书籍信息

书名：显克维奇选集2、3：火与剑

作者：[波]显克维奇

译者：易丽君 袁汉镕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次：2011年12月第一版

ISBN：978-7-0200-8734-1

一校、排版：Stuck；二校：BrianGao；三校：林可可

前言

《火与剑》是波兰亨利克·显克维奇的第一部长篇历史小说，是一部规模宏伟、气势磅礴、壮丽非凡的作品。书中艺术地概括了乌克兰贵族赫麦尔尼茨基勾结克里木汗国，发动哥萨克暴乱的来龙去脉，并用曲笔反映沙皇俄国肢解波兰，并吞当时为波兰共和国领土组成部分的乌克兰这一历史事件。作家以澎湃的激情，逼真生动地塑造了一批“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波兰民族英豪的形象，把他们的忠肝义胆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写得惊天地而泣鬼神，给后世留下了一部英雄史诗，一曲爱国颂歌。这部小说于1884年在华沙出版，随之显克维奇又相继出版了反映波兰抗击瑞典和土耳其入侵的《洪流》（1886）和《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1888）。这三部鸿篇巨制都以17世纪历史为题材，由于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前后连贯，爱国主题一脉相通，故被称为显克维奇的三部曲。三部曲的问世，与作家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及其创作思想的发展有着密切的联系。

亨·显克维奇生活在波兰国家沦亡、民族解放斗争处于低潮的时期，这也正是他致力于历史小说创作，弘扬波兰民族精神的契机。波兰自1795年被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第三次瓜分后就不再作为一个统一、独立的国家而存在。19世纪上半叶，波兰曾有过风起云涌的民族解放斗争，然而在1863年爆发的反抗沙俄统治的“一月起义”失败后，处在俄占区的波兰社会上层人物对沙俄占领者采取妥协苟安的态度，另一些人则另寻救国途径。19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华沙活跃着一批称为实证主义者的知识分子，其中包括一些颇有影响的作家。他们认为，要使波兰复兴再也不能采取武装起义和暴力革命的方式，而只能通过社会改革来逐步实现。他们提倡发展工商业，促进经济增长，也就是走“实业救国”的道路。然而当时的华沙只不过是沙俄帝国的一个“边区”的首府，沙俄占领者所推行的民族压迫和经济掠夺政策，达到了波兰自18世纪末被瓜分以来最为严重的程度。显克维奇就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登上文坛的。

这位一代文宗于1846年5月5日出生在波兰俄占区的卢布林省伍科夫斯基县。他的家庭虽然是个没落的贵族之家，却具有很深的爱国主义思想传统。1858年他离开故乡到华沙上中学。三年后他父亲经营的庄园破产，举家迁居华沙，靠过去的积蓄维持生计，处境窘迫。1866至1871年间显克维奇在华沙中央大学学习，攻读过法律、医学，后转到该校波兰语言文学-历史系，一边读书，一边给人当家庭教师，过的是半工半读的清贫日子。1872年他出版了第一部中篇小说《徒劳》，接着他的中篇小说集《沃尔希瓦皮包里的幽默故事》及《来自大自然和生活》相继问世。初出茅庐的作家对波兰现实社会问题的看法和华沙实证主义者的观点一致，他作品中的主人公也多是实证主义改革纲领的实践者。1876年他作为《波兰报》的记者赴美国和西欧一些国家采访，身居异域，有了比较，使他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沦亡的祖国是处于何等的水深火热之中。在国外期间，他写作了许多揭露波兰社会黑暗、反映国内人民的苦难和流落国外的波兰人的惨境的优秀中、短篇小说，如《炭笔素描》、《为了面包》、《音乐迷杨科》、《灯塔看守》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这些作品带有鲜明的批判现实主义的特色，充分体现了作家在创作思想上的转变和在艺术表现力上的飞跃。

1879年11月显克维奇回到了华沙。他看到的是，华沙实证主义者鼓吹的救国纲领已经像肥皂泡似地破灭了，波兰的社会难题不仅没有解决，而且有增无减，波兰民族正在绝望中沉沦。他认为，生活在列强黑暗统治下的波兰人，想看的不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比现实更为浓稠的黑暗，而是需要从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明；文学中描绘的世界不应是“渺小的”、“平庸的”、“病态和垂死的”，而应是“伟大的”、“高尚的”、“健康和不朽的”。基于这种美学观点，他决心奋力跳出阴暗的、死水无波的、令人悲伤的现实，去寻找民族生活中的光点，给麻木的心灵以强烈的震撼，给绝望的人们以希望和力量。波兰民族历经磨难，历史上“发生过伟大的事件，出现过伟大的人物，那里有过令人振奋的东西：伟大的性格、伟大的罪恶和伟大的牺牲。”他要以史为鉴，昭告世人，波兰民族是不可战胜的；国家沦亡只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插曲，一旦人民奋起，必能争得民族解放和国家独立，必能重振雄风，再造辉煌。他要以铜琶铁板和盘空硬语唱出波兰民族的最强音。继三部曲之后，他又写出了反映波兰抗击十字军骑士团入侵伟大斗争的《十字军骑士》（1900）。在他卷帙浩繁的长篇历史小说中，还应提到的一部杰作就是描写罗马暴君尼禄覆灭的鸿篇巨制《你往何处去》（1896），1905年显克维奇正是因这部作品而登上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

《火与剑》中涉及波兰、乌克兰、立陶宛、俄罗斯和克里木汗国之间的复杂关系，这种关系的形成有其深远的历史渊源。

波兰、乌克兰和俄罗斯源于一个共同的祖先古斯拉夫人。后来古斯拉夫人分为东、西、南三支。12世纪初，在东北罗斯的平原上，在伏尔加河和奥卡河之间，形成了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公国，1147年这个公国的王公尤里在莫斯科河沿岸建立了一座城堡——莫斯科，这便是俄国的发祥地。但自13世纪上半叶起，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公国便分裂成了许多小公国，分别为鞑靼蒙古人所统治。

早在10世纪中叶，西斯拉夫人中的一支——波兰人就统一了维斯瓦河流域，建立了独立的波兰国家。公元966年，波兰的统治者梅什科一世按拉丁仪式接受了基督教，即后来的天主教。从10世纪到12世纪，先后有三位大公加冕为国王，波兰国家因此称波兰王国。13世纪时鞑靼蒙古人虽然曾三次入侵波兰，但始终未能确立在波兰的统治，倒是被波兰人“赶回东方，赶过第聂伯河去了”。

鞑靼的名称源于蒙古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塔塔儿部。12世纪时，蒙古草原上出现了许多部落，至1206年成吉思汗统一了各部，建立了蒙古国。鞑靼蒙古人先后进行了两次西征。第二次西征时，于1242年在伏尔加河下游草原地带建立了金帐汗国，但它遇到了一个厉害的对手，那就是立陶宛。

立陶宛位于波罗的海东南岸，12世纪以后就不断向罗斯地区扩张。领土除立陶宛本部外，还包括西南罗斯，即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立陶宛对罗斯的扩张是用和平的、联姻的方式来实现的，使西南罗斯避免了像东北罗斯那样遭受鞑靼蒙古人的蹂躏。波兰这时也从金帐汗国的统治下解放了加利奇、沃伦和利沃夫等城市。1386年波兰和立陶宛为了抵御他们共同劲敌十字军骑士团和鞑靼蒙古人的侵略，实现了王朝联合。

莫斯科公国的崛起始于14世纪上半叶的伊凡·卡里达统治时期。但它当时还向金帐汗国纳贡称臣，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直到1480年伊凡三世统治时期才结束了延续近两个半世纪的鞑靼人的统治。这时金帐汗国也由于内部矛盾，分裂成了克里木汗国、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诺盖汗国、大帐汗国等几个汗国。其中克里木汗国是鞑靼汗国中最强大的一个。16世纪土耳其帝国进入鼎盛时期，克里木汗国成为土耳其苏丹的附庸。

1547年伊凡四世正式加冕为俄国第一位沙皇。16世纪中叶沙俄征服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和诺盖汗国。1563年伊凡四世亲率俄军进攻立陶宛。面对咄咄逼人的沙俄扩张势头，波兰和立陶宛于1569年签订《卢布林条约》，正式合并为一个国家，称波兰共和国，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成为波兰领土的组成部分。波兰共和国领土面积在当时仅次于俄国，居欧洲第二位，是一个包括波兰、立陶宛、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等的多民族贵族共和国。

1569年后，波兰贵族蜂拥来到乌克兰圈田划地，建立劳役制庄园经济，造成大批乌克兰农民丧失土地沦为农奴。茹凯夫斯基、波托茨基、扎莫伊斯基和科涅茨波尔斯基等豪门家族都成了在乌克兰拥有大地产的封建领主。与此同时，乌克兰王公贵族也纷纷皈依波兰国教——天主教。他们学习波兰语，穿波兰服装，构成了波兰化的乌克兰上层集团。他们同样都是拥有大地产的封建领主，与波兰豪门贵族享有同等的政治地位和特权，如维希涅维茨基家族就拥有农奴四万户，而扎斯瓦夫斯基家族则位列乌克兰首富。乌克兰为当时作为欧洲粮仓的波兰贵族共和国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出口粮食，然而生活在那里的受封建领主剥削和压迫的农奴，却备受苦难，成为一个一点就爆的火药桶。

乌克兰的另一个敏感的问题，就是哥萨克问题。哥萨克分布在第聂伯河下游和顿河流域。第聂伯河哥萨克称为乌克兰哥萨克，出现于15世纪末。最初是乌克兰农民为了逃避农奴制的压迫，来到第聂伯河下游无人管理的草原地区从事渔猎、垦荒和各种小手工业生产，到16世纪40年代，他们在第聂伯河下游石槛瀑布区（乌克兰语叫扎波罗热）的岛屿上建立了一个防御鞑靼人袭击的设防营地——谢契（意为鹿寨），因此他们又称扎波罗热哥萨克。他们经常从陆地或海上出击土耳其和克里木汗国的边境城市，夺取财物，养成了强悍的性格，勇敢善战。波兰政府将他们编入波兰军队，用来守卫南部边疆和对外作战。赫麦尔尼茨基就曾多次参加共和国同土耳其的战争，曾被俘并被囚于伊斯坦布尔长达两年之久。共和国政府把一部分富有的哥萨克登记入册，称为“在册哥萨克”，发给他们优厚的薪饷，授予他们军职，允许他们享有贵族特权。国王向他们颁发的享受特权的证书称为“特权约书”。中央政府由于财政拮据，往往限制在册哥萨克的人数，而且常常拖欠他们的薪饷，引起哥萨克上层人士和群众的不满，武装暴动时有发生。另一方面，国王为防止乌克兰出现领主豪强割据的局面，又不得不依仗哥萨克的力量去遏抑乌克兰地区的贵族领主，有时甚至纵容哥萨克去跟豪门武装作战，以致后来哥萨克的势力逐渐壮大到足以动摇共和国的根基的地步。

1648年终于揭开了波兰历史悲剧的第一幕，就是在这一年爆发了规模空前的哥萨克暴动，并且迅速发展成有广大农奴和城市贫民（即所谓的“贱民”阶层）及其他职业、阶层的人参加的、遍及乌克兰全境的战争。显克维奇在《火与剑》中，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出来的正是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哥萨克战争”。

《火与剑》以历史为依据，重要情节和主要人物多有出处，并非凭空虚构，然而又不拘泥于史实，对历史事件、历史人物，作家有自己的理解，褒贬出自艺术创作和时代的需要，得失且任人评说。因而小说中反映的冲突更为集中，人物更为典型。小说中所展示的历史事件虽然盘根错节，千端万绪，但它的故事却是围绕着两条主要线索展开，有条不紊。一条是波兰贵族共和国同哥萨克-鞑靼联军的斗争，一条是斯克热图斯基和他的战友为争夺、援救海伦娜与博洪的斗争。铁马金戈交织着柔情蜜意，把一场事关国家存亡的决战写得波澜壮阔，把一对情侣的悲欢离合写得荡气回肠。围绕这两条主线派生出许多支线，每条线索都脉络分明。甚至一个小小的插曲都与主线互为因果，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各条线索的组接错落有致，情节环环相扣，跌宕起伏，形成了一个严谨的整体结构。作家几乎调动了一切艺术手段，淋漓尽致地再现了波兰17世纪中叶的社会面貌，描绘出一幅雨骤风狂的战乱年代的全景式的历史画卷。

在《火与剑》中，显克维奇用浓墨重彩精心刻画的是处于斗争双方两个最有影响的历史人物，赫麦尔尼茨基和维希涅维茨基。通过这两个人物的戎马生涯，通过对他们所接触的社会环境的渲染，用烘托对比的手法，塑造了两个邪正对立、性格迥异的艺术形象。他俩一个是奸诈不羁、倔强狂妄、野心勃勃、仇内媚外的混世魔王，一个是义薄云天、刚毅疾恶、忍辱负重、气吞山河的爱国王公。

显克维奇笔下的赫麦尔尼茨基和历史上的赫麦尔尼茨基原型基本一致。正如历史中记载的那样，他原本是扎波罗热哥萨克部队的一名文书，也是苏博图夫的贵族领主。他熟谙韬略，勇敢机智，使“整个哥萨克对他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策佐拉跟土耳其作战时，曾高举共和国的旗帜冲锋陷阵，可过后不久，又把这面旗帜踩在脚下。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复仇主义者，却又有副感恩报德的侠义心肠。他目光敏锐，深知共和国蕴藏的力量和扩大叛乱必无好报，却又不惜把自己的家园变成尸山血海。他是个天生的帅才，优秀的组织家，驾驭群众情绪的大师。他本该成为共和国的一名杰出统帅，却成了共和国的灾星。他反叛的起因，是跟别人争夺一个女子，可事实远非“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是为了实现自己割据称王的野心。为达此目的，他设计从哥萨克老团队长巴拉巴什家里骗走了特权约书和国王密令哥萨克钳制豪门的文件，溜到谢契去煽动扎波罗热哥萨克造反。随即他又赶到克里木去与汗国勾结，引来鞑靼部队，向共和国开战，使这场战争从发动之日起便具备既是内战又是“外战”的性质。他高喊吊民伐罪的口号，扬言要为受压迫、受欺凌的人们伸张正义，鼓动农奴和其他社会下层民众追随他造反，可他打心眼儿里蔑视这些为他打天下的人，纵容鞑靼侵略军掳掠他们的妻子儿女，焚烧他们的村舍，抢走他们的牛群；打仗时让他们打头阵，当炮灰。他口口声声“只反王公贵族，不反国王”，诱骗共和国政府跟他议和，向他让步，可签订议和条约的墨迹未干，他又再度兴兵造反，再次联合克里木汗国部队跟共和国大动干戈。他在黄水河、科尔松把波兰王军打得落花流水，在皮瓦夫策使王军将领望风披靡，可在别列斯捷奇科却让鞑靼兵“将他绑了，捆在他的坐骑上，把他劫持而去”。最后他终“被自己的民众所唾弃，不得不到外邦寻求庇护”。1654年1月，他跟沙俄派遣的使团在佩列亚斯拉夫签订协定，使乌克兰成为沙俄的藩属，导致俄军大举入侵立陶宛和乌克兰，开始了长达13年的波俄战争，并让沙俄夺走了第聂伯河左岸大片土地，基辅和扎波罗热也都并入了沙俄的版图。小说在尾声中用“瘟疫”二字统括这一残酷史实，而赫麦尔尼茨基正是这个历史事件的始作俑者。

作品中的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是个理想化的人物，他不仅与历史上的原型有出入，就是与波兰人从前辈的作品或回忆录中了解到的耶雷梅的形象也颇有差异。但作家所突出的维希涅维茨基同赫麦尔尼茨基做了坚决的、毫不退让和妥协的斗争这一点，则是完全符合历史事实的。在《火与剑》中，耶雷梅身上几乎集中了作为一个杰出将帅所能有的多种优秀品质，可以认为这既是阐扬小说爱国主题的需要，也是作家所处时代的需要。与赫麦尔尼茨基对垒的维希涅维茨基如果不能做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就达不到邪不压正的艺术效果，从而也就达不到小说弘扬爱国主义精神的目的；生活在沙俄占领者统治下的波兰人民，需要像耶雷梅这样的铮铮铁骨和浩浩雄风，苦难的时代召唤能支起民族大厦的硬脊梁。因此作家在作品中把维希涅维茨基作为一个理想化的人物来描写是有其道理的，何况历史人物的艺术再现本来就不是也不可能是历史原型的全盘照搬。

显克维奇笔下的维希涅维茨基是个有血有肉的成功的艺术形象。他文经武略，智勇双全。平素他是风流儒雅的王公，战时他是雷厉风行的统帅；对百姓他是真正的恩主，对敌人他是可怕的猛狮。和平时期，举国上下文恬武嬉，他却居安思危，带领自己的队伍进行艰苦拉练，常备不懈。他是个经邦济世的卓荦俊伟之才，作家把这个人物从外表到精神都刻画得光彩照人。虽然在作品问世之初，波兰评论界对这个人物有过争议，可广大读者却欣然接受，大加赞佩，当时许多农民都给自己的新生儿取名耶雷梅，即此可见一斑。

作为与赫麦尔尼茨基对立的形象，耶雷梅从军事才能到个人品质，处处压倒前者。这两个人物都有刚强的毅力，但一个表现在精神和心灵上，另一个则表现在拳头和嗓门儿上；他们两个都有雄心壮志，但一个是严肃的政治家，另一个则是不顾后果的政治狂人。赫麦尔尼茨基报复心重，受不得一点委屈；耶雷梅却是胸怀开阔，不计前嫌，他虽然长期受到压制、排斥，却在决定共和国命运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挑起重担，坚守住通向共和国腹地的最后一道屏障，领导了艰苦卓绝的兹巴拉日保卫战；赫麦尔尼茨基统兵，靠的是对部下动辄进行粗暴的惩罚，耶雷梅统兵，靠的是严明的纪律，是对部下慈爱如父，关怀备至，能和士兵同甘共苦；赫麦尔尼茨基打仗，惯用的是人海战术，靠的是兵多将广，耶雷梅打仗，擅长的是突出奇兵，靠的是智慧，是正确的战略战术，知己知彼，因而总能以少胜多；赫麦尔尼茨基待人接物一切以“我”为中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耶雷梅则是一切从国家民族的利益出发，善于团结人，特别是团结那些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这一点在兹巴拉日保卫战中通过波兰王军三位前统帅的转变表现得特别明显；赫麦尔尼茨基在遇到疑虑和精神痛苦的时候，总是喝得酩酊大醉，发狠骂人，耶雷梅处于同样状态时，采取的是冷静的思考，祈祷成了他的一种思考方式；赫麦尔尼茨基最后搞得众叛亲离，耶雷梅在官兵中却一直享有崇高的威望，身边总有一批忠诚的将领，愿为他出生入死。赫麦尔尼茨基和耶雷梅都是富有远见的人物，两个都看透共和国的诸种积弊，然而一个却利用共和国内政窳败，弄兵潢池，里通外国，当上了叛军统领，另一个却“壮心欲填海，苦胆为忧天”，挽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成为一个实现了自我完善、众望所归的卓越统帅。正是这些不同点，构成了两个丰满的艺术形象，两个形象都有自身的发展逻辑，因此都显得真实可信，发人深思。

《火与剑》是一幅色彩斑斓的人物画卷。作品中正反两方面的人物，除维希涅维茨基和赫麦尔尼茨基外，其他的一些人物也多塑造得形象突出，个性鲜明，栩栩如生，风韵情致跃然纸上，呼之欲出。斯克热图斯基和博洪，对绝色美人海伦娜都爱得如醉如痴，都很专一，但前者把祖国看得比爱情还重，后者则把爱情看得重于祖国，最终得到的结果也不相同。斯克热图斯基成了共和国的英雄，获得美满的婚姻，博洪则只能孤寂地蜷缩在“一座他从灰烬里重建起来的小村庄里”。显克维奇赋予斯克热图斯基诸多崇高的品德，超凡的聪明才智，出众的武功和坚毅勇敢、不避艰险的大无畏精神，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完美的共和国坚强卫士；对博洪也没有贬抑，把他塑造成一个受到哥萨克传扬、尊崇的瑕瑜互见的哥萨克头领。他虽莽撞、凶残，并参加了叛乱，但他对海伦娜的真诚的爱和尊重以及他的骑士风度都在作品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尤其是赫麦尔尼茨基投靠沙俄后，他便与之决绝，说明他还真有点民族气节，值得称道。海伦娜不仅以其天生丽质，更以其善良、勇敢、正直、对爱情忠贞不贰而在小说展示的如花美女丛中一枝独秀，光彩照人，充分体现了一代佳人从内心到外表的女性美。龙金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都是对祖国和战友忠心耿耿、品德高尚、武艺超群、英勇善战、从不居功自傲、甘愿舍己为人、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优秀骑士和军官，可他俩无论是外形还是性格都千差万别。龙金的突出特点是敦厚、善良、慷慨，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突出特点则是机敏而未失童趣。他俩一个擅长用剑，一个擅长使刀；一个主要靠非凡的膂力与勇猛取胜，另一个则主要靠技巧与快捷克敌。只要他俩在场，就给人以一种不知困难为何物的感觉。

扎格沃巴是作品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人物，他的性格发展也刻画得尤为生动。他刚出场时给人的印象不过是个好酒贪杯的饶舌老头，而且只要有人为他喝酒付款，无论是谁，他都与之打得火热。自从他第一次从罗兹沃吉救走了海伦娜，才看出这位老爵爷有一副怎样的侠肝义胆。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他的形象也越来越高大，越来越丰满。他对海伦娜慈爱如父，对战友情长谊深，愈是在险恶的情况下，愈能展示他舍己为人的英雄本色。他阅历丰富，机智过人，花花点子谁也没有他多，而且多才多艺，能弹会唱。他的武功和勇气都远不如前叙的几位英雄，临阵有时甚至表现得懦弱可笑，可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刻，却表现得冷静沉着，能够以智克敌、化险为夷。他能说会道，口若悬河，可他又爱吹牛、撒谎，爱无中生有地编造故事，吹嘘自己，他讲述的每件事都真真假假，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有时却又不能自圆其说，有时甚至颠倒黑白，或贪人之功为己功，或把自己本来做得不体面的事美化成英雄行为，令人听起来忍俊不禁。可这一切并非出自其品德上的缺陷，跟他的善良、正直结合起来，满可以把这一切视为戏谑。他生就一张尖酸刻薄、好挖苦人的“臭嘴”，却有一颗金子般的诚挚的心。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他一开口就语惊四座；他是个活跃生活气氛的不可缺少的中心人物，整部小说由于他这个人物的存在而增色不少。斯克热图斯基的亲随仁江，虽然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办事却很有智谋，而且非常认真，显得相当老练；他为自己的主人不惜赴汤蹈火，为搭救海伦娜立了大功。他和扎格沃巴一样伶牙俐齿，一样喜欢卖弄，可他没有扎格沃巴那种把每件事都讲得绘声绘色、十分动听的本事，因此有时显得絮絮叨叨，不得要领，然而同样给作品平添了一种轻松的气氛。仁江也撒谎，但跟扎格沃巴撒谎不同。如果说扎格沃巴把撒谎当成一种乐趣的话，那么仁江撒谎则完全是出于斗争需要。虽说他有点贪财，可从不用撒谎的方式去讨主人的欢心和赏赐。他对博洪和博洪的人谎话连篇，对自己的主人和主人的朋友却一片赤诚。仁江在《火与剑》中是个着墨不太多的小人物，却也是个刻画得十分细致、逼真、生动的艺术形象。他和斯克热图斯基的关系正是作家理想中的主仆关系：主人忠于祖国，仆人忠于主人；主仆之间是朋友，是兄弟。

《火与剑》是写战争题材的小说，作家以其雄浑的笔力纵横驰骋，把一个个战斗场面写得飙发电举，震声骇影，而对每个战斗场面的具体描绘则又各不相同，千态万状，因此显得异彩纷呈，既像一组组巨幅油画，又像一个个演示战争的大舞台，硝烟、烈火、雷霆、闪电、拼杀、搏斗、枪炮轰鸣，无不描绘得生动逼真，使人读来如置身其境。

显克维奇在《火与剑》中对赫麦尔尼茨基挑起的这场哥萨克战争所带来的深重灾难及其产生的惨痛后果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对鞑靼入侵者的贪婪残暴，进行了有力的挞伐，不仅为波兰爱国者的正义斗争提供了坚实的依据，也反映了作家炽热的爱国情怀。但另一方面这部作品又清晰地反映出了显克维奇的思想局限性。作家没有从阶级斗争、阶级压迫的观点来观察、分析当时乌克兰的社会问题。虽然书中也提到了波兰共和国政治腐败、贵族专横、豪门大地产遍及乌克兰、苛捐杂税名目繁多，然而从总的看，显得缺乏应有的深度，特别是对于大贵族领主对农奴的残酷压迫和剥削缺乏深刻的揭露，这样也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农奴和社会下层群众参加暴动，为什么赫麦尔尼茨基能有那么大的煽动力，从而也就无法把赫麦尔尼茨基勾结外国侵略者的罪恶行径同广大农奴和社会下层群众反压迫、反剥削、求解放的斗争严格区别开来。农奴暴动，包括哥萨克下层群众的暴动，有其深远的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乃至宗教的背景，这场暴动应该说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而它恰好由赫麦尔尼茨基挑起并为赫麦尔尼茨基所利用，也正是这场历史悲剧的复杂性之所在。但显克维奇在反映这样一个大的社会动荡问题时，未能深入到它的实质中去，未能对这种必然性和复杂性阐释清楚，有些地方还对暴动群众的某些过火行为采取了自然主义的描写手法，这自然影响了作品的思想深度，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当然，显克维奇毕竟是生活在一百多年前的作家，他的思想局限性不仅带有阶级的，也带有时代的特征，今天的读者能从更高的角度去看待当时的乌克兰社会问题，自然也不会过分苛求于前人。

总的说来，《火与剑》充分体现了显克维奇作为一位杰出的爱国作家和语言大师的艺术功力。这部作品以炽热的爱国情感、恢宏的气势、壮观的画面、活灵活现的人物，更以其巧妙的布局和层出不穷的悬念吸引读者，尤其是作家驾驭语言的能力，令人赞佩。他的语言华美、典雅、极具形象化、个性化，而又不失幽默和诙谐。他展示的画面绚烂多姿，变幻无穷，充满了动感。他以“兴来洒素壁，挥笔如流星”的气势给读者描绘出乌克兰大自然神奇的美，那芳草萋萋、繁花似锦的辽阔大草原，那波翻浪涌、怪石嶙峋的第聂伯河石槛瀑布，都令人心往神驰。无怪乎小说问世不久便有画家以其为题材竞相作画，或为之画插图。1902年根据显克维奇的小说创作的绘画和插图就在俄国进行了巡回展出。一百多年来，这部作品多次被改编成舞台剧和电影，被翻译成了世界上数十种文字。显克维奇成了在世界上拥有最多读者的作家之一，他的创作成果已经不止属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而成了世界各国人民的共同财富，他也不止属于一个时代，而是属于所有的时代。

这里奉献给读者的《火与剑》译本，是我国从波兰文原著译出的第一个中译本。

易丽君
1996年10月 北京

1. ✑ 引自阿丽娜·诺菲尔《亨利克·显克维奇》，华沙，普及知识出版社，1859年，第169页。

2. ✑ 恩格斯《工人阶级同波兰什么关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第180页。

第一部

第一章

一六四七年很不寻常，这年天空和地上都出现过形形色色预示灾难和突发事件的先兆。

据当时编年史家们回忆，这年初春时节就有大群蝗虫从大荒原铺天盖地而来，把田里的青苗和牧场上的嫩草吞噬殆尽，这是鞑靼人入侵的征兆。夏天，先是天上发生日全食，不久又出现一颗硕大的彗星。华沙有人看到城市上方云层凝聚如坟，云层上堆起的十字赤红似火；于是人们纷纷厉行斋戒，施恩布德，因为有人说，瘟疫就要肆虐于全国，灭门绝户。年末又出现了史无前例的暖冬，就连最年老的人也记不得有过类似的暖和天气。南方各省的水面竟然不曾结过冰，积雪见天融化，洪水漫出河床，淹没了堤岸。阴雨连绵不断。草原积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水乡泽国，出太阳时又炽热异常。真是奇怪至极！在布拉茨拉夫省和大荒原，早在腊月中旬草场和田野上就已覆盖了一层新绿。蜂房里的蜂群开始躁动不安，嗡嗡叫个不停，牛栏里的牛也哞哞地叫。大自然似乎是时序混乱，季节颠倒；生活在罗斯地区的人们都惶惶然，瞪圆了眼睛注视着、等待着不寻常的事件，尤其是警惕着大荒原的方向，因为那儿比其他任何地区都更容易出现危险。

然而在大荒原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变故，既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也没有厮杀。至于那里长年不断的小争小斗，知道的也不过是那些老鹰、鹞子、乌鸦和荒地野兽罢了。

因为那片荒野历来就是如此。南进定居者的足迹到离第聂伯河沿岸的切赫伦不远处便中止了，而在德涅斯特河沿岸，定居点也是在离乌曼不远的地方即止。再往前去，便是一片广袤的大地，一直向河口和大海伸展，除了草原还是草原，这两条河似乎构成了两道镶框，把它框在了中间。在第聂伯河急转弯处的尼什地区，离河中石槛瀑布不远，还有些哥萨克人过着沸腾的生活，但是在那片大荒原上却再也无人居住。只是沿着河岸，这里那里建立了一些哥萨克“村落”，宛如散布在大海中的星星点点的岛屿。这片土地de nomine属于波兰共和国，却是空旷荒凉。共和国允许鞑靼人在这儿开辟牧场，而由于哥萨克人经常禁止他们来这儿放牧，于是牧场也就变成了战场。

在那片土地上进行过多少场战争，有多少人在那儿丧命，谁也不曾计算过，也没有人记得清。真正见过他们拼杀、格斗的也只有那些老鹰、鹞子和乌鸦。倘若有谁从远处听见鸟群的翅膀扑扇得窸窣响，听见它们的聒噪声，看到鸟群围着一个地方盘绕回旋，他就会知道，那儿准有一堆人的尸体或是骸骨未被掩埋……在那莽莽原野上，人捕猎人，跟捕猎狼或高鼻羚羊没有什么两样。谁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受到法律缉捕的人逃进荒原，藏身于草莽，牧人用武装保护自己的畜群，骑士到那里探险猎奇，盗匪到那里拦路抢劫。凡是哥萨克都想捕猎鞑靼人，凡是鞑靼人都想捕猎哥萨克。有时为了保护畜群成帮的牧人跟成队的盗匪大打出手。那大草原既荒凉又热闹，既宁静又可怕，既和平又充满杀机。大荒原由于荒蛮而形成了它的野性，然而这野性也源于人的野蛮气质。

有时大规模的鏖战遍及它的全境。那时鞑靼的骑兵、哥萨克的团队、波兰人或瓦拉几亚人的连队，就像浪涛在草原上汹涌澎湃；夜晚马的嘶鸣应和着狼的嗥叫，战鼓咚咚应和着铜号的呜咽，那声音响彻了奥维陀夫湖上空，一直飘向了黑海，而在黑海通道，在库奇曼大路上，真可谓是人如潮涌。共和国的国境线，从卡缅涅茨直到第聂伯河，戍边的任务均由哥萨克的“村落”和哨所担当；每当无数的鸟群为鞑靼骑兵所惊吓，振翅北飞，这时一看便知各条道路上都挤满了人流。但是如果鞑靼人从黑森林里冒出来，或是从瓦拉几亚那边渡过德涅斯特河，那么他们就会跟鸟群一起，穿过大草原来到南方各省。

可是在那个冬天，鸟群并没有带着喧闹的聒噪声飞临共和国的国境。大草原上甚至比平常还要宁静。就在我们的故事将要开场的这一刻，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嫣红的晚霞照耀着一片空荡荡的旷野。在大荒原北端，沿奥梅尔尼克河直到河口，哪怕是有双最锐利的眼睛，也看不到一丝儿人影，在那幽暗、干枯、凋萎的草丛里甚至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太阳只是以半个圆盾的形状露在地平线之上。天空逐渐昏暗了，然后草原也慢慢变得越来越朦胧。在河的左岸，有个略微隆起的处所，与其说它是山丘，还不如说它更像座坟墓，在这小山丘上，孤零零地闪现出石围的哥萨克村落遗址，那还是泰奥多雷克·布恰茨基当年兴建的，此后又为不间断的袭击所摧毁。那废墟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相距不远，泛滥的奥梅尔尼克河波光粼粼，它在这儿拐弯，流向了第聂伯河。天边的晚霞和地面的光线都在逐渐熄灭。空中传来一群向大海飞去的灰鹤的啼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声响打破这一派寂静。

黑夜降临到荒野，而幽灵出现的时辰也随之到来。当年在边防哨所值勤的骑士们都说，那些在荒野暴亡和凶死的人，他们的幽灵一到夜间就要显现，他们成群结队地围着圈子跳轮舞，无论是十字架还是教堂，都把他们无可奈何。还说标志午夜来临的火绳即将烧尽时，边防哨所里便开始为死者做安魂祈祷。也有人说，有些骑马的幽灵时常在荒野上逛荡，拦住过往行人，呻吟着，乞求人们为他们画个圣十字。幽灵中偶尔还能遇到吸血鬼，他们哭喊着追逐行人。不过一双有经验的耳朵从老远就能分辨出究竟是鬼哭还是狼嚎。有时还能见到成团的幽灵军队朝村落开来，他们离得那么近，以致哨兵不得不吹号报警。这种情况通常预示要爆发一场大战。遇见单个的幽灵自然不是什么好兆头，可也并非都是不祥之兆，因为有时也会有个把活人突然出现在行人面前，立刻又像幽灵一般消逝，常常被误当了幽灵。

既然黑夜已经笼罩了奥梅尔尼克河，那么在废弃的村落周围，无论是出现活人还是出现幽灵，都不值得大惊小怪。月亮从第聂伯河后面冉冉升起，洒下一片银色的清光，照亮了荒野，照亮了飞廉的梢头，照亮了辽阔的大草原。这时，在草原的低洼处便有某种夜行动物在悄然活动。飘浮的云朵不时遮挡了月光，于是地面上的这些形体就时而清晰可见，时而又倏然泯灭。有时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融化在夜色中了。头一个爬上山丘的骑马的人，就静静地立在了那里，别的骑手也都向山丘移动，都那么怯生生的，小心翼翼，动作迟缓，时而驻马不前。他们的行动蕴含着某种恐惧，一如这大草原，表面看去是如此平静。从第聂伯河方向不时吹来一阵风，干枯的飞廉被吹得歪歪斜斜，瑟瑟颤抖，发出凄凉的声响，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最后，那些形体全都在废墟的阴影里隐没了。苍茫的夜色中，除了立在山头的那名骑手，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飞廉的响动终于引起了此人的注意。他策马走到山丘边缘，向草原纵深处谛视。这时，风停了，簌簌声也随之静止，寂静笼罩了一切。

蓦地听到一声刺耳的呼啸，接着各种混杂的声音开始发出令人惊悸的喧闹：

“安拉！安拉！”

“耶稣基督！”

“救命呀！”

“杀呀！”

响起了火绳枪的轰鸣声，红色的光划破了黑暗。嘚嘚的马蹄声和叮当的铁器声混成了一片。你会说，在这寂寥而又不祥的荒野上陡然出现了一场风暴。人的凄惨的呻吟伴随着震天骇地的喧嚣，最后一切又归于宁静：战斗结束了。

显然，这是大荒原最常见的一幕，它匆匆表演一回又匆匆结束。

骑手们在山丘上集合队伍，有人下马，很仔细地搜寻着什么。

不久，黑暗里就响起了一个有力的声音在发布命令：

“喂，那边的！打个火，点燃火把！”

火石的火花迸溅着，干枯的芦苇和松明立时燃起了熊熊的火光。从大荒原过往的行人总是自带火把的。

有人将一根粗棍戳在了地上，棍子上挂了一盏灯，明亮的灯光从上边径直射向地面，清晰地照着十几个人，他们都弯着腰，凝视着一个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这些都是军人，穿的都是王府的红制服，头戴一色的狼皮兜帽。其中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模样儿像个队长。他跳下马，走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跟前，问道：

“怎么样，军士？他活着还是死了？”

“他活着，校尉阁下，喉咙里咕嘟咕嘟响；套马索把他勒得透不过气来。”

“是个什么人？”

“不是鞑靼人，很像个有点地位的。”

“这就该感谢上帝了。”

说到这里，骑兵队长更仔细地看了看那个躺着的人。

“看样子像是个统领。”他说。

“而且，他骑的那匹鞑靼马才叫好哩，就是在鞑靼的汗那儿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骏马了。”军士回答说，“那就是，他们正牵着呢。”

这位身为骑兵队长的校尉朝那匹马瞥了一眼，脸上立刻放出了光彩。就在他身边，两名士兵正牵着那匹马，果真是匹了不起的鞑靼龙驹。但见它夹起尾巴，耷拉着耳朵，翕张着鼻孔，向前探着头，用一种惊骇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主人。

“这马，校尉阁下，该是我们的吧？”军士用探询的口吻问道。

“你呀，狗东西，到了草原你就想劫走一个基督徒的坐骑啦？”

“因为它是战利品……”

被窒息的人嗓子里发出了更粗重的咕嘟声，他们的谈话被打断了。

“给他嘴里灌点烧酒。”校尉说，“松开他的腰带。”

“今夜我们就在这里宿营？”

“不错，卸下马鞍，燃个篝火。”

士兵们立刻忙活起来。一些人开始揉搓那个躺着的人的身子，让他恢复知觉；另一些人跑去弄芦苇，准备生火；其他人就在地上铺开骆驼皮和熊皮，准备过夜。

这位校尉再也无须为那被窒息的人担心，便松了松腰带，靠近篝火，舒张着四肢躺在铺好的毡斗篷上。他看上去很年轻，体型消瘦，肤色微黑，仪容修美，相貌堂堂，一副如精工雕琢的面孔，生就一个触目的鹰鼻。他的眼神流露出极富幻想而又勇敢、坚毅的光彩，脸上的表情却是温文尔雅，质朴敦厚的。由于他口髭很浓，加之下巴又显然长时间未曾修整过，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威严。

这时他的两名亲兵正忙着准备晚餐：把大块现成的羊肉架在火上烤；有人从马背上拿来白天捕猎的几只大鸨、几只柳雷鸟和一只高鼻羚，一个亲兵正在忙着剥羊皮。篝火烧得很旺，将很大的一圈耀眼的红光投射在草原上。那个被窒息得昏迷了的人开始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有一阵子他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环视身边这许多陌生人，审视他们的面孔；接着他试图站起来。先前跟校尉讲话的那名军士把手伸到他的腋下把他扶了起来；另一个人递给他一把长柄斧。这个不知姓名的人就把全身的重量支靠在斧子上。他的面色还红得发紫，额上青筋暴突。终于他用勉强发出的声音吐出了第一个字来：

“水！”

有人给他拿来烧酒，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这显然对他很有用，因为他喝了一阵就把酒瓶从嘴边推开，用清晰的声音问道：

“我落在什么人的手里了？”

校尉站了起来，走到了他跟前，说道：

“您落在救您的人手里了。”

“这就是说，用套马索套住我的不是你们列位啦？”

“阁下，我们的武器是马刀，不是套马索。请您别胡猜乱想，侮辱我们这些好样儿的战士。抓您的是一群装成鞑靼人的强盗。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瞧瞧，他们都躺在那里像宰过的羊。”

校尉边说边用手指着山丘下边躺着的一些黑色的躯体。

而这陌生人却说：

“请让我歇口气。”

有人递给他一个羊毛毡的马鞍，他坐在了上面，昂着头默默无言。

这是条年富力强的汉子，中等身量，宽肩膀，体格可算是壮实的大块头，浑身线条很引人注目。他脑袋很大，容颜萎靡，肤色黝黑，黑眼睛，眼角微微斜吊，颇似鞑靼人。在那狭窄的嘴唇上蓄着稀薄的口须，下端作两绺分开，变作宽宽的两撇。他那副大脸盘显得果敢而带有傲气。那张脸上有某种气质很吸引人，可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是哥萨克统领的威严，又兼有鞑靼人的狡狯，温厚中夹杂着粗野，侠义里伴着凶残。

他在马鞍上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完全出人意料地竟连一句道谢的话也没说就跑去察看那些尸体。

“好个粗人！”校尉嘟哝了一句。

这时陌生人正仔细地端详着死者的每一张面孔，一边不住地点头，似乎是早已猜到了一切。然后他缓缓向校尉走来，拍了拍自己的腰，下意识地寻找腰带，显然是想把手插进腰带里。

一个刚从绞索里救出来的人身上竟有这等傲气，年轻的校尉看在眼里，心中颇为不快，就想挖苦他两句：

“有人会说，您是想在这伙强盗里寻找您的熟人，或者您是在为他们的灵魂做安魂祈祷。”

陌生人严肃地回答说：

“阁下，您讲的确实不错，可也错了：说您没讲错，是因为我正是在找熟人；说您错了，是因为他们并不是强盗，而是某个贵族的仆从。那贵族还是我的邻居哩。”

“这么说就清楚啦，您跟那位邻居准是喝不到一眼井里的水。”

陌生人的薄嘴唇边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在这一点上，您又说错了。”他透过牙缝嘟哝道。

过了片刻，他提高了点嗓门儿补充道：

“请您原谅，阁下，对于您的auxilium我理应首先表示谢意，是您的有效救援，才让我死里逃生。是您的快马金刀补救了我的粗心大意，因为我是离开了自己手下的人才遭他的暗算的。不过，我的感谢会与您的好意相称。”

他说着就向校尉伸出手来。

但是高傲的年轻人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并不急于伸出自己的手，反而说道：

“我首先想知道的是，我是不是在跟一位贵族打交道。尽管我对此并不怀疑，但是，接受一个不知姓名的人的感谢，对我而言是不相宜的。”

“我看得出来，阁下身上确实有股审慎多思的骑士气质。您说得不错，我理应首先通名报姓，再表示我的谢忱。我叫泽诺毕·阿丹克，是基辅省的贵族，庄园主。阿丹克家族的纹章是个十字架。我在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麾下的哥萨克骑兵团队任团队长。”

“我叫杨·斯克热图斯基，在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殿下的铁甲骑兵团队任校尉。”

“啊，阁下，您可是在给一位赫赫有名的战将效力。现在请接受我的谢忱，请伸出您的手。”

校尉就不再迟疑。诚然，铁甲骑兵团队的军官对于其他兵种的人通常都是有些藐视的，但此刻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是置身于草原，又是在大荒原，对此他也就不怎么计较；再说，他又是在跟一位团队长打交道。关于对方的身份，由于不久他就目睹了证物，也就确信无疑了。因为当他的士兵们把刚才为抢救阿丹克而从他身上解下来的腰带和佩刀交还给他的时候，又交还他一根短短的权标，标身是骨质的，标头是用磨光的野牛角拼成的圆球，哥萨克的团队长们通常都拥有这样的权标。何况泽诺毕·阿丹克的衣着极为讲究，谈吐也很文雅，这更表明了他的敏捷才智和社会教养。

于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请客人共进晚餐。烤肉的香味正从火堆上飘散开来，刺激得人的鼻孔发痒，满嘴生津。一个亲兵把烤肉从火上取下，装在红锡盘里给他们端了上来，他俩便美滋滋地埋头大嚼。当送上羊皮囊盛着的摩尔达维亚葡萄酒时，两人便开始了热烈的交谈。

“但愿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斯克热图斯基说。

“阁下这是回家？从哪里回来的？能告诉我么？”阿丹克问。

“从很远的地方，从克里木回来。”

“阁下到那里去做什么？莫非是去送赎金？”

“不是为赎金，团队长阁下，我是特地去觐见汗的。”

阿丹克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啊，真的吗？您可是出了一趟美差！去觐见汗，总该不会是平白无故的吧？”

“是为耶雷梅王公殿下去送一封信函。”

“这么说，阁下还是位使者！王公殿下给汗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校尉朝这位团队长投去了锐利的一瞥。

“阁下，”他说，“强盗盯上了您，用套马索将您套住，差点要了您的命，这才是您该关心的事；至于王公给汗写过些什么，这既不关您的事，也不关我的事，而是他们俩的事。”

阿丹克诡秘地笑了笑，回答说：

“刚才我不过是有些纳闷，王公殿下怎么会派遣一个这么年轻的人作为使者去谒见汗，可听到阁下的回答之后，那就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了，因为我看到，阁下虽说年纪轻轻，但在阅世和才智方面却都很老练。”

校尉吞下了这八面玲珑的奉承话，只是扭了扭他那年轻的八字胡，然后反问了一句：

“阁下能否告诉我，您到奥梅尔尼克来又有何贵干？为什么是单人独骑来到这里的？”

“不，我不是独自到这里来的，只是把手下的人马留在了路上，我是奉命去库达克，到格罗齐茨基大人那里去，他是那里的防务长官，大统帅派我去送信给他。”

“您为什么不乘船，走水路？”

“为了执行大统帅的命令，他让我走陆路，我怎好违抗呢？”

“统帅大人发出这样的命令，好不奇怪，叫您走旱路过草原，受长途跋涉之苦，差点儿把命都搭上了。要是走水路，这一切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阁下也知道，眼下草原是平静的；而且我跟草原打交道也不是自今日始。至于我在这儿遭遇的事，完全是恶人之所为，是出于invidia。”

“用这种手段对付阁下的是什么人？”

“说来话长。是一个恶毒的邻居，校尉阁下。他毁了我的根基，把我赶出了家园，剥夺了我的产业，杀死了我的儿子，还有这……您是亲眼目睹了，就在这儿，他竟用套马索勒住了我的脖子。”

“但是，阁下不是随身带有战刀么？”

阿丹克威严的面孔上闪现出仇恨，两眼迸射出阴郁的凶光。他缓慢而语气沉重地说：

“我带着战刀，愿上帝助我，除了用刀收拾他们，我不会去寻求用别的方式对付我的仇人。”

校尉还想说点什么，但草原上骤然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或者应该说，是马蹄践踏软草发出的急促的扑腾声。立刻就见到，被派去放哨的校尉的亲兵匆忙跑回来报信说，有一队人马正在往这儿逼近。

“一定是我的人。”阿丹克说，“他们就是在塔希米纳那边跟我分手的。我不曾料到会有人暗算我，答应过在这儿等他们。”

顷刻间就来了一队人马，成半圆形把山丘围住了。在篝火照耀下能看清昂着的马头，马都翕着鼻孔，打着响鼻儿，它们都累坏了。马背上的骑手都探着身，仰着脸，迎着火光，用手遮挡着眼睛，向亮处逼视。

“喂，来人！你们是谁？”阿丹克问。

“上帝的奴仆！”黑暗里有人回答。

“不错，果然是我那些年轻的哥萨克。”阿丹克回头对校尉说道，“你们过来！过来呀！”

有几个翻身下马，向篝火走来。

“我们一个劲儿地赶呀，赶呀，真是累得够呛，头儿。您怎么样呀？”

“我遭了暗算。赫韦德科这个叛逆，他知道我要从这儿路过，就带了一伙人在这儿等着。他是赶在我前面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竟然用套马索勒住了我！”

“感谢上帝，您平安无事！可这些莱赫在您身边是干什么的？”

他们一面这么说着，一面虎视眈眈地打量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和他的伙伴们。

“这些都是好朋友。”阿丹克说，“赞美上帝，我活着，连一根毫毛也没少，我们马上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赞美上帝！我们都准备好了。”

新来的人都把手伸在篝火上烘烤，因为夜虽然晴朗，却很冷。他们共有四十来个人，清一色的彪形大汉，装备精良。看起来他们一点也不像登记入册的哥萨克，这使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颇感诧异，尤其是人数如此之多。似乎一切都值得怀疑。如果确是大统帅派阿丹克到库达克去，那就该给他配备登记入册的哥萨克卫队；再者，是何原因命令他走旱路过草原去切赫伦，而不走水路呢？要渡过经大荒原流入第聂伯河的所有大小河流，势必耽误行程。这看起来倒像是阿丹克可能恰恰是想绕道避开库达克。

阿丹克本人也使年轻的校尉觉得非常可疑。通常哥萨克们对自己团队长的态度都是亲昵而不拘形迹的，可他注意到，这些哥萨克对阿丹克竟是出奇地尊敬，俨如对待一个法定的统帅。此人必定是位铁腕骑士。尤其使斯克热图斯基大惑不解的是，他对乌克兰和第聂伯河两岸的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可偏偏对这位本该是很有名气的阿丹克却一无所知。同时，这条汉子的相貌也有些独特，仿佛有股隐蔽的力量从他脸上放射出来，如同从火焰放射出炽热，显示了某种不屈的意志，表明这个人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都不会退缩。如此的意志力，只有在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这样的人脸上才能看到，而那是王公天生的禀赋，是源于他的贵胄出身和权力，是他崇高的社会地位之使然。一个在荒漠的草原上闯荡的无名之辈竟能表现出这等的意志力，就不能不令人费解了。

斯克热图斯基反复思量了许久，脑子里萦回着各种想法：此人或许是个凶悍的流窜犯，受到法律的缉捕，逃到大荒原来藏身；也许是个杀人越货的匪帮头目。不过后者的可能性很小。此人的衣着和谈吐都说明不是这么回事。校尉一时不知该怎样对待他，就只好保持警惕。

阿丹克这时已吩咐给他把马牵来了。

“校尉阁下，”他说，“该上路的人时间到了，请容我再次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但愿上帝赐我一个能同样报效您的机会。”

“我还不清楚搭救的是什么人，因而也就不配接受感激。”

“您的谦虚，可以说，是和您的豪情侠胆一样令人佩服。现在请您接受我这枚戒指。”

校尉皱起了眉头，后退了一步，同时瞪着眼睛打量阿丹克，而那位却继续说了下去，在他说话的语调和姿态里几乎带有某种父辈的威严：

“你瞧一眼吧！我送你的这枚戒指并不贵重，却有许多别的可贵之处。我年轻时曾在异教徒那里受过奴役之苦，当时是一位从圣地朝圣回来的香客把它送给我的。在这戒指的孔眼里还留有耶稣墓上的尘土。这样的礼物，即便是出自罪人之手，你也是不应拒绝的。阁下很年轻，又是名军人，而即便是你到了晚年，离坟墓已经不远了，你也未必就能知道在自己的最后时刻到来之前会遇到什么灾难，更何况阁下，你是这么年轻，前面的日子长得很，少不得还要面临许多艰险！这戒指会使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而当最后审判的日子到来的时候，它又会保佑你不受地狱之苦。我还想告诉你的是，这最后审判的日子已经在穿过大荒原一步步走来。”

片刻之间寂静无声，只听见篝火烧得噼啪响和马打响鼻儿的声音。

从远处的芦苇里传来阵阵凄凉得瘆人的狼嚎。阿丹克忽然仿佛自言自语似地又重复了一遍：

“最后审判的日子已经在穿过大荒原一步步走来，而它一旦到来，这整个世界也就要灰飞烟灭了。”

校尉机械地接过了戒指，他被这不寻常的汉子的一席话说得目瞪口呆。

而阿丹克此时却在向草原黑暗的远方眺望。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子，跨上了马背。他的那些年轻的哥萨克已经在山丘下边等着他。

“上路！上路！……再见，军人朋友！”阿丹克对校尉说，“如今这世道，兄弟信不过兄弟，又有什么办法呢？无怪你不知道自己搭救的是什么人，因为我并没有把真实姓氏告诉你。”

“那么阁下并不是阿丹克？”

“这是我家族的纹章……”

“那您的姓氏是？……”

“博格丹·泽诺毕·赫麦尔尼茨基。”

他一报过姓名，就拨转马头下了山丘，纵马扬鞭疾驰而去，而他那些年轻的哥萨克就紧跟其后。不久他们就被尘雾和夜色所笼罩了。走出了大约半个斯塔耶的距离，风中就传来了他们那哥萨克的歌声：

啊！伟大的上帝

请解放我们这些可怜的奴隶，

从沉重的奴役里

摆脱异教信仰的漩涡——

来到灿烂的晨光里，

来到宁静的水乡，

到那幸福欢乐之邦，

到那基督教统治的福地——

啊，上帝，请听听我们的乞求，

请听听这些不幸的人的祈祷，

请听听我们这些奴隶的哀号。

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然后就与从芦苇上拂过的清风融为一体了。

1. ✑ 指乌克兰东部和南部当时未开垦的大片草原地区。

2. ✑ 指今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地区，那一带古称小罗斯。

3. ✑ 指黑海。

4. ✑ 拉丁语，意为：名义上。

5. ✑ 1386年立陶宛大公雅盖沃与波兰女王雅德薇嘉结婚，并加冕为波兰国王，实现两国王亲联盟。1569年波兰和立陶宛合并成立波兰共和国，波兰成为多民族贵族共和的泱泱大国。全国面积为55万平方公里，仅次于俄国，居欧洲第二位。从1596年起，首都从克拉科夫迁到华沙。1582年波兰同俄国签订《扎波尔斯基-雅姆停战协定》后，波兰的领土面积为81.5万平方公里。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当时均为波兰领土的组成部分。

6. ✑ 此处所指鞑靼人，即蒙古人在克里木（克里米亚）建立的克里木汗国的臣民。

7. ✑ 波兰贵族等级是根据13世纪前半叶各封建王公颁发的骑士法而形成的。骑士以服兵役为条件获得土地，享有土地世袭权和司法豁免权。骑士等级是维护王权的支柱。骑士都是贵族，这个称号一直沿用到17世纪末。

8. ✑ 罗马尼亚人的一族，瓦拉几亚当时是个公国。

9. ✑ 当时是波兰共和国南部要塞。

10. ✑ 阿拉伯语音译，安拉是伊斯兰教所信仰的神的名称。

11. ✑ 12世纪时，在今蒙古草原上有许多部落，其中塔塔儿部比较强大，欧洲人称之为“鞑靼人”，把所有蒙古人都称为“鞑靼蒙古人”。13世纪成吉思汗建立了蒙古国，欧洲人称蒙古国的最高统治者为“大汗”，蒙古人西征时建立的汗国的最高统治者则被欧洲人称为“鞑靼的汗”。

12. ✑ 拉丁语，意为：帮助，援救。

13. ✑ 波兰贵族都有世袭的纹章，作为贵族的标志。

14. ✑ 当时是个公国，在乌克兰南部，那儿产的葡萄酒很有名。

15. ✑ 即克里米亚，当时为鞑靼人统治的克里木汗国，在黑海北面。

16. ✑ 当时鞑靼人、土耳其人经常向波兰共和国发动掠夺性战争，俘虏人质，然后迫做奴隶，但被俘人员可用金钱赎回。用以赎被俘人员的金钱即为“赎金”。

17. ✑ 波兰当时的要塞，在第聂伯河右岸，临近今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

18. ✑ 指波兰王军统帅。波兰国王将哥萨克登记入册，委以戍边的任务，因此哥萨克团队是王军的组成部分。

19. ✑ 拉丁语，意为：嫉恨，仇恨。

20. ✑ 传说古代有三兄弟，一个叫莱赫，一个叫捷赫，一个叫罗斯；后来他们建立了三个斯拉夫部落：波兰、捷克和罗斯，故波兰人在古代亦称莱赫人，至17世纪哥萨克始终称波兰人为莱赫。

21. ✑ 为了防御土耳其和克里木鞑靼人的侵犯，哥萨克建立了军事政治组织——团队，民主选举统领。由于他们骁勇善战，波兰国王把他们登记入册，委以戍边的任务，发给固定的薪饷。已登记入册的哥萨克称为在册哥萨克。

22. ✑ 波兰古代的计算里程的长度单位，其长度在不同时期和不同地域不尽相同，例如自14世纪至1818年，一斯塔耶约等于1067米。

第二章

次日清晨，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到达切赫伦，就住在城里耶雷梅王公的别邸，他要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好让经过长途跋涉从克里木回来的人马能喘口气。由于这年冬天第聂伯河发洪水，水流异常湍急，任何船只都无法逆水航行，他们就只好走陆路。斯克热图斯基本人稍事休息之后，就去拜访前任监督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人。这是位优秀的军人，尽管不曾在王公麾下当过差，却是王公的亲信和朋友。校尉想去问问他，从卢布内那边是否来了什么新的指示。回答是，王公没有发出任何特别的指示；只是嘱咐斯克热图斯基一旦得到汗的善意的答复，就不必匆忙赶路，可让他的人马好生将息，缓过劲来。王公之所以要去跟汗办交涉，是因为要求处罚几名鞑靼的穆尔扎，这些人恣意妄为，侵占了王公位于第聂伯河左岸的田产，尽管他已狠狠地收拾了他们，但仍希望汗能出面对他们进行惩治。对此，汗的答复自然是合乎王公的愿望：他允诺四月份将派遣专使去惩办那些不听话的鞑靼贵族。同时，为了要跟王公这样遐迩闻名的战将修好，汗又通过斯克热图斯基赠送他一匹良种骏马和一顶貂皮尖顶高帽。斯克热图斯基很出色地完成了这趟使命，而这件事本身就证明王公对他的宠信。使他感到非常高兴的是允许他在切赫伦逗留些时日，不必日夜兼程赶回去复命。可是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人却为切赫伦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大为烦恼。这时他俩一同来到在城里开驿馆和酒店的瓦拉几亚人陀普沃的酒店消遣。虽说时辰还早，可这里已聚了一大帮贵族，因为适逢赶集的日子，又加上大批赶往王家兵营的牛群在这儿停栈，招来许多看热闹的人。贵族通常都聚集在这位于市场上的被称为“钟角”的陀普沃的酒店里。到这儿来的有：承租大贵族科涅茨波尔斯基家田庄的租户、切赫伦的市政官员、附近一带享有特权的田庄主、不依附任何人的有产贵族，再就是一些王室领地的管家、一些哥萨克的头目和一些小贵族。有租种别人土地的，也有经营自家田庄的。

这一大群人沿着几张橡木长桌坐在带靠背的长椅上高谈阔论，可大伙儿谈的全是城里发生的一件头等大事，也就是有关赫麦尔尼茨基逃跑的事。斯克热图斯基和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单另找了个角落坐下之后，年轻的校尉就问，大家谈得如此热烈的这位赫麦尔尼茨基，究竟是只何等样儿的凤凰鸟？

“怎么，阁下还不知道？”老军人回答说，“他本是扎波罗热驻防部队的一名文书，也是苏博图夫的贵族领主，而且，”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嗓门儿，“跟我还算是干亲家，我们相识很久了，还一起打过好几回仗。他在战场上表现得很出色，尤其是在策佐拉一役，更是立了大功。可以说在整个共和国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对军事更加谙练的军人了。关于这一点没有人公开讲，但他那副头脑就是当个统帅也绰绰有余。这是个铁腕人物，足智多谋；整个哥萨克对他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所有那些哥萨克头目和军营统领在官兵中的威望都远不如他。这个人不能说没有长处，但是他为人太狂妄，太倔强，也太浮躁，太爱闹事；如果在他心里，仇恨占了上风——那会是非常可怕、非常危险的。”

“他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从切赫伦逃跑？”

“他是跟本地的一位地方官员恰普林斯基结了怨。还不都是些没油盐的荒唐事！由于结仇、闹别扭，一个贵族搅得另一个贵族不得安宁，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他不是头一个去整治别人的人，也不是头一个被别人整治的人。有人说，赫麦尔尼茨基勾引了那官员的妻子；也有人说，先是那官员夺了他的情人，跟她结了婚，而后赫麦尔尼茨基又去勾引她，让那当丈夫的戴绿帽子。这也是可能的事，因为……女人通常都是水性杨花。不过这都是表面现象，它掩盖着更深层的秘密。阁下，事情是这样的：在切尔卡瑟住着一位哥萨克老团队长，叫巴拉巴什，是我们的朋友。他拥有贵族特权约书，并保管着国王过去发给哥萨克的某些文书，关于这些文书，有人说都是煽动哥萨克反对贵族的。可老巴拉巴什为人厚道，施行德政，把哥萨克笼络在自己身边，也没有公布这些文书。那个赫麦尔尼茨基先是请巴拉巴什到切赫伦他的家里赴宴，后又派人到他的庄园去从他夫人手里骗取了国王的文书和特权约书，于是就带着这些文书溜之乎也了。如果因此而引起一场类似在奥斯特拉尼查发生过的哥萨克暴动，那就太危险了。我再说一遍，赫麦尔尼茨基是个很可怕的人物，他如今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听了这番话就说：

“唉呀，这条狐狸！他骗了我！他声称是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麾下的一名团队长。昨天夜里我在草原上遇见过他，还把他从套马索里解救了出来。”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的上帝，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不仅可能，而且确实发生过。他对我声称是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麾下的团队长，是奉大统帅差遣到库达克去给格罗齐茨基大人送信的。不过我当时并不相信他这些话，因为他没走水路，而是偷偷摸摸地过草原。”

“这家伙真狡狯，跟乌吕塞斯一样！阁下是在哪里遇到他的？”

“在奥梅尔尼克河上，也就是在第聂伯河的右边。显而易见他是要去谢契的。”

“而且要避开库达克。现在intelligo。他身边的人马多吗？”

“大约四十个人。可是他们跟他会合晚了。要不是我手下的人，恰普林斯基的仆从们早把他勒死了。”

“请等一等。这一点很重要，是恰普林斯基的仆从们干的？”

“是赫麦尔尼茨基亲口讲的。”

“恰普林斯基又怎么会知道到哪里去找他呢？因为在这座城市里大家绞尽了脑汁都想不出他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这我也说不清。或许又是赫麦尔尼茨基撒谎，故意把一些普通强盗说成是官员的仆从，借以强调自己所受的欺压。”

“这倒不至于。反正这件事蹊跷得很。阁下是否知道，大统帅已经颁下文书，指示我们逮捕赫麦尔尼茨基并且把他监禁起来？”

校尉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有一个贵族咋咋呼呼地闯进了酒店，他一再把门摔得哐啷响，然后傲慢地扫视着众人，喊道：

“我向列位致敬！”

此人大约四十岁，五短身材，一副肝火旺盛的面孔，尤其是那双灵活的凸眼睛，像两颗李子似地瞪在脸上，更突出了他相貌上的那股好斗性。一望而知，这是个精力充沛、性子暴躁、喜怒无常的人。由于没有人立刻跟他打招呼，他就提高了嗓门儿，更大声地嚷道：

“我向列位致敬！”

“向您致敬，致敬！”有几个声音应道。

此人正是恰普林斯基，切赫伦市的副市政长官，掌旗官小科涅茨波尔斯基的心腹役吏。

在切赫伦，他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物。他好寻衅闹事，好打官司，好仗势欺人，可是由于他有很硬的后台，所以人们表面上又不得不跟他敷衍，对他表示敬重。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是恰普林斯基不敢小看的一位老人，因为他为人严肃认真、德高望重、刚毅果敢，深得众人的崇敬。此刻，他一见到这位前任监督，就赶忙走到他跟前向他鞠躬致敬，可对斯克热图斯基只是傲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拿了一大杯蜜酒，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

“市政长官阁下，”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开口问道，“您可知道赫麦尔尼茨基眼下的情况？”

“他给吊死了，监督大人。如果他至今还没有被吊死，那么不久也是会被吊死的。我说的是不会错的，恰普林斯基就是恰普林斯基。如今既然有大统帅的文书，但愿他早点落到我的手里。”

他这么说着，同时使劲用拳头擂着桌子，震得杯子里的酒都泼了出来。

“阁下，请别把酒给弄泼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插言说：

“阁下能抓到他？他不是逃跑了，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什么地方么？”

“谁也不知道吗？可我知道，我是恰普林斯基！监督大人，您该认识赫韦德科吧。那个赫韦德科替他效力，也替我效力。他就是赫麦尔的犹大。说来话长，赫韦德科跟赫麦尔尼茨基的那些年轻的哥萨克交上了朋友。他是个机灵鬼，对赫麦尔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他向我保证过，一定会把赫麦尔尼茨基给我弄来，问题只是让我见人还是见尸。他赶在赫麦尔尼茨基之前到草原去了，知道该在什么地方等着那家伙！……啊，那个该诅咒的魔鬼的子孙！”

他说着又用拳头擂桌子。

“请别把酒给弄泼了，阁下！”斯克热图斯基着重强调了一遍。不知怎么的，他一见到这位副市政长官就感到某种出奇的憎恶。

恰普林斯基的脸刷地一下红了，那对凸眼睛闪着凶光，他认为寻衅闹事的机会到了，就向斯克热图斯基投去了挑战的一瞥，可一见到对方身上那套维希涅维茨基家的红制服，立刻就收敛了自己的傲气。虽说他明知他的主子，掌旗官科涅茨波尔斯基跟王公不睦，但切赫伦靠卢布内太近，若是对王府制服表示不敬，那是很危险的。

王公挑选的也都是些惹不起的人物，谁想找他们的麻烦，都不得不三思而行。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照样问道：

“您是说，赫韦德科保证过，定会给您把赫麦尔尼茨基弄到手？”

“不错，是赫韦德科。他一定会把赫麦尔尼茨基抓住的。恰普林斯基就是恰普林斯基。”

“不过我要告诉阁下，他抓不住。赫麦尔尼茨基已经安然突破了埋伏，到谢契去了。关于这件事今天还应该去报告克拉科夫的大统帅。赫麦尔尼茨基可不是容易对付的。简而言之，他跟阁下相比，脑子更聪明，手段更高妙，运气也更好。阁下是太浮躁啦。当阁下还在这儿昏头昏脑地吹牛的时候，赫麦尔尼茨基早已平平安安地溜走了。我再说一遍，如果阁下不信，就让这个年轻人告诉您，他昨天还在草原上见过赫麦尔尼茨基，此君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地跟他告别。”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这样！”恰普林斯基吼叫着，一边使劲地揪自己的头发。

“还有，”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接着说，“就是在座的这位年轻骑士亲自解救了他，并且宰了您的那些仆从；尽管有大统帅的文书，他这样做也是无过的，因为他刚从克里木出使回来，关于文书的事一无所知。在草原上，他见到一个人遭强盗谋害，当然不能置之不理，就去帮了他一把。关于赫麦尔尼茨基遇救的事，我算是及时通知阁下了，他一准会带着那些扎波罗热人到阁下的庄园来登门拜访，而您，当然不会乐意再见到他。阁下跟他彼此勾心斗角，闹得也太出格了。唉！这种无聊事早该见鬼去！”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同样也不喜欢恰普林斯基。

听老人这么一讲，恰普林斯基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恼怒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那张脸完全变成了猪肝色，突暴的眼睛更加凸出了。他就这样立在斯克热图斯基面前，只能吐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语：

“什么！阁下……尽管有大统帅的文书！……我要对阁下……我定要……”

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甚至没有从长椅上站起来，只是用一只胳膊肘儿支着头，盯着胡蹦乱跳的恰普林斯基，如同猎隼盯着麻雀。

“阁下干吗纠缠我，就像芒刺粘上了狗尾巴，粘上了就甩不掉？”校尉问。

“我要把阁下带到城堡去……我要控告您……无视文书……告您跟哥萨克通同一气……犯上作乱……”

他如此大喊大叫，以至整个酒馆都静了下来，客人们都纷纷把脸转向了恰普林斯基。寻瑕伺隙、惹是生非、跟每一个碰上了的人都找麻烦是此人的天性。可这一次使人们感到诧异的是，他竟敢跟这样两个人胡搅蛮缠：一个是他有所畏惧的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另一个是身着维希涅维茨基王家红色制服的军人。

“安静点，阁下！”老掌旗官说，“这位骑士是我的朋友。”

“我要把阁下……把您带到城堡去……叫您上拷刑架！”恰普林斯基继续咆哮着，对任何事、任何人已全不在意了。

这时，斯克热图斯基也站了起来，将他那魁伟的身躯站得笔直，但并未拔出战刀，只是将那低垂在武装带上的刀鞘拎了起来，从中间握住往上一抬，以至那成十字形的刀柄直凑到恰普林斯基的鼻子下边。

“闻闻吧，阁下。”他冷冷地说。

“打呀，谁信奉上帝，就给我打！……我的仆从们！”恰普林斯基抓住刀柄吼叫着。

但他还没来得及抽出战刀，年轻的校尉就用手指头把他扭了个过儿，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梗子，另一只手揪住了他腰下部的裤子，像转陀螺似地举了起来，然后穿过排排长椅，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同时喊叫道：

“贵族兄弟们，给这长角的让开路，否则他会用角牴你！”

说完这话他已到了门口，就用恰普林斯基的身子撞开了门，把这位副市政长官抛到了街上。然后他就若无其事地坐回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身旁的原位子上。

片刻之间酒店里一派寂静。斯克热图斯基表现出来的力气给在场的贵族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过了一会儿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Vivant！维希涅维茨基的人！”有人喝彩。

“他给摔晕了，晕了，浑身是血！”另一些人叫喊说，他们出于好奇，一直在瞧着门外，想看看恰普林斯基给摔了以后如何动作。

“他的仆从把他抬走了！”又有人叫道。

只有少数恰普林斯基的追随者沉默不语，他们既没有勇气也没有理由站出来为他鸣不平，就只好阴郁地望着校尉。

“说真的，这条猎犬也是太傻了。”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

“他算什么猎犬，一条看门狗罢了。”有人边搭腔，边走近前来。来的是位身躯肥胖，大腹便便的贵族，一只眼睛长了白翳，额头上有个塔勒大小的洞，露出了白色的骨头。“他算不上猎犬，是条看门狗！请允许我，”此人面对着斯克热图斯基接着说道，“请允许我向您致敬，阁下，我愿为您效劳。我叫杨·扎格沃巴，我的纹章是‘在额头上’，大家一看便知，我额头上就有这么个洞。是我为了忏悔青春时代的罪过，到圣地去朝圣，碰上了个强盗，他一颗子弹正对我的脑门儿射来，留下了这么个纪念。”

“又胡诌啦！”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上回您还说，是在拉多姆让人用啤酒杯给砸了这么个窟窿的。”

“是强盗的子弹，我敢赌咒！拉多姆那次是另一码事儿。”

“您说您到过圣地……也敢赌个咒吗？我敢肯定，您连圣地的影子都没见过。”

“不错，圣地我是没去过，因为我刚走到加拉塔就得到了殉教圣徒的棕树枝。如果我撒谎，那我就狗得不能再狗了，还算什么贵族。”

“您总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好吧，就算我是个没皮没脸的坏家伙。就由您裁夺吧，校尉阁下。”

这时又有许多人来跟斯克热图斯基结识，并声明愿意为他效力。恰普林斯基是如此不得人心，以致人们见他当众出丑都感到由衷的高兴。这事在今天看起来有些蹊跷，而且令人难以理解：当时切赫伦一带的全体贵族，包括那些独立的小庄园主、那些贵族大地产的承租人，喏！甚至连那些替科涅茨波尔斯基当差的人，对恰普林斯基和赫麦尔尼茨基之间的纷争都一清二楚——这在邻里之间本是常情——且无例外地统统都站在赫麦尔尼茨基一边。诚然，赫麦尔尼茨基确实享有卓越战士的声望，在历次战争里，他都立下了非凡的战功。大家也知道，国王陛下亲自跟他有过接触，对他的意见做过很高的评价。至于他跟恰普林斯基之间的那些丑闻和纷争，人们只不过是把它看做贵族和贵族之间的一般龃龉和无谓之争罢了，类似的争斗比比皆是，多得数以千计，尤其是在罗斯地区。当时的情况是，谁善于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同情和好感，人们就随大流站在谁一边，但他们没有想到，从这种司空见惯的普通事件里，竟会产生出如此可怕的后果。在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所有这些人，包括贵族、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僧侣，人人心中又都燃起了对赫麦尔尼茨基的仇恨之火，而这种仇恨的程度在这些人中间又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此刻，人们都来到斯克热图斯基身边，一夸脱一夸脱地向他敬酒，嘴里还不住地说：“喝呀，兄弟！”

“跟我也干一杯！”

“维希涅维茨基的人万岁！”

“这么年轻就在王公麾下当了校尉！”

“统帅的统帅耶雷梅王公万岁！”

“我们愿意跟随耶雷梅王公到天涯海角！”

“打土耳其人和鞑靼人去！向斯坦布尔进军！我们仁慈的君主瓦迪斯瓦夫四世国王陛下万岁！”喊得最响的要算这位杨·扎格沃巴爵爷，他一个人无论是喝酒还是咋呼，都顶得上一个团队。

“尊敬的贵族爷们！”他喊叫道，那嗓门儿之大，把窗户上的玻璃都震得呖呖响，“我已经到城堡对土耳其的苏丹提出了起诉，为了他在加拉塔对我采取的暴力行为。”

“别胡说八道啦，阁下，当心撕破你的嘴皮子！”

“尊敬的贵族爷们，怎么会呢？‘Quatuor articuli judicii castrensis:stuprum,incendium,latrocinium et vis armata alienis aedibus illata’——难道这不正是vis armata？”

“阁下可真是只吵吵嚷嚷的松鸡。”

“哪怕是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我也干。”

“安静点吧，阁下……”

“我会争取到对他的缺席审判，我要宣布他是个不名誉的人，而后就是战争，那时可就是跟一个名誉扫地的人作战，并非师出无名了。”

“祝列位爷们健康，干杯！”

于是，有人哄笑，斯克热图斯基也跟着他们哈哈大笑，因为他也是喝得有点晕乎，脑子里嗡嗡叫；可扎格沃巴也真是像只为自己的嗓门儿所陶醉的松鸡，嘎嘎叫个不停。幸好又来了一位贵族，打断了他的叫喊。只见那人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袖子，用一种吟唱似的立陶宛口音说道：

“尊敬的扎格沃巴阁下，能不能请您把我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引见引见……请您引见引见！”

“啊，当然，当然。校尉阁下，这位是波伏西诺加君。”

“波德比平塔。”贵族纠正他说。

“一样，都一样！他的纹章是泽尔维普卢德雷……”

“泽尔维卡普图尔。”贵族纠正说。

“一样，都一样。他是从普西赫基什基来的。”

“是从梅希基什基来的。”贵族又纠正说。

“都一样。我不知道究竟是老鼠肠子还是狗肠子哪一种强一点。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您那些地方我哪儿也不想去，因为到那儿去定居既不容易，而离开它们又不符合国情。”这时他指着那立陶宛人对斯克热图斯基说，“尊敬的阁下！不瞒您说，一周以来我喝酒全是由这位贵族掏钱。他腰间挂的宝剑跟他的钱袋一样沉，而他那袋子钱若是拿来跟他的脑袋瓜子相比又是相去无几。不过说实在的，如果我喝酒老是让他这么个大怪人破钞，那我可就要把自己称作糊涂虫了，糊涂到跟花钱买酒给我喝的人不相上下。”

“哈！哈！这个弯弯绕把他也给绕进去啦！”贵族们笑着叫喊道。

但是立陶宛人一点也不恼火，而是和颜悦色地微笑着，只是摆了摆手，又说了一遍：

“哎，安静点吧，阁下……听您嚷嚷真叫人心烦。”

斯克热图斯基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人。“怪人”的称呼对他确实很贴切。乍一看，这是条高得出奇的汉子，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而又瘦得异常，使他看上去显得更高。他肩膀宽阔，脖颈儿筋骨坚挺，表明他有非凡的力气，但整个人儿却是瘦得皮包骨。他的肚子从胸部以下瘪瘪的，完全可以把他看做一个食不果腹的饿鬼。然而他的衣着却相当讲究：穿了一件希维博津出产的灰色粗呢紧身外衣，窄袖口，足蹬一双刚刚流行于立陶宛的瑞典高统皮靴，系一条宽宽的、填充得鼓鼓的夹层麋皮腰带，可由于腰间搁不住，竟滑落到了股际；腰带上挂着一把十字军的重剑，它长得几乎伸到了这个巨人的腋下。

也许有人看到这把剑会感到不寒而栗，但只要朝这剑的主人脸上瞥上一眼，立刻就会放宽心。这张脸跟这人浑身上下一般瘦削，点缀着两道吊眉，一双垂视的眼睛，两撇同样下垂的亚麻色的胡须。可这张面孔是如此的朴实和真诚，宛如稚子一般，而那垂吊的须眉又给它平添了一种焦虑、忧伤而又有几分可笑的神色。此人的模样儿就像是个到处受人排挤的倒霉角色，可斯克热图斯基一见到他那副忠厚的相貌和他那身标准的军人装束就喜欢上了他。

“校尉阁下，”立陶宛人说，“阁下是在维希涅维茨基王公麾下效力的么？”

“是的。”

立陶宛人双手合掌，抬眼望天，仿佛在做祈祷。

“啊，一位多么伟大的战将！多么了不起的骑士！多么英明的统帅！”

“上帝，请赐给共和国更多这样的人物吧，这样的人是多多益善。”

“那是当然！当然！可我能否到他的麾下效力呢？”

“他一定乐于见到阁下。”

说到这里，扎格沃巴横插了进来：

“这样一来王公的厨房里可又多了两把铁扦了：一把是您这人，一把是您这剑。王公或者会雇您当厨师，或者会派您作绞架的用场，用您来吊死那些强盗；要不就是拿您当量制服呢的尺子！嘿，您羞不羞！一个大男人，还是天主教徒，可长得像serpens一样长，细得又像异教徒的矛！”

“听您嚷嚷真叫人心烦。”立陶宛人心平气和地说。

“能不能请您再报报名号？”斯克热图斯基问，“因为您一开口自我介绍，这位扎格沃巴爵爷就打岔儿，实在对不起，我始终没弄明白。”

“波德比平塔。”

“波伏西诺加。”

“梅希基什基的泽尔维卡普图尔。”

“这才真叫娘儿们逗乐哩！我喝着他的酒，可凭这名号，若是看不出他是个异教徒，就算我真是个糊涂虫。”

“阁下离开立陶宛很久了吗？”校尉问。

“嗯，我在切赫伦已经待了两个礼拜。自从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大人那里听说阁下要经过此地，我就一直等着，想求阁下把我向王公引荐一下。”

“阁下能否告诉我，因为我实在有点好奇，阁下身边为何挂着一把刽子手的行刑剑？”

“这可不是刽子手的行刑剑，校尉阁下，而是一把十字军的重剑。我挂着它，因为它是我们家族昔日的战利品。早在霍伊尼策战役它就在立陶宛人的手里，为我的家族立过功。所以我也总是佩着它。”

“可真是个大家伙，保准重得出奇，使它恐怕得用两只手吧？”

“可以双手使，也可以单手使。”

“请让我瞧瞧！”

立陶宛人拔出剑，递给了校尉，斯克热图斯基一接过立刻就感到手直往下沉。他挥舞起来，砍、劈、刺都不自如，又用双手试了试，还是感到太重。年轻的校尉有点难为情，就对在场的众人说道：

“列位，可有谁能舞出个花招儿来？”

“我们都试过啦，”有几个人回答，“只有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监督大人能举得动它，可要舞个花招儿就难了。”

“那么，您呢，阁下？”斯克热图斯基回头问立陶宛人，“能否耍两手，让我们见识见识？”

这贵族举起剑像拿芦苇，接着就轻松地舞将起来，立刻屋子里的空气就嗖嗖响，人们感到一阵阵剑风扑面而来。

“好样的！愿上帝保佑您，阁下。”斯克热图斯基赞叹道，“您准能为王公殿下立功！”

立陶宛人收住剑，说道：

“上帝知道，我多么渴望为王公殿下效力，因为在王公麾下我这把剑准不会生锈！”

“那还得看您的智力如何，”扎格沃巴说，“您那小脑袋瓜使起来可总不如您使剑那么利索。”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站起身，正准备带着校尉离开酒店，这时又走进一个银发皤然有如白鸽的人来。他一见到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就说：

“监督阁下，我是特地来找您的。”

他就是巴拉巴什，切尔卡瑟的团队长。

“那就请阁下再劳神跟我到舍下去吧！”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这儿乌烟瘴气的，熏得人什么也看不清。”

他俩一起走了，斯克热图斯基跟在他们身后。刚跨出门槛巴拉巴什就问：

“赫麦尔尼茨基没有什么消息吗？”

“有。他逃到谢契去了。这位军官昨天在草原上遇见过他。”

“这就是说他没走水路？我还派了急使到库达克去，让那边的人把他抓住。既然如此，那我就是徒劳了。”

巴拉巴什讲完这番话后，便用双手捂住了脸，反复说道：

“啊，基督救救我们吧！基督救救我们吧！”

“阁下为何如此惊慌？”

“阁下是否知道，他用阴谋诡计从我手中夺走了什么？是否知道，他在谢契公布这些文书又意味着什么？基督，救救我们吧！即使国王不会马上跟那异教徒开战，也是火星落到火药上，一触即发……”

“阁下是在预言一场暴乱？”

“我可不是预言，而是看到了一场暴乱。赫麦尔尼茨基比纳莱瓦伊科和沃博达都要厉害得多。”

“可谁会跟他跑呢？”

“谁？那些扎波罗热人，那些登记入册的哥萨克，那些市民，那些无知的贱民，那些庄稼汉，还有这儿这些人！”

巴拉巴什团队长说着就用手往市场上一指，市场上此刻正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又挤了一大群正要赶往科尔松犒赏军队的灰色犍牛，跟牛群一道的是一大群所谓察班牧人，他们一生一世都在草原和荒野上度过，是不信任何宗教的蛮野之民，照基谢尔总督的说法，他们是religionis nullius，他们中有些人与其说是牧民，不如说更像强盗，样子凶狠、可怕，穿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破衣烂衫，而多数穿的是老羊皮袄，或者是反穿着未加工过的毛烘烘的生皮。虽已是数九寒冬，他们却都敞着前襟，露出经草原上风吹日晒而变成了褐红色的赤裸的胸膛。他们每个人都是武装起来了的，可他们的武器却是五花八门，无所不有：有的背上背着弓和箭袋；有的扛着火绳枪或是哥萨克称之为“笛子”的火枪；有的挂着鞑靼的战刀；有的扛着大镰刀；有的只拿一根长棍子，棍子头上绑一块马的颚骨。在这些人里边还混杂着不少尼什人，论野蛮、凶悍他们不亚于察班牧人，可他们的装备却要精良得多。他们通常是到军营去出售干鱼、野味和油脂的。跟在这些人后边的，还有带着盐巴的盐贩子、草原和森林的养蜂人、带着蜂蜜的制蜡人、带着树脂和焦油的森林住户；再后面就是赶着大车的农民、在册哥萨克、别尔哥罗德来的鞑靼人，还有一些只有上帝才知道是什么人的流浪者——从天尽头汇拢来的流浪者。整座城市里到处是醉汉，因为这些人正好是在切赫伦宿夜，因此在黑夜降临之前就开始了纵酒狂欢。市场上点起了一堆堆篝火，有的地方燃烧着整桶的树脂。到处是嘈杂声、喧嚣声。鞑靼笛子刺耳的尖啸、铜鼓的咚锵和哞哞的牛叫混成了一片，还有里拉琴奏出的比较柔和的曲调，盲人们伴着这曲调就唱起了当时他们喜爱的歌：

白色的雄鹰，

我的兄弟亲缘，

你高高地飞翔，

看得很远很远。

可是随着这歌声却响起了热烈而又充满了野性的呐喊：“呜哈！呜哈！”一大群满身油污、喝得醉醺醺的哥萨克在市场上顿着脚跳着特列帕克舞。所有这一切都表现得既野蛮又疯狂。对此情此景只消匆匆瞥上一眼，就足以使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深信巴拉巴什的忧虑是有道理的。只要一有机会，遍布乌克兰的那些狂愚好斗、抢劫成习的不逞之徒就定会兴风作浪；只要有一点动乱的火星，势必迅速燃成燎原之势。而在这群人的背后，屹立着谢契，屹立着扎波罗热。这匹脱缰的野马虽说最近在马斯沃夫-斯塔夫之后，给安上了笼头，使其就范了，可它还在焦躁地咬着马嚼子，念念不忘昔日的特权，仇恨钦命的监督，而且已经成了一股有组织的力量。这股势力还拥有极其广泛的农民群众的同情。这一带的农民较诸共和国其他地区的农民更少一点逆来顺受的耐性，因为这儿紧靠切尔托梅利克，而那儿是无主的土地，谁都可以持械抢劫，为所欲为。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对这一切洞若观火，虽说他身为罗斯人，又是个虔诚的东正教徒，对这一切也不能不感到忧心忡忡。

作为一位耆年老者，他经历过纳莱瓦伊科、沃博达、克雷姆斯基揭竿而起的年代，而且记忆犹新。他比罗斯地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乌克兰持械抢劫之猖獗，同时，凭他对赫麦尔尼茨基的了解，知道那条汉子一个抵得上二十个沃博达和纳莱瓦伊科之流。因此他完全理解赫麦尔尼茨基出逃谢契的全部危险性，特别是他带走了那些国王颁发的文书，据巴拉巴什的说法，那上面有对哥萨克的许多许诺，无疑会鼓动他们起来反抗。

“尊敬的切尔卡瑟团队长阁下，”他对巴拉巴什说，“依我看，阁下应该到谢契走一趟，您去，能平衡一下赫麦尔尼茨基的影响，安抚安抚那里的民心。去平息一下吧！”

“尊敬的掌旗官，”巴拉巴什回答说，“我想告诉阁下的是，打自有关赫麦尔尼茨基带着文书逃跑的消息传开后，我那些切尔卡瑟人也有一半在今天晚上跟着他跑到谢契去了。我的时代已经结束啦——等待着我的是坟墓而不是权杖！”

确实，巴拉巴什是位好军人，可是他老迈年高，而且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了。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的寓所；老掌旗官略微恢复了他那鸽子般的天性所特有的开朗情绪。他们坐下喝了半坛子蜜酒之后，谈话就轻松多了。

“这一切全是胡闹，就算像人们说的那样，正在praeparatur一场同异教徒的战争，而且似乎确在酝酿之中，尽管共和国不要战争，可议会已不止一次向国王施加压力，使陛下非常为难，然而国王也许有他自己的打算。很可能，这场战火最终要烧到土耳其人头上。而不管怎样，我们还有时间。我决定亲自到克拉科夫的大统帅那里去一趟，把形势跟他摆明；我会请求他，带着部队尽量走得离我们近一点。能否说服他，我不知道。因为，虽说他英勇、果敢，是个有经验的战士，可是他倔强得可怕，也太相信自己的部队。而您，切尔卡瑟的团队长阁下，您要牢牢控制住哥萨克；至于您，校尉阁下，您回到卢布内去后，要提醒王公，请他严密注视谢契。我再说一遍，即使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我们还有的是时间。目前在谢契的人并不多：人们都分散捕鱼、打猎去了，在整个乌克兰人们还都待在乡下。等他们把这些人集结在一处，不知又有多少水从第聂伯河流走了。何况王公的威望从来是令人敬畏的，一旦他们知道王公的眼睛在注视着切尔托梅利克，没准儿就会老老实实地待着。”

“我是整装待发，哪怕就在这一两天内离开切赫伦。”校尉说。

“这就好，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要紧。切尔卡瑟的团队长阁下，您是不是也派出急使，把事情向大掌旗官和陀米尼克王公报告一下。可怎么啦？我看阁下似乎是睡着了。”

果不其然，巴拉巴什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已经睡熟了；过了一会儿他甚至打起呼噜来。老团队长最爱的是吃、喝二事，只要一不吃喝，他就打瞌睡。

“您瞧，”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悄悄对校尉说，“华沙那些治国安邦之士居然奢望能通过这么一位耄耋老者来控制住哥萨克。愿上帝保佑他们！他们不仅信赖赫麦尔尼茨基，而且对他恩宠有加，没准儿宰相也跟他达成过某种协议，看来这位宠儿定会叫他们大失所望。”

校尉用一声叹息来表示对这位老掌旗官的同情。巴拉巴什的呼噜打得更响了，嘴里还发出喃喃的梦呓：

“救救我们吧！基督！救救我们吧！基督！”

“阁下打算哪天离开切赫伦？”掌旗官问。

“我应该在这儿待两天，专等恰普林斯基的反应，我让他当众出丑，他不会不找我算账，我溜掉不合适。”

“他不会来找您的。倘若您没穿王府的制服，他早就派自己的仆从来收拾您啦。但是跟王公较劲儿，即使是对于科涅茨波尔斯基家的奴才也是件可怕的事。”

“那我也得通知他，说我在恭候，我得过两三天再走。我身边有刀也有人，不怕他暗算我。”

校尉说完这话就起身向老掌旗官告别，走了。

这时，广场上堆堆篝火把城市上空照得通红，仿佛整个切赫伦都在燃烧。随着夜幕的降临，嘈杂声、喧嚣声和狂呼乱叫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犹太人都躲进了自己家里连头都不敢伸出来。在市场的一个角落里，一群察班牧人唱起了哀怨的草原歌曲。野性十足的扎波罗热人有的围着篝火跳舞，顿着脚，把帽子抛得老高，有的把枪放得轰隆隆地响，同时成夸脱地灌着烧酒。这里那里不断地发生斗殴，市政长官的人就出面弹压。到处挤得水泄不通，校尉不得不用刀柄来为自己开路。他听到哥萨克人的叫嚷和喧闹，有时不禁暗自想道，这些人吼出来的已经是叛乱之声了。他似乎还看到了凶神恶煞的眼神，听到了对他的悄声的诅咒。他的耳畔还萦绕着巴拉巴什的声音：“救救我们吧！基督！救救我们吧！基督！”他的心也怦怦地跳得更快了。

察班牧人越来越狂热地吼着他们的草原歌曲，而扎波罗热人则在一个劲儿地鸣枪，喝酒。

校尉甚至在自己的寓所上床睡觉时，耳边还在响着那枪声和“呜哈！呜哈！”的呐喊声。

1. ✑ 指17世纪和18世纪波兰贵族大地产的监督，也指国王任命的对哥萨克部队的监督。

2. ✑ 当时是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的领地，他的王府和军事大本营都在此。

3. ✑ 鞑靼汗国封建贵族的称号。

4. ✑ 第聂伯河左岸即东乌克兰，第聂伯河右岸即西乌克兰。

5. ✑ 哥萨克原是乌克兰、白俄罗斯和波兰的逃亡农民和城市贫民，从15世纪末起在第聂伯河下游草原开始形成以捕鱼、狩猎、畜牧和农业为生的自由流民。16世纪末，他们在著名险滩扎波罗热的托马科夫岛上安营扎寨，在册哥萨克就成了那里的驻防部队。

6. ✑ 指彼此作对方子女的教父的人。

7. ✑ 现为罗马尼亚的平原地区，1620年波兰军队在统帅斯·茹凯夫斯基的率领下在此与土耳其人交战。

8. ✑ 波兰议院给上层哥萨克授予贵族称号，使其与波兰贵族享有同等的贵族特权，并且写成具有法律效力的约书，称为特权约书。

9. ✑ 奥德修斯在罗马神话中的称呼，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英雄之一，特洛伊战争的参加者，史诗《奥德赛》的中心人物。他以勇敢、机智、狡猾出名，诨名为“智多星”，特洛伊木马计的策划者。

10. ✑ 指在扎波罗热的托马科夫岛上建立的哥萨克中心营地，通常也将谢契称为扎波罗热。

11. ✑ 拉丁语，意为：明白了。

12. ✑ 持擎王旗或军旗的地位很高的武官。王家掌旗官在国王加冕大典、诸侯进贡等盛典时持王旗立于国王右边，国王出巡时或征战时擎王旗走在最前面。地方掌旗官则是持擎地方贵族民团军旗的武官。

13. ✑ 赫麦尔尼茨基的昵称。

14. ✑ 犹大原本是耶稣的门徒之一，后出卖了耶稣，见《圣经》。

15. ✑ 指由于妻子不贞而“戴绿帽子”的人。

16. ✑ 拉丁语，意为：万岁！

17. ✑ 德意志当时的三马克银币。

18. ✑ 土耳其城市，在伊斯坦布尔附近，临黄金角。

19. ✑ 即棕榈枝。《圣经·新约·启示录》中，描写被基督所救的圣徒，手拿棕树枝，站在基督面前。这是标志对罪恶和死亡的胜利。

20. ✑ 容量单位。一夸脱等于四分之一加仑，合一升强。

21. ✑ 即伊斯坦布尔，古名君士坦丁堡，公元4世纪时东罗马帝国的都城，15世纪中叶为奥斯曼土耳其人占领，更名伊斯坦布尔。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西岸，扼黑海咽喉。

22. ✑ 拉丁语，意为：城堡法院审判四项条款：强奸、纵火、抢劫、对他人使用暴力。

23. ✑ 拉丁语，意为：使用暴力。

24. ✑ 波伏西诺加在波兰语中意为流浪汉，扎格沃巴是在跟龙金骑士逗趣，故意把他的姓氏念错。

25. ✑ 泽尔维普卢德雷在波兰语中意为扯下裤子。

26. ✑ 泽尔维卡普图尔在波兰语中意为扯下修士头巾。

27. ✑ 普西赫基什基在波兰语中意为狗肠子。

28. ✑ 梅希基什基在波兰语中意为老鼠肠子。

29. ✑ 指当时鼓励波兰人，尤其是波兰贵族到立陶宛、乌克兰等地移民。

30. ✑ 拉丁语，意为：蛇。

31. ✑ 波德比平塔是其姓氏，梅希基什基是其出生地，泽尔维卡普图尔是其家族纹章。

32. ✑ 霍伊尼策在今波兰比得哥什省，1454年波兰-立陶宛联军在此与十字军骑士团发生激战。

33. ✑ 纳莱瓦伊科·色门（？-1597），哥萨克首领，1594-1596年哥萨克起义的领导者。

34. ✑ 1630年哥萨克起义的领导者。

35. ✑ 波兰贵族将农奴和城市贫民称为贱民。日后赫麦尔尼茨基煽动参加哥萨克暴动的主要也是这些人。

36. ✑ 现称科尔孙-舍甫琴柯夫斯基，乌克兰城市，在第聂伯河西，临罗斯河。

37. ✑ 亚当·基谢尔（1600-1653），布拉茨拉夫省总督，乌克兰显贵，东正教教徒，主张对博·赫麦尔尼茨基让步。总督在当时是一省的军政最高领导人。

38. ✑ 拉丁语，意为：无信仰者，不信任何宗教的人。

39. ✑ 指第聂伯河下游低地，也就是扎波罗热一带。

40. ✑ 指今别尔哥罗德-德涅斯特罗夫斯基，在乌克兰敖德萨地区，是当时鞑靼汗国的要隘。

4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2. ✑ 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一种弦乐器。

43. ✑ 在原文中歌词是乌克兰语。

44. ✑ 指1637年哥萨克暴动被镇压的地方。

45. ✑ 拉丁语，意为：酝酿，准备。

第三章

几天以后，校尉一行人扬鞭策马朝卢布内方向疾驰而去。过了第聂伯河，他们就行进在一条宽阔的草原大路上，这条路连着切赫伦和卢布内，再往茹基、色米-莫吉韦和霍罗尔延伸。还有一条同样的大路从王公领地的首府通向基辅。在过去的年代里，在茹凯夫斯基统帅的索沃尼查会战之前，还没有这些大路。从卢布内去基辅要经过草原和大森林；去切赫伦要走水路，而从陆路回来时就得经过霍罗尔。一般说，第聂伯河沿岸大片地区本是古老的渔猎之地，也是与大荒原相差无几的一片荒凉的旷野，人烟也比那里稠密不了多少。鞑靼人经常在这一带出没，扎波罗热的匪帮在这儿也是通行无阻。

苏拉河两岸是几乎不见人迹的一望无边的大森林。有些地方——苏拉河、鲁达河、希莱波鲁德河、科罗瓦伊河、奥佳维茨河、普肖尔河以及其他大小河川沿岸的低洼处，形成了许许多多的沼泽，一部分长满了稠密的灌木和松林，一部分开阔地则成为牧场。各种野兽很容易在这些松林和沼泽中找到栖息处。在森林最深部的幽暗处，群居着无数大胡子的原牛、熊和野猪，而与它们为邻的是大群的灰狼、猞猁、貂、狍子和肥美的高鼻羚羊；在沼泽和河湾处海狸构筑自己的群落巢穴。扎波罗热人中有种种关于海狸的传说，其中有的说海狸中有百岁寿星，老得像雪一样白。

高处是干燥的大草原，那儿漫游着成群的野马，它们头上长着长长的鬃毛，瞪着血红的眼睛。那些河流里有大量的鱼群和水鸟。这是块奇异的土地，半是沉睡的荒漠，却又带有昔日人类生活的痕迹。到处都能见到几百年前城池的废墟，卢布内和霍罗尔就是在这类遗址上兴建的；到处都能见到墓茔，有新墓，也有古冢，它们覆盖着参天的松林。这儿也跟大荒原一样，魑魅魍魉一到夜间就出来活动。扎波罗热的老人们围着篝火讲述着稀奇古怪的故事。他们说，就从那些密林的深处有时会传出不知是什么野物的悲号，半似人嚎，半似兽嗥；还有种种恐怖的喧闹声，像是战场的厮杀，又像是围猎的追击；水下往往会传出被淹没了的城池的钟声。这片土地既难以接近，又不能流连；既不是祥和之地，也不是好客之乡；有的地方过于湿软，有的地方又被晒得龟裂、干焦，饱受缺水之苦。到这儿来的移民往往要承担风险，当他们勉强定居下来，刚刚建立起家业的时候，鞑靼人就会来袭击，把粮食、牲畜抢劫一空。经常到这儿来营生的只有扎波罗热人，他们到这儿来狩猎、捕鱼、捉海狸。在和平时期，大部分尼什人都从谢契到这一带来狩猎，照他们的说法，是到这儿来“办实业”。他们到过所有的河流、沼泽、深谷，踏遍了所有的森林、丛莽，甚至那些鲜为人知的地方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

到这儿来的移民竭力在这片土地上谋求发展、定居，有如植物顽强地用它的根部去盘住土壤，虽几经摧拔，但只要能在哪儿扎下根，它就往哪儿扎下去生长。

于是荒漠的旷野就逐渐出现了城市、居民点、移民区、自治村和庄园。这一带不少地方土地肥沃，而自由的生活对许多人又很有诱惑力。但是直到这方土地为维希涅维茨基王公家族所拥有，这一带才算是繁荣兴盛起来。米哈乌王公跟莫希兰卡结婚后，便着手认真经营自己在第聂伯河左岸的领地。他移来农家垦殖荒原，保证他们享有人身自由和蠲免劳役三十年；他兴建了教堂、修道院，实施了王家法律。甚至有的不知何时迁移到这片土地上来的移民，总还把耕耘的土地当成自己的，尽管他世世代代开拓的土地实际上已被兼并，尽管他已降为王公的租户，他也还是乐意的。因为他缴纳了代役租，就能得到王公强有力的保护，保卫他免受鞑靼人和往往比鞑靼人更坏的尼什人的侵扰。然而这一带的生活真正上正轨，那还是始于年轻的王公耶雷梅的铁腕统治。他的领地从切赫伦郊外开始，一直延伸到科诺托普和罗姆内。可这远非王公的全部产业，因为他的领地从桑多梅日起，遍及沃伦、罗斯和基辅各省。然而第聂伯河流域的领地，对于这位普蒂维尔战役的胜利者而言，不啻是额下的眼珠子。

鞑靼人长期在奥热乌河及沃尔斯克拉河上窥伺着，在试图纵马扑向北方之前，像狼似地进行着一番侦察。尼什人再也不敢挑起冲突。地方上的不逞之徒纷纷投靠到王公门下，改邪归正。野蛮的、抢劫成性的刁民，从前一向以暴力和袭击为生，而今都已受到控制，在边界地区建立了一些“村落”，如同用链子锁着的看家狗，在国境线上龇牙咧嘴地威吓着入侵之敌。

于是一切都欣欣向荣，到处充满勃勃生机。古道的辙印上，铺展开新的驿路，因持械抢劫而被抓获的鞑靼奴隶或尼什人为河流垒筑堤坝。从那些昔日夜间只听到凄厉的风声和狼及溺水鬼的嘶叫的芦苇丛中，如今传来的是水磨欢快的轰隆声。在第聂伯河沿岸用来磨谷物的水磨就有四百多座，密密地散布于各处的风磨更是不计其数。四万个租户为王公的库房交租纳贡，森林里蜜蜂成群，边境上不断出现新的村落、庄园、自治村。草原上再也不只是游荡着成群的野马，也放牧着整群整群的家马和家牛。茅舍袅袅的炊烟，东正教和天主教教堂镀金的钟楼，都给那一望无际的松林和草原单调的景观增添了色彩。荒原已变成了人烟相当稠密的富饶之乡。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踏上这片土地后，便不急不忙，信马由缰地走着，如同在自家的土地上漫游，感到心旷神怡，一路上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时值一六四八年一月初，正遇那怪异的反常时令，使人感受不到一丝儿严冬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气息，土地软化，融雪的水闪闪发光；地里的新苗绿油油，而太阳又晒得那么厉害，以至到了正午，走路时背脊上的皮袄还热得灼人，像夏天一样。

校尉的随行队伍扩大了不少，因为在切赫伦又有一个使团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瓦拉几亚公派遣罗兹万·乌尔苏出使卢布内。使团有由十几名护送兵组成的侍卫队和押送车辆的仆役。此外，跟校尉结伴同行的还有我们的熟人，纹章是扯下修士头巾的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他腋下挂着那把长剑，带着不多几名仆从。

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超前到来的春天的芳香使人的心中充满了欢乐，而校尉尤其感到愉快的是，他从漫长的旅途中终于要回到王公的屋檐下，到了那儿也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这一次使命他完成得很出色，因此肯定能受到热烈的欢迎。

但年轻的校尉之所以如此心花怒放，也还有别的缘由。

在卢布内等待着他的，除了他衷心爱戴的王公溥施恩荣外，肯定还有一对甜得像蜜一样的黑眼睛。

这双黑眼睛属于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她是王公的内主格雷泽尔达王妃的门客，是所有王府女官中最美的一个姑娘，一个娇媚的尤物——卢布内所有的男人都为之倾倒，可她对谁都不认真。虽说格雷泽尔达王妃家规森严，门风整肃，但这并不妨碍那些年轻人向阿露霞的玉容投去火辣辣的目光，为她唉声叹气。斯克热图斯基跟别人一样，被那双黑眼睛弄得神魂颠倒，每逢单身只影待在自己的驻所时，他就会拨动诗琴，唱起了：

你是美中之美奇上之奇……

或是唱：

像鞑靼的汗掠人为奴，

你把这么多颗心俘虏！……

但他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是个热爱自己职业的忠心赤胆的军人，他决不因阿露霞向谁微笑而耿耿于怀，被弄得英雄气短。那姑娘的确时常冲他微笑，但同样也冲瓦拉几亚团队的贝霍维茨、炮兵团队的武尔策尔、龙骑兵团队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微笑，甚至也冲铁甲骑兵团队的巴兰诺夫斯基微笑，尽管此人已经是头发斑白，并且由于被一颗火绳枪的子弹打碎了颚骨，说话发音不清。不错，我们的校尉曾经为阿露霞甚至还跟伏沃迪约夫斯基动过刀子，但是如果让他长期待在卢布内无所事事，也不去征讨鞑靼人，那么即使是天天看到阿露霞冲他微笑，他也会因日子过得平淡无奇而浑身不舒服。一旦调他出征，他立刻便欢欣雀跃，一踏上征程，他就既不伤怀，也不思念。

不过，每次跟阿露霞重逢，他都是非常高兴的。如今这一次，他顺利完成了使命，从克里木回来，心情舒畅，不禁哼起了那些歌曲，同时催动坐骑，赶上龙金，跟他并辔而行。波德比平塔骑一匹高大的因弗兰蒂牝马，跟往常一样心事重重、满脸忧郁的样子。使者罗兹万跟他的侍卫和随行车队都远远落在了他俩后边。

“这会儿，使者大人像块木头躺在车上呼呼大睡。”校尉开口说，“他向我谈起过许多他那瓦拉几亚的奇事，我听得津津有味儿，可他讲着，讲着，就疲乏了。没得说的！那是个富饶之邦，气候宜人，物产丰富，黄金、美酒、水果、蜜饯，多得不得了。当时我就想，我们的王公出自瓦拉几亚的公主莫希兰卡，他比谁都有权继承瓦拉几亚公的宝座，这个继承权米哈乌王公是明示过的。再说瓦拉几亚对于我们骑士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去处，我们的前辈在那儿打过土耳其人、鞑靼人、瓦拉几亚人和谢德米奥格罗德人。”

“在切赫伦时扎格沃巴爵爷跟我讲过，说那儿的人性格比我们柔顺，比我们驯服，”龙金说，“而当我不大相信他的话时，他竟在祈祷书上找到了论点，证实他说得对。”

“祈祷书上是怎么说的？”

“我自己就有这么一本，可以拿给阁下瞧瞧，我总是随身带着的。”

说着他就解开了鞍上的带子，取出一本用小牛皮精心装帧的不大的书，先是虔诚地吻了吻，然后翻过了十来页说：

“您自己看吧。”

斯克热图斯基读了起来：

“‘我们都来寻求您的保护，上帝的圣母……’哪里有什么涉及瓦拉几亚人的话？您说的是什么！这是应答轮唱的赞美诗！”

“您往下读呀。”

“‘……但愿我们不愧对主基督的千金之诺。阿门。’”

“好啦，这儿马上就有一个提问……”

“‘提问：为什么瓦拉几亚的骑兵被称之为轻骑兵？回答：因为它逃跑时跑得很轻快。阿门。’啊！真有其事！在这本祈祷书里把什么事儿都混在一起了，真怪！”

“因为这是本军人用的祈祷书，除了祈祷文，还串进了各种各样的instructiones militares，从中您可以学到有关各国各族的知识：哪些国家哪些民族最高尚，哪些低贱、卑微。至于瓦拉几亚人，这儿说他们都是些胆小如鼠的家伙，而且还是寒盟背信之徒。”

“说他们是背信弃义之徒，这毫无疑问，因为从米哈乌王公的奇遇性的经历就可以看出来。不错，我也有过耳闻，说他们士兵的气质天生就不怎么好。但话说回来，我们王公殿下倒有个很出色的瓦拉几亚团队，贝霍维茨就在这个团队里当校尉，但stricte，我不知道从这个团队里是否能找出二十个瓦拉几亚人。”

“您认为，校尉阁下，王公手下的兵力强大吗？”

“除去屯戍的哥萨克有八千人马。不过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对我说过，现正在招募新兵。”

“或许上帝会保佑我们在王公麾下进行一次征讨？”

“有人说，正在准备跟土耳其人打一场大战，说国王要率举国之兵御驾亲征。我还知道，已经不再向鞑靼人赠礼了，他们也不再敢贸然来袭击我们。关于此事，我是在克里木听说的。他们在那里对我的招待之所以如此honeste，是因为有消息说，一旦国王统领各路统帅大战土耳其人，我们的王公就会去攻打克里木，并把那儿的鞑靼人彻底消灭。这是十分确凿的，除了我们的王公，他们不会责成别的任何人去成就这样一番大事业。”

龙金骑士举起双手，两眼望天，说道：

“仁慈的上帝，请赐给我们这样一场圣战吧，让基督教和我们的民族光耀万世！请允许我这有罪的人实现自己的誓愿，或者in luctu能得到些许安慰，或者光荣地战死疆场！”

“怎么？您打仗还要立下誓愿？”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龙金回答，“不过，对像阁下这样可敬的骑士，我是应该敞开心扉，将一切隐秘和盘托出的。既然阁下乐意听，那我就incipiam：您知道，我的纹章叫‘扯下修士头巾’，这可是有一段渊源的。那还是当年在格伦瓦尔德战役中的事，我的先人斯托韦伊科·波德比平塔曾见到三名戴着修士头巾的骑士并排策马向他冲了过来，他就径直朝他们扑去，宝剑一挥，一下就砍掉了他们三颗脑袋。对这光荣战绩，古代编年史上都有过记载，对我的先人大加赞美……”

“您那位先人的手劲儿绝不亚于您，把他称为‘扯下修士头巾’真是太确切了。”

“可不是，国王也因此而赐给他一个族徽，在银白色的衬底上镂刻着三颗山羊头，以示纪念他一下砍掉三名十字军骑士的脑袋；而刻上山羊头，那是因为在他们的盾牌上也都刻有同样的羊头。于是我的先人斯托韦伊科·波德比平塔就将那纹章连同这宝剑传给了儿孙，嘱咐他们要努力保持家族和这宝剑的荣耀，使之光照千秋万代。”

“没得说的，阁下是出身于一个英雄世家！”

可这边的龙金骑士却一声声长吁短叹。过了一会儿他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又继续说道：

“我们家族传到我这一代，就剩下我这一个单丁了。作为家族的最后一人，我在特罗基曾向最纯洁的圣母盟过誓，定要仿效我的先人斯托韦伊科·波德比平塔的光辉榜样，一剑劈下三颗敌人的首级，否则我就矢志保持童贞之身，决不结婚。啊，仁慈的上帝！您是看到的，我是竭尽全力做到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时至今日，我仍是孑然一身，不沾女色，强使我这颗不乏柔情之心寂如枯井，不为情欲所动。我到处寻找打仗的机会，也打过仗，可是我不走运……”

校尉的八字胡下露出了笑意。

“阁下始终没有一剑砍下那三颗脑袋？”

“啊！没遇到机会！我不走运！一剑劈下两颗首级的事倒是间或有过，但从未一剑劈下过三颗。我未曾碰到过这样的机遇，可我又难以去请求敌人，让他们三人一排站好吃我一剑。唯有上帝看到我的悲哀：我骨头里有的是劲儿，口袋里有的是钱……可是我的adolescentia却在白白地流逝，我都快满四十五岁了，一个人到底难以做到心如木石，我也会为情爱而七颠八倒，我的家族眼看也就要香烟断绝，可是那三颗脑袋没有就是没有！我就是这样一个‘扯下修士头巾’的人，成了人们的笑柄。扎格沃巴说的真是一针见血！可我总是耐心地忍受着这一切，我献身于上帝，静候主耶稣的安排。”

立陶宛人又是一阵长吁短叹，他胯下的那匹因弗兰蒂牝马显然是出于对主人的同情，也发出了呜咽般的嘶鸣。

“我能对阁下说的只是，”校尉开口道，“倘若您在耶雷梅王公的麾下找不到机会，恐怕就永远也找不到它了。”

“愿上帝保佑我。”龙金骑士回答，“因此我才来请求王公殿下垂怜。”

陡然间一阵异乎寻常的鸟翅膀的拍击声打断了他俩的交谈。正如前面提到的，这年冬天河流没有封冻，候鸟没有飞过大海，尤其是沼泽地带到处都是水鸟。此刻校尉和龙金骑士正好靠近了卡哈姆利克河岸，他们头顶上方哗啦啦飞来了一大群灰鹤，它们飞得那么低，简直是用根棍子就能将其打落。鸟群飞着，也带来一片大声的喧闹，它们本要落到芦苇丛里栖息，可骤然又腾空飞起。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

“啊！您瞧！”龙金骑士说着，同时用手指着一只白色的鸟，它正扑扇着翅膀斜向划过天空，试图向鹤群扑来。

“猎隼！猎隼！是猎隼在妨碍那群灰鹤归巢。”校尉叫喊说，“使者有一只猎隼，莫不是他放出来的？”

就在这时，使者罗兹万·乌尔苏骑着匹安纳托利亚高原黑马急驰而来，紧跟其后的是他的几名侍卫。

“校尉阁下，我来请您看一场游戏。”他说。

“这是阁下的猎隼么？”

“不错。您会看到，它有多么厉害……”

他们三人纵马向前驰去，一个瓦拉几亚驯鹰人带着鹰环紧跟其后，他的眼睛紧盯着那只猛禽，拼命地吆喝着，鼓动猎隼去进攻。

这勇敢的鸟儿已经逼得鹤群向上飞，然后它又闪电般地向上冲刺，飞得更高，悬在了鹤群的上方。鹤群被迫打了个漩流似的大转，拍击着翅膀，形成了暴风雨般的轰响。可怕的喧闹声响彻空间。那些灰鹤一只只都伸长了脖子，向上探着像矛似的长喙等待着进攻。猎隼在它们上方盘旋，一会儿低飞，一会儿高翔，似乎是在盘算着是否该向下俯冲，可又一时犹豫不决，因为下边有上百只利喙正等待着戳向它的胸膛。它那洁白的羽毛在阳光里闪耀，在晴朗的蓝天下跟太阳一样熠熠生辉。

陡然，它不是扑向鹤群，而是像箭一般地射向了远方，不久就消失在树丛和芦苇后面了。

斯克热图斯基头一个策马全速尾随而去。使者、驯鹰人和龙金骑士也都随他追了上去。

校尉追到道路拐弯的地方就勒住了马，因为又有一番新的奇景扑入了他的眼帘：一辆翻倒的轻便马车躺在大路的中央，轮轴已经折断。两名哥萨克小厮牵着已经卸了套的马匹，却不见马车夫，想必是到哪里求救去了。马车旁立着两个妇女，其中一个身穿狐皮大氅，头戴圆狐皮帽，面容严峻，男性味十足；另一个是位年轻姑娘，身材颀长，带有贵胄气派，她螓首蛾眉，端庄典雅。那猎隼就静静地蹲在这年轻姑娘的肩头上，正用喙啄理着自身胸前的羽毛。

校尉猛然勒住坐骑，马蹄竟埋入路上被踹起的砂土中。他有些慌乱，手抬到了帽边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先向两位女士问安呢，还是直接说说那猎隼？而当姑娘的一双明眸从那貂皮风帽下向他投来匆匆的一瞥时，他更加局促不安了。他生平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乌黑、温柔、顾盼神飞，泪光辉耀而又炽热似火。阿露霞·博若博哈塔的那双眼睛若与这双眼睛凑在一块儿相比，那就如同一线烛光放到了火炬旁边，立刻黯然失色。这双眼睛的上方，两道丝绸般的黑眉轻盈婀娜地弯成了精美的弓形。姑娘那嫣红的面庞如同最娇艳的蓓蕾初绽，她那马林果般的瑰丽红唇微微张开，露出灿烂如珍珠的皓齿。风帽下面流泻出两条秀发如云的乌黑而粗大的辫子。“是朱诺下凡，还是什么别路女神来到人间？”校尉一见到这姑娘窈窕挺秀的身姿、丰满的胸脯和蹲在她肩头的洁白如雪的猎隼，就不由自主地这样想道。年轻的校尉这时就脱帽呆立着，俨如置身于奇迹中的圣像之前，只有他那双眼睛在闪闪发光，而且似乎有只手揪住了他的心。他正想开口说“倘若你是人间佳丽，而不是九天神女……”的时刻，使者、龙金骑士和带鹰环的驯鹰人都先后赶到了。这仙女见此情景，就朝那猎隼伸过一只手来，那鸟儿立刻离开她的肩头，转移到她的手中，换了换脚就在她手上舒舒服服地蹲下了，校尉赶在驯鹰人前边想来取鸟，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异的预兆。人们看到，猎隼一只脚停留在姑娘手里，另一只脚抓住了校尉的手掌，它没有移过去，而是欢快地鸣叫起来，而且使劲把两只手往一处拽，使两手不得不碰到了一起。这一碰触，校尉周身涌起一阵战栗。直到驯鹰人给猎隼的头戴上了帽状环，它才服服帖帖地给抱走了。而这时那位年老的夫人开口说话了。

“骑士们！”她说，“无论你们是谁，总该不会拒绝给妇人帮忙吧。她流落在大路上孤立无援，自己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这儿离我们家不超过三波里地，可是轻便马车的轴断了，恐怕我们只好在这荒郊野外过夜了；我已把车夫打发回去，叫我的儿子们派车来，哪怕是能来辆板车也好，可是等马车夫打个来回，天就黑了，而留在这魔鬼出没的地方实在吓人，附近到处都是坟墓。”

这位年高的贵族妇女说话很快，嗓音又是那么粗，使校尉听了暗自吃惊。但他还是彬彬有礼地回答说：

“请别这样想，尊敬的夫人，好像我们会对您和您这位美丽的千金不管不顾，让你们留在大路上似的。我们是给耶雷梅王公殿下当差的军人，正要去卢布内，好像跟你们是朝一个方向走，这样我们大家就是同路。即便是不同路，我们也乐意拐个弯，只怕我们的陪伴会使二位感到厌烦。至于马车，我是没有，因为我和我的伙伴都是骑马，不带辎重；不过使者倒是有车，而且是辆很宽敞的大马车，他又是位谦和热心的骑士，我想他定会乐意用他的马车为您和您的千金效劳。”

使者连忙摘了摘他那貂皮尖顶帽，因为他懂波兰语，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刻就以温文尔雅的大贵族风度向夫人和小姐致意，说了一大堆动听的恭维话，然后就吩咐驯鹰人快马去把马车调来，因为车队落在后面已经很远了。在这段时间里，校尉的目光始终不曾从姑娘身上调开，姑娘受不住这贪婪的盯视，垂下眼睛望着地面，而那位有副哥萨克面孔的贵妇人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愿上帝报答列位骑士的慷慨相助。到卢布内路程还很远，我能否请求列位别嫌弃我和我儿子们的蓬门荜户，列位若能赏脸到寒舍小憩片刻，我将会感到不胜荣幸。我们是罗兹沃吉-希罗马赫人氏，我是库尔策维奇·布韦加公爵的未亡人。这位其实并不是我的女儿，而是我丈夫的兄弟老库尔策维奇的遗孤，由我们照看。我的几个儿子这会儿全都在家，而我是到切尔卡瑟的最圣洁的圣母祭坛捐款后回来的。没想到在回程的路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故，要不是列位的美意，我们准得在路上过夜。”

要不是出现了从后面急驰而来的车队，这位公爵夫人还会继续往下说。使者的侍卫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亲兵也随着车队匆匆赶上来了。

“这么说，尊敬的夫人就是瓦西里·库尔策维奇的孀娥么？”校尉问。

“不！”这贵妇人断然否认，甚至似乎有些恼火。“先夫叫康斯坦丁，而这位正是瓦西里的女儿，海伦娜。”她指着那姑娘说道。

“在卢布内大家经常谈到瓦西里公爵。他可是一位伟大的军人，而且是过世的老王公米哈乌的心腹股肱。”

“卢布内我可没去过，”库尔策维卓娃夫人带些傲气地说，“有关他的军威、军德我一无所知，他晚年的那些过失也无须重提，反正大家都清楚。”

听到这话，海伦娜公爵小姐把头垂到了胸口，宛如一朵鲜花被人砍了一镰刀。校尉连忙回答说：

“夫人快别这么讲。瓦西里公爵是由于人类司法的一个可怕的error才被判处死刑和抄没家产的，他不得不出逃自救。可是后来发现他是无辜的，也给他昭雪了，恢复了他作为一位有德贤才的名誉。可以说，他受的屈辱越大，他的声望也就越高。”

公爵夫人向校尉投去了阴冷、锐利的一瞥，她那张令人不快的、严峻的面孔上露出了明显愤懑。可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虽说年轻，却是气度不凡，目若朗星，威风凛凛，充分显示出骑士的庄重风范，公爵夫人那种寓意明显的瞥视，也只表明她并不敢跟这样的人争长论短。于是她转身对海伦娜公爵小姐说道：

“小姐听这种谈话可不合适。你去打点一下，把我们的行李从轻便马车上搬出来，送到这些好心人让我们坐的马车上去。”

“请小姐允许我也去搭个帮手。”校尉接茬儿对海伦娜说。

于是他们俩就朝那辆轻便马车走去了，当两人刚刚在车门的两侧面对面地站定，公爵小姐那丝绒般的眼睫毛就抬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到校尉的脸上，仿佛是射来一缕春阳，璀璨而又温暖。

“我该怎样向阁下表示感谢呢……”她说，这声调在校尉听起来是那么甜美，不啻诗琴和长笛奏出的音乐。“我该怎样感谢您如此维护家父的声誉，在家父受到最亲近的亲属的委屈时为他鸣不平呢？”

“尊敬的小姐！”校尉回答道，可他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在融化，如同积雪遇到了温暖的春阳。“愿上帝助我，为了您这种感谢，我就是赴汤蹈火、流血牺牲也在所不辞；只是我的贡献太少，不配接受小姐嘴里说出来的这番感恩的奖赏。”

“要是阁下蔑视我这点儿谢意，那我，一个可怜的孤女就再也没法表达我的谢忱了。”

“并不是蔑视。”校尉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有力，“可我渴望用长期、忠诚的效劳来赢得如此巨大的恩惠，我只是请求，求小姐垂青，接受我这样的效劳。”

公爵小姐听了这话，脸上泛起了红潮，神情有些惶遽，紧接着那张绯红的脸蛋儿突然又变得煞白，她用手捂住脸，悲戚地说道：

“这样的效劳只能给阁下带来不幸。”

校尉把头探过车门，悄声却很温柔地说：

“全凭上帝的恩赐，带给我什么，我接受什么，哪怕是痛苦；我随时准备拜倒在您的脚前，乞求这种施与。”

“让人难以置信，骑士，您不过是刚刚见到我，就有这么大的愿望，要为我效劳。”

“我一见到您，就完全忘记了我自己，我这个至今还是自由的军人，恐怕从此就要变成无自由的奴隶了，不过这显然是上帝的意旨。爱情就像一支箭，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穿透人的心。此刻我就感受到被这支箭射中了。要是在昨天，即使有什么人对我这样讲，我也是不会相信的。”

“如果昨天连您自己都不信的事，又怎能叫我今天就相信呢？”

“时间是最有说服力的，定会使您相信，哪怕就是此时此刻，您也不仅可以从我的话里听到，而且也从我脸上看到我的真诚。”

公爵小姐眼睛上那道丝绒的帷幔再次提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到年轻骑士那张刚毅高洁的脸上，跟他那充满赞叹和陶醉的目光相遇，她的脸颊重又覆盖上一层玫瑰般的红晕。但是她再也不忸怩俯视地面了。片刻之间，他从这对神奇的眼睛里尽情吮吸着甜美之蜜。他俩就这样四目对视着，两个年轻的生命虽说只是在草原的大路上刚刚才邂逅相逢，可都感受到一种一见倾心的欢乐，就在这一闪念之间，他们就彼此选中了，他们的灵魂立刻就飞向了对方，像两只白鸽。

就在这相见恨晚、心心相印的时刻，康斯坦丁公爵夫人又尖起嗓子叫唤海伦娜，这刺耳的喊声惊扰了两只正在精神世界比翼双飞的白鸽。使者的宽敞马车驶过来了。侍卫们七手八脚一起把那大大小小的包裹从轻便马车上搬过来，不一会儿，一切都收拾停当了。

谦恭有礼的大贵族罗兹万·乌尔苏使者把自己的轿式马车让给了两位妇女。校尉也跨上了坐骑。一行人出发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和嫣红的晚霞照耀着卡哈姆利克河漫溢的水面。高远的天穹上一团团淡淡的浮云，逐渐变红，慢慢飘向地平线的遥遥远方，仿佛在天空漫游倦了，要回到那在九重霄外无人知晓的摇篮里小憩。斯克热图斯基骑马走在公爵小姐的这一边，但并没用娓娓动听的话语给她解闷，因为当着外人的面，像方才那样推心置腹的倾谈是不行的，而那些社交场合的无聊空话，他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只是在内心深处感到无上幸福，脑子里嗡嗡然，好像饱饮过什么玉液琼浆。

一行人精神饱满地向前行进，只有马打响鼻儿或是马镫擦着马镫的碰击声偶尔打破这旅途的宁静。过了一会儿，殿后的车上的侍卫开始唱起了忧伤的瓦拉几亚歌曲，不久这歌声也就停息了。但接着又响起了龙金骑士鼻音很重的吟唱，只听他虔诚地唱道：“在天国，我让无尽的光明普照，而我又像浓雾，弥漫了尘世的每个角落。”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天上繁星闪烁，湿漉漉的牧场上升起了白色的雾霭，四野朦胧，宛如无边无际的大海。

他们进入了森林，但刚走几个斯塔耶的距离，就听到了马蹄声，并且有五个骑马的人出现在车队前面。他们正是年轻的公爵，听到马车夫报告轻便马车出了事故，就特地赶来迎接母亲，还带来了一辆四轮马车。

“是你们么，我的孩子们？”老公爵夫人叫喊道。

骑马的人都来到了轿式马车跟前。

“是我们，妈妈！”

“你们好，孩子们！多亏了这些好心的骑士，我已经不需要你们帮忙了。这些都是犬子，请骑士们多多关照：他叫西蒙，他叫尤尔，他叫安德热伊，他叫尼古拉——咦，那第五个是谁呢？”公爵夫人说着就仔细看了看，“嗨！如果我这昏花老眼在黑地里没看错的话，那准是博洪，对不对？”

公爵夫人忽然把身子缩回了轿式马车里面。

“我向您请安，公爵夫人！海伦娜公爵小姐，我向您致敬！”第五个骑马的人说。

“博洪！”这老妇人嚷道，“我的雄鹰，你是从团队来的么？可你还带着一把捷奥尔巴琴？哎，孩子们，你们该向骑士们问好呀！我已经请他们赏光到罗兹沃吉过夜，现在你们来向列位骑士鞠躬致敬吧！客人到家，就如上帝莅门！一俟列位贵脚踏入敝庐，就是蓬荜生辉，柴门有庆了。”

少公爵们全都摘下了帽子。

“我们恭请列位驾临寒舍。”

“尊敬的使者大人和尊敬的校尉都已经答应过我愿意赏光。他们统统都答应屈尊过访。我们家可要迎接贵客啦，就怕招待不周，粗淡的饮食不合这些习惯于宫廷、王府美酒佳肴的贵人的胃口。”

“夫人，我们是当兵吃粮的，可不是生来就在宫廷、王府享福的那种人。”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

而罗兹万·乌尔苏使者则补充说：

“我倒是领略过贵族之家好客的招待，我知道，那是别有一番风味儿的，宫廷、王府的招待都无法与之比拟。”

车队在辚辚向前，老公爵夫人也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们的好时光可是老早老早就过去了。在沃伦，在立陶宛都还有姓库尔策维奇的人，他们钟鸣鼎食，前呼后拥，何等荣耀！可他们把穷一点的本家、亲戚都视同陌路，愿上帝惩罚他们！我们过的几乎是哥萨克的清寒日子，我恳请列位见谅，我们将竭诚奉献，也请列位诚挚地接受。我跟五个儿子就住在这么一个庄子里，另外只有十几处庄园。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的还有这位由我们监护的年轻姑娘。”

校尉听见这番话，心里好不骇异，因为他在卢布内听说过，罗兹沃吉是一份不小的贵族产业，而且是属海伦娜的父亲瓦西里公爵所有。这份产业是如何转到康斯坦丁和他的遗孀手里的呢？他真想问个明白，可又觉得不合适。

“公爵夫人不是有五位公子么？”罗兹万·乌尔苏问。

“不错，而且五个犬子曾经就像五头雄狮。”公爵夫人说，“可是长子瓦西里的一双眼睛给别尔哥罗德的异教徒用火炬烫瞎了，因而他精神上也受了创伤，从此萎靡不振。每逢他的几个弟弟出门打仗，家里就只有我守着他过日子，当然还有这个丫头，跟她在一起也是痛苦多，安慰少。”

老公爵夫人提起她的侄女时，那种轻蔑口吻是如此明显，不会不引起校尉的注意。他的胸中翻腾着一股怒气，几乎要脱口叫骂，只是当他朝公爵小姐瞥了一眼，在目光下看到她那双热泪盈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才又被吞了下去。

“您怎么啦？为什么哭？”他悄声问了一句。

公爵小姐沉默不语。

“看到您的泪眼我心里好难受。”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俯身对她说道。这时老公爵夫人正和罗兹万·乌尔苏使者聊天，并没有朝这边看，他就进一步追问：

“您哭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说句话吧，上帝可以作证，只要能给您些微安慰，我愿献出我的健康，我的鲜血。”

突然他感到，五个骑马的人中有一个向他狠狠地挤了过来，以至两匹马的侧部猛地碰撞了一下。

同公爵小姐的交谈给打断了，斯克热图斯基又惊又恼，就转身冲那胆大妄为者看了看。

月光下他见到两只眼睛正狂妄、挑衅，同时也不乏讥讽地盯住他不放。

这对吓人的眼睛，俨如幽暗森林中的狼眼在闪着凶恶的红光。

“怎么？碰到鬼啦！”校尉思忖着，“真是魔鬼，还是别的什么？”接着他也对着这双冒火的眼睛逼视，并喝问道：“您干吗催马撞我？您的眼睛又干吗这么恶狠狠地盯着我？”

那骑马的人一声不吭，可仍然是那样执拗、狂妄地盯着他。

“您如果嫌路黑，我可以让人打个火；而如果是嫌路狭，要跑马就请到草原上去！”校尉说这话时也提高了嗓门儿。

“该离开的是你，波兰人。既然你看着草原顺眼，那就赶快从这轿式马车旁滚开！”骑马的人回答。

校尉是个行动迅捷的人，他二话没说就冲那袭击者的马腹狠狠踹了一脚，那马哼了一声，猛地一蹦，就跳到了大路边上。

骑马的人当即把马勒住，刹那间，他似乎又想朝校尉再次发起冲击，可蓦地响起了老公爵夫人尖声的呵喝。

“博洪，你干什么？”

这一声立刻起了作用。骑马的人使马打起转来，跑到了轿式马车的另一边，靠近了公爵夫人。

“你究竟在干什么？”公爵夫人又说，“你不是在佩列亚斯拉夫，也不是在克里木，而是在罗兹沃吉，给我记住！现在你到前面去，给车队领路，马上要过深谷，那里黑得很。走吧，你这个流浪儿！”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又是愤怒，又是惊诧。这个博洪分明是找机会跟他过不去，而且差点儿就找到了机会。可是为何要跟他过不去呢？这次的意外袭击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校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此事多半跟公爵小姐有关。当他又朝海伦娜的脸上瞥了一眼之后，便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尽管夜色苍茫，他还是看到了那张脸毫无血色，像一块白布，而且明显地流露出恐惧。

这时博洪已听从公爵夫人的吩咐，骑马到前边去了。公爵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半是自言自语，半是故意说给校尉听：

“这是个疯子，是个哥萨克魔鬼！”

“看得出来，他精神是不大正常。”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不无轻蔑地回答说，“可是夫人，这哥萨克不是给您的少爵爷们当差的吗？”

老公爵夫人把背往车后一靠，说：

“阁下在说些什么！这是博洪呀！一位副团队长，一条鼎鼎大名的好汉。他跟我那几个儿子是朋友，我也就把他当第六个儿子看待。阁下不可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因为他是个众所周知的人物。”

的确，这名字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是熟知的。在各路团队长中间，在各路哥萨克首领中间，此人可是非同小可，在第聂伯河两岸，他的名字几乎是挂在了所有人的嘴上。卖唱的盲人在集市上，在小酒馆里，把有关他博洪的奇闻逸事编成歌演唱；在各种晚会上，人们闲聊时更是把这位年轻的首领说得神乎其神。他是什么人，是从哪里来的，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但有一点确凿无疑，那就是抚育他成长的摇篮是大草原，是第聂伯河的急流险滩，是布满迷宫般的河湾、海峡、岛屿、悬崖、深谷和芦苇荡的切尔托梅利克。从孩提时代起，他就生活在这种地方，跟这蛮荒世界结下了不解之缘。

和平时期他跟别人来这儿捕鱼狩猎，踏遍了第聂伯河的每个角落，跟一群半赤裸的伙伴跋涉于沼泽和芦苇荡之间，或者是钻进密林深处，一待就是几个月。他的功课就是在大荒原游荡，闯进鞑靼人的禁区抢劫牧群，就是伏击、打仗，就是征讨鞑靼人的沿河村庄，就是到别尔哥罗德、瓦拉几亚去一显身手，或者是驾着平底驳船出航去黑海。除了在马背上度过的，他不知有别的白昼；除了在草原篝火旁度过的，他不知有别的黑夜。他很早就成了整个尼什的宠儿，很早就开始领导别人，而且很快就以非凡的胆略雄踞于一切人之上。他能率上百的兵马占地攻城，哪怕是去巴赫奇萨赖，就在汗的眼皮下放火，他也毫不畏惧。他放火焚烧鞑靼人的村庄、城镇，杀戮居民，活捉到“穆尔扎”就来个五马分尸。他来如风暴，去如死神。他翻江倒海，发疯似地去攻击土耳其的大桡战船。他深入布齐亚克要塞，如同人们所说，扑入狮口。他来去如狂飙，横扫一切；他的有些征战简直就是一种疯狂的发泄。多少没有他那么胆大妄为的人，多少没有他那么铤而走险的人，都纷纷死于斯坦布尔的刑柱上，或成了土耳其大桡战船橹下的腐尸；而他却总是安然无恙，带着大批的战利品满载而归。有人说，他积聚了大量财富，藏在第聂伯河沿岸的丛莽之中，时常还有人见到，他用泥污的脚践踏那些绫罗绸缎，把贵重的壁毯铺在马蹄之下任其踹踩。也有人见到，他穿着锦缎衣裳却在焦油里打滚，故意对那些豪华服饰、金缕衣衫表现出哥萨克的蔑视。他在任何地方都不坐热板凳。异想天开是他行事的动力。他时而去切赫伦、切尔卡瑟，或是去佩列亚斯拉夫，跟别的扎波罗热人花天酒地，玩得死去活来；时而又像个修士，过着苦修的生活，对谁都不理不睬，往草原里逃遁。可时而又被一群卖唱的盲人团团围住，整日整夜地听他们弹琴唱歌，撒大把大把的黄金赏赐他们。在贵族中，他懂得当个温文尔雅的王孙公子；在哥萨克中他就是最粗野放荡的哥萨克；跟骑士们在一起，他就是骑士；跟杀人越货者在一起，他就是江洋大盗。有人把他当成了疯子，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桀骜不驯、反复无常、狂热疯癫的怪人。他为什么要活在人世上，他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欲望，活着干什么，又该为谁去出力——他自己一概不知。他是随兴而为，在草原上“干买卖”，旋风似地抢劫、打仗，为爱情和自己的异想天开效力。正是这种异想天开的想象力使他有别于其他那些愚昧顽钝的粗人和残暴凶狠的土匪头目。那些人把抢劫、掠夺视为生活的目的，抢鞑靼人还是抢自己人，对于他们并没什么两样。博洪看重的并不是一般的拦路抢劫、杀人越货，而是堂堂正正的打仗，取的是战利品。对恋爱他敢于冒险，也钟情于魅力。为了爱情他可不惜牺牲生命；为了那些颂扬他的歌吟他可不惜大把撒黄金；为了追逐名誉，他可豁出一切，对什么都不管不顾。

在所有的哥萨克首领中，唯有他博洪最完整地体现了哥萨克-骑士的特征，因此许多民间歌谣都取材于他的事迹，把他视为宠儿，而他的名字也就传遍了乌克兰全境。

最近他当上了佩列亚斯拉夫的副团队长，而实际上他拥有团队长的权力，沃博达老迈年高，团队长的权标已经在他那僵直的手上拿得不稳了。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对博洪其人当然是了解的，他之所以向老公爵夫人询问这哥萨克是否在给她的儿子们当差，是出于有意的轻蔑，因为他预感到此人将会成为他的仇敌。不管这首领的名声有多么大，一想到哥萨克对他竟敢如此狂妄无礼，校尉就不能不感到自己浑身热血沸腾。

他同时也猜测到，这事一经开头，就不会随便了结。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颇有点像带刺的黄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再说他又极其自尊自爱，不屈不挠，坚信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他都能所向披靡。他甚至这会儿就想策马去追赶博洪，只是因为正陪伴着公爵小姐，才忍住了。再说车队已经过了峡谷，罗兹沃吉的灯光已经灿然在望。

1. ✑ 斯坦尼斯瓦夫·茹凯夫斯基（1547-1620），波兰王军统帅，宰相，1620年在策科拉与土耳其人交战中阵亡。

2. ✑ 瓦拉几亚公国统治者的称号。

3. ✑ 在今拉脱维亚境内，曾被德意志持剑骑士团占领，建立了骑士团国家，称因弗兰迪亚；1561-1621年间为波兰所有，后又受瑞典及俄国统治。

4. ✑ 在今罗马尼亚西部，称为特兰西瓦尼亚。在1526-1686年间曾是个独立公国。

5. ✑ 拉丁语，意为：军事指导。

6. ✑ 拉丁语，意为：精确地说。

7. ✑ 拉丁语，意为：体面。

8. ✑ 拉丁语，意为：在忧郁中。

9. ✑ 拉丁语，意为：开始讲。

10. ✑ 1410年7月15日波兰-立陶宛-罗斯军队同德意志骑士团在格伦瓦尔德村附近的田野上进行决战。骑士团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11. ✑ 拉丁语，意为：青春年华。

12. ✑ 安纳托利亚又称小亚细亚，即今土耳其亚洲部分。

13. ✑ 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宙斯的姐姐和妻子，天后。在罗马神话中，她是朱庇特-宙斯的妻子。

14. ✑ 古波兰的一种地理长度单位。各个时期它表示的长度略有不同。一般地说，一波里约等于7467米。

15. ✑ 在波兰语中意为库尔策维奇的妻子。

16. ✑ 拉丁语，意为：错误，失误。

17. ✑ 古拨弦乐器，低音诗琴的一种。

18. ✑ 原文中博洪讲的是乌克兰语。

1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2. ✑ 在克里木半岛南部，为克里木汗国的都城。

23. ✑ 一种酷刑的刑具。刑法为：立柱于地，柱端削尖，受刑者被置于尖柱上，尖桩从肛门处逐渐戳入，受刑者慢慢受苦死去。

第四章

库尔策维奇·布韦加家族是一个以“库尔奇”作纹章的古老王公世家，出自科里亚特，可实际上似乎是源于留里克王公。这个王族的两个主要分支中，一支定居在立陶宛，另一支定居在沃伦。瓦西里公爵是沃伦这一支众多后裔中的一个，也是从他开始，一部分库尔策维奇家族的人才移居到第聂伯河流域。瓦西里虽已是位没落的王公，势穷力竭，却不愿留在那些显贵的亲属之中仰人鼻息。于是就投奔米哈乌·维希涅维茨基王公，也就是赫赫有名的耶雷梅的父亲，在他的麾下做一名骑士。

由于他为米哈乌王公屡建奇勋，功成德立，王公就将克拉斯内-罗兹沃吉——意思是美丽的牧场——赏赐给他，作为他的世袭领地，可由于那里经常有大群豺狼出没，有人就又给它起了个别名：罗兹沃吉-希罗马赫，即狼的罗兹沃吉。瓦西里就在那里建立了庄园，定居下来。一六二九年他按拉丁仪式接受了基督教，并跟祖籍瓦拉几亚的名门贵族千金拉霍齐昂卡结了婚。婚后一年，他们的女儿海伦娜出世；母亲却遭了产褥之灾，与世长辞。瓦西里公爵再也没有想过续弦，而是全心全意经营领地，抚育独生女。他是个性格坚强、品德高尚的人，由于精明干练他很快就挣得了一份中等家产，而且立刻就想到了落泊的兄长康斯坦丁仍然困处沃伦，为显赫族人所不齿，被迫佃地谋生。于是瓦西里就把兄嫂，连同他们的五个儿子统统接到罗兹沃吉来，跟他们分享每一片面包。就这样，库尔策维奇两兄弟在一起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一六三四年底，瓦西里跟随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前往斯摩棱斯克。就在斯摩棱斯克城外，发生了那宗断送了他的前程的不幸事件：在国王的营盘上截获了一封写给俄军统帅谢因的密信，信上签署的是瓦西里公爵的姓氏，还盖有库尔奇的印章。如此明白无误的叛国罪证，竟和一个迄今一直以高风亮节、誉满一方的骑士美名连在一起，顿使所有的人都感到震惊和困惑。瓦西里也徒劳地指天发誓，说这信不是他写的，签字也不是他之所为，可是印章上的库尔奇族徽却消除了一切疑点。尽管公爵一再解释说他那镶嵌家族纹章的戒指曾经丢失过，可是谁也不相信。不幸的公爵最终就以pro crimine perduelionis被定罪，被判处削爵毁誉和枭首，使他迫不得已出逃自救。

一天深夜，他回到罗兹沃吉，哀求兄长康斯坦丁凭一切神圣的名发誓，把海伦娜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抚养成人。从此便销声匿迹。有人说，他还从巴尔城给耶雷梅王公写过一封信，乞求王公法外施恩，别剥夺海伦娜口中的那块面包，让她能在康斯坦丁的监护下，在罗兹沃吉平安成长；此后，他这个人便如石沉大海。关于他只有种种传言。有的说，他当时就已猝死；也有的说，他参加了帝国军队，在战争中阵亡于德意志某地。可是谁又能肯定呢？但他既然从此再也没有探询过自己爱女的消息，想必一定是死了。于是人们就再也不议论他的事，直到他无辜被判刑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人们才又记起他来。有个名叫库普策维奇的维捷布斯克人临死时坦白，是他在斯摩棱斯克城外给谢因写了那封信，并用他在营地捡到的镶嵌有库尔奇纹章的戒指盖了印。面对如此无讹的证明，怜悯和惶悚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判决被撤销，瓦西里的不白之冤得到昭雪，公爵的名誉得到恢复，可这一切对于瓦西里所受的委屈和苦难的报偿，来得已是为时晚矣。至于罗兹沃吉的产业，耶雷梅王公根本就没打算没收，因为维希涅维茨基一家更了解瓦西里，他们从来不曾认真相信过瓦西里有罪。他原本甚至可以在王公强有力的保护下留下不走，对判决一笑置之，他之所以要逃亡，那只是由于他受不了如此的羞辱。

海伦娜在伯父的悉心监护下，在罗兹沃吉平静地成长，直到他去世后，才开始了她的辛酸岁月。康斯坦丁的妻子来自一个出身可疑的家族，她是个严酷、暴躁而又刚强的女人，只有丈夫能够驾驭她。待丈夫一死，她就在罗兹沃吉实行铁腕统治。仆役们见了她都吓得打颤，随从们怕她如同畏火，很快左邻右舍也都尝到了她的厉害。在她掌管庄园的第三年，曾两次武装袭击布罗瓦基的西文斯基家族，她本人都是身着男装，骑马佩剑，率领家丁、仆役和雇佣的哥萨克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有一次，耶雷梅王公的团队击溃了在色米-莫吉韦一带抢劫的鞑靼匪帮，公爵夫人竟带领自家的人马把逃窜到罗兹沃吉的鞑靼残部彻底收拾了。她在罗兹沃吉待得很舒服，也就逐渐把这份产业视为她和她的儿子们的世袭领地。她像母狼爱狼崽一样爱自己的五个儿子，但由于她本是个蒙昧的粗人，当然也想不到让儿子们接受合乎身份的教育。一个来自基辅的希腊正教僧侣，曾教会了他们读书和写字，他们的学业也就到此为止。要知道，卢布内离他们并不远，而维希涅维茨基王府就在卢布内。年轻的公爵们本可以到王府提高文化修养，学习礼仪，整饬仪表，还可以在官厅见习公务，或者参加王公的亲兵队，接受骑士的教育。公爵夫人出于自身的考虑，无论如何不肯把她的儿子们送到卢布内去。

万一耶雷梅王公记起罗兹沃吉是谁的产业，想查点一下海伦娜的监护人，或者出于对瓦西里的怀念，而乐于亲自担起对海伦娜的监护，那时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呢？到那时，她恐怕就不得不迁出罗兹沃吉到别处谋生了。因此，公爵夫人宁愿叫卢布内的人全然忘记还有什么姓库尔策维奇的人活在世上。这样一来，年轻的公爵们就半野蛮地自生自长，与其说是按贵族的准则，莫如说是按哥萨克的方式被教养成人。当他们还是乳臭未干的少年时，就已参与了老公爵夫人的各种纷争，去袭击过西文斯基家族，也参加过对鞑靼股匪的讨伐。他们对读书、写字有一种天生的厌恶，整日里拉弓射箭、舞刀弄锤，或是练习抛套马索子，并乐此不疲。当家理财暂时也不是他们的事，因为母亲把经营领地的权力紧紧抓在自己手里，说什么也不放松。见到这些身上流着王家血液，出自名门贵胄的后生，行为举止竟如此顽劣，如此粗鲁，不能不令人感到惋惜。他们头脑愚钝，心如铁石，恰如未经垦殖的草原。然而他们一个个长得跟橡树一样健壮；他们深知自己是粗人，也自惭形秽，羞于与贵族为伍，相反，却很乐于跟那些野性十足的哥萨克首领打交道。他们很早就到尼什人中觅朋结友，那里的人们也跟他们称兄道弟。有时他们在谢契一待就是半年，甚至更长；跟哥萨克们一道去“办实业”，参与他们对土耳其人和鞑靼人的征讨，这一套最后居然成了他们主要的和喜爱的营生。母亲也不反对他们这样干，因为他们经常带回丰厚的战利品。可有一次，在这类征战里，老大瓦西里落到了异教徒的手上。虽说在博洪以及他那些扎波罗热人的帮助下，弟弟们把长兄夺了回来，可他已被烫瞎了双眼。从此瓦西里不得不困守在家；而这个早先性子最野的老大，后来竟变得那么温驯，终日沉湎于思忆和祈祷之中。他的四个弟弟继续到处干仗，终于得了个“哥萨克爵爷”的诨名。任何人只要对罗兹沃吉-希罗马赫瞥上一眼，就能大致猜到住在这里的是些什么样的人。使者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带着车队走进庄园的大门后，见到的远不是领主的深宅大院，而是用大块橡木板钉起来的宽大的木棚，窗子开得很狭小，看起来酷似射击孔。仆役的住处、哥萨克的住处、马厩、粮仓、贮藏室都直接跟正屋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规则的、奇形怪状的建筑物，由许多高矮不一的部分拼合而成。从表面看，它是如此简陋，如此寒碜，以至如果不是窗口露出的灯光，就很难把它看成是人的住所。屋前的场院里，立着两台井架，带着长长的取水吊杆；靠近门口处，有根木柱，顶端扣了只铁环，铁环上锁着一头驯养的棕熊。大门又大又重，也是用粗大的橡木板钉起来的，它卡在通向场院的入口处，而场院周围还挖有壕堑，围着栅栏。

显然这是个设防的村寨，抵御进攻和袭击是很安全可靠的。它在各方面都令人想起边境上哥萨克设防的村落，或者是大部分边境上的贵族住宅，只不过是在规模上多少有些差别罢了。但这座庄园与任何别的贵族庄园相比，看起来更像个什么匪窟。打着火把出来迎客的仆役，看上去贼头贼脑，与其说是仆役，莫如说是强盗。场院里的巨型大狗，使劲地抻着铁链，面目狰狞地狂吠着，似乎要挣脱链子扑向来人。马厩里马匹在嘶叫，年轻的布韦加们跟母亲一起开始向仆役们吆喝着，咒骂着，下达着各种指令。就是在这样一片喧嚷声中，客人们走进了屋子。罗兹万·乌尔苏使者起初见到这庄园的土气和寒碜，几乎后悔不该接受邀请前来宿夜，可一看到屋子里的景象，他又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屋子里的陈设与它简陋的外表完全不相称。最初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的前厅，墙壁上几乎挂满了甲胄、兵器和各种兽皮。

在两个庞大的火塘里燃烧着整段的原木，借助熊熊的火光可以看到漂亮的马具、闪闪发光的铠甲、镶嵌着闪光宝石的土耳其锁子甲、环扣上带有镀金钮扣的环甲、护胸甲、护腹甲、护心镜、贵重的钢甲、波兰和土耳其的头盔以及带护颈护肩的银顶头盔。在对面的墙壁上，挂着时下已经不再使用的盾牌，旁边就是波兰的矛和东方的短柄标枪。砍杀的兵器也相当多，从马刀、双锋剑直到土耳其弯刀，无所不有，那些刀把、剑柄在火光的照耀下宛如天上的繁星，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在各个墙角上悬挂着成捆的狐皮、狼皮、熊皮、貂皮和银鼠皮，这些都是少公爵们狩猎得来的果实。在稍低一点的地方，顺着墙壁一排猛禽戴着环箍在打盹，有鹰、隼和金雕，这些金雕是从遥远的东方草原上弄来的，专门用于追捕狼。

客人们从前厅走进一个很大的客厅。这儿有座带烟囱的壁炉，烧着金灿灿的炉火。这间房里的陈设比前厅更加阔绰。光亮的护墙板上都覆盖着织锦，地板上铺的是华丽的东方地毯。客厅中央放了一张用普通板料做的有着十字腿的长桌，那上面摆的高脚大酒杯，有的是镀金的、有的是用威尼斯玻璃雕制的。墙边摆着一些小桌子、抽屉柜和搁架，上面放着箱笼、精致的雕花青铜匣子、铜烛台和铜钟，它们都是当年土耳其人从威尼斯人那儿劫掠，后又由哥萨克人从土耳其人手上夺来的，最后才到了这里。整个客厅被大量奢靡的物品挤得满满当当，经常是连主人都不知道它们有何用途。到处是极度的豪华跟极度的草原的粗野混杂在一起。镶饰着青铜、乌木、珠母的价值连城的土耳其抽屉柜旁边是没有刨过的木板搁架，简陋的木椅挨着柔软的盖着呢毯的沙发。按照东方时髦躺在沙发上的靠垫，有着锦缎或丝绸的套子，可里面填充的很少是羽绒或丝绵，经常塞的是干草或豆秸。这些贵重的织物和奢华的物品，都是所谓的土耳其或鞑靼的“财富”，其中一部分是随便花点小钱从哥萨克手里买来的，一部分是老瓦西里公爵在历次战争中缴获来的，也有一部分是年轻的布韦加们跟尼什人一起在征战时夺来的。这些年轻的公爵宁愿驾着平底船去闯荡黑海，而不愿成家立业、经营领地。所有这一切对熟知边区贵族家庭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而言，都是不足为怪的，但瓦拉几亚的大贵族却感到非常震惊。这位使者看到，这些年轻的库尔策维奇们置身于靡丽豪华的财物之中，却穿着生牛皮靴和老羊皮袄，跟仆役们的打扮毫无二致；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习惯于立陶宛的风俗习惯，看到这里的一切如此不同，也大为惊诧。

这时年轻的公爵们都来热情、诚挚地招待客人，可他们见的世面很少，毫无贵族风度，一副笨手笨脚、愣头愣脑的样子，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差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老二西蒙首先开了腔：

“我们非常高兴见到各位，感谢各位的恩典。我们的家就是各位的家，请各位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我们向各位好心的人鞠躬致敬，各位的到来，给寒舍增了光。”

从西蒙说话的语调上既听不出有什么谦卑之处，也没发现他因接待的是大大高于自己的人士而显得局促不安，可他行礼却是按照哥萨克的习惯，鞠躬时头都低到了腰带上。哥哥鞠罢躬，接着是弟弟们，一个接一个地鞠躬，他们认为这是礼节需要。

“我向列位致敬！致敬！”他们边鞠躬边说。

这时公爵夫人扯住博洪的衣袖，把他领到了另一个房间。

“你听我说，博洪，”她急急忙忙地说，“我没时间跟你长谈。我看到，你对那个年轻贵族咬牙切齿，你想找他寻衅闹事。”

“妈妈！”哥萨克回答，一边亲吻着老人的手，“世界大得很，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我既不认识他，也没听说过他。不过，他最好别给我往公爵小姐身上靠，否则，只要我活着，定会拔出刀来在他眼前晃晃。”

“唉呀，你疯了，疯了！哥萨克，你的脑袋长在哪儿啦？你给什么糊涂油蒙住了心窍？难道你想毁掉我们和你自己吗？你可知道，他是维希涅维茨基麾下的军人，一位校尉，一个出色的人物，正因为如此王公派遣他出使汗国，谒见大汗哩。要是他在我们屋顶下，别多说，哪怕就算碰掉他一根头发，你知道，那将会是怎样的局面？总督大人就会把眼睛转到罗兹沃吉来，就会替他报仇，就会把我们撵出家门，往四面八方轰，就会把海伦娜接到卢布内去，到那时看你怎么办！你还能跟王公较量吗？你能去进攻卢布内吗？你若是想尝尝刑柱的味道，那你就去试试！你这个不可救药的哥萨克！……不管那贵族会不会往姑娘身上靠，都要由他去，他怎么来的，就得让他怎么走，但求个平安无事。你得耐着点性子，打落的牙也得往肚子里吞，你要是办不到，我就只好请你滚，你从哪儿来的就到哪儿去，因为你待在这儿会给我们惹祸招灾！”

哥萨克咬着胡子，喘着粗气，但他明白，公爵夫人的话有道理。

“他们明天就走，妈妈，”他说，“我可以忍一忍，但有一点，就是别让那黑眼睛姑娘走出房门来见他们。”

“这有你什么事？是想叫他们以为我在关姑娘的禁闭？她定要露面，因为我想这么做！你可别在这个家里指手画脚，因为你不是这儿的主人。”

“别发火嘛，公爵夫人。既然没有别的法子，我就照您的意思办好了。我对他们准能像土耳其糖果一样甜。我一不咬牙切齿，二不摸刀柄，哪怕是气得要爆炸，哪怕是我的心在呻吟，在滴血！照您的意旨办就是了！”

“啊，这话才说得对！我的雄鹰，拿上你的捷奥尔巴琴，弹弹琴，唱唱歌，你的心情就会舒畅了。现在你该见客去。”

他们一道回到了客厅。客厅里几位少公爵正不知如何侍候客人，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请他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又一个劲儿地向他们鞠躬，头都低到了腰带上。博洪一进来，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立刻就朝他的眼睛投去了锐利而傲慢的一瞥，但他在对方的眼神里既没有发现寻衅，也没有发现侮慢的意味。年轻哥萨克首领的一张面孔显得彬彬有礼，喜气洋洋，他伪装得那么好，就连最有经验的眼睛也得上当。校尉仔细地端详着他，因为原先是在暗处，看不清他的相貌。此刻他看到：年轻的哥萨克身材匀称，像棵挺拔的杨树。微黑的脸，点缀着又浓又黑的下垂的胡须。在这张脸上透过乌克兰式的沉思露出一丝儿喜悦，如同透过浓雾露出一轮太阳。他的脑门儿又高又宽，粗硬如马鬃的黑发梳成卷曲的单绺垂落在额上，齐眉修剪成整齐的齿列形状。他浓眉大眼，鹰钩鼻，大鼻孔，一口雪白的牙齿，咧嘴一笑就熠熠生辉，给他这副面容增添了一点凶猛的韵味。不过总的来说，他仍不失为乌克兰美男子的典型，豪放、热情、勇猛好斗。他服饰华丽，在身着老羊皮袄的少公爵们的衬托下，更显出这位草原年轻哥萨克的卓尔不群。博洪身着银色软缎紧身长袍，罩一件红色外套，这是所有佩列亚斯拉夫哥萨克都喜爱的色调。他腰间束着一条绉绸腰带，从腰带上垂下的一根丝质饰带上挂着一把华丽的佩刀，腰带上插了一把土耳其短剑，与这极为名贵、绚烂的短剑相比，他的佩刀和衣着就全显得黯然失色了。那短剑的剑柄和剑鞘上嵌满了珠玉、钻石，令人感到它宛若火星飞溅，光照逼人。看他这般打扮，任何人都会立刻认定，这是位簪缨世胄的王孙公子，而不是什么哥萨克。尤其是他无拘无束，风流潇洒，一副豪门显贵的派头，丝毫不露出身低微的痕迹。

博洪走到龙金骑士跟前，听他讲述先人斯托韦伊科一刻削掉三个十字军骑士脑袋的故事，而后又转向校尉，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快，从容不迫地问道：

“阁下，我听说您是从克里木回来的？”

“是的。”校尉干巴巴地回答。

“那儿我也去过。虽说没有到达巴赫奇萨赖，不过，如果听到的那些好消息是真的，那么，我迟早也是会去的。”

“阁下说的是什么消息？”

“听说，只要仁慈的国王陛下跟土耳其开战，那么总督，维希涅维茨基王公就会用火与剑去收拾克里木。听到这消息，在整个乌克兰和尼什，大家无不欢欣鼓舞。在这样的统帅麾下，我们若是不能到巴赫奇萨赖去乐一乐，那就永远也别想去了。”

“上帝在天！我们准能去乐一乐！”库尔策维奇们吆喝道。

这哥萨克首领提起王公时所表现出的恭敬迷惑了校尉，于是他脸上露出了笑意，说话的语气也温和多了。

“阁下率领尼什人进行过那么多的征战，还不满足么？其实，我看那些征战已经使您享有盛名了。”

“那算得什么？打点儿小小不然的仗，得点微不足道的荣誉；打大仗才能赢得大的荣耀。科纳舍维奇·萨哈伊达奇内不是在平底船上，而是在霍奇姆战役建功立业的。”

这时客厅的门打开了，库尔策维奇家的长子瓦西里在海伦娜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他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苍白、枯瘦，一副清心寡欲的忧伤面孔，使人想起拜占庭的圣徒画像。他那披到双肩的长发，由于不幸和痛苦已经过早地白了，眼窝里不是眼球，而是两个殷红的洞；他的手里擎着个铜十字架，就用它在空中画了个十字，为这房间和所有在场的人祝福。

“以上帝和圣父的名义，以救世主和最贞洁的圣母的名义，”他说，“列位若是上帝的使徒，带来了天国的佳音，列位定能受到基督徒的全家欢迎。阿门。”

“请列位见谅，”公爵夫人说，“他神经错乱，讲的都是昏话。”

瓦西里仍在画着十字，继续说：

“正如‘使徒录’里说的：‘为信仰而流血牺牲者，灵魂将得救；为尘世的利益，为贪财或为虏获而死者，将受到诅咒，灵魂永堕地狱……’祈祷吧！你们要遭难了，兄弟们！我也要遭难了，因为我们为虏获而打仗！上帝啊，请对我们这些罪人发发慈悲吧！上帝，请大发慈悲吧……你们，远道而来的诸君，你们带来了什么佳音？你们是使徒么？”

他住了嘴，似乎是在等待答复，因此过了片刻校尉就答道：

“我们是打老远从很高层的人士那儿来的。我们都是军人，随时准备为信仰而牺牲。”

“那么，你们将会得救。”盲人说，“不过，对于我们，得救的时辰尚未到来……你们要遭难了，兄弟们！我要遭难了！”

他说出的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他脸上显出了那么深沉的绝望，使客人们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海伦娜将他安置在一张椅子上坐好，自己却跑到了前厅，不久她手里拿着一把诗琴进来了。

客厅里响起了轻悄的琴声，随之公爵小姐唱起了一首虔诚的歌：

主啊！我日日夜夜把你呼唤，

愿你救我脱离苦难，

愿你为我把悲伤的泪水擦干，

愿你成为我这罪人的慈父，

愿你能听到我的呼唤！

盲人仰着头，听着歌词。这歌就像镇痛的香膏一样发挥了作用，因为痛苦和恐惧的神情已逐渐从盲人的脸上消逝；最后他的头垂到了胸口，处于一种半睡眠半麻木的状态。

“只要再唱下去，他就会完全平静下来。”公爵夫人悄声说，“列位看到了，他的癫狂就表现在一直期待着使徒的到来，只要家里来了个什么人，他立刻就会问，是不是使徒到来了……”

这时海伦娜接着唱道：

请给我指路，至高无上的主，

我是在茫茫荒漠里苦修，

又像一叶迷航的孤舟，

在汪洋大海上颠簸、漂流。

她那甜美嗓音越来越高，手里抱着诗琴，两眼凝视着上方，她这等超凡绝俗的美，使校尉看得目不转睛。他就这么盯着她看，不觉心荡神迷，忘记了世上的一切。

直到老公爵夫人的声音把他从神魂颠倒中惊醒。

“够啦！他现在一时半刻醒不了。列位，现在请赏光，同我们共进晚餐。”

“请列位赏光，接受我们的面包和盐！”年轻的布韦加们跟着母亲嚷嚷道。

罗兹万使者作为礼仪周到的骑士向公爵夫人伸出了胳膊，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见机，立刻走到海伦娜公爵小姐跟前。一感觉到她的前臂挎在自己的胳膊上，他那颗心就像蜡一样熔化了，他的双目闪亮，犹如燃烧着火。他说：

“恐怕就连天使在天堂放歌，也比不上小姐你唱得这么美妙。”

“骑士，拿我唱的跟天使相比，是有罪过的。”海伦娜回答。

“我不知道是否有罪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我能至死听到你唱歌，我宁愿一双眼睛给人烫瞎。——啊！这真是急不择言！倘若我真成了盲人，就看不见你的玉容，那同样也是使人无法忍受的折磨！”

“快别这么说，阁下，明天您一离开这里，就会把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啊，绝不可能！因为我已经深深爱上了小姐，我这一辈子就只爱你，绝不会再爱上别人。”

灿烂的红霞飞上了公爵小姐的面颊，她的胸脯开始不停地起伏。她想说点什么，可她的嘴唇在一个劲儿地哆嗦。于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接着说：

“怕是小姐会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你身边有那么个漂亮的年轻哥萨克，他还会用巴拉莱卡琴为你唱歌伴奏。”

“绝不！绝不！”姑娘悄声说，“不过，阁下对他可得提防着点儿；这是个可怕的人。”

“个把哥萨克对我算得什么，哪怕是整个谢契都跟他一起对付我也不在话下。为了你我无所畏惧，什么都敢干。对于我，你是无价的瑰宝，你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世界，不过你得让我知道，你对我是否也有同感？”

悄悄的一声“是”传进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耳中，听起来就像天堂的音乐，他顿时感到，在自己的胸腔里至少有十颗心在跳动；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格外明亮，宛如阳光普照，万物生辉；他感到自己浑身充满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到自己肩上生出了翅膀。晚餐时博洪的面孔在他眼前晃了几次，那张脸变得很厉害，一点儿血色也没有，可校尉既已博得海伦娜的钟情，对这个竞争者也就全不在意了。

“他是自作自受！”校尉心想，“但愿他别挡我的道儿，否则，我可要收拾他。”其实他的心思并没放在博洪身上。

此时此刻，他感受到的只是，海伦娜坐得离他这么近，胳膊肘子几乎碰到了她的胳膊肘子，他看到她脸上的绯红并未消退，感受到从那火样的红霞辐射出的热，他看到了她那起伏的胸脯，看到了她那双眼睛时而温柔地低垂，丝绒般的睫毛盖住了明媚的双眸，时而又闪闪发光，宛如两颗璀璨的星星。因为海伦娜虽说经常受到老公爵夫人的呵斥，孤苦伶仃地在忧郁和恐惧中成长，可她毕竟是个有着火一般热忱的乌克兰姑娘。一旦有道温暖的爱情之光投射到她身上，她立刻就会像玫瑰花绽蕾怒放，就会唤醒她那迄今还在沉睡、鲜为人知的新的生命。她脸上闪现出幸福、果敢和激奋之光，那发自心灵深处的激情与少女的羞怯交织在一起，使她那玫瑰般娇媚的面庞大放异彩。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也是差点儿没灵魂出窍。他喝得醉醺醺，但并非只是蜜酒之使然，因为他早已被爱情的琼浆灌得飘飘然如沉醉乡了。他坐在桌旁，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姑娘，别的人他一概视而不见。他没看到博洪的脸越来越苍白，并且越来越频繁地用手去摸剑柄；他没有听见龙金骑士第三次谈起他那先人斯托韦伊科的英雄事迹，也没听见库尔策维奇几兄弟谈的那些捞“土耳其财富”的出征。除了博洪，所有的人都在喝酒，老公爵夫人做出了最好的表率，她一会儿为客人们的健康干杯，一会儿为仁慈的王公长寿干杯，一会儿又为瓦拉几亚公卢普乌的长寿干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桌旁的谈话又转到瞎眼的瓦西里身上，谈起他昔日的骑士威风，谈起他那次不幸的征战和他今日的癫狂。老二西蒙解释说：

“请设身处地想想，列位，哪怕是最小的一丁点儿草屑落入人眼，都会妨碍视力，更何况是大滴大滴的焦油往眼睛里滴，又怎能不使人失去理性，不发疯呢？”

“啊，眼睛可是非常娇气的instrumentum。”龙金骑士说。

这时老公爵夫人发现博洪脸色大变。

“你怎么啦，我的雄鹰？”

“我的心在滴血，妈妈。”他阴郁地回答，“可是哥萨克说出的话不是一阵烟，因此我得强忍着。”

“忍着点吧，我的儿，你会得到报偿。”

晚餐已经结束，但还是一个劲儿地往酒杯里斟蜜酒。又招呼来一些哥萨克仆役，忙着张罗舞会。巴拉莱卡琴、手鼓都弹了起来，敲了起来；伴着这琴声、鼓声，昏昏欲睡的仆役们开始跳舞。接着年轻的布韦加们也开始蹲下身子跳出伸腿的舞步；老公爵夫人则双手叉腰，开始在原地蹬动着两条腿，唱着，跳着。见此情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领着海伦娜离席去跳舞了。当他用双手搂住她时，觉得是把整个天国都贴在了自己心头。他俩飞速地旋转，她那长长的发辫缠住了他的脖子，仿佛是姑娘想把他永远系在自己身边。这贵族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当他认为无人注视他们时，就低下头，用尽浑身的力气吻了她那甜蜜的娇唇。

夜阑人静，斯克热图斯基和龙金骑士单独待在一间安置他们就寝的房中，校尉没有睡，而是坐在沙发床上，说道：

“阁下明天得跟另一个人一起到卢布内去了！”

波德比平塔正好念完主祷文，就瞪大了眼睛问道：

“怎么回事？难道阁下要留在这里不成？”

“不是我要留在这里，而是我的心要留下，跟我一起走的只是dulcis recordatio。阁下看到，我是多么激动，万种柔情使我简直喘不过气来。”

“阁下莫非是爱上了公爵小姐？”

“可不是！真实到就像我活生生地坐在阁下面前一样。睡意已经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我只想叹气，到时候我恐怕整个儿都会在叹息中溶化。我之所以对阁下讲，是因为阁下有一颗多情的心，也渴望爱情，一定能理解我的苦楚。”

龙金骑士也开始长吁短叹起来，表明对这情爱的折磨能够理解。过了一会儿，他忧戚地问：

“莫非阁下也盟过什么誓要保持童贞？”

“阁下问得真有点儿荒唐，若是大家都盟那么个誓，那么genus humanum岂不是要绝种了吗？”

这时一个仆役走进房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这是个年老的鞑靼人，一双敏锐的黑眼睛，皱巴巴的像只干苹果的脸。他一进屋就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问道：

“爵爷们想要点什么不？上床前要不要来杯蜜酒？”

“不要，用不着。”

鞑靼人走到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跟前，嗫嚅道：

“我从小姐那儿来，有句话让捎给阁下。”

“你简直是雪里送炭！”校尉高兴得叫嚷起来，“你可以当着这位骑士的面讲，我什么都不瞒他。”

鞑靼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段丝带：

“小姐派我给阁下送来这绦带，并且让我告诉阁下，她是用整个灵魂爱您。”

校尉一把夺过绦带，心荡神驰地吻着，又把它紧紧地贴在胸口，等他稍微平静了一点儿之后，才问：

“小姐让你给我捎来什么话？”

“她说，她是用整个灵魂爱着阁下。”

“奖你一个银币，报答你这一次的辛劳。她是说，她爱我？”

“是的！”

“再奖你一个银币：愿上帝祝福她。她是我最最亲爱的人。请你也这样转告她……或者，你等一会儿，我写封信给她，去给我拿墨水和纸笔来。”

“拿什么？”鞑靼人问。

“拿墨水、笔和纸。”

“这些东西我们家里可没有。瓦西里公爵在的时候倒是有过，后来少爵爷们跟修士学习写字的那阵子也有过，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急得把手指掰得咔吧响。

“波德比平塔骑士，阁下也没有墨水和笔吗？”他又问。

立陶宛人把两手一摊，抬眼望着上方。

“呸，真是见鬼了！”校尉嘟哝道，“会遇到这样的麻烦！”

鞑靼人蹲在炉前，边拨弄着炭火边说道：

“干吗要写信？小姐也睡觉了。阁下要写的，明天就可以亲口告诉她。”

“既然找不到笔墨纸张，就只好这样了。看得出来，你对公爵小姐很忠实。这是第三枚银币，这枚塔勒也奖给你。你侍候公爵小姐很久了吗？”

“嗬！嗬！那还是四十年前的事，瓦西里公爵俘虏了我，从那时起我就忠心侍候他，就在他要隐姓埋名出逃的那天夜里，他把女儿托付给了康斯坦丁，同时对我说：‘诚实的人！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姑娘，要像爱护眼珠一样爱护她。’除了真主没有别的神！”

“你就一直这么做的么？”

“不错，我一直这么做，眼睛老盯着她。”

“说说，你见到了什么？公爵小姐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他们对她可不好，尽打她的坏主意，要把她给博洪，那家伙是条该下地狱的狗。”

“哼！他们办不到！会有人出面保护小姐！”

“可不是！”老人说，同时拨弄着烧得很旺的木柴。“他们要把她给博洪，让他像狼叼羊羔似地把她叼走，他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罗兹沃吉了。因为罗兹沃吉是她的，是瓦西里公爵留给她的产业，不是他们的。博洪是准备这么干的，因为他藏在丛莽里的金银比罗兹沃吉的沙子还多。可是自从他当着小姐的面用长斧子把一个人劈死了之后，小姐就恨他。自从发生了这起流血事件，憎恨就不断增长。真主是唯一的主宰！”

这一夜校尉就无法入睡。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着月亮，脑子里权衡着各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他现在明白了布韦加们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倘若邻近的某个贵族娶了公爵小姐，他一定会提出对罗兹沃吉的业权要求，而且理由充分，因为这领地本来就是属于她的；或许还会要求审查他们充当监护人时的账目。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已经哥萨克化的布韦加们就决定把姑娘嫁给一个哥萨克。想到此，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攥紧了拳头，在身边摸宝剑。他下定决心要粉碎这一图谋，而且感到自己有力量办到。须知耶雷梅王公也拥有对海伦娜的监护权。首先，罗兹沃吉是维希涅维茨基家恩赐给老瓦西里公爵的，其次，瓦西里本人也曾从巴尔城致函王公向他请求过对女儿溥施洪恩。只是由于忙于公务、战争和各种安邦治国的大事，王公才未能顾及到那姑娘。但只需一句话就足以提醒他，也就能做出公正的解决。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上床睡觉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可他睡得很酣畅，等他一觉醒来，对如何行动便已成竹在胸。他和龙金骑士都匆忙穿好了衣服，车队已准备停当，校尉的亲兵们也都已上了马，正待命出发。客厅里，使者正在几位年轻的库尔策维奇和老公爵夫人的陪伴下津津有味地喝汤；博洪却不在那里，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已经走了。

吃过早餐后，斯克热图斯基说道：

“尊敬的夫人！Tempus fugit，过一会儿我们就要上马起程了，我们应该衷心感谢府上的盛情款待，不过在致谢前，我个人有件重要的事想找公爵夫人和几位少爵爷单独谈谈。”

公爵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情；她看了看几个儿子，看了看使者，又看了看龙金骑士，似乎是想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中猜出点什么，然后略带点不安的口气回答说：

“我悉随尊意，阁下。”

使者站起来打算告退，可她没同意，而是领着校尉和儿子们走进了那个挂满甲胄和兵器的前厅。年轻公爵们并排站在母亲身后，公爵夫人则站立在斯克热图斯基对面，问道：

“阁下想谈的是什么事？”

校尉那锐利、几乎是森严的目光盯在了公爵夫人的脸上，只听他说道：

“请原谅，夫人，还有你们，年轻的爵爷们，我的举动有点儿不合习俗，不是派来像模像样的媒妁，而是自作冰人，亲来委禽，求结姻好。事出唐突，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不得不如此；既然是万不得已，也就不能犹豫不决了。现在我郑重地向作为海伦娜公爵小姐监护人的公爵夫人，以及各位少爵爷提出我谦卑的请求，请答应把公爵小姐嫁我为妻。”

即使是此时此刻，在这隆冬时节，罗兹沃吉的场院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它给公爵夫人和她的儿子们带来的惊吓，也远不如校尉的这番话给他们的惊吓来得猛烈。顷刻之间，他们个个震惊得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说话的人，而他，站立在他们面前，挺直、平静，带着令人惊奇的傲气，仿佛他不是在求婚，而是在给他们下命令，把他们弄得哑口无言，一时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回答。终于还是公爵夫人开了口：

“怎么回事？阁下求婚？是为海伦娜么？”

“是的，我求婚，尊敬的夫人，而且这是我坚定不移的意愿。”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我在等待您的答复呢，尊敬的公爵夫人。”

“请原谅，阁下，”公爵夫人冷静了下来，她的嗓音也变得冷峻、干巴巴的了，“有这样一位骑士来求婚，对于我们，当然是莫大的荣幸。但这事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我已经把海伦娜许配了别人。”

“请尊敬的夫人，作为一个明智的监护人考虑考虑，您这样做是否有违公爵小姐本人的意愿；请权衡一下，比起您把她许配的那个人来，我是否更好些，更合她的心意。”

“尊敬的阁下，究竟谁更好，该由我来品评。阁下有可能是最好的，可这对我们没有意义，因为我们不认识您，对您不了解。”

校尉听了这话，更加倨傲地挺直身子，他的目光变得冷冰冰，像刀子一样锐利。

“可我了解你们，一群恩将仇报之徒！”他气愤地说，“你们打算把自己的亲属嫁给一个乡巴佬，只要他让你们非法地占有这份产业。”

“你才是恩将仇报之徒！”公爵夫人叫嚷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对你的款待？你心怀的就是这等感激吗？你这毒蛇！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年轻的库尔策维奇们把手指掰得咔吧响，眼睛都向墙上挂的兵器张望，校尉却呵斥道：

“异教徒！你们霸占了一个孤女的产业，可你们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件事王公殿下今天就会得知详情。”

一听此言，公爵夫人就冲到房间后边，抓起一条长矛转身朝校尉扑来。几位少公爵跟着也都去抓兵器，各人能抓到什么就是什么，有持马刀的，有持链锤的，有持匕首的，有持长剑的，他们站成个半圆形围着校尉，像一群发了疯的狼似地喘着粗气。

“你想去报告王公？”这老妇人喊道，“可你知道，你就能活着离开这里？这不是你最后的时辰？”

斯克热图斯基两手叉在胸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可是作为王公的使者出使克里木回来的，”他平静地说，“你们不妨试试，让我在这儿流一滴血，三天之内，这个地方保准连灰都剩不下，而你们也全都要在卢布内的地牢里烂掉。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力量能救得了你们？别威胁我，我是不怕你们的！”

“我们会死，但你会死在我们前头。”

“那就动手吧，冲我胸口来吧！”

在母亲的率领下，少公爵们都将兵器指向了校尉的胸口，可是却似乎有条看不见的锁链拴住了他们的手。他们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在无力的疯狂中徒劳地挣扎，竟然谁也不敢贸然进攻。维希涅维茨基的威名令他们胆寒，使他们动弹不得。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控制了局面。

公爵夫人无底气的愤怒变成了滔滔不绝的谩骂：

“你这狡猾的骗子！你这没皮没脸的东西！你这穷光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打王家血统的主意，那是痴心妄想！我们把海伦娜嫁谁都行，就是不嫁给你。你就是搬来王公给我们下命令，我们不听，他也无可奈何。”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回答说：

“至于我的阀阅门第，这会子没工夫跟你们啰嗦，不过我想，像你们这等公爵，给我们家执剑持盾，或者还勉强凑合。再说，既然在你们眼里一个乡巴佬都是好的，那我就该更好。就我个人的财产，跟你们比也不相上下。你们既然说，不把海伦娜嫁给我，那就请你们听仔细了：我本来打算把罗兹沃吉留给你们，也不要求审查你们充当监护人时的账目……”

“罗兹沃吉不是你的，给不给由不得你。”

“不是说现在就给，只是我应允将来给你们，而且以骑士的千金一诺为凭。现在由你们抉择：要么就向王公了结作为监护人时的账目，搬出罗兹沃吉，另谋生路；要么就把姑娘嫁给我，保住地产……”

长矛慢慢从公爵夫人手中垂下了，过了一会儿就哐啷一声落到了地板上。

“请你们做出抉择。”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重复了一遍，“aut pacem，aut bellum！”

“真是运气，”库尔策维卓娃的语气已经和缓多了，“幸亏博洪带着鹰走了，因为他昨天就猜到你的图谋，连看都不想看你，否则非得闹出一场流血事件不可。”

“尊敬的夫人，我佩着把战刀，也不是为了抻腰带的。”

“您也该想想，这样做是否合乎一个骑士的身份？人家好心好意请您做客，您却对人家这种态度，逼着人家把姑娘嫁给您，就像土耳其人抢女奴似的，有您这样的礼数么？”

“既然姑娘要被卖给一个乡巴佬为奴，我这样做也未尝不可。”

“请阁下对博洪别这样开口乡巴佬闭口乡巴佬的，尽管我们不知道他的双亲是什么人，可他到底是个响当当的军人，一位大名鼎鼎的骑士，而且他自孩提时代就跟我们相熟，像我们家的人一样。若有人从他身边把姑娘夺走，那就跟用刀子捅他的心一样。”

“尊敬的夫人，我该起程了，请多多包涵。我再说一遍，请您做出抉择吧！”

公爵夫人转向他的儿子们，问道：

“好吧，孩子们，这位骑士提出了如此‘谦卑’的请求，你们说该怎么办？”

布韦加们面面相觑，彼此用胳膊肘磕碰着，却沉默不语。

终于西蒙嘟哝了一句：

“妈妈，你吩咐我们揍他，我们就揍；你吩咐把姑娘给他，我们就给。”

“揍也不行，给也不行。”公爵夫人说。

然后她转身对斯克热图斯基说：

“阁下，你可把我们逼到了墙角，逼得我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博洪可是个疯子，他什么都干得出来。谁能保护我们不受他的报复？他自己会死在王公手里，但他先会让我们统统丧命。我该怎么办？”

“那是您该操心的事。”

公爵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给我听着，我的骑士爷！这一切必须严守秘密。我们先把博洪打发到佩列亚斯拉夫去，然后带着海伦娜到卢布内去，而你去请求王公，派支部队到罗兹沃吉来驻防。博洪在这附近有一百五十名哥萨克，驻扎在各个贵族庄园，其中一部分就驻扎在我们这儿。你马上就想把海伦娜带走是不行的，因为他准会在半路拦截，把她抢走。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这样安排：你只管走你的，别对任何人吐露一点风声，等着我们。”

“你们若是背叛我呢？”

“但愿我们背叛得了！可我们办不到，你自己看到的。你得向我们保证，严守秘密！”

“我保证。可你们会给我姑娘吗？”

“我们不能不给，虽说我们为博洪感到惋惜……”

“喔唷！各位少爵爷，”校尉突然扭头对布韦加们说道，“你们有四个人，个个壮实得跟橡树一般，却害怕一个哥萨克，只能耍花招骗他！虽说我理应向你们表示感谢，但我还是要说，一个高尚的贵族干这种事实在不妥！”

“你就别再搅和了，”公爵夫人叫道，“这不是你的事。我们该怎么办？你有多少兵马来对付他的一百五十名哥萨克？你能保护我们吗？他若是用暴力来劫持海伦娜，你能保护得了吗？这不是你的事。你回你的卢布内，我们该怎么干是我们的事，好歹负责把海伦娜给你送去就是了。”

“您想怎么干，悉听尊便。我要告诉你们的只有一条：如果公爵小姐在这儿受了什么委屈，你们就要遭殃！”

“别用这副腔调对我们讲话，别把我们逼到绝望的地步。”

“因为你们过去强迫她唯命是听，而现在你们又拿她来交换罗兹沃吉，你们脑子里连想都没想过，是否应问问她，对我这个人是否中意。”

“那好，现在就让我们当着你的面问问她。”公爵夫人说道，她觉察到了校尉语言中明显的轻蔑，胸中重又燃起了一股无名怒火，但她无计可施，只好强忍着。

西蒙去叫海伦娜，旋即就跟她一起来到了前厅。

室内狂怒、威吓的余波未逝，恰如雷霆过后回响犹存，就在这攘臂瞋目、皱眉蹙頞、七窍生烟之际，海伦娜出现了，她那花容玉貌，光彩夺目，真像是暴风雨后丽日当空。

“亲爱的小姐！”公爵夫人指着斯克热图斯基阴沉地说，“如果你中意这位骑士，他就是你未来的夫君。”

海伦娜的脸渐渐发白，白得像墙壁。她用双手捂住眼睛，然后又突然把两只手一齐伸向了斯克热图斯基。

“这是真的么？”她在狂喜中悄声问道。

一个钟头之后，使者和校尉的随从队伍沿着一条林间道路朝卢布内的方向缓辔而行。斯克热图斯基和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的坐骑在前边开路，随后使者的车队排成了长长的一列。校尉完全沉浸在深思和依恋里，骤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思念呀，思念，使我心酸……

密林深处，在被农民的车辆碾出的一条狭窄小道上，博洪单人独骑出现在他们的眼帘。他那匹马嘴冒白沫，浑身是污泥。

这哥萨克显然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冲进草原、森林，纵马狂奔，散漫如风，跑到遥遥的远方，去消释自己内心的痛苦，试图以这种办法来忘掉一切。

现在他正好是在返回罗兹沃吉途中。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看到他那魁伟的、骑士派头十足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由自主地想道，甚至嘟囔开了：

“算我走运啊，幸好他当着她的面劈死了一个人。”

骤然间一种莫可名状的忧伤涌上了他的心头，仿佛是为博洪感到惋惜似的，尤其使他不快的是，他受到对公爵夫人千金一诺的约束，否则，此时此刻，他定会策马去追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对手，并且对他说：

“我们两人都爱着同一个姑娘，因此你我之中只有一个能活在世上。既然如此，哥萨克，就请拔出你的弯马刀！”

1. ✑ 现为俄国科里亚克自治区，位于堪察加半岛。

2. ✑ 公元9世纪时居住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瓦良格人酋长留里克应诺夫哥罗德贵族的邀请，来到诺夫哥罗德，自称王公，建立了瓦良格人的留里克王朝，对东斯拉夫人进行统治。

3. ✑ 指接受了天主教。

4. ✑ 瓦迪斯瓦夫四世（1595-1648），出身瑞典瓦萨家族，波兰国王齐格蒙特三世的儿子，1632年当选为波兰国王。

5. ✑ 1632年4月，波兰国王齐格蒙特三世瓦萨（1566-1632）病逝。波兰各贵族集团展开了选举新国王的斗争。俄国政府乘机对波兰发动战争，6月间正式向波兰宣战。这次战争的目的是夺取当时被波兰占领的斯摩棱斯克，故称斯摩棱斯克战争（1632-1634）。

6. ✑ 米·谢因，斯摩棱斯克战争时期的俄军统帅。1633年2月初，俄军包围了斯摩棱斯克。波兰守军情况危急。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亲率军队前往斯摩棱斯克。俄军被两万波军包围，受到内外夹击，粮秣和弹药的供应中断。谢因不得不接受波方的受降条件。1634年2月，八千俄军交出了全部武器。由于斯摩棱斯克战争的失败，指挥这次战争的谢因被处死。

7. ✑ 拉丁语，意为：犯有叛国罪。

8. ✑ 在乌克兰文尼察地区，16至17世纪时为波兰与土耳其-鞑靼边界上的重要要塞。

9. ✑ 指三十年战争（1618-1648）中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的某支部队。

10. ✑ 俄文字母中的p和波兰文字母中的r同发颤舌音，故容易混淆、做假。

11. ✑ 在白俄罗斯东部。

12. ✑ 希腊正教又称东正教。1054年基督教公开分裂为东西两大派，以罗马为中心的教会自称“公教”，即天主教；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的教会自称“正教”。后者因其在宗教仪式中以希腊语为主，故被称为“希腊正教”。

13. ✑ 萨哈伊达奇内，真名彼得·科纳舍维奇（？-1622），祖籍波兰的哥萨克统领，贵族；在同瑞典、俄国和土耳其作战中战功卓著。

14. ✑ 1620年波兰土耳其战争爆发，1621年10月波军在霍奇姆获胜，双方签订了和约。

15. ✑ 拜占庭曾为东罗马帝国都城，后更名为伊斯坦布尔。

16. ✑ 波兰古代习俗，以面包和盐接待贵宾，此习俗一直沿用至今。

17. ✑ 罗斯地区民间的一种三弦的三角琴。

18. ✑ 拉丁语，意为：器具。

1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0. ✑ 指乌克兰民间舞的一种步法，跳舞时蹲下身子轮流向前伸两腿。

21. ✑ 主祷文又叫天主经。相传这是当年耶稣教导门徒如何祷告而做的示范，所以称为“主祷文”。

22. ✑ 拉丁语，意为：甜蜜的回忆。

23. ✑ 拉丁语，意为：人类。

24. ✑ 这最后一句原文是用波兰文字母拼写的阿拉伯语。

25. ✑ 拉丁语，意为：时间在流逝。

26. ✑ 拉丁语，意为：或者是和平，或者是战争。

2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五章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回到卢布内后，并未立即见到王公，因为王公到谢尼察去了。王公的老侍从苏弗琴斯基家举行命名洗礼，王公带了王妃、两位兹巴拉日的郡主和许多王府随从前去祝贺。关于校尉从克里木返回和使者罗兹万到达的事已经派人到谢尼察禀报王公；斯克热图斯基经过长途跋涉顺利归来，受到熟人和同僚们的热烈欢迎，尤其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更是兴高采烈地向他嘘寒问暖。自从那次动刀子决斗之后，他俩倒成了莫逆之交。这位骑士与众不同的是，在爱情问题上老也没有个结果。当他确信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对他虚情假意之后，他那颗温柔的心就转向了另一位王府侍女，阿涅拉·伦斯卡小姐，而这一位就在一个月前跟斯坦尼舍夫斯基骑士结了婚。伏沃迪约夫斯基为了寻找慰藉，就向维希涅维茨基王公的侄女，兹巴拉日的大郡主安娜暗送秋波。

不过他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懂得似这等攀龙附凤的事，就是连最渺茫的希望也不会有，更何况温奇察总督的公子已经约请博增斯基和拉斯索塔两位大媒向郡主提亲了。不走运的伏沃迪约夫斯基把自己近来的种种伤心事一五一十统统都告诉了我们的这位校尉，还向他透露了王府的种种趣事和秘闻，校尉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脑子里和心里装的却是别的事。倘若不是那种跟恋爱有关的令人窒息的不安，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在长期离开卢布内后顺利归来，本该是非常愉快的。在这儿围绕他的是一张张友善的面孔和他早已习惯了的沸腾的军人生活。卢布内虽说不过是王公的一处城堡式别业，可就其宏伟、壮丽而言，足以与所有的“藩王”府第并驾齐驱，有别于它们的只是在这里过的是一种纪律严明的真正的军营生活。任何一个不了解卢布内的习俗和制度的人，即使是在最平静的时期，初来乍到也都会以为这儿正在准备一场大规模的征战。在这儿，军人高于王府侍从，钢铁胜似黄金，营地的号声盖过宴乐的喧阗。无论走到哪个角落，一切都井然有序，军风法纪更是任何别的地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到处布满了各路团队的骑士：铁甲骑兵、龙骑兵、哥萨克团队、鞑靼团队、瓦拉几亚团队，在各种旗号下服役的不仅是整个第聂伯河流域的人，还有来自共和国四面八方的志愿参军的贵族。大凡愿意在真正的骑士学校接受训练的人，都拥到卢布内来了，其中除了罗斯人，也不乏马祖尔人、立陶宛人、小波兰人，甚至还有普鲁士人。步兵团队和炮兵，即被称之为“火神兵”的团队主要是由精选的德意志人组成，他们都是享受优厚待遇的雇佣兵；在龙骑兵中服役的大都是本地人，立陶宛人多在鞑靼团队，小波兰人则最愿集结在铁甲骑兵的旗号下。王公不许骑士精神稍有懈怠，因此兵营总是处于无休止的运动之中。团队经常调防，一些开赴驻防哥萨克的村落和边境哨卡，另一些团队则调往内地，卫戍京畿；在卢布内是天天训练，日日演习，持久不断。即使没有鞑靼人骚扰，王公也时常进行远征，进入寂无人烟的草原和荒野，让士兵习惯于行军，那些人迹不到的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致使王公名飞日月上，威与风云翔。譬如去年秋天，他就曾亲自率军沿第聂伯河左岸一直到达了边城库达克，在那儿镇守的格罗齐茨基总兵接待他一如接待一位分封的君主。而后他又顺着湍滩深入到霍尔季察，并且命人在库奇卡塞的峭壁上垒起了一座大大的石冢作为纪念，同时也把它作为一种标志，表明从来没有哪位贵族朝这个方向走得这么遥远。

书记官博古斯瓦夫·马什凯维奇公爵是个优秀的军人，年轻而有学问，他把王公的这次远征以及其他历次行军都记录在案，正是他向斯克热图斯基描述了这次远征的种种奇遇。伏沃迪约夫斯基在一旁证实，因为他亲身参加了这次远征。他们目睹了第聂伯河上的那些石槛瀑布，感到惊讶至极，尤其是那可怕的涅纳塞泰茨湍滩，年年都要吞噬数十条生命，一如昔日的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随后他向东进入刚被焚烧过的草原，到处是没有燃尽的灰烬，灼热异常，乘骑无法通行，他们不得不用皮革包着马蹄走。他们一路遇到的爬虫、蛇蜥多得数不胜数，单是硕大的游蛇就有十肘长，有男人的臂膀那么粗。他们沿途在一些孤零零的橡树上刻下王公的纹章pro aeterna rei memoria，最后他们进入了荒漠的大草原，那儿已经完全看不到人的踪迹。

“那时我以为，”有学问的贵族马什凯维奇说，“最后我们是要学着乌吕塞斯的样子进入冥府了。”

这时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插言说：

“扎莫伊斯基卫队长的前卫人员发誓说，他们已经见到了fines，orbis terrarum就在那里终结。”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也向他的伙伴们谈起了自己的克里木之行，为了等候汗的答复，他在那里待了近半年之久。他谈到了那里从前留下的一些城市今日的状况，谈到鞑靼人和他们的军事实力，最后谈到，他们听说共和国将以倾国之兵对克里木进行一场总攻时是如何担惊受怕、人心惶惶的。

每天晚上他们就这么闲聊着，等待王公归来。校尉把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向自己亲密的战友们做了介绍。龙金为人随和，立刻就赢得了大家的好感，他演习剑术时所表现的那种超人的力气也博得众人的敬重。他已经向这个人或那个人讲述了自己的先人斯托韦伊科一剑砍下三颗敌人首级的故事，但关于自己的盟誓却闭口不提，免得又让人拿来开玩笑。他跟伏沃迪约夫斯基最相投契，因为两人都有一颗温柔多情的心；没过几天，他俩就常常一起爬到要塞围墙上长吁短叹，一个叹明星高照，可望而不可即，这叹的是安娜郡主；另一个叹的是发誓要取的那三颗人头，如今尚不知远在何方。

伏沃迪约夫斯基拉龙金骑士参加龙骑兵团队，而这立陶宛人却无论如何要投身铁甲骑兵，在斯克热图斯基的指挥下效力。在卢布内时他就满怀喜悦地了解到，校尉受到所有人的敬重，被视为第一流的骑士，是王公麾下最优秀的军官之一；同时他在斯克热图斯基任校尉的铁甲骑兵团队也正可望接任空缺，因为诨名叫Miserere mei的扎克热夫斯基骑士两星期来一直卧病在床，由于潮湿，他浑身的金疮一齐迸发，生命岌岌可危。这件事使校尉的爱情烦恼之上又添加了面临失去一位忠实可靠而且经验丰富的老战友的悲哀——每天他都是一连几个钟头寸步不离地守候在病人床前，竭尽全力安慰他，鼓舞他，给他希望，对他说，他们日后还要不止一次共同行军打仗。

但是老人已经不需要安慰了。他躺在铺着马革的骑士硬板床上安详地等死，他几乎是带着天真无邪的微笑仰望着挂在床头的带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对斯克热图斯基说：

“Miserere mei，校尉阁下，我是要到天国去寻找自己的鸿运了。可我遍体鳞伤，浑身都是窟窿眼儿，我真担心，负责天国整洁的上帝的大管家圣彼得见到我这身百孔千疮的皮囊，会嫌弃我，不放我进天国的大门。但我会对他讲：‘亲爱的圣彼得，请你别让我蒙羞，我凭马勒古的耳朵起誓，这全是异教徒作的孽，如此糟践了我的皮囊……求你怜恤我！不管怎样，倘若有朝一日圣米迦勒率领天兵去讨伐地狱的魔道，我老扎克热夫斯基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校尉虽说作为一名军人对死亡早已司空见惯，而且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把人送上西天过，可是听到老人这样跟他诀别，就忍不住泪如泉涌。这老人临终如此宁静、安详，俨如一轮无限美好的夕阳冉冉沉落。

直到一天早上，卢布内所有天主教堂和东正教堂全都敲响了挽钟，才最终宣告了扎克热夫斯基骑士的逝世。也就是在这一天，王公从谢尼察回来了，随行的有博增斯基和拉斯索塔两位骑士以及全体王府人员，还有许多贵族和数十辆轻便马车，真是个浩浩荡荡的队伍。这是由于到苏弗琴斯基家做客的众多人士都与王公同行而归。

耶雷梅王公为扎克热夫斯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以此追念死者的功绩，也显示他对擐甲操戈的骑士何等珍视。出殡时驻守卢布内的所有团队都参加送葬队列，要塞围墙上响起火绳枪和滑膛枪的枪声，骑兵团队以战斗队列从城堡一直排到了教区教堂，卷掩着军旗志哀；随后是步兵团队，他们都倒垂着枪支。王公本人身穿丧服，骑马护行于灵车之后，镀金的灵车由八匹乳白色的战马牵引，马匹头上都饰有黑鸵鸟羽簇，鬃毛和尾巴全都染成了猩红色。灵车前面，齐步前进的是组成王公近卫队的一队土耳其精兵；灵车后面，是一队西班牙式打扮、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侍从；再后，则是王府高级官员、贴身侍从、照管起居的近侍；殿后的是王府的武装随从和仆役。灵车在教堂门口停下，在这儿由雅斯库尔斯基神甫致词，他作为接灵人说道：“扎克热夫斯基阁下，您往何处去，为何走得这样匆忙？”接着是死者的几位战友致悼词，其中也有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他是作为死者的长官和挚友致词的。然后扎克热夫斯基的遗体被抬进了教堂，在这里主持安魂祈祷的是最长于辞令的耶稣会神甫穆霍维耶茨基，他声调高亢、优美，词藻华丽，说得情真意切，以至王公都感动得伤心啜泣起来。因为王公有一颗罕见的慈爱的心，对于士兵，他是他们真正的父亲。他驭下严明，维持着铁一般的法纪，然而对人他却是慷慨大度，慈悲为怀，他那副菩萨心肠是任何人也不能与之媲美的，他不仅对他的属下关怀备至，而且恩及他们的妻子、儿女。对于叛逆，他诚然是可怕的，冷酷无情的，然而不仅对于贵族，而且对于他治下的所有平民百姓，他又是真正的恩主。一六四六年蝗虫毁损了谷物，他给租户免去了全年的租赋，并且下令开仓放粮赈济所有受灾的臣民；而在霍罗尔发生火灾之后，他承担了所有市民两个月的全部生活费用。那些王庄的承租人和主管人都战战兢兢，生怕他们有什么贪赃枉法或欺压百姓的事传到了王公的耳中。就连孤儿也都得到了精心的照拂，以至在第聂伯河左岸人们竟把孤儿称作“王公的孩子”，因为正是格雷泽尔达王妃亲自过问对孤儿的养育，而穆霍维耶茨基神甫则给她出谋划策当助手。那时在王公治理的土地上秩序井然，人民丰衣足食，世道公正太平；但也有恐怖：谁若对王公哪怕是稍有反抗，他必动雷霆之怒，惩罚也是极为严酷的。他之施政宽大为怀与执法如山并行不悖。在当时那个时代，在他统治的那个地区，非严刑峻法、甲兵威武不能使百姓繁衍生息，也不能保障生产兴旺，而正是由于有了这种威严，在那广袤的荒野上才兴起了城市、乡村，日出而作的农民才能压倒造反成性的哥萨克，商人们才能太太平平地买卖货物，教堂才能为虔诚的信徒敲响宁谧的祷钟，外敌才不敢越国界一步，成批的强盗才会死于柱刑或者被改造成听从调遣的士兵，从而荒原也才怒放出这文明之花。

野蛮的地区和野蛮的居民需要的正是这种铁腕统治，因为到第聂伯河左岸来的既有乌克兰最不稳定的自发势力，也有一批批为土地所吸引、为沃野所诱惑蜂拥而来的移民，其中有从共和国各地庄园逃跑来的农奴，也有越狱的囚犯，一句话，正如李维所说：“pastorum convenarumque plebs transfuga ex suis populis.”只有雄狮般的统治者才能控制住这等人物，把他们变成老实、安分的移民，迫使他们融入整个移民生活的轨道。只有雄狮发出的吼啸，才能使百兽慑服。

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是在葬礼上第一次见到王公的，一时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久闻王公的威名，如雷贯耳，他想象中的王公必定是位超越一切凡人身材的顶天立地的伟丈夫，然而此刻见到的王公，几乎是个小个子，而且相当瘦削。他还很年轻，刚满三十六周岁，但他脸上已经留下了戎马倥偬、劳累无休的明晰印记。如果说他在卢布内安富尊荣，俨如一位真正的君主，可是在频繁的征战和行军之时，他跟普通士兵一样，历尽千辛万苦，跟士兵啃一样的黑面包，睡一样的毛毡地铺。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兵营的军务中度过，这一切自然会在他脸上表现出来。无论是谁，只要朝这张面孔瞥上一眼，就会认定，此人极不寻常。这张面孔显露出的是钢铁般不屈的意志、赫斯之威和浩然之气，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情不自禁地低头叹服。看得出来，此人深知自己的权势和伟大，即使是明天就给他头上戴顶王冠，他既不会感到惊骇，也不会被王冠的分量压得透不过气来。他那双眼睛大而宁谧，甚至温柔，可是那里面却似乎休眠着万钧雷霆，让人感到，谁若是去触发这雷霆，那谁就必定会遭殃。他眼里那种恬静的光芒有股让人难以承受的慑服力量，常见到一些外国使者、精明的宫廷大臣因耶雷梅的匆匆一瞥而慌了神，张口结舌，难进一词。在他统辖的第聂伯河左岸，他是位真正的至尊。由他的官厅签署的授予贵族特权的公文开头就写“奉主承运，王公晓谕”等等。他认为可以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显贵在全国也是寥寥无几的。那些昔日君主的后裔，位列公侯的人物竟也投到他的门下作王府总管。海伦娜的父亲，瓦西里·布韦加·库尔策维奇当年就是如此——他的家世，如前所述，是出自科里亚特，可实际上似乎是源于留里克王公。

耶雷梅王公虽说秉性仁慈，却蕴含着某种令人敬而远之的素质。他热爱士卒，对他们态度亲昵；可是他们中任何人对他都不敢不拘礼节。然而设若他下道命令，要他的骑士们纵马跳下第聂伯河的悬崖，谁都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王公从他的瓦拉几亚母亲那里继承了白皙的肤色，却像一块烧得炫目的铁那样射出炽热，他那像鸦翅一样乌黑的头发，后面和两边都修刮过，只是前面显得很浓密，又齐眉剪短，掩盖着他的一半额头。他穿的是波兰服饰，平常衣着并不讲究，只是遇到什么隆重大典，他才盛装奢饰，那时他浑身上下便闪耀着黄金、宝石，华丽非凡。几天后，龙金骑士就有幸参加了一次这样的大典，这就是罗兹万·乌尔苏使者觐见王公的时刻。接见外国使节的仪式通常是在所谓的“蓝大厅”举行——人们这么称它是由于这大厅的天花板是蔚蓝色的，格但斯克画家海尔姆按照碧空如水夜云轻的意境将它绘得星光灿烂。这时王公就在一顶用丝绒和银鼠皮缝制的华盖下，坐在一张类似宝座的高椅上，这椅子的垫脚凳包了一层镀金的铁皮。侍立于王公身后的是：穆霍维耶茨基神甫、王府总管兼书记官沃罗尼察公爵博古斯瓦夫·马什凯维奇，再远点立着的是少年侍从和十二名持戟侍卫，他们穿的都是西班牙服饰；大厅深部则站满了骑士，他们都着意打扮过，服饰绚烂多彩，举止文雅大方。罗兹万使者以瓦拉几亚公的名义，请求王公用自己的影响和威力，劝克里木汗禁止布齐亚克的鞑靼人骚扰瓦拉几亚，由于他们的进犯瓦拉几亚每年都遭到可怕的破坏，蒙受巨大的损失。王公以一口流利的拉丁语回答说，布齐亚克的鞑靼人对汗本人也不怎么服从，尽管如此，他估计四月间汗将派遣使者穆尔扎恰乌斯前来卢布内，届时他将把瓦拉几亚所受的欺凌通过使者转告汗，并希望汗能出面阻止布齐亚克人对瓦拉几亚的侵犯。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先前已把出使克里木及旅途诸事，连同他听到的有关赫麦尔尼茨基逃窜谢契的情况都向王公做过禀报。王公已决定派遣几个团队增援库达克，但他并未把这件事看得太重。眼下似乎还是太平无事，没有什么会威胁到他的第聂伯河左岸的统治。卢布内城堡里也就开始了喜庆和宴乐，这不仅是为了招待罗兹万使者，也是由于博增斯基和拉斯索塔二位已代表总督的公子普瑞耶姆斯基向安娜大郡主郑重求婚，且已得王公和格雷泽尔达王妃的恩允，于是就要庆贺一番。

唯有小个子伏沃迪约夫斯基为此暗自伤情，而当斯克热图斯基试图给他那颗心注入一些慰藉时，他却回答说：

“你倒是不错，因为只要你乐意，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就一定会归你。你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她对你一直是念念不忘的，提到你时她那股迷人劲儿简直没法说。开头我还以为，她是想excitare贝霍维茨的醋意，可后来我看到，她不过是想牵着贝霍维茨的鼻子走罢了，而真正使她倾心的只有你一个。”

“跟我扯什么阿露霞！你自己回头去找她好啦，non prohibeo。只是你再也别去想安娜郡主啦，因为这就像你想用顶帽子去抓凤巢里的一只凤凰。”

“我也知道她是只凤凰，因此失去她我准会伤心死的。”

“你会活着，而且马上又会爱上别的人。不过你可千万别又爱上巴尔芭拉郡主，因为保准还会有别的总督公子会把她从你鼻子底下抢走。”

“难道说，一个人的心会像个童仆，由着你呼来唤去？难道你能让我的眼睛对像巴尔芭拉郡主这样的妙人儿视而不见么？要知道，甚至一头野兽见了她也会动心的。”

“竟是这样！”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叫喊道，“看来，没有我的帮助，你也会找到安慰，不过，我要再说一遍：你快回到阿露霞那儿去，我这方面你决不会遇到任何障碍。”

可是，阿露霞确确实实对伏沃迪约夫斯基没有兴趣。倒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冷漠刺激了她，使她既好奇又生气：分别了这么长的时间，那一位回来后对她竟是连看都不看一眼。有时晚上闲来无事，王公就领着一些出色的军官和王府侍从到王妃的客厅里聊天，阿露霞就躲在她女主人的背后（因为王妃个子高，而阿露霞个子矮）偷偷用她那双黑眼睛死盯着看校尉的脸，竭力想解开这个谜。可是斯克热图斯基的眼睛就像他的魂儿一样，不知正在别的什么地方漫游，即使他的目光偶尔落到姑娘身上，他那眼睛也是毫无表情，呆滞得像玻璃球一样，仿佛根本就没看到她似的。曾几何时，他还为她唱过：

像鞑靼的汗掠人为奴，

你把这么多颗心俘虏！……

“他出了什么事？”这个全王府的宠儿绝望地自问道，并且蹬着她那双小巧玲珑的脚，决心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其实她并没有爱上斯克热图斯基，但她习惯于大家众星捧月般地捧着她，对这种冷落自然受不了。出于恼怒，她准备给这个傲慢的家伙编织一张情网。

有一回她拿着几桄毛线去找王妃，恰逢斯克热图斯基从隔壁王公的卧室里走出来，这姑娘就像风暴似地向他冲了过去，胸脯几乎撞着了他，又连忙后退了一步，说道：

“哎呀！吓了我一跳！您好，阁下！”

“您好，安娜小姐！难道我是个什么怪物，竟会把安娜小姐吓着了？”

姑娘垂下眼睛站立着，用那只空着的手卷着辫梢儿，两只小巧的脚轮流支撑着她的身子，仿佛很腼腆似地笑了笑，说道：

“啊，不！不是说……阁下一点也不是……怪物……就像我说我爱母亲一样，是千真万确的！”

突然她朝校尉瞥了一眼，立刻又垂下了眼睛。

“阁下在生我的气么？”

“我？难道安娜小姐还在乎我生气吗？”

“说实在的，并不在乎。我哪能在乎这种事！或许阁下会以为我马上就会哭起来吧？贝霍维茨骑士可要有礼貌得多……”

“如果是这样，那我除了给贝霍维茨骑士让路，就别无他法了，我只好从安娜小姐眼前消失了啰。”

“难道我会挽留？”

阿露霞说着，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阁下是刚从克里木回来的？”她问。

“从克里木。”

“阁下从克里木带回了什么？”

“我带回了波德比平塔骑士。安娜小姐想必已经见过他了吧？是一位很可爱很稳重的骑士。”

“当然啦，他肯定比阁下可爱。不过他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

“为了让安娜小姐又能在一个人身上试试自己的魅力呀！不过我奉劝小姐要谨慎行事，因为我知道涉及这位骑士的一个秘密，由于这个秘密，波德比平塔骑士可是谁也战胜不了的……甚至连安娜小姐也把他无可奈何。”

“为什么他是不可战胜的呢？”

“因为他不能结婚。”

“这关我什么事！他为什么不能结婚？”

斯克热图斯基弯下腰，贴着姑娘的耳朵，却是很响亮、很清楚地说道：

“因为他发过誓要保持童身。”

“唉呀，阁下这话讲得好不聪明！”阿露霞嚷了一声，立即就像只受惊的鸟儿飞走了。

然而这天晚上，姑娘却头一次认真地打量起龙金骑士来。这天客人不少，因为适逢王公为博增斯基骑士饯行。我们这位立陶宛人可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他身着白缎子紧身长袍，罩一件深蓝色的丝绒外套，阔气而又大方。尤其是他身边挂的不是那把“扯下修士头巾”的杀人重剑，而是一把弯弯的轻佩刀，镀金的刀鞘明晃晃。

阿露霞的目光射向了龙金骑士，有几分是故意想让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气恼。然而如果不是伏沃迪约夫斯基用胳膊肘碰了校尉一下，他恐怕就发现不了。

“我敢用性命打赌，如果阿露霞不是在向立陶宛的这支忽布杆子送秋波，就让我打仗当俘虏。”这矮个子骑士说。

“那你就去告诉他吧。”

“当然啦，我准告诉他。他俩倒是很好的一对。”

“他倒是可以把她当长袍上的扣子缀在身上，因为这正好是他俩之间的比例。”

“或者是当做一撮鸵羽插在帽子上。”

伏沃迪约夫斯基走到立陶宛人跟前。

“阁下，”他说，“您来这儿才不久，可我看得出来，您倒像个大大的花花公子。”

“怎么回事？兄弟，阁下何出此言？”

“因为阁下已经把我们这儿一位最漂亮的王府侍女迷得晕头转向了。”

“阁下！”波德比平塔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阁下都在说些什么？”

“请阁下瞧瞧安娜·博若博哈塔小姐吧，在这儿我们大家都爱上了她，而她今天只向您一个人送秋波。不过您得小心，别叫她耍了您，就像愚弄了我们大家一样。”

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完就脚跟一转，返身走了，留下龙金骑士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开头他甚至不敢朝阿露霞的方向瞧一眼，过了片刻，他才向那儿投去匆匆的一瞥，这一瞥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就在格雷泽尔达王妃的臂膀后边，有两只亮闪闪的眼睛果然在好奇而执拗地盯着他。“Apage，satanas！”立陶宛人思忖道，脸倏地涨得通红，像个小学生，赶忙逃到大厅的另一个角落去了。

然而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从王妃背后偷看他的小撒旦竟是这般迷人，那双眼睛竟是如此明亮，闪耀着灿烂的光，似乎有股特殊的力量紧紧吸引住了龙金骑士，使他不得不回头再看上一眼。猛地，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扯下修士头巾”的家族纹章、他的先人斯托韦伊科·波德比平塔、三颗被削掉的脑袋……一下全出现在他的眼前。一阵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一晚他就再也没有朝她瞥过一眼。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到斯克热图斯基的卧室去了。

“校尉阁下，我们很快就会出发么？关于战争阁下听到了些什么？”

“阁下太着急了。请您耐点心，您还没有编入团队哩。”

波德比平塔骑士尚未正式入册填补故去的扎克热夫斯基的空缺。他必须等待满一个季度，就是说要到四月一日才能算正式在编。

可他的确是着急，于是又接着问道：

“难道王公殿下对打仗的事只字未提？”

“没有。国王似乎是至死也不会忘记要跟异教徒干一仗，可是共和国政府不希望发生战争。”

“可他们在切赫伦说，一场哥萨克的叛乱迫在眉睫哩。”

“看得出来，阁下是被那誓言禁锢得太难受了。至于叛乱，您知道，在开春之前是不会发生的，因为虽说今年是个暖冬，可冬天毕竟是冬天。这会儿才二月十五，说不定哪天还会出现严寒，而哥萨克在不能挖壕堑之前是不会出动的，这是由于他们打壕堑战很厉害，可一打野战他们就支撑不住了。”

“这就是说，对哥萨克甚至也还得等待？”

“请阁下想想，即使在哥萨克叛乱时您能找到那三颗首级，可还不知道，您是否就能从誓言里解放出来，因为十字军骑士或者土耳其人是一回事，而自己人又是另一回事，可以说，哥萨克和我们都是eiusdem matris的孩子。”

“啊！伟大的上帝！啊，阁下，您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这下我可真要彻底绝望了！但愿穆霍维耶茨基神甫能给我解开这疑团，否则我真不会有片刻的安宁了。”

“当然，他定能给您解开，因为他这个人既有学问，又很诚挚，但他肯定不会对您说出别的什么话来。Bellum civile就是兄弟相残的战争。”

“可是，如果有什么外方强力来帮助叛乱者呢？”

“那时阁下就有用武之地了。眼下我对阁下只能出一个主意，就是请阁下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主意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出的，可连他自己都不能照办。他的心情越来越苦闷，王府的繁文缛节和升平宴饮使他厌倦，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过去他看着觉得很亲切可爱，而今则只能给他带来烦恼。博增斯基、拉斯索塔和罗兹万·乌尔苏使者终于都离去了，他们走后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生活又开始单调地运行，像河里的流水没有泛起半点波澜。王公忙于检查他那庞大地产的经营情况，每天一早就跟从整个罗斯和桑多梅日地区来的庄园管事们关起门来议事，甚至连军事训练也有所松弛了。军官们设宴聚饮，热热闹闹，在那些宴饮上虽然也议论到将来打仗的事，却也不过是谈谈而已。斯克热图斯基对这种宴饮作乐感到腻烦，就肩扛线膛猎枪逃到索沃尼查去，当年茹凯夫斯基就在这里把纳莱瓦伊科、沃博达和克伦普斯基打得人仰马翻。战斗的痕迹无论是在昔日的疆场，还是人们的记忆里均已磨灭，只是偶尔还从泥土的深层冒出一些白骨，而在河边也还屹立着一座哥萨克的土丘，沃博达率领的扎波罗热人和纳莱瓦伊科指挥的自由哥萨克就是凭借这土丘进行绝望抵抗的。可如今土丘已是卉木蒙蒙，长满了稠密的灌木丛。斯克热图斯基为逃避王府的喧闹，躲进了一片榛莽之中，肩背猎枪，却没有打鸟，而是在这儿冥思苦索，浮想联翩，他那灵魂的眼睛看到了朝思暮想、悬悬不忘于心的伊人的倩影；在这雾霭迷茫、枯苇瑟瑟，充满了感伤情调的荒丘旷野，他那魂牵梦萦的相思体验到了一丝儿慰藉。

可是后来出现了淫雨霏霏的天气，这是春天到来的先兆。索沃尼查变成了水乡泽国，那雨下得让人不敢把头伸到屋檐之外，因此校尉在寂寞独徘徊中可以领略到的那点乐趣也被剥夺了。他内心深处的焦虑不安却在不断增长，而这是有道理的。起初他满怀希望，以为库尔策维奇公爵夫人只要把博洪一打发走，立刻就会带着海伦娜到卢布内来，可现在这个希望幻灭了。连绵的沛雨破坏了道路，苏拉河两岸几波里的草原变成了大片沼泽，要想从那儿走过，除非是等春天的大太阳把积水和湿气晒干。在这段日子里，海伦娜只得接受斯克热图斯基所不信任的那些人的照拂，留在真正的狼窝，跟那些没教养、野蛮粗鲁、而对他斯克热图斯基又极不友好的人朝夕相处。诚然，那些人为了自身的利益应该会对他信守诺言，其实他们也别无选择。可是谁能猜到，一旦面临那个他们既怕又爱的匪首的威逼，他们究竟又会想出什么招数来，又将怎样地铤而走险呢？博洪若强迫他们把姑娘嫁给他，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类似的事件并非罕见。当年那个时运不济的纳莱瓦伊科的伙伴沃博达，就曾强迫波普林斯卡夫人把自己的螟蛉女嫁他为妻，虽说姑娘是世家出身的贵族小姐，且她打心眼儿里憎恨哥萨克头子。若是博洪确如传说的那样，拥有无法估量的财富，那就有可能为嫁娶而去补偿他们失去罗兹沃吉的损失。而后又会怎样呢？“而后，”斯克热图斯基思忖道，“他们就会嘲讽地告诉我：‘你是鞭长莫及呀！’他们就会逃进立陶宛或马佐夫舍的密林深处，即使是王公强有力的手也休想收拾他们。”一想到此，斯克热图斯基就像发疟子似地浑身哆嗦，像一条被铁链锁住的狼一样烦躁难安。他后悔向公爵夫人做出的骑士保证——现在他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这个人是不会让灾祸牵着鼻子走的。他天生是个热心进取、精力充沛的人，从不坐待命运的赐予；他宁肯驾驭命运，迫使命运给他善酬良报。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难做到在卢布内抄手坐待。

于是他决定采取行动。他有个亲随，名叫仁江，是来自波德拉谢的一个小地产贵族的子弟，年方十六，却是个老练的江湖油子，多少有经验的老狐狸都斗不过他，因此校尉就决定派他到海伦娜那儿去探听虚实。二月底雨就停了，三月里天气看来会相当晴朗，道路的情况也会略有改善。仁江就准备上路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让他带去一封信，还有纸、笔和一瓶墨水，吩咐他要像保护眼珠子一样保护好这些东西，因为在罗兹沃吉是找不到这些文房宝物的。他还告诫小伙子，对任何人都不能说是受谁派遣，要他装作是去切赫伦，而且要睁大眼睛，事事留神，尤其要查明博洪的动向：他在什么地方，在干些什么。仁江等不得主子反复交代指示，就歪戴着帽子，挥动马鞭上路了。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于是就开始了度日如年的期待。为了消磨时间，他就跟剑术大师伏沃迪约夫斯基用棍棒练习击剑，或是练习用矛投环。在卢布内还发生过一件事，校尉差点儿没丢了性命。有一天城堡院子里一头锁着的棕熊挣脱了链子，咬伤了两个饲马员，惊了庄园管事赫莱博夫斯基爵爷的马匹，最后它扑向了恰好从兵器库出来的校尉。校尉正要到王公那里去，身边没有带佩刀，手里只有一把轻巧的铜头锤杖。倘若不是龙金骑士，他准得一命呜呼。龙金骑士从兵器库里一看出了事，立即抽出自己那把“扯下修士头巾”的重剑赶来救援。他真不愧是先人斯托韦伊科克绍箕裘的后代，就在全王府众目睽睽之下，一剑就把那熊连头带脚劈成了两半。王公本人从窗口亲眼目睹了这非凡的神力，称赞不已，接着他又把龙金骑士领到王妃的客厅，在那儿，阿露霞·博若博哈塔一双眼睛对他的诱惑是如此之大，使得他第二天一早就跑去找神甫忏悔，而且三天没在城堡里露面，直到他用狂热的祈祷屏弃了一切幽情妄念，心里才感到安然。

十天的日子过去了，却不见仁江的影子。我们这位校尉竟为心急如焚的期待而衣带渐宽，容颜憔悴，以至阿露霞央人探问他出了什么事，王公的侍医查尔博尼给他开了治郁悒症的偏方。而他需要的是另一种灵丹妙药，因为他日思夜梦的都是他的公爵小姐，而且愈来愈强烈地感受到，萦绕在他心头的绝不是什么游蜂浪蝶的轻浮，而是至诚至洁的爱，这种伟大的爱，定要得到满足，否则，他这须眉男子的胸腔，就会像脆弱的瓷瓶一样一压就炸。

因此，不难想象，我们这位多情骑士杨见到仁江该有多么高兴。这天清晨，天刚破晓，仁江走进了校尉的卧室，他虽是浑身污泥，满脸倦容，疲惫不堪，却是喜气洋洋，仿佛是把好消息写在了额头上。校尉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到小伙子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吼叫道：

“有信吗？”

“有信，大人。在这儿。”

校尉一把夺了过来，反复读着。许久许久他都不相信会有这等好事，仁江竟能给他带回一封信来，因为他一直没有把握，海伦娜是否会写信。那时边区的妇女通常都没受过什么好教育，更何况海伦娜又是在一群粗人中长大的。显然，这是他父亲教导过她读书写字，使她能写出这样一封长信，密密麻麻地写了四页纸。信虽然不能说是写得文从字顺，挥洒自如，可怜的姑娘却也能直抒胸臆，倾诉衷肠：

我永远也忘不了阁下，只怕是阁下会很快把我忘于脑后，因为我听说，像阁下这样的人当中，有的是轻薄儿。可既然阁下特意派贴身亲随跑了这许多路程来看望我，那就显而易见，阁下对我，正如我对阁下一样，是真情实意的。为此我的感激也是出自肺腑。请阁下不要以为，我没有经过一番斟酌就这样有违礼制地对阁下表白情爱。但我觉得，说真话要比说假话好，道出内心的感受，要比遮遮掩掩好。我向仁江打听过您在卢布内的生活情况，问过您都在干些什么，问过那显赫王府的习俗，而他对我提到那里的姑娘们的美貌和风度时，我竟伤心得几乎要流泪了……

读到这里，校尉停住了，抬头问仁江道：

“你这个糊涂虫，你在那儿都说了些什么？”

“全是好话，大人！”仁江回答。

校尉接着往下读：

……因为我想，像我这么个粗人怎能跟她们相比呢？可是您的亲随告诉我，说您对她们中无论哪一个都视若无睹……

“你这话讲得不错！”校尉说。

仁江其实完全弄不明白校尉指的是什么，因为他看信并不曾读出声来，可这小机灵还是做了个会心的鬼脸儿，意味深长地干咳了一声。斯克热图斯基接着往下读：

……于是我立刻就不再悲伤，同时祈求上帝，让您永远对我一往情深，求上帝为我们俩祝福。阿门！我也思念阁下，就像思念母亲一样，因为我这个孤女活在世上，总是愁肠百结，可是跟阁下相处的时候就大不一样了……上帝看到了我的心是纯洁的，而浅薄无知，那是另一回事，对此，您必须多多包涵……

可爱的公爵小姐在信里接着写的是，只等道路好走一点，她和伯母就到卢布内去，说是老公爵夫人自己想要尽快动身，因为从切赫伦传来了有关哥萨克发难的消息，现在就只等几位少公爵从博古斯拉夫回来，他们到那里赶马集去了。

“阁下真是位魔术师，”海伦娜写道，“竟能博得伯母的好感。”

读到此，校尉淡淡一笑，因为他记起了自己是用什么办法去博得这位伯母的好感的。姑娘在信的末尾表白了自己忠贞不渝的爱情，就像通常未婚妻对自己未来的丈夫所说的那样。信的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一颗纯真无邪的心，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把这封肝胆相照的信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又一遍，同时在内心深处反复盟誓说：

“我心爱的姑娘！倘若哪天我遗弃了你，就让上帝把我抛弃！”

这以后他才向仁江询问起有关罗兹沃吉的情况。

伶牙俐齿的亲随就把这趟差事的见闻说得眉飞色舞：人家对他的接待如何热忱，老公爵夫人如何向他仔细打听校尉的情况，当她得知校尉是位很有名望的骑士，是王公的心腹股肱，而且非常富有时，就乐得合不拢嘴。

“夫人还问我，”仁江说，“大人您答应过的事是否会信守诺言，对此我回答说：‘我尊敬的夫人！我家骑士爷从不食言，就好比我骑的这匹瓦拉几亚马，他若答应送我，我就知道那肯定会是我的……’”

“你这个江湖油子，”校尉说，“真有你的！不过，既然你替我做了担保，这匹马就归你好啦。你在那儿没做任何伪装？说过是我派你去的？”

“说过，因为我发现可以讲实话，而且讲过之后他们对我更加殷勤，特别是小姐，那姑娘真是太好了，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她一听到我是大人您派去的，简直就不知道该让我坐到哪儿好，要不是碰上大斋节，那我的日子可就要过得像在天堂一样了。姑娘一边读着大人您的信，一边高兴得直流眼泪。”

校尉听着同样高兴，只是默默不语，过了片刻，他才又问道：

“关于那个博洪，难道你什么情况也没打听到？”

“关于他的事，我不便去问小姐或是公爵夫人，不过，我跟鞑靼老头儿切赫韦是一条心，他虽说是个异教徒，却是小姐的忠仆。这老头儿对我说，他们那些人开头对大人您还哼哼唧唧地抱怨个不停，但后来他们发现，有关博洪那些财富的传说，原来不过是神话，他们也就全老实了。”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嘿，大人，您瞧，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为了解决跟西文斯基家的那些纷争，曾答应给人家赔款。该给钱的期限到了，他们就对博洪说：‘你借点给我们！’而他却说：‘土耳其玩意儿我是有点儿，可我什么财富也没有，因为过去我搞到的，全都给我胡乱耗费掉了。’他们一听这话，就觉得博洪身价大跌，一心扑到大人您身上了。”

“没得说的，你真有两下子，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

“我的大人，若是我给您办事只抓住这个，丢了那个，怎么成呢？那就好比大人您对我说：‘马我给你，可马鞍我得留下。’大人您送一匹没有马鞍的马，那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好吧，马鞍你也拿去！”

“多谢大人。于是他们也就立刻把博洪打发到佩列亚斯拉夫去了。而我听到这消息后，心里就琢磨：干吗我不到佩列亚斯拉夫去一趟呢？大人您一高兴，还不赏我一套新制服穿穿……”

“好吧，马上发你一套新制服。就是说，你也到过佩列亚斯拉夫？”

“到过。可我在那里没找到博洪。老团队长病了。人们都说，博洪很快就会接替他任团队长……不过，那里出了些怪事。在册哥萨克留在团队里的只有一小撮，其余的，听说不是跟博洪走了，就是逃到了谢契，我的大人，这件事非同小可，因为谢契似乎在阴谋发动一场叛乱。我一心想打听出博洪的下落，可大家只是说，他带领人马渡过第聂伯河到罗斯河岸去了。得！我心想：‘既然是这样，我们的小姐也就不会受他骚扰。’于是我就回来了。”

“你干得很好。一路上你没出什么事么？”

“没有，我的大人。只是我这会儿真想吃点什么。”

仁江出去了，校尉独自留下，把海伦娜的信重又读了一遍，把信放在唇边吻了吻，这信上的字迹远不如那只写它的手那样秀美。他的心中充满了信赖，想道：

“愿上帝恩赐几个晴天，道路马上就会干了。库尔策维奇们知道博洪是个穷光蛋后，肯定不会背叛我。我把罗兹沃吉给他们，再给他们添点儿我自己的钱财，只要我能摘到那颗可爱的明星……”

斯克热图斯基脸上喜逐颜开，心中充溢着幸福，大步流星地朝小教堂走去，为这好消息，他首先要去虔诚地感谢上帝。

1. ✑ 波兰历史地区马佐夫舍（包括马佐夫舍省、普沃茨克省和拉夫斯克省）的居民；此外，过去东普鲁士的部分波兰居民也称马祖尔人。马祖尔人在波兰民族中占有重要地位，以勇敢善战著称。

2. ✑ 居住在维斯瓦河上游以克拉科夫为中心的历史地区小波兰的波兰人。

3. ✑ 作者原注：这是马什凯维奇的说法，他可能不知道萨穆埃尔·兹博罗夫斯基曾到过谢契。（按：萨·兹博罗夫斯基，？-1584，波兰大贵族，曾因杀人罪被判处流放，到过谢契，后又因跟哈布斯堡人勾结反对波兰国王而被斩首。）

4. ✑ 在希腊神话中为海中女怪，居住在意大利和西西里岛之间海峡中的一个洞穴里。她有六个头，十二只腿，其叫声如狗。她一口可吞下六个人。奥德修斯一行路经此处时，被斯库拉一次抓去了六个伙伴。

5. ✑ 居住在斯库拉对面险岩洞穴里的另一个怪物，航海者在两个怪物之间通过是异常危险的。

6. ✑ 波兰古时的长度单位，指自肘到中指尖的长度，一肘等于576毫米。

7. ✑ 拉丁语，意为：以志永恒的纪念。

8. ✑ 参见第二章注释，特洛伊战争结束后，乌吕塞斯（即奥德修斯）在回国途中曾根据客耳刻的建议游历了冥府。

9. ✑ 拉丁语，意为：边缘，地角。

10. ✑ 拉丁语，意为：大地之圈，世界，宇宙。

11. ✑ 拉丁语，意为：求你怜恤我。这是从《圣经·旧约·诗篇》第五十一篇的起始句“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演化而来的。

12. ✑ 圣彼得又名西门、矶法，是耶稣十二使徒中的第一名。最初在加利利海打鱼为生，后随耶稣为门徒。耶稣曾对他说：“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

13. ✑ 《新约》中的人物。耶稣在客西马尼园被捕，是犹太教祭司长收买犹大设下的诡计。耶稣被捕后，使徒彼得向犹太教祭司长的仆人马勒古砍了一刀，削掉了他的右耳。

14. ✑ 《圣经》故事中天使长的名字。天使长带领或帮助众天使执行上帝的命令。

15. ✑ 指在王室土地上建立的庄园。波兰历史上形成国王、世俗封建主和教会封建主三种封建大地产所有制。王室拥有的土地“是为满足国王餐桌之所需”，免除一切赋税。1537年贵族哗变，强迫国王同意把王室土地收归国有，王庄也就成了国有庄园。

16. ✑ 李维（前59-后17），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

17. ✑ 拉丁语，意为：大批离开本土人民的牧民和逃亡者。

18. ✑ 波兰自16世纪起确立自由选王制，由贵族自由选举国王，每个贵族名义上都有可能当选为国王。

19. ✑ 拉丁语，意为：唤起，煽起。

20. ✑ 拉丁语，意为：我不碍事。

21. ✑ 博若博哈塔小姐的正式名字，阿露霞是爱称，博若博哈塔是姓。

22. ✑ 拉丁语，意为：撒旦退去吧！这是耶稣在旷野向魔鬼说的一句话。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

23. ✑ 拉丁语，意为：同一个母亲生的。

24. ✑ 拉丁语，意为：内战。

25. ✑ 锤杖在当时是波兰军队中次级军官的官杖，是其权力的标志。

26. ✑ 杨是斯克热图斯基的名字。

27. ✑ 一般是指在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天主教则定为复活节前的四十七天。

28. ✑ 作者原注：第聂伯河右岸人称罗斯河岸，左岸称鞑靼河岸。

第六章

整个乌克兰和第聂伯河沿岸骤然闹得沸反盈天，一片喧嚣，宛如暴风雨的前奏，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消息，从乡村传到乡村，从庄园传到庄园，就像那百姓称之为随风飘的植物，借着阵阵秋风在草原上传播。在各大小城镇里，人们彼此窃窃议论，都说要打一场大战，虽然没有人知道，究竟谁去打，去打谁。可毕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人们的面色变得惶惶不安。农民不想耕田种地，尽管春天早已悄悄来临，风和日丽，暖融融，草原上空早已响起了云雀银铃般的歌声。傍晚时分各村的人成堆聚集在场院或路边，叽叽咕咕，议论着各种可怕的事。瞎眼卖唱的，带着里拉琴，唱着歌，走村串户，传播着各种小道消息。有人似乎夜里见到天上出现霞光，有人说见到松林后升起的月亮比平常见到的红。有人预言灾荒，有人预言国王驾崩。更加古怪的是，在那些对频繁的骚乱、征战和袭击屡见不鲜，恐惧不易找到市场的地区，竟然也是人心惶惶。必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不祥气浪激荡于空际，才会出现如此普遍的不安。

尤其压得人吐不过气来的是，谁也不能指明危险究竟出自何方。但在多种凶兆中，有两种迹象似乎特别显示了某种现实的威胁就近在眼前。首先，在所有的城镇和村庄，突然出现了多得出奇的弹里拉琴的乞丐，其中有许多人面孔陌生，来路不明——有人私下悄悄说，他们是乔装的乞丐。这些人到处游荡，挨门求乞，还神秘地宣告说，上帝震怒，末日审判就要来临；其次，是尼什人开始拼命喝酒，喝得烂醉如泥。

这第二个迹象更加危险。谢契本身的范围过于狭小，无法养活它所有的居民。远征打仗，未必总能获胜，而草原又不能为哥萨克提供面包，因此在和平时期，每年都有大批尼什人流散到人烟稠密的地区去。在乌克兰，甚至整个罗斯，几乎到处都能见到从尼什来的人。他们有的当上了贵族庄园的仆役，有的在通衢大道旁设店卖酒，有的在乡村和城镇做生意，或是做手艺匠人。几乎每个村庄，在离其他农舍不远的地方，必有一间茅舍住的是扎波罗热人，有些就在这样的茅舍里带着妻儿，安家落户。扎波罗热人个个心灵手巧，他们在哪个村庄里住下，不久就会成为那个村庄里少不得的大能人。再也没有比他们更能干的人了，他们是最好的铁匠、制轮匠、制革匠、制蜡烛匠，也是最好的渔人和猎人。哥萨克百事通，什么都肯干：既能给人盖房造屋，又能给人缝制马鞍。然而哥萨克普遍都不愿做安分的移民，他们过惯了不固定的生活。如果有谁想动用武力去袭击邻居，或者对预料中的袭击进行自卫，他只要振臂一呼，哥萨克立刻就会像乌鸦见到食物似地聚集到他身边，听候调遣。因此，那些世世代代争斗不休的贵族、豪门，便经常利用他们这股力量来解决争端。若是连这类战斗也没有了，哥萨克们就会比较安静地待在村子里，汗流浃背地干活，用辛勤的劳动和汗水去换取每日的面包。

他们有时可以过上一两年的平静生活，突然就会传来什么大规模征战的消息，或是某个头领要去攻打鞑靼人，或是某个头领要去袭击波兰人，甚至是哪个波兰豪门显贵要去进攻瓦拉几亚，那时这些制轮匠人、铁匠、制革匠人、制蜡烛匠人就会立刻抛下自己手中的活计，首先是跑到乌克兰各个酒馆去，没命地喝酒。

他们倾其所有地大灌黄汤，喝光了手头的一切，还要赊账狂饮，“不仅拿手里现有的，还拿将来会有的钱付款”。也就是说，未来的战利品是要拿来偿还这笔纵酒的债务的。

这种现象再三再四、周而复始地出现，有经验的乌克兰人就说：“嗬！酒馆都被尼什人挤得打颤啦，乌克兰准要出事。”

于是各城市的市政长官们立即在城堡里增兵设防，事事留神，高度警惕，豪门贵族纷纷加强护卫队，而那些小贵族则把妻子、儿女送进城。

这年春天，哥萨克纵酒狂饮的程度超过以往任何时候，他们盲目浪掷迄今挣得的一切财富，尤其是这种现象不只出现在一县一省，而是整个辽阔的罗斯地区尽属如此。

这就是说，确实在酝酿着一场非常事变，虽说尼什人自己还不清楚究竟要出什么事。于是人们开始谈论赫麦尔尼茨基，谈论他逃亡谢契的事，谈论在他之后从切尔卡瑟、博古斯拉夫、科尔松以及其他许多城市逃亡的守城士兵。当然，也谈论别的事。多年来一直流传着一种要跟异教徒打一场大战的说法，说国王想打这场战争，好让勇敢的哥萨克得到捞取战利品的机会，而波兰人则不愿打。现在所有这些传言都混杂在一起，搅得人心不宁，大家都等待着发生什么非常事件。

这种不安也渗入了卢布内的城垣。对这种种迹象是不能闭眼不看的，耶雷梅王公更是没有这种习惯。诚然，在他统辖的地区，这种骚动尚未达到沸腾的地步，对王公的畏惧尚能抑制住所有的人，使内部保持稳定。但过了一段时间，就从整个乌克兰传来消息，说是这里那里的农民开始反抗贵族，屠杀犹太人；说他们想用暴力要求登记入册，去跟异教徒打仗；说逃亡谢契的人数已越来越多。

于是王公就向四面八方派遣联络信使：去联络克拉科夫的大统帅，去联络副大统帅卡利诺夫斯基，也去联络佩列亚斯拉夫的沃博达，而他自己则从草原征集牧人、马匹，从各设防的营寨调兵遣将，做必要部署。可这时却传来了安定人心的消息。大统帅说，有关赫麦尔尼茨基的事，他尽知详情，但他不认为这件事会演变成什么风暴；副大统帅卡利诺夫斯基则在信里说：“那些为非作歹之徒向来不过像蜂群到了春天，都要嗡嗡骚动一阵子罢了。”唯有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来信恳请王公千万不要低估形势的紧迫性，因为一场强风暴正从大荒原袭来。他在信中还透露，赫麦尔尼茨基已从谢契去了克里木，向汗请求支援。“据我的朋友从谢契向我报告，”他写道，“那里的哥萨克军营统领正在各处牧场，各个水泽征集步兵和骑兵，而且对谁都不讲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我认为，这场风暴是冲我们来的，如果再有鞑靼人支持，那就只有祈求上帝保佑整个罗斯地区不遭毁灭了。”

王公对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的信任超过对统帅们的信赖，因为在整个罗斯，没有人比那位老掌旗官更了解哥萨克，更洞察他们的阴谋诡计了。因此他决定招兵买马，严阵以待，同时彻底查明真相。

一天早上，他召见了瓦拉几亚团队的贝霍维茨校尉，对他说：

“我派阁下出使谢契去见哥萨克军营统领，把这封加盖了我的王章的信交给他。但为了让阁下了解我的意图，不妨对阁下讲明：送这封信不过是托词而已，而这次使命的成效如何，全仗阁下的心智。阁下要细心观察那里的一切，看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征募了多少兵员，要设法去争取某些人，要给我详细调查赫麦尔尼茨基的一切动向：他现在什么地方？说他去了克里木向鞑靼人求援，是否真有此事？我的意图阁下弄清楚了么？”

“非常清楚，就像写在了我手心上一样。”

“你得路过切赫伦，可只能在那儿宿一夜。到了切赫伦，你就去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请他给你向他在谢契的朋友写几封推荐信，这些信你要秘密交给那里的人。那些人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从切赫伦你要坐驳船去库达克，代我向格罗齐茨基总兵致意，并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给你签发指令，给你派必要的船夫，让你从石槛瀑布通过。在谢契你也别多耽搁，去看看，去听听，马上就回来，如果你能活着回来的话。这趟察访使命可是非常艰巨的。”

“我这条命是王公殿下给的，愿为殿下赴汤蹈火。我可以带多少人马？”

“你可以带四十名侍卫。今天傍晚就动身。傍晚前你再来听我进一步的吩咐。我把事情托付给阁下，你的使命事关重大。”

贝霍维茨满心欣喜地退出。在前室他迎头遇上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和几名炮兵军官。

“喂，王公召见有什么事？”他们问。

“我今天就上路。”

“到哪儿去？去什么地方？”

“去切赫伦，而后从那里往更远的地方走。”

“请你跟我来一趟。”斯克热图斯基说。

他把贝霍维茨带进了自己的卧室，就跟他软磨硬抗，要求他把这趟差事让出来。

“你是我的朋友，”他说，“提要求吧，你要什么？一匹土耳其马，或是一匹纯种西班牙仪仗马，我都给你，我什么也不吝惜，只要能走这一趟，因为我整个的灵魂都往那个方向飞！你若是要钱，我就给钱，只求你让给我。再说这趟使命也未必会给你带来荣誉，因为如果要打仗的话，马上就会打起来，而你也许就会死在谢契。我知道，你对阿露霞有情，别人对她也有意，你一走，别人就会把她勾引去。”

这最后一条比其他各种道理都更能打动贝霍维茨校尉的心，可是他还在抗拒。他要是让出来，王公会怎么说呢？会不会得罪王公？须知委派这样的使命，正是王公的恩宠。

斯克热图斯基听他这么一说，就飞也似地去见王公，而且让少年侍从立即去向他通报。

过了片刻少年侍从就回来宣告，说王公让他进去。

校尉的一颗心像锤子一样跳得怦怦响，他真怕听见王公的一声：“不行！”倘若王公不答应，那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机会失之交臂。

“你要见我，有什么话要说？”王公朝他看了看说。

斯克热图斯基一躬鞠到了他的脚前。

“王公殿下，我是来最谦恭地恳求您，请求殿下溥施恩荣，把到谢契察访的使命赏赐给我。贝霍维茨会让给我的，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对我，就像命一样重要。贝霍维茨只是担心，他若把这使命让给我，殿下会不会因此而怪罪。”

“我的上帝！”王公说，“派你去本来是比派任何别的人去都更合我的心意，可是我想，你不久前刚从那么远的地方长途跋涉归来，接着又派你出远门，你或许会不乐意的。”

“敬爱的殿下，哪怕是天天派我到那个方向去，我永远都是libenter前往的。”

王公的那双黑眼睛把他端详了许久，然后问道：

“你在那儿可有什么事么？”

校尉耐不住那探究的目光，顿时慌了神儿，面红耳赤，像个犯了过错的人似的。

“看来，我该禀明实情，”他说，“在王公殿下的天聪明断之前，我不应保守任何的arcana，只是我不知道，有几句话是否能奉渎清听。”

于是他便开始讲述他如何结识了瓦西里公爵的千金，如何对她一见钟情，现在又是如何急切地想去看望她，而且为了让她避开哥萨克掀起的风暴，避开博洪的纠缠，他想从谢契回来时顺路把姑娘接到卢布内来。只是有关老公爵夫人的狡猾盘算，他只字未提，因为这是有言在先，要严守秘密。接着他又开始恳切地乞求王公把托付给贝霍维茨的使命赏赐给他。维希涅维茨基王公说：

“就是你不这么求我，我也会让你去，给你派侍卫，现在既然你把一切都安排得这样周到，把个人感情问题和公务结合在一起，使二者兼而顾之，并行不悖，那我就更该照顾你了。”

说完他拍了拍手，招呼少年侍从，立即传见贝霍维茨校尉。

校尉欢天喜地地亲吻王公的手，耶雷梅却搂住了他的头，要他放心。斯克热图斯基作为一名英勇的战士和精明强干的军官，受到了王公无限的宠爱，任何事只要交托他去处理，耶雷梅便绝无后顾之忧。除此之外，他俩之间早已建立了一种长官对下属推心置腹、下属对长官衷心爱戴和崇敬的关系，而这种虔敬，作为长官又是感受殊深的。围绕着主子团团转的王府侍从为数不少，也有一些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对王公曲意逢迎、胁肩谄笑的，然而王公明察秋毫，聪明睿智，他深知应依靠那些值得信赖的人。他知道斯克热图斯基为人光明磊落，对他才如此器重，而对他那份真诚虔敬也铭感于心。

当他得知自己钟爱的部将，竟跟他维希涅维茨基家族的老臣瓦西里·库尔策维奇之女彼此倾心，更是感到无比欣慰。而这个老臣，因其悲惨的命运而更加激发了他的怀念。

“我对公爵恐怕不能不算是绝情吧，”他说，“这么久竟一直没过问他女儿的事！可也不是没有原因，那些监护人从未来过卢布内，我也从没听说过有人对他们有什么抱怨，也就认为他们都是忠厚老实的人，可以信任。现在既然你对我提起了姑娘，那我定得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倍加珍爱。”

王公由于事务繁忙，劳无寸隙，忽略了对一个旧部后代的照拂，并为此而自责，斯克热图斯基更是听在耳里，感在心头，对于王公的这种仁德高情，他是怎么感佩都不为过分的。

这时贝霍维茨校尉奉命来到。

“阁下，”王公对他说，“话已经说出去了，若是你想去完成这趟使命，还是你去；不过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把这趟差事让给斯克热图斯基。因为他提出的这个要求是有其特殊的正当理由的，而我还可以委你以别的重任作为补偿。”

“王公殿下，”贝霍维茨回答，“殿下垂询我的意愿，是对我的隆恩厚遇，我若不能怀着一颗感恩戴德的心慨然接受殿下的建议，那我就有愧于殿下的厚爱了。”

“快感谢你的朋友吧。”王公转身对斯克热图斯基说，“快去做好上路的准备。”

斯克热图斯基果真对贝霍维茨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几个钟头后他就准备就绪了。在卢布内他早就待不下去了，这趟远行，真是处处合了他的心意。首先，他可以见到海伦娜，而后，不错，他是不得不再跟她分开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可这也是必要的，因为淫雨成灾，道路泥泞，车辆难以通行，这段时间恰好让路被晒干。在此之前公爵夫人事实上也不可能带海伦娜到卢布内来。斯克热图斯基处于这种情势，就只好或者在卢布内等待，或者到罗兹沃吉去接，而去了那里也必须坐等道路能够行车。这样做既有违跟公爵夫人达成的协议，尤其是还会引起博洪的疑忌。诚然，海伦娜只有到了卢布内才能得到真正的宁静，才能完全摆脱博洪的骚扰，可是，既然她不得不在罗兹沃吉再待一些时日，那么最好的办法还是斯克热图斯基暂时离开那里，到谢契去。等他完成了使命回来时，就可依仗王公的武装侍卫保护，把她从罗兹沃吉带走。校尉这么盘算一番过后，就忙不迭地要赶快起程。他匆匆办好了一切必要事务，从王公那里拿到了信件并聆听了指示，到司库那儿领取了远行察访所需的钱。在天黑之前，他就带着仁江和从王公的哥萨克团队挑选出来的四十名侍卫，美滋滋地上路了。

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 ✑ 拉丁语，意为：乐于。

3. ✑ 拉丁语，意为：秘密。

第七章

时值三月中旬。青草长得异常茂盛，“随风飘”遍地开花，草原一派生意盎然。清晨，和风吹拂着萋萋芳草，掀起了层层绿浪，斯克热图斯基率领一行人马，仿佛就在海面上拨浪前进。到处都充满了春天的欢乐、万物苏生的喧闹：格格的笑声、萧萧的马啸、啾啾的雀噪、嗷嗷的鹤唳、嗈嗈的雁鸣，此起彼落，不绝于耳；还有那马蹄的踢踏声、鸟翅的击拍声、昆虫欢快的唧唧声——宛如上帝的手拨弄着里拉琴，奏出了草原复苏的乐章。骑者头顶上方鹞鹰悬浮在湛蓝的天空，一动不动，俨如悬于空际的十字架；雁呈三角队形飞翔，灰鹤排成直线横空而过。地面上则是野兽驰突：瞧那草原的马群，如疾风骤雨飞驰而来，眼看着它们腹部擦着青草迅速逼近，可一和骑者照面，它们又一下都像钉在地面上，成半圆形站立；它们的鬃毛随风飘动，大鼻孔翕张着，一双双惊奇的眼睛凝望着！你会以为它们想踩烂这些草原上的不速之客。可刹那之间，它们又倏然不见，它们的消失和出现都是一样的快捷。草原又恢复了宁静，蹄声止息，唯有草声窸窣，唯有花在闪烁！重又只闻百鸟的争鸣。仿佛是欢乐笼罩了一切，然而在这欢乐里却透出了一丝儿悲怆；似乎是很热闹，然而却又很荒凉——啊！这宽敞、广阔的大地，无边无垠！哪怕你纵马驰骋、哪怕你张开想象力的翅膀，你走不到，也想象不出它的尽头……除非你爱上这悲怆，爱上这荒凉，爱上这草原，让你渴念的灵魂萦绕在它的上方；除非你在这草原的坟墓里歇息，听万籁争鸣，随声与之应和。

凌晨时分，大滴的露珠在艾蒿和高棵杂草上闪闪烁烁，阵阵暖风吹拂着地面。雨后的地面，散落着无数的坑坑洼洼，宛如漫溢的池塘在太阳下映照着回光。校尉一行缓慢地前进，即使想赶快也难，因为马匹走过那稀软的泥地，不时会陷至腿膝。校尉为了赶路，过了坟丘之后就很少让侍卫队歇息。他心急如焚，尽量想快点，再快点，因为他正面临一个短暂的欢会和一个匆忙的别离。第二天正午，他们穿过了一条狭长的林带，就看到了那散布在山丘和坟墓之上的罗兹沃吉的风磨。他的一颗心又像锤子一样跳得怦怦响。那儿没有人等待他来，也没有人知道他要来；当她猛地见到他时，又会说些什么呢？啊，快到了！已经看到了掩映在樱桃园里的邻近村落的茅舍；向前走一点，他看到了庄园所在的村子，再向前走一点，他就看到了庄园场院里井台上的长桔槔。校尉于是催马疾行，侍卫队紧跟其后；一路马蹄嘚嘚，热热闹闹，穿村飞驰而过。这里那里会有个农民跑出茅屋，呆呆地望着，在胸前画着十字，嘴里唠唠叨叨地说：“魔鬼来啦！不是魔鬼吧？是鞑靼人来啦！不是鞑靼人吧？马蹄下污泥四溅，叫你简直闹不清是什么人在这么没命地飞奔。”可他们这一行人马此时已经冲到了场院，站到了紧闭的大门前。

“喂，有人吗？谁在那儿？快开门！”

这吵闹声、擂门声和狗吠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他们慌慌张张跑到大门口，以为又是什么人来袭击他们。

“来的是什么人？”

“开门啦！”

“爵爷们都不在家。”

“快开门！异教崽子！我们是从卢布内的王公那里来的。”

一个仆役终于认出了斯克热图斯基。

“啊，是阁下呀！这就开门！”

大门打开了，这时公爵夫人走到了门廊前，手搭凉棚遮着眼睛，打量着这些来者。

斯克热图斯基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说道：

“夫人认不得我啦？”

“啊唷！原来是阁下呀，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我还以为是鞑靼来袭击呢。向您致敬，请进吧。”

“夫人一定很诧异吧，”他们进客厅后斯克热图斯基说，“竟在罗兹沃吉见到我，可我并没有背约，是王公派我去切赫伦，然后还要走得更远。他吩咐我在罗兹沃吉作短暂停留，并代他向您致意，问候您的健康。”

“感谢仁德的王公殿下，感谢我们的恩主。他该不会马上就把我们从罗兹沃吉轰走吧？”

“他根本连想都没想过。因为他不知道会有什么缘由要把你们赶走。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你们将继续留在罗兹沃吉；我自己有足够的面包。”

公爵夫人听后立刻眉开眼笑，说道：

“请坐吧，阁下，但愿您高兴见到我，就像我见到您一样。”

“公爵小姐好吗？她在哪里？”

“我清楚，你可不是来看我的，我的骑士爷。她很好，很健康；自从她被爱神的金箭射中之后，出落得更加标致了。我这就去叫她来，而我自己也要稍微打扮一下，这种模样儿见客，实在太寒碜。”

公爵夫人身穿一件褪色的印花布连衫裙，外罩一件老羊皮袄，足蹬一双笨重的牛皮靴。

这时海伦娜却已不请自来，噔噔噔地冲进了客厅，因为她已从鞑靼老头儿切赫韦那儿听说谁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蛋儿红得像樱桃，虽说几乎连气都吐不过来，可她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却显露出幸福和欢乐。斯克热图斯基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亲吻着她的一双手，而当公爵夫人识趣地退出房间后，他就忘形地亲吻了她的嘴唇。他就是这么一个急性子的人。她并不怎么拗拒，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这是过分的幸福和欢乐所使然。

“我没料到阁下会来。”她悄声说道，同时眯缝起那双迷人的眼睛。“可是请别这样吻我，这……”

“我为什么不能吻你？”骑士回答，“对于我，蜜也不如你的嘴巴甜！我原先想过，见不到你我就会一天天枯萎下去，幸好王公自己把我打发到这儿来了。”

“王公？他全知道了么？”

“我把一切全都告诉了他。他可是高兴得不得了，还跟我提起令尊大人瓦西里公爵哩。唉，你恐怕对我施了什么魔法，姑娘，在你之外的整个世界我全看不见了。”

“是上帝垂恩，让你如此痴迷。”

“你可记得那只猎隼给我们的好兆头么？是它把我俩的手拉到了一起。显然，这是天意……”

“我记得……”

“在卢布内，我那样思念你实在受不了，就跑到索沃尼查去散心，就在那儿，我见到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可我一伸手，你就不见了。但愿你再也不会给我溜掉。我想，从此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把我俩分开。”

“即便是将来有什么，那也绝不是我的心愿。”

“给我再说一遍，你爱我。”

海伦娜垂下了眼睛，却很郑重而明确地说道：

“我爱你，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

“即使有人给我黄金珠宝，对我加官晋爵，我都不要，我宁要你这一句话，因为我看得出你是出自至诚。尽管我不知道，我有何德何能赢得你对我如此的垂青。”

“因为你怜惜我，因为你对我一片深情，因为你为我鸣不平——你对我讲的话，是我过去从未听见过的。”

海伦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校尉重又亲吻她的双手。

“你将是我的主宰，可还不能称做我的妻！”他说。

他俩沉默了片刻，只是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他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仿佛想用这凝视来弥补这一段长别离的相思之苦。他觉得，她比先前更美，更加楚楚动人了。在这幽暗的客厅里，在被球形窗玻璃折射得赛如彩虹的几缕阳光的照射下，她看上去恰如那昏暗的教堂圣坛上的贞女画像。而与此同时，从她周身又放射出如此的温存与活力，她的容貌和仪表又显露出如此的蕙心兰质，如此的姱容修态、软玉温香，任何人见到她都会心旌摇曳，神魂颠倒，都会没命地爱上她，至死不渝地永远爱她。

“真看不够你这天姿国色，怕是我的眼睛都要看瞎了！”校尉说。

公爵小姐喜悦地微露皓齿，粲然一笑。

“安娜·博若博哈塔小姐怕是要比我漂亮一百倍。”

“她跟你比，就好像拿锡盘去比月亮。”

“可仁江对我讲的，跟你讲的不一样。”

“仁江这小鬼头，该掌他的嘴。那位小姐对我有什么吸引力！就算她是朵花，让别的蜂儿采她的蜜去，在我们那里采蜜的蜂儿可多的是。”

老切赫韦走了进来，岔断了他俩的绵绵情话。这老仆是特地来向校尉请安的。他已把校尉视为自己未来的主人，因此一跨进门槛就按东方的习俗向他躬身行礼，祝他吉祥如意。

“好哇，切赫韦老头儿，我将把你跟小姐一起带走，让你服侍她一辈子。”

“我的日子不长了，阁下，不过只要我活一天就要服侍她一天。真主只有一个！”

“一个月左右，等我从谢契回来，我们就一起去卢布内。”校尉转身对海伦娜说，“穆霍维耶茨基神甫在那儿拿着给我们结缘的法带等着我们哩。”

海伦娜蓦地一惊：

“什么？你这是要去谢契？”

“王公派我去送信。不过你别怕，使者身份即便是在异教徒那里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也想现在就派人把你和公爵夫人送到卢布内去，但是道路太糟糕了。我亲眼见到，就是骑马也很艰难。”

“那你在罗兹沃吉能待多久？”

“今晚就得去切赫伦。我快去才好快回。再说这是王公托付的使命，时间不是属于我的，也不能凭我自己的意愿行事。”

“请来进餐吧，如果你们的情话说够了。”公爵夫人走进客厅说，“嗬！嗬！姑娘脸蛋儿红红的，艳似桃花，你可没浪费时间，我的骑士爷！喏，我理解你们，并不大惊小怪。”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宽厚地拍了拍海伦娜的肩膀，于是他们就一起去吃午餐。公爵夫人情绪很好。她早就把博洪打发掉了，而现在由于校尉的慷慨大度，她一切都称心如意，她已经可以把罗兹沃吉“cum boris，lasis，graniciebus et coloniis”都看成属于她和她的儿子们的了。

而这可是一宗不小的产业。

校尉问起少公爵们是否很快就会回来。

“我估计他们一两天内就该回来了。”公爵夫人说，“开头他们对阁下有点儿生气，可后来见到你的所作所为，就都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你了，都把你看成未来的至亲。他们都说，在如今这种软塌塌的时代，像你这般有胆有识的骑士可是不易找到的。”

午餐过后，校尉和海伦娜去了场院后面靠近壕堑的樱桃园。早开的白色樱花雪球似地笼盖着果园。果园后边是座郁郁苍苍的橡树林，林子里有只杜鹃正在咕咕地鸣啭。

“让它给我们算个好命，”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不过得问问它。”

说完他们就折入橡树林，于是他问杜鹃：

“扎久拉，小可怜，我跟这位小姐将来能共同生活多少年？”

杜鹃开始咕咕叫着，他在一旁数着，他数到了五十多声，鸟儿才不叫了。

“上帝，但愿这是真的！”

“杜鹃算命一向都是灵验的。”海伦娜评论说。

“既然那么灵验，我还要问问。”兴致勃勃的校尉说。

于是他又问：

“扎久拉，小可怜，我们将来会有多少个孩子？”

杜鹃仿佛跟他约好了似的，立刻又叫了起来，而且不多不少一连叫了十二声。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全身心沉浸在喜悦之中。

“瞧着吧，我会当上个班长的，愿仁慈的上帝保佑我！你听见了吗？亲爱的，嗯？”

“我压根儿就没听。”海伦娜回答，可脸蛋儿红得像成熟的樱桃。“我甚至不知道你向杜鹃问的是什么。”

“那就再问一遍？”

“不，别再问了。”

在这似水柔情、绵绵私语和欢愉的游戏之中，白昼梦一般地逝去了。黄昏降临，难舍难分，依依惜别的时刻来到了。

校尉扬鞭策马，向切赫伦急驰而去。

1. ✑ 指耶稣的母亲马利亚，身为童女从圣灵怀孕，生耶稣。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

2. ✑ 指他们将去教堂举行婚礼。在婚礼仪式上神甫用法带缠在新婚夫妇的手上，表明他们的婚姻得到上帝祝福。

3. ✑ 这是波兰语化了的蹩脚的拉丁语，意为：连同它所有的松林、森林、田塍和农户。

4. ✑ 据波兰民间传说，杜鹃鸟是一个叫扎久拉的姑娘变的，杜鹃鸟会预言人的婚姻、寿命和吉凶祸福。

第八章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在切赫伦见到的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掌旗官已是个火烧火燎、急得团团转的人儿；他正迫不及待地盼望王公的使者到来，因为谢契传来的消息是越来越令人担忧。毫无疑问，赫麦尔尼茨基是准备动用武力来为自己报仇雪恨，来争取恢复哥萨克昔日的特权的。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得到有关此人的情报，证明他在克里木确向汗摇尾乞怜，要求派遣鞑靼援军，而且不日就会带着鞑靼人马回到谢契。一场由尼什方面发动的对共和国的总体战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而由于鞑靼人的介入，这场大战很可能是毁灭性的。暴风雨越来越近，越来越现实，越来越可怕。它已不再是曾经躁动于全乌克兰的那种模糊的、游移的、乱哄哄的警兆，而是肯定的、确凿无疑的必将发生的事变，这将是一场大屠杀，一场血战。开头对整个事态不曾未雨绸缪的大统帅，如今也已麾领部众向切尔卡瑟挥师挺进；王军的前卫岗哨已经一直布到了切赫伦，这主要是为了堵截逃跑的城市哥萨克和贱民，因为他们已开始成群结队逃往谢契。贵族纷纷集聚到城市。据说南方各省就要发布召集民团的号令。有些人甚至不等发枝条就把妻子、儿女送进城堡，自己则到切尔卡瑟集中。不幸的乌克兰分成了两半：一半奔向谢契，另一半奔向王军的兵营。双方势不两立。一方赞成维护现有的秩序，另一方要求野蛮的自由；一方渴望保持百年劳动积攒的果实，另一方渴望剥夺他人的财产。不久双方就要互相厮杀，兄弟的手就要染上兄弟的鲜血。这可怕的纷争，在找到对于尼什人完全是陌生的宗教口号之前，就会爆发成为一场社会性的战争。

尽管乌克兰上空已是阴云蔽日，尽管不祥的黑夜已垂落到头顶，尽管广袤千里的大地恶浪汹涌，奔腾喧嚣，尽管隆隆的雷声已从一端传到另一端，可是人们仍然不清楚，即将出现的这场狂飙势头究竟会有多大。或许赫麦尔尼茨基本人也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程度，他还在一个劲儿地向克拉科夫的大统帅、哥萨克监督和王家掌旗官上书，一边控告和诉苦，一边却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忠于瓦迪斯瓦夫四世和共和国，矢志不移。他这是为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还是想达成某种协议结束纷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只有两个人从未对他抱过任何幻想，因而也从未被他骗过。

这两个人就是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和老巴拉巴什。

老团队长巴拉巴什同样收到了赫麦尔尼茨基的“上书”，但这封信满纸是讥嘲和威胁，而且带着骂大街的口吻。信是这样写的：

我们现在就以整个扎波罗热部队的兵力向阁下热切请求和呼吁，要求阁下把私藏的有关哥萨克特权的文件公之于世。你为了一己之私利，滥用职权私藏了有关哥萨克应享有的特权的文件，因此整个扎波罗热的部队要封你为羊团队长或猪团队长，而不是统率人的团队长。至于我本人，倒是要敬请阁下宽宥，如果说在圣尼古拉节期间我邀请阁下光临切赫伦寒舍做客而未能使阁下称心如意的话，那算我招待不周，而我既未经通报，又未得到阁下恩准就来扎波罗热一事，也请阁下见谅。

“二位看到了吧，”巴拉巴什对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和斯克热图斯基说，“他是怎样冷嘲热讽，拿我耍着玩儿的，虽说他那点儿打仗的本事都是我教的，我对他几乎就跟父亲对儿子一样。”

“他倒是预先声明，将以扎波罗热全军压境之势要求特权。”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简而言之，将会爆发一场内战，这场战争将比以往任何战争都可怕。”

对此斯克热图斯基说：

“看来，我得加速行动。是否现在就请您把写给那些我应结交的人的信给我。”

“阁下是否带着致哥萨克军营统领的信呢？”

“我带着王公的亲笔信。”

“我给你一封写给一个独立分队头人的信，而巴拉巴什团队长在那儿有个亲属，也叫巴拉巴什；你从他们嘴里什么都能打探出来。进行这样一次察访，谁知是否已是为时太晚？王公想知道那儿的真实情况吗？答复很简单：情况很糟！王公想知道该如何应对吗？建议也很简单：尽可能征集部队，跟各路统帅联合起来。”

“那就请您派个急使把答复和建议转呈王公。”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我必须去，因为我是被派遣到那里去的，我不能擅自改变王公的决定。”

“阁下可知道，这是一次非常危险的使命？”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就是在我们这儿，百姓也被煽动起来了，很难抑制住他们的造反势头。如果不是靠近王军，那些贱民准要对我下手。更何况是在那里！你简直就等于是往龙的喉咙里钻呀！”

“掌旗官阁下！约拿当年可不仅钻进了鲸鱼的喉咙，而且还到了鲸鱼的肚子里，却得到上帝的救助，平安脱险了。”

“那你就去吧。我钦佩你的胆略。我祝愿阁下能平安抵达库达克。至于到了那里应如何进一步行动，你就见机行事吧。格罗齐茨基是位有经验的老军人，他会给你最恰当的提示。我本人肯定要去投奔王公；如果说在我垂暮之年还要打仗的话，我宁愿在他麾下作战，而不受任何别的人指挥。我去给你准备一条拜达克式渔船或是一条驳船，以及驾船的船夫，他们会送你到库达克去。”

斯克热图斯基告辞出门，径直向位于市场上的住所——也就是王公的别邸走去，以便做好这次察访的最后准备。尽管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向他反复说明察访使命的危险性，但校尉一想到这次行程，心里还不免有几分满意。因为他这一路将遍览第聂伯河沿河风光，直至深入下游的尼什，见到那些石槛瀑布和急流险滩，而那一带对于当时的骑士们来说，是极富魅力的魔幻神秘之地，是一切渴望历险的灵魂无不心往神驰的。不少人在乌克兰待了一辈子，却不能夸口说何时见过谢契，除非是有什么人肯参加哥萨克的兄弟会，而乐意干这种事的人在现时已是寥寥无几了。萨梅克·兹博罗夫斯基的时代已经是一去不返了。产生于纳莱瓦伊科和帕弗卢克时代的谢契和共和国之间的对抗，不仅从未平息过，而且愈演愈烈，从而那些有纹章的人，不仅是波兰贵族，而且那些在语言和宗教信仰上与尼什人都毫无区别的罗斯贵族，到谢契去的也愈来愈少。像布韦加·库尔策维奇少公爵们这样的，是很难找到几个亦步亦趋的追随者的。一般说，如今驱使贵族去谢契跟哥萨克结义的，多半是有三灾八难，或者是逃亡，或者是被放逐，一句话，是犯有某种不可赦赎的罪过。

于是就有一种神秘色彩，像弥漫在第聂伯河上的不透光的浓雾，笼罩着这个悍勇善战、横行无忌的尼什人共和地区。人们关于它讲了那么多奇闻逸事，好奇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是乐于去亲眼看看的。

诚然，他不曾料到，此行竟真会是易去难回。他想的是，使者毕竟是使者，更何况他是耶雷梅王公派遣的使者。

他一边这么寻思着，一边透过房间的窗口向市场张望。时间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流逝，猛地斯克热图斯基似乎觉得，看到了两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正向“钟角”走去，那正是瓦拉几亚人陀普沃开的一家酒店。

他更加留神地看了看，认出他俩是杨·扎格沃巴和博洪。

他俩手挽手地走着，刹那间就消失在昏暗的大门里了，门上方挂有标志“驿馆”和“酒家”的幌子。

使校尉感到惊诧的，一是博洪竟会在切赫伦，二是他和扎格沃巴竟然交上了朋友。

“仁江，过来！”他呼喊自己的亲随。

仁江出现在隔壁房间的门口。

“听我说，仁江！快到那酒家去看看，就是那个挂着幌子的；你到那里去找一个肥胖的贵族，他额头上有个窟窿，很容易辨认的。你去告诉他，就说有人找他有要事商量。如果他问是谁找他，千万别明说。”

仁江拔腿就跑，没过多久，校尉便看到他陪着扎格沃巴回来了。

“欢迎您，阁下，”当这贵族一出现在房间门口，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便说道，“阁下还记得我么？”

“问我还记得么？倘若我忘记了阁下，就让鞑靼人把我熬成油，做成蜡烛，拿到清真寺里去点！几个月前，正是阁下举起恰普林斯基扔出了陀普沃的酒店大门，这事干得特别合乎我的胃口，因为我有一次在斯坦布尔也是用同样的办法从监狱里脱身的。那位纹章是扯下裤子的波伏西诺加骑士都在干些什么？他好吗？还是抱着他的童身和长剑不放么？麻雀是不是总蹲在他头上，把他当成了一棵枯树？”

“波德比平塔骑士很健康，他让我向阁下致意。”

“他是位非常富有的贵族，可就是傻得邪乎。他即便是有朝一日一剑劈下三颗像他自己一样的傻脑袋，也只能算一个半，因为他那颗脑袋实际上只顶半个。嘿！这么热，虽说刚刚进入三月！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火，舌头都转不动啦！”

“我这儿有上等的三合一蜜酒，阁下是否肯赏光来一小杯？”

“谁拒绝一个不是傻瓜的人的邀请，那准是个傻瓜。正好有个剃头匠建议我弄两盅蜜酒喝喝，把我脑子里的忧郁症给轰出来。贵族遭劫的日子正步步逼近：dies irae et calamitatis。恰普林斯基吓死了，再也不到陀普沃的酒店去，因为在那儿喝酒的全是哥萨克的头头脑脑。唯有我一个还在英勇地面对危险，跟那些团队长们泡在一起。别看他们威风，可身上总带点焦油的臭味，好蜜酒！……真正是上等货色。阁下是从哪儿弄到的？”

“从卢布内带来的。这儿的哥萨克头目多么？”

“怎么不多，还能缺了哪一个！费多尔·雅库博维奇、老菲隆·杰齐亚瓦、达涅尔·内恰伊，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被他们当作眼珠子的博洪。这个博洪，打自有一回我把他喝得败下阵来，他就跟我交上了朋友，我答应过收他为义子。如今切赫伦满是他们的臭味，他们都在看风使舵，因为暂时还不敢公开站在赫麦尔尼茨基一边。不过，如果说他们还没有站过去的话，这得归功于我。”

“那么阁下是用什么办法做到这一点的？”

“我跟他们一道灌黄汤，为了共和国笼络他们，力劝他们效忠国家。为此国王真该赏赐我点王产。请相信我，阁下，如果在这个共和国事无礼法，不能论功行赏，那最好是待在家里孵小鸡，谁还肯propublico bono抛头颅，洒热血！”

“依我看，阁下若是打算冒死救国，那最好是跟他们拼杀。请他们喝酒，不过是白耗钱财，因为用这种办法是笼络不住他们的。”

“我白耗钱财？阁下把我看成什么人啦？难道我纡尊降贵跟那些乡巴佬周旋还不够，还得为他们破费吗？我以为，让他们给我付账，就算是看得起他们了。”

“您可知道，那个博洪在这儿都在干些什么？”

“他吗？竖起耳朵，探听谢契的动静，跟别人一样。他为什么而来？就为这个！他是这儿所有哥萨克巴结的对象，他们一个个猴子似地向他邀宠献媚，因为毋庸置疑，佩列亚斯拉夫团队跟从的将会是他，而不是沃博达。而且天知道，克热乔夫斯基手下的那些在册哥萨克又会跟从谁？在打土耳其人或者是鞑靼人时，博洪跟尼什人是兄弟，而现在他得好好盘算一下，因为，有回他喝醉了跟我坦白过，说他爱上了一位贵族千金，想跟她结婚，这样一来，在花烛之夜弄来那些乡巴佬跟他称兄道弟闹新房，就很不合适了。因此他才希望我收他为义子，好把我的家族纹章传给他……阁下这三合一蜜酒真是棒极了！”

“那阁下就再干它一杯。”

“干杯，干杯！这样的上等酒可不是那些挂着幌子的酒店能出售的。”

“阁下难道不曾问过，博洪想娶的那位贵族千金姓甚名谁？”

“阁下，那位千金的姓氏与我何干？我只知道，若是我让博洪头上长出一对角，那她就会被称之为鹿夫人。”

校尉这时真恨不得去扇扎格沃巴一记响亮的耳光，可那位却毫无觉察，继续说道：

“想当年，我青春年少之时，可也是位再漂亮不过的翩翩公子。我只想对阁下讲讲，在加拉塔我是怎样得到棕树枝的！您看到我额头上的这个窟窿么？那是在那儿的土耳其总督夫人的香闺里挨了阉奴们一顿好揍给打出来的。”

“可您不是说过，是强盗的子弹打的么？”

“我说过吗？那也没说错！因为每个土耳其人都是强盗。上帝可以为我作证！”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走进房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喏，校尉阁下，”老掌旗官说，“给您准备好一条拜达克式渔船，给您派的船夫也都很可靠：凭上帝之名，您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动身。这是您所需的信件。”

“我这就吩咐我的人到河岸上去。”

“阁下要去哪里？”扎格沃巴爵爷问。

“去库达克。”

“去那里您可要遇上麻烦。”

不过校尉来不及听这谶语，因为他已走出房间，来到了院子里，他的哥萨克侍卫都已鞴好马，正待命出发了。

“上马，向河边进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发令道，“把马牵上船，等着我！”

这时在房间里老掌旗官对扎格沃巴说：

“我听说，阁下如今似乎跟哥萨克的团队长们打得火热，跟他们一起开怀畅饮。”

“Pro publico bono，掌旗官阁下。”

“您的俏皮话说得很巧妙，阁下，但愿您更讲点廉耻。您想以in poculis来笼络哥萨克，好在他们一旦获胜能视您为朋友。”

“当年我既不愿屈服于土耳其人，而做了一名殉教者，如今就绝不会去当一名哥萨克。这毫不奇怪，因为两个蘑菇就足以坏一锅最好的红甜菜汤。至于廉耻问题，我可没邀请任何人跟我一起喝酒，我是自斟自饮。愿上帝保佑我，将来喝的酒的味道不至比这蜜酒差。功绩就跟油一样，自会浮到上面来。”

这时斯克热图斯基又回到房间。

“我的人马已经动身了。”他说。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斟满了酒，说道：

“祝您一路顺风！”

“也祝您平安归来！”扎格沃巴补充道。

“您这一路行船会很便当，因为河水涨得很满。”

“坐下吧，二位，我们把酒全喝掉。这酒坛不大。”

他们又都坐下来喝酒。

“阁下会看到一个有趣的地区，”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到了库达克，请向格罗齐茨基总兵转致我的敬意。嘿，这才是个军人，一个了不起的军人！待在那天涯海角，远离统帅的眼睛，可他那里秩序井然。但愿上帝保佑整个共和国都能像他那里一样。我很熟悉库达克和那些石槛瀑布及急流险滩。早年我经常到那里去。唉，想想都叫人伤心，那好年头儿已经过去了，一去不返！如今……”

老掌旗官说到这里，就用手支着他那乳白色的头，陷入了沉思。室内一片寂静，只听见大门口嘚嘚的马蹄声，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最后一批人马出发上船去了。

“我的上帝！”扎奇维利霍夫斯基从沉思中惊醒，说道，“早先虽说也是纷争不断，可那年月比现在还是强多了。就说二十七年前的霍奇姆战役吧，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发生在今天！当我们的铁甲骑兵在卢博米尔斯基的指挥下，向土耳其的近卫旅发动猛攻时，那些待在壕堑里的哥萨克都乐得把帽子抛得老高，冲着萨哈伊达奇内叫喊得连大地都震动了：‘下命令吧，长官，让我们跟波兰人一同去赴死！可是今天又怎样呢？今天，本应是基督教前卫堡垒的尼什，却把鞑靼人放进共和国境内，只是在他们满载战利品归去的时候，才出兵去攻击他们一下！眼下的情况比以往都更糟：这个赫麦尔尼茨基竟然明目张胆地里通外国，勾结鞑靼人，要跟他们一起来屠杀自己的基督教同胞兄弟！”

“来，让我们干一杯，冲冲这伤心事！多好的三合一蜜酒。”扎格沃巴打岔说。

“但愿上帝让我早点进入坟墓，不要眼睁睁地看着爆发一场内战。”老掌旗官接着说道，“双方的罪过现在得用血来洗刷了，可这血并不能赎罪，因为这是同室操戈，兄弟相残。待在尼什的是什么人？罗斯人。待在耶雷梅军队里的是什么人？待在豪门卫队里的又是什么人？统统都是罗斯人。待在王军兵营里的罗斯人还少么？而我自己又是什么人？唉，不幸的乌克兰！克里木的异教徒就要给你的脖子套上锁链，你就要到土耳其的大桡战船上去摇橹了！”

“别这么悲天悯人啦，掌旗官阁下！”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听您这么说，我们都要流泪了。说不定还会阴转晴，光辉的太阳重又照耀在我们头顶呢！”

然而此刻，正值夕阳西下，它那最后的一缕红光照射在掌旗官的皤然白发上。

城里，教堂敲响了晚祷的钟声：“福哉马利亚！”

“赞美上帝！”

他们走出了房间。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去了天主教教堂，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去了东正教教堂，而扎格沃巴爵爷则去了陀普沃开设在钟角的酒店。

当他们再次在培希米诺夫河的岸上相聚时，已经是暮色苍茫了。斯克热图斯基的侍卫们都已在船上坐定，船夫们正在忙着搬运行囊。从近在咫尺的第聂伯河口吹来阵阵寒风，预报了一个不会是万里晴空的夜晚。岸上燃烧着的熊熊篝火，把河水映照得血红。这血色的急流，似乎是无比匆忙地向不可知的幽冥之境流窜。

“喏，祝您一帆风顺！”老掌旗官紧握着这年轻校尉的手，真挚地说，“阁下请善自为谋，多多保重。”

“我会竭尽所能，决不放弃努力。愿上帝保佑，我们不久就会重逢。”

“大概是在卢布内，或者是在什么别处的王公兵营里。”

“这样，阁下是一定要到王公那儿去的啰？”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朝天举起了双臂：

“我还能怎么办？战争就是战争！”

“祝您健健旺旺，掌旗官大人！”

“愿上帝保佑你！”

“Vive valeque！”扎格沃巴叫喊道，“倘若河水把阁下带到了斯坦布尔，就代我向苏丹致敬。或者就说：让他见鬼去！……三合一蜜酒可真是太棒了！……咝！这儿好冷！”

“再见！”

“再见！”

“愿上帝指引你前进！”

船橹吱呀地响了起来，哗哗地拍击着水面，拜达克式渔船开动了。岸上燃烧的篝火快速地向后退去。斯克热图斯基久久地凝望着掌旗官那被火光照亮的年迈身躯，心中倏然涌起一阵悲凉。河水载着他快速流荡，越来越远离那些友善的心，远离他所爱的人，远离这熟悉的土地，仿佛不可知的命运正无情地把他带向荒蛮，带向黑暗……

船过塔希米诺夫河口，就进入了第聂伯河道。

寒风呼啸，船橹拍击着河水，发出单调而凄凉的声响。船夫们唱起了：

啊！这可不是尘土飞扬，

这也不是升起的雾帐。

斯克热图斯基裹了件毡斗篷，躺在侍卫给他铺好的床铺上。他想到了海伦娜，想到她至今还没能到卢布内去，想到博洪留在了这里，而他自己却不得不离她远行。恐惧、不祥的预感、蒿目时艰、忧心忡忡，仿佛有无数的乌鸦将他团团围住。他奋力跟这鸦群角力，搏斗，直斗到筋疲力竭，他的思路渐渐模糊了，跟风的呼啸声、船橹击水的哗哗声以及船夫的歌声奇怪地融会成了一体——他睡着了。

1. ✑ 据14世纪《卡齐米日法典》确定，贵族民团是波兰国家武装力量的基础。凡按骑士法而获得土地的贵族都必须服兵役，凡逃避服兵役的贵族将被没收土地和财产。

2. ✑ 指国王征兵的时候，就以缚有扫帚或一束树枝的长竿植于各教区，每个贵族阶级的成年人要立即应召集合于总督的旗帜之下，否则就要被剥夺贵族特权。枝条象征国王加罚的权威。

3. ✑ 圣尼古拉（？-约342），小亚细亚米拉主教，基督教最著名的圣徒之一。圣尼古拉节为每年的12月6日。

4. ✑ 《圣经·旧约·约拿书》中的人物，曾奉耶和华派遣赴尼尼微，约拿却违命逃往他施，在乘船逃跑之际，被鲸鱼所吞，后来他在鱼腹中祈祷了三日三夜，被鱼吐到旱地上。

5. ✑ 指贵族。因为只有贵族才享有家族纹章。

6. ✑ 拉丁语，意为：愤怒和灾难的日子。

7. ✑ 拉丁语，意为：为了公众的利益。

8. ✑ 拉丁语，直译是：在酒杯里。此处意为：聚饮，欢宴。

9. ✑ 指蘑菇会使甜菜汤串味。

10. ✑ 指14世纪建立的土耳其正规步兵，也是当年土耳其最精锐的部队。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拉丁语，意为：祝你健康地活着。

1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九章

次日校尉一觉醒来，神清目爽，心情也欢畅得多了。天气异常晴朗。和风习习，春光融融，泛滥的河水皱起层层涟漪。

河岸烟笼雾罩，与水面融成一片，水天一色，迷迷蒙蒙，形成一望无际的平川。仁江醒来后，揉了揉眼睛，惊诧地环顾四周，哪儿也见不到边，不禁吓了一跳。

“啊，上帝！”他叫嚷道，“大人，我们怕是出了海啦……”

“河水上涨，河面就特别宽，不是海。”斯克热图斯基回答，“等雾散去，你就会看到河岸了。”

“我还以为，过不了多久我们该要漂到土耳其国去哩。”

“如果上方有令，就是土耳其国我们也得去；不过，你瞧，这河上并不是只有我们在航行。”

果然在视野之内可以见到十几条拜达克式渔船、带桨的帆船，还有通常被称为恰伊卡船的狭长的黑色哥萨克木船，这种船的船舷上装有很厚的芦苇束。一些船只顺水行驶，被急流带动，迅疾如飞；另一些船只逆流而上，船上张着风帆，船夫们仍得奋力摇橹、划桨。一些船满载着鱼、蜂蜡、盐和樱桃干到沿岸的城镇出售；另一些船从人烟稠密的地区回来，装满粮食运往库达克，或是捎回在谢契的贸易集市上容易找到买主的货物。从普肖尔河口起，第聂伯河两岸就完全是一片荒野，在这无人之境，只有这里那里点缀着一些白色的哥萨克越冬营帐。可这条河却是联结谢契和世界其他部分的通道，因此船运经常相当繁忙，尤其是涨水季节，航行便当，水面上更是舟楫如梭。因为涨水时除了涅纳塞泰茨险滩之外，其他的石槛瀑布下行的船只都是可以顺流而过的。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好奇地观望这水上生活，他的拜达克式渔船此时正迅速向库达克进发。浓雾消散了，河岸轮廓分明，清晰可见。成百上千的水禽从乘船者的头顶上方掠过，那是鹈鹕、雁、灰鹤、红嘴鸥、白腰杓鹬和燕鸥；岸边的芦苇丛中是一派喧闹，鸣啭声、啁啾声、拨水声、振翅声不绝于耳，你简直可说，那儿正在举行飞禽的会议，或者是在进行一场鸟类的战争。

过了克列缅丘格，河岸就显得低些，也变得开阔了。

“瞧呀，大人！”仁江突然叫嚷道，“虽说太阳这么烤人，可田野里还是白雪皑皑。”

斯克热图斯基抬眼一看：果不其然，沿河两岸，目光所及到处是白花花的一层，在阳光映照下明晃耀眼。

“哎，船家！那儿白茫茫的一片是什么？”他问船老大。

“樱花，老爷！”船老大回答。

这正是樱桃林，过了普肖尔河口，大河两岸就连绵不断长满了矮生的樱桃树，而且铺展得很开。秋天万枝千树的樱桃成熟后，色泽红艳，又甜，又大，为鸟兽提供了食物，也为流落荒原的人们准备了一份口粮。这樱桃同时也是可供交易的商品，人们用拜达克式渔船把它装运到基辅乃至更远的地方出售。阳春三月正是樱桃林开花的季节。当他们的船靠近岸边行驶，为了让划桨的船夫小憩片刻，也想就近欣赏一下这花满枝头的樱桃树，校尉带着仁江上了岸，钻进了一片樱桃林。他们眼前树林繁花似锦，浓香馥郁，使他俩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低矮的枝条，有的垂落到地面，有的地方树木稠密得宛如丛莽一般，无法通行；地面上已落了许多花瓣，风过去，花瓣像雪片似地飞舞。樱桃树中间，还丛生着矮小的野杏树，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散发出比樱花更为浓郁的香气。成群的丸花蜂、蜜蜂和五色斑斓的彩蝶就在这缤纷的花海里飞来飞去。而这香雪海，极目望去，无边无垠。

“真是奇迹，大人，奇迹！”仁江说，“人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居住？我看这儿野物倒是够多的。”

樱桃树丛中，一只只灰色、白色的野兔箭一般地一闪而过，无数只大个头蓝脚的鹌鹑成群结队地飞来。仁江用有来复线的猎枪射下了几只，可后来使他大为扫兴的是，船老大告诉他，这种鹌鹑的肉是有毒的。

在松软的地面上，可以看到鹿和赛加羚羊的足迹，而从远处则传来了类似野猪哼哼的声响。

旅人们看够了，休息过了，又继续赶路。河岸一会儿升高，一会儿又变得低平，敞开一派迷人的景色：连绵不断的阔叶林、针叶林、峭壁、坟墓和辽阔的草原。这地区看起来是如此壮丽，如此富饶，斯克热图斯基不禁在内心深处一再重复仁江提出的问题：人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居住？然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第二个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来掌辖这片荒野，来经营，来管理，来给它建立法制，来为它卫民保疆，来遏制鞑靼人和尼什人的进犯。船往前行，景色也不断发生变化。有的地方河水分出支流，有的地方出现了河湾，有的地方河水泛滥，漫进峡谷，滚滚波涛拍击着岸边的巉崖，水灌满了那些黑魆魆的石窟。在这些岩穴与河湾的悬崖坑洞里，往往就有哥萨克的隐匿所和落脚点。各个河口都覆盖着如林的芦苇、藨草和灯芯草，大群水鸟就在这儿栖息，远远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总之，映入我们这些漫游者眼帘的，就是这丹崖险巇、青壁万寻，时而隆起、时而陷落、怪石嶙峋、既荒凉又神秘的蛮荒世界。

由于天气暖和，这水乡泽国里滋生出成群的蚊子和各种各样、形形色色在干燥草原上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咬人的昆虫，其中有的粗大如人的手指，给它蜇一下就是一溜儿血。在这样的环境里航行的确不是件愉快的事。

傍晚时分，他们的船行至罗马努夫卡岛，远远就看到岛上燃烧的篝火，他们就准备在这儿宿夜。一窝蜂跑来观看校尉的侍卫队的渔民们，衬衫上、脸上、手上都涂满了焦油，为的是防备蚊虫叮咬。这些人性格豪放，举止粗俗；春天他们大批拥到这儿来捕鱼、熏鱼、晒鱼干，然后运往切赫伦、切尔卡瑟、佩列亚斯拉夫和基辅贩卖。他们这营生虽说很艰难，却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鱼群密集到如此地步，以至每到夏天往往会成为一方的祸害。河湾里那些被称为“寂静角落”的地方，由于经常水量不足，鱼群大量死亡，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腐鱼的恶臭。

校尉从渔民嘴里得知，一向也在这里捕鱼的尼什人几天前就统统离开了这座岛屿，他们是接到了军营统领的命令回尼什去的。每天夜晚，从这座岛屿上都能看到草原上燃起的堆堆篝火，那是从各处奔向谢契的人们点燃的。渔民们都知道，正在准备一场对波兰人的战争，就是当着校尉的面，他们也是毫不隐讳地议论这件事。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已然明白，他这次察访确实是为时晚矣。可能他还来不及赶到谢契，哥萨克的团队就已经向北开拔了。可是，既然他奉命前往，那么作为一个遵守将令的军人，就不该揆情度理，而应勇往直前，即便要他去闯扎波罗热中军的辕门，他也得去闯。

次日清晨他们继续上路了。他们一帆风顺经过了神奇的塔伦斯基角、干山和康斯基-奥斯特鲁格，后者由于地处沼泽，各种爬虫多如蚂蚁，完全不适于居住。从地域的荒凉，从水势的渐激，说明这儿离石槛瀑布已经不远了。地平线上终于显出了库达克塔楼的轮廓，他们旅程的前半段至此就可宣告结束了。

可是这天傍晚校尉却未能进入库达克城堡，因为格罗齐茨基总兵定下了一条规矩，在日落前换岗后，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城堡，即便是国王御驾亲临，也只能在要塞围墙外的自治村里宿夜。

校尉也只能照此办理。他们的下榻处不很舒适，因为只能住在一间茅舍里。自治村有六十来间茅舍，清一色都是泥巴糊墙，茅草盖顶，而且都非常狭窄，有的茅屋只能低头哈腰才能钻得进去。而别样的房屋在这儿又不值得去建造，因为每当鞑靼人来犯，要塞就将这些茅舍化为灰烬，那是一种不让入侵者隐蔽到接近城墙的地方的坚壁清野措施。自治村里住的都是“外乡人”，也就是从波兰、罗斯、克里木和瓦拉几亚来的流浪者。这儿几乎每个人的宗教信仰都不相同，好在谁也不问别人信的是什么教。由于不愿冒风险，谁也不肯种田耕地，因为他们种出来的庄稼往往会被匪帮抢劫一空。他们以打鱼为生，吃的粮食则是靠乌克兰供应，喝的是用黍米酿造的烧酒，而他们个个有手艺，在库达克城堡他们都是受器重的人物。

校尉几乎一夜没有阖眼，村民们用马革做皮带，那种鞣马革的恶臭熏得他气都透不过来。次日黎明，城里刚响起早祷的钟声，城堡里刚吹过“起床号”，他就通知城堡，说王公的使者到了，要求总兵接待。格罗齐茨基总兵对王公巡视库达克记忆犹新，因此他亲自出来迎见校尉。此人约五十岁年纪，面色阴沉，瞎了一只眼睛，跟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十分相像。由于他长年身处天涯海角的荒原，很少与文明世界的人接触，他的性格已经变野了，加上手中握有无边的权力，便渐渐变得既威严又暴戾。他的那张脸满是刀疤和鞑靼人留下的箭伤，同时，出天花落下的麻斑又使这张脸更加丑陋，看上去就像褐黄色的皮肤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白点儿。可他是位忠肝义胆的军人，像守卫鹤群的灰鹤，日夜惕厉，把他那只独眼瞪得老大，注视着鞑靼人，也盯着哥萨克人。他滴酒不沾，只喝水，一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七小时，经常半夜起来巡岗查哨，检查城防是否牢固，有时为着下属些微疏忽，他就大发雷霆，以至将有过失的士兵处死。尽管他性情暴烈，让人望而生畏，可他对哥萨克却宽宏大量，仁至义尽，因此也深得哥萨克的敬重。冬天若是谢契闹饥荒，他总要送粮食去赈济。他是和那些当年跟随普热斯瓦夫·兰茨科龙斯基以及萨梅克·兹博罗夫斯基闯荡草原的人物同一气质的罗斯人。

他把校尉迎进城堡，盛意款待了一番之后，问道：

“阁下，您这是要去谢契么？”

“要去谢契，总兵阁下。您有什么从谢契来的消息吗？”

“战争！谢契的军营统领已经从所有草原、河川、岛屿调集了哥萨克。整个乌克兰都有人投奔谢契，我是在竭尽所能进行拦截，但收效不大。那儿已有大约三万兵力，甚至更多。一旦他们进军乌克兰，一旦城市哥萨克和贱民跟他们会合，那么，他们的兵力将会达到十万。”

“赫麦尔尼茨基的情况如何？”

“他不日就会带着鞑靼人马从克里木回来。说不定已经回来了。说真的，阁下没有必要去谢契，只消在这里等着，不久就会见到他们的。他们既不会避开库达克，也不会对库达克置之不顾，这是肯定的。”

“阁下准备如何防守呢？”

格罗齐茨基阴郁地朝校尉看了一眼，然后用平静而又明确的语气说道：

“我根本就守不住……”

“怎么说？”

“因为没有火药。我派出过不下二十条船，希望哪怕是给我运回一点点火药也好，可是什么也没有运回来。不知是派出的船只中途被人拦截，还是他们自己也没有火药，我只知道至今尚没有一条船运火药回来。储备的火药只够用两礼拜，再长就没有了。如果我有足够的火药，我宁可将库达克和我自己炸飞上天，也不让哥萨克的双脚踏上这片土地。可现在我只好这样：命令我在这儿睡大觉，我就睡大觉；命令我在这儿警戒，我就警戒；命令我用牙齿去咬，我就用牙齿去咬。而一旦死到临头，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人生百年总有一死嘛。”

“可是阁下，难道您自己就不能造火药？”

“两个月前扎波罗热人就断了我的硝石，那硝石是需要从黑海运来的。反正都一样。要我死，我就去死！”

“你们老一代军人精忠报国，为我们这一代军人树立了学习的榜样。不过，难道阁下不能亲自出马去搞火药？”

“阁下，我不愿，也不能扔下库达克不管；我一生都献给了这儿，要死，就让我死在这儿吧！阁下也不要以为，这次去谢契会像别处欢迎使者一样，会为您设宴，会给您隆重的接待；同时也不要以为，使者的身份在那儿就能保您平安。他们对自己的统领也是想杀就杀。自我到这儿任职以来，就记不起他们那里的军营统领中有哪一个是得以善终的。你去那里，无非也是送死。”

斯克热图斯基沉默不语。

“我看阁下的精神也是不怎么振作。既然如此，最好还是别去。”

“我的总兵大人！”校尉恼怒地说，“您想吓唬住我，最好是拿出点儿更有力的论据来，因为您给我讲的这一套，我已经听过不下十次。您劝我不要去，可我看，您若是处在我的位置，恐怕就不会去了。请阁下考虑考虑，防守库达克，您所缺的是否仅仅是火药，是否也缺少点儿勇气和决断。”

格罗齐茨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以更明澈的目光看了看校尉。

“好一条尖牙利齿的狗鱼！”总兵用罗斯语嘟囔道，“请原谅，阁下！从您的回答里，我看得出，您将不辱王命，能维护贵族等级的尊严。我给您派几条恰伊卡船，因为乘拜达克式渔船您是过不了石槛瀑布的。”

“这也正是我有求于您的。”

“到了涅纳塞泰茨附近，就只好把船拖上岸，在陆地上拉拽着走了，因为尽管河里水量大，那里是任何船都无法通过的。只有小船才勉强能漂过去。到了尼什水域，您可就要处处提防，别让人给打个措手不及。您要记住，铁器和铅丸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只有勇敢的人在那儿才能受到尊重。恰伊卡船明天就能备齐，我吩咐他们给每条船再添个舵，因为单舵过石槛瀑布力量太小。”

格罗齐茨基总兵说完这番话，就领着校尉走出房间，带他去看看城堡和防御设施。城堡里处处秩序井然，军纪严明。城堞上不分昼夜都是岗哨密布，戒备森严，而鞑靼战俘还在不断地加固和维修城墙。

“我每年都要把城墙增高一肘，”格罗齐茨基总兵说，“现在已加高到如此地步，倘若我有足够的火药，就是十万强兵也把我无可奈何，可是没有枪支弹药，如果出现大兵压境的局面，我就守不住了。”

这要塞的确是易守难攻，因为除了大炮，它还有龙盘虎踞的天险防护。第聂伯河的悬崖，那峥嵘拔立水面的、不可攀越的陡壁成了天然的屏障，无须太大的守备力量，库达克就固若金汤。因此城堡驻兵不超过六百名，但个个都是精选的猛士，装备着火炮和火绳枪。第聂伯河流到此处，河床收缩变窄，窄到这种程度，以至从城墙上射击，炮火就能达到对岸很远的地方。城堡的大炮足以控制河两岸和整个地区。此外，离城墙半波里处，有座很高的塔楼，从那儿瞭望，方圆八波里处一切都历历在目；塔楼上驻扎有一百名精兵，格罗齐茨基总兵每天都去巡视一次。无论何时，守塔楼士兵一发现附近有什么人活动，立即就会向城堡发出信号，而城堡里钟声一响，全体守备人员立即就会披坚执锐，全副武装站好岗位。

“我们这儿几乎没有一个礼拜是不报警的，”格罗齐茨基总兵说，“因为鞑靼人就像狼群一样，经常是数千人一齐拥来，那时我们就用大炮，能怎么揍就怎么揍他们。可士兵们有时把野马群也当做了鞑靼兵。”

“阁下待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不觉得烦闷吗？”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问。

“哪怕是在国王宫殿里给我一席之地，我也宁可待在这里。我在这儿见到的世界，要比国王从他华沙宫殿的窗口见到的广阔得多。”

果不其然，站在城头极目四望，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尽收眼底。此时这草原看起来俨如绿色的海洋。北面是萨马拉河口，南面是整个第聂伯河河岸，巉岩、绝壁、森林，一直延伸到远方，到那波翻浪涌的第二座石槛瀑布——它被称之为苏尔斯基石槛瀑布。

傍晚时分，他们又去巡视了高耸的塔楼。斯克热图斯基生平第一次见到这隐匿在大草原中的要塞，对一切都怀有浓厚的好奇心。这时，自治村里人们正在给他准备恰伊卡船，给每条船头尾各装上了一个舵，这样船的回转性就强得多。次日清晨，他就要起程了，但是他这一夜几乎又是通宵不眠。他在思考，应采取怎样的措施去完成这可怕的谢契之行的使命，去面对威胁着他的不可避免的毁灭。诚然，生活正冲着他微笑，因为他年纪轻轻，又处于热恋之中，他理应生活在情人身边；然而他重名誉，崇尚光荣胜过了自己的生命。可他又想到，战争已迫在眉睫，海伦娜正在罗兹沃吉对他望眼欲穿，而她也许就要陷入最残酷无情的火海，她将不仅要面对博洪的狂暴，而且还要经受那些无拘无束的野蛮暴民的肆虐。为她担惊受怕，使他精神极为痛苦。草原想必已经干结，可以行车了，把她从罗兹沃吉送到卢布内去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可他那时却吩咐海伦娜和公爵夫人一定要等着他从谢契回去！他真不曾料到暴风雨会来得如此迅猛，也不知道谢契之行的风险竟是如此之大。想到此，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城堡的卧室内大步流星地来回走动，时而捻着胡须，时而绞着双手。他该怎么办？他该如何行动？他又能怎么做？在他脑海里，似乎看到罗兹沃吉已是烈焰冲天，已被咆哮的暴民团团围困，那些暴民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更像面目狰狞的魔鬼。他那沉重的步履，在城堡的拱顶下激起沉郁的回响，这声音在他听来，是那股邪恶势力正疯狂地向海伦娜扑去；城墙上吹响了熄灯号，他又觉得这是博洪吹响的号角的回声。他瞪圆了眼睛，咬紧牙关，紧握着刀柄。唉！他何苦去强求这次的察访使命？他何苦去逼着贝霍维茨把这使命让出来呢？

睡在房门口的仁江发现了主人异乎寻常的激动，就起来揉了揉眼睛，上前剔亮了夹在铁夹里燃烧的火炬，为了吸引主人的注意力，他也在房间转来转去地踱起了方步。

可是校尉完全沉浸在自己痛苦的思索之中，径自走来走去，步步发出沉闷的回声。

“大人！哎，大人！……”仁江终于开了口。斯克热图斯基用玻璃般呆滞的目光凝望着他。骤然间，他从沉思中惊醒了。

“仁江，你怕不怕死？”他问。

“谁怕死？怎么会死呢？大人说的是什么呀？”

“因为谁去谢契，都是有去无回的。”

“那么大人，您干吗要去呢？”

“我是心甘情愿要这样做的。你就别掺和了，我怜惜你，因为你还是个娃娃；虽说你是个机灵鬼，但一到谢契，你靠机灵也脱不了身。你给我回切赫伦去，然后就回卢布内。”

仁江开始挠头，过了片刻说道：

“我的大人，就算我怕死好啦，因为谁不怕死，谁就是不敬畏上帝；而谁该死，谁该活着，又全凭上帝的意旨。不过，既然大人自愿去赴死，那就是大人您做主人的罪过，而不是我做仆人的罪过，因此，我决不离开您。要知道，我可不是什么无知的泥腿子，而是个贵族；虽说我穷，可我也不乏自尊。”

“我知道，你是个好亲随，但我还是要对你说：如果你不打算自愿回去，那我就下命令叫你回去，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即便大人要杀我，我也不走。大人不想想，我若抛下您不管，让您去送死，那我岂不就是犹大啦？”

仁江说到这里，抬手捂住眼睛，竟哇哇大哭起来。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看出，这一套对他“此路不通”，但要摆出主子威风，给他下命令，又于心不忍，因为他确实很爱惜这个小家伙。

“你听我说，”他对仁江说道，“你去谢契，对我是一点忙也帮不上，我也不会自愿把脑袋伸到人家的剑下去，而你还可以给我捎信到罗兹沃吉去，这可是比我的性命更要紧的事。你去告诉小姐和公爵夫人，要刻不容缓地立即把小姐送到卢布内去，否则暴乱一起她们就慌了手脚。你要亲自照料她们起程。我把这件大事托付给你，是把你当朋友信任，而不是当下人看待。”

“那就请大人另派一个送信的。谁都会乐意去送的。”

“可在这儿谁是我信得过的呢？你发傻啦！我再对你说一遍：你去做这件事，等于是我再次求你救命，这样的大忙难道你还不肯帮么？！我一想到她们那儿会出什么事，我这颗心就在受难，痛苦得我浑身直冒冷汗。”

“啊，我的上帝！看来，我是非走这一趟不可了，可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大人，这叫我太伤心了，大人就是把这条花斑腰带赏赐给我，也不会让我高兴起来的。”

“只要你去把事情办了，腰带就一定是你的。”

“腰带我也不想要，只求大人允许我跟您一起去。”

“明天格罗齐茨基总兵派恰伊卡船去切赫伦，你就乘那船走，一到切赫伦，你就给我毫不耽搁，片刻不歇，快马加鞭直奔罗兹沃吉去。到了那里，关于我面临什么危险，既不能对公爵夫人提，也不能对小姐讲，你只要请求她们立即动身到卢布内去，哪怕是骑马去，哪怕是不带任何行李。这一袋钱，给你当盘缠，信我这就去写。”

仁江扑通一声跪倒在校尉脚前。

“我的主人，难道我就再也见不到您了么？”

“全凭上帝安排，上帝让我们见面就能见面！”校尉边说边把他拉了起来，“不管怎样，在罗兹沃吉你都得显出个高兴的模样儿，千万别愁眉苦脸。现在你去睡觉。”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校尉都用在了写信和虔诚的祈祷上，随之安慰天使也很快就向他飞来。这时黑夜渐渐隐去，天已破晓，城堡朝东的狭窄窗口越来越亮了。白昼降临，玫瑰色的朝霞偷偷射进了房间。塔楼上、城堡里吹响了起床号。不久，格罗齐茨基总兵就出现在房间里：

“校尉阁下，恰伊卡船已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斯克热图斯基平静地回答。

1. ✑ 古代一种带帆、带桨的战船，船舷装有很厚的芦苇束，以增加浮力，并可防卫敌人的射击。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希腊神话中的一些只有一只眼睛的巨人。荷马把独眼巨人描写成强壮有力的巨人，他们住在遥远西方的洞穴里，不知耕耘，不敬神灵。他们只是在额中有一只眼睛。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十章

飞快的恰伊卡船载着年轻骑士和他那吉凶未卜的命运，燕子似地顺流掠过水面。由于水位高，石槛瀑布并未构成大的凶险。他们过了斯尔斯基石槛瀑布、沃汉内石槛瀑布，一阵走运的大浪把他们扔过了沃罗诺夫滚水坝，船过公爵石槛瀑布和射手石槛瀑布时，都发生过轻微的碰撞，好在只是受到点擦伤，没有撞破。终于他们隔得老远就看到了可怕的涅纳塞泰茨石槛瀑布的汹涌波涛和滚滚漩流。一到这里，人就必须下船，把船拽到岸上拖拉着走。这工作又费时又艰苦，通常一干就是一整天。幸好沿岸有许多圆木头段，显然这是早先经过这段险滩的人们留下来的，把这些圆木头段垫在船底下，在地面上滚动，拉起船来就轻松得多。在这整个地区，草原上看不到一个活人，河里也见不到一条恰伊卡船，因为除了格罗齐茨基总兵特许的船只以外，任何别的船只都已不能通过库达克航行到谢契去了。格罗齐茨基总兵有意切断扎波罗热同外界的水上交通。因此这儿的一切都停息了，唯有惊涛拍击涅纳塞泰茨岩石的轰鸣打破这草原的寂静。乘别人用圆木段滚船前进的时候，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仔细研究起这大自然的奇观来。他见到的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一连七道石梁横贯了河的整个宽度，黑黢黢的岩石矗立在水上，长年累月受着波涛的冲击，不啻是受到利刃的削伐，终于劈开石梁，打出缺口，开出通道。水流以其全部冲力撞击那些石梁，被反弹回来，却不屈不挠，而是疯狂地、撒野地、暴躁地喷溅出白色的浪花，再次发动更猛烈的冲击，俨如那狂怒的烈马，竭力要跳过这石梁障碍，夺路前进。可这汹涌狂涛在穿越缺口、通道之前，一次又一次地被岩石打回。打回，再前进，它就像在拼命龇出尖牙利齿去啃啮那岩石。它时而在无力的愤怒中抽搐，卷缩，打着回旋，形成可怕的漩涡；时而爆发出冲天的水柱，像开水一样沸腾，翻滚；时而又喘息着，一如奔腾得疲乏了的野兽。可接着又发出巨响，宛如百门大炮在齐射轰鸣，如无数群恶狼一齐放声狂嗥。水流就这么咆哮着，怒吼着，喘息着，挣扎着，遇到每一处石梁，都进行着相同的拼搏，掀起相同的眩目涡流。在那深壑之上，还能听到群鸟在凄厉地鸣叫，仿佛被这惊心动魄的景象吓破了胆儿。石梁与石梁之间，峭拔的岩石投下的阴影在激流中颤动着，有如妖魔鬼怪一般。

拉船陆行的人们尽管对这一切屡见不鲜，仍然在胸前虔诚地画起了十字，同时提醒校尉，叫他千万别太贴近岸边。因为据说谁若是对涅纳塞泰茨凝视得过久，最终必会看到什么他所不愿见的东西，人也就会因此失去理智而发疯；还有人说，有时会从漩涡深处突然伸出一双长长的黑手，把那些不小心过分接近河边的人抓走，这时，那悬崖峭壁里边也就随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甚至连那些扎波罗热人夜间都不敢拉船陆行。

去谢契与哥萨克订盟的人，若不是单人独舟闯过这些石槛瀑布，是不会作为兄弟受到接待的。但对过涅纳塞泰茨却做了例外的宽容，因为这儿的嶙峋怪石都突出水面，从来不曾被水淹没过，也从来不曾有任何船能驶得过去。卖唱的盲人唯独夸赞博洪，说他曾独自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过了涅纳塞泰茨，可没有人相信这会是真有其事。

陆地行舟，他们几乎花了一整天时间，当校尉重新回到船上时，已是夕阳西下了。不过此后的几座石槛瀑布他们过得都比较顺利，因为那些石梁完全淹没在水中，稍加注意是可以顺水行舟的。过了石槛瀑布区，他们的恰伊卡船就进入“平静的尼什水域”了。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沿途见到了耸立在库奇卡塞峭壁上用洁白的石头垒起的巨大石冢，那是王公命人垒砌的，作为他巡视这方土地的纪念。在卢布内时博古斯瓦夫·马什凯维奇爵爷曾对他讲起过这件事。从这儿到谢契已经不远了，但校尉不想在夜里进入切尔托梅利克的迷宫，于是他决定在霍尔季察宿夜。

他还期望能遇上个把扎波罗热人，以便预先通知对方，让他们知道来的是一位使者，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不料霍尔季察却是座空岛，这使校尉吃惊匪浅，因为他从格罗齐茨基那里得知，为了防备鞑靼人偷袭谢契，岛上总是有哥萨克守卫的。他甚至亲自带领几个人去进行侦察，从岸边开始走得相当远，可这岛屿几乎有一波里长，要走遍全岛是办不到的，何况黑夜已经降临，天气又不很晴朗，到处漆黑一片。他只得回到恰伊卡船上，这时人们已把船拖到了沙滩，为驱赶蚊虫燃起了篝火。

大半个夜晚平静地过去了。哥萨克侍卫和操舟人都傍着篝火呼呼大睡，只有哨兵在警戒。校尉自离开库达克后，一直受着可怕的失眠症的折磨，此刻又感到自己在发烧，更是难以入睡，就跟哨兵们一起放哨。时不时他似乎听到从岛屿的深部传来了脚步声，越走越近；一会儿又听到某种古怪的声响，远远听去，仿佛是咩咩的羊叫。可他以为这是由于过度疲惫而出现的耳鸣现象。

天将破晓的时候，突然有个黑影站到了他跟前。

这是一名正在放哨的亲兵。

“大人，他们来了！”此人急促地说。

“谁来了？”

“多半是尼什人，大约有四十个。”

“很好。这不算多。把人叫醒！把篝火烧旺点儿！”

哥萨克侍卫们一跃而起。烧旺了的篝火烈焰腾空，照亮了那些恰伊卡船和校尉率领的小队士兵。担任警戒的哨兵已纷纷跑了过来。

那帮人的杂沓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双方还隔着一段距离时那脚步声就停息了，这时却有一个声音带着威胁的口气问道：

“河边是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这边一个骑兵中士反问。

“快回答，龟儿子！否则可就要用火枪发问了！”

“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殿下特派的使者大人，要去会见军营统领。”中士郑重地大声宣布说。

那帮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静了下来，显然他们是在进行短促的商议。

“你过来！”中士喊道，“别害怕！人不打使者，使者也不打人！”

又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从暗处冒出了几十个人来。校尉根据他们黝黑的肤色、矮小的身材和反穿的老羊皮袄，一眼就看出，其中大部分是鞑靼人，只有十几个是哥萨克。斯克热图斯基脑海里闪电般掠过一个想法：既然鞑靼人已出现在霍尔季察岛，那么赫麦尔尼茨基必然已从克里木回来了。

那帮人的前面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块头扎波罗热人，那副面孔横蛮而又严酷。此人走到篝火跟前问道：

“哪一位是使者！”他身上一股强烈的烧酒气味立刻向周围扩散，这扎波罗热人显然是喝多了。

“哪一位是使者？”他重复了一遍。

“我是使者。”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傲然回答。

“你？”

“我可不是你的把兄弟，怎么对我以‘你’相称？”

“你怎么如此粗暴无礼，懂规矩吗？”中士插言道，“该称：尊贵的使者大人！”

“我要宰了你们，魔鬼的儿子们！让你们也尝尝谢尔皮亚卡那种死亡的味道，尊贵的儿子们！可你们干什么来找军营统领？”

“这不关你的事！你脖子上那玩意儿若是想留着，就赶快带我们去见军营统领。”

这时，另一个扎波罗热人从那帮人里头走了出来。

“我们在这儿，奉的就是统领的命令。”他说，“我们在这儿站岗放哨，不许任何一个莱赫接近我们的地界；任何人胆敢前来，我们都照抓不误，抓了就送给统领。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对于怀着善意前来的人，你们不能抓。”

“能抓。因为上边有命令。”

“土佬儿，你可知道使者身份是什么？你可知道他代表的是谁？”

这时那个大块头老者插言道：

“我们可以把使者领去，不过是牵着胡子，瞧，就是这样！”

说着他就伸手去抓校尉的胡子。

但与此同时他哼了一声，仿佛受到雷殛似的，倒在了地上。

校尉用锤头权标敲碎了他的脑壳。

“刺呀！杀呀！”那帮人发出了疯狂的叫嚣。

王公的哥萨克亲兵们一下拥过来护着自己的首领；火枪声、“刺呀！杀呀！”的叫喊声夹杂着铁器的铿锵声，一场混战就这样开始了。篝火遭到反复践踏，熄灭了。黑暗笼罩了战斗的人群。刹那间双方挤成了一团，以至无法劈砍，于是匕首、拳头和牙齿代替了马刀。

骤然从岛的深部又传来了新的叫嚣和呐喊；进攻者的援军到了。

若是增援迟到一分钟，也就救不了他们，因为训练有素的王军已完全控制住了那些乌合之众。

“上船！”校尉用雷鸣般的声音喊道。

侍卫们立即执行命令。不幸的是，他们把恰伊卡船拖到了离河边过远的沙滩上，如今难以将它们推下水。

此刻敌人正疯狂地向河边扑来。

“开火！”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下令说。

火枪齐射，阻击冲锋的来敌。敌方慌了神儿胡奔乱窜，在一片混乱中纷纷后退，沙滩上留下了十几具四脚朝天的伤亡者的躯体；其中有的还在抽搐、挣扎，酷似刚捕到的鱼，一出水就被抛到了岸上。

与此同时，操舟人在几名哥萨克侍卫的帮助下，把桨拄着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将船往水里推挪。但却白费了工夫！

敌人开始从远处射击。枪弹雨点似地落在水面上，发出哧哧的响声，它同羽箭的呼啸声和受伤者的呻吟声混成了一片。

鞑靼人呐喊着，那吆喝声越来越尖锐刺耳，彼此催促着：上！与之相呼应的是哥萨克们“刺呀！杀呀！”的喊叫声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发布“开火”命令的沉着镇定的声音。

“放！”开火的命令一再重复，一声比一声急。

晨曦向战地投下了第一道灰蒙蒙的光。陆地那方已经可以看到大群哥萨克和鞑靼人，有的把脸贴在被他们称为“笛子”的火枪的枪托上，有的正曲身向后，在拉弓放箭；在河这方，两条恰伊卡船烟雾腾腾，持续的射击火光闪烁。双方之间的沙滩上，尸体都伸手直腿，静静地躺着。

斯克热图斯基站在一条船上，比谁都高。他傲然挺立，威风凛凛，神态从容；他手执校尉权标，光着头，指挥若定。他的军帽早被一支鞑靼流矢射落了。

中士走到他身边，悄声说：

“大人，我们坚持不住的，他们的人那么多！”

可校尉此刻考虑的只是决心赴死，以身殉职，不辱王命，就是死也要死得光荣。因此，当哥萨克侍卫们用粮袋垒筑掩体，隐蔽起来阻击敌人时，他却无遮无掩，面对枪弹，毫无惧色。

“是的！”他说，“我们要战斗到最后一息。”

“我们要血战到死，大人！”哥萨克侍卫们喊叫道。

“开火，放！”

两条恰伊卡船重又硝烟弥漫。从岛屿深部又拥来了装备着长矛和大镰的新的援军。进攻者把队伍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射击，另一股由大约二百名哥萨克和鞑靼人组成，各人手执冷兵器，伺机进行肉搏战。与此同时，岛屿的芦苇丛中驶出了四条船来，打算从背后和两侧包抄校尉。

天已经大亮了。只有硝烟拖着长长的带子布满了平静的天空，笼罩着决死的战场。

校尉命令二十名哥萨克侍卫调转枪口，阻截进攻的敌船。那四条船正奋力划桨，迅如飞鸟地顺着平静的河水急驶而来。射向从岛屿深部拥来的哥萨克和鞑靼人的火力却明显减弱了。

这正是敌人所期待的。

中士又走到了校尉跟前。

“大人，鞑靼人已经把匕首衔在嘴里，马上就会向我们扑过来。”

果然有近三百金帐汗国人手执战刀，口衔匕首，做好了进攻的准备。跟他们一起的还有数十名装备着大镰的扎波罗热人。

一场决定性的总攻将从四面八方同时展开，因为敌船也已进入了射程之内。船旁已经升起了硝烟。枪弹冰雹似地向校尉的侍卫们撒来。两条恰伊卡船上充满了呻吟声。十几分钟后半数哥萨克侍卫战死，其余的还在进行绝望的抵抗。他们的脸都被硝烟熏得黢黑，两手因长时间的射击都疲顿了，他们的眼里充血，视力变得模糊，火枪的枪管滚烫灼手。他们大部分都负了伤。

这时一阵可怕的喧嚣和狂吼撕裂了空气。这是金帐汗国人发动了猛攻。

由于密集的人体运动，硝烟突然被驱散，校尉的两条恰伊卡船一下暴露在敌人眼前，立刻又被黑压压的鞑靼人所包围，俨如两具被狼群撕咬的马尸。这群鞑靼人张牙舞爪，推推搡搡，胡挤乱撞，又拉又拽，狂吼乱叫，看起来像是他们自己在跟自己拼杀。十几名哥萨克侍卫仍在坚持抵抗，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巍然屹立在桅樯旁边，满脸血污，一支羽箭射中了他的左肩，穿透骨肉，一直没及箭杆。可他还在狂热地自卫苦斗。他的形象在围攻的矮小人群中宛如一个巨人。他手执战刀，挥舞如闪电。一劈一砍都回应着呻吟和嚎叫。中士和另一名哥萨克侍卫护卫着他的两侧。在这三人一体面前，进攻的敌群时而恐怖地后退，可是后续的敌人又压了上来，彼此推搡着前进。凡是冲上前的，都做了他的刀下之鬼。

“抓活的，送给统领！”敌群里有人叫喊，“投降吧！”

但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只肯降服于上帝，但见他突然脸色惨白，摇晃了几下，就一头栽进了船底。

“永别了，父亲！”中士绝望地吼叫了一声。

但转眼间他也倒下了。两条恰伊卡船完全被冲上前来的敌群塞满了。

1. ✑ 哥萨克统领伊凡·波德洛瓦的诨名，此人因武装骚扰摩尔达维亚，根据斯泰凡·巴托雷的命令在利沃夫被斩首。

2. ✑ 这一段话在原文中是乌克兰语。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即克里木汗国的部队，鞑靼兵。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十一章

在谢契的哈桑-帕沙郊区，在军营计量官的屋子里，两个扎波罗热人坐在桌旁喝着用黍子酿造的烧酒。桌子中央放了一只双耳木盆，他俩就从这盆里不停地添了喝，喝了添。其中一个上了年纪，近乎老态龙钟，身衰体弱，他就是军营计量官菲利普·扎哈尔；另一个叫安东·塔塔尔丘克，是切赫伦独立分队的头人。此人年纪在四十左右，高大、强壮，面容神态粗犷、蛮横，生就一双鞑靼型的眼睛，吊眼角。他俩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担心隔墙有耳。

“这事就出在今天么？”计量官问。

“刚发生不久。”塔塔尔丘克回答，“他们现在正等着军营统领和图哈伊-拜哩，可他却跟赫麦尔尼茨基去了巴扎夫卢克，因为鞑靼军队就驻扎在那里。‘兄弟会’已经集合在广场上，而各分队头人天黑前将出席拉达会议。天黑之前，一切都会弄清楚的。”

“哼！说不定要出事！”老菲利普·扎哈尔嘟哝道。

“听我说，计量官，你确实见到有封信是给我的么？”

“不错，我见到过，那些信是由我去送给军营统领的，而我认得字。他们从那莱赫身上搜到三封信；一封是给军营统领本人的，一封是给你的，第三封是给小巴拉巴什的。此事如今在谢契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是谁写的？你知道吗？”

“给军营统领的信是王公写的，上面盖有王公的印章，谁给你写的，就不清楚了。”

“发发慈悲吧，上帝！”

“只要他们那里不公开称你为莱赫们的朋友，你就没事了。”

“发发慈悲吧，上帝！”塔塔尔丘克又说了一遍。

“看得出来，你预感到有点不妙。”

“呸！我什么也没有预感到。”

“说不定军营统领会把那些信草草处理掉，因为也涉及他自己的脑袋。既然给他写信没事，给你们写信也会没事的。”

“也许吧。”

“不过如果你感觉到有点儿什么，你就……”

说到这里，老计量官把嗓门儿压得更低：

“快溜！”

“怎么溜？往哪里溜？”塔塔尔丘克心慌意乱地反问道，“军营统领在所有岛屿上都布了岗哨，不让任何人溜到莱赫们那里去报告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在巴扎夫卢克有鞑靼人守着。一条鱼也游不出去，一只鸟也飞不过去。”

“那你就在谢契藏起来，能藏到哪儿就藏到哪儿。”

“藏到哪儿他们都能找到。除非是你把我藏到集贸市场的木桶里？你可是我的亲戚！”

“就是亲生兄弟我恐怕也藏不了。你怕死就喝它个烂醉；喝醉了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可说不定信上什么也没说呢？”

“说不定……”

“唉，倒霉！真倒霉！”塔塔尔丘克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我是个优秀的哥萨克，莱赫们的敌人。可是，即便信里什么也没说，鬼晓得那个莱赫在拉达面前会说些什么，他或许就要把我给毁了。”

“那莱赫可是条血性汉子，他什么也不会说的！”

“你今天去过他那儿？”

“去过。是我用焦油给他涂的伤口，还往他嗓子眼儿里灌过用烧酒冲的草药灰。他会康复的。好一个剽悍的莱赫！他们说，在霍尔季察，直到他晕倒被擒，他宰那些鞑靼人就跟宰猪一样。你对莱赫可以完全放心。”

营地广场上敲响了土耳其大鼓，沉闷的鼓声打断了他俩的交谈。塔塔尔丘克听见这鼓声打了个寒颤，跳了起来。他的神色和举止都显露了极度的不安。

“他们敲这鼓是召集拉达。”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发发慈悲吧，上帝！而你，菲利普，可不能把我在这儿跟你讲的话告诉任何人。发发慈悲吧，上帝！”

塔塔尔丘克说完这话，就双手抓起装烧酒的盆子，咕嘟咕嘟往嘴里灌，仿佛是要喝死方休。

“我们去吧！”计量官说。

鼓声敲得越来越响了。

他俩走了出去。哈桑-帕沙郊区跟广场只隔着一道环绕真正的哥萨克营地的围墙，大门上有座高耸的塔楼，安置在塔楼上的大炮炮口清晰可见。这郊区是片相当宽阔的空地，中央坐落着计量官的住屋和那些摊主头人的木屋，空地的周围有许多板棚，棚子里都是货摊。这些木屋构造简陋，都是用橡树原木搭起来的，用芦苇或树枝盖顶。橡树和芦苇霍尔季察岛上多的是。这些木屋，包括计量官的住屋在内，看起来更像窝棚，因为它们的屋顶只高出地面那么一点点。屋顶都被烟熏得黢黑，只要屋内生火，烟就不仅从烟道里冒出，也从屋顶的各个缝隙里一齐往外冒，那时简直可以认为，这并不是什么住屋，而是用树枝和芦苇覆盖的炼焦坑，里面正在提炼焦油。屋内黑洞洞的，透不进一点光线，因此白天、黑夜都要点着松明或燃烧着橡木的边角料。货摊棚有几十处，分为属于各分队所有的分队货摊棚和客户货摊棚两类。和平时期，鞑靼人和瓦拉几亚人就在这些客户货摊棚里做买卖，一些人出售皮革、东方纺织品、武器和各色各样的战利品，另一些人则主要是卖酒。不过眼下客户货摊往往很少有人经营，因为在这个野蛮的巢穴里，购物经常会演变成明火执仗的抢劫，无论是计量官还是摊主头人都弹压不住抢劫的群众。在这些货摊棚之间，还有三十八家属于各分队的酒店，在这些酒店前面，那些醉得半死的扎波罗热人就躺在垃圾、刨花、橡树原木、橡木条和成堆的马粪中间，有的石头似地呼呼大睡，有的口吐白沫，浑身痉挛，或者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也有一些人半醉半醒，一边吼着哥萨克歌曲，吐着浓痰，彼此打斗着或是相互亲吻，咒骂着哥萨克的命运，或为哥萨克的贫困号啕大哭，一边却踩着躺在地上的人们的脑袋和胸口。只有要去远征鞑靼或是要去袭击罗斯时，才强制禁酒，那些参加征战的人会因为酗酒而被处以极刑。但在平常的日子里，特别是在贸易集市上，几乎人人都喝得醉醺醺，无论是计量官还是摊主头人，无论是卖货的还是买货的概莫能外。未除去泡沫的劣质酒的酸味，混杂着焦油味、鱼腥味、烟煳味和马革的恶臭弥漫着整个郊区。总的说来，这一带因为有了那些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货摊，倒会使人想起土耳其或是鞑靼人的小镇。大凡在克里木、瓦拉几亚、安纳托利亚海岸各港口，或者是别的任何地方能抢劫到的所有东西，一概都能拿到这儿的集市上卖。因此这儿可以说是无所不有：色彩鲜艳的东方纺织品、丝绸、锦缎、金线织锦、呢绒、印花布、斜纹布、亚麻布、破裂的青铜炮、铁炮、皮货、毛货、鱼干、樱桃、土耳其糖果、教堂圣器、从伊斯兰清真寺的高塔上剥下来的铜质新月徽、从东正教教堂里摘下来的镀金十字架、火药、各种冷兵器、矛杆和马鞍。而在这杂乱无章、五光十色的物品之间，转悠着身穿各式各样破衣烂衫的人们。夏天他们光着脊梁，总是那种半野人模样，被烟熏得黑糊糊，浑身上下沾满了污泥，遍体伤口，给成群盘旋于切尔托梅利克的硕大蚊子叮得血淋淋，而且如上所述，他们总是喝得醉醺醺。

此刻整个哈桑-帕沙郊区更是纷纷扰扰，肩摩踵接，热闹甚于寻常；货摊停业，酒店关门，人们都匆匆忙忙往谢契广场赶，那儿就要举行拉达会议。菲利普·扎哈尔和安东·塔塔尔丘克随着人流前进，但后者却总是慢吞吞，懒洋洋，走一步，停一步，不断地给众人让路。他脸上忐忑不安的神色越来越明显。这时人群已过了护城河桥，进了大门，聚集在宽敞的广场上。广场四周围有三十八栋庞大的木结构建筑物，标志着三十八支分队，也就是各分队的营房，即现役哥萨克驻扎的军事屯所。这些营房的大小、格局都毫无差别，只是称呼不同，用的都是乌克兰各个城市的名号，各团队的名号也与营房的称呼相一致。广场的一角，坐落着议事堂，也就是拉达的中心；军营统领麾下的各分队头人都坐在议事堂里，而被称为“兄弟会”的广大士兵群众则只能待在露天下，不时派一批代表去向头头脑脑们申述意见，有时也不免动武，强行进入议事堂，对里面的人使用恐怖手段。

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因为军营统领最近把分散到各个岛屿、各个河川和各个草原的所有军队都召集到谢契来了，“兄弟会”的阵容也就比往常壮大得多。夕阳西下，晚霞在天，早早就把十几桶焦油给点着了；这里那里竖着一桶桶烧酒，那是各分队搬出来准备自己享用的，也将为集会平添一点热烈气氛。各分队之间的秩序由各哥萨克巡检们维持，他们都带有又粗又重的橡木棍子，准备弹压与会的士兵群众，还带有手枪以自保性命，因为这种集会往往要出乱子。

菲利普·扎哈尔和塔塔尔丘克径自向议事堂走去，因为他们一个是计量官，另一个是分队头人，两个都有权在头头脑脑之间占一席位置。议事堂里只有一张小桌子，桌前坐的是军营书记官。各分队头人和军营统领都坐在顺墙根儿铺的皮褥上。此刻大家尚未入座。军营统领正大踏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而那些分队头人则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时而迸发出高声的咒骂。塔塔尔丘克注意到，那些熟人甚至朋友都装作没看到他似的，对他不理不睬，他便立即朝着跟他的处境大致相同的小巴拉巴什走了过去。别人都冲他俩皱眉头。小巴拉巴什倒是满不在乎，他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有着过人的膂力，也仅是由于这一点他才挣得了分队头人的官阶，除此之外他则是以自己的愚蠢闻名于整个谢契的。这奇蠢无比的脑袋瓜给他增添了个傻头人的绰号，也赢得了一言一行都可以引起别人讪笑的特权。

“等一会儿，我俩就会被人在脖子上挂块石头沉到河里去的。”塔塔尔丘克悄声对他说。

“为什么？”巴拉巴什问。

“难道你不知道那些信吗？”

“他娘的不得好死！我什么时候写过什么信？”

“你瞧，人家都在怎么冲我们皱眉头！”

“要是我冲他娘的哪个脑袋抡一拳，那他就再也别想冲我皱眉头了，看我不把他揍得连眼珠子都迸出来！”

这时外边一片喧嚣声，说明出了什么事。议事堂的门大大敞开，赫麦尔尼茨基和图哈伊-拜走了进来。原来那喧嚣声是欢迎他们俩的。几个月前，图哈伊-拜作为最勇猛善战的穆尔扎，是尼什人最害怕的，是整个谢契切齿痛恨的人物。可如今“兄弟会”的人一见到他，都把帽子抛上了天，把他视为赫麦尔尼茨基和扎波罗热人的好朋友。

图哈伊-拜走在前面，而手执扎波罗热各路兵马统领权杖的赫麦尔尼茨基却跟在他身后。自他率领在汗那儿求得的援军从克里木回来的时候起，他就拥有了全军统领的权位。当时人群用手把他抬了起来，举得老高，又冲开了军库，把通常只授予合法统领的权杖、旗帜和印信统统都给了他。他本人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看得出来，如今整个扎波罗热可怕的权力已经是他一人独揽。他再也不是那个受人欺凌、通过大荒原向谢契逃窜的赫麦尔尼茨基，而是赫麦尔尼茨基统领，一个嗜血的魔王和毁灭一切的巨人，一个为个人的委屈而准备向数百万人报复的复仇者。

然而他并未能挣脱锁链，只是戴上的新的锁链更沉重罢了。这一点明显地表现在他跟图哈伊-拜的关系上。身为扎波罗热全军统领的他，在扎波罗热的心脏，却是个屈居于鞑靼人之后的第二号角色而已；他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忍受鞑靼人的倨傲，忍受那难以言状的轻蔑态度。这简直就是采邑封君同自己宗主的关系。但又不得不如此。赫麦尔尼茨基在哥萨克人中所享有的全部威望，都是仰仗鞑靼人和汗的恩典，而其代表则正是蛮悍而残暴的图哈伊-拜。好在赫麦尔尼茨基善于把撑破胸膛的傲慢同奴颜婢膝协调融会，正如他能把骁勇同狡诈两相结合一样。他既是狮子又是狐狸，既是鹰又是蛇。自有哥萨克以来，鞑靼人能作为谢契中心的主宰，为所欲为，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不幸时移事迁，认贼作父的事发生了。“兄弟会”的人见了这个异教徒竟然欣喜若狂，把帽子都抛到了空中。这样的时代终于来了！

议事开始。图哈伊-拜的座位在正中央，他盘腿坐在一叠比谁都铺得厚的皮褥上，嗑着葵花子，胡抛乱吐的葵花子皮在议事堂的中央落了一地。他的右首坐的是手持权杖的赫麦尔尼茨基，左首坐的是谢契军营统领，而各分队的头人和“兄弟会”的代表们则是远远地坐在墙边，室内的谈话声已经止息，仅从室外传来嘈杂的声音，露天里集会的群众发出的沉闷的喧哗声，听来有如海浪拍击着岩岸。赫麦尔尼茨基开始发言了。

“各位！承蒙天之骄子、万民的主宰、最圣明的克里木沙皇的隆恩厚德、慷慨援助和运智铺谋，又蒙我们的君主、仁慈的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的恩准，在英勇的扎波罗热全军的支持下，深信我们的无辜和上帝的公正，我们就要去为我们所遭受的沉重而残酷的屈辱复仇。我们曾以最大的耐性，以基督徒殉难的精神忍受过不义的莱赫们对我们的欺凌，忍受过那位钦命监督、那些市政长官、那些庄园总管对我们的蹂躏，忍受过整个豪门、贵族，甚至犹太人对我们的伤害，为此，你们，各路头人们以及我们扎波罗热全军兄弟流过多少眼泪！你们把统兵权杖交给了我，这就使我更便于去申雪我们的无辜，我们全军的无辜。你们列位是我的患难之交，是我的恩主，你们对我的信赖，是我从你们那里得到的莫大恩遇。我因此而去了克里木，求助于最圣明的沙皇陛下，并且有幸得到了他的援助。可是正当我们万事俱备并正跃跃欲试之时，忽然听说我们中间可能出了叛贼，他们勾结不义的莱赫们。把我们的义举向他们通风报信。对这件事，我感到痛心疾首。如果此事属实，他们必将根据列位的意愿和裁决受到惩处。因此我请列位听听由我们的敌人维希涅维茨基王公的使者带来的几封信。至于这位带信的使者，根本就不是什么使者，而是个奸细，他是专程来刺探我们举义的准备情况和我们的朋友图哈伊-拜的仁义之师的军情的，想把他刺探到的一切报告给莱赫们。对于这个送信的人是否应该惩办，应如何惩办，同样对那些收信的人应如何处置，我希望在座的列位做出裁决。收信的人中有军营统领，他作为我的忠实朋友，作为图哈伊-拜和全军的忠实朋友，立刻把这些信交给了我们。”

赫麦尔尼茨基打住了话头；窗外的喧嚣声更高了，而且一阵高似一阵，于是军营书记官便站了起来，首先宣读了王公给军营统领的信，信是这样开头的：“奉主承运，卢布内、霍罗尔、普日乌卡、哈齐亚奇等地的领主、罗斯总督、市政长官……王公晓谕……”

这封信纯粹是官方文书。大意是：王公听说有人从各草原召集部队，询问军营统领消息是否属实，并且责成军营统领，若消息属实，务请他以基督教地区的安全为重，立即制止这种行为。再者，如果赫麦尔尼茨基在谢契煽动群众，犯上作乱，王公要求军营统领将其擒获，送交钦命监督们处置；至于具体措施，他们自会直接提出要求，等等。第二封信是格罗齐茨基总兵写给统领的，但没有收信人的姓名。第三封信和第四封信则是由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和切尔卡瑟的老团队长巴拉巴什分别写给塔塔尔丘克和小巴拉巴什的。在所有这些信中，找不到足以引起对收信人产生怀疑的任何内容。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只不过是拜托塔塔尔丘克对给他带信的使者多多关照，并按使者的愿望各事给予方便。

塔塔尔丘克松了一口气。

“列位，对于这些信，大家有何话说？”赫麦尔尼茨基问。

哥萨克们都沉默不语。所有拉达会议开头总是如此，在头脑没有被烧酒灌热之前，任何一位分队头人都不愿第一个发言。他们虽说都是粗人，可都很狡黠，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蠢话，丢人现眼，惹人耻笑，弄不好又会给人取个讥讽性的诨名，一辈子当别人消遣的笑料，而这在谢契是常有的事。在这些粗鲁到无以复加的人们中间，讥笑人的思维却空前发达，因此人人都怕被人讥笑。

哥萨克人都沉默不语，于是赫麦尔尼茨基又一次开了腔：

“军营统领是我们的兄弟，真诚的朋友。我信赖他，如同信赖我自己的灵魂，谁若对他说三道四，我就认定谁是叛贼。军营统领是我们大家的老朋友，是位老军人。”

赫麦尔尼茨基说完就站起身，吻了军营统领。

“列位，”军营统领回答说，“我把部队集中到这儿来，管带他们是全军统领的事；至于使者，既然他们把他派遣到我这儿来了，他就是属于我的，现在我就不妨把他当个礼物，献给你们大家。”

“各位头人，各位代表，你们就该向军营统领致敬。”赫麦尔尼茨基说，“因为他是个正直的人，现在就请你们去转告‘兄弟会’，如果我们中间真的出了叛贼，那么叛贼决不能是他；是他第一个布置岗哨，是他下令抓获那些要投奔莱赫们的叛贼。你们，各位代表，请你们去说说，军营统领不是叛贼，他是我们中间最优秀的哥萨克。”

“兄弟会”的代表们起身，首先向图哈伊-拜躬身行礼，把头都低到了腰带上，而那位对周围的一切一直都漠不关心，只是埋头嗑自己的葵花子。接着代表们又向赫麦尔尼茨基和军营统领鞠躬行礼，最后他们走出了议事堂。

没过多久，窗外就传来一片欢呼声，说明代表们完成了对他们的嘱托。

“我们的军营统领万岁！军营统领万岁！”嘶哑的嗓门扯得那么高，用的劲儿是那么大，以至议事堂的墙壁似乎都被震得打颤了。

与此同时火绳枪和被称为“笛子”的火枪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

代表们又回到议事堂的角落里坐下了。

“列位！”窗外的嘈杂声稍微静下一点之后，赫麦尔尼茨基说道，“你们认定军营统领是个正直的人，你们的裁决是很英明的。不过，既然军营统领不是叛贼，那么谁是叛贼呢？谁在那些莱赫们中间有三朋四友呢？莱赫们是在跟谁暗中联络，狼狈为奸呢？他们经常给谁写信呢？莱赫又是托谁关照他们的使者呢？究竟谁是叛贼？”

赫麦尔尼茨基说着说着，嗓门儿越吊越高，两道凶狠的目光恶恶实实地射向了塔塔尔丘克和小巴拉巴什的方向，似乎想明白无误地把他俩揪出来示众。屋子里响起了嘁嘁喳喳的声音，接着就有几条嗓子叫嚷开了：“巴拉巴什和塔塔尔丘克！”有几个分队头人霍地站了起来，“兄弟会”的代表们当中则响起了这样的叫喊：

“处死他们！”

塔塔尔丘克面无人色，而小巴拉巴什则是瞪着一双惊诧的眼睛，骇异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人。他那愚钝的脑子费了老大的劲儿，转了好半天才猜出他们到底在指控他什么，最后他说道：

“狗是吃不到肉的！”

说完他就爆发出一阵白痴似的大笑，而另一些人也跟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大部分分队头人都发出了野性十足的狂笑，可并不知道笑的是什么。

窗外传来一阵高似一阵的喊叫声；显然那儿的烧酒已开始使人们的头脑发热，喧嚣的人声如浪潮翻滚，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安东·塔塔尔丘克站起身，面朝赫麦尔尼茨基，说道：

“扎波罗热统领麾下，我违背了哪条规矩，你就非要我死不可？我究竟罪在何处，法犯哪条？钦命监督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给我写过一封信，那又怎样呢？王公也给军营统领写过一封！我收到那封信吗？没有！即便是我收到了信，我又会怎么做呢？我就会去找书记官，请他读给我听，因为我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我可不像阁下那样知书识字，能看懂信里写的是什么。至于那个莱赫，我从未见过，根本不认识。这样就算我是叛徒？喂，扎波罗热的兄弟们！过去你们去克里木，塔塔尔丘克跟你们一道去克里木；你们去瓦拉几亚，他跟你们去瓦拉几亚；你们去攻打斯摩棱斯克，塔塔尔丘克也跟你们一起去攻打；塔塔尔丘克打仗跟你们这些好样的哥萨克在一起，流血跟你们这些好样的哥萨克流在一起，忍饥挨饿、出生入死，都是跟你们这些好样的哥萨克在一起。既然如此，他就不是莱赫，不是叛徒，而是哥萨克，是你们的兄弟。如果统领麾下一定要他死，那也得说清楚，为什么要他死！我对他干过什么错事，在哪方面表现出不忠不义？而你们，我的兄弟们，请你们发发善心，公正裁决吧！”

“塔塔尔丘克是个优秀的哥萨克！塔塔尔丘克是个诚实的人！”有几个声音喊道。

“你，塔塔尔丘克，是个响当当的哥萨克，”赫麦尔尼茨基说道，“我并非一定要你死，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不是莱赫，你是哥萨克，是我们的兄弟。倘若是一个莱赫做了叛贼，我也不会这么肝肠寸断，我连一滴眼泪也不会掉。但是，倘若一个响当当的哥萨克做了叛贼，倘若我的朋友做了叛贼，那就像拿刀子剜我的心，我怜惜这么一个优秀的哥萨克。既然你去过克里木，去过瓦拉几亚，去攻打过斯摩棱斯克，现在却不忠不义想把扎波罗热部队的意图和准备情况向莱赫通风报信，那么，你的罪过就更大了！难道不是他们给你写信，要求你关照他们的使者，并按照使者的愿望事事给予方便吗？各位头人，请你们说说吧，莱赫会向他表明什么愿望呢？不就是要我死吗？不就是要我好心的朋友图哈伊-拜死吗？不就是要毁灭扎波罗热的部队吗？因此，你，塔塔尔丘克是有罪的，你无法证明自己无罪。给巴拉巴什写信的是他的叔父，切尔卡瑟的团队长，恰普林斯基的至交，莱赫们的好友，就是他把哥萨克的特权约书藏在自己家里，不让扎波罗热部队得到它。既然如此，我就敢凭上帝的圣名赌咒，你们俩都是有罪的，你俩都是罪大恶极，你俩的叛卖行径已是一清二楚。你们请求诸位头人法外施恩吧，我将跟你们一起请求。”

窗外传来的已不是喧哗和嘈杂的人声，而是如雷的咆哮。“兄弟会”急切要弄明白议事堂里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又派来一批代表。

塔塔尔丘克感觉到自己面临灭顶之灾。现在他回想起，一礼拜前他曾在各分队头人中讲过话，反对把统领权杖交给赫麦尔尼茨基，反对跟鞑靼人结盟。他额上冒出了冷汗：明白他是彻底没救了。至于小巴拉巴什，很显然，赫麦尔尼茨基之所以要毁灭他，完全是为了报复深爱自己侄儿的切尔卡瑟的老团队长。尽管死不可免，但塔塔尔丘克不甘心莫名其妙地送死。面对战刀，面对枪弹，甚至面对柱刑，他都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是眼前等待着他的这种死亡，却会使他九泉含恨，痛心入骨。于是他利用赫麦尔尼茨基讲话后出现的沉寂瞬间，尖声叫嚷道：

“以基督的名义！头人兄弟们，诚挚的朋友们，请你们不要毁掉一个无辜的人，我没有见过那个莱赫，没有跟他讲过半句话！请你们发发慈悲吧，兄弟们！我不知道那个莱赫会对我提出什么要求，你们自己去问问他吧！我以救世主基督的圣名起誓，以最圣洁的圣母的名义起誓，以创造奇迹的圣尼古拉的名义起誓，以天使长圣米迦勒的名义起誓，你们会毁掉一个无辜的灵魂！”

“把莱赫带上来！”老计量官喊道。

“把莱赫带上来！带上来！”分队头人们喊道。

议事堂里秩序混乱了；一些人奔向囚禁俘虏的隔壁房间，要把他带到拉达上来，另一些人则气势汹汹地冲到塔塔尔丘克和巴拉巴什面前。米尔哥罗德分队的头人赫瓦德基第一个叫嚷说：“处死他们！”

“兄弟会”的代表们应声叫嚷，恰尔诺塔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打开了大门，向门外的众人喊叫道：

“‘兄弟会’的各位盟兄弟们！塔塔尔丘克是个叛贼，巴拉巴什是个叛贼，处死他们！”

回答他的，是广场人众一阵令人恐怖的叫嚣。议事堂里乱成了一团。所有的分队头人全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些人喊：“莱赫！莱赫！”另一些人则试图平息骚动，可这时议事堂的门被推挤敞开了，一群在广场上集会的人扑了进来。他们个个面目狰狞，怒气冲冲，疯疯癫癫，挤得议事堂无处插足；他们挥舞双手，咬牙切齿，狂呼乱叫，喷出阵阵烧酒的臭味。

“处死塔塔尔丘克！处死巴拉巴什！”“把叛贼交给我们！拉到广场上去！”那些喝醉了的声音叫嚷道，“打呀！杀呀！”刹那间，数以百计的手伸向了两个不幸的牺牲品。塔塔尔丘克没有抵抗，只是发出恐怖的呻吟，但是年轻力壮的巴拉巴什却施展出他那可怕的膂力进行自卫。他终于明白了，那些人是来索他的命的，他的脸上露出了恐怖、绝望和疯狂的神色；他的嘴边流着白沫；他的胸膛发出了野兽的长嚎。他两次从索命人的手里挣脱出来，可那些人的手又两次抓住了他的两臂和他的胸部，揪住了他的胡子，扯住了他剃光的头顶上留下的一小绺囟门上的头发。他挣扎着、咬着、嚎叫着，跌倒了又爬起来，鲜血淋漓，愕视眈眈，模样儿可怕至极。又有人撕破了他的衣裳，扯掉了他那绺头发，把他的一只眼球敲出了眼窝，终于把他逼到了墙边，扭断了他一只手。他倒下了。那些索命人又抓住他的双脚，把他跟塔塔尔丘克一起拖到了广场上。在燃烧的焦油桶和熊熊的火堆的烈焰照耀下，广场成了临时行刑的场所。数千人扑向了两个死刑犯。这些人号叫着，互相打斗着，挤轧着，争相去撕扯两个受刑者，把他们撕成了碎块，有的用脚去践踏死者，有的扯下了几块血肉模糊的肢体；狂暴的人群就以这令人骨寒毛竖的痉挛动作，密密层层拥挤在受刑者的周围。不时就有几双血淋淋的手把完全不成人形的两具尸体高高举起，再抛到地上。站得远点的人就声嘶力竭地吼叫：一些人主张把死者扔进水里，另一些人主张将其扔进燃烧的焦油桶里。喝得昏头昏脑的人们就相互揪打了起来。在这疯狂的时刻，有人点着了两大桶烧酒，那颤抖的蓝色火焰照耀着地狱般的场景。一轮圆月也从天上映照着这一切，月亮总是这么宁静，这么明亮，这么无忧无虑。

“兄弟会”就是这样惩办被他们视为叛逆的兄弟。

而在议事堂里，自哥萨克们把塔塔尔丘克和小巴拉巴什拖出门外的那一刻起，就恢复了平静，各分队的头人们重新坐到了墙边的位子上，因为这时已从隔壁的斗室里把俘虏带进来了。

火塘里的火苗已熄，阴影笼罩着他的面部，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只见他那伟岸的身躯傲然挺立，虽说他的双手给人用橡树韧皮编的带子反绑着，却依然是松柏之姿，经霜犹茂。赫瓦德基把大束松明扔进了火中，立刻腾起炫目的火焰，明亮的光照射到俘虏的脸上，他这时正把脸转向了赫麦尔尼茨基。

赫麦尔尼茨基见到这副面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俘虏，正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

图哈伊-拜吐出嘴里的葵花子皮，用乌克兰话嘟囔了一句：

“我认识这个莱赫，他到过克里木。”

“处死他！”赫瓦德基喊道。

“处死他！”恰尔诺塔立刻响应。

赫麦尔尼茨基收敛起他那惊诧的神态。他只朝赫瓦德基和恰尔诺塔那边扫了一眼，在他这目光的震慑下，那两个人立刻安静了下来。赫麦尔尼茨基于是转身对军营统领说：

“我也认识他。”

“你是从哪里来的？”军营统领问斯克热图斯基。

“军营统领阁下，我是作为一名使者到你这儿来的，可是在霍尔季察，强盗袭击了我，按照那种即使是最野蛮的民族也不允许的做法，杀死了我所有的驺从，并且无视我作为使者的尊严，无视我高贵的出身和社会地位，打伤了我，侮辱了我，把我当成俘虏带到了这里。对此，我的主公，圣明的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殿下会懂得怎样跟你，军营统领算账的。”

“可你表现出了一个使者的诚意吗？你为什么当头一棒敲碎了一个优秀的哥萨克的脑壳？为什么你杀死我们的人比我们杀死你的人多四倍？你带封给我的信就来了，难道不是为了刺探我们的军情，了解我们的准备情况，向莱赫们报告吗？我们也知道，你还带信给扎波罗热军队内部的叛贼，目的是跟他们内外勾结，串通一气，毁灭整个扎波罗热部队。因此我们对你就不能作为使者接待，而是作为一名奸细予以公正的惩处。”

“你错了，军营统领。还有你，自称的扎波罗热全军统领阁下。”校尉说道，“如果说我带着几封信，这也是按照惯例，每位使者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都会带信的，为相识的人带信给相识的人，使者正是通过带这些信而有了他正常的社交活动。我带着王公的信函到这儿来，绝不是图谋摧毁你们，而是为了制止你们正在策划的危险行动，它一旦爆发成令人不能容忍的骚乱，势必给共和国，给你们，给扎波罗热全军招来毁灭。你们要把亵渎上帝的矛头指向谁呢？你们自称是基督教世界的卫士，却跟异教徒结盟，究竟是要反对谁？你们是要反对国王陛下，反对贵族，反对整个共和国。因此，卖国者不是我，而是你们，是你们认敌为友，里通外国，阴谋发动叛乱。我告诉你们，除非你们悬崖勒马，效忠国王，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才能抹掉你们的罪过，否则，你们就要遭殃！帕弗卢克和纳莱瓦伊科的时代难道久远吗？他们受到的惩罚难道你们都忘于脑后了？如果你们忘了，我就要提醒你们，共和国的patientia已经耗尽了，惩罚之剑正悬在你们的头顶上。”

“你这个恶魔的狗崽子，你以为斥责我们一顿就能逃得一死吗？”军营统领吼叫道，“但是我告诉你，无论是你的恐吓，还是你那波兰拉丁语都救不了你的命！”

其他的头人们也咬牙切齿，纷纷亮出了战刀，但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却把头昂得更高：

“军营统领，你不要以为我会怕死，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或者是想表白我的无辜。我身为贵族，只能接受与我地位相称的人审判。我站在这里，不是面对法官，而是面对强盗；不是面对贵族，而是面对奴才；不是面对骑士，而是面对野人。我深知此番难免一死，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我的死也正是你们恶贯满盈之时，你们胡作非为，必遭天怒人怨。在我的前边是折磨和死亡，可在我身后却是整个共和国的威力和复仇，它一旦到来，你们全部要发抖。”

他身材魁伟，雄姿英发，义正辞严，滔滔不绝。共和国威势逼人，严阵以待，给在座的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头人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好一阵子他们觉得，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俘虏，而是一个强大民族的威严使者。图哈伊-拜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这莱赫，好一条血性汉子！”

“是个履险如夷的倔强家伙。”赫麦尔尼茨基附和道。

议事堂外有人猛烈地擂门，一阵山响打断了他俩的话头。对塔塔尔丘克和巴拉巴什的残骸处置已经结束；“兄弟会”派来了又一批代表。

十几名哥萨克，血糊糊，喘吁吁，带着满身的汗臊酒臭闯了进来。他们站立在门边，伸出冒着热气的血手，开始讲话：

“‘兄弟会’向各位头人致敬，”说着，他们躬身行礼，头一直低到了腰间，“并且要求把这个莱赫交给他们，让他们拿他耍一耍，就像对巴拉巴什和塔塔尔丘克一样。”

“把莱赫交给他们！”恰尔诺塔嚷道。

“不行！”另一个人喊道，“叫他们等着！他是使者！”

“处死他！”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接着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等待军营统领和赫麦尔尼茨基的发落。

“‘兄弟会’说过了，如果不给，就自己动手。”代表中有人说。

斯克热图斯基似乎是必死无疑了。这时赫麦尔尼茨基凑到了图哈伊-拜的头边。

“这是你的俘虏，”他咕唧耳语说，“是鞑靼兵抓到他的，他属于你。你让他们把他带走么？这可是个很富有的贵族，就是不看他的财产，耶雷梅王公也是会不惜拿出黄金来赎他的。”

“交出莱赫！”哥萨克们叫嚷得越来越凶。

图哈伊-拜在座位中伸了伸腰，站立了起来。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像欧林猫似地发亮，牙齿熠熠闪光。猛地，他一个虎跃蹿到了那些要求交出俘虏的哥萨克面前。

“滚开！蠢驴！恶狗！奴才！”他一边咆哮，一边抓住了两个扎波罗热人的胡子，疯狂地揪扯着。“滚开！醉鬼！肮脏的畜生！龌龊的爬虫！你们敢带走我的俘虏，我就这样对付你们！……蠢驴！”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挨个儿去揪那些哥萨克的胡子，生拉硬拽，终于把其中的一个拽倒在地上，他就用脚去踢，去踩，“我要照你们的脸踹，奴才们，我要把你们统统赶去当俘虏，我要像对付你们一样把你们整个谢契踩在脚下，我要叫它化为灰烬，我要叫它盖满你们腐臭的尸体！”

代表们给吓得抱头鼠窜。这位可怕的朋友显示了自己的威力。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驻扎在巴扎夫卢克的鞑靼部队不过六千人！不错，他们背后还有汗统率的克里木全部兵马，可是除了赫麦尔尼茨基已派往托马科夫卡的部队之外，仅在谢契的骁勇哥萨克就有一万多人马——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对图哈伊-拜发出一声抗议。看来当时由这个可怕的穆尔扎出面保护俘虏的做法，是唯一有效的。而这一下也使扎波罗热人确信，鞑靼人的援助此刻对他们是必不可少的。代表们灰溜溜退回广场，向集会的群众大声叫嚷，告诉他们，莱赫他们是耍不成了，因为他是图哈伊-拜的战俘，而图哈伊-拜命令我们滚开，他大发雷霆了！“他揪我们的胡子！”他们叫嚷道。广场上立刻传遍了：“图哈伊-拜大发雷霆了”，“大发雷霆了”，群众可怜巴巴地喊着——“大发雷霆了！”“大发雷霆了！”——可是，过了片刻，就有人围着篝火，尖声尖气地唱了起来：

嗬！嗬！

图哈伊-拜

大发雷霆好厉害！

嗬！嗬！

图哈伊-拜

我们的朋友，请别见怪！

刹那间，数千条嗓子一齐伴唱：“嗬！嗬！图哈伊-拜！”后来随着狂飙传遍整个乌克兰的许多哥萨克歌曲中，就有这支歌，人们弹着诗琴，弹着捷奥尔巴琴反复唱着它。

可是这歌声蓦地被打断，从哈桑-帕沙方向有十几个人穿过城门飞奔而来，他们挤过人群，不停地吆喝：“让开！让开！”拼命向议事堂冲去。头人们正要散场，来人已经冲进了屋子。

“我们带有急信要见统领！”一个年纪大的哥萨克扯着嗓子叫道。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切赫伦人。日夜兼程特地来送十万火急的信，这就是。”

赫麦尔尼茨基从哥萨克手中接过信，拆开一看，立地脸色大变，他没有再往下看，就用响亮的嗓音说道：

“各位头人！大统帅波托茨基派他的儿子斯泰凡·波托茨基领兵来攻打我们，战争！”

屋子里一片古怪的低语声；不知是欢喜还是恐惧。赫麦尔尼茨基走到议事堂中央，两手叉腰，双目怒视如闪电，语气威严地发布命令：

“头人们回各分队待命！塔楼立即鸣炮！砸碎酒桶，不准饮酒！明日拂晓出发！”

从这一刻起，在谢契便不再召开哥萨克的集体议事会议，头人们的统治权力、“兄弟会”的议会式拉达和优势统统都告终结；赫麦尔尼茨基手中执掌着无限权力。片刻之前，他还担心自己的话不能制服狂暴的“兄弟会”，不得不耍手腕保护俘虏和清除异己；而现在他已一跃而成为所有人的生杀予夺的主宰。在哥萨克之中早已形成了这样一种惯例：在征战之前和征战之后，虽说统领是经过自由选举的，而士兵群众常常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分队头人和军营统领，违拗士兵的意志是非常危险的。可是一旦发布了进行征战的号令，“兄弟会”便立即成为一支军队，必须服从军事纪律，头人们都成了军官，而全军统领则成了号令一切、专权擅威的独裁者。

因此头人们一听到赫麦尔尼茨基的命令，立即赶赴各自的分队。议事会就此结束。

过不多久，从哈桑-帕沙通向谢契广场的城门上就响起了火炮，隆隆的炮声震得房屋的墙壁颤栗，那沉闷的回声传遍了整个切尔托梅利克，宣告金革之难已经来临。

这隆隆的炮声开始了两个民族历史上兵连祸结的时代，但当时无论是酣歌醉舞的谢契人，还是扎波罗热部队统领本人，对此都迷离恍惚，浑然不觉。

1. ✑ 从前土耳其、埃及等伊斯兰教国家的高级军政长官的称号。

2. ✑ 作者原注：这是扎波罗热的军营官员，在谢契的贸易集市上监督计量器具。

3. ✑ 拜是过去土耳其或鞑靼高级军政长官的尊称。

4. ✑ 哥萨克各分队头人的议事会，也有士兵代表参加，是军营的最高权力机构。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作者原注：扎波罗热人在进行袭击的时候，从不放过任何人、任何东西。在赫麦尔尼茨基去谢契之前，那里没有任何东正教堂。第一座东正教堂还是赫麦尔尼茨基建立的；在谢契也从不过问任何人的宗教信仰问题，传说中有关尼什人的浓厚宗教情绪，纯属童话。

1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作者原注：谢契议事的方式，曾由沙皇驻扎波罗热的使者埃雷克·拉索蒂于1594年在《大事记》里描述过。

13. ✑ 赫麦尔尼茨基把克里木的鞑靼最高统治者称作沙皇，以示对他的最高敬意。

1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5. ✑ 指在地上挖个坑，用砖砌上边，在坑里烧木柴取暖。

1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8. ✑ 拉丁语，意为：耐心。

1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十二章

赫麦尔尼茨基领着斯克热图斯基到军营统领那里去宿夜，跟他们一起的还有来不及返回巴扎夫卢克的图哈伊-拜。恣行无忌的野蛮人——拜把校尉视为将以高价赎身的战俘，并未把他看成奴隶，对他的尊敬甚至远远超过对任何一个哥萨克，因为早先在汗的宫廷里，校尉作为王公的使者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军营统领见此情况，也前倨而后恭，邀请校尉到自己家里做客。这个老迈的军营统领对于征服了他，并且完全驾驭了他的赫麦尔尼茨基是全身心地臣服；在拉达议事之时，他注意到赫麦尔尼茨基显然是想保全俘虏的生命，不禁暗自吃惊，可现在他目睹的场面，更叫他感到诧异。他们刚走进屋子，赫麦尔尼茨基转身就对那鞑靼人说：

“图哈伊-拜，你以为应拿多大的价码来赎这名俘虏？”

图哈伊-拜朝斯克热图斯基瞥了一眼，回答说：

“你说过，这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我也知道，他是威灵显赫的王公的使者，而那位令人生畏的王公又极钟爱自己的部下。Bismillach！这位出一笔，那位再出一笔，两笔赎金加在一起……”

说到这里，图哈伊-拜想了想，说：

“那就两千塔勒吧。”

赫麦尔尼茨基当即说：

“我给你两千塔勒。”

鞑靼人思考了片刻。他那双斜视的眼睛仿佛要刺透赫麦尔尼茨基。

“你得给三千。”

“为什么我要给三千，你自己提出的价码不就是两千塔勒吗？”

“因为如果你想要他，那就是说，他对你举足轻重。既然如此，你就得给三千。”

“他救过我的命。”

“真主啊！那就更得加码，再添一千。”

这时斯克热图斯基参与了他们的讨价还价。

“图哈伊-拜！”校尉恼怒地说，“从王公的金库里我一分钱也不能对你许诺，不过，即使是破我自己的家财，好歹我给你三千就是了。我存在王公那里的钱就接近这么个数目，况且一个上好的庄园也就可以够这个数了。我可不想仰仗这位统领来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自由。”

“你哪知道，我会把你怎么样？”赫麦尔尼茨基说。

接着他又对图哈伊-拜说：

“就要打仗了。等你派人给王公送信，等你送信的人回来，不知又有多少水流进第聂伯河，到时候你兴许一点好处也捞不着，而我明天就能亲自把钱给你送到巴扎夫卢克去。”

“你给四千，我不想跟这莱赫讨价还价。”图哈伊-拜不耐烦地说。

“我给四千，照你说的办。”

“统领阁下，”军营统领说，“您若是同意，这笔钱我马上就能给您数出来。这墙下面就有，说不定还不止四千。”

“明天你送到巴扎夫卢克去。”赫麦尔尼茨基回答。

图哈伊-拜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我可是想睡觉了。”他说，“明早天亮前我就得动身回巴扎夫卢克去。我睡在哪儿？”

军营统领指了指墙边的一摞羊皮。

鞑靼人随身就往老羊皮上一倒。过不了一会儿，他就打起了呼噜，像马发出的嘶鸣。

赫麦尔尼茨基在狭窄的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说：

“睡眠从我眼皮底下开了小差。我睡不着。拿点什么来喝喝吧，军营统领阁下。”

“烧酒还是葡萄酒？”

“烧酒。我反正睡不着。”

“天上启明星都出来了。”军营统领说。

“晚啦！你去睡吧，老朋友。喝点儿酒你就去睡觉。”

“祝您扬名，万事顺遂！”

“祝你走好运！”

军营统领用袖子擦了擦嘴巴，接着把手伸向了赫麦尔尼茨基，然后就走到了屋子的另一头，几乎是埋进了一堆老羊皮里，因为他上了年纪，血都冷却了。

转眼间他的鼾声就与图哈伊-拜的鼾声互相呼应。

赫麦尔尼茨基坐在桌旁陷入了沉思。蓦地，他惊醒过来，瞥了斯克热图斯基一眼，说：

“校尉阁下，你自由了。”

“谢谢你，扎波罗热统领阁下，虽说我并不想隐瞒，我倒是宁愿感谢别的什么人还我自由。”

“那你就别谢。你救过我一命。我回报你一次，现在彼此扯平。不过我还必须告诉你，我不能立即放你走，除非你以骑士的荣誉盟誓，你回去后，有关我们的战备、我们的兵力，以及你在谢契见到的一切一字不吐。”

“我看，仅只这一点，你就没有必要让我尝到自由fructum的滋味，因为我是不会向你盟这个誓的。我若这样做，那不就是贪生怕死，叛变投敌啦！”

“我的脑袋和扎波罗热全军的性命都系于你一身，我希望大统帅还不至于投入所有兵力来对付我们。一旦你把我们的实力告诉了他，他就会毫不迟疑地统帅全军向我们杀来。如果你不肯对我盟誓保密，那么在我的安全得到保障之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请别见怪。我明白，自己奋起反抗的是什么，我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力量：两位统帅，你那八面威风的王公以整个大军严阵以待，还有扎斯瓦夫斯基们，科涅茨波尔斯基们，所有那些王公显贵，他们哪个不是把脚踩在哥萨克的脖子上！不错，我确实用过不少计谋，花了不小的力气，写过不少的信到处送，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稳住，麻痹了他们，让他们放松了警惕。这会子我怎能让你去唤醒他们！一旦贱民和城市哥萨克以及所有在信仰上和自由上受到压迫的人都站到我一边来，就像扎波罗热的部队和善心的克里木汗都站在我这一边那样，到那时我的羽毛也就丰满了，到那时我就要展翅凌空，去对付我的敌人，因为到那时我就会拥有可观的力量。不过最主要的是，我笃信上帝，上帝见到过我所受的屈辱，也会看到我的无辜。”

这时，赫麦尔尼茨基一仰脖子喝干了满玻璃杯的烧酒，心神不安地围着桌子转圈儿；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接着用威严的语气说道：

“请你不要亵渎上帝，扎波罗热首领，你切莫央告上帝，切莫吁请上帝至高无上的关怀，因为你这样做只能招致上帝的愤怒，只能更迅速给自己招来天谴。你为了个人的委屈，为了私人之间的纷争。竟掀起如此可怕的风暴，竟点燃同室操戈的战火，竟勾结异教徒来反对基督的信众！像你这样一个人，也配乞求全知全能的上帝的保护吗？你可知道，你这样恣意妄为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吗？无论你将获胜还是被打败，你都会使这方土地血流如海，泪洒成河，都会使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伤心惨目甚于蝗灾；你将把骨肉同胞赶去当异教徒的俘虏，你将动摇共和国的根基。你背叛王权，亵渎圣坛，而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由于恰普林斯基夺走了你一座庄园，因为他发酒疯时威胁过你！还有什么是你不曾图谋侵犯的？还有什么是你不会为一己之私利而牺牲的？你还敢求告上帝？不错，我如今是处在你的淫威之下，你尽可剥夺我的自由以至我的生命，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对你说：你不应向上帝，而应向魔鬼去乞求恩佑，因为只有地狱才是你的靠山！”

赫麦尔尼茨基被校尉一席话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急，接着他抓住了佩刀的柄，猛狮般地凝视着斯克热图斯基，仿佛就要大吼一声，扑向自己的牺牲——但是他按捺住了满腔怒火。所幸的是他还没有喝醉。说不定他的心头也笼罩着忐忑不安，说不定在他灵魂深处也有什么声音在召唤他“悬崖勒马”！——因为他突然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抑或是想说服自己似地说开了：

“你这番话若是出自别的任何人之口，我肯定是受不了的。不过，你也得小心点，别让你的勇气把我的耐心耗尽了。你拿地狱吓唬我，你把我说成是闹个人意气，以私害公的人，你斥责我大逆不道，可你怎么晓得，我只是为了去报私仇？如果我举义只是为了报复我自身所受的压迫，试问我又怎能振臂一呼就八方响应呢？怎能使成千上万的人跟我站在了一起，而且还将有成千上万的人站到我这一边来呢？你睁开眼睛看看吧，难道你对在乌克兰发生的事能视而不见吗？啊！乌克兰，这富饶之乡，这养育我们的母亲，这儿是我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一方热土！可是谁在这儿能享受到有保障的明天？谁在这儿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谁在这儿没有被褫夺信仰？谁在这儿没有被剥夺自由？谁在这儿没有流泪？谁在这儿没有叹息？仅仅是维希涅维茨基家族、波托茨基家族、扎斯瓦夫斯基家族、卡利诺夫斯基家族和科涅茨波尔斯基家族这些豪门显贵以及一小撮贵族！他们有权有势，安富尊荣！土地是属于他们的，人民是属于他们的，幸福是属于他们的，黄金般的自由也是属于他们的，而乌克兰民族的其余人呢？他们只有以泪洗面，伸手向天，期待上帝的恩典，因为国王的恩典他们是没有资格膺受的！豪门显贵的压迫不堪忍受，有多少人，甚至包括那些小贵族，都像我一样投奔谢契？我并不愿跟国王打仗，不愿跟共和国动刀兵！共和国本是国民之母，国王本是国民之父！国王是仁慈的君主，我的对头只是王公显贵！我们跟他们势不两立，有他们我们就没法活；他们苛剥民脂，巧取豪夺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什么租税、池塘费、娶妻捐、磨坊捐、渔猎捐、牧场捐，数不胜数；他们的苛政真是猛于虎！还有通过犹太人施行的种种盘剥和压迫，一切的一切，使人们向苍天呼唤复仇。扎波罗热的部队在历次的征战中屡建奇功，受到过什么酬劳没有？哥萨克的特权在哪里？国王恩赐的特权被王公显贵们褫夺了。纳莱瓦伊科被肢解，帕弗卢克被放进铜牛肚里活活烧死！我们身上给茹凯夫斯基和科涅茨波尔斯基的马刀砍出来的伤口还在滴血！那些被拷打、被杀头、被戳在刑柱上的人们的眼泪还没有流干，而现在，你看！天上亮着的是什么？”赫麦尔尼茨基边说边用手指着横窗掠过的一颗燃烧的彗星，“是上帝的愤怒，上帝的鞭子！……因此，如果我命中注定要做一条惩治人间罪恶的鞭子，我将挑起这副重担。”

他说完这番话，就把双手举向上苍，仿佛一支巨大的复仇火炬整个儿都在燃烧，后来又打了个寒颤，跌坐在长凳上，似乎不堪命运的重负，给压得直不起腰来。

接着是一片沉默，只有图哈伊-拜和军营统领的鼾声打破这寂静。墙角落，有只蟋蟀在唧唧哀鸣。

校尉低头坐着。你也许会说，他是在搜索那如花岗岩块一样有分量的词儿来回答赫麦尔尼茨基的这番话。终于他以一种低沉而又忧郁的语调说：

“唉！哪怕你所讲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我还要问，你是谁？统领阁下，是谁授权让你既做法官，又做刽子手？是怎样的残忍和骄横使你如此杀气腾腾？你为何不把审判和惩罚之权托付给上帝！我绝不维护恶，绝不赞扬不公，绝不把压迫称为法治，可是也请你扪心自问一下，统领！你怒气冲冲埋怨王公显贵们的压迫，你说他们既不尊重国王，也不尊重法律，你谴责他们傲慢，难道你就没有骄蹇不法？难道你没有举起你的手对抗共和国、对抗法制、对抗王权？你眼中只看到王公贵族的横征暴敛，但你却没有看到，若不是他们的胸膛、他们的甲胄、他们的威势、他们的城堡、他们的火炮和团队，这流着奶和蜜的土地就会在土耳其和鞑靼的百倍沉重的桎梏下呻吟！是谁保卫了这富饶的乌克兰？是靠谁的关怀和威力才使你们的儿子没有到土耳其的步兵里服役，才使你们的妻女没有被抓进他们君主的淫秽后宫？是谁在垦殖荒原？是谁在兴建村庄和城镇？是谁在修建上帝的圣殿？……”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语调越来越高昂，而赫麦尔尼茨基则是将他那双阴沉的眼睛死盯着烧酒瓶，两手握拳搁在桌上，沉默不语，仿佛他正在经历一场内心的搏斗。

“这些王公贵族，”校尉接着说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来自德意志，还是来自土耳其？他们难道不正是跟你们血肉相连的同胞兄弟？难道他们不正是你们的贵族？你们的王公？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该受到诅咒了，首领阁下，因为你是在武装亲弟弟去杀兄长，使他们成了杀近亲者，从而犯了忤逆罪。啊，上帝！退一万步讲，即便王公贵族是坏人，甚至他们统统都是坏人，实际上你也清楚，并非如此；即便他们全都践踏法律，侵犯哥萨克的特权，全都巧取豪夺，为非作歹，那么在天国审判他们自有上帝，在人间制裁他们自有议院。可无论是审判还是制裁，都不该由你来执行。首领阁下，你敢不敢说你们当中人人都是公正的？你敢不敢说你们从来没有过错，从而你们就有权扔石头去砸别的有污点的人？你质问我，哥萨克的特权在哪里？现在我回答你：不是王公们剥夺了哥萨克的特权，而是扎波罗热哥萨克自己，是他们咎由自取；是沃博达、萨斯科、纳莱瓦伊科和帕弗卢克之流。你杜撰了一个帕弗卢克被塞进铜牛肚子里烤死的故事，其实你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是你们的反叛、是你们的骚乱、是你们仿效鞑靼人那样的袭击和抢掠把你们的特权给断送了，而你却在这儿怨天尤人！是谁将鞑靼人放进共和国的边境，听任他们大肆抢劫我们的财物作为战利品，在他们满载而归的时候再去突袭他们一下以便从中渔利？是你们！天啦！是谁把自己信奉基督教的同胞拱手交给敌人当俘虏的？是谁掀起这弥天大乱的？是你们！是谁搅得国无宁日，害得无论贵族、商人还是村野小民都失去了安全感呢？是你们！是谁屡次燃起内战之火，把乌克兰的城市、村庄投入浓烟烈焰之中，是谁抢劫上帝的圣殿、强暴良家妇女呢？是你们！你们！你想要什么？难道说你们发动内战、进行抢劫和掠夺，是功在国家，利在民众，理应授你们贵族特权，予以褒奖吗？老实说，对你们的宽容远远超过了褫夺！对于membra putrida人们往往是希望治疗，并不主张一刀割掉。我不知道，世界上除了我们的共和国，还有没有一个政权显示出如此的耐性，如此的仁慈，甚至容忍这样的脓包留在自己的肌体之内！可回报的又是怎样的感恩戴德呢？瞧，就在这儿睡着你的盟友，共和国凶恶的敌人；你的朋友，正是十字架和基督教的敌人，你的朋友，不是乌克兰的王公显贵，却是克里木的穆尔扎！……你恰恰是要跟他一起去放火焚烧你自己的窝，跟他一起去审判你的同胞手足！而他，自此便要成为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的统治者，你将不得不去给他执鞭坠镫！”

赫麦尔尼茨基又喝下了一玻璃杯烧酒。

“当初我跟巴拉巴什一道去谒见仁慈的国王，”他阴郁地回答说，“当我们向陛下哭诉我们所受的压迫和欺凌时，我们的君主曾说：“怎么，难道你们没有随身带着大炮和马刀？”

“倘若你站在万王之王的面前，他定会对你说：‘你是否宽恕了你的仇人，就像我宽恕了我的仇人一样呢？’”

“我并不愿跟共和国打仗。”

“可你把剑架在了他的喉咙上！”

“我是要去把哥萨克从你们的枷锁下解放出来。”

“以便给他们套上鞑靼的锁链！”

“我是想保卫我们的宗教信仰。”

“跟异教徒狼狈为奸！”

“你滚开！你不是我良心的召唤！滚开！我叫你滚！”

“你让民众流的血将把你淹死，民众的眼泪要控诉你，死亡在等着你，审判在等着你！”

“你这只猫头鹰！”赫麦尔尼茨基暴怒地喝道，同时亮出匕首，对准校尉的胸口。

“你杀呀！”斯克热图斯基平静地说。

又是一片寂静，又只听到熟睡者的鼾声和蟋蟀的哀鸣。

赫麦尔尼茨基紧握匕首，对准斯克热图斯基挺直的胸膛，站立了好一会儿；突然他打了个寒颤，清醒了，于是他扔下匕首，抓起了烧酒瓶，开始咕嘟咕嘟地猛喝。他一直喝到现了瓶底，才颓然地坐到了长凳上。

“我捅不下去！我下不了手！”他嗫嚅道，“我不能！已经迟了……莫不是天已经亮了？……可是从这条道上回头，已经为时太晚……你给我讲什么审判？你给我讲什么流血？”

他先已喝得太多，又加上这多半瓶，现在酒力上了头；他的神志越来越不清醒了。

“有什么审判？我怕什么审判？汗允诺给我后援，图哈伊-拜就睡在这里！明天哥萨克就出动……常胜的天使长圣米迦勒跟我们同在！……可一旦……一旦……这次可是我把你从图哈伊-拜的手上赎出来的，你得记住，你得说……唉！总有点叫人痛心……痛心！从这条道上回头……太迟……审判……纳莱瓦伊科……帕弗卢克……”

陡然他挺直了身子，恐怖地瞪大了眼睛，吼叫了一声：

“谁在这儿？”

“谁在这儿？”半醒半睡的军营统领跟着重复了一遍。

但是赫麦尔尼茨基的头已垂到了胸口，点了一下，两下，喃喃说道：“什么审判？……”接着他就睡着了。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面色惨白，浑身乏力，由于刚负的伤，由于激烈的论战，他已精疲力竭，这时他忽然想，莫不是死神要来找他了？于是他便朗声祷告起来。

1. ✑ 这是用波兰话字母拼写的阿拉伯语，意为：凭真主的圣名。

2. ✑ 真主即伊斯兰教所信奉的神安拉。

3. ✑ 拉丁语，意为：果实，果子。

4. ✑ 指波兰贵族共和国17至18世纪贵族享有的特权和自由。

5. ✑ 拉丁语，意为：腐烂的肢体。

6. ✑ 作者原注：这是茹凯夫斯基的原话。

7. ✑ 即基督教信奉的上帝。

8. ✑ 据波兰民间传说，猫头鹰是一种不祥的鸟。

第十三章

翌日凌晨，哥萨克的步兵和骑兵都从谢契开拔了。虽说鲜血尚未沾染草原，可战争已经开始。团队连着团队，密密层层的一片；你也许会说：被春天的阳光晒暖了的蝗虫，正从切尔托梅利克的芦苇荡蜂拥而出，飞向乌克兰的庄稼地。在巴扎夫卢克后边的森林里，金帐汗国的军队已在待命出发。这六千经逐个挑选的精兵，武装得也比平常出动的鞑靼匪帮好上不知多少倍，他们就是汗给扎波罗热人和赫麦尔尼茨基派遣来的援军。哥萨克一见到他们就把帽子摘下来抛得老高，滑膛枪和火绳枪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哥萨克的欢呼声混杂着鞑靼人的“真主！真主！”的叫喊，响彻苍穹。赫麦尔尼茨基和图哈伊-拜两人站立在各自的马尾旌下，这时便纵马相迎，郑重其事地相互致意。

鞑靼人和哥萨克人以惯有的敏捷迅速整顿好了进军队列，部队就浩浩荡荡出发了。金帐汗国的军队置于哥萨克两翼，中央是赫麦尔尼茨基率领的骑兵队，紧接着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扎波罗热步兵，其后是炮兵和火炮，再后是行军辎重以及装载营地后勤用品和粮秣的大车队，最后则是赶着羊群和牛群的牧人。

团队一开出巴扎夫卢克森林，就拥上了草原。天气晴朗，苍穹不挂一丝乌云。和风阵阵，由北而来，吹向大海，灿烂的阳光抚弄着矛尖，照耀着荒原上的烂漫鲜花。大荒原俨如无边无垠的海洋展现在扎波罗热人眼前，见此情景，哥萨克们心花怒放。绣有天使长圣像的殷红大旗，一次又一次倾斜了旗杆，随之所有的马尾旌和各团队的旗帜也倾斜下来向故乡的草原致敬。从所有人的胸腔发出了同声的欢呼。

团队在一马平川的荒原上舒展开来。鼓手和捷奥尔巴琴手行进在队伍的前列；大鼓和铜鼓敲得叮咚响，捷奥尔巴琴弹出了沉浊的低音，伴随它们的是数千人的混声合唱，歌声回荡在空际，回荡在草原。

啊，草原，我们的故乡，

你画一般的红花怒放，

你广阔无垠，有如大海汪洋！

捷奥尔巴琴手们放下马缰，坐在马鞍上，身子向后仰，眼望着天空，拨动着捷奥尔巴琴弦；铜鼓手们把双手举过头顶，敲着那铜鼓的边缘，鼓手们把牛皮大鼓擂得隆隆响，所有这些声响伴着单调的歌词，伴着鞑靼人那不和谐的尖厉的笛声，汇成了某种强烈、高亢的音调，粗犷而又悲凉，就像这荒原一样。所有的团队都为这种音乐所陶醉，所有人的脑袋都随着这乐曲的节拍晃动，最后，似乎整个草原都受到了这旋律的感染，跟着这些人、马和旗帜起伏、摇晃。

受惊的鸟群从草原飞起，在队伍的前面翱翔，看起来就像是又出现了一支队伍，一支天上的飞兵。

歌声和乐曲声有时戛然而止，于是就听到旗帜飘舞的哗啦声、马蹄的嘚嘚声和马匹喷嘶的萧萧声，以及那宛如天鹅鸣叫，或是灰鹤啼唳的辎重车辆的辚辚声。

赫麦尔尼茨基身穿红色制服，骑一匹白马，在殷红的大旗和马尾旌下，手执镀金的权杖，率领着整个队伍威风凛凛地前进。

整个队伍缓慢行进，如滚滚恶浪涌向北方——漫过那些小河、橡树林、坟岗和空旷的草原，响彻着它的轰豗和喧嚣。

从荒原的北端，从切赫伦涌来了另一股人潮与这恶浪相迎，那是年轻的波托茨基统率的王军在挥戈南进。这一头，扎波罗热人和鞑靼人兴高采烈，如同婚礼的仪仗队，唱着欢乐的歌曲前进；那一头，军容整肃的铁甲骑兵在阴森的沉默中迈步，他们是被迫去打一场并不光彩的战争。这一头，在殷红的大旗下，端坐在马上的是能征惯战、胸中自有十万甲兵的老将领，他威势逼人地晃动着权杖，仿佛认定他稳操胜券，复仇指日可待；那一头，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稚嫩的青年，他忧心忡忡，满面愁容，仿佛意识到自己悲惨的命运正在一步步逼近。

这两股人流之间尚隔着一大片辽阔的草原。

赫麦尔尼茨基不慌不忙。他谋算着，年轻的波托茨基越是深入荒原，离开两位统帅越远，就越容易把他制服。这时一批又一批新的逃亡者从切赫伦、从波沃沃察，从乌克兰各口岸城镇投奔前来，日复一日地增强扎波罗热部队的兵力，同时还带来有关敌方的各种情报。赫麦尔尼茨基从中得知，老统帅命令他的儿子只带两千兵马由陆路进发，而六千在王军中服役的哥萨克骑兵和一千德意志步兵则乘拜达克式渔船从第聂伯河航行。这两支人马受命要保持经常的联络，互相配合，齐头并进，可是出发后的第一天命令就没有执行。因为拜达克式渔船遇上第聂伯河急流顺水，迅速超过了沿河岸陆行的铁甲骑兵，这两千兵马需要涉渡流入第聂伯河的大小河川，这样就大大延宕了进军的速度。

赫麦尔尼茨基指望王军的两支兵马彼此再拉大距离，这样就更不用着急了。进军的第三天，他在科梅沙水域附近扎营，让兵马以逸待劳，养精蓄锐。

图哈伊-拜的侦察部队抓到了舌头。这是王军的两名龙骑兵，他们一过切赫伦就从波托茨基的队伍里开了小差，并且日夜兼程，大大地超越了王军，赶到了这里。他俩立即被带到了赫麦尔尼茨基面前。

他们的叙说证实了赫麦尔尼茨基早已知道了的有关年轻的斯泰凡·波托茨基的兵力；不过他们也给他带来了新情报，就是统率包括一千名德意志步兵在内的用拜达克式渔船运送的王军哥萨克指挥官，一个是老巴拉巴什，另一个是克热乔夫斯基。

听到这后者的姓氏，赫麦尔尼茨基霍地站起身来。

“克热乔夫斯基？佩列亚斯拉夫在册哥萨克的团队长？”

“正是此人，尊敬的统领大人！”两个龙骑兵回答。

赫麦尔尼茨基转身朝环绕在他周围的团队长们扫了一眼。

“出发！”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发布了命令。

过了不足一个小时，大军就开拔了。虽说太阳已经西沉，而且夜晚也不见得会是晴天。天空的西边翻卷着可怕的彤云，像蛟龙，像鳄鱼，在互相接近，仿佛想展开一场厮杀。

队伍向左拐，直扑第聂伯河岸。此刻的行军是静悄悄的，没有歌声，没有鼓乐，人马就在这一带繁生的丛莽里披荆斩棘，尽速前进。草长得又高又密，陷在草丛里的团队不时从眼前消失，而那色彩斑斓的旗帜仿佛是在草原中漂游。骑兵在前面为车队和步兵开路，可是他们的行动仍然极为艰难，不久就拉下了很远。这时夜色已笼罩了草原。一轮硕大的红月亮冉冉升上了天空，但它不时被浓云遮住，时隐时现，宛如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时明时灭。

午夜已过了许久，哥萨克和鞑靼人看到，在天空暗淡的背景下，清晰地显出了一团黑色的庞然大物的轮廓。

那正是库达克的城墙。

鞑靼的侦察队在黑暗的掩护下，小心地、悄悄地接近城堡，像一群狼，又像是一群夜鸟。眼看就能出其不意地擦着这沉睡的要塞过去了。

骤然间，城墙上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撕裂了黑暗，霹雳一声巨响震撼了第聂伯河的岩石，一颗火球似的炮弹在天空划了个炫目的弧形，落入了草原的丛莽之中。

阴郁的独眼巨人格罗齐茨基发出了信号，说明他在警戒。

“这条独眼狗！”赫麦尔尼茨基对图哈伊-拜咕唧道，“他在黑夜里也看得见。”

哥萨克们只得绕道，避开城堡继续前进。当王军正向他们步步逼近时，用强攻夺取城堡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可是格罗齐茨基总兵仍在他们身后轰炮，隆隆的炮声震得城堡的围墙都颤动了。总兵轰炮并非为了给敌人造成伤亡，因为哥萨克的队伍已经离得相当远，而是为了给走第聂伯河水路而来的王军报警，他们应该是离这儿不远了。

库达克火炮的轰鸣传进了斯克热图斯基的耳里，也在他心中找到了回应。根据赫麦尔尼茨基的命令，年轻骑士被人押着随营开拔，第二天他就得了重病。在霍尔季察的苦战中，诚然，他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可失血过多，几乎也断送了他多半条命。由老计量官按哥萨克方式给他包扎的伤口迸裂了，使他高烧不退，这天夜里他就无知无觉地躺在哥萨克运货的四轮大车上。库达克的炮声把他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惊醒。他睁开眼睛，抬身坐在了大车上，开始四下里张望。哥萨克的队伍在黑暗中衔枚疾走，酷似幽灵的环舞，而城堡则炮声隆隆，粉红色的硝烟闪烁着；火球似的炮弹在草原上呼啸着，嘶嘶地响着，发威地吼叫着，如同被激怒了的狗狺狺狂吠。见到这般情景，悲伤和思念一齐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袭来，紧紧钳住了他那颗心。此时此刻他真宁愿死去，只要灵魂能飞回到自己人中间。战争！战争！而他却只身留在敌营，手无寸铁，疾病缠身，甚至连这大车都下不去。共和国正处在危急关头，而他却不能飞去救助！而那儿，在卢布内，军队想必已经出动了。王公想必是目光如闪电，飞驰在队伍的前列，他的权杖指到哪里，那里便会有三百只长矛一齐刺出，如同三百个炸雷。于是校尉眼前便又出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小个子伏沃迪约夫斯基挥剑跃马飞驰在龙骑兵团队的最前面，他手里的那把薄刃长剑寒光闪闪——他可是位剑术之王，谁若跟他交手，不啻是自掘坟墓；那儿又出现了波德比平塔骑士，他高高举起了那扯下修士头巾的行刑重剑——他一剑砍下了三颗脑袋没有？雅斯库尔斯基神甫正拨开军旗，双手举向上苍，虔诚地祈祷着——可他毕竟是位老军人，有时也忍不住“砍呀！杀呀！”呐喊几声；那些铁甲骑兵们个个擐甲持戈，伏马驰骤，头几乎贴着了马耳；各路团队均已出动，都在奔驰向前，都在冲锋陷阵。战斗已经开始，风暴已经来临！

骤然幻象一变，立在校尉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海伦娜，她面色惨白，披头散发，在呼号求救：“救命啦！博洪在追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霍地从车上跨了下来，这时听到一个实实在在的声音向他呵斥道：

“去躺下，孩子，否则我要把你捆住。”

这是骑兵分队长扎哈尔，赫麦尔尼茨基命令他要像守护自己额下的眼睛一样守护斯克热图斯基。他把校尉扶上大车，重新安顿好，给他盖上马革，又问他：

“你这是怎么啦？”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完全清醒了。这种幻象均已消失。车队正沿着第聂伯河岸前进。从河上吹来阵阵寒风，夜色越来越发白了。水鸟开始了清晨的聒噪。

“告诉我，扎哈尔！我们是不是已经过了库达克？”校尉问。

“过了。”扎波罗热人回答。

“你们这时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他们说，去打仗，但我不知到哪里打。”

听到这句话，斯克热图斯基的心欢快地跳动起来。他本以为赫麦尔尼茨基会围攻库达克，战争也就从这儿打响。既然哥萨克这么急急忙忙往前开，想必是王军已经逼近，赫麦尔尼茨基不得不避开要塞，以免在它的炮火下被迫投入战斗。“说不定我今天就能获得自由。”校尉思忖，同时举目望天，默默地做着感恩祈祷。

1. ✑ 原是土耳其将帅使用的代替帅旗的一种标志，形如锤矛，即一根长竿上顶着个圆球，圆球下边飘着马尾，统帅的地位越高，飘的马尾就越多。后来这种马尾旌也被乌克兰哥萨克和波兰将帅在出征时使用。

2. ✑ 作者原注：与今天普遍的说法相反，巴乌普兰断言，扎波罗热步兵比骑兵要强得多。据巴乌普兰说，二百名波兰人能轻松地击溃两千名扎波罗热骑兵，然而一百名哥萨克步兵凭借壕堑足以长久抵抗一千名波兰人。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作者原注：罗斯资料，如萨莫伊尔·韦利奇科称王军有两万二千人马。这个数字显然是错误的。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十四章

由老巴拉巴什和克热乔夫斯基统率，乘拜达克式渔船顺第聂伯河进发的王军也听到了库达克的炮声。

这支走水路的王军包括六千在册哥萨克和一个精良的德意志步兵团队，其团队长名叫汉斯·弗利克。

尼古拉·波托茨基大统帅犹豫了许久，才决定派出这支在册哥萨克部队去迎击赫麦尔尼茨基。由于克热乔夫斯基对哥萨克有很大的影响力，而大统帅对此人又绝对信赖，因此他只命令这些在册哥萨克宣誓效忠，就以上帝的名义把他们派了出来。

克热乔夫斯基是个老练的军人，在以往的征战里赫赫有名。他受到波托茨基家族的庇护，一切都是得之于他们：团队长职位和贵族身份全都是他们在议院里为他谋得的，最后他们还在德涅斯特和拉达瓦两河汇合处划出大片领地，让他享有终身使用权。

克热乔夫斯基与共和国和波托茨基家族有如此密切的联系，以至在大统帅的心目中对他就连一点儿怀疑的影子也不曾有过。何况此人正处于盛年，刚满五十岁，为国家效力必定前程似锦。有人甚至预测，他能成为斯泰凡·赫麦莱茨基第二。赫麦莱茨基作为草原上的一名普通骑士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却以基辅总督及共和国参政员的身份终老天年。克热乔夫斯基孜孜以求的正是这样一条飞黄腾达的道路。他勇猛强悍，精力充沛，野心勃勃，既如饥似渴地追求爵禄，又汲汲于财富。基于这种野心，前不久他曾竭力谋求担任利京市政长官，可是后来这个职位却被科尔布特占据了。克热乔夫斯基把失败的沮丧深埋心底，嫉妒、羞惭几乎使他大病一场。现在他似乎觉得，命运再次向他微笑，因为大统帅竟把挽狂澜于既倒的如此军事重任交给了他，他完全可以指望，他的名字能上达御听。率军平叛可是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往后得胜班师，则只需向君主鞠躬，请求陛下溥施恩荣，就能获得特权和贵族梦寐以求的授权诏书：“该员以拳拳之心，惶然乞恩，朕念彼有捐躯赴难之义，劬劳报国之忠，功德兼隆，着赐……”云云。在罗斯往往都是通过这条道路去赢得财富和高官显爵的。通过这条道路，大片原本只属于上帝和共和国的莽莽草原，就会转到私人手中；通过这条道路，就是寒微的小贵族也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跃而为达官显贵，并且能指望自己的儿孙后代跻身于参政员之列。

使克热乔夫斯基感到苦恼的是，托付给他的这个重任，他必须跟巴拉巴什分权共担，虽然这种分权只是虚有其名。实际上，切尔卡瑟的老团队长，尤其是最近以来，已是一副龙钟老态，他年迈体衰到如此地步，以至只能说他的躯壳尚留在人世，而他的灵魂和智力已是日益消泯，日渐衰竭——这种现象往往是死亡的先兆。出征之初，他似乎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开头还相当麻利地忙这忙那，你也许会说：这位当年名噪一时的骑士，威震草原的军事指挥官听到军号的回声，周身那军人的热血还真的沸腾了起来，循环得也更快了；可是当他们的船一划起桨来，哗啦啦的水声对他就起了一种催眠的作用，再加上哥萨克幽怨的歌声和拜达克式渔船轻微的晃荡，便使他渐渐进入了梦乡，把上帝的世界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各事就由克热乔夫斯基发号施令，指挥一切。巴拉巴什只是在要吃喝时才醒来，吃饱喝足之后，就例行公事地问这问那，别人也就胡乱回答应付他一下，最后他总是长叹一声，说道：“唉，要是有场别的什么战争把我送进坟墓，那该多好，可上帝偏偏这样安排！”

这时他们跟斯泰凡·波托斯基统率的走陆路的王军之间的联络早已断了。克热乔夫斯基埋怨铁甲骑兵和龙骑兵的行动太迟缓，渡河涉水过于磨蹭，抱怨年轻统帅小波托茨基缺乏军事指挥经验。尽管如此，他仍是一个劲儿地下令催促划桨，前进！前进！

拜达克式渔船顺着第聂伯河道乘风破浪向库达克进发，离陆路王军越来越远了。

终于在一天夜里，听见了火炮的轰鸣。

巴拉巴什酣然大睡，并未被炮声惊醒；但是打前站的弗利克却跳上了一艘巡逻船，来到克热乔夫斯基跟前。

“团队长阁下，”他说，“这是库达克在开炮。我们怎么办？”

“您去下达命令，叫船队停止前进。我们在芦苇丛里宿夜。”

“赫麦尔尼茨基显然是在围攻城堡。我的意见是加速前进去解围。”

“我可没有征求阁下的意见，只是在下命令。我是指挥官。”

“团队长阁下！……”

“停下，等着！”克热乔夫斯基说。

但他看到这个刚毅的德意志人在捋他那黄胡子，知道若不给他个合情合理的回答，他是不会让步的，于是便以和缓得多的口气补充说：“或许都督明天一早就会率领骑兵赶到，而要塞他们一个晚上是攻不下来的。”

“可如果他赶不到呢？”

“赶不到，我们就只好等两天。阁下不了解库达克！他们去啃那城墙是会磕断牙齿的。都督不在我不能领兵去解围，因为我无权这样做。这是他的事。”

似乎所有的道理都在克热乔夫斯基这一边，汉斯·弗利克不便坚持，只好返回了自己的德意志人团队。过不多久拜达克式渔船就开始向右岸靠拢，切入芦苇丛中。这一带泛滥的河面长满了芦苇，只有一斯塔耶宽。终于桨也不再拍水，船只完全隐蔽在芦苇丛中，而河面看上去就像是空无一物，一片苍凉。克热乔夫斯基下令严禁点火，严禁唱歌和交谈，因此除了远方库达克的炮声，这一带竟是一派沉寂。

然而在所有的船只上，除巴拉巴什一人之外，谁也没有阖眼。弗利克有副侠义心肠，而且渴望战斗，他恨不得能变成一只鸟，飞到库达克城下去救那边的燃眉之急。哥萨克则在窃窃私议：要塞会怎样？它是否坚持得住？而这时炮声却一阵紧似一阵。所有人都深信，城堡正在抵抗猛烈的冲锋。“赫麦尔尼茨基可不是闹着玩的，格罗齐茨基也不是闹着玩的！”哥萨克们悄声议论着，“明天会怎样呢？”

克热乔夫斯基给自己提出的差不多也是同样的问题，他坐在自己的拜达克式渔船的船头上陷入了沉思。他很了解赫麦尔尼茨基，而且是老相识，到目前为止，他一直认定此人禀赋非凡，只要给他机遇，他就会像雄鹰一样，直冲云天，可此时此刻克热乔夫斯基对这种看法产生了怀疑。火炮一直隆隆响个不停，难道赫麦尔尼茨基果真是在围攻库达克么？

“倘若真是这样，”克热乔夫斯基思忖道，“这个人可真是没救了！”

怎么是这样？既然他发动了扎波罗热人，既然他预先获得了汗的援助，既然他集结了如此庞大的力量，拥有迄今任何造反的哥萨克头目从来都不曾拥有过的兵力，却不以最快的速度向乌克兰挺进，不去发动贱民，不去把城市哥萨克拉到自己这一边来，不去尽快歼灭各路统帅，在新的王军开来组织防御之前占领整个乌克兰地区；他，赫麦尔尼茨基，他，一个熟谙韬略的老军人，倒要去强攻一个根本无法夺取的要塞？须知这要塞或许会把他拖住一年！难道他竟心甘情愿让自己的精兵猛将去撞库达克坚硬的城墙，被摔得粉身碎骨，就像那第聂伯河的巨浪在石槛瀑布的岩石上撞得粉碎一样？他怎么会这样蛮干？他怎么会困在库达克城下等待各路统帅增兵前来，把他来个围歼，就像当年在索沃尼查城下歼灭纳莱瓦伊科一样？……

“这个人没救了！”克热乔夫斯基团队长反复这么想着，“他若这样蛮干，他自己的哥萨克就会倒戈。强攻不利，就要引起部队的不满和混乱。那么这场叛乱的星星之火就会在方兴之时熄灭，而他赫麦尔尼茨基也就不会比一支折断了剑柄的剑更可怕。”

“这个笨蛋！”

“Ergo？”克热乔夫斯基团队长思索着，“ergo，明天我就让我的哥萨克骑兵和德意志团队的步兵统统上岸，而在下一个晚上乘赫麦尔尼茨基攻城疲惫之时，给他来个奇袭，打他个措手不及。我要把扎波罗热部队全部歼灭，我要把赫麦尔尼茨基五花大绑，抛到统帅的脚下。这是他自己的过错，是他自作自受，因为他本来是完全可以开辟另一种局面的。”

想到这里，克热乔夫斯基团队长那放纵不羁的雄心如同插上了鹰的翅膀，在天际翱翔。他很清楚，年轻的波托茨基到明天夜里是无论如何都赶不来的，那么让谁去斩断这条多头怪蛇的脑袋呢？克热乔夫斯基！谁将扑灭这场可能烧遍整个乌克兰的恐怖战火呢？克热乔夫斯基！老统帅可能会对这样一场大捷没有他的公子参战而略感不快，这也没有关系，大不了他吹胡子瞪眼睛一阵子，但很快就会过去。然而，到那时，名望与光荣以及国王的恩遇必将一齐照亮胜利者的额头。

不！他还不得不去跟老巴拉巴什和格罗齐茨基分享这份光荣！突然有片乌云飘到了克热乔夫斯基的心际，他的面色一下阴沉了下来，不过很快就阴转晴了。其实巴拉巴什这根老木头橛子不日就会被埋进土里，而格罗齐茨基只想能待在库达克，只想能用火炮吓跑鞑靼人，除此以外，他就没有别的什么奢望了，只剩下他一个克热乔夫斯基！

但愿他能得到全乌克兰部队统帅的权杖！

星星在天空闪耀，而这位团队长却觉得，那是权杖上镶嵌的珠宝；风吹芦苇的窸窣声，在他听来，竟如统帅的马尾旌被吹得沙沙响。

库达克的火炮一直在轰鸣。

“赫麦尔尼茨基可是把喉咙搁在剑下了，”团队长继续想道，“但这是他自己的过错！本来完全可能出现另一种局面！如果他立即向乌克兰挺进！……那就是另一码事了！那里一切都在沸腾，一切都在喧嚣、怒吼，那里是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就会立即引起爆炸。共和国是强大的，可它对乌克兰无可奈何，国王已不年轻，而且病病歪歪的！扎波罗热人只要打一场胜仗，就会导致无法估计的后果……”

克热乔夫斯基把脸埋在两只手心里，坐着纹丝不动，这时星星慢慢往下坠，越坠越低，终于落进了草原。藏在草丛中的鹌鹑开始叫唤，天将破晓。

团队长思考到最后，做出了坚定不移的决定：明天就去攻打赫麦尔尼茨基，把他碾成齑粉。他，克热乔夫斯基就要踏着赫麦尔尼茨基的尸体去夺取财富和高官显位，他就要成为共和国手中的一把惩罚之剑，成为共和国的卫士，将来他必是共和国的达官显贵，必是共和国的参政员。在他战胜扎波罗热人和鞑靼人之后，他们再也不会拒绝他什么了。

可是，他们却连一个利京的市政长官的职位都不肯给他！

克热乔夫斯基一想起这事，双手就攥紧拳头。他们就是不让他当那个市政长官，虽说他的庇护者，波托茨基家族权倾朝野，影响极大；虽说他本人战功卓著。他们仍然拒绝了他，只是因为他是个homo novus，而他的对手却是出自王公世家。在这个共和国，当上贵族还不够，这贵族爵位还需沤得发霉，就像葡萄酒得放陈，得变成铁锈色！

唯有赫麦尔尼茨基有可能建立一种新秩序，即便是国王陛下，对这种新秩序兴许也会感到满意。然而这个不幸的造反者，却宁愿用脑袋去撞库达克的岩石！

克热乔夫斯基团队长逐渐平静了下来。他们已有一次拒绝过给他市政长官的职位，那又有什么了不起？这样一来，他们反倒会给他加倍的补偿，尤其是在他平叛凯旋之后，当他把乌克兰，哼！甚至把整个共和国从内战中解救出来之后，那时他们就会对他点头哈腰，有求必应了，到那时也无需寻求波托茨基们的庇护……

他那昏昏欲睡的脑袋垂到了胸口，梦想着市政长官、都督的职位，梦想着国王和议院的赏赐，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天已放亮。拜达克式渔船上的人们还都在熟睡。远方第聂伯河的水在苍白、漫散的光线里闪耀。四周万籁无声。正是这寂静使他惊醒了。

库达克的火炮停止了轰鸣。

“怎么啦？”克热乔夫斯基心想，“是第一次强攻被打退了？还是库达克被攻下了？”

库达克不可能被攻下！

不！说白了应是挨了揍的哥萨克躺在了远离城堡的什么地方，舔他们的伤口去了，而独眼的格罗齐茨基正在从射击孔向外张望；火炮又会轰鸣起来的。

明天赫麦尔尼茨基会再次发动强攻，他们的牙齿又得在库达克的城墙上磕断。

这时，天已大亮。克热乔夫斯基唤醒了自己这条船上熟睡的人，派条小船去接弗利克。

眨眼间弗利克就到了。

“团队长阁下，”克热乔夫斯基对他说，“如果傍晚前都督还没有赶到，而夜里库达克又开了火，我们就去增援城堡。”

“我的人早准备好了。”弗利克回答。

“发给他们火药和子弹。”

“已经发了。”

“夜里我们上岸，要尽可能悄悄进入草原。我们要来个突然袭击。”

“Gut，sehr gut！不过，我们是不是把拜达克式渔船划得稍为近点儿？这儿离要塞约四波里。对于步兵是远了点儿。”

“让步兵骑哥萨克的马。”

“Sehr gut！”

“让所有的人都待在芦苇丛里，不准上岸，不准喧哗，也不准点火，因为烟会暴露我们，不应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行踪。”

“这么大的雾，就是有点烟他们也看不见。”

果然，此刻河面上，拜达克式渔船隐藏的一段长满芦苇的河湾和草原上，极目望去，到处笼罩着一层不透光的白色浓雾。不过现在刚天亮，雾或许会消散，草原的辽阔空间就会暴露无遗。

弗利克走了。拜达克式渔船上的人也逐渐醒来；立即发布了克热乔夫斯基的命令，要大家保持肃静。因此他们进早餐时也没有平常那种士兵的喧闹。这时若有人在岸上走，或是有船在河心行，谁也想不到，就在这附近的河湾里隐蔽着数千人马。士兵都用手捧着马料喂马，这样马就不会嘶叫。那些拜达克式渔船在大雾的笼罩下，静静地隐藏在芦苇丛中，只是偶尔这里那里闪现出一条双桨小舟，它正到各船分送面包干和传达命令。除此之外，到处笼罩着坟墓般的沉寂。

陡然间在草莽中，在芦苇丛里，在席草间，在岸边的灌木林里，围绕着整个河湾，到处响起了一种古怪的、许多声音一齐喊叫的声响：

“布谷！布谷！”

寂静……

“布谷！布谷！”

又是一片沉寂，仿佛那些在岸上叫喊的声音在等待回答。

但是没有回答。叫喊声第三次出现，而且叫得更快了，似乎有些不耐烦。

这时从船只隐蔽的方向，穿过大雾，传来了克热乔夫斯基的声音：

“谁在那儿？”

“草原来的哥萨克！”

藏在拜达克式渔船上的在册哥萨克的心都躁动了起来。这种神秘的召唤原本是他们十分熟悉的。扎波罗热人在冬令营地就是以这种方式彼此联络，而在战时，哥萨克的“兄弟会”也是以这种方式去串联在册哥萨克和城市哥萨克的。他们中许多人原本就已秘密加入了“兄弟会”。

又响起了克热乔夫斯基的声音：

“你们想干什么？”

“扎波罗热部队统领，博格丹·赫麦尔尼茨基宣告，他的火炮正对着河湾。”

“你们去告诉扎波罗热的统领，我们的火炮正对着河岸。”

“布谷！布谷！”

“你们想干什么？”

“扎波罗热统领，博格丹·赫麦尔尼茨基邀请他的老朋友，克热乔夫斯基团队长举行一次会晤。”

“让他交来人质。”

“十名分队头人来做人质。”

“同意。”

这时，在河湾沿岸，扎波罗热人都从隐身的丛莽里站立起来，活像骤然绽开的花朵。远处，从草原上滚滚而来的是骑兵和大炮，出现数十面、数百面团队旗帜、分队旗帜和马尾旌。他们唱着歌，敲着鼓，喜气洋洋。这与其说是两军对阵，莫如说是欢乐的会见。

在册哥萨克们从拜达克式渔船上报以欢呼与喝彩。这时几艘独木舟载着分队头人徐徐而来。克热乔夫斯基跳上其中的一艘，向岸边驶去，上岸后就给他牵来了坐骑，立刻就领他去见赫麦尔尼茨基。

赫麦尔尼茨基一见到他便脱帽致敬，接着又对他表示诚挚的欢迎。

“团队长阁下！”他说，“我的老朋友，老大哥！当日王军统帅命令你抓我，把我押送兵营，你却不想这样做，反而给我送信，警告我，让我逃跑自救，为此我应向你表示深切的谢意和兄弟的情谊。”

他一边说，一边谦和地伸出手，但克热乔夫斯基那张黝黑的面孔却是冷若冰霜。

“你逃出了一条命，现在却掀起叛乱，统领阁下！”

“我是手执国王颁发的特权约书去为我、为你、为整个乌克兰所受的凌辱申冤。我希望我们仁慈的君主不至于对我的行为动雷霆之怒。”

克热乔夫斯基冲赫麦尔尼茨基的眼睛投去锐利的一瞥，话里带刺地说：

“莫非你去围困过库达克？”

“我？除非我是发了疯！我绕开了库达克，一枪未放，虽说那个老瞎子给我鸣炮喝道。我急于要去的是乌克兰，而不是库达克，啊，当然，我是急于来找你，找我的老朋友和救命恩人的。”

“你想从我这儿打什么主意？”

“你跟我往草原里走走，我们再详谈。”

他俩抖抖缰绳，就骑马走了。在草原上转悠了一个来钟头。回来时克热乔夫斯基面色发青，模样凶狠，他跟赫麦尔尼茨基匆匆告别，临行时赫麦尔尼茨基对他说：

“在乌克兰将只有你和我，我们上面只有个国王，别的谁都不算。”

克热乔夫斯基回到了拜达克式渔船上。老巴拉巴什、弗利克和众位头头脑脑都在焦急地等着他。

“怎么样？怎么样？”人们从四面八方这样问道。

“下船，上岸！”克热乔夫斯基用命令的口气回答。

睡眼惺忪的老巴拉巴什抬起眼睑，他那眼里射出一道惊异的光。

“怎么回事？”他问。

“下船，上岸！我们投降！”

一股热血涌上了巴拉巴什那张焦黄失血的脸。他原先坐在一面大鼓上，这时霍地站了起来，挺身而立，一个拱肩缩背的衰迈老人转眼就变成了个生气勃勃、有威有力的巨人。

“叛变！”他大吼一声。

“叛变！”弗利克跟着喊，顺手去抓剑柄。

可没等他抽出剑，克热乔夫斯基就嗖的一声拔出了佩刀，只一挥，就把他砍倒在甲板上。

接着克热乔夫斯基就跳上了一艘巡逻船，有四个扎波罗热人坐在上面，手里拿着船桨，他喊了一声：

“划到船队中间去！”

巡逻船箭一般地在船队中穿梭，克热乔夫斯基站立在船中央，用那把带血的刀挑着自己的帽子，两眼冒火，扯着粗大的嗓门喊道：

“孩子们！我们不杀自己人！扎波罗热统领，博格丹·赫麦尔尼茨基万岁！”

“万岁！”成百上千条嗓子跟着喊。

“去杀莱赫！”

“杀！”

拜达克式渔船上的喧嚣，应和着岸上扎波罗热人的呐喊。停在远处的船只上的许多人开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消息传到各条船，等大家都知道克热乔夫斯基团队长倒向了扎波罗热人一边，所有的在册哥萨克真正是乐得发了狂。六千顶帽子飞到了空中，六千支火绳枪朝天射击，发出阵阵轰鸣，拜达克式渔船在哥萨克们的脚下颠簸。船队顿时乱成了一团，欢呼、跳跃、鸣枪、喧闹声震天价响。然而在欢乐中溅洒的却是烈士的鲜血。因为老巴拉巴什宁愿以身殉职，绝不肯背叛自己的战旗，在这面战旗下他为国家奉献了毕生的精力。几十名切尔卡瑟人宣布跟他同生共死，于是便展开了一场短促而可怕的激战。如同所有以寡敌众的战斗一样，少数人不图苟活，只抱着殉难的决心，跟多于己方几十倍、几百倍的敌人浴血奋战，至死方休。无论是克热乔夫斯基，还是哥萨克中的任何人都不曾料想会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老团队长抖擞起精神，展现了昔日的虎威，像惊醒的睡狮发出了咆哮。屡次喊话，要他放下武器，他都是用射击来回答。但见他手擎权标，披散着皤然白发，用青春的毅力、雷鸣般的声音，发令死战。他的船被四面包围，可任什么船都不能接近它。克热乔夫斯基的人纷纷跳进河里，泅水迫近，有的在芦苇丛中涉水，抓住他的船舷往上爬，向他们疯狂进逼。抵抗是短暂的。忠于巴拉巴什的在册哥萨克有的被矛刺死，有的被砍死，有的竟被生拉活拽撕成了碎块。甲板上尸体横陈。老团队长手执战刀仍在自卫。

克热乔夫斯基朝他冲了过去，喝道：

“投降！”

“叛贼！我杀了你！”巴拉巴什回答，举刀便砍。

克热乔夫斯基迅速退回人群。

“打呀！”他向哥萨克们厉声发令。

可似乎没有哪个哥萨克肯头一个对老人动手。不幸的是，老团队长踩上了一摊血，脚下一滑就栽倒了。

他一倒下，就再也无法在哥萨克的心目中激起那份尊敬或恐惧，立刻十几支矛尖就一起戳进了他的躯体。老人只来得及喊一声：“耶稣！马利亚！”

哥萨克们开始肢解他，把他剁成了碎块。砍下的脑袋，就像抛球似的，从这条船抛到那条船，直到有人没有抛准，落进了河中。

剩下的还有德意志人的团队，要解决他们是件难得多的事，因为这个团队是由一千名经历过各种战争考验的老兵组成的。

诚然，英勇顽强的汉斯·弗利克已丧身于克热乔夫斯基的刀下，但副团队长约翰·韦尔内还在，他是三十年战争中的一名老兵。

德意志人所在的好些拜达克式渔船已被哥萨克的船只团团围住，对战胜这支队伍克热乔夫斯基是有把握的，但他想为赫麦尔尼茨基保住这个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的步兵团队，因此他宁可跟他们谈判，希望能兵不血刃地把他们争取过来。

有一阵子，韦尔内似乎表示同意谈判，他跟克热乔夫斯基谈话时态度平静，对变节的团队长向他慷慨许诺的一切条件也听得很认真。克热乔夫斯基承诺：凡是共和国拖欠德意志人团队的粮饷，均由赫麦尔尼茨基按约付给。扎波罗热部队甚至还愿预付来年的雇佣金。一年后德意志士兵若不想在军中服役，准许自由离开，愿去哪里就去哪里，甚至投奔王军也不予刁难。

韦尔内好像是在思考，却在悄悄命令他的船队向他靠拢，形成一个严密的圆阵。圆阵的外围，立着步兵的人墙，这些人个个虎背熊腰，孔武有力，穿黄色制服，戴黄色宽檐帽，排成井然有序的战斗队形，人人左脚向前伸，火枪擎在右手，待命射击。

韦尔内手持一把出鞘的重剑，站在头排，思考了许久，许久。

最后他抬起了头。

“Herr Hauptman！”他说，“我们同意！”

“当这份新差，对你们绝无损失！”克热乔夫斯基欣幸地喊道。

“不过有个条件……”

“我预先就表示同意。”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说。我们为共和国服役到六月就满期。从六月份开始我们就过你们这边来。”

一句恶毒的脏话涌到了克热乔夫斯基的嘴边，可他忍住了，没有骂出来。

“你这是在嘲弄人吗，尉官阁下？”他问。

“不！”韦尔内不动声色地回答，“士兵的荣誉驱使我们遵守协约。我们的服役要到六月份才结束。我们是人家花钱雇佣的军队，可我们不是叛类。否则恐怕谁也不敢雇佣我们了。而且，就是你们也不敢信任我们的，因为谁敢担保，我们不会在头场战斗里再倒戈投到共和国的统帅们那边去呢？”

“那么你们想怎么办？”

“请你们让我们离开这里。”

“这是办不到的，你这个疯子！我会下令把你们彻底消灭。”

“可你自己的人又会损失多少呢？”

“你们就是想离开这里一步也办不到。”

“你们也得有一半人活不成。”

两边说的都是真话；这也是克热乔夫斯基之所以还不愿动武的原因，虽说德意志人的镇静使他热血上涌，一腔怒火都快使他窒息了。

“在河湾的太阳沉落之前，”他吼道，“你再考虑考虑，天一黑我可就要下令扣动扳机了。”

接着他匆匆忙忙乘着自己的巡逻船走了，要去跟赫麦尔尼茨基商量对策。

接着是等待的时刻。哥萨克的拜达克式渔船形成了更紧密的包围圈，被团团围困的德意志人面对危难，仍保持着那种只有久经阵战的老兵才有的冷静态度。哥萨克的船只上，不时爆发出阵阵恫吓和谩骂，可他们都是以轻蔑的沉默来回答。这真是战地奇观，被困在垓心的德意志人团队泰然自若，层层包围他们的哥萨克则是越来越疯狂，他们吓人地晃着长矛，摇着火枪，咬牙切齿，骂声不绝，急不可耐地等着进攻的信号。

这时天上的太阳已从南转到西，逐渐收去了它那金色的光芒，河湾渐渐暗淡了起来，最后完全被昏暗所笼罩。

不久就吹响了军号，顿时远处便传来克热乔夫斯基的声音：

“太阳已经沉落了！你们考虑好了吗？”

“好了！”韦尔内回答，同时将出鞘的剑对他的士兵一挥，用平静、镇定的声音发出了命令：

“Feuer！”

一阵轰鸣！落水者溅起的噼啪声响成一片，回应德意志人枪击的是哥萨克们疯狂的呐喊和密集的火枪快射。拖到了岸上的火炮发出了沉闷的吼叫，炮弹呼啸着落到了德意志人的拜达克式渔船上。整个河湾硝烟弥漫，只是凭着那震天骇地的呐喊声、鞑靼人飕飕的射箭声、哥萨克们称之为“笛子”的火枪的咕哧声和有规律的火绳枪排射声，才知道德意志人仍在抵抗。

落日已完全隐匿到地平线下边去了，战斗还在激烈地进行着，但火力似乎在逐渐减弱。赫麦尔尼茨基在克热乔夫斯基、图哈伊-拜和十几名哥萨克分队头人的陪伴下，策马来到岸边观战。他张大着鼻孔，吸着这呛人的硝烟，耳中灌满了溺水者痛苦的号叫和被杀伤的德意志人的呻吟，心里真是乐开了花。三个首领目睹这场屠杀，像在看一场表演，这场面对他们而言确实是个好兆头。

战斗接近尾声。枪声止息了，而哥萨克们胜利的欢呼声却越来越高，越来越猛烈，直冲霄汉。

“图哈伊-拜！”赫麦尔尼茨基说，“这可是第一个大捷的日子。”

“一个俘虏也没有！”鞑靼穆尔扎粗鲁地回答，“我可不想要这样的胜利！”

“在乌克兰你会弄到俘虏的。你会让俘虏塞满整个斯坦布尔和加拉塔。”

“若是抓不着俘虏，我就要把你抓起来！”

野蛮的图哈伊-拜说罢就发出一阵不善的狞笑，过后又补充说：

“不过，我还是更乐意抓到这些‘法兰克人’。”

这时战斗已经结束。图哈伊-拜调转马头，策马向营地冲去，别人都紧跟在他身后。

“哈！现在向黄水河挺进！”赫麦尔尼茨基高喊道。

1. ✑ 斯泰凡·赫麦莱茨基（？-1630），波兰名将，出身于小贵族，在同鞑靼的战争中任波兰军队统帅，屡建功勋，1629年任基辅总督。

2. ✑ 波兰共和国的参政院亦称元老院，参政员亦称元老。

3. ✑ 拉丁语，意为：若是这样。

4. ✑ 音译许德拉，希腊神话中的多头水蛇。勒耳那水蛇有一百个头，在蛇头被砍之处，还能长出新的头来。

5. ✑ 拉丁语，意为：刚获贵族爵位不久的新人。

6. ✑ 德语，意为：好的，非常好。

7. ✑ 指1618-1648年在欧洲以德意志为主要战场的国际性战争。德意志新教诸侯和丹麦、瑞典、法国为一方，并得到荷兰、英国、俄国的支持；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德意志天主教诸侯和西班牙为另一方，并得到教皇和波兰的支持。

8. ✑ 德语，意为：上尉阁下。

9. ✑ 德语，意为：开火。

10. ✑ 日耳曼法兰克族人，于公元5世纪末建立法兰克王国。此处指德意志人。

11. ✑ 乌克兰河流，第聂伯河支流小因古尔河的支流。

第十五章

斯克热图斯基听见了战斗的声音，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等待着它的结束，开头他还以为是赫麦尔尼茨基跟几路统帅的兵力交上了火。

可是到了傍晚，老扎哈尔带来的信息排除了他的错觉。克热乔夫斯基统率的在册哥萨克叛变，德意志人团队被歼，使这位年轻骑士心烦意乱，因为这是未来一系列叛变行径的前奏。校尉清楚，各路统帅麾下的王军很大一部分是由哥萨克组成的。

扎波罗热军营的初战奏凯，给校尉的多难之途雪上加霜。一切都预示着前景不妙。耶雷梅王公那里音信杳然，而各路统帅显然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们不是分路合兵向库达克进发，或留在乌克兰各处的要塞里等着阻击来犯之敌，而是分散兵力，削弱了自己，为背信弃义和倒戈叛变者大开方便之门。其实先前在扎波罗热兵营里已经有人在议论克热乔夫斯基和分路前进的由斯泰凡·波托茨基统率的部队的事，可校尉对这种种传闻并不怎么相信。他认为那只是两支强有力的骑兵侦察队，到时候自会撤回去。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由于克热乔夫斯基的叛变，赫麦尔尼茨基增加了数千人马，而波托茨基却面临可怕的危险。现在赫麦尔尼茨基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孤军深入、迷失在荒原的年轻都督包围起来，一举全歼。

伤口剧痛，忐忑不安，斯克热图斯基在这不眠之夜里，唯一感到聊以自慰的是对王公的信赖。一旦王公在卢布内兴兵平叛，赫麦尔尼茨基的星象定会黯然失色。谁知王公是否已经跟各路统帅合兵一处了呢？虽说赫麦尔尼茨基力量可观，虽说他首战告捷，虽说图哈伊-拜和他同驱共进，虽说克里木的“沙皇”曾向他许诺一旦战事失利将亲自率兵驰援，可是在斯克热图斯基的脑子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场风暴会旷日持久地肆虐下去，想象不到一个哥萨克竟能动摇整个共和国的根基，竟能削弱她那令人胆寒的威势。“这股恶浪狂潮定会在乌克兰的门槛上撞得粉碎。”校尉思忖道。迄今所有的哥萨克叛乱都是怎样结束的呢？它们爆发时哪次不是势如烈火，可是跟统帅们一交上手，它们又哪一次不是被扑灭，落个灰飞烟灭了呢？过去是如此，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因为一方投入战斗的不过是一窝尼什暴民，而另一方却是两海浪拍海疆的强大共和国。结果自然是容易预见的。暴风雨不可能持久，闹腾一番就会过去，接着又将是光风霁月艳阳天。这么一想，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立即精神为之一振，勇气和信心随之陡增。可以说，正是这种想法使他站稳了脚跟，因为他此刻所担起的是他生平从未承受过的重负。这暴风骤雨纵令瞬息即逝，但它会使田园荒芜，庐舍成墟，带来不可挽回的弥天浩劫。他自己也是由于这场暴风雨而九死一生，丧失了体力，沦为受苦受难的战俘的，正是此时此刻，自由对于他比生命更可贵，他却偏偏丧失了最宝贵的自由。那些既得不到他的保护，又无力自保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将如何度过这场风暴，又会经受怎样的苦难呢？在那海伦娜所在的罗兹沃吉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过海伦娜该是早已在卢布内了吧？校尉在睡梦里仿佛见到，她周围都是和蔼可亲的面孔，看见她得到王公本人和格雷泽尔达王妃的爱抚，受着众位骑士的赞美和钦慕；看见她只是在思念自己的铁甲骑士，为他一去谢契便杳无音信、至今生死未卜而忧心如焚。不过总有一天她的骑士会回到她的身边。因为赫麦尔尼茨基曾亲口向他保证，要还他自由。即便哥萨克恶浪汹涌，撞击着共和国的门槛，可它终将被粉碎，到那时，所有的烦恼、焦虑、伤心、磨难、惶恐、忧惧，当然也就统统烟消云散了。

不过，目前叛乱的狂潮的确是在汹涌暴涨。赫麦尔尼茨基毫不延宕地拔营北进，要去迎击大统帅的儿子，年轻的波托茨基。这叛军首领的兵力确实非同小可，因为加上克热乔夫斯基的在册哥萨克和图哈伊-拜的鞑靼部队，他统领着近两万五千训练有素、求战心切的精兵悍卒。关于小波托茨基的兵力，目前尚无确报。据逃兵们说，他率领的是两千名铁甲骑兵和十几门火炮。在双方兵力的这种对比下，战斗的结果一时还难以逆料，因为令人畏惧的铁甲骑兵的一次进攻，往往足以把十倍于己的敌兵杀得人仰马翻，一败涂地。当年立陶宛统帅霍德凯维奇爵爷就是以三千名铁甲骑兵在基尔霍尔姆把一万八千名瑞典精锐步兵和骑兵碾成了齑粉；而在克乌申一个铁甲骑兵团队发起一次猛烈的冲锋也把数千名英格兰和苏格兰的雇佣军杀得丢盔弃甲，东奔西窜。赫麦尔尼茨基记得这些战例，因此他小心谨慎，缓慢推进，正如一位俄罗斯编年史家所描述的：“他如同一名狡黠的猎人，张开无数心灵之目四处察看，八方搜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岗哨设在离中军帐一波里之外。”他就是这样接近了黄水河。又抓到了两个舌头。他们证实王军的兵力很小，并且报告说，波托茨基都督已经渡过了黄水河。赫麦尔尼茨基听后便如钉在了地上似的，吩咐停止前进，安营扎寨，构筑壕堑、壁垒。

他的心乐得怦怦跳。若是波托茨基胆敢发动冲锋，那就非挨揍不可。哥萨克往往不善于进攻铁甲骑兵的阵地，可一旦依仗壕堑作战，就会打得非常出色，而且凭借如此之大的兵力优势，打垮敌兵的冲锋是不成问题的。赫麦尔尼茨基考虑到波托茨基年轻、没有作战经验，但是在这年轻都督身边，有位久经沙场、智勇双全、老谋深算的军人，那就是铁甲骑兵团队长，日维耶茨总兵斯泰凡·查尔涅茨基。他看出了孤军深入的危险性，就力促都督把部队撤回到黄水河后面。

赫麦尔尼茨基没有别的办法，被迫只好跟随他渡河。第二天他们渡过了黄水河的湍流，两军对峙。

但是两军主帅谁也不愿首先发起进攻。敌对双方都忙着在营寨周围挖壕堑。这天是五月五日，礼拜六。整天大雨滂沱，天上乌云密布，从中午起天就阴沉得犹如冬日。傍晚时分，雨更是瓢泼滂沱地倾泻下来，赫麦尔尼茨基兴奋得直搓手。

“雨越大越好，让它把草原泡软，”他对克热乔夫斯基说，“我就可毫不迟疑地发动进攻，去跟铁甲骑兵交战，因为他们配备的都是沉重的甲胄，会陷进泥浆里爬不出来。”

雨一直在下着，下着，仿佛老天爷也想助扎波罗热人一臂之力似的。

部队在倾盆大雨中懒散而又阴郁地挖着壕堑。由于无法烧火照明，几千名金帐汗国兵只好走出营帐守卫，以防波兰部队利用雨幕和黑夜乘机溜之大吉。接着是深沉的寂静笼罩着营地。只听见哗哗的雨声和呜呜的风号。双方的营地上，这一夜肯定是谁也不能入睡。

清晨波兰王军营地上吹响了军号，吹了很久，音调悲怆，似乎是在向人报警；接着这里那里就擂响了军鼓。天依然阴沉、晦暝、潮湿。狂风暴雨已经止息，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濛濛细雨像过筛子似地飘落下来。

赫麦尔尼茨基下令开炮。

头声号炮过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总共响了十声。当这种惯用的“通信”号炮从营地传到营地的时候，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对自己的哥萨克守护天使说道：

“扎哈尔，带我到壕堑上去，让我看看仗怎样打。”

扎哈尔本人也很好奇，因此没有拒绝他的要求。他俩登上壁垒的一个高高的拐角处，从这里看到略微凹陷的草原盆地、黄水河的泥潭和对峙的两军，一切都历历在目。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刚瞥上一眼，立刻就两手抱头，惊叫起来：

“上帝呀！这只是一支骑兵侦察队，而不是别的！”

确实如此，哥萨克营地的壁垒迤逦延伸了近四分之一波里，而王军营地的壁垒与之相比，看起来只不过是道小小的壕堑而已。兵力如此悬殊，扎波罗热哥萨克获胜已是毋庸置疑。

校尉的心痛得紧缩了。这就是说，狂妄和叛逆受到迎头痛击而覆灭的时刻还没有到来，而即将到来的反倒是他们新的大捷！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在炮火的掩护下两军已开始交锋。从壁垒拐角处看到，双方单骑已在捉对搏斗，渐渐小股骑兵也投入战斗，彼此厮杀起来。这是鞑靼人在跟波托茨基的身穿蓝制服和黄制服的王家哥萨克交锋。骑兵相互冲击，又迅速撤回；彼此从侧面进攻，用手枪、弓箭或是长矛射杀对方；彼此都想用套马索将对方生擒活捉。这一切远远看去，与其说是打仗，莫如说更像一场游戏，只是见到那些没有骑者的战马在草原上到处狂奔乱窜，才使人想到那儿正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激烈战斗。

拥出来的鞑靼人越来越多。不久草原上便出现了他们密密麻麻的人众，汇成黑压压的一片；这时从波兰的兵营里也开出越来越多的新团队，在壕堑前沿排列成战斗队形。战场是离得这么近，以至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靠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就能清楚分辨出旗徽、马尾旌，甚至能识别出骑兵队长和骑兵校尉，他们往往是骑着马，略朝侧前方地靠近着团队的大旗。

他那颗心开始狂跳，苍白的面颊泛起了红晕。壁垒拐角处还站着扎哈尔和一些操纵火炮的哥萨克，他似乎在这些人那儿找到了热心的听众似的，随着团队一个接一个从壕堑里开出，他总是激动不已地叫嚷道：

“这是巴瓦班的龙骑兵！我在切尔卡瑟见过他们！”

“这是瓦拉几亚团队；他们的旗帜上有个十字架！”

“啊！步兵从壁垒后出来了！”

后来他竟张开了双手，更加激动地叫喊道：

“铁甲骑兵！查尔涅茨基团队长的铁甲骑兵！”

果真是铁甲骑兵出动了，他们头顶上方云彩般的羽翼迎风摇曳，那如林的矛枪都缀着金色的缨穗，矛上长长的绿、黑两色小旗在空中飘舞。这一哨人马排成六行纵队走出壕堑，在壁垒下布好了阵。见到他们那镇静、庄严和组织良好的情景，斯克热图斯基高兴得热泪盈眶，有一阵儿他的眼睛都看不清了。

尽管力量如此悬殊，尽管面对这区区几个团队的是黑压压的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扎波罗热人和鞑靼人，尽管像通常一样以鞑靼人为侧翼的哥萨克骑兵的散兵线一直延伸到草原的远方，简直是一眼望不到头，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这会儿却相信，获胜的将是王军。他的脸上露出了欢笑，身上也有了力气，一双紧盯着战地的眼睛迸射出火焰，他简直站不住了，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向王军。

“唉，我的孩子！”扎哈尔嘟哝道，“你的灵魂好像要飞进天堂！”

这时几支松散的鞑靼分队呐喊着，鼓噪着向阵前扑去。迎接他们的是王军方面的一阵射击。然而鞑靼兵只不过是想炫耀一下武力罢了。他们甚至还没有冲到王军团队跟前就分成了两股迅速撤回，消失在他们自己的队伍中了。

谢契的大鼓突然擂响了，在这鼓声的号令下，哥萨克-鞑靼兵马成庞大的新月队形立即发起了进攻。赫麦尔尼茨基显然是想试试，能不能用一次冲锋踏平那些王军团队，夺取大营。倘若王军方面惊慌失措，四散溃逃，他这战术或许就能成功。但是王军的团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他们镇静地屹立在阵前，甚至展开了一条相当长的战线，后部有壕堑掩护，两侧有辎重营的火炮，这样一来敌人只好从正面进攻。看来转眼就会出现一场混战，可就在那新月形刚冲到半道儿时，王军的壕堑里突然吹响了冲锋号。铁甲骑兵那栅栏似的迄今一直竖立着的长矛霍地端平，与马头成了一线。

“铁甲骑兵出击！”斯克热图斯基喊道。

但见他们伏鞍跃马，奔腾向前，随后紧跟的是迅如闪电的龙骑兵团队，再后就是王军的全线兵马。

铁甲骑兵的攻击来势凶猛。第一次冲锋就解决了三个哥萨克独立分队：两个斯泰布莱夫独立分队、一个米尔哥罗德独立分队，并且是在刹那之间就把它们彻底歼灭。吼叫声传进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耳中。人和马都在铁甲骑兵的重压下纷纷倒地，犹如暴风雨扫荡庄稼一般。抵抗是短暂的，斯克热图斯基觉得，似乎是有一条巨龙一口就把三个团队囫囵吞掉了。而这三个独立分队素来还被认为是谢契的王牌军。受到王军羽翼的尖叫惊吓的哥萨克战马乱了阵脚，一窝蜂崩开，把惊慌传播到扎波罗热的各个团队。伊尔克莱耶夫团队、卡乌尼博沃茨克团队、明斯克团队、什库伦团队、蒂托卢夫团队都给冲得乱七八糟，四散逃命的败兵相互挤压，彼此冲撞，各自慌慌张张向后撤退，毫无秩序可言。而这时王军的龙骑兵赶杀前来，协同铁甲骑兵血洗败敌。瓦休伦斯克独立分队拼命抵抗了一阵，也在惶悚中回头撒腿狂奔，忙不迭地往哥萨克壕堑里躲避。赫麦尔尼茨基的中军越来越稳不住阵脚了，他们被打乱、被驱赶、被追逐，变做一帮乌合之众，受到剑劈刀砍；他们给逼着杀回，以挡住铁流的冲击，却始终抓不到重新整队的时机，最后给打得作鸟兽散。

“这是魔鬼，不是莱赫！”老扎哈尔叫嚷道。

斯克热图斯基仿佛是发了疯。他身在病中，控制不住自己，就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时不时还发号令，似乎是他自己在率领团队冲锋陷阵。扎哈尔将他抱住，又喊别人来帮忙，好不容易才把他制服。

战斗如此接近哥萨克的营盘，以至几乎每一张面孔都能分辨得清楚。扎波罗热的炮队从壕堑里开炮，但是哥萨克的炮弹既打中敌人，也打中自己人，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铁甲骑兵扑向了帕什科夫斯基的独立分队，它是全军统领的近卫队，赫麦尔尼茨基本人也在这个分队里。骤然间扎波罗热所有部队同时发出一阵悲号，殷红的大旗摇晃了一下，倒下了。

就在这时克热乔夫斯基率领自己的五千名在册哥萨克投入了战斗。他骑一匹浅黄色的高头大马，冲在最前面，光着脑袋，马刀举过头顶，拦截冲到他跟前的乱成一团的尼什残兵，那些人见到援军到来，虽然是不成队形，却都杀出了回马枪。战斗于是重新在中线惨烈展开。

这条战线的两翼同样没有给赫麦尔尼茨基带来好运。鞑靼部队的进攻两次被瓦拉几亚团队和波托茨基的王家哥萨克击退，完全丧失了作战的锐气。图哈伊-拜有两匹战马都在阵前倒下了。胜利的天平绝对偏向了年轻的波托茨基这一边。

然而这场战斗未能持久。不知从何时起，漾漾细雨竟变成了豪雨，而且越下越大，那雨水就像翻江倒海的波涛，遮挡了一切，什么也看不见。这已经不是雨流，而是天国打开了闸门，把天河的暴洪倾注到了人间。草原变成了一个大湖。天昏地暗，相隔几步人就无法分辨对面的人。哗哗的雨声淹没了指挥官的口令声。湿透了的火枪和火绳枪全变哑了。天国以自身的威力结束了这场人间的屠杀。

全身湿透的赫麦尔尼茨基狂怒着冲进了自己的营盘。他对谁都不吭一声，独自坐在别人给他用骆驼皮撑起的营帐里，苦苦思索。

绝望笼罩了他。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干的是件什么事。瞧！他挨了揍，给人家追着打，差点儿给打垮，而对手却只有那么点儿兵力，确切地说，只能把它视为一支骑兵侦察队。他清楚，共和国军队的抵抗力量有多大，当他鼓足勇气挑起战端时，也曾反复权衡过，然而最终他还是失算了。至少此时此刻他是觉得自己完全失算了。他抱着那颗刮掉了大部分头发的脑袋，恨不得把它撞到随便哪门大炮上砸它个稀巴烂。这么点兵力自己就对付不了，试想，若是碰到各路统帅，若是跟共和国整个武装力量交锋，又将会有怎样的下场？

图哈伊-拜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这鞑靼人眼里喷射着怒火，脸色惨白，雪白的牙齿龇在没有长胡须的嘴唇外边，闪闪发亮。

“战利品在哪儿？俘虏在哪儿？统帅们的脑袋在哪儿？胜利在哪儿？”他用那嘶哑的嗓音吼叫着问道。

赫麦尔尼茨基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手指着王军辎重营的方向，扯起嗓门回答说：

“在那里！”

“你到那里去呀！”图哈伊-拜吼叫道，“你要是不去，我就要把你用绳子牵着带到克里木去。”

“我会去的！”赫麦尔尼茨基说，“我今天就要去！去夺战利品，去夺俘虏；而你就得去向汗报告，说你，图哈伊-拜战利品是要的，可打起仗来却躲在一边！”

“你这条狗！”图哈伊-拜狂吠道，“你想毁了汗的兵马？”

他俩面对面站立了好一会儿，俨如两头公野猪，张大着鼻孔相互喷嘶着。赫麦尔尼茨基首先冷静了下来。

“图哈伊-拜，你放心！”他说，“克热乔夫斯基已经挫败了他们的龙骑兵，是大雨中断了战斗。我了解他们！明天再打，他们就没有这么疯狂了。草原已经完全泡软了。铁甲骑兵定会一败涂地。明天他们都将是我们的俘虏。”

“这可是你说的！”鞑靼人嘟哝了一句。

“我说话算数！图哈伊-拜，我的朋友，汗派你来支援我，不是让你来闹气的。”

“可你保证过打胜仗，而不是败北。”

“抓到了几名龙骑兵，我统统都交给你。”

“交给我。我要叫他们受柱刑。”

“别这么做。把他们放走，他们全是乌克兰人，在巴瓦班的团队服役；我们派他们去策反，把龙骑兵都拉到我们这一边来，用跟对克热乔夫斯基一样的办法。”

图哈伊-拜态度软了下来；他朝赫麦尔尼茨基投去锐利的一瞥，喃喃道：

“毒蛇！……”

“狡黠和勇敢一样重要。如果我们能说服龙骑兵倒戈，那么任何人也就休想跨出那营盘一步。你明白吗？”

“我要波托茨基！”

“给你，连查尔涅茨基也给你。”

“现在给来点儿烧酒吧，真冷得够呛。”

“没问题。”

这时克热乔夫斯基走了进来。团队长的脸阴沉得如同黑夜一般。他一心向往的未来的市政长官职位、都督权杖、华堂大厦、金银财宝在今天的战斗之后，就变得像雾一般地虚无缥缈，明天或许就会像雾一样地消散。可霾收雾散之后，映入他眼帘的就不会是别的，而只能是绞索或绞刑架。这位团队长若不是灭了统帅部的德意志人团队，烧毁了自己身后的桥，这会子他肯定是要琢磨如何背弃赫麦尔尼茨基，把自己的在册哥萨克拉回到波托茨基的营盘去的。

可如今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他们三人坐下，围着一大玻璃瓶烧酒默默无言地喝着。暴雨的哗啦声渐渐止息。

天黑了。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由于乐极忘形折腾得筋疲力尽，他虚弱、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哥萨克运货的四轮大车上。老扎哈尔出于对他的疼爱，吩咐哥萨克用毛毡给他搭了个车篷。校尉听着阴飒飒的雨声，心里却是开朗的、明亮的、乐滋滋的。瞧吧，他的铁甲骑兵表现得多么出色，他们什么硬仗不能打！他的共和国通过这一战，也显示了和她的威势相称的抵抗力，哥萨克风暴的首次肆虐，就在王军的矛尖上撞得四散。要知道，还有其他各路统帅，还有耶雷梅王公，还有那么多的领主、贵族，那又是多么大的威力！而高踞于这一切之上的还有国王——Primus inter pares。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心中充满了自豪感，仿佛这整个的威力此刻都聚于他一身，真个要叱咤风云，震天动地了。

自他在谢契丧失自由以来，破天荒第一次有了这种感受，也就不由自主地对哥萨克动了怜恤之心：“他们是有罪的，可他们是盲者，他们自不量力，铤而走险。”他思忖道，“他们有罪，可他们是不幸的，他们竟让这样一个人牵着自己的鼻子走，而此人正在把他们领向注定的灭亡。”

他的思绪越游越远。和平就要到来，到那时每个人都有权考虑自己个人的幸福了。想到此，他的怀念之情，他的心神灵府，又萦回在罗兹沃吉了。那儿，在那邻近狮窝的处所，此刻想必是静悄悄，静得连一粒罂粟籽落地都听得见。那儿历来叛乱都抬不起头，即便这一次抬起了头，海伦娜也早已到卢布内去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猛然轰隆一声火炮的巨响，把校尉思绪的金线震断了。

这是赫麦尔尼茨基灌足了酒以后领着各路团队再次发动了进攻。

可是这场战斗最终不过是轰轰几炮而已。克热乔夫斯基阻止了统领的行动。

翌日是礼拜天。全天平静，枪不响，炮不鸣。两军对垒的营盘宛如两支友军联营接寨。

斯克热图斯基将这种战场的寂静归因于哥萨克的气馁。可惜！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赫麦尔尼茨基正“张开无数心灵之目，虎视眈眈望着前方”。他正在策划把巴瓦班的龙骑兵拉到自己方面来。

礼拜一，天刚破晓战场就沸腾起来了。斯克热图斯基志快意惬，喜溢眉梢，跟头次一样登上壁垒观战。王军的各路团队再次出现在壕堑前，排好了阵势；可是这一次他们却没有发动进攻给敌人以迎头痛击。草原也不像前天那样只湿了表面一层，而是湿到了深部，变成软塌塌的泥潭；铁甲骑兵简直是寸步难行，使得作战优势一下就转到了扎波罗热和鞑靼的轻装快速的团队方面。斯克热图斯基嘴角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了。鞑靼哥萨克轻骑兵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几乎淹没了王军壕堑前面那条狭窄、单薄的散兵线。那条防守链似乎随时都会被冲断，敌军随时都可直接攻进王军的壕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看到，王军各路团队无论战斗激情还是战斗准备，都不及他们头天作战时所表现出来的一半。诚然，今天他们抗击得很顽强，但是全无先发制人的劲头，既没有击溃那些哥萨克独立分队，也没有像头天那样以狂飙似的凌厉攻势横扫战场。草原的土地已不止是表面一层变软，而是软到了深部，铁甲骑兵再也发挥不出那种所向披靡的威力，都钉在壕堑前面不能动弹了。速度往往决定铁甲骑兵的力量，也决定胜负，他们一旦快速奔驰，攻击敌人便成风卷残云之势，可现在他们却不得不站在原地不动。赫麦尔尼茨基却不断将新的团队投入战斗。他本人也是无处不在。他亲自带领各个独立分队进攻，横冲直撞，直到他率领的分队和敌方白刃相接时他才折回。他这股激情逐渐感染了扎波罗热人，尽管他们成批被砍倒，却呐喊着，呼号着竞相朝王军的壕堑猛扑过去。他们撞上了坚甲铁壁，撞上了锐矛利剑，一批被砍倒，被屠杀，被消灭，可另一批又冲了上来。在这样的反复冲击下，王军团队开始动摇，有的被打垮，有的向后撤，阵地也有好几处失守，这就好比一个角力士，被对方的铁臂箍住，力量使不出，只能再鼓把劲，撑持着。

正午前几乎所有的扎波罗热兵力都投入了战场，在硝烟烈火中拼杀。战斗是如此酷烈，以致在对阵的双方中间仿佛又出现了一道新的壁垒——这是用人和马的尸体筑起的壁垒。一批又一批哥萨克伤员不时从战地撤回壕堑，他们一个个鲜血淋漓，一身污泥，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可是他们回来时却唱着歌。他们的脸上反映出狂热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心。他们在晕倒前还在叫喊“杀呀！”留在营地的人员都争着要去厮杀。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面色变阴沉了。王军团队开始在壕堑里躲，他们已经坚守不住了，而在他们撤退中又现出了一副仓皇的狼狈相。见此情景，敌方两万多张嘴巴一齐发出了欢呼，随即又以加倍的劲头发动攻击。扎波罗热人骑到那些掩护撤退的波托茨基的王家哥萨克的脖子上了。

但王军营盘发射的大炮和火枪子弹又把他们打回去了。战斗出现了片刻的间歇。王军的营盘里吹响了休战的号角，要求谈判。

但赫麦尔尼茨基已经不肯休战谈判了。他命令十二个独立分队下马，跟步兵和鞑靼人一起向王军壕堑发起冲锋。

克热乔夫斯基率领三千步兵在关键时刻也来给他们助战。所有的扎波罗热大鼓、军鼓、定音鼓、军号一齐敲响吹响，淹没了战地的呐喊声和枪声。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怀着一颗瑟瑟颤抖的心凝望着，勇猛无比的扎波罗热步兵以空前密集的队列向王军的壕堑扑去，形成了越来越紧的包围圈。从壕堑里面，喷射出道道长长的白烟，宛如某种庞然大物的胸膛呼出的气浪，想把那四面八方无情地包抄猛扑过来的密密蝗阵吹散。火炮的炮弹在那蝗阵里炸出道道犁沟，虽说火绳枪的射击有减弱的趋势，但隆隆的炮声却从未片刻止息过。那蝗群蚁阵眼看着就要逐渐溃散，包围圈有几处像受伤的巨蟒在扭动着，痉挛着，可毕竟还在向前冲。到了，到了，他们冲过来了！他们已经到了壕堑的胸墙下面！火炮再也不能杀伤他们！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闭上了眼睛。

这时一个突然出现的问题闪电般掠过他的脑际：待他睁开眼睛时波兰旗帜是否还会在壁垒上飘扬？他还能看到它还是已经看不到？那边突然传来了异乎寻常的喧嚣，一阵紧似一阵，越来越猛烈。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王军营盘的中心传来了一片叫喊声。这是为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

“啊，全知全能的上帝！”

这一声是从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嘴里喊出来的，因为他睁开眼睛看到，壁垒上飘扬的已不再是那面金色的王旗，而是绣有天使长圣像的哥萨克殷红的大纛。

王军的大营陷落了。

直到傍晚时分，校尉才从扎哈尔那里得知这场狂飙突进的全过程。图哈伊-拜把赫麦尔尼茨基称作“毒蛇”并不冤枉他，正是在保卫战进行得最惨烈的时候，被他诱降的巴瓦班的龙骑兵团队倒向了哥萨克一边，从背后突袭王军团队，帮着扎波罗热人把他们彻底歼灭了。

晚间校尉见到了俘虏，并且目睹了年轻的波托茨基的死。这位王军都督喉部被箭射穿，战斗结束后只活了几个钟头，就在斯泰凡·查尔涅茨基的肘弯里去世了。“请转告家父……”年轻的都督在弥留时刻喃喃地说，“请转告家父……就说……我是……作为一个骑士……”下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灵魂就已经离开了躯壳，飞向天国了。斯克热图斯基后来久久不能忘掉小波托茨基那张白皙的脸和那双在临死时凝望着上苍的清澈的蓝眼睛。查尔涅茨基总兵对着他那逐渐僵硬的躯体盟了誓，说是只要上帝助他获得自由，他就要用涌流的鲜血洗刷失败的耻辱，为战友的牺牲报仇。此时此刻竟没有一滴眼泪落到他那严峻的脸上。这位铁骨铮铮的骑士原本就是一位不避汤火、军功显赫的风云人物，任何危难都不能使他折服。他信守了自己的誓言，报了这血海深仇。此刻他不是绝望沮丧，而是给为共和国的惨败和耻辱感到痛心疾首的斯克热图斯基打气。“共和国经受过不止一次失败，”查尔涅茨基总兵说，“可她蕴蓄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迄今任何强权都未能摧毁她，当然她也绝不能为贱民的暴动所摧毁，上帝自会惩罚这些叛逆。他们胆敢反抗王权，也就必然违迕了上帝的意愿。至于战败，不错，这是令人伤心的事，可究竟为何吃了败仗呢？是统帅无能？是王军不堪一击？都不是！克热乔夫斯基叛离之后，波托茨基统率的这支兵马，大不了只能看做是一支骑兵侦察队。叛乱无疑会蔓延到整个乌克兰，因为那里的农民桀骜不驯，能征惯战，造反在那儿又不是什么头一遭的新鲜事。但以耶雷梅王公为首的各路统帅的兵力至今并未出动，一旦他们兴兵平叛，必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叛乱越是猖獗，平服下去，赢得的和平就会越长远，甚至可能会是一劳永逸的。只有那种信仰不坚、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的人才有可能设想，单凭一个什么哥萨克头目勾结某个鞑靼穆尔扎，就能对一个坚如磐石的强大民族构成真正的威胁。倘若一场普通的造反风暴就能决定共和国的命运，就能决定共和国的生死存亡，那只能说是这个贵族共和的国家气数已尽，无力回天了。诚然，我们这次是轻敌出师，以致全军覆没。”查尔涅茨基结束道，“尽管我们这支骑兵侦察队被歼，可我仍然要说，各路统帅定能平定这场叛乱，而且无需用剑，也无需用枪，单用鞭子就能把这些叛匪抽得服服帖帖的。”

他讲话的那副神态，简直不像是一名战俘，也不像是一位败兵之将，而更像是位踌躇满志的统帅，确信明天的胜利一定会属于他。他这种精神力量，这股浩然正气，这种对共和国的坚定信念，深深感染了校尉，犹如给他那滴血的伤口敷上了镇痛的香膏。这段时间他曾就近目击了赫麦尔尼茨基的气势，尤其是见到他迄今连战连捷，吉星高照，不免也有点儿茫然了。然而，查尔涅茨基总兵想必是有充分理由作如是观的。各路统帅的坚甲利兵至今尚未出动，巍然屹立于各路统帅之后的，更有整个共和国的兵威，而在这一切之上还有王权和上帝的意愿。校尉受到了鼓舞，信心倍增，情绪也开朗多了，他临走时还问查尔涅茨基总兵，是否打算立即开始跟赫麦尔尼茨基谈判获释的赎金。

“我是图哈伊-拜的战俘，”斯泰凡总兵回答道，“我将向鞑靼统领偿付赎金。至于这个犯上作乱的哥萨克头目，我根本不想和他打什么交道，除非是我把他交给行刑的刽子手。”

斯克热图斯基能够跟战俘见面，是扎哈尔提供的方便，当他把校尉带回到大车上时，途中也说了些宽慰的话：

“对付一个年轻的波托茨基并不困难，”他说，“难的是对付各路统帅。这仗刚刚开了个头，结局如何，只有上帝清楚！嘿，哥萨克和鞑靼人是从波兰方面捞到了一点儿便宜，但捞是一码事，保住又是另一码事。你呀，孩子，你可别着急，别泄气，因为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放你走。终归你是会回到自己人那儿去的，而我，一个孤老头子，没有你做伴儿可就难过啰。人一老，最糟糕的事莫过于孤孤单单留在人世上了。对付各路统帅可就难了，啊！很难。”

确实如此，赫麦尔尼茨基取得的胜利虽说也算得上辉煌，但丝毫没有使事态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形势甚至可能对他更加不利，因为不难预见，大统帅为了替捐躯的爱子复仇，定会以特别残酷无情的态度对待扎波罗热人；为了一举歼灭他们，他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大统帅对耶雷梅王公怀有一定程度的恶感，虽说他常用彬彬有礼的态度来掩饰，可在言谈话语之中还是相当明显地流露出不友好的心声。赫麦尔尼茨基深知，一旦这种不友善的情绪得以消除，一旦克拉科夫总督波托茨基大人头一个伸出手去，表示前嫌尽释，云开雾散，那他肯定就能得到耶雷梅王公这样攫戾执猛的名将和他的强大兵马的支援。一旦这两路雄师合兵一处，并且置于像王公这样的统帅的指挥之下，赫麦尔尼茨基是不敢与之较量的，因为他尚缺乏足够的自信心。赫麦尔尼茨基懂得兵贵神速，于是决定趁热打铁，大肆宣扬王军覆灭于黄水河畔的消息，同时挺进乌克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王公的援军来到之前痛击各路统帅。

因此他不让部队有片刻的休整，就在黄水河战役后第二天的拂晓，又拔营前进了。进军的速度如此之快，倒像是这位叛军统领兵败溃逃；又像草原发了大水，洪流滚滚向前，汇合着沿途一切河涧溪渠，浩浩荡荡，汹涌澎湃。他们一口气越过了森林、橡树林、坟岗，渡过了大小河川。哥萨克的力量一路走，一路壮大，因为从乌克兰各地逃亡的农民一批又一批不断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农民们带来了有关各路统帅的消息，不过这些消息是相互矛盾的。一些人说，王公还在第聂伯河左岸按兵不动；另一些人说，他已与各路王军汇合。然而所有的人都一致肯定，乌克兰已燃起了暴动烈火。农民们不仅逃到大荒原来投奔赫麦尔尼茨基，而且也纷纷造反，毁烧乡村、城镇，向各自的领主贵族发动攻袭，真正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到处树山头，拉队伍，自行武装。各处的王军都在挨打，已经两个礼拜了。斯泰布莱夫给毁了，在德伦霍夫策爆发了一场血战。许多地方的城市哥萨克已经倒向了暴民一边，各地的暴民等待的只不过是举事的口号而已。赫麦尔尼茨基估计到了这一切，就更加驱兵猛进。终于他勒马站在了切赫伦的门口。

切赫伦城门大敞。哥萨克守军倾巢哗变，立即竖起了赫麦尔尼茨基的造反旗帜。恰普林斯基的家被捣毁，一些到城里寻找避难所的贵族惨遭屠杀。城里欢呼声震天价响，金钟齐鸣，圣像巡行接连不断。全城内外烈焰冲天。凡是活着的人都抓起了镰刀、长矛，加入了扎波罗热的部队。来自四面八方的贱民，无穷无尽，像河水奔流似地涌进了哥萨克的营盘。同时也传来了令扎波罗热人欢欣鼓舞的确切消息，证明耶雷梅王公虽然答应援助各路统帅，但仍然没有跟他们会合。

赫麦尔尼茨基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毫不延宕，继续前进，如今他已经是在各地暴乱、屠杀和烈火中行军了。被烧焦的房舍、瓦砾场和四散的陈尸残骸，就是他进军的见证。他进军如山崩地裂，如狂潮巨浪，扫荡了沿途的一切。他前方是锦绣河山，繁华城镇，他过后留下的是一片焦土。他像一团复仇的火，像传说中的孽龙，他迈出的每一步都踩得鲜血四溅，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了烈焰。

他带着自己的主力停在了切尔卡瑟，却派出凶横的克瑞沃诺斯率一哨哥萨克，配合图哈伊-拜统领的鞑靼兵继续前进，追踪王军各路统帅，他们一直追到了科尔松，就毫不迟疑地向王军发动了进攻。可是他们却不得不为这种轻举妄动付出高昂的代价。他们遭到了反击，损失惨重，他们的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的人马被砍成了肉酱，他们只好仓皇撤退。

赫麦尔尼茨基跳了起来，急忙前去驰援。半路上他听到一个消息，说是谢尼亚夫斯基率领几个团队已经跟离开了科尔松的统帅们合兵一处，正向博古斯拉夫进发。这消息是确实的。赫麦尔尼茨基未受到任何抵抗就占领了科尔松。他把车辆、粮秣……一句话，把整个辎重营全留在了这里，轻装前进，去追赶王军。

他无须追赶多久，因为他们走得并不远。到了克鲁塔-巴乌卡，他的前哨就碰上了波兰王军的辎重营。

这一次没有让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观战，他和辎重营一起留在了科尔松。扎哈尔把他安顿在坐落在市场上的一个贵族家里，这家主人查博克瑞茨基爵爷已经被民众绞死了。扎哈尔还从米尔哥罗德独立分队残存的兵卒里调人设了岗哨，因为暴民一直在到处烧杀抢劫，屠杀每一个看起来像莱赫的人。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从残破的窗口看到一群群喝得醉醺醺的暴民。他们身上血迹斑斑，挽起衬衫袖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从这幢房子到那幢房子，从这家店铺到那家店铺，搜遍所有的角落，所有的阁楼，所有的地窖；时不时会听见一声惨叫，一阵喧嚣，这表明他们搜出了一名贵族、一个犹太人，搜出了男人、妇女或孩子。牺牲者被拖到市场上，被人用最残酷的方式折磨至死。暴民们为争夺死者的残尸，彼此间竟会斗殴、拼杀，他们乐呵呵地把人血抹在脸上、胸上，把还在冒着热气的内脏缠在脖子上。一群暴民抓住几个犹太孩子的脚，倒拖出来，扔到市场上，在人群疯狂的轰笑声中将他们肢解。他们甚至冲击那些禁闭显要战俘的囚屋——因为指望他们能交出高额赎金而保全了他们的生命，还派了岗哨把他们警卫起来。站岗警卫的扎波罗热人或鞑靼人对进攻的暴民也毫不客气，用矛杆、弓背或牛皮鞭子没头没脑地狠揍、狠抽他们。在禁闭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屋子前面也出现了同样的场面。扎哈尔命令他的警卫要毫不手软地教训一下暴乱民众，而那些米尔哥罗德人执行这命令又格外带劲。尽管尼什人在叛乱时乐于接受贱民的支援，可他们对贱民的蔑视却远远超过对贵族的蔑视。须知他们并非白白自诩为“贵胄哥萨克”的。就是赫麦尔尼茨基本人，后来也不止一次把数量可观的贱民送给鞑靼人，由他们赶到克里木去，再转卖到土耳其和小亚细亚。

市场上的暴乱民众疯狂到这般地步，最后竟互相残杀起来了。夜幕降临。市场的一头被人纵火烧了起来，东正教教堂和教区神甫的住宅全都浓烟滚滚，烈焰腾腾。幸好风把火头吹向了田野，这才阻止了火势的蔓延。可是熊熊烈火的强光却把市场照得通明，如同白昼洒满了阳光，连空气也被烤得灼热，简直叫人受不了。远方传来火枪可怕的轰鸣，显然克鲁塔-巴乌卡方面的仗打得越来越酷烈了。

“我们的人在那儿一定热得受不了！”老扎哈尔嘟囔道，“统帅们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嘿，波托茨基大统帅真是位了不起的军人。”

然后他又指了指窗外的暴乱民众：

“哼！”他说，“他们这会子胡作非为，要是赫麦尔尼茨基吃了败仗，别人可就要骑在他们头上胡作非为啦！”

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十名骑兵骑着口吐白沫的战马出现在市场上。他们的脸都被硝烟熏得黑糊糊，衣衫不整，有些人头上缠着破布条，这都表明他们是直接从战场上狼狈逃窜出来的。

“信仰上帝的人们！赶快逃命吧，莱赫在揍我们！”他们扯着嗓门儿喊叫道。

市场上爆发出一片喧腾，乱作一团。人群动荡，酷似飓风掀起的浪潮。突然所有的人都张皇失措，东奔西窜，抢先逃跑，可街道却被车子堵得水泄不通，而市场的一部分又成了火海，因此无处逃遁。

这乌合之众开始挤来挤去、呼号、咒骂、相互揪打，彼此折磨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哭喊着，乞求怜悯，虽说敌人离他们还很远。

校尉好不容易弄清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高兴得也像发了狂似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抡起拳头拼命擂着胸口，叫嚷道：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我早知道！我敢发誓！各路统帅一定要来收拾他！共和国一定要来收拾他！惩罚的时刻来到了！怎么样？”

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一次出现在市场上的竟有好几百兵马，清一色的鞑靼佬。显然，他们也是盲目逃窜的。暴民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就冲向人群，一阵乱踩、乱打、乱砍，终于杀出一条血路，然后扬鞭策马，朝着通往切尔卡瑟的大道奔驰而去。

“瞧，他们逃跑起来真像阵旋风！”扎哈尔喊道。

他这句话刚出口，又冲来一哨人马，接着是第三批。看上去简直是兵败如山倒。屋子旁边的哨兵也开始急得团团转，他们也想逃跑。扎哈尔一步跨出门，来到前廊。

“站住！”他冲自己的米尔哥罗德人吼道。

浓烟、酷热、混乱、马蹄声、恐怖的叫喊声、人群的呼救声，所有这一切在冲天烈火的映照下，汇成了一幅地狱的图景，校尉从窗口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那儿准是大溃败！那是一场怎样的歼灭战啊！”他对扎哈尔叫嚷道，完全不顾对方的反应，扎哈尔又怎能分享他的喜悦呢！

这时又有一支逃跑的队伍闪电似地扑来。

雷鸣般的炮声，震得科尔松的房舍墙基都发抖了。陡然间，就在屋子的前面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

“你们快逃命吧！赫麦尔尼茨基给打死了！克热乔夫斯基给打死了！图哈伊-拜给打死了！”

市场上的景象真正是世界末日来临。

人们都发了疯，纷纷往火里扑。校尉双膝跪地，举手向天：

“全知全能的上帝！伟大、公正的上帝！赞美你至高无上的荣光！”

扎哈尔从前廊奔进屋里，岔断了他的祈祷。

“到这儿来，孩子！”他气喘吁吁地说，“你出来，向这些米尔哥罗德人保证，宽恕他们，因为他们都要逃跑，而他们一离开，民众就要到这儿来了！”

斯克热图斯基走到前廊。米尔哥罗德人在屋前不安地打转转，表现出要离开岗位、向切尔卡瑟逃跑的热切愿望。恐惧笼罩了城里所有的人。时不时就有一队败兵像插上了翅膀似地从克鲁塔-巴乌卡的方向飞驰而来。逃跑者中间有农民、有鞑靼人、有城市哥萨克，也有扎波罗热人，形成了一种惊恐万状的大杂烩。可是赫麦尔尼茨基的主力部队肯定仍在顽强抵抗，战争的胜败还没有完全成为定局，因为火炮在以加倍的力量震天骇地地轰鸣。双方仍在鏖战。

斯克热图斯基转向了米尔哥罗德人。

“因为你们忠实地守护过我，保障了我的安全，”他矜夸地说，“你们就无需以逃跑的方式自救，我保证向大统帅说情，为你们求得恩遇。”

米尔哥罗德人个个脱下了帽子，而他两手叉腰，朝他们和市场傲然扫了一眼，市场上人群越来越稀。命运的变化多么神速！他，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不久前还是名战俘，被拴在哥萨克的辎重后边拖来拖去，如今却屹立在狂妄的哥萨克中间，俨如一位领主站在农奴面前，一位贵族置身于庶民之上，一位铁甲骑士鹤立于营卒之中。他，一个战俘，如今在许诺宽宥，而那些横行无忌的人见了他却纷纷脱帽致敬，用谦卑的口气，阴郁的拖长的音调向他呼救，表明对他的敬畏和忠顺。

“开恩吧，爵爷！”

“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校尉回答。

他对大统帅会给他面子信心十足，因为大统帅认识他，他曾不止一次受耶雷梅王公派遣去给大统帅送信，并且受到大统帅的青睐。因此，他两手叉腰站在那里，他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上洋溢着欢乐。

“瞧，战争就要结束了！瞧，这股恶浪到底被粉碎在国门之前！”他想道，“查尔涅茨基的话有道理：共和国蕴蓄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她的权威是不可动摇的。”

想到此，他不禁豪情满怀；这不是那种卑污的傲慢，不是源于满足复仇的心愿，不是源于凌辱敌人的快感，不是源于即将获得自由的侥幸心理，也不是由于现在别人都向他脱帽致敬。他感到自豪，是因为他是个无比强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共和国的忠诚赤子。一切凶恶势力，一切不逞图谋，一切打击、侵犯都注定要被消灭在这个贵族共和的泱泱大国的国门之前，如同一切地狱的凶神恶煞都注定要被粉碎于天国的门前一样；他感到自豪的是，作为一名爱国贵族，他能从沮丧中奋起，在困境中没有失去信仰，保持了对祖国的耿耿忠心。他并不希冀报复。

“我们的共和国像天后那样把一切进犯者打得落花流水，可又像慈母般的宽大为怀。”他想道。

这时大炮的轰响已变成了不绝于耳的雷鸣。

空旷的街道上又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哥萨克骑着一匹无鞍的马滚雷似地扑向了市场。他没戴帽子，穿一件单衣，面颊上被剑刺伤，鲜血直往外冒。只见他勒住了马，摊开双手，大张着嘴巴喘息了一阵，就扯起嗓子喊道：

“赫麦尔尼茨基打垮了莱赫们！那些尊贵的老爷们、统帅们、团队长们、骑士们和龙骑兵们统统完蛋了！”

他话音刚落，就摇晃了一下，从马上栽了下来。几个米尔哥罗德人立刻冲上去抢救。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脸顿时由火红变成煞白。

“他在叫喊什么？”他急切地问扎哈尔，“出了什么事？这不可能！上帝作证，这不可能！”

鸦雀无声！只有市场对面的烈火烧得咝咝响，喷溅出一串串火星，烧毁的房屋轰隆坍塌。

又一批飞报者驰骤而来。

“莱赫们被打垮了！被打垮了！”

他们身后开来了一队鞑靼兵。他们行进得很慢，因为正押解着一群步行的人，显然都是战俘。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清晰地辨认出那些战俘身穿的都是大统帅麾下的骠骑兵制服。于是他的两手在腰间猛地一拍便垂下了，用一种古怪的，似乎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固执地重复着：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大炮的轰鸣还听得见。战斗尚未结束。成群结队的扎波罗热人和鞑靼人穿过那些没有被焚烧的街道蜂拥而来。他们的脸都是黑糊糊的，他们的胸脯都在粗重地喘气，可他们简直是如醉如狂，高唱着战歌回来的。

刚打过胜仗的军队就是这样班师的。

校尉的脸全无血色，酷似个死人。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了，“共和国……不可能……”

一个新场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克热乔夫斯基的在册哥萨克进入了市场，他们扛着成捆的旗帜，走到市场中央就扔到了地上。

不幸——这些都是波兰旗帜。

大炮的轰鸣逐渐减弱，听得见辚辚的车声正在由远而近。最前面是一辆高大的哥萨克四轮运货马车，紧跟其后的是一长列车队，由帕什科夫斯基近卫队戴黄色制帽的哥萨克团团围护押解而来；车队从米尔哥罗德人警卫的房子旁边驶过。由于辉耀的火光使人目眩，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手搭凉棚，注视着坐在头一辆马车上的俘虏。

蓦地他向后一歪，像是被人一箭射中了胸膛，两手胡乱拍打着空气，嘴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的叫喊：

“耶稣马利亚！他们是各路统帅呀！”

接着他就倒在了扎哈尔的臂膀里，翻着白眼，脸上的表情凝固、僵化，跟死人的面孔毫无差别。

过了片刻，三个骑马的人率领着数不清的团队进入科尔松的市场。正中的一个骑者，身穿红制服，骑一匹大白马，手执一根斜戳在腰际的金灿灿的权杖，顾盼自雄，神气活现，俨如一位君主。

此人正是赫麦尔尼茨基。在他一边是图哈伊-拜，另一边是克热乔夫斯基，三人并辔而来。

共和国被打翻在地，被哥萨克踩上一只脚，在硝烟和血泊里呻吟。

1. ✑ 指当时波兰共和国的疆域东南达到黑海，西北临波罗的海。

2. ✑ 杨·卡尔·霍德凯维奇（1560-1621），立陶宛统帅，维尔诺总督，著名战术家。曾统率部队同莫斯科和土耳其作战；1605年在基尔霍尔姆同瑞典军队的会战中大败瑞典侵略军。1621年在霍奇姆同土耳其军队的会战中牺牲。

3. ✑ 在拉脱维亚，是里加附近的一个村庄，1605年波军同瑞典军队会战之地。

4. ✑ 斯摩棱斯克地区的一个村庄，1610年由斯泰凡·茹凯夫斯基统领的波兰军队在此大败莫斯科的军队。

5. ✑ 作者原注：见萨莫伊尔·韦利奇科。第62页。

6. ✑ 斯泰凡·查尔涅茨基（1599-1665），波兰名将，后任波兰王军副统帅，罗斯总督，1655年在瑞典入侵期间，在克拉科夫保卫战中大败瑞典侵略军。

7. ✑ 古代打仗常常是在大战开始之前由双方派出骑士决斗。

8. ✑ 波兰古代的铁甲骑兵穿铠甲，背后带有高高的羽翼，这是一根木条，上面固定着鹰翎或鸵鸟翎，形状似鹰翅。头盔上也插有鸟翎。

9. ✑ 拉丁语，意为：平等的人中的至尊。

10. ✑ 一种宗教仪式，信徒们手捧十字架、圣像和圣器举行宗教游行。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十六章

又过了好几天。人们觉得，共和国骤然天塌地陷。从前跟哥萨克作战一向是出师大捷的王军，如今却是兵败如山倒，黄水河、科尔松两次交锋都是全军覆没，各路统帅被擒，兵燹遍及全乌克兰。自创世纪以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冲天烈火、虐杀、屠戮——一切来得如此迅猛，人们几乎无法相信，这许多奇灾大祸竟能突如其来统统降临到这一方土地上。许多人不相信，一些人被吓得发呆，一些人被刺激得神经错乱，也有一些人预言：敌基督临世，最后审判就近在眼前。所有社会纽带均被扯断，所有人际关系、家庭亲情均被打乱；一切权力荡然无存，社会的一切等级差别也均已泯灭；地狱从锁链里释放出一切罪恶，让它来到人世上恣意行乐，胡作非为。于是，杀戮、抢劫、背信弃义、阴谋诡计、残害、奸淫、掳掠、疯狂代替了劳动、诚实、信仰和良心。似乎人类从此再也不会以善为本，而是以恶为生；似乎人的心灵和理智都倒了个个儿：如今人们视为神圣的，昔日都被视为下贱；而如今被人视为下贱的，昔日则都被尊为神圣。白天太阳再也照不到大地上，因为滚滚浓烟遮住了阳光，可是到了夜晚，却是连天烽火取代了星月的光辉。城镇、乡村、教堂、庄园、森林——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烧，到处一片火海。人们有嘴却不再说话，只是在呻吟或是像狗一样地狂吠。生命失去了价值。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没有一丝儿回响，没赢得半点儿怀念。而从所有这些灾难、屠杀、死亡、呻吟、浓烟和烈火之中，只有一个人青云直上，越升越高，越来越膨胀，越来越可怕，几乎遮挡了日月星光，把自身的阴影从一边的大海投向了另一边的海洋。

此人就是博格丹·赫麦尔尼茨基。

十二万武装到牙齿、为胜利所陶醉的骁兵锐卒如今正立马待命，只等他目使颐令。贱民暴动风起云涌，遍及各地，在所有的城镇里城市哥萨克都跟他们联合在一起。从普里皮亚季河流域到荒原的尽头，到处烈焰冲天。暴乱席卷了罗斯、波多利耶、沃伦、布拉茨拉夫、基辅和切尔尼戈夫诸省。哥萨克统领的威权与日俱增。共和国历来抵抗的，即使是最凶顽的敌人所拥有的兵力，都不及他所统领的兵力的一半。就是德意志皇帝兴兵，也不曾有过像他这样的军备。这场风暴的规模超出了一切人的意料。统领本人开头也没有认清自己的威势，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兵力竟能膨胀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大，他仍在以伸张正义、维护法统和忠于共和国这样一些漂亮词藻来为自己打掩护，因为他还不明白，他已经完全用不着欺三瞒四，完全可以把这些空洞的词藻抛到脚下任意践踏了。然而也正是随着他威势日炽，兵马日壮，他那不可思议、不由自主的利己主义也日益膨胀，达到旷古未有。恶与善、犯罪与美德、暴虐与正义这样一些概念，在赫麦尔尼茨基的心灵深处是同他的个人仇怨，或者说是同他的个人利益搅成一团的，他评判是非的标准不是别的，正是他一己之私利。在他看来，谁跟他站在一起，谁就是大仁大德；谁反对他，谁就是罪犯。他甚至对天上的太阳也要发出怨言，如果在他需要的时候，没有给他丽日高照，他就会把这视为对他的欺侮。他就是用他自己这个“我”来衡量一切人，一切事件，以至整个世界的。尽管这位哥萨克统领为人刁滑狡狯，假仁假义，口是心非，可他对自己的这种处世观点却是深信不疑。赫麦尔尼茨基的所有罪孽都源于这一理论，而他的一些善行也都是由此而生；如果说他折磨自己的敌人凶残暴戾、不知限度的话，那么，对于一切为他效过劳的人，哪怕并非出于自觉，他同样会衔结难忘，感恩图报。

可是，一旦他喝醉了，他就会把一切善行忘到九霄云外，就会发疯发狂，咆哮如狮，用唾沫横飞的嘴巴发布一道道血腥的军令，可等他酒醒了又会后悔不及。然而随着他事业的成功，他喝醉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因为他的事业越是发展，他的内心深处就越是惴惴不安。看起来似乎是，胜利把他推向了他本无意攀登的巅峰。他的威势既使别人惊骇，也使他本人惶恐。暴乱就像一条奔腾的大河，把他托在了汹涌澎湃的浪峰上，以迅如闪电的速度无情地流去。然而，它要流向何方？这一切又将如何结束？这位哥萨克的外交家在以雪仇惩奸的名义发起叛乱的时候，本来谋算的是，在他取得初步成就，或者甚至遭到挫败之后，他就可以罢兵议和，这样一来，别人就会宽宥他的过错，满足他的要求，对他受到的屈辱和伤害予以补偿和安抚。对共和国，他洞若观火，深知她的耐性犹如汪洋大海，她的慈善无边无垠，而且深知，这一切并非出于她的软弱，因为当年纳莱瓦伊科已是处在被围困、被歼灭的境地，别人还让他绝处逢生，给了他宽赦。可是今时今日，他赫麦尔尼茨基取得了黄水河大捷，歼灭了各路统帅，在南方各省点燃了内战之火，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已经是走得太远了！事态的发展超越了一切预料——现在必须进行一场生死决战。

然而究竟是谁死谁活？胜利会落在何方？

赫麦尔尼茨基请过星相家占星问卜，他本人也曾睁大了眼睛谛视未来，可是他在自己前方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因此时常就有一种极度的不安使他如坐针毡，而绝望之情就像飓风撕裂着他的胸膛。将来会怎样？将来会是个什么结局？赫麦尔尼茨基的观察力比谁都敏锐，对共和国的了解比谁都透彻，他比许多人都清楚，共和国不善于运用自己的威力，也不知自己拥有何等的威力，然而她确实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伟大力量。如果有个经邦济世之才将这威力操之于手，那时又有谁能与之匹敌呢？谁又能设想，一旦大难临头，万丈深渊近在咫尺，国家面临灭顶之灾之时，不会有人挺身而出，拨乱反正，荡涤共和国的诸多积弊：社会混乱、内部不和、自私自利、权贵倾轧、宗派林立、勾心斗角、议院空谈、贵族独断专行、恣意妄为、国王无权、软弱无力……一旦国家奋发图强，重振雄风，那时光是贵族骑士挥戈上阵，就能调动五十万雄师锐旅，把他赫麦尔尼茨基碾为齑粉，莫说只有克里木汗给他撑腰，就是土耳其苏丹御驾亲临驰援接应也是枉然。

看到共和国这股沉睡威力的，除了赫麦尔尼茨基之外，还有众多有识之士，已故国王瓦迪斯瓦夫就是其中之一。国王毕生劳瘁，旨在跟世界上的最大强国决一死战，因为他看到，只有这样才能唤醒那股沉睡的威力，并将其投诸现实生活。依据这种信念。国王甚至并不犹豫投火引爆哥萨克这只火药桶。难道哥萨克果真是命中注定要自决洪流，让自己最终在这洪流中淹死吗？

赫麦尔尼茨基同样清楚，共和国不论何等软弱，但她的抵抗能力仍然是可怕的。当年最可怕的土耳其滚滚恶浪，撞击的就是这样一个混乱、松散、四分五裂、各自为政、无为而治的共和国，却如同浪击岩石，撞得粉身碎骨。霍奇姆之战就是如此，赫麦尔尼茨基曾亲眼目睹。共和国即使是在力量虚弱的时候，也曾不止一次将自己的王旗插上外国京都的城楼。一旦共和国被逼到绝望的境地，一旦她到了必须做出生死抉择的时候，又将会做出怎样的抵抗呢？

这样一来，赫麦尔尼茨基的每一次胜利，对他而言都是新的危机，因为它会加速促使睡狮惊醒，致使和谈更加困难。在他的每一次胜利中都隐藏着未来的失败，在他每次为胜利所陶醉而举杯畅饮时——杯底却都是苦汁。如今共和国的风暴就要紧跟哥萨克的风暴而来了。赫麦尔尼茨基觉得，他已经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沉闷的炮声。

从大波兰，从普鲁士，从人口稠密的马佐夫舍，从小波兰和立陶宛，一支支骁兵猛将的团队就要冲杀过来了，他们所需的只是一位领袖。

赫麦尔尼茨基俘虏了各路统帅，但这好运中似乎还潜藏着致命的危机。各路统帅虽是能征惯战的猛士，可在这恐怖、惊骇、惨败之际，当此国步艰难之时，衮衮英杰中尚没有一个是能符合形势需求，当此大任者。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如今唯一能担起此天降之大任，成为英明统帅的看来只有一人。

此人就是：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

正是由于各路统帅都当了俘虏，新的统帅人选自然就要落到了王公头上。赫麦尔尼茨基跟所有的人一样，对此深信不疑。

扎波罗热统领屯兵科尔松，作战后休整。这时从第聂伯河左岸传来消息，说叱咤风云的王公已从卢布内出师，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剿灭叛乱，说他经过哪里就扫荡到哪里，他过后的一切城镇、乡村、自治村、农庄以至农家茅舍就统统消失，而代之则是如毛的血腥刑柱和绞架。恐惧把他的兵力夸大了两倍甚至三倍。据传，他统率着一万五千最优秀的猛士，整个共和国也难有如此精良的部队。

在哥萨克的营地上，人们都预计他顷刻之间就会突发奇兵从天而降。克鲁塔-巴乌卡战役之后不久，哥萨克们就奔走相告：“耶雷梅来了！”暴民中间传播着一种恐慌情绪，他们竟开始盲目逃窜。这种张皇失措迫使赫麦尔尼茨基陷入了深思。

现在他面临的抉择是：要么率领全军去跟王公对抗，到第聂伯河左岸去寻找他，跟他决战；要么留下部分兵力去夺取乌克兰的城堡，而自己统领大军去进攻共和国的腹地。

向王公进军是危险的。赫麦尔尼茨基尽管拥有绝对优势的兵力，但他要对付的是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统帅，遇上一场决战，他很可能被打得土崩瓦解，那时他就要失去所有的一切。他的部队里绝大多数是暴乱的贱民，这些人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是毫无战斗力的，他们甚至一听见耶雷梅的名字就狼奔豕突。要把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变为强有力的队伍，能抵抗王公的团队，是需要花时间的。

另一方面王公多半不会摆开阵势进行大决战，而是据堡自卫，森严壁垒，或是出奇制胜打袭击战。这样一来战争即使不会经年累月，也会旷日持久地拖下去，而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共和国也定能集结新的兵力驰援王公。

赫麦尔尼茨基于是决定避开第聂伯河左岸的维希涅维茨基的劲旅，而巩固自己在乌克兰的阵地，组织兵力向共和国腹地进发，以图在兵临城下之时迫使共和国与之谈判，签订条约。他盘算，仅是平息第聂伯河左岸的叛乱，也会长期牵制王公的全部兵力，而他，赫麦尔尼茨基也就能赢得自由活动的天地。因此他打算派遣零星团队到第聂伯河左岸去煽动、支援暴乱的贱民。最后他认为可以用谈判去诓骗王公，拖延时间，等待王公的力量逐渐削弱，然后一举而歼之。正是为此，他想到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

当时，克鲁塔-巴乌卡战役结束后已经过了好几天，就在那个暴乱贱民惊慌逃散的日子里，赫麦尔尼茨基命人去把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叫来。

他在科尔松市政长官的官邸接见了校尉，作陪的只有克热乔夫斯基团队长一人，他本是斯克热图斯基的旧相识。这位哥萨克统领对校尉态度和蔼，虽说不乏与他今天的称号相适应的威严。他说：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阁下，因为你曾经为我效过劳，我把你从图哈伊-拜手里赎了出来，并且答应过给你自由。这样的时刻现在到来了。你可以回到你的王公那里去。我给你一只锤矛形权标，沿途即便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部队，你也可以通行无阻。我还给你派支卫队，以对付贱民的骚扰。”

斯克热图斯基沉默不语。他那张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儿高兴的表情。

“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你大概病得不轻，你能不能马上就走呢？”

斯克热图斯基这会儿看上去也真像个幽灵。浑身的创伤和最近的一系列事件把这个伟岸的年轻人摧垮了。他现在的这副模样儿，似乎能否活到明天都没有把握。他面色蜡黄，而久未修剪的黑色连鬓胡子更加突出了他形容枯槁。这种憔悴是出自于内心的痛苦。一个雄姿英发的骑士被折磨得气息奄奄。他一直被拖在哥萨克的辎重营后面，自谢契出发至今，发生的一切他都是目击者。他见到了共和国的屈辱，王军的惨败，各路统帅的被俘；他见到了哥萨克的胜利；见到过死难士卒被砍下的脑袋堆成的金字塔，见到过妇女被剖开的胸膛，见到过少女惨遭蹂躏；见到过勇士的绝望，也见到过卑怯者的寡廉鲜耻。总之，他见到了一切，备尝痛苦，饱经磨难，忍受了难堪的屈辱。尤其使他万箭攒心的是，他把自己视为这场泼天大祸的间接罪魁，这想法像一把利刃插在他的脑海，戳在他的心头。因为不是别人，正是他，斯克热图斯基，在大荒原割断了套在赫麦尔尼茨基脖子上的绞索。然而，一个笃信基督教的骑士又怎能料到，救人一命竟会种下这样的恶果呢？因此他内心的痛苦是无法形容的。

而每当他扪心自问的时候，每当他想到海伦娜可能会出什么事，想到厄运可能会把她羁绊在罗兹沃吉的时候，他就举手向天，用充满了无边绝望和恐惧的颤抖的声音呼号：

“上帝！夺走我的灵魂吧，我这是自作自受，罪该万死！”过后他又觉察到自己这是在亵渎上帝，于是又扑倒在地，祈求拯救，祈求上帝宽恕他的罪孽，对他的祖国大发慈悲，保佑那只无辜的鸽子——那温柔纯洁的姑娘此刻或许正在那里徒然呼求上帝的怜悯和他的援助哩！简而言之，他经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已经是心力交瘁，如今纵然是给他自由，他又有何欢乐可言呢？可这位扎波罗热统领，这位胜利者，此刻却想对他施恩，以显示自己的雍容大度，而他竟丝毫不为所动，漠然视之；赫麦尔尼茨基见此情景，蹙紧了眉头，悻悻地说：

“你该从速利用我的恩典，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要知道，这只是我的仁德，只是因为我确信事业的正义性，才使我如此疏虞，放走自己的敌人，埋下隐患，因为我很清楚，日后你是一定会与我兵戎相见的。”

对此，斯克热图斯基回答：

“如果上帝给我力量，定然如此。”

他说这话的同时，两眼紧盯着赫麦尔尼茨基，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哥萨克统领经不住他这样的凝视，避开他的目光，眼睛瞅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没什么了不起。凭我的威势，岂能把一个病恹恹的孱头放在眼里。回去禀告你的主子，你的王公，把你亲眼目睹的一切统统告诉他，警告他一下，叫他别太猖狂，因为我若是耐不住性子，就会到第聂伯河左岸去登门拜访，不知我的拜访是否会让他高兴。”

斯克热图斯基沉默不语。

“我说过了，现在再说一遍，”赫麦尔尼茨基接着说道，“我不是跟共和国作战，而是跟豪门显贵作战，而你那位王公正是他们中的头号角色。他是我的敌人，也是罗斯人民的敌人，他是我们教会的叛教者，一个凶残的暴君。我听说，他正在血洗起义民众。请他小心点，别叫他自己流血丧命。”

他越说越激动，热血开始涌上了他的面颊，两只眼睛在往外冒火。看得出来，那种阵发性的暴怒和狂躁又攫住了他，使他丧失了记忆和理性，把原来的谋算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要派克瑞沃诺斯去用根绳子把他牵到这里来！”他吼叫道，“我要把他扔到脚下踩死，我要马踏他的脊梁骨！”

斯克热图斯基居高临下地看着暴跳如雷的赫麦尔尼茨基，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那你得先战胜他。”

“尊敬的统领大人，”克热乔夫斯基插言道，“让这个狂妄的贵族起程吧，冲他动雷霆之怒岂不辱没了大人尊贵的身份。既然大人已经答应给他自由，那就别让他以为大人要爽约，或者听任他羞辱。”

赫麦尔尼茨基清醒了，喘了口粗气，说道：

“让他马上走，照我说的办，给他一只锤矛形权标，派四十名鞑靼兵，一直把他送到他自己的营地。你要知道，我赫麦尔尼茨基向来是以德报德的。”

然后他又转身对斯克热图斯基补充说：

“你也该明白，你我之间的私账现在算清了。尽管你骄矜自负，倔头犟脑，我倒是挺喜欢你。不过，你若是再落到我的手里，那就休想这么便宜地溜掉了。”

斯克热图斯基和克热乔夫斯基一起走了出去。

“既然统领放了你一条生路，现在你是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克热乔夫斯基说，“看在我们是旧交的分上，我要对你说，要走你就走得远远的，哪怕是到华沙去也好，千万别到第聂伯河左岸去，因为从那里你是不可能活着走出来的。你们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你若是有理智，就该加入我们的行列，不过我知道，跟你说也是白搭。站到我们这一边来，你也会飞得很高，跟我们一样。”

“飞上绞刑架。”

“曾几何时，他们连一个利京市政长官的职位都不肯给我，而今别说是一个，就是捞上十个这样的职位，对我来说也不在话下。我们一定会把科涅茨波尔斯基们、卡利诺夫斯基们、波托茨基们、卢博米尔斯基们、维希涅维茨基们、扎斯瓦夫斯基们全都轰走，叫所有的豪门贵族统统扫地出门，我们要分他们的家财，住他们的府邸。既然上帝开恩让我们打了两场这么大的胜仗，这就是说我们替天行道，符合上帝的心意。”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心里在想着别的事，对克热乔夫斯基的唠叨听而不闻，毫无反应，这位反水的团队长却没完没了地说了下去：

“刚打完这场胜仗，我就在图哈伊-拜的指挥部里见到过当了俘虏的、我那位过去的主子和恩公，尊贵的王军大统帅。承蒙他赏脸，把我迎头痛骂了一顿，他称我犹大，说我是忘恩负义之徒。而我回答他说：‘尊敬的总督大人！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徒，等我有朝一日接管了你的那些城堡和大地产，只要你向我保证不再酗酒，我定会赏你个副市政长官当当。’嗬！嗬！图哈伊-拜一下子抓到了这许多鸟儿，准要从他们身上捞到一大笔好处，为了赎金，他保全了他们的性命，而且把他们看得很紧，若不是这个缘故，赫麦尔尼茨基和我就会以另一种方式跟他们讲话了。可你瞧，大车给你准备好了，鞑靼兵也排好了队。你想要去哪里？”

“去切赫伦。”

“你这也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哪怕就是去卢布内，汗国军队也会把你一直送到，给他们的命令就是这样。不过你可别让你那位王公判他们受柱刑，若是哥萨克护送你，王公准得这么干，因此才给你派了鞑靼人。统领命令，把你的马还给你。再见！记住我们的好处，向王公转达我们统领的敬意，如果有可能的话，你要劝劝王公，让他来向赫麦尔尼茨基致敬。说不定他还会得到统领的恩遇。再见！”

斯克热图斯基坐上大车，汗国军队立即将他团团围住，他们起程了。要通过市场可不是件易事，因为到处被扎波罗热人和贱民挤得水泄不通。这些哥萨克和贱民都在一边熬粥，一边唱着颂扬黄水河大捷和科尔松大捷的歌曲。这些歌曲都是由弹里拉琴的盲人编唱的，他们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来到了哥萨克的大营。市场上燃起了一堆堆熊熊大火，火上都架着熬粥的大锅，可就在那些大锅之间，这里那里到处横陈着被杀害的妇女的尸体。暴徒们夜间正是在这些尸体上方纵酒狂欢。另外，阵亡士卒和伤兵被砍下的脑袋被垒成了一座座金字塔。那些尸体和脑袋都已开始腐烂，发出恶臭，但麇集在市场上的人众对此似乎毫不感到厌恶。城市打上了扎波罗热人肆行无忌、横扫一切的烙印；房屋的门窗都被砸烂或被扒掉，成千上万被砸得乱七八糟的物品撒满了市场，它们夹杂着禽羽、人发和干草，狼藉遍地。幢幢房屋檐下，都“装饰”着被绞死的人，大部分是犹太人，这里那里都有暴民拿他们寻欢作乐，抓住死人的脚荡秋千。

市场的一边黑糊糊的，那是被焚房屋的瓦砾场，教区教堂的废墟也在其中；火场余烬未熄，残烟还在升腾。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被焚毁的房屋后面是战俘营，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不得不从它的旁边经过，眼见大批战俘被关押在这里，由密集的鞑靼哨兵看守。切赫伦、切尔卡瑟和科尔松一带，凡是没有来得及躲避，或者没有死于暴民的刀斧之下的人，统统都在这儿当了俘虏。其中有在两场大战中被俘的士卒，也有许多这一带的城市居民，他们迄今没能或不愿参加叛乱，他们中有的是拥有领地的贵族，有的是共耕社的一般贵族，有副市政长官级别的官员，有贵族府第的管家，有农庄主人，有边区小贵族，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儿童。但是没有老人，鞑靼人把他们统统杀害了，因为他们是卖不出去的。俘虏中有许多人是被鞑靼人将整个罗斯村庄和定居点连锅端来的。对鞑靼人的这种行为赫麦尔尼茨基不敢有异议。于是许多地方竟出现这样的情况：男人们投奔哥萨克的大营，而作为对他们奖赏的是，鞑靼人焚烧他们的茅舍，掳掠他们的妻室儿女。然而在普遍偭规越矩、无法无天、暴行猖獗的时刻，人心都变野了，对这类事没有人过问，也没有人在意。暴乱贱民抓起兵器，抛妻别子，扔下故园的村庄远走他乡。他们的妻室被人夺走，他们也去夺走别人的妻室，而且往往还能夺得更好的女人，因为都是“莱赫”女子。等到以她们的花容玉貌满足了自己的兽欲，玩弄厌了，糟踏够了，就把她们杀掉，或是卖给鞑靼兵。俘虏中间也不乏乌克兰的姑娘、少妇，她们每三个或四个被用一根绳索跟那些贵族之家的夫人、小姐串在一起。同样的俘虏身份，同样的厄运和苦难，填平了等级鸿沟。这些妇女悲惨的景象，震动了人的心灵，激起了复仇的渴望。她们破衣烂衫，半裸着身子，受着成群结队到市场上闲逛看热闹的异教徒们无耻的调笑、羞辱，被人推推搡搡，被打得遍体鳞伤，或者是受到那些令人恶心的臭嘴的亲吻。她们失魂落魄，也失去了个人意志，忘掉了过去，也不知身在何方。有的在啜泣，有的高声哭叫，有的两眼发直，面带疯狂，大张着嘴巴，服服帖帖地承受遭遇到的一切。这里，那里，发出被杀害的俘虏的声声惨叫，凡是出现绝望的反抗都受到无情的杀戮。在一群群男性俘虏中间，不断响起牛皮鞭的呼啸，那鞭挞之声和痛苦的喊叫声，跟孩子的啼哭声和牛哞、马嘶的声音混成了一片，听来令人心悸。战利品尚未清理分类，还是按着行军的顺序摆放，因此，到处是乱七八糟，混乱不堪。车辆、马匹、长角牲畜、骆驼、绵羊、妇女、男人，成堆成捆的抢来的衣服、器皿、绫罗绸缎和各类兵器，所有一切都挤塞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的辎重队，等待着整理分配。一支支骑兵小分队，一次又一次地押送着一批又一批新的人群，连带着成群的牲畜，塞满了平底船，经罗斯河顺流而下。从主营络绎不绝而来的是一批批新的观光客，他们是专门来饱览这堆积如山的财富的。有些人被马乳酒和烧酒灌得醉醺醺，换上了稀奇古怪的服装：有的穿天主教神甫的长法衣，有的穿助祭的白色短法衣，有的穿罗斯东正教僧侣窄腰肥袖的长袍，有的甚至穿起了妇女的衣裙。他们开始争论，吵骂，为某件赃物应归谁的问题搞得像集市般的喧闹嘈杂。随军鞑靼牧人在牲畜群中席地而坐，怡然自得地取乐：有的用鞑靼笛子吹出尖锐刺耳的曲调，有的在掷骰子，有的在用棍子互相斗耍。跟着主人到处走的大群牧犬在吠叫，在哀号。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终于通过了这充满呻吟、眼泪、苦难和地狱般喧嚣的人间冥国；他正想，这下可以稍微松口气了，谁知刚过俘虏营，立刻就有一幅新的更加恐怖的景象扑入了他的眼帘。远处可以看到大营本部，灰蒙蒙的一片，从那里传来声声不绝的战马嘶鸣，数千鞑靼兵蚂蚁般蠕动。近处，在田野上，就在通向切尔卡瑟的大路旁边，有许多年轻的鞑靼兵卒在练习射箭，他们竟拿活人当靶子，专挑体弱和有伤病的俘虏，冲他们射箭取乐——因为他们经不起长途跋涉，走不到克里木，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权利。道路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上面的箭孔密如筛眼；其中有些人还没有断气，身子还在抽搐。鞑靼兵又在把另一些人的手绑起来，吊到路边的树上，当箭靶子比箭，其中竟有老年的妇女。喝彩声、哄笑声混成一片，那是对射中目标的射手的赞赏：

“真棒！好小子！”

“开弓得胜，百步中的！”

“真是好弓遇到了好射手，哈！”

主营旁边正在屠宰上千的牲畜和马匹以犒劳士卒。地面鲜血横流。生肉的膻腥味儿窒息得人喘不过气来，浑身血染的汗国人在肉堆之间转来转去，忙忙碌碌地操刀砍剁。天气炎热，太阳晒得火辣辣的。差不多走了一个钟头的路程，斯克热图斯基和他的卫队才算踏上了广阔的郊野，但从远方主营里传来的人喊牛叫仍然久久萦绕在耳畔。沿途到处是洪水猛兽留下的痕迹，真是满目疮痍。这里那里映入眼帘的都是被焚烧的村落，在被毁灭的庄园里只有烟囱孤零零地立着，庄稼地的幼苗遭到践踏，树木遭到砍伐，茅舍旁的樱桃园也难逃劫难，树被砍光当柴烧了。大路时而被马尸阻塞，时而横陈着人尸，断手截足，残缺腐胀，颜色发青，可怕至极。大群的乌鸦和渡鸦在尸体上方盘旋或落在尸体上啄食，人一走近，就轰的一声飞走，翅膀拍打得哗哗响。赫麦尔尼茨基的血腥“事业”无处不在，触目惊心。令人难以理解的是，此人抬手打击的究竟是谁！因为正是他自己的乡土首当其冲，在苦难的重压下呻吟。

在姆莱约夫，斯克热图斯基一行遇到了押送另一批战俘的鞑靼骑兵分队。戈罗吉什被烧得房倒屋塌，片瓦不全，耸立着的只有教堂的石砖结构的钟楼和市场中央的一棵老橡树，它缀满了恐怖的果实，三天前就有几十名犹太儿童被吊死在这棵树上。从科诺普兰卡、斯塔罗谢洛、文祖夫科、巴拉克列亚和沃多切夫拥来的大批贵族，也是在这里被屠杀得一个不剩。这座小镇已经是空无一人，因为壮丁都投奔了赫麦尔尼茨基，而老弱妇孺预料耶雷梅王公的军队即将到来，都逃进了大森林。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从戈罗吉什一路经过希米瓦、扎博汀和诺沃谢尔策，直奔切赫伦，沿途除了歇马片刻不停。第二天将近正午时分，他们一行进入了切赫伦市。战争饶过了这座城市，只有少数几幢房屋受到破坏，其中恰普林斯基的住宅被夷为平地。驻守城堡的是副团队长纳奥科沃帕莱茨，他手下有一千名哥萨克。但无论是他，是哥萨克，还是全城的居民，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因为这里的人，跟沿途遇见的所有人一样，全都认定耶雷梅王公随时都会到来，而且那复仇将是人世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不知这消息究竟是谁传播的，也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或许是人们由于恐惧而杜撰出了这些令人胆寒的谣诼。总之，有关王公兵马出动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反复说，王公已渡过了苏拉河，已经游弋在第聂伯河上，说他已将瓦休汀策付诸一炬，说他已把鲍里塞的居民斩尽杀绝。因此只要一见到有骑马或步行的人众接近切赫伦，立即就会在全城引起无边的惊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热切打探这些传闻，因为他明白，即使它们并不真实，可也足以阻止叛乱蔓延到王公的手能直接弹压的第聂伯河左岸去。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想从纳奥科沃帕莱茨那里了解点比较确切的情况，不料这位副团队长竟跟别人一样，对于王公的动向并不掌握任何确切的情报，他自己倒是乐于从斯克热图斯基的嘴里打探出点什么消息。由于所有的拜达克式渔船、独木舟和巡逻船统统都被封锁在河的右岸，因此从河对岸逃亡的人也就进不了切赫伦。

斯克热图斯基在切赫伦没多作休整，就吩咐立即渡河，毫不延宕地向罗兹沃吉进发。他确信，自己不久就会弄明白海伦娜的处境，而且满怀希望，或许海伦娜会平安无事，说不定已经跟她的伯母和诸位少公爵在卢布内避难了。也正是这种希望使他恢复了力量和健康。他由坐车换为骑马，并且毫不留情地催促鞑靼卫队快马加鞭，趱程赶路。鞑靼人把他当成了使者，而他们本身作为他的侍卫，必须一切听命于他，也就不敢对他稍有违拗。这一行人狂奔急驰，仿佛有谁在追逐他们似的，那马蹄起处，扬起了团团金黄色的尘雾。他们掠过一处处居民点，掠过一座座农庄和村落。到处阒无人迹，一片荒凉，居民似乎都已灭绝，很长时间他们竟不曾遇到一个活人。也有可能是人们见到他们一行人马就都躲了起来。在某些地方，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下令搜索果园、蜂房、粮囤和谷仓屋顶，仍然是找不到一个人。

直到过了波赫雷贝，有名鞑靼兵发现，在卡哈姆利克河边的芦苇丛里似乎有个人在竭力躲藏。

几个鞑靼兵向河边冲去，没过几分钟，他们就把两个赤身裸体的人带到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面前。

他们中一个是老人，另一个身材匀称，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两人都吓得半死，牙齿磕碰得格格地响，很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问。

“没打哪儿来，老爷。”老人回答，“我们是到处行乞的，带着里拉琴卖唱乞讨，这个小哑巴是给我领路的。”

“你们这会子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哪个村子来的呢？大胆说，别害怕，你什么危险也不会有。”

“老爷，我们是在各个村庄转悠，直到在这儿遇上了一个魔鬼，把我们剥得精光。我们本有双好靴子，他拿走了，我们本来有顶好帽子，他拿走了，好心人施舍给我们的衣服，也给他剥去了，里拉琴也没给我们留下。”

“别装蒜，我是在问你：从哪个村子来的？”

“我不知道，老爷，我是个乞丐。您瞧，我们赤条条的，夜里冻得要死，白天就到处寻找好心人，给我们点儿穿的、吃的，我们都饿坏了！”

“你给我听着，蠢东西！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否则我就叫人吊死你。”

“我什么也不知道，老爷。如果我知道点什么。那就把我吊死好啦，就这么回事！”

很显然，这老乞丐弄不清问他话的究竟是什么人，于是下决心一问三不知，什么也不回答。

“我问你，你到过罗兹沃吉吗？就是库尔策维奇爵爷们住的地方，你去过没有？”

“我不知道，老爷。”

“吊死他！”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吼道。

“我去过，老爷！”老头儿叫嚷起来，显然他看出蒙混不下去了。

“你在那里见到了什么？”

“我们是五天前到过那里，可后来又去了布罗瓦基，听说，有骑士到过罗兹沃吉。”

“什么骑士？”

“我不知道，老爷！有的说是莱赫；有的说是哥萨克。”

“上马！”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立即向鞑靼兵喝令。

马队驰驱向前。此刻已是夕阳西下，校尉的脑海里浮现出当初的一幕：也是在这日落时分，他与海伦娜和公爵夫人在路上邂逅相逢后，她们坐着罗兹万的四轮轿式马车，而他骑马伴在车旁，缓辔徐行。卡哈姆利克河水面映照着绮云赪霞，一如此时此刻，白昼就要进入梦乡，显得格外恬静、晴朗、温暖。只是当时，他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骑在马上，满怀幸福和觉醒的爱恋，言笑自若，无忧无虑；如今他却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为烦恼和不祥的预感所驱使，追风逐电，心急如焚。

“博洪把她劫持走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个绝望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呼号。

“有王公在，她会得救！”

这是另一个声音，给他希望，给他慰藉。两种声音就这样交替撕扯着他的灵魂，他的心几乎要被撕成了两半。他们尽马所有的力气风驰电掣地狂奔。一个钟头过去，再过一个钟头，月亮升起，越升越高，越高越惨白。急驰的马匹满嘴喷着白沫，打着粗重的响鼻儿。他们冲进了树林，闪电般一掠而过，他们进入了峡谷，而峡谷后面就是罗兹沃吉。再有一会儿，骑士的命运如何就要见分晓了。这时由于急驰，风在他耳边呼啸，帽子从他头上飘落，他胯下的战马在呻吟，似乎立刻就要蹶倒。还有一会儿，还有一跳，再眨眼工夫，峡谷大开。他终于到了！到了！

陡然从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胸中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恐怖的惊叫。

罗兹沃吉庄园在哪里？那房屋，那大木棚，那马厩，那粮仓，那栅栏，那樱桃园，统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惨白的月亮照着一座山丘，而山丘只是一堆黑色的瓦砾，它余烬已熄，甚至连一丝儿烟都不冒了。

四周一片岑寂，没有半点声息。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哑然矗立在壕堑前边，只是把双手举向苍天，凝望着，凝望着，怪异地摇晃着脑袋。鞑靼人都勒住了马。他下了马，找到了被烧毁的残桥，踏着横躺的木板走过壕沟，在场院中央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刚刚坐下，就开始向四面张望，仿佛是一个人试图识辨他心往神驰的故地，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是置身于生平第一次见到的陌生去处。他失去了知觉。没有发出一声悲叹，没有发出半点呻吟。过了片刻，他把双手支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纹丝不动地坐着，简直可以让人以为他睡着了。如果没有睡着，那便是麻木了。他丧失了思维能力，只有一幅幅朦胧的幻景飘过他的脑际。于是他依稀看到了海伦娜，仍然是他最近一次临行前跟她告别时的那副模样儿，只是她的脸仿佛遮上了一层雾，使他无法看清她面部的表情。他竭力想把她从这烟笼雾罩之中拉出来，可是办不到。他只好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去。后来他脑子里又闪现出切赫伦市场上的情景，闪现出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人，闪现出厚脸皮的扎格沃巴；这张面孔特别固执地留在他眼前，直到最终被格罗齐茨基那张阴郁的面孔所取代。接着他又见到了库达克、石槛瀑布、霍尔季察的战斗、谢契，见到自己的整个旅途和所有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件，直到这最近一天，最后一小时发生的事。但是再向前便是漆黑一团！眼前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分辨不清。他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恍惚是来找海伦娜，来罗兹沃吉，可是他的力量已经耗尽，因此要坐在这瓦砾场上休息。他拼命想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可是某种不可思议的虚弱把他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酷似有只上百磅重的铅球拴住了他的双脚。

他就这么坐着，坐着。黑夜在渐渐消逝。鞑靼兵都在张罗宿夜，他们燃起了一堆火，就着火烤一块块马肉；他们吃饱了，便躺倒在地上睡觉。

但是他们刚睡下不足一个钟头，又都霍地站了起来。因为从远方传来犹如回声似的嘈杂声，只有大批骑兵在急行军时才会有如此密集的马蹄声。鞑靼兵赶紧将一大幅白布系在一根竿子上，又添柴把火烧得更旺，好让急驰而来的骑兵队从远处就能分辨出他们这支人马是和平使者。

马蹄声、马打响鼻儿的声音、刀剑磕碰的铿锵声，越来越近，转眼间大路上就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顷刻之间就把鞑靼人包围了。

开始了短暂的询诘，鞑靼兵指着山丘上坐着的一个人，在月光照映下其实看得很清楚。鞑靼兵声称，他们是护送一位使者，至于那位是怎么回事，要去见谁，最好让他自己讲。

于是骑兵队的指挥官和几名同伴走上了山丘，但他刚走近那个坐着的人，朝他脸上一望，就张开双臂，大叫一声：

“斯克热图斯基！亲爱的上帝，这是斯克热图斯基呀！”

校尉却木然呆坐着，一动不动。

“校尉阁下，你不认识我啦？我是贝霍维茨。你怎么啦？”

校尉一声不吭。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醒醒吧！喂，战友，你醒醒呀！喂！”

不错，他正是贝霍维茨团队长，率领的是耶雷梅王公麾下大军的前哨部队。

这时别的团队也相继赶到了。找到了斯克热图斯基的消息有如迅雷闪电顿时传遍了各个团队，于是大家都急匆匆地跑来迎接亲爱的战友。矮个子伏沃迪约夫斯基、希莱申斯基兄弟、齐克、奥尔皮舍夫斯基、米古尔斯基、雅库博维奇、伦茨、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还有许许多多别的军官，大家都赛跑似地奔向山丘。可不管谁跟他说什么，喊他的名字，拉扯他的肩臂，竭力想让他站起来，全都不奏效。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们，连一个也没有认出来。其实，正好相反！看起来他认识他们所有的人，只是每一个人对他而言都形同陌路，他一概漠然视之。这时那些了解他跟海伦娜的爱恋的人——对此几乎无人不知——忽然想起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正是罗兹沃吉，不由朝那黑色的瓦砾堆和灰白的余烬看了看，立刻恍然大悟。

“他这是伤心过度失去了记忆。”一个人低声说。

“绝望使他神志不清。”

“领他到王公那儿去。说不定他一见到王公就会清醒！”

龙金骑士急得直搓手。大家把校尉团团围住，满怀同情地望着他。一些人在用衣袖擦眼泪，另一些人长吁短叹。直到猝然从人群里挤出一个身材高大的人，默默地向校尉走去，把双手按在他的头上。

此人正是穆霍维耶茨基神甫。

所有的人都悄然无声，一齐跪倒尘埃，仿佛在等待奇迹出现。但神甫并未召唤什么奇迹，只是一直把双手按在校尉头上，抬眼凝望着那月光如练的天空，开始高声祈祷：

“Pater noster,qui es in coelis！sanctificetur nomen Tuum,adveniat regnum Tuum,fiat voluntas Tua...”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过了片刻才用更高亢、更庄严的声调重复道：

“...Fiat voluntas Tua！...

深沉的寂静笼罩着一切。

“…Fiat voluntas Tua！...”

神甫重复了第三遍。

这时从斯克热图斯基嘴里传来一声无限悲痛和顺应天命的应答：

“Sicut in coelo，et in terra！”

接着这位骑士便扑倒在地，发出声声啜泣。

1. ✑ 《新约》中提到的大罪人，即不承认耶稣为基督，不承认“道成肉身”的人。

2. ✑ 基督教认为在世界末日到来之际，所有世人都要接受上帝的审判，得救的升天堂，不得救的下地狱。

3. ✑ 第聂伯河右边的支流，流经波列西耶，源头在西白俄罗斯，全长约八百公里。

4. ✑ 波兰1505年宪法奠定了波兰贵族民主的基础。宪法规定两院制全国议会是波兰最高的权力机关。全国议会由国王、参议院（即元老院）和众议院三个权力中心组成。国王的权力受到两院的限制，但还有相当大的权力。他有权召集和解散议会，确立议会会议的程序，还有立法的创议权和政府高级官员的任命权，未经他的同意和签署，议会通过的宪法、法律一概无效。他统率军队，号令全国，对外代表国家。三个权力中心进行着长期的权力斗争。斗争的结果是王权不断削弱。

5. ✑ 随着大贵族经济力量的上升，他们在同中等贵族的权力斗争中不断取得优势。到了17世纪中叶，波兰贵族共和国的政权终于为大贵族所控制。

6. ✑ 1573年4月，五万名波兰贵族聚集在华沙近郊选举国王。法国的亨利当选为波兰国王。波兰贵族为了保持在国内的统治地位，迫使亨利接受波兰政治制度的原则，这些原则称为“亨利条例”。其主要内容如下：国王均由贵族自由选举产生；国王每两年召集一次全国议会；未经议会同意，国王不得擅自征召贵族民团、征税、决定重大外交政策，特别是有关宣战、媾和的决定必须经参议院（即元老院）同意。如果国王不遵守上述原则，贵族可以不服从国王的命令。

7. ✑ 指土耳其奥斯曼帝国。

8. ✑ 指波兰国王齐格蒙特三世于1606年和1610年曾两次占领过莫斯科。

9. ✑ 瓦尔塔河流域，包括格涅兹诺和波兹南在内的历史地区。古代在此建立了波兰国家。

10. ✑ 指在波兰的东北部、在维斯瓦河下游和涅曼河之间的地域，那里定居着普鲁士人，从12世纪起，对马佐夫舍王公纳贡称臣。13世纪在那里建立了骑士团国家。1465年骑士团国家被分割成东西两部分。西普鲁士划归波兰，又称王国普鲁士；东普鲁士建立了一个公国，定都哥尼斯堡，对波兰国王纳贡称臣。

11. ✑ 指维斯瓦河中游包括华沙在内的大片历史地区。

12. ✑ 指维斯瓦河上游包括克拉科夫地区和桑多梅日地区在内的大片历史地域。

13. ✑ 作者原注：哥萨克团队长权标，在哥萨克中间可代替护照、通行证使用。

1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3. ✑ 拉丁语，这是天主教的主祷文，意为：我们在天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

24. ✑ 拉丁语，意为：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第十七章

为了说明在罗兹沃吉发生的一切，暂且回头从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打发仁江离开库达克的那天晚上讲起。校尉派仁江去给老公爵夫人送一封情词恳切的信，请求她火速带着海伦娜去卢布内投奔耶雷梅王公，因为战争随时都可能爆发。仁江登上一艘双舵快船，那是格罗齐茨基总兵从库达克派出去运火药的，出发后船走得很慢，因为是逆水行舟。到了克列缅丘格附近，仁江的船跟一支王军的船队迎头相遇，那正是大统帅派出的由克热乔夫斯基和老巴拉巴什统率的讨伐赫麦尔尼茨基的水路王军。仁江求见了巴拉巴什，急切地告诉他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谢契之行是冒着多么大的风险，并且特地拜托老团队长，希望他见到赫麦尔尼茨基时务必向其强行追查使者的下落。仁江拜托过这件事之后就继续往前赶路了。

黎明时分他们抵达切赫伦。一到此地他们立刻就受到一支在册哥萨克哨兵包围，盘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回答说，是从库达克来的，受格罗齐茨基总兵派遣去送信给大统帅。尽管如此回答，可他们还是要求快船上的船长带着仁江去向团队长直接说明。

“向哪位团队长说明？”船长问。

“沃博达团队长。”哨兵队的哥萨克头目回答，“大统帅指示他，所有从谢契到切赫伦来的人一律扣留，严加盘查。”

他们去了。仁江放心大胆地走着，没有预料到会发生任何不测：既然大统帅的权力已经扩展到这方土地，那就会平安无事。他们被领到位于“钟角”附近一位名叫热伦斯基的贵族的住宅里，现在此处成了沃博达团队长的指挥部。可是他们被告知，说团队长凌晨就去了切尔卡瑟，这儿暂由副团队长主事。他们等候了很久，门终于打开了，他们期盼的副团队长出现在屋子里。

一见到这位副团队长的尊容，仁江的膝盖便撑不住直打颤。

原来他就是博洪。

大统帅的权力确实仍控制着切赫伦，沃博达和博洪迄今均未倒戈投向赫麦尔尼茨基，恰恰相反，他们公开宣布忠于共和国，率兵勤王，因此大统帅命令他们屯兵切尔卡瑟，主持防务。

博洪在桌边坐定后就开始盘问来者。

带有格罗齐茨基总兵信函的船长既替自己也替仁江回答问话。年轻的副团队长查验了信件之后就开始关切地询问起库达克的情况来，很明显，他是极想打听出格罗齐茨基总兵为什么派人派船到大统帅那儿去。但是船长无法给他满意的答复，而格罗齐茨基的信件又加封了总兵的印章。盘查到此就算了结，博洪已打算把他们打发走，就把手伸进了钱袋，想摸出几个小钱给他们买酒喝，可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给推开了，扎格沃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你听着，博洪！”他喊道，“那个负义的陀普沃把最好的三合一蜜酒藏起来了。我跟他一起到酒窖去啦——我看到，墙角里有堆干草，可又不像一般的干草堆。我就问：‘那是什么？’他说：‘干草呀！’我就走近点瞧瞧，嗬，那长颈玻璃瓶的盖儿露在外面，犹如鞑靼人从草丛里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啊！你这小子！’我说，‘现在让我们分分工，你吃干草，因为你是牛，而我喝蜜酒，因为我是人。’我还带来了这么个长颈大肚子的玻璃瓶，让我们来认真品尝品尝，拿只杯子来。”

扎格沃巴爵爷说完这话，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把那长颈玻璃瓶高举过头顶，开始唱了起来。

嘿，雅古希，嘿，昆杜希，

把酒杯拿出来，把小嘴伸过来，

你什么也别在意。

扎格沃巴唱着，唱着，瞥见了仁江，便突然打住了。他把酒瓶子放到桌上，说道：

“啊，我亲爱的上帝！这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亲随！”

“谁的？”博洪连忙追问了一句。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呀，他到库达克去了，临行前他还在这儿请我喝过卢布内蜜酒。我的天，但愿所有挂招牌的酒家都有那样的美酒！你的主人好吗？他健康吗？”

仁江一下慌了神儿，随口答道：

“他很健康，还吩咐我向您转达他的敬意哩。”

“他可是位有胆有识的了不起的骑士。而你怎么到切赫伦来了？你的主人干吗把你从库达克派到这儿来？”

“主人嘛，总有主人的道理，”这亲随随机应变地对付着，“他在卢布内有些事要办，就吩咐我回去，反正我在库达克也没事可干。”

在这段时间里博洪一直敏锐地注视着仁江，冷不防他说道：

“我也认识你的主人，我在罗兹沃吉见过他。”

仁江歪过头，侧着耳朵，假装没有听明白，问道：

“在哪里？”

“在罗兹沃吉。”

“就是库尔策维奇家的庄园。”扎格沃巴说。

“谁家的？”仁江又问了一遍。

“我看，你有点儿重听。”博洪干巴巴地说。

“因为我确实有点儿缺觉。”

“会让你睡个够的。你是说，你的主人派你到卢布内去？”

“不错。”

“莫不是他在那里有个什么绝色佳人，派你去传书递简？”扎格沃巴插嘴说。

“这种事我怎么能知道呢？大人！……兴许有，兴许没有。”仁江应道。

接着他就向博洪和扎格沃巴鞠躬。

“赞美耶稣基督！”他准备告别，溜之大吉。

“永远……”博洪脱口而出，可说到半句他就改变了口气，“莫忙，我的小鸟儿，你急什么？我倒想问问，既然你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亲随，为什么对我隐瞒？”

“因为团队长大人也没有问起过它，我就想，无关紧要的话我干吗啰嗦？赞美……”仁江只想赶快离开。

“莫忙！莫忙！我说，你替主人送的是什么书信？”

“我哪里知道！写信是主人的事，而我，作为仆人，责任不过是把他写给什么人的书信送给什么人罢了。因此，请允许我向二位尊敬的大人告别。”

博洪皱起了他那像黑貂一样发亮的浓眉，接着把手一拍，立即进来了两名哥萨克。

“搜搜他！”这位副团队长指着仁江叫喊道。

“只要我活着，就决不允许使用暴力对我进行人身侵犯！”仁江也嚷嚷起来，“虽说我是仆人，可我也是个贵族，而两位尊敬的大人也是要为在城市里发生这种行为承担责任的。”

“博洪，放他走吧！”扎格沃巴爵爷插言道。

然而这时一名哥萨克已从仁江怀里搜出了两封信，把信交给了副团队长。博洪立即把两名哥萨克打发走，因为他一字不识，又不愿在他们面前泄露自己连信都不会看的天机。然后他就对扎格沃巴说：

“给我读读，我得看住这个亲随。”

扎格沃巴眯缝起他那只生了白内障的左眼，读出了信上的名头：

“谨致我仁慈的恩主、尊敬的库尔策维奇公爵夫人殿下。地址：罗兹沃吉。”

“你呀，我的小隼，你这是去卢布内的？你不知道罗兹沃吉在哪里吗？”博洪说道，同时用一种凶狠的目光盯着仁江。

“我不过是听从差遣，让我去哪里就得去哪里。”仁江回答。

扎格沃巴发现事情有点儿蹊跷，于是就说：

“这信我好拆吗？贵族的Sigillum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大统帅授权给我在这儿查验一切信件。你拆开，读！”

扎格沃巴只得把信拆开，读了起来。

仁慈的公爵夫人殿下钧鉴：敬禀者，我已平安抵达库达克，将偕上帝的恩佑于今日破晓从此地动身去谢契。我写此信时午夜已过，但内心焦虑使我不能成眠，我担心博洪这强盗和他那些狐群狗党可能会对你们下毒手。此地的总兵克瑞斯托夫·格罗齐茨基大人告诉我说，眼看就要爆发一场大战，贱民也将随之揭竿而起，因此，我恳请并乞求尊敬的公爵夫人殿下，eo instante带公爵小姐到卢布内去，即便草原尚未干，即便只能骑马，也请公爵夫人惠允即日屈尊移驾，切切不可延宕此行。我因公务在身，不能及时回去。恭请夫人恩典，接受微忱，立即付诸行动，以使夫人许诺我的幸福得以确保，一俟我完成使命归去时得以享受欢乐。尊敬的公爵夫人既然已把姑娘许配给我，对博洪又何必犹豫不决，藕断丝连；又何必惧怕他，往他眼里撒沙呢？直接投靠我的主人耶雷梅王公，去接受他的庇护岂不更好？王公定会毫不迟疑地担当起罗兹沃吉的防务，如此，夫人的财产也就万无一失。谨致衷心的问候。书不尽意。

“哼！博洪阁下，”扎格沃巴爵爷说，“原来这位铁甲骑士是想让你头上长角呀！原来你俩是在同一座庙里烧香，供奉的是同一位女神！你干吗不早对我讲？不过你可以感到安慰的是，无独有偶，有一次我也……”

他这戏谑才开头，便在嘴边凝固了。但见博洪呆坐在桌旁一动不动，可那张脸仿佛在痉挛似地绷着，没有一点血色，两眼紧闭，双眉倒竖。显然他内心深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化。

“你怎么啦？”扎格沃巴爵爷问。

这哥萨克只是狂躁地把手一挥，而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却是压抑的、嘶哑的：

“读，读第二封信！”

“这第二封信是写给海伦娜公爵小姐的。”

“读，读呀！”

扎格沃巴又读开了：

我最甜蜜的最亲爱的哈尔什卡，我心灵的主宰和女王！我因王命在身，不得不在此方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我已写信给你的伯母，请她无论如何立即带你去卢布内，在王公的庇护下，冰清玉洁的你再也不会受到博洪的伤害。你我情投意合，鱼水和谐，人间幸福莫过如此。我无时无刻不梦魂萦绕于我至爱的女王左右，当然不能让那狂徒搅扰这似水柔情……

“够了！”博洪突然大吼一声，身子疯狂地往上一蹿，就从桌旁扑向了仁江。他把手里的钺抡得呜呜响，对着不幸的亲随的胸口径直就是重重的一击。仁江只来得及哼哼一声就倒在了地板上。狂乱使博洪又不顾一切地冲向了扎格沃巴爵爷，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两封信。

扎格沃巴抓起鼓肚长颈的蜜酒瓶，一步跳到壁炉跟前，叫嚷道：

“凭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人哪，你莫不是发了疯？发了狂？你安静点儿！你收敛点儿吧！把你的脑袋伸进水桶里凉快凉快，见你一百个鬼去吧！……你听见我说的没有？”

“血！血！”博洪吠叫着。

“你莫不是神经错乱了？把你的脑袋伸进水桶里凉快凉快，我跟你说！你已经流了血，流了无辜者的血。这不幸的小伙子可不是断了气吗！你准是有个魔鬼附体，或者你自己就是个最凶恶的魔鬼。你清醒清醒，否则，就见你的鬼去，你这个异教崽子！”

扎格沃巴爵爷嘴里这么叫骂着，绕过了桌子的另一头，向仁江奔了过去，俯下身子，用手摸摸仁江的胸口，又捂捂仁江的嘴，他那嘴角的血在汩汩地流。

博洪这时却两手抱头，像受伤的狼发出了长嚎。后来他跌坐在凳子上，仍在无止无休地嚎叫，因为愤怒和痛苦把他撕得五内俱裂。骤然他跳了起来，冲到门边，一脚把门踹开，冲到了前廊。

“滚吧，但愿折断你的脖子！”扎格沃巴爵爷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滚吧，让你把脑袋在马厩或粮仓上撞个稀巴烂，虽说你这长角的畜生尽可随心所欲地去牴。我一生还没见过这样的疯狂！简直像一条发了情的公狗，把牙齿咬得嘎吱响。可这亲随还活着，可怜的孩子！得弄点蜜酒救救他的命，若是这蜜酒帮不了他，那他说的自己是个贵族，就准是胡编瞎诌的。”

扎格沃巴就这么一边唠叨，一边把仁江的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将那三合一蜜酒慢慢往他那发青的嘴里滴。

“让我们瞧瞧，你身上的血统是否高贵。”这位爵爷还在一个劲儿地对昏迷不醒的人唠叨，“倘若你身上流的是犹太人的血，一掺和上蜜酒或是葡萄酒，就会热得发烫；倘若是农民的血，就会发稠，变重，下沉。只有贵族的血跟蜜酒融合后才会生气勃勃，这酒也立刻变成了玉液琼浆，让你通体刚强，勇不可当。主耶稣把不同的饮料给不同的人，让他们各得其乐。”

仁江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哈，你还想多喝点！那不成，我的小兄弟，该给我也留点儿……瞧，就这么让我也喝上一口！现在，既然你表明自己还活着，我总得给你想个办法，把你搬到马厩去，把你藏在哪个角落里，要不那条哥萨克恶龙回来就该把你撕成碎块了。那家伙可是个危险的朋友，但愿魔鬼把他抓了去！我看得出来，他的爪子要比他的脑子动得快得多。”

扎格沃巴说着就把仁江从地上抱了起来，他这个人力大非凡，简直没费什么劲儿就抱起了仁江。他走到前廊，接着便来到了院子里，十几名在册哥萨克正蹲在地面上铺着的一小块基里姆地毯上掷骰子。见到扎格沃巴便都站了起来，而他却说：

“小伙子们，帮我把这位亲随放到干草堆上去躺着。快派个人去找个理发匠来。”

立刻就都照他的吩咐办了，因为扎格沃巴作为博洪的朋友，在哥萨克中很受到敬重。

“副团队长在哪儿？”他问。

“他吩咐牵马来，就骑马去了团队的营房，还吩咐我们做好准备，给马匹都鞴好鞍。”

“我的马也鞴好了鞍？”

“鞴好了。”

“把马牵来。我在团队营房能找到副团队长吗？”

“瞧，他这不是来了吗？”

果不其然，透过房屋幽暗的拱形大门，可以看到博洪正从市场骑马而来，他身后远处出现了上百名带矛的哥萨克。显而易见他这是准备出发。

“上马！”博洪隔着回廊就冲院子里的在册哥萨克们喊道。

所有的人都急忙行动起来。扎格沃巴走出大门，审慎地瞧了瞧这个年轻的哥萨克头目。

“你要出发？”他问。

“不错。”

“魔鬼要把你领到哪里去？”

“领我去结婚。”

扎格沃巴朝他移近了几步。

“得了，快别作孽了，我的孩子！大统帅给你的命令是镇守城市，而你这一走，还带走这么多在册哥萨克，这就是违抗军令。暴民正在等待着，机会一到就要对贵族下手。你这是要毁灭切赫伦这座城市，冒犯大统帅的威严。”

“让城市和大统帅都去见阎王！”

“这可是事关你自己的脑袋。”

“让我这颗脑袋也去见阎王！”

扎格沃巴明白，跟这个哥萨克动唇舌完全是白费劲儿。他是卡了壳，明知会毁掉自己，也会毁掉别人，可他还是要一意孤行，顽强地表现自己。扎格沃巴也揣测到博洪这是要到哪里去，可他自己却一时也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跟着博洪一起去还是留下来？跟他一起去是凶多吉少，因为这事本身就意味着，在战乱年头他纡尊降贵去参与一起性命攸关的冒险活动。而留下呢？事实上这儿的贱民只等谢契方面的消息，只要一声号令他们就会放手屠杀。若不是博洪这上千名在册哥萨克镇守在这座城市，若不是博洪在乌克兰享有极高的威望，贱民们恐怕早就不等号令而自行暴动了。当然，他扎格沃巴爵爷也完全可以到各路统帅的大营去避难，但他没这样做，之所以不这样做，自有他自己的缘由。或许他杀过什么人，受到过缺席审判；或许是有什么账目不清怕人查问！但究竟为何，只有他自己心中有数。总之是有什么事使他不愿到各路统帅大营去惹人注目就是了。他真舍不得离开切赫伦！他在这儿过得很自在，在这儿谁也不向他打听任何事，谁也不找他的麻烦，而他扎格沃巴爵爷在这儿还可以随意跟贵族交朋友，跟王室领地的管家交朋友，跟哥萨克头目交朋友，跟所有的人交朋友！诚然，如今哥萨克头目已是风流云散，贵族由于担心哥萨克的风暴而安安静静地自找个角落藏身。可是这儿毕竟还有个博洪，一个最好的搭档，最好的酒肉朋友。他俩自从在畅饮时相识，立地就成了知交。从此两人便如影随形，难舍难分。哥萨克为两人付酒账，挥金如土，贵族爵爷也乐得受用。两个不安定的灵魂，声气相求，一见如故。

而今却面临抉择：或者留在切赫伦，作暴民的刀下之鬼；或者跟着博洪去干冒险的勾当。扎格沃巴爵爷选择了后者。

“既然你是这么一个绝望的亡命之徒，”他说，“你到哪里，我也只好跟着你到哪里。兴许将来我对你会有点儿用处，或者在必要的时候还能让你悬崖勒马。谁叫我俩像驽马配笼头给套在一起了呢？不过这一切可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博洪什么也没说。半个小时后两百名在册哥萨克整队待发。博洪骑马来到队伍前头，扎格沃巴紧跟在他身后。他们出发了。市场上这里那里站着成堆成群的农民，都皱着眉头斜着眼睛看他们，窃窃议论：这支人马要开到哪里去？会马上回来还是不会回来？

博洪沉默、矜持地骑着马，那张神秘莫测的脸像黑夜一样阴沉。在册哥萨克们并不询问他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他们是随时都准备跟他走，哪怕是到天尽头。

渡过了第聂伯河他们就走上了通向卢布内的大道。马匹一路小跑，扬起团团尘雾，天气炎热、干燥，不久它们就跑得满嘴泛起白沫。哥萨克们放慢了速度，沿着大道展开一条时断时续的松散的长带。博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扎格沃巴爵爷紧跟着和他并辔而行，在想方设法打破博洪的沉默。

年轻哥萨克头目的气色已变得稍微平和了一点，但那张脸上仍然清晰地刻印着极度的忧伤。你也许会说，那北边卡哈姆利克河后面目力所不能及的遥远去处，这马的驰骋，这草原清风的徐拂，已经起到了一定的化解作用，使他内心深处由于读了仁江带来的书信而掀起的风暴略略平复。

“这可真是骄阳似火，”扎格沃巴爵爷说，“垫在皮靴里的干草简直烫脚。穿一件亚麻布单罩衫都热得难受，这会儿风也息了。博洪，你听我说，博洪！”

这哥萨克头目仿佛从梦中惊醒了似的，用那双深沉的黑眼睛瞥了他一下。

“当心啦，我的孩子，”扎格沃巴说，“别让忧郁把你吞噬了。常言道，郁气伤肝，而这忧郁一旦进入人的大脑，就会搅乱理智，让人发疯。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你会是这么一个浪漫骑士。你准是五月里出生的，五月是维纳斯月，千红万紫，鸟语花香，连空气都是甜蜜的，撩得人心醉，即便是一片儿刨花遇上了另一片儿刨花也会产生爱恋；在这个月里出生的人，骨子里就比别的月份出生的人对娘儿们更感兴趣。可谁善于克制，谁就能得福。因此我劝你：最好是放弃报复。对库尔策维奇一家你也许有理由怨恨，可是天涯何处无芳草，难道你就只认定一个姑娘？”

博洪似乎不是回答扎格沃巴，只是倾诉自己的悲伤，用一种更像哭泣而不像说话的声调答道：

“像她这样的杜鹃，人世间就只有独一无二的一只！”

“就算是这样，可这只杜鹃既然只冲别人咕咕叫，对你而言也就毫无意义。常言道，人心是名志愿兵，他乐意在哪个旗号下服役，就会站到哪个旗号下去。再说你也该想想，这姑娘出身显赫，听说库尔策维奇家出自王公贵胄……那可是高门槛。”

“叫你们的门槛，叫你们的世族，叫你们的公侯家谱统统见鬼去！”这哥萨克头目用尽浑身力气拍着他的剑柄吼道，“瞧瞧这个，对我而言，这就是高门贵族！这就是法律！这就是公侯家谱！瞧瞧吧！这还是我的红媒，我的傧相！啊，这些寒盟背信的小人！这些该死的口蜜腹剑的伪君子！过去你们说，我这个哥萨克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是你们的朋友，你们的兄弟！你们跟着他去克里木，去发土耳其人的财，去分享他的战利品。啊，那时你们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你们把他称作儿子，答应把姑娘嫁给他。可现在呢？来了个贵族，来了个招你们喜欢的莱赫，瞧吧，你们就不再理睬哥萨克，不再理睬你们的儿子和朋友了，你们就作践他的灵魂，剜他的心掏他的肺，把姑娘许配了别人！而你这个哥萨克，哪怕是用嘴巴啃地皮，也随你的便；你痛苦，就痛苦去吧！……”

这哥萨克头目的声音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又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壮实的胸脯，发出酷似来自地下的回声。

两人默默不语地走了一段路。博洪喘着粗气，悲痛和愤怒交替撕扯着这哥萨克野性的桀骜不驯的灵魂。扎格沃巴等着他折腾得疲惫了，自会平静下来。

“你想怎么办，不幸的好汉！你要如何动作？”

“像个哥萨克——按哥萨克的方式动作。”

“哼，我已料到会是这样。这也算不得什么先见之明。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可是维希涅维茨基的领地，而且离卢布内不远。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既然写信给那位公爵夫人，叫她带着姑娘到那里去避难，这就意味着，她们是受王公庇护的，而王公可是头猛狮……”

“克里木的汗也是头狮子，可我照样往他喉咙里钻，用火烧他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你这疯狂的脑袋！难道你想向王公宣战不成？”

“赫麦尔已经扑向了各路统帅。我还在乎你们个把王公！”

扎格沃巴爵爷猛地勒住了马，更加忐忑不安了。

“呸！真见鬼！闻你这味儿，简直就是要造反！vis armata raptus puellae，你可知道造反的下场？那不会是别的，只能是刽子手、绞刑架和绞索的活扣，是结结实实的六股绳，准能叫你即便不是滚得远远的，也要升得高高的。再说库尔策维奇一家就不会自卫？他们不跟你拼个你死我活才怪！”

“那又怎样？反正不是我死，就是他们亡！为他们，为这些姓库尔策维奇的，我可是豁出过性命，我曾把他们视为兄弟，把老公爵夫人视为母亲，可在她眼里，我不过是条狗！想当年鞑靼人抓走了瓦西里，是谁去闯克里木？是谁把他救了出来？是我！我爱他们，像奴隶似地听他们使唤，我原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能因功受奖而赢得姑娘。可是他们却出卖了我，像卖掉一个奴隶似地出卖了我，让我厄运当头，让我受苦受难……他们让我滚蛋——那好，我就滚蛋，只是我得先去向他们鞠个躬，以哥萨克的方式去报答我在他们家里吃的面包和盐。我这就去，因为我知道路该怎么走。”

“一旦跟王公开战，你要走向何方？去投奔赫麦尔尼茨基么？”

“如果他们把那姑娘给我，我就是你们莱赫人的兄弟，你们的朋友，你们的战刀，受你们迷惑的灵魂，你们的狗。我就会率领我手下的在册哥萨克并号召全乌克兰的哥萨克去打赫麦尔，去打我那些自家兄弟；我就会去马踏扎波罗热人，把他们踩个稀巴烂。你道我会要求论功行赏吗？不！我只图把姑娘带走，远走高飞，远远离开第聂伯河，到上帝的大草原，到荒野的牧场，到寂静的水边，去过我的太平日子，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可现在……”

“现在你发了疯。”

哥萨克头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马身上狠狠抽了一鞭，冲到了前面急驰而去，而扎格沃巴爵爷却开始寻思，自己如今是处于何等的窘境。毋庸置疑，博洪定会一意孤行去袭击库尔策维奇一家，去报复自己所受的委屈并用暴力夺走姑娘。在这件蠢事上，他扎格沃巴爵爷或许还能奉陪一阵，因为在乌克兰抢亲这类事屡见不鲜，干了，有时也可逍遥法外。不错，如果施暴者不是贵族，事情就会复杂化，风险也就会更大。可是，如果为此而用法律去惩治一名哥萨克，又谈何容易，因为他干完就走，你到哪里去找？到哪里去抓？哥萨克犯了罪就一溜烟逃进荒蛮的大草原，逃到那人类的手抓挠不着的地方。若想再见到他，除非是打仗。一旦鞑靼人进犯国家，那犯罪的哥萨克又会浮现出来，因为那时法律已经在沉睡。博洪也能照搬陈套，也能逃避罪责，而他，扎格沃巴爵爷就不行。他无需主动帮这哥萨克什么忙，只要出了这种事，他就得承担一半的罪责。若是换个场合，他恐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干的，因为尽管博洪是他的朋友，可跟哥萨克一道去反对贵族，这跟他扎格沃巴一位贵族爵爷的身份是不相称的，尤其是他跟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相识，还在一起喝过酒。扎格沃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胡闹的主儿，但是他的胡闹有一定的限度。跑遍切赫伦的酒馆，跟博洪以及其他的哥萨克头目纵酒狂饮，特别是别人掏腰包，他白吃白喝——这未尝不可；面对哥萨克暴乱的威胁，跟这类人物交朋友，甚至可以说是一条妙计。但扎格沃巴十分爱惜自己的脸面，虽说他这张脸曾被戳得皮开肉绽，累累伤痕。他很快就发现，跟博洪的这份情谊已使他自己陷入了可怕的泥潭。因为事情很明显，如果博洪劫持姑娘，抢走王公宠爱的校尉的未婚妻，势必就要跟王公发生冲突，到那时，博洪除了投奔赫麦尔尼茨基参加叛乱之外，就无路可走。平心而论，扎格沃巴思想上对造反是坚决反对的，他压根儿就不打算出于对博洪的好心而随波逐流，跟着他去犯上作乱，造反叛国。况且他像怕火似地畏惧王公。

“呸，呸！”他暗自嘀咕道，“我抓住魔鬼的尾巴拧了一阵，这下可好，魔鬼要抓住我的脑袋拧拧了，还会把我的脑袋给拧下来。愿天雷劈了这个哥萨克头目，连同他那张娘娘脸，连同他那双鞑靼爪子！救救我吧，亲爱的上帝！我这是去参加什么婚礼？纯粹是狗的婚礼！愿天雷劈了所有的库尔策维奇，愿天雷劈了所有的美女娇娘！我管得着她们吗？……她们对于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不管他们挨磨碾的是哪一方，都会溅我一身血污。他们惹出麻烦来，承担后果的却是我！干吗让我倒霉？难道是我想结婚不成？让魔鬼去结婚吧，对于我反正都一样；在这场闹剧里我有什么事情可干！他们的争斗与我何干！我若是跟定博洪，维希涅维茨基准要扒我一层皮；我若是离开博洪，那些泥腿子准会把我砸个稀烂，或者不等他们动手，博洪自己就会送我上西天。最糟糕的事莫过于跟无知的粗人结干亲的了。我这是自作自受！我宁愿当扎格沃巴胯下的这匹马，也比当扎格沃巴这个人强。我打哥萨克小丑这张牌算是输定了，我跟这个不顾一切的鲁莽汉子摽在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下场，到头来还不是两边都有理由扒我的皮！”

扎格沃巴爵爷这么想来想去，不由得出了一身大汗，情绪更加低落了。难耐的炎热。他胯下的马艰难地走着，因为这匹马好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而扎格沃巴爵爷又是个大胖子。亲爱的上帝！要是现在能找到个荫凉的地方，能坐在哪家酒馆里喝上一杯凉津津的啤酒，而不是在这炎热的天气里奔波，不是在这火烧火燎的草原上赶路，那该多好！

虽说博洪一个劲儿地催促，可他们还是放慢了速度，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他们歇了一会儿，让马匹自由放牧，在这段时间里博洪跟支队长们谈了谈，告诉他们该做什么，因为迄今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博洪对他们下命令的最后几个字传进了扎格沃巴的耳朵：

“等待枪声。”

“好的，头儿。”

博洪骤然回头冲扎格沃巴喊道：

“你跟我一起走在前头。”

“我？”扎格沃巴带着明显的恶劣情绪应了一声，“我这么爱你，为了你，汗都淌掉了我半条老命，干吗还留半条不肯淌掉？我俩就像一件外套，你是面子，我是里子；我希望，魔鬼把我俩一起抓了去，反正对我死活都一样，我想，地狱里也未见得就比这儿热多少。”

“走吧。”

“让我们去掉脑袋。”

他俩向前走了，过了不久哥萨克们都跟着动了身。但那些走在最后的哥萨克都走得很慢，不久就落后好一段，最后竟连看都看不见了。

博洪和扎格沃巴沉默不语地并辔而行，各自都在想心事。扎格沃巴一个劲儿地捋胡子，显然他在拼命动脑筋；兴许他正在盘算，用什么办法他才能从这整个事件里脱身。他时而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哝几句，时而又朝博洪投去匆匆的一瞥，博洪的脸上交替出现的是愤怒和忧伤。

“奇怪，”扎格沃巴暗自想道，“这么个美男子，竟连个姑娘都笼络不住。说他是哥萨克，这不错，可他也是位卓越的骑士和副团队长，而且，只要不去参加叛乱，他迟早总会晋升为贵族，这就全看他自己的表现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当然是位高尚的骑士，而且仪表堂堂，威风凛凛，可是若论相貌，他跟这个美得就像幅画儿似的哥萨克头目相比，还是稍逊一筹。嘿，倘若他俩将来相遇，彼此揪住对方的脑袋，保准会打得难解难分。他俩可真是不同凡响的一对儿。”

“博洪，你跟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熟识吗？”扎格沃巴陡然问道。

“不。”哥萨克头目简短回答。

“你会跟他发生严重碰撞。我曾见过他举起恰普林斯基，用那人的身子砰的一声撞开了大门，扔到地上。他可是个力大无穷的巨人，喝酒也罢，打仗也罢，都是很难找到对手的。”

哥萨克头目一声不吭，他俩重又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各人有各人的烦恼，与之相伴的只是扎格沃巴时不时重复的一句：“是的，是的，无法可救！”几个钟头流逝了。太阳慢慢转到了西边，远远地朝着切赫伦的方向移去；从东方吹来一阵凉丝丝的微风。扎格沃巴爵爷摘下猞猁皮的尖顶帽子，用手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是的，无法可救。”

博洪仿佛从梦中惊醒了。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天眼看就要黑了，还很远吗？”

“不远了。”

一个钟头后天果真黑了。不过他们已经进入了林木葱茏的峡谷，终于在峡谷的末端可以看见闪烁的灯火。

“那就是罗兹沃吉。”博洪突然说道。

“到了，啊！啊！峡谷里似乎有点凉丝丝的。”

博洪勒马站住了。

“你等一等。”

扎格沃巴冲他瞥了一眼。哥萨克头目的眼睛有个特点，在黑夜里就分外明亮，这时就像两支燃烧的火炬。

他们俩一动不动地在峡谷出口站了许久许久。终于从远处传来了马打响鼻儿的声音。这是博洪的哥萨克马队慢慢从森林深处赶上来了。

一个支队长策马前来接受命令，博洪对着他的耳朵嘀咕了一阵，然后那些哥萨克重又勒马站住了。

“我们走！”博洪对扎格沃巴说。

过不了一会儿，便依稀看到庄园房舍黑糊糊的一片，再往前，那马厩、粮仓和井台上的打水吊杆便出现在他们眼帘。庄园里静悄悄的，狗也不叫一声。月亮像只硕大的金色圆盘挂在房舍的上方。从果园里飘来樱花和苹果花沁人心脾的芳香。到处弥漫着静谧、安宁，夜色是如此美好，若说有什么不足，那就是只缺这么一把捷奥尔巴琴在妩媚的公爵小姐窗下倾诉心声。

在一些窗口还有灯光。

两个骑马的人靠近了大门。

“谁在那儿？”响起了更夫的声音。

“你没认出我么，马克沁姆？”

“原来是阁下呀。光荣归于上帝！”

“永生永世。开门吧！你们都好吗？”

“都好。阁下倒是好久没到罗兹沃吉来了。”

大门门闩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吊桥落到壕堑上，两个骑马的人进了场院。

“你听我说，马克沁姆：别关大门，别拉起吊桥，因为我马上就要走。”

“阁下这就像是来讨个火的？”

“不错。把马拴在桩子上。”

1. ✑ 过去基督教信徒们见面或是告别时的用语。常常一个人讲：“赞美耶稣基督！”另一个人讲：“永远赞美。”

2. ✑ 拉丁语，意为：印章。

3. ✑ 拉丁语，意为：毫不延宕地。

4. ✑ 海伦娜的爱称。

5. ✑ 波兰、乌克兰过去的理发匠兼用放血、敷伤等土法治病。

6. ✑ 在罗马神话中原是丰收之神，后同希腊神话中的阿佛罗狄忒合二而一，成了爱神和美神。

7. ✑ 拉丁语，意为：使用暴力，劫持少女。

8. ✑ “可是他们却出卖了我……让我受苦受难”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0. ✑ “光荣归于上帝！”“永生永世。”也是基督教的信徒们见面时的用语。

第十八章

库尔策维奇一家尚未就寝。当时他们都在那间挂满甲胄的前厅里用晚餐。这前厅一头面向场院，另一头面向果园，体现了庄园主屋的整个宽度。见到博洪和扎格沃巴爵爷他们都腾地站了起来。公爵夫人的脸上不仅显示出惊愕，同时也带有几分不快和惶悚的神色。只有两位年轻公爵在座：一个是西蒙，一个是尼古拉。

“博洪！”公爵夫人说，“你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我来向您请安呀，妈妈。您不乐意见到我？”

“乐意，见到你当然乐意。我只是奇怪，你怎么来了，因为我听说你在镇守切赫伦。上帝派的跟你一道来的这位贵姓？”

“这是扎格沃巴爵爷，一位贵族，我的朋友。”

“很高兴见到您，阁下。”公爵夫人说。

“很高兴见到您。”西蒙和尼古拉重复道。

“尊敬的夫人！”贵族说，“常言道，不速之客比鞑靼更讨人嫌。不过还有一点大家也清楚，那就是：谁想进入天堂，就必须在家里招待旅人，给饥者食，给渴者饮……”

“那就请坐吧，来点儿吃的，喝的。”老公爵夫人说，“我们感谢你们的到来。嗯，嗯，博洪，我没料到你会来……你兴许有什么事来找我们吧？”

“兴许有。”哥萨克头领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事？”公爵夫人不安地问。

“到时候我们再谈。请让我歇口气。我是直接从切赫伦骑马一路小跑来的。”

“看得出来，你这么不要命地奔波，定是急于见到我们，是吧？”

“若不是为了见你们，犯得着我这么急么？公爵小姐好吗？”

“她好。”公爵夫人干巴巴地回答。

“我也急切希望能一睹芳容。”

“海伦娜睡下了。”

“真令人遗憾。因为我在这儿待不长。”

“你要到哪里去？”

“要打仗啦，妈妈！干什么都来不及了。各路统帅眼看就要出动，不过，去打扎波罗热人实在叫人伤心。曾几何时，多少次我们跟他们一道去夺土耳其人的财富。是吧，少公爵们？我们跟他们一道横渡黑海，共同分享盐和面包，跟他们吃在一起，喝在一起，玩在一起，乐在一起，可现在，转眼之间我们成了他们的敌人。”

公爵夫人敏锐地瞥了博洪一眼。她脑海里闪出一个念头：莫不是博洪打算跟扎波罗热人勾结造反，特地到这儿来探听她那几个儿子的意图的。

“你想干什么？”她问。

“我么？妈妈，能干什么？打自家兄弟是件痛苦的事，可是又不得不去打。”

“不错，我们会去打的。”西蒙说。

“赫麦尔尼茨基是个叛徒！”年轻的尼古拉补充了一句。

“所有的背信弃义之徒都该死！”博洪说。

“愿行刑的刽子手结果他们！”扎格沃巴加码道。

博洪又开了口：

“这世界上的事就这么没准头。今天跟你是朋友的人，明天就成了出卖你的犹大。活在这个世界上对谁都不能相信。”

“只能相信好人。”公爵夫人说。

“当然，好人是可以相信的。因此我相信你们，爱你们，你们都是好人，不是负义之徒……”

这哥萨克头目的话音里，有那么点儿古里古怪的意味，以致片刻之间大家都哑然无声。扎格沃巴爵爷望着公爵夫人，眨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而公爵夫人却把目光紧盯在博洪身上。

这一位继续说了下去：

“战争不是叫人活，只是叫人死，因此我在出发之前想再看看你们大家。谁知我是否能活着回来，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会为我伤心的，因为你们都是我推心置腹的朋友……难道不是吗？”

“上帝可以为我们作证！我们是的。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就熟悉你。”

“你是我们的兄弟。”西蒙说。

“你们是公爵，你们是贵族，可你们没有蔑视一名哥萨克，给了他栖身之所，还把你们的亲属，一位公爵小姐许给了他，因为你们知道，要是没有这姑娘，哥萨克既活不成，也打不成仗。你们对这哥萨克可真是大慈大悲，恩同海岳，令人铭心刻骨难忘。”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公爵夫人急忙说。

“不，妈妈，这件事是值得一提的，因为您是我的恩人，而我也已请求这位贵族，我的朋友，收我为螟蛉之子，把他的贵族纹章传给我，为的是让你们不致羞于把自己的亲属下嫁一名哥萨克。扎格沃巴爵爷已经同意了我的请求，我们两个将去谋求议院的认可。战事一结束，我就去谒见大统帅，大统帅对我颇为垂青，兴许会出面替我说话；其实他已使克热乔夫斯基晋升为贵族了。”

“愿上帝助你。”公爵夫人说。

“您是襟怀坦荡的人，妈妈，我感谢您。不过在战争爆发之前，我希望听您亲口再说一遍：您把姑娘许配给我，并且说话算数。贵族的千金之诺不能像烟似地随风飘散，而您，妈妈，可是位贵族，是公爵夫人。”

这哥萨克头目说话的口气缓慢而庄重，可在他的话里同时也闪烁着威胁的成分，蕴含着对他提出的要求必须照办的一层意思。

老公爵夫人抬眼瞥了瞥她的两个儿子，那兄弟俩朝她望了望，片刻之间屋子里寂静无声。一只戴着环箍蹲在墙下边的隼骤然叫了一声，虽说离天亮还早得很；接着别的隼和鹰也跟着叫了起来，那只硕大的金雕给惊醒了，它抖了抖翅膀，戛然长鸣。

火塘里的松柴开始熄灭，室内变得昏暗阴沉。

“尼古拉，把火烧旺点儿。”公爵夫人说。

少公爵往火塘里添了几块松柴。

“怎么样？妈妈，您答应吗？”博洪追问道。

“我们得问问海伦娜。”

“让她表达她自己的意思，而您表达您的。您答应吗？”

“我们答应。”公爵夫人说。

“我们答应。”两位少公爵回声似地重复道。

博洪霍地站了起来，转向扎格沃巴，用洪亮的嗓音说道：

“扎格沃巴阁下！站起来鞠个躬，你也来向他们求这个姑娘，兴许他们同样会答应把姑娘许配给你。”

“你怎么啦，哥萨克，你喝醉啦？！”公爵夫人叫喊了起来。

博洪没有回答，而是掏出了斯克热图斯基的书信，转身对扎格沃巴说：

“读读吧！”

扎格沃巴接过信，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读了起来。

他读完了书信，博洪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们到底把姑娘给谁？”他问。

“博洪！”

哥萨克头目的声音变得像蛇发出的咝咝声。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徒，轻诺寡信之辈，你们这些惹是生非的家伙，你们这些犹大！……”

“嗨，孩儿们，绰刀去！”公爵夫人吼叫道。

两个姓库尔策维奇的少公爵闪电般地冲向墙边，抓起了武器。

“列位，列位，冷静点！”扎格沃巴嚷嚷道。

可是他的话音未落，博洪就从腰间抽出一支手枪，开了火。

“耶稣！”西蒙公爵呻吟了一下，两手在空中一划，一个踉跄就重重地跌倒在地。

“仆役们，快救人呀！”公爵夫人绝望地呼喊。

可就在这时，庭院里朝果园的方向响起了一串枪声，门和窗户轰响着纷纷塌落下来，数十名在册哥萨克冲进了前厅。

“杀！”粗野的声音似雷鸣。

场院里敲响了警钟。前厅的鹰、隼一齐发出哀鸣，闹腾不休；喧嚣声、枪声、呐喊声，把一座片时之前还是宁静得如同沉睡的庄园闹个鸡飞狗窜，鬼哭神嚎。

老公爵夫人像头母狼，悲嗥着扑倒在最后做死挣扎的西蒙身上，可立刻就有两名哥萨克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拖到了一边。这时年轻的尼古拉被逼到了前厅的墙角，以狮子般的勇猛进行着疯狂的拼杀。

“滚开！”博洪冷不丁朝包围他的哥萨克吼叫道。

“滚开！”他用雷鸣般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哥萨克们纷纷后退。他们以为博洪想保全这年轻人的性命。可是博洪操剑在手，径自扑向了少公爵。

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被四只铁一般的手揪住了头发的老公爵夫人瞪着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张大了嘴巴，望着那两个拼命的人。年轻的公爵以暴风骤雨之势扑向了博洪，那哥萨克头目则缓缓后退，把他引诱到前厅的中央。突然博洪往地上一蹲，闪过了对手雷霆万钧的一劈，随之便由防守变成了进攻。

哥萨克们都屏声息气，垂下了手中的战刀，个个像钉在了地板上似的，目不转睛地瞧着这场厮杀。

寂静中只听到决斗双方喘息的咻咻声、咬牙切齿的咯吱声、挥动长剑的飕飕声和两剑相撞的铿锵声。

有一阵子看上去哥萨克头目似乎处于劣势，他在年轻人连续的猛击下步步后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他的脸仿佛由于疲乏而拉长了。尼古拉却精神抖擞，出击的次数倍增，他的剑像长蛇像闪电围绕着哥萨克闪耀，地面上腾起的尘土云雾般地笼罩着格斗者，但透过这团团云雾，在册哥萨克们看到了他们的头目脸上鲜血淋漓。

突然博洪向旁边一跃，少公爵沉重的一劈落了空。尼古拉用力过猛，摇晃了一下，身子向前一倾，而恰好就在这时，哥萨克一剑重重地劈在了他的后脑勺儿上，他像受到雷击似地倒下了。

哥萨克们的欢呼声和公爵夫人的惨叫声混成了一片，喧声之大，似乎天花板都要被震裂了。格斗结束，哥萨克们立即扑向了那些挂在墙上的兵器，连拉带扯地往下拽，对那些较名贵的刀剑和匕首更是你争我夺。人们奔来跑去，践踏着两位少公爵的尸体，也践踏着被尼古拉砍死的自家伙伴的尸体。博洪对这一切听之任之。他站立在通向海伦娜房间的门口，一边堵塞着通道，一边沉重地喘着粗气。他显得很疲惫，脸色煞白，血流如注——尼古拉的剑锋两次击中了他的头部。他那狂乱而又茫然的目光，一会儿射向尼古拉的尸体，一会儿射向西蒙的尸体，时而又落到公爵夫人发青的脸上。她在拼命挣扎，要从哥萨克手里挣脱扑向她的孩儿们的尸身。哥萨克们揪住她的头发，用膝盖将她死死按倒在地上。

前厅的喧嚣和混乱时刻都在加剧。哥萨克们用绳子捆着库尔策维奇家的仆役，毫不留情地进行杀戮。地板上流满了鲜血，前厅里堆满了尸体，满屋子弥漫着射击的硝烟，墙壁上的兵器、甲胄已被扒个精光，连那些禽鸟也未能逃脱厄运而被斩尽杀绝。

博洪身后的那扇门突然敞开了。哥萨克头目一转身，旋即连连后退了几步。

门口出现了瞎眼的瓦西里，而伴着他的正是穿一件白色睡袍的海伦娜，她的脸跟睡袍一样惨白，由于极度的惊骇，她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瓦西里双手捧着十字架，举到齐脸的高度。在笼罩前厅的混乱里，在尸横遍地的现场，在一片汪汪的血泊之中，在刀光剑影和冒着烈焰的怒目逼视之下，他那颀长的身躯显得异样地庄严肃穆。他面容憔悴，白发披肩，原本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你也许会说，这是个幽灵，或者是具僵尸脱下了殓衣前来惩处罪恶。

喧嚣声戛然而止。哥萨克们吓得默默后退。公爵那平静然而充满痛苦、呻吟的嗓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以圣父、圣子、圣灵和最圣洁的神圣贞女之名！”他说，“你们这些从远方来的人们，你们是以上帝的名义而来的吗？

“须知：‘一路传播上帝的真理的义人，必能受到上帝的祝福。’

“你们带来了天国的佳音吗？你们是使徒吗？”

瓦西里话音过后，室内又是一片死寂，而他慢慢把十字架转向一边，再转向另一边，继续说道：

“你们要遭殃，兄弟们，谁为私欲打仗，谁为复仇打仗，谁就会堕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让我们祈祷吧，让我们能领受到上帝的慈悲。你们要遭殃，兄弟们，我也要遭殃！啊！啊！啊！”

公爵的胸腔里发出一阵呻吟。

“上帝宽恕我们吧！”在册哥萨克们用沉闷的声音乞求道，他们在无法形容的恐惧感应下，一个个失魂落魄地开始在胸前画着十字。

蓦然间，人们听到公爵夫人非人的尖利刺耳的叫喊：

“瓦西里！瓦西里！……”

这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包含着那么巨大的痛苦，仿佛是一条即将离开尘世的生命发出的最后的呼号。那两名用膝盖把她按压在地上的哥萨克感觉到，她似乎再也不想从他们手中挣脱了。

瓦西里打了个寒颤，可他立刻伸出十字架挡住了传来他母亲喊声的那个方向，回答道：

“从深渊发出喊叫的、受到诅咒的灵魂，你该遭殃！”

“上帝宽恕我们吧！”哥萨克们再次求告道。

“过来，哥萨克们！”这时博洪喊了一声，他已经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了。

几名哥萨克跳上前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头儿！你挂彩啦？”

“是的！但这算不得什么！流了点血罢了。孩儿们！你们给我好生守护这个姑娘，要像守护你们额下的眼珠子一样……把房子包围起来，谁也不许出去……公爵小姐……”

他说不下去，嘴唇在变白，眼睛像蒙上了一层雾。

“把首领扶到房间里去！”扎格沃巴这时从一个角落里溜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博洪身边，发出了这一声命令。他用手指摸了摸伤口，说道：“没什么，不要紧，这么点儿伤，明天就能痊愈。我来照料他。给我拿点面包跟蜘蛛网和在一起揉匀了。你们，小伙子们，都待在这儿干什么？还不给我统统见鬼去，到下房去找丫头们取乐吧，这儿没有你们的事，留下两个把首领扶住，送到房间里去。对，对，就这样！其余的都傻站着干什么？向后转，开步走，见鬼去。给我守护好庄园，我会来检查的。”

两名在册哥萨克把博洪扶到了隔壁的一间房里，其余的人都离开了前厅。

扎格沃巴走到海伦娜跟前，用力挤了挤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急促而轻悄地说：

“我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朋友，你别怕。把你这位先知送回去睡觉，你等着我。”

说完这话他就走进了那个房间，两名哥萨克支队长已把博洪安顿在一张土耳其沙发上躺下了。扎格沃巴立即就派他俩去张罗面包和蜘蛛网。有人从下房送来了他要的东西，他就以极其熟练的动作给年轻的首领包扎起伤口来。当时每个贵族都掌握一手敷伤包扎的绝活，而学习这套本领的机会也多得是，因为在频繁的决斗中，在地区议会上经常打得头破血流，需要及时包扎，而且又往往是贵族间彼此效劳。

“去跟那些在册哥萨克讲讲，”扎格沃巴对两个支队长说，“首领明天就会康复，会活蹦乱跳得像条鱼，叫大家不要为他担心。他是负了点伤，不错，是挨了一剑，可他也表现得很英勇。明天他就办婚事，即使是没有神甫，照样能办。如果这庄园里有个酒窖，你们就可以放开量畅饮一回。瞧，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现在你们走吧，让首领安静地躺躺。”

两名哥萨克支队长朝房门口走去了。

“你们别把整窖的酒都喝光了！”扎格沃巴爵爷又在他们身后喊了这么一嗓子，然后就坐在哥萨克头目枕边，仔细地端详起他来。

“嗬，尽管你伤得不轻，魔鬼是不会因为这些伤就把你带走的。不过，起码得有两天，你既动不得手，也动不得腿。”这老贵族凝望着哥萨克头目苍白的面孔和紧闭的眼睛，暗自嘟囔道，“刀剑和刽子手总是配合默契，这一回是剑不肯与刽子手争功，因为你是该由刽子手送上绞刑架的，而且绝对溜不掉。有朝一日刽子手把你吊上绞刑架，魔鬼就会把你变成个玩偶给他的鬼儿子们玩，因为你长得漂亮。唉，老弟，你我的交情到此结束。喝酒你是好样儿的，可你是再也不能跟我一道喝酒啦。我看你太爱杀人，要找朋友，你还是到屠夫中间去找吧，我可不能跟着你趁夜色苍茫去袭击贵族庄园。让刽子手来照看你吧！让刽子手把你送上绞刑架！”

博洪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啊，你在哼哼，要哼你就哼吧！要叹气你就叹吧！明天才要叫你叹个够呢！等着吧，你这鞑靼的灵魂！你想娶公爵小姐？嘿，对此我并不奇怪，姑娘确实不同凡响。不过，我若是袖手旁观，听凭你糟蹋她，那就让我的智慧给狗吃了。除非是我的手心上长出毛来……”

闹哄哄的喧声笑语从场院传进了扎格沃巴爵爷的耳中。

“啊哈，他们准是找到了酒窖。”他嘟哝道，“你们喝吧，喝吧！像马蝇喝血那样一个个把肚子喝得鼓鼓的，你们就好挺尸去，我会替你们所有的人守夜。不过，我可不知道，明天你们是否会为我干的这份差事感到高兴。”

他站起身，想去看看哥萨克们是否真的跟公爵夫人的酒窖结上了缘。他先走进了前厅。眼前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恐怖景象。前厅的中央，躺着西蒙和尼古拉的已经僵冷了的尸体。一个角落里是公爵夫人的尸体，她仍然保持哥萨克们用膝盖按压住的姿势，弯腰曲背，坐在地上。她眼睛瞪得溜圆，龇牙咧嘴，满脸绝望的表情。火塘里余火惨淡的微光照映着大厅，在一摊摊血泊上闪烁；大厅的深部笼罩在阴影里。扎格沃巴爵爷走到公爵夫人跟前，想看看她是否还有口气。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她鼻前，可是毫无气息，那张脸也已经冰凉。他在这屋子里感到毛骨森竦，便急忙朝场院走去。

场院上哥萨克们已经开始了纵饮狂欢。烧起了一堆堆篝火，借着火光扎格沃巴爵爷看到一桶桶的蜜酒、葡萄酒和烧酒成排地摆着，桶盖都已打开。哥萨克就像从水井里打水似地从酒桶里舀酒，不要命地狂饮。一些人已经喝得浑身燥热，就去追逐那些下房里的年轻丫头仆妇，其中有的被吓坏了，就挣扎、逃跑，盲目地东奔西窜，甚至从篝火上跳过去；有的在哄笑声中，在喧闹声中，让他们抓住，拽到酒桶旁边或是篝火旁边，跟他们跳哥萨克舞。年轻的哥萨克着了魔似地蹲下身子轮流向前伸着两腿，又跳又蹦，姑娘们在他们前边，移动着碎步，时而扭扭捏捏地向舞伴靠近，时而又被舞伴的粗野动作吓得后退。旁观者们敲打着半夸脱的白铁酒杯，唱着歌。“呜-哈，呜-哈！”的欢呼声一阵高似一阵，与之相伴随的是狗吠、马嘶和牛叫。而哞哞哀叫的牛是要被宰掉作宴会的佳肴的。篝火周围和场院深部，站立着许多罗兹沃吉和四邻的农民，他们听见枪声和呐喊声就成群结队从村子里跑来，想瞧瞧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并不想维护这些少公爵，因为库尔策维奇一家在地方上很不得人心。他们只是冷眼旁观地望着纵情行乐的哥萨克，彼此碰着胳膊肘，窃窃议论，同时越走越接近烧酒桶和蜜酒桶。酒神节似的狂欢暴饮越来越火爆，酒越喝越猛。哥萨克们已经不满足于拿白铁杯从酒桶里舀酒喝，有的竟把头伸进酒桶里，让酒一直没到脖子，有的拿烧酒和蜜酒浇跳舞的姑娘；那一张张脸都喝得火样红，脑袋上冒热气；有的已经踉踉跄跄脚下打滑了。扎格沃巴爵爷走到前廊，瞥了瞥这帮喝酒的人，然后抬头审视着天空。

“晴天，但是很暗！”他嘟哝道，“等月亮下去，你就是撞到他们的脸上，他们也看不见你了……”

他说完这话就缓缓走向了酒桶和喝酒的哥萨克。

“使劲儿喝呀，孩儿们！”他喊道，“喝呀，别舍不得。使劲儿喝！赶快喝！这酒不酸不涩，不会倒牙的。今天只有傻瓜才不为首领的健康喝它个痛快。到酒桶那儿去！敞开肚皮喝！搂起娘儿们跳！呜-哈！”

“呜-哈！”哥萨克们欢快地喊着。

扎格沃巴向四面环视了一圈，发现了哨兵。

“喂，你们这些乖儿子，木瓜脑袋，调皮蛋，捣乱鬼！”他突然大声嚷嚷道，“你们就只顾自己喝，一个个喝得像跑累了的马，可是那些哥儿们呢？他们在屋前屋后放哨，滴酒未沾，这像话吗？去，马上给他们换岗，叫他们也来喝个痛快。”

命令毫不迟疑地执行了，眨眼工夫十几个喝得晕晕乎乎的哥萨克就跑去换岗，顶替那些行乐无份、滴酒未沾的哨兵。而那些人立刻也就迫不及待地奔了过来，他们的心情是不难理解的。

“快喝！快喝！自己动手！”扎格沃巴指着酒桶咋呼道。

“谢谢您，爵爷！”哥萨克说着，白铁酒杯已经伸进了桶里。

“过一个钟头再给我把那些站岗的换下来。”

“遵命，爵爷。”一个支队长回答。

在哥萨克们看来，扎格沃巴爵爷代替博洪指挥是很自然的事，过去他也不止一次越俎代庖，哥萨克们甚至很高兴，因为这贵族总是事事顺着他们，放手让他们搞去。

于是哨兵们也跟别人一样，开怀畅饮起来。扎格沃巴爵爷却跑去跟罗兹沃吉的农民闲聊。

“老乡！”他对一个老年的“乡邻”问道，“这儿离卢布内远吗？”

“嗬，远着呢，老爷！”农民回答。

“要是这会儿走，明早能赶到吗？”

“嗬，赶不到的，老爷！”

“中午呢？”

“中午兴许能。”

“要去的话，打哪儿走？”

“直接走大路。”

“这儿还有大路？”

“耶雷梅王公下了命令，让修路，这不就有了大路。”

扎格沃巴爵爷说这些话时，故意提高了嗓门，以便让少数哥萨克在喧哗和吵闹声中能够听清。

“给他们点烧酒喝，”他指着那些农民对哥萨克说，“不过先得给我来点蜜酒。夜晚这么凉。”

一名在册哥萨克马上用只容量有一加仑的白铁罐子从酒桶里舀了一罐儿三合一蜜酒，用制帽托着递给了扎格沃巴爵爷。

这贵族小心地双手接过罐子，没让一滴酒泼出来，然后他让酒罐贴着胡子，仰起头慢慢喝着，但一口气没歇。

他这么喝着，喝着，喝得哥萨克们都看傻了。“你看到了吗？”一个哥萨克对另一个耳语道，“他这么个喝法，非得寒热病不可。”

这时扎格沃巴的头还在慢慢往后仰，终于仰到不能再仰了，就直了过来，从他那通红的脸上取下一加仑的白铁罐，抿抿嘴，扬扬眉毛，仿佛是自言自语似地说：

“啊，真不错！陈年蜜酒。一入嘴就知道是好酒。让如此美酒灌进你们这些乡巴佬的喉咙，怪可惜了。酒糟就够你们受用的了。好酒，好酒，真有劲儿，喝下去浑身舒服，我觉得轻松多了。”

扎格沃巴爵爷确实轻松多了，他觉得脑子里明晰了，胆子也大了，显然，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他那贵族的血跟这蜜酒一融合，这酒就变成了绝妙的玉液琼浆，由此产生的果断和胆略，一下就传遍全身。

他冲哥萨克们打了个手势，叫他们放心痛饮，接着他一转身就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过整个场院，仔细地把各个角落巡视了一遍，又走过搭在壕堑上的吊桥，顺着栅栏检查了一遍，看哨兵是否把房子看得很紧。

第一个哨兵睡着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同样都在呼呼大睡。长途跋涉他们本来就累得够呛，来站岗时又都已喝得昏头昏脑，于是立刻就进入了梦乡。

“我甚至可以从他们中间偷走个把儿，这样我也就有了听使唤的小厮。”扎格沃巴爵爷唠叨说。

说完他径直返回主屋，又走进了那个凶杀的前厅，然后去看了看博洪，见到那哥萨克头目没有一点儿活气儿，就退了出来，朝海伦娜的房门走去，悄悄推开了门，一走进房间，就听到了轻微的如同祈祷的声息。

其实这儿是瓦西里的房间，但海伦娜正在陪伴着瓦西里，在他身边她也感到安全一点。瓦西里跪在最圣洁的圣母画像前，像前燃着一盏灯，海伦娜跪在他身旁；他们两个都在祈祷，而且都在出声地祈祷。见到扎格沃巴，海伦娜就转过一双怔营惶怖的眼睛盯着他。扎格沃巴把一个手指放在唇边。

“小姐，”他说，“我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朋友。”

“你救救我！”海伦娜说。

“我就是为救你而来的，要信赖我。”

“我该怎么办？”

“得趁这魔鬼不省人事的时候赶快逃走。”

“我该怎么做？”

“你快换上男装，等我一敲门，你就出来。”

海伦娜迟疑了一下，她眼里闪现出不信任的神色：

“我可以信赖阁下么？”

“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不错，是别无他法。不过，你得向我盟誓，绝不背叛我。”

“小姐，你真是昏了头啦！不过既然你要求我盟誓，我就盟个誓。愿上帝和圣十字架助我！你在这儿只有毁灭，逃亡才能得救。”

“是的，是这样。”

“快换上男装，能多快就多快。等着我。”

“那瓦西里呢？”

“什么瓦西里？”

“就是我这精神失常的哥哥。”海伦娜说。

“面临毁灭的是你，不是他。”扎格沃巴回答，“你说他精神失常，可哥萨克们把他视为圣徒。我注意到他们都把他当成了先知。”

“这倒是。再说他从来也没有得罪过博洪。”

“我们必须把他留下，否则我们大家就全完蛋。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也会跟我们一起完蛋。快点儿，姑娘，要赶快走。”

话音未落，扎格沃巴爵爷就离开了房间，他再次回到博洪身边。

哥萨克头目显得苍白、虚弱，但眼睛睁开了。

“你好点儿么？”扎格沃巴问。

博洪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你不能讲话吗？”

博洪的头动了一下，表明他不能，可与此同时他脸上闪现出痛苦的表情。显然是刚才他的头动了一下，疼痛加剧了。

“这就是说，你也不能叫喊啰？”

博洪只用眼睛示意：他不能。

“动一动也不能吗？”

又是同样的眼神，表明他不能动。

“这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因为你既不能说，也不能喊，还不能动，而我，这就要把公爵小姐送到卢布内去。要是我不能变阵风儿把她从你这儿吹走，那就让老奶奶把我放进风磨里磨成粗粉喂猪。怎么样，你这个下流胚？你以为我对你那份交情还没有受够么？你以为我还会纡尊降贵跟你这种愚昧的乡巴佬混在一起？呸！你这个狗东西，你以为，你给我酒喝，跟我掷骰子，跟我来你们那套农民的拜干亲，我就会跟你去杀人放火？跟你去造反叛国？不，办不到，你这个表面光的驴粪疙瘩！你就别白日做梦啦！”

随着扎格沃巴爵爷这么大发议论，哥萨克头目的一双黑眼睛越瞪越圆。他这是在做梦？还是醒着？还是扎格沃巴在跟他开玩笑？

而扎格沃巴爵爷继续说道：

“你干吗把眼睛瞪得这么圆，像猫见了油渣似的？莫非你以为我不会这么干？莫非你想托我向你在卢布内的什么人转达你的敬意？莫非你想让我从那里给你派个剃头匠来？或许你以为好的剃头师傅只有在王公那里才能找到？”

哥萨克头目煞白的脸凶相毕露，可怕至极。他领悟到，扎格沃巴说的是真话。从他眼里射出了绝望和暴怒的凶光，脸上立刻腾起了烈焰。他以超人的力量猛地抬起了身子，并且喊了一声：

“来人，哥萨……”

不等他一句喊完，扎格沃巴爵爷就迅捷地撩起他自己的外衣蒙住了他的头，一下就把他的脑袋蒙得严严实实，接着又把他扳倒，让他仰面躺着。

“别嚷嚷，叫喊对你有害。”他悄声说，但喘气的声音很重浊，“明天你的头就会痛得更加难受，作为你的好朋友，我该给你细心照拂。好啦，好啦，这样你会暖和些，会美美地睡上一觉，也不会把嗓子给喊破了。为了不让你扯掉头上的绷带，我得把你的手给捆起来，我这一切都是per amicitiam，为了你将来想起我时充满感激之情。”

扎格沃巴说完这番话，就用博洪的腰带捆住了他的双手，打了个死结；又解下他自己的腰带捆住了博洪的双脚。哥萨克头目什么感觉也没有，因为他昏厥了。

“病人就该安安静静躺着，”这贵族边捆边说，“脑子里也别胡思乱想，否则就会得delirium。好，祝你健康！我本来可以捅你一刀，结果了你可能对我更有利，但我羞于按农民的方式宰人。如果你这口气憋到明天早上还喘不过来，那是另一码事，也不止一头猪是这么憋死的。祝你健康，再见！Vale et me amantem redama。或许我们还会见面，不过，如果将来是我想要跟你见面的，那就让人剥了我的皮，拿去做马鞍后面的兜尾鞦。”

扎格沃巴爵爷唠叨一番过后，就出了房门，走进前厅，熄灭了火塘里的火，又去敲瓦西里的房门。

一个苗条的身影立刻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是你吗，小姐？”扎格沃巴问。

“是我。”

“走吧，但愿我们能搞到马。不过他们都在那里喝得酩酊大醉，夜又这么黑。等他们明天醒过来，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当心，这儿躺着两位少公爵！”

“凭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海伦娜悄声说道。

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面包和蜘蛛网是波兰过去民间急救金疮的外敷药。

6. ✑ 对希腊神话中的植物神和酒神狄俄倪索斯的一种祭祀活动。狄俄倪索斯又叫巴科斯、巴萨柔斯，他向人们传授种植葡萄和酿酒的知识。酒神节带有纵酒、狂欢的性质。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拉丁语，意为：出于友谊，出于好意。

10. ✑ 拉丁语，意为：精神病，发高烧。

11. ✑ 拉丁语，意为：祝你健康，并且你要爱我这个爱你的人。

第十九章

两个骑马的人悄悄地、缓慢地穿过与罗兹沃吉庄园毗连的树影森森的峡谷。夜色十分黑暗，因为月亮早已下去了，而且乌云遮蔽了天穹。峡谷里黑咕隆咚，马前三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马蹄不时磕绊在横贯道路隆起的树根上。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见到峡谷的出口和被云层灰蒙蒙的反光照亮的开阔的草原。一个骑马的人悄声说：

“踢马！”

两匹马撒欢儿地奔跑，犹如从鞑靼弓弦上射出的两支箭，他们身后只留下一串马蹄声。昏暗的草原似乎从马蹄下溜走。大路两旁，这里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些橡树，幽灵般地从他们眼前一晃而过。他们片刻不停、一口气不歇地飞驰了许久，许久，直到最后马匹耷拉下耳朵，累得打着喷嘶，步伐变得沉重，速度减慢。

“没有办法，得放慢速度。”身躯肥胖的骑者说。

这时黎明的微光已开始驱赶草原的夜色。从阴影里显露出的地面每分每秒都在扩大，草原的飞廉、远方的树木和坟堆已经依稀可见；光线渗进了空间，天越来越亮。苍白的晨曦照亮了两个骑马者的脸。

他俩正是扎格沃巴爵爷和海伦娜。

“没有办法，得让马放慢速度。”扎格沃巴爵爷重复了一遍。“昨天它们一口气从切赫伦跑到罗兹沃吉。现在这样奔跑它们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我担心马匹会累垮。小姐，你感觉怎样？受得住吗？”

这时他朝自己的旅伴瞥了一眼，不等海伦娜回答，又嚷嚷起来：

“小姐请允许我在白天好好瞧瞧。嗬！嗬！这都是你兄弟的衣服么？没得说的，小姐变成了个非常标致的哥萨克。我这一辈子从来还不曾有过像这样儿的亲随。不过我想，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很快就会把他从我这儿抢走。可这是什么？啊，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姐赶快把头发盘起来，否则任何人都不会看不出你是个女的，到那时可就砸锅啦！”

果然海伦娜的背后披泻着水波般的黑色长发，由于飞快的奔跑而显得散乱，并且沾满了晶莹的露珠。

“我们上哪儿去？”海伦娜边问边用双手挽着头发，竭力往尖顶帽的下边塞。

“走到哪里算哪里。”

“不是去卢布内么？”

海伦娜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在那投向扎格沃巴的锐利目光中再次闪烁着疑虑。

“你瞧，小姐，我有我的智慧，请相信，一切我都周密盘算过了。而我的盘算是基于下列的箴言：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声东击西，避实就虚。此刻他们若是来追赶我们，必定往卢布内那个方向去，昨夜我就故意高声打听去卢布内的路怎么走，而在临行时，我又故意告诉博洪，我们要逃往卢布内。现在我们就不能去卢布内，而要朝切尔卡瑟的方向逃。这样他们要追上我们可就不那么容易，因为等他们确信我们没有走去卢布内的那条大路，至少得占他们两天的时间。有了这两天工夫我们早就到切尔卡瑟了。如今驻防切尔卡瑟的是王军皮弗尼茨基和鲁陀米纳两个团队。而大统帅的整个大军都屯扎在科尔松。你明白吗，小姐？”

“我明白，我至死不会忘记阁下的恩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你是怎么到罗兹沃吉来的，可我想，是上帝派你来保护我，援救我的。你知道，我是宁可给自己一刀了结性命，也绝不肯屈服于那个强盗的淫威。”

“那是条恶龙，他是打定主意要残酷无情地糟蹋小姐的清白的。”

“我这个不幸的人，怎么就招着他惹着他了？他就该如此迫害我？我早就认识他，我早就恨他；很久以来他在我心中就只能激起畏惧。人世间难道只有我一个姑娘么？说他爱我，难道因为我的缘故就该流这许多的血？就该让他杀死我这许多的亲人？……上帝啊！一想起这些，我浑身的血都要凝固了。我怎么办？到哪里我才能躲过他？阁下请不要奇怪，我怎会这样对你诉苦，因为我太不幸了，因为我想到他那种爱法就感到羞愧，我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一次遇到这种爱。”

海伦娜的脸烧得通红，由于愤怒、轻蔑和痛苦，眼泪像断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落。

“我不能否认，”扎格沃巴爵爷说，“你们家是遇上了弥天大祸，不过，请小姐允许我说句公道话，之所以造成今天的悲剧，一部分也是由于你的亲人的过错。他们先是不该把你许配给这个哥萨克，而后又背弃他。当这个骗局被揭穿后，他恼羞成怒，不能红绳永系，就得白刃相加，无论怎样劝说，都无济于事。我也为你那两个被杀害的兄弟感到痛心，特别是那最小的一个，他虽说几乎还是个孩童，可无论谁只消看他一眼都能认定，若让他长大成人，他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骑士。”

海伦娜嚎啕痛哭起来。

“别哭啦，小姐，眼泪跟你穿的这身衣服不相称。快把泪水擦干了，你就对自己这么说吧：想必这是上帝的意旨。当然，上帝也一定会惩罚杀人犯的。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他是白白制造了这场流血事件，他那样如醉如狂追求的唯一的目的还是没有达到，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小姐，你。”

扎格沃巴爵爷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过后又接着说道：

“啊，亲爱的上帝，他若是抓住了我，岂不要把我揍扁了！还得把我像剥蜥蜴似地扒层皮。小姐是不知道，当年我在加拉塔就从土耳其人那里得到过殉教圣徒的棕树枝，我已经满足了，还希冀什么别的？因此我不去卢布内，而是朝切尔卡瑟的方向走。到王公那儿去避难当然是件好事，可他们如果追上我们呢？小姐也听见了，当我把马匹从木桩上解下来的时候，博洪的亲随就醒来过。要是他报警呢？那他们立刻就会追赶，不消一个钟头就能抓住我们。因为他们在那里可以调用公爵家的好马，而我当时没有时间挑选。我跟小姐说，这个博洪是头野兽。我一想到他就恶心，我宁愿见到魔鬼也绝不愿再见到他。”

“但愿上帝保佑我们逃出他的魔掌！”

“他已经把自己毁了。他违抗大统帅的命令离开了切赫伦，又跟身为罗斯总督的王公作对。如今他除了投奔赫麦尔尼茨基，实在无路可走。一旦赫麦尔尼茨基战败，他也就成了丧家之犬，而赫麦尔尼茨基是很可能挨揍的。仁江在克列缅丘格遇上了由巴拉巴什和克热乔夫斯基率领的水路王军，他们就是去讨伐赫麦尔的，除了这支队伍，还有斯泰凡·波托茨基统领的铁甲骑兵团，他们是由陆路进攻；但仁江在克列缅丘格修船耽搁了十天，因此他抵达切赫伦时，那边的战斗恐怕早已打响了。我们在切赫伦时一直都在等待消息。”

“就是仁江从库达克送信来的，是么？”海伦娜问。

“不错，他带着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两封信，一封给公爵夫人，另一封是给小姐你的。但都被博洪搜出来了。他从信上了解到一切，顿时就发了狂，一下就把仁江给劈了，接着就拉队伍到罗兹沃吉找库尔策维奇家复仇。”

“啊，不幸的亲随！他是由于我而流血。”

“小姐不用担心。他会活着。”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昨天早上。博洪杀个把人，还不是像别人喝下一杯葡萄酒那么容易。读完那两封信，他就吼叫得把整个切赫伦都震动了。”

谈话中断了片刻。天已经大亮了。玫瑰色的朝霞，环绕着金黄、玉白、紫红的光晕，火样地燃烧在东方天际。空气清新，沁人心脾；马也欢快地打起了响鼻儿。

“好，让我们带着上帝的福佑前进吧，要快！马儿也回过气来了，我们不能浪费时间。”扎格沃巴爵爷说。

他俩重新策马奔驰，一口气跑了约半波里地。突然他们迎面出现了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这是怎么回事？”扎格沃巴爵爷说，“我们勒住点儿马。那是个骑马的人。”

果然，有个骑马的人正全速向他们奔来，那人俯身在马鞍上，脸都藏进了马鬃里，还在用鞭子抽自己的坐骑，那马跑得就像蹄不点地似的。

“这是哪路魔鬼，为什么这样狂奔？简直是在飞！”扎格沃巴爵爷说着就从皮套里抽出手枪以防万一。

这时那骑马的人离他们只有三十来步远了。

“站住！”扎格沃巴大喝一声，同时举起了手枪瞄准，“什么人？”

那人猛地勒住马，从马鞍上抬起了身子，可定睛一看，就喊了起来：

“扎格沃巴爵爷！”

“普莱希涅夫斯基，你不是切赫伦市政长官家的仆人么？你在这儿干什么？要奔向哪里？”

“阁下！快调转马头跟我走。灾难呀！这是上帝的震怒，是末日审判！”

“出了什么事？你快说！”

“切赫伦已被扎波罗热人占领了。农民在屠杀贵族，真是末日审判啦！”

“凭圣父和圣子之名！你是说……赫麦尔尼茨基？……”

“小波托茨基统帅捐躯，查尔涅茨基总兵被俘。鞑靼人跟哥萨克一起进犯。图哈伊-拜！”

“巴拉巴什和克热乔夫斯基呢？”

“巴拉巴什牺牲啦，克热乔夫斯基倒戈，投向了赫麦尔尼茨基。克瑞沃诺斯昨天夜里就跟各路统帅交上了火，今天拂晓赫麦尔尼茨基的部队也出动了。他的兵力大得可怕。国家陷入了火海，到处是农民揭竿而起，到处在燃烧，到处在流血！快逃吧，阁下！”

扎格沃巴爵爷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震惊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快逃吧，阁下！”普莱希涅夫斯基重复了一遍。

“耶稣马利亚！”扎格沃巴爵爷呻吟了一声。

“耶稣马利亚！”海伦娜重复了一句，便又呜呜哭了起来。

“你们快逃吧，没有时间了。”

“逃到哪里去？往哪里逃？”

“往卢布内逃呀！”

“那么，你这是去卢布内啰？”

“是的，去投奔总督王公殿下。”

“真见鬼！”扎格沃巴爵爷喊道，“那么，各路统帅都在哪里？”

“都在科尔松。不过克瑞沃诺斯肯定已经跟他们交上火了。”

“管它克瑞沃诺斯还是普罗斯陀诺斯，让瘟疫把他们统统吞掉！这就是说，那里是不能去了？”

“绝对不能！您去就是往狮子口里钻，就是去送死，阁下！”

“是谁派你去卢布内的？是你的主人吗？”

“我的主人跑了。我是由于在扎波罗热人中有个干亲，他救了我一条命，又帮助我逃跑。投奔卢布内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不知道，除了那里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藏身。”

“你要绕开罗兹沃吉，因为博洪在那里。他也是想投向叛敌的。”

“啊，上帝，救救我们吧！在切赫伦他们都说，眼看第聂伯河左岸的农民也要造反！”

“有可能，有可能！你快走吧，爱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已经不在乎我这身皮肉了。”

“是的，我这就走！”普莱希涅夫斯基说着就朝马抽了一鞭，走了。

“你可要避开罗兹沃吉！”扎格沃巴在他身后喊道，“若是遇到博洪，千万别说你见过我，听见了吗？”

“听见了。”普莱希涅夫斯基回答，“与上帝同在！”

于是他纵马驰骤，仿佛已经有人在后面追他似的。

“真糟糕！”扎格沃巴爵爷说，“竟是这样！我一生不知遭遇过多少凶险，每次都绝处逢生，可从来不曾碰到过今日这样的绝路。前有赫麦尔尼茨基，后有博洪，如果他们后追前堵，那我这身皮囊无论是前胸还是后背，都会被撕得稀烂而一文不值。我没带小姐直接投奔卢布内，实在是做了件蠢事，可现在没有时间后悔。呸！呸！这会儿我即使是绞尽全部脑汁，也不够用来擦一双皮靴的。怎么办？往哪里去？看来整个共和国已经找不到一个角落能让人不白白给送上西天的了。我谢谢这种恩赐，让别人去享受吧！”

“尊敬的爵爷！”海伦娜说，“我知道，我的两个兄弟尤尔和费多尔在佐洛托诺沙，我们到他们那里去，说不定能得救。”

“佐洛托诺沙？你等等，小姐，让我想想。我在切赫伦认识一位贵族乌涅瑞茨基，他在克罗皮夫纳和切尔诺拜各有一处产业。不过，那地方离这儿很远，比去切尔卡瑟还要远得多。怎么办？……既然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好去，我们也只得往那儿逃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离开大路；在草原和森林里转悠，倒是比走大路还安全些。但愿我们能在什么地方躲上一个礼拜，哪怕是在森林里也好。说不定在这段时间内各路统帅能收拾掉赫麦尔尼茨基，到那时乌克兰的日子也就好过点了。”

“上帝既然把我们从博洪的手里救出来，总不至于让我们死的。相信上帝吧，阁下。”

“别着急，小姐。我好像又来了点儿精神。我这个人饱经沧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困境。等有闲工夫的时候，我再对小姐你讲讲我在加拉塔的经历，你听了就会明白我当时的处境有多糟，可我终归还是靠自己的机智化险为夷，虽说正如你见到的，我的胡子都变白了。可我们必须离开大路。拨转马头吧，小姐……对，就这样……你骑马的样子倒真像个顶能干的哥萨克。草长得这么高，谁也别想看到我们。”

果不其然，他们越是深入草原，草就长得越高，以致后来他们完全隐没在草丛中了。可马匹要通过这样稠密的草场实在艰难，草长得又高又厚，草茎有粗有细，时而尖削，时而带刺，盘绕交错，荆棘丛生。不久马就累得完全走不动了。

“如果我们希望这两匹驽马为我们效劳的时间能长点儿，”扎格沃巴说，“我们得下来，卸掉马鞍，让它们在青草里打打滚，吃饱了肚子，否则它们是走不动的。依我看，不久我们就要到达卡哈姆利克河了。要是这会儿我们是在那里我就高兴了；若想藏身，再也没有比芦苇丛更好的处所，你往芦苇里一钻，就是魔鬼也休想找到。但愿我们不要迷路才好！”

说着他就跳下马来，又扶着海伦娜下了马，接着他卸下鞍架，取下干粮袋，那是他颇有远见地在罗兹沃吉预备下的。

“得吃点东西以增加力气，提提精神。”他说，“前面的路还远得很。小姐，你向圣拉法尔许个愿吧，求他保佑我们一路平安。佐洛托诺沙不是有座古老的要塞么，兴许那儿是布置了防务的。普莱希涅夫斯基说，第聂伯河左岸的农民纷纷揭竿而起。哼！这是很有可能的，既然整个乌克兰到处都有农民造反。但是，我们不能不考虑到，身为罗斯总督的耶雷梅王公的手正伸在第聂伯河左岸，那双手可是比魔鬼的手还沉！博洪的脖子就是再硬，一旦撞上了那只手，不摔他个倒栽葱才怪。上帝保佑，但愿如此，阿门。吃点东西吧，小姐。”

扎格沃巴爵爷从靴统里拔出餐叉和餐刀，递给海伦娜，然后在她面前铺好一块鞍韂，放上烤牛肉和面包。

“吃吧，小姐，”他说，“常言道：‘肚子里缺肉，脑子里糊涂……’‘谁若不想让脑子胡闹，吃烤牛肉最好。’我们已经胡闹过一次，看来还是直接逃奔卢布内更好。可我们失去了机会。不过，王公想必已进军第聂伯河来增援各路统帅了。我们遇上了艰难时世，兵灾蜂起，内外夹攻，这是一切坏事中最坏的事。驯良的人们再也找不到一个安身的角落。就我而言，真不如早早出家当个神甫，我也有那种天赋，我本是个文静稳重、善于自持的人，然而命运却做了另一种安排。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倘若当年出了家，如今我该是克拉科夫大教堂神甫会的成员了，这会儿兴许正在领着善男信女们做晨祷呢。因为我有一副非常动听的嗓子。唉，真是不堪回首！这都是由于我年轻时喜欢漂亮姑娘的缘故！嗬！嗬！当年我曾是个多么英俊的人物，说了小姐也不会相信。当年只要我朝哪个姑娘瞥上一眼，那姑娘就会像被闪电击着似的。我若是年轻二十岁，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可就要遇上麻烦了。小姐是个非常标致的哥萨克。难怪年轻人都围着你团团转，都为你争得打破头。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血气方刚，打起架来也非同一般。我曾目睹他收拾恰普林斯基的一幕。不错，当时他是喝多了点儿，但见他一手抓住恰普林斯基的脖梗子，另一只手……请小姐原谅我说得粗鲁点，揪住了那家伙腰下的裤子，用这个恰普林斯基的身子撞开了大门，把他抛到了街上。就这么一撞一抛，我跟你说，那家伙浑身的骨头都脱了榫。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在我面前对小姐的未婚夫赞不绝口，说他是位了不起的骑士，是总督王公殿下的宠儿。当然，我本人也一眼就看出，他是位不同凡响的军人，胆略、阅历都大大超过他的年龄。啊，天这么早就热起来了。虽说跟小姐做伴儿对我来说是件很愉快的差事，可我们这会儿若是已经到了佐洛托诺沙该有多好。我看白天我们得待在草丛里，夜晚走路，小姐受得住这等艰苦吗？”

“我身体好，什么艰苦都受得住。哪怕现在就走都成。”

“小姐身上有股完全不像女孩儿家的胆识。马也滚够了，吃饱了，该给它们鞴好鞍子，准备好一切以防万一。在见到卡哈姆利克河滨的芦苇和灌木丛之前，我是不会有安全感的。如果我们不是离开了大路，那我们就能在更靠近切赫伦的地方到达那条河，可在这里，从大路到河的距离恐怕得有一波里。我估计至少有这么远。我们得即刻过河。不瞒小姐说，我困得不行，真想睡上一觉。前天晚上我是一整夜没有阖过眼，昨天白天魔鬼又让我跟着那个哥萨克亡命似地朝罗兹沃吉赶，昨天夜里又从罗兹沃吉逃出来。我瞌睡到这般地步，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虽说我这个人天生爱说话，历来没有沉默的习惯。哲人讲得好，是猫就该是会抓耗子的，是男人就该是能说会道的。可我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变懒了，转不动了。若是我打个盹，没跟小姐搭腔，请多多包涵。”

“这是哪里的话，请自便吧。”海伦娜说。

扎格沃巴爵爷其实不该埋怨自己的舌头懒怠，因为从早到晚它一直转个不停，就是从天亮到现在他也没让那舌头歇过一会儿。不过他想睡上一觉倒是实情。因此，当他们重新跨上马背时，他真的一下就打起了盹儿，坐在马鞍上一摇晃，不久便酣然熟睡了。过度的疲劳，马胸分拨草丛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息，催眠似的，把他引入了梦乡。海伦娜却毫无睡意，此刻她头脑里，万千思绪如鸟群在飞旋盘绕。迄今发生的那些事一件接着一件从她脑际匆匆掠过，速度之快，以至姑娘没法弄清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那猝不及防的袭击，那凶杀的惨景、恐怖，那意想不到的救援、逃亡——一切来得如此迅猛，仿佛一夜之间肆虐的暴风骤雨。与此同时又发生了那许多令人费解的事！救她的是什么人？虽然他已向她通名报姓，可这个姓氏丝毫也不能解释他行为的动机。他是从哪里到罗兹沃吉来的？他说是跟博洪一起来的，显然他们是一路货色，他是博洪的相识和朋友。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来救她呢？难道他就不害怕那哥萨克凶狠的报复？要理解这一切，就得弄清扎格沃巴爵爷的为人，弄清他那放荡不羁的思维方式和他那颗善良的心。海伦娜跟他相识不过六小时。眼前这个有着一副好事者和醉鬼面孔的陌生人，这么一个喋喋不休的饶舌汉，难道竟会是她的救星？她若是在三天前见到这么一个人，恐怕就只能引起她的厌恶和疑惧，而现在望着他俨如仰望自己的守护天使，并且跟着他逃亡。逃向何方？是逃往佐洛托诺沙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她自己都还不知道。命运就是这样变幻莫测！昨天她还在自家平静的屋顶下安然入睡，今天她就流浪在草原，骑在马背上，身着男装，无家可归，没有栖身之地。她后面是逼取她的贞操的残暴的哥萨克头目，她前面是农民暴动的烈火，是毁灭一切的内战，是对她的伏击，是惊惶和恐怖。而她所有的信赖，就只能系于这样一个人的身上？不！她还能信赖另外一位，比所有暴徒都更强大、超乎战争、杀戮和兵燹之上的人……

想到这里，姑娘举目向天求告道：

“你救救我吧，伟大的仁慈的上帝，你救救一个不幸的孤儿，救救一个迷途的弱女吧！请你明示你的意旨，请你大发慈悲！”

不错，上帝已经大发慈悲，因为她已从最令人恐怖的手中挣脱了出来，靠上帝的不可知的奇迹得到了拯救。当然，凶险尚未过去，但或许救星并不太远。谁知她心系的那个人此刻在哪里？他该从谢契返回了，兴许也在这草原的某处奔波。他会寻找她，也定会找到她，到那时欢乐就会取代泪水，婚礼就会取代哀伤，一切恐怖、威胁和惊惶都会立即烟消云散，安宁和幸福就会到来。姑娘的一颗勇敢而质朴的心充满了信赖，周围的草原发出了甜蜜的沙沙声，清风拂草，同时也在她心灵深处荡起了欣慰的思绪。在这人世间，她并非茕茕孑立的孤儿，而且此时此刻就有一位奇怪的陌生的保护人伴在她身旁——而另一位，为她所知，为她所爱的，正在关切她，永远不会离开她，永远疼爱她，跟她白头偕老。而他又是位命世之英，铁中铮铮，比那些眼下正窥伺她的人都更有力，更强大。

草原甜蜜地沙沙响，鲜花散发出强烈的醉人的芳香，飞廉的红色顶部环绕的一簇簇紫红色的璎珞，刺芜荽的洁白珍珠，艾蒿的羽状叶片，都俯向了海伦娜，仿佛都认出了这个乔装的哥萨克，是位有着长长的发辫、乳样白皙的娇颜和嫣红嘴唇的美丽姑娘。这些草原上的姐妹都向她俯下身子，仿佛都想对她说：

“别哭啦，美丽的姑娘，我们都是一样受到上帝的关怀和照拂。”

草原不断给姑娘以越来越多的新的慰藉。杀戮和追逐的恐怖图景，渐渐从她心头消散，却有某种甜蜜的瘫软感慢慢控制了她，睡意开始粘合她的眼皮，马儿慢吞吞地走着，徐缓的动作摇晃着她。她睡着了。

1. ✑ 在波兰语中克瑞沃诺斯意思是歪鼻子，普罗斯陀诺斯意思是直鼻子。

2. ✑ 疑为第三章中提到的安德热伊。

3. ✑ 《圣经》中的天使，被认为是人间的守护天使。他守护无辜的幼儿、少年、巡礼人和旅客。

第二十章

狗叫声把海伦娜从睡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前方远处有棵大橡树，它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荫。随之又看到有座围栏和一个井台的取水吊杆。她立即唤醒了同伴。

“爵爷，醒醒吧，阁下！”

扎格沃巴睁开了眼睛。

“怎么啦？我们到了哪里？”

“我不知道。”

“莫忙，小姐。这是处哥萨克的冬令营。”

“不错，我看也是。”

“定有牧人住在这里。碰上他们可不是件令人惬意的事。为什么狗叫得那么凶，好像有狼咬它们似的！瞧，那围栏前边有马，还有人。没办法，非跟他们照面不可。如果我们绕过去，他们定会来追。你是不是也打了个盹儿了，小姐？”

“是的，我打了个盹儿。”

“一、二、三，有四匹鞴好了鞍的马，围栏下边有四个人。嗯，实力还不算大。不错，他们是牧人。他们好像是在热烈地议论什么。让我来打个招呼：喂，那边的人！过来呀！”

四个哥萨克闻声就到了他俩面前。果然四个都是放马的牧人，也就是马倌，夏天他们就在草原上看守马群。扎格沃巴爵爷立刻注意到，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有马刀和那种被称为“笛子”的火枪，其余三个人的兵器不过是在棍子上捆个马颌骨罢了。不过扎格沃巴也知道，这些牧马人通常都很野蛮，且常常危害过往行人。

四个牧马人都皱眉蹙额地望着来者。从他们那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儿友好的神色。

“你们有什么事？”他们都没有脱帽，就这么生硬地问了一句。

“光荣归于上帝！”扎格沃巴打着招呼说。

“永生永世。你们有什么事？”有人又问。

“这儿离塞罗瓦塔有多远？”

“我们不知道什么塞罗瓦塔。”

“这个冬令营叫什么名字？”

“胡希拉。”

“给点水饮饮马吧。”

“没有水，水井都干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从克里沃亚-鲁达来的。”

“到哪里去？”

“到切赫伦去。”

四个牧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

其中有个黑得像金龟子、长着一双吊眼梢的人边打量扎格沃巴边问：

“你们为什么离开了大路？”

“因为天气太热。”

吊眼梢的人一手揪住了扎格沃巴坐骑的缰绳，说道：

“下来，大爷，下马。你用不着去切赫伦了。”

“为什么？”扎格沃巴爵爷若无其事地问。

“你看到这个哥萨克了吗？”吊眼梢的人指着一名牧马人问。

“看到了。”

“他就是从切赫伦来的。那儿正在宰莱赫人。”

“乡巴佬，你可知道，是谁跟我们一道去切赫伦吗？”

“是谁？”

“耶雷梅王公！”

牧人们狂妄的面孔一下变得驯服了。他们仿佛听到口令似地统统脱下了帽子。

“可你们知道吗，乡巴佬，”扎格沃巴爵爷接着说，“你们可知道波兰人怎样对付那些杀人的家伙吗？他们会把那种人绞死！你们可知道耶雷梅王公有多少兵马吗？你们可知道王公离这儿不过半波里左右吗？怎么样，你们这些狗东西？你们夹起尾巴来了？你们是怎样接待我们的？你们都说过些什么蠢话？你们的井干了？没有水饮马？啊，你们这些刁钻鬼！你们这些蠢货！我叫你们瞧瞧！”

“别生气，老爷！井确实是干了。我们都是到卡哈姆利克河饮马，自己用水也是到河里取来的。”

“你们这些坏蛋，骗子！”

“请原谅，老爷。水井当真是干了。你吩咐饮马，我们这就到河里去取水。”

“用不着你们，我会带着我的亲随去的。卡哈姆利克河在哪儿？”他威严地问。

“瞧，在那儿，离这儿两斯塔耶地。”吊眼梢的人指着一片带状的苇丛说。

“我们要从那里上大路，是不是得回头？沿着河岸走行吗？”

“顺河走能上大路，老爷。离这儿一波里地，河就拐向大路的方向了。”

“跟班，你给我朝前走！”扎格沃巴爵爷对海伦娜说道。

乔装的亲随就地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听着！”扎格沃巴转向牧人们说道，“若是骑兵侦察队到了这里，告诉他们，就说我们沿着河岸上大路走了。”

“好的，老爷。”

一刻钟后扎格沃巴又出现在海伦娜身边。

“亏得我及时编出个王公总督吓住了他们，”他眨着那只长了白翳的眼睛说，“他们准会整天坐在那里等骑兵侦察队。只消提到王公的名字，就能叫他们发抖。”

“我看得出来，凭阁下这份儿聪明机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境都能应付裕如。”海伦娜说，“感谢上帝，给我派来了这样一位保护人。”

姑娘的溢美之词打在了这位贵族的心坎上，他笑眯眯地捋着胡子说：

“怎么样？扎格沃巴脖子上不是白长了颗脑袋吧？跟乌吕塞斯一样狡黠。我得跟小姐说，倘若不是这份儿狡黠，我这身皮肉恐怕早就给乌鸦啄光了。有什么办法呢？人总得自救呀。他们容易相信王公就在附近，因为这是事实，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准会像天使长似地手持烈焰腾腾的宝剑驾临这方土地。求上帝保佑，让他在沿途的什么地方把博洪给劈了，我定会赤足到琴斯托霍瓦去朝圣还愿。恐怕连那些牧人自己都不敢相信，单是提到王公的名字，就足以阻止他们残害我们的性命。不过，我还得告诉小姐，他们的狂妄对我们而言，不是个好signum，这意味着，此地的农民已得悉赫麦尔尼茨基的胜利，而且他们会越来越放肆。现在我们只好走荒郊野外，少接近村落，跟农民打交道是很危险的。愿上帝尽快把总督王公殿下派来，因为我们已落进了这个陷阱，我敢赌咒，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糟的处境了。”

惶悚又一次困扰了海伦娜的思绪，她渴望从扎格沃巴爵爷的嘴里听到点儿有盼头的话，就说道：

“我已经深信，阁下定能保全自己，也能保全我。”

“那是当然，”阅历丰富的老人说，“人长着颗脑袋，本来就该为皮肉着想。而我已经是这么喜欢上了小姐，简直把你作为亲闺女看待了，自然会豁出命来保护你。不过说真的，最糟糕的是，我们不知该逃到哪里去。因为佐洛托诺沙也未必是个可靠的asilum。”

“我有把握的只是，我的两个兄弟在佐洛托诺沙。”

“在与不在眼下还没把握，说不定他们跟我们走岔了道，从另一条路回罗兹沃吉去了。我更指望的是那边的防务。那小城堡里若有驻兵就好了，哪怕只有半个团队或者只有半个支队的人马！瞧，那就是卡哈姆利克河。眼下我们至少有片芦苇可以藏身。我们得渡河到对岸去，然后不是沿河岸往下朝大路去，而是往上走，为了让人弄不清我们的行踪。不错，这样一来我们反倒离罗兹沃吉近了，不过也不算太近……”

“我们是越走越接近布罗瓦基，”海伦娜说，“从那里有条去佐洛托诺沙的路。”

“那就更好。停下来，小姐。”

他们饮了马。接着扎格沃巴爵爷让海伦娜在芦苇丛里藏好，就骑马去找能涉过河的浅滩，走了不过几十步就找到了。那正是牧人赶马过河的地方。水很浅，只是岸边很难走，到处长满了芦苇，又是沼泽地。他们涉过了浅滩，急忙朝着河的上游驰去，马不停蹄地一口气走到天黑。这一路的艰难困苦难以细述，因为有无数的小溪流入卡哈姆利克河，在出口处便泛滥开来，形成了无数的沼泽和泥潭，走不了几步就得寻找能涉过去的浅处，不时还得穿越骑马简直是寸步难行的芦苇丛。马匹累坏了，拖着腿勉强挣扎着一步一步地走着。有时马匹陷进了泥潭，扎格沃巴觉得它们再也爬不出来了。可他们还是前进了。最后他们总算爬上了长满橡树的干燥高岸。可是夜已经深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再往前走就危险了，因为看不见路，一不留神就会掉进沼泽，连人带马都会遭到灭顶之灾。因此扎格沃巴爵爷决定等到天亮再走。

他给马卸了鞍，用绊绳绊住了马的三条腿，就让它们自行放牧。然后他收集来些树叶，打了个地铺，把马披铺在上面，再盖了件毡斗篷，就对海伦娜说：

“躺下吧，小姐，睡个觉吧，除此之外你就无事可干了。让露水给你洗洗灼痛的眼睛也是好的。我也把头搁在马鞍上歇会儿，因为我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不能生火，亮光会给我们招来牧人。夜很短，天一亮我们就继续赶路。放心睡吧，小姐。我们像野兔似地绕来绕去，耗费了不少时间，实际上没走多远，不过总算抹去了身后的足迹，这会儿谁想找到我们可就比吃掉个魔鬼还难了。晚安，小姐！”

“晚安，阁下！”

道过晚安，清秀的哥萨克就跪倒尘埃，抬眼仰望星空，祈祷了许久许久，而扎格沃巴爵爷则把一个马鞍搭在背上，背到稍微远点儿的地方睡觉去了。陡岸是个宿夜的好处所，又高又干燥，而且没有蚊子，稠密的橡树叶足以挡风遮雨。

海伦娜久久不能入睡。昨夜的飞来横祸又一幕幕活生生地出现在她脑际，黑暗中她又见到凶死的伯母和兄弟们的面孔。她仿佛觉得，自己是跟他们的尸体一起被关在那个前厅里，而博洪马上就会闯进来。她仿佛又见到了他那张苍白的脸，那黑貂似的眉毛痛苦地紧皱着，那双火辣辣的眼睛死死盯在她身上。一种不可名状的惶遽笼罩了她。可突然就在这将她团团围住的黑暗里，她真的见到了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

月亮不时从云层里射出一缕清光，照亮了橡树林，给那些树干和树枝平添了一种梦幻般的奇态。牧场上长脚秧鸡在叫唤，原野里鹌鹑在鸣啭，应和着远方各种夜鸟和夜兽的啼鸣。附近马匹在打着响鼻儿，一边啃着青草，一边带着绊绳蹦跳，离开入睡的人越跳越远。然而正是这些声响抚慰了海伦娜，驱散了她的幻觉，把她带进了现实；似乎在告诉她，一再出现在她眼前的前厅景象，那些流血的尸体，那面色铁青的博洪，他那复仇的怒视，统统都是感官的错觉，都是恐怖的幻念，仅此而已。倘若是几天前她会想到自己竟要置身于这无人的荒野，以天为帐，以地为床，她准得给吓死；可今天她必须让自己想到，她确确实实是在卡哈姆利克河上，远离自己少女的闺房，她那颗心才会平静下来。

长脚秧鸟和鹌鹑婉转啼鸣，在给她催眠，头顶上方星光闪烁，微风吹拂着树枝，橡树叶子簌簌抖动——她终于睡着了。但荒原之夜也有自己的不寻常处。破晓时分，天还是灰蒙蒙的，突然远方有种吓人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中，先是某种杂沓声，接着便是长号、喷嘶，后来就变成了尖锐刺耳的痛苦的尖啸，海伦娜觉得她周身的血都凝固了。她一跃而起，冷汗淋漓，吓得魂不附体，又不知该怎么办。蓦然间扎格沃巴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而过，他没戴帽子，就朝那惨叫的方向飞奔而去，手里握着手枪。过不了一会儿又传来了他的声音：“呜-咳！呜-咳！该死的狼！”一声枪响，又是万籁俱寂。就这么刹那工夫，海伦娜却觉得等了一个世纪；最后才又听到河岸下边的什么地方扎格沃巴在破口大骂：

“愿狗撕了你们！愿人剥了你们的皮！愿犹太人拿你们做衣服领子！”

从扎格沃巴的骂声中传出了他真正的绝望。

“爵爷，出了什么事？”姑娘问。

“狼把我们的马匹啃掉了！”

“耶稣马利亚！两匹都给啃掉了吗？”

“一匹给啃掉了，一匹咬成重伤，一斯塔耶地也走不了。夜里它们走得并不远，至多不过三百步，就一下都报销了。”

“我们可怎么办？”

“怎么办？削两根树棍，我们骑着棍子走。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我绝望透顶了！我跟你说，小姐，那魔鬼是缠上我们了，也不奇怪，他准是博洪的朋友，或者干脆就是博洪的亲属。我们怎么办？我要知道怎么办，那就是让我变成一匹马，至少小姐能骑上点儿什么走呀。我要是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困境，那真是个大混蛋！”

“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们步行……”

“你二十岁的小姐走走当然没什么了不起，可我这把年纪，加上这么个腰围，像农民那样徒步走遍天下可不行。其实我说得也不对，因为在这儿，即使是个最穷的庄稼汉也能弄到匹驽马骑骑。只有狗才靠四条腿走路。这真是上帝对我的惩罚，毫无出路！再说，我们也不能老坐在这里叹气，还得往前走，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那个佐洛托诺沙呢？我不知道。如果说先前骑着马逃跑还颇感不快的话，那么这下子单靠两条腿拐，可就彻底玩儿完了。当时我们认为自己的遭遇是再奇特不过的了，谁料到更奇特的厄境还在后头。马鞍我们只好扔下，可这些塞进嘴里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不得不带着，那就非得自己背上不成。”

“我绝不让阁下独个儿背，要背什么，我也背上一份。”

见到姑娘如此果敢，扎格沃巴的心一下软了下来。

“我的千金小姐，”他说，“我怎能让你来背？除非我是个土耳其人，或者是异教徒！你这双雪白的小手，这副娇嫩的肩膀可不是用来背这些又高又重的背包的。托上帝的福，我还能对付，只不过我要多歇歇，由于我一向在吃、喝方面过于节制，因此现在就气短。我们要带上马披作睡具，再带上点儿食物。考虑到马上就得饱吃一顿以添点儿力气，剩下的食品也就没有多少了。”

于是他们就开始进餐，这时扎格沃巴爵爷已经把他所吹嘘的“节制”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为让自己长点儿力气，他就敞开肚皮饱餐了一顿。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处浅滩，只见两岸布满了车辙和马蹄的痕迹，显然这儿常有车往人来。

“莫非这条路就是去佐洛托诺沙的？”海伦娜问。

“哎呀，又没个人可以问问。”

扎格沃巴爵爷的话刚出口，远处就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等一等，小姐，我们得藏起来。”扎格沃巴悄声说。

人声越来越近。

“看见了吗，阁下？”海伦娜问。

“看见了。”

“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带里拉琴的盲乞丐。一个给他领路的半大小伙儿。他们正在脱靴子，就要蹚水到我们这边来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溅水声，表明他们果真是在涉水过河。

扎格沃巴和海伦娜从藏身处走出来。

“赞美上帝！”这贵族高声说道。

“永远赞美！”老乞丐回答，“是谁在那儿？”

“都是基督徒。别害怕，老头儿，我们有一大帮人。”

“愿圣尼古拉赐你们健康和幸福。”

“老头儿，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从布罗瓦基来的。”

“这条路通向哪里？”

“通向农庄，老爷，通向村落……”

“沿着这条路也能去佐洛托诺沙吗？”

“能去，老爷。”

“你们离开布罗瓦基的时间久吗？”

“昨天早上，老爷。”

“你们去过罗兹沃吉吗？”

“去过。不过有人说，那里来了许多骑士，还打了一仗哩。”

“是谁这么说的？”

“在布罗瓦基大家都这么说。公爵夫人家里有个仆役到了那里，他讲的那些事真是吓死人！”

“你没有见到他吗？”

“我么？老爷，我谁也看不见，我是个瞎子。”

“莫非这小伙儿也看不见？”

“他倒是看得见，不过，他是个哑巴，只有我一个能懂得他。”

“罗兹沃吉离这儿远吗？我们正想到那里去。”

“啊，远着哩！”

“你不是说你们到过罗兹沃吉吗？”

“我们去过，老爷。”

“是吗？”扎格沃巴爵爷说着，突然一把揪住了小伙儿的脖梗。

“哈，你们这些恶棍、扒手、坏蛋！你们这些奸细！你们到处转悠，煽动农民造反！喂，过来呀，费陀尔，奥莱沙，马克沁姆，过来抓住他们，把他们剥光，吊死他们，或者把他们抛到河里淹死！狠狠地揍，他们都是叛贼、探子，揍呀，揍死他们！”

他开始对那小哑巴又拉又扯，拼命地摇晃，一边还不断地叫嚷、吆喝，嗓门儿越来越大。老乞丐双膝跪地，乞求怜悯，小伙儿发出一声声哑巴所特有的刺耳的长号，海伦娜惊愕地望着这场突变。

“你在干什么，阁下？”她问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扎格沃巴爵爷照旧叫嚷、咒骂，抖搂出所有地狱酷刑，召唤所有的不幸、苦痛、病害，用各种方式的折磨和死亡相威胁。

公爵小姐吓坏了，以为他是发了疯。

“躲到一边去！”扎格沃巴冲她吼道，“这儿的事不该让你看，快躲到一边去，听话！”

蓦地他又转身对那老乞丐喊道：

“快脱掉你身上穿的，蠢货，你要是不脱，我就把你撕成碎块。”

同时他把那小伙儿撂倒在地，亲自动手剥他的衣服。那老乞丐吓得魂不附体，赶忙扔掉里拉琴和讨饭袋，脱下了长袍子。

“脱光！……要不就宰了你！”扎格沃巴大叫大嚷着。

老乞丐开始脱衬衫。

公爵小姐见是这种阵势，便急忙跑开，生怕看到那两个赤身裸体的人。她奔跑着，身后还跟着扎格沃巴的咒骂。

她跑了一段距离就停下了，简直不知如何是好。附近正好有棵被飓风刮倒的大树，于是她就背转脸坐在这树干上等待。小哑巴的号叫，老乞丐的呻吟和扎格沃巴的叫嚣接二连三地传进她的耳中。

终于一切都归于寂静。只听到鸟儿的啁啾和树叶的簌簌声。过了片刻，她又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沉重的脚步声。

这是扎格沃巴爵爷朝她走了过来。

他肩上搭着从老乞丐和小哑巴身上剥下来的衣服，手里拎着两双皮靴和一把里拉琴。他走到海伦娜跟前，就使劲地挤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笑吟吟地喘着粗气。

显然他对自己的杰作很得意，情绪极佳。

“任何一位法庭的执达吏都不会像我这么叫喊！”他说，“我嗓子都喊哑了。可毕竟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放他俩走了，就跟他们刚出娘胎时一样赤条条。若是苏丹不封我当个帕沙或是瓦拉几亚的公，那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因为我给他造就了两个土耳其圣徒。啊，那两个贱种！还求我给他们多少留下件衬衫！而我对他们说，我饶你们一条性命，你们就该感恩戴德的了。你瞧瞧，小姐，这长袍、皮靴、衬衫，统统都是新的。我们共和国的这一带该有多么富饶，连走村串户卖唱求乞的盲丐都有这么像样的衣裳。他们在布罗瓦基遇上了赎罪节，在游艺会上敛聚得不少钱，就在集市上买了这身新衣物。在我们这个国家，不止一个小贵族耕种所得还不及一个卖唱的乞丐乞讨到的钱多。从此我也要抛弃骑士行当，到大路上去剥卖唱乞丐的衣物，因为据我看，eo modo可以更快发一笔大财。”

“可是阁下，这么干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海伦娜问。

“有什么益处？小姐还不明白？你走着瞧吧，这样的益处马上就会向你小姐显示出来。”

说完他就拿起部分剥来的衣物，走得远点儿，钻进了岸边的芦苇丛中。不一会儿，芦苇丛里就响起了里拉琴声，接着走出……已不再是扎格沃巴爵爷，而是个地地道道的乌克兰乞丐，一只眼睛布满了翳子，颔下一把花白的胡须。这老乞丐朝海伦娜走来，用嘶哑的嗓音唱着：

白色的雄鹰，

我的兄弟亲缘，

你高高地飞翔，

看得很远很远。

公爵小姐拍起了巴掌，自逃出罗兹沃吉以来，她那张俏丽的脸庞第一次露出了粲然的笑意。

“要不是我事先知道，那是绝对认不出是阁下的！”

“怎么样？”扎格沃巴爵爷说，“过谢肉节时你大概也不曾见过比这更为出色的假面化装。刚才我在卡哈姆利克河水中照过，如果我什么时候见过比这副模样更精彩的卖唱乞丐，那就让我用自己的讨饭袋子吊死！至于唱曲儿，我装了一肚子，什么也不缺。小姐肯赏脸听支什么曲儿？是爱听《玛露霞·博洪斯瓦夫卡》还是爱听《邦达丽芙娜》，或者是《谢尔皮亚霍娃之死》？你爱听什么我就给你来段儿什么，我全会唱。我若是不能混在那些最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当中讨到块把面包，就算我是个蠢蛋。”

“现在我明白了阁下的行为，阁下剥来那两个可怜人的衣裳，是为了经过乔装打扮之后在路上要安全些。”

“懂了就好，正是如此。”扎格沃巴爵爷说，“小姐以为怎样？在这第聂伯河左岸，百姓比别处的更凶恶，只是在王公的铁腕统治下不敢胡作非为罢了。可如今，当他们听到跟扎波罗热人打仗和赫麦尔尼茨基获胜的消息，那是任何力量都制止不住他们暴乱的。小姐也见到那些牧人，他们不是想要动手扒我们的皮么？如果各路统帅不能迅速平定赫麦尔尼茨基，那么过一两天，整个地区将是一片火海——到那时，到处是暴乱农民，我怎能把小姐带走？若是让你落入他们手里，那还不如让小姐落入博洪的手中。”

“呵，那不成！我宁愿一死！”公爵小姐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是宁愿活着，死这种把戏不是闹着玩儿的，人一死任凭怎样的聪明智慧都无法叫你复生。不过我想，是上帝给我们派来了那两个乞丐。我把他们吓得够呛，说是王公统率全部兵马就在附近，就像先前吓唬那四个牧人一样。经这一吓唬，管叫他们一丝不挂地坐在芦苇丛中战战兢兢地抖上三天。而我们有这三天工夫，又有了这份儿乔装，大概就能到达佐洛托诺沙了；我们在那里若是能找到小姐的两个兄弟，就算是有了救援，这样当然最好；万一找不到他们，我们再往前走，直到遇上各路统帅，或者是在那里等待王公。而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安全的，因为对于卖唱乞丐而言，无论是暴乱农民，还是哥萨克都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即便是去闯赫麦尔尼茨基的大营也能保全脑袋。不过我们必须vitare鞑靼人，因为他们若是见到小姐，准会把你看做年轻小伙子而拉去当俘虏，那可就砸锅了。”

“这么说，我也非乔装打扮一番不可了。”

“不错，小姐得脱下这身哥萨克装束，扮成个农家小伙儿。不过让你乔装个农家孩子，总还嫌太俊，而我扮成个卖唱乞丐也嫌过于富态了些。可又必得这样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草原的风会把小姐的脸蛋儿吹黑，而我的大肚皮也会因长途奔波慢慢瘪下来，天天淌汗，我这身肥膘也会随汗一起淌掉。想当年瓦拉几亚人灼伤了我一只眼睛，那时我以为我自己的处境是惨得不能再惨的了，可现在我看，这倒是坏事变成了好事，对我有点儿用处，因为一个卖唱的乞丐若是眼睛不瞎，那是会引起别人怀疑的。这样我就完全装成个瞎子，小姐牵着我的手，领我行路，你要管我叫奥鲁弗利，这就是我作卖唱乞丐的名字。现在你赶快去换装，我们该上路了，就这么靠两条腿走，我们脚下的路可就变长了不少。”

扎格沃巴爵爷离开了芦苇丛走到一边去，海伦娜就照那求乞小伙儿的模样装扮了起来。她在河水中洗了手脸，脱掉哥萨克的短上衣，穿上了农民的长袍子，戴上了草帽，背起了背囊。幸好被扎格沃巴扒下衣服的哑巴小伙儿长得清秀，他的衣服、靴、帽穿戴在海伦娜身上都挺合适。

扎格沃巴回头把姑娘认真端详了一番，说道：

“我的上帝，能让你这么一个童儿牵着走，不知有多少骑士宁愿丢弃自己的胸甲。而我认识的一名铁甲骑士，他是肯定会这么干的。只是你这头秀发必须想个办法处理一下。我在斯坦布尔见过许多美少年，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美的。”

“求上帝保佑，但愿这份儿俊秀千万别变成坏事，给我带来厄运！”海伦娜说。

但她还是粲然一笑，因为扎格沃巴爵爷的赞美把她那女性的耳朵撩拨得痒丝丝的。

“俊秀从来就不会变成坏事，我本人就是头一个例子。想当年在加拉塔，土耳其人烧坏了我一只眼睛，他们还想把我另一只眼睛也烧坏，当地的帕沙夫人正是由于我那绝色之美才救下了我，就是今天，小姐也还能看到恁般俊秀的一点余辉。”

“可是阁下刚才说，是瓦拉几亚人把你的眼睛灼伤的呀！”

“没错儿，是瓦拉几亚人，但他们都土耳其化了，在加拉塔，他们是在帕沙门下当差。”

“可是阁下，他们并没有把你的这只眼睛烧瞎呀？”

“是没有烧瞎，但经过他们用烙铁一烫，我的眼睛里就长了翳子，跟烧瞎还不是一码事！不过小姐，你打算把自己这头秀发怎么办呢？”

“怎么办？要剪掉吗？”

“是要剪掉。可怎么剪？”

“用阁下的佩刀呀。”

“这佩刀割脑袋倒是好使，可头发，我就不知该怎么割了。quo modo？”

“知道该怎么办吗，阁下？我贴近这棵倒树坐下，把头发搁在树干上，你就用佩刀切，准能切下来。只是别把我的脑袋也割掉了。”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小姐。我曾不止一次在喝得晕晕乎乎的情况下，用佩刀削下过烛芯，而蜡烛还没灭呢。我绝不会伤着小姐，虽说干这种切头发的事在我生平还是第一次。”

于是海伦娜就紧贴树干坐了下来，把她那根粗大的黑色发辫甩在树干上，抬眼望着扎格沃巴。

“我准备好了，切吧。”

她微笑着对他说，笑里带点儿忧伤，她实在舍不得自己这如云的秀发，它浓密得在头边必须用双手才能勉强拢得住。扎格沃巴爵爷也不忍下手，他骑在树干上一边斟酌怎么个切法才好，一边不住地唠叨：

“呸！呸！我宁愿当个剃头匠，去剃光哥萨克囟门上的那撮毛。我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个剃头匠，并在动手干刽子手的活计了。小姐可知道，刽子手们处决巫女时，总是先剪掉她们的头发，让魔鬼不能在她们的长发里藏身，也就不能用法力阻止行刑。然而小姐不是巫女，干这种活计我总觉得是龌龊的，日后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即便不削掉我的耳朵，那我也会感到内疚。天啦！我的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麻酥酥的，像有许多蚂蚁在上面爬。你至少得闭上眼睛吧，小姐！”

“好啦！”海伦娜说。

扎格沃巴爵爷直起了身子，脚就像蹬在马镫上似的，举起了佩刀。刀锋在空中一闪，刹那间那乌黑的发辫就顺着光溜的树皮滑落到地上。

“好啦。”这回轮到扎格沃巴说。

海伦娜一跃而起，短发就像道黑箍披散着箍住了她的脸。那张脸羞得通红，因为在那个时代，姑娘被剪掉发辫是被视为奇耻大辱的。对于海伦娜，当然是做出了痛苦的牺牲，只有在这种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才能忍受。

姑娘热泪盈眶，扎格沃巴爵爷也很不自在，因此也没去劝慰她。

“我觉得，自己斗胆做了件不名誉的事。”他说，“我再次对小姐讲，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若是位名副其实的骑士，他就该为此而削掉我两只耳朵。可这是出于万般无奈，非如此不可，否则别人一眼便能猜中小姐的sexus。现在我们至少能放心大胆地走路了。我用匕首顶着那老乞丐的喉咙，逼着他说清楚了路怎么走。照他说，往前走我们就能在草原上见到三棵橡树，在那附近有条峡谷，沿着峡谷有条路，穿过德米亚努夫卡直达佐洛托诺沙。据他说，常有盐粮贩子赶着大车走这条路，我们兴许还能搭上顺车。我和小姐正在经历一个艰难时刻，将来我们会永远记得的。眼下我们还不得不跟佩刀告别，因为无论是瞎眼乞丐，还是他的领路童儿身边都不应有任何贵族的标记。我把佩刀埋在这棵树干下边，或许上帝垂怜，让我有朝一日能找到它。这把佩刀见过多少次征战，而且因为有了它，才打过多少次大胜仗。请相信我，若不是别人出于invidia对我恶意中伤，指责我好酒贪杯，我早就当上一名团队长了。人世间的事总是如此。你到哪里去讨还公道！至于说我不曾像个傻瓜似地去找死，那是由于我善于把勇敢同预见性结合在一起，有勇有谋，俨然一个康克推多第二。可是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监督头一个就说我是胆小鬼。这位老掌旗官是个好人，就是舌头太毒。前不久他还嚼舌头咬我一口，说我跟哥萨克结干亲，称兄道弟，而如果没有那场结干亲，小姐多半就逃不出博洪的魔掌了。”

扎格沃巴爵爷一边这么唠叨，一边用刀在倒树底下挖洞，把佩刀、头发和换下的衣物都埋进了洞里，还在上面盖了野草，接着又背起背囊和里拉琴，手里拿着根柄头上嵌有燧石的讨饭棍，把那棍子挥动了一下，两下，然后说道：

“嗯，不错，有了这根燧石棍子，碰上什么狼呀狗的，我就可以给它们眼睛里点燃支小蜡烛，还可敲掉它们的牙齿。现在最糟糕的是，必须靠两条腿走路，毫无办法！我们走吧！”

他俩走了。

黑头发的领路童子走在前面，乞讨老头儿跟在后边。老乞丐嘴里嘟嘟囔嚷，骂声不绝，因为这样步行热得他实在受不了，虽说不时还有阵风拂过草原。热风也烘烤着那俊俏童子的面孔，让它变黑。不久他们就找到了那条峡谷，在谷底，喷着一眼甘泉，清粼粼的泉水汩汩流进卡哈姆利克河。就在这峡谷附近，离河不远的地方，在一座坟堆上长着三棵硕大的橡树；我们的这两位旅人立即拐弯朝它们的方向走去了。而且他们立即就发现了道路的痕迹，那条草原上的路，在牲畜的粪堆上盛开的花丛间依稀显得发黄。道路很荒凉，既见不着一个盐粮贩子，也见不着一个炼焦油的人，甚至连缓缓行走的灰色牛群也未见到。这里那里到处散落着被狼群撕碎的牲畜遗骸，骨头都在太阳下晒白了。两个旅人一个劲儿地走呀走，只在橡树荫下稍微休息了片刻。黑头发的领路童子就倒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打个盹儿，而老乞丐则在一旁守候。他们涉过了一道道溪流，遇到没有浅滩的湍溪时，他们就沿着河岸走了许久去寻找可以蹚水的处所。有时老头儿还得抱着童子过河。一个乞讨的老花子竟有如许的膂力，真是不能不令人觉得怪异。可这是个膀阔腰圆、身材魁梧的老乞丐！他俩就这样拖拉着腿，勉强挣扎着又走到了天黑，到了路边一座橡树林时，这领路童儿就一下坐在了地上，说道：

“我喘不过气啦，我的力气已经用尽。我再也走不动了。就让我躺在这儿等死算了吧。”

老乞丐一时也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唉，这该死的荒原！”他说，“沿途不见一个村落，不见一座庄园，甚至不见一个活人。可我们不能留在这儿宿夜。已是日落黄昏，一个小时后天就要完全黑了——呀！你听听，小姐！”

老乞丐住了嘴，片刻之间万籁俱寂。

可突然，远方传来一种阴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可实际上它是来自离道路不远的峡谷。

“这是狼！”扎格沃巴爵爷说，“昨天夜里我们还有马，它们把我们的马吃掉了，现在它们可就要来吃掉我们两个了。虽说我在长袍子下面藏着支手枪，可我不知道弹药够不够用两次，我可不愿成为野狼婚礼上的杏仁软糖。你听，小姐！——又是一声！”

果然又传来一声长嚎，似乎离他们更近了。

“起来，孩子！”老乞丐说，“你若是不能走，就让我来背着。有什么办法！看来我是太喜欢你了，而这多半是由于我孤身一人，无妻无室，我不可能留下亲生的合法后代，如果说我有什么非婚生后代的话，那也都是些异教徒，只因我在土耳其待得时间太久了。扎格沃巴家族连同他那‘在额头上’的纹章，到我也就绝了代。如果能指望你将来照顾我的风烛残年，那你现在就站起来，趴在我的背上，让我背着你走！”

“我的两条腿是这么沉重，以致现在动都动不得。”

“可你小姐还吹嘘过自己的力气！等等，别吱声！安静！感谢上帝垂怜，我听见了狗叫。不错，这是狗，不是狼。那个瞎眼乞丐对我提到的德米亚努夫卡离这儿定是不远了。赞美至高无上的上帝！我原本想，是不是该在这儿点个火堆，吓唬吓唬狼，我们也好睡上一觉，因为我俩实在是太疲乏了。不错，这是狗叫。你听见了吗？”

“我们走吧。”海伦娜说，她突然浑身来了劲儿。

他俩刚走出橡树林，在相隔几斯塔耶远的地方就展现出许多茅舍的炊烟。他们还见到一座东正教教堂用新木瓦盖着的三个圆顶，在黄昏的最后夕照中闪耀。犬吠声越来越近了。

“不错，这是德米亚努夫卡，不可能是别的地方。”扎格沃巴爵爷说，“听说瞎眼卖唱的乞丐到处受到善待，说不定我们能讨到个宿夜的地方和一顿晚餐；要是碰着好心人，或许还能用大车送我们一程。别忙！小姐，这一带的农庄都是耶雷梅王公的产业，想必这个村子里也住着王公家的管事。我们在这里歇歇脚，也探听点儿消息。王公想必已经出师，此刻定是在路上。兴许救援来得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哩。可是！你得记住，你是个哑巴。我一开始就犯了傻气，竟然让你称我为奥鲁弗利，真是乱弹琴！既然你是个哑巴，也就什么都不能称呼了。还是让我来替我自己也替你说话吧。感谢上帝，幸好我讲农民的话跟讲拉丁语一样棒。走吧，继续往前走！瞧！离头一批茅舍已经不远了。我的上帝！我们这流浪何时了！啊，若是能喝上哪怕是一口热啤酒，我也要为此赞美上帝一百遍。”

扎格沃巴住了嘴，两人相挨着默默地走了片刻。过后他又开了腔：

“记住啦，小姐，你是个哑巴。无论是谁问你什么，你千万别露馅儿，只管把手指着我，嘴里一个劲儿地‘呜姆，呜姆，呜姆！呢呀，呢呀！’的就行了。我看小姐为人很精明，何况这又是性命攸关的事。若能让我们碰巧遇上一支王军的部队，无论是各路统帅的团队还是王公的团队，到那时我们就能公开宣布我们是什么人；尤其是若能遇上个有礼貌的军官，而且又认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那就更好了。不错，你是受王公庇护的一位千金小姐，那么，你就没有理由害怕那些军人。啊，瞧呀！那洼处怎么有那么大的火往外冒？是怎么回事？啊哈！那儿是在打铁，是个打铁作坊！可我见到，好像作坊附近还有不少人呢。我们过去看看。”

果然就在那成为峡谷前沿的岩石裂缝里，有个打铁作坊，从它的烟囱里冒出一串串、一团团金色的火星，而从敞开的作坊门里和墙壁上那无数的孔洞里则射出明亮的光；有许多黑色的人影在里面转来转去，不时遮住了亮光。在外面，也就是在打铁作坊的前面，在昏暗的暮色中，同样可以看到几十个人影，分成一小群一小群地站立着。作坊里打铁的锤子有节奏地敲击着，铿锵的打铁声传遍四周，它的回声也就四处响应。这打铁的敲击声，混合着作坊外人群嘈杂的说话声和吟唱声，混合着犬吠声，嗡嗡然闹成了一片。扎格沃巴见到这一切，立刻就拐向了那个峡谷，随之拨动了里拉琴，唱了起来：

唉咿，在那高高的山冈上

割麦的人们在收获忙，

在那山冈的下方，

一群群的哥萨克

正穿行在葱茏的青纱帐。

他就这么一边唱着，一边走近站立在作坊前面的人群。他抬眼向四周环顾一番，见到那些人全都是农民，多数喝得醉醺醺；几乎人人手里都握有一根长杆，有的长杆上已安装好了大镰刀，有的长杆上戳着矛头。在作坊里忙碌的铁匠们正是在赶着锻造这些大镰刀和矛头。

“嗨，卖唱的老头儿！老头儿！”人群中七嘴八舌地叫道。

“赞美上帝！”扎格沃巴说。

“永远赞美！”

“告诉我，孩子们，这儿是德米亚努夫卡吗？”

“正是德米亚努夫卡。你问这个干吗？”

“我问，是因为路上有人对我说，”卖唱老头儿接上了话茬儿道，“在这儿住的都是好人，他们善待卖唱的乞丐，给吃的，给喝的，给住的，还肯赏几个小钱。我一大把年纪，走了很远的路，而这个小家伙累得已是一步也走不动了。可怜见的，他是个哑巴，给我这老头儿领路，因为我看不见。我这个不幸的瞎老头儿就全仗他领着挨门乞讨。好人啦，愿上帝赐你们福，愿创造奇迹的圣尼古拉保佑你们，愿圣徒奥鲁弗利保佑你们。上帝给我一只眼睛还留下点亮光，另一只就永远一片漆黑了；我就这么抱着把里拉琴到处走，到处唱，像鸟儿似地活着，全靠从善心的人们手里得着点赏赐。”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老头儿？”

“啊，从老远的地方来，远着哩！请让我歇会儿吧，我好像见到，打铁作坊前边有张长凳。坐下吧，你这小可怜。”他向海伦娜指了指那长凳，接着说，“我们是从拉达瓦那边来的，好人啦，可是我们离家已经很久很久了，要问今日个，我们是刚从布罗瓦基的节日游艺会上来的。”

“你在那儿没听到过什么好消息么？”一个手持镰刀的老农问。

“听到过，听到过，不过消息是好是坏，我说不准。那里聚集了好多好多人，他们都在谈论赫麦尔尼茨基，说他可了不得啦，说他大败了大统帅的儿子和他手下的部队。我还听说，在第聂伯河的罗斯河岸农民都起来跟贵族们干上啦。”

扎格沃巴周围立刻围上了一堆人，他紧挨着海伦娜坐在长凳上，不时拨动一下里拉琴的琴弦。

“老人家，你真的听说大家都起事啦？”

“可不！我们农民的命苦哇！”

“他们没有讲，这苦命就要到头了？”

“他们说在基辅有人从圣坛上找到一份基督的天书，天书上说，就要打一场吓人的恶仗，整个乌克兰将淹没在血海之中。”

围在扎格沃巴坐的那条长凳前的半圈子人挤得越来越紧了。

“你是说，发现了天书？”

“不错，千真万确！天书上说的全是打仗和流血……更多的事我没法跟你们讲，因为我这个可怜的老头儿嗓子眼儿都干得冒烟了。”

“给你，老人家，一大海烧酒，你给我们讲讲你在外面都听到了些什么。我们也清楚，卖唱的老头儿闯荡江湖，走遍天下，百事全知。我们这儿也来过一些卖唱的，他们都说，一旦赫麦尔对豪门贵族动手，那些老爷们的黑暗岁月可就来到了。嘿，我们也就给自己准备起了大镰刀和长矛，为的是不落在人家后头。可眼下我们还不知道，是现在就扯旗起事还是再等等赫麦尔的什么文告。”

扎格沃巴一口气喝干了一大海烧酒，咂咂嘴，品品味儿，然后又思索了片刻，这才说道：

“是谁告诉你们说扯旗起事的时辰到了？”

“是我们自己想动手。”

“动手！动手！”许多人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既然扎波罗热人把豪门贵族打败了，我们就该动手！”

大镰刀和长矛在那些粗壮的手里抖动着，发出不祥的铿锵声。

接着出现的是片刻的静默，只听见作坊里打铁锤的敲击声。一群来日的杀人者都在等待着这卖唱乞丐会怎么说。扎格沃巴左思右想，终于开口问道：

“请问，你们是谁家的庄户？”

“我们是属耶雷梅王公的。”

“那么你们要动手杀谁呢？”

农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杀他么？”卖唱花子问。

“我们干他不过……”

“唉呀，你们干他不过，孩子们，你们干不过的。我也到过卢布内，亲眼见过耶雷梅王公。真是吓死人！只要他一声吼，连森林里的树木都打颤，只要他一蹬脚，大地都会裂成峡谷。连国王都怕他，各路统帅见他都俯首帖耳，百依百顺，所有的人都畏他如畏火！他的兵马多过鞑靼的汗，胜过土耳其的苏丹。嘿嘿，你们干不过他，孩子们，你们绝对干不过。将来不是由你们去收拾他，而是他会来收拾你们。你们懵懵懂懂，可我清楚，所有的莱赫都会来帮他，而你们知道，一个莱赫，就是一把战刀！”

人群里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卖唱花子又拨动了一下琴弦，仰脸望着月亮，接着说道：

“王公来啦，他可就来啦，他前后左右那红色羽翎，那旌幡旗帜，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就像草原上的飞廉。风在他前面飞驰，在呻吟，你们可知道，孩子们，风为什么呻吟？它是为你们的命运呻吟。死神妈妈在王公前面把大镰刀抡得嗖嗖响，你们可知道，大镰刀为什么嗖嗖响？它是要削掉你们的脖子哩。”

“上帝，发发慈悲吧！”响起了一片恐怖的喃喃声。

于是重又只能听见打铁锤子的敲击声。

“谁在这儿当王公的庄园管事？”卖唱乞丐问。

“格德申斯基老爷。”

“他在哪里？”

“他逃走了。”

“他为什么要逃？”

“因为他听说在给我们打大镰刀和矛，吓坏了，就溜之乎也。”

“唉呀，这就更糟糕了，他准要把你们的事报告王公。”

“喂，你这个卖唱的花子，怎么老是像乌鸦似地嘎嘎叫！”那个上了年纪的农民说，“反正我们确信，豪门贵族的黑暗岁月来到了。第聂伯河流域，无论是罗斯这边还是鞑靼那边，无论是豪门贵族还是领主王公，统统都要完蛋，哥萨克将会成为自由民——而且再也不会有地租、酒捐、磨坊捐、运输捐，再也不会有犹太人，你自己刚才提到的基督天书上就是这么明明白白写着的。再说哩，赫麦尔也是跟耶雷梅王公一样强大。那就让他俩较量一番吧！”

“发发慈悲吧，上帝！”卖唱的花子说，“我们农民的命好苦啊，从前可完全不是这样的！”

“可不是么？这儿的土地是谁的？王公的；草原是谁的？王公的；森林是谁的？牲畜是谁的？还是王公的！而从前，在我们祖宗那会儿，森林是上帝的，草原是上帝的；谁先到这儿来就归谁管，跟别人不相干。也不该谁欠谁什么。现在倒好，一切都是豪门贵族的，都是领主王公的……”

“孩子们，照我说，样样都是你们的，”卖唱的乞丐说，“可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自己明白，在这儿你们是干不过王公的，因此，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谁若是想杀豪门贵族，在赫麦尔与王公较量之前，千万别留在这里，赶紧逃到赫麦尔那里去，逃得越快越好，明天就去投奔赫麦尔，因为王公已经出师，正在路上。倘若格德申斯基老爷敦促王公到德米亚努夫卡来，那时王公准会把你们统统吃掉，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命。你们赶快投奔赫麦尔去吧！你们到那儿去的人越多，赫麦尔就越能成事。啊！赫麦尔面临的战斗可不轻松。他首先要对付各路统帅和不可胜数的王军部队，而后还要跟比各路统帅更强大的王公较量。你们快去吧，孩子们，快去帮助赫麦尔，帮助扎波罗热人，因为他们，那些可怜的人会顶不住的。可要知道，他们正是为了你们的自由，为了你们的土地、森林、草原，为了你们的财富，才跟那些豪门贵族、领主王公干仗的呀！快去吧！越快越好！这样你们就既能从王公手里逃出性命，又能给赫麦尔帮上大忙。”

“他说得有理！”众人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他说得好。”

“他是个聪明的卖唱花子！”

“那么，你在路上见过王公啦？”

“我见倒是没见过，但我在布罗瓦基听说过，说他已经从卢布内出师；说他一路只要在什么地方哪怕只发现一根长矛，就是一顿烧杀，他过后留下的就只有青天黄土了。”

“上帝，发发慈悲吧！”

“可我们该到哪里去才能找到赫麦尔呢？”

“我之所以到这里来，孩子们，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在哪里能找到赫麦尔。去吧，孩子们，你们先去佐洛托诺沙，而后去特雷赫蒂米努夫，赫麦尔会在那里等着你们，各个村落、集镇、庄园的人都到那里集结，鞑靼人也会去那里。你们都应到那里去，要快走，否则王公就会来要你们的命，他是绝不会让你们活在人世间的。”

“那么你，老人家，肯不肯跟我们一起走呢？”

“要我跟你们一起走可不成，我这两条老腿已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不过，设若你们给我弄辆大车，套好马，我是乐意坐上马车跟你们一起去的。在到达佐洛托诺沙之前，我愿意徒步前去给你们探路，去看看那儿是不是驻有国王的部队。如果那儿有驻兵，我们就绕道，不经佐洛托诺沙，而是直接去特雷赫蒂米努夫。到了特雷赫蒂米努夫便是哥萨克的天下了。不过眼下你们得赏我们点儿吃的喝的，我这个老头子饿坏了，我那个领路的童儿也饿得够呛。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路上我还能唱点儿有关波托茨基大统帅和耶雷梅王公的曲儿给你们听听。嗬！他们这两头猛狮！乌克兰可就要血流漂杵了：连天空也会变得血红，而月亮就像是在血中游。孩子们，你们快祈求上帝垂怜吧，因为你们中不止一个在这人世间走动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我已听到吸血鬼从坟墓里出来号叫哩。”

卖唱的盲丐有心无心地说着，聚集在他周围的农民惊恐万状，彼此间大眼瞪小眼，情不自禁地在胸前画着十字，窃窃私语。终于有人突然喊道：

“去佐洛托诺沙！”

“去佐洛托诺沙！”众人异口同声地应和，好像逃到那里就能得救似的。

“去特雷赫蒂米努夫！”

“让莱赫们和豪门贵族们遭殃！揍死他们！”

蓦地一个年轻哥萨克挤到前面，抖着手里的长矛，叫喊着：

“头儿！既然我们明天要去佐洛托诺沙，那么今夜就得去抄庄园管事的家！”

“去抄庄园管事的家！”几十条嗓子一齐叫嚷。

“去烧他的房子！分他的财产！”

这时卖唱的乞丐抬起了迄今一直耷拉在胸口的脑袋，说道：

“唉，孩子们，你们不要去抄庄园管事的家，不要去烧他的房子，否则你们会倒霉的！王公很可能领着部队就在这附近转悠哩，他一见到火光，准会到这儿来，那我们可就要倒霉了。这会儿你们顶好是赏我点儿吃的，给个地方让我们过夜。你们都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像蜂群似地到处乱窜，嗡嗡叫！”

“他说得对！”有几个人这么说。

“他说得对！而你，马克沁姆，你是个蠢货！”

“跟我走吧，老人家，到我家去，我会用面包和盐招待你，再赏你一夸脱蜜酒，让你们到干草棚里在干草上美美睡上一觉。”那个上了年纪的农民对卖唱花子说。

扎格沃巴站起身，扯了扯海伦娜的长袍袖子。公爵小姐竟然睡着了。

“瞧我这个小童儿，真是给累死啦，不管铁锤敲得有多响，他照样睡。”扎格沃巴嘴里这么说，可心里却在想：

“唉，甜蜜的贞女，你在矛尖刀口上竟能酣然入梦！显然，是天国的天使在守护着你，我跟你在一起，也会受到天使的庇护。”

他唤醒了她，一起向村庄走去，那村庄离打铁作坊稍微有段距离。夜，晴朗而宁静，铁锤敲击的叮当声在他们背后回荡。老农走在前边，以便在黑暗中给他们引路。扎格沃巴一边装作祈祷，一边跟海伦娜耳语，就这么高一声，低一声地一路絮叨：

“啊，上帝，怜悯我们这些罪人吧！……”这一声是高的。“你瞧，小姐！……”这一声是低的。“啊，最圣洁的圣母！……”这是高声的祈祷。“倘若是我们没有装扮成农民，那会是个怎样的局面？……”这是低微的耳语。接着又是祈祷：“求你在人间也像在天堂一样保佑我们……”“眼下我们能弄到点儿吃的，明天用不着走路，而是坐大车到佐洛托诺沙去……”“阿门！阿门！阿门！……”“可以预料，博洪定会在这里发现我们的踪迹，因为我们的巧计骗不了他……”“阿门！阿门！……”“不过他已经迟了一步，等他追到这里，我们该在普罗霍鲁夫卡了，我们一过第聂伯河，那边就是大统帅的天下……”这是低声的耳语。“正直的人是不会畏惧魔鬼的。阿门！……”这是高声的祈祷。“过不了几天，这儿就会是一片火海，只是，但愿王公早点儿渡过第聂伯河……”“阿门！……！”“让他们不得好死，让刽子手照应他们……你听见了吗？小姐，他们在打铁作坊前面都在嚎叫些什么？”“阿门！……”“我们要经历一场艰苦的考验，不过，不管怎样，我若是不能把你从他们这儿救出来，就算我是个笨蛋，我们得想法子溜，哪怕是逃到华沙去都成。”

“你在嘟哝些什么，老人家？”上了年纪的农民问。

“没什么，我在为您的健康祈祷。阿门，阿门！……”

“瞧，这就是我的茅屋……”

“赞美上帝！”

“永远赞美！请进吧，请分享我家的面包和盐。”

“上帝会报答你。”

过不了多久，卖唱的乞丐就美美地享用了一顿羊肉，喝足了蜜酒，长足了精神。而在第二天凌晨，他就带着自己的领路童子坐上了一辆舒适的大车，由几十名装备着长矛和大镰刀的骑马的农民护送，向佐洛托诺沙进发。

他们一路经过卡夫拉耶茨、切尔诺拜、克罗皮夫纳。沿途所见，果真已是沸反盈天，各地的农民都在武装自己，各处深谷里的打铁作坊都在昼夜不停地打造兵器，只是赫赫有名的耶雷梅王公的威势还在这一带压制着一场血腥暴动的爆发。

这时在第聂伯河沿岸一带，暴风雨已经疯狂地肆虐了起来。王军在科尔松覆没的消息像闪电迅速传遍了整个罗斯地区，于是大凡活着的人都起来造反了。

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在波兰卡托维茨省，在那里的光明山有座著名的大教堂，被认为是圣地。

6. ✑ 拉丁语，意为：兆头，征兆。

7. ✑ 拉丁语，意为：避难所。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在古代波兰，执达吏是根据法庭的命令送达传票、宣布某人依据判决合法享有财产或按照法庭便览传案子、宣布开庭等等的小官吏。做这些事时，执达吏都要大声叫喊，以示威严。

13. ✑ 拉丁语，意为：以这种方式。

14. ✑ 大斋节前的一星期。

15. ✑ 拉丁语，意为：回避，躲开。

16. ✑ 拉丁语，意为：怎么办？

17. ✑ 拉丁语，意为：性别。

18. ✑ 拉丁语，意为：嫉妒。

19. ✑ 康克推多在拉丁语中意为“谨慎者”。非比阿斯·康克推多是古罗马统帅君特斯·非比阿斯·马克西姆斯·伏罗柯琴斯（约前280-前203）的绰号。他曾历任罗马执政官。

2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二十一章

扎格沃巴逃走的第二天早上，在册哥萨克们发现博洪被蒙头盖脑卷在外套里，给闷得半死。但他受的伤并不重，因此很快就苏醒了。他回想起发生的一切，立即心如火炽，气似烟生，像野兽般地发出咆哮，双手在受伤头部流出的血里染得通红，举起佩刀就要杀人，使得那些哥萨克谁也不敢接近他。最后他命人在两匹马中间挂个犹太式吊篮：他还不能骑马，就坐在这吊篮里，发了疯似地直奔卢布内。他断定卢布内正是两个逃亡者要去的目的地，指望在路上就能把他们截获。博洪就这么躺在犹太式的卧具里，垫着羽绒被子，浑身溅满自己的鲜血，在草原上不要命地奔驰，活像个幽灵要在天色破晓之前赶快逃回坟墓；紧跟在他后面的，都是忠于他的在册哥萨克，他们认为这样急急忙忙赶路无异于赶去赴死。他们一口气冲到了瓦希乌夫卡，那里驻有一支王公的连队，由一百名雇佣的匈牙利步兵组成。这野蛮的哥萨克头目仿佛活腻味了似的，毫不迟疑地向驻防连队发动了进攻。他本人就第一个投入了战斗，带头开火。只消几个钟头的交锋，就把这支队伍彻底消灭了。不过他特地留下了几名士兵，那是为了要动用严刑从他们嘴里逼出口供。终于把一切都问得一清二楚，原来根本没有任何一位贵族带着姑娘沿着这条路逃跑。博洪这下可就不知如何是好了，痛苦、焦躁和愤怒使他把头上裹伤的绷带扯得稀烂。再往前追是不成的，因为在通向卢布内的大路上，到处是王公的团队，攻打瓦希乌夫卡时逃出的大批居民，必定已向那些团队报告了袭击事件。于是那些忠心的在册哥萨克只好抓住他们这位暴跳如雷却又体力不支的头目，把他重新送回罗兹沃吉。可是他们回来后，连庄园的影子都没见着，因为当地的农民已把它洗劫一空，再放把火把庄园连同瓦西里公爵一起烧成了灰烬。农民们盘算，将来即便库尔策维奇家或者是耶雷梅王公想来惩凶，他们会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罪责全推给哥萨克和博洪。这样他们就烧光了所有的建筑物，砍光了樱桃园里的树木，把所有的仆役杀得一个不剩。农民尝过库尔策维奇家暴戾统治和压迫的滋味，报复起来就是这样的残酷无情。

就在返回罗兹沃吉的途中，博洪抓到了那个带着黄水河王军惨败的消息逃出切赫伦的普莱希涅夫斯基，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干什么，他都结结巴巴，说话颠三倒四，没给个明确的答复，从而引起了怀疑，于是就用火刑拷问他。这位普莱希涅夫斯基一落入博洪的手中便自知不妙，经火这一烤，便像唱歌似地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不仅说出了赫麦尔尼茨基的大捷，还说出了自己在头一天跟扎格沃巴碰面的事。这哥萨克头目一听，不禁喜上眉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几乎可以肯定，扎格沃巴逃不出他的手心。于是他下令吊死普莱希涅夫斯基，后又立即追踪前进。四个牧人提供了一些新线索，但是过了卡哈姆利克河的浅滩，一切踪迹就如同落进了水里，倏地消失了。这哥萨克头目毕竟没能遇上被扎格沃巴剥掉衣服的卖唱乞丐，因为他沿着卡哈姆利克河岸已经朝下游走远了，再说他也给扎格沃巴吓破了胆，像只狐狸钻进了芦苇丛中。

博洪徒劳的追踪又过了一天一夜，而且此前追向瓦希乌夫卡也耗费了两天，因此，扎格沃巴就赢得了宽裕的时间。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种进退维谷的时刻，一个支队长前来给博洪献计帮忙。这个支队长本是条草原上的老狼，从青年时代起就为追踪鞑靼人走遍了大荒原。

“头儿，”他说，“他们曾经往切赫伦逃，这么干，可是聪明的一着，因而赢得了时间。可是他们从普莱希涅夫斯基那里得知赫麦尔和黄水河的消息后，就改变了路线。头儿，你自己也清楚，他们是避开了大路，拐到旁边的什么地方去了。”

“他们去了草原？”

“他们若是在草原上，头儿，那倒是不难找到的。我看他们是朝第聂伯河方向去了，为的是投奔各路统帅，因此，他们或者是去了切尔卡瑟，或者是去了佐洛托诺沙和普罗霍鲁夫卡……即便是他们朝佩列亚斯拉夫方向去了——虽说我并不相信他们会这样做——我们也一定能找到他们。这样一来，头儿，我们最好是兵分两路，一路去切尔卡瑟，另一路去佐洛托诺沙。得沿着盐粮贩子的运输路线走，而且要快，否则他们一过了第聂伯河，不是投奔各路统帅，就是给赫麦尔尼茨基的鞑靼兵抓获。”

“好吧，那就由你带人去佐洛托诺沙，而我则带人去切尔卡瑟。”博洪做出了决定。

“好的，头儿。”

“你可得把眼睛放尖点儿，因为那是条狡黠的狐狸。”

“嘿，头儿，我也是够狡黠的。”

追踪计划一经确定，博洪和那支队长立刻分头行动，一个向切尔卡瑟进发，另一个往上走，朝着佐洛托诺沙去了。就在这天傍晚，老支队长安东抵达了德米亚努夫卡。

村子里空空荡荡，留下的都只是些妇女，因为所有的男人都过了第聂伯河，投奔赫麦尔尼茨基去了。那些妇女一见到武装人员，也不问是哪路人马，立即就躲进了茅舍的房顶，或者是藏进了粮仓。安东不得不到处找人，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老妇人，她已经是什么都不怕了，甚至鞑靼人她也满不在乎。

“男人都在哪儿，老妈妈？”安东问。

“我哪儿知道！”她回答说，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

“我们是哥萨克，老妈妈，您别害怕，我们不是从莱赫那里来的。”

“莱赫？……愿他们见鬼去！”

“您是乐于见到我们的吧？……对不对？”

“你们？”老妇人思索了片刻，“愿你们统统都得绞肠痧！”

安东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一幢茅舍的门忽然吱喽一声打开了，走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喂，哥萨克，我听见啦，说你们不是莱赫。”

“没错儿，我们不是莱赫。”

“你们是赫麦尔的部队？”

“正是。”

“不是莱赫的部队？”

“不是。”

“那你干吗要问我们的男人在哪里？”

“唉，我是想问，他们是否已经去了。”

“他们已经去了，去了。”

“赞美上帝！请你告诉我，大嫂，是否有个贵族逃到这儿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该死的莱赫带着个女儿？”

“贵族？莱赫？我没有见过。”

“谁也没到这儿来过？”

“来过一个卖唱的花子。他鼓动男人去投奔赫麦尔，到佐洛托诺沙去；他说，耶雷梅王公就要来到了。”

“来到哪里？”

“来到这里呀。所以卖唱的花子就鼓动男人到佐洛托诺沙去了。”

“卖唱的花子鼓动农民造反？”

“是个卖唱的花子嘛。”

“他一个人？”

“不，他还带着个哑巴。”

“他是个什么模样儿？”

“谁？”

“卖唱的花子。”

“他呀，是个老头儿，老得很，弹一把里拉琴，哭怨豪门贵族。不过我没亲眼见到他。”

“就是他鼓动农民造反？”安东又问了一遍。

“不错，就是他。”

“好，再见啦，大嫂，愿你与上帝同在。”

“再见，愿你与上帝同行。”

安东陷入了沉思。如果这个卖唱的花子是扎格沃巴装扮的，那么他为何，见鬼，要鼓动农民去投奔赫麦尔尼茨基呢？再说，他是从哪儿弄到的乔装衣物？他把马匹丢弃在哪里了？他是骑马逃跑的呀。而首先要弄明白的是，他为何要鼓动农民造反？为何要警告他们说王公就要来了？一个贵族是不会警告农民逃避王公的，而他自己首先就会投奔到王公那里去避难。如果王公正在向佐洛托诺沙进军，而他安东也朝那儿去，那么到了那里，他安东就必然要为瓦希乌夫卡所发生的事件付出血的代价。安东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噤，因为他突然觉得，大门口竖着的门桩跟刑柱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这个卖唱的花子只不过是个乞丐罢了，不可能是扎格沃巴。因此也就没有必要追到佐洛托诺沙去，除非他们正朝那个方向逃跑。”

这么一想，扎格沃巴就无影无踪了。下一步怎么办？在这儿等，王公的大军就要到来；去普罗霍鲁夫卡，过第聂伯河——这就意味着落入各路统帅的手中。

这条草原的老狼突然觉得辽阔的草原一下变得如此狭窄，简直挤压得他吐不过气来。同时他也深深感到，作为一条老狼，竟受到了扎格沃巴这只狐狸的捉弄。

蓦地他在额上擂了一拳。

为什么这个卖唱的花子要把农民领到佐洛托诺沙去？过了佐洛托诺沙岂不就是普罗霍鲁夫卡么？而过了普罗霍鲁夫卡，过了第聂伯河，岂不就是各路统帅和整个王军的大营么？

安东这么一想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得到普罗霍鲁夫卡去看看。

如果他追到河边，如果打听到各路统帅的部队就在对岸，那他就不过河，而是朝河的下游走，到切尔卡瑟的河东，再从那里渡河去跟博洪会合。再说，沿途还能打听到有关赫麦尔尼茨基的消息。安东从普莱希涅夫斯基的交代中已经知道，赫麦尔尼茨基占领了切赫伦，并已派遣克瑞沃诺斯去迎战各路统帅，而他本人随后就会跟图哈伊-拜一道去打策应。安东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对地理位置了如指掌，他肯定，战斗必然已经打响。这样一来，不久就可知道他自己究竟应该何去何从。如果赫麦尔尼茨基战败，那么各路统帅兵马必定会沿整个下第聂伯河地区全线追击，如果是这样，他也就顾不上去寻找扎格沃巴了。然而，如果赫麦尔尼茨基获胜呢？……老实说，安东是不太相信赫麦尔会打胜的。打垮大统帅的儿子比打垮大统帅要便当得多；歼灭一支骑兵侦察队算不得什么难事，可要歼灭整个王军谈何容易！

“唉，”这老哥萨克心想，“我们头儿花在姑娘身上的这份心思，若能拿来想想自己的一身皮肉该有多好。到了切赫伦附近就能渡过第聂伯河，而从那里，趁时间还来得及，赶紧往谢契溜。而在这里，夹在耶雷梅王公和各路统帅中间，可就够他受的了。”

安东就在这么思前想后的同时，带着部分在册哥萨克朝着苏拉河的方向急驰而去，他想直奔普罗霍鲁夫卡，过了德米亚努夫卡他就不得不立即渡河。他们一行来到了坐落在河边的莫黑尔纳。算他走运，因为莫黑尔纳跟德米亚努夫卡一样空荡荡，可他还是找到了几艘渡船和几个摆渡人，他们是经常送往第聂伯河方向逃跑的农民过苏拉河的。在王公铁腕的弹压下，第聂伯河左岸的东乌克兰没敢贸然起事，但由此而出现的情况是，所有的村落、所有的移民点、所有的自治村都有农民逃跑，去跟赫麦尔尼茨基会合，聚集在他的旗号下造反。扎波罗热人在黄水河大捷的消息就像鸟儿一般飞遍整个第聂伯河左岸。此方野蛮的百姓怎么也不肯安安静静地待着，虽说他们在那里几乎不曾尝过什么真正了不起的压迫滋味。因为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王公对叛乱无情镇压，可对于和平的垦殖移民，他确如一位慈父，他的那些庄园管事也不敢对王公付托他们照应的百姓为非作歹。可这些百姓，从绿林好汉变为种地的农民为时并不久，对严格的管理、法纪和秩序，他们就是不习惯而且感到厌恶，因此，哪儿闪现出可以为所欲为的希望之光，他们就往哪里逃。许多村庄甚至妇女也跑去投奔赫麦尔尼茨基。在察巴努夫卡和韦索基，居民全部逃光，而且还烧掉了茅舍，以断回乡之路。有些村落还留下少数人，但都在拼命赶造武器，武装自己。

安东一坐上渡船立刻就向摆渡人打听有没有第聂伯河右岸的消息。消息是有，但互相矛盾，乱成一团，不清不楚。有的说，赫麦尔正在跟各路统帅交火；有的说，他吃了败仗；有的说，他打了胜仗；还有个朝德米亚努夫卡方向逃跑的农民说，各路统帅均已被俘。摆渡的人怀疑他是个乔装的贵族，却也不敢把他扣留起来，因为他们也听说，王公的部队离这儿不远。是恐惧在不断夸大王公部队的兵力，使他的精锐团队变得无处不有，此刻在整个第聂伯河左岸恐怕没有一个村庄不是在说：“王公就在这附近，”

“王公就要来了。”安东发现，到处都有人把他的这支人马当成了耶雷梅王公的骑兵侦察队。

但他很快就使摆渡的人安下心来，并且开始向他们打听那些德米亚努夫卡农民的消息。

“不错，他们来过，是我们渡他们到河对岸去的。”一个摆渡船夫说。

“有个卖唱的老头儿跟他们在一起吗？”

“有。”

“跟那个卖唱老头儿一起的还有个哑巴？一个领路童儿？”

“不错，有的。”

“那卖唱老头儿是个什么模样儿？”

“他并不很老，大胖子，两只眼睛长得跟鱼眼似的，一只眼里长了翳子。”

“就是他！”安东嘟哝了一句，接着又问，“那个童儿呢？”

“哎呀！头领老爷，那童儿简直就是个基路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俊美的人儿。”

这时渡船已经靠了岸。安东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嗨！我们准能把这个美人儿带给头领。”他自言自语地说。

接着他就对那些在册哥萨克喝道：

“上马！”

他们飞驰向前，酷似一群受惊的大鸨，虽说这一带地面裂成了许多深谷，路很难走。他们进入一条大峡谷，谷底有道泉水，紧挨着泉水有条天然形成的大路。峡谷一直伸向卡夫拉耶茨，他们就沿着路纵马狂奔，一口气跑了十几斯塔耶的路，安东骑的是一匹最好的马，跑在最前面。已经可以见到峡谷宽阔的出口了，安东却猛地勒住马，那马的后蹄竟把石头磨得咯吱响。

“怎么回事？”

峡谷出口骤然黑压压地出现一队兵马。一支骑兵队伍排成六路纵队拥进了峡谷。这支队伍约有三百人马。安东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虽说他是个对千难万险习以为常的老兵，此刻却吓得心里怦怦地跳，脸色刷地一下变得像死人般的苍白。

他认出了这是耶雷梅王公的龙骑兵。

逃跑已是为时太晚，安东的小队人马离龙骑兵不过二百来步，而且哥萨克的马匹都已跑乏，就是逃也逃不远。那些人一见到安东的小队也都催马小跑，转眼之间他们就把这些在册哥萨克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指挥官威严地问。

“博洪的人！”安东回答，他知道该说真话，因为身上的制服会揭穿他的任何谎言。可他一下认出了这位校尉指挥官，此人跟他在佩列亚斯拉夫曾有过不止一次接触，于是他立刻装作喜出望外的样子喊道：

“啊呀，库舍尔校尉！赞美上帝！”

“是你呀，安东！”校尉将支队长打量了一番后才说道，“你们来这儿干什么？你们的头领在哪里？”

“我听说，阁下，大统帅派我们的头领去向王公总督讨救兵，他去了卢布内，我们是奉命在这一带各村转悠，缉捕逃跑的农民。”

安东毫无顾忌地撒谎，他相信，既然这支龙骑兵队是从第聂伯河方向来的，那么此刻就无从知道有关对罗兹沃吉的袭击和瓦希乌夫卡的战斗的事，也不会知道博洪的行踪。

这时校尉却说：

“可有人会说，你们是想溜去参加叛乱。”

“唉，校尉阁下，”安东说，“我们若是想去投靠赫麦尔，那早已不在第聂伯河左岸了。”

“这倒也是，”库舍尔说，“我无法驳倒你这种辩解。不过，你们的头领在卢布内是见不着王公总督的。”

“啊！王公这会儿在哪里呢？”

“他原先是在普日乌卡。可能昨天才动身去卢布内。”

“啊，真遗憾！我们头领还带有大统帅致王公的信件呢。不过我可否斗胆再问一句，阁下是率队从佐洛托诺沙来的吗？”

“不。我们原本驻防卡伦基，现在是奉命返回卢布内，王公命令所有的部队都到卢布内集结，从那里由王公统率大军出师。你们现在到哪里去？”

“到普罗霍鲁夫卡去。因为逃跑的农民都是从那里渡河。”

“逃跑的多么？”

“唉，多！多得很！”

“嗯，那你就快去吧，上帝与你同在。”

“多谢阁下的金言。愿上帝引导阁下前进。”

龙骑兵让出道路，安东的小股人马就从龙骑兵中间穿行而过，直奔峡谷出口。

溜出峡谷后安东就勒住了坐骑，凝神察听，直到龙骑兵从他眼前消失，连马蹄敲击石路的最后回声也消散了之后，他才转向了自己的在册哥萨克士兵，说道：

“知道吗，你们这些蠢货，倘若不是我善于应对，你们可就得在卢布内的刑柱上戳它个三天三夜慢慢断气了。现在打马快跑，哪怕马跑得一口气不剩！”

于是他们全速急驰而去。

“真是运气！”安东心想，“双倍的运气：首先，我们竟安全逃脱，没损一根毫毛；其次，那些龙骑兵不是从佐洛托诺沙来，扎格沃巴跟他们失之交臂。要是他遇上了这些龙骑兵，那就不管哪路追兵，他都会太平无事。”

不错，扎格沃巴爵爷依旧是鱼游沸鼎，燕处焚巢，又没能交上好运，竟然错过了跟库舍尔和他的骑兵队相遇的机会，要不然的话，他一下就能得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在普罗霍鲁夫卡迎接他的是王军在科尔松惨败的消息，这对于他不啻是五雷轰顶。在他们去佐洛托诺沙的路上，大凡经过的村落和农庄，到处都在流传着大会战的消息，甚至提到赫麦尔尼茨基的胜利，但是扎格沃巴爵爷不肯相信，因为经验告诉他，百姓中流传的消息总是越传越离谱，以致夸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特别是涉及哥萨克得势的种种消息，那些泥腿子传播起来更是乐于添油加醋，讲得神乎其神，其真实性就更加值得怀疑。可是到了普罗霍鲁夫卡，得知发生的事都是铁板钉钉，他扎格沃巴再想怀疑也就难了。严酷的真相，不祥的现实，给他的脑袋重重地敲了一闷棍：赫麦尔尼茨基凯歌高奏，王军全军覆灭，各路统帅被生擒活捉，整个乌克兰一片火海。

扎格沃巴爵爷起初头脑发昏，张皇失措。他的处境实在是太凶险了。偏偏他又流年不利，以高世之德，遭阳九之厄，途经佐洛托诺沙时没有找到任何驻守的王军。城市沸腾着杀莱赫的叫嚣，古老的小城堡被弃置一旁，无人防守。他一刻也不怀疑，博洪准在寻找他，或迟或早总会发现他的行踪。尽管这贵族像只被追猎的狡兔，千方百计弄乱自己的踪迹，可也深知正在追捕他的猎犬的狡狯，一旦发现猎物的蛛丝马迹，定会穷追到底，绝不会误入歧途。扎格沃巴爵爷如今是后有博洪，前面则是泥腿子的暴乱之海，是血腥屠杀，是连天烽火，是鞑靼匪帮，是发了疯的民众。在这样的处境下逃跑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尤其是带着个姑娘避祸，更比登天还难。尽管她改了装，扮成个盲丐的领路童子，扮成个小哑巴，可由于她的绝顶美貌，到处都引人注目，惹火烧身。

这一切的确是够叫人晕头转向的了。

好在扎格沃巴爵爷发昏的时间历来都不会持续太久。他的头脑里纵然纷乱如麻，可对一件事看得很清楚，或者说清晰地感觉到，那就是：他最怕的是博洪，对博洪的恐惧百倍于怕火、怕水、怕暴乱、怕屠杀，甚至于超过怕赫麦尔尼茨基本人。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落入残暴的博洪的魔掌，扎格沃巴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定会把我揍得体无完肤！”老爵爷时常这么暗自嘀咕，“而我面临的是暴乱的海洋！”

他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自救：抛下海伦娜，让她去听从上帝的安排。可扎格沃巴爵爷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这样做的。

“这简直是糟透了，”他对姑娘说，“小姐定是有什么魔力迷住了我，结果是，我会由于小姐给人像剥蜥蜴似地剥掉一层皮。”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抛下海伦娜，甚至连想都不愿这么想。他又能怎么办呢？

“嗐！”他心想，“眼下是找不到王公了！我面前是暴乱的汪洋大海，我何不来个置于死地而后生，一个猛子扎进这海里去，至少得以藏身，若是上帝垂怜，说不定还能游到彼岸。”

于是扎格沃巴决定渡河，到第聂伯河右岸去。

要在普罗霍鲁夫卡渡河可不是件易事。尼古拉·波托茨基当时为了运送克热乔夫斯基的那路兵马，从佩列亚斯拉夫直至切赫伦沿线，征用了所有的双桅船，大小平底船，渡船，双舵的恰伊卡快船、拜达克式渔船以及巡逻船，也就是那些较小的独木舟和舢板。在普罗霍鲁夫卡只有一条穿了洞的渡船。而从第聂伯河左岸一带聚集到这儿候船过河的，竟有几千逃跑的民众。全村的所有茅舍、牛栏、粮仓、猪圈都住满了人，而且百物腾贵。扎格沃巴爵爷确实只能靠一把里拉琴和唱曲儿混块面包糊口。等了一天一夜他无法渡河，渡船破了两次，不得不修补。他和海伦娜只得整夜坐在河边，跟他们一起候船的是一群群围着篝火喝得醉醺醺的泥腿子。夜里起了风，凉飕飕的。公爵小姐精疲力尽，农民的大皮靴磨破了她的脚，痛苦不堪。她真担心自己会得场重病。她的脸晒黑了，也失去了血色，她那双妙不可言的眼睛失去了光辉。每时每刻她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别人识破她的乔装，生怕博洪会出其不意地追来。这天夜里她目睹的可怕景象更是吓得她三魂少了两魂。有几个贵族为躲避鞑靼狂飙，想逃到维希涅维茨基王公的领地来，一群暴民就在罗斯河口抓住了他们，带到河岸上残酷地杀害了。那些人用螺旋钻钻穿了这些贵族的眼睛，又用石头把他们的脑袋压得脑浆迸裂。此外，在普罗霍鲁夫卡还有两个带着家小的犹太人被那些疯狂的暴民抛进了第聂伯河中，他们一时没有沉底，那些人就用长竿子把他们连同他们的妻子儿女往水底捅。河岸上的人鼓噪的鼓噪，酗酒的酗酒。喝得昏头昏脑的男人跟喝得昏头昏脑的女人打情骂俏，轻狂百势，不堪入目，一阵阵可怕的浪笑，在黑暗的第聂伯河岸上不祥地回荡！时而刮起一阵狂风，旋卷着堆堆篝火，把烧得通红的木柴，把炫目的火星吹得四散，流火飞飓上河面，然后在浪涛上熄灭。时而又会掀起一阵恐慌。只要有个喝醉的家伙，扯起嘶哑的嗓子在黑暗中吼一声：“逃命啊！耶雷梅来啦！”人群就会盲目地朝河边奔突逃窜，彼此胡撞乱挤，纷纷被推入水中。有一次差点儿没把扎格沃巴和海伦娜冲散。这地狱般的黑夜，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扎格沃巴好容易乞讨到一夸脱烧酒，自己喝过，又强劝公爵小姐也喝一点儿，否则她就会昏厥，或者惹上风寒发起高烧来。第聂伯河的波浪终于开始变白，闪着光。东方已经破晓。但空中乌云密布，天色阴沉沉，灰蒙蒙。扎格沃巴急不可耐地想渡河到对岸去。幸而渡船已经补好。可挤在渡口待渡的人众，黑压压一大片。

“给瞎眼花子挪个空儿！给瞎眼花子挪个空儿！”扎格沃巴一边叫嚷着，一边伸出两条胳膊把海伦娜护在中间，不让她挨别人推搡。“给瞎眼花子挪个空儿！我是去赫麦尔尼茨基那里，我是去克瑞沃诺斯那里！给瞎眼花子挪个空儿，好心的人们，棒小伙子们！给瞎眼花子腾出点儿地方吧！你们不肯吗？但愿你们不得好死！但愿你们的孩子也不得好死！我看不见，我要落水啦！我这个可怜的童儿要淹死啦！让一让吧，孩子们，你们不肯让吗？但愿你们手脚都瘫痪，但愿你们都死在刑柱上！”

他就这么叫嚷着、咒骂着、乞求着，用他那强壮有力的胳膊肘子推开人群，终于把海伦娜推上了渡船，接着他自己也挤了上去，而且立刻又吆喝起来：

“船上的人满了！……你们怎么还往上挤？……你们这么多人再往上挤，船可就要沉啦！够了，够了！……你们这趟走不了，可以下趟走呀，就是下趟还走不了也没啥了不起！”

“够了！够了！”挤上了渡船的人跟着咋呼起来，“开船！开船！”

船桨一齐扬直了，渡船慢慢离岸。一股急浪带着渡船顺流而去，朝德蒙托夫方向进发。渡船刚驶到河心，就听到普罗霍鲁夫卡岸边的呼号、喧闹，留在岸上的人群中一片沸腾，乱成了一锅粥：只见有人发疯似地往德蒙托夫方向奔跑，有人跳进河中，有人挥着胳膊狂呼乱叫，有人扑倒在地。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渡船上的人问。

“耶雷梅！”一个声音喊叫道。

“耶雷梅！耶雷梅！我们快逃！”别人跟着叫嚷开了。

桨在亡命地拍击着水面，渡船就像哥萨克的双舵恰伊卡快船似地随波急驶。

这时一队骑马的人出现在普罗霍鲁夫卡河岸上。

“耶雷梅的部队！”渡船上的人喊叫着。

骑马的沿岸急驰，跑了一阵又折回去，似乎在向人们打听什么，终于他们朝渡船上的人吼叫道：

“停下，停下！”

扎格沃巴抬眼一望，不由从头到脚出了一身冷汗：他认出了博洪的哥萨克。

这正是安东带着他那些在册哥萨克赶到了。

幸好如前所说，扎格沃巴爵爷头脑发昏的时间历来都不会持续太久。于是他手搭凉棚，装出个视力极差的人盯着对岸看了片刻，终于像有人剥他的皮似的，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

“孩子们！这是维希涅维茨基的哥萨克！啊，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最圣洁的圣母的分上！快划呀！快靠岸！我们只有丢下对岸的人不管了，一离船就得把船劈掉，否则我们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快呀，快呀，快把船劈掉！”别人跟着叫嚷。

渡船上喧声震天，再也听不见普罗霍鲁夫卡那岸的叫喊声了。这时渡船擦着了岸边的砂砾。那些泥腿子就纷纷往下跳，可是一些人还没来得及下船，另一些人就开始不要命地捣毁船舷，抡起斧头劈砍船底。被砍下的船板、木屑满天飞。人们以极度的疯狂争先恐后地破坏着，可怜的渡船顷刻之间就成了一堆碎木片儿。对耶雷梅的恐惧给这些失去理性的民众平添了无穷的力量。

在这段时间里扎格沃巴爵爷一直在扯破嗓子吼叫：

“劈呀！砸呀！扒呀！烧呀！……快逃呀！耶雷梅来了！耶雷梅来了！”

他一边这么喊着，一边将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海伦娜，开始意味深长地眨了又眨。

这时河对岸眼睁睁地望着这边在破坏渡船，叫喊声越来越猛烈，但由于两岸相距太远，喊声又嘈杂，这边什么都听不清。那边人们在挥动手臂，看起来像是威吓，这只能增加这边破坏的速度，连碎木片儿也被扔进水中，顺水漂走了。

转眼工夫渡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可突然从所有人的胸中又发出了一阵惊恐万状的吼叫：

“他们跳下了水！他们向我们游过来了！”

果然有个骑兵首先跳下水，接着几十名骑兵都策马跃入河中。他们在骑马泅渡！此举确乎需要有种疯狂的勇气，因为此时正值春汛大潮，波翻浪滚，河水比平常流得更加湍急，这里那里还形成了许多漩涡和回流。马匹被狂涛冲击着，无法对直泅向对岸，奔腾的河水以惊人的速度把它们冲向下游。

“他们游不过来！”泥腿子们欢叫着。

“他们会淹死的！”

“赞美上帝！啊，瞧呀！一匹马已经沉底了。”

“叫他们统统淹死！”

有的马匹已经泅过了河宽的三分之一处，但河水汹涌，更有力地把它们冲向下游。看得出来，那些马匹越来越脱力，而且已开始慢慢下沉，越陷越深。不一会儿，骑在马背上的哥萨克，已是齐腰浸在了水中。又过了片刻，从舍莱普哈跑来一群农民，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见到：只有马头还露在水面，马背上的哥萨克都齐胸没入了水中。但是他们已泅过了河面一半的宽度。蓦地一个马头和一名哥萨克沉入了水中，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哥萨克相继消失在水下……泅渡的人马在迅速减少。河两岸众人悄无声息地凝望着河面，可大伙儿都在顺水移动，想看看究竟会是个什么结果。有的马匹已经泅过了三分之二的河面，虽然泅渡者的数量又减少了许多，可河这岸的人已经听到马匹沉重的喷嘶和哥萨克催马的吆喝声。显然有些哥萨克能够泅过河来。

寂静中猛地又响起了扎格沃巴的喊声：

“嘿！孩子们，举起你们的‘笛子’，瞄准了，放！叫王公的人马统统见鬼去！”

于是火枪吼叫了起来，河上硝烟弥漫。河里传来声声惨叫，转眼之间，河面上再也看不见马匹和哥萨克了。第聂伯河一派空廓，只是远处，在那回旋汹涌的波涛中，这里那里偶尔会露出个黑点，那是翻转的马腹，而那偶尔闪现的红点，正是哥萨克的红色制帽。

扎格沃巴盯着海伦娜，眨着眼睛……

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圣经》中上帝的守护天使，司智慧的天使，在九级天使中居第二级。他们智慧，俊美，服饰珠光宝气。

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二十二章

罗斯总督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与坐在罗兹沃吉的废墟上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相逢之前，就已得知科尔松惨败的消息。是王公的铁甲骑兵团队的一名军官波拉诺夫斯基在萨博汀向他报告的。在此之前王公是在普日乌卡，并从那里派遣王府书记官博古斯瓦夫·马什凯维奇公爵去给各路统帅送信，询问他们命他将大军屯扎在什么地方。但等了许久仍不见马什凯维奇爵爷带各路统帅的复信归来，王公便率部向佩列亚斯拉夫进发，同时向各方派出骑兵侦察小分队并发出指令，叫散驻在第聂伯河左岸各处的团队火速开赴卢布内集结。

然而，传来的消息是，配置在与鞑靼毗邻的国境哨所上的十几个哥萨克连队，有的已经瓦解，有的已经投奔了叛匪。王公眼见自己的兵力突然被削弱，不禁感到痛心疾首，因为他从未料到，这些在他的统率下历来是屡战屡捷的将士，有朝一日竟会背叛他，弃他而去，甚至还会对他反戈一击。可当他见到波拉诺夫斯基，得知闻所未闻的会战惨败消息之后，就讳莫如深，对部队只字不提，并率部继续向第聂伯河挺进，打算孤注一掷，将部队直插叛乱风暴的中心，以求拼它个鱼死网破：或者能为败绩复仇，洗雪王军的耻辱；或者让自己战死疆场，为国捐躯。同时据他判断，在那一带无论如何还应剩下小股或大队的溃败王军，一旦把他们收编过来，定能增强他麾下的六千精锐之师，他也就能满怀胜利的希望去跟赫麦尔尼茨基决一雌雄。

于是他把部队驻扎在佩列亚斯拉夫之后，就派遣小个子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和库舍尔校尉率领他们的龙骑兵去切尔卡瑟，去曼托夫、谢凯尔纳、布察奇、斯泰伊基、特雷赫蒂米努夫和日什乔夫，到各方去搜集一切可能找到的大小船只和渡船，以使部队得以从左岸渡河到日什乔夫。

派出的人员在这里那里从遇到的逃亡者口中得知了会战惨败的消息，然而在上述各处，他们从哪儿也没能弄到一条船。因为如前所述，王军大统帅早先为水运克热乔夫斯基和巴拉巴什的人马，几乎征用了沿河一半的船只，而第聂伯河右岸暴乱的民众由于惧怕王公，又把剩下的一半船只破坏殆尽。但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命人用树干仓促扎起了木排，就带领十名勇士乘木排渡到了右岸，活捉了十几名哥萨克押到了王公面前。从这些人的嘴里，王公总算了解到暴乱的巨大规模及科尔松会战惨败已产生的可怕后果。整个乌克兰几乎是人人都参加了起事。叛乱犹如决堤的洪水冲刷到平川，每一瞬间都会有更多的地面被淹没。贵族凭借大小城堡进行自卫，但其中许多城堡已经陷落。

赫麦尔尼茨基的兵力每时每刻都在壮大。被抓获的哥萨克们声称，他的兵力总数已达二十万，而再过几天这个数字还可能翻一番。因此在会战之后，他驻守在科尔松养精蓄锐，同时利用休战的间隙对自己庞大的队伍进行整顿。他将暴乱的民众编成团队，从哥萨克头目和有经验的扎波罗热分队长中指派人员充任团队长。他派出大量突击队，甚至派出整师的兵马去夺取邻近的城堡。面对这一切，耶雷梅王公考虑到他既无船渡河——如果临时造船载运这六千兵马，需要耗时几个星期，再考虑到敌人过于庞大的兵力，他要在驻防的这一带任何渡口横渡第聂伯河都是不可能办到的，他决定召开军事会议。在军事会议上，波拉诺夫斯基、军营卫队长亚历山大·扎莫伊斯基、团队长巴兰诺夫斯基、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武尔策尔都一致赞成向北进军切尔尼戈夫。切尔尼戈夫地处偏远的大森林后边，从那里可去柳别奇，再从那里渡河去布拉金。这将是一次艰险的长征，因为从切尔尼戈夫大森林后边去布拉金方向，横亘着大片沼泽，即便是步兵也难以通过，更何况是重甲骑兵、辎重和炮队！然而这条建议却对上了王公的口味。他只是期望在进行这样一次他预料会一去不返的长征之前，在自己的第聂伯河左岸领地这里那里再露露面，遏抑一下旦夕可能爆发的叛乱，尽可能结集贵族兵马。常言道，积羽沉舟，丛轻折轴，有了人马就能造出一番声势，在民众中间留下一种精神威慑，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贱民懔悚记取：即使王公离去，这股威慑力量仍能守卫这一方土地，保护那些不能随军效命的人。此外，他还考虑到格雷泽尔达王妃、两位兹巴拉日的郡主、所有的王府女官、整个王府和某些团队，也就是那些步兵团队都还留在卢布内，因此王公决定回师，去跟卢布内作最后告别。

部队当天开拔，为首的先锋部队就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统领的龙骑兵。这支队伍虽说是由清一色的罗斯人组成，他们却已都成了正规兵勇，纪律严明，阵容整饬，对王公的忠诚几乎超过了其他所有的团队。沿路各处还算平静。这里那里偶尔也有零星股匪逞凶，既抢劫贵族庄园也抢劫农民。王公一路镇压，灭除其大部，将他们处以柱刑。但任何地方都未发生农民暴动的事。尽管那些泥腿子均已头脑发热，眼中冒火，心里发痒，暗中都武装了起来，不少人也已溜过了第聂伯河，然而对王公的畏惧，毕竟还压制着他们对流血杀人的嗜欲。但这一切仍不能不看成是对未来的一种凶兆，因为在许多村庄里，那些泥腿子即使尚未投奔赫麦尔尼茨基，但一听到王公部队到来的消息都纷纷逃窜，似乎是害怕威严的王公会从他们脸上看透他们胸中包藏的祸心，预先加以剿灭，以防患于未然。诚然，王公哪怕发现一丁点儿阴谋叛乱的苗头，都会严惩不贷。他这人禀性难移：赏罚分明，恩威并重，恤寡周贫，溥施济众，但惩罚罪孽则是剪草除根，无有限度，不讲仁慈。因而当时有人私下说，第聂伯河两岸游荡着两个嗜血的幽灵，一个是赫麦尔尼茨基，专吸贵族的血；另一个则是耶雷梅王公，专吸暴乱民众的血。说是一旦这两个幽灵兵戎相见，打起仗来，定会杀得日月无光，所有河川的水都会被鲜血染红。只是他们之间的冲突还不是迫在眉睫。因为就赫麦尔尼茨基而言，尽管取得了黄水河大捷和科尔松大捷，粉碎了王军兵力，俘虏了各路统帅，如今统领数十万兵马独霸一方，却仍摆脱不了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卢布内王公渡过第聂伯河去找他算账。王公的部队已开过希莱波鲁德，王公本人正在菲利波夫作短暂歇息。有人前来向他报告，说赫麦尔尼茨基派来使者，带有书信求见王公。王公吩咐立即召见。于是六个扎波罗热人走进了菲利波夫王庄执事的府邸，这儿如今正是王公的行辕。六个人进来时都大模大样，傲气十足，尤其是他们中间最年长的一个——苏哈鲁卡头领。他对科尔松会战记忆犹新，最近又被晋升为团队长，所以格外神气活现。可是他们一见到王公那副威严的面孔，立刻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王公脚前，谁都没敢吭声。

由一群出类拔萃的骑士环侍的王公命他们起身，问他们来此的目的何在。

“我们带了统领的书信前来晋见。”苏哈鲁卡回答。

王公听了便瞪眼逼视着哥萨克，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地说：

“让你送来书信的人是一名歹徒，一名恶棍，一名强盗，而不是什么统领！”

扎波罗热人吓得脸色煞白，然后又转青，都把头垂到了胸口，默默无言地站立在门边。

这时王公吩咐马什凯维奇书记官取来书信读给他听。

书信的语气是谦卑的。在经历了科尔松大捷之后，在赫麦尔尼茨基身上，狐狸的品性占了狮子的品性的上风，蛇的品性压过了鹰的品性。他深知自己是在给维希涅维茨基写信，因此在信中对王公是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他是企图以此迷惑王公，平息王公的满腔怒气，求得暂时的相安，以等待时机成熟，更易于对王公狠咬一口。他在信中低三下四地写了种种往事，说明发生的一切都是由于恰普林斯基的罪过；说各路统帅命途多舛，并非由于他赫麦尔尼茨基的过错，而是由于他们生不逢时，也由于乌克兰哥萨克所受的压迫。尽管如此，他仍请求王公不要见罪于他，求王公宽宏海量，大度包容，情恕理遣。为报答王公的仁德，他将永远听从王公调遣，作王公忠顺的臣仆。他在信中还为他的使者请求王公的恩典，说若是他们出言不恭，冒犯了王公，务请王公且息雷霆之怒，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他在信中还表白，说他释放了在谢契抓获的铁甲骑兵团军官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未伤他一根毫毛。

信写到这里，接着就控诉斯克热图斯基傲慢无礼，说他拒绝为他带书信给王公，说这对于他赫麦尔尼茨基作为统领的尊严，对于扎波罗热全军都是莫大的轻蔑。赫麦尔尼茨基将自黄水河到科尔松所发生的一切，统统归罪于哥萨克从莱赫方面不断遇到的倨傲和侮蔑。信的结尾，他信誓旦旦地说他对发生的冲突深感痛心，说他对共和国忠心耿耿，绝非乱臣，说他愿为王公竭尽犬马之劳。

那几个使者听着信里的内容也都惊诧不迭，他们原先并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本以为少不了谩骂、羞辱和耀武扬威的挑战，殊不知竟是如此谦卑的求告。至此他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赫麦尔尼茨基对于这位威灵显赫的王公绝对无意冒犯，无意于冒险发兵大举进攻，而是采取拖延战术，用趋奉谄媚、阿谀逢迎来哄骗王公，争取时间。显然，他是期望王公的兵力在行军的奔劳和同各类小股匪帮的零星交战中逐步削弱以致消耗殆尽。一句话，他是畏惧王公。于是使者们显得更加恭顺了，在读书信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的眼睛始终是小心翼翼地紧盯着王公的面部，察颜观色，似乎想从王公的脸上窥探出他们自己的生死存亡。虽说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到这里来的，但此时此刻他们却都怕得要命。

王公不动声色地听着，只是不时垂下眼睑，仿佛正竭力克制着自己，但不难看出，他在压制着的是怎样的雷霆之怒。读完书信，他没对使者们吭一声，只吩咐伏沃迪约夫斯基把他们带走，看管起来。然后他对在座的各位团队长说道：

“这个敌人真是诡计多端，狡诈透顶，他企图用这封信来麻痹我，使我失去警惕，然后在我昏昏欲睡之时，对我大举进攻，或者深入共和国腹地，逼迫国王跟他订城下之盟。一旦他从那些息事宁人的大吏和国王陛下那里得到宽宥，那时他就会感到安全了。若是我以后再跟他打仗，那就罪不在他，而在于我，结果反倒是我对国王陛下抗旨不遵，反倒是我要被问成共和国的叛逆了。”

武尔策尔双手抱住了脑袋。

“啊，Vulpes astuta！”他说。

“各位有何高见，该怎么办？”王公说，“请各位畅所欲言，然后我再说说自己的打算。”

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首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早已离开切赫伦投奔了王公。

“一切遵从王公殿下的意旨，但既蒙恩允进言，那我就说。殿下，以您惯有的明察秋毫的睿智，一眼就看透了赫麦尔尼茨基的图谋，因为这正是他的用意所在，而绝不能是别的；因此我认为，对他这封信无须认真对待，而是首先应对王妃殿下的安全有个妥善的安排，然后渡过第聂伯河，赶在赫麦尔尼茨基尚未来得及订立什么条约之前，向他开战。对于一个叛贼如此的insulta听之任之，不予严惩，就是我们共和国的奇耻大辱。不过（说到这里他转身对着各位团队长）我听候列位的高见，我不认为自己说的就是至理名言。”

军营卫队长亚历山大·扎莫伊斯基爵爷抬手抖了一下佩刀，说道：

“尊敬的掌旗官，阁下年高德劭，自有真知灼见，您说得太对啦，就是应该用火与剑砍掉这条多头怪蛇的脑袋，趁那些脑袋还来不及长出来把我们吃掉之前，统统将其除灭。”

“阿门！”穆霍维耶茨基神甫说。

其他的团队长也学着兵营卫队长的样，用动作代替语言，都抖动着佩刀，恨得直咬牙，而武尔策尔团队长则还说出了下面这样一番话：

“王公殿下！那个恶棍胆敢用那样的名义给殿下写信，这已是漠视殿下的权威了，即便是一名哥萨克军营统领也需经共和国的批准任命，才能享有这么一个踞于独立分队头人称号之上的尊称。这个自称为全军统领的人，只能视为一名强盗，而绝非其他。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注意到了这一点，为了维护殿下的威严，拒绝为他带书信给殿下，他的行为是值得赞佩的。”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王公说，“尽管眼下我对赫麦尔尼茨基是鞭长莫及，无法惩治他本人，那么我惩办他的使者也算是对他的惩罚了。”

随之王公就对鞑靼近卫团队的团队长说：

“维耶尔舒乌阁下，命令你的鞑靼兵将这些哥萨克枭首示众，给他们的头头削一根刑柱，立即将其处以柱刑。”

维耶尔舒乌点了点他那颗像火一样红的脑袋，走了出去。经常劝谏王公的穆霍维耶茨基神甫这时仿佛做祷告似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望着王公，眼里流露出乞怜的神色，他想请求王公宽赦。

“神父，你的意思我明白。”身为罗斯总督的王公说，“但宽赦是不可能的。为了他们在第聂伯河右岸犯下的那些滔天大罪，为了我们的尊严，为了共和国的利益，必须对他们严加惩处。必须毫不含糊地向人们证实，还有这么个人不把那个叛匪头目放在眼里，只把他当做一名强盗、土匪，虽说他信写得谦卑，可他暴戾恣睢，聚党数十万横行天下，还自封名号，俨然一个乌克兰的藩王，给共和国带来了亘古未有的奇灾大难。”

“王公殿下，如书信中所说，他毕竟把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放回来了。”神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替斯克热图斯基感谢你把他同叛匪扯到了一起。”说到这里王公双眉紧皱，“够了，这事就此打住。”他又转身对团队长们说：“列位，你们大家都sufraginum打仗，这也是我的意愿。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切尔尼戈夫，沿途集结贵族，渡河去布拉金，然后我们就该向南挺进了。现在回师卢布内！”

“愿上帝保佑我们！”团队长们说。

这时门砰的一声打开了，瓦拉几亚团队的罗兹特沃罗夫斯基校尉出现在门口，两天前他奉命率领三百骑兵外出巡逻。

“王公殿下！”他高声说道，“叛乱在扩大！罗兹沃吉被焚毁了，瓦希乌夫卡一个驻防连队被全部歼灭。”

“怎么？什么？在哪里？”人们从各个角落向他问道。

王公摆了摆手，叫大家安静，接着他问道：

“这是什么人干的？是暴乱民众还是什么部队？”

“人们都说，是博洪干的。”

“博洪？”

“不错。”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三天前。”

“阁下有没有跟踪追击？你有没有追上？有没有抓到舌头？”

“我是跟踪追击过一阵子，可没能追上，因为已经事出三天，来不及了。沿途我得到了一些消息：他们曾回头向切赫伦逃跑，后来兵分两路，一半人马去了切尔卡瑟，另一半去了佐洛托诺沙和普罗霍鲁夫卡。”

这时库舍尔校尉插言道：

“我遇到了这支去普罗霍鲁夫卡的人马，此事我已经向王公殿下禀报过。他们说是博洪派遣的小分队，为的是去第聂伯河渡口阻截逃跑的农民，因此我就放他们走了。”

“阁下做了件蠢事，但我不怪你。我们脚下的土地在燃烧，每一步都可能遇到叛变，一个人要不犯错误是难的。”王公说。

陡然他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全能的上帝！”他惊叫道，“我想起来了，斯克热图斯基曾对我说过，博洪企图玷污库尔策维奇公爵小姐的贞洁。现在我明白为什么罗兹沃吉被焚毁了。姑娘定是被他劫持走了。咳！伏沃迪约夫斯基听令！阁下率五百骑兵，火速再去一趟切尔卡瑟；贝霍维茨听令！阁下率五百瓦拉几亚兵火速去佐洛托诺沙，再从那里去普罗霍鲁夫卡。要全速前进，别怜惜马匹；谁给我救下姑娘，将获得耶雷梅乌夫卡庄园并终身享有。快走！快走！”

接着王公又向各位团队长发令：

“列位！我们要途经罗兹沃吉回卢布内！”

团队长们从王庄执事的府邸一拥而出，火速回了各自的团队。士兵们立即奔向了坐骑；给王公牵来了他行军时常乘的那匹枣红色骏马。顷刻间各路团队出发，菲利波夫大路上伸展开一条长长的五彩缤纷、闪闪发光的巨蟒。

靠近王庄的旋转栅门，一幅血淋淋的景象映入士兵们的眼帘。只见灌木丛中的栅栏上挂着五颗砍下的哥萨克头颅，瞪着眼睛，用僵死的白眼珠凝望着从他们旁边经过的队伍；稍远一点，在旋转门的外边，在一座绿色的小丘上，架了一座刑柱，哥萨克头目苏哈鲁卡戳在刑柱上，还在挣扎、颤栗。刑柱的尖端已戳进他的腹部，但这倒霉的头目还得好几个钟头才得死去，他就得这么颤栗着，直到黄昏死亡才能让他平静。此刻他不仅活着，而且还转动着他那双可怕的眼睛，目送着从他身旁走过的一个又一个团队。那双眼睛似乎在说：“愿上帝惩罚你们，惩罚你们的儿女，惩罚你们的孙子、重孙、玄孙直至第十代！为着这些鲜血，为着这些创伤，为着这些酷刑！但愿你们死得一个不剩！但愿你们断子绝孙！但愿所有的不幸都落在你们身上！但愿你们也这么受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尽管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哥萨克，虽说他死时并未能着紫披金，只不过穿一件深蓝色的粗布短褂，虽说他并没有死于城堡的华堂，而是在这露天之下，头顶苍穹死于刑柱之上，然而，他所受到的折磨，他那份苦痛，那盘旋在他头顶的死亡，却使他全身笼罩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给他的炯炯目光注入了那样的威力，使他的一双眼睛俨如仇恨的海洋。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所有从他身旁走过的人都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团队一个接着一个从他身旁默默无言地走过，而他高踞于他们之上，沐浴着正午的金色的阳光，戳在这新削的刑柱上，亮闪闪，光灿灿，酷似一支火炬……

王公催马走过，并不曾朝他瞥一眼；穆霍维耶茨基神甫策马走过时，用十字架朝这不幸的人画了个十字。所有的人都已走过去了，这时铁甲骑兵团队里却有个小伙儿调转了马头，也没征得任何人的允许，就策马冲上那山丘，刷地掣出手枪，对着牺牲者的耳朵开了一枪，结束了他的苦难。所有的人看到这小青年公然冒犯军纪的狂妄行为，都替他捏一把汗。王公治军的严厉尽人皆知，因此所有的人都认定这个小伙儿准得送命；可是王公却一声没吭，不知是装作没有听见枪声，还是由于沉入了忧思而果真没有听见。总之，他是若无其事地向前走了。到了傍晚他吩咐传见那个小伙儿。

这年轻人半死不活、提心吊胆地站立在他的主帅面前，简直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就要裂开了。而王公却平静地问道：

“你姓什么？”

“热伦斯基。”

“是你朝那哥萨克开了一枪？”

“是我。”小青年嗫嚅道，脸苍白得像漂白了的亚麻布。

“你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见不得别人受折磨。”

王公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说：

“啊，你会看到他们的行径的，你会看个够，见到他们的残酷你的恻隐之心就会像天使一样飞走。不过，鉴于你为自己的恻隐之心不惜冒生命的危险，回到卢布内我要命司库赏你十枚金币，还要收你做我的贴身侍卫。”

大家都感到惊诧，谁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了结，全军上下皆大欢喜。可突然有人报告，说派往佐洛托诺沙去的骑兵侦察队回来了，于是人们的兴趣和注意力又转到了别的方面。

1. ✑ 作者原注：据萨莫伊尔·韦利奇科，第79页，赫麦尔尼茨基对王公写道：“……特此敬告王军各路统帅的遭遇，请求王公宽宏大量，不要见罪于他赫麦尔尼茨基……”（按：原文是乌克兰语。）

2. ✑ 拉丁语，意为：这条狡猾的狐狸！

3. ✑ 拉丁语，意为：这条狡猾的狐狸！

4. ✑ 由鞑靼雇佣兵组成的团队。此团队是耶雷梅王公的精锐部队之一。

5. ✑ 拉丁语，此处意为：支持，倾向。

6. ✑ 原文如此。疑为贝霍维茨之误。

第二十三章

迟暮时分，月亮已冉冉升起，部队到达了罗兹沃吉，并在那里巧遇坐在自己的髑髅地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如前所述，悲痛和苦难已使这位骑士陷入昏厥状态，多亏穆霍维耶茨基神甫赶来，才让他恢复了神志。军官们将他团团围住，对他嘘寒问暖，竭力宽慰他，尤其是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三个月来他在斯克热图斯基的团队里由于慷慨大度已深得人心。他已准备随时伴在朋友身边，跟他一起叹息、哭泣，而且为了朋友的平安、幸福，他立即又盟了一个新誓，只要上帝肯为校尉解忧，无论以何种方式赐予慰藉，他情愿每逢礼拜二禁食一天，至死不渝。这时人们已把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带到了王公歇息的一间农民茅舍里。王公一见到自己宠爱的部将，一句话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站在那里等候着。杨校尉立即大哭着投入了王公的怀抱，而王公则将他紧紧搂在胸口，亲吻着他的头，在场的军官们都看到他那双威严的眼睛里热泪盈眶。

过了片刻王公才开口：

“我把你作为亲生骨肉来欢迎，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勇敢地担起自己的重负，你要记住，在逆境中你还有数以千计的战友，他们都抛妻别子，远离双亲，舍弃亲朋，他们都跟你一样不幸。涓滴之水落进汪洋自会消失，就让你的个人悲痛淹没在这普遍悲酸的汪洋大海里吧。眼下我们亲爱的祖国正值狼烟四起、兵戈扰攘之时，常言道，遇风尘之会，必有凌霄之志，大凡伟丈夫，腰下有龙泉，绝不会让自己因个人不幸而哭天抹泪，而是一往无前，去奔救我们共同的慈母。要么精诚贯日，奋其武怒，荡寇消灾，赢得良心的慰藉；要么喋血疆场，光荣战死，博得天国的冠冕，享受永恒的幸福。”

“阿门！”穆霍维耶茨基神甫说。

“啊，王公殿下，哪怕是让我见见死了的她！”骑士哽咽道。

“那么，你就痛痛快快地哭吧！因为你失去的确实太珍贵，太不等闲了。我们也会陪你大哭一场，因为你见到的不是异教徒，不是斯奇特野人，也不是鞑靼人，而是来到了你的兄弟和至交好友中间，大家都理解你，爱你。你该对自己这么讲：‘今天我为自己哭泣，而明天我就不是属于我个人的了。’因为，你要知道，明天我们就要奔赴战场。”

“王公殿下，我会跟随殿下去天涯海角，去舍生取义，以身殉国，但我没法宽慰自己，没有了她，我太悲痛，我不能，不能……”

这可怜的战士一会儿双手抱头，一会儿又把手指放在牙齿间咬，他在拼命抑制自己的啜泣，而绝望的风暴又在撕扯着他那颗心。

“你是说过‘愿你的圣愿得以实现’这样的话的。”神甫严肃地说。

“阿门，阿门！我服从上帝的圣愿，只是……我心痛……我没有办法……”骑士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

人们见他椎心泣血，肝肠寸断，还在拼命与自己搏斗，还在拼命挣扎，都不禁为他伤心落泪，而其中最动情的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两位骑士，他俩都泪如泉涌，涕泗滂沱。龙金骑士绞着手，痛惜地反复说：

“好兄弟，好兄弟，你忍着点儿，忍着点儿吧！”

“你听我说，”王公骤然说道，“我得到消息，博洪离开这里就往卢布内方向追了去，他在瓦希乌夫卡把我的一支驻防连队砍得一个不剩。你先莫悲观失望，他或许未能劫持走姑娘，否则他干吗还要朝卢布内的方向奔呢？”

“不错呀，很可能是这样！”军官们异口同声地叫道，“上帝会给你宽慰。”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懂得他们说的话，希望之光蓦然在他脑海里一闪，接着他就扑倒在王公的脚前。

“噢，王公殿下！您的话给我添了多少活力啊！”他喊叫道。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虚弱得几乎又要昏眩，以致龙金骑士不得不去扶他一把，把他安顿在长凳上坐定，不过，从他的脸上已经看得出来，他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块救命木板似的，紧紧抓住了那一线希望，悲痛开始消释。军官们也在一旁鼓劲吹风，要把那点星星之火吹得更旺，他们都说，他兴许在卢布内就能找到他的公爵小姐。然后，人们又把他带到另一间茅舍，接着就送来了蜜酒和葡萄酒。校尉想喝，可他的嗓子眼儿紧缩得咽不下酒去；他的至交好友们倒喝得很欢，等大家稍有点醉意就争相跟校尉拥抱、亲吻，对他的消瘦和满脸的病容都感到非常惊诧。

“瞧你这模样儿，真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彼得罗文！”肥胖的齐克说。

“他们在谢契一定是凌辱了你，不给你吃的、喝的。”

“对我们说说，你出了什么事？”

“以后再讲吧。”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有气无力地说，“他们把我打伤了，我又生了场病。”

“瞧，他们打伤了他！”齐克叫嚷道。

“尽管他是使者，他们还是伤了他。”希莱申斯基说。

两人对哥萨克的凶横惊讶不迭，彼此愕然相视，然后又再次跟他拥抱，那份亲热劲儿使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大为感动。

“你见着赫麦尔尼茨基没有？”

“见过。”

“把他给我们弄来！”米古尔斯基喊道，“我们立马就把他拿来熬成肉焖酸白菜！”

夜晚就在这样的叙谈中度过。凌晨传来消息，说另一支骑兵侦察队，也就是受命远去切尔卡瑟方向的那支队伍也回来了。显然这支骑兵侦察队也未能追上博洪，更没能抓到他，可不管怎样，他们带回了许多发人深省的古怪信息。他们还带回了沿途遇上的许多人证，这些人两天前都见过博洪。这些人说，博洪显然是在追什么人，因为他到处打听，是否有人曾见到过一位肥胖的贵族带着名小哥萨克逃跑。另外，这些人都一致强调，博洪急如星火，打马飞奔，简直是不怕摔断脊梁骨。那些人还指天发誓地说，他们根本没见到博洪身边带着什么姑娘，如果真的有个什么年轻姑娘跟他在一起，他们是不会见不到的；还说博洪身边只有为数不多的在册哥萨克。新的希望！可同时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心中又产生了新的焦虑和困惑，因为所有这些说法对他而言都是难以理解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博洪开头要朝卢布内方向猛追，并且袭击瓦希乌夫卡的防务，而后又突然回头，朝切尔卡瑟冲去。不过有一点看来是确凿的，那就是他未能劫持海伦娜，因为库舍尔校尉遇到过安东的那队人马，其中同样也没见到她。从切尔卡瑟方面带回来的这些人都证实没有见到她跟博洪在一起。那么她究竟在哪儿呢？她是藏在了什么地方呢？是不是逃跑了？如果逃跑，她又逃向了何方？是何原因使她不逃向卢布内，反而朝切尔卡瑟或佐洛托诺沙的方向奔命呢？可博洪的兵马毕竟是在切尔卡瑟和普罗霍鲁夫卡附近转悠，他们是在追什么人？是在猎捕什么人呢？他又为什么到处打听一个带名小哥萨克的贵族呢？对所有这些问题校尉都找不到答案。

“请各位谈谈看法，议一议，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校尉对他的朋友们说道，“我这个脑袋瓜子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我一直在想，她此刻准在卢布内。”米古尔斯基说。

“这不可能，”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插言道，“因为，如果她在卢布内，那么博洪就该尽快回切赫伦防地躲起来，而不是往各路统帅的枪口上撞，当时他还不可能知道统帅们惨败的消息。既然他把那些在册哥萨克分成两路，朝两个方向追赶，那他追的就不会是别人，只能是公爵小姐。”

“他不是到处打听一位贵族和一个小哥萨克吗？”

“解这个谜无需什么了不起的sagacitatis。如果公爵小姐逃跑了，那就绝不会再着女装，恐怕要乔装改扮一番，才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因此，我认为那个小哥萨克就是她。”

“啊，不错，很有道理！”众人说。

“好吧，可那位贵族又是谁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掌旗官说，“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们是能够打听出来的。附近的农民兴许知道什么人到这里来过和发生了什么事。把这间茅舍的主人叫来。”

几位军官跑了出去，不久就从牛栏里找到一个“邻居”，揿着他的后脖梗推了进来。

“老乡，”扎奇维利霍夫斯基问，“哥萨克袭击庄园时你在场吧？”

这个老乡按照农民的一贯做法，开头是赌咒发誓，说他不在场，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可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清楚自己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于是就说：

“啊，我能信吗？你这个异教徒的儿子，哥萨克抢劫庄园时，你会躲在长凳下边不去看看！你去对别人这么讲吧。瞧，这儿是一枚金币，而那边正站着个持剑的士兵——你自己挑吧！你不讲，我们就烧掉你们的村子。你们全村的人遭殃都得怪你。”

于是，那个“邻居”开始讲起了他所见到的一切。说当那些哥萨克在庄园前面的场院里喝酒取乐的时候，他就跟别人一起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听说，老公爵夫人和少公爵们都被杀了，可也听说尼古拉少公爵砍伤了哥萨克头目，那人正半死不活地躺着。至于说公爵小姐出了什么事，他们当时确实没能打听到，但是第二天清晨他又听说，她跟一个同博洪一起来的贵族逃跑了。

“瞧，怎么样！瞧，怎么样！”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拿去，老乡，这枚金币归你啦。瞧，你没受委屈吧！你见过这位贵族吗？这附近有什么人见过这位贵族吗？”

“我见过他，老爷。他不是我们这地方的人。”

“他是个什么模样儿？”

“他是个大胖子，老爷，胖得跟个炉子似的，白胡须。可骂骂咧咧的，诅咒起来跟个魔鬼似的。还瞎了一只眼。”

“啊，看在上帝的分上！”龙金骑士说，“这大概是扎格沃巴爵爷！不是他还能是谁？”

“扎格沃巴？请你等一等，阁下！扎格沃巴？很可能就是他！没错！在切赫伦他跟博洪打得火热，两人一起喝酒，一起掷骰子。兴许是他。这位描述的简直就是他的一幅肖像。”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到这里，又转身问那个老乡道：

“就是那位贵族带着小姐逃跑了？”

“不错，我们是这么听说的。”

“你们熟悉博洪么？”

“嗬，嗬，老爷，我们熟悉他。他常到这里来，一待就是几个月。”

“那贵族该不是根据博洪的意愿把姑娘带走了吧？”

“哪能呢，老爷！那贵族把博洪捆了起来，用外套蒙住了他的头；而姑娘，他们说，是他劫持走的，带着她远走高飞了，远到叫人的眼睛都见不着。哥萨克头领就像狼似地嚎叫。天一亮他就命人弄来个吊篮系在两匹马之间，朝卢布内的方向奔了去，可他没有追上。后来他又朝另一头追去了。”

“赞美上帝！”米古尔斯基说，“照这样讲，她很可能就在卢布内。说博洪后来又急急忙忙往切尔卡瑟赶，那也没什么；他在一个方向追不着，当然要到另一个方向去试试。”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已跪倒在地，开始了虔诚的祈祷。

“嗯，嗯，”老掌旗官嘟哝道，“我真没料到扎格沃巴竟有这股子精神，居然敢跟博洪这样的猛士较劲儿。诚然，他对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是颇有好感的，为我们三人在切赫伦曾经一道畅饮过的卢布内三合一蜜酒，他后来曾不止一次向我提起过这件事，还把斯克热图斯基称为卓越的骑士……嘿，嘿！我真是百思不解，他不是也喝博洪的酒么？博洪为他开的酒账是很可观的一笔钱哪，可他居然捆起博洪，带走姑娘！他竟能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我简直无法想象，因为我一向把他看成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儿，看成个光说不练的胆小鬼。不错，他这个人很机敏，花花点子可多啦，但他是个百里挑一的牛皮大王，通常这种人，全部勇气都不过是挂在一张嘴上。”

“他爱当个怎样的人由他去，重要的是，他把公爵小姐从强盗的手里救了出来，这就足以说明他了不起。”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看来，他的花花点子确实不少，既然如此，他就定能从敌人手里溜掉，定能带着姑娘安全出逃。”

“他干这件事，可是把自己的脑袋也搭上去了。”米古尔斯基说。

然后他转身对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

“你该放宽心了，亲爱的朋友！”

“我们大家都等着给你当伴郎呢！”

“我们在婚礼上可要喝它个痛快！”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补充说：

“如果他渡过了第聂伯河，在得知王军在科尔松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那就该转到切尔尼戈夫这边来，若是如此，我们顺路还能追上他。”

“为我们的朋友苦尽甘来喝一杯！”希莱申斯基喊道。

于是大家起立，都举杯祝福，为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健康，为公爵小姐，为他们小两口儿未来的后代，为扎格沃巴爵爷的健康干杯。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拂晓时分，军号嘹亮，大家迅速上马——部队向卢布内进发。

行军速度很快，因为王公的部队未带辎重。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原打算随鞑靼团队作前锋，可他体质太弱，再者王公要把他这位爱将留在自己身边，想听听校尉出使谢契的情况，校尉只得遵命。于是就一五一十地向王公报告：那一路他是怎么走的，扎波罗热叛军在霍尔季察是怎么袭击他的，他是怎样被俘的，又是怎样被拖到谢契的，只是对他跟赫麦尔尼茨基所进行的唇枪舌剑的争论只字未提，因为一提就难免显得是在吹嘘自己。报告中最使王公不安的是库达克驻防长官格罗齐茨基老总兵因为缺乏火药，将不能长期坚守要塞的消息。

“这是无法形容的损失，”王公说，“那个要塞本该是叛乱的障碍，本可叫赫麦尔尼茨基吃点儿苦头的。格罗齐茨基总兵也是位堂堂大丈夫，堪称共和国的decus et praesidium。可是他为什么不派人来找我要火药？我是会把卢布内窖藏的火药分一部分给他的呀。”

“看来他是认为大统帅ex officio理应知道他缺少火药而主动供应他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

“而我相信……”王公话到嘴边，突然又打住。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

“大统帅是位老军人，而且经验丰富，可他过于自信，正是这一点才毁了他自己。他太小看了这次叛乱，我急急忙忙去驰援他，他却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他不愿跟任何人分享荣誉，他担心胜利会给我增添光彩。”

“不错，我也有同感。”斯克热图斯基严肃地说。

“他指望用鞭子就能使扎波罗热人驯服，可瞧吧，事情又是怎样呢？上帝惩罚了他的傲慢。傲慢是上帝所不能容忍的，这个共和国也会因傲慢而灭亡。可以说在这里谁都不是没有过错的……”

王公无疑是对的，因为就连他本人也绝非全然无过。就在前不久，王公为同掌旗官亚历山大·科涅茨波尔斯基争夺加佳奇，竟率领四千人马的卫队进入华沙，并且命令他们，倘若迫使他在元老院盟誓，就冲入元老院，把所有的人都宰了。而他之所以这么干，也是出于傲慢，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元老院竟然不相信他的陈述，而强迫他盟誓，这是他的傲慢之心所不能容忍的。

或许此时此刻他正想起了这件事，因为他完全陷入了沉思，骑在马上默默无言，漫无目的地望着大路两边辽阔的草原；或许他是在思索这个共和国的命运，他爱这个共和国，为之奉献了一颗炽热的心和毕生的精力，可这个共和国似乎正在临近dies irae et calamitatis。

刚过正午，苏拉河高岸后边就露出了卢布内东正教教堂隆起的圆顶和圣米迦勒天主教教堂闪闪发光的屋顶及其尖形塔楼。部队从容不迫地进入了卢布内，黄昏时分才进入城市。王公本人立即去了城堡，那里遵从事先传颁的王命，已做好了上路的一切准备；各种团队则分散到城区各处准备宿夜。可要安排这些团队并非易事，因为这儿汇集了大批人众。由于第聂伯河右岸传来的有关内战进展的各种消息，也由于农民中出现的骚动，第聂伯河左岸的所有贵族都拥到了卢布内。有的甚至从偏远的垦殖区带着他们的妻孥、仆役、马匹、骆驼以致整群的牲畜，一齐拥了进来。到卢布内来的还有王公在各地的地产监督、王庄的承租人和执事、形形色色的贵族府第的管家、犹太人——总而言之，凡是叛乱的刀锋所向的人，统统聚集到卢布内。你也许会说，卢布内在举办什么年度大集市，因为这儿甚至不乏莫斯科的商人和阿斯特拉罕的鞑靼人，他们贩货来乌克兰，因受战事阻隔而困在了卢布内。市场上停靠着数以千计的车辆，真是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有的车轮是用柳条编的，有的车轮没有辐条，是用整块木头凿出来的；有哥萨克的四轮大车，也有贵族的轻便马车。身份较高的客人被安排在城堡或客店住宿，无名之辈和仆役则只能住在教堂旁边搭起的帐篷里。街道上燃起了无数火堆，人们就用它们来进行炊事。到处拥挤不堪，人们摩肩接踵，乱成一团，到处人声嘈杂，嗡嗡然像个蜂房。服装也是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王公的不同团队的官兵穿的是各不相同的制服，跟班和随从的仆役也是穿的不同颜色和式样的号衣，犹太人披着宽大的黑斗篷，农民和亚美尼亚人戴着紫罗兰色的小圆便帽，鞑靼人穿着不挂面的羊皮袄。人们操着不同的语言，有的在吆喝，有的在咒骂，孩子们在啼哭，狗在狂吠，牛在哞哞叫。人们兴高采烈地欢迎归来的团队，把他们视为可靠的保护者和救星。有人甚至跑进城堡，向王公和王妃欢呼致敬。人群里也流传着各种消息：有的说，王公将留在卢布内，有的说王公要远去立陶宛，于是人们就说，无论王公去哪里，他们都要跟他去；甚至还有一种消息，说王公已经把赫麦尔尼茨基打败了。

王公跟妻子见面彼此问候既毕，立即宣布次日起程。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车辆和这些决心随军前进的人，不禁犯起愁来，带上他们无疑是个累赘，会延缓行军的速度。可一转念又觉得带他们离开卢布内也未尝不可，因为到了布拉金那边就是比较平静的地区，那些人就会自动疏散，各自找个安全角落藏身，也就不再是他的负担了。王妃将带着王府女官和所有王府人员被送往维希涅维茨，以便王公能无牵无挂统率全军奔赴火线。城堡里已做好了一切准备，细软财物都装了车，给养辎重也已配备齐全，整个王府即便是立刻就动身也会是有条不紊，该坐车的坐车，该骑马的骑马，因为这一切早已分配停当。整个准备工作都是格雷泽尔达王妃一手操持的，她一如自己的丈夫拥有博大的胸怀，临危不惧，跟王公一样禀性刚强，百折不回，敢于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王公见到城堡里一切如此井然有秩，颇感欣慰，虽说他一想到自己将抛别卢布内的家园，抛别他曾享受过那么多的欢乐、发展了那么大的实力、赢得了那么高的荣誉的老巢，他就心如刀剜。所有的人，他的部队、仆役，整个王府的上上下下，无不跟他分担了这份悲伤，因为大家都确信，一旦王公奔赴远方作战，敌人绝不会让卢布内安宁，定会在这亲爱的墙垣之内无情地报复他们所受到的王公的打击。因此城堡里也不乏悲叹和哭泣，特别是那些妇女和那些在这儿出生、长大，在这儿留下了双亲坟墓的人，更是难以抛别这片故土。

1. ✑ 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髑髅地也叫各各地，是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

2. ✑ 亚洲操伊朗语的游牧部落，自公元前7世纪至公元3世纪居住在黑海南岸的大草原，小部分定居在第聂伯河下游。

3. ✑ 波兰传说中的人物，死后三年被克拉科夫主教斯·什切潘诺夫斯基从坟墓里挖出来，让他死而复活。

4. ✑ 拉丁语，意为：洞察力。

5. ✑ 最后一句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拉丁语，意为：光荣和守卫者。

7. ✑ 拉丁语，意为：出于职责。

8. ✑ 当时是乌克兰第聂伯河左岸的一座属豪门所有的城市。

9. ✑ 拉丁语，意为：天谴和大难之日。

第二十四章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赶在各团队的前边第一个冲进了城堡，急切地打听公爵小姐和扎格沃巴的消息。当然都是徒劳。这里不仅没有人见到他们，甚至不曾听说过他们出逃的事。人们只是耳闻罗兹沃吉遭袭击和瓦希乌夫卡卫戍队被歼。这位骑士大失所望，把自己关在了寓所和兵器库里，悲痛、恐惧和担忧重又一齐袭上了他的心头。可他在竭力排遣这些情感，犹如战场上一个受伤的士兵在拼命驱赶那成群结队向他飞来、要喝他温热的血、要啄食他身上新鲜的肉的寒鸦和渡鸦。他拼命给自己打气，想着扎格沃巴既然是如此多谋善断，在得到各路统帅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就很有可能转道去切尔尼戈夫隐蔽起来。斯克热图斯基又想起他去罗兹沃吉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卖唱乞丐，那人曾说，有个什么魔鬼剥光了他和他那领路小伙儿的衣服，害得他们在卡哈姆利克河的芦苇丛中躲了三天三夜不敢出来见人。校尉脑海里突然一亮，想必是扎格沃巴剥下了乞丐的衣裳，好让他自己跟海伦娜乔装改扮。“不可能是别的！”他反复对自己说。这念头使校尉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一经这样的乔装，逃难就方便得多。同时他还指望，一向保佑无辜的上帝，绝不会对海伦娜弃之不顾，他想为姑娘向上帝乞求更多的慈悲，就决定向上帝祈祷涤罪。于是他就走出了兵器库去寻找穆霍维耶茨基神甫，见到他正在宽慰一个哭泣的妇人，就上前去请求神甫聆听他的忏悔。神甫立刻就把他带到了忏悔室，开始听他忏悔。神甫听完斯克热图斯基的忏悔后，就教诲他，启迪他，坚定他的信念，对他既有宽慰也有责备。神甫恳切地说：“一个基督徒绝不应对上帝的全知全能稍有怀疑，而一个公民对于个人不幸的哀戚则绝不能超过对于祖国不幸的痛心。若为自己流的眼泪多于为公众流的眼泪，对个人情爱的伤怀超过对全民浩劫的悲怆，这本身就是一种私心。”接着神甫便向他历数公众的灾难、王军的覆没和祖国的蒙羞，讲到如今是共和国大厦将倾，民族前途危如累卵，身为七尺男儿，岂能沉沦于儿女情长。神甫庄重、凄怆的言词，感人至深，立刻在骑士的心中燃起了对祖国的炽烈的爱，在这种爱国热忱的感召下，他觉得个人的不幸似乎一下变得很渺小，渺小得几乎不值一顾。神甫洞察这骑士对哥萨克的刻骨的仇怨，想要涤除他心中的愤恨和执拗的敌意，就训诫他说：“对哥萨克的叛乱你不能手软，一定要把它打垮，这是勾结异教敌国的叛乱，他们作为基督教信仰的敌人，作为祖国的叛逆，你给他们以迎头痛击，是义薄云天的壮举，但绝不可因他们欺侮过你而图个人之报复，你要宽恕他们，打心眼儿里赦免他们的罪过。如果你能表现出这种精神，我看，上帝定会给你宽慰，把你的所爱赐还给你，也赐你安宁……”

然后神甫给校尉画了十字，祝福了他，吩咐他用苦行忏悔，以十字的形状匍匐在基督圣像的面前，一动不动地直趴到天明。说完这番话神甫就走出了礼拜堂。

礼拜堂空荡荡，黑糊糊，只有两支蜡烛在祭坛前边摇曳，将那绯红色和金色的光焰投射在用雪花石膏雕塑的基督圣像的甜美而又满含苦难的脸上。校尉静静地趴在地上，纹丝不动，也像死了似的——然而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酸楚、绝望、仇恨、痛苦、忧虑和煎熬开始从他心头消解，这些情感像一条条的蛇那样从他的胸臆爬了出来，隐藏到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去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松快，他感觉到似乎有一种新的活力、新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肌体，他感觉到自己的头脑越来越明晰，有种幸福感笼罩着他整个身心。一句话，在这祭坛之前，在基督的圣像前面，他找到了那个时代作为一个信仰坚定、无丝毫疑虑的男人所能找到的一切。

翌日他如同复活了似的，精力又充沛起来，重又忙忙碌碌地投入工作、活动，张罗起一切，因为这天正是撤离卢布内的日子。军官们从一大早就要对所辖的团队进行检查，查看马匹和人员的状况是否符合要求，然后各团队都被领到了校场，排成了行军序列。王公在圣米迦勒天主教教堂望过圣弥撒后，就回到了城堡，接见希腊正教僧侣代表以及卢布内和霍罗尔两座城市的市民代表。

在装饰有海尔姆彩绘的“蓝大厅”里，王公坐在他那张类似宝座的高椅上，周围都是些最杰出的骑士。卢布内的市政长官赫鲁贝，在这里代表王公在第聂伯河左岸领地的所有城市，按罗斯礼节，用罗斯语向王公送别。开头，他请求王公不要离开自己的臣民，说这些无告的羔羊一旦离开自己的牧人，怎能抵御来袭的豺狼？别的代表听他这么一说，也都合掌重复道：“别离开啊！别离开啊！”可当王公回答说他非走不可时，这些代表一齐跪倒在他脚前，表示舍不得离开他们的好主公，或者是装出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因为据说，尽管王公对他们非常仁德，可他们中有些人对哥萨克，对赫麦尔尼茨基还是非常友好。但是一些比较富有的人畏惧贱民，他们担心王公的部队一走，贱民马上就会起事，暴动之火会烧到他们身上。王公回答说，他过去只是想竭力当好他的臣民的慈父，而并不想当他们的统治者；他恳求代表们要继续效忠国王，效忠共和国。他说，共和国乃是一切臣民之母，只有在共和国羽翼保护之下，他们才能不受欺侮，才能过上太平日子，才能五谷丰登、人财两旺，才没有尝到敌国奴役之苦，而敌国是处心积虑想给他们戴上枷锁的。对希腊正教的代表，王公在告别时也说了类似的话。接见仪式于是结束。出发的时刻来到了，整座城堡只听得一片哭声，连仆役们也都伤心哀恸。王府女官中的姑娘们哭得天昏地暗，不时有人晕倒，而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小姐晕厥后，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把她救醒。唯有王妃镇定自若，按部就班，昂头挺胸坐进轿式马车，眼中没有一滴泪水，这位自尊自重的贵妇羞于将自己内心的痛苦展示于人前。成群的百姓站立在城堡的墙边，卢布内所有的教堂都敲响了送别的钟声，东正教的神甫们画着十字向出行的人们告别，长串的轿式马车、轻便马车和大车，拥挤得差点儿出不了城堡的大门。

终于王公跨上了坐骑。各团队在他面前将旗帜前倾致敬，城墙上火炮齐鸣；哭声、送行百姓的喧哗声和叫喊声同钟声、炮声、军号声和鼓声混成了一片。部队出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罗兹特沃罗夫斯基和维耶尔舒乌率领的两个鞑靼团队。接着是武尔策尔率领的炮兵团队、以马赫尼茨基为团队长的步兵团队，他们后面是王妃带领着的王府女官、整个王府人员和装放细软的车辆，再后面是贝霍维茨的瓦拉几亚团队，后续的是王公部队的主力，精锐的重骑兵团队，包括铁甲骑兵团队和骠骑兵团队，殿后的是龙骑兵团队和在册哥萨克团队。

部队的后面尾随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贵族车队，它像一条五彩缤纷的巨蟒，车上载着那些王公离开后不愿留在第聂伯河左岸的人们的家眷和财富。

军号声响彻队伍的上空，人人都怀着一颗紧缩的心。每个人望着那城堡的墙垣心里都在想：“亲爱的故园啊，今生今世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别时容易见时难！每个别离故土的人都把自己心灵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把他们甜蜜的记忆也留在了这里。因此每个人都回过头去，恋恋不舍地一看再看，都想再看那最后一眼。人人的眼睛都朝着那城堡、那城池、那些天主教教堂的塔楼、那些东正教教堂的圆顶和那鳞次栉比的屋宇的墙垣投去了最后一瞥。每个人都清楚在这儿留下的是什么，可谁也不清楚在那遥远的前方，在那迢迢的蔚蓝色的天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车队正向那不可知的远方滚滚而去……

车辚辚，马萧萧，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在啜泣。亲爱的城市用自己的钟声向远行的人们送别，仿佛也在恳求，在哀乞他们不要离开这方热土，不要走向那不可知的远方，不要去受未来厄运的拨弄；天高高，云淡淡，故乡从此梦中还！凄凉的钟声这样萦回着送别远去的亲人，仿佛要让这离情别绪永系于人们的记忆之中……

队伍虽然已经远去，可人们仍然时时回首眺望城池，几乎从每一张面孔上都能看出这样一个疑问：

“难道这已是最后一次么？”

真的是最后一次！此时此刻跟随维希涅维茨基王公出行的整个部队和数千从众中，包括王公本人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再见到过这座城池，再见到过这方土地。

军号呜咽。大军在缓慢地、却是不停地前进，过了一段时间，城市便开始笼罩在蓝色的雾霭之中，房舍、屋顶都混杂成一片在阳光下闪耀。这时王公催马向前，立马于一座高冢之上，一动不动地纵目远眺，看了许久、许久。此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这座城池，从荒冢上极目所见的这片广袤的土地，都是他的祖先和他自己的血汗的结晶。正是维希涅维茨基家族世世代代在这里惨淡经营，把昔日的一片荒梗之地变成了人丁辐凑、繁荣昌盛之乡；是他们斩荆披棘，为人们敞开了生活之门。可以说，是他们家族兴建了这第聂伯河左岸。而这项事业中的绝大部分又正是他本人亲手完成的。是他建造了这些天主教教堂，它们高高的塔楼正矗立在城池上方，在那里闪着蓝色的光；是他扩展并加固了卢布内这座城池；是他修筑了四通八达的通衢大道把它同乌克兰连成了一体；是他组织民众砍伐森林，汲干沼泽，兴建起座座城堡、无数村庄和居民点，引来移民，剿灭匪盗，抵御鞑靼的侵犯，为农民和商旅守护他们所渴求的和平岁月；是他建立了法纪和正义的统治。正是由于他的不息奋斗，才使人们在这方土地上安居乐业，才使这昔日的无人之境得以发展、繁荣。他是这方土地的灵魂和心脏——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把这一切统统弃之不顾。

王公痛惜的与其说是失去这几乎与所有德意志公国面积相等的庞大产业，莫如说是他为缔造这份产业付出的辛劳。王公明白，这里缺了他，从此就会百业废圮，长年的劳动成果就要毁于一旦，他的全部心血就要付诸东流；蛮夷将肆无忌惮，烈火将笼罩乡村和城镇，鞑靼人将在这里的河中饮马，废墟上将长出丛林！即使上帝保佑，有朝一日他能重归故里，可是一切、一切又得从头做起。可到那时他或许已经没有了这份精力，或者来日无多，或者再也得不到原先那种一呼百应的信赖。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岁月，使他成就了一番事业，在人前他受到赞誉，在上帝面前他有功劳——而今荣誉和功劳都将化作云烟，随风飘散……

两行清泪沿着王公的面颊缓缓滚落。

这是他最后的眼泪，从此以后留在他眼中的就只有雷霆和闪电。

王公的坐骑骤然引颈长啸，与之相呼应，军旗掩映下的其它战马也立刻发出了嘶鸣。这一片战马嘶噪把王公从沉思中惊醒，也使他精神倍加振奋，充满了希望。瞧，留在他身边的还有六千忠诚的战友，有这六千把军刀，他前面就有个敞开的世界，而处于绝境、走投无路的共和国正在期盼着他们这唯一的拯救。第聂伯河左岸的田园生活已经结束，可是，哪儿有大炮在轰鸣，哪儿的乡村和城镇在燃烧，哪儿有鞑靼战马的长夜嘶啸，哪儿有哥萨克的喧嚣，哪儿能听到战俘的哭泣、男人的浩叹和妇孺的呻吟——那里就有一片开阔的天地，他就能在那里为自己赢得祖国的救星和慈父的名望……谁将去夺取这份光荣，谁将去拯救受到如此羞辱，遭到如此践踏、如此欺凌的奄奄一息的祖国呢？如果不是他耶雷梅王公，如果不是那边正缓缓而来的这支部队——他们的甲胄正辉耀着丽日闪闪发光——如果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呢？

大军正从荒冢下边走过，见到王公屹立在高冢顶端，在十字架下手擎权杖，雄姿英发，器宇轩昂，所有士兵突然从胸臆爆发出了齐声的欢呼：

“王公万岁！我们的领袖和统帅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万岁！”

数百面军旗低垂到他的脚下，铁甲骑兵将他们的锁子甲前臂摇得哗啦响，军鼓咚咚，与欢呼声相互应和。

这时王公霍地拔出佩刀，把它高高举起，同时眼望苍天，庄严宣誓：

“我，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罗斯总督，卢布内和维希涅维茨两地王公，谨向你，圣三位一体的唯一的上帝盟誓，谨向你，最神圣的圣母盟誓：我举起此刀，是为平定使祖国受辱的叛乱，只要我一息尚存，只要我拥有戡乱的力量，定要洗雪国耻，把敌人赶到共和国脚前屈膝投降，定要安定乌克兰的局势，将贱民暴动淹没在血泊之中，否则决不放下手中的战刀。我的盟誓出自一片至诚，愿上帝垂怜，助我一臂之力，阿门！”

他盟过誓后还仰望苍天静静站立了片刻，然后才缓缓下了高冢，策马返回团队。当晚，部队到达巴萨尼亚，到了克雷尼茨卡夫人的庄园。这位夫人在庄园的大门口迎接王公，行了跪拜礼，因为已有一批农民包围过她的府第，只是得到比较忠心的仆役的帮助才得以把他们赶走，王公部队的突然到来，拯救了她和她的十九个孩子——其中十四个是姑娘。王公下令缉拿暴民之后，就指派哥萨克团队的团队长波尼亚托夫斯基带领一队人马去卡涅夫。当晚，他们就带回了瓦休伦斯克独立分队的五名扎波罗热士兵。他们全都参加过科尔松战役。经过火刑拷问，他们向王公详细报告了会战的情况。他们肯定说，赫麦尔尼茨基还在科尔松。图哈伊-拜则带着俘虏、战利品和两位统帅去了切赫伦，并且将从那里去克里木。他们还听说，赫麦尔尼茨基曾恳求图哈伊-拜不要离开扎波罗热部队，跟他们一起去迎战王公，穆尔扎却一口回绝，说在歼灭王军和各路统帅之后，哥萨克自己已经有能力对付了，而他若是再耽搁下去，他的战俘就会死光，因此必须快走。据五个扎波罗热士兵受审时交代，赫麦尔尼茨基的兵力约二十万，但多是不怎么样的，而精锐部队只有五万，那就是扎波罗热部队、曾在王军中服役或作贵族领主扈从的在册哥萨克，以及参加叛乱的城市哥萨克。

听到这些情报，王公的精神为之一振，他预计过了第聂伯河他就能汇集贵族兵马、收编溃散的王军和整编贵族领主的扈从，这样他就能拥有一支大大加强了的可观的力量。因此次日清晨队伍又出发了。

过了佩列亚斯拉夫，部队就进入了一座僻静的大森林，它沿着特鲁别扎河岸蔓延到科杰莱茨，再远直达切尔尼戈夫。时值五月末，天气异常炎热。森林里不是阴凉而是闷热，人和马匹都喘不过气来。跟在队伍后边的牲畜，每走一步都有倒毙的，嗅到一点水源，它们就发疯似地向那儿奔去，弄翻了车辆，引起一片混乱。马也开始倒毙，尤其是重骑兵的马匹倒毙的更多。到了晚间，更是难以忍受，蚊蚋成群，虫叮蚊咬，加上浓烈的松脂气味熏得人头昏脑涨——由于天气酷热，松树分泌出的松脂比平常多得多。

这一行人马就这样艰难地走了四天，到了第五天，更是热得反常。当夜幕降临之后，马匹就开始打起了响鼻儿，牛群发出了悲鸣，它们似乎预见到什么危险，而人却茫然不知。

“牲畜闻到了血腥味儿！”随军逃亡的贵族家眷中有人这么说。

“哥萨克在追赶我们，就要打仗了！”

听到这些话妇女们就号啕大哭。流言和哭声传到仆役中间，更引得人心惶惶，惊恐万状。车辆开始被拉出队伍，离开大路，盲目往森林里乱撞乱钻，想找个地方躲藏，那些人真是折腾得晕头转向，乱成一团。

但王公派来的人迅速恢复了秩序。往四面八方派出了骑兵侦察队，以便弄清是否真有什么危险在威胁行军。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自愿参加侦察队，跟瓦拉几亚人一起出发，凌晨他头一个返回，径直去见王公。

“情况如何？”王公问。

“王公殿下，森林起火了。”

“是有人蓄意放火？”

“不错，殿下。我抓到了几个人，他们供认，都是赫麦尔尼茨基派出的志愿者，目的是尾随王公殿下，如果遇到顺风就放火。”

“他想把我们活活烤死，不战而胜。把那些人带过来！”

不一会儿就带来三个牧人，个个野里野气、蠢头蠢脑的，吓得战战兢兢，他们立刻供认，确实有人命令他们在森林里放火。

他们还供认，有支兵马被派来尾随王公，不过他们走的是一条离第聂伯河更近的路，往切尔尼戈夫方向去了。

这时别的骑兵侦察队也相继返回，带来的都是同样的消息：

“森林在燃烧。”

然而王公丝毫也没有被这消息吓倒。

“哼，这是异教徒的伎俩。”他说，“没什么了不起！火窜不过流向特鲁别扎的大小河川。”

果然有无数小河流入特鲁别扎，部队沿着这条河向北推进，那些小河在这里那里形成了广阔的沼泽，完全不用担心火能窜过这些沼泽烧着行军的兵马。如果放火，就得在每处被截断的丛林里重新放起。

骑兵侦察队不久就发现，他们正是这样干的。每天都能抓到一批纵火奸细，统统都被吊死在路边的松树上。

火势猛烈发展，可都是沿着那些小河向东和向西扩散，而未能向北蔓延。每到夜晚，目力所及，天上总是一片通红。妇女们唱着圣诗从黄昏祈祷到天明。受惊的野兽冲出着火的松林，奔到大路上求生，跟家畜群混杂在一起随军前进。风吹来阵阵浓烟，遮天蔽日，视野矇眬，部队和车辆宛如在目力无法穿透的浓雾中行进。浓烟呛得人呼吸不到空气，睁不开眼睛，而风刮过来的烟却是越来越多。阳光射不透这烟雾，有时夜晚还显得比白昼更亮，因为夜里有火光照明。松林似乎没有尽头。

耶雷梅就在这燃烧着的森林和浓烟中率军前进。又传来消息说，敌人正从特鲁别扎河的另一边向这边逼近，但不清楚敌人的兵力究竟有多大。不过维耶尔舒乌的鞑靼兵去侦察过，说是那支兵马离王公的大军还很远。

一天夜里，有个小贵族苏霍陀尔斯基从杰斯纳那边的博登基来到王公军中。他过去是王公的贴身侍从，几年前让他去经营一座庄子，他就搬到农村安了家。他也是赶在农民暴动之前逃跑的，这会儿是特地赶来向王公禀报军中尚无人知道的消息的。

他带来的消息引起了普遍的惊慌失措，王公问他有何要事前来报告时，他回答说：

“啊，王公殿下，事情可不妙！您知道各路统帅覆没的事吗？还有更坏的，国王驾崩，您知道吗？”

王公坐在帐篷前面的一张行军小凳上，听了这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国王驾崩？”

“是的。我们仁慈的君主在科尔松惨败前一个礼拜就殡天了。”苏霍陀尔斯基说。

“是上帝慈悲，让陛下大行，没叫他活到这个蒙尘受辱的时刻！”王公回答，接着他又双手抱头继续说道，“这个共和国真是祸不单行！所有可怕的事都凑到一起来了。王位虚悬期的议会、自由的选王——interregnum、纷争和外国的阴谋干预，都出现在如今这个正需要举国上下同心同德、共赴国难、全民族铸成一剑由一人执掌之时。莫非是因为我们罪孽深重，天怒人怨，才使上帝抛弃我们，鞭笞我们？只有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才能扑灭这场大火，因为他在哥萨克中间受到神奇的爱戴，再说他又是一位主战的君主。”

这时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斯克热图斯基、巴兰诺夫斯基、武尔策尔、马赫尼茨基和波拉诺夫斯基等十几位军官来到王公跟前。王公说：

“各位，国王驾崩了！”

大家动作整齐地脱下制帽，所有的面孔都一下子变得十分严肃。如此突然的噩耗使大家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子才爆发出普遍的哀叹。

“上帝赐他安息吧！”王公说。

“愿圣辉永远照耀着他！”

穆霍维耶茨基神甫立即唱起《Dies irae》的祷词。就在这密林深处，在这浓烟火海之间，一种无法形容的沮丧笼罩了人们的心。大家觉得，仿佛是某种望眼欲穿的解救突然落空了，仿佛如今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已是茕茕孑立，面对如此凶顽的敌人……除了王公，他们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所有人的眼睛一齐转向了耶雷梅。于是在维希涅维茨基王公和他的六千官兵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坚如磐石的团结。

这天傍晚，王公对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了这样一番话，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需要一位战士做国王，如果上帝允许我们到选王议会上去投票，我们就要选举卡尔王子，他比卡齐米日更富有战斗精神。”

“Vivat Carolus rex！”军官们欢呼道。

“Vivat！”铁甲骑兵们立刻应和，接着全军一致欢呼。

王公总督肯定不会预见到，在这第聂伯河左岸，在这偏僻的切尔尼戈夫密林深处响起的欢呼竟会传到华沙，会把他那已经在握的王军大统帅权杖从手中打落。

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 ✑ 王位虚悬期的议会一般由大主教主持，也称选王议会。

3. ✑ 自由选王制的确立，标志着波兰贵族民主制度发展的新阶段。从1573至1795年，波兰共选举了十一位国王，其中七人是外国人。贵族为了保持自己的特权，宁愿选举外国人当国王，从而也引起外国对自由选王的干预。

4. ✑ 拉丁语，意为：王统中断。按：从1587年开始，瑞典瓦萨家族出身的三位国王统治波兰达八十年之久。他们是齐格蒙特三世（1587-1632在位）、瓦迪斯瓦夫四世（1632-1648在位）和杨二世·卡齐米日（1648-1668在位）。王统中断即指瓦迪斯瓦夫四世去世至卡齐米日当选为波兰国王之前的这段王位虚悬的时间。

5. ✑ 拉丁语，意为：《愤怒之日》。这是为死者做安魂弥撒时念的或唱的圣诗的起始句，也是这种安魂祷词的名称。

6. ✑ 拉丁语，意为：卡尔国王万岁！

7. ✑ 拉丁语，意为：万岁！

第二十五章

王府书记官马什凯维奇爵爷堪称是克塞诺丰第二，据他记载，部队连续行军九天，渡过杰斯纳河花费了三天，终于抵达切尔尼戈夫。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和瓦拉几亚团队一起首批入城。命他做先行官是王公的精心安排，好让他早点儿去打探公爵小姐和扎格沃巴爵爷的行踪。但是在这里，如同在卢布内一样，无论在城里还是在城堡都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音信。他们不知流落在何方，竟然无影无踪，如同石沉大海。骑士自己也不知道对这件事应该如何去想。他们能藏在什么地方呢？总不至于躲到莫斯科，躲到克里木，或者躲到谢契去吧？剩下的只能是一个设想：他们渡过了第聂伯河，可这样一来，他们就已是置身于风暴的中心了。那里是屠杀，是烈火，是醉醺醺的暴民，是扎波罗热人和鞑靼人，在他们面前，海伦娜即便是乔装改扮也无济于事，野蛮的异教徒就最乐意抓男孩儿做俘虏，因为斯坦布尔奴隶市场对男童的需求量很大。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脑子里甚至产生了可怕的怀疑：或许扎格沃巴是蓄意把她带到那边去，以便把她卖给图哈伊-拜，那鞑靼贵族出手自然要比博洪大方得多。这个念头几乎使他精神崩溃，多亏龙金·波德比平塔对他多方安慰，龙金与扎格沃巴相识的时间比斯克热图斯基长，对他的人格也更加了解。

“我的好兄弟，校尉阁下，”他说，“快把这胡思乱想从脑海里清除掉。那位贵族爵爷是不会干这种事的！库尔策维奇家有的是财宝，他想要什么博洪都会慷慨相赠，他若是肯毁了那姑娘，也犯不着去冒生命的危险，带着她到处颠沛流离，他顺顺当当就能发一笔大财。”

“言之有理，阁下。”校尉说，“可他为什么要带着她过第聂伯河，而不是去卢布内或切尔尼戈夫呢？”

“你放宽心吧，亲爱的。我了解这个扎格沃巴。他跟我一道喝过酒，也常向我借钱喝酒。他可不是个看重钱的，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概不当回事。他自己有钱就胡乱花，借了你的也别想他还。不过他竟能采取如此大胆的行动，倒是我所始料不及的。”

“这是个轻率的人，轻率。”斯克热图斯基说。

“也许他是轻率，不过他可是个机灵鬼，点子特别多，任何人他都能玩于股掌之上，因此他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总能平安脱身。就像神甫向你预言的那样，说上帝会把姑娘赐还给你，那就定会让你们破镜重圆。常言道，心诚则灵，心诚自能得好报。相信这一点你就能宽心，就像我以此安慰自己一样。”

说到这里龙金骑士自己却深深地叹息起来，过了片刻他又说道：

“我们是不是再到城堡去打听打听，说不定他们曾经路过这里呢。”

于是他们到处打听，可都是徒然，仍不见逃亡者路过此地的任何痕迹。城堡里挤满了贵族和他们的家小，为躲避哥萨克，在这里坚壁自守。王公劝他们跟他一起走，并警告他们说，哥萨克正在后面跟踪而来；他们不敢向部队进攻，可部队离开后，他们就很有可能来攻打城堡和城池。然而城堡里的贵族却是出奇的麻痹。

“我们待在大森林后面是安全的，”他们回答王公说，“谁也不会到这里来找到我们的头上。”

“我就是从那大森林里过来的。”王公说。

“王公殿下能过来，可那些叛匪就过不来。啈！这大森林可非同等闲！”

这些贵族盲目乐观，固执己见，不肯跟王公走，后来却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王公的部队一走，哥萨克跟着就来了。城堡英勇地坚守了三个礼拜后陷落，里面住的那么多人全被斩尽杀绝。哥萨克胡作非为，残暴到了极点，他们把孩子撕成了碎块，把妇女放在文火上慢慢烤死。可没有谁出头对他们进行惩罚。

这时王公已率部抵达位于第聂伯河河滨的柳别奇，他就把队伍屯扎在那里休整，自己带王妃、王府人员和辎重到位于大森林和难以通行的沼泽地中心的布拉金去了。一个礼拜之后，部队也穿过沼泽来到这里会合。然后他们一起抵达莫济里附近的巴比查。到那里时适逢基督圣体节，也就是在这一天王公伉俪分别的时刻来到了。因为王妃要带领王府人员去图罗夫，去投奔她的姑母维尔诺总督夫人，而王公则要率领部队冒火冲烟向乌克兰进军。

王公伉俪、王府女官和最卓越的军官都出席了最后的告别午餐。但是姑娘们和骑士们再也没有平常那种愉快心情，因为不止一位军人想到转眼就要割舍自己选中的愿意为之生，为之去战斗，为之去死的终身伴侣，就心如刀剜；不止一个姑娘的蓝眼睛或黑眼睛里噙满了悲伤的泪水，她们想的是：他就要去打仗，在那枪林弹雨、刀丛剑树之中去跟哥萨克和野蛮的鞑靼人拼杀……他这一去，也许就再也不能回来……

当王公发表讲话告别自己的爱妻和王府诸人时，姑娘们就一个接着一个像小猫似地呜呜哀啼，而那些身为钢铁骑士的血性汉子则霍地从座位上立起，紧握佩刀的刀柄，齐声向王妃盟誓：

“我们一定能克敌凯旋！”

“愿上帝助你们旗开得胜！”王妃答道。

接着响起一片呐喊之声，震得窗户和墙壁都在打颤：

“我们的王妃殿下万岁！我们的母亲万岁！我们的恩主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妃德隆望重，军人都敬爱她，为她对骑士的眷宠恩荣，为她豁达的胸襟，为她的慷慨输将，为她的温良敦厚，为她对他们家属的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耶雷梅王公爱她更是超过一切，因为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王公的雄才大略和王妃的恭谨贤良相得益彰，如同两只彼此相像的金杯和铜杯，相映生辉。

于是军官们离座，一个个来到王妃座前屈膝敬酒，她拥抱了每个人的头，给每个人都说些亲切的话。对斯克热图斯基她是这样说的：

“在这分手的时刻，大概不止一位骑士能得到临别赠物：或是一枚圣像，或是一条彩色的丝带。而你最渴望能对你有所馈赠的那个人偏偏不在这里，就请你收下我的一份礼品，权当接受母亲的馈赠。”

王妃说完就摘下胸前的镶有绿松石的金十字架，挂到了骑士的脖子上，他恭敬地吻了王妃的手。

看得出来，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得到的这份儿殊荣，使王公十分满意，特别最近王公对校尉倍加恩宠，由于他出使谢契时维护了王公的尊严，断然拒绝为赫麦尔尼茨基带信。这时大家纷纷离席。姑娘们立刻领会了王妃对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的话，认为给骑士作临别馈赠是被认可的，是被允许的。于是她们都掏出自己的念物：圣像、丝带、十字架，骑士们见到这情状，各自走到自己的姑娘跟前，即使不是已选作百年偕老的对象，至少也是自己最合意的。于是，波尼亚托夫斯基走向了瑞琴斯卡，贝霍维茨走向了他最近特别中意的博霍维蒂娘卡，罗兹特沃罗夫斯基走向了茹库夫娜，红头发的维耶尔舒乌走向了斯科罗帕茨卡，步兵团队长马赫尼茨基虽说有了把年纪，可也走向了扎维耶伊斯卡；只有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虽说艳冠群芳，此刻却独自站在窗前无人过问。她面颊绯红，眼睑低垂，眼角里不时射出一瞥，仿佛带着恼怒，同时又在恳求军官们不要让她如此当众受辱。负心的伏沃迪约夫斯基见此情景，就走到她跟前，说道：

“我本想求安娜小姐送我件什么纪念品，可我随即断了念，只好放弃，因为我想，小姐身边定会挤得水泄不通，我怕是挤不上去。”

阿露霞的脸颊烧得更加火辣辣的了，可她不假思索地回敬道：

“阁下乐意从别人手里得到念物，何必在乎我？不过阁下是得不到的，因为即便哪位姑娘身边不是太挤，对于阁下来说就是太高，阁下够不着。”

这一击的确打得很准，而且语意双关：一是挖苦了这位骑士的矮小个子，二是暗示了他对巴尔芭拉·兹巴拉斯卡郡主的单相思。伏沃迪约夫斯基先是爱上了大郡主安娜，而在人家给安娜保媒许配了别人之后，他痛苦了一阵子，又偷偷把自己的一颗心献给了小郡主巴尔芭拉，他还自以为这是谁也想不到的秘密，不意竟连阿露霞都没能瞒过。因此，虽说他是第一流的剑客，无论是斗剑还是斗舌头都所向无敌，可听到阿露霞这么一说，竟给窘得慌了神儿，不知如何对答，只好不着边际地搭讪道：

“小姐的目标确实高，因为竟然高到了……波德比平塔骑士……头上……”

“说得好！确实，他无论是剑术还是智谋都比阁下高得多。”姑娘果断地回答，“我得多谢你的提醒。很好，就这样！”

说着她就转身向龙金骑士招呼道：

“尊敬的阁下，请阁下靠近点。我也想有个自己的骑士，可我很怀疑有可能将这条丝带系在比阁下更英武的人的胸前。”

波德比平塔骑士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否听得明白，终于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姑娘脚下，这一跪直压得地板嘎吱作响。

“我的恩人，恩人啊！”

阿露霞把丝带系在他胸前，然后她那双小手整个儿隐没在龙金骑士淡黄色的浓须里，只听见嘴唇的吧唧声和咕哝声。听到这声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对米古尔斯基校尉说：

“你简直可以起誓说，是熊瞎子在糟践蜂房，要把蜂蜜舔光。”

说完他就气呼呼地走开了，他感到阿露霞的刺把他蜇痛了，要知道，他当年也是爱过她的呀。

这时王公也开始跟王妃告别。一个钟头过后，王府人员去了图罗夫，部队则向普里皮亚季河进发。

夜间渡河。为了渡运火炮，人们正在扎木排，而铁甲骑兵则在监督工作的进程，龙金骑士对斯克热图斯基说：

“好兄弟，你瞧，这有多不走运！”

“出了什么事？”校尉问。

“就是乌克兰方面的那些消息呀！”

“什么消息？”

“那些扎波罗热人不是说过吗？图哈伊-拜带着鞑靼兵回了克里木。”

“那又怎样？你总不至于为此而哭一场吧！”

“我真想哭哩。好兄弟，就是你对我讲的，而且讲得有道理。不是么？你说过，我不能指望去砍哥萨克的脑袋。既然鞑靼人都走了，我到哪里去拿那三颗异教徒的首级呢？我该到哪儿去找呢？哎，而我又是多么需要那三颗头颅呀！”

斯克热图斯基虽说仍忧心忡忡，可听了他这话却还是笑了笑，回答说：

“我猜到你是怎么回事，因为我见到你今天是怎样受封为骑士的。”

龙金骑士一听便双手十指交叉地合掌说：

“不错，我又何必再瞒你呢？我是坠入了情网，好兄弟，我坠入了情网……瞧，这不幸不就来了！”

“你别着急。我不相信图哈伊-拜走了，再说即便他走了，你还会遇到别的异教徒，就怕多得像我们头顶上的蚊虫。”

确实，这儿的蚊虫就像成团的乌云似地裹着人和马匹，因为部队进入了荒无人迹的沼泽区，到处是沼泽森林和湿软的牧场，到处是河流、水曲、小溪，一个荒凉偏僻的处所，只有茂密的森林在喧闹。当时人们编了首歌谣来形容这一带的居民：

有个贵族霍沃塔，

出阁的女儿没陪嫁，

用两桶焦油来打发，

要编个花冠没鲜花，

采点儿蘑菇头上插，

甜酒找不到半小罐，

端上来一坛烂泥巴。

在这片沼泽地上确实只生长着蘑菇，但是歌谣归歌谣，可毕竟是片很大的贵族地产，光森林就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王公部队的官兵中多数人是在第聂伯河左岸干燥的高地草原上长大的，此时此刻见此情景，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错，在他们家乡那边也有沼泽和森林，可是这里似乎整个地区就是一个大沼泽。夜色晴朗，在皎洁的月光照映下，极目望去，哪儿也休想见到一沙绳干地。只是这里那里有些小草丘冒出水面，黑咕隆咚的。森林似乎是从水里生长出来的，马匹走过时，水拍击着马蹄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车队、火炮团队走过，车轮溅起老高的水花。武尔策尔情绪沮丧。“奇怪的行军，”他说，“在切尔尼戈夫附近是火威胁着我们，而在这里我们又受到水的围困。”这儿的土地确实一反其天性，不是给人的双脚以稳固的支撑，而是在脚下打弯、摇晃，人脚简直就踏不着一个实处，走一步就得打个趔趄，土地似乎要开裂，要把从上面走过的人囫囵吞下似的。

部队用了四天时间才渡过普里皮亚季河，然后几乎天天都要走那种大小河流纵横交错的泡得软塌塌的土地。哪儿也见不着一座桥梁，过河都得靠船和独木舟。几天后又遇上大雾弥漫，阴雨连绵。人们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总算走出了这个魔宫似的地区。王公急于赶路，总是催督兵马快走。他命令砍伐森林，用原木铺路，艰难地前进。士兵们看到，王公也毫不吝惜自己的力气，从早到晚他总是骑在马上，巡视部队，监督行军，事无巨细他都要亲自过问，亲自安排，以求稳妥。尽管困难确实超过了能忍耐的程度，可是官兵中没有哪个敢发一句牢骚。从早到晚陷在泥水之中，浑身上下湿淋淋，这是所有的人共同的命运。马蹄开始脱落角质物，许多拖火炮的驭马给累死，因此步兵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龙骑兵都得来拖拉火炮。最精锐的团队，如斯克热图斯基和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的铁甲骑兵团队和重甲骑兵团队都得拿起斧子砍树铺路。这是一次艰苦卓绝的行军，冒着寒冷在水泽中推进，人马饥肠辘辘，一切全靠统帅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官兵临危不惧的热忱，才有可能克服困难，战胜一个又一个的艰难险阻。迄今还从不曾有哪位统帅敢于在春汛时期领兵走过这水乡泽国。所幸的是，行军时一路太平无事，没有受到任何突然的袭击，因此也从来不曾中断过前进。这一带的百姓都是安分守己的，没哪个想叛乱造反，虽说后来受到哥萨克的煽动，也受到他们那种榜样的刺激，可仍然没有哪个愿意站到他们的叛旗下面。这会儿那些百姓睡眼惺忪地望着这支过境的兵马，它像中了魔法似地从森林和沼泽里显露出来，又像梦一般地消失。他们提供向导，他们默默无言地执行命令，要求他们干什么他们都驯驯服服地照办不误。

王公见到如此淳朴的民风，就加倍严肃军纪，对任何胡作非为都严惩不贷，故而部队一路对百姓秋毫无犯，大军所过之处，后面没留下人的痛苦呻吟、咒骂和埋怨。在那些炊烟袅袅的村庄里，人们听说这过境的是王公的部队，都频频点着脑袋悄悄议论：“哎呀，他倒真是个好人！”

经过二十天的风餐露宿和鞍马劳顿，付出了超人的努力，耶雷梅的部队终于出现在叛乱地区。“耶雷梅来了！耶雷梅来了！”消息传遍整个乌克兰，传遍整个大荒原，传到切赫伦，传到雅霍尔利克。“耶雷梅来了！”消息传遍城镇、乡村、田庄和养蜂场。农民们一听就慌了神，手里的大镰刀，大木叉和刀子纷纷落地，一张张面孔突然变得惨白；那些为非作歹的匪帮则成群结队连夜向南方逃窜，酷似狼群听到了猎人的号角声；在四处转悠打劫的鞑靼人，也跳下马背，把耳朵贴在地面，倾听是否有追击的蹄声；在那些尚未被攻陷的大小城堡里，响起了钟声，唱起了Te Deum laudamus！

而那头猛狮却蹲在叛乱地区的门口，在休息，在养精蓄锐。

他，耶雷梅在聚集力量。

1. ✑ 克塞诺丰（约前430-约前355），雅典军事统帅和政治家、历史学家，希腊著名学者苏格拉底的学生。有著名的《随军记事》传世。

2. ✑ 纪念基督圣体之节日，于基督复活后第八天举行。

3. ✑ 在白俄罗斯，邻近平斯克。

4. ✑ 长度单位，一沙绳约等于119米。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波兰共和国与摩尔达维亚公国交界要地，在德涅斯特河畔。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拉丁语，意为：上帝，我们赞美你！天主教教堂做感恩弥撒时唱的圣诗的起始句，也是这种感恩圣诗的名称。

第二十六章

回头再说赫麦尔尼茨基。他在科尔松逗留一段时间后就退往白采尔科维，在那里建立了自己的首府。鞑靼军队扎营在河的对岸，他们四处派出先遣队，骚扰整个基辅省。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曾担心没有足够的鞑靼脑袋好给他砍，其实这种忧虑全是多余。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正确地估计到，波尼亚托夫斯基团队长抓获的五个扎波罗热人交代的全是假口供。图哈伊-拜不仅没有返回克里木，甚至连切赫伦也没有去。更有甚者，还从四面八方开来了新的鞑靼队伍。就连在此以前从来不曾到过波兰的土皇帝也蜂拥而来：亚速汗国和阿斯特拉罕汗国派来了四千兵马，诺盖汗国派来一万两千，别尔哥罗德汗国和布扎奇汗国派来两万鞑靼兵。曾几何时，所有这些小汗国都是扎波罗热人和全体哥萨克的势不两立的仇敌，如今却都成了他们的兄弟，成了跟他们以基督徒的鲜血发誓的盟友。最后连克里木的大汗伊斯拉姆·基利本人也率领一万两千彼列科普人进入了乌克兰。整个乌克兰都受到这些“盟友”的蹂躏，受苦受难的不仅是贵族等级，也有罗斯百姓。他们的村庄被付诸一炬，他们的财产、家畜被抢劫一空，他们的妻孥被赶去做了俘虏。在那些屠杀、焚掠、流血的日子里，摆在农民面前的一条求生之路就是投奔赫麦尔尼茨基大营。到了那里他就会从遭受残害的牺牲品变成一名暴徒，自己去毁灭自己的家园，而这样一来他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幸的乌克兰！……当初爆发叛乱，尼古拉·波托茨基大统帅进行讨伐，就使地方遭劫，生灵涂炭，然后是扎波罗热人和鞑靼人打着解放的旗号汹涌而来，现在则又轮到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在它上方凌空展翅了。

凡是能逃的人都逃到了赫麦尔尼茨基的大营，甚至贵族也不例外，因为除此别无生路。正是由于这种大规模的投奔，赫麦尔尼茨基的力量才得以与日俱增。如果说他没有立即进军共和国腹地，而长期滞留白采尔科维，这主要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整顿这些无法无天的野蛮的自发势力。

在他的铁腕下那些乌合之众的暴民很快便变成了有战斗力的大军。训练有素的扎波罗热人是他现成的统兵骨干，他把暴乱的民众编成了团队，指派过去的军营统领去充当团队长，派出一支支部队去攻城略地，以此进行实战训练。这些人生性骁勇，打仗比谁都有本领，在抵御鞑靼侵袭的长期斗争中，他们受过血与火的锻炼，早已习惯于使枪弄棍，早已习惯于在刀光剑影之中讨生活。

有两名团队长，汉扎和奥斯塔普率兵去攻打涅斯捷瓦尔，他们攻下了城池，把犹太居民和贵族全都杀了。切特韦尔滕斯基公爵的脑袋给他自己的磨坊师傅按在城堡的门槛上砍掉了，而公爵夫人则让奥斯塔普拉去当了女奴。被派往其他各地的队伍也无一不是马到成功，因为莱赫们都吓破了胆，正是那种“对波兰民族而言极其反常”的恐惧打掉了他们手中的武器，使他们失去了战斗力。

曾经不止一次，赫麦尔尼茨基的团队长们逼着他问：“你为什么不去攻打华沙？为什么老是待在这里无所事事，找些巫师来装神弄鬼施妖术，灌你那黄汤？你莫不是想让那些吓昏了头的莱赫镇静下来，重新集结兵力来对付我们？”

也不止一次，喝得醉醺醺的暴乱民众整夜整夜地围困赫麦尔尼茨基的大本营，喧嚣着，要求他带领他们去打莱赫。赫麦尔尼茨基掀起了这场暴乱，并使其拥有令人恐怖的威力，而现在他却不得不考虑，这股威力正把他自己推向一个不可知的未来。于是他经常以一种阴郁的目光凝视着那未来，竭力去探寻那未来之谜的答案，可面对那迷茫的未来，他的心也感到恐惧。

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在叛军的团队长和头人们中只有他清楚，共和国在软弱的外表下蕴藏着何等可怕的力量。他掀起了暴乱，在黄水河他打了胜仗，科尔松会战他把王军打得一败涂地，可再打下去，又将会怎样呢？

他把团队长们召集起来议事，用他那双令人一看就吓得发抖的血红眼睛扫视了他们一圈，以一种阴郁的语调向他们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再打下去将会怎样？你们想干的是什么？”

“去攻打华沙？那么维希涅维茨基王公就会到这里来，就会像霹雳闪电一样杀死你们的妻子儿女，在他所过之处就会只留下泥土和水，然后他就会结集全部贵族兵力，对我们跟踪追击，一直追到华沙——到那时我们将是腹背受敌，两边着火，我们就非死不可，即使不是死在战场，也会死在刑柱上……

“鞑靼人的友情是靠不住的。他们今天跟我们在一起，明天就会调转枪口打我们，然后溜回克里木，或者还会砍下我们的脑袋到豪门贵族那儿去邀功请赏。

“嗯，下一步怎么办？你们说吧！去攻打维希涅维茨基吗？他正想把我们和鞑靼人的全部兵力都吸引到他那里去，跟我们慢慢周旋，而在这段时间内他们又可以集结兵力，而且从共和国腹地也会开来部队驰援他。我们该怎么办？你们选择吧……”

惴惴不安的团队长们沉默不语，赫麦尔尼茨基接着说道：

“怎么，你们都变成缩头乌龟啦？你们为什么不再逼我去攻打华沙呀？既然你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得听我的。但愿上帝保佑，我能保住我自己的脑袋，也能保住你们的脑袋，还能叫扎波罗热军队和所有哥萨克满意。”

其实剩下的办法只有一个：讲和。赫麦尔尼茨基深知，眼下通过这条道路能迫使共和国做出怎样的让步。他估计，议会两院在满足哥萨克的要求和课税、征兵、打仗之间权衡利弊，是宁肯对哥萨克妥协让步的，因为战端一开，必将是旷日持久、困难重重的。他还知道，在华沙有个以国王为首的强大派别——关于国王驾崩的消息当时尚未传到白采尔科维——包括宰相和许多贵族在内，都乐于见到在乌克兰的豪门大地产的增长能受到遏制，都乐于见到能从哥萨克中建立一支由国王掌握的武装力量，同哥萨克缔结永久的和平，并利用这支数以万计的勇猛的哥萨克部队去抵御外侮。这样一来，他赫麦尔尼茨基就能为自己争得个显赫的军衔，就能从国王陛下的手上接过统领的权杖，还能为哥萨克赢得不可胜数的让步。

瞧，这就是他之所以长期待在白采尔科维的原因。他在极力扩充军备，向四面八方颁发统领命令，召集人马，建立军队，夺取城堡，因为他懂得，共和国只肯跟强者议和。但有一点，他始终没有向共和国腹地进军。

啊！但愿通过谈判能签订和约！……一旦议和成功，他维希涅维茨基就非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可，否则拥兵造反的就不是他赫麦尔尼茨基，而是维希涅维茨基了。如果维希涅维茨基不肯放下武器，就是违抗圣命、悖逆议会、一意孤行、挑起兵衅，给国家带来灾祸的乱臣贼子。

到那时，他就可以向维希涅维茨基兴师问罪，不过那已是奉国王之旨，遵共和国之命；到那时，敲响的就不只是耶雷梅王公的最后丧钟，而且也是所有乌克兰王公显贵，包括他们的大财富、大地产的末日的来临。

自封的扎波罗热统领就是这样思考、这样构造未来的大厦的。但是在构筑这座大厦的脚手架上却还常常栖息着忧思、疑虑和恐惧的黑鸟儿，而且它们还老是在不祥地哑哑叫。

华沙的主和派是否已拥有足够的力量？是不是现在就能开始跟他们进行谈判？众议院和元老院又会怎样表态呢？京城诸公对乌克兰的呻吟和悲号会充耳不闻吗？对乌克兰的连天烽火会闭眼不看吗？……

好些在乌克兰拥有惊人大地产的豪门显贵会不会为了保护自己的财富而抵制议和？他们的影响会不会占上风呢？共和国是否已经被吓到了这种程度，以致对他跟鞑靼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也一概不予追究呢？

另一方面，还有一种疑虑在撕扯着赫麦尔尼茨基的心：他是否把暴乱的烈火煽得过于炽烈了？他是否搞过了头？那些恣行无忌的乌合之众还能服他管束吗？好吧，让你赫麦尔尼茨基去签订和约，而那些杀人者照旧打着你的旗号继续去杀戮，去放火，或者他们还会由于自己的希望落空而找到你的头上来进行报复。如此泛滥的暴乱之河，暴乱之海，暴乱的狂飙！多么可怕的处境！可是，倘若暴乱的规模比较小，他的力量也就会显得无足轻重，那时谁又愿意跟他这么一个弱者讲和呢？而一旦暴乱的规模大到有条件议和，暴乱民众的力量就要大到难以驾驭的程度，势必又会破坏议和。

怎么办？

千思万绪一齐涌上了这位统领沉重的脑袋瓜子，于是他就把自己关在大本营里，没日没夜地灌黄汤。这样一来，在团队长们中间，在暴乱民众中间便议论纷纷：“统领在喝酒！”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这个情况。于是大家就都学他的样，放胆喝起酒来。纪律松弛了，有人杀害俘虏，有人打架斗殴，有人抢劫战利品，简直是末日审判来临，愤怒和恐怖主宰了一切。白采尔科维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终于有一天，威霍夫斯基走进了统领的房间。这位在科尔松被俘，现已擢升为赫麦尔尼茨基的书记官的贵族，径直走到床前，毫不客气地猛力推摇着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又抓住他的两边肩膀，生拉硬拽地把他拖起来坐在床上，好不容易才把他弄醒。

“怎么回事？见鬼！”赫麦尔尼茨基没好气地问。

“统领阁下，起来，你醒醒！”威霍夫斯基回答，“使者来了！”

赫麦尔尼茨基一跃而起，头脑顿时清醒了。

“快呀！”他对坐在房门口的哥萨克侍役喊道，“把我的外套、帽子和权杖拿来！”

然后他又问威霍夫斯基：

“谁来了？是谁派来的？”

“帕特罗尼·瓦斯科神甫从胡什察来；他受布拉茨拉夫省总督派遣。”

“从基谢尔总督那里来的？”

“正是。”

“赞美圣父、圣子、圣灵！赞美最圣洁的圣母！”赫麦尔尼茨基说着在胸前画了十字。

他的面孔开朗了，变得和颜悦色起来。总算开始跟他议和了。

可也就在这一天传来了与基谢尔总督遣使的和平使命相悖的消息。

有人报告说，耶雷梅王公在通过森林和沼泽的疲惫的长途行军之后，休整了队伍，来到了叛乱地区；说他如饿虎出山，在河西一带杀人放火，枭首示众，无所不为；说他派出的由斯克热图斯基率领的骑兵突袭团队打垮了两千名哥萨克和贱民叛逆，并将其斩尽杀绝；说王公本人率大军攻克了兹巴拉日王公们的领地波赫雷贝什奇——在那儿只留下了土地和水。关于对波赫雷贝什奇的突袭和夺取，传得更是神乎其神，让人心惊胆战。据传，由于那儿是最凶残的叛匪的巢穴，王公对他的士兵下令说：“狠狠地杀，叫他们也尝尝挨宰的味道！”于是士兵们就大开杀戒，鸡犬不留，表现出了最野蛮的暴行：全城几乎无一人得以逃生，七百名俘虏被绞死，两百人被戳上了刑柱。据传也有人被风钻钻穿了眼睛，有人在文火上被慢慢烤死。附近一带的叛乱立刻偃旗息鼓，居民们要么逃到了赫麦尔尼茨基的大营，要么捧着面包和盐跪着迎接卢布内的王公，哭喊着求他大发慈悲。小股叛匪均被剿灭。而据从萨姆霍罗德克、斯皮琴、普莱斯科夫和瓦赫努夫卡逃出来的人说，在那一带的森林里，没有一棵树上不吊着一名哥萨克的。

而所有这一切就发生在赫麦尔尼茨基无数军队麇集之处，与白采尔科维近在咫尺。

赫麦尔尼茨基一听到这些消息，立刻就像头受伤的原牛咆哮起来。一边是议和，一边是刀剑相逼。如果他去攻打耶雷梅王公，这就标志着他不肯接受布鲁西沃夫领主基谢尔总督倡议的和谈。

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鞑靼人身上。赫麦尔尼茨基匆匆去了图哈伊-拜的行营。

“图哈伊-拜，我的朋友！”他行过萨拉姆礼后说道，“你在黄水河救过我，在科尔松也救过我，现在我就请你照样再救我一次。布拉茨拉夫省总督派遣使者带来了书信，上面明白写着，说总督允诺满足我的要求，而对扎波罗热部队则按旧例恢复各项自由权利，条件是要我停止战争。我若想表明自己在这方面的诚心和善意，就不得不这么办。可从我的老对头、维希涅维茨基王公那里传来的消息说，他已攻占了波赫雷贝什奇，屠城数日——把我精良的哥萨克部队悉数歼灭，有的被送上了刑柱，有的被用风钻钻穿了眼睛。可我又不能去向他发动进攻，因此我来向你鞠躬致敬，恳请你统领自己的鞑靼兵去拔掉你我共同的眼中钉肉中刺，否则他就会长驱直入，荡平我们的大本营。”

这位鞑靼穆尔扎坐在一堆从科尔松或是从其他各处贵族庄园抢掠来的华贵壁毯上，就像坐摇椅似地前后摇晃着，眯缝着眼睛，仿佛是为了集中思想进行思考，过了好一阵子才回答说：

“真主在上！这件事我办不到！”

“为什么？”赫麦尔尼茨基问。

“因为我为你在黄水河及科尔松丧失的官兵已经够多的了。干吗我还要再去丧失我的人马？耶雷梅可是位伟大的军人！我要去攻打他，除非你也去，要我独自去向他进攻，休想！我可没蠢到这般地步，让自己迄今所夺到的一切在一场战争里丧失掉。我何不派我的队伍把战利品和俘虏送回克里木去？我为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东西做得已经够多了。我自己绝不去，还要劝我们的汗不要去。我说话是算数的。”

“可你曾经发誓要帮助我！”

“不错，我是发过誓，可我只是发誓跟你并肩作战，而不是替你去打仗。你走吧！”

“我让你从我自己的百姓里头抓战俘，我把战利品给了你，我把俘获的统帅们也交给了你。”

“因为如若你不把他们交给我，我早就把你自己交给他们了。”

“我去找大汗告你。”

“快滚吧，傻瓜，这就是我要说的。”

鞑靼穆尔扎尖利的白牙已开始在唇边闪闪发光，赫麦尔尼茨基看出，他在这儿已是一筹莫展了，而再僵持下去是危险的，于是他站起身，果真去见克里木汗了。

可是从汗那里得到的是同样的答复。鞑靼人有鞑靼人的打算，他们寻找的只是他们自身的利益。与其冒险去跟一位普遍认为是不可战胜的统帅进行决战，倒不如向四处派出袭击队，这样既可以发财又无需流血。

气得发狂的赫麦尔尼茨基回到自己的大本营，又绝望地抱起了酒瓶子，但威霍夫斯基把酒瓶从他手里夺走了。

“你不能喝了，统领阁下！”他说，“使者在这里，得把使者打发走。”

赫麦尔尼茨基横眉竖眼，七窍生烟：

“我要下令把你和使者统统钉上刑柱。”

“任你怎样，反正我绝不给你烧酒。你不觉得羞愧么，好运把你抬得这么高，而你偏要像个普通哥萨克不要命地灌烧酒，这像话吗？唉！统领阁下，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使者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得尽人皆知了。部队和团队长们都要求举行拉达会议做出抉择。眼下你要做的事不是喝酒，而是要行动起来，因势利导，当机立断。因为现在你能签订和约，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将来说不定就迟啦，而你我的脑袋能否保得住就在此一举。你该马上派使者去华沙，向国王请求恩典……”

“嗬，你这个脑袋瓜子好聪明。”赫麦尔尼茨基说，“你这就去传令，叫他们鸣钟集合，再到广场上去告诉团队长们，说我马上就去主持拉达会议。”

威霍夫斯基走了，过了片刻就响起了集合的钟声，扎波罗热部队闻声立即赶到广场。于是指挥官们和团队长们纷纷入座，其中有赫麦尔尼茨基的股肱大将、令人胆寒的克瑞沃诺斯，有被称为“哥萨克之剑”的克热乔夫斯基，有克罗皮夫纳的团队长、久经沙场的宿将菲隆·杰齐亚瓦，有佩列亚斯拉夫的团队长费多尔·沃博达，有卡尔尼茨克的团队长、残暴的费陀伦科，有率领清一色牧人的波尔塔瓦团队长、野蛮的普什卡伦科；有尼什的团队长舒梅伊科，有哈齐亚齐的团队长、火爆性子的恰尔诺塔，有切赫伦的团队长雅库博维奇，此外还有诺萨奇、赫瓦德基、阿达莫维奇、格乌赫、普乌杨、帕尼奇等。并非所有的团队长都在座，因为他们有的出征在外，还有的已被耶雷梅王公打发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这一次没有请鞑靼人来参加拉达。“兄弟会”已经集合在他们身边的广场上，暴乱的民众也往广场上拥，却被人用大棒甚至短柄链锤轰走。流血冲突也时有发生。

终于赫麦尔尼茨基出场了。他穿一身红色制服，红外套，头戴尖顶帽，手擎权杖。他一边是通身雪白像只白鸽的东正教分裂教派神甫帕特罗尼·瓦斯科，另一边是手捧书信的书记官威霍夫斯基。

赫麦尔在团队长们中间入座，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摘下帽子，表示拉达会议开场，接着便起立，发表讲话：

“各位团队长，各位头领，各位大人！众所周知，我们是由于无端遭受莫大的凌辱而不得不拿起武器反抗，并且得到最圣明的克里木沙皇的慷慨援助。我们起兵是为了要求恢复我们昔日的自由和特权。豪门领主剥夺我们传统的自由和特权，完全违背国王陛下的圣意，因此我们吊民伐罪的义举得到了上帝的祝福，并使那些不忠不义的暴虐领主遭到天谴。上帝已经惩罚了他们不择手段的欺骗和不同寻常的压迫，并以非凡的胜利酬报我等。我们当怀着一颗最诚挚的心感激上帝的恩典。既然豪门领主的狂傲如今已受到了惩处，我们就该想想如何制止基督的信徒流血，这既是仁慈的上帝对我等的嘱咐，也是我等东正教信仰的要求。但是，在明君圣主国王陛下溥施恩荣，赏赐我等的自由和特权得以恢复之前，我们决不能放下手中的刀剑。而今布拉茨拉夫省总督来书议和，言及我等的愿望有可能得到满足，我也是作如是判断，因为并非我等悖逆君主，有负于共和国，而是那些豪门领主，是波托茨基家族、卡利诺夫斯基家族、维希涅维茨基家族和科涅茨波尔斯基家族，是他们弄权欺世，抗旨不遵，奸宄误国，而我等惩恶除奸，扬共和国之正气，护君主之尊严，因此理应受到国王陛下和议会两院的殊遇和奖赏。现在我请求各位团队长，请求我的诸位恩公读读布拉茨拉夫省总督特遣诚信东正教的贵族、帕特罗尼·瓦斯科神甫给我送来的文书，并用列位的敏慧悟性明决，如何才能既使基督徒的流血得以制止，又能使我们的要求得以满足，以及由于我等对共和国的服从和忠诚，而应领受何等奖赏。”

赫麦尔尼茨基并未提及停止战争，而是要求团队长们做出抉择：战争是否应该停止。尽管如此，在那些反对议和的人中还是立即传出轻声细语的怨言，不久，主要是在哈齐亚齐团队长恰尔诺塔的带动下，窃窃私语竟变成了一片威胁的喧嚣。

赫麦尔尼茨基默不作声，只是在仔细观察，要摸清这抗议声是从哪儿传来的，并把那些反对者牢记心间。

这时威霍夫斯基手捧基谢尔的书信站立起来，同时由佐尔科拿着一份副本去向“兄弟会”宣读，因此广场那边和这边都笼罩着深沉的肃静。

总督的书信是这样开头的：

共和国所辖之扎波罗热全军头领阁下，我亲爱的旧交和朋友！

当许多了解阁下所作所为的人都把阁下看成共和国的仇敌之时，我不仅自己坚信阁下对共和国忠信不欺，而且还不遗余力地说服元老院的其他元老和我的同僚们，要他们像我一样坚信阁下无图谋不轨之心。有三件事使我坚信不疑：其一，第聂伯河部队数百年来一贯恪守自己的荣誉和自由，而对历代国王、领主和共和国也是诚信不辍的；其二，我罗斯民族一贯笃信自己的正教教义，我等各人宁愿献出生命也绝不背信弃义；其三，尽管各类同室操戈的内部流血事件时有发生（此次亦然，愿上帝见怜），可对于我们大家而言，祖国只有一个，我们生长在同一个祖国的怀抱，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试问在当今世界上可有哪个国家的子民能像生活在我们国家的臣民这样，享受如此广泛的权利和自由？因此我们早已习惯于一致誓死保卫我们这个融为一体的王国慈母。正如人世皆然，在我们这个国家也常有各种各样的苦痛，然而理智明告我们，应认识到在我们这样一个自由的国家里，我们之中谁受到什么苦痛的折磨，诉说出来要比丧失了这个慈母之后更容易引起关注，须知无论在别的基督教国家或别的异教国家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慈母的……

“他说的是真话。”佩列亚斯拉夫的团队长沃博达在听到这里时插言道。

“他说得对！”其他的团队长们应和道。

“不对，他胡扯！狗崽子！”恰尔诺塔吼叫道。

“住嘴！你才是狗崽子！”

“你们这些叛徒！宰了你们！”

“宰了你！”

“听听嘛，听听下文！读呀！他是我们自己人。听听！听他读！”

一场暴风雨已经临近，但威霍夫斯基仍把信读了下去，全场再度安静了下来。

总督的信里接着写的是：扎波罗热部队理应信任他，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他跟他们是出自同样的罗斯血统，有着共同的信仰，对于同民族同胞，他只能怀有善意；他提醒说，过去在库梅伊基和斯塔热茨发生的不幸流血事件，都与他基谢尔无关，他不曾投入一兵一卒。接着他呼吁赫麦尔尼茨基停止战争，遣返鞑靼兵，或者调转枪口收拾他们，矢志忠于共和国。最后他用这样一番话结束了书信：

我作为东正教教会的儿子，作为源于古老罗斯民族血统的家族成员，我应许阁下，将竭尽全力促使这场冲突得以公正解决。尊敬的阁下也很清楚，承蒙上帝眷顾，我在共和国的地位举足轻重，不经我的赞同，议会既不能通过宣战的提案，也不能通过议和的提案，而我最不愿看到的莫过于兄弟相残、同室操戈的了。

如此等等。

喧嚣之声顿时又起，有赞成者的叫嚣，也有反对者的怒吼，不过总的说来，这封书信符合团队长们的心意，甚至“兄弟会”中满意者也大有人在。只是开头由于人们对书信争论激烈，吵成了一团，什么也听不清，分辨不出赞成和反对的意见。远处的“兄弟会”像一个汹涌激荡的大漩涡，蚂蚁般的人群翻腾着、呼噪着。团队长们晃着手里的权标，怒目而视，挥拳相向，那一副副面孔都涨得通红，一双双眼睛都在冒火，一张张嘴巴都溅着白沫，而所有主战派的领头人埃拉兹姆·恰尔诺塔则真正是发了疯。赫麦尔尼茨基看着他狂蹦乱跳，也正要发作。通常只要他大吼一声，人们立即就会安静下来，就像猛狮一吼百兽噤声一样。但就在他爆发之前，克热乔夫斯基抢先跳上了凳子，挥舞着手中的权标，炸雷似地喝道：

“到草原上放牛牧马才是你们的本分，你们有什么资格奢谈和战大事？你们这些异教的奴才！”

“安静！克热乔夫斯基有话要说！”恰尔诺塔头一个出来帮忙整顿秩序，因为他估计这位名望最高的团队长发言会是主战的。

“安静！安静！”别的团队长也跟着叫喊。

克热乔夫斯基在哥萨克中确实受到了普遍的尊重，这是由于他所做出的重大贡献，由于他出众的军事韬略，而且说来也怪，更是由于他的贵族身份。于是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都在好奇地等待着他会说些什么；赫麦尔尼茨基本人也用一种不安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但是恰尔诺塔估计的这位团队长会发一通主战的议论是完全失算了。克热乔夫斯基凭他那敏捷的思维领悟到，此时此刻他又处于一个重要关头，他梦寐以求的市政长官职位和尊荣要么现在唾手可得，要么永远也休想得到。他猜测，如果他能促成议和，平息哥萨克叛乱，共和国对他必将比对其他许多人都更加器重，考虑到他在哥萨克中的影响，定会设法满足他的心愿，而身为战俘的克拉科夫大统帅波托茨基是再也无力阻挠他青云直上了。为此，他做了如下的发言：

“各位，我的本分是打仗，而不是说三道四，可既然召开了拉达，商议和战大事，我就觉得有责任表达自己的见解，因为我有幸博得各位的赏识——如果不是更多的话，起码也跟别的团队长一样。我们燃起战火，无非是为了恢复我们的自由和特权，而布拉茨拉夫省总督信里说，这是有可能办到的。就是说或者办得到，或者办不到。如果办不到，那就打；如果办得到，那就和！干吗要白白流血？让他们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就去安抚起事的民众，仗自然也就打不起来了。我们的统领赫麦尔尼茨基足智多谋，早已权衡利弊，成竹在胸，并做了周密的安排。他希望我们站到最英明的国王陛下方面去，国王陛下定会溥施隆恩，对我们论功行赏。若是豪门领主反对，陛下就会恩允我们跟他们斗，那我们就再陪他们耍耍。至于鞑靼人，我不想贸然进言把他们打发走；可以让他们在大荒原安营扎寨，在我们的事情没有个眉目之前不要动。”

听了这番话赫麦尔尼茨基的脸色开朗了，大多数团队长也都开始叫嚷停战，派使者去华沙，并且敦请布鲁西沃夫的领主基谢尔总督亲自前来议和。恰尔诺塔还在叫嚷，抗议，但克热乔夫斯基团队长向他投去威严的一瞥，说道：

“你，恰尔诺塔，哈齐亚齐团队长，现在你倒闹得欢，叫嚷要打仗，要流血，可是在科尔松战役，当德莫霍夫斯基的轻甲骑兵向你冲来时，瞧你那副熊样，竟像头猪崽似地尖叫：‘兄弟们，救命呀！’还当着你的团队的面逃跑了。”

“你胡说！”恰尔诺塔咋呼道，“我既不怕那些莱赫，也不怕你。”

克热乔夫斯基握紧了权标，一个箭步跳到恰尔诺塔面前；别的团队长也一哄而上，抡起拳头狠揍哈齐亚齐团队长。会场又开始越来越乱了。广场上的“兄弟会”发出了咆哮，俨如一群野性十足的原牛。

这时赫麦尔尼茨基再度站了起来。

“各位，列位团队长阁下，”他说，“你们一致决定派遣使者去华沙，向最英明的国王陛下敬献我们的忠心，向国王陛下乞求圣恩。不过谁若想打仗，也可以去打仗，但不是跟国王打仗，不是跟共和国打仗，因为我们从来就没跟国王打过仗，也没跟共和国打过仗，而是去跟我们的对头打仗。此人浑身溅满了我们哥萨克的鲜血，他在斯塔热茨就用哥萨克的鲜血染红了双手；现在他仍在让我们流血，他对扎波罗热部队怀有刻骨仇恨。我曾派遣使者去给他送书信，劝他放弃那份仇恨跟我们修好，然而他却暴虐地把我派去的使团全杀害了。他根本没有把我，把你们的统领放在眼里，他以不予理睬的方式，对我和扎波罗热全军表示了最大的轻蔑。而今他已来到第聂伯河右岸，在波赫雷贝什奇屠城数日，向无辜者进行报复。为了那些被杀害的人我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今晨我得悉，他又进军涅米罗夫，又是杀得鸡犬不留。既然鞑靼人被他吓破了胆，不敢出兵去打他，看来，他很快就会来到这里，要把我们这些无辜的人也斩尽杀绝。他的所作所为，完全违背维护我们的最英明的国王陛下的圣意，忤逆整个共和国。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所以总是对抗国王陛下圣裁，如今他才是个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人群里变得静悄悄。赫麦尔尼茨基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上帝奖赏我们，让我们赢得了对各路统帅的大捷，但是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可要比各路统帅、比所有的王公领主都要坏得多，他是魔鬼的儿子，纯粹是以虚伪、谲诈为生。我本想亲自统兵向他兴师问罪，无奈他会通过他那些戚友党羽之嘴，在华沙狂呼乱叫，说我们不要和平，在国王陛下面前控告我们，中伤我们的无辜。为了不让他的阴谋得逞，就有必要让国王陛下和整个共和国知道，我不想打仗，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儿，是他首先来攻打我们，把战争强加到我们头上的。为此，我只好忍气吞声，不能率兵去打他，再说我也脱不开身，因为我得留在这里跟布拉茨拉夫省总督商议和平大计。可又不能让他，那个魔鬼的儿子摧毁我们的力量，因此对他就必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他的兵力来个彻底歼灭，就像我们在黄水河和科尔松收拾我们那些对头各路统帅一样。出于上述考虑，我想请各位自愿出征去收拾他，而我将致书上奏国王陛下，说明发生的战事与我无关，只是对他维希涅维茨基的挑衅和袭击的绝对必要的自卫。”

全场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

赫麦尔尼茨基接着讲了下去：

“列位之中谁肯担当起此次作战重任，我将给谁派足兵马，派遣精锐的哥萨克部队，配备火炮，还许他带走一批烈火般的举义民众。这样，凭借上帝的援助，就能消灭我们的死对头，赢得胜利……”

但是，那些团队长中竟没有一个敢向前跨出一步。

“我将拨出六万精选的轻骑！”赫麦尔尼茨基补充说。

沉寂。

须知所有这些人都是无畏的军人，他们的厮杀、呐喊之声曾不止一次撞击着沙皇城堡的墙垣。或者正是为此，他们中每个人都担心去跟可怕的耶雷梅较量会败在他手下，从而丧失既得的荣誉。

赫麦尔尼茨基的目光挨个儿扫视这些团队长，可他们在他的逼视之下，一个个都耷拉下脑袋，垂眼望着地面。威霍夫斯基的脸上露出了魔鬼般的狞笑。

“我知道有位哥萨克，”赫麦尔尼茨基阴郁地说，“他在此时此刻定会挺身而出，绝不逃避这样的出征重任，只可惜他不在我们中间……”

“博洪！”有个声音说。

“不错，是他。他把耶雷梅在瓦希乌夫卡的驻防部队砍得一干二净，只是他也负了伤，如今躺在切尔卡瑟，正跟死神搏斗。既然他不在，我看，也就无人可以指望了。哥萨克的荣誉到哪里去了？我们的帕弗卢克们、纳莱瓦伊科们、沃博达们和奥斯特拉尼查们都到哪里去了？”

赫麦尔尼茨基果然激将有方，这时一个五短身材、肥头大耳的胖子霍地从凳子上跳将起来。但见此人面色发青、阴沉，歪嘴巴上一部火红色的胡子，宽额上一双绿眼睛。他一步跨到赫麦尔尼茨基面前，说道：

“我去！”

他就是马克沁姆·克瑞沃诺斯。

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光荣！光荣！”而他则将权标斜戳在腰际，就这么叉开双腿站立着，用副沙哑的嗓门，不很连贯地说道：

“请别以为，统领，我是害怕。我本打算当即站出来受命，可我想：‘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既然是这种局面，那我就去。你们列位怎么啦？你们有脑袋，有双手，而我，克瑞沃诺斯，却是没有脑袋，只有一双手和一把战刀。娘给了我一条命，但人生百年总有一死！对于我战争就是我的亲娘，就是亲姐妹。维希涅维茨基杀人，我也杀，他把人吊死，我也会吊。不过统领，你得给我精锐的哥萨克骑兵，因为带一群贱民是对付不了维希涅维茨基的。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去。”接着他用乌克兰语叫嚷道：“我就去夺取城堡，去打，去杀，去砍，去吊！叫那些双手白嫩的贵族统统灭亡！”

另一名头领向前跨出一步，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马克沁姆！”

此人叫普乌杨。

“还有哈齐亚齐团队长恰尔诺塔、米尔哥罗德团队长赫瓦德基和奥斯特拉团队长诺萨奇都跟你一起去！”赫麦尔尼茨基说，他这不算是下命令。

“我们去！”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因为克瑞沃诺斯已给他们做出了榜样，他们的精神也振作了起来。

“打耶雷梅去！打耶雷梅去！”会场上喊声雷动。“砍呀！杀呀！”广场上的“兄弟会”跟着呐喊。过了不久议事会就变成了狂饮。被调派跟随克瑞沃诺斯一起出征的团队，人人都在不要命地喝酒——因为他们确实是去送命。哥萨克们自己对此都很清楚，但是他们心中已经没有恐惧。“人生百年总有一死！”他们跟着自己的头领反复说这句话，于是就像通常面对死亡一样，他们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不感到遗憾。赫麦尔尼茨基允许并鼓励暴乱民众跟随他们一起出征。数以万计的嗓门开始唱起了战歌。大群的马匹在兵营里踢腾，扬起了团团尘雾，兵营处处是难以描述的混乱。人们吆喝着、吵嚷着、哄笑着追逐那些撒缰的马；大批士兵在河边闲逛，放着火绳枪取乐。成群的人拥向了统领的大本营，赫麦尔尼茨基最终不得不下令让雅库博维奇把他们轰走。人们打架斗殴，乱成一团，直到来了一场倾盆大雨才把他们赶进了大车，赶进了窝棚。

黄昏时暴风雨来得更加猛烈。炸雷从天这一头的乌云滚向天那一头的乌云，闪电划破长空，时而以耀眼的白光，时而以血样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地区。

就在这雷鸣电闪之中，克瑞沃诺斯率领六万人马出发了，其中部分是经过挑选的哥萨克精兵，部分则是暴乱的民众。

1. ✑ 在科尔松西北。

2. ✑ 指亚速汗国等诸小汗国的汗，诸小汗国均在克里米亚半岛东。

3. ✑ 作者原注：6月12日在白采尔科维一带尚无人知道国王驾崩的消息。

4. ✑ 伊凡·威霍夫斯基（？-1664），出身于波兰贵族家庭，在赫麦尔尼茨基于1657年病殁后，他当选为哥萨克统领，1658年与波兰谈判订立新约，使乌克兰重新回归波兰共和国。自1659年起任基辅总督，后以叛国罪被波兰军事法庭处死。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作者原注：鲁达夫斯基说，这话是王公在涅米罗夫讲的。

8. ✑ 萨拉姆礼为东方回教礼节，鞠躬并举右掌加额。

9. ✑ 1596年10月，波兰政府在布列斯特召开宗教大会，使东正教会同天主教会合并。这次合并引起了东正教会内部的分裂。主张合并的称为联合教派，反对合并的称为分裂教派。

10. ✑ 在波兰（贵族）共和国时期仍习惯地称波兰为王国，因为在1569年波兰与立陶宛合并以前称波兰-立陶宛联合王国。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8. ✑ 1638年哥萨克起义的领导人，该次起义受到波兰军队镇压。

1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二十七章

克瑞沃诺斯从白采尔科维出发，经斯克维拉和波赫雷贝什奇，向马赫鲁夫卡进军，一路涤荡，寸草不留：谁不归顺他，必死于他的刀下；森林、果园，甚至田地里的庄稼均被放火焚烧。而王公平叛同样是手下无情。在荡平波赫雷贝什奇后，巴兰诺夫斯基团队就给涅米罗夫施了一次血的洗礼。王公兵马连续剿灭了十几支相当有实力的叛军部队，在拉伊格罗德安营扎寨。一个月来，王公的部队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在艰苦转战中力量也有所削弱，伤亡减员相当严重。部队亟待休整。由于一路砍杀如割草，致使挥镰者的手都麻木了。王公在踌躇，在思忖，他是否该把部队拉到一个比较平静的地区，让人马养歇一段时间，以便恢复战斗力，扩充队伍——尤其是那些马匹瘦得只剩下副骨头架，简直不像是活的牲口，因为整整一个月中马匹没有尝到过一口粮秣，全靠啃嚼踩烂了的青草活命。在拉伊格罗德停留不过一礼拜，就得悉有援军前来接应。王公立即骑马去迎接，果然遇到了基辅省总督雅努什·蒂什凯维奇，他正率领一千五百名精兵星夜赶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布拉茨拉夫地方法院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蒂什凯维奇和年轻的阿克萨克爵爷，虽说他几乎还是个小伙儿，却带来一连装备精良的铁甲骑兵，其余还有众多勤王的贵族，如谢纽特、波乌宾斯基、瑞滕斯基、耶沃维茨基、凯尔德伊、博胡斯瓦夫斯基等诸位爵爷，他们率领各自的家丁家将前来投效，有的还带有扈从队，有的则只带着家族子弟，整个兵力除去仆役约两千余骑。耶雷梅王公不禁喜出望外，感激不尽地把总督一行请进了自己的大本营。可总督一见王公的驻地竟是个简陋、寒碜的农舍，感到惊诧不迭。因为总督知道，在卢布内，王公的起居排场向来是无异于国王，而每逢出征在外，他虽以同甘共苦为士卒作表率，绝不让自己养尊处优，可他从不像眼下这般艰苦：住的仅是一间小屋，门小到竟让这位身躯肥胖的总督没法进去，不得不叫贴身亲随在后边推他一把；屋内除了一张桌子、几条木凳和一张铺着马革的床，别的什么也没有；另外就是门旁还摆着一张草褥子，他的贴身侍卫就在上面歇息，以便随时听候差遣。这对于喜欢舒适，连行军都要自带地毯的总督来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当然要大吃一惊。他总算挤过了小门，惊讶地凝望着王公，因为从这儿的简朴、寒碜，他意识到一种极其伟大的精神。虽说往日在华沙议院他常见到王公，甚至彼此还沾亲带故，可对王公的禀性毕竟还缺少深刻的了解。常言道严霜识贞木，眼下他跟王公刚一交谈，立刻认识到他与之打交道的是个非凡的人物，真个是雪后始知松柏操，事难方见丈夫心。总督身为一位元老院的元老，一位质朴的老军人，对于元老院同僚总爱毫不拘礼地拍拍肩膀，对有统帅之尊的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也还常冠以“我的大爷”的谑称，甚至对国王也亲热得有点儿放肆，可是对维希涅维茨基他却不敢如此不拘形迹，虽说王公感激他的增援，对他的接待是出乎一般的亲热。

“尊敬的总督阁下，赞美上帝，让您带来这么一批强壮的人马，因为我已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来追击叛贼了。”

“我已从尊敬的王公殿下的士兵身上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真累得够呛，可怜见的！这使我很感不安，因为我是来求援的，希望王公殿下要十万火急救我。”

“什么事这么急？”

“Periculum in mora，periculum in mora！已发现有好几万匪徒，为首的是克瑞沃诺斯，听说他是受命专门来对付王公殿下的；他们得到情报，说殿下向康斯坦丁诺夫去了，就去追击，此刻他顺路正围困我的马赫鲁夫卡，而他一路进行的那种破坏，是无论怎样的巧舌也无法描述的。”

“这个克瑞沃诺斯我听说过，我正是在这儿等着他哩，不过既然他跟我错过了，看来，我是不得不去找他了。确实，刻不容缓。马赫鲁夫卡的防务力量如何？”

“城堡里驻有二百名德意志兵，很精悍。他们还能坚守一段时间。可最糟糕的是，大批贵族拉家带口都逃进了城里，而城市却只靠壕堑和栅栏防护，是不可能抵挡多久的。”

“确实，刻不容缓。”王公重复了一句。

接着他便转身对他的贴身侍卫说：

“热伦斯基！给我跑步传令，召集团队长们！”

这时基辅总督才在一张木凳上坐了下来，喘着粗气；同时他又在盼望有顿晚餐，因为他已是饥肠辘辘，何况此公平素又爱吃美味佳肴。

不久便传来了橐橐靴声，王公的军官们已经奉命前来集合。只见他们一个个又黑又瘦，胡子拉碴，眼窝塌陷，脸上都刻有无法形容的艰苦生活的印记。一进屋，他们都默默无言地向王公和客人们躬身行礼，然后听候指令。

“各位，”王公说，“马匹都在场院么？”

“都在。”

“准备好了吗？”

“是的，像平常一样准备停当了。”

“这就好了。过一个钟头就出发，打克瑞沃诺斯去。”

“嗯？”基辅总督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带着惊诧的神情望了望布拉茨拉夫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

而王公则继续说道：

“由波尼亚托夫斯基和维耶尔舒乌为前哨，第一批走。他们之后是巴兰诺夫斯基的龙骑兵团队，而在一个钟头内武尔策尔的火炮团队也得出发。”

团队长们躬身行礼后退出了小屋。不一会儿就响起了传令上马的军号声。基辅总督没料到会如此雷厉风行，甚至暗自还不希望这么迅速就发兵，因为他刚刚奔波而来，实在累坏了。他原来指望能在王公这儿休息一天，然后出发也来得及——可现在倒好，他必须立即上马，既不能吃，也不能睡，又要驰驱荒野！

“王公殿下，”他说，“殿下的人马能不能就这样开到马赫鲁夫卡？因为我看到，他们实在非常之fatigat！而路还远着哩。”

“请阁下不要为此伤脑筋。他们去打仗就像去唱歌一样带劲。”

“这我看到了，看到了。都是火辣辣的烈性汉子。可是，不过……只因我的人这一路奔波都累坏了。”

“阁下才说过periculum in mora。”

“话是这么说，不过能不能歇上一晚？我们是从赫梅利尼克来的。”

“总督阁下，我们可是从卢布内，从第聂伯河左岸来的。”

“我们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

“我们是一个整月。”

王公说完就走了出去，他要亲自安排兵马，布置行军。总督瞪圆了眼睛，望着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然后猛地一巴掌拍着膝盖，说道：

“嗬，你瞧，这可是我自找的。老天爷，他们这是存心要把我饿死。啊！这些急性子鬼，就这么仓促决定！我来求援时，原本以为要不厌其烦地恳求上两三天他们才肯发兵，现在倒好，连歇口气的时间他们都不给。真见鬼！那没良心的马童没把马镫系好，皮带把我的脚都磨破了，肚子里又饿得咕咕叫……让他们见鬼去！马赫鲁夫卡是马赫鲁夫卡，可肚子毕竟是肚子！我也是名老兵，经历的战阵兴许比他们还要多，可从没见过这么迫不及待、仓促出兵的！这是群精怪，不是人：他们不睡觉，不吃不喝，只是一个劲儿地打呀，杀呀！上帝明鉴，他们恐怕从来就没吃过点什么。克瑞什托夫阁下，你看到了么，这些团队长的模样儿像不像spectra？难道不是吗？”

“可他们热情似火，棒极了！”对这种非凡的气概心向神往的新兵克瑞什托夫回答说，“我的上帝！要是在别的兵营，您瞧着吧，部队一听说要出发，那才叫忙活哩，慌手慌脚，乱糟糟的，奔跑呀，弄车呀，鞴马呀，一塌糊涂！……可这儿，您听见了吗？阁下，轻骑兵已经出发啦！”

“可不是，出发啦！真可怕！”总督说。

年轻的阿克萨克合起了他那双孩子气的手掌，激动地说：

“啊，伟大的统帅！啊，伟大的战士！”

“哼，阁下乳臭未干，懂得什么！”总督对他吼叫道，“康克推多照样是位伟大的统帅！……你懂吗，阁下！”

这时王公走了进来，说道：

“各位，请上马！我们出发！”

总督再也忍不住了。

“请您下令，尊敬的王公殿下，给我们弄点什么吃吃吧，我可饿坏啦！”他终于发了脾气叫嚷起来。

“啊呀，我尊敬的总督大人！”王公一边笑着，一边搂着总督的肩膀说，“请您见谅，我诚心诚意请您见谅，不过人打起仗来往往会把这类事忘于脑后的。”

“怎么样，克瑞什托夫阁下？我不是对你说过，他们不吃不喝吗？”总督对布拉茨拉夫地方法院法官助理说。

吃顿晚餐当然没花多少时间，几个钟头后甚至步兵团队也从拉伊格罗德出发了。部队经过文尼察和利京直插赫梅利尼克。路过萨韦鲁夫卡时，维耶尔舒乌与一支押送俘虏的鞑靼先遣队遭遇，他跟伏沃迪约夫斯基一起很快就把那些人彻底歼灭，解救了数百名俘虏，这些俘虏几乎全是姑娘。从这儿向前，一路所见，全是被毁的城镇、村庄，到处都布满了克瑞沃诺斯的魔爪留下的印迹。斯特日扎夫卡被焚毁，居民遭到了最残酷的屠杀。显然，这儿不幸的居民抵抗过克瑞沃诺斯，这个野蛮头目便把他们交给了刀剑与烈火。庄园主人斯特瑞若夫斯基本人被吊在村庄入口的一棵橡树上，蒂什凯维奇的人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一丝不挂地吊着，胸前挂着个用人头串起的可怕的大“项圈”。那是他的六个子女和妻子的脑袋。庄园被烧成一片废墟，道路两旁见到的是长长的两行所谓“哥萨克蜡烛”。那是在地上钉两排木桩，将人直直地捆在木桩上，让双手举过头顶，再用浇浸了焦油的麦秸把人从上至下捆裹得严严实实，再从人的手掌部位点火。大部分尸体只烧焦了双手，显然是由于大雨，火没有全烧起来。这些尸体的惨状令人目不忍睹，一张张面孔为痛苦所扭曲，一双双烧焦的残手向天高举。周围弥漫着焦煳的恶臭，成群的寒鸦和渡鸦绕着那些木桩翻飞，部队经过时，它们就从近处的木桩上“哑”的一声惊起，又飞向了远处的木桩。几条野狼就在团队的前面蹿进了灌木丛。部队默默地在这阴森恐怖的夹道里走着，有人数了数这些“哥萨克蜡烛”，少说也有三四百。

部队终于走出了这个不幸的庄子，呼吸到了田野的清新空气。可是破坏的痕迹延伸得很远，很远。时值七月上旬，谷物大都成熟，预计能提前收割，人们正盼望一个丰收的好年景。然而整个庄稼地一部分被烧成了灰烬，一部分被践踏得一塌糊涂，麦秆折断了腰，穗头被踩进了泥土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暴风骤雨扫掠过田野，可这是比一切暴风雨都更加可怕的内战的狂飙。王公的部队不止一次见到过经鞑靼人袭击毁坏了的丰收在望的田野，可如此疯狂的破坏他们一生中还从未见到过。森林也像庄稼一样被放火焚烧。有的地方树木虽未被烈火吞噬，可树皮和枝叶均已被火舌舔光，在冒着热气，冒着烟，变得黑糊糊的——高高的树干矗立着，酷似一排排骷髅架。基辅总督望着这惨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米耶贾库夫、兹哈尔、富托尔、斯沃博达，所有这些庄园都成了废墟，成了一片焦土。有的庄园男人都投奔了克瑞沃诺斯，妇女、儿童则都成了被维耶尔舒乌和伏沃迪约夫斯基歼灭的那支鞑靼先遣队的俘虏。地面是一片荒凉，天空盘旋着成群的乌鸦、寒鸦、渡鸦、兀鹫……它们到底是从何处飞来参与这哥萨克的“秋收”的，只有上帝知晓……前方的路面上，每时每刻都能见到部队过境不久的痕迹。时不时就能遇到毁坏的车辆，刚死未腐的畜尸、人骸、破碎的盆盆罐罐、铜锅；面粉袋里装着湿漉漉的面粉，村庄的火场还在冒烟，麦垛刚动手堆垒就被扔得四散。王公催促他的团队向赫梅利尼克进发，不给一点喘息的时间，而老总督则双手抱头，悲戚地反复说：

“我的马赫鲁夫卡！我的马赫鲁夫卡！看来，我们已经来不及救你了。”

到了赫梅利尼克却又得到情报，说是围困马赫鲁夫卡的并非老克瑞沃诺斯本人，而是他的儿子带领的数千兵马。也正是这个小克瑞沃诺斯沿途进行了如此惨绝人寰的破坏。根据种种传闻判断，马赫鲁夫卡已经陷落。哥萨克一夺下城市就将贵族中的男子和犹太人斩尽杀绝，贵族中的女子都被送进了哥萨克的辎重营，在那里等待她们的是比死亡可怕千倍的命运。据传由莱夫守备主持防务的小城堡还在坚守。哥萨克把伯尔那修士修道院里的僧众统统杀光，从修道院向小城堡发起多次冲锋，每次都被莱夫的火炮击溃，但莱夫目前人力和火药均已告罄，恐怕再苦斗也只能坚守一夜了。

于是王公留下步兵、火炮和大部分骑兵，命他们进军贝斯特日克，而自己则同总督、克瑞什托夫和阿克萨克两位爵爷率两千精锐去驰援马赫鲁夫卡的城堡。老总督已是晕头转向，出面阻挠说：“马赫鲁夫卡已陷落，我们就是去也晚了！不如放弃，到别处去防守，去加强别处的防务。”但王公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布拉茨拉夫法官助理催促部队全速前进，扑向战场。

“我们既然来了，刀不见血决不离开。”团队长们说。部队向前开去了。

离马赫鲁夫卡约半波里距离，猛见几名骑手全速奔来，挡住了部队的去路。原来正是莱夫守备和他的战友。基辅总督一见到莱夫，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城堡陷落啦？”他吼叫道。

“不错！”莱夫守备回答，跟着就晕倒在地，他被刀剑和火枪砍射得遍体鳞伤，现因失血过多而倒下。别人就讲起了战斗的大致情况：据守城堡的德意志人连队全部战死，因为他们宁死不降，莱夫守备杀出贱民重围，穿过已被攻破的城堡大门，死战脱身；如今整座城堡只有塔楼上还有几十名贵族在坚守。必须分秒必争，火速去援救他们。

轻骑兵于是风驰电掣而去。不一会儿，那坐落在小山上的城池和城堡便依稀在望，只是它们上方已是浓烟滚滚，哥萨克已开始纵火焚城。正是黄昏时分，天上燃烧着大片深红色和金色的晚霞，部队将其看成了冲天烈焰。正是凭借这红光，可以见到那些扎波罗热团队和密集的贱民队伍正拥出城门，向王公的部队扑来。他们如此自信，只道是基辅总督孤军深入前来解围，城里无人知道耶雷梅王公已到了眼前。看得出来，或者是烧酒使他们完全昏了头，或者是刚刚夺取城堡使他们过分骄矜，总之，他们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拥下山来，直到来到平原他们才摆开阵势，斗志昂扬地准备投入战斗。他们把铜鼓和土耳其大鼓敲得震天价响。见此情景，所有波兰战士的劲头更高了，发出阵阵气冲斗牛的呐喊，而基辅总督则又一次有机会赞叹王公团队的训练有素和组织精良。一见到哥萨克队伍，他们立即摆开了战斗队列，重甲骑兵配置在中线，轻甲骑兵在两翼，用不着调遣、变阵，立地就能开始战斗。

“瞧呀，克瑞什托夫阁下，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军人！”总督说，“就这么一下就摆好了阵势。就是没有指挥官，他们也能进行战斗。”

然而行事缜密无失的指挥官耶雷梅王公正手擎权杖，奔驰于团队之间，从这一翼到那一翼巡视队列、检查战备、发布最后指令。晚霞照映着他的银色甲胄，宛如一道炫目的光在队列之间飞舞，在深色甲胄的背景下，只有他显得格外灿烂辉煌。

他的部队布阵是这样的：中路，一线由三个团队组成，第一团队由基辅总督亲自统率，第二团队由年轻的阿克萨克爵爷带领，第三团队的指挥官是克瑞什托夫·蒂什凯维奇；后续二线是巴兰诺夫斯基的龙骑兵，而压阵的则是强大的王公的铁甲骑兵，这个团队领头的就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

两翼由维耶尔舒乌、库舍尔和波尼亚托夫斯基的团队组成。没有火炮，因为武尔策尔奉命到贝斯特日克去了。

王公策马来到总督跟前，手里的权杖一挥，说道：

“为自己所受的欺凌复仇，阁下，请您首先出动。”

总督随之把权杖一挥，骑兵们立即俯身贴着马鬃冲杀向前。总督尽管肌肥肉重，而且年岁不饶人，使他行动上有点迟缓，性格上有点优柔寡断，可从他领兵打仗的方式立刻便可看到，他毕竟是位久经沙场、能征惯战的骁将。他率领团队前进时很注意节省力气，并不要求他的兵马一起步就以最高速度猛冲，而是稳稳当当，逐步加快，待要接近敌阵时才迅急如风。此刻他手擎权杖，冲在最前列，一名亲随专给他捧一把又长又重的利剑，可它在他手里却并不觉得吃重。徒步的贱民向团队拥了过来，抡起大镰和连枷阻击，想挡住团队的头次冲锋，为扎波罗热兵打头阵。当两军相隔还有数十步的距离时，那些马赫鲁夫卡人根据领头骑者的大块头和肥胖模样，一眼就认出了总督，就开始呐喊起来：

“嗨，高贵的总督大人！秋收临近，你干吗不对你的农奴下令去收割呀？向你请安，领主老爷！我们这下可要戳穿你的大肚皮啦。”

冰雹似的枪弹向团队射来，可骑兵没有受损伤，因为这时战马已在飞腾，迅疾如旋风。团队卷杀向前，猛冲猛砍。连枷、大镰敲击在铁甲上，只发出咚咚和叮当的声响，随之就响起了号叫和呻吟。矛刺在密密麻麻的贱民群中挑开一条血路，暴烈的马队有如飓风扑了过来，它踹踏一切，压倒一切，粉碎一切，横扫一切，就像在草场上，割草人排成一排齐步前进，大镰一挥，前面茂密的青草就刷刷倒下。骑兵团队正是这样前进，在明晃晃的重剑、马刀砍杀之下，浩浩荡荡的贱民队伍逐渐地收缩了，变仄了，熔化了，消失了，被马蹄践踏得崩溃了。终于他们顶不住，开始乱成一团，响起了尖利刺耳的喊叫：

“快跑呀！救命哪！”

所有的贱民兵勇纷纷扔下大镰、连枷、草叉，扔下火绳枪，惊恐万状地回头朝着他们身后的扎波罗热团队胡乱地冲撞过去。扎波罗热人怕逃命的人群冲乱了他们的队列，就霍地全亮出长矛，贱民一看逃路被堵，就绝望地呐喊着奔向两侧，可从王公两翼部队杀出的库舍尔和波尼亚托夫斯基再度把他们堵截住了。

基辅总督这时也踏着贱民的尸体冲杀到了扎波罗热人的阵前。扎波罗热人也向他的团队冲来，相互发动了攻杀，彼此都动作神速。双方就这样投入鏖战，犹如两股顶头的巨浪，相互冲击，相互碰撞，形成汹涌激荡的浪峰。战马对着战马腾跃，骑手就像是波涛，波涛之上明晃晃的战刀恰似浪花。总督已看出，他眼前要对付的已不是乌合之众的贱民，而是暴烈的、训练有素的扎波罗热精兵强将。两条阵线一同腾挪起伏，两线混成一线，在摆动，在扭曲；马向马扑，人与人拼，刀对刀，剑对剑，杀得难解难分，杀得尸横遍野，可谁也不能使谁屈服。基辅总督把权杖往腰间一插，从亲随手里夺过长剑，奋力拼杀，不一会儿就杀得大汗淋漓，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活像铁匠的风箱。跟总督并肩作战的有两个姓谢纽特的、几个姓凯尔德伊的、几个姓博胡斯瓦夫斯基的、几个姓耶沃维茨基的和几个姓波乌宾斯基的贵族青年，他们都在舍生忘死地跟敌人搏斗。战场就像一锅滚沸的水。哥萨克方面最为凶残狂暴的要数卡尔尼茨克团队的副团队长伊凡·布尔达布特。这哥萨克体格魁梧，力大无比。尤其可怕的是，他的坐骑跟他一样凶猛，一样善战。不止一个人见了他就猛地勒住马，赶紧撤离，避免跟这个播撒死亡和毁灭的马人交手。谢纽特兄弟俩跃马向他冲来，可布尔达布特的战马一口就咬住了弟弟安德热伊，转眼之间就用牙把他的脸咬得稀烂，哥哥拉法乌见此情状，就正对着马的前额狠狠劈了一刀，劈伤了它，但没有劈死，因为刀劈着了马勒上的一颗大铜扣子。就在这同一瞬间布尔达布特对着拉法乌的咽喉捅了一刀，送了他的命。两个身披镀金甲胄的贵族谢纽特兄弟双双倒落尘埃，一任马蹄践踏；布尔达布特却像一团火冲向了前面的队列，突然抓住了波乌宾斯基公爵的十六岁的亲随，就这么一刀便连肩带臂将那小伙儿劈成了两半。波乌宾斯基爵爷见状，想为自己的亲随复仇，把手枪瞄准布尔达布特的脸放了一枪，可是射歪了，只打中了他的耳朵，溅了他一脸血。于是布尔达布特和他的坐骑都发了疯，这人和马都黑糊糊像凶神恶煞，这人和马的头脸又都鲜血淋漓，两个都瞪圆了发狂的眼睛，两个都翕扇着鼻孔，横冲直撞，势如猛烈的旋风。波乌宾斯基爵爷同样没能逃脱他的屠刀，被他像刽子手行刑时那样刀一挥就砍下了脑袋。八十岁高龄的老爵爷瑞滕斯基和尼克切姆内兄弟也都被他一刀一个地砍死，其他人都吓得纷纷退避，尤其是在布尔达布特身后还有一百把刀剑在闪耀，有一百柄长矛都已被鲜血染红。

这野蛮的哥萨克头目终于看到了基辅总督，他发出一声狂笑就策马冲了过去，把挡路的骑兵砍得人仰马翻。然而老总督并没有退避。他自信有拔山扛鼎之力，酷似头受伤的野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同时将长剑举过头顶，策马也向布尔达布特冲来。若不是他的亲随舍命相救，总督必定末日来临：眼看帕耳开已拿起剪刀，就要剪断他的生命之线，替他持剑的贵族小伙儿西尔尼茨基迅如闪电地扑向了布尔达布特，将其拦腰抱住，跟他扭打起来，直到那哥萨克的刀刺穿了小伙儿的胸膛。就这样基辅总督的生命之线就得以延续到后来在奥克热亚才被命运女神剪断。就在布尔达布特对付西尔尼茨基之时，凯尔德伊兄弟急忙喊人来救总督，立刻就拥来数十人把总督和哥萨克头目隔开，接着又是一场恶战。总督的兵马寡不敌众，在扎波罗热的优势兵力面前且战且退，阵脚也乱了，布拉茨拉夫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和阿克萨克两位爵爷见势率众前来增援，可与此同时又有新的哥萨克团队投入战斗。这时耶雷梅王公仍率领巴兰诺夫斯基的龙骑兵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铁甲骑兵压着阵脚，暂且按兵不动。

浴血苦斗，再度猛烈展开，而此时天已黑了。但熊熊烈火已笼罩了城边的房舍，火光把战场照得通明，王军和哥萨克团队鏖战在山麓，双方的旗幡颜色，甚至人的面孔都清晰可辨。维耶尔舒乌、波尼亚托夫斯基和库舍尔的团队都在奋力拼杀，他们在歼灭了贱民大众之后，立即向哥萨克的两翼冲杀，哥萨克在他们攻势的压迫下，开始向山上撤退。长长的战线开始变得弯曲了，两端向城市的方向卷缩，而且弯曲得越来越明显，因为王军的两翼得到加强，正在迅速突进。可是在这条战线的中路，王军的团队却不敌哥萨克的优势兵力，渐渐朝着王公的方向撤退。哥萨克又投入三个新的团队，集中力量向中路突破，就在此危急之时，王公推出了巴兰诺夫斯基的龙骑兵团队，王军士气又为之一振。

王公身边只有铁甲骑兵团队了。远远望去，你也许会说，这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座黑色森林，是一排气压河山的钢人铁马，尖矛利刺让人望而胆寒。晚风将他们头顶的旌旗吹得哗哗响，而人马却是静静地站立着，没有命令不会投入战斗。受过战斗训练，经验丰富的铁甲骑士们勒住坐骑，在耐心等候。他们知道，迟早定会投入这场恶战，去杀敌立功。王公立马其中，身披银甲，头戴银盔，手擎金权杖，凝望着战场。在王公的左面，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略微靠边，侧马而立。身为校尉团队长的他，右手的衣袖高高卷起，强壮的手臂裸露到肘弯，手里握着的不是权标，而是把很长的重剑。他在平静地等候一声号令。

王公用左手在额上搭起凉棚，遮挡烛天的火光，凝望着酣战的兵马。王军的中路迫于优势敌兵的强大压力，正成半月形向他这边缓缓退却，尽管有曾在涅米罗夫将叛军一举全歼的巴兰诺夫斯基龙骑兵团队的增援，却未能把敌方的凌厉攻势顶住多久。王公清楚地看到官兵的苦斗：长排的战刀如闪电般升起，只这么一挥，黑压压的成排头颅就在刀起处消失。失去骑手的战马从狂涛巨浪般的鏖战中冲出，披着散乱的长鬃，嘶鸣着在平原上奔跑，在熊熊烈火的背景下，它们看起来就像来自地狱的鬼怪。鲜红的旗帜时而在密集的人群上方飘扬，可突然落入人群之中，就再也不见打起。王公看到的远非这一切，他的目光延伸到了这条战线的后面，远眺那山，远眺那城。他看到就在那城边，小克瑞沃诺斯正率领两个精锐团队等待战机扑向中路，想从王军的薄弱处突破。

但见他发出了一声震天的狂吼，就纵马急驰，率队直取巴兰诺夫斯基的龙骑兵。然而耶雷梅王公等待的也正是这个时刻。

“出动！”王公向斯克热图斯基喝令道。

斯克热图斯基把长剑向上一举，钢铁洪流便滚滚向前。

冲锋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战线已经向他们大大靠近了。巴兰诺夫斯基的龙骑兵左右一分，迅如闪电，为铁甲骑兵敞开通道。这钢人铁马整队突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小克瑞沃诺斯的常胜劲旅压了过去。

“耶雷梅！耶雷梅！”铁甲骑士们高声呐喊。

“耶雷梅！耶雷梅！”全军随之也呐喊起来。

扎波罗热人听到这个可怕的名字吓得一激灵，心都揪在一起了。这时他们才明白，原来统兵跟他们打仗的并不是基辅总督，而是王公本人。再说他们的血肉之躯又如何抵挡得住铁甲骑兵的凌厉攻势，这钢铁洪流仅以自身的重量就足以把他们碾为齑粉，犹如一面大墙坍塌必叫所有站在墙下的人粉身碎骨。对于哥萨克的兵马，唯一的活路只有向两厢散开，给铁甲骑兵让路，然后再从两边回击；可是两边已由龙骑兵和维耶尔舒乌、波尼亚托夫斯基、库舍尔的轻骑兵团队严密把守，他们已把哥萨克的两翼驱赶到了中路。战场形势急转直下。王军团队布成了街巷阵式，两厢是那些轻骑兵团队壁立如墙，中路一条通道，钢铁洪流便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赶杀着，推进着，践踏着，粉碎着一切，奔腾向前，而哥萨克团队则鬼哭狼嚎地朝着山头和城市的方向溃退。这时倘若维耶尔舒乌的一翼同波尼亚托夫斯基的一翼能完成铁壁合围，把哥萨克困在中路，就能将他们一举全歼。然而无论是维耶尔舒乌还是波尼亚托夫斯基都无法与友军衔合，因为溃逃的扎波罗热人拼死突围，夺路狂奔，也是势不可当的。两翼的王军砍杀斩劈，直杀得手发麻，力耗尽。

小克瑞沃诺斯虽是一员凶残、野蛮的猛将，但他明白，自己缺乏实战经验，无法抵挡像王公这样的统帅，便失魂落魄地抱头鼠窜，冲在众人前面向城市的方向狂奔。站在一侧的库舍尔视力不强，只能看近距离处，他一发现这个逃命的人，就立即催马向前，对准年轻哥萨克头目刷地照面就是一刀。这一刀却没有砍死小克瑞沃诺斯，因为他那系帽的皮带顶了一下刀锋，但也足以把他砍得头破血流，使他更加丧胆。

库舍尔本人也差点儿没因为这一刀而丢了性命，因为正在这时，布尔达布特带领卡尔尼茨克团队的残部意想不到地向他扑了过来。

布尔达布特两次企图顶住铁甲骑兵的冲锋，但两次都被击溃，就像遇到了一种神力似的，被打得土崩瓦解，不得不跟别人一起撤兵。最后他纠集残部，想杀向库舍尔一翼，突破他的轻骑兵夺路逃走。但就在他突破这条防线之前，那条上山和入城的路早已被兵败如山倒的哥萨克团队挤得水泄不通，想迅速逃跑根本不可能。铁甲骑兵面对这拥挤的人群，也不得不放慢了推进的速度，长矛折断了，他们就拔出剑砍。好一场恶斗！双方混杀，搅成一团，彼此都凶残暴戾，毫不留情；人流汹涌着，沸腾着，怒号着，你压我挤，战斗到了白热化程度。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尸体压着尸体，马蹄踩在打颤的肉身上。有的地方人马挤成一团，密集到双方都无法挥刀使剑的地步，在那里双方便用刀柄、匕首和拳头肉搏，马匹都在悲鸣。接着，这里那里就响起了求饶的呼喊：“饶命呀，莱赫！”求饶的呼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高，响彻了整个战场，竟然淹没了剑与剑碰击的铿锵声、刀劈人骨发出的喀嚓声、人马的呼哧喘息声和垂死者可怕的呻吟和咽气声。

“饶命呀，老爷！”乞求声越来越凄厉，然而在这雪崩似的苦斗中，慈悲之光是无法照临的，犹如暴风雨肆虐时阳光无法照临一样。只有冲天的烈火照耀着这场杀戮的狂飙。

只有统领卡尔尼茨克团队的布尔达布特不肯求饶。他陷入重围，无回旋余地，只好用匕首为自己开路。他迎面碰上了大腹便便的齐克爵爷，便一匕首捅进了他的腹部。齐克只来得及喊一声“啊，耶稣！”就翻身落马，再也没站起来。马蹄践踏着他的内脏冲走了，霎时间倒腾出了点儿地方。布尔达布特又能挥动马刀了，但见他顺手一刀就把索科尔斯基的脑袋连同头盔一起削掉了，然后他又连人带马砍杀了普雷雅姆和策尔托维奇两位爵爷，这样他回旋的余地就更大了。小泽诺比乌什·斯卡尔斯基看准布尔达布特，举刀便朝他头上砍，但是刀在手里一滑，只是平着拍了一下，而这哥萨克头目则挥拳猛地朝他脸上打去，使他当场毙命。那些卡尔尼茨克人紧跟其后，或用马刀，或用匕首，一路砍杀、猛刺。铁甲骑士们开始叫嚷起来：“这家伙是个恶魔！”

“刀剑伤不着他！”

“他是个疯子！”再看这哥萨克头目确实也真像个疯子，满胡子的白唾沫，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焰。他终于瞥见了斯克热图斯基，从他卷起的衣袖认出是位军官，就纵马向他冲来。斯克热图斯基并未理睬什么“恶魔”的叫嚷，可眼见布尔达布特杀了这许多人，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牙齿咬得咯吱响，带着怒气提剑跃马，冲到了哥萨克的面前。

这两人一交手，霎时间，周围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战斗，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观望着这两个最令人丧胆的骑士拼杀。但见他俩马打盘桓杀在了一处，刀剑相击，猛推猛撞，战马都竖起了前蹄。只听得一声钢铁的呼啸，哥萨克的马刀被波兰人的重剑砍成了两截儿飞落。似乎可以认定，无论什么魔力也救不了布尔达布特的性命。可就在这当口，只见哥萨克头目从马背上纵身一跃，一把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拦腰抱住，于是两个人合做了一个人，一个身躯上长着两颗脑袋，而且那哥萨克抽出了明晃晃的匕首，对准铁甲骑士的喉咙就刺了过来。

此刻，死神又在冲着斯克热图斯基狞笑了。因为他手持长剑却挥砍不得。可这铁甲骑士迅如闪电地扔下长剑，任它在皮带上悬吊着，腾出了手将哥萨克持匕首的手死死掐住。片刻之间，两人的两只手就在空间颤抖着，痉挛地争持着。看来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手劲儿必定是强劲如铁，因为随着哥萨克头目发出的一声狼样的嗥叫，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把匕首就从他那麻木僵直的手指间滑落了，宛如麦粒从麦穗里被挤了出来。紧接着斯克热图斯基又扔下了那只刚被他拧断的手，就势抓住了哥萨克的后脖梗，把他那颗奇大无比的脑袋死死按在自己的鞍头，又用左手从腰带里抽出锤形权标，啪的一声猛击下去，接着又是狠狠的一锤，哥萨克头目发出一声嘶叫便滚下马去。

卡尔尼茨克人见此情景，发出了声声悲鸣，纷纷拥上前来复仇，可就在此时铁甲骑兵也一拥而上，将他们砍得血肉横飞，一个不剩。

在铁甲骑兵团钢铁洪流的另一端，战斗一刻也未停歇。那边逃跑的扎波罗热兵马比较少，不像这一端这么拥挤。龙金骑士系着阿露霞馈赠的丝带，在那边挥舞着他的“扯下修士头巾”大显神威。第二天战斗结束后，骑士们来观看战场时，惊讶地看到那地方奇特的景象，人们指指点点，说这些是连肩带手给劈下的，这些是从额上劈到下巴的头，这些是给劈成了两半的身子。一路看去尽是这样可怕的死人死马。人们悄声议论说：“瞧呀，波德比平塔在这儿就是这等杀法！”

耶雷梅王公也来察看这些尸体，虽说第二天他被各种情报搅得忧心忡忡，可龙金骑士的战绩仍使他为之惊叹，因为像龙金这种砍法，是他生平从未见到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刻战斗尚未结束。

不过战斗似乎已接近尾声。重甲骑兵重又向前推进，追剿着那些已到了山麓，正向城市方向逃窜的扎波罗热团队。库舍尔和波尼亚托夫斯基两路团队截回了部分落荒而逃的哥萨克团队。被包围的小股哥萨克一直在进行绝望抵抗，直到被彻底歼灭。他们正是以自己的死换得了别人的生。因为两个钟头后，当维耶尔舒乌率领鞑靼近卫团队头一批进城时，那里已是连一个哥萨克都没留下了。一场阵雨把城里的大火浇灭了，扎波罗热人利用黑夜，迅速动用城里的车辆，组成了辎重营，以哥萨克特有的快捷，匆匆忙忙弃城逃走，一过河，他们就把桥梁烧掉了。

小城堡里坚守在塔楼的数十名贵族得救了。此外王公还命令维耶尔舒乌惩办那些曾经与哥萨克勾结的市民，自己则率兵马追击逃敌。但他既未带火炮，又未带步兵，要夺取辎重是不可能的事。哥萨克由于烧焚了桥梁而赢得了时间。追击的部队需沿河走很远的路才能从一道河坝上过河，这时小克瑞沃诺斯已经走得很远了。人困马乏的王公骑兵好不容易才勉强追上了他。哥萨克虽说以辎重营为凭借打防御战是很有名的，但这次防守并不像往常那么勇猛。确信是王公亲自率部追击，已经把哥萨克的锐气吓掉了一半，他们除了还有一点逃跑之功，哪来还击之力！他们甚至对能否逃命都感到怀疑。其实若不是基辅总督节外生枝，这支哥萨克部队也就末日临头了，因为巴兰诺夫斯基团队经过彻夜射击已经夺下了四十挂大车和两门火炮。这时基辅总督反对继续追击，并撤回了他自己的兵马。为此他和王公之间发生了尖锐的争论，许多团队长都听见了。

“总督阁下，”王公问，“您为什么现在想放跑敌人呢？既然在战场上您表现得那么果敢，跟他们拼杀时您是那么英勇，怎么今天又改变了主意？您晚上赢得的荣誉，早上就可能由于自己的懈怠而丧失。”

“王公殿下，”总督回敬说，“我不明白阁下身上是股什么精神，而我可是个有副血肉之躯的人，辛苦了一场我需要休息，我的人马也需要休息。如果敌人站在我面前，那我就打，今后我还会像那样打仗，面对强敌决不后退。但我主张穷寇勿追。敌人已经打败了，逃跑了，还追什么？”

“要把他们彻底消灭！”王公提高了嗓门儿。

“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总督说，“我们把这些人消灭，那么老克瑞沃诺斯就会来烧、杀、破坏，就像这个小克瑞沃诺斯在斯特日扎夫卡所干的一样。我们倒是可以毫不手软，但那些不幸的人们可就要因我们而付出代价了。”

“啊，我看出来了。”王公怒气冲冲地吼叫道，“阁下是属于宰相和他们那些统帅一类的主和派，指望靠谈判议和来平息叛乱。上帝明鉴！这是绝对办不到的，只要我手上有把战刀，我就要打到底！”

对此，蒂什凯维奇回答说：

“我已不属于任何派别，可我属于上帝，因为我年事已高，不久就要站到上帝的面前去。我可不愿背着过于沉重的内战包袱去进地狱。兄弟阋墙，相煎太急，流下的还不都是骨肉同胞的鲜血！请殿下对此不要大惊小怪……如果殿下生气，为的是他们没有把统帅全军的大权交给您，那我就不得不说，就能征惯战、英勇无畏而言，大统帅权杖理应属于殿下，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不把大统帅权杖交给您或许更好，因为您不仅要把叛乱淹没在血泊之中，而且也要把这大片不幸的土地同样淹没在血泊之中。”

耶雷梅的两道朱庇特的浓眉紧蹙，脖梗子涨得老粗，眼睛里开始射出闪电，在场的人都为总督捏一把汗，可就在这时斯克热图斯基匆匆来到他跟前，说道：

“王公殿下，有关于老克瑞沃诺斯的情报。”

王公的思路转到别的方面，对总督的愤慨也就稍微减弱了。四个报信者被带到王公面前，其中两个是东正教神甫，他们一见到王公就双膝跪倒。

“救命啊！殿下，救命啊！”他们向他伸出双手，反复哀求道。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王公问。

“我们是从波隆诺耶来的。老克瑞沃诺斯包围了城堡和城池；如果殿下的宝刀不架到他的脖子上，那我们大家就全完了。”

王公回答说：

“我知道，有许多人在波隆诺耶避难，不过据我得到的情报，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罗斯人。你们没有跟叛乱串通一气，而是反抗叛乱，站在祖国母亲一边，功在社稷，上帝自会报答你们。不过我担心你们有没有耍什么诡计，就像我在涅米罗夫领教过的那样。”

四名来者指天国一切神圣之名赌咒发誓，说他们盼望王公如同盼望救世主一般，脑子里哪有丝毫耍奸的想法。他们说的确实也是真话。克瑞沃诺斯带领五万人马围困城市，而且发誓要把波隆诺耶全城的人不问良贱统统消灭，正是由于他们身为罗斯人而不肯与叛乱勾结。

王公许诺救援，但因为他的主力在贝斯特日克，必须等他们前来会合。四个人带着满心的宽慰走了，王公则转身对基辅总督说道：

“请原谅，阁下！现在我也看到，不得不放过小克瑞沃诺斯，以便去打老克瑞沃诺斯。可以等一等再给那个小的套上绳索也不迟。我料想这一战你该不会离弃我吧？”

“当然不会！”总督回答。

立刻响起了收兵号，招呼追击小克瑞沃诺斯辎重的部队撤回复命。应该让部队休息，也该让战马“缓口气”。黄昏时分，全部兵马从贝斯特日克开来，同部队一起到达的还有布拉茨拉夫省总督的使者斯塔霍维奇爵爷。基谢尔总督给王公写了封充满仰慕之情的信，信中把王公称为再世的马略，赞颂他从灭顶之灾中拯救了祖国。信中写到王公从第聂伯河左岸兴师前来，在所有人的心中激起了多么大的欢乐和感佩，并祝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但在信的末尾却表露了总督写这封信的真正意图。布鲁西沃夫领主声称，议和已经开始，说他同其他一些专使将去白采尔科维，很有希望能安抚赫麦尔尼茨基。最后他请求王公在举行谈判之前不要对哥萨克逼得太紧，并请在可能的情况下罢兵休战。

即便是有人向王公报告，说他的第聂伯河左岸领地已全被摧毁，所有的城池均已被夷为平地，王公也不会像读这封信时感到如此痛心。当时在场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两位蒂什凯维奇和两位凯尔德伊都目睹了王公的痛苦，但见他用双手捂住眼睛，头向后猛地一仰，酷似有支利箭射中了他的心窝。

“耻辱！耻辱！上帝啊！宁愿您赐我战死沙场，也别让我见到这等事！”

在场的众人一声没吭，四周是一派深沉的寂静，王公接着说了下去：

“在这个共和国我是没法活了，我为她感到羞耻。哥萨克发动民众暴乱，血洗祖国，与异教敌国狼狈为奸，内外勾结来对付自己的慈母。各路统帅被歼，王军全军覆没，国家荣誉被践踏，王权遭蹂躏，教堂被焚毁，神甫、贵族遭屠戮，妇女遭强暴，对所有这些灾难，对这奇耻大辱，共和国究竟该以什么行动来回答？我们的先辈别说遇到这种境况，恐怕光想想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就都会因羞愧而气绝身亡。可是今天，他们的不肖子孙却要去向使祖国蒙尘的人求和，去跟国家叛逆、异教敌国的盟友谈判，还要许诺满足他的要求！这样做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啊，上帝，请赐我一死！我再说一遍，与其在这个世界上忍辱偷生，倒不如抛却头颅战死疆场，为国家做一份牺牲。”

基辅总督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布拉茨拉夫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爵爷开了腔：

“基谢尔总督并不代表共和国。”

对此王公回答：

“阁下，请别对我提起基谢尔总督，因为我很清楚，他后边有个完整的派系，他猜透了大主教、宰相、陀米尼克王公和许许多多达官显贵、领主王公的心思，而今天正是这些人于interreg num时期在共和国执政，体现着共和国的尊严，可他们却倒行逆施，让一个伟大的国家因不应有的懦弱而蒙受屈辱。须知叛乱之火只能用血来淹灭，议和只不过是徒劳之举。英雄的民族宁可战死，岂能忍辱偷生，䩄颜天壤，而使自己受世人的轻蔑！”

王公再次用双手捂住了眼睛，见到他这副椎心泣血、疾恶如仇的情景，团队长们都茫然无措，人人都禁不住热泪纵横。

“王公殿下，”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壮着胆儿说了一句，“他们要去摇唇鼓舌就由他们去，可我们可以照旧挥舞我们的宝剑。”

“这倒是，”王公答道，“一想到此事我就忧心如焚：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诸位团队长，你们都清楚，当我们一听到祖国遭难，就穿越燃烧的森林，涉过难行的沼泽，不吃不喝不睡，拿出我们最后的一点力气，跑了这么远的路程，为的就是来拯救我们的祖国母亲，为的就是从灭亡、耻辱中拯救我们大家的慈母啊。我们的手都砍杀得发麻了，我们饥肠辘辘，我们的伤口疼得撕心裂肺，可我们把这一切艰难困苦都视同等闲，一心只想遏止敌人。有人说我恼火，是因为没有把统领全军的权杖交给我。苍天在上，就让全世界来评评理，看看那些得到兵权的人是不是更合适。我请求上帝和诸位作证，我跟诸位一样流血牺牲，并非为了得到奖赏和高官厚禄，而是出于对祖国的纯洁的爱。可正当我们决心为国家拼到最后一息之时，他们向我们通报的又是什么呢？听听吧，他们说，华沙的那些老爷们，还有胡什察的基谢尔总督大人，正在绞尽脑汁去如何满足这个敌人的要求！耻辱啊！耻辱！！”

“基谢尔是个叛徒！”巴兰诺夫斯基团队长喊道。

这下可触怒了刚直不阿、无所畏惧的斯塔霍维奇爵爷，他听后霍地站了起来，转身对巴兰诺夫斯基说道：

“作为布拉茨拉夫省总督的朋友，作为他派遣的使者，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把他称作叛徒。他为国操心，把胡子都操白了。各人都按照各人的见解报效国家，他的见解可能是错误的，但决不能指责他不诚实。”

王公没有听见这个回答，因为他正沉湎于冥思苦想之中。由于有王公在座，巴兰诺夫斯基才没敢造次，只是把他那双像钢铁一样冷峻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斯塔霍维奇的脸上，仿佛想对他说：“等着吧，我会找你算账的！”而且他还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这时耶雷梅从沉思中惊醒，怅然说道：

“别无选择，要么抗命不遵（因为在王位虚悬时期是由他们执政），要么牺牲我们为之艰苦奋斗过的祖国的荣誉……”

“在这个共和国里抗命不遵正是一切罪恶之源。”基辅总督郑重地说。

“那么我们就允许祖国受辱吗？如果明天他们忽然颁来指令，叫我们脖子上套着绳索，到图哈伊-拜和赫麦尔尼茨基那里去请罪，难道为了遵命，我们就乖乖地照办吗？”

“Veto！”布拉茨拉夫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爵爷喊道。

“Veto！”凯尔德伊爵爷重复了一遍。

王公于是转向团队长们，说道：

“诸位老军人，你们说说吧！”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开言道：

“王公殿下，我已过古稀之年，是一名罗斯的东正教徒，曾经是钦命的哥萨克部队监督，赫麦尔尼茨基本人曾把我称作父亲。照说我理应赞成议和，但是如果让我在‘耻辱’和‘战争’之间进行抉择，那么，不管怎样，即便是我就要走进坟墓，我也要说：战争！”

“战争！”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重复道。

“战争！战争！”十几个人异口同声重复着，其中就有克瑞什托夫爵爷，两位凯尔德伊爵爷，巴兰诺夫斯基……几乎所有在场的人众口一声地喊叫。

“战争！战争！”

“就依列位的意见办。”王公庄重地说，然后便用权杖在拆开了的基谢尔总督的信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1. ✑ 拉丁语，意为：稍缓即危。

2. ✑ 拉丁语，意为：疲乏。

3. ✑ 拉丁语，意为：稍缓即危。

4. ✑ 拉丁语，意为：幽灵。

5. ✑ 康克推多在拉丁语中意为“谨慎者”。非比阿斯·康克推多是古罗马统帅君特斯·非比阿斯·马克西姆斯·伏罗柯琴斯（约前280-前203）的绰号。他曾历任罗马执政官。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前218-前201）罗马军在特拉西米诺湖战役失败后，非比阿斯任独裁官。他采用迁延战术，坚壁清野，与迦太基军统帅汉尼拔相周旋，曾被讥称为“康克推多”（即“谨慎者”）。战胜汉尼拔后这个称号成了对他的赞誉。

6. ✑ 属于法国教士圣伯尔那（1091-1153）教派的修士。

7. ✑ 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马生物，森林中的精灵。其性格野蛮，嗜酒如命。

8. ✑ 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在罗马神话中的称呼，她们是宙斯与忒弥斯之女，一个纺绩命运之线，一个分配命运之线之短长，一个负责剪断人的生命之线。

9. ✑ 罗马神话中的天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最高的天神宙斯，他统治着神和人的整个世界，又称“众神和人类之父”。

10. ✑ 马略（前157-前86），古罗马政治家，统帅。早年参加过努曼提亚（西班牙）战争。曾七度当选执政官。曾联合平民派，与贵族派苏拉展开激烈斗争。

11. ✑ 拉丁语，意为：王朝虚悬期，王朝中断期。

12. ✑ 作者原注：在此期间王公曾致函布拉茨拉夫省总督，其中写道：“啊，与其活着等待这样一个丧权辱国、为后代儿孙留下不可挽回的损失的时代到来，还不如死去的好。”在信末他还留下附笔说：“如果赫麦尔尼茨基在歼灭了王军、俘虏了各路统帅之后，竟能如愿以偿，恢复过去的一切自由和特权，我宁愿不要跟这个恶棍一起活在这个祖国，对于我们来说，与其忍受异教徒和恶棍的统治，还不如死了的好。”引自《王公日记》，第28页和第55页。

13. ✑ 拉丁语，意为：我不允许！否决！

第二十八章

过了一天，部队驻扎在雷尔佐夫，王公传见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对他说道：

“我们的兵力弱，疲劳战打得人困马乏，而克瑞沃诺斯有六万兵马，而且他的实力天天都在增长，因为贱民不断往他那里拥去。再说基辅总督我也指望不上，因为他在灵魂深处就是个主和派；虽说他眼下是跟我在一起，但并非心甘情愿。我们必须去找增援部队。正好我打听到，离康斯坦丁诺夫不远的地方有两位团队长：一位是统领国王近卫队的奥辛斯基，另一位是科雷茨基。为了安全，你带上一百名王府哥萨克，拿着我的书信去找他们，务请他们毫不耽搁来跟我会合，因为过几天我就要对克瑞沃诺斯动手了。谁也不能像你这样一丝不苟履行职责，因此这件事我也派你去办——这可是件要紧的事。”

斯克热图斯基鞠躬受命，当晚就出发去了康斯坦丁诺夫，他之所以选择夜行军，是为了不引人注目。由于这里那里常有克瑞沃诺斯的骑兵侦察小分队转悠，或有成群结队的贱民在森林或大路上伏击打劫，王公吩咐他要尽量避免战斗，以免延误时间，因此他们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兼程赶路，天亮时就到达了维晓瓦蒂池，并在那里会见了两位团队长。一见到他们，斯克热图斯基的心里真是乐开了花。奥辛斯基率领一个精锐的龙骑兵团队，由清一色的德意志人组成，并采用国外的方法进行训练。科雷茨基率领的是由德意志人组成的步兵团队，他们几乎全是三十年战争时期的老兵，勇猛善战，武艺精湛，在团队长手里犹如一把利剑。两个团队的武器装备一律都是火枪。他们听说要去跟王公会合，立刻高兴得欢呼起来，因为他们都渴望参加战斗，而且知道，在王公统领下打仗的机会肯定比在其他任何人的统领下要多得多。然而不幸的是，两位团队长的答复却是拒绝与耶雷梅合兵一处。因为他们两个团队长都属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统管，而且有明确军令，严禁他们跟维希涅维茨基联合行动。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破了嘴皮，反复向他们解释合兵的重要意义，一再说明在耶雷梅王公的统领下，他们将能得到何等的荣誉，将能为国家做出何等的贡献，然而不管怎么劝说都是徒劳，他们听了只当耳边风，而是一再强调服从命令遵守隶属关系是军人的头等职责。他们说只有在需要靠外力保全他们团队的情况下，他们才能跟耶雷梅王公合兵一处。斯克热图斯基大失所望，忧心忡忡地率队离开，因为他深知，这个新的挫折将使王公何等痛心，而他的部队又是何等的疲乏。由于长途行军、连续苦战、不断剿灭零星股匪、长期保持高度警戒、无休无眠、忍饥挨饿，如今已是筋疲力竭。处于这种状况的部队要去跟兵力十倍于己的强敌较量，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因此，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清楚地看到，对克瑞沃诺斯的军事行动不得不推迟，眼前必须有充裕的时间休整部队，等待新的贵族兵马前来投效。

沉浸在这些思绪中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带着自己的王府哥萨克卫队返回王公的大营。他照旧小心谨慎地夜行军，避免跟克瑞沃诺斯的骑兵侦察队和大量由哥萨克和暴民组成的松散的股匪遭遇。这类股匪有时很强大，常常横行乡里，焚烧庄园，屠戮贵族，还沿路抢劫难民。校尉一行经过巴克瓦伊，进入姆席纳森林。这儿树木茂密，到处是难以预测的崎岖多变的深沟野谷和牧场。幸好前不久刚下过雨，碰着了大晴天。这是个美好的七月之夜，没有月亮，但繁星满天。王府哥萨克们行进在林中的羊肠小道上，由姆席纳护林人给他们领路，这些人都很可靠，而且熟悉自己的森林。森林里笼罩着深沉的寂静，只是偶尔马蹄踩断干树枝发出一点咔嚓的声响。蓦然间远方有种低沉的喧嚷声传进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和哥萨克们的耳中，仿佛有人在唱歌，可时而被叫喊声打断。

“停止前进！”校尉轻声说，让队伍停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护林老头来到他跟前：

“不打紧，大人，这是一群疯子在森林里到处逛荡，吵吵嚷嚷，他们这些人都是遭了大祸，神志都不清醒了。我们昨天还遇到一个贵妇人，她转来转去，老是望着那些松树叫喊：‘孩子们！孩子们！’显然是暴民把她的孩子都杀光了。她瞪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我们，眼泪滴溜溜地流，那凄惨的模样儿，看得我们的腿肚儿都打哆嗦。有人说，在所有的森林里，到处都有很多这样的人。”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虽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骑士，听了这话却从头到脚打了个寒噤。

“兴许这是狼嗥吧？隔得远一些很难分辨出是什么声音。”他说。

“哪会是狼嗥，大人！如今森林里压根儿就没有狼；所有的狼都跑进了村庄，那里有足够的尸体给它们啃哩。”

“多么可怕的世道！”骑士伤感地说，“竟然闹到狼跑进村庄过日子，而发了疯的人却到森林里来哀号的地步！上帝呀！上帝！”

过了片刻，又是一派寂静，只能听见松树顶上响起的松涛。可转眼间，远处那喧声又起，而且声音更大，也变得更为清晰。

“呀！”一个护林人突然说，“听这声音，似乎是很大的一群人。大人带着队伍停在这儿，或者慢慢往前走，我们先到那边去看看。”

“你们去吧，”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护林人都消失了。约摸等了一个钟头还不见他们的人影；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已经不耐烦了，甚至疑心他们是不是在耍什么诡计，可骤然有个人从暗处跳了出来。

“是他们，大人！”那人一边向斯克热图斯基走来，一边说。

“是什么人？”

“一帮杀人的土匪。”

“有多少？”

“大约两百。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大人，他们都躺在一条我们非走不可的峡谷里，还燃起了篝火，只能看到火光，因为他们在下边。好在他们没有布下任何岗哨，我们即便摸到离他们一箭之地，他们也发现不了。”

“那好！”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随之转向哥萨克，向两个支队长下了命令。

哥萨克卫队敏捷地前进，无声无息，唯有马踏干树枝发出的轻微咔嚓声能暴露他们的行军；他们马镫不碰马镫，刀剑也不弄得叮当响，习惯于偷偷走近和奇袭的战马踏着狼样的步子，既不打响鼻儿，也不嘶鸣。就在路的急转弯处，王府哥萨克们立刻就见到了远处的火光和依稀的人影。就在这里，斯克热图斯基把他的人马分成了三队：一队留在原地，一队沿着峡谷的边缘溜到对面的谷口，封锁那边的逃路，而第三队下马，匍匐前进，爬上那些泥腿子头顶上方的崖壁。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在中路的这一队里，他趴在崖壁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下面整个营地尽收眼底。就在离他二三十步的距离，正燃着十堆篝火，但火光都不太亮，因为篝火上都架有煮食物的锅。烟气和熬熟的肉香都很浓烈，一阵阵传进了斯克热图斯基和哥萨克们的鼻孔。那些大锅周围是一群群泥腿子，或站或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闲聊。有些人手里捧着烧酒瓶，有些人扶着长矛，矛尖上作为战绩标记戳着一颗颗砍下的人头，有男人的，有妇女的，也有儿童的。火光映照在那些没有生命的眼睛和龇露的牙齿上；火光也同样照亮了一张张野蛮、狰狞的匪徒的面孔。就在峡谷崖壁的下边有十几个人已经睡熟，鼾声如牛吼；有人还在讲话，有人在拨弄篝火，每拨弄一次，火堆上就射出簇簇金色的火星。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边坐着个宽肩膀的男人，背冲斯克热图斯基这边的崖壁，在弹拨着一把里拉琴，显然是个卖唱的乞丐；在他身边约有三十个杀人的土匪围成了个半圆圈。

传进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耳中的是这样的对话：

“喂，卖唱老头儿！来一曲《哥萨克穷人》！”

“不要！”另一些人叫嚷道，“唱一曲《玛露霞·博洪斯瓦夫卡》！”

“让玛露霞见鬼去！唱一曲《波托克的领主》，对！就来一曲《波托克的领主》！”绝大多数声音这么喊叫。

卖唱老头儿就用劲拨动了里拉琴，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接着便唱了起来：

你停一停，转过身，瞧一瞧，细思量，

你已拥有太多，还填不满你的奢欲，

别人一无所有，你也会和他一样。

慈悲的上帝主宰一切，全知全能，

他会把世间万事放在天平上称，

他会把祸福让大家均分，很公正。

既然你有的是智慧，能凌空高翔，

就该以你的聪明往深远处想想……

卖唱老头儿唱到这里停住了，长长叹了口气，别人也跟着叹起气来。他身边的人越聚越多。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虽然知道，他手下的人一定都做好了准备，却没有发出攻击信号。宁静的夏夜，燃烧的篝火，野蛮人的狰狞形象，一首没有唱完的关于尼古拉·波托茨基的歌，所有这一切勾起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奇幻的遐想，勾起了某种他自己也难以名状的感情和思念。他心灵深处尚未愈合的伤口开裂了，对那尚未久逝的往事的缅怀，使他感到深切的悲痛，而那已然失落的幸福、那宁静温馨的瞬间，那和平的岁月又是多么令人神往。他就这么沉思着，哀叹着，而这时那卖唱的老头儿又唱了起来：

你停一停，转过身，瞧一瞧，细思量，

你这个人天生就这么爱打仗，

用弓箭，用火药，用刀剑，还用枪，

多少骑士和骑兵在你面前把命丧，

谁用刀剑打仗，谁就在刀剑下身亡！

你停一停，转过身，瞧一瞧，细思量，

赶快把那份傲慢撵出你的心房，

转过身，望一望，波托克是你的家乡，

你却来到斯拉武塔这遥远的地方。

无辜的人你揪住耳朵，剥夺他自由，

你目无君主，目无议会，称霸称王。

嗨，你清醒清醒，头脑千万别发狂，

因为你是统帅，权杖握在你手上，

你忘乎所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整个波兰竟被你弄得地覆天翻。

卖唱老头儿唱到这里又停住了，而恰恰在这时，趴在峡谷崖壁上的一名王家哥萨克不小心把手下边的一块小石头碰落了，它簌簌地滚到了下边。几个泥腿子手搭凉棚机警地向上方森林的方向张望；斯克热图斯基觉得动手的时刻已到，就掣出手枪向人群的中心开了一枪。

“打呀！杀呀！”他喊道，三十名王家哥萨克跟着就劈头盖脸向人群开了火，随即闪电似地顺着峡谷倾斜的崖壁滑了下去，扑向了吓得乱成一团的土匪群。

“打呀！杀呀！”峡谷一端的出口处也响起了喊杀声。

“打呀！杀呀！”扯开了的嗓子一声接着一声地呐喊。

“耶雷梅！耶雷梅！”

袭击来得如此出人意料，攻势又是如此之凌厉，使这些暴民完全吓破了胆，尽管他们也有刀有枪，却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抵抗。在暴民的兵营里早已传说什么耶雷梅是恶魔附体，有分身法，能同时在几个地方打仗，眼下又恰好是在他们毫无警觉，认为是最安全的时刻，猝然听到这个名字，真是如同恶魔临世，打掉了他们手中的兵器。再说长矛和大镰在这样狭窄的地方也根本无法使用，因此他们就像羊群似地被逼到了峡谷的那面绝壁下，头和脸白挨刀砍剑劈，有的被劈死，有的被踩死，有的吓得发了疯，伸手去抓那无情的刀剑，因而丧命。寂静的松林充满了不祥的战斗喧嚣。有人想去攀爬那面直立的峡谷崖壁，爬烂了手，跌落在刀口上毙命。有的死得平静，有的大喊大叫乞求怜恤，有的用双手捂住眼睛，不愿看到自己死亡的时刻，有的扑倒在地，把脸埋在泥土里，而盖过这刀剑呼啸、垂死者呻吟的是进攻者的呐喊：“耶雷梅！耶雷梅！”这呐喊声吓得那些造反的泥腿子毛骨悚然，似乎比死亡更可怕。

那卖唱的老乞丐用里拉琴对准一个哥萨克的脑门儿砸了下去，把他打翻在地，又抓住了另一名哥萨克的手，叫他无法挥刀，同时他自己也吓得像头水牛似的咆哮。

别的哥萨克见了他，一齐扑了上来，举刀便要砍，是斯克热图斯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断喝救了他的命：

“抓活的！抓活的！”

“住手！”那卖唱乞丐吼道，“我是贵族！Loquor latine！我不是卖唱的乞丐！住手！我跟你们说，给我住手！你们这些下流痞子！放牛的野种！……”

没等卖唱的老头儿把恶咒念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朝他脸上瞥了一眼，接着是一声大吼，震得峡谷都发出了回声：

“扎格沃巴！”

与此同时他像头野兽猛地扑了过去，用十个指头抓住那老头儿的肩膀，脸贴着脸，像摇梨树似的，拼命地摇着他的身子，吼叫道：

“公爵小姐在哪里？公爵小姐在哪里？”

“她活着！很健康！平安无事！”卖唱乞丐也吼叫着，“放开我，见你的鬼去，你把我的魂都摇出了窍！”

这位刚毅的骑士，无论是负伤、被俘，无论是受苦受难，还是狂暴凶猛的布尔达布特都不曾把他征服，这回却被一个喜讯征服了。只见他垂下两手，额头上大汗淋漓，跟着就跪倒在地，用双手捂住脸，把头靠在峡谷的崖壁上，默不作声地待了许久——显然，他是在向上帝作感恩祈祷。

这时不幸的民众继续遭受屠戮，一个个倒地死去，只剩下十几个被人用绳索五花大绑，他们是要被带回大营交给刽子手枭首示众，或是用严刑拷问，逼招口供的。战斗结束，喧嚣声也已平息。王府哥萨克们都聚集在他们的长官周围，见他跪在岩石下面，都不安地望着他，不知他是否负了伤。可他却站了起来，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仿佛朝霞照亮了他的灵魂。

“她在哪里？”他问扎格沃巴。

“在巴尔城。”

“安全吗？”

“那里城堡雄伟，固若金汤，任何进攻都不在话下。她现在是受到斯瓦沃舍夫斯卡夫人和修女们的照看。”

“赞美至高无上的上帝！”这骑士极其动情地说，连声音都在发颤。“把手伸给我，阁下，我打心眼儿里，打灵魂深处感激你。”

突然他回过头，问哥萨克：

“俘虏多吗？”

“十七名。”士兵们回答。

可斯克热图斯基却说：

“我今天是喜从天降，因此也慈悲为怀。把他们统统放了。”

王府哥萨克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维希涅维茨基的部队中从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斯克热图斯基微微皱起了眉头。

“把他们统统释放。”他重复了一遍。

哥萨克们走开了，但过了片刻执行命令的那位支队长又回来了，报告说：

“校尉阁下，他们都不相信，谁也不敢走。”

“给他们松了绑吗？”

“松啦。”

“那就把他们留在这里，你们上马准备启程。”

半个钟头后，斯克热图斯基又率领他的卫队在寂静中踏着羊肠小道前进了。月亮也升了起来，将一缕缕长长的银辉射进了密林，照亮了幽暗的林荫深处。校尉和扎格沃巴爵爷走在队伍的前面，一路有说不完的话。

“她的事儿，凡是阁下知道的，都好好跟我讲讲。”骑士说，“是阁下把她从博洪手里救出来的吧？”

“是我。临走时我还把他的脑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好叫他喊不出声来。”

“嗬，阁下干得真漂亮。上帝作证，这话绝不是奉承！不过，你们是怎么到了巴尔城的呢？”

“嘿，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好不好找个别的机会再细讲，因为我实在太fatigatus了，给那些泥腿子唱曲儿，我的嗓子都干得冒烟了。阁下可有点什么能润润喉咙的？”

“我有点烧酒装在个小军用水壶里。拿去吧！”

扎格沃巴爵爷抓过那只铁壶就举到嘴边，好一阵只听见一种汩嘟汩嘟的声响，而耐不住性子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不等他喝完酒便又问道：

“她好吗？”

“那还用说！”扎格沃巴爵爷回答，“喉咙干了，喝什么都好。”

“可我问的是公爵小姐！”

“问公爵小姐？她活蹦乱跳的，就像一头小鹿。”

“赞美至高无上的上帝！她在那巴尔城过得好吗？”

“当然好啰，就是在天堂她也不能过得比在那里更好的了。由于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所有的人都围着她团团转。斯瓦沃舍夫斯卡夫人是那样爱她，简直把她看成了自己的亲闺女。爱上了她的小伙子多得恐怕阁下就是掰着念珠儿数也数不过来。不过，她对那些人的兴趣也就跟我对阁下的这只空水壶的兴趣差不多。她的情分全用在阁下身上了，她对阁下的爱真是坚如磐石。”

“但愿上帝保佑她活得健健康康，快快活活，我那最亲爱的姑娘！”斯克热图斯基喜气洋洋地说，“那么，她提起我时快活吗？”

“提起阁下？嚄！我跟你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她为阁下怎么会有那么多叹不完的气。她那样长吁短叹，叹得没哪个不怜惜她的，尤其是那帮小修女，都因为她那副甜蜜可爱的模样儿，个个都跟她一条心。就说我吧，也是给她弄得魂不守舍，差点儿没有赔进一条老命去，只为的是她定要打听阁下的消息，不管你生死存亡，必须查个明白。本来她好几次想派别人，可没哪个敢冒这份风险，最后还是我，舍不得让她伤心，就豁出性命，出来寻访你们的大营。要不是乔装改扮，我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无论我走到哪儿，那些造反的泥腿子都把我当成卖唱的乞丐，因为我唱起曲儿来，确实也是美得没说的。”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乐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千般思绪，万重回忆，一齐涌上了他的心头；一个真真确确的海伦娜此刻正活灵活现地站立在他眼前，就跟他去谢契时在罗兹沃吉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依然是那样容华绝世，人面桃花，端庄娴雅，她那双丝绒般的黑眼睛依然充满了那种无法形容的魅力。此时此刻他似乎觉得自己不仅看到了她，而且感受到了从她的面庞散发出的温馨，听到了她那甜美的嗓音。他回想起了他俩双双在樱桃园里并肩漫步，回想起那只杜鹃鸟，回想起他向那鸟儿提出的问话，回想起那杜鹃用咕咕的叫声回答他说，他俩将会有十二个儿子，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海伦娜当时那种动人的少女的娇羞。他真可谓是灵魂出窍，他的心陶醉在爱情和欢乐之中，过去遭受的千般苦难，与今日的欢乐相比，不啻是一滴水较之于汪洋大海。他简直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想哭，想笑，想嚷，想叫，想再次跪倒尘埃，再次向上帝作感恩祈祷；他一会儿回忆，一会儿询问，颠来倒去地问，问个没完没了！

“她活着？她好吗？”终于他又再一次问起。

“她活着，她好哩！”扎格沃巴爵爷回答，宛如回声。

“是她派阁下出来找我的？”

“是她。”

“阁下带有她的书信吗？”

“带着哩。”

“快给我！”

“我把它缝在衣服里了，何况这会儿又是夜晚。阁下耐着点儿性子吧。”

“我耐不住。阁下不是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扎格沃巴爵爷的回答越来越简短，后来只是点头，点了一下，两下，终于坐在鞍鞒上睡着了。斯克热图斯基知道拿他没有办法，于是又回到自己的冥思遐想中去。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一大队骑兵正在迅速向他飞驰而来。可他们不是别人，而是波尼亚托夫斯基团队长率领的一支王军哥萨克卫队。原来是王公担心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路上有什么闪失，特地派他前来接应的。

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歌词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作者原注：歌词片断摘自记录在约阿希姆·耶尔利奇的《小编年史》中的当代歌曲。出版家推测，歌词是耶尔利奇自己写的，但并无任何印证，虽然从歌词作者使用的某些波兰语词汇看，可以说明这首歌的民族属性。（按：歌词原文是乌克兰语，夹杂了许多波兰语词汇。）

5. ✑ 拉丁语，意为：我说拉丁语！

6. ✑ 拉丁语，意为：疲乏。

第二十九章

黎明时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向王公报告了奥辛斯基和科雷茨基拒绝会师的事。王公的心境是不难理解的。一切不如意的事都凑到了一起，必须是像王公这等具有伟大精神的铁人才能不屈服、不动摇、不束手无策。他白白耗费了巨大家财来维持部队，他白白像一头网里的雄狮拼命挣扎，他白白砍掉了一个又一个叛酋的脑袋，他白白向世人显示出奇迹般的勇猛顽强，到头来所有这一切全都是劳而无功！如今已到了这种悲剧时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得不撤退到一个偏远的平静处所，去当一个无言的见证人，去静观乌克兰局势的发展。究竟是什么如此束缚了他的手脚，使他无能为力？不是哥萨克的刀剑，而是自己人的叵测之心！回想五月间他从第聂伯河左岸挥师而来，像一只雄鹰从天而降，扑向了汹汹的叛乱洪流，在举国震悚、惶惶不可终日之际，是他头一个举起了战刀。难道他不该指望共和国立即赶来支援他，把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惩罚之剑托付给他吗？可事态又是如何发展的呢？国王驾崩，随之统兵大权落入旁人之手，而他，耶雷梅王公却被人示威性地撇在一边。这正是对赫麦尔尼茨基做出的头一个让步。使王公感到痛心的并非由于丧失了权力和尊严，而是由于他想到这个横遭蹂躏的共和国竟然堕落到如此地步，以致不图与认贼作父、引狼入室的叛逆决一死战，而宁愿在一个哥萨克面前步步退让，想以议和来制约他那凌辱祖国的狂妄之手。自从取得马赫鲁夫卡胜利的那一刻起，一个比一个更坏的消息就流水般地传到了大营：头一个就是由基谢尔总督传来的关于议和的信息，第二个则是叛乱浪潮淹没了波列西耶-沃伦斯基，最近传来的又是奥辛斯基和科雷茨基两位团队长拒绝前来会师。他俩的拒绝清楚地表明身为大统帅的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奥斯特罗格斯基王公对他维希涅维茨基王公抱有怎样的敌意。正是在斯克热图斯基外出期间，科尔什·津科维奇来到大营，向王公报告说，整个奥夫鲁奇地区已是一片火海。那里的人本是平静的，没有起来造反，但克热乔夫斯基和普乌克辛瑞茨带领哥萨克打了进去，强迫贱民加入他们的行列。于是庄园和小城镇遭到焚烧，没能外逃的贵族统统被杀害，其中遇害的就有维希涅维茨基家的老家人和朋友耶莱茨。当时王公原本的安排是，跟奥辛斯基和科雷茨基会合后，立即去剿灭克瑞沃诺斯，再挥师北上，向奥夫鲁奇进发；再联合立陶宛统帅，以两路夹击的办法彻底歼灭那些叛匪。但是由于陀米尼克王公对两位团队长下的死命令，如今这些计划已全部落空。耶雷梅清楚，他的部队经过连续行军和战斗等军旅劳顿，疲惫已极，已没有足够的力量跟率众十倍于己的克瑞沃诺斯较量，尤其是基辅总督不见得可以依靠。因为雅努什·蒂什凯维奇总督实际上是全心全意支持主和派的。基辅总督慑于耶雷梅的权势和兵力，不得不跟他联合，但他眼见那权势越来越不稳，兵力越来越减弱，也就愈要对抗王公的决战愿望了。这一点马上就看出了苗头。

斯克热图斯基向王公报告了情况，而耶雷梅只是默默地听着。所有在场的团队长听到这个消息都面色阴沉，一双双眼睛都转向了王公。王公问：

“这么说，是陀米尼克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啰？”

“不错，团队长们把书面指令给我看过。”

耶雷梅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双手捂住了脸。过了片刻他才说：

“这可是超出了一个人的承受能力。难道我就该包打天下，却得不到帮助，还要忍受刁难？难道我就不能，哼，向桑多梅日进发，回到我的领地去，在那里平平静静地过我的日子？要不是对祖国的这份爱，我岂不可以趁早一走了之？我历尽艰辛、伤财豁命、流血流汗……到头来得到的竟是这种奖赏！”

王公讲话时神态安详，可语调里却蕴含着那么多的苦涩和痛楚，声音也有点儿发抖，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紧缩成了一团。无论是那些老团队长，那些普季夫利、斯塔里察、库梅伊基的老兵，还是新近杀敌立功、崭露头角的年轻军官都在望着他，他们的目光都带着难以描述的关切。因为他们都意识到，眼前的这位铁人正在进行着一场何等艰苦的自我斗争，而强加于他的屈辱又是多么可怕地在损害他的爱国豪情。他，作为一位“奉主承运”的王公，堂堂的罗斯总督，共和国元老院的元老，如今却不得不向赫麦尔尼茨基、克瑞沃诺斯之流的叛逆让步；近乎拥有君主之尊的他，前不久还接见过外国君王的使臣，如今却不得不从效忠祖国的光荣疆场撤出，让自己幽居在某个小城堡里等待战争的结局，而别人或者会把这场战争打下去，或者会接受丧权辱国的议和。他，一个天降的命世之才，自觉有力量、有谋略去承担平叛护国的大任，本该由他来统率全军，指挥他人进退，可现在却不得不老实承认，他无权……

内心的痛苦，宵衣旰食的劳累，这些都已从他的外表上反映了出来。如今他身体消瘦，面容憔悴，眼窝塌陷，鸦翎般的黑发竟也开始变得斑白。但他的脸上仍呈现着某种崇高的悲剧性的安详，因为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将万种烦愁露于言表。

“哼，那就听其自然吧！”他说，“有朝一日会让这个负情的祖国看到，我们不仅能为她打仗，而且也能为她去死。说实在的，我倒宁愿在别的一场什么战争中更加光彩地捐躯殉国，而不是在内战的风暴中去跟农民较劲儿。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王公殿下，”基辅总督岔断了他的话，“请殿下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虽说谁也不知道上帝注定谁死，可无论怎样，我们离死还远着呢。我钦佩殿下的雄才大略，也钦佩殿下的骑士精神，可我既不能对大行国王，也不能对宰相和各位统帅说三道四，若是他们尝试用议和的方式来制止内战，那只是因为在这场战争中流的都是我们同胞手足的血，而最终能从双方势不两立的争斗中捞到好处的，除了外部的世仇宿敌还有谁呢？”

王公长时间地逼视着总督的眼睛，然后有力地说道：

“对被征服者实行宽赦，他们会感恩戴德地接受，他们将铭记一辈子；去讨好征服者，就只能是自寻屈辱，受人蔑视。但愿任何人永远也别去委屈这些惹不起的百姓！可一旦燃起了叛乱之火，那就只能用血来浇灭，而不是议和。否则我们就要蒙羞，就要毁灭！……”

“可我们来不来就动兵刀，那才毁灭得更快哩。”总督回答。

“这是不是意味着，阁下打算跟我分道扬镳？”

“王公殿下，我求上帝作证，即便非如此不可，那也绝对不是出于对殿下的恶意，只是我的良心告诉我，别把我的人带上一条必死无疑的绝路，因为他们的血对我是无价的，有朝一日对共和国也有用。”

王公沉默不语，过了片刻，他对自己的团队长们说：

“你们，我的老战友们，你们是不会离开我的，是吧？”

听了这话，那些团队长们犹如有股共同的力量和意志推动着似的，一齐扑到王公脚前，有的亲吻他的衣袂，有的拥抱他的膝盖，有的举手向天，大家异口同声地疾呼道：

“王公殿下，我们会在你身边咽下最后一口气，流尽最后一滴血！”

“带领我们！带领我们！我们只求效力，不求犒劳！”

“王公殿下，也请允许我跟您一道去赴死！”年轻的阿克萨克爵爷也嚷嚷起来，像个姑娘似地羞红了脸。

见此情景甚至基辅总督也大受感动。王公走到众人跟前，挨个儿拥抱了每个人的头表示感谢。一股澎湃的热情激荡着所有年老的和年轻的人。战士们的眼里迸出了火星，他们的手都不时去摸腰间的佩刀。

“我将和你们大家同生共死！”王公说。

“我们必胜！”军官们动情地呼喊道，“打克瑞沃诺斯去！向波隆诺耶进军！谁要离开我们请自便。没有援军我们也能打仗。我们既不愿跟人分享光荣，也不愿别人为我们分担死亡！”

“列位！”对此王公说，“这正是我的愿望。不过在去攻打克瑞沃诺斯之前，有必要做一次哪怕是短暂的休整，以便恢复力量。瞧，这已是我们在马背上度过的第三个月了，这期间几乎一直是人不离鞍，马不停蹄。由于日夜奔波，风餐露宿，环境艰苦，气候多变，我们都瘦得皮包骨头了。何况我们还缺乏马匹，步兵只能赤足行军！因此我得先到兹巴拉日去，到了那里就可以改善点伙食，增加点营养，也能喂喂马，休息休息，说不定还能结集点部队，这样就有可能以新的战斗力投入战斗。”

“殿下要我们何时动身？”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问。

“立即动身，老战友。不能延搁！”

说到这里，王公转身问总督道：

“阁下打算到哪里去？”

“我们得去格利尼亚内，因为我听说王军部队都在那儿集结。”

“那我们就把阁下送到个平静地区，好让阁下一路别出什么事。”

总督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要离开王公，而王公对他却表现得如此关怀备至，还打算送他一程。至于王公的话里是否带点儿讥讽的意味，总督倒没注意，不过总督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自己的意向，因为王公的团队长们对他的态度已是越来越不友好——显然，若是在别的军纪较为松弛的部队里，就会有人对他起哄，闹得他下不了台。

总督向王公鞠了一躬，走了出去；团队长们也纷纷告退，回到各自的团队去做行军的准备；只有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独自留在王公身边。

“那两支队伍的素质怎样？”王公问。

“第一流的团队，简直找不到更好的。龙骑兵是按德意志的方式训练的，步兵近卫团队里清一色全是三十年战争时期的老兵。当我见到他们时，还以为是罗马的triarii呢。”

“他们有多少人马？”

“两个团队包括龙骑兵在内，大约有三千人。”

“可惜，太可惜啦！要是他们肯助战，我们就能干成大事！”

王公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幸的是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却选用了这样一批统帅！如果辩才和拉丁语能防止这场战争，奥斯特罗鲁格就该算得上是一位称职的统帅；科涅茨波尔斯基是我的连襟，他是个血统军人，但是太年轻，缺乏经验；而扎斯瓦夫斯基则是所有统帅中最糟糕的。我对他可是早有所知。此人心胸狭隘，智力贫乏，目光短浅。他内行的事就是趴在酒坛子上打瞌睡。让他往自己的肚皮上吐唾沫倒是比让他统兵打仗要合适得多。这种话，在别人面前我不讲，我讲，就会有人说我是出于invidia，可我预见会出现惨败的局面。恰恰是在这样一个危急的时期，共和国这条大船眼看就要倾覆，却让这些人来掌舵！上帝啊，上帝！求你泼掉这杯苦酒吧！我们祖国究竟会出什么事？我一想到这一点，就渴望快点儿死掉，因为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我对你说，我是蹦跶不了几天的。我满心想扑上战场，可我已感到浑身乏力。”

“王公殿下，请您务必多多保重，拯救我们祖国的千斤重担可要靠殿下来挑啊。看得出来，殿下是操劳过度，过分伤神了。”

“我们这个祖国可不是这样想的，否则也不会把我们扔在一边；现在他们正从我手里夺下战刀。”

“但愿上帝保佑，卡尔王子能将头上的金冠变为王冠，他会知道该重用谁，惩罚谁；再说王公殿下也有足够的威力，并不在乎别人怎么对待您。”

“当然，我走我自己的路。”

王公或许没有注意到，跟别的许多“藩王”一样，他这也是摄威擅势，政由己出。不过即使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主张，一是他觉得这样很自在，再者他也是为了挽救共和国的声誉。

又出现了片刻的沉默，不久就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和军营的号声。各团队已整装待发了。这军号和马嘶使王公从沉思中惊醒，他摇摇头，仿佛想抖落他的一切苦痛和烦恼似的。然后他问斯克热图斯基：

“你这一路还平静吗？”

“我在姆席纳森林遇上了大股土匪，约有二百人，我把他们歼灭了。”

“干得好。抓到俘虏了吗？眼下对我们可能有点儿用处。”

“我抓到过，但……”

“但你下令把他们都解决啦？是么？”

“不，殿下，我把他们都放了。”

耶雷梅吃惊地瞥了斯克热图斯基一眼，随之他那两道浓眉突然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你也是主和派不成？这是什么意思？”

“王公殿下，我带来了一个活口，因为在那些农民中间有个乔装改扮的贵族，他幸得存活。我把别的俘虏都放了，是因为上帝对我开恩，给我送来了慰藉。我甘愿接受处分。这个贵族，就是扎格沃巴爵爷，他给我带来了有关公爵小姐的消息。”

王公快步走到斯克热图斯基跟前。

“她活着？她好吗？”

“赞美全能的上帝！她活着，很好。”

“她藏在了哪儿？”

“在巴尔城。”

“那可是座雄伟的要塞，易守难攻。我的孩子！”王公说着便伸出双手抱住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脑袋，在他额上亲吻了好几下，“我为你的喜事高兴，因为我像爱亲生儿子一样爱你。”

年轻的校尉诚挚地亲吻了王公的手。于是，尽管他过去已经许下过多少愿，要为王公肝脑涂地，可眼下，他再次觉得，为执行王公的命令就是跳进地狱的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威严的、暴烈的耶雷梅就是这样善于征服骑士的心。

“这我就不奇怪，你怎么会把那些人给放了。我也不想给你处分。不过那位贵族爵爷定是个绝顶狡黠的老江湖！竟能把她从第聂伯河左岸带到巴尔去！赞美上帝！在这种苦难的时刻，这对我确是一大惊喜。一个老江湖，他准是个了不起的老江湖！把这位扎格沃巴给我带来！”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轻快地向门口走去，但就在此刻门突然敞开，出现了维耶尔舒乌团队长火红的脑袋，他是奉命带领鞑靼近卫团队进行远程侦察的。

“王公殿下，”他气喘吁吁地嚷道，“克瑞沃诺斯攻占了波隆诺耶，屠杀了上万人，包括妇女和儿童。”

团队长们重又聚合，将维耶尔舒乌团团围住，基辅总督也赶来了，王公惊诧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消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那里避难的全是罗斯人呀！这不大可能吧！”

“没有一个能活着从城里逃出来。”

“听见了吧，阁下。”王公转身对总督说道，“您去跟这样的敌人讲和吧，他们甚至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总督喘着粗气，说道：

“啊，畜生，野兽！既然是这样，那就让他们统统见鬼去！我是跟定殿下了！”

“这才是我的兄弟！”王公说。

“基辅总督万岁！”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带头欢呼起来。

“和解万岁！”

王公回头又问维耶尔舒乌：

“他们从波隆诺耶到哪里去了？清楚吗？”

“好像是到康斯坦丁诺夫去了。”

“我的上帝！这样一来奥辛斯基和科雷茨基的团队就完了，带着步兵怎能逃脱？我们必须捐弃前嫌，火速驰援。上马，上马！”

王公突然一扫愁容，眼睛发亮，憔悴的面颊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因为他面前又敞开了一条通向光荣之路。

1. ✑ 在卢布林西南，是当时共和国的后方。

2. ✑ 在乌克兰西部塔尔诺波尔（现称捷尔诺波尔）地区。1649年波兰军队曾在这里与哥萨克-鞑靼联军激战。

3. ✑ 拉丁语，音译：特里阿里（兵），它是公元前6-前3世纪古罗马军团中的重步兵。

4. ✑ 尼古拉·奥斯特罗鲁格（？-1651），自1638年起任国王的司觞官，以能言善辩著称，赫麦尔尼茨基给他取的诨名就是“拉丁语”。

5. ✑ 拉丁语，意为：嫉妒。

第三十章

部队开过康斯坦丁诺夫，就驻扎在罗索沃夫策。因为王公估计，科雷茨基和奥辛斯基得知波隆诺耶陷落的消息后，定会向罗索沃夫策撤退；如果敌人追击他们，就会意想不到地落进王公布下的兵阵，而这也就如同落进陷阱，必败无疑。后来证实王公的预见大致是灵验的。部队布好了阵势，进入临战状态静静等候战机。一支支或大或小的骑兵侦察队被派往四面八方，王公则亲统精锐团队严阵以待。到了傍晚时分，维耶尔舒乌的鞑靼人传来消息，说从康斯坦丁诺夫方向有支步兵正向罗索沃夫策靠拢。得此情报王公即率领众位军官在数十名威武侍卫的簇拥下，来到大营门前，迎接那支部队。这时前来的团队用号声通报后，便停在了村外，两名团队长喘息着全速来到王公跟前，请缨报效。他们正是奥辛斯基和科雷茨基。一见到维希涅维茨基和他身边如此威武的骑士扈从，两位团队长都有些惶惑，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接待，于是在躬身行礼之后，便屏声静气地等候着王公发话。

“命运变幻无常，竟使高傲者屈尊。”王公说，“二位团队长拒绝过我们的邀请，现在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尊敬的王公殿下，”奥辛斯基从容地说，“我们是满心愿意在王公统率下效命的，只是有令在先，不敢违拗行事。我们的不恭应让下令者负责。在此还请王公谅解，虽说我们无过——因为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我们无话可说。”

“是陀米尼克王公收回成命了么？”王公问。

“命令没有撤销，”奥辛斯基回答，“但它对我们已失去效力，因为只有投靠王公，我们的部队才能得救和保全；从此我们要在王公麾下效力，生死听命于王公。”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光明磊落，加之奥辛斯基器宇轩昂，给王公和他的战将们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奥辛斯基原本是位颇有名气的军人，虽说他还年轻，最多不过四十岁，却在外国军队里获得了丰富的战斗经验。所有在场的军人都向他投去了友好的目光。他个头儿高高的，身板挺直得像根苇秆，黄色的八字胡梳理成末端往上翘，一副瑞典人模式的下巴；他穿的制服和他整个仪表，都令人想起三十年战争时期那种典型的军官风采。身为鞑靼后裔的科雷茨基与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位团队长五短身材，显得很结实，眼神阴郁，穿着外国制服，与东方人的脸型极不相称，看起来有些怪里怪气。他统领着一个精锐的德意志步兵团队，骁勇善战，性格孤僻，沉默寡言，以铁的纪律统带士兵。

“我们在等待王公殿下的命令。”奥辛斯基说。

“我感谢二位的决断，欢迎二位来投效。”王公说，“我知道，军人必须服从，如果说我曾派人去找过二位，那是由于我那时并不知道有这么一道上命。今后我和二位将甘苦与共，福祸同当；我还期望，二位会喜欢这儿的新差事。”

“但愿王公殿下能对我们，对我们的团队感到满意。”

“好！”王公说，“追击你们的敌人离得远吗？”

“骑兵侦察队离得很近，不过主力要到明晨才能赶到。”

“好。这样我们就争取到了时间。就请二位命令你们的团队开进场院来，让我见见他们，看二位带来的是什么样的战士，看他们是否能出大力办大事。”

两位团队长回到自己的团队，不到念两三遍“主祷文”的时间他们就率领团队进了大营。王公的留营团队蚂蚁般地拥了过来，想见见新的战友。走在前列的是由支队长吉扎带领的王军龙骑兵，一律戴着厚重的瑞典头盔，盔上有高高的羽饰。他们骑的是一式的波多利耶战马，那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养得膘肥肉壮。经过养精蓄锐的士兵一个个精神抖擞，都穿着鲜亮闪光的制服，在王公战士疲惫不堪的外表对比之下，显得是那样威武。王公的团队久历战阵，都穿着破烂的制服，它们由于日晒雨淋，早已褪了颜色。王军龙骑兵过后，是奥辛斯基率领的团队，最后是科雷茨基的团队。王公的骑士们见到军容严整的德意志人列队，响起了低声的喝彩。这些士兵穿的是统一的红色呢上衣，肩扛着闪闪发亮的火枪。他们以三十路纵队行进，踏着单调有力雷震般的步子，整齐得如同一个人似的。这些老兵个个都是彪形大汉，膀大腰圆，他们在不止一个国家受过多次战火的考验，其中大部分是三十年战争时期的勇士，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经验丰富。

队伍开到王公面前，奥辛斯基发令道：“Halt！”团队马上立定，有如钉在了地上一般；军官们都举起了权标，旗手们挥舞着旌旗，在王公面前垂下了三次。“Vorwarts！”奥辛斯基又喝令道。“Vorwarts！”军官们重复了一遍，团队又齐步向前。科雷茨基率领的团队以同样的方式，甚至是以更好的军容，更熟练的动作接受了王公的检阅。见到开来这样的援军，王公的士兵们个个心里都乐开了花，而耶雷梅作为军事行家里的行家，双手叉腰，满脸笑容地望着这支队伍，越看越喜欢，因为他缺的正是步兵，而且确信，比这更好的步兵团队在世界上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他觉得力量大增，预计可以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他的那些随从军官则从议论这两个团队开始，进而谈起了他们见过的世界各类军种、各类士兵的情况来。

“扎波罗热的步兵可真是了不起，尤其是打壕堑战。”希莱申斯基说，“不过这些人敌得过他们，因为在训练上这些人比他们更胜一筹。”

“嚯！比他们可强多了！”米古尔斯基回答。

“这些大块头缺点机灵劲儿。”维耶尔舒乌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我要是碰上了他们，可不硬拼，我会用我的鞑靼兵跟他们先泡上两天，把他们拖得精疲力竭，到了第三天我就能像宰羊似地把他们统统宰了。”

“你说什么？德意志军人可是有勇有谋的。”

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用他那唱歌似的立陶宛腔调插嘴说：

“上帝慈悲，赋予不同的民族以不同的长处。就我所知，我们的骑兵在世界上算得上是第一流的，可是无论我们的步兵，还是匈牙利的步兵，都没法跟德意志的步兵相比。”

“因为上帝最公道，”扎格沃巴爵爷听了他的话就拉起一副抬杠的架势说，“比方说，上帝给了阁下一份大产业，一把长剑，一双力大无比的手，然后就给你配了一颗不通窍的脑袋瓜儿。”

斯克热图斯基笑道：

“扎格沃巴专找龙金叮咬，像马蝇叮住了马匹就不松口。”

波德比平塔骑士眯起眼睛，以他惯有的那种和颜悦色说道：

“听阁下嚷嚷真叫人心烦！莫不是上帝配给阁下的舌头太长了。”

“你如果认为上帝赏了我什么不得当的话，那你可就要带着自己的贞操下地狱啦！因为你的想法违抗上帝的旨意。”

“唉呀，谁说得过阁下！你那张嘴总不停地说呀，说呀，说个没完没了。”

“阁下可知道，是什么使人有别于禽兽吗？”

“是什么？”

“就是人有智慧，会说话呀！”

“瞧，他又赢了一着，赢了！”莫克尔斯基说。

“如果阁下不明白为什么波兰骑兵最强，而德意志步兵最厉害，那我不妨对阁下解释解释。”

“说呀，为什么？为什么？”几个声音同时问道。

“是这么回事：上帝创世时造了一匹马，就把它牵到了人面前，好让人赞美他的创造。可在河边站着一个德意志人，大家知道，德意志人是爱到处凑热闹的，因此无处不在。于是上帝就指着马问德意志人：‘这是什么？’而那德意志人回答‘Pferd！’‘什么？’造物主说：‘你竟然对我的创造说pfe？你这个糊涂虫！你就不配骑上这种活物，即便你要骑，也会骑得很糟糕。’说了这话，上帝就把马赏给了站在旁边的波兰人，于是波兰人就骑上了马，因此波兰骑兵就成了最棒的啦。德意志人一看就傻了眼，从此他就徒步跟在上帝后边磨蹭，苦苦哀求上帝宽恕，他老是这么磨蹭磨蹭，终于练就了一副好脚板，因此德意志步兵就成为呱呱叫的了。”

“阁下这个故事编得可真妙。”波德比平塔骑士说。

正说笑间忽又有人来报，说是发现一支什么队伍正向大营开来，但它不可能是哥萨克部队，因为若是克瑞沃诺斯追到，必定是从康斯坦丁诺夫来，可这支兵马来自全然不同的方向，来自兹布鲁奇河口。约莫过了两个钟头，这支兵马鼓号喧天，热热闹闹地进了村，以致使王公大为不满，忙派人向他们传令，严禁喧哗，因为敌人就在附近。终于弄明白，来者是萨穆埃尔·瓦什奇。此人原是国王的卫队长，一个大名鼎鼎的冒险家，一个专横跋扈，好惹是生非、打架斗殴的莽汉，可又是个打仗的行家里手。他统率八百名跟他一般气质的人前来投效王公。这八百壮汉里部分是贵族，部分是哥萨克，坦白说，都是该送上绞刑架的主儿。但是耶雷梅王公对这种逞性妄为的士兵并不感到失望，他相信能调教好这帮人，他们在他手里自会变得像羊羔一样驯服，相信他们能以坚韧不拔的精神和勇猛善战的素质来弥补其他的缺陷。这真是个吉星高照的日子。昨天王公还受到眼看就要跟基辅总督分手的威胁，深感自己兵微将寡而决定暂时退出战斗，躲到一个比较平静的角落去休整队伍，等待援军，直到恢复战斗力之后才东山再起。今天他重又成了麾领一万二千名精兵的主帅。虽说克瑞沃诺斯拥有五倍于他的兵力，但考虑到叛军中的大多数是暴乱的民众，因此这两支兵马可以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现在关于休整的事王公是连想都不愿想了。他立即召集瓦什奇、基辅总督、扎奇维利霍夫斯基、马赫尼茨基和奥辛斯基关起门来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大家一致决定，明天就跟克瑞沃诺斯开战；如果他还来不及赶到，就迎上前去找他。

夜已深沉。但是先前在马赫鲁夫卡困扰部队的那场大雨过后，天气变得异常晴朗。幽暗的天穹闪耀着金色的繁星。月亮已经升得很高，皎洁的月光照得罗索沃夫策的屋宇墙垣一片皆白。整个营地谁也不想睡觉，大家都在琢磨明天的决战，都在作战前准备。有的像往常一样凑在一起聊天、唱歌，高高兴兴寻乐。军官们和王公的主要亲随们全都情绪极好，大家围着一堆很大的篝火喝酒闲聊。

“再给我们讲讲，阁下，”有人对扎格沃巴喊叫道，“你们渡过第聂伯河之后又干了些什么？你们是如何到巴尔去的？”

扎格沃巴爵爷灌下了一夸脱蜜酒，咂咂嘴，然后念了一段拉丁语：

...Sed jam nox humida coelo praecipitat，

Suadentque sidera cadentia somnos，

Sed si tantus amor casus congnoscere nostros，

Incipiam...

“列位，如果要详详细细从头至尾讲一遍，那是十个夜晚也讲不完的，而且肯定也没有那么多的蜜酒给我喝，可要讲，没有蜜酒又不成，因为老嗓子就像一辆老掉牙的大车，得经常加点油。不过跟大家这么讲讲，也就足够了。讲讲我去科尔松的事，讲讲我是怎么带着公爵小姐去了赫麦尔尼茨基的大营，再讲讲我是怎么带着公爵小姐平平安安逃出那个人间地狱的。”

“耶稣马利亚！阁下莫不是施了巫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嚷道。

“不错，我是施了巫术。”扎格沃巴爵爷回答，“我年轻时在亚细亚就跟一名女巫学会了这鬼把戏，她爱上了我，就把巫术的所有arcana全都传给了我。不过我这巫术也不能施得太滥，为何呢？邪门对邪门，相生相克嘛。赫麦尔尼茨基身边围满了术士和巫婆，这些家伙又招来了许多魔鬼给他当差，赫麦尔尼茨基使唤他们就跟使唤农奴一样。他上床睡觉，就有个魔鬼给他脱靴子；他的衣服上沾了尘土，就有个魔鬼用尾巴替他掸；他喝醉了酒，还扇这个或那个魔鬼的嘴巴，一边扇还一边说：‘混账东西，你这差是怎么当的！’”

虔诚的龙金骑士听了就赶快往胸前画十字，说道：

“跟他们一起的是地狱的魔鬼，跟我们一起的是天堂的天使。”

“那些黑道的家伙差点儿没到赫麦尔尼茨基跟前兜了我的老底，揭发我是何人，带的又是何人，因我有法术对付，背地里我给他们念了个咒，让他们保持缄默。就这样我也是提心吊胆，生怕赫麦尔尼茨基认出我来，因为一年前在切赫伦时，在陀普沃的酒馆里我跟他见过两次面。而且还有几个别的团队长都是我的熟人。你们看这事玄不玄？亏得我的大肚皮瘪下去了，胡子拖到了腰间，头发披到了肩上，我这么一乔装打扮就完全换了个人，所以谁也没认出我来。”

“这么说，阁下是见过赫麦尔尼茨基本人啰，你跟他讲过话吗？”

“我有没有见过赫麦尔尼茨基？当然见过，就像这会儿我见到列位一样。他居然还给我派了差事，要我做他的细作，要我去波多利耶，一路替他向泥腿子分发文告。他还给了我一只权标，有了这玩意儿，遇上鞑靼部队就安全了。于是我从科尔松出发，不管去哪儿都大摇大摆，太平无事。遇上暴乱的农民或是尼什人，我就把权标往他们鼻子底下一伸，对他们说：‘闻闻这个吧，孩子们，你们给我统统见鬼去！’这下可好啦，无论到哪里，我都能命令他们侍候我们，给吃得美美的，喝得足足的，他们还给车子坐。为此，我可乐啦。当然，我一直在细心照看我那可怜的公爵小姐，让她在经受了这么大的劳累和惊吓之后也能得到休息。告诉列位，在我们到达巴尔的时候，她就恢复了原有的那种俊模样儿，以致在巴尔城没有几个人不是呆呆地望着她，把眼睛都看迷乱了。巴尔城美丽的姑娘多的是，因为远近的贵族都聚集在那里，可那些漂亮妞儿跟公爵小姐一比，那简直就像是猫头鹰比金丝雀。大家都爱上我们的公爵小姐啦，列位，倘若你们能见到她，也得都爱上她的。”

“那当然，谁能不爱上她！”小个子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阁下干吗要漂泊到巴尔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我是想，不找到个安全的地方我就不能歇脚，而那些小城堡我是信不过的，因为那种城堡是暴民想去就去的。可如果要去巴尔城，那他们就非得碰掉大牙不可。要塞总兵安德热伊·波托茨基在那里修筑了坚不可摧的城墙，他根本就不把赫麦尔尼茨基放在眼里，如同我不把一只空酒杯放在眼里一样。列位怎么想，难道我远远逃避战火做得不对吗？我若是不跑得那么远，博洪肯定早就把我们追上了。一旦我落到博洪手里，嘿，不妨跟列位说，那家伙准得把我做成杏仁软糖拿去喂狗。列位是不了解他，可我了解他。但愿魔鬼把他抓了去！不把他吊起来打秋千，我是过不上安稳日子的。愿上帝赐他这么个快活下场，阿门！说真的，谁也不会像我这样叫他念念不忘。呸！一想到这点，我就浑身冰凉。因此现在我就乐于喝上两盅，虽说我天生是不爱喝酒的。”

“阁下在说些什么！”波德比平塔骑士开腔道，“你不爱喝酒？老兄，你喝起酒来，就像那井架上的打水桶。”

“你可别往井里看呀看的，阁下，你就是看到井底，量你也见不着什么聪敏影儿。不过这并不重要。回头再说我带着权标和赫麦尔尼茨基的文告，一路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到了文尼察，我就碰上了如今在这个大营的阿克萨克爵爷的部队，不过当时我并未剥下那层卖唱乞丐的皮，因为我害怕暴乱的泥腿子。只是我把那发文告的差事扔了。我在那儿遇上一个名叫苏哈克的马具匠，他是扎波罗热人的奸细，专门给赫麦尔尼茨基送密报。我就通过他把那些文告退还给了赫麦尔尼茨基，事先我还在那些文告上加了批语，赫麦尔尼茨基若是读到我写的那些箴言，非扒掉那家伙一层皮不可。谁知，我们来到巴尔城下，却经历了一险，恰如泅水泅到了岸边反倒呛了水一样，差点儿没送了命。”

“怎么着？出了什么事？”

“我们遇到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大兵，都是些莽撞汉子。我原本以为总算到了自家人的门边，可以松口气了，无意间对公爵小姐叫了声‘小姐’，他们听我这么一叫就闹开啦：‘瞧瞧，这算哪路卖唱乞丐？瞧瞧，这算什么领路童儿？这老头儿干吗叫他小姐？’他们一边嚷嚷，一边打量公爵小姐，嚷嚷得更凶了：‘嚄！原来是这么个美人儿，简直是一幅精美绝伦的画！把她带过来！’我没答理他们，反倒把我那小可怜拉到我身后，让她躲在一个墙角里，我的手就往刀……”

“这就怪了，”伏沃迪约夫斯基插嘴说，“阁下扮成个卖唱的乞丐，身边还带把刀？”

“嗯？”扎格沃巴说，“我有把刀？谁说我有把刀？我没有刀。我是夺了一名士兵搁在桌上的一把刀。因为这事是发生在希平策的一家小酒店里。霎时间我撂倒他们两个。其余几个都绰起了短火枪。我就高喊：‘别动！你们这些狗东西，我是位贵族！’而这时他们反倒叫嚷说：‘啊，啊！骑兵侦察队来啦！’果然来了一队人马，不过，并非什么侦察队，而是斯瓦沃舍夫斯卡夫人，她由她儿子带领五十名骑兵护送，路过这儿。那些骑兵都是年轻小伙子，他们一来就把我的对手制止住了。我就走到夫人跟前，向她说明原委，求她搭救，一下就把她感动得眼泪刷刷地流，简直就像开了闸的水渠。她让公爵小姐坐上了她的轿式马车，我们就进了巴尔城。列位定会以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吧？没那么简单……”

蓦然间，希莱申斯基爵爷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们瞧，列位，”他说，“该不是早霞吧？那是什么？”

“啊！不可能！”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离天亮还早着呢。”

“那是康斯坦丁诺夫的方向！”

“不错。你们瞧呀，那儿越来越亮了。”

“我敢打赌，那是火光！”

一说到火，人们的面孔顿时变得严肃了。大伙儿霍地站立起来，把讲的故事全都忘于脑后。

“火光！是火光！”好几个人同时说。

“是克瑞沃诺斯从波隆诺耶过来了。”

“克瑞沃诺斯跟他的全部兵马。”

“他的前哨部队定是在放火烧城，或是在焚烧邻近的村庄。”

随之响起了低沉的报警号声；与此同时老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突然出现在骑士们中间。

“各位团队长！”他说，“骑兵侦察队刚才来报，敌人就在眼前！我们要马上开拔！请回到各自的团队，各就各位！……”

军官们匆匆赶回各自的团队。勤务兵忙着熄灭篝火，转眼间黑暗便笼罩了连营。只是远处，在康斯坦丁诺夫的方向，天空的红光显得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强烈。在这种红光的照映下，满天的星斗逐渐变得苍白，逐渐消失了。又响起了低沉的军号声，这是“上马”的号音。影影绰绰的一大队人马开始移动了。在寂静中只听见嘚嘚的马蹄声和步兵有节奏的步履的沙沙声，随后则是武尔策尔的拉火炮的车子的沉闷的辘辘声；时而还响起火枪碰撞的声音或是短促的传达军令的话音。仿佛有某种令人生畏的不祥的征兆隐藏在这黑暗掩护的夜行军里，隐藏在这一切声响中间，隐藏在这脚步声和钢铁的铿锵里，隐藏在这甲胄和刀剑的闪闪寒光之中。各路团队行进在通往康斯坦丁诺夫的大路上，沿着这条大路朝那烈焰冲天的方向滚滚而去，酷似一条在黑暗里爬行的长龙巨蟒。但美好的七月之夜行将结束，天就要亮了。在罗索沃夫策公鸡已开始报晓，喔喔的啼声此起彼落传遍了全城。罗索沃夫策和康斯坦丁诺夫之间相距一波里，因此缓慢行进的部队刚走完一半路程，大火背后的东方天际就出现了曙光，仿佛受到惊吓似的，显得那么矇眬、苍白，可它越来越亮，终于驱走了黑暗，弥漫在整个空间，森林、灌木丛、一条白带子似的道路和在道路上行进的部队都逐渐显露了出来。不一会儿就能清晰地分辨出人、马匹和密集的步兵队列。阵阵凉爽的晨风把骑士们头顶上方的旌旗吹得哗啦啦地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维耶尔舒乌的鞑靼团队，紧接他们的是波尼亚托夫斯基的哥萨克团队，然后是龙骑兵团队，武尔策尔的火炮团队。由步兵和铁甲骑兵殿后。扎格沃巴爵爷和斯克热图斯基并辔而行，可他在马鞍上扭来扭去，坐不安稳，看得出来，愈是临近战斗，他愈是显得不安。

“校尉阁下，”他悄声对斯克热图斯基说，好像害怕有人偷听他讲话似的。

“阁下想说什么？”

“是由铁甲骑兵去打头阵吗？”

“阁下还说自己是个老兵，却不知道铁甲骑兵是要留到解决战斗时才出动。不到敌方使尽全力的时候，我们是不会下手的。”

“这我知道，我懂，我只是想得到证实。”

出现了片刻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扎格沃巴把嗓门儿压得更低，又问：

“克瑞沃诺斯是把他的全部兵力压过来的么？”

“不错。”

“他有多少人马？”

“包括贱民共有六万。”

“啊，见鬼，这么多！”扎格沃巴爵爷脱口而出。

斯克热图斯基禁不住咧开八字胡下面的嘴巴笑了笑。

“哎，阁下可别以为我这是害怕呀。”扎格沃巴悄声说，“不过，我这个人气短，不喜欢拥挤，一拥挤就热，一热就透不过气来，那时候就连半点儿用处也没有了。我最拿手的是一对一决斗！人至少可以使用计谋，可在这儿什么巧计都用不上。这儿输赢全在腿脚功夫，靠的是一双手，不靠脑瓜子。到了这种地方我就跟波德比平塔骑士一样蠢了。我肚皮上绑着王公赏的二百枚金币，可请你相信，我倒宁愿把这大肚皮放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呸！呸！一碰到打这种大仗我就不高兴！但愿瘟疫把这种大仗统统消灭！”

“阁下不会有事的。把胆子放大点儿。”

“胆子？我怕的就是胆子太大！我这个人太容易动怒，一火起来就只剩下勇气了，把谨慎小心全忘于脑后！何况我的兆头不妙：我们坐在篝火旁边的时候，我见到有两颗星星坠落了。没准儿其中有一颗就是我的命星！谁知道呢？……”

“光为阁下做的好事上帝就会报答你，保佑你健康长寿。”

“但愿这报答上帝别早已给过我了！”

“那么，你为何不跟辎重营待在一起呢？”

“因为我想，跟部队在一起更安全些。”

“这倒是真的。阁下会看到，打大仗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已经习惯了，而consuetudoest altera natura。瞧，已经到达斯卢奇河和维晓瓦蒂池了。”

果然，远远就看到维晓瓦蒂池水面波光粼粼，有一道长堤将这个称为池塘的大湖与斯卢奇河隔开。部队到了这里就全线停止前进。

“就要开始么？”扎格沃巴爵爷问。

“王公还要调兵布阵呢。”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回答。

“我不喜欢拥挤！……阁下。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拥挤。”

“铁甲骑兵到右翼！”响起了传令兵的声音，他从王公那边跑到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跟前。

天已大亮，焚城的火光在东升旭日的照耀下变得苍白了。太阳的霞光照射在铁甲骑兵的矛尖上，于是在骑手们的头顶上方就仿佛燃烧着数千支蜡烛。阵势一经摆开，部队就不再藏藏掖掖，这时士兵们就众口同声地唱起了《请敞开你拯救之门！》，雄壮的歌声响彻了露水盈盈的原野，激荡于松林之间，从森林反射的回声直冲霄汉。

终于在堤坝的另一端，湖岸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放眼望去，是铺天盖地的大群哥萨克，团队接着团队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扎波罗热骑兵挺着长矛，步兵擎着火枪，潮水般的农民则装备着大镰、连枷和大叉子。他们后面见到的仿佛是笼罩在雾中的庞大的辎重营，犹如一座浮动的城池。数千车辆的辚辚之声和马匹萧萧的嘶鸣声，全都传到了王公士兵的耳中。但是哥萨克却没有像通常那样大轰大嗡，而是不吼不叫地停在了堤坝的另一端。两支对立的大军好一阵子只是默默地对峙着。

始终挨在斯克热图斯基身边的扎格沃巴爵爷望着那人海，嘴里嘟哝道：

“耶稣基督，你为何造出了这么多的匪徒！恐怕是赫麦尔尼茨基本人带着贱民和所有的虱子跳蚤都来了！这难道不是放纵罪恶吗？请你说说，阁下，他们哪怕就是用帽子盖也能把我们盖住的。从前在乌克兰是多么太平安乐啊！可他们滚滚而来，滚滚而来！我的天，但愿魔鬼让他们统统滚进地狱去！可这一切却都是冲着我们来的！天啊！但愿马鼻疽把他们吞个精光！……”

“别诅咒啦，阁下。今天是礼拜日。”

“不错，今天是礼拜日，该把上帝记在心上……Pater noster qui es in coelis……从这些坏蛋那里是不能指望得到任何敬重的……Sanctificetur nomen Tuum……在这条堤坝上将会发生怎样的惨剧啊！……Adveniat regnum Tuum……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Fiat voluntas Tua……愿那些杀人的哈曼统统死掉……瞧呀，阁下，那边是怎么回事？”

只见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队伍脱离了黑压压的人群，毫无秩序地向堤坝拥了过来。

“这是敢死队，就要进行会战前的决斗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我们的人马上就会开过去的。”

“这会战莫不是就要打起来了？”

“是的，如同上帝在天一样，肯定就要动手了。”

“愿这一切都见鬼去！（扎格沃巴爵爷的情绪这时已经恶劣到了极点）可阁下看打仗，就像是过谢肉节时看游艺活动似的。”他对斯克热图斯基的从容态度颇感不快，就冲他吼叫起来，“倒像这不是涉及阁下皮肉的事。”

“我已经说过，我们习惯了。”

“莫非你也要去参加决斗？”

“跟此等敌人决斗对于著名团队的骑士来说是不大相宜的，自尊感强的人都不愿意去干。可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谁还顾得上这种尊严？”

“瞧，他们已经出动了，我们的人也出动了！”扎格沃巴爵爷看到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龙骑兵成一条红线朝堤坝的方向策马小跑，便又吼了一声。

跟在龙骑兵后边的还有十几名从各团队挑选出来的志愿者。其中有：红头发的维耶尔舒乌、库舍尔、波尼亚托夫斯基、两个卡尔维奇，而从铁甲骑兵团队去的则是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

两支队伍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阁下就要看到漂亮场面了。”斯克热图斯基对扎格沃巴爵爷说，“你要特别留意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他俩都是杰出的骑士。你看到了他们吗，阁下？”

“我看到了。”

“那你就盯住他们，你自己也会来劲的。”

1. ✑ 德语，意为：立定！

2. ✑ 德语，意为：齐步走！

3. ✑ 德语，意为：马！

4. ✑ pfe是德语“马”字未读全，而在波语中的意思则是：呸！

5. ✑ 拉丁语，意为：夜色已笼罩了天空，/沉落的星辰正催人入梦，/但若你们渴望了解我们的奇遇，/我现在就开始诉说……

6. ✑ 拉丁语，意为：秘密。

7. ✑ 安德热伊·波托茨基（？-1692），驻守巴尔要塞的防军司令。

8. ✑ 拉丁语，意为：习惯是人的第二天性。

9. ✑ 拉丁语，意为：我们在天的父……

10. ✑ 拉丁语，意为：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11. ✑ 拉丁语，意为：愿你的国降临……

12. ✑ 拉丁语，意为：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13. ✑ 波斯国王亚哈随鲁的重臣，地位在所有臣宰之上，在朝门一切臣仆都跪拜他。犹太人末底改不肯跪拜，哈曼大怒，请求国王下令杀死末底改和所有的犹太人。他还自制一个五丈高的木架，要把末底改吊死在上边。当时末底改的养女以斯帖是王后，她劝国王改变主意，结果哈曼和他的十个儿子反被吊死在给末底改预备的木架上（见《圣经·旧约·以斯帖记》）。

14. ✑ 谢肉节时公众宴饮作乐、狂欢，通常伴有化装游行和各种游艺活动。狂欢一周之后就是大斋（亦称四旬斋）。

第三十一章

双方猛士相互接近后都勒住了坐骑，先是彼此挑敌骂阵。

“来吧！来吧！我们这就要拿你们的臭肉喂狗去！”王公的士兵们喊道。

“你们的臭肉连喂狗都不配！”

“你们就要在这个池塘里烂掉，你们这些无耻的强盗！”

“谁注定要烂掉，就让谁烂掉。池塘里的鱼很快就会把你们啃个精光。”

“拿着你们的粪叉去鼓捣粪堆吧，你们这些泥腿子！你们使粪叉比使战刀更在行。”

“虽说我们是泥腿子，可我们的儿子将会是贵族，因为那都是你们的姑娘生出来的！”

有一名哥萨克，显然是从第聂伯河左岸来的，但见他冲到了前边，双手在嘴边围成了个喇叭形，用粗大的嗓门儿喊道：

“王公有两个侄女！告诉他，叫他赶快给克瑞沃诺斯送来……”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一听这等辱骂，不由火冒三丈，七窍生烟，立刻就催马向那扎波罗热人冲了过去。

率领铁甲骑兵站在右翼的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从远处认出了他，就对扎格沃巴喊道：

“伏沃迪约夫斯基冲上去了！伏沃迪约夫斯基！看啦阁下！在那儿！那儿！”

“我看到了！”扎格沃巴爵爷回答，“他已扑向了那人！他俩打在了一处！一下！两下！似乎是砍着了！我看得很清楚！啊哟，砍倒啦！真是条好汉！没哪个是他的对手！”

果然战了不过两个回合，那亵渎郡主的家伙就像受到雷击似地翻身落马。他倒地时头正冲他自己人那一边，给他们送去了个凶兆。

立刻从敌人队伍里又跳出第二个哥萨克，此人穿一件鲜红的长外衣，不知是从哪个贵族身上剥下来的。他从侧面向伏沃迪约夫斯基举刀劈来，就在他刚要劈下的时候，他的坐骑失了前蹄，跪倒在地。伏沃迪约夫斯基拨马回身，这时方显出他是真正的决斗行家，只见他把手腕子轻轻地、软软地抖了一下，动作小得几乎难以察觉，那扎波罗热人手里的战刀就飞上了天。随之伏沃迪约夫斯基就紧紧卡住了那人的后脖梗，把他连人带马抓了回来。

“亲兄弟们，救命啊！”俘虏惨叫道。

可他并没反抗，他知道哪怕稍微挣扎一下，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战刀就会将他捅个对穿；为了跟上对手的速度，他还使劲用脚跟踢马。就这样伏沃迪约夫斯基便像狼叼羊羔一般把他活捉了。

见此情景敌对双方的队伍里又各跳出十来名猛士，因为人再多了在狭窄的堤坝上就没处站脚。他们捉对儿厮杀起来，人跟人拼，马跟马斗，刀对刀砍，杀得难解难分。双方的部队都以最大的好奇心望着这分组决斗的奇景，同时都在预卜，究竟谁将是赢家和输家。早晨的空气清新明澈，朝阳照耀着鏖战斗士的脸，双方的面庞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有人从远处眺望，定会以为这是在进行校场比武或是在做什么游戏。可时而会从混乱中冲出一匹没有骑者的马，时而会有个人从堤坝上扑通一声栽入水中：这时那平滑如镜的水面便被撞破，溅起金色的水花，然后成圈的细浪便从岸边扩散开去，涟漪越漾越远。

两军的官兵看到己方斗士的骁勇善战，心情都激动不已，都想投入战斗，都在祝愿自己人获胜；突然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将双手重重一拍，护臂的锁子甲都被震得叮当响，只听他惊呼道：

“维耶尔舒乌报销了！他连人带马都栽倒了……你们看啦，他骑的是匹白马！”

但是维耶尔舒乌没有报销，虽说他确实被巨人普乌杨连人带马打翻在地。这普乌杨原本是耶雷梅王公的一名哥萨克，今天却成了克瑞沃诺斯部队的副头领。他是个著名的决斗手，从来不肯放过单兵决斗的游戏。他膂力过人，两块马蹄铁摞在一起，他毫不费劲就能掰做四片，在单兵鏖战中，他被认为是不可战胜的。只见他打翻维耶尔舒乌之后，又冲向了骁将库罗什拉赫奇茨，只一刀，就将他几乎是连人带鞍劈成了两半。其他人都吓得纷纷后退，龙金骑士一看，就调转他那匹因弗兰蒂牝马，向他冲了过去。

“拿命来！”普乌杨见到这个狂热的汉子就厉声喝道。

“怎么拿命？”波德比平塔骑士反问，同时举刀便砍。

可他没带自己那把“扯下修士头巾”，因为他对那把重剑赋予了过于庄严的使命，在这种单兵散打中是绝不肯轻易使用的，因此他在队列里就把那宝剑交给了忠实的亲随，自己绰起一把轻巧的蓝色镶金的巴托雷式马刀便杀上阵来。普乌杨虽架住了这头一刀，但当即发现自己面临的这个对手绝非等闲之辈，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手里的战刀被震得直打颤；他又架住了龙金砍来的第二刀和第三刀，然后不知是他意识到对手的刀法比自己高强，还是渴望在两军队前炫耀自己无比的膂力，抑或是由于他已被逼到了堤坝的边缘，担心被龙金的高头大马撞下水去，总之，他在架住第三刀之后，又急忙迎上前来，就在两马错镫的瞬间，他一纵身用强壮的两臂把龙金拦腰抱住。

他俩就这样打在一处，犹如两头公熊为争夺一头发情的母熊各不相让地扭抱着厮搏，又像是从一个树干上长出的两根老松枝丫，相互盘绕着，几乎合做了一枝。

所有的人都屏声静气、凝神贯注地望着这两个猛士的较量，他俩在各自的队伍里都被看成顶尖的大力士。你也许会说，眼前的两条大汉已经合二为一，因为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竟是纹丝不动，只是两张面孔都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突暴，两人的背脊弯得像两张拉紧的弓。正是在这种令人揪心的平静里，隐伏着四条臂膀超人的角力，它们在搂抱中正互相挤压。

终于他俩都开始颤抖了。只是龙金骑士的面色越来越红，而哥萨克的面色却越来越发青。这样过了片刻，双方的观战者越来越不安。骤然一个沉闷的、窒息的嗓音打破了阵前的寂静：

“松开手！……”

“不……老弟！……”另一个声音回答。

又僵持了片刻。这时不知是什么发出喀嚓一声令人骇异的震响，接着又听见一声仿佛是从地心里冒出来的呻吟：普乌杨的嘴里喷出一股黑血，他的脑袋便垂落到肩头。

这时龙金骑士把他从马鞍上拎了起来，在观战者还没来得及想想是怎么回事时，就已将他甩在了自己的马鞍上，然后策马一溜小跑，回到了自己的队伍。

“Vivat！”维希涅维茨基的人欢声雷动。

“要你们的命！”扎波罗热人回答。

他们并未因自己头目的惨败而乱了阵脚，相反，却是更加顽强地冲了过来。群体的决斗激烈地展开了，由于场地的狭窄使战斗变得更加酷烈。哥萨克尽管勇猛果决，但王公的战士在剑术方面毕竟技高一筹，此时若不是克瑞沃诺斯的大营吹起了撤军号，这些哥萨克定会被砍尽杀绝。

扎波罗热的队伍立即撤走，而王公的兵马却在原地停了片刻，以表明他们牢牢占有阵地，表明他们是胜利者，但不久他们也撤了军。堤坝空出来了，上面血肉模糊的人马尸骸仿佛在预示着将要发生的一切——两军之间横亘着的是一条黑色的死亡之路。一阵清风吹拂过平静的湖面，皱起层层涟漪。湖岸上这儿那儿生长的垂柳枝条被风吹得簌簌地响，仿佛是在发出悲鸣。

这时克瑞沃诺斯把他那酷似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群椋鸟和千鸟的团队开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贱民，后续的是正规的扎波罗热步兵、哥萨克骑兵连、鞑靼志愿兵和哥萨克炮队。这一切并无良好的秩序，而是乱哄哄的，你推我挤，争先恐后，一路呼噪而来。他们指望靠人多势众抢过堤坝，然后用这兵马洪流来淹没和盖住王公的部队。粗野的克瑞沃诺斯相信拳头和战刀，而不讲究兵法，因此他是全力出击，命令后续的团队推压前面的团队，像驱赶俘虏似地逼着他们非前进不可。炮弹开始拍击水面，如野鹄，如潜鸟，但并不具有杀伤力，因为王公的部队与哥萨克的炮队相距很远，在湖的对岸布成了一个棋盘阵。克瑞沃诺斯方面洪水般的人流漫溢在堤坝上，一路无阻地向前推进；部分人拥到斯卢奇河边，就去寻找渡船，没有找到，只得又回到堤坝上。他们就这么密密匝匝地行进，正如奥辛斯基事后所说，简直可以在人头上跑马。半条堤坝给盖得严严实实，连一寸空隙也找不到。

耶雷梅从一处高岸上立马观望，皱眉蹙额，目光如炬射向了这群人，看到克瑞沃诺斯的各路团队这般混乱地推拥而来，就对马赫尼茨基团队长说：

“敌人按农民的方式跟我们对阵，不顾兵法，就这么一窝蜂地拥过来，这样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时似乎与王公的话相违，那大批人马拥到了堤坝的中部就突然停住了，他们对王公部队的沉寂大惑不解，也就犹豫起来。然而就在这时，王公的阵地突然有了动作，部队后撤了，在阵地和堤坝之间空出了半圆形的一大片地方。这空地就是战场。

科雷茨基的步兵随之让出一条道，露出了指向堤坝的武尔策尔炮队的炮口，而在斯卢奇河与堤坝的犄角地带，在沿岸的灌木丛中闪烁着寒光的，则是奥辛斯基的德意志人团队的火枪。

如此一来胜利必将落在何方对于军人来说是显而易见的事。只有像克瑞沃诺斯这样疯狂的哥萨克头目才会在这样的形势下不顾死活地投入战斗，他带领整个大军贸然前来，一旦维希涅维茨基想打一场阻击战，那他也就插翅难逃了。

可是王公却故意放他一部分人马过堤坝，以便围而歼之。伟大的统帅懂得利用对手的昏聩，而克瑞沃诺斯甚至没有考虑到他无法增援在对岸作战的部队，因为这儿就只有这么一条狭窄的通道，大部队一时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当时那些有点作战经验的士兵都惊诧地看着克瑞沃诺斯的所作所为，因为并没有什么逼着他非采取如此疯狂的步骤不可。

如果说有什么在逼他走上这一步的话，那就是他的野心和他那嗜血的本性。这个哥萨克头目得知，赫麦尔尼茨基尽管把重兵交付给他，可仍然担心他跟耶雷梅作战的结果，因此亲自统率全部兵马来增援。克瑞沃诺斯还接到命令，叫他不可轻举妄动。可正因为如此克瑞沃诺斯才非出战不可，而且加速了行动。

夺取波隆诺耶使他领略到血的腥味，对此他是不肯跟任何人分享的。于是他便加速了行动。他盘算，哪怕就是头一仗折损一半兵马，那又算得什么！余下的一半兵马也足以淹没王公那么点儿部队，将其彻底消灭；他还能拎着耶雷梅的首级向赫麦尔尼茨基邀功请赏。

这时贱民的狂潮已经涌到了堤坝的这一端，最终淹没了耶雷梅部队布置的那个半圆形阵地。可也就在这时，埋伏伺敌的奥辛斯基的步兵向他们的侧翼开了火；武尔策尔的大炮拖着长长的硝烟轰鸣起来，震得整个大地都在发抖。于是会战全线展开。

硝烟笼罩了斯卢奇河岸、池塘、堤坝和战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龙骑兵身着的红制服和那飘动着的头盔上的羽饰偶尔闪现了一下。烟团里的战斗在可怕地沸腾着。城市里所有的铸钟都敲响了，应和着钟声哀叹的是大炮低沉的怒吼。从哥萨克大营派出的后续团队一个挨着一个向堤坝潮水般涌来。

那些已经通过了堤坝来到了池塘这面的团队，眨眼间就展开了队列，以一条长线向王公的团队发动了疯狂的冲击。战斗从池塘的一端一直延伸到了河的拐弯处，延伸到了在那个多雨的夏天已被淹没了的沼泽草地。

贱民和尼什人背水作战，不是获胜就是灭亡，王公的步兵和骑兵已把他们逼到了绝境。

当铁甲骑兵出动时，扎格沃巴爵爷虽说喘不过气来，虽说不喜欢这份儿拥挤，可仍然随众出动了，再说他也非如此不可，否则他就有被冲锋的马匹踩死的危险。于是他闭起眼睛飞驰而去，可有个想法却闪电般地掠过了他的脑际：

“计谋无用！韬略无用！愚人得胜，智者死亡！”

接着他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痛恨战争，痛恨哥萨克，痛恨铁甲骑兵，痛恨人世间的一切。他一会儿咒骂，一会儿祈祷。风在他耳畔呼啸，气在他胸中憋闷！骤然间，他的坐骑好像撞着了什么，他觉得受阻，便睁开了眼睛：我的天，他看到了什么？满眼全是大镰、战刀、连枷、无数火红的面孔、眼睛、胡子……可一切都模糊不清，也不知哪样东西是属于什么人的，但全都在颤抖，在跳动，在奔跑，在发疯。这些该死的家伙，竟然还没有去见鬼，竟然还在他的眼前晃动，迫使他投入战斗，真叫他火到了极点。他心想：“你们找死，就成全你们！”于是他就朝四面八方胡劈乱砍起来。有时他砍着的不过是空气，可有时他觉得他的刀锋砍着了什么软和的东西。与此同时他还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这一下就给他增添了超凡的勇气。“打呀！杀呀！”他像水牛一样吼叫着。终于那些疯狂的面孔都从他眼前消失了，可是却看到了无数的后背，无数的帽尖，而那呐喊声则差点儿没震破他的耳膜。

“他们在逃跑？”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错，是在逃跑。”

这时他的胆量已经大到没有边儿了。

“你们这些小偷！恶棍！”他吼叫道，“你们竟敢背冲贵族？”

于是他就在逃敌中间蹿动着，奔腾着，赶过了许多人，接着就是混进了稠密的人群里，也就更加清醒地砍杀起来。这时他的战友们已经把尼什人逼到了林木葱茏的斯卢奇河岸，又沿着河岸把他们逼到了堤坝，一路追击，一路砍杀，也顾不得抓俘虏，因为没有时间。

突然扎格沃巴爵爷感到他胯下的坐骑停住了，而与此同时他觉得有件东西重重地落到了他身上，包住了他整个的脑袋，他就这样被缠裹在一片黑暗之中。

“来人呀！救命呀！”他嚎叫着，拼命用后脚跟踢马。

那匹战马显然是被骑手的重量压得累垮了，只是嘶鸣着，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扎格沃巴爵爷听见了喧嚣声，听见了从他周围飞驰而过的骑士们的呐喊声，然而这整个风暴只从他身边一掠而过，片刻间周围反而显得相对的平静了。

于是他脑海里又迅如鞑靼的羽箭闪过一个个念头：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耶稣马利亚！莫非我当了俘虏？”

一想到此他额上就冒出了冷汗。显然是有人把他蒙头盖脸地裹住了，就像他当初裹住博洪一样。他觉得肩上有个重东西压着——这准是一只造反的哥萨克的手。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把他带走？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让他站在原地不动？

“放开我，乡巴佬！”他终于拼命喊了一嗓子。

回答他的是静默。

“放开我，乡巴佬！我饶你一条命！”

没有回答。

扎格沃巴爵爷又用脚后跟踢了踢马的两侧，但是没有结果。这被绊住了的畜生把四腿叉得更开，仍然站着一动不动。

这不幸的俘虏气得发了狂，就从吊在他腹部的刀鞘里拔出一把匕首，朝自己背后使劲儿一捅。

然而匕首捅着的仅仅是空气。

这时扎格沃巴就用双手去撕扯蒙住他脑袋的东西，三扯两扯很快就把它扯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

哪有什么造反的哥萨克！周围空荡荡的。他只是远远看到在硝烟里飞驰的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红色龙骑兵，而在更远的地方则闪耀着铁甲骑兵的甲胄，他们正把残敌从战场往水边驱赶。

躺在扎格沃巴爵爷脚下的却是一面扎波罗热的团队旗帜。显然是逃命的哥萨克把它扔了，旗杆就这么靠在了扎格沃巴的肩上，而那面旗就蒙住了他的头。

看清了这一切，这位好汉终于恍然大悟，三魂六魄总算完全归了位。

“啊哈！”他自言自语地说，“我缴获了一面军旗。怎样缴获的？难道不是我缴获的？如果正义不会在这场战斗里殒灭，那我无疑会受到奖赏。啊，你们这些泥腿子！算你们走运，把我的马给打伤了。嘿！我过去以为，我是相信计谋多于相信胆量，那是我对自己缺乏了解，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我扎格沃巴在部队里也能派上大用场，远不只是个消耗面包干的吃货！啊，上帝！又有帮匪徒朝这儿冲过来了。别来这儿，你们这些狗东西，别到这儿来！唉呀，这匹马真不经打，没用的货，但愿你给狼叼走！……打呀！……杀呀！”他吼叫着。

果不其然，新的大帮哥萨克扯起嗓门儿鬼哭狼嚎地向扎格沃巴爵爷这边冲了过来，波拉诺夫斯基的一哨人马跟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若不是斯克热图斯基的铁甲骑兵及时赶到，这帮逃命的哥萨克很可能就要马踏扎格沃巴。原来斯克热图斯基的铁甲骑兵在追击一股残敌并把他们消灭之后，又回过头来和波拉诺夫斯基的人马一起从两边夹击那帮向扎格沃巴所在的方向逃窜的败兵。扎波罗热人见到铁甲骑兵就纷纷朝水里扑去。他们从剑下逃生，却在沼泽和深潭里找到了自己最后的归宿；就是那些跪地求饶的也难免在钢刀下丧命。克瑞沃诺斯的部队一败涂地，溃不成军，到处受到追击和屠戮。但是最悲惨的景象还是出现在堤坝上。凡是通过了堤坝的团队都在王公部队布置好的那个半圆形火力网里遭到围歼。那些没过得堤坝的，就在武尔策尔的火炮持续发射下，在德意志人步兵团队的火枪排射下毙命。扎波罗热人既不能前进，又不能后退，因为克瑞沃诺斯仍在调派新的增援团队，后队推前队，裹胁挺进，从而完全堵死了他们的逃路。看起来就像是克瑞沃诺斯发誓要铲除自己的兵马似的。堤坝上的人马挤成一团，相互打斗，彼此践踏、窒息，以致相互残杀，一些人倒下了，一些人往堤坝两边的水里跳，结果淹死在水中。堤坝这一头是黑压压的败兵在逃命，而那一头则是源源不断开来的新团队。堤坝中间尸体堆积如山，如墙，只听得一片呻吟、哀号，发出的简直不是人的声音，而是野兽绝望的吼叫，似乎一切都发了狂，一切都那么恐怖、混乱、一团糟。整个池塘漂满了人和马的浮尸，池水漫出了堤岸。

在炮声沉寂的瞬间，堤坝就成了一个大炮口，把大群大群的扎波罗热人和贱民轰向了半圆形的阵地，他们在那儿被杀得东奔西窜，纷纷成了专候在那儿的龙骑兵剑下的冤死鬼。继而武尔策尔的火炮又吼叫了起来，又重新撒下铅铁的骤雨。哥萨克的增援团队又被堵在了堤坝上。

似这等血的角力持续了好几个钟头。

发狂的克瑞沃诺斯死也不肯认输，在那里唾沫横飞地发号施令，把成千上万的哥萨克往死神的血盆大口里送。

在另一边，耶雷梅身披银甲，立马于当时被称为乌鸦冢的高坟丘上向战场的方向眺望。

他神色镇静，审视着整条堤坝、池塘、斯卢奇河岸，同时纵目瞭望远方笼罩在蓝色雾霭之中的克瑞沃诺斯庞大的大本营。王公的目光久久没有离开那由无数车辆集结起来的辎重营。终于他转回头对肥胖的基辅总督说道：

“今天我们夺不下他的大营。”

“怎么？殿下的意思是……”

“时间过得太快。今天来不及了！阁下瞧瞧，天都要黑了。”

确实，自从敢死队决斗的那时起，由于克瑞沃诺斯的固执，战斗持续的时间已足够太阳走完它一天的行程，眼看就要西下了。那有如一群群白色的绵羊遍布在蓝天的淡淡的高耸的浮云，正渐渐变成了红色，成团成堆地从空间消失。哥萨克涌向堤坝的洪流终于渐渐地减弱乃至停息了下来，而拥挤在堤坝上的那些团队都在惊慌失措中狼狈撤退。

战斗至此告一段落。而导致克瑞沃诺斯收兵的，是由于一群群暴怒的哥萨克最终包围了他，他们绝望而疯狂地嚎叫道：

“叛徒！你要断送我们！你这条血腥的狗！我们要把你捆起来，给耶雷梅送去，拿你的命赎我们的命。是你该死，而不是我们！”

“明天我定把王公和他的全部兵马交给你们，否则我就去死。”克瑞沃诺斯回答。

可是寄予希望的“明天”尚未到来，而眼下这个“今天”却是个毁灭性和灾难性的日子。除掉贱民不算，光是最精锐的尼什哥萨克就有数千人倒毙在战场上或是被淹死在池塘和斯卢奇河里，将近两千人被俘，十四名团队长送了命，此外还有许多哥萨克骑兵连长、分队长和各种头目血洒沙场；克瑞沃诺斯的副手普乌杨带着那折断了的肋骨给对方生擒活捉了去。

“明天，我定要把他们统统杀光！”克瑞沃诺斯发誓说，“不把他们收拾干净，我宁愿不吃不喝。”

这时在对方的大营里，人们正把缴获的军旗一面面投到威风凛凛的王公脚前。每一个有斩将搴旗之功的人都亲自把夺得的旌旗抛到地上，这样很快就形成了不小的一堆，共有四十面。轮到扎格沃巴爵爷走近前来，他“啪”的一声把自己到手的那面军旗抛到地上，由于用力过猛，竟把旗杆摔裂了。王公见到，便把他叫住，问道：

“阁下是亲手夺得这面军旗的么？”

“谨为殿下效劳！”

“现在我看到，你不仅是位乌吕塞斯，而且还是位阿喀琉斯。”

“在下不过是普通一卒，所幸的只是能在马其顿的亚历山大麾下效力。”

“由于阁下不领饷银，那就让司库再赏你二百金币吧，以奖励你这一次的赫赫战功。”

扎格沃巴拜倒并抱住王公的双膝，说道：

“王公殿下！殿下的恩德高于我的勇敢，这使我却之不恭而受之有愧；出于谦恭我倒是乐于将这份儿勇武藏而不露的。”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浮现在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微黑的脸上，不过这位骑士没有吭声，甚至以后他也没对王公或是别的什么人提起过扎格沃巴爵爷临战前的那种紧张不安的样子，可扎格沃巴在离去时却挺着个草包肚子，神气十足，别的团队的士兵见到了就指着他说：

“今天表现得最棒的就是这一位！”

夜幕降落。河、塘两面燃起了成千堆篝火，烟柱直捣天际。在这一边的连营里，疲惫的士兵都在养精蓄锐，有的在进餐，有的在喝烧酒，有的在纵谈今日的杀敌神威，为明天的战斗打气。而在这些人中嗓门儿最高的就算是扎格沃巴爵爷了。他正在向人们吹嘘自己今天所取得的勋绩，还说若不是他的坐骑趴下了，他还能表现得更加如何如何。

“不妨跟各位讲，”他对王公的军官和蒂什凯维奇总督率领的贵族们说，“大战役对我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我在穆尔塔尼和土耳其都经历过不少，可是这一次刚上战场，我倒真有点儿害怕，不是害怕敌人，谁会害怕那些泥腿子呢！我是怕自己肝火太旺，于是我就想，千万别太冲动，一冲动就会走得太远。”

“可阁下还是冲动了。”

“不错，是这样！你们可以问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当时我一看到维耶尔舒乌团队长连人带马倒下了，我也不问问是否合适，就要冲过去救他，战友们好不容易才把我拉住。”

“是这样！”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是我们当时拉住了他。”

“可是，”卡尔维奇打岔说，“这会儿维耶尔舒乌在哪里呢？”

“他已经带领骑兵侦察队走了。他这个人就是闲不住。”

“请注意，各位，”扎格沃巴爵爷因为别人打断了他的话头而有些不悦地说，“我是怎么夺到这面军旗的呢？……”

“那就是说，维耶尔舒乌没有受伤？”卡尔维奇又问。

“……这不是我生平缴获的第一面军旗，可哪次也不像夺这面军旗这样难……”

“他没有受伤，只是给撞倒了，”这时一名鞑靼军官阿祖莱维奇回答，“还喝了几口水，因为他是头朝下落进池塘的。”

“这我就奇怪啦，怎么塘里的鱼都没有死呢？”扎格沃巴爵爷有些气恼地说，“他那颗火红的脑袋还不把一池水都烧开了！”

“他可算得上是一位了不起的骑士。”

“既然半个杨就足以对付他，那他就算不上什么了不起。啈！跟各位总是谈不到一块儿去！你们本该向我讨教，怎么在千军万马之中斩将搴旗才对……”

扎格沃巴正要发挥，不巧年轻的阿克萨克来到篝火跟前，又岔断了他的话。

“我给各位带来了新消息！”他用响亮的半童音说。

“奶妈没给他洗尿布，猫儿舔光了他的牛奶儿，打碎了他的瓷杯子！”扎格沃巴嘟囔道。

但是阿克萨克爵爷并不在乎有人用这种方式来挖苦他年轻，照旧说道：

“他们正在火烤普乌杨……”

“狗可就有烤肉吃了！”扎格沃巴爵爷打断了他的话。

“……他招供说，谈判已经破裂。基谢尔总督气得差点儿发疯。赫麦尔正统率全部兵马来增援克瑞沃诺斯。”

“啤酒花？要啤酒花干吗？在这儿谁又能把啤酒花派什么用场？有了啤酒花，就该有啤酒喝啦，准备酒桶吧！我们可不把那个赫麦尔放在眼里！……”扎格沃巴爵爷一边大说俏皮话，一边高傲地瞪着眼睛，威严地扫视着众人。

“赫麦尔正往这边来，但是克瑞沃诺斯没有等他赶到就开了火，所以他输了……”

“他吹起了风笛，吹呀，吹呀，直到把肠子都吹出来了……”

“……有六千哥萨克已到了马赫鲁夫卡，率领他们的是博洪。”

“谁？谁？是哪个？”扎格沃巴爵爷突然用变了调的声音问道。

“博洪。”

“不可能！”

“普乌杨是这么招供的。”

“竟是这样！这我可就要倒邪霉啦！”扎格沃巴爵爷几乎是带着哭腔说，“他们很快就会到这儿来吗？”

“就在三天之内吧。他们是来打仗的，为了不累坏马匹，行军并不着忙。”

“可我却要着忙啦！”这老贵族嘟哝道，“上帝的使者啊！从这坏蛋的手里救救我吧！只要能叫这个不顾死活的疯子在到这里之前就脑袋搬家，我宁愿让出自己的夺旗之功。Spero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多久。我们已经叫克瑞沃诺斯尝到了我们的厉害，现在我们也该歇歇了。我憎恨这个博洪，一提到这个魔鬼的姓名我就感到恶心。我来得真是时候！干吗我就不能留在巴尔？是鬼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别惊慌，阁下。”斯克热图斯基悄声对他说，“这样太丢人！待在我们中间包你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阁下是不了解他！说不定他已经在这些篝火之间正往我们这儿爬呢。（扎格沃巴说着就往四下里窥视，战战兢兢的，真有点儿草木皆兵。）可他对阁下同样怀恨在心，跟对我一样。”

“但愿上帝开恩，能让我会会他！”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

“如果你把碰上他当做恩典，对不起，我可不愿领这份情。作为基督徒，我愿意宽恕他所有的罪过，但有个条件，那就是在他到这里的两天之前就把他绞死。我并不是惊慌失措，而是，说出来连阁下也难以相信，那就是，我对他的嫌恶已经到了极顶！我只想知道，跟我打交道的究竟是什么人。是贵族，我就跟贵族打交道；是农民，我就跟农民打交道。可是博洪，他简直是魔鬼的化身，跟他在一起，你就不知道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我跟他在一起待过，见识过他许许多多的事，可那次当我正要包住他的脑袋的时候，他是用那样一双眼睛盯着我，那种恶心劲儿，我是无法对你形容的，即便是到了我临死的那一刻，他那种眼神我都是忘不掉的。恶鬼如果睡着了，我可不想去惊醒他。再好的计谋也只能使用一次。对阁下，我也要说一句，我说你是个负情汉，你并没把那个可怜的姑娘真正放在心上……”

“你说这话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扎格沃巴说着就把校尉从篝火旁拉走了，“你迎合战争的变幻无常，迷恋的是自己的军事畅想，你成天就知道打仗，打仗，可她却在那里lacrimis，成天以泪洗面，她白白对你望断肝肠，她等呀，盼呀，你这里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换一个人就绝对不会像你这么干，你若是心里装着真正的爱，就会体悟她的思念，怜惜她的悲苦，就会早早打发我回到她的身边，给她送去安慰。哪有像你这等铁石心肠的？”

“莫非你是想回到巴尔去？”

“哪怕是今天就走，我实在是可怜她。”

“请阁下千万别把‘负情’二字强加在我身上，上帝可以为我作证，即便我吃口面包，打个盹，也没哪次不是首先想到她的，谁也没有像她这样牢牢占据着我这颗心，我无论想什么都不像想念她这般镂心刻骨。我之所以没有打发阁下回巴尔去给她送个回音，那只是因为我想亲自到她那里，去尽情表达我的爱，毫不耽搁，马上就跟她永结百年之好。我恨不能插上翅膀，以世界上最快的速度飞到我那最亲爱的人儿身旁……”

“那你为什么不飞？”

“因为在会战之前这样做不合适。我是名军人，我是个贵族，就不能不考虑到荣誉……”

“但是今天仗已经打完了，ergo……哪怕我们立即启程……”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发出的只是一声浩叹。过一会儿他说：

“明天我们就要向克瑞沃诺斯发动进攻……”

“你瞧，阁下，这个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揍了小克瑞沃诺斯，来了个老克瑞沃诺斯；你们揍了老克瑞沃诺斯，又来了一个年轻的……（为了免得招灾我就不提那个人的姓名）……也罢，就是那博洪；你们再把他狠揍一顿，赫麦尔尼茨基跟着就要来了。真见鬼！要这么干下去，阁下最好立刻去给波德比平塔当拜门弟子；他一个誓保童身的蠢货加上阁下你斯克热图斯基，summa facit：两个蠢货，两条光棍，一副尊容。你就拉倒吧，阁下，否则的话，哼！我头一个就要去撺掇公爵小姐，叫她让阁下戴顶绿帽子，那边可是现成就有个安德热伊·波托茨基，一见到她，他那双眼睛就闪着光。你就等着他像马那样嘶鸣吧。呸！见鬼！要是有个毛头小子对我说，他没经历过战阵，而且需要靠打仗给自己捞点儿名气，那我倒是能理解，可阁下一不是毛头小子，二不是无名之辈，阁下可是个身经百战、喝血如狼的人物呀。我听人讲过，在马赫鲁夫卡，你已经宰了一条地狱的恶龙或者是个什么吃人的妖魔。我敢对这天上的明月发誓，阁下要不就是给名望弄昏了头，要不就是成了个嗜血的魔王，宁可在这儿喝血，也不要什么花烛洞房。”

斯克热图斯基听他这么一说，也下意识地朝月亮瞥了一眼，见它犹如一条银色的海船，正航行在高悬于连营上方的繁星灿烂的晴空碧海。

“你错了，阁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并非什么嗜血之徒，也不要捞取什么名望，只是在这艰难时刻，需要我的团队nemine excepto投入苦战的时候，让我抛弃自己的战友远走高飞，我是绝对办不到的。这里边还有军人的天职，骑士的荣誉，这些都是神圣的。至于这场战争，毫无疑问，是一定要打下去的。因为叛贼已是猖獗到这般地步，不打行吗？不过，既然赫麦尔尼茨基正在赶来驰援克瑞沃诺斯的途中，那就该有个休战的阶段。明天打与不打全得看克瑞沃诺斯将如何动作。他如果要打，那么，我们凭上帝相助，准得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教训。在狠揍他一顿之后，我们就会开到一个比较平静的地方去，好好喘口气儿。要知道这两个月来，我们可以说是不吃不睡，日日夜夜都在打仗，拼杀，头顶上无片瓦遮身，各种艰难困苦如狂风暴雨一齐向我们袭来。王公是位伟大的统帅，可他行事审慎。他不会贸然去攻打赫麦尔尼茨基，让数千兵马去跟百倍于己的优势兵力交锋。我知道，他要把部队开到兹巴拉日，在那里养精蓄锐，招兵买马，整个共和国的贵族都会到那里去聚集在他的麾下。一旦我们兵强马壮，到那时我们就会跟赫麦尔尼茨基来一场总决战。明天将是打仗的最后一天，而后天，我就能带着一颗毫无愧疚的干净的心跟阁下一起动身去巴尔。还有件事，我也请阁下放心，那个博洪明天是无论如何赶不到的，他不可能参加明天这场战斗，即便是他赶来了，参加了，我相信，他那颗叛乱之星别说遇到王公这样璀璨的巨星，就是遇到我这号骑士之星，就足以叫他变得暗淡无光。”

“他可是别西卜的化身，阁下要小心点，我说过，我不喜欢拥挤，可他比拥挤更讨厌。repeto，并不是我胆子小，而是我怎么也克服不了对他的那份儿厌恶。别去说他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要去揭掉那些泥腿子背上的一层皮，然后就逃之夭夭，赶紧去巴尔！啊呀！那双迷人的眼睛见到阁下的conspectus可要眯眯笑啦！啊呀！那张俊美的脸蛋儿可要烧得红彤彤啦！不妨对阁下说句实话，我可真是离不开她，一离开我就想得不行，因为我是像父亲一样爱她。你也不要奇怪。我没有legitime natos子女，我的产业又远在土耳其，那些充当我的财产监督的异教徒，正在那儿偷窃，把它据为己有。我光棍儿一条活在这个世界上，孤苦伶仃，到了晚年恐怕就只好去找波德比平塔骑士，到梅希基什基那种老鼠肠子里去当一名食客了。”

“阁下用不着为此伤脑筋，会有更好的归宿的。为你对我们做的这许多好事，我们正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

这时有位军官从他俩身旁走过，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是谁站在那儿？”那军官问。

“维耶尔舒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根据声音认出是他，便把他叫住了，“你的骑兵侦察队回来啦？”

“不错。不过这会儿我是从王公那里来的。”

“有什么消息？”

“明天要打仗。敌人正在扩宽堤坝，还在斯蒂拉河及斯卢奇河上架桥，是下决心要跟我们干了。”

“王公是怎么说的？”

“王公说：‘好！’”

“没再说别的？”

“没有。他没下令去阻止，而那边斧头的砍劈声简直是一片轰鸣！他们得干到明天早上。”

“你抓到舌头没有？”

“我抓到了七个人。他们都供认，听说赫麦尔尼茨基正在往这边来，不过似乎还离得很远。啊，这是个怎样的夜晚！”

“亮得如同白昼。你摔了那一下之后感觉怎样？”

“骨头还在疼痛。我去向我们的赫剌克勒斯做感恩祈祷，然后去睡觉。因为我累得不行，哪怕就是能眯上两个钟头也不错。”

“晚安！”

“晚安！”

“你也去睡吧，阁下，”斯克热图斯基对扎格沃巴说，“已经很晚了，而明天还要打仗。”

“后天还得起程赶路。”扎格沃巴没忘记提醒一句。

他们都走了。做过祈祷后，就都偎在篝火旁睡下。不久篝火便一堆接着一堆熄灭。黑暗笼罩连营，只有月亮洒下的一片清辉照耀着一群连着一群入睡的人们。只有群体的响亮的鼾声和连营边上哨兵的口令声打破这夜的寂静。

但是睡梦并没有使军人沉重的眼皮闭合多久。第一道曙光刚冲淡夜的阴影，整个连营的各端就吹响了军号，命令人们“起床”！

一个小时后，王公下令全线撤退，这使将士们大为惊诧。

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 ✑ 波兰国王斯蒂凡·巴托雷（1533-1586）曾用过这种马刀，刀身长而宽，略微弯曲，刀上有用金线镶嵌的一头狮子，称巴托雷式马刀。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拉丁语，意为：万岁。

5. ✑ 据希腊神话，阿喀琉斯是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勇猛过人。

6. ✑ 马其顿王国是古代巴尔干半岛中部的奴隶制国家。国王亚历山大在位时（前336-前323）疆界达到印度河，建立了亚历山大帝国。扎格沃巴在这里是把耶雷梅比作亚历山大大帝。

7. ✑ 摩尔达维亚的古称。

8. ✑ 普乌在波兰语中的意思是半个，因此普乌杨可以称之为半个杨。

9. ✑ 赫麦尔一方面是赫麦尔尼茨基的昵称，另一方面在波兰语中这个词又有啤酒花的意思。啤酒花用来使啤酒有苦味和香味，是造啤酒不可缺少的配料。

10. ✑ 波兰的一种民间吹奏乐器，由一个皮袋子做的风囊和两只木笛组成。演奏者除吹奏外还要不停地往风囊里鼓气。

11. ✑ 拉丁语，意为：我希望。

12. ✑ 拉丁语，意为：流泪。

13. ✑ 拉丁语，意为：因此……

14. ✑ 拉丁语，意为：凑成个总数。

15. ✑ 拉丁语，意为：无一例外地。

16. ✑ 《圣经》中鬼王的名字。

17. ✑ 拉丁语，意为：再说一遍。

18. ✑ 拉丁语，意为：模样儿。

19. ✑ 拉丁语，意为：婚生的，合法的。

20. ✑ 据希腊神话，赫剌克勒斯是宙斯的儿子，希腊最负盛名的英雄。在婴儿时期就扼死过两条大蛇，一生建立了许多功绩。

第三十二章

然而这是猛狮的退却，是为了腾出地方以便纵身一跃。

王公故意放克瑞沃诺斯的部队开过池塘及河流，为的是让他败得更惨。战斗一开始，王公就动用了骑兵，而且稍经对阵就诈败逃跑，尼什人和贱民部队见此就打破了战斗队形，一哄而上，希望来个围追堵截。不料王公突然调动全部骑兵杀了他个回马枪，攻势如此之凌厉，竟使敌人毫无招架之功，只有落荒而逃。王公的兵马一口气追了一波里，重又杀回水边，冲过桥梁、堤坝，又追了半波里远，直追到克瑞沃诺斯的辎重营，一路斩将夺旗，毫不手软。十六岁的阿克萨克爵爷在这一天大显身手，正是他率领的骑兵首先发动了进攻，是他头一个打乱了敌人的阵脚。战阵之间，兵不厌诈，王公也只有依仗这样一支久历战阵、训练精良的部队才能用此谋略，若是择将不慎，用兵不当，佯输诈败就很可能变成真正的大溃退而不可收拾。由于王公善出奇兵，第二天克瑞沃诺斯败得更惨。他所有的野战火炮丢失殆尽，大量军旗，其中包括扎波罗热人在科尔松缴获的十几面王军军旗，统统落到了耶雷梅手中。倘若科雷茨基和奥辛斯基的步兵团队以及武尔策尔的火炮团队能及时跟上，与骑兵协同作战，也就可一举夺下克瑞沃诺斯的大本营。可是没等他们赶到，天就黑了，而且敌人已狼奔豕突，逃得很远，即便是再追下去也不可能追上。好在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夺取了敌人的半个大营，缴获了其中大量的兵器和粮秣储备。贱民兵勇再次揪住了克瑞沃诺斯，要把他交给王公，他只好答应立即去与赫麦尔尼茨基会合，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这败军之将带着剩下的半个大营逃跑，被打得弃甲丢盔，七零八落，灰心丧气，直到溜回马赫鲁夫卡才惊魂稍定。赫麦尔尼茨基赶到后，一怒之下就下令用铁链锁住克瑞沃诺斯的脖子，把他钉在了炮车上。

扎波罗热统领怒气稍平，便想起这个招灾惹祸的克瑞沃诺斯毕竟是一位难得的头领，是他曾血洗沃伦，夺取了波隆诺耶，把成千上万的贵族打发去了另一个世界，让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而且他在遇到耶雷梅之前，确实也是连战连捷。扎波罗热统领想到克瑞沃诺斯的这些功绩，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不仅立即下令把他从炮车上释放，而且恢复了他的兵权，派他去波多利耶重新攻城夺堡，斩杀屠戮。

这时王公却向自己的部队宣布了大伙儿渴望已久的休整。在第二天的战斗里，王公的部队也损失惨重，尤其是骑兵冲击敌方的大本营时，哥萨克以辎重车辆为屏障，防守得既顽强又机敏。五百名王公的士兵捐躯；团队长莫克尔斯基身负重伤，不久便殒身；库舍尔、波拉诺夫斯基和年轻的阿克萨克都受了弹伤，虽说并不致命。扎格沃巴爵爷到底还是习惯了拥挤，跟随众人英勇地大干了一场，他两次受到连枷的打击，伤着了腰部，动弹不得，正躺在斯克热图斯基的马车上，简直像死了似的。

命运的变幻打乱了去巴尔的计划，他们没能马上起程，尤其是王公又派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率领几个团队进军扎斯瓦夫，去平定那里的民众暴乱。骑士受命后立即动身，打算去巴尔的事对王公只字未提，经过五天的冲杀涤荡，终于扫清了周围的环境，平定了暴乱。

连续鏖战、长途行军、埋伏、侦察、巡逻，最后弄得人困马乏。这时他得知王公已去了塔尔诺波尔，便决定去那里与王公会合。

就在回师的前夜，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将团队屯扎在霍莫拉河畔的苏霍任策村，自己就在一间农民的茅舍里宿夜。劳碌奔波，日以继夜的奋战，他实在太疲累了，一倒下便酣然大睡，整夜睡得像个死人似的。

凌晨，他还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的，仿佛看到有种奇怪的景象在眼前晃动，似梦又似幻觉，他好像是在卢布内，好像从来不曾离开过那里，好像此刻正睡在兵器库旁自己的那个房间里，而仁江则像平日一样，一大早就围着他团团转，替他张罗衣物，等他起床。

渐渐他清醒过来，幻觉消失了，想起自己是身在苏霍任策而不是在卢布内——只是仁江的身影并没有从他那迷离恍惚的眼前消逝。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看到他一直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忙着给他铠甲的皮带擦油——由于天气炎热那些皮带都收缩得厉害。

可他依然在想，这全是梦魇作怪。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仁江仍然坐在窗前。

“仁江！”校尉吼了一声，“是你，还是你的鬼魂？”

小伙子被这突兀其来的一声吼吓得不轻，手里的铠甲锒铛掉落在地上，他张开双臂说道：

“啊，上帝！大人，您吼什么呀？哪里是什么鬼魂！我活得好好的。”

“你回来啦？”

“莫非大人想把我赶走？”

“快过来，让我抱抱你！”

忠实的亲随跪倒在主人身边，搂住了校尉的双膝，而斯克热图斯基则把他的头搂在怀中，异常欣喜地亲了又亲。

“你活着！你还活着！”他反复说。

“啊，我的大人！见到大人还这么健健康康，安然无恙，我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啊，上帝！……大人这一声吼可把我吓坏了，把铠甲都扔在了地上……瞧，这些皮带都打皱啦……看得出来，大人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啊，上帝！……啊，我亲爱的大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夜里。”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啊，我干吗要叫醒大人？！我一早就进来给大人收拾衣物……”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胡什察。”

“你在那儿干什么？你出了什么事？快给我说说！”

“是这么回事，大人，哥萨克到了胡什察，就抢掠焚烧布拉茨拉夫省总督的产业。而我是在此之前就跟帕特罗尼·瓦斯科神甫一起到了那里，因为总督派遣瓦斯科神甫去给赫麦尔尼茨基送信，他离开时也把我带走了。可如今哥萨克已把胡什察付诸一炬，把心里向着他们的帕特罗尼神甫也杀害了。如果总督大人在那里，恐怕也会落个同样的下场，虽说基谢尔总督也是个东正教徒，而且大大有恩于他们……”

“你说清楚点，别这么颠三倒四的，弄得我摸不着头脑。你是不是说，你在哥萨克中间，在赫麦尔那里待过一阵子？”

“不错，我是在哥萨克那边待过。因为他们在切赫伦抓住了我，却把我当成了他们自己的人给留下了。请大人穿衣服吧……我的上帝，怎么所有的衣服都是这么破破烂烂的，简直都拿不上手！这是怎么啦！……我的大人，有件事请您别恼火，大人在库达克写的那封信，我没能送到罗兹沃吉去，被那个强盗博洪抄走了；当时要不是那位胖爵爷，我连小命儿都丢啦。”

“我知道，知道。那不是你的过错。这位胖爵爷此刻就在我们大营里。他已把当时发生的事统统给我讲过了。正是他把公爵小姐从博洪手里救了出来，姑娘如今是住在巴尔城，活得蛮好。”

“啊！赞美上帝！我就知道，博洪是得不到她的。这么说大人肯定不久就要办喜事啰。”

“是的，要不了多久。根据命令我们马上就从这里出发去塔尔诺波尔，然后我就从那里去巴尔城。”

“感谢至高无上的上帝！这下那个博洪多半会去上吊啦。有个女巫已向他预言过，说他永远得不到他想得到的人，说他想得到的姑娘定会嫁个莱赫，不用说，这个莱赫必定是大人您了。”

“这个预言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是我亲耳听到的。这事说来话长，我得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给大人讲一遍。不过，还是请大人先把衣服穿好，因为已经在给我们准备早餐了。当时我搭乘那条恰伊卡双舵快船从库达克出发，却走得一点儿也不快，因为是逆水，我们在第聂伯河上走了很久，加上船又坏了，非修补不可。我们修好船，又上路，我的好大人，我们就这么走呀，走呀……”

“你们走呀，走呀，就没有个头！……”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啰嗦。

“终于我们到达了切赫伦。而我在那里的遭遇大人已经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

“当时我躺在马厩里，直僵僵的，人事不省。后来才知博洪刚走，赫麦尔尼茨基就率领扎波罗热大军开到了切赫伦。而在他之前，大统帅也到过，并且惩罚了那些跟扎波罗热人串通一气的切赫伦人，城里许多人被杀或是被拷打致伤，因此赫麦尔尼茨基的人见到我奄奄一息，就认定我是跟他们一路的。他们非但没杀死我，反而把我搬到了个舒适的地方，给我治伤，还不让鞑靼人把我带走，虽说鞑靼人干什么坏事他们都听之任之。我醒过来后，心里就琢磨，我该怎么办？当时那些强盗就去了科尔松，在那里打败了各路统帅。啊，我的大人，我亲眼目睹的那些事，真是没法说！他们干什么都不瞒我，在我面前一丝儿羞耻心也没有，因为他们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而我却在思忖：逃？还是不逃？逃跑要冒风险，倒不如留下见机行事更安全些。当时他们从科尔松运去的绫罗绸缎、鞍辔、金银器皿、瓷器餐具、珠宝……哟！哟！我的大人，那才真叫多呀！看得我的心差点儿就要炸开了，眼珠子几乎就要蹦出眼窝儿啦。他们是这样的一帮强盗，对抢来的东西视如粪土，花一枚三马克的银币就能从他们手上买得六把银汤匙，到后来，只需给他们一夸脱烧酒也就可以换到啦。你用半夸脱烧酒准能换到一颗金纽扣或是一只金发卡，或者是一个金帽缀儿。于是我心里就盘算：我干吗在这儿白待着？……让我也利用这个机会发笔财！上帝保佑我有朝一日回到波德拉谢的老家，回到我们的仁江庄园，就把它交给我的父母，他们正在那里跟雅沃尔斯基家打官司呢。那场官司打了整整五十年，如今手头没有钱，官司眼看就打不下去了。难道我不该给他们帮一把么？这么一盘算，我的大人，我就从那些强盗手里收购了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多得差不多要用两匹马才能驮得动。那也算是我在伤心的日子里得到的一点安慰吧，因为那时候我想念大人您，心里真是苦死啦。”

“啊，仁江，你总是这样，从任何事里都能搞出点儿名堂来。”

“既然上帝对我施恩，这又有什么害处？我一不偷二不抢，再说大人给我的一袋子钱，让我去罗兹沃吉做路费，瞧，都在这里！既然罗兹沃吉我没去成，这钱我就该还给大人。”

仁江说着就解开腰带，掏出一只钱袋，放到了骑士面前，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淡淡一笑，说道：

“既然你交了好运，兴许比我还富有，不过这袋子钱还是归你，留下吧，多多益善嘛！”

“衷心感谢大人。不错，我是发了笔小财，上帝的恩赐！我父母不知会有多么开心哩，还有我那九十岁的爷爷，该乐得合不上嘴了。这官司恐怕就要打到让雅沃尔斯基家耗尽最后一枚铜板，拿起讨饭袋挨门乞讨去了。大人您也得益呀，大人在库达克时曾答应过把那条花斑腰带赏赐给我，既然大人没有给，我也就不提了，虽说它对我很派得上用场。”

“啊，多承提醒！你这个小崽子，真是只lupus insatiabilis！我不知道那条腰带在哪儿，不过既然我答应给你，就一定给，如找不到那一条，就给你别的。”

“万分感谢大人。”这亲随说着又去搂抱主人的双膝。

“不用谢，这算不得什么！往下说，后来又怎么啦？”

“上帝保佑我在强盗们中间占了点便宜。可我当时还是高兴不起来，心里老是沉甸甸的，不知大人的情况如何，又担心博洪把姑娘抢走了。直到后来听说，他被少公爵们打伤了，躺在切尔卡瑟，只剩下一口气。我不久也就到他那里去了，大人知道，我在配药敷伤方面很在行，哥萨克们都知道我有这么一手儿。于是有个叫陀涅茨的团队长就亲自带了我去给那个强盗治伤。到了那里我心上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因为我得知，我们的姑娘跟那位爵爷逃走了。那时我走到博洪跟前，心想：他会不会认得出我？开头他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没认出我。后来他认出是我，就问：‘你是去罗兹沃吉送信的？’我说：‘是我！’他又说：‘那么我在切赫伦打晕的也是你啰？’‘不错。’他又问：‘你是不是给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当差的？’于是我就信口胡扯起来：‘我已不给任何人当差了。就当那么回差，可吃的苦头比得的好处多得多，所以说还不如去当哥萨克过自由日子好。目前我打算照顾阁下十天，好让阁下身体尽早康复！’他居然相信了我的话，还跟我成了无所不谈的好朋友。我也是从他那里听说罗兹沃吉被人放火烧了，他杀死了两位少公爵，而其他几位得知此事之后本想去投奔我们的王公，由于没法去，就到立陶宛的部队投军服役去了。博洪最恨的是那位胖爵爷，一提起他，牙齿就咬得咯吱响，就像有人用牙咬核桃壳似的。”

“他病的时间长吗？”

“长，很长。因为他的伤先是很快就收了口，他也没当回事，后来伤口又裂开了。我在他身边坐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就像守着个什么好朋友似的，心里却恨不得把他剁成碎块！大人应能理解，我暗自凭灵魂得救发誓，他对我的欺侮一定要还报，我的大人，我说话是算数的。哪怕是我一辈子跟着他，这个仇我是非报不可的，因为我是无辜受到他的伤害，他揍我就像揍条狗似的。可我毕竟是个贵族子弟，而不是什么泥腿子，任他为所欲为！他早晚得死在我手里，除非是有人在我之前就对他下了手。不妨对大人说，我本来有一百次机会可以宰了他，因为他身边经常是除了我再也没有别人。那时我就反复思忖：‘宰了他？还是不宰？’可考虑再三还是没动手，因为我认为杀死一个躺在病榻上的人是件丢脸的事。”

“你做得对，应该受到称赞，因为你没有在他aegrotum et inarmen的时候杀害他。那是农民干的勾当，不是贵族的作为。”

“喏，您瞧，我的大人，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还记得，父母送我出门的时候，爷爷跟我告别，画着十字对我说：‘记住，小迷糊，你可是个贵族，要懂得自尊自爱，当差要忠实，但不能让人欺侮。’他还说过：‘身为贵族倘若行事像个泥腿子，主耶稣会伤心落泪的。’我记住了这些告诫，而且牢牢遵守。因此我只能放弃那么多的机会。而博洪却越来越把我视为心腹！他不止一次问我：‘我该怎么报答你呢？’而我回答：‘阁下爱怎么报答就怎么报答吧。’我不能不说，他对我出手很大方，凡他给的，我都接受，因为我心想：‘与其让这些东西留在强盗手里，还不如我收下。’由于他对我很慷慨，别人也跟着纷纷送我东西。为什么呢？不妨对大人说，那边谁也不像他那样受人爱戴，尼什人爱他，贱民也爱他，虽说在整个共和国再也找不到一个贵族比他更蔑视贱民的了。这事说来也怪，须知他本人并不是贵族……”

仁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仿佛想起了什么，仿佛对什么大惑不解似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下去：

“是的，他是个奇人，应该承认，若论想象力，他完全是贵族式的。他对公爵小姐爱得那么忘情！爱得那么不要命！全知全能的上帝！他身体稍微好点儿，就有个叫陀尼楚芙娜的女巫来给他占卦，她没有向他预示任何吉兆。这是个不要脸的大块头女子，身量高得吓人，成天跟魔鬼交朋友……但作为一个大姑娘倒也颇有几分姿色。她若是大笑起来，你兴许会赌咒说准是牧场上的母马在嘶啸。她一开口就露出满嘴的白牙，结实得简直能把一件铠甲咬得稀烂；她一走动，地面都在打颤。看来也是天意，我这副好模样儿一下就把她迷住了。只要她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哪一次她不摸摸我的头，或拽拽我的衣袖，或推搡我几下就会善罢甘休的。她还不止一次对我说：‘跟我来呀！’可我不敢，只怕她把我带到个什么地方去魔鬼就会拧断我的脖子，这样我积攒的那许多财物可不就全泡汤啦？所以我就对她说：‘你有别的那许多男人还嫌不够吗？’而她却说：‘你合我的心意，虽说你还是个娃娃！可是合我的心意。’‘滚一边去，你这蠢货！’我吼叫道，可她还是一个劲儿地说：‘你合我的心意！你合我的心意！’”

“你见过她占卦没有？”

“我见过，也听说过。屋子里总是给熏得烟雾腾腾，夹杂着咝咝声和尖叫声，但见一些影子晃来晃去，真个是鬼影幢幢，把我吓得直发毛。她往烟雾中央一站，两道乌黑的浓眉倒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左顾右盼，嘴里念念有词：‘有个莱赫伴着她！有个莱赫伴着她！哎呀呀！有个莱赫伴着她！’紧接着女巫又往一只筛子里噼噼啪啪地撒麦粒儿，那些麦粒儿就像小虫子似地在筛子里滚来滚去，她眼睛盯着麦粒儿，嘴里仍在叨念：‘哎呀呀！有个莱赫伴着她！’唉，我的大人，博洪若不是个强盗，看到他在每次占卦之后的那副失魂落魄的熊样子，还真叫人心酸哩。女巫每叽咕一遍，他的脸立即变得刷白，仰面倒下，双手举过头顶，反绞着，嘴里呜咽着，数落着，抱怨着，又哀求着，乞求公爵小姐宽恕他像个暴徒那样闯进罗兹沃吉，杀害了她的兄弟；‘你在哪里，我的小杜鹃？你在哪里，我唯一的恋人？’他说，‘这人世间我只爱你一人，我本该把你抱在手上，可如今却失去了你，没有你我没法儿活！……我决不会对你动一动手指头，’他说，‘我愿做你的奴隶，我愿听凭你发落，只要我的眼睛能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后来他提起了扎格沃巴爵爷，牙齿咬得咯吱响，他还用牙齿啃床沿儿，就这么一直折腾到睡去为止。可在睡梦里他还是不住地呻吟，叹息。”

“女巫从来就没有向他预示过一点吉兆？”

“后来是否预示过，我就不清楚啦，大人，因为他一康复，我便离开了。当时瓦斯科神甫来了，博洪就派我陪神甫去了胡什察。那些强盗都知道我积攒了一批财物，我对他们也不隐瞒，我老老实实说过，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回家去资助父母。”

“他们也没有抢劫你？”

“他们倒真是想这么干的，不过幸好那儿当时没有鞑靼人，而那些哥萨克出于对博洪的畏惧就没敢动手。再说哩，他们已完全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就连赫麦尔尼茨基也吩咐我到了胡什察要把耳朵抻长点，如果有什么达官显贵到布拉茨拉夫省总督那里去，得注意听听他们在那儿都说了些什么，要立刻向他报告……见他的鬼！让刽子手去照应他！就这样我到了胡什察，可谁知克瑞沃诺斯的骑兵侦察队不久也到了，而且杀害了瓦斯科神甫。我打听到大人在扎斯瓦夫一带平叛，就把一半财物埋藏了起来，带着另一半溜到这里来了。赞美至高无上的上帝，让我见到大人身体健康，心情愉快，还准备去办喜事……这就是说，一切坏事都将结束，我们快熬到头了。我对那些强盗说过，谁要是跟我们的王公殿下作对，那准是有去无回。现在叫他们有苦头吃了！兴许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吧。”

“结束？跟赫麦尔尼茨基打仗这才是个开头。”

“那么大人婚后还得去打仗？”

“莫非你以为我婚后就得叫胆小鬼给缠住了？”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无论胆小鬼能缠住谁，也缠不住大人您，我只是随口问问，因为我打算把那点财物给父母送去之后，就回头跟大人一起去。说不定上帝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圆了向博洪报仇雪恨的心愿。既然我不能暗算他，那么除了在战场上，我又能在哪里找他交手呢？他是藏不住的，迟早要落到我手里……”

“你这个小家伙，竟然也是如此认真？”

“每个人都应当说到做到嘛。我一旦答应要跟谁在一起，那他即便是要去土耳其，我也得跟了他一起去，无话可说。不过眼下我得跟着大人去塔尔诺波尔，而后去办喜事。可是大人去巴尔城为什么要走塔尔诺波尔呢？须知这并不顺路呀。”

“因为我必须把团队带回去。”

“明白啦，我的大人。”

“现在去弄点儿什么来吃吃吧。”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填饱肚子最重要。”

“早餐后我们立即出发。”

“好嘞，赞美上帝，虽说我那匹可怜的老马快要累死了。”

“我这就吩咐给你一匹驮马，你可以骑驮马走。”

“衷心感谢大人。”仁江满意地笑着说，他心里又在盘算：一袋钱，一条花斑腰带，这匹马就是他今天得到的第三件赏赐了。

1. ✑ 拉丁语，意为：贪吃的狼。

2. ✑ 拉丁语，意为：生病和手无寸铁。

第三十三章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骑马走在王公的几支团队前面，却不是向塔尔诺波尔进发，因为传来王公的新指令，要他去兹巴拉日集结。路上校尉向他忠实的亲随讲述了自己的种种离奇的经历，讲到在谢契如何被俘，在那儿待了多久，经受了多少苦难，赫麦尔尼茨基又是如何释放了他。他们走得很慢，虽说并未带车辆、辎重，可他们经过的是个受到严重破坏的地区，仅为给大队人马筹办粮秣就不得不费尽心机，历尽千辛万苦。这里那里他们遇到的都是成群结队的饿得奄奄一息的饥民，尤其是妇女和儿童，他们甚至乞求上帝赐他们早死，或者宁愿去给鞑靼人当奴隶，因为这样虽然被他们套上了绳索，但至少可得到点吃食。此时正是收获季节，这一带原本是流淌着牛奶和蜜汁的富庶之乡，如今竟被糟踏成一片荒芜，克瑞沃诺斯的部队把一切能破坏的都破坏殆尽，未被杀光的居民只有靠吃树皮度日。直到接近了扬波尔，骑士们才进入一个受战争破坏还算不太惨烈的地区，可以稍事歇息并筹措到充裕的粮草，然后就急行军直奔兹巴拉日。从苏霍任策出发，路上花了五天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在兹巴拉日来了个大会师。耶雷梅王公统率全军驻扎在这里，此外，到这儿来集结的士兵和贵族也为数不少。城市和郊区万头攒动，都是武装的人群；到处充满了战争的气氛，人们谈论的话题除了战争还是战争。显然华沙的主和派在布拉茨拉夫省总督基谢尔的支持下，对议和尚存一线希望，仍未放弃谈判，仍然相信靠议和能防止一场席卷全国的暴风雨。不过他们也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若想谈判能有个什么好的结果，必须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作后盾。王位虚悬期的议会于是就在战争威胁和通常作为暴风雨前奏的雷鸣电闪之中召开，宣布了召集贵族民团的法令，申明由王产供给的正规雇佣军也必须定点集结。尽管宰相和统帅们还寄希望于和平，但战争的紧迫感已在贵族的心中占了优势。维希涅维茨基平叛胜利，唤醒了他们沉睡的想象力。那些燃烧着复仇之火的头脑，渴望对暴动的民众进行报复，渴望为黄水河、科尔松的败阵雪耻，为成千上万惨死的人讨还血债，为共和国的蒙羞受辱出口恶气……威灵显赫的王公声望更是如日中天，光芒四射，一时间大家嘴上说的，心里想的都是“耶雷梅”！而从波罗的海直到大荒原，伴随着这个名字传播的是个不祥的字眼：战争！

战争！战争！预示一场大战迫在眉睫的不只是天上的种种征兆，还有人们赤红的面孔，茅舍前夜间的犬吠，刀剑的辉耀和嗅到血腥味的马的嘶啸。战争！各区各县，各大小庄园，以至穷乡僻壤，凡有贵族纹章的家庭都从库房里取出古旧的甲胄和刀剑，年轻人唱着赞颂耶雷梅的歌曲，妇女们则跪倒在祭坛前虔诚地祷告。在普鲁士，在因弗兰蒂，同样在大波兰和人烟稠密的马佐夫舍，远至塔特拉的圣峰和贝斯基德的黑松林，到处都有武装的人群抛妻别子，踏上征程。

战争乃情势使然。赫麦尔尼茨基深知，扎波罗热人的抢掠活动，乌克兰贱民阶层的暴动，单靠原有的那些烧杀、抢掠、反对农奴制和豪门大地产的口号是难以为继的，他若想要更热火朝天地干一回，就需要有某种更富有煽动性和更高明的号召。于是他便利用民众中隐蕴的怨懑，利用彼此双方的滥用权力和过激行动，利用在那严峻的时代难以避免的压迫和欺凌，将一场社会斗争转化为宗教斗争，燃起了民众中的宗教狂热，进一步挖深了两个营垒间一开始就有的鸿沟，使其成为既不能用文书，也不能用谈判，而只能用鲜血才能填平的深壑。

赫麦尔尼茨基从内心深处渴望议和，只不过是希望能借此保全自己和自己的权势。而后呢？……今后该怎么办？这位扎波罗热统领并没有深想，对于未来，他既不看，也不关心。

然而他却不知，由他一手造成的那道鸿沟是如此之深，以至任何议和都不能把它填平，即使在他赫麦尔尼茨基本人需要填平鸿沟的这种时刻也是办不到的。这位敏锐的政治家不曾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已不可能安享其用鲜血凝成的胜利之果。可他容易猜到的是，在双方百万武装力量互相对峙的地方，战场将是签订和约的纸张，而刀剑和长矛将会是签约的羽笔。

各种事态的进程势必导致战争。甚至普通百姓单凭直觉就能猜到，这一仗非打不可；而在整个共和国，人们的眼睛就越来越转向了耶雷梅，是他一开始就宣布要进行这一生死决战的。于是宰相、布拉茨拉夫省总督和各路统帅，其中包括新任命为大统帅的强大的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便渐渐消失在耶雷梅投下的巨大身影里了。他们的威势和声望下降，人们对于他们掌握的权力的服从也就自然减弱。部队和贵族民团本是奉命依次向利沃夫集结，然后从那里开赴格利尼亚内，事实上确也集结了越来越多的兵马。先是正规部队开到了利沃夫，随之到来的则是附近各省的贵族民团，可很快便开始出现威胁共和国权威的新事态：不仅是那些纪律性较差的贵族民团，也不仅是那些豪门显贵的家兵家将，而是连那些由王产供给的正规部队，到了集结地点之后也居然拒绝服从各路统帅的调遣，抗命不遵地纷纷开向了兹巴拉日，将自己置于耶雷梅的指挥之下。诚然始作俑者是基辅和布拉茨拉夫两省的贵族，他们先前大都在耶雷梅的麾下服过兵役，接着照办的是罗斯省和卢布林省的贵族民团，而跟在他们后边奔赴兹巴拉日的则是正规军。已经不难预料，此例一开，其他所有的团队都将步他们的后尘。

曾经一度受到有意排斥和冷落的耶雷梅，由于各种情况的促使，一跃而成为共和国整个武装力量的统帅和总指挥。贵族和部队全心全意为他效忠，一切惟他之命是听，进退皆惟王公之马首是瞻。国家权力、战争、和平、共和国的前途都掌握在他一人之手。

他的力量仍在与日俱增，因为每天都有新的团队投效到他的麾下，他的身影已变得如此巨大，以致不仅投落在宰相和各路统帅的身上，而且已经开始投落在元老院，投落在华沙，投落在整个共和国。

对耶雷梅不怀好意的华沙军政界，那些围绕在宰相身边的人们，统帅部的将领们，陀米尼克王公和布拉茨拉夫省总督周围的亲信们，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议论耶雷梅过分的野心和骄恣无节；反复提起了加佳奇事件，竭力渲染傲慢的王公当年如何放肆地带领四千人马来到华沙，闯入元老院，准备稍不如意就砍杀所有的人，连国王陛下也不例外。

“对这样的人你能指望什么？”他们说，“自他从第聂伯河左岸出师的那次克塞诺丰式迂回战之后，在军事上他拥有偌大的优势，取得了如此之多的胜利，给他平添了无上声誉，如今他又会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士兵、贵族这样拥戴他，对他如此倾心，岂不更加使他目空一切，忘乎所以？这让谁受得了？今天谁又敢站出来跟他争个短长？对他说个‘不’字呢？既然随便一个公民就能权倾朝野，光焰灼人，炙手可热，践踏元老院的意志，篡夺钦命统帅的兵权，这共和国又将会被引向何方？他是否真打算让卡尔王子加冕继承大统？他是马略式的人物，这不假，但愿上帝垂怜，千万别让他融科里奥雷拉斯和喀提林二者于一身，因为他在骄横和野心方面都与二者不相上下。”

在华沙，在各路统帅之间，尤其是在陀米尼克王公周围，对耶雷梅就是这样议论纷纷的，而两位王公的角逐对共和国造成的危害实在非同小可。然而那位人称马略式的人物此刻待在兹巴拉日却是忧心忡忡，愁眉苦脸，一副令人纳闷的样子。新近连续的胜利并没有使他容光焕发，趾高气扬。每次只要有什么新的团队——无论是正规王军还是地方贵族民团——来到了兹巴拉日，他总要出面迎接，而且只消一瞥就能掂量出那支队伍的分量，随之他就一下坠入沉思默想之中。士兵们欢呼着奔集到他跟前，跪倒在地，高喊：“向您致敬，战无不胜的统帅！斯拉夫的赫剌克勒斯！我们生死跟你在一起！”他总是回答说：“我向各位致敬！我们作基督的战士必得天佑；小王身微位卑，何德何能，怎配充当各位宝贵生命的主管！”说完他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避开一切人，在孤独中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新的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开来，蜂屯蚁聚的武装人员把一座城市闹得沸反盈天。贵族民团的人从早到晚酗酒、在街头游荡，吵吵嚷嚷，跟外国雇佣军的军官们争嘴、斗殴，正规军的士兵见到纪律在松弛，也跟着放肆地吃喝玩乐起来。每天都有新的来者，因此每天都有新的饮宴，军人跟兹巴拉日的娘儿们欢聚一起，跳舞嬉戏。军队塞满了每条街道，附近所有的村庄也都扎满了兵营。各个不同省区的马匹、武器、服装、羽饰、铠甲、头盔、旗帜各不相同，可谓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仿佛半个共和国都集中到这里来过赎罪节似的，真个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时而有辆朱门大户的四轮轿式马车飞驰而过，镀金的或紫红色的车身，由六匹或八匹装有羽饰的高头大马拉曳，扈从们都按匈牙利式或德意志式打扮，担任近卫的亲兵则是土耳其士兵、哥萨克和鞑靼人。这里那里常会见到一路兵马或一行数人，他们不披甲胄，却穿着闪闪发光的绸缎或丝绒华服，骑着安纳托利亚或波斯的骏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他们帽子上的羽饰颤颤巍巍，脖子下边的胸针熠熠生辉，镶嵌的钻石或红宝石璀璨夺目。沿路的一切人等都赶紧闪过一旁，给他们让路以示尊敬。还可见到，在一幢房子的门廊前，神气活现地立着一个兰军的军官，穿着崭新鲜亮的翻领呢上衣，执一根长手杖，满脸趾高气扬的神气，胸腔里装的却是一颗小市民的心；再远一点，则可以看到龙骑兵的梳状头盔、德意志步兵的制帽、贵族民团的四角帽、兜帽和山猫皮的尖顶帽在人群中时隐时现。那些受差遣的仆役，穿着各种颜色的号衣，匆匆忙忙地穿梭在人群里，像沸腾的开水。这一边的街道已经挤满了车辆，那一边满载的车辆则吱吱嘎嘎地驶来，到处充满了喧嚷声和“让路！让路！”的呵喝声、仆役们的咒骂声、争吵声、打斗声和马匹的嘶鸣。那些比较窄小的街道都堆满了干草和马料，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闪耀着七彩虹霓般的华装艳服里，在这些丝绸、天鹅绒、织棉、花缎、珠光宝气的衬托之下，维希涅维茨基的团队看起来又是多么奇特！弊车羸马，官兵们履穿踵决，形容枯槁，瘦骨嶙峋，披的是锈迹斑斑的甲胄，着的是褪了色的破烂制服！即便是那些最体面的团队的官兵也酷似一帮闯荡江湖的卖唱乞丐，他们在衣着上还远不如那些新来团队的杂役。然而就在这支衣衫褴褛、甲胄生锈、面黄肌瘦的部队面前，所有的人都禁不住躬身行礼，因为这正是英雄的标志。战争是位凶恶的母亲，她像沙特恩一样，活活地吞食自己的儿女，那些没有被她吞食的，她就像狗啃骨头似地慢慢啃嚼。耶雷梅麾下的官兵就是这样受到啃嚼，那褪色的军装，意味着他们无数的风雨夜行军，意味着在无数艰难险阻中进击，意味着如火烈日的暴晒；铁甲上的斑斑锈迹，那是未被擦去的人血，既有自身的，也有敌人的，或者是两者的血溶混在一起的混杂物。因此维希涅维茨基的人到处都是处于主导地位。无论是在小酒店里还是在连营，讲故事的总是他们，而别人都只不过是热心的听众。有时听得忘情，就会有位听众感到嗓子眼儿里发紧，用手拍着大腿，惊叫道：“你们这些挨枪子儿的！简直是刀枪不入！莫非你们是魔怪，不是人！”而维希涅维茨基的人却说：“这可不是我们的功劳，只是由于我们有位orbis terrarum尚无人能与之匹敌的统帅。这全是我们统帅的功劳！”因此大小宴饮都以这样的欢呼结束：“耶雷梅万岁！王公总督万岁！领袖的领袖、统帅的统帅万岁！……”

贵族民团的人一喝醉了酒，就爱拥到大街上举起滑膛枪或火枪噼噼啪啪地放一阵，维希涅维茨基的人不免告诫他们说：“你们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多啦，到时候王公自会把你们管束起来；他实行的那种严纪峻法恐怕你们过去连听都没听说过。”于是那些人就抓紧时机，更加放纵了自己，他们叫嚷说：“机会难得，让我们乐个痛快！到需要服从的时候，我们一定俯首听命，毫无异言，因为我们服从的是个伟大的人物，不是个‘孩子’，不是‘拉丁语’，不是‘羽绒被子’。”受损害最大的总是倒霉的陀米尼克王公，士兵的尖牙利齿嚼起舌头来还不把他嚼成麸皮？有人说他白昼潜心祷告，晚间就把酒坛子吊在耳朵上，灌醉了就往肚皮上吐，还睁只眼闭只眼反复问：“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人说，他夜里总要服用“药喇叭脂”泻剂，说他经见过的战阵，就只有荷兰工艺匠人织在壁毯上的那些。在兹巴拉日已经没有人维护他，谁也不同情他，那些公开无视军纪的人，更是放肆地挖苦他。

扎格沃巴爵爷在冷嘲热讽、嬉笑怒骂方面比起所有的人来自然是技高一筹。他的腰疼病已经痊愈，现在又是生龙活虎，情绪颇佳。至于他究竟是怎样地敞开肚皮大吃大喝，想描述也是白费劲儿，总之是超出一切人所能相信的程度。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成群的士兵和贵族跟着，将他团团围住，而他也总是口若悬河，有讲不完的故事，拿招待他的那些人打哈哈，寻开心。他以一名老兵自诩，傲视那些准备去打仗但还没有打过仗的人，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对他们大吹法螺，把他那套打仗的经验吹得天花乱坠：

“各位，你们尝到的士兵全副武装的滋味儿，比起一名修女尝到的丈夫的滋味儿多不了多少；你们都穿着簇新的华服，散发着匈牙利王后花露水的浓香，这气味儿虽好，但要是我和各位头一次去打仗，就得设法离各位远点儿，找个顶风的位置站站。啊哟！没有闻过战争辣蒜味儿的人不知那眼泪是怎么样地流淌！打起仗来，可就没有夫人早上给你端来一杯热啤酒或是一盘香喷喷的酒汤啦！各位的大肚皮都会瘪下去，就像奶酪给太阳一晒变成干酪一样。请相信我，经验才是根本！打仗时会遇上各种各样的情况！我不知打过多少次仗，斩将搴旗也不是头一遭。可我不得不告诉各位，哪一次夺旗也不像在康斯坦丁诺夫那次艰难。让那些扎波罗热人统统见鬼去！夺那杆大旗，不妨对各位说，可把我累得够呛，那汗水就像小河淌水般地哗哗流！各位若不信，请去问问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是亲手打死布尔达布特的那位英雄。他见过我怎样打仗，而且为之叹服。今后你们去冲着哪个哥萨克的耳朵大吼一声‘扎格沃巴’试试，看他会对你们说些什么？其实我真犯不着跟各位扯这些事。各位除了用蝇拍打死墙上的muscas之外，不曾打死过任何东西。”

“那是怎么回事？阁下是怎么夺旗的？”一群年轻人问道。

“请各位想想，一根轮轴在车的轴承里转来转去就会热得烫手，莫非各位想让我的舌头也这么转来转去，转得发热发烫不成？”

“啊，是该加点油了！拿酒来！”一个贵族喊叫道。

“这就对啦！”扎格沃巴爵爷回答。能找到这许多买账的听众，又有酒润舌头，他可是乐坏了。于是他就ab ovo向他们讲了起来。从他的出游讲到加拉塔的奇遇，又从逃离罗兹沃吉讲到在康斯坦丁诺夫夺旗，那些人张大嘴巴听得津津有味，当他过于蔑视他们缺乏经验，信口开河地把自己的英勇行为吹得过于神乎其神的时候，也曾激起人们一阵窃窃私议。但不管怎么说，好歹每天都有个新营地请他去吹牛，给他灌酒。

当时人们在兹巴拉日就这么嬉耍度日，高高兴兴，热热闹闹，每天都像过节似的，以致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和其他一些比较严肃的人都感惊诧：王公为何允许那种宴饮狂欢拖得这么久而不闻不问？他为何始终待在自己的大营里，对外面的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或许王公是有意让士兵放松放松，在新的大战开始之前，叫他们尽情享受一下人生的欢乐？这样，斯克热图斯基一来到连营，立刻就觉得仿佛落进了沸腾的漩涡里似的。他也很想领略一下在战友中间歇息的滋味，但他更想去巴尔城，更想赶到他那梦绕魂牵的姑娘身边，投入她温馨甜蜜的怀抱，把一切别恨离愁，一切担忧和所经受的一切折磨、苦难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因此他一回到兹巴拉日，就毫不延宕地、急切地前去晋谒王公，禀报他的扎斯瓦夫之行，并想恳请王公允许他立即动身去巴尔。

不料他见到的王公竟是容颜大改，乍一看几乎认不出来，那模样儿简直叫他大吃一惊，心里不禁暗自嘀咕：“他就是我在马赫鲁夫卡和康斯坦丁诺夫见到的那位统帅吗？”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被忧烦的重负压得腰弓背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染上了什么重症而病入膏肓。当这位贴心的部将提及王公的健康时，得到的回答只是既简短又生硬的“尚可”二字，使校尉再也不敢问长问短，只好公事公办地向他报告了出征情况，然后立即请求离军两个月去巴尔城结婚，并把妻子送到斯克热图舍沃领地去。

听他这么一说，王公仿佛骤然从梦中惊醒，那张阴沉的面孔上重又浮现出他惯有的慈祥，他拥抱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道：

“这么说你的苦难就要到头了。去吧，去吧，愿上帝为你祝福。我也很想去参加你的婚礼，因为就瓦西里的女儿库尔策维奇小姐而言，我原负有监护之责，再者就你我之间的战友情分而言，我也是应该出席的，可是处于目前形势之下，要我离开部队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

“殿下，如果可以的话，哪怕是今天就走！”

“那就明天动身吧。你不能就这么单人独骑地前往巴尔城。我给你三百名维耶尔舒乌的鞑靼骑兵，以便你能安全护送妻子回家。你带着这样一支人马也会走得更顺当，更快些，他们正是你所需要的，因为那边匪帮横行。我还要你带封信给安德热伊·波托茨基，可等我把信写好，把鞑靼兵调派齐，等你把一切准备停当，再快也得到明天傍晚。”

“谨遵殿下之命。不过我想斗胆提出个额外的请求，能不能让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也跟我一起去。”

“好的。明天你再来告别和接受我的祝福吧。我还想为你的公爵小姐准备点礼品带去。姑娘是名门闺秀，你是英才俊杰，你俩彼此相配，佳偶天成，愿你们鸾凤和鸣，百年偕老。”

骑士跪倒尘埃，搂抱住他所爱戴的统帅的双膝，王公还在一再重复：

“愿上帝赐你幸福！愿上帝赐你幸福！嗯，明天你再来一趟吧。”

但骑士没有起身，没有离去，仿佛还有什么请求似的，终于他忍不住了，脱口说道：

“王公殿下！”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王公温和地问。

“请殿下宽恕我的大胆，可是……我心如刀剜……我的胆量出自我的忧心如焚。我想斗胆问问：殿下这是怎么啦？是操心过度还是有什么病患？”

王公把一只手搁在斯克热图斯基的头上。

“这是你无从理解的。”他用一种亲切甜美的语调回答，“明天你再来吧。”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站起身，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走出了大本营。

晚上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来到斯克热图斯基的营地，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小个子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他们刚在桌边就座，仁江就拎着一小桶酒，拿了几只酒杯走进了房间。

“凭圣父、圣子之名，”扎格沃巴爵爷叫嚷道，“我看到谁啦？你这小子复活了吗？”

仁江走到他跟前，躬身行礼，又抱了抱他的双膝，快活地说：

“我不是复活，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死，这得感谢阁下救了我的命。”

斯克热图斯基在一旁插嘴说：

“他后来还服侍过博洪呢。”

“那可就要在地狱里官升一级了。”扎格沃巴爵爷脱口而出，回头对仁江说道：“你服侍那家伙一定尝不到什么乐趣，这儿有枚塔勒，给你，算是对你的安慰吧。”

“衷心感谢阁下。”仁江说。

“他！”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一旁喊道，“这个小机灵鬼可是个老江湖。他在哥萨克那里收购战利品，他买的那些东西，恐怕我跟阁下合伙都买不起，哪怕阁下把留在土耳其的全部产业都卖掉也买不起。”

“是这样？”扎格沃巴爵爷惊问道，“不管怎样，还是收下我这枚银币吧，多多益善嘛。但愿你这棵小树快快长大，到头来若不能给上帝做十字架，起码也能用来做绞刑架。这小子看上去倒是个好人。（扎格沃巴说到这里便揪住了仁江的耳朵，轻轻地扯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我就喜欢机灵的小伙儿，我敢预言，如果你不变成个畜生，那么你准能出息成条好汉。说说吧，你那个主子博洪，可曾对你提起过我，嗯？”

仁江在咧着嘴笑，因为这许多奉承话和爱抚着实让他很开心，于是他回答说：

“啊，我的阁下，他可是没少提起阁下，他每回只要一提起您来，那牙齿就咬磨得冒火啦。”

“见你的鬼去！”扎格沃巴爵爷突然生起气来，“你在这儿给我胡扯些什么！”

仁江赶忙退出，而他们几个就谈起了次日的行程和等待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莫大幸福。三杯蜜酒下肚，扎格沃巴爵爷的情绪立即好转，便开始拿斯克热图斯基打趣，谈到未来的婴儿洗礼，又谈到安德热伊·波托茨基对公爵小姐的爱慕。龙金骑士一声接一声地长吁短叹。他们边喝边聊，个个都心情舒畅。终于谈话转到了战争形势和王公身上。斯克热图斯基十几天外出，远离连营，觉得有些事摸不着头脑，便问：

“各位，请你们说说，我们的王公到底是怎么啦？几天不见变化这么大，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真是一点儿也不明白。上帝赐给了他一个接着一个的胜利。就说统帅部那边把他排斥在外吧，那又怎样呢？如今所有的部队还不是照样都来投奔他吗？他用不着任何人的恩典照样当统帅，照样收拾赫麦尔尼茨基……可看得出来，他是在为什么事悒悒不乐，他是在受折磨！……”

“没准儿是在患足痛风吧。”扎格沃巴爵爷说，“我有时突然感到脚拇趾钻心的疼，每回总得两三天没精打采。”

“弟兄们，让我来告诉你们吧，”波德比平塔骑士点了点头说道，“虽不是我亲自听穆霍维耶茨基神甫讲的，但我听说，他跟什么人谈到过王公为什么这般苦恼……我也不知该怎么说，王公大仁大德，慈悲为怀，是个好人，是位伟大的战士……这是众所周知的，何须我来评说，不过似乎穆霍维耶茨基神甫讲过……我也实在弄不懂是怎么回事。”

“唉呀，各位瞧瞧这个立陶宛佬吧！”扎格沃巴爵爷咋呼起来，“我能饶了他吗？瞧他这熊样儿，连人话都不会说！阁下究竟想讲点儿什么？绕来绕去兜圈子，像只兔子围着洞穴打转转，可就是找不着洞口一样，我想这位也休想能转到点子上。”

“阁下真的听说了什么？”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问。

“唉，也真是……他们好像是说，王公让血流得太多了。他是位伟大的统帅，这不假，但他惩罚无边，如今似乎他看什么都是红的，白昼到处是红的，夜里也是红的，就像是红色的云把他笼住了……”

“别说蠢话啦，阁下！”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气愤地呵喝道，“这都是娘儿们嚼舌根儿的胡编乱造！和平时期对待那些枭民，再也找不到比王公更宽宏大量的领主了！对叛乱他严惩不贷，铁面无情，这又怎样了呢？这是功劳，不是罪过。那些叛乱者将祖国淹没在血泊之中，把自己的同胞送给鞑靼人当奴隶，他们里通外国，引狼入室，他们不承认上帝，不承认王权，不承认祖国，不承认上司、主管，对他们那些人，什么酷刑，什么惩罚算得过分？请阁下指给我看看，哪里还有类似他们这等的巨魔？哪里还能找到这等的残暴？哪里还有什么人对妇女和幼童像他们这样心狠手辣，百般残害？哪里还能找到像他们犯下的这等骇人听闻的罪行？他们恶贯满盈，天怒人怨，对他们动用刑柱和绞架就算过分了？！啈！阁下真是个怪人，手硬似铁，却生就一颗妇人的心。我见到过，当他们给普乌杨动火刑的时候，你在一旁是怎样唉声叹气的！还说什么你宁愿就地给他一刀也比让他遭火烤强！可王公却不是老娘儿们，他是赏罚分明的。阁下反倒给我讲这许多荒诞无稽的话！”

“我已预先声明过，老爷子，说我弄不懂这些。”龙金骑士解释说。

老人许久还是气咻咻的，一边抚摩着满头白发，一边嘟哝道：

“一片红！哼！一片红！……真是什么怪事都有！照我看，是杜撰这些混账话的人太幼稚！他知道什么红！瞎扯罢了！”

室内出现了片刻的静场，只有从窗口传来的饮酒作乐的贵族的喧嚣声。

小个子伏沃迪约夫斯基打破了满屋深笼的沉寂，问道：

“老人家，您是怎么想的？我们的主公究竟是怎么回事？”

“哼！”老人说，“我算不上是他的心腹，所以我不知道。但我揣摩，他是在对什么事思前想后绞脑汁，他是在跟自己斗。这是一种内心的斗争，不可能是别的。越是伟大的灵魂，内心的斗争就越激烈，感受到的痛苦也就越大……”

老掌旗官的话确实没说错，因为此时此刻，那位王公、统帅、胜利者，在他的大本营里正趴在地上，在带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前进行着一场他生平最为酷烈的灵魂的搏斗。

兹巴拉日城堡的哨兵已宣告午夜来临，但耶雷梅依然在跟上帝，跟自己高尚的灵魂答问。理智、良知、爱国心、骄矜、对自己力量的自信和伟大的使命感，在他的心头统统都变成了角斗士，彼此在进行着冷酷顽强的拼搏，由于这种拼搏，他的脑袋在发胀，他的胸腔在爆炸，他五内俱焚，周身骨节都无限痛楚。事态的进展已到了这般地步，与大主教的意愿相违，与宰相、元老院、统帅部的意愿相违，与内阁的意愿相违，这许多正规王军、贵族民团、豪门显贵的私家外国雇佣团队都投奔到他这个胜利者的门下，一言以蔽之，整个共和国把命运交到了他手里，要靠他的羽翼来保护，要靠他的聪明睿智来定国安邦；共和国通过自己最优秀的儿子们的嘴在召唤：“拯救吧，救国大任系于你一身！”再有一个月，再有两个月，兹巴拉日就会集结十万勇士，准备跟内战孽龙作一次殊死较量。这时王公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幅幅未来的图景，放射着荣耀和权力的炫目的光芒。那些本想排斥他、贬低他、凌辱他的人都会在他的面前发抖，而他则要统率这支钢铁骑士的劲旅横扫乌克兰大草原，来一次空前规模的大进军，去夺取历史上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大胜利。王公感觉到自身拥有相应的力量，感觉到他两臂生出了翅膀，就像天使长圣米迦勒的翅膀一样。他就要展翅雄飞，去建功立业。他觉得此刻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巨人，整座城堡，整个兹巴拉日，整个罗斯都容纳他不下。上帝啊！他定能铲除赫麦尔尼茨基！他定能荡平叛乱！他定能为祖国夺回和平！他眼前出现了辽阔的战场和数以十万计的军队，耳畔响起了火炮的轰鸣……决战！决战！破天荒的、史无前例的歼灭战！不计其数的马尸人骸，千千万万的战旗覆盖着血染的大草原，而他则踏着赫麦尔尼茨基的躯体，军号在高奏凯歌，这胜利的最强音正从黑海传到波罗的海……王公一跃而起，向基督伸出了双手，而环绕着圣像的头部则正燃着某种红色的光：“基督！基督！”他呼唤道，“你知道！你看见，我能够做到这一切，请你对我说，我应该这样做！”

但见基督把头垂到了胸口，沉默不语，神情是那样痛苦，就像在片刻之前刚被钉上十字架似的。“这是为了你的荣耀！”王公求告道，“《non mihi！non mihi！sed nomini Tuo da gloriam！》是为了整个基督教的信仰，是为了基督教教会！啊，基督！基督！”新的图景浮现在英雄的眼前。战胜赫麦尔尼茨基还没有走完那条漫长的路。平靖叛乱，壮大自身，他的力量就会大大加强，到那时，他要把数十万哥萨克和数十万贵族融为一体，挥师前进：直捣克里木恶龙的老巢，在那从来不曾为基督教的信徒敲响过祈祷钟声的地方竖起十字架。

他还要到维希涅维茨基王家列祖列宗的马蹄踏过的一切地方去，他的历代先人为共和国开辟边疆，他们的马蹄踏到哪里，教堂随之建到了哪里，直到地角天涯……

这奔驰何处是尽头？何处是光荣、力量和权威的止境？没有，根本没有尽头……

皎洁的月光照进了城堡的内室，时钟敲响了凌晨的钟声，雄鸡已经在报晓。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那么即将到来的这一天是否会有一轮新太阳与天上的曜日彼此辉映，普照人间呢？

…………

会有一轮新的旭日升起！如果他不这么做，如果他由于种种原因在这些使命召唤之际猝然后退，那他王公还算得什么大丈夫？不过是个孩童而已！他已感觉到了某种宁静，显然是慈悲的基督给他灌注的。赞美耶稣基督！王公的思路变得清晰了，精神也松快了许多，他用心灵之目审视祖国目前的处境和各种事物的来龙去脉，看得明明白白。他认定，宰相和华沙的衮衮诸公以及布拉茨拉夫省总督的策略是大错特错的，是会给祖国带来灭顶之灾的。首先必须平定扎波罗热人的叛乱，不惜踏出一个血海，要击破它，歼灭它，降服它，战胜它，然后才能去满足战败者的愿望——整顿共和国，遏抑一切滥用权力，制止各种压迫，建立社会法治，缔造和平；对叛乱者必先置于死地。这是唯一的一条与这个伟大、光辉的国家相称的救国途径。或许从前，很久很久以前，有可能选择另一条道路，而今天，已绝不可能！当数十万人众武装对峙，议和还会有个什么结果呢？即便签订了和约，又能有什么效力呢？不！不！不能议和。议和是梦呓，是幻觉，是胡思乱想，是在为未来准备持续百年的兵连祸结、四方云扰、泪淌成河、血流如海！……但愿他们迷途知返，但愿他们能抓住这条唯一的、伟大的、崇高的、强有力的救国之道！而他耶雷梅别无所想，别无所求。他将返回卢布内，在那里循分度日，与世无争，静静地等待，只有格拉蒂夫尖厉的号角声重新召唤，他才会再起行动……

但愿他们能抓住它！——可是让谁去抓呢？元老院？吵成一团的议院？宰相？大主教还是统帅部？除了他耶雷梅，谁又能理解这个伟大的构想？又有谁能去实现它？但愿能找到这么一个人，那就好了！……可这样的人在哪里呢？谁有力量去实现这个构想呢？除了他耶雷梅，再无一人了。正因他有力量，贵族才都来投奔他，军队才都来他这边集结，他的手中才握有共和国的御敌之剑。甚至先王在位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已实行共和制，何况如今没有了国王，自然更应唯民意是从了。民意才是suprema lex！而民意不仅可通过议院来反映，不仅可通过议员、元老院和宰相来反映，也不仅可通过法律和文告来反映，还有更明确、更有力、更清楚、更权威的表达方式，那就是行动。谁是这个国家的主宰呢？是骑士阶层——可如今这个骑士阶层都集结在兹巴拉日，对他说：“你是统帅。”整个共和国未经投票表决，就已造成既成事实，把权力交给了他，对他说：“你是统帅。”在这样的权力面前，他应该退让吗？他还需要什么委任吗？他又能期待谁来委任呢？难道能指望从那些葬送共和国、凌辱他的人手上得到什么委任吗？

他为什么要退让？为什么？正当举国上下惊惶失措、各路统帅都当了俘虏、王军一败涂地、贵族都躲进了城堡、而哥萨克的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共和国的胸膛之上的时候，只有他一人能舍生忘死，推开了那只脚，从尘土中扶起了这个祖国母亲昏厥的头；他为她献出了一切，献出了生命，献出了产业，把她从屈辱中，从死神手里拯救了出来。他是胜利者！难道说为此他应该在权力面前退让？！

让最能为国效力、最劳苦功高的人掌握权力吧！谁最应掌握权力，就让谁来掌握！他倒是乐意放下这副重担，他倒是乐意向上帝和共和国说声：“请允许你们的贱仆平静地离去吧！”因为他已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他知道，哪怕就此急流勇退，无论他的英名还是他的坟墓都不会被湮没。

不过，倘若没有这么一个能当此大任的人呢？在这种情况下，他再放弃兵权，置那条救国的光辉大道于不顾，他岂不就是双倍地、三倍地算不得大丈夫，而只能算是个幼稚的孩童么？须知祖国的灿烂前程、祖国的荣誉、威力和幸福都在此一搏，而他却畏葸不前，坐失良机，岂不就要成为临危拒命的千古罪人？

他为什么要畏葸不前，坐失良机？

王公重又傲然昂首，他那火样的目光落到了基督的圣像上，但基督把头垂到了胸口，沉默不语，神情是那样痛苦，就像在片刻之前刚被钉上十字架似的……

为什么？英雄用两手按住自己滚烫的双鬓苦苦思索……或许能找到答案。这时似乎有某种不谐音，在金光灿烂的荣誉的虹霓幻觉里，在依稀可闻的未来胜利的欢呼声中，在伟大、威显的预感之间，向他的灵魂发出了无情的召唤：

“啊呀！赶紧勒马，你这不幸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他那颗无所畏惧的心为什么如此不宁？那声音为什么如此夺魂摄魄，把他惊吓得发抖？为什么就在他最清楚、最明确地意识到他该义无返顾地掌握兵权之时，那声音却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他说：“你这是自误，是矜夸在迷惑你，是傲慢这个魔鬼在向你许诺建金石之功，终传不绝之世！”

于是，王公的心灵里重又沸腾起酷烈的争斗，惊骇、迷惘、疑虑又旋风般向他袭来。贵族民团不服从统帅部的指挥，都聚集到他的麾下，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是践踏法律。军队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是破坏纪律，是抗命不遵。他，身为一个共和国的公民，一名军人，可以带头无视法纪吗？他能用自己的尊严来掩盖它吗？他这样做岂不就是率先做出了摄威擅势、为所欲为、违法乱纪的榜样吗？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由于他要提前两个月执掌兵权——因为一旦卡尔王子当选继位，这兵权反正是非他莫属的。他做出这等可耻的榜样，岂不要遗臭万年吗？一旦他开此先河，以后又会怎样呢？今天他维希涅维茨基这样做，明天科涅茨波尔斯基、波托茨基、菲尔莱伊、扎莫伊斯基或卢博米尔斯基就都会这样做！如果每位王公显贵都无视法纪，肆无忌惮，一意孤行，如果后代儿孙都效法父辈、祖辈，那么等待这个多灾多难之邦的又将是怎样一幅前景？独断专行、恣意妄为、群龙无首、各行其是、自私自利就会像蛀虫一样蛀空这个共和国的躯干，内战的斧钺就会将这棵大树砍得朽屑四溅，枯枝干叶就会从这棵树上萧萧飘落。那些理应忠心报国的人，本该像保护眼珠一样保护共和国这棵葱茏的大树，却反而亲自在这棵大树下放火，那将会是一幅怎样的情景呢？又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呢？啊，耶稣！耶稣！

赫麦尔尼茨基也是以公众利益为借口，打着吊民伐罪的幌子来掩护自己，利用贱民的无知以售其奸的，他所干的不是别的，正是违法抗命，反对王权的勾当。

王公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他反拧着双手暗自想道：“难道我要做第二个赫麦尔尼茨基么？啊，基督！”

可基督还是把头垂到了胸口，沉默不语，神情是那样痛苦，就像在片刻之前刚被钉上十字架似的。

王公的内心纷争还在继续。一旦他掌握兵权，而宰相、元老院和统帅部就宣布他是叛逆和乱臣贼子——那时该怎么办？是不是又打一场内战？再说难道赫麦尔尼茨基就是这个共和国最大、最危险的敌人？这个国家曾经不止一次受到过更大强敌的攻击，当年二十万德意志钢铁骑士在格伦瓦尔德与雅盖沃的团队鏖战，而在霍奇姆之役，奥斯曼帝国将几乎半个亚细亚的兵力投入战场，当时灭国危机似乎比现在还要逼近，但那些不可一世的强敌最终又落得了怎样的下场？不！共和国并不惧怕战争，战争也从不能导致共和国灭亡。既然她取得过如此辉煌的胜利，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威力，既然她能毕其功于一役，歼灭了十字军，打垮了土耳其人……那就说明她是坚不可摧的，她的业绩是何等荣耀，何等光彩！可她又是这等软弱，这等无能，竟然要对一个哥萨克屈膝？弄得四方强邻来蚕食她的疆土，许多国家都对她幸灾乐祸，都在看她的笑话；她的声音没有人听，她的愤怒没有人理睬，而且所有的人都在预言她已死到临头，这究竟是为什么？

啊！原因就在于豪门显贵的傲慢和野心，就在于各自为政，独断专行。共和国最危险、最凶恶的敌人不是赫麦尔尼茨基，而是内部的混乱；是贵族的任性胡为，肆行无度；是军队的数量不足，纪律松弛；是议院争吵不休，互相敌视，勾心斗角；是政出多门，软弱无能；是文武百官摄威擅势，私门成党，公道不行——而摄威擅势又属最大一害。共和国这棵大树已从内里朽腐了，蛀空了，眼看一阵大风就能将它刮倒在地，谁若再伸手去推，岂不更加速了它的倾覆，这个人岂不就成了千古罪人？而他也就会受到诅咒，他的儿孙后辈世世代代也会受到诅咒！……

现在你去吧，你这涅米罗夫、波赫雷贝什奇、马赫鲁夫卡和康斯坦丁诺夫的胜利者，去吧，你这王公-总督，去篡夺统帅部的兵权，去践踏法律，去犯上作乱吧！去为后代儿孙示范，教导他们如何掏祖国母亲的五脏六腑吧！

王公的面部显露出恐惧、绝望、癫狂……他发疯似地大叫一声，两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在基督蒙难的圣像前扑倒尘埃。

王公在做认罪忏悔，将他那颗受人景仰的尊贵的头颅在石头地板上撞得咚咚响，用发自肺腑的沉闷的声音哀告着：

“上帝！对我这罪人发发慈悲吧！上帝！对我这罪人发发慈悲吧！啊！上帝！请你大发慈悲，宽恕我这罪人吧！……”

天边辉映着玫瑰色的朝霞，不久一轮金灿灿的旭日冉冉升起，把大厅照得通明。城堡的飞檐上麻雀啁啾，燕语呢喃。王公站起身，去唤醒睡在门外的贴身侍卫热伦斯基。

“快去，”他吩咐道，“通知所有传令兵，把住在城堡和全城的各路团队长，包括正规王军和贵族民团的团队长统统召集到我这里来。”

两个小时后大厅开始挤满了八字胡、络腮胡、短髭、长髯的武官。王公的直属人员中前来的有：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波拉诺夫斯基、斯克热图斯基（带扎格沃巴爵爷）、武尔策尔、外国雇佣军步兵团队长马赫尼茨基、伏沃迪约夫斯基、维耶尔舒乌、波尼亚托夫斯基……几乎所有团队掌旗官以上的军官全部到齐，只有带领骑兵侦察队被派往波多利耶执行任务的库舍尔不在场；正规王军方面前来的有奥辛斯基和科雷茨基。贵族民团中许多比较显要的贵族尚未从他们的羽绒被里钻出来，即便如此，聚集在大厅的也有不小的一群——他们之中有各省区的要员，从各地城防总兵直至司法监督……满屋回响着窃窃私语声、谈话声，像蜂房一样嗡嗡然，而所有的人的眼睛又都朝着王公将要进来的那扇门。

眨眼间一切声音戛然而止。王公走进来了。

王公的面容恬静、安详——只有那双因长夜未眠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和脸上的皱纹为他所经历的内心搏斗留下了印记。可透过他这安详甚至甜蜜的表情，仍然显示出他的威严和不屈的意志。

“尊敬的各位！”他说，“昨夜我问过上帝和我自己的良心，我究竟该怎么办。现在我谨向各位宣布，并请各位转告全体将士：为了祖国的利益，为了在危难之时举国上下极需保持的一致，我服从统帅部的指挥。”

深沉的寂静笼罩了全厅。

这天午后，在城堡的庭院里聚齐了维耶尔舒乌的三百鞑靼兵，准备随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上路，而在城堡大厅里王公正在为军官们举行午宴，这同时也算是给我们的骑士饯行。他作为“新郎”被安排在王公身边就座，他的下手坐的是扎格沃巴爵爷，因为众所周知，正是由于此人的谋略和胆识才从九死一生中救出了“新娘”。王公因为扔掉了心中的重负，兴致很高，频频举杯为未来伉俪的美满生活祝酒。骑士们的欢呼声把墙壁和窗户都震得打颤。在前室里仆役们在欢声笑语中忙着备餐上菜，他们的领班就是仁江。

“各位！”王公举起酒杯说，“这第三杯酒祝新郎和新娘早生贵子，儿孙满堂。上帝保佑，愿苹果都落在苹果树旁，愿这只雄鹰的后代都是为他光宗耀祖的小鹰，祝他们鹏程万里！”

“祝他们多福多寿！多福多寿！”

“感谢各位的美意，我干这一杯！”斯克热图斯基说着一仰脖子，喝下了一大杯马利瓦西亚葡萄酒。

“祝他们多福多寿！多福多寿！”

“Crescite et multiplicamini！”

“阁下理应生出半个骑兵中队！”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人乐呵呵地说。

“斯克热图斯基的父子兵，将来足足能编成一支军队！我知道！”扎格沃巴嚷道。

贵族们哄堂大笑。人们都已喝得酒酣耳热，兴致甚浓。到处都见到通红的面孔，抖动的胡须，大家越喝越来劲，越喝越诙谐风趣，妙语连珠。

“既然大家这样说，”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酒已上头，更是兴致勃勃地高叫道，“那我就不得不向各位坦白，我曾请杜鹃鸟儿给我们算过命，它算就我会有十二个小子。”

“我的天！怕是最能生蛋的鹳鸟也要甘拜下风啦！”扎格沃巴爵爷咋呼道。

贵族们又爆发出一阵哄笑，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大厅里俨如滚过阵阵春雷。

就在这一片欢腾的时刻，大厅的门槛旁蓦然出现了一个不协调的形象，这个风尘仆仆、满面愁容的来者，见到大厅里正摆着筵席，人们正在传杯弄盏，喜气洋洋，就立在了门边，仿佛在为进来还是退出迟疑着。

王公首先见到这位不速之客，立时皱起了眉头，垂下了眼睑，问道：

“是谁在那儿？”再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啊！是库舍尔！从骑兵侦察队来的！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很坏的消息，王公殿下。”年轻的军官用一种古怪的声调回答。

欢闹的宴席上猝然寂静无声，就像有谁念了魔咒似的。有人正把酒杯送到嘴边，忽地在半道儿呆住，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库舍尔，只见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沉痛的神情。

“我这会儿喝酒正在兴头上，你有什么坏消息最好暂时别讲，”王公说，“不过既然你已经开了个头，那就讲完它吧。”

“王公殿下，我也不愿来充当猫头鹰，这个消息我实在不忍说出口。”

“出了什么事？快说！”

“巴尔城……陷落了！”

1. ✑ 塔特拉山脉属西喀尔巴阡山脉，是波兰与斯洛伐克的毗连地带。

2. ✑ 在喀尔巴阡山脉的北部，当时是波兰共和国与匈牙利的毗连地带。

3. ✑ 格·马·科里奥雷拉斯（前6世纪-前5世纪），传说中的罗马统帅，曾拥兵自重，围困罗马，经母亲和妻子劝说才撤兵。

4. ✑ 塞尔吉·喀提林（前108-前62），罗马共和国初期阴谋夺取政权的喀提林事件的组织者。他曾准备组织没落贵族发动武装政变，公元前63年，执政官西塞罗在元老院发表演说，反对喀提林的“阴谋”并予以镇压。后两派发生战争，喀提林失败被杀。

5. ✑ 每年一度纪念当地教堂守护神的节日。在这一天教会出售赦罪符，信徒们购买了它们可获赦部分或全部罪过。此节日伴随有各种娱乐、游戏、赶集等活动，热闹非凡。

6. ✑ 波兰古代测量土地面积的单位，一兰等于16.8公顷。波兰按每15兰地招一名的原则在农民中招募的步兵称为兰军。

7. ✑ 兰军的军官多由市民担任。

8. ✑ 沙特恩又译萨图尔努斯，古代罗马的播种之神，早与希腊的克洛诺斯混为一体。克洛诺斯曾推翻父亲的统治，预言说，他将如其父，为一子所推翻，因此他把自己的子女都吞进肚里，只有宙斯得免，后来宙斯推翻了父亲的统治，迫使他将吞下的子女全部吐出。

9. ✑ 拉丁语，意为：天下。

10. ✑ “孩子”、“拉丁语”、“羽绒被子”是对当时王军统帅部三统帅科涅茨波尔斯基、奥斯特罗鲁格和扎斯瓦夫斯基的谑称。

11. ✑ 天主教的修女住在修道院里修行，终身不嫁。

12. ✑ 从前的一种具有拉芬大薰衣草香气或迷迭香香气的花露水。

13. ✑ 一种用葡萄酒或啤酒加作料熬的肉汤，很香。

14. ✑ 拉丁语，意为：苍蝇。

15. ✑ 拉丁语，意为：从头开始（直译为：从鸡蛋开始）。

16. ✑ 拉丁语，意为：不是为我！不是为我！而是为你的圣名的荣耀！

17. ✑ 格拉蒂夫由拉丁语格拉蒂武斯演化而来，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玛尔斯的别名。在希腊神话中叫阿瑞斯，宙斯和赫拉的儿子。在罗马，阿瑞斯跟玛尔斯化为一体，就纯粹被作为战神崇拜了。

18. ✑ 拉丁语，意为：最高法律。

19. ✑ 波兰奥尔什丁省的一个村庄。

20. ✑ 瓦迪斯瓦夫·雅盖沃（1348-1434），立陶宛大公，波兰国王（1386-1434在位），波兰历史上雅盖沃王朝的创始者。

21. ✑ 霍奇姆在乌克兰。这里指的是第一次霍奇姆战役。

22. ✑ 希腊马利瓦西亚出产的著名葡萄酒。

23. ✑ 拉丁语，意为：祝你们多子多孙！

第二部

第一章

一个晴朗的夜晚，在瓦拉登卡河右岸有一支由十几号乘骑组成的队伍向德涅斯特河的方向移动。

他们走得很慢，几乎是脚挨脚。在队伍的前方，跟其他人相距数十步远处有两个并辔而行，乍看像是作前卫，但显然完全没有理由说他们在进行护卫或担负警戒，因为他们整个时间不是在注意周围环境，而是在闲谈。他们还不时勒住坐骑，回头看看其余的人马，那时他俩中的一个就喊道：

“那边的慢点走！要慢！”

后边的队伍就走得更慢，几乎是一步挨着一步地向前移动。

那支人马终于从一座山上的荫蔽处走出，进入洒满月光的开阔地带，这时对他们行进得如此小心谨慎就完全可以理解了：原来在他们的队伍中，有两匹并行的马抬着一个吊在马鞍上的兜篮，兜篮里躺着个人。

银色的月光照亮了此人惨白的面容和紧闭的双眼。

兜篮后面跟着十个带坐骑的武装人员。凭他们的矛上没有小旗就可辨认出，这是一帮哥萨克。他们中有的牵着驮马，有的牵着没有负重的马步行。如果说前边两个骑马的人对周围环境毫不在意的话，那么这些人反倒是有些神色惶惶，不安地东张西望。

可周围似乎完全是一片荒野。

打破这旷野寂静的只有马蹄声和前边两名骑者中的一个不时发出的声声告诫：

“走慢点！小心！”

终于这个人向他的同伴问道：

“霍尔佩娜，还有很远吗？”

这名被称之为霍尔佩娜的同伴，其实是个按哥萨克着装的身材高大的姑娘，她望了望繁星灿烂的天空，回答说：

“不远了。我们在午夜之前就能到。我们只要越过鬼子岗和鞑靼牧场，马上就可以进入魔鬼谷。喔唷！我们要是过了午夜才赶到魔鬼谷，那可就糟了。我倒没什么，对你们可是大大的不妙！”头一个骑者耸了耸肩膀说：

“我知道，对你而言，魔鬼简直就是亲兄弟，不过对付魔鬼有的是办法。”

“魔鬼不魔鬼的且不说，可没有办法去对付它。”霍尔佩娜回答，“你这只鹰，就是寻遍全世界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来藏起你的公爵小姐了。任何人在后半夜都过不了魔鬼谷，除非是跟我一起走，至今还没有一个活人的脚踏上过这深谷。谁想占卜，就得在谷中候着，等我出来。你别担心，无论是莱赫还是鞑靼都来不了，谁也来不了。魔鬼谷吓死人，你自己马上就会看到。”

“随便它怎么吓死人，我对你说，我想来多少趟就来多少趟。”

“你也只能白天来。”

“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如果有什么魔鬼横在路中央找我的麻烦，我就抓住它的角扔到一边去。”

“喔唷，博洪！博洪！”

“唉呀，陀尼楚芙娜，陀尼楚芙娜！你不必为我担心。魔鬼会不会把我抓走，这不关你的事，但我要对你说：如果你愿意，就去跟你那些妖魔鬼怪商量商量，叫它们千万别去祸害公爵小姐，因为一旦她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无论是魔鬼还是幽灵都休想把你从我的手中夺走。”

“我才不怕哩。有一回，那还是我和兄弟一起住在顿河边上的时候，有人把我沉了河；还有一回，在扬波尔有个剃头匠剃光了我的脑袋。可我还是我。不过这是另一码事。我是出于交情才为你看守公爵小姐，无论什么精灵都休想动她一根毫毛；至于人嘛，她在我这儿也是安全的，谁也别想接近她。她是再也不会给你溜掉了。”

“你这只猫头鹰！既然这么说，那你为什么给我占卜时说的总是凶兆？为什么你总是在我耳畔嚷嚷：‘有个莱赫伴着她！有个莱赫伴着她！’”

“这样的话可不是我说的，是精灵说的。说不定已经发生了变化呢。明天我到水磨轮那儿的水上再给你占一卦。水面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过需要看很久，很久。你自己去看吧。就怕你这条疯狗，给你讲真话，你就发脾气，抓起棒子就揍人……”

谈话中断了，只听见了马蹄磕碰石头的声响和从河那边传来的酷似螽斯的唧唧声。

虽说这声音在夜里很瘆人，博洪却毫不在意，他仰脸望着明月，陷入了沉思。

“霍尔佩娜！”过了片刻他又开了口。

“什么？”

“你是女巫，一定知道是不是真有一种草药，谁喝了它都得爱上某一个人？那草药是不是叫爱情草？”

“不错，是叫爱情草。可是它对你的不幸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如果公爵小姐没有爱过谁，你只要给她一喝就灵；如果她已经爱上了谁，你知道，结果会怎样？”

“怎样？”

“她就会更爱那个人。”

“但愿你带着你的爱情草见鬼去！你就知道卜人凶兆，什么好主意也出不了。”

“你给我听着：我知道另一种草药，那是在地里生长的一种根子。谁要是喝了它，就会像个木头桩子似地睡上两天两夜，人事不知。我给她这种草药，然后……”

哥萨克在马背上打了个寒颤，然后就用他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狼眼睛盯着女巫：

“你这只乌鸦哑哑叫些什么？”

“然后就万事大吉啦！”女巫喊叫道，随之爆发出一阵大笑，有如母马的嘶鸣。

那笑声应和着峡谷的悬崖峭壁发出的不祥的回响。

“你这条母狗！”哥萨克头目骂了一声。

然后他眼里的亮光渐渐熄灭，重又陷入了沉思，终于自言自语似地说：

“不，不能！我们夺下巴尔城的时候，我首先就是跑到修道院去，为了保护她不受那些醉鬼的糟践，谁敢碰她一下，我就砍掉谁的脑袋，可她还是给自己捅了一刀，至今人事不省。我若是动她一指头，她还不得投河上吊？要不就是再给自己一刀！我这个倒霉蛋，能看得住她吗？！”

“你骨子里就是个莱赫，不是哥萨克。既然你不肯按哥萨克的方式降服一个姑娘……”

“我要是个莱赫该多好！”博洪嚷道，“我要是个莱赫该多好！”

他用双手抓住帽子，他的头痛得快爆裂了。

“那个莱赫丫头准是迷住了你的心窍。”霍尔佩娜嘟哝道。

“唉，恐怕是她给我施了魔法！”他伤心地回答，“但愿一颗枪子儿打中我的心窝，但愿我能在刑柱上结束这狗一般的生命……人世间我只想要这一个姑娘，可她却不要我！”

“蠢货！”霍尔佩娜气恼地嚷道，“那你就去占有她呀！”

“闭上你的狗嘴！”哥萨克狂怒地吼叫道，“要是她自尽，那怎么办？到那时，我先把你撕成碎片，再结果我自己，把我的脑袋在石头上撞得粉碎；我会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为了她我甘愿献出我自己的灵魂，献出哥萨克的荣誉。只要能带着她远走高飞，我甘愿抛弃一切团队，逃到比雅霍尔利克还远的地方去，逃到天尽头；只要能跟她活在一起，只要能死在她身边……可你瞧，她干了什么！她给自己捅了一刀！由于谁？由于我！她给自己捅了一刀！你听到没有？”

“她什么事儿也不会有，死不了。”

“她要是死了，我就得用钉子把你钉在门板上。”

“你光会对我瞎咋呼，对她可是半点辙儿也没有。”

“我没有，没有。我宁愿她那一刀是捅在我身上；宁愿她把我杀了，那反倒好些。”

“愚蠢的莱赫丫头。她真该自愿对你温存点儿。她到哪里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

“你想办法让她对我温存点儿呀。你若能办到，我会赏你一罐子金币，外加一罐子珍珠。我们在巴尔城夺得的战利品多的是，而在这以前，我就捞了不少金银财宝。”

“你跟耶雷梅王公一样富有，也跟他一样出名。听说，连克瑞沃诺斯都畏你三分。”

哥萨克摆了摆手。

“这对我算得什么！我的心痛得都快裂了……”

两人又沉默不语。河岸变得越来越粗犷，越来越荒凉。皎洁的月光照着树木和岩石，变幻出种种奇异的景象。终于霍尔佩娜开了口：

“这儿就是鬼子岗。得一起骑马走。”

“为什么？”

“这儿不安全。”

他俩勒住马，不一会儿后面牵马步行的人都赶上来，跟他们聚齐了。

博洪立在马镫上，欠身朝兜篮里望了望。

“睡着了？”他问。

“睡着了。”一个年老的哥萨克回答，“她睡得像个孩子似的香甜。”

“我给她吃了安眠药。”女巫说。

“慢点儿，小心！”博洪说着，眼睛一直不离那个熟睡的人。“你们可别惊醒她。月光直照在她的脸上，直照着我心爱的姑娘。”

“静静地照着，不会惊醒她！”一个哥萨克悄声说。

队伍继续前进。很快就到了鬼子岗。这是一座紧贴着河沿的山丘，山势不高，成椭圆形，犹如一面圆盾覆盖着地面。月光如练，把那散落在整座山丘的白色石块照得轮廓分明。有的地方是单块地躺着，有的地方堆成了堆，仿佛是什么建筑物的残迹，像城堡的颓垣断壁或教堂的废墟。有的地方石板矗立着，一端埋在地里，形状如同坟场的墓碑。整座山丘就像个什么大村落或城堡的遗址。说不定昔日，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比雅盖沃时代还久远，这儿曾有人繁衍生息过；而今这座山丘连同周围一带，直到拉什科夫，都是一片荒原，只有野兽在这儿栖息，而夜晚则是那些被诅咒的孤魂野鬼在这儿围着圈子跳轮舞。

这支人马刚爬到山丘的半途，迄今一直是轻拂的微风突然变成真正的旋风，带着某种阴郁、凶险的呼啸环绕山丘飞旋。这时哥萨克们就觉得从那些颓垣断壁之间传来了各种响声，有的仿佛是从受挤压的胸腔里发出的深沉的叹息，有的仿佛是悲苦的呻吟，有的像大笑，有的像痛哭，有的又像小儿的啼泣。整座山丘仿佛突然活了，用各种声音叫唤。从那些石块后面，仿佛显现出许多高大的黑影，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在石头之间悄无声息地飘来飘去；远方的黑暗中闪烁着某种光亮，宛如狼的眼睛；最后从山丘的另一端，从那一个挨着一个矗立或坍塌的石堆里面传来低沉的喉音发出的长嚎，每一声长嚎都有好几声回应。

“是狼？”一名年轻的哥萨克悄声对老分队长问道。

“不，这是吸血鬼。”分队长回答的声音更轻。

“啊！上帝发发慈悲吧！”别的哥萨克都失魂落魄地惊叫起来，同时脱帽，虔诚地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马匹开始耷拉下耳朵，打起了响鼻儿。骑马走到队伍前边的霍尔佩娜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念咒驱魔。当他们已经到了山丘的另一端时，她才回头说道：

“嗯，行啦，已经没事了。我不得不念咒制止它们，因为那都是些饿鬼。”

所有人的胸中都发出了一声轻松的叹息。博洪和霍尔佩娜照旧骑马在前，而那些年轻的哥萨克片刻之前还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这会子又开始轻声聊了起来。每个人都回忆起自己曾经遇见过的幽灵或吸血鬼。

“要不是霍尔佩娜，我们兴许就过不来。”一个哥萨克说。

“这个女巫真厉害。”

“可我们的头领是不怕鬼的。他什么都不看，什么也不听，只是一门心思地望着自己的姑娘。”

“他若是碰见过我过去遇到的那些事，恐怕就不会这么安稳了。”老分队长说。

“你过去遇见过什么？奥弗西武伊老爷子？”

“有一回我从雷门塔鲁夫卡骑马去古利亚伊波列，夜里从许多坟墓旁边经过。猛地发现，嘿，后面有个什么东西从坟墓里一钻出来就蹦到了我的马鞍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娃儿，脸发青，没有半点儿血色！……显而易见，是鞑靼人抓他妈当俘虏时把他也抓了去，他没有受洗就死了，所以成了游魂野鬼。那对小眼睛就像两支点燃的蜡烛亮闪闪，他还在哇哇大哭哩！转眼间他又从马鞍上跳到我的后脑勺儿上，我就觉着耳朵根儿上蜇得慌。我的天！原来是吸血鬼！幸好我在瓦拉几亚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兵，那儿的吸血鬼比人还多，因而就有了对付的办法。我当即翻身下马，将匕首往地里一插，骂道：‘叫你死！叫你完蛋！’他哼了一声就抓住刀把儿，顺着刀刃钻到青草底下去了。我拔出匕首，在地上画了个十字，就赶紧骑马开溜。”

“瓦拉几亚真有那么多的吸血鬼吗，老爷子？”

“每两个瓦拉几亚人死后，就有一个变成吸血鬼。而且瓦拉几亚的吸血鬼最凶，人们将其称做‘啃石板的吸血鬼’。”

“老爷子，是魔鬼厉害还是吸血鬼厉害？”

“魔鬼的法力比较大，但吸血鬼更为倔强些。只要你善于驾驭魔鬼，它还能为你效劳，可吸血鬼你怎么也驾驭不了它，而且除了吸血，它什么能耐也没有。不过总是魔鬼做吸血鬼的头领。”

“霍尔佩娜就能指挥魔鬼。”

“可不是！只要她活着就能指挥。哼，若是她不能指挥魔鬼，我们的头领怎肯把自己的小杜鹃托付给她？要知道吸血鬼最垂涎的就是少女的血。”

“可我听说，吸血鬼是接近不了处女的灵魂的。”

“灵魂它们是近不得，可肉体能近得。”

“唉呀，那就太可惜这么一个小美人儿了！她的血是带着奶汁的！我们的头领懂得自己在巴尔城应夺取的是什么。”

奥弗西武伊咂了咂嘴儿。

“没得说的，她是个金子般的莱赫丫头。”

“老爷子，我真可怜她。”年轻的哥萨克说，“我们把她放进兜篮的时候，她合起一双白嫩的小手，求呀，求呀，‘杀了我吧！’她说，‘别危害我这不幸的人。’她说。”

“她不会受罪的。”

这时霍尔佩娜走近他们，谈话中断了。

“喂，哥萨克们！”女巫说，“前面就是鞑靼牧场，不过你们别害怕，这儿一年中只有一个夜晚是吓人的，魔鬼谷和我的庄子就要到了。”

果然不久就听到了狗叫声。队伍进入了一条与河流垂直伸展的峡谷，路面是那么窄，只勉强能挤得下四匹并行的马。谷底流出一股泉水，在月光的照映下变幻莫测，像蛇似地汩汩流进河中。队伍越往前走，那峥嵘、险峻的峭壁就越是往两边扩展，构成一个相当宽敞的牧场，它微微向上倾斜，两边是陡峭的岩石。这里那里生长着高大的树木。已是风息草静。长长的、黑色的树影覆盖着地面，而在那些被月光照亮的开阔处，一些白花花的圆形或长条形的物体清晰可见，哥萨克们认出那是人的头骨和腿骨，吓得不寒而栗。他们还提心吊胆地打量着自己周围，不时在胸前和额上画着十字。冷不丁远处的树木之间射出一束亮光，同时蹿出两条可怕的大黑狗，目光灼灼，一见人和马匹就龇牙咧嘴地狂吠，直至听见霍尔佩娜的厉声喝斥它们才算安静点，开始围着乘骑奔跑着，嗄哑地叫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真是离奇！”哥萨克们悄声说。

“这简直不是狗。”老奥弗西武伊喃喃地说，语气里显露出他确信这不是狗。

顿时树木后面展现出一幢茅舍，茅舍后边是马厩，再远一点在高点儿的地方，还有一幢建筑物，黑乎乎的看不分明。茅舍的外表看起来像模像样，而且很大，窗口灯光闪烁。

“这就是我的庄子。”霍尔佩娜对博洪说，“那边是水磨坊，虽说不磨粮食，可也是我们的，而我是占卜者，就在那儿凭磨轮打出的水花给人占卜。来日我也给你起一课。我要把小姐安排在上房，如果你想装饰墙壁，就把她暂时移到屋子的另一头去。该停下来啦，下马！”

队伍停止前进，霍尔佩娜开始吆喝：

“喂，切雷米斯！喂，切雷米斯！听见了吗？”

有个什么人拿着一束燃烧着的松明出来站在茅舍前面。他举起火把，默默无言地打量着来人。

这是个小老头儿，模样奇丑，身材矮得简直就是个侏儒，一张扁平的方脸，一双斜吊眼就像两道裂缝。

“你是哪路魔鬼？”博洪问他。

“你别问，”女巨人说，“他的舌头被割掉了。”

“你走近点。”

“你听我说，”女巫接着说道，“是不是把小姐送到磨坊去？哥萨克们要在这里收拾上房，得钉钉子，会把她吵醒的。”

哥萨克们下了马，就动手小心翼翼地解兜篮。博洪亲自关怀备至地照料这一切，亲手提着兜篮的绳索，和哥萨克们一起把它抬到磨坊。侏儒走在前面，高举着松明。公爵小姐被霍尔佩娜灌了安眠的草药煎汁，直到这会儿还没有醒。只是在火把亮光的刺激下，她的眼睑微微颤了颤。由于红光映照，她的面色有了一丝儿生气。或许姑娘正沉湎于什么神奇的梦境，因为就在这酷似出殡的时刻，她的嘴角唇边竟然漾出了甜蜜的笑意。博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要撞断胸骨跳将出来。

“我亲爱的，我的小杜鹃！我的！”这哥萨克头目喃喃地说，声音轻悄，但带有几分威胁的意味，虽说他那张俊俏的面孔变得柔和了，并且燃烧着强烈的情爱之火。情爱越来越强烈地控制了他，犹如被旅人遗忘在草原的火苗变成了燎原大火。

走在他身旁的霍尔佩娜说：

“等她从这梦里醒来，准是健健康康的，什么事儿也不会有。她的伤很快就会好，她会康复的……”

“赞美上帝！赞美上帝！”哥萨克头目回答。

这时茅舍前的哥萨克开始从六匹驮马上解下硕大的马褡子，掏出锦缎、丝绒、地毯和其他许多贵重物件，那都是在巴尔城夺取的战利品。上房里烧起了熊熊炉火，不断有人送来新的装饰墙壁的华美织物：绸缎、戈别林挂毯、基里姆挂毯，另一些人就叮叮咚咚地往房间的木板墙上钉。博洪不仅考虑到给自己的小杜鹃找一个安全的鸟笼，还要把笼子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好让这只鸟儿不会感到失去自由是件不堪忍受的事。不久他就从磨坊来到这个房间，亲自监督人们干活。夜慢慢逝去，皎洁的月光渐渐从巉岩顶上消逝，而在上房里仍在叮叮咚咚地响着锤子敲打的声音。一个简陋的房间变得越来越像豪华的卧室了。最后，木板墙上挂满了饰物，黏土地上铺了地毯，仍在睡梦中的公爵小姐被送了进来，安置在柔软的床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是有段时间马厩里爆发出阵阵如同马儿嘶鸣般的浪笑：这是年轻的女巫跟哥萨克们在干草堆上放荡，让他们吃拳头，也让他们亲吻。

1. ✑ 哥萨克分布在黑海北岸的第聂伯河和顿河一带。第聂伯河附近的哥萨克又称乌克兰哥萨克；顿河附近的哥萨克又称顿河哥萨克，由俄国管理。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4. ✑ 巴黎出产的一种双面挂毯。

15. ✑ 一种作装饰用的花毯。

第二章

第二天，当公爵小姐从睡梦中醒来睁开双眼时，太阳已高挂在天空。

她的目光首先投射在顶棚上，凝视了许久，然后才环视整间卧室。姑娘逐渐恢复的神志还在跟残留的睡意和梦幻斗争。她的脸上显露出惊诧和不安。她身在哪里？她是从哪里给弄来的？她落到了谁手里？她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看到这一切？环绕她的这种富丽堂皇意味着什么？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就在此时，巴尔城陷落的可怕场面突然活生生地再现在她眼前。她记起了一切：百姓、贵族、市民、神甫、修女和儿童成千上万的人惨遭杀戮，造反的暴民脸上溅满了鲜血，脖子上和头上缠着还在冒热气的人的内脏，醉鬼的喧嚣，屠城的末日审判——最后想起了博洪的出现和自己被劫持。她又回忆起，在那绝望的时刻她是怎样倒在了自己亲手握着的刀上。一想到此她额上便冒出了珍珠般的冷汗。显然那把刀是从她肩头擦过去了，因为她只觉得略微有点疼痛，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活着，她的力气和健康正在恢复。终于她依稀记得，有人把她装在一个兜篮里，往什么地方运了很久，很久。可她如今身在何方？莫非已到了某座城堡，她被人搭救了，脱险了，她是安全的？她又一次睁眼环视卧室。这房间的窗子怎么竟像农民的茅舍？小小的，四方形的，透过它们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因为窗口蒙的不是玻璃，而是蒙了一层白色的膜。难道果真是农民的茅舍么？不，这不可能，因为房间内部的无比豪华的陈设否定了她的判断。她头顶上方并不是天棚，而是撑开了的一幅硕大的朱红色绸幔，上面绣有金色的星星和月亮；墙壁不怎么高，也不怎么大，但是挂满了丝绒、锦缎和壁毯；地板上铺的是五颜六色的地毯，宛如撒满了一地的鲜花；壁炉的烟囱竟用波斯挂毯覆盖！从墙壁到天棚，直到她的锦被绣枕，到处是金色的流苏、绸缎、丝绒。白昼的明亮光线透过那些小窗口上的膜，照射到房间内部，却融合在丝绒的朱红色、深紫色和蓝宝石色里，形成了某种虹霓般的幽暗。公爵小姐惊诧不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谁施了什么魔法，还是耶雷梅王公的部队把她从哥萨克手里解救了出来，送到了王公在某处的一座城堡里？

姑娘合掌祈祷：

“最圣洁的圣母！请你大发慈悲，请你让在这门口出现的第一张面孔是我的保护人和朋友的脸盘儿。”

少顷，透过厚重的花缎门帘幽幽流泻而来的捷奥尔巴琴声传入了她的耳中，同时有人伴着这琴声在哼唱着一首她熟悉的歌曲：

啊，这无止无休的情爱

真个是比病痛更坏！

病痛我还能挺得住，

治了病我又能好起来，

可这如火燎心的爱恋呀

我永生永世不能忘怀。

公爵小姐抬身坐在了床上，听着，听着，她的眼睛就因恐怖而越睁越大，终于她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跌倒在枕头上，犹如死人一般。

她辨认出了博洪的嗓音。

她的惨叫声显然也透过上房的墙壁传了出去，因为没有过多久，厚重的门帘便沙沙作响，哥萨克头目出现在门边。

公爵小姐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她那苍白、颤抖的嘴唇，像发高烧似地反复说道：

“耶稣马利亚！耶稣马利亚！”

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的这个人，其实论模样儿并非什么凶神恶煞，而是一位从服装到容貌都光华四射，能使多少姑娘一见倾心、为之发癫发狂的年轻哥萨克。他那件贵族长袍上的钻扣，宛如天上的星星闪烁；匕首和佩刀都镶嵌着各色宝石，璀璨夺目；银缎子的长袍，配着大红的长外套，使他那黄褐色的脸显得倍加英俊。他就以这副装束站在她面前，挺拔、端庄，黑眉如画，雍容华贵，风度翩翩，真个是乌克兰所有哥萨克中最出众的一个美男子。

但是他那双眼睛却仿佛罩在雾中，宛如明亮的星星为薄云所遮挡。他几乎是恭顺地端详着她，见她惊诧未定的神色，就开口用低沉而又感伤的语调说：

“你别害怕，公爵小姐！”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这是在哪里？”她问，同时从指缝里窥视他。

“你是在个安全的地方，远离战争。你别害怕，我的心肝宝贝。我把你从巴尔城带到这儿来，是为了无论什么人，无论打什么仗都不能加害于你。哥萨克在巴尔城没有放过任何人，你是唯一活着出来的。”

“阁下在这儿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我折磨你？我亲爱的上帝！”哥萨克头目两手一摊，不住地摇晃着脑袋，就像个受到天大冤枉的人。

“我对阁下怕得要命。”

“你干吗要怕我？只要你一声吩咐，我就不会离开这房门半步，我是你的奴隶。我只该坐在这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你。对你我从没起过歹意。你为何这样憎恨我？唉，我亲爱的上帝！你在巴尔城一见到我就用刀捅自己，虽说你早就熟悉我！你知道，我是来保护你的。对于你我并非陌路之人，而是一个真诚的朋友，可你却用刀捅自己，公爵小姐！”

一股热血骤然涌到了公爵小姐煞白的脸上。

“因为我与其受辱，莫如速死！”她说，“我发誓，如果你对我不尊重，我立地自杀，哪怕我的灵魂永堕地狱。”

姑娘的眼里射出了火焰。哥萨克头目明白，跟库尔策维奇王公家族的血统是开不得半点儿玩笑的，还是少说为佳，否则她一激动就会说到做到；她若是再动刀子，那一定会捅得更准。

所以他不敢回嘴，只是朝窗前走了几步，在一张用金色花缎蒙住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放心，”还是博洪开了口，“只要我清醒，只要烧酒没有烧昏我的头，你对于我就是东正教教堂里的贞女圣像。你应当知道，自从我在巴尔城找到了你，我就不再喝酒了。先前我是没命地灌黄汤，我喝呀，喝呀，我那是以酒浇愁愁更愁！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我是滴酒不沾，无论是甜葡萄酒还是烧酒都一概不沾。”

公爵小姐沉默不语。

“我只想好好瞧瞧你，”博洪接着说，“瞧瞧你美丽的面庞，让我的眼睛得到些许享受，然后我自会滚到一边去。”

“你让我恢复自由。”姑娘说。

“难道你是在当俘虏吗？你是这里的女主人。你想回到哪里去？库尔策维奇一家死绝了，大火吞灭了城镇村庄，耶雷梅王公也不在卢布内，他打赫麦尔尼茨基去了，而赫麦尔尼茨基也在找他打仗。到处是战争，到处都在流血，到处都是哥萨克、金帐汗国人和士兵。谁会尊重你？谁会怜惜你？谁会保护你？如果不是我，谁会这样对待你？”

公爵小姐抬眼望天，因为她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毕竟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定会接纳她，尊重她，怜惜她，保护她——但她不想说出这个人的姓氏，为的是不去刺激面前的这头猛狮，与此同时，深沉的哀愁紧压着她的心。她寤寐思之、魂牵梦萦的那个人还活在世上么？在巴尔城的时候，她知道他活着，因为扎格沃巴刚走不久，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姓氏就传到了她的耳中，是和威加四海的王公节节胜利的消息一起传到巴尔的。但自那以后又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又曾进行多少次战斗，他又得冒多少风险！相思相见知何日，远隔蓬山一万重！有关他的消息，如今她只能向博洪打听了，可她既不想，也不敢当面问问博洪。

于是她的头落到了枕头上。

“莫非我要作为囚犯留在这里？”她哀怨地问道，“我有什么对不起阁下的，使你像灾难一样缠住我不放？”

哥萨克抬起头，开始说了起来，那声音轻得只能勉强听到：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说我是你的灾难，那么你同样也是我的灾难。倘若我不曾爱上你，我就会像田野里的风一样自由，心是自由的，灵魂是自由的；我也会像萨哈伊达奇内·科纳舍维奇一样建功立业，遐迩闻名。只为你的容貌成了我的灾难，你的明眸成了我的灾难：我变得既不爱自由，也不爱哥萨克的荣誉！在你从孩子成长为一个少女之前，我何曾对什么美女正眼瞧过！有回我夺得一条专送美女给土耳其苏丹的大桡战船，那些姑娘哪一个不是花容月貌，美到了极点，可没有一个能夺走我的心。哥萨克兄弟们跟她们耍了一阵，我就下令，给她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吊块石头，扔进水里去。我什么人也不怕，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我去跟异教徒打仗，夺取的战利品不计其数，如同王公贵族生来就是城堡的主人一样，我生来就是草原的雄鹰。可今天又怎样呢？瞧呀，我就得坐在这儿，成了你的奴隶，向你乞求一句好话。而事实上就连一句好话我也求不着！我向来没有从你的嘴里听见一句好话，甚至就在你的兄弟们和你的伯母为我做媒向你提亲的时候也是如此。啊，姑娘，如果你对我不是这种态度，如果你对我不是这等轻蔑，发生的许多事本来就不会发生；我也就不会杀死你的亲人，我也就不会跟叛乱搅在一起，跟泥腿子称兄道弟；正是因为你我才失去了理性。如果你当时愿意牵着我的鼻子走，无论你要把我带到哪里，我都会跟你去。我会把我的鲜血，把我的灵魂统统奉献给你。如今我浑身沾满了贵族的血，可从前我只去攻打鞑靼人，给你带回战利品，我只想让你披金戴玉，像上帝的基路佰一样服饰华丽，珠光宝气。为什么你那时没有爱上我？啊，我是何等的痛苦！我的心好不酸楚！我既不能跟你一起生活，又不能没有你，对你我是远又远不得，近又近不得，我是既不能登上高山，又不能呆在谷地。你呀，我的小鸽子，我的心肝宝贝！我求你宽恕我，宽恕我按照哥萨克的方式，带着刀，带着火闯到罗兹沃吉去夺取你，可我那是被少公爵他们气昏了头，而且在路上我又喝了那许多烧酒——我这不幸的暴徒，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后来你给我溜掉了，我简直就像条狗似地狺狺狂吠，我的伤口锥心地疼痛，我吃不下，睡不着，唯求速死，唯求死神妈妈早早把我带了去。而你却想我马上放你走，让我重新失去你，我这能割舍吗？我的小鸽子，我的心肝宝贝儿！”

哥萨克头目说到这里顿住了，因为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头吐不出来，他几乎是在呻吟，而海伦娜的脸却是一阵红，一阵白，随着博洪的诉说不断变化着。博洪向她倾诉的爱越是无边无垠，她面前敞开的地穴也就越宽越深，姑娘面临的是无底的深渊，毫无得救的希望。

哥萨克歇息了片刻，定了定神儿，又说了下去：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哎，你瞧，这房间装饰得多么豪华，这些东西都是我的，都是从巴尔城夺来的战利品，是我用六匹马给你驮来的。说呀，你想要什么？黄的金子，亮闪闪的宝石，华丽的服装，顺从的奴隶，要什么有什么。我很富有，我自己的财宝就已是车载斗量，赫麦尔尼茨基对我的赏赠又向来是出手大方，克瑞沃诺斯对我也是什么都不吝惜，你会跟维希涅维茨基王妃一样气派，我会为你夺得无数的城堡，我会把半个乌克兰都献给你，因为我虽是名哥萨克，不是贵族，可我是握有权标的头领，我统率一万精锐的哥萨克，比耶雷梅王公的兵马还多。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你别想从我这儿逃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小鸽子，我只求你爱我！”

公爵小姐腾地一下撑起身子靠在了枕头上，面如白绢，可她那张甜蜜、妩媚、妙不可言的脸表现出的却是这等不屈不挠的意志、刚毅和力量，使这只温良的小鸽子此刻更像一只矫健的鹰。

“如果阁下在期待我的答复，”她说，“那你就听着：哪怕我不得不在你的囚禁中呻吟一百年，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爱你，愿上帝明鉴！”

博洪在内心深处跟自己拼搏了好一阵子。

“你别给我讲这样的话！”他声音嘶哑地说。

“那你就别给我讲你的爱，因为我听了只感到丢脸，只感到愤怒，只感到受辱。我活着可不是为了你。”

哥萨克头目霍地站了起来。

“那你是为了谁？库尔策维奇公爵小姐！若不是我救了你，在巴尔城你又会落到谁的手里？”

“无论什么人，只要他救我的命是为了侮辱我，囚禁我，那他就是我的敌人，而不是我的朋友。”

“你以为那些泥腿子会杀死你？才不仅仅如此哩，想想都可怕！”

“不劳他们动手，你给我打掉的那把刀就会杀死我。”

“那把刀我是不会还给你的，因为你必须成为我的人。”哥萨克的本性终于爆发了。

“绝不！我宁死也不会屈服。”

“你必须是我的，也会是我的。”

“永远不会。”

“哼，若不是看你受了伤，单凭你对我讲的这番话，我今天就会派哥萨克到拉什科夫去，命他们揪着神甫的耳朵把他拽到这里来，明天我就成了你的丈夫。那你该怎么办？对丈夫你不爱就是罪过，你别太张狂啦！嘿，你这豪门小姐，你把哥萨克对你的爱视为侮辱，视为冒犯，视为触怒。可你又是什么人，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个泥腿子？你的城堡在哪里？你的显荣和部队又在哪里？为什么我让你愤怒？我怎么就侮辱了你？我是在战争中俘获你的，你是战俘。啊，我若是个泥腿子，就会用马鞭抽你白嫩的背脊，教训教训你，让你懂点事，用不着神甫，我就能把你的美貌拿来消受消受，我是办得到的，倘若我是个泥腿子，而不是一名骑士！”

“天国的天使啊，救救我吧！”公爵小姐喃喃地说道。

哥萨克脸上的疯狂劲儿越来越显眼，怒气让他的头发都直竖起来。

“我知道，”他说，“为什么你觉得我对你是侮辱，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冥顽不灵，把我对你的一片苦口婆心全当驴肝肺！你是在为另一个人守着清白之身。然而你是守不住的，只要我活着，你这就是妄想，我以哥萨克的荣誉起誓！他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穷贵族！一个浪荡公子！一个无信无义的莱赫！他真该死！他不过是瞥了你一眼，不过是跟你转着圈子跳了个舞，他就把你的魂儿夺走了，让我这哥萨克撕心裂肺，用头去撞岩石，撞得脑袋开花！可我一定要逮住他，令人把他抽筋剥皮，把他钉在门板上。你知道，赫麦尔尼茨基正要去攻打那些莱赫，而我要跟他一起去，我定会找到你那只鸽子，哪怕他钻到地下去我也能找到，等我回来时，定要把他的狗头作为见面礼抛到你的脚下。”

海伦娜并未听见哥萨克头领最后说的这几个字。悲哀、愤怒、伤痛、激动、恐惧夺走了她的气力，她四肢都瘫软了，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仰面倒下，失去了知觉。

哥萨克头目好一阵儿站着一动不动，脸气得煞白，嘴边冒着涎沫，突然他发现姑娘的头向后无力地垂着，俨如死去了一般，于是从他嘴里发出了一声几乎是非人的吼叫：

“她完啦！霍尔佩娜！霍尔佩娜！霍尔佩娜！”

接着他自己也扑倒在地。

女巨人立即奔进了上房。

“你怎么啦？”

“救命啦！救命啦！”博洪吼叫着，“我杀了她，我的灵魂，我的光明！”

“怎么啦，你疯了吗？”

“我杀死了她，杀死了她呀！”哥萨克头目呻吟着，双手在头顶上方摇晃着。

霍尔佩娜走到公爵小姐跟前，一眼就看出她并没有死，只是深度昏厥，于是她把博洪领到门外，回头就来抢救姑娘。

过了片刻公爵小姐睁开了眼睛。

“喏，姑娘，你没有事。”女巫说，“看得出来，你是被他吓着了，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知。不过晕厥会过去，你就会康复。你是像个核桃一样硬棒的姑娘，你还会在这世上活得很久，你会享受到幸福的。”

“你是谁？”公爵小姐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我？是你的仆人，因为他是这样吩咐的。”

“我这是在哪里？”

“在魔鬼谷。这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他，你谁也见不着。”

“你是住在这儿的么？”

“这儿是我们的庄子。我叫陀尼楚芙娜，我兄弟在博洪手下当团队长，统领许多精锐的哥萨克，我就呆在这里。这可真是金屋藏娇，我将在这儿守着你。一间茅舍变成了帝王后妃的寝宫，是这等的光华灿烂！他为了你把什么都搬来了。”

海伦娜打量这年轻女人标致的脸子，她觉得这张脸倒是蛮诚实的。

“你会对我好么？”

年轻女巫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会的。我怎能对你不好呢！”她说，“不过你也该对头领好点儿。他是只鹰，他是大名鼎鼎的哥萨克英雄，他要你……”

说到这里女巫就俯到海伦娜的耳边，跟她叽叽咕咕耳语了一阵，最后大笑起来。

“滚！”公爵小姐厉声呵斥道。

1. ✑ 古代波兰农民的茅舍窗户上蒙的是牛膀胱，故而说是白色的膜。

2. ✑ 歌词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据天主教的信仰，自杀是违背上帝意志的，灵魂要下地狱，自杀者死后也不能埋在祖茔。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三章

两天后的一个清晨，陀尼楚芙娜和博洪坐在磨坊水轮旁的柳树下，望着磨轮上四散飞溅的水花。

“你要守着她，要看住她，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她，让她永远逃不出这个峡谷。”博洪说。

“峡谷伸向河的那一端是个仄瓶颈，而这里倒是相当宽敞。你下令叫人把那瓶颈用石头堵死好啦，那我们呆在这里就像呆在瓶底儿上一样；我若是需要出去，自会找到另一个出口。”

“你们在这里靠什么过日子？”

“切雷米斯在岩石下边种玉米，还栽葡萄，用网抓鸟。单凭你运来的那许多东西，她什么也不会缺，除非她想要龙肝凤胆。你放心，她已然是出不了这峡谷的，谁也不会知道她在这里，除非是你的人到处瞎说。”

“我已命令他们起了誓。他们都是忠实的哥萨克，即便是剥他们一层皮，他们也不会说的。可你自己说过，经常有人到你这里来占卜，把你当成女先知，他们一来可就不保险了。”

“间或有人从拉什科夫来，而有时，听说我会占卜，也有人天晓得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不过他们都留在河边，谁也不进峡谷，因为他们都害怕。你也见到了那些白骨，凡是敢进来的人都有来无回，那就是他们留下的骸骨。”

“你把他们都杀了？”

“谁要杀他们谁就杀呗！凡是想占卜的人都得在峡谷外等着，而我就到磨轮那里去，在水里看到了什么就去告诉他们。马上我也要给你瞧瞧，不过我不知道究竟会出现什么，因为并不是每次都能见到什么的。”

“只要你别见到什么凶兆就好。”

“若是有什么凶兆，那你就别走。其实你最好是别走。”

“我非走不可。赫麦尔尼茨基给我的书信早已送到了巴尔城，他命我速归；克瑞沃诺斯也下了命令。现在莱赫向我们大举进攻，因此我们也得集结兵力。”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这回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决战。不是我们死，就是莱赫亡。如果我们给打败了，我就躲到这儿来；如果我们打胜了，我就回来接我的杜鹃，带着她到基辅去。”

“要是你牺牲了呢？”

“这该由你这个女巫来占卜呀，是死是活得让我心里有数。”

“要是你死了呢？”

“反正这条命是母亲给的。”

“哎呀！我是问到那时我把这姑娘怎么办！让我拧下她的脑袋，还是怎么的？”

“你要是敢动她一指头，看我不下令将你套在刑柱上让阉牛拽着把你捅个对穿。”

哥萨克头目愁眉苦脸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

“如果我死了，你就告诉她，叫她宽恕我。”

“唉，这可真是个忘恩负义的莱赫丫头，你这么爱她，她却不爱你。若是换了我，得着这份情意，就不会像她那样顽固不化了。嘻！嘻！”

霍尔佩娜一边说着，一边攥紧拳头在博洪的腰上捶了两下，露出满嘴的白牙冲他笑着。

“见你的鬼去！”哥萨克说。

“咳，咳！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博洪望着磨轮上四散飞溅的水花，仿佛自己在给自己占卜似的。

“霍尔佩娜！”过了片刻他说。

“什么？”

“要是我走了，她会把我放在心上吗？”

“你既然不想按哥萨克的方式制服她，那还不如走了的好。”

“我不想那么干，我不能，也不敢！我清楚，要是那样的话，她准会死。”

“你走，说不定会更好些。既然她不想见到你，不想认你这个有情人，你呆在这里也没用，不如你走掉，让她跟我和切雷米斯在这里呆上一两个月，兴许她就会觉得还是你比较可爱。”

“如果她没有受伤，如果她的健康情况很好，我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我就会从拉什科夫找个牧师来，命他给我们举行结婚仪式，可现在我害怕，怕她受到惊吓灵魂就得出窍，我怕她会死。你自己也看到了。”

“你算了吧！你要什么牧师？结什么婚？你不是真正的哥萨克，不是！换了我，在这儿既不用东正教的牧师，也无需天主教的神甫。在拉什科夫驻扎的是多布罗加鞑靼人，你去了还会把鞑靼人招引来骑在我们的脖子上。你若是招引了他们来，那可就休想再见到公爵小姐了。你脑子都在想些什么鬼名堂？你还是走吧，不过你得回来。”

“可你得替我瞧瞧，水里有什么兆头，看到了就快说。你要说真话，不许撒谎，即便你见到我死了，就说我死。”

陀尼楚芙娜走近磨坊的水槽，提起了隔断泉水瀑布的第二道闸门；水一下涌进水槽，激浪就加倍汹涌起来，磨轮就开始被冲得飞转，最后水雾遮住了磨轮；一时浪涛翻滚，被轮板打得水珠四溅，轮下犹如开水在沸腾。

陀尼楚芙娜的一双黑眼睛盯着沸腾的水，抓着耳边的发辫，开始叫嚷道：

“轰隆！轰隆！你亮相吧！在橡木轮里，在白色浪花中，在明亮的水雾里，是凶是吉，你显出来！”

博洪走上前去，坐在她身旁。哥萨克的脸上露出了担忧和热切的好奇神情。

“我看见了！”女巫尖声叫嚷道。

“你看见了什么？”

“我兄弟的死。两条阉牛正在拖着陀涅茨的腿，在刑柱上……”

“让你兄弟见鬼去！”博洪嘟哝了一句，他急于想知道的是别的事。

好一会儿只听见木轮转动的轰隆声，仿佛在发怒似的。

“我兄弟的脑袋发青，青得发紫，大乌鸦在啄他。”女巫说。

“你还见到什么别的没有？”

“没有……啊，我的天，青得多可怕！轰隆！轰隆！在橡木轮里，在白色的浪花中，在明亮的水雾里，是凶是吉，你显出来！我看到啦。”

“看到了什么？”

“战场！莱赫在前面跑，哥萨克在后面追。”

“你看到我在追么？”

“我也看到了你。你在跟一名小个子骑士厮杀。轰！轰！轰！你得留神小个子骑士。”

“公爵小姐呢？”

“没见到她。我又看到了你，你身边有个人，这个人要背叛你。是你的假朋友。”

博洪贪婪的目光一会儿盯着浪花，一会儿盯着霍尔佩娜，同时脑子里紧张地思索，想诠释占卜所预示的事由。

“什么朋友？”

“我看不清，不知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

“年老的！肯定是年老的！”

“或许是，就算是年老的吧。”

“我知道，他是谁。他已经背叛过我一次。一个白胡子老贵族，一只眼睛长了白翳。他该死！可他算不上是我的朋友。”

“他一直在窥视着你。我又看到啦，等一等！我见到了公爵小姐！她头戴云香花冠，身穿白色的衣裙，头顶上方有只苍鹰。”

“那是我。”

“兴许是你。一只苍鹰……还是一只隼？是苍鹰！”

“那是我。”

“你等一等。已经看不到了……在橡木轮里，在白色的浪花中……啊！啊！好多军队，好多哥萨克，哎呀，多得就像森林里的树木，就像草原上的飞廉，而你高高矗立在他们之上，你前边有三杆马尾旌。”

“公爵小姐在我身边么？”

“没有，你是在军营里。”

又是一阵沉默。磨轮在轰隆地响着，震得磨坊都颤动了。

“哎呀，多少血，多少血啊！多少尸体！狼在尸体上跑，大乌鸦在尸体上飞！简直是一场瘟疫呀！到处是尸体，全是尸体，漫山遍野都是尸体！老远，老远！只见到尸体，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血流成河！”

骤然刮起了一阵风，吹散了磨轮上的水雾，与此同时，在磨坊上边的高处出现了畸形丑陋的切雷米斯，他背上背着一捆树枝。

“切雷米斯，放下水闸！”女巫喊道。

说着她就走到溪流边，在溪里洗了手和脸，而这时那侏儒已关闸挡水了。

博洪坐着，陷入了沉思。直到霍尔佩娜走上前来才把他惊醒。

“你别的什么也没见到？”他问。

“显出来的，我都见到了。没显出来的，我就看不到呗。”

“你没有撒谎？”

“我凭兄弟的脑袋起誓，说的全是真话。他们把他戳在刑柱上，用阉牛拖着他的两条腿慢慢拉，刑柱越戳越深。他好可怜啊！咳，注定要死的也不止他一个！显出了多少尸体！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尸体！这人世间将有一场恶战。”

“你见到她头顶上方有只苍鹰？”

“不错。”

“她头戴花冠？”

“她头戴花冠，身穿洁白的衣裙。”

“可你怎么知道那只苍鹰就是我？我曾对你提起过一个年轻莱赫贵族，没准儿是他呢。”

女巫皱起了眉头，深深地思索起来。

“不，”过了片刻她摇头说道，“如果那是个莱赫，就会是只白鹰。”

“赞美上帝！赞美上帝！现在我就去叫哥萨克鞴马，今夜我们就上路。”

“就是说，你非走不可啦！”

“赫麦尔尼茨基和克瑞沃诺斯都给我下了命令。你也清楚地看到了，将有一场大战，我在巴尔城看到赫麦尔在信里写的也是同样的话。”

博洪其实目不识丁，但他羞于承认自己看不懂信，因为他不愿被人视为乡巴佬。

“要走你就走吧。”女巫说，“你福星高照，一定会当上个统领：我见到你前面有三杆马尾旌，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像看到我的手指头一样。”

“是的，我会当上统领，娶个公爵小姐为妻，我不能讨个泥腿子的女儿做老婆。”

“你若是找个泥腿子的女儿，聊起来恐怕要舒心得多，可你觉得娶这样的老婆丢脸。你真该是个莱赫。”

“我怎么就不如莱赫？”

说完这话博洪就到马厩找哥萨克们去了，而霍尔佩娜也忙着去烧饭。

黄昏时分马匹都作好了上路的准备，可这位哥萨克头目并不急于走。他来到上房，坐在墙角落的一卷地毯上，手里拿着捷奥尔巴琴，眼望着自己的公爵小姐。姑娘已经起了床，只是藏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轻声念着祈祷文，毫不理会哥萨克头目，好像他压根儿就不在上房里似的。而他则恰恰相反，坐在墙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姑娘的一举一动，竖起耳朵捕捉她的每一声叹息。他竟是这等惶惶然，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他不时地张开嘴，想跟她聊聊，但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公爵小姐面色苍白，沉默不语，眉宇之间，嘴角唇边，显示出的却是一种铁面秋霜、风仪严峻的气色，博洪不禁望而生畏。她的这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博洪早先可从来不曾见过。他下意识地回想起在罗兹沃吉度过的那些相似的傍晚，那时的情景如今都活生生重现在他眼前：他和库尔策维奇一家围坐在橡木桌旁，老公爵夫人悠闲自在地嗑着葵花子，少公爵们在一只带把的杯子里掷骰子，而他则是不错眼地凝视着妩媚的公爵小姐，跟他此时此刻凝视她一模一样。可是当时他感到幸福，当时他讲述自己跟谢契人出征的种种经历，她还愿意听听，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时而还垂视着他的脸，她那马林果般鲜艳的红唇半张半合，表明她听得出神。此刻她却连瞧都不瞧他一眼！当时每逢他弹起捷奥尔巴琴，她总是听着，望着他，他便更如醉如痴，如临仙境。世上的事千奇百怪，他的处境更是奇中之奇：而今他成了她的主人，用武力虏获了她，她成了他的俘虏，他的女奴，满可以对她颐指气使，爱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可却不能接近她！要知道，过去他觉得他俩之间没有距离，他们是平等的！库尔策维奇少爵爷们都是他的兄弟，她是他们的姊妹，对他而言，她不仅是他的杜鹃，他的游隼，他最心爱的黑眉姑娘，而且他觉得她还是他的亲人。如今坐在他面前的竟是一位傲气凌人的豪门千金，她是那样悒悒寡欢，沉默不语，冷酷无情。啊，怒气在他心中沸腾！他本可叫她知道，鄙视一名哥萨克会有怎样的下场，然而他却爱这个冷酷无情的千金小姐，为了她，他甚至不惜付出血的代价。而每逢他怒火中烧，眼看就要爆发，他总觉得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住他头顶上的那绺长发，有个什么声音在他耳畔呵斥：“别动！”于是他的怒气就像火光一闪而逝，然后他只有把脑袋往地上撞。他只有这么大的能耐。这可怜的哥萨克痛苦得浑身痉挛，因为他感觉到，在这个房间里，他成了她的重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啊，倘若她能给他个笑脸，哪怕只对他说句中听的话，他定会拜倒在她脚前，然后跨上坐骑见鬼去，把自己全部的痛苦、愤怒和受到的蔑视统统淹没在莱赫的血泊之中。可他在这位公爵小姐面前就像个奴隶！如果他早先未曾跟她相识，如果她是从随便哪个贵族府第虏获来的莱赫丫头，那他就会有更大的勇气。然而她是海伦娜公爵小姐，为了得到她，他曾向库尔策维奇一家恭谨求婚，答应放弃罗兹沃吉，献出自己所有的一切。现在他越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个乡巴佬而感到羞愧，就越是失去了对付她的勇气。

时间在流逝，茅舍前传来了哥萨克们的谈话声，那些人肯定都已坐到了马鞍上，在等候头领出发，而头领却在这房间里受折磨。松明火炬明亮的光线投射在他脸上，投射在他华丽的长外衣上，投射在他的捷奥尔巴琴上，可她哪怕是朝他瞥一眼也好啊！哥萨克头目痛苦、愤怒、悲哀，同时又不知所措。他多么期望有个温情的告别，可他又害怕这告别不是他心灵所渴求的那种样子，他害怕带着酸楚，带着愠怒，带着痛苦上路。

唉，如果她不是海伦娜公爵小姐，如果她不是这么一个给自己捅刀子，来不来就以死相威胁的海伦娜公爵小姐该有多好！但她又是这般可爱，可爱！她越是冷酷，越是傲慢，反而越发可爱！……

突然窗外响起了马匹的嘶鸣。

哥萨克头目壮了壮胆。

“公爵小姐，”他说，“是我该上路的时候了。”

海伦娜默然不语。

“你就不对我说声：‘与上帝同在’？”

“走吧，阁下，‘与上帝同在’！”她庄重地说了一句。

哥萨克感到心里一阵发紧：她说了他所期望的话，可他期望这句话是以另一种口气说出来的。

“喏，我知道，”他说，“你在生我的气，你在恨我，但我要你明白，若是换了个别的人，对你恐怕远不如我。我把你带到这里来，是因为别无他法，可我对你有什么非礼举动吗？难道我不是以应有的态度对待你吗？难道我不是把你当作一位公主敬重的吗？你自己说说，难道我就是这么一个万恶不赦的暴徒，以至让你连一句中听的话也不肯对我说？要知道你毕竟是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是在上帝的掌握之中。”她跟先前一样庄重地说，“不过阁下在我面前还算克制，为此，我表示感谢。”

“我就要走了，哪怕只听到这么一句话也好。兴许你会后悔，兴许你会想念我。”

海伦娜沉默不语。

“我真舍不得把你独自留在这儿。”博洪说，“我真舍不得走，但必须走。你若能给我个笑脸，若能诚心诚意给我画个十字，我心里也会轻松点儿。我该怎样做才能求得你的谅解呢？”

“你还我自由，那么上帝就会宽赦你的一切罪过，我也会宽恕你，会为你祝福。”

“嗯，兴许将来你会得到自由，”哥萨克说，“兴许有朝一日你会后悔，认为不该对我这样冷酷。”

博洪想获得片刻告别的温馨，哪怕是用他根本就不准备兑现的半个许诺。他达到了目的，因为海伦娜的眼睛闪出了一线希望之光，她脸上的那种冷峭神情随之消退。姑娘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明亮的目光注视着博洪，嗫嚅道：

“你能不能现在就……”

“哎呀，我不知道……”哥萨克悄声岔断了姑娘的话，羞愧、怜悯同时卡住了他的喉头，“这会儿我不能，我不能，金帐汗国人来到了大荒原，鞑靼部队到处都去，多布罗加鞑靼人随时都会从拉什科夫开出来。我不能，因为这样做太可怕了。但是我如果能回来，我会像个老实孩子站在你面前。你想把我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愿上帝能感化你，但愿最圣洁的圣母能感化你……你去吧，与上帝同在！”

说着她就向博洪伸出了一只手。他跳上前去，把嘴唇贴在了她的手上。蓦然间，当他抬起头，见到的是她严肃的目光，他放下了那只手。接着他便向门口退去，按照哥萨克的方式，边退边向她鞠躬，头低到了腰上，到了门口他还在鞠躬，终于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面了。

不久窗口便传来更热闹的谈话声和兵器的撞击声，然后便传来十几条嗓音混唱的歌词：

伟大的光荣将传遍四方，

在哥萨克中间，

在朋友们中间，

长年不断，

直到那无尽的时光……

歌声和马蹄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指东正教的神职人员。

4. ✑ 多布罗加在黑海西岸，今属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白鹰是波兰的国徽和军旗的旗徽。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与上帝同在”是基督教徒之间过去流行的一句告别用语，带有祝福的意思。

9. ✑ 歌词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四章

“上帝已经对她显示过一次奇迹，”扎格沃巴爵爷对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两位骑士说，这时他们正坐在斯克热图斯基的营房里。“我不妨对二位说，那是个明显的奇迹，竟让我从那些人的手中把她救了出来，还保她一路平安。让我们信赖上帝吧，对她，对我们大家，上帝还会大发慈悲。只要她活着就好了。不过总有个声音在我耳边悄悄嘀咕，说是博洪又把她劫持走了。请二位注意：据那些抓到的舌头向我们招供的情况，他在普乌杨被俘之后就成了克瑞沃诺斯的副手。让魔鬼去惩治他！不过，他们攻陷巴尔城的时候一定少不了博洪。”

“在那不幸的人群里他未必能找到公爵小姐；要知道在那儿有两万人都被他们斩尽杀绝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

“阁下这是不了解他这个人。我敢打赌，他准知道她在巴尔城。他定是把她从那场屠杀里解救了出来，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不可能是别的什么结果。”

“就算阁下说的不错，也没有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宽慰。设身处地为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想想，她还不如死了，也比活在那恶棍肮脏的手里强得多。”

“这也不是宽慰，因为如果她死了，那一定是受辱致死……”

“真令人绝望！”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唉，令人绝望！”龙金骑士重复了一遍。

扎格沃巴捋着上唇的髭和花白的大胡子，终于禁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但愿黄癣疱疮叫他们从头烂到脚！但愿这些最坏的狗种死得一个不剩！但愿异教徒把他们的肠子拿去搓弓弦！上帝创造了各种民族，只是魔鬼传下了他们这些所多玛畜生，但愿他们所有的母畜都不孕，但愿他们断子绝孙！”

“我虽无缘结识这位甜蜜的姑娘，”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伤心地说，“可我宁愿代她受苦受难，只要她平安就好。”

“我一生中只有幸见过她一次，可我一想起她就悲痛得简直活不下去。”龙金骑士说。

“你们就知道自己的心！”扎格沃巴爵爷吼叫道，“你们可知道我的感受？我像父亲一样疼爱她，把她从不幸的深渊里救了出来，我……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又是什么感受呢？”伏沃迪约夫斯基问道。

三位骑士就这么悲观失望地谈了一阵，接着都陷入了沉默。

扎格沃巴爵爷头一个镇静下来。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他问。

“如果没有办法救她，我们就有责任为她复仇。”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

“唉，但愿上帝尽快赐我们一场大决战！”龙金骑士叹了口气说，“听说鞑靼人已经过来了，在大荒原扎下了营。”

“我们不能不采取各种行动去营救那可怜的姑娘，绝不能扔下她不管不顾！绝不能！我在世界上早已闯荡得够了，浑身的老骨头都撞散了架，如今最好是到哪儿去找个暖和的面包房平静地躺着歇息歇息，但为了这可怜的姑娘，我甘愿再去闯荡，哪怕是到斯坦布尔去，哪怕是再一次穿上农民的本色粗呢大衣，拿一把我见了就恶心的捷奥尔巴琴，装个卖唱的花子到处寻访。”

“阁下的花花肠子可多了，你就想想办法吧！”波德比平塔骑士说。

“我这颗脑袋里想出的点子已经不知有多少了。老实说，如果陀米尼克王公的高招儿有我一半多，赫麦尔尼茨基早就给开膛剖肚，捆着后蹄倒挂在绞刑架上了。关于解救姑娘的事，我已跟斯克热图斯基谈过，可这会儿跟他说什么都是白搭。悲痛已把他烤焦了，比得一场大病还厉害。你们要看住他，别让他神经错乱。往往人遇到巨大悲痛，那mens就像葡萄酒变质一样，最后就会发酸。”

“常有这种事，常有！”龙金骑士随声附和说。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在椅子上焦躁不安地扭动着。

“阁下到底有什么办法呀？”他问。

“我的办法？首先我们得去打听清楚，那可怜的姑娘——愿天使守护着那个最可爱的人，让她能躲过一切凶险——是否还活着。而要去打听，我们可以采取两种办法：或者是在王公的哥萨克中间挑出一批忠诚可靠的，让他们装作投奔到哥萨克那里去，跟博洪的人混在一起，从他们那里打听出点儿什么来……”

“罗斯龙骑兵我有的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岔断了他的话，“这样的人我能找到。”

“莫忙，阁下……或者是从那些攻打巴尔城的坏蛋中抓几个舌头来审问，看他们是否知道点儿什么。他们那些家伙就像看天上的七彩长虹一样欣赏博洪，对他那魔鬼的胆量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唱的是赞颂他的歌曲——但愿他们的喉咙长疔，流脓！——大凡博洪干过什么，甚至没干什么，他们都会彼此胡编瞎扯一通。如果他劫持了我们的可怜姑娘，那是瞒不住他们的。”

“我们可以一边派人去打听，一边抓舌头来审问。双管齐下，要快捷得多。”波德比平塔骑士建议说。

“阁下这回算是敲到点子上了。至关重要的是查清她是否还活着。一旦我们打听出她活着，到那时，既然二位诚心要帮助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得服从我的指挥了，因为我最老到。我们要乔装成农民，千方百计打听出他把姑娘藏在了什么地方。一旦我们有了确切的消息，我敢说，凭了我这颗脑袋，我们定能把她救出来。最难办的还是我和斯克热图斯基，博洪认识我们，他若是认出了我俩，那可就要把我们揍得连亲娘都休想认出来了。可他没见过你们二位。”

“他见过我，”波德比平塔骑士说，“不过这并不重要。”

“兴许上帝会把他送到我们手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

“我压根儿就不想再见到他，”扎格沃巴接着说道，“让刽子手去关照他吧。得谨慎行事，否则全盘皆输。关于她藏身的地点知道的不可能只有他一个，我敢向二位担保，去向别的什么人打听比直接去向他打听更保险。”

“兴许我们派出去的人能打听出来呢。只要王公允许，我马上就去挑选可靠的人，哪怕明天就派出去都行。”

“王公会允许的，但他们能打听出什么，我表示怀疑。二位请听我说：我脑子里闪过了另一种办法，与其派人出去打听或者去抓舌头，不如我们自己乔装成农民马上动身。”

“啊，这不可能！”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叫喊了起来。

“为什么不可能？”

“阁下大概不懂军务吧？部队集中，nemine excepto，是件神圣的事。哪怕是父母垂危，军人也不能请假离队，因为临阵脱逃是一个军人所能蒙受的最大耻辱。决战之后，敌人已被打垮，还可以这样做，但在决战之前是绝对不行的。请阁下想想：斯克热图斯基早就巴不得飞去救姑娘，若是可能的话，他会头一个跳起来就走，可是他竟一声不吭。他很有声望，又得王公宠爱，可他没有开口向王公告假，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责任。阁下，军务是公事，解救姑娘是私事。别处如何我不清楚，但我认为，到处都是一样。在我们王公总督麾下，军人临战告假是前所未有的事，更何况是军官！斯克热图斯基即便是心都碎了，他也绝不会在王公跟前开这个口。”

“他是罗马英雄式的人物，是位严肃的道学家，这我清楚。”扎格沃巴爵爷说，“不过我想，若是有谁去向王公偷偷提个醒儿，说不定他就会自动准许斯克热图斯基，也准许你们告假呢。”

“你道他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王公脑子里装的是整个共和国。阁下都在想些什么？眼下王公要考虑的全国最紧要的事千千万，他还能理会谁的私事？即便是……这简直不可想象。退一万步讲，即便王公不经请求就自动准许我们告假，上帝明鉴，目前我们谁也不会离开兵营，因为我们首先应为不幸的祖国效命，而不应为自己的私事奔波。”

“这我懂，我懂呀！早年我就深知效命是什么意思，对军务也非一窍不通，所以我才对二位说，这办法是从我脑子里闪过，并没有说我脑子里对它已形成了一种主张。再者，讲句实话，在那些恶徒的强大兵力未受到打击之前，我们是很难有所作为的，可一旦他们被打垮，被追击，一旦他们只顾救自己的性命，那时我们就能放心大胆地混到他们中间去，就更容易从他们那里打探到消息。但愿其他的王军部队能尽早开过来，否则我们在这丘汉斯基卡缅恐怕得急死，气死。若是我们王公掌握兵权，我们早就行动起来了。可是陀米尼克王公显然是在路上耽搁的次数太多，至今还不见他的影子。”

“他们指望他三天之内能到。”

“上帝，让他早点来吧！”

“宫廷司觞官今天能到么？”

“能到。”

这时屋子的门敞开了，斯克热图斯基走了进来。

他神色镇静，凛然而寒气逼人，乍一看简直是一尊石像——悲痛就是雕塑这石像的凿子和锤。

看到这张面孔不能不使人感到惊骇，它是如此年轻，又是如此严峻，如此庄重，似乎从未露出过笑容。不难想象，就是死神突然夺走了他的生命，这张脸也不会发生多大的变化。杨校尉的美髯长及半胸，在那鸦绒般的黑须里，这儿那儿也显露出缕缕银丝。

他的伙伴和挚友们也只是猜测出他内心的悲痛，因为他并未溢于言表。他头脑清醒，表面恬静，几乎比平常更勤于军务，全力以赴地作着临战准备。

“刚才我们还在谈论阁下的不幸——它同时也是我们的不幸。”扎格沃巴爵爷说，“上帝明鉴，我们无需宽慰自己。可是如果我们只陪你流泪，这种伤感就是毫无意义的了。因此我们决心陪你流血，去救那个可怜的姑娘，只要她还活在人世间，我们就一定要让她脱离苦海。”

“愿上帝报答各位。”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

“我们跟你去，哪怕是去赫麦尔尼茨基的大本营。”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同时惴惴不安地望着自己的朋友。

“愿上帝报答各位。”杨校尉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我们知道，”扎格沃巴爵爷说，“阁下是发誓要找到她的，无论是活是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因此我们都作好了准备，哪怕今天就跟你动身……”

斯克热图斯基坐在一张凳子上，眼睛盯着地面，一声不吭。扎格沃巴不禁来了气。“难道他打算对她置之不理不成？”他心里思忖，“如果是这样，那就让上帝救救他吧！我看人世间并没有什么情和义，也没有什么相思。好吧，你不去救她，自有人会去，我扎格沃巴就是豁出一条老命也要去搭救姑娘！”

只有龙金骑士的声声浩叹打破这笼罩在屋子里的死一般的寂静。这时小个子伏沃迪约夫斯基走到斯克热图斯基跟前，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他问。

“从王公那儿。”

“怎么样？”

“今夜我就带领骑兵侦察队去执行任务。”

“远吗？”

“如果路上好走，要一直侦察到亚尔莫林齐附近去。”

伏沃迪约夫斯基朝扎格沃巴瞥了一眼，两人立刻就明白了。

“是朝巴尔城的方向走？”扎格沃巴嘟哝了一句。

“我们跟你一起去。”

“你要去必须获得王公准许，得去问问，王公有没有派你们别的什么任务。”

“我们一起去晋见王公，我还有别的事要向他请示。”

“我们大家都去！”扎格沃巴说。

他们站起身，一道走出门去。王公的大本营在连营的另一头，离斯克热图斯基的营房相当远。在前面的一个房间里，他们碰到满屋子来自各种不同团队的军人，因为部队从四面八方向丘汉斯基卡缅拥来，大家都争先恐后要为王公效力。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不得不等待许久，才能跟波德比平塔骑士一道站到王公的面前，所幸的是他们的请求立刻得到了恩准，王公不仅同意他们自己去，而且还同意派出几个龙骑兵中的罗斯人，让他们假装从连营逃跑，混到博洪的哥萨克里边去，以便在那儿探听公爵小姐的消息。王公对伏沃迪约夫斯基是这样说的：

“我有意找各种差事让斯克热图斯基去干，因为我看到，他内心藏着悲痛，真怕会把他压垮，我对他的怜惜无法形容。关于她，他对你们什么也没说么？”

“说得很少。起初他失去自制，曾想盲目闯进哥萨克中间去搭救，可很快就意识到，眼下是部队集中nemine excepto，我们的头等大事是竭诚报国，所以他就没有来求见王公殿下。他心境如何，那只有上帝知道了。”

“他在经受严酷的考验。你要多关心他，因为我看到，你是他忠诚的朋友。”

伏沃迪约夫斯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因这时基辅总督正领着斯托布尼茨克市政长官、索科尔斯克市政长官登霍夫爵爷和其他几位高级军官来晋见王公。

“怎么样？”斯克热图斯基问。

“我跟你去，只是我得先回自己的团队，因为要挑选几个人派出去。”

“我们一起走。”

他们走了，跟他们一同去的还有波德比平塔、扎格沃巴和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后者是回自己的团队。离伏沃迪约夫斯基龙骑兵营帐不远，他们遇上了迎面走来的瓦什奇卫队长，他领着十几名贵族一路打着踉跄，因为他和他的伙伴们都喝得醉醺醺的。扎格沃巴爵爷见这情景，长长叹了口气。那还是在康斯坦丁诺夫的时候，他和国王的卫队长彼此间就非常投合，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俩的禀性相似得就像同样大小的两滴水。瓦什奇卫队长不愧是一员骁将，对于异教徒，他是少有的克星，同时他又是个出了名的酒徒、闹事鬼、赌棍，在打仗、祈祷、袭击、斗殴之余，他最大的赏心乐事就是跟扎格沃巴爵爷这类人物泡在一起度过闲暇时光，听他调笑逗趣，喝得酩酊大醉。他可算得上是个头等惹是生非的主儿，他一个人就不知制造了多少混乱，也不知有多少次触犯刑律，若是在别的国家，他恐怕早就赔上了脑袋。事实上他已不止一次受到缺席审判，而他即便是在和平时期也没当回事，如今在战争时期，就更是把那一切统统忘于脑后。他在罗索沃夫策就跟王公合兵一处，在康斯坦丁诺夫立过不小的功，可在兹巴拉日休整期间，他变得简直让人不能忍受，惹出的麻烦令人瞠目结舌。话说回来，扎格沃巴爵爷究竟在他那儿喝了多少酒，给他讲了多少故事，那是谁也没法计算，谁也没作过笔录的，总之他是把这位慷慨的主人逗得乐呵呵，天天请他去喝酒。

可自从传来巴尔城陷落的消息，扎格沃巴爵爷就变得像霜打的秋叶，成天绷着脸，垂头丧气，一点劲头也没有，因此也就没去拜访卫队长。瓦什奇甚至以为这位无忧无虑的快活爵爷离开部队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骤然见到他确实颇感意外。

于是卫队长向他伸出手，说道：

“您好，阁下。怎么不来看我啦？最近有何要事缠身？”

“我在陪伴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扎格沃巴面色阴沉地回答。

由于斯克热图斯基品格端方，不苟言笑，卫队长本来就不大喜欢，还给他取了个“道学家”的诨名。校尉的不幸，瓦什奇了解得一清二楚，因为他也是兹巴拉日饯别宴会的座上客，亲耳听到巴尔城陷落的消息。可这位卫队长天生是个放荡不羁的人，外加醉得迷迷糊糊，便全然不顾别人的悲痛，一见校尉就抓住他长袍上的扣子，问道：

“哎呀，阁下是在为一位小姐哭天抹泪吧？……她很美吗？嗯？”

“放手，阁下！”斯克热图斯基说。

“莫慌神儿呀！”

“我是奉命去办公事，对卫队长阁下恕不奉陪。”

“别忙！”瓦什奇带着醉汉的执拗说道，“你办公事，我可不办。这儿谁也不差遣我去干什么。”

然后他又压低了嗓门儿，颠三倒四地问：

“她很美吗？嗯？”

校尉蹙起了眉头。

“阁下，请自重，最好不要去碰别人的痛处。”

“不碰？你别怕。如果她真的很美，那就会活着。”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脸变得死一样的苍白，但他控制住了自己，说道：

“卫队长阁下……如果我不是记住在跟什么人说话……”

瓦什奇瞪圆了眼睛：

“怎么？阁下在威胁我？阁下竟敢威胁我？……为一个花娘？”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气得发抖，吼叫道：

“让开吧，卫队长阁下，走你自己的路！”

“哈！你这个乳臭小儿，灰兔子，你们这些奴才！”卫队长嚷嚷起来，“各位！拔刀！”

说着他就拔出了自己的佩刀，举着就向斯克热图斯基跳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杨校尉手里的钢剑嗖地一挥，卫队长的佩刀就像鸟儿似地飞上了天，而他受到这重重的一击，跟着便打了个趔趄，仰面朝天摔倒了。

斯克热图斯基并没有冲上去补他一剑，而是直挺挺地立着，面色煞白如死人，似乎是全然麻木了，可这时局面却乱得不可收拾，一边是卫队长的士兵跳将出来，另一边是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龙骑兵也纷纷赶到，像蜜蜂拥出了蜂房。响起了阵阵呐喊：“打呀！揍呀！”许多人飞奔而来，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刀对刀剑对剑地砍杀起来，直砍得兵器叮当作响，火星飞溅，骚动眼看就要变成一场全面恶战。幸好瓦什奇的伙伴们眼看维希涅维茨基的人越聚越多，把酒都吓醒了，他们抓住卫队长，拉着他赶紧逃之夭夭。

倘若瓦什奇卫队长碰上的是支军纪稍差的部队，他恐怕早就被刀剑剁成碎块了，但是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人立刻清醒了过来，只听他大喝一声“住手！”所有的刀剑就都入了鞘。

不管怎么说，整个连营还是开了锅。骚动的回声自然也传到了王公的耳中，尤其是当值的库舍尔校尉，急忙来到王公的大本营，冲进了王公正和基辅总督、斯托布尼茨克市政长官以及登霍夫爵爷议事的那个房间，开口就嚷叫说：

“王公殿下，士兵们正持刀拼杀！”

恰在这时，国王的卫队长也像枪弹似地射了进来，但见他面色惨白，怒气冲天，不过酒已醒了。

“王公殿下，我来讨个公道！”他叫喊说，“在这儿的连营跟赫麦尔尼茨基那边一样，不讲门第，不讲职位，不论尊卑，没上没下，没大没小！对王家显贵举刀就砍！倘若王公殿下不给我一个公道，不治肇事者死罪，那我就要自行惩办了。”

王公霍地从桌后站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是什么人袭击了阁下？”

“你的军官，斯克热图斯基。”

王公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惊愕。

“斯克热图斯基？”

门砰地一声敞开了，扎奇维利霍夫斯基挺身而入。

“殿下，我是见证人！”他说。

“我可不是到这儿来评理，而是要求处罚的！”瓦什奇咆哮道。

王公向他转过头来，眼睛紧盯在他身上。

“慢来，慢来！”王公压低了嗓门儿，一字一顿地说。

在他那威严的目光里，在他那压抑的声调里，蕴含着某种可怕的东西。卫队长虽以狂妄和桀骜不驯著称，却突然住了口，像哑了似的，在场的人都吓白了脸。

“说吧，阁下！”王公对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

扎奇维利霍夫斯基陈述了整个事件的经过，说明瓦什奇卫队长如何出自一种不仅是达官显宦不应有的，就连一般贵族也不应有的下流情趣揶揄亵渎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悲痛，接着又如何举刀向他砍去；说明校尉表现出的是何等非凡的克制，说校尉只是挡掉了袭击者进攻的武器，并未还击，这就他那血气方刚的年龄而言又是何等的难能可贵。最后老人结束说：

“王公殿下了解我的为人，活了七十岁从来没有一句谎言玷污过我的嘴唇，只要我活着，我的嘴唇就永远不会被谎言所玷污。我起誓，在我的禀报里一个字也不能更改。”

王公深知扎奇维利霍夫斯基一向是出言如金的，何况他对瓦什奇也了解得很透彻，可他一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提笔写了起来。

王公写罢就冲卫队长瞥了一眼。

“受到军事法庭审判的，将是你卫队长阁下。”他说。

瓦什奇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不料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于是两手叉腰，鞠了一躬，就傲然走出了房间。

“热伦斯基！”王公说，“把这份文件给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送去。”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寸步不离地跟在校尉身边，见到走进房来的王公贴身侍卫，不禁略微有点紧张，因为他确信，他们马上就得被传召去面见王公。然而侍卫只留下文件，一声没吭转身就走了。斯克热图斯基看罢文件，顺手递给了挚友。

“你念吧。”他说。

伏沃迪约夫斯基念完文件，就欢叫道：

“好哇，任命你为全权校尉团队长了！”

说完他就抱住斯克热图斯基的脖颈，亲了他的左颊又亲他的右颊。

在铁甲骑兵团队当一名全权校尉团队长，几乎可以说是位居显要军职了。斯克热图斯基服务的团队过去一向由王公亲自统领，而任命的全权校尉团队长是谢尼察的苏弗琴斯基，可他年事已高，早已是虚有其名。因此杨长期以来de facto就在担任前者和后者两方面的职务。其实类似情况在其他团队也是屡见不鲜的，像王公和苏弗琴斯基这样担任名义上的荣誉职位也并非罕见。铁甲骑兵在各兵种中占有特殊地位，故而王家铁甲骑兵团队通常由国王亲自统领，教会方面的铁甲骑兵团队通常由大主教亲自统领，而实际负责军务的则是宫廷显贵，这样的人通常就被称为全权校尉团队长。现在斯克热图斯基担任的正是这种实缺的全权校尉团队长。在通常称呼上加不加“全权”二字虽然没什么差别，但实际上在具体操持军务和授予正式军阶，在通称的职衔和正式任命的职衔之间却是有很大差别的。如今有了正式任命，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便跻身于罗斯总督王公麾下最显要的军官行列了。

当朋友们都喜气洋洋为他新获得的荣誉而向他祝贺时，他的面部表情却无半点儿变化，仍然是那么严峻，仿佛木雕石刻的一般，因为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职位、没有什么显要军衔能使他那张脸容光焕发了。

不过他还是起身去向王公致谢，而小个子伏沃迪约夫斯基这时却高兴得直搓手，在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嗬，嗬！真棒！”他说，“被任命为铁甲骑兵团队的全权校尉团队长，恐怕是任何人在这么年轻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事。”

“我只求上帝能把幸福赐还给他！”扎格沃巴说。

“唉，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各位发现没有，他连眉毛都不曾挑一下，全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他或许还宁愿辞去这个职位呢！”龙金骑士说。

“唉，各位，”扎格沃巴叹了口气说，“这毫不奇怪！就说我吧，我这五个指头，尽管夺得过敌人的军旗，可为了她，我宁愿断送得一个不剩。”

“是这样，一点不错！”

“前任全权校尉团队长苏弗琴斯基莫非已经过世了？”

“多半是过世了。”

“那么谁来当副团队长呢？铁甲骑兵团队掌旗的是个小青年，还是在康斯坦丁诺夫打仗时才任用的。”

这问题暂时悬着，不过等斯克热图斯基全权校尉团队长从王公那儿回来时，答案也就有了。

“阁下，”他一回来就对龙金骑士说，“王公任命阁下为铁甲骑兵团队校尉副团队长。”

“啊，上帝！上帝！”龙金骑士发出一声呻吟，便像作祷告似地合起了双掌。

“嘿，也该给他那匹因弗兰蒂牝马授个什么衔。”扎格沃巴嘟哝道。

“喏，可侦察队的事怎么样？”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问。

“我们立即出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回答。

“王公命我们带多少人马？”

“一个哥萨克中队，一个瓦拉几亚中队，总共五百人马。”

“嗨，这是一次出征，而不是支一般的骑兵侦察队，既然如此，我们就该上路了。”

“上路，上路！”扎格沃巴爵爷反复说着，“兴许上帝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让我们打探出点消息。”

两个钟头后，正值夕阳西下，四个朋友离开丘汉斯基卡缅纵马向南驰骋，几乎就在同时，国王的卫队长瓦什奇也率领自己的兵马离开了连营。各路团队的众多骑士看着他们离去，毫不客气地冲他们欢呼、笑骂、挖苦、讽刺；众多军官挤在库舍尔校尉周围，听他讲述是何原因卫队长被赶出了连营，以及遣返他的经过。

“王公的命令是我给他送去的，”库舍尔校尉说，“请各位相信，执行这种使命是非常periculosa，因为他读完王公的命令就立刻咆哮起来，像阉牛给烙铁在皮肉上烙火印时那样狂吼。他绰起长锤就冲着我来了，但很奇怪，那锤并没有打在我的脑袋上，大概是他从窗口看到了科雷茨基的德意志士兵包围了他的驻地，还有我的龙骑兵手里都握着火枪。于是他大喊大叫道：‘好！好！我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要到陀米尼克王公麾下效力，他定会张开双臂欢迎我！我干吗跟你们这些卖唱的花子（他说）混在一起？但我是一定要报仇的（他吼叫说），你道我是谁？我是瓦什奇！我一定要找这个乳臭小儿（他说）报仇雪恨！’我原以为他会因毒火攻心而倒地毙命，可他只是边骂边用长锤击桌子。各位，我跟你们说，我拿不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会不会栽在他手里，因为跟卫队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个人又固执，又傲慢，任何人对他稍有得罪，他都不会白白放过，他胆大包天，又是个达官显贵。”

“斯克热图斯基在王公的sub tutela，他也奈何不得！”一个军官说，“卫队长虽说是个亡命之徒，可他也不得不考虑考虑这只铁手。”

斯克热图斯基对于卫队长瓦什奇发誓要向他报仇雪恨的事一无所知，他这时正领着队伍离连营越来越远。他们一行人马转道奥日戈夫策，朝南布格河及梅德韦杜夫卡的方向去了。虽说时值九月，树上的叶子已经枯萎，夜晚却是既晴朗又暖和，如同七月之夜，因为那一整年气候就是这样的反常，几乎没有冬天，春天来得很早，当往年通常深深的积雪还覆盖着草原的时候，这一年就已是花开草长，万紫千红了。多雨的夏天过后，秋季的头两个月便是又干燥又暖和，白昼秋阳杲杲，夜间月明星稀。这一路很好走，无需过分谨慎小心，因为他们离连营还相当近，用不着担心什么袭击；他们生气勃勃地策马前行。校尉领着十数乘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伏沃迪约夫斯基、扎格沃巴和龙金。

“各位，瞧瞧吧，月光把那个山丘照得多亮，”扎格沃巴爵爷悄声说，“真可谓月明如昼。据说，只有战争时期才有这样的明月夜，为的是让出窍的灵魂比较容易借光寻路，不至于像粮仓的麻雀在屋顶桁架上瞎折腾那样，摸黑东奔西窜，撞在树上碰破头。今天是礼拜一，是救世主日，在这一天中，恶劣的情绪不从地里钻出来侵人，妖魔鬼怪不得近身。我感觉舒畅多了，心里又产生了希望。”

“我们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能找到解救的办法，这才是根本！”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人在伤心的时候，最糟糕的莫过于老呆在一个地方自我折磨。”扎格沃巴接着说，“只要跨上马背，悠悠荡荡这么一走，什么悲观绝望，什么哀戚伤怀都能给你抖落得一干二净。”

“这我可不信，”伏沃迪约夫斯基悄声说，“并非什么都能抖落掉的；exemplum：爱情，你就抖落不掉，它就像扁虱叮在人的心上吸血。”

“如果那份爱是真心实意的，”龙金骑士说，“你跟它较量就像是跟一头熊搏斗一样，它定然要把你摔倒在地。”

龙金说着，他那满怀愁绪的胸腔便发出一声浩叹，就像铁匠拉风箱发出的呼哧声。小个子伏沃迪约夫斯基抬眼望天，仿佛要在淡远的星空寻找正在照耀巴尔芭拉郡主的那颗星。

全队的战马都打起了响鼻儿，士兵们应声纷纷说道：“长命百岁！长命百岁！”随之一切都归于寂静。后队有人开始用忧伤的腔调唱起了歌：

你去打仗，可怜的人，

你去投身战争！

外面陪伴你的将是

无数的寒夜，

白天又火烧火燎热煞人

……

“老兵们都说，马打响鼻儿总是吉兆，先父也对我这么说过。”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我耳畔似乎总有个声音在悄悄对我说，我们这一次出来决不会是徒劳的。”扎格沃巴回答。

“愿上帝慈悲，恩赐一点儿安慰，暖暖校尉的心。”龙金骑士说着又叹了口气。

扎格沃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就像一个人有什么心事解不开似的，最后他开了口：

“我脑子里装的完全是另一码事，恐怕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心思向各位和盘托出啦，因为我实在是受不了。各位是否注意到，斯克热图斯基一段时间以来有点蹊跷？我不明白，兴许他是有意掩饰，总之在我看来，对于解救那可怜姑娘，他动的脑筋似乎比我们谁都少。”

“没有的事！”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他生就这么个脾性，心里有事从不轻易对人言。他历来就是如此。”

“就算是这么回事吧，可阁下不妨回忆一下：每当我们给他一个什么盼头，他总是说：‘愿上帝报答各位。’对我和对阁下都是这么negligenter，似乎涉及的只是什么小小不然的事。上帝明鉴，就他那种态度，可真是应了一句古话：痴心丫头负心汉。那可怜姑娘为他终日以泪洗面，想他想得肝肠寸断，那种情分，就是写满一张牛皮恐怕都写不完。我是亲眼目睹的。”

伏沃迪约夫斯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他心里不可能舍弃姑娘。”他说，“记得头一次，当他认为那个魔鬼从罗兹沃吉给他把姑娘劫持走了时，他那副绝望模样儿，简直让我们看着就担心他丢了mentem，而眼下他倒是显得清醒得多。可要是上帝赐他内心平静，给他增添力量，岂不是更好！作为他真诚的朋友，我们应为此感到欣慰才是。”

伏沃迪约夫斯基说罢，就催马向前追赶斯克热图斯基去了，扎格沃巴爵爷伴着波德比平塔骑士，默默无言地走了一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阁下是否同意我的说法：如果没有儿女情长这码事，魔鬼在这人世间也就无所作为了。”

“上帝让谁受这份儿爱恋之苦，那他是逃不脱的。”立陶宛人回答。

“阁下回答总是敲不到点子上。那是一码事，这是另一码事。特洛亚是由于什么而毁于一旦的？嗯？那一仗不就是为了一个金发美人么？赫麦尔打恰普林斯基老婆的主意，或者说，恰普林斯基对赫麦尔的老婆动了心，才惹出了今天这样的乱子，而我们倒要为他们罪恶的欲念掉脑袋！”

“那些都是肮脏的私通，可也有高尚的情爱，由于这种情爱的玉洁冰清，还能为上帝增加光彩。”

“阁下这话可算是敲到点子上了。莫非阁下很快也要在这葡萄园里辛苦一番？我听说，有人给阁下系过一条丝带送阁下去打仗，有这回事吧？”

“哎，仁兄！……仁兄！……”

“是三颗首级在碍你的手脚，对吧？”

“啊，就算是吧！”

“好嘛，我对你说，你就稳准狠地挥一剑，把赫麦尔尼茨基、克里木汗和博洪三颗脑袋来个一锅端。”

“哼，只要他们三个排成一条线！”龙金骑士用一种深深被打动了心的语调回答说，同时抬眼望着天空。

这会儿伏沃迪约夫斯基已是和斯克热图斯基并辔骑行了许久，而且一直在默默无言地从他的头盔下打量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死灰面孔，终于他用马镫碰了一下朋友的马镫。

“杨，”他说，“你这样一门心思地想下去可不妙。”

“我没想什么，只是在祈祷。”斯克热图斯基回答。

“祈祷是圣事，也值得称赞。可你毕竟不是修士，不能以祈祷度日。”

杨校尉朝朋友缓缓转过自己那张殉难者的脸，用一种看破红尘的闷声闷气的语调问道：

“请你说说，米哈乌，请告诉我，除了披上修士的僧袍我还应做些什么？……”

“你应该做的是去解救她。”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我是要去救她，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但是，即便我找到她，即便她活着，会不会已是为时太晚了呢？啊，上帝，请大发慈悲吧！什么事我都能想，就是不能想这件事，但愿不要如此！一想到这种结局我就要发疯！我如今已是别无所求，只想把她从那些罪恶的手里救出来，然后让她能找到个栖身之所，我自己也得去找这么个地方终老天年。看来这不是上帝的意旨……让我祈祷吧，米哈乌，求你别碰我流血的伤口。……”

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心紧缩了，他还想说点什么宽慰朋友的话，给他点儿希望，可话到嗓子眼里就是吐不出来。他们闷声不响地继续策马前行，只是斯克热图斯基虔心祈祷的嘴唇动得更快，显然他是想借此排遣那些可怕的想法，而他的挚友小个子骑士在月光下看到他这副面容不禁吓了一跳，因为在伏沃迪约夫斯基看来，这完全是一副修士的面孔，由于斋戒和自我折磨而显得如此严峻，如此憔悴不堪。

这时又传来后边队伍的歌声：

等打完了仗，我的小可怜，

打完仗你将返回家园

你会找到，你会找到

空存四壁的房间

和浑身数不清的洞眼。

1. ✑ 据《圣经·创世记》，所多玛城的人犯有鸡奸罪，耶和华（上帝）用硫磺与火将那座城和所有的居民都毁灭了。

2. ✑ 拉丁语，意为：理智。

3. ✑ 拉丁语，意为：无一例外地。这里指整装待命。

4. ✑ 拉丁语，意为：无一例外地。这里指整装待命。

5. ✑ 拉丁语，意为：事实上。

6. ✑ 拉丁语，意为：危险的。

7. ✑ 拉丁语，意为：保护下。

8. ✑ 拉丁语，意为：比方说。

9. ✑ 拉丁语，意为：漫不经心（地）。

10. ✑ 拉丁语，意为：魂。

11. ✑ 指约在公元前12世纪古希腊人进攻特洛亚的战争。根据神话，特洛亚战争的起因是特洛亚王子帕里斯拐走了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

12. ✑ 米哈乌是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名字。

第五章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率领自己的骑兵侦察队活动的方式是：白昼在森林或峡谷里休息，四周遍布岗哨，戒备森严，只有夜间才向前推进。接近村庄时，通常是事先严密包围，不让一人出走，再进村补充粮秣，而主要是搜集有关敌人的一切情报，进出村庄都不骚扰百姓。出村后总要突然改变行军路线，使敌人无法在村里打探出侦察队的去向。此次远行的目的是：了解克瑞沃诺斯的四万兵马迄今是否仍在围攻卡缅涅茨，是否已放弃了毫无结果的包围而去增援赫麦尔尼茨基，准备跟他一起投入大决战；进而弄清多布罗加鞑靼人在干些什么？他们究竟是已渡过德涅斯特河与克瑞沃诺斯会合，还是仍留在河的彼岸。这些情报对于波兰王军都是至关重要的，统帅部本该亲自去搜集，只是那些人缺乏经验，脑子里根本考虑不到这些事，因此罗斯总督耶雷梅王公才不得不挑起这副重担。如果探明克瑞沃诺斯和那些别尔哥罗德以及多布罗加匪帮已经放弃了对攻之不下的卡缅涅茨的包围，而去跟赫麦尔尼茨基会合，那就应该尽快去攻打后者，在赫麦尔尼茨基的兵力达到极盛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然而在这关键时刻，身为全军统帅的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奥斯特罗格斯基王公却不慌不忙，就在斯克热图斯基出发之时，人们估计他还得两三天才能在连营露面。显然他是按照自己的习惯一路酒宴不断，过得逍遥自在，可是却失去了摧毁赫麦尔尼茨基兵力的最好时机。耶雷梅王公绝望地想，仗若是这样打下去，那就不仅是克瑞沃诺斯和外德涅斯特河的鞑靼部队能及时赶来增援赫麦尔尼茨基，就是以克里木汗为首的彼列科普、诺盖伊斯克和亚速夫斯克的所有兵马都能前来集结。

有消息传到连营，说汗已渡过德涅斯特河，正统领二十万兵马昼夜兼程向西挺进，而陀米尼克王公却一天没有到来，两天还是没有到来。

形势的发展越来越像是，驻扎在丘汉斯基卡缅的部队将不得不跟兵力比自身多五倍的敌人决战，一旦战败，那就无法阻止敌人向共和国的心脏长驱直入，他们就会杀向克拉科夫，杀向华沙。

这样一来克瑞沃诺斯就变得更为凶险，如果屯扎在丘汉斯基卡缅的部队想推向乌克兰腹地，他就完全可以从卡缅涅茨挥师北上，直取康斯坦丁诺夫，截断王军的退路，那时王军无论如何都将处于两面受敌的困境。出于这种考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决定，不仅要探听克瑞沃诺斯的动向，还要设法将他拖住。他深感自己任务的重要，其成败在某种程度上关系到全军的命运，于是他决心不惜自己和士兵的性命，跟凶顽的敌人周旋一番。当然，如果年轻校尉企图立即向敌人进攻，以区区五百兵马拖住由别尔哥罗德和多布罗加鞑靼匪帮加强了的克瑞沃诺斯的四万大军，这种举动就可被看成是发疯。但斯克热图斯基毕竟是位经验丰富、能征惯战的军人，岂会去采取这种疯狂的步骤。他深知，如果打一场会战，不消一个钟头，他那点人马就会在敌人的狂潮巨浪中遭到灭顶之灾。因此他采用了别的措施，相信兵以计为本，多算胜少算，善用兵者常在心理上压倒敌人。于是他先在自己的士兵中散布消息说，他们这支队伍只是威声远震的王公强大师团的前卫。在经过的所有田庄、乡村、城镇，他把这说法到处传播。果然消息就闪电般地沿着兹布鲁奇河口、斯莫特雷奇、斯图杰尼查、乌什卡、卡卢锡克传到了德涅斯特河，又像随风飞播一般从卡缅涅茨一直传到了远方的雅霍尔利克。霍奇姆的土耳其帕沙、扬波尔的扎波罗热人和拉什科夫的鞑靼人都成了这一消息的传播者。于是再度响起了那个令人恐怖的耳熟的喊叫：“耶雷梅来了！”反叛的贱民听到这声喊叫无不心中一怔，人人朝不保夕，个个都吓得发抖。

谁也没有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王军各路统帅去打赫麦尔，耶雷梅则专门对付克瑞沃诺斯，这本来就是议事日程上的事。克瑞沃诺斯本人同样深信不疑，因而灰心丧气，一筹莫展。他该怎么办？去攻打耶雷梅？康斯坦丁诺夫一役他记忆犹新，当时贱民的精神状态比现在强，他的人马也比现在多，可他照样吃了败仗，被打得七零八落，差一点儿把性命都丢了。克瑞沃诺斯心里有数，他的哥萨克会发疯似地去攻打共和国别的任何一支队伍，随便是哪一位统帅的都一样，可是只要一遇到耶雷梅，他们就会像天鹅见到老鹰，逃之犹恐不及，就会像草原上的茸毛遇到大风，被吹得四散。

克瑞沃诺斯认为，若是留在卡缅涅茨城外等王公找上门来，事情就会更糟，于是他决定赶紧东撤，进军布拉茨拉夫，远远避过自己的丧门星，再去向赫麦尔尼茨基靠拢。他当然知道，兜这么一圈，他肯定不能及时与赫麦尔尼茨基会合，但起码他能及时了解会战的结果并考虑如何自保。

可这时新消息又随风传来，说是赫麦尔尼茨基已被打垮。跟先前一样，这消息也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蓄意散布的。一时间这不幸的哥萨克头目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克瑞沃诺斯东撤的决心更坚定了，他要撤向草原，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说不定还能遇上鞑靼人，可在他们那里找个藏身之所！

但为了能做到万无一失，首先他必须弄清楚形势，这就要证实那些消息的可靠程度。所以他就在自己的团队长中精挑细选，要找个能应付各种局面而又可靠的人，派其率领骑兵侦察队去摸清情况，抓到舌头。可要挑选这样的人谈何容易！没有人自愿担此重任，又必须找到这么一个肯舍死忘生的人，一旦落入敌人手中，无论是受到火刑、柱刑还是车裂都不会吐露他们的撤军计划。

最后克瑞沃诺斯总算找到了一条硬汉。

有天晚上，他下令召见博洪，对他说：

“你听我说，尤雷克，我的朋友！耶雷梅统领大军向我们杀将过来了，我们这些倒霉蛋可就要彻底玩儿完啦！”

“我也听说他来了。我们跟您，头儿，不是议论过这件事么？为什么该是我们完蛋呢？”

“我们顶不住的。别人我们或许顶得住，但遇上耶雷梅就不成。哥萨克们都视他如火，怕得要命！”

“我可不怕他，先前在第聂伯河左岸，我就把他在瓦希乌夫卡的一个连队彻底消灭了。”

“我知道你不怕他。你的哥萨克名望，你的英勇精神，跟他王公不相上下，但我却不能去跟他对阵，因为哥萨克们不答应……想想他们那些团队长在议事会上都说了些什么！他们认为我是要领大家去挨宰，举着佩刀和短柄链锤就冲我来了。”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到赫麦尔那儿去，到了那边我们就能杀它个痛快，还能夺到战利品。”

“可有人说，赫麦尔已经被王军统帅们打垮了。”

“这我不信，马克沁姆。赫麦尔是只狐狸，没有鞑靼人他是不会对莱赫们动手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得去把情况弄清楚，我们才能绕过恶魔耶雷梅去跟赫麦尔会合。但必须把情况弄清楚。瞧，要是有个不怕耶雷梅的人肯出头该多好！要是有人愿意领支骑兵侦察队去搜集情报，给我抓个舌头来，我准赏他满满一帽子黄灿灿的金币。”

“我去，头儿，马克沁姆。不为金币，只为哥萨克的名望，为英雄的荣誉。”

“你在这里本来就是仅次于我的第二头领，可你真的愿意去么？你还会成为所有哥萨克、所有英雄好汉之上的第一头领，因为你不怕耶雷梅。你去吧，雄鹰，愿你展翅高飞，往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喏，不妨告诉你：如果你不去，我就得亲自去了，可我又走不开。”

“您不能去，头儿，您一走，哥萨克们就会叫嚷说，您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而开溜的，他们就会一哄而散了；要是我去，还能为他们鼓点劲儿。”

“要给你配备多少轻骑？”

“无需多带兵马，我只带一小队人，这样更便于隐蔽，更便于出其不意地打击敌人。你就给我五百精锐的哥萨克吧，靠我这副头脑，准能给你带回几个当官儿的，从他们嘴里你什么都能打听出来。”

“你马上动身。他们从卡缅涅茨开炮轰我们，瞧他们轰得多欢，为的是救那些莱赫的命，流我们无辜的血。”

博洪离去，即刻准备上路。他的这帮好汉遇到这种机会往往都是要发疯地喝酒，“赶在死亡妈妈把他们搂进怀里之前”喝个一醉方休。博洪也跟他们一起喝，直喝得鼻子里喷出来的都是酒气。酒喝足了，疯发够了，接着他就命人滚出一桶焦油来，按他一贯的做法，身穿锦缎长袍、军大衣，就这么囫囵往桶里跳，在焦油里浸了一次又一次，连头带脸一起泡在焦油里，弄得像个鬼王爷，并且嚎叫道：

“现在我黑得像夜妈妈，莱赫的眼睛别想看清我是谁。”

随之他又在掳掠来的波斯地毯上打了个滚，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他统领的那些忠实的哥萨克紧随其后，在夜幕笼罩下纵马急驰，边跑边喊：

“为了名望！为了幸福！”

这时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骑兵侦察队已经推进到了亚尔莫林齐；在那里遇到了反抗，也给那里的居民施了一次血的洗礼，警告他们说，耶雷梅王公的大部队明天就到，并安置他那些疲惫的马匹和士兵略作休整。

然后他就召集部属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对他们说道：

“各位，承上帝恩典，迄今我们的运气不坏。凭四乡农民的这份儿恐惧，我看他们真是把我们当成了王公的前卫部队，并且相信大部队随后就到。但我们必须想想，怎么才能不叫他们看出只有我们这支孤军在到处奔波。”

“我们还得像这样奔波很久么？”扎格沃巴爵爷问。

“直到打探出克瑞沃诺斯的动向。”

“哦，这样我们恐怕就来不及赶回大营参加会战了。”

“可能来不及。”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回答。

“指挥官阁下，要是这样，我可就大大地不乐意了。”贵族爵爷说，“在康斯坦丁诺夫收拾那帮强盗的时候，我不过是小试身手，却也夺到了他们点儿什么，可这算什么？等于在给狗轰苍蝇！……我的手指头都痒痒啦……”

“在这儿要打的仗，恐怕会比阁下想象的要多得多。”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严肃地回答。

“啊！quo modo？”扎格沃巴有些不安地问。

“因为我们任何一天都有可能碰上敌人，尽管我们来此的目的不是用武力封锁他们的道路，但我们不能不自卫呀，一旦遇上了就非打不可。现在言归正传：我们需要在这一带多占点儿地盘，让人能同时在几个地方见到我们，这里那里，凡有顽抗的都予以镇压，让恐怖气氛扩散开去，要叫他们到处传播有关我们的消息。因此我认为，我们应该分兵几路。”

“我有同样的看法。”伏沃迪约夫斯基说，“这样在他们眼里我们的兵力就会大大增加，逃到克瑞沃诺斯那里去的人就会说得比我们实际的兵力多百倍。”

“校尉阁下，阁下是指挥官，你就下令吧。”波德比平塔说。

“我去津库夫，朝索沃德科夫策方向进发，如有可能，再走远点。”斯克热图斯基说，“而你，波德比平塔副团队长阁下，你就径直往下走，朝鞑靼斯克方向去；你，米哈乌，你去库平。扎格沃巴爵爷，请你带一路兵马到兹布鲁奇河口，在萨塔诺夫附近活动。”

“我？”扎格沃巴问。

“不错。阁下多谋善断，智计千条，我想你是乐意去干这件事的；如果你不乐意，就让骑兵司务长科斯马奇去率领第四队人马。”

“由他率领，但得听我的指挥！”扎格沃巴叫喊道，他心里已豁然开朗，就是说，要他当个独立分队的头头啦！“我乐意，如果说我反问了一句，那是因为我舍不得跟你们大家分开。”

“阁下在军事方面究竟有没有经验？”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我有没有经验？当年任何一只鹳鸟都还没想到要把阁下作为礼品送给令尊令堂时，我就率领过许多支骑兵侦察队，哪一支人马都比如今我们全队人马多。我在部队里干了一辈子，要不是发霉的面包干把我的肚皮撑得鼓鼓的，至今我或许还在部队效力。就是那烂玩意儿撑在我肚子里三年不消化，使我不得不到加拉塔去找毛粪石解毒。关于那次漫游的许多周折，有机会再给各位详细讲，眼下我忙于上路，没空儿。”

“那就由阁下率领，马上动身。你一路要散布消息，说赫麦尔尼茨基已被打垮，说王公已经过了普沃斯基罗夫。”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没价值的舌头别抓，但是如果你碰上从卡缅涅茨方面派出的骑兵侦察队，你就得千方百计抓住他们几个，准能向我们提供有关克瑞沃诺斯的确切消息，因为已经抓到的那些人供出的情报矛盾百出。”

“但愿我能碰到克瑞沃诺斯本人！但愿他能想到带支侦察队出来，我一准让他尝尝胡椒加辣姜的味道！你们别担心，各位，我会教导那些无赖怎么唱歌。哼，甚至还能教会他们跳舞！”

“三天内我们回亚尔莫林齐会合。现在大家分头出发！”斯克热图斯基说，“请各位千万要爱惜你们的人马。”

“三天内在亚尔莫林齐会合！”扎格沃巴、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同声重复道。

1. ✑ 尤雷克是博洪的昵称。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拉丁语，意为：以什么方式？在这里可理解为：怎么个打法？

5. ✑ 波兰民间传说，孩子是鹳鸟送给每对夫妇的礼物，农民的茅舍有鹳鸟搭窝是人丁兴旺的吉兆。鹳是受到农民保护的鸟类，形状像鹤。

第六章

当扎格沃巴爵爷独自率领分队前进的时候，心里立刻就感到不是味道，甚至非常害怕。此刻身边若有斯克热图斯基、伏沃迪约夫斯基或龙金骑士，他该会怎样感谢上苍啊！他在灵魂深处对这三位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是如此盲目相信他们的智谋和剽悍，只要跟他们在一起他就会觉得平安无事。

自他一开始单人独骑走在自己队伍的前面，他就闷闷不乐，疑神疑鬼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脑子里不停地琢磨，自己会遇到怎样的凶险，嘴里一个劲儿地唠叨说：

“他们中哪怕有一个在这儿，人的精神就会爽快得多，也放心得多。上帝创造个什么人，也就派定了他去干什么事。那三位天生该做马蝇，自然喜爱叮在血上。打仗对于他们真是如鱼得水，就像别人端着酒杯喝酒一样称心。他们需要的正是这个！他们都不是大腹便便，身上负担很轻，但手脚都很重。斯克热图斯基打仗的本领我是亲眼目睹的，很清楚，他是多么peritus，他砍杀起来，就像修道念主祷文似地顺溜。打仗才是他喜爱的活计。那个立陶宛人，自己没有头脑，却一门心思地寻找人家三颗脑袋，任何凶险他全不放在眼里。我最不熟悉的是那小个子轻浮儿，别看他围着姑娘们团团转，可他准是只非同等闲的黄蜂，单凭我在康斯坦丁诺夫见过的和斯克热图斯基向我谈到的，我就料定他是只善蜇人的黄蜂！幸好，他带领的分队离我不远，我想，最好的办法是，尽快去跟他联合行动，我实在是不知该往哪里走，真该死！”

扎格沃巴爵爷感到在世上孤立无援，就禁不住自怜自叹起来。

“是的，是的！”他嘟哝道，“每个人总有个什么人可指望的，可我呢？我能指望谁？我既没个伴儿，又无父无母，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就这么回事！”

这时骑兵司务长科斯马奇催马来到了跟前，问道：

“指挥官阁下，我们往哪里走？”

“我们往哪里走？”扎格沃巴爵爷不知所云地重复了一遍，“什么？”

他蓦地在马鞍上挺直了腰，捻着八字胡，说道：

“向卡缅涅茨进发，这是我的意向！明白吗，司务长阁下？”

骑兵司务长躬了躬身，默默退回队列，摸不清指挥官为何发火儿。扎格沃巴恶狠狠地向周围瞥了几眼，接着平静下来，又唠叨开了：

“如果去卡缅涅茨，准得让他们按土耳其风尚狠狠揍我一百军棍。呸，呸！若是他们中有一个在我身边，我的精神也会强点儿。可带着这帮人我能干什么？还不如我独自去闯，人一单崩儿就能想出点子来。现在倒好，靠智谋去打仗人又嫌多，用以自卫人又嫌少。斯克热图斯基这个分兵的主意实在是叫人倒邪霉！我往哪里去？后边是什么，我知道；可谁能告诉我，前边是什么？谁能担保魔鬼在前边没给我设下什么陷阱？克瑞沃诺斯和博洪！一条绳牵的两条恶狗！但愿魔鬼剥了他们的皮！愿上帝保佑我，千万别落到博洪手里。斯克热图斯基期望跟博洪交手，你就如了他的愿吧，上帝！我对他的祝愿也是对自己的祝愿，因为我是他的朋友，阿门！我索性去一趟兹布鲁奇河口，然后回亚尔莫林齐，我给他们带回去的舌头，准比他们想要的还多。这有什么难的！”

这时科斯马奇又催马向他靠拢。

“指挥官阁下，发现山丘后面有支人马。”

“让他们见鬼去！他们在哪儿？在哪儿？”

“在那儿，在山后边。我看到了旗帜。”

“是军队？”

“好像是，军队。”

“让狗啃了他们！他们人多吗？”

“不清楚，因为隔得远。我们不妨埋伏在那些岩石后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因为他们定会从这儿路过。如果他们兵力强大，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离这儿不远，他听见枪声定会来增援的。”

勇气就像酒性发作一般出人意料地冲上了扎格沃巴爵爷的头顶。也许是绝望使他急于采取行动，也许是指望伏沃迪约夫斯基还在附近，总之，他晃着出鞘的马刀，恶狠狠地转动着眼珠子，叫喊道：

“埋伏在岩石后面！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叫这些无赖尝尝爷儿们的厉害……”

训练有素的王公士兵就地转向了岩石后面，眨眼间就摆好了战斗队形，准备出其不意给来敌以迎头痛击。

过了一个小时，终于听到了走近前来的人群的喧闹声和欢乐的歌声，又过了片刻，小提琴声、风笛声和铃鼓声都传进了伏兵的耳中。骑兵司务长再次来到扎格沃巴跟前，说道：

“指挥官阁下，这不是军队，不是哥萨克，而是一群办喜事的人。”

“办喜事的？”扎格沃巴说，“我倒要跟他们耍耍，让他们等着瞧！”

说着他就催马走了出来，士兵们也都跟着他离开隐蔽的处所，并在路上排成了一条线。

“跟我来！”扎格沃巴威严地喝令。

那条线开始是一溜小跑，然后又大跑，绕过一座岩石，突然出现在人群面前。那些人都被这意想不到的景象吓得晕头转向。

“站住！站住！”士兵们从两边喝道。

果然这是一群办喜事的农民。骑马走在前边的是吹风笛者、捷奥尔巴琴手、小提琴手和两名铃鼓手，都有几分醉意，演奏着欢快吵闹的哥洛梅卡舞曲。他们后面是新娘，一个健壮标致的姑娘，身穿棕色长袍，流泻的秀发披到了双肩。几个女傧相围绕着她，唱着歌儿，手里都套着花环；所有这些姑娘都按男人气派骑在马上，可全都是服饰华丽，色彩鲜艳，头上插满野花，远远看去俨如一队漂亮的哥萨克。在另一队人群里，新郎骑一匹高头大马，由一群男傧相簇拥着，他们把花环装饰在像长矛一般的长棍子上，高高地举着。壮丽的队列后面是新婚夫妇的双亲和宾客，所有的人全骑着马。只有几辆铺着干草的轻便大车载着一桶桶烧酒、蜜酒和啤酒，在坎坷不平的石路上辚辚地驶着，从颠簸着的酒桶里发出令人心醉的汩汩响声。

“站住！站住！”士兵们从两边喝道。接着办喜事的一队人便乱了套。姑娘们发出了恐怖的尖叫，忙不迭地向后撤，小伙子们和一些年纪较大的男傧相反而催马向前，准备用胸膛抵挡不测的进攻，掩护年轻的姑娘们。

扎格沃巴这时已跳到他们面前，对着那些吓得丧魂失魄的农民，把出鞘的马刀晃得炫目，一边还扯着嗓门儿嚎叫道：

“哈！你们这些下流胚！你们这些狗尾巴！你们这些造反的贱民！你们想里通外国搞叛乱！你们这些坏蛋，是跟克瑞沃诺斯一伙的吧？你们是去作奸细的吧？你们敢挡住王军的道？你们敢对贵族动手？哈，我要给你们点儿厉害瞧瞧！你们这些可耻的狗杂种！我要下令给你们钉上镣铐，把你们戳在刑柱上。啊，你们这些恶棍！异教徒！现在你们得为一切罪行付出代价！”

男傧相中有个须发皤白的老人翻身下马，走到贵族跟前，谦卑地抓住他的马镫，开始把头低到腰带上向他鞠躬行礼，并哀求道：

“开开恩吧，高贵的骑士爷！请别糟践可怜的百姓。上帝为我们作证，我们是无辜的，我们不是去造反，不是里通外国搞叛乱；我们是从胡霞汀东正教教堂回来的，我们的亲戚，铁匠季米特里和桶匠的闺女克塞妮娅刚在那儿举行了婚礼。我们这是婚礼行列，大伙儿结队唱歌，取乐。”

“这是一群无辜百姓，阁下。”骑兵司务长悄声说。

“给我滚开！什么无辜，都是些恶棍！他们是从克瑞沃诺斯那里来参加婚礼的。”扎格沃巴喝斥道。

“但愿他得场大病死了！”老人喊叫说，“我们没见过什么克瑞沃诺斯，我们都是可怜百姓。开开恩吧，高贵的爵爷！让我们过去，我们是守本分的庄户人，从来不为非作歹。”

“你们要给捆起来送到亚尔莫林齐去！……”

“您命令我们上哪儿我们就上哪儿，爵爷！下令在您，我们听命！只求您对我们开恩，高贵的骑士爷！求您也给士兵老爷们下命令，让他们别对我们干坏事；请您原谅我们这些乡下人不会讲话，我们给您磕响头，斗胆邀请您也跟我们一起喝两盅，祝新婚夫妇幸福……喝两盅吧，大人，上帝和神圣的福音指示：贵人与贱民同乐。”

“你可别以为我喝了酒就会姑息你们！”扎格沃巴爵爷正颜厉色地说。

“不，不，我的爵爷！”老头欢叫了起来，“我们小老百姓做梦也不敢这么想！喂，乐手们！”老头儿又冲乐队嚷道，“为高贵的骑士爷奏一曲呀，骑士爷是好人，还有你们，小伙子们，快去把蜜酒搬来，用甜甜的蜜酒伺候高贵的骑士爷；他不欺侮可怜百姓。快呀，小伙子们，快去！我感激您，爵爷！”

一帮小青年飞快冲向酒桶，这时铃鼓叮叮咚咚响了起来，小提琴发出了尖锐的颤音，吹风笛者鼓起了腮帮，开始翕压腋下的风囊，男傧相们摇晃着棍子头上的花环；士兵们见此情景就开始慢慢向前挤，一个个捻着八字胡，笑容满面，透过小伙子们的肩背，朝姑娘们打量。歌声重又回荡开来——恐惧消失了，这里那里甚至响起了“呜哈！呜哈！”的欢呼声。

扎格沃巴爵爷脸上的乌云并未立即消散，当别人给他送来一夸脱蜜酒时，他嘴里还在嘟囔：“啊，这些恶棍！啊，这些坏蛋！”甚至他的胡须已浸入暗褐色的酒浆里，他依然是双眉紧锁；可待他抬起头，眯缝着眼睛，吧嗒着嘴唇开始体味那蜜酒时，他脸上便交替出现了惊讶和愤慨的表情。

“这是什么世道！”他嘟哝着，“贱民喝这样的蜜酒！上帝，你是见到的，怎么不动雷霆之怒？”

说完，他举起酒罐，一仰脖子便喝见了底。

这时办喜事的人们胆子也壮了，便成群结队地来到他跟前，央求他别难为他们，放他们过去，而求情的人里边，还有新娘克塞妮娅，她胆战心惊，哆哆嗦嗦，泪眼汪汪的，漂亮的脸蛋儿红得像朝霞。她走近前来，合掌求告道：

“开开恩吧，大人！”

说着她又去吻扎格沃巴的黄马靴。就这么一哭、一求、一吻，贵族爵爷的一颗心立即像蜡似地软化了。

他情不自禁地松开了自己的皮腰带，在里面乱掏乱摸了一阵，终于摸出一枚金币，还是耶雷梅王公赏赐给他的，只剩下这最后一枚了。他拿着金币对克塞妮娅说：

“这给你！愿上帝祝福你，就像他祝福每个无辜的人！”

他激动得再也没法说下去了，因为那个身材苗条、黑眉毛的克塞妮娅使他想到了用他自己的方式挚爱着的公爵小姐。“这会儿她在哪里呢？可怜的姑娘，那儿是否有神圣的天使在守护着她呢？”扎格沃巴爵爷想着，想着，就完全被温情控制了，准备去拥抱每一个人，跟每个人做兄弟。

办喜事的人们见到他出手这等大方，便爆发出一阵欢呼，还唱着歌，一窝蜂地拥到他跟前，吻着他的衣服下摆。“他是个好人！”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反复说。“一个金子般的莱赫！他赏赐金币，他不害人，他是个顶好的贵族爵爷！愿他美名远扬，吉星高照！”

小提琴手拉得浑身打颤，拉出的调子高得刺耳，吹风笛的鼓着腮帮，几乎把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铃鼓手敲得手都发了麻。老箍桶匠看来先是装成个胆小怕事的人，因为他迄今一直是远远地躲在后面，可现在他却分开众人，挤到前面，带着自己的老伴儿桶匠娘子和新郎的母亲老铁匠娘子，向骑士爷深深鞠躬，把头低到了腰带上，并且一再邀请，求贵客赏光，到他的庄子去参加婚礼。因为能请到这样的贵客，实在是他的荣耀，对于新婚夫妇也是个吉利的兆头——如果爵爷不肯赏脸，可就大大委屈他们了。在他们之后，新郎又来鞠躬，黑眉毛的克塞妮娅虽说是个普通的村姑，可她立刻就意识到她的邀请比谁的都管用。那些男傧相们就在一旁帮腔，叫嚷说，他们田庄离这儿很近，对于骑士爷又是顺路，再说，老桶匠家道殷实，窖藏的可不只是这种蜜酒。扎格沃巴爵爷看了看士兵，他们一个个的胡子都在抖动，宛如兔子见到了美食。他们想的是就要有酒喝，有舞跳，可以美美地享受一番，因此没哪个不是心里痒痒的，虽说他们不敢向指挥官直接提出请求，请他恩准到庄子去做客——扎格沃巴爵爷身为长官，即便士兵不求，他也该体恤部下——于是，无需多久，无需谦让，男傧相们、姑娘们和士兵们，全都和和美美，向田庄策马而去。

田庄确实不远，老桶匠也确实富有，喜事办得热闹非凡，大家都喝得天昏地暗，而扎格沃巴爵爷也是开怀畅饮，吃喝谈笑，事事数他第一。接着便开始了稀奇的仪式。一帮老娘儿们把克塞妮娅带进新房，再把房门闩上，在房里呆了许久，然后她们出来，向客人们宣布说：新娘像鸽子一样温柔，像百合花一样贞洁！于是人群里一片欢腾，有人高声喝彩道：“愿她美名远扬，吉星高照！”妇女们热烈鼓掌，叫嚷说：“怎么样？她们不是说过了吗？”小伙子们都跺起了脚，每人捧着一夸脱蜜酒，各自跳着舞，来到新房门口，为“美名远扬”干杯。扎格沃巴爵爷也跟别人一样跺着脚，跳起了舞，而且为了表示自己的出身显贵，与众不同，他在新房门口一气儿喝干的不是通常装一夸脱的酒罐，而是把一只装半加仑的酒罐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箍桶匠夫妇和老铁匠娘子把新郎季米特里领到了新房，但由于年轻的季米特里没有父亲，于是人们又向扎格沃巴爵爷鞠躬到地，求他去代替父亲做个干爹，他也就欣然同意，跟别人一起进了新房。屋子里这会儿倒是稍微安静了一点儿，只是在屋前场院里喝酒的士兵，按鞑靼人的方式“安拉！安拉！”地欢呼大叫，有人端起近射程的火枪朝天噼噼啪啪地放了起来。当男女双方高堂重新回到堂屋时，便出现了狂欢、纵饮的场面。老箍桶匠乐不可支地拥抱老铁匠娘子，小伙子们走到桶匠娘子跟前，抱住她的双腿，妇女们纷纷跑过来对她大唱赞歌，说她教育有方，把闺女当眼珠子似地爱护，养出了一个小鸽子、百合花似的好姑娘，接着，扎格沃巴爵爷走上前来，邀请新娘子的母亲跳舞。开始时他俩面对面站着跺脚，他拍着巴掌，后来，他一会儿蹲下身子跳，一会儿又蹦得老高，围着她打转转，用钉了半圆形铁掌的靴后跟重重地往地板上踹，踹得尘土直冒，踹得木屑四溅，他却越跳越欢，直跳得额上的汗像小河淌水似地往下流。别人也都学着他俩的样，一对一对跳将起来：能在堂屋里跳的，就在堂屋里跳，堂屋里挤得插不下脚，不能在堂屋里跳的，就在场院里跳，姑娘们跟小伙子们和士兵们配成一对又一对，尽情地跳着，尽情地欢闹着。老箍桶匠吩咐不停地搬出一桶桶酒，让大家敞开肚皮喝。最后，喜宴索性就从堂屋搬到了场院，点着了干燥的飞廉和松柴，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因为夜已经深了。欢宴变成了纵欢，变成了酗酒，大家不要命地喝了又喝；士兵们放起了长短射程的火枪，噼里啪啦地跟打仗时一样。

扎格沃巴爵爷满面通红，大汗淋漓，步履踉跄，摇摇晃晃。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透过从他头发里冒出的烟雾般的汗气，他看到这些欢宴者的面孔，但是哪怕这会儿有人将他戳在刑柱上，他也说不清那些狂饮者究竟是什么人。他只记得自己是在参加一个婚礼，可这是谁的婚礼呢？嗯？想必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和公爵小姐的婚礼！开头他觉得差不多是这么回事，最后这个想法竟像钉子似地钉在了他的脑海里。这个想法往他心里注入了无边的欢乐，于是他像着了魔似地大叫大嚷开来：“万岁！贵族兄弟们，让我们相亲相爱！”他一边叫嚷着，一边不时灌下半加仑的酒，“向你致敬，贵族兄弟！为我们主公王公殿下的健康干杯！来，来，为我们大家走好运干杯！为我们祖国平安渡过这次灾难干杯！”说到这里，他禁不住泫然泪下，又跌跌撞撞地到酒桶那儿去舀酒，而且他磕碰得愈来愈厉害，因为地上已经躺了许多一动不动的躯体，就像在战场上似的。“上帝呀！”扎格沃巴爵爷呼唤道，“在这个共和国再也没有坚强的脑袋啦！现在只有两个人堪称是善饮的，一个是瓦什奇卫队长，另一个是扎格沃巴爵爷，其余的全都是活见鬼！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悲戚地抬眼仰望苍穹，蓦然发现，那满天星斗再也不像金灿灿的钉子静静地牢牢钉在太空，有些星星在打哆嗦，似乎想从它们的星位上蹦出来，有些似乎在打转转，还有一些似乎在脸对脸跳哥萨克舞——扎格沃巴爵爷感到万分震惊，于是暗自对他那骇异的心灵说道：

“莫非全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喝醉吗？”

可是，突然他觉得地面跟那些星斗一样，也在疯狂地旋转，他两腿一软，就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不久他便沉入可怕的梦境。他觉得，有些幽灵就坐在他的胸膛上，压着他，把他往地心里挤，还把他的手和脚都捆绑了起来。同时他耳畔响着吓人的喧嚣，仿佛是乱枪的轰鸣；有道明亮的光穿透了他紧闭的眼睑，这光线是那样的强烈，刺激着他的眼睛，简直无法忍受。他想醒来，睁开眼睛，却办不到。他感觉到，自己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觉得他的头在往后仰，仿佛有人在拉着他的手和脚抬着他……然后笼罩着他的是恐怖；他觉得浑身沉甸甸的，很难受，难受到了极点。他半似清醒，半似迷糊，真奇怪，伴随这种半清醒状态的竟然是浑身无力，他一辈子都不曾尝过这等无力的滋味。他还试着动一动，却完全动弹不了，他更加清醒了，就撑开眼皮。

顿时，他的目光碰上了一双正在贪婪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眼珠子漆黑如炭。那双眼睛如此不是味儿，把扎格沃巴彻底惊醒了。他的第一个意念就是魔鬼在盯着他，于是他又合上眼睑，可赶忙又张开，那双眼睛仍然在执拗地凝视着他，那张面孔也似曾相识：猛然间一股寒气侵入了扎格沃巴的骨髓，他打了个哆嗦，出了一身冷汗，感到从脊梁到脚跟麻酥酥的，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认出了博洪的脸。

1. ✑ 拉丁语，意为：有经验的，熟练的。

2. ✑ 哥洛梅卡是乌克兰西部的一种民间舞蹈和它的舞曲的名称。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七章

扎格沃巴的手脚连同自己的佩刀给捆在了一起，捆得像根粗粗的棍子。他躺在原先办喜事的那间堂屋，凶神恶煞般的哥萨克头目坐在他近旁的一张小凳上，端详着俘虏脸上惊恐万状的神色。

“晚安，阁下！”见到自己的俘虏睁开眼睛，博洪说了这么一句。

扎格沃巴爵爷没吭声，就在这一刹那，他清醒得就像滴酒未沾似的，只是那些蚂蚁爬到他的脚跟，又往上爬，一直爬到了他的头顶，他的头皮直发麻，而刺入骨髓的寒气也像冻成了冰。人们常说，溺水的人在临死的最后一刻会想起生平的一切，会看到自己全部的过去，并且对自己的处境一清二楚。扎格沃巴爵爷此时此刻就拥有这样明晰的意识和记忆，而这种意识最后就表现为一种无声的呼喊，一句有嘴说不出的话：

“这一回，他准得痛打我一百军棍！”

哥萨克头目又用平静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晚安，阁下！”

“咝……真冷！”扎格沃巴心想，“我宁愿他此刻发疯发狂。”

“你不认识我了么，贵族爵爷？”

“向你致敬！向你致敬！你好吗？”

“还好。不过阁下现在得由我亲自来照应了。”

“我并没祈求上帝赐我一个像你这样的医生，而且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受用你给的药。那就听从上帝的安排吧。”

“好啦，你曾为我疗过伤，现在我来报答你。我们是老朋友。你可记得，在罗兹沃吉你是怎么包住我的脑袋吗？嗯？”

博洪的两只眼睛开始像两颗红玉似地闪光，胡子的线条拉长了，露出瘆人的狞笑。

“记得。”扎格沃巴回答，“当时我本可一刀宰了你，但我没捅下去。”

“难道我给你捅刀子了吗？难道我想过要宰了你吗？不！你对我简直是个宝贝疙瘩！我会像保护自己额下的眼睛一样保护你。”

“所以我总是说，你会出息成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扎格沃巴装作对博洪的话信以为真，同时脑子里掠过一个想法：“看来他要跟我耍什么特别花招儿；我这会儿还不会直截了当就死。”

“你说得好。”博洪接茬说，“你也是条了不起的汉子；我俩可以算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说真格的，我可没有寻你找你，但你这话中听，我表示感谢。”

“不久你还得更好地谢我，而我要感谢你的是，你给我把姑娘从罗兹沃吉带到了巴尔城。我在那里找到了她，现在你瞧！我还得邀请你参加婚礼。不过，这不是今天的事，也不是明天的事，现在正打仗，而你已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就怕你活不到那一天。”

扎格沃巴虽然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可他还是竖起耳朵听哥萨克头目说些什么。

“参加婚礼？”他嘟哝了一句。

“你是怎么想的？”博洪说，“难道我是个泥腿子，连神甫都不用，就逼她成亲？难道我没有能力到基辅去举行隆重的婚礼不成？阁下千里迢迢把姑娘带到巴尔城，当然不会是为一个泥腿子，而是为一位首领，一位统帅……”

“妙呀！”扎格沃巴心里盘算着。

然后他又转头对博洪说：

“你让人给我松绑吧。”

“你躺着吧，躺着好。你还要走远路，像你这么大把年纪，上路前还不得好好休息休息呀！”

“你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要把你引见给我的另一位朋友，我要把你带到克瑞沃诺斯那儿去。我和他已经考虑好了，怎么让你在那儿过得愉快。”

“那可就要够我受的啦！”老贵族暗自嘀咕，又感到脊梁上有蚂蚁在爬。

终于他说道：

“我清楚，你把我恨得咬牙切齿，可你恨我是不对的，是没有道理的——上帝明鉴。我们俩在一起呆过，在切赫伦，你我一起喝过不止一瓶酒，为你的骑士精神、英雄气概，我曾像父亲一样疼爱过你，在整个乌克兰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为此我欣赏你。可是，你瞧！结果又如何呢？究竟我为什么要挡你的道？试想，如果当初我没跟你一起去罗兹沃吉，恐怕我俩时至今日还是好朋友。可我又是为了什么去罗兹沃吉的呢？还不是出于对你的关怀？如果你当时没有发疯，如果你当时没有杀死那些不幸的人——上帝为我作证——我或许就不会挡你的道。我干吗要去管别人的闲事！我还乐于见到姑娘成为你的人而不是别人的人呢。可是你那种鞑靼式的抢亲震撼了我的良知，何况那还是个贵族之家。你若处在我的地位，恐怕也会去打那个抱不平。试想，当时我本可打发你到另一个世界去，而且我若除掉你，对我自己还更为有利，可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干？因为我是个贵族，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我感到丢脸。现在该感到丢脸的是你。我知道，你会找我算账，你会折磨我。如今姑娘既然已落到你手里，你还要把我怎么样？难道我没有像保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保护她——保护你那个宝贝疙瘩？说你敬重姑娘，这我知道；说你身上不乏骑士荣誉和良知，这也不假。但你又怎能把沾满我无辜鲜血的手伸向姑娘呢？你敢对姑娘说：‘领着你从暴民窝里，从鞑靼人手里逃命的那个人是被我折磨致死的’吗？你该有点廉耻之心，你该觉得羞愧！你给我解开这些绑绳，你还我自由！你用奸计俘获我，这是又干了一件丢脸儿的事。你还年轻，不知将来会碰到什么，可为我的死，上帝会惩罚你，会用你最心爱的人惩罚你。”

博洪霍地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由于狂怒他那张脸变得惨白。他走到扎格沃巴跟前，用一种被疯狂窒息了的声音骂道：

“你这头肮脏的蠢猪，我要下令扒你的皮，我要把你放在文火上烤，我要用钉子把你钉在门板上，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在暴怒之下，他抓起了挂在腰带上的匕首，在掌心里痉挛地握了好一阵儿，出鞘的刀尖在扎格沃巴眼前闪着寒光，但这哥萨克头目总算克制住了自己，把匕首重新插回鞘子里，同时发出了一声咆哮：

“哥萨克！”

六个扎波罗热人应声而来。

“把这头莱赫死猪弄走，扔到猪圈去，要像保护你们的眼珠子一样保护他，把他看紧了。”

哥萨克们抓住了扎格沃巴爵爷，两个揪住手和脚，一个从后面揪住头发，就这样把他抬出了堂屋，穿过场院，最后把他扔在了离住房不算太远的猪圈的粪堆上，关上圈门，就都扬长而去。黑暗把俘虏团团包围，只从壁板的缝隙间，从茅草屋顶的漏洞里，这儿那儿透进一点朦胧的夜光。过了片刻，扎格沃巴爵爷的眼睛才慢慢习惯了黑暗。他向四周环顾了一番，发现猪圈里既没有猪，也没有哥萨克。不过透过猪圈的四堵墙壁能清楚听见哥萨克们的谈话声。显然整个猪圈是被严密包围了，尽管警卫森严，扎格沃巴爵爷还是长舒了一口气。

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当博洪对着他晃匕首的时候，他认定生命的最后时刻到了，也把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了上帝，说实在的，当时他是带着最大的恐惧求告上帝的。显而易见，博洪决定暂时饶他一死，是要用更加别出心裁的折磨方式来结果他的性命。须知正是他扎格沃巴曾经从他手里夺走了他的美人儿，损害了他哥萨克的名望，把他像婴儿似地用襁褓包裹起来，让他蒙受世人讪笑。博洪不仅要向他报复，而且还要让自己在报复中得到充分满足，要出尽那口恶气。扎格沃巴爵爷的前景当然只能是凄惨的。但暂时令他感到欣慰的是，他毕竟还活着，很有可能还要把他押送到克瑞沃诺斯那儿去，到了那儿才会受到刑讯折磨，这样他总算还能活上几天，甚至更多的日子，而眼前即便是孤零零躺在这猪圈里，他毕竟还能在这寂静的夜晚动脑筋，想点子。

这是事情好的一面。可一想到坏的一面，那千万只蚂蚁便又开始在他的脊梁上爬。

得想出自救的点子来！……

“如果有头公猪或母猪躺在这猪圈里，”扎格沃巴爵爷思忖道，“或许它们能想出的点子比我要多得多，因为连猪都不会像我这样被四马攒蹄地绑在自己的佩刀上。让他们把所罗门像我这样捆绑起来试试，恐怕他也不会比他自己的裤子或者我的鞋后跟聪明多少。啊，上帝！上帝！你为什么这样惩罚我！在这满世界的人中，我最最渴望避开的一个强盗，偏偏阴错阳差地叫我回避不了。我这身皮肉定会给修理得如同穿上件百衲衣。倘若抓住我的是个别的什么人，我或许就可以宣称愿意参加叛乱，然后找机会溜之乎也。别人兴许还能相信我，可这一位，没门儿！我感到，我这颗心正在死亡。准是魔鬼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啊，上帝！上帝！我的手和脚都动弹不了……啊，上帝！上帝！”

但过了片刻扎格沃巴爵爷又想，如果能让手脚松开，他就比较容易想出什么好点子来。难道他就不能试试么？只要能把佩刀从膝盖后面移出来，下一步兴许就容易多了。可是怎样才能把刀移出来呢？他把身子侧过一边，不行……于是扎格沃巴爵爷开始了深沉的思索。

接着他便开始仰躺着摇动脊背，越摇越快，而每摇动一次，他便向前挪动那么半英寸。但一使劲，他就热得够呛，头上出的那汗比跳舞时出的还多。他就摇一阵，歇一阵，有时还不得不停下，因为他似乎听到，有个放哨的哥萨克朝猪圈门口走来了。过一会儿，他又重新鼓劲干了起来，终于他把自己移到了墙边。

到了墙边他就开始了另一种摇法，不是让头到脚这么撑地，而是从身子这边向身子那边扭，每这么扭一次，刀尖就在墙壁木板上轻轻撞一撞，膝盖后面的刀就一点儿一点儿地移动，越来越向刀柄一端的方向挪。

扎格沃巴爵爷的心像被锤子敲着了似地跳得怦怦响，因为他看到，他这办法兴许有效。

于是他继续干了下去，竭力让刀撞墙板的声响轻一点儿。一听到哥萨克们在高声谈话，他就干得用劲点，那时谈话声就能掩盖轻微的撞击声。终于出现了这样的时刻：刀鞘的末端已给他撞到了手和膝盖捆结的地方，再往墙板上撞也推它不动了。

不错，这一边是推不动了，可是那一边相当长的一部分刀身已经悬在了外面，因为他感觉到刀柄这端重多了。

刀柄上有个十字，就像一般的佩刀那样；扎格沃巴爵爷就在这个十字上打主意。

于是他第三次摆动自己的身子，这次努力的目标是使自己调头，把捆住的脚对住墙板。这个目标实现之后，他就开始纵向移动。佩刀仍插在手脚捆结的地方，可是刀柄不时钩着不平的地面；最后那刀柄上的十字就给不平的地面钩紧——扎格沃巴最后使劲一扭摆，他乐得好一阵子就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刀竟整个儿完全滑脱了出来。

他把双手从膝盖处抽出来了，虽说两只手腕儿还捆在一起，可是能握住刀，他又把刀抓在手中，然后用两脚夹住刀鞘，把佩刀抽了出来。

割断脚上的绑索现在已成了眨眼之间的事。

割断捆绑双手的绳索就艰难多了。扎格沃巴必须想办法把刀在粪堆上放置好，让刀背朝下，刀刃朝上，将捆手的绳索对准刀刃摩擦，直到刀刃把绑索割断。

这么一来，他不仅给自己松了绑，而且还握有兵器，他又是位武装的军人了。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便开始向上帝作感恩祈祷。

可是割断绑索离逃出博洪的魔掌还远着哩。

“下一步怎么办？”扎格沃巴爵爷自问道。

他找不到答案。猪圈四周布满了哥萨克，哨兵加起来大约有一百名，连耗子都别想偷偷溜走，更何况一个像扎格沃巴爵爷这样五大三粗的男人！

“看来我已计穷力屈，只好坐以待毙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这点儿脑汁只配用来擦皮靴，虽说别人在集市上能向匈牙利人买到更好的靴油。如果上帝不赐我点儿好主意，那我就只有给烤了拿去喂乌鸦。若是上帝垂怜，赐我点儿什么主意，我愿像龙金骑士一样，发誓一辈子保持童身。”

墙那边哥萨克们的谈话声更高，打断了他的思路，于是他几步跳到墙边，把耳朵贴在了墙板的缝隙上。

干燥的松木板就像捷奥尔巴琴的共振箱一样反射着声波：外面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奥弗西武伊头人，我们从这里该去哪儿？”一个声音问。

“不知道，准是回卡缅涅茨。”第二个声音回答。

“哼，马都累了，勉强拖着四条腿：它们走不到卡缅涅茨就都得趴下。”

“所以我们才在这儿扎下了。到明天早上马匹就能歇过来。”

接着是片刻的沉寂，然后头一个人又开了口，但声音比刚才要低些：

“我觉得，头儿，我们首领是打算撤离卡缅涅茨往扬波尔进军。”

扎格沃巴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闭嘴，如果你还珍惜你那颗年轻的脑袋！”回答的声音很响亮。

又是沉寂，只是从另外几面墙板外传来了耳语般的低声交谈。

“四面都是哥萨克，到处都看得牢牢的。”扎格沃巴嘟哝道。

于是他又转到对面的那堵墙边。

这回传进他耳中的是马打响鼻儿和马嚼饲料的刷刷声。显然那边有不少马匹，哥萨克们是躺在马匹中间的地上闲聊，因为声音是从下边传来的。

“哎呀，”一个说，“我们不吃、不睡，马不喂料，一口气赶到这儿来，好像就是为了赶到耶雷梅的大营受柱刑。”

“能肯定耶雷梅就在这儿么？”

“从亚尔莫林齐逃出的人见过他，就像我这会儿见到你一样真切。照他们说的，真是吓死人，说他像松树一般高大，额下的两只眼睛像两块炭火，他胯下的马匹是一条蛟龙。”

“上帝发发慈悲吧！”

“我们该把那个莱赫连同他手下的士兵带走，立即开溜。”

“怎么开溜？马匹都要累死了。”

“糟糕，我的亲兄弟们。倘若我是首领，我就要砍下那个莱赫的脑袋，赶紧回卡缅涅茨，哪怕是靠两条腿走也要走回去。”

“我们得把他带回卡缅涅茨。我们的首领们还要在那里跟他好好耍耍哩。”

“魔鬼先得跟你们好好耍耍！”扎格沃巴嘟哝道。

虽说他怕博洪，怕得要命，可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暗自发誓，决不让博洪把他活捉了去。现在他已经松了绑，手里还有把刀，他就必须自卫。他们要把他大卸八块，就让他们剁去，反正绝不能让他们活捉了他。

显然是疲乏不堪的马匹此刻在不住地喷嘶、打响鼻儿，那声音盖过了哥萨克们的轻言碎语。扎格沃巴蓦然起了一个念头。

“要是我能从这板墙穿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跳上一匹马！”他思忖道，“这会儿正是夜晚，等他们看出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跑得不见影儿了。就是大白天沿着那些峡谷和牧场追赶一个人都不是件易事，更何况是在黑夜！上帝，请赐我一个机会吧！”

然而要得到一个这样的机会谈何容易！恐怕需要推倒一面墙，而要办到这一点，又必须有波德比平塔骑士那般的神力；不然则需在墙下掘个洞，像狐狸那样钻出去。可不管怎样，哥萨克们都能听到动静，恐怕他的脚还没碰着马镫，哥萨克们就会发现了他，一下掐住他的脖颈，把他这个逃犯当场活捉。

成千上万的点子纷至沓来，往扎格沃巴爵爷的脑海里挤，然而正是由于它们成千上万，所以没有一个点子是清晰的、管用的。

“不可能有别的出路，只好让他们揭我一层皮。”他想道。

他又向第三面墙走去。

突然他的脑袋碰着一件什么硬东西，便伸手去摸，原来是张梯子。看来这猪圈并非用来养猪，而是用来养水牛的。占这圈房长度的一半，有个堆放麦秸和干草的阁楼。扎格沃巴想都不想就往上爬。

他上了阁楼，坐下喘了口气，就开始慢慢把身后的梯子拉了上去。

“嗯，不赖，这下我算是占领了一座堡垒！”他嘟哝道，“即便他们能找张梯子，要弄到这地方来也不能那么快。无论是谁，只要向我这儿伸出脑袋，我非给它开瓢不可，要不尽管让他们把我拿去做成熏胸排。哎呀！真见鬼！”扎格沃巴突然警觉起来，“可不是吗，他们不只能熏我，还能烤我，把我熬成油。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要放火烧猪圈，好吧！要烧就烧！这样他们就更加没法活捉我了。乌鸦啄生肉也罢，啄烤肉也罢，对我反正是一码事。只要我能逃出这些强盗的魔掌，其余的事我全不在乎，不过我希望最好还是能想出点儿办法来。”

扎格沃巴爵爷看来是个乐天派，容易在最绝望的处境里看到一线希望。此刻他心中又出人意料地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仿佛他已是身在耶雷梅王公的大营。然而实际上他的处境并没有多大的改善。诚然，他坐在阁楼上，手里又握有战刀，满可抵挡一阵子，但也不过如此而已！从阁楼到自由要走的路跟直截了当从下面赶紧溜走是同一条。不同的只是如今哥萨克在下面，他在上面，而等待他的都是蹲在墙边的哥萨克的马刀和长矛。

“总得有个办法！”扎格沃巴爵爷喃喃说，同时他挨近屋顶，轻轻地把盖屋的茅草扒开，以便观察外面的情况。

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因为蹲在墙下的哥萨克为了消磨守夜的无聊，一直都在喋喋不休地耍嘴皮子，同时又正刮着一阵大风，邻近的树叶被吹得沙沙响，这些都掩没了扎格沃巴抽掉茅草把子时发出的簌簌声。

过了一会儿屋顶就被他扒开了一个洞。扎格沃巴从洞口伸出头去，开始向四周眺望。

黑夜正在消逝，东方的天边出现了第一道晨曦，凭借朦胧的光线扎格沃巴爵爷看到挤满了马匹的场院，看到茅舍前一排排熟睡的哥萨克，他们一字儿摆开形成一条条模糊的长线；再远一点，看到了井台上的取水吊杆和水槽，水槽里水光闪烁，而在水井和水槽旁边，也躺着一排熟睡的人。十几名哥萨克握着出鞘的马刀正挨着这一排人走来走去。

“那是我的人，他们都成了战俘！”贵族爵爷喃喃说。“呸！”过了片刻他又说道，“他们怎么是我的人？他们是王公的人！……我可是给他们当了一次好指挥官，没得说的！是我把他们统统送进了狗嘴。纵然上帝开恩赐我自由，我也没脸见他们，我多丢人现眼！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都是为了调情和酗酒！那些土佬儿结婚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在那种婚礼上忙活，就像张罗给狗搭窝。我本该拒绝那个奸人的蜜酒，它不是上头，就是上腿，让你动弹不得。世上的坏事都是由好酒贪杯引起的。要是当时我们都清醒，还怕他们来袭击么？只要一交手，胜利就是我们的，关在猪圈里的就该是博洪了。”

这时扎格沃巴爵爷的目光又落到了博洪正在睡觉的那间茅舍，紧紧盯在了那扇门上。

“睡吧，睡吧，你这奸贼！”他嘟哝道，“睡吧！但愿你梦见魔鬼在剥你的皮，反正你是休想逃脱了。你想剥我的皮做只筛子，那你就爬到我这上面来试试，看我不把你的皮剁个稀巴烂，连给狗做双鞋子都不配。只要我能从这儿出去！只要我出得去！可我怎么才能出去呢？”

确实，怎么出去这个问题几乎无法解决。整个场院被人和马挤得水泄不通，即便他扎格沃巴爵爷能逃出猪圈，即便能从屋顶上溜下去，跳上一匹拴在猪圈外边的马背，他也无论如何都挤不过去，连庄子的大门口都到不了，更不用说冲出大门了。

可不管怎样他还是觉得问题已解决了一大半：他活动自如，握有兵器，坐在阁楼上就像呆在堡垒里一样。

“见鬼！”他思忖道，“我解下绑索，难道是为了在绳索上吊死不成？”

于是又有无数的主意在他脑海里翻腾，各种各样的花花点子多得简直让他无法选择。

这时天越来越亮。茅舍四周开始从阴影里显露出来，茅舍的屋顶仿佛镀上了一层银。扎格沃巴爵爷已能清楚地分辨出场院上的各群人：穿红色制服躺在井台旁边的是他自己的人，盖着羊皮袄躺在茅舍附近的是哥萨克。

陡然有个人从熟睡的人群里站立起来，开始慢慢穿过场院，走到这里那里的人马跟前不时停一停，跟看守俘虏的哥萨克交谈片刻，最后走近了猪圈。扎格沃巴起初以为此人就是博洪，因为他注意到，哨兵们跟他谈话时都是毕恭毕敬的，显然是一副下级对上级的态度。

“嘿！”他嘟哝道，“这会儿我手里若是有杆猎枪，就能教训教训你，不把你打个四脚朝天才怪。”

就在这时那人抬起了头，晨光熹微照映着他的面部：他不是博洪，而是哥萨克百人队长霍沃迪，早在切赫伦，扎格沃巴跟博洪在一起的时候，就熟悉这位队长，因此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小伙子们！”霍沃迪说，“你们没睡大觉吧？”

“没有，头儿，虽说我们都困得不行。该给我们换岗了。”

“马上就换岗。那个鬼儿子该没溜掉吧？”

“哎哟！他的魂儿恐怕早就溜掉啦，头儿，因为那儿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是只狡猾的狐狸。你们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可是个能上天入地的家伙。”

“就去！”几名哥萨克齐声回答，同时向猪圈的门口走来。

“你们从阁楼上弄点草料下来，刷刷马！太阳一出来我们就动身。”

“遵命，头儿！”

扎格沃巴爵爷迅速从屋顶的草窟窿里缩回脑袋，赶忙朝阁楼的进口那儿爬。与此同时他听见木头门吱吱作响，听见哥萨克们脚下干草的窸窣声。他的心跳得怦怦响，俨如有把锤子在敲，他的手紧握着刀柄，心里重又发誓，宁可让他跟这猪圈一起烧成灰，宁可让他们剁成碎块，绝不能让他们活捉了去。他预料顷刻间哥萨克们就会狂呼乱叫起来，可他错了。有段时间只听见这帮人满猪圈打转儿，越走越快，终于其中一个开了腔：

“见了什么鬼啦？我摸不着他！我们不是把他扔在这儿了么？”

“他该不是个精怪吧？你打个火，瓦西里，这儿黑得跟在森林里似的。”

片刻间寂静无声。显然瓦西里在找火绒和火镰，另一个哥萨克又轻声喊了起来：

“贵族爵爷，你应一声呀！”

“你去亲狗耳朵吧！”扎格沃巴嘟哝道。

火镰开始打着燧石，迸出簇簇火星，火花闪耀着照亮了猪圈暗处，照亮了哥萨克们戴着兜帽的头，接着又是更深沉的黑暗。

“没有！没有！”好几个声音在急躁地叫嚷。

这时有个哥萨克跳到了门口，喊道：

“霍沃迪队长！霍沃迪队长！”

“怎么回事？”哥萨克百人队长旋即出现在门口，问道。

“那个莱赫没啦！”

“怎么没啦？”

“他钻进地里去了！哪儿都找不着。啊，上帝，发发慈悲吧！我们打着火找，没有，就是没有！”

“不可能！喔唷！首领可要叫你们有好瞧的！莫非他溜掉啦？你们都睡着了吗？”

“没有，头儿，我们没睡觉。他不是从我们这边溜出猪圈的。”

“轻点儿！别惊动首领！……如果他没出来，那就一定在什么地方。你们到处都找过了吗？”

“到处都找遍了。”

“阁楼上也找啦？”

“他怎么能爬上阁楼，他不是四马攒蹄捆着的么？”

“蠢货！他就不能解脱绑索？如果他还被捆着那就还在这儿。到阁楼上去找，打个火！”

燧石又打得火花四溅。消息立刻传遍了所有的守夜岗哨。哥萨克们以那种非常时刻常有的匆忙纷纷拥进了猪圈；只听见一片急促的脚步声、急促的问话和更为急促的回答。主意一个接一个交相提出，俨如在战场上斗剑。

“上阁楼！上阁楼！”

“你守着外边！”

“别惊动首领，否则要倒霉的！”

“咦！梯子没啦！”

“你再去弄一张来！”

“哪儿也没有！”

“快到屋子里去看看有没有梯子！”

“啊，该死的莱赫！”

“从屋角爬上屋顶，扒开屋顶下。”

“不行，屋顶又高又斜，而且是用木板钉死的。”

“去拿矛来。我们从阁楼口撑着矛上。嚯，这条狗！……他把梯子拉上去了！”

“去拿长矛来！”霍沃迪的声音在吼叫。

一些哥萨克跑去拿矛，另一些哥萨克仰头朝天花板上望。弥散的微光从门外透进猪圈，模模糊糊见到天花板上有个四四方方的黑洞。寂静无声。

天花板下面响起了心平气和的劝说：

“喏，贵族爵爷！把梯子放下来，你下来吧！你反正是溜不掉的，干吗给别人找麻烦？下来吧！下来吧！”

寂静。

“你是个聪明人！这么干如果对你有什么帮助，那你就在上边呆着，可这帮不了你的忙，你要是自觉自愿地下来，还不愧是一条好汉！”

寂静。

“下来，否则的话我们可就不客气啦，我们会揭掉你头上的皮，把你头朝下扔进粪堆里去！”

无论是好话还是威胁，扎格沃巴爵爷全当耳边风，他简直就像个聋子，坐在黑暗之中，酷似只狗獾呆在獾洞里，准备拼死自卫。他把战刀握得更紧，略带点儿喘，心里在念着主祷文。

这时哥萨克们取来了矛，三枝扎成一捆，插在地上矛尖对着洞口。扎格沃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否把那些矛也抓上来，可他又一想，或许抓不到它们，抓到了也难以拉上来。再说，即便是拉上来，他们也会立即去拿别的矛。

这时整个猪圈挤满了哥萨克。有人点起了松明火把，另一些人拿来各种各样的杆子和从大车上卸下的档梯，可是全都不够长，于是他们便手忙脚乱地用皮带把这些东西捆扎起来，因为光靠长矛确实是难以爬上去的。毕竟人群中不乏勇敢者。

“我上！”几个声音叫喊着。

“等人搬梯子来！”霍沃迪说。

“没关系，头儿！不能让我们试试用矛爬上去吗？”

“瓦西里上！他蹿起来跟猫似的。”

“你就试试吧！”

其他人立刻打趣说：

“哎，小心点！他手里有刀，会割断你的脖子，你瞧着吧！”

“他会抓住你的脑袋把你拉上去，就像狗熊似地把你修理一番。”

瓦西里可不是那么容易给吓着的。

“兄弟们，你们清楚，他也明白，”他说，“只要他敢冲我弹一指头，我们首领不让他吞下个魔鬼才怪。”

瓦西里这话是对扎格沃巴的警告，可那位老爵爷只是静静坐着，一声不响。

就像通常在士兵中间那样，哥萨克们心情极好，因为整个事件让他们觉得很好玩儿，于是他们跟瓦西里打趣：

“人世间就会少一个木瓜脑袋啦。”

“他在那儿才不会考虑我们将为你的脑袋怎样向他报复呢。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嚯！嚯！他是个精怪！鬼才晓得他在那儿已经变成了个什么……好一个妖道！瓦西里，还不知你在那个黑窟窿里会找到谁呢！”

瓦西里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抓住了矛杆，又突然停住不动。

“抓莱赫我去，”他说，“抓魔鬼我可不去。”

可这时梯子已绑好，搭在了洞口上。可还是很难爬，所谓梯子不过是借助杆子绑接的大车档梯罢了，人一踩上去绑接的地方就打弯，那些薄薄的梯级还在脚下嘎吱直响。只能让个头最小的人试。于是霍沃迪便亲自往上爬，临上时他先喊话：

“贵族爵爷，你瞧，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执意要呆在上面，你就呆着，可你千万别反抗，因为我们反正是要抓着你的，哪怕是把整个猪圈都拆了，也不会放过你。你该有点儿头脑！”

终于他的头探到了洞口，慢慢往黑洞里伸去。冷不丁只听马刀飕的一声，哥萨克发出一声惨叫，摇晃了一下就掉在了下边的人群中，脑袋给劈成了两半。

“杀人啦！杀人啦！”哥萨克们嚎叫起来。

猪圈里一片恐怖的慌乱，叫嚷声、咒骂声、呼噪声吵成了一团，而扎格沃巴雷鸣般的嗓门儿则盖过了这一切，只听他怒喝道：

“哈，你们这些奸贼，你们这些吃人野兽！哈！你们这些胡作非为的黄口小儿！我要把你们斩尽杀绝。你们这些卑鄙龌龊的恶棍！叫你们领教领教骑士爷的手；叫你们还敢深更半夜袭击正派的人，把一位贵族爵爷关在猪圈里！哈！坏蛋们！来吧，来跟我决斗，一对一，或者二对一！只要你们敢来，我要叫你们的脑袋落到粪堆上。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削掉你们的狗头！”

“杀人啦！杀人啦！”哥萨克们鬼哭狼嚎地叫嚷着。

“我们要放火烧猪圈！”

“我自己会放火烧，你们这些公牛尾巴，反正我跟你们一起完蛋！”

“几个人，几个人一齐上！”一个年长的哥萨克吼叫道，“扶住梯子，用矛支着，拿草捆儿来护住脑袋，上去！……我们一定要抓住他！”

说完他就往上面爬，还有两名哥萨克也跟他一起爬，梯级纷纷折断，梯子弯得更厉害，这时伸出了一二十双强壮的手扶住了绑接梯子的杆子，上端还用矛支撑着。还有些人把矛尖伸向了洞口，阻挡扎格沃巴挥刀砍杀。

不一会儿又有三具尸体落到了站在下边的人们头上。

扎格沃巴爵爷因初战告捷而精神振奋，像水牛哞哞直叫，骂出的那些话人世间简直是闻所未闻。哥萨克给骂得眼睛发直，他们若不是气疯了，准要被骂掉魂儿。一些人开始用矛去戳天花板，另一些人不要命地往梯子上爬，虽说明知洞口等着他们的是死亡。就在这时，门口猛地响起一声断喝，博洪本人冲进了猪圈。

他没戴帽子，只穿一条灯笼裤和一件衬衫，手握一把出鞘的马刀，眼睛冒着火。

“上屋顶，狗东西！”他咆哮道，“把屋顶掀掉，抓活的。”

扎格沃巴听见他的声音，吼得更来劲了：

“土佬儿，奸贼，只要你敢上来，看我不割掉你的鼻子和耳朵。你的脖子我可不要，那得留给刽子手给你套绞索。怎么，你怕啦？胆小鬼！你怕啦？泥巴腿子！谁给我把这恶棍绑起来，谁就能得到宽赦。怎么啦，你这吊死鬼？怎么啦，你这犹太玩偶？你自己到这儿来呀！只要你敢把脑袋伸到天花板上来！来呀！来呀！我高兴见到你，我会好好招待你一番，让你永远记住，连同你那魔鬼亲爹，跟你那婊子亲娘一辈子都有得回忆！”

这时屋顶的桁架在噼啪响。显然哥萨克上了房，正在掀茅草屋顶。

扎格沃巴把这些都听在耳里，然而恐惧并未剥夺他的力量，他依然是劲头十足。倒像是战斗和流血使他陶醉了，如同喝醉了酒一般。

“我跳到角落上去，就死在那里。”他思忖道。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场院里响起了枪声，十几名哥萨克冲进了猪圈。

“头儿！头儿！”他们扯着嗓门儿喊道，“快来呀！！”

扎格沃巴爵爷起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傻了眼。他从洞口向下张望，猪圈里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了。屋顶上的桁架也不噼啪响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大声喊起来，“哈！我明白了。他们是要放火烧猪圈，用手枪朝房顶射击，把茅草点着。”

外面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吓人的叫喊声和杂沓的马蹄声。枪声混合着呼号声和铁器的碰击声。“上帝呀！这大概是一场战斗！”扎格沃巴想着就一步跳到屋顶上的那个洞口。

他抬眼一看，乐得两腿都打弯了。

场院上战斗正在激烈展开，说得准确点，出现在扎格沃巴眼前的是博洪的哥萨克给杀得人仰马翻、一败涂地的惨景。他们受到的是出其不意的袭击，手枪就贴着他们的脑袋和胸口开火。他们被逼到篱笆上，被逼进茅舍、仓房，他们被剑劈、刀砍；奔腾的烈马浪潮般地把他们撞倒，把他们踩在脚下。哥萨克们几乎没有进行反抗就纷纷倒毙。一排排、一列列身穿红色制服的士兵在忘乎所以地奋力砍杀、无情追击，直杀得哥萨克结不成队，动不了刀，喘不过气，跨不上马。只有几处的小股人马在进行自卫；一些人在这片喧嚣声中，在这混乱和硝烟中侥幸近得鞍鞒不整的马匹，可他们的脚还来不及碰着马镫就倒地丧命了；另一些人扔掉了长矛、马刀，钻篱笆逃命，就夹在了篱柱中间，等着挨宰；也有的跳过篱笆，用非人的声音呼号着，哀叫着，一片鬼哭狼嚎。这些倒霉的哥萨克还以为是耶雷梅王公本人率领全部兵马像鹰抓小鸡似地从天而降，冷不防杀将过来，杀得他们丧魂落魄，血肉横飞。他们没有时间定定神儿向周围看一眼，胜利者们就呐喊着，刀剑就呼啸着，枪声就噼啪地响着，狂飙一般地追杀着他们——那战马热气腾腾的鼻息还直往他们的后脑勺儿上喷。“人们，逃命呀！”四面八方响彻着哥萨克的绝望叫喊。“打呀，杀呀！”四面八方回应着奇袭者的冲天杀声。

终于扎格沃巴爵爷看到了小个子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正率领十几名士兵站立在大门附近，他大声吆喝着，用手里的权标东指西画，发布命令，时而催动自己的枣红色战马冲向漩涡似的战场，每次瞄准，每一抬手，每个转身，都有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就倒地毙命。啊，伏沃迪约夫斯基，他真是巨匠里的巨匠，豪杰中的豪杰，地地道道的军人，货真价实的指挥官。他一边冲杀，一边照应整个战场，一会儿出现在这里，一会儿出现在那里，安排好阵势，又拨转马头，注视一切，纠正一切，真个是节奏鲜明，有板有眼。他就像是位高明的乐师，指挥着一个乐队，时而自己还参加演奏，该起就起，该停就停，周密准确，滴水不漏。每个士兵都成了他乐队的组成部分，同心协力演奏着一曲动人心魄的英雄乐章。

扎格沃巴爵爷看到这一切，乐得在阁楼上又跳又蹦，蹬得天花板上尘土飞扬。他一边鼓掌，一边吼叫：

“杀这些狗种！打呀！杀呀！剥他们的皮！砍呀！剁呀！锤呀！压上去！刺呀！斩呀！冲呀！把他们彻底消灭！”

扎格沃巴爵爷就这么吼叫着，蹦跳着，累得眼里充血，有一会儿竟什么也看不见。当他恢复了视力，见到的是更加动人的景象——数十名哥萨克落荒而逃，为首的竟是博洪，他光着脑袋，只穿一件单衬衫和一条灯笼裤，闪电似地纵马狂奔；他身后小个子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正率领士兵穷追不舍。

“冲呀！杀呀！”扎格沃巴吼叫道，“他是博洪！”可他的声音传不到那里。

这时博洪带领哥萨克已跳过了篱笆，伏沃迪约夫斯基也跳过了篱笆，有人在篱笆前勒住了马，后面冲上来的马匹就把他们撞倒，从他们身上跳越过去。扎格沃巴看到：博洪冲到了平川，伏沃迪约夫斯基也追到了平川。哥萨克们四散逃命，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士兵也分头追击，开始了一场单兵追杀。扎格沃巴突然屏住气，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差点儿没从眼窝里迸出来。他看到了什么？我的天，伏沃迪约夫斯基已经贴到了博洪的后脑勺儿上，就像猎犬追上了野猪，博洪一回头，举起了马刀！……

“他们在厮杀！”扎格沃巴叫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博洪连人带马翻倒在地，而伏沃迪约夫斯基却从那人马身上踏过，向别的哥萨克追杀去了。

然而博洪并没有死，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向灌木丛生的岩石峡谷仓皇逃去。

“抓住他！抓住他！”扎格沃巴咆哮着，“他就是博洪！”

这时又有一群哥萨克在奔跑，他们是从岩石的另一面逃出的，现在后有追兵，他们正在寻找新的逃路。追赶他们的士兵离他们约有半斯塔耶的距离。这帮人追上博洪，把他拉上马，带着他急驰而去，在峡谷拐弯处，他们一晃就不见了踪影，随之追击的士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场院上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因为就连扎格沃巴爵爷的士兵被伏沃迪约夫斯基解救出来后，也骑上了哥萨克们留下的战马，跟别人一起去追击狼奔豕突的敌人去了。

扎格沃巴爵爷放下梯子，下了阁楼，从猪圈来到场院。

“我自由了……”他说。

说完这话，他就四下里打量。场院里躺着许多扎波罗热人的尸体，也有十几名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士兵在战斗中阵亡。这老贵族在尸体之间慢慢走着，仔细查看每一个死者，最后他在一具尸体旁边蹲下了。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军用水壶。

“还是满的呢。”他嘟哝了一句。

他把水壶举到唇边，头向后一仰：

“味道不错！”

他又向周围环视了一番，并用一种轻松得多的语气重复道：

“我自由了。”

然后他就朝茅舍走去，看到被哥萨克杀害的老箍桶匠的尸体正搭在门槛上。他一跨进门槛就不见了。出来时，他腰间，就在那件粪渍斑斑的外衣上面，束着博洪的用金线织的光华灿烂的腰带，腰带上还挂着一把匕首，柄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

“上帝奖赏勇士。”他嘟囔道，“腰带漂亮，钱袋也是够满的。哈！那可恶的强盗！我希望他溜不脱！可这位不起眼儿的浮华少年！——如此厉害的一只黄蜂——真该死！我知道他是名优秀的军人，但他那样蔑视博洪，倒是我万万想不到的事。像他这么个小小的个子，博洪简直可以把他当成把小折刀吊在腰带上，可他偏有这么大的力量，这么精神焕发！真该死！呸！看我在胡扯些什么，应该说：愿上帝保佑他走好运！他准是不认识博洪，否则早就把那家伙结果了。咳！这儿的火药味真浓，真能把人的鼻孔蜇穿！嘿！我总算是摆脱了困境！我这一辈子还没遇到过这等的危险，真该赞美上帝！……哎，哎！他就这样看不起博洪！这个伏沃迪约夫斯基我还得好好研究研究，他身上莫非蹲着个魔鬼？！”

扎格沃巴爵爷就这么一边唠叨，一边在猪圈的门槛上坐了下来，等待着。

这时平川上远远地出现了追击逃敌的士兵，为首的就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一见扎格沃巴他就策马快跑而来，跑了一阵便滚鞍下马，走向老爵爷。

“哈，我还能见到阁下？”他老远就问。

“不错，正是在下本人。”扎格沃巴爵爷回答，“上帝会报答阁下，多亏你及时援救。”

“赞美上帝，我总算来得是时候。”小个子骑士说着就欢欢喜喜地握住了扎格沃巴的手。

“阁下是怎么知道我陷入困境的？”

“是这个庄子的农民给我报的信。”

“啊呀！惭愧！我还以为是他们出卖了我哩。”

“哪里的话，他们都是好人。只有那个小伙子和他的新娘逃了出去，参加婚礼的宾客情况如何，他们一概不知。”

“如果他们不是奸细，那就都被哥萨克杀光了。这庄子的主人就在茅舍的门槛上躺着。且不说这件事，请阁下讲讲：博洪还活着吗？他逃掉了吗？”

“哪一个是博洪？”

“就是那个没戴帽子，穿件单衬衫和一条灯笼裤，被阁下打落下马的哥萨克。”

“唉呀，真见鬼！我砍伤了他一只手，却没认出他就是博洪！……可是阁下，扎格沃巴爵爷，阁下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我干了什么好事？”扎格沃巴说，“你来，米哈乌骑士，你来瞧瞧！”

说完他就拉住了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手，把他领进了猪圈。

“你来瞧瞧！”他又说了一遍。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起初什么也没看见，因为他是从亮处进入暗处，待他的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便看到好几具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粪堆上。

“这些人都是谁干掉的？”小个子骑士惊问。

“我。”扎格沃巴回答，“阁下不是问，我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吗？就这些！”

“嚯！”小个子骑士点了点头说，“可你是怎么干的呢？”

“我在那上边自卫，他们从下边向我冲击，还从屋顶上向我进攻。我不知道跟他们打了多久，因为人在战斗中是不计算时间的。博洪到了这儿，是他率领大队人马，还专挑了一批精兵强将跟我干。博洪这下子会记住阁下，也会记住我！至于我是怎样被俘，受过些什么洋罪，又是怎么跟他打了个平手的——我还跟他唇枪舌剑干过一场——这些以后再找时间跟阁下详细讲，今天我实在太fatigatus，累得我脚都差点儿站不住了。”

“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又重复了一声，“没得说的，阁下表现得很英勇。不过照我看，阁下当名剑术家比当名指挥官更合适。”

“米哈乌阁下，”老贵族说，“现在可不是辩论的时候。最好让我们来感谢上帝保佑我们今天打了个大胜仗，这个胜利人们是不会很快从脑海里抹掉的。”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惊愕地冲扎格沃巴瞥了一眼，迄今他一直以为仗是他自己打的，胜利是他自己取得的，如此看来，扎格沃巴显然是要跟他分享这胜利之果啦。

但他只看了看老贵族，便摇了摇头，说道：

“好吧，就这样。”

一个钟头过后，两个朋友率领联合起来的两支队伍向亚尔莫林齐开去了。

扎格沃巴的人马几乎一个不缺，因为他们当时都喝醉了，在睡梦中受到突然袭击，根本没有反抗，而博洪被派出来主要是为了抓舌头，因此他下令捉活的，一个不杀。

1. ✑ 所罗门是希伯来统一王国国王，约公元前977年-前937年在位，以博学多才，聪明睿智著称于世。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拉丁语，意为：疲乏。

第八章

博洪虽说是位英勇果断、有远见卓识的指挥官，但此次出师却没有交上好运，迎头便碰上了所谓的耶雷梅王公亲自统帅的师团。被俘的扎格沃巴的士兵异口同声都对他说，王公确实统领全军来讨伐克瑞沃诺斯，因为他们自己都绝对相信，王公就在他们后面挥师跟进。对此博洪也只有深信不疑。因此，这倒霉的首领别无他法，只好尽快撤回到克瑞沃诺斯那里去。可要完成撤退的任务又谈何容易。到了第三天，他才勉强在自己周围集结了二百来名哥萨克；其余的人不是战死，就是受伤留在了战场，或者有些还在峡谷和芦苇丛中迷路徘徊，不知怎么办，也不知转到何方。就是博洪身边的这小股人马，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因为他们被打蒙了，士气低落，纪律涣散，草木皆兵，动不动就离队逃跑，虽说这支人马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整个谢契再难找到比他们更好的队伍。然而这些哥萨克英雄全然不知，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只是率领一个小小的分队来攻打他们，只是由于他们当时多在熟睡之中，毫无准备，受到如此突然袭击，才遭此惨败。他们深信，与之交手的即使不是王公本人，至少也是一支数倍于他们兵力的强大的骑兵侦察队。博洪浑身冒火：他手被砍伤，身遭马踏，被人打得溃不成军，抱头鼠窜，一败如水，就连到手的死敌都给放跑了，自己从此也名誉扫地。他手下的那些哥萨克，就在惨败的前夜，还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哪怕是去克里木，哪怕是下地狱，哪怕是去攻打耶雷梅王公，都会盲目跟了他去；如今他们失去了信心，精神萎靡，意志消沉，每个人想的只是如何从溃败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是博洪失职吗？须知凡是一名指挥官应做的事他都做到了，对任何方面都没有疏忽，庄子周围都布了岗哨，而且布得相当远。他之所以让部队留下宿营，只是由于从卡缅涅茨出发后，几乎是一口气跑了下来，马匹累得已是寸步难行。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早年就是个专门突袭和捕猎鞑靼人的能手，他乘月黑之夜像狼似地偷偷接近岗哨，不等他们喊一声或放一枪就已把哨兵收拾干净。在这神兵天降的奇袭下，就是博洪本人也只能穿条灯笼裤和一件单衬衫逃命！哥萨克头目每想起这次惨败，就气得两眼发黑，头皮发胀，脑子里如沸水翻腾，绝望的情绪像疯狗似地啃噬着他的灵魂。曾几何时，他是那般叱咤风云：在黑海上，他曾扑向土耳其人的大桡战船；他曾贴近鞑靼人的后脑勺儿穷追不舍，一直追到彼列科普，用焚烧乌卢斯的烈火照亮大汗的眼睛；他曾在王公手边，在距卢布内不过咫尺之遥的瓦希乌夫卡把王公的一个连队斩尽杀绝。像他这样一位英雄豪杰却不得不仓皇逃命，只穿件单衬衫，没戴帽子，没有战刀，他手里的马刀在跟一名矮小骑士的遭遇战中，竟让人家打落在地！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因此每当队伍途中休息，饮马加料，没人看到他的时候，这哥萨克首领便双手抱头，嚎嚷着：“我的哥萨克威名在哪里？我那从不离身的战刀在哪里？”每当他这么一嚎叫，便陷入了兽性的疯狂，不要命地狂饮，直醉得简直不像个上帝创造的人，然后他就嚷着要去打王公，要扑向王公的千军万马去跟他拼命，去斗个一死方休。

他是想去，可是哥萨克们都不想去送死。“你杀了我们吧，头儿，我们不去！”他发他的脾气，哥萨克们都只是这么丧气地回答，哪怕他在疯狂发作之时用刀砍他们，用手枪朝他们脸上开火，全都是白费劲，他们不去就是不去。

这位哥萨克首领可真是祸不单行。你也许会说：他脚下的土地坍塌了，因为他的不幸还远没结束，他的倒霉还只是开了个头。由于担心可能的追击，他不敢径直往南走，同时寻思，克瑞沃诺斯或许已撤出了对卡缅涅茨的包围，回师东路，所以博洪也向东撤，万没想到又跟龙金骑士率领的队伍碰了个正着。龙金骑士俨如一只警戒鹤群的仙鹤，当然不会放他过去，一见面就不让博洪有回旋的余地，首先杀向了哥萨克头目。粉碎博洪这点儿残兵败将当然是易如反掌，剩下的少量哥萨克不战而逃，转身就落入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手中。这位又是一顿穷追猛打，直打得博洪在草原上转圈子，经过一番漫长的周折，博洪身边只剩下十几号乘骑，最后总算回到了克瑞沃诺斯的大营——没带回舌头，丢了哥萨克，没带回战利品，声誉扫地，满脸无光。

野蛮的克瑞沃诺斯对于没交好运的下属向来如狼似虎，可这回他却一点儿也没有发火儿。他从自身的经验深知，跟耶雷梅打交道是怎么回事，因此一反常态，对博洪高抬贵手，还竭力抚慰他，鼓励他，劝他息怒消气，而当博洪得病发高烧时，他又吩咐精心照护，给他治疗，对他关怀备至。

这时王公的四位骑士在他们所到各地散布了威胁和恐怖的种子之后，都平安回到了亚尔莫林齐，在那儿屯驻了几天，让人和马匹都得到休息，恢复元气。就在当时他们驻扎过的指挥部里，每位带兵的指挥官轮流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作交令报告，汇报了他们沿途遇到了什么事，做了些什么，得到什么情报，然后四个朋友就坐在一起饮酒消遣，畅叙自己的经历，满足彼此的好奇心。

话一开头，扎格沃巴爵爷简直就不容别人插嘴。他不要听别人的，只想别人都听他的；说来说去，原来也只有他最有得说头儿。

“各位！”他说，“我被俘过，这不假！但命运是变幻无常的。博洪一辈子打人，这回我们却叫他挨了打。事情就是这样！在战争中胜负本是兵家常事！今天你揍人，明天人揍你。上帝惩罚博洪，就为他在我们都睡得香香甜甜的时候搞了突然袭击，以无耻下流的方式把我们从酣梦中惊醒。嚯，嚯！他还想用他那条烂舌头吓唬我。不妨对各位说，我把他劈头盖脑臭骂了一顿，骂得他万般无奈，毫无招架之功，骂得他狗血喷头，骂得他锐气丧尽，骂得他晕头转向，逼得他透露了他不想透露的真情。我们在这儿不妨长话短说，如果我没有被俘，那我们，我是说米哈乌骑士和我两个也就不能把他打得人仰马翻；我说我们两个，是因为在这次遭遇战中magna pars fui，至死我也要这样说。愿上帝赐我健康长寿！请各位再听听我的道理：如果米哈乌骑士和我，我们俩没有把博洪狠揍一顿，那么波德比平塔骑士就绝不能跟脚儿揍到他，再往下，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必定也揍不着他。说到底，如果我们没有把他歼灭，势必他就要把我们歼灭。那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我们之所以有这样的胜利，究竟是谁的功劳？”

“唉！阁下活脱脱就是一只老狐狸。”龙金骑士叹了口气说，“你总是在这一头摇尾巴，却打另一头开溜，而且总归都能让你溜走。”

“可不是，笨头笨脑的猎狗总是跟着狐狸的尾巴跑，跑来跑去追不着，只能是闻到一点儿狐狸臊，最后连臊味儿也闻不到。各位折损了多少兵马？”

“哦，我这边死十二，伤几个，他们只顾逃命，根本就没怎么打。”

“阁下那边呢，米哈乌骑士？”

“伤亡三十，因为我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您那边如何，校尉阁下？”

“我这边的伤亡情况跟龙金骑士一样。”

“可我只丢失两人。你们自己说吧：究竟谁是更好的指挥官？瞧，这不就清楚啦！我们干吗到这儿来？无非是为了替王公效力，打探克瑞沃诺斯的消息；那我就告诉各位，是我头一个打探到关于他的情报，而且最可靠，因为是直接从博洪嘴里听到的。我知道，克瑞沃诺斯还呆在卡缅涅茨城外，可他打算放弃包围，因为他害怕了。这是我所知道的de publicis。可我还知道一些别的事，我要是说出来，准叫各位心花怒放。至今我之所以没有讲，是因为我想跟各位一起商量商量。再说，我至今一直不舒服，实在是给累垮了，那强盗把我绑成一根棍子，捆得我五脏六腑都造了反，我还以为我是中风啦。”

“看在上帝的情分上，快讲吧，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喊了起来，“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有关我们那位可怜姑娘的消息？”

“正是如此。愿上帝祝福她。”扎格沃巴说。

斯克热图斯基霍地站得笔直，但立刻又坐下了。屋子里一派沉寂，静得都能听见小窗上的蚊子的嗡嗡声，终于扎格沃巴又开了口：

“她活着，千真万确。我知道她活着，知道她这会儿是在博洪手里。我尊敬的各位，这双手是很可怕的，但全能的上帝既没有让她受欺侮，也没让她受辱。各位，这是博洪亲口对我讲的，因此可信，否则的话，他不更乐意跟我胡吹乱扯些别的什么吗？”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斯克热图斯基情急地问。

“如果我撒谎，就让天雷劈了我！”扎格沃巴郑重地说，“这是件开不得玩笑的事。各位听听，博洪都对我说了些什么？在我把他骂得丧魂失魄之前，他想嘲笑我，他是这么说的：‘你是怎么想的（他说），你把她带到巴尔城是为了一个泥腿子？难道我是个泥腿子？（他说），会逼她成亲？难道我没有能力到基辅的东正教教堂里举行隆重婚礼不成？我还要让神甫给我唱圣歌（他说），还要他们给我点上三百支蜡烛；他们得给我，一位首领，一位统帅举行婚礼！’他还冲我跺脚，亮出匕首威胁我，他以为这样会把我吓倒，可我叫他最好吓唬狗去。”

斯克热图斯基像一下苏醒过来似的，他那副修士式的面孔闪光发亮了，担心、希望、欢乐和疑虑重又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她如今在哪里？她在哪里？”他急巴巴地问，“如果阁下把这点也打听清楚了，那你就是从天国下凡的一位天使。”

“这点他没有讲，可对于聪明的脑袋，听一两句话也就足矣。各位，请你们注意，当时，在我彻底修理他之前，他一直嘲笑我，我也有意逗他讲，我一逗他就说下去，他又这么对我说：‘首先我要把你带到克瑞沃诺斯那里去，然后我要请你去参加我的婚礼，不过这会儿在打仗，因此这事还快不了。’各位，请注意啦，他说的是：‘还快不了。’这就是说，我们会有充分时间去解救姑娘！其次，请注意，他说：先到克瑞沃诺斯那里去，然后去参加婚礼，这就是说，姑娘绝对不在克瑞沃诺斯那儿，而是在某个什么仗都打不到的去处。”

“阁下真是个金子般的人！”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嚷道。

“开头我还以为，”扎格沃巴给奉承得乐滋滋地说，“或许他把她送到基辅去了，但是后来想想不对，因为他对我说的是：要带她到基辅去举行婚礼。既然是‘带她去’，就意味着她还不在那里。而且如果他把姑娘送到基辅去，那就算不得是个聪明人，因为一旦赫麦尔尼茨基向红罗斯进军，基辅就很容易落到立陶宛军队手里，博洪对此心中当然有数。”

“正确！正确！”龙金骑士当即喝彩，“这回，天公地道，我得说，不止一个人想跟阁下换个脑袋啦。”

“我可不敢跟随便哪个人换脑袋，真怕我换到的不是大脑，而是甜菜叶子，这种事儿我在立陶宛碰到的还少么？”

“嚯，你那一套又搬出来啦！”龙金说。

“阁下，别打岔，听他讲吧。如果姑娘既不在克瑞沃诺斯那里，又不在基辅，那她究竟能在哪儿呢？”

“这才是个难题！”

“阁下若是悟出点什么，请快说，你知道，我心里火烧火燎的。”

扎格沃巴用他那只好眼睛环顾了一下众人，颇为得意地说：

“我猜，她在扬波尔那边。”

“阁下是怎么猜到的？”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怎么猜到的？是这么猜到的：那个强盗下令把我关进了猪圈，呸！但愿他给骟猪啃掉！我呆在猪圈里，墙外四周布满了哥萨克，他们在墙边闲嗑牙，聊得可热闹呢。我就把耳朵贴着墙板，我听到了什么？……他们一个说：‘现在我们首领恐怕要去扬波尔。’另一个立即喝道：‘闭嘴！如果你还珍惜你那颗年轻的脑袋……’我敢拿脑袋担保，姑娘是在扬波尔那边。”

“啊！没错儿，就像上帝在天一样！”伏沃迪约夫斯基嚷道。

“他绝不会把姑娘带到大荒原，因此，据我这颗脑袋分析，一定是把她藏在了扬波尔与雅霍尔利克之间的什么地方。各位都清楚，国王的法官和汗的法官经常在雅霍尔利克审理案件，有一次我也到过那里，边界上经常为抢牧群的事打官司，这类纠纷向来少不了。沿德涅斯特河全线，到处是峡谷，到处是隐蔽的角落和密林丛莽，生活在那一带田庄的人，什么王权国法一概不知，他们住在荒野，连亲戚朋友都见不着面。博洪准是把姑娘藏在了这样的蛮夷蛰居者那儿，因为对他而言，那里的确是再保险不过的藏娇之所。”

“哎呀！可我们现在怎么到那里去呢？克瑞沃诺斯正好堵着我们的路呢。”龙金骑士说，“据我所知，扬波尔也是个强盗窝。”

对此，斯克热图斯基回答说：

“管他什么强盗窝，即便让我赔掉十条命，我也要去救她。我化了装去寻找，愿上帝助我，我一定要找到她。”

“杨，我跟你一道去。”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

“我也去，照样扮成个卖唱的乞丐，带把捷奥尔巴琴。请相信我，各位，要说乔装，我比你们在座的哪个都有经验，不过捷奥尔巴琴已让我厌恶透了，这一趟，我就拿风笛吧。”

“我也去，兄弟们，我总能派上点儿什么用场吧？”龙金骑士说。

“那当然，”扎格沃巴爵爷回答，“设若需要过德涅斯特河，阁下准能像圣克利斯托夫那样把我们背过河去。”

“我从内心深处感谢各位，”斯克热图斯基说，“并且衷心接受各位的帮助。人在逆境再也没有什么比忠诚的朋友更珍贵的了。看来救世主并没有见弃我，赐给我你们这些患难之交。但愿全能的上帝赐我机会，让我能用我的身家性命报答各位。”

“我们大家一条心！”扎格沃巴动情地嚷道，“上帝向来称赞同心同德，你们会看到，我们大家的辛劳不久就会开花结果。”

大家沉默了片刻，斯克热图斯基又开口说道：

“我已没有什么别的非做不可的事，只消把队伍带回去向王公复命，我们就可动身。沿德涅斯特河，走很远，很远，去扬波尔，直到雅霍尔利克，我们将找遍所有的地方。只是，我希望赫麦尔尼茨基已经被打垮了，或者在我们回到王公那儿去之前就能把他打垮，这样一来，公务就不会成为我们的障碍。当然，团队还会开赴乌克兰，去平息那里的叛乱，不过，干这种事没有我们也行。”

“等一等，各位！”伏沃迪约夫斯基说，“要是真的打垮了赫麦尔尼茨基，那就轮到收拾克瑞沃诺斯了，兴许我们还能带领几路团队去扬波尔。”

“不，我们得事先赶到那里去，”扎格沃巴回答，“当然头一桩我们得把队伍带回去复命，也好把我们的手腾出来。我相信，王公会对我们表示contentus的。”

“尤其是对阁下。”

“那当然，因为我给他带去的是最好的消息。请相信我，我还能指望得点儿犒赏呢。”

“我们何时上路？”

“我们得歇到明天。”伏沃迪约夫斯基说，“不过还是听斯克热图斯基的命令吧，他是这儿的指挥官；可我要提醒一句，如果我们今天动身，我的马匹可就要累趴下了。”

“我明白，今天就上路是不可能的。”斯克热图斯基说，“不过我想，给马加点精饲料，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发。”

第二天他们上路了。根据王公指令，他们得回兹巴拉日待命。所以他们途经库兹缅，从费尔什汀向沃洛奇斯克的方向进发，从那里去赫列巴诺夫卡，就上了一条通往兹巴拉日的古道。因为下雨，路很难走，但还算平静。只是带领一百人马作前哨的龙金骑士沿途歼灭了几股准备集中袭击后队的乌合歹徒。到了沃洛奇斯克，他们才在那里宿营过夜。

经过长途跋涉，他们都甜甜睡去。忽然一声警号把他们惊醒，接着哨兵来报告说，有支骑兵队正向他们靠近。但随之又传来消息，说这支兵马是自己人，是维耶尔舒乌的鞑靼团队。扎格沃巴、龙金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立即聚集到斯克热图斯基的房间，他们刚进屋，就见一位轻骑兵军官，满身泥渍，气喘吁吁，旋风般跟着闯了进来，斯克热图斯基朝此人瞥了一眼，就大声叫道：

“维耶尔舒乌！”

“是……我！”来者回答，仍然是上气不接下气。

“从王公那儿来的？”

“是！……咳，让我喘口气！喘口气！”

“有什么消息？赫麦尔尼茨基完啦？”

“完了的……是……共和国！”

“看在受难的基督面上，你说的是什么？失败啦？”

“惨败，耻辱，丢脸！……不战而逃……仓皇奔命！……啊！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呀，看在上帝的面上！你说清楚点！统帅部呢？……”

“溜啦。”

“我们的王公呢？”

“撤啦……部队都没啦……我从王公那儿来……紧急传令……立即去利沃夫……他们正在我们后边追杀。”

“谁在追杀？维耶尔舒乌，维耶尔舒乌！人啦，你清醒清醒！到底是谁？”

“赫麦尔尼茨基和鞑靼人。”

“凭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扎格沃巴在一旁咋呼道，“这可是天崩地裂啦！”

斯克热图斯基明白了形势紧迫，当即下令：

“有问题以后再说，立即上马！”

“上马！上马！”

维耶尔舒乌的鞑靼骑兵的马蹄声在房屋的窗前嗒嗒响；市民都被部队的来临惊醒，纷纷走出家屋，手里拿着灯笼、火把。消息迅如闪电传遍全城，警钟立刻就敲响了。不久前还是静悄悄的城市，顿时沸反盈天，杂沓的马蹄声、军令声和犹太人的喧嚣、呼号混成一片。市民们都想跟部队走，纷纷套好了大车，装上了妻儿老小，把羽绒被褥都扔到了车上；市政长官领一批市民代表来求告斯克热图斯基，希望部队暂时慢撤，哪怕是把市民们护送到塔尔诺波尔也好。但军令是斩钉截铁的，要他们竭尽全力一口气奔赴利沃夫。因此，对市民的恳求，斯克热图斯基也就无法给予满足。部队匆忙上路，急如星火。

直到上路奔驰了一阵子，维耶尔舒乌这才冷静了下来，讲起了事变的经过。

“打自共和国建立以来，”他说，“还不曾遭受过这样的惨败。策佐拉也罢，黄水河也罢，科尔松也罢，跟这回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败绩！”

斯克热图斯基、伏沃迪约夫斯基、龙金·波德比平塔正伏鞍催马，听了他这话，都急得直挠头，绝望地伸手向天。

“事情糟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说，“王公当时在哪里？”

“王公当时在哪里都没用。他赤手空拳干得了什么？别人有意剥夺了他一切兵权，让他靠边儿站，他甚至连自己的师团也指挥不了。”

“那是谁在指挥？”

“没人指挥，又人人都在指挥。我在部队服役这么久，打过的仗也不计其数，但直到那时，那种部队，那种统帅，我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扎格沃巴过去对维耶尔舒乌没什么好感，跟他也不怎么熟悉，听他这样说，很不以为然，便摇了摇头，最后咂咂嘴道：

“尊敬的阁下，阁下会不会是头发晕、眼发花啦，或者说，阁下会不会把局部失利看成了满盘皆输？因为，阁下所说的，完全超乎人的想象力。”

“是超乎人的想象力，我承认。不过我还得对阁下讲，如果出现任何奇迹，证明我弄错了，那我倒很乐意砍下脑袋谢我的罪。”

“既然败得这样惨，那阁下又是怎样才能头一个撤到沃洛奇斯克的呢？要知道，我并不想猜测阁下是不是第一个逃跑的。那时部队都在哪里？别的部队又撤向了何方？他们都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在阁下之前连一个逃跑的人都见不着？所有这些问题，我都找不到答案！”

在别的任何时候，维耶尔舒乌对向他提出这等不客气问题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可此时此刻，他脑子里除了惨败没有想别的，所以他只是回答说：

“不错，头一个来到沃洛奇斯克的是我，因为别人都撤到奥日戈夫策去了，而王公也是有意让我朝这个方向撤，他估计你们各位在这一带，派我来紧急传令，惟恐各位得到消息太晚，担心狂飙会把各位也卷进去；再者，各位率领的这五百人马，如今对他自是个不小的安慰，因为他的师团大部分不是死了就是逃散了。”

“真是天大的怪事！”扎格沃巴嘟哝道。

“想想都叫人害怕，叫人绝望透了，心就像刀扎似的，真想掉泪。”伏沃迪约夫斯基边拧着手边说道，“祖国就这么毁于一旦，叫人死也蒙羞。那么大的部队说散就散了！……说完就完了！这不能是别的，只能是世界末日到来，是最后审判临近了！”

“你们都别打岔，”斯克热图斯基说，“让他把话说完。”

维耶尔舒乌闭口不言，似乎是在积蓄力量，好一阵只听见风雨潇潇和马蹄踩溅泥泞发出的声响。还是深夜时分，乌云满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沉沉黑夜，在这凄风苦雨中，维耶尔舒乌又开了口，他的话语是那般撕心裂肺，听起来真使人五内俱焚。

“当时我若没想到在战斗中以身殉国，恐怕就会因丧失理智而发疯。你们各位说末日审判，我也认为，它就要来临。一切都在那样迅速瓦解！道德沦丧，邪恶横行，反基督者在世上肆无忌惮！当时的情况你们没见到，可哪怕就是听听，你们也会觉得无法忍受，而我却是亲眼目睹的！那仗是怎么打的，王军是怎样辙乱旗靡、丢盔弃甲、星落云散的，是蒙受了何等的奇耻大辱的，我全都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在这场战争里，上帝还恩赐了我们一个幸运的开头。我们王公，在丘汉斯基卡缅公正处理了跟瓦什奇卫队长的纠纷，对其他的种种不快也就不予计较，跟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和睦相处。我们大家都为这种捐弃前嫌、同心协力感到由衷的高兴，还认为是上帝赐福哩。王公又在康斯坦丁诺夫打了个胜仗，夺下了城市，因为敌人在我们首次冲锋的压力下就弃城逃跑。后来我们又打到了皮瓦夫策，尽管王公当时并不主张追击到那里去。而就在去皮瓦夫策的途中，出现了形形色色反对我们王公的勾当：恶意挑拨、嫉恨、明目张胆地耍阴谋、施诡计。统帅部议事会上没他说话的份儿，他的良谋善计无人理睬；最厉害的是，他们千方百计分化我们的师团，以至王公连自己的兵马都不能全部掌握。倘若王公反对，他们就会把失败的责任推到王公身上。因此王公只好不吭声，只好逆来顺受。当时根据统帅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将军的命令，轻骑兵留在了康斯坦丁诺夫，跟他们一起留下的还有武尔策尔的火炮团队和马赫尼茨基的外国雇佣军步兵团队；抽走了立陶宛奥辛斯基团队长的人马和科雷茨基的团队，组成特遣队，归统帅部直接指挥。这样一来二去，留在我们王公身边的就只有铁甲骑兵团队、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的团队、两个龙骑兵团队、加上我的一个建制不全的鞑靼团队。所有这些总共不超过两千兵马。于是他们就再也不把被削了兵权的王公放在眼里。我曾亲耳听到陀米尼克王公的那些谋士说：‘现在打了胜仗就再也不会有人讲胜利是在维希涅维茨基的指挥下赢得的啦。’他们还公开说，设若让耶雷梅王公如此声威显赫，那么在选举国王时，他准要拥戴他的候选人卡尔王子继位，可他们要拥戴的是卡齐米日。他们让整个部队卷入了派系之争，形成了许多圈子，展开了公开的辩论，俨如在议院里一般。他们还派代表到部队里进行游说，挑拨离间，破坏耶雷梅王公的威望。他们什么都想到，就是没想到打仗，似乎敌人都已被歼灭。我若把军中的那些酒宴、喧嚣，那些穷奢极侈讲给各位听听，各位恐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团队整个儿都是用金银珠宝和鸵羽堆裹起来的，那种豪华气派简直使皮洛士的大军都要相形见绌，自愧弗如了。光是随军的仆役就有二十万之众，数不清的车辆辎重跟在我们后面，马匹在他们携带的绫罗绸缎和丝绒帐篷的重压下倒毙，箱笼、食柜、金银器皿、地毯、壁挂把大车都压垮。见到这种阵势的人，定会以为我们是要去征服整个世界。那些贵族民团中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爵爷们，没日没夜，动不动挥着鞭子叫嚷：‘我们光靠这个也能把那些土佬儿降服，何劳动刀动枪？’然而我们这些老兵，向来只习惯于打仗，从不夸夸其谈，可见到他们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相，听到他们那种闻所未闻的吹嘘，就觉得是种不祥之兆。后来果然出了乱子，有人反对基谢尔总督，说他是叛贼；有人拥护他，说他是卓越的元老。两边的人喝醉了酒，就拔刀相向，火并起来。兵营里没有值勤长官。没人遵守军纪，没人维持秩序，也没人行使指挥权。大家各行其是，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谁爱留在哪儿就留在哪儿，谁也管不着谁。那些随军仆役吵架斗殴，吆五喝六，闹得一塌糊涂，啊，慈悲的上帝！这哪里是打仗，这是乘雪橇郊游，这是过节！我们的salutem Reipublicae之举就在这雪橇上，在这狂欢、跳舞中断送了；就这样给吃光、喝光、耍光，给挥霍得一干二净！”

“可还有我们在！”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还有天国的上帝永在！”斯克热图斯基补充道。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维耶尔舒乌接着说：

“我们会totaliter玩儿完的，除非上帝显示奇迹，不再为我们的罪愆鞭笞我们，除非上帝赐我们不世的慈悲。有时我也不敢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事，觉得眼前的情景不过是一场噩梦。”

“讲下去，阁下，”扎格沃巴说，“你们到了皮瓦夫策，又怎么样？”

“我们就驻扎在那里。统帅们在那里都商议了些什么，我无从知道；到了末日审判的那一天他们自会对此作出解答。尽管当时部队秩序混乱，军纪废弛，无法无天，没人指挥，无人调兵遣将，可如果当时我们立即就去打赫麦尔尼茨基，准能把他一举全歼，这一点天国的上帝可以作证！因为赫麦尔尼茨基方面，暴民已是人心惶惶，有人在商议要交出他和一些哥萨克头领，而赫麦尔尼茨基本人也准备逃跑。我们王公骑马走遍连营，从一座大帐到另一座大帐去请求，去敦促，去晓以利害，对他们说：‘现在就应当去打，我们要赶在鞑靼人到来之前去打！’他急得直扯头发，可那些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不动，另一个也不动！他们仍在聚会、喝酒，在议院式的清谈中浪费时间。终于传来情报，说鞑靼人来了，汗亲自统领二十万兵马来增援赫麦尔尼茨基。统帅们这才商量对策，议来议去，莫衷一是。王公却关在自己的大帐里，因为他们把他彻底撇在了一边。部队里开始有人说，宰相严禁陀米尼克王公开仗，因为议和还在进行。这一来连营便更加乱了套。鞑靼大军开来了，头一天，算是上帝对我们开恩，王公和奥辛斯基的人马一接上火就打得很漂亮，瓦什奇卫队长也出手不凡，他们联合起来打了鞑靼人个下马威，将汗国军队赶出了阵地，斩获不少，可后来……”

说到这里维耶尔舒乌突然顿住，下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后来怎样？”扎格沃巴问。

“后来……就出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可怖之夜。我记得，当时我正带着自己的人马沿河放哨，猛听得哥萨克大营里火炮齐鸣，欢声雷动，像是放礼炮迎接什么人。我这才想起头天在连营听人说过，鞑靼大军尚未全部开到，跟我们接仗的只是图哈伊-拜率领的部分兵马。因此我估量：既然那边在放礼炮，欢呼，必定是克里木汗御驾亲临了。跟着就听见我们的连营里出现骚乱。我连忙带几个人撤回。‘出了什么事？’我问，他们冲我大叫大喊说：‘统帅们都溜了！’我去求见陀米尼克王公，他已没有了踪影！我去找宫廷司觞官，他不在！我去找王军掌旗官，他也不在！拿撒勒的耶稣啊！军中无主！士兵们拥上广场，燃起火把，大呼小叫，乱成一团。一些人喊：‘统帅在哪儿？统帅在哪儿？’另一些人喊：‘上马！上马！’还有人喊：‘贵族兄弟们，赶快逃命吧！我们给出卖啦！给出卖啦！’人们举手向天，求告无门！一张张疯狂的面孔，一双双怒目圆睁的眼睛。失去了理性的人们彼此推搡、拥挤、践踏，相互挤死、轧死、踩死、闷死，骑上马的赶紧开溜，没有马匹的盲目奔突，盔、甲、兵器、帐篷丢得精光！直到身披银甲的王公率领铁甲骑兵赶到广场，六支松明火把在他周围照得通明，他立在马镫上，高声喊道：‘各位！各位！我在这里，请跟我会合！向我靠拢！’有什么用！人们听不见他的话，看不见他，盲目向铁甲骑兵冲了过来，冲乱了阵脚，撞倒了人马，我们好不容易才把王公本人抢救了出来。胡奔乱撞的人们踩踏篝火，篝火一灭，到处黑咕隆咚，整个大军惊恐万状，从连营拥出，就像决堤的洪水，像汹涌澎湃的江河，狂奔猛突，四处逃命，烟消云散……军队没有了，统帅部没有了，共和国没有了！留下的只是倾德涅斯特河之水也洗不尽的耻辱！只是踩在我们脖子上的鞑靼和哥萨克的铁蹄……”

说到这里，维耶尔舒乌团队长发出了一声呻吟，并开始催动坐骑，绝望把他折磨得快疯了。这种绝望也感染了别人，他们一个个在潇潇的雨中，在漆黑的深夜，都像疯了似地纵马驰骋。

他们就这样奔跑了许久。扎格沃巴第一个开了腔：

“不战而逃！啊，这些恶棍！啊，这些龟孙子！各位还记得么，他们在兹巴拉日给人的印象是何等的威风？他们不是许诺要把赫麦尔尼茨基吃掉，连胡椒和盐都不用吗？啊，这群坏蛋！骗子！”

“为什么！”维耶尔舒乌咆哮道，“他们是在打了头一个胜仗，狠揍了鞑靼人和暴民之后无端溃逃的，而在那一仗中，就连贵族民团也像狮子般地勇猛杀敌。”

“这是天意，”斯克热图斯基说，“可也有些蹊跷，有某种必须弄清的秘密……”

“如果只是士兵一哄而散，此类事在世界上倒时有发生。”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可这是统帅们首先逃离连营，倒像是蓄意为敌人获胜大开方便之门，蓄意将自家的部队送人屠戮。”

“是这样！是这样！”维耶尔舒乌说，“那些人也说，统帅部是蓄意这么干的。”

“蓄意？我的上帝，这不可能！……”

“那些人说，是蓄意——到底是为什么？谁弄得明白！谁又猜得透！”

“愿坟墓压得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愿他们断子绝孙！让他们身后留下的只有可耻的记忆！愿他们的祸国殃民万世引为教训！”扎格沃巴诅咒道。

“阿门！”斯克热图斯基说。

“阿门！”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阿门！”龙金又重复了一遍。

“只有一人还能拯救祖国，只要给他领兵的权杖，只要把共和国剩下的兵力全部托付给他，只有这个人能担此大任。无论是军队还是贵族，再也不会听从别的任何人的指挥了。”

“王公！”斯克热图斯基说。

“不错，正是他。”

“我们将跟他同生共死。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万岁！”扎格沃巴高喊道。

“万岁！”数十条嗓子不很有把握地跟着呼喊，但呼喊声很快就消逝了，因为此时此刻脚下的大地还在崩裂，头顶上的苍天也在坍塌，哪里是让你呐喊和欢呼的时候。

此刻天已破晓，远方现出了塔尔诺波尔的城墙。

1. ✑ 乌卢斯是鞑靼游牧部落的组织单位，拥有自己的地盘、军队和司法、行政组织。

2. ✑ 拉丁语，意为：有我很大的一份功劳。

3. ✑ 拉丁语，意为：涉及国家的事，涉及公事。

4. ✑ 红罗斯是西南罗斯的古称，位在乌克兰西南地带。

5. ✑ 圣克利斯托夫是欧洲古代传说中的巨人，据说他曾背基督过河，故亦称背基督者。自6世纪起被尊为骑士和旅行者的保护神。

6. ✑ 拉丁语，意为：满意。

7. ✑ 指1620年波兰土耳其战争中的策佐拉战役波兰战败，统帅斯·茹凯夫斯基阵亡。

8. ✑ 皮洛士（前319-前272），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他在公元前280年统率庞大军团渡亚得里亚海，抵南意大利与罗马交战，付出极大牺牲，打败罗马。后人把付出极大代价而取得的胜利称为“皮洛士胜利”。

9. ✑ 拉丁语，意为：拯救共和国。

10. ✑ 拉丁语，意为：全部，彻底。

11. ✑ 拿撒勒是加利利的历史名城，在巴勒斯坦北部，据传该城是马利亚从圣灵怀孕之地，也是耶稣度过童年的地方。是耶稣在迦拿变水为酒的出发地点。

第九章

第一批从皮瓦夫策溃退的王军残部，于九月二十六日拂晓时分抵达利沃夫。城门一开，可怕的消息便迅雷般传遍了全城。一些人无法置信，一些人惊慌失措，还有些人考虑的是如何死守孤城。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率领自己的队伍于两天后才到达，当时全城已挤满了散兵游勇、逃难贵族和武装的市民。人们已想到了城防，预料鞑靼人随时都会兵临城下，只是还不知道谁能领头，担起城防重任，因此笼罩着一片混乱和惊慌。有人从城市逃跑，带走家人和财产，城市周围四乡八镇的居民又纷纷拥进城来，寻找避难所。出城的人和入城的人挤满了街道，彼此夺路，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大车、行囊、包裹和马匹，还有来自形形色色兵种、团队的兵勇。在所有人的脸上你会看到一种惶惑无依、热切的期待、绝望或听天由命的神情。时而传来一声惊叫：“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恐惧就像旋风骤起，人群就像浪涛翻滚，盲目地东奔西窜，被吓得发疯发狂，直到弄明白来的只是又一支王军残部。这样的残余部队在利沃夫聚集得越来越多，可这些散兵游勇的景况又是多么凄凉！不久前，他们都还是顶盔贯甲，插羽饰金，嘴里唱着歌，眼中闪着傲气，满心要效命疆场，拯救共和国！而今，他们衣衫褴褛，饿得面黄肌瘦，憔悴不堪，浑身污泥，骑着疲惫的孱马，面带羞惭，与其说他们是贵族骑士，莫如说更像一群讨饭的乞丐——他们只能激起人们的怜悯。但在强敌压境，城垣顷刻可摧的生死关头，哪里是悲天悯人的时候！这些丢人现眼、满面羞赧的骑士，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是，丢脸的不光是他们自己，不光是他们几个同伙，而是成千上万的人。起初，他们还识趣隐避，可渐渐冷静下来后便开始追究罪责，控诉、埋怨、咒骂、威胁不绝于耳，有的人甚至故态复萌，在街头游荡，在酒馆酗酒，而这只能增加混乱和惊慌。

他们还一再重复说：“鞑靼人就要来了！就要来了！”一些人说，他们见到身后烈火冲天，另一些人还凭所有圣徒之名起誓，说他们已跟鞑靼的先遣支队拼杀过。围在这些军人身旁的人群竖起耳朵听着那些吓人的消息，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房屋顶上和教堂的塔楼上挤着成千上万好奇的百姓；警钟长鸣，成群结队的妇女、儿童挤进各个教堂，憋得都透不过气来，他们在烛光的辉映下举行着最隆重的领圣餐礼。

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率领自己的队伍，从加利奇城门慢慢挤进城中。他们按辔徐行，穿过人马杂沓的街道，穿过乱七八糟的车队，穿过散兵游勇，走过旗帜飘扬的市民行会，穿过看热闹的人群，不是散乱地，而是保持着战斗的队列，举行了一次入城式。看热闹的民众惊讶地望着这支与众不同的队伍，开始叫嚷起来，说是救星到了，无端的欢乐又突然笼罩了人群，他们情不自禁地拥向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抓住他的马镫不放。士兵们也都挤到他跟前，欢呼道：“这是维希涅维茨基的队伍！”

“耶雷梅王公万岁！”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队伍只能脚挨脚慢慢向前移动。

终于对面出现了一支由军官率领的龙骑兵队伍。士兵们上前分路，军官吆喝着：“让开！让开！”并且用马刀平着拍打那些来不及迅速让开的人。

斯克热图斯基认出了库舍尔。

年轻军官真诚地向战友致意。

“这是什么世道！什么世道！”他说。

“王公在哪里？”斯克热图斯基问。

“你要是再不来，可就把他急死了。他对你和你的人马真是望眼欲穿。此刻他在伯尔那教堂，我奉命出来维持秩序。不过格罗兹瓦耶尔已经在干这件事，我陪你到教堂去，那儿正在议事。”

“在教堂里议事？”

“不错。他们要把统兵权杖交给王公，因为士兵们已经宣布，他们不愿在任何别的统帅指挥下保卫城池。”

“那就快走吧！我也急于见到王公。”

两路兵马合做一路进发。路上斯克热图斯基向库舍尔询问了利沃夫的种种情况，询问是否已决定守城。

“现在讨论的正是这个问题。”库舍尔说，“市民都想守城。这是什么世道，平民百姓守城的决心倒是比贵族和士兵还大！”

“统帅部的人呢？他们怎么样？是否在城里？他们不会给王公设置障碍吗？”

“但愿他不再给自己设置障碍！本来有过更好的让他掌管兵权的时机，现在太迟了。统帅们都不敢露面。陀米尼克王公只在大主教的府第逗留了两天，跟着就溜之大吉。他溜得好，你简直无法相信，士兵对他是怎样恨之入骨。他人已不在这里，可士兵们仍在叫嚷：‘把他交出来，我们要把他碎尸万段！’他若不溜掉，恐怕就难逃此下场。宫廷司觞官大人头一个到达此地，哼！甚至还诬陷我们王公，可后来一看人们叫嚷着要找他算账，他就坐在一旁不吭声了。人们当着他的面历数他的罪过，而他也只好把眼泪往肚里咽。总而言之，一句话：可怕。这是出了什么事？这是什么世道！我跟你说：当时你不在皮瓦夫策，真是你的造化，你得感谢上帝，你也不必从那里逃跑。想想我们这些当时在那里的人，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没有发疯，这恐怕还是奇迹。”

“我们的师团呢？”

“师团已不复存在！人马所剩无几。武尔策尔、马赫尼茨基、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均下落不明。武尔策尔和马赫尼茨基都没到皮瓦夫策，他们俩都呆在康斯坦丁诺夫。正是这个鬼王别西卜，陀米尼克王公为了削弱我们王公的实力，故意把他们调开的，如今存亡未卜。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如石沉大海。但愿上帝垂怜，给他留条性命。”

“这儿眼下集结的兵马多么？”

“数量倒也不少，可有什么用？唯有我们王公或许还能指挥得动他们，别人的话他们全不听，问题仍在于王公是否肯掌管兵权。为你和你的队伍王公寝食不安，提心吊胆，生怕你们有什么闪失。现如今这是他唯一完好的一支精兵了。我们都为你不知流过多少眼泪。”

“人们为之伤心的人，这会子反倒成了走运的人。”

他们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一边在人群中穿插，一边听着街上的喧嚣和“鞑靼人来了！鞑靼人来了！”的喊叫。在街头一处，他们目睹了把人撕成碎块的恐怖景象，民众把此人当成了奸细，就这么野蛮地处置了。教堂一直在敲着警钟。

“汗国的兵马很快就会到这里？”扎格沃巴问。

“鬼晓得他们什么时候来！……说不定今天就会到。这座城市是守不了多久的，因为没法守。除了鞑靼人，赫麦尔尼茨基还有二十万哥萨克。”

“完了！”这位贵族爵爷说，“我们还不如冒着风险跑远点儿！打了那么多胜仗，难道就是为了回到这里送命不成？”

“你们战胜了什么人？”

“战胜了克瑞沃诺斯，战胜了博洪，鬼晓得还战胜了谁！”

“好呀！”库舍尔说，随之他又扭头冲着斯克热图斯基悄声问道，“不过，杨，难道上帝就没赐你点儿什么慰藉？你去寻访的那个人找着没有？至少也该打听到点儿什么消息吧？”

“现在哪是想这件事的时候！”斯克热图斯基喊叫了起来，“跟眼前发生的事相比，我算什么？我那点私事算得上什么？一切都是徒劳，白费劲儿，终归不免一死！”

“不错，我也觉得，整个世界不久就得毁灭。”

这时他们来到了伯尔那教堂。但见教堂里面灯烛辉煌，外边是黑压压的人群，荷戟的卫士排成一条线守在教堂前边，堵住了通路，只放那些显要的人物和军队的头头脑脑进去。

斯克热图斯基命令自己的部队拉成了第二道长线。

“我们进去吧，”库舍尔说，“半个共和国都在这教堂里。”

他们进去了。库舍尔的说法不算过分夸张。大凡军队和地方比较著名的人士都聚集到这儿议事来了，他们包括：总督、总兵、团队长、支队长、外籍团队军官、神职人员，教堂能容纳多少就挤进了多少贵族等级的人士，还有许多低级军官和以将要统领市民队伍的格罗兹瓦耶尔为首的市政官员。在座的还有王公、统帅部三统帅之一的宫廷司觞官奥斯特罗鲁格、基辅总督、斯托布尼茨克市政长官、以及阿尔齐舍夫斯基和担任军需官的立陶宛前国王卫队长奥辛斯基。他们都在大祭坛前面就座，以便publicum都能看到。议事会开得紧张激烈，就像危急关头常有的那样：发言人站在长凳上大声疾呼，要求头头脑脑们誓死保卫城市，千万不能不战而降；哪怕需要献出生命，也要坚守，顶住敌人，保卫共和国。守城需要什么？要城垣，要部队，要决心；我们样样都不缺，缺的只是一位统帅。这话一讲完，人群里的窃窃私语立刻变为高声呐喊，会议为激情所控制。“我们宁愿战死！我们甘愿献出生命！”人们吼叫着，“我们定要洗雪皮瓦夫策的耻辱，以血肉之躯保卫祖国！”人们开始噼里啪啦地拔出佩刀，出鞘的刀刃在烛光下熠熠闪光。可也有人在喊：“安静！按程序议事！”“要不要守城？”“要守！一定要守！”人群喧嚣着，连拱顶也发出回声，重复着：“一定要守！”“由谁来当统帅？”“耶雷梅王公！他是统帅！他是英雄！由他来守住城池，保卫共和国！把统兵权杖交给他！王公万岁！”

发自千百人肺腑的吼声雷鸣般轰响着，震得墙壁打颤，震得教堂的窗玻璃嗡嗡然。

“耶雷梅王公！耶雷梅王公！万岁！万岁！祝他旗开得胜！”

成千把佩刀亮着雪锋，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王公，而他却态度从容地站立起来，紧锁着双眉，面沉似水。喧哗立刻变为庄严肃穆，寂静无声，甚至连一粒罂粟籽落地都能听见声响。

“各位！”王公开言道，他那响亮的嗓音在一片阒寂之中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当年森布里人和条顿人攻打罗马共和国，谁也不想担任执政官，后来马略挺身而出。可马略有权出来担任执政官，执掌兵权，因为当时没有经元老院任命的统帅……至于我，值此时艰，理应不拒绝权力，竭诚报效祖国，不惜献出自己的宝贵生命，但统帅权杖我却不能接受，否则我就有辱祖国，有辱元老院，有辱上峰。我不想当名自封的统帅。我们中间现有一位共和国授以权杖的统帅，宫廷司觞官大人在此……”

王公说到这里就没法往下说，因为他刚提到司觞官大人，人群中就出现了可怕的骚动，刀剑铿锵，人潮起伏，如同一粒火星掉进了火药桶，顿时爆炸。“叫他滚蛋！处死他！”人群中发出了怒吼。“Pereat！pereat！”吼声越来越高。司觞官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色惨白，额头上出现了豆大的冷汗珠。这时已有些杀气腾腾的人走近了礼拜席前的空地，向祭坛冲了过来，只听一片不祥的呐喊：“把他交出来！”

王公见此情景，连忙扬起右手。

众人立即止步，都以为他有话要讲，转眼全场寂静无声。

但王公只想制止一场风暴，平息人们的喧扰，不让在教堂里流血，当他见到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就坐回到椅子上。

在另一张椅子上，中间只隔着基辅总督，坐着不幸的司觞官：他那白发皤然的脑袋一直垂到了胸口，两手耷拉着，嘴里吐出常被哽咽打断的话语：

“上帝！为我的罪过，我毫无怨言地接受惩罚！”

这老人的模样是如此凄怆，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难免要激起几分怜悯，但在人多势众时往往就会变得冷酷无情，因此喧声又起，威胁、叫喊闹成一团。突然基辅总督从座位上站立起来，打了个手势，表明他有话要说。

他曾是耶雷梅取得一系列胜利的伙伴，所以他的话大家愿意听。

于是他转向王公，用最恳切的言辞请求王公勿负众望，当机立断接受权杖，拯救祖国。当此共和国危在旦夕之际，就让法规去睡大觉吧，既然依法任命的统帅不能拯救共和国，那就该让最有能力的人来当统帅。接着他央告道：“请你接受统兵的权杖，我们战无不胜的领袖！求你接管兵权，求你拯救大家！你拯救的不只是一座城池，而是整个共和国。我，一个区区老朽，此刻却是以共和国代言人的身份恳求你，跟我站在一起的还有各个等级、所有的男人、所有的妇女和儿童，我代表所有的人敦请你：拯救我们吧！拯救我们！”

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打动了每个人的心：有位身穿丧服的妇女走到了祭坛前面，把黄金、珠宝首饰抛到王公脚前，然后拜伏在地，啜泣着哀求道：

“我们把财产奉献给你！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救救我们吧！你救救我们，因为我们就要死了。”

见此情景，元老们、军人们以及在场的各色人等一齐放声大哭，整座教堂只听见一个声音：

“请你救救我们！”

王公用双手捂住脸，而当他抬起头时，他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可他还在犹豫。如果他接受统兵的权杖，那么共和国的尊严又将安在？

这时宫廷司觞官站了起来。

“我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说，“时运不济，损兵折将，三军暴骨。要我掌管兵权实在力不从心，我该引咎辞职，卸下这副重担，让更年轻有为的肩膀去挑它。因此，我当着这儿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基督的面，当着在场的全体骑士的面，把统帅的权杖交给你，请你接受。”

接着他伸出权杖递给维希涅维茨基。顷刻之间，整座教堂鸦雀无声，就是一只苍蝇飞过也能听见。最后终于响起了耶雷梅庄严的声音：

“就让我犯罪吧，我接受。”

于是狂热笼罩了会场。众人挤断了礼拜席的长凳冲上前去，扑倒在维希涅维茨基的脚下，向他献出金银珠宝和金钱。消息迅如闪电立即传遍全城：士兵们欣喜若狂，叫嚷着，要杀向赫麦尔尼茨基，杀向鞑靼人，杀向土耳其苏丹。市民们挺直了腰板儿，不再考虑是否投降，而是准备为守城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亚美尼亚人来到市政厅，在发表赞美的言辞之前就自愿交出了他们的财物；犹太人在犹太教堂里举行感恩祈祷；城墙上火炮轰鸣，传递着喜讯；街道上有人将滑膛枪、火绳枪和手枪射得噼啪响。“万岁！”的欢呼声彻夜不断。不了解内情的人恐怕就会以为，这座城市是在庆祝大军凯旋或是在过什么隆重的节日。

然而三十万敌军离他们近在咫尺，这支兵马比德意志皇帝或法兰西皇帝所能陈兵战场的队伍更庞大，比帖木儿的雄师锐旅更野蛮。就是这样一支大军随时都会来包围这座城池。

1. ✑ 以法国教士圣伯尔那（1091-1153）命名的教堂。

2. ✑ 拉丁语，意为：人们。

3. ✑ 森布里人和条顿人都是日耳曼人，马略于公元前104年至公元前101年间曾与其作战。

4. ✑ 拉丁语，意为：让他去死！

5. ✑ 帖木儿（1336-1405），帖木儿帝国的创立者。14世纪80年代征服波斯等地，90年代侵入伊拉克、俄罗斯，并曾攻入印度，焚掠德里。1402年俘土耳其苏丹，1405年率兵二十万拟东侵中国，途中病死罢兵。帖木儿进军时一路烧杀，无所不用其极。

第十章

一星期后，十月六日凌晨，出人意料的可怕消息传遍利沃夫全城，说是耶雷梅王公率领大部分军队秘密撤离城市，去向不明。

人群聚集在大主教府第前面，想弄清真相；起初有人不肯相信这消息是真的。士兵们坚持说，如果王公离开了城市，无疑是统领大部队去附近一带侦察敌情。有人还断言，从皮瓦夫策逃来的散兵游勇散布有关赫麦尔尼茨基和鞑靼人指日将至的消息，其实不过是谣言，因为自九月二十六日至今，已经过了十天，而敌人依然不见踪影。所以人们认定，王公多半是想亲自去摸清敌人的动向，以便判明局势究竟危急到何等程度，待弄清情况，自会回来。再说他还留下了几个团队，作好了守城的一切准备。

实际情况也是如此。一切守城部署均已安排妥当，设防区已划出，城堞上布置了火炮。傍晚时分，支队长齐霍茨基带领五十名龙骑兵回来。他一到就被好奇的人们团团围住，但他对民众什么话也不肯讲，就径直去见阿尔齐舍夫斯基将军；他俩找来了格罗兹瓦耶尔，经过一番商议之后，一起去了市政厅。到了那里，齐霍茨基向惊惶的市政官员们宣布，说王公确实撤走，不再回来。

乍一听人们都绝望得垂下了手，有些狂放之徒嘴里骂出了“叛徒”！这时，曾经在荷兰军队中服役，屡建过战功，德高望重的老将军阿尔齐舍夫斯基站了出来，对在场的军人和市政官员们说道：

“我刚才听到了亵渎的言论，但愿在场的人中谁也没有那样讲过，即便是绝望也不能为讲这种话的人辩解。王公是走了，不再回来，确实如此！但你们有何权力要求一位肩负救国重任的大统帅倾全军之力保卫你们一座城池？如果敌人把共和国仅剩的这点武装力量包围在一座孤城，那时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呢？利沃夫既无粮草，又无兵革和弹药，如何供养这样一支王军？因此，我要对大家说，请你们相信我的经验，被包围的部队越是庞大，守城就越艰难。因为饥饿就会把我们拖垮，比敌人来得更便当。赫麦尔尼茨基对王公本人看得比你们城池更重，因此，一旦他发现耶雷梅不在此地，并且有可能带着在别处征集的新军前来解围，那么他对你们倒是比较容易放手，容易跟你们议和。今天你们在这儿牢骚满腹地抱怨，可我要对你们说，王公撤离这座城市，从外线威胁赫麦尔尼茨基，倒是救了你们和你们的家小。你们要沉着，要坚守到援军到来；你们若能把这个敌人顶住一段时间，就能拯救这座城池，而且还能为共和国立下万世之功。因为王公可以利用时机，积蓄力量，扩充兵力，武装各地城堡，唤醒麻木的共和国，也会赶来拯救你们。王公选择的是唯一正确的救国途径。如果他留在这里，饥饿就会把他和部队一起毁灭，那时就再也没有人能顶住敌人，敌人也就会长驱直入，夺取克拉科夫，夺取华沙，鞑靼兵马就会势如洪水淹没我们整个祖国，到那时就是想抵抗也抵抗不住了。所以说，你们与其在这儿发牢骚，还不如火速上城，去保卫你们自己，保卫你们的家小，保卫你们的城市，保卫共和国。”

“上城！上城！”几个胆子大的人同声呼喊道。

格罗兹瓦耶尔为人刚毅而勇敢，他说道：

“各位的决心使我高兴，你们知道，王公撤走了，可对于我们的防务，他并非没有考虑。在场的各位都知道该做些什么，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是不可避免的。我在这里担任城防官，决心坚守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人们畏怯的心理发生了变化，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齐霍茨基见此，最后说道：

“现在我向各位宣布，王公殿下派人送来情报，说敌人就在这附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已跟敌人的一翼，两千名鞑靼兵接过火，把他们歼灭了；据俘虏所说，大部队就在他们的后面。”

这消息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局面，所有人的心都跳得更快了。

“上城！”格罗兹瓦耶尔下令说。

“上城！上城！”在场的军官和市民们重复着说。

突然窗外人声鼎沸，但闻千百条嗓子在喧嚣，汇成阵阵海潮般的、词意不清的咆哮。市政厅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十几个市民闯了进来，议事的人们来不及问，他们就喊叫说：

“天上出现了火光！天上有火光！”

“道成了肉身！”格罗兹瓦耶尔说，“上城！”

市政厅已空无一人。过了片刻隆隆的火炮声震撼着城市的墙垣，这是向城市居民、郊区和四乡村落报警：敌人来了。

东方的天空极目所见一片通红；你也许会说，那片火海正向利沃夫城滚滚而来。

这时耶雷梅王公已奔赴扎莫希奇，沿途歼灭了齐霍茨基向市民提起过的那支鞑靼部队，到了扎莫希奇，他立即着手修复和装备这个强大的天然要塞，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使它变得坚不可摧。斯克热图斯基和龙金分领部分兵马，配合瓦乌奇市政长官韦埃海尔驻守扎莫希奇要塞，而王公则动身去华沙。他要去向议院谋求粮饷，以征募新兵，同时要去参加选举国王的活动。如果卡尔王子当选，那么主战派就会占上风，他耶雷梅王公也就能稳掌共和国一切武装力量的最高统帅部，成为合法的全军大统帅，这样他跟赫麦尔尼茨基之间的生死决战就将不可避免。卡齐米日王子向以骁勇著称，不失为一名战将，但一般都认为他跟宰相奥索林斯基政见一致，主张跟哥萨克议和，并对他们作出较大的让步。两位王子尽管是亲兄弟，但在争夺王位上各不相让，两人都对贵族作了许多承诺，各自争取自己的拥护者；两派的力量看来是旗鼓相当，没有人能预见选举的结果。宰相的追随者们担心维希涅维茨基由于日益增长的声望和在骑士及贵族中所受到的爱戴，会影响人们倒向卡尔王子一方，而王公也正是出于同样因由渴望能亲临选举，支持自己的候选人。所以他必须尽快动身奔赴华沙。同时他确信，扎莫希奇要塞的防御固若金汤，足以长期抵挡赫麦尔尼茨基和克里木汗的大军。至于利沃夫，从各方面分析，很有可能会得到保全。赫麦尔尼茨基面前矗立着防御坚固的扎莫希奇要塞，挡住了他向共和国心脏逼进的通路，因此他无论如何也不该花时间去夺取利沃夫这样的孤城。以上种种设想，加强了王公的信心。眼见国家遭此惨败，他的心已碎，正是这些设想给他那颗破碎的心注入了一丝慰藉。他又有了希望，甚至可以说是确信，即便卡齐米日王子当选，战争仍是不可避免的，可怕的叛乱定将淹没于血海之中。他预料，共和国还会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因为只有以强大的军队作后盾，和谈才能谈出点什么名堂来。

在几个中队的护卫下，王公就这么心潮起伏地向华沙进发。他身边有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随侍。扎格沃巴信誓旦旦，说他定能使卡尔王子当选，因为他善于跟贵族兄弟打交道，懂得该怎样利用他们；伏沃迪约夫斯基则当上了王公的卫队长。

到了离明斯克不远的谢尼察，王公伉俪竟然出乎意料地相逢了。因为格雷泽尔达王妃也正由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赶赴华沙，她离开立陶宛既是为王府的安全着想，同时也是正确估计王公会去华沙。夫妻长久分居两地，此番不期而遇于戎马倥偬之中，真是喜出望外。王妃虽说性格刚强，还是大哭着投入了丈夫的怀抱，彼此抚慰了好几个钟头，仍不能使感情平静下来。啊，别离岁月如流水，谁辨他乡与故乡。在他们一生中有过多少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曾有过多少次，往往就在她已不抱希望能再见到自己的丈夫的时候，上帝却恩赐他们意外重逢。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又回到了她身边，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享有更大的光荣，他的盛德大名远播四方，他成了统帅中最大的统帅，成了共和国唯一的希望，维希涅维茨基家族中谁也不曾有过这等显耀的风光。王妃不时从丈夫的胸前抬起头来，热泪盈眶地望着他那张变得黧黑、憔悴的脸：他那高高的前额，被忧患和劳累犁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痕，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则说明他熬过多少不眠之夜！王妃望着，望着，不禁又是涕泗滂沱。所有的王府女官都为之深受感动，个个都陪着她唏嘘落泪。等到王公夫妇慢慢平静下来，他们便一起去了该城神甫宽敞的宅院。到了那里，他们这才相互问起那些朋友、王府侍从和骑士的情况。侍从也好，骑士也好，宛如都是他们的家庭成员，谈起这些人，重又唤醒了心中对往昔卢布内生活的怀念。王公首先宽慰了王妃对斯克热图斯基的担忧，向她解释说，校尉之所以留在了扎莫希奇，是因为他正处在极度的痛苦之中，而这是上帝赐给他的伤痛，他只有耐心承受，因此他不愿陷进京都的尘嚣，而宁可在严峻的军旅操劳中医治心灵的创伤。随后王公向王妃引见了扎格沃巴爵爷，介绍了他的所作所为：

“这可是条Vir incomparabilis。”王公称赞说，“他不仅把库尔策维奇小姐从博洪手里夺了过来，而且还带着她千里奔波，闯遍赫麦尔尼茨基和鞑靼人的连营；后来他又跟我们一起打仗，在康斯坦丁诺夫立了大功，赢得了很大的荣誉。”王妃听着也对扎格沃巴爵爷说了许多夸赞的话，还多次伸出手让他亲吻，并且许诺要挑个适当的时机对他额外犒赏。而这位“Vir incomparabilis”则频频向王妃鞠躬，也没像往常那样挺着大肚皮吹嘘自己的英雄业绩，倒显得特别谦虚，温文尔雅。可不一会儿他就禁不住故态复萌，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式，眼睛滴溜溜地扫视那些王府女官。虽说这位爵爷已有把年纪，自然不会看到漂亮姑娘就想入非非，但见到这许多名门淑女都热心听他的英雄业绩，少不得便有点得意忘形。人们很快就会感受到，在这种团聚的欢乐里也不乏一种令人伤怀的情愫，且不说国家正处在艰难时刻，就是为那些失去的故旧也够他们悲伤的了。数不清有多少次，当王妃向王公问起这位那位他们熟识的骑士时，王公的回答总是：“牺牲啦……给杀啦……失踪啦……”于是姑娘们又唏嘘，啜泣，因为提到的死者的名字里不止一个是她们芳心眷恋、梦断魂消的。

欢乐掺和着悲伤，眼泪掺和着微笑，亲人在乱世相逢就是这样一番情景。然而在这些人中最痛苦的莫过于小个子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他徒劳地东张西望，四下里寻找，可哪儿也见不到巴尔芭拉郡主。诚然，在这战火纷飞的年头，在这无止无休的搏斗、厮杀、征讨和行军中，这位骑兵英雄也难免有时会把姑娘置于脑后，加之他生性容易动情，因而对她爱得也不怎么专一；可此时此刻，他又见到这许多熟识的姑娘，那卢布内的往事，自然又活生生地再现在他眼前。他常寻思，哪怕有片刻的闲暇，让他心里再装着个什么人，再叹口气儿，对他都该算得是件乐事。这会儿倒是有这份儿闲工夫，可伤感却又像恶作剧似地在他心中复苏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怀着一腔愁绪，闷声不响地立在一旁，仿佛倾盆大雨把他浇了个透湿。他把脑袋耷拉到胸前，那两撇八字胡，平常总是很神气地向上卷着，像金龟子的触须似的，几乎弯到了鼻孔，可这会儿却是向下有气无力地垂吊着，他那翘鼻子似乎也拉长了，他惯有的那种神采飞扬也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这么默默无言地立着，甚至轮到王公开始赞扬他的英勇和超乎寻常的智谋时，他也没有动一动。既然巴尔芭拉郡主听不见，这些赞美之词对他又有何意义！

见他这副模样儿，连阿露霞·博若博哈塔都对他动了恻隐之心，尽管他们闹过意气，相互敌视过，她还是决定给他些许安慰。怀着这份儿心思，姑娘朝王妃瞥了一眼，便一步一步向骑士慢慢移了过去，终于来到了他身旁。

“您好，阁下。”她说，“我们好久不见了。”

“啊，安娜小姐！”米哈乌骑士郁郁寡欢地应了一声，“我们分手至今，河里的水不知流走了多少，如今我们又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重逢，而且并非大家都在。”

“可不是么，并非大家都在：有那么多的骑士战死疆场！”

说到这里阿露霞长叹一声，过一会儿她又接着说道：

“就是我们姑娘们也不像从前那样大家都在一起，谢纽图芙娜小姐结了婚，巴尔芭拉郡主则留在了维尔诺总督夫人那里。”

“她多半也打算出嫁吧？”

“不，她倒不怎么想这件事。可阁下问这干什么？”

阿露霞说着，就把她那双迷人的黑眼睛眯成了两道缝，并从睫毛间窥视着这位骑士。

“出于对她家族的情谊。”米哈乌回答。

阿露霞应对道：

“啊，不错，因为在巴尔芭拉郡主的心目中，也一直把米哈乌骑士视为好朋友。她常说起：‘我那位骑士，过去在卢布内比武时，他砍下的土耳其人的脑袋最多，为此我还给过他奖赏；可如今他在何方？在做什么？他还活着吗？还记得我们吗？’”

米哈乌骑士抬起眼睛，带着感激之情望着阿露霞，首先是因为他得到了慰藉，其次，他发现阿露霞出落得比先前更加漂亮了。

“巴尔芭拉郡主果真是这么说的？”他问。

“千真万确！她还提起过阁下如何为了她去跳壕沟，结果掉进了水里的事哩。”

“维尔诺总督夫人此刻又在哪里呢？”

“她原本跟我们一起都呆在布列斯特，可一礼拜前，她去了别尔斯克，无疑她会从那里直接去华沙。”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第二次瞧了瞧阿露霞，终于忍不住说道：

“安娜小姐，小姐已长成了这样一个美人儿，谁见到了都会不眨眼地望着小姐，直到把眼睛瞪得发痛。”

姑娘感激地莞尔一笑。

“米哈乌骑士这么说，只不过是想讨我的欢心罢了。”

“我当时确实想过，”骑士说道，同时耸了耸肩膀，“上帝明鉴，我想过，但我未能办到，这会儿我只有祝愿波德比平塔骑士有这份儿艳福了。”

“可波德比平塔骑士如今在哪里？”阿露霞悄声问，同时垂下了眼睛。

“他在扎莫希奇，跟斯克热图斯基在一起；他已晋升为铁甲骑兵团队校尉，一门心思在忙军务。不过倘若他知道在这儿能见着谁，啊！我敢以上帝之名发誓，他准会得到许可，迈开大步跟我们一起到这儿来的。他是位忠诚的骑士，值得王公对他溥施恩荣。”

“在战争中……他该没有什么闪失吧？”

“我仿佛觉得，小姐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个，小姐是想问，他许愿的那三颗首级是否已经砍下了吧？”

“我并不相信他真的非要了却那誓愿不可。”

“请您还是相信吧，小姐。若不是那誓愿，他岂不是无事一身轻啦！可他一直在不懈地寻找机会了他那个心愿。在马赫鲁夫卡，我和他还特意去查看过他和敌人苦斗过的那片杀场，王公殿下也跟我们一起去了，我不妨对小姐说：我见过不知多少血战，可像那样的大屠杀，我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第二回呢。他只要一系上小姐赠送的丝带投入战斗，那就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干得出来！他准能找到那三颗首级，小姐就放心吧。”

“唉，但愿人人都能找到自己想找的！”阿露霞叹了口气说。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也跟着她叹了口气，随之抬起眼睛，他的目光蓦然落到了房间的一角，他脸上也现出了惊诧的神情。

因为他发现，有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正从那个角落里愤怒地望着他，那是一张肝火很旺的面孔，装配着一个其大无比的鼻子，两撇酷似马头上的饰缨的大胡子正在不停地抖动着，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激愤。

那个大鼻子、那对眼睛和那胡子真可以把人吓一大跳，但小个子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可不是那种胆小的人，因此，正如前面所说，他只是感到惊诧。于是他扭头向阿露霞问道：

“那是个何许人物，站在那角落里横眉竖眼地望着我，好像要把我一口吞下去似的。瞧那两撇胡子一个劲儿地跳动，活像只老公猫在念主祷文。”

“那位么？”阿露霞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他是哈尔瓦姆普团队长。”

“是何方的异教徒？”

“他根本不是什么异教徒，而是维尔诺总督麾下的轻甲骑兵团队团队长，他要把我们一直护送到华沙，并在那儿等待总督。米哈乌骑士千万别去招惹他，因为他是个吃人魔王。”

“我看到啦，看到啦。不过既然他是个吃人魔王，这儿比我肥的人多的是，干吗他不冲别人，单单冲我龇牙咧嘴？”

“因为……”阿露霞欲言又止，接着便窃笑起来。

“因为什么？”

“因为他爱上了我。他亲口对我说过，无论是谁，只要敢靠近我，他就要将其大卸八块。请相信我，阁下，这会子若不是顾忌到王公伉俪在场，他早就过来找你的麻烦啦。”

“真有你的！”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快活地说，“是这样吗，安娜小姐？啊，我们真是没白唱那支歌，我还记得，那歌词是：‘像鞑靼的汗掠人为奴，你把这么多颗心俘虏！’还记得吗，小姐？小姐是这么丰姿楚楚，走到哪里谁个不争先恐后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别取笑，阁下。其实这是我的不幸！”阿露霞说，又垂下了眼睛。

“唉，安娜小姐，小姐可真有点像法利赛人！龙金骑士对这件事又会怎么说呢？”

“是这位哈尔瓦姆普团队长缠住我不放，我有什么过错？我受不了他，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嘿，嘿！瞧着吧，小姐，但愿别为小姐而流血。龙金骑士虽说谦和忍让，是个金不换的大好人，但在感情问题上跟他开不得半点儿玩笑，否则的话可就危险啦。”

“让他割掉那人的两只耳朵好啦，我只会更加高兴。”

阿露霞说完这话就像个旋转的陀螺，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飞快地去了房间的另一头，到了王妃侍医卡尔博尼身旁，兴致勃勃地跟他悄声交谈了起来，而意大利人则眼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倾听天堂的音乐而心醉神迷。

这时扎格沃巴来到伏沃迪约夫斯基跟前，诙谐地眨巴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问道：

“米哈乌阁下，那只凤头百灵鸟儿是谁？”

“她是安娜·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小姐，王妃的门客。”

“小妞儿长得多俏丽，一双秋水似的眼睛，脸蛋儿就像画的，丹唇皓齿，神采飞扬，瞧那脖颈……嘿！”

“是不错，不错！”

“恭喜呀，阁下！”

“误会啦，阁下！她是波德比平塔骑士的未婚妻，或者说，是他的准未婚妻。”

“波德比平塔的？我的老天爷！阁下不怕亵渎上帝！他不是盟过誓要保持童身么？再者论个头儿他们也不般配，除非是他把她安在衣领上！她呢，倒可像只苍蝇似地停在他的胡子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她还没把他管束起来哩。赫剌克勒斯比他强大得多，还不是照样被美人儿俘虏了。”

“但愿她别让他戴上绿帽子才好，虽说我头一个就跃跃欲试，否则，我扎格沃巴还算什么扎格沃巴！”

“像阁下这样想让他戴绿帽子的人多的是。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出自名门，心眼儿又实。看起来有点儿轻佻，那是因为她太年轻，太俊俏。”

“阁下是位高尚的骑士，才这么夸赞她，不过说她是只凤头百灵，倒是一点不假。”

“美色迷人。exemplum：瞧，就是那位团队长，似乎就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哦？阁下再看那个跟她谈话的家伙，头发黑得像乌鸦毛，那又是个什么妖怪？”

“那是意大利人卡尔博尼，王妃的侍医。”

“留点神！米哈乌骑士，瞧他那眼睛亮得像灯笼，那眼珠子翻得就像发了delirium。唉，龙金骑士要倒霉啦！这种事我是懂得点儿的，因为我在年轻时代体验过不止一次。等以后有时间我再给阁下讲讲我经历过的所有风流韵事；不过，阁下如果有雅兴，不妨现在就听听。”

于是扎格沃巴爵爷便俯身冲着小个子骑士的耳朵悄声讲了起来，那只完好的眼睛眨得比平常更厉害。只是没讲上几句，他们就又要上路。王公和王妃双双登上轿式马车，夫妻久别重逢，自然想在路上畅叙衷肠；姑娘们分乘几辆轻便马车，骑士们都跨上了坐骑，出发了。王府人员在前，军队稍微滞后，作为王府卫队也颇为壮观。其实这一带风平浪静，完全没有必要军队警卫，派出如此卫队随行，只是为了摆摆门面，显显威风。他们一行人马从谢尼察去明斯克，再从那里去华沙。按照当时王府出行的习惯，一路免不了经常驻跸，稍事歇息。出了明斯克大路上便拥挤不堪，真个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几乎只能脚跟脚地一点点儿向前移动。抬头望去，满眼都是到华沙参加选王的贵族，有从附近一带来的，也有从遥远的立陶宛来的；这里那里常会遇到豪门鼎族倾府出动，一队队朱轮华毂，金碧辉煌，由身着土耳其服饰的高大扈从簇拥着，滚滚而来；为车驾殿后的是形形色色的雇佣军卫队，有的是匈牙利兵，有的是德意志兵，有的是土耳其精锐步兵，再后是哥萨克骑兵队伍，最后则是有着各种著名番号的无可比拟的波兰铁甲骑兵。每个豪门显贵都尽量多带随从，竭力做到仪仗整肃，场面豪华。在无数豪门车马中间，还夹杂着阵容不如他们壮观的、来自各州各县的达官要员。时不时还从尘雾中冒出一辆辆小贵族的单乘轻便马车，车厢都蒙着黑色皮革，由两匹或四匹马驾驭，每辆车上坐的小贵族-爵爷都神气十足，通常都用丝带把一个十字架或一幅圣母像挂在脖子上。这些人都是武装着的：座位上一边放支火枪，另一边放把战刀，而那现役的或退役的武官们，在车座后面还翘着一支两肘长的矛。轻便马车下边还跟着猎犬或灵。带狗并非为了使唤，因为他们不是去狩猎，而是为了给主人消遣。车辆后面，马僮牵着的马匹都盖着马披，给贵重的马鞍防雨、防尘，再后面便是嘎吱嘎吱的木轮大车，车上装着帐篷和供主仆吃喝的食物。每当一阵风过，路上的尘土飏入田野，整条驿道便清晰展现，极目所见，五色斑斓，宛如一条灿烂多彩的巨蟒，或者说，酷似一条用金线和丝绒精工织造的花里胡哨的绦带。在这条驿道上，这里那里还能听到欢快的意大利或土耳其军乐。尤其是在王军队伍或立陶宛军队前面，更不会缺少这样的军乐，因为那些王公显贵总要带着整个团队的兵力作侍卫。路上到处充满了叫嚷、喧嚣、呼唤、询问和争吵，因为谁也不肯给人让路。

时不时就有些骑马的士兵或仆役来到耶雷梅王公车队的跟前，招呼他们给这个或那个达官显贵让路，或者询问是什么人的车驾。而当一声“罗斯总督！”的回话传进人们的耳朵，他们就会立即报告自己的主人，那些达官显贵便自动回避，即使他们的车队在前，也会马上靠边让道，目送王公的车队穿行而过。每当王公在某处驻跸，贵族和士兵便会成群结队蜂拥而来，人人都想一睹当今共和国最伟大的战士的丰采。自然也不乏山呼万岁之声。对此，王公总要热情答谢，一来他天生虚怀若谷，以礼待人，二来他也想广结各路英豪，多次亲自公开露面，为的正是帮卡尔王子赢得更多的拥护者。

人们带着同样的好奇心要见识见识王公的卫队，要看看那些“罗斯人”——人们总是这样称呼他们。经过在扎莫希奇的休整，这些人再也不像康斯坦丁诺夫战役后的那副破衣烂衫、形容憔悴的样子，因为王公给团队都添置了新制服，但是人们看着他们，就像见到海外奇观，因为在这些住在王畿的人们心目中，他们都是来自天涯海角。人们看着他们久经日晒的面容，看着他们给黑海的旋风吹蚀得黧黑的肤色，看着他们傲岸的眼神和从那些野蛮邻居得来的某种粗犷气质，无不感到惊讶，因此也把那孕育出这般出众勇士的神秘的大草原和松柏林海说得更加神乎其神。

扎格沃巴爵爷是除王公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一发现自己竟如此受到众人赞叹，就更是豪情满怀，神气十足，加上他不时威严地扫视众人，显出一副大将风度，人群中顿时便纷纷交头接耳，说：“瞧，这一位准是他们当中最杰出的骑士！”“他定能把人收拾得灵魂出窍，瞧他这股威猛劲儿，活像一条火龙！”另一些人这么说。类似的评语传进扎格沃巴的耳中，他便竭力装模作样，想用更加凶猛的外表来掩饰内心深处的高兴和满足。

他有时还跟众人搭腔，调侃，有时说几句逗趣的话，尤其喜欢揶揄那些从立陶宛来的卫队。那些卫队的立陶宛人，凡属铁甲骑兵的，都佩有金灿灿的肩饰，而轻骑兵则佩有银亮亮的肩饰，扎格沃巴爵爷见此情景就叫嚷道：“呀啐！爷们儿，这可是驽马配金鞍呀！”不止一名军官给他气得呼哧呼哧的，牙齿也咬得嘎吱响，还摇晃着佩刀，恨不得一刀捅了他，但想想，此人来头太大，罗斯总督麾下的战士，即便这么放肆，谁也惹他不起。于是，只好息事宁人，啐口唾沫拉倒。

越是接近华沙，路上就越是挤得水泄不通，车马行人每移一步都很艰难。这次前来参加选王的贵族人数大大多于过去平常年份，因为即使是罗斯和立陶宛边远地区的贵族也纷纷来到京都，如果仅仅是为了选举国王，他们兴许还不肯受此长途跋涉之苦，可在如今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刻来到华沙，就算是为自己的身家性命保了险。选举的日子还早得很，议院的预备会议刚刚揭幕，许多贵族竟然提前一两个月就赶到了，目的是想抢先在华沙城内安顿下来，再去拜访亲朋故旧，结交新友，攀龙附凤，为自己寻觅晋升之阶，还能在豪门贵第混点吃喝。当然也有人想利用秋收之后的闲暇时间在王都尽情享受一番。

透过轿式马车的窗玻璃，王公怀着抑郁的心情望着那成群的骑士、军人，望着那些腰缠万贯、美服华冠的贵族，同时想到：凭他们的人力物力就能建立一支怎样的武装，能有多少军队投入战场！这个共和国是如此强大，如此富有，如此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如此英才荟萃，豪雄辈出，为什么又是如此浑浑噩噩，软弱无能，竟连区区一个赫麦尔尼茨基和鞑靼蛮夷都对付不了？这到底是为什么？赫麦尔尼茨基即便有百万之众，也可用百万大军去与之抗衡，假如这些贵族、这些军人、这些团队、这些财富和物资，都能服务于公益，而不为一己之私利，还有什么样的顽敌不能降服呢？“是因为共和国道德沉沦！”王公思忖道，“这个庞大的躯体已开始腐败；昔日的豪气丧失殆尽，军队也好，贵族也好，爱的是养尊处优，靡衣玉食，谁也受不了征战之苦！”王公所想不无道理，不过他只是从自己的角度来考虑共和国的许多弊端，作为一位统帅，一位爱国将领，他想把举国之丁都训练成战斗兵，由他统帅去抗击敌人。至于英勇精神，在这个泱泱大国倒是不难找到，一旦出现什么百倍于现时的大战危及国家存亡的时候，就能找到热血男儿以舍死忘生之精神共赴国难。然而共和国还缺少别的更多的东西，身为军人的王公在此时此刻尚未能发现，可是他的对手，作为比他耶雷梅更为干练的国务活动家，宰相，奥索林斯基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这时，在那灰蒙蒙的蔚蓝色的远方，已经依稀闪现出华沙的一座座尖塔，王公的思绪也被驱散了。他立即命令值班军官快马传告卫队指挥官伏沃迪约夫斯基，要他火速整队。迄今一直伴着阿露霞的轻便马车缓辔徐行的米哈乌骑士，接到了命令便策马向落在后边相当远的卫队奔去了。他必须把那几支队伍都领到前边来，整顿队形，严饬阵列。可他的坐骑刚刚跑出十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驰马追赶而来。他回头瞥了一眼：不是别人，正是维尔诺总督麾下的轻骑兵团队长，阿露霞的倾慕者哈尔瓦姆普。

伏沃迪约夫斯基勒住了马，因为他立刻就意识到，此人一定是来找他的麻烦的，而米哈乌骑士对吵架斗殴这类事在心眼里并不反感；哈尔瓦姆普团队长赶上来跟他并辔而行，开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喘着粗气，两撇大胡子抖得吓人，显然他是在寻找适当的词儿；最后他开了腔：

“向您致敬，致敬，龙骑兵阁下！”

“向您致敬，列兵阁下！”

“阁下怎敢称我为列兵！”哈尔瓦姆普咬牙切齿地问道，“阁下可知道，我是位军官？是位团队长？”

伏沃迪约夫斯基故意摆弄手中的斧杖，将它朝上一抛，一转，再接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每次旋转之后从各种角度均能准确地接住把手上，同时仿佛是无意中说道：

“凭阁下的肩饰，我可分辨不出军衔。”

“阁下不配作一名贵族军官，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也就侮辱了所有的军官。”

“阁下这话怎讲？”伏沃迪约夫斯基假装糊涂地问。

“因为你不过是一名招募来的外国龙骑兵罢了。”

“放心吧，阁下。”米哈乌骑士说，“虽说我是在龙骑兵当差，可也是一名贵族军官，还不是什么轻骑兵的军官，而是总督大人麾下的重甲骑兵的军官，阁下跟我讲话，应该认为是资格相当，或者，甚至还有点儿高攀哩。”

哈尔瓦姆普团队长一时语塞，他有点儿明白，面前的这个人可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但他还是气得直咬牙，因为米哈乌骑士的沉着态度加倍激怒了他。于是他又说：

“阁下怎敢挡我的道？”

“哎呀，我看阁下是找碴儿跟我过不去。”

“哼，或许我是在找碴儿，那就让我告诉你（说到这里，哈尔瓦姆普就探身把嘴凑到米哈乌的耳边，轻声嘀咕了一阵，最后说道），你要是再敢呆在安娜小姐身边，挡我的道，当心我会割掉你的耳朵。”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又全神贯注地抛接他的斧杖，似乎这会儿是作此消遣的最合适时间，一面用息事宁人的口吻说道：

“哎，阁下，行点善吧，让我多活几天好不好？饶了我吧？”

“啊，不！绝不轻饶！你休想开溜！”哈尔瓦姆普团队长说着就伸手抓住了小个子骑士的衣袖。

“我并没想溜掉。”米哈乌骑士语气温和地说，“可眼下我公务在身，正赶去执行我主公的命令，松手吧，请阁下放我走，否则，叫我这可怜人怎么办呢？……难道要逼得我当头一斧背把阁下打下马不成？”

伏沃迪约夫斯基的语调开头是恭顺谦卑的，说着说着就显得有些恶声恶气，使哈尔瓦姆普团队长暗暗吃了一惊，他朝小个子骑士瞥了一眼，不由自主地放开了他的衣袖。

“好！反正都一样！”他说，“到华沙你得给我定个决斗地点，我会盯住你不放！”

“我不会躲起来的。不过我们在华沙决斗是否得当，尚希阁下不吝赐教！在下不过是名普通军人，一辈子还没去过京城，但我听说过，京都有规矩，谁敢在国王或者是interrexa身边拔刀相向，军事法庭是要判罪枭首的。”

“看得出来，阁下是从没到过华沙，单从你害怕军事法庭这一点上，就显出你是个土佬儿，不知王位虚悬期是由武装的贵族联盟审理案件，跟他们是好办事的。砍掉你两只耳朵要不了我的脑袋，你放心好啦。”

“多承指教，今后我还会经常向阁下求教。看来阁下确实阅历不浅，学识丰富，而我，只是个最低年级的minorum学生，正在学adjectivum cum substantivo，若是我想……但愿不要如此……冒昧称阁下为‘傻瓜’，那么用拉丁语我恐怕只会说stultus，而不会说stulta，也不会说stultum。”

说到这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又开始抛起了那把斧杖，哈尔瓦姆普团队长却在发愣，因为他对拉丁语不甚精通，一时竟琢磨不透小个子骑士在骂他些什么，接着热血便涌上了他的面部，随即从鞘里拔出刀来，可就在这一刹那间，小个子骑士把斧杖往膝下一夹，也抽出了自己明晃晃的战刀。好一阵他俩就像两头野猪互相对峙着，逼视着，鼻孔都张得老大，眼睛里都在冒火。但哈尔瓦姆普团队长首先冷静了下来，他心里盘算，他若是袭击一名正在执行王公命令的军官，这事就跟总督本人有了干系，他也就难以脱身了。于是他头一个把刀插回了鞘里。

“啊！我定能找到你，你这个小崽子！”他恶狠狠地说。

“你会找到的，定会找到。你这呆子！”米哈乌骑士毫不示弱地说。

他俩分开了，一个回到骑马的人群，另一个去照料自己的队伍。在这段时间里，卫队已经赶了上来，团团尘雾中已能听到马蹄敲着坚实路面的嗒嗒声。不一会儿，米哈乌骑士就按照入城仪式的格局，整饬了骑兵和步兵的队列，严肃了军容，自己一马当先，率领卫队前进。过了不久，扎格沃巴爵爷也艰难地挤出了人群，慢慢跟他会合了。

“那个海怪找你有什么事？”老爵爷问。

“你是指哈尔瓦姆普？哎，没什么，他是找我决斗。”

“这下你可就糟啦。”扎格沃巴说，“他只需用自己的鼻子就能把你拱个对穿！米哈乌阁下，你可要留神，决斗时千万别把他那只全共和国最大的鼻子割下来，否则的话，光为埋这个大鼻子就得堆出一座山来。维尔诺总督真走运！别人去侦察敌人的动静都得派出一支骑兵侦察队，而这位大爷只要老远用鼻子一嗅就能给他闻出敌人在何方。不过，他干吗要找你决斗？”

“为了我一直骑马伴在安娜·博若博哈塔小姐的车旁。”

“哦！你该叫他到扎莫希奇去找龙金骑士。那一位准得让他尝尝胡椒加生姜的味道。这个呆子找错对象啦，看来他的脑袋真不如自己的鼻子好使！”

“我压根儿就没跟他提起过波德比平塔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即便是讲了，你以为他就会放过我？这下我非故意气气他不可，瞧我将怎样加倍向阿露霞献殷勤吧。我也想找点事儿消遣消遣。我们在这个华沙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事可干呢？”

“我们会找到更好的消遣，会的，米哈乌骑士！”扎格沃巴边说边挤眼睛，“我年轻时在我服役的团队当过副官，有机会跑遍全国，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领略不到华沙生活的乐趣。”

“阁下是说，这儿的生活跟我们第聂伯河左岸不一样？”

“哎呀，那还用说！”

“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米哈乌骑士应道，但过了片刻他又说：

“可不管怎样，我都要把那呆子的两撇八字胡割掉，它实在是太长了！”

1. ✑ 这是《圣经》中的一句话。按基督教的说法，“道”即“圣子”，在未降世前是与上帝同在，来到世间即为耶稣基督。道成了肉身，即上帝的道化成的肉身。这里就是耶稣基督的意思。

2. ✑ 拉丁语，意为：无可比拟的汉子。

3. ✑ 法利赛人是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后2世纪犹太教上层人物中的一派，标榜保持犹太教传统，反对希腊文化影响，但实际上却把希腊人关于灵魂不死的观念引入犹太教。后被人引伸为伪君子。

4. ✑ 拉丁语，意为：比方说。

5. ✑ 拉丁语，意为：疯病。

6. ✑ 斧杖是一种长柄斧头，既是手杖，又是兵器，也作权标。

7. ✑ 在过去波兰军队里，自带队伍、自费供应粮饷、马匹装备其轻甲骑兵或重甲骑兵的贵族，即为与由国家供养的相应部队的军官级别相同的贵族军官。

8. ✑ 作者原注：重甲骑兵的贵族军官甚至不能听从招募来的外国雇佣军的将军的指挥；相反，外国雇佣军的将军经常得听从比自己级别低的波兰贵族军官的指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外国雇佣军的军官和将军得设法同时也成为波兰贵族军官。伏沃迪约夫斯基就是这样的一名贵族军官。

9. ✑ 拉丁语，意为：在王统中断时期摄政的大主教。

10. ✑ 拉丁语，意为：启蒙（的）。

11. ✑ 拉丁语，意为：形容词变为名词。

12. ✑ 这些是拉丁语形容词的三种性别，stultus阳性，相当于“傻男人”，stulta阴性，相当于“傻女人”，stultum中性，相当于“傻孩子”。

第十一章

时间如逝水，不知不觉过了几个礼拜。进京选王的贵族越来越多。城市的人口增长了十倍，因为随着成群的贵族一起又拥来了数以千计的商贾、小贩，他们来自全世界，从遥远的波斯直至海外的英格兰。在沃拉区为元老院建了大帐，它周围已搭起了成千上万的帐篷，白汪汪的一片，把广阔的草地盖得满满当当。至今尚没有人能肯定，两位王子——红衣主教卡齐米日王子和普沃茨克主教、卡尔·斐迪南王子——究竟谁能当选。两边都在竭尽所能开展竞选活动，以最大的努力决一成败。数以千计的评述两个觊觎王位者功过的小册子雪片似地飞向各方；两位王子各有许多权尊势重的追随者。众所周知，耶雷梅王公站在卡尔一边，对那边而言，耶雷梅始终是个威胁，而今他的威胁变得更大，因为王公背后有一批倾心爱戴他的中小贵族，由于他们人数众多，对选举结果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可是卡齐米日也不乏强有力的支持。身为兄长的地位对他有利，还有宰相的权势影响，似乎大主教也倾向拥戴他登大宝，而大主教背后则站着多数豪门显贵，每个大贵族下面，又有无数的幕宾家臣，在这些豪门显贵里边，就有桑多梅日总督、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奥斯特罗格斯基王公，虽说他在皮瓦夫策溃散之后，名誉扫地，甚至面临受到法办的威胁，可他毕竟是全共和国最大的领主，哼！甚至在整个欧洲也是首屈一指的。他随时都能把财富作为其重无比的砝码投放到自己候选人的天平盘里，那时胜利向哪边倾斜就不言而喻了。

但是卡齐米日的拥护者们有时还会疑虑重重，忧心如焚，因为正如已经说过的那样，一切都取决于中小贵族，这些人自十月四日开始，就成群结队在华沙近郊安营扎寨，而且还有成千上万正从共和国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这些中小贵族中的大多数，都为维希涅维茨基声望的魅力和卡尔王子对公众事务的献身精神所吸引，都宣称要选举卡尔为国王。再者，卡尔王子精明强干，理财有方，家赀巨万，在此关键时刻，他便毫不迟疑地献出可观的钱财，承担粮饷费用、资助创建新军，将其置于维希涅维茨基的统率之下。卡齐米日王子自然也很乐于仿效他，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倒不是由于悭吝，正好相反，是由于他一向过于慷慨大方，这样行事的直接后果就是在财政上捉襟见肘，金库里总是空空如也。这时兄弟二人也在进行紧张的谈判，每天都有许多信使在涅波伦特和雅布翁纳之间穿梭奔忙。卡齐米日以兄长的名义和兄弟情谊，恳求卡尔退出竞选；普沃茨克主教却当仁不让，回信说，既然上帝恩赐他竞选的权利，他就不能藐视天命，让可能获得的红运擦肩而过，“反正运气是在共和国的in liberis suffragiis之中，那就该由上帝决定取舍。”时间在流逝，六周的选王期将届，而与之俱来的则是哥萨克的凌厉攻势。有消息说，赫麦尔尼茨基对利沃夫围攻一阵之后，就得到城市的大笔赎金，已从那里撤了围，现正兵临扎莫希奇城下，日以继夜地猛攻共和国的这一最后屏障。

还有人说，赫麦尔尼茨基已派代表来华沙，并且带来书信和声明，说他身为波兰贵族，拥戴卡齐米日继承大统，此外，在参加选王的中小贵族中间，混进了大批乔装的哥萨克上层人士，他们充斥京城，可谁也无法辨认，因为他们都是作为堂堂正正的、有钱有身份的贵族而来，跟其他的选举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在言谈举止上跟各地来的贵族，尤其是跟罗斯地区来的贵族毫无二致。据说，他们中有些人纯粹是出自好奇，偷偷来到京都，为了看看选王的热闹和观光华沙；另一些人则是来作密探，为了搜集情报，打探诸如人们对未来的战争都有何议论？共和国打算调拨多少军队？打算筹措多少粮饷？征集多少新兵？等等。关于那些来客的种种传言，可能有许多真实的成分，因为在扎波罗热的头头脑脑中有许多人本来就是哥萨克化了的波兰贵族，他们多少都能卖弄几句拉丁语，跟人交谈也是文绉绉的，因此根本没法识别他们；再说，在边远的草原从来就不曾正规通行过拉丁语，身为王公贵胄的库尔策维奇家的几位少公爵，论讲拉丁语他们绝不会比博洪和其他的哥萨克头目更流利。

类似的传言就这样充斥于选举场所，充斥于城市，同时有关赫麦尔尼茨基的军事行动和哥萨克-鞑靼联合骑兵侦察队已经饮马维斯瓦河边的消息也随之不胫而走，弄得人心惶惶，引起不止一次骚乱。只要在麇集华沙的贵族中有人怀疑谁可能是乔装的扎波罗热密探，大家马上就会动手，在此人来不及作任何辩解的情况下，就被他们用佩刀砍成了碎块。这样就难免会有完全无辜的人身遭横祸，选举的严肃性也受到破坏，尤其是根据当时的习俗，不怎么禁止酗酒，无法使贵族们保持清醒的头脑。专门建立的propter securitatem loci贵族联盟，对贵族们无止无休的胡闹也是一筹莫展，往往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端，人就会被剁成肉酱。凡此种种骚乱、凶杀、酗酒，也曾唤起那些守法的正派人士的警觉，大凡关心公众利益和局势稳定，意识到类似的邪恶已危及国家安全的人，无不忧心忡忡，然而那些放荡不羁的浪子、赌棍、酒徒，那些专好惹是生非的主儿，却个个称心满意，如鱼得水，认为这对他们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盛筵难再，因此这些人就更加忘乎所以，变着法儿地胡作非为。

毋庸讳言，扎格沃巴爵爷就是这类人物中的天字第一号，他那伟大的骑士名望，确保了他在这些人中的盟主地位。他好酒贪杯，喝起酒来那无餍的酒量令人瞠目；他伶牙俐齿，说起话来口若悬河，舌如利刃，更是无人能与之匹敌。他又特别自信，任什么都动摇不了他的自信心。可有时他也会陷入“郁闷”，这时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是呆在帐篷里，哪儿也不去，可倘若他一动脚，那就非出事不可。在他心情恶劣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怒气冲冲，他正是为了出气才跟人寻事吵架斗殴去的。甚至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有回从腊万纳来的贵族敦切夫斯基走路不小心，碰着了他的佩刀，他就大发脾气，割掉了人家两只耳朵。在他烦恼的时候，身边只容得下米哈乌骑士，也只有在米哈乌面前他才一吐心曲，抱怨说是对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和那“可怜姑娘”的思念折磨着他，简直要送他的命。“我们抛弃了她，米哈乌阁下，”他常常这么说，“我们就像那负义的犹大，把姑娘出卖给了那个亵渎上帝的家伙，你别再用你们那遵守军纪nemine excepto来跟我打掩护！姑娘会出什么事呢？米哈乌骑士，你倒说呀！”

任凭米哈乌骑士怎么解释，他全当耳边风。伏沃迪约夫斯基一再对他说，若不是皮瓦夫策出了事，他们早就找那“可怜姑娘”去了，可现在，赫麦尔尼茨基的整个大军把她和他们隔绝在两地，去找她是办不到的。这番话并没使老贵族爵爷感到宽慰，只能给他增添烦恼，惹得他更加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他称之为“羽绒被子、乳臭小儿和拉丁语”的人。

然而伤心也好，烦恼也好，对于扎格沃巴爵爷都是转瞬即逝的一阵冲动，骂过之后他的气也消了，而且就像是想补偿这段失去的时间似的，比平常更加放纵自己，痛饮黄龙，专跟一些最大的酒鬼一起泡在酒店里消磨时间，甚至还招蜂引蝶，跟京都的一些烟花女子鬼混。凡是这等场合，米哈乌骑士都忠贞不渝地与他结伴。

米哈乌骑士堪称是名优秀的战士，出色的军官，然而斯克热图斯基的那种被不幸和苦难磨练出的庄重尊严，在他身上却连一点影子也找不到。一个军人对于共和国的天职，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理解是：命令他杀敌，他就去杀，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别的一概不管。对于公众事务他是一窍不通；军事上吃了败仗，他常常会伤心得痛哭流涕，可他脑子里从来没曾想过，那种寻衅闹事，无谓纷争，以至大打出手，对于社会的危害丝毫也不逊于“吃败仗”。一句话，他是个少不更事的轻狂儿，因此一进入京都的花花世界，他就整个儿陷了进去，灯红酒绿、蝉衫麟带，把他弄得晕头转向，便像飞廉似地粘在了扎格沃巴身上，因为这位爵爷在他心目中，简直是寻欢作乐、恣意妄为的大师。他跟着扎格沃巴在贵族群里厮混，那一位杯酒在手就向贵族们天南海北地胡吹乱扯，笼络人心，同时也为卡尔王子运动助选。米哈乌跟他寸步不离，玩在一起，喝在一起，在必要的时候用剑来保护他。他俩一搭一档，在近郊的各种场所，在华沙城内，忙得团团转，俨如掉进了滚水里的两只苍蝇——没有一个角落是他们不曾到过的，他俩一会儿在涅波伦特，一会儿在雅布翁纳，所有豪门显贵的宴饮、午餐会，他们没有不到场的，形形色色的酒楼、饭庄、菜馆没有他们不去的，他们哪儿都去，对任何事他们都热心厕足其间。年轻的米哈乌骑士手足不能安分，他想到处露面，到处显耀乌克兰的贵族比别处的贵族强，而耶雷梅王公的战士则更是处处鹤立鸡群，高人一等。因此他们有事无事故意到温奇察人中间去闯荡，争长论短，找机会吵嘴打架，胡闹一场，凭着米哈乌的头等剑术，他们跟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的那些支持者尤其过不去，因为他俩对这位王公怀有特殊的憎恨。他们专找那些剑术高强、声望卓著、无懈可击的人斗，而且总是密谋好如何去挑动对方。“阁下去寻机刺激他一下，”米哈乌常常这样对扎格沃巴说，“然后由我出面跟他斗。”扎格沃巴剑术纯熟，跟贵族兄弟决斗从来不胆怯，故而他并非每回都同意由米哈乌越俎代庖，尤其是跟扎斯瓦夫斯基的人争斗的时候，他更不愿别人顶替出场。可是一旦碰上要跟温奇察的某个决斗油子打交道，他就不得不满足于只是“提供机会”了。往往都是由他出面去挑逗，纠缠，把对方刺激得忍无可忍，拔出佩刀要跟他决一胜负的时候，扎格沃巴爵爷便把眼睛一翻，故作大度地说：“我尊敬的阁下，我若是亲自跟阁下决斗，岂不是公然要阁下的小命儿，那我可就太没天良了；最好是让我这个徒弟娃儿试试身手，陪阁下耍耍，我不知道阁下是否能对付得了他。”他的话音刚落，伏沃迪约夫斯基立即出场，他翘着两撇小胡子和一个小鼻子，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模样，不管人家是否接受他的挑战，就迈出了舞步，拉开了架势，而他这个“徒弟娃儿”在舞刀弄剑方面实际上是大师里的大师，因此不消几个回合，就把对手打得四脚朝天。这一老一少两搭档，就是这样配合默契，寻事闹趣，他们的声望也与日俱增，在那些不安生的灵魂、那些游荡于京城内外无事忙的贵族中间，大享盛誉。特别是扎格沃巴爵爷更是出尽了风头，因为人们总是说：“徒弟既然如此，师父那还了得！”只是好长一段时间，伏沃迪约夫斯基在哪儿都没找到哈尔瓦姆普团队长；他甚至以为那人被派去办什么差事，回立陶宛去了。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将近六个礼拜，在此期间选举大势已有端倪。争夺王位的兄弟之间全力以赴的竞选，双方支持者的紧锣密鼓的活动，派阀间的勾心斗角、狂热、激动，闹得沸反盈天的争论，统统都已成过去，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几乎已被人忘于脑后。杨·卡齐米日将当选为国王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因为卡尔王子向兄长让步了，而且是自愿放弃竞选。事情就是这么蹊跷，赫麦尔尼茨基的声音在选举国王的关健时刻竟有这么大的分量，因为人们普遍预料，如果是他中意的人当选为国王，他就会服从王权。而且这种估计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应验了。对维希涅维茨基而言，事态的转折无疑是个新的打击，而他对共和国的一片丹心依然如故，就像当年的老凯脱一样，仍在片刻不停地反复强调：对扎波罗热的迦太基必须彻底荡平。如今议和问题已经不得不提上议事日程了。诚然，王公清楚，这种议和或者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结果，或者不久势必就会破裂；展望未来，出路只有一条：战争。可一想到这场战争将会是怎样的命运，他就感到惴惴不安。实现议和之后，依照共和国的授权行事的赫麦尔尼茨基必将更加强大，而共和国必将更加虚弱。将来谁能带兵领将去和赫麦尔尼茨基这样驰名的领袖人物较量呢？那时会不会又出现新的惨败，新的大溃散，将国家最后的一点兵力耗个罄尽呢？因为王公已不再抱奢望自欺，他明白，他们绝不会将统兵的权杖交给他这么一个卡尔王子的最热烈的支持者。尽管卡齐米日曾向兄弟许诺，说他对双方的支持者将一视同仁，绝不歧视。卡齐米日心胸宽广，光明磊落，这不假，可未来的国王原本就是宰相政策的赞助者！因此，统帅权杖必将为别人所得，绝不会托付给他耶雷梅王公，而不管由谁接管统帅权力，如果此人不能比赫麦尔尼茨基更精通韬略，共和国就要遭殃！一想到此，耶雷梅的内心就承受着双重的痛苦——因为他既为祖国的前途担忧，又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感，眼见自己殚思竭虑的救国宏图将毁于一旦，自己的文治武功将受到忽视，自己将得不到公正的对待，别人将高他一等，所有这一切都严重地损害了他的自尊。如果他没有这份儿傲气，也就不能成其为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了。他感到自己有力量执掌统兵权杖，而且也功在必得——故而才如此痛心疾首。

军官们中间甚至有人说，王公将不等选举结束就会离开华沙，拂袖而去，可这说法是不正确的。王公不仅没有走，而且还去了涅波伦特，晋谒了卡齐米日王子，受到未来国王的隆恩礼遇，然后他回到了华沙，为了军务，他还得延长在城里驻跸的时间。他必须给部队筹措粮饷，为此王公又忙得不可开交。同时由卡尔王子出资组建的新的龙骑兵团队和步兵团队，有的已开赴罗斯，有的则刚开始整训。为此，王公已派出富有军事组织才能的精干军官去各地训练新兵，责成他们务必将那些团队整顿到符合要求的状态。库舍尔和维耶尔舒乌已被派了出去，终于轮到了伏沃迪约夫斯基。

一天，他被传唤到了王公面前，接受了如下的指令：

“阁下沿巴比策和利普库夫到扎博鲁夫去，那里给部队买的马匹已准备就绪；你要去仔细挑选，有缺陷的马匹要剔除，选用多少就立即向特扎斯科夫斯基付款，然后直接把马匹交给部队。拿着我这份收据就在华沙向司库领取买马的钱。”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迅速忙活了起来，领到了钱款，当天就跟扎格沃巴出发到扎博鲁夫去了，他们只带了八个侍卫和一辆装钱的马车。十名乘骑走得很慢，因为靠华沙的那一头整个地区都挤满了贵族、仆役、车辆和马匹，所有的村庄，一直到巴比策，都挤得满满当当，所有的农舍都住满了客人。在这比肩接踵的人群里，自然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气质不同，情绪各异，也就容易遇上意料不到的险情。两个朋友尽管重任在肩，千方百计避免跟人冲突，尽量表现得谦和忍让，可仍然躲不过一场危险的遭遇。

抵达巴比策时，他们见到小酒馆前面聚集着十几名贵族，正要骑马上路。两支人马彼此按礼问候致敬，眼看就要分道扬镳，骤然，那些骑者中有人发现了伏沃迪约夫斯基，二话不说就催马一溜小跑赶到了他跟前。

“哈，原来你在这儿呀，老弟！”那人咋呼道，“我到处找你，你总避而不见，可我还是把你找到了！……这下你可休想金蝉脱壳啦！喂！各位爷们儿！”他回头冲自己的伙伴们喊道，“请各位稍候！我跟这位小军官有话要说，请各位作个见证。”

伏沃迪约夫斯基乐得眉开眼笑，因为他认出来者正是哈尔瓦姆普团队长。

“上帝可以为我作证，我何尝回避过阁下！”他说，“我一直在寻找阁下，想问个明白，阁下是否还在记恨我。可也是阴错阳差，我们彼此寻找却就怎么也碰不见！”

“米哈乌阁下，”扎格沃巴悄声说，“你可是要去办公务的！”

“我记得。”伏沃迪约夫斯基嘟哝了一句。

“你别扯远了，还是亮家伙吧！”哈尔瓦姆普吼叫道，“各位！我跟这个嘴上无毛的小青年打过赌，说我能割下他的两只耳朵；我哈尔瓦姆普，若是割不下来，就算不得哈尔瓦姆普！各位，请你们作证，而你这小青年，亮家伙吧！”

“我不能！上帝明鉴，我这会儿不能！”伏沃迪约夫斯基说，“请阁下给我宽限几天吧！”

“你怎么不能？胆怯了吗？这会儿你若是不跟我交手，那我就用军刀平着拍你几下，让你记起你的爷爷和奶奶来！啊，你这个马蝇！啊，你这条毒虫！你就会挡别人的道儿，你就会让人腻烦，你就会叮人咬人，可叫你动刀儿，你就不干！”

这时扎格沃巴爵爷横插了进来：

“依我看，阁下就像狗追猎物跑错了方向。”他对哈尔瓦姆普说，“阁下是犯傻了，其实这马蝇何尝叮你咬你，他若果真叮了你，那可是什么膏药都不管用了。唉，真叫怪，难道你没看到，这位军官是要去办公务的？你瞧瞧这辆装钱的马车，你该明白，真见鬼，这位军官正在押送现款去给团队办事，他是身不由己，不能跟人决斗的。谁不明白这一点，谁就是个傻瓜，而不是位军人！我们是在罗斯总督麾下服役的，我们揍过的可不是像阁下这号的人，但是今天不能动手，延期的事绝不会落空，他既然答应了你，是不会规避的。”

“这倒是实话，人家在押送现款，是不能擅自行动的，决斗的事不妨改日再说。”哈尔瓦姆普的一名伙伴说。

“他押送现款跟我有何相干！”不能自制的哈尔瓦姆普团队长倔犟地叫嚷，“要么叫他亮家伙，要么让我用军刀平着拍他几下，可要溜，不成。”

“今天我不能跟阁下决斗，但是我给您骑士的千金一诺，”米哈乌说，“再过三天或者四天，我定会跟您交手，决斗地点由您挑，只是得等我办完公务之后。如果对这诺言阁下还不满意，还要纠缠下去，那我就只好下令开枪了，因为我会认为，自己不是在跟贵族，跟军人打交道，而是遇上了一帮拦路抢劫的强盗。到那时，阁下可真要见鬼去了，因为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停留。”

龙骑兵卫队一听此话，立即都将火枪筒对准了寻衅者，这个动作，加上米哈乌骑士斩钉截铁的话，显然给哈尔瓦姆普的伙伴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他们都对这位团队长说：“你就宽限几天，放他走吧，你自己也是军人，懂得出军差是怎么回事。人家既然对你许下诺言，就算是给你面子，你也该满意啦。看来这小哥儿是个勇敢的角色，就像罗斯各路团队所有的人一样，是不好惹的。你克制一下吧，算是我们求你。”

哈尔瓦姆普团队长又咋呼了一阵，终于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他要不就得让伙伴们生气，要不就得让他们卷进跟龙骑兵的战斗，而一旦真的开火，他们未必能占上风，于是他就转身冲着伏沃迪约夫斯基说道：

“你可要说话算数，一定来跟我决斗。”

“我自会来找你，只是为了这么点区区小事你竟问过我两次。四天之内我一定奉陪。今天是礼拜三，那就定在礼拜六下午两点钟。你挑地方吧。”

“在巴比策这地方客人太多，”哈尔瓦姆普说，“可能会有点什么impedimenta；最好是在这附近什么地方。就在利普库夫吧：那儿比较安静，对我也方便，因为我们的营房就在巴比策。”

“可届时阁下是不是也带这么一大帮人来，像今天这样？”有远见的扎格沃巴爵爷问。

“啊，不需要！”哈尔瓦姆普回答，“我只带我的亲眷谢利茨基兄弟俩。二位，spero，你也不会带你们的龙骑兵来。”

“莫非在你们那里决斗时还要有军队陪伴不成？”米哈乌骑士说，“在我们这里可不讲这种时尚。”

“那就定在四天之内，礼拜六，在利普库夫见面？”哈尔瓦姆普说，“我们在酒馆前面会齐。再见，愿上帝与你们同在！”

“愿上帝与你们同在！”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同声回答。

对立的双方平静地分了手。米哈乌骑士为未来的这场游戏心里感到乐滋滋的，他暗自许过愿，要割下这位轻甲骑兵的大胡子，送给龙金骑士作见面礼。所以在去扎博鲁夫的一路上，他心情极好。到了扎博鲁夫，又意外地遇到在那儿狩猎的卡齐米日王子。不过米哈乌骑士由于匆匆忙忙，只是从远处看到未来的国王。他在两天内就把公务处理妥当，选好马匹，给特扎斯科夫斯基付清了买马的款项，回华沙交了差，并且按时，嚯！甚至提前一个钟头就带着扎格沃巴爵爷和库舍尔校尉来到了利普库夫，库舍尔是他邀请的第二个证人。

他们一行三骑来到路边一家犹太人承租的小酒馆门前，想弄点蜜酒润润嗓子，捧着酒杯快快活活地聊聊，就下马走了进去。

“老乡，你家主人在吗？”扎格沃巴问犹太人。

“主人进城啦。”

“到你们利普库夫来的贵族多么？”

“我们这里没人来。我这酒馆里只来了一位爵爷，就住在那个套间。是位有钱的贵族，带着仆役和马匹。”

“那他干吗不住到庄园去？”

“看来他不认识我家主人。再说，庄园一个月前就关了大门。”

“莫不是哈尔瓦姆普？”扎格沃巴说。

“不会吧？”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嘿，米哈乌阁下，我总觉得会是他。”

“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我去瞧瞧究竟是谁。老乡，那位爵爷来这儿的时间长吗？”

“今天来的，到这儿还没两个钟头。”

“你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么？”

“不知道。看样子是从远道来的，因为他的马匹都跑乏了；听他的下人说，他们是从维斯瓦河那边来的。”

“那他干吗要一直跑到这儿，在利普库夫落脚？”

“这谁知道？”

“我倒要去看看。”扎格沃巴又说，“兴许还是个熟人呢。”

他走近那个房间，门是关着的，便用佩刀的把手敲了敲，说道：

“尊敬的爵爷，可以进来吗？”

“是谁在那儿？”房间里有个声音在反问。

“自己人。”扎格沃巴说着就把门推开了一道缝。“请阁下原谅，也许我来得不是时候？”他边说就边把头探了进去。

他刚把头伸进去，跟着猛地缩回，就像见到了死神似的，砰地一声把门关严了。只见他的嘴张得老大，脸上呈现出恐怖并夹杂着惊诧万状的神情，瞪着一双神志不清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伏沃迪约夫斯基和库舍尔。

“阁下怎么啦？”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看在受难基督的份儿上！别嚷嚷！”扎格沃巴说，“那儿……我的天，博洪！”

“谁？阁下这是怎么啦？”

“轻点儿！住在那儿的是……博洪！”

两位军官霍地站了起来。

“阁下莫不是昏了头？你定定神儿，究竟是什么人？”

“博洪！博洪！”

“这可能吗？”

“千真万确！就像我站在二位面前一样。我敢凭上帝和所有圣徒之名起誓。”

“可是，阁下干吗这样惊慌？”伏沃迪约夫斯基问，“如果真的是他在那里，倒是上帝把他送到了我们手上。你放心吧，阁下，用不着怕他。你能肯定，就是他吗？”

“错不了，就像我跟你们说的，千真万确。我见到了他，他换了一身讲究的装束。”

“他见到了阁下没有？”

“不知道。好像是没有。”

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眼睛亮闪闪，犹如两粒火炭。

“犹太人！”他猛地一招手，悄声招呼酒馆的承租人，“过来！那套间还有别的门吗？”

“没有，只有一扇门通这间屋子。”

“库舍尔！请你到窗口那儿守着！”米哈乌骑士悄声吩咐道，“哼，他休想从我们手上溜掉！”

库舍尔二话没说，就跑出了屋子。

“阁下尽可放心，”伏沃迪约夫斯基回头又对扎格沃巴说，“不是要阁下的脑袋，而是要他的脑袋。他能对你干什么呢？什么也不能干。”

“我只是太惊诧，一时给弄得晕头转向！”扎格沃巴回答，可他心里却在想：“不错！我有什么好怕的？米哈乌骑士就在我身边，让博洪去怕吧！”

突然，他又发起狠来，毛发倒竖，手也抓住了佩刀的柄。

“米哈乌骑士，这回决不能让他从我们手里溜掉！”

“是不是真的是他？我总有点儿不信。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准是赫麦尔尼茨基派他来做密探。肯定是这么回事！听我说，米哈乌阁下，我们把他抓住，给他提条件：要么他把公爵小姐交出来，要么我们就把他送上法庭。我们就这么跟他讲，先得吓唬他一下。”

“只要他把公爵小姐交出来，就让他见鬼去！”

“哦！我们会不会人手太少了？就我们俩，外加库舍尔，行吗？你知道，动起手来他会像疯子一般跟我们死拼的。再说，他还有几个帮手。”

“哈尔瓦姆普马上就会带两个人来，这样我们就是六个，足够了！……嘘！注意，有动静！”

话音刚落，那扇门突然打开，博洪走了出来。

刚才扎格沃巴把头探进套间时，想必他并没有见着，故而这会儿猛地看到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人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跟着好像有道火光在他脸上一闪，那只手闪电般地迅速抓住了刀把。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他脸上的那道火光倏地熄灭，面色反而显得有些苍白。

扎格沃巴望着他，一声不吭，哥萨克头领也默默无言地站立着；屋子里静得连只苍蝇飞的声音都听得见。这两个人的命运是如此离奇地纠缠在一起，此时此刻却装作互不相识。

他们对视着僵持了好一阵子，米哈乌骑士觉得仿佛是过了几个世纪。

“犹太人，”博洪终于开了口，“这儿离扎博鲁夫远吗？”

“不远。”犹太人回答，“阁下现在就要走么？”

“是的。”博洪说着就朝通往前廊的门口走去。

“慢着！”他身后响起了扎格沃巴洪亮的嗓门儿。

哥萨克头领立即止步，如同钉在了地上一般，接着他转过身子，那对吓人的黑亮的眸子紧紧地盯住了扎格沃巴。

“阁下有什么事？”他问得很简短。

“哎，我觉得我们似曾相识。在罗斯某个田庄的婚礼上，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见过！”哥萨克头领傲然回答，手又按到了刀柄上。

“别来无恙么？”扎格沃巴问，“因为当时阁下是那么匆匆离开了田庄，以至我连跟阁下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阁下为此感到遗憾么？”

“当然遗憾，否则我还能有幸邀阁下跳场舞。这回的舞伴增多了，”说到这里扎格沃巴指了指伏沃迪约夫斯基，“正好来了这位骑士，他很乐意跟阁下结识结识。”

“够了！”米哈乌骑士霍地站了起来，大吼一声，“我要逮捕你，卖国贼！”

博洪全然不惧，反而昂着头，傲然地问：

“逮捕我？是凭的哪家王法？”

“因为你是叛逆，共和国的敌人，你是到这里来当密探的。”

“那么阁下是何许人物？”

“哼！我用不着向你说明自己的身份，反正你逃不出我的手！”

“哼！那就走着瞧！”博洪说，“我本来也用不着向阁下说明我是谁，假若你是作为一名军人向我挑战比试刀法，我倒不必跟你多啰唆，可是，既然你以逮捕相威胁，那我不妨向你解释一下：瞧，这儿有书信，我是奉扎波罗热统领之命，特来给卡齐米日王子送信的，只因在涅波伦特没有找到他，只好赶到扎博鲁夫去。现在你又怎能逮捕我呢？”

博洪说完这番话，便傲慢而又讥讽地盯住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眼睛，而米哈乌骑士反倒一下乱了套，就像条猎犬感觉到自己抓到的猎物眼看就要溜掉，可又不知该怎么办一样，于是他回过头，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扎格沃巴。屋子里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

“哈！”扎格沃巴从容地说道，“这就难办了！既然你是使者，我们不好逮捕你，可你也千万别跟这位骑士较量刀法，因为你已是他手下的败将，可记得，你就是被这位小英雄揍得逃之夭夭的？那一次，你逃跑的脚步，踢蹬得连土地都发出了呻吟。”

博洪的脸刷地涨得通红，因为就在此刻他认出了伏沃迪约夫斯基。羞愧和受到伤害的自尊在撕扯着这个无所畏惧的哥萨克头目的心灵，对那次狼狈逃窜的回忆，像烈火燃烧着他的全身。这是他那哥萨克英名的唯一洗刷不掉的污点，而他向来惜名胜于惜命，胜于一切。

铁石心肠的扎格沃巴无动于衷地继续往下说道：“要不是你跑得差点儿连裤子都扔掉，使这位骑士动了恻隐之心，放你一条生路，你早就没命了。呸！好一条哥萨克汉子！生就一张娘儿们的脸，也生就一副娘儿们的心肠！在老公爵夫人面前，在未成年的少公爵面前，你胆大包天；可遇到真正的骑士你就夹起了尾巴，神气不起来啦！送什么书信你有能耐，劫持姑娘你有能耐，可交兵见阵你就是个窝囊废。上帝作证，我亲眼看到，你那灯笼裤怎么给划成了碎布条，在风中飘来飘去，你跑起来可真是一阵风！呸！呸！这会儿因为你是送书信的专使，你才敢侈谈什么比试刀法，既然你有这书信作挡箭牌，我们又怎能跟你交手？你就会空口说大话，算得什么好汉！赫麦尔尼茨基是好样的，克瑞沃诺斯也不赖，可在你们哥萨克里边，也有许多草包，孬种，阁下就是头一个！”

博洪猛地扑向了扎格沃巴，可这位老爵爷同样迅捷地转到了伏沃迪约夫斯基背后，这样，两位年轻武士便站了个对面，四目逼视。

“当初我并非由于恐惧而在阁下面前逃跑，那是为了去援救我的人马。”博洪说。

“我不知道你是由于什么缘故逃跑，可我知道你是溜掉了，这是事实。”米哈乌骑士回答。

“无论在哪儿我都能跟阁下决斗，哪怕就在此时此地。”

“你向我挑战？”伏沃迪约夫斯基眯缝着眼睛问。

“你坏了我的哥萨克名望，你羞辱了我！我要用你的血来洗净我的污点。”

“既然如此，我接受挑战。”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Volenti non fit iniuria，”扎格沃巴插言道，“可谁去给王子殿下送书信呢？”

“阁下犯不着为此伤脑筋，这是我的事！”

“既然别无他法，你们就只有决斗。”扎格沃巴说，“尊敬的哥萨克头儿，我们一言为定，万一你走运，没有死在这位骑士的刀下，请你记住，下一个跟你决斗的就该是我。来，米哈乌骑士，到前廊去一下，我有要事得跟你商量。”

两个朋友走出了屋子，又从套间的窗下唤来了库舍尔，然后扎格沃巴说道：

“二位军爷，我们这事可不好办。他真的是去给王子送信——我们宰了他，可就是犯法。请你们想想，propter securitatem loci！贵族联盟就在离选举现场两波里以内的地方开庭审案——而这家伙是quasi使者来的，这可是个大难题儿！要么我们宰了他，然后躲到什么地方去，要么请耶雷梅王公出面给我们保护，否则，事情就会很糟。而如果现在放他走，事情就会更糟。眼下只有这一着能救得我们可怜的姑娘。如果世界上没有他这个人，我们寻找姑娘就会方便得多。显然是上帝想要成全姑娘和斯克热图斯基，这才让博洪自己送上门来！二位，我们得商量出个办法才是。”

“阁下足智多谋，难道就想不出个好办法来？”库舍尔说。

“我已经想办法激怒了博洪，让他自己跳出来向我们挑战决斗。但需要外人出面，充当证人。我的想法是，暂且等一等哈尔瓦姆普。只要他来，我就有办法劝他放弃优先决斗的权利，在必要的时候，让他出面证明，我们是被迫接受博洪挑战的，不得不进行自卫。还要从博洪嘴里打探确实，他把姑娘藏在了哪里。如果他会死，公爵小姐对他就没有什么意义，只要我们追问，他兴许会讲；如果他不讲，那就更应让他无法活着离开。事关重大，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只有事先经过缜密的筹划，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二位，我的脑袋想得都要炸开了。”

“谁将跟他决斗？”库舍尔问。

“米哈乌骑士头一个，我第二个。”扎格沃巴说。

“那我就第三个！”

“不行！不行！”米哈乌岔断了他们的话，“我跟他一对一决斗，并就此了结。万一他把我砍了，算是他的造化，那就让他活着离开。”

“啊，我可是预先申明过了。”扎格沃巴说，“不过既然阁下执意如此，我也就只好让步。”

“嗯，是否跟阁下决斗，还得看他的意愿，再多就不必了。”

“现在我们去他那儿。”

“走吧！”

他们走了进去，见到博洪在大间里喝着蜜酒，显得很平静。

“听我说，阁下，”扎格沃巴说，“有些重要事，我们得跟你谈谈。阁下已经向这位骑士挑战，那好，我们只有奉陪。不过你该知道，既然你现在是充当使者，自然要受到法律保护，因为你遇到的是文明人，而不是来到野兽中间。所以，除非你在证人面前申明，说你是自愿向我们挑战决斗的，否则我们就不会跟你交手。马上就有几位预约跟我们决斗的贵族来到这儿，你若是有种，就当着他们的面作此申明；我们则对阁下许下骑士的诺言，你如果在跟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的决斗中侥幸获胜，那你就自便，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再没有人为难你，除非你还想跟我较量一番。”

“同意。”博洪说道，“我会当着那些贵族的面作此声明，而且还要对我自己的人把话说清楚，如果上帝注定我死，书信由他们去送，并且让他们去告诉赫麦尔尼茨基，是我挑战决斗的，我死而无怨；如果上帝赐我运气，让我在同这位骑士的决斗中赢得我哥萨克的声望，那我还要邀请阁下跟我比比刀法。”

他说完这番话就盯着扎格沃巴的眼睛，而扎格沃巴却有点着慌，便咳了一声，啐了口唾沫，回答说：

“同意。等你领教过我这个徒弟的刀法之后，你自会认识到，跟我将会是怎样的一场恶斗。不过这是件小事，且放在一边。还有第二punctum。是件更重要的事，关于这件事，我们要呼唤你的良知，虽说你是名哥萨克，可我们想把你作为一名骑士对待。阁下劫持了海伦娜·库尔策维奇公爵小姐，劫持了我们的伙伴和挚友的未婚妻，你把她藏了起来。你知道，如果我们就此事对你起诉，那就什么也帮不了你的忙，即便是赫麦尔尼茨基把你委派为使者，也完全无济于事，因为raptus puellae是犯了枭首之罪的，在这里立即就会受到审判。这会儿你既然要进行决斗，而且可能会丧命，你就该想想：如果你死了，那可怜的姑娘会怎样？你说你爱她，难道你希望她遭难，希望她毁灭？难道你情愿她得不到保护？难道你情愿让她受辱，让她不幸？难道你想死后还要当虐杀她的刽子手？”

扎格沃巴爵爷的声调里蕴含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庄严肃穆之气，博洪的脸变得煞白。

“你们对我有什么要求？”他问。

“告诉我们你禁锢姑娘的地方，以便在你死后我们能找到她，并把她交给她的未婚夫。你若是这样做，上帝必会怜悯你的灵魂。”

博洪双手抱头，陷入了沉思，三个伙伴在细心观察他那张神色多变的面孔，但见它蓦然笼罩上一层动人的哀伤，仿佛在这张脸上从未表露过愤怒、疯狂，从未表露过任何严酷的情感，仿佛此人生来就只懂得爱和思念，仿佛他生来就是个情种。好一阵屋内一片死寂。终于扎格沃巴打破了岑寂，用发颤的声调说道：

“如果你已然玷辱了她，那就让上帝去惩罚你，而让她哪怕是到修道院去找个存身之所……”

博洪抬眼望着老爵爷，那是一双湿润的，充满悲哀和相思之苦的眼睛，他说道：

“如果我玷辱了她？唉……这种混账话阁下竟说得出口？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贵族老爷、骑士、英雄豪杰是怎么谈恋爱的，可我这个哥萨克，在巴尔城把她从死亡和羞辱里搭救了出来，然后又带着她走进荒原，像守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守护她，我何曾对她有过半点伤害？我跪在她脚前，像对圣像一样对她顶礼膜拜。她叫我走，我听命就走，并且再也没有见到她，因为战争，也使我和她天各一方。”

“到末日审判的那一天，上帝会记你一功！”扎格沃巴深深舒了口气，说，“可她在那里安全么？克瑞沃诺斯和鞑靼人在那里！”

“克瑞沃诺斯还呆在卡缅涅茨城外，是他派我去问赫麦尔尼茨基是否要进军库达克，这会儿他肯定已经去了。她所在的那个地方既没有哥萨克，也没有莱赫，也没有鞑靼人，她在那里是安全的。”

“她究竟在哪里？”

“听着，你们这些莱赫老爷！你们的要求，我可以答应，我会告诉你们她在哪里，也会下令把她交出来，不过，你们得给我一个你们骑士的诺言，保证如果上帝让我走运，能赢得这场决斗，你们就再也不去找她。你们得代表你们自己，也代表斯克热图斯基向我起誓，你们能这样做，我就讲。”

三个朋友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我们办不到！”扎格沃巴说。

“啊，不错，我们办不到。”库舍尔和伏沃迪约夫斯基也同时叫喊了起来。

“是吗？”博洪鄙夷地问道，他蹙起了眉头，眼睛在冒火。

“因为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不在场，何况你该明白，我们中任何一个都不会停止寻找姑娘，哪怕你把她藏到了地下，我们也要去找。”

“你们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你，哥萨克，交出你的灵魂，而我们则给你一刀！啊，你们等着吧，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们这些贵族老爷以为，我这哥萨克手里的刀不是钢打的，以为你们就能像乌鸦见了臭肉那样在我头顶上哇哇叫？可为什么就该我死，而不该你们亡？你们要我的鲜血，我也要你们的！究竟谁得着谁的，那就走着瞧！”

“那你是不肯讲啦？”

“我干吗要讲？我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我们要你的命！你这哥萨克小头头儿，我们要叫你碎尸万段。”

“你们就试试吧！”博洪说着霍地站了起来。

库舍尔和伏沃迪约夫斯基也同时从凳子上一跃而起。

气势汹汹的目光开始交错逼视，一个个都愤愤然不能自已，都横眉竖眼，胸脯涨得鼓鼓的，喘着粗气。若不是扎格沃巴打破僵局，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但见他朝外瞥了一眼，大叫道：

“哈尔瓦姆普带着证人来了！”

不一会儿，轻甲骑兵团队长哈尔瓦姆普就带着谢利茨基兄弟俩进了屋。见面打过招呼后，扎格沃巴就把他们拉到了一边，向他们说明事情的原委。

他是那样善于辞令，说得娓娓动听，很快就把对方说服了，尤其是他作出保证，说伏沃迪约夫斯基只请求稍作延宕，跟哥萨克斗过之后，立刻就和他哈尔瓦姆普交手。说项之间，扎格沃巴先讲起了王公麾下的所有军人跟这博洪有着怎样可怕的夙仇积怨，说明此人是整个共和国何等样的死敌，作为一名叛逆，他又是何等的凶顽，最后又说到他如何劫持了一位名门望族的公爵小姐，如何破坏了一位贵族的婚姻，而那位贵族堪称是所有骑士美德的一面镜子。“各位也都是贵族，大家都是袍泽故旧，各位也该有兄弟之情，大家荣辱与共，他欺侮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就是欺侮我们全体。难道各位能忍受一名哥萨克如此张狂，而不给他应有的惩罚么？”

哈尔瓦姆普团队长开头还在作难，他认为既然如此，那就该立刻将博洪剁成肉酱，而不是跟他平起平坐地搞什么决斗。“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跟我有约在先，那就让他按规矩办事，站出来跟我交手。”扎格沃巴爵爷不得不再次解释，说明为什么不能这样做，说明让伏沃迪约夫斯基一人两头受敌，如何不合骑士道义。幸亏谢利茨基兄弟俩都很明智，稳重，站出来帮老爵爷说话，固执的立陶宛人才终于松了口，允许推迟他和伏沃迪约夫斯基之间的决斗。

这时博洪出门去找自己的随从，回来时带着分队长埃利亚申科，先是向他说明自己如何向两位贵族挑战，然后又当着哈尔瓦姆普团队长和谢利茨基兄弟的面，把说过的话高声重说了一遍。

“我们这方声明，”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如果你在跟我的决斗中获胜，是否再跟扎格沃巴爵爷决斗，全凭你自己的意愿；无论如何，不会再有人主动向你挑战，更不会成帮结伙攻击你，你尽可走你的路，愿去哪里就去哪里。对此，我以骑士的荣誉担保。”然后他回头，对哈尔瓦姆普和谢利茨基兄弟说：“各位刚到，可我也请你们，作出同样的保证。”

“我们保证。”哈尔瓦姆普和谢利茨基兄弟都庄严宣告。

博洪把赫麦尔尼茨基写给卡齐米日王子的书信当众交给了埃利亚申科，同时说道：

“你替我将这文书呈交王子，并且，倘若我死了，你要向他和赫麦尔尼茨基说明，一切过错都在我，我的死绝不是他们的阴谋所致。”

正在细心观察一切的扎格沃巴注意到，埃利亚申科那张阴沉的脸没有显露出一丝儿不安的神色——显然他对自己的头领充满了信心。

这时博洪傲然对贵族们说道：

“好啦，谁死谁活，很快就会见分晓，我们可以到决斗场去了。”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所有的人都说，于是纷纷撩起长袍的下摆，将其塞进了腰带，再各自将刀夹在腋下。

众人离开了酒馆，朝着小河的方向走去。这条小溪在蔓生的野蔷薇、野玫瑰、乌荆子和小松树丛中涓涓流淌。虽说这十一月已是一派萧索的晚秋气象，灌木丛的叶子已经落尽，然而枝干盘错，稠稠密密，远远看去，宛如一条长长的服丧黑纱，它穿过空旷的田畴，一直延伸到森林。苍茫的天，到处弥漫着温和的秋的悒郁，给人一种甜美之感。轻柔的阳光给树木的秃枝镶上了一道道金边儿，照亮了沿着小溪右岸蜿蜒伸展的黄灿灿的沙丘。决斗的对手和他们的证人正朝着那沙丘走去。

“我们就把那儿作决斗场地吧。”扎格沃巴说。

“同意。”众人异口同声回答。

扎格沃巴越走心情越沉重；最后他靠近了伏沃迪约夫斯基，悄声说：

“米哈乌阁下……”

“什么？”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米哈乌阁下，你可要竭尽全力啊！斯克热图斯基的命运，公爵小姐的自由，你我的性命，如今全攥在你的手里了。愿上帝保佑你，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这个强盗，我可是对付不了的。”

“那阁下干吗要向他挑战？”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嘛。我是相信你呀，米哈乌阁下，我可是老啦，又气短，憋得难受，而这个小白脸儿，可能会跳来跳去围着我打转转，活像个陀螺。这是条凶狠的猎狗，米哈乌阁下，你要当心！”

“我会竭尽所能，把他解决了。”

“上帝保佑你，千万别泄气！”

“怎么会呢！”

这时谢利茨基兄弟中有一个来到了他们跟前，悄声说道：

“你们这个哥萨克可是个厉害角色，若是跟我们决斗，即使他不是赢家，起码也能打个平手。嚄！瞧他那副漂亮模样儿！想必是他妈妈相中了哪位贵族。”

“唉！”扎格沃巴说，“倒不如说是哪位贵族相中了他的妈妈。”

“我也有同感。”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让我们各就各位！”博洪骤然喊道。

“就位！就位！”

于是大家都站好了位置。贵族们围成个半圈；伏沃迪约夫斯基和博洪站到了对面。

伏沃迪约夫斯基虽说年轻，可在决斗这类事情上却是个行家里手，他先用脚擦了擦沙地，看地面是否硬实，然后环视周围，把所有不平整的地方看清楚。这说明，他对这场较量绝非满不在乎。因为他要对付的不是个什么等闲之辈，而是个享誉整个乌克兰的最出众的好汉，百姓唱着赞颂他的歌谣，他的名字响遍辽阔的罗斯，一直传到了克里木。而他米哈乌骑士，不过是龙骑兵的一名普通校尉军官！他把许多期望寄托在这场决斗上，能跟这样的豪雄一决雌雄，即便是战死也光荣，若能打败对方，自然更是名扬天下；他必须认真对待，一丝不苟，以表明他配得上这样一名对手。因而他脸上也显露出一种罕有的严峻、庄重。扎格沃巴看到他这种迥异于常的神情，不禁暗自吓了一跳。“他有点怯阵。”老爵爷心里嘀咕起来，“看来他完了，我也没救了！”

伏沃迪约夫斯基仔细研究过场地后，就开始解外衣的钮扣。

“有点儿凉，”他说，“不过很快就会热起来。”

博洪也学着他的样，解开了长袍的钮扣，两人都脱掉了罩在外面的衣服，只身着灯笼裤和单衬衫；接着都卷起了右手的袖口。

矮小的米哈乌骑士站在身材魁伟、强壮有力的哥萨克头领面前，显得多么孱弱！几乎看不见他的存在。证人们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望着哥萨克宽阔的胸脯，望着他那露在卷起的袖口外边的结实的肌肉——它像树根，像木结，疙里疙瘩的，成团儿，成球儿。看起来，他俩就如同一只小公鸡要跟草原上强大的苍鹰搏斗。博洪的鼻孔张得老大，像在嗅那触鼻的血腥，他的脸绷得很紧，双眉紧锁，看起来他的面孔似乎收缩了，黑色的额发跟眉毛挤在了一起。他手里的刀在发颤，那双凶猛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对手，他在等待口令。

伏沃迪约夫斯基只是透过刀锋的回光朝刀口瞥了一眼，他那两撇嫩黄的八字胡动了动，他拉开了架势。

“这将是一场简单不过的屠杀。”哈尔瓦姆普在谢利茨基的耳边嘟哝了一句。

顷刻间，响起了扎格沃巴略微发颤的号令声：

“以上帝的名义，开始！”

1. ✑ 拉丁语，意为：自由选举。

2. ✑ 拉丁语，意为：为维护地方治安的。

3. ✑ 腊万纳为意大利中部的城市。

4. ✑ 拉丁语，意为：无一例外。

5. ✑ 温奇察在波兰罗兹省，离华沙不算远。温奇察人即指京都附近的人。

6. ✑ 凯脱（前234-前149），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史学家和文学家，保守派，迦太基的死敌，一贯要求消灭迦太基。

7. ✑ 迦太基是古代非洲北部（今突尼斯）的奴隶制国家。约公元前814年由腓尼基城邦推罗的移民所建，首都迦太基城。公元前3世纪经过三次布匿战争（前264-前146），迦太基失败，沦为罗马一行省（阿非利加省）。

8. ✑ 拉丁语，意为：妨碍。

9. ✑ 拉丁语，意为：我相信，我希望。

10. ✑ 过去波兰路边的小酒馆都属贵族庄园所有，多由犹太人承租。

11. ✑ 这里是决斗的谑语。

12. ✑ 拉丁语，意为：对自愿的不算是欺侮。

13. ✑ 拉丁语，意为：为维护地方治安的。

14. ✑ 拉丁语，意为：作为。

15. ✑ 拉丁语，意为：点，条。

16. ✑ 拉丁语，意为：劫持少女。

1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十二章

战刀在飕飕地呼啸，刀锋碰着刀锋，发出铿锵的声响。决斗的地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暴怒的博洪疯狂地进逼，而伏沃迪约夫斯基则只是招架，不住地蹦跳、后退，证人们也不得不跟着后退。博洪的刀左劈右砍，迅如闪电，在场的人都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他们觉得，米哈乌骑士完全被他的劈砍所包围，所笼罩，若想从这雷霆般的攻击下脱身，恐怕只有在上帝的救助下才能办到。一刀接着一刀的迅猛劈砍汇成了一种不停顿的呼啸，飕飕的刀风扑面而来。哥萨克头目越杀越猛，他陷入了野性的战斗疯狂，整个人像飓风似地压向了伏沃迪约夫斯基，而小个子骑士仍在一个劲地后退，只是在左推右挡地自卫。米哈乌抬起的右臂几乎没有动，只是手腕子在转，手里的战刀在不停地划着虽小、然而快于人的思维活动的半圈儿，架住博洪一次次疯狂的砍劈，刀锋格击刀锋，顶回了一击，再招架，再后退，眼睛死死盯住哥萨克的眼睛，在银蛇飞舞，刀光如闪电之中，竟表现得泰然自若，只有两颊现出了红晕。

扎格沃巴爵爷闭上了眼睛，只是听到一声接着一声的砍击，刀锋碰着刀锋的铿锵。

“他仍在招架！”他想道。

“他仍在招架！”谢利茨基兄弟和哈尔瓦姆普悄声议论。

“他已经被逼到了沙丘。”库舍尔补充道。

扎格沃巴睁开眼睛一看。果然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后背几乎靠在了沙丘上，但显然迄今他并没有受伤，只是他的脸涨得更红，额上沁出了几颗汗珠儿。

扎格沃巴狂跳的心中产生了希望。

“米哈乌骑士刀法娴熟，舞刀弄剑他向来是能手中的能手，”老爵爷思忖道，“他这是在斗智，要把那一位累垮。”

果不其然，博洪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汗珠布满了额头，米哈乌的每一次抗击，都更加煽起了他的怒火，使他变得更疯狂：雪白的牙齿在他的八字胡下闪闪发亮，从胸腔里发出的是激愤的呼哧声。

伏沃迪约夫斯基不错眼地盯着他，仍然在招架。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背后已是沙丘，便把身子一收，在旁观者看来，他似乎是跌倒了，可他这时却把腰一猫，收缩成一团，再来个半蹲，接着整个人凌空腾起，像块石头似地抛到了哥萨克的胸上。

“他在进攻！”扎格沃巴欢叫起来。

“他在进攻！”其他人重复道。

果然如此：现在退却的是哥萨克头目，而小个子骑士在摸透了对手的全部能耐之后，便如此迅猛地展开了攻势，使证人们都看得屏声息气，目不暇接：显然他胸中的热血已开始沸腾，那对小眼睛熠熠生辉；他一会儿下蹲，一会儿跳起，腾挪起伏，进攻方位瞬息万变，那把战刀似出水蛟龙，在哥萨克前后左右上下翻飞，风驰电掣，杀得博洪只能在原地转圈。

“啊，大师！啊，大师！”扎格沃巴高声喝彩。

“我要你死！”博洪陡然发出咆哮。

“我要你死！”伏沃迪约夫斯基回声似地应答。

这时博洪使出了只有最高明的剑客才会的绝招，骤然把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冷不丁从左边狠狠一劈，米哈乌骑士如同受到雷击，随之歪倒在地。

“耶稣马利亚！”扎格沃巴一声惨叫。

可小个子骑士是故意卧倒，使得博洪一刀劈空，跟着他便像野猫似地纵身一跳，用整幅锋刃对准哥萨克敞露的胸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劈刺过来。

博洪摇晃了一下，向前跨出一步，用尽全身之力回劈一刀；伏沃迪约夫斯基轻松地架住了这一劈，跟着又对准他那伸过来的脑袋砍了两刀，博洪手一软，战刀脱落，人也随之扑倒在地。黄沙立时染红了一片，他身下出现一大摊鲜血。

在场观战的埃利亚申科喊叫着扑到了他的头领身上。

证人们好一阵子哑口无言，米哈乌骑士也沉默不语；战刀插在沙里，他双手扶住刀柄，喘着粗气。

扎格沃巴头一个打破了沉寂：

“米哈乌阁下，快过来，让我拥抱你！”他动情地说道。

这时众人才把他团团围住。

“阁下可真是第一流的高手！好生了得！”谢利茨基兄弟俩赞道。

“我看，阁下算得上是真人不露相！”哈尔瓦姆普说，“不过，我还得跟阁下见个高低，要不，别人就会说我胆怯了，即便阁下对我也这么砍法，我也得诚心诚意向阁下祝贺，祝贺！”

“哎呀，既然如此，你们就该握手言和，为那么点儿事，实在不值得一斗。”扎格沃巴说。

“不行，因为这事关我的名誉。”轻甲骑兵团队长回答说，“为了名誉，我死也甘心。”

“我可不想要阁下的性命，我们最好是放弃决斗。”伏沃迪约夫斯基说，“不妨对阁下讲句实话，我并没有像阁下所想的那样，处处挡你的道。倒是有位比我更强的好汉会挡阁下的道，但绝不是我。”

“真的？”

“我以骑士的荣誉担保。”

“那就和解了吧！”谢利茨基兄弟和库舍尔齐声嚷道。

“和解就和解。”哈尔瓦姆普说着便张开了双臂。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投入了他的怀抱，两人开始亲吻，那噼啪的接吻声在沙丘上发出了回响。哈尔瓦姆普又说道：

“真是不可想象，我竟没有看出阁下的能耐，居然砍倒了这么个巨人！他的刀法可也是不同凡响的。”

“我也不曾料到他会是这样一个高超的剑客！可他是从哪儿学到这身绝艺的呢？”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转向了卧地的哥萨克头目。在这段时间里埃利亚申科已给他翻了个身，让他脸朝天，在哭着察看他是否还有点儿活气。博洪的脸已没法辨认，因为整个儿盖满了血的冰凌，从他头部伤口流出的血，在寒气中立即凝固。他胸前的衬衣也满是血，一片殷红。不过他还一息尚存，看起来似乎是在垂死挣扎，两脚在打颤，手指痉挛地弯成了鸟爪，在沙里抓挠。扎格沃巴看了看，就摆摆手说：

“他完了！正在跟人世告别。”

“唉！”谢利茨基兄弟中的一个打量着博洪的身子，说道，“这已经是一具尸体。”

“可不是！几乎是一刀就致命。”

“他可不是个等闲的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惋惜地点点头，嘟哝道。

“关于这一点我略知一二。”扎格沃巴补充说。

这时埃利亚申科想把他这位不幸的头领扶起来背走，可他已不年轻，又相当瘦弱，而博洪躺在地上简直是个庞然大物，他想背也背不动。这地方离酒馆有好几斯塔耶的路程，而博洪随时都有可能断气，老分队长没有办法，只好求助于这帮贵族：

“各位老爷！”他双手合掌求告道，“请看在救世主和最贞洁的圣母的分儿上，帮帮忙吧！别让他像狗一样地死在这里。我年老体弱，搬他不动，而我的人又隔得远。”

贵族们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人们心中对博洪的愤恨似乎一下子雪化冰消。

“当然，不能把他像狗一样留在这里。”扎格沃巴头一个低声说，“既然我们跟他平等决斗过，那么他对我们就不再是个土佬儿，而是一名军人，帮他一把是应该的。各位，谁愿跟我一起来抬他？”

“我！”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你们把他放在我的毡斗篷里抬吧。”哈尔瓦姆普补充说。

不一会儿博洪就躺在了宽大的斗篷里，扎格沃巴、伏沃迪约夫斯基、库舍尔和埃利亚申科各抓起斗篷的一角，他们这一行人在哈尔瓦姆普和谢利茨基兄弟的陪伴下，缓慢地向着酒馆走去。

“他的命真硬，”扎格沃巴边走边唠叨，“还在动哩。我的上帝，要是早先有人对我说，有朝一日我会给博洪当上保姆，会把他这样抬着走，我准会认为那是在嘲弄我！可有什么办法！我这个人心肠太软，我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可我还要给他裹伤，我只希望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永远别再见面；但愿他在那个世界上能愉快地回想起我！”

“阁下是在想，他肯定没救了？”哈尔瓦姆普问。

“他？为他这条命让我用一捆陈草作赌注我都不干。他这是命该如此，想逃都逃不脱。因为即便是他能侥幸胜过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那也绝对逃不出我的手心。不过我倒宁愿看到这样一个结局，没让他死在我的手里。即便是这样，如今也有人在叫嚷，说我是个冷酷无情的索命鬼。可既然总有人挡我的道，我又该怎么办？我已经不得不给敦切夫斯基付了五百金币的赔偿费，而各位都清楚，如今在罗斯的产业是连一个大子儿的进款都没有啦。”

“不错，你们在那儿的财产是给洗劫一空了。”哈尔瓦姆普说。

“嚄！这个哥萨克可真重，”扎格沃巴接着说道，“累得我直喘气！……洗劫，可不就是洗劫，眼下我只希望，议院能给我们拨点粮饷，否则的话，我们真得饿死……真重呀，他可真重！……你们看，各位，他又在出血啦；哈尔瓦姆普团队长，请阁下快跑几步，快点到酒馆去，叫犹太人把面包捣碎，跟蜘蛛网和在一起。当然，对这个垂死的人，也帮不了多大的忙，但给他包扎一下，也是我们基督徒分内的事，他死得也会轻松点儿。快呀，哈尔瓦姆普团队长！”

哈尔瓦姆普抢先大步流星地走了，等他们终于把这哥萨克头目抬进屋子，扎格沃巴立即运用他那丰富的治伤知识和技能，忙活了起来。他迅速给博洪止住了血，封了伤口，包扎停当，然后对埃利亚申科说：

“你呀，老头儿，这儿用不着你了，赶快到扎博鲁夫去，你去求见王子殿下，把书信呈上去，并且向殿下把你见到的事原原本本禀报一番。可不许你撒谎，你若是撒谎，我会知道的，因为我就是王子殿下的一名亲信，我会下令砍掉你的脑袋。见到赫麦尔尼茨基，替我向他问个好，因为他也认识我，而且喜欢我。我们会给你的头领张罗个像样的葬礼，这你可以放心。你去干你自己的事，可别到处乱溜达，没准儿会碰上个什么人，在你还来不及说明自己的身份时就把你干掉。去吧，一路平安！快走！快走！”

“老爷，请您允许我再呆一会儿，哪怕是只等他人死尸冷。”

“快走，我对你说！”扎格沃巴威严地说道，“再不走，我就派农民把你押送到扎博鲁夫去。就这样，替我向赫麦尔尼茨基致意。”

埃利亚申科深深鞠了一躬，头低到了腰带上，然后便走了出去。扎格沃巴回头对哈尔瓦姆普和谢利茨基兄弟说：

“我把那个哥萨克打发走了，因为他在这儿还有什么事情好干呢？……可我又有点儿担心，说不定在什么地方真有人会把他宰掉，这种事是容易发生的。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过错就会落到我们头上。扎斯瓦夫斯基的人和宰相手下的那帮废物，首先就会扯起破嗓子叫嚷，说维希涅维茨基王公的人公然违背上帝首肯的王法，杀光了哥萨克的全部使者。好在聪明的头脑对什么都能想到办法。我们绝不能受那些花花太岁、那些酒囊饭袋、那些游蜂浪蝶的欺侮，因此，各位，如有必要，请各位为我们作证，证明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证明是博洪向我们挑战的。我还得去找本地的村长，吩咐他找块地方埋葬博洪。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是何许人物，他们会以为这是位贵族，会给他搞个像样的葬礼。我们也该上路了，米哈乌骑士，因为我们还要把事件的经过报告给总督王公殿下。”

博洪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打断了扎格沃巴的话。

“啊哟，他的灵魂在寻找归路！”老爵爷说，“正好这会儿天在落黑，他的灵魂只好摸索着到那个世界去了。不过，既然他没有玷辱我们那个不幸的可怜姑娘，那就请上帝赐他安息吧，阿门！……我们走吧，米哈乌骑士，我打心眼里宽赦他所有的罪过，说句实在的话，我给他找的麻烦比他给我找的多。现在一切恩恩怨怨都结束了。再见了，各位，祝你们健康，跟你们这些高尚的骑士结识，是件愉快的事。只是，请各位记住，在必要的时候，你们得出面作证。”

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十三章

耶雷梅王公听到博洪被杀的消息时，显得相当淡漠，尤其是当他得知，还有他的团队以外的人准备随时出面作证，说明伏沃迪约夫斯基是受到挑战的一方，他就更加不在乎了。当然，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杨·卡齐米日当选国王之前，如果两位王子间的竞选斗争仍在继续，那么耶雷梅的对手，以宰相和陀米尼克王公为首的一帮人，尽管有现场的目击者出面作证，他们也必定会抓住这个事件作为武器，狠狠治一治耶雷梅的。现在既然卡尔王子已退出竞选，他们的头脑便被许多别的事占据了，因此不难猜到，整个事件将会被人忘却。

赫麦尔尼茨基或者会抓住这个事件做点儿文章，以证明他是在不断地受到欺侮，但耶雷梅王公正确预见到，卡齐米日王子在给赫麦尔尼茨基写回信时会提到，或者吩咐来使替他向赫麦尔尼茨基说明，他派来的人是怎样死的。相信赫麦尔尼茨基绝对不敢怀疑王子的话的真实性。

耶雷梅王公在乎的只是，不要由于他部下的缘故，给人以口实，引起政治性的议论，因此他认为这件事是不可取的；另一方面，为斯克热图斯基着想，对发生的事他甚至还感到高兴，因为现在确实是寻访库尔策维奇小姐的再好不过的时机，这样一来，就可以找到她，救出她，或者把她赎回。至于赎金，不管数目多大，王公肯定都会在所不惜的，只要能消解他心爱骑士的痛苦，使他重获幸福。

伏沃迪约夫斯基怀着极大的恐惧心理去谒见王公，尽管一般说他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但王公每次只消把眉头一皱，他就觉得像给火烫着似的。可这一次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王公听完他的报告后，思索了片刻，竟从手指上摘下一枚贵重的戒指送给他，他的惊喜简直是没法形容的。

“我这是表扬阁下的克制。”王公说，“阁下没有首先去攻击他，不然的话，这件事定会在议院闹出轩然大波。如果能找到公爵小姐，斯克热图斯基就该终生感激阁下。我听到过各种说法，伏沃迪约夫斯基阁下，就像别人管不住嘴里的舌头一样，阁下不善于管住鞘里的战刀，为此阁下本该受到惩罚。不过，既然你是为了朋友的事，也为了我们团队的荣誉，挺身而出跟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好汉较量，而且能赢他，就把这枚戒指拿去吧，权作这天的一个纪念。我知道你是名好军人，舞刀弄剑也是行家，可真有点看不出你竟是大师里的大师。”

“他？”扎格沃巴从旁吹嘘道，“他不消三个回合就能砍掉魔鬼头上的两只角。如果殿下有朝一日要砍掉我的脑袋，我恳请殿下不要去找别人，就让他来砍吧，至少我能立即痛快地到那个世界去，他先把博洪当胸劈了个对开，跟着又在那家伙的脑袋上补了个双数。”

王公喜爱骑士行为，喜爱优秀的军人，因此满意地笑了笑，问道：

“阁下在比试刀法方面，有没有遇见过跟你势均力敌的？”

“只是斯克热图斯基有次让我受了点轻伤，不过我也回敬了他一下，正是那一回殿下把我们两个都关了禁闭。除此以外，波德比平塔骑士算得我的对手，他有股非人的神力；还有库舍尔，如果他眼力好，跟我也不相上下。”

“殿下，别信他说的，”扎格沃巴插言道，“谁也敌不过他！”

“博洪跟你拼杀的时间长么？”

“跟他斗可不轻松，”米哈乌骑士说，“他也会冷不丁把刀从右手转到左手……”

“博洪曾经跟我说过，”扎格沃巴岔断了他的话，“他跟库尔策维奇少公爵们过去是整天整天地练功，我在切赫伦就亲眼见过，他跟别人也是这么练的。”

“伏沃迪约夫斯基阁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王公以一种佯装的严肃问道，“我在想，这会儿你该到扎莫希奇去，指名道姓向赫麦尔尼茨基挑战决斗，并且宝刀一挥，便为共和国雪耻解忧，也就免去了许多麻烦。”

“殿下命我去哪儿我都去，只要他赫麦尔尼茨基敢出来跟我交锋。”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

对此王公说道：

“我们在这儿开玩笑，可世界在毁灭！不过，二位真得到扎莫希奇去一趟。从哥萨克大营我得到情报，说是只要卡齐米日王子当选的消息一宣布，赫麦尔尼茨基就撤围，并且退往罗斯；不管他是出于诚意，还是为讨国王陛下的欢心装装样子，或者是考虑到在扎莫希奇他很有可能受挫，总之，他一定会撤兵。那么，你们就可以去把情况告诉斯克热图斯基，让他趁这机会去找公爵小姐。告诉他，这次出行需要多少兵马作护卫，尽可跟瓦乌奇市政长官商量，从我的团队里调拨。你们把我的许诺捎给他，再给我带封信，你们知道，他的幸福在我心中占有很重的分量。”

“王公殿下，你是我们大家的父亲。”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只要有口气，我们都愿为殿下忠心效力。”

“我不知道在我这儿效力会不会不久之后就要挨饿。”王公说，“如果我在第聂伯河左岸的产业全部丢光，那就只好剩多少是多少了，有我的一份儿，也就有你们的一份儿。”

“啊！王公殿下！”米哈乌骑士大喊着说，“我们还有些薄产，随时都可奉献给殿下调用。”

“还有我的，也跟大家一起奉献出来。”扎格沃巴说。

“还用不着这样，”王公慈爱地回答，“因为我指望，即使我丢掉一切，共和国至少也会关照我的孩子们的。”

王公此刻仿佛是在说谶语。因为在十几年后，共和国果然对他唯一的爱子给以最高的报偿，那不是别的，而是一顶王冠。不过这时耶雷梅庞大的产业确实已经风流云散了。

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告别了王公，老爵爷对他说道：

“我们总算没事了，米哈乌阁下，说不定你还能得到晋升。把戒指给我瞧瞧。我的天，至少值一百金币。这钻石多美！明天你到集市上去找个亚美尼亚金匠问问吧。能弄到这么一大笔钱，足够吃喝一阵子了，还能品尝各种美味佳肴。尊意如何，米哈乌阁下？当兵的箴言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饿断肠！’这个箴言的意思是明天怎样不值得去想。人生苦短，来日无多，米哈乌阁下。最重要的是，自此以后王公心里总会装着你。你干掉博洪，就是给斯克热图斯基送份厚礼，而你已经做到了，王公定会十倍报答你的。你还会得到大大的恩典，请相信我。王公将田庄交给骑士终生经营，或者干脆隆恩馈赠，这类事难道少么？区区一枚戒指算得什么！肯定你还会得到大大的赏赐，最终王公兴许还会把哪位亲眷嫁给你呢。”

米哈乌骑士一听不禁跳了起来。

“阁下是从哪里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是说：阁下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难道这种事不曾有过？难道你不是贵族？难道不是所有的贵族一律平等？难道magnatus的男男女女跟小贵族联姻的还少么？难道不是有些国王近支的天潢贵胄愿意把亲眷嫁给他们卓越的家臣么？远的且不说，好像谢尼察的苏弗琴斯基就娶了维希涅维茨基家一位远房亲戚的姑娘为妻。我们所有的贵族都是兄弟，米哈乌骑士，虽说一些人在另一些人的门下效力，可大家都是兄弟，因为我们大家都是雅弗的儿孙后代！差别只不过是财富多寡和职分高低不同而已。而财富和职分都是事在人为，每个人都可以去争取的。似乎在别的国家贵族和贵族之间等级森严，有时简直是天差地别，可那里随便个什么癞子都能自称为贵族！狗和狗之间有差别，这我能理解，我就知道有各种各样的狗，有看家狗，有猎狗，而且猎狗还分小巧的灵和追逐犬，等等。可你想想，米哈乌阁下，若是贵族也这么来个分门别类，我们岂不都变成狗兄狗弟了，那还能算什么贵族？啊，上帝，千万别让我们这个光荣的等级也如此丢脸地分出什么高低贵贱来！”

“阁下讲得有理。”伏沃迪约夫斯基说，“不过，维希涅维茨基家到底不同，他们可算得上是国王世系。”

“你呢？米哈乌阁下，难道说，你就不能被选为国王？我头一个就会支持你出来竞选，而且我这一票也定会投给你。我记得，有位齐格蒙特·斯卡尔舍夫斯基，他就发过誓，说只要他不再掷骰子，他就选举自己做国王。这一切，都该感谢上帝赐了我们in liberis suffragiis。给我们挡路的不是出身，而是我们的产业微薄。”

“唉，问题就在于此！”米哈乌骑士叹了口气说。

“有什么办法！我们被抢劫一空，如果共和国不想办法给我们点儿什么收益，我们就全完了。我们都得饿死！一个人处于这样的境地，不管他本性多么克制，也难免想喝两盅，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米哈乌阁下，我们恐怕也得去喝一小杯淡酒，兴许就能稍微得些慰藉。”

他俩就这么边走边聊，不觉来到了古城，迎面就是一家小酒馆，有十几名小厮站在门前，替在酒馆里喝酒的贵族拿着皮大氅和毡斗篷。于是他俩也走了进去，在一张桌旁坐定，要了一瓶酒，便边喝边商量揍了博洪以后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赫麦尔尼茨基果真从扎莫希奇撤兵，如果和平真能实现，公爵小姐就是我们的。”扎格沃巴说。

“我们应尽快去找斯克热图斯基。不寻得姑娘，我们就不离开他。”

“当然，我俩要一起去。可是眼下我们没法进得扎莫希奇城。”

“不管怎样，反正都得去，但愿上帝开恩，让我们走好运。”

扎格沃巴举起了酒杯。

“祝我们走好运，走好运！”他说，“你知道，米哈乌阁下，我想对你说什么？”

“说什么？”

“博洪死了！”

伏沃迪约夫斯基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这何劳你讲，有谁比我更清楚？”

“但愿你这双手能使你获得圣者尊号，米哈乌阁下！你清楚，我也清楚：我亲眼见到你们是怎么斗的，就是这会儿我望着阁下，仍然禁不住要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博洪没了，博洪没了！因为有时我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场梦。你给我去了一块多大的心病啊！你的战刀给我切开了一个死疙瘩！你这挨枪子儿的，上帝啊，我有多么感激你，简直没法说！不，不，我实在忍不住，请你过来，让我再次拥抱你，米哈乌阁下！你信不信，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嚯，这么个乳臭小儿！’可是，瞧瞧吧，这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乳臭小儿’，竟然把博洪给收拾了！已经没有博洪啦，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灰飞烟灭！一刀就结果了他的性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阿门！”

说着扎格沃巴就开始紧紧拥抱伏沃迪约夫斯基，亲他，吻他，而米哈乌骑士不知是受到感动，还是怜悯博洪，竟然热泪盈眶；最后他从扎格沃巴爵爷的怀里挣脱出来，说道：

“我们并没有看着他死去，他可是个厉害角色，要干掉他不那么容易，说不定他会活下来呢！”

“我的上帝，阁下在说些什么！”扎格沃巴说，“我都想明天就去利普库夫看看，只要他死了，我一定给他举办个最漂亮的葬礼。”

“你去干什么？你又不能对一个受伤的人补他一刀。而用刀砍伤人往往是，如果不当场毙命，在多数情况下便会慢慢康复。战刀不是子弹。”

“不，不可能！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不是正在咽气么？啊，他绝不可能康复！是我亲手给他裹的伤。他的胸口都豁开了，就像敞开的双扇门。让他安息吧，你简直就跟宰兔子似的，给他来了个大开膛。我们得尽快到斯克热图斯基那里，去帮助他，宽慰他，要不，他准会愁死的。”

“就是不愁死，他也会出家，去当个修士；他亲口对我说过。”

“这有什么奇怪？如果我处在他的境地也会这么做。我从没见过比他更高尚的骑士，可我也从没见过比他更不幸的。啊哟，上帝真是狠狠地考验了他，狠啊！”

“别说啦，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已有几分醉意，“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啦。”

“我也忍不住。”扎格沃巴说，“这样一位高尚的骑士，这样一位优秀的军人……而她！阁下是不认识她……一个多么可爱的姑娘！”

扎格沃巴爵爷说到这里，竟用他那粗嗓门儿恸哭起来。是的，他确实非常疼爱公爵小姐，米哈乌骑士也在陪着他哭，哭的声音却比他尖细。两个朋友就这样把眼泪和着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渐渐，渐渐，他们的头都垂到了胸口，好一阵儿两人郁闷地对坐着，一声不响。终于扎格沃巴攥紧拳头，猛地擂着桌面：

“米哈乌骑士，我们干吗坐在这儿哭！博洪已经给宰了！”

“可不是！”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我们理该高兴才是。如果现在找不到她，我们就是一群蠢货。”

“那就走吧！”米哈乌说着同时站了起来。

“那就喝吧！”扎格沃巴纠正说，“上帝保佑，我们还能参加他们孩子的洗礼哩，这一切都是由于我们把博洪给砍了。”

“他活该！”伏沃迪约夫斯基结束道，并没注意扎格沃巴这一声“我们”已把斗杀博洪的功劳分去了一半。

1. ✑ 小说中在此写的是1648-1649年的事，故准确点说应为二十年后。

2. ✑ 此处指耶雷梅的儿子米哈乌·科雷布特·维希涅维茨基（1638-1673）于1669年当选为波兰国王。

3. ✑ 拉丁语，意为：豪门。

4. ✑ 雅弗是《圣经·创世记》中的人物，是挪亚在五百岁时生的儿子，他还有两个兄长：闪和含。从前波兰贵族自称雅弗是贵族的老祖宗，闪是犹太人的老祖宗，而含则是农民的老祖宗，并以此解释贵族高人一等。

5. ✑ 拉丁语，意为：自由选举。

第十四章

华沙大教堂里终于响彻了Te Deum laudamus和“国王登极”的赞歌，礼炮轰鸣，钟声嘹亮——而所有的人也都满怀着希望。王位虚悬时期总算已经过去。这个动荡不安的时期，偏偏又遇上狼烟四起、灾难遍地，对于共和国便显得尤其可怕。那些想到国家前途危如累卵而吓得心惊胆战的人们，看到新王选举在异常和谐的情形下进行，便深深舒了一口气。许多人都觉得，史无前例的内战已经永远结束，新王要做的只是颁旨审判制造战乱的罪魁祸首。人们的这种希望似乎也为赫麦尔尼茨基本人的态度所证实。围困扎莫希奇的哥萨克在疯狂攻打城堡的同时，毕竟公开宣称拥戴杨·卡齐米日。赫麦尔尼茨基通过洪策尔·莫克尔斯基神甫呈上了一封封奏折，俯首称臣，表明矢志效忠新王，而且还派来别的使者，一再为自己，为扎波罗热全军，谦卑地乞求恩典。人们也知道，新王和宰相奥索林斯基政见一致，想对哥萨克作出可观的让步。就像在皮瓦夫策溃败之前战争总是挂在人们的嘴边一样，如今大家开口闭口说的都是和平。人们指望共和国在经历了这许多劫难之后该松口气，在新王的统治下休养生息，治愈一切疮痍。

终于，希米亚罗夫斯基带了国王诏书去见赫麦尔尼茨基，不久便传开了喜讯，说哥萨克正在从扎莫希奇城下撤军，并且一直撤到乌克兰，将在那里静候国王谕旨，等待成立一个专门委员会审理对哥萨克的不公和失策。看起来似乎在经历一场暴风雨之后，国家上空已经出现了一条预示平静和丽日晴天的七彩长虹。

当然不可否认，确也存在种种不吉之兆，但人们面对祥瑞的现实，也就把这些不吉之兆视为无足轻重了。国王首先驾临琴斯托霍瓦，为光明山圣母庇护他当选作感恩祈祷，祈求圣母日后对他更多恩佑，然后就去克拉科夫加冕，正式即位。权臣显贵都伴驾随行，华沙已是人去楼空，留在城里的只是从罗斯来的exules，他们或者是还不敢回到自己被摧毁的领地，或者干脆是无家可归。

耶雷梅王公作为共和国元老院的一员，也蒙恩随驾。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则率领一支龙骑兵日夜兼程赶赴扎莫希奇，以便尽快把与博洪的意想不到的遭遇作为喜讯告诉斯克热图斯基，然后跟他一起去寻找公爵小姐。

扎格沃巴爵爷离开华沙，不无几分留恋。城市的繁华，不可思议的贵族大会，选举的喧闹，他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结伴去花天酒地、纵欲狂欢，口若悬河的吹嘘，乃至争吵斗殴，都使他扎格沃巴觉得那么惬意，简直就像大海里的游鱼。可他回头又想，自己从此要去过一种积极的生活，要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去实现自己一定要找到公爵小姐的诺言，且此一去少不了要履艰历险，于是又颇感宽慰。他是个冒险的头儿，是个“主意罐儿”，是个缺少不得的人物。再者，照他的说法，留在京都还是件危险的事，关于这一点，他对伏沃迪约夫斯基解释说：

“说真的，米哈乌阁下，我俩在华沙干了许多了不起的大事，可是，上帝保佑，我们再也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了；我跟你讲，我俩在这儿染上了一身脂粉气，就像那个著名的迦太基人，在卡普亚沉湎于胜利光环的甜蜜之中，从而彻底变成个低能的废物。妇人是最坏的了，她们能毁掉任何一个须眉男子。请想想，还有什么比妇人包藏更大的祸心的么？一个男人即便是老掉了牙，她们都要去勾引……”

“哎，你住口吧，阁下唠叨得叫人心烦！”伏沃迪约夫斯基打断了他的话。

“我经常一再告诫自己，该是到了坐怀不乱的时候了，只是我这个人血太热。你身上的血倒是冷得多，可我身上的血老是在沸腾。不过这也没什么。总之我们现在要开始另一种生活。有时没有仗好打，心里还真有点儿不是滋味儿哩。眼下我们既有一支装备良好的队伍，而在扎莫希奇那边少不了还有小股作乱的匪徒，我们自会一边去找公爵小姐，一边跟他们这类人物耍耍。我们就要见到斯克热图斯基，就要见到那个巨人，那立陶宛的长腿鹤，那根架啤酒花的竿子——龙金骑士，我们跟他分开了这许多时日，还真有点儿想他呢。”

“阁下不见他就想他，可见了面你就不让他过太平日子。”

“这有什么办法？因为我受不了他那调调儿，他一开口就像你那匹马甩尾巴，每一个字都拖得老长，就像鞋匠撑牛皮。做什么事他都是动力气比动脑筋管用。他要是张开双臂拥抱谁，准得从皮肉里挤出那人的肋骨来；可论耍心眼儿，共和国没有哪个三岁娃娃不能轻而易举就让他上钩的。真是不可想象，这么一个大财主，竟会是这样一个hebes，怎么会是这样呢？”

“他果真是个大财主么？”

“他？我跟他相识时，他那根腰带就给金币塞得满满的，简直围不住，鼓鼓囊囊像是一串腊肠。你不妨把他那根腰带拿来当手杖，任你怎么挥，怎么拄，都别想它会打弯儿。他亲口对我说过，他有多少村庄：什么梅希基什基，什么普西赫基什基，还有什么皮格维什基、塞鲁齐亚内、齐亚普齐亚内、卡普希齐亚内（也就是大白菜头）、巴乌图皮耶，等等，谁能记得那些异教的古怪名称！差不多半个县都是他家的产业。在那些喝甜菜汤的人里边，姓波德比平塔的可是个豪族。”

“阁下对他那份产业不会是有点儿渲染过头了吧？”

“我没渲染，我只是重复从他那儿听到的话，而他这个人可是一辈子没扯过半个儿谎，再说，让他撒谎他还嫌太蠢，他想撒谎都撒不了。”

“好哇，这下阿露霞可就能当上个十足的贵妇人了！不过，阁下说他蠢，我可是无论如何不敢苟同。他是个正派人，审慎而又很有见识，在必要的时候，谁也出不了像他那样的好主意。当然，他不是个机灵鬼，而且有点儿笨口拙舌，这也难怪，上帝哪能恩赐给每个人一副伶牙俐齿，像阁下这样？有什么好说的！他是位了不起的骑士，是个最高尚的人，阁下自己这么爱他，想他，乐于见到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简直是个魔障！”扎格沃巴嘟哝道，“我之所以乐于见到他，就是想拿安娜小姐刺刺他。”

“我劝阁下千万别这么干，因为这是件危险的事儿。他虽然生就一副好脾气，可以说是金不换，可是在感情问题上刺激他，他定会失去耐心的。”

“让他失去耐心好啦！我会割掉他的两只耳朵，就像上次收拾敦切夫斯基那样。”

“让我们过两天太平日子吧，阁下。就是敌人，我也不愿拿他去做这种试验。”

“得啦，得啦，只要我能见到他就好！”

扎格沃巴爵爷的愿望实现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他们一行到达孔斯科沃拉后，伏沃迪约夫斯基觉得马匹太疲乏，就决定停下歇息。当他们走进客店黑乎乎的门廊时，迎面碰着的头一个贵族正是波德比平塔骑士，两个朋友的惊喜之情谁能描述？

“啊呀，我的天，阁下一向可好！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了！”扎格沃巴兴奋地叫嚷道，“哥萨克没在扎莫希奇把你给劈了！”

波德比平塔骑士挨个儿拥抱了他们两个，亲吻了他俩的脸颊。

“瞧，我们这不是见面了吗？”他喜不自胜地反复说道。

“你到哪里去？”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去华沙，去见王公。”

“王公不在华沙，他随王伴驾去了克拉科夫，在加冕大典上他要在御前给掌金苹果。”

“可市政长官韦埃海尔派我带着书信去华沙向王公讨令，以确定我们各路团队应开赴何地，因为，赞美上帝，扎莫希奇已经无需这许多军队了。”

“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哪儿也不用去，因为我们带着王公的指令。”

龙金骑士听他们这样说，便皱起了眉头，郁郁不乐，因为他打心眼里想去王公那儿，去见见王府的人，尤其是去见见王府里一位小小的人儿。

扎格沃巴意味深长地冲伏沃迪约夫斯基挤眼睛。

“既然如此，我就直接去克拉科夫。”立陶宛人想了想说，“命令我去送书信，我就要送到。”

“我们进屋去吧，叫他们暖点儿啤酒，先喝它两杯再说。”扎格沃巴说。

“你们这是到哪里去？”龙金骑士问。

“去扎莫希奇，去找斯克热图斯基。”

“校尉不在扎莫希奇。”

“瞧，这鬼运气！他在哪里？”

“他在霍罗什琴附近的什么地方，正在讨伐作乱的匪帮。赫麦尔尼茨基撤退了，可是他的团队长们一路烧、杀、抢、掠。瓦乌奇市政长官就派遣雅库布·雷戈夫斯基去讨伐他们……”

“于是斯克热图斯基就跟他一起去了？”

“是的。不过他们是分兵两路，这两个人一直在相互角逐，斗得很厉害。详情以后我再对二位讲。”

这时他们走进了屋子。扎格沃巴吩咐暖了三加仑啤酒，然后走近了伏沃迪约夫斯基和龙金已经入座的那张桌子，说道：

“波德比平塔骑士，有个大大的好消息，阁下还不知道，我跟米哈乌骑士，我们俩把博洪给劈了。”

立陶宛人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我的亲哥们儿，竟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就像你这会儿看到我们活蹦乱跳的两个一样。”

“是你们两个人干的？”

“不错。”

“这可真是新闻！上帝啊，上帝！”立陶宛人举起两手轻轻一拍，说道，“阁下说是：‘我们俩’！怎么是你们俩？莫非你们两个斗一个不成？”

“是这么回事，开头是我想点子，激他向我们挑战决斗，你明白吗？然后，米哈乌骑士站出来，头一个跟他交锋，就这样把他宰了。我跟你说，阁下，就像切复活节的乳猪似的，就像切一只烤阉鸡似的，劈了他个大开膛，你明白吗，阁下？”

“明白啦，就是说，第二轮决斗阁下你没轮着，对吧？”

“哎，瞧你这个人！”扎格沃巴说，“我看，阁下真得叫人给你放点儿血，让你那个脑子里开点窍。还说你明白，你明白什么？难道要我去跟一具尸体决斗？难道要我去对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补上一刀？”

“因为阁下刚才说，是你们俩把博洪给劈了的。”

扎格沃巴爵爷耸了耸肩膀：

“跟这个人打交道，可真得要有圣徒的耐心！米哈乌阁下，你倒说说，博洪是不是向我们俩挑战决斗的？”

“不错。”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现在阁下明白了吧？”

“好吧，就算明白了。”龙金回答，“斯克热图斯基在扎莫希奇一带也到处找博洪，可他不在那里。”

“斯克热图斯基怎能去找他？”

“看来，我是不得不把一切ab ovo原原本本跟二位讲了。”龙金骑士说，“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当时，你们去了华沙，而我们留在了扎莫希奇，严阵以待等着哥萨克来进攻。并没有等多久，他们就从利沃夫铺天盖地压了过来，从城墙上望去，只见烟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头。可我们王公给扎莫希奇修复了坚固的城墙，准备了充足的弹药、粮秣，足以对付他们兵临城下围困两年的。开头我们还以为，他们根本就不会攻城，大伙儿为此还发愁哩，因为每个人都想大干一场，打他个落花流水；加之鞑靼人也跟他们一起来了，我也指望慈悲的上帝赐我机会，让我实现一剑砍下敌人三颗首级的誓言……”

“还是求一颗吧，阁下，就求一颗，可得是一颗像样儿的脑袋。”扎格沃巴打岔说。

“阁下总是这样！……听你说话就叫人心烦。”立陶宛人道，“当时我们以为他们不会攻城，哪知他们顽固不化，像发了疯似的，立刻就动手造了许多攻城机，竟然发动了冲击！后来才知道，赫麦尔尼茨基本人并不想攻城，可他的军需官恰尔诺塔跟他干上了，骂他是胆小鬼，还说他想跟莱赫拜把子，于是赫麦尔尼茨基只好同意攻城，还派了恰尔诺塔打头阵。那仗打的，兄弟们，我简直没法给你们形容。真个是枪炮轰鸣，硝烟弥漫，烈焰腾腾，遮天蔽日。开头他们打得很勇猛，填沟的填沟，爬墙的爬墙，都是些不要命的敢死队；可我们一让他们尝到点儿热乎劲，他们就从墙头上，从攻城机上屁滚尿流地逃跑了。我们分四个团队，追杀前去，像宰牛似的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伏沃迪约夫斯基听得直搓手。

“嚄！真可惜，我没能赶上这顿大会餐！”他激动地叫嚷道。

“我若是在那儿倒派得上用场。”扎格沃巴平静地说。

“当时表现得最出色的是斯克热图斯基和雅库布·雷戈夫斯基。”立陶宛人接着说，“两个都是了不起的骑士，可他俩不和，谁也不买谁的账。尤其是雷戈夫斯基见了斯克热图斯基就撇嘴，要不是市政长官韦埃海尔下了死命令严禁决斗，他无疑会找机会跟斯克热图斯基交手。起初谁也闹不懂，雷戈夫斯基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跟校尉过不去，后来才弄清楚，原来雷戈夫斯基是瓦什奇的亲戚。你们都该记得，就是由于斯克热图斯基的缘故，王公把瓦什奇轰出了连营。从此雷戈夫斯基就怀恨王公，怀恨我们所有的人，尤其是校尉，由此便出现了他俩之间的角逐，这样一来，倒使他俩在战斗中大显了威风，而且谁都想胜过对方，谁都想争头功。守城时两个都在城墙前沿，追击时两个都带头冲。赫麦尔尼茨基眼看硬攻不成，就开始了常规围困，把扎莫希奇困起来以后，又绞尽脑汁想点子，千方百计要夺取城市。”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他打仗也刁钻，花花肠子多。”扎格沃巴说。

“他这个人发了疯，而且obscurus。”波德比平塔继续说道，“他以为韦埃海尔市政长官是德意志人，不过是个外国人，雇佣兵罢了。显然他不曾听说过，这个姓氏的人出过好几位滨海省的总督，因为他竟给韦埃海尔写来劝降信。韦埃海尔写了封回信，把一切都向他解释清楚，并说明他的诱降是多么没意思。这封信写好后，市政长官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就不想通过司号员捎过去，而要派遣一个更有名望的人送去。可是到那群野兽里去送信，简直就是去送死，贵族军官中没有人肯去，有些人愿去，但级别又太低。我觉得自己合适，就接受了这个差事。现在你们听着，最有趣的事就从这儿开始。”

“我们都在专心听哩。”两个朋友说。

“于是我就去了，正碰上这位扎波罗热统领喝得醉醺醺的。他恶狠狠地接见我，特别是读完了那封信，更加暴跳如雷，还用他那权杖威胁我。我暗自谦卑地把灵魂托付给了上帝，同时也下了决心：‘只要他敢碰我一下，瞧我不抡起拳头敲碎他的脑袋。’怎么样，亲爱的兄弟们，你们知道下文如何？”

龙金这股劲头显然感动了扎格沃巴，于是他动情地说：

“好样儿的，那时你能这么想，真了不起。”

“可是那些团队长都出来制止他，有人还挡在他面前，不让他接近我。”龙金骑士说，“其中有个年轻人最卖力，胆子比谁都大，只见他一步跨上前去，拦腰抱住了他的统领，把他拉到了一边，说道：‘别过去，老爷子，你醉啦。’我要看看，是谁这么护着我，谁有这么大的胆量？我心里好不奇怪，就想这人准是赫麦尔尼茨基的心腹。待我把这人一打量，才认出是博洪。”

“博洪！”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都喊了起来。

“正是他。我在罗兹沃吉跟他见过面，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我听他对赫麦尔尼茨基说：‘这位是我的熟人。’而那位统领，就像所有喝醉酒的人一样，迅速作出决定，说道：‘既然他是你的熟人，孩子，那你就赏他五十枚银币，我再给他个答复，打发他回去。’他给了我答复，至于那些银币，为了不刺激野兽，我就说，请他留着赏给随从，因为贵族军官没有接受赏钱的规矩。他们相当有礼貌地把我送出了大帐，但我刚要走，博洪就来到我身边，说：‘我们在罗兹沃吉见过面。’我说：‘没错儿，只是我当时不曾料到，老弟，有朝一日我会在这营地见到你。’而他回答说：‘这一切并非出自我的本意，是不幸把我逼到了这一步！’谈话间我告诉他，我们在亚尔莫林齐是怎么把他打垮的。他说：‘当时我确实不清楚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我的手上挨了一刀，而我的人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们还以为是耶雷梅王公本人在揍他们呢。’我说：‘我们同样不清楚对手是谁，如果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知道是你，那时你俩之中到底谁能活着，就很难讲了。’”

“要是他知道，肯定不会放手。可博洪又是怎么反应的呢？”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他显得非常不安，脸都白了，就转换了话题。他告诉我说，克瑞沃诺斯派他去利沃夫城郊给赫麦尔尼茨基送信，还让他在那儿稍事休息，可赫麦尔尼茨基却怎么也不肯放他回去，想利用他堂堂的外表，派他去干别的什么差事。最后他问我：‘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在哪里？’我说：‘在扎莫希奇。’他说：‘既然在扎莫希奇，那我们早晚准能见面。’说到这儿，我就跟他告别。”

“下面的事就不难猜到了，准是打那以后赫麦尔尼茨基就派他去了华沙。”扎格沃巴说。

“是这么回事。阁下且莫忙，还有下文呢。当时我回到要塞，向韦埃海尔报告了出使的情况，就已是深夜了。第二天又是攻城，比第一天来势更猛，战斗也更残酷。我没有时间跟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见面，直到第三天，我才有机会对他说，我见到了博洪，还跟他谈过话。当时在场的有许多军官，其中包括雷戈夫斯基。他听见了我的话，就尖酸刻薄地打趣说：‘我知道，事情涉及到一位姑娘；倘若阁下果真是位名副其实的骑士，就该去找博洪，去向博洪挑战决斗，阁下该有把握，像博洪这样好斗的主儿是不会拒绝挑战的。我们也可以站在城墙上看一番漂亮的prospectus。就怕你们，维希涅维茨基的人有点名不副实。’对此，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朝雷戈夫斯基狠狠瞥了一眼，就像要用这重重的一击把他打翻在地似的。‘敢情这就是阁下给我的劝告？’斯克热图斯基问，‘很好！只是既然阁下如此非难我们的德行，我不知道阁下是否有勇气去趟叛军的营地，代我向博洪下战表？’雷戈夫斯基回答说：‘勇气我倒是有，不过，我既不是阁下的媒人，又不是阁下的兄弟，我代表阁下向人家挑战，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我才不去哩。’于是大家又拿雷戈夫斯基打趣说：‘啊，涉及别人的皮肉时，你是个巨人；怎么一涉及到自己的皮肉，你就变成个侏儒啦！’雷戈夫斯基是个自尊心很强的角色，听了这番奚落就执拗起来，说什么也要去走一遭。第二天他就带着斯克热图斯基的挑战书去了。结果没有找着博洪。起初我们还不相信他说的，现在听二位一讲，看来他没扯谎。准是赫麦尔尼茨基派博洪去了华沙，二位就在那里把他给劈了。”

“是这么回事。”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阁下这会儿该告诉我们，在哪儿能找到斯克热图斯基。我们必须找到他，好跟他一起立即去寻访姑娘。”扎格沃巴说。

“在扎莫希奇一带你们要打听他，很容易，因为他在那儿名声大。他还跟雷戈夫斯基联手，两人一起把哥萨克团队长卡利那所部一举全歼。后来斯克热图斯基自带一支兵马，两次打垮了鞑靼兵，击溃了布尔瓦伊，粉碎了好几股作乱的匪帮。”

“难道赫麦尔尼茨基就让他的人一边撤退一边胡作非为？”

“赫麦尔尼茨基宣布跟这些人脱离关系，说他们烧、杀、抢、掠是违抗他的军令的。他若不有所表示，谁还会相信他那一派臣服国王、忠于国王陛下的好话呢。”

“这孔斯科沃拉的啤酒真是糟透啦。”扎格沃巴说。

“过了卢布林，你们就会进入被洗劫一空的地区，因为哥萨克和鞑靼联军的骑兵侦察队一直到了卢布林城外，鞑靼人到处抓俘虏，他们在扎莫希奇和赫鲁别舒夫附近一带抓了多少人，抢走了多少财物，只有上帝才算得清。斯克热图斯基救下数千名战俘，将他们送回了要塞。他在那里尽心竭力地奔忙，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

说到这里，龙金骑士叹了口气，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又说道：

“嗯，我想，大慈大悲的上帝终归会给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以宽慰的，这位骑士立下了大功，上帝会将他的幸福所系赐还给他。在如今这种道德败坏、人欲横流的世道，谁都只顾自己，可他却偏偏忘记了自己。他早就能向王公告假，去寻找公爵小姐，可他眼见祖国蒙难，就把自己的私事放在一边，片刻不离公务，把痛苦埋在心底，无止无休地工作，工作。”

“他有一颗罗马人的心，有什么好说的！”扎格沃巴插言道。

“我们都该以他为榜样。”

“尤其是阁下，波德比平塔骑士，你打仗不是为了拯救祖国，而是为了觅你那三颗首级。”

“上帝会见到我的灵魂。”龙金骑士说着同时抬眼望天，仿佛此心唯有对天可表。

“上帝已经用博洪的死酬劳了斯克热图斯基，”扎格沃巴说，“又赐给共和国这段和平时期，现在对于他是个大好机会，他该想一想怎么去找回他失落的东西，他也该破镜重圆了。”

“二位跟他一起去找么？”立陶宛人问。

“阁下不去吗？”

“我从心眼里乐意去，可我这些书信怎么办？一封是瓦乌奇市政长官写给国王陛下的，一封是给王公的，而这第三封正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向王公请假的。”

“我们会把王公准假的手谕带给他。”

“噢，那好。可这些信我怎能不送到呢？”

“看来阁下是非去克拉科夫不可了；没有别的办法。说句实话，这次去寻找公爵小姐，我自然是乐得背后能有你这对拳头保驾的，可除此以外，阁下对我们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这次到那边去还得乔装打扮，要换上哥萨克的衣服，要扮成泥腿子，阁下这个头儿还真嫌太扎眼，谁看到阁下这副尊容都会问：‘这大块头儿，长腿鹤，是何许人物？哪来的这么个哥萨克？’加上他们的话阁下都讲不好。得，得！阁下还是去克拉科夫，我们自有办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当然，只好如此。”波德比平塔骑士说，“愿慈悲的上帝保佑你们，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可知道，她被藏在了哪儿吗？”

“博洪不肯讲。不过那次博洪把我困在猪圈里时，我偷听到的那么点儿，我看也够了。”

“你们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还不是靠我这副头脑，我这副头脑！”扎格沃巴说，“我不止一次遇到过比这更难办的事。现在的问题只是要尽快找到斯克热图斯基。”

“你们到扎莫希奇去问问吧。韦埃海尔肯定知道，他跟他一直有联系，斯克热图斯基一路救下多少俘虏都给他送去了。愿上帝祝福你们！”

“也愿上帝祝福阁下。”扎格沃巴说，“到了克拉科夫，到了王公那儿，请替我们向哈尔瓦姆普团队长致敬。”

“他是个什么人？”

“一个立陶宛人，一位俊得不能再俊的小白脸，王妃殿下的女官中，没有哪个不为他神魂颠倒的。”

龙金骑士打了个哆嗦。

“我的好人，阁下是不是在挖苦我？”

这时，扎格沃巴顾左右而言他，又喝起酒来。

“为阁下的健康干杯！这孔斯科沃拉的啤酒真糟糕。再见吧，阁下！”扎格沃巴爵爷说着又朝伏沃迪约夫斯基挤眼睛。

1. ✑ 拉丁语，意为：赞美上帝。

2. ✑ 拉丁语，意为：亡命者。

3. ✑ 指迦太基统帅汉尼拔（前247-前183或182）公元前218年春率约六万军队远征意大利，曾大败罗马军，占领意大利名城卡普亚，但最终失败，自杀于小亚细亚的俾提尼亚。

4. ✑ 汉尼拔于公元前216-前215年率大军驻守卡普亚，军队被这座城市的奢靡生活腐化，完全丧失了斗志。

5. ✑ 拉丁语，意为：大傻瓜。

6. ✑ 国王的金苹果是一纯金或镀金的银质圆球，上面有个十字架，是王权的象征。圆形象征世界是圆的，十字架象征王权神授。加冕大典上由大主教授给国王。国王左手执金苹果，右手执权杖，头戴王冠。典礼完成后金苹果往往由大臣代掌，是一种荣誉。

7. ✑ 拉丁语，意为：从头至尾。

8. ✑ 拉丁语，意为：蒙昧。

9. ✑ 拉丁语，意为：景致。

第十五章

龙金骑士去了克拉科夫，心头如同插着箭矢，而惯于捉弄他的扎格沃巴爵爷则同伏沃迪约夫斯基一道去了扎莫希奇，在那儿只呆了一天，便又启程走了，因为要塞指挥、瓦乌奇市政长官对他们说，他好久没有得到斯克热图斯基的信息，据他估计，斯克热图斯基率领的团队是到兹巴拉日担任防务去了，以保那一带不受作乱匪帮的骚扰。这种分析不无道理，因为兹巴拉日本是维希涅维茨基家的领地，就更会受到王公死敌的侵袭。这样，摆在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面前的，无疑是一段漫长而又艰难的路程，但为了寻找公爵小姐，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去，早去晚去对他们反正都一样。于是他们毫不耽搁，兼程前进，通常只为歼灭小股作乱的匪帮或歇脚打尖，他们才肯作短暂的停留。

他们经过的这一地区受到如此惨烈的破坏，以至经常走一整天都遇不着一个活人。城镇变成了瓦砾堆，村庄化为灰烬，到处空空荡荡，满目疮痍；居民百姓不是被杀光，就是被掠去当了俘虏。沿途，他们见到的只是狼藉的尸体，是房舍、天主教堂和东正教堂的颓垣断壁，是尚未烧尽的乡村茅舍，是在废墟上悲号的狗。大凡在鞑靼-哥萨克洪水中幸免于难的人，都躲进了密林深处，宁可在那里冻饿而死，也不敢离开森林一步，谁也不相信灾难已经过去。伏沃迪约夫斯基不得不令部队剥树皮喂马，或是从过去粮仓的瓦砾堆中扒出些烧得半焦的谷物给马匹充饥。人的给养则主要靠截获股匪的辎重补充。但他们走得很快。这时已是十一月末，如果说去年过了一个令人骇怪的暖冬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冬天预计将比通常要严酷得多。去年一冬无雪，无霜，无冰冻，似乎整个自然时令都给颠倒了，而现在却突然出现了一派隆冬景象：大地已经上冻，田野白雪皑皑；清晨，河岸两边都镶了层透明玻璃状的冰壳。天气晴朗、干燥，苍白的阳光只在正午时分稍微暖一暖大地；而朝霞夕照又总是火红火红的，燃耀天际。凡此种种，都明白无误地向人们昭示，酷寒的严冬已莅临人间。

紧接着战争和饥饿之后，于今又出现第三个无情的敌人，这就是严寒，可是人们对它却有所企盼，因为它比一切议和都能更为有效地抑制战争。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军人，对乌克兰又有透彻的了解，因此他满怀希望，认为此次远行去找公爵小姐必能有个结果，因为主要障碍——战争——看来一时未必会再来作梗。

“我不相信赫麦尔尼茨基真有诚意，”他对扎格沃巴说，“会为表明对国王陛下的拥戴而撤退到乌克兰去，他可是只狡猾的狐狸！他明白，哥萨克要是没有壕堑防护，就全成了无用的废物，一旦在开阔的战场兵戎相见，他们即便是拥有五倍的兵马，也休想敌得过我们的各路团队。现在他们会去冬令营地，而把畜群、马匹赶到雪野。鞑靼人也需要把他们抓到的俘虏送回克里木。如果这个冬天出现严寒，我们就会有一段平静的时期，一直到明年开春的时候。”

“兴许时间还能长点儿，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对国王陛下确实有几分敬意。不过我们无需这许多时间，托上帝的福，没准在谢肉节我们就能给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操办婚礼。”

“但愿我们别跟他错过，要不就麻烦了。”

“我们又不是去找藏起来的麦粒，他带着三个团队的兵马追击小股叛匪，到处招摇。说不定我们在兹巴拉日附近就能追上他，如果他在那里跟叛匪周旋的时间长一点的话。”

“我们不可能追上他。但是，沿途应该能得到一些有关他的消息。”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说。

然而，即便是打探斯克热图斯基的消息也并非易事。这儿，那儿，农民见到的都是些过境的部队，听说的，也是这些部队跟股匪干仗，可究竟谁是谁的队伍，他们一概不知；既有可能是雷戈夫斯基率领的团队，也有可能是斯克热图斯基的，因此两个朋友什么确切消息都没得着。然而他们却听到了别的消息：哥萨克跟立陶宛军队作战，遭到了惨败。在伏沃迪约夫斯基离开华沙的前夕，这消息就以谣言的方式不胫而走，不过当时认为不可信，现在这消息则带着所有的详情细节在全国流传，看来已成为无可置疑的真事。赫麦尔尼茨基一次次使王军惨败，而今他也受到了在立陶宛惨败的报应。老谋深算的哥萨克头目普乌克辛日茨和野蛮的内巴巴都掉了脑袋，而比他俩更强大的克热乔夫斯基，既未能谋到市政长官和总督的职位，也没能享受到殊荣和爵禄，而是赢得了叛贼行列里的一根刑柱。这事看起来，就像是神奇的涅墨西斯为德意志人弗利克和韦尔内血洒第聂伯河湾而在向他进行报复似的，让他克热乔夫斯基正好落入拉吉维尔麾下的德意志人团队手里，尽管他中了枪弹，身受重伤，但还是立即被送上了刑柱，这个不幸的人在灵魂离开躯体之前在刑柱上颤抖了整整一天。如此一个有文韬武略、能征惯战、智勇双全、满可成为斯泰凡·赫麦莱茨基第二的人物，只是由于对权势的野心，对财富的贪欲，使他走上了一条寒盟背信的叛国之路，而其虐杀同胞、残害百姓之凶暴，完全无异于克瑞沃诺斯。

由克热乔夫斯基、普乌克辛日茨和内巴巴率领的两万哥萨克不是在战场上给削掉了脑袋，就是在普里皮亚季河的沼泽里沉溺而死；于是恐惧气氛就像旋风掠过动乱的乌克兰上空，人们似乎都感觉到，哥萨克和鞑靼人在取得黄水河、科尔松、皮瓦夫策大捷之后，覆灭的时刻正在到来，昔日的叛乱者在索沃尼查，在库梅伊基体验过的悲剧又要重演。虽说赫麦尔尼茨基本人的声望此刻正处于巅峰，虽说他比以往任何一个叛乱头目都更强大，他拥有的精兵悍将是他的任何一个前人所望尘莫及，可当他听到有关他的“朋友”克热乔夫斯基的死讯时，还是吓得惊慌失措，又忙着去求卦问卜。占卜的卦象各不相同，有的预言还会发生新的大战，有的预言胜利，有的预言惨败，然而有关统领本人未来的吉凶祸福，却没有哪一次占卜能说得清。

由于克热乔夫斯基的覆灭，也由于严冬的到来，休战期确实延长了。国家开始医治战争的创伤，荒芜的田庄重新出现了人烟，希望又渐渐进入人们疑虑重重、战战兢兢的心灵。

我们的两位朋友正带着同样的希望，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旅程，终于平安抵达了兹巴拉日。他俩在城堡里说明身份后，就立即去见指挥官，使他们大吃一惊的是，这位指挥官竟是维耶尔舒乌。

“斯克热图斯基在哪里？”他们见面寒暄过后，扎格沃巴就问。

“他不在这里。”维耶尔舒乌回答。

“是阁下在这里指挥防务吗？”

“不错。本来是由斯克热图斯基指挥，但是他走了，把部队交给我指挥，一直到他回来。”

“他答应什么时候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只是他走的时候曾对我说：‘如果有人到这儿来找我，你就告诉他，让他在这儿等着。’”

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走了多少时日？”米哈乌骑士问。

“十天。”

“米哈乌阁下，”扎格沃巴说，“这会儿还不如请维耶尔舒乌团队长给我们开晚饭，人肚皮一空，想的全是糟点子。让我们边吃晚饭边谈吧。”

“衷心愿为二位效劳。其实我也刚落座。再说，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是位高级军官，在这儿该由他指挥，应是我随他，不是他随我。”

“指挥还是你来当，克瑞什托夫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因为你比我年长；再说，我还得走人。”

不一会儿，晚餐就送了上来。他们入座，吃了起来。扎格沃巴一口气喝了两盘鱼汤，头阵饥饿算是过去了，这才抬头对维耶尔舒乌说道：

“阁下是否能推测出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可能去了哪里？”

维耶尔舒乌叫侍候进餐的侍从回避，想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

“我推测……但斯克热图斯基要求我对这件事要保密，因此侍从在场我不好讲。他是在利用时机。到明年春天，这儿肯定不会有战事。据我推测，他肯定是寻找公爵小姐去了，她此刻还在博洪手中。”

“博洪已经不在人世了。”扎格沃巴说。

“怎么不在了？”

于是，扎格沃巴爵爷第三次，或者是第四次巨细无遗地把斗杀博洪的经过重复了一遍，每回讲这件事他总是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维耶尔舒乌也跟龙金一样，惊叹不已。

“既然如此，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好办多了。”维耶尔舒乌听后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他能否找到她。另外，他有没有带什么人马去？”

“他没带什么人，他独自去的，只带了一名罗斯亲随和三匹马。”

“这一点他办得聪明，因为在那里，人多是无用的，遇事只能靠计谋。如果去卡缅涅茨，带一小队人马兴许还可以；可是在乌希察和莫吉廖夫肯定驻有哥萨克，因为那儿是很好的冬令营地，而扬波尔则是哥萨克的老巢。要到那里去只有两种做法，一是带领整个的师团，一是单人独骑。”

“可阁下怎么知道，他正是朝那个方向去的呢？”维耶尔舒乌问。

“因为她是被藏在了扬波尔后面，关于这一点斯克热图斯基是知道的。可那一带有无数的狭谷、深沟、洞壑、丛莽，一个人哪怕就是对去的地方很了解，也未必能找到路，何况是瞎摸一气的人！我曾为马匹的事到雅霍尔利克打过官司，所以对那一带很清楚。若是斯克热图斯基和我们一道，兴许能成，他一个人去，能否找到，我怀疑，我怀疑。除非天缘凑巧，给他引路，否则休想办成。因为光靠打听，他是打听不出来的，再说他也找不到人打听。”

“二位是想跟他一起去么？”

“可不是吗！但眼下该怎么办？米哈乌阁下，我们要不要去追他？”

“我听阁下的。”

“嗯，他已经走了十天，我们追不上他；再者，他也吩咐过在这儿等他。上帝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可能走老驿道，去普沃斯基罗夫和巴尔，也可能走卡缅涅茨-波多利斯基。这事儿可真难办。”

“阁下别忘了，”维耶尔舒乌说，“这些都不过是推测而已，谁有把握他是找公爵小姐去了呢？”

“可不是，可不是！”扎格沃巴说，“说不定他是到哪儿抓舌头去了，不久就会回到兹巴拉日，因为他知道，我们要跟他一起去找，也该估计到我们会来，眼下正是去寻找姑娘的最好时机。我考虑再三，还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倒想劝二位在这儿等他十来天。”维耶尔舒乌道。

“等十天能解决什么问题？要么就一直等下去，要么干脆就不等。”

“依我想，索性不等他，如果我们明天就动身，又有什么不好？如果斯克热图斯基找不到公爵小姐，没准上帝会让我们走运，把她找到呢。”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你呀，米哈乌阁下，我们可别小瞧这件事。阁下年轻，总喜欢冒险，”扎格沃巴回答说，“这里边是有大风险的。如果他单独去找，而我们也要单独去找，那边的人就会风风雨雨传开，容易引起怀疑。哥萨克很狡猾，他们最怕别人摸他们的底，揭露他们的谋划。那一带又紧靠霍奇姆，他们很可能跟边界上的土耳其军政要员秘密来往，或是跟德涅斯特河对岸的鞑靼人勾结，策划未来的战争。谁知道他们都在搞些什么名堂！一旦他们在搞什么阴谋，那时对生人，尤其是对问路的人就会特别注意。我了解他们。这样，我们到那边去就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后果真不堪设想。”

“既然如此，我们就更应该走。”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因为斯克热图斯基很有可能陷入困境，需人搭救。”

“阁下说的也很有道理。”

扎格沃巴开始绞尽脑汁地思索，想得太阳穴都在打颤。

最后他作出了决断，说道：

“思前想后，我们还是应该去。”

伏沃迪约夫斯基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动身？”

“先在这儿休息三天，让我们的精神和体力稍微恢复点儿。”

第二天两个朋友就着手作上路的准备，可就在他俩动身的前夜，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亲随出乎意料地回到了兹巴拉日。那名哥萨克小伙齐加带回了消息，还带回了斯克热图斯基给维耶尔舒乌的信。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约夫斯基得知此事，急忙赶到了指挥官的住所。他们读到了如下的内容：

此刻我在卡缅涅茨，经萨塔诺夫到这里，一路平安。卡缅涅茨总兵布科夫斯基给我找了一帮亚美尼亚商人，我准备跟他们先去雅霍尔利克。他们持有鞑靼人和哥萨克的特许证，可以一直到阿克曼都通行无阻。我们将带着丝绸货品取道乌希察、莫吉廖夫去扬波尔，一路凡有人烟的地方，都会作短暂逗留；兴许上帝会助我找到我们要找的人。请转告我的好友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爵爷，若是他们来兹巴拉日别无公务，那就请他们住下等我。我走的这条路，带着大队兵马是行不通的，因为哥萨克对我们的人很不放心。他们在扬波尔过冬，沿德涅斯特河直到雅霍尔利克，到处都是哥萨克的冬令牧场。我独自一人若是办不到的事，即使再加上他们两个也是办不到的，而我倒是更容易装扮成亚美尼亚人。克瑞什托夫阁下，请代我向他们致谢，我衷心感激他们的决定，只要我一息尚存，他们的好心我是永志不忘的。可我实在不能再等，因为每天我都是在苦度时光，而且又不知他们何时才能来。现在既然所有做糖果和绸缎生意的商人都动身到那边去，这对我当然是最好的时机。我把自己忠实的亲随打发回兹巴拉日，请对他多多关照，眼下我用不着他，我担心他太年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万一说出什么，就只能给我添乱。布科夫斯基总兵向我担保，那些商人是可靠的，我也认为他们可靠，同时我相信，一切都在至高无上的天主的掌握之中，只要上帝愿意，就会对我们大发慈悲，使我们少受磨难。阿门。

扎格沃巴爵爷读完信，就怔怔地望着他的伙伴，而那两位却都沉默不语。末了维耶尔舒乌首先开口说：

“我就知道，他是到那边去了。”

“我们该怎么办？”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怎么办？”扎格沃巴将双手一摊，说道，“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去了。他跟商人一起去，是个好主意，这样无论去哪儿，他都可以走走看看，谁也不会对他的举动大惊小怪。在那边的村舍、田庄，家家户户都会要买点什么的，因为他们几乎是掠夺了半个共和国，人人手头都很宽裕。米哈乌阁下，若是我俩也想去扬波尔，事情就难办了。斯克热图斯基是个黑脸膛，黑得就像瓦拉几亚人，很容易装成个亚美尼亚人，可你就不成，单凭你那两撇麦黄色的小胡子，人家一眼就能把你认出。即便是乔装成个泥腿子，也不那么容易混过去……愿上帝保佑斯克热图斯基！我俩去那儿已是毫无用处，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虽说我不无遗憾，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搭把手去援救那可怜的姑娘。好在我们劈死了博洪，也算是为斯克热图斯基助了一臂之力；若是今天博洪还活着，那我就不敢保证杨校尉会太平无事。”

伏沃迪约夫斯基很是丧气；本来他对这次充满奇遇的远行是抱有很大期望的，可现在却要他呆在兹巴拉日，打发那漫长而又单调乏味的日子。

“或者我们哪怕是到卡缅涅茨去一趟呢？”他说。

“可我们去那里干什么？又能靠什么过日子？”扎格沃巴回答，“对我们而言，像真菌贴在哪处墙根生长还不是一样？既然要等，那就等吧，斯克热图斯基此行，想必不是三天两日就能打转。当一个人还能东奔西跑的时候，就算得是年轻，而一旦无所事事，他也就变老啦，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到这里，扎格沃巴感伤地垂下了头，“只好让他没个帮手独自去闯了。明天我们去为他郑重祈祷，求上帝保佑他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我们把博洪劈了，这是最重要的。米哈乌阁下，吩咐给马匹卸鞍吧，我们需在这儿等待。”

这么一来，两个朋友从明天起，就要开始在漫长的枯燥的等待中打发日子了，这种烦恼，无论是饮酒还是掷骰子都是难以排遣的。随之而来的是严寒的隆冬。白雪覆盖了兹巴拉日城墙的雉堞，覆盖了整个的大地，深深的积雪足有一肘厚；禽鸟、野兽在森林里呆不住，都来跟人作伴。一天到晚，都有无数的乌鸦和渡鸦成批成群地呱噪着，飞来兹巴拉日。整个十二月过去了，接着一月和二月也过去了，可斯克热图斯基还是杳无音信。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到塔尔诺波尔寻找奇遇去了；扎格沃巴心情郁闷，总是在唠叨说，他老了。

1. ✑ 涅墨西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惩罚女神。在罗马，她的标志是天秤、笼头、剑或鞭、羽翼，分别用来表示均衡、控制、惩罚和敏捷。

2. ✑ 雅努什·拉吉维尔（1612-1655），立陶宛统帅。曾与哥萨克交战。1655年在波兰与瑞典的战争中向瑞典投降。

3. ✑ 克瑞什托夫是维耶尔舒乌的名字。

第十六章

共和国议院派遣去跟赫麦尔尼茨基缔结和约的全权代表，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到达新西奥乌基，并停在了那里，等待胜利的哥萨克统领回话，而他此刻正在切赫伦。代表们个个垂头丧气，忧心忡忡。这一路他们真可谓是出生入死，每前进一步，困难都随之倍增。日日夜夜都有因杀戮和战争而变得野蛮透顶的暴乱贱民围攻他们，叫嚣着要杀死全权代表。时不时他们还遇到不受任何人管束的匪帮。成帮结伙的强盗、土匪、暴徒和野蛮的草原牧民啸聚山林，明火执仗地拦路打劫。他们脑子里对于国律王法全无半点概念，都是些渴血的魔王，贪求虏获物的亡命之徒。尽管全权代表们有一百名骑兵护卫，由队长布雷朔夫斯基管带，此外赫麦尔尼茨基预见到他们在路上会不安全，还派遣了四百名哥萨克，由团队长陀涅茨率领前来接应。但是这点儿扈从很快就显得完全不够用，因为野蛮的人群与日俱增，将他们围得越来越紧，对他们的态度也越来越具有威胁性。护送队或卫队中只要有谁，哪怕稍微离开队伍一小会儿，转眼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真像是一小撮迷途的旅人，在茫茫荒原被一大群饿狼团团围住。他们就是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终于到达了目前留驻的新西奥乌基。而一到此地，他们便发现这简直是末日临头。龙骑兵卫队和陀涅茨的护送队为保住全权代表们的性命，自到达的那天傍晚开始，就跟暴乱的贱民团伙展开了一场名实相符的血战。全权代表们都已到了听天由命的地步，他们一边为死者作祈祷，一边把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上帝。卡尔美里特僧团的托钵僧温托夫斯基开始挨个儿给他们作临终忏悔，赦免他们的罪过。这时从窗外随风传来的是可怕的喧闹、轰鸣的枪声、蔑视的哄笑、大镰刀的铿锵作响，还夹杂着暴怒的呵喝：

“处死他们！处死他们！”

叫得最凶的是要求砍下基谢尔总督的脑袋，他正是狂怒的人群执意要处死的主要目标。

这是个恐怖的夜晚，又因为是冬夜，就显得格外漫长。基谢尔总督用手支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个钟头。他并不怕死，由于打自离开胡什察，他已被折磨得精疲力竭：劳碌奔波，无休无眠，危机四伏，命如悬丝——他甚至乐意张开双臂去迎接死亡。然而此刻无边的绝望正啃噬着他的心灵。他，基谢尔，作为一个纯种的罗斯人，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战争里，他头一个扮演了主和派的角色——他四方奔走，在元老院，在议院，作为议和方针的最热心的拥护者，他支持宰相和大主教的政见，他最卖力地一再抨击耶雷梅的主张，他在进行这些活动时，始终深信自己是为了哥萨克和共和国的利益，也深信自己的一颗炽热的爱国心。他诚信谈判、妥协能调和一切，平息一切，能治愈战争的创伤，使国家得以休养生息，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谁知恰恰就在此时此刻，当他给赫麦尔尼茨基带来统兵的权杖，给哥萨克带来让步之时，却对自己迄今的所作所为产生了疑虑——他见到自己的一切努力原来毫无意义，他见到自己脚下空无所有，或者说，是万丈深渊。

“莫非除了鲜血，他们别的什么都不要？莫非除了抢劫和杀人放火的自由，他们别的什么自由都不要？”总督绝望地想着，努力抑制着那正在撕裂他高尚的心的声声叹息。

“要基谢尔的脑袋！要基谢尔的脑袋！处死他！”人群用这样的呐喊回答他。

若非他还剩有一点残存的信念，认为应给窗外的这些人和整个哥萨克以更多恩遇，他应继续努力去拯救这些人，去拯救共和国，他倒是愿意献出自己这颗白发皤然、疲惫不堪的头颅。就让未来去教训他们：究竟能多求得点儿什么吧！

可当他这么一想，立时便闪现出一道希望和慰藉之光，照亮了他那因郁积着绝望而变得阴暗的心灵。不幸的老人自我开导说，窗外这些暴乱的贱民并非全体哥萨克，也不是赫麦尔尼茨基和他的各路团队长，而跟他们的议和谈判终究是要开始的。

可是当五十万民众都武装了起来，这种议和还能持久么？它会不会像那覆盖草原的积雪一样遇到第一阵春风就消融了呢？……

这时，总督的脑海里重又响起了耶雷梅的断言：“只能向被战胜者施恩。”于是他的思路重又被黑暗所笼罩，而他脚下又敞开了一片万丈深渊。

午夜在慢慢逝去。鼓噪声和枪声有所减弱，狂风的呼啸声却增强了，外面暴风雪正在肆虐；倦怠了的叛众显然开始四散回家去了。全权代表们的心中又产生了希望。

利沃夫的司法监督沃伊切赫·米亚斯科夫斯基从坐凳上站起，来到窗口，听了听这雪暴的喧嚣声，然后说道：

“照我看，凭上帝垂怜，我们还能活到明天。”

“兴许赫麦尔尼茨基还能多派点人来护送。单靠这么点人马，我们是到不了目的地的。”希米亚罗夫斯基说。

来自布拉茨拉夫的司觞官杰伦斯基苦涩地笑了笑说：

“谁能讲，我们是和平代表！”

“我不止一次出使过鞑靼，”诺夫哥罗德的掌旗官说，“但眼下这种出使的滋味儿，生平还没有领略过。共和国因我们而受到的侮辱，远远超过在科尔松和皮瓦夫策所受到的。我要对各位说的是：现在就该打道回府，为这种议和不值得多伤脑筋！”

“打道回府吧，”基辅总兵布若佐夫斯基回声似地重复道，“既然不能缔结和平，那就只有打仗。”

基谢尔总督抬起眼睑，用那呆滞的目光愣怔地注视着总兵。

“黄水河，科尔松，皮瓦夫策！”他悄声闷气地嘟哝说。

随后他不再吭声，别人也都默默不语，只有基辅的司库库尔琴斯基手里数着念珠，以依稀可闻的声音在喃喃祈祷。狩猎长克热托夫斯基双手抱头，反复地说：

“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对我们发发慈悲吧，上帝！”

突然门砰的一声打开了，波兹南主教的龙骑兵队长，现任全权代表卫队指挥的布雷朔夫斯基走进了屋子。

“总督大人，”他说，“外面有名哥萨克求见各位全权代表。”

“让他进来。”基谢尔回答，“外面的暴民都散了么？”

“都散了；可他们说明天再来。”

“他们攻得凶么？”

“凶极了，亏得陀涅茨的哥萨克砍掉了他们十几个。可他们发誓说，明天要来放火烧死我们。”

“好啦，让那名哥萨克进来。”

过了片刻，门又打开了，一个身材颀长、蓄着黑胡髭的人出现在门槛边。

“你是什么人？”基谢尔问。

“杨·斯克热图斯基，罗斯总督耶雷梅王公麾下的铁甲骑兵团队长。”

布若佐夫斯基总兵、库尔琴斯基司库、狩猎长克热托夫斯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们前不久在马赫鲁夫卡和康斯坦丁诺夫都与王公并肩战斗过，都十分熟悉杨校尉，克热托夫斯基甚至还跟他沾点儿亲。

“不错！不错！果真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他们反复说道。

“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克热托夫斯基一边拥抱杨校尉一边问道。

“就是靠这身农民的行头乔装打扮，正如列位所看到的。”斯克热图斯基说。

“总督阁下，”布若佐夫斯基总兵向基谢尔介绍说，“这位是罗斯总督麾下最杰出的骑士。在全军都是大名鼎鼎的。”

“我衷心地欢迎他，”基谢尔说，“看得出，他必定是位大智大勇的骑士，既然有办法找到我们这儿来。”

然后他转身对斯克热图斯基说：

“我有幸见到阁下，你来这儿，是对我们有什么要求么？”

“我不要别的，只求让我跟各位代表一起去。”

“你这是要往恶龙的嘴里钻。不过既然是阁下自愿，我们当然不便反对。”

斯克热图斯基默默无言地鞠了一躬。

基谢尔惊诧地打量他。

年轻骑士那张冷峻的脸上显露出的庄严和痛苦，深深打动了他。

“请对我讲讲，”布拉茨拉夫省总督说，“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你要下那个地狱？任何人都不会自愿到那儿去的。”

“总督大人，是由于不幸。”

“可不可以冒昧问问，”基谢尔说，“你莫非是失散了什么亲人，要到那边去找吧？”

“正是如此。”

“失散多久了呢？”

“去年春天。”

“怎么？怎么阁下到现在才出来寻访？差不多整整过了一年！迄今阁下都在干些什么？”

“我一直在罗斯总督麾下打仗。”

“他是那么个真诚的人，怎么就没给你点儿假，让你去找？”

“是我自己不想请假。”

基谢尔又朝年轻骑士瞥了一眼，然后就不吭声了。直到基辅总兵开口，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这位骑士的不幸遭遇，我们所有曾经跟王公并肩战斗过的人，没哪个不知道的。我们都不止一次陪他掉过泪。更令人可钦可佩的是，他只知道一心一意为祖国矢忠效力，打仗的时候他总是把自己的事搁在一边。在如今这个道德沦丧的年代，他可是个罕有的忘我的榜样。”

基谢尔肃然起敬地说道：

“若是我的话对赫麦尔尼茨基能有一点儿分量，请阁下相信我，为了阁下的事，我是不会吝惜口舌的。”

斯克热图斯基再次鞠躬。基谢尔总督慈祥地说：

“去吧，现在你该去休息一会儿，看来你累得够呛。我们大家也是一样，没有片刻的平静。”

“我带他去我那儿，他还是我的一位亲戚哩。”狩猎长克热托夫斯基说。

“我们大家都去安歇吧！谁知明天夜里能不能睡觉！”布若佐夫斯基说。

“说不定就是长眠。”总督结束道。

说完他就走进套房，他的亲随此刻正在门口候着。他一走，别人也都散了。狩猎长领着斯克热图斯基去他的住所，那儿和总督的住处只隔几间房屋。一个亲随在前面给他们提灯笼照路。

“这夜是多么黑暗，风雪怒号，越来越上劲了！”狩猎长说，“哎，杨校尉！今天我们度过了怎样的时刻，我还以为末日审判已经临头，暴民几乎把刀搁在了我们的脖子上。布雷朔夫斯基的手都砍累了。我们大家都已开始诀别。”

“我在那些暴民中间呆过，”斯克热图斯基回答，“他们期望明晚还有新的股匪到来，他们把你们在这儿的消息通知了附近的匪帮。明天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你们不是打算去基辅吗？”

“这还得等赫麦尔尼茨基的回话。切特韦滕斯基公爵已到他那里去了。瞧，这就是我的寓所；请进吧，杨校尉，我吩咐他们烫点儿酒，睡前喝两盅，暖暖身子。”

他们走进了屋子，壁炉里正烧得烈火熊熊，热气腾腾的酒已在桌上摆好。斯克热图斯基迫不及待地抓起了酒杯。

“从昨天到这会儿我什么都没进嘴。”他说。

“你瘦得都脱了形！准是悲痛和劳累把你折磨到这般地步。给我讲讲你的情况吧！其实你的事我知道，你是不是打算到他们那边去寻找公爵小姐？”

“或是找到她，或是找到死。”骑士回答。

“你上那儿去找死倒是更容易。你怎么知道公爵小姐就在那边？”狩猎长问。

“因为别的地方我都找遍了。”

“你都找过哪些地方？”

“沿德涅斯特河一直找到雅霍尔利克。我是跟亚美尼亚商队一起去的。因为有人曾向我指明，说她被藏在了那一带。我在那儿找遍了各个角落，现在我想去基辅，因为早先听说博洪要把她带到基辅去。”

校尉刚说出博洪的姓氏，狩猎长就双手抱住头，失声嚷道：

“上帝！我倒忘了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告诉你！我听说，博洪已经给宰了。”

斯克热图斯基的脸刷地变了色。

“什么？他给宰了？”他问，“是谁告诉你的？”

“就是那位，曾经搭救过公爵小姐，那次又在康斯坦丁诺夫表现得很英勇的贵族，就是他告诉我的。在去扎莫希奇的路上我跟他见过面。我们都忙于赶路，彼此擦肩而过，我只是顺口问了一句：‘有什么新闻？’他就对我说：‘博洪给宰了。’我问：‘是谁杀了他？’他只回答了一个字：‘我！’后来我们就分手了。”

斯克热图斯基脸上腾起的光辉顿时暗淡了下来。

“那位贵族，”他说，“爱吹牛，他的话不可信。不！不！杀死博洪他是办不到的。”

“杨，这就是说，你没有见到他？因为我记得，他说过，是到扎莫希奇去找你的。”

“在扎莫希奇我没有等着他。此刻他必定在兹巴拉日，而这次我又急于追赶议和团，因此从卡缅涅茨出来后就没有返回扎莫希奇，当然也见不到他。他的话是真是假，只有上帝知道。当初也是他告诉我公爵小姐在哪儿的。他说，有一回他当了博洪的俘虏，偷听到，说是博洪把他藏到了扬波尔后面的什么地方，然后还要把她带到基辅去结婚。说不定这些话全是假的，就像扎格沃巴说的每件事一样，水分太多。”

“既然如此，那你干吗还要去基辅？”

斯克热图斯基没有回答，两人都沉默不语，好一阵子只听见屋外风在呼啸，在怒号。

“假如……”狩猎长开了口，同时伸出一个指头，点着前额，“假如博洪没有被杀死，你此去就很容易落到他手里。”

“我此去就是为了找他。”斯克热图斯基瓮声瓮气地回答说。

“找他干什么？”

“当场决斗，凭上帝的裁决来对我和他之间的纷争作个了断。”

“可他不会站出来跟你决斗的，他会直截了当抓住你，结果你的性命，或是把你卖给鞑靼人。”

“我是跟议院派遣的全权代表们在一起的，是他们的扈从。”

“上帝明鉴，我们自己的脑袋都难保，还谈什么扈从！”

“如果谁觉得活着是一副重担，大地可就容易承受了。”

“说这种话，难道你不敬畏上帝？杨！这不是死不死的问题，因为谁都难逃一死，可他们会把你卖到土耳其的大桡战船上去服苦役。”

“莫非你以为，狩猎长阁下，那样会比我眼前更痛苦么？”

“我看你是过于绝望，对上帝的慈悲失掉了信心。”

“你错了，狩猎长阁下！我是说，活得太痛苦，因为人世对我太不公平，但对上帝的意旨我早已顺应了。我不乞求，不叹息，不诅咒，也不用头去撞墙，只想在我还有口气，还有点儿力量的时候，去做完我应该做的事。”

“悲痛就像一味毒药，它会毁了你。”

“上帝赐我悲痛，就是让它毁了我，可只要上帝愿意，也能赐一服良药把我医好。”

“对这种论据我无话可说。”狩猎长说，“唯一的拯救掌握在上帝手中。我们整个共和国和我们自己的希望都寄托于上帝。国王陛下去了琴斯托霍瓦，兴许能求得最圣洁的贞女保佑，否则的话，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时不时传来龙骑兵的喝叱：

“谁在那儿！”

“是的，是的，”过了片刻狩猎长又说道，“我们大家全都是虽生犹死。在这个共和国人们已经忘记什么叫笑，都像灌进壁炉里的风，在呻吟，在叹息。我没跟别人一道到这里来以前，也曾相信过，较好的时代迟早会到来，可现在我看到，那种希望是何等渺茫。极目所见，到处是破坏、战争、饥饿、杀戮，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别无其他。”

斯克热图斯基沉默不语；壁炉里的火光照亮了他那憔悴而严峻的面容。

终于他抬起头，以一种庄重的语调说道：

“一切都不过是俗事，都是过眼云烟，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都不会留下。”

“你讲话就像个修道。”狩猎长说。

斯克热图斯基没有回答；只有风在壁炉里呻吟，叹息，越来越凄凉。

1. ✑ 卡尔美里特僧团是12世纪十字军东征时在巴勒斯坦卡尔美里特山组建的天主教托钵僧团，于1400年左右传到波兰。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指圣母马利亚。

第十七章

议院派遣的和谈全权代表于翌日凌晨离开了新西奥乌基，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跟他们一道走了。他们经受了令人失望的凄楚历程，在每个驿站，每座小城镇，都面临死亡的威胁，到处都遇到比死亡更可怕的蔑视，尤其是全权代表们体现了共和国的尊严和权威，这种蔑视就更其令人难以忍受。基谢尔总督身染重病，只能用雪橇拉着他，到处找房子，甚至是面包房宿夜。利沃夫的司法监督为祖国和自身受到的侮辱，终日以泪洗面；卫队长布雷朔夫斯基也由于失眠和劳累而一病不起，因此他的职务只好由斯克热图斯基接替。心灰意冷的杨校尉不得不率领倒霉的卫队，在暴民的围追堵截下，在饱受凌辱和威胁之中夺路前进，有时要小敲小打，有时还得大打出手，简直是活受罪。

到了别尔哥罗德，全权代表们又觉得是末日来临。暴民毒打了病中的布雷朔夫斯基，杀死了格尼亚兹陀夫斯基爵爷，只是由于东正教总主教前来拜会基谢尔总督，才制止了一场准备就绪的大屠杀。哥萨克方面根本不想叫和谈代表们去基辅。切特韦滕斯基公爵于二月十一日从赫麦尔尼茨基那里回来，没带回任何答复。和谈代表们狼狈不堪，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不知该往何处去。大批匪帮挡住了他们的归路，那些人专等和谈破裂就要动手屠杀和谈使者。暴民们愈来愈肆无忌惮。有的揪住龙骑兵的马缰，强令止步；有的堵塞道路，不让前进；有的向总督乘坐的雪橇扔石头、冰块、雪团、冻土。在格沃兹陀瓦，斯克热图斯基和陀涅茨不得不跟暴民血战，驱散了数百名围攻者。诺夫哥罗德掌旗官和希米亚罗夫斯基爵爷又启程去劝说赫麦尔尼茨基，要他去基辅见议和使团，但基谢尔总督对他们能否活着见到赫麦尔尼茨基只抱一线希望。后来使团一行到了赫伐斯托瓦，也就是在那里，全权代表们不得不束手无策地眼看着暴民屠杀俘虏的一幕幕惨景。这些俘虏中的男女老少，有的被人投入冰窟窿里淹死，有的在冰天雪地被人浇上水冻成冰柱，有的被人用铁叉戳死，更有的被人用刀凌迟处死。就这样过了十八天，终于从赫麦尔尼茨基那里传来了答复，说哥萨克统领不肯去基辅，但他会在佩列亚斯拉夫恭候总督及议和代表们。

不幸的使者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认为他们的苦难总算要熬到头了，于是他们在特雷波尔渡过第聂伯河，连夜赶赴沃龙科夫，从那里去佩列亚斯拉夫只有六波里的路程。赫麦尔尼茨基特意出城半波里迎候他们，以示对国王使者的尊重。然而，跟过去赫麦尔尼茨基自称是受欺侮的那个时代相比，他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正如基谢尔总督所确切描述的：“quantum mutatus ab illo！”

他在数十乘骑簇拥之下威风凛凛地出城，带着他的各路团队长、分队长，前面有大纛旗、马尾旌和红旗开路，旗幡招展，锦带飘扬，军乐队凯歌高奏，那架势不啻是位藩王。全权代表的扈从立即止步，赫麦尔尼茨基接着催马来到总督乘坐的雪橇旁边，把基谢尔那衰惫的面容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略微摘了摘尖顶帽，说道：

“谨向各位致敬，各位全权代表；谨向你致敬，总督阁下。若是早点儿来跟我议和，若是在我影响较小、在我还不知自己的力量以前就来跟我谈判岂不更好？但国王既然派各位来见我，我当然不胜感激地在我的土地上欢迎各位。”

“向你致意，统领阁下！”基谢尔回答，“蒙国王陛下差遣，谨向你转达陛下的恩典，并奉上谕赐你公正。”

“我感谢陛下恩典。至于公正，恕我自己已经争到了，是靠这把，”赫麦尔尼茨基说着就拍了拍他的佩刀，“搁在你们脖子上的刀争取到的，如果你们不能令我满意，我还会继续争取。”

“扎波罗热统领阁下，你对我们，对国王使者的欢迎可有点儿不太客气！”

“我不想在这冰天雪地里说话，我们会有更好的机会细讲。”赫麦尔尼茨基粗鲁地回敬道，“基谢尔总督，请允许我坐上你的雪橇，因为我想和你坐在一起，以示对你的尊重。”

说着他就甩镫下马，来到雪橇跟前。基谢尔忙移到右首座位，腾出左边的位子让给他。

赫麦尔尼茨基见此，便皱起了眉头，大声喝道：

“你得给我腾出右首的位置！”

“我是共和国的元老！”

“个把元老对我算得什么！波托茨基曾是头号元老，王军大统帅，我照样让他跟别人一样当了阶下囚；只要我愿意，明天我能命人把他送上刑柱。”

基谢尔苍白的面颊上出现了红晕。

“在这儿，我是代表国王的！”

赫麦尔尼茨基的眉心锁得更紧，可他终于克制住自己，坐到左首的位置上，嘴里还在嘀咕道：

“蒙上天恩赐，让他在华沙当他的国王好了，而我，是在罗斯！——看来，我在你们的脖子上还骑得不够稳。”

基谢尔一声不吭，只是抬眼望天。赫麦尔尼茨基让他尝到的这种滋味，好在他已预先尝过了。此刻他不无道理地寻思：如果说通向赫麦尔尼茨基的道路的尽头是各各地，那么他此番出使自然就是受难了。

马队向城区进发，城内二十门火炮轰鸣，所有教堂的大钟全都敲响。赫麦尔尼茨基仿佛是担心议和代表们会把这一切看成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隆礼，于是对总督说道：

“我这不仅是为你们，也是为向其他许多被派到我这里来的使节致敬。”

赫麦尔尼茨基说的是实情。确实有许多使团被派到他这儿来，如同来晋谒藩王。可当这位统领从扎莫希奇撤军时，正值选举了国王，立陶宛方面的王军又把哥萨克打得落花流水，那时他心中的傲气恐怕连这会儿的一半也没有。想不到基辅却打着旗幡，举着灯笼火把迎候他，恭维他“tamquam Moisem，servatorem，salva torem，liberatorem populi de servitute lechica et bono omine Bohdam”，最后则更把他称为“illustrissimus princeps”，于是扎波罗热统领立刻像换了个人，用当时人们的话说，“这恶魔就此抖起来了！”他对自己的力量真正有了自信，迄今他感到空虚的脚下也有了坚实的土地。

外国使团的到来，既是对他的威势，也是对他割据一方的默认。他用大部分战利品和不幸的俘虏买得了鞑靼人“牢不可破的友谊”，正是这位“万民领袖”慷慨允诺鞑靼人从万民中随意抢掠俘虏，这才使得鞑靼方面应承支持他去对付任何敌手。因此，在扎莫希奇时还承认国王的宗主权，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服从国王意旨的赫麦尔尼茨基，此刻已是骄横跋扈，气焰嚣张，对自身的力量深信不疑，认为共和国已分崩离析，乱成一团，王军将帅都是庸懦无能之辈。他准备举起叛逆之手去打击国王了。在他阴暗的灵魂深处，如今幻想的已不是哥萨克的自由，不是恢复扎波罗热人昔日的特权，也不是为自己求个公道，而是分封的公国，是王公的冠冕和权杖。

赫麦尔尼茨基感到自己已是乌克兰的雄主：有扎波罗热人给他作后盾，历来在任何别人的权杖下都不能像他现在这样可将一方土地淹没在血泊之中，都不能像他现在这样可肆无忌惮地掠夺财富；当马佐夫舍或大波兰的农民，如同整个欧洲“含的子孙”一样，背负着强权和压迫的重担、逆来顺受、偏居一隅、不沾圣化的时候，天生桀骜不驯的扎波罗热人却都结集在他赫麦尔尼茨基身边，弄兵潢池。乌克兰人呼吸着大草原的气息，同时也培养了对那种如同草原本身一样无拘无束的自由的热爱，他们的气质像草原一样粗犷豪放，像草原一样充满勃勃生机。当他们看到无边无际的大荒原原本只属于上帝而不属于哪家豪门，他们岂肯心甘情愿去为豪门扶犁耕种？当远在第聂伯河石槛瀑布以外的谢契召唤他们“抛弃你的主人来投奔自由！”的时候，当严酷的鞑靼人教会他们如何交兵打仗，使他们的眼睛习惯于杀人放火并把刀枪利器交到他们手里的时候，他们岂能再甘心为奴？对他们而言，跟赫麦尔一起闹腾，“宰领主”，岂不要比在豪门管事面前低头哈腰更有乐趣？……

除此以外，民众投奔赫麦尔还有迫不得已的一面，因为谁若不加入赫麦尔一伙，就得去做鞑靼人的俘虏。在斯坦布尔用十支箭就能换得一名奴隶，用一张淬过火的弓则能换到三名奴隶，可见被卖到那里的俘虏数量之多。贱民除了追随赫麦尔尼茨基造反，别无选择。当时流行一首古怪的歌，后来在农民的茅舍里哼唱了一代又一代，代代相传。这首赞颂被称之为摩西的首领的歌，歌词却是：“啊，可爱的枪弹，但愿射出的头一颗就能把赫麦尔打穿！”

在乌克兰辽阔的大地上，大小城镇村庄消失了，到处是一片荒凉，一片废墟，尸骸遍地，满目疮痍，十年百年都难以愈复。可是这位领袖，这位统领却没有看到，或者是不愿看到这一切，因为他向来都是除自身以外什么也看不见的。他正是在这血与火之中成长、壮大，羽毛渐丰，为他那恶魔般的一己之私，毁了人民，毁了国家。此刻他正在钟声和礼炮声中带领议和的全权代表进入佩列亚斯拉夫，俨如一方的藩王，一位大君，一位王公。

全权代表们耷拉着脑袋进入了狮穴，连最后一点希望都已幻灭，而这时斯克热图斯基却骑着马，紧跟在第二批雪橇之后，细心观察着，挨个儿打量着跟赫麦尔尼茨基同来的各路团队长的面孔，想从他们中间发现博洪。当他沿着德涅斯特河一直找到了雅霍尔利克却都毫无结果的时候，便早已暗暗下了决心，作为最后的孤注一掷，就是找到博洪本人，向他挑战，进行生死决斗。诚然，不幸的骑士也深知，在这场赌博里，他是冒着风险的，博洪可能不经决斗就把他消灭或者把他卖给鞑靼人。但他对博洪还怀有一线希望，他了解博洪的剽悍和疯狂的胆力，几乎深信：博洪在有所选择时会不惜为公爵小姐站出来跟他决斗。因此杨校尉在自己破碎的心中构想出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他将用誓言框住博洪，一旦他战死，就让海伦娜随博洪而去。他对自己的性命已毫不顾惜，甚至预计到博洪会说：“如果我死，姑娘既不是我的，也不能是你的。”对此他也准备同意照办。他暗自发誓，只要能把姑娘从敌人手里拯救出来，让她进修道院平静地度过余生，他也就心安理得了。至于他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投身战火，求得永远的解脱和安宁。万一不能战死疆场，他也会去寻找一件僧袍，就像那个时代所有历尽人间痛苦的灵魂一样，看破红尘出家修行。在斯克热图斯基看来，这是清清楚楚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条直截了当的路，而当他在扎莫希奇产生了跟博洪决斗的念头，当他在德涅斯特河沿岸丛莽中遍寻公爵小姐最后失望而归时，他更觉得这是唯一的一条路。正是为此目的，他才从德涅斯特河一口气追到了新西奥乌基，沿途从未在任何地方耽搁，一心只想追上议和代表，指望或者在赫麦尔尼茨基周围，或者在基辅，定能找到博洪，尤其是扎格沃巴在亚尔莫林齐曾经说过，那个哥萨克头目要带姑娘去基辅，并在三百支蜡烛的辉映之下跟她举行婚礼。

斯克热图斯基这会儿在各路团队长中寻找博洪完全是徒劳。不过却找着了许多过去太平时期的熟人。比如，在切赫伦曾经常见面的杰齐亚瓦，过去曾作为谢契使者晋谒过王公的雅舍夫斯基，曾经在王公麾下当过哥萨克百人队长的雅罗什，还有纳奥科沃帕莱茨和赫鲁沙等等。他决心向这些熟人打听打听博洪的情况。于是，他就催马来到雅舍夫斯基跟前。

“我们可是老相识啦。”他主动打招呼说。

“我在卢布内见过你，你是耶雷梅王公的骑士。”团队长回答说，“我们在卢布内一块儿喝过酒，耍闹过。你那位王公可好？”

“他好着哩。”

“等交了春他就好不起来啦。他跟赫麦尔尼茨基至今尚未见过面，不过早晚他们会碰上的，到那时他俩中总有一个要丧命。”

“上帝注定谁该丧命就是谁呗。”

“嚄，上帝对我们老爷子赫麦尔恩宠有加。你的王公再也回不了第聂伯河东，再也别想回到他的鞑靼河岸啦！赫麦尔尼茨基有这么多哥萨克，可你的王公有什么？不错，他是名出色的军人，可我们老爷子赫麦尔尼茨基也同样是位出色的军人。你还在王公的团队里服役吗？”

“我在给全权代表们当扈从。”

“好，我高兴见到你这么个老熟人。”

“既然你高兴，那么我能否请你帮个忙，我会对你感激不尽的。”

“帮你什么忙？”

“请你告诉我，博洪在哪里？就是那位过去在佩列亚斯拉夫团队任职的很有名气的头领，如今在你们这儿想必是高升了。”

“住口！”雅舍夫斯基严肃地回答，“算你走运，我们是老相识，我跟你一道喝过酒，否则的话，我会用这权标把你撂倒在雪地上。”

斯克热图斯基惊诧地朝他瞥了一眼，同时作为一个反应敏捷的人，也握紧了手中的权标。

“你疯了？”

“我既没疯，也不想威吓你，只是赫麦尔有令在先：你们中无论是谁，哪怕是全权代表中的什么人，只要开口打听什么，一律就地处死。即便我不这样做，别人也会这样做，因此，我出于善意警告你。”

“我不过是想问点儿私事。”

“公事、私事都一样。赫麦尔对我们团队长交待过，还命令我们转告别人：‘无论是谁，哪怕只是打听生炉子的木柴的事，或者只是打听炉灰的事，一律杀无赦。’你最好也把它转告你们的人。”

“多谢你的好心劝告。”斯克热图斯基回答说。

“我只对你一人提出警告，若是遇上别的莱赫，我早就把他撂倒了。”

两人无话可说了。此刻，队伍进入城门。街道两旁挤满了贱民和武装的哥萨克。由于赫麦尔尼茨基在场，他们没敢辱骂使者，也没敢朝雪橇扔雪团，可是他们个个都面色阴沉地望着议和代表，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握紧了刀把儿。

斯克热图斯基把龙骑兵编成四路纵队，他自己则傲然骑在马上，昂头挺胸，神态自若，穿街而过，丝毫不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群放在眼里；可他心中却在思忖，他需要多么沉着冷静，需要怎样的克制和基督徒的坚忍不拔的精神，才能实现自己的计划，才能不让自己在刚迈出第一步时就沉没在这仇恨的海洋里。

1. ✑ 原文如此，疑有误。

2. ✑ 拉丁语，意为：跟原来的那一个简直是天壤之别。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按波兰习惯，右首为上位，左首为下位。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拉丁语，意为：就像摩西，是救星、解放者，是使人民不受莱赫压迫的解放者，是示祥瑞的博格丹。

8. ✑ 拉丁语，意为：最尊贵的王公殿下。

9. ✑ 含是《圣经·创世记》中的人物，挪亚的次子。

10. ✑ 摩西是《圣经》故事中古代以色列人的领袖。在西乃山上蒙上帝召见，上帝让他率以色列人出埃及去迦南地，他率以色列人在旷野周旋四十年，历尽艰辛进入约旦河东地，死于尼波山上。

11. ✑ 歌词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十八章

第二天，全权代表们在闲谈中彼此长时间议论的一件事就是：国王的赏赐是立即授予赫麦尔尼茨基，还是暂且等一等，看他是否能表现得稍微谦恭一点，是否有什么悔悟之意。商量的结果是尽早授予，以便通过显示国王的隆恩厚遇争取一下这位哥萨克统领，这样就决定翌日即举行授礼仪式。于是一大早就钟声齐鸣，礼炮轰响。赫麦尔尼茨基在各路团队长、大小官员、无数哥萨克和贱民的随侍下，在他的府邸前边等候议和代表。因为他想让所有的人都看到，国王对他是何等的敬重。在军旗和马尾旌的掩映下，他坐在特意搭起的高台上，身着紫貂皮镶边的大红锦缎长袍，双手叉腰，撅踏缀有金色流苏的天鹅绒绣垫儿，而鹄立在他两旁的，则是来自邻国的使者。他正是以这副气派，等待着议和特使的到来。

在会聚观礼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奉承和欢乐的嘁嘁喳喳的声响，把力量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众见到自己的领袖这等风光，都把他视为威力的化身。也只有贱民的这种丰富想象力，才会把自己的统领看成共和国各路统帅、王公、贵族，以至全体波兰人的无敌对手和克星，而在他的时代到来之前，在贱民心目中，那些人始终具有一种不可战胜的魔力。经过这一年的战争岁月，赫麦尔尼茨基稍微变老了点儿，但腰不弯，背不驼，他那宽大的两肩，显示出能推翻一个国家或者缔造一个新国家的力量；他那张大脸、因纵酒而变得通红，也显示出一种不可摧折的意志，不可抑制的骄横和狂妄自信。正是这自信，使他赢得了一个个胜利。在他眉峰的皱蹙间，隐隐蕴藏着一股杀气，一股风雷，不难使人看到，一旦这风雷激发起来，黎民百姓就会被那可怕的气浪冲击得弯腰低头，如同狂飙扫荡森林。从他那对镶着火红边眶的眼睛里，已经射出了不耐烦的凶光，显然是在责怪议和使者的授礼行动来得不快；在严寒中，从他鼻孔里喷出的两团白雾，俨如从卢齐菲尔鼻孔里吁出的两根烟柱。就在这从他自己肺里喷出的烟雾缭绕下，他肃然端坐，阴沉，傲慢，浑身上下一片红；侧翼簇拥他的是各国使臣，随侍他的是各路团队长，更有人山人海的贱民一层层把他团团围住。

议和特使的行列终于出现了。走在前边的鼓手敲着铜鼓，小号手鼓着腮帮子把军号吹得山响，从铜鼓、铜号里吹打出的悠长、悲凉的声音，宛如在为共和国的尊严和荣誉送葬。乐队后面，狩猎长克热托夫斯基双手捧着一支搁在丝绒衬垫上的御赐权杖，基辅司库库尔琴斯基举着一面绣有鹰徽和铭文的红色大旗，再后是基谢尔独自孤零零地走着，显得又高又瘦，白花花的长髯飘在胸前，他那尊贵的面孔带着愁容，内心深处怀着无边的悲痛。总督后面几步远，步履蹒跚地走着其他代表。殿后的是由斯克热图斯基指挥的布雷朔夫斯基的龙骑兵卫队。

基谢尔走得很慢，也就是在此时此刻他总算清楚地看到，在议和这片破布背后，在诏颁国王恩典和谅解的矫饰背后，另一种可憎的、赤裸裸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即便是瞎子都能看到，即便是聋子都能听到，因为现实在向他怒吼：“基谢尔，你不是去诏颁恩典，你是去乞求恩典；你是在用这权杖和这大纛旗去收买赫麦尔尼茨基的恩典，你是在以整个共和国的名义低三下四地步行到这个泥腿子首领的脚下，亏你还是一位共和国的元老，一位堂堂的总督！……”这位布鲁西沃夫领主真正是五内如焚，觉得自己竟如虫豸般下贱，如尘垢样卑微，而耶雷梅的话又在耳畔轰鸣：“与其苟活着去给泥腿子和异教徒作阶下囚，还不如死了好。”跟那位卢布内的王公相比，他基谢尔算个什么东西？那位王公面对叛乱，俨如蹙眉嗔目的朱比特，且总是在那硫磺的恶臭中，在那硝烟、战火中亮相，而他基谢尔又是怎样呢？在如此思绪的重压下，总督的一颗心破碎了，从此笑容从他脸上永远消失，欢乐也永远离开了他的心头，他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再向前迈出一步。可他仍在向前走，因为他的全部过往生涯都在逼着他向前走，他过去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殚精竭虑，他过去的一切所作所为的无情逻辑都在逼着他走下去……

赫麦尔尼茨基在等着他，双手叉腰，撅着嘴巴，紧锁眉头。

授礼的行列终于走近了。基谢尔向前跨出几步，一直走到了高台前边。鼓手停止了击鼓，号手停止了吹号，随之，人群屏声息气，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把库尔琴斯基司库高举着的红色大纛旗吹得哗啦啦响。

骤然，一声短促、洪亮而又凄厉的军令打破了寂静。这声音带着股难以描述的力量，对任何事物和任何人都无所顾忌：

“龙骑兵向后转！跟我走！”

这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声音。

顿时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了他。赫麦尔尼茨基本人也在座位上略微欠了欠身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议和代表们一个个面无血色。可斯克热图斯基雄姿英发，昂然挺立在马镫上，面色苍白，两眼冒火，高擎出鞘的战刀，侧马斜对着龙骑兵，再一次重复他那雷霆般的军令：

“跟我走！……”

就在这一片肃静之中，打扫得纤尘不染的街道地面上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训练有素的龙骑兵应声调转马头，校尉一马当先，以刀示令，整个队伍军容整肃，不急不慢地朝着代表们寓所的方向扬长而去。

所有的人脸上都显示出惊诧和不安，赫麦尔尼茨基也不例外，因为从校尉的声音、动作上，人们觉察出某种不寻常的意思；但是谁也闹不明白，卫队的突然撤出，是否出于隆重仪式的礼节。只有基谢尔明白，议和成败、特使们的性命、连同卫队的存亡，此刻都处于千钧一发之际，因此他赶忙走上高台，不等赫麦尔尼茨基想清事由，就开始致辞。

于是他首先向赫麦尔尼茨基和扎波罗热全军转达国王的隆恩厚遇，不料他的致辞很快又被一个新的偶然事件打断。正是这一岔，反倒是好事，因为它完全转移了人们对斯克热图斯基的注意力。事情是这样的：立在赫麦尔尼茨基跟前的哥萨克老团队长杰齐亚瓦，挥着手里的权标，冲总督奔了过来，叫喊道：

“基谢尔，你在这里啰唆些什么！国王归国王，可你们这些藩侯、王公、豪门、贵族，干的坏事太多了。还有你，基谢尔，你本来是与我们血肉相连的罗斯人，可你背离了我们，跟莱赫站到了一边。你那些陈词滥调我们早听够了，我们想要什么，靠老子手里的马刀就全有了。”

总督以愠怒的目光注视着赫麦尔尼茨基的眼睛。

“嚄，统领，你就是这样管教自己的团队长的么？”

“闭嘴，杰齐亚瓦！”统领呵喝道。

“闭嘴，闭嘴！天这么早，你就喝昏了头！”别的团队长也跟着嚷道，“快滚开，否则我们就揪着你的脑袋把你拖走。”

杰齐亚瓦还想大吵大闹，可别人果真卡住了他的后脖子把他扭送出人圈。

总督以他那流畅而华丽的语言继续致辞，向赫麦尔尼茨基指出，他得到的王恩是何等的天高地厚，因为国王赏赐给他的旗杖是合法权力的标志，而他迄今所拥有的只属僭越篡权，国王本可对他严加惩处，但念及他从扎莫希奇撤军，表明了他对陛下的忠顺，也念及他过去的种种罪愆都是在陛下登极以前犯下的，故而国王陛下亦允予宽恕，不咎既往。而他，赫麦尔尼茨基，既然有过诸多罪过，现在就应对国王的隆恩厚德铭感肺腑，并以实际行动为证，停止流血，安靖民众，跟议和特使签订和平协议。

赫麦尔尼茨基在沉默中接受了权杖和旗帜，并命人立即把这大纛红旗张于他的座位之上。贱民们见此情景，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好一阵子简直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统领的脸上现出某种满意的神情，他略等片刻，才开口说道：

“国王陛下既派阁下来示我如此隆恩，并且授权我掌管军队，对我以前的所作所为不咎既往，我谦卑地表示谢忱。过去我常说，国王会跟我一起反对你们，反对你们这些不忠不义的豪门领主、王公、藩侯。既然国王如此遂我心愿，这就是最好的明证，证明过去我砍你们的脑袋是事出有因的。如果今后你们不事事遵从我和国王，我照样要砍你们的脑袋。”

赫麦尔尼茨基说到这里，提高了嗓门儿，严词斥责起来，他双眉颦蹙，怒气冲冲，似乎又有什么使他大动肝火。议和代表们见他致答辞时出现如此意外的转折，都给吓糊涂了。基谢尔便说道：

“统领阁下，国王令你结束这场流血，跟我们签订和约。”

“流血的事不是我在干，而是立陶宛军队在干。”统领厉声答道，“我有情报，说拉吉维尔将我莫济里和图罗夫两地的军民斩尽杀绝，这消息若得到证实，我手里控制着你们大量的战俘，其中还有许多显要人物，我可要下令砍掉他们的脑袋。眼下我不能跟你们签订和约。目前一时还难以开始谈判，因为我的队伍没有集结，我身边只有少量团队长，其余的都在冬令营地；没有他们，我不能跟你们议和。再说，我们干吗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多费口舌？你们要给我的已经给了，大家也都看到了，我已经是国王授权的统领，现在请你们到我那儿去喝酒，共进午餐，因为我已经饿了。”

赫麦尔尼茨基说完这番话，就起身向自己的府邸走去，他身后跟着议和特使和一群团队长。在中央大厅里，席面已经摆好，各种抢劫来的银器食具几乎将桌子压弯。基谢尔总督甚至一眼就能认出，其中有些正是他自家的故物，都是他们去年从胡什察抢来的。桌面堆放着如山的猪肉、牛肉和鞑靼羊肉抓饭，银杯里注满了用粟米酿制的烧酒，满屋散发着酒香。赫麦尔尼茨基将基谢尔安排在自己的右首，将布若佐夫斯基总兵安排在自己的左首，然后一起就座。他一边把手伸向烧酒杯，一边说道：

“在华沙人们都说，我喝莱赫的血，可我倒宁愿喝伏特加酒，而把那种东西留给狗喝。”

团队长们纵声大笑，震得墙壁都颤动起来。

哥萨克统领在自己举行的午宴前，给议和特使们上的就是这样一道“反胃汤”，共和国的全权代表们谁都不吭一声，只好囫囵咽下。正如利沃夫的司法监督事后写的那样，“是为了不去刺激这头野兽。”

只是基谢尔总督惨白的额头上冒出了涔涔汗珠。

午宴正式开始。团队长们一个个用手从盘子里抓出大块的肉，狼吞虎咽起来。统领亲自给基谢尔和布若佐夫斯基的盘子里上菜。午宴开头是在默默无言中进行的，因为每个人都只顾填饱肚子。寂静中只听见一片咀嚼声，牙齿啃骨头的嘎吱声，大口大口地喝酒的咕嘟声；间或也有谁吐出只字半语，但无人理睬。直到赫麦尔尼茨基吃饱了，喝过几玻璃杯烧酒之后，突然转头问总督道：

“率领你们卫队的是谁？”

基谢尔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斯克热图斯基，一位高尚的骑士！”他说。

“我认识他。”统领说，“可你们给我授礼时，他为什么不肯在场？”

“他不是派给我们的扈从，只是负责安全保卫，而且他是受命离场的。”

“谁给他下了这样的命令？”

“我。”总督断然回答，“因为我以为，在授礼仪式上，让龙骑兵来照看你我未必合乎礼仪。”

“可我的看法跟你不同，因为我知道，那个大兵很有点儿犟劲。”

这时雅舍夫斯基插嘴说：

“我们才不在乎什么龙骑兵哩，从前我们倒觉得莱赫有了他们就惹不起，可是在皮瓦夫策我们领教过，原来都是些纸糊的兵马，哪还有半点当年打土耳其人、鞑靼人和德意志人的莱赫气势！”

“俱往矣，当年的扎莫伊斯基们、茹凯夫斯基们、霍德凯维奇们、赫麦莱茨基们、科涅茨波尔斯基们均已成为过去，”赫麦尔尼茨基感叹说，“如今只有特胡朔夫斯基们，扎荣奇科夫斯基们一群披坚执锐的废物，一见到我们就吓得灵魂出窍，逃之夭夭，其实当时在我们中间的鞑靼兵充其量不过三千……”

议和特使们一个个哑口无言，他们只是觉得美酒佳肴的味道越来越苦。

“请你们赏光，请你们随意，请大家多吃点儿，多喝点儿。”赫麦尔尼茨基说道，“要不，我会以为你们贵族老爷的喉咙咽不下我们哥萨克的粗茶淡饭。”

“要是他们的喉咙太窄，倒是可以给他们开大点儿！”杰齐亚瓦叫嚷道。

团队长们都喝得带几分醉意，又爆发出一阵哄笑，但赫麦尔尼茨基朝他们威严地瞥了一眼，于是，一个个又规矩起来。

病了好几天的基谢尔脸白得像裹尸布。布若佐夫斯基的脸则涨得通红，看起来，就像血要从他那脸上喷出来似的。

终于他按捺不住，吼叫道：

“我们是来赴宴，还是来受辱的？”

对此，赫麦尔尼茨基回敬道：

“你们是来签订和约的，可就在此刻，你们的立陶宛军队正在烧、杀。他们竟把我莫济里和图罗夫两地的军民斩尽杀绝，此事一旦得到证实，我就要当着你们的面，下令砍掉四百名战俘的脑袋。”

布若佐夫斯基浑身滚沸的血顿时冷了下来。可不是！几百名战俘的生死都取决于这位统领的情绪，取决于他一眨眼之间的心态，因此对这一切侮辱必须逆来顺受，还要缓和他的怒气，使他“ad mitiorem et saniorem menten”。

基于这种精神，卡尔美里特僧团的托钵僧，生性温顺、胆小怕事的温托夫斯基轻声细语地说道：

“慈悲的上帝保佑，或许从立陶宛传来的有关图罗夫和莫济里的消息是不确切的哩。”

他这句话刚说出口，切尔卡瑟的团队长费多尔·维希尼亚克就探过身子，掣出权标，要敲他的后脑勺儿；幸好没有够着，因为他俩之间隔着四个座位。只听这位团队长吼叫道：

“闭嘴，你这修道！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散布谎言？滚到外面去，让我教训教训你该怎样尊重扎波罗热的团队长！”

有人从座位上跳将起来，出面阻止他，但止不住，于是便揪住他的脑袋，把他扭送出大厅。

“统领阁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召开议和会？”基谢尔想转个话题，就问了这么一句。

不幸的是，赫麦尔尼茨基已经喝得醉醺醺，想都不想，当即恶狠狠地回答说：

“有事明天再议，这会儿我喝醉了！你们在这儿跟我唠叨什么议和会？难道连吃喝的时间都不肯赏我？我已经腻烦透了！如今只有打仗，打下去！（说着他抡起拳头就擂桌面，把桌上的那些盘子、杯子擂得直跳）打下去！我不出四个礼拜就能把你们所有的人打得四脚朝天，我要踩断你们的脊梁骨，最后把你们统统卖给土耳其沙皇。国王还当他的国王，可得跟我们一道，杀贵族、领主、王公。王公作孽，砍王公的脑袋！哥萨克作孽，砍哥萨克的脑袋！你们拿瑞典人来吓唬我，我是不怕的，他们也不会来打我。图哈伊-拜的营地就在我身边，他是我的兄弟，我的灵魂，他是天地间唯一的雄鹰，我想怎么干，他随时都准备跟我一起干。”

赫麦尔尼茨基以那种醉鬼所特有的反复无常，瞬息万变，一会儿勃然大怒，一会儿是动情的倾诉，对图哈伊-拜的甜蜜回忆竟然使他带着哭腔，连声音都在打颤。

“你们是想让我举起马刀去杀土耳其人，去杀鞑靼人。这办不到！我还要跟我的这些好朋友一起去打你们。我已把团队派往各地，让哥萨克把马匹喂饱，准备上路；我们不带车辆，不带火炮，我自会到莱赫那儿去夺取这一切。我要下令，不管哪个哥萨克，只要带一辆车，就砍下脑袋示众。我自己也不要轻便马车，只带马褡子和喂料袋，我就要这样一直打到维斯瓦河畔。我要对你们说：‘老实坐着，别嚷嚷，你们这些莱赫！’若是你们敢在维斯瓦河那边哼一声，我照样会到那里去收拾你们。我们受够了你们的统治，受够了你们的龙骑兵，你们这些该死的恶棍，你们一向口蜜腹剑，一向靠欺骗为生！”

赫麦尔尼茨基说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揪着头发，蹬着脚，嚎叫着，口口声声说，仗一定得打，打，打下去；说他已经得到了上帝的赦罪和祝福，什么议和会议，什么议和特使，对他管个屁用！就是休战他也不允许。

后来他见到议和特使们吓得目瞪口呆，突然意识到，可不能把他们真的吓走，万一他们马上走掉，那就得在冬天开兵见阵，而在这地冻三尺之时，哥萨克挖不成壕堑，在开阔地打仗立刻就会显出他们是群熊包蛋。他这么一想，就略微和缓了点儿，重新坐到了长凳上。他把头垂到了胸口，两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终于他又抓起了一杯烧酒。

“为国王陛下的健康干杯！”他嚷道。

“为他的名望和长寿干杯！”团队长们跟着七嘴八舌地嚷道。

“哦，基谢尔，你别发愁，”统领说，“别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因为我这会儿喝醉了。占卜的都对我说，仗是一定要打的，可我要等到明春花开草长，而后再让我们举行和谈会议不迟，你们的战俘到时候会被释放的。他们对我说，你病了，来，让我们也为你的健康干杯。”

“谢谢你，扎波罗热统领。”基谢尔说。

“你是我的客人，我记得这一点。”

赫麦尔尼茨基说着，一时又动了感情，把两手搭在总督的双肩上，凑过他那酒气熏人的大红脸，左右开弓地亲起基谢尔那苍白、憔悴的面颊来。

接着，那些团队长也都学着他的样，纷纷走到各位议和特使跟前，亲昵地跟他们握手，拍他们的肩膀，叫嚷着：“到明年开春的时候！”口气跟他们的统领一致。议和特使们简直像在受刑。这些泥腿子呼出的酒气熏天的恶臭，直扑这些出自簪缨世族的达官显贵的脸，简直叫他们无法忍受。对他们说来，去握那一双双黑汗涔涔的手，不仅是难以忍受，而且还是受辱。何况就在这粗鲁的友好表现里，也不乏威胁和恫吓。

一些人对总督喊叫说：“基谢尔，我们要杀的是莱赫，可你是我们自己人！”另一些人喊叫说：“你们这些贵族老爷！你们怎么啦？过去你们一向都是揍我们，可现在却跑来求饶！现在该你们拿命来，你们这些不从事劳动的家伙！”

从前在涅斯捷瓦尔开过磨坊的头目沃夫克嚷道：“你们那位切特韦滕斯基公爵，我的领主大人，就是我亲手宰了的！”雅舍夫斯基一边踉踉跄跄地走着，一边喊道：“把耶雷梅交出来，我们放你们一条生路！”

大厅里空气浑浊，闷热难当；桌上满是残剩的肉制品、面包屑，烧酒和蜜酒泼得到处都是，让人一看就恶心。后来那些占卜算命的巫师、巫婆也进来了，统领经常跟这些人一起喝酒，听他们预卜吉凶，直闹到后半夜。这些人个个奇形怪状，有的老得弯腰弓背，缩成了一团，肤色焦黄，面目可憎，也有年纪很轻，妖里妖气，忸怩作态的；这些人或用蜂蜡，或用麦粒儿，或用火，或用水，或通过看水上的泡沫，或通过看瓶底，甚至还有用人油来占卜吉凶祸福的。这些人都是扎波罗热统领的座上客和决策参谋。顷刻之间，那些团队长和那些年轻女巫便开始打情骂俏，笑语喧哗，使大厅里更显得乌烟瘴气。基谢尔只觉得头昏目眩，几乎要晕厥。

“谢谢你，统领，谢谢你的午宴，可这会儿我们该请求告退了。”基谢尔声音虚弱地说。

“明天我来向你回拜，基谢尔，我将去你那儿共进午餐。”赫麦尔尼茨基回答说，“现在你们就走吧。我派陀涅茨带哥萨克护送你们回寓所，免得你们从贱民那里遇到什么麻烦。”

议和特使们躬身告退，走出大厅。陀涅茨果然率领哥萨克等候在府邸前面。

“上帝！上帝！上帝！”基谢尔双手捂脸，悄声说着。

议和代表一行默默无言地朝他们的寓所走去。

后来才发现，他们的住处并不是彼此挨着，而是被重新作了安排，给分隔开了，让谁也靠不着谁。赫麦尔尼茨基有意把他们分散在城市各处，叫他们不容易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基谢尔总督耗尽了精力，疲惫不堪，几乎连站都站不住，回到寓所后便立即躺到了床上，直到第二天他谁也不愿见；但在次日午前他召见了斯克热图斯基。

“阁下干了什么好事？”总督对他说道，“阁下干了些什么！差点儿把你自己和我们大家的性命都丢了。”

“尊贵的总督大人，这是mea culpa！”骑士回答，“我当时的确是delirium，我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看一眼那种场面。”

“赫麦尔尼茨基悟出了你的意图。我好不容易才抚服了那头efferatam bestiam，为你的行为作适当的解释。可他今天要到我这儿来，定会向你问起那件事。你就告诉他，说是执行我的命令，把士兵带走。”

“是不是从今天起就由布雷朔夫斯基指挥卫队？因为他已经康复了。”

“这样或者更好。就眼下这种世道而言，你的脑壳太硬，性子太犟，对这种行为除了责备你冒失之外，别无其他。但看得出来，你年轻气盛，不善于把痛苦埋在心里。”

“忍受痛苦我已经习以为常，尊贵的总督大人，只是我不能忍受羞辱。”

基谢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就像一个受伤的人给触到了痛处，然后无可奈何地淡淡一笑，说道：

“你这话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过去我是和着苦涩的泪水把它咽下的，今天我连眼泪都没有了。”

斯克热图斯基望着这老人的一副殉难者的面孔，想到这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日子还得承受双重的痛苦——肉体的和精神的痛苦，不禁对他产生了一种恻隐之心。

“尊贵的总督大人！”他说，“上帝为我作证，我为之忧心如焚的正是这个可怕的时代，在这种时代里，共和国的元老、王家的显贵，都不得不对一伙祸国的贱胚卑躬屈膝，唯有刑柱才是这伙作恶多端的家伙应得的报偿。”

“愿上帝祝福你。你年轻，诚实，我知道，你绝无恶意。你讲的话正是你的王公所讲的，军队、贵族、议院，半个共和国都跟他站在一起，而所有的蔑视和仇恨全都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只有背上这个沉重的包袱。”

“每个人都是按自己的理解为祖国效命；就让上帝来评判大家的动机吧。至于耶雷梅王公，他为了救国是不惜豁出生命财产、破釜沉舟作最后一搏的。”

“因此他也赢得了名望与光荣，他在荣誉中行走如同在太阳光下行走一样。”总督回答说，“可我遇到的又是什么？啊！你说得对，让上帝来评判我的动机吧，愿上帝赏赐那些生前忍受许多痛苦的人，哪怕是一片平静的墓地。”

斯克热图斯基默不作声，基谢尔抬眼望天，作无声的祈祷，过了片刻又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我是罗斯人，与罗斯大地血肉相连。希维亚托乌迪奇家族历代王公的陵寝都在这片土地上，我爱这片土地，爱在这片土地怀抱里繁衍生息的上帝的子民。我看到了双方的过咎，我既看到了扎波罗热人的放荡不羁、肆行无忌，也看到了那些千方百计想把这些强悍善战的人民变成种田耙地的农民的人，他们是何等令人难以忍受的骄横傲慢，他们采取的手段又是何等的暴烈。在双方兵戎相见之时，我，一个罗斯人，同时又是共和国忠实的儿子和一名元老，我该怎么办？我只有跟那些说‘Pax vobiscum！’的人站在一边，是我的血统、我的心吩咐我这样做的，因为他们之中有先王陛下——我们的父亲，有宰相，有大主教，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人；因为我看到骨肉相残将会两败俱伤，因此我才决心用我整个的生命，为国家的团结一致奋斗到最后一息。如今到处在流血，可我还想：我要做个和解天使。我过去是这样做的，现在仍在这样做，尽管我为此要忍受痛苦，忍受磨难，忍受羞辱，忍受几乎比一切都更可怕的疑虑的熬煎。因为，上帝明鉴！此刻我不知道，是你们的王公动刀动得过早，还是我擎橄榄枝擎得过迟，但是我看到，我的事业正在破碎，我已经力不从心，我是白白拿这颗苍老的头颅去撞石墙，而在我走近坟墓之时，眼前见到的是漆黑一片，我看到了毁灭。啊，伟大的上帝，我看到了普遍的毁灭！”

“上帝会给我们送来拯救的。”

“但愿如此啊，但愿在我临死之前能看到一线光明，但愿我不要在绝望中死去！……如果我的忍辱负重能得到些许回报，我还要为我忍受的一切痛苦感谢上帝，为我在生前背负的这个十字架、为贱民呐喊着要我的脑袋、为在议院里人们把我称作卖国贼、为我的财产遭到抢劫、为我在屈辱中度过残生、为我从双方得到的如此苦涩的奖赏衷心感谢上帝！”

总督说完这番话，就将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举向了苍天，从他眼里滚出两颗硕大的泪珠，这兴许就是他有生之年流出的最后两滴清泪。

斯克热图斯基情不自禁地扑倒在总督膝前，抓住他的双手，用一种由于激动而变得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我是军人……我走的是另一条救国之路，可……不管是杀敌立功，还是……忍辱负重，我同样都是敬重的。”

说着他就亲吻起罗斯老人的手来。这位贵胄青年，这位维希涅维茨基麾下的骑士，在几个月前还跟别人一起把基谢尔称作卖国贼呢。

老人把自己的双手放在年轻校尉的头上。

“我的孩子，”他悄声说，“愿上帝指引你，安慰你，祝福你，就像我祝福你一样。”

这一天，和谈的事又出现了一个恶性循环。赫麦尔尼茨基到总督寓所赴宴，来得相当晚而且心情极端恶劣。他一进门就声明，昨天他讲的有关休战、在圣灵降临节举行和谈会议以及在举行和会时释放战俘等等，都是他酒后失言，现在他看到，有人想欺骗他，想牵着他的鼻子走。基谢尔只得再次用好言好语消他的气，熄他的火，反复向他解释，跟他讲道理，可结果，用利沃夫司法监督的话说，是surdo tyranno fabula dicta。这位统领竟然如此粗暴地无理取闹，使议和代表们不由怀念起昨天的赫麦尔尼茨基来。波佐夫斯基爵爷被统领用权杖狠狠揍了一顿，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及时前来跟统领见面，尽管波佐夫斯基爵爷已是个病入膏肓、离死不远的人。

赫麦尔尼茨基的脾气发得如此之大，以至无论基谢尔如何殷勤、如何劝说、对他表现出何等的善意，全都无济于事。直到灌下了几杯烧酒和上等的胡什察蜜酒之后，他的情绪才略有好转，可这时他又闭口不言公事，甚至连提都不许人提一句，他说：“我们喝酒就喝酒，公事明天谈！要不，我只好走！”喝到了深夜三点的时候，他又执意要到总督的卧室去坐坐。基谢尔找各种借口婉言拒绝，推三阻四，就是不让他去，原来卧室里正关着斯克热图斯基。总督特别担心这位宁折不弯的军人跟赫麦尔尼茨基见面会出什么事，说不定会送掉校尉的性命。赫麦尔尼茨基坚持要去，忐忑不安的基谢尔只得应从。使总督大为惊诧的是，统领见到骑士竟然点点头，挺热乎地嚷嚷道：

“斯克热图斯基！你在这儿呀！可你干吗不跟我们一道喝酒？”

他说着就友好地向校尉伸出了手。

“因为我身体不适。”校尉向他鞠了个躬，回答。

“你呀，昨天就扬长而去。可你知道，没有你在场，我是一点儿情绪也没有的。”

“他那是奉命走的。”基谢尔插言道。

“嗨，总督，请别跟我来这一套。我是太了解他了，而且明白，他是不愿看到你们怎样向我表示敬意。啊哟，这只鸟儿！要是别人定不能脱身，可他什么事也不会有，因为我喜欢他，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

基谢尔惊诧得目瞪口呆，统领却突然转身对斯克热图斯基说：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斯克热图斯基摇了摇头。

“你准是以为，是由于你在奥梅尔尼克河畔割断了我的绞索，那时我是个倒霉蛋，让人家像对付野兽似地用绞索勒住了脖子，而你却救了我，是吗？你要是这么想，就大谬不然了。因为那时我已送了你一枚留有耶稣墓上尘土的戒指。可你，一个执拗的家伙，即便后来落到了我手里，你也不肯把那枚戒指亮出来给我看看，而那戒指本来是可以帮你大忙的。当然，终归我还是把你放了，那件事，我算是不欠你的情，彼此扯平了。而今我并非为那件事才喜欢你。你又为我办了另一件事，正是由于这一次效劳，我才把你视为好朋友，为此我才应好好感谢你。”

这下又轮到斯克热图斯基惊诧地望着赫麦尔尼茨基了。

“你瞧，他们这副惊诧的样子！”统领咋呼道，仿佛是跟身旁并不存在的第四个人说话似的，“好啦，不妨我就对你讲讲，在切赫伦人们告诉了我些什么。当时我跟图哈伊-拜从巴扎夫卢克去了那里，到处打听我的仇家恰普林斯基的下落，却找不到他，但他们那里的人都对我说，就在你跟我头次相遇之后，你是怎样狠狠治了治恰普林斯基的。他们说，你一手揪住他的脑袋，一手揪住他的裤腰，就用他这个人撞开了酒店的大门，整得他血淋淋的，就像整一条狗，哈！哈！”

“的确，我是这么干的。”斯克热图斯基说。

“啊呀，你干得漂亮，干得好！哼！我一定要把他弄到手，否则我决不搞什么条约，什么和会。我一定要把他弄到手，还要按我的方式跟他耍耍。不过你倒是给他尝了点儿胡椒味儿。”

统领说完又冲着基谢尔比划着重新讲了一遍：

“他就这样，一手揪住那家伙的脑袋，一手揪住那家伙的灯笼裤，像拎一只狐狸似的，就用那个人撞开了大门，一下把他扔到了街心上。”

说到这里，赫麦尔尼茨基纵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套间，一直传到了宴会厅。

“总督阁下，请吩咐备点儿蜜酒，我要为这位骑士，为我的朋友的健康干杯。”

基谢尔把门打开了一道缝，吩咐亲随照办，于是，立刻送来了三大杯胡什察蜜酒。

赫麦尔尼茨基跟总督，又跟斯克热图斯基碰了杯，便把酒一饮而尽。他的头发里都冒出了热气，脸上挂满了笑容，心里也大大舒畅了，于是他就对校尉嚷道：

“你想要什么，就向我提吧！”

斯克热图斯基苍白的脸上现出了红晕；好一阵子房间里寂静无声。

“你别怕，”赫麦尔尼茨基说，“话不是一阵烟，我既然说了就算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是，你别向我请求什么属于基谢尔职权范围内的事。”

这位统领即便是喝醉了也保持着自己的本色，对大事一点儿也不糊涂。

“承蒙见爱，统领阁下，我只想请你主持公道。你的团队长中有人伤害过我……”

“砍下他的脑袋！”赫麦尔尼茨基勃然大怒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请你命他站出来跟我决斗。”

“砍下他的脑袋！”统领重复了一遍，“那家伙是谁？”

“博洪……”

赫麦尔尼茨基眨起了眼睛，然后用巴掌拍了拍脑门儿。

“博洪？”他说，“博洪已经被杀了。国王亲自给我来信说，他在一次决斗中被人劈死了。”

斯克热图斯基大吃一惊。扎格沃巴说的竟是真有其事！

“可博洪对你干了些什么？”赫麦尔尼茨基问。

校尉的脸涨得更红，红得发光，可他没有吭声。他担心在这个半醉的统领面前谈起公爵小姐，会听到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亵渎了姑娘。

基谢尔出面代替他作答。

“这可是件大事，”总督说，“布若佐夫斯基总兵对我讲起过。博洪劫持了……统领阁下，他劫持了这位骑士的未婚妻，并且不知把她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既然如此，你就该去找她呀！”赫麦尔尼茨基说。

“我在德涅斯特河沿岸找过，因为听说他把她藏在了那一带，可我没有找着。我还听说，他要把她带到基辅，打算在那里跟她结婚。统领阁下，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请你让我去一趟基辅，让我到那儿去找找她。”

“你是我的朋友，你揍了恰普林斯基……你要什么方便我都给，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想到哪儿去寻找她都行。不仅如此，我还要下道命令，无论她是被藏在了什么人那儿，都得把她交出来，让你们团聚。我给一支锤矛形权标作通行证，再让你带封书信给基辅总教区总主教，要他们找遍各个修道院，在修女里边仔细寻找。我说话算数！”

说着，他就开了门，唤来威霍夫斯基，叫他当场写好指令和书信。尽管已是深夜四点钟，恰尔诺塔却不得不出门去盖印记。杰齐亚瓦去拿来了权标，而陀涅茨也接到命令，要他率二百兵马护送斯克热图斯基去基辅，而再远，则一直把他送到波兰的第一道前线哨所。

第二天斯克热图斯基就离开了佩列亚斯拉夫。

1. ✑ 卢齐菲尔，拉丁语原意是“光明的携带者”，金星，古希腊作堕落天使的名字。传说是上帝左边的天使，因反对创造夏娃而堕入地狱，后逐渐演变成魔王，撒旦。

2. ✑ 一种用羊肉、鸡肉和其他兽肉加上葡萄干等烹饪的大米饭。吃抓饭是鞑靼人、土耳其人的习惯。

3. ✑ 伏特加酒是俄国烧酒。这句话在原文中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特胡朔夫斯基在波兰语中是由“胆小鬼”一词演变来的。

6. ✑ 扎荣奇科夫斯基在波兰语中是由“兔子”一词演变来的。

7. ✑ 拉丁语，意为：能比较温和与理智。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拉丁语，意为：我的过错。

13. ✑ 拉丁语，意为：发了疯。

14. ✑ 拉丁语，意为：野兽。

15. ✑ 拉丁语，意为：愿你们和平。

16. ✑ 橄榄枝是和平的象征。典出《圣经·创世记》，鸽子嘴里叼着橄榄叶子回到方舟，挪亚就知道上帝惩罚人类的洪水已从地上退走了；上帝和人类之间实现了和平。

17. ✑ 圣灵降临节是天主教的节日之一，约在复活节后的第五十天。亦称绿节。

18. ✑ 拉丁语，意为：给失聪的暴君讲童话。

1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十九章

如果说扎格沃巴爵爷在兹巴拉日闲得无聊的话，那么总想打仗和冒险的伏沃迪约夫斯基过这种百无聊赖的日子，其烦闷便自然不亚于他。诚然，时不时从兹巴拉日也会开出一些队伍去追击那些在兹布鲁奇河沿岸杀人放火的股匪，可都是零敲碎打，主要是游击战。在这隆冬季节，天寒地冻，进行追剿阻击，力气花得很大，干出的名堂却微不足道。米哈乌骑士觉得实在没劲，就天天催促扎格沃巴去帮助斯克热图斯基，尤其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那一位竟然杳无音信，实在使人担忧。

“他在那边肯定是陷入了绝境，说不定连小命儿都丢了。”伏沃迪约夫斯基说，“我们非去不可，哪怕是跟他一起去死也是值得的。”

对此，扎格沃巴爵爷也不怎么反对，因为，用他的话说，在兹巴拉日呆得都发霉了，奇怪的倒是，怎么他身上还没有长出菇子来。说归说，可他还是一拖再拖，指望随时都可能从斯克热图斯基那里传来点信息。

“他这个人英勇、果敢，但也很审慎，像这样精明强干的人，是能对付任何不测的。”对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催促，老爵爷总是这么劝慰，“我们暂且再等几天，万一斯克热图斯基有信来，并且证明我们这趟远行是没有必要的呢？”

伏沃迪约夫斯基承认老爵爷的说法有道理，尽量耐着性子等待，虽说时间过得似乎越来越慢。到了十二月下旬，严寒甚至使股匪都暂停了抢劫活动。兹巴拉日一带太平无事。各种国事要闻接二连三地传进了兹巴拉日灰色的城墙，这倒成了他们唯一的消遣。

人们议论纷纷的都是有关国王加冕，有关议院，以及有关耶雷梅王公是否能取得非他莫属的统兵权杖这一类的国家大事。当然，彼此之间也不乏唇枪舌剑的辩论。有些人说，由于局势发生了转折，跟赫麦尔尼茨基的谈判已进入了签约的阶段，兴许只有基谢尔才能步步高升。对此，另一些人则愤怒地予以驳斥。伏沃迪约夫斯基不仅力挫各种主和见解，还为此跟人决斗过好几次。就在他忙于跟人斗剑的时候，扎格沃巴却在跟人斗酒，而且险些成为完全堕落的酒徒。因为他不仅陪着军官和贵族喝酒，还纡尊降贵跟小市民混在一起，在那些命名礼和婚礼上喝得昏天黑地。兹巴拉日向来以蜜酒闻名，扎格沃巴也特别赞赏，喝起来就没有个够，且全不以此为羞。

伏沃迪约夫斯基常为此责备老爵爷，说一位贵族跟低等级的人打得火热有失身份，不成体统，会因此而降低人们对整个贵族等级的尊重。可扎格沃巴立即回敬他说，如果有错，错在法律，因为是法律允许市民等级的羽毛日益丰满，本该只由贵族享有的财富却大部都转到了市民的手上，致使他们都富得流油；他还以预卜未来的口气说，让卑贱的人享有如此之大的特权，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可是小市民的酒他还是照样喝。也难责怪他，在这漫长、阴郁的冬日，时局是这等动荡不安，人闲得无聊，期盼、等待又没有个头，不让他喝点酒解闷，叫他怎么过呢？

然而维希涅维茨基王公的兵马开始逐渐向兹巴拉日集结，数目越来越大，因此又有人预言，春天要打仗。可与此同时城里的气氛倒显得活跃了些，仿佛人们又有了什么盼头。斯克热图斯基的铁甲骑兵团跟别的团队一起来到了兹巴拉日，波德比平塔骑士也随团到达，还带来了许多信息。据龙金说，耶雷梅王公并没有得到宫廷的倚重，他还提到基辅总督雅努什·蒂什凯维奇去世，照普遍说法，基谢尔将接任基辅总督职位。最后他提到国王卫队长瓦什奇在克拉科夫一病不起。至于战争问题，波德比平塔骑士听王公亲口说，恐怕终究难以避免，要立足于打仗，要做到有备无患。还说议和全权代表已经动身，他们带有指令，要对哥萨克作一切可能的让步。王公估计，这种绥靖政策只能导致规模更大的战争。维希涅维茨基的官兵听龙金骑士这么一讲，个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而扎格沃巴爵爷甚至倡议到城堡提抗议，建立贵族同盟，抵制这种屈辱的议和。他扬言，他不想让自己在康斯坦丁诺夫立下的汗马功劳付诸流水。

就是在这种流言四起，动荡不安中度过了整个二月，三月又将近过半，可斯克热图斯基依旧音信杳然。

伏沃迪约夫斯基更加急切地催他启程。

“现在已不是去找公爵小姐的问题，”他说，“而是我们该去找斯克热图斯基。”

然而事实证明，扎格沃巴爵爷一天天挨延启程时间是有道理的。就在三月末，老哥萨克扎哈尔从基辅送来一封写给伏沃迪约夫斯基的信。米哈乌骑士立刻叫来扎格沃巴，他们把信差带进一个单独的房间，拆开封印，读了起来：

我沿德涅斯特河一直找到雅霍尔利克，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我推测，她准是被藏在了基辅，因此我加入了议和使团的行列，跟代表们一起去了佩列亚斯拉夫，且大出意料地得到赫麦尔尼茨基的许可，我来到了基辅。在此方总主教的亲自扶持下，我找遍了每个角落，但至今仍毫无结果。在基辅，我们的人很多都躲藏在市民家中，有的藏在修道院，他们害怕暴民，都不敢公开身份，因此寻找艰难。感谢上帝垂怜，给我引路，不仅保我平安，还点化赫麦尔尼茨基对我热心关照。我希望上帝再给我庇佑，不久或有慈悲见赐。敬请穆霍维耶茨基神甫举行隆重弥撒，并请你们为我祈祷。斯克热图斯基。

“赞美亘古长存的上帝！”伏沃迪约夫斯基欢呼起来。

“这儿还有postscriptum，”扎格沃巴越过米哈乌骑士的肩膀看到信，便说道。

“不错。”小个子骑士说，接着又读道：

给我送信的这位，原是米尔哥罗德独立分队头人，我在谢契被俘时，多承他好心照顾，如今在基辅又得他诸多帮助。他为我送这封信是担着杀身风险的；米哈乌，请你对他多多关照，使他称心如意。

“啊，这是个老实的哥萨克，哥萨克中至少有这么一个好人！”扎格沃巴说着向扎哈尔伸出了手。

老哥萨克不卑不亢地握住了它。

“我们会好好酬谢你。”小个子骑士插言道。

“他是只鹰，”哥萨克回答，“我喜欢他，我可不是为了钱才到这儿来的。”

“我看，你不乏那种即便是贵族也不会感到惭愧的古怪念头。”扎格沃巴说，“这说明，你们中间不全是野兽，是的，不全是野兽！可这是题外话！那么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还在基辅么？”

“在。”

“他安全吗？因为我听说，暴民在那里闹得挺凶。”

“他们又能把他怎样？有陀涅茨团队长跟他同行同止。我们的头儿赫麦尔尼茨基给陀涅茨下了死命令，要他像守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守护斯克热图斯基。”

“真是出了奇迹！怎么赫麦尔尼茨基对斯克热图斯基有这份儿心意？”

“他早先就喜欢他。”

“斯克热图斯基对你说过，他在基辅寻找的是什么吗？”

“既然他知道我是他的朋友，他怎能不说呢？有时我跟他一起去找，有时我还单独去找，他岂能不告诉我找谁。”

“可你们至今没有找到？”

“我们没有找到。即便那儿还有些莱赫，也都藏起来了，彼此不通音信，要找人可真不容易。你们只是听说，民众造反杀人，而我是亲眼目睹的；他们不只是杀莱赫，还杀那些藏匿莱赫的人，连修士、修女也不例外。在圣尼古拉修道院，有十二名莱赫妇女跟修女在一起，那些修女也就跟她们一同被关在静修室让人用烟给熏死了。隔天街上就叫喊，抓人，然后拖到第聂伯河，唉！就在那里把人沉了河……”

“她会不会也被他们杀害了？”

“说不准，也有可能。”

“不可能！”伏沃迪约夫斯基插言道，“如果是博洪把她带到了那里，他不会不考虑她的安全，准是把她藏到了个什么保险的地方。”

“什么地方比修道院更保险呢？可他们偏偏是到修道院去找莱赫。”

“噢！”扎格沃巴说，“您是想，扎哈尔，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啦？”

“我不知道。”

“看来斯克热图斯基还是蛮有信心的。”扎格沃巴说，“上帝考验了他，可上帝也会安慰他的。那么扎哈尔，您离开基辅久么？”

“啊，离开可久啦。我走的时候，正遇上议和代表在基辅附近调头往回走。当时有许多莱赫想跟他们一起逃走，那些可怜的人！为了逃命，真是各显其能，有的在雪地里转悠，有的专走那些难以通行的道路，穿过森林，奔向别尔哥罗德卡，而哥萨克就在后面追他们，揍他们。许多人逃脱了，许多人给打死了，有些人是被基谢尔赎买出来的；基谢尔将他身边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

“啊，那些狗种！这么说，您是跟议和代表们一起走的啰？”

“我跟代表们一起到了胡什察，又从那里到奥斯特罗格。再往后就是我一个人走。”

“您跟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相识很久了吗？”

“我是在谢契认识他的。他当时受了伤，我照护他，而后我就喜欢上了他，像喜欢亲生的孩子一样。我老了，光杆儿一条，我没有别的人好爱。”

扎格沃巴唤来亲随，吩咐送上蜜酒和肉，他们就坐下吃晚饭。扎哈尔长途跋涉，已是饥肠辘辘，一落座便吃得津津有味；接着又贪婪地把自己的白胡子浸入了暗红色的蜜酒中，一口气灌下了一大缸蜜酒，咂咂嘴，称赞道：

“这蜜酒真是名不虚传。”

“比你们喝的血真不知好到哪儿了！”扎格沃巴说，“不过我想，老人家，您既然是个好心肠的人，又喜欢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您是不是别再回去造反，就留在这儿跟我们呆在一起？您在这儿会过得很好的。”

扎哈尔抬起头，说道：

“我是来送信的，自然要回去；我是哥萨克，就该跟哥萨克做兄弟，而不是跟你们莱赫做兄弟。”

“您还会打我们么？”

“还会。我是谢契哥萨克，我们选了赫麦尔尼茨基当统领，而现在国王又给他送去了权杖和大旗。”

“啊，你听听！米哈乌骑士，”扎格沃巴说，“我不是主张提出抗议么？”

“可您原是哪个独立分队的？”

“我原是米尔哥罗德独立分队的，不过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那支队伍怎么啦？”

“在黄水河战役，给查尔涅茨基砍得七零八落。如今我跟剩下的人都归陀涅茨。查尔涅茨基可是位好样儿的军人，他在我们那儿当战俘，议和代表们曾要求释放他。”

“我们手上也有你们的战俘。”

“那是当然。在基辅我就听说过，我们的头等英雄就落在了你们莱赫手里，尽管也有人说，他死了。”

“您说的是谁？”

“啊哟，就是赫赫有名的头领：博洪。”

“博洪是在决斗中给劈死的。”

“是谁杀了他？”

“就是这位骑士。”扎格沃巴回答，同时指了指伏沃迪约夫斯基。

扎哈尔此刻正在喝第二缸蜜酒，听扎格沃巴一说，惊得他眼睛瞪得老大，脸涨得通红，接着就像笑憋了气似的，一口酒竟从鼻孔喷了出来。

“这位骑士能杀掉博洪？哈！哈！”他笑得喘不过气来。

伏沃迪约夫斯基受到了冒犯，便皱起了眉头，厉声说道：

“你这个老鬼怎么啦！作为一名信差，未免太放肆了吧。”

“别光火，米哈乌骑士。”扎格沃巴打圆场说，“看来这是个老实人，不懂得礼数，再说，他是名哥萨克，不兴我们这套规矩。从另一方面看，对阁下，这倒是个更加像样儿的赞誉，他这是表示，别看阁下貌不惊人，可干出来的事却是惊天动地的。你身材小巧，可精神伟大。你还记得，那场决斗之后我是怎么端详你的吗？虽说你斗博洪，我是从头至尾亲眼目睹的，可我还是不敢相信，就这么个乳臭小儿竟然……”

“算了吧，阁下，你别跟我来这一套！”伏沃迪约夫斯基嘟哝道。

“我又不是你老子，你生就小个子怪得着我吗？不过我告诉你，我倒渴望有这么个儿子，如果你愿意，我就收你当个义子，我的全部家财都由你继承。当个小个子伟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王公的个头儿比你大不了多少，可他是耶雷梅；亚历山大大帝的个子也未必就比得过他的执戟郎。”

“你道我是为这事生气？才不是哩。”伏沃迪约夫斯基消了点气，讪讪地说，“我这是由于斯克热图斯基的信里什么好消息也没有。说他在德涅斯特河没有丢脑袋，那得感谢上帝保佑了他，可公爵小姐他至今仍然没有找到，谁能担保，他就一定能找到？”

“这倒是！不过既然上帝给他这么大的恩典，让他通过我们的手摆脱了博洪，让他度过了这许多凶险，让他避开了这许多陷阱，就连铁石心肠的赫麦尔尼茨基都被上帝点化，对他好得莫名其妙，难道不是为了让他通过苦难和悲痛百炼成钢？如果你在这一切中看不到天意，看不到救世主的巧安排，那也只能说明，你的脑子比你的刀钝。你可知有句话说得多么正确，那就是：从来好事天生险，自古瓜儿苦后甜。”

“我只知道一点，”伏沃迪约夫斯基动了动他的八字胡回答说，“他那边我们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了，你我只好呆在这里发霉，直到完全沤烂。”

“我烂得比你快，因为我比你老得多。你知道，萝卜发蔫，猪油哈喇变质，都是由于放陈了，就这么个道理。其实我们该感谢上帝，答应让我们这些烦恼能有个好的结局，上帝会让我们苦尽甘来。我为公爵小姐担心着急，耗费的心血比你可多得多，就是跟斯克热图斯基相比，也少不了多少。因为她是我的心肝宝贝，恐怕我对亲生闺女也不会有这等疼爱。人们都说，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两只同样的酒杯——当然啰，即便是她不像我，我照样疼爱她；如果我不是深信她会灾消难满，苦尽甘来，你就休想见到我快活，休想见到我平静。从明天起，我就动手写epithalamium。尽管我在这段时间里，为了玛尔斯，有点怠慢了阿波罗，可凭我的才气，照样能写出优美的诗文。”

“眼下你在这儿扯什么玛尔斯！”伏沃迪约夫斯基说，“但愿魔鬼把那个卖国贼基谢尔连同所有的议和代表以及他们的和约统统抓了去！到春天他们会搞出个和平来，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简单。见过王公的波德比平塔骑士也是这么讲的。”

“波德比平塔骑士懂得的国家大事，就跟山羊懂得的胡椒味一样多。他去王府还不是为了嗅嗅那只凤头百灵的香味儿，哪有心思去管别的；他围着那只百灵鸟团团转，就像狗见到了山鹑。但愿上帝派个什么体面人把她从他手里夺走才好！得啦，别谈这件事。至于基谢尔，我不否认他是个卖国贼，这一点整个共和国尽人皆知。只是我想，那和约是否签订得成，就像老太婆算命，结果难料，没个准儿。”

扎格沃巴说到这里，又扭头去问哥萨克：

“你们那里是怎么说的？扎哈尔，是和平还是战争？”

“春来草长之前会太平无事，再往后，不是要我们哥萨克的命，就是要你们莱赫的命。”

“称心了吧，米哈乌骑士？我也听说，那些暴乱贱民正在到处这么放风。”

“可不是，嚄！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恶仗要打，”扎哈尔道，“我们那里都在说，到时候土耳其苏丹要来，克里木汗会带来全部兵马；我们的朋友图哈伊-拜在我们身边安营扎寨，他根本就没回家。”

“称心了吧，米哈乌骑士？”扎格沃巴重复了一遍，“关于我们新王，早有预言，说他登极准要动兵刀；现在倒更像是，你就是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也办不到。刀入鞘的时间长不了。人就得打仗，没完没了地打仗，就像扫帚必须没完没了地扫地一样，这就是我们军人的命运。一旦打起仗来，米哈乌骑士，你千万别离我太远，我会让你看够漂亮场面，会让你见识见识：在过去那种英雄时代我们是怎么打仗的。我的上帝！眼下这些人已是今非昔比，就连你，米哈乌骑士，尽管你是个剽悍的军人，尽管你手刃博洪，可比起当年的军人，你还差着点儿哩。”

“您讲得对极了。大人，”扎哈尔说，“如今这些人哪比得上过去的！……”

说着他又一再打量伏沃迪约夫斯基，还边看边摇头：

“就这位骑士，真能把博洪杀了？啊？”

1. ✑ 在波兰历史上常有部分贵族联合起来反对中央政权的事，他们建立的组织称为贵族同盟。

2. ✑ 拉丁语，意为：附笔。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5. ✑ 即马其顿的亚历山大。

16. ✑ 拉丁语，意为：婚礼赞诗。

17. ✑ 玛尔斯是战神。

18. ✑ 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最重要的神祇之一，宙斯和女神托勒的儿子。关于阿波罗有许多神话流传，其中有的说赫耳墨斯把自己发明的竖琴给了阿波罗，因此阿波罗成了音乐之神，成了诗神之首。

1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二十章

老扎哈尔休息了几天，回基辅去了。这时传来消息，说议和代表们回来了，对和平并没抱多大希望，甚至可以说，他们对此几乎是疑虑重重。他们争取到的，只不过是到罗斯圣灵降临节前的armisticium，召集贵族民团。有消息说，新统帅部的人选已经任命完毕，他们是：司觞官奥斯特罗鲁格、兰茨科龙斯基和菲尔莱伊；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的兵权已被完全解除，他只能统领他自己的那部兵马，继续保卫祖国。对这样的抉择和蓄意排斥，不仅王公的官兵，不仅罗斯的贵族为之哗然，甚至旧统帅部的许多将领也都愤愤不平，他们正确地指出：如果签订和约有望，那么牺牲维希涅维茨基还算有点儿什么政治意义，可是，在战争迫在眉睫的关头，罢黜像他这样一位不可多得的统帅，就是一个重大的、不可宽恕的失策，因为只有他才能跟赫麦尔尼茨基较量，才能战胜这个卓越的叛乱领袖。王公本人终于回到了兹巴拉日，旨在坚守战争的前沿阵地，尽一切可能征集部队，秣马厉兵，以备一战。

停战协议是达成了，但每时每刻都在表明，它是无效的。诚然，赫麦尔尼茨基已下令斩了几名团队长，他们违背停战协议，擅自袭击城堡和在这里那里分散驻扎的王军部队。可是这位哥萨克统领却无法控制暴乱的贱民群众和不计其数的分散的股匪。这些人对于armisticium或者根本没有听说过，或者不想听到，或者连这个词的意义都不明白。他们照旧不停地攻夺协议保安的边境，从而也就破坏了赫麦尔尼茨基的一切承诺。另一方面，王军和贵族家兵，为追击盗匪，经常跨过基辅省区的普里皮亚季河以及霍伦河，深入到布拉茨拉夫省腹地，而在那儿又受到哥萨克阻击，就得同他们进行流血的正规战争，而且经常是非常残酷的战争。于是波兰方面和哥萨克方面都不断地提出有关对方破坏协议的控诉，究竟谁是谁非，往往争论不休，实际上任何一方都没有能力维持协议。停战协议的所谓存在，仅仅是以赫麦尔尼茨基自己为一方，以国王和各路统帅为另一方，双方尚未正式交兵而已——而实际上，早在双方的主力投入战斗之前，仗已经打得热火朝天了。因此，第一缕温暖的春阳照耀的就依旧是燃烧的村庄、城镇、城堡，依旧是屠戮和人的劫难。

来自巴尔城、赫梅利尼克、马赫鲁夫卡的股匪，时常深入到兹巴拉日城外，杀人放火，抢劫掳掠。耶雷梅放手让自己的团队长们去收拾这些小股匪徒，他自己却不愿参加这类猫抓耗子似的小敲小打，他要等到各路统帅陈兵疆场，再挥师出战。

因此他派出了一支支骑兵侦察小分队，命令他们针锋相对，以血还血，抓到抢劫和杀人的匪类一律处以柱刑。在被派出的人中，也有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他在黑奥斯特罗夫清剿股匪。可他这位骑士，只是在会战中才冲锋陷阵，威风凛凛，但是对待被抓到的武装俘虏，他的态度却过于温和，因此就再也没有派他出去。然而，在类似的征战里，表现得最出色的首先要数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作为一名游击战士，几乎除了维耶尔舒乌谁都不是他的竞争对手。因为谁也没有他那种疾如鹰隼、快如闪电的行军，谁也没有他那种神出鬼没的本领，他常常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一顿猛冲猛打，把敌人打得五离四散，然后再搜索、追捕，又杀又绞。很快敌人便对他闻风丧胆，而耶雷梅王公则对他分外赏识。从三月底到四月中，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共剿灭了七支股匪，其中每一支的人数都比他的骑兵侦察小分队要多三倍以上。他不间断地领兵出击，而且越干越上劲，仿佛他就从这流血里吸取了力量和劲头。

这位小个子骑士，或者说这个小鬼头，每次出征总要强求扎格沃巴奉陪，因为他特别喜欢跟老爵爷作伴儿，可是这位稳重的贵族对他的劝说，总能找到各种借口推托，而且他找的理由也总是冠冕堂皇的。

“我的肚子太大，米哈乌骑士，不适于这种颠簸和摸爬滚打。而且各人生来有各人的着劲处。跟铁甲骑兵一道，在光天化日之下向敌人发动进攻，在千军万马之间踹营陷阵，斩将搴旗，这是我的事，上帝造就我就是为了去干这种堂堂正正的大事，也给了我这方面的本领。深更半夜，钻灌木丛，追击股匪，这种事就留给你去干，因为你精巧得就像根针，容易到处穿戳。我是名旧时代的骑士，宁愿仿效古代的英雄骁将，打起仗来如猛狮撕食，大扑大拿，而不是像跟踪野兽的猎狗似的，钻进灌木丛中，蹲蹲爬爬，嗅来嗅去。再说，过了挤晚奶的时刻，我就得去睡觉，因为这是我最好的睡眠时辰。”

于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只好独自带兵去打，独自去赢。有一次他四月底出发，五月中才回来，回到了驻地却是那样闷闷不乐，满脸愁云，大家都觉得他似乎是打了败仗，折损了兵马。可这种猜测并不正确。事实上，在这次艰苦的远征中，他一直越过奥斯特罗格，到达霍沃夫尼亚附近，在那里歼灭的已不是由贱民组成的普通股匪，而是一支数百人的扎波罗热队伍，其中一半给打死，另一半被他俘虏。打了这样的胜仗，本该欢天喜地才是，可他那张天生愉快的脸上却像雾一样地笼罩了一层深沉的忧伤，这就不得不使人感到更加迷惑不解。许多人想立刻问明因由，可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却一声不吭，刚跳下马就带了两名陌生的骑士去见王公，谈了好长时间的话，接着又带着那两个人片刻不停地去找扎格沃巴，虽说沿路都有些热心打探消息的人动手拽他的衣袖，他却理都不理，把手一甩，照旧走他的。

扎格沃巴爵爷带着惊诧的表情打量着两个陌生的男子，他从未见过这两人。不过从他们的制服，从他们肩上那金色的饰带，能够辨认出他们是在立陶宛的军队中服役。伏沃迪约夫斯基说道：

“关上门，阁下，谁也不准进来，我们有要事商量。”

扎格沃巴向仆役传了话，回过头，又心神不定地打量两个陌生的来者。从他们的脸相看，他们准没有什么好事可以相告的。

“他们是，”伏沃迪约夫斯基指着两个年轻人说道，“布韦加-库尔策维奇公爵：尤尔和安德热伊。”

“海伦娜的堂兄！”扎格沃巴失声叫喊起来。

两位公爵鞠躬致意，又同时更正说：

“是已故海伦娜的堂兄。”

扎格沃巴那张本来是红光满面的脸突然变得煞白，接着由白转青，他用两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就像是挨了一枪似的，嘴巴张得老大，却喘不过气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在说话，实是在呻吟：

“这是怎么回事？”

“有消息说，”伏沃迪约夫斯基阴沉地回答，“公爵小姐在圣尼古拉修道院遇难了。”

“暴民在修道院的一间静修室里，用烟熏死了十二个姑娘和十几名修女，其中就有一位是我们的妹妹海伦娜。”尤尔公爵补充说。

扎格沃巴什么也没说，只是他的脸刚刚还是铁青，一下又涨得通红，红得叫在场的人都担心他这该不是得了脑充血，但见他慢慢耷拉下眼睑，用双手捂住了脸，嘴里发出一声新的呻吟：

“这世道！这世道！这世道！”

然后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

两位公爵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都在诉怨。

“唉！我们的好姑娘，如今你的亲人和朋友都聚在这儿，我们都想过要去救你，可是我们的救助都太迟了。”年轻骑士边叹气边说道，“我们的心思都白费了，我们手里的战刀毫无用处，我们的勇气也救不了你的命。唉！你离开了这苦难的人间，去了另一个好世界，去伺候天国圣母……”

“妹妹！”大个儿的尤尔嚎啕大哭起来，重又痛苦地揪着头发，“饶恕我们的过错吧，我们一定要替你报仇，谁让你流一滴血，就让他用万滴血来还！”

“愿上帝垂怜，助我们一臂之力！”安德热伊跟着说。

两位公爵都把手举向苍天，扎格沃巴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向床前跨了几步，就像喝醉了似的，然后就噗地跪倒在圣像前。

过了片刻，城堡里响起了钟声，报告午时到来。钟声如此悲凉，有如哀怨的丧钟。

“她已经不在人世，不在了！”伏沃迪约夫斯基又说道，“天使把她带进了天堂，留给我们的只有眼泪和叹息。”

身体肥胖的扎格沃巴啜泣着，哭得浑身打颤。别人都在不停地叹气，钟还在响，还在响。

扎格沃巴哭了一阵子，不哭了，可仍然跪在床边。别人还以为他伤心过头，疲惫过度，就这么睡着了。可他过不久又站了起来，坐到了床上。就在这顷刻之间，他竟模样儿大改，简直换了个人：两眼通红，布满了血丝，脑袋耷拉着，下唇向下咧着，胡子无力地垂着，脸上木呆呆的，没有一点儿生气。他如此一副前所未见的龙钟老态，真使人觉得，早先那位神气十足、快快活活、幽默风趣、充满了奇思幻想的扎格沃巴爵爷已经死了，而留下的只是个受到无情岁月摧残的衰惫不堪的老人。

这时，尽管扎格沃巴的亲随在门外挡驾，波德比平塔骑士还是闯了进来，屋里又出现了一片哀伤和痛惜。立陶宛人回忆起罗兹沃吉的往事，提起他跟公爵小姐的首次相逢，说她是那么甜美，那么年轻，那么娇丽，最后他提到，在所有不幸的人中，最不幸的是她的未婚夫斯克热图斯基；接着他又向小个子骑士问起杨校尉的情况。

“斯克热图斯基从基辅去了科热茨。住在科雷茨基公爵那里，如今是重病在床，神志不清。”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他？”立陶宛人问。

“我们去也没有用，”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公爵府上的医生保证把他治好，陀米尼克王公的团队长苏霍陀尔斯基在那里，他是斯克热图斯基的好朋友，那儿还有我们的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两人都在精心照拂他。他什么都不缺，此刻他一直delirium，这没准儿对他倒是件好事。”

“啊，全知全能的上帝！”立陶宛人叹道，“阁下亲眼见过斯克热图斯基吗？”

“见过，可若不是别人事先告诉了我，我是认不出他来的，悲痛和疾病使他变得面目全非。”

“他认出了阁下么？”

“大半是认出来了，因为他冲我笑了笑，点了点头，尽管什么也没有说。看到他那副样子，我伤心透了，实在是呆不下去。科雷茨基公爵打算把他的团队拉到兹巴拉日来，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跟他一起，苏霍陀尔斯基团队长也发誓要来，虽说他得到了陀米尼克王公相反的指令。他们会把斯克热图斯基带到这儿来的，只要他的病情不恶化。”

“可你是从哪里得知公爵小姐的死讯的？”龙金骑士接着问，同时指了指两位公爵，“是不是这两位骑士带来的？”

“不是。他俩是从维尔诺总督那里带着增援部队到科热茨，在那里碰巧得知这一切的。因为他们要替总督送书信给我们王公，就跟我一起来了。仗是一定要打的，议和会议根本就开不成。”

“这我们都清楚，可阁下得告诉我，有关公爵小姐遇害的事究竟是谁讲的？”

“是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而他是听斯克热图斯基说的。赫麦尔尼茨基提供了方便，让斯克热图斯基到基辅去找公爵小姐，还让那里的总主教帮助他。他们主要是在各个修道院里寻找，因为我们留在基辅的人多是秘密藏在那些地方的。他们认为，博洪肯定也是把公爵小姐藏在了哪座修道院里。找来找去，可都从好处想，尽管明明知道圣尼古拉修道院里熏死过十二位姑娘。总主教一再安慰他说，暴民是不会伤害博洪的心上人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怎么能肯定她就在圣尼古拉修道院呢？”

“错不了。斯克热图斯基在一家修道院遇见了藏在那里的贵族约希姆·叶利奇，因为他见人就打听公爵小姐，所以也问了叶利奇。据这位贵族说，凡是留在基辅的姑娘都给哥萨克带走了，只有十二个藏在圣尼古拉修道院，后来都被人用烟熏死了；其中一位就是库尔策维奇小姐。叶利奇是个神经脆弱的人，由于不断受到惊吓，一直处于半清醒状态，斯克热图斯基不相信他的话，急忙又跑到圣尼古拉修道院去打听。了解情况的修女们并不知道死者的姓氏，她们中也有三个被关在那间静修室里被熏死了。后来斯克热图斯基把公爵小姐的年貌向她们作了一番描述，她们听后就说，其中确实有这么个姑娘。于是斯克热图斯基就离开了基辅，不久就病倒了。”

“奇怪的只是，他还活着。”

“要不是他在谢契被俘时结识的一名老哥萨克，他定然活不到现在。当时他受了伤，由这哥萨克看守和照料。前些时斯克热图斯基还让他给我们送过信。他回去后，又帮校尉寻找姑娘。正是这老哥萨克把病中的校尉送到科热茨，交给了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

“愿上帝对他多多关怀，他靠自己是再也找不到安慰了。”龙金说。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默不作声，房间里笼罩着一种坟墓般的寂静。两位公爵各自坐在一边，撑着两肘，一动不动，愁眉不展；波德比平塔抬眼望天，而扎格沃巴的那双玻璃似的呆滞眼睛则怔怔地注视着对面的墙壁，仿佛陷入了沉思。

“你醒醒吧，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走了过来，摇着他的肩膀说道，“你在冥思苦索些什么？如今你已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了，你那些点子、计谋，半点儿用处都没有。”

“我知道，知道。”扎格沃巴用一种心灰意冷的嗓音回答，“我只是在想，我老了，在这人世间，我无事可做了。”

1. ✑ 指东正教的圣灵降临节，时间跟天主教的一样。

2. ✑ 拉丁语，意为：停战。

3. ✑ 即征集贵族民团。

4. ✑ 拉丁语，意为：神志不清。

第二十一章

“你能想象吗，阁下！”几天后伏沃迪约夫斯基对龙金说，“这个人仿佛在一个钟头里老了二十岁。他一向都是那样春风满面，喜笑盈腮，那样口若悬河，能说会道，那样足智多谋，想点子、出主意胜过乌吕塞斯，如今却成了个泥塑木雕的样子，一言不发，整天打瞌睡，要不就是埋怨自己老了，说话就像说梦呓。我知道他疼爱公爵小姐，可万万想不到，竟然疼爱到这般地步。”

立陶宛人发出一声浩叹，回答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是他把姑娘从博洪手里搭救出来，带着她东奔西逃，经历了那么多的艰难险阻，为她出生入死，在她身上耗费了那么多的心血，自然对她的感情就格外深了。只要有一线救她的希望，他就尽其所能，殚精竭虑，出谋划策，这样也就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儿，如今他在人世间确实无事可做了，孤零零的一个老人，那颗心找不到依托！”

“我也试过陪着他喝酒，指望他三杯下肚能恢复他过去的活力，让他精神焕发起来，可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让他喝酒，他就喝，喝了一杯又一杯，可是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杜撰出许多故事来，也不吹嘘他的英雄业绩，只是更增添了他的伤感；只见他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而后便把脑袋耷拉到肚皮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真不知道，斯克热图斯基的绝望是否能超过他。”

“实在是太可惜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位了不起的骑士！米哈乌阁下，我们去看看他吧。他有个习惯，喜欢嘲弄我，一有机会就要损我一顿，拿我开心。或许这会儿见了我，又能提起他那兴致。我的上帝，人变得多么快啊！他原是那么心宽体胖，无忧无虑！”

“我们这就去，”伏沃迪约夫斯基说，“虽说这会儿晚了点儿，可晚上正是他最难熬的时刻。打了一天的瞌睡，夜里怎能入睡呢？”

说着他俩就来到扎格沃巴爵爷的住所，见他正坐在敞开的窗前，手托着头，无精打采的。这时天已很晚，城堡里一切活动均已止歇，听到的只有游动哨发出的悠长的叱喝声，可在分隔城堡和城市的那片密林里，夜莺却唱起了它那动情的小夜曲，唧唧嘤嘤，呖呖啼啭，一声接着一声，此伏彼起，密得就像那渐淅沥沥的春雨。敞开的窗口吹进五月的暖风，月光如练，照耀着扎格沃巴那张悒郁的脸和他那垂到了胸口的秃头。

“晚上好，阁下。”两位骑士说。

“晚上好。”扎格沃巴回答。

“阁下不睡觉，坐在这窗前都在回忆些什么？”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扎格沃巴长叹一声。

“因为我睡不着。”他拖着长音儿凄凉地回答，“你们听这夜莺，记得一年前，我带着她从博洪手里逃出，我们在卡哈姆利克河畔的那个夜晚，听到的那些鸟儿也是这样啼啭的，可如今她在哪里？”

“上帝这样安排，也没法子。”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上帝给我安排的是伤心和眼泪。米哈乌阁下！你也别想来劝慰我。”

于是三人都不做声了，默然静坐。只是窗外传来夜莺的啼啭越来越清脆、响亮，这月明星稀的五月之夜，似乎处处充满了夜莺的歌声。

“啊上帝，上帝！”扎格沃巴叹息道，“跟在卡哈姆利克河畔一模一样！”

龙金骑士动了情，一颗泪珠从他那亚麻色的胡须上滚落下来。过了片刻，小个子骑士开口说道：

“哎，听我说，阁下，伤心归伤心，不过你总得陪我们喝两盅蜜酒吧！常言道，何以解忧？唯有美酒。我们还可以边喝边回忆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

“那就喝点儿吧。”扎格沃巴漠然应道。

伏沃迪约夫斯基吩咐仆役掌灯，并送来一大玻璃瓶蜜酒。因为他知道能使扎格沃巴爵爷打起精神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重提往事，因此他们刚在桌旁落座，米哈乌就问道：

“阁下带着过世的姑娘从罗兹沃吉逃离博洪的魔爪，转眼就是一年啦？”

“可不是，那也是在五月，五月。”扎格沃巴回答，“我们渡过卡哈姆利克河，向佐洛托诺沙逃跑。唉，活在这世上，难哪！”

“她是改了装的？”

“可不！我叫她扮做个哥萨克。为了不让人把她认出来，我不得不用刀割下了她的发辫。我那小可怜儿，有一头多么好的秀发啊！我把她的头发跟我的刀一起埋在了一棵树下，那地点，至今我还记得。”

“唉，她是个多么甜美的姑娘！”龙金叹息着补充道。

“不妨对二位说，我见到她的头一天，就喜欢上她了，就像是我把她从小带大的一样。而她站在我面前，合拢着她那双可爱的小手，对我说着感谢的话，谢我救她，谢我照看她。我宁愿他们把我宰了，别让我活到今天！我要是早死了该多好！”

又是沉默。三位骑士无言地抿着搀泪的蜜酒，过后扎格沃巴又接着说道：

“我原指望跟他们一起，能安享一个平静的晚年，可现在……”

说到这里，他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我到哪儿能找到安慰？哪儿也找不到！除非是进了坟墓……”

扎格沃巴的话还没说完，骤然间从门廊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有人想进来，看门的仆役在阻止。听见了大声的争执，伏沃迪约夫斯基觉得来人的声音似乎有点熟，于是就喊那仆役不要再阻止。

接着门便打开了，门口露出了仁江那张胖乎乎的红润的脸蛋儿，他向前跨进一步，打量一下屋子里的人，鞠了躬，说道：

“赞美耶稣基督！”

“永远赞美！”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是仁江！”

“正是在下。”小伙子回答，“谨向各位请安。可我的主人呢？”

“你的主人在科热茨，正卧病在床。”

“啊，上帝！阁下在说什么？他病得很重吗？”

“他本来病得很重，不过现在好点儿了。医生说，他会康复。”

“我是带着有关小姐的消息专程到这里来找我的主人的。”

小个子骑士神情悒悒地点点头，说：

“这事你就不必着忙了，因为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已经知道了她的死讯，我们也正在这里为她伤心落泪。”

仁江的两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都要迸出眼眶子来了。

“救救命啊，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姑娘死啦？”

“她不是一般的死了，是在基辅被强盗杀害了。”

“在什么基辅？阁下胡扯些什么？”

“在什么基辅？莫非你连基辅都不知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阁下干吗装疯卖傻拿我开涮！她到基辅去干什么？博洪不是把她藏在了瓦拉登卡河上离拉什科夫不远的峡谷里吗？博洪还命令那女巫，在他回去之前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姐，哪儿也不准去。亲爱的上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发疯啦？”

“什么女巫？你在说些什么？”

“就是霍尔佩娜！……那个大块头女人我很熟悉！”

扎格沃巴爵爷突然从凳子上跳将起来，两手在空中拼命拍打，宛如一个掉进深水里的人在挣扎。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住嘴，阁下，”他对伏沃迪约夫斯基嚷道，“看在受难的天主分上，让我来问！”

扎格沃巴的脸色煞白，秃脑袋上大汗直冒，在场的人见了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却双脚跳过板凳，冲到仁江面前，抓住小伙子的两肩，用嘶哑的嗓音问道：

“是谁告诉你，说她……被藏在拉什科夫附近？”

“谁能告诉我？博洪！”

“小崽子，莫非你是疯了？！什么博洪？”扎格沃巴吼叫起来，就像摇梨树似地摇着仁江。

“啊，我的上帝！”仁江也喊道，“大人干吗这么使劲摇我？放手吧，大人，让我好好想想，我都给你们弄糊涂了……大人这么摇法，真要把我的脑子彻底搅乱了。博洪怎么啦？难道大人不认识他？”

“快说，要不我一刀宰了你！”扎格沃巴狂吼着，“你在哪里见过博洪？”

“在弗沃达瓦！……你们要把我怎样啊？”吓坏了的小伙子惊叫道，“你们干吗这样审我？难道我是强盗？……”

扎格沃巴没了主意。他感到胸口憋得慌，一下跌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米哈乌骑士急忙帮腔，接着把话问了下去。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博洪的？”他问仁江。

“三个礼拜前。”

“他活着？”

“他干吗不活着？……他给我讲过，阁下是怎么把他砍伤的，可他复原了呀……”

“姑娘在拉什科夫附近，是他对你说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听着，仁江：这可关系到你主子的性命，也关系到姑娘的性命！博洪是不是亲口对你说过，公爵小姐不在基辅？”

“我的大人，既然博洪把小姐藏在了拉什科夫附近，她又怎么能在基辅？博洪还给霍尔佩娜下了死命令，让看住她，不许她离开，现在又给了我一支权标和他自己的戒指，让我到她那儿去，因为他的伤口复发，又躺下了，也不知要躺多久。”

仁江的话被扎格沃巴打断。老爵爷又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双手抓挠着头上剩下的那点儿头发，像疯了似地大叫大嚷：

“我亲爱的小女儿活着！活着！天啦！她活着！他们在基辅杀害的不是她！她活着，活着，我最亲爱的！”

老人一个劲儿地蹬脚，又笑，又哭，最后他一把抱住仁江的脑袋，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紧紧地搂着，蒙头盖脸地吻了一遍又一遍，把个小仁江摆弄得晕头转向。

“饶了我吧，大人……我都快憋死了！我已经说过，她活着……上帝保佑，我们这就一起去接她……放开我，大人，哎呀，大人！”

“放开他，阁下，让他说，因为我们还什么都不明白。”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说呀，说呀！”扎格沃巴喊叫道。

“小兄弟，你就从头说起吧。”龙金骑士道，他的胡须上缀满了密密的露珠般的泪水，说不清是激动还是高兴，反正他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请允许我稍微歇口气，各位。”仁江说，“让我关上窗子，那些讨厌的鬼夜莺在林子里扯起嗓子叫唤，简直让人没法说话。”

“拿蜜酒来！”伏沃迪约夫斯基冲仆役嚷道。

仁江以他那惯有的从容举止关上了窗户，接着转身对着所有在场的人说道：

“各位，请允许我坐下讲，因为我实在累死了！”

“坐下吧！”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同时从仆役送来的玻璃瓶里给他斟了一杯蜜酒，“跟我们一起干杯，因为你带来的消息值得受此礼遇，不过你得快点讲。”

“好酒！”小伙子把玻璃杯举到灯光下照了照，回答说。

“别废话，你这挨刀的！你倒是讲不讲？”扎格沃巴急不可耐地吼叫道。

“大人怎么又光火啦？既然各位要听，我就讲，发号施令是各位的权利，唯命是听是我的义务，谁叫我是下人呢。不过依我看，要讲就得从头开始，详详细细一一道来。”

“那你就从头讲起吧。”

“各位可还记得，当时巴尔城陷落的消息一传来，我们就觉得，小姐这下可完了？于是我也就回到了我的仁江庄园，回到了我父母和我爷爷的身边，我爷爷他老人家今年整整九十岁……不，不！正确点说，该是九十岁还得加上一……”

“就算他今年九百岁！……”扎格沃巴恼火地嘟哝了一句。

“愿上帝保佑我爷爷万寿无疆！多谢大人的金言。”仁江回答，“这样我就回了老家，为的是把我，托上帝的福，在那些强盗们中间收购到的东西送给我的爹娘。各位都知道，去年在切赫伦哥萨克把我扣留了，可因为我服侍博洪养过伤，跟他搞得挺热乎，所以他们就把我看成了自家人，而我也就乐得从那些强盗手里收购这么小小一笔财货，也就是一点儿银器，一点儿珠宝……”

“我们知道，知道！”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知道，行！这样我就回到了父母身边，他们见了我都很高兴，我把带回去的东西往他们面前一摆，嗬！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得不向我爷爷发誓，保证那些东西都是正道来的。他们这才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因为，想必各位也知道，我家正为一棵梨树跟雅沃尔斯基家打官司。那棵梨树长在田埂上，一半树枝伸在雅沃尔斯基家的田地上，一半伸在我家的田地上。这样麻烦就来啦，雅沃尔斯基家一摇梨树，我们的梨子也掉落下来，而许多又落在了田埂上，于是他们说，落在田埂上的梨子都是他们的，而我们……”

“泥腿子，你可别惹我发火！”扎格沃巴说，“别尽说些不沾边儿的事……”

“请大人原谅，首先，我并非什么泥腿子，而是一位堂堂正正的贵族，虽说穷，可也是有纹章的，跟大人没有什么两样，关于这一点，伏沃迪约夫斯基校尉和波德比平塔骑士——作为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好友——都能证明，其次，那场官司已经打了五十年……”

扎格沃巴咬紧了牙关，暗自发誓再也不吭声。

“好吧，亲爱的小鱼儿，”龙金骑士讨好地说，“请你给我们讲讲博洪，别谈那梨树。”

“讲讲博洪？”仁江说，“好吧，讲博洪就讲博洪。那个博洪认定，各位，天底下他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忠实的仆人和朋友了，虽说在切赫伦他揍过我，可我确实帮他调养过伤，服侍过他，当时库尔策维奇家的少公爵们把他砍得实在不轻。当时我骗他说，我再也不想在波兰军队里服役了，倒是情愿跟哥萨克们一起，为什么？好处多呗！于是他也就信了。既然我服侍他养好伤，他又怎能不相信我呢？！从此他对我好得简直没法说，对我的奖赏也是慷慨得惊人，可他不知道，我已暗自起过誓，一定要为我在切赫伦受到的欺侮向他报复。那时我之所以没有宰掉他，只是由于我作为一个贵族，像宰猪一样宰掉卧病在床的敌人，未免有失身份。”

“好，很好！”伏沃迪约夫斯基说，“这我们全都知道，可你这一次又是怎么找到他的呢？”

“这一次，阁下，”仁江回答，“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已经把雅沃尔斯基一家逼得万般无奈，（他们非背起要饭袋子出门去求乞不可了！）我就想：喏，现在该是我去找博洪算账的时候了，为我受到的欺侮，他得付出代价。我把心事告诉了爹娘和爷爷。我爷爷可是条勇敢无畏的血性汉子，他听了就对我说：‘你既然盟过誓，那就去吧，否则你只能算个糊涂虫。’于是，我就告别亲人走了。我心里还琢磨，若是能找到博洪，没准能打探出点儿有关公爵小姐的消息，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然后我就宰掉博洪，把有关小姐的消息带给我的主人，少不了又要得主人的奖赏。”

“当然，少不了！我们也要奖赏你。”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小兄弟，光从我这儿，你就能得到一匹带全套鞍辔的宝马良驹。”龙金补充说。

“谨向各位表示谢忱。”小伙子高兴地说，“好消息必有奖赏，这是天公地道的事，再说，我也不会把得到的东西耗费在酒杯上。”

“我算碰到鬼了！”扎格沃巴嘟哝道。

“于是你就告别了亲人，上了路……”伏沃迪约夫斯基提示道。

“于是我就告别了家人。”仁江接着说道，“我又思忖：到哪里去呢？恐怕得去兹巴拉日，因为那儿离博洪不远，又更便于打听到我主人的消息。因此，各位，我就骑马去了比亚瓦和弗沃达瓦。我那匹小马实在累得不行，我就在弗沃达瓦找地方歇歇脚。那儿正逢集市，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贵族；我只好去找市民的家庭，那儿也统统住满了贵族！但无巧不成书，正好有个犹太人对我说：‘我倒有间屋子，可就是住了位受伤的贵族。’我说：‘这简直是再好也没有了，因为我懂得疗伤，包扎什么的最在行，而你们这儿的理发匠碰上集市，准是忙得一塌糊涂。’犹太人还说，这位贵族自己动手包扎伤口，什么人都不肯见。可后来犹太人还是去问了他。想必是这位贵族的伤势恶化，不然他不会吩咐放我进去。我走进去一看，我的天，床上躺着的竟是：博洪！”

“啊，是这样！”扎格沃巴叫了一声。

“我真是吓了一跳，赶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暗自念了句：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他一眼就认出了我，高兴极了，（因为他把我当成了朋友。）他说：‘上帝给我把你派来，这下我可死不了啦。’而我则问：‘阁下到这儿有何贵干？’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让我噤声。然后他才对我讲起了自己的种种遭遇。讲到赫麦尔尼茨基如何派他到扎莫希奇谒见国王陛下——那时国王尚未登基，还是王子，正在扎莫希奇狩猎，讲到在利普库夫，伏沃迪约夫斯基校尉如何把他给劈了。”

“他提到我时态度还客气么？”小个子骑士问。

“不能说不客气，阁下，可以讲是相当客气的。他说：‘开头我想，就这么个末胎货，低能儿，哪是我的对手！谁知他竟是个第一流的武士，差点儿没把我一刀劈做两半。’只不过，他提到扎格沃巴爵爷时，就远没有先前那么客气了，他咬牙切齿地，对不起，大人，他说，就是这个老混蛋引诱他决斗的！……”

“让刽子手去收拾他！我才不怕他呢！”扎格沃巴说。

“于是我和他又恢复了过去的交情。”仁江接着说，“嘿，甚至比以前更亲密。他什么都跟我讲。说他怎样九死一生，说人们怎样把他当做个贵族，送进了利普库夫的贵族庄园，而他又怎样冒充波多利耶的贵族胡莱维奇爵爷，后来别人怎样给他治伤，对他是多么仁义，说他发誓，至死铭感这些人的好处，一定要报答他们。”

“可他到弗沃达瓦干什么呢？”

“他本来是想去沃伦，可是路上翻了车，他的伤口又迸裂了，只好留在帕尔切夫，虽说他提心吊胆，生怕那里的人识破了他，把他千刀万剐。他对我说：‘我本是被派来送书信的，可现在我什么证明文件也没有，只有一支权标，一旦这儿的人认出我是谁，那就不仅是贵族要把我剁成肉酱，首先这儿的防务长官，用不着跟谁打招呼就会把我吊上绞刑架。’我记得，就在他这么对我讲的时候，我回了他一句：‘阁下知道防务长官首先就会把您绞死，这算得上一件好事。’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样阁下就会加倍小心，不让任何人知道您是谁。在这方面我也要竭诚为阁下效劳。’于是他就对我一再感谢，表示绝不会忘了我的好处，定要大大奖赏我一番。他说：‘眼下钱我是没有多少了，可我会把身边所有的珠宝统统给你，将来我会用成堆的金子谢你，只是你得给我再出把力。’”

“哈，到这会儿该谈到公爵小姐了吧！”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不错，阁下。我必须把一切都讲得详详细细。就在他跟我讲他没钱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却是：‘你等着吧，看我怎么给你出力效劳！’而他又说：‘我病成这副样子，再也没有力气旅行了，可我要走的路又远又危险。如果我能挣扎到沃伦就好了，去沃伦路近，到了那里我就回到了自己人中间，可是德涅斯特河那边我是无论如何也去不成的，我没有这份儿力气。’他还说：‘要去那里得过敌方的地盘，要路过许多城堡，会遇到许多部队，这些我是对付不了的，你能不能代我去走这一趟呢？’于是我问：‘要我去哪里？’他说：‘得去拉什科夫，我把她藏在了陀涅茨的姐姐，也就是那个女巫霍尔佩娜的家里。’我问：‘莫不是公爵小姐？’‘正是她。’他说，‘我把她藏在那个任谁都见不着的去处。不过她在那里生活条件很好，像维希涅维茨基王妃一样，睡的是锦缎铺垫的卧榻。’”

“你讲快点儿吧，看在上帝的分上！”扎格沃巴喊道。

“急什么，欲速则不达嘛！”仁江应声说，“当时呀，我的大人，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真是乐开了花，可我并没表现出来。我只是说：‘她肯定是在那儿吗？因为阁下把她送到那儿去，自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还能呆在那里？’他就对我赌咒发誓，说霍尔佩娜对他就像狗一样忠实，即便是要她守上十年，她也会守住公爵小姐，直守到他回去，说公爵小姐呆在那里，就像上帝呆在天国一样保险，因为无论是莱赫，还是鞑靼人，抑或是哥萨克都到不了那里，而霍尔佩娜决不会违抗他的命令。”

就在仁江这么滔滔不绝地讲着的时候，扎格沃巴爵爷一直在打着哆嗦，就像是打摆子一样，小个子骑士乐得一个劲儿地点头，波德比平塔则抬眼望天。

“她在那里，这是确凿无疑的事，”仁江继续说道，“最好的证明就是他派我到她那儿去。而我开头还一再推辞不肯去，为的是别露出什么破绽，我说：‘我干吗要到那里去？’他说：‘因为，我到那里去不了。如果我能活着从弗沃达瓦到达沃伦，就能让人把我送到基辅，在那一带到处都是我们的哥萨克。你呢，’他说，‘你这就去找霍尔佩娜，吩咐她把公爵小姐送到基辅的圣洁圣母修道院。’”

“啊，怎么样！这就是说并不是去圣尼古拉修道院！”扎格沃巴嚷了起来，“我早就说过，叶利奇是个胡说八道的痴病症患者，或者是个存心说谎骗人的人。”

“是去圣洁圣母修道院！”仁江接着说，“博洪对我讲：‘我给你这枚戒指，还有这权标和这把匕首，霍尔佩娜见到这三件东西就会明白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是我们事先约定的暗号。真个是上帝把你派来的！’他说，‘尤其是霍尔佩娜认识你！她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就一起去基辅，对哥萨克你们不用担心，只是对鞑靼人要提防着点儿，要避开他们，因为我的权标鞑靼人是不认账的。那儿钱有的是，金币有的是，’他说，‘我统统都埋在了峡谷里，以防万一，你去把它们都取出来。一路上你们只消说：护送博洪夫人！就什么都不会缺。再者那女巫有的是办法，能确保一路平安。你只是代表我去走这一趟罢了，除了你，我这不幸的人还好派谁去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又能信得过谁？’他就是这么求我的，我的大人，他几乎都哭鼻子啦。最后，那头野兽还要我起誓，要我答应他一定去。于是我就起了个誓，可在心里加了句话：‘跟我的主人一起去！’他见我起了誓就眉开眼笑，立刻把权标、戒指和匕首都给了我，还把他身边的珠宝都交给了我，我统统都收下了，因为我想：‘与其让这些珠宝留在一个强盗手里，还不如留在我手里好哩。’临走的时候，他又一再叮咛，那是瓦拉登卡河上的哪一个峡谷，该怎么走，怎么拐弯，说得那么详细，以至我即便是蒙上眼睛都能找到那里去。各位大人自会看到我找起来一点也不困难。我想，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呢？”

“明天就去！”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什么明天！今天天一亮我就下令鞴马上路。”他又改口道。

大家心里都充满了欢乐，立时响起一片向苍天作感恩祈祷的声音，人人都高兴得直搓手，对仁江又提出了一个个新问题，小伙子照旧慢条斯理地作答。

“你这个该挨枪子儿的！”扎格沃巴吼叫起来，“斯克热图斯基是打哪儿找来的你这么个仆从！”

“怎么啦？”仁江问。

“他不知该怎么感谢你，还不得赏你一堆金子。”

“可不是！我也这么想，不会没有奖赏的，虽说我为我的主人办事是出自忠心。”

“可对博洪你又是怎么处置的呢？”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这件事，我的大人，真叫我费了一番心思。既然他又病倒在床，我对他捅刀子自然就不合适，否则我的主人定会责怪我。瞧，这就是我的遭际！我该怎么办？该他说的，他都跟我说了，他能给我的，也都给了我，这样，我就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做。我暗自琢磨，干吗让这样一个强盗留在世上逍遥自在？他禁锢了一位千金小姐，在切赫伦又把我打得半死，那就让他也不得安生，让刽子手去照应他！我又想，若是他养好了伤，没准儿就会带着哥萨克去追我们呢！于是我也没多考虑，就直接去找了弗沃达瓦驻军指挥官雷戈夫斯基团队长，向他报告，说叛匪中最坏的一个头目博洪就在这里。我想，这会儿他们恐怕早把那家伙吊在绞刑架上了。”

仁江说完就傻呵呵地嘿嘿笑，还朝在场的人们瞥了一眼，似乎在等待别人跟他一起笑；哪知在场的人回应他的竟是沉默，小伙子不禁吃了一惊。过了片刻，扎格沃巴爵爷头一个嘟哝了一句：“活该，这样做也算不得什么。”可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却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而龙金骑士则吧嗒着嘴唇，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说道：

“你干得不体面，小兄弟！这叫不体面！”

“怎么不体面，我的大人？”仁江惊诧地问，“难道说我最好还是给他捅一刀？”

“这样干不体面，那样干也不体面。我不知道，当名凶手或者做个犹大，究竟哪一个更体面点儿？”

“这是哪门子的话呢？我的大人！难道犹大告发的是这么一个叛匪？这个家伙难道不是国王陛下和整个共和国的敌人！”

“这是不错的，可你去告密干得还是不体面。你刚才说，那位驻军指挥官叫什么来着？”

“雷戈夫斯基。他们都说，他的名字叫雅库布。”

“原来是他！”龙金嘟哝道，“瓦什奇卫队长的亲戚，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对头。”

不过龙金的话谁也没听清，因为扎格沃巴爵爷正好又开了腔。

“各位！”他说，“我看事不宜迟，没有理由在这儿耽搁时间！既然上帝派来了这个小伙子，又通过他作了这样的安排，这就是天意！要去寻找公爵小姐，这样的时机，比起过去，那是好得不能再好啦。赞美上帝！天一亮我们就动身。王公出巡去了，没有他的准假，我们也得上路，我们没有时间等待！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是一定要去的，我跟他一道，还有仁江，而阁下，波德比平塔骑士，你最好是留下，因为无论是你的大块头儿，还是你那忠厚劲儿，都会拖累我们，让我们出事的。”

“不行，兄弟，我也得去！”立陶宛人说。

“为了公爵小姐的安全，你必须这样做，必须留下。对阁下这副尊容，不论谁只消看上一眼，就会记住你一辈子。不错，我们是有权标，可是对阁下，即便是有权标，他们也不会相信的。你曾当着克瑞沃诺斯所有那些恶徒的面生擒了普乌杨，一旦像你这么一根长竿子往他们中间一插，他们不一眼就认出来才怪。阁下想跟我们一道去是办不到的。在那儿你找不到三颗首级，而你自己的这个脑袋也帮不了我们多大的忙。你只会坏我们的事，最好是一边儿呆着。”

“真遗憾！”立陶宛人说。

“遗憾也罢，不遗憾也罢，反正你得留下。若是我们去掏树上的鸟窝，那就定会把阁下带上一块儿去，可眼下不行。”

“阁下的话叫人听起来心烦！”

“阁下把脸伸过来让我亲亲，因为我这会儿心里快活，但你得留下。只是还有一点，各位，这可是件最要紧的事：就是要严守秘密。谁对士兵都不能走漏半点儿风声，因为一不小心，从他们那儿就会传到农民中去。任何人都不许透露一个字！”

“哎，莫非对王公也不能讲？”

“王公不在此地。”

“斯克热图斯基如果回来，能告诉他吗？”

“对他一个字也不能漏，因为他一知道，立刻就会来追赶我们。我们若是办成这件大事，有的是时间让他高兴，上帝保佑，千万别再让我们失败，万一，他要是再经历一次伤心失望，恐怕就要失去理智了。各位，要以骑士的荣誉保证，只字不漏。”

“我保证！”波德比平塔说。

“保证！保证！”

“现在让我们来感谢上帝。”

扎格沃巴爵爷说完就头一个跪倒在地，别人也跟着他一齐跪下，长时间地热诚祈祷。

第二十二章

王公确实在几天前就去了扎莫希奇，目的是招募新兵，不能指望他很快就能回来，这样，伏沃迪约夫斯基、扎格沃巴和仁江就在绝密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了他们的远行。在兹巴拉日，知情人只有龙金骑士一个，而他有约在先，便像着了魔似地闭口不言。

维耶尔舒乌和其他的军官们都只知道公爵小姐的死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小个子骑士带着扎格沃巴出行会跟不幸的斯克热图斯基的未婚妻有什么关系，他们都认为，两个朋友准是动身到他那里去了，尤其是，他们还带着仁江。仁江是斯克热图斯基的贴身亲随，这本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们一行直接去了赫列巴诺夫卡，到了那里才作这次长征的一切必要准备。

扎格沃巴首先是用从龙金骑士那儿借来的钱买了五匹波多利耶高头大马，这种擅长远程奔波的千里马是波兰骑兵和哥萨克上层头目都喜爱的乘骑，这种马匹能整天跟鞑靼人的吉尔吉斯骏马赛跑，而跟土耳其马相比较，甚至速度更快，更能适应各种天候，也更能忍饥耐寒，即便是在雨夜也照样能长途跋涉。扎格沃巴爵爷除买下了五匹这样的坐骑之外，还给自己和两位同伴以及公爵小姐都购置了华丽的哥萨克长袍和其他一应用品。仁江熟练地给马匹鞴好了鞍辔，放好了马褡子，而当一切都按预计的那样准备就绪，他们就上了路，同时祈求上帝和少女的守护神圣尼古拉保佑他们行旅平安。

经过一番乔装之后，他们很容易被人当成是几位哥萨克头领，以至波兰各部队以及各哨所的士兵经常找他们的麻烦，而那些波兰哨所又布得很远，竟然一直布到了卡缅涅茨。好在每遇到这种情况扎格沃巴爵爷就拿出证件，说明身份后就都被放行了。他们在安全区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这是兰茨科龙斯基的驻军辖区，他已在缓慢向巴尔城靠拢，以便监视正在那边集结的大帮哥萨克。议和不会有任何结果，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共和国的上空已是战云密布，只不过是双方主力尚未出动罢了。佩列亚斯拉夫停战协议到圣灵降临节即届期满；在此之前小规模的袭击战其实从未停止过，而现在更是与日俱增，双方主力部队都只是在等待各自上峰的号令。然而大草原已是春意盎然，充满了生命的欢乐。被马蹄践踏的土地盖满了萋萋芳草，战死者以血肉之躯孕育出灿烂的鲜花。昔日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方是一片蓝莹莹的天空，百灵鸟在纵情歌唱，各种禽鸟的鸣啭回荡在白云间，徐徐的和风吹拂着泛溢的水面，激起粼粼涟漪，而每到黄昏时分，在微温的波浪里游泳的青蛙便发出欢快的鸣噪，喧叫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看起来，似乎是大自然渴望祛除战争的创伤，抚慰人间的苦痛，将坟墓掩盖在百花丛中。天空明澈，大地绚丽，空气清新，春光和煦，令人赏心悦目。整个大草原美得像画儿，像五彩缤纷的锦缎，变幻的色调像炫目的虹霓，像绣女用各色彩线精工刺绣的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的波兰腰带。草原到处有鸟在飞翔，在遨游嬉戏，阵阵清风无遮无挡地从草原吹过，拂掠着芳草鲜花，干燥着地面的水洼，给人们的脸庞镀上一层古铜色。

在这春光融融的时刻，人人都心旷神怡，人人都充满了无限的希望，我们的这几位骑士当然也是心情舒畅，充满了美好的憧憬。伏沃迪约夫斯基一路歌声不绝，而扎格沃巴爵爷则骑在马上挺直腰板儿，美滋滋地不时将后背转向太阳，当他浑身给晒得暖烘烘的时候，便对小个子骑士说道：

“我觉得舒服极了，说真的，除了蜜酒和匈牙利葡萄酒，再也没有什么比太阳能使我这把老骨头更舒泰的了。”

“春天的太阳对什么都好。”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回答，“不知阁下注意到没有，就连那animalia都喜欢躺在太阳底下晒晒。”

“幸好我们是在这种季节去找公爵小姐，”扎格沃巴接着说道，“若是在冬天，严寒刺骨，带着个姑娘是难以逃跑的。”

“只要她能回到我们身边就好，如果谁再能从我们手里把她抢走，那我就只能算是个无用货。”

“我跟你说，米哈乌阁下，”扎格沃巴回答，“我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一旦重开战局，那一带的鞑靼部队就会倾巢出动，难免不对我们下手。对付哥萨克我们有的是办法。遇到农民我们根本就用不着说明身份，因为，你也发现了，他们都把我们当成了长官，而扎波罗热人都尊重博洪的权标，博洪的名字就是我们的挡箭牌。”

“我对鞑靼人倒是挺熟悉的，当年我们在卢布内地区就一直在跟他们打交道，我和维耶尔舒乌从来都没有歇息过。”米哈乌骑士说。

“我也熟悉他们。”扎格沃巴说，“记得我曾对你提起过，我在他们中间呆过多年，而且还有可能爬上很高的职位，可我当时不愿作一名伊斯兰教徒，因此不得不放弃这一切，而且还由于我说服了他们最老的一位经师皈依我们的信仰，他们就想把我折磨死，让我成为基督教的殉教英烈。”

“可阁下过去曾说，殉教的那件事是发生在加拉塔呀。”

“在加拉塔是一回事，在克里木是另一回事。如果阁下以为世界到加拉塔就终结了，恐怕你就不会知道胡椒是在哪儿生长的。在这人世间，贝利亚尔的子孙通常比基督徒的子孙要多得多。”

这时仁江插话说：

“我们不仅有鞑靼人方面的障碍，我还没有对二位大人说过，博洪告诉我，说那个峡谷是由许多魔鬼看守着的。照料公爵小姐的那个大块头女巫，本身就挺厉害，她跟魔鬼打得火热，不知魔鬼会不会就我们的行踪对她提出警告。不错，我是预备了一颗子弹，是我自己把它铸成了一颗麦粒的形状，并且在圣水中浸过，因为别的子弹都打不着她。可是那儿还有成团队的幽灵把守着峡谷口，禁止任何人通行。这就要靠二位动脑筋了，千万别让什么祸事落到我头上，要不，给我的奖赏也就落空了。”

“瞧这只雄蜂！”扎格沃巴爵爷说，“我们自然也会动脑筋保住你的小命儿。魔鬼不会扭断你的脖子，即便是扭断了你的脖子，对你反正是一码事，单凭你那股贪婪劲儿，你就该下地狱。好在我这只老麻雀可不是随便撒把糠秕就能被捉住的。你要牢牢记住我的话，如果说霍尔佩娜是个有法力的女巫，那我就是个更有法力的巫师，因为我当年在波斯就学过巫术黑道。她听从魔鬼，可魔鬼还得听从我哩，我能把魔鬼当成犍牛耕田耙地，只是我不想这么做罢了，我这是考虑到自己的灵魂得救的问题。”

“这就好了，我的大人。不过这一次最好还是请大人尽量运用自己的法力，这样做总要安全些。”

“我可不信这些邪门歪道，倒是更相信我们正义的事业，更相信上帝的保佑。”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就让魔鬼去守护霍尔佩娜，去守护博洪好啦，而跟我们在一起的是天国的天使，凭它地狱里再厉害的魔鬼都别想顶住天使的法力；专为此行我就发过愿，要给天使长圣米迦勒献祭七支白蜡烛。”

“那么我也献上一支，”仁江说，“让扎格沃巴爵爷别拿什么下地狱的话来吓唬我。”

“不过，如果我发现你道路不熟，给我们领错了路，我可就要赶你下地狱了。”老贵族回答说。

“怎么会不熟？只要我们能到达瓦拉登卡河，就是蒙住我的眼睛我也不会领错路，要找到那地方便不费吹灰之力。我们沿着河岸朝德涅斯特河的方向走，右手一边就是那条峡谷，峡谷入口处有块岩石封着，它就是我们认路的标记。乍一看似乎根本不可能骑马进去，可是岩石上有道豁口，足以容纳两匹马并行。只要我们把住那豁口，那就谁也别想从我们手里溜掉，因为那是峡谷唯一的进出口，周围都是峭壁，高峻得只有鸟儿才能勉强飞得过去。那女巫平素总要谋害那些未经允许而闯进去的人。峡谷里有许多白骨、骷髅，不过博洪吩咐我不要在意这些，只管骑马往前走，同时喊几声：‘博洪！博洪！……’她就会友好地出来接应我们。除霍尔佩娜之外，那里还有个名叫切雷米斯的人，他可是个头等射手，用那种称之为笛子的火枪射击，百发百中。这两个人我们都必须将其除掉。”

“那个切雷米斯怎么样，我不好说，但我们只要把那女巫捆住就行。”

“唉呀，大人能捆得了她！那娘儿们才真叫凶呢。她那力气大得吓人。嚯！就是一副铠甲落到她手里，她也能像撕件衬衫似地把它撕得粉碎，一块马蹄铁放在她手里，她也能给捏成粉末。恐怕只有波德比平塔骑士能有办法对付她，我们都治她不了。不过大人也别为此太费神，我有浸过圣水的子弹对付她，这女鬼的末日算是到了，否则的话她定会像头母狼似地跟在我们身后奔跑，狂嗥，准要给我们招来哥萨克，这样，我们不仅带不回姑娘，恐怕就连自己的脑袋也带不回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交谈，商量对策，消磨时间。他们策马疾行，匆忙赶路，经过了一座座城镇、村落、田庄和坟岗。这一行人马到了亚尔莫林齐又直奔巴尔城，从巴尔出发后，才斜着转到了扬波尔和德涅斯特河的方向。他们经过了当初伏沃迪约夫斯基击败博洪，从他手里解救扎格沃巴爵爷的那一带地方。他们甚至还找到了原先那座田庄，并且在那里宿了一夜。可有时，他们却不得不以天为帐，以地为床，在草原上露宿歇夜。那时扎格沃巴爵爷便说古道今给他们解闷，讲起过去他的种种历险和奇遇，其中有些事是发生过的，有的事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但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公爵小姐的事，谈论在不久的将来就能把她从女巫的禁锢里解救出来。

终于他们走出了由兰茨科龙斯基的团队和哨所严密控制的地区，进入了哥萨克辖区，在这个区域里，连半个波兰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因为大凡没有逃走的人，都被叛乱者用火与剑消灭殆尽了。五月已经过去，炎热的六月降临，而他们的行程才过了三分之一。道路遥远而又艰难。幸好从哥萨克方面他们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碰上暴乱贱民他们根本就无须提供身份证明，因为那些人经常是把他们当成了扎波罗热的头头脑脑。诚然，时不时会有人询问他们是什么人，那时倘若动问者是尼什人，扎格沃巴爵爷就出示博洪的权标，倘若动问者是暴乱贱民中的散兵游勇，扎格沃巴干脆连马都不下就冲那人当胸一脚，踢得他稀里糊涂翻倒在地，其他人一看这架势便全都慌了神，赶忙给他们让道，心想胆敢这么横冲直撞的就不只是自己人，而且肯定来头不小。“说不定是克瑞沃诺斯或布尔瓦伊，兴许还是老爷子赫麦尔尼茨基本人来了呢。”

使扎格沃巴爵爷深感不快的倒是博洪的名望，因为尼什人经常把他们缠住，没完没了地向他们打听这个头目的近况，问得他们心烦气恼，再说这样还要耗费他们的时间，耽误他们的行程。通常扎波罗热哥萨克反反复复提出的问题都是：他好么？他活着么？这是由于有关博洪的死讯到处都在流传，一直传到了雅霍尔利克和第聂伯河的石槛瀑布。而当这几位旅人一再说明博洪活得很健旺，活得很自在，说他们正是博洪派出来的专差时，那些人立刻便跟他们拥抱、亲吻，对他们热情款待。那些人不仅向他们敞开了心扉，甚至还向他们敞开了钱袋。于是，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的这位刁钻亲随自然会毫不迟疑地捞点盘费。

在扬波尔接待他们的是布尔瓦伊，这位著名的老团队长正率领尼什部队和暴乱贱民屯驻在这里，等待布贾克的鞑靼兵开来。正是这位布尔瓦伊早年教会了博洪的军事行当，跟他一起远征黑海，有一次两人甚至合伙劫掠过锡诺帕。他爱博洪就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因此，他接待博洪的专差殷勤备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信任，尤其是去年他曾亲眼见过仁江呆在博洪身边，这更消除了他的一切疑虑。老头儿听说博洪活着，还能去沃伦，竟高兴得大摆筵席款待来客，他自己还在宴席上传杯送盏，喝得醉醺醺。

扎格沃巴爵爷起初有些担心仁江不够老练，怕他三杯酒下肚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可事实表明，这小伙儿狡猾得像只狐狸，在酒席上应付裕如，只是在可以道点真情的时候，他才说真话，假话他也编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不仅没有坏事，反而赢得了对方加倍的信任。我们的两位骑士当时听到这场坦率得吓人的交谈，心里不禁暗自吃惊，在交谈中他俩经常是被指名道姓议论的对象，却不能作出任何表示。

“我们听说，”布尔瓦伊开头是这么问的，“博洪是在决斗中给人劈了。可你们是否知道，劈他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姓伏沃迪约夫斯基，是耶雷梅王公麾下的一名军官。”仁江漫不经心地回答。

“唉，那家伙若是落到我的手上，看我不把他揭层皮！为我们的雄鹰报仇雪恨。”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捋着他那两撇燕麦色的小胡子，朝布尔瓦伊瞥了一眼，那眼神就如同灵望着狼，却又不能跳上去咬住狼的喉头那样发急。而仁江却说：

“我正是为此，团队长阁下，才把他的姓氏告诉您。”

“从这小子身上只有魔鬼才能得到真正的乐趣！”扎格沃巴爵爷心想。

“不过，”仁江接着说道，“倒也不全是这个人的过错，因为是博洪自己向人家挑战的，当时他确实没有料到，招惹的竟会是那么厉害的一把刀。要说博洪最大的仇敌倒是另外一位贵族，那人曾把公爵小姐从他手里夺走了。”

“那家伙又是个什么人物？”

“嚄！一个老酒鬼，当初在切赫伦他整天吊在我们头领身边，装作他最好的朋友。”

“他终将被吊死！”布尔瓦伊骂道。

“我要是不割掉这小杂种一只耳朵，就算我是个孱头！”扎格沃巴暗自嘀咕。

“他们把他劈得真惨，”仁江不住嘴地闲扯道，“要是换个别的人，恐怕早就喂了乌鸦。偏是我们头领命硬，竟然能死里逃生，慢慢康复。后来他还勉强挣扎到了弗沃达瓦。尽管他能挪动，然而若不是遇到我们，他就再也没法往前走了。我们把他送到了沃伦，那里是我们的人占上风。一到沃伦，他就派我们到这儿来，专门为接公爵小姐。”

“那个黑眉毛的美人儿迟早得把他毁了！”布尔瓦伊嘟囔着，“我早就对他说过，对那姑娘，难道就不能按哥萨克的方式跟她耍耍，然后给她脖子上吊块石头，往水里一扔拉倒，就像我们在黑海上干的那样？”

听到这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几乎按捺不住，他对女性的同情心受到了大大的伤害，他简直要暴跳起来了。扎格沃巴爵爷却笑笑，说道：

“当然，最好是这么干。”

“不过你们各位都是好朋友！”布尔瓦伊说，“你们在他需要的时候没有离开他，而你这小家伙（说到这里他面冲仁江），是所有朋友中最好的，我在切赫伦见过你，亲眼看到你怎样关心照料我们的雄鹰。喏！既然如此，那么我也是你们的朋友。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吧！是要哥萨克还是要马匹？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好让你们在回程的路上不致受到什么委屈。”

“哥萨克我们不需要，团队长阁下，”扎格沃巴回答，“我们走的是自家地段，碰到的都是自家人，而且上帝也不会让我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即便是果真遇上了什么糟糕的事，人多反而不如人少好办。不过，如果能给我们几匹最快的马，对我们倒是有用的。”

“我给你们挑选几匹宝马良驹，”布尔瓦伊痛快地应承道，“叫它们跑起来就连汗的吉尔吉斯骏马也休想追得上。”

这时仁江又不失时机地开了口：

“头领给我们的盘费太少，因为他自己身边也没带什么钱，而过了布拉茨拉夫省买一斗燕麦就得花一个金币。”

“你跟我到库房去。”布尔瓦伊说。

仁江不等他说第二遍就跳将起来，一转眼就跟着老团队长消失在门外。过了片刻他又在门口出现了，只见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喜气洋洋，而那件深蓝色长袍靠肚子的地方胀得圆鼓隆咚的，里面准塞了不少的金币。

“各位，愿你们与上帝同行！”老哥萨克说，“待你们接回姑娘，务请再来敝处歇息，好让我也见识见识博洪的杜鹃鸟儿。”

“这恐怕不行，团队长阁下，”仁江大胆回答说，“因为那莱赫姑娘胆怯得要命，她已经自己拿刀抹过一次脖子。我们担心，怕她再出点什么事。还是让头领自己去对付她更好。”

“他能对付！……她见了他也就不会胆怯了。莱赫姑娘，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她觉得哥萨克有股臭味，哼！哼！”布尔瓦伊嘟哝道，“你们去吧，愿你们与上帝同行！你们前面的路已经不远了！”

从扬波尔到瓦拉登卡河虽说不算太远，可是路很难走，或者说展现在三位骑士面前的是条无法通行的路，因为当年在那一带还是一片荒原，难得见到一个居民点或是一处田庄。他们一行出了扬波尔便略向西拐，渐渐远离德涅斯特河，而后顺着瓦拉登卡河流动的方向朝拉什科夫进发，因为只有这样走才能找到峡谷。由于在布尔瓦伊那里的晚宴一直拖到了后半夜，这会儿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扎格沃巴爵爷估算，在夕阳西下之前，他们无论如何是找不到那条峡谷的，不过这又正好符合他的需要，因为他希望在解救海伦娜后连夜动身，趁黑出谷。他们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走着，边走边谈，庆幸自己的运气，这一路他们几乎是事事如意，吉星高照。扎格沃巴提起布尔瓦伊为他们设宴的事，这样说道：

“瞧这些兄弟会里的哥萨克多讲义气，在任何景况下都互相帮助，真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倒不是说那些贱民，对那些人，他们是蔑视的，倘若魔鬼扶助他们摆脱我们的管辖，对于贱民，他们将会是比我们坏得多的统治者；可哥萨克盟兄弟间确实讲哥们儿义气，患难与共，为对方不惜赴汤蹈火，跟我们贵族之间的关系大不相同。”

“没那么回事，我的大人。”对此仁江回答说，“我在他们中间呆过许久，见过他们彼此怎样像狼一样撕咬，若不是赫麦尔尼茨基软硬兼施牢牢控制住他们，那些人恐怕早已互相啃尽吃光了。不过这个布尔瓦伊在他们中间倒称得上是个伟大的战士，赫麦尔尼茨基本人就很敬重他。”

“而你定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因为他竟会让你当面打劫。唉，仁江，仁江！我怕你会不得好死！”

“谁该怎么死自有天命，我的大人！不过诓骗敌人是值得赞扬的事，连上帝都欢喜。”

“我不是为此事责备你，而是为你的贪婪。这是泥腿子的心态，对于贵族有失体面，为此你会受到天谴的。”

“可我每次有点进项，从来都不吝惜给教堂捐点蜡烛钱，这样我发财，上帝也沾光！上帝定会保佑我；再说扶持爹娘，并不是什么罪过。”

“瞧他，一个多么老练的无赖，十足的江湖油子！”扎格沃巴爵爷冲着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喊道，“我原以为我的本领很了不起，还怕我一死我的各种计谋也会跟着进入坟墓，可现在我看到，这机灵鬼比我更要强十倍。靠这个小家伙的狡黠，我们定能把公爵小姐从博洪的禁锢里解救出来，而且还是奉博洪之命，骑着布尔瓦伊的宝马良驹！谁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单看表面这小子恐怕连三个铜板都不值。”

仁江满意地粲然一笑，说道：

“难道这对我们会有什么不好吗？我的大人！”

“有什么不好？你合我的心意，如果不是你的贪得无厌，我就要让你在我门下当差，不过，你既然骗过了布尔瓦伊，那么，虽说你刚才骂我是老酒鬼，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不是我这么称呼大人您的，而是博洪。”

“上帝也惩罚了他。”

他们就这样在谈笑间度过了清晨，而当太阳高高爬上天穹的时候，大家都变得严肃起来，因为再过几个钟头就能看到瓦拉登卡河了。经过长途跋涉，他们总算接近了目的地，而他们心里也随之惴惴不安起来，在类似的情况下，这种不安是常有的事。海伦娜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他们能在峡谷里找到她吗？霍尔佩娜会不会把她带走？甚至就在这紧要关头，会不会又把她藏到峡谷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岩洞里，或者干脆把她弄死？种种障碍都还未被克服，危险尚未过去。诚然，他们有信物在手，霍尔佩娜应该相信他们是博洪派来的专差，是奉他之命而来的——可是如果有什么魔鬼或是幽灵事先对她提出警告呢？仁江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甚至扎格沃巴爵爷想到这一点时也乱了方寸，虽说他吹嘘自己如何精通巫术黑道。他们就怕在峡谷里扑空，或者还会发生更糟糕的事，那就是：从拉什科夫来的哥萨克会藏在峡谷里打他们的伏击。越是接近峡谷，他们的心也跳得越厉害，终于在走了几个钟头之后，他们就见到从那高峻的谷边，奔涌出一道绦带般的闪闪发亮的水流。仁江那张胖乎乎的脸变得有点儿发白。

“这是瓦拉登卡河！”他压低了嗓门儿说。

“到啦？”扎格沃巴同样悄声问，“难道我们真的已经到了跟前？……”

“只求上帝保佑我们！”仁江回答，“我的大人，请大人赶紧念咒吧，我怕得要命。”

“念咒顶个屁用！我们不如对着这河和这深谷画个十字，这样做对我们会更有帮助。”

三个人中就数伏沃迪约夫斯基最沉着、镇静，可他一言不发，他只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手枪，装上新弹药，随之又摸了摸佩刀，看拉刀出鞘是否利爽。

“我这把手枪里装着一颗浸过圣水的子弹。”仁江说，“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我们去吧！”

“去吧！去吧！”

过了片刻，他们来到小河岸上，于是调转马头，沿着顺流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伏沃迪约夫斯基就让他们停下，说道：

“让仁江拿着权标前头走，因女巫认识他，让他头一个去跟女巫打交道，要不女巫见了我们定会吓一跳。别打草惊蛇，别让她溜走，或把公爵小姐藏到什么隐秘的处所。”

“叫我头一个走，我不干，你们二位随便哪位都成。”仁江说。

“那你就走在最后，你这只雄蜂！”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完就策马而去，走在最前面，扎格沃巴爵爷跟在他后边，而仁江则带着几匹驮马慢慢腾腾地走在最后，同时还在不安地东张西望。马蹄磕擦石路，发出橐橐的声响，周围笼罩着荒原野谷深沉的寂静，只有藏在崖石裂罅和缝隙里的知了和螽斯发出响亮的唧唧声。天气炎热，虽说太阳早已过了中天。三位骑者终于爬上了一座山丘。这山丘是圆圆的，宛如一面匍伏着的骑士的盾，山丘上到处是由于长年雨淋日晒而被风化了的东倒西歪的岩石，形态千奇百状，有的类似破败的废墟，有的类似颓圮的房舍，有的俨如耸立的教堂塔楼——你或者会以为，这是座古城堡的遗址，或者是昔日遭敌人兵燹摧毁的城市。仁江看了看，又推了推扎格沃巴爵爷。

“这是鬼子岗。”他说，“我是从博洪的形容认出了它。夜里任何人都不能活着从这里走过去。”

“如果步行不能走过，或许骑马能通过。”扎格沃巴回答，“呸！这是个什么鬼地方！不过，至少我们没走错路！”

“到了这儿，前面就不远了！”仁江说。

“赞美上帝！”扎格沃巴爵爷回答，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公爵小姐。

他心里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感觉，看着这荒凉的瓦拉登卡河岸，看着这穷山恶水阒无人迹的地方，几乎难以相信，公爵小姐会离他近在咫尺，而他正是为了她，才经历这千种艰难和万般险阻的。他是如此疼爱那姑娘，当他得知她的死讯时，简直不知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如何打发自己的晚年岁月。可另一方面，人甚至对不幸也能逐渐适应，扎格沃巴爵爷在这一段时间里渐渐习惯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姑娘是被劫持了，落入了博洪的魔掌，被他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藏了起来，以至他现在竟然不敢对自己讲：好啦，苦难已经到头，思念就要结束，寻找即将大功告成，而从此以后，就会太平无事了。此刻他真个是心潮起伏，浮想联翩，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她一见到他，头一句话会讲什么？她会不会嚎啕恸哭？因为在忍受漫长、痛苦的幽禁之后，这救援来得如此出乎意料，不啻是晴天落下一个炸雷。“上帝以自己的方式显示奇迹，”扎格沃巴心想，“上帝的安排是多么玄妙啊，一切看起来是那么阴错阳差，可一切又都有着那么紧密的联系，最终让正义获胜，不法者丢脸。”上帝竟是先让仁江落到博洪手里，而后又让他成为他的朋友。这也是上帝的巧安排，让战争这个严酷的母亲，把野蛮的哥萨克头领从这荒蛮之地召唤出来，须知正是这个博洪像狼似地将自己的虏获物叼进了这个狼窝。可上帝偏让他落到伏沃迪约夫斯基手里，接着让他与仁江再度相逢，这一切安排得多么玄妙莫测！而今，当海伦娜在失去她最后的希望，求告无门之时，救援却从天而降！“你的悲痛就要结束啦，我亲爱的小女儿，”老人的心里充满了温情，“马上就会给你送来无边的欢乐！啊！她将会怎样地感激涕零，将会怎样的合拢她那双小手表示最深挚的谢忱啊！”

此刻，姑娘仿佛就活生生地站在扎格沃巴爵爷的眼前，使这老贵族激动不已，满脑子装的都是即将发生的事，竟不知自己置身于何处了。

仁江从后边拉了拉他的衣袖：

“大人！”

“什么事？”扎格沃巴不高兴地问了一句，似乎是怪小伙子打断了他的思路。

“难道大人没有看到么？一只狼刚从我们面前溜过去了。”

“那又怎样？”

“那只是条狼么？”

“不是又怎样？你去亲亲它的鼻头试试。”

就在这时，前面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勒住了坐骑。

“我们会不会走迷了路？”他问，“因为我们早该到了。”

“不会！”仁江回答得干脆，“我们是照着博洪说的路线走的。愿上帝保佑我们赶快到达目的地吧！”

“不久就会到了，如果我们走的路线正确。”

“我还想求求二位大人，等我跟女巫谈话的时候，求二位多注意点儿那个切雷米斯。那是个奇丑无比的龌龊鬼，可是他那支火枪，射起来好像准得吓人。”

“唉呀，英雄汉，别害怕，走吧！”

他们策马刚走了几十步，那几匹马便耷拉下耳朵，打起了响鼻儿。仁江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预料，从岩石裂缝里随时都会传出幽灵的号叫，随时都会爬出各种不可知的恶形恶状的鬼影来。其实什么鬼怪也没有，马打响鼻儿仅仅是由于它们正走到一个狼窝附近，也就是适才把小伙子吓了一跳的那只狼的窝。四周静悄悄，连知了也不再唧唧叫了，因为此时太阳已经沉向了天的另一边。仁江画了十字，镇定了下来。

伏沃迪约夫斯基蓦地又勒住了坐骑。

“我看到了峡谷，”他说，“谷口确实堵着一块岩石，而岩石上有个豁口。”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仁江低声祈祷着，“就是这里！”

“跟我来！”米哈乌骑士命令道，同时调转了马头。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豁口处，进入一个石拱门似的甬道。他们前面展现出一条深深的峡谷，两旁杂树蔓生，渐渐伸向远方，在那四面矗立的巨大悬崖峭壁的环抱里，则是个宽敞的半圆形的平川。

仁江于是就使出浑身力气，嗓门吊得老高地喊叫起来：

“博-洪！博-洪！出来呀，女巫！出来呀！博-洪！博-洪！”

他们都勒马不前，静静地站了片刻，等待回音，可四境寂然。接着小伙子又叫喊起来：

“博洪！博洪！”

远处传来了犬吠声。

“博洪！博洪！……”

红彤彤、金灿灿的夕阳辉映着的峡谷左边，野蔷薇和野李树稠密的丛莽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久就在一道斜坡接近顶端之处出现了一个人影。只见那人弯着腰，手搭凉棚，全神贯注地向来人凝望。

“是霍尔佩娜！”仁江说，接着他把双手放在嘴边搭成个喇叭口的形状，开始了第三次喊叫：

“博洪！博洪！”

霍尔佩娜开始从斜坡上往下走，为了保持平衡不时将身子向后仰。她走得很快，身后紧跟着一个胖墩墩的小矮人，手执一管土耳其长火枪；灌木丛在女巫沉重的脚下折断，石头在她脚下翻滚，轰隆隆滚进了谷底。虽说她的身子并没站直，然而在红色的霞光里，她仍然显得那么高大，看上去果然是个迥非寻常的女巨人。她下到谷底，刚一站定便大声喝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你好吗，大个儿？”仁江搭腔道，他见出现在面前的并非幽灵，而是个活生生的人，便又恢复了他惯有的从容态度。

“是你呀！你不是博洪的小厮吗？你呀！我认识的，你这个小东西，可那两个是什么人？”

“他们都是博洪的朋友。”

“一个漂亮的女巫。”米哈乌骑士翘着两撇小胡子嘟哝了一句。

“你们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瞧这儿，给你权标、匕首和戒指，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大块头女人接过三件信物，仔细辨认了许久，然后说道：

“是那些东西！你们是来接公爵小姐的？”

“不错。她好吗？”

“她好。可博洪为什么不亲自来接？”

“博洪受了伤。”

“受了伤？……没错，这我在水磨里已经看到了。”

“你既然已经看到了，干吗还问？尽胡吹，你这支圆号！”仁江用亲昵的口吻说。

女巫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狼样的洁白牙齿，随之她又攥紧拳头，对着仁江的腰部擂了一拳。

“你这个小家伙，你呀！”

“你给我滚开！”

“你别装蒜！亲亲我！嗯！你们什么时候带走公爵小姐？”

“我们只歇歇马，立刻就走。”

“你们把她带走吧！我也跟你们一起走。”

“你干吗要走？”

“我兄弟注定要死啦。莱赫们要把他戳在刑柱上。我得跟你们走。”

仁江坐在马鞍上向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是为了便于跟女巫谈话，就在这刹那间，他的手已悄悄摸着了枪托。

“切雷米斯！切雷米斯！”他喊道，这是想提醒自己的伙伴注意那个侏儒。

“你喊他干吗？他的舌头给割掉了。”

“我不是喊他，只是对他那副尊容感到惊诧。你不能离开他，他是你的丈夫。”

“他是我的一条狗。”

“只有你们俩住在这峡谷里？”

“就我们俩，公爵小姐是第三个。”

“那好。你不能丢开他。”

“我已对你说过，我跟你们走。”

“而我跟你说，你必须留下。”

大块头女巫从小伙子的话音里忽然感觉出了点儿什么，就地转动了一下身子，脸上出现了不安的表情，因为她心里骤然产生了疑虑。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是这个意思！”仁江回答，同时对准霍尔佩娜的胸脯砰地开了一枪，他俩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枪一响浓烟立刻就把女巫整个儿罩住了。

霍尔佩娜张开双臂后退一步，两颗眼珠子凸了出来，从她喉咙里发出了某种非人的咕噜声，她摇晃了一下，便四仰八叉地倒下了。

就在仁江开枪的同一瞬间，扎格沃巴爵爷也举刀对准切雷米斯的脑袋砍了下去，直砍得他的头盖骨嘎巴一声坼裂，丑陋的侏儒来不及哼一声就像条蠕虫似地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手指伸了伸，又痉挛地弯屈着，那形状酷似垂死的猞猁的爪子。

扎格沃巴用长袍的下摆擦净冒着热气的血刀，而仁江则滚鞍下马，抱起一块石头压住霍尔佩娜宽阔的胸膛，接着便在自己怀里摸索着什么。

垂死挣扎的大块头女巫还在用两脚蹬地，痉挛使她那张脸扭曲得极其可怕，龇着的牙齿上泛着血沫，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呼哧声。

这时小伙子从怀里摸出一段洒过圣水的粉笔，在石头上画了个十字，说道：

“她再也起不来了。”

然后他跳上了马鞍。

“策马！”伏沃迪约夫斯基发令道。

他们沿着从峡谷中央流过的一道山泉，急风似地策马奔驰；穿过了路边稀稀落落的橡树，在他们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农舍；再远一点就是那高处的磨坊，那湿漉漉的水轮在夕阳照耀下像红色星辰那样发光。茅舍前边有两条硕大的黑狗，脖子上系着套索，拴在两边的墙角。它们在狺狺狂吠，向来人猛扑。伏沃迪约夫斯基一马当先，头一个到了屋前；他一跳下马就向大门奔去，一脚将门踢开，带着亮闪闪的战刀冲进了走廊。

走廊的右边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一个宽敞的房间，室内堆满了刨屑，中央是个火塘，满屋浓烟，走廊左边有扇门是关着的。

“她一定是在那边！”伏沃迪约夫斯基寻思，跟着便向那扇门冲了过去。

他使劲一推，门开了，他却绊着门槛打了个趔趄，接着便站在了门槛上，俨如给钉牢了似的。

就在这房间深处，海伦娜·库尔策维奇小姐一只手扶着床沿，纹丝不动地站立着，面色惨白，长发披散在后背和两肩，她那双惊惶的眼睛睖睁地凝视着伏沃迪约夫斯基，似乎在问：“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因为在此前她从未见过这位小个子骑士。而他见到这姑娘的美貌，见到这用丝绒、锦缎装饰的房间一下惊呆了。终于他开了口，急促地说道：

“小姐别害怕，我们是斯克热图斯基的朋友！”

顿时公爵小姐双膝跪倒在地。

“救救我！”她呼喊着，同时合起了双掌。

就在此刻扎格沃巴爵爷也冲了进来，颤巍巍的，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是我们呀！”他吼叫道，“我们救你来了！”

公爵小姐听到这话，看到这熟悉的面孔，忽然像一朵被折断的鲜花发了蔫。她的双手垂落下来，她那双美丽的眼睛被长睫毛盖住了，犹如拉上了镶有流苏的幔帐。姑娘晕厥了过去。

1. ✑ 亦称鞑靼马，是一种体形小，非常健壮善跑的马。

2. ✑ 拉丁语，意为：野兽。

3. ✑ 贝利亚尔是《圣经》中通指不信上帝、攻击上帝及其选民的人。

4. ✑ 雄蜂在蜂群中是不劳而食者，和蜂王交配后即被工蜂赶出蜂巢。

5. ✑ 布贾克在今摩尔多瓦南部。

6. ✑ 锡诺帕即今锡诺普，是土耳其北部滨黑海的城市。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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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他们只让马匹稍微歇息便束装就道，赶紧上路，行动是那样迅捷，当月亮照到草原时他们已经过了瓦拉登卡河，到了斯图登卡附近。伏沃迪约夫斯基骑马走在最前面，谨慎小心地四面观望，紧跟其后的是扎格沃巴与海伦娜并辔而行，仁江殿后，照管着几匹驮马和他没忘从霍尔佩娜的马厩里牵出来的两匹鞍马。扎格沃巴一路嘴巴不停，因为他要对公爵小姐讲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姑娘被禁锢在荒僻的峡谷里，对于世上发生的事一概不知。于是他向海伦娜从头至尾描述了他们寻找她的经过，讲到斯克热图斯基由于不知博洪在决斗中被劈的事，为了寻访她，怎样长途跋涉一直找到了佩列亚斯拉夫，讲到仁江如何从那哥萨克头目嘴里探得藏她的秘密，终于把消息送到了兹巴拉日。

“慈悲的上帝！”海伦娜说道，同时抬起她那美丽、苍白的脸对着月亮，“斯克热图斯基校尉竟然跑到德涅斯特河那边去找我？”

“我这里说的是他到了佩列亚斯拉夫。若不是我们没有时间派人去给他送信，他肯定也跟我们一道到这儿来了。我们当时只想立刻赶来救你，实在来不及通知他。有关你得救的事他至今一无所知，还在天天为你的灵魂祈祷哩。你也别怜惜他，就让他再着一段时间的急吧，反正是否极泰来。他就要交好运了，等着他的是这么大的报偿！”

“而我却以为，大家都把我忘记了，我只求上帝让我早死早超生。”

“我们不仅没忘记你，而且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考虑怎样援救你。不知想过多少办法，不知有过多少怪点子！我的脑汁都绞干了，斯克热图斯基也一样。这回，到底让我们找对了路子。你瞧，就是在前边为我们开路的那位骑士，也同样既不惜劳累，还不惜动刀动剑哩。”

“愿上帝报答他！”

“你们俩也清楚，人们都心甘情愿为你们出力，不过说真的，你该好好感谢这位伏沃迪约夫斯基，就像我对你说过的那样，我跟他，我们俩劈起博洪来，简直就像劈一条狗鱼。”

“那还是在罗兹沃吉的时候，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就跟我讲过许多有关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的事儿，谈起他，就像谈起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那样亲切。”

“这就对啦。别看他个头儿小，可心灵伟大。不过他这会儿有点显得傻乎乎的，定是你的美貌使他神魂颠倒了。不过不要紧，等他慢慢习惯了，就会魂魄归位！嚯！在选举国王的那阵子，他和我干过多少惊天动地的事儿！”

“这么说，如今是新王在位啦？”

“可怜的姑娘！你在那该死的荒漠里就连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杨·卡齐米日早在去年秋天就当选为国王，他登极已有八个月了。跟那些叛匪我们还有大仗要打，但愿上帝保佑，能打出个好的结果来，因为他们让耶雷梅王公靠边站，挑选了别人组成统帅部，可那些人在打仗上的能耐就跟我在娶妻生子上的能耐一样大。”

“那么，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还得去打仗啰？”

“他是位真正的军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能阻得住他，能否让他不去。在这一点上，我和他两个人是一样的货色！只要一闻到火药味儿，任何力量也别想阻止我们投入战斗。嘿，去年我们俩可让那些恶棍尝到了苦头。我若是把所有的那些事都讲给你听，恐怕一个晚上的时间都不够用……打仗我们是一定要去的，好在今后能安心地去打。最重要的是我们把你找着了，可怜的姑娘，没有你我们的日子是多么难熬啊！”

公爵小姐把自己甜美的脸蛋儿凑近了扎格沃巴，说道：

“我不清楚，阁下为何这样疼爱我，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阁下无论怎样爱我都超不过我爱阁下。”

扎格沃巴一听，乐得喘起了粗气。

“你真的是这么爱我？”

“啊，千真万确！”

“上帝会报答你，姑娘，这一来，我这老头儿的晚年可就有福啦。说实话，也还有些女性对我投以青睐，就像选举国王的那阵子，在华沙就常有这类事，伏沃迪约夫斯基可以作证！而我对调情已毫无兴趣，尽管我血管里流的血也是热的，我却宁愿满足于父爱。”

出现了片刻的静默，只是马匹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打起了响鼻儿，对于身在旅途的人来说，这是个吉兆。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骑者们应声说。

夜明如昼。月亮愈来愈高地升上天际，天上闪烁的繁星反倒是越来越稀，越来越苍白。疲乏了的鞑靼千里马渐渐放慢了脚步，骑马的人也渐渐困倦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首先勒住了坐骑。

“该休息一会儿啦，”他说，“天不久就将破晓。”

“到时候了！”扎格沃巴爵爷回应道，“我骑在马上都睡着了，梦里似乎觉得，我的马长了两个脑袋。”

然而在休息之前仁江却考虑到应来顿晚餐，于是他燃起了一堆火，接着又从一匹马上卸下褡裢，取出储备的食品，那都是在扬波尔从布尔瓦伊那里弄到的，其中有：玉米饼、熟肉、各种甜食和瓦拉几亚葡萄酒。一看到涨得鼓鼓的两皮囊酒，听见令人惬意的咕嘟咕嘟的倒酒声，扎格沃巴爵爷顿时来了精神，把瞌睡都忘到了脑后；别人也愉快地吃喝起来。酒食相当丰盛，大家吃饱喝足之后，这位老贵族便撩起长袍的下摆擦了擦嘴巴，说道：

“至死我都得说：天理昭彰，上帝的裁决着实奇妙！瞧吧，我的千金小姐，你已是鸟出樊笼，自由自在，我们也欢欢喜喜在这儿尽情享用布尔瓦伊的馈赠，真可谓其乐融融，比得上在朱庇特的宝座前欢宴的众神。我并不是说这酒胜过匈牙利葡萄酒，况且它还带股皮革的味儿，不过人在途中饥餐渴饮，这酒也就满凑合了。”

“有件事不能不使我惊诧，”海伦娜说，“霍尔佩娜怎么这样轻易就肯把我交给各位？”

扎格沃巴爵爷看了看伏沃迪约夫斯基，接着又看了看仁江，不断地对他俩递眼色，同时说道：

“她同意了的，因为她不得不同意。其实也用不着瞒你，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们把她和切雷米斯统统都收拾了。”

“怎么？”公爵小姐惊骇地问。

“难道你没有听见枪声？”

“听见了，可我以为是切雷米斯放的枪。”

“不是切雷米斯，而是这个小伙儿，他一枪就把女巫射了个对穿。定是有个魔鬼附体才让他打得这么准，可他不这么干是不行的，因为那女巫无论如何都要跟我们一起走，也不知是她看出了我们点儿什么破绽，还是下定决心要跟着我们，总之，她是死皮赖脸缠住他不放。可我们又不能让她跟着，否则她一眼就能看出我们走的不是去基辅的路。那时仁江只好向她开枪，而我同时也就干掉了切雷米斯。那是个地地道道的非洲monstrum，我想，上帝定不会为此见罪于我。他就是到了地狱也只能引起普遍的厌恶。在离开峡谷前，我事先把他俩的尸首挪开了点儿，怕你见到了会受到惊吓，或者会当成什么凶兆。”

对此公爵小姐回答说：

“在这危难存亡之秋，我见到死去的骨肉同胞的尸骸太多了，怎会一看到被杀的人就受到惊吓！不过我倒宁愿别为我而流血，希望上帝别为此而见罪于我们。”

“这种事不是骑士该干的，”伏沃迪约夫斯基生硬地说，“因而我当时没有插手。”

“唉，我的大人，这有什么好思量的，”仁江说，“既然不干又不成，那就得干！如果我们杀的是好人并由此而受到指责，这我无话可说，可既然是上帝的仇敌，那就能杀。我亲眼见过那女巫怎样跟魔鬼结伙坑人。杀她我并不感到是件憾事！”

“那么仁江阁下又会为了什么而感到遗憾呢？”公爵小姐问。

“我感到遗憾的是那儿埋着一大笔钱财，是博洪对我说的，而各位硬是催着赶紧走，使我得不着空儿去把钱起出来，虽说钱就埋在水磨旁边，那地方我看得一清二楚。还有，公爵小姐住的那个房间里有多少好东西啊，眼看着都给扔下了，就像有把刀在剜我的心。”

“瞧着吧，你将会有个怎样的小厮！”扎格沃巴对公爵小姐说，“除了自己的主人，他对谁都不认账，就是遇上魔鬼他也得扒张皮给自己做衣领呢。”

“愿主保佑，仁江阁下将来不致埋怨我忘了答谢你。”海伦娜说着向仁江伸出手去。

“我谦卑地感谢公爵小姐！”仁江说道，同时低头吻了吻那只纤纤玉手。

在这段时间里，伏沃迪约夫斯基一直默默无言地坐着，只是一个劲儿地从皮酒囊里倒酒喝，还竭力装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儿。他这种罕有的文静，吸引了扎格沃巴的注意力。

“米哈乌骑士，”他说，“阁下怎么啦，就这么一言不发！”老贵族说着又转向公爵小姐：“我有没有跟你讲起，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儿皆由你而起，是你的美貌使他昏了头，连话都不会说了。”

“阁下最好是在天亮之前睡上一觉！”局促不安的骑士回答，他那两撇八字胡使劲儿地抖动着，宛如兔子想给自己添点儿勇气时抖动着兔须一般。

老贵族的话没有说错。正是公爵小姐风华绝代的仙姿佚貌使这位小个子骑士心醉神迷。他望着她，望着望着，心里禁不住问：“这可能吗，人世间真会有这等国色天香的红粉佳人？”应该说，他一生见过的美女不在少数，兹巴拉日的两位郡主安娜和巴尔芭拉，哪个不是婀娜多姿，千娇百媚？且不说阿露霞·博若博哈塔是个天生尤物，就是罗兹特沃罗夫斯基追求的茹库夫娜、维耶尔舒乌的斯科罗帕茨卡，还有博霍维蒂娘卡，她们哪个不是杏脸桃腮，仪态万方？可是她们中哪一个也比不上这朵神奇的草原之花。在那些姑娘面前，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总是英气勃勃，妙语连珠，可现在，当他看到这双顾盼生辉的天鹅绒般的明眸，竟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这双眼睛具有摄魂夺魄的力量，眼神是如此甜蜜，可又像是朦胧的山水，锁着云烟，锁着雾，柔丝般的长睫毛掩映着莹莹双瞳，淡淡的阴影一直投射到了面颊。她那头秀发酷似风信子花，披散在双肩和后背；她那苗条的身材匀称而又挺拔，丰满的胸脯每一呼吸就轻轻起伏，散发出令人销魂的温馨；她的面庞像百合花一般的白皙，两片朱唇像玫瑰花、像马林果一般艳丽——当伏沃迪约夫斯基看到这一切时，简直忘记了自己嘴里还有舌头。最糟糕的是，他觉得自己笨拙、愚蠢、猥琐，尤其是感到自己矮小，简直矮小到了可笑的地步。“她是位公爵小姐，可我，只算得是个顽童！”他带着某种苦涩的滋味儿思忖着，心想若能出现什么奇迹，让他在一夜之间变成个巨人该有多好，到那时他这可怜的米哈乌骑士就会一展愁眉，神气十足地向大家表明，他也并非这般矮小，这等窝囊相！扎格沃巴爵爷的神态刺痛了他的心，很明显，眼前这个老贵族正以有这样迷人的女儿而扬扬得意，他一会儿干咳两声，一会儿挤眉弄眼，现在又要开始捉弄人了。

这时海伦娜坐在篝火旁边，在玫瑰红的火焰和洁白如练的月光交相辉映下，显得那样恬静，那样安详，在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眼里，似乎是每个瞬间都在变化，越变越妩媚……

翌日清晨，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约夫斯基有机会在一起单独呆了一会儿，两人便攀谈起来，扎格沃巴说：

“你得承认，米哈乌阁下，在整个共和国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姑娘。你若能给我找到第二个，我情愿让你把我称为德意志小市民，我也甘心承认自己是imparitatem。”

“在这一点上我不跟阁下唱反调。”小个子骑士说，“确实特别，似这等美貌确实罕见，我活到今日，的确是破天荒头一次开了眼界。记得在卡扎诺夫斯基家族的府邸里，我们曾见过许多精美的大理石雕像，那些栩栩如生的女神个个都是眉清目秀，似玉如花，可是若跟她相比，没有一个比得上的。因此，我毫不奇怪，那些最杰出的须眉男子肯为她豁出性命。这是完全值得的。”

“说得好！说得好！”扎格沃巴嚷道，“我的天！真不知她究竟什么时候更美，是清晨？还是黄昏？因为她总是这样俏丽，恰似一朵会行走的玫瑰花。记得我曾对阁下讲过，鄙人早年间也是个仪表堂堂的翩翩美少年，可是若在她面前，就是当年的我也得甘拜下风，尽管别人说，她长得像我，宛如两只一模一样的酒杯。”

“见你的鬼去吧，阁下！”小个子骑士动了肝火，不由吼叫起来。

“别发火儿嘛，阁下，你是故意装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儿来掩盖内心的尴尬，装得也未免太过分了。你那样瞧她，瞟她，活像头山羊望着团卷心菜，可你却一直皱着眉头；也许有人会说，你这是欲火攻心。不过你该明白，腊肠虽美，不是用来喂狗的。”

“呸！”伏沃迪约夫斯基啐道，“阁下偌大年纪讲这种蠢话，不觉得害臊吗？”

“可你为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为什么？因为阁下以为一切危险都已过去，我们已是平安无事，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啦。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我们还得好好考虑，如何避凶趋吉，不可轻举妄动。我们前面还有险途，我们要去的那一带地方，想必已是战火纷飞。上帝知道，我们还会出什么事。”

“想当初在罗兹沃吉，我把姑娘从博洪眼皮底下偷偷带走，处境比现在要糟得多，”扎格沃巴说，“因为那时我们后有追兵，前有叛乱，可我照样钻火圈似的，领着她走遍了整个乌克兰，一直走到了巴尔城。人的脖子上扛着颗脑袋是干什么用的？哪怕处境再糟，这儿离卡缅涅茨已经不远了。”

“哼！土耳其人和鞑靼人离卡缅涅茨也一样近。”

“嗐，阁下在这儿跟我抬什么杠！”

“不是抬杠，我说的是实情，值得我们动动脑筋。依我看，我们最好是避开卡缅涅茨，朝巴尔的方向走。因为哥萨克对权标是认账的，而一般暴民容易对付，如果碰上鞑靼人，我们可就彻底玩儿完了！对他们我太了解啦。我若是单人独骑也无所顾忌，即便是遇上鞑靼部队，我也能随鸟群一起飞走，跟狼群一道逃之夭夭。然而现在我们是一帮人，万一遇上鞑靼队伍，我可是毫无办法。”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巴尔，或者是去巴尔附近的什么地方。但愿卡缅涅茨那一带的土耳其人和鞑靼人都得鼠疫死光了！阁下还不知道，仁江又从布尔瓦伊手里弄到一支权标。有了布尔瓦伊的权标，我们可以唱着曲儿从哥萨克堆里走过。好在我们已经告别了最可怕的荒原，现在就要进入有人烟的地带。到了那里我们就可考虑，每天到挤晚奶的时刻就找处田庄歇歇脚，这种去处特别适合公爵小姐，该让她舒泰点儿才好。不过，米哈乌骑士，我仿佛觉得阁下把事情看得太悲观了。真见鬼！我们是三个大男人——不是替你我吹牛，有这样的三条壮汉，就没有过不去的草原！让我们把我们的计谋和你的宝刀合起来使用。前进！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何况仁江还有布尔瓦伊的权标，这是问题的关键，因为布尔瓦伊如今统治着整个波多利耶，我们只要一过巴尔城，就进入了兰茨科龙斯基的辖区，他统领着王军的团队屯驻在那里。前进！米哈乌骑士，我们别浪费时间！”

他们果然毫不浪费时间地趱程赶路，顺着草原向北，然后向西，马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一进入莫吉廖夫高地，他们就到了人烟稠密的区域，因此，每到傍晚他们处处都不难找到田庄或村落，就在那些地方歇脚宿夜，而每当晨曦初露，红霞满天的时候，就见到他们已跨上马背，踏上征程了。走运的是，这年正值夏旱，白天炎热，夜晚有露水，一到清晨，莹莹露珠把草原点缀得一片白，宛如覆盖着一层银霜。燥风蒸干了水分，江河的水位下降了，涉水过河毫不犯难。他们沿着洛济瓦河朝上游的方向走了一阵儿，在沙尔戈罗德停留的时间稍长。驻扎沙尔戈罗德的哥萨克团队属布尔瓦伊指挥。他们在那里正遇上了布尔瓦伊派去的人，其中有个百人队长库纳，是他们在扬波尔那次布尔瓦伊的晚宴上见过的。库纳见他们不是走布拉茨拉夫、拉伊格罗德、斯克维拉去基辅，未免有点儿诧异，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起什么疑心，尤其是扎格沃巴向他作了解释，说他们之所以没走那条路，是担心碰上从第聂伯河那边开出来的鞑靼兵，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库纳则告诉他们，说布尔瓦伊派他来通知驻沙尔戈罗德的团队准备行军，说布尔瓦伊本人随时都会统带所有扬波尔的部队和布贾克的鞑靼兵一起来这里，再从这里向更远的地方开拔。

赫麦尔尼茨基派来给布尔瓦伊送信的几批急使都说，仗已经打了起来，赫麦尔尼茨基命令布尔瓦伊把所有的团队都带到沃伦。可布尔瓦伊本人原先想去攻打巴尔城，只是尚在等待鞑靼援军，这主要是因为叛军在巴尔城外走了背运，仗打得很糟。王军统帅兰茨科龙斯基剿灭了好多股哥萨克，夺下了巴尔城，并派兵在城堡布了防。数千名哥萨克在那里丧命，老布尔瓦伊正是要去为他们复仇，至少也要重新夺回城堡。但库纳说，赫麦尔尼茨基下了最后军令，要布尔瓦伊开赴沃伦，他进军巴尔的打算因此受阻。库纳还说，他们眼下尚不会去围攻巴尔城。除非是鞑靼人一定要去。

“怎么样，米哈乌骑士？”第二天扎格沃巴说，“巴尔城就在我们前面，我倒是可以第二次把公爵小姐带到那里藏起来，不过还是让这个巴尔城见鬼去吧！对它我已不信任。自从叛匪的火炮比王军的多，我就对任何要塞都不信任。然而使我焦虑的是，我们周围似乎是乌云密布。”

“不仅是乌云密布，”小个子骑士回答，“一场暴风雨已跟在我们身后袭来，这就是鞑靼兵，还有布尔瓦伊，一旦他们追上了我们，定会大大犯疑的，因为我们说是去基辅，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而且他定会给我们指引另一条道路。但愿魔鬼先给他指条道，引他直接下地狱！米哈乌阁下，让我们来订个君子协定：暴民这边由我来对付；鞑靼兵那一头就全靠你的神机妙算了。”

“阁下对付暴民可是容易得多，因为他们把我们当做自己人。”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对付鞑靼人，三十六计只有一计可行：走为上！得赶紧逃跑，趁时间还来得及，快快溜出陷阱。路上无论哪儿能买到马匹，我们都得买，要做到时时换新马。”

“龙金骑士的钱够买马匹的，如果不够，我们向仁江要，他手边还有布尔瓦伊的钱。现在赶紧走！”

他们纵马急驰，加速前进，跑得马匹大汗淋漓，白色的涎沫横飞，活像片片雪花飘落在绿色的草原上。他们过了德尔瓦，过了拉达瓦，到了巴雷克，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新买了几匹鞑靼千里驹，原来的马匹并没丢弃，因为布尔瓦伊作为礼品馈赠的都是血统高贵的宝马良驹，他们照样留着，空载同行。他们趱程前进，停站和宿夜的时间花费得越来越少。他们个个身心健好，就连海伦娜也是精神抖擞，虽然旅途疲累，但她反而觉得自己的精力与日俱增。在峡谷里，她过的是孤独的幽居生活，因为她不想跟无耻的霍尔佩娜接触，免得去听那些淫词秽语和纠缠不休的劝说，她几乎是足不出那间“金屋”。可现在，新鲜的草原空气已使她的身体完全复原。她的脸上出现了玫瑰色的红晕，太阳晒黑了她的皮肤，并使她那双眼睛更为光彩熠熠。每当草原的风掠起她额前的秀发，你也许会说：这是个吉卜赛姑娘，一个最奇妙、最有魅力的占卜女，或者是位吉卜赛公主在大草原漫游——她前面是鲜花铺路，后面是骑士护卫……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逐渐习惯了她那超尘脱俗的美貌，长途奔波也使他们彼此接近，终于他跟公爵小姐熟悉起来。小个子骑士重又变得有说有笑，兴致勃勃了。现在他们俩经常是并辔而行，米哈乌骑士总爱跟姑娘谈起卢布内的事，而谈得最多的就是自己跟斯克热图斯基之间的友谊，因为他注意到这是海伦娜最高兴听的，涉及杨校尉的任何平凡小事她都听得津津有味儿。有时他还故意说些吓唬人的话逗弄姑娘：

“当心啦，公爵小姐，我可是博洪的朋友，要把小姐送到他那儿去。”

这时她便合拢双手，装出副胆战心惊的样子，甜声哀求道：

“唉呀，可别这样！严酷的骑士，你要是这样做，还不如干脆杀了我。”

“啊，不行！非送你去不可！”严酷的骑士回答。

“那就动刀吧，阁下！”公爵小姐说着，同时眯缝着她那双迷人的明眸，向他伸来了脖颈。

这情景，顿使小个子骑士觉得后脊梁上有无数的蚂蚁在爬。“这姑娘就像葡萄酒，容易上头！”他思忖道，“再美的玉液琼浆也不是我喝的，因为是别人的。”诚实的米哈乌骑士只是打了个寒颤，立即催马向前。一进入草地他就像只潜鸭扎进了水里，身上爬的蚂蚁跟着就都抖落掉了，他又专心致志于赶路：路上是否安全？他们走的方向是否对头？前方是否有什么风吹草动？于是他直立在马镫上，翘起两撇黄色的小胡子。凭眺那起伏的草浪，用眼观，用鼻嗅，用耳听，如同机敏的鞑靼人进入大荒原，在野蒿荒草中潜行疾走。

扎格沃巴爵爷的心情也极好。

“这会儿我们开溜可容易多啦，”他对海伦娜说，“想当初在卡哈姆利克河岸，我们只能用两条腿，像狗一样伸着舌头一步一步地爬行。我的舌头干得如同一只刨子，简直能用来刨光一棵树，可眼下，感谢上帝，见天晚上还能睡上个觉，时不时还能弄到点儿什么润润喉咙。”

“还记得吗，阁下，你是怎么抱我过河的？”海伦娜问。

“你等着吧，凭上帝恩典，将来你有的是抱在手上的，让斯克热图斯基去动这份儿脑子吧！”扎格沃巴说着又冲她挤了挤眼睛。

“呵呵！呵呵！”仁江在一旁傻笑。

“饶了我吧，爵爷，求求你啦。”公爵小姐悄声说道，脸上泛起了红潮，垂下了眼睛。

他们就这么在草原上边走边聊，打发时间。终于过了巴雷克和约尔图什科夫，他们进入了新近刚为战争的利齿啃噬过的地区。先是武装匪帮在这一带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前不久兰茨科龙斯基又在这一带大开杀戒，狠狠收拾了他们，直到十几天前他才撤回到兹巴拉日。我们的这几位旅人从当地居民嘴里得知，赫麦尔尼茨基和克里木汗已率领全部武装力量，洪水般地涌来准备跟莱赫，确切地说，是跟王军的各路统帅决一死战，而各路统帅的部队又纷纷哗变，扬言除了维希涅维茨基，他们不愿在别的统帅麾下效命。于是人们普遍预言，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哥萨克鞑靼联军和波兰王军的生死存亡，马上要见分晓，因为老爷子赫麦尔尼茨基和耶雷梅眼看就要交锋。现在这整个地区俨如在火头上，所有人都抓起了武器，拥向北方，以便跟赫麦尔尼茨基会合。而从下边，从德涅斯特河低地，布尔瓦伊则率全部兵马出动，沿途又有各路团队开拔就道，他们从营区来，从哨所来，从牧场来，因为赫麦尔尼茨基的作战令已下达到了各个角落。出动的有百人队、分队、团队，而且在正规部队的两翼汹涌着如潮的暴民，他们秩序混乱，装备着连枷、铁叉、匕首、长矛。马倌和牧人抛弃了自己的牧场，庄稼汉丢下了田庄，养蜂人离开了蜂场，渔民舍弃了德涅斯特河沿岸的芦荡、草泽，猎人扔下了森林。乡村、小镇、城市已十室九空，留下的只是些老妇和儿童，因为甚至年青妇女也都跟着男人一起走光，对付王军去了。沿途三个省区，情况都是如此。与此同时，赫麦尔尼茨基正倾全军主力从东向西大踏步推进，势如预示不吉祥的风暴，沿路以他那万钧魔掌粉碎大小城堡，杀戮一切前次浩劫中的幸存者。

我们的这几位旅人经过巴尔城，旧地重游对于公爵小姐真是辛酸往事不堪回首。他们一行离开巴尔城后，便踏上了一条古道。这条大路经过拉蒂乔夫、普沃斯基罗夫到塔尔诺波尔，再远一直可到利沃夫。在这条路上，他们遇到的过境部队越来越多：一会儿是正规团队的车辆辎重，一会儿是哥萨克的步兵队伍和骑兵队伍，一会儿是暴民团伙，还有专门赶去供给哥萨克和鞑靼部队的数不胜数的牛群。一路尘沙滚滚、烟雾朦胧。这条路如今已变得很不安全，不时就会有人截住他们盘问：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遇到哥萨克骑兵连，扎格沃巴就亮出布尔瓦伊的权标，说道：

“我们是布尔瓦伊派遣的，给博洪护送家眷。”

哥萨克见到威严的团队长的权标通常都让路放行，尤其是他们每个人都明白，博洪既然活着，那就必定离王军各路统帅的部队不远，总该在兹巴拉日或康斯坦丁诺夫附近。然而对于扎格沃巴他们，跟暴乱贱民打交道就要困难得多。这些杂牌队伍野性十足，毫无约束，喝得醉醺醺，他们这些人对各路团队长发放的作为通行证的标志几乎没有任何概念，给他们亮布尔瓦伊或博洪的权标，他们一律不予理睬。如果不是海伦娜，这些愚昧的家伙或者就会把扎格沃巴、伏沃迪约夫斯基和仁江当成了他们的自己人，当成了他们的长官，甚至有时就这么混过了他们的盘查。可是海伦娜是个姑娘，而且又生得美貌绝伦，因此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危险也就随之而来，要做到化险为夷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于是他们只得夺路前进，时而靠扎格沃巴亮权标，时而靠伏沃迪约夫斯基挥刀舞剑，一阵砍杀冲将过去，让身后留下几具尸体。好几次他们只是靠了布尔瓦伊的几匹不可追及的宝马良驹才得以摆脱险境，绝处逢生。开头事事顺遂的旅程，如今却变得一日难似一日。虽说海伦娜生性勇敢，但由于无止无休的担惊受怕和睡眠不足，健康情况已开始走下坡路，那模样儿看起来真像个违迕本愿给硬拖进敌营的女俘；扎格沃巴爵爷耗干心血，绞尽脑汁，想出种种新点子，然后由小个子骑士将其一一付诸行动，他俩如此一搭一档，尽最大的力量安慰公爵小姐。

“我们只要超过前边的那帮人，”小个子骑士说，“再往前走就到了兹巴拉日。能赶在赫麦尔尼茨基和鞑靼人在那一带集结之前进入兹巴拉日，就万事大吉了。”

他们在路上听说，王军的各路统帅都集结在兹巴拉日，决意坚守那座城池，因此，他们也往那里赶。他们正确地预计到，耶雷梅王公定会率领自己的师团去跟各路统帅会合，尤其是因为王公麾下的部分兵马本来就常驻在兹巴拉日，实力也相当可观。这时扎格沃巴一行已经到达了普沃斯基罗夫城外。大路上蚁群似的人流果然变得越来越稀疏了，因为再向前十来波里，就是王军的前哨部队据守的地方，哥萨克的前哨部队不敢再向前推进，他们宁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扎营待命，等候布尔瓦伊从一边，而赫麦尔尼茨基从另一边开来。

“眼下只有十波里了！仅仅只有这十波里！”扎格沃巴爵爷搓着手反复嘀咕道，“只要我们能到达王军的头一个哨所，那我们就能平安进入兹巴拉日。”

伏沃迪约夫斯基决定在普沃斯基罗夫换马，因为他们在巴雷克买的那些马匹都已跑累，毫无用处了，而布尔瓦伊的宝马良驹须要尽量节省，留在最困难的时候应急。这种小心谨慎、防患未然是必要的，因为又传来消息说，赫麦尔尼茨基的大军业已开抵康斯坦丁诺夫，而克里木汗则统率所有的汗国部队从皮瓦夫策向这边拥来了。

“我和仁江留在这儿陪公爵小姐，因为我们带着个姑娘到市场上转悠是不妥的。”米哈乌骑士对扎格沃巴说。这时他们离城市只有两斯塔耶的距离，在一幢无主的屋前停了下来，“阁下去向市民打听一下，什么地方有卖马的，若买不到，看是否能用我们的马调换。现在天已经黑了，可我们还得通宵赶路。”

“我要不了多久就回来。”扎格沃巴爵爷说。

他骑马朝城市的方向去了。伏沃迪约夫斯基吩咐仁江稍微松松马的肚带，让马匹能缓口气，说罢他就领着公爵小姐进了屋子，劝她喝点儿葡萄酒，睡上一觉，好有精神赶路。

“我希望天亮前能走完这十波里地，”他对姑娘说，“然后大家都可以休息了。”

可当他刚拎来一只皮酒囊，拿来点儿食物，门廊前就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

小个子骑士从窗口向外一望，说道：

“扎格沃巴爵爷回来了，显然没有弄到马匹。”

就在此刻屋门敞开，扎格沃巴爵爷出现在门口，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汗淋淋，气喘咻咻。

“上马！”他吼叫道。

米哈乌骑士本是久经征战的老兵，在这种情况下他决不会问这问那浪费时间。他甚至不肯花时间去收拾皮酒囊（扎格沃巴爵爷却眼疾手快一把把它抓走了），就迅速搀出海伦娜，敏捷地将她扶上马，最后瞥了一眼马匹看是否松着肚带，便一声令下：

“出发！”

马蹄嘚嘚，转眼之间，这一行人马就像梦幻似地消失在沉沉的浓雾里了。

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好远，离普沃斯基罗夫足有一波里地，月亮还没有升起，到处是黑黝黝的一片，这会儿谁都休想追上他们。伏沃迪约夫斯基这才贴近扎格沃巴，问道：

“怎么回事？”

“你等一等……米哈乌阁下，等一等！我都喘不过气来了，几乎挪不动腿啦……呸！”

“究竟是怎么回事！”

“魔鬼显身啦！我跟你说，他若不是魔鬼，就是九头恶龙！你才砍下他一颗脑袋，他马上又给你冒出一颗来。”

“你倒是说清楚点儿呀，阁下！”

“我在市场上见到了博洪。”

“敢情你是得了delirium啦？”

“在市场上我看到了他，活生生的一个，他领着五六个人；我没法数清，因为我差点儿都挪不动脚了……他们举着松明火把在给他照路……我心想，‘不好，出门就碰到了魔鬼挡路。’我们的行动能否成功，这下我可是一点儿信心都没有了。这个捣乱的家伙难道是永生不死的么？莫非他果真是个魔鬼？这件事请别对海伦娜说……啊，我的天！阁下劈了他，仁江去报告了他的行踪……这还不够吗？可他依然活蹦乱跳的，自由自在，照样挡我们的道。呸！啊，上帝！上帝！我跟你说，米哈乌阁下，我宁愿在墓地见到spectrum而不愿见到他。真见鬼，怎么偏是我老走背运，无论在哪儿总是我头一个碰到他！呸！这种运气只配拿去喂狗！难道世上除了我就没有别人？让别人去跟他碰面好啦！干吗总是我！总是我！”

“他看到阁下没有？”

“若是让他看到我，米哈乌阁下，这会儿你就见不到我啦。那还了得！”

“要紧的是，得把事情弄清楚，”伏沃迪约夫斯基说，“他究竟是在追赶我们，还是到瓦拉登卡河那边去找霍尔佩娜，并认为在途中能截住我们？”

“依我看，他是去瓦拉登卡。”

“不错，肯定是这么回事。如此一来我们走一个方向，而他走跟我们相反的方向，眼下他跟我们之间相距已不止一波里，而是两波里，一个钟头后就是五波里。等他沿路打探到我们的行踪，再回头追赶，那我们就不仅到了兹巴拉日，甚至还来得及到茹克维亚了。”

“你是这样看的，米哈乌阁下？赞美上帝！你这话犹如给我贴上一帖止痛膏药。不过，请你说说，既然仁江把他交到了弗沃达瓦的指挥官手上，他又怎能如此逍遥自在呢？”

“简而言之，他溜掉了。”

“像这样的指挥官真该砍脑袋。仁江！喂，仁江！”

“什么事，大人？”小伙子勒住马，回头问道。

“你把博洪交给了谁啦？”

“雷戈夫斯基团队长。”

“这个雷戈夫斯基，你知道他是个何许人物吗？”

“他是位了不起的骑士，国王陛下亲自统领的铁甲骑兵的校尉团队长。”

“你这该死的，瞎了眼！”伏沃迪约夫斯基说道，恼怒地把手指掰得嘎巴响，“我已经明白啦！你不记得么，阁下？龙金骑士曾经对我们讲起过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跟雷戈夫斯基不和，此人是瓦什奇卫队长的亲戚，为他那件丢脸的事对斯克热图斯基记了仇。”

“明白啦！明白啦！”扎格沃巴嚷道，“他必定是公报私仇，故意放了博洪。这可是场大官司，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我头一个就要上告！”

“上帝若是让我碰着他，”米哈乌骑士嘟哝道，“那我们就没有必要上法庭了。”

仁江至此仍闹不清出了什么事，他回答过扎格沃巴的问话之后，又催马向前，朝公爵小姐奔去了。

他们现在是按辔徐行。月亮升起来了，黄昏时弥漫的大雾已经消散，夜色变得清明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陷入了沉思，扎格沃巴则余悸犹存，忍不住说道：

“这会儿仁江若是落到博洪手里，可真要够他受的！”

“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吧，阁下，让他吓一跳；我到前面去陪伴公爵小姐。”小个子骑士回答。

“行！”扎格沃巴表示同意，于是招呼道：“喂，仁江！”

“什么事？”小伙子问，重又勒住了马。

扎格沃巴催马赶上来和他并行，好一阵儿没有吭声，一直等到伏沃迪约夫斯基和公爵小姐在前边已经走得够远，他才开口道：

“你可知道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雷戈夫斯基放走了博洪。我在普沃斯基罗夫见到了他。”

“在普沃斯基罗夫？就是刚才？”仁江问。

“就是刚才。怎么样？你没给吓得从马鞍上滚下来？”

皎洁的月光直照着小伙子那张胖乎乎的脸，扎格沃巴从那张脸上不仅没有看到一丝儿恐惧的痕迹，反而惊诧地发现了某种严峻的、几乎是残酷的刚毅神情，跟他处置霍尔佩娜时的那种神情一模一样。

“怎么？你不怕博洪？”老贵族问。

“我的大人，”小伙子回答，“如果雷戈夫斯基团队长放走了他，那我自己就不得不重新去找他算账，为我所受的欺侮和耻辱向他复仇。因为我已经盟过誓，决不轻饶他。若不是我们眼下正护送姑娘，现在我就要跟踪而去，狠狠收拾他。但愿我的誓言不要落空！”

“嚄！”扎格沃巴心想，“幸亏我从未欺负过这个小家伙。”

接着他就驱马向前，不久便赶上了公爵小姐和伏沃迪约夫斯基。一个钟头后，他们就过了梅德韦杜夫卡河进入森林，这座森林从河岸开始，顺着大路延伸，形成两道黑色的墙。

“这一带我很熟悉，”扎格沃巴说，“这座森林不远处就是尽头；森林后面将是约莫四分之一波里的空地，从黑奥斯特罗夫来的一条大路就经过那片空地，然后又是稍大点儿的森林，一直延伸到马特琴。愿上帝保佑，我们在马特琴就能遇到波兰团队。”

“到时候了，但愿我们能得救！”伏沃迪约夫斯基喃喃说。

他们默默无语地向前走了一程，大路被月光照得通明。

“两条狼从路上横穿了过去！”海伦娜突然说道。

“我看到了。”伏沃迪约夫斯基应道，“瞧，这是第三条。”

这时就在他们的马前约百十来步远的地方，果真又有个灰蒙蒙的影子一闪而过。

“瞧，这是第四条！”公爵小姐喊了起来。

“这不是狼，是只狍子，你瞧呀，小姐，两只，三只！”

“这是怎么回事？活见鬼！狍子竟然追起狼来了！”扎格沃巴爵爷嚷道，“这世间，我看是一切都弄颠倒了。”

“我们得稍微走快点！”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声调里流露出不安，“仁江，快上来！你跟姑娘在前头走！”

他们又催马一溜烟儿地跑了起来，扎格沃巴在奔跑中倾过身子，冲着伏沃迪约夫斯基的耳朵问道：

“米哈乌阁下，又有什么新鲜事儿？”

“糟透了！”小个子骑士回答，“阁下没看到野兽都炸了窝，在夜间狂奔乱跑？”

“啊哟！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它们受了惊吓。”

“谁惊吓了它们？”

“部队，哥萨克或者是鞑靼人，他们正从右首向我们这边来。”

“说不定是我们的队伍呢？”

“不可能！野兽是从东边来的，从皮瓦夫策的方向来，因此肯定是鞑靼人以排山倒海之势开过来了。”

“那我们就快溜吧，米哈乌阁下，看在上帝的分上！”

“怎么溜？毫无办法。咳，要是这儿没有公爵小姐，我们就能悄悄贴近鞑靼队伍，还能撂倒他们几个，可是带着她……若是给他们盯上了，我们的事情可就难办啦。”

“得了吧！米哈乌阁下！让我们拐进森林里去，跟在那些狼的后边跑，怎么样？”

“这样不行，因为即便他们不是立刻就抓到我们，可他们的大部队将是汪洋大海，一旦他们赶在我们前面淹没整个地区，我们又如何能逃脱？”

“愿他们被天打雷劈！居然会有这种事！咳，米哈乌阁下，你该不会弄错吧？要知道狼通常都是跟在部队后面，哪有在部队前面开溜的！”

“如果狼是在某支部队的侧翼，那就会跟着部队跑，而且各处的狼都会跑到一起，跟在部队的后面；可这些狼是在前边跑，它们是受了惊吓。你瞧阁下，右边树林之间有火光！”

“拿撒勒的耶稣！犹太王啊！”

“轻点儿，阁下！……这片森林大吗？”

“过一会儿就到头了。”

“然后就是空地？”

“不错。啊，耶稣！”

“轻点儿，阁下！……空地过去又是片森林么？”

“不错，一直延伸到马特琴。”

“好！只要他们别在这块空地里撞上我们！只要我们能幸运地进入第二座森林，那我们就算是到了家。现在我们一起走吧！亏得公爵小姐和仁江骑的都是布尔瓦伊的马。”

他们策马向前，赶上了公爵小姐和仁江。

“那右边的火光是什么？”公爵小姐问。

“小姐！”米哈乌骑士回答，“这用不着瞒你。那可能是鞑靼兵。”

“耶稣马利亚！”

“别害怕，小姐！有我这颗脑袋，我们就能从他们的鼻子底下溜过去，而在马特琴有我们的团队。”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快溜吧！”仁江说。

他们都不吱声，像幽灵似地飞奔。树木开始变得稀疏，森林就要到头，不过火光也略微变得暗淡了些。海伦娜蓦地回过头来对小个子骑士说：

“各位！请你们对我盟个誓，决不让我活着落到他们手里！”

“你不会落到他们手里。”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只要我活着，就绝对不会！”

刚说完此话，他们就出了森林来到一片开阔地，其实是个延伸约四分之一波里的草场，它的对面又是一条黑黝黝的林带。这片林中旷地无遮无挡，此刻被银色的月光照得亮如白昼，一切都看得分明。

“这是最糟糕的一段路！”伏沃迪约夫斯基悄声对扎格沃巴说，“倘若他们是来自黑奥斯特罗夫，那就定会从这两座森林之间的旷地走。”

扎格沃巴没有吭声，只是用脚后跟使劲踢马。

他们已经跑完空地的一半，对面的森林越来越近，看得越来越清晰，这时小个子骑士突然伸手指了指东方，对扎格沃巴说道：

“瞧呀，阁下，你看到了吗？”

“远处枝枝杈杈的，是灌木丛吧？”

“可那灌木丛在移动！快跑！快跑！可以肯定，他们就要看到我们了！”

风在狂奔者的耳边呼啸，救命的森林越来越近。

突然从右边那不断接近旷地的黑压压的人群里传来了喧嚣声，如浪涌，如海啸，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呐喊，撕裂长空。

“他们看到了我们！”扎格沃巴吼叫道，“狗崽子！坏蛋！魔鬼！豺狼！贼种！”

前面的森林近在咫尺，亡命者们已经感受到它那逼人的阴凉，嗅到它那特有的潮湿气息。

然而那铺天盖地的鞑靼大军也越来越轮廓分明，那黑压压的阵头开始伸出长长的分叉，俨如巨魔头上长的角——它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亡命者逼近。伏沃迪约夫斯基凭他有经验的耳朵已清晰地分辨出他们的呼噪：“安拉！安拉！”

“我的坐骑失蹄啦！”扎格沃巴嚷道。

“这没什么！”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

尽管他嘴里说“没什么！”可此刻却有一系列的问题闪电似地掠过他的脑海；如果马匹坚持不住怎么办？如果有谁落马怎么办？尽管他们的坐骑都是耐力极强的鞑靼宝马，可是自离开普沃斯基罗夫就一直骑着它们，很少歇息就从城市一路狂奔到头一座森林。诚然，还可以换乘备用马，但那些马匹也都跑乏了。“怎么办？”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思索着，他的心紧张得怦怦跳——这在他或许是平生头一次——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海伦娜。在经历了如此漫长、艰辛的旅程之后，他像爱自己的同胞姐妹一样挚爱这姑娘。而他清楚，鞑靼兵一旦追击，短时间内是不会罢休的。

“让他们追吧，可决不能让他们追上她！”他咬紧牙关这么说道。

“我的坐骑失蹄啦！”扎格沃巴第二次嚷道。

“这没什么！”伏沃迪约夫斯基再次回应道。

他们终于进入了森林。黑暗已将他们笼罩了。可是那些冲出队伍的单个鞑靼骑兵离他们已不过数百步。

小个子骑士已知道此刻他该怎么做，便当机立断喝令仁江道：

“仁江，快领着姑娘拐出大路。”

“好的，大人！”小伙子回答。

米哈乌骑士又转身对扎格沃巴说：

“准备手枪！”

说话间，他又伸手一把揪住了扎格沃巴的马嚼子，开始阻止它奔跑。

“你干什么？”老贵族吼道。

“没什么！请阁下勒住马。”

他们跟仁江之间的距离开始越来越拉大。小伙子带着海伦娜狂奔猛突，终于他俩来到大路突然拐向兹巴拉日去的地方，那儿正前方有一条林中的羊肠小道，半掩在树木的枝柯之下。仁江拍马进入了这条小道，刹那间，他和海伦娜两个便都消失在丛莽和黑暗之中了。

这时伏沃迪约夫斯基已勒住了自己的和扎格沃巴的坐骑。

“快别作孽了！你在干什么？”老贵族吼道。

“我俩留下来狙击追兵。要救公爵小姐别无他法。”

“我们会送命的！”

“那就让我们送命吧。阁下，你就站在这条大路旁边！这里！这里！”

他俩隐藏在树下的黑暗里。这时威风凛凛的鞑靼烈马轰隆隆的蹄声越来越近，像暴风雨肆虐，响彻了整座森林。

“来了！”扎格沃巴说着，便把皮酒囊举到了嘴边。

他喝了又喝，然后浑身打了个哆嗦。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他吼叫道，“我准备豁出一条老命啦！”

“这就来啦！来啦！”伏沃迪约夫斯基说，“最前面是三个，正是我所要的！”

果然，三名骑兵出现在被月光照得通明的大路上，看得出来，他们骑的都是最好的鞑靼马，这种马在乌克兰通常被称为捕狼马，因为它在奔跑时能赶上狼的速度，三名鞑靼骑兵的后面，大约隔二百步或三百步的距离，还有十几个骑兵在纵马奔驰，再远点但见密密匝匝的一片，那就是汗国人的密集的大部队。

首批三名鞑靼骑兵刚刚赶到伏击处，立刻响了两枪，两名鞑靼兵应声倒地，紧接着伏沃迪约夫斯基就酷似一只林㹭纵马扑向了大路中央，眨眼间，还没等扎格沃巴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三名鞑靼兵又像受到雷殛似地滚鞍落马。

“冲！”小个子骑士喝令道。

扎格沃巴爵爷没等他第二次发令，就跟着他顺着大路急驰而去，那情景就像被一群暴烈的猎犬追逐的两条狼。这时后续的鞑靼骑兵赶到了尸体跟前，眼见被他们追猎的狼竟能咬死他们的人，只得勒马稍候，等着其他的同伙。

“看到了吧，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说，“我知道，他们要勒住马的！”

尽管逃跑者赢得点儿时间，跑出了几百步远，可追逐者的停顿只不过是一会儿工夫。这时鞑靼人改变了策略，不再单骑挺进，而是成群地向他们逼近。

可是逃跑者的马匹由于长途跋涉已经疲乏，速度减慢了，尤其是扎格沃巴的坐骑，驮着个大胖子实在不堪重负，一次又一次地失蹄，吓得这老贵族剩下的那点儿头发根根直立，他心想自己准要落得个人仰马翻。

“米哈乌阁下，最亲爱的米哈乌阁下！千万别扔下我啊！”老头儿绝望地喊叫道。

“放心吧，阁下！”小个子骑士回答。

“但愿这匹马给狼……”

他来不及说完，头一支鞑靼的利箭就贴着他的耳朵嗖地一声飞过去了，跟着又一支接着一支咝咝咝地朝他飞来，像马蝇和蜜蜂那样嗡嗡地飞。其中有一支箭飞得那么近，差点儿就穿透了扎格沃巴爵爷的耳朵垂儿。

伏沃迪约夫斯基掉头又朝追兵砰砰开了两枪。

就在这时，扎格沃巴爵爷的坐骑又一次马失前蹄，蹶得那么厉害，以至马鼻子差点儿就刨起土来。

“伟大的上帝，我的马可完啦！”老贵族用一种撕心裂肺的嗓音喊叫道。

“下马，进森林！”伏沃迪约夫斯基大声吼道。

说完他自己就勒住马，跳了下来，霎时间他和扎格沃巴两个都消失在黑暗中了。

然而他们的行动并未躲过吊眼梢的鞑靼人锐利的目光。数十名鞑靼兵跟着也都下了马，一齐去围追堵截逃跑者。

树枝碰落了扎格沃巴头上的帽子，拍打他的脸，撕扯他的长袍，可是这老贵族撒起腿逃跑，简直就像年轻了三十岁。有时他摔倒了，也立即就爬起来，而且跑得更快，喘息得就像铁匠的风箱。最后他滚进了一个深坑，觉得自己再也爬不出来，因为他已经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你在哪儿，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悄声问道。

“我在这儿，在一个坑里。我完了！救救我，米哈乌阁下！”

但米哈乌骑士却毫不迟疑地跳进了坑里，伸手捂住了扎格沃巴的嘴巴。

“别吱声，阁下！兴许还能躲过他们！再说我们在这儿还能自卫。”

这时鞑靼人赶了上来。其中一些人果然绕过了坑口，以为逃亡者向前方跑去了；另一些人却放慢了脚步，在树丛间摸索，向四面八方观望。

两位骑士屏声静气地警惕着。

“让他们掉一个下来，”扎格沃巴在绝望中思忖道，“我跟他拼了。”

就在这时到处火星飞溅，鞑靼兵开始在敲燧石打火。

借着火花的微光，他俩甚至能看见鞑靼人狰狞的面目，那些人都鼓着腮，撅着嘴，吹着冒烟的火绒。有一段时间他们就在坑的附近转悠，离坑口不过数十步远，活像一群不祥的山魈林怪，而且越转悠越逼近坑口。

又过了一会儿，便从大路上传来某种奇异的喧哗声，叽哩呱啦，夹杂着高声的呐喊，接着便吵成一片，惊醒了沉睡的林区。

鞑靼人停止了打火，一个个纹丝不动地呆立着，如同泥塑木雕。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手紧紧抓住了扎格沃巴的肩头。

喧嚣声愈来愈高，忽然红光闪闪，随之响起火枪的排射声，一阵，一阵，又一阵，接着又传来了鞑靼兵“安拉！安拉！”的呐喊声，刀剑的碰击声，马匹的嘶啸声、马蹄的嘚嘚声和混乱的喊杀声。大路上正展开一场炽热的鏖战。

“我们的！我们的！”伏沃迪约夫斯基欢叫起来。

“打呀！杀呀！戳呀！劈呀！剁呀！”扎格沃巴爵爷狂吼着。

片刻之前在这坑口周围转悠的数十名鞑靼兵慌慌张张拼命朝着自己队伍的方向逃窜。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按捺不住，纵身跳出坑口，跟在他们身后追杀，冲进了密林的幽暗处。

扎格沃巴独自留在了坑底。

过了一会儿，他想朝外爬，却怎么都爬不出。他所有的骨头都在发痛，几乎站立不住。

“哈，你们这些贱种！”他说道，同时朝四面八方望了望，“这会儿全都溜啦！可惜你们一个也没留下，否则我在这坑里也有个伴儿，我也可以指教他胡椒到底是在哪儿生长的。啊，你们这些异教鬼子！我们的人正在那儿把你们像宰牲口一样宰掉！啊，上帝！那边的呐喊声越来越大，我希望是耶雷梅王公亲自来了，因为只有他才会跟你们热火朝天地干一场。你们喊什么‘哈哇！哈哇！’以后狼扑在你们的腐尸上也会这么嚎叫。可这位米哈乌骑士也真是的，你怎么就把我独自扔在这里不管不顾了呢！咳，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年轻气盛，立功心切嘛。在经历了这场风险之后，跟着他哪怕是下地狱我也去，他可不是那种只能同欢乐不能共患难的朋友。不过他真是只带刺的黄蜂！一眨眼就蜇死了他们三个！唉，这会儿要是皮酒囊在我身边也好点儿……准是那些魔鬼把它捞走了……要不就是给马踩坏了。我的天！这坑里还有虫子在咬我。这是怎么回事？”

呐喊声和火枪的排射声开始朝着旷地和第一座森林的方向远去了。

“哈！哈！你们这些狗东西！我们的人可骑到你们的脖子上啦！”扎格沃巴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在撤退，顶不住啦！赞美上帝！赞美至高无上的上帝！”

呐喊声越来越远了。

“他们溜得好快啊！”老贵族仍在自言自语地嘟哝着，“看来我得在这个坑里呆下去了。这还了得！狼会把我吃掉的。先是博洪，接着是鞑靼鬼子，而最后竟是狼来给我收场！但愿上帝让博洪戳上刑柱，让狼都得狂犬病，至于鞑靼鬼子，我们的人会认真对付的，绝不会轻饶！米哈乌阁下！米哈乌阁下！你在哪里？”

回答扎格沃巴爵爷的是一片寂静，只有松林在沙沙响，远处的呐喊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稀。

“或许我躺在这儿睡上一觉更好些——还是怎么着？真是活见鬼！喂，你在哪里？米哈乌阁下！”

毕竟扎格沃巴爵爷的耐性还得经受一段长时间的考验，因为他不得不就这么一直等到晨光熹微的时刻，大路上才重新传来了马蹄的嘚嘚声，随之在森林的幽暗处也出现了一道闪烁的光。

“米哈乌阁下，我在这里！”老贵族大声嚷道。

“爬出来，阁下。”

“唉呀，我爬不出来！”

米哈乌骑士一手举着松明火把站立在坑口，把另一只手伸给扎格沃巴，说道：

“喏！鞑靼人全溜了。我们把他们一直赶过了那一座森林。”

“是谁带领的队伍？”

“库舍尔和罗兹特沃罗夫斯基带领的两千骑兵。我的龙骑兵也跟他们在一起。”

“异教鬼子的兵马有多少？”

“嚯！他们的轻骑有好几千。”

“赞美上帝！最好让我喝点什么，我渴得都要晕了。”

两个钟头后，扎格沃巴爵爷已经喝足，吃饱，置身于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龙骑兵队伍中，舒舒服服地端坐在马鞍上，而小个子骑士则跟他并辔而行，在对他说着宽心话：

“别烦恼啦，阁下，虽说我们没能把公爵小姐带回兹巴拉日，可是，倘若她落到那些异教徒手里岂不是更糟吗？”

“仁江有可能把她带回兹巴拉日么？”扎格沃巴问。

“他办不到，大路就要被占；我们追击的那些鞑靼兵不久就会调头跟踪我们。再说布尔瓦伊眼看就要来了，他会赶在仁江前面陈兵兹巴拉日城下。另一边，赫麦尔尼茨基和汗的大军也会从康斯坦丁诺夫开来。”

“啊，上帝！这可糟了！仁江和公爵小姐说不定会落入陷阱的。”

“仁江有头脑，这个机灵鬼会懂得从兹巴拉日和康斯坦丁诺夫中间穿插过去，他会抢时间的，绝对不会让赫麦尔尼茨基的团队或是汗的鞑靼兵抓住。你瞧着吧，阁下，我相信他定能办到。”

“上帝保佑，但愿如此！”

“这小伙儿狡猾得像狐狸。阁下的花花点子就不少，可他比阁下更胜一筹。我们为了援救姑娘绞尽脑汁，最后还是一筹莫展，可有了他就什么办法都有了。这会儿，他定会像条蛇似地游来滑去，因为这也涉及他自己的生死存亡问题。相信吧，阁下，上帝会保佑姑娘，上帝既然救了她这么多次，这回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请阁下想想，上次在兹巴拉日，老扎哈尔去给我们送信时，阁下是怎么劝我的。”

米哈乌骑士的这番话使扎格沃巴稍微振作了起来，可接着他便陷入了沉思。

“米哈乌阁下，”过了好一阵儿他才开口，“你是否问过库舍尔，斯克热图斯基此刻情况如何？”

“他已经到了兹巴拉日，赞美上帝，健康情况良好。他是跟扎奇维利霍夫斯基一起从科雷茨基公爵那儿去的。”

“可见到他我们该怎么说？”

“这才是个棘手的问题。”

“他是一直以为公爵小姐已在基辅遇难了吗？”

“可不是！”

“你有没有对库舍尔或别的人讲过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没讲，因为我想，最好是我们先商量一下。”

“我主张对我们整个的行动闭口不谈。”扎格沃巴说，“要是姑娘再落到哥萨克或是鞑靼人手里——上帝保佑千万别发生这样的事！——对于斯克热图斯基岂不又添了一层痛苦！就像是有人再去揭他的伤疤。”

“我敢以脑袋担保，仁江定会把姑娘带回来。”

“我也乐于用自己的脑袋担保，可如今在这世界上不幸就像瘟疫四处流行，什么惨事不会发生？我们最好是保持沉默，一切听候上帝的安排。”

“就这么办。不过波德比平塔骑士会不会向斯克热图斯基揭穿这个秘密呢？”

“莫非你不了解他！他以骑士的荣誉盟过誓，诺言对于这个立陶宛长竿子是件再神圣不过的事。”

这时库舍尔来到他俩跟前，就一道边走边聊。他们沐浴在东升旭日灿烂的霞光里，聊着种种国家大事：各路统帅已按耶雷梅王公的意图来到兹巴拉日；王公本人不日也将率部前来；跟赫麦尔尼茨基的整个大军的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战就要开始。

1. ✑ 拉丁语，意为：怪物。

2. ✑ 17世纪时德意志小市民在波兰是受人蔑视的。

3. ✑ 拉丁语，意为：非贵族出身。

4. ✑ 卡扎诺夫斯基家族是波兰著名的豪门世家之一，其中马尔琴·卡扎诺夫斯基（约1566-1636）为波多利耶总督，自1633年起任王军副大统帅，曾跟俄国、土耳其和瑞典作战。

5. ✑ 指波兰民间传说中的恶龙，有九颗脑袋，砍下即长，每年要一个少女作为牺牲向它祭献，后来被一个英雄除灭，克拉科夫就是以这个英雄的名字命名的。

6. ✑ 拉丁语，意为：疯病，疯狂，谵妄。

7. ✑ 拉丁语，意为：幽灵。

8. ✑ 拿撒勒是加利利的历史名城，在巴勒斯坦北部，据传该城是马利亚从圣灵怀孕之地，也是耶稣度过童年的地方。是耶稣在迦拿变水为酒的出发地点。

9. ✑ 原文是阿拉伯语。安拉即伊斯兰教的真主。

第二十四章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到了兹巴拉日，见到了集结在这里等待迎击敌军的所有王军。宫廷司觞官奥斯特罗鲁格从康斯坦丁诺夫前来，卡缅涅茨总兵兰茨科龙斯基在取得巴尔城大捷之后赶到了这里，第三位统帅，贝尔斯克总兵、东布罗维查的菲尔莱伊也已抵达。还有宫廷书记官安德热伊·谢拉科夫斯基、掌旗官科涅茨波尔斯基以及对攻城和防守都极为内行的战将、炮兵都统普瑞耶姆斯基，他们全都在这里待命。除了耶雷梅王公早先留驻兹巴拉日的几个团队之外，随同将帅们集结此地的由王产供给的正规部队有一万之众。

普瑞耶姆斯基都统在城市和城堡的南山坡上，在格涅兹纳河以及两个池塘的后边，都扎下了坚固的连营，并按外国工艺构筑了第一流的工事。这样敌人要夺取连营就只能从正面进攻，因为后部有池塘、城堡以及河道防护。有了这样的设防，统帅们就打算在兹巴拉日抗击赫麦尔尼茨基，顶住雪崩般的攻势，坚守到国王统领其余的正规军和所有的贵族民团前来增援。

然而，面对赫麦尔尼茨基的强大兵力，这种设想有可能实现吗？对此许多人表示怀疑，并且提出了种种有说服力的理由，其中之一就是王军大营的混乱。首先是，统帅们之间面和心不和，斗争激烈。统帅们来到兹巴拉日，原也并非出于他们的本意，而是屈从于耶雷梅王公的愿望。开头统帅们想在康斯坦丁诺夫设防，可是却传来消息，说耶雷梅王公答应亲自率部前来参战，但有个条件，那就是选择的设防地点必须是兹巴拉日。王军官兵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向国王的统帅们宣布，要打仗就去兹巴拉日，在别的地方他们一概不打。无论是劝说还是权杖的尊严全都无济于事。不久统帅们便认识到，如果这种僵局再延续下去，那么整个部队，从精锐的重甲骑兵团队直到外籍雇佣连队的最后一名士兵，都有可能哗变，离开他们投奔到维希涅维茨基的旗号下。将帅无能，彼此间勾心斗角，导致军心涣散，纪律松弛，这只不过是当时越来越经常发生的可悲的实例之一罢了，加之慑于哥萨克鞑靼联军的威势，特别是史无前例的皮瓦夫策的溃散，王军官兵至今余悸犹存，这就更加剧了王军内部的混乱。

因此，统帅们只得移驻兹巴拉日。到了那里，尽管他们是国王钦命的统帅，可他们的兵权却不得不移交维希涅维茨基，因为部队只肯听他一人的调遣，只愿在他的指挥下战斗，只愿跟他同生死，共存亡。然而这位事实上的统帅此刻却不在兹巴拉日。于是军中的不安情绪与日俱增，军纪松弛到了极点，人人垂头丧气。同时据传，赫麦尔尼茨基和克里木汗此次倾师来犯，其兵力之强，人数之众，是自塔梅尔兰时代以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不断传来的种种新消息俨如不祥的鸟群，在连营上空盘旋。形形色色的流言，越来越离奇，越说越吓人，越传越恐怖，越来越挫伤士兵的锐气。人们在担心，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会不会导致像皮瓦夫策那样的突然不战自溃，会不会离散那准备阻挡赫麦尔尼茨基通向共和国心脏的道路的如此寡弱之师。统帅们自己也昏了头，不知所措。他们发布的互相矛盾的命令或者根本就没有人执行，即便是有人执行也大大打了折扣。确实，只有耶雷梅才能扭转连营、军队和国家所面临的这种灾难性局势，使之化险为夷。

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随库舍尔的团队一到兹巴拉日，立刻就陷入了军旅生活的旋涡之中。他们刚刚在校场露面，马上就被各路团队的军官们包围住了。人们七嘴八舌，问这问那，向他们打探各种消息。见到鞑靼战俘，人们心中这才产生了一线希望。“他们扒了鞑靼人的皮！抓到了鞑靼俘虏！上帝恩赐了我们一个胜利！”有人这么奔走相告。“鞑靼人来了，布尔瓦伊跟他们在一起！”另一些人这么叫喊。“拿起刀枪，各位！守城去！”消息传遍连营，库舍尔的胜利一路都在膨胀，越传越玄乎。俘虏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砍了他们！”有人在叫嚷，“跟他们有什么好客气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像雪片似地向库舍尔飞来，可他不想回答，就径直来到贝尔斯克总兵住所向菲尔莱伊报告军情。这时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正受到“罗斯”团队的熟人们的热烈欢迎，可他俩竭力想脱身，因为他们急于跟斯克热图斯基见面。

他们在城堡里找到了杨校尉，同时还见到了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和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以及当地伯尔那修会的两位教士。斯克热图斯基乍一看到他俩，不由脸色略微发白，眼睛眯缝了起来，因为有太多的往事涌上他的心头，这就不能没有痛苦。然而毕竟是挚友重逢，他迎接他们时就不光显得平静，而且甚至显得高兴。他询问他们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而对他们的随便什么答复都感到满足，因为他认定公爵小姐已经故去，也就不怀任何企盼，不存任何希冀了。他做梦都想不到他俩长期离开兵营会跟她有什么联系，因而也就不会产生些许怀疑。他俩对这次远行的目的自然是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尽管龙金骑士一会儿向这个，一会儿又向那个投以探询的目光，而且还长吁短叹，坐立不安，渴望他俩哪怕是给点儿暗示。他甚至想从他们脸上捉摸出一点儿什么征兆，但却毫无所得。他俩关心的只是斯克热图斯基。米哈乌骑士一次又一次地拥抱杨校尉，见到他这位经受了如此之多的痛苦，失去的又是如此之多，以至几乎不想活下来的知心朋友，他的内心深处不能不涌起越来越强烈的温情。

“瞧，我们这些老伙伴儿又聚到一块儿来了，”小个子骑士对斯克热图斯基说，“你跟我们在一起会很不错的。我看这仗就要打起来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打这样的仗对于我们军人是很过瘾的事。但愿上帝赐你健康。你还能不止一次率领你的铁甲骑兵冲锋陷阵！”

“感谢上帝恩典，我已恢复了健康。”斯克热图斯基回答说，“现在除了在必要时能报效国家，别的我一无所求。”

斯克热图斯基确实已经康复了，青春的活力，良好的体质，战胜了他的病痛。悲伤啃噬了他的灵魂，却未能摧垮他的肌体。他只是消瘦多了，也显得憔悴多了，以至看上去他的额头、两颊和鼻子仿佛是用教堂的蜡烛塑造的。昔日那种偶尔闪现的岩石般的冷峻，现在则已成为他面部固定的表情，那种凝滞的平静只能在死人的脸上才能见到。他那乌黑的胡须里增添了更多的银丝。其实从外表上看，他跟别人也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只是，他一反军人的习性，总在回避三朋四友，不凑热闹，不打哈哈，不饮酒寻乐，倒是更乐意跟修士们打交道。他们谈论的有关修道院的生活，有关来世的一切，他有时倒真是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他履行自己的军务仍然极为严格，极为勤奋，对于涉及战争，涉及意料之中的围困的事，他跟别的同僚一样操心。

这时话题又转到了打仗上，因为在整个连营，在城堡和全城，人们除此以外就不想别的事。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一再询问鞑靼人和布尔瓦伊的情况，后者还是他的老相识。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军人，”他说，“如今他竟跟别人一起反叛祖国，实在令人痛心。我跟他曾一道参加过霍奇姆战役，当时他还是个小青年，可是他刚露头角就身手不凡，看得出他会成长为一个不寻常的人物。”

“他的管区本是在第聂伯河左岸，他统领的也是外第聂伯河哥萨克，”斯克热图斯基说，“可这是怎么回事，老爷子，他这会儿为何是从南方，从卡缅涅茨的方向来呢？”

“显然，”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是赫麦尔尼茨基有意把他的冬令营安排在南方，因为图哈伊-拜屯驻在第聂伯河畔，而那个大穆尔扎自早年起就对布尔瓦伊恨之入骨。当年揭鞑靼人的皮熬油谁也比不过布尔瓦伊。”

“而现在他们却要成为战友了！”

“可不是吗！”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这样的时代！不过到了这里赫麦尔尼茨基会提防他俩狗咬狗，彼此互相吞食。”

“老爷子，你估计赫麦尔尼茨基何时能到达这里？”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随时都有可能，谁说得准？统帅们理应一批接着一批地派出骑兵侦察队去侦察，可他们就是不派。我说破了嘴唇好不容易才劝得他们把库舍尔派去了南方，而把皮格沃夫斯基兄弟俩派到了丘汉斯基卡缅。我本想亲自出去，可这儿一直在商议，商议……他们还打算派宫廷书记官带点兵马出去。但愿他们动作快点儿，否则就太迟了。求上帝垂怜，让我们王公尽快到这里来，要不然皮瓦夫策的奇耻大辱又要再现了。”

“我们骑马经过校场的时候，我见过他们那些士兵，”扎格沃巴说，“当时我就想，这些兵怎么都木头木脑的，倒像是呆子比机灵的小伙儿多；他们都该到集市上厮混，而不是来当我们的战友。我们的人哪个不是一心想为国争光，视荣誉高于生命的志士！”

“阁下胡说些什么！”老掌旗官气冲冲地说，“我不否认阁下的英勇，虽然我从前有过另一种看法，可我要说，凡是在这儿的，所有的骑士，都是共和国从未有过的第一流的好兵。只是需要一个领头人！一位主帅！卡缅涅茨的总兵搞骑兵突袭，打游击战，称得上是个将才，但若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恐怕还未能做到；菲尔莱伊年事已高；至于宫廷司觞官，哼，他已跟陀米尼克王公一道在皮瓦夫策为自己夺得过一次荣誉！如今官兵不听他们的指挥，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战士乐于抛头颅，洒热血，只要他认定不是毫无必要地白白去送死。可这会儿，他们脑子里想的不是敌人兵临城下，围城会旷日持久，而是如何互相扯皮，争论谁该在什么位置上！”

“储备了足够的粮秣吗？”扎格沃巴忧心忡忡地问。

“从需要看，储备得并不那么多，饲料的情况更糟。假若围城持续一个月，恐怕我们就只好用刨花或者是石头喂马了。”

“现在考虑这件事时间还来得及。”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阁下这就去对他们说吧。我只是渴望上帝垂怜，赶紧让王公来！”

“唉声叹气盼望他的可不止阁下一个人。”龙金骑士接口道。

“这我清楚。”老掌旗官说，“各位，请你们瞧瞧校场吧。大家都坐在土堤旁，眼巴巴地朝着兹巴拉日古城的方向眺望；城里还有些人爬上塔楼。此时若有人轻率地喊一声：‘他来了！’人们就会高兴得发狂。渴了的鹿热切desiderat aquas也不及我们盼望王公。但愿他能赶在赫麦尔尼茨基前面来到这里，我想他那边准是出现了什么impedimenta。”

“我们也是天天在为他的到来祈祷。”一个伯尔那修士插言道。

众人的祈祷和愿望不久就会变成现实，虽说第二天带来的是更大的恐慌和凶兆。这天是七月八日，礼拜四，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在城市上方肆虐，猛烈地袭击了连营新构筑的土堤。大雨滂沱，部分泥土构筑的工事被冲毁了。格涅兹纳河以及两个池塘的水都涨上了岸。傍晚时分一声炸雷落在了贝尔斯克总兵菲尔莱伊的步兵团队，打死了好几个人，团队的旗帜给击得粉碎。人们把这看成是凶兆，是上帝震怒的明显标志，尤其是因为菲尔莱伊总兵属加尔文教派。扎格沃巴建议派一个代表团去向他提出要求，请他皈依天主教，因为“如果一支部队的统帅犯了受到天国厌恶的不体面的错误，这支部队是不可能得到上帝赐福的。”许多人赞同这种看法，只是由于总兵个人的声望和权杖的威力才制止了派遣代表团的做法。可士气却由此而变得更加沮丧。雨骤风狂无止无休。用石块、荆条和木桩加固的土堤变得松软了，火炮在开始下沉。人们不得不用木板来垫榴弹炮和迫击炮，甚至是最轻的八排炮。深深的壕堑里一人高的积水在哗啦啦地流。夜晚也没有带来平静。旋风不断从东方卷来成团的乌云、裹挟着惊心动魄的霹雳在天上翻滚，仿佛要将它储藏的全部雨水、雷电统统倾泻到兹巴拉日。只有勤务人员留在了连营的帐篷里，统帅部除卡缅涅茨总兵兰茨科龙斯基一人坚持留守外，其余所有官兵连同统帅全部拥进城区躲避。倘若这时赫麦尔尼茨基紧随暴风雨一起到来，他就能兵不血刃而一举夺下王军大营。

第二天虽说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但情况有所好转。直到下午五点钟风才驱散了乌云，使得连营上方碧空如洗，而在兹巴拉日古城的方向则闪现出一道光华灿烂的七彩长虹。这巨大的天弓一头伸向兹巴拉日古城，另一头仿佛是在吸吮黑森林的潮气，它辉映着，变幻着，衬着飞翻逃遁的乌云，炫耀着神奇的美。

这时人们的心才安定下来，重新有了希望。骑士们都回到了连营，登上滑溜溜的土堤，欣赏彩虹的景色。不久人们便开始热烈议论，猜测这吉兆究竟预示着什么。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跟众人一起站立在防护水沟后的土堤上，手搭凉棚护着他那双林㹭般的锐利明眸，眺望光彩夺目的长虹。陡然他高声嚷道：

“瞧呀！部队从彩虹下面开来了！我们的部队！”

这喊声引起一阵骚动，消息像旋风激荡着人众，接着便响起了嘁嘁喳喳的声音：“部队来啦！”这句话迅如飞矢从土堤的一端传到另一端。士兵们开始拥集，推推搡搡，挤成一团。那嘁嘁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互相呼应；所有人的手都举到额上搭起了凉棚，所有人的眼睛都使劲地凝视着远方，所有人的心都在怦怦地跳。大家就这么眺望着，屏息静气，一时竟鸦雀无声，一颗颗心都悬在难以置信和热切期盼之间！

这时，就在这绚丽的七彩拱门下方确实有什么在闪烁，而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接近，看得越来越分明。最后，那大纛旗、长条旗、马尾旌尽收眼底，随之便看到那如林的长矛上的小旗正迎风飘拂。人们的眼睛都亮了，再也不怀疑这是一支大军。

突然一阵呐喊响彻云天，这是众口同声发自肺腑的欢呼：

“耶雷梅！耶雷梅！耶雷梅！”

那些老兵个个欣喜若狂。有人跳下土堤，涉过水沟，徒步跑过积水的平川，奔向行进中的队伍；有的冲向了自己的战马，策马飞驰去迎接新来的部队；有人在欢笑，有人却热泪纵横，泣不成声；有人合起了双掌，有人举手向苍天，可都在呼喊：“来啦！我们的慈父，我们的救星，我们的统帅！”

气氛是如此之狂热，看上去就像是城市已经解围，赫麦尔尼茨基已经被打败，人们正在欢呼祝捷呢。这时王公的各路团队走得更近了，以至各队旗徽都清晰可辨。按照王公行军的惯例，排列在最前面的团队，分别是由王府鞑靼轻骑、王府哥萨克和瓦拉几亚人组成的；他们后面是马赫尼茨基的外国雇佣军步兵团队；再后才是武尔策尔的火炮团队、龙骑兵团队和重甲骑兵团队。灿烂的阳光投到他们的甲胄上，投到他们高擎的矛刺上，又折射回来，使所有的人都在无比辉煌的光带中行进，显得壮丽非凡。整个队伍宛如围上了一道胜利的光环。跟龙金骑士一起站立在土堤上的斯克热图斯基隔得老远就认出自己留在扎莫希奇的团队，他那张蜡黄的面孔顿时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深深吁了几口气，仿佛从胸中释下了千斤重负。他的眼里射出了愉悦的光。因为对他而言，王公的到来也意味着超常的辛劳和英勇战斗的日子临近了，而这比什么都更能医治他内心的创伤，将他那痛苦的记忆更深地埋藏于心底。团队接着团队赓续开进，离营地只有千步之遥。连营的头头脑脑们也纷纷跑来观看王军进军的威仪。此时跟随三位统帅来的有：普瑞耶姆斯基都统、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尔斯基、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科尔夫以及其他所有波兰团队和外国雇佣军团队的军官。人人都分享了这普遍的欢乐，尤其是身为三统帅之一的兰茨科龙斯基总兵，虽说他与其当个统帅莫如作位杰出的骑士称职，可他惜重军誉，他将手中的统帅权杖指向了耶雷梅来的方向，扯起人人都听得到的嗓门儿说道：

“瞧，那边来了我们的最高统帅，我将头一个把我的帅位和权杖移交给他。”

王公的各路团队开始进入连营。虽说总共只有三千人，可对于王军的鼓舞不啻是十万精兵。须知他们是在波赫雷贝什奇、涅米罗夫、马赫鲁夫卡和康斯坦丁诺夫累战累捷的无敌劲旅。这时那些老熟人、老朋友们都在互致问候。轻骑团队抵达以后，武尔策尔的火炮团队也终于来到，他们拖拽着四门火绳炮、两门声音响得吓人的八排炮和六门夺取来的双排炮，道路泥泞，走得很艰难。耶雷梅王公从兹巴拉日古城发送了所有的团队，他本人则直到落日时分才进入连营。所有的人，凡是有口气儿的都跑来迎接他。士兵们亮着灯，点着蜡烛，打着火把，擎着松明，将他的坐骑团团围住，挡住他的去路，有人甚至挽住他的马缰绳，因为大家都想多看看这位英雄的风采，借此机会大饱一次眼福。人们争先恐后抢着亲吻王公的征袍，几乎要把王公抬到肩上。众人激动到如此地步，不仅王公自己团队的士兵，就连那些外国雇佣军连队也当场宣布，为耶雷梅的到来，他们愿不取饷金服役一个季度。王公的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拥挤得寸步难行。耶雷梅骑着他那匹白色龙驹，为众兵簇拥，宛如牧人置身于羊群之间。那欢呼声、喝彩声一直不绝于耳。

夜晚变得静谧而晴朗。幽暗的天空繁星闪烁，不久又出现了吉兆。就在兰茨科龙斯基总兵手持统帅权杖走近王公，要向他交权的时候，一颗曳着长长光束的星辰，带着轰响朝康斯坦丁诺夫的方向坠落，熄灭了，而赫麦尔尼茨基正是要从那个方向开来。“赫麦尔尼茨基的星辰陨落了！”士兵们叫嚷道。“奇迹！奇迹！明显的征兆！”

“Vivat耶雷梅Victor！”上千条嗓门一遍一遍地欢呼，卡缅涅茨总兵向前跨出一步，打了个手势，表示他有话要讲。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点儿，只听他说道：

“蒙国王陛下赐我统帅权杖，可我以为，它更配留在你的手里，因此，胜利者，我把权杖移交给你，我愿头一个服从你的命令。”

“我们也都跟他一样！”另外两位统帅随之同声说。

三柄权杖一齐递向了王公，而耶雷梅赶紧缩回了手，回答说：

“权杖不是我授予各位的，因此我也不能收受。”

“那就让第四柄权杖居于这三柄权杖之上！”菲尔莱伊说。

“Vivat维希涅维茨基！Vivant统帅们！”众骑士同声呼叫，“我们愿跟诸公同生死，共存亡！”

这时王公胯下的龙驹昂起头，抖了抖那染成了深红色的长鬃，大声嘶啸起来，顷刻之间连营里所有的战马呼应着同声长啸。整个连营人欢马跃，人们又把这看成了胜利的预兆。士兵们眼睛发亮，心里火烧火燎，对战斗的渴望使他们热血沸腾，激动得周身都在发抖。甚至连营里的头头脑脑也受到这种普遍的亢奋精神的感染。司觞官泫然泪下，向上苍祈祷，而卡缅涅茨总兵和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则领头挥舞起战刀激励三军，士兵们都跳上土堤，向黑魆魆的远方挥动臂膀，冲着预料的敌人来的方向叫骂道：

“来吧，狗东西！我们枕戈待旦，正等着你们呢！”

这一夜连营里谁也没有睡觉，直到天亮，连营里到处还响彻着士兵雷鸣般的呐喊，灯光、火把把营地照得通明。

拂晓时分，宫廷书记官谢拉科夫斯基领着一支骑兵侦察队从丘汉斯基卡缅返回，带来消息说，敌人离连营不过五波里。他的骑兵侦察队遭遇到一支优势的汗国兵马，苦战结果，一些精兵战死，曼科夫斯基兄弟和奥莱克希奇爵爷阵亡。带回来的舌头证实，克里木汗和赫麦尔尼茨基正统领整个大军紧跟那支轻骑兵汹涌而来。一天的时间在等待和备战中度过。耶雷梅王公并未犹豫多久便接管了最高统帅部，迅速着手整肃部队，他向官兵指明每个人应在的位置，如何防守，如何互相策应。连营里士气高昂，军纪已然恢复。先前那种混乱、蔑视军令、人心惶惶的现象一扫而光。如今见到的是秩序井然，事事有条不紊；正午前所有的人都到了自己的阵地；连营前密布的岗哨随时报告周围的动静，派出的勤务人员到附近村庄尽其所能搜集粮秣。站在各处土堤上的士兵愉快地聊着闲天，唱着战歌，镇定自若，谈笑风生。到了夜间，人们就围在篝火旁歇息，但人人披坚持锐，严阵以待，仿佛随时都会发起冲锋似的。

这天黎明，在维希涅维茨的方向影影绰绰地可以看到某些黑色的东西在移动。于是城里敲响了警钟，连营里吹起了军号，悠长、哀怨的号声惊醒了熟睡的士兵。步兵团队登上了土堤，骑兵鞴好了战马，各就各位，等候出击信号；而在延伸的壕堑里，炮兵们点着了发炮的火绒，飘起一丝丝的袅袅青烟。

就在这时，王公骑着他的白色龙驹出现在前沿阵地。他身披银甲，但没戴头盔。他言笑自若，脸上看不到半丝儿忧烦；相反，他那张面孔和那双眼睛倒显得喜气洋洋。

“各位，我们的客人来了！客人来了！”他顺着土堤策马巡视，一路这么说着。

阵地静悄悄，只有风卷大旗在哗啦啦响。阵阵清风一会儿吹得旗帜飘扬，一会儿又将它漫卷在旗杆周围。敌方兵马已接近前沿，凭肉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这只是前浪，赫麦尔尼茨基和汗亲自统率的主力尚未赶到。但这支由三万鞑靼汗国精兵组成的实地侦察队，装备着弓箭、火绳枪和马刀。他们在打垮王军一千五百人的粮秣征集队后，就从维希涅维茨蜂拥而出，然后展开成长长的新月队形，从相反的方向撒缰猛扑兹巴拉日古城。

王公断定这不过是一支孤军深入的轻骑部队，便下令让骑兵开出壕堑。响起了一长串的口令声，骑兵团队开始出动，从土堤后面拥出，俨如蜂群飞出蜂房。平川上密布着兵马。从远处看到支队长们手举权标往返驰骋，整理战斗队形。马匹欢快地打着响鼻儿，时而一声长啸响彻整个队列。然后从这兵马群集之中突出两支队伍，一支是王公的鞑靼骑兵，一支是王府哥萨克，他们朝前方一路碎步小跑，弓在他们的背上抖动，尖顶帽子在他们头上闪光。他们不声不响地静静前进，为首的正是火红头发的维耶尔舒乌。他胯下的那匹烈马在撒野，在发狂，前蹄不时凌空腾起，似乎想挣脱马勒，尽快冲向前方那一团兵马。

天莹净镜，碧落一洗。万里晴空亮得透明，极目望去，整个队列了如指掌。

就在这一瞬间，兹巴拉日古城的方向出现了王公的辎重队，它没来得及同整个部队一起进入连营，这会儿正全速前进，担心汗国部队会将他们一举全歼。可怎么也不能避过汗国人的眼睛，那长长的新月形队列很快就向他们扑去，“安拉！安拉！”的呐喊声传进了站立在土堤上的步兵的耳朵，维耶尔舒乌的骑兵队像旋风般地冲去救援。

可那新月形队列来得更快，他们冲近辎重队，转眼间就像一条黑带将它围了起来，与此同时数千汗国兵马调头带着非人的嚎叫向维耶尔舒乌冲了过来，想同样将他团团围住。此时方可看出维耶尔舒乌的作战经验和他部下兵马的训练有素。看到敌人从左右两翼来包抄他们，他们这支队伍立刻就一分为三，扑向各方，接着队列分作四路，随后四路又合做两路，每次变换队形，敌人都不得不全线调头，因为他们队伍的正面没有对手，而两翼已被打得七零八落。直斗到第四个回合，敌对双方才正面相遇，可维耶尔舒乌却竭尽全力打击敌方的最弱处，冲破包围，立刻就出现在敌人的后面。此时他便扔下身边的敌人，像疾风骤雨一般冲向了王公的辎重队，不顾汗国兵马会从两面向他进攻，使他腹背受敌。

站在土堤上观战的老兵，兵刃在手，都忍不住拍股赞叹：

“不要命的！只有王公的军官才这么领兵打仗！”

这时维耶尔舒乌以锐利的楔形攻势杀向敌人围困辎重队的包围圈，顿时如同利箭穿入人体，眨眼间已插入阵心。现在是两场战斗合做一处打，可也打得更加酷烈。真是战地奇观！在平川的中心，辎重队俨如一座流动的堡垒，喷射出浓烟、烈火，周围活动着蚂蚁般的黑色人群，它不停地在疯狂般地翻滚。这情景看上去宛如一个硕大无朋的旋涡，在这旋涡的外面，是夺路逃生的没有骑手的战马，旋涡的中心枪声不绝、硝烟弥漫，杀声震天。这一方前推后拥，彼此挤压；那一方决死奋战，不让突破防线。像一头被包围的野猪，龇着灿白的獠牙向扑来的狗群猛咬，那辎重队的兵马就是这样在如蚁如云的鞑靼兵阵中作决死抗击，同时希望从连营方面能派来比维耶尔舒乌的队伍更强有力的援军接应。

果然不久在平川上便闪现出库舍尔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龙骑兵的红制服——你也许会说：那是狂飙在卷着红叶飞舞。那些龙骑兵杀向了鞑靼人的蚁阵，冲进去如同落进了黑沉沉的森林，过了片刻就完全看不见他们了，只是那旋涡更加汹涌澎湃。观战的士兵们甚至感到诧异，王公为何不立即派出强大兵马以一鼓解围呢？殊不知耶雷梅正是有意延宕，目的是要充分显示他带来的援军是一支何等出色的队伍，同时也想把这支队伍置于凶险的境地，让他们一显身手，锤炼他们的实战能力，激发他们的斗志，以利迎接更大的凶险。

那游动堡垒的火力在减弱。看得出来，他们已没有时间装弹药，或者是他们的枪管已打得太热。鞑靼人的鼓噪声却越来越大。于是王公打了个手势，接着出动了三个铁甲骑兵团队：一个是王公自家的团队，由斯克热图斯基率领，第二个是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的团队，第三个则是由皮格沃夫斯基率领的国王的团队。三个团队从连营直取敌阵，刚跑到就冲破了鞑靼人的包围圈，给敌人当头一棒，接着又将鞑靼的兵马冲散，在平川上将其杀得溃不成军，又把他们赶进丛林，再杀散他们，把他们赶出离连营四分之一波里的地方，这时辎重队则在欢呼声和火炮的轰鸣声中安全撤进壕堑。

可鞑靼人知道赫麦尔尼茨基和汗的主力部队正随后跟进，便有恃无恐，不仅没有销声匿迹，而是相反，不久他们又再度杀回，呐喊着：“安拉！安拉！”围着连营，占领了大小道路和附近的村庄，少顷那里便升起滚滚浓烟，烟柱直冲云天。鞑靼方面派出了大批敢死队，深入到壕堑旁边，撩敌骂阵；王公的人马和王军雇佣军当即出动，以群体对群体，个体对个体与敌方展开了决斗。王公麾下的鞑靼团队、瓦拉几亚团队和龙骑兵团队的士兵厮杀得尤其英勇。

维耶尔舒乌未能参加那些决斗，他在保卫辎重队的战斗中头部六处受伤，正躺在帐篷里如同死人一般。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却表现得特别出色，虽说他浑身被鲜血染得像只通红的螃蟹，可总觉得不过瘾，他头一个跳出壕堑投入决斗，锐不可当。那种决斗式的厮杀一直持续到傍晚，步兵和铁甲骑兵团队的骑士从营地如同看表演似的，目击这兵对兵、队对队的搏斗。有时这边取胜，有时那边占了上风；有时是成堆成团的死战，有时是单兵交手，抢捉俘虏。米哈乌骑士每次抓到俘虏送回后又立即投身战场，他那身红色制服满场飞，在整个战地上穿来插去，忙得不亦乐乎。兰茨科龙斯基也在观战，斯克热图斯基从远处把伏沃迪约夫斯基作为一绝指给他，因为每次只要米哈乌骑士跟鞑靼兵交手，总是如迅雷一般便把对手杀得滚鞍落马。扎格沃巴呆在连营的土堤上，一个劲儿地吆喝，虽说米哈乌骑士听不见他的喝声，可他仍然在给他喝彩鼓气，时不时还回头向站在周围的士兵显摆说：

“瞧呀，各位！他使的那套刀法全是我教的。干得真棒！若是上帝帮忙，他这样下去，不久就要赶上我了！”

这时太阳已经西沉，敢死队渐渐退出战场，地上只留下人和马的尸骸。城里开始敲响了《上帝的天使》的晚祷钟声。

夜幕渐渐落下，但是黑暗并未到来，因为周围火光冲天。扎沃希齐策、巴任策、卢布兰基、斯特雷龙夫卡、克雷托维耶茨、扎鲁杰、瓦赫努夫卡等村庄劫火正红，整个兹巴拉日郊区，极目所见一片火海。那腾腾烟雾，入夜映红云霄，星星就在那玫瑰红的天幕上闪烁。受惊的鸟群从森林、灌木丛、池塘飞起，发出巨大的振翼声和可怕的尖叫，在烈火映红的空中盘旋，酷似飞翔的火焰。辎重营里的牛群被这不同凡响的景色吓坏了，发出哞哞悲鸣。

“那支鞑靼轻骑兵不可能烧出这么一片大火，”呆在壕堑里的老兵彼此议论说，“准是赫麦尔尼茨基本人带着哥萨克和整个汗国大军过来了。”

诚然，这并非胡乱猜想，因为谢拉科夫斯基书记官早在头一天就带来消息说，扎波罗热统领和克里木汗正跟着鞑靼轻骑兵队伍兼程挺进。人们肯定是在等待他们的到来。所有士兵都进入了壕堑，老百姓有的爬上屋顶，有的爬上塔楼，观望动静。所有人的心都在不安地跳动。妇女们在教堂里伸手领圣餐时泣不成声。一切坏事中最坏的莫过于这种等待，它成了压迫城市、城堡和连营的无边重负。

然而这种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夜幕尚未完全落下，地平线上就出现了第一排哥萨克和鞑靼兵马，接着出现了第二排，第三排，第十排，第一百排，第一千排。你也许会说：天地间所有的森林和灌木丛突然都连根拔起，统统都移向了兹巴拉日。这浩浩荡荡的队列，没完没了，人的眼睛看不到何处是它的尽头；纵目望去，只见黑魆魆的一片，蚂蚁般的人流马队消溶于远方的烟尘火光之中。他们铺天盖地而来，如云海，似蝗群，漫村遍野，布满一方，令人不寒而栗。加上他们人喊马嘶，战鼓隆隆，轰轰然酷似大森林里狂风在古松之巅呼啸，真是先声夺人。他们来到离王军连营四分之一波里处停下，开始安营扎寨，燃起无数篝火，准备宿夜。

“看到篝火了吗？”王军士兵们悄声说，“铺得那么远，就是打马一口气也跑不到头。”

“耶稣马利亚！”扎格沃巴对斯克热图斯基说道，“不妨对阁下讲，我这个人天生的狮子品性，从来不知什么叫恐慌。可对这一帮，我恨不得明晨之前来阵晴天霹雳，把他们统统击毙。我的上帝，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马？恐怕即便是将来在约沙法谷举行末日审判，也未必有这么拥挤。阁下倒是说说，这些强盗究竟要干什么？他们各自呆在自己家里岂不更好？安安分分当他们的农奴岂不更好？我们有什么过错要挨他们的刀？上帝安排我们生来就是贵族，他们生来就是听人使唤的下等人，难道这也是我们的错？呸！真要气死我了！我是个脾气温和的人，像团敷伤的油膏，不过请他们别惹我光火，否则有他们好看的！他们是自由太多了，面包太多了，而且又像粮仓里的耗子，繁殖得太多太快。这会儿算是跑出来抓猫了。你们等着瞧吧！你们等着瞧吧！这儿可有只猫，叫做耶雷梅，还有一只——叫做扎格沃巴！阁下是怎么想的，将来他们还会要求议和吗？他们还会装出一副忠顺的样子让我们给他们一条生路吗？他们会吗？有件事一直使我不安：连营里的粮秣够么？呸，真见鬼！你们瞧瞧，各位，那边又有火烧起来啦，简直是火接着火，火连着火，除了火还是火，但愿黑死病落在这congressus头上！”

“阁下这会儿还谈什么议和！”斯克热图斯基回答，“他们认为，我们大家都已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明天就能把我们干掉！”

“他们干不掉吗？嗯？”扎格沃巴问。

“这得看上帝的意旨。不过，有王公在此，他们要干掉我们也没那么便当。”

“阁下就这么宽我的心！我想听的，不是他们便当不便当，而是根本就不可能。”

“对于我们军人，只要不白白丢掉脑袋就该大大地满足了。”

“当然，当然……但愿霹雳把你们的满足跟他们一起烧成灰烬！”

这时波德比平塔和伏沃迪约夫斯基来到他俩跟前。

“据他们讲，汗国部队和哥萨克总共有五十万之众。”立陶宛人说。

“但愿阁下的舌头被割掉！”扎格沃巴咆哮起来，“带来的是这么个好消息！”

不管扎格沃巴怎么骂，可龙金照旧软和地说道：

“依我看，要砍掉这许多人马，打突袭要比打野战好。”

“既然我们王公跟赫麦尔尼茨基终于相遇，”米哈乌骑士说，“谈判议和什么的就统统都是见鬼。要么做高官，要么当修道！明天就将是末日审判！”他搓着手补充道。

小个子骑士的话不无道理。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时至今日两头最凶猛的雄狮一次也没有正面交锋。他俩中一个曾把那些声势煊赫的王军统帅打得丢盔弃甲，另一个曾把那些八面威风的哥萨克头领打得人仰马翻；他们两个迄今都是连战连捷，凯歌高奏，彼此都是对方望而生畏的劲敌。可是在即将展开的铁锤对铁砧的直接会战中，胜利的天平究竟会向哪一方倾斜，这个问题就得在铁马金戈、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才能见分晓。维希涅维茨基从壕堑里眺望不可胜数的哥萨克和鞑靼兵马，任他有双千里眼也未能看到它的尽头。赫麦尔尼茨基从旷野不时张望城堡和连营，心里思忖的是：“我最棘手的敌人就在那里；待我把这个劲敌消灭了，看谁还敢来反抗？”

不难猜到，此二人一决雌雄，战斗必将是持久的，酷烈的，而结局也似不难逆料。那位卢布内和维希涅维茨的王公统率的兵马，包括连营的仆役在内，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之众，而作为庄稼人头领的赫麦尔尼茨基则统带着来自亚速海、顿河直至多瑙河口的大军。跟他同来的更有以克里木汗为首的来自克里米亚、别尔哥罗德、诺盖汗国以及多布罗加的鞑靼汗国部队，那些居住在德涅斯特河、第聂伯河及其各支流的庄稼人，那些尼什人和来自各草原、峡谷、森林、城市、小镇、乡村和田庄的数不清的贱民，还有那些先前在贵族亲兵队或是王军团队服过役的兵勇，那些切尔凯斯人、瓦拉几亚人、西里斯特利亚土耳其人和鲁美利亚土耳其人，甚至还有塞尔维亚人和保加利亚人。这么些人全都参加了哥萨克鞑靼联军。真是三军甲马不知数，但见银山动地来。似乎这又是一次新的民族大迁徙，似乎是那些在苍茫的大草原呆厌了的人们想挥戈西进，想借机掠土夺地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决战双方的力量对比就是如此……一小伙对抗一大群，一座孤岛面对大海！在这种形势下，自有一些人心惊肉跳，这当然不足为奇。不仅是在这座城池，也不仅是在国家这么一个角落，而且在整个共和国都有人把这为悍兵骁将所包围的孤城兹巴拉日的壕堑，视为这许多赳赳武夫及其卓越统帅的葬身墓穴。

赫麦尔尼茨基大概也是这么看的，因为在他的营地刚燃起篝火，就有一名哥萨克使者来到壕堑前边。那人摇着白旗，吹着小号，还叫嚷说：别开枪！别开枪！

哨兵上前，立即将其逮住。

“我受统领指派来见耶雷梅王公。”那人对哨兵说。

王公立马于一条壕堑边上，容颜像晴空一样恬静。红色的火光照映在他的眼中，也给他那清癯、白净的面庞平添了一层玫瑰色的光辉。站立在王公面前的哥萨克见到这等神采，竟然惊得说不出话来，先是两腿打颤，跟着浑身发抖，尽管他是条草原的老狼，而且还是作为使者来的。

“你是什么人？”王公用他那宁静的明眸盯着对方，问道。

“我是百人队队长索库乌……我受统领派遣。”

“你来干什么？”

队长开始谦卑地鞠躬，头一直低到了王公的马镫下边。

“请宽恕我，王爷！请允许我讲，那都是他们命令我讲的，我无罪！”

“大胆讲！”

“统领命令我告知，说他要来兹巴拉日做客，明天就到城堡拜访殿下。”

“你回去告诉他，不必等明天，今天我就在城堡设宴！”王公回答。

一个钟头过后，果然多门用作礼炮的迫击炮齐鸣，欢声雷动，城堡所有的窗口顿时亮起了成千的烛光。

汗听到一片喧腾的炮声、军号声和军鼓声，就亲自来到金帐之外，陪同他的有他的兄弟努拉登、苏丹喀尔喀、图哈伊-拜和其他许多穆尔扎，接着他又派人召见赫麦尔尼茨基。

扎波罗热统领尽管已经喝得有点儿醉意，可还是立即奉召赶来，站在汗的面前，以手加额、捋须、捂胸，躬身向汗行鞑靼礼，接着便肃立等待汗的垂询。

汗许久没有吭声，只是凝望那发着亮光的城堡——远远望去它就像一只硕大的灯笼。汗微微颔首，又捋了捋他的胡须，那稀薄的长髯分成两缕垂落在银鼠皮的大氅上。然后他指着那通明辉亮的窗玻璃，问道：

“扎波罗热统领，那儿是什么？”

“最强大的沙皇！”赫麦尔尼茨基回答说，“那是耶雷梅王公在设宴。”

汗一下愣住了。

“设宴？……”

“今天设宴，准备明天送死。”赫麦尔尼茨基回答。

这时城堡里又炮声隆隆，喇叭高奏，融和着雷动欢声，一齐送进了汗的尊贵的耳中。

“真主在上！”他喃喃说，“这邪教徒心中可装着一只雄狮。”

沉默片刻之后，他又补充说：

“我倒宁愿跟他站在一起，而不是跟你。”

赫麦尔尼茨基打了个寒噤。为赢得不可缺少的鞑靼交情，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然而这个盟友却是可怕的，永远也吃不准的。鞑靼汗偶一心血来潮，便能在转眼之间使所有的汗国兵马回过头来对哥萨克下手。一旦如此，那他赫麦尔尼茨基便是末日临头，无法可救。在此同时他也明白，汗之所以跟他站在一起，为的是夺取战利品，为的是丰厚的馈赠，为的是得到众多的俘虏；但汗又自视为正统君主，在内心深处羞于站在叛逆一边去反对国王，羞于跟这么个“赫麦尔”一起去对抗这样一位维希涅维茨基。

哥萨克统领经常喝得酩酊大醉，这不仅是出于恶习，而且也是由于绝望……

“伟大的君主！”他说，“耶雷梅可是你的死敌。是他从鞑靼人手里夺走了第聂伯河左岸，是他将打死的穆尔扎像狼一样挂在树上恐吓人，是他要以火与剑征服克里木……”

“难道你们就不曾在各个乌卢斯为非作歹？”汗问。

“我是你的奴仆。”

图哈伊-拜发青的嘴唇开始打颤，灿白的獠牙闪闪发光：哥萨克中间有他不共戴天的死敌，那人当年曾把他的整个队伍斩尽杀绝，并且差点儿活捉了他。想到这揪心往事，图哈伊-拜禁不住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即报仇雪恨，那人的姓氏此刻就已到了他的嘴边，使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诅咒：

“布尔瓦伊！布尔瓦伊！”

“图哈伊-拜！”赫麦尔尼茨基立刻说，“去年你和布尔瓦伊二人曾奉汗的最明确和最英明的上谕，将水泼在剑上，发誓既往不咎，这件事你不会忘记吧？”

城堡里重新响起的火炮排射的声音，岔断了他们的谈话。

汗伸出手对着兹巴拉日画了一个大圈儿，那城池、城堡和壕堑全都画在了这个圈子之内。

“明天这一切全都是我的？”他向赫麦尔尼茨基问道。

“明天他们那儿的人统统都会丧命。”赫麦尔尼茨基回答，两眼死死盯住了城堡。

然后他又一次鞠躬如仪，又是以手加额，捋须，捂胸，行鞑靼大礼，他认为汗的垂询已告结束。

尽管是七月天，但夜凉如水，汗紧了紧银鼠皮大氅。

“夜已深了！……”他说着就转身径直向金帐走去。

这时所有的人却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驱动，都频频点着头，而汗则迈着庄严的步子缓慢地走进金帐，还边走边悄声说：

“真主在上！……”

赫麦尔尼茨基也朝着自己的大帐走去，而他却一路嘟哝道：

“我会给你城堡，给你城市，给你战利品和俘虏，但耶雷梅将是我的，哪怕是让我豁出一条命，他也不能是你的。”

篝火逐渐变得暗淡起来，熄灭了，数十万人沉闷的嗡嗡声逐渐静了下来；这里那里时而还能听到一两声枪响，或者是鞑靼马夫赶马放夜草的吆喝——然后这类声响也沉寂了，不计其数的鞑靼哥萨克部队进入了梦乡。

只是城堡还在轰炮，还在喧闹，还在欢呼，热闹得如同在办喜事。

连营里普遍都在等待，认为敌人次日就会发起强攻。果然黎明时分，成群结队的暴民、哥萨克、鞑靼兵以及其他枭骑猛卒，紧跟着赫麦尔尼茨基向壕堑汹涌而来，其势如滚滚乌云压向山巅。如果说，一个士兵昨天由于数不清那遍地的篝火而有些着慌，那么此刻看到这万头攒动的人的海洋就更是惊呆了。然而这还不是敌方发起的真正的强攻，而只是一种勘察阵地、壕堑、防护水沟、壁垒和整个波兰大营的活动。就像是飓风从那广阔的大海卷来暴涨的海潮，浊浪滔天，波涛滚滚，奔腾咆哮着，冲击了一阵儿，然后又退回到远方。敌人也是这么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着一会儿冲向这里，一会儿又冲向那里，退走了又冲上来，仿佛是想考验一下对方的防御能力，想试试在摧毁对手的肉体之前，是否能用这惊涛骇浪的景象，以这数量的优势首先摧垮其精神。

敌方火炮也在轰鸣，密集的炮弹开始落向连营，可从连营回击的，不过是些八排炮和一些轻火器而已。就在这弹雨纷飞之际，王军阵地土堤上却出现了举行圣餐礼的隆重圣像巡行，借以激励三军士气。穆霍维耶茨基神甫双手捧着镀金的圣餐盒，把它举到齐眉的高度，有时也举过头顶。他身穿锦缎法衣，眯缝着眼睛，一副清心寡欲的面孔，在华盖下面，镇静地迈着步子。左右两边，由两位神甫把他搀扶着：一位是铁甲骑兵团随军神甫雅斯库尔斯基，此人当年曾是位战功卓著的军人，六韬三略不亚于有经验的统帅；另一位是扎布科夫斯基神甫，此人也是军旅出身，属伯尔那教派，论身材和膂力在整座连营只是略逊于龙金骑士。华盖四角，四根杆子分别由四名贵族擎持，扎格沃巴爵爷是其中之一。华盖前面是一队脸蛋儿甜美的小姑娘，她们一路撒着鲜花。跟在华盖后面的则是部队的头头脑脑。他们走过了整条土堤；士兵们见到金光耀眼的圣餐盒，见到三位神甫泰然自若的神态，见到那些身着白色服装的无邪少女，无不感到由衷的喜悦，一个个热情迸发，斗志昂扬，勇气倍增。长链手提香炉里熏着没药，微风吹拂，飘散出令人兴奋的芳香；大家都虔诚地低下头。穆霍维耶茨基神甫不时把圣餐盒举到天庭，然后两眼凝望苍穹，吟唱起圣诗“在如此伟大的圣餐前”。

雅斯库尔斯基和扎布科夫斯基二位神甫，紧跟着就扯起洪亮的嗓门儿接唱道：“吾人顶礼膜拜！”全军将士随着又唱起：“旧去新来，圣教无极！”应和着这圣歌吟唱的是隆隆的炮声，有时一颗炮弹呼啸着掠过华盖，掠过神甫们的头顶，有时则低低地射向土堤，溅起团团尘土撒向人群。扎格沃巴浑身抽搐，紧抱住杆子，尤其是当圣像巡行停在一个地方进行祈祷时，他更是吓得毛发倒竖。那时众人在肃默祈祷，炮弹的呼啸声就分外清晰，仿佛是成群的大鸟噪鸣着横空掠过，扎格沃巴的脸也变得越来越红，而雅斯库尔斯基神甫则不时朝炮弹飞来的方向瞟上一眼，忍不住嘟哝道：“这哪是开炮？他们只配像老母鸡那样孵雏儿去！”确实，哥萨克的炮手很糟糕，而他，作为行伍出身的人，对于这种笨拙和这样浪费弹药，是不能无动于衷的。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直走到了土堤的另一端，那儿敌方的攻势同样算不上凌厉。哥萨克鞑靼联军在这里那里作了试探性进攻，特别是从西边池塘的那个方向作了几次冲锋，看是否能引起守军慌乱，但均未得逞，于是，他们全线撤退，固守阵地，甚至连敢死队也不曾派出。这时王军的圣像巡行结束，被围困的官兵受到激励，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很明显，赫麦尔尼茨基是在等待自己的辎重到来，他确信，兹巴拉日不过是一弹丸之地，只消发动一次真正的强攻就唾手可得。他只下令挖了几道壕堑，把炮位安顿下来，而没有构筑其他的工事以威胁被包围的王军。第二天辎重队赶到，大车挨着大车，往往数十辆一排，排成了一波里远，从韦尔尼亚基一直向登比纳延伸。跟辎重队一起到来的还有增援兵马：清一色的扎波罗热精锐步兵。在能攻善战方面，这些人几乎能跟土耳其正规步兵媲美，不仅是暴民的乌合之众望尘莫及，就是一般的鞑靼部队也甘拜下风。

七月十三日，礼拜二，是人们难忘的一天。这天双方都在进行狂热的备战。毫无疑问，真正的强攻就要开始，因为在哥萨克营地一大早就发出了战斗警报，军号齐鸣，军鼓、铜鼓敲得山响，而鞑靼人也擂起了通常用于祭祀的巴尔特大鼓，隆隆如雷声……傍晚时分却一切都归于平静，天气晴朗，碧空如洗，只是从两个池塘和格涅兹纳河上升起了一层薄雾——终于第一颗星辰开始在晴空闪烁。

就在这时，哥萨克六十门火炮忽然一齐狂吼，不计其数的兵马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向着作为王军阵地壁垒的土堤冲杀过来——强攻开始了。

坚守在土堤上的王军似乎觉得他们脚下的大地在颤抖，连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等凶猛的攻势。

“耶稣马利亚！这是什么？”站在斯克热图斯基身旁的扎格沃巴问道，“向我们冲来的哪像是人！”

斯克热图斯基此刻正率领铁甲骑兵立于土堤的豁口处，见这阵势随即回答说：

“正如阁下看到的，那确实不是人；敌人用犍牛打头阵，为的是先消耗我们的弹药。”

老贵族脸一下红得像甜菜疙瘩，眼睛瞪得溜圆，从他嘴里迸出一个词儿来，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他所思所想的一切全都包含在这个词里面：

“卑鄙！……”

“大群蛮悍的赤膊牧人拿着鞭子和点燃的火炬吆喝着，驱赶着牛群。牛都给吓疯了，变野了，狂吼着向前奔突，一会儿挤成一团，一会儿四散，一会儿又调头往回跑，可牧人吆喝着，用火燎，用皮鞭抽，驱赶着它们重新向土堤奔跑。武尔策尔的火炮终于开了口，炮群喷出铁和火，顿时硝烟弥漫，天空变得殷红，惊恐万状的牲畜像受到雷击似地给打得四散逃命，有一半给击倒在地，而敌人就踏着这狼藉的牛尸展开进一步的攻击。

这景象尤其使人触目惊心。奔窜于敌方队伍前面的竟是身背沙袋的俘虏，他们被人从后面用矛戳，用火绳枪打，被赶押着去填防护水沟。他们都是没赶得及在敌方雪崩似的兵马到来之前躲进城里的兹巴拉日附近的庄稼人：既有年轻男子，也有老人和妇女。他们奔跑着，叫喊着，嚎啕大哭，举手向天，乞求怜悯。这号哭声听着能叫人骨寒毛竖，可当时战争无情，人心似铁，怜悯已在世间丧尽灭绝，可怜的俘虏面临的是绝境：后边有哥萨克的矛刺戳他们的背脊，前边是武尔策尔的炮弹把他们炸得血肉横飞；榴霰弹把他们炸成了碎块，还在密集的人群里炸出道道垄沟。可怜的人们奔跑着，在血泊里冲闯，跌倒了，爬起来再跑，浪潮般的哥萨克、哥萨克化了的土耳其人、鞑靼人在驱迫着他们向前。

不久防护沟里的水便被鲜血染红，跟着就被沙袋和人尸所填满——最后水沟被填平了，敌人就从它上面踏过去，嚎叫着扑向王军阵地。

进攻的团队一批接着一批蜂拥而至。凭着炮火的闪光，能看到敌军的头头脑脑在挥着权标驱兵赶卒，不断有新的团队向壕堑杀来。大凡最精锐的团队都向着王军统帅部和耶雷梅的兵马猛烈冲杀，因为赫麦尔尼茨基清楚，那儿的抵抗将是最顽强的。于是他调遣了那些谢契独立分队打头阵，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沃博达率领的强悍的佩列亚斯拉夫团队、沃龙琴科率领的切尔卡瑟团队、库瓦克率领的卡尔沃夫团队、内恰伊率领的布拉茨拉夫团队、斯滕普卡率领的乌曼团队、姆罗佐维茨基率领的科尔松团队，跟他们一起的还有卡涅克团队和强大的白采尔科维团队。这部分兵马总共一万五千，由赫麦尔尼茨基亲自指挥。在火光辉映下，他活像个赤红的魔鬼，挺起宽阔的胸膛迎接枪林弹雨，一副猛狮的面孔，一双雄鹰的锐目，在狂飙似的冲锋里，在硝烟烈焰的笼罩之下，在屠戮和人踩马踏的大混乱中，在两军厮杀的战场，他关注着一切，支配着一切。

在这些骄兵悍将之后，紧跟着的是粗野的顿河哥萨克；接着是擅长用匕首作战的切尔凯斯兵，图哈伊-拜统领的精选的诺盖鞑靼兵；跟在他们后边的还有苏巴哈伊统领的别尔哥罗德鞑靼兵，以及库德乌克统领的阿斯特拉罕部队，这些人皮肤黝黑，装备着强弓硬矢，每支箭几乎都能将长矛射穿。这些兵马比肩接踵，密密麻麻，后排紧挨着前排，以至后排人的鼻息能嘘着前排人的后脑勺，有如吹来了阵阵热风。

在他们最终到达填满俘虏尸体的那条防护沟之前，究竟有多少人倒地，多少人毙命，谁能说得清，谁又忍心去说！可是他们毕竟是到达了，毕竟是过去了，而且开始往作为壁垒的土堤上攀爬。那时你也许会说，这么一个繁星灿烂的夜晚，竟会是一个末日审判之夜！火炮打不着近处，就吼叫着不断射向敌后纵深。榴弹在空中划出火红的弧线，带着地狱的狂笑飞去，一落地就轰然爆炸，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德意志步兵团队、波兰王军和与他们并肩战斗的王公的未跨鞍马的龙骑兵几乎是直接朝着这些哥萨克的脸上喷射烈焰和铅弹的。

头一批敌方团队顶不住这凌厉的火力，他们想后撤，但是后续的团队已压了上来，他们撤不下去，就只好白白丧命，纷纷在原地倒毙。后续团队就这样踩着前队士卒的血肉模糊之躯前进，鲜血就在他们脚下迸溅。陡峭的堤防变得滑溜了，无论是用脚、用手还是用整个胸部去攀爬，都是随攀随滑。他们刚爬上去就受到枪击、矛戳、刀砍，掉下来又再往上爬。受到烟熏火燎的人们，一个个黑不唧的，然而他们蔑视伤痛和死亡，始终攀爬不息。许多地方已经展开了白刃战。你可曾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鏖战双方横眉怒目，咬牙切齿，血污满面，对杀对砍，如醉如狂……活着的人在成堆的伤者、死者痉挛的躯体上搏杀。已经听不到口令，只听见一片可怕的冲天呐喊。战地的一切声响：噼啪的枪声、受伤者的喘息、呻吟、榴弹的呼啸，统统都淹没在这呐喊声中。

无情的大拼杀持续了几个钟头。土堤周围竟垒起了另一道堤防，堵塞了强攻者前进的通路，那是由死者残骸垒起的尸堤。谢契各独立分队几乎被斩尽杀绝，佩列亚斯拉夫团队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土堤四周，卡尔沃夫团队、布拉茨拉夫团队、乌曼团队都被杀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别的团队则被统领的近卫军、鲁美利亚的土耳其兵和乌鲁姆-拜的鞑靼兵从后面驱赶着，仍在向土堤进行冲击。可是进攻者的队伍已经乱了阵式，而王军阵地的王军步兵团队、德意志人团队和龙骑兵团队，却一直在浴血奋战，寸步不让。他们杀得汗流浃背，气喘咻咻，有的人受了伤，血流如注，却依旧不肯罢手。他们受到血腥味儿的刺激，为战斗的激情所鼓舞，杀得如痴如狂，都争先恐后地向敌人冲杀过去，有如一只只凶猛的狼扑进了羊群。就在这时，赫麦尔尼茨基纠集了一线进攻的残部，连同尚未受损的全部力量：白采尔科维部队、鞑靼部队、土耳其部队和切尔凯斯部队，重新发动了猛攻。

壕堑里的火炮已不再轰鸣，榴弹也不再闪光，只是土堤西段全线仍在噼噼啪啪地响着枪声，仍是一派嘈杂刺耳的喧嚣。最后这枪声也止息了，黑暗笼罩了作战的双方。

谁也看不见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翻滚，仿佛是一头巨兽在翻转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痉挛，在颤抖。甚至从呐喊声中也无法辨别，这声音究竟是胜利的欢呼还是绝望的号叫。有时连呐喊声也止息了，那时就只能听见一声巨大的呻吟，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来自地下，又像来自地上，来自空中，它越升越高，仿佛是有许多灵魂叹息着飞离了战场。

然而这只是短暂的战斗间歇：转眼间喧嚣声、吼叫声又起，只是越来越力竭声嘶，听起来越来越不像是人的声音。

突然又响起了枪声：这是马赫尼茨基团队长带领步兵预备队来增援疲惫的王军。哥萨克鞑靼联军的后队吹响了撤军号。

于是出现了战斗间隙，哥萨克鞑靼兵马从壕堑前沿后撤一斯塔耶距离，停在了他们火炮掩护的射程之内。可没过半个钟头，赫麦尔尼茨基又第三次发动了强攻。

也就在这时耶雷梅王公骑着战马出现在壕堑边上。很容易认出他来，因为在他的头顶上方飘扬着一面旗帜和统帅的马尾旌，而在他的前边和后边都有人举着数十支点燃的血红的火把。敌方立即向他开炮，可那些笨拙的炮手将炮弹射得太远，一直射到了格涅兹纳河的后面，而他则依旧泰然自若地立马观望，看着这步步逼近的密集的敌军。

哥萨克们放慢了脚步，似乎是被这景象迷住了。

“耶雷梅！耶雷梅！”嗡嗡的低语犹如飕飕的风声，迅速传遍哥萨克的纵深队列。

这位威灵显赫的王公立马壕堑边上，岿然不动，在血色火光的照耀下，酷似民间童话里的巨人。哥萨克们疲惫的双腿不由打起了寒颤，而手则纷纷在胸前画起了十字。他一直安然地立马不动。

突然，他把手里的金权杖一挥，立即炮弹像不祥的鸟群在天上呼啸着飞向逼近来的敌军，随之便在密集的人群里落地开花；哥萨克鞑靼联军的队伍像条受了重伤的蛟龙蜷缩了起来，恐怖的叫喊声从战线的一头传到了另一头。

“快跑！快跑！”哥萨克的团队长们在发令。

黑压压的散兵线全速向着土堤冲刺，希望冲到土堤下面能够躲避弹雨，可他们尚未跑完一半的路程，对这一切一直了如指掌的王公这时略微向西侧过身子，重又挥动了手里的金权杖。

随着这个信号的发出，从池塘那边，就在镜面般的池水和土堤之间的豁口处，骑兵开始出动——刹那间，就在池岸那一端的平川铺展开来。在炮弹闪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面面招展的大幅团旗，那正是斯克热图斯基和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的铁甲骑兵团队、库舍尔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龙骑兵团队、罗兹特沃罗夫斯基统领的王府鞑靼团队。他们后边还有一批批新建立的王府哥萨克团队和贝霍维茨的瓦拉几亚团队。不仅是赫麦尔尼茨基，就连哥萨克的一名最不起眼的辎重兵都能立即看出，这位无畏的统帅已调集精兵锐旅，准备从侧翼给他们以致命的打击了。

哥萨克的队伍里立即吹响了撤军号。“顶住骑兵！顶住骑兵！”惶悚之声四起。与此同时，赫麦尔尼茨基也在竭力调整自己部队的锋线，想撤下步兵而以骑兵来抵挡骑兵。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好队形，王公的各路团队就已飞驰而至，宛如长出了翅膀一般。

“杀呀！砍呀！”王军冲击着，呐喊着，军旗哗啦啦地飘，羽饰飒飒地响，甲胄发出钢铁的铿锵。铁甲骑兵用长矛戳穿了敌方的人墙，随之冲入敌阵，其势如飓风，一路横扫一切，粉碎一切。任何人的力量、任何命令、任何统领都已无法控制住那些步兵团队，第一次冲锋正是冲着他们来的。赫麦尔尼茨基精选的统领近卫军士卒惊惶失措，乱成了一团。白采尔科维兵扔下了滑膛枪，扔下了称为笛子的火枪、长矛、大镰、短柄链锤和腰刀，双手抱头，带着野兽般的狂嚎失魂落魄地转身朝着后路的鞑靼兵夺路逃命。可鞑靼兵迎接他们的是瓢泼大雨般的飞矢。于是他们又冲向侧翼，朝着辎重营的方向奔跑，正好又落进了王军步兵和武尔策尔的炮兵组成的火网之中。白采尔科维兵无路可走，纷纷被击毙，留下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尸体，很少见到不是一个倒在另一个身上的。

可这时野蛮的图哈伊-拜有了苏巴哈伊和乌鲁姆-拜的援军，竟疯狂地向王公的铁甲骑兵发动了进攻。他并不指望能摧毁这些钢人铁马，只想抵挡一下那风卷残云的凌厉攻势，争取点时间，让西里斯特利亚和鲁美利亚的土耳其正规步兵能摆出一个方阵，而白采尔科维人也得以从狼狈溃逃的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冷静下来。于是这图哈伊-拜挥戈跃马，蹈火冲烟，飞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不是像个统领，而是像个普通的鞑靼兵，跟别人一起冒着生命的危险，杀进了重围，挥刀猛砍。诺盖鞑靼兵的弯马刀砍在铁甲上，砍在锁甲上，发出叮当的声响，而战斗者的呐喊则又淹没了其他的一切声音。可是他们仍未能顶住对方的压力，总是给打得立足不稳，节节败退。在钢人铁马雷霆万钧的重压下，他们越来越无力正面迎击，被逼得朝土耳其正规步兵的阵地撤退。他们被长剑斩劈，纷纷滚鞍落马，被长矛刺戳，像毒虫一样被践踏在战马的铁蹄之下。可他们仍然奋战着。正是这种疯狂的阻击，使铁甲骑兵前进的速度有所减弱。图哈伊-拜像团烈火，冲锋陷阵，纵横驰骤，而那些诺盖鞑靼兵也总是不离他左右，酷似狼群紧挨着母狼。

终究他们还是抵挡不住，越来越多的诺盖鞑靼兵倒毙疆场，暴尸异域。这时，战场上突然响起了一片“安拉！安拉！”的雷鸣般的呐喊，这表明土耳其正规步兵已经摆好了阵势。就在此时，斯克热图斯基跃马来到发疯的图哈伊-拜跟前，举起重剑对准他的脑袋劈了下去。然而，看来是骑士病后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或者是图哈伊-拜的大马士革头盔挡了一下，总之，剑锋在头顶上震偏了向，打了滑，它平着重重的一击便崩裂出了一些小碎块。而图哈伊-拜也立时两眼发黑，赶紧勒住马，一头栽倒在几个诺盖鞑靼兵的手里，他们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头领，发出可怕的怪叫，然后便朝两边跑开，宛如骤起的一阵狂风把浓雾吹散。现在王公麾下的各骑兵团队，面对的是鲁美利亚和西里斯特利亚的土耳其正规步兵，还有塞尔维亚的穆斯林部队，这三支部队已经结成了一个大大的方阵，他们用火枪、长矛、标枪、斧钺、匕首一面迎击来敌，一面朝着辎重营的方向缓慢撤退。

铁甲骑兵团队、龙骑兵团队和王府哥萨克团队旋风般地追杀上去，而在最前面，带着一片飒飒响声和嗒嗒蹄声的是斯克热图斯基的铁甲骑兵。团队长一马当先，飞驰而过，在他旁边的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胯下是那匹因弗兰蒂牝马，手中握着的是那把吓人的重剑——扯下修士头巾。

一条红色的火带沿着方阵四周飞动，密集的子弹在骑兵们的耳畔呼啸。这里那里有人在呻吟，这里那里有马匹倒下。骑兵队的追击队列被分割开了，可他们仍在穷追不舍；已经接近了敌阵，土耳其正规步兵已听到了战马的呼噜声和粗重的鼻息声。方阵收缩得更紧了，一支支握在青筋突暴的手上的长矛一齐伸了出来，形成一道矛刺的墙垣，对准着一匹匹狂烈的战马。这墙垣有多少矛刺，就有多少死亡在威胁着进击的骑士。

骤然间有个巨人般的铁甲骑士以锐不可当之势冲到了方阵的墙边，刹那间，只见一匹高头大马四蹄腾空，一跃就闯进了敌阵。这钢铁骑士挥舞长剑，斩断枪矛，一顿猛劈猛砍，把那些密集的步兵杀得血肉横飞。他以拔山超海之力，泰山压卵之势，摧毁一切，粉碎一切，单人独骑把敌阵彻底打乱。

就如一只雄鹰扑向了一群柳雷鸟，那鸟儿给吓得挤成了一团，服服帖帖地成了猛禽的猎物，而那雄鹰则对它们一顿猛撕猛啄，毫不留情。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就是这样狂烈地挥动着自己的扯下修士头巾，扑进了敌人方阵的中心。即便是龙卷风在稠密的幼林中造成的破坏，也不如他在这拥挤的土耳其步兵群中所造成的破坏强烈。他简直可怕极了。他那魁伟的身材，超过了常人所能有的高度，显得像尊天神；那匹战马也成了一条鼻孔里喷出烈焰的巨龙；而他手中的那把扯下修士头巾，则似乎变成了三把长剑。基斯拉-巴克——一名大个头的阿哈——向他扑来，被他一剑劈成了两段。那些强壮的士兵徒劳地伸直臂膀，妄想用矛抵挡他的攻势，也都纷纷被他劈倒在地，像受到雷殛似的。而他照样横冲直撞，人砍马踏，总是向敌兵最拥挤的人堆里砍杀。凡他所到之处，但见人头翻滚，有如大镰刈草，一扫而光；只听见一片恐怖的惨叫声、呻吟声、剑风的嗖嗖声、兵器撞击的铿锵声、剑劈头盖骨的咔嚓声和那神马的嘶鸣声。

“恶煞！恶煞！”那些惊恐万分的声音叫喊道。

这时斯克热图斯基率领的铁甲骑兵狂风暴雨般地冲进了由立陶宛骑士打开的方阵大门。方阵像倒塌房屋的墙垣一样土崩瓦解了，土耳其正规步兵纷纷抱头鼠窜，四散逃命。

这时苏巴哈伊率领的诺盖鞑靼兵，像嗜血的狼群，忽又转身杀回，而从另一边，赫麦尔尼茨基重新集结了白采尔科维兵的残部，也来增援土耳其正规步兵——可现在一切都乱了套，哥萨克、鞑靼兵、塞尔维亚的穆斯林兵、土耳其正规步兵全都没有进行抵抗，只是一味狼奔豕突，朝着辎重营的方向狼狈逃窜。铁甲骑兵一路追杀，胡劈乱砍。大凡侥幸逃出一斯塔耶路程的人，也多在第二斯塔耶的路程内被王军铁骑所砍杀。追杀是那样迅猛，以至逃敌的退路也完全被截断。王军将士个个杀得两臂酸麻；逃敌则被杀得纷纷丢弃刀枪、旗帜、制帽甚至甲胄，土耳其正规步兵的白色兜帽丢得满地皆是，像覆盖上一层雪一样。赫麦尔尼茨基的整个精锐的近卫军、步兵、骑兵、炮兵以及鞑靼和土耳其的援军全都变成了混乱的一团，被吓得神志不清，狂奔乱突，盲目逃窜。有时成百上千的人众竟会被王军的单人独骑赶得仓皇逃命。铁甲骑兵击溃敌方步兵和鞑靼兵马之后，仍在乘胜追击，而伏沃迪约夫斯基和库舍尔分别率领的龙骑兵和轻骑兵又展开了杀敌竞赛，更加造成了逃敌超出常人想象的惨败。战场上真可谓是血流漂杵，狂奔的战马蹄下血水四溅，骑士们的甲胄和脸都被染成了红色。

逃敌直到奔回自己辎重营的车辆圈内才松了一口气，王公那时也下令吹响了收兵号。

骑士们唱着歌，欢呼着返回连营，沿途用带血的战刀清点着敌人的尸体。可谁又能一眼便看清敌人惨败的规模？谁又能数清战场上究竟留下了多少人尸和马骸？仅在壕堑旁边那层层叠叠的尸体就堆了“一人高”。将士们头晕脑胀，像是中了那刺鼻的血腥味和汗臭的毒。幸好从池塘那边吹来一股强风，把这些浊气吹向了敌人的帐篷。

就这样结束了威灵显赫的耶雷梅同赫麦尔尼茨基的首次交锋。

然而强攻并未完全结束。因为正当维希涅维茨基迎击赫麦尔尼茨基对连营右翼的进攻时，布尔瓦伊差点儿没占领左翼的壕堑。他统领第聂伯河左岸的各路团队悄悄绕过了城市和城堡，到达东面的池塘，对菲尔莱伊的指挥部展开了强大的攻势。东面池塘沿线的工事当时尚未完工，驻守阵地的匈牙利步兵没能顶住，首先是掌旗官带着王军大旗逃跑，接着是整个团队作鸟兽散。布尔瓦伊攻进了中路，他的兵马汹涌如潮。哥萨克胜利的欢呼声从连营的这一头传到了那一头！哥萨克在追击溃逃的匈牙利步兵的同时，还击溃了一小队骑兵，夺取了几门火炮，接着便直插贝尔斯克总兵的指挥部。这时炮兵都统普瑞耶姆斯基率领几个德意志人连队赶来援救，他一刀斩了匈牙利步兵的掌旗官，夺得大旗，高举着冲向了敌阵，德意志步兵紧跟着他，同哥萨克展开了一场壮烈的肉搏战。一边是数量上占压倒优势的强悍的布尔瓦伊部队，另一边则是个个有虎跳龙拿之技、猛狮之勇的经过三十年战争锤炼的老兵，二者交手必有一番好斗。布尔瓦伊像头受伤的野猪，深入重围，大杀大砍，那些骁勇的哥萨克也都舍死忘生，拼命搏斗。尽管如此，他们仍然顶不住锐不可当的德意志人连队的反击。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组成一道人墙向前推进，对哥萨克猛杀猛砍，将他们赶出占领的阵地，压进壕堑，又杀掉他们的十分之一。经过半小时激战，布尔瓦伊的兵马被赶出土堤之外。普瑞耶姆斯基都统血染盔甲，头一个将自己手中的王军大旗插上了尚未完工的土堤。

布尔瓦伊的处境现在变得极其险恶，因为他不得不走原路撤退，而耶雷梅此时已经歼灭了进攻右翼之敌，因此很容易切断布尔瓦伊全军的归路。虽然姆罗佐维茨基已率领科尔松哥萨克骑兵赶来对他增援，可这时又出现了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尔斯基的铁甲骑兵，而追击土耳其正规步兵回师的斯克热图斯基也跟他会合，他俩就一起截断了迄今仍在有序撤退的布尔瓦伊的兵马。

王军铁骑的一次冲锋就把布尔瓦伊的队伍打得溃不成军，接着便展开了恐怖的屠戮。哥萨克回营之路已被截断，面前只有死路一条。于是有的横下心作困兽之斗，队对队杀，单个对单个拼，有的则徒劳地向那些如同旋风在战场上呼啸的铁甲骑士伸手乞命。就这样在平川开始了追逐、奔跑和单个较量，在那沟坎坑洼的地方则展开了搜索战。为了给战地照明，开始从壕堑里扔出成桶燃烧的焦油，它们像火红的流星拖着光亮的尾巴飞落在战场上。在这些红色烈焰的照耀下，残余的第聂伯河左岸哥萨克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这天表现得勇敢无畏的苏巴哈伊，此刻也赶来增援布尔瓦伊，可是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赫赫有名的马雷克·索别斯基却将他就地堵住，如同狮子堵住一头野牛。布尔瓦伊已经看到他从任何方面再也无援可待。这位爱惜哥萨克荣誉胜过性命的老团队长此刻想的绝不是设法自救！别的哥萨克都在黑暗里抱头鼠窜，或躲进岩石的裂罅，甚至往马蹄的夹缝下溜，争相逃命，而他却还在寻敌讨战。他单人独骑杀死了东贝克骑士和鲁谢茨基骑士，还劈死了在康斯坦丁诺夫立过不朽战功的小狮子阿克萨克骑士，接着砍死了萨维茨基骑士，然后又把两名插有羽翼的铁甲骑兵杀得滚落尘埃。终于他突然看到有个大块头儿的贵族一边在战场上奔跑，一边发出野牛般的吼叫。布尔瓦伊立即挥刀跃马，像团熊熊烈火奔向这名贵族。

这贵族不是别人，正是扎格沃巴爵爷，他一见布尔瓦伊，吓得更是扯起嗓门儿吼叫，并且拨马就逃。他头上仅剩下的那点儿头发根根直立，可他还没有被吓昏，相反，倒有成千上万的点子闪电般地从他脑海掠过，同时他使尽浑身力气大喊大叫：“各位！来人呀！谁相信上帝！……”他像狂风一样向最密集的王军堆里疾驰。扎格沃巴跑的是一条弓形路线，布尔瓦伊则从一边顺着弦的方向追了过去，很快逼近。老爵爷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我完了！我身上的跳蚤也跟我一起玩儿完了！”他听见身后有马打响鼻儿的声音，但发现谁也没有过来帮他的忙，于是他就想，这下准跑不掉了，除了他自己，谁也不会把他从布尔瓦伊的嘴里救出来。

可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就在这几乎是死前痛苦挣扎之际，他的全部绝望，全部恐惧，骤然变成了狂怒；他猛地拨转马头，面向他的对手，发出了一声任何野牛都发不出的震天怒吼：

“你竟敢追赶扎格沃巴！”随着这一声吼叫，他举起战刀迎上布尔瓦伊。

正是在这一瞬间，壕堑里又抛出一批燃烧着的焦油桶，把战地照得通亮。布尔瓦伊抬眼一看，不禁愣住了。

使他吃惊的并不是听到这个名字，因为扎格沃巴的大名他平生从未听说过，而是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人，前不久在扬波尔他还曾把这个人作为博洪的朋友招待过。

然而就是那不幸的发愣的一瞬间断送了这位勇猛的哥萨克头目的性命，因为没等他回过神儿来，扎格沃巴的刀就已对准他的太阳穴狠狠地劈了下来，一刀便把他劈得滚鞍落马。

这一切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王军铁甲骑兵的欢呼应和着哥萨克的惊叫，后者目睹这头黑海老狮如此殒命，顿时斗志丧尽，个个束手待毙。苏巴哈伊未能从深渊里救出的人，全部遭了灭顶之灾，因为在这个可怕的夜晚根本没人抓到俘虏。

苏巴哈伊被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和一支轻骑兵追得向辎重营的方向狼狈逃窜。对壕堑的强攻已经全线撤退，只是在哥萨克辎重营附近王军骑兵还在热火朝天地追杀逃敌。

胜利的欢呼响彻了整个兹巴拉日连营，声震云霄。血染征衣的战士——他们满身汗水和尘土，被硝烟熏得黢黑，脸部肿胀，依然皱着眉头，眼中闪着未熄的怒火——虽然一个个都疲惫不堪，都撑着兵器站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们仍随时准备着：在需要时立即投入战斗。追击的骑兵完成了在辎重营附近的歼敌使命之后，缓缓回师。随后，王公本人也骑马来到战场，跟在他后面的有三位统帅：奥斯特罗鲁格、兰茨科龙斯基和菲尔莱伊，还有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尔斯基、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马雷克·索别斯基和炮兵都统普瑞耶姆斯基。所有这些显要人物缓慢地顺着壕堑巡视。

“耶雷梅万岁！”部队欢呼着，“我们的慈父万岁！”

王公未戴钢盔，频频点头，向四面八方摇着权杖。

“我感谢各位！感谢各位！”他用响亮的洪钟般的嗓音反复说着。

然后他扭头对普瑞耶姆斯基都统说：

“这条壕堑太大了！”

普瑞耶姆斯基点头表示同意。

胜利的将帅们骑着马从西边的池塘巡视到东边的池塘，细密地勘察战场，勘察敌人对壁垒造成的毁损，也把作为壁垒的土堤本身整个儿勘察了一遍。

这时在王公巡视的行列之外，有一群热情澎湃的士兵，欢呼着把扎格沃巴作为这一天战斗中最大的凯旋者用手抬进了连营。二十来条粗壮的胳膊把这位大块头儿的猛士高高抬起，而他则满面红光，汗流如雨，为保持平衡，他那两只手不停在左右摆动，嘴里一个劲儿地咋呼：

“哈！我叫他尝到了胡椒的辣味儿！我故意装作逃跑，就为钓他上钩。再也没有布尔瓦伊啦！狗东西，再也别想冲着我们汪汪叫啦！各位！应该给年轻人作个榜样！天啦，小心点儿！你们会把我摔下来的，你们要撞伤我了！你们既然要抬我，就抬好点儿，要抓紧！我跟那家伙斗得不善，你们要相信我！啊，那些恶棍！今天随便什么流氓、无赖都敢跟贵族作对！到底他们是现世现报。啊呀，小心！你们把我放下来，见鬼！让我下来！”

“万岁！万岁！”贵族们在欢呼。

“抬着他去见王公！”别人喊叫说。

“万岁！万岁！！！”

这时扎波罗热统领回到了自己的辎重营，他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狂吼大叫，一刀割开了胸前的贵族长袍，刀尖弄伤了自己的脸。溃败中幸存的一些头头脑脑围在他的身边，人人愁眉苦脸，默默无言，一句宽心话都说不出来，而他则几乎要发疯。他嘴上冒着白沫，用脚跟使劲蹬地，两手不住地揪扯他那点儿顶毛。

“我的团队在哪儿？我的哥萨克在哪儿？”他嘶哑着嗓门反复叫嚷道，“汗会怎么说！图哈伊-拜会怎么说！你们把我出卖给耶雷梅吧！让他们把我的脑袋戳在刑柱上！”

头头脑脑们都沉默不语。

“那些该死的巫婆干吗都预言我要打胜仗？”统领继续吼叫道，“割掉那些女巫的脑袋！……她们干吗都说，我能活捉耶雷梅？”

平常，每逢这头狮子的吼叫震动大营，团队长们总是沉默不语，可如今这头狮子吃了败仗，遭人践踏，好运看来从此要跟他分手，失败使哥萨克的头头脑脑们放肆起来。

“对耶雷梅你是顶不住的。”斯滕普卡阴郁地嘟哝说。

“你要毁了我们和你自己！”姆罗佐维茨基加码道。

统领像头老虎朝他猛扑了过去。

“那么在黄水河打胜仗的是谁？科尔松打胜的是谁？取得皮瓦夫策大捷的又是谁？”

“都是你！”沃龙琴科粗鲁地说，“可那些仗都不是维希涅维茨基指挥的。”

赫麦尔尼茨基又开始揪扯他头顶上的那撮头发。

“我向汗保证过，今天夜里就住宿在城堡！”他绝望地嗥叫。

对此库瓦克回答说：

“你向汗保证过什么，关系到的是你的脑袋！你要留神！别让它从你的脖子上掉下来……可是你别再逼我们去强攻了，别再让上帝的奴仆白白去送死！你该下令挖壕堑、垒土堤、架上火炮，把莱赫们围困起来，否则你要遭殃！”

“你要遭殃！”众人丧气地附和着。

“你们要遭殃！”赫麦尔尼茨基断言道。

他们就这么吵吵嚷嚷，嗓门儿都大得像打雷……终于赫麦尔尼茨基打了个趔趄，栽倒在营帐角落的一叠覆盖着地毯的老羊皮上。

团队长们都耷拉着脑袋站在他前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统领抬起头，嗓音嘶哑地喊了一声：

“拿烧酒来！……”

“你不能喝！”威霍夫斯基大声呵叱道，“汗会派人来召见你。”

这时汗正呆在离战场一波里远的地方，对战场上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夜宁静而暖和，因此他坐在金帐前面，身边簇拥着许多毛拉和阿哈。汗在等候战场的消息，悠闲地从身边的一只银盘里拈海枣果吃，时而抬眼仰望繁星灿烂的天空，低声嘟哝道：

“穆罕默德是最后的先知……”

骤然间，苏巴哈伊骑着一匹累得嘴吐白沫的马来了，只见他气喘吁吁，浑身是血；他一跳下马鞍，就匆匆走近前来深深鞠躬，等候汗的垂询。

“说吧！”汗含着满嘴的海枣果说道。

话已到了苏巴哈伊的嘴边，像团烈火在烫着他的嘴唇，可是他不按老规矩完成一套礼节就不敢说出，于是他一个劲儿地鞠躬，作了如下的礼赞：

“统辖所有汗国的最强大的汗，穆罕默德先知的儿孙，独尊的君主，英明的陛下，吉星高照的陛下，从东到西名扬四海的陛下，国运昌隆的陛下……”

听到这里汗把手一摆，打断了他的套语。看到苏巴哈伊满脸是血，眼中饱含痛苦、悲伤和绝望，汗把没有吃完的海枣果吐在手上，随即赏给了一位毛拉，那毛拉带着最高敬意的表情接受了，当场吃了起来。而汗却说道：

“快讲，苏巴哈伊，放聪明点儿！那些邪教徒的营盘我们夺下来啦？”

“真主没让夺下！”

“那些莱赫呢？”

“他们是胜利者。”

“赫麦尔尼茨基呢？”

“他被打败了。”

“图哈伊-拜呢？”

“他负了伤。”

“真主在上！”汗接着问，“有多少真主的信徒进入了天堂？”

苏巴哈伊抬眼望天，用手指着灿烂的星空。

“就跟安拉脚边的这些亮光一样多。”他庄重地回答说。

汗的那张肥胖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填满了他的胸膛。

“那条狗在哪儿？”汗问，“他不是向我保证过，说我们今天将在城堡宿夜吗？那条毒蛇在哪儿？真主将让我用脚把他踩成肉泥！让他到我跟前来，对他那些令人作呕的承诺作个交代。”

好几名穆尔扎立即飞马去召赫麦尔尼茨基，汗渐渐平静了下来，最后他说：

“真主在上！”

然后他又转向了苏巴哈伊。

“苏巴哈伊！”他说，“你满脸是血。”

“这是邪教徒的血。”猛士回答。

“快说，你是怎么让那些邪教徒流血的，快讲讲真主信徒的英勇，愉悦愉悦我们的耳朵，宽慰宽慰我们的心。”

苏巴哈伊开始详尽地讲述整个会战的进程，颂扬了图哈伊-拜、喀尔喀和努拉登的骁勇。关于赫麦尔尼茨基，他也不是避而不提，相反，他对这位统领跟对别人一样，也说了不少赞扬的话。提到失败的原因，他认为那是真主的意旨，也是由于邪教徒们的那股疯狂劲儿。在他的讲述中有个细节使汗受到震动。他说，会战开头莱赫们并没有向鞑靼部队射击，只是由于鞑靼部队阻击了王公的骑兵，这才斗杀起来。

“安拉！……他们不想跟我打仗，”汗说，“可是现在已经迟了……”

这是实情。耶雷梅王公在会战开头，确曾谕令三军，禁止向鞑靼部队开火，希望向将士们灌输一种信念，即跟汗的议和已经开始，汗国部队站在叛军一边，只不过是摆摆样子而已。后来为情势所逼，才不得不跟鞑靼人交锋。

汗不住地点头，此时此刻他思考的是，如果他掉转枪口来打赫麦尔尼茨基是否更为有利。就在他沉吟未决之时，扎波罗热统领突然站到了他的面前。赫麦尔尼茨基已经冷静下来，他昂着头，毫无惧色地盯着汗的眼睛，脸上露出狡黠、刚毅的神情。

“靠近点儿，你这叛徒！”汗说。

“哥萨克统领在向汗靠近，他不是叛徒，而是忠实的盟友，他得到过保证：不只是在顺境中才能获得援助。”赫麦尔尼茨基从容不迫地回答。

“你去呀，到城堡里去宿夜呀！你去揪着莱赫们的脑袋，把他们从壕堑里拉出来呀！这可都是你向我保证过的！”

“统辖所有汗国的大汗！”赫麦尔尼茨基理直气壮地说，“你是强大的，普天之下除了苏丹你是最强大的！你聪明睿智，天纵多能，可你能拉弓放箭射到星辰？你能测量出海有多深？”

汗惊诧地瞥了他一眼。

“你不能。”赫麦尔尼茨基越说越振振有辞，“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不可能彻底看透耶雷梅的骄横和强暴！我怎能设想，他居然对你毫不畏惧，他见你，大汗，居然不低首下心，望尘而拜；更有甚者，他竟敢举起狂妄的手来打你，竟敢让你的猛士流血！我怎能设想，啊，强大的君主！他竟敢凌辱你，就像凌辱你的一个最低级的穆尔扎一样？倘若我胆敢作如是想，那可就是对你，我所尊崇和热爱的汗的大不敬了。”

“安拉！”越来越感到惊诧的汗说。

“可我想告诉你的正是此事。”赫麦尔尼茨基接着说，他的语调里显示出更大的自信，神态也更加从容，“你是举世无敌的大汗，从东到西各个民族，各位君主谁敢不对你低头臣服，谁不称你为猛狮！唯独耶雷梅在你面前从不躬身下拜，因此，如果你不铲除他，如果你不砍下他的脑袋，不拿他的脊梁当马骑，那么无论是你的威势还是你的荣耀都会变成一文不值，因为别人会说，一个莱赫王公使克里木沙皇名誉扫地而未受到惩罚，可见他比你更伟大，比你更强……”

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那些穆尔扎、阿哈和毛拉个个屏声息气，像望着太阳那样望着汗的脸，而他却闭上了眼睛，在思索……

赫麦尔尼茨基用权杖支撑着身子，泰然自若地等待着。

“你是说，”汗终于开了口，“为了不让普天下从东到西有人讲，一条不敬真主的狗使我名誉扫地，我就得砍掉耶雷梅的脑袋，拿他的脊梁当马骑。我懂得你的意思。”

“真主伟大！”穆尔扎们同声叫喊起来。

赫麦尔尼茨基眼里射出了欢乐的光：他终于成功地使用了激将法扭转了悬在自己头顶之上的一场灾难，把一个可疑的同盟者变成了最忠实的朋友。

这头狮子善于随时随地根据需要变成一条蛇。

双方兵营都闹腾到深夜，就像那被春天的太阳晒暖了的蜜蜂分群时那样，而此刻在战场上，那些被戈矛捅戳了的、被刀剑砍劈了的、被羽箭射杀了的和被子弹击毙了的将士却都在沉睡，他们永远长眠了。月亮已经过了中天，开始巡视这死亡之地；它照临一摊摊凝固了的鲜血，从黑暗中显现出一堆堆死者的尸骸；它掠过一批尸体，又悄悄掠过另一批尸体；它凝望着一双双圆睁着的没有生命的眼睛，照亮了一张张发青的面孔，照亮了那些断戈折戟和那些战马的尸骸——这月亮的光变得越来越苍白，似乎是被它所看到的一切吓坏了。蓦然间，战地上这里那里奔跑着某些不祥的身影，有单个儿的，也有小群小伙的：这是一些仆役和辎重兵来掠取死者的财物，就如鬣狗总是紧跟着狮群之后出现……然而某种迷信的恐惧最终还是把他们给吓走了。这尸横遍地的战场，确实有其可畏而又神秘之处，这些安谧的、一动不动的形体，不久前还个个都是生龙活虎的人，可现在这些波兰人、土耳其人、鞑靼人、哥萨克，却彼此相挨着躺卧地面，这种寂静的和谐，确实不可思议。有时一阵风把战场上的灌木丛吹得簌簌响，而在壕堑里值勤守夜的士兵却总觉得，这是人的灵魂在其肉体的上方徘徊。也有人说，在兹巴拉日，每逢敲过午夜的钟声，整个战场，从王军的壕堑直到哥萨克的辎重营，会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哗，有如庞大的鸟群在拍打翅膀。有人听到空中有哭声，有人听到深沉的叹息和痛苦的呻吟，不禁毛骨悚然。据说，那些将要在这场战争中捐躯的人，耳朵对彼岸世界的呼号尤其敏感，他们清晰地听到，波兰人的灵魂在飞走时喊叫的是：“啊，上帝，我们把我们的罪过展示在你的眼前！”而哥萨克的灵魂则呻吟着说：“基督！基督，怜悯我们吧！”相传在兄弟相残的战争中，阵亡者的灵魂不能径直飞升到永远幸福的天国，而是注定要飞向某处黑暗的远方，跟旋风一起在人世的苦海里徘徊，夜夜哭泣，呻吟，直到能跪在基督脚前，求得赦免其共同的罪孽，求得忘却与和解！

可在那个时候，人心变得更硬了，没有一个和解天使飞临战场的上方。

1. ✑ 即帖木儿，又因他右腿伤残绰号跛子帖木儿。欧洲人称他为塔梅尔兰。

2. ✑ 伯尔那修会是由法国教士圣伯尔那（1091-1153）创建的修会，属基督教的教派之一。

3. ✑ 拉丁语，意为：盼望水。

4. ✑ 拉丁语，意为：障碍。

5. ✑ 加尔文教派是基督教新教的主要教派之一，以法国教士约翰·加尔文（1509-1564）的宗教思想为依据。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时期产生于瑞士。宣传《圣经》是启示的唯一源泉。

6. ✑ 拉丁语，意为：万岁。

7. ✑ 拉丁语，意为：胜利者。

8. ✑ 拉丁语，是vlvat的多数人称，意为：万岁！

9. ✑ 领圣餐是一种宗教仪式，天主教称“圣体圣事”。来源于《圣经》。在最后的晚餐上，耶稣拿起饼和酒祝圣时，曾说：“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后来行圣餐礼时，主礼人也照这样念诵一遍，饼和酒就成了耶稣的肉和血。在教堂里由神甫分发饼和葡萄酒给众信徒。

10. ✑ 约沙法是《圣经》中的人物，犹太王；约沙法谷在耶路撒冷以南，是提歌亚城的旷野。先知约珥预言，那里将是上帝举行末日审判的地方。“耶和华说……‘我要聚集万民，带他们下到约沙法谷，在那里施行审判。’”（见《圣经·约珥书》第三章。）

11. ✑ 黑死病即鼠疫。

12. ✑ 拉丁语，意为：一伙人，一大帮。

13. ✑ 这是波兰在萨克森时代产生的一句谚语，说明当时贵族青年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入仕途，一是进修道院。后来转意为成败在此一举。

14. ✑ 诺盖（？-1299），金帐汗国的著名统领之一，他的后人在金帐汗国解体之后，在亚速海海滨建立了诺盖汗国。

15. ✑ 切尔凯斯人是居住在高加索地区的各少数民族的统称。

16. ✑ 鲁美利亚是土耳其对14-16世纪时被迫并入奥斯曼帝国苏丹版图内的巴尔干半岛各国的称呼。

17. ✑ 乌卢斯是鞑靼游牧部落的组织单位，拥有自己的地盘、军队和司法、行政组织。

18. ✑ 大马士革在今叙利亚，当时在那里铸造的甲胄和刀著称于世。

19. ✑ 指军队用辎重车辆围起来的营盘。

20. ✑ 阿哈是苏丹土耳其对高级军官的称呼。

2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27. ✑ 毛拉是对伊斯兰教学者的尊称。

2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二十五章

翌日，当太阳在天上射出万道金光之前，一条新的防护堤已矗立在王军连营。那些旧的防护堤围的地盘太宽了，难以凭借它们进行防守，也给相互策应带来困难，因此王公和普瑞耶姆斯基都统决定构筑范围较窄的壕堑。人们紧张地干了一夜，铁甲骑兵和各路团队以及连营仆役都参加了。直到凌晨三点，疲惫不堪的将士们才得着工夫闭目歇息，除了哨兵人人都在酣然大睡，因为敌人方面同样彻夜忙着构筑工事，他们在经历了昨天的惨败之后，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作。有人估计，甚至在新的一天里敌人都不会发动强攻。

斯克热图斯基、龙金骑士和扎格沃巴坐在营帐里一边喝着用干酪块调浓了的啤酒汤，一边谈论着昨夜的辛劳，都带着军人在议论新获得的胜利时所特有的满足。

“我的习惯是，每天挤晚奶时就躺下睡觉，而到挤早奶时就起身，跟古代人一样。”扎格沃巴爵爷说，“可遇到打仗就难办了！你只能在能睡的时候躺下，而在别人吵醒你的时候起身。使我气愤的只是，我们不得不为这些下贱货受这种约束。可这有什么办法，这种世道！昨天我们回敬了他们一下。要是我们再给他们来几次这样的款待，他们大概就不会想再来吵醒我们了。”

“阁下是否知道，我们的伤亡有多大？”波德比平塔问。

“哎！不大。打仗向来是围攻的一方伤亡比被围攻的一方大，阁下对这一点不像我这么在行，因为阁下经历的战争也不像我这么多；而我们这些老兵，用不着清点尸首，只消看仗是怎么打的，心里就有数了。”

“我跟各位呆在一起，也能学会。”龙金骑士谦和地说。

“那当然，只要阁下有足够的智力，准能学会。不过对这一点，我不敢抱太大的奢望。”

“你算了吧，阁下。”斯克热图斯基插言道，“对于波德比平塔骑士来说，这又不是头一次临敌见阵。但愿上帝能多赐我们点儿最杰出的骑士，都能像他昨天那样英勇杀敌。”

“我不过是干了自己能干的事，”立陶宛人回答，“可还远不是自己所想干的。”

“不错！不错！阁下昨天干得一点儿也不次。”扎格沃巴以一种故作大度的口吻说，“当然，若是有人干得比你出色，嗯，（说到这里他开始把胡子卷得朝上翘）那也不是你的过错。”

立陶宛人垂下了眼睛听着，想起自己的祖先斯托韦伊科和那三颗首级，不禁发出一声浩叹。

这时营帐的一扇门开了，米哈乌骑士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快活得就像一只红额金翅雀遇到了晴朗的清晨。

“哟！我们算是聚齐了！”扎格沃巴爵爷嚷道，“给他啤酒！”

小个子骑士握过了三位战友的手之后说：

“各位快去瞧瞧，校场上躺着多少炮弹，简直超出了想象！从那儿走过，只要一抬脚就能碰着。”

“我也见过，”扎格沃巴回答，“我起身后沿着营地溜达过一段路。整个利沃夫地区的所有老母鸡两年也生不出那许多蛋来。嚄，要是那真的是鸡蛋的话，我们可就有得煎荷包蛋吃啦！各位该知道，这会儿我会把一盘煎荷包蛋看成是美味佳肴。我身上有一种军人的天性，跟各位一样。什么好东西我都乐意吃，而且多多益善。所以我打起仗来也比今天这些娇生惯养的小青年麻利得多。这些人对饮食挑剔得很，可不是随便什么都能吃的，否则准得闹肚子。”

“喏！不过阁下昨天跟布尔瓦伊那一仗打得也真漂亮！”小个子骑士说，“就这么砍了布尔瓦伊！嚄！嚄！我真没想到阁下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要知道，布尔瓦伊，好家伙，在全乌克兰和全土耳其都算得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骑士。”

“可不是么？哈！”扎格沃巴满意地说，“但对我，这算不得头一遭，算不得，米哈乌骑士。我们是从一罐罂粟籽里挑出来的最相像的四颗，也是彼此最相称的四个理想搭档，在全共和国你再也找不到像我们这样的四杰。真的，各位，上哪儿我都跟你们去，再有王公给我们领头，我们五个人哪怕是打到斯坦布尔也不在话下！想想吧！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杀死了布尔达布特，而昨天又把图哈伊-拜……”

“图哈伊-拜并未被劈死。”校尉打断了他的话，“我当时就觉得剑锋打了滑，随后他们又很快就把我们分开了。”

“反正都一样。”扎格沃巴说，“请别打岔，杨校尉阁下。米哈乌骑士在华沙劈了博洪，这件事我们已对你说过……”

“阁下最好别提旧话。”立陶宛人说。

“该提就得提。”扎格沃巴回答，“我也宁愿旧话不提，可还得说：瞧，就是这位从梅希基什基来的波德比平塔骑士解决了普乌杨，而在下则解决了布尔瓦伊。恕我对各位直言不讳，其实所有那些人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布尔瓦伊，所以我的活儿干得最艰苦。他是个魔鬼，哪是什么哥萨克，各位以为如何？如果我有legitime natos的儿子，我定会给他们起这么个响当当的名字。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些人吃的硫磺和硝石比吃的别的什么都多，我感到好奇的只是，将来国王陛下和议院要犒赏我们，会讲点什么。”

“我倒想起一位伟大的骑士，他比我们所有的人都了不起，”龙金骑士说，“可他不显山露水，因而他的姓氏今天也就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记得他。”

“有趣，这个人是谁？莫非是个古人？”扎格沃巴颇感不快地说。

“不是古人，老兄，可就是那个人在特什齐亚那曾把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尔夫连同他的坐骑打翻在地，并活捉了他。”立陶宛人说。

“而我听说，这事是发生在普茨克。”米哈乌骑士插言道。

“后来国王到底从他手里挣脱了，逃掉了。”斯克热图斯基说。

“不错！这件事我略知一二，”扎格沃巴爵爷眯缝着眼睛说，“因为我当时正在御前掌旗官的父亲老科涅茨波尔斯基麾下当差，对这件事我就知道一些！那位骑士是出于谦虚才不肯说出自己的姓氏，因此谁也不知道他。各位请相信我，古斯塔夫·阿道尔夫是位伟大的战士，几乎可以跟科涅茨波尔斯基统帅并驾齐驱，不过若论单兵交手，对付布尔瓦伊可是要困难得多，我跟各位说！”

“这意思，似乎是阁下把古斯塔夫·阿道尔夫打翻在地的啰？”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什么？难道我向阁下显摆过么？米哈乌骑士……得，得，那件事就让我们将它置诸脑后，永远忘记了吧。要说显摆，今天我可以显摆的事有的是，我又何必去回忆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嗐，这该死的啤酒汤喝下去，尽在肚子里叽哩咕噜叫，干酪加得越多，就叽哩咕噜叫得越凶。我宁愿喝葡萄酒汤。虽说现在能有这点儿喝的，我们就该知足，赞美上帝，因为兴许马上连这么点啤酒汤都喝不着了。扎布科夫斯基神甫对我说过，储存的食物少得可怜，而他对此尤其感到不安，因为他的肚皮大得就像座粮仓。少见的贝尔那修道！我倒是顶喜欢他。说他是个神甫还不如说他是个兵。他要是什么时候扇谁一耳光，最好是立刻就去给那人准备棺材！”

“唉呀！”小个子骑士说，“我倒忘了对各位讲，雅斯库尔斯基神甫昨夜干得那才叫漂亮哩。他就呆在那个角落里，呆在城堡右边那座坚固的塔楼里，看着打仗。你们该知道，他用猎枪射击可真是百发百中。当时他对扎布科夫斯基神甫说：‘我不会冲哥萨克开枪，因为他们毕竟是我们的基督教兄弟，是我们的骨肉同胞，不管他们干的事让上帝多么厌恶；但鞑靼鬼子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可忍不住不冲他们开枪！’于是他就开始噼呀啪的，从头到尾一直没停，被他放倒的鞑靼兵好像就有三十来个！”

“要是所有的僧侣都是这样的就好了！”扎格沃巴感慨地说，“可是我们的穆霍维耶茨基神甫就知道举手向苍天，还哭天抹泪，说流了这许多基督徒的血。”

“你算了吧，阁下。”斯克热图斯基严肃地说，“穆霍维耶茨基神甫是位圣徒，最好的证明就是，虽然他并不比那两位年高，可是他俩对他的德望无不低头敬服。”

“我不仅不否认他的神圣，”扎格沃巴回答说，“而且我还希望，他有办法能让汗本人改变信仰皈依基督教。啊哟，各位！大汗陛下准在那里暴跳如雷呢，他身上的虱子恐怕都要吓得翻跟头了！如果真的要去跟汗谈判议和，我也同代表们一起去。我跟汗早已相识，当年他还对我喜欢得不得了。兴许他还能想起我来哩。”

“就是谈判也派不着你，肯定会派雅尼茨基爵爷去，因为他的鞑靼语讲得跟波兰语一样地道。”斯克热图斯基说。

“这点儿能耐我也有，而我跟那些穆尔扎彼此又非常了解。想当年在克里木，他们个个都争着要把自己的闺女嫁给我，都想我能给他们传个好种，给他们养出标致的后代来，而我那时青春年少，又没像从老鼠肠子里钻出来的波德比平塔君那样，盟个什么誓，要死守童贞什么的，因此我在那儿把他们捉弄得不善。”

“听阁下讲话真叫人心烦！”龙金骑士说，同时垂下了眼睛。

“而阁下就像椋鸟学舌：说来说去就这么一句。看来，你们这些喝甜菜汤的还没很好学会讲人话。”

他们的谈话被营帐外忽然传来的吵闹声打断，于是骑士们就走了出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许多士兵站在壕堑边上朝四周观望。原来一夜之间周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且眼前还在变。哥萨克自最近这次强攻失利以来，一直没有闲着，他们构筑了工事，安放好了火炮，那些火炮论炮身之长和声音之洪亮都是波兰王军连营里所没有的。他们又开始挖掘横向的、弯曲的壕沟和迂回壕沟，远远看去那些土堆就像成千上万的庞大的鼹鼠窝。整个倾斜的平川到处是这种土丘，新挖的泥土黑魆魆地散落在绿草丛中。到处可见蚂蚁般的人群在干活儿。哥萨克的红帽子在前沿的壁垒上闪来闪去。

耶雷梅王公在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和普瑞耶姆斯基都统的陪同下，站立在壕堑边上观察战地。在稍低一点的地方，贝尔斯克的总兵在用望远镜观察哥萨克的工事，看了一会儿，菲尔莱伊总兵对宫廷司觞官奥斯特罗鲁格说道：

“敌人开始打正规的围攻战了。我看，我们得放弃壕堑，坚守城堡。”

耶雷梅王公一听，立刻弯下腰对总兵说：

“求上帝保佑我们千万别那么干，否则就是自动落入敌人的圈套。我们生死都得坚守在这里。”

“我的意见也是如此，哪怕是叫我每天砍掉一个布尔瓦伊，我还是这话。”扎格沃巴爵爷插嘴道，“我以全军的名义抗议贝尔斯克总兵阁下的主张。”

“这事跟阁下不相干！”王公呵斥道。

“安静点儿，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扯了扯老贵族的衣袖，悄声对他说道。

“我们要把他们像鼹鼠一样统统消灭在这些土盖儿下面。”扎格沃巴照旧说他的，“我恳求尊贵的王公殿下，允许我头一个出击。我已让他们很好地领教过，还要让他们更好地领教领教！”

“出击？……”王公说着，耸起了眉头，“请等一等，阁下……黄昏后有时会出现漆黑的夜晚……”

说到这里，他又转身对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普瑞耶姆斯基炮兵都统和统帅们说道：

“请各位跟我一起去商议商议。”

他离开了壕堑，所有的头头脑脑都跟着他一起走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阁下干了些什么？”伏沃迪约夫斯基对扎格沃巴说，“你这是怎么啦？难道连军规军纪都不懂？统帅们讲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王公为人宽厚，这不假，可在战时跟他是开不得玩笑的。”

“没什么，米哈乌骑士！”扎格沃巴回答，“老科涅茨波尔斯基统帅暴烈得像头狮子，而他却对我的指点言听计从。若不是靠我的谋略他能两次打败古斯塔夫·阿道尔夫？我若是吹牛，这会儿就让狼把我叼了去。我一向懂得怎样跟大人物谈话！现在也是如此！你注意到没有？当我向王公建议出击，他是怎样一下就obstupuit？如果上帝赐我们一个胜利，这将是谁的功劳？嗯？是你的？”

这时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走了过来。

“怎么样？他们刨得多欢？像猪在用嘴拱地！”老掌旗官指着战地说。

“我倒希望他们都是猪，”扎格沃巴回答，“因为这样一来香肠就得跌价。不过，他们的臭肉连拿去喂狗都不配。今天，在菲尔莱伊总兵的指挥部，士兵们已不得不打井汲水了，因为东边的池塘里全是浮尸，连水都看不见。凌晨时那些狗杂种的胆囊都胀破了，他们全都漂到了水面。到礼拜五，我们也就不会有鱼吃了，因为那些鱼都是用人肉喂的。”

“确实如此。”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我是个老兵，只是当年在霍奇姆我们守大营打垮土耳其正规步兵的强攻时曾见过这样多的尸体，自那以后我是许久没有见过了。”

“阁下还会见到更多的。这一点我敢跟阁下打赌！”

“我想，今天傍晚或者在傍晚之前，他们又会发起强攻。”

“可我敢说，到明天早上他们不会有什么动作。”扎格沃巴的话音刚落，哥萨克的工事上就绽开了长长的白色烟雾，炮弹呼啸着飞向了王军壕堑的上方。

“怎么样？阁下！”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说。

“唉，他们不懂兵法！”扎格沃巴回答。

还是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有道理。赫麦尔尼茨基开始了一场正规的围攻战。他切断了通向兹巴拉日的一切道路。封锁了出口，占领了牧场，构筑了壕堑、壁垒和迂回壕沟，不断地往王军连营下边挖蛇形坑道，但并不放弃强攻。他决定不让被围困的部队有片刻平静，要无止无休地折磨他们，威慑他们，让他们昼不安食，夜不能眠，要把他们拖垮、累垮，直到兵器从他们麻木的手中掉下。因此傍晚时分他又向维希涅维茨基各路团队的指挥部发动了强攻。只是结果并不比头一天好，尤其是哥萨克已失去了先前那股锐气，冲锋的劲头儿差多了。接着又片刻不歇地攻了一天。蛇形坑道已大大接近王军前沿，防护堤已在哥萨克轻火器的射程之内；那些土盖儿从早到晚像小火山似地冒烟。这不是攻防大战，而是不间断的射击。有时被围困的王军冲出防护堤，于是就会出现一场厮杀，刀剑、连枷、大镰、长矛相击相砍。可是刚刚砍掉了一批哥萨克，那些土盖儿下面的坑道里立刻又会挤满了另一批。王军士兵整天没有片刻的休息，好容易盼到夕阳西下，敌方又发动了新的进攻，这样一来，关于出击的事简直就连想都别想。

七月十六日夜里，哥萨克的两名骁勇的团队长赫瓦德基和内巴巴率众强攻王公各部队的指挥部，再一次被打得落花流水。三千名最精锐的哥萨克陈尸战场；残部又受到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的穷追猛打，溃不成军，只好向哥萨克的辎重营狼狈逃窜，他们扔掉了兵器，扔掉了牛角火药筒。卡尔尼茨克团队长费陀伦科落得了同样倒霉的下场。他利用浓雾差点儿在拂晓时分攻下城区，却被科尔夫率领的德意志兵击退，而在逃跑过程中又被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和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尔斯基的兵马杀得几乎片甲不留。

然而这一切，跟七月十九日对王军壕堑发动的雪崩式的强攻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头天夜里，哥萨克就在维希涅维茨基各路团队指挥部的对面筑起了一条高高的土堤，大口径火炮从那土堤上不间断地喷射浓烟烈焰，就这么轰了一天，白昼刚尽，第一批星辰刚在苍穹闪烁，数万人众就对王军壕堑发起了冲锋。与此同时，远方又出现数十部形同塔楼的庞大机器，且正缓慢向壕堑的方向移动。这些机器的侧部都悬着吊桥，形状像巨大的翅膀，这些吊桥是要架在防护水沟上用的。塔楼顶端装备的轻炮、滑膛枪及火绳枪，居高临下，喷着烟，喷着火，发出瘆人的吼叫。这些活动炮塔在蚂蚁般的人头之间移动，酷似一帮身材异常高大的团队长。它们一会儿给炮火映得通红，一会儿又消失在浓烟和黑暗里。士兵们从远处指点着它们，彼此交头接耳地说道：

“瞧，那是攻城机！多么像风磨，赫麦尔尼茨基是要用那些风磨来把我们磨成粉末。”

“听呀，它们的轮子在轰隆隆地滚动，声音大得像打雷。”

“用火炮轰它们，开炮！”另一些士兵喊叫道。

王公的炮手果然开炮，炮弹接着炮弹，榴弹连着榴弹飞向了那些庞大的机器，可是只有在炮火闪亮时才看得见它们，炮手无法瞄准，因此很少击中。

哥萨克密集的人群越来越近，有如远方无垠的大海在黑夜掀起的狂涛巨浪，呼啸着汹涌而来。

扎格沃巴跟骑兵在一起，紧挨着斯克热图斯基。

“呸！”老爵爷说，“今夜怎么是这等闷热？我这一辈子都没这么热过，浑身上下全湿透了。魔鬼弄来了这些攻城机！显显灵吧，上帝，让大地在他们脚下裂开！这些坏蛋就像骨头卡在我的嗓子眼里，让他们统统掉进地狱吧，阿门！这是什么鬼日子，吃不安，睡不宁，狗过的日子都比我们强多了！呸！这鬼天气多么闷热！”

天气确实又闷又热，加上整个战地到处是腐尸，几天来空气里就一直弥漫着一股恶臭。天上乌云密布，黑幕沉沉。暴风雨正悬于兹巴拉日的上空。顶盔披甲的士兵，身上汗流如注，胸口都憋闷得慌，连喘气都困难。

这时从黑暗里传来军鼓咚咚。

“他们就要攻上来了！”斯克热图斯基说，“你听见鼓声了吗？阁下？”

“听见啦。但愿魔鬼把他们的脑袋当鼓擂！真是要命！”

“杀！杀！”哥萨克们呐喊着，向壕堑冲来。

炽热的战斗在壕堑全线展开。维希涅维茨基、兰茨科龙斯基、菲尔莱伊和奥斯特罗鲁格四人的防务段同时受到攻击，使他们彼此不能相互策应，首尾不能相顾。灌足了烧酒的哥萨克兵比头几次进攻时更为疯狂，可他们遇到的也是更加顽强的抵抗。将贤而士勇，统帅耶雷梅气冲霄汉，士卒们也个个生龙活虎，奋勇当先；由清一色的马祖尔农民组成的勇猛善战的正规步兵跟哥萨克混杀在一处，双方挤成了一团，有枪不能射击，他们就用枪托砸，用拳头打，用牙齿咬。在马祖尔人的英勇抗击下，数百名扎波罗热精锐步兵丧了命，可他们立刻又得到新增援的大量哥萨克的补充。全线战斗愈来愈酷烈。火枪管都打得赤热，以至烧伤士兵的手。双方厮杀得气都喘不过来；指挥官们喊破了嗓子，可他们的军令谁也听不见，到处是一片杀声。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和斯克热图斯基率领各自的铁甲骑兵从侧翼迎击哥萨克，杀出一条血路，踏平了好几个哥萨克团队。时间一个钟头接着一个钟头地过去，哥萨克的强攻方兴未艾。不管哥萨克的兵马死伤多少，不管他们的阵脚缺口有多么大，可眨眼之间赫麦尔尼茨基又调来新的兵马，不断补充了战场上的力量。鞑靼部队一边在呐喊助战，一边向守军阵地射出如云的羽箭；那些后续的鞑靼兵挥舞着生牛皮做的长鞭，驱赶着贱民兵勇去打冲锋。王军壕堑内外，双方面对面殊死苦战，刀对刀，剑对剑，杀成团，滚成球，真是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

这种争斗，宛如大海的狂涛与岩石重叠的岛屿较量，狂涛冲击岩壁，岩壁粉碎狂涛，彼此斗得波翻浪涌，奔腾咆哮，动人心魄。

骤然间，人们脚下的大地在颤抖，蓝色的闪电一阵阵划破了长空，仿佛是上帝已不愿再看到这人间的惨状。一阵巨响淹没了人的喧嚣和火炮的怒号。这是天国炮队开始了可怕的排射，惊天动地的霹雳从东到西滚滚而来；又像是天空和乌云一起爆炸，坍落在千军万马战犹酣的人们头顶。整个世界时而烈焰飞闪，光华炫目，时而又黑幕沉沉，什么也看不见；转眼曲折的红色闪电又再次撕裂漆黑的天幕，狂飙又一阵紧似一阵，它吹落制帽，折断旗杆，扯破旌旗，把它们撒得满地皆是。滚滚雷霆一声连着一声，轰轰隆隆，紧接着又是霹雷、闪电、狂风、烈焰和黑暗交相混杂——天国也发疯了——和人间一样！

顷刻间亘古未有的特大暴风雨肆虐于城区、城堡、壕堑和兵营上方。鏖战止息了。雨势之猛烈，真如天国敞开了闸门——那不是什么小河淌水，而是银河倒泻，沧海盆倾。那滂沱大雨直下得天昏地暗，一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防护水沟里的浮尸都顺流漂走。哥萨克各路团队放弃了强攻，一个接着一个朝着辎重营的方向跑去，人们盲目奔跑，秩序混乱，你挤我，我挤你，跌跌绊绊，这一来，倒都认定是追兵在后，逃命要紧，于是在黑暗中就更跑得五离四散；炮车、弹药车也跟在后面逃跑，有的陷在泥水中，有的翻倒在地。大水冲垮了哥萨克的工事，或是从那些泥土盖儿里灌进了坑道，于是壕堑里、蛇形坑道里无不水声哗哗，这遍地的洪水，奔涌着，喧嚣着，有如在追赶逃跑的哥萨克。

雨越下越猛。王军步兵在壕堑里呆不住，只好撤出工事，到营帐里避雨。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和斯克热图斯基的铁甲骑兵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官兵们就彼此相挨着像站在湖里一样站在水中，一面不停地抖落身上的雨水。好一阵儿暴风雨才缓缓减弱。午夜过后，雨终于停了。从云缝间，这里那里又闪烁着繁星点点。又过了一个小时，积水才稍微减退一些。就在此时，王公出乎意料地来到斯克热图斯基的团队跟前。

“各位，你们的火药有没有淋湿？”他问。

“都是干的，王公殿下！”斯克热图斯基回答。

“那好！你们都给我下马，蹚水前进，把那些活动炮塔统统装上炸药，点火炸掉。你们得给我悄悄办好这件事！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带人跟你们配合。”

“遵命！”斯克热图斯基回答。

说话间王公瞥见了浑身湿透的扎格沃巴爵爷。

“阁下不是要求出击么？现在就跟他们一起去！”

“糟，这下可完了！”扎格沃巴爵爷暗自嘟哝道，“出点子，讨差事，得着的是这么个美差！”

半个小时后，两队骑士各二百五十人，个个手持马刀，蹚着齐腰深的水，朝着哥萨克的那些巨型活动炮塔全速前进。那些活动炮塔此刻就矗立在王军壕堑前方半斯塔耶远的地方。一队由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号称“狮中之狮”的马雷克·索别斯基率领，他是无论如何不肯留在壕堑里而主动请缨前往的；另一队则由斯克热图斯基率领。连营仆役跟在骑士们后面带着成桶的焦油、干燥的火把和炸药，他们动作敏捷、轻巧，如同狼群深夜偷偷扑向羊圈。

酷爱奇袭胜于生命的小个子骑士以志愿人员身份参加了斯克热图斯基的队伍，此刻他正持刀在手，心里乐呵呵地一溜小跑蹚水前进；伴在他身边的是波德比平塔骑士，大高个儿的龙金显得极其触目，因为他比队伍里最高的大个儿都要高出两个头。他手操那把出鞘的长剑，大步流星地走着；而在他们中间，扎格沃巴爵爷一路奔跑，一路直喘粗气，还一个劲儿地嘟嘟囔囔，牢骚满腹地学着王公的口气说：

“‘阁下不是要求出击么？现在就跟他们一起去！’好吧！去就去！就连狗办喜事，要它蹚这样大的水也是不肯去的。若是我建议的是在这么个天气出击，那就让我这一辈子除了水什么也喝不着好了！我可不是只鸭子，我的肚子也不是条船！我向来就极厌恶大水，何况这水里又泡着这许多庄稼汉的死尸……”

“别吱声，阁下！”米哈乌骑士说。

“阁下自己别吱声！你不比条鮈鱼大，水性又好，你当然好办！我甚至要说，王公方面也真有点儿过河拆桥，按理，在我砍掉布尔瓦伊之后，他就该多关照我点儿。扎格沃巴做的已是够多的啦，他不妨试试，让每个人都做到跟扎格沃巴一样多。你们还是让扎格沃巴安静点儿吧，要是扎格沃巴哪天撑持不住了，可有你们好看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若是我掉进了什么窟窿里，你们得赶快把我拉出来。各位，要揪住我的耳朵搭救我，要不，我马上就会淹死的。”

“别吱声，阁下！”斯克热图斯基说，“哥萨克就呆在那些土盖儿下边，他们会听见你说话的。”

“呆在哪里？你在说些什么，阁下？”

“就在那儿，在那些草根块下的土堆里。”

“居然会有这等事！那些天打雷劈的！……”

没等扎格沃巴把话说完，米哈乌骑士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因为那些土盖儿就离他们不过五十步远。骑士们虽说悄悄地摸索前进，可是水仍在他们脚下溅得哗哗响；幸亏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遮盖了他们的一切声响。

土盖儿旁边没有哨兵。谁能料到刚打过仗，又是在这样一场狂风暴雨之后，还会有人搞出击呢？须知暴风雨已使整个平川一片汪洋，敌对双方犹如隔着一个大湖。

米哈乌骑士和龙金骑士轻轻一跃，抢在了最前面，他俩首先来到一座土堆近旁。小个子骑士松手让马刀挂在带子上，又把双掌围着嘴巴做成个喇叭形，开始朝里边喊话：

“喂，有人吗？”

“什么事？”听到里边哥萨克在回话。很显然，他们确信这是从哥萨克的辎重营来的什么人。

“赞美上帝！”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让我们进去！”

“你不知道怎么进来？”

“我已经知道了！”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同时摸到进口，纵身跳了进去。

龙金骑士和另外几个人跟着也跳了进去。

这时土盖儿下边响起一阵人的恐怖的惨叫，转瞬间所有的骑士都呐喊着冲向了其他的那些土堆。黑暗里响起了一片呻吟声和铁器撞击的铿锵声，这里那里依稀可见幢幢人影在奔跑，在蹦跳，另一些则扑倒在地；偶尔会听到一声枪响，但这一切只持续了最多不过一刻钟。哥萨克大部分都已入睡，王军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甚至来不及进行抵抗，因为在他们能抓到兵器之前，便已被砍得一个不剩了。

“到活动炮塔去！到活动炮塔去！”传来了索别斯基发令的声音。

骑士们又都奔向了那些活动炮塔。

“得从里边爆破，外面太湿！”响起了斯克热图斯基雷鸣般的声音。

可这道命令执行起来谈何容易！因为这些用松树原木造成的炮塔既没有门，也没有任何洞孔。哥萨克的射击手都是搭着梯子爬上去的，上面只能配置小口径的火炮，而且都是用绳子吊上去的。骑士们围着炮塔转了一阵儿，徒劳地用马刀去砍那原木，或者是用手去抓它们边角的地方。

幸好仆役们带来了斧子，于是就有人用斧子砍。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吩咐大家先在原木上砍出缺口，再往缺口里塞进专门用于爆破的火药匣。一切准备停当，就把成桶的焦油用火点着，也点燃了火把。火焰开始舔着潮湿的、然而饱含松脂的原木。

可就在原木燃烧、火药爆炸之前，龙金骑士弯下腰，抱起一块哥萨克们从地里挖出来的巨大岩石。

即使是大力士中四名最强壮的汉子也休想移动的这块大石头，龙金骑士却把它抱在一双强有力的手里，只是凭借焦油火光的映照，才看得见他的脸涨得红红的。龙金的神力把在场的骑士们都惊呆了。

“这个挨枪子儿的！真是个赫剌克勒斯！”骑士们举起双手欢呼道。

这时龙金骑士走近尚未烧起来的活动炮塔，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举起那块大石头，对准它的一个侧面的中心砸了过去。

岩石撞击原木的声音是那么响，使得在场的人不由得侧转了身子。原木的榫头在沉重的打击下断裂，响起了一阵咔嚓声，炮塔终于散了架子，轰隆一声坍塌了。

人们用焦油烧着了木堆，立刻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没过多久，便有数十堆这样的熊熊大火照亮了整个平川。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但火却越烧越旺，那些活动炮塔全都烧了起来，在这夜静更深时刻，在这样潮湿的雨天，阵前竟烧起这等的熊熊烈火，真使两军将士无不感到骇异。

斯滕普卡、库瓦克和姆罗佐维茨基各自率领数千哥萨克奔出辎重营，试图灭火，然而已为时晚矣！但见火柱、红烟直冲云天，映照着暴风雨后战场上会聚成湖的汪洋水面，形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幻景奇观。

斯克热图斯基和索别斯基整好队伍，撤回王军壕堑，老远就听到迎接他们的热烈欢呼。

突然斯克热图斯基环视了一下周围，又朝队伍里望了望，霍地大吼一声，发令道：

“立定！”

龙金骑士和小个子骑士都不在撤回的队列里。

显然他俩是“受热情所支配”，在解决最后一台活动炮塔时耽搁的时间太久，或者是他们在哪儿碰上了哥萨克的伏兵，总之，他们没有发现部队已经撤回。

“前进！”斯克热图斯基又发了令。

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在队伍的尾端压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奔来询问。可就在此刻，人们期盼的两位骑士突然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出现在那些活动炮塔和骑士们之间的半道儿上。

龙金骑士手里的那把称为扯下修士头巾的长剑寒光闪闪，他大步流星地走着，而他身边的小个子骑士却在一溜小跑。两人都在回头向后看，那些鬣狗似的哥萨克正对他俩穷追不舍。

凭借那红色的火光，整个追击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你也许会说：那是一头硕大的母驼鹿护着自己的幼崽在一群猎人前面边跑边回首，准备随时扑向追猎者拼个死活。

“他俩要完了！慈悲的上帝，快去救他们呀！”扎格沃巴爵爷扯着撕心裂肺的嗓门儿叫喊道，“哥萨克会朝他俩放箭或是用火绳枪打他们的！看在受难基督的面上，快点！”

他全然不顾转眼间或许又会发生一场恶战，高举着马刀，跟着斯克热图斯基和其他人众返身奔赴救援。他飞跑着，不知给什么绊了一下，摔倒了，立刻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奔。他喘着粗气，大声咒骂，浑身打颤，可他只要还存一口气，只要腿上还有一点儿力，他就不会停下来。

然而哥萨克们并没有开枪和放箭，因为火绳枪都已湿透，而弓弦也都给雨水泡软了，这样他们就只能穷追，而且越追越近。他们中有十几个抢奔在最前面，眼看就要追上了，这时两位骑士猛然一回身，像两头野猪死盯着猎者，他俩发出震天的呐喊，一个挥舞长剑，一个高举马刀。哥萨克见状便都愣在原地不动了。

大高个儿龙金骑士挥着他那把巨型重剑，在哥萨克眼中，简直就是一位临世的天神。

这情景也似两头棕褐色的狼被一群猎犬追急了就突然回头，龇出了白色的獠牙，而狗群则只能从远处吠叫，不敢向它们靠近。两位骑士就是这样，几次回身，每次追赶他们的哥萨克就都站在原地不动。只有一次，有个显然是生性大胆的人，手举一把大镰追逼上来，这时米哈乌骑士就立刻像只欧林猫向他跳将过去，一刀就结果了他的性命。其余的哥萨克只好停下等待后边的队伍，这队伍正以密密麻麻的骑兵散兵线的包抄形式奔涌而来。

然而骑士们的队伍也越来越接近龙金和米哈乌。扎格沃巴爵爷把马刀举过头顶，狂奔如飞，嘴里大叫大嚷道：

“冲呀！杀呀！”

突然从王军的壕堑方面传来轰隆的一声，一颗榴弹就像只狞笑着的猫头鹰呼啸而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落进了哥萨克密集的骑兵队中；接着又是第二颗榴弹，第三颗，第十颗……好像一场新的会战又要开始了。

哥萨克们直到围困兹巴拉日之前，还从未见过杀伤力如此之大的炮弹，加之这会儿他们都没有喝酒，头脑清醒，便认定这又是耶雷梅在跟他们较量，因此更是吓得胆战心惊。于是哥萨克的骑兵散兵线立即停止前进，然后又分成了两股，而此时那些榴弹也在接二连三地爆炸，撒播着恐怖、杀伤和死亡。

“快逃命呀！快逃命呀！”惊慌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所有的哥萨克全都作鸟兽散，而这时龙金骑士和小个子骑士却跟铁甲骑士们会合了。

扎格沃巴一会儿扑向这一个，一会儿又扑向那一个，抱着他们的脖子，亲吻着他们的脸颊，亲吻着他们的眼睛。老爵爷简直都快乐死了，可他却在拼命克制自己，不想让别人看出他是个软心肠的人。只听他咋呼道：

“嚄，你们这两条犟牛！倒不是说我有多爱你们，可我为你们都快急死了！但愿他们把你俩大卸八块！你们懂不懂当兵的规矩？打仗能掉队吗？真该把你们的腿系在马屁股后头，到校场上拖一圈示众！我头一个就要去报告王公，我定要给你们想出个什么poenam！……谢天谢地，现在我们总算可以去睡个好觉了……为此得赞美上帝！那些狗东西都给榴弹打跑了，算是他们的造化，要不我定会像切白菜丝那样把他们统统切了。与其眼睁睁地看着朋友去死，不如拼上一条老命去斗。今天我们得喝它个一醉方休！我们得赞美上帝！我还以为明天我们得唱requiem呢。不过，这场仗没打起来，还是有点儿遗憾，因为我这双手痒痒得厉害，虽说在那些土盖儿里也给他们尝了点儿蚕豆加洋葱头的味道。”

1. ✑ 拉丁语，意为：合法婚姻。

2. ✑ 古斯塔夫·阿道尔夫（1594-1632），瑞典国王，波兰同瑞典的战争是三十年战争（1618-1648）的组成部分。

3. ✑ 斯坦尼斯瓦夫·科涅茨波尔斯基（1591-1648），克拉科夫总督，王军统帅，1629年在特什齐亚那打败古斯塔夫·阿道尔夫。

4. ✑ 拉丁语，意为：愣住了。

5. ✑ 按天主教的习俗，礼拜五是斋戒日，故不能吃肉，但能吃鱼。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拉丁语，意为：处分。

8. ✑ 拉丁语，意为：安魂曲。

第二十六章

然而王军又得重新构筑新的壁垒并紧缩连营，这样做既是为了使哥萨克已经完成的工事失去效用，也是为了使兵力日益削弱的王军便于防守。暴风雨过后他们便彻夜忙于挖壕堑，筑壁垒。同样，哥萨克也没有偷懒，他们趁着黑夜悄悄行动，从礼拜二到礼拜三，他们竟在一夜之间筑起了第二条土堤，这条堤坝比原先那一条要高得多，把王军连营团团围住。拂晓时分，双方刚喊过话，立刻便开始射击，接连四天四夜，枪炮对射，无止无休。彼此都给对方造成了许多损失，因为两边都调集了最优秀的射击手，展开了射击比赛。

时不时会有一群哥萨克和贱民发动强攻，但没有一次是得以接近王军壁垒的，只是射击越来越猛烈。敌人拥有强大的兵力，更番轮换作战部队，让一部分人打仗，另一部分人整休。可王军连营却没有人手替换：同是那一些人既要开火向敌人射击，在敌人强攻的威胁下，又要随时兼顾防守、出击、掩埋死者，还要掘井，而为了改善防务，更得不断地增高、加固壁垒。受困的将士们往往在壁垒旁边就地睡觉——其实也不过是打个盹儿罢了。防区内炮火纷飞，敌人射来的炮弹是那样的密集，以至每天早晨都能从空旷的场地上打扫走一大堆弹壳。接连四天，人人衣不解带，全都在雨中淋湿，在太阳下晒干，白天烈日烤炙，夜里寒气袭人。四天四夜，没有人吃到一口热食。人们为着壮劲儿甚至把火药掺着烧酒喝。大家啃的是面包干，吃的是牙齿嚼不动的风干熏肉，而这一切通常还都是在硝烟弹火间，在火炮轰鸣里，在炮弹的呼啸声中享用的。

无论是头部受伤还是腰部受伤，人们全不当回事。士兵往往是从衣服上撕下一块肮脏的烂布条把血淋淋的脑袋一裹，便又继续投入战斗。他们着实是一群奇人：穿的是悬鹑百结的制服，披的是锈迹斑斑的甲胄，使的是残缺的刀枪，由于缺眠少觉而两眼通红，可他们总是那样自觉自愿，无分昼夜，不问晴雨，时刻警惕着，准备着随时投入战斗。

全军上下同心同德，力挽狂澜。士卒们醉心于自己的统帅，愿跟随他履艰历险，冲锋陷阵，愿与他患难相随，同生共死。正是这种热情弘扬了他们的英雄气概，锤炼了他们的刚毅意志，净化了他们的高洁灵魂，使他们真正能做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各团队、各兵种你追我赶，比赛着为国效命，比赛着忍受饥饿、无眠、疲惫和辛劳；环境愈劣，他们反而愈加英勇、顽强，愈加气冲霄汉，愈加卓绝超凡。士气高昂到这种程度，以至指挥官很难把士卒留在壕堑之内，因为他们已不满足于防守，而是要求主动出击，骁猛得如同饿狼扑向羊群。各团队都笼罩着一种出奇的亢奋，把打仗视为赏心乐事。设若有谁哪怕只提到了“投降”二字，眨眼间就会给分了尸。“我们要死守在这里，与阵地共存亡！”每个人的嘴边反复说的就这么一句话。

统帅令出即行，快如闪电。有一次发生过这么回事，耶雷梅王公夜间巡视壕堑，听到以列什琴斯基的姓氏命名的团队火力减弱，他立即来到这些由王产供给的正规军跟前，问道：

“为什么你们不开火？”

“我们的火药用完了，正派人到城堡里去领。”

“可你们近处便有！”王公说着，把手指向敌人的壕堑。

王公的话音刚落，整个团队就跳出壁垒，奔跑着冲向敌人，像一阵龙卷风扫过壕堑。哥萨克顿时遭到刀砍、棒打、矛戳和枪托猛击，四门火炮炮口被堵，半个小时后，王军尽管十损其一，可毕竟胜利归来，带回了大量桶装的和用牛角筒装的火药储备。

酷烈的鏖战日复一日地打了下去。哥萨克的迂回壕堑越来越缩紧了包围圈，并用楔形方式插入，分割王军防线。射击已变得那么近，以至敌人强攻造成的伤亡不算，光是冷枪流弹，王军每个团队每日平均总得有十个人给杀伤，随军神甫常常来不及为每个死者作临终圣礼。被围困的士兵用车辆、帐篷、毛皮、甚至破衣烂衫作掩护物；夜间人在哪儿死，就在哪儿埋，可翌日活着的人又在自己同伴的坟地上更加顽强地战斗。赫麦尔尼茨基滥用自己人的鲜血作赌注，出手倒很大方，然而每发动一次新的强攻，他得到的都是更大的折损。王军如此坚壁顽抗，使他感到惊诧不迭；他能指望的仅仅是，如此围困下去，旷日持久被围困者自会心虚力怯。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兹巴拉日的保卫者们表现出的却是更加蔑视死亡。

将帅们都为士卒作出了榜样。耶雷梅王公跟士卒们一样，睡的是壁垒旁的光秃秃的地面，喝的是烧酒，吃的是熏马肉，啃的是面包干；他忍受着天气的变化，事事率先垂范，身体力行，艰苦备尝，过的完全是一种“超乎自己王公等级”的日子。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尔斯基和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索别斯基领兵出击，总是身先士卒；有时他们竟头不顶盔，身不披甲，就在稠密的弹雨中率兵抵挡敌人的强攻。甚至像奥斯特罗鲁格这样的将领，由于缺乏阵战经验，士兵们一贯对他们不信任，可是到了耶雷梅麾下，他们也都像变成了另一种人，使士兵们不得不刮目相看。老菲尔莱伊和兰茨科龙斯基也是跟士卒一样睡在壁垒旁边，而普瑞耶姆斯基都统白天指挥炮兵战斗，夜里则像鼹鼠一样干着打洞的活计。他跟士兵们一起，在哥萨克挖向王军阵地的坑道下边挖反坑道；他们或者炸毁敌人的迂回壕堑，或者开通暗道，让士兵们通过这些暗道，像不期而至的死神突然降临在熟睡的哥萨克头上。

赫麦尔尼茨基没法，最后决定试一试谈判这一招，在此他有个附带的想法：用谈判作掩护，暗中搞点儿名堂，以期能得到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七月二十四日傍晚，哥萨克就开始在壕堑全线向王军喊话，要求停火。被派往王军连营的一个扎波罗热人声称，他们的统领希望跟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见面。统帅们经过短暂的磋商，决定同意对方的建议，于是老人便骑马出了连营。

王军将士们远远看到，哥萨克壕堑里的人在怎样向他脱帽致敬，因为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当年曾当过哥萨克部队监督，虽说时间不长，可他赢得了野蛮的扎波罗热人的敬重，就是赫麦尔尼茨基本人对他也是另眼相看。双方的对射立刻就停止了。哥萨克们顺着迂回壕堑来到王军壁垒前面；骑士们也下了壁垒向他们走去。双方都很小心谨慎，然而在这种阵前相会中，彼此竟没有什么不友好的表现。波兰贵族对哥萨克的评价向来高于对普通贱民的评价，如今见他们打仗如此勇猛、顽强，更是高看他们，跟他们谈话也就像骑士对骑士一样平等；哥萨克们从近处看到这座顶住了他们强大兵力，顶住了汗的精兵悍将的不可攻克的狮穴，都禁不住发出声声赞叹。于是两方开始接近，彼此聊了起来，说双方本是一家人，不该流这么多基督徒的鲜血；最后甚至相互敬烟，敬酒。

“唉，骑士爷们儿，”扎波罗热的老兵们说，“若是你们过去都打得这么棒，就不会有黄水河、科尔松和皮瓦夫策啦。你们大概是魔鬼，不是人。我们在人世间还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这样的。”

“你们明天再来也好，后天再来也好，你们会见到我们总是这样的。”

“嗯，当然，我们还会来。不过，赞美上帝，这会儿总算能喘上口气。真不幸，流了这么多基督徒的血！可不管怎样，饥饿将会把你们压垮。”

“国王陛下会比饥饿来得更快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吃得满嘴流油。”

“若是我们缺了粮食，定会到你们的辎重营里去找。”扎格沃巴两手叉腰说道。

“上帝保佑，但愿扎奇维利霍夫斯基老爷子能在我们统领那里谈出点儿什么名堂来，否则晚上我们又得发起强攻。”

“等着你们哩，我们都等得不耐烦了。”

“汗可是保证过，说你们统统都得掉脑袋的。”

“可我们王公也保证过，说他定要把汗的胡须系到自己的马尾巴上。”

“你们的王公是个巫师，可这件事他办不到。”

“你们本该跟我们王公一道去打异教徒，这样做岂不比动手犯上作乱强！”

“跟上你们王公……嗯，那倒是不错。”

“那你们干吗要造反？国王陛下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不怕国王么？耶雷梅王公对你们也像是父亲……”

“他这样的父亲，跟死亡妈妈一样。即便是鼠疫也未能夺走这许多哥萨克英雄好汉的命。”

“他呀，比你们说的更可怕，你们还不了解他。”

“我们可不想了解他。我们这儿老人们都说，哥萨克哪怕是冲他瞧上一眼，那就必死无疑。”

“赫麦尔尼茨基也逃不脱这个下场。”

“上帝知道，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两个不共戴天。我们老爷子说过，只要你们把耶雷梅交给他，你们统统都没事，而他也就会带着我们大家效忠国王。”

王军士兵听到这里，一个个禁不住来了气，他们一个个剑眉倒竖，咬牙切齿。

“住嘴！否则我们就要拔刀了。”

“生气啦，你们这些莱赫！”哥萨克们说，“不过，这样一来你们就得掉脑袋了。”

他们就这样谈谈说说，时而拉拉近乎，时而威胁恫吓，雷鸣电闪一番。到了午后，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回到了连营。谈判没有谈下去，停战也没有结果。赫麦尔尼茨基提出的要求骇人听闻，他要王军把耶雷梅王公和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尔斯基交给他。后来他又历数了扎波罗热部队所受的屈辱，还一个劲儿地说服扎奇维利霍夫斯基留下来跟他呆在一起。老骑士一听就火冒三丈，跳起来就骑马走了。当晚，哥萨克和鞑靼方面再次发动强攻，又是一场血战。整座连营在整整两个小时内完全被战火笼罩。王军不仅从防御工事赶走了哥萨克，步兵还攻占了敌方头道壕堑，破坏了他们的火炮发射场，捣毁了他们的坑道土盖儿，又焚毁了十四部活动炮塔。败阵的赫麦尔尼茨基当夜向汗赌咒发誓，说只要他的壕堑里还有一个活人，他决不退让。

次日清晨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对射，新一轮的强攻。战斗又持续了一整天。连枷、大镰、削刀、马刀、石头以至土块都成了武器。昨日双方的友好情意，对流洒基督徒鲜血所表示的惋惜，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双方打得比过去更加激烈。雨从一大早就霏霏地下。这天分配给军人的口粮削减了一半，为此扎格沃巴爵爷咕哝了好一阵儿。不过，总的说来，缺粮并不影响士气，相反，越是食不果腹，全军将士越是敌忾同仇。大家彼此盟誓，决心为保卫共和国这块前哨阵地，前仆后继，万死不辞，直杀到最后一息。傍晚时分，哥萨克伪装成土耳其兵，又一次发动了强攻，可是没攻多久就撤走了。随之而来的是个充满了喧嚣、吵闹和叫骂的“热闹非凡”的夜晚。对射片刻不停。双方相互挑战，进行了成队成堆的厮杀或单兵决斗。龙金骑士出场挑战决斗，可是对方没有一个人应战，没有一个人想跟他面对面较量，他们只是从远处向他开枪。这场决斗倒是使斯滕波夫斯基骑士杀敌立功，大受赞誉；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也出尽了风头，他在单兵决斗中斩了哥萨克著名骁将杜达尔。

扎格沃巴爵爷最后出场，可他不是斗剑，而是斗舌头。

“自从我劈了布尔瓦伊，”他说，“可不是随便什么土佬儿都配跟我打对儿的！！”

若论打舌头仗，在哥萨克里边绝对找不出一个能跟他较量的对手，他一动舌头，就把哥萨克骂得丧气绝望，不知如何应付。他躲在一个用草皮搭的严严实实的掩体内，扯开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儿，仿佛是从地底下叫骂开来似的：

“你们就呆在这儿吧，你们这些土佬儿，你们蹲在兹巴拉日城外，可立陶宛部队已去了第聂伯河下游。他们就要去关照你们那些娘们儿和漂亮的妞们儿。来年春天如果你们还能找到自己的茅舍，准能见到成窝成窝喝甜菜汤的小崽子。”

这是实情：由拉吉维尔统领的立陶宛部队确实已到了第聂伯河下游，在那儿烧杀扫荡；大军过去，除了泥土和水，什么也没剩下。对这一切，哥萨克们都已知情，如今给触到痛处，更是气得发狂，就只能向他射来冰雹样密集的枪弹，那子弹哗哗落下，一如有人摇梨树落下的果子。可扎格沃巴爵爷小心地把脑袋藏在草皮后面，又叫嚷道：

“你们打歪啦，你们这些狗东西，可我打布尔瓦伊就没打歪，刀起头落！你们哪个敢站出来跟我决斗！你们都认识我！来吧，到我这儿来！你们这些土佬儿，捞到这么个机会，要放枪你们就赶快放个够，要不，到了秋天你们可就放不成啦，你们都得被送到克里木，去给那些鞑靼幼崽儿捉虱子，或者被送到第聂伯河去修堤筑坝。过来呀！过来呀！我早已预备下一个钢镚儿买你们赫麦尔的人头！这就扔到你们的猪嘴上，拿去给他吧，就说是从我这儿得到的。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扎格沃巴！你们听见了吗？怎么样？你们这些蠢货！这满地躺着的你们的尸体还少吗？你们干吗要像死狗似地留在这儿发臭？让瘟神照看你们？你们早该回去，拿起你们的禾叉，背起你们的犁耙，摇起你们的船橹！你们这些二流子，恶棍！你们早该到第聂伯河往上游运盐、运樱桃，干吗赖在这儿让我们恶心！”

哥萨克们也回嘴嘲笑“那些三个人分一块面包干的老爷”；他们问：你们这些贵族领主干吗不命令你们的农奴交代役租和什一税？当然，在打嘴仗的时候扎格沃巴总是占上风。就这样，在彼此对射、大仗或小仗之间就常常夹着这种喊话斗嘴，彼此嘲骂一阵，哄笑一阵，夜夜如此。

后来雅尼茨基爵爷作为使者去了汗的金帐，意在跟汗谈判议和，可是汗翻来覆去总是他那句话：你们统统都得掉脑袋。说得使者都不耐烦了，便反唇相讥：“这话您早已对我们说过了，可直到现在我们还是什么事也没有！谁想要我们的脑袋，谁就得先拎着自己的脑袋来！”汗要求耶雷梅王公出面跟他的大臣在战场上谈判。当然这纯属阴谋，一眼就能看穿。谈判最终破裂。其实在整个谈判期间仗一直打得热火朝天。夜晚是哥萨克的强攻，白天是榴弹炮、排射炮、火绳枪和被称为“笛子”的火枪的对射，是王军的出击，是双方混成一团的肉搏战，是骑兵的猛烈冲锋，是越来越多的流血和牺牲。

王军士兵都狂热求战，杀敌要刺刀见红，把危险完全置之脑后。他们奔赴战场时都唱着歌，像办喜事一般。杀声、枪声、炮声对他们已是司空见惯，那些奉命整休的部队能在战火中睡觉，能在稠密的弹雨里入梦。如今连营的口粮日益减少，因为在王公到来之前，统帅部没有储备足够的粮秣。城里百物腾贵，可无论谁只要有钱花，只要能买到烧酒或面包，总是高高兴兴地跟别人共同分享，大家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朝饿断肠，因为人人都知道，前途无非是两种：或者是国王率兵来解围，或者是战死！他们对两者都作了充分的准备，而准备最充分的则是战斗。这是历史上闻所未闻的战例，以几十对几千，抵抗得如此顽强，厮杀得如此酷烈，以至每次强攻对于哥萨克都是新的败绩。而且没有一天，王军不作几次主动出击，他们冲出连营，到敌人的壕堑里对敌人进行突然袭击。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每当赫麦尔尼茨基认为，即便是最有耐力的人也该为疲惫所征服，并正在悄悄准备最后一次的强攻时，立刻便有愉快的歌声传进他的耳中。这时哥萨克统领总要失惊地拍着大腿想：“耶雷梅恐怕是天下最有魔力的巫师，比哥萨克大营里所有的巫师都强一百倍。”于是他气得发疯，把哥萨克赶上前线，不惜血流成海、尸堆如山。因为他看到，在威灵显赫的王公那颗璀璨的星辰辉映下，他这颗星开始暗淡了。

在哥萨克的兵营里，有人竟然唱起了赞颂耶雷梅的歌曲，或者小声讲起了有关耶雷梅的种种故事。哥萨克听了这些故事往往吓得毛发倒竖。有人说，耶雷梅经常深夜骑匹白马出现在壕堑的胸墙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身躯越长越高，直长到头部超过兹巴拉日教堂的塔楼；说他的两只眼睛犹如两轮明月，而他手里的那把剑就像一颗不吉的彗星——上帝每次让彗星在天上出现，人间就要遭殃。也有人说，每当耶雷梅一声吼，在战斗中阵亡的骑士都会一跃而起，叮叮当当地抖着甲胄，站到活人的队列里。耶雷梅的名字挂在所有人的嘴边，许多人都在歌唱他，包括弹着里拉琴的卖唱乞丐；许多人都在谈论他，从扎波罗热老兵到无知的贱民，到鞑靼人，概莫能外。正是在这些窃窃私语和议论里，在这种仇恨间，在这种由迷信而引起的恐怖中，似乎蕴含着某种野性的爱，这些草原民众就是用这种爱在爱着他们血腥的毁灭者。正是如此！跟他一比，赫麦尔尼茨基的形象不仅在汗的眼里，也不仅在鞑靼兵的眼里变得暗淡无光，就是在他自家人哥萨克的眼里也变得苍白了。这位扎波罗热统领深知，他必须夺下兹巴拉日，否则他的魔力就会像黑夜遇到晨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么他把这头猛狮踩在脚下，要么他自己灭亡，别无其他选择。

然而这头猛狮不仅保住了自己，还天天跳出丛莽来袭击，变得越来越凶猛。阴谋、诡计把他无可奈何，公开较劲儿又赢不了他。同时贱民和哥萨克已开始抱怨，说他们蹲在硝烟、烈火和弹雨中，挨日晒、雨淋，忍受酷热，闻着死尸臭气，还要送命，他们实在吃不消。其实，剽悍的哥萨克从来不畏艰难困苦，他们怕的不是环境恶劣，不是硝烟、烈火、流血、牺牲，他们怕的是——耶雷梅！

1. ✑ 列什琴斯基家族是大波兰地区著名的豪门，出过两位总督，一位议长。日后还出了一位国王斯坦尼斯瓦夫·列什琴斯基（1677-1766）。

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5. ✑ 原文是乌克兰语。

6. ✑ 原文是乌克兰语。

7. ✑ 原文是乌克兰语。

8. ✑ 从15世纪中叶起，波兰出现的贵族劳役制庄园一直延续到18世纪中叶，农奴对封建领主有三种依附关系，即人身依附、司法依附和土地依附。农奴使用封建领主的土地后，必须为封建领主服劳役，而在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地区则是实行代役租制度。农奴除向封建领主交代役租外，还要向国家缴纳赋税，向教会缴纳什一税。

第二十七章

在这令人难忘的兹巴拉日壕堑里，许多普普通通的骑士都赢得了不朽的荣誉，然而诗琴将要弹奏的首先必是一曲关于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的颂歌，他是那样的超群出众，卓荦不凡，恐怕只有他的谦逊才能与之匹敌。那是个阴郁的沉沉黑夜，潮湿、闷热；精疲力竭的士兵在壁垒下守夜，靠着兵器打瞌睡。在经历了新一轮的持续十个昼夜的对射和强攻之后，头一次出现了这样的沉寂和宁静。从邻近的哥萨克壕堑到王军阵地，现在相距差不多只有三十步远，可这会儿听不见他们的叫嚷、诅咒和谩骂，甚至连他们的鼓噪也听不见。看起来似乎是，敌人本想累垮王军，终于把他们自己也累垮了。这儿那儿，在草皮掩盖下闪现出星星点点昏暗的火光；从某处传来甜美而压抑的里拉琴声，这是某个哥萨克在弹拨；远处，鞑靼营地，战马在嘶鸣，而在壕堑胸墙上则不时响起哨兵的口令声。

王公的骑兵团队这夜奉命代替步兵值勤，因此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波德比平塔骑士、小个子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都站在壕堑边上，悄悄地小声交谈，在谈话的间歇里，他们在谛听落在防护水沟里的淅沥雨声。

“这平静使我感到怪怪的，”斯克热图斯基说，“耳朵习惯了枪炮的轰鸣和战斗的喧嚣，一静下来耳中反而嗡嗡响。但愿in hoc silentio别隐藏着什么阴谋。”

“管它阴谋不阴谋，连我的口粮都少掉了一半，横竖是一码事！”扎格沃巴郁闷地咕噜道，“若要我带劲，必得有三样：吃饱、喝足、睡好。即便是最上等的皮带，你老不擦油，它准得变干，开裂，更何况你还老是让它打湿，把它就像大麻一样泡在水里，这能行吗？雨水把我们都泡软了，而哥萨克还在使劲地揉搓，这样我们身上怎能不掉层皮呢？多美妙的处境！一个小面包值一枚金币，而一夸脱烧酒竟值五枚。这水臭得连狗都不肯喝，井里都泡着死尸，可我口干舌燥，渴得就像我脚下的两只破靴，它们都跟鱼一样张开了大嘴。”

“可是阁下的靴子光喝水而不像阁下这么唠唠叨叨。”

“你最好闭嘴，米哈乌阁下。你还没一只山雀大，一粒粟米就够你吃的，一顶针水就够你喝的。而我，感谢上帝，生得不是那么小巧，我可不是母鸡用爪子从沙里扒拉出来的，是女人十月怀胎养出来的，我作为一个大男人需要吃饱喝足，不是像只金龟子能靠露水活命的。可我从中午到现在，除了咽唾沫别的什么都没下过肚。所以你这个玩笑开得实在很不对我的胃口。”

扎格沃巴爵爷说到这儿，火得直喘粗气，而米哈乌骑士却把手伸到了腰间，说道：

“我身边倒是有只小小的军用水壶，是我今天从一个哥萨克那里夺来的。不过，既然我是母鸡从沙里扒拉出来的，那么我就想，这壶烧酒，像我这么个没名堂的人即便是把它送给阁下，也不可能对阁下的胃口。送给你吧，杨！”他说着就转向了斯克热图斯基。

“拿来，夜这么凉！”斯克热图斯基说。

“你跟龙金一块喝吧。”

“哎，米哈乌阁下，你真滑头！”扎格沃巴赶紧说，“不过，要说好人，阁下是百里挑一，把到了自己嘴边的酒留给别人喝。一只母鸡若能从沙里扒拉出像你这样的战士，那就该获得圣者尊号。这可是没有的事。再说我根本就没想到要拿你打哈哈。”

“那就等波德比平塔骑士喝过之后阁下再喝吧；我可不想怠慢你呀。”米哈乌骑士说。

于是扎格沃巴就朝龙金那边张望，一见立陶宛人拿起酒壶喝酒，就吓得惊叫起来：

“你在干什么？阁下，留点儿给我！”他吆喝道，“你干吗这样仰脑袋？但愿你从此变个歪脖子！你的肠子太长，难得灌满。瞧，就像往一棵枯朽了的松树里灌水一样！你这挨刀的！”

“我不过才沾着点味儿。”龙金骑士说着就把酒壶递给了老爵爷。

扎格沃巴把脖子仰得更厉害，把壶里的酒喝了个精光，然后噗嗤一笑，说道：

“这才叫开心。若是有朝一日我们灾消难满，上帝垂怜，让我们能保住脑袋摆脱困境，我们可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这会儿没准他们真能给我们预备点面包什么的。扎布科夫斯基神甫最讲究吃，而我还要超过他一百倍。”

“我想问问，今天你和扎布科夫斯基神甫在穆霍维耶茨基神甫那儿听到了什么verba veritatis？”米哈乌骑士问。

“肃静！”斯克热图斯基说，“有人从校场那边向这儿走来了。”

大家都不出声，立刻一个黑影站到了他们旁边。

“你们在守夜？”来人用压低了的声音问。

“我们在守夜，王公殿下。”斯克热图斯基霍地打了个立正，回答说。

“你们得加倍小心。这种平静不是好兆头。”

王公走远了，他是在巡查，看值勤哨兵有没有因为太累而睡着了。龙金骑士合掌赞道：

“这是位怎样的统帅！怎样的战士！”

“他比我们谁都休息得少。”斯克热图斯基说，“他每天晚上都要沿着壁垒把整个防区走一遍，一直走到那一头的池塘。”

“愿上帝赐他健康！”

“阿门！”

又是一片沉寂。大家凝视着黑暗的前沿，可什么也看不见。哥萨克的壕堑静悄悄，壕堑里最后的亮光也熄灭了。

“简直可以下去把他们都抓了，就像抓熟睡中的黄鼠。”伏沃迪约夫斯基咕哝道。

“谁知他们是真睡还是假睡？”斯克热图斯基回答。

“我困得真受不了，”扎格沃巴说，“我这双眼睛拼命地睁，眼珠子都要迸出来了，可就是不能睡觉。我倒想知道，什么时候才准我们睡上一觉？无论他们开火还是不开火，你都得披坚执锐地站在这里，累得点头磕脑，就像犹太人过安息日似的。这简直是狗的差事！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啦：是因为喝了烧酒，还是因为早上我跟扎布科夫斯基神甫无来由地受了一阵窝囊气，憋成这样的。”

“是怎么回事？”龙金骑士问，“阁下刚开了个头，还没讲下去呢！”

“我这就讲，没准还能打掉瞌睡！早上我跟扎布科夫斯基神甫一道去了城堡，想去找点什么吃食。我们找呀找呀，到处都找遍了，可什么都没找着，只好憋了一肚子的气回来。不想在院子里迎头碰上了加尔文教派的牧师，他是去给菲尔莱伊总兵团队的尉官申贝雷克作临终忏悔的，申贝雷克昨天受了枪伤，生命垂危。我一见那位牧师就直截了当对他说：‘你这个德意志小市民在这儿转悠些什么？你们已经冒犯了上帝，难道还嫌不称心？你们要给我们招来大祸的！’而他，显然是依仗有贝尔斯克总兵撑腰，狂妄地回答说，‘我们的信仰跟你们的一样，说不定比你们的更好！’他那番话气得我们目瞪口呆。可我不做声！我心想，‘有扎布科夫斯基在这儿，就让他出头去辩论吧。’果然，我们的这位神甫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就冲着对方的肋骨‘辩’将起来。拳头可是最大最大的道理，那加尔文教派的信徒什么也没回‘辩’，竟像只陀螺似地旋转着，摇晃着，跌跌撞撞地一直摔到了墙边。就在这时王公和穆霍维耶茨基神甫来了，立刻沉下脸，说我们是无事生非，闹意气，制造不和！说我们这样做既不合时宜，又不看场合，更不是以理服人！他俩把我们像小学生似地劈头盖脑训斥了一顿，但愿他们骂得有理，utinam sim falsus vates，可我还要说，菲尔莱伊总兵的那帮加尔文教派牧师准得给我们招灾……”

“那位申贝雷克尉官有没有拒绝向他作忏悔？”米哈乌骑士问。

“拒绝什么！他死得不体面，就跟他活着时一样。”

“这如今的人宁可放弃灵魂得救，也不放弃自己的固执！”龙金骑士感叹道。

“有上帝保佑，不管哥萨克多么有力量，多么会使魔法，我们都能顶住；”扎格沃巴接着说，“可就是他们这些人让上帝嫌恶。各位可知道，昨天，就从这儿，从我们对面的这道壕堑，哥萨克们射出了许多线团儿，打到了校场上，士兵们说，那些线团儿落在哪里，哪里的土地就像闹麻风……”

“这是尽人皆知的，赫麦尔尼茨基身边有一帮巫师神婆作为亲随为他效力。”立陶宛人说着，同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那些女巫我亲眼见过，”斯克热图斯基补充说，“不妨我给各位讲讲……”

杨校尉正说着，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突然在他肩上捏了一把，悄声说：

“肃静！……”

接着他一步跳到壕堑的边缘上，凝神谛听起来。

“我什么也没听见。”扎格沃巴说。

“嘘！……被雨声盖住了！”斯克热图斯基说。

米哈乌骑士直摆手，示意别打扰他，他又留神听了一会儿，最后回到伙伴们身边。

“他们来了。”他悄声说。

“得报告王公！这会儿他正在奥斯特罗鲁格的指挥部。”斯克热图斯基悄声回答，“我们得跑步去向他和士兵报警。”

他们立刻沿着壕堑火速行动，不时停一下向沿路的哨兵悄声说一句：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这句话像无声的闪电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一刻钟后，王公已经骑上马，来到前沿，向军官们发布命令。显然，敌人指望王军都在熟睡，未作准备，想来个突然袭击夺取连营。王公决定将计就计，诱敌深入。全线士兵一动不动，静候来敌，只等一声号炮，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士兵们都作好了准备，悄悄地伸出了枪管。全线寂静无声。斯克热图斯基、龙金骑士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一个挨一个地站着，全都屏声静气，扎格沃巴爵爷紧跟着他们，因为经验告诉他，一开火，最多的炮弹总是落在校场中央，而呆在壁垒上，跟这样的三把战刀在一起则是最为安全的。

他只是略微退到三位骑士的后边，以避过可能发生的敌方头一阵冲杀。波德比平塔骑士略微侧向一边，屈下一条腿，手执那把扯下修士头巾的重剑，而伏沃迪约夫斯基则蹲在斯克热图斯基身边，对着他的耳朵悄声说：

“没错儿，是他们来了。”

“脚步声很有节奏。”

“这不是贱民，也不是鞑靼兵。”

“是扎波罗热步兵。”

“或者是土耳其正规步兵。他们一向注重队列步法。我们用骑兵出击收拾他们会收效更大。”

“今天夜色太黑，骑兵不好打仗。”

“现在你听清楚了吗？”

“嘘！嘘！……”

王军连营仿佛整个儿沉浸在酣梦里。哪儿也没有一点儿动静，哪儿也没有一点儿亮光，到处一派沉寂，只有那宛如从筛眼里筛下的细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就在这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渐渐出现了另一种异样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很轻，但容易被耳朵捕捉到，因为它有节奏，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在离防护水沟十几步远的地方，出现了拉得长长的密密匝匝的人群，影影绰绰的，依稀可见，那是由于人的身影显得比周围的夜色更黑。一会儿那黑压压的人群便停在原地不动了。

士兵们都屏息以待，只有小个子骑士在一个劲儿拧斯克热图斯基的大腿，似乎想以此向他表达自己内心的得意。

这时袭击者已到了防护水沟前，他们开始把梯子放进水沟，接着就往梯子上爬，让那些梯子朝壁垒倾斜。

壁垒依旧无声无息，仿佛壁垒上面和壁垒后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尽管爬梯子的人都小心翼翼，然而这里那里梯级还是被踩得唧唧嘎嘎响，甚至是劈啪响。

“会给你们送蚕豆的！”扎格沃巴心里想道。

伏沃迪约夫斯基不再拧斯克热图斯基的大腿了，而龙金骑士则紧握着他那扯下修士头巾的剑柄，瞪大了眼睛，他离壁垒最近，估计会率先打击来犯之敌。

忽然有三双手出现在壁垒的边缘，抓得很紧，然后缓慢而又谨慎地冒出三副头盔的尖顶……越冒越高，越冒越高……

“这是土耳其人。”龙金骑士思忖道。

这时猛听得一声响，随之数千支火枪齐射，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声；黑暗被驱散，天地间一时亮如白昼。龙金骑士趁着耀眼的火光挥舞起手中重剑，猛劲一削，只听得一声剑风的呼啸。

三具尸体落进了水沟，三颗戴着头盔的脑袋齐刷刷地滚到了单腿跪地的骑士膝前。

令人难忘的一刻！虽然大地已沦为地狱，可天国之门已为龙金骑士敞开，飞升之翼生于他的胁下，天使的合唱响彻在他心间，他简直如登天堂，像在梦境里战斗，他那把宝剑的一劈一砍都像是在作感恩祈祷。

英雄世系源于斯托韦伊科，绵绵岁月，一脉相承，所有早已故去的波德比平塔历代先人都在天国笑逐颜开，因为他们的末代儿孙，扯下修士头巾-波德比平塔家族中的最后一人，不负天恩祖德，得遂旷世宏愿。

此次强攻，敌方动用的主要是鲁美利亚、西里斯特利亚的土耳其援军和由土耳其正规步兵组成的克里木汗的近卫军，而这一次的失败竟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惨。随之一场可怕的风暴就落到了赫麦尔尼茨基头上。因为他事先曾向汗一再拍胸脯担保，说波兰人跟土耳其人交战不会那么顽强，说只要允许他动用土耳其部队，他准能一举夺下波兰连营，可一仗打下来他却是损兵折将，抛戈弃甲。现在他不得不用重礼来平抑汗以及那些发疯发狂的穆尔扎的怒气，求个破财消灾。他向汗馈赠了一万枚银币，向图哈伊-拜、柯尔兹-阿哈、苏巴哈伊、努尔登和喀尔喀每人赠送两千，总算稳住了他们。在王军方面，这时连营仆役都在忙着打扫战场，忙着从防护水沟里捞出尸体，敌人壕堑里的射击都没能阻止他们做这项工作。士兵们都休息了，一觉睡到了天亮，因为他们确信敌人暂时不会再发动强攻。除了值勤哨兵，人人都酣然入梦，唯独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通宵头枕长剑，十字架般匍匐在地，默默祈祷，感谢上帝成全他，让他得酬誓愿，不辱先人之荣光，使他的名字如今在连营，在城市众口传颂，人人尽知。第二天王公-总督亲自召见了他，对他赞不绝口，而士兵们则是整天成群结队来向他道贺，来观看他的战果。仆役已将那三颗敌人首级摆在营帐前面，它们一经风吹都已变黑。见到三颗脑袋连同钢盔那么齐截地被削下，有如用铡刀铡下的一般，人们钦羡不已，惊叹不已，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嚄！阁下可是个了不起的sartor！”贵族们说，“我们知道你是位优秀的骑士，可不知你竟有这等能耐！这种砍法就是古人也会自愧弗如，就连头等的刽子手也别想砍得比这更干脆利落。”

“就是风刮帽子也不能像他削这三颗脑袋利索。”另一些人说。

大家争先恐后来跟龙金骑士握手，可他垂下眼睛站立着，满面绯红，羞羞答答，腼腆得就像婚礼上的新娘。他像作解释似地说道：

“其实没有什么，是他们的位置排得巧……”

接着便有人来试他这把古剑，可这是十字军的双手使用的重剑，在场的没有人能自如地舞动它，就连扎布科夫斯基神甫也不例外，虽说他折断马蹄铁犹如折断一根芦苇。

营帐周围愈来愈热闹，扎格沃巴、斯克热图斯基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用张嘴讲故事来招待宾客，除此之外他们别的什么都没有，因为连营里几乎已经啃光了最后一点面包干，除了有时还供给一点熏马肉，别的肉食已一概不见。然而他们却都忙得团团转，精神上的满足可以代替酒食。最后，当人们开始走散时，马雷克·索别斯基带着自己的副手斯滕波尔斯基校尉来了。龙金骑士赶忙跑出帐篷迎接，这位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先向他热情致意，然后说道：

“阁下这儿今天像是过节。”

“可不是过节么，”扎格沃巴回答，“因为我们的朋友实现了自己的誓言。”

“赞美上帝！”市政长官感叹着，又笑问道：“恐怕用不着多久，老弟，我们就该庆贺你的新婚之喜了吧？可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呢？”

波德比平塔骑士给问得局促不安，脸一直红到了耳根，而市政长官则接着说下去：

“凭你这样难为情，我明白你准是有了一位红粉佳人。你要记住，让你们这样的家族世代绵延是你神圣的责任。愿上帝保佑，让像你们四位这样的英雄战士多多降生人世。”

说完这话他便跟龙金骑士、斯克热图斯基校尉、扎格沃巴爵爷和小个子骑士一一握手，而他们四人能从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褒奖，心里无不乐开了花，因为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堪称是英勇、人格和一切骑士美德的一面镜子。说他是战神化身，绝不过分；上帝赋予人杰的一切恩赐在他身上融成了一体：他的非凡美质甚至超过他的胞弟，后来成为波兰国王的杨·索别斯基，他的产业和财富跟最大的富豪不相颉颃，而他的军事才能，就连伟大的耶雷梅也赞不绝口。他或许本应是共和国穹苍的一颗最璀璨的明星，然而上帝却另有安排，让他的弟弟杨光照环宇，而让他这颗明星在国家灾难深重的日子里过早地熄灭了。

我们的四位骑士为英雄的赞誉乐得心花怒放，而他并不到此为止，他接着又说道：

“有关你们四位的业绩我从王公总督那儿听过不少，殿下对各位的喜爱更是超出一般。我毫不感到奇怪，各位愿在王公鞍前马后竭诚效命而不图晋升。常言良马不念秣，烈士不苟营，你们各位倘若是在国王的团队，晋升会快得多。”

对此斯克热图斯基校尉说：

“我们四人，除扎格沃巴爵爷之外，军籍正好全都在国王的骑兵团队，而这位老爵爷是出于忠烈禀性，自告奋勇前来投效的。我们之所以愿在王公总督麾下效力，首先是出于对殿下的敬爱，其次，我们跟随他，就能跃马挥刀过足打仗的瘾，而这也正是我们竭诚报国的最好机会。”

“既然各位都有这种愿望，那可真是善择其主了。波德比平塔骑士如果是跟随任何别的统帅，想一剑削得三颗首级，恐怕就不会这么容易。”市政长官道，“说到打仗，在这样的时代，我们大家都打得够多的了。”

“比别的什么都多。”扎格沃巴搭茬儿说，“人们从一大早就川流不息到我们这儿来，赞扬的话说了一大堆，可若是有人肯请一请我们，哪怕只是来点小吃，哪怕只是喝一口烧酒，那才算得上是对我们最好的奖赏。”

扎格沃巴爵爷说完这番话，就盯着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看，还不住地冲他眨眼睛。市政长官淡淡一笑，说道：

“不瞒各位说，自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还什么都没进过嘴，不过一口烧酒兴许还能在哪一个角落里找到，我愿请各位赏脸。”

斯克热图斯基、龙金和伏沃迪约夫斯基一边婉辞，一边呵责扎格沃巴，老爵爷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支吾搪塞，拼命争辩。

“我并非强人所难，”他说，“可我感到自负的是，我宁愿把自己的东西送人，别人的东西我碰都不碰。可是既然有这样一位高尚的人士请我们，却之就是不恭了！”

“那好，各位都来吧！”市政长官说，“只要他们不来进攻，只要有时间，我很乐意跟这样优秀的伙伴们一块儿坐坐。不敢说我请各位吃什么，因为就连马肉也难找到。只要我们在校场上杀一匹马，立刻就有一百双手伸过来，不过，烧酒倒是有两瓶，我肯定不会留给自己独享。”

那几位还在婉言谢绝，表示不愿去打扰，可索别斯基一再邀请，他们拗不过，就都去了。斯滕波尔斯基校尉抢先回营，忙碌了一阵子，居然千方百计搞到了一点儿面包干和几小块马肉作为下酒之物。扎格沃巴爵爷立时来了精神，他说：

“若是上帝垂怜，让国王陛下率兵来解围，那我们立刻就去找贵族民团的辎重车辆。啊哟，他们无论去哪儿，总得带上美味珍馐，他们每个人对自己的肚皮向来比对共和国要经心得多。我宁愿跟他们一块儿吃吃喝喝，而不愿跟他们一块儿打仗。不过，在国王陛下的眼皮底下打仗，兴许他们也会干得不太赖。”

市政长官这时变得严肃起来，他说：

“既然我们都已盟过誓，要前仆后继，宁死不投降，我们当然会这样做。我们必须作好准备，以对付越来越艰难的时局。我们的口粮几乎已经断绝了，而更糟的是，火药也快用完。对别人我不会讲，但是对你们各位，可以直言不讳。不久之后我们唯有武怒在胸，宝刀在手，唯有拼死一战，以碧血丹心染列祖列宗光荣历史之末页，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愿上帝垂怜，让国王陛下早点儿到来，这是我们最后的一线希望。陛下本是尚武之君，为了解救我们，他定会不避艰险，不辞劳苦，不惜性命，星夜赶来驰援的，只是他手边的兵力太小，必须等待，而各位都清楚，结集贵族民团是多么费时费力的事。再说国王陛下怎能得知我们守城的困境，怎能得知我们已到了弹尽粮绝的关头呢？”

“我们都已作好为国捐躯的准备。”斯克热图斯基说。

“难道就不能禀奏国王吗？”扎格沃巴问。

“要是能物色到一位品德高尚的仁人志士，冒死偷越出去就好了。”市政长官说，“要是有哪位英雄能办成这件大事，他就能在有生之日建立不朽的勋荣，他就是我们全军的恩人，他就能挽救祖国于危亡，挽狂澜于既倒。即便是贵族民团尚未全部结集，国王陛下只要御驾亲征，靠他的威望和手边的兵力，兴许就能驱散叛众。可是有谁肯去呢？有谁敢担此大任呢？赫麦尔尼茨基封锁了各条道路和各个出口，连老鼠都别想钻出壕堑去。这种举动明明白白就是去送死！”

“计谋是干什么用的？”扎格沃巴说，“我这会儿脑子里就想出了一条妙计。”

“什么妙计？快说！”索别斯基急切地问。

“是这样的，我们每天都能抓到一点儿俘虏，不妨试试，能否通过他们中间个把人，让他假装从我们这儿逃跑，然后去投奔国王？”

“此事我必须禀报王公。”市政长官说。

在这段时间里，龙金骑士始终是默默端坐着，他在深深地思索，额上出现了犁沟似的皱纹。蓦地，他抬起头，以他那惯有的柔和语调说道：

“我倒愿意去偷越哥萨克的封锁线。”

骑士们一听这话都惊诧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扎格沃巴爵爷张大了嘴巴，伏沃迪约夫斯基抖动着他那两撇小胡子，斯克热图斯基面色变得煞白，而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则拍着自己的胸口，欢叫道：

“阁下甘愿担此大任？”

“你说的是什么？阁下对此考虑成熟了？”斯克热图斯基说。

“我早已考虑成熟了。”立陶宛人说，“需要把我们的处境禀奏国王陛下，此事并不是今天我们几个人头次谈起，我早已听骑士们议论过，我心里一直在考虑：‘若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能成全我，让我实现自己的誓愿，我会毫不迟疑地去闯敌营。’我，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能起什么作用？即使是在路上给砍了，又有什么可惜？”

“毫无疑问他们会砍了你！”扎格沃巴大声说，“市政长官刚才说了，这是明明白白去送死，难道阁下没有听见？”

“听见了又怎样？兄弟，”龙金说，“若是上帝肯成全，就会领我闯出敌阵；若是我闯不出去，上帝也会在天国奖赏我。”

“可他们会先抓住你，用各种酷刑折磨你，再给你一个惨死。人哪，你是不是疯了？”扎格沃巴问。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兄弟。”龙金回答，语调还是那样柔和。

“连鸟儿都飞不出去，他们会开弓放箭把它射死的。他们在我们周围挖了壕堑，就像困洞里的獾一样要困死我们。”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立陶宛人还是那句话，“我欠了上帝的情，因为上帝成全我实现了誓愿。就让我以这种方式答谢上帝吧！”

“咳！你们看到了吧？他怎么这样糊涂！”扎格沃巴绝望地嚷道，“既然如此，你最好是先让人砍下你的脑袋放进炮里，一炮轰到哥萨克的大营，因为只有这样，你兴许还能从他们中间闯过去。”

“还是让我去吧，我的好兄弟们！”立陶宛人合掌央告说。

“啊，不！你不能独个儿去，要去我跟你一道去！”斯克热图斯基说。

“还有我，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伏沃迪约夫斯基补充道，说着，他拍了拍佩刀。

“你们这些挨枪子儿的！”扎格沃巴两手抱头叫嚷道，“但愿枪子儿把你们，连同你们的‘我！我！’一块儿收拾了，连同你们的决心一块儿收拾了！天哪！你们准是觉得血还没有流够，死还没有死够，枪炮子弹的味儿还没有尝够！我们在这儿这么打，这么杀，你们还嫌不够！这会儿还想把脖子伸出去送给别人扭断！见你们的鬼去吧！让我消停点儿！但愿你们全都给砍了！……”

说着，他就像发了狂似的，在帐篷里转来转去。

“上帝在惩罚我，”他吼叫道，“我原本指望跟一些稳重可靠的人结伴儿，想不到竟跟旋风搅到一起了。我这是自作自受！”

他迈着急促的步子烦躁不安地在帐篷里转了好一阵儿；最后他停在了斯克热图斯基面前，倒背着双手，死死盯着杨校尉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哪里对不起你们各位，你们干吗坑害我？”

“愿上帝保佑我们！”斯克热图斯基说，“阁下这是怎么啦？”

“波德比平塔骑士出这号馊主意，我毫不奇怪，他的谋略向来都攥在他的拳头里，自从他砍掉了土耳其人中三颗最愚蠢的脑袋，剩下的第四颗就是他自己的了……”

“听阁下讲话真叫人心烦。”立陶宛人打岔说。

“对他我也不感到奇怪，”扎格沃巴接着说了下去，同时把手指向了伏沃迪约夫斯基，“他能跳进哥萨克的皮靴筒里，或是像芒刺粘在狗尾巴上一样粘在哥萨克的灯笼裤上，他能比我们所有的人都更快捷地偷越敌人的重重封锁。圣灵没使他们两个头脑开窍，他俩莽撞胡来倒也情有可原。可是阁下不去制止他们这股狂劲儿，反而给他们火上浇油，连你自己也都要去，这岂不是要把我们四个人都带去送死，岂不是要我们大家一起去受苦受难，这下……可就一切都完了！呸，活见鬼！我真没料到，王公如此器重的一位老成练达的骑士，竟然是这么个冒失的军官。”

“怎么是我们四个？”斯克热图斯基惊讶地问道，“莫非阁下也想去不成？”

“正是！”扎格沃巴仍然喊叫说，同时用拳头擂着胸口，“我也要去。不管你们哪个去，或者你们一起去，我都得去。让我的热血溅到你们的头上！让我接受教训，下辈子该跟什么人交朋友！”

“真有你的，阁下！”斯克热图斯基说。

三位骑士上前拥抱老爵爷，可他确实是火透了，喘着粗气，使劲用胳膊肘推开他们，还悻悻地说道：

“见你们的鬼去！我不需要你们的犹大之吻！”

骤然间壁垒上响起了炮声和火枪声。扎格沃巴不再推撞了，说道：

“你们去吧！这全是给你们预备的！”

“这不过是寻常的对射罢了。”斯克热图斯基漫不经心地解释说。

“这不过是寻常的对射罢了！”老爵爷讥讽地重复着他的话，“哼！瞧他这副讲话的神气！部队的半数都给这种寻常的对射消耗掉了，可他还不当回事！”

“别泄气嘛，阁下。”波德比平塔骑士说。

“闭嘴！你这个喝甜菜汤的！”扎格沃巴吼叫道，“你的过错最大。你想出的这种馊点子，如果还不算愚蠢的话，就算我是个十足的蠢货！”

“愚蠢就愚蠢，兄弟，反正我得去。”龙金骑士回答。

“你去呀！你去呀！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阁下可别装英雄，大家对你的事都清楚。你那个永守童身的誓言失效了，现在你急于把它带出壕堑去丢掉。阁下哪能算得骑士中最优秀的，该算个最差劲儿的！阁下简直就是个出卖贞洁的花娘！呸！造孽！丢脸！就是这么回事！你不是急于去禀奏国王，你不过是想走村串户找乐子，就像马在草场上打滚。这样的骑士，你们瞧瞧，把操守当膏药卖！罪过呀，上帝明鉴，纯粹是罪过！”

“听阁下讲话真叫人心烦！”龙金骑士嚷着，同时用手指塞住了耳朵。

“你们别吵吵！”斯克热图斯基严肃地说，“让我们把这事好好想想！”

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听着扎格沃巴那些没深没浅的话惊呆了。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可是件大事，不是我们说了就算数，得由王公作主。用不着在这儿争吵。各位都是军人，必须服从命令。王公这会儿准在自己的营帐里，我们见他去，看他对各位有什么吩咐。”

“同意，我也去！”扎格沃巴说，他脸上闪现出了希望之光。“我们得尽快去。”

他们走出了市政长官的营帐，穿过正遭哥萨克炮击的校场。部队都在壁垒下边。那条作为壁垒的土堤远远看去宛如集市上的一溜儿货摊，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皮袄，摆满了车辆、破烂的帐篷以及各种各样可以作为弹幕的杂物，用以对付哥萨克日以继夜的射击。此刻就在那些破烂儿的上方正冒着长长的蓝色烟柱，而在他们前边则可见到一排排穿红制服和黄制服的士兵正匍匐在地对着最近的敌人壕堑艰难地干着活儿。校场看上去俨如一座废墟，平地给炸得坑坑洼洼的，草坪给马踩得乱七八糟，连一根绿色的草芽都见不着。这里那里戳着一些土堆，那是打井和掘墓坑时新挖出的泥土。这里那里横七竖八躺着破车、破炮、破木桶，或者是一堆堆啃光了的、在太阳光里晒得发白的骨头。哪儿你都休想见到一匹死马，因为任何一匹马刚死，立即就被当做了士兵的口粮。可遍地都是成堆的废铁，那都是日夜从哥萨克方面射来的炮弹碎片，大部分已锈得变成了红色。每走一步都见到战争和饥饿造成的触目惊心的景象。我们的几位骑士一路不断遇见大群小群的士兵，有的在救护伤员，有的在护送死者，有的正赶赴壁垒，去支援疲劳过度的战友。人人的面颊都是黧黑、癯瘁，胡子拉碴，一双双眼睛都燃烧着怒火。他们的制服全都褪了色，百孔千疮，破烂不堪，许多人的头上不是戴着制帽或钢盔，而是缠着脏布条。他们手中的兵器也都残缺不全。见到这一切，人们会情不自禁地问：这一小支迄今还是常胜的孤军，过一两个星期之后将会怎样？……

“看到了吧，各位，”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说，“该是禀奏国王的时候了。”

“困迫像条龇牙咧嘴的狗，形势确实危如累卵。”小个子骑士说。

“一旦我们把所有的马匹都吃完，那时该怎么办？”斯克热图斯基问。

他们就这样边走边看边议论，来到了扎在壁垒右首的王公营帐。帐前有十几名专向连营各处传令的骑兵。这些传令兵的坐骑喂的都是碎粒饲料和熏马肉，又终日在战火中奔驰，都变得异常暴烈，系在拴马桩上还在发疯似地尥蹶子，又蹦又跳，片刻也不肯安静。如今各骑兵团队的马匹都是如此，一遇上跟敌人交锋，这些马匹简直就像是一群生翼的狮身鹰头怪兽或是马人，跑起来活像蹄不点地在半空里飞似的。

“王公在帐内吗？”市政长官问一名骑兵。

“他正在跟炮兵都统普瑞耶姆斯基议事。”传令兵回答。

市政长官未经通报就头一个走进了营帐，四位骑士都留在帐外等候。

没过多久帆布门便掀开了一道缝，普瑞耶姆斯基都统伸出头来。

“王公急于见到各位。”他说。

扎格沃巴爵爷心情极好地走进营帐，因为他满怀希望，认为王公不会把自己最优秀的爱将派出去送死。然而他错了。他们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向主帅鞠躬行礼，王公就开口说道：

“刚才市政长官对我讲，说你们准备出连营，我接受各位的美意。对祖国最大的奉献莫过如此了。”

“我们是来求殿下应允的。”斯克热图斯基说，“愿拼死一搏，不负殿下培育之恩。”

“你们是想四个一起出去吗？”

“尊敬的王公殿下！”扎格沃巴说，“是他们想出去，我可不想；上帝为我作证，我既不是来这儿吹牛，也不是来显摆自己的功劳。如果我不得不旧话重提，那只是因为，不想被人猜想，说我生来就是个胆小鬼。诚然，斯克热图斯基校尉、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从老鼠肠子里来的波德比平塔骑士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至于我，别的不讲，好歹我刀劈了布尔瓦伊，这个布尔瓦伊未必不算得是条好汉，未必顶不上布尔达布特、博洪和那三颗土耳其正规步兵的脑袋。因此，我认为，论骑士功业，我并不比别人次。然而英勇无畏是一回事，发疯发狂是另一回事。我们都没长翅膀，而从地下又钻不过去，打地面走，结果可想而知。”

“这就是说，阁下不去，是么？”王公问。

“我只是说不想去，可我没说不去。既然上帝惩罚我，让我跟他们有交情，那我就只好和他们同生共死。如果我们遇到凶险，我扎格沃巴这把刀多少能派点用场。我只是不知道，我们四个人的死会带来什么好处，故此我相信，尊敬的王公殿下不会允许这种疯狂的举动，从而也就免去了一场无谓的牺牲。”

“阁下是个好伙伴，”王公回答说，“你跟朋友患难与共，生死相从，这是很高尚的，可是阁下对我的信赖却要落空，因为我接受你们的奉献。”

“这下完了！”扎格沃巴嘟哝道，双手跟着垂落了下来。

这时贝尔斯克总兵菲尔莱伊走进了营帐。

“王公殿下，”他说，“我手下的人抓住了一名哥萨克，据他讲，他们准备在今晚发动强攻。”

“我也得到这个情报。”王公回答说，“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是筑新壁垒的事得加紧点干。”

“差不多已经完工了。”

“那好！”王公说，“傍晚之前我们就转移阵地。”

然后他又转身对四位骑士说：

“打过这一仗之后，如果夜里没有月亮，就是你们出去的最好时机。”

“怎么回事？”贝尔斯克总兵问，“王公殿下，你准备出击？”

“出击另有安排，”王公说，“我将亲自领兵；不过这会儿我们议的是别的事。这几位要求突围出去，将我们的处境禀报国王。”

总兵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挨个儿打量四位骑士。

王公满意地笑了。他有这么点儿虚荣心，喜欢看到别人赞叹他的部下。

“我的天！”总兵说，“人世间果真还有这等的忠诚？我的天！既然诸位临敌忘身，决心舍生取义，我也就不便劝阻……”

扎格沃巴爵爷恼怒得满面通红，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头熊似地在喘粗气，王公思量了片刻，又说出了下面的一番话：

“其实我是不愿叫各位白白去流血的，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你们四个人一起去。先去一个；万一落到了他们手里，他们立刻就会大吹大擂，宣扬如何抓到了我的人。在利沃夫，他们曾抓到我的一名仆役，杀了他，还大大张扬了一番。设若头一个遇难了，我们不会不知道，那时再去第二个，必要时再去第三个，第四个。说不定头一个就能顺利越过封锁——既然如此，我就不想让更多的人同时去冒这样的生命危险。”

“王公殿下……”斯克热图斯基打岔说。

“这是我的意愿，也是命令。”耶雷梅强调说，“为了让你们不要都抢着头一个去，我宣布：是谁头一个提出的，谁先去。”

“那该是我！”龙金骑士说，倏然容光焕发起来，眼睛炯炯有神。

“今夜敌人发动强攻后，如果没有月亮，你就出发。”王公补充道，“我不打算给国王任何奏章；阁下见到国王，把见到的一切当面禀奏就是。你把我这枚印章戒指带去，作为信物。”

龙金接过戒指，躬身行礼，王公抱住骑士的双鬓，久久不肯松手，然后又在他的额上吻了好几次，激动地说道：

“你我的心贴得这么近，就像兄弟……愿上帝派遣天兵天将送你闯出重围，愿圣母保佑你，上帝的猛士！阿门！”

“阿门！”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普瑞耶姆斯基都统和贝尔斯克总兵同声祝祷。

王公眼里泪花闪闪——对于手下的将士他是真正的慈父——在场的人个个泪如泉涌，波德比平塔骑士热血沸腾，浑身颤抖，周身骨节似乎都在燃烧，他那纯洁、忠厚、英勇无畏的心灵，为即将实现的献身希望感到由衷的喜悦。

“阁下的英名将载入史册！”贝尔斯克总兵高声说。

“Non nobis,non nobis,sed nomini Tuo,Domine,da gloriam。”王公说。

骑士们走出了营帐。

“呸，好像有什么卡在我喉咙里，憋得人受不了，嘴里苦得如同嚼苦蒿。”扎格沃巴说，“可那些家伙在无止无休地射击，但愿天雷劈了他们！”他指了指硝烟弥漫的哥萨克壕堑，“咳！活在这世上真难！龙金阁下，你真的非去不可么？……别无他法！但愿天使保护你……但愿瘟疫把这些土佬儿统统送进地狱！”

“现在我得跟各位告别。”龙金骑士说。

“怎么？你要到哪儿去？”扎格沃巴问。

“到穆霍维耶茨基神甫那儿去忏悔，兄弟。须让有罪的灵魂得到赦免。”

龙金骑士说完这话，就匆匆朝城堡的方向走去，其余的人则返回壁垒。斯克热图斯基和伏沃迪约夫斯基两人埋头赶路，一言不发，扎格沃巴爵爷却忍不住，说道：

“我的心事如骨鲠在喉，必吐之而后快。没料到我竟会这样舍不得他，可他确实是世上最高尚的人！谁敢说不是，我就扇谁的耳光。啊，上帝！上帝！我原以为贝尔斯克总兵会出面阻拦，可他却在一旁敲边鼓。鬼让这个异教徒闯进帐来！他说得多好听：‘阁下的英名将载入史册！’那就让他自己载入史册好啦，可别把他的光荣写在龙金骑士的皮肉上！为什么他自己不去突围？他这个加尔文派的信徒，每只脚上都有六趾，走起路来比谁都稳当、方便，可他就是不去。我跟你们说，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糟糕，扎布科夫斯基神甫预言世界末日已经临头，他的话没准能应验。让我们在壁垒下稍呆一会儿，然后就到城堡去，跟我们的朋友作伴儿，至少应陪他到傍晚。”

然而，波德比平塔骑士在作过忏悔和领过圣餐之后，全部时间都花在祈祷上；直到傍晚敌人发动强攻他才露面。这是一次最酷烈的强攻，王军刚将部队、火炮、弹药转移到新筑的壁垒后面，哥萨克方面便展开了全线攻势。一时间看来似乎耶雷梅的这点弱小兵力在二十万敌人排山倒海的攻击之下注定会全军覆没。王军的各路团队跟敌人混杂得那么厉害，以至无法分清敌我，接连三次就这么杀成一团，难解难分。赫麦尔尼茨基竭尽全力组织了这次强攻，因为汗和他自己的团队长们都有言在先，说这是最后一次强攻，此后他们将按兵不动，只靠围城把王军困死，饿死。可是三个钟头之后，各处冲锋均被打退，哥萨克和鞑靼方面一无所获，却付出了惨重的伤亡。后来有消息说，在这场战斗中他们折损了四万兵马。有一点是可靠的，那就是战斗结束后，缴获的战旗抛在王公脚下都堆成了堆。这果然是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强攻，随后便只是挖掘地下工事骚扰对方的防线，相互争夺辎重车辆，无止无休的对射。对于王军而言，这还是一段忍饥挨饿，百物匮乏的更其艰难的日子。

不知劳累的耶雷梅在敌人的强攻之后，竟亲自率领疲惫不堪的王军将士出击敌军阵地。大胆的奇袭成功，敌方又一次遭到惨败。从此哥萨克的辎重营和王军的连营才算安静下来。

夜很暖，但天色阴沉，乌云密布。四个黑影悄悄地、小心地向壁垒的东端移动。这是龙金骑士、扎格沃巴、斯克热图斯基和伏沃迪约夫斯基。

“手枪要保护好，”斯克热图斯基悄声说，“别让火药受潮。两个团队将通宵整装待命。只要你一开火，我们立刻就去救援。”

“天这么黑，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扎格沃巴说。

“这样更好。”龙金说。

“肃静！”伏沃迪约夫斯基制止他们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这是某个垂死者在咽气，没什么！……”

“只要你能到达橡树林……”

“啊，上帝！上帝！”扎格沃巴叹息道，他浑身打颤，就像发疟子似的。

“再过三小时，天就要亮了。”

“我该走了！”龙金说。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斯克热图斯基压低声音说，“愿上帝与你同行！”

“上帝与你同行！上帝与你同行！”

“再见了，兄弟们，如果我有什么对不起谁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啊，上帝！你有什么对不起谁的？”扎格沃巴叫嚷着投入了他的怀抱。

斯克热图斯基和伏沃迪约夫斯基挨个儿拥抱了他。分手的时刻终于到了，压抑的悲恸震撼着骑士们的心，三个朋友忍不住泣不成声。只有龙金骑士神态平静，虽说他也很激动。

“再见吧，兄弟们！”他又说了一遍。

接着他便走到了壁垒边缘，溜下了防护水沟，不一会儿就在沟的对岸出现了他朦胧的身影，他还向战友们打了个告别的手势，便消失在黑暗中了。

在通向扎沃希齐策的大路和从维希涅维茨来的驿道之间，生长着一片橡树林，林中横亘着几块狭窄的牧场，橡树林的那一面连着一座古老的松林。松林很大，树木茂密，一直延伸到了扎沃希齐策的后面。那里正是波德比平塔骑士决定要去的地方。

这是一条非常危险的路线，因为要达到橡树林，就必须沿着哥萨克的辎重营的整个侧翼走过。可龙金骑士却特意选择了这条路线，因为正是辎重营周围整夜来往人多，哨兵对过往路人反而最缺乏警惕。再说其他的所有道路、狭谷、丛莽和小径都布满了哨所，哥萨克的分队长、百人队长、团队长不停地在那些哨所巡查，甚至赫麦尔尼茨基本人也常去查夜。至于穿过牧场，沿着格涅兹纳河走，则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因为鞑靼人的马夫从黄昏到天亮都在那儿看守马群。

夜很暖，但阴云密布，黑得十步以外不仅对面看不见人，连树木都看不见。这样的环境对于龙金骑士自然是理想的，可另一方面，为了不致失脚掉进什么坑里、壕里，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慢慢走着——整个战场到处都是王军和哥萨克挖的地坑和壕沟。

他摸黑走到了王军傍晚前放弃的第二道壁垒，又过了一条防护水沟，悄悄向着哥萨克的壕堑和迂回壕沟走去。他走走停停，听听动静：壕堑里没有人。耶雷梅在敌人强攻后进行的出击，把哥萨克从壕堑里轰走了，大凡没有死的人都躲进了辎重营。壕堑胸墙的坡面和顶上躺着许许多多的尸体。龙金骑士的脚不时磕绊着人的尸身，他就迈过去，继续朝前走。时不时还能听到轻微的呻吟或是叹息声，说明有些躺在地上的人还活着。

越过壕堑的胸墙，是一片开阔地，一直延展到耶雷梅到兹巴拉日之前统帅部开掘的第一道壕堑，壕堑边上同样布遍了尸体。这里的沟沟堑堑、坑坑洼洼更多，而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坑道的土盖儿，它们在黑暗中看上去就像一堆堆干草垛。土盖儿里边同样空无一人。到处笼罩着深沉的寂静，哪儿也看不到一堆篝火，一个活人，昔日市郊的整个沃野空无一人，有的只是死尸，死尸！

龙金骑士为死者的阴魂做过祈祷，继续前进。王军连营的嘈杂声，到第二道壁垒处还能听见，后来越来越轻，越来越消溶在远方，最后完全听不见了。龙金骑士站住脚，回首向连营投去最后的一瞥。

他几乎什么也没看到，因为连营里没有亮光；只是城堡的一个小窗口依稀闪现出一丝微弱的灯影，它有如云掩云去明灭不定的星辰，又如时隐时现的萤火虫。

“我的兄弟们，我此生还能见到你们吗？”龙金骑士想。

思念的悲凉情味像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边，在那黯淡的灯光时明时灭之处，有他情同手足的亲人，有他朝夕与共的战友：那儿有耶雷梅王公、斯克热图斯基、伏沃迪约夫斯基、扎格沃巴、穆霍维耶茨基神甫——那儿有爱他的人，有乐于竭尽全力保护他的人。可这里是阴沉的夜色，是一片荒凉，一片黑暗；他脚下是尸体，头顶上是跳着环舞的鬼魂，前方则是邪恶、无情、嗜血的敌人的辎重营。

思念的石头变得如此之沉重，竟使像他这样的巨人的钢肩铁臂都有些承受不住。他有些心旌摇曳了。

一阵忐忑不安向他袭来，仿佛有个苍白的幽灵在黑暗中对着他的耳朵说：“你过不去的！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赶快回头还来得及！你只要一开枪，整个团队就会奔来救你。可要闯过这辎重营，要从这蛮悍的人群中突围出去，谁也办不到！”

那饥饿的、成日炮弹纷飞的、充满了死亡和尸臭的连营，此刻对于龙金骑士不啻是一座宁静、安全的港湾。

设若他回去，那里的朋友们不会责怪他。他可以对朋友们说，这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事。这样，他们自己谁都不会去，也不会派别人去，大家将继续等待上帝的慈悲，等待国王来救援。

可倘若斯克热图斯基一定要去，并且会丢掉性命，又怎么办呢？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都在想些什么？这是魔鬼的蛊惑！”龙金骑士思忖道，“我既然决心赴死，那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比死更坏。这是魔鬼在用荒凉、死尸、黑暗来恐吓软弱的灵魂，因为魔鬼是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的。”

作为一名骑士难道能蒙受耻辱、失去荣誉、败坏名声？难道能不救全军覆没之灾，不解战友倒悬之危？难道能拂天国惠赐神圣桂冠之美意？不！绝对不能！

他向前伸出双手，摸索着继续前进了。

他又听到了嘈杂声，可已不是从王军连营传来的，因为它是来自对面；这声音还不太清晰，但显得深沉、恐怖，犹如在黑暗的森林里突然传来的声声熊吼。但龙金骑士的内心已不再忐忑，也没有悲凉，对战友的思念如今已变成了甜蜜的回忆；最后，就像回答来自敌营的威胁似的，龙金骑士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反正我得去。”

过了片刻，他来到了一个处所，这儿正是敌人发动第一次强攻的那天，王公的铁甲骑兵击溃哥萨克和土耳其正规步兵的疆场。到了这里路就比较平坦，坑、壕、土盖儿都少得多，而且几乎碰不到人尸，在早先若干次战斗中毙命的人，哥萨克都已经把他们掩埋了。这里也略微显得亮一点，没有那么多的障碍物遮挡视线。地面开始向南倾斜，可龙金骑士却立即拐向了侧翼，他打算从西边的池塘和哥萨克的辎重营之间偷偷溜过去。

现在他走快了，没有遇到障碍，觉得似乎已经抵达敌方营界。这时又有某种新的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立即止步，等了一刻来钟，便听到了不断接近的马蹄声和马打响鼻儿的声音。

“哥萨克的巡逻队！”他心想。

这时人说话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他拼命往旁边跑，他的脚探到一处坑洼的地面，跟着他就趴伏在地，拉开架势纹丝不动，一手握着手枪，一手握剑。

骑马者渐渐接近，终于来到他的近旁。到处一片漆黑，他无法数清对方有多少人马，但他们的谈话，他字字听得真切。

“别说他们难熬，就是我们也够受的。”一个昏昏欲睡的声音说，“有多少好样的哥萨克在啃泥土啊！”

“上帝呀！”另一个声音说，“他们都在讲，国王离这儿不远……我们可怎么办？”

“汗曾向我们老爷子大发雷霆，而鞑靼人都在威胁说，如果再抓不到俘虏，就要把我们抓去当战俘。”

“在牧场上鞑靼人还跟我们的人干仗哩。老爷子严禁我们去鞑靼营盘，因为谁闯到那儿去，谁就准得送命。”

“有人讲，集市上的小贩中有不少就是改了装的莱赫。唉，我看这个仗还不如不打！”

“这会儿我们真是比打仗前更糟。”

“国王统领莱赫大军离我们不远，这才是最糟的哩！”

“咳！要是在谢契，这会儿你该在床上打呼噜了；可在这里，你不得不像狼一样在黑暗里转悠。”

“这儿肯定也有狼在转悠，因为马都在打响鼻儿。”

声音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龙金骑士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朝前走。

下起了像雾一样的毛毛细雨。天变得更黑了。

在龙金骑士的右方，相距约两斯塔耶远处，闪现出一个小小的亮点，接着是第二个亮点，第三个亮点……第十个亮点。现在可以肯定，他已到了哥萨克的辎重营界。

那些亮点稀少而暗淡。看得出来，那儿人们都在熟睡，只是这里那里有人在喝酒，或者是在准备明天的食物。

“感谢上帝，幸亏我是在强攻和出击之后动身的。”龙金骑士暗自说道，“他们肯定是累得要死。”

他刚这么想，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另一支巡逻队走过来了。

好在这地方坑坑洼洼较多，藏身容易些。巡逻队走得这么近，几乎就踩着了龙金骑士。亏得那些马匹早已习惯从躺着的人体旁边走过，都没有受惊。巡逻队过后，龙金骑士继续前进。

在相距一千来步的地段上，他又先后遇到了两支巡逻队。显而易见，用辎重车辆围起来的整个圈子，敌人像保护眼珠子一样作了严密的戒备。龙金骑士暗自庆幸自己还没碰到步兵岗哨，这种岗哨常常是布置在辎重车辆的前方，以便给骑兵巡逻队通消息。

可他这种高兴并没持续多久。他刚走出约莫一斯塔耶远，前面便闪现出一个黑色人影，跟他相距不到十步。龙金虽然是位勇敢无畏的骑士，可他还是感到有一丝儿寒气透过后脊梁。他来不及后退，也无法绕行，眼见那黑影动了动，准是看到了他。

接着是片刻的迟疑，不过那只是眨眼的工夫。蓦地听到有人压低了嗓门问道：

“瓦西里，是你吗？”

“是我。”龙金骑士悄声回答。

“有烧酒吗？”

“有。”

“拿来。”

龙金骑士走了过去。

“呀，你怎么这样高？”还是那个声音问，语气里带着惊骇。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扭成了一团。与此同时只听得一声短促、窒息的叫喊：“上……”后半句哨兵还没叫出来。后来便听到骨头折断的喀嚓声和轻微的喘息声，有一个人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龙金骑士继续往前走。

但是他没有沿着同一条路线走下去，因为这显然是一条哨兵警戒线。他朝着更加靠近辎重营的方向走，希望能从哨兵背后和辎重车辆之间的夹缝里穿过去。如果再没有第二条哨兵线，那么在这个地段龙金骑士可能遇着的便只有那些从辎重营里出来换防的人。而骑兵巡逻队在这里是不值勤的，也就无须换防。

走了片刻，他发现并无第二条哨兵线。辎重营离他不过两箭之地。事情怪就怪在无论龙金怎样竭力试图跟有序停放的车辆平行走，可似乎越走离辎重营越近。

后来他又发现，辎重营里边并非所有的人都在睡觉。这里那里烧着一堆堆不起火焰的篝火，看得见旁边都围坐着一些人。有一堆篝火烧得比较旺，甚至可以说是很旺，火光几乎照到了龙金骑士所在的地方，骑士又赶忙向有岗哨的这边后退，以免自己在亮处里走。龙金骑士从远处可以分辨出篝火附近撑着的十字架似的木柱，上面挂着宰杀的牛，屠夫们正忙着给它们剥皮，一大群人在旁边瞧着。有几个在轻轻地吹木笛，给屠夫凑趣。大营的这一部分是哥萨克牧人的营盘。稍远一点的一排排车辆均为黑暗所笼罩。

篝火忽明忽灭的光线照亮了由车辆组成的营墙，它好像又离龙金骑士更近了。开头，它似乎是在他的右边，现在突然发现，在他的前面也有一道营墙。

于是他站住了，想了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是陷入被包围的境地了。哥萨克的辎重营、鞑靼人的营盘和贱民的营盘就像指环似的将整个兹巴拉日团团围住。在这敌营环布的圈子里，岗哨林立，还有骑兵的巡逻队到处转悠，谁想突出重围，真是比登天还难。

龙金骑士的处境是可怕的。现在他必须作出抉择：要么从车辆的空隙间穿过去，要么他得在哥萨克的辎重营和鞑靼人的营盘的夹缝里找个出口。否则他就得绕着这个辎重营的大圈儿走到天亮——除非他想撤回兹巴拉日，但即便如此，他仍有落到哨兵手里的危险。可他也明白，就布局看，车和车的排列是不能密合无缝的，车列和车列中间会有空隙，而且会有多处；这些空隙还会相当大，那是为了方便营盘交通所必需的：他们自己的乘骑要自由出入，就该有一个个豁口。龙金决定去寻找这样的通道，为此他就更向车辆贴近。这里那里的篝火亮光当然很容易使他暴露，但从另一方面看，这亮光对他也有些用处，因为没有那些亮光，他既看不见车辆，更看不见车辆之间的通道。

他寻找了差不多一刻钟，终于找到了一条通道，而且容易辨认出它来，因它在车辆之间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黑色的带子。那儿没有篝火，也就不可能有哥萨克，那儿定是乘骑出入的通道。龙金骑士匍匐在地，如同游蛇归洞一般向那黑色的咽喉地带爬去。

他爬行了一刻钟，爬行了半小时，他一边蛇行，一边祈祷，他把自己整个身心求护于天国神力。他想，整个兹巴拉日的命运，兴许此刻都系于他一人身上，而成败就在于他能否通过这条咽喉通道，因此他不仅在为自己祈祷，同时也在为苦守兹巴拉日壕堑、此刻想必也在为他祈祷的人们祈祷。

他两边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人行，没有马嘶，没有犬吠。龙金骑士爬出了那条咽喉通道。现在他前方是黑魆魆的一片榛莽和灌木丛，再向前就是橡树林，过了橡树林，就是那座松林，它延伸得好远好远，一直延到托波鲁夫——国王、救兵、荣誉、为上帝和民众建功立业，全都在那座松林后面等着他。和这个壮举相比，砍下敌人三颗首级算得什么？可要完成如此功业，除了需要有一副钢肩铁臂，还需要有点儿计谋！

龙金骑士意识到了这二者之间的差别，但他那颗纯洁的心并未因此而自鸣得意，只是由于感念上帝的恩德而激动，这无邪的赤子竟激动得涕零泪下。

后来他站起身子，继续往前走。由车辆组成的营墙这一边没有岗哨，即便有，为数也少，容易避过。同时雨也开始下大了，雨点打在灌木丛上沙沙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现在龙金骑士可以迈开自己那双长腿，踩荆踏棘往前走了，他迈出的一步就能抵常人的五步。车辆组成的营墙离他越去越远，橡树林离他越来越近，兹巴拉日的得救也越来越近了。

到了，那就是橡树林！林间的夜色黑得就像在地下一般。但这对他反倒更好。斜风细雨，橡树的阔叶沙沙有声，仿佛在喁喁低诉，仿佛在为他祈祷：

“伟大的上帝，仁慈的上帝，护佑这位骑士吧，因为他是你的奴仆，也是这片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的忠实的儿子，我们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为的是光耀你的荣誉。”

龙金骑士现在跟王军壕堑相隔一波里半的距离。他满头是汗，空气变得异常闷热，似乎暴风雨就要到来，不过他在匆忙赶路，并不在意什么暴风雨，他心间只有天使在吟唱。橡树变得稀疏了。前面该是第一块牧场。橡树叶的沙沙声也更响了，仿佛是在对他说：“等一等，你留在我们中间会更安全些。”可是骑士没有时间耽搁，他奔向了那无遮无挡的牧场。牧场上只有一棵橡树，兀立在正中央，却比别的橡树都要大得多。龙金骑士径直向这棵橡树走去。

就在他离那棵枝叶繁茂的巨树只有十几步远时，骤然间从那些向四面伸展的枝柯下跳出二十来条黑色的人影，狼蹿似地向骑士扑来。

“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他们的话不好懂，人人头上都戴着个尖顶的玩意儿。这是群鞑靼人，是一些在树下避雨的马夫。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的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牧场、橡树，照亮了那些鞑靼佬狰狞的面目，也照亮了这位身躯魁伟的贵族骑士。顷刻之间可怕的呐喊声拔地而起，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鞑靼佬如饿狼扑鹿似地扑向龙金骑士，伸出一双双青筋突起的手抓住了他，可他只猛地一抖，所有的进攻者便都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宛如成熟的果子被人从树上摇落一般。紧接着他把那令人胆寒的扯下修士头巾豁地拔出剑鞘，立刻便听到一片呻吟、哀叫、呼救、飕飕的剑风、被砍者的喘息、受惊马匹的嘶鸣以及鞑靼马刀喀吧断裂的声音。寂静的牧场响起了众多嗓门混杂的野性的嚎叫。

鞑靼佬成堆地向骑士反复冲杀，而他背靠橡树，用旋风般挥舞的利剑护着前边，朝进攻者劈头盖脑地砍杀。他的脚前堆起了黑压压的一堆人尸，幸存的鞑靼佬惊恐地往后退。

“恶煞！恶煞！”野性的狂嚎响彻云霄。

这般的嚎叫当然不会没有回应。没过半小时整个牧场便蚂蚁般挤满了敌方的步兵和骑兵。哥萨克奔来了，鞑靼兵奔来了，他们打着松明火把，带着大镰、杠棒、弓箭。开始了一连串七嘴八舌的急骤而焦躁的询问：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来了个恶煞！”马夫们回答。

“恶煞！”人群重复着。

“一个莱赫！恶煞！杀人啦！”

“捉活的！要活的！”

龙金骑士用手枪打出了两发子弹，可是王军壕堑里的战友们已经无法听到他的枪声。

这时敌群以半圆形的队形向他包抄过来。他站在树下，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背靠树干，手握长剑，等待着敌人。

敌群越走越近。最后响起了一声口令：

“抓住他！”

人们一拥而上。呐喊声停息了。那些没法挤过来的人便举着火把给进攻者照明。树下的人旋涡般地猛烈运动着，奔涌翻滚着，很长时间什么也看不分明，从这旋涡里传出的只是一阵阵的呻吟和哀号。终于从进攻者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人群立刻散开了。

龙金骑士仍然留在树下。他的脚前成堆的人体还在痉挛着，还在作垂死的挣扎。

“拿绳索来！拿绳索来！”有个声音高叫道。

几个骑兵立即踢马去拿绳索，眨眼工夫绳索便拿来了。那时便有十几名壮汉抓住长绳的两端，想用这根长绳将龙金骑士捆绑在树干上。

然而龙金骑士挥舞重剑，左劈右砍，两边的壮汉纷纷丧命。接着鞑靼兵又作过一次尝试，但也以同样结果告终。

眼看众多的人挤在一起反而互相干扰，又有十几名最勇敢的诺盖鞑靼兵再作一次尝试，看能否生擒这个巨人。可他照样把他们砍翻在地，酷似一头拼命的野猪把攻击它的恶狗撕得满地皆是。这棵橡树实际上是两棵共生的大树，正好用它中间的凹陷部分作了龙金骑士的天然屏障，正面进攻的人只要落进长剑够得着的范围，必被劈死无疑，就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波德比平塔骑士的超人的膂力似乎还在随时间增强着。

见此情形，被激怒了的汗国士兵轰开了哥萨克，同时周围响起了一片野性的狂吼：

“拿箭射！拿箭射！……”

波德比平塔骑士看到鞑靼兵拿出弓来，并把箭从箭筒里抖落到脚前，立刻意识到自己最后的时刻临近了，于是他开始向圣母作临终祈祷。

战地悄无声息。敌群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

当龙金骑士刚开口说“救世的圣母啊！”第一支箭便呼啸而来，擦着了他的鬓角。

当龙金骑士说到“啊，光荣的圣女！”时第二支箭已飕地一声击中了他的肩头。

龙金骑士的祈祷同箭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

当龙金骑士说到“灿烂的晨星！”时，箭已射中了他的肩胛，射中了他的腰部，射中了他的双腿。他一边太阳穴流出的鲜血迷糊了他的眼睛，他像隔着一层雾看到这牧场，看到这些鞑靼兵，他已听不见呼啸的飞箭的声音了。他感到浑身乏力，感觉到自己的两腿在摇晃。他的头垂落到了胸口……终于他跪倒尘埃。

龙金骑士半是呻吟，半是祈祷地说完了：“天使的天后啊！”

这是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天国的天使带走了他的英灵，把他作为一粒晶莹的珍珠呈献于“天使的天后”脚前。

1. ✑ 拉丁语，意为：在这寂静中。

2. ✑ 拉丁语，意为：训诫。

3. ✑ 犹太教以礼拜五日落到礼拜六日落为休息日，称为安息日。

4. ✑ 拉丁语，意为：但愿我是个假预言家。

5. ✑ 拉丁语，意为：园丁。

6. ✑ 使徒犹大出卖了耶稣，他领人去捉拿耶稣的时候，用事先约好的暗号——和耶稣接吻，指出耶稣，使耶稣被捕。典出《圣经》。后遂以犹大之吻喻叛卖行为或虚情假意。

7. ✑ 又译格里芬或格律普斯，神话中狮身鹰头有翼的怪物。

8. ✑ 又译肯陶洛斯人，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马生物，森林中的精灵。

9. ✑ 拉丁语，意为：“不为我们，不为我们，啊，上帝！你一定要为你的英名增辉。”

10.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1.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2.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3. ✑ 原文是乌克兰语。

14.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就来到士兵们中间，站立在壁垒上，朝哥萨克的辎重营凝神地观望，这时大群的哥萨克正从那个方向蜂拥而来。斯克热图斯基在王公的营帐议事，他俩正利用这平静的片刻谈起昨天的行动，研究敌营的动向。

“这对我们可不是好兆头。”扎格沃巴指着酷似乌云翻滚的黑魆魆的人流说，“他们准是又要来强攻，可我们累得手上的关节都动弹不了。”

“他们怎么会在白天强攻，在这种时候！”小个子骑士说，“他们充其量不过是来占领我们昨天放弃的壁垒罢了。他们还得挖坑道通向我们的新壁垒。当然还会从早到晚冲我们开枪放炮。”

“我们最好是开炮把他们轰走。”

伏沃迪约夫斯基压低了嗓门儿说：

“我们的火药太少，照现在这么个打法，火药似乎连六天都不够。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国王也该到了。”

“一切都只好听天由命了。我只希望我们可怜的龙金骑士能平安突围！我整夜都睡不着，想来想去只是想着他，可什么时候打个盹儿，我就看见他陷入了困境，让我难过得直冒冷汗。他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人，在我们共和国你打着灯笼找上三年外加六个礼拜兴许才能找到这么一个。”

“既然如此，阁下为什么老是嘲笑他？”

“只为我这个人生就一张臭嘴，可我的心眼儿并不坏。我一直在责备自己，后悔莫及。米哈乌阁下，请你别再提那些旧话让我的心流血吧。上帝保佑，但愿龙金骑士千万别出事，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恐怕我至死都不得安宁。”

“阁下就别这么自怨自艾啦。他对阁下可从没有心存芥蒂。我不止一次听他亲口说阁下‘嘴巴嫌人，可有颗金子般的心。’”

“伟大的上帝，请赐他康宁吧，请多多保佑我们这位高尚的朋友！只有一桩，他永远也学不会按人的方式说话。可这算得什么，他即便有一百个这样的缺陷也能用他那些伟大的品德来弥补。你怎么想，米哈乌阁下？他能顺利闯过去吗？”

“夜这么黑，而那些哥萨克和鞑靼佬刚吃过败仗，还不都累得趴下了。我们这儿警戒都不严，何况他们！”

“赞美上帝！但愿如此。我还托龙金骑士，请他去仔细打听一下有关我们可怜的公爵小姐的消息，看有没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因为照我想，仁江该应召到了国王的部队。龙金骑士决不会去休息，准得伴国王御驾回来。这样我们不久就会得到公爵小姐的消息了。”

“我信任那个小伙子的机智，相信他准会把姑娘带到个安全的去处。倘若公爵小姐出了什么事，我可就再也快活不起来了。虽说我跟她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我相信，要是我有个亲妹妹，那她在我的心目中也不会比公爵小姐更可爱。”

“对于你她胜过亲妹妹，对于我她可就胜过亲闺女啦。光为她担心着急，我的胡子就得全白了，我的心也要愁碎了。试想你真心爱上某个人，一转眼她就无影无踪，而你只能蹲在这里担心，着急，牵肠挂肚，冥思苦索，怎么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外加你还腹中空空如也。一顶帽子百孔千疮，天一下雨，就像那破茅屋顶，水都漏到你的秃脑袋上，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在这个共和国，如今狗的日子都比贵族过得舒坦，而我们四个人偏偏又最倒霉。看来我们该离开这个烦恼的人间了，米哈乌阁下，你说是不是这样？”

“我不止一次想过，是不是该把一切都告诉斯克热图斯基，只有一点叫我下不了决心，就是杨本人对公爵小姐的事始终闭口不谈，即便间或有人提起过，他也只是打个哆嗦，就像有什么戳着了他的心似的，可依旧还是一言不发。”

“他心灵的创伤都给战火烤干了，你去对他讲，就像去扒开他的伤口。没准这会儿正有个鞑靼鬼子揪着她的发辫拉着她穿过彼列科普呢。一想到会出这种事，我眼里就有两只蜡烛在燃烧。如今别无他法，只有一死了之，因为在这个人世间除了苦难，一无所有。上帝，哪怕是让龙金能平安突围也好啊！”

“像他这样一个有德行的人，想必能得到天国更大的恩宠。可你瞧呀，阁下，那些恶棍在干什么！……”

“今天的阳光这么强烈，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在挖我们昨天放弃的壁垒。”

“我说过，又是要发动强攻。我们离开这儿吧，米哈乌阁下，我们站得够久的了。”

“他们在那儿挖呀掘的，倒不一定是要发动强攻，看起来他们是想挖一条便于撤退的通路，同时他们定会从那里把攻城机弄过来，在那些活动炮塔上都有射手坐着。瞧呀，阁下，他们手里的铁锹都挥得呼呼响；他们已经铲平了四十来步。”

“现在我看到了，今天的光线真强得可怕。”

扎格沃巴爵爷手搭凉棚，护着眼睛，望着。这时黑色的人流涌过了壁垒上挖开的豁口，转眼之间就淹没了两道壁垒之间的那片空隙地面。一些人开始射击；另一些人在用铁锹铲土，又开始构筑新的土堤和壕堑，要对王军连营形成第三道包围圈。

“嚄！”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嚷道，“我没说过吗？……他们正把那攻城机往这儿推！”

“得啦，准是又要发动强攻。我们快点儿离开这里吧。”扎格沃巴说。

“不！这是另一种活动炮塔！”小个子骑士回答。

果然，从刚挖开的豁口推过来的大家伙在构造上跟常见的活动炮塔不一样。它的四壁都是用钩环连接的梯子装配起来的，上面用衣服和皮革盖得严严实实，这些遮盖物的后面坐着的是些头等射手，从梯级的半高处一直到塔顶都坐着射击手，虎视眈眈地望着敌方。

“我们走吧！让狗啃了这些鬼东西！”扎格沃巴催促道。

“等一等，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

随着豁口里不断出现新的活动炮塔，他开始点起数来。

“一，二，三……看来他们的储备还真不少……四，五，六，过来的炮塔越来越高……七，八……好家伙，想必都是些头等射手，我们校场上少不得会给他们打死只把狗的……九，十……每一台都看得很清楚，因为太阳正照在那上面……十一……”

米哈乌骑士突然停止了数数。

“那是什么？”他用一种古怪的嗓音问道。

“哪里？”

“那里，就在那台最高的活动炮塔上……吊着个人！”

扎格沃巴爵爷张目注视。不错，就在那台最高的活动炮塔上，太阳照亮了一具赤身裸体的人尸，随着炮塔的移动，用绳索吊着的人体就像只硕大的钟摆似地摇摆。

“是吊着个人。”扎格沃巴说。

伏沃迪约夫斯基的脸陡然变得惨白，他用一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叫喊道：

“全知全能的上帝！……那是波德比平塔啊！”

王军壁垒上骤然响起了低沉而连续的嘁喳声，犹如风吹树叶。扎格沃巴探着头，用两只手搭着凉棚，霎时，他嘴唇变得乌紫。

“耶稣马利亚！耶稣马利亚！……”他呻吟似地说。

嘁嘁喳喳的低语变成了混杂一片的喧哗，跟着汇成了怒涛般的咆哮。站在壁垒上的部队认出了吊在那耻辱的绳索上的正是他们患难中的战友，一位白玉无瑕的骑士，所有的人都认出那正是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不可遏制的愤怒使得士兵们的头发根根直竖。

扎格沃巴终于把手从眼睑上放了下来，他那模样儿看起来实在令人胆寒。只见他嘴上泛着白沫，脸色铁青，暴怒的双目仿佛要迸出眼窝。

“血！血！”他发出了声声狂吼，有如晴天霹雳，站立在他近旁的人不禁打起了哆嗦。

他猛地跳进了水沟。壁垒上但凡有口气的人全都跟着他跳了下去。任何力量，甚至王公的军令都无法遏制这种狂怒的爆发。一些人踩着另一些人的肩膀从水沟里往对岸上爬，有的用手抓住沟的边沿，有的甚至用牙齿咬着攀越，谁爬上去了就直往前冲，全然不顾是否有人跟上。那些活动炮塔浓烟滚滚，俨如一座座炼焦油的作坊，轰隆的巨响震得那些高塔直打颤，然而任凭他们怎样开炮都阻止不住王军的冲杀。扎格沃巴飞奔在最前面，他高举战刀，横眉怒目，杀气腾腾，凶得像一头发了狂的公牛。哥萨克也举着大镰、连枷跳将过来，扑向了进攻者，两支队伍杀在了一处。你也许会说：这是两堵大墙在猛烈碰撞，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常言道：“猛犬敌不过饿疯了的狼。”王军冲上去用刀砍剑劈，用牙咬，用拳头打，用枪托砸；哥萨克顶不住这愤怒的狂潮，一下乱了阵脚，便回头朝豁口处逃命。愤怒到了极点的扎格沃巴爵爷见哪里哥萨克人多，就往哪里猛冲，他扯着嘶哑的嗓门咒骂着，喘着粗气，左劈右砍，连杀带踩，活像一头被夺走了幼崽的母狮，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势不可当。他杀开了一条血路，跟在他身边的是另一团吞噬一切的烈火——伏沃迪约夫斯基——他像一头受伤的林㹭。

隐藏在活动炮塔里的射击手全部被砍死，其余的哥萨克都被赶回了壁垒豁口的那一边。然后王军士兵爬上那台活动炮塔，解下龙金骑士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了地面上。

扎格沃巴扑到了龙金身上……

伏沃迪约夫斯基肝肠寸断，见到死难战友的惨状泪如泉涌。很容易看出龙金骑士是怎样牺牲的，因为整个遗体盖满了箭射的红色伤斑。只是箭没有损及他的面部，除了一边的太阳穴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挂在脸颊上的几点血渍已经凝固。他双目紧闭，苍白的面容依稀浮现出一丝安详的笑意。假若不是皮肤呈现青灰色，假若不是面部的线条显出死的冷漠，那宁静的神态简直可以让人以为龙金骑士正在恬然熟睡。战友们终于把他扶起，把他背回了壕堑，再从那里把他送到城堡的礼拜堂。

黄昏前置办了棺木，当夜就在兹巴拉日墓地为他举行了葬礼。兹巴拉日整个宗教界全参加了葬仪，只有扎布科夫斯基神甫在敌人发动的最后一次强攻中腰椎中弹，生命垂危而未能出席；耶雷梅王公亲临墓地送葬，他指定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暂时代行前线指挥的职权。参加葬礼的还有：统帅部的统帅们、御前掌旗官、诺夫哥罗德的掌旗官、炮兵都统普瑞耶姆斯基、斯克热图斯基、伏沃迪约夫斯基、扎格沃巴以及死者生前所在团队的其他战友。灵柩安置在新挖的墓穴之上，仪式即将开始。

这是个寂静的夜晚，繁星满天；燃烧的火炬以整齐的熊熊之焰照亮了新钉的黄色棺木，照亮了神甫的脸，照亮了环立的骑士们严峻的面孔。

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散发着没药和璎珞柏馥郁的香气；只有扎格沃巴爵爷压抑的啜泣、发自骑士们强壮胸膛的深沉叹息和远处壁垒上的隆隆炮声打破这庄严的寂静。

穆霍维耶茨基神甫抬抬手，示意他要致悼词。骑士们都屏息肃立，可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望着繁星灿烂的苍穹，终于开口说道：

“‘是谁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刻来敲天国的大门？’年高德劭的基督的总管从酣梦中惊醒，问道。

“‘开门吧，圣彼得，请你开门！我是波德比平塔。’

“‘你有何德何能，何等功绩，竟使你如此大胆，波德比平塔阁下，敢来打扰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天国司阍？你有什么资格来敲天国的大门？那里岂是单凭出身——纵令像你这样高贵的出身——就能去得的？无论是出将入相的显贵，还是登极坐殿的帝王，岂能单凭紫袍玉带或九五之尊的地位而自行进入天国的大门？你可知道，进入天国不是经由宽广的驿道，不是乘坐六马华车，前呼后拥，而是需要在道德的陡峭荆棘之途上奋力攀登？’

“啊！请你开门吧，圣彼得，请快开门！我们亲爱的战友，我们志同道合的伙伴波德比平塔骑士，正是踏着这样一条陡峭的、荆棘丛生的羊肠小道，最终来到你的跟前的。他像一只鸽子，因长久奋飞而筋疲力竭；他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就像那拉撒路来到了天国的门前；他像那殉教的圣塞巴斯蒂安在异教徒乱箭之下殒命；他像那穷困的约伯历尽了万苦千辛；他像那不知床帏之事的童贞圣女；他忍耐、温顺，像那无罪的羔羊；他宁静、纯真、清白，犹如无瑕之璧。他为人间的祖国欣然献身，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请放他进去吧，圣彼得，如果你对他都不敞开天国的大门，那么在这干戈扰攘、天良丧尽、亵渎神灵的世道，你又能放谁进天国呢？

“放他进去吧，神圣的总管！请放这只无罪的羔羊进入天国；让他在天国的牧场放牧，让他啃一口青草，因为他来自嗷嗷待哺的兹巴拉日，早已是饥火烧肠……”

穆霍维耶茨基神甫就是这样开始了他的悼词的，接着他又娓娓动听地描述了龙金骑士的生平事迹，讲到他怎样以最平凡的质朴，最高洁的德操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以至在场的人面对这位白璧无瑕的超凡越圣的骑士的默默灵柩无不自惭形秽。他们个个捶胸顿足，越来越悲痛，越来越感到惋惜，越来越清楚地看到祖国所失之大，兹巴拉日所丧之多。神甫越说越激动，最后讲到了龙金骑士如何自告奋勇去突围，又讲到他以身殉国的壮烈牺牲。这时神甫已完全忘记了修辞和引证，讲话常为哽咽所间断；而当他代表所有的神职人员、统帅部诸位统帅和全军将士向死者遗体作最后告别时，则禁不住号啕痛哭，然后又像扎格沃巴那样啜泣着边哭边诉：

“别了，我们的兄弟！别了，我们的好伙伴！你带着我们的呻吟、我们的饥饿、我们的苦难和我们的困境，不是去禀奏人间的君王，而是去禀告天国的主宰；你在那儿会找到更可靠的庇护，你会为我们求得更可靠的救援，而你自己却一去不返了，永不回来了！我们为你伤心，恸哭，我们泪洒你的灵柩！我们爱你，我们最亲爱的兄弟！”

王公、统帅们、将士们都跟可敬的神甫一起哽咽、啜泣、涕泗滂沱，而哭得最凄惨的是死者生前的好友。神甫以悠长的声调念了头一遍“Requiem aeternam dona ei，Domine！”顿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大放悲声。虽说这些人都不止一次经历过死亡的考验，虽说他们在戎马倥偬中对死早已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此时却都禁不住嚎天动地，声泪俱下。

棺木已安顿在绳索上，扎格沃巴却不让入土，扑在灵柩上哭得昏天黑地，拉都拉不开，简直就像死了父亲，死了亲兄弟似地难割难舍。斯克热图斯基和伏沃迪约夫斯基只得上前把他拉开。王公走到棺前，抓起一把土，撒在灵柩上；神甫开始念祷词：“Anima eius”——随之绳索嘎嘎响动，棺木被安放到穴中。人们有的用手，有的用头盔往上面撒土，很快就为龙金骑士的遗体垒起一座高高的坟丘。月亮向它投下了一缕凄迷、惨淡的光。

三个朋友从城区返回城外的校场，从那里不断传来对射的枪炮声。他们都默默无言地走着，谁也不想头一个开腔。而别的骑士则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谈论着死者，众口一声地发出了对他的赞誉。

“这是个非常正规的葬礼，”有位军官跟斯克热图斯基擦肩而过时这样说道，“连宫廷书记官谢拉科夫斯基的葬礼都没有这般隆重。”

“他也应当享有这样的荣耀。”另一位军官说，“有谁能像他这样自告奋勇突围去见国王呢？”

“可我听说，”第三位军官补充道，“维希涅维茨基的人里边，有好几名像他这样的志愿者，不过在他作出了如此悲惨的榜样之后，恐怕谁都不会再去了。”

“何况突围本就是根本办不到的事。连蛇都别想从那儿溜过去。”

“可不是！这纯粹是发疯！”

军官们走过去了。接着又是片刻的沉寂。伏沃迪约夫斯基陡然说道：

“你听见了吗，杨？”

“听见了。”斯克热图斯基回答，“今天轮到我去。”

“杨！”伏沃迪约夫斯基郑重地说，“你我早就相识相知，你该清楚，我这个人在艰险面前从不退避，可艰险是一回事，送死又是另一回事。”

“你，米哈乌，怎么你也这么讲？”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我也是你的朋友，现在你就向我以骑士的荣誉盟誓，如果我死了，你绝不去做第三个。”

“啊，这办不到！”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嚷起来。

“咳，你瞧，米哈乌！你自己都办不到的事，怎么好强求于我呢？让我们听从上帝的意旨吧！”

“那就让我跟你一起去。”

“王公不准这样做，不是我。你是军人，应该服从命令。”

米哈乌骑士不吭声。不错，他首先是名军人，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只是在月光下看到，他那两撇小胡子在剧烈地抖动着，终于他说：

“夜色太亮，今天你别去。”

“我自然巴望有个黑夜，可救兵如救火，我们耽搁不起。正如你看到的，这天气是晴稳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会是这样。可我们这儿已面临弹尽粮绝的困境。士兵们已在校场挖树根草根，一些人就是由于嚼了那些烂玩意儿，牙床都肿了。我今夜就得走，而且是马上就走；我跟王公已经告别过了。”

“我看，你这纯粹是出于绝望。”

斯克热图斯基苦笑了一下，说道：

“真有你的，米哈乌。当然，我谈不上是兴高采烈去干这件事，可不管怎样，我绝不会自己去找死，因为这样做是罪过。再说眼下问题的关键也不是敢不敢去死，而是要设法突围，去陛见国王，去搬救兵。”

伏沃迪约夫斯基猛地动了心，很想把公爵小姐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斯克热图斯基，话已到嘴边，可他转念又想：“这消息会分他的心，他若是头脑不清醒，敌人岂不是更容易把他抓住！”于是他咬了咬舌头，忍住了没说，反而问道：

“你打算怎么走？”

“我已禀告王公，我打算涉水从池塘里走，然后从河里走，一直悄悄走出离敌营老远的地方再上岸。王公认为，比起别的走法，这算是比较好的一条路。”

“我看，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伏沃迪约夫斯基说，“人生既然难免一死，与其死在床上，莫如战死疆场。愿上帝指引你！愿上帝带领你突出重围！杨！如果我们今生今世不能再见面，来生来世我们还要聚首，我心里永远装着你。”

“同样，我心里也永远装着你。上帝会报答你所有的好处。可你听我说，米哈乌，我有个心愿，万一我死了，他们或许不会拿我像龙金骑士那样示威，因为他们得到的教训太大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会以某种方式大吹大擂一通；若是这样，那就请你们务必让老掌旗官扎奇维利霍夫斯基去找赫麦尔尼茨基要回我的尸体，因为我不愿让那些狗东西在他们的辎重营里把我拖来拖去。”

“你放心吧。”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

失魂落魄的扎格沃巴爵爷起先只是稀里糊涂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终于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可他自觉已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阻止或劝诫斯克热图斯基，只好唉声叹气地喃喃说：

“唉！昨天那一个，今天这一个……上帝！上帝！上帝！”

“信赖上帝吧，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杨！……”扎格沃巴开口喊了一声。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他那愁思万种的白头贴在骑士的心口，像个软弱的孩子依偎在杨校尉的怀中。

一个钟头后斯克热图斯基已然消失在西边池塘的水中。

夜色十分清明，池塘的中央部分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宛如一面银色的盾牌，可斯克热图斯基一下水，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因为池岸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灯芯草；稍远一点，在比较稀疏的芦苇之间长满了稠密的萍蓬草、辣蓼和菱角。这些水生植物的宽叶、窄叶、滑腻的茎秆和蛇似的盘曲的触丝，混杂交错，缠他的脚，缠他的腰，使他每向前移动一步都颇费周折，但至少能帮骑士藏身，避过敌人哨兵的眼睛。不过要对直游过池塘是绝对不成的，因为中央部分的水面很亮，任何一点发黑的物体都极易成为被发现的目标。于是斯克热图斯基就决定沿着池岸绕行，一直走到对面的沼泽地，再由沼泽进入相通的格涅兹纳河，那一带可能会有哥萨克或鞑靼的哨兵，但那边芦苇如林，只是边缘部分被割去了一些给贱民搭窝棚。他一进入沼泽，就能在芦苇丛中穿行，哪怕是白天照样能走，除非是那边的泥潭太深。然而这条路线也是极其危险可怕的。这塘沉睡的水，近岸处深不及脚背，水下却隐藏着稀软的烂泥，一踩下去就有一肘，甚至更深。斯克热图斯基每迈出一步，水面就泛起串串水泡，那咕嘟咕嘟的声响，在这岑寂的夜晚听得一清二楚。尽管动作缓慢，可他每走一步，水面就漾起涟漪，从他的脚边荡向开阔的水面，那里既没有芦苇，也没有其他水生植物，在月光的映照下，水波清晰可见。如若是雨夜，斯克热图斯基本可泅水穿过池塘，至多半个钟头便可进入沼泽。可现在天上没有一丝云翳。月亮的清辉万缕千丝泻照池塘，将浮萍的叶子变成了一面面银盾，芦苇的羽簇也变成了银色的璎珞。没有风，芦苇静静地伫立；幸好有隆隆的枪炮声将水泡的咕嘟声掩盖住，斯克热图斯基发现了这一点，每当双方对射的枪炮声较密的时候，他就加快步伐。这静悄、晴朗的夜晚偏又有另一种麻烦。成群的蚊子从芦苇中飞出，在骑士的头顶上形成了旋涡，落在他的脸上，眼睛上，叮起来像针刺般疼痛，还在他的耳畔嗡嗡叫，没完没了地作着它们凄凉的晚祷。斯克热图斯基选择这条路线，并未抱什么幻想也没低估它的困难，可是他却未能预见到一切艰险。譬如，池塘的恐怖他开始并没有料想到。每一处深水，哪怕就是他一向最熟悉的地段，此刻在夜里都带有某种神秘、恐怖的色彩，同时使他下意识地产生了疑问：那边的水底下是什么？而这兹巴拉日的池塘简而言之就是非常可怕的。这池里的水似乎比平常的水要浓稠，而且散发着尸臭。因为在这水里确实有数百具哥萨克和鞑靼兵的尸体在腐烂。诚然，双方都曾在这儿打捞过人尸，可怎么能打捞得尽呢？在这芦苇丛中，在这辣蓼和稠密的慈姑下面，还隐藏着多少尸体？斯克热图斯基一想到此，便觉有股寒气穿透了他的全身，他的额上沁出了汗珠。倘若有双滑腻的胳膊突然抱住了他，倘若从那萍蓬草下边突然钻出一对荧荧绿眼盯着他，那该如何是好？睡莲的长茎缠住了他的双膝，把他吓得毛发倒竖，以为这兴许是潜水的淹死鬼抓住了他，再也不会松手。“耶稣马利亚！耶稣马利亚！”他不住嘴地祷告着，向前走去。时而他抬眼望天，看到那皎月、繁星和夜空的静谧，便感到一种欣慰。“上帝在天！”他悄声自言自语，这是他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时而他朝池岸瞥上一眼，觉得自己仿佛是从充满了泥泞、深渊、凄迷的月色、幽灵、死尸和黑夜的万恶的地狱瞥见了上帝主宰的正常人间，于是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恨不得立刻走出这芦苇的陷阱。

可他一直在沿着岸边不停地向前移动。离开自家的连营已经越来越远，而在那上帝主宰的人间，离他不过数十步，他瞥见一名立马在岸上的鞑靼兵，于是他赶忙驻足，凝视着这个人。他发现鞑靼兵在一下一下朝马的脖颈伸脑袋，动作单调而有规律，似乎是在打瞌睡。

这真是个奇特的景象。鞑靼兵在一个劲儿地点头，仿佛是在默默向斯克热图斯基致敬，而这一位却在不眨眼地盯着他。这样的对峙确实有点令人胆寒，可是斯克热图斯基却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因为面对这种现实的恐惧，所有那些百倍难以承受的臆想的恐惧全都烟消云散了。魑魅魍魉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骑士也恢复了清醒的神志。此刻他头脑里想的只有一个问题：“这鞑靼兵究竟有没有睡着？我该继续往前走还是等待？”

斯克热图斯基终于还是继续往前走了，不过他比开头走得更慢，动作更轻，更小心谨慎。现在他离沼泽及河口只有一半路程，这时又刮起了第一阵清风。芦苇开始晃动起来，芦叶和芦叶擦撞，发出簌簌响声。斯克热图斯基喜上眉梢，他心想，不管多么谨慎小心，哪怕花几分钟迈一步，有时也不免身不由己，或者一脚踩得太重，或者打个踉跄，弄得水花泼剌，这就有可能暴露；可现在有了风，这满塘芦苇都在簌簌响动；风吹皱一塘静水，涌起的波浪拍击塘岸，也发出汩汩的声响。四处都有响声，他的胆就大了，步子也迈得更快。

然而，风显然不仅仅是惊动了岸边的丛莽，因为他发现，前方有个黑糊糊的物体浮现在水面，开始向他摇摇晃晃漂了过来，还像要纵身一跃似的。斯克热图斯基差点儿叫出声来；但是恐惧和恶心把他的声音憋在了胸口，这时有一股恶臭卡住了他的喉咙。漂过来的竟是一具腐尸。

开头他以为是淹死鬼在故意堵他的路，过了片刻，这想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恶心，我们的骑士又继续往前走了。芦苇依旧在窃窃私语，而且似乎聊得越来越起劲。透过摇曳的芦花斯克热图斯基又见到第二个和第三个鞑靼岗哨。他都安然避过了，接着又避过了第四个岗哨。“我已经绕湖走了半圈。”他思忖道，于是他稍微直了直腰，透过芦丛看看，确定一下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这时又有个什么东西碰他的腿，他左右张望，在膝盖旁赫然又见到一张人脸。

“这已是第二具腐尸。”他心想。

这一次斯克热图斯基并没有给吓一跳，因为第二具尸体仰面朝天，冷漠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儿生命的迹象，手脚也一动不动。骑士只是加快了步伐，为了不让恶臭熏昏了头。芦丛开始变得越来越稠密，这一方面给他掩护，另一方面又大大增加了他前进的难度。又过了半个钟头，又过了一个钟头，他仍旧在不停地走，只是越走越感到疲乏。水深变幻莫测，浅的地方没到他的小腿，可有的地方突然陷下，水就深齐腰部。他得慢慢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真是又紧张又费劲。他汗流浃背，可时不时又从头到脚打着寒颤。

“怎么回事？”他不无恐惧地想道，“我是不是得了delirium？怎么见不到沼泽？难道是我在芦苇丛中不辨方位，走过去了？”

这是极其危险的，因为照这样走下去，他很可能沿着池塘边儿转悠一整夜，待到早晨一看，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出发的地点，要不就在别的什么去处，落到了哥萨克手里。

“我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线。”他心情沮丧地想道，“通过池塘是出不去的，现在只好回去，明天还走龙金骑士那条路；到明天夜里我还可休息一阵子。”

可他依旧在往前走，而且意识到，刚才以为自己是绕回去了，可以去休息一阵子了，只不过是自己骗了自己；同时他又想到，自己走得这么慢，又是走走停停，尽管花了很长时间，还是难以走到沼泽地的。可是想休息的念头总是缠着他，而且越来越强烈。有时他甚至想随便找块泥地躺一躺，哪怕是喘口气也好。他就这样一边跟自己的各种念头斗，一边祷告，坚持往前走。寒颤来得越来越频繁，从烂泥里拔脚越来越吃力。见到鞑靼岗哨，他的神志就清醒点儿，可他总感到头重脚轻，浑身难受，他感到自己在发烧。

又过了半小时，沼泽地依然不见，而他面前越来越经常地出现浮尸。黑夜、恐惧、死尸、芦苇的喧嚣、劳累、无眠搅昏了他的头。他开始产生幻觉。他见到海伦娜在库达克，而他自己正跟仁江一起乘坐双桅船沿第聂伯河顺流而下。芦苇在簌簌地响，他听到的却是船夫的歌声：“啊！这可不是尘土飞扬！……这也不是升起的雾帐。”他见到穆霍维耶茨基神甫手执圣带在等着他，而克瑞什托夫·格罗齐茨基总兵则要代替他的父亲参加婚礼。姑娘每天都立在要塞城垣上朝河的方向眺望，终于她看到了他，并且拍着手，喜悦地叫嚷说：“他来啦！他来啦！”

“大人！”仁江扯着他的衣袖说，“姑娘正站在……”

斯克热图斯基惊醒了。原来是缠结在一起的芦苇挡住了他的路。幻觉消失了，神志恢复了。现在他反而不觉得那么疲乏。因为高烧给他增添了力气。

咳，沼泽地怎么还没有到？

可周围还是那些同样的芦苇，仿佛他是站在原地没动似的。靠近河口应该是开阔的水面，所以这儿还不是沼泽地。

骑士继续往前走，可他的思绪却以不可抗拒的执拗反复回味那甜蜜的幻觉。斯克热图斯基竭力自持，却总是把握不住自己，他连连祈祷说：“啊，敬爱的圣母，光辉的圣母！”他竭力想保持神志清醒，却是徒劳，他的眼前又浮现出第聂伯河、双桅船、恰伊卡船……库达克、谢契，只是这一次的幻觉杂乱无章，各种各样的人物混杂在一起：海伦娜身边站着的，既有王公，又有赫麦尔尼茨基，还有谢契的哥萨克军营统领；有龙金骑士、扎格沃巴、伏沃迪约夫斯基，甚至还有博洪。他们个个盛装华服来参加他的婚礼，可这婚礼该在哪儿举行呢？他们这些人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既不是卢布内，也不是罗兹沃吉，既不是谢契，也不是库达克……那是一片水域，水上漂着浮尸……

斯克热图斯基再一次惊醒，实际上他是被一阵老大的喧哗声惊醒的，这声音来自他正要去的那个方向。于是他停住脚，凝神谛听。

喧哗声在接近，他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听到哗哗的水声，原来是有人正划着一条船。

他透过芦苇丛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船上坐着两名哥萨克，一个在划桨，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支从远处看银光闪闪的长竿，他在用这长竿拨水草。

斯克热图斯基赶忙齐脖子沉下水，只把头露在灯芯草间，眼睛盯着船，心里在琢磨：

“这是一般的巡逻？还是已经发现了踪迹前来搜索？”

“可他根据两个哥萨克安闲的漫不经心的动作，立刻作出判断，认为这定是一般的巡逻。假若哥萨克是在跟踪搜索，那么池塘里就不会只有一条船而会有更多，他们准得结集十几条船，来一大帮人，闹得热火朝天。

船划过去了，芦苇的喧嚣淹没了对方的谈话声；斯克热图斯基竖起耳朵，只听到这么一句：

“愿魔鬼把他们抓了去，连这么个臭水塘也命令人守着！”

巡逻船渐渐给撑出了芦苇丛，只有站在船头的那名哥萨克一直在用竿子有节奏地往水草里戳，就像要吓唬水里的鱼似的。

斯克热图斯基继续往前走去。

过了一段时间他又瞥见了鞑靼兵的岗哨，不过这已是布置在堤岸上的。月光直射在哨兵的脸上，那是名诺盖鞑靼兵，一副面孔酷似狗的嘴脸。斯克热图斯基现在担心这些哨兵已远不及担心自己会神志不清。因此他竭力驾驭自己的意识，想弄清此刻他身在何处，又在走向何方。然而这种内心的拼搏只能增剧他的疲惫，不久他便发现自己的眼睛复视，把一件物体看成两件，三件，间或他甚至把池塘看成了连营的校场，把芦苇丛看成了帐篷。那时他就想喊叫伏沃迪约夫斯基，让他跟他一道走。可他还有那么一点儿意识，竟能忍住不喊出口。

“别嚷嚷！别嚷嚷！”他心里一再告诫自己说，“干吗找死？”

这种内心的拼搏也越来越艰难。他离开兹巴拉日时已是饥肠辘辘，而且严重缺觉，许多士兵正是饿死、累死的。可他还经受了这样的夜行，在冷水里浸泡，闻着腐尸的恶臭，在烂泥中跋涉，在浮萍水草里滚爬，这些更其使他虚弱到了极点。加之时有风吹草动，担惊受怕，更有蚊叮虫咬，搞得他满脸是血，又痛又痒。故而他觉得，若是不能迅速到达沼泽，那还不如上岸去，让该他遇到的快点儿遇到，或干脆就倒在这些芦苇丛中淹死算了。

那沼泽、河口此刻在他的心目中不啻是救命的港湾，虽说那儿等待着他的是新的困难，新的危险。

他顶着高烧拼命往前走，越来越少顾忌，越来越不小心。所幸的是芦苇一直在簌簌作响。在这一片簌簌声中，斯克热图斯基似乎听到人声话语；他觉得仿佛整个池塘都在议论他。他能走到沼泽还是走不到？他该爬上岸去还是不该？蚊虫在他耳畔细声吟唱，越来越悲切、凄凉。这里的水深了，不久便深齐腰部，接着便到了胸口。他想，若是泅水向前，倒是快些，可他又怕给那又密又厚的藻网缠住，若是那样，他就会被淹死。

那不可遏制、不可抗拒的执拗念头又把他攫住了，他想喊叫伏沃迪约夫斯基，他已把手窝在了嘴边，就要喊出“米哈乌！米哈乌！”来了。

幸好，有棵好心的芦苇用它那上了露的湿淋淋的芦花拍打了一下他的脸。他清醒了，瞥见自己的前方，略微偏右处依稀有道亮光。

现在他一直盯着这道微光，奋力朝它走去。

蓦地他止了步，发现有股清流横亘于前。他舒了一口气。这是河，河两边是沼泽。

“我将不再沿岸边绕行了，我要径直到那块河滩地上去。”他寻思道。

那滩地的两边伸展着两片芦苇丛，骑士进入了他面前的这一片。走了一会儿，他认定自己走的是一条好路。他四下里望了望：池塘已然落在他身后，现在他正顺着一道较窄的带状水流行进。当然，那不能是别的，只能是河。

这儿的水更冷。

可走了片刻，他便感到自己浑身乏力，疲惫到了极点。他的两腿在打颤，眼前一片黑，犹如置身于浓雾里一般。“没办法，我只要能走到河岸，定要躺下歇一会儿。”他心想，“我再也走不动了，必须休息休息。”

他站立不住，只好跪下，通过手的触摸，他意识到，这儿是一片覆盖着苔藓的干土，似乎是灯芯草丛里的一座小岛。

他就坐在了小岛上，用两手去擦他那血糊糊的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片刻，他的鼻孔闻到了烟味儿。他扭头朝河岸望去，在离水边约莫一百步外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堆篝火，篝火周围坐着一群人。

他正对着这堆篝火，当风把芦苇吹得低头的时候，他把那边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帮鞑靼牧马人，正围坐在篝火边吃东西。

突然一阵可怕的饥饿感向他袭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过一小块马肉，这么点儿马肉连两个月的狼崽都喂不饱；可从那时起他别的什么都没进过嘴。

于是他开始掐长在身边的萍蓬草的圆茎，贪婪地吮吸着。他用这来压饥解渴，因为干渴和饥饿一样在折磨着他。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那堆篝火，渐渐地那堆火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模糊。篝火边的那帮鞑靼牧人也变得影影绰绰起来，仿佛都跟他隔着一层雾，仿佛离他远了。

“啊！我困得要命！就在这块地上睡会儿吧。”骑士想道。

可这时篝火旁有了响动。牧马人都站了起来。不久，一阵“沃什、沃什！”的吆喝声就传进斯克热图斯基的耳中，回应的是马群短促的嘶鸣。篝火旁空无一人了，火势渐渐熄灭。过了一会儿，骑士还听到一声唿哨，接着是一阵沉闷的马踏湿草地的蹄声。

斯克热图斯基弄不明白，为什么牧马人都走了，突然他发现，那串串芦花和盘盘睡莲叶子都有点儿发白，水面闪烁着一种不同于月色的光，而空中则弥漫着一层薄雾。

他举目一看，原来天亮了。

他沿着池塘打转，花了整整一夜，这才到达河口和沼泽地。而他真正的行程，才从这脚下开始。现在他必须沿着河走，而且得在白天钻出哥萨克的辎重营。晨曦越来越在空间弥散开来，东方天际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灰绿色。

斯克热图斯基又从这小岛上溜进了沼泽，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岸边，从芦苇丛里探出头，东张西望。

在离他五百来步的距离之外，见到了一个鞑靼的岗哨，除此之外，牧场空无一人；前面不远的干地上，那熄灭的篝火上有些红炭还在闪光。骑士决定穿过这里那里蔓生的高大的灯芯草丛向那篝火爬去。

爬到后他就仔细地寻找，看是否能找到点儿残剩的食物。倒是给他找到些新啃过的羊骨，骨头上粘连着羊筋和羊脂，还找到几块被抛弃在热灰里的烧熟的芜菁。他立刻就像饿极了的野兽饕餮大嚼起来，直到发现在路上站岗的鞑靼哨兵回营，正向牧场这边走来。

那时他便收拾起那些吃食撤退，没几分钟就消失在芦苇墙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那座小岛上，不声不响地躺在了地面。鞑靼哨兵骑马过去了。斯克热图斯基又开始向他带回的残剩羊骨进攻，用他那像狼牙一样结实的牙齿把羊骨咬得喀嚓响。他啃下羊脂、羊筋，吮出骨髓，嚼咽软骨。这样总算是解了头一阵饥饿。他在兹巴拉日长久以来还不曾享用过这等丰盛的“早宴”。

现在他觉得比较有劲儿了，食物和清晨的空气都给他增添了力量。天越来越亮，东方的天际由灰绿变成了玫瑰红，变得金灿灿，霞光万道；诚然，晓寒料峭把他冻得很不好受，但他一想到太阳很快就会把他那疲惫的身躯晒暖，竟然有几分高兴。他于是把自己置身的地段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岛相当大，只是有点儿太短，因为它是圆形的；宽度不算小，足够两个人松快地躺下。芦苇四面如墙壁立，藏在这儿，那就谁都别想看到。

“躲在这儿，他们找不到我，”斯克热图斯基寻思道，“除非是他们想到芦苇里抓鱼。可是已经没有鱼了，因为腐尸把鱼都毒死了。我就在这儿休息，考虑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于是他开始权衡，是继续沿河走，还是不沿河走，最后他作出决定，如果起风，如果风能把芦苇摇得簌簌响，他就沿河走；否则沿河走将是危险的，因为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稍微动一动，芦苇的沙沙声就会让他暴露，尤其他多半是要贴近敌营穿行。

“感谢你的垂怜，上帝！我居然至今还活着！”他悄声祷告说。

他仰望苍天，接着思想便飞回了王军的壕堑。城堡从这小岛上看去一清二楚，特别是东升的旭日给它撒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或许那儿有人正站在塔楼上举目朝池塘和芦苇丛眺望，无疑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定会整天从壁垒上张望，担心会不会又见到他被吊在敌人的某一台活动炮塔上。

“他们不会见到我的！”斯克热图斯基怀着一种得到保全的愉悦心情想道。

“他们不会见到的！不会见到的！”他心中反复这么想，“我才走了短短一段路，可也是一段非走不可的路。愿上帝保佑我继续走下去。”

此刻，就从这小岛上，他那双充满想象力的眼睛看到了敌人辎重营的后边，看到在那树木葱茏的森林里驻扎着国王的强兵劲旅：从全国征集的贵族民团、铁甲骑兵、步兵和各路外籍团队，在人、马、火炮的重压下，土地都发出了呻吟，而在这兵马群集里，岿然屹立的正是国王陛下……

后来他又看到了一场空前的大决战，见到敌军辙乱旗靡，见到耶雷梅王公统带全体骑兵里应外合，踩着成堆的尸体，飞驰前去与国王会师……

他那双疼痛、肿胀的眼睛，在太阳强光的刺激下阖上了眼睑，他的头颅在纷纭思绪的重压下歪到了一边。一阵愉悦的困倦散布全身，终于他伸直了腿脚，酣然入梦。

芦苇在沙沙响。太阳升上了高空，用它炽热的光焰温暖着骑士的身躯，晒干了他全身的湿衣。他呼呼大睡，一动不动。谁若是看到躺在这个小岛上的这个满脸血污的人，准会认定这是一具被水冲上来的尸体。几个钟头过去了，他依然在沉睡。太阳升上了中天，开始向西边沉落，他还在呼呼大睡。直到传来牧场上啃草的马匹刺耳的嘶鸣和牧马人用皮鞭赶马的高声吆喝，才把他从梦中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想起了自己置身的处所。他举目望天：已是夕阳残照，星星已开始在红霞里闪亮。他在这小岛上整整睡了一天。

斯克热图斯基一觉醒来既不觉得恢复了疲劳，也不觉得增添了力气，反而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痛。可他想，新的劳顿正好给他舒筋活血，恢复体力，于是他重又把脚伸进水中，毫不迟疑地继续上路了。

他现在是挨着芦苇涉着清流行进，为的是不要让芦苇的响动引起在岸边放牧的牧马人的注意。最后的霞光已经消泯，天很暗，月亮尚未从森林后面升起来。水很深。以至斯克热图斯基在很多处脚都探不到底，不得不泅水前进，可他身上穿着衣服，加上又是逆流，游起来很费劲。水流尽管很缓慢，可仍然把他往池塘的方向推。好在即便是鞑靼人最锐利的眼睛，也不可能看到他这颗顺着漆黑的芦苇墙移动的脑袋。因此他移动得相当大胆，有时是泅水，而大部分时间则是涉着齐腰、齐腋的深水前进，终于他到达了一个地点，从这儿他的眼睛看到沿河两岸闪耀着千点万点的亮光。

“这就是辎重营。”他思忖道，“现在求上帝助我！”

他听了听动静。

各种声音混杂的喧闹声传进了他的耳中。不错，这就是辎重营。河的左岸是用成千上万的辎重车辆围起的哥萨克营盘，那儿的帐篷密密麻麻地占了一大片地面；右岸则是鞑靼的营地。两边都是闹哄哄的，人语喧嚣，鼓声震响，木笛声尖锐刺耳，加上牛吼马嘶，骆驼啸鸣、吆喝、呐喊，真是沸反盈天。这条河将两家的营盘分开，各驻一边，既是界河，又是屏障，可阻隔双方吵嘴、斗殴，以至动武——因为鞑靼人和哥萨克不能和平相处。到了这儿河床也变得更宽，也许是有意将它扩宽的。河的一边是车辆，另一边是芦苇搭起的窝棚，根据营火判断，两家的营盘离河岸都不过是数十步的距离；河面上肯定两家都布了岗哨。

芦苇和灯芯草都变得稀疏了，兵营对面长着山靛的河岸清晰可见。斯克热图斯基又向前移动了几十步，便停住不动。这些拥挤如蚁穴的营盘，这万马千军，确实有些威势逼人。

此时此刻他似乎觉得，这千军万马的全部戒备和疯狂全部是冲着他来的，而他面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一筹莫展。他是孤身一人！

“谁从这儿都过不去的！”他寻思道。

可他还是向前移动。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强烈的好奇心在引诱着他：他想更近点看看这气势汹汹的大军。

突然他站住了。绵延不断的芦苇丛结束了，像是被刀割得干干净净一般。看样子也真有可能确实是被人割去搭了窝棚。远去一点，那河面的清流给岸上的篝火照得血红。

两边岸上，两大堆篝火都在熊熊燃烧，烈焰腾腾。一边的火旁站着名骑马的鞑靼兵，另一边的火旁则站着名手执长矛的哥萨克。这两个人隔河对望，同时都盯着水面。远处还能看到别的同样燃烧的篝火，同样站着隔河相望的哨兵。

篝火与篝火，光焰相照，就像在河面上搭起了一座火桥。河岸下边，能见到成排的小船，这是专门为池塘里巡逻准备的。

“不可能！”斯克热图斯基暗自嘟哝了一句。

骤然一阵绝望涌上了他的心头。既不能前进，又不能后退！他这一昼夜的辛劳全都付诸流水了！他在泥塘、沼泽里受折磨，呼吸腐臭的空气，在水里泡得浑身湿透，难道就是为了到敌人大营的跟前来体验一下，证实要越过这些营盘是不可能的？

然而，退却更是不可能。骑士明白，前进，勉强挣扎着向前，兴许还能找到足够的余力，可如果要他回头，那他就连半点儿力量也无处寻觅了。绝望！正是这绝望激起了他内心的狂怒——开头有一阵子他竟想从水里冲出去，掐死那名哨兵，然后扑向敌群，要死就死个痛快。

风又把芦苇吹得簌簌响，仿佛是一种古怪的窃窃私语，同时风也带来了兹巴拉日的晚祷钟声。斯克热图斯基开始热切祈祷，捶胸祝告，像一个溺水的人，使出浑身的力量，怀着一颗极度信赖之心向上苍请求拯救；他在虔诚祈祷，回应他的祈祷的似乎只是两岸营地发出的阵阵不祥的喧嚣。黑色的和被火光照得通红的人影穿梭来往，酷似地狱里乱舞的群魔；哨兵们都一动不动地戳着，河面的水流殷红如血。

“等到夜静更深，篝火就会熄灭。”斯克热图斯基暗自说。他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过去了。兵营的喧嚣声渐渐减弱，点点营火果真慢慢变黯，例外的是，岸边岗哨的两堆篝火反而越烧越旺。

哨兵换了岗。显然，他们会这样人去人来，站岗放哨到天亮。

斯克热图斯基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白天溜过去反倒更容易些。可他立刻放弃了这种想法。白天会有人到河里来取水、饮牲口、洗澡，河面准会到处是人。

猛地斯克热图斯基的视线落到了那些小船上。两边的河岸近旁停泊着数十艘小船，一艘挨着一艘地排列着。而在鞑靼兵营这一边，稠密的灯芯草一直延伸到头几条船的旁边。

斯克热图斯基齐脖子没入水中，开始向那些小船慢慢移动，眼睛一直盯着鞑靼哨兵，犹如凝望着彩虹。

半小时后，他已悄悄接近了第一条小船。他的计划很简单。那翘着的船艄都露在水面以上，形成一种拱顶，人的脑袋很容易从这些拱顶下穿过。如果所有的小船全都是一条挨着一条地排列，那么鞑靼哨兵就不可能看到拱顶下移动的人头，倒是对岸的哥萨克哨兵成了更大的威胁，不过那哥萨克也可能看不到他，因为尽管对岸篝火熊熊，可是船底下却是黑暗的。

再说他也没有别的路好走。

斯克热图斯基当机立断，转眼间他就到了船艄下边。

他手足并用地划着水，而由于岸边水浅，他实际上是在水里爬行。他离站在岸上的鞑靼哨兵如此之近，以至都听到了他那匹马打响鼻儿的声音。他停了停，听听动静。幸好船挨船一直排列了下去。他的眼睛现在只盯着哥萨克哨兵，那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了如指掌。可哥萨克哨兵这会儿正呆望着鞑靼的营地。骑士一口气溜过了十五条船，忽然他听见岸上有脚步声和人声。他立刻隐藏起来，静静地听着。他出使克里木时学会了鞑靼语，现在当他听到一声口令，禁不住浑身打颤。

“上船，出发！”

斯克热图斯基感到一阵燥热，尽管他是在水中。如果他们坐上的正是他藏身的这条船，他就必死无疑；如果他们坐上前边的任何一条船，他照样得死，因为船一划走就会留下一块空处。

每秒钟对他都长得如同一小时。立刻他听到船板上橐橐的脚步声，鞑靼人坐上了他后边第四条或第五条小船，把它撑了出去，向着池塘的方向划走了。

然而这动作引起了哥萨克哨兵对船只的注意。斯克热图斯基一动不动地隐藏了足有半个钟头。直到哥萨克的岗哨换班，他才继续前进。

就这样他终于到达了最后的一条船，钻出船艄就进了灯芯草丛，而再远便是芦苇。斯克热图斯基到了这里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满脸大汗淋漓。他双膝跪地，全心全意感谢上帝。

现在他走得稍许大胆一点，每当一阵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他就加快步伐。时不时他还回头向后瞥上一眼。岗哨的篝火开始离他远了，有时被遮住，有时闪现一下，但越来越暗了。芦苇和灯芯草越来越稠密，越来越黑，因为他进入了河岸边的沼泽地带。哨兵已不能站在近旁，敌营里的喧嚣声已渐渐变弱。骑士顿觉浑身平添了某种超人的力量。他摸过芦丛，爬过河中的一座座小岛，在泥泞里跌倒，在深水中沉没，可他总能重新站起来，游出来，不断向前推进。他还不敢上岸，但他几乎感觉到自己已经得救了。他弄不清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就这么在水里、泥里摸爬了好久，可当他再次回头一瞥时，发现两岸哨兵的篝火已变成了留在远方的两个小亮点。再走几步就连那两个亮点也消失了。月落星沉，周围寂静无声。猛然间传来一阵喧闹，比芦苇的沙沙声更响，更低沉，这是滚滚的松涛。斯克热图斯基乐得差点儿要大叫起来：森林到了！是的，前方就是那延绵在河岸两面的松林。

于是他向河岸走去，走出了芦苇丛。松林就从这灯芯草和芦苇的后面开始。松脂的清香扑鼻而来。在那幽暗的林荫深处，这里，那里，鳞毛蕨像白银一样闪闪发亮。

斯克热图斯基第二次双膝跪倒，祝祷上苍，亲吻这片土地。

他得救了。

然后他就进入了密林深处，同时在问自己：他要走向何处？这森林会把他带到哪里？国王和部队又在什么地方？

他的征程远没有结束，前面的路既不易走，也不安全，可他想，既然他已走出了兹巴拉日，逃过了岗哨，穿过了泥淖、沼泽，偷过了敌营，越过了敌人近五十万大军布下的天罗地网，那么一切艰难险阻对他就已过去，黑松林就是他的康庄大道，定会把他径直引到国王陛下的御驾之前。

他在继续往前走。这个饥火烧肠、战栗难支、浑身湿透的乞丐样人物，这个血迹斑斑、黑泥蒙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可怜汉子，心中却洋溢着欢乐，而且满怀希望，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重返兹巴拉日时必是另一种形象，定会变得更坚强，更有力量。

“你们将不再挨饿，不再绝望，”他心里想着留在兹巴拉日的战友们，“因为我定会把国王给你们领来！”

一想到王公、将帅、部队、伏沃迪约夫斯基、扎格沃巴和所有被困在兹巴拉日壕堑里的英雄，想到他们很快都会得救，骑士的心中漾起了由衷的喜悦。

森林腹地在他面前敞开，用浓荫掩护他前进。

1. ✑ 即圣彼得，耶稣使徒中的第一名。彼得的意思是“盘石”。据传耶稣曾对他说：“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立在这盘石上……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后世便把彼得说成是天国的总管。

2. ✑ 拉撒路是《新约·路加福音》中提到的乞丐，死后被天使带走放在亚伯拉罕的怀中。耶稣讲这个寓言，是要说明人现世受苦，死后能到天国安息。亚伯拉罕是《圣经》中耶稣向之显现的义人，后世称之为基督教信徒之父。

3. ✑ 圣塞巴斯蒂安是传说中的一位罗马士兵，基督教徒，于公元288年左右殉教，被乱箭射死。他的殉难后来成为许多画家的创作题材。

4. ✑ 约伯是《旧约·约伯记》中的人物。按《约伯记》所说，他是个正直、远离恶事的人。他遭受种种灾难之后，仍然认为“上帝的旨意不能阻挡”。由于他在接受考验时丧失了所有的财产，一贫如洗，最后得到上帝的恩赐，赐给他的比他从前所有的加倍。

5. ✑ 拉丁语，意为：“让他的灵魂安息吧，上帝！”是葬礼上的安魂祈祷。

6. ✑ 拉丁语，意为：让他的灵魂。

7. ✑ 拉丁语，意为：疯病，谵妄。

8. ✑ 原文是乌克兰语。

9. ✑ 原文是乌克兰语。

第二十九章

在托波鲁夫行宫，这天傍晚有三个人坐在大厅里关起门来秘密议事。在一张铺着许多区域详细地图的桌子上，点燃着好几支明亮的蜡烛。地图旁边放着一顶缀有黑色羽饰的高礼帽，一台望远镜，一把柄上镶嵌着珍珠的长剑，剑柄上搭着一方花边手帕和一副麋皮手套。桌旁的一张高扶手椅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此人个头不高，清瘦，但体格非常结实，匀称。他那黝黑的面孔略微泛黄，显出有些疲乏。他的眼瞳乌黑，戴着同样乌黑的瑞典式假发，长长的发卷儿披到了背部和双肩。点缀上唇的黑色薄髭末端梳理得向上翘，一绺山羊胡随着下颏很有力地前突，使他整个的相貌显得勇猛、高傲、倔强。这张脸相说不上美，但英姿迈往，超群拔萃。他那显示出喜爱娱乐的活泼外表同某种倦怠和冷峻神态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他那双眼睛此刻正眯缝着，仿若黯然无神，可你不难料到，一旦他激动、高兴或者是愤怒起来，这双眼睛顷刻之间就会迸发出闪电般的火花，到那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经受得住的。不过在通常的情况下，他的面孔显现出的总是慈祥和亲切。

他穿一件黑缎子腰部束带的长衣，花边百褶雀屏领口下露出一条金链，给他那出众的形象平添了几分儒雅。总的说来，在此人显然外露的悒郁和忧伤中，蕴含着某种九五之尊的威严气质。不错，此人正是国王。他就是近一年前当选承袭其长兄瓦迪斯瓦夫四世王位的杨·卡齐米日·瓦萨。

在国王稍后面一点，在半明半暗处坐的是沃姆扎的市政长官希罗尼姆·拉杰约夫斯基，此人生得又矮又胖，肥头大耳，满脸红光，一副恬不知耻的谄媚弄臣的面孔。在他俩的对面，坐着第三个人，此人撑着两肘靠在桌上，眼睛盯着那些区域详图，时不时又把目光投向国王。

此人的长相，威严倒是少点儿，可那副显赫的官派，比国王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一张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冷漠而理智的国务活动家的面孔。此刻他正皱眉蹙额，陷入沉思，可这股严肃劲儿丝毫无损于他那非凡的俊秀仪容。他有双敏锐的碧眼，虽说上了岁数，可仍是细皮嫩肉，肤色红润；他身穿华丽的波兰装，蓄着瑞典式胡须，额上的头发梳成高高蓬起的样式，更给他那端庄的宛如大理石雕琢出来的面容增添了一种元老勋臣的气度。

此人正是当朝宰相，罗马王公耶日·奥索林斯基，一位受到欧洲许多宫廷赞叹的杰出的演说家和外交家，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的著名政敌。

由于他非凡的才略，早年便受到前朝的器重，从而飞黄腾达，很快就位至极品。自从他以宰相之尊驾驭国家巨轮以来，历经风雨，如今已接近船破舟沉的最后关头。

然而宰相似乎生来就是为了驾驭这艘巨轮的。他辛勤劳累，坚持不懈，通情达理，聪明睿智，甚至对许多年后的事他也有所考虑，未雨绸缪；除了波兰共和国，他凭自己这双沉稳可靠的手，就足以把其他任何一个国家领到安全的口岸；假如他是辅弼一位比如像法兰西或西班牙的国王这样的专制君主，即使他仅是一名大权独揽的阁员，他也能确保每一个这样的国家内聚国力，长治久安，江山永固。

他是在国外受的教育，熟悉的是外国的模式，尽管他天生睿智，呕心沥血，长年累月惨淡经营，可他始终不能适应共和国政府的软弱，一辈子没有学会如何面对这种软弱，虽说这种软弱俨如一块岩石，他的一切计划，一些筹谋，一切努力都给这岩石撞得粉碎；虽说他已经看到，由于这块岩石，国家的前途是深渊，是废墟，他自己也难免心怀绝望地走向死亡。

他是个天才的理论家，却不知如何当个天才的实践家，这使他陷入错误的怪圈而不能自拔。一旦他打定了某种主意，认为这主意在未来会产生效果，他便死死抱住这种主意不放，固执到了狂热的地步。他全然不顾这种主意可能在理论上是救国的方略，而由于现实情况根本行不通，甚至会招来泼天大祸。

他想加强政府，巩固国家，纵容了可怕的哥萨克自发势力，以至姑息养奸。他事先没有预见到，哥萨克掀起的风暴的矛头所向，不只是反对贵族，反对豪门大地产，反对贵族的腐败和恣意妄为，而是反对国家本身最根本的利益。

小小的赫麦尔尼茨基由草原起事，壮大成一头巨怪。黄水河惨败、科尔松惨败、皮瓦夫策惨败一股脑儿落到了共和国头上。这个赫麦尔尼茨基一起步就勾结敌国，到克里木搬兵，自此便是雷霆接着雷霆，战祸连着战祸。对可怕的自发势力，首先是应该予以制服，日后才能加以利用的，而宰相却打定了主意，一个劲儿在搞什么议和、谈判，蹉跎岁月，贻误战机！他甚至还在相信赫麦尔尼茨基的良心和善意！

现实粉碎了他的理论。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宰相的一切努力，结果都跟他的愿望相反，终于出现了兹巴拉日今天的情况，这就最雄辩地证明了一切。

宰相不得不背起了忧伤、痛苦和遭受举国憎恶的沉重包袱。

于是他就像许多自信心十足的人在倒霉和失败的日子里所做的那样，不相信失败应归咎于自己，而是致力于寻找受过者。

诚然，整个共和国都有过错，它的各社会阶层、它的过去、它的贵族共和政体都难逃其咎。如今这个共和国已岌岌可危，就像一块躺在山坡上的石头，谁若是担心这块石头会滚进万丈深渊，不考虑各种力量制衡的因素，硬要把石头推回山顶，结果就只能是加速它的滚落。宰相所干的远不仅是去推这块石头，而是干得更糟，因为他招来帮忙的是奔腾汹涌的可怕的哥萨克洪涛，他不曾料到，这股洪涛只会冲击、摧毁石头赖以立足的整个岩基。

因此，当他在寻找受过者的时候，同样别人也在寻找受过者，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他，把他视为战乱之因，灾祸之源，不幸之本。

可国王对他依然宠信，尤其是当众口交毁已不顾及国王的权威，对国王本人和对宰相同样谴责不贷的时候，国王对他就更加宠信。

此刻他们君臣正坐在托波鲁夫的行宫里，煎心焦首，一筹莫展，因为国王手里只有两万五千兵马。发枝条征兵的命令颁布得太晚，至今只有部分贵族民团赶到集结地点。造成这样的延误原因何在？究竟是不是宰相刚愎自用的决策酿成的又一个错误，这个秘密将永远留在了国王和这位大臣之间，但有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他俩也都觉察到了：此时此刻面临赫麦尔尼茨基的雄兵悍将，他们等于是没有武装。

更严重的是，他们没有能判断赫麦尔尼茨基动向的确切情报。国王御营方面，直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汗已统领鞑靼全军到了赫麦尔尼茨基身边，还是只有图哈伊-拜率领的几千汗国兵马在跟哥萨克协同作战？这个问题对于国王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因为如果单是跟赫麦尔尼茨基对阵，那么，即便这位反叛的统领挟十倍于王军之众，国王在万不得已时仍可试一试运气，这是由于对哥萨克来说，国王御驾亲征本身就意味着不可思议的威力，这种威力比纪律松弛、缺乏训练的贵族民团要强大得多。可是如果汗跟哥萨克搅在了一起，那么跟如此优势的兵力较量，其结果就难以设想了。

关于此事有各种各样的情报，可是没有人知道哪种情报是可信的。有远见的赫麦尔尼茨基为了不让国王抓到舌头，高度集中使用兵力，有意不让任何一支小分队单独出击，对哥萨克如此，对鞑靼部队也如此。叛军的统领另有图谋，他打算用部分兵力围困已是气息奄奄的兹巴拉日王军，而他自己则统带整个鞑靼大军和哥萨克余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出现在国王面前，包围国王及其兵马，生擒国王并把他交给鞑靼大汗。

此刻国王满面愁云并非无缘无故，因为对身为九五之尊的他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感到自己无能为力了。杨·卡齐米日烦躁地靠着椅背，手朝前一伸，指着地图说：

“这些全都没用，没用！你们给我抓舌头来！”

“除了抓到舌头，我可是别的什么都不想了。”奥索林斯基回答。

“那些骑兵侦察队回来了吗？”

“回来了，可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一个俘虏也没有？”

“只带回些附近的庄稼汉，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佩乌卡队长回来了吗？他可是专搞奔袭的好手。”

“陛下！”沃姆扎的市政长官从国王椅子背后回答说，“佩乌卡队长没有回来，他回不来了，因为他已牺牲。”

出现了片刻的沉寂。国王阴郁的目光凝视着燃烧的蜡烛，开始用手指敲桌子。

“难道你们就毫无办法了？”终于他又问道。

“等待！”宰相郑重地说。

杨·卡齐米日皱起了额头。

“等待？”他反问了一声，“可维希涅维茨基和其他几位统帅在那兹巴拉日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还能坚持一阵子。”拉杰约夫斯基漫不经心地说。

“你最好别吭声，市政长官阁下，既然你没什么好说的。”

“正好，仁慈的陛下，我有个主意想说。”

“什么主意？”

“是否可以派个人去兹巴拉日，佯装要找赫麦尔尼茨基谈判。汗是否在那里，使者自会知道，回来一讲不就清楚了。”

“不能这么办！”国王说，“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宣布赫麦尔尼茨基为叛逆，悬赏要取他的首级，还把扎波罗热统领的权杖给了扎布斯基，再去找赫麦尔尼茨基谈判，就有失我们的体面了。”

“那就派使者去见汗。”市政长官回答说。

国王冲宰相投去了探询的一瞥。奥索林斯基抬起自己那双严峻的碧眼望着国王，思索了片刻，开口说道：

“主意倒是不坏，不过赫麦尔尼茨基定会毫不迟疑地扣留使者，因此我们也就会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杨·卡齐米日摆了摆手。

“照我看，”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你们什么办法都拿不出来，既然你们没有办法，那么我就把我的办法告诉你们。我要下令鸣号上马。我要把整个部队拉到兹巴拉日去。一切听凭上帝的意旨！到了那里，我们自会知道汗在还是不在。”

宰相素知国王那不受约束的胆力，毫不怀疑他已准备这么干。另一方面，根据经验，他知道一旦国王想要干什么，便会一意孤行，任何劝说都无济于事。因此他没有当即表示反对，甚至还赞扬了国王的想法，只是建议不要操之过急。他向国王解释说，出兵可以放在明天，或者后天。没准一两日内就会有什么好消息。照他看，哥萨克每天都在瓦解，兹巴拉日王军每天都在挫败他们，而国王御驾亲征，这消息就必将使哥萨克震悚，叛乱会在陛下的光辉照耀下逐渐消融，如同积雪遇到春阳那样——只是需要等待些时日罢了。而国王陛下身系全国安危，肩挑千钧重担，要对上帝和后代儿孙负责，任重道远，特别是当此国步维艰之时，更应多加珍重，如若不避艰难，甘冒危险，万一有什么不测，则兹巴拉日部队也就获救无望了。宰相侃侃而谈，把出兵的利弊得失讲得头头是道，娓娓动听。你也许会说，这是一次雄辩术的精彩表演。终于他把国王说服了，同时也把国王给说累了。这时杨·卡齐米日重新靠在椅子背上，无可奈何地嘟哝道：

“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可明天，你们定得给我抓到一名舌头来。”

又出现了片刻的沉寂。窗外金月当空，而大厅里却有些昏暗，因为烛芯起了灯花。

“几点钟了？”国王问。

“快到午夜了，陛下。”拉杰约夫斯基回答。

“今晚我是不睡了。我要巡视兵营，你们跟我一起去。乌巴尔德和阿尔齐舍夫斯基在哪里？”

“都在兵营。我这就去传旨鞴马。”市政长官说。

他刚走到门口，这时门厅里有种异乎寻常的动静，听见有人在兴奋地交谈，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终于大厅的门敞开了，国王的贴身侍从蒂曾哈乌兹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陛下！从兹巴拉日来了一位骑士！！”他大声禀奏道。

国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宰相也霍地站起，两人嘴里同时发出一声叫喊：

“这不可能！！”

“错不了！他就站在门厅里。”

“让他进来！”国王拍手嚷道，“但愿他能消解我们的烦恼！让他进来。赞美最神圣的圣母！”

蒂曾哈乌兹消失在门外，过了一会儿出现在门口的不是他，而是一个瘦长的陌生人。

“请走近点儿，阁下！”国王高声招呼道，“走近点！见到你，我们可真高兴！”

那人径直走到了桌前。一看到他，国王、宰相和沃姆扎的市政长官全都惊得倒退了一步。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极其可怕，与其说是个人，还不如说是个幽灵：他一身破衣烂衫，扯得丝丝缕缕，只能勉强遮住那瘦得脱了形的身子；他那张脸发青，满是血渍和泥污；一双眼睛发射出热病患者特有的光，散乱的胡须拖到了胸口，一股腐尸的恶臭从他身上散发到周围，他的两腿哆哆嗦嗦，站立不住，使他不得不靠在桌边。

国王和两位大臣都瞪圆了眼睛望着他。这时门又敞开了，一群文臣武将拥了进来。其中有：乌巴尔德将军和阿尔齐舍夫斯基将军、立陶宛的萨皮耶哈副宰相、热奇察的市政长官、桑多梅日的总兵。所有的人都立在国王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来者。

“你是谁？”国王问。

这个叫花子样的人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阵痉挛锁住了他的颌骨，他的下巴在打颤，他只能吐出这么一句：

“从……兹巴拉日！”

“给他点酒！”有个声音说。

眨眼间有人递给他满满一杯酒，来者很艰难地喝着。这时宰相脱下自己的披风，把它披在来者的肩头。

“现在你能讲话了吗？”过了一会儿国王问道。

“能。”骑士回答，声音沉稳了点儿。

“你是谁？”

“杨·斯克热图斯基……铁甲骑兵校尉……”

“在谁的麾下效力？”

“罗斯总督。”

一阵嘁嘁喳喳的人声充溢了厅堂。

“你们那里怎么样？情况如何？”国王热切地问。

“悲惨……饥饿……一座坟墓……”

国王用手捂住了眼睛。

“拿撒勒的耶稣！拿撒勒的耶稣！”他喃喃地说。

过了一会儿国王又问：

“你们还能长久坚持么？”

“没有火药。敌人已经到了壁垒……”

“兵力大吗？”

“赫麦尔尼茨基……率领全部汗国部队的汗。”

“汗也在那里？”

“是的……”

大厅里一片死寂。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犹疑、惶悚。

“可你们怎么能顶得住？”宰相问，语调带有疑惑的成分。

听到这话斯克热图斯基昂起了头，仿佛全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脸上闪电般掠过自豪的神采，同时出乎意料地，他用强有力的声音回答说：

“二十次强攻我们都打退了，十六场战斗我们都打赢了，我们还进行了七十五次出击……”

又是一片寂静。

国王霍地挺直了腰，摇着假发，俨如发威的雄狮在抖动长鬃。他那略微泛黄的脸上涌起了红晕，眼睛里射出了火一般的光焰。

“上帝明鉴！”他厉声喊道，“我受够了这些商议，受够了这种按兵不动、拖拖拉拉！不管他汗在与不在，不管贵族民团来了还是没来，上帝明鉴！我受够了这一切！我们今天就兵发兹巴拉日！”

“兵发兹巴拉日！兵发兹巴拉日！”十几条有力的嗓子在重复着。

来者的脸一下亮堂了。如朝霞般灿烂。

“国王陛下！陛下！”他说，“我们生生死死跟陛下在一起！……”

这话出自保卫兹巴拉日的英雄之口，顿使国王那颗高贵的心像蜡似地软化了。他顾不得斯克热图斯基满身污垢，臭气熏人，伸出了双手将骑士的头紧紧抱住，说道：

“比起别的穿绸着缎的人，我倒觉得你可爱百倍；对庸懦无能之辈尚能赏赐高官厚禄，对你这格天功业，若不能赏当其劳，国家就亏待你了……别谦让！我欠你的情！”

别人也都跟着国王七嘴八舌地发出了赞叹：

“再没有比他更伟大的骑士了！”

“他是兹巴拉日人中的头条好汉！”

“你立下了不朽勋劳！”

“可你是怎么越出哥萨克鞑靼大营的？……”

“在泥潭里滚爬，在芦苇里藏身，在森林里摸索行进……没吃没喝。”

“给他吃的！”国王大声说。

“给他吃！给他吃！”大家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说。

“给他换衣！”

“让他们明天给你骏马、华服。”国王再一次说道，“在这里你会什么都不缺。”

人们效法国王争先恐后向骑士致敬。跟着又向他提出了接二连三的问题，简直叫他招架不住，很难一一作答，因为他已是越来越虚弱，几乎只处于半清醒状态。这时有人给他送来了食物，国王的布道神甫切齐肖夫斯基也跟着走了进来。

重臣权贵们一见便纷纷给他让道。因为他是位珠玑满腹、锦绣盈肠、德隆望尊的神甫，他讲的话对于国王几乎比朝臣、宰相的话都更有分量，而他站在布道台上对政局、时弊直陈无忌，他提到的那些事，在议院里是很少有人敢于触及的。不久人们便聚集到他周围，告诉他，说从兹巴拉日来了一位骑士；说耶雷梅王公还在坚守孤城，尽管忍饥挨饿，苦不堪言，却还在给亲自统领万马千军的汗以迎头痛击；说赫麦尔尼茨基去年一年损兵折将都不及在兹巴拉日城下受到的打击沉重，丢失的兵马多。最后大家又说到，国王决意立即发兵解围，哪怕全军覆没，也不舍此一举。

神甫默默地听着，只是不时咧咧嘴唇，不时抬眼望望那位形容枯槁、疲惫不堪的骑士。斯克热图斯基这时正在御前进餐，国王吩咐他无须拘礼，还亲自照拂他吃喝，时不时用只小银杯同他碰杯。

“那位骑士怎么称呼？”神甫终于开口问道。

“斯克热图斯基。”

“名字叫杨？”

“不错。”

“罗斯总督麾下的校尉？”

“不错。”

神甫抬起皱纹满布的脸仰望上方，祈祷了片刻，然后又说：

“赞美上帝圣名，人生真是神秘莫测，说不定有哪条路就能把人引向幸福和安宁。阿门。我知道这位骑士。”

斯克热图斯基听见了这番话，下意识地扭头朝神甫的脸上瞥了一眼，但是神甫的面孔和嗓音对他都是陌生的。

“这么说，阁下就是全军唯一作出偷越敌营壮举的英雄啰？”神甫问。

“在我之前还有一位高尚的骑士试图突围，可他牺牲了。”斯克热图斯基回答。

“你明知凶险，却奋然前行，更是难能可贵。凭你这副凄惨的模样儿，我想你定是一路历尽了千辛万苦。是上帝看到你的献身精神，看到你的德性，看到你这么年轻，才领你闯出敌营的。”

神甫说着，突然转向了杨·卡齐米日。

“仁慈的陛下，”他说，“陛下要去给罗斯总督解围的决定是不可改变了么？”

“全仗你的祈祷，神父，”国王回答，“我把祖国、部队和我自己统统交给上帝安排。我知道，此行道路艰险，吉凶难卜，但我再也不能让王公总督带领像我们面前这位英雄一样出色的将士活活给困死在那不幸的壕堑里。我不能，也不容许！”

“上帝定会赐我们胜利！”十几条嗓子叫喊道。

神甫举手向天，大厅里一片肃穆。

“Benedico vos,in nomine patris et Filli,et Spiritus sancti.”

“阿门！”国王结束道。

“阿门！”所有的人同声重复。

这时杨·卡齐米日那张布满愁云的脸上露出泰然的神态，只是他那双眼睛射出了不寻常的光芒。人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议论迫在眉睫的征战；许多人还在怀疑，国王是否能立即发兵，可就在这时，国王从桌上掣起长剑，向贴身侍从蒂曾哈乌兹点点头，示意帮他把剑挂在腰间。

“陛下打算何时发兵？”宰相问。

“上帝赐我一个晴朗的夜晚，”国王回答，“战马想必尚堪一用。军营卫队长阁下！”说着，他转向在场的文臣武将，“传令鸣号上马！”

军营卫队长立即退出大厅。宰相奥索林斯基悄声提醒说，并非所有的人都处于临战状态，说辎重车队天亮前还不能上路。对此国王当即回答说：

“谁把车辆看得比祖国和国王更重，就让谁留下。”

大厅里的人逐渐散去。各自匆忙赶回自己的驻地，让团队迅速“行动起来”，准备出发。大厅里只留下国王、宰相、神甫、斯克热图斯基和蒂曾哈乌兹。

“仁慈的陛下，”神甫说，“陛下需要了解的，想必都已从这位骑士嘴里打听到了。现在也该让他歇一会儿，因为他已经几乎站立不稳了。请陛下允许我把他带回我的住处，让他睡一会儿觉。”

“好的，神父，”国王回答，“这个要求合理。那就让蒂曾哈乌兹和另一个什么人扶他去吧，看来他自己肯定是走不到你那儿的。去吧，去吧，可爱的骑士，再没有谁比你更应当休息的了。不过你得记住，我欠你的情。我就是忘记自己也不会忘记你！”

蒂曾哈乌兹扶着斯克热图斯基走了出去，在门厅里遇到热奇察的市政长官，他就从另一边扶住了摇摇晃晃的骑士；神甫走在前头，他前面还有个小厮打着灯笼。其实那小厮的照明纯粹是多此一举，因为夜色清明、宁静而温暖。硕大的金月酷似一条海船浮泛在托波鲁夫上空。从兵营校场传来了喧闹的人声，辚辚的车声和催促起床的号声。他们远远就能见到，月光照耀下的教堂前面，已聚集了一群一群的步兵和骑兵。从村子里传来了马匹的嘶鸣。辚辚的车声掺和着铁链的铿锵以及重炮滚动的沉闷的轧轧声。喧闹声越来越大。

“他们已经出发了！”神甫说。

“杀向兹巴拉日……去解围！”斯克热图斯基喃喃说。

不知是由于过分的兴奋，还是由于过分的劳瘁，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总之他是渐渐瘫软了下来，以至蒂曾哈乌兹和热奇察的市政长官不得不几乎是拖着他走。

他们在走向神甫住处的时候，从聚集在教堂前面的士兵中间穿行。这是萨皮耶哈的骑兵和阿尔齐舍夫斯基的步兵。由于他们尚未奉命整队出发，士兵们都散乱地站着，这儿一群，那儿一伙，阻塞着道路。

“请让条道儿！请让条道儿！”神甫在前面招呼道。

“是谁在那儿要求让道？”

“兹巴拉日来的骑士。”

“向他致敬！致敬！”许多条嗓子嚷道。

于是有人立刻让开，可另一些人反而拥了过来，挤得更是水泄不通，因为大家都想见见这位英雄。在皎洁的月光下，他们望着这张叫花子般的吓人的脸，一个个都惊呆了。

“从兹巴拉日来的，从兹巴拉日来的……”人们悄声议论着。

神甫费了老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把斯克热图斯基带到了神甫的邸宅，吩咐人给这位受苦受难的骑士洗了澡，涤除了他浑身的污泥和血渍，然后把他安顿在地方教区神甫的床上。神甫立即又返回军中，王军这时正在开拔。

斯克热图斯基处于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但高烧又使他不能立即入睡。而他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了。他只听到吵闹声、杂沓的马蹄声、车队的辚辚声、步兵雷动的脚步声、士兵的呐喊声、军号的呜咽声——所有这一切在他耳中汇成了一片巨大的轰响……“部队出发了，出发了！……”他暗自嘟哝道。

是的，王军在前进。一切声响渐渐远去，渐渐变弱，渐渐消逝，渐渐泯灭……终于寂静笼罩了托波鲁夫。

这时斯克热图斯基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躺的这张床，一起飞进了无底的深渊……

1. ✑ 即杨二世·卡齐米日。从1587年开始，瑞典瓦萨家族出身的三位国王统治波兰达80年之久。他们是：齐格蒙特三世（1587-1632在位），瓦迪斯瓦夫四世（1632-1648在位）和杨二世·卡齐米日（1648-1668在位）。

2. ✑ 希罗尼姆·拉杰约夫斯基（1622-1667），曾官至副宰相，后叛变国家，投奔并勾结瑞典，导致1655年瑞典对波兰的入侵。

3. ✑ 耶日·奥索林斯基（1595-1650），自1643年起出任波兰共和国宰相，对波兰国内外政策具有重大影响。他还曾出使英国、意大利和德国，是著名的演说家和外交家。

4. ✑ 拉丁语，意为：“凭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祝福你们。”

第三十章

他昏睡了好几天，醒来后高烧仍然未退，许久他还在不断地喃喃说着呓语，说着兹巴拉日，说着王公，说着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他跟米哈乌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交谈，对龙金·波德比平塔骑士大叫：“别走这条路！”只是他一次也没有提到过公爵小姐。显然有一股无比巨大的精神力量迫使他把对姑娘的怀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即便是在他极度虚弱的时候，即便是他身在病中，这股力量一时一刻都不曾离开过他。然而，这会儿他仿佛感觉到仁江那张胖乎乎的脸似乎正俯向他。这使他依稀记起，在康斯坦丁诺夫战役之后，王公派他到扎斯瓦夫一带清剿小股叛匪，而仁江却突然出现在他宿夜的地方，当时的情景和此刻多么相似！可这张脸把他的思绪全搅浑了，使他产生了幻觉，似乎整个流逝的时光都是凝滞的，似乎自那时以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仿佛他又在霍莫拉河畔，睡在农家的茅舍里，醒来后他还要把部队带到塔尔诺波尔去……克瑞沃诺斯，在康斯坦丁诺夫遭到毁灭性打击，正向赫麦尔尼茨基那儿逃窜……仁江从胡什察赶来，坐在他的床边……斯克热图斯基想开口讲话，想吩咐亲随鞴马，可他的嘴却张不开……于是，他脑子里又产生了另外的幻觉，似乎他并不在霍莫拉河畔，他依稀记得自那时以后就是巴尔城的陷落，想到这里，斯克热图斯基心里一阵剧痛，一切思维都卡了壳，他那不幸的头脑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已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可是过了片刻，从那沉沉的黑夜里，从那混乱之中渐渐浮现出了兹巴拉日……围困……这就是说，他并非在霍莫拉河畔？然而仁江却坐在他的床边，正在俯身望着他。从护窗板镂空的心形图案里射进了一缕阳光，正照着这年轻人的充满关切和同情的脸庞……

“仁江！”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陡然喊出了声。

“我的大人！大人总算认出我来了！”亲随惊喜地叫嚷着扑倒在主人脚前，“我还以为大人永远也醒不来哩。”

出现了片刻的沉寂。只听见亲随的啜泣声，仁江一直在紧抱着主人的双脚。

“我这是在哪里？”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问。

“在托波鲁夫……大人是从兹巴拉日来向国王陛下讨救兵的……赞美上帝！赞美上帝！”

“国王在哪里？”

“陛下率领三军去救王公总督啦！”

又是一片沉寂。欢乐的泪水一直在沿着仁江的面颊流淌，过了一会儿他又激动地反复说：

“好啦，好啦，我又好服侍大人啦。”

然后他站起身，打开护窗板，随之又敞开了窗户。

早晨清新的空气涌进了房间，白昼明亮的光线也射了进来。随着这明媚的阳光斯克热图斯基的神志完全清醒了。

仁江坐在主人的床脚边。

“就是说，我从兹巴拉日闯出来了？”骑士问。

“是的，我的大人，谁也办不到的事大人却办到了。国王陛下正是听了大人的禀报才去解围的。”

“在我之前波德比平塔骑士试过突围，可他牺牲了。”

“我的上帝！波德比平塔骑士牺牲啦？那么慷慨的一位爵爷，那么高尚！一想到他不在了，我气都吐不过来。可他们又怎能对付得了这么一位大力士呢？”

“他们是将他乱箭射死的。”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好吧？”

“我走的时候，他们都挺好的。”

“赞美上帝！他俩可是大人的大大的好朋友……可是神甫禁止我讲……”

仁江住了嘴，却在紧张地动脑筋。他的思潮起伏明显地反映在那张胖乎乎的脸蛋儿上。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口：

“大人。”

“什么事？”

“波德比平塔骑士留下偌大的产业会怎么处置呢？好像他留在那里的庄园、村落、各种财富多得不计其数……我似乎听说，他无家无室，无亲眷，那么他会不会留下什么遗言，在他身后把财产赠给朋友？”

斯克热图斯基一言不发。仁江意识到他这句问话不合主人的胃口，于是，他马上换了个话题：

“谢天谢地，扎格沃巴爵爷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都安然无恙；我还以为鞑靼人把他俩抓走了呢。我们一块儿可冒了点儿风险，很受了点儿苦呢……只是神甫禁止我讲。唉，我的大人，我还以为我永生永世再也见不到他俩哩，因为汗国部队把我们逼得那么紧，真叫我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怎么？你跟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一块儿呆过？为什么他俩从未向我提起？”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死是活……”

“汗国部队是在哪儿把你们逼得那么紧的？”

“啊，已经过了普沃斯基罗夫，在去兹巴拉日的路上。因为我们，我的大人，走得好远好远，一直到了扬波尔后面……只是切齐肖夫斯基神甫禁止我讲……”

主仆二人都不说话。斯克热图斯基蓦然醒悟，过了片刻，他说道：

“但愿上帝报答你们的好心和劳累。我已经明白了，你们为什么要到那里去。我在你们之前也去过……全是徒劳……”

“唉，我的大人，要不是这位神甫……他对我说：‘我必须随军伴驾，跟国王陛下一起去兹巴拉日，而你，好好照料你的主人，只是什么也不能对他讲，否则的话，他准得灵魂出窍。’”

斯克热图斯基早已断了一切期盼，断得那么彻底，以至仁江那些话竟不能在他心中激发些微希望的火花。他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好半天，终于又禁不住问道：

“你是从哪儿到这里来投奔王军，投奔切齐肖夫斯基神甫的？”

“是桑多梅日的总兵夫人维托芙斯卡特地把我从扎莫希奇派到这儿来的，她要我来通知总兵大人，说她要到托波鲁夫来跟丈夫团聚。那可是位勇敢刚强的夫人，我的大人，她心甘情愿随军吃苦受累，只要不跟总兵大人分开……我到托波鲁夫比大人您整整早一天。维托芙斯卡夫人眼看就要来到……这会儿应该到了……可有什么办法，总兵大人又随国王走了！……”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在扎莫希奇？既然你是跟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一起去了扬波尔，那为什么又不跟他俩一起去兹巴拉日？”

“因为……您瞧，大人，那汗国兵马把我们逼得实在走投无路；于是他们俩就只好豁出命来，两个人去抵挡整个鞑靼大军！而我倒是溜掉了，辗转到了扎莫希奇。”

“幸好，他俩都没牺牲。”斯克热图斯基说，“我一直把你看做一个好样儿的小伙儿，可你在这样的困境下竟扔下他们不管，自己逃之夭夭，你觉得这样做合适么？”

“唉，我的大人！要是只有我们自己，要是只有我们三个人，说什么我都得跟他俩留在一起，因为离开他们我的心就像刀剜一样。可我们那时是四个人，就为这第四个人……他俩才扑向了汗国部队，是他们俩命令我负责……救出……咳！要是我有十足的把握，讲出来不会把大人给乐死……因为我们在扬波尔后面……找到了……咳！神甫也真是……”

斯克热图斯基开始望着他的亲随，眨巴着眼睛，就像刚从睡梦中惊醒似的；突然，他心里仿佛有什么给撕开了，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冷不丁抬身坐了起来，扯着雷鸣般的嗓门儿吼叫道：

“是谁跟你在一起？”

“大人！唉，大人！”亲随也跟着嚷嚷起来，他见到主人脸上突然出现的变化着实给吓坏了。

“快说，跟你在一起的是谁？”斯克热图斯基吼叫着，一把抓住了仁江的肩膀使劲地摇，而他自己也像发疟子似地颤抖不止，那双铁手几乎要把小伙子捏碎。

“我这就讲！”仁江喊叫道，“随他神甫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大人，是小姐跟我们在一起，而这会儿她正在维托芙斯卡夫人那里。”

斯克热图斯基呆然不动，双目紧闭，接着他的头便重重地落到了枕头上。

“我的老天爷！”仁江惊叫道，“这是怎么啦？大人准是断了气！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我本该闭口不提的呀。啊，啊！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爷，我最亲爱的大人，您倒讲话呀！看在上帝的分上！神甫没错，他有言在先……大人！喂，大人！……”

“咳！没有事！”斯克热图斯基终于开了口，“她在哪里？”

“赞美上帝，大人到底回过魂儿来啦……我最好是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说。她跟桑多梅日的总兵夫人在一起……马上就要到这儿来了……赞美上帝！……只要大人您不死，马上就能在这儿见到她们……我们逃到了扎莫希奇，一到那里神甫就把小姐交给了维托芙斯卡夫人……为了小姐的安全……他说，部队里浪荡公子有的是……博洪对她是敬若神明，可是遇上别人就难保不会出点什么差错……我遇到的麻烦可多啦，我只好对士兵们讲：‘小心点儿，她可是耶雷梅王公的亲属！……’这样，他们才对她恭恭敬敬，如待上宾。这一路我花费的钱财也真是老鼻子了……”

斯克热图斯基重又躺着一动不动，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仰望着天花板，面部表神十分严肃，看得出来他是在祈祷。祈祷过后，他一跃而起，坐在了床上，说道：

“给我衣服，去吩咐鞴马！”

“可大人您想到哪里去？”

“少啰嗦，快给我衣服！”

“大人好像已经知道，这会儿已不缺什么了，各种衣物一应俱全，因为国王临行前赏赐丰厚，那些达官显贵也纷纷馈赠，你也给，我也给，比赛似的。马厩里一下就有了三匹宝马良驹。我哪怕是有这么一匹！……不过，大人最好还是躺下，将养一阵，因为大人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我什么事也没有，照样能骑马。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点儿！”

“我知道，大人的身子骨是铜铸铁打的，那就照您的话办吧。不过大人在切齐肖夫斯基神甫面前可得保我过关……衣服都在这里，瞧，多么漂亮！即便是在亚美尼亚商人那里也休想买到比这更好的。大人尽管挑着穿吧，我去叫人送葡萄酒汤来，我已经吩咐过神甫的仆人熬好了。”

仁江说完就忙着张罗吃食，斯克热图斯基则匆促地穿戴着国王和权贵们馈赠的华装。他心潮澎湃，一次又一次地抓住亲随的肩膀，把小伙儿紧紧搂在自己的怀中。仁江于是从头至尾向他讲起了发生的一切：讲到他在弗沃达瓦怎样遇上被米哈乌骑士劈伤、但已逐渐康复的博洪，怎样从博洪嘴里得到了有关公爵小姐的消息，怎样拿到了博洪的权标；接着又讲到自己如何跟米哈乌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一起去了瓦拉登卡河畔的峡谷，在那里如何杀死了女巫和切雷米斯，如何带走了公爵小姐，后来又是怎样在布尔瓦伊的部队前面奔逃脱险的。

“扎格沃巴爵爷已经把布尔瓦伊砍死了。”斯克热图斯基兴奋地插嘴说。

“这位老爵爷可真是条了不起的好汉，”仁江接茬儿说，“像他这样的人我从没遇到过第二个，因为通常是，有的人有胆量，有的人有口才，有的人有智谋，可扎格沃巴爵爷身上样样齐全。我的大人，我们最倒霉的是过了普沃斯基罗夫，在森林里遇上了汗国部队，那些鞑靼兵把我们逼得无路可走。米哈乌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只得留下断后，引火烧身，舍命拦击追兵。我就带着公爵小姐，抄小路直奔康斯坦丁诺夫，绕过了兹巴拉日，因为当时我想，鞑靼兵在解决小个子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之后准得朝兹巴拉日的方向追赶我们。我真不知道，大慈大悲的上帝是用什么办法搭救了小个子骑士和老爵爷的……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没命了哩。那时我带着公爵小姐就在从康斯坦丁诺夫开出的赫麦尔尼茨基部队和开向兹巴拉日的鞑靼队伍中间穿插躲避，逃得了性命。”

“那支鞑靼兵马并没能直接去兹巴拉日。”斯克热图斯基再次插话说，“库舍尔校尉阻击了他们，把他们打得星落云散。不过，你还是快点儿讲吧！”

“可不是，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当时又怎能知道呢？所以我只好带着公爵小姐闯。一边是哥萨克，一边是鞑靼兵，我们就像被夹在深谷里一样。幸好那一带一片荒凉，我们无论是在乡村，还是在城镇，哪儿也没遇上一个活人，因为大家都在鞑靼兵来到之前就四散逃命了。我就怕被包围，那就会插翅难飞，我吓得魂儿都悬挂到了肩膀上，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脱……”

斯克热图斯基停止穿着打扮，问道：

“怎么啦？”

“是这样，我的大人，我碰上了一支哥萨克的骑兵侦察队，队长陀涅茨正是那个在峡谷里看守公爵小姐的女巫霍尔佩娜的兄弟。幸好我跟他认识，因为他常在博洪那儿见到我。我向他转达了他姐姐的问候，给他亮出了博洪的权标。我对他说是博洪派我去接小姐的，而在弗沃达瓦那边博洪正盼着我回去。他本是博洪的朋友，不会不知道是他姐姐在看守姑娘，因此就相信了。我以为他会放我过去，说不定还能给我点儿上路的盘缠。可他却对我说：‘贵族民团正在那边集结，弄不好你就会落到莱赫们手里。’‘你就别走啦，’他说，‘你跟我一道回赫麦尔尼茨基的大营去，到了那里姑娘就万无一失了，因为赫麦尔尼茨基本人就会为了博洪对公爵小姐尽心保护。’听他这么一说，可把我急坏了，该如何回答他呢？当时我只好说：‘博洪在那里等着姑娘，望眼欲穿，是否能马上把她送去，关系到我的性命。’陀涅茨却说：‘那我们就去通知博洪，而你不要去，因为那边是莱赫们的天下。’我跟他争辩起来，彼此互不相让，争到末了他说：‘你这么害怕留在哥萨克中间，真使我无法理解。唉！莫非你是个反水货！’这时我已清楚看到，除了夜里开溜，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他已经起了疑心。我紧张得那汗就像小河淌水似地流，我已经做好了一切上路的准备，可就在那天夜里，国王的队伍攻上来了，就是那位佩乌卡队长率领的骑兵侦察队。”

“佩乌卡队长？”斯克热图斯基屏住了呼吸，问道。

“不错，我的大人。那位佩乌卡队长可是著名的搞奔袭的能手，可惜他前不久牺牲了，愿上帝照亮他的灵魂！论搞侦察、突袭，除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他的本领更大。佩乌卡队长突然攻了上来，就像是从天而降，把陀涅茨的骑兵侦察队砍得七零八落，还生擒了陀涅茨本人。几个礼拜前已把他送上了刑柱，用犍牛把他拉了个透穿。他这也是活该！可是跟佩乌卡队长打交道，我的麻烦也不少，因为这位队长见了漂亮的姑娘就不要命……愿上帝照亮他的灵魂！我可真是吓坏了，生怕公爵小姐逃出哥萨克毒手，又落到自家人手里，弄得事情更加不妙……我只好跟佩乌卡队长说，这位小姐是我们王公的亲属。大人，您猜怎么着？他一听我提起王公，立刻就脱帽致敬，还说他梦寐以求的就是能到王公麾下效力……从此他对公爵小姐便是毕恭毕敬，一直把我们送到了扎莫希奇，送到了国王的行宫，而在那里切齐肖夫斯基神甫待我们那才叫无微不至哩。那位神甫堪称是位圣徒，大人，他为了保险，把小姐交给了维托芙斯卡总兵夫人。”

斯克热图斯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扑在了仁江的脖子上。

“你该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而不是仆人。”他说，“不过现在我们该走了。总兵夫人几时才能到呢？”

“应该是在我到达这里之后一个礼拜。可现在已经过了十天……大人昏睡了整整八个昼夜。”

“我们走吧！走吧！”斯克热图斯基反复催促说，“我乐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院子里就传来了杂沓的马蹄声，蜂拥而来的人马突然把窗口遮得昏暗了。斯克热图斯基校尉透过窗玻璃首先看到的，正是老神甫切齐肖夫斯基，随之又看到神甫身边一张张憔悴的面孔，他们是扎格沃巴爵爷、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库舍尔校尉以及王公麾下穿红制服的龙骑兵团队的其他熟人。窗外欢声笑语热闹非凡，过了片刻，神甫便领着一大群骑士闯进了房间。

“在兹博罗夫签订了和约，围困解除了！”神甫叫嚷道。

斯克热图斯基一见到这许多兹巴拉日的战友，立刻便猜想到了战局的变化，这会儿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约夫斯基正争着跟他拥抱，彼此抢来夺去好不亲热。

“他们告诉我们，说你活着。”扎格沃巴咋呼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恢复健康，更是把人乐坏了。我们是专门为你来的……杨！你简直想象不到，你有多么荣耀，等待着你的是怎样的奖赏！”

“国王嘉奖了你，”神甫说，“可万王之王还要给你更好的奖赏。”

“我已知道了。”斯克热图斯基回答，“愿上帝奖赏您，神父，仁江把一切全都对我讲了。”

“你竟然没有给乐得灵魂出窍？这就更好。Vivat斯克热图斯基！Vivat公爵小姐！”扎格沃巴欢呼起来，“怎么样，杨！关于她的情况我们只字未吐，因为我们不知道她是否活着。仁江这小子带着她逃跑，多机敏！啊！vulpes astuta！王公正在等待你们两个……哈！我们一直跑到了雅霍尔利克那边去接她，我亲手宰了那个看守她的地狱的monstrum。这会儿你们就能追上那十二个企图从你们面前溜走的小崽儿啦，没准还能多追上几个。各位，我快要抱孙子啦！仁江，你来给我们讲讲，一路上你该没碰到什么大麻烦吧？可你能想象吗，我跟米哈乌骑士，就我们两个，顶住了整队鞑靼兵！头一个扑向整个鞑靼部队的是我！那些家伙见了我们就往树坑里躲，可是完全无济于事，给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米哈乌骑士打得也是棒极了……我那亲爱的女儿在哪里？让我见见我的闺女！”

小个子骑士再次搂着斯克热图斯基的肩膀，说道：

“愿上帝赐你幸福，杨！愿上帝赐你幸福！”

“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愿上帝报答你们。我找不到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就是用我的生命和热血也不能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斯克热图斯基回答。

“有这话就足矣！”扎格沃巴嚷嚷道，“其实报答不报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约已经签订了！一个糟糕的和约，各位，可是不容易啊。好歹我们总算离开了那个灾难的兹巴拉日。今后将会平静一阵子，各位。这都是我们的辛劳，其中也有我的辛劳，因为要是布尔瓦伊还在世，那和约就一点儿用处也没有。现在我们该去办喜事啦。杨！还有得你乐的，小心点儿别乐得憋过气去！你猜都猜不出，王公给你准备了一份什么样的新婚礼物！这个，我先不说，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现在我要见我的闺女，真见鬼！又把她藏到哪儿啦？博洪已经劫持不了她了：那家伙大概已先给捆起来了！快让我的好闺女到这儿来见我！我那最可爱的小女儿在哪里？”

“我正要上马去迎接桑多梅日的总兵夫人。”斯克热图斯基说，“我们快走，快点儿走，我真要急昏了头。”

“走吧，各位！我们跟他一起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啦！走吧！”

“桑多梅日的总兵夫人离这儿该不远了。”神甫说。

“上马！”米哈乌骑士发令似地补充说。

可斯克热图斯基已经到了门外，轻轻一跃就上了马，简直不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仁江紧跟在他身边，因为他怕单独跟神甫在一起会挨剋儿。米哈乌和扎格沃巴也赶上前来跟他们会合。他们一行四人在众人前面纵马狂奔，后面跟着一大群贵族和穿红制服的龙骑兵，活像风卷着鲜艳的罂粟花瓣儿，沿着托波鲁夫的驿道飞去。

“快点儿！快点儿！”扎格沃巴边喊边用脚后跟踢马。

他们就这样飞驰了大约十斯塔耶路程，一口气来到了驿道的拐弯处，至此，便见到前面有一队辎重车辆和由数十名扈从环侍的轻便轿式马车。对方见到路口开来了队伍，就有几个人策马赶上前来，询问他们是什么人？

“自己人！国王陛下的部队！”扎格沃巴爵爷咋呼道，“来的是什么人？”

“桑多梅日的总兵夫人！”传来了响亮的回答。

斯克热图斯基激动得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滚鞍下马，摇摇晃晃站立路旁。他脱帽敬候，两边太阳穴大汗直往外冒；这位钢铁骑士，面对幸福，浑身像筛糠似地哆嗦。米哈乌也急忙跳下马，上前一把抓住了这位两腿发软的挚友的肩胛，扶住了他。

在他们后面，所有的人都脱帽站立路旁。这时车队来到，穿行向前。随维托芙斯卡夫人一道前来的有十几位各家的夫人、小姐，她们都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望着骑士们，不明白这路旁的军人迎宾仪仗队用意何在。

终于出现了一辆扈从簇拥的特别华丽的轿式马车。骑士们眼睛透过敞开的车窗，见到一位头发灰白的夫人庄重的面孔，而在她身边的，则是库尔策维奇小姐那甜美、端丽的娇容。

“我的好女儿！”扎格沃巴一声大吼，径直扑向了车厢，“闺女！斯克热图斯基跟我们一起在这里！……我的好女儿！”

扈从中有人叫喊：“停车！停车！”

一阵匆忙，一阵纷乱；这时库舍尔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领着斯克热图斯基，应该说是他们一边一个把他拽到了轿式马车跟前。这位生就了一副钢筋铁骨的骑士，此刻整个儿变得软绵绵的，他们感到越拽越重。杨校尉的头耷拉到了胸口，一步路也走不了，他跪倒在轿式马车的踏脚板旁边。

但过了不一会儿，库尔策维奇小姐的一双健壮而娇柔的胳膊便紧紧抱住了这骑士软塌塌的蔫乎乎的头。

扎格沃巴见桑多梅日的总兵夫人脸上困惑的神色，便大声介绍道：

“夫人，这是斯克热图斯基，兹巴拉日的英雄！就是他闯出了敌营，拯救了王军，拯救了王公，拯救了整个共和国！愿上帝祝福他们，万岁！”

“万岁！Vivat！Vivat！”贵族们在欢呼。

“万岁！”王公的龙骑兵们在欢呼。欢呼声像滚滚的春雷响彻了托波鲁夫的田野。

“去塔尔诺波尔！去王公那儿！去举行婚礼！”扎格沃巴一个劲儿地咋呼道，“怎么样，闺女？你到底是灾消难满了！……而给博洪预备的是刽子手和行刑剑！”

切齐肖夫斯基神甫眼望苍天，嘴里吐出来的是灵感勃发的布道家的珠玑妙语：

“世上事，物极必反，乱极则平，否极泰来；在眼泪中播种者，在欢乐中收获。”

有人帮着把斯克热图斯基扶进了车厢，安置在海伦娜身边，车队又继续前进。

这天，和风丽日，碧空如洗，橡树林和田野都沐浴在耀眼的阳光里。低处，沿着荒地，高处，在荒地上方，再高处，在那蔚蓝色的空中，这里那里已经飘浮着银色的蛛丝，到了晚秋时节，这种蛛丝便会像雪一样覆盖那一带的原野。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随从队列里的马匹在欢快地打着响鼻儿。

“米哈乌阁下！”扎格沃巴用马镫碰了碰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马镫，说道，“像有个什么东西卡在我的嗓子眼里，不上不下，跟那次送波德比平塔骑士——愿他安息！——出兹巴拉日时一模一样。可当我想到，他们这一对儿互相找来找去，最终毕竟团圆，我心里就感到舒泰极了，就像一口气喝下了一夸脱上等的西班牙葡萄酒！如果将来你也遇不上美满姻缘，跟我一样耍单儿，干脆我们就到他们两口子家里去养老，给他们照看娃儿。因为人生来只能是各专其能，各致其力，勉强不得。依我看，米哈乌阁下，我们两个打仗都是行家里手，可对娶妻生子的事好像一点儿也不摸门儿。”

小个子骑士一声不吭，只见他那两撇小胡子开始往上翘，比平常什么时候都翘得厉害。

这一行人马来到了托波鲁夫，又从那里去了塔尔诺波尔。他们要在塔尔诺波尔跟耶雷梅王公会合，然后跟王公的各路团队一起班师利沃夫，并在利沃夫给斯克热图斯基和海伦娜举行婚礼。一路上扎格沃巴向桑多梅日的总兵夫人讲述了最近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夫人从他嘴里得知，国王在兹博罗夫城外打过一场恶仗，但胜负未决，便跟汗议了和。条件当然不怎么有利，但至少为共和国争得了一段时间的平静。根据协议，赫麦尔尼茨基照旧出任统领，有权录用四万名在册哥萨克，由于这样的让步，他已盟誓效忠国王和国家。

“不可避免，”扎格沃巴说，“跟赫麦尔尼茨基还得再打仗。不过，只要统帅的权杖握在我们王公手里，那么一切将会大大改观……”

“阁下，你该把那件最要紧的事告诉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啦。”小个子骑士催马近前说道。

“真的，”扎格沃巴说着，就转向斯克热图斯基，“我本想一开头就把那件事告诉你，可我们一直忙得气都喘不过来。杨，自你走后，连营里发生的事你是全然不知道啦。告诉你，博洪成了王公的战俘。”

斯克热图斯基和库尔策维奇小姐猛一听到这出乎意料的消息，都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摊开了双手——出现了片刻的静场，然后斯克热图斯基才问道：

“怎么回事？用了什么办法？”

“是上帝染指了这件事，”扎格沃巴回答，“没有别的，只能是上帝的意旨。当时协议已经达成，我们正从那灾难的兹巴拉日撤出，王公率领骑兵警卫左翼，以防汗国部队袭击我们……因为他们向来不把协议当回事……突然有名匪首带领三百人马，向王公的骑兵队伍冲杀了过来。”

“干这种事的只能是博洪！”斯克热图斯基说。

“可不，就是他！他又不想想扑向兹巴拉日的战士能有什么好下场！米哈乌骑士立刻就包围了他们，把他们杀得血肉横飞，博洪本人两次挨砍，当了俘虏。他只要碰上米哈乌骑士，准得倒霉，现在他该是心服口服了，因为这已是他第三次跟米哈乌较量，三次都是他找死。”

伏沃迪约夫斯基补充说：

“看来博洪想必是从瓦拉登卡河回头就直接奔赴兹巴拉日，可是路途遥远，他没来得及赶上打仗；而当他一听说签订了和约，就气得发疯，对什么都不管不顾，干出了这铤而走险的事。”

“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各人命运虽有不同，但下场历来如此。”扎格沃巴感叹说，“这是一名发了疯的哥萨克，又由于他是个绝望者，故而比别的哥萨克疯得更厉害。为他的事，我们跟那帮歹徒可打得天翻地覆。我们还以为又得重开战哩，因为王公首先就大声嚷嚷，谴责他们破坏和约。赫麦尔尼茨基本来是想动武的，他想救博洪，可是汗一听就冒火，对他说：‘我一言九鼎，我的誓约岂能容你糟践！’汗一边威胁赫麦尔尼茨基，说如果哥萨克敢轻举妄动，他就要跟赫麦尔尼茨基兵戎相见；一边又遣使来见王公，说明博洪并不代表任何人，只是一名普通盗匪，并请求王公千万不要把他的行为当回事，尽可把他当作匪盗处理。看起来汗更关心的是能平安带走所有被他们掳去为奴的人。鞑靼兵掳去的人多到这种地步，可能在斯坦布尔的奴隶市场上只消花两颗马掌钉就能买到一条壮汉。”

“王公是怎么处理博洪的？”斯克热图斯基不安地问。

“王公本已下令，让立刻削根刑柱处死他，可后来想想又改变了主意，他说：‘我把博洪交给斯克热图斯基，由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这哥萨克如今被关在塔尔诺波尔的地牢里；剃头匠已给他包扎了脑袋。我的上帝，这人的灵魂倒有多少次该逃离他的肉体！就是猎狗撕扯任何一条狼，也不会像我们这样扒他一层皮。光米哈乌骑士自己就咬了他三大口。他真算得上是颗难啃的硬核桃。可话说回来，他也确实是个不幸的人。让刽子手去照应他吧！我对他已经没有怨恨，尽管他对我恨得咬牙切齿，而且毫无道理。我跟他作过酒肉朋友，我曾纡尊降贵跟他平起平坐，一块儿吃吃喝喝，混得挺不错，直到他对你下手，我的好闺女，我这才跟他翻脸。在罗兹沃吉我本来满可以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我早知道，在这个不知感恩图报的人世间，能做到以德报德者凤毛麟角。让他去吧！……”

扎格沃巴爵爷说到这里便直摇头……

“可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置他，杨？”老爵爷抬眼望着斯克热图斯基问道，“士兵们都在猜测，说你准会让他作名驾车的驭手，因为他是个漂亮人儿，可我不相信你真会这么做。”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斯克热图斯基回答，“他是名军人，胸怀磊落，有胆有识，再说他又是这么不幸，我就更不能用贱活儿来羞辱他。”

“愿上帝宽恕他的一切罪过！”公爵小姐说。

“阿门！”扎格沃巴补充道，“他总是说死亡是他的亲娘，总是求死亡妈妈把他带走……要不是他迟了一步，没赶上兹巴拉日打仗，肯定早就找到他的死亡妈妈了。”

大家都没吭声。命运竟是如此变幻莫测，大家都在沉思，都在默想，直到远方出现了格拉博瓦——那便是他们的头站歇息地。他们在那里遇着了从兹巴拉日撤回的大批王军。桑多梅日的总兵维托夫斯基率领团队在那里迎候夫人，跟他一起的有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和炮兵都统普瑞耶姆斯基，还有一大群贵族民团的贵族，他们都是路过此地回家去的。格拉博瓦的贵族府第已被焚毁，其他房舍也被烧成一片废墟。然而这天秋高气爽，静谧而又温煦，人们在找不着片瓦遮头的时候，就在橡树林里露天安顿下来小憩。好在都随身带有丰盛的食物和美酒，仆役们立刻就忙着准备晚餐。桑多梅日的总兵吩咐在橡树林里搭起了十几座帐篷，专门为女士和显贵们歇息用，看起来倒也像个真正的营盘。骑士们都聚集在营帐前面，想一睹公爵小姐和斯克热图斯基的风采。另一些人在谈论着已成为过去的战争；那些没有参加兹巴拉日保卫战，只在兹博罗夫打过仗的人，都向耶雷梅王公的人询问围困的详情细节，到处是高谈阔论，到处是人声笑语，热闹非凡，尤其是上帝安排了如此美好的天气，人们更是兴致勃勃，心旷神怡。

依旧是扎格沃巴爵爷在贵族群中当第一谈家，向他们描述他那已经讲过一千次的刀劈布尔瓦伊的壮举。他添油加醋，说得眉飞色舞，人们也都听得津津有味儿。仁江正在那些忙于准备晚餐的仆役当中。可这个机灵的小伙儿瞅着个好机会，便把斯克热图斯基拉到一边，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脚前。

“我的大人，”他说，“我斗胆向大人乞求恩赐。”

“对你的任何请求我都难以拒绝。”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回答说，“正是由于你，一切才能有如此圆满的结果。”

“刚才我也在想，”亲随说，“大人准是考虑给我什么赏赐。”

“说吧，你想要什么？”

仁江那张胖乎乎的红脸蛋儿一下变得阴沉了，他眼里迸射出执拗和仇恨的光。

“我别无所求，大人，只要一样赏赐，”他说，“求大人把博洪赏给我。”

“博洪？”斯克热图斯基惊愕地问，“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怎么办，那就由我来考虑吧，我的大人，只要我说过的话不落空，只要对他在切赫伦给我的羞辱能给他以百倍的报复。我知道，大人准会下令处死他，那就让我先报了仇再说吧。”

斯克热图斯基皱起了双眉。

“这办不到！”他断然说。

“我的天！办不到，我宁可死！”仁江伤心地叫嚷道，“难道就该让我活着一辈子也洗刷不掉这耻辱么？”

“你想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斯克热图斯基说，“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是这件事不行。你要冷静点儿，不妨在心里问问你的先人，是坚持履行自己这样的诺言，还是大度放弃它，到底怎样做更好。不要去插手上帝的惩罚，否则你会受到报应。仁江，不害羞么！这个人已在求上帝赐他一死，再说他又负了伤，而且当了俘虏。你想对他怎样？想当名刽子手？你想去羞辱一个被捆住了手脚的人还是去杀死一个受了伤的人？难道你想当名鞑靼凶手，或者做个哥萨克杀人犯不成？别跟我提这件事，只要我活着，就绝不许可！”

杨校尉的话语如此有力，如此坚决，使跪在他面前的亲随顿时失去了一切希望，因此他只得带着哭腔说：

“他若是没受伤，他若是自由的，他一个人就能收拾掉像我这一号的两个；可待他不行了，又不许我去向他复仇。那我所受的屈辱何时才能去向他清算？”

“复仇的事你就听凭上帝裁决吧。”斯克热图斯基说。

这亲随张开嘴巴，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再问点儿什么，还想再求求主人开恩，可是杨校尉已经转身二话不说就向帐篷走去了。帐篷前面正聚集着一大群骑士。在帐篷里，坐在正中的是维托芙斯卡夫人，她身旁坐的是公爵小姐，周围坐了一圈军官，把她俩团团围住。扎格沃巴爵爷没戴帽子，站立在众人面前，正绘声绘色地向那些只到达过兹博罗夫的人们讲述兹巴拉日的保卫战。大家都屏声静气地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人们的脸上都流露出激动的神采，随着他的故事或悲、或喜、或紧张、或舒缓，不断地变换着表情。那些未参加保卫战的人，都以未能身临其境为憾事。杨校尉挨着公爵小姐坐了下来，拉起她的手放到嘴边亲吻，然后他俩就相互偎依着，静静地坐着。太阳已经西沉，夜色渐渐笼罩了橡树林。斯克热图斯基也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仿佛是在听什么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事。扎格沃巴爵爷时不时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儿。他越讲精神越亢奋，嗓门儿也越吊越高……他唤醒了一些人新鲜的记忆，激起了另一些人联翩的浮想，把那些血战的往事展现在人们的眼前，使大家仿佛看到了那座被人海的狂潮围困的孤城，感受到那轮番而来的一次次酷烈强攻的气势，听到那冲天的杀声、喧嚣、呐喊和枪炮的轰鸣，目睹了耶雷梅王公身披银甲，冒着弹雨岿然屹立在壕堑上，指挥若定……扎格沃巴然后又讲到兹巴拉日最艰难的时刻，讲到弹尽粮绝和饥饿的困境，讲到那些战火殷红的夜晚，讲到死亡如何像只不祥的巨鸟在壕堑上空盘旋……讲到波德比平塔骑士如何突围牺牲，讲到斯克热图斯基如何不屈不挠、义无反顾地再度突围……人们听着，时而举目望天，默默祈祷，时而紧握剑柄，似乎就要跳将起来，去冲锋陷阵。扎格沃巴最后这样归结：

“各位，诚然，兹巴拉日如今是一座坟墓，是一片庞大的茔地，可共和国的光荣并没有被埋葬，骑士精神并没有被埋葬，王公总督和我，以及我们大家，我们所有被哥萨克称为兹巴拉日雄狮之人，都没有被埋进这座坟茔，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一切应归功于他！”

扎格沃巴爵爷说着，就把手指向了斯克热图斯基。

“对呀，正是如此！”马雷克·索别斯基和普瑞耶姆斯基同声叫嚷道。

“光荣归于他！向他致敬！向他致谢！”涌起了骑士们强大的声浪。

“Vivat斯克热图斯基！”

“Vivat小两口儿！”

“英雄万岁！”人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场的人个个精神焕发，慷慨激昂，有人跑来向他们举杯祝酒，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抛。战士们刷刷地拔刀亮剑，不久这一切便汇成了震天动地的呐喊：

“光荣！光荣！万岁！万岁！”

斯克热图斯基不愧为真正的基督教骑士，他谦卑地低垂着头。可公爵小姐这时却站立了起来，羞人答答地抚摸着两条乌黑的发辫，面颊上浮现出两朵红霞，而她那双明眸则闪射出自豪的神采，因为这位骑士正是她未来的夫君。丈夫的光荣照耀着妻子，犹如阳光之照耀大地。

已是夜静更深时刻，聚集在橡树林里的人分作两路出发了。维托夫斯基总兵夫妇、普瑞耶姆斯基都统和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率领各路团队班师托波鲁夫，斯克热图斯基校尉偕公爵小姐跟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龙骑兵团队一起，向塔尔诺波尔进发。夜色清明，天气跟白天一样晴好。天上星光点点，璀璨夺目。月亮已升到中天，把盖满蛛丝的原野照耀得熠熠生辉。士兵们唱起了歌。不久草场上便升起了乳白色的薄雾，在月光辉映下，周围大地仿佛变成了漪澜荡漾的浩淼湖泊。

当初斯克热图斯基正是在这样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走出兹巴拉日的连营，踏上了一条荆棘载途的道路的。此刻又是如此一个月明风轻之夜，他身边却偎依着库尔策维奇公爵小姐，他感受到了姑娘那颗芳心的跳动。

1. ✑ 拉丁语，意为：万岁！

2. ✑ 拉丁语，意为：你这狡猾的狐狸。

3. ✑ 拉丁语，意为：怪物。

4. ✑ 此语典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

尾声

然而历史的悲剧既没在兹巴拉日结束，也没在兹博罗夫结束。兹博罗夫和约的签订甚至说不上是这一悲剧的第一幕的收场。两年后，全体哥萨克重又涛涌波襄、雷渀电泄地跟共和国大动干戈。再度潢池弄兵的赫麦尔尼茨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跟他合兵进犯的，还是统率所有汗国部队的汗，而带领汗国各路兵马的，仍然是两年前围困兹巴拉日的那些鞑靼将领，也就是：野蛮、凶悍的图哈伊-拜、乌鲁姆-拜、阿尔提姆-基利、努拉登、喀尔喀、阿穆拉特和苏巴哈伊之流。他们所到之处无不烟尘弥漫，烽火连天，民众在兵荒马乱之中痛苦呻吟。无数的骄兵悍将漫野遮道，充塞森林，五十万张嘴巴发出了震天的呐喊，人们似乎又觉得，共和国已到了最后关头。

但是共和国已从麻木中觉醒，与宰相先前奉行的绥靖政策一刀两断，抛弃了他那些谈判、议和的主张。整个共和国都很清楚，只有以火攻火，以剑还剑才能确保持久的平静。国王御驾亲征，统领十万精兵和大批贵族民团，外加蜂拥而来的非正规勤王部队和贵族的家兵、仆役。举国上下，敌忾同仇，力挽狂澜于既倒。

故事中前述的将士，凡活着的无一人不重新披坚执锐，重上战场，奋勇当先。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再度统率所属全部师团驰骋疆场，斯克热图斯基、伏沃迪约夫斯基和老志愿兵扎格沃巴都一如既往在王公麾下效命，再显神威；王军的两位统帅，波托茨基和卡利诺夫斯基在这段时间里已用重金从鞑靼的俘虏营里赎回。随王驾出征的，还有日后击败瑞典国王查理·古斯塔夫建立奇功的团队长斯泰凡·查尔涅茨基、统领所有火炮部队的普瑞耶姆斯基都统、乌巴尔德将军、阿尔齐舍夫斯基将军、克拉斯内斯塔夫的市政长官马雷克·索别斯基和他的兄弟，亚沃尔的市政长官，后来成为共和国国王杨三世的杨·索别斯基，另有滨海省总督卢德维克·韦埃海尔、马耳博克省总督雅库布、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尔斯基、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以及各教区主教、各位御前大臣、高官显贵和元老院的元老。可以说，整个共和国都在最高统帅国王的麾领之下，准备作最后的拼死一搏。

终于双方数十万大军在别列斯捷奇科原野相遇，打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会战，激战的回声响彻了当时整个欧洲。

会战持续了三天。头两个回合彼此各有输赢，第三个回合双方进行的是一场决定胜负的血战。打响那场战斗的正是耶雷梅王公。

只见他头不顶盔，身不贯甲，率领整个左翼大军，势如狂飙席卷原野，冲向了由所有扎波罗热哥萨克骑兵、所有克里木鞑靼、诺盖鞑靼和别尔哥罗德鞑靼组成的大军，冲向了由西里斯特利亚和鲁美利亚的土耳其兵、乌卢姆兵、塞尔维亚兵、瓦拉几亚兵、佩利埃雷兵和土耳其正规步兵组成的庞大兵团，冲向了那些从乌拉尔、里海、梅奥茨沼泽直至多瑙河畔收集来的虎贲豪勇和蛮夷武夫。

王公的各路团队转眼便消失在敌军的汪洋大海里，犹如江河入海被狂涛恶浪所吞没。平原上升起了滚滚尘雾，酷似龙卷风肆虐，蒙罩了战斗的双方……

三军将士和国王都瞪大了眼睛望着这场非人世所有的搏杀，副宰相列什琴斯基高举起圣十字架的木托子，为陷入敌阵的人们祈祷。

与此同时，拥有二十万兵马的整个哥萨克辎重营从另一翼向国王的部队发动了进攻，万炮齐发，硝烟弥漫，像一条喷火的蛟龙，从森林里缓缓挪动它那硕大的身躯。

可那条巨龙尚未来得及腾跃出森林，从维希涅维茨基各路团队消失的尘雾里，便开始见到有骑手冲将出来，先是几个，后是几十，再后是几百，再往后是几千、几万，他们朝着山岗的方向狼奔豕突，而汗这时正立在这山岗上，在精选的近卫军环侍下观战。

杂乱的人群发疯似地仓皇逃窜，乱成一团，王军的各路团队跟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

成千上万的哥萨克和鞑靼兵尸横遍野，血染黄沙，其中就有那个波兰王军的顽敌，与赫麦尔尼茨基狼狈为奸的野蛮、凶悍的图哈伊-拜，如今他已身首异处，被骑士重剑斩为两段。

威灵显赫的耶雷梅王公大获全胜。

国王眼见维希涅维茨基王公奏捷，便当机立断，决定趁哥萨克大军赶到之前首先击溃汗国部队。

王军所有的团队一齐出动，所有的火炮一齐轰响，撒播着死亡和恐怖；汗的兄弟，在鞑靼人中声华卓著的阿穆拉特胸部中弹，当场殒命。汗国兵悲怆嚎啕，哭声震天。在决战开头就受到如此重创的汗，心惊肉跳地望着战场。远处，普瑞耶姆斯基在炮群和弹火之间，以凌厉攻势猛冲鞑靼侧翼，国王则亲率雇佣骑兵从另一翼杀来，两路兵马分袭两侧，大地在奔驰的铁骑的重压下发出了隆隆的响声。

伊斯拉姆-基利吓得打颤，赶忙撤离战地，落荒而逃。所有的汗国兵马紧跟其后慌乱撤退，瓦拉几亚兵、乌卢姆兵、扎波罗热哥萨克骑兵、西里斯特利亚土耳其兵、塞尔维亚穆斯林兵以及从乌拉尔直至多瑙河收集来的各种杂牌部队统统四散逃命，恰似风卷残云。

心急火燎的赫麦尔尼茨基匆忙赶来，想拦截逃兵，想恳求汗回师再战。谁知汗见到这位统领就火冒三丈，狂吼乱叫，最后命令鞑靼兵将他绑了，捆在他的坐骑上，把他劫持而去。

现在战场上只留下立足未稳的哥萨克辎重营。

辎重营头领是克罗皮夫纳团队长杰齐亚瓦，他虽不知赫麦尔尼茨基发生了什么事，却看到了所有汗国部队的惨败和可耻的溃逃，便停止进兵，带领辎重营撤退到普列硕瓦河汊的沼泽地，在那里扎下了营盘。

这时暴风雨突然从天而降，雨势凶猛，如瀽瓮翻盆，瓢泼桶灌。真是“一场公平的会战之后上帝洗刷了大地”。

大雨一连下了好几天，王军也得到好几天的休整，以消除苦战的疲惫；在这段时间里，哥萨克的辎重营构筑了壁垒，将自身团团围住，辎重营成了一座庞大的活动要塞。

天晴后王军才开始围攻。于是出现了人世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怪景象。

十万王军包围了二十万杰齐亚瓦的大军。

国王方面缺火炮，缺粮秣，缺弹药；而杰齐亚瓦则拥有多得不可胜数的弹药，一切必须的物资储备都应有尽有，此外还有七十门重炮和轻炮。

然而统率王军的是国王，哥萨克方面缺少了一个赫麦尔尼茨基。

王军由于新近的大捷而士气旺盛，斗志昂扬；哥萨克们却垂头丧气，对自身的力量产生了怀疑。

围困了几天，哥萨克们对赫麦尔尼茨基的返回和对汗的指望都落空了。

于是便开始了议和谈判。

哥萨克的一些团队长前来陛见国王，向国王谦卑鞠躬，乞求恩赦；他们拜谒各位元老的营帐，扯住元老们的长袍求告，保证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赫麦尔尼茨基，把他敬献于国王御前。

杨·卡齐米日一向豁达大度，慈悲为怀，他愿意让叛众和哥萨克军队解甲归里，只要叛军所有的头头脑脑降服；对这些人他决定将其扣押到赫麦尔尼茨基前来投诚的时候即予全部释放。

但是这样的协议不合所有叛军头目的想法，他们深知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很难指望得到宽赦。

因此议和期间战斗仍然不断，叛军三番五次进行绝望的出击和突围，王军和哥萨克双方每天都在大量流血。

哥萨克白天浴血苦战，勇敢而又顽强，可一到夜晚他们就成群结队来到御营前边嚎叫着乞求恩典。

杰齐亚瓦一心想议和，情愿向国王陛下献出自己的头颅，只要能为扎波罗热全军和叛众赎罪。

哥萨克的营盘里出现了骚动。一些人主张投降，另一些人决心死战到底。可与此同时所有的人都在打主意：如何才能偷偷逃离营地。

可即便是对于最勇敢的人来说，突围都是不可能的事。

辎重营被河汊及大沼泽所包围。若是在那里死守，可以长年累月地守下去，但若想撤退，则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杀出王军重围。

在哥萨克的营盘里没有一个人敢于走这一条路。

谈谈打打，打打谈谈，和谈有气无力地拖延着，总也谈不出个结果来；哥萨克营盘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骚动，在一次众人闹得不可开交的骚动中，杰齐亚瓦被剥夺了指挥权，选出了一名新头领。

仅是这个人的姓氏就足以使那些萎靡不振的哥萨克重新抖擞起精神；他的出现，在国王的御营里也激起了巨大的回响，在几位骑士的心间唤起了对那些已被忘却了的痛苦和灾难的回忆。

这位新头领就是大名鼎鼎的博洪。

先前他在哥萨克中本已居有高位，无论是在哥萨克的议事会上还是在战斗中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扎波罗热全军上下早已普遍把他视为赫麦尔尼茨基的继任者，而就对莱赫们的仇恨而言，他与赫麦尔尼茨基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哥萨克的各路团队长中，他博洪是头一个率领五万兵马同鞑靼人一起来到别列斯捷奇科原野的。他参加了那持续三天的骑兵会战，虽说他和汗及其汗国部队都被耶雷梅击败，但他却能把自己的大部分兵力从溃败中安全撤走，并得以在辎重营里藏身。现在那些坚持打到底的顽固派又推翻了杰齐亚瓦，把指挥权交给了他，相信只有他才能挽救辎重营和全军。

果然不出人们所料，年轻的头领关于议和的事连听都不要听，他只渴望战斗，渴望流血，哪怕就是让他自己淹没在血海之中。可是很快他便确信，要靠武力带领这样一支兵马强行突围，踏着王军的尸体走出沼泽地是一桩不堪设想的事。他只有采取另一种方式。

他所进行的那种空前绝后的艰难尝试，在当代人看来堪称巨人之举，设若它能挽救扎波罗热部队和贱民，必当为历史永志不忘。

博洪决定穿越深不可测的普列硕瓦大沼泽，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横跨沼泽搭一座桥，使受困全军能从桥上通过。

于是森林里的树木便在哥萨克的板斧下轰然倒地，又被沉入了泥淖之中；人们把车辆、帐篷、羊皮袄和一切衣物统统铺在了这些沉木之上，桥也随之一天天向前延伸。

看起来对于这位头领天底下似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国王不愿看到流血，迟迟未对被包围的哥萨克辎重营发动进攻，可眼见对方在构筑如此庞大的工事，心知除了发动强攻别无良策，遂下令鸣号昭告三军，准备翌日傍晚时分进行最后决战。在哥萨克的营盘里无人知道国王御营的动向，那桥仍在彻夜向前延伸。清晨，博洪带领各路头目巡视工事。

这天是一六五一年七月七日，礼拜一。清晨，天色显得灰暗，露出一张仿佛受到惊吓的面孔，东方的天际朝霞如血，一轮赤褐色的旭日恹恹地升起，以它那血色的微光映照河水、森林。

王军连营有人在驱马放牧；哥萨克辎重营也从睡梦中醒来，人语喧阗。燃起了一堆堆营火，有人在准备早膳。大家都见到博洪骑马走了，一群随从和骑兵队与他同行。布拉茨拉夫省总督的兵马就驻扎在辎重营的后面，正在开炮破坏哥萨克的造桥工程，博洪想用骑兵驱走总督的部队。

士兵们都在平静地望着博洪一行，心中甚至怀着期望。成千上万双眼睛在目送年轻的头领，成千上万张嘴巴在说一样的话：

“愿上帝保佑你，雄鹰！”

头领、随从和骑兵队渐渐远离辎重营，到达了森林边缘，在清晨的阳光下又闪现了一次，便钻进稠密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了。

这时响起了一个可怕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或者应该说是在辎重营的营门口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人们，逃命吧！”

“头头们开溜啦！”立刻便有十几条嗓子喊叫。

“头头们开溜啦！”几百几千条嗓子跟着叫嚷。这吼声震撼着人群，有如狂飙之冲击松林。顷刻之间二十万条喉咙一齐发出惊天动地的非人的狂嚎：

“逃命吧！逃命吧！莱赫们攻上来啦！头头们全都溜啦！”

人流涌动，势如奔腾咆哮的狂潮。人们踩灭了营火，翻倒了辎重车辆，踹倒了帐篷，冲毁了栅栏；兵丁们互相推搡、拥挤、窒息，死者无数。极度的恐慌使所有的头脑都发了疯。堆积如山的尸体阻塞了道路，于是逃命者便践踏着人尸在吼叫、叱骂、呻吟，在鼎沸声中夺路狂奔。沸腾的人群从校场拥来，挤到那座桥上，你争我夺，彼此推撞，纷纷栽到沼泽里去。在泥淖里沉溺的人们痉挛地相互搂抱着，死揪不舍，嚎天动地，乞求怜悯，大放悲声，然后便渐渐沉没于森冷流动的深潭之中。桥上的人们为争一块立锥之地而展开了血腥的格斗和屠戮。普列硕瓦河的水面漂满了尸体。历史的涅墨西斯以别列斯捷奇科为当年的皮瓦夫策作了残酷的报复。

使闻者震骇的喧嚣声传进了年轻头领的耳中，他立刻就明白，营盘里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此刻再返回辎重营已为时晚矣。他飞驰堵截那奔窜的人群，举手号天，全都无济于事，他毕竟无回天之力。他的军令淹没在万千人众的狂吼声中，无人听见，无人服从。逃命的人群如江河倒泻，洪流滚滚，浊浪滔滔，既裹挟了他，连同他的坐骑，也席卷了他的随从、他的骑兵队，把他们统统裹带着推向了覆灭的深渊。

王军将士见到这番骚动的情景都惊诧不迭，开头许多人还当是哥萨克困兽犹斗，在作什么绝望的冲锋，但有经验的眼睛不难看出，那并非有序的突围。

过了片刻，疑云散尽，真相大白，王军所有的团队，甚至连军令都等不及便一齐冲向了敌人。冲在最前面如旋风掩杀而去的是龙骑兵团队，为首的是一位高举战刀、纵马飞驰的小个子团队长。

激起天怒人怨的里通外国的反叛者终于等来了惨败和接受审判的一天……大片没有被踩死、挤死、淹死的叛众，都难免在刀剑之下丧生。河水被染得殷红，你简直分辨不出，流淌着的究竟是血还是水。疯狂逃窜的人群更加乱成了一团，他们相互挤压、踹踏，相互往河里推推搡搡，淹死在水中……林木繁密的地方，屠戮更是倍加残酷，因为强悍的哥萨克骑兵在据林防守，浴血死战。在沼泽里，在密林中，在原野上，到处都在进行血战。布拉茨拉夫省总督截断了溃兵的退路。国王下令要求士兵停止追杀，却没有生效。人们在混战中杀红了眼，怜悯被抛在了一边，屠戮一直持续到夜晚，连资格最老的一生转战疆场的战士也从未经见过这样的大屠杀，日后每当他们回忆起这场血战时，总也禁不住毛骨悚然。

夜色终于笼罩了大地，战斗才算结束，胜利者也都在为自己的战绩心惊胆寒。没有人高唱Te Deum，没有人喜泪横流，而身为九五之尊的国王却涕泣涟涟，夺眶而出的是他的痛惜和悲伤的泪水。

历史悲剧的第一幕就这样结束。悲剧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赫麦尔尼茨基。

然而博洪在这恐怖的一天里并未跟别人一起丢掉自己的脑袋。有人说，他见到哥萨克的溃败便头一个逃之夭夭，保住了性命；另一些人则说，是一位与他相识的骑士放了他一条生路。至于真实情况究竟如何，没有一个人能予以确证。

可以肯定的只是，在日后连绵的战乱里，他的姓氏经常被人提及，并且每提到他总是与那些最显要的哥萨克头目的姓氏连在一起。没过几年，又有只复仇的手开枪击中了他，但即使如此，当时他的末日也并未临头。维希涅维茨基王公由于征战过分操劳而英年早逝，而他的卢布内领地也从共和国的母体离析，其中大部分地区正是被博洪所攫据。有人说，博洪最后不承认赫麦尔尼茨基对他的统辖权，而赫麦尔尼茨基本人则精神颓丧，被自己的民众所唾弃，不得不到外邦寻求庇护。可是高傲的博洪始终拒绝任何人的监管，随时准备用他手中的战刀保卫自己的哥萨克自由。

还有人说，在这个奇特人物的嘴角唇边再也没有露出过一丝微笑；他没有住在卢布内，而是栖身于一座他从灰烬里重建起来的小村庄，村庄的名字还叫罗兹沃吉；好像他也是死在那偏僻的村庄里。

内战持续的时间比他的命长，在他死后还绵延了许久。后来还发生了一场瘟疫和瑞典人的入侵。鞑靼人则几乎是乌克兰的常客，他们把成批的民众掠去为奴。共和国民生凋敝，满目疮痍；乌克兰人离家散，蔓草寒烟。狼群在昔日城市的废墟上长嗥！曾几何时到处繁花似锦的丰腴之地，变得仿佛是一座庞大的凄凉坟墓。人们心田里滋生出的是仇恨，它毒化了同根的血统亲情。

（完）

1. ✑ 即查理十世·古斯塔夫（1622-1660），瑞典国王，1654年登基，1655年正当波兰共和国到了生死存亡关头的时候，统率四万瑞典军队进攻波兰，后被斯·查尔涅茨基打败，1660年与波兰在奥利瓦签订了和约。这次波瑞战争（1655-1660）使波兰遭受严重破坏，以“洪水”之名被载入波兰史册，又被波兰史学界称之为第二次北方战争。

2. ✑ 拉丁语，意为：赞美上帝。歌名。

3. ✑ 1651年9月28日赫麦尔尼茨基被迫在白采尔科维与共和国当局签订新的条约。他统领的地盘由乌克兰缩小到基辅一个省，在册哥萨克减少到两万名。赫麦尔尼茨基走投无路，决定投靠沙皇俄国。1654年1月，沙皇派俄国使团到佩列亚斯拉夫同哥萨克代表签订了协定，乌克兰成为俄国的藩属，并向沙皇效忠。

4. ✑ 瘟疫指1654年俄军侵入立陶宛和乌克兰，开始了长达13年的波俄战争。1667年1月，波俄两国代表在安德鲁索夫签订了停战协定。乌克兰被一分为二，第聂伯河左岸和基辅以及扎波罗热归俄国，第聂伯河右岸仍属波兰共和国。

5. ✑ 1655年，当俄军长驱直入立陶宛，进逼首府维尔诺，赫麦尔尼茨基的军队占领卢布林继续向西推进时，瑞典国王查理十世·古斯塔夫统率的瑞典军队从东西两侧进攻立陶宛和波兰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