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柏影
Author: 阿来
Date: 2016-10-01
Publisher: 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河上柏影

作者：阿来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10

ISBN：9787020118120

阿来

藏族，出生于四川阿坝藏区的马尔康县。毕业于马尔康师范学院，曾任成都《科幻世界》杂志主编、总编及社长。1982年开始诗歌创作，80年代中后期转向小说创作。2000年，第一部长篇小说《尘埃落定》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使其成为该奖项有史以来最年轻得奖者（41岁）及首位得奖藏族作家。2009年3月，当选为四川省作协主席。其主要作品有诗集《棱磨河》，小说集《旧年的血迹》《月光下的银匠》，长篇小说《尘埃落定》《空山》《格萨尔王》，散文《大地的阶梯》等。

序
文学更重要之点在人生况味

有十年没写过中篇了。十年前在日本访问时，泡那里的温泉，突然想起青藏高原上的温泉，写了一篇《遥远的温泉》。后来就再也没有写过了。

今年突然起意，要写几篇从青藏高原上出产的，被今天的消费社会强烈需求的物产入手的小说。第一篇，《三只虫草》。第二篇，《蘑菇圈》。第三篇，《河上柏影》。

今天，中国人对于边疆地带，对于异质文化地带的态度，跟过去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过去的中国人向往边疆是建功立业，“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而在今天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如果这样的地方不是具有旅游价值，基本上已被大部分人所遗忘。除此之外，如果这些地带还被人记挂，一定有些特别的物产。比如虫草，比如松茸。所以，我决定以这样特别的物产作为入口，来观察这些需求对于当地社会，对当地人群的影响。

写作中，我警惕自己不要写成奇异的乡土志，不要因为所涉之物是珍贵的食材写成舌尖上的什么，从而把自己变成一个味觉发达，且找得到一组别致词汇来形容这些味觉的风雅吃货。我相信，文学更重要之点在人生况味，在人性的晦暗或明亮，在多变的尘世带给我们的强烈命运之感，在生命的坚韧与情感的深厚。

我愿意写出生命所经历的磨难、罪过、悲苦，但我更愿意写出经历过这一切后，人性的温暖。即便看起来，这个世界还在向着贪婪与罪过滑行，但我还是愿意对人性保持温暖的向往。就像我的主人公所护持的生生不息的蘑菇圈。

阿来

2015年5月

序篇一：岷江柏

先摘抄数种植物志描述：

“岷江柏，乔木，树高可达30米，胸径1米；枝叶浓密，生鳞叶的小枝斜展，但不下垂，不排成平面，末端鳞叶枝粗，直径1—1.5毫米，很少到2毫米，圆柱形。鳞叶斜方形，长约1毫米，交叉对生，排成整齐的四列，背部拱圆，无蜡粉，无明显的纵脊和条槽，或背部微有条槽，腺点位于中部，明显或不明显。二年生枝紫褐色、灰紫褐色或红褐色，三年生枝皮鳞状剥落。成熟的球果近球形或略长，径1.2—2厘米；种鳞4—5对，顶部平，不规则扁四边形或五边形，红褐色或褐色，无白粉；种子多数扁圆形或倒卵状圆形，长3—4毫米，宽4—5毫米，两侧种翅较宽。

“岷江柏木为中国特有，为长江上游水土保持的重要树种，和干旱河谷地带荒山造林的先锋树种。岷江柏树干通直，木材可供建筑、家具、农具等用材。枝叶可提炼柏木油；提炼柏木油后的碎木，经粉碎成粉后作为香料，出口东南亚等国。

“岷江柏（渐危种），常绿乔木，分布于四川和甘肃两省的大渡河流域、岷江流域和白龙江流域海拔890至2900米的峡谷两侧或干旱河谷地带。岷江柏木生长地区的气候特点是冬季较长而严寒，夏季温凉，冬干春旱，干湿季明显，年平均气温8—14℃，最冷月平均气温-20—6℃；年降水量500—750毫米，年蒸发量约为降水量的二倍；相对湿度50%—70%。土壤中性至碱性，多为花岗岩、石英岩及石灰岩发育而形成的坡积山坡棕褐土或山地褐土，或生于无结的母质碎块上或千枚岩、云母片岩、花岗结晶岩等母质风化的土壤上。岷江柏为喜光、深根、耐旱的树种，对坡向选择不严，多生于立地条件极差的悬崖陡壁，仅在少数峡谷地带有小片林地，常以纯林状态出现，林下的乔木树种有栾树、蒙桑；灌木以西南杭子梢、马鞍羊蹄甲、水木栒子等居多。

“现今的岷江柏分布于三个不连续地区。即岷江流域的四川省茂县、汶川、理县为一分布区；大渡河流域的四川省马尔康、金川、小金、丹巴为一分布区；白龙江流域的甘肃省舟曲、武都、文县和四川省九寨沟县为一分布区。三处水平分布范围共约18580平方公里。

“岷江柏在其分布地区内还有若干大树，单板或几株聚生。这些大树一般是生长在寺庙、学校、宅院以及交通不便的山上，被当做神树、风水树而保存下来。如地处甘南的迭部县腊子乡，在乡政府后康多寺，寺院内生着一棵高30米、胸围3.4米、冠幅86平方米、树龄约600年的岷江柏木。这棵柏木高耸云天，苍劲挺拔于村落之上；虬干曲枝、苍翠葱郁、古色古香，又生机勃勃，被当地群众奉为神树。”

序篇二：人。人家。柏树下的日常生活

岷江柏是植物。自己不动，风过时动。大动或小动，视乎风力的大小。那大动与小动，也视乎树龄的大小，幼树或年轻的树容易受外界刺激，呼应风的动作尺度就大些。当一株树过了百岁，甚至过了两三百岁，经见得多了：经见过风雨雷电，经见过山崩地裂，看见过周围村庄的兴盛与衰败，看见一代代人从父本与母本身上得一点隐约精血便生而为人，到长成，到死亡，化尘化烟。也看到自己伸枝展叶，遮断了那么多阳光，遮断了那么多淅沥而下的雨水，使得从自己枝上落在脚下的种子大多不得生长。还看见自己的根越来越强劲，深深扎入地下，使坚硬的花岗岩石碎裂。看见自己随着风月日渐苍凉。

人是动物，有风无风都可以自己行动。在有植物的地方行动，在没有植物的光秃秃的荒漠上行动。

现在，有一个人在动。

她拄着一根花楸木的杖，顺着一条小路来到了那几株高大的岷江柏跟前。柏树长在一个近乎于正方形的花岗石丘上。石丘足有一层半楼房的高度，若是年轻人攀住包裹着石丘的粗壮的柏树根，很轻易就能上去。但这个人老了，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子迅疾轻盈地行动。她的手杖上有一个漂亮的龙头，那是她木匠丈夫的手艺。木匠做了架木梯，放在花岗石丘跟前，以供他妻子每天去石丘顶上的五棵老柏树下收集柏树的香叶。后来，县里开发旅游，这几棵老柏树成了景点，在石丘上凿出了石阶，就不用这木梯了，那是后话。有时，木匠也从自己做的梯子上去，站在老柏树下，用劲从树身上撕下一长绺爆裂开的棕色树皮，凑近鼻子，嗅闻这树的芳香。那些隐约的香气，像是他身后那条小路上颗粒粗糙的泥土中那些云母碎片闪烁不定的亮光。风拂动这些碎片时，如果恰巧与阳光相撞，它们就无声地闪闪发光。就像是它们之间在断断续续，不明所以地窃窃私语。太阳被云遮去，它们集体噤声；太阳从云缝中露出半边脸，它们又一致地兴奋起来。

这是五株学名叫岷江柏的树，枝柯交错成一朵绿云，耸立在村前这座突兀的石丘上。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某位高僧念恶咒发大法力，把这石头从对面山顶上弄下来的，是一块飞来石。当然，那位大法力的高僧肯定不是为了让这五棵柏树有个生根之处，也不是为了使石丘旁边的村庄看起来有某种好风水，他是为了某种惩戒的目的，为了向人示威而把这石头从高高的，从村里仰着头都看不见的对岸山顶上弄下来的。这个且不去说它。倒是有地质学家认定，这块石头的历史，比旁边村庄古老许多。许多是多少呢，好多好多个一万年。也许是一万个一万年。至少有这块岩石在的时候，村子里的这些人的祖先还是在林中寻食的猴子。

到了后来，当这里成为一个旅游景点，为了文化内涵的挖掘，宣传材料上就只说那个传说，而不肯说地质学家的判断了。

那个木匠曾经被人安排，每天坐在石丘跟前，一边给游客讲飞来石的故事，一边向顾客收取停车费。景点是不收费的，但停车场占了村里的地面，所以，要收取每车五元的停车费。其实，他就只是一个木匠，一个性格隐忍软弱的中年人。

性格隐忍怯懦是因为在此之前的人生中，这个人还没有遇上过什么让他能够扬眉吐气的事情。在我们的故事开始的时候，终于算是遇上了一件。他的儿子，在这个夏天，高考一举而中，成为这个僻远乡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他的儿子，也是个像他一样沉默不语的人，一个时常皱着眉头的人。

那个天天到老柏树下收集香柏叶的妇人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她见自己儿子皱着眉头的样子，总是会心疼不已：孩子，人生来不是为了无故忧虑愁烦的呀！这孩子那时纯善，只是笑笑不说话。于是，这女人就埋怨她的丈夫，你这个死人，没什么可以传给儿子的，就把皱眉头的样子传给他了。

木匠这时候却舒展开眉头，笑了，这个村子里的男人有什么好东西传给后人呢？猎人把追踪麝香鹿的本事传给儿子吗？政府把禁猎的布告都贴到村里了。马帮首领把赶马的诀窍传给儿子吗？村里家家都有拖拉机，还有人都买了卡车了。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难道让驱雹喇嘛把对着天上乌云念出的咒语传给他？对喇嘛不敬，在这个村子肯定是不受欢迎的。而且，现在村里有接受过培训的防雹队用火箭弹驱雹，喇嘛的咒术怕也是要失传了。

女人说，那么木匠的手艺呢？

木匠说，手艺还有用，可是，我儿子要上大学了，不用当个没出息的木匠了。

他还说，善织氆氆的女人还手把手教会女儿吗？供销社的机织花布比这个漂亮多了。于是，女人停止了手中纺织羊毛线的陀螺，说，那我纺下这些线也没什么用处了？木匠说，差不多吧，你又不是没看到过商店柜台里那些各种色彩的机纺毛线，不过，你的手里没这个东西也没地方放着啊。

女人又拿起纺线陀螺，左手转动了坠在下方的转轮，右手越举越高，看着手指间漏下蓬松羊毛旋转扭结，变成交织紧密的毛线。这个女人像大多数妇人一样，对自己艰辛的生活不以为意，却不能见别人心灵与身体受到小小的折磨。她见了别人哪怕轻皱个眉头，都会以为别人内心有多么难当的煎熬，都要以手加额，说：天可怜见！天可怜见！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儿子，常常眉头深锁，来来去去都在她眼前。

当她和木匠的儿子已经是大学一年级学生时，母亲再说天可怜见，儿子就说，妈妈，我不是忧愁，我只是喜欢想想事情。

天可怜见，你那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嘴唇上刚长出了茸茸胡须的儿子就说，生命啊，世界啊，好多好多啊！这孩子说这话时，有些骄傲的味道，也有些为了皱眉而皱眉的味道。

这位大学生说这话的时候，刚回到乡下家里过他这一生中许多个假期中的又一个暑假。从到乡中心小学上三年级开始，他就离家越来越远。家隔乡政府所在的镇子十五公里。距上初中的县城五十公里。隔上高中的州府一百七十公里。离上大学的省城五百三十公里。这是他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

他和母亲说话的地方就在村前那座突兀而起的花岗石丘跟前。

石丘上长着五棵村人尊为神木的老柏树。

太阳升起来，驱散了峡谷中夏天早晨稠湿的雾气，晒干了玉米、土豆和核桃树上的露水。

母亲刚洗了头发，正对着镜子细细梳理。她对站在窗前的儿子说，王泽周，你说柏树上的露水也干了吧。

王泽周没有说话。

母亲又说：王泽周，你站开一点，你把光线都挡住了，我从镜子里看不清头发梳好没有。

王泽周把身子挪开一点，站在母亲身后从镜子里看她。母亲披散的长发闪闪发光，直垂到胸前，那面镜子太小，照不出那么长的头发。王泽周就笑起来，这面镜子照不出那么长的头发。

母亲不说话，她用梳子从头顶把头发一分两半，在镜中细细端详那被梳齿犁开的发线，是不是端正笔直。

当她开始编结辫子的时候，又对儿子说，王泽周，我让你看看柏树露水干了没有。

从楼上的窗口望出去，王泽周先看到家里院子，院子中投下核桃树的阴凉，然后是院墙外正在扬花的玉米地，和同样正在放花的一垄垄土豆。越过这些庄稼地，视线尽头才是那座花岗石丘和石丘顶上的五棵柏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柏树细碎的枝叶失去了细节，像是一团深绿色的云，哪还能看到上面露水的情形呢？倒是能隐约听见石丘背后，湍急的河流发出轰轰的声响。

王泽周笑了，你这是没话找话。

母亲把编好的辫子盘在头顶，我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就是要没话找话。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几乎都有些撒娇的意思了。她说，我要是不没话找话你会打开眉头笑起来吗？

母亲这样说话的时候，对着镜子歪着头，脸上浮现出年轻女子娇羞的表情。

王泽周知道，现在该是母亲往柏树下去的时候了。三月，地里种下了玉米、土豆；四月，给它们间苗，追肥，锄草；五月，六月，玉米嗖嗖生长，土豆的须根四出窜动，又给它们培墒，除草，追肥。现在，它们在七月开花了，传粉了，珠胎暗结了。农家人才松弛下来，在一年中最美好的夏天，获得一些闲暇的时间，消消停停地做一些美丽的事情。

只有王泽周的父亲，周围几个村子里唯一的木匠，永远不得空闲，忙完了地里的活计，远远近近的人家早捎了口信来。这时节，他就得了空应了口信去给那些需要新家具的人家做几案，做柜子，在那些几案和柜子上繁复地雕花。都是佛教的七宝：莲花、经幢、海螺、双鱼，等等。母亲就留在家里，把家里和自己收拾齐整，等儿子回家。

王泽周知道，母亲梳洗齐楚了，就该往老柏树那里去了。

他取下挂在墙上的篮子，随了母亲下楼。

他提着篮子，和母亲一起经过那些茂盛的玉米和土豆，往那座花岗石丘去，往石丘顶上的五棵老柏树跟前去。母亲刚梳洗过的，盘在头顶的发辫被太阳晒得更显乌黑，闪闪发光。王泽周觉得自己提着个篮子，亦步亦趋跟在刚把自己拾掇得容光焕发心情舒畅的母亲身后，自己在那种气氛中都变得有点像是个姑娘了。

于是，他就要把篮子塞到母亲手中。

母亲头也不回，你提着！

王泽周便紧走几步，超过母亲，一路小跑，到了那石丘跟前，才回身看着母亲不紧不慢地走近前来。这时，他的眉头又习惯性地紧锁起来。母亲走上前来，捧住他的脸：可怜见的，这么好的日子，你有什么样的心事啊！

王泽周摇摇头，从母亲亲昵的手中摆脱出来。我没想什么。于是，他说出了那句话：我不是有什么心事，也不是有什么忧愁，我只是喜欢思考。

说话的时候，几棵老柏树散发出隐约的香气。

这句话从一个唇上刚长出茸茸胡须的嘴里说出来，立即就把母亲镇住了，但她还是很镇定，并不把内心的震动表现出来。她只是重复了一下那个似乎距自己的生活太远的词：思考；她又重复了一次那个对她的嘴巴来说还很生疏的词：思考。

王泽周听母亲说出这个对她来说很陌生的词，立即眉开眼笑，对啊，思考！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花岗石丘跟前。石丘向着村子这一面有好几米高，柏树虬曲粗壮的根盘绕其上。王泽周踩着一条斜着的树根几步就上去了，显得灵活矫健。而母亲是踩着父亲做的木梯一级级走上石丘的。

站上石丘顶，河水声猛一下大了起来。河就在石丘的下方，隔着公路，在那里大声喧哗。母子两人对此并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立时充满鼻腔的柏树的馨香。空气如此湿润，但老柏树散发出来的却是干燥的香味。昨天黄昏，王泽周就把一张毯子铺到了柏树下面。晚上，群鸟宿在树上，早晨，鸟群又从树枝上奋力振翅起飞，那些所有动静，会使鳞状的细叶簌簌落下。铺下那张毯子，为的就是接住这些自然掉落的香柏叶。在树的上方，二十多米三十多米的高处，不止是鸟，还有河上起来的风，山上下来的风，都会把好些香叶摇落。甚至是没有风，没有鸟，只是太阳出来，使枝上稠密的露水蒸发的那一点点动静，都会使一些香柏叶簌簌脱离枝头。

新叶长出的时候，就是老的叶子掉落的时候了。

村里人会来收集这些针叶，作为薰香煨桑的材料。

经过了一个夜晚，和一个早晨，毯子上早已落满了馨香的柏树叶。母亲把这些细叶都收进篮子里。王泽周又在周围那些裸露的岩石上，盘曲在岩石表面的树根上，收集了另外一些落叶。很快，篮子就满了。

收集这些柏树洁净的香叶时，王泽周问母亲，求神佛佑护非要用这样的香叶才行吗？

母亲答非所问，我不知道神佛要不要我们的供养，我只知道这是自己的心愿。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某个夏日，这个村子所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的第一个暑假。这个村子没出过什么人物。村子里有小学校已经三十多年了，但全村读完小学，中学，又考上大学的，王泽周是第一个。之前，聪颖的，还有更多不甚聪颖的男孩也上学，但没有读出过什么名堂。也有到庙里出家的。但出了家也是平常，念念经，打打卦，夏天，还带着经书、鼓、镲在各村游走，诵经化缘。也是从这个村里出去的一个喇嘛，从山顶上俯瞰过这个村庄的地形，说不应该呀，这么好的风水，不会不出个人物的呀！但这个平静美丽的村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说不上多少年头了，的确也没出息过什么人物。那个喇嘛说，不要说这些莲花一样环抱村子的山，不要说从村旁奔腾而过这么大声的河，就说石丘上那几株不要一点泥土，直接就把根扎进坚硬的花岗岩的老柏树吧。老柏树有多老？反正村里最老的老人生下来，看见它们就是眼下这个样子：苍老的树皮深深爆裂，遒劲的树根，有些盘曲在岩石表面，有些深深地楔入岩石，使得坚硬的岩石裂开了一道道缝隙。五棵柏树和那座石丘就是一个奇观。但是，在这个村子的第一个大学生王泽周回到村子里过第一个暑假的时候，四处寻找奇观的旅游时代，一大巴车的人被一个摇着三角旗，没心没肺地背着现成解说词导引着的时代还没有真正到来。更不要说后来的自驾车旅游时代了。

很多很多年来，村里人的确也认为这座石丘与这几棵老柏树确实是这个平常村子的一个不那么寻常的部分。的确也有从这个村子出了家的人提过，说这样的风水出现在村子里，应该是不寻常的啊！但就是说这些话的人本身也没有显露任何非同寻常之处。他们自己也没有成为远近有名的高僧大德，也就只是能念念度亡经能做做驱除冰雹的法事的寻常之辈。

抛开玄妙的风水不谈，这座石丘有一个好处是所有村人都知道的，那就是花岗石丘和静穆的柏树一起，遮断了村前那条湍急河水的喧哗。

越过这座石丘，是公路，公路之外，十几米高的河岸下，就是在嶙峋的花岗岩间奔涌的大河。这条河在上游和下游都平静无声，独在这一段，在陡然下降的河道中急奔如雷。

这条河该是有名字的，叫岷江，或者叫白龙江，又或者叫大渡河。或者是这三条大水上众多支流中的某一条。总之是生长着岷江柏的三条大水中的某一条。或者在四川省，又或者在甘肃省。反正都是一个中国地方。

三条大水都一样奔流在时而逼仄时而开阔的深峡中间，有些地段被阳光照亮，有些地段则沉沉地蜿蜒在大山移动的浓重阴影里。

这个村子就坐落在其中某一条河边。

这座村子是有名字的，但是既然我们准备将其看成是这三条大水边上的任何一个村落，那么，就让其处于无名状态。

如果不太拘泥于细节，而从命运轨迹这样的大处着眼，这个村子和坐落在这三条大水边的那些村子真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在村前村后，立着一株或者几株岷江柏。这些村子从没有被书写过。也许有过自己的口传故事，但这些故事流传过三五代人后，又从人们的口边流失了。所以，它们都是些有着漫长历史的村庄，但同时又是没有历史的村庄。

对这个问题，前些年，村里来了大学人类学专业和社会学专业的调查人员，打开录音机想要从人们嘴边搜集遥远年代的故事时，村子里的人说，以前的事情，也许那些老柏树是晓得的吧。那也是朴素时代，还没有人为旅游业，也是某种奇观化创造早前的故事。比如奉某种动物为图腾的故事。再比如虔信宗教而纯净明澈的所谓原生态生活。而且，也还没有人刻意在外来人面前过那种新构造的故事里的生活。

在过他大学第一个暑假时，王泽周只是登上村前的石丘，帮助母亲搜集从柏树上掉下的带香味的针叶。他提起铺在树下的毯子的两只角，母亲提起毯子的另两只角，那些针叶便簌簌作响滑向了毯子中央。母亲半跪在地上，一捧又一捧，把柏树叶装了大半篮子，王泽周又从周围石头上和裸露在岩石表面的遒劲的树根上收集了一些针叶，把篮子装满。他收集这些柏树叶的时候，母亲要他小心，不要碰坏了石头上面薄薄的苔藓。王泽周笑着说，妈妈有环保观念。

母亲露出了女孩一样天真的笑容，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怜惜的表情，她说，它们生长得那么不容易，应该怜惜的啊。

王泽周知道，村子里的人总是隐隐传说，母亲以前是半疯半癫过的。王泽周也知道，村里人现在也把母亲这种天真，自怜，怜人，看成疯病痊愈留下的后遗症。

但他喜欢母亲这些表现，有时像个少女一样天真，有时像个姑娘一样顾影自怜，有时又像佛一样慈悲。

他喜欢和母亲一起把这些香柏叶拿回家，铺在石板上晾干，揉碎，然后，在某一个早晨，塞进楼顶的祭坛里。祭坛就真是一只侧面有个开口的坛子，安置在楼顶的墙角上，把柏树香叶填进去，点燃了，坛口就一缕缕、一股股升起浓重的青烟，散发着香气，伴着简单的祝祷，在蓝天下扶摇直上。

这天，就在母子俩把柏树香叶装满篮子，准备起身回家的时候，河边突然喧腾起来。

顺着河流所来的县城方向，沿河蜿蜒的公路上驶来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三辆车都闪着彩灯，响着呜哇呜哇的警报，停在了石丘下面的公路上。公路下方的河道中，湍急的河水冲击在参差着巨大的灰白色花岗石的河床上，激起巨大的浪花和声响。说也奇怪，之前，王泽周和母亲在柏树下收集香叶的时候，只觉得世界一片寂静，并没有意识到那些白浪发出了那么巨大的声响。可是，看见警察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车上跳下来，兴奋地站在路边望向湍急的河水时，王泽周耳朵里立即就灌满了河水大声的咆哮。

接着，一群骑自行车的人出现了。这些人更是激动万分，他们的喧哗声甚至压过了河水的喧腾。这是从县城出来的看热闹的人。他们都丢下自行车，直冲向河边，不顾警察的阻拦，下了陡峭的河岸，在河边被水浪拍击的巨石上争抢位置。

王泽周说，一定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

这条河上游大致都水流平缓，到了村子上边一公里处，突然增加了下降的坡度。公路边竖着一块警示牌：连续弯道，连续下坡3km。也是到了这一段，隔河对峙的山壁突然变陡收窄，加速的河水，白浪翻腾，涛声如雷声轰响。这样喧腾翻沸了三公里后，两岸的山又退到远处，水流重又变得开阔平缓，如果不是河面上一个个旋转着移动着的漩涡，有些地段，几乎都看不出河水的流动了。

那些比河水还喧腾的人现在都安静下来。他们找到各自的位置后都引颈踮脚向着河的上游张望。王泽周站得高，比那些站在岸边和公路上的人看得更远。他也举目往上游望去，只望见河水陡然加速陡然下跌处，像突然断裂在悬崖上的冰川一般，呈现出一段晶莹透明的断口。那安安静静的断口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就在那闪光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就像是冰川上突然投下一只盘旋的大鸟影子——被放大了的大鸟有些怪异的影子。其实，那里出现的是一只橡皮舟。但王泽周和他母亲从来没在这河上见过这种东西。王泽周想，这东西该是什么名字。后来，他想，这个东西就是在电视上见过的橡皮舟了。

他的思绪停顿，河水却没有停止，还在一个劲地向前奔流。

橡皮舟上那个人在湍流上举起了红色的桨，做出奋力划动的样子，但他举起的桨还没有落到水上，橡皮舟就腾空而起，然后，又摔在了一堆破碎的白浪中间。舟中人的手高扬起来，王泽周发现舟中人穿着一身和桨一样通红的衣服。橡皮舟在湍急的水流中蹦跳不止，像一匹第一次在背上放上鞍子的马。河水的咆哮声又重新充满了整个世界。

村子里的人都闻声而动，站满了花岗石丘岗。

急速的河水上，橡皮舟几乎是从人们面前一掠而过。

橡皮舟和河水都跌入峡谷更深处，被一些树和一段高岸挡住，消失不见了。

河水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那已经是在等待的人群都可以张望得到的地方。

那不过是两百米长的一段河道，波浪把那小舟一下托举到最高处，又一下扔进波谷中。几次沉浮，橡皮舟和舟上的红衣人就飞快地从人们眼前冲过去了。然后，在河道被一道断崖遮断处，那个红衣人举起红色的桨叶在一块巨石上撑了一下，橡皮舟猛然掉了一个头，这时，屏息的人群才发出了一阵惊呼。河水那么迅疾，还未等人们的惊呼声落下，橡皮舟就消失在人们视线里了。

警车和救护车重新启动，开往下游，自行车流也尾随而去。

妈妈问王泽周，那个人到河上去做什么？

王泽周说，漂流。妈妈，漂流。

漂流是什么？

探险。妈妈，漂流就是探险。

年轻人已经不耐烦再回答什么问题了，他脸孔涨得绯红，纵身跳下那丘岗，向着河流下游奔跑而去了。

母亲一直看着儿子奔跑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现在，除了河水闷雷般的轰鸣，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些看热闹的人群消失后，河水越是轰响，倒越显出这河谷亘古以来的寂静。她提起篮子回家。当她把身子背向身后的河流时，河流的声音也消失了，她闻到篮子里蓬蓬松松的柏树叶发出淡淡的香气。

明天，儿子就要离家回学校开始他第二学年的大学生活了。一个下午，她都在家里替儿子打理行装。

三天前，王泽周的父亲就带着全套木匠工具去白云寺了。他说，反正儿子跟自己也没什么话说，不如出去寻点活路。儿子上了大学，由国家管饭，每月还发几块钱买牙膏肥皂。但他还是愿意儿子手头多几个零花钱，添一两件光鲜衣服，或者，和同学老师下个小酒馆。

王泽周的母亲名叫依娜，是很少女意味的名字。这个有着很少女意味名字的依娜如今是个中年妇人了。她为儿子做着一切行前的准备时，心里充满了甜蜜的情感。想起丈夫，却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她只是估摸着，这人也该回来给儿子送个行吧。

天近黄昏的时候，儿子才回到家里。

母亲还是那个问题，探险是什么？

王泽周饿了，拿着一个馍狼吞虎咽，无法回答。

母亲说，我想了半天了，不就是不要命吗？年轻人不要命，他妈妈要知道，日子该怎么过啊？

儿子伸长颈项，奋力把那块馍吞下去，我弄清楚了，那个人快四十岁了，不年轻了。

那他是为了什么？

儿子说，为了抢在美国人面前，抢这条河的首漂权，为国争光！

还有美国人也想和他一样？

他就是要抢在美国人前面。

人想到河上去死，还用得着争先恐后吗？

遇到这样的话题，王泽周就会想，教育真的在把自己变成不一样的人。那时的电视里常常播一句话，叫知识改变命运，王泽周会想，我就正是那样的人啊！当然，这些念头都只是藏在心里，他叹口气说，妈妈，我们还是不讨论这件事情了吧。人们认为精神有毛病的母亲从不生气，总是沉浸在幸福和怜惜的情绪中间，所以，儿子这么说话，也不会改变她的情绪，她说，年轻人不知道当母亲的会心疼啊！

母子俩这样说话时，听到王泽周的父亲回来了。

母子两个住了口，听他拨动门栓的声音，听着他动作迟缓得仿佛有些犹疑不决地上楼来。今天，他上楼的声音更加迟缓，听起来一定背负着一件重物，那东西一定体积宽大，正不时和楼梯扶手磕磕碰碰，发出声声响。王木匠在村里少语而隐忍，全村也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勤勉。有些人说，这个人从不休息，他是用这种办法折磨自己吗？是的，这个世界上，有人是因为过分勤勉而被人轻视甚至讨厌的。村里人对木匠并不讨厌，但有意无意的轻视是一定的。

这种轻视甚至包括他的家里人。听到他背负着什么东西磕磕碰碰上楼的声音，王泽周用有些轻佻的语气对母亲说，猜猜爸爸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我猜不出来，母亲笑着说。

但是，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气里那种调笑意味是不应该的，于是，她换了郑重的语调，我真的猜不出来，他一定又把自己累坏了。

说话间，王木匠的身影出现在灯光隐约的楼梯口，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只是一团隐约的白光。村后溪流上的小水电站已经建成了很多年，机器已经老旧，村里的电灯数量却在增加，又有了更耗电的录音机、奶油分离器、洗衣机、电视机，所有这些，使得每家人明亮的电灯光变得越来越暗淡。这个暑假村长还让王泽周帮村里向县水电局打了一个报告，请求报废旧的水电站，修一座发电量更大的新电站。报告中引用了详实的数据：全村三十二户三年内新增电灯六十七盏，小型电器二十七台，和农机具（脱粒机）三部。这些数据都是王泽周和村会计一起一家一户统计来的。这些数据也引用到了他的社会调查报告里。这是学院没有硬性规定但“提倡并鼓励”的大学生社会调查实践活动。

直到王木匠来到了屋子中央电灯直射的光线下，王泽周才看清楚了，父亲背着的是一口新木箱。王泽周站起来，双手托住，父亲这才松开了绳子，反身和他一起把木箱放在了地上。

王木匠对妻子说，我想你肯定为王泽周准备了很多东西，我就去做了新的木箱。他又对王泽周说，你说你有了好多书，就带到学校去做你的书箱。你闻闻，这箱子有多香，纯柏木箱子！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王木匠喝了一点酒，他说，柏木板是他在白云寺做了三天木工活换来的。

白云寺就在距村子小半天路途的半山腰上，从村子里就可以望见。寺院在“文革”期间摧毁，十来年前匆忙重建。最近，又开始了新的重建。为了这次重建，伐下的柏木已经干燥了三年。原先大殿的柱子，用大锯解开来做成一间间屋子的护板。最馨香纹理最漂亮的那些，作了新添置的全套箧装《大藏经》的夹板。

王木匠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得意表情，他说，我在每一块护板上都刻了一朵漂亮的莲花，活佛很满意我做的东西，要给我加工钱。我对活佛说，我不要工钱，我只要几块柏木板子，为儿子做一个书箱。活佛说了，大学里的那些书，配得上装在这么馨香的箱子里。

母亲看着王泽周，你爸爸让你得到吉祥的祝福了。

王泽周却说，天哪，这么笨重的箱子，我怎么弄到学校啊！

王木匠说，重才是好东西，杨树的木头才是轻飘飘的，只配做火柴梗，做肥皂箱子。你看县里的木材厂就用杨树做这些东西。他说，儿子，你不懂木头，这香柏木可是好东西，我故意用了最厚的木板！

王泽周不能告诉父母的是，他在学校里，本就是同寝室那些室友的耻笑对象，这只笨重的箱子，不知又要给他们什么样的口实。

离家的那个早晨，王木匠去借拖拉机了，他要亲自送儿子到县城的长途汽车站。母亲陪着他守着那个做工牢实，却很笨重的新木箱等在家门口。王泽周对妈妈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谁的箱子用这么厚的木板，以前爸爸做箱子也没有用过这么厚的木板。

这时，几个村里年轻人跑来，气喘吁吁中包含着莫名的兴奋，那个人死了！

马上有人纠正，不是死了，是失踪了！

王泽周马上就明白了，他们说的是昨天从河上漂过的那个人。

他们说，在下游的某个河段上，漂流人靠岸下船，在河滩上搭了帐篷过夜。天刚亮他又上了船。他在一段两公里多的平静河面上划行。然后，橡皮舟进入了一段新的激流。橡皮舟到达下一段平静的河面时，漂流人却消失不见了。如今三个小时过去，几百人在河岸上下往复寻找，都没有他的任何踪影。他们说，那个滩不长，还不到一公里长，但那个人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母亲说，哦，可怜的人。

王泽周对母亲说，妈妈，你不用可怜他，他是探险者，他知道自己面临的所有风险，他知道自己可能死在河上。

母亲说，那我可怜他妈妈。

王泽周脸上露出了与年纪不相称的严酷而冷静的神情，也许他妈妈已经先他死了，也许，他妈妈愿意承受这样的结果。

母亲还是问，他为什么要到这条河上来？

已经告诉过你了，他要赶在美国人来之前，妈妈。

美国人为什么要到我们的河上来，他们的家乡没有河水吗？

妈妈，他们的河上很多船来来往往，比我们这里公路上的汽车还要多，在有船的河上漂流没有意思，那不是探险。

可是——

可是什么？妈妈？可是什么？王泽周脸上露出的那种即将投入辩论的表情学校里的同学都熟悉，但他母亲却从未见过。

父亲开着拖拉机来到家门口，他说，王泽周，把箱子搬到车上来吧。

王泽周说，可是——

王木匠说，把你的箱子搬到车上吧。

王泽周说，这么重的箱子，我搬不动。

王木匠说，搬上来。

长到这么大，王泽周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这个在村子里尽量不出声生活的人，眼里流露出一种有重量的目光。他的身心都感到了这目光中的重量。于是，他把箱子搬到了拖拉机车斗里。箱子确实有些沉重。王泽周把木箱抱起来放进车斗时，脸孔都涨红了。

王木匠笑笑，对妻子说，我们走了。

拖拉机开动的时候，做母亲的像村里的其他女人一样，开始哭泣。对这个村庄来说，这是家里一个重要成员出远门时一位主妇、一位母亲所必须表现的。这样的哭泣既是出于固定的程式，也是一种真情流露。

拖拉机顺着村道摇摇晃晃穿过玉米地，绕过那座花岗石丘，穿过柏树的影子来到了公路上。

王木匠加大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拖拉机加快速度驶向县城。

拖拉机喷吐出的带着刺鼻化学味道的黑烟慢慢消失在空中，发动机的突突声也渐渐消失了。聚在村口的人们各自散去。只有静静的阳光落在村庄，和环绕着村庄的玉米地上，落在村前的柏树上，落在飞珠溅玉的河上。激荡的河水闷雷般咆哮。也许是这声音响了太久，响了成千上万年了，无人之时，这山鸣谷应的声音也成了寂静的一部分。当这样的寂静笼罩住整个河谷和谷中的村子的时候，似乎在这条大河流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一个冒失的漂流者在这条河上失去踪迹。

也没有一个大学生刚刚结束了他的暑假，离开了这个生养他的村庄。

这样的寂静似乎对一个冒失的漂流者的生死毫无所感，也对一个大学生复杂的情绪毫无所感。比如他不但对父亲亲手做成的香柏木箱子中所包含的情意毫无所感，反而一直在苦恼，他要怎么把这口沉重的箱子搬到学校。他还想到，在那间四张上下铺上一共睡了八个人的寝室中，这口箱子一定会成为室友们的取笑对象——在他们眼中，这口没有油漆，白花花的，不必要地用了那么厚木板的箱子，一定正是这个土气的乡下人的最好象征。

王泽周走后的第二天，村子里下起雨。

迷离的雨雾，使得被砍伐得千疮百孔的山野好看起来。尤其是那五棵柏树，苍老的深黛色中泛出了青翠的新绿。

那时，王泽周正坐着人力三轮车穿过城市，进到学院，和那口柏木箱子一起来到了宿舍楼下。寝室在三楼。他能想象自己抱着这沉重的木箱，气喘吁吁地上楼，又跌跌撞撞穿过走廊，走进寝室，会吸引怎样嘲弄的目光。他胆怯了，仅在想象中，他就不能承受那些目光的重量。

这箱子太笨了。这箱子确实太笨了，用了比通常的箱子厚两三倍的板材，四个角上还包上了铁皮。不像别的同学轻刷了油漆的木箱，还上了锃亮的便于提携的金属把手那样轻巧。而真正阔气的带的是有拉链的皮箱。和王泽周同寝室的贡布丹增就有两口这样的皮箱。也有不带箱子的，那是从乡下来的同学，比如同寝室的多吉，他用的是褡裢。褡裢其实就是两只连接在一起的口袋。乡下人出行，把褡裢一左一右搭在马背上，可以盛放很多东西。饭锅、茶壶、皮袄、被褥，都没有问题。牛毛织成的褡裢上还有漂亮的图案。有了这些图案，便完全符合了人们对于高原乡土的想象。而这口柏木箱子，只是那些很现代化的皮箱木箱藤条箱帆布箱和纯乡土的褡裢之间的笨拙而又尴尬的过渡形态。大学里流行这样的观念：要么最洋，要么最土。大学里总是容易流行极端的观念。

倒是三轮车夫说，这箱子多香啊！

王泽周不肯接受这样的赞美，又不是女生的香水，要那么香干什么。

三轮车夫见王泽周犹豫，以为他是扛不动箱子，便说，你引路，我帮你把箱子扛到寝室。

三轮车夫扛起了箱子，催王泽周，走啊，我只要你加两块钱。

王泽周松了一口气，就在前面引路。三轮车夫似乎对他刻意保持距离毫无感觉，快步跟在他身后大声说话。他说，他自己的儿子上中学了，要是能像他一样考上大学，那就是他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王泽周没好声气地说，这里的学生家里没有祖坟。

那你们藏民把死人喂鹰是真的了？

不是喂鹰，是天葬。

祖先不埋在坟山上，怎么保佑后人呢？

这是王泽周很难回答的问题，还好，寝室到了。

先到的几个同学，正聚在一起抽烟。烟是红塔山，这么高档的烟当然是父亲当县长的贡布丹增从家里带来的。室友们说，哦，王泽周也回来了。三轮车夫把箱子放在地上，揣上钱，转身走了。

贡布丹增的一头鬈发收拾得更飘逸潇洒了，他从嘴边取下烟卷，语含讥诮，王泽周，你不是从乡下来吗？怎么在城里还有亲戚啊？

王泽周站在箱子旁边，没有说话。

看到他窘迫的模样，室内的几个人都向着天花板喷吐着烟雾，大笑起来。

跟他一样来自乡下的多吉也叼着烟卷，发出比所有人更大的笑声。

王泽周没有说话，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并把新木箱安置在床头上。其间，他还下楼一次，捡来几个砖头，再把新木箱放在上面。那些恶少相的室友都出去了，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铺好床铺，整理好书本，他们还没有回来。室内的烟雾已经散尽，明净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其中的一方恰好落在柏木箱子上面。他坐在床边，注视着脚前那只笨重的柏木箱子——准确地说，是箱子被阳光照亮的那一部分。阴影隐去了箱子整体的笨重，而只照亮了一小方木板。他注意到木板上漂亮的纹理，像是平静河水上的层层涟漪。

这个寝室的几个人都是贡布丹增聚在一起的。他是一个天生有领袖气质的人，在头一学期，他就把分散的不同寝室的这些人聚到了这个寝室。五个是他喜欢的人——聪明的，漂亮的，女生见了容易心旌摇荡，眼光发亮的。拿褡裢入校的多吉和王泽周属于老实本分的，他本不放在眼里。但是，他说，有什么办法，谁让你们都是我一个州的老乡，又在一个班上，我不罩着你们行吗？于是，王泽周和多吉搬进这间寝室。多吉就此成了贡布丹增的死忠，他的应声虫。但王泽周没有，他不是不愿意，但临到关键时刻，不能像多吉一样没有自己，于是，渐渐地，他就成了一个另类。

多吉对王泽周说过，你就不能对大哥尊重一点吗？

王泽周说，学校里也要搞帮会吗？

多吉说，兄弟，你太认真了。

王泽周说，为什么要不认真呢？

晚上，这帮人在外面烧烤摊上喝饱了啤酒回来了。

他们还在继续他们的话题。话题向来是班里或年级里或者校园里那些漂亮的女同学。突然，他们的话题从女同学的容貌与身材，一下就转到了那个失踪的大河漂流者身上。他们用来包裹剩菜的晚报，一直在连续报道对这个失踪者的搜寻情况。

这几个室友，突然从垂涎欲滴的花痴变成了激昂的爱国者。

睡在床上的王泽周开口了，失踪前我看着他从我们村子前漂过。

寝室里一下静下来，这回，他们没有粗暴地打断他，说明他们在倾听。

贡布丹增说，是王泽周开口说话了？

王泽周说，三天前，那人就从我们村前的激流里漂过，他举着一支红色的桨，过了我们村三十多公里，那条船上就没有他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船，是橡皮舟。

寝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室友开口说，要是你亲眼看见了这样的英雄壮举，就应该在班会上讲讲。

王泽周说，我就看见他三分钟时间，河水又急又快，也许只有一分钟时间，他就过去了。

贡布丹增说，看看，三分钟，也许只有一分钟，你难道没有追踪一阵子？你以为这种事情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遇到的吗？

王泽周说，追了一阵，追不上就不追了，我没有想到他会死。

好几个室友都模仿这个寝室里老大的口气，说，看看，看看……

这是他的大学二年级。寒假，他照例回家过年。

将上三年级的暑假，王泽周没有回家。

不回家需要一个理由。他的理由就摆在床头上。他从图书馆借了二十多本书摞在床靠墙的一方。自己的借书证借不到那么多书，用同学的借书证才借够了数量。校园安静下来，王泽周从教室里搬来两张椅子，再把柏木箱放在上面，床前就有了一张书桌。使用这张桌子的第一天，丁教授在校园碰到抱了好几本书的他，你这个学生，假期了还读这么多书，真的假的？

丁教授还跟着他来到宿舍，看到了他摞在床头上的更多的书，咦，好几本都是我建议过的书目嘛。

丁教授还问，你是叫王……王什么？

王泽周。汉族姓，藏族名字。

泽周，泽而周之，汉语也通，怎么是藏族名字。泽周，什么意思？不，不对，名字肯定就有个意思，我不问你，这不尊重，我收回。接下来，丁教授掀动着鼻翼，咦！什么香？什么香？王泽周你不是交了女朋友才不肯回家的吧。

老师知道没人喜欢我。

这是真的，女同学她们喜欢家庭有钱的，喜欢家长是干部的，就个人条件来说，喜欢身材高拔，模样英俊，头发鬈曲，性格奔放的。这些王泽周一样都挨不上。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农民，一个乡下木匠。这口散发香气的柏木书箱的笨重样子就是一个证明。

教授说，但是，很香，很高雅的香。

这一回，王泽周也闻到了自己柏木箱子的香。有这只箱子都两个学期了，王泽周好像也是第一次正经闻到这香。他笑了，把摞在箱子上的书挪开，再揭开铺在上面的报纸，对老师说，是这箱子的香。

丁教授取下眼镜，把鼻子贴到箱子上嗅嗅，嗬，真是啊，真是这木头的香。这个世界上居然有香气如此奇妙的木头呀！

老师，我的老家到处都有这种香柏树。

那你家乡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丁教授拍拍他的肩膀，只是，这箱子的样子真是可惜这木头了！

王泽周便接不上话了。

临走，丁教授留下话。他说，学校每年都要在应届毕业生中选择成绩优秀者留校任教。到时候，他一定会向学校认真推荐。丁教授都走出去几步了，又走回来对他说，哎哟，我告诉你吧，你要是早几年上学，那就是个抢手货，那几年的女生追求的对象多半是像你这样爱读书，成绩好的。不过，丁教授说，如今这气氛已经变了。风水轮流变，也许哪一天这风气又变回来了。

夏天，气候湿热，窗外树上，蝉声时起时歇。王泽周就这样坐在蝉声里读书。累了，他会俯下身子嗅嗅柏木的香味，那真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他静静读书，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从来没有因为出身而被人轻忽的人。这些书——哲学、历史、文学、佛经，这一切的一切，让他觉得自己能战胜佛经里所说那种分别心：别人对自己的分别心，自己对自己的分别心。在他求学生涯的那几个短暂年头，大学生中还流行严肃的著作，弗洛伊德、尼采和萨特，流行的词是反思，这些也都加深着一个年轻人对世界对人生的憧憬与困惑。

思绪纠结不清的时候，王泽周会想到村前石丘上的老柏树，枝干苍劲，阴翳浓重，静静高耸在一川湍流的吼声之上。记忆中的树似乎是一个不可能的存在，那种沉静的清新似乎是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那几棵柏树竟然出现在他的梦中。

那是一个闷热的中午。他脸上盖着一本书，遮住窗外射来的光与蝉声，躺在床上睡着了。他没有关门，为的是走廊上的凉风可以吹入房间。整座宿舍楼安静到可以听到走廊尽头卫生间水管漏水的滴答声。这个青年人，慢慢在床上睡着了，入梦了。在他的梦境里，河水奔流声中那几棵柏树的枝叶微微震颤。柏树下有一个朦胧的身影，即便是在梦中，王泽周也知道，那该是他的母亲，在收集柏树的香叶，作为煨桑的材料。她会在曙光刚刚照亮村庄的时候，把这些香柏叶填进小小的祭坛中点燃，在宁静无风的早晨，香炉上的烟柱笔直上升，最后融入蓝天。王泽周在梦中走到煨桑的母亲跟前，用自己都不情愿的什么都知道的口吻对她说，妈妈，这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妈妈没有回头，说，我只是要我的儿子幸福，愿我的家庭平安。梦中的王泽周继续问，家庭平安？妈妈，包括我的异乡人父亲吗？这是他这些日子从书中读来的口吻。这个年代流行的学问，弗洛伊德。他说，我觉得我们村里没有人会真的记挂他的平安，包括你，妈妈。在梦中，他把这些话说得振振有词，字正腔圆，即便是在梦中，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显得那样唐突无礼。但王泽周无法制止自己，他似乎还能对母亲，对这个没有去过比县城更远地方的乡下妇人说出更无情的话。他梦见父亲在一旁伸出手来要制止他……

王泽周终于从那个难受的梦境中醒来了。

他躺在床上，一身汗水。那本书仍然扣在他脸上，遮断了刺眼的光线。在闷热的空气中，那本书散发着纸的味道，油墨的味道，和黏合书脊的胶水味。王泽周有如此纠结梦境的那些年头，严肃书籍行销通畅，所以，那些关于身份，关于国家，关于民族，关于反思，关于未来展望的书籍，都散发着刚刚走下生产线时的味道。

这样的气味充满一个人身心的情形，多少也像是个梦境。

那本书被人挪开了。

光线有些刺眼，王泽周恍然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立在床前，那身影发出声音在叫他的名字，王泽周。

王泽周没有答应，这个声音很熟悉，也很遥远。

他睁开眼睛，是你？！

真的是父亲站在他面前。

是我，王木匠手中拿着刚才他盖在脸上的那本书，你做梦了。

王泽周说，我梦见村前的柏树了。

王木匠说，那是想家了。

王泽周说，我没有想家，我只是梦见柏树了。

这一来，两个人就找不到合适的话了。一旦静默下来，一生小心拘谨的王木匠在此情形下更是局促不安。

从小，父亲在人前这种举止，总是让王泽周深怀耻感。对，心理学上就是这么命名他的这种情感状态的：耻感。这个人为什么不能像其他男人一样，大嗓门说话，大甩着膀子走路，打着哈哈跟女人们调笑呢？以至于他的儿子也跟他一样成了一个拘束胆怯的人。

他对父亲说：这里没有别人，你坐下吧。

父亲说，我坐了两天汽车，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长时间坐着不动，坐够了。

王泽周问父亲，那以前你是怎么去我们村的？不是坐车去的吗？

王木匠这才在床沿上坐下来，说，给我倒杯水喝。

喝了水的王木匠回忆起饥荒年间自己和师傅背着一套木匠工具，逃离家乡，一路做工，乞讨，一年多时间才到达那个使他重新安身立命的村庄。但他从来不习惯对人倾诉，所以，这些话他也没有出口。那些话，只是像村里刚刚出现的录音机，按下快进键，那些清晰的歌唱与话语，吱吱嗄嗄几声就快速地过去了。他放下杯子，笑笑，说，没想到你还把箱子当桌子用呢？他又说，王泽周，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王泽周指一指散乱在柏木箱子上，和摞在床上的那些书，我写了信给你们，说了我今年假期不回去。

王木匠说，不是那个家，是老家。

老家？

王木匠从手上掏出来几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了儿子面前，老家，我的老家，也是你的老家。

昨天晚上，他看的杂志上，评论家和当红作家正在热烈讨论寻根文学。

王泽周想，我也要寻根去了。

于是，王泽周就跟着父亲去往那个老家。父亲的老家。

中午出发，天近傍晚才接近了那个地方。下了长途汽车，一条土路与公路连接处的标志牌指向一个浅山和山间平坝交界处的村庄。路牌上村庄的名字和父亲在学院寝室中掏出的那几只皱巴巴的信封上的地址是同一个名字。一向平静的王木匠走在一边是茶园一边是稻田的土路上，显得气喘吁吁。快走到村子跟前时，父亲对儿子说，我要休息一下，我要休息一下。

父子俩在离村子不到两百米远的地方坐下来。

太阳西斜，近在咫尺的那个村庄升起了淡淡的炊烟。这是一座中国内地常见的青瓦白墙的村庄。在他父亲口中，这就是老家。正是老家这个词，反倒使得王泽周对这个村庄只有陌生至极的感觉。他这一天的经历，就像是一个漫长的不曾中断的梦境。他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境。父亲在他身边捂住脸从口中发出了咿咿唔唔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说，你哭了？回老家应该高兴才是啊！

父亲说，我害怕。

父亲在王泽周出生的那个村庄，是外乡人，也是外族人，现在，他回到了自己真正的老家，到了村口却再迈不动步子，他说，我害怕。

在来到这个村庄的汽车上，王泽周读了父亲身上那几封皱巴巴的信。大约知道了父亲这个外乡人的身世。他就出生在眼前这个村庄。十多岁不到二十岁时，父亲的一个姐姐饿死。为了给剩下的家里人——母亲和三个弟妹省一点救命粮，他跟着一个老木匠出外逃荒。用了一年多时间，一路做工乞讨，当他终于在深山中那个异乡村庄停留下来，这时，一起上路的师傅已经死在路上半年多了。十来年前，他写信和老家的人联系上了。那时，他母亲还在，三年前，他母亲也过世了。

父亲还在哭泣，他说，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我想让你奶奶看看出息了的孙儿，可她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从那几封信中，王泽周还知道，自己该叫奶奶的那个老妇人没死之前，父亲在老家的三兄妹已经分家自立门户了。而这些信也不是三兄妹中任何一个人写的。

每封信都是这样开头：明轩贤侄，老夫代笔，替你娘亲转告……

最后一封信是这位老夫子告诉王木匠母亲的死讯，并催他归乡：

明轩贤侄：此次致书于你，世间已无有你的娘亲，子欲养而亲不待，想必贤侄定是追悔莫及矣。族中人知你艰难，入于蛮人之地，生活所迫，娶蛮妇，共生子，我族中人莫不唏嘘叹息。你娘亲临终之时，留有遗言，说你蛮中之子既已长成，自当能奉养其母，你正可决然还乡，骨肉团圆。

王泽周和父亲坐在村道上，看着黄昏慢慢降落在这个与家乡村庄截然不同的村庄之上。王泽周想，父亲让自己看信的意思是，他再不回山里那个家了。王泽周也早下定主意，他就把父亲送回到他的老家，只把他送到村口，却半步也不会踏进这个村庄，也不会去见这个村子中那个把自己的家乡叫做“蛮中”，把他母亲叫做“蛮妇”的家族的任何一个人。

于是，王泽周对父亲说，爸爸，你该回去了。

父亲泪流满面，你奶奶都不在了，我回哪里去？

王泽周的口气变得冷峻了，你不必害怕，他们不是三番五次叫你回来吗？

王木匠说，我认不得几个字，我家那个老表舅之乎者也的话，小时候我就听不懂。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只晓得家里来信就是叫出远门的人回去，我确实也该回来看看了。我离开家的时候，是比你还小的年纪，算算，都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了！

王泽周站起身来，对着王木匠鞠了一躬，说：“爸爸，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妈。”说完，王泽周背朝向那个村庄，向着公路的方向奔跑。他听见父亲在身后叫他，叫他名字的声音是那样的无助与悲伤。但王泽周想，你已经回到你的家乡了，你可以跟你的家人在一起了，你已经回到你的家乡了。于是，他加快了奔跑的脚步。跑得越来越快，这甚至让他想到了一本借回寝室还没有开读的美国小说的名字《兔子，跑吧》。接下来，黄昏的微光消失了，他把奔跑的身躯投入了黑暗，偶尔一辆驶过的汽车打开的车灯，把公路，公路边的树和田野照亮，驶过之后，便把车后的一切都留给了更深的黑暗。

王木匠在身后喊，王泽周，你要去哪里啊？！

王泽周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陌生乡间的土路上奔跑，在汽车驶过后迅即陷入黑暗的那条公路上奔跑！

他听到了父亲的哭声，却仍然没有回头。

然后，那个从这个村庄逃荒去到他的家乡的王木匠就被抛弃在他身后的暗夜里了。两小时后，王泽周置身在一个陌生县城里，他用十块钱入住了一家旅馆。第二天，他回到省城里的学校。他在公共卫生间里把自己从头到脚用凉水冲洗一番，然后挺直腰身坐在柏木箱子前看书，却怎么都看不进去。蒙上被子睡觉，怎么都睡不着。半夜刚过，他就起床了。他要回家，他要跟母亲在一起。他小时候就听人闪烁其词地用猥亵的言词谈论村里的坏男人如何欺侮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王泽周知道他们说的就是他的母亲。现在母亲又是孤身一人了，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村里。

走到街上，公共汽车还没有开始运行。他徒步穿过半个城市到达长途汽车站。两天后的下午，也是斜阳西下的时分，他已经回到了那个有老柏树的村庄。

还没有走到家，王泽周就遇见了母亲。

她正在地头把割下的青草，一把把捆起来，晾在栅栏上。这些青草晾干了，储存起来，是来年春耕时耕牛的饲草。当母亲在栅栏边直起腰身时，刚好看到儿子大步向着自己走来。她还没有说出话来，王泽周就张开双臂把她抱在了怀里。儿子成人后，母子间再也没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母亲在他怀里只是短短地倚靠了一下，便挣脱出来，红着脸说：“邻居看见了，要笑话呀！”

过去的王泽周腼腆内向，特别在意别人的眼光会如何看待自己。但今天，他再一次张开双臂把母亲拥入怀中，他说，他们就是把嘴笑歪了也没有关系。的确，上大学的这两年，且不说学问的增长，王泽周已是一个身体硬朗的成年人了。母亲倚在他怀里，良久，才开口说，好了，儿子，咱们回家去吧。

回到家里，她问王泽周，你爸爸呢？

王泽周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爸爸到城里去看你，他没有找到你？

王泽周抬起头，看着妈妈，口气里有掩不住的埋怨与责问，你怎么才想起他？

这回是妈妈低下头，你知道，我跟他一直是这样的。

王泽周说，他不会回来了。

母亲还是全不在意的口气，他会回来的。

王泽周逼问，他为什么要回来？

母亲说，他会回来的。

他回他的老家去了，爸爸他也有自己的家乡。

他的家乡是什么地方？养不活一个人的地方，还是家乡？

王泽周有些愤怒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母亲很吃惊，一方面吃惊于儿子的滔滔不绝，更吃惊于儿子所说的内容。而王泽周滔滔不绝的时候，脑海里还浮现出书里的词。俄狄浦斯情结。弑父。那他现在是什么？发布对母亲的宣判。谴责母亲没有用全部身心爱过父亲。王泽周放缓了口气，再说他跟着父亲去了却没有进入的，那个由稻田和茶园环绕的青瓦白墙的村庄。王泽周还说了，父亲那几封家乡来信的内容。

然后，他对母亲说，爸爸肯定不会回来了。

他用写文章的雄辩口吻对母亲说，我是不会爱那个村子，所以我没有进去。可是，我想以爸爸的眼光看，那里一定非常美丽温馨。在我们这个村子里，他永远是一个异乡人。不要说别的人，连他的妻子也并不看重他。妈妈，请你不要打断我，你以为爸爸，还有我，没有听过你以前的和那些人相好的故事吗？他的语气的确是宣判的口吻——而你连一点内疚之情都没有，不就是因为他在你眼中，和村里所有人眼中一样无足轻重吗？这时，王泽周心头多年模糊的痛楚一下变得清晰了，无足轻重！这么多年，他的父亲在村子里像一个飘忽的影子，连带他的儿子从小也是一个被轻忽的对象。说这些话的时候，王泽周自己也面色苍白，浑身颤抖，最后，他长出一口气：也许我不该说这些话，但我已经说出来了。

妈妈深深地俯下身子，用双手捂住脸，不断抽泣，不断重复一个词，报应，报应，报应啊！

王泽周发现自己竟能如此凶狠地逼问，报应？因为什么报应？就跟他老是悄悄对我讲争气，争气一样！什么是争气？！

母亲无语，只是更深地俯下身去，更深地抽泣。

王泽周吃惊自己心里竟没有泛起应有的同情，而是有更多恶毒的话语在心头涌动，于是，他起身冲出了屋子。村子很小。背后是覆盖着林木的陡峭庞大的岩石山体。前面是玉米地，再前面，就是那几棵扎根在裸露的花岗岩石丘上的老柏树。他跑到那个石丘顶上，站在那几株柏树下，看到了河上喧腾的激流。他想起那个从这条河上，从这段湍流中在他眼前一掠而过的失踪了的漂流客。漂流客一定以为自己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但当时，河上的浪头，把他的命运之舟托起，又抛下，即便他仍在挥舞着桨叶，但都是徒然的举动。想起那个其实是随波逐流的探险者，那个漂流客，王泽周心里充满了悲伤，以及无力的愤怒。而这条河的河岸上，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激流的咆哮也打不破的寂静了。人们在砍伐陡峭山体上那些柏树。利斧的声音，带着发动机的电锯那神气十足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更加震动人心的是那些巨大的柏树倒下时发出的巨大轰响。在那巨大的轰响中，柏树在重重倒地时，把自己摔得断肢乱舞，碎屑飞溅。

就在村子旁边，一块玉米地被平整出来，搭起了两排简陋的木板房。这是那些伐木人的营地。伐木场是县政府新建立的企业。

王泽周坐在石丘上，在他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巨树倒下，又从悬崖上直冲向河岸的轰隆声，压过了河流的喧响。他想起在村子里影子一样存在的父亲。那个在家里也被自己和母亲一样忽视的父亲。他从来没有像爱母亲一样爱过父亲。村里人轻忽他，因为他是一个没有根底的外乡人。虽然他就像这个村子里的人一样生活，一样劳作，吃一样的饭食，说一样的话语，但他依然是一个无根的外来人。他自己对父亲的轻忽是被村里的气氛所规定的。从小，他就依恋母亲，亲近母亲，而一直把沉默的父亲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现在，这个人离开了，消失了。他才发现，自己是爱这个父亲的。他后悔自己背向那个村庄，开始逃离一般奔跑时，没有带上父亲。

一个人呆在家里的两天时间里，他和母亲几乎都没有说话。

母亲似乎一下就变得苍老了，再没有前两年她洗了头，在窗前梳理头发时，和他一起提着篮子到那花岗石丘上收集柏树香叶时的妩媚了。

王木匠在家的时候，他的儿子，他的妻子都意识不到他的存在，或者说，他的存在，是他们一个永远的尴尬。村里人什么都不说，但他们总能让你感到那种尴尬。

第三天，王泽周再也忍受不住家里这种冻僵了的气氛，他把不多的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塞进牛仔包里，他母亲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反正她自己在哭泣的时候，已经说了，报应。母亲哭泣的时候，他没有过去抱住她，她也再不敢随便伸手碰触儿子的身体，拉住他的手臂，或者，把头靠在他渐渐宽大的肩膀上。他想，明天自己该回学校了。他想，当年这个村子，还有母亲，不应该收留那个逃荒的木匠。那么，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一个叫王泽周的杂种被他在大学里的同学轻慢，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疏离之感。疏离，这是从书上看来的一个词。疏离，但他现在带着某种快意将其加深一步，厌离，是的，厌离，厌离……他从家里跑出去，穿过玉米地，穿过伐木场的临时营地，登上花岗石丘，投身到老柏树的阴凉与香风中，嘴里一直在念咒一样念叨那个词：厌离，厌离，厌离，直到他对着大河大吼一声：厌离！

那一声吼真是歇斯底里，也许是山间毁坏千年柏树林的伐木声太过响亮，也许是这两个黑暗的字眼发音太过喑哑，他那一声喊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那些伐下的柏木，被嘶叫的电锯切成段，再用呜呜嘶叫的绞盘机从河的那一岸用钢索绞到这一岸，再由人工装上一辆辆载重卡车，运到拜物热初起的世界。他知道这些木头会运到他上学的那个城市的郊区，在一些家具厂中做成整套的家具，走进这座城市中那些刚刚装修完毕的商品房。

王泽周发出嘶吼的时候，那些往卡车车厢里抬着沉重柏木的人们，只有一两个人似乎听到什么，稍稍抬了抬头，就又和其他人一样埋头看着脚下，艰难地把一段段刚伐下的树木抬进车厢。伐木场建立一年多了。村里没有别的活计的男人们，几乎每天都在河岸上往卡车上装木头挣钱。在当地政府文件中，这叫村民增收，每个人每月挣到的几百块钱，都写进了县政府工作报告。在报告中，这个村子因了这伐木业的兴起而成为村民增收的典型。

王泽周看见装卸柏木的人中，有一个人是他父亲！

他跑下丘岗，越过公路，来到那个在河边开辟出来的装卸场上，果然是父亲！

卡车停在一段斜坡下面，人们四人一组，下蹲，把绳索系到木头上，把抬杠上肩，发一声喊，憋红脸，睁圆眼，沉重的木头，断口上露出数百年的年轮，一圈圈年轮间沁出眼泪般的透明树脂的柏木便离了地，在低沉的号子声中，慢慢地被抬进车厢。从地面到卡车车厢，铺着几块厚实的木板。一双双承受着木头全部重量的脚踏上去了，厚实的木板发出吱吱的声响。王泽周跑到卡车跟前时，的确看到父亲就在那些抬木头的人中间。他为回老家穿上的皮鞋脱掉了，放在他简单的行李旁边。他赤着双脚，小腿上的肌肉青筋毕现。王泽周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端详父亲的躯体，所以他吃惊父亲那看上去瘦长细弱的身子却有这样结实有力的双腿支撑。父亲看见了他，只是有着深刻皱纹的眼角与嘴角稍稍绽开一点，就又埋下头去，承受肩头的重量了。

王泽周的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父亲劳作的身体。他压着抬杠的肩头，扶着抬绳的手，汗水涔涔的颈项，还有那青筋毕露、结实有力的双腿。这个因为人的轻视而像个影子般存在着的人，原来也是一个血肉饱满的躯体。一个劳动者，一个含辛茹苦的父亲。

王泽周站得离人群远了一些，那是因为不愿人看到自己眼中迷离的泪水。王泽周知道自己泪水盈眶，因为父亲的形象在眼中显得迷离起来。

一辆卡车装满开走了。

终于，所有卡车都装满柏木开走了。

父亲在河边洗了脚，穿上皮鞋，见儿子已拿起了他简单的行李，他笑笑，王泽周，我去学校，你不在，我想你肯定是回家来了。

王泽周语带哽咽，爸爸，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接下来，父亲又随村里人去到伐木场的营地，在伐木场会计室窗口前，往表格上摁手印，领取工钱。照例，父亲排在了所有人的最后面。他对儿子说，你先回去，我领了工钱就回家。

王泽周知道，自己再不离开，眼里的泪水就包不住了。

他快步回到家里，母亲的眼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背上父亲的行李上时，脸上掠过一丝惊喜的表情。然后，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哭出声来。这一下，王泽周也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王木匠是在母子两个的哭声中踏进家门的。他站在屋子中间，神情紧张地问，我不在，家里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母亲赶紧收住哭声，擦了泪水，拿出酒壶，倒上一碗，双手给丈夫奉上。

王木匠说，给王泽周也倒上一碗，他如今是大人了。你也给自己倒上一碗。

儿子说，爸爸，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父亲说，我不回这里能去哪里？

妻子哽咽说，连家都不回，你就去打工挣钱了。

王木匠说，好了好了，除非你要赶我走，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然后，他举起酒碗，把半碗酒泼在地上，说，都喝一口，为了我死去的母亲。

母子俩也学他的样，泼了些酒在地上，默默喝下。

有了酒，尴尬的气氛有所松动，父亲从行李中取出他老家吃食，母亲也从柜子里取出肉干。王木匠依然平静如故，母亲先是被愧疚的情绪所控制，再喝一阵，才敢抬眼看自己的丈夫了。王泽周平生第一次喝了这么多烈酒。他昏昏沉沉躺在地上。他看到母亲盯着父亲时，脸上又露出了妩媚的神情。他闭上眼睛，听见父亲开始说话。他说他的老家，说他三十年没见过面的去世的母亲。说他三十年前，怎样来到这个村庄。

母亲醉了，她说，那时，你就倒在羊圈里，快要饿死了。

父亲说，那时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是地主家嫁不出去的女儿，住的那个地方也比那羊圈好不了多少。

母亲声音喑哑，那时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也没有一件多余的衣服，就有一套木匠的工具。

父亲还对王泽周说，那时，这个村子只有你妈妈可怜我，对我好，那时，你妈妈家的大房子被没收了，她的爸爸妈妈死了，她一个人住在一个破木板房里，就在我们现在这座房子的地基上面。王泽周见父亲第一次喝了这么多酒，也第一次见父亲有点放肆地说到他的母亲，王泽周，那时你妈妈其实没有现在漂亮。很瘦，很害怕，她是后来漂亮起来的，她是后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些都令王泽周分外地感到家的温暖，虽然他是出身于一个跟村里其他人家都不一样的家庭——母亲出身于一个破落户，父亲是一个异乡来的外族人——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感觉到了家的温暖，在这个父亲从他老家归来的夜晚。同时，在父亲说母亲是他们婚后，是时势变好后才漂亮妩媚起来，才从一个担惊受怕的人变成一个充满幸福感而总是对人充满怜悯之心的人的时候，王泽周感到直接来自心房的锐利的痛楚。因为，从小到大，他听到过村里人的种种谈论。这些谈论都跟他母亲有关。这些谈论都明里暗里地说，那个时代，他的母亲曾经，曾经，只要是有个人愿意，就可以肆意轻薄。那时，只要是个男人，只要这个男人没有怜悯之心，只要这个男人的身心受到兽性的驱动，那么，在那个时代，就有一个年轻的，身体干巴巴的女人，情绪总是处于惊恐之中的女人，可以供他们宣泄对于这个世界的恶意与突然而至的肉欲。王泽周从很小就听到过那些看似隐约却又十分显明的话题，这个村子里，在他出生前的那些年头，有一个女人可以供人随意侵犯，这只是因为她的出身，因为这个出身，这个弱女子无法对这个世界作出任何反抗。

后来，这个弱女子遇到了一个来自异乡的男人。这个隐忍的男人会用木匠那些锋利的工具保卫自己的家庭与女人，更何况，后来他们还有了一个叫王泽周的儿子，更何况，紧接而来的就是让人人平等的好时代。

这个一家人喝酒的夜晚，王泽周第一次敢于在心里清理这些记忆，第一次敢于让这些隐约的印象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他也喝得有点多了，他说，妈妈，爸爸，我爱你们。

王泽周说，妈妈，爸爸，放心，我们不会再回到那个时代了。然后，第一次醉酒的他就晕过去了。

他是在楼下响起的敲门声中醒来的。伴着敲门声，还有念诵祈福经文的声音。

王泽周发现自己昨晚上都没有上床，就睡在起居室的火炉边上。听到这敲门声，正在准备早餐的母亲的身体和表情都紧张起来。

王泽周从窗口往下望，看见的情形是年年都要上演的。驱雹喇嘛的两个徒弟站在门前，一个晃动着转经筒大声诵念，另一个一手牵着袈裟一手拍门。王泽周还看见，父亲正穿过玉米地，走回家来。他的头上热气蒸腾，一大早，他就去河边往卡车上装那些沉重的柏木了。

见到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回来，两个小喇嘛侧开身子，等他从墙洞里伸手到墙里，拨开门闩。

王木匠领着两个小喇嘛上楼来。他说，还是往年的老规矩吧。

母亲还是呆立不动，两个小喇嘛的诵经声又高了起来，在王泽周听来，这声音不是祝佑，而是催促。

王木匠对妻子说，老规矩了，我知道你都准备好了，拿出来吧。

母亲去了储藏室，搬出来一只柳条筐。上面还覆盖着一条哈达。母亲把这柳条筐搬到窗下的矮条桌上，揭开哈达，显出里面那些供养。一小包大米。一块新鲜的酥油。一块砖茶。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一一放在桌上。小喇嘛把这些东西一一收纳到一只空口袋里。最后，柳条篮子里剩下了一件精心包扎的东西。王泽周知道，每年母亲都要给驱雹喇嘛缝一件黄丝绸衬衫，如此这般，已经好多年了。所以，两个小喇嘛也知道这是上给他们师傅的供养，直接就要伸手到篮子里取。她突然提着篮子站起身来，她说：“你们在防冰雹，乡里的防雹队也在防冰雹，防住了，不知是谁防住的，去年没防住，冰雹把刚要上市的辣椒都打光了，那就是两家都没防住。”

两个小喇嘛脸上就有点挂不住的意思。

她说：“至少，乡里的防雹队不收供养。”

然后，她转过身去进了储藏室，没有了声息。

两个小喇嘛却还在等待。

王泽周对他们说：“你们走吧，没有什么好等的了。”

一个小喇嘛急了，脸上出现了威胁性的表情，翕动着嘴唇似乎要吐出什么严重的话来，还是另一个理智些，抢在他前面，带着笑意开口了，施主家是知道的，每年，防雹仪式，师傅都叫我们对你家这一方多费些心力呢。

王泽周笑了，防雹队每次都把发射器架在老柏树前，我们家这些庄稼都用不着你们操心了。

序篇三：木匠故事

那一年，毕业时刻一天天临近，学生们都心浮气躁。

那时大学毕业生都是统一分配。年级，和班上开会，以及共青团的支部活动，都讲根据国家需要，无条件服从分配。何况，他们这样的少数民族毕业生更有责任回到那些边远地带的家乡，报答乡梓，贡献国家。而私下里，比如在学生宿舍，尤其是那些干部子弟，他们却在传递有各种门路可以改变分配去向的消息。入学时，贡布丹增父亲是副县长，现在已经升了县长。所以，贡布丹增可以大声张扬自己是铁板钉钉的留校人选。入学的时候，贡布丹增用的名字是张勇，入学一年后，他改用了藏名。他说，他刚出生就由一个活佛起了贡布丹增这个名字，张勇这名字是上小学时临时取的。

他挑衅似的对王泽周说，我用了名字，只是个巧妙的方法。跟你不一样。泽周，明明是个藏族名字——他用藏语发音把这个名字念出来，其实是则——吾——周——你看，明明是藏语，你偏要写成跟汉族名字一样：泽周！还要姓个王！

王泽周不得不回应，我父亲姓王！

你以为这样就了不起？

这个名字表明了我混杂的基因不行吗？

好多次了，宿舍里熄了灯，每个人都躺在黑暗中，或者想着即将来临的分配，或者被不请自来的情欲所控制，有人叹气，有人翻身，双层床铺吱嘎作响。这时，贡布丹增突然说话了，多吉你放心，你就到我爸管事的县去，我跟他说了，你就到他手下，在县政府工作！

多吉说，谢谢大哥！

贡布丹增说，嗨！也许过不了几年你就当上乡长，或者什么局的局长了！

大家都不说话。

他又说，你也不说句感谢老子的话。

多吉说，谢谢你。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宿舍里沉默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使得宿舍里的物件都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唉，贡布丹增还意犹未尽，模仿着学生话剧团上演的莎士比亚剧中台词的句式，留校当教授，还是到地方工作，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将来当教授，还是当领导，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最后，他自己对自己下铺的多吉作了结论，好吧，就这样分工，你当领导，我当教授。

其实，贡布丹增时时刻刻显示的都是他才是领导。

星期天，寝室里空空荡荡，担心毕业成绩的人去教室复习功课，贡布丹增这种不担心分配的人都去街上闲逛。王泽周不担心考试，但也没人和他一道上街，便夹一本书，在校园里楼前树下发呆。恰好遇到丁教授，王泽周自然要上前问好。

丁教授说话跟他在课堂上一样爽快利落：不错，不错，我的课你一堂不逃，星期天还自己看书。

王泽周说，我喜欢丁老师的课。

我还记得你前天在课堂上提的那个问题，我告诉你，那个问题算是个问题，很多学生提不出这样的问题！丁教授伸手抽出夹在腋下的书，说，看看你看的什么书。然后，他说，书不错，不错。还看什么书？

王泽周说出了几本书的名字。这几本书都从图书馆借出来，放在他床前用柏木箱子做成的书桌上。

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连说了几声好，便走开了。

王泽周暗暗希望丁教授会跟他说说毕业分配的事情，他以前说过要保荐他留校任教的。但丁教授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情，拍拍他的肩膀就径直走开了。王泽周反倒惭愧起来。这些日子，在骚动不已的气氛中，自己也跟着心神不宁。刚才说的这些书都是从丁教授课上听来的，借回去却没有认真读进去任何一本。其中一本三十年代的藏学家所著的考察记说的还是王泽周家乡的事情，他也没有看进去多少。这天，他怀着惭愧的心情回到安静的寝室，打开了那本考察记。他留意到其间一篇是写木匠的。在藏族居住区的汉人木匠。他故意跳过去，读其他篇目，比如写喇嘛展示神通的篇目。可是，眼前却一直晃动着自己的木匠父亲的身影。那个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勤勉的形象。终于，他开始读那段文字中的，早于他父亲三四十年活动在异乡讨生活的木匠。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个木匠也是在有岷江柏生长的农耕河谷中，替那里的人们雕饰门窗，打造各式各样的柜子，因为手艺，因为勤勉而被当地的女子所热爱，最终入赘到唯一男丁出家到寺庙的当地人家。王泽周眼前出现了另一种木匠的形象。他出去做手艺回来，在雇主家里已经受过上好的款待，加了蜂蜜与酥油的酒浆使他处在舒服自得的微醺状态，他眯缝着眼睛任妻子从他背上卸下来木匠工具，那是一只分格的木箱，里面有墨斗、曲尺和直尺，大小不一的斧子、刨子、凿子、钻子和锉子，一只熬制皮胶的小铸铁锅子，以及一青一紫一粗一细的两块磨刀石，最后是一张厚实的围裙，围裙常靠着案子的那一块早就磨破了，打上了一块用羊皮打成的针脚细密的补丁。王泽周熟悉所有这些东西。熟悉一个好手艺的木匠打开这只箱子时，会是什么样的状态。连他父亲那样的人，那时刻，脸上也会闪现出自信自得的神情。只不过，在自己父亲脸上，那只是转瞬即逝的光芒。现在，他看到，那个早前的木匠任妻子从背上卸下工具箱，又由妻子引导在屋内，享受她奉上的热茶。因为他的手艺，他们的日子过得比平常人家要殷实一些，因此，这所家室弥漫着一种安宁的气氛。

这篇文章还明确写出来这个木匠的家乡，竟跟王泽周的父亲是同一个地方。不知是不是同一个村，同一个乡，但的确是一个县。也许，这个县出木器匠人的传统特别源远流长。

王泽周读得很慢，因为心里不断涌起更多联想与感慨。这种安宁静谧中包含着情感动荡的气氛，在自己家里，却是只有自己与母亲在一起时才会发生的。父亲一旦出现，他总把自己的存在收缩在最小最小的范围，使得这种氛围无从产生。那是改革开放的年头，母亲头上的地主子女的帽子摘掉了。上面甚至派了人来，正式通知她可以搬回到以前被没收的大宅子里去。当然，他们一家三口并没有搬回到当年母亲家的大宅子里去。木匠父亲说，我会给我们家盖一座好房子。母亲说，我才不去那座鬼魂不散的房子。王泽周童年的记忆中，有时母亲背着一背刚割下的青草，牵着他走过那座大房子投在村道上的影子时，会对他说，这是我们家的房子，那时她黯淡无光的眼里会射出灼人的光来。但到了政府要归还那座房子的时候，她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说，我才不去那座鬼魂不散的房子。那时的母亲身体枯瘦头发焦黄，在村子里和父亲一样悄无声响。正是改革开放后，到了王泽周背起书包，在村里小学念书的时候，母亲身上渐渐开始焕发光彩。她的脸上一天比一天多起来明亮的光彩，她的身体也在三十多岁上，长成了一个丰满的女人的身子，头发和下面的眼睛也变得乌黑明亮。她们家也真的盖成了一座新房子。因为父亲的木匠手艺，有漂亮的门楣，有漂亮的雕窗。王泽周记得，刚搬进新房子的时候，楼上楼下，四壁还空空荡荡。只有平常起居的那间大屋子铺了地板。白天，一家人席地而坐，围着火塘吃饭、喝茶、说话。晚上，打开被褥，就睡在地板上面。夜静下来，火塘里火尽了，烟火味散尽的夜半，屋子里便充满了木头的香味。大多数时候香味隐约，间或，一股猛烈的香味起来，但那都是岷江柏散发的馨香。

睡前，父亲总顺着王泽周身体的轮廓把被子从上到下掖得严严实实，有时，母亲就会笑起来，说，王泽周像是睡在一只桶里一样。

那时，父亲的脸上就会洋溢起幸福的表情，他看母亲的眼睛会泛起光亮。

那时，半夜里，王泽周偶尔会听见那个大被窝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以后回想起来，这也是他们一家最为甜蜜的时光。而每天早上醒来，父亲总是不在。他或者去山上伐回一棵柏树，去皮晾干；或者就在楼下，在院子里，把他那些木匠工具弄出各种声响。因为砍伐的树木实际超过了上面批准的建房指标，一辆警车开到村子里，给王木匠戴上手铐。他被拘留了足足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也是警车把他送回到村子里来，这回手上没有手铐。王泽周记得，那时母亲脸上又出现了张皇惊恐的表情，村子里的人有的出于同情，有些是幸灾乐祸，说，这个女人又要犯病了。这样的话让王泽周痛彻心扉，他从村里的传言知道，母亲年轻时又瘦又丑，但总有男人要占有她可怜的身体。那时，她不反抗，但害怕，很害怕。直到那个异乡的木匠出现在这个村子，使她发现了一个比她更惊恐与绝望的人。她用她的破房子，她用她不纯洁的身体收留了那个逃荒出来的异乡人。所以，王木匠被警察带走时，她当然会感到惊恐的重新降临。好在，王木匠在拘留所呆了半个月就回到了家里。开始继续建筑自己家的房子，直到每间房子都铺上了地板，每间房子都摆上了家具：床、柜子、桌子。

那一次，经过了两三个月时间，母亲才又重新回到总是幸福总是怜悯的状态中来。

每天，母亲会催促王泽周起床，但又不忍心过早催他起床，使得好多时候，饭食刚刚摆在他面前，小学校召唤上学的钟声就响彻了村庄。

王泽周背上书包向着学校奔跑，回身时，总会看见母亲站在雕花的窗口后面，头发乌黑，眼光明亮。

现在，王泽周在大学校园里，因为手里一本社会学考察的老书，陷入了回忆与联想。

那一刻，他决定，毕业后立马就回到家乡。

他想起，母亲领着他穿过村道，穿过那些庄稼地，走向村前的那几棵老柏树，细心地收集细碎的落叶，等它们干燥后，在屋顶的祭坛中，在燃烧时散发出更浓烈的香味。

后来，事情就变得简单了。毕业考试一完，他都没有等到正式的毕业典礼，就收拾好东西，提前回家去了。以前，是他参与不了班上风光的男女同学的种种热闹，而这一回，他不再企望那样的热闹。他把被褥与衣服打成卷，再用塑料布包裹起来。那只沉重的柏木箱子则更加沉重，因为里面装满了求学几年积聚起来的书籍。

夏天一个有雾的早晨，他叫了一辆三轮车，出了学院的大门。他一路用手下意识抚摸着柏木箱子上的漂亮的纹理。天光渐亮。这只在他上大学期间充当了床头书桌的箱子，开始泛出一种沉着的紫红色泽。那些纹理有些如叶脉，有些如涟漪，三轮车颠簸着前行，箱子在车上摇摇晃晃，一时间，王泽周觉得，箱子上的柏木纹理仿佛心中某种情愫的形状，一道一道，一圈一圈，水一样地在这个城市的清晨微微晃荡。

长途汽车驶出车站，车站里的广播声和嘈杂的人声，和整座城市都渐渐在薄雾中落在了身后。

王泽周正在回家，他已不是当年离开村子时的那个乡村少年了。

在县人事局报到的时候，面对两个选择，一个是到中学教书，一个是到某乡做文书，他说，我需要考虑一下。其实，他是想等多吉分配回来，看看他的去向。四年里都和一个应声虫呆在一个局促的房间，现在，他要离这样的人尽量远一点。他把行李寄放在县政府，回家呆了半个月，走访村前几棵柏树和花岗石丘的故事。这时，乡里一个干部骑着自行车来他家，通知他到县里报到等待正式分配。他坐在乡干部自行车后座上，颠簸了几公里到乡政府。路上，他问这个气喘吁吁蹬着自行车载他前行的乡干部任的是什么职务。他告诉他：文书。文书？文书还要送信。嘻！那就是个名目，乡里事多人少，碰见什么就得干什么！

乡政府专门派一辆吉普车把他送到县里。人事局聚集了十几位各大学来的毕业生，其中多半是和王泽周一个学校的，他的同班同学多吉自然也在其中。王泽周问他分在什么岗位，他说：秘书，组织部。他面有得色，对他悄悄耳语：你知道，贡布大哥……王泽周打断他，这个我早就知道。多吉问，那么你呢？王泽周已经做了决定，但他说，我不知道。

所以，人事局的科长还没有开口，他就说，我不做文书，我去学校教书。

序篇四：花岗石丘和柏树的故事

教了两年书，虽然不是师范专业出身，但无论教材与教法，都相当熟悉了。于是，王泽周又有了闲暇，从柏木箱子里取出上学时看过和没有看过的那些书，慢慢读来。特别那些关于地方史和人类学方面的著作，在他读来好像总是深有心得。

暑假回乡下家里，他又进一步去寻访上学时曾搜求过的村前花岗石丘和那几棵老柏树的故事。

村里人都说，知道这个故事最全的，是驱雹喇嘛。

王泽周记得少年时代，这个身穿袈裟却蓄着长发的人在夏日里最闷热的中午盘坐在花岗石丘上，背倚着参天的老柏树。他已经在那里忙活了一个上午，用泥，用面粉捏出了种种偶像：像人的偶像，像兽的偶像，无论像人像兽都面目狰狞。还有一些泥偶具有某些奇怪的形状，却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中午，驱雹喇嘛忙乎完这些，已经大汗淋漓，他把那些泥偶面偶排列好，就坐下来，静观着天空中是否有乌云出现。夏天，峡谷里早晨是雾，太阳出来后，热力蒸腾，那些上升的雾气大多升到天上成为薄薄的絮状白云。有时候，峡谷中那些看不见的热气会把上升的雾气聚集在一起，变成一座座墨色的山峰，或者搅和成一个个巨大的黑色涡漩。大片的天空一片湛蓝，但那些墨色云却在天空的某处不断地聚集。这样的情形常常发生在午后两三点钟。那时，没有一丝风的峡谷里蝉声聒噪，天上乌云聚集成的山会猛然崩塌，乌云形成的巨大涡漩会突然迸散。隆隆雷声中，驱雹喇嘛拼命摇晃着手鼓，对着乌云念诵咒语。没人听得懂他的咒语，但听得出他腔调里怨怒的，乞求的，祈使的，谴责的情绪频繁地交替出现。那时，隆隆的雷声滚动着横过村庄上空，雨水清凉的前锋率先抵达，被强烈的阳光照耀得晶晶亮的雨水倾盆而下。顷刻之间，暴雨就把峡谷里的闷热荡涤得一干二净，清凉的水汽四处漫溢。最多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雨水猛然收住，峡谷里又满是灿烂的阳光。山坡上的树，地里的庄稼都绿得耀眼。天空中的云絮白得发亮。驱雹喇嘛从花岗石丘上下来，半眯着眼睛，是一副累得半死的模样。驱雹喇嘛要让村里人看到，天上所以降下来暴雨而不是冰雹，全是他奋力作法的结果。他的两个徒弟把那些用过的泥偶面偶抛进大河，然后，拿着师傅的手鼓和坐垫跟他回到半山上的小寺里去。其实，那不是一座真正的寺，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稍显孤独的居所，而居所里有个秘不示人的祭坛而已。

绝大多数时候，天上降下的确实都是雨水，但有时，峡谷里上升的热气流太过强劲，会把已经降到半空的雨，又重新顶回到天上，于是，那些本已倾圮崩散的乌云，又重新上升，重新聚集，更加阴沉更加凶狠地翻卷。按驱雹喇嘛的说法，那是制造冰雹的凶神从天上恫吓人间。

后来，县里发了火箭弹在各乡组建防雹队，同时还派了科普宣传队，把讲述冰雹形成原理的彩色挂图展示在村子里。人们一看就明白了，那些乌云所以变成冰雹，都是夏天峡谷里上升的热气太过强烈的缘故。是强烈上升的热气流把乌云变成的雨水重新顶回天上，使它们在冷风劲吹的高空中冻成了冰，冰再次下降，又被热气顶着上升，最后，降落到地上的冰雹大小取决于往复的次数。也就是说，冰雹形成不是天上的原因，而是取决于峡谷中热气上升的力量。那是驱雹喇嘛的法术失灵的年代。天上乌云聚集时，喇嘛开始摆布他那些泥偶与法器，参加了防雹小组的年轻人便把火箭炮拉出来。其实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发射架，就是中间安装了一道金属滑槽的木头架子，用一个金属三角架支撑起来。防雹弹前端一个爆炸部，中间是推进部，尾端的三角翼中间，伸出一段导火线。把发射架对准那些堆积如山、边缘被太阳照出耀眼金边的乌云，点燃导火线，嗞嗞的燃烧声中，青烟和火药味弥漫开来，火箭发出尖利的啸声飞向天空，以手遮额的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火箭弹拖着有些弯曲的轨迹，一头扎入天上的乌云中间，轰然爆炸。人们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发火箭弹的轨迹还没有散尽，又一发火箭弹又升上了天空。连驱雹喇嘛也停止了念诵咒语，忍不住要抬头去看火箭弹如何在乌云中炸开。云山在爆炸声中崩散，很快，雨水就降落下来了。

驱雹喇嘛只好放弃了他传了不知多少代的生计，去别寻生路了。

他的两个徒弟都离开了他，一个去到白云寺，正式落发拜师，成了一个真正的出家人。另一个徒弟彻底从人们眼中消失了。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去了什么地方。

再后来，夏日的天空中有乌云气势汹汹地翻沸时，村前的老柏树前，就只有防雹队的身影了。即便用了科学手段，防雹队也有失手的时候，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毁坏了正在扬花灌浆的玉米，把苹果园中没有长成的青苹果砸满了地面。驱雹喇嘛曾经打算过重操旧业，但没有人还要他再回来。冰雹落地不过两三个小时，县里乡里的干部就来到村里了，他们站在泥泞的地里评估灾情。有了火箭弹，除了对被毁损的事物本身的怜惜，人们并不像过去会为缺粮而担心了。相信科学的年轻人还如此幻想过，既然冰雹是因为峡谷里的上升热气流引起的，那给这些热气降温不就行了？他们幻想，一排抽水机沿着奔腾的大河排开，喷起高高的水头，就像省城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和水幕电影，夏天的烈日一升上天空，就把所有抽水机打开，扬起清凉的水雾，峡谷里的热气流不就起来，直冲云天了？

当然，他们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这么多抽水机，可以布满上百公里的大河两岸，而且，那么多抽水机又需要多少电力呢？如今村子里的家用电器越来越多，水电站发出的电不够，需要加一台稳压器来增加力量了。不然，灯光会变得昏暗，电机不肯运转。何况，这些年轻人也正在离开村庄，去城里替人看车，甚至有人远走省城，甚至外省的省城，去干一些他们刚刚听说过不久的营生：保安、挖掘机手、风情餐厅里的演员……再不济，也会买一台卡车，为越来越多的工地运输材料。这时，报纸上、电视上已经在说如何迎接新千年的话了。

王泽周在这样的暑期里回到村里，为的是继续挖掘花岗石丘和老柏树的传说材料。

他在家里问父母，村里有谁最知道这些老故事。

母亲望望父亲，父亲说，那就只有驱雹喇嘛了。

曾经在他十岁前后变得美丽，在中年灿烂绽放的母亲开始变老了，肥胖的身躯都有些臃肿的意思了。王泽周还是会陪着母亲去柏树下收集馨香的落叶，陪着她在屋顶一角的祭坛上燃起祈神的香火。那时母亲的祷词是，神啊，蒙您的恩让我这么幸福，要是再有一个儿媳，有两个孙子，我就更幸福了。

王泽周知道，这话不是说给神听的，王泽周说，我听见了，我怕妈妈再幸福就更加心宽体胖了。

母亲说，可你爸爸，还是那么瘦，他怎么就不能心满意足，休息一下呢？母亲说，你劝劝他，让他歇歇。王泽周知道，父亲的手脚是停不下来的。家里活做完了，他就出去挣钱；没钱可挣了，哪一家有事，他就去帮忙。

王泽周是这样劝父亲的，你这样，人家会笑话我。

父亲说，笑话你什么？

王泽周说，说我不奉养老父。

父亲正色说，没见过天底下的人笑话人勤快的。父亲还说，你不是也闲不下来，假期了，不好好养养脑子，还搜集什么老故事。费脑子的工作才是最辛苦的工作。父亲因为能说出这样的话有些自得，村里人他们不知道，我可是知道，费脑子的工作最累人了。

这一来，王泽周就无话可说了。

父亲也说，你要知道最全的老柏树故事，就只有那个驱雹喇嘛了。

于是，王泽周在盛夏一个峡谷里热气蒸腾的日子爬上村后的山路，去访问驱雹喇嘛。

驱雹喇嘛带一座祭坛的房子在村后的山坡上，从那座房子可以俯瞰整个村子。他的徒弟离开后，下层的房子都废弃了。王泽周上到二层的天台，迎面就看见好几年不见的驱雹喇嘛站在楼梯口迎他。喇嘛气色不错，虽然脸上皱纹增加不少，面孔却像一只老铜器一样闪闪发光。他说，一早，树上的鸟就告诉我有客人来访。

这一句，就把他的访问腰斩了，本来，王泽周是准备从他不为村里驱雹后靠什么生活说起，但看着他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间，擦得铮亮的铜壶，知道那样的问话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何况，他最终的目的，并不是寻求新旧对比的例证。于是，他说，你不认识我了吧。

喇嘛礼貌地说，认识啊，你是谁谁和谁谁谁的公子。

公子，村子里从来没有人会把别人家的儿子叫做公子。

这使得他也必须显得文雅，显得知书达理，他说，我此行前来，想请您讲讲柏树的故事。

喇嘛说，公子，那不是一个故事，那是事实。公子，不是柏树的故事，是柏树下面那块飞来石的故事。

王泽周没有说话，等待他开讲这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他有些轻微的反感。从神话发生学的意义上讲，他直觉这个故事是编造出来的。编造故事的人就是想要造成一种效果，恫吓性效果。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千多年前，这个地方还处在只信仰一些地方神自然神的时代，一个佛教的游方僧从西藏来到这个峡谷。他来在这些高山深谷的地带的目的，是要让人们改奉佛教的神灵。从干燥高原上下来的僧人不适应这个峡谷的炎热与湿润，病倒在了村子前。那时村里还没有那座花岗石丘，那个位置上，是地方酋长的雄伟城堡。酋长阻止人们救助这个生命垂危的僧人。僧人把他看成一个野蛮的生番，酋长也把这个传教者看成一个危险的异教徒，他坚决拒绝摧毁祭坛而改奉别处的神灵。故事发生的那个夜晚，整个村庄为猎到了两头鹿和一头熊而饮酒歌舞。在人们接近癫狂的喧哗声中，那个发着高烧的僧人爬行到河边，啜饮了清凉的河水，然后，他爬过一些更加清凉的石头，把自己的身体投入到河水之中。在翻沸的河水将他吞没前，僧人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了凶猛的诅咒。

喇嘛说，那是最有力的诅咒。

王泽周说，也是最恶毒的。

喇嘛抬头看他一眼，重复说，那个僧人在被波浪吞没前发出了最有力的诅咒，到了启明星升起的时候，精疲力竭的人们拖着一夜放纵后空虚的身体回到家中进入了梦境，篝火的余烬在空地上兀自闪烁不定。此时，那个诅咒应验了。从对岸悬崖的高处，从高高的山顶开始，响起了连续不断的隆隆声响。像是雷声，但不是雷声。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顶的悬崖上崩落了，隆隆作响地滚下山来。一路上，这块巨石砸碎了别的岩石，并在森林中一路摧折那些高大的粗壮的树木：杉树、松树、柏树、栎树，巨石撞倒这些树，把这些树巨大的躯干碾压在身下，巨石就以这样势不可挡的方式为自己开辟出宽阔的通道，发出夏天的雷一样的巨响，轰轰隆隆地滚下山来。一路上，宿鸟惊飞，走兽奔逃。

喇嘛沉迷于奇迹的讲述，发出由衷的赞叹：啊啵啵！那么快就应验了！啊啵啵！那么有力的诅咒！

王泽周说，佛教是慈悲教法，为什么要用这么恶毒的诅咒？

当然是慈悲的，不然那块巨石怎么会没有砸在别的地方？

是的，故事里，最后那块巨石从河对岸的悬崖上飞了起来，越过了河流。巨石飞过河流的那一时刻，要么发出最巨大的声音，要么是处于更为巨大的寂静中间。那一刻，石头的力量是那么巨大，无形的空气都被冲击得吱吱作响，河上腾起水柱，星星闭上眼睛，整个村子沉睡中的人们的梦境被巨大的力量压碎了，变成一些菲薄的、灰蒙蒙的碎片，飞出了身体，从窗户里飘飞出来，在黎明时分同样是灰色的光线中飘飘荡荡。最后，那块巨石稳稳地砸在了酋长的城堡上。那时，要么是发出了最巨大的声音，要么，是更巨大的寂静，人们似乎都听到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在巨石落地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都跳荡了一下，然后，那座雄伟的城堡就消失了，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完全砸到了地下。所有垒成这座城堡的泥土、石头、柱子、横梁、灶火、巨量的财宝、酋长、酋长的庞大家族的所有成员都被严严实实砸到了地下，没有漏出一粒灰尘，一声尖叫，甚至连破碎的梦境的灰色碎片也没有漏出一片。就是这样，那座城堡就在黎明时分消失了。

那一阵子，所有鸟都停止了鸣叫。

天亮了，那些梦境被震碎，被从身体里挤出来的人们走出家门，看到太阳正在升起，看到那些飘飘悠悠的梦境的灰色碎片正被耀眼的阳光融化。这些就像失去了魂灵的人，他们并不知道那些正在融化的碎片曾是自己的梦境。他们好像失去了记忆，并不记得他们面前应该耸立着一座城堡，而不该是一块山丘一样的巨大花岗岩石来取而代之。花岗岩石上崭新的断面闪烁着白色光芒。不但是白色的断面在闪闪发光，而且，连断面中那些灰黑的纹理也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不肯信佛的酋长，不肯善待传法僧的酋长得到报应了，连同他的整个黄金般高贵的家族，被严丝合缝地镇压在地下。

喇嘛结束了讲述，对王泽周说，公子，所以说这是关于石头的故事而不是柏树的故事。

王泽周说，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砸在地下的是我们的先人，我的，也是你的先人。

驱雹喇嘛不受他诱导，冷静地说，这个世界的人分为两种，信教的人和不信教的人。

王泽周说，从此信教的时代开始了。

喇嘛说，现在，末法时代来临了。

王泽周说，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不过，信教的时代确实太长久了。

王泽周起身下山，回到村里。他从家里的窗户上就可以望见那座花岗石丘，和石丘上那几棵青苍如黛的老柏树。故事中说，花岗石落在村前的第一个一百年，上面什么都不能生长，第二个一百年，上面才长出了苔藓。这些苔藓先是出现在石丘靠近地面的部分，然后，慢慢向上攀爬，终于覆盖了整座石丘。也就是说，那座石丘用了两百年才不再在阳光下放射刺眼的光芒。第三个一百年，上面长出了杂草和灌木。王泽周甚至想过，要调查一下最初长出的是些什么样的灌木，开蓝花的沙生槐？开白花的珍珠梅？开黄花的小蘖？还是开粉红花的绣线菊？他知道这样会使他的文章更加扎实漂亮，但他更知道，这样的访问是出不了什么结果的。总之，从山顶崩塌下来落在村前三百年后，这块巨石才慢慢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而不再是一个天降异物的极端模样。那时，村子，以及邻近地区很多村子里的人都已成为了佛教的信徒。他们不大明白深奥抽象的教义，但他们敬畏喇嘛们的神通与法术。石丘上花开花落，灌丛中来了筑巢的飞鸟。第四个一百年的时候，也许就是这些飞鸟带来了柏树种子，一些幼小的柏树开始生长。故事里还说，在此之前，峡谷里虽然满被森林，却没有这种香柏树。也是一个高僧，看人们没有香料用于祭祀神灵，才显示神通，让飞鸟从遥远的地方衔来了香柏树种。那时，森林里到处都是散发恶臭的树种，这些香柏树竟然没有落地生根的地方。所以，鸟们才把香柏树种播撒在这座石丘之上。当然，后来那些恶树都被除去，香柏树种又从石丘上散播出去，使得这些美好的树木长遍了峡谷中每一个地方。

王泽周测算这些树开始生长的年代。佛教是公元七世纪开始传入这一带的高山峡谷区。有关石丘的故事应该发生在那个时期，四百年后柏树开始在石丘上扎根生长，那么，这些柏树最初的出现是在公元十一世纪，算算，到今天已经差不多一千岁了。是的，柏树不是这个故事的核心，而是这个故事的尾声。然后，村子静止在那里，其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见证这几棵柏树在那样一个奇异的所在不断生长。后来，柏树粗壮了，苍老了，遒劲的根须使得那坚固的石体也开出裂缝。这也是周遭陡峭山坡和悬崖上那些姿态奇异的岷江柏共同的生存方式——它们似乎不喜欢生长在地势平整的地方。

王泽周从村小学借到一把尺子。他把这尺子交到父亲手上，我要一把米尺，就是三个这么长的尺子。

父亲因为接到这个活激动起来，他总是黯然的眼睛放出了光彩，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尺子！

他用了结实又柔软的花楸木，把一把米尺做得又轻又直，还在上面细心刻划出一道又一道精确到厘米的线条。又在五和十的地方标出了阿拉伯数字。他把新尺子交到儿子手里的时候，说，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王泽周用这把米尺丈量了石丘的周长和高度，还丈量了石丘平坦顶部的面积，他把这些数据都写进了这个故事。所以，最后，他把文章的标题也改过了。原来叫做《一个村庄：石头和柏树的故事》，新的标题是《从一个民间传说着手，对一个村庄关于宗教发源事实的考察》。他用新尺子测量石丘的时候，父亲建议说，我去请一台挖掘机来吧？

王泽周抬头看一眼父亲。父亲说，顺着石头边往下挖，我们挖挖石头底下，看看是不是真有一座城堡和很多财宝在下面！

王泽周知道不能这么干，他反复的访问，他的测量已经引得村里人很是惊讶了。有些人并不把他如此举动的原因归因于他所受的教育，而是归结为一个父亲是汉人的人必然跟大家有什么不同之处。

父亲却显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固执，他说，要是下面真有许许多多的财宝呢？

王泽周只是非常简单地说了一个字，不。

他的话是有威力的，如今他已经成为家里的主心骨，一个真正的一家之主，这是母亲当着父亲的面对王泽周说的。她说，我儿子出息了，如今我们也能在村里抬头做人了，我们家有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一家之主。

父亲总是逆来顺受的模样，他还高兴地跟着说，是啊，如今村里人不敢小看我们家了。

假期结束，他把这篇文章寄给了丁教授。

丁教授很快回了信，说他个人非常赞赏这篇文章，赞赏这样认真的调查，赞赏他敢于质疑的勇气。丁教授还告诉他，本来，他准备把这篇文章转给本院学报发表，但考虑到本校部分师生的情感，这样的文章还是暂不公开发表为好。后来，王泽周知道，其实，丁教授把这篇文章转给了学报。学报的编辑也喜欢他的文章。但是主编态度谨慎，把文章送到学院某位知名教授那里去审读。那位教授看了他的文章却相当愤怒，并以某种奇怪的逻辑将其上升到某种难以理喻的“高度”。他写下的审读意见中，用了“背叛”这样的非学术的字眼。

丁教授当然不会搬弄这些学院式的是非，他鼓励王泽周报考自己的研究生。他在信中说，我非常乐于看到有你这样的弟子。

后来，这篇文章还是发表了，但不是发表在学报上，而是转到一家文化类的杂志上发表了。但文章已不是王泽周的文章了。文章只剩下了那个故事，题目也变成了《飞来石上的岷江柏》。那就是已经发表过成千上万篇民间故事的最基本的调子。是同情王泽周的学报编辑把稿子交给同样做编辑的同学发表的，不过，那位编辑做了大规模的删削，以致使得这篇稿子变回到王泽周最初写成时的样子了。

这使差点就要开始恋爱的王泽周收了心做考研的准备，读人类学，读考研必须的考试重点，上厕所时还带着写满英语单词的字条。

这本泛文化类杂志还专门派了人到现场拍了那座花岗石丘和老柏树的照片作了文章的配图。因为这本杂志发行广泛，文章一发表，他作为关心和熟悉本地人文旅游资源的人才立刻就受到了县里的重视。那时正是各地争相发展旅游业的时代，县里一纸调他到新成立的旅游局工作的调令来到了学校。

他把恋爱、考研、当干部三个选项带回家中去商量，母亲惊叹说：天哪，为什么你不肯去爱一个喜欢你的女人？

父亲说，当然是去当干部了，这有什么好想的。

王泽周说，我还是想再去读书。

母亲说，有人爱你就不能读书？

父亲说，当了干部就不能读书？！

王泽周还带了那本杂志回家，彩页的杂志上那几株逆光站立的老柏树真是漂亮。倒是母亲眼尖，从照片的边上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她说，我们家的房子也在相片上面！

果然，在照片的最下角，那排栅栏后面，那条穿过玉米地的道路尽头，他们家横排有四个窗户的石头寨楼显出了两个窗口。

依然拿不定主意的王泽周去了一趟新成立不久的县旅游局。局长摇晃着发表了他文章的杂志，书记发话了，要发现人才，更要大胆使用人才。局长还压低了声音说，县里还准备破格用人，一来就马上任命他做宣传股长。局长提高了声音，我奋斗了十五六年才当上副科长，现在，都要退休了，才干上个正科级的局长！

王泽周问局长认不认识自己的同学多吉，他是一毕业就分配在县级机关的，局长说，在机关，头一件事，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不去管别人的事情。尤其是别人当什么或者不当什么。不过局长还是告诉了他，多吉是已经退休的老县长的人，当科长已经两年了。局长说，还是马上来报到吧。跟你说老实话，旅游，旅游，我这个乡巴佬可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呆着，要到处去旅游。局长说，旅游就是四处看个稀奇，本乡本土的，我也不知道我们这里有什么稀奇是人家想要看的，你看，你的文章，就是知道那些人想来看什么稀奇。局长还说，以前伐这种树卖钱，如今，这种树快砍光了，变成稀奇的东西了。

王泽周忍不住纠正说，濒危植物。

局长摇摇手，快绝种了，就稀奇了。看，你就懂得这个。我快退休的人了，要不了多久，这个局长也是你的。你一上班，我们就出去搞个全县的调查，看看还有什么快绝种的东西。

王泽周说，对，应该搞一次旅游资源的全面调查。

局长笑了，看来书记真是选对人了，调动手续都没办，就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

王泽周真的就跟着局长，开着局里的小车，在全县范围内四处走动。三个月后，他把县境内一座雪山、两个高山湖泊、五个完整的古村落——和三座河上的传统的伸臂桥一起写进了县旅游局的第一份旅游资源报告。报告递上去大半年，就如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

王泽周催问局长，局长说，这事是县长才能定的，我不会去催，你没有资格去催。

其实，王泽周逮到过一次机会，就这件事问过县长。县长说，我也想把旅游搞好，可是我就抓农业出身的，怎么防止苹果园的病害，怎么推广青稞良种，怎么引导农民接受地膜技术，给土地保温保湿，都没有问题！可是这个旅游，没有文化干不成。县长说，你不要着急，上头要从大学里抽有文化的人到各县来，我们县也会派一个副县长来主抓旅游，那时，你们这些文化人一起商量吧。

又过了半年，等来的旅游副县长是他留校任教的同学贡布丹增。贡布副县长来旅游局开会那一天，对他就说了一句话，而且，不是直接对王泽周说的。他指了指坐台下的王泽周对局长说，我这个同学以前是一心要做学问的，想不到却当上股长了。

副县长直接跟他说话，是和局长陪他下乡调研的时候。

这之前，副县长已经否定了河上的三座伸臂桥作为景点的方案。他说，展览什么？呈现什么？这么破旧的桥老百姓早就不想走了，早就该拆了建现代化的桥！我们乡下的村民们也想要开着拖拉机开着卡车进出他们的村庄。王泽周说，新桥可以在附近另外选址。新任副县长这才正眼看了他，这些桥在这里就是麻烦懂不懂，维修要钱懂不懂，要开辟成旅游资源先要鉴定为文物懂不懂，鉴定成文物了文物部门就哪都不让你动，懂不懂？

王泽周只好说自己不懂。

接下来，在一个乡政府吃饭，大家纷纷给老县长的儿子新任副县长敬酒，王泽周也只得硬着头皮敬酒。这回，贡布丹增笑了，这倒不错，你这么清高的人也懂得这个了。

王泽周没有说话。他只觉得冲上脑袋的酒意在脑子中发出飞蝇一样的嗡嗡声响。

副县长说，好吧，我们去看看王股长写了故事的老柏树吧。

半个小时后，他们一行的几辆车就停在花岗石丘前。

大家站成一个半扇形围着副县长，等他发表意见，但他提高了声音时却说，王泽周，你父亲就是用这种柏木给你做的箱子吧。他这样说话，让王泽周吃了一惊，其他人也都互相交换着不解的眼光。但新任副县长并不在意，他继续说，大家知道吧，上本科时，王泽周的木匠父亲给他用这种柏木箱子，那柏木真香，可那箱子的模样真土。他接下来的话让人更加吃惊，王泽周你是因为那口柏木箱子就对这些柏树特别有感情吗？

王泽周正色说，你可以看看国家公布的濒危植物名录。

副县长说，那么，如果这些树可以成为一种旅游景观，那县境内还有没有别的濒危植物？

王泽周说，当然有。他说出了另外三种二级以上保护植物的名称。

那为什么那些植物不能成为旅游资源？

王泽周说，显而易见，这种植物最具观赏性，还因为他和当地历史的交集，还有大家都能看见的整个峡谷……

副县长再次打断了他，因为你那个民间故事？凭一个民间故事就对村庄历史妄加推断？

激烈的话语冲到了王泽周的嘴边，但得意洋洋的贡布副县长转移了话题，他说，大家看看下面的河！

大家便移步到石丘边缘，去看那条隔着一条公路的河。那条河从上游七八百米处，随着乱石嵯峨的河床陡然下降，平静的河水变成了一川飞珠溅玉的喧腾激流。

他问王泽周，说说你在学校时讲过的故事。

王泽周说，我不记得你在学校听过我讲什么故事。他真不记得这个得意洋洋的家伙认真倾听过他讲什么故事。

副县长说，就是那个抢在美国人前漂流这条河牺牲了的那个人。

王泽周想起来，他曾经站在河岸上，看见一只橡皮舟在激流中剧烈颠簸，旋转，被浪头抛向一个巨石又一个巨石，那个红衣人手里舞动着一支实际上不起任何作用的红色的桨叶，像是一只奋力挣脱困境而拍击着翅膀的大鸟。就那样，那个人顺波逐流穿越了这条险峻的峡谷。王泽周记得起，这个人后来却在下游不远处，一段不该出事的河面上神秘消失了。

在他就学的那个城市，一个老院落里，曾经有过一座关于这个人的纪念馆。后来，城市大规模改建拆迁，这个纪念馆也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副县长说，这就是真正的旅游题材！有这么具有挑战性的水流，还有这么好的故事，这里应该搞一个漂流项目，必须！王泽周，我作为副县长给你第一个任务，好好写写那个牺牲在这条河上的漂流勇士！我们需要这个故事！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白云寺，副县长当即拍板确定了这个寺院作为重点开发的景点。副县长说，今天都市里有些人生活平庸，要刺激，我们有漂流！他们若精神空虚，缺乏信仰，我们有寺院！在寺院背后山坡新造的露天大佛前，他胸前刚由活佛挂上的哈达迎风飞舞，更使他显得风度翩翩，自信满满。王泽周这才注意到，新任副县长已经改换发型了。当年的飘逸长发不见了，现在，一头乌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

回程的车上，局长对王泽周说，我看出来，你和他有过节，可是，看起来县里的旅游真正要开展起来了。

王泽周没有说话。当天晚上，他就打开柏木箱子，取出了放置了多半年的考研材料。

不得不说，比起原先县里的干部，贡布丹增工作起来真是雷厉风行，县里旅游资源第一期开发马上就开始了。等到夏天过去，王泽周拿到人类学硕士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时，通向白云寺的三公里水泥公路已经建成通车了，寺院前宽阔的广场也用混凝土全面硬化了。

王泽周在县旅游局上班的最后一天，就是参加这条公路的通车典礼。王泽周正好站在同学多吉身边，听说，县里已经定下他要来旅游局当副局长，再下一步，老局长一退休，他就顺理成章接任局长了。在一个县里，干部的调动与升迁常常是热门话题。王泽周对多吉没有对贡布丹增那么反感，便问他什么时候上任。多吉说，没办法，贡布大哥分管旅游，他要我去，我还有什么话说。王泽周说，你现在还叫他大哥？我记得他比你还小半岁。多吉说，这有什么，他就是大哥！王泽周也没话可说，对自己困难万分的事情，在别人那里都是天经地义一般。对，用你，他放心也顺手。多吉说，那你为什么非让他感到不顺手呢！

王泽周说，我马上就不在机关，我要去读研究生了。

多吉看了他半晌，说，贡布还在读博士呢，还不一样当县长！

我想我混不了这个机关。

序篇五：家乡消息

王泽周考上了研究生。

又回到当年就读的学院上学去了。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自己在学习生涯中的感受。人类学使他旁及到别的学科。比如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和宗教学。习得的系统性知识使他思维明晰。

他也关心着家乡旅游开发的进展。

家乡传来消息，白云寺作为一个旅游景点很快就火起来了。去那里的不仅是省内的游客，甚至远及京城和东南沿海，不仅如此，港澳台地区的游客也开始出现了。这些远客不像旅游团队，不光对门票的高低毫不计较，还会献上丰厚的布施，在寺院呆下来学习打坐，学习观想。

家乡还传来消息，老家村前的那段河流上的漂流项目被叫停了。对于普通游客来说，那段河流实在是太湍急，太危险了。审批部门转达了专家委员会的意见，这段河流只适合于探险，不适合开展面对大众的消遣性漂流。而花岗石丘上那几株老柏树却成了一条名为圣地之路的旅游路线上的一个景点。因为王泽周发表的那篇删改后的传说故事，使得这个地方正好成为去往白云寺的前站，称为圣地之路的起点。

每到暑假，王泽周还是要回家看看。

他是在职上的研究生，工作关系还在县旅游局，自然也要回局里露个面。第二年，老局长就退休了，多吉当上了旅游局长。多吉说，现在局里人手少，旅游局面一打开，人手就显得更紧张，你不会接着往下念博士吧。王泽周说，可能的话我还是想接着念。多吉转移了话题，说我陪你去拜望一下贡布，他如今是常务副县长了。在一间宽敞的铺着地毯的办公室，贡布坐在办公桌后面，痛快地对多吉说，我们这位老同学还是你局里的干部，带他到景点上去看看！

贡布副县长还起身把他送到楼下，在楼梯间行走时，他说，看看，行政工作千头万绪，我的博士论文一拖再拖，怕是永远不能毕业了！不像你，一门心思地做自己的论文。其实，他的口气是让王泽周感到，毕不毕业，当不当得上博士对他来说是无足轻重的。贡布好像看穿了王泽周的心思，说，我也说嘛，实在毕不了业也就算了。哎哟，你知道，我那个导师，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他说，你们家出过一个县长，再出一个有什么稀奇，有本事就把一个真正的博士证书给我拿到手！

王泽周想，也许，正在从事的行政领导工作，让这个对人有亲疏与异同的分别心的人，正在发生可爱的变化。

于是，他用玩笑的口吻说了句正经的话，这么些年的学院经历，常常身处在暧昧不明的语境之中，他学会了用玩笑的口吻说正经的话。他说，你的导师到底是学术权威，才说得出这个话。

贡布丹增端正了神色：我知道这个时代标准很多，但我这样的人肯定认为他是学术权威！这是由于民族情感。他还说，我知道，有些话我对你说你肯定不接受，我这个身份也不合适说，我的导师虽然不是你的导师，但你也该多向他请教请教，都是同族人嘛。

王泽周的话没有出口，你不是一直不承认我跟你是同族么。

两小时后，王泽周和多吉已经出了县城，站在那座花岗石丘前了。河流还是原来的样子，河道中乱石狰狞，参差的巨石间，波浪激烈翻涌。下午时分了，转到西边的太阳把那几株老柏树的阴影投射在河面上，随着波浪的翻涌，那些投映在水面的浓重阴影颤动着，上下翻动腾挪。村子也还是一模一样。如果有某种变化，就是村子似乎比过去更安静了。王泽周当然知道村庄如此安静的缘故。年轻人大多都出去打工了。一些人一直去到大城市，在城里的主题餐厅和酒吧，当服务员，同时从事种种歌舞与民俗表演。当年驱雹喇嘛不辞而别的徒弟之一，再次出现时，就是城里一个叫做茶马古道的酒吧的老板了。这个酒吧，从这些生长着岷江柏的河谷地带的村庄中，招收了十几个能歌善舞的青年男女，在王泽周就读的学院的那个大城市，进行种种土风歌舞表演，使得都市小资趋之若鹜，夜夜爆满。以往，外来客一出现，村中小学校的学生们便会闻风而至，但现在，村小学撤销了，学生都到了乡里的寄宿制中心小学，不到星期天和节假日，很难见到那些能使村庄充满活力的小孩子们四处窜动的身影了。

但一些变化还是让王泽周吃了一惊，花岗石丘的一面被削平整了，刻上了用鲜明的红色油漆描画过的“六字箴言”。几棵柏树上，悬挂起了密集的五彩经幡。

王泽周说，我们这个村的人都信仰佛教，包括我那个外乡人父亲，却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多符号化的东西表达信仰。

贡布县长说了，朝圣之路上的景点，应该有浓厚的宗教气氛。不然，游客来了，想照个纪念照都没有地方。

这理由真还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说话间，他们登上了花岗石丘顶，这次是顺着从岩石上凿出的石阶而上。父亲专门为母亲做的那架木梯不在了。整座石丘顶铺上了平整的混凝土，那些虬曲苍劲犹如大地筋骨一样的柏树根都被埋在了混凝土下，埋不进去的都被削得平整了。石丘的边缘钉进了不锈钢管，钢管间悬垂着铁链，游人靠着这些栏杆的保护可以走到石丘的最边缘，居高临下，俯瞰谷中的一川激流。身靠着那些铁链，可以清晰地感到河面上清凉的风扑面而来，河谷中巨大的波涛声被对面陡峭的斜倚着几株缺胳膊断腿的柏树的崖壁撞回来，轰然作响。柏树下还立着一块牌子，上面书写着经过进一步改头换面的那个故事。王泽周想，自己就是那个最早记下这个故事的人。有些游客喜欢这种充满神秘主义的故事，贡布开发旅游资源，所要拼命搜寻的，也许正是他们这种浅陋的兴奋点。面对这一切，王泽周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他知道，一切都难以改变。但是，贡布也许没有想过，在一个现代社会，一味搬演并渲染这种宗教性故事意味着什么。他想，这其实可以成为一个严肃的研究课题，文化旅游资源开发这种现代性的行为可能导致的现代性信念的瓦解。

王泽周知道，他不能拿这样的话题出来与贡布讨论，即便在学院的所谓学术环境中，作为论文题目也是不合时宜的。

其实，这样的文化现象早已是一个普遍的存在，在一次相关的讨论会上，王泽周提到了苏珊·桑塔格的奇观说，马上就遭到了那位当年阻止他的考察报告在学院学报发表的权威教授的反驳。他说，我们自己的问题，轮不到外国人说三道四。

王泽周当然要争辩，要说明，那位外国人论述的是文化上一种城市消费乡村的现象，并不是特意针对某个地区说的。

多吉建议他们再去朝圣之路上的另一个景点，然后直达那个今非昔比的香火旺盛的白云寺。

王泽周摇摇头，都到了家门口，我要回家去看望父母。

多吉说，你不去会遗憾的，如今那个寺院的禅修班，一次就会来好几十上百个内地信众，这些人多是白领，企业高管，身家上亿的老板，上次还有一对夫妇是著名大学的教授。多吉说，其实我都不相信，这个庙里会来广东台湾的老板，还有高官。

王泽周说，这个寺院恢复的时候，我父亲一直在那里干活。他说，你知道我那口箱子，就是用寺院里的老料做的。是我父亲用三天木工换来的。

王泽周告诉多吉，自己老家这个村子，在过去，就是供养白云寺的七个村庄之一。那时，凡有重要的年节，但凡寺院有重要的活动，全村人都会去往寺院。那时，他也都跟着母亲去往寺院，带去供佛的灯油，围着寺院转经，听僧人们击鼓诵经，求活佛摩顶赐福，在寺庙广场前的香炉中燃烧这几棵老柏树落下的香叶。

王泽周回到家里，依然只见到母亲，父亲不在家。母亲说，一直在大兴土木的庙里有做不完的木匠活，父亲已经在庙里干了快两年了。因为县里打造朝圣之路的旅游点，白云寺不再只从当地百姓获得供养，某个被当地青年竭力模仿其穿着发型的大歌星，一次就上了几百万元的供奉。庙里一边重建历史上有过，却又倾圮了百年以上的种种殿堂，一边正在新建一座星级酒店，以接待高端信众。他的木匠父亲手艺精湛，自然是忙不过来了。

母亲说，如今，父亲年纪大了，一般的粗活不再亲自出手，只在别人不敢下手的关键处显露一把手上的绝活就可以了。母亲说，为了修建新的大殿，经县里特批，又伐下了一批老柏树。只有这些柏树，才有与佛殿相配的高级的香味，和与大殿的雄伟相配的二三十米的高度。王泽周注意到，家里的佛龛重新整修过了，龛中手摩膝盖盘腿而坐的佛像前，点着油灯，香炉中都是新鲜藏香的灰烬。母亲告诉他，木匠父亲如今比以前更虔诚了，总是亲自添灯点香，都不容她插手。父亲以前总是念叨几句他们木匠的祖师爷鲁班，说等合适的时候，要请一尊祖师相来供奉，但多少年过去也没有遇到过一尊鲁班爷的像。现在也不再提这个话题了。

王泽周闻到家中充满了柏木的香味，他问母亲：这该不是父亲供佛的缘故吧。

母亲开了一间房，见屋子里堆满了零碎的形状不一的香柏木料，这些都是在庙里做完木工后的边角余料，父亲总是挑选一些成型的带回家来。你爸爸说，以他的手艺，他要用这些旁人眼中的废料，将来拼拼凑凑，替儿子做一些精巧的家具。母亲说，他是盼着你有个疼你的女人。

说到这个话题，母亲就流出了泪水，我就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得到过女人疼爱的。

王泽周笑了，摆出他久已忘记的顽皮相，对着母亲耳语说，阿妈，你的儿子有女人疼爱。

母亲如今生活安定，身体发福，皮肤比以前更加白皙，她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还像以前一样散发着香气。王泽周对着妈妈的耳朵说，要是儿子愿意，他的身边不会缺少姑娘。

他以为母亲会像以前一样笑出声来，但母亲没有，她还是一脸悲悯的表情，问，那些姑娘会替你做饭？替你清洗被褥？缝补衣裳？替我生一个孙子？

王泽周真正放松下来了，他想起那些从图书馆和饭局带回家的姑娘，说，妈妈，现在谁还在穿补过的衣裳？

母亲说，我是不穿了，可是你爸爸，这个苦命人，他还是叫我把舍不得丢掉的衣裳补了又补。

王泽周问母亲还去不去石丘上收集香柏的落叶。还去，母亲说，有了那个水泥台子，收集来的香柏叶干干净净的，再没有苔藓与杂草掺杂其间了。她说，只是香柏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少了。不但掉在地上的少，就是树上，好像也越来越稀疏了。

王泽周站在窗前，望着那几株柏树，柏树的枝叶确实显得有些稀疏，而且颜色似乎也没有记忆中那般苍翠浓郁了。他想，也许是被混凝土封住的树根使得它们不再能自由呼吸，天上的雨水和凝结的夜露再也无法突破混凝土的封锁渗入根部。

晚上，父亲回家来了。

他说，得到儿子回家的消息，他马上就向寺里告了假。父亲很兴奋，他说，是多吉局长告诉我你回来了。他说，手上活忙得很，寺院新建的星级酒店必须在祈祷法会开始时正式落成，接待宾客，现在正在紧锣密鼓地装修，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了，他要带着一帮木匠，为每个房间打造一套家具，父亲用了这样的词组——他说，知道吗，我要带着他们为每个房间“打造一组有藏文化元素的现代酒店家具”。这些家具包括茶几、椅子、沙发、电视柜、衣柜和书桌。他说，这些家具都是贡布县长亲自请人设计的，他就带着人照着图样做这些家具。除此之外，木匠们还要给每一个塑钢窗户镶上藏式的雕花边框。王泽周很高兴看到父亲身上洋溢的自信，以及他对工作的激情。父亲说，王泽周，你想想看有多少窗户，一百八十个，加班加点啊，半夜都把电灯拉到广场上干！

父亲说，忙完这些，等你成家的时候，我要亲自为你做一套家具。父亲说，我照着图纸做了这些酒店的家具，你不会再嫌我做的东西土气了！那时，你可以自己画一套图纸。

那一夜，父亲说了那么多话，王泽周这才意识到，不多话的父亲在某种情境下，也是可以说很多很多的话。他还高兴地附和了父亲的话，他说，那时，我自己画一套图纸，你也能做出来？

不在话下！

那一刻，王泽周心头一热，原来，自己这个总是悄无声息，自甘卑微的父亲，也可以说出这样掷地有声的话。他干干脆脆地说，不在话下！

早上起来，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说，父亲已经走了。他挂念着寺庙酒店的工期呢。王泽周登上楼顶，看见了父亲正在攀上山梁的身影。那是这个村子的人去往白云寺的传统路线。如今，人们大多不走这条路线了。村里人家都有了拖拉机、卡车和摩托车，他们大多会开着车顺着公路沿河而下，然后，从县里专门为打造旅游景点而修建的盘山公路去往寺院。但父亲还是走着这条传统的路线。在山梁上，父亲瘦削的身体只是一个移动的朦胧影子。不止一次在这条山道上跋涉过的王泽周，能够清晰地看到父亲背着双手，喘着粗气，在山路上攀登。他小腿肚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发际线下，流淌着一颗颗汗水。王泽周听见自己喉咙里响起低沉的声音，那是他在叫父亲，爸爸。

随着这一声呼唤，这位在大学里学习文化人类学的在读硕士已经泪眼迷离，他眼前出现了那个他去过一次，没待进入就迅速逃离的内地村庄，他仿佛看到，走在山道上的父亲，听见他的呼唤，回过身来，挂满汗水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先是眼角起了更多细密的皱纹，然后，眉毛舒展开来，眼睛明亮起来，鼻子似乎也动了一动，使得他的嘴唇也裂开了。父亲笑了，父亲说，不要停，再走几步，就到顶了。那是他几岁，十几岁时，父亲在那条山路上对他说过的话。

王泽周愿意忘记，但他还是记起来，在他听闻村里人议论母亲没有遇到父亲以前，被一些男人随意欺凌的传言。

那时，就是在这条现在由父亲独自走着的山道上，父亲对他说，你不能记恨你的妈妈。

父亲说，你妈妈在我逃荒的时候，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收留我，嫁给我，这才有了你，我们的儿子，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我不准你记恨你妈妈。

回学校过县城的时候，王泽周去了贡布副县长的办公室。他所做的事情，能够使得父亲身上发生那样的变化，使得王泽周心情复杂。

贡布丹增一如既往地潇洒自信，他说，看来你并不愿意否认我们项目的成功。他叫人沏来茶，亲自端到他面前，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说，看来我们的屁股还是可以坐在一起！

王泽周说，你确实相当雷厉风行，敢说敢干，不过，我要提醒你，也许那几株树会被你弄死的。听他说完原委，贡布丹增笑了，不就是几块混凝土，铲了就是，看，只要是合理化的批评，我都虚心接受。虽然我不认为几块混凝土就会把柏树弄死，但依你就是，小事一桩。

王泽周说，我还是对把寺庙作为旅游资源，作为藏文化的当然符号持保留意见。

寺庙都盖星级酒店了，还不够现代化？你父亲的木匠手艺让他挣了大钱，你不喜欢？

我谢谢你和多吉这样关照我父亲。

他不像你！看看，你还是在感情上觉得拧巴。你就觉得我们这里太落后了。

王泽周说，我们是老同学，所以坦诚相告，我觉得发展旅游还有其他路径。

我也告诉你，宗教不是属于哪一个民族的，你没看到寺院开放旅游以来，增加的信众都来自内地，那些老板，那些成功人士，都不是藏族人，这就是宗教文化的价值。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第二年春天，家乡传来消息：那五株柏树中的三棵，已经出现了枯萎的迹象。虽说，柏树是常绿树种，其实也是落叶的，一年四季，都有新叶在生长，也有老叶在凋落。但是，春天里，应季而动，还是这种常绿乔木抽新枝长新叶的好时节。土地解冻，顺着河谷四季流淌的风此时也转换了方向，从河上游往下吹的干冷的西北风转换成从河的下流上溯而来的温暖潮润的东南风了。当河谷中那些落叶的桦树、花楸、槭树和柳树都绽放出嫩绿的新叶，抽出娇嫩的新枝的时候，柏树也要应时而动，抽出新枝，发出簇簇翠绿的新叶，在停顿了一个秋天和冬天之后，再次开始生长。这些柏树，虽说一年四季都没有停止过新老的更替，但真正的成长是在春天。此时树冠的表层，完全被新叶覆盖，远望之中，仿佛一层翡翠色的云气包裹着塔状的树冠。而且，也就在这个季节，这些老树还在生长，不仅是斜倚而出的枝叉在生长，在扩展着它们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周而复始的从西向东的阴影，还有粗壮的树干，仍然在生长。王泽周记得，小时候，母亲清扫树下那些落叶的时候，他会听到一些隐约的声音从树身上传来。有时，是柏树纤维粗大的表皮，在嚓嚓崩裂。母亲说，那是长身体的树把树皮撑破了。王泽周会说，那树就没有好衣服了。母亲让他放心，母亲说，树比人幸福，树会自己又长出新的适合身体的衣服。母亲还说，树和人不一样，人总把好衣服穿在外面，但树总是舍不得丢掉旧衣服，树总是把新衣服穿在最里面。于是，王泽周就去抚摸那些绽开了道道深刻裂痕的老树皮，原来这百层千层的，都是这些老柏树舍不得脱掉的旧衣裳。

那时，在那个僻远的村庄，花岗石丘就是他朴素美好的自然课堂。

他会把耳朵贴着树干上最深最长的裂缝，屏息静气，仔细倾听。很多时候，他听见的是自己身体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但有时，他真的能听到，树的躯干里，似乎是在吮吸的声音，似乎是水在流淌的声音。母亲说，是啊，春天了，树扎在泥土里，岩石里的根都醒过来了，它们在喝水，它们把喝到的水一直送到树顶的天空，顶着雾气的最高处。因为树还想再长得高一些。

王泽周说，我想看见树的高处在怎样生长。

母亲笑了，说，那你得变成一只鸟才行啊。

王泽周说，那肯定要下辈子了，这辈子是人，下辈子也许就是一只鸟了。

母亲说，可是当你变成一只鸟的时候，又忘了做人时的念想了。

王泽周在电视上看一部以大自然为主题的纪录片。片子里说的是世界上最高的一种树，美国红杉，那些人已经确切地知道那株树的年纪是一千六百七十三年，现在，他们还想知道它的准确的高度，他们更想知道这么老的树是否还有动力继续成长。于是，他们开始攀登那棵树。他们用登山运动员那种全套索具攀登这棵树，在树上越升越高，到了三十米的高度，又到了四十米的高度，而树顶上的天空中，还有一架直升飞机在盘旋。这平常的情景，突然使他心中发热，甚至有点泪水盈眶的感觉。

他想，这肯定是家乡村庄那些岷江柏的缘故，他也感到，正是这样的最基础的情感，使他可以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那些致力于理解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所有向上向前的努力的人产生认同，产生亲切之感。而不是因为和谁是同一种语言，同一个民族。

他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正对毕业论文选题大费踌躇。是反思一种文化，还是，像有的人所做的那样，打着尊重文化多样性的旗号，通过对文化无原则的辩解来维持某种自认为崇高与正义的虚伪的道德感？

最后，他还是挑了一个最平常的选题，很顺利地拿到了毕业证书。

丁教授表示，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念他的博士。王泽周为此给旅游局打了报告。很快，批示就来了，县里工作多，编制紧，只能批准他念在职博士，也就是一边念书一边工作。

丁教授不高兴，用这种方式读博士的，都是处长县长厅长局长，你算什么？确实，那些博士不常到学校读书，倒是常有这种博士的联谊活动，无非就是一起唱歌吃饭，建立一个可靠或不可靠的关系网。那样的聚会，贡布副县长也常放下手头的工作，专程来参加。王泽周参加过一两次这样的联谊会，也没有人把他这个股长当一回事，就不再去凑那个热闹，讨那个没趣了。他回旅游局工作头两年，县里正在开发一个自然景观，他整个人就陷在这件事情里不得脱身了。这个景区的尽头是一座雪山，山下是一个高山湖。当年他参与旅游资源调查时，这座雪山终年积雪，即便在夏季积雪也不会融化，他把这个景区写进了旅游规划书。这么些年过去，夏天这座雪山会积雪融尽，名不副实了，山下那个湖泊也因过多的融雪水注入而显得浑浊了。但县里还是决定开发这个景区。当然，这个计划已经作过调整，将来湖畔森林边将建度假别墅，并附设一个现代化的禅修中心。为此，县里还派了考察团去我国台湾地区和国外考察那里的禅修机构。当然，这跟王泽周没有关系。他只是被旅游局派出去配合交通局修建二十多公里的旅游公路。工程款常常不到位，工程推进时紧时慢，用了两年时间还没有完成。丁教授要求他读博士期间，怎么也得在学院呆一个学期，集中精力完成博士论文。丁教授说，我从来没有收过不上学的博士，你要达不到这个要求，那就不是我学生了。

贡布副县长说，去吧，看，合理的要求我都要支持，只是我确实脱不开身。

就是在他回学院完成论文期间，他听到家乡传来不好的消息。

花岗石丘上的那几棵老柏树，今年的春天，再也没有力气开枝展叶了。它们的旧叶在继续凋落，新枝新叶却未能应时而出。消息说，老柏树上有些树枝已经枯干，不止是没有长出新叶的任何迹象，连上面的苔藓与枝皮都开始脱落。

这个消息是多吉局长带来的。

县里对这个问题相当重视，他这一次，就是和林业局的人一道，来省城请林业专家去做个诊断，看这树的枯萎是由于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这不明摆着的吗？王泽周说，混凝土窒息了树，你们为了弄个平坦混凝土看台，削去了那么多树根，树无法从地下吸取水分和养料了。他说，贡布丹增当面对我说，要把那些混凝土揭开。但他其实没有听从我的意见。

多吉说，你是不是太武断了。一个学人类学的人，忽然之间，对植物学也触类旁通了。

那是常识，不是植物学，我的局长。

多吉说，那些树都一千多岁了，是不是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也许是某种病，树也会生病对吧？

谁说它们有一千多岁，我考证过，没有一千多岁！

好吧，我知道你考证过，根据一个民间传说考证过。这一回，我们要请林业专家做出最科学的结论了。

我相信林业专家跟我的意见肯定是一致的。

多吉说，老同学是改不了固执的老脾气啊，不要那么肯定嘛！那些混凝土按你的推测说毁就毁了？没有那么容易，你知道，县里搞这些旅游基础设施投入有多大？投入的是国家资金，纳税人的钱。

王泽周说，那么我等你的消息。

多吉还给他布置了任务，要他请一些媒体记者，他要带着他们跟专家一起回去。

王泽周面露难色，我就是在这里读书，没有跟媒体打过交道。

多吉沉下脸，不要忘了，你是我们局的宣传股长。

还好，相关媒体并没有那么难请，要么亲自登门，要么是转弯抹角这个熟人那个熟人介绍，王泽周没想到，居然同时请到电视、报纸、杂志和网络十多个记者。

五天后，多吉打来电话，他说，看来你的直觉是正确的。

王泽周说，不是直觉，是常识。

多吉说，好了，好了，林业专家说了，树确实很老了，所以更不应该伤害它们的根系，不应该覆盖那么厚重的混凝土，窒息树的呼吸。多吉在电话里说，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再次证明自己的正确了。县里请专家制定针对这几株老岷江柏的抢救方案，这下你放心了吧。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你，也是贡布副县长的意思。

是让我不要说话，学院里不让人说该说的话，你们也不让。

多吉说，大局，老同学，从大局着眼。

不就是想不让人说话嘛。

大约一个月后吧，王泽周收到了一包报纸。这包报纸是县旅游局办公室寄来的。这包报纸一共有七种。旅游行业的报纸，也有省里和当地的报纸。每一张上面都有那几株耸立于深峡中的岷江柏的照片。围绕那些树木的不再是王泽周写下来的民间传说——公开发表时，里面有关文化反思的部分被阉割的故事，也不是作为旅游资源的朝圣之路上的一个节点所需要的那些言说，而是演变成了一个环保故事。古老珍稀的岷江柏面临生存危机时，如何被尽心抢救的故事。林业专家去诊断，相关部门根据专家的意见，对这些自供机能衰竭的柏树补充营养。在当今经常破土施工的城市，树总是被挪来挪去，更有新的城区，会从遥远的山里移来种种巨树，在空阔的水泥广场上营造生态景观，为了方便移动，那些树总是被斩去了大部分发达的根系，当他们置身在一群水泥与玻璃的建筑群落中间时，总是被用种种支撑物固定住，然后，每一株树身上都会悬挂上种种营养液体，帮助它们复活，帮助它们重新生长。这种广泛应用的技术也被用在了王泽周老家那几株柏树的身上。只在一张报纸上，有树身上悬挂着营养袋，树身上扎进了输液针管的照片。其他报纸，都是大全景的照片。前景是顶天立地的柏树巨大的躯体，背景是峡谷，峡谷中带着金属光泽的花岗石悬崖，以及更远的苍黛远山，以及背后的天空。图片没有显示那些混凝土盖子是否已经揭开。文字中对这件事情只字未提。文字中倒有美丽的抒情性文字，憧憬如此之后，古老珍稀的树种将如何恢复勃勃生机。

这组报道中，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歌星，他热爱大自然，正背倚着苍老的柏树躯干，伸开双臂在歌唱。文字里说，他为保护这些树捐款十万。

王泽周想打一个电话给多吉。但是，他已经想象出多吉将如何回答。

他还是打了电话。

多吉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老同学，谢谢你关心。多吉笑了，他说，是贡布副县长叫我寄的报纸，他还说你肯定还要过问这件事情，他让我转达一个意思，你不能老摆出一副好像这些树是你们家财产的那种天经地义的样子。多吉放缓了口气，其实我并不想这样说，但他的意思我还是要转达到……

他说什么？

不用换宣传股长了。他还说……

你还是告诉我吧？

他说他有一个建议，他说，你跟我们不一样，是有两个家乡的人，你另一个家乡生态不是更差吗？你为什么厚此薄彼，不去关心一下另一个家乡？

为此，王泽周又去了一趟那个他在黄昏时分只是远望一阵，而没有进入的父亲的故乡。他只把车开到高速路上，当路牌上出现了那个地方的名字，他便掉头回转。他想，其实，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故乡。他不想被不同的故乡撕成两半，他不会相信许多人宣称的那样爱多个故乡，就像他不相信有人宣称能同时爱多个国家。最近，学院里高薪引进人才，大多是十几年前的中国人，后来变成了美国人或其他国家的人，如今他们回来，他们在就职礼上都说，回来不为高薪，而是为了报效祖国。其中一位归国人才是丁教授的同学。丁教授对他说，爱这个国家的钱，爱这个国家的机会，也可以视为爱这个国家。

王泽周说，其实我想研究另一个问题，如果每一个血统纯粹的人才能拥有一个故乡，其他人则不能，世界将会是什么景象。

丁教授盯着他的书，不肯抬头，但他说：愚蠢。顽固。

那为什么不是普通百姓，而恰恰是知识界，有人在鼓励这样的思想。

丁教授说，你应该知道，这只是病态的情绪，而不是思想。我肯定这不是思想。我只想说一句，既然你被病态的情绪所伤害，那你至少不能被另外的类似的情绪所控制。

王泽周说，我知道弄清楚这种问题又有什么用处？就算弄清楚了的，又有什么用处？

这是王泽周在博士论文通过前和导师的最后一次谈话。他忽然萌生了去意。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宿舍里整理准备论文时积下的书籍。图书馆的还掉。自己买来的也需要一番清理，他试图以自己的判断，决定哪些书是真正的学术，而哪些书不是。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标准，只留下能装满那只柏木箱子的，其他的都统统淘汰掉。这天剩下来的时间，他在宿舍楼下的垃圾桶前焚烧那些对他没有任何意义的书。一些教材。一些应景之作。当垃圾桶里升起黑烟的时候，来了看热闹的同学，但没有人说话，他们看一阵就都走开了，他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吓人。王泽周想，也许在一些关键的场合，如果他不是一味软弱，一味妥协，事情的结局不会是这样。

就像眼下大家都知道，不要去招惹这个放弃了学位的人。

晚上，和他同宿舍的人也没有回来。

那是他一生中少有的一个彻夜未眠的夜晚，除了当年他以为父亲回了老家就不会再回来的那个夜晚。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他叫来一辆出租车，可是，轿车的后厢装不下那只沉重的书箱。最后，还是和他本科毕业离开这个学院时一样，他脚下放着那只式样老旧的柏木箱子，坐着三轮车去往长途汽车站。路上，三轮车夫说，这么沉的箱子，你该不是杀了人肢解了要去抛尸吧。

王泽周说，我的父亲没有传给我这样的勇气。

等红灯的时候，车夫转过头看了他一阵，我看你也不像是能杀人的人。

那我像什么？

三轮车夫说，我真没有看出来。

这让王泽周心里一阵悲凉，什么都不像，那就是一个身份模糊的人了。

再下一个红灯，三轮车夫又调头对他说，我跟你做个生意如何？

跟我做生意？！

你那口箱子，好柏木啊！我去商场里买个有轮子的，带拉杆带密码锁的箱子跟你换，干不干？

不干。

你是要回山里吧，山里有的是这种木头，你跟我换了吧。

这样的箱子你用不上。

我是用不上，你里面装的是书吧。我哪里有书往里面装。知道吗？现在好木头都值钱了，你这柏木好，纹理好，还那么香，我能拿去赚点小钱。

王泽周说，这是我父亲亲手做的，我不会跟你换。

正文：河上柏影

一

王泽周回到县里，立即就递交了请求调离旅游局的报告。他的要求是回原来教过书的中学任教。

贡布丹增让多吉局长捎话给他。话里还透出来很体恤的意思，看你博士学位没有拿到，回原来的单位人家会怎么看你，还是去史志办吧，对一个学过文化人类学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县能提供的最对口的岗位了。

王泽周问多吉，看这意思，还要我感谢他？

多吉多少还有些同情心，以你的脾气，去那么个清静的地方未必不是好事情。

政府大楼的第一层走廊尽头就是史志办，整座楼中最为清静的地方。办公室里挂着一位省领导的题词：盛世修志。此时，这个过去没有过志书的县，已经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出过两版新县志了。现在也没有新修志书的任务。闲来无事，王泽周花几个月时间，读完了这两本厚厚的志书，接下来，又打开资料柜，阅读修这两本县志时积攒下来的原始资料。他不止是读，还用笔记本摘抄这些资料。抄满一本，又抄一本。这样，一晃就是三四年时间过去了。史志办没有接到新修县志的任务，但这个机构却还存在着。王泽周就把已经进行过一遍的工作再重复一次。读那两本县志，再读那些锁在资料柜中的原始材料。这期间，结了婚，生了儿子。

结婚也是别人介绍的，问他条件时，他说，模样中等以上，藏族。

听到他结婚的消息，在三楼办公的贡布丹增还转了一个弯，特意到他办公室来了一次。虽然同在一座楼里，他到史志办后，两个人连面都没有见过了。

他带来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千元钱。他把信封放在王泽周面前，好歹同学一场，结婚都不告诉一声。

王泽周把信封推回到他面前，淡淡地说，我在乡下老家办的婚礼。

贡布丹增说，听说你一定要找个藏族人。

王泽周说，这样我的儿子就是比较纯粹的藏族人了。他再找一个藏族老婆，他的儿子应该能大致符合你的标准了。

听了他这一番话，贡布丹增似有不忍的表情，他拉开王泽周的办公室抽屉，把那个信封扔了进去，对不起，我要去开会了。

王泽周都没有心思站起来把信封掷还给他。只是，从此他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又过了几年，政府大楼所有办公室重新装修，全部换成新的柜子和桌子，他才打开那个抽屉。发现里面的一只苹果没有腐烂，变成了又皱又小的果干，那个信封却不在抽屉里了。

儿子能走路会说话了，王泽周就经常带着他回到乡下那个家。

村前路边，陡峭河道里的河水还是那样喧腾不已，有人听见，没人听见，那些声音都在悬崖下回荡。起初，儿子问他，河为什么要叫。他说，不是叫，是喧哗。儿子又问他，河为什么要喧哗。

他说，我不知道。他说，不止这件事情我不知道，世上还有好多事我都不知道，等你长大了，知道了，再告诉爸爸。他很平静地想，那还得再等三十年四十年，也许那个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王泽周再想这些问题时，情绪上已经可以不起一点波澜了。

花岗石丘上那几棵老柏树早已失去了生机。其中两株已经完全死去，那些遒劲斜枝不但早就掉光了叶子，连那些层层叠叠的树皮也掉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木质部分，在阳光下闪烁着铁灰色的光泽。剩下的三株柏树还在苟延残喘，也许是因为它们要更年轻一些的缘故吧。

母亲还是会提着柳条篮子去树下收集带着香味的落叶。树失去了生机，落叶也越来越少。还有人来给没死的树挂上营养液袋子。但对树造成最大伤害的沉重的混凝土的盖子依然没有揭去。这么些年的时间过去后，坚硬的混凝土被还在顽强挣扎的树根一点点拱起来，形成了一道道曲折的裂缝。那些收纳了风中尘土的裂缝中，生出了苔藓，并且一点点向着混凝土的表面蔓延，使得光滑的水泥有了石头的粗粝的质感。从那些曲折的裂缝中，还长出了蓝色花的苣苔和丛生黄色小花的景天科植物。当年，一夜风雨后，落叶会铺满整个石丘，现在，落叶只是稀稀落落地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王泽周带着儿子一一捡拾，母亲就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和孙子捡来的香柏叶，慢慢盖住了篮子底。她脸上的表情比原来迟钝了许多，但她依然会露出幸福的微笑。

白云寺的影响越来越大，已经大到人们去往那里时，不再需要在所谓的朝圣之路的这个开端上作什么铺垫了。曾经，那些自己驾着车跑了几百公里甚至两三千公里来这庙里朝圣的人都要在这里停留一下，登上石丘，望一望老柏树，望一望湍急喧腾的河水，再望一望即将到达的半山上金碧辉煌的寺院，然后再继续上路。为此，村子里专门辟出一块地，建了一个停车场。花岗石丘和老柏树作为景点不卖门票，但这个停车场要收五块钱的停车费。村委会专门印了票，排定了每户人家轮流在停车场收费的顺序。有关方面说，旅游业是富民产业，当地政府在基础设施和旅游宣传上作很大投入，都是为了老百姓得到实惠。这个村的村民收取游客的停车费就是例子之一。但是，老柏树死了，没死的也正在死去。游客也不再在村前停留，那停车费的生意自然就无疾而终了。

不过，前去白云寺的车真的是越来越多，父亲告诉王泽周村里人说的一句怪话。这句话说，旅游，旅游，庙子里的人数钱，我们这些人数车。

母亲向来不关心这些事情，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父亲告诉王泽周这句话时，她突然说，当这些树都死去，也是她该死的时候了。

王泽周不想对母亲说她不会死这种蠢话，所以，他没有说话。

母亲说，其实我也不伤心，树会死，人也会死，我只是想不通，你父亲为什么不明白这个道理，还要去四处奔忙。他要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又不能带到来世去，你说他要挣那么多钱干什么？

现在，父亲真的是今非昔比，扬眉吐气了。先是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后来，又当上了不知谁是老板的手工合作社顾问。用王木匠自己的话说，哎哟，我都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拿两份工资。他所谓的工资，一份是真的，手工合作社给他的顾问费。一份，是当地政府给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生活补助，一个月几百块钱，但他愿意看成是上面付给的工资。在合作社里，他其实就是个老师傅，向人传授木匠手艺。手工合作社生意兴隆，在本县外县承揽很多藏式风格的装修工程，同时，还在县城开了个工厂生产各种藏式家具。

其实，王泽周比父亲更早就知道他将得到这样的安排。

在他清静的办公室里，贡布丹增偶尔会光临。告诉他，你父亲要当选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了。

王泽周反问，他不是汉族木匠吗？

但他打造出来的东西都是藏族风味的，贡布丹增说，你认死理的脾气是从哪里来的呢？你父亲可是个随和的人啊。

王泽周说，你，内心里不也是认了某种死理吗？

贡布丹增说，你是死不回头了。

王泽周说，回头也没有用了。再去重读博士，再去旅游局当个股长？

贡布丹增冷了脸，你倒真不要费这个心，当股长，你早就超过提拔年龄了。

父亲在家里兴奋地宣布他当上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王泽周没有表示他已经预先知道了这件事情。父亲宣布要为此喝上一杯。他说，从今天开始，到我死，上面都要给我发工资了。到他拿到手工合作社发给他的顾问工资时，就更扬眉吐气了。他说，是贡布县长点名让我当的顾问。他说，上学时，他跟你一个寝室，那时，他见你带去的柏木箱子，就知道我的手艺了。

王泽周给父亲添一点酒，爸爸今天高兴就多喝一点。

二

又一年春天，村前的老柏树又死了一棵。

柏树是常绿树种，但新枝新叶的萌发，还是在每年春天。这一个春天，第三棵柏树再也没有萌发新叶，但旧叶照例应季而掉落。于是，掉光了叶子的树枝便干枯了，接着这干枯便一点点向着树干蔓延。几株死去的老树光秃秃地站在村前，的确会给人一种不祥之感。村里人曾经提出过要不要伐倒这些死去的树木，但县上传下话来，谁敢在濒危树种身上动一斧头，那必定会有牢狱之灾。

为此，贡布丹增还特意去了一趟王泽周的办公室，他说，你们村里那几棵树，你要帮着县里做做老百姓的工作。

王泽周说，那几株树已经死了。

自然死亡是一回事，人工砍伐是另一回事，你知道，性质完全不同。

王泽周说，对了，不是传说要修水电站吗？大坝建起来，村子都要淹掉，保护几棵死树和要死的树还有什么意义？

贡布丹增告诉他，县委已经讨论通过，提拔王泽周做史志办的副主任，级别副科。

王泽周说，就算当主任又怎么样？在这个地方？我不当。

你就知足吧，就这个位子，就这个楼里，起码有二十个人想当你信不信？

王泽周说，对，这个世界还是跟你一样的人多。

贡布丹增忽然叹口气，我也看穿了，看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不还是个副县长。

王泽周说，常务。

贡布丹增再叹一口气，你说我都常务多少年了。唉，这年头，做事的人总有人挑剔，不做事的人，反倒爬得快。

贡布丹增又说，我都后悔没把博士念完，来当这个旅游副县长，要是不来，我该是正教授了吧？

王泽周说，那就要在学术上找人茬儿了。那我宁愿你来当这个县长。

不像你说得那么严重吧。

也许背后的东西比我说得还要严重。不过，王泽周说，还是说水电站吧。

贡布丹增告诉王泽周，其实这个水电站县里申请立项已经好几年了。可在环评上遇到了问题。这是个投资很大的项目，发电后，大笔的税收就更加稳定。就因为电站的坝址和大坝拦水后的淹没区正好是岷江柏的分布区，环评一直不能通过。其实，除了这种树，还有一种每年溯河而上的鱼，也是环评老是不能通过的原因之一。如今，鱼回游产卵的问题解决了。在坝址的下游，原先王泽周参与开发过的那个雪山景区半途而废，因为全球变暖，那座作为景观中心的雪山，一年里有半年都没有积雪了。没有了雪山，规划中的度假酒店自然吸引不了任何投资商。现在，雪山下的那个高山湖，因为外泄的溪流与大河交汇，正好作那些鱼群新的产卵地。据说，县里请了有关专家来，从河里捕了许多鱼到那个高山湖中产卵，第二年，它们再从遥远的地方回游时，就循着新路去那个湖中产卵了。现在，县里要做的工作是证明这个电站不在岷江柏核心的保护地带。

王泽周说，八十年代，我老家村子一带还有成片的岷江柏林，可成片的林子早都被砍光了，再说这个地方是核心保护区早已不是事实。

贡布丹增说，林业局这帮白吃饭的，他们弄了多少年材料，怎么不承认这个事实。

那些树大部分就是县办林场伐掉的。

贡布丹增说，本届政府担不了往届政府的责任！项目一上马，你们村首当其冲，到时你可不要反对。

王泽周说，我不反对，但就担心父亲，又要操心如何建一座新房子了。我不想他再那么辛苦了。

就在这场谈话几天后，一个意外事件，结束了贡布丹增的县长生涯。

这事与寺庙有关。

一个在白云寺作了很多供养，皈依了上师，年年都来寺里禅修，接受上师密宗灌顶的台湾老板，请了寺上的活佛去台湾弘法。这一行下来，为回报，自然给了他更大的加持和新的名号。据说，这位台湾老板已经是一位智慧的阿阇黎了。这一年，这位阿阇黎又说动了庙里，拿一部分文物级的佛像、唐卡和法器到台湾去作弘法展览。他保证，通过这次展览不但能争取到新的信众，更能募化到大笔供养。

为这事，贡布丹增第一次给史志办亲自布置了一项工作：替庙里修订润色展览图册上的文字。他对王泽周说，这工作你最好亲自做，这是文化传播。

不承想，这个展览却是一个骗局。这些文物到达台湾后就消失了踪迹。原来所谓的台湾老板其实就是个文物贩子，不知他是从皈依那一天起就设计好了骗局，还是临时起意。总之，这些宗教文物和这位阿阇黎一起神秘地消失了。

这么一件文物案件追查的结果是多吉不但被免去局长的职务，还被开除了公职。这时县里的文化、旅游两局早就合并，文物能批准出境跟他这位分管文化事务的局长大有干系。多吉被拘禁了几个月时，传说，他所以被开除公职是因为把不该他扛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也因此，贡布丹增被调回了大学。

离开的时候，他还见了王泽周一面，他说，这下好了，无官一身轻，终于解脱了。

王泽周说，你是解脱了，只可惜了多吉。

我们都自求多福吧。

一年后，回到学院的贡布丹增就拿到博士学位，听说接着又博士后了，听说，接下来还可能出任那所学院筹建中的一个新研究所的所长。

三

也是这一年，水电站真的开工了。

工程交给专业的水电建筑公司，电站库区将被淹没的几个村庄的移民安置却是当地政府的事情。也是机缘凑巧，这些移民搬迁正好与正在大力推行的城镇化和新农村建设配合起来。不想再过农耕生活的人家搬进县城正在开发的新区。离不开农耕生活的，都移往几个正在建设的新农村试点。

王泽周家里的土地、房屋、果树都折了价，在县城新区得了一套房子，还有余钱。

父亲问他该把房子装修成什么样子。

王泽周说，你和妈妈住着舒服就好。你问妈妈想要新房子是什么样子。

母亲说，我只是心疼老房子，心疼核桃树，它们长了多少年才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你爸爸说要砍了核桃树，我心疼我们家的核桃树。

父亲说，你不砍别人也要来砍。我砍了还可以给孙子做一套好家具。他说，核桃木可是做家具的好材料。

王泽周想起父亲当年一手一脚，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把房子盖好，怕这个闲不下来的人又要为新房子辛苦自己。

父亲笑了，说，我们合作社那么多工人，哪还用得着我亲自动手，我也就是指点指点。

情形也果然是这样。

不到一个月时间，父亲就带着一家人去看装修好的房子了。厨房、客厅、三个卧室。孙子的卧室果然是用老家房后的核桃树做了桌子和柜子。父亲抚摸着桌子的表面，看看这些纹理多么漂亮，像不像是云彩一样？

王泽周心里发暖，却不知道怎样向父亲表示心意。

母亲坐在簇新的客厅里，一脸幸福的神情，嘴里却还在念叨，人为什么要那么多电，我可怜那些要被大水淹掉的庄稼。

父亲又问王泽周，你那个箱子还在吧。

我一直用它装着书呢。

那些书都有柏香的味道吧。

有柏香的味道。

父亲说，你以前嫌弃那箱子的样子。

王泽周说，我就是觉得箱子的样子太笨了。

父亲说，现在可找不到这么好的板子了，我想好了，把这只箱子改成一个书柜。

说话的时候，父子两个站在阳台上，眼前，是县城的建筑，一直整整齐齐地排列到山前。山坡上工程队正在浇铸预防泥石流的水泥堤坝。

王泽周说，其实，要不要书柜都可以，反正我念书也没念出什么名堂。

父亲叹了口气，王泽周，其实我知道，你那些不顺利，都是因为有我这么个爸爸。父亲想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但只轻轻碰了碰他就缩回去了。父亲说，当年，要是没有走到老家村子，没有遇到你妈妈，我肯定就饿死在路上了。她怜惜我，我也怜惜她。只是有我这么个爸爸，委屈你了。

王泽周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热，他点了一支烟平静自己的情绪。

父亲说，我真的要把那箱子改成书柜，我哪里想过家里还会出一个读书人啊！

王泽周说，那你就改吧。

第二天，王泽周把那只箱子里的书都腾了出来。那一本本的书，的确像父亲所说，都带着柏木的淡雅馨香。他开车把箱子拉到了手工合作社。他看着父亲细心地撬开包在箱子四角的铁皮，撬开椎头，看着箱子重新分离成一块块木板，看着父亲启动了电锯，把两块木板分解成各种尺寸的木条，剩下的板子逢中剖开，每张木板都变成了三张。父亲还把工作台上的木屑都收集起来，装在一个袋子里，好木头啊，锯末都这么香，带回家给你妈妈，燃起来跟那些柏树叶一样地香。

这一天，王泽周才发现，原来失去公职的多吉是手工合作社的老板。

当他要离开工厂时，一辆皮卡车开进了院子。车上装的是柏树粗大的树根。父亲没抬头，说，老板回来了。

王泽周看到从副驾驶位子上下来的是多吉。

你的老板是他？

父亲说，一直是他。

多吉见了王泽周也不吃惊，大大方方地来和他说话。

倒是王泽周自己有些尴尬，没想到你是老板。

多吉说，人总得混口饭吃吧。

王泽周慢慢回过神来，我一直奇怪，说手工合作社生意红火，却从来没有见过老板，是不是那时你就是老板？对了，是不是贡布丹增也跟你一样？

多吉沉下脸说，你就不要扯上其他人了，我就是老板，要不是当年弄下这个摊子，还不知道去哪里找饭吃。

王泽周说，其实我应该想到。

说明你这个人不灵活，没有生意头脑。多吉说，电站工地上挖出来的这些木材，我都给他收购了。都是岷江柏啊！平常谁敢动，现在好了，我可以多多收购，合理合法。

王泽周说，弯弯扭扭的树根算什么木材。

多吉说，我说你没生意头脑嘛！什么东西少，什么东西珍稀，它就值钱了，如今就是这么个时代。信不信到时候，这些烂树根也能值很多钱？

不几天，父亲就把新书柜做好，搬回家了。他心满意足地看着王泽周把一本本书装进书柜。母亲又是一脸怜悯的表情，对孙子说，你爸爸的脑袋里要装进去这么多书，真是可怜。接着，老太太脸上又换上了那种近于羞怯的表情，我梦见老房子了，我想我们家的老房子了。

孙子却说，我不想回乡下，我喜欢新房子。

王泽周说，喜欢新房子的就留在新房子里，我陪妈妈去老房子住几天。

四

在乡下的老房子里，妈妈说，王泽周，我伤心了。

王泽周喜欢妈妈叫他名字时独特的发音方法。王，这个字，她能发出汉语准确的音调，但到念泽周这个名字的时候，又变成了纯粹的藏语，则——吾——周。则，重音宛转到轻声的“吾”，再一宛转成一个短促的闭合音：周。

王泽周也爱母亲这样的模样，她是一个老太婆了，但她还是跟年轻时一样，会撒娇似的对儿子说话。她说，王泽周，我伤心了。

王泽周说，妈妈不要伤心，我们去收香柏的叶子吧。

妈妈说，那你拿上篮子啊。

王泽周说，我已经拿上了。

下楼走过村道的时候，王泽周就知道妈妈为什么会伤心了。这个即将被淹没的村子已经没有村子的样子了。大部分房子已经搬空，房子内部的木料也都拆走，有公司专门收购这些老房子里拆下来的老木头，杉木的柱子，桦木的檩子，香柏木的板子就更加抢手了。手工合作社是当地企业，被他们看上的东西别的公司不敢下手。王木匠如今又成了鉴定木材的行家。那些卸去了门框和窗户的房子内部，黑洞洞的，散发着残梦的气息。以前环绕在房前屋后的核桃树、梨树都被伐掉了。地里的庄稼没人侍弄，也是一副自生自灭懒心无肠的模样，它们还可以生长，但似乎都已经无心生长。

整个村子，只有王泽周家的房子还原封不动。父亲带着人，开着合作社的皮卡回来过几次，都空手而归。他说，自己一手一脚盖起来的房子，怎么也下不了手。

多吉知道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子中，数这座房子有最多的香柏木，不止是粗大的柱头，就是那些护板都是上好的香柏，所以，他说，那我们去，不用你去。

王木匠说，那我还是不忍心啊！我更怕王泽周的妈妈受不了啊！

多吉说…总不至于让大水把这些香柏木都淹掉了吧。

王木匠说，都是我一手一脚，一根柱子，一根柱子，一块板子又一块板子，用了五年时间才建好的啊。就让这房子尽量多在一些时候吧。

所以，他们家的房子现在还在这个残梦一样的村子中完整地矗立着。

故事进展到这里的这个时代，人们拜物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疯狂程度。

就是附近的一个村子旁，有一种石头被人发现可制作成砚台，虽然这个时代人们都在电脑上书写，用不上这种研墨的工具了，而且，本地文化里也没有用毛笔书写，用砚台磨墨的传统，但这个消息传得像电流那么快，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四面八方。这个消息也像电流一样有力，一触及哪个人，那个人就连头发都竖立起来了。不知道，一下子就从哪里冒出来了那么多人，都去疯狂采挖这些石头。起初，当地村民还把这些贪婪疯狂的人视为一种笑话。但是，谁又禁得起这些石头就是钱，就是很多很多钱的传言的刺激呢？第二天，村民们就拿起锄头拿起钢纤被卷入了这种疯狂。第三天，当地村民醒悟过来，这些值钱的石头都是属于自己村庄的财富，于是，手里的采挖工具变成了驱逐外来人的武器。好几场本地人和外来人激烈的冲突后，双方都有人被打裂了脑袋，打折了手脚。但人们的疯狂互相传染的速度是那么迅猛，一个小村庄的人无法阻止越来越多做着怀着暴富梦想的人的涌入。无奈地停止了不见效果的砚石保卫战，重新加入了疯狂的采挖大军。后来，更有功能强大的挖掘机械开进了现场。很快，村子四周好几平方公里范围内两三厘米深的地表就被翻掘了不止一遍。原先布满了野桃树林和栽植了许多小岷江柏的河岸与山坡像被重炮反复轰击过一样。于是，有人开始向地下更深处实施爆破了。

使这场疯狂止息的，不是县里派来的执法队伍，而是一个来自市场的消息：这些石头只是看起来像某种砚石，但只是像那种砚石，所以，依然只是一种不值钱的石头。这时，那些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又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小村人看着堆在面前的那些石头，看着村子四周变得百孔千疮的山坡，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反正不久之后，这里都要被大水淹没了。

王泽周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陪着母亲回到了即将消失在水下的乡下老家。

他扶着母亲登上了花岗石丘。三株老柏树都死了。剩下两株年轻一点的，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已经没有什么树叶可掉了。落到地上的，大多都已枯干，还有一点点香味，但那香味已经非常隐约了。母亲看着儿子一点点收集那些香柏叶，一点点装进篮子，又说，老柏树让我伤心了。

母亲说，王泽周我们还是回新家去吧。我不想伤心了。

妈妈，等我捡完了这些柏树叶就走。

王泽周蹲在地上，从那些树根周围，从那些裂缝中间，一点一点地收集干枯的柏树叶。这些树叶带着暗淡的绿。它们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枝一枝的。真正的叶子是那么细小，复瓦一样，鱼鳞一样，一片紧压着一片，裹在分杈的细枝上面，有点像是开岔的鹿角。他说，妈妈，这里没有了香柏叶，别的山上还有。他心里想，自己肯定会提着这只篮子，去为母亲收集祈神的香柏叶。但是，这一天，收集起来的香柏树叶连篮子底都没有盖住。

王泽周抬头看这几棵已经枯死和正在枯死的树，心想，幸好要修水电站，现在不死，它们也要被水淹死。

母亲看着篮子里那一点干焦焦的香柏叶对儿子说，王泽周，我以前跟你说过，这些树死的时候，我也会死去。我现在真的觉得我也要死去了。我们回去吧。

王泽周笑着说，好，妈妈，我们回去吧。

母亲说，我儿子是个有良心的人，可你现在怎么还笑得出来？

王泽周说，妈妈，我笑是因为你说回去，你已经把县城的新家当成真正的家了。所以，你不会跟这些树一起死去。

母亲拿过篮子，把里面那些香柏叶抓出来，重新撒回柏树下面的地上，撒在那些虬曲的树根上，撒在混凝土和花岗岩的裂缝中，一边撒，一边在口中嘀咕：可怜见的，可怜见的。她说，我用了那么多香柏叶子，还是把这些最后的叶子还给它们吧。

然后，她又说，王泽周我们回家去吧。

都上车了，母亲又说，王泽周，我们跟老房子告个别吧。

王泽周以为母亲还要回老房子里去，但她没有，她只是转经一样围着老房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对扶着她的王泽周说，你爸爸造这座房子时多么辛苦啊！

王泽周说，妈妈，我记得。

母亲又说，王泽周，你爸爸是个好人。母亲又说，你也是个好人。我晓得别人怎么说你，你也是个好人。

原来，他以为什么都不明白的母亲其实是什么都明白的啊，王泽周的泪水就掉下来了。

五

回到县城的第三天，中央电视台播放了一条关于环境保护的消息。

这条消息讲的是柏树，不是岷江柏。要是讲岷江柏，正在修建的电站或许就要停工好一阵子了。电视里讲的是另一个地方的另一种柏树。说的是几千里外的太行山里的一种柏树：崖柏。这种柏树在那个地方比岷江柏还要稀少，从电视画面上看，都没有一棵像样的大树了。镜头所到之处，只是一些光秃秃的悬崖，比电站工地四周那些悬崖更高更陡峭，也更荒芜。在那些崖壁上，这里那里，还有一些盘曲的树根，一些斜倚而出的残枝或幼树，但是，就是这些叫崖柏的残根剩枝，引发了人们的疯狂。就由于这种木材也跟岷江柏一样有漂亮的纹理，还含着些香气，在拜物的热潮下受到空前的追捧。人们把大件的制作成根雕，小件的车成一颗颗珠子，小粒的制成佛珠，大粒的制成手串。因为材料稀少而价格暴涨。于是，这些面临灭绝的崖柏又面临着新的浩劫。人们冒死攀上悬崖，把最后的根从岩缝里挖出来，把艰难萌生的新枝砍下来，制作根雕与串珠。

这本是一条遥远的消息，本是一条呼吁保护环境的消息，不想却在这个生长岷江柏的地区，起了另一种效果。很快，来当地寻找香柏的人就络绎不绝地出现了。那些人带着大量的现金，开着皮卡车，在乡下四处游走，说：崖柏，崖柏。他们聚集在县城的藏式和汉式茶馆，聚集在大酒楼和小饭馆，说：崖柏，崖柏。

很快，本地人一直称为香柏的岷江柏，就有了一个替代的名字：崖柏。

岷江柏变成了崖柏，价格也直线上升。仅仅一个星期，价格翻了三倍还多。

这个地带的人们，已经经历过虫草价格的疯长，经历过松茸价格的飞蹿，经过了这种经济奇迹洗礼的人们不会不相信又一个经济奇迹来到了。

这可把多吉高兴坏了，他开着皮卡车，带着王木匠在四乡游荡。手工合作社是当地企业，外地人不是竞争对手，何况还有一眼就看出木材品相优劣的王木匠。多吉说，妈的，早知道这样，当年我还为开除公职伤什么心！

王木匠说，可我还是为这些树伤心的。

多吉嘲弄说，原来王泽周的死脑筋是从你这里来的。

手工合作社另一个隐身的老板，贡布丹增也带着一位收购崖柏的大老板从省城回来了。

多吉很得意地向他报告这段时间意料之外的收获。

贡布丹增的评价却是：小打小闹。

他带来的大老板也说，的确是小打小闹。

大老板的话是在那座花岗石丘，在那几株枯死的老柏树下说的，是在王木匠带着他们上上下下看完他们家那座老房子时说的。老板说，让那些人去搜罗那些残根断枝吧，我只要这座房子，还有这五棵老树就够了。

不是没有人打过这座房子的主意，但多吉说了，王木匠是合作社的顾问，所以，这房子也只能卖给合作社。更不是没有人打过那几株老柏树的主意，但这么大的目标，不得到相关部门的允许，即便这几棵树已经死了，即便这几株树最后的命运就是被大水淹没，但还是没有人敢轻易下手。

贡布丹增说，这个容易，那些人找不到的庙门，我知道开在哪里。

大老板每只手腕上都戴着不止一串手串：檀香木的、琥珀的、蜜蜡的。硕大的珠串间还有一只大表盘的表，指头上还有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弄得他的手都不被人关注了。他包里还有十多串菩提子的佛珠。看完王泽周家的老房子，还有那几棵老柏树，他和贡布丹增就上山往白云寺去了。他们要请活佛给这些佛珠开光。

临行，他从包里拿出两串崖柏木的手串，对王木匠说，看看你的手艺，能不能做出来同样的珠子。

当天下午，王木匠就在手工合作社的车床上做出了同样的珠子。除了纹理、色泽与崖柏稍有差异，拿到手里也立即就有香气入鼻。

多吉说，原来我想就拿这些柏木做点家具，乖乖，这么多木头能车出多少珠子！

晚上，疲惫不堪而又兴奋不已的王木匠回到家里，他喝了一点酒，说，这下好了，我们家的房子保住了。

王泽周觉得父亲也陷入那种传染性极强的疯狂状态了。

母亲却说，大水不会淹我们的房子了？

王木匠说，来了个大老板，他要把房子买下来，一模一样地在另一个地方重建起来。王木匠说，你们猜猜这座房子他出多少钱？告诉你们，三百万元！我是做梦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几天后，他们家就真的收到了这笔钱的一半，一百五十万元。这一天，那个大老板要开始拆除王泽周家乡下的老房子。

母亲不肯去乡下，她在家里的佛龛跟前，点燃了香柏树叶，她说，天可怜见，他们说我们家的老房子会在另一个地方活过来，天可怜见，就叫老房子活过来吧。

王泽周开着车跟去了。

他走进老房子，看见每一块木板，每一根柱子，每一条檩子，都标上了编号。大老板跟王泽周说，听贡布说你会写文章，到时候，我要请你把这座房子的故事写下来，你父亲造这座房子的故事，你们在其中生活的故事。大老板还告诉王泽周，他不止把这些香柏木都编了号，他还请县电视台最好的摄影师把这房子里里外外都录了相。他在省城郊区有一个占地宽广的园子，他要在那个园子中照原样恢复这座房子。那时，这座房子会成为一个高级会所。他说，我要请你和你父亲来讲这座房子的故事。不光做学问要讲故事，做商业也要会讲故事。

王泽周语含讥讽，比如说岷江柏变成崖柏的故事。

大老板不以为意，对贡布丹增说，你同学有些拘泥，有些拘泥了。

贡布丹增拍拍王泽周的肩膀，老同学，这个世界，你也该换换脑子了！

这时，对老房子的拆解开始了。

在摄像机镜头前，大老板拿着工具比划了一个动作，然后，就把工具交到王木匠手上，这件事情我可是外行，你造的房子，你才知道从哪里开始。这是一根前端扁平的金属撬棒。王木匠表情变得严肃了，他拿着这根撬棒，这里敲敲，那里看看，终于撬棒那扁平的一端揳入了板壁的缝隙，稍一用力，木板就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他停下手，说，我下不了手，我自己盖的房子。王泽周不忍看这情形，转身下楼去了。所以，他没有听到大老板说，想想我给的那么多钱，你就下得去手了。

王木匠没再说话，手上一用力，那木板就在他手下弯曲起来，然后，噼啪一声，那块木板的上端就从榫口中松脱出来了。叮当一声，王木匠手中的撬棒落在了地板上。他说，就从这里开始吧。说完，他就一脸苍白，来到了楼下。他在院子里和儿子站在一起。沉默良久，他对王泽周说，我刚来这个村子时，你妈妈的老房子，其实就是一个牛圈。他对王泽周说，给我一根你的烟，他吸了一口烟，说，那时，我发了誓给这个好心又可怜的女人，也给我自己，给我的儿子盖一座好房子。我是木匠，后来我盖成了一座房子，在那座房子里有了你。再后来……

听到这里，王泽周几欲泪下，他说，爸爸，我知道，我永远都记得你是怎么样盖成了这座房子。

王木匠说，从今天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这座房子了。他说，我知道，就是这座房子再盖起来，也不是我们家的房子了。

王泽周握住了父亲的手，说，我感谢你一辈子对妈妈那么好。

王木匠说，你妈妈，我，我们这样的人能活到今天这个样子，不容易的呀！

王泽周的泪水就在拆解这座房子的声音中落下来了。

王木匠说，我知道你那些不顺，他们叫你受的那些委屈，都是因为有我这样的爸爸，可我能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能说。你不要怪我。

王泽周收了泪水，我想过的，我既然不能事先就选好谁做我的父亲，我就不能怪你。

王木匠说，等那些钱都到了手，等我和你妈妈死了，你可以带着老婆孩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那种不计较一个人父亲是谁，母亲是谁的地方去。

王泽周说，爸爸，我就是这个地方的人，我什么地方也不会去。没有人有权利说这个地方是他们的，而不是别人的。这个地方也是我们的。永远都是。

六

拆除那座老房子用了十多天时间。

最后的那一天，王泽周又从县城去了老家村子。现在，村子里最后一座房子也被拆除了。所有木板都打成捆，所有柱子和檩子都编好号，装上了卡车，甚至房屋外墙上稍大的石头也都装上了卡车，等待启运了。

父亲带着伤心的表情对王泽周说，等这座房子再盖起来，就不再是我们家了。

王泽周安慰父亲，至少我们还可以再看到老房子，别的人家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想，村里别的人家，就只好在梦里看见它们了，再以后，那些如今只剩下残墙的老房子，和那些曾经的生活，在梦里也会失去模样，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一天，全村人大概都把王木匠家这座房子的消失看成一个村子最后消失的日子，能来的全都来到了现场。人们在各自老屋的废墟前沉思，或在过去从这家去往那家的，正在被牛蒡与荨麻淹没的路上穿行，表情恍惚，犹如梦游一样。上午十点，载着一整座房子的几辆卡车开走了。公路仍然还是那种样子，出了村子，就是漫长的上坡，上坡的公路旁边，就是那段喧腾的飞珠溅玉的河道。卡车爬到坡顶，从人们视线中消失，剩下的就只是河里的白浪和它们大声的轰响了。

接下来，就是对付那几株老柏树了。

贡布丹增果然弄到了砍伐老柏树的许可。

雇来的挖掘机和吊车轰轰隆隆开到了花岗石丘前。

挖掘机的车斗把人举到了老树半腰高的地方。上去的人先用吊车垂下的纲缆拴住柏树粗大的旁枝，然后，电锯嗡嗡开动，截断的树枝掉下来，在钢缆上左右摆荡。吊车手操纵钢铁长臂，把锯下的柏树粗枝放到了地面。人们都站在花岗石丘的四周，静静地围观。没有人叹息，当那些树枝与树身断开，在空中剧烈摆荡时，人们也没有发出惊呼。在强大的机械操作下，几棵老柏上粗大的斜枝很快就被截光了。原先，粗壮的树枝手臂一样四方伸展，现在老柏树变了一个样子，那样孤零零地直刺天空，显出某种怪异的模样，以一种无所适从的样子站立在花岗石丘，站立在这个峡谷里的最后时刻里。

树枝截光后，又换了功力更大，手臂更长，自重更重的吊车，这一回，钢缆直接系到了树身之上。电锯在半空中对准了柏树的树干。电锯嘶吼，切口上飞出的锯末飞溅开去，然后，如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从空中降落到地面。有风的时候，锯末飘到更远的地方。风向南，就把锯末抛撒在人们头顶和身上。风向北，就把那些细碎的带着香味的木屑吹向了河面。河还是那样地奔腾喧哗，那些锯末其实还没有真正落在河中，就被腾起的浪花席卷吞没了。下午，太阳转了一个方向，照例把柏树的阴影投在白浪翻涌的河上。但那影子和过去大不相同。过去的影子如伞如盖，现在却只是几道直通通的黑影在波浪里摇晃。像一个踉跄的醉汉，像一个将要轰然倒下的巨人。

电锯是要把树拦腰截断，这里村子里的人们从未见过的伐倒一棵树的方式。

过去伐树都是直接对着树根部大动刀斧，然后，一棵生长了几十年几百年的大树便摇晃着身子，轰然倒下。树倒下时，二十米三十米高的身子，连带着枝叶，重重地摔倒。摔倒在陡峭的山坡上，摔倒在河岸边坚硬的岩石上，在轰然的巨响中，碎裂的枝叶四处飞溅，粗壮的树身被撞断，被撕裂。一棵树上的有用之材，就在这轰然的摔倒中坏掉了四分之一，三分之一。

现在人们看到了对木材无比珍惜的采伐方式。因为这木材的价值都要堪比黄金了。人们听说，被冒名为崖柏的岷江柏材质最好的部分如今已是按公斤议价了。

这也是一个创造。挖掘机用翻掘土地的挖斗把人举到半空，举到了齐树身半腰高的地方。斗中人腰系着保险绳，戴着安全帽，手里挥舞着电锯，对准了树的半腰。那人一开电门，电锯尖利地嘶叫，飞转的齿链向空中喷吐出飞溅的锯末，最多五分钟，上半段树身就倒下了，悬在空中吊在钢缆上左右摆荡，树本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倒是钢缆和吊车的钢铁长臂发出刺耳的声音。

最后，那树干被吊车小心地放下来，降到了地面，和前面那些树干一样整齐地摆在了地上。

如此这般，一棵在半空中站立了几百上千年的树，在风中雨中雪中阳光中站立了几百上千年的树干就从空中消失了，变成了一段木料躺在了地上。新锯开的茬口是断骨般的灰白，而一圈圈的淡淡的紫红色，是记录它生命历程的年轮。静默无声的人群站立不动，没有人想要去看看躺在地上的树干的样子。神树正在被肢解，被切割，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天上有薄云飘过，更高的崖壁上依然耸立着的岷江柏树的枝叶间，有鸟在起落。挖掘机的车斗又把电锯手举向另一棵树的半腰。仅仅一个多小时，那五棵树就只剩下下半截树身，不挂一枝，一著一叶，在天底下矗立着。

电锯手回到了地面，站在花岗石丘的顶部，对着柏树的根部开动了手中锋利的切割机械。

只用了两个小时，河上的柏树影子就彻底消失了。

这五棵树的树干和树枝，都被电锯进一步分解，切割成一样的长度，一段一段的用吊车装上了卡车，在车厢里码放得整整齐齐。卡车引擎启动了，在一阵轰鸣声中，卡车载着柏树干，树干上坐满了失去了这个村的人们离开了。他们离开，永远也不再回来了。而那座花岗石丘还在那里，没有了上面的柏树，石丘显得更为孤立突兀。石丘上面，柏树被齐根截断的地方，留下了五个大小不一的断口，倒不像是树桩，而像是这石丘的新鲜的伤口。石丘上面，残留下的树粗壮扭曲的树根还像巨大的兽爪一样紧抠着石丘。

王泽周最后一个离开。他想起当年访求石丘故事的情形，想起自己如何用父亲新做的尺子丈量石丘，想起那篇未能发表的文章带来的种种遭际。天黑之前，冰冷的河风起来，他也驾车离开了。

他想，这个村子，这座石丘，这几株柏树的故事就此永远结束了。

七

大老板临行前，通过王泽周找到一个当地画家，收购了这个无名画家描绘这一带山水风物的十多幅油画。他说，只有用这些画装饰那个新会所，才是最合适的。

王泽周说，其实这样的事情，你找贡布丹增一样能办。

大老板说，不然，不然，找关系得他，给珠子加持开光找活佛，这样的事情还是找你稳当，各用其长，各用其长。

王泽周想，这就是书中所说的，可怕的没有任何原则的实用主义了。

那天，他回到办公室，照往常一样枯坐一阵，看着斜射进房间的光柱中飞舞着的那些细细的尘埃，突然有了动笔的念头，他要把老家村子的消失，自己家房屋的拆除，石丘上老柏树的消失，这样的过程一字一句地记录在纸上。他写得很慢，写得很平静，也很凝重。回到家里，母亲问他，王泽周，可怜见的，你的脑袋里又在想什么啊！

王泽周说，妈妈，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又在写文章了。

妈妈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额头，可怜见的，王泽周又在折磨自己的脑袋了。

母亲又问，咦，这些日子你爸爸上哪儿去了？

王泽周说，妈妈，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父亲肩上扛着一段缠绕着破布的什么东西回家了。当他解开那些破布，现出来的也是一段弯弯曲曲的柏树根。王木匠说，你们看看，像个什么？

一家人都觉得那树根仿佛像个什么东西，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像个什么。

王木匠露出得意的表情，他把树根搬到阳台上，拿出家里那套很久不使的木匠工具，用斧子这里劈劈，用凿子那里捣捣。这下，大家都看出来，那是一只鹿的形象。一只举起了一只前蹄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迈出这一步的鹿的形象。

关于这只鹿，一个木匠自有他一套说辞。他说，以前，有钱人家都要把鹿雕在窗户上，鹿就是禄，禄就是钱，他遇到这只鹿，是他的后人不用再受他们受过的那些苦的意思。

王泽周这才问他这些日子干什么去了。

他说，我就在老家啊！

这些天，他真是又回到如今已没有一座房子，也没有了老柏树的村里去了。这是贡布丹增和老板离开时吩咐的，叫他把花岗石丘中那些老柏树根也挖出来。为这个，多吉派了工人，还给了他不少炸药。工人们就在他的指挥下，一点一点地把那座花岗石丘彻底炸掉了。王木匠说，不能放大炮，那样就把树根也炸坏了。他们就一点一点地炸，一点一点地把炸碎的石头挖出来，当那座花岗石丘变成平地，就得到五棵老柏树完整的树根了。

王木匠得意地说，不信你们去看，那几个老树根下面空了，如今就像几只螃蟹一样站在那里，它们比螃蟹的腿还多呢。

母亲带着一如既往的天真神情问，什么是螃蟹？这个山村的老妇人从小到老，就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王木匠说，对了，我忘了你不知道这个东西，那些树根，那些树根，对了它们伸出的脚，比蜘蛛还多。

母亲说，可怜见的，蜘蛛长那么多脚可不是为了在那里站着。蜘蛛不长那么多脚就织不成网，就找不到吃的。哦，那些死在网上的虫子，可怜见的。

王木匠对王泽周说，你记得不记得，当年你丈量花岗石丘时，我就说过该把石丘挖开来看看，看下面到底有些什么。

王泽周说，如果那样的话，那几棵老柏树早就死定了。

现在它们不是都死了吗？

现在死跟那时死是不一样的，要是那时死，你和我就要坐监狱了。

王木匠说，我告诉你，王泽周，我把那座石丘都炸平，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堡，没有不信佛的死人，也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这一下，王泽周来了劲头，那我一定得去看看。

他真的被年轻时候对好多事都想要一探究竟的跃跃欲试的心情控制住了，弄得一夜没有睡好。他本以为，这样的心情早就像火一样被那些人浇灭了，但现在，在一个难眠的夜晚，他看到这样的念头，却又像火苗一样在心头蹿动起来。

吃过早饭，他特意地告诉母亲，他还要去老家村子看看。

母亲说，王泽周，我们可怜的老家已经没有了。

王泽周亲吻了母亲的额头，他说，我还是想再去看它一眼。

因为这个久违的新吻，母亲的脸上闪烁着幸福的光彩，她说，王泽周，想想你多久没有亲过我了。

王泽周想，原来对于亲人的表示亲密的能力也是与自己对这个世界有无激情密切相关的。他又把嘴唇贴上了母亲的额头，叫声妈妈，这才出门去了。

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把车停在了已经是一片废墟的村子跟前。

村子里一旦没有了人，连地里的玉米都失去生气，倒伏在地上了。在雨水与阳光的交替作用下，那些倒伏的玉米正在腐烂，空气中充满了一种略带甘甜的腐败味道。一垄垄土豆却还生机勃勃，正在开花。太阳出来了，鸟鸣声叫成一片。那座花岗石丘的确是消失了。那几株柏树的根子完全裸露出来，以前被这些苍劲的树根紧紧抓住的坚硬岩石都不在了。于是，那些树根都悬空了，显出某种无所适从的样子。这些树根眼下唯一的作用就是支撑着桌状的树桩，像是一只只试图支撑着身子站立起来的巨大章鱼。王泽周没有见过大海，没有见过这种海中巨怪。但他看到这些处于悬空状态的树根，就联想到从电视上见过的这种海中长相怪异的生物。

王泽周钻到这些树根下面的空隙里，脚下是破碎的岩石。他弯下腰把岩石一块块搬开，这些棱角锋利的岩石上还残留着炸药爆炸过后留下的味道。那是与防雹火箭弹发射时相类似的硝烟的味道。脚下的碎石终于被搬空了。下面除了岩石还是岩石，是更加坚硬的未被破碎的岩石。王泽周把清除碎石的面积不断扩大，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结果。这说明，原先那座突兀的丘岗跟下面更宽广的基岩是连为一体的，只是因为地壳运动中某种偶然的因素突起在地表，又在上面长出了几株老柏树而已。

花岗石丘并不是一块飞来石。

虽然传说里是这么说的，后来，县里请来的地质专家也是这么说的。

但那座花岗石丘的确不是一块飞来石，更不可能是由一位传教高僧的法力使之从山顶崩裂，并飞越了眼前这条大河而落在了村庄跟前。

王泽周知道，这就使得他要续写当年那篇使他倒霉的文章了。如果那时文章的结尾还是一个出于常理的疑问，那么，现在他可以为这篇文章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了。没有飞来石，更没有什么用飞来石镇压异端的事情。

他决定做最后一项考证，这些柏树到底有多少岁了。

传说里说，这几株柏树有一千多岁。

但这一回，树被伐倒了，一个个面朝天空的树桩断面上呈现出一圈圈清晰的年轮。王泽周顺着树根爬上去，趴在树桩上，细心地从内到外把那些年轮一圈一圈数过。

王泽周先数的是最粗大的那一棵，他数了一遍，这棵树有六百多岁。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六百多岁。那么，传说里的数字是不准确的，他根据传说推测的数字也是不准确的。他又爬上最小的那棵树桩，数过三遍，这树仍然是三百多岁。王泽周翻身躺在桌面一样的树桩上，想起五棵柏树差不多一样高低一样苍老的样子，想起它们在天空中张开并连在一起的巨大的树冠，像是一片绿色的云彩，随着太阳的旋转，上午在村前，下午在河上投下云影一样的阴凉。

柏树的生命，可以使三百岁的差异无从区别，而四十岁出头的王泽周，从很年轻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了非常苍老的东西。树们竞相生长，最后就是变成一片森林，不分彼此，不分高下并肩站在一起，沐风栉雨。人却在制造种种差异，种种区隔，乐此不疲。

在他陷入如此的生命感慨时，从河的下游，传来施工机械的轰鸣声。那是正在节节升高的大坝所在的地方。施工队伍正在垒筑坝体。络绎的卡车拉来构筑坝体的材料，碾压机在这些材料上反复碾压。而在坝体将要面向来水的一面，混凝土罐车来往，传送带往复回环，振荡器呜呜嘶叫，一堵厚厚的钢筋混凝土墙正在渐渐升起。

从这些机械在峡谷中来回激荡的交响中，王泽周听到从另外的方向驶来的汽车声。他站起身来，看到两辆卡车迎面开了过来，卡车前面，还有一辆奔驰越野，和一辆丰田皮卡。他认识这两辆车，奔驰是那位大老板的，皮卡是多吉的。

从奔驰下来的是贡布丹增，皮卡上下来的多吉和他父亲。

今天，他们是来搬运这些树根的。

贡布丹增站在地上，对站在树桩上的王泽周说，这些树根真是漂亮！

王泽周说，我只是觉得怪异。

老同学，怪异不也是一种美吗？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

王泽周从树桩上下来，说，这倒不假，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谁能创造出这种匪夷所思的怪异之美呢？

贡布丹增心情大好，他握住了王泽周的手，老同学，看，我们都能发现相似的美，你看，我们还是能找到一致的地方。

王泽周说，你在这里很好，你看见了吗？我们的脚下，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这里没有什么高僧用法术捣鼓来的飞来石。石头下面也没有一个被高僧诅咒镇压的城堡。

王泽周又爬上了另外的树桩，他掏出手机，对着剩下三棵还没来得及数过年轮的老柏树桩一一拍摄。他屏息静气，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让心跳变慢，让拿着手机的手不要颤抖。他真的做到了。他看到，在手机屏幕上，老柏树的年轮清晰地呈现。他一张又一张地拍摄，他要一一细读这一圈圈的年轮，作为准确的数据写进他那篇夭折，如今正在复活的文章之中。

贡布丹增站在下面，一直在激动地对他说着什么，但他为了拍好那些树桩的年轮，必须充耳不闻，无须听见，也不必听见。

当他父亲冲到贡布丹增面前用比平常大很多的声音说话时，他听见了。他听到一向懦弱，而且爱钱如命的父亲对贡布丹增说：请你不要这么大声说话，请你让我儿子把他的事干完！王木匠还说，当年，为了帮他写文章，我就说过，要往深处挖一挖，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现在你们不是看到了吗？什么都没有！你们看到了吗？

王泽周回头看到，多吉拍着父亲的肩头，把他劝到一边去了。

父亲还回了头对贡布丹增说，你叫我把石丘炸开，你只想得到这些树根，就没有想到现在的结果吗？

王泽周又静下心来拍摄，一张，一张，手机也发出和相机快门一样令人愉悦的，可以确认拍摄动作完成的清脆的咔嚓声。当他确定自己已经做好了必须的影像纪录，才从树桩上跳了下来。他听见了被激怒的贡布丹增最后那句话：……你他妈算什么？老子都是博士了，你呢？就算你找到了真相，那又怎样？为了回去补个博士证书吗？

王泽周从树桩上跳下来，径直走到贡布丹增的面前，他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是走到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眼神中浓重的失望。因为，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他还没有丝毫的自省与歉意的话，那这个人就是无可救药的了。

然后，他就径直离开了。

回到家里，把手机连接在电脑上，细数树桩的年轮的时候，王泽周突然哑然失笑。他想起，他在树桩跟前对贡布丹增说，请你让开，不要挡着我的道。这个一向狂傲自负的家伙真的就闪开身子，让他过去了。他记得他砰然关上车门，发动了汽车后，还摇下车窗，对他竖起了中指。这个动作是这个家伙在他们上本科时，看电视里的足球转播时学来的，那时，他在学校常恣意妄为，对谁稍有不满，就会竖起他的中指。现在，王泽周虽然觉得这个动作相当粗俗，但他还是很满意自己回敬了这个家伙一个中指。

接下来的几天，从办公室到家里，他眼前都晃动着那座已然消失的花岗石丘，以及花岗石丘上的五棵岷江柏。就在这样的情境下，他开始重新书写那篇考证一个神话传说真伪与动机的文章。当年，他把这篇文章提交给一个学术讨论会。但是，会后编成的论文集里没有这篇文章。为了找到这篇文章的原稿，王泽周给多年不联系的丁教授写了一封信，用特快专递寄出。丁教授也用特快专递给了他答复，说，论坛开过就散了，找不到人再去打探那篇文章的下落了。

王泽周没有想到，自己这么些年来一直在争取遗忘的文章，而且以为已经遗忘的文章原来一直深藏在记忆深处，现在，一字一句都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甚至清晰地记得实测得到的关于那座花岗石丘的数据：周长，一百六十八米，高，五点三米，顶部最平坦部分的面积，四十八平方米。

他想起来，这个数据应该跟父亲印证一下，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他问父亲这些数据是不是准确。父亲说，我忘记了，但你记下的数字一定没有错。

王泽周想起父亲又是好多天不回家了，但家里人也并不操心，反正这个苦命人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忙活。反正忙活完一阵子，他就带着或多或少的收获回家来了。而这个家，先是他和母亲，以后又连带着新增的家庭成员对他的忽视也真是由来已久了。

这一回，王泽周在电话里有些动情，他说，爸爸，我们都盼着你早点回家。

父亲高兴起来，说，快了，我帮老板把老家的房子复了原，就回家来了。

王泽周还想对父亲说，他爱他，但他没说出口。

他还想对父亲说，等他回来，自己要带上儿子，回一趟父亲的老家。但这样的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就默默地放下了电话。

跋语：需要补充的植物学知识，以及感慨

在序篇开始已然罗列了关于岷江柏的相关植物学材料后，觉得所抄录者还不够齐全。比如说，这种树在植物分类学中的序列位置，再抄，便顾忌未见人未见故事就一味说一种树，担心以为看故事就是看小说，以至于爱故事就是爱文学的读者会不耐烦。所以，就没有再放在序篇。现在，索性就把关于岷江柏的资料在故事结束后都抄录齐全，作为结尾了。

《中国植物志》第七卷如此描述岷江柏在植物世界中的位置：

植物界；

裸子植物门；

松柏纲；

松柏目；

柏科；

柏木亚科；

柏木属；

岷江柏。

这譬如在动物分类学中说人：

动物界；

脊索动物门；

脊椎动物亚门；

哺乳纲；

灵长目；

类人猿亚目；

人科；

人；

然后才是，你，我，他，或，某人，某某人。

也就是说，这个故事从说树起头，最终要讲的还是人的故事。

树站立在这个世界上，站在谷地里，站在山岗上，扎根沃土中，或者扎根石缝中的历史是以千年万年亿年为单位来计算的。人当然出现很晚。他们首先懂得从树上摘取果实。然后，他们懂得了燃烧树木来取得温暖与熟食，同时从不安全的黑夜里取得使家人感到安全的光亮。他们懂得用骨制的工具剥下树皮制成御寒的衣服，进而因为这种成功的遮蔽生出关于羞耻的观念，或者根据树皮衣服完好的程度美观的程度生出关于美，关于尊贵与低贱的观念不过几千年时间。更不要说用树木搭建房屋、桥梁和庙宇，以及从某几种树上取得带香味的材料进行各种各样娱神的活动了。

是的，树不需要人，人却需要树。

因为这种需要，人使这个世界上的树越来越少。

有某一门类的科学考证出，正是某个气候大变化的时代，树大面积死亡，森林变成草原，某种猴子不得不从树上下来，从而慢慢变成了人。而这些人，正在获取越来越大的力量，正有越来越多的欲望支配他们制造越来越多的理由，使这个叫做地球的星球上的树越来越少。

这个世界上已经消失过很多树了，这个世界也已经消失过很多人了。

科学告诉我们，最终，连生长树与人的地球都会消失。

所以，本书所写的岷江柏和岷江柏下的人的命运也是一样。

但从有人以来，就有人在做记录那些消失的人与物的工作，不为悲悼，而为正见。不然，人就会像从来没有在地球上出现过一样。

因为人，毕竟是在这个地球上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