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恼的冬天（约翰·斯坦贝克重回巅峰之作，助力他第二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Author: 约翰·斯坦贝克
Date: 2019-02-28T16:00:00+00:00
Publisher: 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权信息

烦恼的冬天

作者：（美）约翰·斯坦贝克

译者：王改娣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二部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附录
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

约翰·斯坦贝克受奖演说

生平年表

献给我的姐姐贝丝，

她的光闪耀明亮

读者与其在这部小说虚构的人物和地点中寻找认同感，不如认真观察他们这个群体，探究他们的内心，因为这本书写的正是当今美国的大体情形。

第一部

第一章

四月美丽的金色晨光唤醒了玛丽·郝雷。她朝丈夫翻过身，看到他用双手小指扯住嘴巴，朝她做了个青蛙嘴的鬼样子。

“傻样儿！”她道，“你很有逗乐天赋，伊森。”

“哎喂，毛西鼠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是不是一睡醒就这么傻？”

“一年之计在一日。一日之计在于晨。”

“我猜你醒来就是这傻样。你记得今天是‘美好礼拜五’耶稣受难节吧？”

他漫不经心地应道：“下流的罗马人要列队朝拜耶稣的受难地各各他了。”

“不要亵渎圣灵。马鲁洛会让你十一点打烊？”

“亲爱的小花朵——马鲁洛是个天主教徒，又是个意大利佬。他可能都不会出现。等死刑执行完，我中午就打烊。”

“这是清教徒[1]腔调。这样说不好。”

“胡说，小瓢虫。我妈妈的家族就是这么说的，这是海盗腔调。你自己明白，那本来就是行刑。”

“他们不是海盗，是捕鲸人。你自己说的。你说他们有那个，你叫什么来着，‘大陆会议’[2]签发的文书。”

“那些挨他们炮火的船就把他们当成海盗，就像那些罗马大兵们认为那就是在行刑。”

“我招你生气了。我更喜欢你傻一点。”

“我是傻。大家知道的。”

“你总把我弄糊涂。你有任何权利自豪的——清教徒祖先和捕鲸船长在一个家族合而为一。”

“是吗？”

“什么意思？”

“我那伟大的先祖会不会感到自豪？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后代是个该死的杂货店伙计，而且这家该死的意大利佬杂货店所在的镇子还曾是他们的产业。”

“你不是店员。你更像经理，管账、存钱，还订货。”

“对。我还扫地、倒垃圾，对马鲁洛卑躬屈膝。我要是只该死的猫，我还会给马鲁洛抓老鼠。”

玛丽张开胳膊抱住他。“还是傻点好，”她道，“请别在耶稣受难节说这些骂人话。我真的爱你。”

“好吧，”伊森顿了顿道，“大家都这么说。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任由你一丝不挂地和已婚男士躺在一起。”

“我本想跟你说说孩子的事情。”

“他们坐牢了？”

“你又开始发傻了。如果他们自己跟你说，可能更好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

“玛姬·杨—亨特今天还要来给我算算。”

“像核算账簿那样？谁是玛姬·杨—亨特，她是干什么的，让所有男人吃了迷魂汤……”

“你知道，假如我吃醋，我的意思是人们说一个男人故意不留心漂亮姑娘，他就是装的……”

“呵，那一位。姑娘？她都有两任丈夫了。”

“第二位已过世了。”

“我想吃早餐了。你相信那种鬼话？”

“玛姬用纸牌推算出了大哥的事情。照她说，某个亲近之人。”

“我的某位亲近之人要挨踢了，要是她还不去填饱……”

“我马上……鸡蛋怎么样？”

“行吧。大家为啥要把耶稣受难日叫作‘美好礼拜五’[3]？美好在哪里？”

“哎呀！你这个人！”玛丽道，“你总是爱开玩笑。”

咖啡煮好了，鸡蛋也放在了碗里，旁边还有烤面包片。伊森·艾伦·郝雷轻快地走到窗边餐桌。

“好极了，”他说，“大家为啥要把今天叫作‘美好礼拜五’？”

“春天呗。”玛丽从炉子那边应道。

“春天的礼拜五？”

“春困吧。孩子们起床了吗？”

“不太可能。懒惰的小混蛋。我们去把他们叫起来，抽一顿鞭子。”

“你发傻的时候，讲的都是胡话。十二点到三点你能回家吗？”

“不行。”

“为啥？”

“幽会女人呀。偷偷放她们进去。也许就是那个玛姬。”

“喂，伊森！不要这样讲话。玛姬是我们的好朋友。她会把身上的衬衫脱给你穿。[4]”

“是吗？她从哪儿弄的衬衫？”

“又是清教徒腔调。”

“我打赌我们有亲戚关系。她有海盗血统。”

“啊！你又开始傻了。给你单子。”她把单子塞进伊森胸前的口袋。“看起来挺多的。不过这是复活节周末。别忘了——两打鸡蛋，千万别忘了。你要迟到了。”

“我知道。会让马鲁洛丢掉一两单小生意的。为什么要两打？”

“染彩蛋啊。艾伦和玛丽·艾琳特意要求的。你最好出发吧。”

“好的，花大姐，但我就不能上去把艾伦和玛丽·艾琳狠狠揍一顿？”

“你把他们宠坏了，伊。你晓得自己老宠着他们。”

“再见，啊，国家大航船。”他边说边在身后“砰”地关上纱门，踏入清晨生意盎然的金色阳光中。

伊森回头瞅了瞅这栋漂亮的老房子，他父亲的房子，也是他曾祖父的房子，刷着白漆，前门顶上是扇形窗，屋顶上是亚当风格[5]的装饰和天台。房子坐落在郁郁葱葱的花园深处，四周是百年丁香。丁香树浓密茂盛，和人的腰一样粗，满树花苞。榆树街上的榆树顶梢交叉在一起，新长出嫩黄的叶子。太阳刚离开银行大楼，照得银色燃气塔闪闪发光，把老港口的海藻和咸盐气味也逗引出来了。

早晨的榆树街上只有一个身影，那就是银行家贝克先生的猎犬，叫红贝克，是一种红色赛特犬。它大摇大摆地走着，偶尔停下嗅嗅榆树树干上轮船公司的乘客名单。

“早上好，先生。我叫伊森·艾伦·郝雷。我见过你撒尿。”

听到了这声招呼，红贝克停下来，慢慢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

伊森道：“我刚才在看我的房子。过去他们可真懂盖房子啊。”

红贝克昂起头，用后足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肋骨。

“为什么不盖呢？他们有的是钱。从七大洋弄来鲸鱼油，还弄来鲸脑。你知道鲸脑是什么东西吗？”

红贝克发出一声哀号。

“我看你不懂。一种来自抹香鲸头腔的轻油，散发着美妙的玫瑰气息。狗儿，去读读《白鲸》[6]。这是我给你的建议。”

赛特猎犬抬起腿，把它们搭在排水沟旁的铸铁拴马桩上。

转身走开时，伊森又回头道：“写篇读书报告。你能教我儿子呢。连鲸脑这个词他都不会拼，更别提任何其他词了。”

榆树街转弯并入高街的拐角，离伊森·艾伦·郝雷的老房子两个街区远。第一个街区刚走到一半，一群无事生非的英国麻雀在埃尔加家刚返青的草坪上斗架。它们绝不是在嬉戏，而是恶狠狠地翻滚、乱叨、啄眼，嘈杂一团，根本没注意伊森的到来。他驻足观望这场战斗。

“小窝里的鸟都能合得来，”他说，“凭什么我们人就合不来？看，这儿有堆马粪堵住嘴了吧。你们这帮孩子大清早就不安生。你们这群狗杂种，还曾招圣弗朗西斯待见呢。去你的！”他冲过去，拿脚乱踢。麻雀飞起，翅膀发出低低的扑棱声，愤怒地抗议着，发出的声音像门在嘎吱作响。“我来告诉你们吧，”伊森在后面说道，“正午太阳会变暗，大地会一片黑暗，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怕了。”他回到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第二街区的菲利普老屋现在是寄宿公寓。乔伊·莫菲，第一国家银行的出纳员，从前门出来。他剔着牙，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的花格呢马甲，朝伊森招呼道：“你好。”他接着说：“我刚想着去拜访你呢，郝雷先生。”

“他们为什么把今天称作‘美好礼拜五’？”

“这来自拉丁语，”乔伊道，“什么美好、美妙、美丽，无非都是糟透了。”

乔伊看起来像匹马，笑起来也像，张开长长的上嘴唇，露出硕大的方牙齿。约瑟夫·帕特里克·莫菲，或者叫乔伊·莫菲，或者小伙儿乔伊，又或者“小莫”，来到新湾镇不过几年，却很受欢迎。他爱开玩笑，讲笑话时却像扑克玩家一样面无表情，但别人的笑话，不管是不是听过，他都会嘶嘶发笑。莫菲，一个聪明人，从黑手党到蒙巴顿[7]，无论什么事、什么人他都知道内部消息，但他说的时候爱用升调，几乎像在发问。这让他的话听起来没有自作聪明的味道，也让听众觉得自己参与了进去，从而当作自己的故事去转述。乔伊是个怪有趣的捣蛋鬼，还是位赌徒，但没人见过他下注；他还是一个优秀记账员，一个出色的银行出纳。贝克先生，第一银行行长，对乔伊完全信赖，让这位出纳员担任大部分工作。莫菲与每个人都很熟，却从不直呼其名。伊森是郝雷先生。玛姬·杨—亨特对乔伊来说是杨—亨特太太，即使有闲话说他与她有床笫之欢。他没有家庭，没有社会关系，住在菲利普老屋带有独立浴室的两室公寓里，大部分伙食在前桅烧烤餐厅&酒吧解决。他的银行过往记录为贝克先生和担保公司所掌握，而这也很清白。但乔伊那小子讲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时很有一套，往往让你怀疑那些事就发生在乔伊自己身上，若真是如此，他可太老到了。他不爱抢功，这让大家更喜欢他了。他的指甲一直都很干净，衣着得体利索，衬衫总是整洁干净，皮鞋锃亮。

两人一起从榆树街走向高街。

“我总想问你，你和郝雷舰队司令是一家？”

“你不是指郝赛舰队司令吧？”伊森问道，“我们家有很多船长，但从未听说过有舰队司令。”

“听说你爷爷是捕鲸船长。在我脑子里就觉得大概和舰队司令有关。”

“像咱们这类小镇总有一些神话传说，”伊森说，“比如他们说我父亲家族的人很久以前做过海盗，我母亲的家族则是乘五月花号来的。”

“伊桑·艾伦[8]，”乔伊道，“老天！你和他也是亲戚？”

“也许。可能吧，”伊森道，“天真好！没见过比这更好的天吧？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哦，对。我想你十二点到三点会关门。你能在十一点半左右给我做两个三明治吗？我会跑过来取的。再来一瓶牛奶。”

“银行不休息？”

“银行休息。我不休息。小乔伊总得在那儿，和账簿拴在一起。像现在这个大周末——每个人和他们的狗都要来兑支票。”

“我从未想到这一点。”伊森道。

“哦，肯定是这样的。复活节、纪念日、独立日、劳动日，都是长周末。如果我想抢银行，我会选在长周末前。所有的钱都摆出来了，等着兑取。”

“你被抢过，乔伊？”

“没有。但我有个朋友被抢过两次。”

“他怎么说的？”

“说他很害怕，只能服从指令，躺在地板上，让劫匪为所欲为。说钱上过保险，他却没上过，他比不上钱。”

“我一打烊就给你送三明治。我会敲后门。你要哪种？”

“不用麻烦，郝雷先生。我穿过巷子就溜过来了——黑麦面包放上一片火腿、一片奶酪，生菜和蛋黄酱，再加一瓶牛奶和一罐可乐。”

“放些美味的萨拉米香肠——这是马鲁洛的腔调。”

“不了，谢谢。这位黑手党光杆司令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觉得。”

“嗯。即使你不喜欢意大利佬，你也得佩服他一个人从手推车开始累积起所有的财富。他很精明。大家不知道他到底攒了多少钱。可能我不该说这个。银行职员不能透露的。”

“你没透露啊。”

他们来到榆树街拐进高街的街角。两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转身看看老海湾酒店的粉砖和剥落的灰泥，如今那儿正在拆迁，要为新伍尔沃斯大厦腾地方。清晨，黄色推土车和摆动着落锤的大型吊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好像伺立等候的猛兽。

“我过去常想做这个，”乔伊道，“摆动钢球撞击，看一堵墙倒下。”

“我在法国看够了坍塌。”伊森道。

“对呀！你的名字在码头旁的石碑上呢。”

“他们有没有抓住抢劫你朋友的劫匪？”伊森敢肯定那位所谓的朋友就是乔伊自己。任何人都会这么想。

“哦，抓住了。抓他们就像逮老鼠。还好劫匪不聪明。若乔伊好小子写本怎样抢劫银行的书，警察恐怕谁也抓不住。”

伊森大笑。“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有途径，郝雷先生。我读报纸呀。我以前和一位警察很熟悉。你想听两美元价值的讲座吗？”

“就值六分钱。我要开店营业了。”

“女士们，先生们，”乔伊说，“今早我在这儿——不，瞧啊！他们怎样抓住银行劫匪的？第一——档案，以前被捕过。第二——分赃打架，有人会漏出去。第三——女人。别忘了女人，这也和第四相关——她们要花这笔钱。留意新冒出来的挥金如土的人，你就能逮到他们。”

“那么你的方法是什么，教授，先生？”

“简单得像袜子一样。任何事都是相反的。如果你曾被抓捕过或被登记在案，绝不能去抢银行。不要同伙——单干，别告诉任何一个人。忘掉女人。不要挥霍。把钱存起来，也许存个几年。然后，当你有正当理由拥有一些钱的时候，再把这笔钱每次拿出一小部分去投资。别挥霍。”

“要是劫匪被认出来怎么办？”

“如果他蒙着脸不讲话，谁能认出他？你有没有读过证人们的证词？他们都是傻瓜。我的警察朋友说有时他们把他安插在嫌犯辨认的队列中，他总是一而再地被挑出来。有人赌咒发誓说他确实干过某事。这是六分钱的，谢谢。”

伊森手插在口袋里。“我得欠着你了。”

“那我就用你的三明治抵债。”乔伊说。

两人穿过高街，到马路对面，拐进一条巷子。第一国民银行的后门在巷子里乔伊这边，他进去了。伊森打开他那边马鲁洛水果杂货店朝巷子的大门。“火腿和奶酪？”他叫道。

“放在黑麦面包上——还有生菜和蛋黄酱。”

些许光线，被布满灰尘的铁栏杆窗户减去了光芒，从狭窄的巷子照进储藏室。伊森在微弱的光线中停顿了片刻。高及天花板的货架上，摞满了硬纸箱和木盒子，里面装着罐头水果、蔬菜、鱼、加工过的肉类和奶酪。四处弥漫着面粉、干豆和豌豆的种子气息，混合着盒装麦片发出的纸墨味儿、火腿和培根烟熏味、后门口银色垃圾桶里卷心菜碎叶、生菜和甜菜头发酵的味道。伊森用鼻子嗅嗅是否有老鼠。他没有闻到老鼠的霉臭味，就重新打开巷子里的门，把盖上盖子的垃圾桶滚进巷子。一只灰猫窜了进来，他把猫赶跑了。

“不，你不能吃，”伊森对猫说，“老鼠才是猫的食物，可你却啃香肠。走开！听到没有，走开[9]！”猫蹲在那儿，舔着蜷曲的粉色爪子。但听到第二声“走开”时，它拼命逃走，翻过银行后面的木栅栏。“那一定是个神奇的字眼。”伊森大声道。他回到储藏室，从身后关上门。

然后穿过灰扑扑的房间，伊森来到杂货店的双开式弹簧门前，他听到细细的渗水声从卫生间的小房间传来。打开胶合板房门，他扭开灯，冲了冲马桶。接着他推开那扇在玻璃猫眼上蒙着铁丝网的大门，把门住，用脚尖把木片踢进去，紧紧塞牢。

前面大橱窗上的遮阳帘垂了下来，店里绿莹莹的。高及天花板的货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闪闪发光的罐装和玻璃瓶装的食物，这是一个为胃部设计的图书馆。店里的一边是柜台、收银机、袋子、绳子和冷柜，闪耀着不锈钢与白搪瓷的亮光，里面的压缩机在窃窃私语。伊森按下一个开关，让冷冻肉片、奶酪、香肠、肋骨肉、牛排，还有鱼，都淹没在森森的淡蓝氖灯光线中。一束教堂反射的光芒布满整个商店，那是一束类似沙特尔大教堂发散的教堂之光。伊森停下来欣赏着：西红柿罐头排成的管风琴，芥末和橄榄组成的小礼拜堂，以及上百个装沙丁鱼的椭圆坟墓。

“Unimum et unimorum，”他用拉丁文的鼻音吟诵着，“Uni unimouse quod unibug in omnem unim, domine[10]——阿门。”他唱道。他能听到妻子的评价：“这样真傻，而且还会伤害别人的感情。你不能到处干这种伤害感情的事。”

一个杂货店——马鲁洛食品杂货店——的职员，一个有老婆和一双可爱儿女的男人。他何时独处？何时能独处？白天应付顾客，晚上应付老婆孩子；夜里有老婆，白天有顾客，晚上有老婆孩子。“卫生间——那时能独处。”伊森大声说道。就在这一刻，在我打开水阀之前。啊！那段昏暗、充满异味、臭烘烘、傻乎乎的时光——邋遢又可爱的时光。“现在我能伤害谁的感情，小甜脚？”他问妻子，“这儿没有别人，也没有别人的感情，只有我和我的Unimum et unimorum——直到我打开那扇该死的前门。”

从收银台旁边柜台后的抽屉里，伊森取出一条干净的围裙，展开，整理好带子，束在瘦细的腰间，带子绕了一圈放在腰后。他双手伸到身后，摸索着打了个活结。

围裙长长的，垂在他的小腿中央。他抬起右手，拢成杯口状，掌心朝外，大声喊道：“听着，你们这些梨罐头、酸黄瓜和辣泡菜，‘天一亮，老人、大教士和抄书吏集合起来，领他到市政厅——’[11]天一亮，流氓混蛋都早早去干活，是不是？他们绝不浪费一丁点时间。现在让我们瞧。‘大概第六小时了。’——可能十二点了——‘黑暗笼罩了整个地球，直到第九个小时。太阳被遮蔽了。’此刻我怎么知道的？敬爱的上帝，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死——时间长得可怕。”伊森垂下手，望了望拥挤的货架，好像它们会回应他。“你此刻不用和我说话，玛丽，我的小面团。你是耶路撒冷的女儿之一吗？‘别为我哭泣，’他道，‘为你们自己还有孩子们哭吧……因为如果它们在绿树上做这些事情，在干枯的树上又做些什么？’逗死我了。黛伯拉姑婆产生的影响比她自己知道的要多。现在还没到第六个小时——还没到。”

伊森拉起大橱窗上的绿色遮阳帘，叫道：“进来吧，白天，”然后打开前门的锁，“进来吧，世界。”他晃晃铁栅栏门，抽掉门闩，打开门。一如既往，上午的阳光柔柔地洒在人行道上，四月的太阳在高街和海湾的交接处冉冉升起。伊森回到卫生间取了一把笤帚，扫起了人行道。

一天，漫长的一天，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千变万化的。它的变化不仅仅体现在光线升到极度的强烈再转弱，而且还在本质和情绪、音调和意义之上。它能因一千个季节因素而面目全非，炎热或寒冷、平静或多风，受气息、滋味、冰或草的质地、花蕾叶子或带着刺青的裸露四肢的侵扰。正如一天在变化，它的属民臭虫、鸟儿、猫、狗、蝴蝶和人类也随之变化。

对于伊森·艾伦·郝雷来说，安静、暗淡、属于自己的一天已经结束。这个有节拍地清扫着人行道的男人不再是那个对着罐头食物说教、念叨unimum unimorum的人，甚至不是一个傻瓜。他把烟头、口香糖包装纸、花树上掉下的萼片，还有随笤帚飞舞的尘土聚拢在一起，把废弃的落叶推到排水沟旁，等待镇上的工人开着银色卡车过来。

贝克先生踱着步子从枫树街的家里往第一国家银行的长方形红砖廊柱大厅走去。尽管他的步伐不够整齐，但是谁会知道他守的是老规矩，小心翼翼，总怕应了那句“脚踩裂缝，母亲背痛”？

“早上好，贝克先生！”伊森说着停下扫帚，避免把灰弄到银行家整洁的哔叽裤子上。

“早上好，伊森。早晨真舒服啊。”

“真舒服，”伊森道，“春天来了，贝克先生。土拨鼠又对了一回。”

“嗯，又对了一回，”贝克先生停了一下，“我还想着和你谈谈呢，伊森。你老婆按照她兄弟的遗嘱，分到的钱——五千多，对吧？”

“税后六千五。”伊森道。

“噢，它一直存在银行。应该去投资。我要和你谈谈这个。你们的钱应该运转起来。”

“六千五百美元干不了啥，先生。它只能放在那儿应应急。”

“我从不让钱闲着，伊森。”

“唔，闲着也尽了它的本分啊——侍立等候[12]。”

银行家的声音冷冷的。“我不明白。”他的音调变化说明他不仅明白，而且觉得愚蠢。他的话在伊森听来有些尖刻，而这种尖刻催生出一个谎话。

笤帚在人行道上划出一条精致的曲线。“是这么回事，先生。如果我要出什么事，那笔钱是玛丽临时的安全保障金。”

“那你应该用其中一部分来为你的生命投保。”

“但这只是临时的，先生。那笔钱是玛丽大哥的遗产。她妈妈还活着。她可能会活好多年。”

“我明白。老人是个负担。”

“他们还守着钱。”伊森编着谎话，同时瞥了一眼贝克先生的脸，他看到从银行家的衣领下，脖子颜色慢慢有了改变。“你知道的，先生，要是我把玛丽的钱用去投资了，我会赔的，就像我赔了自己的钱，就像我父亲赔了那一大笔钱。”

“这谁也改变不了，就像水在桥下，伊森——这谁也改变不了，就像水在桥下。我知道你倒霉过。但时代在变化，新机遇出现了。”

“我的机遇已经过去了，贝克先生，过去我的机会可是比理智多。别忘了战后这家店铺是我的。当时我不得不卖了半个街区的房产来备货——这是我们家最后的商产。”

“我知道，伊森。我是你的银行经理。我像你的医生了解你的脉搏一样了解你的生意。”

“您肯定了解。不到两年时间，我就他妈的几乎破产了。除了房子，不得不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还债。”

“也不都是你的责任。刚退役回来……没什么做生意的经验。别忘了你遭遇了经济大萧条，不过我们叫它经济不景气。一些很有经验的商人都破产了。”

“我也破产了。历史上第一次一个姓郝雷的成了意大利佬杂货店的伙计。”

“这就是我不理解的，伊森。任何人都会破产。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一直处在破产的状态，你可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家庭和背景都不错的人。这种状态不该一直存在，除非你的血液里没有了勇气。是什么把你打倒的，伊森？什么让你总翻不了身？”

伊森愤怒地想回驳——您当然不懂；您从未经受过——但他绕着圈儿把口香糖包装纸和烟头扫成一个金字塔，然后把金字塔推到排水沟那里。“人不会被打倒的，我是说他们会在大事情上反击。杀死他们的是心灰意冷；他们陷进失败不可自拔。他们一点点变得恐惧。我就很恐惧。长岛灯业公司要切断电灯。我老婆需要衣服。我的孩子——要鞋子、要娱乐。假设他们不能受教育？每月账单、看医生、看牙、切扁桃体，想想要是我病了，不能扫这条该死的人行道？您当然不懂了。这是个缓慢的过程。它磨光了你的勇气。除了下个月要付的冰箱钱款，我什么也想不了。我恨这份工作，又怕失去它。您怎么能明白这一点？”

“玛丽的母亲怎么样？”

“我跟您说过。她守着钱。她会守着钱死去的。”

“我原先不知道。我以为玛丽娘家很穷。但我知道你生病时需要药，可能还需要手术或电击治疗。过去大家胆子都很大，你知道的，他们不会让自己一点点被死亡啃噬。如今时代变了。有些机遇我们的祖先做梦都想不到。这些机遇让外国人攫取了。外国人把我们接管了。醒醒吧，伊森。”

“冰箱怎么办？”

“不得已的时候，只能任它去了。”

“玛丽和孩子们怎么办？”

“暂时忘掉他们。如果你能爬出那个洞，他们会更喜欢你。光担心他们并帮不了他们。”

“那么玛丽的钱呢？”

“实在不行，只能赔掉，但要敢于冒险。有人关照，再加上好的建议，你不会赔掉的。冒险不是赔钱。人要计算风险，这样他们就不会赔。我要提醒你，伊森。你在让老郝雷船长慢慢被人忘却。你该为他的声名做点事。为什么？他和我爸爸共同拥有美人阿黛尔号，那是捕鲸业最后建造的最棒的船之一。振作起来，伊森。你欠美人阿黛尔号一些东西，你得用勇气来偿还。去他的金融公司。”

伊森用扫帚头把一张不听话的玻璃纸轻轻弄到排水沟边，柔声道：“美人阿黛尔号烧到吃水线那里了，先生。”

“我知道这回事，但那会阻止我们吗？不会。”

“她有保险。”

“她当然有保险。”

“嗯，我没有保险。我只救下了房子，其他都没了。”

“你得忘了那一切。你总在想着过去。你得积攒一点勇气，一点胆量。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应该把玛丽的钱拿来投资。我会尽力帮助你的，伊森。”

“谢谢您，先生。”

“我们要把这条围裙拿掉。你欠老郝雷船长的。他绝不相信你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想他不会信。”

“这才是我们要谈的。我们要把那条围裙拿掉。”

“如果不是为了玛丽和孩子们……”

“把他们忘了，我跟你说——为他们好。在新湾镇这里有些有趣的事情要发生。你要参与进去。”

“谢谢，先生。”

“只是让我考虑一下。”

“莫菲先生说你们中午休息时，他要工作。我要给他做些三明治。要不要我给您也做一些？”

“不，谢谢。我把工作交给乔伊。他是个好人。有处房产我要去查查。就到县办公室去。十二点到三点，那里又舒适又清静。或许还能给你找些事呢。我们回头聊。再见。”他抬脚迈过一条裂缝，穿过巷口，来到第一国家银行的前门。伊森望着他消逝的背影笑了。

他很快扫完地，因为上班的人潮开始涌动。他把新鲜水果的摊子摆在商店门口。确认没人经过，他挪开三摞狗粮罐头，到后面掏出冷冰冰的一小袋子钱，再摆好狗粮，把收银机拨到“停售”的状态，分别把二十元、十元、五元、一元纸币放在小挡轮下面各自的位置上。他把五十美分、二十五美分、十美分、五美分和一美分的钱在现金抽屉前部的橡木杯子里一一分开后，关上了抽屉。只有几个顾客光顾，孩子被使唤来买条面包、一盒牛奶或一磅漏买的咖啡，那些小女孩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玛姬·杨—亨特进来了，穿着时髦的萨蒙毛衣。粗花呢短裙好看地垂到大腿，在她骄傲的臀部翘起来。但在她的眼睛里，她褐色的近视眼里，伊森看到了在他妻子那儿永远看不到的东西，因为有妻子们在的场合，那些东西不会出现。这是一个食肉猛兽，一个猎手，寻找穿裤子的人的阿耳特弥斯。老郝雷船长称之为“不安分的眼睛”。她的声音也如此，天鹅绒般的喃喃低语到了人妻们面前就换成了轻柔圆润而又自信的声音。

“早上好，伊！”玛姬道，“多适合野餐的天气啊！”

“早上好。我打赌你一定没咖啡了？”

“如果你猜中我没有消食片了，我就得躲着你了。”

“昨晚喝大了？”

“差不多吧。听旅行销售员讲经历。离婚女人总是安全的。公文包里都是免费样品哦。大概你会叫他推销员吧。你可能认识他。叫比格或伯格，是B.B.D.和D.里森联合公司的销售员，我提起这个，是他说起来此地是为了见你。”

“我们大都从韦兰斯进货。”

“哦，可能比格先生正在推销业务呢，如果他早上比我感觉好的话。嗯，你能给我杯水吗？我要吃几片泡腾片。”

伊森到储藏室里拿来一纸杯自来水。她扔进去三个扁平药片，看着它们嘶嘶起泡。“祝你好运！”她嚷嚷道，一饮而尽。“发力吧，你们这些魔鬼。”她对着那些药片说。

“我听说你今天要去给玛丽算命。”

“哦，上帝，我差点儿忘了。我应该去做生意了。我靠自己就能发财。”

“玛丽爱算命。你擅长这个？”

“没什么擅长的。你让大家——对，女人——说说自己，然后把这些话再说回到她们身上，她们就认为你有预见力。”

“还有神秘莫测之事？”

“对啊。如果我能给男人算命，我就不会经历那些不如意之事了。兄弟！我确实看走眼两个人呢。”

“你的第一任丈夫不是死了吗？”

“不，那是我第二任丈夫。愿他的骨灰安息，这个下流……还是别说了，别管他了。愿他的骨灰安息。”

伊森迎上去热情地招呼进来的伊温斯基老太太，周旋了一会儿，拿给她四分之一磅奶油，甚至说了一两句关于天气的客套话。玛姬·杨—亨特坐在那儿，轻松微笑着，细细打量着摆在收银机旁柜台后面的金印封装鹅肝酱罐头和小小珠宝盒子包装的鱼子酱。

“现在。”玛姬等老太太蹒跚而出，用波兰语自言自语道。

“现在——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像了解女人一样了解男人，我就把招牌挂出去了。你何不教我了解男人，伊森？”

“你了解的够多了。也许太多了。”

“哎，来嘛。你身上有没有蠢劲儿？”

“现在就开始？”

“也许哪个晚上吧。”

“好，”他道，“组织小组讨论。玛丽、你和两个孩子。主题：男人——他们的弱点和愚蠢，以及怎样利用他们。”

玛姬不理会他的语调。“你有没有晚下班过？月初报账，诸如此类事情？”

“有啊。我把工作带回家去做。”

她把胳膊举过头顶，用手摩挲着头发。

“为什么？”她问道。

“不为什么。”

“如果你愿意，看看你能教我什么？”

伊森道：“随后，人们嘲弄我父，把长袍脱掉，穿上他的衣服，带他出去，把他钉上了十字架。人们出来时，碰到一个古利奈人西门。他们强迫他背上十字架。当大家来到一个叫各各他的地方——也就是说，一个骷髅地[13]——”

“啊，上帝！”

“对，对，就是这回事……”

“你知道你是个下贱胚吗？”

“对呀。哦，耶路撒冷的女子。”

她突然笑了。“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今早我要算一个晦气的卦。你就是那个大傻瓜，知道不？你碰到的任何东西都会变成金子——众人的领袖。”她快步走向门口，转过身，龇牙笑了笑。“我谅你也不敢去做，我谅你也不敢不去做。再见，救世主。”鞋跟气哼哼敲击着人行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

十点钟，形势变了。银行双开大玻璃门被推开，人流拥进去取款，带着钱到马鲁洛杂货店，买走复活节需要的各式各样的食物。伊森忙得像滑水运动员，直到第六个钟点的钟声敲响。

市政厅圆屋顶上的钟声当当敲响了十二点。顾客带着成袋的熏肉匆匆离去。伊森把水果摊收进来，关上前门。没什么理由，只是想让黑暗笼罩着这个世界和他自己。他拉下厚实的绿色遮阳帘，店里一片漆黑，只有冷柜上的氖灯闪着蓝色的鬼影。

在柜台后面，他切了四片厚厚的黑麦面包，慷慨地抹上黄油，打开冰柜的门，挑了两片精制瑞士奶酪和三片火腿。“生菜和奶酪，”伊森道，“生菜和奶酪。男人一结婚，运气就爆棚。”他把罐子里的蛋黄酱抹在面包片上，把三明治压一下，切掉边缘的生菜叶子和火腿肥肉。现在需要一盒牛奶和一方蜡纸来包装。他正在把纸的边缘利索地折起来，这时听到前门有钥匙开锁的声音。马鲁洛走进来，宽阔得像头熊，胸口像麻袋，相比之下他的胳膊在身体上显得又短又突兀。他的帽子朝后戴着，因此他僵硬的铁灰色刘海看起来像个盖子。马鲁洛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狡黠和睡意，前门牙上的金牙套在冷柜的灯光下闪烁着。裤子最上面的两个扣子开着，露出深灰色内裤。他用肥短的大拇指钩着腹下的裤子卷儿，在半明半暗中眨巴着眼睛。

“早上好，马鲁洛先生。我想现在是下午了。”

“你好，小孩。你早早关门了呵。”

“整个镇都关门了。我还以为您会去参加做弥撒呢。”

“今儿没有弥撒。一年中只有今天没弥撒。”

“是吗？我都不知道。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他伸开肥短的胳膊，前后摇动着胳膊肘。“我胳膊痛，小孩。关节炎……更严重了。”

“您没治一下？”

“我试了各种方法——热敷、鲨鱼油、药片，还是痛。算了，不说了。咱们俩谈一下，小孩？”他露出了白牙。

“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不对劲？有啥不对劲？”

“好的。如果您能稍等一下，我把这些三明治送到银行去。莫菲先生订的。”

“你是个能干的小孩。亲自服务。好的。”

伊森走出商店，穿过巷子，敲了敲银行的后门。他把牛奶和三明治递给乔伊。

“谢谢。你不用这样。”

“这是服务。马鲁洛告诉我的。”

“能冰几罐可乐吗？我嘴里都是干巴巴的数字零。”

伊森回来时，发现马鲁洛在往垃圾箱里张望。

“您想谈什么，马鲁洛先生？”

“就从这儿开始吧，小孩。”他从垃圾箱里捡起花椰菜叶子。“你砍掉的太多了。”

“只是为了让花椰菜整齐点儿。”

“花椰菜是称重的。你在往垃圾箱里扔钱呢。我认识一个精明的希腊人，可能有二十家餐馆。他说最大的秘密就是留意垃圾箱。你扔掉了，就卖不了了。他很精明的。”

“好的。马鲁洛先生。”伊森不耐烦地走向商店前部，马鲁洛紧随其后，前后弯曲着肘部。

“你按我说的好好往蔬菜上洒水了？”

“是呀。”

这位老板拿起一棵生菜。“摸上去是干的。”

“好吧，见鬼了，马鲁洛，我不想把它们泡在水里，毕竟它们现在三分之一都是水分。”

“让它们看起来挺括、齐整、新鲜。你以为我不懂？我是靠一辆手推车起家的，一辆手推车。我懂的。你得学会窍门，小孩，否则你就等着破产吧。瞧，还有肉，你现在进的太贵了。”

“可是，我们的广告是A级牛肉啊。”

“A、B、C，谁知道呢？那只是标签上写的，对吧？现在，我们来好好谈谈。我们账单上有呆账。任何人十五号之前不付钱——就注销掉。”

“我们不能这样做。这些人有的在这儿买了二十年东西了。”

“听着，小孩。连锁商店不会让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挂一分钱账的。”

“对。但这些人会付账的，大多数都会的。”

“什么叫‘会付账’？这把钱占住了啊。连锁商店成车进货。我们做不到啊。你得学学，小孩。对，都是好人。钱也是好的呀。你箱子里剩下的碎肉零碎太多了。”

“那都是肥肉和硬皮。”

“好吧。如果你修整肉之前，先称重一下就好了。人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利益。你不考虑自己的利益，谁能为你考虑呢？你要学习，小孩。”金牙现在不闪了，因为嘴唇像板门一样紧紧闭起来了。

伊森不知不觉怒火升腾，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我不是个骗子，马鲁洛先生。”

“谁是骗子？这是赚钱的生意。在生意场上，赚钱的生意是唯一能存活下去的生意。你以为贝克先生在分发免费样品，小孩？”

伊森提高嗓门，冲口而出。“你听着，”他叫道，“从十七世纪中期，郝雷家族就生活在这里。你只是一个外国人。你不会明白的。我们一直都与邻居街坊友好相处，一直都体体面面的。要是你觉得你从西西里能硬闯进来改变一切，你就错了。如果你想把我的工作拿走，你尽可以这样做，就在这儿，就在此时，都行。不要叫我小孩，否则我要打断你的鼻子……”

马鲁洛的牙现在全露出来了。“好，好。别生气。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别叫我小孩。我的家族在这里住了两百年了。”他自己听这话都觉得很孩子气，怒气也渐渐消失了。

“我的英语讲得不够好。你以为马鲁洛是个意大利佬名字，外国佬名字，拉丁佬名字。我的家族[14]，我的这个姓，可能有两三千年了。马鲁洛家来自古罗马，瓦莱里·马克西摩[15]提到过。两百年算什么？”

“您不是本地人。”

“两百年前，你也不是。”

此刻伊森的怒气早跑到爪洼国了，他看到了一些东西，让一个人对他身外现实的确定性产生了怀疑。他看到这个移民、意大利佬、不法水果摊贩在他眼中变样了，看到了那个拱圆的额头、蛮横的鹰钩鼻、深陷下去的凶残放肆的眼睛，看到一条条肌肉支撑的脑袋，也看到了他强烈而坚定的自豪感，能在卑微的时刻发挥作用。这种发现让人惊异，会让人思考：如果这些我都错过了，还有哪些我同样没看到？

“您不能老用意大利佬的口吻讲话。”他温和地说。

“赚钱的生意。我教你做生意。我68岁了。老婆死了。关节炎！痛死我了。我尽力在教你做生意。也许你学不会。很多人都学不会，只好破产了。”

“您不必提这个，因为我就破产了。”

“不。你错了。我在尽量教你做赚钱的生意，那么你就不会再破产了。”

“机会很少啊。我没生意可做。”

“你还是个小孩。”

伊森道：“看这儿，马鲁洛，我实际上在为您经营这家店。我记账、存钱、进货，留住顾客，让他们成为回头客。这不是赚钱的生意？”

“对。你学会了一些。你不再是小孩了。我叫你小孩，你就生气。那我叫你什么呢？每个人我都叫小孩。”

“试试叫我的名字。”

“听起来不亲切。小孩挺亲切的。”

“不够尊重。”

“尊重的话就不亲切。”

伊森大笑。“如果您是个意大利佬店里的伙计，您也会在乎尊严的，出于您老婆孩子的缘故。您明白吗？”

“都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如果我有真正的尊严，我就不会考虑这个。我几乎忘了我老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话。他说侮辱的界限与智力和安全保障直接相关。他说‘婊子养的’这些词只对一个不知生母是谁的人是侮辱，但您怎么会去侮辱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呢？他那时还活着。您要愿意，您就叫我小孩吧。”

“你看，小孩，亲切多了。”

“好了。您还要跟我说哪些我没做的生意上的事情？”

“生意是金钱。金钱不友好。小孩，也许你太友好了，太善良了。金钱不善良。金钱不要朋友，只要更多的金钱。”

“胡说，马鲁洛，我认识很多善良、友好、让人尊敬的商人。”

“不做生意的时候，小孩，是这样的。你等着瞧吧。等你发现了，就晚了。你把商店管理得很好，小孩，但如果这是你自己的店，你可能就因为友好破产了。我在真真切切给你上课呢，就像在学校里一样。再见，小孩。”马鲁洛活动着胳膊，很快从前门出去，“砰”地关上门。伊森感到世界一片黑暗。

前门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敲击声。伊森拉开窗帘，叫道：“我们打烊了，三点营业。”

“让我进去。我要和你谈谈。”

进来一位陌生人——一个清瘦的男子，长着一张年轻人的面孔，却好像从未年轻过，穿着讲究，头发锃亮，薄薄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里流露出欢喜和不安。

“不好意思打扰你。要离开了。想单独和你见个面。还以为那个老头永远不走呢。”

“马鲁洛？”

“对。我刚才在街对面。”

伊森扫了一眼对方干净整洁的手，看到他左手中指戴着一枚镶大猫眼的金戒指。

陌生人注意到伊森的眼光。“可不是拿枪抢来的哦，”他道，“昨晚我遇见了你的一个朋友。”

“是谁？”

“杨—亨特太太。玛姬·杨—亨特。”

“哦？”

伊森能感觉到陌生人的脑子在不停转动，想找到突破口，建立一条联系纽带。

“她很好，把你夸了一通。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我叫比格斯。我的业务范围涵盖了B.B.D和D.联合公司。”

“我们从韦兰斯公司进货的。”

“我知道。这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觉得你可能愿意稍微扩展一下业务。我们刚来到这个地区，但很快会发展起来的。为了在这个行业里站住脚，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将来会给你回扣的。”

“你还是去找马鲁洛先生谈这件事吧。他一直和韦兰斯公司有业务往来。”

对方并没放低说话声，但语气变得隐秘。“是你在采购吧？”

“嗯，对的。马鲁洛有关节炎，另外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关注。”

“我们可以降一点价。”

“我觉得马鲁洛会拿到最低价格的。你最好见见他。”

“我不想这样。我要找的采购人，就是你。”

“我只是个伙计。”

“你做采购，郝雷先生。我给你降百分之五。”

“如果质量一样，马鲁洛会要求这样一个折扣的。”

“你没弄懂。我不想见马鲁洛。这百分之五会以现金的方式，不是支票，没有记录，税务人员那儿不会有麻烦，只是漂亮干净的绿色卷心菜，从我手中到你手中，从你手中到你口袋里。”

“为什么马鲁洛得不到这个折扣？”

“价格协议。”

“这样吧。假设我拿了这百分之五，然后把它给马鲁洛？”

“我觉得你不像我一样了解他们。你把这个上交，他会想你还有多少没有上交。这是很自然的。”

伊森压低声音。“你想让我骗老板？”

“谁会受骗？他没任何损失，而你挣到了钱。每个人都有权利挣钱。玛姬说你是个聪明人。”

“天黑了。”伊森道。

“不，没黑。你把遮阳帘拉下来了。”这个想法闻起来很危险——像一只被鼠夹套子的气味和奶酪香气搞晕的老鼠。“告诉你吧，”比格斯道，“你考虑一下，看看能否把一些生意给我们。我在这个地区的时候会来拜访你的。每两礼拜我会来一次。这是我的名片。”

伊森的手一直放在身旁。比格斯把名片放在冷柜上面。“这是我们为新朋友准备的一个小纪念品。”他从侧袋里取出一个皮夹子，一个豪华漂亮的海豹皮制品，把它放在白瓷上的名片旁。“漂亮的小东西。放放驾照，放放名片。”

伊森没作声。

“我过两个礼拜再来，”比格斯说，“你考虑一下。我肯定会来。和玛姬约好日子了。她很能干。”得不到回答，他继续道：“我会自己出去。回头见。”突然他靠近伊森。“别做傻子。每个人都这么干的。”接着他强调说：“每个人！”他快步走出去，在身后把门轻轻关上。

在黑暗的静寂之中，伊森能听到冷柜上氖灯传导器的嘶嘶声。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货架上一堆堆一排排的听众。

“我以前觉得你们是我的朋友。你们没有替我举手。不能共患难的牡蛎，不能共患难的腌酸菜，不能共患难的蛋糕预拌粉。不跟你们讲unimus了。想想如果一条狗咬了圣弗朗西斯，或者一只鸟把屎拉在了他身上，他会说什么呢？他会说‘谢谢，狗先生，很感谢[16]，鸟夫人’？”他转过头，听见巷子店门响起嘎嘎声，继而是敲门声，接着变成了擂门声。伊森快速穿过商店，嘟囔着：“比开门营业人还多。”

乔伊·莫菲跌跌撞撞进来，抓着喉咙。“上帝，”他呻吟道，“救命啊，至少给个百事可乐，我渴死了。这里怎么这么黑？是不是我的眼也坏掉了？”

“遮阳帘拉下来了。不想让干渴的银行经理进来。”

他领着路来到冷柜前，掏出一个结霜的瓶子，打开盖，伸手又拿了一瓶。“我觉得我也得来一瓶。”

乔伊那小子靠着亮灯的玻璃，灌下半瓶才放下。“嗨！”他说，“有人把金库丢了。”他捡起那个皮夹子。

“这是B.B.D.和D.联合公司旅行推销员的小礼物。他硬要挤进来做一点我们的生意。”

“嗯，他可不是卖花生的。这个是高级货，小子。上面还有你名字的首字母，烫金的。”

“真的？”

“你敢说你不知情？”

“他一分钟前刚留在这里的。”

乔伊翻开折叠的皮夹，把放证件的透明塑料封套弄得沙沙响。“你最好参加一个什么社团。”他说着打开背面。“这儿有我所说的让人认真思考的东西。”他用拇指和食指拈出一张崭新的二十美元钞票。“我知道他们会进来，但不知道会带着坦克。这个纪念品值得纪念。”

“在皮夹子里的？”

“你认为是我放进去的？”

“乔伊，我想和你说说。那家伙答应只要我给他生意，他就给我百分之五的回扣。”

“好啊，太好了。终于发财了。这可不能空口无凭。你该准备可乐。今天你发了。”

“你不会觉得我应该接受吧……”

“为什么不呢？如果他们不提高总价，谁损失了？”

“他说我不能告诉马鲁洛，否则他会觉得我得到的钱更多。”

“他会这样想的。你怎么了，郝雷？你傻吗？我觉得是灯光的关系，你看起来绿油油的。我看起来绿吗？你不会想着拒绝吧？”

“我千忍万忍没去踢他的屁股。”

“啊！就像——你和恐龙干的事。”

“他说每个人都这么干。”

“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干。你是幸运儿之一。”

“这不诚实。”

“怎么不诚实？谁有损失？犯法吗？”

“你的意思是你会接受？”

“接受它。我会死盯着乞求得到这个机会。在我的行业，他们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事实上，在银行你想做的任何事情都违法，除非你是行长。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你犹豫退缩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你是从阿尔菲奥那小子那儿拿走的，我会说这不地道——但你不是。你帮了他们，他们给你好处——这个好处齐整、挺括、绿油油的。别傻了。你有老婆孩子要考虑。养孩子不会便宜的。”

“我希望你现在离开。”

乔伊·莫菲把他没喝完的瓶子重重地放在柜台上。“郝雷先生，不，伊森·艾伦·郝雷先生，”他冷冷地道，“如果你认为我会做不诚实的事情，或者撺掇你去做——你尽管把自己搞砸吧！”

乔伊高视阔步走向储藏室。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向上帝发誓，我不是，乔伊。我只是今天有一些震惊，另外，今天是个可怕的节日，可怕的。”

莫菲停住脚。“那你什么意思？啊，对了，我明白了。对，我懂了。你相信我懂了吗？”

“从我小时候起，一年比一年变得糟糕，也许因为我一点点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我听到了那句凄凉的话——‘拉马撒巴各大尼[17]’。”

“我都了解，伊森，我了解。快结束了——快结束了，伊森。忘了我刚才跳脚发火，好吗？”

铁铸的火警钟声响了——只敲了一下。

“现在结束了，”乔伊道，“结束了，一年结束了。”他静静地穿过储藏室走了出去，把巷门缓缓关上。

伊森拉起遮阳帘，重新打开店门，但没什么生意，只有几个来买瓶装牛奶和面包的孩子，博尔小姐为了做顿热饭菜，来买了一小块羊排、一罐豌豆。人们不在街上来回走动了。六点前的半个小时内，伊森收拾东西准备打烊，因为没有一个人光顾。他锁上门准备走，突然想起为家里买的东西，不得不返回去，把东西装进两个大袋子，重新锁上门。他本来想沿着海湾走，看看码头木桩间灰色的浪潮，闻闻海水的气息，和站立在停泊浮标上、把鸟喙伸进风里的海鸥说说话。他记起很久以前女诗人的一首诗，她看到海鸥螺旋形的滑行而欣喜若狂。诗的开头是：“啊！欢乐的飞鸟——什么让你如此兴奋？”但那位女诗人从未找到原因，也许并不想知道。

装着节日食品杂货的袋子很重，让他打消了去散步的念头。伊森疲惫地穿过高街，慢慢沿着榆树街向郝雷家的老房子走去。

第二章

玛丽从火炉旁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一个食品袋子。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等不及了。”

他亲了她一下，玛丽感觉到他嘴唇的异样。“怎么了？”她问道。

“有点儿累。”

“你不是关门休息了三个小时吗？”

“很多事要做。”

“我希望你心情不那么低落。”

“今天是让人气闷的一天。”

“很棒的一天啊。等下听我给你讲啊。”

“孩子们去哪里了？”

“在楼上听收音机。他们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麻烦事？”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不知道。”

“你不舒服。”

“哪有？我挺好的。”

“所有的好事情——我要等到晚饭后和你分享。你会吃惊的。”

艾伦和玛丽·艾琳风风火火走下楼来到厨房。“他回来了。”他们道。

“爸爸，店里有皮克斯吗？”

“你指的是那种麦片？当然有，艾伦。”

“我要你带一些回来。那个盒子上有老鼠面具，你可以剪下来。”

“老鼠面具对你来说不是有点幼稚吗？”

艾琳道：“把盒子顶部和十美分寄过去，会得到一个吹口技的玩意儿，还有它的用法说明。我们刚从收音机上听到的。”

玛丽道：“告诉你们的爸爸你们想干什么。”

“好的。我们想参加‘国家级我爱美国竞赛’。一等奖是和父母一起去华盛顿，见总统，还有很多其他奖品。”

“好的，”伊森道，“是干什么的？你们要做什么？”

“赫斯特[18]报业举办的，”艾琳叫道，“全国范围的比赛。你只要写篇文章说你为什么爱美国。获奖者都能上电视。”

“那是小意思，”艾伦道，“想想去华盛顿，住旅馆、逛展览、见总统，所有这一切。怎么样？”

“你们的学业怎么办？”

“那要到夏天了。他们在独立日才宣布获胜者。”

“好的，挺好的。你们真的爱美国还是爱奖品？”

“行了，爸爸，”玛丽道，“别扫他们的兴。”

“我正打算把麦片从老鼠面具上弄掉。它们都混在一起了。”

“爸爸，你说我们去哪里找资料？”

“找资料？”

“当然了。就像其他人说的……”

“你们曾祖父有一些很漂亮的书。在阁楼上。”

“什么样的书？”

“哦，像林肯的演讲，丹尼尔·韦伯斯特[19]和亨利·克莱[20]的作品。你们可能要看看梭罗[21]、沃尔特·惠特曼[22]或者爱默生[23]，马克·吐温[24]也要看。它们都在阁楼上。”

“你读过这些书吗，爸爸？”

“他是我的爷爷。他过去时常给我读。”

“也许你能帮我们写一下文章。”

“那就不是你们的文章了。”

“好吧，”艾伦道，“你能记住带一些皮克斯到家里吗？它们富含铁和其他物质。”

“我尽量。”

“我们能去看电影吗？”

玛丽道：“我觉得你们要把复活蛋染一下。我正在煮蛋。晚饭后你们可以把它们拿出去到阳光廊里染。”

“我们能到阁楼上瞧瞧书吗？”

“只要回头把灯关上就行。有一次，灯亮了一礼拜。你没关上，伊森。”

孩子们离开后，玛丽道：“他们参赛你不高兴？”

“当然高兴，只要他们守规矩。”

“我等不及要跟你讲……玛姬今天用纸牌给我算命，算了三次，因为她说她从没见过这类事情。三次！我亲眼见到纸牌翻过来的。”

“啊！老天！”

“你听到时，别那么怀疑。你总是取笑神秘莫测的事情。你猜不到结果是什么。嗯，你想猜吗？”

伊森道：“玛丽，我想警告你。”

“警告我？为什么？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的财运就靠你了。”

他压低嗓子说了一个尖刻刺耳的词。

“你说什么？”

“我说‘不义之财’。”

“那是你想的，可不是纸牌上说的。三次，玛姬掷了三次。”

“纸牌说的？”

“它们知道的，”玛丽道，“玛姬读了我的纸牌，说都是关于你的。你要成为这个镇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了。这是纸牌说的，最重要的，而且要不了多久，很快的。玛姬翻过来的每张牌都显示出钱和更多的钱。你要成为有钱人了。”

“亲爱的，”伊森道，“请让我警告你一句，请求你！”

“你要做投资。”

“用什么？”

“嗯，我在考虑大哥的那笔钱。”

“不，”伊森叫道，“我不会碰那笔钱的。那是你的。而且那一直都是你的。你考虑过这个，还是……？”

“玛姬从没提过这个。纸牌也没提过这个。你七月就去投资。从那时起，一件事会接着另一件事……一件又一件。听起来不好吗？这是玛姬的话：‘你的财运是伊森。他要成为富人了，也许是镇上最富的人。’”

“去他妈的！她没权利这么做。”

“伊森！”

“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是个好妻子，她是个好朋友。我不想让孩子听见我们在吵架。玛姬·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我认为你在嫉妒我的朋友——这是我的想法。我下午过得很愉快，而你却想毁了它。这不厚道。”玛丽的脸上流露出愤怒和失望，对阻碍她做白日梦的行为充满了恨意。

“你就坐在那儿，精明先生，把人撕碎。你认为玛姬在编造一切。她没有，因为三次都是我洗的牌。就算是她编造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无非是想表示好意和友爱，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你告诉我，精明先生！你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

“我希望我知道，”伊森道，“可能是纯粹的恶作剧。她没有男人，也没有工作。可能是个恶作剧。”

玛丽降低声调，讽刺道：“你说是恶作剧——如果恶作剧没有甩在你脸上，你是不会知道那是恶作剧的。你不了解玛姬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镇上老有些男人跟在她屁股后面。大人物、已婚男人，窃窃私语，煽风点火，恶心死了。有时，她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这是为什么她需要我，一个女性朋友。哦，她告诉我说，你不能相信男人。为什么？有些男人在公共场合甚至假装不喜欢她，然后他们偷偷溜进她家，或者给她打电话，试图让她去见他们。假正经的男人，总是宣扬道德，却做出那样的事情，你还说恶作剧。”

“她说过那些人是谁吗？”

“没有，她没说，但有一个已经证实的。玛姬不想伤害任何人，即使他们伤害了她。但她说有个人我不会相信的。她说如果我知道了，我的头发要气白。”

伊森深呼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想会是谁，”玛丽道，“她描述的样子好像是某个我们很熟悉，又不敢相信的人。”

“但她在某种情形下会说出来的。”伊森温和地说。

“除非她是被迫的。她自己说的。除非她不得已，为了自己的荣誉、好名声，你知道……你觉得那会是谁？”

“我觉得我知道。”

“你知道？谁？”

“我。”

她嘴巴大张。“啊！你个傻瓜！”她道，“如果我不看着你，每次你都骗我。好吧，这总比闷闷不乐好。”

“糟糕透顶！男人坦白他和老婆的闺蜜有一腿。真是可笑又可恨。”

“这不是个好话题。”

“也许男人应该否认。然后至少他老婆会带着怀疑的态度来尊敬他。亲爱的，对着一切神灵，我向你发誓，我从未对玛姬·杨—亨特有过任何言语或行为上的挑逗。现在你相信我有罪吗？”

“你！”

“你觉得我不够好，不够有野心，换句话说你觉得我不会成功？”

“我喜欢玩笑话。你知道这一点，但这件事是不能开玩笑的。我希望孩子们还没把箱子翻个底朝天。他们从不把东西放回去。”

“我再解释一次，好老婆。某个女人，名字缩写是M.Y.-H，为我设计了圈套，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我现在非常危险，可能会掉进一个或多个圈套。”

“你为什么不想想你的财运？纸牌说七月，它们说了三次，我亲眼所见。你会有钱的，有很多钱。考虑一下。”

“你很爱钱吗，棉尾兔？”

“爱钱？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特别想有钱，所以通灵术、奇术、符咒，或者其他黑暗行径都是合理的了？”

“你说这个！你提起这个。我不会让你闪烁其词的。我爱钱吗？不，我不爱钱。但我也不爱焦虑。我要在镇上能昂起头。我不喜欢孩子们像吊死狗一样，只是因为他们不能穿得和其他人一样漂亮、排场。我喜欢昂起头。”

“钱会撑起你的头？”

“那会抹掉你那神圣家族脸上承受的讥笑。”

“没人讥笑郝雷家族。”

“那是你的观点！你只是没看见。”

“也许因为我没去注意。”

“你是否用你神圣的郝雷家族来攻击我？”

“没有，亲爱的。那不再有武器的威力了。”

“好的。我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在这个镇上或其他任何镇上，一个郝雷杂货店伙计始终是个杂货店伙计。”

“你在责备我的失败？”

“没有。当然没有。但我确实责备你自甘堕落。如果你丢掉你那过时的娘娘腔的想法，你会爬出来的。大家都在笑话你。没有钱的大绅士是个废物。”这个词在她头脑中爆炸，然后她沉默下来，感到羞愧。

“对不起，”伊森道，“你教会了我一些事情——可能三件事情，我的小兔子。三件事永远都不要信：真实的，可能的，符合逻辑的。我现在知道到哪里开始我的财运了。”

“哪里？”

“我要去抢银行。”

火炉上方计时器小铃发出不紧不慢的铃声。

玛丽道：“去叫孩子们。炖锅好了。让他们把灯关了。”她侧耳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

第三章

我的妻子，我的玛丽睡着了，如同你关上壁橱的门。很多次我都羡慕地看着她。她可爱的身体偶尔蠕动一下，好像要在一个蚕茧里躺得舒服一些。她叹了口气，末了，闭上眼睛，无忧无虑的嘴唇露出古希腊众神睿智遥远的微笑。整晚的睡眠中她都在笑，喉咙里发出呼吸的咕噜声，不是鼾声，只是一只小猫的咕噜声。不久，她的体温上来了。在床上她睡在我旁边，我都能感受到她体温的灼热。然后又降下去，她就不存在了。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她说她不做梦。当然，她会做梦。这只是明确说明她的梦没有让她烦恼，或者不太让她烦恼，所以在醒来之前全都忘了。她喜欢睡觉，睡觉也迎合她。我希望自己也能这样。我抗拒睡眠，同时又渴求睡眠。

我觉得我们俩的区别是我的玛丽知道她会永远活着，她会轻松地从现世迈入另一个生命，就像她从睡眠到苏醒。她的全身心都明白这一点，因此就像她从不在意呼吸一样，她也完全不在乎这件事。于是，她有时间睡觉，有时间休息，有时间暂时消逝一会儿。

另一方面，我从骨子和组织细胞里明白，有一天或迟或早，我会死掉。于是，我抗拒睡眠，乞求它，甚至试着哄骗它降临。我那一眨眼工夫的睡眠简直是一种痛苦，一种折磨。我了解这一点，因为我在这一秒醒来，总是感觉到毁灭性的打击。一旦入睡，我就繁忙无比。我梦见白日的问题以荒诞的形式接踵而至，有点类似戴着兽角和野兽面具跳舞的人。

我比玛丽睡得少多了。她说她需要很多睡眠，我也同意我需要较少的睡眠，但其实我根本就不信。身体里存储的能量就那么多，当然需要食物来增强。一个人很快就把能量用光了，就像有些孩子会一口吞下糖果，有些则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总会有一个小女孩剩下一部分糖果，于是当狼吞虎咽者早就吃完了之后，她还能拿出来享用。我觉得玛丽会比我活得长很多。她为将来省下了一部分生命。想一想，大部分女人都比男人活得久。

“美好礼拜五”总是很困扰我。甚至在孩童时期，我就被悲伤侵袭，不仅感受到十字架的痛苦，还感受到来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的绝望的孤独。这种悲伤从不曾离开我，它来自《马太福音》，由我新英格兰的姑婆黛博拉用清晰短促的演讲式音调读给我听。

今年可能更糟了。我们把这个故事拉近身边，感同身受。今天马鲁洛教导了我。通过生意的本质，我第一次理解了这个故事。随后，人生第一份贿赂摆在我面前。在我这个年纪，这样说有点怪，但我不记得还有其他贿赂。我必须考虑一下玛姬·杨—亨特。她是不是邪恶的？她的目的是什么？我明白她许诺了我一些东西，而且如果不接受，她会威胁我。一个人能否全面考虑他的生活，或者他是否必须服从生活的安排？

很多个夜晚，我躺在那儿彻夜无眠，听着玛丽在我身边细微的咕噜声。如果你凝视黑暗，眼睛上就会有红点游动，而时间如此漫长。玛丽非常痴爱睡眠，我也尽力呵护她的睡眠，即使皮肤痒得难受。如果我离开床，她就会醒。这让她心绪不宁。因为她唯一失眠的经历来自生病，于是她就觉得我不舒服了。

今晚我不得不起来，走出卧室。她的呼吸轻柔地咕噜着，我能看见她唇边古远的微笑。也许她梦到发财了，梦到我要赚到的钱。玛丽想扬眉吐气。

一个男人相信某个特殊地点能让他更好地思考，这有点怪。我就有这么一个地方，一直都有，但我知道我在那儿不是思考，而是感受、体味和回忆。这是个安全的地方，每个人都必须有这样一个地方，尽管我从未听到哪个男人提起过。当正常的深思无法起到作用的时候，秘密安静的时刻总会让一个沉睡的人清醒。我也相信睡眠中的人能游走到别人的思想中。我给自己找个借口要用卫生间。于是，我起来，走出了卧室。之后，我轻轻下楼，手里拿着衣服，到厨房穿好。

玛丽说我总替别人担忧不存在的烦恼，可能真是这样，但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中，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可能出现的场景——玛丽醒了，满屋子找我，脸上现出很不安的神情。我在日用便签本上留了一条信息：“亲爱的，我睡不着。出去散个步。很快就回来。”我觉得要把它留在厨房餐桌的正中间，这样墙上灯的开关一打开，一眼就能看见。

然后我轻轻打开后门，品味着空气。空气寒冽，带着白霜凝结的气息。我裹在一件厚外套里，把针织水手帽拉下来护住耳朵。厨房的电子钟隆隆作响。三点一刻了。十一点开始，我就躺在黑暗中看那些红点。

我们居住的新湾镇古老而美丽，是美国最早一批严格界定的全城镇之一。我相信，第一批定居者和我的祖先都是那些四处漂泊、背信弃义、动辄争吵、贪得无厌的海上来客，他们是欧洲伊丽莎白的大麻烦，在克伦威尔时期占据了西印度群岛，手握复辟的查理·斯图亚特颁布的宪章，最终栖息在北海岸。他们把海盗抢劫和清教主义成功地结合在一起，其实只要你认真研究，会发现两者没什么不同。两者都对反对派异常憎恨，也都觊觎别人的财产。他们相结合后，生育出一群坚忍不拔、生生不息的猴子。我了解他们，因为我父亲让我明白了这一点。他是个景仰先辈，却又极其不如先辈的人，我常注意到先辈们通常缺乏他们所颂扬的那类人的品质。我父亲是个脾气温和、消息灵通、固执，有时又很聪明的傻瓜。单枪匹马，他赔光了土地、金钱、名誉和未来。事实上，他几乎赔光了艾伦家族和郝雷家族好几百年来积累的财富，赔光了所有一切，只剩下名字，这是我父亲最为关切的东西。父亲过去常给我上所谓的“遗产课程”。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老祖先知道那么多。也许这也是为什么我是一个西西里杂货店的伙计，而这个店就在老郝雷家族曾拥有的一个街区里。我希望自己不对此状表现得那样义愤填膺。毕竟不是因为大萧条或世事艰难，我们才被扫地出门的。

这一切开始于新湾镇是座美丽的城镇这一说法。我在榆树街右转而非左拐，快步走向波洛克街。这条街和高街形成一对斗鸡眼。维·威利，我们的胖警察，会把警车停在高街，坐在车里打盹。我可不想和他共度夜晚。“这么晚你做什么呢，伊？要去取什么东西吗？”维·威利很寂寞，喜欢与人搭话，然后就会跟人谈论他曾谈过的话。好几桩不大却恶心的丑闻就源自威利的寂寞。白日里的警察是斯通沃尔·杰克逊·史密斯。这不是个绰号。他的教名是斯通沃尔·杰克逊，这让他和其他史密斯们区分开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小镇警察要相互敌对，但他们通常都这样。斯托尼[25]·史密斯是个连今天是什么日期都不肯泄露的人，除非他站在宣誓台上。史密斯长官掌管着镇上的警察工作，他非常敬业，研究最新措施，还在华盛顿参加过FBI的训练。我认为他是个好警察，就像你能找到的那样，高大、安静，眼睛里闪着金属式的光芒。如果你要犯罪，是要避开这位长官的。

这一切都是我走在波洛克街，避免与维·威利交谈的时候想到的。新湾镇的漂亮房子都在波洛克街。在十九世纪初，我们有一百多艘捕鲸船。当这些船只出海一两年，从南极或者中国海域回来时，它们会满载油脂，非常阔气。它们会停歇在外国港口，费心思挑选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波洛克街上的房子里能看到那么多中国货的原因。有些老船长船主很有品位。用他们所有的钱，带回英国建筑师来建造房屋。这就是你在波洛克街上见到那么多亚当风格和希腊复古建筑的原因。那个时期的英格兰就是如此。但是即使有了扇形窗、凹槽柱和希腊钥匙，他们也从不会忘了在屋顶铺个天台。这个理念源自留守家中的忠诚妻子要到天台上观望回城的船只，也许有些人真的这么做。我们郝雷家族、菲利普斯家族、埃尔加家族和贝克家族更为古老。他们在榆树街，房屋是所谓的美国早期风格，有着尖屋顶和搭叠壁板。这就是我家的风格，老郝雷家就是如此。屋外巨大的榆树像房屋一样古老。

波洛克街保留着煤气街灯，只不过现在里面都是电灯泡。夏天，游客来欣赏建筑，说我们镇有老世界风采。风采为什么要是老世界的？

我忘了佛蒙特州的艾伦家族怎样和老郝雷家族混在一起的。这事是紧跟在革命之后发生的。当然，我能查出来。阁楼上的某个角落，也许有记录。自从父亲死后，我的玛丽对郝雷的家族史很厌倦。因此，当她提出我们把所有东西都存储在阁楼上时，我理解她的感受。你对别人的家族史会感到非常厌烦的。玛丽甚至不是在新湾镇出生的。她的家庭是爱尔兰血统，但不是天主教。她经常强调这一点。阿尔斯特[26]家族，她这样称呼它们。她来自波士顿。

不，其实也不是。我是在波士顿遇到她的。如今，我比那时能更清楚地看清我们彼此，一个是手握周末度假证明，神经紧张、惊恐的郝雷少尉，另一个则是脸颊如柔软花瓣，呼吸甜美的可爱姑娘。由于战争和教育的缘故，所有的一切都翻了三倍。那时我们多严肃啊，真的是那样严肃。我准备牺牲，她也准备用一生来回忆我的英雄事迹。这是百万橄榄绿军人和花布女孩共同梦想中的一个。她把自己奉献给她的那位战士，因此并没有用一封分手信来结束一切。她的信，甜蜜中带着执着，到处跟随着我，圆润清晰的字迹用深蓝墨水写在淡蓝色的纸上，因此我的整个连队都认识她的信，大家都对我既好奇又高兴。即使我没想过娶玛丽，她的执着和坚持也会迫使我那样做，因为美丽忠贞的女性永远是全世界的梦想。

她从未动摇，即使从波士顿爱尔兰租屋搬到榆树街的老郝雷房子。我生意失败感到沮丧，孩子出生，或者我长时间做一个店铺伙计，这些时候她都未动摇过。她是个守候者，如今我看出来了。而且我想她最终对等候这件事已经失去最后的耐心了。过去她希望坚定的时候，我的玛丽从来都不会嘲弄人，轻蔑也从不是她的武器。她忙着把繁不胜数的状况梳理好。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因此显得如此令人意外，好像大脑中了毒。头脑中涌现出一幅幅画面，脚踩在夜晚街道的霜上，发出嘎吱声。

凌晨走在新湾镇的街道上不用感到鬼鬼祟祟。维·威利对这件事会开些小玩笑，但大多数人看到我凌晨三点走在海湾，都会猜想我要去钓鱼，并没有多想。我们这儿的人有各种钓鱼理论，有一些像秘密的家庭菜谱一样，而这些东西都是受尊重，并值得尊重的。

街灯下，草坪上和人行道上坚硬的白霜闪闪发光，像百万颗小钻石。这样一颗霜粒只要一个脚印就化为乌有了。自从幼年起，走在新鲜没有痕迹的雪上或霜上，我就总会感到一种新奇的兴奋。这好比闯入新世界的第一人，发现某些东西是那样新鲜干净，从未被使用过，从未被玷污，心里有种深厚的满足感。常见的夜行者，猫，并不喜欢在霜上行走。记得有一次，我胆子很大，赤脚出来走在结霜的小路上，感觉脚被灼伤了。但如今穿着胶靴和厚袜，我把第一批印痕留在闪光的新天地。

波洛克街和托基街交叉的地方是自行车厂。离希克斯不远，干净的霜地被一些拖拖拉拉的脚印给破坏了。丹尼·泰勒，一个居无定所的鬼魂，想到某个别的地方，就踉跄到那儿，然后又想到另一个地方。丹尼是镇上的酒鬼。我觉得每个镇上都有一个这样的人。提起丹尼·泰勒，镇上很多人的脑袋都从一边慢慢地摇到另一边。他出身良好、家世悠久，末代传人，受过好的教育。他在学院是不是遇到了麻烦？他为什么不振作起来？他在用酒自杀，这是错的，因为丹尼是位绅士。乞讨钱来买酒，真丢脸。幸运的是他的父母没有活着看到这一切。这会杀了他们的，但他们已经死了。这就是新湾镇的闲话。

在我心中，丹尼是刺心的悲伤，并由此演变成一种负疚。我应该能帮助他。我试过，但他不让。丹尼跟我亲近得像兄弟，我们有同样的年纪与成长经历，同样的体重与身高。也许我的负罪感来自我是兄弟的监护人，但没能挽救他。带着一种深厚的感情，那些借口，即使是正当的，也不能让人解脱。泰勒家族，和郝雷家族或贝克家族，或与任何别的家族一样古老。童年时代，如果没有丹尼像我的右臂一样在我身边，我的记忆中就不会有野餐、马戏、竞赛和圣诞节。也许如果我们一起去上大学，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我进了哈佛，沉溺在语言中，泡在人文领域，沉迷在古老、美丽、抽象的事物中，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到经营食品杂货店全用不上的知识里，由着它发展。我常常希望丹尼能和我一起踏上那光明、激动的朝圣之旅。但丹尼生下来就是为了海洋。甚至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与海军学院的约定就被纳入计划，再三验证，并确定无疑。每次我们有了新议员，他父亲都会把这个约定再确定一遍。

荣耀了三年，然后被开除。他们说，这杀了他的父母，也差点杀死了丹尼。剩下的就只有这个拖着脚移动的悲哀身影。这个忧伤的夜晚游荡者乞求一把角子来换一品脱毁坏脑子的东西。我想英国人会说：“他使自己人难堪。”这常常让导致难堪的人比自己人还受伤。丹尼现在就是个黑夜的游荡者，一个凌晨徘徊的人，一个孤独的拖地而行的东西。当他要一夸脱的忘忧汤时，他的眼睛恳请你原谅他，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他睡在船厂后面的一个小窝棚里，威尔伯斯家族过去曾在那里当过造船工。我停在他走过的路上，看看他是回家了还是离开了。从霜上脚步拖过去的痕迹可见，他出去了，我可能会在哪个地方碰见他。维·威利不会铐上他的。因为那有什么用呢？

我要去哪儿不是个问题。从床上下来之前，我就看到，感觉到，并闻到了它的气息。老港口现在离得很远了。新的防波堤建成后，公共桥墩、沙子和淤泥涌进来，使曾经广阔的锚地浅了很多，那里曾被惠特森礁石那锯齿状的牙齿庇护过。那里曾是船架、制绳工棚和仓库，一家家的制桶工人在做鲸鱼油桶，还有船坞，捕鲸船的船首斜桁像人形或提琴头一样突出来。通常都是三桅船，拉着大横帆；后面的桅杆上升起四方帆，像主帆桁和纵帆斜桁支撑的后桅纵帆一样好用，建造深大的船体是为了经年在海上，可以抵抗任何天气。船首的斜杆是根单独的圆木材，双股的击豚叉像斜杠帆的斜桁一样好用。

我有一块钢板画，雕刻着泊满船只的旧海港，还有几张褪色的锡版照片，但我真的不需要它们。我熟悉那个港口，我也熟悉那些船。祖父用那根独角鲸的鲸角做的拐杖为我勾画过。他训练我掌握那些术语，用拐杖敲击着一截来自先前郝雷码头的桩木，木头已经被潮汐冲刷得光秃秃的，一个个术语就这样被一个白色络腮胡的坏脾气老人敲了出来。我是那样爱他，甚至因此而感到心痛。

“行了。”他道。声音大得不需要桥上的扩音器。“把装帆全过程唱出来，大声唱，我讨厌小声哼哼。”

于是我就唱出来，他按节拍用独角鲸拐杖重重敲打着那块木桩。“船首三角帆。”我唱道（嘭！），“外三角帆，”（嘭！）“侧船首三角帆、三角帆！”（嘭！嘭！）

“唱出来！你在哼。”

“前桅天帆，前最上桅帆，前中桅帆，前上中桅帆，前下中桅帆，前……”每喊一声就嘭地重击一下。

“主帆！唱出来。”

“主上帆。”（嘭！）

但有时候，他老了，会疲倦。“固定主帆，”他会喊道，“到后桅去。唱出来。”

“好的，先生。后桅天帆，后最上桅帆，后中桅帆，后上中桅帆，后下中桅帆，后桅下帆……”

“还有呢？”

“后桅纵帆。”

“怎样装帆？”

“主帆桁和纵帆斜桁，先生。”

嘭！嘭！嘭！鲸角拐杖击打着浸水的木桩。

听力变得模糊了之后，他指责越来越多的人小声哼哼。“无论一件事是对或不对，你都要认真地唱出来。”他叫道。

老船长的耳朵在生命的尽头已经变得不可靠了，但他的记忆却不是。好像每艘从海湾驶出去的船，他都能为你背出它的吨位和速度，它带回了什么以及货物怎样分配的。奇怪的是，在他成为船长之前，捕鲸的岁月差不多快要结束了。他把煤油称作“臭鼬油”，煤油灯就是“臭罐子”。电灯出现后，他并不太在意，或者可能当时只满足于回忆了。他的去世并没有让我震惊。在船上的时候，老先生已经训练过我适应他的死。我的身心内外都知道该做什么。

老港口淤泥沙子堆积的边缘，也正是老郝雷码头曾经所在，石基还在。它一直到低潮水平线，高高的水花拍打着它的正方形砖石。石基尽头十英尺远的地方有一个通道，四英尺宽，四英尺高，五英尺深。通道有个拱顶。可能以前是个排水道，如今通过地面的入口被沙和碎石填满了。这是我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的那个地方。待在这里，你不会被人看见，除非从海上往这儿看。老港口一片空无，除了几个拾蚌蛤人的窝棚，嘎嘎作响着，大部分在冬天都废弃了，但拾蚌蛤的人还很多。他们一天到晚几乎不说话，低头走过，肩背弓起。

那个地方是我要去的。参军之前，我在那儿待过一夜。娶玛丽之前，也待过一夜。艾伦出生那夜，我待了一会儿，玛丽在生产中吃了好多苦头。我迫不及待地往那里去，想坐在里面，听听细微的浪花拍打着石头，朝外看看锯齿样的惠特森礁石。躺在床上，盯着红点跳舞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知道我必须坐在那里。大的变故把我带到那里——大的变故。

海岸沿线是南德文岛。好心人装了灯照在沙滩上，以免情侣遇到麻烦。他们却不得不去别的地方。市镇条例规定维·威利每小时要巡逻一次。沙滩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一个人。这有点奇怪，因为任何时候都有人来钓鱼、在钓鱼或者过来过去的。我在边缘弯下身子，找到了那块露出地面的石头，折腰进到这个小洞穴中。我还没把身子调整好，就听到维·威利的车子开过去了。今晚有两次我避免和他一起度过这个夜晚。

盘腿坐在壁龛中如一尊闪光的佛像，这听起来别扭而愚蠢。但在某种方式上，这块石头适合我，或者我适合它。也许我去过那里很久了，我的后背已经适应了那里的石头。至于是否愚蠢，我不在意。有时愚蠢是很好玩的，像孩子们扮雕塑，笑得死去活来。有时愚蠢打破了平稳的步伐，让你有一个新的开始。我遇到麻烦时，我就会扮愚蠢，这样我那位亲爱的就不会因此而不安。她还没看破我。或许她早已看破，我不知道而已。在很多事情上我都不了解玛丽，其中就包括她了解我多少。我觉得她不知道这个地方。她怎么能知道呢？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在我头脑中，这里没有名字，只有这个“地方”，没任何仪式或公式束缚，什么都没有。这是个思想漫游的地方。没有人真正了解其他人。他能做到的最佳方式就是假定他们与自己相仿。现在，坐在我的地方，在风中看着守卫灯下潮汐袭来，在黑色天空下一切都黑魆魆。我想是否所有男人都有一个地方，或者需要一个地方，又或者想要一个却不可得。我的眼睛看到一个景象，一头狂怒的野兽想找一个隐秘安静的地方来休憩灵魂，在那里一个男人只看到他自己，并且可以自省。我当然知道那些回归子宫和死亡渴望的理论，这些可能对其他男人适用，但我觉得它们不适用于我，除了用容易的方式表达不容易的事情。我把在“地方”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称作自省。另外有些人把这称作祷告，可能都是相同的事情。我不相信那是思想。如果我为自己画一幅图画，那会是一条在和风里翻转拍打着的湿床单，慢慢干燥，露出愉快的白色。我现在就是这样，无论对错。

太多事需要考虑了，它们像学校里的孩子，跳跃着挥着手想引起注意。这时，我听到一艘小船噗噗的马达声，是一艘喷气式渔船。它桅顶的灯越过惠特森礁石往南移动。我不得不暂停思绪，等它把红绿灯安全地转向海峡，一条本地船很容易找到入口。船停锚在浅滩，两个人乘着摩托小快艇驶向岸边。细浪冲刷着海滩，受惊的海鸥要花点儿时间停栖在锚浮标上。

事情一：要考虑玛丽，我亲爱的，睡眠中唇边带着神秘的微笑。我希望她不会醒，再去找我。但如果她那样做了，她会不会告诉我？我很怀疑。我觉得玛丽，看起来要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其实说得很少。还有发财要考虑。玛丽是想要发财，还是想要我发财？事实上，这笔财是假的，由玛姬·杨—亨特一手操纵，原因我不知道，但也没什么区别。一笔虚假钱财也挺好的，可能所有的财富都有一点假。如果想要，任何有正常智力的人都能挣钱；更多时候他想要的是女人、衣服或崇拜，这些让他走偏了。金融艺术大师摩根和洛克菲勒就不会走偏。他们有欲望，然后挣钱，就是简简单单的钱。随后他们用钱做什么是另一回事。我总是感觉他们害怕心中的鬼，并尽力想用钱把它驱赶走。

事情二：有了钱，玛丽就能有新窗帘，孩子们的教育就有了保障，玛丽就能高抬起头面对金钱，并为我感到骄傲而不是丢脸。她生气的时候曾说过，而那是真的。

事情三：我需要钱吗？嗯，不需要。我内心深处憎恶自己是个食品杂货店伙计。在军队里，我做到上尉，但我知道是什么让我走到这一步，是家世和亲友们。我不是因为漂亮眼睛被选中的，但我确实是个好长官，一个不错的长官。但如果我真的喜欢发号施令，把我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看他们挣扎，那么我就留在军队里了，现在我会是个上校。但我不喜欢，我想让那些赶快结束。他们说好士兵打赢一场仗，而不是一场战争。那是文官的功劳。

事情四：马鲁洛告诉我生意的真谛，生意就是挣钱的过程。乔伊·莫菲说得很直接，还有贝克先生和那位旅行推销员。他们说得都很直接。为什么这让我恶心，像尝到了一个坏鸡蛋？我有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公正吗？我不认为。我是否太骄傲了？嗯，有一点。我是不是懒，懒得参与进去？可怕的命运中有一种懈怠的善良，那不是别的，就是懒惰，不想有麻烦、混乱或者做出努力。

阳光出现之前，黎明的气息和感觉会持续很久。现在空气中就是如此，风渐渐和缓了。一颗新星或是一颗行星在东方使天际明亮起来。我应该知道那颗星或行星是什么，但我一无所知。在黎明的假象中，风清新又平稳。事实如此。我很快要回去了。天亮之前，这颗星星升得太迟，没多少时间了。那句谚语怎么说的，“星星只预示，它们不下令”？对，我听说许多严肃的金融家到占星家那里寻找指示来买股票。星星会预示牛市吗？A.T.股和T.股受星星影响吗？我的财运中没有像星星一样美好而遥不可及的东西。一副破旧的占卜纸牌在一个闲荡的恶作剧的女人手中，她在牌中做了手脚。纸牌是否只指示不命令？对，纸牌让我午夜出门，到这个地方，它们还让我考虑更多我不愿考虑的事情，考虑一个我憎恶的话题。这儿确实有很多预示。它们会让我拥有我从不曾有过的商业精明，或者一种贪婪之心。我会不会想要我不想要的东西？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并存。这是开始的一条好规则。捕食者是否比被捕食者更不道德？最终，所有人都会被吞食，所有人，都会被大地吞噬，即使那些最凶猛最狡猾的人。

蚌山上的公鸡已经叫了很久，我早就听到了，似乎又没有听到。我希望能留在那个“地方”看日出。

我说过在那个“地方”没有什么仪式，其实并不全对。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为了内心的愉悦在某个时刻重构老港口，码头、仓库，桅杆如林，索具和帆布像灌木丛。我的祖先，我的血脉，年轻人在码头上，成年人离得远一些，老年人在桥上。没有麦迪逊大街的废话，或者被修掉太多叶子的花椰菜。人能够呼吸自如。

这是我父亲说的话，那个傻瓜。老船长记得那些为股份而起的争端，为店铺而起的争吵，对龙骨和板材的怀疑，诉讼案，对，杀戮，对女人的杀戮，为了光荣，冒险？并不全是。为了钱。他说，那是一个少见的合作关系，延续到不止一次航行，随后就是猛烈的争吵，持续到后来连起因都忘了。

有一个痛苦老郝雷没有忘记，一件他无法原谅的罪行。他肯定给我讲过好多次，站在或坐在老港口的岸边。我们在那儿度过了美好的时光，他和我。我记得他用独角鲸鲸角拐杖指点着。

“看好惠特森礁石的第三块石头，”他道，“看见吗？现在把它和港口海岬在最高水位的那个点放在一条线上。看到了吗？现在那条线上半个锚索长的地方就是它停泊之处，至少龙骨在那儿。”

“是美人阿黛尔号？”

“是美人阿黛尔号。”

“我们的船。”

“一半是我们的，有合伙人。它在锚地着火了，烧到吃水线的地方。我从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

“你觉得是纵火，先生？”

“我就是这样想的。”

“但……但你不会那样做。”

“我不会。”

“谁会？”

“我不知道。”

“为什么？”

“保险。”

“那现在没什么区别了。”

“没区别了。”

“一定有一些区别。”

“只对一个人有区别，只对一个人。只有一个势力，只有一个人。不能依靠任何别的事了。”

他没再搭理过老贝克船长，我父亲告诉我的，但他并没有以此对待老贝克的儿子，银行家贝克先生。他不愿意那样做，就像他不会去烧毁一艘船。

老天，我要回家了。我起身，不假思索地几乎跑着来到高街。天仍旧是黑的，但海的边缘有一束亮光，让海浪变成铁灰色。我绕过战争纪念碑，经过邮局。在一个门道口，丹尼·泰勒站在那儿，就像我知道的那样。他手插在口袋里，破外套的领子竖着，破旧的尖顶射手帽的护耳瓣下垂着。因为寒冷和病痛，他脸色青灰。

“伊，”他道，“很抱歉打扰你。对不起。我得买点忘忧汤。你知道除非不得已，我不会开口。”

“我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我给他一张一美元钞票。“够不够？”

他的嘴唇颤抖着，就像一个孩子要哭的时候嘴唇颤抖的样子。“谢谢，伊，”他说，“嗯，这能让我挺过整个白天，也许整个夜晚了。”想到这一点，他开始看起来好了一点。

“丹尼，你不能这样了。你觉得我忘了？你以前是我的兄弟，丹尼。你现在还是。我会做任何事来帮助你。”

他瘦削的脸颊泛起了一点颜色，看看手中的钱，就像他已经喝下了第一口酒，然后他用冷漠的眼睛狠狠地看着我。

“首先这不关任何人屁事。其次，你也是穷鬼，伊。你和我一样瞎，只不过瞎的方式不同。”

“听我说，丹尼。”

“听你说什么？为什么要听你说，我比你好得多。我还有杀手锏呢。还记得我们乡下的那个地方吗？”

“房子烧毁的地方？我们过去不是常在那儿的地窖里玩吗？”

“你全记得。那是我的地儿。”

“丹尼，你可以把它卖了，然后重新开始。”

“我不会卖。国家每年都会收一点税。那大草坪还是我的。”

“听着，丹尼……”

“我不听。要是你觉得这一美元让你有权利教训我，给你，拿回去！”

“留着吧。”

“我会的。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从未当过——酒鬼。我不会告诉你怎样包装培根，是吧？现在如果你走你的路，我就可以去敲敲酒馆窗户买点忘忧汤了。别忘了，我比你好得多。我不是个伙计。”他转过身，把头靠在关得紧紧的大门边上，就像一个毁灭世界的小孩不再留恋这个世界。他待在那儿，直到我不再坚持，继续往前走。

维·威利的车停在宾馆前，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摇下雪佛兰的窗户。“早上好，伊森，”他道，“你这是早出呢，还是晚归？”

“都是啊。”

“你一定找了个情妇？”

“可不是么，威利，一个大美女。”

“行了吧，伊，别跟我说你没和站街女一起混。”

“我敢发誓。”

“我再不信你了。我打赌你去钓鱼了。你老婆呢？”

“睡觉呢。”

“那是我要做的事情，换班了。”

我继续朝前走，没提醒他，他一直在做这件事。

我脚步轻悄悄的，打开厨房的灯。我的字条在餐桌中心稍微偏左的地方。我发誓我把它放在正中间的。

我把咖啡放上去，坐下来等它滤煮。它刚要弹上去的时候，玛丽下来了。我的爱人刚睡醒时就像个小女孩。你不会想到她是两个那么大的小坏蛋的妈妈。她的皮肤闻起来很香，像新割的青草，那是我所知道的最惬意舒适的气味。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了？”

“既然你问了。你要知道我大半夜都没睡。看门口我的胶靴。它们是湿的。”

“你去哪儿了？”

“海边，有一个小洞穴，我头发凌乱的母鸭。我爬进去，研究黑夜。”

“等等。”

“我看到一颗星星从海上升起。它没有主人，我就把它当作我们的星星。我驯服了它，把它送回去养肥。”

“你在装傻。我觉得你是刚起来，把我弄醒了。”

“要是你不相信我，问维·威利去。我跟他讲过话。问丹尼·泰勒去，我给了他一美元。”

“你不该给他。他只会喝得烂醉。”

“我知道。那也算随了他的心愿。我们的星星睡在哪儿呢，甜蕨菜？”

“咖啡闻起来是不是很香？很高兴你又开始傻了。你忧郁的时候真吓人。我对算命的事感到很不好意思。我不想你觉得我不快乐。”

“别为那烦心了，一切都在纸牌里。”

“什么？”

“不开玩笑。我要去发财了。”

“我从不明白你的想法。”

“这是讲实话的最大困难。我能稍微揍一下孩子，来庆祝耶稣复活的前一天吗？我保证不打断骨头。”

“我还没洗脸呢，”玛丽道，“我刚才想不出谁在厨房窸窸窣窣的？”

她上楼到浴室去了，我把写给她的字条放进口袋里。我总是弄不清楚。一个人能否了解别人的内心，哪怕是一点点？在你的心里，你是什么样的？玛丽——你听到了吗？在那里，你是谁？

第四章

礼拜六的早晨似乎永远一成不变。我想是否所有的日子都是如此。这是一个回收的日子。我的黛博拉姑婆低低的苍老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当然了，耶稣死了。世上唯有这一天，耶稣死了。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也死了。耶稣在地狱。但是明天，只要等到明天，你会看到大事发生。”

我记不清她了，就像你记不起某个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的人一样。但她像读日报一样给我读《圣经》，我猜她也正是这样想的，正如一些事情总会发生，但还是又新鲜又令人激动。每个复活节，耶稣都真的从死人堆里站起来，这是奇迹，虽在意料之中，但仍然新鲜。对她来说，这好像不是发生在两千年之前，而是现在。这是她当时灌输给我的。

我记不得以前是否想去打开店门。我觉得自己憎恨每一个懒散的早晨。但今天我想离开。我用全身心爱着我的玛丽，在某些方面，比爱我自己还多，但我经常不专心听她讲话，这也是真的。当她谈到服装每年的流行款式、有关身体健康以及让她欢喜开心的闲话时，我根本听不进去，所以有时她会叫道：“你应该知道的。我告诉过你。我清楚地记得礼拜四早上告诉你的。”事实完全如此。她确实告诉过我。她在特定的地方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今天早晨，我不仅不听，我还想逃离。也许我想说说自己，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公平地讲，她也不听我说话，有时这是件好事。她听我说话的语气和音调，由此得到健康方面的实情，以及我的情绪如何，我是不是累了或情绪低落。这倒是个再好不过的方式。现在想想，她不听我说话，是因为我不是在跟她说话，而是在和我内心某个黑影听众说话。她也不真正在和我讲话。当然，如果有关孩子或其他紧急危机时，一切都会不同。

我经常思考对于不同性质的听众，讲话会怎样变化。我的很多话都是讲给故去的人听的，比如住在普利茅斯岩的小个子姑婆黛博拉或老船长。我发现自己在和他们辩论。记得有一次在疲惫而乏味的争论中，我冲着老船长大叫：“我必须那样吗？”他清晰地回答：“你当然要那样。不要低声哼哼。”他从不争辩，从不，只会说我必须那样，于是我就那样做了。关于这个，没有什么神秘或神奇的。其实你是在寻找内心深处已经形成或已经确定的某个建议或者借口。

至于单纯的倾诉，是另一种方式的讲话。在杂货店里，我那些或沉默不语或声音清脆的罐装和瓶装食物都配合得很好。邂逅的动物和小鸟也是如此。它们不争不辩，也不搬弄是非。

玛丽道：“你不是要走了吧？还有半个小时呢。起这么早就为了这个。”

“大堆的板条箱要打开，”我回答道，“开门前要把东西摆到货架上。很多事要拿主意。酸黄瓜和西红柿能否放在一个货架上？罐头杏和桃会不会吵架？你肯定知道颜色搭配在一件衣服上多重要。”

“你在拿所有东西开玩笑，”玛丽道，“但我挺开心的。这比发火强。很多男人爱发火。”

我出来得早了。红贝克还没出现。你可以根据那条狗来对表，或者任何一条狗。半小时后，它会精准地开始不紧不慢地游荡。乔伊·莫菲不同，他还没出现。银行还没开门营业，但这不意味着乔伊不会在那里看账簿。镇上很静，毫无疑问，很多人都离开去度复活节周末了。与独立日、劳动日一起，它们是最大的节日。即使不想离开，人们也会离开。我相信甚至榆树街的麻雀都走了。

我看到斯通沃尔·杰克逊·史密斯在执勤。他刚在前桅餐厅喝完一杯咖啡。他瘦削脆弱，身上的手枪和手铐看起来大得不合比例。斜戴着警帽，他神情很快活，正用一根削尖的鹅毛管剔着牙。

“生意好啊，斯托尼。日子辛苦难熬，金钱却滚滚来啊。”

“啊？”他道，“没人留在城里。”他话里的意思是希望自己也不在城里。

“有谋杀案吗，斯托尼？或者其他恐怖事件？”

“很安静，”他道，“几个孩子在桥上毁坏了一辆车。但是，见鬼，那是他们自己的车。法官要他们付钱修桥。你听说了弗勒德汉普顿那里的银行被抢劫了吗？”

“没有。”

“没看电视？”

“我们还没电视。他们拿的多吗？”

“一万三，他们说。就在昨天停止营业之前。三个家伙。四级警报。威利现在已经上高速路了，他的头都要爆了。”

“他的觉睡得不少啊。”

“我知道，但我没怎么睡。我整夜都在外面。”

“你觉得会抓住他们吗？”

“嗯，我觉得会。如果关系到钱，他们通常会抓住的。保险公司不停抱怨，从不让人放松。”

“如果他们没逮着你去跟进这案子，那倒挺不错的。”

“对呀。”他道。

“斯托尼，我希望你去看看丹尼·泰勒。他看起来病得很重。”

“只是时间问题，”斯托尼道，“但我会过去的。真是难过啊。多好的家伙。多好的家庭。”

“这让我很伤心。我喜欢他。”

“嗯，对于他你也做不了什么。要下雨了，伊。威利讨厌弄得湿漉漉的。”

在我记忆中，这是第一次我愉快地走进巷子，兴奋地打开后门。猫在门口等着。我不记得有哪个早晨，这只干瘦、机灵的猫不在后门等着，俟机进去，我也从来都是朝它扔根棍子，或者赶它走。在我的印象里，它从未从后门进去过。它的耳朵在打斗中被撕破了。猫是奇怪的动物吗？还是因为它们跟我们很相像，才让我们像对猴子一样对它们也产生了好奇心？可能有六百或八百次，那只猫想进去，但都没有成功。

“你应当得到一个狠狠的教训。”我跟那只猫说。它正坐在自己的尾巴圈里，尾巴尖儿在前爪间轻轻摇动着。我走进黑魆魆的店铺，从架子上拿了一罐牛奶，打开，倒进杯子。然后我端着杯子走到储藏室，然后把杯子放在进门处，让门开着。它严肃地观察着我，看看牛奶，然后走开了，从篱笆上滑到银行后面去了。

我看着它离去，这时乔伊·莫菲走进巷子，手里拿着银行后门的钥匙。他看起来疲惫不堪，无精打采的，好像不曾睡觉。

“你好，郝雷先生。”

“我以为今天你们不营业。”

“看起来好像我从不休息。账簿上有三十六美元的错误。昨晚我工作到午夜。”

“少了吗？”

“不，多出来了。”

“那该是好事。”

“嗯，不好。我得找出来。”

“银行都这样诚实？”

“银行是的。只有某些人不诚实。如果我想有假期，我得先把它找出来。”

“希望我懂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我能用一句话告诉你我知道的。钱生钱。”

“这对我没啥用。”

“对我一样。但我确信能给出建议。”

“比如什么？”

“比如不要接受第一个提价；比如如果有人想卖，他一定有卖的理由；比如一件东西只对想买的人有价值。”

“速成课？”

“对。但没有第一条，一切都无用。”

“钱生钱？”

“这一条就把我们都排除在外了。”

“不是有人能借吗？”

“对，但你得有信用，那也是钱的一种。”

“看来我还是守着杂货店吧。”

“好像是这么回事。听说弗勒德汉普顿银行的事了吗？”

“斯托尼告诉我的。真有趣，昨天我们刚谈论过这个，记得吧？”

“我那边有个朋友。有三个家伙，一个说话带着口音，一个跛着脚。三个家伙。一定会抓住他们。也许一周就够了。也许两周。”

“难啊！”

“哦，我不知道。他们不够聪明。有条定律专门针对不聪明的家伙。”

“昨天很抱歉。”

“没事。我说得多了。还有一条法则——别说话。我要学会这个。嗯，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哪有啊。没睡多少觉。”

“有人生病？”

“没有，不过是又一个失眠的夜晚而已。”

“我懂你……”

我打扫了店铺，拉起遮阳帘，不知道我在做这些还是恨这些。乔伊的法则一直停留在我的脑子里。我和货架上的朋友讨论起事情，或许很大声，或许不是。我也不知道。

“好伙计，”我说，“如果有那么简单，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去做？为什么每个人几乎都会一次次犯同样的错误？是不是总有些事情被忘记了？可能最真实的弱点就是某种形式的善良。马鲁洛说钱没有心肝。投资家的善良都是弱点，这不是真的吧？你怎样让普通善良的叫作乔的伙计们在战争中杀人？嗯，如果敌人看起来不一样或讲话不一样，会好办一点。但内战呢？嗯，北方佬吃婴儿，南方佬让囚犯挨饿。这些都好办。我马上走到你们那边，切片的甜菜和听装小蘑菇。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和你们谈谈。大家都想。但我接近它了——那就是，要点。如果思维准则就是事物准则，那道德就是相互关联的，行为和罪恶——在一个相互关联的宇宙，也是相互关联的。不得不关联。不能分离。这是要点。”

“你，干麦片，有个带米老鼠面具的盒子，用你那个商标加上十美分能得到一个口技小玩意儿。我得把你带回家，但现在你坐好听我讲。我当作笑话讲给亲爱的玛丽听的那些话是真的。我的祖先，那些万分可敬的船主和船长，在大革命期间以及后来的一八一二年，已经确定获得签发的文书来查抄商船，他们觉得自己非常爱国，非常高尚。但对于英国人来说，他们是海盗。他们把东西抢来就留下了。家族财富就是这样开始积累的，但我父亲都赔光了。这是钱生钱的由来。我们为此感到骄傲。”

我搬进来一箱西红柿酱，打开，把漂亮修长的小罐头摆在空空的货架上。“可能你不懂，因为你是外来的。钱不仅没心肝、没荣誉，也没有记忆。如果你能暂时拥有它，钱自动就获得了尊重。你别以为我在贬低钱。我很欣赏钱。先生们，请让我介绍几个新成员加入我们的集体。我要把它们放在你们这些调味番茄酱旁边。欢迎这些配面包奶油的酸黄瓜加入新家庭。它们是纽约来客，在那里出生、切片、装瓶。我在这儿和我的朋友谈论钱。你们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嗯，你们应该知道那个名字。我觉得世上的人都知道呀。我们国家和英国打仗的时候，他们卖牛肉给英国人，开始发了大财，他们的钱和其他钱一样令人羡慕，这个家族也是如此。在另一个时代，可能他们全是最伟大的银行家。创始人从军队买了三千条来复枪。军队认为这些枪有危险的瑕疵，弃之不用，于是他以非常便宜的价格买了回来，可能每条五十美分。很快，弗里蒙特[27]将军开始向西英勇行军，然后购买了这些来复枪，难以置信，每条二十美元。没人听说这些枪在士兵手里是否爆炸了。这就是钱生钱。只要你获得钱，并用它生钱，如何获得的无关紧要。我不是愤世嫉俗。我们的主人和老板，有着古罗马名字的马鲁洛，他是非常正确的。牵涉金钱的地方，一般的行为准则就不起作用了。我为什么要和食品杂货说这个？可能因为你们言语谨慎。你们不会重复我的话，或去造谣。只有当你有钱的时候，钱才是粗鄙的俗物。穷人觉得它很迷人。但你不觉得如果一个人对金钱非常感兴趣的话，他应该了解金钱的一些属性、特点和习惯？恐怕很少有人会这样做。那些伟大的艺术家或守财奴，只对金钱本身感兴趣。你还要把那些战战兢兢的守财奴剔除出去。”

现在地板上有一大堆空盒子，我把它们搬到储藏室堆放整齐保存起来。很多人用它们装东西回去，就像马鲁洛所说：“这样省袋子，小孩。”

又是那个“小孩”。我不再在乎它了。我原谅他叫我“小孩”，即使他真的认为我是“小孩”。我在堆盒子的时候，前门传来连续的敲击声。我瞧了瞧我那硕大的银色旧铁路手表，你知道吗？我人生中第一次，没有在九点开门。现在已经九点一刻了。和食品杂货讨论事情让我忘了一切。透过门上镶着铁的玻璃挡板，我看到那是玛姬·杨—亨特。我从未真正看过她，或真正审视过她。也许这就是她要来算命的原因，不过是要确保我知道她的存在。我不应该转变得这么快。

我把门甩开。

“我不是故意非要把你喊出来的。”

“我确实晚了。”

“是吗？”

“对，现在九点多了。”

她悠闲地走进来。圆圆的臀部好看地翘着，每走一步都一上一下悠悠晃动着。她的前胸隆起得高高的，根本不必特别去强调。它们就在那儿。小伙儿乔伊用“美女”来称呼玛姬这一类型，我自己的儿子艾伦可能也是如此。也许我是第一次打量她。她长相齐整，鼻子有点长，嘴唇外部描画得比实际丰满，尤其是下唇。头发染成光亮的栗棕色，那种颜色在自然界根本没有，但挺漂亮。她下巴纤细深陷，但脸颊上肉很厚，颧骨很宽。玛姬的眼睛被特别修饰过。它们在灯光下由浅褐色变为蓝色，再变为青灰色。这是一张坚忍的脸，承受了一切或能承受一切，即使是暴力袭击或重拳相向。她扫了一眼我和食品杂货，又转向我。我想她是个仔细的观察者，同时也是一个很好的回忆者。

“希望你不会有和昨天一样的问题。”

她大笑道：“没有，没有。我不是每天都有一个旅行推销员的。这次我真的没咖啡了。”

“大部分人都这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

“嗯，每天早上前十个人都是没咖啡了。”

“真的？”

“对。另外，我想谢谢你派你的推销员来。”

“那是他的主意。”

“但却是你促成的呀。哪种咖啡？”

“没关系。不管哪种咖啡，我做的咖啡都很糟糕。”

“你计算分量吗？”

“嗯，但仍很糟糕。咖啡不是——我差点说‘我的一杯茶’。”

“你确实说了这个。试试这款混合的。”我从架子上取过一个罐子，她伸手从我手中接过去——就这一个小动作——她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动，扭摆着，无声地宣布着它们的存在。我在这儿，我是玉足。还有我，大腿。没有比我更好的，我是柔软腹部。一切都那么新鲜，真是第一次见到。我屏住呼吸。玛丽说一个女人只要她愿意，就能自如地发出信号。如果是真的，那玛姬就有一个交流系统，从尖尖的漆皮脚尖到蜷曲柔软的栗棕色头发。

“你看起来已经克服了自己的低落情绪。”

“我昨天是那样的。也不懂它们从哪里来的？”

“我还能不理解？有时候就是不知道原因，我也会有。”

“你算命算得不错啊。”

“不满意？”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搞的什么鬼。”

“你不相信这些东西。”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正巧触碰到了某些事情，那些我正在想和正在做的事情。”

“比如哪些呢？”

“比如现在是要有所改变的时候了。”

“你觉得我在用牌作弊，对吧？”

“和这没关系。如果你作弊，什么导致你去做的？你想过没有？”

她死死地盯着我，带着怀疑、探究和疑问。“对！”她柔声道，“我没什么意图，我也从未想过这个。如果我在牌里作弊，什么原因让我这样做？这就像用反作弊来揭穿作弊。”

贝克先生从门口往里张望。“早上好，玛姬，”他招呼道，“伊森，你对我的建议有何想法？”

“我确实有想法。我想和您谈谈呢。”

“什么时候都行，伊森。”

“好的，工作日我出不去。您知道，马鲁洛几乎不来这儿。明天到家里去？”

“好，从教堂回来吧。这主意不错。你带着玛丽四点来。女士们闲聊复活节帽子的时候，我们可以溜出去……”

“我有一百件事情想问。我想我最好把它们写下来。”

“我知道的，你随便问。到时见。再见，玛姬。”

他出去后，玛姬道：“你开始得挺快的。”

“也许只是热身一下。对了，知道什么会很有趣吗？昨天如果你蒙着眼或者用类似的形式去翻牌，看看它们准不准？”

“不行！”她说，“那不灵的。你在开玩笑，或者你真的对它感兴趣了？”

“我只是从某种角度观察它，无所谓信不信。我不相信超感官意识，闪电、氢弹，甚至紫罗兰或鱼群，但我知道它们的存在。我不相信鬼，但我见过它们。”

“你此刻真在开玩笑了。”

“我没有。”

“你好像不是原来的你了。”

“对呀。时间一长，也许没人会是。”

“什么原因呢，伊？”

“我不知道。也许我厌倦了做一个杂货店伙计。”

“时候到了。”

“你真的喜欢玛丽？”

“当然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们看起来不是一类人——哦，你和她很不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真的喜欢她。我爱她。”

“我也爱她。”

“真幸运。”

“我知道我幸运。”

“我指的是她。好了，我要去煮我那糟糕的咖啡了。我要考虑一下纸牌交易。”

“越快越好，别等它凉了。”

她哒哒走了出去，匀称的臀部犹如高弹性橡胶跳跃着。我过去从未了解过她。我纳闷生活中有多少人我只是见过，却从没了解过。想想都让人惊讶。又是个要点。两人相遇时，每个人都会被对方改变，于是你看到了两个新人。也许这个意思是——去他的，太复杂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允许自己去思考这类事情。忘记准时开门营业这一点让我恐慌。这就比如把你的手帕或者眼镜等类似的什么东西掉在了芝加哥的谋杀案现场。这意味着什么？什么罪行？什么谋杀？

中午我做了四个三明治，夹了奶酪火腿，还有生菜和蛋黄酱。火腿和奶酪，火腿和奶酪……男人一结婚，运气就爆棚。我拿了两个三明治和一瓶可乐到银行后门，把它们递给乔伊小伙儿。“找到错误了吗？”

“还没有。你知道，我趴得太近了，眼睛都要瞎掉了。”

“为什么不推迟到礼拜一做？”

“不行。银行都很变态。”

“有时候如果你不老琢磨某些事情，它自己就出现了。”

“我明白。谢谢你送来的三明治。”他看了看三明治里面，确信夹有生菜和蛋黄酱。

复活节前的礼拜六下午，杂货店的生意用我那一本正经而文辞拙劣的儿子的话来说就是“淡出了鸟儿”。但接连发现的两件事向我证明至少有些深不可测的变化开始出现在我身上。我指的是昨天，或者在这之前的任何一天，我都不会做我现在做的事情。就像你在看墙纸样品。我想我已经打开了一个新花样。

第一件事是马鲁洛进来了。关节炎让他更痛苦了。他像一个举重选手一样弯曲着胳膊。

“怎么样？”

“生意不怎么样，阿尔菲奥。”我以前从未叫过他的教名。

“镇上没人。”

“我更喜欢你叫我‘小孩’。”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我发现自己挺喜欢，阿尔菲奥。”

“大家都走了。”他的肩膀肯定在火辣辣地疼，好像关节处撒了热沙子。

“你从西西里过来多久了？”

“四十七年了。好久了。”

“回去过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

“看什么？一切都变了。”

“你对那里不好奇吗？”

“不太好奇。”

“还有亲人在吗？”

“当然有。我兄弟和他的孩子们，他们也有孩子了。”

“我以为你会想见他们。”

他看看我，我感觉，就像我看玛姬一样，第一次了解了我。

“你在想什么，小孩？”

“看到你的关节炎，让我挺难过。我觉得西西里暖和，可能会消除痛苦。”

他怀疑地看着我。“你怎么了？”

“什么意思？”

“你有点不一样。”

“哦！我有点好消息。”

“不会不干了吧？”

“目前不会。假如你愿意我去一趟意大利，我就答应待在这儿。”

“好消息是什么？”

“还不能告诉你。就好像……”我前后微微晃着手掌。

“钱？”

“可能吧。瞧，你够有钱的。你为什么不回西西里，让他们看看一个有趣的美国人是什么样的？晒晒太阳。我会照管店铺的，你知道这一点。”

“你不会不干吧？”

“见鬼，不会的。你很了解我，知道我不会抛下你的。”

“你变了，小孩。为什么会这样？”

“我跟你说了。去把意大利小婴儿放在腿上颠着逗逗。”

“我不属于那里。”他说。但我知道我已经种下了一些东西——一些重要的东西。而且我知道他夜晚晚些时候会查账。他是个疑心很重的坏种。

他刚离开——对，就像昨天——B.B.D.和D.公司的旅行销售员就进来了。

“不是公事，”他道，“我要去蒙托克度周末，顺便过来拜访一下。”

“很高兴你过来，”我回道，“我想把这个还给你。”我取出皮夹子，二十美元露了出来。

“该死，这是好意。我跟你说了我不是为公事来的。”

“拿走。”

“你什么意思？”

“在我们这儿，它可算得上是一个合同呢。”

“怎么回事，你生气了？”

“当然没有。”

“那为什么呢？”

“拿走！价码不合适。”

“老天——韦兰斯出的价更高？”

“不是。”

“那是谁——那些该死的打折公司？”

我把二十元钞票塞进他尖头手帕后的胸袋里。“皮夹子我留下，”我说，“挺好看的。”

“你瞧，不和首席办公室商量，我没法给价码。大概到下礼拜二之前，先别拒绝我。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如果我说是休，你就明白那是谁。”

“付费电话要花你的钱。”

“好的，先别回绝，好吗？”

“不回绝，”我回道，“钓鱼吗？”

“只是为了女人。我试着约‘美女’玛姬出来。她拒绝了。该死的，差点把我脑袋骂掉。我没有约到女人。”

“女人越来越古怪了。”

“你可以这样说。”他道。十五年来，我从没有听过这种表述。他看起来很焦虑。“接到我的消息之前，别做任何事，”他说，“上帝，我原以为我在骗一个乡巴佬呢。”

“我不会出卖老板。”

“鬼话。你刚提高了赌注。”

“要是你很想谈这个的话，我刚才把一笔贿赂拒绝掉了。”

我猜这证明出我已经不同以往了。那个家伙开始带着敬意看我，我喜欢这样。我喜爱这个。这个混蛋认为我跟他是一丘之貉，只是比他更老到。

我准备关门前，玛丽打来电话。“伊森，”她说，“现在别生气……”

“为什么生气，花脚丫？”

“嗯，她那么孤独，我想——嗯，我邀请了玛姬来吃晚饭。”

“为什么不呢？”

“你没生气吧？”

“见鬼，没有。”

“别咒骂。明天是复活节。”

“这提醒了我，把你最漂亮的衣服熨一下。我们四点要到贝克家去。”

“到他们家去？”

“对呀，喝茶。”

“我要穿上复活节上教堂的那套。”

“那件衣服不错，蕨尖尖。”

“你不生玛姬的气？”

“我爱你。”我说。我爱她，真的爱她。然后我思考了一下，一个男人到底会变成一个多么混账的玩意儿啊。

第五章

我走在榆树街，转到压舱石铺的小路上，停下来看了看这个老地方。它显得有点异样。它是我的，不是玛丽的，不是父亲的，不是老船长的，只属于我。我能卖了它、烧了它或者保留它。

我刚踏上两级后门台阶，纱门“砰”地打开，艾伦大声嚷道：“皮克斯在哪里？你没有给我带皮克斯回来？”

“没有。”我道。让人惊奇的是，他没有哭叫自己的伤心和失落。他没向他妈妈申诉我当初可是答应好了的。

他只是应了一声“哦”，就静静离开了。

“晚上好。”我朝他离开的背影道。他停下来也道了声“晚上好”，似乎这是他刚学的一个外国词。

玛丽走进厨房。“你理发了。”她道。她把我身上任何异样的地方都看作发烧了或理发了。

“没有，小发卷儿，我没理发。”

“嗯，我忙着把屋子收拾整齐呢。”

“收拾整齐？”

“我跟你说过，玛姬要来吃晚饭。”

“我知道，但为什么像过节一样忙乱不堪？”

“我们很久都没有邀请客人来吃晚饭了。”

“这是真的。这确实是真的。”

“你要穿上那套深色西装吧？”

“不，穿‘老马多宾’，灰色体体面面的。”

“为什么不穿那套深色的？”

“不想把明天去教堂的衣服弄皱。”

“明早我可以再熨平。”

“我就穿‘老马多宾’，那可是乡下常见的齐整西服呢。”

“孩子们，”她喊道，“什么都别碰！我刚把坚果盘子端出来。你不要穿深色那套？”

“不用。”

“玛姬会打扮得非常漂亮。”

“玛姬喜欢‘老马多宾’。”

“你怎么知道的？”

“她跟我说的。”

“她哪有跟你说？”

“给报纸写信说的。”

“严肃点。你能对她和气点儿吗？”

“我要跟她求爱呢。”

“我以为你会穿那套深色的——欢迎她的到来。”

“瞧，花妞，我进来时，还不曾想过穿什么或其他事情。短短两秒，你让我决定除了‘老马多宾’不可能再穿其他衣服了。”

“就是为了找茬？”

“对。”

“哦！”她的腔调和艾伦一模一样。

“晚餐吃什么？我准备戴条领带来搭配肉食。”

“烤鸡。你闻不出吗？”

“我觉得我能闻出来。玛丽——我——”但我没说下去。为什么要说呢？你抵制不了全民的天性。她去了“平安仪式商店”的“鸡肉廉价日”，比“马鲁洛食品杂货店”便宜。当然我买的是批发价，我也跟玛丽解释了连锁商店的诱人价格。低价吸引你进去，你会挑选许多不便宜的其他东西，因为它们就在你手边。每个人都知道，也都那样做了。

我对玛丽·多花儿的训话停在了嘴边。新的伊森·艾伦·郝雷也开始趋同于国民性的愚蠢，并在方便的时候利用它们。

玛丽道：“希望你不要认为我不忠诚。”

“亲爱的，一只鸡何来高尚或罪恶？”

“那里非常便宜。”

“我觉得你做得聪明——主妇的事情嘛。”

“你在开玩笑。”

艾伦在我的卧室等我。“我能看看你的圣殿骑士团[28]宝剑吗？”

“当然可以。就在壁橱的角落里。”

他很清楚剑在哪里放着。我剥掉身上的衣服，与此同时他从皮箱里拿出剑，从剑鞘抽出来，把闪闪发光的镀光剑身举到灯光下，打量着镜子里自己高贵的姿态。

“文章写得怎么样了？”

“啊？”

“你的意思不会是‘对不起，先生’吧？”

“是的，先生。”

“我是说，征文怎么样了？”

“噢！不错呀。”

“你真要做那件事？”

“对呀。”

“真的？”

“真的，先生。”

“你也可以瞧瞧那顶帽子。在架子上大皮箱里。羽毛发黄了。”

我躺进狮子爪支撑的硕大老旧的宽底浴缸。过去他们把浴缸做得非常大，可以非常享受地躺在里面。我用刷子把马鲁洛和漫长的白天从皮肤上刷洗掉。在浴缸里，我没照镜子，只用指尖摸索着络腮胡子刮了刮。大家都会觉得这样的做派很古罗马很堕落。梳头时，我照了照镜子。好久都没看过自己的脸了。很可能你每天都刮脸，但从未真正瞧瞧自己的脸，尤其是你不那么在意的话。美只是肤浅的，同时美必须来自内心。如果要去别处，最好能有第二张脸。不是我的脸丑。对我来说，这张脸只是不够有趣。我做了几个表情，然后放弃了。它们不够高贵、险恶、骄傲或有趣。这仍然是同样一张该死的脸在做鬼脸而已。

我回到卧室，艾伦已经戴上了插着羽毛的圣殿骑士团帽子。如果它让我看起来有那么傻的话，我肯定退团了。皮帽盒打开着放在地板上。它用蒙着天鹅绒的硬纸板撑起来，像一个倒扣的粥碗。

“我在想是否能漂白一下这根鸵鸟羽毛，或者我是否需要换根新的？”

“如果你有一根新的，我能要这根吗？”

“为什么不能呢？艾琳在哪儿？我还没听见她活力十足的尖声叫喊。”

“她在写《我爱美国》征文。”

“你呢？”

“我在构思。你能带一些皮克斯回家吗？”

“我可能把这事忘了。你为什么不哪天去店里拿回来？”

“好的。介意我问点事吗，先生？”

“洗耳恭听。”

“我们过去是不是拥有高街整整两个街区？”

“是的。”

“我们是不是有捕鲸船？”

“对呀。”

“噢，那为什么我们现在没有了？”

“我们把它们赔光了。”

“怎样赔光的？”

“就一下子赔光了。”

“开玩笑。”

“这是个十足严肃的玩笑，如果你仔细研究的话。”

“我们在学校仔细研究过青蛙。”

“挺好的。但对那只青蛙就没那么好了。我该戴哪根漂亮领带？”

“蓝色那根。”他没什么兴致地回答道，“对了，你穿好衣服后，有没有时间到阁楼上来一下？”

“如果事情重要，我会安排时间的。”

“你能来吗？”

“我会去的。”

“好。我现在要上去把灯打开。”

“过几秒我打好领带，就去找你。”

他的脚步踏在没铺地毯的阁楼楼梯上，听起来空洞洞的。

打领结时如果老想着怎样打，领带就会打转儿。但如果我由着手指自己去打，会打得很完美。我放任手指去打领带，想着老郝雷房子的阁楼，我的家，我的阁楼。它不是挂着蛛丝的黑暗监狱，只是用来放破旧不用之物。它有镶着小格玻璃的窗户，年代久了，照进来的光线呈淡淡的紫色，从窗户看出去一片波纹——像从水中观望世界。保存在那里的书不是等着要扔的，也不是要捐给“海员学院”的。它们舒服地待在架子上，等着被重新翻阅。那里的椅子，坐垫带点弹簧，有些过时，但宽大舒服。那不是一个布满灰尘的地方。房间大扫除也包括清扫阁楼。而且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关着门，灰尘也进不去。我记得小时候攀爬在那些美好的书丛里，每当遭受了痛苦的打击，或者备受打击如幽灵一般，需要孤独的时候，我就会躲在阁楼里，沐浴在从窗户映进来的紫罗兰光线里，蜷缩着躺在能容下整个身子的硕大椅子上。在那里，我可以研究支撑屋顶的大梁，看它们如何被锛斧劈成方形，一个个榫接在一起，用橡木销子固定起来。下雨天，屋顶沙沙的雨滴嘈杂着，那是一个舒适安全的地方。那些书都带着光彩，那些儿童图画书来了，播下种子，又不见了；《唠叨鬼》和罗勒系列；一千个天灾——《火灾》《洪水》《海啸》《地震》——全都有完整的插图；古斯塔夫·多雷《地狱》里间杂着砖块一样的但丁的正方形诗篇；还有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那令人心碎的故事，格林兄弟冷血的暴力和残酷，《亚瑟王之死》的威严气势中却配着奥伯利·比亚兹莱[29]的插图，他是个苍白扭曲的人，把伟大、男子气十足的马洛礼[30]画成那样真是奇怪。

我记得过去思考过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是多么有智慧。国王在井底讲述了秘密，那些秘密就安全了。一个讲秘密或说故事的人必须考虑到谁在听，谁在读，因为一个故事有多少读者就有多少版本。每个人从中汲取他想要的或他能要的东西，并由此按他的要求来进行改动。有人专注片段而放弃整体，有人通过偏见的网眼去歪曲故事，有人随心所欲为故事添枝加叶。一个故事必须得和读者有某些连接点，使他在故事中感觉自在。只有那时，他才会接受奇妙的东西。我给艾伦讲一个故事，再把同样的故事讲给艾琳听，一定会有所不同。相应的，如果马鲁洛要听，一定会再调整来适合马鲁洛。也许汉斯·安徒生之井最好。它只接收，反馈的回音不仅寂静，而且转瞬即逝。

我觉得我们所有人，至少大多数人，都受十九世纪科学的病态影响，认为一切事情如不能推测或解释，就不存在。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兀自发生，绝不理会我们是否赞同。我们只不过看不到我们无法解释的东西，同时把世界的一大部分都丢给了儿童、疯子、傻瓜和神秘主义者，这些人更关心那是什么，而不是那是为什么。所以许多古老可爱的东西都储存在世上的阁楼里，因为我们不想让它们在我们身边，并且我们也不敢把它们扔掉。

一盏没有罩子的灯悬在屋顶的大梁上。阁楼的地板由人工劈砍出来的厚松木板铺成，二十英寸宽两英寸厚，足够撑起一堆堆整齐的衣箱、盒子，里面装有裹着纸的灯和花瓶，以及所有用不着的饰品摆设。灯光柔和地照在开放书架上一代又一代人的书上——到处干净无尘。我的玛丽是个严肃不妥协的灰尘终结者，干脆利落得像个高级士官。书都是按大小和颜色排列的。

艾伦把额头抵在一本书的外皮上端，眼睛朝下盯着那些书。他的右手放在圣殿骑士剑的圆头剑柄上，剑头朝下，像一根手杖。

“你成了一幅象征派画作，儿子。叫作《青春、战争和知识》。”

“我想问你，你说过有书可以查找材料的。”

“哪类材料？”

“爱国的材料，写征文用。”

“我明白了。爱国的材料。调子是怎样的？‘生命是否宝贵或和平是否值得珍视，如果代价是铁链和奴隶制？不能这样，万能的上帝！我不知道别人会采取什么行动，但对于我，不自由毋宁死！’[31]”

“太棒了！就是这样。”

“当然了。过去世界上有很多伟人。”

“真希望能活在那个时代。海盗船。啊，男子汉！砰！砰！投降吧！一罐罐黄金，穿着丝绸戴着珠宝的女人。真希望生活在那时候啊。我们家族的一些人‘庆历’过——‘经历’过。你自己说的。”

“某种上流海盗，他们称自己为武装民船[32]。我想它肯定不如远远地听着美好。咸牛肉和饼干。那时世上还有坏血病呢。”

“我不在乎。我要得到黄金，把它带回家。我估计如今这些事都不准做了。”

“不——如今组织得更大更好了。他们称作外交。”

“我们学校有个男生赢了两个电视奖项，分别获得五十美元和两百美元。怎么样？”

“他肯定很聪明。”

“他？当然不是。有诀窍的，他说。你得学会那个诀窍，然后就能找出那个卖点。”

“卖点？”

“当然了，比如你是个瘸子，或者你养青蛙来赡养你的老母亲。这会让你引起观众的兴趣，他们就会选你。他有一本杂志，上面有全国所有的竞赛。我能得到一本那样的杂志吗，爸？”

“哦，海盗行径不流行了，但我想那种念头还在。”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劳而获。坐享其财。”

“我能买那种杂志吗？”

“我认为自从贿赂丑闻以来，这些事情都不光彩了呢。”

“见鬼了，不是的。我觉得不是，先生。它们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我也很想参与进去分一点战利品。”

“是战利品，对吧？”

“都是钱，不管你怎样去得到它。”

“我不信这个。用那种方式得到钱并不会伤害钱，但会伤害获得钱的人。”

“我不明白怎么会伤害。又不犯法。为什么，国家有些大人物——”

“查尔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你说什么，查尔斯？”

“你是不是一定要有钱，艾伦？你一定要吗？”

“你觉得我会喜欢这种没有摩托车的生活吗？骑摩托车的孩子可能都有二十个了。如果你家里连辆汽车都没有，你会怎么想？还不算上没有电视机。”

“我很震惊。”

“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爸爸。有一天我在班上做了一个主题发言：《我的曾祖父是位什么样的捕鲸船长》。”

“他是呀。”

“全班爆笑。知道他们怎么称呼我吗？‘鲸雷’！你觉得怎么样？”

“很糟糕。”

“如果你是位律师、银行工作人员或者类似的身份，事情不会那么糟糕。知道我要用赢来的第一桶金干什么？”

“不知道，干什么？”

“我要给你买一辆车，这样当别人都有车的时候，你就不会感到不好受。”

我说：“谢谢，艾伦。”我感到喉咙一阵发干。

“嗯，不用谢。反正我还不能拿驾照。”

“艾伦，在那个箱子里，你能找到我们国家所有的伟大演说。希望你能读一些。”

“我会的。我需要读。”

“你肯定需要。好好翻翻。”我轻轻地走下楼梯，途中润了润嘴唇。艾伦是对的。我感到不好受。

我在阅读灯下的大椅子上坐下，玛丽把报纸拿给我。

“你真让人欣慰，小妞妞。”

“这西装看起来真不错。”

“你是个有风度的败将，也是个好厨子。”

“领带很配你的眼睛。”

“你有事，我能看出来。我用一个秘密换你一个秘密。”

“可是我没有秘密。”她道。

“编一个。”

“我不会啊。来，伊森，告诉我吧。”

“小孩子能听见吗？”

“不能。”

“噢。玛姬·杨—亨特今天来过了。咖啡没了，她说的。我觉得她对我感兴趣。”

“继续，接着说。”

“嗯。我们谈到发财。我说再试一次应该会很有趣，看看是不是一样的。”

“你不会吧！”

“我就是那样说的。她说那会很有趣。”

“可是你不喜欢那样的事情。”

“事情好的时候，我会喜欢的。”

“你觉得今晚她会算？”

“我觉得这是她要来的原因，如果你相信我的想法值几个小钱。”

“噢，不！我请她的。”

“你在她的安排之下。”

“你不喜欢她。”

“相反，我开始非常喜欢她了，而且还尊重她。”

“我希望我能分辨出你何时在开玩笑。”

艾琳悄悄走进来，我们不知道她刚才是否在听，但我怀疑她听到了。艾琳是个女孩中的女孩，十三岁，甜美忧伤，欢快脆弱，需要的时候她还会找茬闹别扭。她处在面团开始发酵的阶段。她可能会漂亮，可能不会。她是个爱依偎着别人的人，依偎在我身上，朝我呼吸，但她的气息像一头母牛的呼吸一样甜美。她也是个爱捉弄别人的人。

艾琳依靠在我的椅子扶手上，她瘦弱的小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把一根粉色手指伸进我外套袖子，碰到我手腕的汗毛，痒痒的。她胳膊上的金色汗毛在灯下闪着金粉一样的光芒。一个狡猾的小东西，她确实如此，但我想所有少女气质登峰造极的女孩子都如此。

“涂指甲了。”我道。

“妈妈说只要是粉色的，就可以。你的指甲很尖。”

“是吗？”

“但挺干净的。”

“我用力刷洗过。”

“我讨厌艾伦那样的脏指甲。”

“可能你对艾伦从头到脚都讨厌吧。”

“是的。”

“挺好。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真够傻的。”她的手指在我耳后蠕动。她可能已经让一些男生很紧张了。

“我听说你在忙着写征文。”

“臭小子告诉你的。”

“不好吗？”

“啊，好啊。太好了。写完我让你读读。”

“很荣幸。我看你为今天这个场合打扮了一下。”

“这件旧衣服？我把新裙子留到明天穿。”

“好主意。那儿会有男孩子。”

“我讨厌男孩子。我真的讨厌男孩子。”

“我知道你讨厌。敌视别人是你的座右铭。我自己也不喜欢他们。现在先别靠着我。我想看报纸。”

她像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电影明星一样气冲冲地跳起来，突然实施报复。“你什么时候会有钱？”

是的，她会让某个男人有麻烦的。我本能地想去抓住她，拍她几下，可是那恰好如了她的意。我确信她涂了眼影。她眼中看不到什么怜悯，就像你休想从美洲豹眼中找到怜悯一样。

“下礼拜五。”我回道。

“好吧，我希望你抓紧。我厌恶贫穷。”然后她快速溜走了。她还是个在门口偷听的人。我很爱她。奇怪的是她的一切在别人那儿我最痛恨不过了——我宠爱她。

我看不成报纸了。我甚至还没打开报纸，玛姬·杨—亨特就到了。她精心打扮过——显然是美发师的手艺。我猜玛丽知道那是怎么弄的，我并不知道。

上午的时候，没咖啡的玛姬对我来说像一个捕熊的陷阱。同一天的傍晚，她直接瞄准了玛丽。她的屁股是否弹跳，我看不出来。如果她利落的外衣下有什么猫腻儿，那也是藏起来的。她是个完美的客人——应另外一个女人之邀——乐于帮忙、魅力十足、满口赞美、体贴入微，而且谦逊十足。她对待我的样子，就像我自早上开始已经老了四十岁。女人是多么神奇啊。即使不懂为什么，我还是钦佩她们的所作所为。

玛姬和玛丽开始愉快地滔滔不绝：“你头发怎么做的？”“我喜欢这个。”“这颜色适合你。你应该一直穿这个。”——女人之间无害的认同信号——我想起读过的大部分女性故事。两个女人碰面了。一个叫道：“你怎么弄的头发？看起来像假发。”另一个回答：“就是假发。”那个就说：“嗯，真看不出来。”

可能这些回复比我们知道的或有权利知道的都更含义丰富。

晚餐是对烤鸡美味的一系列惊叹和还凑合能吃的谦虚回应。艾琳用录像式的眼睛研究着我们的客人，她的发型以及妆容的每个细节。于是我知道女人从多小开始就能细微审查，凭借的是所谓的直觉。艾琳躲避着我的眼睛。她明白自己射出了子弹，在静候对方复仇。很好，我狂野的女儿。我也要用你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方式为自己复仇。我要把这件事忘了。

晚餐很愉快，太丰盛太多了，就像公司晚宴一样，还有一大堆平常不用的盘子。饭后有咖啡，这也是我们平时没有的。

“不会让你睡不着吧？”

“没什么能让我睡不着的。”

“甚至连我也不行？”

“伊森！”

接着是与盘子进行沉默的殊死搏斗。“让我搭把手吧。”

“不用。你是客人。”

“哦，让我把它们端走。”

玛丽的眼睛搜寻着孩子们，她全部心思都追踪着他们，像支好的刺刀。他们明白接下来是什么，但又无可奈何。

玛丽道：“孩子们一直都干这个。他们喜欢做，干得也很好。我很为他们骄傲。”

“哦，这不挺好的吗？你不用太操心了。”

“我知道。我们感到很幸运，孩子们愿意帮忙。”

我可以看出他们搜索机会的小脑瓜，在寻找逃脱的机会，想着弄个乱子，生病或者把漂亮的老盘子掉到地上。玛丽肯定也看出了他们邪恶的小心思。她道：“最棒的是他们从不打破任何东西，连一个玻璃杯都没有弄破过。”

“噢，你真幸福！”玛姬道，“你是如何教导他们的？”

“我没教过。他们这样都是天性。你知道，有些人是天生蠢笨；对，艾伦和艾琳是天生手脚灵巧。”

我瞥了一眼孩子们，看他们怎样应付。他们知道自己沦陷了。我觉得他们在想玛姬·杨—亨特是否看穿了。他们仍在寻找逃脱的机会。我干脆替他们把事情捅破。

“他们当然喜欢听表扬啰，”我道，“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留在这儿了。如果我们不让他们去的话，就要错过电影了。”

玛姬优雅地忍住笑，玛丽迅速而吃惊地看我一眼，带着佩服。他们根本就没有要求看电影。

十几岁的孩子即使不发出声音，也还是他们走后更安静一些。他们让周围的空气沸腾。他们离开后，整栋房子似乎舒了一口气，安定下来。怪不得闹恶作剧的鬼只出现在十几岁孩子的房子里。

我们仨小心翼翼地围着那个马上要提起的话题绕圈子。我走到玻璃门的橱柜那里，取出三只细茎百合花玻璃杯。天知道多久以前，它们缠着棉花，被从英格兰带回来。我从装在篓子里的加仑罐里倒出酒来，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深暗有点变色。

“牙买加朗姆酒，”我道，“郝雷家过去是船员。”

“肯定很有些年头了。”玛姬·杨—亨特道。

“比你、我或我父亲都老。”

“劲儿大得会把你的天灵盖掀掉，”玛丽道，“啊，这是个重要聚会了。伊森只有在婚丧场合才把它拿出来。你觉得可以吗，亲爱的？是在复活节前夕，对吧？”

“圣餐也不是可口可乐，亲爱的。”

“玛丽，我从没见过你丈夫这么高兴。”

“你算的命，”玛丽道，“一夜之间就改变了他。”

人是多可怕的东西啊！一大堆标尺、刻度表和登记册，我们只能读到其中几个，而且还不一定准确。在我身体深处，一团痛苦的红色火苗熊熊燃烧着，向上升腾，直到击中并撕裂我肋下那地方。我耳中大风呼啸，我像一艘无助的船，任风驱赶，在降低船帆之前，桅杆就折断了。我嘴里泛起苦涩的咸味，然后看见房间在跳动起伏。每个警示信号都尖叫着危险，尖叫着混乱和骚动，尖叫着惊恐。当我从女士们的椅子后经过时，这种感觉抓住了我，让我感到双倍的震撼和痛苦，然后它突然又消失了。我直起身子，继续移动，而她们根本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我理解了为什么人们曾经相信魔鬼会附身。我不确信自己真不相信它。附身！某些异样的东西沸腾着升起，每根神经都在抗拒，但败下阵来只有撤退，并被迫与入侵者达成和平状态。侵犯——就是这个词，如果你能想到一个词的发音，边缘镶着像喷灯一样的蓝色火苗。

我亲爱妻子的声音传来。“听美好的事情，不会真造成伤害的。”她道。

我试了试嗓子，正常有力。“一点希望，甚至绝望的希望，绝不会伤害人。”我说。我把罐子放回到柜橱里，回到自己椅子那里，喝下余下的半杯古老芳香的朗姆酒，坐下来架起腿，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

“我不懂他，”玛丽道，“他一直痛恨算命，笑话它。我弄不懂。”

我的神经末梢像冬风中的干草沙沙作响，我紧扣的手指因用力变白了。

“我要试着向杨太太，哦，是玛姬，解释一下，”我开口道，“玛丽来自一个高贵但贫穷的爱尔兰家庭。”

“我们并不都那么穷。”

“你在她的言语中听不出来吗？”

“嗯，既然你提到了——”

“哦，玛丽那位成为圣人，或者应该成为圣人的祖母是善良的基督徒，不是吗，玛丽？”

看起来我那亲爱的妻子似乎开始流露出敌意。我接着说：“但她毫不费劲就相信神话人物，尽管按照严格坚定的基督教神学来说，两者并不能合二为一。”

“但那是不一样的。”

“当然了，亲爱的。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你能不相信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当心他，”玛丽道，“他会把你绕进语言陷阱里。”

“我不会。我不了解命运或算命。怎么能不相信呢？我相信它的存在，因为它会发生。”

“但你不相信它是真的。”

“事实是人们去做这件事，数百万人，并且还为此付钱。这些就足够让人了解，并发生兴趣了，对吧？”

“但你不是——”

“等一下！不是我不信而是我不了解。这不是一回事。我不知道哪个排在前面——命运还是算命。”

“我觉得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明白？”玛丽不高兴了。

“假定算命的人对要发生的事情很敏感。这是不是你的意思？”

“不一样的。但是纸牌怎样知道？”

我说：“人不翻动的话，纸牌自己都不会动。”

玛姬不看我，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玛丽不断增长的不安，她需要指导。

“我们能否做个测试？”我问道。

“好啊，这很有趣。这些事物好像很排斥测试，然后就不灵了，但试试没什么坏处。谁会想到这是测试？”

“你们还没碰朗姆酒呢。”她们一起举起杯子，抿了一下，放下杯子。我喝干了自己的杯子，拿出酒瓶。

“伊森，你觉得自己还能喝？”

“可以，亲爱的。”我把杯子倒满。“你为什么不能蒙着眼翻牌？”

“要读牌啊。”

“如果玛丽或者我翻牌，你来读，怎么样？”

“原本读牌人和牌之间应该有一种亲密关系，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们可以试试。”

玛丽道：“我觉得如果我们要做，就应该按正确的方式去做。”她总是这样。她不喜欢改变，我指的是，小小的改变。对于大的变化，她能应对得比任何人都好，比如切到手指，她会暴怒，但如果是割断喉咙，她会举止冷静并且很有办法。我有点不安，因为我告诉过玛丽我们谈论过这个，但现在我们看起来好像是第一次想到这件事。

“我们今早还讨论过这个。”

“是的，我去买咖啡。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我把纸牌带来了。”

玛丽很容易把专注和生气混淆，同时又把生气和暴力相混，而她最怕暴力。几个醉酒的叔叔把这种恐惧带给她，实在不够光彩。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在升级。

“我们别摆弄这个了，”我说，“我们换成卡西诺纸牌游戏吧。”

玛姬看穿了这个策略，明白了，也许已经用过。“我都可以的。”

“我的命运已经确定了。我要有钱。就让它自然发展吧。”

“你看，我告诉过你他不信的。他领着你绕圈子，然后说不玩了。有时他太让我生气。”

“我有吗？你从没流露出来？你一直都是我亲爱的老婆。”

是不是很奇怪，有时你能感觉到潮流和逆流在涌动——不是一直以来，是有时。玛丽不怎么用她的脑子来使思想条理化，也许这就让她的感觉更为敏锐。一种紧张气氛在屋子里慢慢升起。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可能和玛姬不再是最好的朋友了——跟她在一起不会自在了。

“我真的很想了解一下这些纸牌，”我说，“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常听说吉卜赛人玩这个。你是吉卜赛人吗？我好像一个也不认识。”

玛丽道：“她的闺名是俄国名字，但她来自阿拉斯加。”

怪不得颧骨那么宽。

玛姬道：“玛丽，我有一个令人内疚的秘密没告诉过你，就是我们是如何到阿拉斯加的。”

“俄国人拥有那块地方啊，”我道，“我们从他们手中把它买了过来。”

“对。但你知道那里是个监狱，像西伯利亚一样，只针对较重的罪行吗？”

“哪种罪行？”

“最严重的。我的曾祖母因为巫术被判刑，流放到阿拉斯加。”

“她做了什么？”

“她招来了风暴。”

我大笑：“我看你天生有这种本领。”

玛丽道：“你在开玩笑。那不是真的。”

“好像是玩笑，玛丽，但那是真的。那是极端犯罪，比谋杀还严重。我还留着有关她的报纸——当然都是俄语的。”

“你会说俄语吗？”

“只会一点。”

我说：“也许巫术现在仍是极端犯罪。”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玛丽道，“他的思维从这边跳到那边。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昨夜他——他今早天没亮就起床了，出去散步了。”

“我是个混蛋，”我道，“一个彻头彻尾、十恶不赦的无赖。”

“好了，我想看玛姬翻牌了——但你不要插手，让她自己来。如果我们一直说，孩子们就回来了，那样我们就弄不成了。”

“抱歉，等我一下。”我说。我上楼到卧室。那把剑在床上，帽盒子在地板上张着口。我到卫生间冲了一下马桶。整个屋子都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我把毛巾浸了下冷水，按在额头，特别是眼睛上。它们因为内部压力好像要鼓胀出来。冷水给人感觉很舒服。我坐在马桶盖上，脸埋在湿润的洗脸巾里，等它焐热了，我再次把它浸湿。穿过卧室，我从盒子里捡起插着羽毛的圣殿骑士团帽子，戴着它雄赳赳地下楼。

“啊，你这个傻瓜。”玛丽说。她看起来很高兴，同时又如释重负。空气中的痛苦已无影无踪了。

“鸵鸟毛能漂白吗？”我问，“都发黄了。”

“我觉得可以。问问舒尔茨先生。”

“礼拜一我就拿过去。”

“我想让玛姬翻牌，”玛丽说，“我很喜欢这个。”

我把帽子放在楼梯扶手的柱子上，它看起来像一位喝醉的海军上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的话。

“把牌桌搬过来，伊。它面积够大。”

我从走廊壁橱里搬出来，把桌腿打开。

“玛姬喜欢椅背挺直的椅子。”

我把一张餐椅放好。“我们要做什么？”

“凝神。”玛姬道。

“在什么上面？”

“尽量什么也别注意。那副纸牌在沙发椅上我的手袋里。”

我总觉得算命的扑克油腻、厚重，边缘卷起，但这副纸牌却干净闪亮，似乎有层塑料保护膜。比起游戏的扑克牌，这副牌又长又窄，比五十二张要多得多。玛姬在桌边坐得笔直，开始洗牌——图片颜色艳丽，同花色的牌错综复杂。牌的名字是法语的：国王、隐士、战车、正义女神、将、魔鬼[33]——地球、太阳、月亮、星星，以及同花色的剑、杯子、权杖和钱。我猜应该是“钱”，如果deniero的意思是钱，但符号却是玫瑰纹章形状。每个花色中都有国王、王后和骑士[34]。然后我看到了一些古怪的牌——令人不安的牌——一座塔被闪电劈开、命运之轮、一个人被拴着脚挂在绞刑架上，这些牌叫作“被绞死者”[35]，还有死神——“死亡”，一个携着镰刀的骷髅。

“有点吓人，”我说，“这些图片是否看起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意思？”

“要根据它们显露出来的样子。如果它们颠倒着显露出来，意思就是相反的。”

“意思有变化吗？”

“是的。这就要看解读了。”

一旦拿起纸牌，玛姬就变得非常正经。灯光下，她的手显示出我以前注意到的情况，她比看起来要老。

“你从哪里学来的？”我问道。

“我过去经常观察我的祖母，后来我就在聚会中把它当作把戏来玩——我觉得是一种引人注意的方式。”

“你信吗？”

“我不知道。有时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我不知道。”

“这些纸牌能否作为集中注意力的程序——心理训练？”

“有时我觉得是真的。当我发现赋予一张牌以往没有的价值，它经常会特别准。”当她洗牌切牌，再洗牌切牌，然后递给我切牌时，两只手如生灵一般。

“我给谁算？”

“给伊森啊，”玛丽叫道，“看看是否和昨天一样。”

玛姬看看我。“浅色头发，”她说，“蓝眼睛。你不到四十岁？”

“正好四十。”

“携权杖的国王。”她从牌里找出那张。“这就是你。”——图片上一位头戴王冠身披长袍的国王，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红蓝色权杖，下面用法语印着“携权杖的国王[36]”。她把这张正面朝上放下，把整副牌重洗了一遍。接着她快速翻着牌，同时发出唱歌般的声音。一张牌盖在我的牌上——“这掩护你。”一张呈十字交叉放在最上面——“这给你画十字。”一张在上——“这给你戴王冠。”一张在下——“这是你的根基。这张在前，这张在后。”她把牌在桌上排成一个十字架，然后快速翻开十字架左边一溜儿四张牌，说道：“你自己、你的家、你的希望、你的未来。”最后一张牌是那个倒悬着绞死的人，“被绞死者”，但我坐在桌子对面，看起来他刚好是正着的。

“这就是我的未来。”

“可以解释为救赎。”她说，食指摩挲着下唇线。

玛丽询问道：“里面有钱吗？”

“有——在这儿。”她心不在焉地道。突然，她收起牌，反复洗牌，再把它们放下，低声咕哝着咒语。她好像不在研究单张牌，而是在一次性看整副牌，眼睛迷蒙而遥远。

挺好的把戏，我心想，一个在女性俱乐部能一网打尽的人——或者在其他任何地方也一样。这一定是女巫的样子，孤傲、镇静又令人迷惑。如果你能控制人的时间，让他们几乎不能呼吸，并长时间产生期待，他们就会相信任何事——不是表演，更像是技巧和对时机的掌握。这个女人在旅行推销员身上浪费了自己的才能。但她想从我们或我身上得到什么呢？突然她把牌收集起来，拍打整理成方形，放进红色的盒子，上面写着：I.穆勒尔和西牌厂。

“做不了了，”她说，“有时会这样。”

玛丽目瞪口呆道：“你看到了不愿意说的东西？”

“噢，我还是说吧！当我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有次看到一条蛇蜕皮，一条落基山响尾蛇。我看到了整个过程。嗯，当时我正看着这些牌，它们消逝了，然后我看到那条蛇在蜕皮，半截灰尘扑扑、破烂不堪，半截干净新鲜。你能想象得到。”

我说：“听起来让人有点发懵。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

“以前有三次。”

“那几次有什么含义吗？”

“我也不是很明白。”

“总是那条蛇？”

“噢，不是！还有其他东西，但都很疯狂。”

玛丽激动地道：“也许这象征着伊森在财运上要有改变了。”

“他是条响尾蛇？”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玛姬道，“以前我还有点喜欢蛇，长大后就憎恶它们。它们让我心惊肉跳。我要走了。”

“别老想着。”

“我会的。”

玛姬向玛丽微笑了一下。“你好好把他守住，”她道，“你不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胡说，”玛丽道，“勾勾手指，你就能找到一个丈夫。”

“那是以前。并不见得有多好。如果他们来得那么容易，他们就不值得拥有。把他留在家里。有人想夺走他呢。”说话间，她穿上外套——一个想赶紧离开的人。“美好的晚餐。我希望你会再叫我来。算命的事不好意思，伊森。”

“明天我们在教堂见？”

“不了。我今晚要到蒙托克去。”

“可是天气又冷又湿啊。”

“我喜欢那里海上的早晨。晚安。”我还没来得及为她开门，她就出去了，就像后面有东西在追赶她。

玛丽道：“我不知道她今晚要去哪儿。”

我没告诉她：她也不知道。

“伊森——你对今晚的算命怎么看？”

“她没算出什么。”

“你忘了，她说里面有钱。但你怎么理解呢？我觉得她看到了某些东西，但不想说。某些让她恐惧的东西。”

“可能她以前看见了那条蛇，然后就留在她头脑里了。”

“你觉得那没什么——意思？”

“蜜卷儿，你是算命专家。我怎么知道？”

“好吧，管他呢。我很高兴你不憎恶她。我还以为你会呢。”

“我很狡猾，”我道，“我把想法藏起来了。”

“瞒不住我的。他们会一直看完第二部片子。”

“她还会来吗？”

“我指的是孩子们。他们常常这样。我觉得你在洗碗这事上表现得很了不起。”

“我很狡诈，”我道，“在适当时机，我会对阁下您心怀不轨。”

第六章

我的经验是把某个决定先搁置一旁，未来再思考。然后有一天，专门找一段时间来面对这个问题，却发现它已经完成，解决掉了，决定已经产生。每个人可能都是这样，而我却没办法知道。仿佛在你的脑子里，有个黑暗荒弃的洞穴，里面一群不露面的陪审团相聚并作出裁决。我常常把头脑中这块隐秘无眠的地方当作黑暗、深邃、无波的水域，一个产卵场，只有少数几个孵化成形后才能跃出水面；或者它也可以是一座伟大的图书馆，里面记录了一切与生物相关的事情，能远溯到生物最初的诞生。

我想有些人会比其他人有更近的捷径到达这个地方，比如诗人。曾经，我有一份送报的差事却没有闹钟，就发明了一个办法，发出信号，然后接收回来。晚上躺在床上，我好像看到自己站在一片黑色水域边缘。我想象手握一块白石，圆形的。我会在石头表面用浓墨写上“四点钟”，然后扔掉石头，看它下沉。它在水中不断打旋儿，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对我挺有效果的。四点一到，我就醒了。后来我还用此方法在四点十分或之后的四点一刻唤醒自己。从未失灵过。

有时会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甚至有时还很瘆人，它逆冲向水面，就像一条海蛇或巨妖从深处跃出。

也就是在一年前，玛丽的兄弟丹尼斯死在了我们家，死状非常可怕。因为甲状腺感染，他的恐惧喷薄而出，他变得狂暴、可怖又凶狠。他的爱尔兰长脸本来像马一样温顺，却突然变得如野兽一般。我帮他安静下来，在他的死亡梦幻中使他平和安静。一周之后，他的肺部开始肿胀。我不想让玛丽看到他死去。她从未看过死人，我明白，这一次会抹去她对这位和善的人、她的兄弟的甜蜜记忆。于是，我坐在他的床边等待着，一个庞然怪物从我的黑暗水域游出来。我憎恶他，想杀死他，咬断他的喉咙。我下巴肌肉紧绷着，觉得自己的嘴唇狞笑着往后扯，就像杀伐中的狼的嘴巴。

当一切结束，在痛苦的内疚中，我把自己的感觉向老皮尔医生坦白，是他签署的死亡证明。

“我觉得这很正常，”他说，“我在人们的脸上看到过，但很少人承认。”

“是什么引起的？我喜欢他。”

“可能是古老的记忆，”他道，“可能是一种部落时代的返古现象，那时一个生病或受伤的同伴是个危险的存在。一些野兽和大部分鱼类会吞食掉一个虚弱的伙伴。”

“但我不是一头野兽——或一条鱼。”

“不，你不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发现它怪异的原因。但它就在那儿，一直都在。”

他是个善良的老人，皮尔医生，一个辛劳的老人。五十年来，他一直照料着我们的生老病死。

回到黑暗中的那个议会——它一定在超时工作。有时一个人似乎举止反常，于是你会说：“他不会那样做的。这跟他性子不合。”可能并非如此。或许那就是他的另一面，或者只不过是来自上面或下面的压力改变了他的形状。在战争中，你能看到很多——一个懦夫变成了英雄，一个勇敢的人在战火中崩溃。或者你在《晨报》上读到一个男人友好善良，有家室，却用斧头劈砍他的妻儿。我相信一个人一直都在变化。但在某些时刻，这个改变会变得明显。如果我想挖掘得更深，我可能会把让我改变的种子追寻到出生那一刻或更早。近来，许多小事开始累积，有酝酿成大事的苗头。好像一系列的事件和经历推挤怂恿着我走到一个相反的方向，背离了我的正常方向，或者我认为的正常方向——在这个方向上我是一个杂货店伙计，失败者，一个没有真正希望和动力的男人，局限在为家庭吃饭穿衣的责任中，关在我自以为高尚正直的习惯和态度的笼子里。可能我还为做一个所谓的“好人”而自鸣得意。

我当然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马鲁洛不必告诉我。你不可能住在新湾镇这样的小城而对此一无所知。我只是对此不太在意。多卡斯法官用自己的特权开交通罚单。这都不是秘密。特权引发特权。镇长，同时还是巴德建筑供应商，用高价把设备卖给镇里，其中一些设备根本毫无用处。如果要铺一条新街道，在计划宣布之前，经常是贝克先生、马鲁洛和半打其他商业领袖率先把份额买下。这些都是事实，但我总相信这些不是我以为的事实。马鲁洛、贝克先生、推销员、玛姬·杨—亨特和乔伊·莫菲联合起来怂恿着我，最终累积成一个推动力，即“我得抽个时间，好好想想这件事”。

我那亲爱的妻子在睡眠中轻柔地咕噜着，唇边带着古远的微笑。床笫欢爱之后，她获得了一种特别的舒适和安慰，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经过前一夜的漫游，我应该很困，但其实不然。我早已发现，如果知道早晨能睡得久一点，我就几乎不困。红点在我眼上游走，街灯把榆树秃枝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春风吹拂，影子像翻绳游戏一样，平稳地左右摇动。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窗帘鼓胀着，饱满得像停锚船只上的帆。玛丽一定要白色窗帘，并经常清洗。它们让她有一种体面安全的感觉。我告诉她那是她的爱尔兰灵魂对中产阶级的模仿，她佯装有点生气。

我也感到舒适和满足。但与玛丽潜入睡眠不同，我不想入睡。我想继续好好品味一下我感到怎样的舒适。我想思考一下我的下一代正在参加的《我爱美国》征文比赛。但在这些和其他事情背后，我想考虑一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以及如何去做，于是我从开始就很自然地使出了最后一招。我发现脑海深处的黑色陪审团已经为我做出了决定。它就在那儿展示着，非常肯定。就像为一场比赛进行训练和准备，鞋钉已经安好，最终站在了起跑线上。那一刻已没有选择。枪一响，你就跑。我发现我的鞋钉也已安好，只等发号枪声了。显然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一整天，大家都在说我看起来很精神，也就是说我看起来不一样了，显得更自信，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下午，那个推销员显然吃了一惊。马鲁洛也不安地审视我。乔伊感到有必要为对我做过的事而道歉。然后是玛姬·杨—亨特——她可能因为响尾蛇的梦，感觉最敏锐。在我自己明白之前，她用某种方式看穿并发现了有关我的一个确定无疑的事情。响尾蛇就是象征。我发现自己在黑暗中咧嘴笑。随后，在困惑中，她用上了最古老的花招——用不忠来威胁，这是一个掷到上涨潮水中的诱饵，去看哪些鱼在那里捕食。我记不住她那被掩藏起来的身体发出的喁喁私语——不，最后的画面是她爪子一样的手，出卖了她的年龄和紧张焦虑，以及失去局面控制权时的残酷。

有时我希望自己能明白夜思的本质。它们是梦的亲密同类。有时我能指引它们，有时它们则像强壮脱缰的马，昂着头向我冲过来。

丹尼·泰勒出现了。我不愿意想到他而变得难过，但他还是来了。我不得不使了个花招，一个粗暴的老中士曾教过我，然后真就管用了。战争中，一个白天连着一个黑夜，紧接着又一个白天，形成一个时间组合，其中每个时刻都充满了肮脏可怕的事情，而在那场让人恶心的勾当中一切都不可避免。当身处其中时，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了解其中的痛苦，因为在忙乱中我有说不出的疲倦。但随后，那一个白天一个黑夜再加上一个白天这样的时间组合，在我的夜思中反复出现，直到几乎精神错乱，这被称作战争神经症，曾经还被叫作弹震性神经病。我使用能想起来的每一个花招，阻止自己去想它，但它不顾我的感受又溜回来。它等待了一个白天，终于在黑暗中抵达我。曾经在威士忌的催化下，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高级士官，一个老行家。他曾经参加过战争，而我们如今已经淡忘了那些战争曾经发生过。如果他戴上那些勋章绶带，扣子就没有空间了。他叫迈克·普拉斯基，一个来自芝加哥的波兰人，和那位同名的英雄[37]没关系。幸运的是，他虽然仍举止沉着稳重，但喝醉了，否则他可能会出于成见，不愿与军官深交，从而三缄其口。

迈克听我说完，盯着我两眼之间。“对！”他说，“我了解那个。麻烦的是，你老想着要把它从脑子里铲除出去，却做不到。你能做的就是去欢迎它。”

“你什么意思，迈克？”

“以某件较长的事情为例——你要从最初开始，回忆你能记起的任何事情，直到结束。每次它重现，你就这样做，从最初直到结束。很快，它就会厌倦，然后它的片段就会消逝，不久整件事情就消逝了。”

我试了试，挺管用。我不知道精神病医师是否知道这个，但他们应该知道的。

当丹尼·泰勒出现在我的黑夜之中，我给他使用了迈克中士疗法。

小时候的我们在年龄、体型、体重上一模一样，我们常一起去高街上的粮食和饲料商店称重。这礼拜我重了半磅，下礼拜丹尼就赶上了我。我们经常一起钓鱼、打猎和游泳，甚至和相同的女孩子约会。丹尼家境富裕，如同新湾镇大多数老式家庭。泰勒家在波洛克街上，是那幢带高大雕花柱子的白色屋子。泰勒家曾经还有一处乡间房屋，离镇上大约三英里远。

我们城镇周围区域尽是覆盖着树木的连绵山丘，有威忌州松、再生橡树、山核桃木和雪松。早在我出生前有段时间，橡树大得非同寻常，本地制造的船就在造船厂近旁肢解龙骨、肋拱和船板，直到橡树被砍光。在这起伏不定的城郊，泰勒家曾有一幢房子矗立在一片大草坪中央，那是方圆几英里唯一的平地。那里以前肯定是湖底，因为周围矮山环绕，像桌面一样平坦。大概六十年前，泰勒家的房屋遇火烧毁，再没重建。小孩子的时候，我和丹尼常骑车到那里去。我们在石窖里玩耍，用旧地基的砖块搭建狩猎小屋。花园曾经一定非常壮观。我们在重新长出的树林里摸索，看到一条条林荫道和井然有序的篱笆和边界痕迹。处处都能看到一段段楼梯栏杆，有次我们在一个锥形台子上找到一座牧神潘的半身像。它脸朝下跌倒在地，羊角和胡须都埋在沙土里。我们把它扶起来弄干净，有段时间还去礼拜它，但贪欲和女孩子对我们的诱惑更大。最终我们用手推车把它拉到弗勒德汉普顿，五美元卖给了收废品的。那估计是件挺不错的雕塑，可能还是个古物。

我和丹尼是发小，就像所有男孩都会有发小一样。后来他顺理成章进入海军学院。我有一次见他穿着制服，然后很多年都没再看到过。新湾镇在过去和现在都是一个封闭亲密的小镇。人人都知道丹尼被开除，但没人议论这件事。泰勒家族衰败了，嗯，就像郝雷家族衰败了一样。我是唯一留存下来的，当然，还有艾伦，我的儿子。丹尼知道他们都死了才回来，成为一个醉鬼回来了。开始，我试着去帮助他，但他不要我管。他不要任何人管。可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亲密的，非常亲密。

我把能记起来的事情都过了一遍，一直到那天早晨我给他一美元让他买醉。

我的变化源自感情、外部的压力、玛丽的希望、艾伦的气愤和贝克先生的帮助。等到最后，这个驱动力累积到一定高度并准备好时，思想才为这栋大楼加盖了房顶，并用语言来解释和辩护。或许我那地位低下、遥遥无期的伙计身份根本不是什么美德，而只是道德上的惰性？对于任何成功来说，胆大都是必须的。也许我就是胆小，害怕承担后果——就一个词，懒惰。我们镇上成功的生意并不复杂或难搞，而且也不算那么成功，因为那些成功商人在自己的行为上有些人为的局限性。他们犯的罪不大，所以他们的成功也都是小小的成功。要是深入调查一下新湾镇镇政府和商业联合体，会发现一百条法律一千条道德准则被触犯，但这些都只是小小的违规——轻微的盗窃罪。他们破坏了十诫中的一部分，但保留了其余的。当我们这些成功人士中的哪一个得到了他需要的或渴望的，他会重新变得高尚起来，就像换件衬衫一样容易。所有人都明白，假设他没被抓住，这些妥协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他们是否都这样想过？我不知道。如果小型犯罪可以自我免责，一个快狠准的罪行为什么就不能呢？缓慢持续压力下的谋杀是否比快速仁慈的执刀杀人少了许多谋杀性质？我并不为取了德国人的性命而内疚。设想那是在一个有限的时间内，我扔掉了所有的规则，并非仅仅其中一部分。一旦目标靠近，规则就全回想不起来了。毫无疑问，做生意就是一种战争。那么为了追求和平，为什么不把生意都变成战争？贝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并没有枪杀我父亲，但他们给他建议，并在他的体系崩溃之后继承了他的一切。这不是一种谋杀吗？我们钦佩羡慕的所有巨大财富，哪一个离开残酷就能聚敛起来？我一个也想不出来。

如果我把这些规则暂时弃置一旁，我知道我将满身伤疤。但难道这些伤疤就一定比我现在身上这些失败的伤疤更糟糕吗？要活下去就一定会有伤疤。

所有这些胡思乱想就像楼顶的风向标一样不能停歇，苦不堪言。它被设定成这般，因为它已经被这般设定了。但是如果我把这扇门打开，我能否再把它关上？我不知道。只有等打开了，我才能知道……贝克先生知道么？贝克先生想过这个问题没有？老船长认为贝克家族的人为了保险金烧毁了美人阿黛尔号。是否因为那件事，加上我父亲的不幸，贝克先生才想要帮我？这些是否正是他的伤疤？

当一艘大船被很多小拖船调转、推拉、猛推和牵引时，过程是可以被描述出来的。一旦被浪潮和拖船扭转方向，大船一定会设定一个新航道开始转动发动机。站在策划中心那座桥上时，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好吧，我明白现在我想去哪里。我要怎样到达那里，暗礁在哪里，天气又会怎么样？

我知道最大的暗礁就是言多必失。因此很多人在遭遇背叛之前，自己就背叛了自己，如饥似渴去追逐荣耀，甚至是被惩罚的荣耀。“安徒生的井”是唯一值得信赖、可以坦露心胸的对象——“安徒生的井”。

我呼唤老船长。“我能设定航道吗，先生？这是个新航道吗？它能把我带到彼岸吗？”

他第一次没有给我下达命令。“你得自己去弄清楚。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而且不经历，你不会知道。”

老混蛋可能会帮助我，但也许那根本就不起任何作用。没人想听建议——除非已成事实。

第七章

醒来时，瞌睡虫老婆玛丽已经起身出去了，咖啡和培根正在准备中。我能闻到香气。你得找一个好点儿的日子来复活，这样生机勃勃，天空湛蓝，一片晴朗的日子。从卧室窗户，我看到草木等一切都在复苏。它们也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我穿上圣诞节收到的晨袍和生日收到的拖鞋。在浴室里，我找到一些艾伦的发胶，涂在头上，梳完后头皮紧绷绷的像戴了顶帽子。

复活节这顿礼拜日早餐是鸡蛋和薄煎饼的狂欢会，附带着打卷儿的培根。我蹑手蹑脚走到玛丽身边，拍了拍她裹着丝绸的屁股，道：“主，求你垂怜！”

“啊！”她道，“没听见你进来。”她留意到我的涡旋花纹晨袍。“不错，”她道，“你不常穿它哦。”

“没空。我没空穿。”

“不错，挺好的。”她道。

“当然好了。你挑的呢。闻着诱人的香气，孩子们还能睡？”

“哦，没在睡觉。他们出去捡蛋都回来了。我在想贝克先生想要什么。”

她快速的跳跃思维总能吓我一跳。“贝克先生，贝克先生。哦！他也许想帮助我开始发财。”

“你告诉他了？纸牌算命的事？”

“当然没有，亲爱的。但他可能猜到了。”接着我严肃地说，“瞧，我的奶酪蛋糕，你真的认为我有优秀的商业头脑，对吧？”

“你说什么呢？”她正在把一张薄煎饼立起来翻面，愣了一下。

“贝克先生认为我应该把你大哥的遗产拿来投资。”

“好，如果贝克先生——”

“等一下。我不想那样做。那是你大哥的钱，也是你的安全保障。”

“贝克先生不是比你懂得多吗，亲爱的？”

“我不知道。据我所知我父亲曾认为他懂得多。这就是我目前在为马鲁洛打工的原因。”

“不过，我认为贝克先生……”

“你听我的吧，甜心？”

“嗯，当然了……”

“所有的事？”

“你是不是在发傻？”

“我是绝对认真的……绝对！”

“我相信你是认真的。但你不能随便怀疑贝克先生。为什么要怀疑，他是……他是……”

“他是贝克先生。我们要听他教导，然后……我还是想让那笔钱就存在银行，不去动它。”

艾伦从后门闯进来，就像弹弓发射的弹丸。“马鲁洛，”他道，“马鲁洛先生在外面。他想见你。”

“现在有什么事啊？”玛丽询问道。

“噢，请他进来。”

“我说了。他想在外面见你。”

“伊森，怎么回事？你不能穿着晨袍出去。这是复活节礼拜日。”

“艾伦，”我道，“去告诉马鲁洛先生我还没穿好衣服。告诉他一会儿再来。但他要是着急，想单独见我的话，可以去前门。”艾伦立刻冲了出去。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能商店被打劫了。”

艾伦又冲回来。“他去前门了。”

“好了，亲爱的，你别让他毁了你的早餐，听到了吗？”

我穿过屋子，打开前门。马鲁洛在门廊上，为参加复活节弥撒穿上了最好的衣服，那也不过是黑色厚呢外套和大金表链。他手里拿着黑帽子，像一条越界的狗朝我紧张地微笑着。

“进来呀。”

“不了，”他说，“我只说一句话。我听说那个家伙要给你回扣。”

“噢？”

“我听说你把他赶出去了。”

“谁告诉你的？”

“这不能说。”他又笑了笑。

“咦，怎么了？你想说我应该接受？”

他走上前，握着我的手，非常郑重地使劲上下晃了两下。“你是个好人。”他说。

“可能他给的不够多。”

“开玩笑吧？你是个好人。就这些。你是个好人。”他手伸到鼓囊囊的侧口袋，掏出一个袋子。“你收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在一阵尴尬中转身逃掉了。他的短腿快速摆动着走远了，胖脖子发红，把白色硬领撑得鼓鼓的。

“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袋子——画着彩色复活节糖果。我们店里有一个大大的方玻璃罐，里面装的都是这种东西。“他给孩子们带了个礼物。”我道。

“马鲁洛？带来了礼物？我不敢相信。”

“是的，他确实送礼物来了。”

“为什么呀？他从来都不会这样。”

“我想他就是爱我而已。”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宝贝小花儿，还有八百万件事情我们都一无所知呢。”孩子们从敞开的后门朝里张望。我拿出袋子给他们。“一位仰慕者的礼物。早餐后再吃。”

我们换衣服要去教堂的时候，玛丽道：“我希望我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鲁洛？我不得不承认，亲爱的。我希望我也能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一包廉价糖果……”

“你不会以为那件简单的东西里有深意吧？”

“我不明白。”

“他老婆死了。他无儿无女。他老了。也许——嗯，也许他很孤独。”

“他以前从未来过这儿。他既然是孤家寡人，你应该让他涨薪。他可是连贝克先生都不拜访的。我挺紧张的。”

我把自己装扮得像田野里的花儿，穿着体面的黑西服，那是我的葬礼黑礼服，衬衫和领子浆得雪白，它们都能把阳光重新掷回到太阳脸上，领带是蔚蓝色的，带有圆形波点。

是玛姬·杨—亨特太太掀起了祖传风暴？马鲁洛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只能是比格先生告诉了玛姬·杨—亨特，然后她又告诉了马鲁洛先生。我不信任你，玛姬·杨，至于为什么我说不出来。但我知道这一点，而且对这点很明白，我不信任你，杨太太。脑子里回旋着这首歌，我到花园里找一种小白花来插在我的复活节扣眼里。在地基和倾斜的地窖门那里有个角落，得天独厚，泥土有炉子的热气熏着，还完全照耀在冬日的阳光下。那里生长的白色紫罗兰，是从墓地带回来的，它们原来野生在先祖的坟墓上。我摘了三朵小小的狮面花朵插扣眼，又摘了一整打给我亲爱的老婆，用它们的灰白叶子衬在周围做成一个花束，从厨房里寻了一小条铝箔纸把它们系起来。

“啊，太可爱了，”玛丽道，“等我拿个别针，我要戴上它们。”

“这是最早开的花……最早的，我的奶油小鸡。我是你的奴隶。基督升天了。世界一切安宁。”

“请别拿圣物说傻话，亲爱的。”

“你的头发究竟是怎么弄的？”

“喜欢吗？”

“喜欢。以后都这样弄。”

“我刚开始不确定你是否喜欢。玛姬说你从不留意。等会儿我告诉她你看到了。”她把花盘成一圈戴在头上，那是每年春天献给厄俄斯特女神[38]的祭品。“喜欢这个吗？”

“我爱它。”

孩子们此刻在接受审查，耳朵、鼻孔，鞋子亮不亮，每一个细节都不被放过，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抗拒。艾伦头发上涂了很多发胶，弄得他几乎无法眨眼。他的鞋跟没擦油，但他极其用心地把一绺头发卷起来搭在他的眉毛上面，就像夏天的水波。

艾琳是个女孩子气十足的女孩子。放眼望去，一切井井有条。我再次碰了碰运气。“艾琳，”我道，“你的头发做得有点特别，很适合你。玛丽，亲爱的，你不喜欢吗？”

“啊！她开始臭美了。”玛丽道。

我们顺着榆树街列队前行，然后拐到波洛克街，教堂坐落在那里。我们那座带着白色尖顶的古老教堂是从克里斯托弗·雷恩[39]那儿原封不动抄袭过来的。我们是人流中的一部分，经过的每个女人都对其他女人的帽子兴趣十足。

“我设计了一种复活节帽子，”我说，“式样简单，无檐荆棘金王冠，前额点缀着真正的红宝石。”

“伊森！”玛丽严肃地说，“别让人家听到你这样讲。”

“不行，我猜这种帽子不会流行。”

“我觉得你真讨厌。”玛丽说。我确实惹人讨厌，甚至比这更糟。但我很好奇贝克先生对艾伦的头发会如何评价。

我们家这条小溪融进其他溪流中，严肃庄重地往前走，溪流变成一条河，涌向圣托马斯圣公会教堂。这是一座中高型的教堂，可能略微比市中心建筑高。

当那一刻来临，我必须把生命的机密传给我的儿子，确保他明白，我一定得记得告诉他头发的事情。先赞美他的头发，说他可以对头发为所欲为。但我必须警告他，他可以对头发踢、打、丢、撞，或者弄乱它们，但他绝不能弄脏。凭这一点见识，他能当上国王。

贝克一家就走在我们前面，我们相互一本正经地打招呼。“我想我们在茶会见吧。”

“嗯，好的。复活节快乐。”

“这是艾伦吧？长这么大了。还有玛丽·艾琳。哎哟，我的记忆都跟不上了——他们蹿得太快了。”

在一个你长大的教堂里，有一些很亲切的东西。我知道每个秘密角落和圣托马斯的秘密气息。我在前排受洗，在那个栏杆处领受坚信礼，在郝雷家族拥有的长椅那里，上帝知道坐了多久，一点都不夸张。宗教的神圣一定深深地印在我心里，因为我记得每一次亵渎神灵的行为，其实有很多次。我想每一处用钉子画着自己姓名首字母的地方，我都能找到。我和丹尼·泰勒用大头针把祈祷书里一个脏字的字母戳出来。维勒先生抓到我们，然后我们就受罚了，但他们不得不翻开所有的祈祷书和赞美诗集，确保里面没有类似情况。

一次，在诵经台下的座椅上，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穿着蕾丝，拿着十字架，像牛叫一样唱着女高音。还有一次，主教大人主持仪式。他是个和善的老人，光秃秃的头像煮过的洋葱，但在我眼里却闪耀着神圣的光芒。于是，在神灵感应的震撼之下，我在游行圣歌结束时把十字架放入基座，却忘了固定它的铜闩。诵读第二个《圣经》选段时，我惊恐地看到那个沉重的铜十字架摇晃了一下，砸在那个神圣的光头上。主教大人目瞪口呆地走下来，然后我就把那件蕾丝脱给了一个也唱得不怎么样的男孩，他叫斯冈科福特·希尔，听起来有股臭脚的味道。他现在是个人类学家，在西部某个地方。这件事似乎向我证明了一点，意图好或坏，都远远不够，还有运气、命运或其他东西在主宰着意外之事。

我们一直做到礼拜结束，听到消息宣布基督真的升天了。像往常一样，这话让我脊背一阵战栗。我怀着善心领受了圣餐。艾伦和玛丽·艾琳还没有领受坚信礼，他们有点不安生，得用严厉的眼光来阻止他们的骚动。玛丽的眼神恶狠狠的，甚至能穿透青少年的装甲钢板。

接下来我们沐浴着阳光，与街坊邻居握手、问好，再握手，致以最好的问候。那些我们已经打过招呼的进来了，我们再打招呼然后出去——体面的礼貌持续不断，无声地恳请得到大家的注意和尊重。

“早上好。今天天气好，你身体怎么样？”

“很好，谢谢。你妈妈怎么样？”

“她老了——老了——老得很快。我会跟她说你问她好。”

除了有点感情，这些话都没什么意思。人是思考后再行动还是情感激发了行动，甚至思想实施了行动？在我们这个小队列前头，贝克先生走在阳光下，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地面上的缝隙；他的老母亲，死了有二十年，再也不受背痛的困扰，不用担心了。贝克太太，艾米丽亚，轻快地走在他旁边，迈着碎步尽力赶上他不均匀的大步子，她像一只个头儿小小、眼神明亮的鸟，一只让人喂种子的鸟。

艾伦，我儿子，走在他妹妹身边，但两人都在努力让他们彼此看起来像十足的陌生人。我觉得她鄙视他，而他也憎恶她。终其一生，这种感觉都会存在，但他们学会了用爱的话语织成玫瑰云来掩盖这一点。我的姊妹，我的妻子，把午餐——水煮蛋配酸黄瓜、果酱花生酱三明治和还带着木桶气味的红苹果——分给他们，然后让他们自由活动。

她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带着纸袋走开，奔向自己的私人世界。

“你喜欢刚才的礼拜吗，亲爱的？”

“噢，喜欢！我一直都很喜欢。可是你……有时候我怀疑你是否相信……不，我是认真的。嗯，你的玩笑……有时候……”

“把椅子拉近点儿，亲爱的。”

“我要把午餐弄好。”

“去他的午餐！”

“这就是我所指的。你的玩笑。”

“午餐并不神圣啊。如果天气再暖和点儿，我要带你去划船，我们到防波堤外面去钓鲷鱼。”

“我们要去贝克家呢。你知道你自己信不信教，伊森，你为什么要叫我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号？你几乎没叫过我的名字。”

“为了避免重复和生厌啊，但你的名字像钟一样回响在我心中。我是不是信教？什么问题嘛！我是不是得说出《尼西亚信经》[40]上每一个闪光的字眼，就像一把装满子弹的猎枪，要检查吗？不，没有必要。这是件奇怪的事情，玛丽。即使我的思想、灵魂和肉体像菜豆一样信仰匮乏，那些话如‘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让我躺在绿色牧场’，还会使我的胃部翻腾，让我心胸激荡，在我头脑里点燃一个火把。”

“我不明白。”

“好姑娘。我也不明白。这样说吧，我是个小婴儿时，所有的骨头都柔软可塑，我被放进一个小小的圣公会十字架形的箱子里，塑造我的形状。然后，我破箱而出，就像一只小鸡逃离一颗蛋，我长得像十字架是否很奇怪？你是否留意过，鸡大概都有点蛋形？”

“你老说这些荒诞不经的话，甚至还跟孩子们说。”

“他们也跟我说呀。艾琳，就在昨夜，问我：‘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有钱？’但我没跟她说我知道的事情：‘我们很快就会有钱了，但正如你应付不了贫穷，你也一样应付不了富裕。’这是真的。穷的时候，她羡慕别人。富的时候，她可能会是势利眼。钱治不了病，只能改善症状。”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说你自己的孩子。你该怎样糟践我呀？”

“我说你是我的福气，我的宝贝，我雾蒙蒙的生命中的光明。”

“你听起来像喝醉了——怎么都像醉话。”

“我是醉了。”

“你没有。我能闻出来。”

“你闻闻，甜心。”

“你怎么回事？”

“啊！你知道的，不是吗？一个改变——一个该死的大风暴般的改变。你只感受到最外面的波浪。”

“你让我很担心，伊森。真的。你疯了。”

“你记得我的勋章吧？”

“你的勋章——打仗得的？”

“它们就是用来奖励疯狂——甚至更疯狂。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不想杀人。可是他们做了另外一个箱子，把我塞了进去。那个时代，那个时刻要求我杀人，我就杀了。”

“那是战争年代，你是为国家而战。”

“那总是某个时间段。我至今都避之不及的一段时间。我曾是个该死的好兵，亲爱的，聪明、敏捷，无情，是战争年代的一个高效单位。也许现在我也能成为同样高效的人。”

“你这是要跟我说什么事？”

“挺悲伤的事。在我听来，这些话更像是道歉。我希望不是这样。”

“我要去准备午饭了。”

“复活节早餐太丰盛了，现在还不饿。”

“好吧，你就唠叨吧。你看到贝克太太的帽子了吗？她肯定在纽约买的。”

“她头发怎么搞的？”

“你留意到了？弄得像草莓一样。”

“‘成为光，照亮异教徒，成为以色列人的荣耀。’[41]”

“玛姬为什么这个时节去蒙托克？”

“她喜欢清晨呗。”

“她才不是早起的人呢。我拿这个跟她开过玩笑。你不觉得奇怪吗，马鲁洛送糖果蛋到家里？”

“你不会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吧？玛姬早起和马鲁洛送糖果蛋。”

“别犯傻了。”

“没犯傻。就这一次没犯傻。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答应不讲出去吗？”

“你在开玩笑！”

“才不是。”

“好，我答应你。”

“我觉得马鲁洛要到意大利去一趟。”

“你怎么知道的？他告诉你了？”

“也不算。我把事情归总在一起。我就是把事情归总在一起而已。”

“那店里就会剩你自己了。你得找个人帮帮你。”

“我自己能行。”

“你现在几乎什么都干。你得找个人帮帮你。”

“记住啊——这事还不确定，是个秘密。”

“噢，我绝不会忘了保密。”

“但你会暗示别人。”

“伊森，我不会。”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一只头上戴着花的可爱小兔宝宝。”

“你自己在厨房找点儿吃的吧。我要去洗澡换衣服了。”

她出去后，我在椅子里摊开四肢，听到耳中的密语声：“主啊，此刻请让你的仆人依从你的指示，在睡眠中离去。”[42]接着我要是没睡着，那才是见鬼了。就在客厅里，我跌入黑暗的悬崖。我不常做这样的事情。因为刚刚想着丹尼·泰勒，我就梦见了他。我们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只是长大了，我们在老房基和地窖所在的干燥平坦的湖底。此时是夏初，因为我看到肥厚的叶子和茂盛得弯下腰身的青草，这样的日子让人也感觉到了肥腻和疯狂。丹尼躲在一棵挺直细长、圆柱一样的杜松树后面。我抓住他，然后他就融化了，外形开始一点点流失。我用手掌尽力想把他抹平扶起来，就像湿水泥从模子里淌出来，你想把它抹平一样，但我没能成功。他身体的精华从我指间流走。人们说梦是一瞬间。这个梦却一直延续，我越努力，他融化得越多。

玛丽唤醒我时，我正在喘粗气。

“春困症，”她道，“这是最典型的症状。我少女时期长身体时，睡得太多了，我母亲找来了格雷迪大夫。她认为我得了睡眠疾病，可是我只是春天在长身体而已。”

“我做了一个白日噩梦。我不想这样的梦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睡糊涂了。起来梳梳头，洗把脸。你看起来很疲倦，亲爱的。你还好吧？快，该出发了。你睡了两个钟头。你肯定需要睡眠。我希望知道贝克先生的心思。”

“你会知道的，亲爱的。答应我你会把每个字都听到耳朵里。”

“可是他会想和你一个人聊。生意人都不喜欢女士在旁边听。”

“噢，他不能那样做。我喜欢你在旁边。”

“你知道我没有做生意的经验。”

“我知道——但他要谈论的是你的钱。”

像贝克家这样的人，除非你生来认识，否则你不可能真的认识。相熟、甚至友情，是件不同寻常的事情。我认识他们是因为郝雷家和贝克家在血统、出身、经历和以往的财富方面很相近。这些形成了某种核心，把外人隔在墙垒和壕沟之外。我父亲把钱赔光后，我还没被完全边缘化。我仍能作为一名郝雷家的人被贝克家接受，可能因为在我有生之年，他们感觉到与我还是息息相关的。但我是个穷关系。没钱的绅士慢慢就不是绅士了。没有钱，我的儿子艾伦将不会与贝克一家相熟，艾伦的儿子则将彻底沦为外人，不管他姓什么，祖先是谁。我们是没土地的农场主，没军队的司令官，步行的骑手。我们没法存活的。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变化的一个原因。我没想过，也从未想过，渴求金钱本身，但金钱在维持我已经习惯和舒适的身份地位上又是必需的。在我思维层面之下的黑暗中，所有这些一定发挥了作用。它的出现并非是一个念头，而是一个信念。

“下午好，”贝克太太道，“很高兴你们能来。你把我们忘了，玛丽。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吗？你喜欢做礼拜吧？那个教士，我觉得他挺有趣的。”

“我们最近不常见到你们，”贝克先生道，“我记得你爷爷过去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说起下流的西班牙人弄沉了缅因号。他把茶泼掉了，只不过那不是茶。郝雷老船长常在他的甜酒里加一点茶。他这人很好斗，有人觉得他爱吵架。”

我看到玛丽最初有点震惊，接着喜欢上这种热情。当然她不知道我已经把她提升到继承人的地位了。金钱的声誉几乎可以等同于金钱本身。

因为某种神经紊乱，贝克太太的头时不时会猛扯一下子，她把茶倒进细长娇气的玉兰花瓣杯子里，她倒茶的手是全身唯一不乱晃的部位。

贝克先生用一把勺子若有所思地搅动着。“我不知道自己是爱茶还是爱喝茶的仪式，”他说，“我喜欢所有的仪式——甚至那些傻乎乎的。”

“我觉得我能理解，”我说，“今早的礼拜，我觉得很舒服，因为它没有什么意外环节。在那些词说出来之前，我就知道它们是什么了。”

“战争期间，伊森——听听这个，女士们，看看你们能否记起来类似的事情——在战争期间，我是战事秘书长的顾问。有段时间我在华盛顿。”

“我讨厌那段日子。”贝克太太道。

“噢，当时有一场盛大的军队茶会，非常隆重，大概有五百名客人。品级最高的女士是五星上将夫人，次一等的是中将夫人。女主人是战事秘书长太太，她请五星夫人倒茶，请三星夫人倒咖啡。不过，最高品第的太太拒绝了，因为，用她的话说，‘大家都知道咖啡比茶高级’。好了，你们听过这个吗？”他咯咯笑着。“最终，威士忌比谁都高级。”

“那地方慌里慌张的，”贝克太太道，“还没等人有时间培养起一套习惯和规矩，就都走了。”

玛丽讲述了她在波士顿喝爱尔兰茶的故事，水在一堆篝火上的圆桶里沸腾着，用长柄锡勺分茶。“不是泡茶，是煮茶，”她说，“那茶把桌上的漆都烫坏了。”

在严肃的讨论或行动之前，一般都有礼仪上的前奏。事体越郑重，前奏就越长越轻松。每个人都必须添加上一点羽毛或者一块彩色补丁。如果这件大事用不着玛丽和贝克太太参与，她们估计早就设置好自己的交流方式了。贝克先生已把酒倒在这场谈话的土壤上，玛丽也依葫芦画瓢，而且她还为对方的用心感到高兴和兴奋。现在剩下贝克太太和我来作贡献了，我感觉为礼貌起见，自己还是最后再来为好。

贝克太太接过话头，像其他人一样，也从茶上找了个话题。“我记得过去有各式各样的茶，”她朗声道，“嗯，每个人都有个秘方，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能用。我觉得没有哪种野草、叶子或花不能做成某种茶的。现在只有两种了，印度的和中国的，而且中国茶还不太多。记不记得艾菊茶、甘菊茶、橘子叶和花——还有，嗯——还有亚麻奶茶？”

“什么是亚麻奶茶？”玛丽问道。

“一半热水，一半热牛奶。孩子们喜欢的。喝起来不像牛奶也不像水。”贝克太太解释道。

轮到我了，我本意是想对波士顿倾茶事件[43]说上几句认真但无关紧要的评价，但你经常会做得不尽如人意。令人吃惊的话未经许可，径直脱口而出。

“做完礼拜我就睡着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梦见了丹尼·泰勒，真是一个可怕的梦。你们记得丹尼。”

“可怜的家伙。”贝克先生道。

“从前我们比兄弟还亲。我没有兄弟。我觉得我们曾经就像兄弟一样。当然，是我没把这段关系经营好，但我感觉我应该做我兄弟丹尼的保护人。”

玛丽为我破坏了谈话的模式而气恼。她采取了一个小小的报复行为。“伊森给他钱。我觉得这不对。他只会拿钱买醉。”

“噢！”贝克先生道。

“我想不论怎样，那都是个正午噩梦。我给他的那么少，偶尔只是一美元。除了买醉，一美元还能做什么？也许钱数大了，他就能好起来。”

“没人敢这样做，”玛丽叫道，“这样会杀了他。不是吗，贝克先生？”

“可怜的家伙，”贝克先生道，“泰勒一家过去多美满啊。如今看到他这样我真难受。但玛丽是对的。他可能会把自己喝死。”

“反正他就那样了。但他在我这儿是安全的。我没有那样一笔钱给他呀。”

“这是原则。”贝克先生道。

贝克太太贡献了一个女性化的野蛮办法。“他该被关进一个机构，这样就有人照顾他了。”

他们三人都在生我的气。我本应该说说波士顿茶叶党的。

奇怪的是脑子会四处乱跑，玩着蒙眼人的把戏或“把尾巴按在驴身上”，而它本应该细细观察，在充满秘密计划和潜伏着障碍的危险之地找出一条道路。我最懂贝克家和郝雷家的宅子，深色墙、深色窗帘、阴暗的橡胶植物把阳光隔绝开；肖像、版画，以及陶瓷、贝壳、织物、木头做的怀旧纪念物，一切让时光定格为现实和永恒。椅子会因样式和舒适度而有所变化，但箱子、桌子、书柜、书桌，统统和坚实的过去联系在一起。郝雷不仅仅是个家族，还是所宅子。这也是丹尼坚守着泰勒草坪的原因。没有它，就没有了家——甚至很快连姓名都没有了。从语气、音调和想法来看，他们三个坐在那儿已经把他排除在外了。可能有些人就是需要一所宅子和一段历史来向自己确认他们的存在——其实这至多不过是个微弱的联系。在店铺里，我是个失败者，是个伙计；在宅子里，我是郝雷，所以我也是不确定的。贝克能为郝雷提供帮助。如果我没有宅子，我也会被排除在外。所以不是人与人，而是房子与房子。真实存在的丹尼·泰勒被弃置在外，我感到气愤，但我阻止不了。这个念头刺激着我，也诱惑着我。贝克想掺和进玛丽虚构的遗产继承，要想法重振郝雷家族。此刻我在危险之境的边缘。我的心因为抗拒这位无私的捐助人而变得坚硬。我感受着它变得坚硬，同时充满了机警和危险。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战斗的感觉和野性被约束后的种种法则，而第一条法则就是：让你的防御有种进攻的表象。

我说：“贝克先生，我们不需要去翻查幕后。对于我父亲怎样一点点，又究竟以什么方式把郝雷家的财产败光，你比我清楚。我当时去参战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他的初衷，是他的判断……”

“我知道他很天真——但到底发生了什么？”

“噢，那是个疯狂投资的年代。他疯狂地投资。”

“他有没有听一些建议？”

“他把钱投在没落的军火生意上。接着合同一取消，他就赔了。”

“你当时在华盛顿。你了解那些合同吗？”

“仅仅大体上知道一些。”

“但足够让你不去做这个投资了。”

“对，我没有投。”

“你在投资上给过我父亲建议吗？”

“我当时在华盛顿呢。”

“对，我知道。”

“你有没有劝他别投？”

“我在华盛顿呢。”

“但你的银行取消了赎回权。”

“银行不会给任何建议的，伊森。你知道这个。”

“对，我知道。不过你没有给他建议，这实在太可惜了。”

“你不该责备他，伊森。”

“现在我明白了，我没有责备他。我也没责备他的意思，但我从没有真正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贝克先生已经准备好了一篇开场白。失去时机之后，他不得不琢磨着准备下一招。他咳嗽了一下，擤擤鼻子，从一个扁平的袖珍包装中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抽出第二张擦擦眼睛，又用第三张擦亮眼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来赢取时间。我知道有个人花了五分钟来装满烟斗，再点燃它。

等他做完这一切，我说：“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要求你帮助，但你自己重新提起了与我们家的长期合作。”

“好人，”他说，“通常具有优秀判断力的人，太保守……”

“但并不瞎，先生。我相信一旦他们决定了一个路线，他们会勇往直前。”

“他们确实是这样。”

“即使是击沉一个敌人——或烧毁一艘船？”

“他们当然都是经过授权的。”

“在一八〇一年，先生，我相信他们曾被质疑如何判断敌人。”

“战争过后，总会有一些重新调整。”

“是的。但我不想老拿过去的成绩来谈论。坦白讲，贝克先生，我想——重新恢复我家的财富。”

“要的就是这种精神，伊森。有段时间，我以为你丢失了老郝雷的风格。”

“我是丢失了，或者我可能没有掌握它。你已经答应提供帮助。我该从哪里开始？”

“麻烦的是，你需要启动资金。”

“我知道这个。但如果我有资金，我该从哪里开始？”

“这对女士来说一定很枯燥，”他说，“也许我们应该去书房。生意对女士来说很无趣。”

贝克太太站起身。“我正要请玛丽帮我挑挑大卧室的墙纸呢。玛丽，样品在楼上。”

“我想让玛丽听听……”

但她顺从着他们，正如我知道她会那样做。“我不想了解做生意，”她说，“但我确实了解墙纸。”

“但你也有关联，亲爱的。”

“我都被弄糊涂了，伊森。你知道我是这样的。”

“也许没有你，我会更糊涂，亲爱的。”

贝克先生可能对墙纸这件事早已做过建议。我觉得他老婆没挑选过墙纸。在我们坐的房间里，这种色调黯淡，带着几何图案的墙纸肯定不会是女人选定的。

“现在，”等她们走后，贝克先生开口道，“你的问题是资金，伊森。你的宅子清清白白的。你可以把它抵押出去。”

“我不会那样做。”

“好吧，我尊重这一点，但这是你唯一的抵押品。还有玛丽的钱。虽然不多，但通过一些钱，你能得到更多的钱。”

“我不想碰她的钱。那是她的安全保障。”

“那是在一个联合账户上，并没有任何收益。”

“就算我克服了自己的顾虑。你是怎么想的？”

“你有没有考虑过她母亲的财产有多少？”

“没有——但那看起来挺可观的。”

他认真地擦干净眼镜。“我说的话一定得保密。”

“当然了。”

“幸运的是我知道你不是个乱讲话的人。郝雷家没有那样的人，也许除了你父亲。现在，作为商人，我知道新湾镇要开发了。它拥有一切能使它发展的东西——海港、沙滩、内陆水域。它一旦开始发展，就没有什么能挡得住它。一个好商人会把帮助家乡发展当成自己的责任。”

“并获取利润。”

“那是自然的。”

“为什么还没开发呢？”

“我以为你知道——地方委员会里那些头脑守旧的人。他们生活在过去。他们牵制住了进步分子。”

听到获利的同时还能兼具博爱的情怀，我总觉得十分有趣。剥去高瞻远瞩、对社区有好处这层外衣，贝克先生的立场就现出了原形。他和其他几位，极少数的几位，将支持镇上现在的管理机构直到他们买下或控制未来的所有设施。然后他们会把地方委员会以及镇长赶出去，让进步分子掌权，到那时将会发现他们拥有每一条马路。仅仅是出于感情，他愿意让我参与分享一点小股份。我不知道他是否打算让我知道时间表，或者是否他的热情会占据上风，但这都是一般性的结果。镇上的选举在七月七日。到那时，这个高瞻远瞩的组织一定要控制住进步分子的车轮。

我不认为世上有不爱提建议的人。因为我仍保留着一丝不情愿，我的师傅就变得更热烈更具体了。

“我会考虑的，先生，”我说，“对你很容易，对我却是个未知之谜。当然我要和玛丽讨论一下。”

“噢，这就是我认为你错的地方，”他说，“如今的生意中女性参与的成分太多了。”

“但那是她继承的遗产。”

“你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为她赚钱，给她一个惊喜。她们更喜欢那种方式。”

“我希望我不会显得不够感恩，贝克先生。我想事情太慢。我得好好考虑考虑。你听说马鲁洛要去意大利了吗？”

他眼光锐利。“为了挣钱？”

“不，就是拜访。”

“好吧，我希望他做些安排来保护你，以免他出事后没人照顾你。他不是个年轻人。他留有遗嘱吗？”

“我不清楚。”

“如果他的意大利亲戚中的哪个旁支搬过来，你就会发现自己要失业了。”

我陷入一种保护性的迷茫中。“你给我太多值得咀嚼的信息了，”我说，“但我想你能否向我透露一点你们什么时候开动。”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发展在很大程度上离不开交通。”

“好的，大的高速路要开工了。”

“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我们想吸引来的那些有钱人，他们想乘飞机过来。”

“我们没有机场？”

“对。”

“另外，不把周围的山推开，我们没有地方建机场。”

“代价很高的操作啊。人工花费价格就很高。”

“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

“伊森，你得信任我并原谅我。我此刻还不能告诉你。但我保证如果你筹集到资金，我就安排你加入底楼建设。我告诉你，局面非常确定，但还有问题需要解决。”

“好的，我想这比我应该得到的多多了。”

“老家族必须团结在一起。”

“马鲁洛是这个组织的一部分吗？”

“当然不是。他和他自己那帮人，有自己的路子。”

“他们做得相当不错，对吧？”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好得过分。我不喜欢看到外国人偷偷混进来。”

“七月七日就能畅所欲言了。”

“我说过这个吗？”

“没有，我刚猜到的。”

“你肯定猜得到。”

说到此处，玛丽选墙纸回来了。我们继续那些礼貌的客套，然后慢慢走回家。

“他们刚才非常友善。他说了些什么？”

“一些陈年旧事。我应该用你的钱来启动，但我不会那样做。”

“我知道你在为我考虑，亲爱的。但如果你不听从他的建议，你就是傻瓜。”

“我不喜欢这样，玛丽。假设他错了，你就没有保障了。”

“我这样跟你说吧，伊森，如果你不做，我就会取出钱，交给他。我向你保证我会这样做的。”

“让我想想。我不想把你牵涉进生意里。”

“你不用啊。那笔钱在一个联合账户上。你知道算命是怎么说的。”

“啊，主啊——算命，又来了。”

“对啊，我信的。”

“如果我把你的钱赔了，你要恨我的。”

“我不会。你就是我的命！这是玛姬说的。”

“玛姬说的话，永远都在我脑子里，每个字都鲜红醒目，到死都忘不了。”

“别开玩笑。”

“也许我没开玩笑。不要让算命毁了我们失败的甜蜜。”

“我看不出一小笔钱能毁掉什么东西。又不是很多钱——也就刚好够。”我没回答。“是吧——你说呢？”

我说：“哦，王子的女儿，世上没有刚好够这回事。只有两条衡量标准：没钱和钱不够。”

“是吗？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记不记得得克萨斯州刚去世的亿万富豪？他住在旅馆房间里，只有一只皮箱。他没有留下遗嘱，没有继承人，但他的钱还是不够用。你拥有的越多，就越不够。”

她讽刺道：“我想你会觉得我罪孽深重，因为我想要新的客厅窗帘，还想要一个大热水器，这样四个人能在同一天洗澡，而且我还能洗碗。”

“我不是在做关于罪行的报告，小傻瓜。我在陈述事实，一条自然法则。”

“你好像没有一点对人性的尊重。”

“不是人性，玛丽，是自然属性。松鼠储存的山核桃是它们需求的十倍。衣囊鼠胃都要撑爆了，还把两颊塞得像麻袋。聪明的蜜蜂采蜜，它们自己又吃了多少？”

每当玛丽被绕晕，变得迷惑不解的时候，她就会像章鱼喷出墨汁一样喷薄出自己的怒气，然后躲在黑云后面。

“你让我难受，”她说，“你就不能让任何人高兴一点？”

“亲爱的，不是那么回事。我担心的是令人沮丧的烦恼，金钱带来的痛苦，那种得到保护的感觉和嫉妒。”

她可能下意识里也在恐惧相同的东西。她攻击我，探寻着一个能伤害我的地方，找到之后，语无伦次地道：“这儿有一个一文不名的杂货店伙计，他在担心如果有钱了，情况会多糟糕。你表现的就像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发大财。”

“我觉得我能啊。”

“如何发呀？”

“这就是烦恼的地方。”

“你不知道如何发财，否则之前你早已经发财了。你只会吹牛。你总是吹牛。”

这种伤人的话让人火冒三丈。我感到体内一股热气升腾。丑陋绝望的言语像毒液一样涌起。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恨意。

玛丽道：“瞧！它过去了！你看到了吗？”

“在哪儿？什么东西？”

“经过那边那棵树，进到我们院子里了。”

“是什么东西，玛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暮色中，我看到她的微笑，那种不可思议的女人的微笑。这被称作智慧，但又不是，只是一种让智慧显得无用的会心一笑。

“你什么也没看见，玛丽。”

“我看到一场争吵——但它又消逝了。”

我用胳膊抱着她，转过她的身子。“进去之前，让我们在街区走走。”

我们在黑夜的隧道中漫步，没再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第八章

小时候，我对捕猎杀戮小动物充满了劲头和兴奋。把兔子、松鼠、小鸟，后来是鸭子、大雁摔到地上，到处都是骨头、鲜血、皮毛和羽毛，乱糟糟的、血肉模糊。这是一种野性的创造力，无关仇恨、敌意和内疚。战争使我没有了破坏的欲望；也许我就像一个吃腻了糖的孩子。一管猎枪的射击不再是一种强烈快意的宣泄。

今年早春，一对蹦蹦跳跳的兔子每日都光临我们的花园。它们最爱玛丽的康乃馨，把它们啃得光秃秃的。

“你得把它们收拾掉。”玛丽道。

我拿出I2口径的猎枪，上面沾着油黏糊糊的，在一些旧厚壳弹夹里，我发现了五粒子弹。晚上，我坐在后院台阶上，等兔子排成一列时，用一发子弹把两只都收拾掉了。然后我把这对毛茸茸的尸体埋在大丁香树下，感到胃里一阵恶心。

很简单，我已经不习惯杀戮了。一个人能对任何事形成习惯。屠杀、殡仪，甚至行刑处决；拷打刑钳，只要习惯了，就变成了一项工作。

等孩子们都睡下了，我说：“我要出去一会儿。”

玛丽没问去哪里，为什么出去，就像前几天一样。“会很晚吗？”

“不，不会的。”

“我不等你了，太困了。”她说。看起来，对于已经接受的方向，她比我走得远。我还停留在兔子的痛苦中。也许对一个男人来说，当他毁掉一样东西，他很自然地想通过创造另一样东西来获得平衡。

我摸索着来到丹尼·泰勒居住的臭烘烘的狗窝。他的行军床旁边的茶碟里点着一支蜡烛。

丹尼情况很糟糕，悲伤、憔悴，病恹恹的。他的皮肤泛着白蜡一样的光泽。闻到这个肮脏地方和污秽被子下这个肮脏男人的味道，很难不感到恶心。他两眼圆睁，呆滞无光。我以为他会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当他清晰的声音传来时，我吃了一惊，那是丹尼·泰勒的语气和方式。

“你来这儿干什么，伊？”

“我想帮助你。”

“你对这点很清楚啊。”

“你病了。”

“你觉得我不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从床后摸出一瓶老林头波本威酒，瓶里还有三分之一的酒。“来一口？”

“不了，丹尼。这是很贵的威士忌。”

“我有朋友啊。”

“谁给你的？”

“不关你事，伊。”他喝了一口，把它放下，但有一会儿显得很难受，接着脸上才有了颜色。丹尼大笑道：“我的朋友想和我谈生意，但我骗了他。他还没说出口，我就醉昏了。他不明白这并不费多少事。你想和我谈生意吗，伊？我很快会再醉昏过去呢。”

“你对我有感情吗，丹尼？信任我吗？哦，有没有感情？”

“当然有了。作为酒鬼，情感当然有了。一个酒鬼对酒的感情最强烈。”

“如果我能筹集到钱，你能去做治疗吗？”

丹尼迅速恢复了正常和随和——跟原先的他一模一样，这令人毛骨悚然。“我会去的，伊。但你不了解酒鬼。我会把钱拿去喝光的。”

“那么，假设我把钱直接付给医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呢。”

“我要告诉你。我会带着最好的打算进去，然后几天就出来了。你不能信任一个酒鬼的，伊。这是你不明白的地方。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我还是会出来。”

“不是你自己想出来，对吧，丹尼？”

“我想不是的。我想你知道我要什么。”他又举起酒瓶，我再次为他的神速震惊。他不仅变回了我认识的老友丹尼，而且他的感知更敏锐了，显然他看懂了我的心思。“别信这个，”他说，“这只是暂时的。酒精刺激的，然后就萎靡了。我希望你别留在这儿看这些。此刻，我不相信任何事发生。当我能起来时，我也不会去做。”烛光下，他的眼睛湿湿的，闪着光辉。他看着我，“伊森，”他说，“你要为我付治疗费。你没钱呀，伊森。”

“我能赚到钱。玛丽从她大哥那里继承了一些财产。”

“你要把那个给我？”

“对。”

“即使我告诉你永远别相信一个酒鬼？即使我向你保证我会拿走你的钱，让你伤心？”

“你现在就让我感到心碎，丹尼。我做了一个有关你的梦。我们在外面那个老地方，记得吗？”

他举起瓶子，然后放下，道：“不，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伊——永远也别——永远也别——相信一个酒鬼。当他——当我——糟糕透顶——成为一具死尸——仍会动狡猾、不可告人的念头，而且那不是一个友好的念头。现在，此刻，我是你曾经的朋友。我跟你扯谎说醉昏过去了。啊，就当是我醉得不省人事吧，但我最懂那瓶酒了。”

“等等，”我说，“在你醉过去之前，想想别的——好的，你可以怀疑我。是贝克给你的酒，对不对？”

“对。”

“他想让你签什么东西。”

“对，但我醉过去了。”他咯咯笑着，再次把酒瓶举到唇边，但就着烛光，我看见一个最小不过的泡沫。他只喝了一滴。

“这是我想告诉你的其中一件事，丹尼。他是不是想要那块老宅地？”

“是的。”

“你怎么没有卖掉呢？”

“我觉得告诉过你了。那块地让我是位绅士，只不过缺乏绅士的行为罢了。”

“别卖，丹尼。留着它。”

“它对你有什么用呀？为什么不要卖？”

“为了你的尊严。”

“我没剩下什么尊严了，只有点地方。”

“不，你有。问我要钱时，你感到羞耻。那就是尊严。”

“不是，我告诉你。那是个花招。酒鬼都很狡猾的，我跟你说。那让你尴尬，你给了一美元，因为你觉得我很羞愧。我不羞愧。我就是想要一杯酒。”

“别把它卖了，丹尼。那块地很值钱。贝克知道的。他从不买没有价值的东西。”

“它哪里值钱了？”

“那是附近唯一平坦的地方，可以建机场。”

“我明白了。”

“如果你留着，那就会成为你的一个全新的开始，丹尼。留着它。你可以去接受治疗，等你再出来，你就能有养老金了。”

“不要养老金。也许我不如把它卖了，然后喝掉，‘树枝折断了，摇篮坠地，小宝宝也掉出来了。’”他尖声唱着，大笑着。“你想要那块地吗，伊？这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吧？”

“我想让你好好的。”

“我很好啊。”

“我想解释一下，丹尼。如果你只是个流浪汉，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但你有一些东西是一群有眼光的人渴求并需要的。”

“泰勒草坪，我要把它留在手里。我也有眼光的。”他亲切地扫了一眼酒瓶。

“丹尼，我告诉你，那是建机场的唯一地点。那是个关键地点。他们必须得拿下它，要是没有它——就得把山推平，而他们没钱做这个。”

“那么我就用阴阳来控制他们，我要作怪。”

“你忘了，丹尼。一个有产业的人是件珍贵的器皿。我已经听人说最仁慈的事莫过于把你送进疗养院，在那里你能得到需要的照顾。”

“他们不敢的。”

“噢，是的，他们敢，并且会觉得那样做是善举。你知道程序的。那位法官，你认识，会判决你没有能力处理财产。他会指派一位监护人，我能猜到是哪一位。所有这一切都很昂贵，因此你的财产会理所当然被变卖用来付账，猜猜谁会买下来。”

他眼睛闪着光，张着嘴巴听着。然后他把头扭开。

“你在吓唬我，伊。你挑错了时间。早晨来吓我吧，那时我感到寒冷，世界也令人作呕。此刻——我的力量，它在十级，因为酒瓶在这儿呢。”他挥舞着酒瓶像舞着一把剑，眼睛在烛光的照耀下眯缝着。“我是否告诉过你，伊？我觉得我——酒鬼有一种特殊的罪恶智慧。”

“可是我告诉你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同意啊。我知道这是真的。你已经说了你的看法，但没吓住我，相反，你激怒了我。以为酒鬼无助可怜的那些人，都是疯子。酒鬼是具有特殊才能的特殊工具。我会回击，此刻我就要回击。”

“好样儿的！这正是我想听到的。”

他从威士忌瓶颈上端看着我，就像那是来复枪末端的准星。“你要把玛丽的钱贷给我？”

“是的。”

“不要担保人？”

“对。”

“明知道收回这笔钱的几率是千分之一？”

“对。”

“酒鬼有一点很丑陋，伊。我不相信你。”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会把钱放在我手里？”

“只要你张口。”

“我告诉你不要这样。”

“但我会这样做。”

他这次把酒瓶底朝天倒过来，一大团气泡在玻璃瓶里冒起。当他停止喝酒时，他的眼睛更亮了，但它们像蛇的眼睛一样冷漠无情。“你这礼拜能筹到钱吗，伊？”

“能。”

“礼拜三？”

“好。”

“你现在身上有几美元？”

我只有——一张一美元、一枚五十美分、一枚二十五美分、两枚角子、一枚五美分和三枚一美分硬币。我把这些统统倒进他摊开的手上。

他把瓶中酒喝完，扔到地板上。“无论怎样，伊，我都不曾耍你。你可知道一个基本疗程就要花一千美元？”

“知道。”

“真有趣，伊。这不是下棋，是玩扑克。我以前很会玩扑克——太会玩了。我把我家草坪作为担保物。你在赌一千美元的酒能把我杀死，那样你就能把机场收入囊中了。”

“这样说不厚道，丹尼。”

“我警告过你我不厚道。”

“你能否不把我说的话理解成那个意思？”

“好。但我有自己的方式——一种理解你的话的方式。你记得过去的我，伊。你以为我不记得你了？你是那种心中有判断的孩子。好了，我也渴了。酒瓶空了。我要出去。我的要价是一千美元。”

“好的。”

“礼拜三，拿现金来。”

“我会的。”

“没有字条，没有签名，什么都没有。你别以为记忆中的我还是旧时的我，伊森。我的朋友在此处已经改变了一切。我不忠实，也给不了公平。你能得到的只有哈哈大笑。”

“我只要求你试一试。”

“好，我答应，伊。但我希望我已经让你相信一个酒鬼的承诺值多少钱。带现金来。你愿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吧。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我要出去了。礼拜三见，伊。”他慢慢从旧行军床上起身，把被子甩到身后，摇摇晃晃走了出去。他裤子的拉链敞开着。

我坐了一会儿，看着茶碟里的蜡烛在蜡油里慢慢暗淡。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除了我赌上的一件事。他的变化没有那么大。在这一堆残骸的某个地方，丹尼·泰勒仍在。我不相信他能与丹尼一刀两断。我爱丹尼，我也准备好了——按他说的做。我准备好了。我听到远处他在用清晰高昂的假音唱歌：

加速，美丽的小船，像鸟儿展开翅膀。

“向前！”水手喊道！

送这位少年郎，他生来要做国王，

到天涯海角。

独自待了一会儿，我吹灭蜡烛，从高街走回家。威利在警车里还未睡着。

“看来你出去的次数挺多，伊。”他说。

“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了。春天嘛。年轻人的幻想。”

玛丽睡着了，微笑着。我悄悄在她身边躺下，她朦胧半醒。我内心充斥着痛苦——冰冷、锥心的痛苦。玛丽侧过身，把我裹进她温暖的洋溢着青草气息的身体。我需要她。我知道痛苦终将淡去，但此刻我需要她。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醒了，但即使在睡梦中，她仍然知道我的需求。

事后，她醒了，说：“我觉得你饿了。”

“对，海伦。”

“你想吃什么？”

“洋葱三明治——不，黑麦面包做的两个洋葱三明治。”

“我得去给你做。”

“你不要一个吗？”

“当然要了。”

她轻轻走下楼梯，一小会儿就回来了，带来几个三明治、一盒牛奶和两个玻璃杯。

洋葱很辣。“玛丽，小宝贝。”我开口道。

“等你咽下去再说。”

“你是不是不想知道有关生意的事？”

“哦——对。”

“好吧，我有思路了。我想要一千美元。”

“是贝克先生说的事情吗？”

“类似吧，但更私人一点。”

“好的，你可以写一张支票。”

“不，亲爱的。我想让你取现金。你可以告诉银行你要买新家具、新地毯或者什么东西。”

“可是我不买啊。”

“你会买的。”

“这是个秘密？”

“你说过你想这样做。”

“对——好的——我就那样做。对。这种方式较好。这是颗火辣辣的洋葱。贝克先生同意吗？”

“如果他知道，他会同意的。”

“什么时候要这笔钱？”

“明天。”

“我感觉吃不下这颗洋葱。我觉得我能闻到臭味。”

“你是我的宝贝儿。”

“我弄不懂马鲁洛。”

“什么意思？”

“到家里来。带来糖果。”

“上帝做事都很神秘。”

“别亵渎神灵。复活节还没过完呢。”

“不，过完了。现在是一点一刻。”

“上帝！我们最好睡觉。”

“啊！阻碍就在这儿[44]——莎士比亚。”

“你什么都拿来开玩笑。”

但这不是玩笑。痛苦还在，不去想，就会慢慢消失。有时我问自己，为什么会痛苦？男人会适应任何事情，只是需要时间。很久以前，我有一份工作是在炸药厂用车运硝化甘油炸药。工钱很高，但事情很坑人。最初，我每踩下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大概过了一礼拜，它就变成了一份工作。是呀，我都已经习惯做一名杂货店伙计了。相对于你没做过的事，你习惯做的事情中有让你渴望的东西。

黑暗中，红点在我眼中游走，我扪心自问什么是所谓的良心，竟毫无痛苦。我又自问，如果设定了方向，能否改变，甚至把罗盘调转九十度，我觉得我可以，但又不想那样做。

我有一种新维度，而且对此很着迷。就像发现一组不常用的肌肉，或者实现了儿时能飞的梦想。很多时候，我能重现事件、场景、对话，从重复中发现第一次忽略的细节。

玛丽发现马鲁洛带着糖果鸡蛋来访的怪异，我信赖玛丽对怪异的直觉。我本以为那不过是感谢的礼物，因为我没有骗他。但玛丽的疑问让我重新审查一些我知道但错失的东西。马鲁洛从不答谢已发生的事情，他只贿赂要发生的事情。除了迄今我对他还有用之外，他对我毫无兴趣。我细细回顾了他的生意经以及关于西西里的谈话。在某个地方他已经不确信了。在某种意义上，他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或者需要我的什么东西，都需要去探究一下。如果我向他索要某种平常他会拒绝的东西，并且得到它，我就能知道他已经失衡并且深受其扰。我把马鲁洛放到一边，开始思索玛姬。玛姬——让你想起她的年龄。“玛姬，我常梦见你，玛姬。我要把世界给……”

衬着天花板上游离的星点，我把玛姬的场景重放了一遍，尽量不增加任何没发生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大概两年之久吧，有一位杨—亨特太太变成了我妻子的朋友，有时候她们的谈话我没去听。然后突然之间玛姬·杨—亨特出现了，接着就是玛姬。在‘美好礼拜五’之前，她一定来过店里，但我不记得了。那天，她好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在那之前，可能就像我没看见她一样，她也没看见我。但从那个时刻开始，她就存在了——一个诱事者，一个搅事者。她想要什么？只是一个无事可干的女人单纯的恶作剧？或者她设计了一个阴谋？对我来说，她好像向我宣告了自己的存在——让我注意到她，并且留意着她。好像她第二次算命的初衷是好的，想展示一次正常的表演，显示出她的精湛和专业。但有些事发生了，把算命搅黄了。玛丽没说让她紧张的话，我也没说。她真的看到了那条蛇的幻象？那是最简单的解释，可能也是真的。可能她真的有直觉，能闯入别人的头脑。在我转型中间被她抓包这个事实让我似乎相信她的直觉，但那也可能只是个巧合。但什么事让她跑去蒙托克，她本没想去的；什么事又让她联合那位推销员，把秘密泄露给马鲁洛？无论如何，我不相信她会做不打算做的事情。阁楼的书柜里某个地方有一本生命的记录——是白令吗？不，是巴拉诺夫，亚历山大·巴拉诺夫，一八〇〇年左右的俄国统治者。可能还有一些关于阿拉斯加作为女巫监狱的参考资料。我一定得找找看。我觉得此刻不用惊醒玛丽，我可以悄悄溜上去。

这时，我听到老橡木楼梯轻微的嘎吱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我明白那不是因为气温变化房子自身产生的动静。那是艾琳在梦游。

我当然爱我的女儿，但有时候她令我害怕，因为她好像天生异禀，时而嫉妒时而富有爱心。她总是嫉妒她兄弟，而且我感觉到她经常嫉妒我。在我看来，她对性的专注开始得太早了。可能父亲总能发现这一点。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对男性生殖器无穷的兴趣就令人尴尬。接着她就开始了一种神秘的变化。不是杂志上说的天使般天真的少女时代。宅子里充斥着紧张的气氛，墙壁因为不安而颤动。我曾读过一些书说在中世纪，青春期女孩被认为对巫术很敏感，我不确定是否如此。有段时间，我们开玩笑说遇到了骚扰家宅的幽灵。画从悬挂处跌下来，盘子摔碎在地板上。阁楼里有重击声，地窖里有跺脚声。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紧紧地盯住艾琳，看她神秘地出入。她像只夜猫。我很欣慰她不是那些跌落、摔碎和跺脚声的罪魁祸首，但我同时发现当她不在家的时候，这些从不曾发生。当骚扰家宅的幽灵来的时候，她可能就坐在那儿茫然凝视，但她总是在的。

小时候我记得听人说老郝雷宅子很长时间都闹鬼，那鬼是清教徒海盗祖先中的一位。但是，根据叙述，他是一位体面的鬼，只在他应该出现的时候走动、彷徨和呻吟。楼梯在他隐形的体重下嘎吱响，当死亡临近，他会敲打墙壁，一切都很规矩，很得当。骚扰家宅的幽灵却非常不同——恶毒、危险、胡闹，而且报复心很重。他从不毁坏不值钱的东西。然后就走了。我从不真的相信他。他就是家里的笑话，只有破碎的画和摔碎的瓷器显示出他的存在。

他离开后，艾琳就像现在一样开始梦游。我能听见她下楼的缓慢但真实的脚步声。同时，我的玛丽会深深叹气，在我身旁低语。一阵微风拂来，天花板上枝叶的影子在晃动。

我轻轻滑下床，套上浴袍，因为我也和其他人一样，相信梦游者不能被惊醒。

听起来好像我不喜欢我的女儿，但我真的喜欢她。我爱她，但我有点怕她，因为我弄不懂她。

如果你走在靠近墙的楼梯边上，它们就不会嘎吱响。我还是个外出鬼混的男孩子，从镇上的后墙篱笆回家时，就发现了这一点。如果不想惊扰到玛丽，我现在还会用到这门学问。我现在就在用这门学问——沿着楼梯无声地走下去，手指摸索着墙壁寻找方向。昏暗的条形光线从街灯那边透进来，消融在离窗稍远的半明半暗之中。但我能看见艾琳。她看起来闪着光，也许是她穿着白色睡袍。她的脸在阴影中，但她的胳膊和手沐浴在光线里。她站在配着玻璃门的橱柜前，里面放着家里不值钱的宝贝，消遣时雕刻的手工，有抹香鲸和配备有桨、铁链和船员的小船，船头有鱼叉，这一切都由鲸鱼骨头雕琢而成，诸如鲸鱼牙齿和海象弯曲的獠牙，一艘美人阿黛尔号的小小模型，涂着发亮的清漆，卷起的帆和缆绳呈褐色，落满了灰尘。还有老船长们掠空中国海域的抹香鲸后，从东方带回来的中国玩意儿，零零碎碎的黑檀木和象牙制品，笑哈哈和庄严的神仙，安详又肮脏的佛像，粉晶和滑石雕刻的花和一些玉——是的，一些很好的玉——细长的杯子，半透明状，可爱极了。有些东西可能很值钱——像那些小小的没有形状的马，它们透着一种生命力——但即使它们值钱，也是很偶然的，肯定是这样的。那些在海上航行，靠猎鲸为生的男人们如何分辨好坏——或者他们能不能？他们分辨过吗？

在我眼中，这个橱柜是家族的圣地——祖先的罗马面具，或者月亮上掉下来的石头等传家宝。我们甚至还有一个曼德拉草根——完美的小个儿人形，从一个被绞死的人死亡时喷射出的精液中长出来的。我们还有一个真正的美人鱼，现在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是用猴子的上半身和鱼的后半部巧妙地缝合起来的。年代久了，它收缩变形，针脚都露了出来，但小小的牙齿仍然露出恶狠狠的微笑。

我猜每个家庭都有一件神奇之物，代代相传，起着激励、抚慰和鼓舞的作用。我们家的是——我怎么说呢？——一种半透明的石头，也许是石英，也可能是翡翠，甚至可能是滑石。它是涡圈儿型的，直径有四英寸，圆圆的顶部有一英寸半高。表面雕刻着一种没有尽头的交错图案，好像在延伸，但又不知所终。它没头没尾，没起点也没终点，但又是活生生的。打磨过的石头摸起来并不光滑，但有点像肉体一样发黏，摸起来总是温暖的。你能看到它，但你看不透它。我猜测是我们家族中的某一个老海员把它从中国带回来的。它具有一种魔力——适合看、触摸，用脸颊摩擦或者用手指抚摸。这个奇怪而神奇的石头就住在这个玻璃橱柜里。在我幼年、少年和成年之后，我都可以去触摸它，把玩它，但从不允许把它带出去。随着我需求的变化，它的颜色、涡圈儿和质地也在变化。有一次，我把它当作一个胸脯，少年时期它在我眼中成了一个阴户，肿胀疼痛。可能后来它就演变成了大脑，甚至是个谜团，无头、无尾、活动物体——它整体就是个疑问，却不需要任何答案来破坏它，没有起点或终点来限制它。

玻璃柜子上有一把殖民时代的铜锁，一把方形的铜钥匙一直插在锁上。

我梦游中的女儿用手拿着那个魔力石头，用手指抚摸着、拍打着，就像它是个活物儿。她把它挤压在没有发育完全的胸脯上，放在耳下的脸颊上，像嗅一条小奶狗一样用鼻尖蹭着，嘴里低低唱着曲儿，好像快乐和欲望的呻吟。她身上有种毁灭性的暴力。刚开始我怕她会把石头弄成碎片或者藏起来，但此刻我看到石头在她手中像一位母亲、一个情人、一个孩子。

我在想怎样唤醒她，同时不惊吓到她。但为什么梦游者要被唤醒？是否害怕他们会伤害自己？我从未听过这种情形下有过伤害，除了被唤醒的伤害。我为什么要干涉？这不是充满了痛苦和恐惧的噩梦，而是清醒时无法理解的快乐和亲密。我去破坏它的动机是什么？我悄悄地走开，坐在我的大椅子里等着。

光粒在昏暗的房间里四处游走回旋，好像云团一样的蠓虫在飞。我想这些光粒并不存在，只不过是疲惫的痛感在我眼睛中游动，但它们是那样真切。同样，真的好像有一束光从我女儿艾琳身上射出，不仅来自她白色的睡袍，而且还来自她的皮肤。我能看见她的脸，而在黑暗的房间里，我本不应该看得到的。在我眼中，那不是一张小女孩的脸——和年龄无关，是一张成熟、圆满、发育完全的脸。她的唇紧密闭着，平常并不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艾琳把那个魔石坚定而又准确地放回原处，她关上玻璃柜，扭上铜钥匙，把橱柜锁紧。然后她转身，经过我的椅子，上楼去了。有两件事可能是我的想象：一，她走路不像个孩子，而像个成熟的妇人；二，她离去时，冷冷的光慢慢从她身上消退了。这些也可能只是印象，我头脑的产物，但没有第三件事了。她上楼时，没有木头的嘎吱声。她可能走得离墙很近，那里脚步声不会响的。

过了一会儿，我跟着她，看到她已经躺在床上，不仅睡熟了，而且盖得好好的。她用嘴呼吸，脸是酣睡中的孩子的脸。

在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中，我又下楼打开玻璃柜。我把那个石头拿在手中。它还带着艾琳身上的温暖。就像小时候一样，我用手指尖沿着没有尽头的流动图案滑动着，从中我得到了抚慰。因为这个石头，我感到和艾琳很亲密。

我想，是不是这块石头把她带近了我，带近了郝雷家族？

第九章

礼拜一，立场不坚定的春天又缩回到冬天去了，寒雨和生猛的狂风撕破了太轻信别人的树木上的嫩叶。草坪上大胆好色的雄麻雀满心企图，却被吹得像破布一样东倒西歪，失去了方向和目标，它们对变化无常的天气愤怒地叽叽喳喳叫着。

路上碰到红贝克先生，我向它打了个招呼。它的尾巴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就像战旗一样。它是个老熟人，在雨中眯着眼。我说：“从现在起，你和我表面上是朋友，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们的微笑掩盖着一场凶猛的竞争，利益争夺。”我本想再多说一些，但它急着要完成它的日常工作，然后去躲雨。

莫菲很准时。他可能在等我——也许就是在等我。“天气真糟。”他说，油绸雨衣翻腾着拍打着他的腿。“我听说你和我老板有过社交活动。”

“我需要一些建议。他请我喝茶了。”

“他会那样做的。”

“你知道建议是怎么样的。只有它与你想做的事情合拍，你才会采纳。”

“听起来像是投资。”

“我家玛丽想买一些新家具。一个女人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她首先会把它装扮得像一个不错的投资。”

“并不仅仅是女人，”莫菲道，“我自己也是这样。”

“好吧，那是她的钱。她想四处逛逛比比价格。”

在高街拐角处，我们看到一块锡牌从拉普玩具店松脱掉下，滑到地上发出尖利刺耳的响声，听起来像发生了交通事故。

“喂，我听说你老板准备返乡回意大利一趟。”

“我不知道。我觉得挺奇怪的，他以前从没回去过。那些家族都非常亲密的。”

“有时间喝杯咖啡吗？”

“我该去打扫了。假期之后的早晨总是特别忙。”

“哦，来吧！潇洒点。贝克先生的私人朋友可以有时间喝杯咖啡的。”这话他说出来没有写出来那么卑鄙。他能让任何事情听起来都很无辜，同时还充满善意。

多年来我从未早晨到前桅餐厅喝过咖啡，我可能是镇上唯一一个这样做的男人。这里是一个传统、一种习惯，一个俱乐部。我们爬上柜台前的长凳。曾和我一起上过学的里奇小姐，来给我们倒咖啡，一点都没洒到杯碟里。一小瓶奶油斜倚着杯子，她像滚动骰子一样把两块纸包的方糖滚过来，引得莫菲叫道：“两点。”

里奇小姐——里奇小姐。“小姐”既是她称呼的一部分，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我觉得她永远不会删除它。每一年她的鼻子都会更红一些，是鼻窦炎，不是因为喝酒。

“早上好，伊森，”她说，“你要庆祝什么呀？”

“他把我拖进来的。”我说，然后试着表示友善道，“安妮。”

她的头猛地转了一下像中了一枪，然后等消化了这个称呼后，她微笑了。你知道吗？她看起来和五年级时一模一样，红鼻子和所有的一切。

“看到你真好，伊森。”她说着用纸巾擦了擦鼻子。

“我听说后，感到很吃惊。”莫菲道，一边剔着方糖上的纸。他的指甲修过了。“你有了个想法，然后落实了，你觉得是对的。没有机会的时候，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我也不懂。去他的这些包装纸。为什么不能散着放在碗里？”

“可能因为有人需要更多的糖吧。”

“我觉得是。我认识一个家伙，有段时间以糖为生呢。他总去自动贩卖机那里。一杯咖啡十美分，喝一半，另一半放满糖。至少他不会饿死。”

和平常一样，我在想那个家伙是不是莫菲自己——一个怪人，强硬，看不出年龄，还修手指甲。我觉得他受过相当好的教育，但这仅仅是因为他的经历和他的思维方式。他的博学藏在那口半个世界的方言里，那是一种明快、坚硬又厚颜无耻的文盲语言。“那是为什么你只放一块糖的原因吗？”我问道。

他咧嘴笑笑。“每个人都有一套理论，”他说，“我不在乎一个人多么潦倒。因何潦倒，他一定有一套理论。这套理论会引导你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因为你会跟着你的理论走，而不会去看路标。我想这就是你的老板糊弄我的地方。”

很久以来我都没在家之外的地方喝过咖啡了。不太好喝。尝起来一点也不像咖啡，但是热的。我洒了一点在衬衫上，于是知道它也是褐色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在尽力思索我从哪儿起的这个念头。我觉得是因为他说他在这儿四十年了。三十五年或者三十七年，嗯，但不是四十年。”

“我觉得我一点都不聪明。”

“可能是一九二〇年。你还没弄明白？哦，你知道的，在银行里，你观察人要迅速，把骗子辨认出来。很快你脑子里就有一套规则。你甚至不用想。它就各就各位——当然你也会犯错。可能他是一九二〇年来的。我也许错了。”

我把咖啡喝完。“该去打扫了。”我说。

“你也糊弄我，”莫菲道，“如果你问问题，我会很难辨别。但你不问，所以我得告诉你。一九二一是第一次紧急配额移民法案。”

“那又怎么样？”

“他可能一九二〇年来的。一九二一年他来不了。”

“什么意思？”

“嗯——不管怎样，我机灵的大脑说——他是一九二一年之后通过后门来的。因此他回不去，因为他没有回去的护照。”

“上帝啊，我真高兴自己不是个银行人员。”

“你可能比我强得多。我说得太多了。如果他要回去，我就真错了。等一下——我就来。咖啡我买单。”

“再见，安妮。”我说。

“再过来啊，伊。你从不进来。”

“我会的。”

我们穿过街道，莫菲道：“别向那位意大利大佬泄露我怀疑他是个被驱逐出境的对象，好吗？”

“我为什么要那样？”

“我为什么做这些？那个珠宝匣子里有什么？”

“圣殿骑士团的帽子。羽毛发黄了。去看看能否漂白。”

“你是其中一员？”

“家里的传统。乔治·华盛顿成为共济会总领袖之前，我们就是共济会会员。”

“他是吗？贝克先生是吗？”

“他家里也是如此。”

我们现在来到巷子里。莫菲摸出银行后门钥匙。“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开保险柜像地方组织秘密集会。不如再举着蜡烛。还有某种神圣感。”

“莫菲，”我说，“你今早满腔胡话。复活节一点都没把你清理干净。”

“八天内我就知道了，”他说，“不，我是认真的。九点钟准时来，我们脱帽站在犹太教的至圣所前面。定时锁弹开，贝克教父屈膝跪下打开保险柜，我们都朝伟大的货币上帝鞠躬。”

“你是个傻瓜，莫菲。”

“可能真是。去他的这把破锁。你能用一把碎冰锥打开它，钥匙却开不开。”他轻摇着钥匙，朝门踢去，直到门最后裂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舒洁纸巾，把它塞到弹簧锁底座。

我想问，但发觉自己讲错话而突然住嘴，这不危险吗？

他毫无疑问地回答道：“破玩意儿自己不会锁不住的。保险柜打开后，贝克当然会检查锁是好的。别把我不入流的猜疑泄露给马鲁洛，好吧？他完全有能力对付我的。”

“好的，莫菲。”我边说边转向巷子里我那边的门，朝周围看看那只总想进店的猫，但它不在那儿。

门内，店铺在我眼中看起来新鲜而不同。我看到了以前从未看到的东西，没看到让我焦虑和生气的东西。为什么不呢？用新的眼睛看一个世界或者用新的视角，嘿——一个新世界。

马桶老水箱漏水的阀门柔和地嘶嘶响着。马鲁洛才不会换一个新阀门，因为水不计量，谁也不在乎。我来到店铺前端，从老式平衡秤上拿起一个两磅重的砝码。在卫生间，我把砝码悬挂在橡木承梁上面的链条上。马桶开始冲水，并且水一直流个不停。我回到店铺前头去听，能听到马桶里的气泡声和哼哼声。这种声音你不会弄错的。我把砝码拿回到秤上，站在柜台后我的讲道坛上。我的听众都站在架子上等着。可怜的魔鬼，它们逃不了。我特别留意到早餐行列中的米老鼠面具从盒子上俯身朝我微笑。这让我记起我答应艾伦的话。我找到从货架顶端取东西的延长臂杆，取下一盒，竖着放在储藏室我的外套下面。等我回到讲道坛上，行列里的下一个米老鼠又在俯头对我微笑。

我伸手从罐头食物后面取出装零钱的灰色亚麻袋子，为收银机装上零钱，然后我又记起了什么，手伸得更远一些直到找到那把破旧油腻的0.38口径左轮手枪，据我所知，它一直都在那里。这是一把银色艾弗·约翰逊，上面的银色大部分都脱落了。我拆开，看到弹药桶泛着铜绿。涂着原油的旋转弹膛很涩，转动起来有点难。我把这把见不得人的，也许还很危险的玩意儿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条干净围裙，扎在腰间，把边缘卷起来整齐地盖住系带。

有没有人考虑过地球上大事件的决策、行为和行动？它们都是深思熟虑后负责任的指令，还是其中一些仅仅是偶然、白日梦、幻想或我们给自己讲故事的产物？我非常清楚我花了多久来玩一场幻想游戏，因为我知道它开始于莫菲关于成功抢劫银行的规则。我怀着大人通常不愿承认的童趣仔细回味着他的话，伴随着店铺里的日常，这场游戏也开始了，并且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呈现在游戏当中。漏水的马桶，艾伦要的米老鼠面具，以及打开保险柜的账号。新的曲线和角度也各就各位，舒洁纸巾塞进了巷子里的门锁内。游戏在逐渐成形，但直到今天上午，它还完全在脑子里。把砝码悬在马桶链子上是我为脑中芭蕾所做的第一步实战演习。把旧手枪拿出来是第二步。现在我开始考虑时机。游戏在精确地进行着。

我仍然戴着父亲那块大大的银色汉密尔顿铁路手表，上面有粗大的表针和黑色的大数字，如果不是为了美观，用这手表来看时间很棒。今天早晨，打扫店铺之前，我把它放在衬衣口袋里。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差五分的时候打开前门，刚好在人行道上用扫帚扫出第一下。一个周末就积攒了这么多灰尘，混合着雨水，尘土变成了软泥。

我们的银行是一个多么精确的仪器啊，就像父亲的铁路手表。九点差五分，贝克先生从榆树街的风中走来。哈里·罗比和伊迪丝·奥尔登肯定在观望。他们从前桅餐厅出来，当街与他会合。

“早上好，贝克先生，”我叫道，“早上好，伊迪丝。早上好，哈里。”

“早上好，伊森。你需要一个橡皮软水管！”他们走进了银行。

我把扫帚靠在店门口，从秤上取下砝码，来到收银台后面，打开抽屉，演了一出动作迅速、目标明确的哑剧。我走到储藏室，把砝码挂在马桶链上。把围裙钩在皮带上，穿上雨衣，走向后门，打开一条缝。当我手边上的黑色分针走到十二，消防站的钟声开始轰鸣。我数了八步穿过巷子，然后在脑子里数了二十步。我动了动手，而不是嘴唇，用了十秒，又动了动手。我在脑中看着这一切，手有规律地动着，我数了数，二十步，迅速但用心的，然后多了八步。我关上巷门，脱下雨衣，放下围裙，走到卫生间，从链子上取下砝码，停止冲水，回到柜台，打开抽屉，打开我的帽盒子，合上用带子扎好，回到入口处，拿起扫帚，看看表。九点零二分二十秒；很好，如果多训练一下，会缩减到两分钟之内。

人行道我刚扫了一半，这时斯托尼，镇警察局警长，从前桅餐厅走出来。

“早上好，伊。快给我装半磅黄油，一磅培根，一瓶牛奶和一打鸡蛋。我老婆啥都没有了。”

“好的，警长。一切都好吗？”我把东西拢在一起，打开一个袋子。

“不错，”他说，“我一分钟前来过，但我听到你在厕所。”

“我要花一礼拜时间来消化掉所有那些煮得硬邦邦的鸡蛋。”

“这是真的，”斯托尼道，“有内急，就着急。”

所以一切都正好。

临走时，他说：“你的朋友怎么回事，丹尼·泰勒？”

“我不知道——他又醉倒了？”

“不，他看起来好极了，非常干净。我当时坐在车里。他让我做他签名的见证人。”

“为什么要签名？”

“不清楚。有两页纸，但反扣着，所以我看不到。”

“两页纸？”

“对，两页。他签了两次，我做了两次见证人。”

“他清醒吗？”

“看起来像清醒的。理了发，打着领带。”

“我希望我能相信，警长。”

“我也是。可怜的伙计。我猜他们从未放弃尝试。我要回家了。”于是他疾驰而去。斯托尼的老婆比他年轻二十岁。我回过身，把人行道上块儿稍大些的污秽都刷掉。

我感觉很糟糕。可能第一次总是艰难的。

我忙于应付繁重的顾客接待。我觉得好像镇上所有人都把东西用光了。因为我们的水果和蔬菜大概中午才会到，因此挑选的余地不大。但即使只有这些存货，顾客也让我忙得手脚不沾地。

马鲁洛十点左右来了，非常罕见地帮了我一把，称重、包装、在收银机上记录钱款等。很久以来，他都没在店里帮过忙。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来转转，四处看看，然后就走了——就像一个居住在外地的地主。但是今天早晨，新鲜货物来的时候，他帮忙打开包装箱和盒子。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心神不宁，我不看他的时候，他好像在研究我。我们没时间交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我想这大概是他听说我拒绝了贿赂吧。可能莫菲是对的。某种人，如果他听说你很诚实，就想去探究究竟是什么导致了你这样的不诚实。对那些把生命当作扑克牌游戏来玩的人来说，想弄清“他究竟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这种心思一定特别强烈。想到此处，我有点想笑，但在心底深深抑制住，表面上一点泡影都不显露。

十一点左右，玛丽来了，穿着崭新的印花棉布光彩照人。她看起来楚楚动人，高兴中带点气喘吁吁，好像刚做了一件愉快但危险的事情——她也确实如此。她递给我一个棕色马尼拉纸信封。

“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她说。她朝马鲁洛笑笑，明朗又轻快，正是那种她并不真的喜欢某人的笑法。她不喜欢也不相信马鲁洛——从来都不。我常把这归纳为一个事实，那就是一个妻子从不会喜欢她丈夫的老板或他的秘书。

我说：“谢谢，亲爱的。你太体贴了。抱歉我此刻不能带你去尼罗河上乘船游玩。”

“你真够忙的。”她应道。

“嗯。你是不是东西都用光了？”

“确实如此。给你，这有个清单。今晚你能把这些东西带回家吗？我知道你现在太忙，没法把它们归拢在一起。”

“但是别再吃煮得硬邦邦的鸡蛋了……”

“不会的，亲爱的。一整年都不会再吃了。”

“那些复活节兔子确实很忙啊。”

“玛姬今晚想带我们去前桅餐厅吃晚饭。她说她从来没招待过我们。”

“好啊。”我一口答应。

“她说她住的地方太小了。”

“是吗？”

“我耽搁你干活了。”她说。

马鲁洛的眼睛盯在我手中的棕色信封上。我把它放在围裙下，塞进口袋里。他明白那是个银行信封。我感觉到他的脑子像在城里垃圾场捉老鼠的猎狗一样在搜寻。

玛丽道：“马鲁洛先生，我还没机会谢谢那些糖果。孩子们很爱吃。”

“只是复活节的美好祝福，”他说，“你打扮得像春天一样。”

“是吗？谢谢。我淋湿了。我以为雨停了，谁知又下起来了。”

“穿上我的雨衣，玛丽。”

“我不想穿。现在只是一点毛毛雨。你快照顾来客吧。”

节奏更乱了。贝克先生朝内张望了一下，看到等候的一队人，就出去了。“我晚会儿来。”他叫道。

人还是不停地进来，一直到中午，像往常一样，所有的生意都停了。人们在吃午饭。街上的交通也断了。整个早晨，第一次没有人想买什么东西。我从打开的盒子里喝了点牛奶。记录下所有从店里拿的东西，然后可以从薪水里扣。马鲁洛让我以批发价买东西。这很不一样。我想如果他不允许这样的话，我们靠薪水是没法生活的。

他背靠着柜台，交叉胳膊，却疼痛不堪，于是把手乱塞进口袋，直到手也开始疼。

我说：“我真高兴你来帮忙。从未见过这么忙乱。但我想光靠剩下的土豆沙拉，他们也没法过。”

“你干得不错，小孩。”

“这是我的工作。”

“不，他们都是回头客。他们喜欢你。”

“他们只是习惯我了。我一直都在这儿。”接着我小小地试探了一下，“我打赌您一定盼望着西西里温暖的太阳。西西里挺热的。打仗时我到过那里。”

马鲁洛把目光挪开。“我还没下定决心。”

“为什么不呢？”

“噢，我离开那里很久了——四十年了。那里我谁也不认识。”

“可是你有亲戚呀。”

“他们也不认识我了。”

“我真希望我能去意大利度假——不是带着来复枪和野战背包。不过四十年确实很长啊。您是哪一年来这儿的？”

“一九二〇——好久以前。”

莫菲似乎猜得很准。可能银行人员、警察和海关人员都有一种直觉。接着，我想做另一个试探，可能更深的试探。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把旧左轮手枪，把它扔到柜台上。马鲁洛把手背在身后。“你从哪儿弄的，小孩？”

“我刚才想着如果你没有的话，你应该为它弄个许可证。《苏利文法案》[45]挺麻烦的。”

“它是从哪里来的？”

“一直都在这儿啊。”

“我从未见过。不是我的。是你的。”

“不是我的。我以前也从未见过。应该是某个人的。既然它一直都在这儿，你没想过最好申请一个许可证？你肯定这不是你的？”

“我告诉你我从未见过。我不喜欢枪。”

“有趣。我还以为所有黑手党大佬都爱枪呢。”

“你什么意思，黑手党？你想说我是黑手党？”

我开了一个大大的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像我听说的，所有的西西里人都是黑手党。”

“胡扯。我根本不认识任何黑手党。”

我把枪扔回抽屉。“活到老，学到老！”我说，“好吧，我肯定不想要这个。也许我最好把它上交给斯托尼。告诉他我刚从什么东西背后翻到了这个，因为我就是这样找到的。”

“你处理吧，”马鲁洛道，“我一生都没见过这个。我不想要它。不是我的。”

“好的，”我说，“把它处理了。”

要拿到一张苏利文法案许可证需要好几种文件，几乎和取得一本护照那样多。

我的老板焦躁不安。可能太多小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吧。

老埃尔加小姐，新湾镇的皇家公主，扯着三角帆，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在埃尔加小姐和整个世界之间隔着一个空间，有两层安全玻璃厚。她为一打鸡蛋和我讲价。自打我还是个孩子，她就认识我，从此她就一直把我当作孩子。我能看到她因为我降了点价又惊又喜。

“谢谢，伊森。”她说。她的眼睛滑过磨咖啡机和马鲁洛，给予的注意力是相同的。“你父亲怎么样，伊森？”

“好着呢，埃尔加小姐。”我回道。

“代我问候他，他是个好人。”

“好的，女士。我肯定转达，女士。”我没想着要调整她的时间观念。他们说她每个礼拜日晚上都会给旧时大时钟上发条，而那座钟已经电动化很多年了。那样做也没什么坏处，在时间上停顿——一点坏处都没有，如今就是一个没有尽头的下午。走之前，她郑重地朝磨咖啡机点点头。

“脑子疯了。”马鲁洛道，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没人改变。没人受伤。”

“你父亲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他死了？”

“如果她信我，她也会忘掉的。她总会问起他的。不久前她才不问我爷爷的呢。他们说，她是他的朋友，那个老色鬼。”

“脑子疯了。”马鲁洛下了结论。但跟埃尔加小姐对时间不寻常的感觉有关，他对自己很有把握。了解一个人如何简单或复杂很难。当你太过于确定时，你经常会犯错。我觉得，从习惯到实践，马鲁洛把他对付人的方式简单归为三类：发号施令，拍马溜须和收买。这三种方式常常一起发挥作用，因此令他特别依赖。在他与我打交道的某个地方，他已经失去了第一种方式。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你也是个好朋友。”

“老船长，他是我的爷爷，过去常说：‘要想留住一个朋友，就别去考验他。’”

“这是聪明话。”

“他很聪明。”

“小孩，整个礼拜日我都在想——甚至在教堂里我也在想。”

我明白他一直在担心回扣，至少我觉得他是这样，于是我脱口而出，让他省点时间。

“关于那件大礼，对吧？”

“对，”他佩服地看着我，“你也聪明啊。”

“不够聪明，没能为自己干活。”

“你在这儿很久了——十二年了？”

“对——太久了。是时候有所改变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你从不拿一丁点现金，你也从不会不记账把东西拿回家。”

“诚实是我的本分。”

“别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我查账。我清楚。”

“你可以把奖章别在我的左领子上。”

“每个人都偷——一些人多一些，一些人少一些——但不是你。我清楚！”

“也许我在等着偷走全部。”

“别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阿尔菲奥，你获得了一块宝石。别把我抛得太光了，铅玻璃要露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成为我的合伙人呢？”

“拿什么呀？我的薪水？”

“我们能想出一个方案。”

“那么我偷你就是抢劫我自己了。”

他欣赏地大笑起来。“你很聪明，小孩。但你不会偷的。”

“你没在听。也许我计划把一切都占有呢。”

“你很诚实，小孩。”

“这是我跟你说的。当我最老实不过时，没人信我。我告诉你，阿尔菲奥，要想掩饰你的动机，就说实话。”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有本事而不露才是真本事。”

他嘴唇动了动，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他笑道，“哈哈！哈哈！证明完毕。”

“要冰可乐吗？”

“对这儿不好！”他把胳膊甩过腹部。

“你还没老到胃不好，不到五十岁。”

“五十二，我胃不好。”

“好吧，”我说，“如果是一九二〇年，那么你来这儿时才十二岁。我猜在西西里他们早早就学拉丁文。”

“我是唱诗班的孩子。”他说。

“我过去也在唱诗班举过十字架。我要喝个可乐。阿尔菲奥，”我说，“你想个方案让我在这儿参股，我会看看的。但我警告你，我可没钱。”

“我们会想个方案。”

“但我要有钱了。”

他眼睛盯在我脸上，似乎没想着挪开。接着马鲁洛温和地说：“我相信。”[46]

我内心涌起力量而非荣耀。打开一个可乐，仰头喝下，从褐色瓶子下面看着马鲁洛的眼睛。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着，握了握我的手，走出了店铺。

冲动之下，我朝他喊道：“你胳膊怎么样了？”

他震惊地转过身。“不疼了。”他说。他继续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刚才的话：“不疼了。”

他兴奋地返回来：“你得收下那份钱。”

“哪份钱？”

“那百分之五。”

“为什么？”

“你得收下。你可以和我一起一点一点买进，只要以百分之六卖出去。”

“不行。”

“如果我说可以，你还要说不吗？”

“我不需要，阿尔菲奥。如果我需要，我会收下，但我不需要。”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下午不像上午那样忙，但也并不轻松。在三点到四点之间，总会有一段生意冷清的时间，通常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然后生意就又忙起来，此时人们下班回家，主妇们要匆匆打发最后一餐晚饭。

生意冷清的那段时间，贝克先生进来了。他等候着，打量着冷柜里的奶酪和香肠，直到店里的两名顾客都出去。这两位都是马虎潦草的买主，那种不知道要买什么的人，那种拿起又放下，希望某种东西会跳到他们怀里，要求他们购买的人。

顾客终于完事出去了。

“伊森，”他说，“你知道玛丽取了一千美元吗？”

“知道啊，先生。她都想了几个月了。你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家具有点旧，但一旦她们决定买新的，旧物就不能忍受了。”

“你不觉得现在把钱花在那种东西上很愚蠢吗？昨天我跟你说过要有一个新动作了。”

“那是她的钱，先生。”

“我不是在谈论赌博，伊森。我谈的是确切的投资。我相信用那一千美元，一年内她不仅能买家具，还能再挣一千。”

“贝克先生，我不能禁止她花自己的钱。”

“你不会说服她吗？你不会和她讲道理？”

“我从来都不会。”

“听起来和你父亲一样，伊森。听起来真没用。如果我要帮助你自立，我不会让你这么无用的。”

“好的，先生。”

“好像她不打算在本地花这笔钱。不，她打算四处逛逛打折店然后付现金。她没说要买什么。本地人要价会高些，但如果她买到了瑕疵品，还可以马上去找店家。你要坚定立场，坚决反对，伊森。尽量让她把钱再存进来！或者你让她把钱交到我手里。她绝不会后悔的。”

“那是她大哥留给她的钱，先生。”

“我知道的。她取钱时，我试着跟她讲道理。她只会茫然地转动蓝色眼珠——说她想四处看看。难道她就不能只是四处看看，口袋里不揣那一千美元？要是她糊涂，你总要头脑更清楚点。”

“我觉得我不行，贝克先生。结婚以来，我们就没什么钱。”

“嗯，你最好学一下，学得快一点，否则你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对一些女人来说，花钱的习惯就像吸毒。”

“玛丽还没机会养成这种习惯，先生。”

“哼，她会的。只要让她尝到血的味道，她就会变成杀手。”

“贝克先生，我觉得你不是认真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

“在钱这方面，从来没有一个妻子能像她一样节省。她是迫不得已。”

不知怎么的，他挑起了一场风暴。“我感到失望的是你，伊森。如果你有地位，你在自己家里就是老板。你会把新家具往后拖一段时间的。”

“我能，但她不肯。”一个念头出现在我脑子里，也许银行家对钱都有X光一样的透视眼，可能他透过衣服看到了那个信封。“我会尽量给她讲道理的，贝克先生。”

“如果她还没花出去。她现在回家了吗？”

“她说她要坐公交车去里奇汉普顿。”

“上帝！一千美元要花出去了。”

“哦，她还有剩的钱。”

“那不是重点。你唯一的入场券是钱。”

“钱生钱。”我轻轻道。

“对。看不到这一点，你就无药可救了，余生都是一个伙计了。”

“很抱歉发生了这件事。”

“哼，你最好定下规矩。”

“女人很奇怪的，先生。可能昨天您谈到赚钱，让她觉得弄到钱很容易。”

“嗨，你让她醒醒吧，因为没了那笔钱，你什么也挣不来。”

“您来个冰可乐吧，先生？”

“好，我来一个。”

他用瓶子喝不成，我不得不打开一包野餐用的纸杯。可乐让他冷静了一点，他低声地抱怨着，像消散的雷声。

从十字路口走过来两个黑人女士，他不得不把愤怒和可乐一起吞下去。“你和她谈谈。”他狠狠地说着，大步迈了出去，穿过街道回家了。我想知道他是否因为怀疑而生气。但我觉得不是。不，我想他生气是因为他觉得失去了发号施令的权威。你会对不听从你建议的人发火的。

黑人妇女让人愉悦。十字路口有一个有色人种社区，里面都是非常友善的人。她们和我们做生意不多，因为她们有自己的店铺。只不过时不时的，她们会来比比价格，看看是否她们的种族忠诚没有让她们花费太多。她们更多的是看价钱，而不是购买，我也很理解——也是美丽的女人，两条长腿又直又细。就这件事来说，真是个奇迹，童年时期的营养竟会这样作用于人的身体或者人的精神。

关门之前，我给玛丽打电话。“小鸽子，我要回去晚一点。”

“别忘了我们要和玛姬在前桅餐厅吃晚饭。”

“我记着呢。”

“你还要多久？”

“十或十五分钟。我想走走，看看港口那边的挖泥船。”

“为什么？”

“我在考虑把它买下来。”

“啊！”

“想让我带点儿鱼回去吗？”

“好啊，如果你看到好的比目鱼。估计现在那里只有这种鱼。”

“好的——我赶紧去。”

“现在别混时间了。你还得洗澡换衣服。前桅餐厅，你知道的。”

“我不会磨时间的，我的美人，小可爱。贝克先生狠狠数落了我一通，因为我让你花了一千美元。”

“哼，那个讨厌的老头！”

“玛丽——玛丽！隔墙有耳。”

“你告诉他，他该干吗就干吗去。”

“可是他不肯。另外，他认为你是个傻瓜。”

“什么？”

“而且我是个废物，一个废物——一个，你知道我是什么。”

她娇滴滴地笑着，让我的心酥酥麻麻的，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快回来，亲爱的，”她说，“快回来。”这是一个男人所要的！我挂断电话，站在电话机旁感到浑身虚弱、不安，同时又高兴，如果这种状态存在的话。我尽力思索着玛丽没出现之前生活是什么样的，我想不起来；或者没有她，生活会是什么样，我也想不出来，只觉得这是一种毗邻黑暗的状态。我想每个人偶尔会写下自己的墓志铭。我的将会是：“别了，查理。”

太阳落在西山后面，但一大片彩霞聚起阳光，洒在海港、防波堤和远处的海洋之上，于是浪端的白色泡沫就像粉红玫瑰。城镇码头水中的锚桩是三个一组的原木，在顶端用铁丝捆扎着，斜斜的像标塔一样把冬日的冰凌分割开。每个锚桩上头都站着一只海鸥，一动不动，通常是身着白色整洁的马甲，有着干净灰翅的雄鸥。我很好奇是否每只鸟儿都有自己的地盘，可以随心所欲地租售。

几条渔船进港了。我认识所有的渔民，认识他们一辈子了。玛丽说得对。他们只有比目鱼。我从乔·洛根那里买了四条优质比目鱼，站在旁边等他把鱼片好给我。他的刀子轻松地滑过鱼的脊骨就像在水中滑过。每到春天都有一个固定话题——石首鱼什么时候来？我们过去常说：“丁香花开，石首鱼来。”但你不能真信这个。对我来说，在我的一生中，石首鱼要么还没来，要么刚离去。等你弄到一条，会感叹这鱼多漂亮啊，像鳟鱼一样细长，整齐干净，银光闪闪像——银子。它们很好闻。好吧，它们还没来。乔·洛根一条也没捕到。

“我吗，我喜欢鲀鱼，”乔道，“很滑稽的，你说鲀鱼，没人碰它们，但说它们是海鸡，顾客都抢着买。”

“你女儿怎么样了，乔？”

“唉，她似乎好点儿了，然后却更虚弱了。这让我难受死了。”

“太糟糕了。真难过。”

“如果能有办法——”

“我明白——可怜的孩子。这有个袋子。把比目鱼放进去就好。代我问候她，乔。”

他久久地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希望从中获取一些东西，一些灵丹妙药。“我会转达的，伊，”他说，“我会告诉她。”

防波堤那边，镇上的挖泥船正在工作，巨大的螺旋桨旋起稀泥和贝壳，压力泵把这些垃圾推进浮桥上的管道，然后摔进岸上带柏油涂层的隔离舱。它的行驶灯亮着，锚泊灯也亮着，两个红球高高吊起，显示它正在工作。一个脸色苍白的厨子头戴白帽，系着围裙，光胳膊靠在围栏上，向下望着翻腾的海水，间或朝水流吐口唾沫。风从海上吹来，从挖泥船那里带来泥浆、死了很久的贝壳和腐烂野草混合的臭味，夹杂着苹果派烘烤肉桂的甜香。巨大的螺旋钻庄严地运转着，钻凿着渠道。

突然，一道粉色光芒闪过，原来晚霞下一艘轻盈游艇的帆掠过，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漫步回家，左拐经过新建的小艇船坞、老游艇俱乐部和台阶上架着褐漆机关枪的美国军人大厦。

在造船厂，人们在加班，尽力想在夏天到来之前把保存的船舶都漆好。早春不寻常的寒意阻碍了他们的油漆和粉饰工作。

我经过船厂，向下经过野草丛生的区域来到港口边缘，然后慢慢折回丹尼的单坡棚。我吹着口哨，曲子是他不希望听到的老曲子。

好像他真不想听到。他的窝棚空荡荡的，但我非常肯定我似乎看到他就藏在草丛里，也许就在四散的大方木材之间。因为我知道我一走他就会回来，我从口袋掏出棕色信封，把它支在那张肮脏的床上，走了出去，我仍旧吹着口哨，除了停顿片刻轻声唤道：“再见，丹尼。祝你好运。”我继续吹着口哨回到街上，走过波洛克街，经过榆树街上那些大宅子，回到我的家——郝雷住宅。

我发现我的玛丽在暴风雨中，但镇静从容地应对着四周激流中的沉船残骸和狂风巨浪。她穿着白色尼龙衬裙和拖鞋，收拾着这个灾难现场。她刚洗过头发，顶着一头卷发夹子，就像一窝吃奶的腊肠犬。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曾去餐馆吃过晚饭。我们支付不起这个花费，已经没有这种习惯了。玛丽的兴奋程度已达她个人飓风的边缘，让孩子们很紧张。她让他们吃饭、洗漱，发布命令，又撤销命令。熨衣板立在厨房，我心爱贵重的衣服熨烫好挂在椅子背后。玛丽匆忙中停下来，把熨斗在正熨的衣服上熨一下。孩子们非常兴奋，几乎吃不下，但他们仍奉行命令吃饭。

我有五套所谓最好的套装——对于一个杂货店伙计够多了。我用手指摸了摸椅背上的衣服。它们都有名称，叫作“怀旧蓝”“快乐乔治棕”“多利安灰”“葬礼黑”和“老马多宾”。

“我要穿哪套，抱抱儿？”

“抱抱儿？噢，不是正式晚宴，今天又是礼拜一晚上。我觉得穿‘快乐乔治棕’或者‘多宾’吧，对，‘多宾’，足够正式，又显得不是那么正式。”

“配上圆点花纹的蝴蝶结？”

“当然了。”

艾琳插话道：“爸爸！你别戴蝴蝶结！你太老了。”

“我不老。我又年轻又快乐，还能轻狂呢。”

“你会成为傻瓜的。我真高兴自己不用去。”

“我也很高兴。你从哪里觉得我是个老家伙？”

“好吧，你不老，但你的年龄太大，不适合戴蝴蝶结领结。”

“你真是一个讨厌的小卫道士。”

“随便你，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傻瓜的话。”

“我就是想那样。玛丽，你不是也想我成为一个傻瓜吗？”

“让你父亲清净会儿，他还得洗澡呢。我在床上放了一件衬衫。”

艾伦道：“我的‘我爱美国征文’写了一半了。”

“挺好，暑假里我要安排你工作了。”

“工作？”

“在店里。”

“噢！”他似乎不太热心。

艾琳大大喘了一口气，但等到引起我们注意时，她却一句话也没说。玛丽重复了八十五件事情，都是我们不在的时候孩子们该做的和不该做的。我上楼洗澡。

我在试昂贵的蓝色圆点领结，我唯一的蓝色圆点领结，这时艾琳踏进来靠在门上。“如果你年轻点，还挺不错的。”她的语气里带着可怕的女人味。

“你会让某个快乐的丈夫遭殃的，亲爱的。”

“高中里的学长都不戴这个了。”

“麦克米伦首相戴呢。”

“那不一样。爸爸，从书上抄东西是不是欺骗？”

“解释一下！”

“是这样，如果一个人，如果我写一篇文章，用了一本书上的东西——这会怎样？”

“这取决于你是怎样做的。”

“就像你说的——解释一下。”

“你的意思不会是‘就像我说的’？”

“对的。”

“嗯，如果你把它放进引号内，并且用一个脚注说明谁写的，引文会变成一种尊严和权威。我觉得除了文选，美国一半的作品都是引文。现在你喜欢我的领结吗？”

“假设你没有用引号……”

“那就成了剽窃，就像其他任何形式的欺骗一样。你没那样做吧，对不对？”

“没有。”

“那你的问题是什么？”

“他们会把你关进监狱吗？”

“可能吧——如果你通过它获利。别那样做，女儿。现在，你觉得我的领结怎么样？”

“我觉得你让人难以忍受。”她说。

“如果你要去找其他人，你可以告诉你那让人讨厌的兄弟，说我把该死的米老鼠面具给他带回来了，他真不害臊！”

“你从来不听，不认真听。”

“我认真听了。”

“没有，你没有听。你会后悔的。”

“再见，勒达[47]。代我问候天鹅。”

她懒洋洋地走开了，一个带着婴儿肥的小东西。女孩子折磨死人。她们自始至终都是女孩子。

我的玛丽很漂亮，漂亮得闪闪发光。一种内在的光亮从她的毛孔流淌出来。我们走在榆树街的拱形树下，她挽着我的胳膊，街灯照在我们身上，我发誓我们迈开的步子既自豪又温柔，正如训练有素的良种马迈向障碍物。

“你必须去罗马！埃及对你不够大。伟大的世界在召唤。”

她咯咯笑着。我发誓她的咯咯笑声若放在我们女儿身上，会增光添彩的。

“我们要多出来应酬，亲爱的。”

“什么时候？”

“等我们有钱了。”

“那是什么时候？”

“很快。我要教你穿鞋子。”

“你会用十美元钞票点雪茄吗？”

“用二十美元的。”

“我喜欢你。”

“哼，太太。你应该这样说。你彻底让我难堪了。”

不久前，前桅餐厅老板在临街的一面安装了凸窗，一个个方形瓶玻璃窗让这个地方显得古老而正宗——效果确实达到了——但透过扭曲的玻璃，室内餐桌旁的人都有一张变形的面孔。这张脸都是下巴，那张脸只剩空洞的大眼睛，但确实赋予老前桅餐厅一种岁月感和正宗的味道，连窗台花盆里的天竺葵和半边莲也显得古老而可靠。

玛姬在等我们，连指头尖都流露出女主人的气场。她介绍了一下同伴，一位来自纽约的哈托格先生，有着日光灯晒出的棕褐色皮肤，龇着牙像《乡村绅士》杂志上的一只玉米穗。哈托格先生看起来既满意又有点儿挫败感，但他对所有的话都报以欣赏的大笑。这是他刻意的贡献，还不算坏。

“你好吗？”玛丽道。

哈托格先生大笑。

我说：“我希望你清楚你的同伴是个女巫。”

哈托格先生大笑。我们都感觉好极了。

玛姬道：“我已经要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在那边。”

“你还让他们摆上了特别的花儿，玛姬。”

“玛丽，我得做点儿什么来回报你所有的好意。”

在玛姬安排我们坐下的过程中以及坐下之后，她们俩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对话，哈托格先生则在每个间隙都哈哈大笑，显然是个精明人。我盘算着套套他的话，现在不急。

安排的那张桌子看起来不错，白得异常，那些不是银器的镀银器看起来特别像银器。

玛姬道：“我是主人，那我说了算，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都要点马提尼酒。”哈托格先生哈哈大笑。

马提尼来了，不是小玻璃杯，而大得像鸟浴盆，装饰着打成卷儿的柠檬皮。第一口尝起来像吸血蝙蝠，有点儿麻醉感，随后变得柔和起来，到杯底的时候竟然变得好极了。

“我们得要双份的，”玛姬道，“这儿的食物挺好的，但比不上酒好。”

接着我就说自己总想开一家酒吧，在那里你能再来一杯马提尼。我估计会发财的。

哈托格先生哈哈大笑，四份鸟浴盆再次出现在我们的桌子上，而我还在咀嚼第一杯的柠檬皮。

第二杯酒刚尝了一口，哈托格先生就展现出自己的演说才能。他的声音低沉、洪亮，像一位演员、歌手或者推销人们不想要的商品的推销员。你甚至可以称之为床畔语声。

“杨—亨特太太跟我说你在这儿做生意，”他说，“这是个迷人的城镇——还没受到破坏。”

我正要告诉他我的生意是干什么的，这时玛姬把球接了过去。“郝雷先生是这个县未来的中坚力量。”她说。

“噢？您在哪一行，郝雷先生？”

“什么都干。”玛姬道，“任何一行都涉足，但不是公开的，你明白的。”她的眼睛忽闪着醉酒的光。我看了看玛丽的眼睛，它们才刚开始迷离，因此我断定其他人在我们来之前已经喝了几杯，或者至少玛姬是这样的。

“不错，省得我再否认了。”我说。

哈托格先生再次哈哈大笑。“你妻子非常可爱。这让战斗有一半的赢面。”

“这让战斗整个都赢了。”

“伊森，你会让她以为我们打架呢。”

“对呀，我们确实那样啊！”我把半杯酒一口吞下，感到眼睛后面升起一股热意。我望着小玻璃窗格上的一块瓶底玻璃。烛光映在上面，好像在慢慢旋转。也许只是自我催眠，因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响，仿佛离开自己的身体，听到自己在讲话：“玛姬太太是东方女巫。马提尼不是酒，是迷魂药。”我的目光一直都留在那块光闪闪的玻璃上面。

“啊，亲爱的。我总觉得自己是奥兹玛射电天文台。东方女巫不是恶毒的女巫吗？”

“她确实是。”

“她没融化掉？”

透过弯曲的玻璃，我看到一个身影经过人行道。他因为扭曲而变得奇形怪状，但他的头微微扭到左边，古怪地走在脚的外侧。丹尼就是这样。我看到自己跳起来追了出去。我看到自己跑到榆树街的拐角，但他已经消失了，也许已经走到第二座宅子的后花园了。我叫道：“丹尼！丹尼！把钱还给我。求求你，丹尼，还给我。别拿那钱。那钱被下毒了。我下的毒！”

我听到哈哈大笑声。那是哈托格先生的笑声。玛姬道：“好吧，我宁愿自己是奥兹玛射电天文台。”

我用餐巾擦了擦眼泪，解释道：“我该喝掉它，而不是用来洗眼睛。太辣了。”

“你眼睛都红了。”玛丽道。

我再不能投入到聚会中去，但我听到自己高谈阔论，讲故事，我听到我的玛丽咯咯笑得灿烂无比，因此我猜自己表现得很有趣，甚至很有魅力，但我在餐桌上始终没有回过神来。我觉得玛姬清楚这一点。她一直看着我，带着隐藏的疑虑，去她的。她是个女巫。

我不记得吃了什么。我想起喝了白葡萄酒，因此吃的大概是鱼。易碎的玻璃杯像螺旋桨一样在旋转。接着是一杯白兰地，我肯定喝了咖啡，然后就结束了。

出来时，玛丽和哈托格先生走在前头。玛姬问道：“你去哪里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走了。你只有一部分留在这儿。”

“你走开，老巫婆！”

“好吧，老兄。”她说。

回家路上，我搜寻着花园里的影子。玛丽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她的脚步有点飘忽。“真痛快啊，”她说，“我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不错。”

“玛姬是个完美的主人。我都不知道怎样把晚餐弄得这样棒。”

“她确实完美。”

“你也一样，伊森。我知道你有趣，但没想到你能让我们一直都在大笑啊。哈托格先生说他听到红贝克先生都笑得虚脱了。”

我说这个了？哪一个？我肯定说了。噢，丹尼——把钱还回来！求求你！

“你比演出还精彩。”我的玛丽评论道。在家门口我把她抓得太紧，她不由得开始抱怨。“你醉了，亲爱的。你弄痛我了。千万别把孩子们吵醒。”

我本想等她睡下，偷偷爬起来，去他的窝棚找他，甚至叫警察抓他。但我更清楚。丹尼走了。我知道丹尼走了。我躺在黑暗中，看着红黄小点点在眼眶的泪水中游动。我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丹尼也明白。我想起自己曾对小兔子实施的杀戮。也许只有第一次会觉得痛苦，但必须面对。在生意和政治上，一个男人必须在男人堆里开拓搏杀出一条道路，才能到达王者之巅。一旦攀顶，他就会变得伟大而善良——但首先他得先到达那里。

第十章

坦普尔顿机场离新湾镇大约四十英里远，直升机大概五分钟的航程。它们来得越来越频繁了，嗡嗡叫着像致命的蠓虫。我希望自己欣赏这些直升机，甚至像我的儿子艾伦一样热爱它们。如果它们的目的不止一个，可能我还能做到，但它们唯一的功能就是杀戮，而我对此有一肚子怨气。我不能像艾伦一样，学会通过它们在天空发出的声音来定位。它们用隆隆的声响通过音障，让我觉得火炉要爆炸了。夜间它们飞过，会闯进我的梦里，我在悲伤难受的心情中醒来，好像我的灵魂患了溃疡。

一大早，直升机轰鸣而来，我被惊醒跳了起来，同时在微微发抖。它们使我梦见了那些德国制88毫米全能来复枪，对此我们曾经非常羡慕又非常惧怕。

我躺在清晨的光线里，身体因为恐惧的冷汗而感到刺痛，远处传来细长机轴的恶意哀号。我思考着皮肤下的战栗对于世上每个人是什么样的，不是心中的战栗，而是皮肤深处的。直升机的数量不会比它们的目的多。

当情况或问题过于严重，人就会保护性地不去想它。但它会到心里去，和那里其他很多事情搅和在一起，结果就是烦恼和不安，内疚和获取某种东西的冲动——任何东西都行——直到它彻底消失。也许流水线上的精神分析学家全然不去理会情结问题，但那些弹头有一天会成为蘑菇云。在我看来，我见到的每个人都紧张不安，有点喧闹和神经质的快乐，就像新年夜喝醉的人。老朋友是否都要忘掉，然后去亲吻邻居的老婆。

我转过头去看了看我的妻子。她没在睡眠中微笑。嘴角下垂，斜闭的眼睛周围是疲乏的皱纹，她病了，因为她病中就是这副样子。生病之前，她是世界上最健康的妻子。她不常生病，但生病时，她就是世上最病恹恹的妻子。

另一批直升机在隆隆的巨响中飞来。我们大概用五十万年来习惯火，用不足十五年来培养对这种力量的过度思考，而这比火本身猛烈多了。我们有没有机会利用这个？如果思考的法则即事物的法则，灵魂中会有原子裂变吗？这事情是否发生在我身上，在我们大家身上？

我记得很久以前黛博拉姑婆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早在上世纪末，我们家族有些人是基督弟兄会门徒。黛博拉姑婆那时还是个孩子，但她仍记得在某个时刻世界末日来临时的情形。她父母把所有东西都扔了，他们的一切东西，除了床单。他们把床单披在身上，在预计的时刻人们都到山上迎接世界末日。数百人蒙着床单，祈祷歌唱。夜晚来临，他们跳着舞，唱得更大声了，在临近时刻，一颗流星划过，她说，大家都尖叫起来。她始终记得那个尖叫声。像狼嚎，她说，土狼一样，尽管她从未听过土狼号叫。接着最后时刻来到。一身白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屏住了呼吸。那个时刻一直持续，老也不终止。孩子们脸色发青——终于那一刻过去了。一切结束，人们被骗了，没有毁灭。暮色中，他们爬下山丘，把扔出去的衣服捡回来，还有锅碗瓢盆、牛和驴。我至今还能体会到他们的感觉是多么糟糕。

我觉得直升机把那种感觉又带了回来——所有的艰苦努力，加上时间和金钱，就是为死亡进行储备。如果我们从未使用它，是否会有被欺骗的感觉？我们能把火箭发射到太空，但我们仍然不能治愈愤怒和烦恼。

我的玛丽睁开眼。“伊森，”她道，“你脑子里在讲话呢。我不知道说的什么，但声音太大了。别胡思乱想了，伊森。”

我想建议她戒酒，可是她看起来非常痛苦。我总是不清楚何时不该开玩笑，但这次我说：“头疼？”

“嗯。”

“胃疼？”

“嗯。”

“浑身疼？”

“浑身疼。”

“我去给你弄点东西。”

“给我弄个坟墓。”

“躺下。”

“不行。我得去叫孩子们起床上学。”

“我去。”

“你得去上班。”

“我去做，听我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伊森，我觉得我起不来了。我很难受。”

“看医生？”

“不用。”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家。艾琳能陪你吗？”

“不行，她有考试。”

“我去给玛姬·杨—亨特打电话，叫她过来？”

“她的电话坏了。准备买一个新的。”

“我可以顺路过去叫她。”

“这么早叫醒她，她会杀人的。”

“我在她门下塞张字条。”

“不，我不愿意你这么做。”

“没关系的。”

“不，不行。我不想你那样做。我不想。”

“我不能留你一人在家。”

“真好笑，我感觉好多了。我猜是朝你吼一下起作用了。对的，真好了。”她说，为了证明一下，她起床披上了晨袍。她确实看起来好多了。

“你真了不起，亲爱的。”

刮脸的时候，我把自己割伤了，于是脸上贴着一小片红红的卫生纸下楼吃早饭。

我走过的时候，莫菲没站在门廊下剔牙。我挺高兴的，不太想看到他。我加快脚步，以免他会追上我。

我打开巷门，看到那个棕色银行信封从门下被塞进来。信封的口封着，纸很硬。我不得不拿出小刀把它打开。

三页从五美分的横格练习簿上撕下的纸，上面用软芯铅笔写着字。一份遗嘱：“我，头脑清醒……”以及“考虑到我……”一份手写的字据：“我同意偿还并抵押我的……”两张纸上都签着名，字迹工整清晰。还有一张写着：“亲爱的伊，这是你想要的。”

我脸上的皮肤僵硬得像螃蟹壳。我慢慢关上巷门，就像关上金库一样。我把前两页纸小心地折叠好放进钱包，另外一张——我揉成一团，扔进马桶，拉下冲水链子。这是一个高桶坐便，桶壁上有个楞。那个纸团总是越不过那个边，但最终它越过去了。

当我从卫生间出来，巷门打开了一点。我觉得自己把它关严了。我向门走去，听到一点声音，抬头看到那只该死的猫在一个货架的顶部，勾着爪子，扑向一直悬挂的火腿。我拿了一把长柄笤帚，追了好一会儿才把它赶到巷子里。当它从我身边窜过，我用力打它，但没打中，笤帚柄磕到门柱上折断了。

那天早上，罐头食物没有听到布道。我的讲稿组织不起来。但我取出一根橡皮水管，冲刷了前门的人行道和排水沟。随后，我打扫了整个店铺，甚至包括长期被忽略的角落，被呛了一鼻子灰尘。我还高歌一曲：

此刻烦恼的冬天

被约克的阳光变成了快乐的夏天。[48]

我知道那不是歌，但还是唱了出来。

第二部

第十一章

新湾镇是个美丽的地方。它的港口曾经辉煌过，由于一座近海岛屿的庇护，得以免遭东北风的呼啸侵袭。潮汐冲刷而成的一系列内陆水域布满这个小城镇，潮起潮落时，一些野生生物会从港口和大海被卷进狭窄的河道。这不是一座摩肩接踵或者城市化的城镇。除了早已故去的捕鲸者住过的大宅子外，居民住宅都小而整洁，分布在美丽繁茂的古树之间，有不同品种的橡树、枫树、榆树、山核桃树和柏树，但除了原先街道上古老的榆树外，当地林木大部分还是橡木。曾经有一段时间，原生橡树又多又大，好些造船厂就近取材制成船板和船栏，以及龙骨和内龙骨。

社区像人一样，也有健康的时期和病恹恹的时期——甚至也有青春和衰老、希望与沮丧。有一个时期，几个像新湾镇一样的城镇提供的鲸鱼油点亮了西方世界。牛津和剑桥的学生油灯就是从这个偏远的美国小镇获取燃料的。随后，宾夕法尼亚喷涌而出的石油或石头油和廉价煤油，也称作煤炭油，取代了鲸鱼油，致使大多数海上猎手退休。疾病或绝望笼罩着新湾镇——可能这个城镇仍未从一种敌视态度中恢复过来。不远处的其他城镇靠别的产品和能源发展繁荣起来了，但曾经以横帆船只和鲸鱼为全部生命力的新湾镇，却仍是一蹶不振。人群像蛇一样从纽约城徐徐而来，但都会经新湾镇而不入，只是把它留在记忆中。新湾镇的人们也一如既往地安慰自己说他们喜欢这样。他们不必遭受夏天游客的嘈杂和垃圾，不必忍受霓虹灯俗气炫耀的光辉、游客的挥霍无度和混乱狂欢。在繁华的内陆水域，只有几座新宅子建起来。然而人群像蛇一样仍源源不断地拥来，每个人都明白新湾镇迟早会被吞食。当地人对此充满憧憬，同时又憎恶这个念头。临近城镇都富裕起来，从游客那里赚得盆满钵满，心满意足地吹嘘着，到处炫耀暴富后的大宅子。旧湾镇上充斥着艺术、陶瓷和娘娘腔的男子，那群莱斯博斯岛上该死的大脚家伙一边织着手工织物一边搬弄着家庭是非。新湾镇却谈论着旧日时光、比目鱼和石首鱼到来的时间。

在芦苇丛生的内陆水域，绿头鸭在此筑巢，养育出一群群小鸭子，麝香鼠们挖穴安营，在晨曦中灵活地游来游去。鱼鹰在空中盘旋，瞄准目标，向鱼儿俯冲下去，海鸥叼起蛤蛎和扇贝飞上高空，抛掷下来，把它们摔碎，以飨美味。几只水獭悄悄潜入水中，像毛茸茸的秘密间谍；兔子偷偷溜进花园，灰色松鼠在镇上的街头像小波浪一样闪过。野鸡拍打着翅膀嘎嘎啼叫。蓝色苍鹭气定神闲地立在浅滩，犹如细长轻巧的剑。到了晚上，鸬鹚哀鸣，就像孤魂野鬼。

新湾镇的春天来得迟，夏天亦然。然而一旦入夏，一种轻柔、狂野、特殊的声音，气息和感觉也随之而来。六月初，满世界的树叶、青草和鲜花喷薄而出，每一天的日落都很别致。黄昏时分，美洲鹑清脆的叫声传来。夜幕四合，北美夜莺的声音无处不在。橡树郁郁葱葱，长长的穗状花飘落在草丛里。各家的狗儿汇集在一起寻食，在树林里茫然快乐地游荡着，有时它们整天都不着家。

六月里，人出于本能，会割草、翻地撒种，跟鼹鼠、兔子、蚂蚁、甲虫、鸟儿，以及任何想来夺取他花园的东西打持久战。女人望着玫瑰打卷儿的花瓣，心有所动，叹口气，她的皮肤变成了花瓣，眼睛则像花蕊。

六月是欢快的——凉爽、温暖而又湿润，美好的和可厌的，建设者和破坏者都在喧闹地成长和重生。姑娘们穿着合体的宽松裤，手挽手在高街闲逛，肩上挂着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耳朵里听着靡靡的情歌。年轻的男孩，精力旺盛，坐在丹吉尔杂货店的高脚凳上，用吸管喝着会萌生粉刺的饮料。他们用同样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女孩子，彼此交换着轻佻的话语，内心却因为欲望而暗自哀怨。

六月里，生意人会光临“亚尔—苏珊”或“前桅”，喝啤酒或要一杯威士忌，下午就醉醺醺的。甚至还在下午，就有满是灰尘的汽车悄悄开到米尔街尽头一处荒凉的庭院，那处房子地处偏僻，未经粉刷，每扇百叶窗都被拉上。镇上的妓女爱丽丝住在那里，迎接遭受六月打击的男人们的下午麻烦。一天到晚都有划艇在防波堤抛锚停泊，快乐的男人和女人都想从大海里捞点美食。

六月也是一个粉刷、修剪、规划和建造的季节。几乎没有一个男人不往家里搬水泥砖和标准木料，包装袋的背面总有泰姬·玛哈拉草图。上百条小船仓朝下龙骨朝上，倒放在海岸上，铜色油漆在底部闪闪发光，它们的主人直起身子，朝静静排列在那里的船只微笑着。学校仍羁绊着那些不听话的孩子直到月末临近。考试到来的时候，反叛情绪此起彼伏，普通感冒也迅速传播，到放假那天，传染病会戛然而止。

六月里，快乐的夏日种子开始萌芽。“光荣的独立日我们要在哪里过？……时间快到了，我们应该规划一下假期了。”六月包藏着潜在的灾祸，小鸭子勇敢地游在水中，或许面前潜伏着吧嗒一声合上大嘴的乌龟；生菜长势喜人，殊不知干旱即将到来；西红柿茎秆一个劲儿向上蹿，等来的不过是毛虫的光临；家家户户都在盘算沙滩和日光浴的好处要远胜烦躁山夜的蚊虫轰鸣。“今年我要休息一下。我不要这么累。今年我不允许孩子把我自由自在的两礼拜假期变成车轮上的地狱。我工作了整整一年。这是我的时间。我工作了整整一年。”度假计划打败了记忆，世界一切美好。

新湾镇已经停滞好长一段时间了。管理它的那些人，不论是在政治上、道德上，还是在经济上，长久以来都按照既定模式行事。镇长、城镇委员会、法官以及警察们都亘古不变。镇长把设备卖给镇上，法官长期随意规定交通罚款，他们甚至不记得这是违法行为——至少书上说这是违法的。作为正常人，他们肯定不认为这是不道德的。所有人都是道德的，除了他们的邻居。

金灿灿的下午散发着夏日温暖的气息。几个走在度假季之前的人，没有孩子的羁绊，不必等到学校放假，此刻已在街上漫步，那些都是异乡人。几辆汽车通过，拖车上载着小艇和大的外置马达。伊森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们是来度假的，这从他们购买的东西上就能判断——冷肉切片和混合干酪，薄脆饼干和罐头沙丁鱼。

乔伊·莫菲一如既往地进来吃下午点心。天气暖和后，他就天天如此。他朝冷柜挥了挥瓶子。“你该装个苏打汽水柜台。”他说。

“再长四条胳膊出来，或者把我劈成两个伙计？你忘了，乔伊老兄，这个店不是我开的。”

“你该装一个。”

“非要我给你讲讲我那个国王之死的悲惨故事吗？”

“我知道你的故事。你对复式记账法几乎一窍不通。你得好好学学。不过，你还是学会了一点。”

“对我没啥用处。”

“如果这是你的店，你会赚钱的。”

“但它不属于我呀。”

“如果你在隔壁开一家，你会把所有的顾客都吸引过去。”

“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因为大家都是从认识的人那里买东西啊。这叫作亲和力，而且很管用。”

“以前就不管用。镇上所有人都认识我。我破产了。”

“这是技术问题。你不知道如何买。”

“可能我现在还是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甚至没意识到你已经学会了。但你的头脑仍停留在破产状态。扔掉它，郝雷先生。扔掉它，伊森。”

“谢谢。”

“我喜欢你。马鲁洛啥时候去意大利？”

“他没说。告诉我，乔伊——他多有钱？不，还是别说了。我知道你不能谈论客户的。”

“我可以为朋友破例，伊森。我不知道他所有的事务，但如果我们那里的账户代表一切的话，我觉得他很有钱。所有的事情他都插了一手——这有一处房产，那有一块空地，几幢临海房屋，还有一大捆第一抵债权契据，跟你的腰一样粗。”

“你怎么知道的？”

“保险箱啊。他租了我们一个大保险箱。打开时，他拿一把钥匙，我拿另一把。我承认自己偷瞧了一眼。我觉得自己内心就是个偷窥狂。”

“但这些都是正当的，对吧？我是指——那些你经常读到的东西——比如，毒品、诈骗，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我去哪里了解这些啊。他从不随便说自己的事情。取一些出来，又放一些进去。我不知道他在别的银行有没有业务。你注意到我可没说他的存款结余。”

“我也没问。”

“你能给我点儿啤酒吗？”

“只能带出去喝。我可以倒在一个纸杯里。”

“我不会让你犯法的。”

“胡说！”伊森在啤酒罐上打了些孔。“要是有人进来，把它拿低一些藏在身边。”

“谢谢。我一直在想你的事，伊森。”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爱管闲事吧。失败是一种心态。好比蚁狮挖的一个沙坑。你不断滑下去。猛一跳，你就会出来。你得跳那么一下，伊。一旦你出来了，你就会发现成功也是一种心态。”

“那成功也是一种陷阱吧？”

“如果是的话——也是较好的一种。”

“假设一个人跳出来了，就会有另外一个人被踩下去。”

“只有上帝知道坠地的麻雀，但上帝也只是袖手旁观。”

“我希望能明白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也希望自己能明白。如果我明白的话，我就自己去做了。银行出纳员是当不上总统的。有一大把股票的人才能当总统呢。我的意思大概是：来了什么，就抓住什么，否则它也许永远不会再来了。”

“你是个哲学家，乔伊，一个金融哲学家。”

“别提这个。如果你不明白，你就想想。人在独处时会思考问题。你知道大多数人的生命百分之九十都活在过去，百分之七活在现在，只为将来留了百分之三。老萨奇·佩吉[49]说了一句我听过的最聪明的话。他说：‘别回头看，否则你会被超过。’我得走了。贝克先生明天要去纽约几天。他忙得不得了。”

“有什么事情吗？”

“我怎么知道？但我负责把邮件分类。他有好多来自奥尔巴尼[50]的邮件。”

“政治上的？”

“我只是分发邮件。我又不读。生意总是这么冷清吗？”

“四点左右，就这样。大概十分钟后就忙起来了。”

“看到了吗？你已经学会了。我打赌你破产之前肯定不知道这个。再见。抓住机会，捞他一笔。”

购买小高潮在五点到六点之间如期而至。因为是夏令时，太阳还很高，街上像下午三点一样明亮。伊森把水果箱搬了进来，关闭前门，放下绿色遮阳帘。接着，按照清单，他把要带回家的东西拢在一起，全放进一个大袋子。解掉围裙，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他上去坐到柜台上方，凝视着货架上的会众。“今天不布道了！”他说，“只要记住萨奇·佩吉的那句话。我觉得自己也要学会不往回看。”

他把钱包里折叠的横格纸张拿出来，用蜡纸折了个小信封放进去。接着，打开冷柜配件外的搪瓷门，他把这个蜡纸信封塞进压缩机后的一个小角落里，合上上面的金属门。

在收银机下面的架子上，他找到了落满灰尘、卷角的曼哈顿电话簿，放在那儿是为了紧急订货时与供应商联系。在“U”字部、“联邦政府”部分、“司法部”下面，“……部”，他的手指依次滑过“美国联邦法院反托拉斯部、海关部、移民拘留总部、联邦调查局”这些栏，下面还有“移民与入籍服务，WB街20号，电话：BA 7-03000；周末节假日夜晚，电话：OL 6-5888”。

他大声地念道：“OL 6-5888——OL 6-5888，现在太晚了。”接着他根本没看罐头食品，却对它们说：“如果一切都规规矩矩，光明正大，没人会受到伤害。”

伊森从巷门走出去，锁上门。拎着装食品杂货的袋子，他穿过街道来到前桅餐厅。里面嘈杂不堪，都是喝鸡尾酒的人，但公用电话亭所在的小厅堂却寂静无人，甚至客房服务员也不在。他关上玻璃门，把袋子放在地板上，把零钱摆在架子上，塞进去一枚十美分硬币，拨了“0”。

“接线员。”

“啊！接线员——我想打到纽约。”

“你拨号吧，请拨？”

他拨了号。

拎着食品杂货袋，伊森下班回到家。这个漫长的下午多美妙啊！草坪又高又茂盛，留下了脚印。他有点意兴阑珊地吻了吻玛丽。

“小蝌蚪，”他说，“草坪长野了。我让艾伦把草割一下怎么样？”

“噢，现在是考试阶段。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情形，学校要放假了。”

“另一个房间里怪异的尖叫声是什么情况？”

“他在用吹口技的那套玩意儿练习呢。他要在学校期末表演会上演出呢。”

“好吧，看来我要自己去修剪草坪了。”

“抱歉，亲爱的。不过你知道他们什么样。”

“对，我刚开始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

“你生气了吗？是不是今天很累？”

“让我想想。不，不算累。我就是站了一整天。想到要去推割草机，我不会高兴地跳起来。”

“我们该买台电动割草机。约翰逊家有一台，可以驾驶着割草。”

“我们还应该雇个园丁，附带个园丁家的小厮。我爷爷就有过。驾驶？艾伦要能驾驶，他就去修剪草坪了。”

“别对他那么苛刻。他才十四岁。孩子们都这样。”

“你觉得是谁创建了孩子可爱这个谬论？”

“你确实在发脾气。”

“让我想想。对，我好像在生气。那个怪异的尖叫让我心烦。”

“他在练习呢。”

“你说过了。”

“现在别把气撒在他身上。”

“好吧，不过如果我真那样的话，还管用点。”伊森推门走进客厅，艾伦舌头上含着一个震颤簧片，嘎嘎尖叫着发出含糊不清的话语。“那到底是什么？”

艾伦把那玩意儿吐到手心。“用皮克斯盒子弄来的呀。是练口技的。”

“你把皮克斯麦片吃掉了吗？”

“没有。我不喜欢。我得练习了，爸爸。”

“等一下，”伊森坐下来，“你的人生有没有什么规划？”

“啊？”

“未来。老师在学校没讲过吗？未来掌握在你的手中。”

艾琳溜进房间，靠在长沙发椅上像一只蜷着腿的猫。她讥讽地咯咯笑着。

“他想上电视。”她说。

“有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在一个知识竞赛节目中赢了十三万美元。”

“后来发现是作弊。”艾琳道。

“不过，他还是拿到了十三万美元的奖金。”

伊森轻轻道：“你就不考虑道德方面？”

“哼，那可是一大笔钱。”

“你不觉得那是不诚实的？”

“呸，大家都这么做。”

“有些人自毁前程想不劳而获，但无人上钩，你怎样看？他们最终诚信和金钱一个也没得到。”

“那要看你的运气——碰到脆饼干了，就是这么回事。”

“是呀，就是这么回事，对吗？”伊森道，“你的态度举止就是这么回事。坐正！你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漏掉了‘先生’这个词？”

男孩吓了一跳，确认了一下这番话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勉强挺直身子，满脸不服气。“没有，先生。”他说。

“你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

“你在写关于如何爱美国的征文。你是不是想毁掉它，让整个活动泡汤？”

“您说什么呢，毁掉——先生？”

“你能真诚地去热爱一个不诚实的东西？”

“算了吧，爸爸，大家都这么做。”

“这样做有好处吗？”

“嗨，除了几个书呆子，没人对此有微词。征文我写完了。”

“不错，我要看看。”

“我已经寄走了。”

“你肯定抄了一份吧。”

“没有，先生。”

“要是弄丢了呢？”

“我没想过。爸爸，我希望我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去露营。”

“我们支付不起，并非所有的孩子都去……只有少数几个而已。”

“我希望我们家有钱。”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舔了舔嘴唇。

艾琳眯起眼睛，显得很专注。

伊森研究着自己的儿子。“我要让这个实现。”他说。

“先生？”

“今年夏天我在店里给你找份活儿。”

“你怎么个意思，活儿？”

“你的问题是不是‘什么意思，活儿？’你可以搬货、整理货架、打扫卫生，要是你做得好，可以去招呼顾客。”

“我想去露营。”

“你还想赢十万美元呢。”

“或许我能在征文比赛中获奖。至少能去华盛顿旅行一趟。一年到头都在学校，这好歹也是个假期呀。”

“艾伦！在行为、礼貌和诚信方面，都有不变的原则，对，甚至包括努力。现在是时候该教你至少在口头上尊重这些规矩。你该找份活儿了。”

男孩仰起头。“你歇歇吧。”

“再说一遍？”

“童工法。十六岁之前，我连工作许可证都拿不到。你想让我违法？”

“你认为所有给父母打帮手的男孩女孩都一半是奴隶、一半是囚犯？”伊森的怒气像爱一样，简单粗暴。艾伦把头扭到一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先生。”

“我相信你不是那个意思。你也不许那样想。跟二十代郝雷和艾伦家族的人相比，你差得太远。他们都是正直体面的人。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是的，先生。我能回自己房间吗，先生？”

“可以。”

艾伦慢慢上楼去了。

等他走出视线，艾琳把腿像螺旋桨似的转过来。她端正地坐好，往下拉了拉短裙，俨然一位年轻淑女。

“我读了亨利·克莱的演讲辞。真不错。”

“对，他是不错。”

“你还记得那些？”

“好像记不太清了。很久以前，我读过那些东西。”

“他真棒。”

“似乎不太适合女学生读。”

“他确实太棒了。”

伊森从椅子里站起身，漫长辛苦的一天让他有点站不起来。

在厨房，他看到玛丽红着眼睛在生气。

“我听到你的话了，”她说，“我不清楚你怎么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还是个小孩子。”

“该开始教育他了，亲爱的。”

“别叫我亲爱的。我不能忍受一个暴君。”

“暴君？啊，上帝！”

“他还是个小孩子。你却攻击他。”

“我觉得他现在感觉好点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碾压他。”

“没有啊，亲爱的。我引导他稍稍领悟了一下这个世界。他过去对世界的理解是错的。”

“你是谁呀，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伊森从她身边走过，从后门出去了。

“你去哪儿？”

“去修剪草坪。”

“我还以为你累了。”

“我是累——刚才累。”他扭过头，越过肩膀望了望站在纱门里的玛丽。“男人是孤独的。”他说，朝她笑了笑，然后搬出割草机。

玛丽听着旋转的刀片在柔韧的草丛中快速通过的嗡嗡声。

声音在门阶旁停下。伊森叫道：“玛丽，玛丽，亲爱的，我爱你。”旋转的刀片接着轰鸣在疯长的草丛中。

第十二章

玛姬·杨—亨特这个女人妩媚迷人，有见识，人又聪明；她的聪明让她懂得在恰当的时候，用恰当的方式来遮掩自己的聪明。她婚姻不幸，其实是那些男人不幸。一个身体孱弱，第二个身体更弱——死了。没相好来找她。她创造机会，通过频繁的电话、书信、问候卡片等来重修旧好，并且还策划一些不期而遇。她给生病的人带去亲手熬制的热汤，把他们的生日都记在脑中。用这些方式，她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存在。

在保持小腹平坦、皮肤干净发光、牙齿洁白闪耀、面部线条紧致方面，镇上任何女人都不如她。她收入的一大部分都花在了头发、指甲、按摩、乳霜和油膏上。其他女人都说：“她肯定比看起来要老。”

等到霜膏、按摩和锻炼对保持乳房坚挺的肌肉不起作用时，她就穿上塑身衣让它们再次趾高气扬地挺起来。她化妆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一头鬈发明亮有光泽，正如电视产品所许诺的那样。每有约会，她都在吃饭、跳舞、欢笑、逗趣，吸引伴侣的时候施展一些迷人的小手段，谁又能明白她对这日复一日的生活感到冰冷难耐？交往一段时间，钱也花了之后，经过谨慎考虑，她通常会和那位男士上床。接下来就到了维护关系的阶段。或早或晚，那张同睡的床就会成为一个陷阱，让她用来捕获后半生的安全和保障。但是预期的猎物总会从夹棉的嘴巴中跑掉。她的相好中，已婚的、不靠谱的和小心谨慎的男人越来越多。玛姬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时间不多了。塔罗纸牌也不再对她的求助有所回应。

玛姬认识很多男人。大部分人都心怀愧疚，虚荣心受伤或者悲观失望，因此她不太瞧得起这些猎物，就像一个专业猎手对待那些害兽一般。利用他们的恐惧和虚荣，轻而易举就能打动他们。他们急吼吼地甘愿受骗，使玛姬丧失了胜利的快感——只剩一种厌恶的怜悯。这些都是她的朋友和伙伴。她甚至保护他们以免他们被发现是她的朋友。她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们，因为他们对她无所求。她不让他们暴露，因为从心底里她并不欣赏自己。丹尼·泰勒是其中一位，阿尔菲奥·马鲁洛是另一位，警长斯通沃尔·杰克逊·史密斯是第三位，还有其他几位。他们信任她，她也信任他们。他们的秘密存在是一种温暖的忠诚，借此她才能够安然独处。和她讲话，这些朋友都轻松自在，无丝毫顾忌。对他们来说，玛姬类似“安徒生的井”——乐于倾听、不妄加评论而且静默无言。正如大多数人都有秘而不宣的恶行，玛姬·杨—亨特却把一种秘密美德藏起来。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静悄悄无人知晓，玛姬可能比任何人都知道新湾镇更多的事情，甚至在韦塞克斯县也是如此。而且她对所了解的情况均持一种公正态度，因为她不会——不可能——用它牟利。但在其他方面，任何事情到了她这里都可以拿来利用。

伊森·艾伦·郝雷这件事的谋划是无意中开始的，而且是出于无聊。从某种方式来说，伊森猜对了，这就是个恶作剧，用来验证一下她的手腕。来她这里寻求安慰和信心的伤心人中，很多都因为无能而手脚无措，性爱受挫的拘束和无助影响了他们生活中的其他领域。她发现一些小小的奉承和抚慰，就能轻易解放他们，从而再次对抗他们手挥鞭子的老婆。她真心喜欢玛丽·郝雷，通过玛丽，她才慢慢注意到伊森，那个禁锢在某种创伤之中的男人，社会经济的窘迫夺去了他的力量和自信。没有工作，没有爱情，也没有孩子，她好奇自己是否能够释放并指引这位落魄男人奔向某个新目标。这是一个游戏，一则谜题，一场测试，一个不是出于善意而仅仅是出于好奇和无聊的产物。这是一个出色的男人。指挥他能证明自己的出色，而这是她格外需要的。

可能她是唯一看到伊森深刻变化的人，这把她吓坏了，因为她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老鼠长出了狮子的毛。她瞧见他衣服下的肌肉，感受到他眼睛后面的无情。就像温和的爱因斯坦的感受，当他理想中的物质本质的概念化作了广岛上空的火海。

玛姬相当喜欢玛丽·郝雷，可对她并无多少同情，更没有什么怜悯。对女人来说，不幸是可以接受的自然事实，特别当它降临到别的女人身上。

玛丽的房子小巧玲珑又整洁干净，坐落在旧港口近旁一个草木丛生的大花园里。她朝化妆镜俯下身子，审查她的狩猎工具。透过面霜、粉底、眼影和黑色睫毛膏，她看到隐隐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肤。她感到岁月悄然逝去，就像平静大海中上涨的潮水漫过礁石。人到中年，成熟是一个有力的武器，但这需要训练和技巧，而她什么也没有。在她青春亢奋的肉体崩塌之前，趁尚未沦落到衣不蔽体、衰败腐烂、荒唐可笑的地步，她必须掌握这些。她的成功在于她从不颓废，甚至孤身一人的时候。此刻，她做了个实验，任嘴巴随意下垂，眼睑半合。她放松高抬的下巴，一条细碎的皱纹出现了。在面前的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老了二十岁。玛姬打了个冷战，好像有个冰冷的声音悄悄告诉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耽搁得太久了。女人必须得拥有一个橱窗，待在里面慢慢变老，灯光、小摆设、黑天鹅绒、孩子、华发渐生和发福、窃窃偷笑和小偷小摸、爱情、爱护和小小的改变，有一个安静无欲求的丈夫，或者拥有他更为安静、更无他求的遗嘱和信托基金。一个孤独终老的女人是该被抛弃的无用垃圾，一个满脸皱纹的下贱货，没有步履蹒跚的老伴儿唠叨嘟囔她的病痛，也无人抚慰她的痛苦。

一种强烈的恐惧在她的心里油然而生。在第一任丈夫那里，她挺幸运的。他身体虚弱，而她很快就发现了如何利用他的弱点。他爱她爱得不可自拔，因此当她提出离婚时，他并没在赡养协议上添上有关再婚的条款。

她的第二任丈夫认为她有一笔私人财产。她确实有。他去世时，没给她留多少钱。但靠着第一任丈夫的赡养费，她过得还算体面，穿得不错，能四处闲逛。如果她的第一任丈夫死掉了呢？这是她的恐惧所在。不论夜晚还是白日，噩梦一直都在——关于每月支票的噩梦。

一月间，她在麦迪逊大街和第五十七号街交叉口看见了他。他看起来老迈憔悴。从此她开始焦虑他会不久于人世。如果这个混蛋死了，钱就断了。她觉得自己是世上唯一全心全意为他的健康祈祷的人。

此时，他瘦削沉默的面孔和呆滞无神的眼睛浮现在她的记忆中，触动了她心底的恐惧。如果这个婊子养的死了……

玛姬俯下身子去照镜子，突然停下，像投掷标枪一样鼓起劲头。她仰起下巴，皱纹不见了，她双眼发光，头皮紧绷，肩膀挺直。她站起身，在厚重的红地毯上转了一圈娴熟的华尔兹。她光着脚，趾甲涂着亮闪闪的粉色。她必须往前冲，必须加快，趁一切尚未太晚。

她猛地拉开壁橱，抓起专为独立日周末准备的性感漂亮的裙子，踩上细高跟鞋，套上薄得像没穿一样的丝袜。此刻，倦怠在她身上消逝得无影无踪。她穿得既快又利索，像一个屠夫在霍霍磨刀。她在穿衣镜中查看着，仿佛一个屠夫用大拇指试着刀锋。迅速但不能匆忙。迅速是因为男人不会等你，接下来——要从容不迫，做一位有见识、聪明、优雅、自信的女士，迈着漂亮的双腿，戴着整洁的白手套。她与男人擦肩而过，没有一个不回头看的。米勒兄弟公司的卡车司机开着车载着木材慢慢行进，朝她吹起了口哨。两个高中男生眯起色迷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艰难地咽下从半张的嘴巴里流下的口水。

“这位怎么样？”一个问。

“正点！”另一个答道。

“你想不想……”

“想！”

一位有身份的女士不会闲逛的——在新湾镇是这样。她得去某个地方，办某些事，不论事情多小或多无聊。玛姬踏着小碎步走在高街上，朝路过的人点头打招呼，本能地评点着他们。

霍尔先生——借债度日的人，而且有一阵子了。

斯托尼——健壮，很有男子汉气概，但哪个女人会靠警察的薪水或者抚恤金生活？另外，他是她的朋友。

哈罗德·别克有房产，而且还不少呢，但哈罗德古怪得像只鸭子。他自己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不知道这一点的人。

麦克道威尔——“很高兴见到你，先生，米莉好吗？”绝无可能——苏格兰人，吝啬，被妻子拴得死死的——她是病人，那种一直活下去的病人。他是个谜。没人知道他的身价。

两眼泪汪汪的唐纳德·兰道夫，坐在酒吧高凳喝酒时表现很棒，酒吧里的绅士，即使喝醉之后，仍很有礼貌，但却是废物一个，除非你想把家安在酒吧的高凳上。

哈罗都·鲁斯——据说他和《时代》杂志发行人是亲戚，但谁说的呢，他自己吧？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因为不善言辞，竟被认为有大智慧。

艾德·汪托涅——撒谎精，骗子，小偷。好像很富有。他的妻子快死了，但艾德谁也不信。他甚至不相信他家的狗会留在他家。狗被拴起来，一直在号叫。

保罗·斯特雷特——共和党的要人。他妻子名叫巴特弗莱[51]——不是绰号。巴特弗莱·斯特雷特，受洗时取的巴特弗莱，确实人如其名。只要纽约州州长是共和党人，保罗就一直风生水起。镇上的垃圾场是他家的，在那里倒一次垃圾要花二十五美分。据说当老鼠猖獗硕大，变得危险时，保罗就卖票让人去射杀它们。他出租手电筒和来复枪——装上0.22口径的子弹用来射击老鼠。他长得像个总统，于是很多人叫他艾森豪威尔。可是丹尼·泰勒有次醉得糊里糊涂，把他称作“最尊贵的保罗”，这下成了习惯。背着他，人们就称他“贵族保罗”。

马鲁洛——他比看起来病得重，憔悴苍白。马鲁洛的眼睛像一个肚子上中了0.45口径手枪射击之人的眼睛。他走过了自己商店的门口，却没进去。玛姬走进店里，扭着好看的屁股。

伊森在和一个陌生人讲话，这人还算年轻，深色头发，穿着常春藤联盟[52]学校裤子，戴一顶窄檐帽。四十来岁，结实，强壮，做什么事都很投入。他俯在柜台上，好像要给伊森检查扁桃体。

玛姬道：“喂！你在忙啊。我一会儿再来。”

对于一个无所事事的女人来说，银行里有的是不重要但又正经的事情。玛姬穿过巷子口，走进大理石和拉丝钢的神殿。

乔伊·莫菲看到她，马上打开灯，照亮了整个围着栏杆的四方形出纳窗口。瞧那微笑，还有那性格，多好的玩伴儿，但作为丈夫又多么乏味啊！玛姬准确地断定他天生就该是个单身汉，死也要捍卫自己的单身。双人合葬的墓地不是为乔伊准备的。

她说：“麻烦你，先生，有没有不带汗渍的新钞票？”

“稍等，太太，我找找看。我几乎肯定曾在哪里见到过一些。你想要多少？”

“大约六盎司，先生。”她从白色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本可折叠的支票簿，写了一张二十美元的支票。

乔伊哈哈大笑。他喜欢玛姬。偶尔，不是经常，他会带她外出吃饭，然后过夜。他喜欢玛姬的陪伴和她游戏人生的感觉。

乔伊道：“杨—亨特太太，这让我想起曾经的一位朋友，他在墨西哥跟潘乔·维亚[53]一起混。记得吗？”

“不认识。”

“不是瞎编的。那家伙告诉我的。他说潘乔到了北方，开造币厂专印二十比索的票子。印得太多了，他手下的人停下不数了。他们怎么也数不清。于是干脆改用天平秤来称。”

玛姬道：“乔伊，这又是你自己经历的事情吧。”

“该死，绝对不是，杨—亨特太太。那时我才差不多五岁。还有个故事。好像有那么一位好身材的女人，印第安人，但胸部丰满曲线毕露，进来说：‘将军，您处决了我丈夫，剩下我这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这就是人民革命吗？’”

“潘乔认真查了查她的财产，跟我现在做的一样。”

“你不会找到有抵押的，乔伊。”

“我知道。这就是个故事。潘乔吩咐他的副官：‘给她称五公斤钞票。’”

“哎哟，好大一捆啊。他们用金属丝捆起来，那个女人就拎着那一大包钱晃晃荡荡地出去了。然后一位中尉进来敬了个礼，道：‘将军（他们说的是‘锵军’，西班牙语发音），我们没枪毙她丈夫。他喝醉了。我们就把他关到那边拐角处的监狱了。’”

“潘乔的眼睛一直都没从带着一大捆钱走开的女人身上挪开。他说：‘去把他枪毙了。我们不能让那位可怜的寡妇失望。’”

“乔伊，你太能胡扯了。”

“这是真事。我确信真有其事。”他转动着她的支票。“你想要二十美元的、五十美元的，还是一百美元的？”

“给我二十五美分的就行。”

他们相顾一笑。

贝克先生透过办公室的磨砂玻璃朝外望去。

现在又有个人可以赌上一把了。贝克先生曾对她做过表面堂堂正正、实则暗通款曲的事情。贝克先生就是钱先生。他有一个老婆，但玛姬了解这个世界上姓贝克的人。只要他们想干的事，总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很高兴自己曾经回绝了他，这样他就仍然留在名册上。

她收起乔伊拿给她的四张五美元钞票，准备去会会那位花白头发的银行家，但就在这时，她看见那位和伊森讲过话的男人悄悄走进来，经过她面前，递出一张名片，然后就被带进贝克先生办公室，门立即关上了。

“好吧，亲一下我的脚。”她对乔伊说道。

“韦塞克斯最美丽的脚啊，”乔伊道，“今晚想不想出去？跳舞，吃饭，什么都行。”

“去不了，”她说，“那是谁？”

“以前没见过。看起来像银行查账的。每逢这个时候，我就为自己的诚实感到高兴，更为自己能搞定加减而高兴。”

“你知道，乔伊，你会让某个忠诚的女人逃之夭夭。”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太太。”

“再见。”

她走出去，穿过巷子，再次走进马鲁洛的杂货店。

“你好，伊。”

“你好，玛姬。”

“那位帅气的陌生人是谁呀？”

“你没把水晶球带来？”

“是密探吗？”

“比这糟糕。玛姬，大家是不是都怕警察？即使我没犯事，我也怕警察。”

“那个卷毛儿杂种真是个侦探？”

“不完全是。他说他是联邦政府的。”

“你犯什么事了，伊森？”

“犯事？我？为什么说我‘犯事’？”

“他想干什么？”

“我只知道他问了什么，但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问什么了？”

“我认识我的老板多久了？还有谁认识他？他什么时候来的新湾镇？”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参军去打仗的时候，还不认识他。等我回来，他已经在这儿了。我破产后，他就把这家店接手过去，给了我一份工作。”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上帝才晓得。”

玛姬尽力想看穿他的眼睛。她心想：他在装傻。我要知道那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小声开口说道，吓了她一跳：“你不相信我。你明白，玛姬，没人肯相信真话。”

“全都是真话？分割一只鸡的时候，伊，都是鸡肉，但有些是鸡腿肉，有些是鸡胸肉啊。”

“我觉得是呀。坦白地说，我很担心，玛姬。我需要这份工作。如果阿尔菲奥出事的话，我就得徘徊在街头找活儿干了。”

“你没忘了自己就要发财了吧？”

“只要没发财，就很难记起来啊。”

“伊森，我想知道你能否回想起来。今年春天就在复活节之前，我来店里，你称呼我耶路撒冷的女儿。”

“那是‘美好礼拜五’。”

“你确实记得。嗨，我知道了。那是《马太福音》，很美妙动听——却吓人。”

“对。”

“你怎么想到的？”

“我的姑婆黛博拉。她每年都把我钉在十字架上一回。现在还如此。”

“你在开玩笑。当时你可不是开玩笑。”

“是的，我当时没开玩笑。我现在也没开玩笑。”

她笑着道：“你看，我给你算的命马上就要成真了。”

“我知道会成真。”

“你不认为自己欠我？”

“肯定的。”

“什么时候还呢？”

“你不介意到后屋去吧？”

“我觉得你不会做那事。”

“你觉得不会？”

“不，伊森，你不会做的。你一辈子都没做过出轨的事。”

“或许我会学。”

“即使你想，你也不会和女人通奸。”

“我可以试试。”

“你的情欲只有爱或恨才能激发出来，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大费周章。”

“或许你说得对。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

他拉开冷柜门，取出一瓶可乐，瓶身上马上起了一层霜。伊森打开，把瓶子递给玛姬，又打开了一瓶。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这样。也许我想看看爱到深处和恨到深处是什么样。”

“你是个巫婆！你为什么不吹口哨起风呢？”

“我不会吹口哨，但我能用眉梢在大多数男人心里挑起一个小风暴。我怎样才能点燃你心中的欲火？”

“或许你已经做到了。”

他仔细研究着她，并不想掩盖自己审视的眼神。“长得像个砖砌的户外厕所，”他说，“柔软，光滑，结实又漂亮。”

“你怎么知道的？你从没摸过我。”

“如果我那样做，你最好狠命逃开。”

“亲爱的。”

“算了吧。有点不对劲儿啊。我非常清楚自己有多大魅力。你想要什么？你很诱人，但你也很聪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给你算过财运，马上要实现了。”

“你想分一杯羹？”

“对。”

“我现在信你了。”他抬起眼睛。“玛丽，我的心肝儿，”他说，“守望你的丈夫，你的爱人，你亲爱的朋友。保佑我别心起恶意，也别受外界恶意的侵害。我祈求你的帮助，我的玛丽，因为男人都有奇怪的暴风般的需求，他身上永久的渴望促使他到处留种。愿神庇佑我。”

“你这个骗子，伊森。”

“我知道啊。但我就不能做个谦卑的骗子？”

“我现在怕你了。以前可不怕。”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露出用纸牌算卦时的神情，伊森看到了。

“马鲁洛。”

“他怎么了？”

“我在问你呢。”

“你等会儿。半打鸡蛋，一块黄油，好的。要不要咖啡？”

“对，一罐咖啡。我喜欢买点儿放在架子上。那种‘当当’牌咸牛肉末怎么样？”

“我没吃过。大家都说挺好的。稍等一下，贝克先生。贝克太太没买过这种‘当当’牌咸牛肉末？”

“我不清楚，伊森。我面前放什么，我就吃什么。杨—亨特太太，你一天比一天漂亮。”

“谢谢你，先生。”

“真的。尤其是——你穿得真好看。”

“我心里觉得你也是这样呢。如今不能说你漂亮，而要说你有一位了不起的裁缝。”

“我觉得也是如此。他收费相当高。”

“记得有个老家伙说过‘礼貌造就男性’？如今可要改了。裁缝按照男人自我设定的形象来造就他们。”

“一件制作精良的西服，它的麻烦是穿得太久。这件都穿了十年了。”

“我不相信，贝克先生。贝克太太好吗？”

“老是抱怨。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杨—亨特太太？她很寂寞。如今这一辈没多少人说话有学问。这是威廉·威克汉姆[54]说的，后来成了温彻斯特学院的校训。”

她转头看着伊森。“告诉我有没有别的美国银行家知道这个。”

贝克先生脸色微红。“我妻子订了《经典丛书》。她很爱阅读。去看看她吧。”

“我很愿意去。把我买的东西都放进一个袋子里，郝雷先生。我回去的时候来取。”

“放心吧，太太。”

“这个年轻女人真是与众不同啊。”贝克先生道。

“她和玛丽处得很好呢。”

“伊森，那个政府的人来过这儿了？”

“对。”

“他想干什么？”

“我不清楚。他问了一些关于马鲁洛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贝克先生好不容易才把眼睛从玛姬的身影上收回来，就像海葵缓缓张开触角，丢掉吸空的蟹壳。“伊森，你见到丹尼·泰勒了吗？”

“没有啊。”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

“我得联系上他。你能否想想他会去哪儿？”

“我没见过他——嗯，五月以来都没有见过。他原打算再去治疗一下试试。”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他没说，但他想去试试。”

“是个公共机构？”

“不是吧，先生。他找我借了些钱。”

“什么？！”

“我借给他一点钱。”

“多少？”

“你说什么？”

“抱歉，伊森。你们是老朋友。抱歉。他还有其他钱吗？”

“可能吧。”

“你知不知道多少？”

“不知道，先生。我只是感觉他有不少。”

“要是你知道他在哪儿，请告诉我一下。”

“要是我知道，我一定会的，贝克先生。或许你可以把可能的地点都列出来，打电话去问。”

“他借的是现金？”

“对。”

“那就不好办了。他可能改名字了。”

“为什么？”

“好家庭出身的人常会这么干。伊森，你向玛丽要的钱？”

“对。”

“她不介意？”

“她不知道。”

“你现在变精了。”

“跟您学的，先生。”

“哼，可别忘了。”

“可能我一点点就领悟了。大多数时候，我是在弄清楚我到底有多么无知。”

“哼，这还差不多。玛丽好吗？”

“哦，她身强心健啊。盼望我能带她出去度假。我们有年头没出城了。”

“会实现的，伊森。我打算独立日去一趟缅因州。实在受不了这儿的喧闹了。”

“我觉得你们银行家都是幸运儿。最近没去过奥尔巴尼吧？”

“你怎么会想起这个？”

“我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听来的。可能贝克太太跟玛丽说过。”

“不可能。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好好想想你从哪里听来的。”

“可能只是我想象的。”

“心里真烦，伊森。使劲儿想想你到底在哪儿听说的。”

“我记不起来了，先生。如果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私下告诉你我为什么心烦。因为那是真的。州长把我叫过去的。事情很严重。我在想哪里出了纰漏。”

“有人在那儿见过你？”

“我不清楚啊。我乘飞机来去的。这很严重。我要跟你说些事情。如果泄露出去，我就知道是从哪儿泄露的。”

“那我就不想听了。”

“既然连奥尔巴尼你都知道了，你就无可选择。州政府在调查县镇事务。”

“为什么？”

“我猜奥尔巴尼那边闻到了气息。”

“无关政治吧？”

“我觉得州长做的任何事都能称作政治。”

“贝克先生，这事为什么不能公开？”

“我告诉你原因。消息是从纽约州北部传出去，等检察官开始调查的时候，大部分记录早就不见了。”

“明白了。真希望你没跟我说过。我不是个多嘴的人，但还是希望自己不知道。”

“在这件事上，我也希望如此，伊森。”

“选举在七月七日。在这之前，这事会传出去吗？”

“我不知道。这要取决于州政府。”

“你觉得马鲁洛会不会牵涉其中？我可不能没了这份工作。”

“我觉得不会。那是个联邦政府的人。司法部的。你没要求看看他的证件？”

“没想到这一点。他晃了一下，但我没看。”

“唉，你应该看看。什么时候都要看。”

“我想你不会想离开吧。”

“哦，这不重要。独立日周末啥事都不会有。你瞧，日本人在周末袭击珍珠港。他们知道大家会离开的。”

“我希望能带玛丽到别处去。”

“晚一点或许会可行的。我希望你能绞尽脑汁找找泰勒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原因。”

“我肯定希望能找到他。”

“好吧，如果你能把他揪出来，或许你就不需要这份工作了。”

“要是这样的话，我肯定尽力而为，先生。”

“好样的，伊森。我肯定你能做到。如果你发现他在哪里，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不管白天还是夜里。”

第十三章

我很奇怪有些人说他们没时间思考。对于我自己，我能做到双重思考。我发现不论在称蔬菜、与顾客一起打发时间，还是和玛丽打闹调情，以及与孩子们斗智斗勇——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在第二个层面持续不断地思考、琢磨和推测。每个人肯定都是如此。或许没时间思考不过是不愿去思考而已。

我进入了这个陌生而不为人知的国度，也许就别无选择。问题闹腾得沸反盈天，迫切需要你的注意。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崭新的，而我苦苦思索的问题也许老住户们小时候就解决掉并弃置一旁了。

我原以为我能启动一个思考，在每个转折点控制它——甚至随心所欲地中断它。如今我越来越惊恐地发现这个过程会变成一个独立物体，几乎是一个人，有自己的目的和手段，完全独立于其创造者。另外一个麻烦的念头随之而来。真的是我发动的吗？还是我根本无法抗拒的？我可能曾是推动者，但我是否也是被推动者？一旦踏上这条长街，似乎就不会再有什么十字路口和岔路，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第一次估量局势，就做出了选择。道德是什么？它们仅仅是言辞吗？估算出我父亲的弱点就光荣吗？他心胸慷慨，就理所当然地梦想其他人也一样慷慨大方。不，不过是用桩好生意给他挖了个坑。他自己掉了进去。没人推他。看他掉进去，还去把他洗劫一空，是不是不道德？显然不是。

现今，一个缓慢却蓄意而为的包围圈正在新湾镇推进，启动它的是那些体面人物。如果成功，他们会被看作聪明而非诈欺。如果被他们忽略的某个因素涉入其中，会不会是不道德的或者不光彩的？我觉得这取决于它是否成功。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来说，成功总是不会错的。我记得希特勒攻无不克胜利进军的时候，很多体面人物如何寻找发现他的美德。墨索里尼使火车正点运行，维希为了法国利益才勾结敌人，还有无论斯大林在其他方面表现如何，他都是强壮有力的。力量和成功——凌驾于道德之上，凌驾于批评之上。那么，似乎重要的不是你做什么，而是你如何做，并如何定义所做之事。人的身上，内心深处是否存在一种约束，能够起到阻止和惩罚的作用？好像没有。惩罚仅仅为失败而设。事实上，除非被抓现行，否则犯罪就不成立。在为新湾镇设计的这场运动中，有些人会受伤，有些甚至会被毁掉，但这都无法阻止这场运动的推进。

我不能把这称作良心的抗争。一旦我了解并接受了这个模式，道路就清晰地呈现出来，危险也随之现身。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似乎已经自己安排好了；一环套着一环，一切都妥帖就位。我看着它的发展，对它的指引是微乎其微的。

那些自己已做和计划去做的事情，我非常清楚都是情非得已，但又不可或缺，就像骑高头大马所需的马镫。然而一旦我骑到马上，马镫就没用了。或许我能制止这个进程，但我不需要再启动另外一个。我不需要也不想成为这个灰色的危险国度中的一个居民。我与即将来临的七月七日悲剧毫无关系。那不是我的计划，但我可以预测，也可以利用它。

在最古老最荒诞不经的说法中，有一条是：心思写在脸上，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其实不然。只有疾病能写在脸上，要不就是失败与绝望，也不过是不同种类的疾病而已。少数人能感受到表面背后的东西，能感知到一种变化或听到一个神秘信号。我觉得我的玛丽感受到了变化，但她误解了它。玛姬·杨—亨特倒心知肚明，但她是个女巫，而这也让人心烦不安。在我看来她好像不仅会巫术，而且聪明——这更让人心烦意乱。

我确信贝克先生会在假期离开，可能是独立日周末的礼拜五下午。风暴会在礼拜五或礼拜六爆发，以便在选举前有时间发酵，而按逻辑推理，在事变之前，贝克先生就会盘算着离开。当然这对我没什么影响。这不过是预测中的一次演练，但礼拜四必须要采取几个措施，以免他那天晚上就走。我的礼拜六大事件安排得切实可行，睡梦中都能执行。如果我有什么恐惧的话，也不过是登台前小小的怯场罢了。

礼拜一，六月二十七日，我前脚打开门，马鲁洛后脚就进来了。他四处走动，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货架、收银机和冷柜，然后走到储藏室四处打量着。从他的表情，你会以为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切。

我说：“独立日去度假吗？”

“你为什么这么说？”

“哎呀，只要有钱，每个人都去度假呀。”

“噢！我能去哪儿？”

“别人都去哪儿？卡茨基尔山，甚至可以到蒙托克钓鱼。那儿金枪鱼成群结队的。”

想到与三十磅重拼命挣扎的鱼儿搏斗，他胳膊上的关节炎就开始犯疼，他曲了曲手臂，疼得龇牙咧嘴。

我差一点问他计划何时去意大利，但那似乎有点过分。与之相反，我走近他，轻轻握住他的右肘。“阿尔菲奥，”我说，“我觉得你真傻。你为什么不去纽约找一下最好的专家？一定会有东西治疗这种疼痛的。”

“我不相信。”

“你会损失什么呢？去吧。试试呀。”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

“我才不关心呢。但我在这儿为一个意大利婊子的蠢瓜儿子干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一条黄狗疼成这样，我也会感同身受。你一走进来活动胳膊，我也得半个钟头才能舒展开。”

“你喜欢我？”

“去你的，才不是呢。我拍拍马屁好让你加薪呀。”

他用猎犬一样的眼神看着我，眼眶红了，深褐色的虹膜和眼球连在了一起。他似乎要说什么，但又转变了念头。“你是个好小孩。”他说。

“别被表面骗了。”

“好小孩！”他动情地说道，好像被自己感情的流露吓到了，走出店铺，离开了。

我正在为戴维森太太称两磅豆角，马鲁洛冲了回来。站在门口，他朝我喊道：

“你坐我的庞蒂克去。”

“什么？”

“礼拜天和礼拜一出去。”

“我付不起钱呀。”

“你带着孩子们。我跟车库说一下你去取我的庞蒂克。加满油。”

“等一下。”

“去你的。带上孩子们啊。”他扔给我一个纸团一样的东西，掉在了豆角上。戴维森太太瞧着他顺着大街匆匆离去了。我从豆角上捡起那个绿色纸团——三张二十美元的钞票紧紧地叠成一个四方形。

“他怎么回事？”

“他是个爱激动的意大利佬。”

“肯定是，还扔钱呢！”

在这礼拜余下的时间里，马鲁洛没再出现，这样挺好的。他以前外出的时候没有不跟我打招呼的。这好像看着一个游行队伍在行进，只要站在那儿看它移动，明知道下一辆彩车会是什么，还是会留在那儿观看。

我没想到会有辆庞蒂克。马鲁洛从不把车借给外人。这真是个诡异的时刻。某种外部力量或阴谋似乎把所有事件都控制住了，这些事件拥挤在一起就像牛群被赶上一个运货斜道。我明白相反的情况也会发生。有时这种力量或阴谋会转向，起到破坏作用，无论计划多么谨慎或周密。我想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相信好运气和坏运气。

礼拜四，六月三十日，我像往常一样在黑珍珠般的熹微晨光中醒来，如今仲夏时节这个时刻来得格外早。椅子和梳妆台还是一团团黑影，画儿也只是有些模糊的影子。白色窗帘像呼吸一样吸进呼出，因为黎明时分微风总会轻拂过地面。

梦中醒来，我拥有两个世界——梦中层层叠叠的天空和清醒头脑时所感知的眼前的真实世界。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种美妙的酸麻感觉，似乎皮肤在夜间收缩了，你必须鼓起肌肉把皮肤推出去达到白日状态，同时还有种酥痒的愉悦感。

我首先回味了一下仍然记得的梦，就像浏览一张报纸看是否有感兴趣或重要的事情。然后我琢磨了一下未来一天还未发生的事情。接下来我会把从一位我认识的最棒的长官那里学到的东西实践一遍。他叫查理·爱德华兹，一位中年少校，或许作为作战指挥官他差得有点远，但仍是一个好人。他有一个大家庭，漂亮的妻子和四个相继出世的孩子，如果他放任自己内心的话，他的心会因为对他们的爱和思念而痛苦。他跟我说起过这个。在要命的战役中，他不能让爱扭曲和分散注意力，因此他琢磨出了一个方法。早晨，如果他没被警报从梦中惊醒，他会把自己的头脑和心灵向家人开放。他挨个儿回想他们，他们的形象，长得像谁；他用爱抚摸着他们，让他们安心。他就像从一个橱柜里把宝贝一个个取出来，挨个儿看一遍，抚摸亲吻之后，再放回去；最后他向他们轻轻告别，锁上柜门。整个仪式会持续半个小时。如果他做完这个，那么他一天都不需要再去思念他们。他的精力不再受相互矛盾的思想和感情的干扰，可以全部投入到他必须执行的工作——杀人中。他是我认识的最好的长官。我征得他的允许使用他的方法，他就教给了我。他战死之后，我能想起的是他的人生美好又充实。他享受了快乐，品尝了爱，还清了欠债，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些？

我并不常用查理少校的方法，但像这样一个礼拜四，我明白自己的注意力应该尽可能不受干扰，当白日刚刚开启了一条门缝，我醒来后像查理少校一样探望了一下家人。

按照年代顺序，我一一探望他们，先向黛博拉姑婆鞠了个躬。她的名字黛博拉来自以色列的士师。我在书中读到士师是一名军事领袖。或许她真的人如其名。我的姑婆可能带领过军队。她确实统领过思想大军。我爱学习而不求明显的收益就来自于她。她虽然严厉，却充满好奇心，对没有好奇心的人没什么兴趣。我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敬意。我向老船长敬了一杯空灵的酒，然后向父亲低头致意。我甚至尽职尽责致敬旧时光中的空洞，那是我所知道的母亲。我从不了解她。在我记事之前，她就死了，只在旧时光中留下一个洞，那里本该是她所在的地方。

有件事让我不安。姑婆黛博拉、老船长和我的父亲我都看不清。他们的轮廓本该像在照片上一样清晰，却模糊波动。好吧，也许记忆会在脑中消退，就像旧式锡版照相一样——背景扩展开把主体包裹住。我不能永远保存它们。

玛丽本应该是下一位，但我把她放在后面。

我把艾伦提取出来。我找不到他幼年时期的面孔，那张带着喜悦和兴奋的面孔，让我相信人的完美。他以后来的样子出现了——阴郁、自负、愤怒、孤僻而又神秘，在青春期的痛苦和迷茫中不能自拔，这是一个可怕、恼人的时期，他会咬每一个靠近他的人，甚至他自己，就像一条落入陷阱的狗。甚至在我心中的图像上，他也走不出可悲的烦恼。我把他放在一边，只是对他说，我都明白。我记得那有多糟糕，而我却无能为力。没人能帮忙。我只能告诉你那会过去的，但你不会相信。安静地待一边去吧——带着我的爱，即使这段时期我们互不相容。

艾琳带给我一阵欢乐。她会很漂亮，比她妈妈还漂亮，因为当她小脸丰满最后成形，她会有姑婆黛博拉那种疏离的威严感。她的情绪、残忍和紧张都是一个罕见美人的必备元素。我知道，因为我见过她梦游时站在那里，把那个肉色魔石抱在她小小的胸脯上，俨然一位心满意足的女人。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那块魔石对我很重要，对艾琳亦然。也许会是艾琳具有并传承我身上那些不朽的东西。跟她打招呼时，我用双臂抱住她，而她一如既往地朝我耳朵哈痒，咯咯笑着。我的艾琳，我的女儿。

我把头扭向玛丽，她微笑着睡在我的右边。这是她的位置。一切都美好、恰当又便利的时候，她会把头枕在我的右臂上，留出我的左手爱抚她。

几天前，我的食指被店里的香蕉弯刀割了个口子，手指肚上结了一个硬皮伤疤。我用中指抚摸着她耳朵到肩膀的优美线条，尽量轻柔不去惊醒她，同时又干脆平稳不至于让她发痒。她像平常一样叹了口气，深吸一口气，然后舒缓地慢慢吐出。有些人被弄醒会生气，玛丽却不会。她满怀希冀地迎来每一天，觉得一切都会很美好。我清楚这一点，会尽量送个小礼物来印证她的心思。我尽量为一些场合保留礼物，比如此刻我就把幻想的小包拿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带着睡意。“已经亮了？”她问，瞥了一眼窗户看看天有多亮。梳妆台上面挂着一幅画——树林和湖泊，一头小母牛立在湖水中。我从床上辨认出母牛的尾巴，知道天已经亮了。

“我给你带来了大好消息，我飞翔的松鼠。”

“疯了吧？”

“我跟你扯过谎吗？”

“可能有吧。”

“你够不够清醒，来听听大好消息？”

“不嘛。”

“那我就先保留着。”

她向左翻过身去，柔软的皮肤上出现一条深深的皱褶。“你老开玩笑。你是不是想说你要把草坪铺成水泥地……”

“不是。”

“还是你要办蟋蟀养殖场……”

“不是。你还记得过去被放到一边的计划吗？”

“这是玩笑吧？”

“噢，这件事情古怪神奇，你要坚持自己的信念。”

此刻她眼睛明亮，睡意全无，我能看到她嘴唇微颤，露出准备大笑的样子。“告诉我。”

“你知道有个意大利血统的人叫马鲁洛？”

“疯了——你在发傻。”

“你会明白的。据说马鲁洛要离开这儿一段时间。”

“去哪儿？”

“他没说。”

“什么时候回来？”

“别打岔。他也没说。看我有些怨言，他就表示，并且是命令我们开着他的车假期出去好好旅游一趟。”

“你在逗我吧。”

“要不要我编个瞎话让你难过一下？”

“可是为什么呀？”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但不论按照童子军的誓言还是罗马教皇的誓言，我都可以发誓，那辆装满纯净汽油的流线型庞蒂克轿车在恭候您的大驾呢。”

“可是我们要去哪里？”

“这个嘛，我美丽的小虫子老婆，需要你来决定。今天一整天，还有明天礼拜六，你可以慢慢规划。”

“礼拜一可是假期。这样就有整整两天了。”

“完全正确。”

“我们花得起这个钱吗？要住汽车旅馆，还有别的什么。”

“花得起，花不起，我们都要去。我有私房钱。”

“傻样，我知道你的小钱袋。我不敢相信他把车借给我们。”

“我也是，可是他确实借了。”

“别忘了他还送来复活节糖果呢。”

“或许因为年纪大了。”

“我好奇他想要什么。”

“这不值得我老婆关心。或许他想让我们爱他。”

“我有上千件事情要做呀。”

“我知道你要忙了。”我能看得出她的脑子像个推土机一样准备投入到各式各样事情中。我明白她的注意力已经从我身上挪开，可能也收不回来了，这也不错。

吃早饭时，我还没开始喝第二杯咖啡，她就选好，继而又放弃了美东地区一半的旅游胜地。过去几年里，可怜的宝贝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开口道：“克洛伊，我很清楚自己难以引起你的注意。有一个很重要的投资机会。我想从你那儿再多拿一点钱。第一笔投资效果很不错呢。”

“贝克先生知道这事吗？”

“就是他的主意。”

“那就拿吧。你签一张支票就行了。”

“你不想知道数目吗？”

“无所谓。”

“你不想了解一下投资的情况？比如价格、涨幅、走势图、预计收益、财务状况什么的？”

“我又不懂。”

“哦，你会懂的。”

“嗨，我才不想去懂那个呢。”

“难怪人家叫你‘华尔街的母狐狸’。有一个冷静、金刚钻一样敏锐的生意头脑——这怪吓人的。”

“我们要去旅行了，”她说，“我们要去旅行两天呢。”

一个男人怎么能不爱她，不宠着她？“玛丽是谁——她是干啥的？”我哼着歌，收拾好空牛奶瓶，上班去了。

我感到有必要见见乔伊，摸清楚他的情况，但可能是我迟了一会儿，也可能是他早了一会儿。我拐进高街时，他正迈进咖啡店。我跟他进去，在他旁边的高凳上坐下。“你让我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乔伊。”

“你好，郝雷先生。咖啡很不错的。”

我跟旧时学校里的女朋友打了声招呼。“早上好，安妮。”

“你要成为常客了，伊？”

“好像是的。一杯黑咖啡。”

“黑的。”

“像绝望的眼睛一样黑。”

“什么？”

“纯黑。”

“你在里面能看到一点白，伊，我就再送你一杯。”

“最近好吗，莫菲？”

“老样子，更糟了。”

“咱俩把工作换换？”

“好啊，就定在长周末之前。”

“你可不是唯一遇到麻烦的人。大家都在囤积食物呢。”

“大概是吧。我没想到这一点。”

“去野餐的东西，酸黄瓜、香肠，还有，老天，棉花糖。对你来说很麻烦吧？”

“礼拜一是独立日，天气又好，开什么玩笑？更糟的是，全能的上帝觉得有必要到山里休息放松一下。”

“贝克先生？”

“当然不是詹姆斯·吉莱斯皮·布莱恩[55]啦。”

“我想见见他。我需要见见他。”

“哎哟，你有本事就找他去。他现在上蹿下跳忙得像小手鼓里的二十五美分硬币。”

“我可以把三明治送到你的阵地，乔伊。”

“我刚才还想请你这么做呢。”

“这次我请客。”我说。

“好的。”

我们一起穿过街道，来到巷子里。“听你口气，情绪不高啊，乔伊。”

“对。我太累了，一直在帮人打理钱。周末我有一个很棒的约会，但可能会累得没什么兴致了。”他往锁眼里塞了一团口香糖包装纸，走进去，道了声“回头见”便关上了门。我拉开后门。“乔伊！今天要三明治吗？”

“不用，谢谢。”他喊道，声音从散发着地板油味道的昏暗内室传来。“礼拜五可能要，礼拜六肯定要。”

“中午休息吗？”

“我跟你讲过。银行休息，但莫菲不休息。”

“过来找我啊。”

“谢谢——谢谢了，郝雷先生。”

那天上午我跟货架上的部队没什么好说的，除了“早上好，先生们——稍息”。九点差几分，我系上围裙，拿起扫帚，出去到门前，开始打扫人行道。

贝克先生很准时，你能听到他滴答滴答在行走，我相信他胸口一定装着细弹簧游丝。八点五十六分、五十七分，他出现在榆树街；八点五十八分，他过来；八点五十九分——他来到玻璃门口，我在那里像举着武器一样用扫帚拦住了他。“贝克先生，我想和您谈谈。”

“早上好，伊森。能等一下吗？进来吧。”

我跟着他，正如乔伊描述的那样——像个宗教仪式。时针指向九点，他们全体肃立。那扇巨大的钢铁安全门发出咔嗒和咝咝声。然后乔伊拨了个神秘号码，转动那个牵引门闩的大轮子。那个圣地中的圣地庄严地开启，贝克先生接受了一列列钞票的敬礼。我站在栏杆外面，像个谦卑的基督徒等待领受圣餐。

贝克先生转过身。“好了，伊森。找我什么事？”

我轻轻道：“我想和您私下谈谈，可我店里离不开。”

“不能等吗？”

“恐怕不行。”

“你应该找些帮手。”

“我知道。”

“我要是有空，我就过去。泰勒有消息吗？”

“还没有。但我已经安排了一些线人。”

“我会尽量过去。”

“谢谢，先生。”我知道他会来的。

他确实来了，半小时还没到呢，站那儿一直等到当时的顾客离开。

“说吧——什么事，伊森？”

“贝克先生，医生、律师或者牧师都有保密原则。银行家有吗？”

他笑了。“你听过银行家议论客户的收益吗，伊森？”

“没有。”

“哦，找个时间你问问，看能问出什么。除了这个规矩，我还是你的朋友，伊森。”

“我知道。我觉得我有点不安。我已经好久都没遇到过机遇了。”

“机遇？”

“我还是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吧，贝克先生。马鲁洛遇到麻烦了。”

他靠近我。“哪种麻烦？”

“我不是非常清楚，先生。我觉得好像是非法入境。”

“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没说那么多。你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几乎可以看到他的脑子在不停运转，抓住星星点点的片段，然后把它们拼合在一起。“说下去，”他说，“这是要被驱逐出境的。”

“恐怕是这样。他对我很好，贝克先生。我不会干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你为你自己着想一下吧，伊森。他的意见是什么？”

“不仅仅是意见吧。我得从那一大堆情绪激动的啰唆话语中努力辨别出来。但是我琢磨着要是能短时间凑足五千美元现金的话，我就可以盘下这个店了。”

“听起来好像他要为此跑掉——可是你也没弄明白。”

“我确实什么也不明白。”

“那就不会被作为同谋指控。他没告诉你具体情况？”

“没有，先生。”

“那你怎么得出那个数字的？”

“很简单，先生。我们一共就那么多钱。”

“可是你可以更便宜一点把它买下来。”

“或许吧。”

他快速扫了一眼店铺，估算着它的价值。“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那你就处在杀价的有利位置。”

“我不太擅长这个。”

“你知道我不喜欢暗箱操作。或许我可以和他谈谈。”

“他出城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先生。别忘了，我只是感觉他要抛售，如果我有现金，他会卖的。他喜欢我，您知道的。”

“我知道。”

“想到我在趁火打劫，挺别扭的。”

“他可以从任何别的人那里得到这笔钱。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任何人身上弄一万美元。”

“那我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好了，想开点。你首先得为自己打算。”

“只能是其次。这是玛丽的钱。”

“对。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我嘛，我觉得您可以填几份票据，把日期和金额空着。那样我礼拜五就能把钱取出来。”

“为什么要在礼拜五？”

“嗯，还是猜测，但马鲁洛确实说过一些话，关于大家都会外出度假的。我以此推测他可能到时会现身。你不是有他的账户吗？”

“没了，上帝作证。他刚刚把钱取走。买股票去了，他说的。我也没想别的，因为他以前就这么干过，经常再存入的钱比当初取走的还多。”他牢牢盯着冷柜上明艳的莱恩戈德小姐的眼睛，却对她笑盈盈的引诱毫无反应。“你知道自己可能会在这件事上遭受重击？”

“您什么意思？”

“一则，他可以把店卖给其他五六个不同的买主；二则，这家店可能处在抵押当中。没有产权。”

“也许我能在县秘书办公室核查清楚。我知道您很忙，贝克先生。我是因为您对我家那么友好才麻烦您的。另外，我只有您这么一位朋友懂这些事情。”

“我会给汤姆·沃森打电话问问产权事宜。太糟了，伊森，时机不对。明晚我要出去几天。如果情况属实，他犯了法，你会被牵涉进去，会被人掏空所有的钱。”

“那样的话，或许我还是放弃比较好。但是上帝呀，贝克先生，我做杂货店伙计已经做够了。”

“我不是说要放弃。我是说你可以利用机会。”

“玛丽会很高兴的，要是我拥有这家铺子。但我觉得您是对的。我不应该拿她的钱去赌这么一把。我觉得我该做的是把联邦人员叫过来。”

“那样会让你失去所有有利条件。”

“怎么会？”

“要是他被驱逐出境，他可以通过中介出售一切资产，那么这家店铺的价钱就远远超过你能支付的数目了。你不清楚他是否真的要溜。如果你不清楚的话，怎么告诉联邦人员？你甚至不清楚他是否被逮起来了。”

“确实如此。”

“事实上，你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我说的是真切的了解。你告诉我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猜测，是不是这样？”

“对。”

“那你最好把这些都忘了。”

“会不会不太好——付现金而不登记？”

“你可以在支票上写——哦，比如‘与A.马鲁洛先生共同投资食品杂货店生意’。这将会是你的付款意图记录。”

“有可能这些都没用。”

“那就把钱重新存到银行。”

“你觉得值得冒险？”

“嗯——所有事情都有风险，伊森。带这么多钱到处走也是一种风险。”

“我会当心的。”

“真希望我不必出城去。”

至于时间安排，仍在我的控制中。在这段时间内，没人进店里，但现在一下子进来了六个——三个女人、一位老先生，还有两个小孩。贝克先生靠近些，悄声道：“我会安排好一百美元的钞票，再标上数字。这样如果他们把他抓起来，你就能把钱要回来。”他朝三位女士严肃地点点头，对那位老先生道：“早上好，乔治。”用手指揉了揉小孩乱糟糟的头发。贝克先生真是个非常精明的人。

第十四章

七月一日。这一日把一年分隔开，就像把头发分开的发线。我已经预测到这一天对我来说是个分界线——昨日我是这一类，明日会是另一类。我已经采取行动，不能被召回了。时间和系列事件稳步推进，似乎在配合着我。我从不借道德说辞来自我隐瞒正在做的事情。没人让我走自己选择的道路。我只不过暂时用一种行为习惯和态度来换取舒适、尊严和安全保障。这很容易让人接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家人，因为我明白只有他们舒适安全了，我才能有自己的尊严。但我的目标是有限度的，一旦完成，我就收回这种行为习惯。我知道我可以的。战争没把我变成杀手，尽管有段时间我在杀人。派出侦察队，清楚知晓他们中有些人会死，这些都不会在我心中激起对牺牲的欢喜，但在有些人心中却会。我从未欢喜自己所做的一切，也从未原谅或宽恕这一切。重要的是能明白有限度的目标是什么，一旦完成，就要停止轨道的运行。但要达到这一点，我要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而不是欺骗自己——用安全和尊严，然后就适可而止。通过战争，我明白伤亡者是过程的受害者，而非愤怒、仇恨或残暴的受害者。我相信在和解的那一刻，胜利者和失败者、杀人者和被杀者之间，都可以有爱。

然而丹尼潦草签名的文件让人悲伤难过，还有马鲁洛带着感激的眼神。

我并没有像大战前夕那些人一样彻夜不眠。睡眠来得迅猛、深沉而又彻底。直到黎明前夕，我才从睡梦中解脱出来，整个人神清气爽。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黑暗中。我迫切想温习一下旧时岁月。我静静溜下床，在浴室穿好衣服，挨着墙走下楼来。让我吃惊的是，仅靠摸索，我走到橱柜那里，打开锁，辨认出那块肉色石头。我把它放进口袋，关好并锁上橱柜。在我一生当中，我从未把它带到别处，我原本也不知道今天早晨我要这样做。记忆指引着我穿过黑暗的厨房，走出后门，来到灰蒙蒙的院子。拱形榆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俨然一个黝黑的洞穴。如果我驾驶着马鲁洛的庞蒂克，此刻应该驶出新湾镇，到达我早期记忆中那个逐渐苏醒的世界了。我的手指摸索着口袋里带着体温的护身宝上蜿蜒无尽的纹理——护身宝？

小时候送我去骷髅地各各他的黛博拉姑婆，在语言上精准得像台机器。她接受不了胡言乱语，也不允许我那样做。她多有魄力，那位老太太！假如她想长生不老，她在我脑海中已经实现了。看到我在用手指抚摸石头上那谜样的花纹，她说：“伊森，这块奇异之物完全可充当你的护身宝。”

“什么是护身宝？”

“如果我告诉你，你凭着一半的注意力，只能一知半解。去查查吧。”

于是，很多词我都懂了，因为黛博拉姑婆会先引发出我的好奇心，然后逼着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弄清楚。当然我会回答：“谁管它呢？”但她知道我会自个儿偷偷去找，于是她就拼出来，让我能够按图索骥。护—身—宝。她对这些字眼相当计较，憎恶它们被乱用，就像她嫌恶暴殄天物。如今，岁月轮回，我又看到了那一页纸——看到我把“护身宝”拼错了。阿拉伯文就是一个波浪线，顶头带个圆球。我倒是能念希腊文，因为老太太实在太严厉。“一块石头或其他物体，上面雕刻的图形或文字赋有星象感应和天体布局相结合而成的神秘力量，应运而生，通常作为辟邪物佩戴，为持有人消灾降福。”于是我得去查找“神秘”“星象”“天体”和“辟邪物”等词。周而复始，一个词生发出其他词，就像一串鞭炮。

后来我问她：“你相信护身宝吗？”她回道：“我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把它放到她手中。“这个图形文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的护身宝，不是我的。你想让它是什么意思，它就是什么意思。放回到橱柜里吧。它会守候你的。”

此刻，我走进榆树洞穴，她宛若在世，这是真正的长生不老。那条雕纹繁复交错，前后上下环绕，犹如一条无头无尾的蛇，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我第一次把它带出来——为消灾？降福？我不信算命，而且感觉长生不老更像对失意人的苍白承诺。

东方明亮的天际属于七月，六月已随黑夜消逝。七月是黄铜，而六月却是黄金；七月是灰铅，六月却是白银。七月的叶子浓密、厚实，挨挨挤挤在一起。七月的鸟啼是了无激情的浮夸副歌，因为此时巢已空，肥矮的雏鸟在笨拙地上下翻飞。不，七月不是履行约定、收获圆满的月份。果实在成长，但尚未甘甜着色，谷物还是柔软无力的绿维管束，长着嫩黄穗子。倭瓜上还留着干瘪花朵的脐冠。

我朝波洛克街走去。波洛克丰满、富足。金黄的曙光越来越亮，照耀在花丛上，密密繁花盛期已过，就像紧身衣也遮不住女人发福的肚子，尽管她们的腿依然风姿绰约。

我慢慢走着，发现“别了”二字虽然没说出口，却在我的感觉之中——不是“再会”。“再会”带有一种甜蜜的不舍。“别了”却简短干脆，像用利牙把连接过去和未来的线一下咬断。

我来到了旧港口。和什么道别？我不清楚。我也不记得。我觉得我想到那个“地方”去，但与海朝夕相伴的人都知道涨潮了，那“地方”浸在幽暗的水下。昨夜，我看到才出现四天的新月，像外科手术医生手中粗大的弯针，但力道强大，足以把潮汐吸进那“地方”的洞口。

不必抱着希望去丹尼的窝棚。天光已亮，看得见小径上丹尼踏平的草又长直了。

老港口星星点点布满了夏季的小船，修长的船身，帆上罩着带着索环的帆布。到处都有早起的人做好了准备，理好帆桁，卷起三角帆和主帆索，再打开像乱蓬蓬的白色大鸟巢一样的大三角帆。

新港口更繁忙一些。供租赁的小船系在一起，等游人登临，花了钱的狂热的夏季捕鱼人收获了满甲板的鱼，到了下午，又茫然不知如何处理，一袋袋、一筐筐、一堆堆棘鬣鱼、黄麻鲈、黑鱼、鲂，甚至还有细长的狗鲨，都会被统统摧毁、死掉，被扔掉喂那些正在等待的海鸥。海鸥成群聚集守候着，知道夏季渔夫会厌弃自己的大丰收。谁愿意把一麻袋的鱼洗净去鳞？可是扔掉鱼其实比捕鱼更不容易。

此刻海湾像油一样光滑，金黄的光线倾泻在海面上。罐形和螺帽形浮标在航道边缘一动不动，海水映出它们的倒影。

我转身走近旗杆和战争纪念碑，在存活英雄名单中找出我的名字，银色突起的字母——伊·亚·郝雷上尉——下面金色的名字是十八位未能归家的新湾镇人。他们大多数人的名字我都熟悉，我还曾经认识他们——那时他们和其他人没有差别，但现在金色显示出了不同。在短暂的一瞬间，我希望自己和下排的人在一起，金色的伊·亚·郝雷上尉，懒汉和装病的，懦夫和英雄在金色中混在了一起。勇敢者不仅会战死，而且战死的几率会更大。

胖子威利开车过来，停在纪念碑旁，从身边座位上把旗子拿起来。

“嗨，伊。”他说。他套上铜环，把旗缓缓升到旗杆顶端，旗子像个吊死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不好用了，”威利道，微微喘口气，“瞧吧。再撑两天，就得换面新的。”

“带五十颗星的？”

“绝对是。我们搞了面尼龙的，大家伙，是这面的两倍大，还不及它一半重。”

“最近怎么样，威利？”

“我不能抱怨——但我还是得抱怨几句。这个伟大的七月四日总是特别麻烦。又是礼拜一，肯定会有更多的事故、斗殴和酗酒——外地来酗酒闹事的。要不要搭车回店里？”

“谢谢。我要到邮局停一下，另外我还想喝杯咖啡。”

“没问题。我送你去。我还想和你一起喝咖啡呢，不过斯托尼卑鄙无耻，像个男婊子。”

“他有什么问题？”

“天晓得。离开了几天，回来就变得卑鄙难缠。”

“他去哪儿了？”

“他没说，可他回来就变成卑鄙小人了。你去取邮件，我等你。”

“不麻烦了，威利。我还要寄点东西。”

“随你方便吧。”他倒车，然后顺着高街离开了。

邮局里仍很昏暗，地板刚打上过油，竖着块牌子：危险。地板滑。

自从老邮局建成，我们就使用7号信箱。我拨了个G1/2R号码，取出一堆寄给“信箱持有者”的推销方案和诱人承诺。这些都是——字纸篓里的废纸。我沿着高街闲逛，想去喝杯咖啡，但最终我不想去了，或者说不想去交谈，或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去“前桅”。上帝，男人乱七八糟的念头怎么那么多——女人也差不多，我私下认为。

我在打扫人行道，贝克先生像嘀嗒嘀嗒的时钟一样准时从榆树街走来，去参加那个定时锁仪式。我心不在焉地把甜瓜摆在店门口的货摊上，这时一辆老式绿色装甲车驶到银行门前。两个武装押送员像突击手一样从后面下来，把装钱的灰色麻袋搬进银行。十分钟左右，他们出来，钻进铆得严丝合缝的堡垒，开走了。我估计莫菲清点的时候，他们得站立等候，然后贝克先生检查一下，开个收据。照管钱可真麻烦啊。正如莫菲所言，你会对别人的钱产生十足的憎恶。从大小和重量上可以看出，银行一定预料到重大节日的取款额。如果我是个普通的银行劫匪，此刻是动手的好时机。但我不是个普通的银行劫匪。我有从乔伊老兄那里知道的一切。如果他动心思，他会是一个了不起的银行劫匪。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想那样做，即使只是验证一下理论也好。

那天上午生意忙乱不堪。比我原本想象的还糟糕。太阳炎热酷烈，几乎没有一丝风，这样的天气把人都逼上度假之旅，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我有一队顾客等着招待。有一件事我非常明白，不管怎样，我得找个帮手。如果艾伦不行，我可以把他开掉，再找别人来。

大约十一点，贝克先生进来，行色匆匆。我不得不让顾客等着，和他走进储藏室。

他把一大一小两个信封交到我手上，他急匆匆的，用口授速记的速度道：“汤姆·沃森说这桩交易没问题。他不清楚是否牵涉债据。他觉得不牵涉。这是转让契据。在我做标记的地方签上名。钱都做了记号，标了数字。这是全都填好的支票。快签字。抱歉我得赶紧，伊森。我讨厌这样做生意。”

“您真的觉得我应该继续？”

“妈的，伊森，我都费了这么大的劲儿……”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知道您是对的。”我把支票垫在罐装牛奶的纸箱上，用不可擦铅笔签了名。

贝克先生匆忙中还是检查了一下支票。“先按两千美元出价。然后每次加两百美元。当然，你很明白，你的银行账户上只剩五百美元了。如果你再不够，让上帝帮你吧。”

“如果弄利索了，我能否抵押店铺贷款？”

“如果你想让利息把你吃空，当然可以的。”

“我不知道如何感谢您。”

“别心软，伊森。不能他一哭穷，你就让步。他能说会道的，意大利佬都会搞这个。一定记住第一位是什么。”

“我真是万分感激。”

“得走了，”他说，“中午交通拥堵之前，要赶到高速路上。”他往外走，差点把门口的威洛太太撞倒，她已经把每个甜瓜都摸了两遍。

这天的忙乱一点都没减少。我估计街上铺天盖地的热浪让人烦躁不安，直想吵架。你会觉得不是在过节，而是在为灾害进行储备。即使我有心，我也分身乏术无法去给莫菲送三明治。

我不仅要招呼大家，还得用眼睛盯着。许多顾客是来度夏的，镇上的生人，要是你不看着，他们就偷东西。他们好像管不住自己，而且他们通常也不需要这些东西。那些小罐装的高价货损失最大，比如鹅肝酱、鱼子酱和小蘑菇。这是马鲁洛让我把这些东西放在柜台后面的原因，顾客是不能到那里去的。他教导我说，抓住一个商店扒手并非一件好事。那会让大家都惶恐不安，或许因为——嗯，按他的说法——大家都不干净。大约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损失归到别人身上。但如果我看到有人慢慢靠近某些货架，我会在他起念之前抢先说：“那些鸡尾酒洋葱很划算。”我看到顾客吓了一跳，好像我看穿了他。我对这事最反感的地方就是疑心。最不愉快的就是怀疑人。这让我不快，似乎一个人伤害了很多人。

这一天逐渐逝去，竟让人有些忧伤，时间也变慢了。五点之后，斯托尼警长进来了，他看上去消瘦、阴郁，散发着溃疡一样的气息。他买了一份电视餐[56]——乡村牛排、胡萝卜和土豆泥，做熟冷冻在一个铝制托盘里。

我招呼道：“你看起来好像中暑了，警长。”

“哦，没有。我感觉挺好的。”他看起来痛苦不堪。

“来双份的？”

“一份就好。我老婆出门旅行了。警察可不过节。”

“太糟了。”

“或许也无妨。这伙人四处流窜，我也几乎不能着家。”

“听说你外出了。”

“谁跟你说的？”

“威利。”

“他最好学会把大嘴巴闭上。”

“他又没恶意。”

“没长脑子就是恶意。或许没长脑子就足够让他进监狱的。”

“谁有脑子？”我故意问道，然后我得到的回应比料想的更多。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伊森？”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法律多如牛毛，不触犯某一条法律，你都不能呼吸。”

“这是事实。多到你不知道。”

“我要问你，警长——打扫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把旧左轮手枪，脏乎乎全生锈了。马鲁洛说不是他的，当然也不是我的。我拿它怎么办？”

“上交给我呀，要是你不想申请执照的话。”

“我明天从家里带来。我把它塞在一个油罐里了。这类东西你怎么处理，斯托尼？”

“哦，检查一下看它们是否可疑，然后扔到海里。”他看起来感觉好多了，但这真是漫长炎热的一天。我可不能让他舒服。

“还记得几年前，纽约州北部某个地方有个案子吗？警察出售没收的枪支。”

斯托尼露出鳄鱼般甜美的微笑，带着同样快乐的无辜表情。“伊，我这礼拜够糟糕了。真是够糟糕的一个礼拜。要是你想刺激我，哎呀，还是别这样，我这礼拜够糟的了。”

“对不起，警长。有什么能让一个清醒的市民帮忙的吗，比如陪你大醉一场？”

“我希望到圣诞能这么醉一次。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大醉一场更棒的了。”

“为什么不能？”

“你不知道？不，你怎么会知道？真希望我能明白这事目的何在，又从何而起。”

“你说什么？”

“别管了，伊。不——别忘了。你是贝克先生的朋友。他有没有在进行什么交易？”

“我这个朋友还没跟他好到那个地步，警长。”

“马鲁洛怎么样？他去哪里了？”

“去纽约了。他想去把关节炎彻底检查一下。”

“万能的上帝。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啊。要是能有一条线索，哎哟，我就知道朝哪儿忙活了。”

“你的话没头没脑，斯托尼。”

“对，没啥意义。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我不算聪明，不过要是你想吐吐苦水……”

“不了。不，我不用。他们不能认为是我泄的密，即使我知道他们这些人是谁。别管了，伊。我就是太焦虑。”

“你对我算不上泄密，斯托尼。那个什么——大陪审团？”

“你知道了？”

“一点点。”

“背后是什么？”

“进步。”

斯托尼靠近我，用他的铁爪紧紧抓住我的上臂，弄疼了我。“伊森，”他恶狠狠地道，“你觉得我是个好警察吗？”

“最好的。”

“我的目标如此。我也想如此。伊——你觉得一个人告发他的朋友来救自己，这事对不对？”

“不对，我不会那样做。”

“我也不会。我不欣赏这样的政府。让我恐惧的是，伊，是……我不会再是个好警察了，因为我不再欣赏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他们是不是抓到你的把柄了，警长？”

“正如你说的。法律多如牛毛，连深呼吸一口都会触犯到一条法律。可是耶稣基督啊！那些家伙是我的朋友。你不会泄露出去吧，伊森？”

“不，我不会。你把电视餐忘了，警长。”

“啊！”他说，“我要回家，脱掉鞋子，看看电视里的警察如何处理这件事。你知道，有时空荡荡的家倒是个美妙的休憩所。再见，伊。”

我喜欢斯托尼。我觉得他是个好警官。我想知道线索在哪里。

我把门口的水果箱拖进来，准备打烊，这时乔伊·莫菲悠闲地走了进来。

“快来！”我嚷道，关上两扇前门，拉下深绿遮阳帘，“小声说话。”

“你这是怎么了？”

“以防有人买东西。”

“哎呀！我明白你的意思。上帝呀！我讨厌长假日！把每个人身上最坏的地方都引出来了。他们疯疯癫癫地出去，精疲力竭又囊空如洗地回来。”

“等我把这些宝贝盖上，你先来点冷饮？”

“可以。有冰啤酒吗？”

“只能带走喝。”

“那我就带走。把罐子打开就好。”

我在啤酒罐上打了两个三角孔，他把罐子倒过来，张开喉咙，灌了进去。“啊！”他叹道，把罐子放在柜台上。

“我们要去旅行。”

“你们这些可怜虫。去哪儿？”

“不知道。我们还没争吵出结果呢。”

“有大事要发生。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说个线索。”

“我说不出。我只是有预感。我脖子后面的汗毛有点痒，这是个确定的信号。每个人都有点不对劲。”

“可能只是你的想象。”

“有可能。但贝克先生没过节。他慌忙出城了。”

我哈哈大笑。“你有没有查查账簿？”

“你听说什么了？我查了。”

“你在开玩笑。”

“我从前认识一个邮局局长，小镇上的。手下有个浑小子，叫拉尔夫——灰白头发，戴眼镜，下巴小小的，淋巴大得像甲状腺。拉尔夫偷邮票被捉住了——很多邮票，大概价值一千八百美元。他毫无办法。他就是个废物。”

“你的意思是他没偷到手？”

“即使没偷到手，和偷到手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提心吊胆的。要是我去帮忙，我绝不会被抓包。”

“这就是你不结婚的原因？”

“说到这个，老天，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呀。”

我叠好围裙，放在收银机下的抽屉里。“疑神疑鬼的太浪费时间和精力了，乔伊。我可花不起这个时间。”

“在银行工作就得保持高度怀疑。失误一次就完蛋了。一点风声就够了。”

“别跟我说你在怀疑什么。”

“这是本能。如果任何事情稍微有点不正常，我的警报就响了。”

“这可怎么过啊！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估计不是。我刚想着要是你听到什么，你会告诉我——哦，如果那和我有关。”

“我觉得我会告诉任何人我所知道的一切。或许这就是没人把事情告诉我的原因。回家？”

“不，我打算到街对面吃饭。”

我把前灯关掉。“从巷子里出去？瞧，明早趁没忙起来之前，我做些三明治。黑麦面包上放一片火腿、一片奶酪，生菜再加上蛋黄酱，对吧？还有一夸脱牛奶。”

“你该去银行工作。”他说。

我估计他虽然一个人住，并不代表他就比其他人更孤独。他和我在“前桅”门口分开，有一瞬间，我希望自己跟他一起进去。我估计家里肯定一团糟。

确实如此。玛丽已把旅行规划好了。蒙托克海岬不远处有个度假牧场，在那里你能见到所谓西部成人片中所有的稀奇玩意儿。可笑的是它竟然是美国营运中的最古老的畜牧场。得克萨斯州被发现之前，它已是畜牧场了。第一张经营许可证来自查理二世。原先，供应纽约的牛羊在此放牧。牧人也像陪审员一样，通过抽签来工作一段时间。当然现在这里都是银马刺和牛仔之类的东西，但还有红牛在吃草。玛丽认为礼拜日晚上在这样一间客房待上一晚会很美妙。

艾琳想去纽约，待在旅馆里，在时代广场消磨两天。艾伦一点都不想去，无论什么地方。这是他的一个手段，引起旁人注意，同时证明自己的存在。

屋里气氛很紧张——艾琳满眶的泪水，缓缓滴落着。玛丽因为受挫，涨红着脸，疲惫不堪。艾伦满脸怒气地坐在那儿，自顾自地听着小收音机嘶吼，一个类似歇斯底里的嗓音忽而乱吼乱叫，忽而如泣如诉，唱着一首关于爱和失意的歌：“你许诺忠贞，拿走了我多情又孤独的心，把它扔到了地板上。”

“我不想去了。”玛丽道。

“他们也是想帮忙。”

“他们好像故意在出难题。”

“我永远都不能去做点什么。”艾琳抽噎道。

客厅里，艾伦把音量调大：“……我多情又孤独的心，把它扔到了地板上。”

“能不能把他们锁在地下室，我们俩自己出去旅行，亲爱的小胡萝卜。”

“你看吧，此刻我真想这么做。”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不被多情又孤独的心灵嘶吼盖住。

蓦然间，一阵怒火升腾。我转身大步走到客厅，要去把儿子撕成碎片，把他孤独多情的尸体扔到地板上踩踏。当我绕到门口，音乐戛然而止。“本节目临时中断，插播一条特别公告。新湾镇和韦塞克斯县官员今日下午被传唤至大陪审团回应指控，包括交通罚单的额度制定，以及收受与镇县合同有关的贿赂和回扣……”

事情出来了——镇长、委员会、地方法官，还有工厂。我似听非听——心情沉重悲伤。或许他们做了被指控的事情，但他们已经做了那么久，以至于从不认为那是错的。即使他们是无辜的，在地方选举前他们也证实不了自己的清白。即使有人是清白的，指控却会被记住。他们被包围了。他们肯定对此一清二楚。我听的时候特别留意斯托尼，但这个名字没有出现，我估计他已经与他们达成交易，使自己得以豁免。难怪他感到那样别扭和孤单。

玛丽在门口听着。“哎哟！”她说，“我们好久都没有遇到这样的大事了。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伊森？”

“无所谓，”我说，“这不是目的所在。”

“真想知道贝克先生的看法。”

“他去度假了。对，我也想知道他的感受。”

艾伦有点不耐烦，因为他的音乐被打断了。

新闻、晚餐和饭后餐盘延迟了我们的旅行难题，直到夜已深，来不及再去做决定，或者来不及再去哭泣和争吵。

我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寒颤来势凶猛，冰冷残酷，击败了温暖的夏日夜晚。

玛丽道：“亲爱的，你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你是不是感染病毒了？”

“不是，亲爱的，我觉得自己和那些人感同身受。他们一定感觉糟透了。”

“别这样，伊森。你不能把别人的麻烦扛在自己肩头。”

“我能，因为我在这样做。”

“我在想你到底能不能做一个生意人。你太敏感，伊森。又不是你犯罪。”

“我在想或许这是——每个人的罪行。”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甜心。”

“如果有人能陪着他们就好了。”

“请再说一遍，科伦芭茵[57]！”

“我多想只和你一起去度假。好久都没这样过了。”

“我们亲戚里缺少单身老太太。好好想想。要是我们能把她们装在罐子里，腌上或泡上一段时间，那就好了。玛丽，圣母玛利亚，你好好想想。我渴望单独和你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走过沙丘，在夜里裸泳，在蕨类植物铺就的床上揉乱你。”

“亲爱的，我明白，亲爱的。我知道你太难了。不要以为我不明白。”

“噢，抱紧我。我们想想有没有办法。”

“你还在发抖。是不是觉得冷？”

“又冷又热，又满又空……又累。”

“我来想想办法。我会想出来的。当然我爱他们，可是……”

“我知道，我能戴那个领结了……”

“他们会被关进监狱吗？”

“我希望我们能够……”

“那些人？”

“不。没必要。下礼拜二之前，他们不会现身，而礼拜四要选举。这就是目的所在。”

“伊森，这话太偏激。你不是这样的。如果你变得这样偏激，我们就不得不离开，因为——刚才你说话的样子，不是开玩笑。我了解你的笑话。你刚才是认真的。”

我感到一阵恐慌。我露馅了。我不能让自己露馅。“哎哟，瞧瞧，毛西鼠小姐，你能嫁给我吗？”

玛丽道：“哎呀！哎呀！”

突然之间，我对可能露馅的恐慌越来越强。我已经让自己相信眼睛不是心灵的镜子。我见过几个最恶毒的小女子却长着天使的面孔和眼睛。有种人能透过皮肤和骨头直达别人的内心，但他们毕竟很少见。对大部分人来说，他们只对自己好奇。曾经一个有着苏格兰血统的加拿大女孩给我讲过一个影响她的故事，听了之后，我受到了影响。她说在她发育的年龄，她觉得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她看，很不友好，为此她常常脸红落泪。她那苏格兰高地上的祖父看到她的痛苦，尖锐地指出：“你不必担心别人怎么想你，如果你知道他们几乎没想过你。”这句话治愈了她，而这个故事让我对自己的隐私感到放心，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但是玛丽，她平常住在一个用自己种植的花卉装扮的屋子，听出了一种口气，或感觉到一股刺骨寒风。直到明天结束之前，这都很危险。

如果我的计划周全有效，我就会把这一点弃置一旁。人们不做这样的事情，人们只玩秘密的游戏。我的计划始于乔伊银行抢劫的指导方针。为了消除对工作的厌烦，我拿它来做游戏，并一点点把一切都卷入其中——艾伦和他的老鼠面具，漏水的马桶，生锈的手枪，即将来临的假日，乔伊塞在巷门锁眼里的纸团。作为游戏，我对整个过程的时间进行控制，并演练测试。可是对警察射击试图突围的持枪匪徒们，我想他们小时候是不是也用玩具手枪练习快速掏枪，才变得如此老练，想到去一试身手？

我不知道我的游戏何时不再是一种游戏。也许是在我知道自己能买下店铺，需要钱去经营的时候。首先，不去测试就放弃一个完美的构想，很难。至于不诚信和犯罪——那不是针对人，是针对钱。没人会受伤。钱是投过保的。真正的犯罪是针对人，针对丹尼和马鲁洛。如果我能完成我所策划的，盗窃就不算什么。所有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都不会被重复。事实上，在我知道它不再是游戏之前，我的行动程序、设备和时间计算都已尽可能趋向完美。玩具手枪男孩发现手中拿着0.45口径的真手枪。

当然意外总有可能发生，但即使穿行街道或在树下走过也是如此啊。我觉得我不害怕。我已排练得出神入化了，可是我确实有点透不过来气，像一位初次登台的演员站在侧台，感到怯场。像一场戏剧，每个可能存在的风险都被核查消灭了。

我担心自己睡不着，不料却睡得深沉，一夜无梦，而且还睡过了头。我原本计划利用拂晓之前的昏暗时光来沉思从而获得镇静。然而，我睁开眼，湖水中母牛的尾巴已经显现出来至少半小时了。我惊醒过来，像被强力爆炸的气浪冲击了一下。有时这样醒来会扭伤肌肉。我醒来的动静使床晃动，玛丽也醒了，问道：“怎么了？”

“我睡过头了。”

“胡说。还早呢。”

“不早了，绝对不早了。对我来说，这会是个繁忙的日子。今天全世界都是快乐杂货日。你别起来了。”

“你得吃个丰盛早餐。”

“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我要到‘前桅’买一盒咖啡，然后像恶狼一样把马鲁洛货架一扫而空。”

“真的？”

“休息吧，小老鼠，想个办法让我们逃离亲爱的孩子们。我们需要这个。我是认真的。”

“我明白我们需要那样。我会好好想想。”

我穿好衣服就走了，以免她再反复嘱咐我如何防卫和放松。

乔伊已经在咖啡店里，他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不行，莫菲。我晚了。安妮，能用纸盒帮我装一夸脱咖啡吗？”

“只能装两品脱，伊。”

“好。再好不过了。”

她把小纸桶倒满盖上，放进一个袋子里。

乔伊喝完了，和我一起走。

“今早你们得在没大主教的情况下做弥撒了。”

“可能吧。你说，那个新闻怎么样？”

“我还接受不了。”

“你记得我说嗅到了某些事情。”

“我听到的时候，想到了这一点。你鼻子真灵。”

“这是部分交易。贝克现在会回来。不知他回来了没有。”

“回来？”

“你什么也没嗅到？”

我无助地望着他。“有些事我错过了，而且我都不知道错过了什么。”

“耶稣基督！”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明白某些事情？”

“这就是我的意思。弱肉强食的规律并没有过时呢。”

“噢，上帝！我肯定把一个世界都错过了。我还在回想你是否生菜和蛋黄酱都要。”

“都要。”他把骆驼牌香烟盒上的玻璃纸撕下，塞进锁孔。

“得快点了，”我说，“今天我们茶叶促销。把盒盖寄过去，就能获得一个个小娃娃！你有认识的女士吗？”

“我当然有认识的，但这种奖品她们才不想要呢。别费事把三明治带过来了，我自己来取。”他走进门，弹簧锁没发出咔嗒声。我衷心希望乔伊永远都不要知道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他不仅见多识广，还做了示范，不知不觉中就为我把路铺好了。

任何深谙此类事情的人，那些专家，都认为只有钱能生钱。最好的办法通常都最简单。这件事情简单得令人吃惊，而这却是它最有力之处。我真的以为这不过是个生动的白日梦，直到马鲁洛无辜地行走在悬崖上方的黑暗之中。只有我真的把这个店铺据为己有时，高悬的梦才落到了实地。一个重要但没什么见识的问题出现了：如果我得到店铺，我还需要钱干什么？贝克先生会理解，乔伊也会——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马鲁洛也会。有一个没流动资金的店铺还不如没有。破产的亚壁古道上排满了无保障企业的坟墓。我在那里已经有一座坟了。如果没有迫击炮、后备军或者替换人员，最愚蠢的士兵也不会全力以赴去冲锋，但很多自以为是的公司却反其道而为之。玛丽的钱都是做了记号的钞票，鼓鼓地装在我屁股后的口袋里，但马鲁洛会把它们尽量收入囊中。然后就是第一个月开门营业。对于那些没有资质的店，批发公司在信用上可不会放宽尺度。因此，我还得用钱，而钱就在那咔嗒作响的钢板门后等着我。把钱拿到手的过程，已经凭空设想过，如今看起来非常经得起推敲。至于抢劫是否非法，我几乎不关心。马鲁洛没问题。即使他不是受害者，他也会把自己弄成受害者。丹尼倒是比较麻烦，即使我完全确信他已经彻底完蛋了。贝克试图对丹尼做同样的事，却无功而返，这让我比大多数人更加理直气壮。但丹尼是我内心不得不接受的痛苦，就像取得战斗的成功就必须负伤一般。我不得不与之共存，但可能它会随时间愈合，或被渐渐遗忘，犹如弹片被软骨隔离开来。

眼前最迫切的是钱，这次行动已经像电路板一样计划周全、安排妥当了。

莫菲定律很好用，我把它们记在心中，甚至增加了一条。定律一：没有犯罪记录。不错，我没有。定律二：没有同谋或共犯。我当然也没有。定律三：没有女人。嗯，玛姬·杨—亨特是唯一我知道可以被称作女人的，但我也不会就着她的拖鞋喝香槟。定律四：不肆意挥霍。嗯，我不会的。我会用这笔钱慢慢付批发商的账单。我有地方存放。在那个圣殿骑士帽的盒子里，有个罩着天鹅绒的纸板帽架，大小形状和我的头一样。帽架已经被拉得松动，边缘都涂上了黏合剂，能让它快速复原。

以防被认出——米老鼠面具派上了用场。没人会看出别的来。还有马鲁洛的旧布雨衣——所有的棕褐色布雨衣都那样——一双能卷成一团，容易脱掉的玻璃纸手套。前几天那个面罩就被剪下来了，盒子和麦片已经被丢入马桶冲走了，面罩和手套也会被如此处理。那把破旧的“艾弗·约翰逊”牌镀银手枪用油灯黑烟熏过了，卫生间有一罐机油可以把它扔进去，然后一找到机会就上交给斯托尼警长。

我最后又添了一条自我制定的定律：不要像猪一样贪婪。不能拿太多，并且要避免大额钞票。如果能拿到十美元或二十美元面额，大约六千到一万美元的钞票，那就足够了，也容易处理和藏匿。冷柜上的蛋糕硬纸盒可以拿来装钱，下次再见到它，里面会装着蛋糕。我试过用那个令人讨厌的讲腹语的芦笛样的玩意儿来改变我的声音，但最终放弃了，还是用沉默和手势。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我几乎有点遗憾贝克先生不在。只有莫菲、哈里·罗比和伊迪丝·奥尔登在场。一切都计划得精准到每秒钟。九点差五分，我会把扫帚放在门口。我已经演习了一遍又一遍。掖上围裙，秤上的砝码挂在水箱链子上让它一直冲水。任何人进来都会听到水声，并留下印象。雨衣、面罩、蛋糕盒、手枪和手套。九点的钟声一响，我就穿过巷子，推开后门，带上面罩，紧随定时锁的嗞嗞声而入，此时乔伊正好把门打开。用枪指着那三人，让他们躺下。他们不会有什么反抗的。正如乔伊所说，钱都上了保险，他可没上保险。拿钱，放进蛋糕盒，穿过巷子，把手套和面罩扔进马桶中冲走，再把枪扔进油罐里，脱掉雨衣。放下围裙，把钱收进帽盒，蛋糕放进盒子，拿起扫帚，继续扫人行道，警车来的时候刚好出现在众人眼前。整个过程不过一分四十秒，掐准时间，核实，再核实。但尽管我计划周密、计时准确，我仍感到有些喘不上气，因此我把店铺打扫完才打开两扇前门。我系上昨天的围裙，这样新褶皱才不会明显。

不管你信不信，时间静止了，仿佛戴着翼领的约书亚[58]射中了运行中的太阳。我父亲大手表上的分针立定脚跟，拖住早晨不放手。

我已经好久没和教众大声宣讲了，今天早晨我讲了话，可能是紧张的缘故。

“朋友们，”我说，“你要见证的是个秘密。我知道我能相信各位保持沉默。如果你们中有人觉得这涉及道德问题，我会对你表示质疑，并请你离开。”我停顿了一下。“没有异议吧？很好。如果我听到牡蛎或卷心菜同陌生人讨论这件事，就会被餐叉判处死刑。”

“我想谢谢各位。我们曾同舟共济，都是葡萄园里卑微的劳工，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个奴仆。但现在转机来了。从今往后我会是这里的主人，但我保证我会是个善良和气、善解人意的主人。时间到了，朋友们，大幕升起了——别了。”我正要到前门拿扫帚，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喊叫：“丹尼——丹尼！从我心中出来吧。”一阵战栗猛然袭来，我不得不靠着扫帚停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我父亲手表上短粗的黑色时针指向九点，细长的分针显示还差六分钟。我盯着它，好像感觉到它的心脏在我掌心跳动。

第十五章

这一日不同于其他日子，正如狗之于猫，而猫狗又不同于菊花、浪潮或猩红热一样。在许多州，尤其是我们州，有一条规律，即假日长周末一定会下雨，否则大家伙儿如何被淋得湿透，败兴而归？七月骄阳挣脱羽毛状的云朵堆，把它们赶得四散开来，但雷暴云俯瞰在西天边际，哈德逊河谷上空涌起一团团浓厚的云雨层，已挟裹着闪电，在隆隆作响。如果上述规律正常，它们会耐心守候，等身着夏装充满活力的人群，蚂蚁般兴致勃勃地蜂拥在高速路和海滩之时，才威力大发。

其他商店大部分要到九点半才开门。马鲁洛想抓住商机，硬是让我提早半小时开始行动。我觉得自己会改变一下，因为这让其他商店心生厌恶之情，这可比获得的利润多多了。马鲁洛即使知道这一点也不在乎。他是个外国人、意大利佬、罪犯、暴君、压榨穷人的人、混蛋以及杂种中的杂种。我要灭掉他，自然他的缺点和罪行就刺目地显现在我眼前。

我感觉父亲手表上的旧长针走得很慢，我发现自己在用劲儿扫地，肌肉紧张，等待着迅速而顺利地完成使命的那一刻。我用嘴呼吸着，胃推压着肺部，和我记忆中等待进攻时一模一样。

礼拜六——早晨——独立日——周末，周围几乎没人。一个陌生人走过，是一位老先生，拿着钓鱼竿和绿色的塑料工具箱。他在去镇码头的路上，打算在那儿坐上一整天，摆弄水中一小条柔软的鱿鱼。他甚至都没抬头，但我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希望你能钓些大鱼。”

“从来没钓到过任何东西。”他回应道。

“条纹鲈时不时总会有的。”

“我没见过。”

这是位劲头十足的乐观派，但至少我已经撒钩，钓住了他的注意力。

珍妮·辛格顺着人行道摇摆地走过来。她走路仿佛不用脚，而像是装了轮子。作为见证人，她可能在新湾镇最不靠谱。有一次，她打开瓦斯炉，却忘了关。要是她记起来把火柴放在哪里，估计她能把自己炸出屋顶。

“早上好，珍妮小姐。”

“早上好，丹尼。”

“我是伊森。”

“你当然是伊森。我打算烤蛋糕。”

我极力要在她的记忆里凿个疤印。“哪一种？”

“噢，范妮·法默式的吧，但包装上的标签掉了，我也弄不太清了。”

她这个见证人该多糟糕啊，要是我真需要的话。她为什么要叫“丹尼”呢？

人行道上有片锡纸，扫帚扫不起来。我俯下身，用指甲抠掉。那些银行助理跟老鼠一样，趁贝克猫不在，鼠头鼠脑鬼鬼祟祟。他们这样子正是我想要的。差一分不到九点，他们才冲出咖啡店，全速跑过街道。

“快跑——快跑——快跑！”我喊道，他们不自在地咧嘴笑笑，冲进银行大门。

时间到了。我不能再去想整个计划——而要一个时间点一个步骤，每个都要切实到位，就像我演习的那样。我把焦灼紧张的胃塞回原位。先把扫帚靠在门框边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我镇定自若地慢慢开始了行动。

我用眼角余光看见一辆车驶过街道，便停下来让它过去。

“郝雷先生！”

我霍地转过身，像电影里被逼到角落里的歹徒。一辆灰扑扑的深绿雪佛兰滑到马路牙子那里，伟大的上帝呀！那位常春藤大学的联邦政府先生走下车。我像石头一样愣在那里，微微颤抖着如水中的倒影。我目瞪口呆地看他穿过人行道。好像过了几个世纪，但不过一瞬间。我长期规划的完美方案在我眼前化为尘埃，好似一件长期深埋地下的古老艺术品遇到空气袭击一般。我考虑着跑去上厕所，这样就能把事情化解掉。但我不能否定莫菲定律。思想传播的速度一定和光差不多。放弃一个长期思量的计划实在让人震惊，演习了那么多次，实战不过是又一次重复演习，但我只能把它丢弃、扔掉、封藏起来。我别无选择。光速般的思想告诉我，感谢上帝，他没有晚来一分钟。那样就会发生足以写入犯罪故事的命案。

这一切都发生在迈出四个步子的时间里，当时那个年轻人正动作僵硬地穿越人行道。

他肯定看出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郝雷先生？你脸色不好。”

“拉肚子。”我回道。

“这可等不及。跑着去吧。我等你。”

我冲进厕所，关上门，拉链子冲水。我没打开灯，在黑暗中坐下。我的胃急剧抽动起来。一时间，我真的想拉肚子，完事之后，内心紧张的精神压力慢慢减轻了。我为莫菲定律加了一条副款：意外出现，改变计划——刻不容缓。

我以前也遇到过此类情况，情况紧急或危险极大时，我会跳出来离开自己，像一个兴致盎然的陌生人一样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行动以及思想，但情绪不受所观察之事的影响。坐在黑暗中，我看到另外一个人叠好他的完美计划，放进盒子，关上盖，不仅把这件事从眼前推开，而且从头脑中剔除。我的意思是，此时我已在黑暗中站起身，拉上裤链，理好衣服，把手放在了薄薄的胶合板门上，我又成了准备好要忙一天的杂货店伙计。这不是偷偷摸摸的行为，这是真实情况。我想知道那位年轻人想干吗，但又带着点儿不安，来自对警察的些微恐惧。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说，“记不得吃了什么东西引起的。”

“现在有种病毒正流行，”他说，“我妻子上礼拜就感染了。”

“嗯，这种病毒还带着枪。我差点就被击毙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看起来有些尴尬，充满歉意，几乎有些不好意思。“有个家伙做的事情真叫荒唐。”他说。

我差点说出口，“什么人都有”——我很庆幸没说，因为他接下来说：“在我的行当，你会遇到各种人。”

我走到柜台后，踢了一下圣殿骑士的皮帽盒，使它关上，用肘支撑靠在柜台上。

真不可思议。五分钟前，我还用别人的眼睛打量着自己。我必须如此。他们怎么看我很重要。当这个人穿过人行道，他是敌人，食人魔，代表着一个巨大、黑暗而又无助的命运。但随着计划被束之高阁，并像部分自己一样消失之后，我看到现在的他完全是个不相干的物体——不论好或坏，都与我无关。他，我觉得，和我年纪差不多，却受过教育和礼仪的训练，或许还有信仰的培养——脸部瘦削，头发精心修剪得短短的，腰板挺直，穿着白亚麻布衬衫，领子紧扣，系的领带是妻子精心挑选的，在他离家之前，她肯定用手替他抚平整理过。他的衣服是深灰色的，指甲是在家修的，但修得不错，左手上戴着一个宽大的结婚金戒，扣眼儿里插着一个细勋带，暗示他有勋章，但不乐意戴。他的嘴巴和深蓝色的眼睛流露出坚定的教养，此刻它们的不自信反而显得很奇怪。从某种程度来说，他身上显现出一个空洞。他已经完全不同了，以前他的问题像短短的方形铁栏杆，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紧挨着一个。

“你以前来过这儿，”我说，“你是干什么的？”

“司法部。”

“你是管司法的？”

他笑了。“对，至少我希望如此。但我并不是为公事而来——还不确定部里是否批准。我今天休息。”

“我能帮你做什么？”

“有点复杂。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书上可没写，郝雷。我干这行已经十二年了，从来还未遇到过此类情况。”

“或许你跟我说说，我能帮你呢。”

他朝我笑笑。“很难说清楚。我从纽约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来到这里，还要在假日交通状况下再开三小时回去。”

“听起来很严重。”

“是的。”

“我记得你说你叫瓦尔德。”

“理查·瓦尔德。”

“顾客马上要蜂拥上门了，瓦尔德先生。不知他们为什么还没来。都是热狗配佐料的买卖。你最好开始说。我是否有麻烦？”

“在我工作中，你会遇到各种人，粗暴的家伙、撒谎者、诈骗犯、骗子、蠢人、聪明人。大多数时候，你会对他们发脾气，需要找到一种态度来顺利沟通。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瞧，瓦尔德，你究竟在烦恼什么？我不算彻底蠢笨。我已经到银行和贝克先生谈过了。你们要找的是马鲁洛先生，我的老板。”

“我抓到他了。”他轻轻地说。

“为什么呀？”

“非法入境。不是我做的。他们扔给我一份卷宗，我就跟踪调查。我不会对他进行审讯和判决的。”

“他会被驱逐出境？”

“是的。”

“他不能申辩吗？我能帮他什么吗？”

“不能。他也不想。他表示服罪。他想离开。”

“天啊，真该死！”

此时有六个或八个顾客进来。“我提醒过你了。”我向他喊道，然后帮助顾客挑选所需的或我认为他们所需的东西。谢天谢地，我订购了一堆山一样高的热狗和汉堡卷。

瓦尔德大声道：“辣泡菜怎么卖？”

“标签上写着呢。”

“三毛九，太太。”他说，然后就开始干活，称重、打包、算钱。他从我面前伸手到收银机上打出钱款。趁他走开的当儿，我从那堆包装袋里拿起一个，拉开抽屉，把袋子当作垫锅布，拿出那把旧左轮手枪，带到卫生间，扔进准备好的机油罐子里。

“你很在行嘛。”我回来跟他说。

“我曾经课后在大联盟商店打工。”

“看得出来。”

“没人来帮帮你？”

“我打算把我家儿子叫过来。”

顾客总是扎堆进来，从不会一个个平均分配着来。伙计总是在空当期做好准备，迎接下一批。还有一件事，当两个人一起做事情时，他们会变得很像，思想上的差异会变得不那么明显。军队里发现黑人和白人在一个连队为别的事情战斗时，他们之间就不会起纷争。当瓦尔德称好一磅西红柿，在袋子上合计一串数字的时候，我潜意识中对警察的恐惧消失了。

第一批顾客离开了。

“最好快点告诉我你要干什么。”我说。

“我答应马鲁洛我要过来。他想把这家店送给你。”

“说什么傻话！对不起，太太。我在和我朋友说话。”

“哦，没关系。当然没关系。嗯，我们家有五口人——三个孩子，我该买多少根法兰克福香肠？”

“每个孩子五根，你丈夫三根，你两根。一共二十根。”

“你觉得他们能吃五根？”

“他们觉得自己能吃。要去野餐吗？”

“对呀。”

“那再添五根，以免掉到火里。”

“你把水槽塞子放在哪里了？”

“在清洁剂和氨水的后面。”

就像这样，谈话不断被打断，这也正常。把顾客删掉，谈话如下：

“我觉得自己很震惊。我就是干我的活儿，大部分在和流氓打交道。要是你习惯了坏蛋、撒谎者和诈骗犯，哎呀，一个诚实的人会让你感到惊心动魄。”

“你说什么，诚实？我老板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会张口的。他可是个强硬的家伙。”

“我都晓得。我们把他逼成那样的。他跟我说过，我也相信。他来之前就知道自由女神像基座上的话。他能用方言背诵《独立宣言》。《权力法案》是火热的文字。可那时他就是不能入境。于是他就从别的途径进来了。一个好人帮助了他——拿走了他所有的东西，把他丢进海浪，让他自己蹚着水上岸。过了好久他才明白所谓的美国方式，但他学会了——他学会了。‘人得挣钱！顾好自身利益！’但他学会了。他不笨，他也顾好了自身利益。”

这番话不时被顾客打断，所以没有达到戏剧性的高潮——只是一些片片段段。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告发他，他也没有伤心。”

“告发他？”

“对呀。所有这一切都起于一个电话。”

“谁干的？”

“谁知道呢？司法部就像台机器。你一拨号，它就会一步步跟进，就像一台自动洗衣机。”

“他为什么不逃跑？”

“他累了，从骨头里感到疲惫。他也倦了。他挣了些钱。他想回西西里去。”

“我还是没弄明白店铺的事情。”

“他像我一样。我能应付骗子。这是我的工作。一个诚实的人把我的一切都弄乱了，让我云里雾里的。他就是如此。一个家伙不想去骗他，不偷，不抱怨，不耍花招。他尽量教这个倒霉蛋在这片自由土地上照顾好自己，但那个傻瓜学不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你把他吓坏了。他尽力想弄清楚你的骗局，但发现不过是诚实。”

“会不会他搞错了？”

“他不觉得自己弄错了。他想让你成为一个纪念碑，纪念他曾经相信的某些东西。我已经把转让书带来了，在外面车上。你要做的就是去提交一下申请。”

“我不明白。”

“我也不晓得自己明不明白。你知道他是怎样讲话的吗——像爆玉米花。我试着弄懂他想解释什么。就像一个人被设定了某种道路，连方向也是设定好的。如果他改变了这个，有些东西就会爆炸，他去掉一个齿轮，他就会生病。就好像——嗯，像一个自导自演的治安法庭。你不得不为违规付钱。你就是他交付的罚款，在某种形式上，这样光才不会熄灭。”

“你为什么要开车到这里来？”

“我也不十分明白。不得不——或许吧——这样光就不会熄灭。”

“啊，上帝！”

店里挤满了吵闹的孩子和湿漉漉的女人。至少在中午之前，不会有什么整块时间了。

瓦尔德走到外面汽车那里，然后回到店里，分开一批狂热的夏季主妇，挤到柜台边。他把一个系着带子的折叠式硬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我得走了。交通这样，得开四个小时。我妻子很生气。她说这事能等。但这事不能等。”

“先生，我都等了十分钟了还没招呼我。”

“马上就来，太太。”

“我问他是否有什么口信要传达，他说‘跟他说再见了’。你有口信要传吗？”

“跟他说再见了。”

那批衣服遮不住肚子的人群又凑了上来，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我把信封丢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和它在一起的还有——落寞。

第十六章

这一天过得很快，但似乎又无穷无尽。关门时间与开门时间已经毫无关系，长得我几乎都记不起来了。我正要把前门关上，乔伊进来了。没问他，我直接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他，然后我给自己打开一罐，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我试着给他讲马鲁洛和这家店的事情，然后发现自己讲不下去，即使是那个我信以为真的故事。

“你看起来很累。”他说。

“我估计是。瞧瞧那些货架——都空了。他们把不想要也不需要的东西都买去了。”我把收银机里的钱倒进那个灰色的帆布袋，把贝克先生带来的钱也加进去，把那个折叠式信封放在最上面，然后用一根绳子把袋子系上。

“你不应该把这个随便放。”

“或许不该。我藏起来。要不要再来点啤酒？”

“好。”

“我也是。”

“你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听众，”他说，“我都要相信自己的故事了。”

“比如哪些？”

“比如我深入透彻的本能。今早就有这么一个直觉。醒来就有了。可能我梦到了，但非常真实强烈，脖子后面，甚至全身的汗毛直竖起来。我未曾想过银行今天会被打劫。但我知道。躺在床上，我就知道了。我们把小木楔塞进脚下报警器，以免误踩上去。今早第一件事就是把木楔拿出来。我非常确信，防备着。现在你怎样来解释这个？”

“或许有人计划打劫，但你看穿了他，他就放弃了。”

“你让一个猜测失误的家伙感到心安得意。”

“你是怎样想的？”

“上帝才晓得。我觉得在你面前我一直都是万事通先生，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可是这次真让我震惊。”

“你知道，莫菲，我累得都不想打扫了。”

“今晚别把钱留在这儿。带回家吧。”

“好的，要是你这么说的话。”

“我还是有种感觉，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我打开皮盒子，把钱袋放进去，和装饰着羽毛的帽子搁在一起，然后捆好。乔伊看着我，道：“我打算去纽约，在宾馆开个房间，然后打算把鞋子踢掉，结结实实地看它两天时代广场上的人流。”

“和你的女朋友一起？”

“我把她打发了。我要叫一瓶威士忌，再来一个女人。和他们任何一个在一起都一句话不说。”

“我跟你说过——可能我们也打算去小小旅行一下。”

“希望如此。你需要去旅行。准备好出发了吗？”

“有几件事要做。继续说，乔伊。把鞋子踢掉。”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给玛丽打电话，告诉她我得晚一点回去。

“是的，但是快点，快点，快点。新闻，新闻，新闻。”

“不能现在告诉我吗，甜心？”

“不能。我想看看你的反应。”

我用米老鼠面具上的橡皮筋把它挂在收银机上，这样它能盖住数字显示的小窗口。然后我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关上灯，耷拉着两腿坐在柜台上。一个光秃秃的黑香蕉梗硌着我身体的一侧，收银机像个书立一样挨着我的左肩。遮阳帘没拉下来，夏日的余晖从蒙着铁丝网格的栅栏透进来，一派宁静，如喧嚣一样的宁静，这正是我需要的。我摸了一下左边侧袋里鼓鼓的东西，收银机正把它往我身上挤过来。护身宝——我把它捧在双手中，低头盯着它。昨天我想着我需要它。是我忘了把它放回原处，还是并非无意间把它带在身边？我不知道。

如往常一样，当我用手指摩挲它的纹路时，它给了我力量。正午，它是玫瑰红，但晚上它带着一种深色调，一抹紫色绯红，好像沾上了一点血。

我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重新安排，改变设计，就像我站在花园里，那里的房子却一夜间移走了。一个临时住处需要搭建起来，让我容身，直到我能把房子重建起来。我一直沉浸在忙碌当中，此时才能让新的事情慢慢进来，并随着它们的到来，思考并辨认它们。货架被袭击了一整天，露出许多空隙，它们的防御装备被大批饥民摧毁，像牙齿掉了后的样子，又像遭受炮击后的城墙。

“让我们为离开的朋友祈祷吧，”我说，“稀薄的番茄酱、勇猛的泡菜、带着调料的光秃秃的醋泡小刺山柑。我们不能祭奠，也不能献祭——不，不是这样。对我们活着的人来说——不，不是这样。阿尔菲奥——我祝你好运，不再痛苦。你错了，当然，但过错是你的一剂良药。你用成为牺牲品的方式做出了牺牲。”

街上过往的行人使店里的光线忽隐忽现。我回顾着白天的片段，挖掘着瓦尔德的话语和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像一个自导自演的治安法庭。你不得不为违规付钱。你就是他交付的罚款，在某种形式上，这样灯才不会熄灭。”这是那个人的话。瓦尔德生活在一片祥和的骗子世界里，却被一缕诚实之光震得惊心动魄。

光线仍没有消逝。阿尔菲奥会这样说吗？瓦尔德不知道，但他确实明白这是马鲁洛的意思。

我摩挲着护身宝上面的蛇形纹路，又回到了起点，那也是终点。那是古老的光——三千年前，马鲁利找到了穿越卢帕里亚到达巴拉丁牧神节的道路，向保护牛羊免遭豺狼袭击的牧神潘献祭。那火光至今还未熄灭。马鲁洛，意大利佬，南蛮子，意大利货，因为相同的理由向同一个神献祭。我再次看到他从臃肿的脖子和疼痛的肩膀上抬起头，我看到那颗高贵的头颅，火热的眼睛——那束光。我很想知道我要付出什么，何时会要求偿付。如果我把我的护身宝带到旧港口，扔到大海里——是否就解决了？

我没有拉下遮阳帘。长假日里，我们总把它们拉上去，这样警察就能看到里面。储藏室一片黑暗。我锁上巷门，在街上走到一半，才想起帽盒落在了柜台后面。我没有回去取。它就像一个问题，等待着提问。那个礼拜六晚上，起风了，从东南部呼啸急速而来，好像会带来一场大雨，浇透那些度假的人。我想着礼拜二把牛奶拿出去喂那只灰猫，并作为客人邀请它进到我的店里。

第十七章

我不敢确定别人的心理是怎样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但同时所有人也都差不多。我只能猜测。但我确实知道我会紧张，想尽办法要摆脱痛苦的事实，等最终无可选择时，我会拖延，希望它会无疾而终。别人是否也会一本正经地道：“等明天有空的时候再考虑吧。”然后再描画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或者把过去编辑删除，像一个孩子拼命玩耍，抵御不可避免的上床睡觉时间？

我穿过一片布满事实真相的雷区，拖着慢吞吞的步子回到了家。未来种满了恶龙的牙齿。很自然的，过去的避风港会成为人的渴求。然而在这个路途中，立刻就遇上的是黛博拉姑婆，一个射穿一窝谎言的射鸟高手，她的双眼闪耀着问好。

我盯着珠宝店橱窗内的弹簧表带和眼镜框，直到这种行为不大合适为止。潮湿而刮风的夜晚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上世纪初有很多像黛博拉姑婆那样的人，如同充满好奇心和知识的岛屿。或许因为被从贵族世界隔离开来，少数几个人进入了书中，或者可能是无休止的等待，有时三年，有时是永远，等船只归家，这也促使她们埋首在堆满我们阁楼的那类书中。她是这些姑婆中最了不起的，是西比尔和毕西亚[59]的合体，跟我说充满魔力的胡话。当我考证这些话时，我感受到的是魔力，而非胡言乱语。

“我比西瓦克法温瑟弗埃戈咒语。”她说，带着绝望的语气。还有“索勒欧及弗赫布雷兹翁比瑞阿比阿勒海阿勒特欧”，这些肯定是奇迹咒语，至今我仍然记得。

新湾镇的镇长从我身边经过，神色匆忙，低垂着头，只跟我说了声晚上好，来回应我之前的招呼。

隔着半个街区，我就能感觉到我的房子，老郝雷宅子。昨夜，屋里布了一张悲伤的网，但今天这个暴风雨来临前的傍晚，屋子里洋溢着兴奋。一处房子，像一个猫眼石，随着白日光线变换着颜色。傻里傻气的玛丽听到门道上我的脚步声，像火苗一样冲出纱门。

“你永远也想不到！”她说，伸出双手，握着手心，好像拿着一个包裹。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因此我回道：“索勒欧及弗赫布雷兹翁比瑞阿比阿勒海阿勒特欧。”

“哎哟，猜得不错啊，但不正确。”

“某个神秘仰慕者送给我们一个恐龙。”

“错了，但跟这一样棒。等你洗漱完，我再告诉你，因为你得沐浴后才能听。”

“我听到一只蓝屁股狒狒在唱情歌。”我确实听到了——歌声从客厅号叫着传来，艾伦正沉浸在令人作呕的滥情中。“当我准备好，求你和我确定关系，他们说我不懂我的心。情深处，你一次回眸，让我心如乱蚁，他们说我不懂我心。”

“我想把他烧死，天仙老婆。”

“不，你不会的。你一听就不会了。”

“你就不能洗漱之前告诉我吗？”

“不行。”

我穿过客厅。我的儿子回应我的招呼，带着一种嚼过的口香糖似的乏味表情。

“我希望你把你那颗孤独多情的心打扫干净了。”

“哦？”

“哦，先生！上次我听见，某人拿走，把它扔到了地板上。”

“销量第一，”他说，“在全国销量第一。两个礼拜卖了一百万张。”

“了不起！我很高兴未来在你手中。”我一边上楼，一边哼着要出现的副歌：“情深处，你一次回眸，让我心如乱蚁，他们说我不懂我心。”

艾琳拿着本书悄悄向我走来，一根手指夹在书中。我知道她的花招。她会问我她自认为我会感兴趣的问题，然后把玛丽想告诉我的无论什么事情都泄露出来。先告诉我，对艾琳来说是某种胜利。我不想说她是个告密者，但她确实是。我把两个指头交叉，冲她摇了摇。

“嘘，暂停。”

“可是，爸爸……”

“我说过‘暂停’，温室大黄小姐，我的意思就是暂停。”我砰地关上门，大声说：“男人的浴室就是他的堡垒。”我听到她哈哈大笑。当孩子们听到我的笑话大笑时，我一点都不相信他们。我把脸擦得生疼，把牙刷到牙床出血。刮过脸，穿上一件干净衬衫，戴上我女儿憎恶的蝴蝶结领带，像是公开挑衅。

等我来到玛丽面前，她有点不耐烦了。

“你不会相信的。”

“索勒欧及弗赫布雷兹。快说吧。”

“玛姬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引一句话——‘发明布谷报时钟的人死了。这是个旧消息，但还不错。’”

“你可猜不到——她打算照顾孩子们，这样我们就能去旅行了。”

“这是个阴谋吗？”

“我没问。她自己提出来的。”

“他们会生吃了她。”

“他们都很喜欢她。她打算礼拜天带他们坐火车去纽约，整晚都待在一个朋友的公寓里，礼拜一观看洛克菲勒中心的五十颗星的新国旗升旗仪式和游行，等等。”

“我真不能相信。”

“这是不是最棒的事情？”

“的确是最棒不过了。那我们要逃到蒙托克牧场去了，毛西鼠小姐？”

“我已经打电话预订了一个房间。”

“这太不可思议了。我要高兴地爆炸了。我感觉自己膨胀起来了。”

我原本想告诉她店铺的事情，但太多的消息会让人难以消化。最好等等，在牧场告诉她吧。

艾琳蹑手蹑脚溜进厨房。“爸爸，橱柜里那个粉色东西不见了。”

“我拿了。现在就在我的口袋里。给你，你可以把它放回去。”

“你告诉我们永远不能把它拿走的。”

“我还是要告诉你这句话，不然你就完蛋了。”

她几乎贪婪地一把抓过去，双手捧着到客厅去。

玛丽的眼睛奇怪地看着我，带着忧郁。“你为什么要拿它，伊森？”

“求运气，我的爱人。它起作用了。”

第十八章

礼拜天，七月三日，雨下起来了，如前所愿，雨点比往常更大。我们在湿漉漉的节虫一样的车队里，一点点向前挪动，感觉有点美妙，同时又无助和失落，就像笼中鸟被放飞，被自由露出的牙齿给吓住了。玛丽坐直，身上散发出刚熨烫过的棉布味道。

“你高兴吗——快乐吗？”

“我还在一直听孩子们的动静。”

“我知道。黛博拉姑婆称这个是快乐的孤独。飞吧，我的小鸟！你肩膀上长长的飘带就是翅膀，你这个小傻瓜。”

她笑了，紧紧依偎着我。“真好，但我还是在听孩子们的动静。我想知道他们此刻在干什么。”

“几乎你能想到的任何事情，除了没在想我们在干什么。”

“我觉得是真的。他们并不真的感兴趣。”

“那就让咱们比他们玩得更好。我看到你这艘游艇驶近了，啊，尼罗河的水蛇，我知道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今晚上屋大维要向某个希腊羊倌求面包呢。”

“你疯了。艾伦从来走路不看的。他可能不看交通灯，一脚踩进车流里。”

“我知道。可怜的小艾琳迈着她的畸形脚。嗯，她心地善良，脸蛋漂亮。或许有人会爱上她，砍掉她的脚。”

“噢，让我也为他们担一点心吧。如果我那样做，会感觉好一点。”

“我从未听过比这还好的话。我们一起设想一下所有可能的困难吧。”

“你明白我的话。”

“我明白。那可是你，阁下，把这个特点带到我们家族的。它只在女性血脉中传承。小吸血鬼。”

“没人比你更爱孩子了。”

“我内疚的是我的罪过是实打实的，因为我是个卑鄙之人。”

“我喜欢你。”

“这种焦虑烦恼我挺欣赏。瞧见那一片了吗？看金雀花和帚石楠长得多顽强，沙子奋力从地下冒出来，就像凝固的小波浪。雨水打在地面上，又升起一片迷雾。我总觉得这很像达特姆尔[60]或者别的什么穆尔，我除了在报纸上见过这些地方，还未亲眼看见过呢。你看，第一批来自德文郡的人肯定会觉得这儿就像家乡。你觉得这里有鬼魂游荡吗？”

“即使没鬼，也有你在这儿游荡呢。”

“除非出于真心，否则别乱恭维人。”

“先不讨论这个。留意一下有没有岔路。路牌上会标明‘牧场农庄’。”

真有这样的路牌。长岛的尽头呈狭长的纺锤形，好处是雨水全被吸干，一点也不泥泞。

我们拥有自己的玩偶之家，清清爽爽，铺着条纹棉布，成对的单人床在全国各地都做过广告，肥厚如松饼。

“我不欣赏这些东西。”

“别傻了——你可以从那边伸过来。”

“我要狠狠地干一大堆比这还狠的事情，小婊子。”

晚餐油腻又体面，我们吃缅因州烤龙虾，灌白葡萄酒——白葡萄酒喝得太多了，玛丽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我又不断怂恿她喝白兰地，直到我的头开始嗡嗡叫。她仍然记得我们那座玩偶之家的号码，她还能找到锁眼。虽然脑袋嗡嗡叫着，我还是让她顺从了我，但我想如果她不愿意，她完全可以逃走。

然后，痛并畅快着，她把头枕在我的右臂上打盹，面带微笑，发出轻轻的哈欠声。

“你在烦心什么事吗？”

“别乱想了。还没睡，就做梦了。”

“你为了我的幸福，工作那么辛苦。我也不太懂你。你是不是很烦心？”

入睡之前的那个时刻常常显得奇异，能洞穿一切。

“是的，我有心事。这下你放心了吧？我不想让你也烦心，但天要塌了，并且有一片砸在了我的尾巴上。”

带着惊恐的微笑，她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我把胳膊抽出来，站在两张床之间。雨停了，屋檐的水还在滴，弯弯的月亮与无数个小水滴相映生辉。“祝你好梦，我最亲爱的宝贝。别让天砸在我们身上！”

我的床凉爽但过于柔软了，我能看见光明的月亮穿过飘向大海的云层。我听到一只鸬鹚发出鬼嚎似的鸣叫。我双手手指交叉——暂停，把这个姿势保持了一小会儿。双倍的“暂停”。那砸在我身上的不过是粒豌豆而已。

即使黎明时雷声阵阵，我也听不见。张眼望去，满目金黄翠绿，深色的石楠，浅色的羊齿，黄中点缀着红色的是湿润的沙丘，不远处大西洋像被捶打锻炼的银子，闪闪发光。屋旁长着一棵虬曲的老橡树，根部生发出一片苔藓，有枕头那么大，起伏如波浪，呈发灰的珍珠白。一条弯曲的碎石小路蜿蜒在小镇上的玩偶房屋之间，通往一栋带凉台的木瓦小屋，那是所有房屋的总部。这里不仅可以办公，还有明信片、礼物、邮票，以及铺着蓝格桌布的餐厅，在这里我们这些玩偶可以就餐。

经理在账房，核算某个单子。我们登记的时候，我留意过他，是个毛发稀少的男人，几乎没刮脸的必要。他的神色有点偷偷摸摸的，喜欢探听别人隐私，从我们欢天喜地的样子，他满心希望我们的这趟旅行是不正当的，我还差点在登记簿上签“约翰·史密斯及其太太”这样的名字，好让他高兴一下。他四处嗅着犯罪的气息。真的，他好像在用敏感的长鼻子看东西，像只鼹鼠。

“早上好。”我招呼道。

他把鼻子对准我：“睡得好吗？”

“好极了。我想知道能否给我妻子端一盘早餐？”

“我们只在餐厅供应早餐，七点半到九点半。”

“假如我自己端呢……”

“那就不合规定了。”

“能否通融一次？您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我特意这么说，因为这正是他希望的。

他满意了，回报就来了。他眼睛润湿，鼻子颤抖。“有点害羞啊，她是这样吧？”

“是呀，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我不知道厨师会说些什么。”

“问问他，跟他说有一美元踮着脚尖，站在云雾迷蒙的山顶呢。”

厨师是个希腊人，觉得一美元很有吸引力。最后，我托着一个蒙着餐巾的巨大托盘走在碎石小路上，还把它搁在乡村风格的长凳上，采了一束小野花来装点，为我的宝贝呈上这顿皇室早餐。

可能她已经醒了，但此刻睁开眼睛，说：“我闻到咖啡了。啊！啊！多好的丈夫……还有……还有鲜花……”所有这些温柔的小玩意儿从不会失去魅力。

我们吃了早饭，一直在喝咖啡。我的玛丽坐起来靠在床上，看上去比她的女儿更年轻天真。我们两人还彬彬有礼地讲了讲晚上睡得多好。

我的时间到了。“躺着舒服点。我有个既伤心又高兴的消息。”

“太好了！你是不是把大海买下来了？”

“马鲁洛有麻烦了。”

“怎么回事？”

“很久以前，他未经批准就来到了美国。”

“那……又怎样？”

“现在他们让他离开。”

“驱逐出境？”

“是的。”

“这太可怕了。”

“确实不妙。”

“我们能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游戏时间结束了。他把店卖给了我——或者不如说他卖给了你。那是你的钱。他必须变卖产业，而且他喜欢我。实际上他是送给了我——只要三千美元。”

“可是这太可怕了。你是说……你是说你拥有了那家店铺？”

“对。”

“你不是伙计了！不是伙计了！”

她用枕头裹住脸，开始哭泣，那满腔的猛烈呜咽声，就像奴隶脖子上的项圈被去掉时那样。

我走出去，来到玩偶的门前台阶处，坐在阳光中，一直等她收拾好。她哭完后，洗了洗脸，梳好头发，穿上晨袍，打开门呼唤我。她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她不用告诉我。她脖子的姿势已表示了出来。她能昂起头了。我们又是上流人士了。

“我们能否做点什么去帮助马鲁洛先生？”

“恐怕不能。”

“这事怎么发生的？谁发现的？”

“我不知道。”

“他是个好人。他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他怎样应付这件事？”

“带着尊严。带着荣誉感。”

我们按原来设想的那样，到海边散步。坐在沙滩上，捡拾明亮的小贝壳，拿给彼此欣赏，正如我们必须要做的那样，我们一如往常地赞美着自然景物，大海、空气、光线、凉风吹拂下的太阳，就像造物主在等着听这些赞美。

玛丽有些心不在焉。我想她在想着以新身份回到家里，看看那些女人的不同眼神，还有高街上打招呼时不一样的口吻。我想她不再是“可怜的操劳的玛丽·郝雷”，她已经变成了伊森·艾伦·郝雷太太，并且会永远如此。我得让她保持住这个身份。她要过完这一天，因为这是计划好、而且付过钱的，但让她反复品咂的却是那些即将到来的闪光日子。

我们在铺着蓝格子的餐厅吃了午饭，玛丽的举止和对身份定位的自信，让鼹鼠先生大失所望。他那敏感的鼻子一闻到犯罪的气息就高兴地颤动，如今却错位了。等到他不得不到我们这桌来报告有个电话找郝雷太太，他的幻想算是彻底破灭了。

“谁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啊，玛姬，肯定是。我得告诉她，因为有孩子们呢。噢！我真希望……他走路都不看的，你知道。”

她回来时浑身颤抖，像一颗星星。“你绝对想不到。你不可能想到的。”

“我猜是好事。”

“她说：‘你听到消息了吗？你听收音机了吗？’我从她的声音判断不是什么坏消息。”

“能不能先告诉我，然后再回顾她怎么说的？”

“我不敢相信。”

“你能否让我试试能不能相信？”

“艾伦获奖了。”

“什么？艾伦？跟我说说！”

“是征文大赛——全国范围的征文大赛，他获奖了。”

“不可能！”

“是真的。只有五人获奖——奖品有一只手表，他要上电视了。你相信吗？家里有个名人了。”

“我不敢相信。你是说他那副懒散邋遢的样子是装的？多高明的演员啊！他孤独多情的心并没有摔在地板上。”

“别开玩笑了。想想，我们的儿子是全美国获奖的五个男孩子之一啊——还要上电视。”

“还有一块表！不知道他会不会看时间。”

“伊森，如果你再开玩笑，大家会认为你在嫉妒你自己的儿子。”

“我只是感到震惊。我原以为他的散文风格差不多是艾森豪威尔将军的水平。艾伦可没有找枪手。”

“我知道你，伊。你贬低他们只是在做样子。然而是你把他们宠坏的。这是你不为人知的手段。我想知道——你是否帮他写了那篇文章？”

“帮他！他甚至都没让我看。”

“嗯——那就好了。我不想让你因为帮他写了文章就自以为是。”

“我还是缓不过来劲儿。这表明我们不太了解自己的孩子。艾琳对这事的态度是什么？”

“啊，骄傲得像孔雀。玛姬太激动了，几乎说不出话。报纸要采访他——还有电视，他要上电视了。你是否意识到我们还没有电视机来看他在上面？玛姬说我们可以去看她的电视。家里的名人！伊森，我们应该有台电视。”

“我们要买一台。明早第一件事就是买，或者你为什么不订购一台让他们送来？”

“我们可以吗——伊森，我忘了你有一家店呢，我忘得一干二净。你能接受吗？一个名人。”

“我希望我们能和他一起生活。”

“你让他拥有了自己的辉煌。我们应该出发回家去。他们七点十八分到。我们应该在那里等着，你明白，相当于去迎接他。”

“还得烤个蛋糕。”

“我会烤的。”

“再系上彩色绉纸。”

“你不会在嫉妒说怪话吧，是不是？”

“不。我已经缓过来了。我觉得彩色绉纸很漂亮，要挂满整个房子。”

“但是别挂在室外。那会显得——卖弄。玛姬说我们为什么不装作不知道，让他来告诉我们？”

“我不同意。他会不好意思的。那样好像我们不关心似的。不，他应该回到家里来欢呼，发出胜利的喊声，吃蛋糕庆祝。如果有开门营业的，我要买点烟花。”

“路边摊子上……”

“对。回去路上……要是他们还有卖剩的。”

玛丽把头垂下去一会儿，好像在感谢上帝：“你有了店铺，艾伦成了名人。谁会想到这些会同时发生呢？伊森，我们应该动身回家。等他们到的时候，我们应该在那儿。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个样子？”

“刚才有个念头像海浪一样掠过我——我们对任何人都了解得太少了。这让我打了个冷颤。我记得每逢圣诞节，我本该高兴的，却常会有一种‘威尔士老鼠’般的疲惫感。”

“那是什么？”

“那是我在黛博拉姑婆发德语的‘疲倦’时听来的。”

“那又是什么？”

“有只鹅走过你的坟头。[61]”

“啊！这样啊。好了，别说这个了。我想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候。那就是——不知道感恩，如果我们还不明白的话。现在笑一笑，赶走那些威尔士老鼠。那挺好玩的，伊森，‘威尔士老鼠’，你付账吧。我要去收拾一下。”

我用那笔叠成紧实小方块的钱付了账。然后我问鼹鼠先生：“你们礼品柜台还有剩余的烟花吗？”

“我觉得还有。我要去看看……在这儿呢。你要几个？”

“全部，”我说，“我们儿子成了名人。”

“真的？哪种名人？”

“只有一种。”

“你是说像迪克·克拉克[62]这类的名人吗？”

“或者像切斯曼或迪林杰[63]那样的。”

“你开玩笑吧？”

“他要上电视了。”

“哪个台？什么时间？”

“还——不清楚。”

“我要看看。他叫什么？”

“和我一样。伊森·艾伦·郝雷——平常叫艾伦。”

“好啊。你和艾伦太太能到我们这里来，真是莫大的荣幸。”

“郝雷太太。”

“当然当然。我希望你们能再次光临。很多名人都在这儿待过。他们来此是为了——安静。”

回家的路洒满了金色阳光，我们的车驶在慢吞吞闪着亮光的车流长蛇阵中，玛丽坐得笔挺，看上去很自豪。

“我买了一整箱烟花。一百多个呢。”

“此刻你更像自己了，亲爱的。我真想知道贝克夫妇回来了没有。”

第十九章

我儿子举止稳重。他对我们很放松，也很友好。他既没有采取报复，也没有施展杀伤力。对于获得的荣誉和我们的赞美，他都泰然处之，没有虚荣自大，也没有过度谦卑。在那一百个烟花嘶嘶升空变成黑棍子之前，他径直走到客厅自己的座椅那里，扭开收音机。显然，他原谅了我们的冒失行为。我从未见过一个男孩子在接受伟大荣誉时，能比他更优雅。

这真是一个奇迹之夜。如果艾伦轻而易举就升上天堂够让人惊奇的话，艾琳的反应则更让人吃惊。数年来细致入微的观察告诉我，艾琳小姐会被嫉妒弄得撕心裂肺、暴跳如雷，确切地说，会尽力找办法来贬损艾伦的伟大荣誉。可我竟上了她的当。她成为祝贺哥哥的人。正是艾琳告诉我们，他们如何在度过一个魔幻的夜晚之后，坐在六十七街一个雅致公寓内，轻松地看电视上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晚间新闻，就在那个时候艾伦胜出的消息宣布了。正是艾琳详细描述了当时他们说了什么，是什么表情，怎样兴奋到用根羽毛就能把他们戳倒在地。艾琳讲述着艾伦将会如何与另外四位获奖者一同出场，他将如何在百万观众的注视和聆听下朗读自己的文章。玛丽在说话间隙不时快乐地咯咯笑，而自始至终艾伦都远远坐着，非常镇静。我扫了一眼玛姬·杨—亨特。她在沉思，和用纸牌算命时一模一样。房间里渐渐开始出现一种阴郁的寂静。

“一点都没漏掉，”我赞道，“得为每个人都来杯冰镇根啤。”

“艾琳去拿吧。艾琳去哪儿了？她总是一阵烟似的飘进飘出。”

玛姬·杨—亨特不安地站起身。“这是个家庭聚会。我得走了。”

“可是玛姬，你也在其中啊。艾琳到底去哪儿了？”

“玛丽，是不是非让我承认我有点筋疲力尽了？”

“你确实累坏了，亲爱的。我都忘了。我们俩倒是好好休息了一下，你都不知道——真的谢谢你。”

“我很乐意这么做。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了。”

她一心想走，想快点走。听了我们的感谢还有艾伦的感谢，她就匆匆逃走了。

玛丽轻轻说道：“我们还没说店铺的事情。”

“先放着吧。那样会扫了粉衣主教大人的兴致。他有权利高兴。艾琳到底去哪儿了？”

“她睡觉去了，”玛丽道，“这个考虑很周全，亲爱的，你说得对。艾伦，今天真是累了。你该去睡觉了。”

“我想自己再坐一会儿。”艾伦温和地说道。

“可是你需要休息。”

“我在休息呢。”

玛丽看向我求助。

“这些时刻最考验男人的心性了。要不我把他捏成粉，或者我们就任他这样趾高气扬地压到我们头上。”

“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他需要休息。”

“他需要好几样东西呢，但休息不是其中之一。”

“每个人都知道孩子需要休息。”

“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很可能是错的。你听说过孩子过劳死的吗？没有——只有大人。孩子都很聪明，不会如此。需要休息时，他们就休息。”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了。”

“确实是，亲爱的，但他明天可以睡到中午。你和我六点就得起来。”

“你是说你要去睡觉，留他坐在那儿？”

“因为生下了他，他要报复我们。”

“我不懂你在讲什么。什么报复？”

“我想和你来个约定，因为你要生气了。”

“正是。你在说傻话。”

“如果我们睡下后，他半小时之内还不偷偷溜回自己的小窝，我就付给你四千七百万八百二十六元八十分。”

好吧，我输了，而我必须付她钱。我们道了晚安后，又过了三十五分钟，楼梯才在我们家大名人脚下咯吱响起。

“真讨厌你猜对了。”我的玛丽说。她已经准备好待上一夜来倾听。

“我没对，亲爱的。我输了五分钟。这是我能记住的。”

于是她就睡着了。她没听到艾琳偷偷下楼，但我听到了。我看着红点在黑暗中移动。我没跟下去，因为我听到橱柜锁上铜钥匙轻微的咔嗒声，我知道我的女儿在为她的电池充电。

我的红点非常活跃。当我把它们集中起来时，它们四处冲撞逃散。老船长在避开我。自从——嗯，自从复活节，他就从未清晰地出现过。这不像哈莉特姑姑——“愿她上天堂”——但我确实知道当我不和自己做朋友时，老船长的身影就不会清晰出现。这可以用来测试我和我自己之间的关系。

这天晚上，我逼着他现身。我笔直僵硬地在床上躺下，远远地躺在我那一边。我紧绷身上每一处肌肉，特别是我的脖子和下巴，把两只拳头放在腹部。我强迫他出现了，暗淡的小眼睛，白色翘起的小胡子，微微前倾的肩膀，证明他曾经是位身体健壮的男人，而且充分发挥过他的力量。我甚至让他戴上了那顶蓝帽子，上面带着闪亮的短鸭舌和两只铁锚组成的金色“H”，那顶帽子他很少戴的。这个老小孩儿有点不情愿，但我让他现身了，而且把他安置在旧港口斑驳的防波堤上，就在我的“地方”附近。我让他稳稳坐在一堆压舱石上，把他屈拢的双手固定在独角鲸手杖顶端。那根手杖可以击倒一头大象。

“我需要找些东西来仇恨。愧疚和善解人意——那是吃奶的婴儿所为。我在找一种真正的仇恨，足以让心结打开。”

记忆是一条产卵的鱼。一旦启动一个清晰的具体印记，它就会衍生，而一旦开始，它就会像胶卷一样前后伸展。

老船长动起来了。他用手杖指点着：“在防波堤外第三块岩石那里画条线，高水位时和港口海岬的顶点持平，然后这条线之外半缆索的地方躺着它，只剩它的残骸。”

“半缆索有多远，先生？”

“多远？哎呀，当然是五十英寻[64]。它停泊在那里晃动着，涨潮了。倒霉的两年。油桶一半都空了。它着火的时候，我在岸上，大约午夜时分。油燃起来时，它把整个镇照得如同正午，火苗顺着海面浮油，最远蔓延到奥斯普雷岬角。不能让它靠近海滩，怕会把船坞烧毁。一小时之内，它就烧到了吃水线部位。它的龙骨和副龙骨现在还躺在水底——安然无恙。它们是避风岛上的原生橡木，船上的肘板也是如此。”

“那是怎么开始的？”

“我从没想过会发生那事。我在岸上。”

“谁要去烧毁它？”

“哎哟，当然是它的主人。”

“你是它的主人。”

“我是半个主人。我不能烧毁一条船。我想去看看那些木料——想去看看它们现在什么样了。”

“你可以现在就去，船长，先生。”

“这不太值得去仇恨。”

“总比什么也没有强点吧。我会把那根龙骨打捞上来的——等我一有钱，我就为你做这个——在第三块岩石那里画条线，高水位时和港口海岬的顶点持平，五十英寻开外。”我没睡着。我的拳头和前臂很僵硬，紧紧压着我的腹部，以免老船长消逝，但我一让他走，睡眠就把我笼罩了。

法老做梦后，他会传唤专家前来，为他解释梦是怎么回事，王国会怎么样，这是正确做法，因为他是国王。我们一些人也做梦，我们为它找个专家，他告诉我们梦在我们自己的国度里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个梦，但不需要专家。像大多数现代人，我不相信预言和魔幻，然而却花费一半时间把它付诸实践。

春天，艾伦感到消沉寂寞，宣称他是无神论者，要惩罚上帝和他的父母。我让他不要冒险，否则他就坚决不能走在梯子下，用吐唾沫和伸拇指来避开黑猫的晦气，凭新月来许愿。

那些最怕做梦的人说服自己，说什么从不做梦。我能很容易解释我的梦，但这并不能让它不那么可怕。

我收到一条来自丹尼的指令，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要乘飞机离开，想要一些我的东西，一些我得自己做的东西。他想给玛丽一顶帽子。它得是那种深棕色小山羊皮质地，里面是羊毛，要像我的旧毛边拖鞋那样的皮子，做成长鸭舌棒球帽那样。他还想要一个风速表——不是那种会转的小铁盘，而是用那种又薄又硬的政府明信片硬纸手工做成的，装在竹篾上。他叫我在他离开之前去见一面。我把老船长的独角鲸手杖带在身边。我家门厅有个象脚制成的伞架，手杖平素就立在那里。

我们得到这只象脚礼物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些巨大的象牙色脚指甲。我跟孩子们说：“谁要是第一个给那些趾甲涂指甲油，有他的苦头吃——明白了吗？”他们很听话，最后只好我自己去涂抹了——从玛丽梳妆台上拿的亮红色指甲油。

我开着马鲁洛的庞蒂克去见丹尼，机场就是新湾镇的邮局。停好车，我把那根虬曲的手杖放在后座上，两个面目狰狞的警察开着巡逻车来到跟前，道：“不要放在座位上。”

“违法吗？”

“你想耍一下小聪明！”

“不是。我只是想问问。”

“好吧，但不能放在座位上。”

丹尼在邮局后头，正在分拣包裹。他戴着羊皮帽子，转着硬纸做的风速表。他面容枯瘦，嘴唇皲裂得厉害，手肿得像热水袋，好像被黄蜂蜇过。

他起身来握手，我的右手被裹进暖热的橡胶里。他把什么东西塞到我手里，小小的，沉重冰凉，如一把钥匙大小，但又不是钥匙——一件金属物件，边缘锋利，被打磨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没看，那都是我的感觉。我上前，吻了吻他的嘴，我的嘴唇感觉到他干枯的嘴唇全是粗糙的裂口。这时我醒了过来，浑身冰冷发颤。黎明已经到来。我能看到湖泊，但看不到站在里面的母牛，那干裂的嘴唇仍旧停留在我的感觉中。我立刻从床上起来，因为不想再躺在那儿想这些。我没煮咖啡，而是走到象脚那里，看到那根被称作手杖的邪恶棍子还在。

黎明是个悸动的时刻，闷热潮湿，晨风尚未刮起。街道灰暗中透着银光，人行道滑腻腻的，都是人类留下的沉渣。“前桅”还没开，不过我也不想喝咖啡。我穿过巷子，打开后门——看看店铺前面，见那皮帽盒仍在柜台后面。我打开一个咖啡罐，把咖啡倒进垃圾桶。接着我在一罐炼乳上打了两个孔，把炼乳倒进咖啡罐，打开后门支住，把罐子放在门口。那只猫正在巷子里，但一直等我走到店铺前面，它才过来喝牛奶。我从那里可以看见它，灰猫在灰巷里，舔着牛奶。它抬起头，长了牛奶胡子。它又蹲下来，张开嘴巴，舔了舔爪子。

打开帽盒，我拿出礼拜六的收据，全部登记列表，再用回形针固定在一起。从银行褐色信封里，我抽出三十张一百美元面额的钞票，把剩下的二十张又放回去。这三千美元将会作为安全储备金，直到店铺收支平衡。玛丽的另外两千美元还会重新存到她的账户上，一旦我能够掌控风险，就会把那三千美元也存进去。我把三十张钞票放进我的新皮夹，把屁股后的裤袋撑得鼓鼓的。然后我从储藏室把货箱纸盒搬出来，划破撕开，开始给卖空的货架上货，同时在一条包装纸上，我把需要重新订购的货物列了个单子。纸箱盒子都让我堆在了巷子里，等回收卡车拉走。我把咖啡罐重新添满牛奶，但那只猫没再回来。它要么已经吃饱了，要么就是只愿意享受偷来的东西。

可能每个年份都跟其他年份不一样，正如不同的气候、形势和心情使每一日都区别于另外的日子。一九六〇年这一年是转变之年，是隐秘恐惧被公开化的一年，烦恼停止潜伏，逐渐演化成了愤怒。这种变化不单单体现在我身上或者新湾镇里。总统选举即将到来，在这种气氛中，烦恼正在演变成愤怒，以及由愤怒而生的骚动。而且不仅仅是我们国家；全世界都充斥着焦躁和不安，因为随着烦恼形成愤怒，愤怒又试图通过行动——任何行动都可以，只要够暴力——找到发泄途径，非洲、古巴、南美、欧洲、亚洲和近东，到处都焦躁不安，如同关在出发栅栏里的马。

我知道礼拜二，七月五日，会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大日子。我甚至认为事情发生之前，我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不过只能等到事情真的发生，否则我不敢确信自己是否真的知道。

我觉得自己早料到贝克先生像他戴的十七钻防震手表一样准时，会在银行开门前一个小时来敲响我的前门。在我开门做生意之前，他真的过来了。我请他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事情太糟了，”他开口道，“我又不在。一听说，我就赶紧回来了。”

“什么事情糟了，先生？”

“哎呀，那件丑闻啊！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老朋友啊。我得做点儿什么。”

“选举之前连审讯都不会有——只有指控。”

“我晓得。我们能否发个声明，说我们相信他们是清白无辜的？如有必要，甚至可以花钱登广告。”

“登在哪里呢，先生？《港湾先驱报》礼拜四才发行。”

“嗯，但总要做点儿什么。”

“我明白。”

我们的对话很客气。他必定明白我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看着我的眼睛，一副委实担心的模样。

“要是我们不做点儿什么，那群疯子会把镇里的选举搞砸的。我们现在得推选新候选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样做对老朋友很不好，但他们首先应该明白我们不能让那帮疯狂的书呆子乘虚而入。”

“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谈谈？”

“他们受到重创，已头脑发狂，根本没时间思考。马鲁洛回来了吗？”

“他派了一位朋友过来。我用三千美元把这家店买下了。”

“不错啊。你买得很划算。文件都拿到了？”

“对。”

“好，如果他突然变卦，钞票都编过号了。”

“他不会变卦的。他想走。他累了。”

“我从不相信他。从不知道他都插手做了些什么。”

“他是个骗子吗，先生？”

“他很狡猾，黑白两道他都玩得很好。要是把产业都变卖的话，他会有很多钱，不过三千美元——这相当于白送。”

“他喜欢我。”

“肯定是这样。他派谁来的，黑手党？”

“一个政府人员。你看，马鲁洛很信任我。”

贝克先生紧皱眉头，神情异常。“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你就是那个人选。好家庭出身，可靠，有产业主，经商之人，又受人尊敬。你在镇上没一个敌人。理所当然的，你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人选？”

“竞争镇长啊。”

“我礼拜六才有自己的生意啊。”

“你明白我的意思。以你为中心，我们找一些让人尊敬的新面孔。哎呀，这是个完美的方案。”

“从杂货店伙计一跃成为镇长？”

“没人把郝雷家的人看作杂货店伙计。”

“我就这样看啊。玛丽也是。”

“可你不是了。我们今天就宣布，趁那群疯子还没得手。”

“我得从内龙骨到第三帆，里里外外好好考虑一下。”

“没时间了。”

“之前你考虑的是谁？”

“什么之前？”

“镇委员会被烧毁之前。我回头再和您谈吧。礼拜六生意特别忙。我连秤都差点儿卖了。”

“你会靠这个店成就一番事业的，伊森。我建议你把它扩大，然后卖掉。你会成为大人物，不适合招呼顾客的。丹尼有消息吗？”

“还没有。至今都没有。”

“你不该给他钱的。”

“或许不应该给。我本以为自己在做好事。”

“你当然是在做好事。你当然是在做好事。”

“贝克先生……美人阿黛尔号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咳，着火了。”

“在港口——怎么会那样呢，先生？”

“这时候怎么问起这个了。我所知道的也是听人说的。那时我太小，不记得了。那些老船都被油泡透了。我想大概哪个水手掉了一根火柴。你的祖父是船长。我觉得当时他在岸上才让船返航。”

“那次航行挺糟的。”

“我听到的也是如此。”

“领保险金有麻烦吗？”

“噢，他们总会派调查员来。不麻烦，根据我的记忆，花了一段时间，但我们领到了，郝雷家和贝克家都领到了。”

“我祖父认为船是被纵火烧掉的。”

“哎哟，老天！为什么啊？”

“为了拿到钱。捕鲸业已经结束了。”

“我从未听他说过这个。”

“你从没听过？”

“伊森——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为什么要提那么久远的事情？”

“烧掉一艘船实在太可怕了。那就是谋杀。我打算哪天把它的龙骨给打捞上来。”

“龙骨？”

“我知道它沉在哪儿。离岸边有半锚索远的地方。”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看看那橡木是否完好无恙。那是谢尔特岛上的原生橡木制成的。如果龙骨还在的话，它就还没全死掉。要是你要去主持保险箱开启仪式的话，你也该走了。我要开门了。”

于是他的摆轮开动，他就滴答滴答地离开去银行了。此刻我感觉到，也预料到比格斯会来。可怜的家伙肯定把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门口观望之上了。现在他一定在视线范围内的某处等候着，窥视着贝克先生是否离开。

“我希望你不要那么粗暴地和我讲话。”

“我为什么要那样？”

“我能理解你那回为什么气冲冲的。我猜我当时不太擅长……外交策略。”

“可能是那么回事吧。”

“你有没有仔细琢磨我的提议？”

“有啊。”

“你怎样想的？”

“我觉得百分之六会更好。”

“我不知道B.B.D.公司是否同意。”

“那就取决于他们了。”

“他们可能会出百分之五点五。”

“那么另外半个点就归你了。”

“天哪！老兄。我还以为你是个乡巴佬呢。你砍得太狠了。”

“干就干，不干就走。”

“好吧，量有多大呢？”

“收银台边上有张部分货物清单。”

他仔细看了看那条包装纸。“看样子我上钩了。老兄，我在滴血呢。今天我能拿到整个单子吗？”

“明天单子会更好更大。”

“你是说你能把总量都转过来？”

“如果你价钱合适的话。”

“老兄，你肯定卡住了你老板的喉咙。你能对付得了吗？”

“走着瞧吧。”

“好吧，我可能还有点时间会会推销员的朋友。老兄，你估计跟鲱鱼一样冰冷无情。我跟你说那位女士可真性感。”

“那是我太太的朋友。”

“噢！嗨！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离家太近可不好，干坏事瞒不住。你倒是聪明。即使我以前不知道，现在可全明白了。六个点的回扣。天哪！明天早上吧。”

“要是我腾得出时间，或许今天下午晚些时候也行。”

“还是明天早上吧。”

礼拜六生意爆满。这个礼拜二，整个节奏全变了。大家都不急不忙。他们想谈论一下那件丑闻，说那是多么糟糕、可怕、痛心和丢人，但又乐此不疲。我们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丑闻了。没人提起即将在洛杉矶召开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甚至一次都没有。当然新湾镇是个共和党城镇，但我认为大多数时候人们只对身边的事情感兴趣。我们认识那些人，可以在他们的坟墓上翩翩起舞。

正午时分，斯通沃尔·杰克逊警长进来了，他看起来疲惫又难过。

我把那罐油放到柜台上，用一根铁丝捞出那把旧手枪。

“这是证据，警长。把它拿走，好吗？它令我紧张不安。”

“好的，擦一下，好吧？看这里！这就是人们过去常说的两美元手枪——枪栓在上的‘艾弗·约翰逊’牌手枪。你能找个人帮忙照看一下店吗？”

“不行啊，我找不到人。”

“马鲁洛去哪儿了？”

“他出城了。”

“大概你得关一会儿门了。”

“有什么事吗，警长？”

“嗯，查理·普莱奥的孩子上午离家出走了。这儿有冷饮吗？”

“当然有。橘子水、冰激凌、柠檬水，还是可口可乐？”

“来瓶七喜吧。查理这人有意思。他孩子汤姆八岁，觉得全世界都与他对着干，于是打算跑出去当海盗。换作别人，会把他屁股打开花，可是查理不一样。你还不打开这个？”

“抱歉。给你。查理和我有什么关系？当然了，我喜欢他这个人。”

“嗯，查理行事与常人不同。他觉得治愈汤姆的最佳方式是帮助他。早饭后，他们打好铺盖卷，准备了一顿丰盛午餐。汤姆本想带上日本军刀防身，但拖拖拉拉的，就换上了把刺刀。查理用车载着他，带出城，要给他找个好的出发点。在靠近泰勒草坪的地方，他把孩子放下车——你知道，泰勒家先前那个地方。那大概是上午九点。查理观察了孩子一会儿。汤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下来，吃了六个三明治和两个水煮蛋，然后他带着漂亮的小铺盖卷和刺刀，动身穿越草坪，查理就开车回家了。”

终于来了。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熬过这件事简直是一种解脱。

“大约十一点，孩子惊慌失措地哭着跑出来到大路上，打了辆便车回家了。”

“我想我能猜到，斯托尼——是丹尼吧？”

“恐怕是。在老房子下面的地窖里。一箱威士忌，只有两个瓶子是空的，还有一瓶安眠药。抱歉我得问问你，伊。他在那儿躺了很久，有什么东西咬了他，咬在脸上。可能是猫。你记不记得他身上有什么伤疤或者记号？”

“我不想看到他，警长。”

“嗯，谁愿意啊？有伤疤吗？”

“我记得他左腿膝盖上面有一个带刺铁丝划破的伤口，还有……还有，”我卷起袖子，“像这样的一个心形文身。小时候，我们一起文的。用刀片割出来，涂上墨水。现在还很清晰，瞧见了吗？”

“好的……这个可能就够用了。还有别的吗？”

“有……他左胳膊下面有个大疤，一根肋骨被取出来了。他患过胸膜肺炎，那时还没有新药，他们把导液管放进去导流积液。”

“嗯，是那样的，如果取出一根肋骨，那就清楚了。我甚至都不用回去。让验尸官全权代劳吧。如果真是他，你还得去给那些记号宣誓作证。”

“好的。但别让我看他，斯托尼。他曾是——你知道——他曾是我的朋友。”

“一定，伊。听说你在竞选镇长，有这回事吗？”

“这对我来说可是个新闻。警长，你能在这儿待上两分钟吗？”

“我得走了。”

“就两分钟行吗？我要跑到街对面喝一杯。”

“噢！行！我明白了。行……去吧。我得和新镇长好好相处。”

我喝了杯酒，然后又带回一品脱。斯托尼走后，我在一张卡片上打印了一行字“两点回来”，关上门，拉下遮阳帘。

我坐在自己店铺柜台后面的皮帽盒上，坐在自己店铺朦胧的绿色暗影里。

第二十章

三点差十分，我从后门出去，转过拐角，来到银行正门。莫菲从铜笼子里把那叠钱、支票、棕色信封和存款单拉进去。他手指叉开呈“Y”型，摊开那本小小的银行存折，用钢笔在纸上沙沙写下棱角分明的小小数字。当把存折推出来给我的时候，他抬头露出含蓄又谨慎的眼睛。

“我不会谈论那件事的，伊森。我知道他曾是你的朋友。”

“谢谢。”

“如果你出去得快，就能避开我们头儿。”

可是我没能避开。我估计莫菲给他按铃了。办公室的磨砂玻璃打开，整齐、瘦削、头发花白的贝克先生轻轻说道：“你有空吗，伊森？”

没必要拖延了。我走进他的磨砂洞穴，他关门的声音很轻，我都听不到弹簧锁的咔嗒声。他办公桌上盖着平板玻璃，下面压着打印出来的电话号码目录。两张会客椅依次摆在他的高背椅旁边，像一对吃奶的牛犊。椅子很舒服，但比办公椅要矮一些。我坐下去，只能仰头望着贝克先生，这就让我处在一种有求于人的位置。

“让人伤心的事啊。”

“对。”

“我认为你不应该承受所有的过失。或许无论如何这事都会发生。”

“可能吧。”

“我相信你原以为自己做得正确。”

“我想着他能有个机会。”

“你当然那样想了。”

愤恨如一种酸涩的味道从我的喉咙里涌起，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厌恨。

“这除了是个没有价值的人生悲剧，还引出了一个难题。你知道他有亲戚吗？”

“我觉得没有。”

“有钱人都有亲戚。”

“他没钱。”

“他有泰勒草坪，产权独立又无抵押欠款。”

“是吗？对，一片草坪和一个地窖……”

“伊森，我跟你说过我们计划建个飞机场，来服务整个地区。草坪很平坦。如果我们不能使用，就要花数百万去山里推平跑道。现在，即使他没有继承人，也是要经过法庭来解决的。要花几个月时间呢。”

“我明白。”

他勃然大怒。“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明白。因为你的好意，你把这件事弄得遥不可及。有时候，我觉得一个做好事的人在世界上最危险不过了。”

“可能你说得对。我得回店里了。”

“那是你自己的店呀。”

“哦，真的呀？我还不习惯。忘了。”

“是呀，你是忘了。你给他的钱是玛丽的。如今她再也看不到了。你把钱打水漂了。”

“丹尼很喜欢玛丽。他知道那是她的钱。”

“看你给她带来多大的好处！”

“我觉得他在和我开玩笑。他给了我这些东西。”我从内袋里掏出两页横格纸，我把它们放在那儿的时候，就料到我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把它们取出来。

贝克先生把它们在玻璃台面上弄平。读的时候，他右耳旁边的一块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连带着耳朵也上下跳动起来。他眼睛又回去仔细审视，这次在寻找其中的漏洞。

当这个婊子养的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里流露出了恐惧。他看到一个他从不认识，但一直都在身边的人。他花了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个陌生人，不过他到底是好样的。他调整过来了。

“你的要价是多少？”

“百分之五十一。”

“在哪方面？”

“股份公司、合资企业或不管叫什么。”

“这太荒唐了。”

“你想建机场。只有我的地合适。”

他用一张随身带的舒洁纸巾认认真真擦了擦眼镜，又重新戴上，但不再看我。他眼光绕着我的周围看了一圈，唯独没看我。最后他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伊森？”

“是的。”

“你对此感到得意吗？”

“我觉得我和那个人感觉一样，他给丹尼带去一瓶威士忌，想让他在文件上签字。”

“是他告诉你这些的？”

“是的。”

“他撒谎。”

“他跟我说过他爱撒谎。他警告过我他喜欢撒谎。可能这些文件里有阴谋诡计。”我把那两页沾着灰的铅笔写的字据飞快地从他面前轻轻拿走，然后折起来。

“确实有阴谋，伊森。这些文件没一点瑕疵，有日期，有见证人，清清楚楚的。或许他恨你。或许他的阴谋就是瓦解一个人，让他分崩离析。”

“贝克先生，我们家里没人烧过船。”

“我们得谈谈，伊森，我们要一起做生意。我们会赚钱的。草坪周围的小山上，一座小城会崛起。我猜现在你不得不当镇长了吧。”

“我不能当，先生。这会造成一个利益冲突。如今几个非常可悲的家伙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他叹了口气——叹息声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惊醒喉咙里的什么东西。

我站起身，胳膊搭在求助者所坐椅子的曲线形包皮靠背上。“你会感觉好点的，先生，等你习惯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不是个你能随意摆布的傻瓜。”

“为什么当初你不把我当作推心置腹的人呢？”

“有个同谋是很危险的。”

“那你确实感觉自己已经犯罪了。”

“不。犯罪这事是别人做的。我要去开店门做生意了，尽管它已是我的铺子。”

我的手还在门把手上，他轻声问道：“谁告发的马鲁洛？”

“我觉得是你，先生。”他跳起来，但我把门在身后关上，回店里去了。

第二十一章

世上无人能像我的玛丽一样精于组织聚会或庆祝活动。与其说是她的付出，倒不如说是她的获得，让她显耀得如同一块宝石。她眼睛亮晶晶，嘴角笑意盈盈，时时发出的笑声让苍白的笑话也生动活泼起来。只要玛丽站在聚会的门口迎宾，每位客人都会感到自己比平素更聪明更有魅力，而且事实确实如此。除了这一点，玛丽不必也不需要做什么额外的贡献。

我回到家，发现郝雷家的整个宅子都洋溢着庆典气氛。从房间中央的灯到装饰线板，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色彩鲜艳的塑料彩旗，楼梯扶手上也悬挂着一排排彩色塑料横幅。

“你不会相信的，”玛丽嚷道，“艾琳从埃索服务站弄来的。乔治·桑道借给我们的。”

“这是为了什么事情呀？”

“为了所有的事情。都是很光荣的。”

我不知她是否听说了丹尼·泰勒的事情，或者已经听说但已搁置一旁。我当然不会邀请他来参加宴会，但他一直在屋外徘徊。我明白自己一会儿得出去见他，但我并没有邀请他进来。

“你会以为是艾琳获奖了呢，”玛丽道，“她比自己当个名人还自豪呢。瞧瞧她烤的蛋糕。”那是一个高大的白色蛋糕，顶端用红、绿、黄和蓝字母拼了一个“英雄”。“尽管现在是夏天，我们也要吃带馅料的烤鸡、鸡杂汤和土豆泥。”

“好极了，亲爱的，好极了。那位年轻的名人在哪里？”

“噢，这件事也让他变了。为了晚宴，他在洗澡换衣服呢。”

“今天预兆有大事发生，西比尔。你会发现有头骡子在哪儿下崽，或一颗新彗星出现在天空。饭前洗澡。真有他的！”

“我觉得你也不妨去换换衣服。我准备了一瓶酒，即使是家庭晚宴，我觉得或许也得有个演讲、致辞什么的。”她成功地将整个屋子都沉浸在聚会的氛围中。我立即跑上楼去洗澡，也融入其中。

经过艾伦的房间，我敲敲门，听到里面哼了一声，就走了进去。

他正站在镜子前，拿着手镜，这样就能看到自己的侧面。他用什么黑东西，可能是玛丽的睫毛膏，画了一道细细的黑胡子，把眉毛描得浓黑，眉梢上挑画成了恶魔的样子。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子微笑着，露出世故老到又玩世不恭的神态。他还戴着我的蓝色圆点蝴蝶结。被逮了个正着，他倒一点也不尴尬。

“节目排练。”他说着放下手镜。

“儿子，只顾着兴奋了，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多为你骄傲啊。”

“这个嘛——哦，这个嘛，只是个开始。”

“坦白地讲，我原来认为在写作上你并不比那位总统高明。我如今既高兴又意外。你要在什么时候把文章读给全世界的人听？”

“礼拜日，四点半，并且是全国联播。我要去纽约市。专机送我去。”

“你排练好了吗？”

“哦，我会表现很好的。这只是个开始。”

“嗯，成为全国五个人中的一个，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全国联播哦。”他说。他动手用一块化妆棉把胡子擦掉，我这才惊异地发现他有一整套化妆品，眼影、油彩和冷霜等。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发生在我们全家人身上。你知道我把店铺买下来了吗？”

“知道！我听说了。”

“嗯，等这些彩旗和亮片撤掉以后，我想让你帮帮我。”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跟你说过，到店里帮我。”

“我做不来。”他说，然后照着手镜检查自己的牙齿。

“你做不来什么？”

“我有几个特邀嘉宾节目的录制，还有《我的行业是什么？》和《神秘嘉宾》。接着有一个新的智力竞赛节目《少年旋风》。我可能还要主持那个节目呢。所以，你瞧我根本没时间。”他从一个压力罐里挤出一些黏黏的东西抹在头发上。

“那么你的事业已定好了，对吧？”

“就像我跟你说的，这只是个开始。”

“今晚我不想发动战争。我们回头再谈这个。”

“全国广播公司有个家伙一直打电话找你。可能是关于合同，因为好像我还不到年龄。”

“你有没有想过上学的事，儿子？”

“要是签了合同，谁还需要上学啊！”

我快步走出去，关上门。在我的浴室里，用冷水浇灌全身，使皮肤冷却，让凉意深入骨髓，来压制令人发颤的愤怒。等我出来，已然干净整齐、精神焕发，散发着玛丽的香水气息，我的自制力已经恢复。晚饭前的几分钟，艾琳坐在我的椅子扶手上，然后翻滚下来坐在我的腿上，用胳膊环抱着我。

“我好爱你啊，”她说，“是不是很兴奋？艾伦是不是很棒？好像他天生就会成功。”这个女孩子我竟然以为她非常自私，甚至有点刻薄呢。

在上蛋糕之前，我举杯向那位年轻英雄致辞，祝他好运，最后结尾道：“‘现在这约克的儿子把我们烦恼难堪的冬天变成了光荣体面的夏日。’”

“这是莎士比亚。”艾琳道。

“是的，小傻瓜，但是哪一部戏剧，谁说的，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艾伦道，“书呆子才知道。”

我帮着把盘子拿到厨房。玛丽依然神采飞扬。“别急，”她说，“他会找到适合自己的行业。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对他有点耐心。”

“遵命，我神圣的小鹌鹑。”

“有个人从纽约打来电话。我猜是有关艾伦的事情。他们要派飞机来接他，是不是挺让人激动的？你成了店铺老板，我还没习惯呢。我知道——满城都知道你要当镇长了。”

“我不会当的。”

“噢，我听到大家都在说这件事。”

“我有一桩生意，这与当镇长冲突。我得出去一会儿，亲爱的。我有个约会。”

“或许我会希望你还是个伙计。那时你晚上都在家呢。那人再打电话来怎么办？”

“他可以等。”

“他不想等。你会很晚回来吗？”

“不好说。要看事情进展如何。”

“丹尼·泰勒的事情是不是很难过？穿件雨衣吧。”

“对，很难过。”

来到大厅，我戴上帽子，不由自主地从象脚里抽出老船长的独角鲸手杖。艾琳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今晚不行。”

“我好爱你。”

我深深地凝视了一会儿我的女儿。“我也爱你，”我说，“我会给你带珠宝回来的——有喜欢的吗？”

她咯咯笑着。“你要用手杖？”

“可用来自卫啊。”我像举着大砍刀一样，用虬曲的鲸角做了个闪避的动作。

“你要出去很久吗？”

“不久。”

“你为什么要带着这根手杖？”

“纯粹为了装饰，也是一种炫耀、一种恐吓和一种恐惧，就是想携带武器的心理残留下来的痕迹。”

“我要等你回来。我能拿着那块粉红的东西吗？”

“哦，不，别等我，小臭花儿。粉红东西？你是说护身宝吗？当然可以。”

“什么是护身宝？”

“去查查字典吧。知道怎么写吗？”

“福——身——宝。”

“不对，是护——身——宝。”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

“要是你自己去查，你会记得更牢。”

她用两只手搂住我，紧紧地抱了抱，很快就放我走了。

黑夜包围着我，厚重而潮湿，湿热的空气像鸡汤一般浓稠。街灯掩映在榆树街茂密繁盛的树叶间，在湿气中映射出潮润迷蒙的光晕。

对于这个世界的正常白昼，工作中的男人看到的极其有限。难怪他必须从他妻子那里获得信息，同时也从她那里形成自己的态度。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关于这些事谁又说了什么，但这些都来自她的女人见识，因此大多数有工作的男人都是通过女人的眼睛来看白天的世界。但在夜晚，等他的店铺关了，工作结束了，一个男人的世界就显现出来了——仅有一刹那。

虬曲的独角鲸鲸角握在手中感觉很舒服，它沉重的银杖头经老船长的手掌摩挲得很光润。

很久之前，我生活在白天的世界，我成了世界的负累，于是我就来到草丛。脸朝下，紧贴着绿色草梗，我变成了蚂蚁、蚜虫、潮虫中的一员，不再是个巨大的人。在草地上那片凶险的丛林里，我找到了所谓精神的放松，那就是平静。

此刻在黑夜中，我想念旧港口和我的地方，那是一个不受周而复始的生命、时间和潮汐影响的世界，可以抚平我的焦躁不安。

我匆匆向高街走去，路过“前桅”的时候，只是隔街扫了一眼我那垂着绿帘子的店铺。消防站前面，胖威利坐在警车里，涨红着脸，像猪一样大汗淋漓。

“你又在四处徘徊了，伊？”

“对呀。”

“丹尼·泰勒的事情真让人难过。好人啊。”

“很难过。”我应道，然后匆匆走过。

几辆车缓缓驶过，带起一阵微风，但没人闲步街头。没人想走出一身汗。

我在纪念碑处转弯，向旧港口走去，望见几艘游艇和近海渔船的锚泊灯。然后，我看见一个身影从波洛克街拐出，朝我走来，从走路姿态和身形我知道那是玛姬·杨—亨特。

她堵在我面前，让我没法通过。在暑热的夜晚，有些女人看起来却清清爽爽。或许那是因为她的棉布短裙像微风一样轻轻摆动。

她说：“我猜你在找我。”她把一缕散乱的发丝整理好。

“你为什么这样说？”

她转过身，抓住我的胳膊，通过手指示意我朝前走。“这就是我要的类型。我刚才在‘前桅’。我瞧见你走过去，我觉得你可能在找我，于是我很快绕过那片街区，把你截住。”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条路拐弯？”

“说不清。但我就是知道。听听知了——天气更热了，还没有风。别担心，伊森，我们马上走出亮光了。要是愿意，你可以到我那里去。我会请你喝一杯——一高杯冰凉的酒，来自一个高挑热辣的女人。”

我任由她的手指引导着我走进一片疯长的女贞树丛的阴影里。挨着地面开着某种黄色花朵，把黑暗都烧着了。

“这是我的房子……下面是车库，上面是一座行宫。”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是在找你？”

“我，或者某个和我相似的人。看过斗牛吗，伊森？”

“战后在阿尔勒[65]看过一次。”

“我的第二任丈夫过去常带我去。他热爱斗牛。我觉得斗牛适合某些男人，他们不勇敢，却又希望自己勇敢。如果你见过一个，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记不记得等斗篷都摆弄完后，公牛奋力想去杀死什么，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对。”

“记不记得它怎样迷茫和不安，有时就站在那儿寻找一个答案？嗯，这时他们不得不给它一匹马，否则它的心会迸裂。它必须得把角插进某个坚硬之物，否则它的精神就死掉了。嗯，我就是那匹马。我要的就是这种男人，迷茫困惑。如果他们能把角插进我身体，就是一个小小的胜利。然后他们就能回去面对‘红斗篷和剑’了。”

“玛姬！”

“等一下。我在找钥匙。闻闻那忍冬花！”

“不过我刚获得了一场胜利。”

“真的？挑到了斗篷——把它踩在了脚下？”

“你怎么知道？”

“我只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男人在找我，或找某个玛姬。小心楼梯，太窄了。头别碰到门楣。瞧，这是开关——你看见了吗？一座行宫，柔和光线，麝香气息——流向没有阳光的海洋。”

“我觉得你就是个女巫。”

“你很清楚我他妈的是什么。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小城女巫。坐那儿吧，挨着窗。我去打开风扇。我要去‘套上件舒服的’，就像大伙儿说的那样，然后我会给你倒一高杯冰凉的忘忧汤。”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词的？”

“你明白我从哪儿听到的。”

“你对他很熟悉吗？”

“熟悉一部分吧。女人能够了解男人那部分。有时候这是最好的那部分，但经常不是。在丹尼身上，却是最好的那部分。他信任我。”

这个房间好像是其他房间的记忆簿，像脚注一样记录了其他生命的点点滴滴。窗户上的风扇发出微小的嗡嗡声。

她很快回来了，换了身蓝色宽松曳地长衣，随着风扇飞扬摆动，夹裹着一团香味。我吸入鼻孔，听到她说：“别担心。这种古龙水玛丽从未在我身上闻到过。给你，金酒加了汤力水。我用汤力水擦的玻璃杯。杯里是金酒，纯金酒。晃晃冰块，酒会冰点儿。”

我像喝啤酒一样一口灌下去，感到一股燥热蔓延到肩部，并顺双臂而下，皮肤立刻闪着莹莹汗光。

“我觉得你很需要这个。”她说。

“我也觉得。”

“我要让你成为勇猛的公牛——一点抵抗就足以让你感觉到胜利。一头公牛所需的不过如此。”

我盯着自己的双手，开货箱时刮擦划破的痕迹和小伤口纵横交错，还有我的指甲，并不干净。

她从长沙发上拿起那根我放下的鲸角手杖。“我希望你不需要用这个来刺激奄奄一息的热情。”

“喂，你是我的敌人吗？”

“我，新湾镇供人解闷的，你的敌人？”

我久久沉默着，甚至感觉到她开始有点不耐烦。“别急，”她说，“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回答。我让你再来一杯。”

我从她手中接过满满一杯酒，双唇和嘴干得厉害，我不得不抿了一口酒才发声，说话时喉咙像塞了一把谷糠。

“你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要爱情。”

“从一个爱老婆的男人那里？”

“玛丽？你根本不了解她。”

“我知道她温柔、漂亮，还有点无助可怜。”

“无助可怜？她坚硬得像脚镣。等你这架机器开得快散成碎片，她还能安然无恙长长久久活下去。她就像一只海鸥，借着风力凌空高飞，根本不动一下翅膀。”

“这不是真的。”

“来了什么大麻烦，她会云淡风轻，而你会烧成灰。”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你难道对我没好感吗？你要不要晃着屁股在良善的老玛姬身上发泄一下愤怒？”

我把还剩一半酒的玻璃杯放在边桌上，她快得像条蛇，立即拿起来，在底下垫上烟灰碟，然后用手抹干湿痕。

“玛姬……我想弄清楚你。”

“别开玩笑。你想知道我如何看待你的表现。”

“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判断不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相信男人的意图是——花钱游乐一番。拿着枪和相机，把玛姬·杨—亨特畅游一遍。我过去是个善良的小孩，一个聪明的小孩，还是一个普通的差劲的舞蹈演员。遇到了一个大家口中的老兔子，嫁给了他。他不是爱我……他是迷恋我。这是把一个善良聪明的小孩放在了大银盘子上。我不太喜欢跳舞，我非常确定自己不爱工作。我把他甩掉时，他彻底懵了，甚至在赡养协议上都没有写再婚条款。接着我嫁给另外一个家伙，过了一段放浪形骸的荒唐日子，让他一命呜呼了。二十年来，每月一号支票都会准时到来。二十年来，我一丁点工作都没干过，除了去取了几次仰慕者的礼物。不像是过了二十年了，但确实如此。我不再是那个善良的小孩了。”

她到小厨房，用手拿了三个冰块，扔进她的杯子里，在上面倒上金酒。嗡鸣的风扇带来了退潮时海滩上发出的湿气。她柔声道：“你要发大财了，伊森。”

“你知道那场交易？”

“他们那些最高贵的罗马人中有些真是卑鄙小人。”

“说下去。”

她用手猛地一挥，杯子飞了，冰块像骰子一样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那位情种上礼拜中风了。等他身体凉透，支票就终止了。我又老又懒，而且非常恐惧。我把你当作备选，但我不相信你。你可能会不守规矩，你也可能表现得诚实可信。我跟你说我很害怕。”

我站起身，发现两腿沉重，不是摇晃——而是沉重，不听使唤。

“你要做什么？”

“马鲁洛曾经也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

“你不想和我上床吗？我很棒的。这是他们告诉我的。”

“我不厌烦你。”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相信你。”

“我们会想到解决的法子。我厌恶贝克。或许你可以去把他的毛给剪了。”

“什么话！你喝醉了，糊涂了吧。”

“我都是快乐的时候才喝酒。”

“贝克知道你对丹尼干的事吗？”

“知道。”

“他什么反应？”

“挺好的。但我还不打算对他置之不理。”

“阿尔菲奥就该对你置之不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要就这个猜测打个赌。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他的。马鲁洛是我的朋友。”

“我觉得自己明白了；你想凭空煽起仇恨，这样就能当枪使。玛姬，你拿到的不过是一把橡胶枪。”

“以为我不知道，伊？但我还是要把宝押在我的直觉上。”

“你不想告诉我吗？”

“可以呀。我打赌郝雷家有十代人都会满大街追你踢你的屁股，就是他们停手，你自己也会用浸湿的绳子收拾自己，在伤口上抹盐。”

“即便那样——和你有什么相干？”

“你得找个朋友来诉说，我是世上唯一适合的人。秘密是最孤独寂寞的事情，伊森。并且不需要花费你什么，可能只是一点点小费。”

“我想我得走了。”

“把酒喝完。”

“我不想喝了。”

“下楼的时候别碰着头，伊森。”

我走到一半，她追了上来。“你打算留下这根手杖？”

“老天，不！”

“给你。我觉得它有点像——祭品。”

雨还在下，这使黑夜里的忍冬花更显得香气扑鼻。我双腿打晃，真的需要那根鲸鱼角手杖。

胖威利旁边的座位上放了一卷纸巾，以备随时擦他头上的汗。

“我敢打赌我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你准能赢。”

“喂，伊，有个家伙在找你——坐着一辆大克莱斯勒汽车，还有司机呢。”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问我有没有看到你。我可没透露。”

“你会拿到一份圣诞礼物的，威利。”

“喂，伊，你的脚怎么了？”

“玩扑克坐久了。脚打起盹来啦。”

“哦！会是那样的。要是我看到那个家伙，要不要我告诉他你回家了？”

“告诉他明天去店里找我。”

“克莱斯勒帝国。婊子养的大家伙，有货车那么长。”

小伙儿乔伊站在“前桅”门前的人行道上，看上去有气无力，精神委顿。

“以为你去纽约喝冰冻佳酿去了呢。”

“太热了。没心思去。进来喝一杯，伊森。我正情绪不好呢。”

“喝酒太热了，莫菲。”

“啤酒也不行？”

“啤酒也会让我热。”

“这就是我的命。到摊牌的时候，没地儿可去。没人说话。”

“你该结婚了。”

“那就更没人能诉衷肠了。”

“或许你说得对。”

“我现在挺好啊。没人能比已婚男人更孤独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眼睛看见的呀。我现在就看着一个呢。要不我带一袋子冰啤酒，看看玛姬·杨—亨特肯不肯一起消遣。她作息没啥规律。”

“我觉得她不在城里，莫菲。她跟我妻子说——至少我觉得她说了——她要去缅因州，待到暑气过去。”

“去她的。好吧……这是她的损失，也是酒吧掌柜的收益。我要跟他说说一个岁月蹉跎之人的伤心往事。他也不会听的。再见，伊。上帝与你同在！在墨西哥，人们都这么说。”

独角鲸手杖敲打在人行道上，更加凸显出我的疑惑：我为什么要跟乔伊说那些。她不会讲的。那会毁了她的游戏。她得握紧手榴弹的保险栓。我不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

我从高街拐到榆树街，望见那辆克莱斯勒停靠在郝雷家老宅子旁的马路牙子上，可是它不像货车，倒更像灵车，黑乎乎的，不亮，因为沾满了雨水和从高速路驶来时溅上的泥污。磨砂玻璃的停车灯亮着。

一定很晚了。榆树街上的卧房已经没有灯光闪耀。我浑身透湿，估计在某个地方踩到了水坑。走路时，鞋子发出呱唧呱唧的水声。

透过发霉的挡风玻璃，我看到车上有个人戴着司机帽。我在这个大怪物一样的汽车旁停下，用指节敲了敲玻璃，窗子随电动装置的吱吱声滑下。我的脸感受到空调制造出的不自然气息。

“我是伊森·郝雷。你在找我吗？”我看见黑暗中有排牙齿——闪亮的牙齿在我们家的街灯下熠熠生辉。

车门突然自动打开，走出一个衣着考究的瘦削男人。“我是邓斯科贝，勃罗克—斯温电视台分部的。我要和你谈谈。”他看了看司机。“这儿不行。我们能进去吗？”

“可以吧。大家都睡了。要是你小点声说话……”

他跟着我走在灌满水的草坪中一条石板小路上。大厅里亮着夜灯。一进屋，我就把鲸角手杖插回象脚。

我打开弹簧座大靠椅上方的阅读灯。

屋里一片寂静，但我好像觉得这种寂静不对头——一种紧张不安的寂静。我从楼梯口向上望了望楼上的卧室门。

“这么晚还来，一定有重要事情吧？”

“是的。”

现在我能看清他了。他的牙齿就是他的外交官，疲惫躲闪的眼睛却帮不上什么忙。

“我们想私下处理这件事。今年真是糟透了，正如你知道的。收视率因智力竞赛丑闻暴跌，接着是受贿风波和国会委员会……我们得对所有的事情保持警惕。这是一个危机重重的时代啊。”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你读过你儿子那篇《我爱美国》征文吗？”

“没有，没读过。他想给我惊喜呢。”

“他确实让你惊喜。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们没查出来，不过我们确实没查出来。”他拿出一个蓝封面的文件夹。“看看画线部分吧。”

我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来。这是用某种新式机器印刷或打印的，看上去像是打印，但两侧空白处从上到下画满了刺眼的黑铅笔线条。

我爱美国

伊森·艾伦·郝雷（二代）

个人是什么？是一颗原子，不用放大镜，几乎都看不到；是宇宙表层一粒微乎其微的小点；与无量、无始、无终的永恒相比，不足一秒之长；是汪洋中的一个水滴，蒸发消逝，随风飘散；是一粒沙，来于尘灰，瞬间又归于尘灰。如此微不足道、无足轻重、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生物，怎能阻碍勇往直前、世代相承的伟大民族？怎能阻碍我们人类的后代生生不息、与世长存？让我们展望祖国未来，在纯洁无私的爱国者的高尚品德中自强不息，拯救我们的祖国于紧急危难之中。什么是我们——什么是任何人——的价值，如果不能时刻准备着心甘情愿为国牺牲？

我把整篇稿子浏览一遍，发现黑色标记到处都是。

“你认出来了吗？”

“没有。念起来好像有点耳熟——好像上世纪哪个地方出现过。”

“对。是亨利·克莱，一八五〇年的演说。”

“其余的呢？都是克莱的？”

“不是——零零碎碎拼凑的，有丹尼尔·韦伯斯特，有杰斐逊，还有……上帝保佑，还有一段抄自林肯的第二次就职演说。不知道这个是如何过关的。我估计是因为有数以千计的稿子吧。感谢基督，我们及时查出来了——特别是在智力竞赛节目的麻烦事和范·多伦事件[66]之后。”

“这确实不像一个孩子的文风。”

“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要不是我们收到那张明信片，这事就蒙混过去了。”

“明信片？”

“是风景明信片，上面是帝国大厦的图画。”

“谁寄的？”

“匿名。”

“从哪儿寄出的？”

“纽约。”

“让我看看。”

“锁起来了，以免出现什么麻烦。你不想制造麻烦，对吧？”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让你把整件事忘掉。我们会把这件事搁置起来，忘掉它——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这不是件轻易忘得掉的事情。”

“见鬼！我的意思是只需要你把嘴绷住——别给我们添麻烦。这是个糟糕的年头。在选举年，任何人都会深挖任何事的。”

我合上亮蓝色封面，把文件夹递还给他。“我不会给你们添任何麻烦的。”

他的牙露了出来，像排列整齐的珍珠。“我早料到了。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我上门拜访过了你。你履历良好——家庭良好。”

“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要知道我理解你的感受。”

“谢谢。我也知道你的感受。凡是能掩盖的东西，就没有存在过。”

“我不想在你生气的时候离开。我从事的是公共关系。我们可以想出解决的办法。奖学金或者类似的——正当体面的东西。”

“难不成罪恶还能通过罢工来涨工资？不了，请你现在离开——求你了！”

“我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我确信你可以。”

我请他出去，然后重新坐下，关上灯，坐在那里静听我的屋子。它像一颗心脏在怦怦跳动，或许就是我的心脏，还有这座窸窣作响的老房子。我想到橱柜那里，把护身宝握在手中——已经起身去拿了。

我听到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接着是一匹受惊小马的轻微嘶鸣，大厅里传来快速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我的鞋在楼梯上呱唧着。走进艾琳的房间，打开灯。她蜷缩在被单下，头埋在枕头下面。我试着拿掉枕头，她紧紧抓住不放，我只好猛地把它扯开。鲜血正从她的嘴角流下来。

“我在浴室滑倒了。”

“哦。伤得重吗？”

“不重。”

“也就是说，不用我管了。”

“我当初并没想让他进监狱。”

艾伦坐在床边，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平角内裤。他的眼睛——它们使我想起墙角的老鼠，准备好与扫帚决一死战。

“该死的告密小人！”

“你都听到了？”

“我听到那个该死的告密者做了什么。”

“你没听到你自己做了什么？”

被追急的老鼠开始进攻。“谁关心啊？每个人都如此。这是拿到脆饼干的方法。”

“你相信这个？”

“你没看报纸吗？每个人都要爬到最顶端——去看报纸呀。你还想感觉神圣的话，就去看看报纸。我打赌你年轻的时候也把什么攫为己有过，因为大家都这么做。我才不会为大家背黑锅呢。我什么也不在乎，除了那个该死的告密者！”

玛丽不太容易被惊醒，但此时也醒了。或许她就没睡着。她在艾琳的房间里，坐在床边。街灯把她照得很清楚，树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着。她像块岩石，一块矗立在湍急潮流中的花岗岩。的确如此。她像脚链一样坚硬，不为所动，不屈不挠，并且安然无恙。

“你不上床睡吗，伊森？”

可见她一直在听。

“现在还不睡，亲爱的。”

“你又要出去吗？”

“对……去走走。”

“你需要睡觉。还下雨呢。你一定得出去？”

“是的。有个地方，我必须得去。”

“穿上雨衣。先前你忘了。”

“好的，亲爱的。”

我此刻没吻她。她旁边有个蜷缩着蒙在被单下的身体，我没法吻她。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摸了摸她的脸，她确实像镣铐一样坚硬。

我到浴室去，取了一盒刀片出来。

我来到大厅，伸手去壁橱拿玛丽嘱咐过的雨衣，这时我听到拖着脚急速奔跑着冲进来的声音。艾琳扑到我身上，哼哼着在抽噎。她把流血的鼻子埋在我胸口，双臂紧紧抱住我的双肘。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发抖。

我抓住她的额发，让她扬起脸，对着大厅的夜灯。

“带我一起走吧。”

“傻瓜，我不能。但如果你到厨房来，我给你洗洗脸。”

“带我一起走吧。你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呢，好孩子？我当然会回来的。我总是会回来的。你上去睡觉休息。然后就会好起来的。”

“你不带我一起？”

“我要去的地方，他们不让你进。你想穿着睡衣站在外面？”

“你不能。”

她又紧抓住我，两只手抚摸拍打着我的胳膊和身体侧面，把拳头伸进我的侧边口袋里。我害怕她会发现那些刀片。她一直都是一个喜欢摸摸人、拍拍人、给人带来惊喜的小姑娘。突然，她放开我，昂着头往后站了站，眼睛平视，没有一滴眼泪。我吻了吻她肮脏的小脸颊，嘴唇碰到了变干的血迹。然后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不愿带着手杖吗？”

“不，艾琳。今晚不带了。上床去，亲爱的。上床睡觉。”

我匆匆逃离了。我想我是急于逃离她，逃离玛丽。我能听到玛丽不急不慢下楼的脚步声。

第二十二章

潮水在上涨。我费劲地蹚着海湾里温暖的海水，艰难地攀到我的“地方”。一股浪潮在入口处缓缓地涌进涌出，穿过我的裤子流动着。我裤子后袋里胖胖的皮夹鼓胀起来，咯着我的屁股，然后海水把它浸透后又在我身体的重压下变薄了。夏日海洋里到处挤满了醋栗大小的小水母，摆动着触须和刺胞。当它们被冲到我的双腿和小肚子时，我感到它们像小火花一样叮咬着我，海浪在那个“地方”缓缓地吸进呼出。此刻雨水只是薄薄的迷雾，它聚拢起所有的星星和镇上的灯，然后把它们均匀地散布出去——呈现出暗淡的灰蓝色光泽。我能望见第三块岩石。但从那个“地方”看去，那块岩石不能和美人阿黛尔号龙骨沉没地点之上的海岬连成一线。一股更强大的海浪使我的腿浮起来，感到它们自由地脱离了我的身体。一阵风不知从何处猛地刮起，像驱赶羊群一样把迷雾驱散。然后我看到了一颗星星，迟迟升起，升至天际时已太迟了。某种船突突地驶来，从它缓慢、庄严的马达声判断，是一艘帆船。我能望见它的桅灯闪耀在参差不齐的防波堤顶部，但它的红绿灯太低了，不在我的视线之内。

在水母的毒刺下，我的皮肤像在灼烧。我听到锚投入水中，桅灯熄灭了。

马鲁洛的灯光还亮着，老船长的灯光和黛博拉姑婆的灯光也在亮着。

那种说法是不对的，说什么有一种光的聚合，有一种世界篝火。每个人都携带着他自己的光，他的孤独之光。

一群沙沙作响的觅食小鱼沿着海岸轻快地游过去了。

我的灯光已经熄灭。没有什么东西能比灯芯更黑。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我想回家——不，不是回家，是到家的彼岸，那里是给予灯火的地方。

当一束光熄灭之后，周围会比没有光之前更黑暗。世上充满了黑暗的遗弃物。更好的做法——古罗马的马鲁利可能知道——一个体面、光荣的退隐时刻来到，没有戏剧夸张，也不是为了惩罚自己或家人，只是作别，一个温暖的沐浴和一条割开的静脉，即一片温暖的海洋和一枚刀片。

涨潮的海浪向那个“地方”汹涌袭来，托起了我的双腿和臀部，把它们抛掷一旁，把我折叠好的湿雨衣卷走了。

我半个臀部着力，滚动着把手伸进侧边口袋去摸刀片，然后触碰到一团笨重的东西。我诧异地记起那个光的携带者抚摸和轻拍的双手。它一时在我的湿口袋里掏不出来。然后在我手中，它把那儿的每一丝光线都聚拢来，呈现出红色——深红色。

一阵猛烈的海浪把我推向“地方”的最里端。海的节拍加快了。我必须与海水搏击，才能出去，我必须得出去。我连滚带爬，击打着深及胸口的激浪，而急速的波浪又把我推向老旧的防堤波。

我得回去——得把护身宝交还给它的新主人。

否则，另一束光也会熄灭。

附录

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

约翰·斯坦贝克，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出生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萨利纳斯市，邻近肥沃的萨利纳斯谷地，离太平洋海岸只有几里远。这个地点成为他的许多描写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作品背景。他是在中等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但他仍与这个多种经营地区里的工人家庭处于平等地位。在斯坦福大学念书时，他必须经常去农场做工挣钱。他没有毕业就离开了斯坦福大学，于1925年前往纽约当一名自由作家。经历了几年痛苦的奋斗，他返回加利福尼亚，在海边一幢孤独的小屋里安了家。在那里，他继续写作。

在1935年以前，他已经写了几本书，但他是以这年的《煎饼坪》一炮打响而出名的。他向读者提供了一群珀萨诺斯人（西班牙人、印第安人和白人的混血儿）的有趣好笑的故事。他们是些游离社会的人，在狂欢宴乐时，简直是亚瑟王圆桌骑士的漫画化。据说，美国当时弥漫着阴郁的沮丧情绪，这部作品成了一帖受人欢迎的解毒剂。这回轮到斯坦贝克笑了。

但他无意成为一个不得罪人的安慰者和逗乐者。他选择的主题是严肃的和揭露性的，例如他在长篇小说《胜负未决》（1936）中刻画加利福尼亚果树和棉花种植园里艰苦的罢工斗争。在这些年中，他的文学风格的力量稳步增长。《人鼠之间》（1937）是一部中篇杰作，讲述莱尼的故事：这位力大无比的低能儿，完全是出于柔情，却掐死一切落入他手中的生物。接着是那些无与伦比的短篇小说，汇集在《长谷》（1938）中。这一切为他的伟大作品《愤怒的葡萄》（1939）铺平了道路。这是一部史诗式的叙事作品，斯坦贝克的名声主要与它相连。这部作品讲述一群人由于失业和当局滥用权力，被迫从俄克拉荷马向加利福尼亚迁徙。美国社会史上这段悲剧性插曲激发了斯坦贝克的灵感，他生动地描写了一个农民及其家庭为了寻找一个新家所经历的漫长而伤心的流浪生活。

在这篇简短的授奖词里，不可能充分介绍斯坦贝克此后的每部作品。如果批评家时不时地似乎注意到某些力量减弱的迹象，某些可能表明生命力衰退的重复的迹象，斯坦贝克以去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烦恼的冬天》（1961），彻底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在这部作品中，他达到了《愤怒的葡萄》树立的同样标准。他再次坚持他作为一个独立的真理阐释者的立场，以一种不偏不倚的直觉，面对真正的美国，无论是好是坏。

在这部新近的小说中，主人公是一位生活每况愈下的家庭主人。他从战场退役后，事事遭逢挫折，最后在他先辈的新英格兰镇上当了一名杂货店店员。他为人诚实，从不无故抱怨。他不断受到那些发财致富手段的诱惑。然而，这些手段既要求精明头脑，又要求冷酷心肠，他无法将这些东西汇集一身而不丧失他的完整人格。他的敏感的良心像一面闪烁的多棱镜，生动地呈现出与国计民生息息相关的全部问题。这部作品没有为此进行任何理论推断，而是运用具体的，甚至是琐屑的日常生活场面。尽管如此，这些描写令人信服，具有斯坦贝克生动活泼的现实主义笔触的全部魅力。即使他注重事实，仍然有一种围绕生和死这个永恒主题进行幻想和思索的和声。

斯坦贝克最近的一部作品记叙他三个月里漫游美国四十个州的经历（《查利偕游记》，1962）。他驾驶一辆小卡车旅行，车上配有一间小房子，他在里面睡觉和存放生活必需品。他微服而行，唯一的伙伴是一条黑毛狮子狗。我们在这里看到他是一位富有经验的观察家和说理者。他令人钦佩地对地方风貌作了系列考察，重新发现他的国家和人民。这部作品采用灵活自由的笔法，也是一部有力的社会批评著作。这位驾驶“驽骍难得”（他给他的卡车起的名字）的旅行家略微显示出颂古非今的倾向，虽然十分明显，但是他警惕堕入魔道。当他看到推土机铲平西雅图葱翠的森林，以便疯狂地扩建住宅区和摩天楼时，他说道：“我感到惊讶，为什么进步常常看似毁灭。”无论如何，这是一种最切合时势的思考，在美国之外也完全适用。

在已经获得这个奖金的现代美国文学大师中——从辛克莱·路易斯到欧内斯特·海明威——斯坦贝克更加坚守自己的立场，在地位和成就上独立不羁。他具有一种冷峻的幽默气质，这在一定程度上补救了他的经常是残酷和粗野的主题。他的同情心始终赋予被压迫者，赋予不合时宜者和不幸者。他喜欢将纯朴的生活欢乐与残忍的、玩世不恭的金钱欲相对照。但是，我们也从他身上，从他对自然，对耕地、荒地、山岭和海岸的炽烈感情中，发现美国人的性格。人类世界里里外外的这一切是斯坦贝克取之不竭的灵感源泉。

瑞典学院授予约翰·斯坦贝克这份奖金，以表彰他“通过现实主义的富于想象的创作，表现出富于同情的幽默和对社会的敏锐的观察”。

亲爱的斯坦贝克先生，你对于瑞典公众，一如你对于你本国和全世界的公众，不是陌生人。你以你最杰出的作品，已经成为友善和博爱的导师、人类价值的卫士。这完全符合诺贝尔奖的本意。为表达瑞典学院的祝贺，我现在请你从国王陛下手中接受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金。

（黄宝生　译）

约翰·斯坦贝克受奖演说

感谢瑞典学院发现我的工作配受这份最高荣誉。

我内心或许怀疑我比我敬重的其他文学家更配接受诺贝尔奖，但无疑我为我本人获得它而感到高兴和骄傲。

按照惯例，这份奖金的获得者应该就文学的性质和方向发表个人的或学者式的评论。然而，在这个特殊时刻，我认为最好还是考虑一下作家的崇高义务和责任。

诺贝尔奖和我站立的这个地方深孚众望，迫使我不像一只谢恩致歉的小耗子那样叽叽吱吱，而是满怀对我的职业和历代从事这项职业的优秀匠师的骄傲感，像一头狮子那样发出吼声。

那些苍白无力而冷峻苛刻的教士在空虚的教堂里诵唱连祷文，文学不由他们传播。文学也不是供那些隐居修道院的上帝选民，那些缺乏热量、绝望无聊的托钵僧消遣的游戏。

文学像言语一样古老。它产生于人类对它的需要。除了变得更加需要，它别无变化。

诵唱诗人、吟游诗人和作家并不互相隔绝和排斥。从一开始，他们的功能，他们的义务，他们的责任，都已由我们人类作出规定。

人类一直在通过一个灰暗、荒凉的混乱时代。我的伟大的前驱威廉·福克纳在这里讲话时，称它为普遍恐惧的悲剧：它如此持久，以致不再存在精神的问题，唯独自我搏斗的人心才似乎值得一写。

福克纳比大多数人更了解人的力量和人的弱点。他知道，认识和解决这种恐惧是作家存在的主要理由。

这不是新发明。古代的作家使命没有改变。作家有责任揭露我们许多沉痛的错误和失败，把我们阴暗凶险的梦打捞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利于改善。

而且，作家受委托宣示和称颂人类既有的心灵和精神的伟大能力，面对失败不气馁的能力，勇敢、怜悯和爱的能力。在与软弱和绝望进行的漫长战争中，这些是希望和竞争的光辉旗帜。

我认为，一个作家如不满怀激情，相信人有可能达到完美，那他既无献身文学的精神，也无列入文学队伍的资格。

我们处在认识和操纵物质世界某些危险因素的长河中，目前的普遍恐惧产生于这一长河的先头浪潮。

确实，其他层次的理解力尚未追上这一伟大步伐，但没有理由猜测它们不能或不会迎头赶上。事实上，对此作出肯定的回答，正是作家的责任。

人类经历了漫长的光荣历史，坚定地抵御自然的敌人，有时几乎面对不可逆转的失败和灭绝。在我们有可能取得最伟大胜利的前夕，如果放弃阵地，那是怯懦和愚蠢的行为。

可以理解，我一直在读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传记，书上说他是个孤寂的、富有思想的人。他成功地释放了炸药的能量。这些能量可以造福，可以作恶，但它们不会选择，不受良心或判断力支配。

诺贝尔看到他的发明被人滥用，造成残酷、血腥的后果。他甚至可能预见到他的研究的最终结果通向极端的暴力，通向彻底的毁灭。有些人说他变得玩世不恭，但我不相信。我认为他竭力想发明一种控制物，一种安全阀。我认为他最终在人的头脑和人的精神中找到了它。在我看来，他的想法清晰地展示在这些奖金的类目中。

它们用于不断拓展对人类及其世界的认识，用于理解和交流，而这正是文学的功能。它们还用于展示高于其他一切的和平的能力。

在他死后不足半个世纪中，自然之门已被打开，选择的重负可怕地落到我们肩上。

我们已经夺取了许多曾经归于上帝的权力。

满怀恐惧，毫无准备，我们已经僭取了全世界所有生物的生杀大权。

危险、光荣和选择最终取决于人。人是否能达到完美，考验就在眼前。

已经取得上帝般的权力，我们只能从自身中寻找以往向神祈求的责任和智慧。

人本身成了我们最大的危险和唯一的希望。

因此，在今天，使徒圣约翰的话完全可以译成这样：最终是言词，言词是人，言词与人同在。

（黄宝生　译）

生平年表

1902年　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的萨利纳斯市。父亲约翰·恩斯特·斯坦贝克内战后迁居西部，经营面粉厂，并担任蒙持里县政府会计多年；母亲奥莉维·汉密尔顿是小学教师。小斯坦贝克童年读书很多。

1919年　高中毕业，在校时担任班长，假期常去附近牧场当雇工。

1920—1925年　就读于斯坦福大学，但常中断，或去牧场当雇工，或当筑路工人，或在甜菜厂当化学师，同时学习写作。

1925年　离开斯坦福大学，未得学位。去纽约，想当作家。做过工人和记者，作品未获发表。

1926—1929年　回加州，做各种非技术工，一度在塔和湖畔狩猎场当看守，因失职被解雇。继续写作。

1929年　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金杯》，内容为一名海盗怎样成为总督，小说副标题为“海盗亨利·摩根爵士的生平故事”。

1930年　结婚，迁居“太平洋林地”，结识海洋生物学家艾达·里克兹，后成为毕生好友。

1932年　出版长篇小说《天堂牧场》，该书以插曲形式描写加州几家农民的故事。

迁居洛杉矶。

1933年　出版长篇小说《献给一位未知的神》，描写一个家族西迁加州拓荒的故事。

《北美人》发表《小红马》的前两部分。

迁回蒙特里。

1934年　短篇小说《谋害》获欧·亨利奖。

1935年　出版中篇小说《煎饼坪》，小说描写一群流浪汉的生活和友谊。该书获加利福尼亚州俱乐部年度金牌奖。从这本书起，斯坦贝克的作品为评论界所注意。

1936年　出版长篇小说《胜负未决》，小说描写果园的罢工斗争，获加利福尼亚州1936年最佳小说奖。调查萨利纳斯与倍克斯菲尔德地区流浪雇工的生活状况并发表报道。去墨西哥旅行。

1937年　发表中篇小说《人鼠之间》，内容是流浪的农田季节工人生活理想的幻灭。该书马上畅销，为“每月读书会俱乐部”选中；改编成剧本后在纽约上演，深受欢迎，获“纽约戏剧评论社”季度奖。

经纽约赴英国、瑞典和苏联旅行。回国后加入俄克拉荷马农田季节工人西迁的队伍，直到加利福尼亚。

《哈珀氏》发表《小红马》的第三部分。

1938年　出版短篇小说集《长谷》，收入十三篇。

1939年　出版《愤怒的葡萄》，该书以美国经济大恐慌时期为背景，描写中西部各州农民破产、逃荒和斗争。发表后引起轰动，促使政府对农田季节工人生活状况进行调查。

当选为全国艺术与文学院会员。

1940年　《愤怒的葡萄》获普利策奖、“美国畅销书协会奖”和“今日社会服务工作奖”。

与里克兹在加州海湾作水域探险。

去墨西哥为电影《被遗忘的村庄》撰写解说词。

1941年　出版与里克兹合写的专著《柯特兹海》。

1942年　离婚。

出版为空军撰写的著作《投弹》。

出版中篇小说《月亮下去了》，引起争论。改编为剧本在纽约上演后，继续引起争论。《月亮下去了》被译为多种欧洲文字。

1943年　再婚，迁居纽约。

任纽约《先驱论坛报》驻欧记者，在英国、北非、意大利等地撰写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通讯报道。

《月亮下去了》拍摄成电影。

1945年　出版中篇小说《罐头厂街》，写小镇生活，回复到《煎饼坪》的喜剧风格。

再版《小红马》，增第四部分。

1946年　《月亮下去了》获挪威国王哈肯颁赠的“自由十字勋章”。

1947年　出版取材于墨西哥民间传说的中篇小说《珍珠》。初稿原名《世界的珍珠》，刊登于《妇女家庭良友》杂志（1945年第12期）。成书后拍摄成电影。

出版中篇小说《不称心的客车》，写一个任性的司机和各类旅客的表现。

与摄影家罗伯特·卡巴访问苏联。

1948年　入选美国文学研究院。

与卡巴合写的《旅俄日记》出版。

又离婚。艾达·里克兹死于车祸。

1949年　《小红马》改编为电影上映。

1950年　出版中篇小说《烈焰》。

与爱琳·司各脱结婚。

1952年　出版长篇小说《伊甸之东》，写两个家族西迁加州后的变化发展。

1953年　去欧洲为《柯里尔》等杂志撰写各种题材的散文。

自选并出版《约翰·斯坦贝克中篇小说》，收入《煎饼坪》《小红马》《人鼠之间》《月亮下去了》《罐头厂街》《珍珠》等六篇。

1954年　出版中篇小说《甜蜜的星期四》，小说为《罐头厂街》的续编，反映西部小镇的喜剧性生活。后改编为轻歌剧上演。

1957年　出版长篇小说《丕平四世的短命王朝》，副题为“虚构捏造之作”，是以法国为背景的滑稽故事。

1958年　出版战地通讯集《过去有一场战争》。

1961年　出版最后一部长篇小说《烦恼的冬天》。小说系严肃文学作品，以美国东部新英格兰地区为背景，反映战后美国中产阶级精神生活的衰蜕。

1962年　出版环游美国的旅行札记《查利偕游记》，考察战后美国各地区的生活。

12月获诺贝尔文学奖，以表彰他“通过现实主义的、富于想象的创作，表现出富于同情的幽默和对社会的敏锐的观察”。

1964年　获“自由新闻勋章”与“合众国自由勋章”。

1965年　为《每日新闻》撰写专栏，包括越战报道。

1968年　病逝，葬于萨利纳斯。

（董衡巽　辑）

[1]1620年前后，一批反对基督教陈规陋习的英国清教徒乘‘五月花号’帆船到美国马萨诸塞州普利茅斯港登陆，后代世居美国。

[2]美国独立战争之前及期间，北美十三个英属殖民地的代表会议和权力机构。

[3]耶稣受难日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五。

[4]美国俚语。

[5]指因18世纪英国亚当兄弟而得名的古雅建筑。

[6]美国作家赫尔曼·麦尔维尔（1819—1891）的著名小说。

[7]路易斯·蒙巴顿（1900—1979），英国海军元帅，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任东南亚战区最高统帅。

[8]伊桑·艾伦（1738—1789），美国独立战争中的英雄人物。

[9]原文为Aroint，是莎士比亚作品中偶尔出现的罕用词。

[10]古典学者约瑟夫·范廷若斯曾分析，伊森此处哼唱的是斯坦贝克自造的拉丁文，大意为：孤身一人，孤孤单单地祝福一间孤独的房子——阿门。

[11]此处描述的是《圣经·新约·马太福音》中耶稣受死的情景。

[12]出自弥尔顿（1608—1674）的十四行诗《哀失明》的最后一行。

[13]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

[14]原文为意大利语。

[15]古代拉丁作家，编写过历史佚事集。

[16]原文为意大利语。

[17]古犹太语，是耶稣临死前所说的话，意思是‘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何要把我抛弃？’。出自《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15章。

[18]威廉·伦道夫·赫斯特（1863—1951），美国报业巨头。

[19]丹尼尔·韦伯斯特（1782—1852），美国著名政治家。

[20]亨利·克莱（1777—1852），美国政治家和演说家。

[21]亨利·大卫·梭罗（1817—1862），美国作家、哲学家。

[22]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散文家。

[23]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1803—1882），美国思想家、文学家、诗人。

[24]马克·吐温（1835—1910），美国小说家。

[25]斯托尼（Stoney）是斯通沃尔（Stonewall）的昵称。

[26]爱尔兰古代省份之一。

[27]约翰·查理·弗里蒙特（1813—1890），美国军事家、政治家、探险家，1841—1844年在美国西部探险。

[28]中世纪天主教的军事组织。

[29]奥伯利·比亚兹莱（1872—1898），英国插画家。

[30]托马斯·马洛礼（？—1471），英国作家、翻译家，《亚瑟王之死》一书的作者。

[31]18世纪美国独立战争时期著名政治家帕特里克·亨利（1736—1799）的著名演说词。

[32]战时特准捕掠敌方商船的武装民船。

[33]原文为法语。

[34]原文为法语。

[35]原文为法语。

[36]原文为法语。

[37]指曾参加美国独立战争的波兰军人普拉斯基将军（1748—1779）。

[38]日耳曼神话中的黎明女神。

[39]克里斯托弗·雷恩（1632—1723），英国著名建筑师、天文学家，设计修建了五十多座伦敦教堂，是伦敦建筑史上最重要的建筑师之一。

[40]传统基督教三大信经之一。

[41]出自《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二章。

[42]出自《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二章。

[43]1773年，波士顿市民为了抗议英国殖民当局的税收办法，曾潜入英国船只，将运来的茶叶倒入海里，史称“波士顿倾茶事件”。

[44]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

[45]《苏利文法案》是纽约州于1911年开始生效的枪支控制法。

[46]原文为意大利语。

[47]勒达，希腊神话中的斯巴达王后，与化身为天鹅的宙斯相恋。

[48]出自莎士比亚《理查三世》第一场，是主人公上场时的第一句台词。

[49]萨奇·佩吉（1906—1982），美国红极一时的棒球明星。

[50]美国纽约州首府。

[51]意为“蝴蝶”。

[52]美国东部八个名牌大学的共称。

[53]墨西哥近代著名的农民起义领袖。

[54]威廉·威克汉姆（1324—1404），14世纪英国主教，英国著名的贵族学校之一温彻斯特学院的奠基者。

[55]詹姆斯·吉莱斯皮·布莱恩（1830—1893），美国政治家，两次出任国务卿。

[56]一种可供看电视时边看边吃的盒装便餐。

[57]意大利传统喜剧及哑剧中丑角的情人。

[58]《圣经》中记载的一个希伯来人领袖。

[59]二人均为西方传说中能预言未来的女巫。

[60]英国德文郡的一个地方，有囚犯监狱。

[61]西谚，当有人无故打冷颤时常这么说。

[62]美国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

[63]切斯曼是曾因妨碍风化罪被判刑的匪徒，他在狱中所写的自传一度成为畅销书。迪林杰是银行抢劫犯，被宣布为社会‘头号公敌’，后在芝加哥街头被追捕枪杀。

[64]海洋测量中的深度单位。1英寻=1.852米。

[65]法国东南部城市。

[66]美国50年代最大的电视丑闻案。当时的一档电视问答节目为维持收视率，以作弊方式将答案事先透露给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