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与玛格丽特
Author: 米·阿·布尔加科夫
Date: 2017-04-30T16:00:00+00:00

目录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永远不要和来历不明的人攀谈

第二章 本丢·彼拉多
第三章 第七种论证
第四章 追捕
第五章 格里鲍耶朵夫的故事
第六章 精神分裂症，已有言在先
第七章 凶宅
第八章 大夫与诗人的对决
第九章 克洛维耶夫的戏法
第十章 来自雅尔塔的消息
第十一章 伊万的双重人格
第十二章黑暗界魔法及揭秘
第十三章 主人公现身
第十四章 荣耀归于雄鸡！
第十五章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梦
第十六章 行刑
第十七章 心烦意乱的一天
第十八章倒霉的来访者

第二部分
第十九章玛格丽特

第二十章阿扎泽勒的焕颜霜
第二十一章翱翔
第二十二章无幽不烛
第二十三章撒旦的盛大舞会
第二十四章召回大师
第二十五章总督对犹大的救赎
第二十六章掩埋
第二十七章50号公寓的末日
第二十八章克洛维耶夫与河马最后的轶事
第二十九章大师与玛格丽特的命运就此注定
第三十章是时候啦！是时候啦！
第三十一章麻雀山上
第三十二章宽恕与永恒的归宿

大结局

译者后记

第一部分

……汝究竟何许人也？

——吾乃彼神力之部分，恒欲为恶，永司善举。

歌德《浮士德》

第一章 永远不要和来历不明的人攀谈

春天的某日，虽已夕阳西斜，但莫斯科却是少有的酷热。这时，牧首湖畔［1］走来两位男子。第一位身着浅灰色夏季西服，个子矮小，膘肥体壮，秃头，一顶体面的礼帽像馅饼一样托在手里，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却被一副黑色角质框架的超大眼镜盖住。另一位是年轻人，宽宽的肩膀，淡褐色乱蓬蓬的头发，后脑勺歪戴一顶方格子鸭舌帽，穿着格子翻领衬衫，下身是皱巴巴的白裤子，脚上穿着黑色运动鞋。

第一位不是别人，正是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柏辽兹［2］，他是莫斯科几个最主要的文艺工作者联合会之一——简称“社文大师会”［3］的理事会主席，也是一家颇具实力的艺术类杂志的主编。与他同行的年轻人名叫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波内列夫，是一位诗人，经常以“流浪汉”的笔名发表作品［4］。

一走进才刚冒绿芽的椴树荫底下，两位作家便迫不及待地冲向漆得花花绿绿的售货亭，那亭子上写着“啤酒和汽水”。

对了，有必要说一下这个可怕的五月傍晚的第一件怪事。不光售货亭旁边，就连整条与小布龙街平行的林荫路上也见不到一个人影。此刻，仿佛被太阳烤化了的莫斯科，在干燥的尘雾中蔫蔫地倒向花园环路［5］的后方，人们热得连呼吸都没了气力，但竟没有人到椴树下乘凉，也没有人坐到长椅上，整个林荫路空空荡荡。

“我要纳尔赞矿泉水［6］。”柏辽兹说。

“没有纳尔赞。”亭子里的女售货员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很不高兴。

“有啤酒吗？” 流浪汉用嘶哑的嗓音问道。

“啤酒晚一点才会运来。” 女人回答。

“那现在有什么？” 柏辽兹问。

“杏味汽水，不过不是冰的。”女人说。

“好吧，好吧，就是它，就它吧！”

杏味汽水冒出厚厚的泡沫，空气里顿时弥漫出一股理发店的气味。喝完汽水的文学家们马上开始打起嗝来。他们付了钱，坐到一张长椅上，面朝湖水，背对着小布龙街。

就这个时候，发生了第二件怪事，但这件事只和柏辽兹一人有关。他突然不打嗝了，心脏砰然一跳，在某个瞬间消失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儿却又回来了，但仿佛被楔入了一根钝针［7］。不仅如此，柏辽兹还被一种莫名而又强烈的恐惧感笼罩了，以至于想要立刻头也不回地逃离牧首湖。柏辽兹焦虑不安地回头望了望，不明白是什么令他如此害怕。他脸色煞白，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心想：“这是怎么啦？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啊……是心脏出问题了吧……是我劳累过度了吧。真的该丢开手了，让一切都见鬼去吧，我可要去酸水城［8］疗养了……”

正想着，炽热的空气仿佛在他面前凝聚起来，交织出一个透明的、古怪的人形。那人长着小小的脑袋，戴着一顶马夫式的便帽，短小的格子上衣竟也像空气一样是透明的……此人身高足有两米多［9］，但肩膀却很窄，出奇地瘦，而且，请注意，还扮着嘲弄的鬼脸。

柏辽兹这辈子都四平八稳，从不习惯看见不寻常的事物。他的脸顿时变得更加惨白，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想：“这不可能吧！……”

但是，千真万确，这个高个子的透明男人，正双脚离地，在他面前左右摇晃。

这一刻柏辽兹吓得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结束了，幻像消失了，穿格子上衣的男人也不见了，连同插在心里的那根钝针也弹了出来。

“呸！见鬼了！”主编大声说，“你知道吧，伊万，我刚才差点中暑了！甚至出现了幻觉。”他勉强一笑，但眼神却仍惊惶不定，双手还在颤抖。

不过他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一挥手帕，打起精神说：“嗯，总算好了……” 接着便继续谈论那个被杏味汽水打断了的话题。

后来人们才得以知晓，那是一场有关基督耶稣的谈话。原来，主编曾邀约诗人为下期杂志创作一首反宗教题材的长诗。这首长诗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果然很快就完成了，但很遗憾，主编却一点都不满意。尽管流浪汉在自己的诗作里把主人公基督耶稣描绘得极为阴暗，但是主编仍认为全诗必须重写。于是，为了强调诗人犯下的主要错误，主编给他开了一堂关于基督耶稣的讲座。很难说流浪汉究竟为什么没有写好，也许是因为他有天赋却表达能力不强，或者他对所写作的题材根本就一无所知。不管怎样，他笔下的耶稣虽然不讨人喜欢，却是个活生生的形象。而柏辽兹就是要向诗人证明，耶稣是好是坏并不重要，关键问题在于世上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耶稣这样一个人，所有关于耶稣的故事纯属简单的虚构和再平常不过的迷信。

应该说，主编是个博览群书之人，谈话中他非常巧妙地引征了古代著名历史学家，比如亚历山大城的斐洛［10］，和修养极高的优素福·弗拉维［11］。因为他们就始终对耶稣的存在只字未提。展现博学的同时，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还顺带告诉诗人，著名的塔西佗《编年史》［12］第15卷第44章中讲述耶稣受刑的那部分内容，也是后人伪纂的增补。

主编所说的一切对诗人来说是闻所未闻的，他专心倾听的同时，一双机敏的绿眼睛紧盯着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只不过他偶尔会打嗝，所以暗自咒骂着该死的杏味汽水。

柏辽兹接着说：“所有东方宗教流派按例都有贞女生育神子的说法。所以，基督徒只是毫无创意地用同样的手法，塑造了一个属于他们的、本不存在的耶稣。这才是必须掌握的要点……”

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上空回荡着柏辽兹的男高音，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越来越驶入了玄奥。这种玄奥，只有那些饱学之士才能驶入，且不至于断送性命。而诗人却越听越兴致盎然，受益匪浅。他听到了埃及祥神、天地之子奥西里斯［13］的故事，知道了腓尼基人有个法姆斯神［14］，了解了马尔杜克［15］，甚至获悉了从前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曾敬拜过一位不太出名的、残酷的威济洛波特利神［16］。

而就在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向诗人讲述阿兹特克人如何用面团为威济洛波特利神塑像的当口，林荫道上出现了第一个人影。

直到后来，应该说，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各相关机构才提供了关于此人长相的报告。但这些报告的核对结果令人瞠目结舌。有报告说，此人个子矮小，镶金牙，右腿瘸。也有报告说，此人身材伟岸，戴白金牙套，左腿瘸。另有报告则言简意赅地表示，此人没有任何显著特征。

不得不承认，这些报告没有一份能派上用场。

然而最初的情形是这样的：被描述人根本没有瘸腿，既不是矮个子，也算不上伟岸，只是长得略高而已。至于牙齿，他左侧戴着白金牙套，右侧则镶着金牙。一身价格不菲的灰色西服，穿着进口皮鞋，颜色和西服很搭调。及耳的灰色软帽歪戴着，腋下夹一根手杖，手杖黑粗的柄端被雕成一个狮子狗头［17］。此人看上去四十出头，嘴角略显歪斜，胡子刮得很干净，一头黑发。他的右眼黑亮，而左眼却不知为什么闪着绿光。两道黑眉，一高一低。总而言之，这是个外国人。

走过主编和诗人坐着的长椅时，外国人斜眼瞅了瞅他们，随即停下脚步，竟在距离两位朋友不远的相邻长椅上坐了下来。

“德国人吧。”柏辽兹心想。

“是英国人。” 流浪汉心想。“看，还戴着手套，也不嫌热。”

那外国人扫视了一下湖畔的高楼，显然他是初来乍到，对这个地方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把眼光停留在高楼的顶层，注视着被玻璃窗折射得七零八落的太阳，而那灿烂夺目的余晖正渐渐地远离这位主编大人，即将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随后，他目光下移，看了看低层的玻璃窗，那里已经因黄昏的逼近而显得阴暗。他似乎冲着什么宽厚地笑了笑，眯缝起眼睛，两手搭住手杖的柄端，又把下巴贴靠在手背上。

“你啊，伊万，” 柏辽兹继续说，“有些地方你写得很好，很有讽刺性，比如关于上帝的儿子耶稣降生那部分，但关键是在耶稣之前就诞生过好几个上帝之子，比如弗里吉亚的阿提斯［18］，简而言之，这些人，包括耶稣，没有人降生过，也没有人存在过。所以你必须证明耶稣降生是荒谬的传闻，而不是去描写耶稣降生，或是占星家［19］来访等等。不然照你这么写下去，就好像耶稣真的诞生过似的！……”

饱受打嗝之苦的流浪汉这时候屏住了呼吸，想要把嗝憋回去，却打出了一个更响亮更难受的嗝。而此时柏辽兹也中断了自己的大论，因为那外国人冷不丁站起身，朝作家们走来。

他们吃惊地看着他。

“请二位原谅，”来人开口说话时带着外国口音，却没有把单词念错，“虽然我们素昧平生，多有冒犯……但我对两位的高论实在很感兴趣……”

他彬彬有礼地摘下软帽，两位朋友也只好欠身鞠躬还礼。

“嗯，他更像是个法国人……” 柏辽兹私下琢磨。

“兴许是波兰人吧？” 流浪汉心想。

这里必须做个补充说明，就在那外国人刚开始搭腔的时候，诗人就觉得他很讨厌，而柏辽兹多半则是喜欢上他了，倒也不能说是喜欢，嗯……怎么说呢……应该说是感兴趣吧。

“能允许我坐下吗？”外国人恭敬地请求，两位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外国人在他们中间利落地坐下，立即打开了话匣子。

“如果我没有听错，你们在谈论说耶稣没有在世上存在过？”外国人用闪着绿光的左眼盯向柏辽兹。

“对，您没有听错，”柏辽兹客气地回答，“我正是这么说的。”

“哈，太有意思了！”外国人大声说。

流浪汉皱起眉头，暗自心想：“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您也同意您朋友的观点吗？”来历不明者侧身转向右边问流浪汉。

“百分之一百！” 流浪汉直言不讳，他向来用词别出心裁而又形象。

“太妙了！”这个不速之客大声惊叹，随后又不知为何，贼眉鼠眼地四下望了望，压低了本来就很低沉的嗓门说：“很抱歉，可能我过分纠缠，但据我的理解，别的姑且不论，你们是否还不信上帝？”他的眼神变得惊慌起来，又说：“我发誓，我谁也不告诉。”

“不错，我们不信上帝，” 柏辽兹看到外国游客的惊慌，他微微一笑，“但是这个话题完全可以随意谈论。”

外国人把身子往椅背上一仰，因为好奇的缘故，甚至轻声尖叫起来：

“你们——是无神论者吗？！”

“没错，我们是无神论者。”柏辽兹微笑着回答，而流浪汉却在气鼓鼓地想：“这外国佬，简直没完没了了！”

“噢，真是太好了！”惊讶不已的外国人大声说，左右转动着脑袋，看看这位，又瞅瞅那位。

“在我们国家，无神论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惊讶，”柏辽兹的语气像外交家一样谦恭，“我国大多数人民早就自觉地拒绝相信关于上帝的奇谈了。”

这时，外国人做出了一个荒唐的举动：他站起身，握了握目瞪口呆的主编的手，还来了这么一句：

“请允许我向您表示由衷的感谢！”

“您为什么要感谢他？” 流浪汉眨巴着眼睛问。

“感谢他告诉我这个非常重要的见证，作为一个游历人士，我对此兴趣十足。”这个外国怪人意味深长地抬起一根手指解释道。

看来这个重要的见证的确让游客印象深刻，他惊恐不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房屋，似乎生怕每个窗口都会冒出一个无神论者。

“不，他肯定不是英国人……”柏辽兹心想，而流浪汉却又一次皱起了眉头，思忖着：“他哪儿学的一口流利的俄语呢，真有意思！”

外国游客不安地沉思了片刻，说：“那么请问，那些关于上帝存在的论证又怎么解释呢？我们知道，这类论证有五种［20］之多呢？”

“没办法！” 柏辽兹深表遗憾地回答：“没有一种论证是有价值的，人们早就把这些论证束之高阁了。您也该同意吧，在理智的领域里不可能有任何关于上帝存在的论证。”

“精彩！” 外国人惊叹道，“高论！您的这种论调简直就是那个悲天悯人的老家伙伊曼努尔［21］再世。可笑的是，他推翻了所有五种论证后，又像自我嘲讽一样建立起他自己的第六种论证！”

学识渊博的主编委婉地笑了笑，随即反驳道：“康德的论证嘛，也没有什么说服力。席勒［22］的话就不无道理，他认为康德对这个问题的推论只能说服奴隶，而施特劳斯［23］对他的论证更是付诸一笑。”

柏辽兹嘴上夸夸其谈，心里却在琢磨：“这人，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他的俄语说得那么好？”

“康德这样的人，宣扬这种论证，就该抓起来判他三年，关到索罗夫基去［24］！”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冷不丁在一旁插了一句。

“伊万！” 柏辽兹窘迫不已，小声制止了他。

但是把康德发配到索罗夫基去的建议非但没有令外国人感到意外，反而让他兴奋不已。

“正是，正是，”他叫了起来，盯住柏辽兹的绿眼睛灼灼闪亮，“就该让他去那里！我在跟他一起用早餐的时候就告诉过他：‘教授，想出这些另类的玩意儿是您的权利！也许够聪明，但实在是晦涩难懂啊。人们会取笑您的。’”

柏辽兹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心想：“一起用早餐……告诉康德？……他这是编的哪一出啊？”

但外国人压根没有因为柏辽兹的惊骇而感到丝毫尴尬，他冲着诗人继续往下说：“但是，把他发配到索罗夫基怕是办不到了，因为他已经在某个比索罗夫基远得多的地方待了一百多年了，请您务必相信我，把他从那里弄出来是万万不能够了!”

“太可惜了！”诗人挑衅般地回应。

“我也深感遗憾！”来历不明者表示赞同，接着眨了眨眼睛继续说：“但我还是有个问题没想通：如果没有上帝，那么请问是谁掌管人类的命运，又是谁掌管着大地上的万物章法呢？”

“人的命运自己掌管［25］。”流浪汉气冲冲抢着回答，虽然说实话，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过。

“谬矣，”不明来历的人不慌不忙地说，“掌管，至少也应该有个精确的计划，而且还得多少有个像样的期限吧。再请问，人类非但没有可能制定一个可笑的短期计划，嗯，哪怕就是一千年吧，而且还无法保证自己明天的事情，那人类又怎么能掌管呢？事实上，”这时候，不明来历者又转向了柏辽兹，“就拿您来说，请想象一下，您刚开始掌管、支配别人或自己，怎么说呢，感觉还挺顺手的时候，突然，咳……咳……得了肺癌……”说到这里，外国人竟甜甜地笑了起来，仿佛关于肺癌的想法令他非常满意，“嗯，肺癌，”他像猫一样眯起眼睛，重复了一遍这个刺耳的词，“于是您的掌管就到此为止了！除了您自己的命运外，再也无暇顾及其他人的事情。亲人们开始哄骗您，您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于是四处求医，还会求助江湖术士，甚至去找女巫。但您心里清楚，无论医生、术士还是女巫，一概爱莫能助。然后悲剧的结局就发生了：不久前还自诩有能力掌管什么的人，却一动不动躺在了木头箱子里，周围的人眼看着此人已经毫无生还的希望，就把他送进火炉焚烧了。情况甚至会更糟：那人刚刚还在打算去酸水城，”这一次，外国人盯着柏辽兹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小事一桩，却没法办到了，因为不知怎么搞的——他会突然滑倒，被有轨电车碾死了！您说说，难道有人会愿意如此掌管自己的命运吗？如果说，这完全是另有其人在掌管他，是不是更确切？”［26］说到这里，陌生人诡异地哈哈大笑起来。

柏辽兹专注地听着关于肺癌和有轨电车的丧气话，一种不祥的感觉令他不安。“他不是外国人，他不是外国人！” 他想，“这绝对是个怪胎……不过，他到底是谁呢？”

“我看您是想抽烟了吧？”来历不明者突如其来地转向流浪汉问道，“您喜欢什么牌子的？”

“您随身带着好几种牌子的烟吗？”诗人脸色阴沉，而且他带的烟卷的确刚好抽完了。

“您喜欢什么牌子的？” 来历不明者重复问了一次。

“好啊，那就来一支‘我们的牌子’［27］吧！”流浪汉恶狠狠地回答。

陌生人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把它递给流浪汉：“‘我们的牌子’。”

令主编和诗人大惊失色的，与其说烟盒里装的刚巧是“我们的牌子”香烟，不如说是那烟盒本身。那是一个超大的纯金烟盒，打开烟盒的时候，翻盖上镶着的一颗三角形钻石［28］闪过一道蓝白色的光。

此刻，两位文学家心里想的又不一样了。柏辽兹：“不对，还是外国人！” 而流浪汉：“这才是见鬼了呢！啊？”

诗人和烟盒的主人各自抽起了烟，而不吸烟的柏辽兹则拒绝了。

柏辽兹心里有了打算：“该这么反驳他，的确，人皆有一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关键在于……”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外国人却先开腔了：

“是啊，人皆有一死，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有时候人会出其不意地死去，这才有意思呢！人甚至无法预知他今天晚上能做什么。”

“这种说法好荒唐……” 柏辽兹心里想着，反驳道：“嗯，这么说未免夸张了点。我今晚会做什么，心里多少有数。当然啦，如果走在布龙街上，有块砖头砸中我的头……”

“砖头是不会有的了，”来历不明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也永远不会砸到任何人头上。包括您，请您相信，砖头绝不会给您造成威胁。您会有另一种死法。”

柏辽兹意识到自己的确卷入了一场荒唐的对话，他不由自主地挖苦起对方来：“难道您知道我会怎么死？您能告诉我吗？”

“乐意效劳。”陌生人回答。随之打量起柏辽兹，就像要为他量裁一件西服，唇齿微翕，似在喃喃自语：“子、丑……水星居丑宫……月遁……巳宫——凶……晚——午宫……”［29］——他旋即兴高采烈地大声宣布：“您会被砍掉脑袋！”

流浪汉吓得魂飞魄散，气急败坏地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放肆的外国人，但柏辽兹却轻蔑地一笑，问：

“谁干的呢？敌人吗？武装干涉分子吗？”

“都不是，”对方回答，“是一个俄罗斯妇女，共青团员。”

“呵呵……”柏辽兹被陌生人的无理取闹激怒了，他闷哼着说，“这个嘛，抱歉，不大可能。”

“请原谅，” 外国人回答说，“但事实如此。对了，如果不保密的话，能否告诉我，今晚您打算做些什么？”

“不保密。我现在打算回花园路的家，晚上十点还要去‘社文大师会’，我得去那里主持座谈会。”

“不行啦，这些事情都办不到了。”外国人不容置疑地反驳。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外国人抬起眯缝着的眼睛看了看天，正有几只黑色的鸟儿，似乎感受到了夜晚的凉意，从空中划过，“这是因为，安奴什卡［30］已经买了葵花籽油，不光买了，而且还洒了。所以座谈会开不成了。”

此刻，由于心知肚明的原因，椴树下谁都不说话了。

“抱歉，” 过了一会儿，柏辽兹开口了，他盯住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外国人，“葵花籽油和这事情有什么关系……安奴什卡又是谁？”

“葵花籽油么，我告诉您是什么关系，”流浪汉突然发话了，他显然已经决定向这个不速之客宣战，“这位先生，您以前没在精神病院待过吧？”

“伊万！……”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小声喝止。

但外国人非但一点不生气，还快活地大笑起来。

“待过，当然待过，还不止一次！”他笑着大叫起来，冷峻的眼神却没有离开诗人，“我哪儿没待过！只可惜，我没闲工夫问教授，什么叫作精神分裂症。所以，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您只好自己去问他了！”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您饶了我吧，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您的大名谁人不晓？”说到这里，外国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昨天的《文艺报》，伊万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被登在头版的照片，照片底下是自己的诗作。看到这荣誉和名望的证明，昨天还洋洋自得的他，现在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对不起，” 他脸色阴沉，“您能稍等片刻吗？我想和同伴单独说句话。”

“噢，请便！” 来历不明者叫道，“坐在椴树下很舒服，我呢，我也不着急去哪儿。”

“米沙［31］，你听我说，” 诗人把柏辽兹拉到一边，悄声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游客，他是个间谍。他一准是个俄罗斯移民，现在回国了。你问他要证件看看，不然他就跑了……”

“你真这么想的？”柏辽兹紧张地小声问道，心里想：“他说得有道理啊！”

“你一定要相信我，”诗人对他耳语的时候喘着粗气，“这家伙装疯卖傻，就是为了套话。你听见没，他俄语讲得那么好，”诗人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注视着来历不明者，担心他会逃走，“我们去把他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于是诗人拉着柏辽兹的胳膊朝长椅走去。

陌生人此刻却没有坐着，而是站在长椅旁，手里拿着一本暗灰色硬皮册子，一个厚厚的上等纸质的信封，还有一张名片。

“请两位原谅，我们的辩论太激烈了，竟忘了向两位做自我介绍。这是我的名片、护照和来莫斯科担任顾问的邀请函。”来历不明者言之凿凿，锐利的眼神直刺两位文学家。

这样一来，两位倒反而窘迫起来。柏辽兹心想：“见鬼，他都听见了。” 他急忙做了个礼节性的手势，表示没有必要出示文件。就在外国人把文件塞给主编的当口，诗人瞥见了名片上用外文书写的“教授”二字，还有姓氏的第一个字母，是个叠印的“V”。

“非常荣幸。”主编尴尬地嘟哝道，而外国人此刻又把文件藏进了口袋。

三人的关系就这样恢复了，于是又同在长椅上坐下。

“教授，您是被邀请来担任顾问吗？”柏辽兹问。

“对，顾问。”

“您，是德国人吗？” 流浪汉问。

“我吗？……”教授反问了一句，突然陷入了沉思。“嗯，算是德国人吧……”他说。

“您的俄语讲得真棒。” 流浪汉赞道。

“噢，我大体上算是个语言通吧，熟悉好多种语言。”教授回答。

“那您的专业是什么呢？” 柏辽兹问。

“我是从事黑暗界魔法的专家。”

“又来了！”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脑子里一阵晕眩。

“那……请您来是搞这一专业的吗？”他欲言又止地问。

“没错，就是来搞专业的，” 教授承认，接着解释说，“这里的国家图书馆发现了一批手稿，据信是十世纪赫伯特·阿夫里拉克斯基巫师［32］的手迹，所以要求我来研究。在这方面，我是世上唯一的专家了。”

“啊——啊! 那您是历史学家了？”柏辽兹疑虑顿消，恭恭敬敬地问道。

“我是历史学家。” 学者再次确认，却又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今晚在牧首湖畔，就会发生一段有趣的历史！”

主编和诗人又一次惊得目瞪口呆，教授却示意他俩凑近些，等两位附耳靠近的时候，他小声说：

“你们要记住，耶稣存在过。”

“教授，不瞒您说，” 柏辽兹强笑着回答，“我们尊重您学识渊博，但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坚持另一种观点。”

“完全不需要任何观点！”古怪的教授回答，“他就是存在过，仅此而已。”

“那也总该有个证明吧……” 柏辽兹开始抗辩。

“不需要任何证明，” 教授回答，他的音调不高，而且外国口音不知怎么已经消失了，“一切都很简单：他披着白色斗篷……”

注释

［1］牧首湖。牧首即宗主教（拉丁文：Patriarcha），在东正教方面按习惯翻译为牧首，是早期基督教在一些主要城市如罗马、君士坦丁堡、耶路撒冷、亚历山大和安条克的主教的称号。宗主教的威望和权力比一般的主教要高。牧首湖是莫斯科市内一个开放式的小公园，内有水池。1924年，苏维埃政权出于去宗教化目的，将其改名为少先队员湖，周边的牧首胡同也因此而改名。但民间依然保留着牧首湖的称谓。所以，虽然在本书开始写作时，牧首湖已经正式易名5年，但作者仍沿用了原先的名称。另外，从本书的精神主题和描述背景来看，作者选取牧首湖为故事发生的原点，含有强烈的宗教隐喻。

［2］柏辽兹，这个姓氏不同于一般俄罗斯人姓氏，与法国音乐家艾克托尔·路易·柏辽兹（Hector Louis Berlioz，1803—1869）同姓。音乐家柏辽兹为法国浪漫乐派的主要代表人物。生于法国柯特·圣·安得烈，在巴黎逝世。因此后文中有混淆两者的情节描述。至于作者为什么要赋予“社文大师会”主席这个姓氏，后人有不少研究。有一种论点认为，法国音乐家柏辽兹是欧洲音乐史上恶魔主义的创始人，符合小说中魔鬼的主题，同时这个姓氏也暗示了“社文大师会”主席位高权重的社会地位。

［3］社文大师会。作者自己发明的机构名称缩写，虽然布尔加科夫在小说中并未对该机构的全称加以说明，但按照字面看应该是“社会主义文学大师协会”的意思。在布尔加科夫生活的那个年代，作家如果不在官方机构注册，是不能公开发表作品的。当时比较权威的类似机构有“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РАПП）”和“莫斯科无产阶级作家协会（МАПП）”等等。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苏联的确有一个官方机构叫作“共产主义戏剧大师协会（Мастера Коммунистической Драмы—МАСТКОМДРАМ）”，简称“共戏大师会”。“社会主义文学大师协会”显然是作者套用了这个格式。作者发明“社文大师会”这个名称是不无深意的。小说中，享有“社会主义文学大师协会”特权的人一个个假借文学之名不务正业，而真正的大师却在贫病交加中无奈地走进了精神病院。

［4］波内列夫（Понырев），这个姓与动词понырять“扎猛子”同根，意喻此人必会一头扎进河里，也暗示了年轻的诗人必将卷入一场灾难的漩涡。而“流浪汉”的笔名也预示了诗人在卷入漩涡后漂泊无助的命途，他的灵魂也将经历长期无法得到安宁的困扰。诗人的原型为亚历山大·伊里奇·别兹门斯基（Александр Ильч Безыменский，1898—1973），在布尔加科夫早期的小说手稿中，他被赋予了别兹门内（Безымянный）的姓氏，意即无名氏。

［5］莫斯科花园环路，即内环，后文中作花园路。小布龙街，也称布龙街，位于莫斯科市中心。

［6］纳尔赞矿泉水，苏联北高加索的疗养胜地基斯洛沃德斯克（Кисловодск，在文中按字面意思译为酸水城）有纳尔赞碳酸矿泉，泉水对心脏病有疗效。据说也是斯大林最钟爱的饮料。

［7］对应《新约·约翰福音》（13:27）中的记载： “他吃了以后，撒旦就入了他的心。”

［8］酸水城（Кисловодск），城市名。位于北高加索，是著名的矿泉水产地和疗养胜地。

［9］原文为一俄丈，一俄丈长度为2·134米。

［10］亚历山大的斐洛（约公元前20—公元40），是希腊化时期重要的犹太思想家，他的思想是联系希伯莱文化、希腊文化、基督教文化纽带。生活在当时各种文化宗教思潮汇集的大都市——亚历山大城，斐洛自身受过很好的希伯莱文化和希腊文化的教育。

［11］优素福·弗拉维（约公元37—100），古犹太历史学家，在反抗罗马的犹太战争期间背叛起义者，投降了罗马人，著有《犹太战争史》、《犹太古代史》以及《毕生经历》等。

［12］普布利乌斯·克奈里乌斯·塔西佗（Publius Cornelius Tacitus，约公元55—120)，古代罗马最伟大的历史学家，他继承并发展了李维的史学传统和成就，在罗马史学上的地位犹如修昔底德在希腊史学上的地位。《编年史》的写作时间大约在公元115年至117年之间。全书共16卷，目前完整地保留下来的只有第1卷至第4卷、第11卷至第15卷，以及第5卷、第6卷和第16卷的残篇。《编年史》第15卷第44章中提到尼禄用残酷手段惩罚基督徒时写道：“他们（指基督徒）的创始人是基督，在提比里乌斯当政时期便被皇帝的代理官彭提乌斯·彼拉图斯（即官话本《圣经》中说的本丢·彼拉多）处死了。”只此一处提到基督。

［13］奥西里斯神（Osiris，也作 Usiris，乌西里斯或欧西里斯），是埃及神话中的冥王，九柱神之一，是古埃及最重要的神祇之一。奥西里斯神最初是大地和植物神，后来成为阴间的最高统治者、永恒生命的象征。这位神后来对耶稣的传说有影响。

［14］腓尼基人（Phoenician）是一个古老民族，生活在今天地中海东岸，相当于今天的黎巴嫩和叙利亚沿海一带，称为闪美特人，又称闪族人，创立了腓尼基字母 ；腓尼基人善于航海与经商，在全盛期曾控制了西地中海的贸易。直到公元前1100年，整个地中海都是腓尼基人的天下，他们将当时最鼎盛的巴比伦文明和亚述亚文明通过海上传到了希腊。法穆斯神即塔穆斯，古巴比伦神话中的植物神，每年收割时死去，春季幼枝发芽时复活。

［15］美索不达米亚宗教中巴比伦的主神和巴比伦尼亚的国神。最开始是作为雷暴之神，传说中他制服了造成原始混乱局面的怪物提阿玛特之后成为众神之首。马尔杜克的占星是木星。他的圣畜是马、狗以及一条舌分两叉的龙，巴比伦城墙就饰以此龙之像。

［16］阿兹特克人（Aztec），北美洲南部墨西哥人数最多的一支印第安人。其中心在墨西哥的特诺奇，故又称墨西哥人或特诺奇人。约130万人（1977年统计数据），主要分布在中部的韦拉克鲁斯、莫雷洛斯、 格雷罗等州，属蒙古人种美洲支。 使用纳华特语，属印第安语系犹他——阿兹特克语族，原有象形文字。多信天主教和众神，如“太阳神”、“月亮神”、“春神”等，特别是守护神“威济洛波特利”（战神）。

［17］手杖黑粗的柄端被雕成一个狮子狗头。歌德的《浮士德》中，魔鬼梅尔斯托菲尔就是变成狮子狗来到浮士德的面前。

［18］弗里吉亚（希腊语：Φρυγíα），安纳托利亚历史上的一个地区，位于今土耳其中西部。弗里吉亚的大母教会在每年春分纪念阿提斯神的死而复生，并由祭司取血献祭。

［19］《圣经·马太福音》（2：1-2）：当希律王的时候，耶稣生在犹太的伯利恒。有几个博士从东方来到耶路撒冷，说：“那生下来作犹太人之王的在哪里？我们在东方看见他的星，特来拜他。”

［20］托马斯·阿奎那（约1225—1274），意大利人，经院哲学的集大成者。托马斯知道，上帝存在这条教义是基督教的基石，同时他又看到安瑟伦的本体论证明遭到一些人的驳斥。于是他就因袭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为上帝的存在做了著名的“五大论证”。

［21］伊曼努尔·康德（德语：Immanuel Kant，1724年4月22日—1804年2月12日），著名德意志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创始人，其学说深深影响近代西方哲学，并开启了德国唯心主义和康德主义等诸多流派。康德基于其批判哲学本体界和现象界二分原则，对传统的上帝存在论进行了批判。他认为思辨理性的界限只能被限制在现象界，而对于本体界的上帝概念进行超越的把握则只能是一种虚妄。康德进行这种批判的目的是为了给知识划定界限，而为信仰留出地盘，也就是要将信仰建立在一个全新的道德论的基础之上。康德认为，对上帝的信仰是一种道德信仰，而道德信仰与“意志”概念是紧密相关的。一方面，意志需要形式性的道德律作为其准则的依据；另一方面，意志必须把至善看作是其欲求的对象和客体。但是，由于人的有限性，他不能经验到至善的实在性，即实现幸福与德性的综合统一，他甚至不能保证德性的连续性。因此，实践理性必然要把至善推到一个超越理智的世界中，同时悬设不朽、自由和上帝来保证实现至善的可能性。这样，在康德的批判哲学中，上帝就成了为保证实现道德的客体即至善的可能性，而被实践理性悬设的一种道德信仰。

［22］席勒（Schiller Ferdinand Canning Scoot），1864年出生于德国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英国哲学家，实用主义的代表人物。席勒以倡导人本主义著称，主张用它论证或代替实用主义，因为这可以突出人的中心地位。他希望知识产生实际的作用，要求逻辑能够阐明人类如何认识以及如何改进认识活动，认为真理必须对一定的目的来说是有用的。他主张“人是万物的尺度”，对神的存在提出怀疑。

［23］施特劳斯（David Friedrich Strauss，1808—1874），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青年黑格尔派代表之一，以对基督教的批判而著名。

［24］索罗夫基即索洛维茨群岛。1918年，布尔什维克红军第一次登岛，即将岛上教堂的金银法器、粮食食品予以征用。1920年，科德罗夫（MC.Kedrov）率领的特遣队登岛，关闭了索洛维茨教堂，将司祭、修道院院长等三人烧死，其余教士流放，在教堂原址建起了“索罗夫基”集体农庄和劳改营。自1923年起，索洛维茨特别集中营开始运行，这是苏联最早建立的集中营之一。1937年，该集中营被改造为监狱。1939年，监狱被取消，整个群岛被移交给了北方舰队，在岛上建起了北方舰队训练基地。

［25］人的命运自己掌管。苏联著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1893—1930）有过这样的诗句：“不是上帝指引我们奔跑的方向……世界由人自己掌握。”

［26］由于伊万颇为自负地辩称“人的命运自己掌管”，陌生人有针对性地进行了反驳，他的回复涉及两个终极问题：苦难和死亡。这是人本身无法支配、管理和解决的两个问题，也是理解生命意义的两把钥匙。圣经最古老的一卷书，《旧约·约伯记（好人受难记）》对此有启示。

［27］我们的牌子。这是由顿河卷烟厂（位于前苏联顿河河畔罗斯托夫市）生产的一种香烟，品牌“我们的牌子”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迄今仍很出名。2003年，生产厂家为该品牌举办了隆重的百年大庆。

［28］三角形钻石。三角形钻石是魔鬼的符号之一，两个相互反转重叠的三角形就是犹太共济会的会徽。

［29］这句话是陌生人根据星相术原理对柏辽兹命运说出的判词。水星居丑宫，意味着柏辽兹善于经营。从后文中可以看出，在他的领导下，“社文大师会”的确只忙于分配别墅、创作度假、旅游疗养等福利工作（甚至柏辽兹本人在临死前几个小时也在惦记疗养的事情）。巳宫——凶，意味着婚姻失败，所以后文中写到柏辽兹的妻子跟一个芭蕾舞导演私奔去了哈尔科夫。在1929年出版的《大师与玛格丽特》中，“月遁”原作“月自辰宫而遁”，意味着柏辽兹膝下无子，所以后文中写到“社文大师会”主席财产的唯一继承人是他在基辅的姑父。午宫象征死亡，星体照到此处，意味着是人寿尽，晚——午宫则意味着柏辽兹当晚会遭遇不幸。

［30］安奴什卡，即安娜的爱称。

［31］米沙，即米哈依尔的爱称。

［32］赫伯特·阿夫里拉克斯基（Gerbert of Aurillac），即西尔维斯特二世（Sylvester II，945—1003），Gerbert of Aurillac为其原名，著名的学者和教育家，有“魔法师”的雅号，是第一位法兰西籍教皇（999—1003在位）。

第二章 本丢·彼拉多

春天尼散月［1］十四日一大早。披着一袭白色斗篷，贴身穿一件猩红色皮衬，踏着沙沙作响的骑手正步，从希律大帝［2］王宫两排侧殿之间的覆顶长廊里，走来了犹大国［3］总督本丢·彼拉多［4］。

总督生平最讨厌玫瑰油的气味［5］，但今天似乎是个不祥的日子，这种气味从拂晓就纠缠着他。总督觉得这气味是花园里的柏树和棕榈散发出来的，甚至连皮革和侍卫队人马都染上了这一缕恶心的玫瑰味道。王宫后院的厢房里驻扎着总督带到耶路撒冷［6］来的第十二闪电军团［7］第一步兵大队。袅袅的炊烟在那里升起，飘过花园上空，弥漫到长廊。这是百人团的伙夫们开始做饭了。但就连这略带苦腥味的炊烟里都夹杂着一股浓浓的玫瑰油气味。噢，神明，诸位神明［8］，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对啊，没错！准是老毛病又犯了，这讨厌的偏头痛老也治不好，一发作起来就半个脑袋疼。什么药都不管用，没救了。还是尽量不要活动头部吧。”

喷泉旁的拼花地板上已经准备好一把扶手椅，总督旁若无人地径直坐到椅子上，向侧面伸出一只手。

书记官立刻恭敬地把一份羊皮纸呈到这只手上。因为疼痛，总督的脸抽搐得变了形，他只能斜着眼快速地浏览了一下内容，就把羊皮纸还给了书记官，吃力地说：

“囚犯是加利利人［9］？四分区长官［10］审过了吗？”

“是的，总督大人。”书记官回答。

“他什么意见？”

“他拒绝裁定此案，还把长老会［11］的死刑裁决发来请您定夺。”书记官解释说。

总督脸上一阵痉挛，低声说：

“带被告。”

立刻就有两名士兵从殿廊下的花园里带来一个人，约摸二十七岁［12］的样子，一径带到凉台上，押到总督的座椅跟前。那人身穿一件破破烂烂的浅蓝色旧袍子［13］。头上包着块白布，用带子在额头周围箍住，两手被绑在背后。左眼下方有一大块乌青，嘴角的伤口还凝结着血痂。来人惊惧而又好奇地看着总督。

总督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地用阿拉米语［14］问道：

“你就是那个教唆人民摧毁耶路撒冷圣殿［15］的人？”

总督说话的时候，只是嘴唇微微翕动，身子却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他端坐不动，是因为担心晃动会引起欲裂的头痛。

被绑住双手的人稍微探身向前，开口说：

“好人！你要相信我……”

总督依然一动不动，也没提高嗓门，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你叫我好人吗？你搞错了。耶路撒冷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说我是恶魔，这才是实话。”接着，用不变的语气命令道：

“传百人团长鼠太保［16］。”

当指挥别动团的百人团长出现在总督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凉台变暗了。这位百人团长名叫马克，其绰号正是“鼠太保”。

鼠太保比军团里最高的士兵还要高出一个头，肩膀之宽，竟然遮住了还未上三竿的太阳。

总督用拉丁语［17］对百人团长说：

“囚犯称我为‘好人’。你把他带出去，跟他解释清楚，该怎么和我说话。但不要打残他。”

鼠太保马克对囚犯挥了挥手，示意跟他走。除了一动不动的总督，所有人都侧目相送。

一般说来，无论鼠太保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人们的瞩目，因为他的个子实在太高了。初次见面的人还会被他丑陋的脸镇住：他的鼻子早年被日耳曼人的狼牙棒打碎了。

马克沉重的皮靴踩着拼花地板，被绑住的人则悄然无声地跟在他身后。长廊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凉台旁的花园里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还有那喷泉流水奇妙而悦耳的歌声。

总督很想站起来，把太阳穴放到水流下，并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但他知道，这么做也是徒劳无益的。

囚犯被带到殿廊下的花园里。鼠太保从站在铜像脚边的士兵手里拿过鞭子，轻巧地一挥，打在囚犯肩上。百人团长的动作显得漫不经心，十分轻松，但被绑着的人却仿佛被砍断了双腿，瞬间倒地。他呼吸急促，脸上血色尽失，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马克像提起一条空口袋一样，一只左手便把倒地的人轻巧地提到空中，让他两脚站稳，然后带着厚重的鼻音，操一口蹩脚的阿拉米语告诉他：

“罗马总督，要叫大人。不准叫别的。要立正。你听懂了吗，还要接着揍你吗？”

囚犯打了个趔趄，但还是站稳了，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他调整好呼吸，嘶哑地回答：

“我听懂了。别打我。”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站在了总督面前。

这时响起了一个冷漠而又虚弱的声音：

“名字？”

“我的吗？” 囚犯慌忙回答，他极力表示自己一定会认真答复，决不再惹人发怒。

总督的声音不高：

“我的名字我知道。别再装疯卖傻。说你的。”

“约书亚。［18］” 囚犯赶紧说。

“有别号吗？”

“拿撒勒人。”

“出生地？”

“迦玛拉城［19］。” 囚犯把脑袋朝右晃了晃，表示北部很远的地方，有个迦玛拉城。

“血统呢？”

“我自己也说不准，”囚犯清晰地回答，“我不记得我的父母是谁。听人说，我的父亲是叙利亚人［20］……”

“你的固定住址？”

“我居无定所，” 囚犯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城市间云游往返。”

“可以用一个词来表达这层意思——游方人士。”总督说，然后继续问道：

“有亲眷吗？”

“谁都没有。我举目无亲。”

“识字吗？”

“识字。”

“除了阿拉米语，还会说其他语言吗？”

“会。我懂希腊语［21］。”

总督浮肿的眼皮翻开了，一只痛苦异常的眼睛瞪着囚犯，而另一只眼睛仍然闭着。

彼拉多开始说起了希腊语：

“是你想要摧毁圣殿吗，而且你还号召人民这样干？”

此时囚犯又开始激动了，但他的眼里已经没有恐惧，他也用希腊语回答：

“你听我说，好……”一丝惊慌在囚犯眼里闪过，他差点又说走了嘴，“你听我说，大人，我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要摧毁圣殿，也没有唆使任何人去干这样愚蠢的事。”

在矮桌上伏案记录供词的书记官一脸惊诧，他抬起头，但立刻又低下头盯住羊皮纸。

“每逢节日，城里就会聚集各色人等。魔术师、星相师、预言师和杀人犯等等，”总督的语气一点没变，“当然也有骗子，比如你就是个骗子。这里写得明明白白：唆使摧毁圣殿。还有多人作证。”

“那些好人，”话音刚落，囚犯急忙又改口，“大人。”然后才继续说：“他们胸无点墨，全都搞错了我说的意思。我实在很担心，这种误解会持续很久。这全都怪那个人没有正确记录我的话。”

又是沉默。这次，总督的两只病痛的眼睛都睁开了，他费力地盯着囚犯。

“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不要装疯卖傻，你这个暴徒，” 彼拉多的语气依旧温和单调，“你的话记录下来的不多，但是就凭这些，也足以把你吊死了。”

“不，不，大人，” 囚犯整个人都绷紧了，想要说得更明确，“有一个，有一个随身带着羊皮纸的人，我走到哪里，他写到哪里。但是有一次我看到他写的东西，自己都被吓坏了。他记录的那些内容，我绝对没有说过。我请求他：看在上帝的份，请你把羊皮纸烧了吧！但他却从我手里夺过纸逃跑了。”

“那人是谁？”彼拉多嫌恶地问道，一边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叫利未·马太［22］，”囚犯赶紧回答，“是个税吏，我自己也是在去伯法其［23］的路上遇见他的。就在无花果园的一角，我和他在那里聊过。一开始他对我很不友好，甚至侮辱我，我是说，他自己觉得侮辱了我，说我是条狗，”说到这里，囚犯笑了笑，“我自己倒没有觉得这种动物有什么不好，所以也没有为这个生气……”

这时书记官停止了记录，偷偷抬起头，满眼的诧异。不过，他并不是看囚犯，而是看了看总督。

“只是，他听了我的话以后，态度温和多了，” 约书亚继续说，“最后他在路上扔掉了钱财，说要跟着我游历……”

彼拉多的半边脸颊笑了笑，把整个躯体转向书记官，龇着黄牙说：

“噢，耶路撒冷城啊！真是无奇不有。您听见吗？税吏在路上把钱财扔了！”

书记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例行公事地学着彼拉多笑。

对于利未·马太的古怪行为，约书亚解释说：“他说，他现在已经觉得金钱令人厌恶了。”接着又说：“从那时起他就一路跟着我。”

总督依旧龇着牙，瞅了瞅囚犯，又瞟了一眼太阳，右下方远远的有一座赛马场，日头已经直直地窜到了赛马场周围的骏马雕像顶上。他突然有了一个恶毒的想法，干脆把这个古怪的暴徒从凉台上打发走算了，只需要说两个字：“绞刑”。索性也解散卫队，离开长廊回到宫里，吩咐左右把房间窗帘遮上，躺倒在床，要一杯凉水，然后哀怨地叫来爱犬邦格，向它抱怨抱怨自己的偏头痛。突然，总督剧痛的脑袋里极具诱惑地闪现出了服毒的念头。

他饧涩的目光落在囚犯身上，沉默了一会儿，痛苦地回想这个耶路撒冷烈日焚身的清晨，但现在他面前却站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囚犯，而他还必须提一些无聊的问题。

“利未·马太吗？”病人气喘吁吁地问，立刻闭上了眼睛。

“是的，利未·马太。”这个高亢的声音令他的头越发痛了。

“似乎在集市上，你还对人群说了什么关于圣殿的？”

回答的声音直刺彼拉多的太阳穴，让他痛苦地无以名状，这声音说：

“大人，我说的是，旧信仰的圣殿终会崩塌，新的真理的圣殿会被建立。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他们更容易明白。”

“你一个游方人士，为什么要在集市上煽动民众，说什么连你自己都搞不清的真理？真理是什么？”

这时，总督暗自吃惊起来：“噢，神明啊！法庭上不该提这些不相关的问题啊……我的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杯黑色的液体。“毒药，快把毒药给我！”

但他却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当务之急的真理，就是你的头痛，而且痛得很厉害，以至于你怯懦地想到了死亡。你非但已经没有气力和我说话，甚至连看着我都觉得困难。而我现在却无意中成了你的刽子手，这让我很难过。你甚至都无法思考，现在你只希望能看到你的狗，看来它是你唯一的依赖了。不过你受的折磨很快就会终结，头也不会痛了。”

书记官瞠目结舌地望着囚犯，没有把这几句话记录下来。

彼拉多朝囚犯抬起痛苦的双眼，看见太阳已经高悬在赛马场的上空，阳光直射进长廊，正悄然爬向约书亚已经穿得破烂不堪的草鞋，而他则移动着身子躲避阳光。

总督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两手抱头，刮得干干净净的黄脸上露出了恐怖的表情。但意志立刻战胜了恐怖，他又再次跌坐回椅子。

囚犯此时依旧滔滔不绝，但书记官却什么都不记录了，而是像只鹅一样，伸长了脖子聆听，唯恐漏掉一个字。

“你看，一切都结束了，”囚犯善意地看着彼拉多说，“我对此深感欣慰。大人，我建议你找个时间离开宫殿，去郊区散散心，哪怕去橄榄山的花园［24］散散步也行啊。要下雷雨了，”囚犯转过身，眯起眼睛望着太阳，“晚些吧，可能会是傍晚。散步对你肯定会有好处，我非常乐意奉陪。我现在有了些新的想法，我觉得你肯定会有兴趣听一听，我也乐意和你分享，更何况我觉得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书记官已然面如死灰，纸卷也失手落到地上。

但这个被绑着的人看来是谁也拦不住了：“糟糕的是，你太自闭了，你不相信任何人。怎么可以把信赖完全寄托在一条狗身上呢，你说呢？大人，你的生活太枯燥了。”说到这里，他竟然大胆地微笑起来。

书记官此时只有一个想法，该不该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又不得不信。于是他开始搜肠刮肚地想象，面对这个囚犯闻所未闻的胆大妄为，火爆脾气的总督会以怎样一种乖戾的方式发泄他的震怒。尽管书记官对总督的脾气了如指掌，但他还是没能想出来。

而此时却响起了总督不成调的、呼吸急促的声音，只听他用拉丁语说：

“给他松绑。”

一个军团卫兵顿了一下长矛，把它交给旁边的人，然后走过来替囚犯解下了绑绳。书记官捡起了纸卷，他拿定了主意，暂时不再记录任何东西，也不再大惊小怪了。

彼拉多用希腊语问：“你招认了吧，你是个神医？”

“不，总督大人，我不是医生。” 囚犯一边极为享受地抚摸着自己无力而又红肿的手腕，一边回答。

彼拉多死死地皱着眉头，眼光就像要钻透囚犯一样，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饧涩，而是蹦出了所有人都熟悉的火星。

“我还没问过你，” 彼拉多说，“你，或许还懂拉丁语？”

“是的，我懂。” 囚犯回答。

彼拉多的黄脸颊上出现了血色，他用拉丁语问道：

“你怎么看出来，我想叫狗过来？”

“这很简单，” 囚犯也用拉丁语回答，“你凭空打着手势，” 囚犯重复示范了彼拉多的手势，“就像是要抚摸，嘴唇也……”

“是的。” 彼拉多说。

沉默了一会儿，彼拉多接着用希腊语问道：

“那么，你真是医生了？”

“不，不，” 囚犯赶紧回答，“相信我，我不是医生。”

“那好吧。既然你想保密，那就别说。这和本案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那么你确认，你的确没有召集民众摧毁……或者烧毁，或者用其他方法毁掉圣殿？”

“大人，我再次重申，我没有召集任何人去做类似的事情。难道我像个傻子吗？”

“噢，是的，你不像是个傻子，” 总督轻声回答，又笑了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你起个誓吧，说的确没有。”

“你想让我以什么名义起誓？” 被松了绑的人异常兴奋地问。

“嗯，哪怕以你的性命起誓呢，” 总督回答，“而且，以你的性命起誓也恰逢其时，因为你要知道，你现在正命悬一发呢!”

“大人，难道你认为，是你把我的性命系于一发的？”囚犯问道，“如果你真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彼拉多浑身一哆嗦，咬牙切齿地回答：

“我可以割断这根头发。”

“你又错了。”囚犯反驳道，他用手遮住阳光，开朗地笑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吧，你说呢？”

“好吧，好吧，” 彼拉多笑笑说，“现在我不会怀疑了，确实会有不少游手好闲的好事者追随你。我不知道，谁给你装了这条舌头，但是你的确巧舌如簧。对了，请告诉我：听说你骑着毛驴从苏兹门进耶路撒冷城的时候，受到万人空巷的欢迎，平民欢呼雀跃，就像是欢迎一个先知［25］一样？”

总督说着，用手指了指羊皮纸卷。

囚犯困惑不解地望了望总督。

“大人，我可没有什么毛驴，” 他说，“我的确是从苏兹门进了耶路撒冷城，但我是步行啊，而且只有一个利未·马太陪着我，也没有人对我欢呼，因为那时候耶路撒冷还没有人认得我呢。”

彼拉多的眼睛盯着囚犯，继续问：“那你认识这些人吗，一个叫狄司马斯，另一个叫赫斯塔斯，还有一个叫巴拉巴的？［26］”

“这些个好人我都不认识。” 囚犯回答。

“真的吗？”

“千真万确。”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老是用‘好人’这个词？难道你把所有人都称作好人？”

“当然是所有人，” 囚犯回答，“世上无恶人啊。”

“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彼拉多笑着说，“不过，也许吧，是我不太了解人情世故！下面的话不用记录了。”他转头对书记官说。其实书记官早已什么都不记录了，然后他又继续对囚犯说：“这些东西是你从希腊书籍里读到的吗？”

“不是，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你在传播这种思想？”

“是的。”

“那你说，比如百人团长马克，他的外号是鼠太保，他也是好人？”

“是的，” 囚犯回答，“他确实是个不幸的人。自从有其他好人把他毁容后，他就变得残酷无情。我倒是很想知道谁把他打残的。”

“这我很乐意告诉你，”彼拉多回答，“因为我刚好是目击者。那些好人扑向他，就像狗扑向熊一样。日耳曼人钩住了他的脖子、双手和双脚。那时候步兵中队中了埋伏，如果不是我率领骑兵突破了侧翼，你啊，哲学家，现在就没法和鼠太保说话了。这还是在伊狄斯多维索战役中，发生在圣女谷的事情了［27］。”

“如果能和他谈谈该多好，” 囚犯突然心驰神往地说，“我相信，他一定会有个脱胎换骨的变化。”

“我估计，”彼拉多回答，“罗马派来的军团督军是不会乐意的，如果你想和任何一个他手下的军官或者士兵交谈的话。不过，万幸的是，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因为我第一个就会反对。”

这时，长廊里箭一样飞进一只燕子，在镶金的天花板下盘旋了一周，然后俯冲下来，尖尖的翅膀差点撞到壁龛里铜像的脸，旋即便在柱顶的后面藏了起来。也许，它想要在那里筑个巢吧。

就在小燕子飞翔的时候，已经头脑清晰、而且倍感轻松的总督拟好了腹稿。腹稿是这样的：本官已审核绰号为拿撒勒人的游方哲人约书亚一案，未发现犯罪事实。也并未发现游方人士约书亚的行为与近期耶路撒冷的骚乱有任何关联。游方哲人显然是个精神病人。因此，地方长老会对拿撒勒人作出的死刑判决，本总督不予核准。但考虑到拿撒勒人失常、虚妄的言论会构成耶路撒冷骚乱的隐患，故本总督决定将约书亚驱逐出耶路撒冷，并囚禁于地中海帝属斯特拉通之凯撒利亚，即本总督府驻地。

接下来只需口述给书记官就行了。

小燕子在总督大人头顶扑棱棱展开双翅，飞向喷泉池，飞向了自由。总督抬眼望了望囚犯，却发现他周围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都是在议论他吗？” 彼拉多问书记官。

“不是，很遗憾。”书记官的回答出乎意料，他把另一块羊皮纸呈给了彼拉多。

“还有什么事？” 彼拉多皱着眉头问道。

念完呈文，他的脸色大变。不知是否因为是暗红的血液涌上了脖颈和脸部，还是因为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他脸上的蜡黄消失了，变成了暗红色，眼睛也仿佛凹陷下去。

可能还是因为血液的关系吧，涌到太阳穴的血液在那里突突直跳，总督的眼神开始不好了。他仿佛看见囚犯的脑袋漂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脑袋。那个光秃的脑袋上顶着一个疏齿的金冠；额头上有一块正在糜烂的圆形疮斑，还抹着膏药；嘴里已经没有了牙齿，上下嘴唇任性地耷拉着。彼拉多觉得，眼前凉台上玫瑰色的立柱和花园外、山脚远处耶路撒冷的平房，全都消失了，全都淹没在了卡普列岛［28］的绿荫里。总督的听觉似乎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低沉而又威严的号角声，同时也非常清晰地听到有个人带着厚重的鼻音在说话，这个鼻音拖长了语气傲慢地说：“欺君之罪……”

一些支离破碎的、毫无关联的奇怪念头冒了出来：“他完了！” 然后又想：“都完了！……” 但其中有一个念头却完全荒谬至极，居然是关于某人理应而且一定会永世不朽的——谁理应不朽？！而且这个关于不朽的想法，却不知为什么使彼拉多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忧伤。

彼拉多打起精神，驱走了幻像，把眼光重新拉回凉台，他的面前还是囚犯那双眼睛。

“听好了，拿撒勒人，” 总督开腔了，他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盯着约书亚，虽然满脸威严，眼里却充满了担忧，“你什么时候谈论过凯撒大帝吗？你回答我！谈论过吗？……或者……没—有……谈论过？”彼拉多把“没有”二字稍稍拖长了一点，这本是在办案时不应该的，他向约书亚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像是在规劝这个囚犯。

“讲真话让人轻松愉快。” 囚犯强调说。

“我不需要知道你讲真话是否会愉快，”彼拉多的声音凶悍而又令人窒息，“但是你必须实话实说。不过，你说的时候要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不然你会不可避免地被处死，而且死得很痛苦。”

谁都不明白犹大国总督究竟怎么了，但是他却举起了一只手，做出遮挡太阳的样子，而在这只手的后面，他就像躲在盾牌后面一样，向囚犯传递了一个暗示的眼色。

“那么，”他说，“你回答我，你认识一个叫犹大的加略人［29］吗？如果你谈论过凯撒大帝，你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是这么回事，” 囚犯痛快地开始陈述，“前天晚上我在圣殿旁边认识了一个年轻人，他说他叫犹大，从加略城来。他邀请我去他下城区的家，还请我吃饭……”

“也是个好人？” 彼拉多问道，但眼里却爆出了恶魔般的怒火。

“他非常好，也很好学，” 囚犯肯定地说，“他说他对我的想法非常感兴趣，还殷勤地招待了我……”

“恐怕还点了蜡烛吧……［30］” 彼拉多学着囚犯的语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两眼炯炯发光。

“是啊，” 总督对细节的了解令约书亚有点惊讶，他继续说，“他请我讲讲对国家政权的看法。他对这个问题兴趣极高。”

“那你是怎么说的？” 彼拉多问，“或者你想说，你已经忘记你说过什么了？”——这时彼拉多的语气已经近乎绝望了。

“我还对他说，”囚犯继续着，“任何一种政权都是强加于人的暴力，总有一天，不会再有任何政权，无论是凯撒的，还是别的什么政权。人类将会生活在真理和正义的帝国，那里将不再需要有任何政权。”

“说下去！”

“后来就没有了，” 囚犯说，“就在这时闯进来几个人，把我捆绑起来，送进了监狱。”

书记官尽量一字不漏地在羊皮纸上飞速涂鸦。

“这世上还从没有过比当今圣上提贝里乌斯皇帝更伟大、对人类来说更美好的政权，现在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有！”彼拉多扯开痛苦的嗓门越说越响。

说到这里，总督不知道为什么恨恨地看了看书记官和卫队。

“你是个发了疯的罪犯，你没资格谈论它！”这时候彼拉多叫道：“把卫队撤下去！” ——然后转身又对书记官说：“事关国家大事，我要和犯人单独谈谈。”

卫队端起长矛，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出了凉台，军靴的底钉声消失在花园里，书记官也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此时，打破凉台上沉寂的，只有喷泉的歌声。彼拉多看见，水柱在喷嘴上方展开一个水盘，盘的边缘不断地罅裂，变成一条条细流跌落。

囚犯先开了口：

“看来，我跟那个年轻的加略人说的话惹了麻烦。大人，我有一种预感，他要遭殃了，我为他感到非常遗憾。”

“我觉得，” 总督奇怪地笑了笑说，“这世上应该还有些人，比加略城的犹大会更加令你感到遗憾，因为他们的下场比犹大更惨！那么，马克鼠太保，这个冷血的、不折不扣的刽子手，还有那些因为你传教而打了你的人，”总督指了指约书亚受伤的脸，“还有伙同他人一起杀了四个士兵的强盗狄司马斯和赫斯塔斯，最后还有那个龌龊的叛徒犹大——他们都是好人？”

“是的。” 囚犯回答。

“真的会有真理的帝国？”

“会有的，大人。” 约书亚肯定地回答。

“它永远不会有！” 彼拉多突然可怕地咆哮起来，约书亚吓得倒退了一步。多年前，彼拉多就是这样在圣女谷冲着自己的骑兵大喊：“砍了他们！砍了他们！大块头鼠太保被抓啦！” 他的嗓子就是这么发令喊破的。此刻，为了让花园里的人也能听到，他更提高了嗓门大喊：“罪犯！罪犯！罪犯！”

随后，他压低了声音，问：

“拿撒勒人约书亚，你信不信神明？”

“上帝只有一位，” 约书亚回答，“我相信他。”

“那你就向他祈祷吧！好好祈祷！不过，”此时彼拉多的声音已经有气无力了，“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你有妻子吗？”彼拉多不知道为什么不无忧伤地问道，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了。

“没有，我孤身一人。”

“可憎的城市啊，” 总督蓦地咕哝了一句，肩膀怕冷似的抽搐了一下，又像是洗手一样搓了搓手，继续说，“如果在遇见犹大之前就杀了你，说不定，对你来说还更好些。”

“你会放了我吧，大人，” 囚犯出乎意料地请求道，他的声音明显地不安起来，“我觉得，他们想杀了我。”

彼拉多的脸因为痉挛而变得扭曲，他用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约书亚说：

“你这个倒霉的家伙，你以为，罗马总督会释放一个说过你刚才那些话的人吗？噢，神明啊，神明！或者你以为，我会替你去死？你的那些想法，我根本就不认可！你听好了：从此刻起，如果你再和任何人多说哪怕一个字，我决不轻饶！再说一遍：决不轻饶。”

“大人……”

“住口！”彼拉多厉声喝道，他疯狂的眼神追随着又一次翩然飞进凉台的燕子。“来人！”彼拉多叫道。

于是书记官和卫队重新各就各位，彼拉多宣布，核准地方长老会对罪犯拿撒勒人约书亚的死刑判决，书记官则把彼拉多的话记录在案。

过了一会儿，鼠太保马克来到了总督跟前。总督命令他把罪犯交给秘密卫队队长，而且把总督的指示转告他，必须将拿撒勒人约书亚与其他人犯隔离，并严厉禁止与约书亚谈论任何话题，或回答他的任何问题，违者必严惩不怠。

马克打了个手势，卫兵们便围住了约书亚，把他带出了凉台。

随后，有一个身材修长，长着亮黄色胡须的美男子来到总督跟前。他胸前的狮子铠甲熠熠夺目，头盔的脊冠上插着雕翎，宝剑的佩带上镶着一溜金片，三层底垫的靴子紧紧地绑着鞋带，一直绑到膝盖，左肩披着丹霞斗篷。这就是军团指挥官——督军。总督向他问询塞瓦斯提步兵队的驻地，督军说，塞瓦斯提人正封锁着赛马场前的广场，而对罪犯的判决一般都是在那里向民众宣布的。

于是总督下令，令督军从罗马步兵队里拨出两个百人团。其中一个由鼠太保指挥，负责在出发去往骷髅山［31］的途中押解人犯，护送囚车、刑具和刽子手，并在到达目的地后，封锁山头。另一个百人团现在就必须出发去骷髅山，并迅速封锁山头。出于守护骷髅山的目的，总督还要求督军增派了一个骑兵团——叙利亚骑兵联队。

督军离开后，总督便命令书记官去邀请长老会首席长老、两位长老会成员和耶路撒冷圣殿警备队队长进宫，并且还吩咐，务必在和其他人会面之前，先安排他和首席长老单独谈谈。

总督的命令很快就得到执行并落实到位。连日来耶路撒冷骄阳似火，而此时的太阳还没有升到中天，就在花园的斜坡上方，那两只守卫着台阶的白色石狮子旁，总督见到了长老会执行首席长老，犹大国的大祭司约瑟夫·该亚法［32］。

花园里还是静悄悄的。长廊的下方，是遍洒阳光的花园上坡，那里的棕榈树一棵棵都有大象腿那么粗。站在这里，令总督憎恶的耶路撒冷城便能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眼前——城里的吊桥、城堡——还有最主要的——耶路撒冷圣殿穹顶竟是用镶着金色龙鳞的大块大理石做成的，怎么看都不顺眼。刚走到这里，总督就凭借着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下方远处传来的低沉的喧嚣声。那里横亘着一堵石墙，将王宫花园的下坡与市区的广场隔开。尘嚣之上，时不时会漂浮起几声微弱而又尖细的鸣响，似是呻吟，又像呼喊。

总督明白，那是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无数群情激愤的耶路撒冷居民，急切地等待着对近期骚乱的宣判，人群中还夹杂着卖水人亢奋的叫卖声。

总督先把大祭司请到了凉台上，以便躲避无情的酷日，但该亚法却彬彬有礼地先行道歉，并婉言拒绝了。彼拉多只好拉起风帽，遮住微微谢顶的脑袋，开始了谈话。他们都用希腊语交谈。

彼拉多说，他已经审核了拿撒勒人约书亚的案子，并核准了死刑判决。

所以，今天应该被执行的死刑有三个强盗：狄司马斯，赫斯塔斯，巴拉巴。除此之外，就是拿撒勒人约书亚了。前两个是因为想要煽动民众造反推翻凯撒，并在战斗中被罗马政府抓获，这案子由总督亲自审理，所以没啥好商量的。而后两个，巴拉巴和拿撒勒人是被地方政府抓捕，并由长老会审判的。按照法律规定和惯例，两名人犯中的一个应该赦免，以庆祝今天开始的圣逾越节［33］。

所以，总督希望先了解一下长老会的意见，两名人犯中要释放哪一个：巴拉巴，还是拿撒勒人？该亚法点了点头，表示听清了这个问题，回答说：

“长老会要求释放巴拉巴。”

总督早料到大祭司肯定会这么回答，但他必须刻意表现的是，这样的回答令他惊讶万分。

彼拉多此时表现出了高超的演技。总督傲慢的脸上双眉高挑，他诧异地直视着大祭司的眼睛。

“坦率地说，您的回答让我惊讶，”总督温和地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些误会啊。”

彼拉多做了一番解释。罗马政权丝毫无意剥夺地方神权的权责，这一点大祭司想必应该很清楚，但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理，显然是不正确的。罗马政权自然会很关切，希望能纠正错误。

事实上：罪犯巴拉巴和拿撒勒人，就犯罪严重程度而言有天壤之别。第二个显然是疯子，如果说，他被控以荒谬言论唆使耶路撒冷或其他地方的民众，那第一个的罪行则要大得多。他不仅直接煽动叛乱，还行凶拒捕，杀了一个卫兵。巴拉巴比拿撒勒人要危险得多。

鉴于以上所说，总督要求大祭司重新裁决，究竟应该释放哪一个。两罪相衡取其轻，显然是拿撒勒人更无害，不是吗？

该亚法盯着彼拉多的眼睛，轻声但坚决地说，长老会认真复核了该案，并再次告知总督，希望释放巴拉巴。

“怎么会这样？我的请求不管用吗？我是代表罗马政权向你请求，还不起作用吗？我请大祭司重复说第三遍。”

“我们第三遍告知，希望释放巴拉巴。” 该亚法平静地说。

看来根本就没有商量余地了。拿撒勒人死定了，而总督可怕而又凶猛的病痛再也没人可以医治了。恐怕除了死亡，没有其他良药了。但让他真正痛苦的还不是这个想法，而是刚才在凉台上袭来的那一阵莫名忧伤，此刻钻透了他的全身。他苦苦寻找解释的理由，却得到了一种奇怪的解释：总督依稀觉得，是因为他没有对犯人把话说完，也或许是犯人说的话他没有听完。

彼拉多尽力想要抹去这个念头，这个念头瞬间便消失了，就像它突然闪现一样。想法虽已远逝，但忧伤依然不可理喻地留下了，而另一个短暂而稍纵即逝的，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的想法同样无法解释这种忧伤：“永生……从此得以永生……” 谁从此得以永生？总督想不明白，但这个关于永生的神秘想法却让他在炎炎烈日下感到浑身发冷。

“好吧，” 彼拉多说，“那就这样决定了吧。”

他环顾周围，扫视了一下眼前的世界，却被这世界的变化惊呆了。开满玫瑰的花丛不见了，上坡周围的柏树消失了，石榴树和绿荫丛中的白色雕像也无影无踪了，甚至连绿荫也找不到了。他的眼前浮起了一片猩红色的混沌，里面还漂游着水藻，彼拉多也仿佛跟着这些水藻飘了起来［34］。他被令人窒息的、火烧火燎的愤怒包围了，这是最可怕的愤怒，更是无助的愤怒。

“好闷！”彼拉多吐出两个字，“我好闷啊！”

他用冰冷潮湿的手一把扯下斗篷领口的扣环，扣环掉到了沙地里。

“今天是很闷热，有些地方已经打雷了。” 该亚法回答，但眼光却没有离开总督涨红的脸，他预感到麻烦还没有结束。“噢，今年的尼散月真可怕！”

“不，” 彼拉多说，“不是因为闷热，该亚法，而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我才感到烦闷。” 彼拉多眯起眼睛笑了笑说：“你要当心了，大祭司。”

大祭司乌黑的眼睛发亮了，他脸上故作惊讶的表情丝毫不亚于先前总督的表演。

“总督大人，这是什么话？” 该亚法傲慢而又冷静地说，“判决书是你自己签署的，你反而要威胁我吗？怎么会这样？我们一向以为，罗马总督说出的话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大人，我们的谈话该不会被人偷听吧？”

彼拉多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看了看大祭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想多了，大祭司！谁会偷听我们的谈话？难道我像那个今天要被处死的游方小傻子？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吧，该亚法？我知道在什么场合应该说什么话。花园被封锁了，整个王宫也被封锁了，连只老鼠都别想钻进来！别说老鼠了，就连那个，他叫什么来着……那个加略人，他也休想。对了，大祭司，你认识那个人吗？嗯……如果那样的人钻进来，他肯定会后悔莫及的，这你一定会相信我吧？但是我告诉你，大祭司，你从今往后将永无宁日了！不光是你，你和你的人民都将永无宁日，”彼拉多伸手指着右边远方，那里耸立着金碧辉煌的圣殿，“这正是我对你说的——我，金矛骑士［35］，本丢·彼拉多！”

“我知道，我知道！” 留着黑色络腮胡子的该亚法两眼有神，丝毫没有畏惧。他一只手伸向天空，继续说：“犹大国的人民都知道你对他们恨入骨髓，也知道你会让他们深受折磨，但是你无法灭绝他们！上帝会保佑他们！万能的凯撒会听到我们的呼号，他定会庇护我们免遭彼拉多的毁灭！”

“噢，不!”彼拉多高声说，他感到自己越说越轻松了，不用再装腔作势，也不用再字斟句酌了。“你在凯撒面前告我的状够多了，现在该轮到我了，该亚法！我现在就加急呈奏，不是发往安提阿［36］的地方官，也不是发往罗马，而是直接呈递卡普列岛，交圣上亲览。我要参劾你们在耶路撒冷私赦叛乱元凶。到那时，就算我想要用所罗门湖里的水为耶路撒冷供水行善，恐怕也办不到了！到那时就不会是供水了，不是！你不要忘记，正是因为你们，我才不得不以皇家的名义擐甲挥戈、调兵遣将，不得不亲自到贵地体察民情！大祭司，请你记住我的话。你将看到的，绝不止一个步兵团，绝不！整个富尔米特军团将兵临城下，阿拉伯骑兵团也会来助阵，哭号呻吟会不绝于耳。那个时候再想起巴拉巴被你赦免，想起宣讲和平的哲人被你处死，你就会后悔莫及！”

大祭司的脸红一块紫一块，眼里喷出了火。他学着总督的样子冷笑着，龇着牙回答：

“总督大人，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不，你自己都不相信！不是和平，蛊惑人心的人给我们耶路撒冷带来的绝不是和平，你，一个骑士，对此最明白不过。你本想放了那个人，想让他继续蛊惑民心，亵渎信仰，让民众饱受罗马刀剑的荼毒！但是我，犹大国的大祭司，只要我活着，我就绝不允许玷污信仰，我要保护民众！彼拉多，你听清楚了吗？”该亚法肃然举起一只手：“总督大人，你听听吧！”

该亚法不作声了，而此刻总督又听见了排山倒海的喧闹声，这声音向希律大帝王宫花园的围墙滚滚而来。这喧闹从地下爬到总督的脚上，直涌上脸。在他背后，王宫侧殿的后方，也传来报警的号角声、无数踩踏的碎步声和金属的撞击声——总督明白，这是罗马步兵遵照他的命令出发了，对叛乱者和强盗行刑前的可怕仪式也即将举行。

“你听见了吗，总督大人？” 大祭司重复问了一遍，“难道你想告诉我，所有这一切，” 大祭司举起了双手，黑色的风帽从他的头上滑落在地，“都是那个卑劣的强盗巴拉巴引起的吗?”

总督用手背擦了擦冰冷汗湿的额头，看了看地板，然后又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火球一样的太阳几乎已经升到了头顶，而该亚法的影子也已经缩到了狮子尾巴那里。他轻轻地，用一种漠不关心的语气说：

“快到中午了，我们光顾谈话了，但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总督对大祭司儒雅地行了个礼，以示道歉，并请他坐在玉兰树荫下的长椅上稍事等候，因为总督还召集了其他几位最后一同开个短会，他还必须发布一道关于行刑的命令。

该亚法礼貌地鞠了个躬，手按在胸口，留在了花园里，而彼拉多则返身回了凉台。总督吩咐在那里等候着的书记官，让他邀请军团督军、步兵队的指挥官，两位长老会成员，还有圣殿警备队队长来花园，而这些人此刻正在花园下坡的喷泉圆亭子里候命。最后彼拉多告诉书记官，说他去去就来，便转身走进了王宫。

当书记官正召集会议的时候，总督却在一个用深色窗帘遮住阳光的暗房间里会见了一个人，虽然房间里无需担心阳光，但那人仍用风帽遮住了一半的脸。会面极为短暂。总督轻声交代了几句话，这人便退出去了，总督随即穿过长廊来到了花园里。

花园里已经集齐了所有他想见到的人，总督当着他们面庄严而又冷漠地证实，他已经核准拿撒勒人约书亚的死刑，并郑重询问长老会成员，希望释放哪一个罪犯。当得到希望留下巴拉巴的回答后，总督说：

“很好。” 他吩咐书记官把会议内容立刻记录在案，接过书记官从沙地里捡起来的环扣，紧握在手，庄严地宣布：“时辰到！”

所有与会者都顺着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向下走去，台阶两边是玫瑰花墙，花香四溢，浓浓的气味令人晕眩。他们离王宫院墙越来越近，缓缓接近大门。门外就是被铺得平滑如新的大广场，广场的另一头便能看得见耶路撒冷赛马场的立柱和雕像。

这一行人走出花园来到广场后，登上了雄踞广场上方的宽阔石坛。彼拉多透过眯缝起的眼皮环顾了一下四周，看清楚了周围的情况。从王宫院墙到石坛的这段路是被专门清场出来的，但是刚才彼拉多走过这段路时，却看不见前面的广场——诺大的广场淹没在人海中。彼拉多的左边有三排塞瓦斯提士兵，而右边是三排伊图利亚补给步兵队的士兵，如果不是这些士兵挡着，石坛和那片清场了的空间可能也会被人群淹没。

就这样，彼拉多眯缝着眼睛，毫无用处的环扣被机械地攥在拳头里，登上了石坛。总督眯缝眼睛并不是因为害怕刺目的阳光，不是！他似乎非常不愿意看到那几个犯人，虽然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几个犯人稍后就会被押送到石坛来。

当白色的斗篷裹着血色的皮衬出现在人海边缘那高耸的石崖上时，两眼模糊的彼拉多感受到一波声浪对耳膜的冲击：“啊——啊——啊……” 这声浪一开始并不响，它从远处赛马场那边开始涌起，接着便如雷声般滚滚而来，持续了几秒钟后，才开始平息下去。“人们看到我了。” 总督心想。声浪尚未降到最低点，便又一次突如其来地被掀起，翻滚着，比第一次更高。而在第二次的声浪里，就像海上怒涛中沸腾的泡沫一样，四处响起了哨声。透过这滚滚的雷声，还能清晰听到女人的各种呼叫声。“这是犯人被押来了……” 彼拉多想，“这呼叫声应该是人群向前拥挤的时候压死了几个女人吧。”

总督在等待开口的时机，他明白，人群心中长期郁积的怨气没有发泄完之前，是不会停止呼号的，任何力量都无法迫使人群沉默。

当这个时机来临时，总督的右手向上一挥，人群中最后的一阵喧闹便沉寂了。

于是彼拉多尽全力把炽热的空气吸入肺里，开始高声讲话，他破锣般的嗓门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空回荡：

“以凯撒皇帝之名！”

这时他的耳膜被步兵队中传来的阵阵铿锵而又短促的欢呼声震动了，步兵们把长矛和小旗高高举起，齐声震天呐喊：

“凯撒万岁！”

彼拉多对着太阳高昂地仰起头颅。他的眼皮底下窜出了绿色的火苗，点燃了他的大脑，他用沙哑的阿拉米语对人群说：

“共四名罪犯，因谋杀罪、教唆叛乱罪和玷污法律与信仰罪在耶路撒冷逮捕归案，兹判处可耻的极刑——绞刑！即刻于骷髅山行刑！罪犯姓名——狄司马斯、赫斯塔斯、巴拉巴和拿撒勒人。他们此刻就在你们眼前！”

彼拉多用手指向右方，他并没有看到任何犯人，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方向正是犯人应处的位置。

人群响起一片长时间的嘈杂，仿佛是惊讶，也仿佛是快意。声音平息后，彼拉多继续说：

“但将被处死的只有三个，因为遵照法律和惯例，为庆祝逾越节，根据地方长老会的选择，并由罗马政权核准，仁慈的凯撒皇帝将赐还其中一人可鄙的生命！”

彼拉多大声宣布这些话的时候，觉察到嘈杂声已经被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所取代。他耳朵里没有听到叹息，也没有听到扑簌细语，在某一刻，彼拉多甚至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他所憎恶的城市消亡了，只有他独自一人站在这里，被直泻的阳光炙烤，他直愣愣地仰视着苍天。彼拉多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大声说：

“被当众释放者的名字是……”

他又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说出名字，而是暗自检查了一下，是否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说出幸运者的名字，这座死寂的城市就又会复活了，接下去的任何话都不会有人听了。

“讲完了吗？” 彼拉多默然自问，“完了。该说名字了！”

于是，他把“拉”字拖长了音，大声把这个名字送到静默的城市上空：

“巴拉——巴！”

就在这一刻，他觉得头顶的太阳清脆地爆裂了，烈火灌进了他的双耳。熊熊烈火中充斥着怒吼、尖叫、呻吟、大笑和哨声。

彼拉多转过身，走回石坛的台阶。他什么都不看，只盯着脚下五彩斑斓的垫砖，以防踏空。他知道，现在身后的铜钱、枣子正像冰雹一样向石坛飞来。怒吼的人群正彼此拥挤倾轧、压肩迭背、争相目睹这一咄咄怪事——一个被死神拿捏在手里的人，是如何逃脱的！军团士兵们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无意中把他在审讯中脱了臼的手臂碰得刺痛，而他，虽眉头紧皱、痛苦哀嚎，脸上却露出了茫然而又疯狂的笑容。

彼拉多还知道，卫队此时正把三个被绑住的犯人带到侧面的台阶，他们将从那里踏上通往西边城外的道路，一径奔赴骷髅山。一直走到石坛的后方，彼拉多才睁开眼睛，他知道，这下可以放心了——他已经不可能看到犯人了。

人群中逐渐平息的喧闹声里又揉进了公告员们清晰可辨的刺耳高音，他们有的用阿拉米语，有的用希腊语，重复宣读着总督刚才在石坛上的讲话。同时，还能听到细碎的，噼噼啪啪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以及短促而又欢快的号角声。有一条马路从集市通往赛马场，孩子们在路边屋顶上吹着尖利的口哨，以抗衡这片嘈杂，时而还听到有人大叫“小心点！”

广场上被清场的地方有一个士兵孤零零地站着，手里握着小旗，警惕地朝他们挥舞着。于是，总督、军团督军、书记官和卫队都停了下来。

骑兵联队正快马加鞭向广场疾驰而来，想必是要绕过人群从侧面穿过广场，顺着爬满葡萄藤的石墙根，沿着胡同抄最近的路赶往骷髅山。

快马飞驰而来的骑兵队长是个小个子，长得像个小孩子，皮肤黝黑，像个混血儿——他是个叙利亚人。眼看赶上了彼拉多，他一声尖啸，拔剑出鞘。浑身汗淋淋的烈性乌骓猛地向旁边一闪，高举前蹄立了起来。队长按剑入鞘，挥鞭打在马脖子上，待马立定，便换作小碎步，冲进了胡同。骑兵们在他身后三人一排，在飞扬的尘土中尾随而去，轻质竹矛的缨尖也随之起伏跳跃。一张张从总督身边掠过的脸，在白色缠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黝黑，愉快地龇着雪亮的牙齿。

骑兵联队裹挟着遮天蔽日的尘土冲进了胡同，最后一名士兵也从彼拉多身边疾驰而过，他背后的那只号角在烈日照耀下，就像一团燃烧的火。

彼拉多用手遮挡着扬尘，疾首蹙额地继续朝着王宫花园大门走去。督军、书记官和卫队紧随其后。

此时正值早晨十点左右。

注释

［1］尼散月，犹太圣历的第一个月份。在以色列人出埃及前，神给即将新诞生的以色列国家的第一条诫命就是：你们要以本月为正月，为一年之首［《出埃及纪》(12：2）］。尼散月开始于春天的季节，也称为“春月尼散”。

［2］希律大帝，即希律大帝一世（前74—前4）亦被称为希律王、黑落德王，是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耶路撒冷的代理王。他以残暴而闻名，由于曾下令杀死自己的三个儿子，所以史书有“当希律王的猪比当他的儿子更好”的说法。除此以外，他还以无中生有的“通奸罪”为由处死了自己的妻子米利暗。他死后葬在圣城以外12公里的希律堡，他的疆土被分封给余下的三个儿子。

［3］犹大国，位于巴勒斯坦南部，犹大国以雅各的第四个儿子犹大命名。公元前65年被罗马占领，后成为罗马帝国的一个省，总督府位于凯撒利亚。

［4］本丢·彼拉多，（？—41），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的执政官（26—36)。根据新约圣经所述，曾多度审问耶稣，原本不认为耶稣犯了什么罪，却在仇视耶稣的犹太宗教领袖的压力下，判处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根据四福音书中描写，彼拉多坚决拒绝承担处死耶稣的责任。布尔加科夫在本书中对彼拉多的描写与新约圣经中相去甚远，而原因正如他借魔鬼之口所说：福音书不能当作历史典故……

［5］总督生平最讨厌玫瑰油的气味。这句介绍性的直叙看似毫无来由，却是后人研究布尔加科夫隐喻含义的热点。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正如后文所写，玫瑰油的气味诱发了总督的偏头痛；另一种观点则认为，玫瑰是基督教中基督的象征，总督讨厌玫瑰油，意即仇恨基督教，同时暗示了他残暴无情的个性，更和后文中他被耶稣感化形成了强烈对比。

［6］耶路撒冷，是位于近东黎凡特地区的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在地理上位于犹大山地，地中海与死海之间，被誉为三大宗教（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圣城。为原巴勒斯坦最大城市。

［7］第十二闪电军团。公元前49年，第十二闪电军团由尤里·凯撒（前100—前40）亲自指挥，参加了高卢战役。由于军团的标志是闪电，军团也因此而得名。

［8］噢神明，诸位神明。此处用了复数。因古罗马人所信奉的宗教属多神教，而犹太人则信奉“独一真神”雅赫维（基督教徒读作耶和华）。这是一句感叹语，源自朱塞佩·威尔第（1813—1901）的歌剧《阿伊达》，它几乎像主旋律一样贯穿了整部小说，前后共出现过近20次。布尔加科夫非常喜欢这部歌剧，在他的其他作品中也经常会引用歌剧中的台词。

［9］据《圣经》记载，耶稣出生在犹太的伯利恒，他的母亲玛利亚原是加利利地方拿撒勒城的人。故这里说他是“加利利人”，亦称“拿撒勒人耶稣”。《弥迦书》（5：2）： “伯利恒以法他啊，你在犹大诸城中为小。将来必有一位从你那里出来，在以色列中为我做掌权的，他的根源从亘古，从太初就有。”

［10］四分区长老。当时的加利利由希律大帝的儿子希律·安提帕（前20—30）管辖。所谓四分区，即该地区由四个人共同治理。正是希律·安提帕杀死了施洗约翰（前7—29）。

［11］长老会。这里指古犹太的长老会议，也是最高司法机构，由耶路撒冷圣殿大祭司直接领导。虽然长老会有执法权，但是仍须听命于罗马政权。

［12］据《新约》记载，耶稣死的时候大约33岁。但布尔加科夫对这个数据持怀疑态度。他认为，耶稣可能是公元4—10年间出生的，因此死的时候也许还不到30岁。

［13］浅蓝色旧袍子。浅蓝色是犹太人喜爱的颜色，也被认为是神圣的颜色。当时犹太人身上都会配有浅蓝色腰带或其他饰物，代表了“牢记并遵守耶和华的戒条和圣训”。

［14］阿拉米语（中文又译为亚兰语、阿兰语、阿拉姆语、阿拉美语），是阿拉米人的语言，也是旧约圣经后期书写时所用的语言，并被认为是耶稣基督时代的犹太人的日常用语，新约中的马太福音（玛窦福音）即是以此语言书写。一些学者更认为耶稣基督是以这种语言传道。它属于闪米特语系，与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相近。总督用这种语言发问，显然是预先对囚犯有过一定的了解。

［15］耶路撒冷圣殿，是古代以色列人最高的祭祀场所。自从公元前10世纪，所罗门圣殿在耶路撒冷建成，耶路撒冷一直是犹太教信仰的中心和最神圣的城市。随即成为敬奉上帝的崇拜场所，也成了以色列民族的象征。耶路撒冷历史上曾先后出现两座圣殿，现均已被毁。第一座圣殿于公元前586年8月16日被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所毁；第二座于公元70年被罗马帝国将军提多所毁。被毁前，耶路撒冷圣殿内的至圣所是犹太教最神圣的所在，藏有约柜，只有大祭司一人才有资格一年进入至圣所一次。据《圣经》记载，耶稣曾预言圣殿被毁。

［16］鼠太保，原文Крысобой，字面意思为：与鼠斗者。对罗马军人来说，杀敌如灭鼠，意即此人勇猛，视敌如草芥。

［17］当时罗马帝国使用拉丁语。

［18］由于约书亚是以色列的民族与宗教英雄，所以后来许多犹太父母都喜欢以他的名字为子女命名。例如基督耶稣，他的名字其实就是约书亚（全名Joshua ben Joseph，意即“约书亚·约瑟之子”）。为了让信徒不和旧约里的约书亚混淆，才刻意将基督的那一位约书亚根据希腊文而特别译为耶稣（Jesus）。据《马太福音》（27），耶稣在彼拉多前受审时，除承认自己是“犹太人之王”外，什么都不回答。

［19］迦玛拉城（Gamala，Gamla），希伯来语是骆驼的意思，因其建在山上的形状像驼峰而得名。迦玛拉位于以色列国西北部和加利利湖（Galilee Lake）的西北端。公元前87年由被掳到巴比伦而回归的犹太人建造，一个多世纪后的公元68年，因为犹太人的反抗而被罗马军队毁掉，至今没有形成规模的重建，所以仅存迦玛拉城的遗迹。按照《新约》中记载，耶稣生活在拿撒勒，和迦玛拉城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据历史学家考证，《旧约》中没有针对拿撒勒的注解，而且在耶稣的年代，还没有拿撒勒这个地名，耶稣应该住在迦玛拉城。所以布尔加科夫采信了这个说法。

［20］虽然拿撒勒的乡村地区大部分居民是犹太人，但也有一些叙利亚人、希腊人和罗马人。根据《新约》中记载，耶稣被处死的时候，他的母亲玛利亚还健在，耶稣的父亲是一名木匠，也是大卫的后代。但是布尔加科夫关于这点的描述完全脱离了《新约》。

［21］希腊语。当时希腊语也是耶路撒冷的通用语言。

［22］利未·马太，《新约·马太福音》的作者。原名利未，是个税吏（税吏是当时犹太社会中为人所不齿的一种职业）。他蒙耶稣呼召后，立即放下旧业，成为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马太福音》是最早的福音书，是为犹太人写的，马太谨慎地选择旧约的应许和预言，表明耶稣就是旧约圣经里预言的君王和弥赛亚，并且证实耶稣就是君王和犹太人的弥赛亚。

［23］《圣经》中这样描写了耶稣进城：“将近耶路撒冷的橄榄山附近的伯法其，耶稣打发两个门徒，对他们说： 你们往对面的村子里去，一进去时，就会看见一匹驴子拴在那里，这是一匹从未有人骑过的驴。你们解开，牵到我这里来。如有人问你就回答说，主人要用它，那人一定会立刻让你们牵来。 此事是为了应验先知的话：要对锡安的居民说，看哪!你的王来到你这里，是温柔的，又骑着驴驹子。” 又及，回城时耶稣曾诅咒过无花果树。

［24］橄榄山位于耶路撒冷东部。后文中客西马尼园和汲沦溪便在橄榄山脚下，据《新约》记载，耶稣就是在那里被捕的。

［25］其实在圣经里并没表明耶稣是先知，四福音书里是说耶稣是犹太人的王、人子、神子、仆人。只是当时的人看他知道的多，就称他为先知。

［26］《马太福音》中提到耶稣受审时有个出名的杀人作乱的囚犯巴拉巴也绑在那里。但未提到狄司马斯与赫斯塔斯二人。巴拉巴（Balaba，或Barabbas），彼拉多曾将他与耶稣一同带到犹太群众前，询问二者中释放哪一位。结果巴拉巴获释放，耶稣则被判处死刑。巴拉巴的名字在希伯来语中是“父之神”的意思，是绰号而不是真名。这表明他可能是一位犹太革命者，而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

［27］伊狄斯多维索战役，今称为威悉河之战，又叫明登之战，发生于公元16年。罗马第二代皇帝提比略的养子日耳曼尼库斯为平息屋大维死后军中发生的骚乱，展开了对日耳曼尼亚为时三年的新一轮征伐。公元16年，部队在渡今天被称作明登（Minden）附近的威悉河（Weser）时遭到伏击，受到一定损失。随后在威悉河上游，今瑞腾市附近的伊狄斯多维索（Idistoviso）又遭遇阿米尼乌斯部，展开了今称威悉河之战的战斗。此次战斗罗马军击溃了阿米尼乌斯部，俘获了阿米尼乌斯的妻儿（一说为上一年日耳曼贵族所献），夺回丢失的鹰旗，瓦解北方蛮族的抵抗，巩固了边界，日耳曼军撤入森林。

［28］卡普列岛，即今意大利的卡普里岛，亦译卡布利岛。意大利语作Isola di Capri，拉丁语作Capreae。在罗马帝国初期为国王的游览地。据历史记载，该岛是一代罗马帝王的一生追求，奥古斯都因为钟爱Capri，竟然用比它大4倍的伊斯基亚岛换取它，但是奥古斯都只在周游那不勒斯之际在岛上做了短暂的停留，随后驾崩。但是其继承人提贝里乌斯在统治晚年在岛上度过了整整十个春秋。

彼拉多此时已经明白，约书亚其实并没有犯什么罪。本想放了约书亚，但书记官却提醒彼拉多，约书亚曾有过“理当处死”的危险言论，这令他想起了住在卡普列岛上的皇帝，马上意识到自己正面临一个两难的处境。

［29］关于犹大的描述，和《新约》的记载也大不一样。布尔加科夫把犹大描绘成了一个经不起金钱与美色诱惑的间谍。加略可能是犹大地东南部的一个镇。此处的加略人指犹大，他可能是唯一一位不是来自加利利的门徒。他负责管理钱财，被称作“贼”［《约翰福音》（12:6）］，加略人泛指告密者。

［30］彼拉多非常清楚，点燃蜡烛是为了让抓捕者看清耶稣的脸，也是实施罪犯抓捕行动的信号。但他却发现，耶稣并没有意识到正是犹大点燃的蜡烛出卖了他。此处应是布尔加科夫刻意这样描写的。

［31］骷髅山。圣经中有4处福音经文提及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地方，分别是《新约·路加福音》（23：33），《新约·马太福音》（27：33），《新约·马可福音》（15：22），《新约·约翰福音》（19：17）。中文圣经一律按字面意思，把这地方译为“骷髅地”，即遍地是骷髅头、死人头骨的意思。其实拉丁文Calvariae（骷髅地）一词本身就是一个意译，它是从希伯来话翻出来的。《新约·约翰福音》（19:17）：“……耶稣背着自己的十字架出来，到了一个地方，名叫骷髅地，希伯来话叫各各他”。

［32］约瑟夫·该亚法，属撒都该派，受过高深的教育，家境富裕，并与罗马当局关系密切，他是年老退休了的大祭司亚拿的女婿，任犹大国的大祭司。大祭司是最高的宗教领袖，在人民心目中代表上帝。大祭司在政治上拥有极大的权力，除了执行死刑以外，一切案件都可由他审理决定。该亚法再三威逼彼拉多定案处死耶稣，他是直接杀害耶稣的凶手。

［33］逾越节，犹太人最重要的上帝的节期，也是早期基督教最重要的上帝的节期。逾越节的节期是由尼散月（圣经中的亚笔月乃是尼散月的迦南用语，意即春月）十四日黄昏的时候开始，为期七或八日，在这段日子中不能吃带酵的任何食品，而只能吃无酵饼或是为逾越节特别制作的饼。

［34］彼拉多也仿佛跟着这些水藻飘了起来。这一句可能是暗示本丢·彼拉多最终被抛尸河里的悲惨结局。据传说，彼拉多最后被罗马皇帝下令赐死。彼拉多听到消息后，在绝望与疯狂中自焚身亡。他的尸体连同巨石一同捆绑丢入河里，虽然绑着石头，却沉不下去，依旧在河面上漂浮，让鱼群吞噬。

［35］金矛骑士，罗马世袭贵族的骑士勋章。

［36］安提阿，即安塔基亚，始建于公元前4世纪，古称“安条克”，或译“安提俄克”。为中东和近东地区外邦基督教的摇篮，曾经是罗马帝国的第三大重要城市，基督徒首次在这个城镇得到了认可，圣保罗也是在此进行的第一次说教。

第三章 第七种论证

“是啊，最尊敬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正是早晨十点左右。” 教授说。

诗人用手抹了一把脸，如梦方醒一般。他这才发现，牧首湖畔已然暮色苍茫了。

湖里的水已经变得漆黑，一叶轻舟在湖面划过，传来船浆拍打水面的声音和船上一个女子的嬉笑声。林荫路的长椅上已经有不少人落座，虽然环湖三面都有了人，但唯独我们这几位交谈的人一边，却依然没有人出现。

莫斯科的天空似乎褪了色，一轮圆月已突兀地高高挂起，但尚不是金黄色，而是略显苍白。呼吸变得轻松多了，椴树下交谈的语调也愈发柔和，在夜幕下十分应景。

“我怎么竟然没有察觉，他已经编造了这么一大段故事？……” 流浪汉吃惊地想，“天都已经黑了！也许，这些都不是他讲述的，而是我睡着了，做梦梦到的？”

然而不得不承认，这些的确是教授讲述的。不然的话，只能说明柏辽兹也做了同样一个梦，因为他正专注地端详着外国人的脸说：

“您的故事实在太有趣了，教授，虽然情节和福音书里的故事大相径庭。”

“您得了吧，” 教授宽厚地笑着回答，“别人也就罢了，您总该知道，福音书里写的那些事情，纯属子虚乌有，根本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果我们把福音书当作历史典故，那未免太……”他又笑了笑。柏辽兹哑巴了，因为这些话正是刚才从布龙街走到牧首湖的一路上，他对流浪汉说的，一字不差。

“确实如此，”柏辽兹强调，“但恐怕，您对我们讲的这些事情，也没人能证明真的发生过吧。”

“噢不！有人能证明！”教授又恢复了蹩脚的口音，却回答得极为自信。他突然神秘兮兮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位靠近一点。

当两位从两边各自俯身靠近的时候，他的口音又完全消失了，真是鬼才知道为什么，口音也能时有时无［1］。只听他说：

“是这么回事……” 教授神色慌张地四下看了看，这才低声说，“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本丢·彼拉多在凉台上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他在花园里和该亚法谈话的时候，在石坛上的时候，我都在场。不过我躲在暗处，可以说是潜行匿迹，所以请你们不要对任何人透露，要绝对保密！……嘘!［2］”

这下谁都不说话了，柏辽兹的脸变得惨白。

“您……您在莫斯科待多久了？” 他哆哆嗦嗦地问道。

“我还是刚到莫斯科呢。” 教授茫然地回答。这时两位朋友才想起来，应该好好看看他的眼睛。他的左眼发着绿荧荧的光，疯狂而凶妄，黑色的右眼却空洞而冷漠。

“原来如此，这就可以解释了嘛！” 柏辽兹激动不已地想，“原来是个德国来的精神病人，或者刚刚在牧首湖犯了疯病。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啊！”

没错，这一切就可以解释通了：已故哲学家康德那顿诡异的早餐，关于葵花籽油和安奴什卡的奇谈怪论，还说什么脑袋会被砍掉等等——这个教授准是个疯子。

柏辽兹这下清醒了，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仰身靠到椅背上，在教授身后向流浪汉使了一个颜色，让他别反驳那个人，但惊慌失措的诗人却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是啊，是啊，是啊，” 柏辽兹激动地说，“不过，一切都有可能嘛！甚至非常有可能，本丢·彼拉多，凉台，等等等等……那您是一个人来莫斯科的，还是携眷？”

“一个人，一个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教授伤心地回答。

“那您的行李呢，教授？”柏辽兹迎合着问，“在‘大都会饭店’［3］吗？你在哪里下榻？”

“我吗？我无处可去。”这个疯癫的德国人回答，他的绿眼睛在牧首湖面上游移不定，有点伤感而又慌乱。

“怎么会这样？那……您住哪里呢？”

“住在您家里啊。”这个疯子突然放肆地说，还眨了眨眼睛。

“我……我当然很荣幸，”柏辽兹咕哝着说，“不过，说实话，您住在舍下会感到不便……‘大都会饭店’有很不错的客房，那可是一流的饭店……”

“那魔鬼也没有吗？” 疯子突然开心地问伊万·尼古拉耶维奇。

“魔鬼当然也没有……”

“别反驳他！”柏辽兹仰身躲到教授背后，冲着流浪汉挤眉弄眼，动着嘴唇对他说。

“根本就没有什么魔鬼！”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已经被这荒唐的一切折磨得失魂落魄，他大声喊了起来，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真是活受罪！请您别再装疯了好不好。”

那疯子却纵声大笑，头顶椴树上原本坐着的一只麻雀也被这笑声引逗出来了。

“哈，这可真有意思，” 教授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说，“你们怎么搞的，只要没看到的，一概说没有！［4］”说到这里，他突然收起了笑容，情绪如此波动，活脱脱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他从哈哈大笑转眼跨到了另一个极端，声色俱厉地喊道：“这么说，真的没有吗？”

“安静，安静，安静，教授，” 柏辽兹担心刺激病人，和风细雨地说，“您在这里和流浪汉同志稍坐片刻，我先去街角那里打个电话，回头您想去哪里，我们就送您去。您在这里还人生地不熟呢……”

柏辽兹的计划应该说是正确的：应该跑去最近的自动电话亭，告知外事局，有个国外来的顾问，现在正坐在牧首湖边，精神状态显然不正常。因此必须立刻采取措施，不然这笑话就闹大了。

“要打电话吗？那就去吧，” 病人无可奈何地同意了，但又突然提了个奇怪的要求，“值此永别之际，我恳求您相信，魔鬼是存在的！我没有其他什么要求。请您记住，还有第七种论证，也是最可靠的论证！您很快就会看到。”

“好的，好的。” 柏辽兹故作温柔，假惺惺地敷衍，一边对情绪低落的诗人递了个眼色，便急匆匆离开湖边，朝布龙街和耶尔莫拉耶夫胡同的交界处奔了过去。诗人却因为要留下来看管德国精神病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而教授此时却像痊愈了一样，精神焕发。

“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 他冲着柏辽兹的背影喊道。

柏辽兹惊得一哆嗦，回头看了看。不过他安慰自己，这位教授大概也是从什么报纸上了解到自己的大名的。而教授却把双手拢成了喇叭状，继续叫道：

“要不要我吩咐人，给您在基辅的姑父发一封电报？”

柏辽兹吓得又一哆嗦。这个疯子是从哪儿知道我有个姑父在基辅？这不可能在报纸上刊登过吧？咳——咳，难道流浪汉说对了？那么他的文件都是伪造的了？啊，这家伙太奇怪了。打电话，一定要打电话！现在就打！很快就能查清楚的！

柏辽兹什么都不想听了，继续快步向前跑去。

当主编正跑到通往布龙街的出口时，旁边的长椅上却站起来一个人，迎面朝主编走来。这个人和下午那个阳光下被热空气凝聚起来的人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现在不是透明的了，而是一个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在渐暗的暮色下，柏辽兹仍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样子：留着一撮鸡毛状的小胡子，两只微醺的小眼睛闪着捉弄人的淘气。方格裤子被提得很高，以至于露出了肮脏的白袜子。

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惊得倒退一步，但随即便安慰自己说，这只不过是个简单的巧合罢了，再说现在哪还有功夫想这些。

“您在找栅栏转门吗？” 穿方格裤子的家伙说话的声音响亮而又刺耳，“您朝这边走！一直向前走出去就对了。我给您指路，本该向您讨些酒喝……我这个唱诗班的前指挥……也好润润口！”这家伙装模作样地脱下马夫式的便帽使劲向前一伸。

柏辽兹没有理会这个自称唱诗班指挥的乞讨和他的拿腔作势，他一径跑向转门，握住了把手。推开转门后，他便准备迈过铁轨，但迎面却突然射来红白两道光：一个玻璃盒子亮了起来，上写“有轨电车，注意安全！”。

紧接着，一辆有轨电车就顺着新铺设的轨线从耶尔莫拉耶夫胡同转过了布龙街［5］疾驰而来。电车刚进入直轨，车厢里的照明灯便亮了起来，随着一声嘶鸣，加快了速度。

柏辽兹为人谨慎，虽然站立的位置很安全，但他还是决定回到转门的外侧。于是他把手换到转轴上，向后退了一步。然而此时，他的手却一个打滑，松开了转门，一只脚像踩到冰块一样顺着鹅卵石路面溜了出去。因为鹅卵石路面呈斜坡状伸向铁轨，所以他的另一条腿也跟着一起溜了下去，于是柏辽兹的整个身体就被甩到了铁轨上。

由于柏辽兹的两只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所以他仰面朝天地摔倒了，后脑勺还砸到了鹅卵石，但这并不严重。这时他看见，高悬的那一轮圆月已经被染成了金黄色，但究竟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他已经没法判断了。他侧过身子，飞快地把两腿收向腹部，可正当他转过脸的时候，却清晰地看到了电车女司机那张因恐惧而吓得毫无血色的脸，还有她的大红头巾［6］。这张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冲了过来。柏辽兹没有喊叫，但他周围女人们绝望的尖叫却响彻了整条马路。女司机猛地拉住了刹车，车厢头撞到了地上，立刻又弹了起来，随着一阵隆隆巨响，破碎的玻璃飞出了窗外。柏辽兹的脑海里此刻响起了一个绝望的哀嚎——“难道这是真的？……”月亮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眼前闪过，他分明看到月亮裂成了碎片，接着眼前便一片漆黑。

有轨电车压在了柏辽兹的身上，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从牧首湖林荫路旁的栅栏下飞了出来，随即滚到了鹅卵石斜坡上。这东西顺着斜坡往下滚，沿着布龙街的鹅卵石路面一路滚了下去。

那正是柏辽兹被砍掉的脑袋。

注释

［1］作者有意强调魔鬼时有时无的口音，是在影射约瑟夫·斯大林（1878—1953）。作为领袖的斯大林虽然代表俄罗斯人民，但他的俄语却时不时夹杂格鲁吉亚口音。因此许多研究者认为，沃兰德的原型之一就是斯大林。

［2］沃兰德其实在暗示自己就是魔鬼。有研究者认为，前一章里说到本丢·彼拉多要单独和该亚法谈话，而魔鬼可能就是那只“躲在暗处”的小燕子。

［3］大都会饭店，莫斯科最豪华，也是最昂贵的饭店，一般只接待外国客人。列宁曾在这里演讲过，1918—1919年，俄罗斯共和国中央委员会曾在这里举行会议。

［4］《大师与玛格丽特》出版后，“只要没看到的，一概说没有！”这句话开始在民众中流行。苏联时期的老百姓经常用这句话嘲讽空无货物的商店。

［5］莫斯科并没有这样一条有轨电车线路，所以布尔加科夫有意说这是一条“新铺设的线路”。但在这部小说的影响下，至今仍有老莫斯科人会“回忆起”这条线路。

［6］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苏联女共青团员和积极分子喜欢戴大红头巾。女司机戴着大红头巾，说明她是共青团员。

第四章 追捕

女人们歇斯底里的尖叫平息了，刺耳的警笛不响了，两辆救护车也开走了：一辆把无头尸体和砍下的头颅运往停尸房，另一辆运送被玻璃碴伤到的漂亮女司机。穿白色外套的保洁员清扫了碎玻璃，用细沙填埋了血泊。还没来得及跑到转门那里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却跌坐在长椅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好几次想站起来，但是两腿不听使唤——此时的流浪汉已近乎瘫痪了。

诗人在听到第一声哀嚎时，便冲向了转门，却刚好目睹了头颅在路面跳跃的情景。此情此景令他几乎疯狂，他瘫坐在长椅上，甚至把手咬出了血。他此刻已经忘记了那个疯癫的德国人，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情，刚才还和柏辽兹说话来着，一转眼他就身首异处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

激动的人们沿着林荫路来回奔跑着，惊叫着，和诗人擦肩而过，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却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刚巧有两个妇女在他身边迎面遇见，其中一个没戴头巾的尖鼻子妇女对另一个大声叫喊的话，竟像是冲着诗人的耳朵说的：

“安奴什卡，全怪我们的安奴什卡！她就住在花园路！全是她惹的祸！她在食品店买了葵花籽油，油瓶碰到了转门把手砸碎了！裙子全弄脏了不说……嘴里还不干不净，骂骂咧咧！那个人算是倒了霉，一脚滑倒，摔到轨道上去了……”

从妇女的大声嚷嚷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乱哄哄的脑子只逮住了一个词：“安奴什卡”……

“安奴什卡……安奴什卡？”诗人一边嘟囔着，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等等，等一下……”

先是“葵花籽油”几个字和“安奴什卡”联系了起来，然后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本丢·彼拉多”。但诗人立刻抛开了关于彼拉多的念头，开始从“安奴什卡”整理逻辑。他很快就有了头绪，逻辑链条指向了疯教授。

对呀！他不是说过，座谈会开不成了，因为安奴什卡把油洒了。可不是嘛，座谈会真开不成了！还不止这些：他还直言不讳说柏辽兹会被女人砍掉脑袋？！对，对，对啊！那司机不就是女的吗？！可这算怎么回事？啊？

这下没有任何疑问了，那个神秘的顾问一定早已准确地预见到了柏辽兹的惨死。这时，诗人脑子里冒出了两个想法。第一个：“他根本不是疯子！这一切全是胡闹！”第二个：“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手脚？！”

但是，等一下，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哎，不！我们会搞清楚的！”

于是他强打精神，从长椅上站起来，向刚才和那个教授谈话的地方跑去。幸好，那个人还在原地，没有跑掉。

此时布龙街的路灯已经亮了，一轮金灿灿的月亮照在牧首湖上。在月色一如既往的朦胧中，伊万·尼古拉耶维奇隐约看见，那个人站着，但腋下夹的不是手杖，而是一把长剑。

而退休了的唱诗班指挥，就是那个花言巧语的骗子，正坐在刚才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位置上。现在这个指挥还戴了一副根本没有用处的夹鼻眼镜，一个镜框根本没有镜片，而另一块镜片已经有了裂纹。夹鼻眼镜使得这个穿方格裤的人看上去比刚才给柏辽兹指路的时候更为邋遢。

伊万的心头一阵发凉，他走近教授，盯着他的脸，确信对方没有任何疯癫的征兆。

“请您说实话，您到底是什么人？” 伊万压低了声音问道。

外国人沉下脸，看了看诗人，就像第一次见到他，很不友好地回答：

“不明白……讲俄语……”

“他说他不懂俄语！” 指挥在长椅上蓦地插话了，虽然没有人请他解释那外国人说的话。

“别装蒜！” 伊万怒不可遏，但他明显感觉到了心头的寒意，“您刚才还操一口流利的俄语。您不是德国人，也不是教授！您是杀人犯是间谍！证件！”伊万狂怒地吼道。

神秘的教授厌恶地咧了咧本来就歪斜的嘴角，耸了耸肩。

“这位先生！” 又是那个讨厌的指挥多管闲事，“您干嘛骚扰外国游客？您可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哦！”而这时，可疑的教授却一脸傲慢地转过身，径自离开伊万走了。

伊万顿时没了主意，气喘吁吁地对指挥说：

“喂，先生，请帮忙抓住那个罪犯！您有这个义务！”

指挥立刻生龙活虎地蹦起来，叫着：

“哪里有罪犯？罪犯人呢？是外国罪犯吗？”指挥的眼睛欢快地眨巴着，“是那个人吗？如果他是罪犯，那就该先喊‘来人哪！’，不然他就会跑掉。来吧，我们一起喊！准备好！” 指挥说着便张大了嘴巴。

心慌意乱的伊万听从了这个不正经的指挥，大声喊道：“来人哪！”而指挥却骗了他，根本没叫出声。

伊万孤独而又沙哑的喊声并没有引起良好的效果。两个过路的女孩子倒被他吓得闪到了一边，还听到她们说了句“醉鬼”。

“啊，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伊万愤怒了，他叫道：“干嘛，你在戏弄我吗？让开！”

伊万冲向右边，指挥也拦到右边！伊万冲向左边，这恶棍也跟着他闪到左边。

“你故意捣乱吗？” 伊万暴怒起来，“我把你也交给警察！”

伊万想要抓住那坏蛋的袖子，却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抓到。那指挥就像钻到了地里一样消失不见了。

伊万“啊”了一声，抬眼望去，却看到了那个可恶的身份不明的人。那人此时已经走到了牧首湖出口的街角，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更为可疑的是，那指挥竟和他走在一起。不仅如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猫，成了他们一伙的第三名成员，这只猫硕大无比，竟与骟猪不相上下，全身漆黑犹如墨炭，胜似老鸹，两撇骑兵式的小胡子无所畏惧地高挑着。这三个人正缓缓走向牧首湖的街口，而且那猫竟然是两条后腿直立行走的。

伊万赶紧朝几个歹徒追了上去，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要追上他们太难了。

一眨眼的功夫，这三个人已经穿过街口，来到了斯皮里多诺夫卡路。无论伊万怎么加快脚步，被追踪的人和他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缩短。伊万还没有来得及觉察到，他是如何从僻静的斯皮里多诺夫卡路来到尼基塔拱门广场的时候，情况变得复杂了。这里的行人熙熙攘攘，伊万不但撞到了路人，还挨了一顿骂。而这伙歹徒此时却使出了劫匪最喜欢的招数——分头逃窜。

指挥走到一半便极为敏捷地钻进一辆公共汽车，这辆车朝着阿尔巴特广场的方向一溜烟开走了。由于跟丢了一个目标，伊万便专心盯住了猫。只见这只怪异的猫走向停靠在车站的A路电车［1］，厚颜无耻地推开一名妇女。待那妇女一声尖叫时，他已经抓住了扶手，甚至想从透气的小窗口里把一枚十戈比的硬币塞给售票员。

猫的举动惊呆了伊万，他在街角的食品店旁边一动不动地僵住了，更令他瞠目结舌的是那女售票员的反应。女售票员一眼看见了往电车里钻的猫，便气得浑身发抖，恶狠狠地大喊：

“猫不准上车！不准带猫上车！去！快出去，不然我叫警察了！”

可无论是女售票员，还是乘客，都没有对事情的实质感到奇怪：猫上了电车倒还不足为奇，问题在于这只猫还想买票！

看来这只猫不但具有支付能力，而且还是一只遵守纪律的小动物。女售票员一吆喝，他便不再往里挤，而是爬下踏板，蹲坐在站台上，用硬币蹭起胡子来。可当女售票员一拉绳子，电车开始发动的时候，猫的行为就跟那些被轰下车，却又非得搭车不可的人如出一辙了：他放过三节车厢，纵身跳上最后一节车厢的尾杠，一把抓住伸出车外的管子，跟着车离开了。于是这只猫还省下了十戈比。

为了追赶那只下流的猫，伊万差点把教授这个最关键的人物给丢了。所幸，他并未逃得太远。伊万在尼基塔大街，现在叫作赫尔岑大街路口的稠密人群中发现了那顶灰色软帽。一眨眼的功夫，伊万就跑到了那里。但是他依然运气不佳。诗人先是大步流星地走，后来甚至在人群中磕磕碰碰地开始小跑，但和教授之间的距离却一厘米也没减少。

虽然伊万沮丧不已，但这种异乎寻常的追赶速度仍让他暗自讶异。还不到二十秒钟，他已经离开尼基塔拱门广场好远，来到了满目霓虹的阿尔巴特广场。又过了几秒钟，他面前已经是个昏暗的街口，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在歪歪斜斜的人行道上摔了个跟斗，摔破了膝盖。转眼又来到灯火辉煌的主干道——克罗波特金大街，然后又是胡同，接着便来到奥斯托任卡大街，随后转身拐进了一个肮脏的、稀稀拉拉亮着几盏路灯的、令人倍感凄凉的胡同。就在这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把这个关键人物彻底跟丢了。教授不见了。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犯难了，不过很快，他突然醒悟过来，认定教授躲到了13号楼里，而且一定在47号房间里。

于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冲进楼道，飞也似地爬到二楼，很快找到了47号，急促地摁响了门铃。等了没有多久，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给他开了门，什么也没有问，便闪身走开了。

房间的前厅很大，却空空如也，一盏小小的炭丝灯在天花板下发着微弱的光。天花板很高，因为肮脏的缘故已经变得漆黑。墙上挂着一辆卸去轮胎的自行车。屋子里只有一个铁皮大箱柜。挂钩上方的搁板上躺着一顶冬季的棉帽子，长长的护耳向下耷拉着。从一扇门后传出收音机里响亮的男声，似乎在气宇轩昂地朗颂诗歌。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在陌生的环境里一点也没有慌乱，他径直走向过道，心想：“没错，他一定是躲进了浴室。”过道里很暗。伊万摸着墙瞎走一气，蓦地看到一扇门底下射出一道微弱的光。他摸到了门把手，轻轻一拉。门上的挂钩脱落了，伊万发现这里正是浴室，便暗自庆幸自己运气不错。

但是这运气却偏不让他如愿！一股潮湿的热汽扑面而来，借着炉膛里燃煤幽暗的光线，他看见墙上挂着几个大号的洗衣盆，浴缸已经因搪瓷的大片剥落而变得斑斑驳驳。然而，这浴缸里站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全身涂满肥皂沫，手里还拿着搓澡巾。这女人眯缝着近视眼看了看冲进来的伊万，显然是因为光线暗得要命，她看走眼了，只听她小声而又快活地说：

“基留什卡［2］别胡闹了！你疯了吗？……费奥多尔·伊万内其马上就要回来了。快出去！” 还冲着伊万挥了挥搓澡巾。

这实在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误会，而且还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自己造成的。但他却不甘心就此反躬自责，反而大声谴责：“啊，荡妇！……” 骂完后却又不知怎么来到了厨房里。厨房里面没有什么人，昏暗中他看到十来个毫无生气的汽油炉［3］静默地摆放在炉台上。只有一缕月光透过满是陈年污垢的玻璃窗，吝啬地照亮了一个蛛网尘封的角落。那里挂着一张被遗忘了的神像，而神龛后却露出两根婚礼花烛的蜡尖［4］。大神像的下方还别着一张小一点的纸质神像。

谁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念头支配了伊万，他竟在从后门跑出去之前，把其中一支蜡烛据为了己有，还捎带着顺走了纸质的神像。伊万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了陌生的房间，嘴里还嘀嘀咕咕，为刚在浴室里经历的一幕感到害臊，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揣测着，这个厚颜无耻的基留什卡究竟是谁，他是否就是那顶恶心的、带护耳棉帽子的主人。

诗人在这条空无一人的寂寞小巷里东张西望，寻找着逃犯，但那人已踪迹皆无。于是伊万深信不疑地告诉自己：

“当然了，他肯定在莫斯科河那儿！去那里吧！”

或许，本应该问问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为什么他认为教授一定会在莫斯科河那儿，而不是其他地方。但不幸的是，当时没有人能向他提问，因为这条该死的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用了最短的时间出现在莫斯科河畔半圆形高坛的花岗岩台阶上［5］。

他刚脱掉衣服，便看见一旁有个和蔼可亲的大胡子，正在那里抽着自己捻的烟卷，身边放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白色托尔斯泰衫［6］，还有一双松开鞋带的、穿破了的皮鞋。于是伊万就把自己的衣服交给了那人看管。自己抡了一下手臂，让身体冷却，接着便一个燕子翻身扎进了水里。哪知河水冰凉刺骨，他一下子便没了勇气，甚至脑海里闪现出再也无法浮上水面的念头。不过，他还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浮了上来，惊魂未定的双眼瞪得溜圆。乌黑的河水散发着汽油的味道，岸边的路灯在水中投下了曲折的倒影，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便在这倒影之间扑腾起来［7］。

当落汤鸡般的伊万蹦蹦跳跳来到原先大胡子保管他衣服的地方时，却发现，不但衣服惨遭偷窃，就连大胡子本人也不见了。而原先堆放衣服的地方，只留下了条纹衬裤、破旧的托尔斯泰衫、蜡烛、神像和一盒火柴。出于无奈的愤慨，伊万朝远处挥着拳头做了一个威吓的动作后，只好穿上了那人丢弃的衣服。

此刻，他多了两件烦心的事情：第一，他平时从不离身的“社文大师会”会员证不见了。第二，一身奇异装束的他，能否在莫斯科畅行无阻？毕竟是衬裤啊……不过说实在的，谁又会管这些闲事呢，当然最好别被人找茬或者被拦住了。

于是伊万扯下了衬裤脚踝处的纽扣，指望着那样也许就像一条夏裤了。接着他捡起了神像、蜡烛和火柴，又一次出发了，他对自己说：

“去格里鲍耶朵夫［8］！毫无疑问，他一定在那儿。”

城市的夜生活已经开始了。尘土中驶过一辆辆载重卡车，链子耀武扬威地当当响［9］。卡车装卸平台上、口袋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些男人。家家户户的窗都敞开着，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橘色的灯罩。所有的窗户里，所有的门洞里，所有的门槛缝里，从屋顶上，从阁楼里，从地下室里和院落里，到处传出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10］中波洛涅兹舞曲［11］沙哑的嘶吼。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担心的事情分毫不差地发生了：路人不仅对他注目而视，还有人回头观望。有鉴于此，他决定不走大路，而穿行于小巷。那里的人们不会那么死乞白赖，也不大可能有人来纠缠一个光着脚的人，对他的衬裤问长问短，因为这条衬裤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条正装裤。

伊万正是这么做的，他走进了神秘的阿尔巴特胡同网。他溜着墙根穿行，警惕地眄睨，时而地回头张望，时而地躲进楼道，绕开有红绿灯的巷口，避开使馆官邸豪华的大门。

在这段千难万险的征途中，不知为什么，无处不在的乐队始终给他带来难以名状的痛苦。在这个乐队的伴奏下，有一个深沉的男低音正在吟咏他对塔季亚娜［12］的爱情［13］。

注释

［1］A路电车。莫斯科至今仍有不少运营中的有轨电车线路，但是线路一般都是用数字表示。A路是为了纪念布尔加科夫和《大师与玛格丽特》后来新建的，这也是莫斯科唯一一条以字母作为标识的有轨电车线路。这条有轨电车线路上其实只有一辆机车在运行，机车被改装成“轮轨上的餐厅”，取名为“安奴什卡小饭馆”。

［2］基留什卡，即基里尔（Кирил）的爱称。

［3］作者显然是在描述苏联时期为缓解住房紧张问题而修建的大批“筒子楼”。每个家庭平均拥有1—2间屋子，厨房、浴室和厕所均为公用。汽油炉的结构简单，可以手提便携，有一根导烟管，用汽油作燃料。当时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汽油炉，因此汽油炉也成为了“筒子楼”里平民阶层生活的象征。后文中克洛维耶夫和河马在莫斯科制造火灾的时候，用的就是汽油炉。有研究者认为，作者是想借此预示平民阶层终将燃烧的“怒火”。

［4］两根婚礼花烛。俄罗斯按东正教仪式举办的传统婚礼上，新郎和新娘必须各自手持点燃的花烛。婚礼仪式结束后，这两支花烛会和圣像一起被保存起来，成为传家之物。

［5］莫斯科河畔半圆形高坛的花岗岩台阶上。作者暗示伊万来到了莫斯科河畔的基督救世主大教堂（Храм Христа Спасителя）。因为在1931年，当布尔加科夫写作这部小说的时候，这座教堂已经被苏维埃政府爆破摧毁，所以只剩下了“半圆形高坛的花岗岩台阶”。而这个“半圆形高坛”正是救世主大教堂以前用来施洗的洗礼盘，因建在莫斯科河边，所以民间又称之为“约旦河”。

［6］托尔斯泰衫，即俄罗斯传统男式衬衫，代表了俄罗斯民族特色。因为一边的领口敞开露出脖子，所以这种款式的衬衫原本被称为“偏领衬衫”。由于大文豪列夫·托尔斯泰生前非常喜欢穿着这样的衬衫在地里和农民一起割草，所以这种衬衫后来又被称作“托尔斯泰衫”。

［7］有研究认为，作者强调流浪汉从民间称之为“约旦河”的半圆形高坛跳入莫斯科河，暗喻了他的受洗过程，因为《圣经》中的施洗约翰正是在约旦河里为百姓施洗的。“受洗”后的伊万从此性格大变。

［8］格里鲍耶朵夫（Грибоедов），即后文中的格里鲍耶朵夫之家。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格里鲍耶朵夫（1795—1829），或译为格里鲍耶陀夫，俄国剧作家。生于贵族家庭。1826年因十二月党人案被捕，获释后出使波斯，死于德黑兰。代表作有喜剧《智慧的痛苦》（又译《聪明误》），以及《大学生》等。

［9］当时的载重车只允许晚间进入莫斯科市区。

［10］《叶甫盖尼·奥涅金》（也译为《欧根·奥涅金》）。这本书写于1823—1831 年，是普希金最著名的长篇诗体小说，它确立了俄罗斯语言规范，同时也是一本当代青年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是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基石。

［11］波洛涅兹舞曲，或称波兰舞曲。是一种庄重的三拍子舞曲，它起源于波兰民间。16世纪末，它为波兰宫廷所采用，在举行大典或集会时，由进行的行列来表演。18世纪盛行于全欧洲，被当作舞会中的行列舞。

［12］塔季亚娜（Татьяна），《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女主人公。

［13］本章中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流浪汉追踪沃兰德的路线现在已成为“莫斯科游”的路线。

第五章 格里鲍耶朵夫的故事

就在林荫环路上，一个草木萧疏的庭院深处，坐落着一幢古典式乳白色的双层小楼，有精雕的铁栅栏把庭院和环路的人行道隔开。楼前用沥青铺就一小块空地，冬天的时候积雪成堆，上面插着铁锹。而到了夏天，空地上会搭起帆布天蓬，变成夏日餐厅妙不可言的一角。

小楼名叫格里鲍耶朵夫之家［1］，据传很久以前，作家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格里鲍耶朵夫的姑妈曾是这里的主人。不过，这究竟是真是假，已经不得而知了。在我的印象中，格里鲍耶朵夫似乎没有这么一个有房产的姑妈……但是小楼还是取了这么个名字。更有甚者，一个莫斯科的吹牛大王还谎称，那位著名作家曾在二楼有立柱的圆厅里，为这个无拘无束地躺在沙发里的姑妈朗读《聪明误》的片段。其实，鬼才知道，也许他真的读过，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如今这幢小楼属于“社文大师会”。而不幸的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柏辽兹在去牧首湖畔之前，正是它的领导者。

打从一开始，“社文大师会”的成员们谁都不把这里叫作“格里鲍耶朵夫之家”，而是简单叫作格里鲍耶朵夫：“我昨天在格里鲍耶朵夫挤了两个小时。”“后来呢？”“终于拿到了一张去雅尔塔［2］的票，一个月。”“你真厉害！”或者：“你去找柏辽兹吧，今天四点到五点是他在格里鲍耶朵夫的接待时间……”等等，不一而足。

“社文大师会”的小楼可谓极尽内饰装潢之能事，既养眼又舒适。所有走进格里鲍耶朵夫的人，首先被迫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体育团体的海报，还有“社文大师会”成员们的合影及个人照片，他们（指照片）挂满了通往二层楼梯两边的墙面。

二楼第一个房间的门上有块大牌子，上写“垂钓别墅组”，旁边还画了一条咬钩的鲫鱼。

第二个房间门上写的内容有些令人费解：创作一日游。请咨询MV.伯德罗日纳娅［3］。

下一个房门上只写了短短几个字，但也叫人摸不着头脑：佩列雷基诺［4］。再往里，姑妈家里一扇扇桃木门上的门牌简直五花八门，更令偶尔到访格里鲍耶朵夫的人们目不暇接：证件登记在波克廖夫金娜处预约［5］，收费处，滑稽短剧作者个人结算……

平时最长的队伍一直能排到楼下的门房，如果冲破这条长龙，便能看清那里门牌上写着：住房问题。分分钟都有人往里挤。

“住房问题”的后方，是一幅华丽的大幅宣传画。上面画着悬崖峭壁，一位骑士身披毡毛斗篷，肩扛步枪，正在山顶疾驰。下面画的是棕榈和阳台，一位年轻人坐在那里，头上一撮小辫，机敏异常的双眼高高眺望着不知何处，手中还握着一只自来水笔。题词是：全额创作公休，为期二周（短篇故事—小说）至一年（长篇小说、三部曲）。雅尔塔、苏克苏、博罗沃耶湖、齐希济里角、马欣贾乌里、列宁格勒（冬宫）［6］。这扇门旁也是长龙一条，但人不算太多，也就一百五十来个。

如果顺着格里鲍耶朵夫小楼设计精妙的曲折楼道爬上爬下，还能接着看到“社文大师会”理事会，2、3、4、5会计室，编辑委员会，“社文大师会”主席，桌球室等各个附属机构，最后就是那个有立柱的大厅了，也就是姑妈曾经欣赏天才侄儿喜剧作品的地方。

任何一位来访者，当然，如果他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的话，只要踏进格里鲍耶朵夫，就能立刻察觉，这些“社文大师会”的会员——这些幸运儿的日子有多好过，恶毒的嫉妒心随之就会撕心裂肺地折磨他。他会立刻向上苍痛苦责问，为什么上苍没有赐予他与生俱来的文学天赋，当然也就无法奢望成为“社文大师会”会员证的持有者。况且这张会员证还散发着名贵皮革的气味，镶着宽宽的金边，在莫斯科可是闻名遐迩的呢。

有谁会为嫉妒心辩护呢？这是一种极为恶劣的情感，不过也应该设身处地为来访者着想。要知道，他在二楼看到的，还仅仅是这里的冰山一角，冰山一角！姑妈这座小楼的整个底层就是一个餐厅，而且是绝无仅有的餐厅［7］！这家餐厅被一致公认为莫斯科最棒的餐厅。这不单单是因为餐厅占据了两座拱形天花板的大厅，天花板上画有长着亚述式鬃毛的淡紫色骏马，也不仅因为每张餐桌上的台灯都罩着纱笼，而是因为这里可不是随便什么路人都能进来的，况且这里菜肴的质量在莫斯科胜过任何一家餐厅，售价极为低廉，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所以，一切据实描述的笔者有一回在格里鲍耶朵夫铁栅栏旁边听到这样的对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安弗罗西，今天去哪里吃晚饭？”

“这还用问，当然是在这里了，亲爱的佛卡！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8］今天悄悄告诉我，今晚有现烧的梭鲈，时鲜货。纯手艺活！”

“你真会过日子，安弗罗西！” 那个叫佛卡的瘦子叹了口气回答，他看上去病歪歪的，脖子上还长了个痈。而对方则是个嘴唇绯红的大个子，长着一头金发，两颊滚圆，这个安弗罗西是一位诗人。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安弗罗西表示不同意，“我只想简单地过像样的日子。佛卡，你想说梭鲈在‘大马戏场’［9］餐厅也能买到吧。但是‘大马戏场’餐厅一份梭鲈得要十三卢布五十戈比呢，而我们这里才五卢布五十戈比！另外，‘大马戏场’餐厅的梭鲈是放了三天的，还有，你在‘大马戏场’餐厅的时候，保不准就会有个年轻人从剧院巷冲进来给你一记耳光。不，我坚决反对去‘大马戏场’。”美食家安弗罗西大声嚷嚷，整个林荫路都能听到：“佛卡，你可别劝我去那里！”

“我不是劝你去那里，安弗罗西，”佛卡尖声细气地说，“晚饭也可以在家吃啊。”

“贤内助啊，”安弗罗西像是吹起了号角，“我能想象，你老婆在公共厨房用锅做的梭鲈能有多新鲜！嘻——嘻——嘻！……欧列瓦尔［10］，佛卡！”安弗罗西哼着小曲，急急忙忙朝天蓬下的凉台走去［11］。

啊——哈——哈……是啊，的确，的确是这么回事！……莫斯科的老住户都记得有个著名的格里鲍耶朵夫！现煮的梭鲈算什么！这也太便宜了，亲爱的安弗罗西！那鲟鱼呢，用银质小锅烧的鲟鱼，用虾仁和新鲜鱼子酱做浇头的鲟鱼肉块呢？还有小杯装的香菇酱煎鸡蛋呢？鸫鸟里脊您喜欢吗？加了地菇块的呢？还有热亚那鹌鹑呢？才十个半卢布啊！还有爵士乐，服务够到位！到了七月，您全家都去了别墅，而您却因为要加急赶稿只能留在城里——留在凉台上，在枝叶蔓延的葡萄树荫下，在绣着金斑的洁净桌布上，叫上那么一小碟栀子甘草豉汤？您都还记得吧，安弗罗西？简直多余问！看看您的嘴唇就知道，您肯定都记得。您那些白鲑、梭鲈算什么！还有大鹬、姬鹬、田鹬、时令丘鹬、鹌鹑、砺鹬呢？还有喝得嗓子眼里咝咝响的纳尔赞矿泉水呢？！够了，各位看官已经分心了！我们继续！……

那天晚上十点半，正是柏辽兹丧命之时，格里鲍耶朵夫顶楼只有一间屋子的灯还亮着，那里有十二位文学家疲惫不堪地聚在一起［12］，等候着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来开座谈会。

有坐在椅子上的，有坐在桌子上的，甚至两个窗台上都有人坐着。“社文大师会”理事会的办公室里，人人都感到异常的闷热。没有一丝凉风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莫斯科把柏油路积蓄了一整天的热量尽数释放出来，很显然，夜里也不会轻松了。姑妈小楼的地下室正是餐厅厨房，飘来洋葱的味道，搞得所有的人都想喝上一杯，个个都显得坐立不安，心烦意乱。

小说家别斯库德尼科夫［13］是个温顺的人，穿着讲究。只见他两眼露出关切而又捉摸不定的目光，掏出了怀表。指针正爬向十一点。别斯库德尼科夫用手指敲了敲表盘，给邻座的诗人德弗布拉茨基［14］看了看，而那位正坐在桌子上无聊地晃着腿，脚上穿一双黄色的胶底皮鞋。

“怎么回事？” 德弗布拉茨基发起了牢骚。

“这小子，大概在克利亚济马河［15］那里耽搁了吧。”纳斯塔西娅·露金妮什娜·涅普列梅诺娃［16］用浑厚的嗓音回答说。她是莫斯科商人家庭出身，父母双亡，如今成了一名撰写海战题材的作家，她的笔名叫作“领航员乔治”。

“抱歉！”通俗喜剧作家扎格里沃夫［17］斗胆发言，“我现在巴不得坐在凉台上喝杯茶呢，谁愿意闷在这里。座谈会不是定在十点吗？”

“现在这个季节克利亚济马河很不错啊，” 领航员乔治开始煽动在座诸位的情绪了，她明知道克利亚济马河边的作家别墅村佩列雷基诺是所有人的心头之痛，“应该能听到夜莺叫了吧。我总是在郊外的时候才能更好地工作，尤其是春天。”

“我已经连着交了三年的钱，想让得了凸眼性甲状腺肿的老婆去那个天堂散散心，可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动静。”短篇小说作家伊耶罗尼姆·波普利欣［18］痛苦而又怨气冲天地说。

“这就得看谁的运气好了。” 坐在窗台上的评论员阿巴布科夫［19］瓮声瓮气地说。

兴奋的火花在领航者乔治的小眼睛里燃烧起来，女低音也变得柔和：

“不要这样吧，同志们，不要嫉妒。别墅一共才二十二套，在建的也只有七套，可我们‘社文大师会’有三千个人呢。”

“三千一百一十一个。” 有人从角落里插嘴。

“看到了吧，”领航员继续说，“这有什么办法呢？很自然，别墅只能给我们当中最有天赋的人……”

“都是大腕！”编剧格鲁哈廖夫［20］直截了当地加入纷争。

别斯库德尼科夫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走出了房间。

“有人在佩列雷基诺占了五个房间呢。”格鲁哈廖夫冲着他的背影说。

“拉弗洛维奇［21］一个人就占了六间呢，” 戴尼斯金叫了起来，“连餐厅都是用橡木包起来的！”

“哎，现在这不是问题，” 阿巴布科夫依然瓮声瓮气，“问题是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

于是众人开始哄闹起来，越来越像一场酝酿中的暴乱。他们给可恶的佩列雷基诺打电话，却拨错了号码，打到了拉弗洛维奇的家里，当得知拉弗洛维奇去了河边时，情绪更加一落千丈。于是又不假思索地拨打美文学委员会的930分机号码，当然，那里也没有人。

“他总该打个电话来啊！”戴尼斯金、格鲁哈廖夫和克万特［22］齐声叫道。

唉，他们再叫也没用了：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已经打不了电话了。在离格里鲍耶朵夫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一个宽敞的大厅里，像点了几千根蜡烛一样，炽灯通明。在三张镀锌台子上摆放着不久前还被尊称为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的尸体。

一张台桌上放着裸露的躯体，血迹已经干涸，断了一条手臂，胸腔也被碾碎。另一张上摆着被磕掉门牙的头颅，两只浑浊的眼睛张着，只是不再害怕强烈的灯光了。第三张台桌上则放着一堆粗硬的破衣烂衫。

没了头的身体旁边站着法医教授、病理解剖学专家和他的解剖助理、侦查机关代表，还有刚刚被一通电话从生病的妻子身边叫来的，柏辽兹在“社文大师会”的副手、文学家热尔德宾［23］。

汽车接到热尔德宾后，首先便把他和侦查人员一起送到了死者的家里（大约已是半夜时分），在那里封存了死者的文件，然后再驱车前往停尸房。

之后便在死者遗骸旁开了个会，讨论该怎么办：是把头颅缝到脖子上好呢，还是在格里鲍耶朵夫瞻仰遗容的时候，用一块黑布把身体裹住，一直遮到下巴？

是啊，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不能打电话了，戴尼斯金、格鲁哈廖夫和克万特，还有别斯库德尼科夫都白白闹了一场。快到午夜时分，十二位文学家离开了顶楼来到楼下的餐厅。进了餐厅，各自在心里又一次对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恶言相向：原来，凉台上所有的餐桌早已毫无悬念地被占据了，他们只好在富丽堂皇，却闷不透风的大厅里用餐。

午夜十二点整，第一个大厅里猛的一声轰响，有如金声掷地，清脆悦耳，节奏强烈而鲜明。伴随音乐响起，一个男人激情四溢地尖叫起来：“哈利路亚！！”［24］。这是著名的格里鲍耶朵夫爵士乐队开始演奏了。挂着豆大汗珠的脸庞一下子变得眉飞色舞，似乎连天花板上的马儿都活了起来，灯光也好像比先前亮了许多，突然，就像摆脱了锁链一样，两个大厅都开始翩翩起舞，凉台也紧随其后，裙袂飞扬起来。

格鲁哈廖夫和女诗人塔玛拉·波鲁美塞茨［25］跳了起来，克万特跳了起来，长篇小说作家朱可洛夫［26］和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电影演员跳了起来。一起跳的还有：德拉贡斯基［27］、切尔达克奇［28］、小个子戴尼斯金和肥硕的领航员乔治，美女建筑师谢梅金娜戈尔［29］被一个穿着白色粗布长裤的陌生男人紧紧搂着也跳了起来。会员们和被邀请来的客人们在跳，莫斯科本地人和外地人在跳，从喀琅施塔得［30］来的作家约翰［31］在跳，那个从罗斯托夫［32］来的，似乎名叫维嘉·库弗提克［33］，好像是个导演，半边脸上长满紫癣斑，他也在跳。“社文大师会”诗歌分部的几个重要代表也跳了起来，他们是帕维阿诺夫［34］、博果胡尔斯基［35］、斯拉特基［36］、什皮奇金［37］和阿德尔芬娜·布兹贾克［38］。一起跳的还有一些不知道从事什么职业的年轻人，留着博克斯发型［39］，衬肩还用棉花垫着。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大胡子里竟然还夹着一段青葱，

他的舞伴则是一个老姑娘，一件皱巴巴的橘黄色丝绸连衣裙裹着她正被贫血榨干的身体。

服务生把滴水的啤酒杯高举过头，在人群中绕来绕去，扯着嘶哑的嗓子，不住地愤怒大叫：“劳驾，先生！”有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用喇叭筒指挥着：“喀拉烤串一份！祖布里克伏特加一份！再来一份老爷牛肠鲜汤！［40］”而那个尖细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唱歌，而是在嗥叫：“哈利路亚！”爵士乐队金钹的震响有时候竟被保洁员顺着斜坡往厨房里推送餐具的轰鸣盖过。一句话，人间地狱。

午夜的地狱里会有幻像。凉台上出现了一个黑眼睛的美男子，留着短刀胡，身着燕尾服，君临天下的眼神扫视着自己的领地。据说，据故弄玄虚的人说，这位美男子以前不是穿燕尾服的，而是系着宽皮带束腰，腰间还绑着不止一把手枪，他乌鸦羽翼般的黑发也用大红色的丝带缚住。双桅横帆船升起了象征死亡的骷髅旗，在他的号令下驶向加勒比海［41］。

但是不，不对！这都是故弄玄虚者诱人的谎言，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加勒比海，也没有什么亡命的海盗驶向那里，更没有什么三桅舰追击海盗，海面上也不会硝烟弥漫。什么都没有，根本就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稀疏的椴树，还有铁栅栏和外面的林荫路……冰块正在高脚盘里融化，邻座一双被血丝染红的眼睛正瞪得有如铜铃，可怕，好可怕……神明啊，神明啊，给我毒药吧，给我毒药！……

突然，餐桌后凭空响起一个声音：“柏辽兹！！” 爵士乐顿时像被一拳击中散了架，声音戛然而止。“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柏辽兹！！！”于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当获悉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的噩耗时，痛苦的浪潮席卷了所有人。有人忙不迭地叫着，说此时此地有必要以集体名义拟一份慰问电，即刻发出。

但是请问，电文怎么写，发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发电报呢？就是啊，发到哪里去呢？无论电文写得有多好，那人怕是也不需要了吧？此刻，他被压扁的后脑勺正拿在解剖员套着橡胶手套的手里，脖子也正在被教授用曲形针缝合。他死了，他已经不需要任何电报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不要去为难电报局了吧［42］。

是的，死了，他死了……可我们还活着啊！［43］

是的，痛苦的浪潮席卷而来，虽一浪接一浪，可最终还是平息了。有人已经回到自己的桌边，一开始还偷偷地，随后就明目张胆地干了伏特加，吃了一口下酒菜。就是了，法式的鸡肉丸子总不能浪费了吧？我们还能帮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什么忙呢？饿着肚子也无济于事啊？毕竟我们还活着啊！

于是，钢琴锁上了，爵士乐队下班了，几个记者也赶回自己的编辑部起草悼词去了。这时大家都已经知道，热尔德宾从停尸房赶回来了。他刚进了死者在顶楼的办公室，关于他要接任柏辽兹的谣言便立刻传开了。热尔德宾从餐厅叫来所有十二位理事会成员，在柏辽兹办公室里紧急召开了座谈会。大家讨论了一些迫在眉睫的问题，如格里鲍耶朵夫圆柱大厅的陈设，遗体从停尸房到大厅的搬运，大厅的开放，以及其他与追悼相关的事宜。

餐厅又恢复了往常的夜生活，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凌晨四点关门，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谓精彩绝伦，比柏辽兹的死讯更让餐厅所有的客人为之厥倒。

几个格里鲍耶朵夫之家的值班马车夫首先发现了异常。其中一人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大喊：

“嗨，你们快看！”

随后，铁栅栏旁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星火光，朝着凉台的方向靠近。坐在餐桌旁的人们纷纷站起身来细看，只见一个白色幽灵正随着火光大摇大摆地向餐厅走来。当它靠近葡萄架的时候，所有人都举着叉着鲟鱼块的餐叉僵住了，一个个目瞪口呆。此刻，本想走出存衣室抽支烟的门卫，赶紧踩灭了烟头，紧随其后，显然是想把它挡在餐厅外。但他不知为什么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带着一脸傻笑留在了原地。

这个幽灵穿过葡萄架门洞，畅通无阻地来到凉台上。这时大家才看清楚——根本不是什么幽灵，而是赫赫有名的诗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流浪汉。

他光着脚，泛白的托尔斯泰衫已经褴褛不堪，短衫上用别针别着一副纸质圣像，而圣像的尊容却被磨损得已经看不清究竟是哪一位圣人，下身则是一条白色条纹衬裤。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婚礼花烛，右脸上还新挂了彩。凉台上此刻鸦雀无声，仿佛坠入了死寂般的无底深渊。一个服务生手中的啤酒从歪斜的杯子里流到了地上。

诗人把蜡烛高举过头，大声说：

“诸位，大家好！”说完便一头钻到就近的桌子底下，激动地大叫：

“没有，他不在这里！”

这时，听到有两个声音在说话。一个男低音幸灾乐祸地说:

“得，发酒疯。”

另一个是被吓坏了的女人的声音:

“他这副模样在街上乱跑，警察怎么就放过他了？”

这句话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听到了，他回答：

“两次想抓住我，没逮着。一次在斯卡特尔特大街，一次就在这里，布龙路上，我是翻围墙进来的，看见吗，脸上都蹭破了！”接着，伊万高举蜡烛大喊：“文学界的兄弟们！（他沙哑的嗓子此刻变得坚定而又热情洋溢。）你们听我说！他出现了！必须立刻抓住他，不然他会带来灭顶之灾！”

“什么？什么？他说什么？谁出现了？” 议论声来自四面八方。

“顾问！” 伊万回答，“这个顾问刚刚在牧首湖谋杀了米沙·柏辽兹。”

此时大厅里的人们也都拥到了凉台上，在伊万的蜡烛周围一时人头攒动。

“对不起，对不起，请说得准确些，” 有个声音在伊万耳边礼貌地轻声询问，“您说说，怎么会是谋杀？谁杀的？”

“外国顾问，间谍教授！” 伊万左顾右盼地回答。

“他姓什么？” 有人凑过来轻轻问道。

“讨厌的就是这个姓！”伊万激动地叫道，“我要知道他姓什么就好了！我没仔细看他的名片……只记得第一个字母是V，V打头的姓！到底姓V什么呢？” 伊万捂着脑门问自己，突然又嘀咕起来：“V，V，V！瓦……沃……瓦什内尔？瓦格纳？［44］瓦伊内尔？维格内尔？温特尔？” 他紧张得头皮发麻。

“伍尔夫吧？” 一个女人怜惜地试探道。

伊万火冒三丈。

“蠢货！” 他大叫着，用眼睛搜寻着说话的女人。“关伍尔夫什么事？伍尔夫又没做错什么！沃，沃……不对！真的想不起来！这样吧，各位：现在要马上给警察局打电话，让他们派五辆摩托车，带上机关枪，来抓那个教授。不要忘记告诉他们，他有两个同伙：一个是高个子，穿方格衣服……夹鼻眼镜是打碎了的……还有一只黑猫，很肥。我先搜查一下格里鲍耶朵夫……我感觉他就在这里！”

伊万彻底陷入了狂躁，他推开身边的人群，挥舞着蜡烛查看每一张桌底，全然不顾蜡油滴到了身上。有人叫道：“快叫医生啊！”这时，一张胖嘟嘟的、和蔼可亲的脸凑到了伊万跟前，那张营养过剩的脸上胡子刮得很干净，还架着一副角质框眼镜。

“流浪汉同志，” 这张脸用普天同庆的语调说，“请您稍安勿躁！我们敬爱的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不，是米沙·柏辽兹死了，您很伤心，我们非常理解。您现在需要安静。同志们这就把您安顿好，您可以先小睡片刻。”

“你，” 伊万咬牙切齿地打断他，“你明白没有，当务之急是抓到教授？你跟我胡扯这些干嘛？白痴！”

“流浪汉同志，请原谅我。” 那张脸登时涨得通红，想要缩回去，他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了。

“不，别人好说，你就不能原谅。”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恶狠狠地小声说。

一阵痉挛让他的脸变得扭曲，他迅速把蜡烛从右手换到左手，抡圆了胳膊，一拳打在那张充满关爱的脸上。

人们这才想起来要抓住伊万——便扑向了他。蜡烛被熄灭了，眼镜从脸上滑落，顷刻被踩得粉碎。伊万发出了困兽犹斗的可怕哀嚎，这声音让整条林荫路都竖起了倾听的耳朵，他开始自卫了。传来餐具摔到地上的脆响，女人们的尖叫声。

就在服务生用毛巾把伊万捆起来的时候，双桅横帆船的船长和门卫在存衣室里有了这么一段对话。

“你没看见他穿着衬裤吗？” 海盗冷冷地问道。

“看到了，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但是，” 门卫诚惶诚恐地回答，“我怎么能不放他进来呢，他可是‘社文大师会’会员啊？”

“你没看见他穿着衬裤吗？” 海盗重复了一遍。

“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请您原谅我，” 门卫的脸憋得通红，“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当然知道凉台上有女士。”

“不关女士的事，女士们才不在乎呢，” 海盗回答，眼神就像要把门卫烧成灰，“在乎的是警察！能穿着内衣在莫斯科马路上跑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警察在押送他，而且只可能去一个地方，就是警察局！你，如果还想继续看门，就该知道，看到这类人你就该毫不犹豫地吹警笛！明白了吗？”

呆若木鸡的门卫这时候听见凉台上传来哀嚎、杯盘撞击和女人尖叫的声音。

“该怎么处置你呢？” 海盗问道。

门卫的脸色此时变得像个伤寒病人，而眼睛干脆已经死了。他眼前出现了幻觉，似乎梳成分头的黑发被盖上了火红的绸布，胸饰和燕尾服都不见了，而皮带束腰里却出现了一柄手枪。门卫似乎已经看见自己被吊在了前桅上桠。他不光亲眼看见自己伸长的舌头和耷拉在肩膀上、气息奄奄的脑袋，还似乎听见了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门卫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了。但这时海盗却开始怜悯他，眼中的怒火熄灭了。

“尼古拉你听好了！下不为例。像你这样的门卫，给我们餐厅白干活都不要。你还不如去教堂看门呢。” 说完，领导便准确、清晰、迅速地发号施令：“把茶点部的潘杰列叫来。叫警察。做笔录。叫车。送精神病院。” 最后又说：“吹警笛！”

一刻钟后，餐厅里的、林荫路上的、包括餐厅花园对面楼房窗户里的人们，全都错愕不已地看见潘杰列、门卫、警察、服务生和诗人柳欣［45］把一个年轻人从格里鲍耶朵夫的大门抬了出来。这个年轻人被捆得像襁褓里的娃娃，几乎被泪水淹没，不住地吐着唾沫，而且力求准确地往柳欣身上吐，一边还哭喊大叫：

“恶棍！”

满脸凶相的载重卡车司机不停地发动引擎。而一旁的马车夫也在刺激马儿［46］，只见他用雪青色的缰绳抽打马屁股，叫道：

“坐马车去吧！精神病院的路我熟！”

四下里人声鼎沸，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言以蔽之，这是一桩龌龊的、下流的、哗众取宠的、卑鄙的丑闻。当卡车把可怜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警察、潘杰列和柳欣送离格里鲍耶朵夫，这事才算最终得以收场。

注释

［1］格里鲍耶朵夫之家，这栋小楼现实中并不存在。但根据作者的描述，该小楼的原型应该是位于特维尔林荫路25号的赫尔岑故居，那里确实有一家小餐厅。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赫尔岑（1812—1870），俄罗斯作家，出生在那里。

［2］雅尔塔（Ялта），是俄罗斯联邦的一个旅游城市。位于克里木半岛南岸，黑海港口，北距辛菲罗波尔79公里。是世界闻名的历史古城，建于12世纪。雅尔塔一词源出于希腊文“雅洛斯”，意为“海岸”。

［3］MV.伯德罗日纳娅(МВ. Подложная)，姓氏的意思为：伪造的、假的。

［4］佩列雷基诺（Перелыгино），这显然是作者在影射佩列杰尔基诺（Переделкино），这个著名的非居民点别墅小区坐落在莫斯科行政所辖郊区的克利亚济马河畔。1943年，根据M.高尔基的建议，在该处建立了一个供作家无偿永久居住的别墅区，由苏维埃文学基金会统筹管理。别墅区共建有50座两层木制别墅。

［5］波克廖夫金娜（Поклевкина），姓氏的意思为：咬钩、上钩。

［6］雅尔塔、苏克苏、博罗沃耶湖、齐希济里角、马欣贾乌里、列宁格勒（冬宫）。这些地方都是苏联的旅游胜地。其中，苏克苏位于黑海边，有著名的苏克苏宫；博罗沃耶湖位于哈萨克斯坦，是著名的疗养和旅游胜地；齐希济里角和马欣贾乌里均位于格鲁吉亚，均为著名的疗养地。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列宁格勒的冬宫以外，其他旅游胜地都在南方。布尔加科夫在这里故意添加了曾是沙皇府邸的冬宫，似在暗示文学家们享受的都是“皇家礼遇”。

［7］绝无仅有的餐厅！布尔加科夫的惊叹是不无道理的。苏联解体前，文学家、记者、电影工作者和演员均可在相关机构指定的餐厅里用餐。这些餐厅不但提供丰盛的美食，价格也是最低廉的。但是去这些指定的餐厅用餐，必须持有相关机构颁发的证件。

［8］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格里鲍耶朵夫之家餐厅的负责人和经理。其原型是赫尔岑故居餐厅的经理雅科夫·达尼罗维奇·罗森塔尔（1893—1966）。罗森塔尔的绰号为“大胡子”，所以在小说中布尔加科夫多次称他为海盗，同时也赋予了其狡黠、精明、冷酷和残忍的个性。

［9］“大马戏场”餐厅（Колизей）。有研究者认为，“大马戏场”餐厅指的是莫斯科大都会饭店。但也有人认为，布尔加科夫在影射苏联作家协会的圆柱大厅，因为大马戏场（Колизей）很可能是圆柱大厅（Колонный Зал）的缩写。

［10］欧列瓦尔，法语Au revoir，意为再见。

［11］这段对话中的两个人名——安弗罗西和佛卡，也是作者有意的设计。安弗罗西源自希腊语αμβροσíα，意为不朽、不死，也代表了诸神出于不朽目的而各取所需的食物。佛卡则是著名寓言作家伊万·安德烈耶维奇·克雷洛夫（1769—1844）作品《杰米扬的鱼汤》中主人公的名字。寓言故事中的佛卡十分厌恶无节制的饮食。

［12］十二位文学家疲惫不堪地聚在一起。十二个人聚在一起的情景，让人想起十二使徒在“最后的晚餐”前等待基督耶稣的到来。这也是布尔加科夫有意设计的情节。

［13］别斯库德尼科夫（Бескудников），姓氏，有“不会是个穷人的”意思。

［14］德弗布拉茨基（Двубратский），姓氏，有“两兄弟”的意思，引申为两面派。

［15］克利亚济马河，即上文中提到的佩列雷基诺别墅区。

［16］纳斯塔西娅·露金妮什娜·涅普列梅诺娃（Настасья Лукинишна Непременова），涅普列梅诺娃有“果断、斩钉截铁”的意思，一般认为她的原型是法国著名女作家乔治·桑（1804—1876）。

［17］扎格里沃夫（Загривов），姓氏。有“脖颈”的意思，口语中“在脖颈上抹肥皂”表示骂得狗血喷头。

［18］伊耶罗尼姆·波普利欣（Иероним Поприхин）。波普利欣有“糟蹋”的意思。有研究认为，作者是在影射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萨穆伊尔·马尔沙克（Самуил Маршак）。马尔沙克于1887年11月3日出生于沃罗涅日的一个著名犹太拉比后裔家庭（伊耶罗尼姆就是犹太人的名字），因其在儿童文学方面的贡献而数度荣获斯大林文学奖和列宁勋章。1964年7月4日，萨穆伊尔·马尔沙克在莫斯科去世。有趣的是，小说中的波普利欣提到了他“得了凸眼性甲状腺肿的老婆”。如果遍考当时所有文学家，并没有人的老婆得过“凸眼性甲状腺肿”，而当时得这种病的著名女性倒是有一个，那就是列宁的妻子、热心儿童文学事业的克鲁普斯卡娅。克鲁普斯卡娅曾任命马尔沙克为自己的副手，主管全国儿童文学工作。作者在这里不仅暗讽了克鲁普斯卡娅与马尔沙克之间的暧昧关系，同时也谴责马尔沙克“糟蹋”了儿童文学。

［19］阿巴布科夫（Абабков），姓氏。根据该姓氏的发音，可以理解为“老太太们”。因为阿巴布科夫的原型曾写过一篇文章《普希金与高尔基》，但文章的内容却着重描述了两位文坛巨擘童年时期的保姆，故而为布尔加科夫所不屑。其原型为安德烈·普拉东诺夫诺维奇·普拉东诺夫（1899—1951），是20世纪俄罗斯小说家、诗人、剧作家、文学批评家。

［20］格鲁哈列夫（Глухарев），姓氏。原意为“松鸡”，引申为聋子或者隐居者。

［21］拉弗洛维奇（Лаврович），即后文中提到的姆斯基斯拉夫·拉弗洛维奇。其原型被公认为弗谢沃洛德·维塔利耶维奇·维什尼奥夫斯基（Всеволод Витальевич Вишневский，1900—1951），小说家和剧作家，也是布尔加科夫的主要敌对者，曾极力反对在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布尔加科夫的《逃亡》和《莫里哀》。

［22］克万特（Квант），姓氏。源于拉丁语 quantum，意为量子。量子具有渺小和快速运动的特征，作者是想通过这个名字暗示此人善于投机和钻营，有研究认为，其原型为苏联著名诗人、剧作家米哈依尔·阿尔卡季耶维奇·斯威特洛夫（1903—1964）。

［23］热尔德宾（Желдыбин），姓氏。意思是“勇敢、勇气”。没有找到原型人物。

［24］哈里路亚，希伯来语，中文意思是赞美耶和华(英语“Praise the Lord”)。“哈里路”在希伯来语中是“赞美”的意思，而“亚”是“耶和华”的简称。哈利路亚即为你们要赞美耶和华。

［25］波鲁美塞茨（Полумесяц），姓氏。意为“半月”。作者暗示该女子有几分姿色。

［26］朱可洛夫（Жуколов），姓氏。意为“抓甲虫的人”，引申为滑头、骗子。

［27］德拉贡斯基（Драгунский），姓氏。意为旧俄时期的“龙骑兵”，引申为骑警。

［28］切尔达克奇（Чердакчи），姓氏。意为“阁楼”，引申为脑袋、脑子。

［29］谢梅金娜戈尔（Семейкина—Галл），姓氏。意为“法国家庭主妇”。

［30］喀琅施塔得，俄罗斯地名，俄罗斯重要军港。在芬兰湾东端科特林岛，东距圣彼得堡 （即列宁格勒）29公里。

［31］约翰，人名。作者通过该人名影射弗谢沃洛德·维塔利耶维奇·维什尼奥夫斯基（1900—1951）的两部剧作。约翰是维什尼奥夫斯基的剧作《我们来自喀琅施塔得》（1933）与《我们是俄罗斯人》（1937）中的主人公，在剧中的绰号为约翰老爹。约翰在喀琅施塔得的一所教堂任主管，曾有多次组织救助穷人的义举，被俄罗斯东正教会所尊崇。约翰的特殊个性启发了布尔加科夫，被作者移植到了姆斯基斯拉夫·拉弗洛维奇的身上。

［32］罗斯托夫，俄罗斯地名。在俄罗斯联邦的雅罗斯拉夫尔地区，罗斯托夫地区的行政中心。

［33］库弗提克（Куфтик），姓氏。意为“丝绞”，引申为捣乱者、搅局者。

［34］帕维阿诺夫（Павианов），姓氏。意为“狒狒”。

［35］博果胡尔斯基（Богохульский），姓氏。意为“亵渎神灵”。

［36］斯拉特基（Сладкий），姓氏。意为“甜蜜”，引申为嘴甜。

［37］什皮奇金（Шпичкин），姓氏。意为“腌肥猪肉块”，转意为间谍、密探。

［38］阿德尔芬娜·布兹贾克（Адельфина Буздяк），姓名。意为隐婚的捣乱者或插足者。

［39］博克斯发型，男子发型。即头发往后梳，两鬓和后颈都推光、剃净。

［40］喀拉烤串一份！祖布里克伏特加一杯！再来一份老爷牛肠鲜汤！这三份菜是布尔加科夫精心筛选，刻意用来展现享受“皇家礼遇”的文学家们是如何饕餮的。对于普通俄罗斯百姓来说，这三个菜的名字恐怕都没有机会听说。

喀拉烤串——喀拉海地区的特色菜肴，是用铁钎烘烤而成的牛肉串。喀拉海位于北冰洋的南部，属于北西伯利亚地区。当地的居民通常以鱼类为主食，肉类食品对于当地居民来说十分珍贵，所以烘烤的工艺、佐料都很特殊。

祖布里克伏特加——波兰产白酒，因添加了甜草（或野牛草）而具有特殊的清甜气息。但由于甜草中含有致癌物质香豆素（很多草本植物都含有香豆素），所以美国不予进口，即便是在俄罗斯，这种酒也很少见。

老爷牛肠鲜汤——牛肠烹制的浓汤。制作过程比较复杂，所须配料为：1公斤牛肠；400克蔬菜；500克牛骨；60克猪油；30克面粉；肉豆蔻、红辣椒或花椒、姜、牛至（又名止痢草、土香薷、小叶薄荷）和盐各适量；50克瑞士奶酪。

［41］加勒比海（Caribbean Sea），位于大西洋西部、南北美洲之间。

［42］“我们就不要去为难电报局了吧”。这句话原本取自俄罗斯诗人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马雅可夫斯基（1893—1930）的诗作。因布尔加科夫的引用，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为民间日常对话中的常用语句，表示事情该结束了。小说中作者多处引用了其他文学名家作品中的典故。

［43］“可我们还活着啊！”源自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的中篇小说《伊万·伊里奇之死》。小说中，伊万去世的消息传来，人们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每一个听闻伊万·伊里奇死讯的人都说：“是啊，他是死了，可我还活着啊。”

［44］“瓦格纳？”源自歌德小说《浮士德》。瓦格纳是浮士德教授的助手。

［45］柳欣（Рюхин），姓氏。原意为“木棒”，引申为傻瓜、笨蛋、头脑简单的人。从后文柳欣与石座上普希金铜像的对话中，可以看出作者是在影射著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1893—1930）。后者于1924年在庆祝普希金125周年诞辰时，写过一篇诗作。诗中马雅可夫斯基在深夜时分将普希金请下了位于特维尔大街的台座，并与之一起漫步莫斯科街头，一边交谈。

［46］马车夫也在刺激马儿。1940年以前，虽然莫斯科的汽车数量与日俱增，但马车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

第六章 精神分裂症，已有言在先

不久前新建成的精神病医院坐落在莫斯科郊区的小河边。当留着山羊胡子，披着白大褂的人走进病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半了。三名医护人员正不错眼珠地盯着坐在沙发上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焦躁不安的诗人柳欣也在那里。用来捆绑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毛巾也堆在沙发上。他的手脚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了。

看见来人，柳欣顿时脸色苍白，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您好，大夫。”

大夫向柳欣鞠躬还礼，但鞠躬的时候眼睛却没看他，而是向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望去。

诗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凶狠地板着脸，眉头紧蹙，连医生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动一下。

“大夫，您看，”柳欣不知为什么神秘地小声说，眼睛还不住怯生生地打量着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大名鼎鼎的诗人流浪汉……您看到了吧，我们担心，是不是发了酒疯……”

“酗酒吗？”大夫透过牙缝含糊不清地问。

“不，不过他能喝，但也不至于，像这样……”

“抓过蟑螂、老鼠、小瘪三或者野狗吗？［1］”

“没有，”柳欣一阵战栗，回答说，“我昨天和今天上午还看见他。他当时完全健康啊……”

“为什么穿着衬裤？你们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大夫，他来餐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啊，啊，” 大夫很满意地说，“脸上怎么破皮了？和谁打架了吗？”

“他翻墙跌到的，后来又在餐厅打了一个人……还打了别人……”

“原来如此，好吧。” 大夫说着，方才转过身对伊万补打招呼：“您好啊！”

“你好，危害分子［2］！”伊万恶狠狠地大声说。

柳欣一时窘迫，不敢抬头看那位很有修养的大夫的眼睛。而大夫却丝毫没有生气，他敏捷而又习惯性地摘下眼镜，掀起白大褂的衣襟，把眼镜藏到裤子后面的口袋里，然后问伊万：

“您贵庚？”

“你们都给我见鬼去吧，真是受够了！”伊万粗鲁地大叫一声，转过身去。

“您为什么生气呢？难道我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我二十三岁，” 伊万气哼哼地回答，“我要控告你们所有人。尤其是你，卑鄙小人！” 他这是专指柳欣。

“您要控告我们什么呢？”

“控告你们，把我一个健康的人，用武力强行送到疯人院来！” 伊万愤怒地回答。

这时柳欣仔细看了看伊万，心里一阵发毛：他的眼神里确实没有发疯的迹象啊。在格里鲍耶朵夫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是游离浑浊的，而现在已经变得跟从前一样清澈了。

“老天！” 柳欣暗自惊恐，“他这不是很正常吗？真是胡闹！是啊，我们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来呢？正常，他很正常，只不过这张鬼脸有点擦伤而已……”

“您现在，”医生坐到一张白色凳子上，凳腿的镀面亮亮的，他心平气和地说，“您现在不是在疯人院，而是在医院，如果没有必要，没有人会强迫您留下。”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不信任地瞥了一眼医生，但还是喃喃说：

“谢天谢地！终于在白痴堆里找到一个正常人了，而萨什卡［3］就是头号白痴加草包！［4］”

“谁是这个草包萨什卡？” 医生问。

“就是他，柳欣！” 伊万用肮脏的手指了指柳欣回答。

柳欣简直火冒三丈了。

“他居然忘恩负义！” 他伤心不已，“这么说，我反而帮倒忙了！真是个败类！”

“典型的富农［5］心态！”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开始口若悬河，显然急于想要揭发柳欣，“这个富农精心伪装成了无产阶级。你们看看他那张道貌岸然的嘴脸，再对比一下他那些动听的五一献诗！呵——呵——呵……什么‘飘扬吧！’什么‘招展吧！’［6］……你们再看看他的内心——他都在想些什么，你们会大吃一惊的！”伊万凶狠地大笑起来。

柳欣喘气都不顺了，满脸通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在怀里捂暖了一条蛇，他好心帮忙，而事实上对方却是凶残的敌人。更重要的是，现在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总不能和精神病人对骂吧？！

“那您究竟为什么被送到我们这里来呢？” 医生仔细听完流浪汉的控诉，问道。

“谁知道呢，这帮傻子！他们抓住我，用什么破布把我绑起来，就把我押到卡车上了！”

“那请问，您为什么只穿一条衬裤就去了餐厅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 伊万回答，“我去莫斯科河游泳，衣服让人偷走了，却留给我这些破烂！我总不能光着身子在莫斯科到处走吧？只好有什么穿什么了，因为我还着急赶着去格里鲍耶朵夫。”

医生疑惑不解地看了看柳欣，柳欣愁眉苦脸地低声说：

“这是餐厅的名字。”

“啊，” 医生说，“那您为什么那么着急呢？有什么公务会晤吗？”

“我要抓顾问。”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回答，一边不安地四下望了望。

“什么顾问？”

“您知道柏辽兹吧？” 伊万加重语气问道。

“是……作曲家？”

伊万十分失望。

“什么作曲家呀？啊对，不是那个！那个作曲家只是和米沙·柏辽兹同姓！”

柳欣本不想说什么，但此时不得不解释一下。

“‘社文大师会’的书记［7］柏辽兹昨晚在牧首湖被有轨电车轧死了。”

“你不知道别胡扯！” 伊万冲着柳欣发火了，“当时在场的是我，不是你！那个人是故意把他弄到有轨电车底下去的！”

“推了他一把吗？”

“怎么会是‘推’呢？” 伊万叫道，他对众人的思维混乱感到很生气，“他事先就知道柏辽兹会摔到有轨电车底下！”

“那么除了您以外，还有谁看见了这位顾问？”

“糟糕就糟糕在这里，当时只有我和柏辽兹两人。”

“好吧。那您为了抓住杀人犯，都采取了哪些措施？”这时医生转身向一名坐在旁边桌子后，身穿白大褂的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便掏出纸张，开始填写表格中的空白部分。

“是采取了措施。我从厨房拿了蜡烛……”

“是这支吗？” 医生指着已经折断的蜡烛问，那蜡烛和圣像一起正摆在女子面前。

“就是这支，还有……”

“拿圣像又做什么呢？”

“是啊，圣像……” 伊万脸红了，“就是这圣像把他们吓坏了，” 他朝柳欣的方向指了指，“但是，他，那个顾问，他，坦率说……是和魔鬼打交道的……轻易抓不到他。”

医护人员此刻不知为什么两手紧贴裤缝，眼睛死死盯住了伊万。

“没错，” 伊万继续说，“打交道！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本人还和本丢·彼拉多谈过话。你们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说的是实话！他当时什么都看见了——凉台和棕榈树。他，总之，就在本丢·彼拉多身边，这个我能担保。”

“那你，那你……”

“所以啊，我先把圣像别在胸口，然后才追了出去……”

突然，钟敲了两下。

“咳——咳！” 伊万叫了起来，从沙发上站起身，“两点钟了，我还在和你们浪费时间！很抱歉，电话在哪儿？”

“让他打吧。” 医生命令医护人员。

伊万抓起听筒，这时那名女子悄悄问柳欣：

“他结婚了吗？”

“光棍。” 柳欣不安地回答。

“是工会会员吗？”

“是的。”

“警察？” 伊万冲着听筒大喊，“警察吗？值班同志，请您现在就安排一下，派五辆摩托车，要带上机关枪，去抓外国顾问。什么？你们来找我，我带你们去……我是诗人流浪汉，我在疯人院……你们的地址？”流浪汉用手掌捂住听筒，小声问大夫，接着又大声朝听筒喊：“您听见没有？喂！……不像话！” 伊万突然一声怒吼把电话摔到墙上。然后他转过身，向医生伸出一只手，冷冰冰地说了句“再见”，就要走出去。

“请问，您这是要去哪儿？” 医生上上下下打量着伊万，“深更半夜的，还穿着内衣……您身体不好，还是留下吧！”

“快放我走。”伊万对已经在门口形成了包围圈的医护人员说。“你们让不让开？” 诗人吼叫的声音格外可怕。

柳欣吓得浑身哆嗦，那名女子按下了桌子里面的按钮，玻璃桌面上弹出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和一支密封的安瓿瓶［8］。

“啊，原来是这样啊？！” 伊万像一头被围困的野兽，发了狂似的四下张望，大叫道：“那好吧！永别了……”他话音未落便一头撞向挂着布帘的窗子。随着撞击的声音星飞云散，他却被窗帘后的安全玻璃挡住了。只一刹那，伊万便已经落入医护人员手中。他凄厉地嘶叫着，企图咬人，叫道：

“原来你们有这样的玻璃！……放开，我叫你放手！”

注射器在医生手中一闪，那女子只一挥手，就扯开了托尔斯泰衫的破袖子，一把钩住了他的胳膊，那力气可不是女人才有的。一股乙醇的气味。伊万在四个人的手里瘫软下来，敏捷的医生趁着这一瞬间的功夫，把针头扎进了伊万的手臂。伊万又被按了几秒钟，随后被放到了沙发上。

“强盗！”伊万呼喊着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但又一次被按了回去。刚放开他，他又一次弹起来，但这次是他自己坐回去了。他不说话了，惊恐万状地看着周围，接着突然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你们终于把我抓住了。” 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猛然躺倒，头栽到枕头上，孩子似的把一只拳头垫在脸下，嘟嘟囔囔呓语起来，但已经没有了愤怒：“这样也好……你们会倒大霉的。我警告过了，接下来随你们怎么办吧！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本丢·彼拉多了……彼拉多……”他的眼睛闭上了。

“洗澡，117号单间，配个监哨。” 医生一边戴上眼镜，一边安排部署。这时柳欣又吓了一跳：白色的门被无声地打开了，门后面是一条走廊，亮着蓝色的夜灯。走廊里推进来一张装有橡皮轮子的移动病床，他们把没了动静的伊万挪到了床上，推到走廊里，他身后的门关上了。

“大夫，” 惊魂未定的柳欣小声地问，“他，这么说，真是病了？”

“噢，是的。” 医生回答。

“他得了什么病？” 柳欣小心翼翼地问。

疲惫不堪的医生看了看柳欣，无精打采地回答：

“运动和语言的幻觉激发……谵妄解读……看来，这情况还是比较复杂的……应该属于精神分裂症吧。可能还有嗜酒的原因……”

大夫说的话柳欣一句都没听懂，不过，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情况看来确实不妙，他叹了口气，问道：

“他为什么总是提起那个什么顾问呢？”

“可能是看见了什么人吧，引发了他思绪的紊乱。也有可能，这全都是他的幻觉……”

几分钟后，载重卡车带着柳欣返回了莫斯科。天已经亮了，公路上还没熄灭的路灯光显得有些多余而又碍眼。司机为好端端一个夜晚泡了汤而光火，拼命把车开得飞快，以至于车子在弯道上总是打滑。

树林渐渐远离，留在了身后，小河也退向一边，而各种五花八门的景致却扑面而来：一堵堵围墙和岗亭，一垛垛木柴，一根根高耸入云的电线杆和绕着线圈的铁塔，一堆堆碎石，一块块沟壑纵横的土地。总之，感觉莫斯科就快到了，似乎转个弯就能看见了，而且很快就会迎头撞来。

柳欣被左右摇晃上下颠簸得够呛，他身子底下的那块木头一刻都不消停，就像是要溜走一样。餐厅的毛巾被坐着无轨电车先行离开的警察和潘杰列扔在了车上，现在散得满车厢都是。柳欣想把它们收拾起来，但不知为什么却暗暗发狠地说了句：“让他们见鬼去吧！难道我真的是个傻瓜，听凭他们摆布？……” 便一脚把毛巾踹到一边，再也不看一眼。

柳欣坐在车上，情绪糟糕透了。他很明白，这是痛苦的病院之行给他留下了莫大的阴影。柳欣想搞明白，究竟是什么在折磨他。是亮着蓝色灯光的走廊令他记忆深刻吗？是觉得世上没有比失去理智更糟糕的不幸吗？对，对，当然是这个。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啊。应该还有别的。究竟是什么呢？是伤心，就是它。对，对，是流浪汉劈头盖脸说的那些叫人伤心的话。而且，让人伤心的倒并非这些话本身，而是这些话里包含着真相。

诗人不再左右顾盼了，而是死死盯着不住晃动的肮脏的地板，他开始喃喃自语，开始抱怨，开始咒骂自己。

是啊，那些诗歌……他，已经三十二岁了啊！真的，以后怎么办？以后他还会每年编写几首诗歌。就这样一直到老吗？没错，一直到老。这些诗歌能为他带来什么？荣誉吗？“少胡扯了！不用这么自欺欺人了吧。编写粗俗诗歌的诗人，是永远不会得到荣誉的。这些诗歌又为什么会粗俗呢？实话，他说的是实话！” 柳欣毫不留情地对自己说，“因为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写的那些东西！……”

得了突发性神经衰弱的诗人身子往前一倾，地板不再摇晃了。柳欣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在莫斯科了，而且，莫斯科满天的朝霞也已经把云彩染成了金色。载重卡车在林荫路的拐角处被卡在了汽车的长龙里，而就在不远处，有个金属雕像站在台座上［9］，稍稍歪着头，冷眼注视着林荫路。

病痛中的诗人突然脑子里涌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什么是真正的运气……” 柳欣在车上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举起了手，不知道为什么指向了没招谁惹谁的金属雕像，“这个人的一生，无论他做什么，无论在他身上发生什么样的事，一切都让他荣誉等身！但他做了什么呢？我不明白……那些诗词有什么含义吗：‘风暴……旋风’？真不明白！……运气好，运气就是好！” 柳欣突然恶毒地在心里下了这么一个结论，他感到脚下的卡车震动了一下，“那个白党朝他开了枪，打中了他，打碎了他的胯骨，竟然就让他永垂不朽了……”［10］

车队长龙开始松动了。已经病入膏肓，甚至近乎垂暮的诗人不到两分钟就来到了格里鲍耶朵夫的凉台上。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有几个人正在角落继续喝酒，其中那个家喻户晓的主持人最为活跃，他头戴绣花小圆帽，手里还举着斟满“阿布劳”［11］的高脚酒杯。

柳欣扛着一堆毛巾，受到了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格外殷勤的接待，还立刻帮他摆脱了那些可恶的破布。如果不是在医院里和卡车上已经心力交瘁，柳欣大概会得意洋洋地描述在医院里发生的故事，而且免不了添油加醋地发挥想象吹嘘各个细节。但现在他已然无心顾及了。不过，不管柳欣以前的观察能力有多迟钝，但是在卡车上经历了这么一番心理折磨后，他终于第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了海盗的脸，这张脸虽然在询问流浪汉的情况，甚至还“唉——唉——唉！”唉声叹气地表示同情，但实际上，他对流浪汉的命运根本漠不关心，也没有丝毫恻隐之心。“算你狠！你做得对！” 柳欣厚颜无耻而又自暴自弃地暗自发狠。于是他停止讲述关于精神分裂症的故事，转而请求道：

“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能给我一杯伏特加吗……”

海盗一脸同情地小声说：

“我理解……这就来……” 他对服务生招了一下手。

一刻钟后，彻底孤家寡人的柳欣独坐愁城，面对着一碟鱼块把身体佝偻成一团，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他明白，他承认，他的人生已经无法做任何修改了，能做的只有忘却。

当别人觥筹交错的时候，诗人却浪费了整整一夜。他现在才知道，这个夜晚已无可挽回了。只需从台灯旁仰头望望天，就能明白，这个夜晚真的一去不复返了。服务生忙着从餐桌上扯下桌布。凉台边乱窜的猫儿也一副黎明即起的神态。这个新的一天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诗人压来。

注释

［1］估计医生是从字面上理解流浪汉的身份，而实际上流浪汉只是诗人的笔名。

［2］危害分子。当时所有对执政党抱有怀疑态度和反对行为的人都称为危害分子。

［3］萨什卡，亚历山大的爱称。

［4］流浪汉对柳欣的恶言相向，用以影射生活中两位原型人物（诗人亚历山大·伊里奇·别兹门斯基和诗人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马雅可夫斯基）之间的敌对关系，因为这两个人曾互相公开称呼对方为“白痴”和“草包”。

［5］富农，指苏维埃时期生活富足的农民。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斯大林号召消灭富农阶级，而中农阶级则被要求加入集体农庄。

［6］什么“飘扬吧！”什么“招展吧！”。虽然作者通过柳欣影射了马雅可夫斯基，但是“飘扬”和“招展”却出自另一位诗人扎洛夫（1904—1984）的作品。

［7］第一章用“理事会主席”，这里用“书记”。原文如此。

［8］安瓿瓶，用于盛装药液的小型玻璃容器。容量一般为1—25毫升。常用于注射用药液。

［9］有个金属雕像站在台座上，应指普希金铜像。

［10］风暴……旋风，原文引用了普希金的诗《冬夜》中的头两个词。诗中头两行的译文（戈宝权译）是：“风暴吹卷起带雪的旋风，像烟雾一样遮蔽了天空。” 普希金是与法国流亡贵族丹特士决斗时腹部受重伤而死。柳欣这段内心独白表明，这位所谓“诗人”不仅对普希金的诗作毫不理解，而且缺乏常识，竟把丹特士说成了“白党分子”，不知道当时并没有“白党分子”这个提法。

［11］阿布劳（Абрау），指阿布劳湖，俄罗斯地名，北高加索的“阿布劳·久尔索”酒厂以出产香槟酒闻名。

第七章 凶宅

如果次日早晨有人对斯杰奥帕·李赫杰耶夫［1］大声说：“斯杰奥帕！你要是现在不马上起床，就要被枪毙了！” 他一定会用勉强能听到的声音无精打采地回答：“开枪吧，随便你们做什么，反正我不起床。”

不要说起床了，他觉得自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因为只要他稍微一张开眼睛，就立刻出现一道闪电，把他的脑袋劈成碎片。这颗脑袋里似乎有一口大钟在闷声轰鸣，眼球和紧闭的眼皮之间，还漂浮着一些箍着火绿色套圈的褐色斑块。除此以外还有恶心的感觉，但这种恶心似乎和一个喋喋不休的留声机发出的声音有关系。

斯杰奥帕极力地回忆，但他只想起一件事情——似乎，昨晚不知在什么地方，他手里拿着一块餐巾，企图亲一位女士，而且还向她保证，说第二天中午一定去她家里做客。那女士再次推辞，说：“不，不，明天我不在家！”——但斯杰奥帕却一再坚持：“你等着，我一定去！”

那位女士是谁，现在几点，今天几月几号——斯杰奥帕一概不知道，最糟的是，他还搞不清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为了弄清楚哪怕是最后一个问题，他努力张开黏在一起的左眼皮。只见昏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斯杰奥帕终于看清了，那是穿衣镜，他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也就是前珠宝商的床上。这时脑袋一阵剧痛，他立刻闭上眼睛呻吟起来。

有必要先解释一下：斯杰奥帕·李赫杰耶夫是瓦略特剧院［2］的经理，早上大梦初醒的这套公寓，正是他和已故的柏辽兹对半共同持有的。这套公寓位于花园路上一幢闹中取静的六层大楼里。

应该说，这套公寓，也就是楼里的50号，早就声名远扬。如果不能说是臭名昭著，也足以让人觉得神秘莫测了。只不过两年前，珠宝商德芙热勒［3］的遗孀还曾是这套公寓的主人。安娜·弗朗采夫娜·德芙热勒，是一位年届五十，德高望重的精明女士。她把五居室里的三间屋子租给了两位房客：其中一位似乎姓别罗穆特，而另一位的姓氏早已不为人知了。

也就是两年前，公寓里便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住户开始一个个失踪了。

在一个休息日，一位警察登门拜访，他把第二个房客（也就是姓氏不为人知的那个）叫到前厅，请他去一趟警察分局，有份文件需要他签署。房客回头告诉安娜·弗朗采夫娜多年的忠实家佣安菲莎，如果有电话找他，告诉对方他十分钟后就回来。然后和那位举止得体，戴着白手套的警察一同走了。但他不仅十分钟后没回来，而且从此再也没回来。令人称奇的是，那位警察显然也一同失踪了。

安菲莎是个虔诚的教徒，确切地说，她很迷信。她直言不讳地对伤心的安娜·弗朗采夫娜说，这是魔法，并且她知道是谁带走了房客和警察，只不过快半夜了，她不想说出来。众所周知的是，魔法一旦开始，就谁也无法阻止了。记得第二个房客是星期一失踪的，而到了星期三，别罗穆特居然也不知所踪了，只不过情况有所不同。跟往常一样，早上有车来接他去上班，人是接走了，但也没有再送回来，就连那辆小车也遁了形。

别罗穆特太太的痛苦与惊恐是无法形容的。但是她的痛苦与惊恐也持续了没多久。安娜·弗朗采夫娜不知什么急事去了趟别墅，而就在那个夜里，当她带着安菲莎从别墅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却发现别罗穆特太太也不见了。还不止这些：别罗穆特夫妇居住的两个房间也被查封了。

两天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等到第三天，连日来被失眠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安娜·弗朗采夫娜着急慌忙地去了别墅……不用说，她也从此没再回来！

留下安菲莎独自一人痛哭一场，到半夜一点多才躺下睡觉。谁都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据其他人家的住户说，50号里似乎整夜都传来敲打声，窗户里彻夜灯火通明。而一大早起来就发现，安菲莎也不见了！

关于失踪的人们和这所凶宅，楼里长时间地议论纷纷，流言飞满了天。比如，有人说这个笃信上帝的干瘪老太安菲莎在枯瘦的胸前挂了个麂皮口袋，里面装着二十五颗属于安娜·弗朗采夫娜的大钻石。也有人说安娜·弗朗采夫娜匆忙赶去的别墅里有个柴棚，在那里理所当然地发现了难以估量的宝藏，其中有大颗的钻石，还有沙皇时期的金币……诸如此类。不过，既然只是流言，大可不必当真。

不管怎么样，空房被查封的时间其实只有一个星期，然后就有新房客入住了——已故的柏辽兹和他的夫人，还有就是这位斯杰奥帕携夫人。自然而然地，当两家人搬进这所该死的公寓后，也遇到了见鬼的事情。只一个月的功夫，两位夫人就都不见了。不过这两位夫人并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关于柏辽兹的夫人，有人说在哈尔科夫看到她和一位芭蕾舞导演在一起。而斯杰奥帕的夫人，有人似乎在博热多姆卡［4］见到过她，传言说瓦略特剧院经理通过自己无数的人脉，为她在那里安置了一间屋子，条件是她永远不许在花园路再露面……

言归正传，斯杰奥帕呻吟起来。他想把女佣格鲁尼娅叫来，问她要点匹拉米洞［5］，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徒劳无益的……格鲁尼娅当然不会有什么匹拉米洞。他想让柏辽兹帮个忙，叫唤了两次：“米沙……米沙……”但，显然也不会有任何应答。屋子里鸦雀无声。

斯杰奥帕动了动脚趾，猜到他是穿着袜子躺着，又用哆哆嗦嗦的手碰了碰大腿，想搞清楚自己是不是还穿着裤子，居然也没搞清楚。

最终，他发现自己是孤家寡人，没有人可以帮他。于是他下了决心，不惜任何代价都要爬起来。

斯杰奥帕强行扒开了黏糊糊的眼皮，看见穿衣镜里倒映出一个人影，头发乱蓬蓬地根根竖起，浮肿的脸上爬满了黑胡茬，两只眼睛浮在脸上，上身穿一件肮脏的环领睡衣，还系着领带，下身一条衬裤，脚上穿着袜子。

这正是穿衣镜里的自己，但他却发现镜子旁边还有个陌生人，一身黑衣，戴了顶黑色软帽。

斯杰奥帕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尽最大努力瞪圆了充血的眼睛，想要看清陌生人。

这位陌生人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用低沉厚重的声音，还带了点外国口音说：

“日安，最最讨人喜欢的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

片刻的沉默，随后，斯杰奥帕竭尽全力挤出了几个字：

“您有何贵干？”说完自己都吃了一惊，几乎没听出这是自己的声音。“您”发的是最高音，“有何”变成了低音，而“贵干”根本就没说出口。

陌生人友善地笑了笑，掏出一块大金表，表盖上是一块三角形钻石，那表响了十一下，只听他说：

“十一点了！我等您苏醒刚好等了一个小时，因为您约我十点在这里见面。这不，我就来了！”

斯杰奥帕摸索着在椅子上找到了裤子，低低说了声：

“抱歉……” 他穿好裤子，嘶哑地问道：“请问，您贵姓？”

他现在说话都很困难。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人用针扎一下他的脑袋，简直痛不欲生。

“怎么？您连我姓什么都忘了吗？” 陌生人又微微一笑。

“实在抱歉……” 斯杰奥帕依然沙哑着嗓子，感到酒后的醉意正赋予他新的症状：床边的地板似乎已经消失，而自己眼看就要倒栽葱摔到他妈的地狱里去了。

“亲爱的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 来客明察秋毫地笑着说，“任何匹拉米洞对您都不管用。用老办法才是明智之举——以毒攻毒。现在唯一能让您恢复生机的，是两小杯伏特加，再来点辣味下酒热菜。”

斯杰奥帕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尽管身体不适，但心里还是明白的，既然被人抓了现行，就必须老老实实承认才好。

“老实说……” 他勉强搅动着舌头说，“昨晚我是喝多了点……”

“不用再说了！” 来客一边回答，一边坐着安乐椅滑到了侧首。

斯杰奥帕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见小桌子上已经端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几块切片白面包，一小瓶压实的黑鱼子酱，一小碟腌渍白蘑菇，还有一个不知装着什么的小罐子，最后，珠宝商的大肚子长颈玻璃瓶里竟然也装了伏特加。尤其让斯杰奥帕吃惊的是，玻璃瓶居然还挂着水滴，应该是冰镇过了。不过，这也可以理解——瓶子本来就一直放在洗碗盆里冰镇着的。总之，这一桌小菜布置得既整洁又讲究。

陌生人没有等到斯杰奥帕的惊讶发展到病态的地步，便利索地为他斟了小半杯伏特加。

“您不来点吗？” 斯杰奥帕尖声问道。

“乐意奉陪！”

斯杰奥帕哆哆嗦嗦刚把杯子举到嘴边，陌生人已经一饮而尽。斯杰奥帕一边嚼着一块鱼子酱，一边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您怎么……不吃一点吗？”

“承蒙厚意，我喝酒从不吃菜，” 陌生人说着，又给自己斟了第二杯。他们打开了小罐子——里面原来是茄汁小泥肠。

这下，眼前可恶的绿火消融了，说话也顺畅了，最关键的是，斯杰奥帕能想起些什么来了。他想起来，昨天他在斯霍德尼亚［6］，去了一位名叫胡斯托夫［7］的短剧作家的别墅，而正是那位作家叫了出租车把他送去的。他甚至还想起来，出租车是在“大都会饭店”旁边叫的，好像当时在场的还有个演员，也许不是演员……他提了一个装着留声机的箱子。对，对，对，肯定是去了别墅！还记得，狗冲留声机叫来着。只不过，斯杰奥帕想要亲的那位女士是谁，还是没想起来……见鬼了，她究竟是谁啊……好像是电台工作的，似乎又不是。

昨天的情形就这样渐渐清晰起来了，但现在让斯杰奥帕更感兴趣的是今天，比如，卧室里怎么会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居然还随身带着下酒菜和伏特加。这件事情能搞明白也不赖啊！

“嗯，这下，我想，您该想起来我姓什么了吧？”

但斯杰奥帕惭愧地笑笑，两手一摊。

“不应该啊！我猜，喝完伏特加，您还喝了波尔图葡萄酒［8］吧！请恕我直言，这么做可不太好哦!”

“我想请求您，这事儿对谁都别说。” 斯杰奥帕巴结地说。

“噢，当然，那当然！但是我可不能保证胡斯托夫会不会说。”

“难道您还认识胡斯托夫？”

“昨天我在您办公室里一眼瞥见此人，此君面相一望可知，实为卑鄙下贱、勾心斗角、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徒。”

“千真万确！”斯杰奥帕心下暗赞，对胡斯托夫如此到位、精准和简洁的评价令他心服口服。

是啊，昨天的情形一片片地凑齐整了，但瓦略特剧院经理心里还是感到不安。关键是，昨天的记忆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因为这个戴软帽的陌生人，无论如何，斯杰奥帕都想不起来在自己的办公室见过。

“黑暗界魔法教授沃兰德［9］。” 看到斯杰奥帕很为难的样子，访客便从容不迫地将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他昨天刚从国外来到莫斯科，就立刻赶来见斯杰奥帕，建议在瓦略特剧院举办他的巡演。斯杰奥帕电话请示了莫斯科州戏剧演出委员会，并得到批准（斯杰奥帕脸色变得煞白，不停地眨巴眼睛），他和教授一起签署了举办七场演出的合同（斯杰奥帕张大了嘴），并约请沃兰德第二天上午十点来家里商定演出相关细节……所以沃兰德就来了啊！

来了以后，女佣格鲁尼娅接待了他，并向他解释说，她是每天上门工作的，今天也是刚到，不过柏辽兹不在家，如果访客想见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可以自行去他的卧室。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彼时正酣睡不起，她不打算叫醒他。看到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的状态，表演艺术家当即请格鲁尼娅去最近的食品店买来伏特加和下酒菜，还从药店买了冰块……

“请允许我把钱还给您吧。” 郁闷到无以复加的斯杰潘哀声请求，并开始寻找钱包。

“噢，别说傻话！” 表演家叫了起来，一副不愿意再听到任何话的样子。

就这样，关于伏特加和下酒菜是搞清楚了，但是斯杰奥帕还是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他根本不记得什么合同，打死他也没见过这位沃兰德啊。是的，胡斯托夫确实来过，但沃兰德真的没来过啊。

“请让我看看合同吧。” 斯杰奥帕小声请求。

“当然，请便……”

斯杰奥帕看了一眼文件，彻底僵住了。千真万确了。首先，的确是自己豪放的亲笔签名！旁边还有财务经理里姆斯基［10］的斜体签名，同意预支一万卢布给表演家沃兰德，其七场演出费用总额为三万五千卢布。更出格的是：竟还有一张沃兰德的收据，说明这一万卢布他已经拿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可怜的斯杰奥帕心想，脑子里已经天旋地转。难道自己稀里糊涂已经到了失忆的地步？！但是，既然看到了合同，再表示惊讶怕是不礼貌的。斯杰奥帕请来客稍等片刻，他去去就来。于是他只趿着袜子跑到前厅去打电话。半路还顺便冲着厨房叫道：

“格鲁尼娅！”

没有人回答。他又看了看前厅边上柏辽兹书房的门，这一看，便像木头一样呆住了。门把手上用绳子拴着一块很大的火漆印。“天哪！” 斯杰奥帕的脑袋里像是有人吼了一声。“简直岂有此理啊！” 斯杰奥帕此时的思维已经顺着两条轨道发散开去。不过，通常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再多的思维也只是往一个方向发展，而且还毫无目的。斯杰奥帕脑子里的那锅粥已经乱得难以形容了。眼下除了黑色软帽、冰镇伏特加和难以置信的合同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外，居然还有门上的火漆印来添乱！要说柏辽兹会闯祸，谁都不会相信，也肯定不会有人相信！可偏偏火漆印就摆在眼前！真是的……

一些令人讨厌的想法开始在他的脑子里蠕动。斯杰奥帕想起了某篇文章，那是他因一时赌气，硬塞给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让他在杂志上发表的。我们私下里说说，那篇文章简直让人啼笑皆非！且不说内容百无一用，稿费其实也没几个钱……

顺着这个关于文章的回忆，他倏地又想起一次不体面的谈话。如果没记错，那是在四月二十四日晚上，斯杰奥帕和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一起在食堂用晚餐的时候。当然，那次谈话也并非完全意义上的不体面（斯杰奥帕本不想进行这番谈话的），但谈论的话题的确没有什么意义。其实完全可以避免说那些话。在房间查封之前，那些话根本就是区区小事，但是房间查封后……

“哎，柏辽兹啊，柏辽兹！” 斯杰奥帕的脑袋都快要炸了。“简直难以置信啊！”

不过，痛心疾首没多久，斯杰奥帕拨通了瓦略特财务经理里姆斯基办公室的电话。斯杰奥帕的处境此时比较微妙。他明明看到了合同还去核对，外国人可能会生气，更何况如何跟财务经理说这件事情也很有难度。确实，总不能这么问：“请问，我昨天和一位黑暗界魔法教授签署了一份三万五千卢布的合同吗？” 这么问可行不通啊！

“喂！” 电话里传出里姆斯基尖细而讨厌的声音。

“您好，格里高利·达尼罗维奇，” 斯杰奥帕压低了声音，“我是李赫杰耶夫。有这么一档子事……嗯……嗯……有位名叫沃兰德……的表演家现在……嗯……在我这里……我想问一下，今晚是怎么安排的？……”

“啊，黑暗界魔法师吗？” 里姆斯基在听筒里回答说，“现在正张贴海报呢。”

“啊哈，” 斯杰奥帕虚弱地说，“好吧，回见……”

“您现在过来吗？” 里姆斯基问。

“过半小时吧。” 斯杰奥帕说完，挂上了电话，两手紧紧抱住了滚烫的脑袋。唉，居然会有这么糟糕的事情！各位，我这记性是怎么了，啊？

但是，在前厅逗留时间太长了也不好，斯杰奥帕立刻想好了一个计划：千方百计掩饰自己难以置信的健忘，当务之急是要从外国人口中套出话来，他今晚究竟想在斯杰奥帕领导的瓦略特剧院演出什么？

就在斯杰奥帕转身放下电话的一刻，在前厅那面早已被懒惰的格鲁尼娅忽视了的大镜子里，他清晰地看到一个奇怪的身影——细高个子，像根竿子，还戴着夹鼻眼镜（啊，如果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在场多好！他立刻就能认出这个家伙!）。那身影在镜子里一闪就不见了。斯杰奥帕慌乱地朝前厅的纵深看了看，又吓得一哆嗦，因为镜子里有只肥硕的黑猫走了过去，一晃也不见了。

斯杰奥帕心都提了起来，他打了一个趔趄。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难道我发疯了不成？这些影子哪儿来的？！” 他又看了看前厅，惊慌地大叫：

“格鲁尼娅！家里怎么会有只猫在乱跑？从哪儿冒出来的？有谁跟这只猫在一起吗？”

“别担心，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 回答的声音显然不是格鲁尼娅的，而是卧室里的来客，“猫是我的。您别紧张。格鲁尼娅不在家，我让她回沃罗涅日［11］老家了，因为她向我抱怨说，您很久没给她放过假了。”

这些话说得不但突兀而且荒唐，以至于斯杰奥帕认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慌慌张张地快步跑向卧室，一下便僵在了门口。他的头发都颤栗起来，额头稀稀拉拉地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卧室里已经不是访客一个人了，而是多了几个陪坐的。第二张安乐椅上正坐着那个在前厅一闪而过的家伙。现在能看清他的样子了：短刀胡子，夹鼻眼镜的一个镜片发着光，另一边没有镜片。但卧室里的情况实际上要糟糕得多：珠宝商的软凳子上还懒洋洋地蹲着第三位成员，坐姿极为放肆，正是那只肥硕的黑猫。一只爪子端着一杯伏特加，另一只爪子拿着餐叉，正铲起一块腌蘑菇。

卧室里本就昏暗的灯光，此时在斯杰奥帕眼里愈发黯淡下去。“这叫什么事儿，是不是都发疯了！” 他心里想着，一把抓住了门框。

“看来，让您受惊了，最亲爱的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 沃兰德问道，斯杰奥帕的牙齿咯咯作响，“其实也没啥好奇怪的。他们是我的随从。”

这时猫一口喝干了伏特加，斯杰奥帕的手顺着门框滑了下去。

“我的随从也需要有地方住，” 沃兰德继续说，“所以这套房子里有人是多余的了。依我看，这个多余的人正是您！”

“他们，就是他们！” 穿方格衣服的高个子用公羊般的嗓子叫起来，虽然他说的是斯杰奥帕，却用了复数，“他们近来祸乱滔天简直令人发指。好酒贪杯、利用职务之便沉湎淫逸，成天不务正业，其实本来就一无所长，对自己承担的业务一窍不通。可在领导面前却一味瞒天过海！”

“还公车私用！”猫在一旁嚼着蘑菇添油加醋地说。

就在这时候，当斯杰奥帕几乎滑到地板上，一只手勉强蹭着门框的时候，房间里发生了第四桩，也是最后一桩怪事。

从穿衣镜里竟然走出来一个小矮子，但肩膀却出奇的宽，头戴锅盔小帽，嘴里伸出丑陋不堪的獠牙来，即便没有獠牙，那脸也已是罕见地令人作呕。而且那人竟还长了一头火红的头发。

新来的人加入了对话，“不可思议，他是怎么当上经理的，”红头发的鼻音越来越重，“他能当经理，那我就是高僧了！”

“你可不像高僧，阿扎泽勒［12］。” 猫一边发表意见，一边把小泥肠搁到盘子里。

“所以说啊，”红头发继续发着鼻音，转过身恭敬地向沃兰德请示：“阁下，请允许我把这个人从莫斯科赶走，让他见鬼去吧？”

“去！！” 猫突然一声嘶吼，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顿时，卧室在斯杰奥帕眼前旋转起来，他一头撞在门框上，渐渐失去知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死了……”

但是他并没有死。他微睁双眼，看见自己正坐在类似石头一样的东西上，四周一片喧嚣。于是他彻底张开了眼睛，发现那是海浪声。不仅如此，他还看见，波涛正在他的脚下汹涌拍岸，换句话说，他正坐在一道防波堤的尽头，他的身下是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而身后却有一座建在山顶的漂亮城市。

斯杰奥帕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才好，他站起了身，哆嗦着迈开脚步，顺着堤坝走向岸边。

堤坝上正站着一个人，独自抽着烟，还不住地往海里吐着唾沫。他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斯杰奥帕，停止了吐唾沫。这时，斯杰奥帕做出了一个荒唐的举动：他在陌生的烟民跟前跪了下来，说道：

“祈请相告，这是哪个城市？”

“得了吧！”叼着烟的人显得麻木不仁。

“我没喝酒，” 斯杰奥帕声音沙哑，“我生病了，出了点事情，我病了……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城市？”

“嗯，雅尔塔啊……”

斯杰奥帕一声轻叹，歪倒在地，头撞到了堤坝上被晒得滚烫的石头。

注释

［1］斯杰奥帕·李赫杰耶夫（Степан Лиходеев）。斯杰奥帕即斯杰潘的爱称，李赫杰耶夫为姓氏，意为“胡作非为者、恶棍、下流胚、骗子、凶手”。

［2］瓦略特（Варьете），法语variété，原意为“多样式的”，为一种形式的剧院，可以演出小品、话剧、音乐剧和马戏。现实中这家剧院在莫斯科并不存在。

［3］德·芙热勒（де Фужере），非俄罗斯姓氏。俄语中意为“高脚酒杯”。

［4］博热多姆卡（Божедомка），即现在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路。博热多姆卡这个词在当时特指“埋葬因非正常原因死亡人员的公墓”。

［5］匹拉米洞，头痛、退烧药，类似阿司匹林。

［6］斯霍德尼亚，位于莫斯科郊区斯霍德尼亚河畔，是个别墅区，供苏共领导人居住和疗养。

［7］胡斯托夫，姓氏。意思为“和同志们在一起的人”。虽然小说中此人并未直接亮相，然而有研究者根据别墅区的地点、大都会饭店、留声机、有狗叫等线索，推测胡斯托夫的原型是卡尔·拉德克。卡尔·拉德克（Karl Radek，1885—1939），祖籍波兰人。1929年任《真理报》编辑，忠实的斯大林新闻工作者，1936年被清除出党并被捕，1937年被判处十年强制劳动。

［8］波尔图葡萄酒（портвейн），原产于葡萄牙的波尔图。

［9］沃兰德，撒旦的名字。此处小说中第一次出现了撒旦的名字——沃兰德，取自歌德作品《浮士德》中的梅菲斯托菲尔（恶魔的名字）。但是在《浮士德》中这个名字只出现过一次，即梅菲斯托菲尔要求妖魔让路时说道：“沃兰德老爷来了！”而在德国古典文学作品中，魔鬼还有另一个名字——法兰德（Valand）。

［10］里姆斯基（Римский），姓氏。意思是“从罗马来到俄罗斯”，暗示此人有野心。

［11］沃罗涅日（Воронеж），地名。俄罗斯南部城市，距乌克兰不远。

［12］阿扎泽勒（Азазело，拉丁语：Azazel），希伯来语“神之强者”之意，另有 Azael、Asiel、Hazazel 、Azel 等称呼。他拥有炽天使或智天使的位格，是看守天使群的指挥者。这是一位居住在沙漠、旷野中的恶鬼。在犹太教的赎罪日，祭师会用仪式和咒语，将众人的罪转置于一只羔羊上（代罪羔羊），并将之驱往旷野中，交予恶鬼阿扎泽勒，藉以满足他的需求，也藉以消除众人的罪恶。

第八章 大夫与诗人的对决

斯杰奥帕在雅尔塔失去意识的时候，正值上午十一点半左右，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却重获知觉。他从漫长的酣梦中醒来了。在某一时刻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房内四壁皆白，有一张夜里能发光的奇特的小桌子，似乎是用一种不知名的浅色金属做的，还有白色的窗帘，透过它能感受到窗外的阳光。

伊万甩了甩头，确认没有头痛。于是他想起来了，他正在医院里。接着，他顺理成章地想起了柏辽兹的死，但是今天，这已经引不起他过多的震撼了。睡醒后，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变得平静了，也能更加清醒地思考了。他在干净、柔软而又舒适的弹簧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一眼看见了身边的电铃按钮。因为有随手拨弄东西的习惯，哪怕没有必要，也会有触碰的冲动，于是他按响了电铃。他原本期待会有回复的铃声或者其他现象随之出现，却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伊万脚边的床头有个毛玻璃的小圆柱子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出两个字：“喝水”。过了一会儿，小圆柱子开始旋转，停下来的时候出现了另外两个字：“护理”。不言而喻，这个精巧的小圆柱子引起了伊万的兴趣。“护理”随即又换成了“呼叫医生”。

“嗯……”伊万嘴里嘟囔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拿这个小圆柱子怎么办。但这时他偏巧走运了：伊万在出现“医生”两字的时候，第二次按下了电铃。于是小圆柱子低声鸣响起来，当它停下不亮的时候，走进来一位体态丰盈、面容姣好的妇女，她身穿白大褂，对伊万说：

“早上好！”

伊万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目前的情况下，问候是不合时宜的。确实啊，把一个健康的人送进医院，还做出一副很有必要的姿态！

与此同时，这位妇女却依旧保持善意的表情，她按了一下电钮，把窗帘卷了上去。阳光便透过轻质的圆圈形落地栅栏洒进了房间。栅栏外面是个阳台，阳台后面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河的对面有一片生机勃勃的松树林。

“您洗个澡吧。” 这位妇女建议说，便随手拉开内侧的墙面，露出一间单独的浴室和一间设施齐全的更衣室。

虽然伊万决定不和妇女说话，但看到哗哗的水流从闪闪发光的水龙头流进浴池，便忍不住挖苦道：

“不错啊！赶得上‘大都会饭店’了！”

“噢，才不是呢，” 妇女骄傲地回答，“比他们可强多了。这样的设施连国外都没有。学者和医生们还专程来参观我们的医院。我们每天都要接待不少外国游客呢。”

一说到“外国游客”，伊万立刻想起了昨天那个顾问。他又心烦起来，皱起眉头看了看她，说道：

“外国游客……你们怎么就那么喜欢外国游客！说实话，他们当中什么人都有。比如我昨天就认识了一个，别提多开心了！”

他差点就开始讲述本丢·彼拉多的故事，但是忍住了，他明白，这位妇女肯定对此不感兴趣，她也帮不了什么忙。

洗漱干净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立刻拿到了男人浴后所有的必需品：熨平的衬衫、衬裤、袜子。还不止这些：妇女拧开柜门，指着里面的东西问他：

“您想穿什么——褂子还是睡衣？”

虽然是被强行安置在这个新居里，但伊万也差点为这位妇女落落大方的举止鼓起掌来。他默默地指了指一件大红色的厚绒睡衣。

然后，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就被带着穿过一个空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十分宽敞的办公室。尽管这座大楼里的设施齐备近乎完美无瑕，但伊万仍决心嘲笑这里的一切，他心中暗自给这间办公室起了个绰号，称之为“机械化公共食堂”。

也的确如此。这里有许多大柜子和一些小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闪闪发亮的镀镍工具。这里有结构极为复杂的扶椅，大肚子灯泡、发光的灯罩、数不清的小药瓶、煤气灯、电线，还有谁都看不懂的各种仪器。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接待了伊万——两女一男，都穿着白大褂。他们先把伊万带到角落的桌子旁，显然是想盘问些什么。伊万开始盘算对策。在他面前有三条应对计策。上策是最令他倾心的：扑向那些灯泡和复杂的玩意儿，把所有的东西都他奶奶的砸个稀巴烂，以此抗议对他无缘无故的扣押。但是今天的伊万与昨天的伊万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他觉得上策未必可行：有什么好处呢，这只能让他们更加深信不疑地认为他是个狂躁的疯子。所以伊万立刻摈弃了上策。中策：立刻向他们讲述关于顾问和本丢·彼拉多的故事。但昨天的经验已经说明，他们是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的，也许还会引发他们纵曲枉直的误会。所以伊万同样拒绝了中策。他决定采用下策：一言不发，保持骄傲的沉默。

但这个下策他却没能完全落实到位，仍然身不由己地回答了一连串问题，尽管他惜字如金，尽管他眉头紧锁。

就这样，伊万被套出了过去生活中的几乎所有细节，甚至包括十五年前他得过一回猩红热。关于伊万的情况被记录了整整一页纸，然后白大褂妇女把纸翻过面去，开始盘问伊万亲戚的情况。这下真是千头万绪了：谁去世了，什么时候因何种疾病去世的，是否酗酒，是否得过花柳病，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他们最后请伊万谈一谈昨天在牧首湖发生的事情，但并没有纠缠细节，而且在提到本丢·彼拉多时也没有感到惊讶。

随后，妇女把伊万转交给了那名男子。那名男子做的却是另一码事，他什么都没有问。先给伊万量了体温，把了脉搏，用一个小灯检查了伊万的眼睛，然后另一个妇女就走过来帮忙。他们用什么东西在伊万背上戳了几下，但不痛，用小锤子的手柄在他胸口画了些什么符号，又用小锤子敲了敲伊万的膝盖，敲得他不由自主地踢了踢腿，接着刺破了手指取血样，在肘弯处也扎了一针，并在手臂上套了橡胶腕带……

发生的这一切显得那么的荒谬和诡异，但伊万也只有暗自苦笑的份了。想想吧！本想警告大家，那身份不明的顾问会带来灾难，本想要抓住他，最终自己却身陷囹圄。在这个神秘的办公室里，向这些人讲述自己住在沃洛格达［1］的费奥多尔叔叔是如何嗜酒好饮。这简直荒唐至极啊！

伊万终于被释放了，又被押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他在那里领到一杯咖啡，两个半熟的鸡蛋和抹着黄油的切片白面包。

所有食物被一扫而空后，吃饱喝足的伊万决定等候这家单位主要负责人的到来，并要求他重视自己的问题，且给予公正对待。

他等到了，而且是早饭后不久。伊万房间的门蓦地被打开了，走进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在头里的人四十五岁的样子，脸上刮得很干净，就像化了妆的演员，眼神和蔼可亲却又洞若观火，举止得体。随从人员都对他目不斜视、毕恭毕敬，因此他的到来显得隆重、庄严。“就跟本丢·彼拉多一样！” 伊万暗想。

的确，来人毫无疑问就是负责人。他独自在凳子上坐下，其他人则在一边侍立。

“我是斯特拉文斯基［2］大夫。” 他友善地瞧着伊万，对他自我介绍。

“都在这里了，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 一个留着整洁的小胡子的人小声说着，把那张关于伊万情况的密密麻麻的纸递给了他。

“竟然还设立了档案！” 伊万心想。负责人熟练地飞速浏览了纸面，嘴里咕哝着：“唔，唔……” 接着和周围几个人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几句。

“他也说拉丁语，怎么跟彼拉多一样……” 伊万伤心地想。但其中有一个单词让他不寒而栗，那就是“精神分裂症”——是啊，这正是昨天那个可恶的外国人在牧首湖说起过的，而今天斯特拉文斯基教授却在这里重复提到了。

“他连这都预见到了！” 伊万越发不安了。

这位负责人显然有与人为善的行为准则，无论身边人说什么，他都会赞同，都乐于接受，还习惯用“好极了，好极了……”以助表达。

“好极了！” 斯特拉文斯基说着，把纸还给那个人，转身问伊万：“您是诗人？”

“是的。” 伊万阴沉地回答，但他突然间对诗歌产生了难以形容的厌恶感，想起自己以前写的诗歌，竟也自觉作呕。

他皱着眉头依样画葫芦地问斯特拉文斯基：

“您是教授？”

斯特拉文斯基立刻殷勤地点了点头。

“您还是——负责人吧？” 伊万继续问道。

斯特拉文斯基还是点了点头。

“我需要和您谈谈。” 伊万语重心长地说。

“所以我来了啊。” 斯特拉文斯基回答。

“是这样，”伊万觉得时机成熟了，开始叙述，“他们都把我当成疯子，谁都不愿意听我说话！……”

“噢，没那事，我们非常认真地听取您说的每一句话，”斯特拉文斯基严肃地安慰他，“也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任何人把您当成疯子。”

“您听我说：昨天我在牧首湖认识了一个神秘人物，说是外国人，又不像外国人，他不但事先知道了柏辽兹的死，而且还亲眼见过本丢·彼拉多。”

随从们一言不发地听着诗人叙说，纹丝不动地站着。

“彼拉多？彼拉多，是——耶稣基督那个年代的彼拉多吗？”斯特拉文斯基问道，对伊万眯起了眼睛。

“就是他。”

“啊哈，” 斯特拉文斯基说，“那个柏辽兹就死在有轨电车下？”

“就是昨天，在牧首湖边，有轨电车轧死了他，我亲眼看到的，而且那个神秘的人……”

“就是那个认识本丢·彼拉多的人？” 斯特拉文斯基问道，显然，他比其他人都更有悟性。

“就是他，” 伊万一边确认，一边暗自研究斯特拉文斯基，“正是他预见到，安奴什卡碰洒了葵花籽油……而柏辽兹偏偏在那个地方滑倒了！您对这样的事情怎么看？”伊万意味深长地问道，他指望自己这番话能引起强烈反应。

但是没有效果，斯特拉文斯基十分轻描淡写地提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安奴什卡是谁？”

这个问题让伊万有点失望了，他的脸也变了形。

“安奴什卡是谁完全不重要，” 他耐着性子继续说，“鬼知道她是谁。也许就是个花园路的傻妞。重要的是，他预料到了，您明白吗，他预料到了葵花籽油会被碰洒！您明白吗？”

“完全明白，” 斯特拉文斯基严肃地回答，他拍了拍诗人的膝盖说，“您别激动，继续往下说。”

“好的，我继续，” 伊万尽量保持和斯特拉文斯基同一个语调，因为苦涩的经验告诉他，只有心平气和才能帮他，“就是那个怪人，他在撒谎，说他是顾问，其实他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比如，在后面追赶他，却怎么也追不上。他还有两个同伙，那两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其中一个长得很高，戴着碎了镜片的眼镜，还有一只大得出奇的猫，竟然会自己乘坐有轨电车。另外，”伊万越来越兴奋，越说越振振有词，“他还在凉台上亲眼见过本丢·彼拉多，千真万确。这究竟算怎么回事？啊？必须立刻逮捕他，不然的话，他一定会带来无法估量的灭顶之灾。”

“所以您正在尽力抓捕此人？我这样理解正确吗？” 斯特拉文斯基问道。

“他真是个聪明人。” 伊万心想，“应该承认，知识分子里面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聪明人的。这一点不容否认！” 于是他回答：

“完全正确！我怎么能不尽力呢，您自己想想！现在我却被强行扣留在这里，被人用小灯照眼睛，让我在浴池里洗澡，还盘问我关于费佳［3］叔叔的事情！……他早就去世了啊！我要求立刻放我出去。”

“好极了，好极了！那好吧，” 斯特拉文斯基回答，“这下一切都搞清楚了。确实如此，把一个健康人关在医院有什么意义呢？好吧。如果您告诉我，您是一个正常人，我就立刻签字放您出去。不用您证明，您只要告诉我一声就可以。那么，您正常吗？”

整个房间瞬间鸦雀无声了，那个胖胖的妇女，也就是早上照料伊万的那位，崇敬地看了看教授，伊万也再次暗自钦佩：“的确是个聪明人。”

伊万很喜欢教授的建议，但是在回答之前，他却攒眉蹙额思索再三，终于，他坚定不移地说：

“我——正常。”

“这就好，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如释重负地大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不妨做个逻辑分析。就拿您昨天的表现来说。”这时他转过身，有人迅速递上伊万的那张纸。“昨天，您在搜捕一个自诩认识本丢·彼拉多的陌生人的时候，做了这么几件事情，”斯特拉文斯基伸出长长的手指数落起来，他看看纸，又看看伊万，说道，“您在胸口挂了张圣像。是吗？”

“是的。” 伊万无奈地承认。

“翻墙越壁，刮破了脸？是不是？手里举着点燃的蜡烛进了餐厅，不仅只穿了内衣，还打了人。于是就把您绑起来，送到这里来了。到了这里以后，您打电话给警察局，要求他们带机关枪来。然后又企图跳窗。是不是？试问：就凭您的这些行为，能抓住谁，或者能逮捕谁吗？如果您是个正常人，您自己也能回答：绝不可能。您想离开这里？请便啊。不过再请问，您离开后想去哪儿呢？”

“当然是去警察局。” 伊万的回答已经不那么有底气了，在教授的注视下，他开始慌乱起来。

“直接从这里去警察局吗？”

“唔唔。”

“不先回一趟家吗？” 斯特拉文斯基快速问道。

“没时间回家啊！我坐车回家的工夫，他早就溜了！”

“那好。您在警察局里会先说什么呢？”

“关于本丢·彼拉多啊。”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回答，但两眼顿时愁云满布。

“嗯，那好极了！” 斯特拉文斯基大声说，看样子已经被折服了，他转身对那个整洁的小胡子说：“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请为流浪汉开出院单，让他回城。但是这间屋子请保留，卧具也不用换。两个小时后流浪汉先生还会再回来。那就这样吧。”他又转头对诗人说：“不过我不会预祝您成功，因为我丝毫不信您会成功。回头见！”他站起身，随行人员也跟着要走。

“凭什么说我还会回来？”伊万紧张地问道。

斯特拉文斯基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问题，他又立刻回身坐下，说道：

“凭什么，您只要穿着衬裤一走进警察局，对他们说，您见过一个认识本丢·彼拉多的人——他们立刻就会把您送回来，送回到这间屋子来。”

“这跟衬裤有什么关系？” 伊万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着。

“本丢·彼拉多才是关键。衬裤当然也有关系。您出院的时候得把公家的衣服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把您的衣服还给您。您被送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衬裤。而且，虽然我暗示您回家换衣服，可您根本就没打算回家。再加上彼拉多……这事就算搞定了！”

这一刻，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他的意志被彻底碾碎了，他感到了无助，亟需别人的忠告。

“那怎么办呢？” 他已经变得怯生生了。

“这就对了，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回答，“这才是最合理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告诉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昨天有人对您讲了关于本丢·彼拉多的故事，又发生了些其他的事情，把您给吓坏了。在心绪烦躁、神经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您满世界乱跑，到处讲本丢·彼拉多的故事。别人自然会把您当成疯子了。现在能救您的只有一个办法——绝对地安静。所以您必须留在这里。”

“但是必须抓住那个人啊！”伊万大声说，几乎是在哀求了。

“好啊，但您有必要亲自跑腿吗？您可以把您对那个人的猜测和指控写下来，形成书面材料。然后转交给有关部门，这样岂不最省事？如果您的估计没错，那人真是个罪犯，一切很快都会被调查得水落石出。不过我只有一个条件：请您不要过度用脑，请您尽量不要去想本丢·彼拉多。那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的故事！总不能人云亦云吧。”

“明白了！” 伊万郑重宣布道，“麻烦您给我纸和笔。”

“请给他拿纸来，再拿一只短铅笔。”斯特拉文斯基命令那位胖胖的妇女，又对伊万说：“但今天您就不要写了。”

“不，不，我今天就写，一定得今天写。” 伊万心烦意乱地叫道。

“那好吧。不过请别过度用脑。今天写不出来，就明天接着写。”

“他会逃走啊！”

“噢，不会，” 斯特拉文斯基信心十足地反驳道，“他是无路可逃的，我向您保证。也请您记住，在这里，我们会竭尽全力帮助您，而没有我们的帮助，您将一事无成。您听明白了吗？”斯特拉文斯基这时突然抓住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两只手，加重了语气问。接着他又紧紧握住伊万的手，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重复说：“我们会帮助您……您听明白了吗？……我们会帮助您……我们会帮助您……您会好起来的。这里幽静安宁。我们会帮助您……”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突然间打了个哈欠，脸部肌肉放松了。

“是的，没错。” 他轻声说。

“那就对了，好极了！” 斯特拉文斯基以自己的惯用语结束了谈话，他站了起来，“再见！” 他握了握伊万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过头对小胡子说: “对了，试试氧气吧……还有浴疗。”

不久，斯特拉文斯基和他的随从便都从伊万的眼前消失了。透过窗上的栅栏向外看去，河岸对面那片充满活力、春意盎然的松树林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而近处，就是那条水光潋滟的小河。

注释

［1］沃洛格达（Вологда），地名。俄罗斯欧洲部分北部城市，沃洛格达州首府，坐落于沃洛格达河畔。

［2］斯特拉文斯基（Стравинский），姓氏。有研究者认为，其原型为莫斯科大学第一医学院教授格里高利·伊万诺维奇·罗索里莫（1860—1928），他曾主管神经病学研究所心理实验室。1925年，著名作家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1884—1942）曾以罗索里莫为原型创作了短篇小说《窦艾尔医生的头颅》，该小说中心理医生拉维诺的原型正是罗索里莫。拉维诺是一所监狱管理模式的医院领导人，具有魔鬼一样的性格。布尔加科夫借用了拉维诺的形象，却赋予他一个音乐家的姓氏——斯特拉文斯基（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是著名的美籍俄国音乐家），与同样拥有音乐家姓氏的柏辽兹相映成趣。

［3］费佳，即费奥多尔（Федор）的爱称。

第九章 克洛维耶夫的戏法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1］，是莫斯科花园路302号乙幢的公寓合作社（即房管所）主任，那里正是柏辽兹生前住的地方。从周三夜里到周四，这位主任一直都忙得不可开交。

我们已经知道，那天半夜里，一个包括热尔德宾在内的委员会已经来过这里，并叫来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向他通报了柏辽兹的死讯，还同他一起去了50号公寓。

他们在屋子里封存了死者所有的手稿和遗物。当时，无论天天来上班的格鲁尼娅，还是举止轻佻的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都不在家里。于是委员会向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宣布，将带走死者的手稿做调查，而他的居所，即三间屋子（前珠宝商的书房、客厅和餐厅）交由房管所处置，遗物则应妥善保管于居室内指定位置，直至确定合法继承人。

柏辽兹的死讯在楼里不胫而走，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周四上午七点开始，博索伊的电话就没有消停过，接着人们便一个个亲自登门，对死者的住房提出申请。短短两个小时里，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竟收到了三十二份类似的申请。

申请内容可谓五花八门，有苦苦哀求的、有恐吓威胁的、有造谣中伤的，也有信誓旦旦保证修缮费用自理的，甚至还有无法忍受拥挤和无法与土匪共处一室的抱怨。其中，31号住户用极有艺术渲染力的文笔描述了自己装在西装口袋里的饺子是如何被强行夺走的，有两份申请干脆直接以自戕为要挟，还有一份更是坦白了未婚先孕的事实。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时不时地被叫到自家前厅，人们拽住他的袖子，在耳边窃窃私语，挤眉弄眼，许下各种绝不见利忘义的保证。

这种混乱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多，疲于奔命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才从自己家里逃出来，本想逃到大门口的办公室去，但大老远却看见那里也有人在守候他，于是又急忙逃往别处去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最终勉强摆脱了几个穿过沥青大院尾随而来的人，闪身躲进了六单元，随即爬上了五楼，来到晦气的50号门口。

大腹便便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在楼道里喘息了片刻，便按响了门铃，但没人开门。他接着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忍不住嘟囔着小声骂将起来。但还是没人开门。于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忍无可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房管所专用的备用钥匙，用他那挟势弄权的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喂，管家！”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在昏暗的前厅里大声叫道。“你叫什么来着？是叫格鲁尼娅吗？你在不在？”

没人回答。

于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揭开了书房大门的封印，从公文包里取出折尺，迈开大步走进了书房。

大步是迈开了，却突然惊骇地在门口停下了，甚至浑身一阵激灵。

桌子后面竟然坐着一个陌生人，此人瘦削如柴，高个子，上身方格子衣服，戴一顶马夫式帽子，架着一副夹鼻眼镜……不用说，还是那个家伙。

“您是谁？”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吓得不轻。

“哈哈！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不速之客用刺耳的男高音叫了起来，他腾地站起身欢迎，并且出乎意料地强行握住了主任的手。这种欢迎方式当然没能让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感到愉快。

“我很抱歉，”他用怀疑的口吻说，“您究竟是谁？官方人士吗？”

“咳，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 陌生人发自肺腑地大声叫道，“什么叫作官方人士还是非官方人士？这全都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所有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今天我还不是官方人士，可说不定明天我就是了！也可以反过来，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世事难料啊！”

这番妙论自然不可能让房管所主任感到丝毫满意。生性多疑的他当即断定，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绝非什么官方人士，而更有可能是个游手好闲之徒。

“您到底是什么人？您姓什么？”主任询问的口气越来越严厉，几乎就要扑向陌生人了。

“我的姓嘛，”面对主任的严词厉色，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嗯，就算是克洛维耶夫［2］好了。对了，您不想来点下酒菜吗，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别这么一本正经了！啊？”

“对不起，”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已经出离愤怒了，“什么下酒菜！” （虽然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还是必须老实承认，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确实天生就有那么点粗俗）。“这里不准挺尸！［3］您在这里做什么？”

“您还是坐下吧，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那人竟然一点不慌乱，还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张罗着给主任搬来一把椅子。

完全暴怒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一把推开椅子，吼道：

“您到底是谁？”

“您听我说，我啊，我是一个外国要人的翻译，他在这套公寓里下榻。”自称为克洛维耶夫的人自我介绍说，还跺了一下好久没擦的红皮鞋的后跟。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张大了嘴。这套房子里竟住了一个什么外国人，还带了随身翻译，这对他来说太出乎意料了，于是他要求对方解释。

翻译欣然做了解释。原来外国表演家沃兰德先生接受了瓦略特剧院经理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李赫杰耶夫的盛情邀请，将在为期一周左右的巡演期间住在他家里。李赫杰耶夫昨天就已经写信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请求允许外国人临时入户，而在此期间，他将去一趟雅尔塔。

“他没有给我写过什么信啊。” 主任惊讶不已。

“您再翻一下自己的公文包吧，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 克洛维耶夫谄媚地建议。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耸了耸肩膀，打开公文包，果真就发现了李赫杰耶夫的信件。

“我怎么会把这事给忘了呢？”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呆呆地看着被打开的信封，喃喃自语。

“常有的事，常有的事啊，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 克洛维耶夫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啊，还有疲劳过度，高血压，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亲爱的好朋友！我自己就有很严重的丢三落四的毛病。找个机会我们喝一杯，我跟您讲讲我过去的一些亲身经历，一定让您捧腹大笑！”

“李赫杰耶夫什么时候去雅尔塔？！”

“他已经走了啊，已经走了！” 翻译嚷嚷起来，“您不知道，他跑得有多快！鬼知道他现在已经到哪里了！”翻译说着，还抡起两只胳膊，活像风车的叶桨。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声明，他必须亲自见一见那个外国人，但这个要求却被翻译拒绝了：绝对不可能。他很忙。在训练猫。

“不过您方便的话，可以让您看看那只猫。” 克洛维耶夫建议。

但这个建议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却无法接受，于是翻译马上又提了一个出人意外，却很有意思的建议。

既然沃兰德先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入住旅店，却又习惯于住得自在些，能否在莫斯科巡演期间，把包括死者房间在内的整套公寓租给他一周呢？

“您看，死人是无所谓的了，”克洛维耶夫哑着嗓子对主任耳语说，“这房子，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您也明白，对他也没啥用了吧？”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有点困惑不解地反驳说，据说外国人都会住到“大都会饭店”，而根本不应该入住民宅……

“我告诉您，他就是这么任性，鬼知道怎么回事！”克洛维耶夫小声说，“他就是不愿意！就是不喜欢旅馆！这些外国游客，已经骑在我头上了！”克洛维耶夫指了指自己青筋突起的脖子，暧昧地抱怨：“您信不信，我简直疲于奔命了啊！一来这里……要么到处窥探，一副狗娘养的嘴脸，要么吹毛求疵，让人筋疲力尽：这样不舒服，那样不满意！……不过对您的合作社来说，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这可是个大捞一笔，赚个盆满钵满的好机会啊。那人对钱一点也不在乎，”克洛维耶夫四下张望了一下，凑到主任耳边小声说，“是个百万富翁呢！”

翻译的建议充满了实惠的诱惑，而且这个提议听上去操作性很强。可是这个翻译的举止言行，还有他的这副打扮，再加上那副令人作呕、不成体统的夹鼻眼镜，一切都叫人觉得那么的不靠谱。所以主任的心里还是有点犹疑不决，不过他最后还是决定接受这个建议。因为，说来惭愧，住房合作社已经有了严重的亏空。入秋以前，要支付用于蒸汽供暖的原油费，还不知道从哪儿去弄这笔钱呢。但精明谨慎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声明，这件事情他必须首先和国际旅行社取得联系。

“这个我懂，” 克洛维耶夫叫道，“怎么能不联系呢，必须的。电话就在那边，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您现在就联系吧。钱的事情您别不好意思。”他把主任带到前厅的电话旁，悄悄补充说：“不拿白不拿！您是没见过他在尼斯［4］的那幢别墅，别提有多棒了！明年夏天，您要是出国，可以顺道专程去看看，准会大吃一惊！”

和国际旅行社的通话让主任出乎意料地吃惊，实在太利索了。原来那里已经知道沃兰德先生入住李赫杰耶夫私人宅邸的打算，而且对此并无异议。

“那就太好了！” 克洛维耶夫大叫道。

主任有点被他的一惊一乍吓到了，于是他声明，住房合作社同意把50号公寓租给表演家沃兰德，为期一周，租金按……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结巴了一会儿，说道:

“按五百卢布一天算。”

但克洛维耶夫接下来的反应彻底击溃了主任。只见他贼眉鼠眼地朝卧室瞄了瞄，从那里正传来一只笨重的猫轻快跳跃的声音，继续哑着嗓子说：

“这么算下来，一共三千五百卢布了？”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暗想，他可能会说：“您胃口不小啊，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 但克洛维耶夫却说了完全另外一句话：

“怎么一共才这点钱！要五千吧，他会给的。”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不知所措地咧开嘴笑了笑，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怎么就已经站在了写字桌前。而克洛维耶夫却以最惊人的速度和利索，把一式两份的合同一挥而就。然后拿着合同闪身进了卧室，他很快便出来了，而两份合同上也已经有了外国人奔放的亲笔签名。主任于是也签了字。这时候克洛维耶夫向主任索要五千卢布的收据……

“大写，大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伍仟卢布，” 随后，他带着戏谑的口吻说：“艾因，茨维，得雷！［5］”一下便拿出五沓簇新的银行钞票。

数钞票的时候，克洛维耶夫还在一旁不时地说着玩笑话和俏皮话，诸如“钱和账是一家亲”，“亲眼看到才放心”，等等。

清点完钱款后，主任便向克洛维耶夫索要外国人的护照，用于临时入户。他把护照、合同和钱都塞进了公文包。临走前，他不知怎么忍不住又腼腆地请求给两张免费入场券……

“这还用说！”克洛维耶夫尖声大叫，“您要几张票，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十二张，十五张？”

惊魂未定的主任急忙解释说，免费入场券只要两张就够了，给他自己和他的妻子别拉盖娅·安东诺夫娜。

克洛维耶夫立刻掏出便条本，麻利地为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开出一张第一排座位的两人用免费入场券。翻译用左手把这张免费入场券塞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而另外厚厚一沓沙沙作响的纸币却用右手递给了他。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只瞟了一眼，就满脸通红地直往外推。

“这可是不允许的啊……” 他支支吾吾地说。

“这话我不爱听，”克洛维耶夫凑着他的耳朵悄声说，“我们国内不准这么做，人家国外允许啊。您这样会让他见怪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这可不太好啊。毕竟让您费心了的……”

“这种事情查得很严啊。” 主任尽可能压低了嗓门说，一面还看了看四周。

“证人在哪儿呢？” 克洛维耶夫又凑到他的另一只耳朵说，“我问您，目击者在哪儿呢？您担心什么呢？”

此时，按照后来主任坚持的说法，发生了一个奇特现象：这沓纸币竟自己滑进了他的公文包。事后，浑身瘫软、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崩溃了的主任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他觉得脑子里似乎有个漩涡，翻江倒海般搅乱了他的思绪。一会儿想到了尼斯的别墅，一会儿又想到训练有素的猫，还想到当时的确没有人证在场，那张免费入场券应该会让别拉盖娅·安东诺夫娜喜出望外吧。这些念头之间本没有任何联系，但都让他感到愉快。不过，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还是有一根针刺痛了主任。这是一根令人不安的针。此外，就在这楼梯上，一个想法猛然击中了主任：“那个翻译是怎么进书房的，门上明明都有封印啊？！自己怎么就没有问一下呢？” 主任像头绵羊一样呆呆看了一会儿楼梯的台阶，但随后他决定忽略这个细节，不再让这个诡异的问题折磨自己了。

主任前脚刚刚离开公寓，卧室里就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不喜欢这个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他是个骗子，是个滑头。能不能想个办法，别让他再来了？”

“阁下，您只管吩咐！……” 克洛维耶夫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回答，但他的嗓音已经不再刺耳了，而是变得异常清脆悦耳。

这个可恶的翻译转眼便出现在前厅，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不知为什么用哭丧的语气对着听筒说：

“喂！我觉得有义务向你们报告，我们花园路302号乙幢住房合作社的主任，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在倒卖外汇。他住在35号，现在他家的卫生间通风管道里，藏着四百美元，是用报纸包着的。我住在同一幢楼里的11号，我叫季莫菲·克瓦斯佐夫［6］。但是请你们为我保密。我担心这位主任会报复。”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这个下流胚。

50号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不知道了，但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家里发生的事情却再清楚不过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把自己反锁进卫生间，从公文包里取出了翻译硬塞给他的那沓钞票，确认里面一共是四百卢布。于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用旧报纸把钞票包好，塞进了通风管道。

五分钟后，主任坐到了自家小餐厅的桌子前。妻子为他从厨房端来了切得整整齐齐的咸鲱鱼，上面还密密地撒了一层绿油油的小葱。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倒了一杯拉菲特酒［7］，喝了，又倒上第二杯，喝了，用餐叉叉了三块鲱鱼……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别拉盖娅·安东诺夫娜刚好把热气腾腾的小锅端进来，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猜到里面是滚烫的甜菜浓汤，汤里还有世上最鲜美的带髓牛骨。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咽了咽口水，像狗一样埋怨道：

“这帮该死的家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任何人都别放进来，我不在家，不在家。要是问房子的事情，让他们别折腾了。一个星期后开会研究……”

妻子跑去前厅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用汤勺从云蒸雾集的红色湖泊里把那块裂开一道竖缝的骨头捞了起来。这时，餐厅走进来两个人，跟在他们身后的别拉盖娅·安东诺夫娜不知为什么脸色煞白。看到这两个人，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也煞白了脸，站起身来。

“厕所在哪儿？” 领头的穿一件白色斜领衬衫，他关切地问道。

饭桌上什么东西响了一声（这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失手把勺子掉在了胶布上）。

“在这里，在这里。” 别拉盖娅·安东诺夫娜像说绕口令一样回答。

来人立即走向过道。

“这是怎么回事？”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急忙跟在来人身后，小声问道，“我们家里是不可能有什么问题的……你们有没有证件……很抱歉…… ”

领头的一边走，一边把证件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看，而另一个此时已经站到了卫生间的凳子上，并把手伸进了通风管道。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顿时觉得眼前发黑。报纸被打开了，但里面不是卢布，而是一种陌生的钱币，好像是绿色的，似乎又有点发蓝，上面还有一个老家伙［8］的头像。可是，这一切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已经看得不是很清楚了，他只觉得眼前有些黑斑在游来游去。

“通风管道里有美钞。” 领头的脸上若有所思，他温和、礼貌地问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这包东西是您的吗？”

“不是！”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声音变得十分可怕，“这是敌人栽赃！”

“这也有可能啊。” 领头的那人表示同意，他依旧用温和的语气说：“那好吧，剩下的也一起交出来吧。”

“我没有了！没有，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从来没有拿过！” 主任绝望地大叫起来。

他一头扑向五斗橱，哗啦一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公文包，一面嘴里断断续续地叫嚷着：

“合同在这儿呢……那个恶棍翻译放进来的……克洛维耶夫……夹鼻眼镜！”

他打开公文包，看了看里面，又把手伸进去掏了掏，顿时一脸死灰，公文包也失手掉进了甜菜汤里。公文包里竟是空无一物：斯杰潘的来信、合同、外国人的护照、钱、免费入场券通通都不翼而飞了。一句话，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把折尺。

“同志们！” 主任狂暴地叫了起来，“抓住他们！我们楼里有妖怪！”

这时，别拉盖娅·安东诺夫娜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只见她两手合掌一击，叫道：

“悔过吧，伊万内奇！可以折罪呀！”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瞪大了血红的眼睛，把拳头举到妻子的头顶，扯着嗓子说：

“唔，你这该死的蠢货！”

随即便瘫坐到椅子上，显然，他已经决定向不可避免的事实屈服了。

与此同时，季莫菲·孔德拉季耶维奇·克瓦斯佐夫正在主任家门口的楼道里，扒在锁孔上，一会儿用耳朵听，一会儿用眼睛窥视，忍受着好奇心的煎熬。

五分钟后，院子里的大楼居民们便看见主任被两个人押着，径直走向大门。他们说，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当时面无表情，像个醉汉一样步履蹒跚，嘴里还在不住地喃喃自语。

又过了一小时，一个陌生人敲开了11号公寓的门，当时季莫菲·孔德拉季耶维奇正在屋里向其他居民眉飞色舞地讲述主任是怎么被捕的。那人招了招手，把季莫菲·孔德拉季耶维奇从厨房叫到前厅，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带着他一同消失了。

注释

［1］博索伊（Босой），姓氏。原意为“不穿鞋子的人”，暗喻此人的农民出身，所以后文作者说“不得不承认他……天生有点粗俗”。

［2］克洛维耶夫（Коровьев），姓氏，撒旦助手之一，身边常伴有一只黑猫。克洛维耶夫的穿着打扮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魔鬼。撒旦的助手自称是唱诗班合唱指挥，这个设计源自德国作家及作曲家恩斯特·西奥多·阿玛迪斯·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1776—1822）笔下的指挥家克莱斯勒。而克莱斯勒也同样有一只猫与之为伴。后文第十二章中，在瓦略特剧院演出时，沃兰德称克洛维耶夫为“巴松管（即大管）”，这与克洛维耶夫身上表现出诸多音乐元素有关。比如此人头小身长，长得颇似大管，大管拉长后的确能达到两米多高。大管音区很宽，故小说中的克洛维耶夫（巴松管）经常会变化嗓音。

［3］“这里不准挺尸！”原文（На половине покойника сидеть не разрешается!）的意思是“不准坐在死者的半边尸体上”，这是一种“不允许待在死者房间里”的粗俗说法。作者采用这种粗俗用法，可能是为了对应后文柏辽兹身首异处的惨烈情景。

［4］尼斯（Nice），法国南部城市。普罗旺斯——阿尔卑斯——蓝色海岸大区滨海阿尔卑斯省的省会和该省最大的城市。

［5］艾因，茨维，得雷，德语“一，二，三”的俄语发音。魔术师在变戏法前常用的号令。

［6］克瓦斯佐夫（Квасцов），姓氏。意为“明矾、矾土”，当时一种用于伤口消毒的止血物质。

［7］拉菲特酒，法国著名葡萄酒，现统称为拉菲。

［8］老家伙。指一百美元纸币上印的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1790）的头像。

第十章 来自雅尔塔的消息

正当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厄运当头时，同在花园路上，离302号楼不远，在瓦略特剧院财务经理里姆斯基的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里姆斯基本人和瓦略特的行政经理瓦列努哈［1］。

这间位于剧院二楼的办公室很宽敞，有两扇窗朝着花园路，另一扇刚好位于坐在写字桌旁的财务经理背后，从这里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瓦略特的夏日小花园，那里有冷饮小卖部、射击靶场和露天舞台。房间里除了写字桌以外，墙上挂着一沓子过期的旧海报，一张小桌子上搁着一个装水的长颈玻璃瓶，有四把扶手椅，墙角还立着一个小架子，上面摆着一个早已落满灰尘的全景模型。当然，除了所有这些外，里姆斯基左手边的写字桌旁还放着一个不大的保险柜，也已经漆皮斑驳，破旧不堪了。

一大早，心神不宁的里姆斯基就坐在写字桌边。瓦列努哈则坐在他的对面，兴奋异常，焦虑使他显得格外精力充沛。只不过这精力还没有找到发泄的地方。

现在，为了避开那些讨要免费入场券的人，瓦列努哈躲进了财务经理的办公室。每逢演出剧目更换期间，那些人就让他觉得生不如死。而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

电话铃声刚响，瓦列努哈便一把抓起听筒撒谎道：

“找谁？瓦列努哈？他不在。出去办事了。”

“劳驾你，再打个电话给李赫杰耶夫吧。” 里姆斯基愤愤然地说。

“他没在家啊。我已经让卡尔波夫去看过了。他家里没人。”

“真是见鬼了。” 里姆斯基嘀咕着，把计算器戳得噼啪响。

这时门开了，检票员拖进来厚厚一捆刚刚补印的海报。绿色本底的大纸上用红色的大字写着：

瓦略特剧院自今日起

每天加演剧目：

沃兰德教授

黑暗界魔法及全方位揭秘专场

他拿起一张海报放到全景模型上，瓦列努哈退后几步欣赏了一会儿，便命令他立刻把海报全都张贴出去。

“不错，很吸引眼球。” 检票员出去后，瓦列努哈称赞道。

“可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创意，” 里姆斯基透过角质眼镜恶狠狠地看了看海报，埋怨说，“真是怪事，怎么会允许他上演这些东西呢！”

“不，格里高利·达尼罗维奇，你可别这么说，这一招还是很妙的。核心在于揭秘。”

“不知道，我不懂，这算什么核心，他总是喜欢异想天开！哪怕让我们先见见这个魔术师也好啊。你见过他吗？鬼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

原来，瓦列努哈和里姆斯基都没见过魔法师。昨天，斯杰奥帕（用里姆斯基的话来说“简直像疯了一样”）跑来找里姆斯基，给他一份草签的合同，让他立刻誊清并马上拨款。可现在这个魔法师却溜掉了，而且谁都没有见过他，除了斯杰潘本人。

里姆斯基掏出怀表，看到已经是两点零五分了，他勃然大怒。不像话！李赫杰耶夫大约是十一点钟打的电话，说过半小时来，而现在不仅没有来，连家里都找不到他！

“我又不是没事情做！” 里姆斯基用手指戳着一堆还没签字的文件，几乎咆哮起来。

“他不会像柏辽兹一样，摔到有轨电车底下去了吧？” 瓦列努哈把电话听筒贴在耳朵边，但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深沉而悠长，没有任何希望的信号音。

“真是这样倒好了……” 里姆斯基咬牙切齿用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闯进一位妇女，一身制服打扮，头上一顶大檐帽，黑裙子，胶底鞋。［2］只见她从腰间的小背包里掏出一张正方形白信封和一个小本子，问道：

“哪位是瓦列努哈？您的急电。请签收。”

瓦列努哈刷刷地在妇女的小本子上画符一样签了字，看着那妇女走出去带上了门，便打开了信封。

读完电报后，他眨巴着眼睛，把它递给了里姆斯基。

电报的内容如下：“雅尔塔莫斯科瓦略特今日十一点半刑侦局来一穿睡衣裤子未穿鞋褐发男子精神失常自称瓦略特剧院经理李赫杰耶夫请急告知雅尔塔刑侦局李赫杰耶夫经理现在何处。”

“邪门，有冒名顶替的！” ［3］里姆斯基叫了起来，“这也太新鲜了吧！”

“假冒德米特里王子［4］，” 瓦列努哈说着，便扭头冲着电话喊：“电报局吗？瓦略特挂账。请发一份加急电报……您听到了吗？‘雅尔塔，刑侦局……李赫杰耶夫在莫斯科财务经理里姆斯基’……”

瓦列努哈对雅尔塔那个冒牌货的消息置之不理，继续打电话四处寻找斯杰奥帕，自然是一无所获的。正当瓦列努哈手里攥着电话，琢磨着还应该往哪里打的时候，那位刚才送急电的妇女又进来了，她交给瓦列努哈一个新的信封。瓦列努哈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读了一遍，不由得吹了一声口哨。

“又是什么？” 里姆斯基神经质地凑上前问道。

瓦列努哈默默地把电报递给他，财务经理看到上面这么写着：“恳请相信我被沃兰德用催眠术扔到雅尔塔请急电刑侦局确认身份李赫杰耶夫。”

里姆斯基和瓦列努哈头碰头地又把电报念了几遍，念完后便四目相对，哑然无语。

“你们两位！” 那位妇女突然发火了，“请你们快签收，签完爱楞多久楞多久！我还有别的急电要发。”

瓦列努哈两眼不离电报，随意地在小本子上签了字，那位妇女便走了。

“你不是十一点多还和他通过电话吗？” 行政经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真是可笑至极！” 里姆斯基尖叫起来，“通没通电话，他现在都不可能在雅尔塔！可笑！”

“他喝醉了吧……” 瓦列努哈说。

“谁喝醉了？” 里姆斯基问道，两人又开始四目相对。

从雅尔塔来电报的一定是个冒名顶替者，或者是个疯子，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奇怪的是：雅尔塔的鸡鸣狗盗之徒又是怎么知道沃兰德的呢，他可是昨天才刚到莫斯科的啊？而且那人又是怎么知道李赫杰耶夫和沃兰德有关系的呢？

“催眠术……” 瓦列努哈重复着电报里的这个词，“他是怎么知道沃兰德的呢？”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恍然大悟地叫道：“不对，胡扯，胡扯，全是胡扯！”

“真见鬼，那个沃兰德住在哪儿？” 里姆斯基问道。

瓦列努哈飞快地拨通了国际旅行社，然后对着大惊失色的里姆斯基说，沃兰德就住在李赫杰耶夫家里。然后他们又拨打了李赫杰耶夫家里的电话，瓦列努哈听了好久，电话里一直是深沉的号音。但号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阵遥远、沉重而又幽怨的歌声“……粗砺的山岩将是我的归宿［5］……” 瓦列努哈却以为那是广播剧院的信号和电话串了线。

“家里没人接听，” 瓦列努哈说着，挂断了电话，“再打也没啥用了……”

他的这句话却只说了一半。因为那位妇女又一次出现在门口，这次，里姆斯基和瓦列努哈同时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只见她从小背包里取出的已经不是白色信封，而是一张暗灰色的字条。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瓦列努哈目送着那位妇女匆匆离开，漫不经心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而字条却被里姆斯基抢先夺了过去。

在灰暗的照相纸上清晰地显示着几行黑字：

“本人笔迹亲笔签名可资证明请急电确认身份并秘密监视沃兰德李赫杰耶夫。”

瓦列努哈在戏剧界打拼了二十年，也见过不少世面，但此时他却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如坠云里雾里。他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末了只好说了一句平庸而又全然荒唐的话：

“这不可能啊！”

里姆斯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站起来打开门，对坐在外面凳子上的女文书吼道：

“除了邮递员，谁都不准进来！” 转身便拿钥匙反锁了门。

接着，他从写字桌里取出一捆文件，开始仔仔细细地把传真电报上又黑又粗、又有点左斜的字体和文件里斯杰潘的批示笔迹，还有拖着螺旋花钩的亲笔签名一一比对。瓦列努哈也挤过来压在桌面上，朝里姆斯基的脖子里呼着热气。

“这的确是他的笔迹。” 财务经理终于下了定论，瓦列努哈也像回声一样重复说了一遍：

“是他的。”

看着里姆斯基的脸，行政经理诧异地觉察到了这张脸上发生的变化。原本就瘦削的财务经理此刻变得更加瘦弱，甚至愈发苍老了。角质镜框后的眼睛里，不但以往的尖刻神情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惊慌的神色，甚至还带着一丝忧伤。

瓦列努哈一气呵成地完成了一个惊魂不定之人所应有的全部动作。他先在办公室滴溜溜转了一圈，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两次高举双手，紧接着喝了一大杯长颈玻璃瓶里已经发黄了的水，然后叫道：

“搞不懂！搞——不——懂！”

里姆斯基却眼望窗外，紧张地思索着什么。财务经理的处境现在不妙了。他必须在此时此地刻不容缓地为这一系列不合情理的现象想出一种合情合理的解释。

财务经理眯起眼睛极力想象，穿着睡衣还没穿鞋子的斯杰奥帕，就在今天十一点半，登上了一架闻所未闻的超高速飞机；同样是这个斯杰奥帕，同样是在十一点半的时候，趿着袜子出现在雅尔塔机场……这不是见鬼是什么！

也许，今天从家里打来电话的不是斯杰奥帕本人？不对，肯定是他打的电话！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斯杰奥帕的声音！就算今天打电话的不是斯杰奥帕本人，那昨天傍晚，拿着这份荒唐的合同从自己办公室窜到这个办公室的也是他本人啊，他当时的草率简直让人抓狂。他怎么可以不跟剧院打个招呼就离开了呢？即便是昨晚坐飞机走的，今天中午也飞不到啊。或者能飞到？

“这里到雅尔塔有几公里？” 里姆斯基问道。

瓦列努哈停止了上蹿下跳，叫道：

“想过了！早想过了！火车到塞瓦斯托波尔也要一千五百公里左右。那里离雅尔塔还有八十公里。飞机当然距离短些。”

嗯……不错……坐火车是无论如何都说不通的。那还能怎么去？坐战斗机去的？谁会允许不穿鞋子的斯杰奥帕登上战斗机呢？有什么目的吗？也许，他是飞到雅尔塔之后才把鞋子脱掉的？但为什么呢？他就算穿着鞋子也不可能被送上战斗机啊！而且战斗机跟这件事情根本没关系。可是白纸黑字明明就写着，十一点半他去了刑侦局啊，而他在莫斯科打电话是……让我想想……这时，里姆斯基的眼前浮现出了怀表的指针盘……他努力回想当时指针的位置。太可怕了！当时正是十一点二十分啊。这说明什么问题？假设斯杰奥帕挂断电话后立刻冲向机场，花五分钟就能赶到那里，恐怕这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么就算飞机立即起飞，花五分钟就能飞一千多公里？照这么计算，这架飞机一小时能飞一万两千多公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现在不在雅尔塔。

那么催眠术呢？那又怎么讲？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一下子能把人扔到千里之外的催眠术！也就是说，一定是他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在雅尔塔！不过，他产生幻觉倒是有可能的，但是雅尔塔刑侦局难道也产生幻觉了？这，不会吧，这绝不可能！……但电报确实是从那里发来的呀？

财务经理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可怕。这时候，外面有人拉着门把手又拧又拽，还听见女文书绝望地大叫：

“不行！不准进去！杀了我也不准进！！里面开会呢！”

里姆斯基竭尽全力让自己恢复了神智，他拿起电话说：

“紧急连线雅尔塔。”

“聪明！” 瓦列努哈心下暗赞。

但是和雅尔塔的通话却没能实现。里姆斯基放下电话说：

“真是倒霉，线路坏了。”

看起来，线路的损坏让他格外伤心，甚至让他陷入了沉思。他想了一会儿，一只手又一次拿起电话，而另一只手开始记录他自己说的话：

“请发急电。瓦略特。对。雅尔塔。刑侦局。是的。 ‘今天约十一点半李赫杰耶夫和我在莫斯科通过话，句号。此后就没来上班电话找寻未果，句号。笔迹已确认，句号。对该演员正采取监视措施。财务经理里姆斯基’。”

“非常聪明！” 瓦列努哈心服口服，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想一下，脑子里就蹦出一个念头：“愚蠢！他不可能在雅尔塔呀！”

与此同时，里姆斯基却已经完成了下面这些事：整整齐齐地把所有电报和自己回电的底稿叠在一起，放进一个信封，把信封封了口，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交到瓦列努哈手里，说道：

“伊万·萨维里耶维奇，你马上亲自送去。让他们去调查清楚。”

“这才是真聪明！”瓦列努哈心想。他把信封藏进自己的公文包，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又一次拨了斯杰潘家里的电话。这次竟然有了声音，他高兴而又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还扮了个鬼脸。里姆斯基则伸长了脖子。

“请问表演家沃兰德在吗？” 瓦列努哈甜甜地问道。

“他们都忙着呢，” 电话里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您是哪位？”

“我是瓦略特行政经理，瓦列努哈。”

“是伊万·萨维里耶维奇吗？” 电话那头开心地叫起来，“能听到您的声音，我真是太高兴了！您别来无恙啊？”

“梅尔西［6］，” 瓦列努哈一脸惊讶，“请问您是？”

“助手，我是助手，他的翻译克洛维耶夫，”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喋喋不休，“我理当为您效劳，最最亲爱的伊万·萨维里耶维奇！请您别客气尽管吩咐。您有事吗？”

“抱歉，请问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在家吗？”

“嗯，不在！他不在！” 电话里大声叫着，“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

“开车去城外兜风了。”

“什……什么？兜……兜风？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回来！”

“这样啊……”瓦列努哈不知所措地说，“梅尔西。请您转告沃兰德先生，他的节目安排在今晚第三时段。”

“好的。一定。一定转告。马上。完全照办。这就转告。” 电话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说。

“那好，再见。” 瓦列努哈惊讶不已地说。

“请您接受，” 电话那头却继续说着，“我最美好、最热诚的问候和祝愿！祝您马到成功！祝您时来运转！幸福满满。要啥有啥！”

“嗯，当然了！我就说嘛！” 行政经理激动地大叫，“根本不是什么雅尔塔，他去了郊外！”

“好吧，如果真是这样，” 财务经理气得脸色发白，“那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卑鄙行为，不可理喻！”

这时，行政经理一跃而起，里姆斯基被吓了一跳，只听他叫道：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普希金诺［7］不是开了一个‘雅尔塔’肉饼铺吗！这下都明白了！他是去了那里，喝得大醉，现在就是从那里拍的电报！”

“哼，这也太过分了，” 里姆斯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货真价实的怨怒在他的眼里燃烧起来，“好吧，他要为这次郊游付出代价。”但他又突然停住了，将信将疑地问：“那么，刑侦局不也……”

“这都是胡扯！他在逗我们开心呢。” 口无遮拦的行政经理打断他，问道：“那这材料还要送过去吗？”

“一定要送。” 里姆斯基回答。

这时候，门又被打开了，进来的还是那个邮递员……里姆斯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忧伤地想：“又是她！” 两个人再次同时站起来迎接邮递员。

这次的电报上写着：

“感谢确认速汇五百至刑侦局转我明日飞莫斯科李赫杰耶夫。”

“他疯了……” 瓦列努哈有气无力地说。

里姆斯基却哗啦啦取出钥匙，从防火保险箱的抽屉里拿出了钱，点了五百卢布，打了个电话，叫来一个文书，委托他拿着钱去电报局汇款。

“拉倒吧，格里高利·达尼罗维奇，” 瓦列努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你这钱是白汇的。”

“钱会回来的，” 里姆斯基小声地回答，“不过，为这次郊游，他必须受到应有的处罚。” 说着，他又指了指瓦列努哈的公文包：“你去吧，伊万·萨维里耶维奇，不要耽搁。”

瓦列努哈带着公文包跑出了办公室。

他跑到楼下时，看到售票处旁已经大排长龙。他在女售票员处得知，一个小时后所有的票即告售罄，因为观众们看到增演节目的海报，便人潮汹涌滚滚而来。于是他吩咐女售票员机灵一点，不要把包厢和池座里最好的三十张票也卖了，说完便窜出售票处，一路上推开了几个纠缠着索要免费入场券的人，冲进自己的办公室取帽子。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却响了。

“喂！” 瓦列努哈叫道。

“是伊万·萨维里耶维奇吗？” 电话那边问道，这是一个极其令人厌恶的鼻音。

“他不在剧院！” 瓦列努哈大声回答，但电话里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

“你就不要装蒜了，伊万·萨维里耶维奇，您给我听好了。那些电报哪儿都别去送，也不要给任何人看。”

“您是哪位？” 瓦列努哈吼了起来，“先生，请您收起这一套！马上就能把您查出来！您的电话号码？”

“瓦列努哈，” 仍然是那个讨厌的声音回答，“你听不懂俄语吗？电报哪儿都别送。”

“啊，您还没完了？” 行政经理愤怒地叫道，“那您走着瞧！您会受到惩罚的。” 他又喊出一句威胁的话，就不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电话那头已经没有人在听他的了。

这时，办公室不知怎么迅速地暗了下来。瓦列努哈跑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穿过侧面通道直奔夏日小花园。

行政经理兴奋异常，斗志昂扬。接到那一通厚颜无耻的电话之后，他确信这是一个流氓集团的无耻勾当，而且这勾当必然和李赫杰耶夫的失踪有关系。揭发歹徒的欲望压得行政经理喘不过气来，也毫不奇怪地，他的心里同时还萌生了喜事临门的预期快感。通常，当人自以为能带来轰动性新闻，并以此追求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时，都会有这种感觉。

花园里刮起了风，吹在行政经理脸上，也把沙尘扬到了他的眼睛里，仿佛是在遮断他的路，也仿佛是在委婉地警告他。二楼的窗框被拍得山响，险些震碎了玻璃。槭树和椴树的树冠不安地沙沙作响，天色变暗了，空气也变凉了。行政经理擦了擦眼睛，抬头看见，莫斯科上空正有一片暗黄色的积雨云低低地压来。远处传来沉闷的雷鸣声。

虽然瓦列努哈着急赶路，但不可遏止的欲望还是强行迫使他朝花园里的厕所跑了过去。不过，倒是可以顺路检查一下，修理工是不是已经把灯的网罩装好了。

跑过射击靶场，瓦列努哈钻进了一片茂密的丁香花丛，那里的浅蓝色小房子就是公共厕所。修理工还是个比较认真的人，男厕所屋顶下的灯已经被罩上了铁丝网罩。但是，几面墙壁上用炭和铅笔画满了涂鸦，即便是在雷雨前的昏暗中仍清晰可辨，这不由得让行政经理感到伤心。

“嗯，这是怎么回事！……”行政经理刚想破口大骂，猛然间听到背后有个酷似猫叫的声音在喊他：

“是您啊，伊万·萨维里耶维奇？”

瓦列努哈一个激灵，转过身看见一个矮胖的男人，他第一感觉那人的脸长得像猫。

“是我。” 瓦列努哈不友好地回答。

“非常，非常高兴。” 这个长得像猫一样的胖子尖声细气地打着招呼，却突然甩开膀子，一拳打中了瓦列努哈的脸，行政经理的帽子从头上飞了出去，掉进坐便坑不见了。

胖子的这一拳打得整个厕所瞬间被一道摇曳颤栗的光照亮，天空随即传来一阵雷鸣。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行政经理眼前出现了第二个人——小个子，却有着健美的肩膀，一头火一样的红发，一只眼睛里长着白翳，嘴里往外伸着獠牙。这第二个人显然是个左撇子，他狠狠打中了行政经理的另一半脸。就像是在附和一样，天空又响起一阵雷声，瓢泼大雨便倾盆倒在厕所的木屋顶。

“你们干什么，同志们……” 晕头转向的行政经理小声抗议，但他立刻就意识到，“同志们”这个词实在不适合用来称呼在公共厕所施暴的强盗，于是他气喘吁吁地改口说：“先生们……” 但马上又明白过来，他们连这个称谓都不配。这时，两人中不知哪一个实施了第三次可怕的打击，他的鼻子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托尔斯泰衫。

“你的公文包里面是什么，吃闲饭的家伙？” 像猫一样的男人用刺耳的声音问道，“是电报吗？电话警告过你没有，不许送出去？警告过没有，我问你啊？”

“警……告……过……” 行政经理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那你还往外跑？把公文包拿来，恶棍！”第二个人大声叫道，鼻音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他一把便从瓦列努哈哆哆嗦嗦的手里夺过了公文包。

两个人架起了瓦列努哈的胳膊，把他拖出了花园，沿着花园路走去。雷电全力以赴地怒号，瓢泼的雨水带着轰鸣和嘶吼灌入排水管道，地面上到处飞珠溅玉，积水暴涨成河，楼顶的飞瀑从水管旁直泻而下，门洞里涌出泛着泡沫的细流。整条花园路上见不到一个活物，所以也没人能搭救伊万·萨维里耶维奇。两个强盗顶着闪电，在浑浊的积水里蹦跶着，只一会儿功夫便把半死不活的行政经理拖到了302号楼乙幢，随即闪身进了门洞，那里正有两个妇女蜷缩在墙边，手里还拿着鞋子和裤袜。然后他们便走进六单元，把精神几乎已经错乱的行政经理抬到五楼，扔到了李赫杰耶夫家前厅的地板上。这半明半暗的前厅，是瓦列努哈再熟悉不过的了。

这时，两个强盗从前厅消失了，却忽然出现了一个全身一丝不挂的少女［8］—— 一头红发，眼中亮着磷光闪闪的鬼火。

瓦列努哈明白了，在他所有遭遇和经历中，最可怕的那一刻到来了。他大叫一声，退到了墙根。那少女却走到行政经理跟前，用身体紧紧地贴住了他，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瓦列努哈的头发瞬间根根倒立，因为甚至隔着冰冷湿透的托尔斯泰衫，他都能感觉到，这两只手掌更冷，如霜似雪般冰冷。

“让我来吻你吧。” 少女温柔地说，那双磷光闪闪的眼睛便凑到他的眼前。那一刻，瓦列努哈失去了知觉，那个吻，他没有感受到。

注释

［1］瓦列努哈（Варенуха），姓氏。这个姓氏来源于乌克兰语中的“鸡尾酒”。这是一种添加了蜂蜜、浆果和其他作料后煮沸的伏特加酒。

［2］这位妇女的穿着是当时电报投递员的打扮，她给瓦列努哈送来了加急电报。当时俄语里用“闪电”表示急电，暗示瓦列努哈将会看到真正的闪电。

［3］原文直译应为“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姑妈！”。这句话出自喜剧《查理的姑妈》，由布兰登·托马斯（Brandon Thomas）创作于1892年。讲述了作为查理监护人的巴西姑妈在出席一场婚宴时离奇失踪，从而引发的一场“乌龙”勒索案。而“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姑妈”则被用来特指冒名顶替的人登场。这部作品于1975年被改编成苏联电影。为确保读者在阅读时的完整感，故做了转译。

［4］假冒德米特里王子（1581—1606），俄国沙皇，在外国势力支持下公开自称皇子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自1605年6月1日起担任俄国沙皇，死于1606年5月17日。历史上认为其冒充了伊凡四世最小的儿子——德米特里王子（真实的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伊凡四世的儿子在乌格利奇市神秘死亡）。

［5］“粗砺的山岩将是我的归宿”。取自弗朗茨·舒伯特（1797—1828）作曲的《天鹅之歌》第5节，路德维希·莱尔斯塔勃（1799—1860）作词。

［6］梅尔西，法语，意为“谢谢”。

［7］普希金诺，城市名。位于俄罗斯莫斯科州，莫斯科东北约30公里处，地处俄罗斯平原中部。

［8］全身一丝不挂的少女，即后文中女吸血鬼赫拉。

第十一章 伊万的双重人格［1］

河对岸的松树林，一个小时以前还沐浴在五月的暖日里，现在却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慢慢失去了轮廓，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窗外的雨水瓢泼如注，筑起一道厚厚的雾墙。天空似乎要被炸裂了，不断地闪耀着一条条折线，病房里也随之令人毛骨悚然地忽明忽暗。

伊万坐在床上，看着河水泛起浑浊沸腾的水泡，低声抽噎。每一次轰鸣的雷声，都不由得让他双手捂脸，痛哭哀嚎。伊万刚写的材料散落在地板上，雷雨到来之前，风儿已经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

诗人本想写一份关于可怕的顾问的报告，结果却一无所获。就在刚才，他从那个叫作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的胖胖的女医生那里得到一小截铅笔头和纸张，他认真地擦干净手，急急忙忙坐到桌边拟起稿来。一开始他写得还是挺利落的：

“致警察局。‘社文大师会’成员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流浪汉。报告。昨日晚间本人与已故的米·亚·柏辽兹一起在牧首湖边……”

诗人就在这里开始混乱了，主要是因为“已故”这个词。这个地方显得很荒谬：怎么能和已故的人一起呢？已故的人是不会走路的啊！真是的，这样写，他们真就把我当疯子了吧！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一边这么思考，一边做了修改。于是就有了以下这句：“……与米·亚·柏辽兹一起，即后来身故的……” 但这么写也没能让他满意。他又不得不采取第三种编辑方案，而这种方案却有了更糟糕的结果：“……与被有轨电车轧死的柏辽兹一起……” 这时他又想起有一位谁都不知道的同姓的音乐家，于是就加上几个字：“……并非音乐家的……”

伊万被这两位柏辽兹折磨坏了，他干脆全部划掉，决定开篇惊人，于是便从猫坐上了有轨电车开始写起，以求立刻吸引读者的眼球，然后再回过头来写断头的结局。但那个头颅和顾问的预言又让他想起了本丢·彼拉多，为了使报告更有说服力，伊万决定把有关总督的故事从他披一袭白色斗篷，贴身穿一件猩红色皮衬，走出希律大帝王宫那一刻开始，一字不落地写出来。

伊万的写作极为敬业，时而删减写就的，时而增添新内容，甚至尝试配图，画了本丢·彼拉多的肖像，还画上了两条后腿直立行走的猫。但就连插图也没有起到效果，越往下写——诗人的报告就越显得语无伦次，叫人难以理解。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天边出现了恐怖的乌云，像被燃烧的青烟裹着，滚滚而来，不一会儿便笼罩了松树林，随即狂风骤起。伊万感到浑身瘫软，觉得写这份报告实在力不从心，他没有捡起吹落的纸片，而是痛苦地悄声哽咽起来。

好心的女医生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在雷雨之际来看望诗人，看到诗人正痛哭流涕，她担心起来，连忙拉上窗帘，以免闪电惊吓到病人。她把散落一地的纸片捡了起来，拿着纸片跑去找医生了。

医生来了，在伊万的手臂上打了一针，告诉他，他不会再哭了，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改观，一切都会被忘却。

医生的话一点没错。河对岸的松树林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天空被冲刷得纤尘不染，恢复了原有的湛蓝，每一棵树木都变得清晰可见，小河也安静了。被扎了一针后，忧伤也渐渐远离了伊万，现在诗人静静地躺着，望着那一道横跨天际的彩虹。

就这么一直到了夜晚，他甚至没有觉察到，彩虹是如何消散的，天空如何褪去了颜色而变得幽暗，松树林又是如何变得一片漆黑。

喝过一杯热牛奶后，伊万又躺下了。他暗自惊讶自己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变化。记忆中那只可恶的鬼猫变得有些温柔了，被砍下的头颅也不再让他那么害怕了。伊万抛弃了关于头颅的想法后，开始暗自思量，他觉得这所医院其实也不坏，斯特拉文斯基不仅为人聪明，更是位德高望重的名人，和他打交道也十分愉快。更何况，夜晚的空气在雷雨后是那么的甘甜清新。

整个精神病院沉沉睡去了。静悄悄的走廊里，磨砂白灯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按照规章点亮的浅蓝色夜灯，女医生们在走廊橡胶地垫上小心走动的脚步声也越来越稀少了。

现在伊万懒洋洋地躺着，倍感甜美。他一会儿看看灯罩下的小灯泡，那柔和的光线正从天花板洒落下来，一会儿又看看从漆黑的松树林后升起的月亮，伊万开始了一番和自己的对话。

“说实话，柏辽兹被有轨电车轧死，我为什么要那么激动？”诗人思忖。“说到底，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算什么人，跟他既不沾亲又不带故的？如果再仔细想想，事实上，我甚至对这位故人还不够了解呢。的确，我了解他什么呢？我只知道他是个秃子，他惊人地能言善辩，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还有，各位，”此时伊万心里好像已经有了一个对话者一样，继续着自己的议论，“我们来评评理：请你们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对那个神秘的顾问，就是那个一只眼睛空洞，一只眼睛漆黑的魔法师和教授发那么大的火？我为什么要穿着衬裤，手举蜡烛，不成体统地追他，最后还在餐厅丑态毕现地大闹一场？”

“但是——但是——但是，” 突然有一个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或许从他的内心，或许就在耳边，那是旧的伊万［2］对这个新的伊万厉声说，“要知道，柏辽兹被砍头，他竟然早已事先预知？怎么能不激动呢？”

“同志们，这还用说！” 新的伊万反驳陈腐的旧伊万，“连小孩子都明白这件事里面有鬼。他百分百是个与众不同的神秘人物。但这正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他本人居然和本丢·彼拉多认识，难道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吗？如果我在牧首湖不是那么愚不可及地胡闹，而是恭恭敬敬地详细打听本丢·彼拉多和囚犯拿撒勒人后来的故事，不是更聪明吗？”

“而我却干了些什么，真是活见鬼了！关键是，说实在的，只不过是杂志社主编被轧死而已！那又怎么样，杂志不会因此停刊吧？再说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人总是要死的，那人说得很公道，人还可能突如其来地死去。好吧，让他魂归天国！可是，主编一定还会再来一个，说不定，比原先的那个还更加能说会道。”

新伊万打了个盹儿，狡黠地问旧伊万：

“那我在这件事情当中，又算是扮演了个什么角色呢？”

“笨蛋！”一个低沉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确切无疑地回答，这个声音并不属于两个伊万中的任何一个，倒是像极了那个顾问。

不知道为什么，伊万并没有为“笨蛋”二字生气，甚至还感到一阵惊喜，他在半梦半醒中笑了笑，不说话了。梦境渐渐逼近了伊万，他似乎真的看到了大象腿一样粗壮的棕榈树，有一只猫从旁经过——这并不是一只可怕的猫，而是一只快乐的猫，总之，他在这梦境中就要睡熟了。突然，栅栏被无声地拉向一边，阳台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身影，借着月光的掩护，那人伸出一个手指，做出了一个警告的动作。

伊万丝毫没有感到害怕，他在床上坐了起来，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把手指紧贴到唇边，小声说：

“嘘！”

注释

［1］伊万的双重人格。布尔加科夫在本章里详细描写了伊万的人格双重化过程。虽然现在我们知道，精神分裂症患者是不会有双重人格的，但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很多人都认同精神分裂症患者会有双重人格的观点。本章中的所谓“双重人格”，有着双重含意：一方面，由于患了精神分裂症，伊万的人格开始“双重化”；另一方面，暗喻伊万的心灵经历了蜕化的过程。

［2］旧的伊万。相对于思想上已经完全脱胎换骨的“新的伊万”，作者刻意使用了“旧约”的“旧（ветхий）”字，以暗示伊万的“新旧”二重人格之间有天壤之别。

第十二章黑暗界魔法及揭秘

一个小矮人儿，头戴一顶破旧的黄色小圆帽，深红色的鼻子像只鸭梨，穿着格子裤，脚踩一双锃亮的皮鞋，蹬着一辆普通的两轮自行车出现在瓦略特的舞台上。他伴随着狐步舞曲绕场一周，紧接着便发出洋洋得意的欢呼，自行车也随即直立起来。只用一只后轮骑行的时候，他一个翻身，将双脚倒立起来，一边骑着，一边还巧妙地拧下了前轮，把它滚到后台，然后用双手转着脚蹬继续单轮骑行。

一位体态丰腴的金发女郎骑着单轮金属高杆出场了，她坐在杆子顶部的鞍座上，身着紧身衣和短裙，裙子上撒满了银色的星饰，闪闪发亮。她也绕着舞台转起了圈。小矮人和她相遇的时候，高声打着招呼，还用脚摘下帽子向她致意。

最后，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孩子装扮成老人模样，蹬着一辆很小很小的两轮车窜到了两个大人中间，小车上还装了一个硕大的汽车喇叭。

绕了几个圈子后，三个人踩着惊心动魄的乐池鼓点一起冲向了舞台边缘。眼看这三个人就要连人带车一头栽到乐池里去，前几排的观众失声尖叫，不由地仰身躲闪。

但自行车恰在前轮就要滑进深渊、冲向演奏者脑袋的那一刻刹住了。骑手们同声高叫“嗨！” 翻身下车向大家鞠躬，那位金发女郎还向观众频频送去飞吻，而小孩子则摁着自己的喇叭奏起搞笑的调子。

如潮般经久不息的掌声震撼了全场，浅蓝色的幕布从两旁合拢，遮住了骑手们，侧门的“出口”绿灯熄灭了，拱顶下的绳网间，像太阳一样亮起几个白色的球灯。这是最后一组节目时段前的幕间休息。

对朱莉一家的精彩车技丝毫没有产生兴趣的，唯有格里果利·达尼罗维奇·里姆斯基一人。他仍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咬着薄薄的嘴唇，脸上的肌肉时不时地抽搐着。继李赫杰耶夫非同寻常而又不可思议的失踪后，现在连行政经理瓦列努哈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虽然里姆斯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去了……却没回来！里姆斯基耸了耸肩膀，喃喃自语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更为奇怪的是：像财务经理那样精明的人，自然知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里姆斯基去的地方打一个电话，打听一下，他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一直到晚上十点，他都没法迫使自己这么做［1］。

十点钟了，里姆斯基终于鼓足勇气，他从电话机上拿起听筒，这才发现电话机坏了。文书报告说，楼里其他的电话机也都打不通。这事情当然令人不快，可也算不上什么超自然现象，却让里姆斯基彻底地心灰意冷，不过他同时也暗自庆幸：终于没有必要打电话了。

这时，财务经理头顶的红灯亮起，一闪一闪报告幕间休息的时间到了，文书跑了进来，说外国表演家来了。财务经理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一哆嗦，满脸的苦雨凄风，只好赶紧跑到后台去迎接嘉宾，因为现在除了他以外，已经没人能接待了。

走廊里的铃声已经喀喀脆响，而被好奇心唆使的人们则打着各种借口，从走廊朝大化妆间里张望。有身披闪亮大袍子、裹着缠头巾的魔术师，穿着白色针织衫的花滑演员，还有因为扑了厚粉而一脸雪白的说书演员和化妆师。

莅临的名士以其一身长得出奇、款式华丽的燕尾服惊艳了所有人，更妙的是，他还戴着一个黑色半截面具。不过最为令人惊异的是黑暗界魔法师的两位随从：一个穿方格衣服的瘦高个，戴着一副破裂的夹鼻眼镜，还有一只黑色的胖猫。那只猫用两条后腿直立着走进化妆间，无拘无束地坐到沙发上，眯起了眼睛看化妆台上彩色的小灯泡。

里姆斯基极力挤出一丝笑容，但他的脸却因此反而变得苦兮兮凶巴巴的。他向魔法师鞠躬致意，魔法师坐在沙发上紧挨着猫，一言不发。没有彼此的握手问候。不过举止随意的方格子倒是向财务经理自我介绍，说他是“他们的助手”。这种情形让财务经理觉得奇怪，也略感不快：合同里面根本就没有说起什么助手啊。

眼看着那方格子几乎要压到他的头顶，格里高利·达尼罗维奇勉强而又生硬地询问，演出道具在哪里。

“您真是美钻，天上独有，人间罕见，最最尊贵的经理先生，”魔法师助手用刺耳的声音回答道，“我们的道具一直都随身携带。看，这不是！艾因，茨维，得雷！”骨节粗大的手指在里姆斯基眼前转动了几下，突然就从猫的耳朵里拽出了里姆斯基的金质链表。这块链表刚才还在财务经理贴身马甲的口袋里，西装外套的纽扣也是扣着的，而且表链还栓在环扣上。

里姆斯基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在场的人不由得惊呼起来，伸着脖子向屋里张望的化妆师也啧啧赞叹。

“是您的表吗？请您收好。” 方格子放肆地笑笑，用肮脏的手掌托着里姆斯基的私有财产，把它交还给了不知所措的主人。

“跟这样的人可不能一起坐有轨电车。” 说书演员小声对化妆师开玩笑说。

但是猫的荒唐举动比手表的把戏更厉害。他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后腿直立走向镜子底下的化妆台，用前爪拔出长颈玻璃瓶的塞子，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又把塞子塞了回去，还用化妆布擦了擦胡须。

这下倒是没有人惊呼，而是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只有化妆师心服口服地小声说：

“啊呀，超赞啊！”

这时，第三遍催促铃声响起，所有的人都预感到会有不容错过的惊喜，一个个兴奋不已地退出了化妆间。

几分钟后，观众席上方的球灯熄灭了，脚灯亮了起来，红红地照亮了幕布下方。大幕透光的缝隙里闪出一个胖子，一脸孩童般的微笑，脸上刮得光光的，一身皱巴巴的燕尾服，里面露出脏兮兮的衬衫。这位就是名扬莫斯科的主持人乔治·孟加拉斯基［2］。

“好的，各位，” 孟加拉斯基带着婴儿般的笑容说，“现在将要出场的是……” 说到这里，孟加拉斯基打断了自己，他换了一种语调：“我看见，第三时段的观众人数增加了不少。今天城里差不多一半的人都在我们这里呢！前几天，我遇到一个朋友，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来啊？昨天我们那里来了半城人呢’。他却告诉我：‘我住在另外一半城里啊！’”孟加拉斯基稍一停顿，期待着会有笑声爆发，但谁都没有笑，于是他只好继续：“……下面，将是著名外国表演家沃兰德先生的黑暗界魔法专场！当然，我们都知道，”孟加拉斯基一脸贤明通达地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魔法，魔法本就是迷信，只不过我们沃兰德大师的魔术技艺可谓登峰造极，在节目最精彩的部分，即魔术揭秘部分，我们一定会大饱眼福。既然我们所有人都一心期待魔术节目，也更想看魔术的揭秘，那就有请沃兰德先生！”

一通胡扯之后，孟加拉斯基双手合十，朝大幕的开缝处挥手示意，大幕便轻声向两边退去。

魔法师带着高个子助手和后腿直立行走的猫出场了，这种出场形式立刻赢得了观众的好感。

“给我把椅子。” 沃兰德低声说，舞台上不知从哪里瞬间便出现了一把椅子，魔法师坐了下来。“你说说，巴松管伙计［3］，”沃兰德问方格子小丑，看来他除了克洛维耶夫外，还有一个巴松管的称谓，“你怎么看，莫斯科的居民是不是变化很大？”

魔法师看了看安静下来的观众，他们都还在为凭空出现的椅子惊讶不已。

“确实如此，阁下。” 克洛维耶夫巴松管低声回答。

“你说得没错。这城市里的人变化很大，我说的是表面，就跟这座城市一样，不可同日而语了。衣着的变化自不必说，还出现了这些……怎么叫来着……有轨电车，汽车……”

“是公共汽车。” 巴松管恭敬地提醒。

观众们专注地倾听着这番对话，他们还以为，这是魔法表演的前奏。后台挤满了演员和舞台工作人员。他们当中，里姆斯基那张煞白的脸尤为显眼。

孟加拉斯基临时站在舞台一侧，此时他的嘴脸变得有点讶异。他眉毛微挑，抓住谈话的间隙，插嘴说：

“外国表演家想要表达对莫斯科科技发展的赞赏，这也是对莫斯科人的赞赏。”孟加拉斯基做了两个微笑的表情，一次先面对池座，第二次是朝着楼座。

沃兰德、巴松管和猫一同把头转向主持人。

“难道我表示赞赏了吗？” 魔法师问巴松管。

“根本没有，阁下，您没有表示丝毫的赞赏。” 巴松管回答。

“那这个人在讲什么？”

“他在睁眼说瞎话呢！” 方格子助手对着整个大厅大声说，然后又转身对孟加拉斯基说：“这位，祝贺您了，穿帮了吧！”

楼座上一片哄笑，孟加拉斯基一阵哆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当然，我说的不是公共汽车、电话这些……”

“技术设备！” 方格子提醒。

“完全正确，谢谢，” 魔法师慢条斯理地说，声音浑厚而低沉，“更重要的问题是：城市里的人内心有什么变化？”

“是的，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先生。”

后台的人们彼此大眼瞪小眼，相互耸着肩膀，孟加拉斯基满脸通红地站着，里姆斯基依旧脸色煞白。魔法师好像察觉了人们心里萌生的不安，便说：

“我们只顾自己说话了，亲爱的巴松管，观众们已经不耐烦了。你就先表演些简单的吧。”

大厅里的气氛缓和了。巴松管和猫各自走到舞台两侧，分别站在脚灯旁。巴松管打了一个响指，神气十足地叫道：

“三，四！” 便从空气里抓出一副扑克牌，洗了一遍，甩出一条长长的带子向猫掷去。猫在半空拦住了这条带子，又把它扔了回去。那带子宛如一条丝缎做的蛇，嗖地腾身而起，巴松管小鸟一样张开嘴，把飞来的纸牌一张接一张吞了下去。

猫随即深鞠一躬，右后腿啪地来了个立正，大厅里立刻响起空前热烈的掌声。

“精彩，精彩啊！” 后台一片喝彩声。

而巴松管却指着池座里宣布：

“尊敬的各位观众，这副牌现在就在第七排的帕尔切夫斯基先生身上，夹在一张三卢布钞票和法院传票之间，他正为泽尔科娃女士赡养费的支付问题打官司呢。”

池座里一阵骚动，人们欠身张望，最后，真的就有一位叫作帕尔切夫斯基的先生站了起来，窘得面红耳赤，他从钱包里掏出那副扑克牌，拿在手里晃了晃，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您留着做个纪念吧！” 巴松管叫道，“您不是昨天晚饭的时候还说，要不是扑克牌，莫斯科的生活简直难以忍受。”

“这套戏法过时了，” 楼座上有人叫道，“池座里那个家伙跟他们是一伙的。”

“您真这么认为吗？” 巴松管叫道，眯起眼睛朝楼座望去，“那么，您也和我们同流合污了，因为它就在您的口袋里！”

楼座里一阵骚动，接着有个兴高采烈地声音叫道：

“对啊！就在他这里！就在这里，这里……等一下！这可是大额钞票啊！”

池座里的人们都回过头去。楼座里有个人一脸惊慌失措，果然在自己口袋里找到了一沓银行捆扎的钞票，封条上还写着“一千卢布”。

邻座的人一拥而上，只见他慌乱地用指甲挑开封条，急于搞明白，这些钱是真的还是只是魔术道具。

“天哪，是真钞票！现钞啊！” 楼座里一片欢腾。

“也给我变这么一摞吧。” 池座中间有个胖子嘻嘻哈哈地请求。

“阿维克，扑雷吉尔！［4］” 巴松管回答道，“不过，为什么就给您一个人变呢？所有人都要踊跃参加！” 于是他开始发号施令：“请大家向上看！……一！” 此时他手里出现了一把枪，接着喊：“二！” 手枪举过了头顶。他终于叫道：“三！” 一道亮光，一声轰响，拱顶上瞬间有无数白色纸片纷纷扬扬地穿过网绳撒向整个大厅。

纸片漫天盘旋，飘向各个角落，落到了楼座上，撒到了乐池里，跌落到舞台上。一转眼功夫，钞票雨越来越多，已经撒落到了座位上，于是观众们便开始哄抢这些纸片。

几百只手举到空中，观众们借着舞台的灯光看到了纸片上最可靠、最中规中矩的水印。气味也毋庸置疑：这正是新印张纸币无与伦比的美妙气味。一开始是兴奋，但随之而来的惊异使整个剧院沸腾了。到处像汽笛一样回响着一个声音“现钞，现钞啊”，“啊，啊！”的惊叹和欢笑声随处可闻。有的人已经爬到过道上，在座椅底下摸索。不少人站在椅子上，伸手捕捉顽皮飞旋的纸片。

警察的脸上渐渐变得茫然失措，而后台的演员们也肆无忌惮地探出头来张望。

只听二楼有人叫道：“你抢什么？这是我的！是飞到我这儿来的！” 另一个声音说：“你别撞我！信不信我把你撞趴下！” 突然一记脆响的耳光，二楼立刻出现了警察的头盔，有人被带走了。

全场气氛不断高涨，要不是巴松管突然对空中吹了口气，止住了这场钞票雨，真不知道这一切还会闹到什么地步。

两个年轻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兴奋的眼神，飞快地离开座位，直奔小卖部而去。剧院里人声鼎沸，所有的观众都兴奋得两眼发亮。是的，是的，如果不是孟加拉斯基鼓足勇气出场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只见他尽力保持镇定，习惯性地搓了搓手，用最高的音量说：

“看到了吧，各位，我们刚才共同目睹了称之为群体催眠的表演。这是一场纯粹的科学实验，恰好以最佳的方式证明了，根本不存在什么奇迹和魔法。有请沃兰德大师为我们揭秘这个实验。各位，你们将看到这些虚幻的纸币会突然消失，就像它们突然出现一样。”

说到这里，他带头鼓起掌来，却孤掌难鸣，没人理他。他的脸上还带着自信的笑容，但是眼里却已丝毫看不到这种自信，而是明显流露出了祈求。

观众对孟加拉斯基的独白没有买账。大厅里鸦雀无声，还是方格子巴松管打破了沉默。

“这又是一派胡言，” 他扯开公羊嗓子声明，“纸币，各位，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啊！”

“精彩！” 有个男低音在楼上生硬地吼了一声。

“但是，这个人，” 巴松管指着孟加拉斯基说，“我受够他了。没人问他，他还老是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破坏演出！我们该怎么处理他？”

“揪掉他的脑袋！” 楼座上有人严厉地大喊。

“您说什么，啊？” 巴松管立刻对这个荒诞不经的建议表示重视，“揪掉脑袋？好主意！河马［5］！” 他回头对猫叫道：“看你的了！艾因，茨维，得雷！”

这时，发生了史无前例的一幕。黑猫全身的毛发倒立起来，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紧接着蜷成一团，像只猎豹一样猛扑到孟加拉斯基的胸前，随即躬身一跃，跳到了他的头上。嘴里咕咕叫着，肥大的爪子钩住主持人寥寥无几的头发，伴着一声凄厉的叫声，拧了两圈，便把人头从粗壮的脖子上揪了下来。

剧院里两千五百多人不约而同地齐声尖叫。鲜血从颈部断裂的动脉处喷泉一样激射而出，溅落下来染红了胸襟和燕尾服。没了头的躯体屈起两腿，以怪诞的姿势一屁股蹲坐在地板上。大厅里响起了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猫把头颅交到巴松管的手里，巴松管提着头发高举头颅向观众展示，而那颗头颅绝望地向全场叫道：

“快叫医生吧！”

“你以后还胡说八道吗？” 巴松管严词厉色地问涕泗交流的头颅。

“再也不敢了！” 头颅抽泣着说。

“看在上帝分上，不要折磨他了！”突然，包厢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盖过了嘈杂的喧哗。魔法师向那个声音转过脸去。

“好吧，各位，我们饶了他吗？” 巴松管面向观众问道。

“饶了他！饶了他吧！” 一开始只有少数几个女人的声音求饶，随后众多男人也一起附和。

“您怎么吩咐，阁下？” 巴松管问蒙着面具的沃兰德。

“好吧，” 他若有所思地回答，“他们——毕竟都是人啊。人之爱财，古往今来，概莫能外……但凡是钱，皮革做的、纸做的、青铜做的，还有金子做的，不拘材质，人必爱之。是啊，人皆不能免俗……不过，看来，有时也会念动恻隐，心怀慈悲……毕竟是凡夫俗子啊……诚然，与前人也相差无几……只是房子的问题让他们堕落了……”于是他高声命令道：“把头安上吧。”

猫仔细端详瞄准后，把头颅扣到了脖子上，这头颅便毫厘不爽地回到了原位，就像根本没有离开过一样。

更惊人的是，脖子上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猫用爪子掸了掸孟加拉斯基的燕尾服和胸襟，上面的血迹也立刻消失了。巴松管把坐在地上的孟加拉斯基拽了起来，把一沓钞票塞到他燕尾服的口袋里，送他离开舞台，一边说：

“滚吧！没有你会更开心。”

主持人两眼失神地四下张望着，步履踉跄地离开，刚走到消防栓旁边，就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失声惨叫：

“我的头，头啊！”

里姆斯基与众人一起向他冲过去。主持人嚎啕大哭，两只手在空气中抓寻着什么，一边还低声自言自语：

“把我的头还给我！把头还我！把房子拿去吧，把画也拿走，我只要头！”

文书跑去找医生了。众人试图把孟加拉斯基安顿在化妆间的沙发上，但他却暴躁如雷，不让人靠近。于是只好叫来了一辆急救马车。看着不幸的主持人被拉走后，里姆斯基跑回了舞台，他刚好目睹新一轮正在发生的奇迹。不过，有个细节值得一提。也许就在那时候，也或许稍早些，魔法师和那张褪了色的扶手椅从舞台上消失不见了，而且观众竟然根本没有发觉，所有的人都被舞台上巴松管的种种非凡神通吸引住了。

巴松管打发走惊魂未定的主持人之后，向观众宣布：

“现在，摆脱了那个讨厌鬼，让我们开一家妇女用品店吧！”

顷刻间，舞台的地板就被铺上了波斯地毯，竖起一面面大镜子，镜子两边立起绿荧荧的柱灯，镜子之间摆着橱窗。观众们又一阵惊喜，人们看见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花色和款式的巴黎妇女时装。这还只是一部分，另一些橱窗里挂着数以百计的女帽，有插着羽翎的，有不带羽翎的，有系着饰带的，也有没系饰带的。更有数百双鞋子——黑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皮革的、缎面的、毛面的、打着皮革搭扣的，还有镶着小彩石的。鞋子中间还摆放着一些小盒罩，里面精制玻璃小瓶的边框光芒四射。手提包也堆积如山，羚羊皮的、毛皮的、真丝缎面的，包的中间摆着一堆堆金质的长圆形压模小盒套，一看便知，那是唇膏。

鬼知道从哪里就冒出了一个红发女郎，一袭黑色礼服。要不是她脖子上那道古怪的疤痕，简直就是绝色佳人了。只见她站在橱窗边，脸上露着老板娘才有的笑容。

巴松管殷勤备至地讪笑着宣布，女士们可以用旧衣服和旧鞋子在本店随意免费地换取巴黎的时装和鞋子。他还同时补充说明，手提包、香水和其他商品也同样能以旧换新。

这时，猫用两条后腿蹭了蹭地板，同时前爪摆出邀请的姿势，活像开门的门僮。

女郎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语调却很甜美，虽然她发音不是很准确，甚至令人费解，但是从池座里女士们脸上的表情来看，她的话是极具诱惑力的。

“娇兰［6］，香奈儿五号［7］，美津子［8］，黑水仙［9］，晚礼服，鸡尾酒会礼服……”

巴松管殷勤相邀，猫频频鞠躬，那女郎则挨个打开了玻璃橱窗。

“请随意吧！” 巴松管大喊，“千万不要客气，不要拘束！”

观众的情绪被煽动起来了，但依旧没人走上舞台。终于有位黑发女子从池座第十排走了出来，带着一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满不在乎的表情，笑眯眯地走到台前，从侧面的舷梯登上了舞台。

“太棒了！” 巴松管叫道，“有请第一位顾客！河马，拿椅子！这位女士，我们先试鞋吧。”

黑发女子坐到扶手椅上，巴松管便立刻把一堆鞋子倒在她面前的地毯上。

黑发女子脱下右脚的鞋子，试穿了一只雪青色的，在地毯上踩了踩，又看了看后跟。

“不会有点小吧？” 她有点担心地问道。

巴松管像受了委屈一样叫道：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猫也很受伤一样喵了一声。

“那我就要这双了，莫西耶［10］。”黑发女子大大方方地说着，穿上了另一只鞋子。

黑发女子的旧鞋子被扔到帷幕后，她在红发女郎和巴松管的陪同下走进了帷幕，巴松管的手里还拿着挂了好几件时装的衣架。猫也忙着打下手，为了显示自己的重要性，还特意在身上挂了根皮尺。

几分钟后，黑发女子从帷幕后走了出来，一身的时装让整个池座叹为观止。这位勇敢的女士霎那间变得如此明艳动人，只见她在镜子面前停下脚步，晃了晃裸露的双肩，用手捋了捋脑后的长发，又拧过身子，想要打量自己的背影。

“本店恳请您接受这个纪念品。” 巴松管递上一个打开了的盒罩，里面是一个香水瓶。

“梅尔西。”黑发女子自鸣得意地回答，转身顺着舷梯走回了池座。她一路走过，观众们纷纷站起来，用手去触碰小盒罩。

这下可捅了娄子，女人们从各个角落走向舞台。人们议论纷纷，笑声、惊叹之声不绝于耳。只听见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不准你去！” 接着一个女人回答：“霸道，庸俗，快放开我的手！” 女人们纷纷掩身帷幕后，把自己穿的衣服留在那里，一个个面目全新地走了出来。整整一排镀金木腿的圆凳上坐满了妇女，用穿着新鞋的脚使劲踩踏着地毯。巴松管时不时单膝跪地，手中一根角质的鞋拔上下翻飞。猫扛着一堆堆手提包和鞋子，在圆凳和橱窗之间来回折腾，已经累得疲惫不堪。脖子上有着畸形疤痕的女郎一会儿出现在人群中，一会儿又不知所踪，连珠炮一样的语速最后迫使她彻彻底底说起了法语。但是令人称奇的是，所有的女人，甚至包括那些不懂法语的，竟然都听懂了她的只言片语。

一个混进舞台的男人让大家大跌眼镜。他宣称，他的妻子得了感冒，所以他请求给他一点东西转送给妻子。为了证明已婚身份，他可以出示护照。这位怜香惜玉的丈夫的请求引起了哄堂大笑。巴松管却大声表示，他相信，就像相信自己一样，绝对相信，不用出示什么证明。他送了两双丝袜给这位丈夫，而猫也以个人名义赠送了一管口红。

于是落后的妇女们纷纷冲上舞台，而幸运的女人们则从舞台上鱼贯而下，有的穿着晚会的礼服，有的穿着绣着龙的休闲服，也有穿着会客正装的，还有的斜戴着帽子，用帽檐遮住了一边眉毛。

这时巴松管宣布，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一分钟后商店即将打烊，明晚会继续营业。舞台上瞬间炸开了锅。女人们顾不得试穿，飞快地把鞋子抓到手里。其中一位疾风骤雨般卷到帷幕后，扔掉了自己的衣服，就近抄起一件绣着一大捧胸花的真丝长衫披到身上，还顺手牵走两瓶香水。

一分钟后枪声响起，镜子消失了，橱窗和圆凳也都不见了，地毯和帷幕也消散在空气中。最后消失的是堆积如山的旧衣服和旧鞋子，舞台重又变得端庄、冷清、空空如也。

这时，有一位新的角色卷入了这场演出。

只听一个悦耳的、十分沉着的男中音从二号包厢传来：

“这位演员，我们还是希望您能立刻当众揭秘您的这些魔术，尤其是那个变钱的魔术。也同样希望您能让主持人回到舞台。观众十分关注他的命运。”

这个男中音不是别人，正是今晚的嘉宾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仙普列亚洛夫［11］，莫斯科戏剧音响学委员会主席。

和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一起坐在包厢的还有两位女士：一位上了年纪，打扮华贵时髦，另一位容貌姣好，穿着朴素。后来做审讯笔录的时候，我们了解到，这第一位正是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的夫人，而另一位则是他的远房亲戚，一位出道不久但已小有成就的演员，她来自萨拉托夫，临时住在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夫妇家中。

“帕尔东［12］！” 巴松管回答，“很抱歉，这里没有什么内幕可以揭秘的，一切都一目了然啊。”

“不对，您说错了！揭秘是完全有必要的。您如此精彩的节目，如果没有揭秘，会给人留下不愉快的印象。广大观众要求作出解释。”

“广大观众，” 小丑无礼地打断了仙普列亚洛夫，“似乎也没提什么要求啊？不过，我一定满足您这个值得尊重的愿望，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好吧，那我就来揭密。但是，能否先允许我再表演一个小节目？”

“那当然可以，”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颐指气使地回答，“不过，也一定要有揭秘！”

“遵命，遵命。那么，请您告诉我，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昨晚您去哪里了？”

这个不合时宜，甚至相当蛮横无理的问题却让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的脸色骤变，而且是大变了。

“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昨晚在音响学委员会开会，” 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的夫人傲慢地声明，“但是我不明白，这和魔术有什么关系？”

“噢，夫人啊！” 巴松管振振有词地说，“您自然不会明白。开会的事情您完全误解了。顺便说一下，他口口声声要去开会，但昨天根本就没有安排过什么会议。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在清水湖的音响学委员会办公楼边放走了司机（整个剧场都安静下来），然后独自一人坐公共汽车去了耶罗霍夫斯卡娅路［13］，去地区流动剧团女演员米莉匝·安德烈耶夫娜·波柯巴季科［14］家里做客，在她那里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啊！” 一声悲鸣打破了寂静。

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的那位年轻的亲戚出其不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阴森可怖。

“这下我全明白了！” 她叫道，“其实我早就在怀疑了。现在清楚了，为什么连她那样的蠢货也能捞到露易莎的角色［15］！”

她猛然抡起短粗的紫红色雨伞，打在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的头上。

下流的巴松管，也就是那个克洛维耶夫，继续叫道：

“看吧，各位尊敬的观众，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喋喋不休地要求揭秘，这就是其中之一！”

“你这个小狐狸精，你怎么敢碰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 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的妻子站起身愤怒地质问，包厢里立刻充斥了她庞大的身躯。

第二波鬼魅般的笑声潮水般淹没了年轻的亲戚。

“别人我不管，” 她一边大笑着，一边回答说，“可我就是敢碰！”再次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伞柄从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的头上弹了起来。

“警察！把她抓起来！” 仙普列亚洛夫夫人恐怖的叫声让不少人心里直发毛。

此时，猫一个纵身蹦到脚灯旁，口吐人言向整个剧场高声叫道：

“演出到此结束！乐队！掐一段进行曲吧！！”

呆若木鸡的指挥浑然不觉自己在干什么，只把指挥棒一挥，乐队便不是奏起了，也不是响起了，甚至也不能说是爆发了，而正如猫的恶毒表述，掐出了一段不可思议的进行曲。霎时犹如蛙鸣蝉噪，其纷乱无章之甚，当无出其右者。

在某个瞬间，人们似乎听到了这段进行曲中还夹杂着令人不解，但内容却又相当狂放的歌词，就像很久以前南国星空下小夜店里的那种。

我们阁下的心中

对家禽情有独钟

貌美如花的女子

个个受他的恩宠！！！［16］

也许这首曲子所配的歌词原不是这几句话，而是其他不堪入耳的话。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整个瓦略特剧场引发了一场巴别塔式的混乱［17］。警察跑进仙普列亚洛夫的包厢，好事的人们翻过隔板，到处爆发出一阵阵来自地狱般的笑声、疯狂的尖叫声，还有从乐队传出的压倒这一切声音的金钹的震鸣。

而此时的舞台上却突然间空无一人了，就像刮过了一阵风，巴松管和那只叫作河马的厚颜无耻的公猫，都消融在空气里，就像先前魔法师和那张褪了色的扶手椅一样，全都消失不见了。

注释

［1］“他都没法迫使自己这么做”。虽然里姆斯基明知道瓦列努哈“去了哪里”，而且也很好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猜测瓦列努哈已经被捕，意识到好奇可能会招来祸事，所以“没法迫使自己”打电话。作者在小说中多处写到当时的秘密警察、特工、间谍和告密者，但是他从不正面描述，而是用非常隐晦的笔触点到为止。比如：柏辽兹告诉沃兰德要去打个电话，就是暗指通知秘密警察；凶宅里房客们接二连三被带走“失踪”；尼卡诺尔·博索伊在被送进精神病院前“先去了别的地方”，而且告密者克瓦斯佐夫也被带走；在尼卡诺尔梦中，出卖邓齐尔的情妇；约书亚行刑前，彼拉多在暗室会见了“戴风帽的人”；后文中还有参与刺杀犹大的“女间谍”妮莎……等等。前文中，财务经理里姆斯基打发行政经理马上去送电报材料，并“让他们去调查清楚”，“他们”指的就是秘密警察。

［2］孟加拉斯基（Бенгальский），姓氏。孟加拉斯基是艺名，类似的艺名在当时非常流行。孟加拉斯基的形象也代表了当时大多数政宣人员。布尔加科夫对这个群体的言行显然非常不屑。小说里孟加拉斯基在现实中的原型是莫斯科艺术剧院的院长涅梅洛维奇——丹琴科（1858—1943），布尔加科夫认为他是十足的小市民，私下里把他称为“厚颜无耻的老家伙”。布尔加科夫曾在一出剧本里以印度恒河为背景丑化过他的形象，而恒河的出海口正位于孟加拉国，这也正是孟加拉斯基名字的来由来。

［3］巴松管（Фагот），也称为大管、低音管。小说中的克洛维耶夫被赋予“巴松管”的绰号是作者精心的设计，他的身材、说话的声音都具有巴松管的特征。见第九章注2。

［4］阿维克·扑雷吉尔（Avec Plaisir），法语，意为“很高兴为您效劳”。

［5］河马（Бегемот），黑猫的名字。《旧约·约伯记》（40：15—19）中曾对河马有记述： “你且观看河马；我造你也造牠。它吃草与牛一样；它的气力在腰间，能力在肚腹的筋上。它摇动尾巴如香柏树；它大腿的筋互相联络。它的骨头好象铜管；它的肢体仿佛铁棍。它在神所造的物中为首；创造它的给它刀剑。”一般认为，河马是贪吃的魔鬼。

［6］娇兰，法国顶级化妆品牌。

［7］香奈儿五号，世界上最著名的香水之一。

［8］美津子，日本知名香水品牌。

［9］黑水仙，法国知名香水品牌。

［10］莫西耶（мосье，法语monsieur），法语，意为“先生”。

［11］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仙普列亚洛夫（Аркадий Аполонович Семплеяров）。很多研究者认为，此人的名字大有讲究，是作者在尖刻地暗讽著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首先，阿尔卡季是俄罗斯人的名字，马雅可夫斯基就是俄罗斯人。其次，父称“阿波罗诺维奇”代表此人的父亲是“太阳神阿波罗”一般的人物，而当时能被称为“太阳神”的，只能是最高领袖斯大林。另外，姓氏“仙普列亚洛夫”源自法语simple，意即简单、平庸、愚蠢，而这个姓氏的后缀（яров）则源自俄语中的愤怒一词（яростный）。所以这个姓名既挖苦了被称为“只会发怒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又暗示了他和斯大林“情同父子”的密切关系。

［12］帕尔东（пардон，法语pardon），法语，意为“抱歉、对不起”。

［13］耶罗霍夫斯卡娅路（Елоховская улица），莫斯科没有耶罗霍夫斯卡娅路，这个词语源自乌克兰语，意为赤杨。作者有意暗示那位女演员住在莫斯科的赤杨路。

［14］波柯巴季科（Покобатько），姓氏。有研究认为这个姓氏影射了斯大林，因为波克芭季科（Покобатько）可以理解为武装部队的小头目，而且还巧妙地嵌入了斯大林早期革命生涯使用的笔名“柯巴（Коба）”。此外，这位女演员也有一个格鲁吉亚的名字“米莉匝”，而且她住的赤杨路，正是斯大林当时经常住的地方。作者以此暗示马雅可夫斯基经常去赤杨路拜会斯大林。

［15］路易莎，德国诗人、剧作家席勒（1759—1805）的名剧《阴谋与爱情》中的女主角。

［16］这首进行曲的歌词源自俄国作家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维奇·连斯基（1805—1860）的轻喜剧《省里来了个新人》。布尔加科夫在其基础上做了自由发挥的改动。原歌词试译如下：

我们的阁下多情

竟把她当成内人

甚至皇家的庇荫

也会有她的名分

［17］巴别塔，又名巴贝耳塔、通天塔、分音塔。据《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二章记载，这是当时人类计划联合起来兴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为了阻止人类的计划，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使人类相互之间不能沟通，计划因此失败，人类自此各散东西。此处形容极度的混乱。

第十三章 主人公现身

于是，陌生人举起手指警告伊万，小声说：“嘘！”

伊万把两条腿从床上放到地下，定睛细看。阳台上有个人正小心翼翼地向屋里窥探。那人脸上刮得很干净，头发乌黑，鼻子尖尖的，眼神透露着不安，一绺刘海挂在前额，看上去约摸三十八岁。

神秘来客确认只有伊万一人后，又侧耳听了听，这才鼓起勇气走进屋来。这时伊万才看清，来人穿着病号服。他里面只穿了件内衣，光脚趿着鞋子，肩上披了一件红褐色长衫。

来人冲伊万眨了眨眼，把一串钥匙藏进口袋，然后低声问道：“可以坐下吗？”看到伊万点头同意，他才坐到了扶手椅上。

“您怎么进来的？” 伊万服从了那个手指的警告，轻声问道，“阳台上的栅栏不是锁着的吗？”

“栅栏的确是锁上的，” 客人确认，“不过，虽然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是个好人，但是她却有点马虎。我一个月前就从她那里把这串钥匙偷来了，所以，我现在能走到公共阳台上去，整个楼层的阳台是连通的，这样我就能时不时去看望邻居了。”

“既然您能走到阳台上，那您就可以逃走了。是不是您恐高？” 伊万变得饶有兴趣。

“不，” 客人明确地回答，“我不能从这里逃出去，不是因为高，而是因为无处可去。” 停顿一会儿，又说：“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待着吧？［1］”

“那就待着吧。”伊万回答着，一边观察来人那不安的棕色眼睛。

“是啊……” 此时客人突然显得惊慌起来，“不过您，不会是那种狂暴型的吧？不然，您知道吗，我可受不了噪音、吵闹、暴力和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尤其痛恨别人的喊叫，不管是痛苦的叫声，愤怒的叫声，还是其他原因的叫声。请您让我放心，告诉我，您不是狂暴型的吧？”

“我昨天在餐厅把一个家伙的狗脸打开了花。” 精神状态已大为改观的诗人勇敢地承认。

“有理由吗？” 客人严肃地质问。

“说实话，没有理由。” 伊万有点窘迫了。

“不像话，” 客人批评伊万，“打了人居然还用这种表述方式：把狗脸打开了花？您又不是不明白，人长的是人脸还是狗脸。毕竟应该是人脸吧。而且，大打出手总不是好事，对吧……不，以后您永远都不要这样做了。”

批评了伊万后，客人问道：

“职业？”

“诗人。” 伊万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太愿意承认。

来人有点扫兴。

“唉，我的运气真差！” 他叹口气说，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便立刻道了歉，问道：“您贵姓？”

“流浪汉。”

“唉，唉……” 客人唉声叹气地皱起了眉头。

“您，不喜欢我写的诗吗？” 伊万好奇地问。

“非常不喜欢。”

“那您都读过哪些？”

“您的诗我一首都没读过！”客人有点神经质地叫道。

“那您说不喜欢？”

“那又怎么了，” 客人回答，“好像我没读过别的诗似的？不过……说不定真会有奇迹呢？好吧，我准备好洗耳恭听。不过您自己说，您的诗写得好吗？”

“糟糕透顶！” 伊万突然勇敢而坦率地承认。

“不要再写了！” 客人几乎是在哀求。

“我保证不写了，我发誓！”

两人握手，以证明誓言有效。这时从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嘘。” 客人一声耳语，便翻身来到阳台上，随手关上了栅栏。

进来的是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她来问问伊万自我感觉如何，睡觉是喜欢关灯还是亮着灯。伊万请她不要关灯，于是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向他道过晚安，便走了出去。等一切都安静后，客人又回来了。

他轻声告诉伊万，119号病房送来一个新病人，是个胖胖的家伙，一脸酡红，整天嘟囔着什么通风口里的外币，还发誓说花园路闹鬼了。

“他把普希金骂个狗血喷头，还老是叫着：‘库洛列索夫［2］，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客人一边说着，一边身体时不时紧张地抽搐着。平静下来后，他坐了下来，说：“不过，管他呢。” 他和伊万继续刚才的话题：“您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的呢？”

“因为本丢·彼拉多啊。” 伊万忧郁地看了看地板，回答道。

“什么？” 客人忘记了谨慎，竟大声叫了起来，自己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真是惊人的巧合啊！求您，请求您，给我讲讲吧！”

不知为什么，伊万对这个陌生人似乎有了一种信任感，刚开头还结结巴巴，有点胆怯，后来就放开了胆子，开始讲述昨天在牧首湖的故事。终于，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有了一个忠实的听众，而这个人竟然是个神秘的、偷钥匙的窃贼！客人并没有把伊万当成疯子，他对伊万所讲述的故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随着情节的发展，最后竟兴奋得忘乎所以，还时不时激动地打断伊万：

“嗯，嗯！说下去，说下去，求您了。看在老天分上，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伊万什么也没漏掉，这番讲述令他自己也倍觉轻松，慢慢地，他讲到了本丢·彼拉多身披白色斗篷，穿一件猩红色皮衬来到了凉台。

客人像祷告一样合上了双手，喃喃地说：

“噢，我猜中了！噢，都让我猜中了！”

而对于柏辽兹的惨死，他却做出了令人费解的点评，而且说的时候眼里冒着怒火：

“真遗憾，评论家拉顿斯基［3］或者文学家姆斯基斯拉夫·拉弗洛维奇怎么没有摊上柏辽兹的事。”接着狂怒而又无声地吼道：“说下去！”

付钱给售票员的猫逗得客人眉开眼笑。伊万看到自己的叙述如此成功，也兴奋起来，他蹲在地上蹦蹦跳跳，学着猫把十戈比举到胡子边上的样子。客人看着伊万的模样，忍住不出声，却差点笑岔了气。

“就是这样，” 讲完在格里鲍耶朵夫之家的遭遇后，伊万悲从中来，愁容满面地结束了自己的故事，“我就到这里来了。”

客人同情地把手搭在可怜的诗人肩上，说道：

“不幸的诗人！但是，亲爱的，一切错误都在于您自己。您不该这么放肆地对待他，甚至还那么蛮横无礼。所以您受到了惩罚。不过您还得谢谢他呢，因为这样的代价相对来说已经算是轻的了。”

“说来说去，他究竟是谁啊？” 伊万激动地晃着拳头问。

客人凝视着伊万，反问道：

“您听了不会激动吧？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是那么可靠的……您不会叫医生、打针，还有其他什么麻烦事吧？”

“不，不！” 伊万叫了起来，“请您告诉我，他究竟是谁？”

“嗯，好吧，” 客人答应，只听他沉重地、一字一句地说：“昨天您在牧首湖遇到了撒旦［4］。”

虽然伊万像他自己保证过的那样，没有惊慌，但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这不可能啊！撒旦根本就不存在。”

“得了吧！别人倒也罢了，但是您就不能这么说。您显然还是最早身受其害的人。您自己说说，现在您都已经待在精神病院里了，还要强调撒旦不存在。岂非咄咄怪事！”

已经晕头转向的伊万不说话了。

“您刚开始讲述的时候，” 客人继续说，“我已经大致猜到，你们昨天有幸和谁谈话了。说实话，我不能理解柏辽兹的行为！至于您，当然，您毕竟还是个新人，” 说到这里，客人又表示了一下歉意，“但是他，据我所知，毕竟是个读过几本书的人啊！那位教授一开始讲的话就让我疑团尽释。我的朋友，怎么可能没认出他呢！不过，您……请您再次原谅我，恕我直言，您该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吧？”

“毫无疑问。” 已经完全令人刮目相看的伊万表示同意。

“您看……甚至那张脸，按照您所描述的……两只眼睛不一样，还有眉毛！抱歉，也许，您甚至连歌剧《浮士德》都没听说过吧？”

伊万不由得顿时满面羞红，尴尬万分，他开始转移话题，嘟嘟囔囔说起什么去雅尔塔疗养院的事情。

“所以啊，所以……这就不奇怪了！但是，我再说一遍，柏辽兹的行为就让我惊讶了。他毕竟博览群书，而且还为人狡诈。当然了，我也该为他说句公道话，因为比他更狡猾的人，沃兰德也能骗得过去。”

“什么？！” 这下轮到伊万惊叫了。

“小声点！”

伊万抡圆了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呼吸急促地说：

“明白了，明白了。他名片上是有个大写‘V’。啊呀呀，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惶恐不安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凝视着栅栏外漂浮着的月亮，说道：“那么他的确见过本丢·彼拉多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出生了？可这帮人却把我当成疯子！” 伊万指着门外忿忿不平。

客人的嘴边泛起了苦笑的皱纹。

“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 客人把脸转向在云间穿行的银盘。“您和我都是疯子，干嘛不承认呢！您看，他刺激了您——您就真的发疯了。这是因为，您显然具有这种潜质。不过，您讲述的这些事情，毫无疑问的确发生过。但这实在是太离奇，所以甚至连斯特拉文斯基，一个天才的精神病专家，都理所当然地没有相信您。他给您看过病吧？（伊万点了点头。）跟您对话的人见过彼拉多，和康德一起用过早餐，现在他来造访莫斯科了。”

“他一定会把这里闹个天翻地覆的！总该想个办法抓住他吧？” 还没有被完全驯服的旧伊万虽然没有什么底气，但还是在新伊万身上昂起了头。

“您已经尝试过了，对您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客人讥诮地回答，“而且我也不建议其他人去尝试。至于他会怎么闹，还是请您放宽心吧。啊，啊！真正让我遗憾的是，是您遇见了他，而不是我！虽然一切都已经烧毁，甚至连木炭也化成了灰烬，但我还是要发誓，为了能见到他，我可以把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的这串钥匙交出去，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可以交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您为什么要见他？”

客人唉声叹气了好久，还不时地抽搐着，终于开口说道：

“您看，这事有多奇怪，我在这里的原因和您一样，也是因为本丢·彼拉多，”说到这里，客人紧张地四下望了望，“因为，一年前，我写了一篇关于彼拉多的长篇小说。”

“您是作家？” 诗人颇感兴趣地问道。

客人立刻黑了脸，举起拳头警告了一下伊万，说道：

“我是大师。” 他的神情蓦地严肃冷峻起来，从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顶沾满了油污的黑色帽子，上面用黄色丝线绣着一个大写字母“M”［5］。他戴上这顶帽子，让伊万看了看他的侧面和正面，以表示他确实是大师。“这是她亲手为我绣的呢。” 他神秘地说。

“请问您贵姓？”

“我再也没有姓氏了，” 奇怪的客人带着阴郁的鄙视回答，“我放弃了姓氏，同样放弃了生活中的一切。忘了它吧。”

“那您说说长篇小说也行啊。” 伊万客气地请求。

“行啊。我的故事，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客人开始讲述。

……学历史出身的他，两年前就在莫斯科一家博物馆工作，除此之外，还做一点翻译的工作。

“哪种语言？” 伊万很感兴趣地问道。

“除了母语，我懂五门语言，” 客人回答，“英语、法语、德语、拉丁语和希腊语。嗯，意大利语也能阅读。”

“真棒啊！” 伊万羡慕不已地轻声赞道。

这位历史学家在莫斯科孤单一人，举目无亲，也几乎没有什么熟人。但不料某一天却喜从天降，他竟然中了奖，赢了十万卢布。

“您能想象我当时的惊喜吗，” 客人在黑帽子下压低了声音说，“我把手伸进脏衣服的篮子里，低头一看：那个号码竟然跟报上登的一模一样！国债啊，” 他解释道，“那是博物馆发给我的。”

赢了十万卢布后，伊万的神秘客人做了这么些事情：买了些书，离开了自己在肉铺街的小陋室……

“唔唔，那该死的蜗居！” 客人恨恨地说。

……在房东那里租了房子，就在离阿尔巴特街［6］不远的巷子里。

“您知道房东都是些什么人吗？” 客人问伊万，随即又自己解释道：“这是为数不多的一群刁滑奸诈之徒，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在莫斯科安然无恙地生存下来……”

他在房东那里找到一幢带花园的小楼，把小楼地下室的两间房间租了下来。然后便辞去了博物馆的工作，开始创作关于本丢·彼拉多的小说。

“啊，那可真是黄金时代啊，” 他小声地叙述着，两眼闪闪发光，“那是一个完全独门独户的小公寓，有个前厅，前厅里还有一个盛水的盥洗盆，” 他不知为什么很骄傲地强调了这个细节，“一条小路通向花园角门，屋子的一排小窗刚好露出小路地面。窗外四五步远的地方，沿着篱笆墙，栽着丁香、椴树和槭树。啊，啊，啊！冬天的时候，透过窗外，很少看到有人穿着黑靴子走过，也很少听到踩着积雪咯吱响的脚步声。我的炉膛里也总是薪火不断！可是春天蓦然来临了，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我看着丁香花丛光秃秃的枝桠逐渐披上了绿衣。也就是去年春天的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比十万卢布更让人欣喜若狂的事情。您要知道，十万卢布可是一大笔钱呢！”

“确实如此。” 专注倾听的伊万承认。

“我打开了小窗，坐在第二间屋子里，那间屋子特别小，” 客人开始用手比划着，“是那样子的……这里是沙发，对面是另一张沙发，中间是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盏漂亮的夜灯，靠窗边放了些书，那里有一张小小的写字桌。第一间大屋子里——那个屋子挺大，有十四平米，到处都是书、书，还有炉子。啊，布置得多舒适啊！”

“丁香花的芬芳异常奇妙！竟然使我疲惫的头脑感到轻松，彼拉多的故事也迅速接近了尾声。”

“白色的斗篷，猩红的皮衬！” 伊万叫了起来。

“正是这样！彼拉多越来越接近尾声，接近尾声，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小说最后一句话就是：‘……第五任犹大国总督，骑士本丢·彼拉多。’ 嗯，自然了，我平时会出去散步。十万卢布——这可是不小的数目，我买了一件漂亮的灰色西服。有时候我也会去一家比较便宜的饭店吃饭。阿尔巴特街有一家很不错的饭店，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说到这里，客人的两眼张得大大的，他望着月亮继续低声地说:

“她手里拿着一束黄色的鲜花，但那种黄色却让人讨厌［7］，令人不安。鬼才知道，那种花叫什么名字，而且在莫斯科总是开得最早。在她黑色春季大衣的衬托下，那束花显得格外醒目。她手里捧的是黄色鲜花！不祥的色调。她从特维尔大街拐进巷子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嗯，特维尔大街您熟悉吧？那条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但我向您保证，她在人群中只看到了我一个人，她那眼神不仅有些激动，甚至似乎还带着痛惜。我不仅被她的美貌震惊，更被她眼中那一丝卓尔不群、人间绝无的寂寞迷住了！”

“跟随那黄色的标识，我也拐进了小巷，走在她的身后。我们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僻静小巷里，谁也不说话，我走在这一边，她走在那一边。您猜怎么着，小巷子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我苦恼不已，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和她说话，但是又担心刚一开口，她就会逃走，那我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但是，您猜怎么着，她突然先开口了：

‘您不喜欢我的花吗？’”

“我清楚记得，她发出的声音相当低沉，还带着些许喘息。说起来好笑，我似乎听到有回声在小巷里荡起，又从肮脏的黄色墙壁上反弹回来。我快速地走到她那一边，回答说：‘不喜欢。’”

“她惊异地望了望我，而我，猛然间，突如其来地意识到，我一生中始终爱着的，正是这个女人！很奇妙吧，啊？您当然一定会说，我是个疯子吧？”

“我什么也没说啊，” 伊万叫了起来，“求您，讲下去吧！”

于是客人继续讲述：

“是的，她惊异地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一眼，问我：

‘您本来就不喜欢鲜花吗？’”

“我感到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敌意。我走在她身边，尽量和她步调一致。连自己都倍感惊讶，我竟然没有一丁点窘迫感。”

“‘不，我喜欢鲜花，但不是这种花。’我说。”

“‘那您喜欢什么样的呢？’”

“‘我喜欢玫瑰。’”

“可是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只见她歉意地笑笑，把鲜花扔到了水沟里。我一时不知所措，但还是把花捡了起来，递给她，但是她却笑着推开了，于是我只好自己拿在手里。”

“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她把花从我手中抽走，扔到了路边，然后用戴着露指黑手套的手挽住了我的手，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了一起。”

“后来呢，” 伊万说，“请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后来？” 客人反问，“没什么了，接下去的事情，您自己也能猜到了。” 他突然用右边的袖子擦了擦夺眶而出的眼泪，继续说：“爱情骤然在我们面前降临，就像小巷子里平地突然冒出一个杀人犯一样，瞬间同时征服了我们两个！”

“就像电闪雷击，就像利刃出鞘！”

“不过，她后来坚持认为事情的经过并非如此。她认为，我们其实很久以前就彼此相爱，只不过那时候我们相互并不认识，也从未见过，她那时候和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而我……则是和另一个女人，她叫什么来着……”

“和谁？” 流浪汉问。

“那个……嗯……那个，嗯……” 客人回答不上来，打了个响指。

“您已经结婚了？”

“是啊，所以我才打响指……那个……瓦莲卡，玛涅奇卡……不对，是瓦莲卡……她还穿过一件条纹连衣裙……是博物馆的……不过，真的想不起来了。”

“她还说，那天手里拿着黄色鲜花出门，是为了让我终于能找到她，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的话，她一定会服毒自尽，因为她的生活太空虚了。”

“是啊，我们就在一瞬间被爱情征服了。那天，当我们忽略了整个城市的存在，当我们一个小时后漫步来到克里姆林宫墙外的莫斯科河畔，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们忘情地交谈着，就像昨天刚刚话别，就像彼此已是多年的知己。我们约好第二天仍在老地方，在莫斯科河见面。我们又一次见面了。很快地，这个女人很快就成了我秘密的妻子。”

“她每天都来我这里，而我总是每天一早就开始等她。这种等待表现为桌子上的物品不断被我更换位置。我会在小窗前坐上十分钟，仔细倾听，听那扇破旧的花园角门是否有人敲响。奇妙的是：在我遇见她之前，很少有人会光顾我们的小院子，而现在我却觉得整个城市的人都涌了进来。角门一响，心就悸动一次，您猜怎么着，小窗外，就在和我的脸一样高的地方，总是会有脏靴子踏过。是个磨刀的。唉，磨刀的来我们小院子干什么？磨什么刀？有什么刀可磨的？”

“她只需走进那扇角门一次。但在此之前，我的心总要悸动十好几次。我不骗您。一直到时针指向正午时分，她到来的那一刻，心中的悸动是不会停止的。但她却往往不敲门，来得悄无声息，而小窗外就会出现她那双绑着钢环扣的黑皮靴，系着麂皮蝴蝶结。”

“有时候她会调皮地在第二扇小窗边用足尖轻敲玻璃。而当我立刻跑到窗前时，她的靴子却已看不见，投下阴影的黑丝衣也不见了，于是我便去给她开门。”

“谁都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虽说从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但她的丈夫不知道，熟人们也都不知道。当然，因为地下室被我独占，所以这所陈旧的私人宅邸里的人们是知道的，他们也看见有个女人经常来我这里，却并不知道她的姓名。”

“那她究竟是谁呢？” 伊万表现出对这段罗曼史极大的兴趣。

客人做了个手势，表示他永远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然后接着讲述自己的故事。

伊万得知，大师和那位陌生女子彼此深爱，到了难分难舍的地步。伊万对这座私宅的地下室里，那两间房间的布置也已经了如指掌。因为丁香花丛和篱笆墙的遮挡，屋子里的光线始终朦胧昏暗。屋子里有表面已经破损不堪的红漆家具，一张写字桌，桌上放着每隔半小时就会报时的座钟，还有充盈四壁的书，从漆木地板一直堆到了被熏得发黑的天花板，还有一只炉子。

伊万还得知，客人与他的秘密妻子在相识的最初几天里就已经认定，在特维尔大街街角和小巷中的邂逅，必是命中注定的，而今世他们也只为对方而生。

伊万还从这个故事里获知，这对小情人是怎么度过的每一天。她每次一来就先披上围裙，走到狭窄的前厅里，那里就放着一个盥洗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可怜的病人会骄傲地强调这个盥洗盆。她在木头桌子上点燃煤油灯，开始做早餐，然后把早餐摆到第一个房间的椭圆形小桌子上。五月伊始的雷雨季节，雨水会从模糊的窗口边一路高歌地漫进门下的缝隙中，大有要淹没这个最后巢窠的势头。此时两个小情人便烧起炉子，烤起了土豆。土豆热气腾腾地冒着烟，黑糊糊的土豆皮弄脏了手指。于是，小小的地下室里就传出阵阵嬉笑，雨后的大树也把折断的枝杈和白色的落英抛了一地。雷雨季节过后就是闷热的夏季，那时，花瓶里便有了两人都期待已久、格外钟爱的玫瑰。

当这个自称为大师的人埋头写作时，她就把修着尖指甲的细长手指插进头发，开始反复阅读已经写完的内容，读完就去缝制那顶小帽子。有时候她会蹲在书架下，或者站在椅子上够到上层的搁板，用抹布擦拭那几百本积满了灰尘的书脊。她预言大师定会声名大噪，不断鼓励他，也正是从那时起，她开始称呼他为大师。她终于等到了大师曾许诺的，关于第五任犹大国总督彼拉多的最后几句话。她拖长了声音，反反复复地高声朗诵那几句她很喜欢的句子，她还说，她的生命全在这部小说里了。

小说在八月脱稿了，交给了一位不知名的女打字员，她一共打印了五份。而结束离群索居的生活、走进现实的那一刻也终于到来了。

“我手捧这部小说，走进了现实生活，而我的生活也就此完结了。”大师压低声音，垂下了头，那顶绣着黄色大写“M”的黑帽子悲哀地摇晃了许久。他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但是情节已经有点断断续续了。只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伊万的客人遭受了灾难性的变故。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文学的世界，但现在，当一切已经结束，毁灭已经写在我的脸上，我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大师小声说着，庄重地举起了手。“是的，那个人是让我如此地震惊，啊，如此震惊！”

“谁啊？” 伊万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担心会打断情绪激动的叙述人。

“就是那个编辑，我说过的，就是那个编辑。是的，他已经读完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我得了牙龈脓肿，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一样。他瞥了瞥墙角，甚至还局促不安地笑了笑。他多此一举地揉搓着手稿，说话的声音像只鸭子。他对我提出的问题，在我看来，简直是荒诞的。对于小说的实质他只字不提，却一个劲地问我，我是何许人，从哪里来，是否早已从事文学创作，为什么以前从没听说过我，甚至还提了一个在我看来愚蠢透顶的问题：是谁授意我写这么一篇题材奇特的小说的？”

“最后，我受不了了，我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想不想出版这部小说。”

“他一下便慌张起来，支支吾吾地哼哼了几句，然后告诉我说，他个人无法单独决定这个问题，编辑委员会的其他成员也应该读一下我的作品，他指的就是评论家拉顿斯基和阿里曼［8］，还有文学家姆斯基斯拉夫·拉弗洛维奇。他请我两个星期以后再来。”

“两个星期后我又去了，这次接待我的是一位女子，她的两只眼睛已经因为长期说谎而偏到了鼻子上。”

“这是拉普申尼科娃［9］，编辑委员会的秘书，” 伊万笑了笑回答说，他对客人如此深恶痛绝的这个世界太熟悉了。

“也许是吧，” 他打断了伊万，“于是，我从她手里取回了自己的小说，手稿已经相当肮脏，而且散乱不堪了。拉普申尼科娃尽量避开我的眼睛，她告诉我说，编辑委员会现在的存稿已经足够今后两年的使用，所以我的小说要付梓出版，用她的话来说，目前不会讨论这个问题。”

“之后我还记得什么？” 大师挠了挠鬓角，喃喃地说，“嗯，我记得扉页上撒落的红色花瓣，还有女友的那双眼睛。是的，那双眼睛我记得。”

客人的故事讲到这里越来越混乱了，越来越多的细节语焉不详。他说到了什么潇潇斜雨［10］，地下室的小巢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氛，他后来还去找过别的地方。他还小声抽泣着说，虽然是她把他推进了抗争，但是他丝毫不怪她，噢不，不怪她！

“我还记得，记得那张报纸上可恶的插页。” 客人一边用手指比划着插页的大小，一边咕哝着。伊万从接下来语无伦次的语句中猜到，有另一位编辑从这位大师的小说中摘抄了大段章节，发表在了报纸上。

据他说，还不到两个星期，另有一家报纸就刊登了评论家阿里曼的文章，名为“编辑羽翼下的敌人”。文中说，伊万的客人利用了编辑的疏忽和无知，妄图把对耶稣基督的不当颂扬混入正式刊物。

“啊，这事我记得，我记得！”伊万叫了起来。“不过我忘记了您的姓名！”

“不提我的姓名了，再说一遍，我已经没有姓名了。” 客人回答说。“关键不在于姓名。一天后，还有一家报纸刊登了一篇署名姆斯基斯拉夫·拉弗洛维奇的文章，作者在文中呼吁打击，而且要坚决打击彼拉多美化论，也要打击为所谓圣人形象涂脂抹粉的人，以防止其妄想把此类论调混入（又是这个可恶的词！）刊物。”

“我被‘彼拉多美化论’吓呆了，我打开第三份报纸。那里刊着两篇文章：一篇是拉顿斯基写的，另一篇的署名是‘NE.’［11］。说实话，阿里曼和拉弗洛维奇的文章与拉顿斯基的大作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您只要听听拉顿斯基那篇文章的标题就知道了，‘好战的旧教徒’。我聚精会神阅读那篇文章的时候，甚至没发现她（我忘记了关门）手里提着湿漉漉的雨伞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手里还拿着一些淋湿的报纸。她的眼里喷着怒火，冰凉的双手颤抖着。她立刻扑上来吻我，然后用手敲着桌子，呼吸急促地说一定要毒死拉顿斯基。”

伊万有点窘迫地哼哼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这是一段惨淡的日子。小说写完了，也就无所事事了，我们两个整天只是坐在地毯上，靠在炉子边，望着燃烧的火焰。只不过，现在我们分别的时间比以往多了。她经常出去散步。而我的身上却发生了奇特的变化，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好几次……我突然交了一个朋友。是的，是的，您猜怎么着，通常来说，我不是一个合群的人，我有个很讨厌的怪毛病：在人际交往中热络得很慢，平时也不愿意相信别人，疑心重重。但是，想不到的是，尽管我有这样的毛病，却总会有人不经意地进入我的内心，而且是那么出其不意，看起来这似乎没道理，但他却会是我最喜欢的。”

“就在那段倒霉的日子里，有一天小花园的角门被推开了，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惬意的秋日。她不在家。从角门走进一个人。他来找我的房东办什么事，然后走到花园里，很快便和我认识了。他自我介绍说是记者。您猜怎么着，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就算现在有时候想起来，都还有些想念他。后来——他便经常来我家。我了解到，他还是单身一人，住在离我很近的一座相仿的公寓里，但是他嫌那里太过拥挤，诸如此类。但他从没有叫我去做客。而我的妻子却非常不喜欢他。可我却为他辩护。于是她说：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过我告诉你，这个人给我的印象是很讨厌的。’”

“我哈哈笑了。不过，老实说，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了我？在我看来，如果脑袋瓜里没有一点奇思妙想的内秀，那这个人就索然无味了。而阿罗伊齐的脑袋瓜里（哦，我忘了说，我新结交的这位朋友名叫阿罗伊齐·莫加雷奇［12］）的确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不错，此前我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我相信，以后也不会遇见像阿罗伊齐这么聪明的人了。如果我有报纸上看不懂的简讯，阿罗伊齐总能很快地解释清楚，而且看得出来，他解释起来不费吹灰之力。生活中的各种问题他也能解释清楚。不仅如此，真正令我折服的是阿罗伊齐对文学的酷爱。他不依不饶地要求我把我的小说从头到尾读给他听，而且他听完后大为赞赏。他竟然能准确无误地讲出编辑对这部小说的所有意见，就像他当时在场一样，百发百中。还有，他十分精确地向我解释了小说不能出版的原因，我猜想，那也应该是毫厘不差的。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某些章节是不能被通过的……”

“批评的文章还在继续发表。刚开始的几篇文章，我只报以一笑了之。但随着文章数量的增多，我对这些文章的看法也逐渐改变了。第二阶段就是我变得惊讶的阶段。虽然这些文章来势汹汹，一副理直气壮的腔调，但我却能感觉到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极度虚伪和懦弱。我觉得——我无法打消这个念头——那些作者是言不由衷的，而他们的愤怒也恰恰来源于此。然后，想不到的是，第三个阶段便来临了——恐怖。不，您要明白，我不是害怕这些文章，而是害怕面对那些和文章或者这部小说毫不相关的其他东西。比如，我竟然开始惧怕黑暗了［13］。总之，我进入了一个病态心理的阶段。只要睡前在小房间里熄了灯，我就仿佛觉得，有一条章鱼［14］，伸着长长的冰冷的触手从小窗里爬进来，虽然小窗其实是关着的。所以我只能开着灯睡觉。”

“我的爱人变化很大（当然，我没有告诉她关于章鱼的事情。但她看出来，我的状态每况愈下），她变得消瘦，变得苍白，她不再欢笑，还一再请求我宽恕她，因为是她建议我发表小说片段的。她希望我抛开一切，到南方的黑海去度假，花光十万卢布中所有剩余的钱。”

“因为她始终坚持己见，所以为了不和她争执（不过我有种预感，感觉自己去不成黑海了），我答应近日内就把这事办妥。但她说，她要帮我去买票。于是我便取出所有的钱，大约有一万卢布，全都交给了她。”

“‘为什么给那么多？’ 她很惊讶。”

“我敷衍地告诉她，说我担心小偷，请她在我离开前帮我保管这些钱。她收起了钱，放进手提包里，然后一边吻我一边说，在这种状态下把我一个人丢下，比让她去死还难受，但是家人在等她，她不得不服从现实，她说明天一定再来。她央求我什么都不要害怕。”

“那时正值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她离开了。而我却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连灯都没有开。可章鱼就在身边的感觉又让我惊醒了。我摸着黑，勉强开了灯。怀表已经指在了半夜两点。我病恹恹地躺下，醒来的时候却完全变成了一个病人。我突然觉得，秋日的黑暗正要压碎玻璃窗，涌进屋来。而我就要被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窒息。我大声叫了起来，想要跑出去找人，哪怕就是跑到楼上找房东也行。我像个失去理智的人一样和自己抗争。我使足了劲挣扎到炉子前，点燃了柴禾。当柴禾开始噼啪作响、敲打炉门的时候，我似乎多少有了点轻松感。我冲进前厅，打开了那里的灯，找到一瓶白葡萄酒，拔出了塞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起来。这样一来，恐惧感稍微缓和了，至少我没有跑去找房东，而是回到了炉子前。我打开炉门，让热气舔舐着我的脸和手，我小声说：

‘但愿你能猜到我此刻的不幸。来吧，来吧，快来吧！’”

“但是谁也没有来。炉子里赤舌扑面，屋外大雨拍窗。于是，便发生了最后那件事。我从桌子抽屉里掏出了厚厚的小说誊稿，还有几个草稿本，开始焚烧。这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写满字的纸张不容易烧着。于是我便把本子撕开，甚至还弄断了指甲。我把纸张竖着放进木柴之间，用火钩拍松。炉灰不时地占据上风，把火苗压灭，但是我奋力和它抗争。小说终于在顽强的抵抗中，渐渐死去了。那些熟悉的字句不断在我眼前闪过，黄色的火舌势不可挡地顺着纸张从下往上窜，但字句依然清晰可辨地透出了纸面。直到纸张变黑，那些字迹才消失，我用火钩恶狠狠地把它们捣碎。”

“这时，听到有人在窗外轻轻抓挠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赶紧把最后一个本子塞进火里，跑去开门。砖头台阶从地下室一直通往院门。我磕磕绊绊跑到门前，轻声问道：”

“‘是谁？’”

“一个声音，那是她的声音，回答说：

‘是我。’

“我记不得是怎么拉开了铁链，怎么用钥匙开的门。她刚一踏进屋子，就扑进我的怀里，浑身湿透，满脸是水，头发也散开了，一个劲地哆嗦。我刚对她说：

‘你……你？’

“我便说不下去了，我们一起跑到了下面。她在前厅脱下大衣，快步走到第一个房间。她立刻低声惊呼起来，冲过去用裸露的双手把炉子里最后剩下的东西掏出来，扔到地板上，那是压在最底下的一沓纸了。烟味立刻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我用脚踩灭了火星，她一头倒在沙发上，止不住地痛哭起来，浑身战栗不已。”

“等她安静了，我说：

‘我痛恨这部小说，我怕它。我病了。我好害怕。’”

“她站起来说：

‘上帝，你怎么病成这样。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啊？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看见她哭泣的眼睛已经被烟熏红，感受到她冰冷的双手正在抚摸着我的额头。”

“‘我会医好你的，一定会的，’她喃喃地说着，偎入我的怀里，‘你会重新再写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没有给自己留一份呢！’”

“她愤怒得银牙紧咬，嘴里还含糊地说着什么。然后，她紧闭双唇，开始收拾烧损的残片，把它们一张张铺平。这是小说中间的一章，我不记得是哪一章了。她仔细地整理好残片，用纸包好，还箍上一根带子。她的这一切举动，充分说明她已经做了决断，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向我要了一点葡萄酒，喝完后，她的语气平静多了。”

“‘这就是说谎的代价，’她说，‘我再也不想说谎了。我本该现在就留在你身边，但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不愿意给他永远地留下私奔的记忆。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他们厂里起火，他被紧急叫去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我明天早上就会向他解释，告诉他，我爱上了另外一个人，然后我就永远回到你的身边。或许，你不想这样，你回答我？’”

“‘我的小可怜啊，小可怜，’我对她说，‘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不想让你陪着我一起毁灭。’”

“‘只有这一个原因吗？’ 她的眼睛凑近了我眼睛，问道。”

“‘只有这一个。’”

“她一下子变得极度兴奋，紧紧贴住了我，搂着我的脖子，对我说：

“‘我就要和你一起毁灭，明早我就到你这里来。’”

“就这样，这是我一生中记得的最后的情景——从前厅射进来的光影，光影中一绺散开的青丝，她的软帽和眼中决断的目光。还记得屋外门槛上她黑色的背影和一卷白色的纸。”

“‘我该去送送你的，但是我没有力量独自一人走回来，我害怕。’”

“‘别担心。再忍耐几个小时。明早我就回来了’。这就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嘘！” 客人忽然举起手指中断了自己的讲述，“今天这个月圆之夜真是不安静啊。”

他又消失在了阳台上。伊万听见走廊里有轮子滑过的声音，还有抽泣声或者低低的叫喊声。

当一切再次恢复平静后，客人又回来了。他告诉伊万，120号房间里来了一位新住户。那人一直在请求把头还给他。两个人在不安中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便冷静下来，恢复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客人刚刚张开嘴，但是这个夜晚的确不太平，走廊里又传来说话的声音。于是客人只好对伊万轻声耳语，而这些话的内容，除了第一句外，就只有伊万一个人知道了：

“她离开我后，大概过了一刻钟，有人来敲我的窗户。［15］”

这位病人耳语的内容，看起来让他自己非常激动。他的脸上不时地抽搐着。眼里交替飘忽闪烁着恐惧和愤怒。他时不时用手指着月亮的方向，而那时的月亮早已从阳台上消失了。直到外面不再有声音传来，客人才移开身子，开始稍稍抬高声音。

“是的，就是这样，在一月中旬的深夜，我还是披着那件大衣，但是扣子都已经被扯掉了［16］，蜷缩在寒冷的小院子里。身后一堆堆的积雪已经掩埋了丁香花丛，而眼前，就在脚下——是我的小窗，但已经被窗帘遮住，亮着微弱的灯光。我贴到第一扇小窗听了听——房间里有留声机的声音。这是我能听到的一切，却什么都看不到。我站了一会儿，走出了花园的角门，来到了巷子里。那里正风雪交加。一只狗从我的脚边窜过，吓了我一跳，我赶紧躲开，跑到了路对面。寒冷和恐惧成了与我如影随形的同路人，几乎让我发狂。我无处可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走到巷子口的大路上，纵身跳到有轨电车底下。远处便能看见这些银装素裹、灯火通明的大盒子，能听见毛骨悚然的碾轧声。不过，亲爱的邻居，问题在于，恐惧感控制了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17］。就像害怕狗一样，我也害怕有轨电车。是啊，我们这幢楼里，没有比我的病更糟糕的了，真的。”

“但您可以通知她啊，” 伊万对可怜的病人表示同情，“还有，您的钱还在她那里呢？当然，她一定帮您存着吧？”

“这不用怀疑，她当然存着。但您显然没有听懂我的话吧？更确切地说，也许是我已经丧失了从前的那种表达能力。不过，我倒并不在乎这个，因为我也不再需要这种能力了。在她面前，”客人庄重地看了一眼黑夜的深处，“递上一封从疯人院写来的信，一点都不困难。但是能往这里的地址写信吗？精神病院？朋友，您别开玩笑了！不，让她不幸吗？这个我做不到。”

虽然无力反驳，但伊万在心里默默地同情这位客人，为他感到伤心。而客人却戴着黑帽子不住地摇着头，深陷回忆不能自拔，他说：

“可怜的女人。不过，我希望她已经把我忘了！”

“但您会康复的啊……” 伊万的语气已经没有什么底气了。

“我的病治不好，” 客人平静地回答，“斯特拉文斯基说过，能让我恢复正常的生活，但是我不相信他。他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才这么安慰我。但我也不否认，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对了，我刚才说到哪里来着？严寒，还有飞驰的有轨电车。不过我知道，这家医院已经开始营业。但是让我穿越整个市区步行来这里，这太疯狂了！大概走到郊区我就会被冻死了吧，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拯救了我。有一辆载重卡车不知道怎么抛锚了，我走过去向司机求助。距离城关只有四公里了，让我吃惊的是，司机竟然很同情我。他的卡车开到这里，把我送了过来。我终于获救，只是冻伤了左脚的脚趾。后来也医好了。现在我在这里已经三个多月了。您知道吗，我觉得这里其实很不错。在这里不用为什么宏图大略操心，亲爱的邻居，真的！您看，我原本想要周游全球的。现在看来，命里注定这事办不到了。我现在只能看到地球上不起眼的一隅。我想，虽然这里不是地球上最好的地方，但是，我再说一遍，也差不到哪里去。现在夏天就要到了，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说阳台上会爬满常春藤。这串钥匙也给了我更多的机会。晚上能看到月亮。啊，月亮已经不见了！有点凉了。已经是后半夜了。我该走了。”

“请您告诉我，约书亚和彼拉多后来怎么样了，” 伊万恳求道，“求您了，我想知道。”

“啊，不，不要，” 客人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一想到那部小说就浑身发抖。您在牧首湖认识的那位肯定会比我讲得好。谢谢您陪我谈话。再见。”

还没等伊万回过神来，栅栏门便轻声地关上，客人随之隐身而去。

注释

［1］“我们就在这里待着吧？”俄语中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坐牢。

［2］库洛列索夫（Куролесов），姓氏。意为“恶作剧的人、胡闹的人”。这是一位演员的姓，为后文“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梦”埋下伏笔。

［3］拉顿斯基（Латунский），姓氏。意为“黄铜”，作者似乎在暗示此人只有金色的外表，而内不符实。这个姓氏其实是由两位当时著名的文学评论家的姓氏组合而成，一个是奥尔林斯基（1892—1938），另一个是里托夫斯基（1892—1971），两者都曾激烈抨击过布尔加科夫。

［4］撒旦，即《圣经》中描述的魔鬼。在这部小说中，布尔加科夫大量借用了歌德《浮士德》中梅菲斯托菲尔的形象，所以后文中才会问伊万：“……您甚至连歌剧《浮士德》都没听说过吧？”

［5］大写字母“M”，俄语大师（Мастер）的第一个字母。

［6］阿尔巴特街，位于莫斯科市中心。

［7］这里指的是含羞草，一般五月春天最早开花的就是含羞草，颜色为亮黄。但是这种黄色却象征着痛苦，当时苏联国家机关大楼通常漆成暗黄色，而精神病院则漆成含羞草的亮黄色。亮黄色的花也代表了背叛和变节，所以情人之间一般不以黄花互赠。

［8］阿里曼（Ариман），姓氏。意为古波斯宗教中的罪恶之神。阿里曼的原型是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秘书列奥尼德·列奥尼德维奇·阿维尔巴赫（1903—1939），也是布尔加科夫最激烈的反对者，曾把布尔加科夫称为“最张扬的右翼代表”。

［9］拉普申尼科娃（Лапшеникова），姓氏。原意为“面条”，俄语谚语“在耳朵上挂面条”有哄骗、欺瞒的意思。

［10］潇潇斜雨。这句话源自著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回家！》（1926年发表）的最后几句，马雅可夫斯基后来在友人的劝说下，删除了这最后几句。被原作者认为“不恰当”而删除的诗句，却得到了布尔加科夫的青睐。被删除的原文如下：

我期待着祖国能够理解，无奈却仍被误解？！

身在故乡却又偏安一隅，犹如这潇潇斜雨。

［11］另一篇的署名是“NE.”。这是一个有争议的地方，有些版本认为Е是俄语的З之误，所以也写作“NZ.”。“NZ.”的原型被认为是米哈依尔·鲍里索维奇·扎果尔斯基（1885—1951）。1936年，《莫里哀》在剧院上演，中场休息时，扎果尔斯基曾对布尔加科夫破口大骂。

［12］莫加雷奇（Могарыч），姓氏。意为“请客、送礼、索取谢礼”。

［13］惧怕黑暗，这里也有惧怕无知的意思。

［14］章鱼，有吸血鬼、贪婪的怪物之意。

［15］有人来敲我的窗户。这句话后面的内容，只有伊万一个人能听见。这里作者暗示大师被捕了。

［16］但是扣子都已经被扯掉了。简短的一句话暗示了大师在这段时期的下落——只有在监狱里才会被扯掉扣子，没收皮带，抽掉鞋带……

［17］“恐惧感控制了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这是空旷畏惧症的症状，也是布尔加科夫的亲身经历，他曾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为此接受过治疗。

第十四章 荣耀归于雄鸡！

就像老话说的那样，身心俱疲。里姆斯基没能等到笔录做完，就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子后面，两只红肿的眼睛盯着面前魔法变的钞票。财务经理此时的思维已然脱离了理智。外面是一成不变的嘈杂喧闹，观众们正从瓦略特剧院鱼贯而出。财务经理听觉异常敏锐的耳边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警笛声。这种声音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兆头。当这个警笛一声盖过一声，而且又有另一个更加强势更加长久的警笛前来助阵，紧接着又有清晰可闻的肆意大笑加入其中，甚而还有人开始起哄，财务经理便立刻明白了，外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粗鄙不堪、丑陋龌龊的事情。一个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念头冒了出来，这事情一定与黑暗魔法师和他的助手们那令人作呕的专场表演有密切联系。神经过敏的财务经理一点也没有猜错。

他只瞥了一眼朝着花园路的窗口，脸部肌肉立刻扭曲了，他不是喃喃低声地，而是咬牙切齿地说：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借着明亮刺眼的路灯，他看到下面人行道上有一位女士，只穿了件内衣和紫色内裤。不过她头上倒是戴着顶圆帽子，手里还提着一把伞。

只见那位女士慌乱得手足无措，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拼命想要跑到哪里去。女士周围的人群则兴奋异常，哄笑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这哄笑声让财务经理的脊梁骨一阵发冷。而那位女士身边还有个男人正急得团团转，他想剥掉身上的夏季风衣，但因为过于激动，胳膊卡在了袖子里，无论如何也脱不下来。

这时候，另一个地方，在左侧大门处也传来叫喊声和狂笑声。格里高利·达尼罗维奇转过头去，恰好看到另一位女士，只穿了一件粉色的内衣。那位女士从路面跳回了人行道，正试图躲进大门，但涌出的人群阻断了她的去路。这个女人也被自己的轻浮和对时尚的欲望葬送，被可恶的巴松管的店铺欺骗，成了可怜的牺牲品。此刻的她只有一个愿望——钻到地下去。有个警察正试图接近这位女子，警笛声搅乱了空气，他的身后却尾随着一群戴着鸭舌帽的幸灾乐祸的年轻人，也正是这笑声和哄闹的始作俑者。

一个长着小胡子的瘦瘦的马车夫驾车冲到了第一位没穿衣服的女子跟前，猛地勒住了那匹瘦骨嶙峋、步履蹒跚的马。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里姆斯基用拳头砸了一下脑袋，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开了窗口。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地达到了最高峰，然后渐渐消停了。出乎里姆斯基的意料，这场闹剧竟被格外迅速地处理干净了。

是时候采取行动了，必须喝下这杯苦酒。电话机在演出第三时段已经修好了，现在必须打电话汇报事件发生经过，请求帮助，一定要巧言善辩，把一切责任推到李赫杰耶夫身上，自证清白，等等等等。呸你个魔鬼！失魂落魄的财务经理两次伸手去拿电话听筒，却又两次都缩了回来。办公室里本来死一样的寂静，可电话却猛然间铃声大作起来，财务经理被扑面而来的铃声吓得一个激灵，四肢冰凉。“看来我的神经的确出了大问题。” 他这么想着，拿起了听筒。但是他瞬间仰身躲开了听筒，脸色变得比纸还白。只听电话里传出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那声音婉转悦耳，甚至淫荡撩人：

“不要打电话，里姆斯基，哪里都别打，不然有你好看的。”

说完便立刻挂断了。财务经理感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放下电话，不知为什么回头看了看背后的窗外。槭树稀疏的枝桠刚覆上一层嫩叶，里姆斯基透过枝桠看到月亮穿行在薄纱般的云朵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被枝桠吸引住了，里姆斯基全神贯注盯着看，看得越久，心中的恐惧就越强烈。

财务经理铆足了气力，终于摆脱了明月高悬的窗口，站了起来。现在打电话是无论如何都行不通了，财务经理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尽快离开剧院。

他仔细听了听动静：剧院大楼静悄悄的。里姆斯基这时才意识到，整个二层楼这么长时间只有他一个人。这种意识竟使他不可遏止地萌生了儿童般的恐惧感，一想到要孤身一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还要独自走下楼梯，他就浑身直哆嗦。他像发了疟疾一样抓起桌上的魔法钞票，塞进了公文包里，还咳嗽了一下，想给自己壮胆。但咳嗽的声音却显得嘶哑而又无力。

这时，他似乎觉得从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钻进了一股腐烂的潮气。财务经理的背上一阵战栗。而挂钟却在此刻突如其来地敲响了午夜的前奏。甚至连这钟声也吓得财务经理一哆嗦。当听到有人正轻声转动门锁上的把手时，他彻底绝望了。财务经理用冰凉的、冷汗直冒的双手紧紧攥住公文包，他觉得，那锁孔中的声音再稍稍多延长片刻，他就会受不了尖声狂喊起来。

终于，门在外力作用下让了步，被打开了，是瓦列努哈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办公室。里姆斯基跌坐在了椅子上，但跟站着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他的两腿早就蜷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带着一脸近乎谄媚的笑容小声说：

“上帝，你可吓坏我了！”

的确，这种出其不意的出现方式可以吓坏任何人，不过同时也是一件令人大为高兴的事情。因为这件乱麻一团的事情里终于出现了一根救命稻草。

“来，赶快说说！来！说说！”里姆斯基抓住这根稻草，沙哑了嗓子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抱歉，” 来人把门关上，瓮声瓮气地回答，“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瓦列努哈没有脱掉鸭舌帽，径直走到椅子跟前，在桌子的对面坐下。

应该说，瓦列努哈的回答多少有点奇怪，财务经理立刻就感觉到了别扭。因为财务经理的敏感度足以和世界上任何一台最棒的地震仪有一拼。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瓦列努哈认为财务经理已经走了，还会到他的办公室来？他有自己的办公室啊。此其一。其二，无论瓦列努哈从剧院哪个门进来，他必然会看见值夜班的人，而所有值班人员都已经被事先告知，格里高利·达尼罗维奇因为有点事情，还要在办公室逗留一会儿。

但是财务经理没有就这个诡异的细节想太多。也实在是顾不上去想了。

“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来？雅尔塔的闹剧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就像我说的一样啊，” 行政经理回答道，吧唧了一下嘴，就像牙疼得厉害，“在普希金诺的一家小饭店找到了他。”

“怎么去了普希金诺？！就在莫斯科郊区吗？那雅尔塔的电报又怎么解释？”

“什么雅尔塔啊，真见鬼了！他灌醉了普希金诺的电报员，两个人在那里胡闹，就顺手发了有‘雅尔塔’标记的电报。”

“啊哈……啊哈……好吧，好吧……” 里姆斯基心里一片欢歌笑语，两眼射出黄色的光。他的脑海里拼凑出一副斯杰奥帕被撤职的节日盛景。解放啦！就要摆脱李赫杰耶夫这个瘟神了，这可是财务经理期盼已久的解放啊！或许斯杰潘·巴格达诺维奇还会有比撤职更惨的结局…… “说说细节！” 里姆斯基用镇纸敲着桌子说。

瓦列努哈开始讲述细节。他刚到财务经理指派他去的地方，便立刻受到接待，并仔仔细细地听取了他的汇报。当然不会有人认为斯杰奥帕可能会在雅尔塔，这一点根本不予考虑。所有人都同意瓦列努哈的推测，认为李赫杰耶夫现在一定在普希金诺的“雅尔塔”。

“那他现在在哪里？” 激动的财务经理打断了行政经理。

“他还能在哪里，” 行政经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当然是在醒酒所啊。”

“哦，哦！唉，谢天谢地！”

而瓦列努哈则继续着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越往下讲，财务经理眼前那根李赫杰耶夫跋扈恣睢、胡作非为的链条就延伸得越加明晰，其导致的恶果也一个比一个不堪。在普希金诺电报局前的小草坪上，伴着手风琴懒散的乐曲，搂着电报员醉醺醺地跳舞，这还不算什么！追着尖声惊叫的女人！还想对“雅尔塔”餐厅的服务员大打出手！在餐厅把生葱扔得满地都是。打碎八瓶“艾达尼尔”干白葡萄酒［1］。因为出租车司机不愿意载他，他就砸了人家的计价器。有人阻止他的下流行为，他就威胁要逮捕人家。一言以蔽之，黑暗的恐怖。

斯杰奥帕在莫斯科戏剧界有着很高的知名度，大家都知道此人绝非善类。但是行政经理讲述的这些事情，即便是对斯杰奥帕本人也未免有点过分了。是的，过分。甚至是非常过分……

里姆斯基明察秋毫的双眼紧紧盯着行政经理的脸，对方讲得越多，这双眼睛便越黯淡下去。在行政经理的这个故事里，那些天花乱坠的卑劣细节描绘得越生动、越精彩……财务经理便越无法相信这位故事家。当瓦列努哈讲到，斯杰奥帕胆大包天地打算对前来押送他回莫斯科的人进行武力对抗时，财务经理彻底坚信，这个半夜赶回来的行政经理所说的一切，都是胡诌！彻头彻尾的谎言。

瓦列努哈没有去过普希金诺，斯杰奥帕本人也没去过普希金诺。没有什么酩酊大醉的电报员，餐厅里也没有什么碎玻璃，更没有人把斯杰奥帕用绳子绑起来……全都是无稽之谈。

当财务经理明确意识到，行政经理在对他说谎时，恐惧感立刻从脚底心漫过了他的全身。财务经理又连着两次嗅到了地板上散发出的潮气，那种腐朽的、能引起疟疾的潮气。他的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行政经理，发现对方坐在椅子里奇怪地抽搐着，始终不肯离开台灯底下的蓝色阴影，而且还用报纸奇怪地遮着脸，仿佛嫌灯光太亮。财务经理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么晚才回来的行政经理，为什么要在这幢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的楼里，明目张胆地对他说谎？一种危险意识，虽然原因不明，却十分强烈的危险意识，开始痛苦地折磨财务经理。他佯装没有察觉行政经理的躲闪，也没有识破报纸的戏法，而是仔仔细细地查看对方的脸，根本不去在意瓦列努哈在胡诌些什么。有某些东西，比起关于普希金诺之行一类无中生有的谎言更难以解释，那就是行政经理外貌和举止的变化。

尽管对方的鸭舌帽低低地压到眼睛，用阴影遮住了脸，尽管他用报纸左遮右挡，财务经理还是看到了对方的右脸上，就在鼻子旁边，有一块硕大的乌青。还有，平时红光满面的行政经理此刻竟然脸色苍白，就像生了一场大病，而现在这么闷热的夜里，他的脖子上居然还缠着一根条纹旧围巾。如果再加上行政经理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新添的那些恶心的举止，吸鼻涕、吧唧嘴，嗓音突变，变成了瓮声瓮气的粗嗓门，眼神里的狡黠和胆怯，就可以确切地说，伊万·萨维里耶维奇·瓦列努哈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

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让财务经理火烧火燎地紧张，但无论他那发热的脑子怎么思考，无论他怎么仔细观察瓦列努哈，终究还是没能弄明白那是什么。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行政经理坐在那张他很熟悉的椅子里，是那么不寻常，那么不自然。

“就这样，最后制服了他，把他塞进了车里。”瓦列努哈瓮声瓮气地说，一边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一边用手挡着乌青块。

里姆斯基突然伸出手，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经意似地用手掌按下了电铃的按钮，但他立刻就傻了。

空旷的大楼里理应响起刺耳的铃声。但铃声却没有响起，按钮死死地陷进了桌面，没有弹起来，连电铃也坏了。

财务经理的狡诈没能骗过瓦列努哈，他脸上抽搐了一下，眼里凶光毕露，问道：

“你按电铃干什么？”

“不小心碰到的。”财务经理把手抽了回来，低声回答道，接着犹犹豫豫地问：“你脸上是怎么了？”

“汽车上蹭的，撞到了门把手。”瓦列努哈回答，把眼睛转向其他地方。

“撒谎！” 财务经理心下怒道。就在这时，他的眼睛瞪圆了，眼神也变得疯狂迷离，他紧紧地盯住了椅背。

椅子后面的地板上，有两道交错的影子，一道影子又浓又黑，另一道则是淡淡的灰色。椅子背和尖尖的椅子腿在地板上的影子清晰可见，但是椅子背上方的地板上却不见瓦列努哈脑袋的影子，而椅子腿下方也看不见他腿部的影子。

“他没有影子！”里姆斯基的内心绝望地叫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瓦列努哈狡猾地回头看了一眼，顺着里姆斯基失去理智的目光看到了椅子背后，便立刻明白，他被识破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财务经理也站起了身，向后退了一步，把公文包紧紧抓在了手里）。

“被你看破了，可恶的家伙！你一直都这么机灵吧。”瓦列努哈恶狠狠地笑了笑，凶相毕露地对财务经理说，猛然纵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跳到门边，迅速按下了门锁的把手。财务经理绝望地看了看四周，朝面向花园的窗口退去。但就在这扇明月普照的窗口，他却看见了一张紧贴着玻璃的少女的脸。那少女浑身一丝不挂，正把裸露的手臂从气窗伸进来，去拉开窗子下方的插销。而上方的插销已经被拉开了。

里姆斯基感到台灯的光就要被熄灭了，写字桌也已经倾斜。他就像浑身被浇了一桶冰水，但，万幸的是，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摔倒。剩下的力量已无法使他叫出声来，他只能小声喃喃地说：

“救命啊……”

瓦列努哈跳来跳去地守着门，还长时间地停留在空中左右摇晃。只见他弯曲着手指朝里姆斯基挥手，口中嘶嘶作响，不断吧唧着嘴巴，还冲着少女挤眉弄眼。

窗外的女子等不及了，长着红发的头已经探进了气窗，她把手尽量伸长，一边用指甲抓挠下方的插销，一边还摇晃着窗框。她的手突然间拉长了，就像是用橡胶做的，手臂还覆盖着一层腐尸般的绿色。终于，女尸的绿色手指抓到了插销的头，拧了一下，窗框便打开了。里姆斯基微弱地呼叫了一声，倚住了墙壁，把公文包像盾牌一样挡在前面。他明白，死期到了。

窗框整个被掀开了，但扑进屋里的不是清爽的夜风和椴树的芬芳，而是一股地窖的陈腐气味。女尸爬上了窗台。里姆斯基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胸前那几块腐烂的疮斑。

正在这时，出其不意地从花园传来了一只公鸡欢快的啼鸣。就在小靶场的后面，有一座低矮的鸡窝，平时饲养着参加表演的鸟儿。训练有素的公鸡扯开嗓门鸣响了号角，宣告黎明正从东方向莫斯科滚滚而来。

少女的脸被极度的愤怒扭曲了，她沙哑着骂了句粗话，而门旁的瓦列努哈则一声尖叫，从空中跌落到地板上。

公鸡又叫了一遍，少女银牙紧咬，红色的头发根根倒立。公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她便转过身飞了出去。瓦列努哈也跟着跳了起来，在空中舒展开身体，像飞翔的丘比特［2］一样，慢悠悠地飘过写字台，飞向了窗外。

里姆斯基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老翁，白发如雪，已经找不到一根黑发。他冲向门口，拔起插销，打开了门，在黑暗的走廊里狂奔起来。在楼梯拐角处，他惊慌地呻吟着，摸到了电灯开关，楼梯被照亮了。但这个颤颤巍巍、浑身筛糠不止的老翁却在楼梯上跌倒了，在他的意识里，瓦列努哈的身体从头顶软绵绵地砸在他了身上。

跑下楼后，里姆斯基看到值班人员在前厅售票处旁的椅子上睡意正酣。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绕过他，溜出了大门。走到外面，他感觉轻松一点了。他的神智很快就恢复了，甚至抓了抓脑袋，意识到自己的帽子落在了办公室里。

不用说，他没有回去取帽子，而是气喘吁吁地穿过宽阔的马路，向对面电影院拐角旁的一盏昏暗的小红灯跑去。转眼间，他已经站在了红灯旁。还好，这辆出租车还没被占用。

“去列宁格勒火车站，特快列车，我给小费。”老头子捂着心脏，艰难地喘着粗气说。

“我要回车库了。” 司机怨愤地回答，转过头去不理他。

于是里姆斯基拉开公文包，掏出五十卢布，从打开的前窗伸进去递给了司机。

一眨眼的功夫，一辆震颤不已的汽车便像旋风一样疾驰在了花园环路上。座椅不停地拍打着乘客，从司机面前挂着的碎镜子中，里姆斯基时而看到司机兴高采烈的目光，时而又看到自己失神的双眼。

里姆斯基在火车站楼前跳下了车，一眼看见一个系着白色围裙带着号牌的人［3］，便叫住了他：

“头等票，一张，给你三十卢布，”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钱，揉成一团，“头等没有就二等，二等还没有就硬座。”

带号牌的人抬头看了看夜光大钟，一把扯过了里姆斯基手里的钱。

五分钟后，火车站玻璃拱顶下的一辆特快列车迅疾消失在夜色里。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里姆斯基。

注释

［1］“艾——达尼尔”干白葡萄酒。俄罗斯克里姆产的白葡萄酒。2004年3月，一瓶1892年的“艾——达尼尔”在伦敦拍卖会上拍出了2466英镑的价格。

［2］丘比特，维纳斯和玛斯的儿子。被人们喻为最神秘的爱情的象征，金弓是他常用的武器，他射出的箭从无偏差，若被射中者虽会备受爱情的煎熬，但这是一种甜蜜的痛苦。另外，他还有一束照亮心灵的火炬。

［3］系着白色围裙带着号牌的人，即在车站上为旅客代购车票、搬运行李或提供其他服务的人。

第十五章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梦

不难猜到，那个被送进医院119九号房间的满脸酡红的胖子，就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

只不过，他不是直接被送到斯特拉文斯基这里的，而是先在别的地方［1］待了一段时间。

那个地方能让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回忆起来的东西不多。他只记得那里有写字桌、柜子和沙发。

那里的人和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进行过一番谈话。不过当时，他两眼充血，视力模糊，精神上还受了刺激，因此那番谈话奇怪而又混乱，确切地说，没有任何结果。

向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

“您就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您是花园路302号乙幢的房管所主任吧？”

而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却仰天大笑，笑声骇人，他是这么回答的：

“我是尼卡诺尔，没错，尼卡诺尔！但是见他的鬼，我算什么主任！”

“这话什么意思？” 提问的人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意思，” 他回答，“如果我是主任，就该立刻断定他是妖怪！不然这像什么话？夹鼻眼镜是破的……穿的也是一身破烂……他怎么可能是外国人的翻译！”

“您说的是谁？” 对方接着问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

“克洛维耶夫！”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叫了起来，“他就住在50号公寓里！你们写下来：克洛维耶夫。必须立刻把他抓起来！写下来：六号单元，他就在那里。”

“您的外币是从哪里来的？”提问的人十分诚恳。

“真诚的上帝啊！”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说，“万能的上帝明察秋毫，我是要去天国的。我的双手从来没碰过什么外币，想都没想过！上帝会惩罚我的恶习，”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一会儿扣上衬衫，一会儿又解开，一会儿又画起十字来，他情绪激动地继续说，“收过！我收过钱，可我收的是我们苏联的钱！谁给钱就替谁上户口，我不否认，做过这样的事情。可我们的书记普罗列日涅夫［2］也这么做过啊，还更出格呢！说句实在话，房管所里都是贼。但是外币我真的没收过！”

当提问的人让他不要装蒜，老老实实讲述，通风口里怎么会有外币的时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干脆双膝跪地，晃着身子，张大了嘴巴，就像要吞下一块镶木地板。

“你们想怎样，”他闷声闷气地说，“哪怕让我啃土呢，我真没拿过啊？克洛维耶夫是个魔鬼。”

任何人的耐心都是有极限的，坐在桌子后面的人已经提高了嗓门，他们提示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要知趣，不要不说人话。

然而这时，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却猛地从沙发边上跳了起来，狂野的咆哮响彻整个房间：

“就是他！他就在柜子后面！他还在笑！看他的夹鼻镜……抓住他！快喷水！”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他浑身战栗，凭空划着十字，走到门边又退了回来，嘴里哼哼唧唧地祷告着，最后竟彻底胡言乱语起来。

情况再清楚不过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已经不适合进行谈话了。于是他被带出去，单独关进一间屋子。他在那里稍微安静了，但仍不停地祷告，不停地抽泣。

人们后来去了花园路，也搜查了50号公寓。但是根本就没找到克洛维耶夫这个人，楼里也没有人听说或看到过什么克洛维耶夫。已故柏辽兹和去了雅尔塔的李赫杰耶夫的房间里都空无一人，而且书房里的火漆封印也安安静静地、完好无损地挂在柜子上。于是来人只好离去，不过还带走一个人，那就是惊慌失措、神情沮丧的房管所书记普罗列日涅夫。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是晚间被送到斯特拉文斯基这里的。但他在那里的表现实在过于暴躁，于是不得不按照斯特拉文斯基的药方给他打了一针。一直到后半夜，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才在119号房内沉沉睡去，但睡梦中的他仍痛苦不已地哼哼哈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睡得越来越踏实了。他不再辗转反侧，不再呻吟，而是发出了轻松均匀的鼾声，于是人们便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那天夜里，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做了一个梦。毫无疑问，这个梦的基础，正是他今天白天的遭遇。梦境之初，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看到一群手拿金号角的人，隆重地把他引到一排光彩夺目的门廊前。这群人就在门口为他演奏了迎宾曲，接着从天上传来一个欢快的、响亮的男低音：

“欢迎光临，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请上交外币。”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大惊失色，抬头望见了一个黑色的大喇叭。

接着他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一个剧院大厅，包金的穹顶下水晶吊灯熠熠生辉，墙上点着一排古典式的油灯。这个不大的剧院里设施一应俱全，显得富丽堂皇。舞台上垂挂着樱桃红的丝绒大幕，大幕上像繁星一样撒满了金色的大型十卢布钱饰，还有一个小提词室，甚至连观众都已经入座。

让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吃惊的是，观众都是清一色的男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蓄着络腮胡。更令人称奇的是，剧院里居然没有座椅，但地板却被打磨得美观而又光滑，所有的观众都席地而坐。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在那么多陌生人中间似乎有点害羞，但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像大家一样学着土耳其人的坐姿，勉强坐到了镶木地板上。他的旁边坐着一个红头发的络腮胡子壮汉，另一边则是一个脸色苍白、满脸胡茬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个新来的观众。

这时，响起了一阵柔和的铃声，大厅里的灯光灭了，大幕向两边拉开，现出一个明亮的舞台，舞台上放着一把扶手椅，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背景则是密不透风的黑色丝绒。

从侧幕走出一位身穿晚礼服的演员，他的脸上刮得洁净，头发梳成分头，年轻俊秀，可谓一表人才。大厅里的观众们开始骚动起来，所有的人都看向舞台。演员走到提词室旁，搓了搓手。

“各位还待在这里啊？［3］” 他对着观众席笑了笑，用温柔的男中音问道。

“是啊，待着呢。” 大厅里高低不齐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回答。

“嗯……” 演员若有所思地说，“各位怎么能忍受得了呢，我真不明白？所有的人都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他们此刻正在街上散步，享受着春天的阳光和温暖，可你们却在这个闷热的大厅里，干坐在地板上！难道节目表演真的那么有趣吗？不过，各有所好吧。”演员富有哲学意味地结束了开场白。

然后他换了一种腔调和语气，快乐地大声宣布：

“好吧，我们的下一个节目将由——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表演，他是房产管理委员会主任和营养食堂经理。有请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

众人报以友好的掌声。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惊讶地瞪大了眼珠子，而主持人用一只手掌遮住脚灯的灯光，在人群中扫描到了他，另一只手亲切地招呼他上台。于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不知怎么就站到了舞台上。

从下方和前方射来的彩色灯光直刺他的眼睛，他瞬间觉得剧院大厅和观众都消失在了黑暗中。

“来吧，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给我们做个榜样，” 年轻演员语气真诚地说，“请上交外币。”

大厅里一片寂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喘了口气，轻声说：

“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下去，整个大厅就响起一片愤怒的叫喊声。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吓得立刻噤了声。

“我明白，” 节目主持人说，“您是想以上帝的名义起誓，说您没有外币？” 他对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投以同情的目光。

“确实如此，我没有。”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回答。

“那么，” 演员问道，“请恕我冒昧：您家厕所里被搜出来的四百美元是从哪里来的呢，家里可只有您和您夫人两位啊？”

“魔法变出来的！” 黑压压的大厅里发出一个声音，显然还带着嘲弄的语气。

“确实如此，就是魔法变的，”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怯生生地回答，不知道是对着谁说，像是对演员，又像是对着整个大厅，他解释说：“那个妖怪，穿方格子衣服的翻译，是他偷偷塞给我的。”

大厅里又是一片怒吼。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演员说：

“我居然还能听到拉封丹［4］的寓言了！偷偷塞给您四百美元！各位：在座的都是外汇倒爷！我请教你们各位专家——这样的事情可以想象吗？”

“我们不是外汇倒爷，” 大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一些委屈的抗议，“不过这种事情的确无法想象。”

“我完全同意你们的看法，” 演员掷地有声地说，“再请问：什么东西能偷偷塞给别人？”

“私生子！”大厅里有人叫道。

“完全正确，” 主持人表示坚决同意，“私生子、匿名信、政治传单、定时炸弹，诸如此类，可四百美元是任谁也不会塞给他，因为世上没有这样的白痴，还有，”他转过身伤心地责备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您太让我失望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我还对您寄予了厚望。好吧，我们的节目失败了。”

大厅里冲着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嘘声四起。

“他就是外汇倒爷！” 不少人叫了起来，“就是这种人让我们无辜受罪！”

“各位不要骂他，” 主持人柔声说，“他会忏悔的。” 接着，他用热泪盈眶的蓝眼睛看着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说：“好吧，您先回去吧，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回座位上去吧！”

随后，演员摇响了小铃铛，大声宣布：

“幕间休息，恶棍们！”

突如其来地成了剧院节目表演的参与人，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惊魂未定地重新坐回了自己在地板上的位子。这时，他梦见整个大厅淹没在一片黑暗中，而墙上却跳出了几个红色的大字：“请上交外币！” 接着大幕又一次拉开，主持人邀请了下一位：

“有请谢尔盖·格拉尔朵维奇·邓齐尔［5］。”

邓齐尔看上去是个有教养的人，五十岁左右，却极其不修边幅。

“谢尔盖·格拉尔朵维奇，” 主持人对他说，“您在这里已经坐了一个半月了，您顽固地拒绝交出剩余的外币。现在正值国家非常需要外汇之际，而外币对您来说根本没有用，您却还是那么顽固不化。您是个有学问的人，对此非常清楚，但您就是不想和我坦诚相对。”

“很遗憾，我无能为力，因为我已经没有外币了。”邓齐尔心平气和地回答。

“那么，至少，还有钻石吧？” 演员问道。

“钻石也没有了。”

演员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拍了一下巴掌。从侧幕走出一位中年妇女，打扮十分时髦，穿一件敞口风衣，头戴一顶小圆帽。这位女士显得有点心神不宁，邓齐尔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

“这位女士是谁？”节目主持人问邓齐尔。

“是我的妻子。” 邓齐尔昂然回答，他似乎有点厌恶地看了看女士细长的脖子。

“邓齐尔太太，抱歉打扰您了，”主持人对女士说，“我们有件事情想麻烦您：请问，您丈夫还有外币吗？”

“他当时就已经全交了。”邓齐尔太太激动地回答。

“那么，” 演员说，“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这样了。如果您已经全交了，我们就该马上和谢尔盖·格拉尔朵维奇告别了，没办法！如果您愿意，谢尔盖·格拉尔朵维奇，您现在就可以离开剧院。”演员做了个威严的动作，以示送客。

邓齐尔平静而又庄重地转身走向幕后。

“请留步！”主持人叫住了他，“请允许我在告别之际让您再观看一个小节目。” 他再次击掌。

舞台后的黑幕被拉开了，走出一位身穿舞会裙的年轻美貌女子，她手里捧着一个金色的小托盘，托盘上放着厚厚一沓用糖果礼品带扎好的纸币，还有一根钻石项链，朝四面八方闪耀着蓝色、黄色和红色的光泽。

邓齐尔向后踉跄了一步，脸色变得苍白。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一万八千美元和价值四万金币的项链，” 演员庄重地宣布，“谢尔盖·格拉尔朵维奇把它们藏在哈尔科夫市［6］的情人家里，就是这位伊达·格尔库拉诺芙娜·沃尔斯［7］，她现在就在我们面前，我们非常荣幸见到她。正是她帮我们找到了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藏，而它们在个人手里却是毫无用处的。十分感谢，伊达·格尔库拉诺芙娜。”

美人微启朱唇笑了笑，皓齿一闪，蓬松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而您道貌岸然的假面之下，”演员转向邓齐尔说，“却掩藏着一个贪婪的剥削者、惊人的欺天罔人之徒、骗子。您整整一个半月都在用自己愚蠢的冥顽嘲弄所有人。您现在可以回家了，您的夫人自会为您打造地狱，您就在那里接受惩罚吧。”

邓齐尔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到，立刻有几只体贴的手扶住了他。前方大幕随即落下，把舞台上所有的人都遮了起来。

疯狂的掌声震撼了整个剧场，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甚至觉得吊灯都爆出了火星。而当黑色幔幕再次升起的时候，舞台上除了那个演员外已经空无一人，他打断再次响起的齐声鼓掌，深鞠一躬，说道:

“邓齐尔刚才在我们的节目中扮演了一个典型的蠢驴角色。我昨天还荣幸地说过，私藏外币毫无意义。请各位相信，任何人都无法在任何场合使用这些外币。各位看看邓齐尔。他的薪水极其丰厚，本可心满意足。他有豪宅、娇妻和漂亮的情人。如果把外币和钻石上交，他本可以平平淡淡地安居乐业，不会有任何麻烦。可他却贪心不足，不仅被当众揭发，最终还招致一场家庭横祸。好了，还有谁要交？没有人了吗？这样的话，我们接着欣赏下一个节目——有请特邀著名戏剧表演天才，库洛列索夫·萨瓦·波塔波维奇，他将为我们表演诗人普希金作品《吝啬的骑士》片段［8］。”

被报到名字的库洛列索夫疾步流星地上了舞台。这是一个相当魁梧和肥胖的男人，脸上刮得很干净，身穿燕尾服，系着白色领带。

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立刻摆出一副忧郁的神情，拧着眉毛，眼睛瞄着金色的小铃铛，用不太自然的声音说：

“我正如一个年轻的浪荡子，与那虚情假意的荡妇有个约会……［9］”

库洛列索夫说了自己很多坏话。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听见库洛列索夫当众坦白，有位可怜的寡妇，在雨中跪在他的面前哀嚎哭求，但还是没能打动他的铁石心肠。在做这个梦之前，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从未接触过诗人普希金的作品，但诗人的名字他还是耳熟能详的，而且每天会多次重复类似的话：“那谁来交房租，普希金吗？”或者“楼道里的灯泡难道是普希金拧走的？”“燃油怎么办，让普希金去买吗？”

现在他终于知道普希金有这样一部作品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倍感忧伤，他想象着雨中那个寡妇双膝跪地的样子，身边还带着几个孤儿，不由得暗骂：“库洛列索夫这家伙真不是东西！”

舞台上的演员逐渐抬高了嗓门继续忏悔，而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却彻底看不懂了。因为那人突然之间开始对着舞台上根本没有的人讲起话来，而且自己还替代那个没有的人回答自己，一会儿把自己称为“阁下”，一会儿又叫自己“男爵”，一会儿又是“父亲”，一会儿又变成“儿子”，一会儿用“您”，一会儿又叫“你”。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只看明白了一点，演员最终凄惨地死去，临死前大叫道：“钥匙，我的钥匙啊！”随即他跌倒在地，喘着粗气，小心地解开了领带。

倒地咽气后，库洛列索夫站了起来，拍了拍燕尾服裤子上的灰尘，鞠了个躬，露出伪善的笑容，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退到了幕后。这时，主持人出来说：

“我们刚才欣赏了萨瓦·波塔波维奇《吝啬的骑士》的精彩演出。这位骑士本指望活泼的仙女们会来找他，还指望会有更多诸如此类开心的事情。但各位也看到了，根本没有这回事，没有什么仙女来找他，也没有缪斯给他送来贡品，他也没能建起什么宫殿，恰恰相反，他死得很悲惨，撞上了自己的百宝箱，一命呜呼了。我奉劝各位，如果你们还不上交外币，那你们的结局就会像他一样，甚至更糟糕！”

不知是因为普希金的诗作令人印象深刻，还是主持人的这番世俗言论起了作用，这时大厅里突然响起了一个腼腆的声音：

“我交。”

“请您上台来！” 主持人注视着黑漆漆的大厅，彬彬有礼地邀请。

舞台上出现了一个矮个头、白皮肤金头发的男人，看他的脸，估计总该有三个星期没刮胡子了。

“抱歉，请教尊姓大名？” 主持人问道。

“卡纳夫金·尼古拉［10］。” 那人腼腆地回答。

“啊！非常高兴，卡纳夫金先生，那您？”

“我交。” 卡纳夫金小声说。

“交多少？”

“一千美元，还有二十枚十卢布的金币。”

“太好了！这是全部吗？”

节目主持人两眼紧盯着卡纳夫金的眼睛，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此刻甚至觉得，有两道光正从这双眼睛里直射出来，像伦琴射线一样穿透了卡纳夫金。此刻整个大厅都屏住了呼吸。

“我相信！” 演员终于收回了目光，大声说道，“我相信！您的眼睛没有撒谎。我跟你们讲过多次，你们犯的主要错误就在于，你们低估了眼睛的意义。各位要明白，舌头可以掩盖真相，但眼睛却永远做不到！只需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甚至都不用颤抖一下，即便你们能在那一瞬间控制住自己，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掩盖真相，而且讲得头头是道，脸上的皱纹都不会动一下，但是，可惜，被问题触动的真相还是会从灵魂深处刹那间跳到眼睛里来，于是就完蛋了。真相就暴露了，您也被抓个正着！”

演员激情四溢地讲完这段极具说服力的话后，柔声问卡纳夫金：

“那藏在哪里呢？”

“在我阿姨家里，波罗霍夫尼科娃［11］，住在普列奇斯坚卡……”

“啊！那是……等等……是克劳馥迪亚·伊里伊尼奇娜家里吗？”

“是的。”

“对哦，是的，是的！那是一栋小别墅吧？对面还有篱笆墙？怎么能忘记呢，我知道，知道！那您把钱藏哪儿了呢？”

“地窖里，一个埃涅姆［12］糖果盒子里……”

演员两手一拍。

“你们见过这样的事情吗？” 他伤心地叫了起来。“钱会受潮发霉的啊！怎么可以把钱交给这样的人？啊？简直就是小孩子，真是的！”

卡纳夫金也明白自己的做法很粗鲁，过失不小，于是便低下了乱蓬蓬的头。

“钱，” 演员继续说，“应该存放在国家银行，放在专用的、干燥的、有守卫的室内，而根本不是什么阿姨家的地窖里，会被老鼠啃坏的啊！真是不害臊，卡纳夫金！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啊。”

卡纳夫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不停地用手指抠着西服的衣襟。

“那好吧，” 演员的口气变得温和了，“过去的也已经无法改变了……”但他突然话锋一转：“对啊，顺便说一下：您的这位阿姨不是也有吗？啊？一次性都解决了吧，就不用再多派一趟车了……”

卡纳夫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折，浑身一哆嗦，剧院里再次鸦雀无声。

“哎，卡纳夫金，” 主持人温和地责备他，“我刚才还夸您呢！这一下子，您又要无缘无故捣乱了！荒唐啊，卡纳夫金！我刚才还讲了眼神的意义。明摆着的，您阿姨肯定有。您为什么还要我们白白受罪呢？”

“有！”卡纳夫金叫了起来，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

“好！” 主持人叫道。

“好啊！” 大厅里爆发出可怕的喝彩。

大厅安静后，主持人向卡纳夫金表示了祝贺，与他握了握手，建议用小车把他送回市区的家里，又命令幕后的人用这辆车把阿姨顺道接来，请她去专为女士准备的剧院看节目表演。

“对了，我想问问，阿姨没说把自己的东西放哪儿了吗？”主持人一边问，一边客气地递上一支烟，还点燃了火柴。对方抽了一口烟，苦笑了一下。

“我相信，相信，” 演员叹了口气回答，“这个守财奴不要说外甥了——连小鬼都不会说的。好吧，让我们试试激发起她的人性吧。也许，她盘剥成性的内心还有那么几根弦没有烂掉吧。再见了，卡纳夫金！”

幸福的卡纳夫金走了。演员问大家，是不是还有人想上交外币，但大厅报以沉默。

“你们可真是些怪人，太怪了！”演员耸了耸肩膀说，大幕把他遮住了。

灯熄灭了，大厅里有一段时间漆黑一片，只听远处传来一个高亢的男高音，他唱道：

“那里的座座金山，全都是我的财产！”［13］

接着远远地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两次掌声。

“那是女子剧院有谁上交了。”坐在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身边的红头发络腮胡子突然开口了，只听他叹了口气，说：“唉，要不是我那几只鹅的话！亲爱的，我在利亚诺佐沃［14］养了几只斗鹅。我不在，他们会饿死的。这种斗鹅很娇嫩，需要精心喂养……唉，要不是这几只鹅，我才不吃普希金那一套！”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这时大厅里又亮了起来，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梦见大厅所有的门都打开了，涌进一群戴着白色尖顶帽，手拿汤勺的厨师。厨师的学徒们把大汤锅和放着切片黑面包的托盘推进大厅。观众们一下子活跃起来，快乐的厨师们在这些戏迷中间穿来穿去，往大家的小碗里盛汤，给每个人分发面包。

“开饭了，伙计们！”厨师们纷纷叫道，“快上交外币吧！你们何苦在这里干坐着？这种没味道的稀菜汤有什么好喝的。回家去好好喝一杯，来点下酒菜，多好！”

“喂，你，你怎么会坐在这里，大叔？”一个肥胖的红脖子厨师直截了当地问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他递过来一个小碗，清汤里孤零零地漂着一片白菜叶。

“没有！没有！我没有！”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听得懂吗，没有！”

“没有吗？” 厨师压低了嗓门冷冷地问。“没有？” 他突然又用温柔的女人的声音问道。“是没有，是没有。” 他转而又喃喃地安慰起来，竟变成了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医生。

她轻柔地摇了摇仍在梦中呻吟不断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肩膀。于是厨师和剧院大幕都消散不见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透过朦胧的泪水看了看自己的病房，眼前是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多嘴多舌态度粗鲁的厨师，而是一位医生，还有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她手里拿的也不是小碗，而是一个蒙着纱布的小盘子，里面放着注射针头。

“这算怎么回事，” 打针的时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痛苦地说，“我没有啊，真的没有！让普希金上交外币吧。我真的没有！”

“没有，是没有，” 好心肠的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安慰着他，“没有也只好没有啦。”

打完针后，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感觉轻松多了，他沉沉睡去，没有再做梦。

但是由于他的哭闹，不安的气氛感染了120房间，那里的病人苏醒过来，开始寻找自己的脑袋。不安的气氛同样蔓延到了118号房间，烦闷不已的无名大师支起了胳膊陷入了思念，他望着月亮，想起了苦涩的最后一夜，一道月光就在那个秋夜里从门下的缝隙钻进了地下室，还有那一绺披散的头发。

118号房间的不安也通过阳台感染了伊万，他醒了过来，放声痛哭。

但医生很快就让这些受到惊扰、脑子有病的人安静下来，他们一个个又都睡去了。伊万是最后一个感到困顿的，那时候河面已经开始泛白了。用药后，药力遍布了他的全身，宁静的感觉向他袭来，很快就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的身体异常轻快，脑袋也被暖风熏得昏沉欲睡。他终于睡着了，最后清晰听到的，是破晓前林中鸟儿的啁啾。很快它们就没了动静，于是他进入了梦乡，看见太阳已经落到了骷髅山的山头，整座山被两道封锁线围得水泄不通……［15］

注释

［1］“别的地方”，指位于卢比扬卡广场的国家安全总局。

［2］普罗列日涅夫（Пролежнев），意为“长期卧床的人”，在布尔加科夫的眼里，如博索伊这样的官员大都非懒即病。

［3］此处“待在这里”的潜台词为坐牢，见第十三章注1。

［4］拉封丹，即让·德·拉封丹（1621—1695），法国古典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著名的寓言诗人。他的作品经后人整理为《拉封丹寓言》。

［5］邓齐尔（Дунчиль），姓氏。这个姓氏根本不是俄罗斯人的姓氏，而应该是个英国姓氏，从词根可以看出该姓氏原应为“邓肯（Дункан）”。作者故意把美国著名舞蹈家伊莎多拉·邓肯（Isadora Duncan，1878—1927）的姓氏改为英国人的姓氏不无深意，因为邓肯本人曾在英国生活过。而著名俄罗斯诗人谢尔盖·亚历山德洛维奇·叶赛宁后来成了她的丈夫。布尔加科夫显然是在讥讽叶赛宁视财如命的性格。

［6］哈尔科夫市，乌克兰工业城市。

［7］沃尔斯（Ворс），很少见的姓氏。意为“某些织物面子上或皮革上的绒头”。

［8］《吝啬的骑士》，作者普希金。讲述一位把金钱奉为“主人”的守财奴男爵。他最终因儿子阿尔贝尔当众要求与他决斗而活活气死，临死前竟然还念念不忘他地窖里藏金柜的钥匙。下文提到的“殿下”指该剧中的公爵，“儿子”指男爵的儿子阿尔贝尔。

［9］“有个约会……”这句话和下文中“带着几个孤儿的寡妇”、“钥匙”，以及“仙女和缪斯”等均出于《吝啬的骑士》中阿尔贝尔的独白。

［10］卡纳夫金（Канавкин），姓氏。原意为“小沟渠”，原型为布尔加科夫的好朋友，语言学家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利亚明（Николай Николаевич Лямин，1892—1941）。利亚明曾被捕入狱两周，同时也连累了妻子的阿姨。利亚明被抄家时，只找到几件不值钱的首饰，于是很快就被释放了。

［11］波罗霍夫尼科娃（Пороховникова），姓氏。原意为“火药桶”。

［12］埃涅姆（Эйнем），德国著名的糖果品牌。

［13］“……我的财产！”为歌剧《黑桃皇后》主人公赫尔曼的咏叹调中的一句。歌剧《黑桃皇后》也是根据普希金的同名作品改编的。

［14］利亚诺佐沃（Лианозово），距离莫斯科市区约20公里。

［15］本章内容看上去似乎是描写尼卡诺尔因为承受着心理压力，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而作者通过许多细节的描述，暗示尼卡诺尔实际上梦见了牢狱里的情景。比如主持人和观众的互动：“各位还待在这里吗？”，“是啊，待着呢”……比如剧场竟然还分为男子剧场和女子剧场，就像现实中的男子监狱和女子监狱一样，还比如观众都席地而坐，每个人都留着大胡子，也说明监狱里没有剃须的条件，又比如只有面包和清汤的伙食等等，这些细节都强烈地暗示表面奢华的古典式剧院，实际上就是一座监狱。

第十六章 行刑

太阳已经落到了骷髅山的山头，整座山被两道封锁线围得水泄不通。

正午时分阻断总督道路的那支骑兵中队一路快跑来到了希伯伦城门口。卡巴多基亚［1］步兵队的士兵此前早已把人群、骡马和骆驼赶到路边，为他们清出了道路。骑兵队伍迅速出城跑到岔路口，沿途扬起冲天的白色尘土。那里有两条道路相交：往南的大路通向伯利恒［2］，西北向的大路则通向亚法［3］。骑兵中队顺着西北方向的大路疾驰而去。仍是那些卡巴多基亚的步兵，分散在道路两侧，事先把赶着去耶路撒冷过节的商队赶到了大路两边。朝圣者纷纷丢下自己在草地上临时搭建的条纹帐篷，聚集到卡巴多基亚人的身后。跑出大约一公里后，骑兵中队便赶超了闪电军团的第二大队，很快又超出了他们一公里，率先到达骷髅山脚下。到达后，中队便下了马。指挥官把中队分散成几个排，让他们团团包围这座不高的小山山麓，只留下一个连接亚法大路的进山路口。

过了一会儿，第二大队紧随中队赶到，他们登上山腰，在那里以环形之势围住了山头。

终于，马克鼠太保率领的百人团也来了。他的队伍列成长长的两排，沿着道路的两边行进。两列士兵之间，由秘密卫队押解着运送三名囚犯的囚车。每个犯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牌子上分别用阿拉米语和希腊语写着“强盗和叛乱分子”。跟在后面的几辆囚车上，载着新做好的工字梁十字架，还有绳索、铁锹、水桶和斧子，六个刽子手也在这几辆车上。刽子手身后则是骑着马的百人团长马克，耶路撒冷教堂警备队队长，还有那个头戴风帽，和彼拉多在王宫暗室里有过短暂谈话的人。士兵的队列在尾部收拢，但仍有两千多好奇的人们尾随其后，他们无惧地狱炼火般的酷热，一心想要见证这一有趣的场面。

城里涌出的好奇人群中又多了好奇的朝圣者，他们毫无阻碍地加入到队列的尾部。公告员在人群中反复宣读着彼拉多中午的宣判，伴随那细长的喊声，绵延的队伍开进了山里。

中队把所有人放行到山腰处，而山腰处的百人团则只把行刑相关的人员放行至山顶，然后在山丘周围迅速调整并分散了人群。这样，人群就被置于上方步兵封锁线和下方骑兵封锁线之间。透过并不密集的步兵队列，人群便能看到行刑的现场。

就这样，从队伍上山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太阳也已落到骷髅山顶，但酷热依然让人难以忍受。两道封锁线的士兵都被晒得苦不堪言，忧闷无处发泄，便在心里诅咒三个人犯，真心诚意地盼望赶紧处死他们。

中队小个子指挥官站在山脚下的进山路口，他的额头汗如雨下，背后的白衬衫被汗水染成了黑色，他时不时地走向第一排的皮桶，一捧接一捧地汲水喝，不住地打湿缠头。这样做让他感觉轻松了不少，于是便又开始在尘土飞扬的进山路上来回巡视，长长的佩剑敲击着他紧绑着的皮靴。指挥官本想给自己的骑兵们作出坚忍的表率，但是，他最终心软了，允许他们用长矛插地，用白色披风蒙在矛尖上，搭起了金字塔帐篷。叙利亚人便躲进这些窝棚，避开了炎炎的酷日。皮桶很快就见底了，各排的骑兵轮流去山下的沟壑打水。而浑浊不堪的小溪已经在枯瘦的桑树稀稀拉拉的树荫下，被恶毒的烈日烘烤得奄奄一息。这里还有几个闲得无聊的守马兵，捕捉着阴影不断移动位置，看守着无精打采的马匹。

士兵们所受的折磨和他们对强盗的咒骂是可以理解的。总督先前担心因行刑而可能在他所憎恶的耶路撒冷引起的骚乱，幸好也没有发生。行刑开始后，很快三个多小时过去了，而两道封锁线之间，即上方的步兵和山下的骑兵之间，出乎所有人意料，竟一个围观的人都没有留下。太阳烤化了人群，把他们全都赶回了耶路撒冷城。两列罗马百人团的封锁线外，只剩下两条狗，不知是谁家养的，也不知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但是烈日同样把它们晒得精疲力竭，它们趴在地上，伸出了舌头，艰难地喘息着，丝毫不理会身边绿色脊背的蜥蜴。蜥蜴也许是唯一不怕烈日的动物了，它们在火烫的岩石中间穿梭行走，在长满大刺蜿蜒爬行的地蔓植物之间也游刃有余。

无论在遍布军队的耶路撒冷城里，还是在这里，在封锁严密的山丘上，都没有人企图劫持囚犯。人群已经返回城里，因为，行刑现场的确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城里也已开始预备迎接当晚即将来临的盛大的逾越节。

山腰上的罗马步兵比骑兵更加艰苦。百人团长鼠太保只允许士兵脱下头盔，裹上浸了水的白色头巾，但必须持矛保持站姿。他本人也裹上了头巾，不过是干的，没有浸过水。他在刽子手附近来回踱着大步，甚至没有卸下上衣佩戴着的几个银质狮子头，也没有解下护腿、佩剑和短刀。烈日直射在百人团长身上，却丝毫不能伤害他，那狮子头也让人无法直视，眼睛里就像翻滚着被烈日烤得沸腾的银水，刺眼夺目。

鼠太保丑陋的脸上没有疲倦的表情，更没有不满的情绪，看上去这个巨人百人团长有足够的力气这样走上整整一天，整整一夜，再继续走一天——换言之，需要走多久，就能走多久。他双手叉在挂着铜牌的沉重腰带上走路的时候，就是这种神态。他冷峻的目光时而看看绑着死囚的十字架，时而又看看士兵队列的时候，也是这种神态。他用厚毡靴的鞋尖踢开脚下被时间漂白的尸骨和小燧石的时候，依然是这种神态。

那个戴着风帽的男子则坐在离十字架不远的一只三脚小凳子上，安详如钟岿然不动，只是偶尔为了打发寂寞，用小木棍抠一抠地上的沙土。

前面说军团封锁线外没有一个人，其实并不完全正确。还是有那么一个人的，只不过他并非身处所有人都能看得见的地方。他没有在进山的路口，可以一眼看到行刑现场的那边，而是躲到了山丘的北麓，那里没有缓坡，没有通道，只有坎坷崎岖的山地，到处沟壑纵横、坑坑洼洼，只有一株病怏怏的无花果树，牢牢地钩住裂罅中一小块被老天诅咒的干涸的土壤，苟延残喘。

就在这棵没有任何阴影的无花果树下，稳稳当当地坐着唯一一个与行刑毫不相关的观众。他从一开始就在石头上枯坐，已经三个多小时了。的确，对于观看行刑来说，他选择了一个不仅不是最好，而且是最糟糕的方位。但毕竟从那里可以看到十字架，可以在封锁线外看到百人团长胸前那两个耀眼的光斑，而这对于一个显然不希望被人发现，而且不想受到干扰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是四个小时前，就在行刑刚开始的时候，此人的行为完全判若两人，非常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决定改变方式，远离了人群。

其实，当士兵队列登上山顶的时候，这个人就赶来了，但他显然已经晚来一步。他不是走，而是气喘吁吁跑上山来的。他在推推搡搡的人群中看到，前面的士兵队伍已经合拢，把他和其他人都挡在了外面，于是便做出了一个非常天真的举动。他佯装听不懂士兵粗野的警告，试图从士兵中间突围过去，冲到行刑的地点，因为犯人已经被解下了囚车。为此，他的胸口被长矛的秃柄重重击了一下，大叫一声跌出好远。他的大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绝望。他用浑浊而又麻木不仁的眼神看了看那个打他的士兵，就像一个对肉体疼痛毫无知觉的人。

他一边咳嗽，一边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绕着山丘跑了一圈，试图在北麓找一个封锁线的豁口，以便偷偷地溜进去。但是已经晚了。包围圈已经形成。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只好放弃接近囚车的企图，而此时囚车上的十字架已经被放了下来。他很清楚，除了自己被生擒活捉外，他的这些企图最终都不会有其他什么结果，而在他的计划中，今天是无论如何不能被逮捕的。

于是他选择了山岩的罅隙，这里更加安静，也不会有人打扰他。

这个蓄着黑色络腮胡子的人坐在岩石上，他的眼睛因为日晒和失眠已经溃烂，而此刻的他却思绪万千。他时而解开那件因长期流浪而已经千疮百孔的法衣，这件本来是浅蓝色的法衣，现在已经变成肮脏的灰色。被长矛击伤的胸前流淌着脏兮兮的汗水，他一会儿强忍痛苦抬头望望天空，有三只秃鹫似乎早已嗅到了饕餮盛宴的味道，在空中盘旋翱翔，一会儿他又绝望地凝神看着脚下的黄土，而地上正有一群蜥蜴围着一块毁了形的狗头骨团团转。

他受的痛苦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时不时忍不住自言自语。

“噢，我真笨！” 他坐在石头上晃着身子，喃喃地说，一边还用指甲抓挠自己污黑的胸脯，“我真笨，我就是个没脑子的女人，胆小鬼！我是行尸走肉啊，我不是人！”

他低垂下头，不说话了。接着，他就着木罐子喝了点温水，感觉重新来了精神。他一会儿摸摸藏在法衣里的匕首，一会儿又摸摸面前放在岩石上的那块羊皮纸，一旁还有一根小木棍和一个装墨水的小囊袋。

羊皮纸上已经草草地写了一些字：

“时间分分钟逝去，而我，利未·马太，还在骷髅山上，死神却仍未降临！”

下面还写着：

“斜阳西沉，死神仍未降临。”

此刻的利未·马太又用木棍绝望地写道：

“上帝！为何要对他施怒？快让他死吧。”

写下这些字后，他痛苦地哽咽不已，又一次用指甲抓伤了胸口。

利未的绝望源于约书亚和他的那次可怕的遭遇，也源于他自认为犯下的那个严重的错误。前天白天，约书亚和利未在耶路撒冷郊外伯大尼的一位菜园主家里做客。那位菜园主非常喜欢听约书亚的传道。整整一上午，两位客人都在菜园子里帮主人干活，本打算傍晚趁着凉爽回耶路撒冷城。可约书亚不知道为什么却着急要回去，说他在城里还有急事要办，中午时分便独自回去了。利未·马太认为这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为什么，为什么要放他独自回去！

而晚上，马太却不能够回耶路撒冷了。他被突然袭来的可怕疾病击倒了。他浑身筛糠不止，体内却火热如炭，牙齿磕碰作响，不断地要水喝。他哪里也去不了了，只好躺在了菜园棚子里的鞍被上，这样一直躺到星期五的黎明时分，来势汹汹的病却突如其来地好了。虽然身体还有点虚弱，腿也还发软，但他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便辞别主人，跑回了耶路撒冷。进城后便得知，这种不祥的预感没有欺骗他。大祸临头了。人群中的利未听到了总督的宣判。

当犯人被送进山里的时候，利未·马太和好奇的人群一起跟着士兵队伍奔跑，他极力想通过什么方法偷偷告诉约书亚，他，利未，还在他的身边，他没有在最后关头抛下他，他在祈祷，只求约书亚能够速死。但是约书亚的眼睛一直盯着远方，望着要把他送去的地方，所以并没有发现利未。

队伍行进约半俄里后，在队伍的人群中被推推搡搡的马太产生了一个朴实而又天才的想法，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他就激动万分地暗自咒骂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想到。士兵们的列队走得不是非常紧凑，前后士兵中间是有间隙的。如果计算精准，行动敏捷，还是可以弯腰突破两个士兵中间，冲到囚车旁，跳上车。这样就能让约书亚解脱痛苦了。

只需一个瞬间，便可以把匕首插入约书亚的背后，对他叫道：“约书亚！我来救你了，我要和你一起去！我，马太，是你最忠实的，也是你唯一的门徒！”

如果上帝能够恩赐再多给一个自由的瞬间，那么他还能来得及把匕首刺向自己，以免自己也死在十字架上。不过，前税吏利未没有兴趣考虑这一点，他怎么死都无所谓了。他只希望约书亚摆脱酷刑的折磨，因为约书亚这一生中从没对任何人做过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坏事。

计划很不错，但是问题在于，利未身边并没有携带匕首，而且他还身无分文。

利未气急败坏地从人群中挤出来，飞奔回了城里。他发热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滚烫的念头在跳跃，那就是千方百计立刻搞到一把刀，并赶回去追上队伍。

他跑到城门口，机敏地在蜂拥入城的骆驼商队中穿梭，突然看见左手边有一家敞着门的面包铺子。利未喘着粗气跑着离开了被晒得滚烫的大路，定了定神，然后从容不迫地走进了铺子。他跟站在柜台后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请她拿一下架子最上面的大圆面包，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面包似乎特别让他满意，当老板娘转过身去的时候，他迅速地悄然伸手从柜台上拿走了对他来说再好不过的东西—— 一把磨得像剃须刀一样锋利的切片长刀，便立刻转身离开了铺子。几分钟后，他又折回了亚法大路。但队伍已经走远了。他开始狂奔起来。一路上，他有时不得不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好让自己喘过气来。他每次躺倒总能吸引骑着骡子赶路和徒步赶往耶路撒冷的人们诧异的目光。躺在地上的他能听见心脏不光在胸膛里，同时也在脑门上和耳朵里怦然跳动的声音。稍微喘过气来之后，他便一跃而起继续飞奔，但奔跑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当他看见前方扬起漫天尘土的大队人马时，队伍已经到达了山脚。

“噢，上帝……” 利未呻吟起来，他明白自己来晚了。他的确来晚了。

当行刑持续到第四个小时，利未的痛苦达到了顶点，他彻底暴怒了。他从石头上站起身来，把偷来的刀掷到地上，他自知这把刀已经毫无用处。用脚踩扁了木罐子，这下水也喝不了了。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小圆帽，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发着毒誓诅咒自己。

他胡言乱语地咒骂自己，哀嚎不已，啐吐连连，埋怨父母怎么生了自己这样一个笨蛋。

但是，在这烈日下，咒骂和抱怨都无济于事，什么都无法改变了。他眯起眼睛，捏紧了干瘦的双拳，伸向空中，对准了影子越拉越长、正坠向地中海的夕阳，他请求上帝立刻显灵，请求上帝赐予约书亚速死。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山上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百人团长胸前燃烧的光斑消失了。受刑者的脸仍然对着耶路撒冷城，夕阳则把光线投到了他们的背上。于是利未叫道：

“上帝，我诅咒你！”

他沙哑着嗓子叫着，大声斥责上帝的不公，表明心迹，从此不再相信上帝。

“你是聋子！” 利未哭号着说，“如果你不是聋子，你必已听见我所求的，必已杀掉此人。”

利未眯缝着眼睛，等待天降怒火把他劈死。可这也没有发生，于是他继续闭着眼睛对着苍天恶语相向。他大声叫着说自己已经完全失望，说还有其他的神灵和宗教。是的，其他的神灵断不会，也永远不会允许像约书亚这样的人在十字架上忍受烈日的酷晒。

“我先前错了！” 利未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你就是个恶神！莫非你的眼睛已完全被教堂香炉的青烟遮蔽，莫非你的耳朵除了祭司的号角什么也听不到？你不是全能的神。我诅咒你，你是强盗的神，你是强盗的守护者和灵魂！”

就在这时，前税吏的脸上吹过一阵微风，脚下发出了簌簌的响动。当又一阵轻风拂过时，他睁开了双眼，不知是他的诅咒灵验了，还是有其他的原因，他看到眼前的一切正在发生变化。平日里，这时的太阳还没有沉入海面，但此刻它却消失不见了。西边天空陡然升起一片可怕的暴雨云，将太阳吞没。乌云的周围白浪翻涌，中间漆黑的云层时不时闪变着黄色的憧影。黑云喑呜叱咤，喷射着时隐时现的丝丝闪电滚滚而来。亚法大路上，吉奥纳山谷中，朝圣者的帐篷顶上，骤然刮起一阵狂风，霎时卷起了一根根尘柱。利未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暗自思忖，这场即将笼罩耶路撒冷城的雷暴雨是否会改变约书亚苦难的命运。此刻，他望着把乌云撕扯得粉碎的闪电，乞求着闪电能击中绑着约书亚的十字架。他追悔莫及地看着尚未被乌云吞噬的蓝天，兀鹫为躲避闪电早已收起了翅膀。利未心想，他刚才的诅咒实在为时过早，现在上帝不会再听他的了。

利未把自己的目光转向山脚，他被营地里星罗棋布的骑兵部队吸引住了，他看到那里的情形也有了变动。居高临下的利未清清楚楚地看见，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地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披上了斗篷，守马兵们也牵起乌骓一路小跑而去。显然，部队准备开拔了。利未用手护住脸遮挡着扑面的尘土，不住地吐着嘴里的沙尘，他想不明白，骑兵中队的撤退意味着什么？他又抬眼望向高处，看到一个身披大红色战袍的身影正登高走向刑场。一种即将会有圆满结局的预感让前税吏的心凉了半截。

强盗们被折磨了四个多小时后，从耶路撒冷疾驰而来的步兵大队指挥官带着传令兵上了山。鼠太保一挥手，队伍立即分了开来，百人团长走向前，向前来的指挥官敬礼。来人把鼠太保带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鼠太保再次敬了个礼，转身向坐在十字架下石头上的刽子手走去。而指挥官则迈步走向坐在三脚小凳子上的那个人，对方立刻毕恭毕敬站起身来迎礼。指挥官又对他轻声说了几句话，两人便一同走向十字架。教堂警备队队长也急忙跟了过来。

鼠太保厌恶地觑了一眼那堆肮脏的破布，那还是不久前穿在囚犯身上的衣服，现在连刽子手都嫌弃不要。他叫起两名刽子手，命令道：

“跟我来！”

这时，从最近的十字架上传来一阵嘶哑而又语无伦次的歌声。赫斯塔斯在上面被吊了近三个小时后，被苍蝇和烈日折磨得发了疯，嘴里哼唱起什么关于葡萄的歌。但他那盖着头巾的脑袋还能偶尔晃动一下，于是苍蝇便随之懒洋洋地飞起来，随即又落回到他的脸上。

第二根十字架上的狄司马斯最为痛苦，因为他处在半昏迷状态，尚有清醒的意识。他保持着摇头晃脑的节奏，时而向右，时而向左，用耳朵驱赶肩上的苍蝇。

约书亚此时比另外两个都要幸福。他被绑上十字架不到一小时，就感觉一阵阵晕眩，随后便陷入昏迷状态，松散的头巾盖住了他低垂的脑袋。苍蝇和牛虻完完全全沾满了他的身体，以至于整张脸都被蠕动的黑色糊状物覆盖住了。腹股沟里，肚子上，还有腋窝下爬满了肥大的牛虻，吸食着蜡黄裸露的躯体。

戴着风帽的男子做了几个手势，一名刽子手便取来长矛，另一名拿来一个木桶和一块海绵。刽子手用长矛挨个儿敲了敲约书亚被伸直绑在十字架横梁上的双手。肋骨突起的躯体抖动了一下。刽子手用矛柄在他的肚子上划了一下。约书亚便抬起了头，苍蝇嗡嗡地从他身上飞起来。受刑者的脸就显露出来，已经被叮咬得肿胀不堪，眼皮也高高浮起，几乎认不出来了。

拿撒勒人抬起眼皮，望了望底下。那双本来清澈无暇的双目，现在已经浑浊难辨。

“拿撒勒人！” 刽子手说。

拿撒勒人动了动肿大的嘴唇，用沙哑而粗浊的声音回答：

“你想要什么？为什么到我这里来？”

“喝吧！” 刽子手说，把蘸满水的海绵用矛柄举到约书亚的唇边。他的眼里顿时闪耀出喜悦的光，贴着海绵贪婪地吮吸起来。一旁十字架上的狄司马斯见了，便说：

“不公平！我和他一样都是强盗。”

狄司马斯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他的胳膊分三处被绳环箍在横梁上。他腹部紧收，十指抠住横梁的两端，扭头转向约书亚的十字架，目露凶光。

这时，一阵遮天蔽日的尘土突然笼罩了整个刑场，天色一下子暗了很多。当尘土散开，百人团长叫道：

“第二根桩上的，住口！”

狄司马斯不说话了，约书亚放开了海绵，努力想用温和而又恳切的语气说话，但他却做不到，只能嘶哑地对刽子手请求：

“让他喝吧。”

天色越来越阴沉。乌云已经铺满了半边天空，越来越逼近耶路撒冷。翻涌的白云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饱含雨水和闪电的乌云则紧随其后。山顶上刹那间雷电交加。刽子手把海绵从长矛上取了下来。

“称谢宽宏仁慈的大人吧！”他庄重地对约书亚小声说，轻轻地刺中了约书亚的心脏。约书亚浑身一抖，喃喃地说了句：

“大人……”

鲜血顺着他的腹部流淌下来，他的下颌痉挛地抽动了几下，头颅便垂下了。

第二阵雷声掠过时，刽子手给狄司马斯喝了水，也说了同样的话：

“称谢大人吧！” 便刺死了他。

已经失去理性的赫斯塔斯一看到刽子手靠近了他，便恐怖地大叫起来。当海绵触及他的嘴唇时，他狠狠吼了句什么，便用牙齿紧紧咬住了。几秒钟后，他的身体便在固定他的绳索中瘫软下来。

戴着风帽的人走在刽子手和百人团长身后，他的后面则紧跟着教堂警备队队长。他们在第一根十字架旁停下脚步，戴风帽的人仔细看了看浑身是血的约书亚，伸出白皙的手碰了碰约书亚的脚，对同行的人说：

“死了。”

接着在另外两根十字架旁也这样重复了一遍。

然后，指挥官向百人团长打了个手势，便转身带着教堂警备队队长和戴着风帽的人离开了山顶。此时的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去，只有闪电在漆黑的天空划出一道道炫目的波纹。突然空中火光大闪，“撤队！”——百人团长的一声大喊淹没在滚滚雷声里。幸福的士兵戴上头盔，纷纷跑向山下。黑暗浸没了耶路撒冷。

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浇透了正在下山途中的步兵。士兵还没有跑到山脚，山洪便如天崩地裂般倾泻而下，滚滚洪流从身后追上了他们。士兵们急急忙忙奔向平坦的大路，却被泥淖浊流冲得东倒西歪，跌倒无数。而透过水幕，依稀可见湿透了的骑兵队正赶回耶路撒冷，队伍沿着大路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几分钟后，雷声怒鸣、雨电交加的山上就只剩下了一个人。他晃着没有白白偷来的刀，在泥泞的山石上磕磕绊绊，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有时甚至在地上跪爬着，奋力向十字架靠近。他的身影一会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跌倒，一会儿又被飘忽不定的闪电照亮。

当他终于来到十字架跟前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脚踝，他扯去身上那件被雨水浸透了的、沉重的法衣，只穿着一件衬衫，紧紧抱住了约书亚的脚。他举刀割断了约书亚小腿上的绳子，爬上了下方的横梁，抱住约书亚，把他的双手从上方横梁的绳索中解了下来。约书亚裸露的、湿透了的躯体便倒在利未身上，把他砸倒在地。利未想把躯体扛到肩上，但一个念头让他停止了这个举动。他先让约书亚的躯体摊着手臂仰面躺在满是积水的地上，自己则踩着泥泞踉踉跄跄跑向另外两根十字架。他把那两个十字架上的绳索也割断，两具尸体跌落到了地上。

几分钟后，山上就只剩下了这两具尸体和三根空空的十字架。雨水鞭挞、翻转着这两具尸体。

而此刻，山上已不见了利未，也不见了约书亚的尸体。

注释

［1］卡巴多基亚，小亚细亚中部高原地带的古称，今属土耳其。

［2］伯利恒，巴勒斯坦中部城市。希伯来文原意为面包之家，是耶稣的出生地。

［3］以色列第二大城市特拉维夫的全称其实是特拉维夫——亚法，由两个相邻的城市合并而成的，亚法即其中之一。这是一个具有4000多年历史的港口城市，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

第十七章 心烦意乱的一天

星期五一早，也就是在那个可恶的演出专场后的第二天，瓦略特剧院的所有在编工作人员——会计师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拉斯托齐金［1］、两名出纳、三名打字员、两名收银员，几名文书、招待员和保洁工——也就是所有来上班的人，都没有在各自的岗位上坚守，而是坐在面朝花园路的窗台上，看着剧院内发生的一切。数以千计的人在剧院围墙边排成了两列长队，队伍的尾巴一直延伸到库德林斯基广场［2］。而队伍的前方已聚集了二十多个莫斯科有名的剧院票贩子。

队伍中的人们情绪十分高涨，吸引了络绎不绝的过往行人驻足观望，人人都在热烈讨论着昨晚那场匪夷所思的黑暗界魔法演出。但这些议论却引起了昨晚没看到演出的会计师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极大的不安。招待员讲述的故事简直不知所云，胡说什么轰动一时的演出结束后，有些女士竟然不顾有伤风化的穿着，在马路上东奔西走，诸如此类不堪入耳的细节。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是个谦和的人，他听到这些奇谈怪论，只是眨了眨眼睛。他根本不知道该采取些哪些应对措施，但眼下采取措施却是很有必要的，而且正应由他本人拿个主意，因为目前在瓦略特剧院的所有工作人员当中，他是级别最高的了。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排队迫切等待售票的队伍已经急剧膨胀，以至于警察局都闻风而动，迅速出动了步兵值勤队和骑兵值勤队，队伍的秩序才得以稍稍维持。但是长龙一样延伸足足一公里的队伍本身就已经是个极大的诱惑，令整条花园路的居民惊讶不已。

这还只是外部的情况，瓦略特剧院内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一大早起，李赫杰耶夫的办公室、里姆斯基的办公室、财务室、售票处以及瓦列努哈的办公室，电话铃声就没有停过。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一开始还能应付，收银员也接了几个电话，招待员也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后来就干脆不接电话了，因为来电无一不打听李赫杰耶夫、里姆斯基的下落，根本就无从回答。起初还试图用“李赫杰耶夫在家里”之类的借口敷衍，但后来对方说，已经往家里去过电话了，家人说李赫杰耶夫在瓦略特剧院。

有一位情绪激动的女士打来电话找里姆斯基，他们建议她打电话给他的妻子，可电话那头却嚎啕大哭起来，说她就是里姆斯基的妻子，里姆斯基哪里都找不到。事情变得一团糟。保洁员说，打扫财务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房门洞开，灯也亮着，面朝花园的窗玻璃被砸碎了，扶手椅倒在地上，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十点钟后，里姆斯基太太闯进了剧院。她掰着双手，涕泗横流。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慌得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十点半，警察来了。他们问的第一个问题，也是相当合情合理的问题：

“各位，你们这里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回事？”

于是众人立刻退了出去，把可怜的、手足无措的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留在了前线。他只好原原本本实话实说，瓦略特剧院整个行政团队，包括经理、财务经理和行政经理都已失踪，不明去向，而节目主持人在昨晚演出结束后被送往精神病院，简而言之，昨晚的演出简直是丢人现眼。

警察对里姆斯基太太极力好言相劝，终于把她送回了家。他们对保洁员描述的关于财务经理办公室的现场表现出了更大的兴趣。警察请各位工作人员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各司其职。没过多久，瓦略特剧院大楼里便开进一队侦查人员，还领来一条体格强壮的尖耳朵狗，浑身上下烟灰色，两只眼睛格外机灵。瓦略特的工作人员立刻议论纷纷，说这条狗可不简单，正是著名的方块艾斯［3］。也确实就是它。但狗儿的行为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方块艾斯一跑进财务经理办公室便龇着可怕的黄色獠牙咆哮起来，接着又一脸悸惧地趴到地上，而眼里却射出狂怒的光，匍匐着向破碎的窗口爬去。终于它战胜了恐惧，奋力一跃跳上窗台，仰起尖尖的嘴巴，凶狠地狂吠起来。它不想离开窗台，咆哮着，哆嗦着，竭力想要跳下去。

警察把警犬带离办公室后，又来到了前厅。它从那里径直跑出了剧院大门，跑到马路上，把侦查员领到了出租车停车场。但是方块艾斯的追踪线索就在这里中断了，于是警察便把它带走了。

侦查员在瓦列努哈的办公室里临时安顿下来，瓦略特的工作人员一个个排好了队，作为昨晚演出事件的目击者挨个接受传讯。应该说，侦查工作的每个环节都遭遇到一些意料不到的困难，手中的线索也时不时会中断。

海报贴了吗？贴了。但一夜之间就有新的海报把它们全都盖住了，现在这些杀千刀的海报竟然一张也找不到了。那个魔法师又是从哪里来的？没人知道。那么，总该和他签了合同吧？

“应该是签了的。” 紧张不已的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回答。

“如果签过合同，那么合同总该由财务经手吧？”

“完全正确。” 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的情绪很激动。

“那么合同在哪儿呢？”

“没有。” 会计师把两手一摊，脸色越发苍白。也确实，财务室的档案袋里、财务经理那里、李赫杰耶夫那里、瓦列努哈那里，哪里都找不到这份合同的任何痕迹。

魔法师姓什么呢？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表示不知道，他昨天不在演出现场。招待员也不知道，女售票员皱了皱眉头，又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又想了想，终于说：

“沃……大概，沃兰德。”

也许，不是沃兰德？也许，真不是沃兰德，也许是法兰德吧？

外国人入境管理局却说，他们根本没听说过有叫什么沃兰德的，同样也没听说过有叫什么法兰德的魔法师。

文书卡尔波夫报告说，那位魔法师好像去过李赫杰耶夫家里。于是便立刻去了李赫杰耶夫家。那里没找到什么魔法师，李赫杰耶夫本人也不在家。女佣格鲁尼娅也不在，而且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房管所主任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不在，就连普罗列日涅夫也不在！

事情的荒诞程度可想而知：剧院行政领导团队的所有成员都不见了，昨晚举办了一场诡异的、丢人现眼的演出，但究竟是谁、在谁的授意下举办的——却一无所知。

渐至中午，快到售票时间了。但票却是万万卖不得的！瓦略特剧院正门口便挂起一块巨大的牌子，上写：“今日演出取消”。长龙队伍便从头部开始乱了起来，不过，哄闹过后队伍还是渐渐散开了。一个小时过后，花园路上已不见了排队的人影。侦查人员也撤出，到别的地方继续工作。剧院工作人员也纷纷下班，只留下了值班人员，瓦略特剧院的大门关闭了。

然而会计师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还有两项任务急需完成。首先，要跑一趟演艺与娱乐委员会，汇报昨天的事件，然后，还要去演艺局财务处上缴昨天的票房收入——21711卢布。

处事谨慎干练的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把钱用报纸包扎好，用细绳子捆成十字，放进了公文包。他对办事程序了然于胸，当然不会去搭公交车或者有轨电车，而是直奔出租车停车场。

可一看到这位提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急匆匆赶来的乘客，三辆空车的司机却一溜烟把车开走了，而且还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会计师只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苦思冥想个中原因。

三分钟后，又驶来一辆空车，司机一看见这位乘客，脸就变了形。

“空车吗？” 吃惊不小的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清了清嗓子问道。

“把钱拿出来看看，” 司机恶狠狠地回答，正眼不看乘客。

会计师越来越看不懂了，他把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卢布纸币，递给了司机。

“不去！” 对方的回答很干脆。

“对不起，我……” 会计师刚想说什么，司机就打断了他：

“三卢布的有吗？”

被彻底弄糊涂的会计师只好从钱包里取出两张三卢布的票子给司机看。

“上车吧，” 他大声说，使劲拍了一下计价器的表盘，差点没拍碎了，“走啦。”

“您没有找零的钱吗？” 会计师小心翼翼地问。

“满满一口袋零钱呢！” 司机大声吼道，小镜子里反射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今天我遇到三回了。其他人也一样。狗娘养的给了十卢布的票子，我找给他钱——四卢布五十戈比……他就下车了，流氓！过五分钟我再看：十卢布的票子变成了纳尔赞矿泉水的标签！”司机说到这里，喷了几句此处必须省略的话。“还有一个——就在祖伯夫斯基广场。又是十卢布。我找了三卢布。跑了！我伸手去掏钱包，里面居然有只蜜蜂——喀，蛰了我一下！你看！……” 司机再次插入了一些此处必须省略的话，“根本没有什么十卢布。昨天瓦略特（此处省略若干字）来了个什么下流胚——魔术师，表演过钞票戏法（此处又省略若干字）。”

会计师听得头皮发麻，他身子缩成一团，做出一副头一回听到“瓦略特”这个名字的样子，心里却暗自嗟叹：“唉，什么事儿！……”

到达目的地后，顺利地支付了车费，会计师走进大楼，沿着走廊直奔主任办公室。但一路走去，他却意识到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演艺委员会办公室里上上下下全乱作了一团。一位女文书从会计师身边跑过，她的头巾散开了披在后脑勺，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有，没有啊，就是没有啊，亲爱的各位！” 她不知道对着谁大声嚷嚷着，“西装和裤子都在，但里面就是没人啊！”

她闪身进了一扇门里，便立刻听到里面传来杯盘打碎的声音。会计师非常熟悉的委员会第一处处长恰好从秘书室跑出来，只见他神色慌张，根本没认出会计师来，一溜烟慌不择路地跑了。

目睹这一切的会计师惴惴不安地走进秘书室，而秘书室的后面就是委员会主任办公室了。然而他在这里彻底惊呆了。

紧闭的门后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这个声音毫无疑问是委员会主任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在说话。“又在教训什么人吗？”心慌意乱的会计师暗自揣测，他回头一望，却看见了另一幅景象：皮椅里坐着一个美女，仰头靠在椅背上，毫无仪态可言地纵声嚎哭，手里攥着湿漉漉的帕子，四仰八叉的她，两条腿几乎伸到了房间中央，这位正是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的私人秘书——大美人安娜·理查尔朵芙娜。

安娜·理查尔朵芙娜的整个下巴都涂满了口红，妆彩变成一道道泥泞从睫毛淌下，爬满了她桃红色的脸颊。

一看到有人进来，安娜·理查尔朵芙娜便跳了起来，扑向会计师，揪住他的西服领子，拼命晃着会计师叫道：

“太好了！终于来了个胆子大的！都跑了，都是叛徒！跟我来，我们一起去见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一边哭，一边把会计师拖进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会计师的公文包就失手掉到了地上，脑子里顿时乾坤颠倒一片混乱。不过，这的确是情有可原的。

宽大的写字桌上面放着一个笨重的墨水瓶，桌子后面却坐着一套空壳西装，握着一支没有蘸过墨水的干羽毛笔在纸面上涂涂画画。西服上打着领带，口袋里还插着一支自来水笔，可领口上却既不见脖子也不见脑袋，袖口里也没有手腕伸出来。这套西服似乎正全然醉心于工作，而丝毫没发觉身边已经乱成一团。听见有人进来，西装仰身靠在椅背上，领口上方发出了会计师十分熟悉的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的声音：

“怎么回事？门上不是写着吗，我不见客。”

美女秘书掰着手尖叫了一声，大喊道：

“您看见吗？看见了吗？！他不见了！不见了！把他还回来吧，还回来吧！”

这时又有人探头进来张望，只看了一眼便啊的一声跑了。会计师感到自己的腿在哆嗦，一下跌坐到椅子边缘，但他没有忘记捡起公文包。安娜·理查尔朵芙娜在会计师周围上蹿下跳，撕扯着他的衣服，哭喊道：

“我一直，一直都劝阻他，让他别骂见鬼！这下真见了鬼了。”说到这里，美女跑到写字桌边，用悦耳温柔的声音，稍带着痛哭后的鼻腔叫道：

“普罗沙［4］！您在哪儿？”

“您在叫谁普罗沙呢？” 西装傲慢地反问，更深地陷进了椅子里。

“他不认得了！连我都不认得了！您明白吗？”秘书又嚎淘起来。

“请不要在办公室里喧哗！”暴躁的条纹西装发怒了，用一只袖子拖过一包新的卷宗，看样子是打算批阅文件了。

“不行，我看不下去了，不，我受不了！” 安娜·理查尔朵芙娜叫着跑到了外面的秘书室，会计师像子弹一样跟了出来。

“您想想看，我就坐在这里，” 安娜·理查尔朵芙娜激动地浑身发抖，她抓住会计师的袖子说，“有只猫跑了进来。黑猫，个头很大，像只河马［5］。我当然喊了声‘去！’赶它走。猫不见了，可是又进来一个胖子，也长着一副猫的嘴脸，他说：‘这位女士，您对来访的客人都喊‘去’吗？’说着突然就闯到了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跟前，我当然得跟进去，叫他：‘您疯了吗？’这不要脸的家伙竟然一屁股坐到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对面的椅子上！那他……他——其实他心肠再好不过，就是脾气大了点。他当然发火了！我承认。他的确有点神经质，可他工作的时候像头老黄牛——他当然发火了。他说：‘您怎么不通报一下就闯进来了？’ 那个无赖，您猜怎么着，竟大模大样躺在椅子里，嬉皮笑脸地说：‘我嘛，’他说，‘有点小事情想麻烦您。’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更火了：‘我忙着呢！’ 那人，简直不可理喻，竟说：‘您没什么可忙的……’ 啊？这下，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再也忍不住了，他叫道：‘太不像话了！把他给我赶出去，真是见鬼了！’ 那家伙，您能想得到吗，竟笑着说：‘要见鬼？这个好办啊！’ 于是，啪嗒，我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再看：猫脸的家伙不见了，只有一套西装坐……坐在这里……哎呀呀！”安娜·理查尔朵芙娜咧开了嘴巴大哭起来，嘴角全然失去了诱人的线条。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口气，接着说出来的话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写啊，写啊，写啊！简直让人发疯！还打电话！就是那套西装啊！大家都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会计师站在那里一个劲儿哆嗦。但命运终于还是搭救了他。两位警察迈着急促的脚步走进了秘书室。见到来人，美女便指着办公室的门，哭得更厉害了。

“女士，请不要再哭了。” 一位警察安慰她。会计师此时感觉自己已经是多余的了，立即闪身出了秘书室，一分钟后便已来到了清新的天空下。但这时他的脑子里却像有了个风箱，呼呼直吹，在这嘈杂的蜂鸣声中，他似乎还听到了招待员的只言片语，说到过昨天有只猫参加了演出。“呵呵呵？该不会就是我们的那只猫吧？”

由于恪尽职守的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没有在委员会办成事，于是他决定跑一趟位于瓦甘科夫斯基胡同［6］的委员会分会。为了让自己能够充分平静下来，他步行去了分会。

市演艺分会坐落于一座庭院深处，这是一幢因年久失修而已经斑驳陆离的小别墅，但前厅里的斑岩立柱可以说是这座小楼的招牌。

不过今天，令分会来访者称奇的不是这些立柱，而是发生在立柱下的事情。

那里有几位来访者正愕然看着一个痛哭流涕的女子。只见她坐在桌子后，桌面上摆放着几种由她负责销售的娱乐性刊物。然而此刻，这位女子非但没有向任何人推荐刊物，还对所有关切的问询一律摇手予以拒绝。而此时的前厅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分会几乎所有的办公室里都铃声大作，听上去少说也有二十多部电话机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那女子哭了一会儿，突然浑身一个激灵，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又来了啊！” 旋即便出人意料地用颤抖的女高音唱道：

“神圣的贝加尔湖啊，沧海无边……［7］”

一位刚走到楼梯口的文书挥了一下拳头，不知道想要吓唬谁，紧接着便和那位女子一起，用呕哑嘲哳的男中音悠然地唱起来：

漩涡中的鱼桶啊，就是我骄傲的风帆……

伴随着男中音，远处也传来了众人的合唱，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这首歌响彻了分会的每一个角落。最近的6号房间［8］是审计处，也传出一个沙哑而又有力的低八度男声。而密集嘈杂的电话铃声则成了整个合唱的伴奏。

嗨，东北风……快掀起巨浪滔天！……文书在楼梯上扬声高歌。

那女子已经泪流满面，她想咬紧牙关，但嘴却不由自主地张开，她的声音比文书还要高八度：

让巨浪把我卷起，冲向那不远的彼岸！

分会的来访者虽然都不说话，但心里却各自讶异，因为这些合唱团成员虽分布在各个不同的角落，但歌声却十分和谐流畅，就像是所有人都站成了一排，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看不见的指挥。

瓦甘科夫斯基胡同里的行人纷纷在院子的栅栏旁停下脚步，分会里洋溢着如此欢乐的气氛令他们啧啧称奇。

第一段歌词唱完后，也像是有人挥了一下指挥棒似的，歌声齐刷刷戛然而止。文书小声咒骂了一句，飞快地离开了。这时，大门打开了，走进一个穿着夏季风衣的男人，外衣底下露着白大褂的襟袂，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警察。

“请想点办法吧，大夫，求您了。” 女子声嘶力竭地叫道。

分会秘书迎出来跑到楼梯口，看得出来，他已经羞愧窘迫得无地自容，连说话都结结巴巴：

“大夫，您看，我们这里好像集体被施了什么催眠术……所以，必须……”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如鲠在喉一般卡住了，紧接着却用男高音突然唱起来：

石勒喀和涅尔琴斯克的荒蛮……

“笨蛋！” 那女子只来得及骂了一句，也没能解释一下是在骂谁，一句颤音的花腔便脱口而出，跟着唱起石勒喀和涅尔琴斯克来。

“您要控制住自己！不要再唱了！” 大夫对秘书说。

这位秘书毫不掩饰自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停止唱歌的渴望，却无法停下来，他和整个合唱团一起，把歌声送到了巷子里，送到了行人的耳朵里。他们讴歌英雄在密林中没有成为野兽的美餐，讴歌他避开了擦身飞过的子弹！

这段歌词结束后，那女子便第一个服用了医生递来的缬草酸［9］，然后医生跟着秘书去找其他人——一个个地服药。

“抱歉，这位女士，” 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突然问道，“你们这里来过一只黑猫吗？”

“哪里有什么猫？”女子没有好气地叫道，“是头蠢驴，我们分会里有头蠢驴！”接着又说：“听见就听见！我就是要说。” 于是她真的就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市分会的负责人，是个“彻底搞垮娱乐的罪魁祸首”（该女子原话），他是一个各种小组生活组织狂。

“他欺上瞒下，一手遮天！” 女子叫道。

一年时间里，这位负责人组织了莱蒙托夫［10］研究小组、象棋—跳棋小组、乒乓小组和骑术小组。入夏之前还威胁要组织成立淡水赛艇小组和登山小组。

就在今天，吃午饭的时候，负责人来了……

“也不知道从哪里领来一个狗娘养的，” 女子说，“还搀着他的胳膊，那家伙穿方格子裤子，戴一副破碎的夹鼻眼镜，那嘴脸……简直没法看！”

根据这位女子的介绍，负责人进来后就立刻把他介绍给当时正在食堂用餐的所有分会员工，说他是个组织合唱的著名专家。

未来的登山队员们听到这消息立刻便泄了气，但负责人马上号召所有人都振作起精神。那个专家又开玩笑，又说俏皮话，还赌咒发誓说唱歌只会占用极少的时间，而唱歌的好处却有整整一火车那么多呢。

女子又说，当然了，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分会里最有名的马屁精方诺夫［11］和克萨尔丘克［12］，他们立刻宣布要报名。其他员工顿时深信不疑地认为，唱歌是逃不掉了，于是便一个个也报了名。经决定，唱歌被安排在午间休息时间，因为其他时间已经被莱蒙托夫和棋类占据了。为了树立榜样，负责人带头宣布，说他唱男高音。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了。只听方格子指挥家叫道：

“朵——咪——索——朵！”顺手便揪出了几个因为腼腆而躲在柜子后面企图逃避唱歌的人。他夸奖克萨尔丘克，说他具有绝对的辨音能力。他又是抱怨，又是哀求，要求大家尊重他这个资深指挥家—歌唱家。最后，他在手指上敲着音叉，请求大家齐声高唱《神圣的贝加尔湖》。

大家就齐声唱了。效果还真的很不错。方格子表现得的确很在行。第一段唱完后，指挥家向大家道个歉，说：“我走开一小会儿” 于是……就没影了。大家还以为他真的只走开一小会儿，但十分钟后他还是没回来。分会的人都由衷地感到高兴——他溜了啊。

突然间，大家莫名其妙地一起唱起了第二段，是克萨尔丘克带的头。虽然他可能并没有什么绝对的辨音力，不过他的男高音音质的确不错。第二段唱完了，指挥家还是没有回来！大家都各自回到了岗位上，可还没来得及坐稳，便又不由自主地唱了起来。想要停下——却根本做不到。唱完后沉默了三分钟，又一次齐声高唱。再次沉默——再次高唱！这下大家明白了，大祸临头了。负责人自觉丢脸，便把自己反锁在了办公室里。

那女子的故事说到这里被打断了，显然缬草酸没起作用。

一刻钟后，瓦甘科夫斯基胡同里的栅栏门口，驶来三辆大卡车，分会以负责人为首的所有员工都被装进了车厢。

第一辆车在大门里晃动了一阵，刚驶出巷子，相互扶着肩膀站在车厢里的员工们便又开口齐声唱起来，整个胡同里便回荡起那首耳熟能详的歌曲。第二辆车随即跟进，然后是第三辆，就这样载着歌声远去了。行色匆匆的路人对那几辆大卡车只投去惊鸿一瞥，丝毫没有感到惊讶，他们都以为卡车拉着人们去城外郊游了。大卡车的目的地的确是城外，但不是拉他们去郊游，而是去往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的医院。

半小时后，彻底焦头烂额的会计师总算来到了文艺局财务处，他指望着终于可以摆脱这笔公款了。经验已然老道的他先窥探了一下长圆形大厅里的情况，看见工作人员正端坐在写着金色大字的磨砂玻璃后面。会计师没有发现任何紧张和骚乱的迹象，一切安安静静，一切都是体面的机关应有的样子。

瓦西里·斯捷潘诺夫把头伸进一个小窗口，上面写着：“现金收款”，他向一个不熟悉的办事员打了个招呼，礼貌地问他要一张收款凭单。

“您要这个干嘛？” 办事员在小窗口里问道。

会计师糊涂了。

“缴款啊。我是瓦略特剧院的。”

“请稍等。” 办事员随即拉下铁丝网挡住了玻璃小窗。

“好奇怪！” 会计师暗想。他的惊讶是再正常不过的。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每个人都知道，挣钱有多辛苦，还会遇到各种麻烦。会计师在三十年来的工作实践中，还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法人也好，个人也罢，在收一笔钱的时候会感到为难。

不过，铁丝网终于还是打开了，会计师又一次贴近窗口：

“您的数目大吗？”办事员问道。

“两万一千七百一十一卢布。”

“呵呵！”办事员递给会计师一张绿色的单子，不知道为什么语气中带着讥诮。

对填写格式了如指掌的会计师飞速填好了单子，便去解开纸包的细绳。可当他完全打开自己的包裹时，顿时眼冒金星，不由痛苦地呻吟起来。

他的眼前竟然是一堆明晃晃的外币。有加拿大元、英镑、荷兰盾、拉托维亚的拉特、爱沙尼亚的克朗……［13］

“看看，又是一个瓦略特剧院耍把戏的，”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失去知觉的会计师头顶响起。瓦西里·斯捷潘诺夫被当场逮捕。

注释

［1］拉斯托齐金（Ласточкин），姓氏。原意为“小燕子”，暗示此人谦虚谨慎、胆小怕事的性格。

［2］库德林斯基广场，位于莫斯科花园环路和尼基塔路交界处。

［3］方块艾斯，即扑克牌的花色。在布尔加科夫的手稿档案里找到一张1921年11月6日的《真理报》剪报，上有报道称，列宁于1917年革命前逃往芬兰时，追捕他的警犬里有一条著名的狼狗，名字叫作“梅花”。有研究者认为，这是作者在暗讽当年列宁逃亡时狼狈的样子。

［4］普罗沙，普罗霍尔的爱称，暗示女秘书和他亲热的关系。

［5］河马，作者在此处指明了黑猫名字的来历。

［6］瓦甘科夫斯基胡同（Ваганьковский переулок），胡同的名称。源于俚语，意为“胡闹、吊儿郎当”。

［7］“神圣的贝加尔湖啊，沧海无边……”这是一首十月革命后非常流行的俄罗斯民歌，名为《神圣的贝加尔湖》，词作者为西伯利亚诗人德米特里·巴夫洛维奇·达维多夫（1811—1888）。这首诗原是歌颂越狱的政治犯，原歌词试译如下：

神圣的贝加尔湖啊，沧海无边，

漩涡里的鱼桶，就是我骄傲的风帆！

嗨，东北风，快掀起巨浪滔天，

让巨浪把我卷起，冲向那不远的彼岸；

我已扛够了沉重的锁链，

足迹遍布阿卡图伊群山！

老友救我脱离苦难，

死里逃生把天日重见；

我不惧怕石勒喀和涅尔琴斯克的荒蛮！

深山里，我逃过了哨兵的追赶，

密林中，我没有成为野兽的美餐，

更不知躲过了多少擦身而过的子弹；

白天疾走，夜晚兼程，

城镇终于在眼前出现！

恰尔东的姑娘们送来面包，

小伙们为我点上了黄花烟；

神圣的贝加尔湖啊，沧海无边，

破衣烂衫就是我胜利的宣言！

嗨，东北风，快掀起巨浪滔天，

就让那雷霆震响在我耳边！

歌词中的阿卡图伊、石勒喀、涅尔琴斯克和恰尔东均为外贝加尔地区的地名，是当时政治犯流放地。有意思的是，合唱这首赞颂自由和反抗精神歌曲的，竟是市演艺分会的官僚们。

［8］6号房间。看似不经意的数字6，却让人忍俊不禁地想起俄国作家安东·巴夫洛维奇·契诃夫（1860—1904）写于1892年关于精神病院题材的《6号病房》。作者暗示市演艺分会大楼里的人们很快就要“发疯了”。

［9］缬草酸，又称缬草酊，为镇静剂。

［10］莱蒙托夫，即米哈依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Михаил Юрьевич Лермонтов，1814—1841），是继普希金之后俄国又一位伟大诗人。

［11］方诺夫（Фанов），姓氏。原意为“狂热者”。

［12］克萨尔丘克（Косарчук），姓氏。意为“逃避工作或义务的人”。

［13］拉托维亚的拉特、爱沙尼亚的克朗……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两国自1920年到1940年期间为资本主义国家。两国均于1940年建立苏维埃政权，同年8月并入苏联。1940年本书最后脱稿时，两国仍使用各自的货币。故这里把两国的货币也列为外国钞票。

第十八章倒霉的来访者

正当勤劳的会计师坐着疾驰的出租车赶去遭遇那套批阅文件的西装时，一个男人手提着石棉小箱子，跟随其他乘客一起走出了从基辅开往莫斯科的9号软卧车厢。这位乘客不是别人，正是已故柏辽兹的姑父，计划经济学家，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波普拉夫斯基［1］。他家住在基辅市的老学院路。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此次来莫斯科的原因，是因为他前天收到了一份内容如下的电报：“我刚在牧首湖被有轨电车轧死。葬礼定于周五下午三时。请来。柏辽兹。”

在基辅，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被公认为是最聪明的人之一。但即便是最最聪明的人，看到这样的电报也会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本人拍了电报来，说他被轧了，那就说明没有被轧死。可葬礼又怎么解释？也许他现在情况很糟，已经预见到了死期？这倒不是没有可能，但最奇怪的是，他怎么那么确切地知道葬礼会在周五下午三点举行？这份电报实在太蹊跷了！不过聪明人对这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内容自会有聪明的解读。很简单啊。电文出了错，所以将错就错发了过来。“我”这个字显然是从别的电报中错漏过来，从而取代了“柏辽兹”，以至于本来应该在开头的“柏辽兹”被错位到了电报最后，成了落款。这么一改，电报的含义就明确了，当然这个消息是相当沉痛的。

虽然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突如其来爆发的悲痛让他的夫人都倍感意外，但悲痛过后，他就收拾东西启程去了莫斯科。

有必要披露一下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的一个秘密。不可否认，对于正值壮年却不幸猝死的内侄，他是深感遗憾的。但是，作为一个饱谙世故的人，他自然明白，其实他根本没有任何必要去出席葬礼。然而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还是匆匆赶去了莫斯科。究竟怎么回事呢？原因只有一个——房子。莫斯科的房子吗？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就是不喜欢基辅，搬家去莫斯科的念头，近来已经把他折磨得夜不能寐。他不喜欢第聂伯河［2］春潮泛滥时，浅岸的小岛被潮水淹没、水天一色的朦胧。他不喜欢弗拉基米尔大公纪念碑［3］脚下极目远眺时广袤无垠的壮丽。他也不喜欢春日里弗拉基米尔山上彩砖山路被阳光映照得光怪陆离的盎然趣意。他对这些一概没有兴趣，他只想着一件事——搬家去莫斯科。

他也在报纸上登过启事，想用基辅市学院路的房子换一套莫斯科面积比较小的房子，但结果却如泥牛入海。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换房，偶尔也有愿意的，但提出的条件简直就是趁火打劫了。

而这份电报却让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为之一振。错过这样的机会，简直就是作孽啊。有点社会经验的人都明白，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的。

总而言之，不管有多少困难，也必须把内侄在花园路的房子继承下来。是啊，这事情会比较复杂，而且是相当复杂，但无论如何也必须排除万难。老谋深算的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知道，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在已故内侄的三室套间里先报上户口，哪怕就是临时户口。

周五上午，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走进了位于莫斯科花园路302号乙幢房管所的大门。

这是一间狭长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块陈旧的画板，贴着几幅介绍溺水急救方法的宣传画。木头桌子后面孤零零地坐着一个没刮过胡子的中年男人，瞪着一双惊惶不安的眼睛。

“我能见一见房管所主任吗？” 计划经济学家摘下帽子，把小箱子放到一张空椅子上，彬彬有礼地问道。

这个原本听上去很简单的问题，不知为什么却让坐着的人慌乱起来，甚至脸色都为之大变。他紧张地斜眼看了看，含含混混地回答说，主任不在。

“他在自己家里吗？”波普拉夫斯基问道，“我有非常要紧的急事。”

那人的回答已然语无伦次，但还是能猜到，他是说主任也不在家里。

“他什么时候来？”

那人什么都不回答了，而是心烦意乱地把眼光投向了窗外。

“啊哈！”波普拉夫斯基暗自啊了一声，继而又自作聪明地问起了书记。

桌子后这个举止怪异的人竟然紧张得脸都涨红了，仍然含糊不清地说，书记也不在……什么时候会来，也不清楚，而且……书记病了……

“啊哈！……” 波普拉夫斯基又暗自啊了一声，“但是总有个管事的人吧？”

“就是我。” 那人底气不足地回答。

“您看，” 波普拉夫斯基开门见山了，“我是已故柏辽兹唯一的继承人，他是我的侄子，您也知道，他刚刚在牧首湖遭遇不幸。按照法律，我有义务继承他的财产，也就是我们的50号公寓……

“这件事我不清楚，同志。” 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但是，既然，”波普拉夫斯基振振有词，“您是房管所委员，就该……”

这时，房间里走进一个人。看见来人的样子，坐着的人脸立刻就白了。

“房管所委员皮亚特纳什科吗？” 来人问。

“是我。”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来人对坐着的耳语了几句，那人一副完全崩溃的样子，赶紧站了起来。几秒钟后，房间里就剩下了波普拉夫斯基一个人。

“唉，搞得好复杂！真该把他们全都……” 波普拉夫斯基气恼不已，他快速穿过柏油路面的小院子，径直奔向50号公寓。

社会经济学家刚按响门铃，门就被打开了，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便走进了昏暗的前厅。这种情况让他略微有点吃惊，因为竟不知道是谁开的门：前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硕大无比的黑猫蹲在椅子上。

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咳嗽了一声，跺了跺脚。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克洛维耶夫走了出来，马克西米利昂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气宇轩昂地说：

“我姓波普拉夫斯基。我是已故柏辽兹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克洛维耶夫便已从口袋里掏出肮脏的手帕，一把捂住鼻子，嘤嘤地哭起来。

“……的姑父……”

“肯定是，肯定是了。” 克洛维耶夫把手帕从脸上拿开，不让他说下去。“我一看到您，就知道肯定是您！” 说到这里，他抽抽搭搭地泣不成声，一边还叫着说：“真是不幸，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啊？”

“是有轨电车轧的？” 波普拉夫斯基小声问道。

“嘁哩喀喳，”克洛维耶夫叫道，夹鼻眼镜底下泪流成河，“嘁哩喀喳啊！我亲眼看见的。您信不信—— 一下子！脑袋——飞出去了！右腿——喀嚓，两截了！左腿——喀嚓，两截了！都是这些有轨电车干的好事！”克洛维耶夫看上去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把鼻子撞到穿衣镜边的墙壁上，哭天抢地浑身颤抖。

柏辽兹的姑父被这个陌生人的行为深深打动。“谁说当今社会没有热心人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鼻子发酸。但是，心头同时也涌起一片不快的阴云，脑子里像蛇一样爬过一个念头，这个热心人不会已经在死者的房子里报上了户口吧，因为生活中这种事情也时有发生。

“抱歉，请问您是我家米沙的生前好友吗？”他一边用袖子擦着干巴巴的左眼问，一边用右眼仔细观察悲痛欲绝的克洛维耶夫。但是对方哭得太凄惨了，以至于除了不断重复的“喀嚓，两截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克洛维耶夫哭够了，终于离开墙壁说：

“不，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得去喝三百滴乙醚缬草酸［4］！”接着，他把泪雨滂沱的脸转向波普拉夫斯基说：“有轨电车真不是好东西。”

“对不起，是您给我发的电报吗？” 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问道，心里却在苦思冥想，这个夸张的鼻涕虫究竟是谁。

“他发的！” 克洛维耶夫用手指了指那只猫。

博普拉夫斯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不，我受不了了，我没力气了，”克洛维耶夫抽着鼻子继续说，“想想就可怕：轮子从腿上轧过去……一个轮子得有十普特［5］重吧……喀嚓！我得去躺会儿，睡一觉忘了就好。”说完便闪身离开了前厅。

这时猫晃了晃身体，从椅子上蹦下来，后腿直立，两只前爪叉着腰，张开嘴巴口吐人言：

“嗯，电报是我发的！那又怎么样？”

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手和脚也不听使唤了，箱子失手掉了，他一屁股跌坐到猫对面的椅子上。

“好像，我是在用俄语问吧，” 猫的语气很严厉，“那又怎么样？”

波普拉夫斯基愣是没回答。

“护照！” 那只猫一声大叫，毛茸茸的爪子伸了过来。

波普拉夫斯基来不及细想，除了猫眼中喷射出的火星，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像拔剑一样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了护照。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副黑色粗框眼镜，架到鼻梁上，那样子更令人肃然起敬了，然后从波普拉夫斯基不停哆嗦的手里一把夺过了护照。

“有意思了：我会不会昏过去啊？”波普拉夫斯基暗想。远远地传来克洛维耶夫哽咽的哭泣声，整个前厅弥漫起一股乙醚和缬草酸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恶心的气味。

“这护照是哪个分局发的？” 猫翻看着护照问道。不过他并不需要答复。

“412分局，” 猫倒拿着护照，用爪子翻着页，自己回答自己，“当然了，我太了解那个分局了！他们随便什么人都发护照！如果是我，就不会把护照发给您这样的人！一看到您的这幅模样，我就会立刻拒绝给您发护照！”猫说着说着发了脾气，甩手便把护照扔到地上。“您不准去参加葬礼，” 猫说话时官腔十足，“劳驾您回原住地。” 接着便冲着门口喊了一声：“阿扎泽勒！”

前厅里应声跑来一个小矮人，走路一瘸一拐，穿一件黑色紧身衣，束身皮腰带里插着一把刀，红头发，黄獠牙，左眼还长着白翳。

波普拉夫斯基立刻感觉胸闷气短，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倒退几步，手捂胸口。

“阿扎泽勒，送客！” 猫颐指气使地下了逐客令，便走出了前厅。

“波普拉夫斯基，”进来的人瓮声瓮气地低声问道，“我想，你都听明白了？”

波普拉夫斯基点点头。

“你赶紧回基辅老家，” 阿扎泽勒继续说，“在家里要安分守己，低调行事，不要再幻想什么莫斯科的住房，明白了吗？”

波普拉夫斯基看到这个长着獠牙、插着短刀、斜着眼睛的人，本来就已经吓了个半死，虽然这人的个头还不到经济学家的肩膀，但他的动作却有力、流畅，显得训练有素。

只见他先捡起了护照还给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后者用僵直的手接过。然后这个叫阿扎泽勒的人一只手拎起箱子，另一只手推开大门，随即抓住柏辽兹姑父的胳膊，把他推到了楼道里。波普拉夫斯基顺势一下撞到了墙上。阿扎泽勒没有用任何钥匙便打开了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已经缺了一条腿的肥大的烤鸡，外面裹着的报纸已经被油渍浸透，他把烤鸡放到了地上。接着，他又从箱子里扯出两套内衣、剃须皮带、一本书和一个小盒套，飞起一脚把这些东西从楼梯上踢了下去。那只空箱子紧跟着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只听底下轰隆一声，根据声音判断，应该是箱子的盖子摔掉了。

然后，红头发的强盗抓住烤鸡的大腿，伸平了猛地一抡，砸在波普拉夫斯基的脖子上，烤鸡的身体便飞了出去，而鸡大腿却还留在阿扎泽勒的手里。正如著名的作家列夫·托尔斯泰说的那样，奥布隆斯基的家里全乱套了［6］，所言极是。如果他亲眼目睹这样的情景，相信一定会如是说。的确！波普拉夫斯基顿时觉得眼花缭乱。好像有一条长长的火光从眼前划过，接着又蹿出了一条黑色的蛇，霎那间扑灭了这个五月的艳阳天——波普拉夫斯基手里抓着护照，身子顺着楼梯直飞了出去。滚到拐角处的时候，他的脚踹碎了一块楼道玻璃，这才一屁股在台阶上坐稳。那只没了腿的烤鸡从他身边跳过，掉进了楼梯护栏。留在楼上的阿扎泽勒一眨眼啃光了鸡腿肉，把鸡腿骨塞进了紧身衣的侧面口袋里，只见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这时，从楼下传来一阵有人小心翼翼上楼的脚步声。

波普拉夫斯基往下跑了一层，坐到楼道里的一张木头椅子上，喘了口气。

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正沿着楼梯向上爬，他穿一件茧绸西装，戴一顶硬质镶绿边草帽，脸上写满了忧伤。他在波普拉夫斯基身边停下了脚步。

“这位先生，麻烦打听一下，” 穿茧绸西装的人满脸愁容，“50号公寓在哪儿？”

“上面！” 波普拉夫斯基的回答堪称生硬。

“太感谢您了，先生。” 那人愁容不减，继续向上走去，而波普拉夫斯基则站起来往下奔去。

那么问题来了，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会不会跑去警察局，控诉那几个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实施野蛮暴力行为的强盗呢？不，可以非常有把握地说，绝对不会。难道去警察局说，有只戴眼镜的猫检查了我的护照，还有一个穿紧身衣的家伙，带着把刀……不，先生们，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不愧是个聪明人啊！

到了楼下，他在大门口看到了一扇储藏室的小门。这扇小门上的玻璃已经被打碎。于是波普拉夫斯基把护照藏进口袋，回头看了看，希望能找到被扔掉的东西。但是一样都没看到。这似乎也没让他感到特别痛心，连波普拉夫斯基自己都为此感到惊讶。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有趣而又充满诱惑的念头——利用那个人再检查一下可恶的公寓。确实如此：既然那人打听公寓在哪里，说明他是头一回来。那么现在，他应该正落入50号里那伙人的魔爪。波普拉夫斯基似乎有种预感，觉得此人很快就会从公寓里出来。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现在已经不打算参加什么内侄的葬礼了，而回基辅的火车离发车还有足够的时间。经济学家四下望了望，便一头扎进了储藏室。这时，从楼上远远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进去了！” 波普拉夫斯基的心提了起来。储藏室里很阴凉，充斥着一股老鼠和靴子的味道。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坐到一块木墩上，决定观望等待。这个方位很便利，从储藏室刚好可以看见六单元的大门。

但是等待的时间却比基辅人的预期要久得多。楼梯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出现。终于，五楼传来了清晰的开门声。波普拉夫斯基紧张起来。不错，正是那个人的脚步声。“他下楼了。” 好像下面一层的房门开了。脚步声停了。有一个女人在说话。接着是那个愁容惨淡的人说话……不错，那就是他的声音……好像说了句什么“看在上帝分上，别烦我……” 波普拉夫斯基的耳朵竖在破窗子前倾听。这只耳朵捕捉到了女人的笑声。有人迅速而利索地下了楼。接着便看见有个女人拿着一个绿色漆布手提包走出了院子。那个人的脚步声随即又响了起来。“奇怪，他竟然往回走！难道他和那帮家伙是一伙的？真的，他走回去了。楼上的门又开了，好吧，再等等。”

不过这次没等多久。又是关门声。脚步。脚步声停了。一声绝望的叫喊。有猫在叫。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往下，往下，往下！

波普拉夫斯基终于等到了。只见那人心事重重的样子，一面划着十字，一面自言自语地飞奔出去。他的帽子没了，脸上写满了惊恐，光秃秃的头上还多了几道抓痕，连裤子都是湿漉漉的。他抓住门把手想开门，但是因为恐惧，竟然想不起来该往外推还是往里拉，好不容易打开了门，终于见到了院子里的阳光。

公寓检查完毕；马克西米利昂·安德烈耶维奇已经不再去想什么已故的内侄，也不去想那套住房了，一想起刚才遭遇的险情，他就不寒而栗。他嘴里嘟嘟囔囔重复着一句话：“全明白了！全明白了！” 一边说着一边跑出了院子。几分钟后计划经济学家便坐上了开往基辅火车站的无轨电车。

就在经济学家坐在楼下储藏室里的时候，那个小老头也遇到了难堪的事情。小老头是瓦略特剧院餐饮小卖部管理员，名叫安德烈·佛基齐·索科夫［7］。瓦略特剧院的工作人员被警察盘问的时候，安德烈·佛基齐就躲在一边，但是很明显，他比平时看上去更加伤心，除此之外，他还向文书卡尔波夫打听了魔法师的下榻住址。

于是，在楼道里和经济学家道别后，小卖部管理员来到了五楼50号门前，按响了门铃。

门立刻打开了，但管理员却一个哆嗦，反而后退了一步，并没有走进屋里。这是可以理解的。开门的是个女子，竟然几乎一丝不挂，只围了一件风情万种的花边围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白色的发簪。不过，脚上却踩着一双金色的皮鞋。那女子的身材简直无可挑剔，脖子上的那块紫红色伤疤［8］可能是她外表上唯一的缺陷了。

“干嘛站着，请进来吧，既然按了门铃！”女子的那双淫荡的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管理员。

安德烈·佛基齐哦了一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走进前厅，摘下了帽子。这时前厅的电话铃刚好响了起来。只见这位寡廉鲜耻的女仆一只脚踩到椅子上，从架子上摘下电话，对着听筒说:

“喂！”

管理员简直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才合适，他双脚不停地换来换去，心下暗想：“啊，这个外国人的女仆！真不要脸，恶心！” 为了回避这种恶心，他开始斜着眼睛东张西望。

整个昏暗而又宽敞的前厅里堆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道具和服装。比如，椅子背上就搭着一件火红衬里的黑色斗篷，梳妆台上搁着一把长剑，金质的把柄闪闪发亮。三把银质把柄的长剑就像雨伞或者手杖一样，被随意地竖靠在墙角。驯鹿角上则挂着插着雕翎的软帽。

“是的，” 女仆在打电话，“是吗？是麦格尔男爵［9］吗？您说吧。是的！演员先生今天在家。他见到您一定会很高兴。是的，客人的话……穿燕尾服或者黑西服。什么？夜里十二点以前。”交代完以后，女仆挂上电话，转身对管理员说：

“请问您有何贵干？”

“我必须见见演员先生。”

“什么？一定要见他本人吗？”

“要见本人。” 管理员愁眉不展。

“我问一下吧，” 女仆看上去有点犹豫不决，她走过去把已故柏辽兹的书房拉开了一条缝，向里面请示:“骑士，这里有个小老头想要见阁下。”

“让他进来吧。” 书房里传出克洛维耶夫破锣般的声音。

“您请到客厅吧。” 那女子说话的语气如此轻巧，就好像她跟正常人一样穿着衣服，她稍稍拉开了客厅的门，自己便转身离开了前厅。

管理员受邀走进客厅后，被屋里的摆设惊呆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本打算要做的事情。透过大窗户的彩色玻璃（这是失踪珠宝商的创意）有一缕阳光照射进来，酷似教堂的氛围，显得极不寻常。虽是燥热的春日，古老的大壁炉里柴禾却燃烧得正旺。然而房间里非但感受不到一丝暖意，相反，刚进屋时扑面而来的竟是地窖般阴森的潮气。壁炉前的虎皮上坐着一只黑猫，正懒洋洋地蜷缩着烤火。屋里有张桌子，敬畏上帝的管理员只朝那里看了一眼，便打了个哆嗦：桌布用的竟然是教堂里的锦缎。教堂锦缎上摆着好几个圆肚瓶子，表面都已经长满霉斑、灰尘厚积。瓶子的当中放着一个盘子，一眼可知，那盘子是纯金的。一个红头发的小个子，腰间插着短刀，正站在壁炉边，用一把长长的钢刀挑着几块肉在火上烤，肉汁掉在炉火里，一缕缕油烟飘进烟道。屋子里面不光烤肉飘香，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和神香的味道。因为管理员事先已经从报上看到了柏辽兹去世的消息，也打听到了他的住址，所以他霎那间甚至想到，这里大概正在举行什么超度柏辽兹的祭悼仪式吧。不过，这个显然不切实际的想法立刻被他从脑海里剔除了。

正自惊愕不已的管理员突然听到了一个深沉的男低音：

“那么，我能为您效劳吗？”

管理员这时才发现，那个他要找的人正待在阴影里。

黑暗魔法师身穿一袭黑衣，惬意地躺在一张大得出奇的沙发上，沙发很低，散乱地放着几个靠枕。管理员觉得，那魔法师好像只穿了一件黑色内衣，脚上穿一双同样是黑色的尖头鞋。

“我，”管理员开始诉苦，“在瓦略特剧院负责餐饮小卖部……”

演员向前伸出一只手，手指上的钻石个个闪亮，他就像是要堵住管理员的嘴巴一样，激动地嚷道：

“不，不，不！不要再说了！绝对不要再说了，永远不要再提！您小卖部里的东西，我是一口也不会吃的！最可敬的先生，我昨天路过您的小卖部，那鲟鱼肉和羊奶干酪我到现在都无法忘记。我最尊贵的先生！羊奶干酪从来不会是绿色的，您肯定是上当受骗了。对了，还有那茶水？那简直就是泔水啊！我亲眼看见，一个穿得邋里邋遢的女孩子用水桶往大茶炊里添凉水，还紧接着就给客人倒茶。不，我最亲爱的，这个我受不了！”

“对不起，” 安德烈·佛基齐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打击得手足无措，“我不是为了这事情来的，跟鲟鱼也没什么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鲟鱼肉发臭了啊！”

“给我们派送的鲟鱼肉是二级新鲜度的。” 管理员汇报。

“亲爱的，这是胡扯！”

“怎么是胡扯呢？”

“二级新鲜度——这就是胡扯！新鲜度只可能有一个等级——那就是第一级，而且也是最后一级。如果说鲟鱼肉是二级新鲜度的，那就说明它臭了！”

“对不起。” 管理员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这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演员，他想进一步做解释。

“我不能原谅。” 对方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是为了这事情来的。” 管理员完全乱了方寸。

“不是为了这事情？” 外国魔法师一脸惊讶，“那还有什么风能把您吹到我这里来呢？如果我没记错，跟您相同职业的人中，我只认识一个随军的女商贩，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您还没有出生呢。不过，我很乐意效劳。阿扎泽勒！给小卖部负责人先生拿个凳子！”

那位正在烤肉的人便转过身来，他的大獠牙把管理员吓了一跳，他敏捷地拿来一个深色的橡木矮凳。这房间里也没有其他的座椅了。

管理员赶紧说：

“十分感谢。” 便坐了下去。没想到凳子的一条后腿却一声脆响折断了，管理员一屁股跌到地上，痛得大叫起来。跌倒的时候，他的脚还绊倒了面前的另一个凳子，把凳子上满满一杯红葡萄酒倒扣在自己的裤子上。

演员叫了起来：

“啊呀！您没摔伤吧？”

阿扎泽勒帮着把管理员扶了起来，给他另外拿了个凳子。主人建议他脱掉裤子，在炉火边烤干，而管理员却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拒绝了主人的善意。尽管穿着里外都湿透的衣服让他倍感难堪，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了。

“我喜欢坐得低一点，” 演员继续说，“坐得低，摔倒了也不危险。对了，我们刚才是在说鲟鱼吗？我亲爱的！新鲜、新鲜，还是新鲜，这才是任何一个小卖部管理员都应有的座右铭。来，您来尝一尝吧……”

被炉火映得暗红的长剑在管理员面前一闪，阿扎泽勒把吱吱冒油的肉块搁到金盘子里，在上面洒了一点柠檬汁，递给管理员一把两齿的金质餐叉。

“十分感谢……我……”

“不，不，您尝尝！”

出于礼貌，管理员把一块肉送进嘴里，他一嚼便明白了，那块肉的确是非常新鲜的，而且，味道极其鲜美。嚼着那块美味多汁的肉，管理员险些没噎住，差点又一次跌倒。因为有只黑色的大鸟从隔壁房间扑棱棱飞来，翅膀轻轻地擦过管理员的秃头。大鸟落到壁炉架上的挂钟旁边，原来是只猫头鹰。“我的上帝啊！” 所有小卖部管理员都有一惊一乍的毛病，安德烈·佛基齐也一样，他暗自心惊，“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来一杯葡萄酒吧？白的，还是红的？平常这个时候你都喜欢喝哪国产的葡萄酒？”

“十分感谢……我不会喝酒……”

“那您真是白活了！您玩骰子吗？或者您喜欢其他游戏？多米诺，还是纸牌？”

“也不会玩。” 管理员已经心力交瘁。

“您彻底没救了，”主人下了结论，“随您怎么想，不过依我看，男人如果不喝酒，不赌博，既不愿在美人窝里扎堆，也不喜欢在席间夸夸其谈的，那他心里肯定有鬼。那样的人，不是自己重病缠身，就是对别人怨气满腹。不过说实话，有时也会有例外。以前和我一起交杯换盏的那三千珠履中，就有过一些冠古绝今的卑鄙小人！好吧，还是说说您的事情吧。”

“昨天您受累表演了魔术……”

“我？” 魔法师失声惊叫起来，“哪能啊。我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变魔术的啊！”

“不好意思，” 管理员一时慌乱起来，“应该说您策划了黑暗界魔法专场……”

“啊，是的，是的！我亲爱的！我告诉您一个秘密：我根本不是什么演员，我只是想看看莫斯科的众生相，而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去剧院观察。所以我的随从，”他朝那只猫的方向点了点头，“就举办了这场演出，我只不过在一旁观察莫斯科人而已。不过您别失望，您说说，那场演出跟您来找我有什么关系？”

“您看，那天有个节目，纸币满天飞，”管理员忸怩地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说，“嗯，钱全被抢光了。后来就有个年轻人来我的小卖部，给了我十卢布的票子，我找给他八卢布五十戈比……后来又来了一个人。”

“也是个年轻人吗？”

“不是，是个上了年纪的。后来又有第三个、第四个。我每个人都找了零钱。但今天早上我检查现金柜，一看，钱都变成了裁剪过的纸片。小卖部损失了一百零九卢布。”

“啊呀呀！” 演员失声大叫，“难道他们竟然以为那是真钱吗？我绝对不会相信，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管理员撇了撇嘴，愁眉苦脸地四下看了看，不过却没搭话。

“难道是江湖骗子？” 魔法师紧张地问客人，“难道说莫斯科还有江湖骗子？”

管理员苦笑了一下作为回答，这下没有丝毫疑问了：是的，莫斯科真的有江湖骗子。

“小人所为！” 沃兰德忿忿不平地说，“您这样一个穷人……不过，您真的很穷吗？”

管理员把头缩回了脖子，那模样让人一看便懂，他是个叮当响的穷人。

“您有多少积蓄？”

虽然提问的语气听起来体贴入微，但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本身就很不厚道。管理员开始结巴起来。

“在五个储蓄银行共存有二十四万九千卢布，” 隔壁房间传来一个破锣般的声音，“家里地板下还藏着两百个十卢布的金币。”

管理员就像被凳子粘住了。

“嗯，当然了，这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沃兰德面对客人显得宽宏大量，“不过，这笔钱其实您也用不上了。您什么时候死？”

这下管理员生气了。

“这种事谁能知道，和别人也没关系啊。” 他回答。

“是啊，当然不知道，” 又是隔壁书房那个刺耳的声音，“你以为这是牛顿二项式［10］呢！他九个月后，也就是明年二月，死于莫斯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四号病房，肝癌。”

管理员的脸立刻变得蜡黄。

“九个月，” 沃兰德若有所思地算了算，“二十四万九千……算下来大概每个月要用掉两万七千？是少了点，不过对于低调的生活是够用了。况且还有金币呢。”

“金币是没法用了，” 又是那个声音在插嘴，而且这个声音每次都让管理员心头发冷，“安德烈·佛基齐死后，他的房子会被立刻拆除，金币也会被送到国家银行。”

“我倒是奉劝您不要在医院里躺着，”演员接着说，“病房里都是些病入膏肓的人，听着他们的呻吟和喘息死去，又有什么意思。不如用这两万七千多卢布举办一个盛宴，伴着琴瑟笙箫，有微醺的粉黛左拥右抱，有狐朋狗友众星拱月，然后服毒自尽，去到‘另一个世界’，岂不更妙？”

管理员呆若木鸡地坐着，一下子苍老了不少。他的两眼周围出现了乌黑的眼圈，两腮下垂，下巴也耷拉下来。

“好吧，我们想入非非了，”主人大声说，“谈正事吧。您把那些裁剪的纸片给我看看。”

管理员马上激动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自己便先愣住了。报纸里正是一沓十卢布的钞票。

“我亲爱的，您的确微有抱恙啊。”沃兰德耸了耸肩膀。

管理员讶异地笑了笑，从凳子上站起身来。

“那，”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这钱要是又……”

“嗯……” 演员想了想，“那您就再来找我们。随时欢迎！很高兴认识您。”

这时，克洛维耶夫从书房蹿出来，牢牢抓住管理员的手，使劲地摇晃，央求安德烈·佛基齐向所有人代为致意。脑子里一片混乱的管理员迈步走向前厅。

“赫拉［11］，送客！” 克洛维耶夫叫道。

还是那个红头发裸体女郎站在前厅里！管理员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哼哼唧唧说了声“再见”，就像醉汉一样跑了。他刚往下跑了几步，就站住了，坐到台阶上，把纸包掏出来，检查了一下——钞票原封不动。

这时，这个楼层的一扇房门打开了，走出一位拎着绿色手提包的妇女。当她看到楼梯上坐着一个人正呆呆地看着钞票时，便若有所思地笑着说：

“我们楼里是怎么搞的！一大清早就有醉鬼。楼道玻璃又被砸碎了，”她又仔细看了看管理员，“哎，这位先生，您的钞票又不能喂鸡，不如分给我一点吧！啊？”

“看在上帝分上，别烦我。”管理员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把钱藏好。那妇女却哈哈乐了：

“去你的吧，守财奴！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说着便下楼去了。

管理员慢慢地站起来，抬起手想要整理一下帽子，这才发现帽子不在头上。虽然他极不愿意返回那个房间，但又实在是舍不得帽子。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回去，按响了门铃。

“您还需要什么吗？” 那个可恶的赫拉问他。

“我把帽子忘记了。” 管理员指着自己的秃头嗫喏地说。赫拉转身进去，管理员心里暗暗啐了一口，闭上了眼睛。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赫拉递给了他帽子和一把黑柄长剑。

“这不是我的。” 管理员低声说着，推开了长剑，飞快地戴好帽子。

“难道您来的时候没有带剑？” 赫拉显得十分吃惊。

管理员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便急急忙忙地下了楼。不知为什么，他的脑袋戴上帽子后感觉很不舒服，直发热。于是他便摘下了帽子，却不由吓得一蹦，轻声叫了出来。他的手里竟是一顶绒毛软帽，还插着一根破破烂烂的公鸡翎。管理员赶紧在胸前划起了十字。突然，这顶软帽竟喵了一声，变成了一只小黑猫，猛地又跳回了安德烈·佛基齐的脑袋上，四只爪子紧紧地抠住了他的秃头。管理员疼痛难忍地大叫一声，没命地跑下楼去，而小猫却跳了下来顺着台阶窜上楼去。

管理员跑到了楼外，快步冲向大门，永永远远地离开了302号乙幢这座鬼楼。

他后来的经历，也是班班可考的。冲过门槛后，管理员惊魂未定地回头望了望，就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几分钟后，他便来到马路对面的一家药店里。可他刚说了一句：“请问……”， 柜台后面的一位妇女就大叫起来：

“这位先生！您头上全是割伤啊！……”

五分钟后，管理员的头部缠上了纱布。他打听到，治疗肝癌最好的两位专家是别尔纳茨基和库兹明教授［11］，他还问清楚了，谁离得最近。当得知库兹明教授就住一栋白色小别墅里，往前走过一个小院便是，他不由欣喜若狂。两分钟后，他便来到了那栋小别墅。这幢小楼虽然古色古香，却让人感觉非常非常惬意。管理员记得很清楚，第一个接待他的是一位老保姆，她本想过来帮他拿帽子，却发现他没有帽子，于是老保姆便蠕动着没牙齿的嘴巴走开了。

接着，似乎是在一扇拱门下的穿衣镜旁，闪出一位中年妇女，她说只能挂19号的门诊，已经没有更早的号了。管理员立刻急中生智想出了摆脱困境的办法。他勉强撑开一只眼睛朝前厅里望了望，那里已经有三个人在排队等候，他小声说：

“我快要不行了……”

那妇女疑惑不解地看了看管理员满头的纱布，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好吧……” 便把管理员让进了拱门。

“先生们，请让这位先生优先就诊。”

还没等管理员四下看个清楚，他就被请进了库兹明教授的办公室。这间椭圆形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吓人的东西，也没有肃穆的气氛，更没有医疗机构的迹象。

“您怎么了？” 库兹明教授的嗓音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但他同时也有点不安地看了看缠着纱布的头。

“刚刚有消息可靠人士告知，” 管理员的眼睛失神地盯着镜框里的一幅集体照，“我会在明年二月死于肝癌。请您想办法阻止病程。”

库兹明教授虽然坐着，却仰头靠在了哥特式皮革椅背上。

“很抱歉，我没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不是，已经看过医生了？您的头上为什么缠着绷带？”

“他算什么医生？……那样的医生您还从没见过呢！……”他突然咬牙切齿起来。“您不用看我的头，头没关系的。”管理员回答，“您别把头当一回事，头不是重要的。肝癌，您得想法治好它。”

“那请问，这是谁告诉您的？”

“您一定要相信他，” 管理员强烈恳求，“他说的肯定不会有错。”

“我糊涂了，” 教授耸了耸肩，把扶手椅推离了桌子，“他怎么可能知道，您什么时候去世。更何况他还不是医生！”

“他还说我会死在4号病房。” 管理员回答。

教授看了看眼前的病人，看了看他的头，又看了看他湿透的裤子，暗想：“这可真是够受的！他不会是个疯子吧！” 他问：

“您喝伏特加吗？”

“滴酒不沾。” 管理员回答。

一分钟后，他脱掉衣服躺在了冰冷的胶布卧榻上，教授揉着他的肚子。应该说，管理员此刻的心情好了很多。教授断然决然地肯定，说目前，至少此时此刻，管理员没有任何癌症的征兆。不过既然……既然他受到江湖巫医的蛊惑，还是有必要做个全面检查的……教授便埋头开了几张单子，向他解释了该把哪一张送到哪里去。除此之外，还给了他一张便条，让他送去给神经科教授布勒，并解释说，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彻底紊乱了。

“该付给您多少钱，教授？” 管理员虽然说话声音颤抖，却保持着温柔的语气，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纸包。

“您看着给吧。”教授的回答生硬而又冷漠。

管理员抽出了三十卢布放在桌面上，然后忽然又用猫爪子一样轻柔的动作，放上了一个用报纸裹着的圆柱形纸包。那里面是叮当作响的十卢布金币。

“这算什么？” 库兹明捻着小胡子问道。

“请您不要嫌弃，教授先生，” 管理员小声说，“我求您了——帮我治好癌症吧。”

“请立刻收起您的金币，” 教授高傲地说，“您最好多关心自己的神经。明天请把尿液送去化验，不要过多喝茶，也不要吃任何带盐的食物。”

“菜汤也不放盐吗？” 管理员问。

“不要放盐。” 库兹明的语气简直就是在命令了。

“唉！……” 管理员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用深受感动的眼神注视着教授，拿起金币倒退着走向门口。

那天晚上教授的病人不多，接近黄昏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也走了。教授脱下白大褂的时候，瞄了一眼管理员放钱的地方，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钱，只有三张“阿布劳—久尔索”的酒瓶商标。

“鬼才知道怎么回事！”库兹明嘟囔了一句，拖着垂到地板上的白大褂，用手摸了摸那些纸，“原来他不光是精神病人，而且还是个骗子！不过他来找我有什么事呢，想不通啊？难道就为了弄一张验尿单？噢！他一定是偷走了大衣！”于是他拽着脱到一半的白大褂冲向了前厅。“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 刺耳的叫声在前厅门口响起，“您看一下，大衣还在吗？”

大衣倒是一件没少。但是，当教授回到桌前，终于从身上脱下白大褂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像在桌边的地板上生了根，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桌子。原本放着那些纸片的地方，竟然坐着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黑猫，正一脸伤心地对着一小碟牛奶喵喵直叫。

“这是怎么回事，请问？！这实在是……” 他开始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

教授低声的抱怨引来了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她及时的解释让教授彻底地放了心，说这当然是哪个病人把猫给偷偷扔了，教授们都会遇到这种事情。

“也许，是日子过得艰难吧，” 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解释说，“嗯，您当然另当别论了……”

于是他们开始猜测，是谁故意把猫扔下的。最后怀疑到了一个患有胃溃疡的老太太头上。

“是她，当然是她，” 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说，“她肯定是这么想的：我反正要死了，但小猫却怪可怜的。”

“但是请问，” 库兹明叫道，“那牛奶怎么解释？！也是她端来的吗？还有这小碟子？！”

“肯定是她装在瓶子里带过来的，在这里倒进了小碟子。”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解释说。

“不管怎么样，快把小猫和碟子拿走。” 库兹明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把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送到门口。可当他转身回来，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教授正把白大褂挂到钉钩上，却听到院里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向外一看，立刻便吓得魂飞魄散。有位只穿一件内衣的女士正穿过院子跑到对面的厢房去。教授甚至知道她的芳名——玛利亚·亚历山德罗芙娜。而哈哈的大笑声则是一个男孩子发出的。

“这算怎么回事？” 库兹明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这时，从隔壁教授女儿的房间里却传来了留声机的声音，那是一首名为“哈利路亚”的狐步舞曲。但与此同时，教授又听到了背后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他回头一看，桌子上正有一只大得出奇的麻雀在蹦蹦跳跳。

“嗯……冷静……”教授心想，“它是我离开窗口的时候飞进来的吧。一切都正常。” 教授强迫自己冷静，但直觉却告诉他，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当然，最不正常的就是这只麻雀了。教授仔细看了看这只麻雀，他立刻明白了，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麻雀。只见这只无耻的麻雀正装模作样地瘸着左腿，一蹲一蹲地踏着切分音［12］，毫无疑问，它在伴着留声机里的狐步舞曲跳舞呢，那样子就像吧台旁的醉鬼。麻雀不仅极尽蛮横粗鲁之能事，还不时挑衅似的看着教授。库兹明的手按在了电话机上，他准备给自己的老同学布勒打个电话咨询一下，六十岁的时候突然感到头晕，并且出现类似这种麻雀的幻觉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麻雀突然坐到了友人赠送的墨水瓶瓶口，朝里面拉了泡屎（绝无戏言），然后向上一跃，在空中停留片刻，接着便猛地冲向墙上的照片。那正是1894届的大学毕业合影，只见它用钢铁般的嘴一啄，便把玻璃啄得粉碎，然后飞出了窗外。于是教授不给布勒打电话了，他换了个号码，接通了水蛭部门，报上姓名，然后要求对方立刻送一些水蛭［13］到他家里来。

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教授又转身看了看桌子，立刻吓得大叫了一声。桌子后面竟然坐着一个头戴三角巾的女护士，手里还拿着一个包，上面写着：“水蛭”。然而教授再看看她的嘴，不由吓得狂叫起来。这分明是一张男人的嘴，长得歪歪斜斜，嘴角直扯到耳根，还露着一根獠牙，两只眼睛死人一样空洞。

“这些钱我拿走了，” 护士用男低音说，“反正放在这里也没有用。”她用一只鸟爪般的手把商标扒拉到一起，便在空气中隐身遁去。

两个小时后，库兹明教授坐在卧室的床上，水蛭挂满了他的鬓角、耳后根和脖子。坐在库兹明脚边的则是灰白胡子的布勒教授，他坐在一床绗过的丝绸被子上，不无怜悯地看着库兹明，安慰他说，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而窗外此时已是夜阑人静了。

那一夜在莫斯科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笔者无从知晓，也不会去刨根问底。但是，这个真实的叙事故事该进入到第二部分了。各位看官，请随笔者来！

注释

［1］波普拉夫斯基是柏辽兹在基辅的姑父。俄语中有谚语“真珠花长在园子里，姑父家住基辅市”，意思是风马牛不相及。而正是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姑父，竟然想来莫斯科继承已故内侄的房产。

［2］第聂伯河（Днепр）横贯基辅市。

［3］弗拉基米尔大公纪念碑，位于乌克兰首都基辅市中央文化公园内。纪念碑建于1835年，高20米，面对第聂伯河。站在观景台上，周围的美景尽收眼底。

［4］三百滴乙醚缬草酸，此处是克洛维耶夫夸张的表述。三百滴乙醚缬草酸近乎马的剂量，人服用后会昏厥，严重的可以致命。

［5］普特（пуд），沙皇时期俄国的主要计量单位之一，重量单位，1普特=40俄磅≈

1638千克。

［6］“奥布隆斯基的家里全乱套了”，源自托尔斯泰（1828—1910）小说《安娜·卡列尼娜》（1873—1876）开篇第二句话。

［7］索科夫（Соков），姓氏。意为“果汁”，从这个姓氏来看，此人很适合担任餐饮小卖部的管理员。

［8］脖子上有紫红色伤疤，这是吸血鬼的特征。

［9］麦格尔男爵（Барон Майгель）。有研究认为，作者刻意保留了麦格尔“男爵”的身份，其原型为鲍里斯·谢尔盖耶维奇（冯）·施特格尔男爵无疑。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 此人就职于人民教育委员会，负责外联工作。同时，他也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即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前身）的秘密特工人员。1937年，他被逮捕并被处以死刑。

［10］牛顿二项式，又称二项式定理（Binomial theorem），由艾萨克·牛顿于1664—1665年期间提出。该定理为，两个变量之和的整数次幂可以展开为多项式之和的恒等式。二项式定理可以推广到任意实数次幂，即广义二项式定理。

［11］赫拉（Гелла），这个名字是布尔加科夫在《不列颠百科全书》中找到的。在《黑暗界魔法》一文中提到，女孩子早逝后变成了吸血鬼，皆称为赫拉。

［12］库兹明（Кузьмин），姓氏。这位教授是现实中存在的人物，在二十世纪30年代曾为布尔加科夫进行过治疗。

［13］切分音，改变乐曲中强拍上出现重音的规律，使弱拍或强拍弱部分的音，因时值延长而成为重音。这重音称为切分音。

［14］水蛭，医学上用来吸取患者的血液，用以活血和降低血压。

第二部分

第十九章玛格丽特［1］

各位看官，请随笔者来！谁说这世上没有永恒忠贞的真爱？凡此搬弄是非者之毒舌，必斩断而后快！

请随笔者来，各位看官，只要随笔者一路走去，必会得见此种真爱！

不！大师曾在医院里对伊万痛苦地倾诉，从深夜谈到凌晨，说她已将他忘记，大师此言谬矣。这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她当然也没有忘记他。

先来揭晓一个秘密，那就是大师不愿意对伊万吐露的，他的心上人，芳名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大师讲述的有关她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对心上人的描述完全正确。她的确美丽而又聪慧。另外还须交代一点——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无数女性都会甘愿付出任何代价，以换取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现在的生活。年方三十的玛格丽特没有子女，她是一位曾做出过国家级重要贡献的大专家的妻子。她的丈夫年轻英俊，善良诚实，也很爱她。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和她丈夫住在一栋漂亮的小别墅里，占着小别墅的整个顶层，这栋小别墅坐落在阿尔巴特街附近的一个小巷花园里。那真是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所在！只要去看过一次那个小花园，便可知此言不假。笔者可为兴趣人士提供地址和路线——那栋别墅至今仍完好无损。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从不知道拮据的滋味，她有能力买到所有喜欢的东西。她丈夫的熟人中也不乏名人雅士。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从未碰过汽油炉，也从未体验过与他人合住的可怕生活。总之……可她幸福吗？她从来都没有幸福过！自从她十九岁出嫁，来到这栋小别墅里，她就根本不知道幸福为何物。神明啊，我的神明！这个女人究竟需要什么呢？！这个女人的双眸总是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她需要什么呢？这个一只眼睛有点斜睨的小妖精，每年春天都会用含羞草打扮自己，她究竟还需要什么？！笔者不知，也无从知晓。不过，她显然说的是实话，她需要的是他，是大师，而不是什么哥特式别墅，也不是什么单独的花园，更不是什么钱财。她爱他，确实如此。甚至在叙述这个真实故事时，作为局外人的笔者，也能对玛格丽特次日上午来到大师家中，发现他已经不见时的揪心痛苦感同身受。所幸的是，她丈夫没有如期回家，所以她也没来得及和丈夫沟通。

虽然她千方百计打听他的消息，最终却是一无所获。于是她只好回到小别墅，继续扮演原先的角色。

“是啊，真是的，真是的，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冬天，玛格丽特坐在炉子边上，看着炉火自言自语，“那天夜里我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简直是犯傻！虽然第二天我信守承诺，去了他家里，但是已经晚了。所以，我只好像可怜的利未·马太一样回来了，太晚了！”

说这些话毫无疑问是荒唐的，因为事实如此。即便她那天夜里留在大师身边，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她能救得了他？可笑！旁观者定会朗声称是，不过面对绝望的女人，这种话最好还是不说为妙。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在这种折磨中熬过了整个冬天，一直到春天来临。也正是那一天，星期五，当一连串纷乱如麻的荒唐事随着黑暗魔法师在莫斯科的出现而发生时，当柏辽兹的姑父被赶回基辅，当会计师被逮捕，以及其他数不清的蠢事怪事轮番上演时，大约正午时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在自己的卧室睡醒了，那卧室的天窗正对着小别墅的塔尖。

醒来后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没有像往常那样哭泣，因为她有了一种预感，今天终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这种预感刚一产生，她便将它在心底里捂热，让它强大起来，她害怕它会消失。

“我坚信！” 玛格丽特在心里庄重地轻声说，“我坚信！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没有理由不发生，难道我一辈子都这样生活在纷乱如麻中？我承认，我撒了谎，骗了人，有过不可告人的私情，可也不能为了这些事情就如此残酷地惩罚我啊。一定会发生些什么，因为任何事情都不会永远这样拖延下去。更何况，我的梦就是个预兆，我敢肯定。”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这样暗自想着，一边望着洒满了阳光的鲜红色窗帘，她心神不定地披上衣服，坐到三面镜前梳理卷烫过的短发。

玛格丽特昨夜的梦的确很不寻常。因为，在整个饱受折磨的冬季里，她从未梦见过大师。平时夜里他从不打扰她，她只是白天忍受着思念之苦。但昨夜他却在梦里出现了。

玛格丽特梦见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早春阴霾的天空下，这个地方显得令人绝望，满目凄凉。她梦见灰色的天空在她眼前一片片飞速掠过，天空下有一群秃鼻鸦无声地飞翔着。那里有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桥。一条开春后还浑浊的小河从桥下淌过，光秃秃的树林子显得稀疏单薄，令人黯然神伤。还有一棵山杨寂寞无助地矗立在桥边，而更远处——在那林间深处——有一栋小木楼，有点像单独的厨房，又有点像澡堂，鬼知道究竟像什么。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死气沉沉，几乎让人产生在桥边那棵山杨树上上吊的欲望。没有一丝微风，连云彩也纹丝不动，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这地方对活人来说，就是地狱了吧！

这时，小木楼的大门却出乎意料地敞开，出现了他。虽然距离很远，但那分明就是他。他衣衫褴褛，看不清究竟穿着什么。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他眼神痛苦、惊慌不安。他向她招手，呼唤她。玛格丽特在这死气沉沉的空气里感到了窒息，她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向他跑去，而就在这时，她醒了。

“这个梦只可能有两种意思，”玛格丽特对自己说，“如果他已经死了，还招呼我过去，那说明他是来接我的，我也快要死了。这样的结局非常好，因为我忍受的折磨终于要到头了。或者他还活着，那这个梦只能说明，他在提醒我不要忘记他！他想告诉我，我们还会再见面。是的，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久久无法平静的玛格丽特穿好了衣服，努力让自己相信，一切都会实实在在地顺利发展，而她只需把握住时机，并加以合理利用就行了。丈夫出差要去整整三天。在这三个昼夜里，她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任何人都不会来干扰她，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思考，忘乎所以地幻想。而这小别墅顶楼的五间房间，这一整套令莫斯科成千上万人羡慕的住宅，也完完全全由她支配。

但是，获得整整三天自由的玛格丽特，却在这套豪宅里挑选了远不是最好的地方。她喝完茶后，便走进一个幽暗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那里有两个大柜子，存放着几个箱子和各种老旧物品。她蹲了下来，拉开了第一个柜子底部的抽屉，从一大堆绸缎边角料里取出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挚爱。玛格丽特手捧一本褐色封皮的旧相册，那里面有一张大师的照片，一张以大师的名字开户的储蓄银行存折，里面存了一万卢布，几片夹在卷烟纸之间的干枯的玫瑰花瓣，还有一个残缺的小本子，纸张还算完整，密密麻麻用打字机写满了字，只是底边有烧过的痕迹。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拿着这些宝贝回到卧室，她把照片插在三面镜的镜框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烧坏了的本子，定定地坐了一个小时，来回地翻阅，反复地诵读这本被烧得没有了开头，也没有了结尾的小说：“……黑暗，从地中海侵来，彻底笼罩了总督所憎恶的这座城市。连接圣殿和安东尼亚要塞［2］的几座吊桥已经看不见了。从天而降的深渊刹那间吞没了赛马场顶上的双翼神像，吞没了炮孔密布的哈斯莫尼宫［3］，连集市、大篷车旅店、街巷、人工湖泊……也都一并吞噬了。耶路撒冷这座伟大的城市，就仿佛从没有在世上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玛格丽特想继续读下去，可下面却什么都没了，只有烧卷了的纸边。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擦着眼泪，把本子放到一边，两肘支在梳妆台上，对着镜中的身影独坐良久，两眼凝视着那张照片。眼泪干了以后，玛格丽特才小心翼翼地收好了自己的宝贝，几分钟后这些东西又被埋到了那堆绸布底下，漆黑的屋子一声脆响上了锁。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在前厅披上了外套，打算出去散散步。这时，漂亮的女佣娜塔莎过来问她，热菜要做点什么。得到主人可以随意安排的答复后，为了给自己解闷，于是娜塔莎便和女主人聊起天来。可她讲述的事情实在是天晓得，说什么昨晚剧院有个魔术师变了几个新戏法，让大家大开了眼界，所有人都免费获赠了两瓶进口香水和丝袜，可是当演出结束后，观众走出场外，呀——所有人都变得一丝不挂了！正坐在前厅梳妆台边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听闻，呵呵直乐，笑得瘫倒在椅子上。

“娜塔莎！您怎么这么没羞没臊，”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说，“您是个有文化的人，是个聪明女孩儿。那些排队买东西的人什么瞎话编不出来，您居然还跑来学舌！”

娜塔莎顿时红晕扑面，激动地争辩说，那些人真的没有吹牛。今天她在阿尔巴特街的一家食品店里就亲眼看见一位妇女。她来的时候还穿着鞋子，可在收银台付钱的时候，脚上的鞋子却不见了，只剩下了丝袜。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袜子后跟还破了一个洞。那双神奇的鞋子就是在演出时拿的。

“她就这么走了吗？”

“就这么走了啊！” 娜塔莎提高了嗓门，脸蛋因为女主人的不信任而涨得更红了，“就是昨天，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警察半夜还抓走一百来号人呢。演出结束后，那些妇女们只穿着内衣在特维尔大街上乱跑。”

“好吧，这肯定又是达莉娅说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说，“我早看出来，这女人爱嚼舌头。”

这番充满喜感的对话以娜塔莎收获了意外的礼物而告终。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丝袜和一瓶花露水。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告诉娜塔莎，说她也想变个戏法，于是便把丝袜和花露水送给了娜塔莎，不过她有个要求——不要只穿着丝袜在特维尔大街上乱跑，也别再听信达莉娅的胡说八道。主仆二人就此亲热地吻别了。

仰靠在无轨电车舒适柔软的椅背上，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沿着阿尔巴特街一路行驶，她时而思考着自己的事情，时而又听听坐在她前方的两位先生的耳语。

那两位在谈论一件无聊的事情，但偶尔也生怕有人偷听似的回头不安地张望一下。坐在靠窗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彪形大汉，长着一双猪一样的眼睛，却透着机敏。只听他轻声对坐在旁边的小个子说，棺材只好拿黑罩布盖起来了……［4］

“这怎么可能呢，” 小个子惊讶不已地小声说，“简直闻所未闻……那热尔德宾有什么办法吗？”

在无轨电车节奏均匀的喇叭声中，听到靠窗的说：

“只能请刑侦队了……丢人……唉，真是邪门！”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从这些只言片语中还是拼凑出了连贯的情节。两位先生小声谈论的是关于一个死人的事情，死者的名字他们并没有说，但今天早上竟有人从棺材里偷走了死者的脑袋！所以那位热尔德宾现在正心急如焚。而且在无轨电车上谈论此事的这两位先生与死者似乎也有点关系。

“我们来得及去买花吗？” 小个子有点担心，“你说是两点钟火化？”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终于听腻了这番关于从棺材里窃取死人头颅的神叨叨的闲扯，她的情绪好起来了，因为她到站了，该下车了。

几分钟后，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已经坐在了克里姆林宫墙边的一张长椅上，她特意找了个能看到驯马场［5］的位置。

玛格丽特在明媚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想起了昨晚的梦，想起了刚好是一年前，也是今天，正是此刻，她和他紧挨着，就坐在这张长椅上。她的黑色手提包也像当时那样放在她的身边。但是今天身边却没有了他，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却依然在心里和他说话：“如果你被流放，那为什么不给我一点音信呢？流放了也能通信啊。你不爱我了吗？不会的，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相信。不然，你是被流放后就死了……真是这样的话，求你，放过我吧，就让我自由地生活，自由地呼吸吧。”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又替他回答自己：“你本来就是自由的啊……难道我束缚你了吗？” 但接着她又反驳他：“不，这算什么回答！不，你要从我的记忆中消失，那样我才会自由。”

行人从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身边走过。有个男人斜眼看了看衣着得体的她，立刻被她的美丽和孤独的气质所吸引。他咳嗽了一声，在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的长椅另一端坐了下来。他鼓足了勇气，开始搭话：

“今天实在是个好天气啊……”

但玛格丽特却阴沉着脸看了他一眼，于是那人便站起身来走开了。

“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玛格丽特在心里对那个占据了她心灵的人说，“我何苦要赶走那个男人呢？我很寂寞，那个寻花问柳的家伙［6］其实长得也不难看啊，难道只是因为他说了‘实在’这个愚蠢的词吗？我为什么就要像猫头鹰一样孤独地坐在墙边呢？为什么生活要把我抛弃？”

她正自愁闷不堪，沮丧不已。可这时，早上的那种期待和激动开始潮水般拍打她的心扉。“是啊，一定有事会发生！” 当潮水第二次拍打她的时候，她意识到，那是她听到的一种声音。在城市的喧闹声中，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了鼓乐声，那小号还有点走调。

沿着花园栅栏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警，他的身后是三个步行的警察。接着便有一辆载着乐队的卡车慢慢通过。后面则缓缓跟着一辆崭新的敞篷灵车，车上的棺材盖满了花圈。棺材的四个角上侍立着四个人：三名男子和一名女子。玛格丽特甚至离着好远也能清清楚楚看见，灵车上为死者送葬的那四个侍立者都是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站在汽车横梁左后角的那位妇女表情尤为明显。好像有什么骇人听闻的秘密要从她的内心深处喷薄而出，把这位妇女本来就厚厚的脸颊撑得滚圆，她浮肿的双眼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神色。这位妇女一副好像马上就要憋不住的样子，看起来她随时会瞥着死者对旁人说：“您见过这样的事情吗？简直神乎其神！” 步行送葬的大约有三百人左右，慢慢走在灵车后面，人人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惶不安。

玛格丽特目送着出殡队伍离去，凄凉的土耳其大鼓单调地奏着“嘣、嘣、嘣”，这声音也逐渐远去平息了。她心中暗想：“这葬礼好奇怪啊……嘣嘣的鼓乐声听了也让人那么的心烦！啊，说实在的，如果能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就算把灵魂抵押给魔鬼我也愿意啊！真有意思，这么夸张的表情，这些人是在给谁送葬呢？”

“柏辽兹·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 一个带着鼻腔的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社文大师会’的主席。”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吃了一惊，转过头去，看见自己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显然是她在专注地看着出殡队伍的时候悄悄坐下的。玛格丽特心想，可能是自己刚才走了神，不小心把最后一个问题说出了声吧。

这时候，出殡的队伍停了下来，也许是前面遇到了红灯。

“是啊，” 陌生人继续搭讪，“他们的情绪好夸张。一边为死者送行，一边还只想着，他的头去哪儿了！”

“什么头？” 玛格丽特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问道。身边的这个人个头不高，一头火红的头发，长着一颗獠牙，浆得挺括的衬衣，外面一套质地精良的条纹西服，脚上的皮鞋锃亮，头上戴一顶圆顶礼帽。领带的颜色极为鲜艳。尤其令人吃惊的是，通常男士的上衣口袋里会放块手帕或者插一支自来水笔，但是这位先生的口袋里却插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

“是的，您看，是这么回事，” 红头发解释说，“今天早上，在格里鲍耶朵夫之家的大厅，有人从棺材里偷走了死者的脑袋。”

“这怎么可能呢？” 玛格丽特不由问道，同时也想起了无轨电车上那两人的耳语。

“鬼知道怎么回事！” 红头发的语气很随意，“不过，我觉得这件事最好去问问河马。那小偷的身手实在太利落了。这下惹了大麻烦！而且，最关键的是，有谁会要这脑袋，要了有什么用啊！”

尽管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自己还一肚子烦恼，但她仍被这个陌生人的谎言震惊了。

“抱歉！”她突然抬高了嗓门，“哪个柏辽兹？是不是，今天报纸上……”

“当然，当然是他……”

“那么，就是说，棺材后面跟着的都是文学家了？”玛格丽特突然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嗯，当然了，就是他们！”

“那您都认得他们吗？”

“一个不差，全都认得。”红头发回答。

“请您告诉我，” 玛格丽特的嗓门都哑了，“他们当中有没有评论家拉顿斯基？”

“怎么能没有他呢？” 红头发回答说，“第四排最边上的那个就是。”

“是那个金头发的吗？”玛格丽特眯缝起了眼睛。

“浅灰色的那个……您看到了吗，就是那个看着天空的人。”

“那个像神父的人？”

“对——对！”

玛格丽特没再问什么，而是直勾勾地盯住了拉顿斯基。

“依我看，您，” 红头发乐呵呵地说，“好像恨这个拉顿斯基。”

“我恨的不止是他一个，”玛格丽特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过说这些没意思。”

这时队伍又开始前进了，步行的人群后面还跟着几辆小汽车，大部分是空车。

“是啊，这些事情确实没什么意思，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

玛格丽特吃了一惊：

“您认识我？”

红头发摘下礼帽，把它持平伸到一边，以示默认。

“完全是一副强盗嘴脸！” 玛格丽特仔细看着这位和自己对话的路人，心生厌恶。

“可我不认识您。” 玛格丽特冷冷地说。

“您当然不会认识我！但是，有人派我来，找您有点事情。”

玛格丽特顿时脸色煞白，不由往后一退。

“那您该开门见山才是，”她说，“而不是闲扯什么砍掉的脑袋！您要逮捕我吗？［7］”

“没那回事啊，”红头发叫了起来，“这算什么事啊：刚说几句话，就立刻要逮捕！我只是找您有事情。”

“我不明白，有什么事情？”

红头发四顾看了看，神秘地说：

“有人派我来请您今晚去做客。”

“您胡扯什么，做什么客？”

“去见一位非常知名的外国人。”红头发眯起了眼睛，说得意味深长。

玛格丽特闻言勃然变色。

“竟然出了这样的新品种：在大街上拉皮条［8］。”她站起身便要离开。

“多谢您抬举我了！”红头发感觉受了冤枉，冲着玛格丽特离去的背影大声骂道：“傻女人！”

“下流胚！”她回骂，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听到了红头发在背后说的话：

“黑暗，从地中海侵来，彻底笼罩了总督所憎恶的这座城市。连接圣殿和安东尼亚要塞的几座吊桥已经看不见了……耶路撒冷这座伟大的城市，就仿佛从没有在世上存在过一样——消失了……那您就赶紧滚蛋吧，您那本烧焦的本子，还有那干玫瑰花瓣，一起都滚蛋吧！您就一个人在这长椅上坐着求他吧，求他放过您，让您自由呼吸，求他从您的记忆中消失！”

玛格丽特顿时脸色苍白，又走回了长椅旁。红头发眯起眼睛看着她。

“我真的糊涂了，”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小声说，“稿件你们是能够找到的……潜入到我家里，偷看到了……收买了娜塔莎？是吗？可您怎么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呢？”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快告诉我，您到底是谁？是哪个机构的？”

“真是无聊，”红头发发着牢骚，提高了嗓门说，“抱歉，我不是对您说了吗，我不是任何机构的！您请坐下吧。”

玛格丽特乖乖地顺从了，但她坐下的时候还是又问了一遍：

“您到底是谁？”

“嗯，好吧，我叫阿扎泽勒，不过我的名字对您来说不说明什么问题。”

“那请您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稿件和我的想法的？”

“不能告诉您。” 阿扎泽勒冷冰冰地回答。

“那您知道他的情况吗？”玛格丽特小声地祈求。

“怎么说呢，算知道吧。”

“求求您：请告诉我，他还活着吗？请不要折磨我。”

“嗯，活着，还活着。” 阿扎泽勒回答得似乎很勉强。

“上帝！”

“请您不要激动，也不要叫喊。”阿扎泽勒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对不起，” 已经变得很温顺的玛格丽特嘟嘟囔囔地说，“当然，我刚才向您发火了。不过，您要明白，在马路上邀请女性去什么地方做客……我是说我并没有什么偏见，请您相信我，”玛格丽特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但是我从没见过什么外国人，也没有什么和他们打交道的愿望……另外，我的丈夫……我的悲剧全在于，我和一个我并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是我认为破坏他的生活是可耻的。因为他一直都对我很好……”

阿扎泽勒一脸不耐烦地听完了这通断断续续的唠叨，然后便严厉地说：

“请您保持片刻缄默。”

玛格丽特顺从地沉默了。

“我邀请您去见的这位外国人，是完全安全的。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知道这次会面。这点我可以担保。”

“那我能为他做什么呢？” 玛格丽特讨好地问。

“这您以后会知道的。”

“我明白……要我以身相许吧。”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地说。

阿扎泽勒一声傲慢地冷冷一笑，回答说：

“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对此都会求之不得的，”冷笑使阿扎泽勒的嘴脸变得扭曲，“但我要让您扫兴了，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外国人啊？！”玛格丽特慌张地大声叫起来，引得路过长椅的行人纷纷回头，“我去见他有什么意义呢？”

阿扎泽勒俯身小声对她说：

“嗯，意义可是非同小可啊……您大可借此机会……”

“什么？” 玛格丽特叫出声来，杏眼圆睁，“如果我没搞错，您是说，我能在那里打听到他的消息？”

阿扎泽勒不说话，点了点头。

“我去！” 玛格丽特一把抓住阿扎泽勒的手，坚定地说，“我去，哪里都去！”

阿扎泽勒长叹一声松了口气，仰身靠到椅背上，遮住了用刀刻在椅背上的两个大字“纽拉”［9］，不无讥讽地说：

“女人真是麻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两条腿伸出老远，“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差我来做？还不如让河马来呢，他可是风流倜傥……”

玛格丽特可怜巴巴地勉强一笑说：

“您就不要再故弄玄虚了，也别再说这种讳莫如深的话来折磨我。我已经够不幸的了，而您却还要在伤口上撒盐。我正要卷入一件诡异的事情中，不过我发誓，这仅仅是因为您知道他的事情！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已经把我搞晕了……”

“不要难过，不要难过……”阿扎泽勒扮了个鬼脸，“也请您理解我的处境。打行政经理的嘴巴，把姑父赶出家门，或者放个暗枪，类似这些雕虫小技才是我的拿手绝活，但是和热恋中的女人谈话——实在是勉为其难啊。我在这里为了说服您，已经花了半小时了。那么您一定会去吗？”

“去。”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的回答很干脆。

“那就烦劳您收下这个吧，” 阿扎泽勒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质圆盒子，递给了玛格丽特，“赶紧藏起来吧，别让路人看见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这个东西您会用得着的。这半年来的痛苦煎熬让您苍老了不少。（玛格丽特顿时心头火起，不过她忍住什么都没说，阿扎泽勒则继续滔滔不绝。）今晚九点半整，劳驾您脱光衣服，把这个香膏擦在脸上，抹遍全身。接下来您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别离开电话机。我会在十点整给您打电话，告诉您该做什么。您什么都不用操心，会有人送您去该去的地方，也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明白了吗？”

玛格丽特沉默片刻，说道：

“明白了。这东西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是纯金做的。好吧，我非常清楚，这是在收买我，要把我拖进龌龊的勾当，我会为此付出代价。”

“这算什么话，” 阿扎泽勒几乎一脸鄙视，“您又来了？”

“不，等一下！”

“您把香膏还给我。”

玛格丽特把小盒子抓得更紧了：

“不，您等等……我知道我会面临什么。但是为了他，我会在所不惜，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我已经万念俱灰。不过我要告诉您，如果您要谋害我，您就是可耻的！是的，可耻！而我是为了爱殉情！”玛格丽特拍了一下胸脯，昂头仰望太阳。

“您还给我，” 阿扎泽勒气得咬牙切齿，“还给我，这事就算见鬼去了。让他们派河马来吧。”

“噢，不！”玛格丽特高声叫道，吓了行人一跳，“我什么都答应，我答应演一场涂抹油膏的喜剧，天涯海角我也去。我就是不还！”

“呀！”阿扎泽勒突然大叫一声，瞪大眼睛看着花园的栅栏，用手指着什么。

玛格丽特顺着阿扎泽勒指的方向转过身去，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于是又转回头，想问问阿扎泽勒这个莫名其妙的“呀！”究竟什么意思，但是人已经没了：这个和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交谈的神秘男人消失了。玛格丽特在高声大叫前已经把小盒子放进了包里，此时她急忙把手伸进手提包，小盒子还在，她放心了。于是，她不再犹豫什么了，匆匆地离开了亚历山大花园。

注释

［1］玛格丽特（Маргарита）。毫无疑问，小说中玛格丽特原型应该是布尔加科夫的第三任妻子叶列娜·谢尔盖耶夫娜·什罗夫斯卡娅（1893—1970），出生于纽伦堡。她与布尔加科夫可谓一见钟情，就像小说中写的那样，“她从特维尔大街拐进巷子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两人便坠入爱河。叶列娜爱上了作家的才华，毅然决然抛弃了家庭和优越的生活条件，与布尔加科夫结了婚。小说中玛格丽特的名字取自于歌德小说《浮士德》中被浮士德害死的女子玛格丽特，同时也是法国国王亨利四世（1555—1615）妻子的名字，人称“玛戈王后”，所以后文中克洛维耶夫暗示了玛格丽特具有贵族血统。

［2］安东尼亚要塞，为罗马总督正式访问耶路撒冷时下榻之处。耶律大帝将此要塞命名为安东尼亚，是为了纪念罗马共和国三位执政之一的马克·安东尼。公元前30年，马克·安东尼与有“艳后”之称的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七世一同自杀身亡。

［3］哈斯莫尼宫，为希腊古典时期统治犹大山以及周边地区的哈斯莫尼王朝所建。

［4］按俄罗斯习俗，入殓者的棺椁至下葬前不能封盖，这里说用黑罩布把棺材盖起来，说明极不正常。

［5］驯马场，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紧邻亚历山大花园和克里姆林宫。原为马术学校的大楼，建造于拿破仑战争以后。文中玛格丽特“特意找了个能看到驯马场的位置”，说明她就坐在亚历山大花园里。

［6］寻花问柳的家伙，即拉夫雷斯（Lovelas），源于英国作家萨穆埃尔·理查德逊小说《克拉丽莎》中主人公名，泛指纨绔。

［7］在当时苏联政治环境的大背景下，即便没有犯罪也可能会遭到逮捕。

［8］这里特指当时的秘密警察经常利用美女色诱外国人，以达到获取情报的目的。

［9］纽拉（Нюра），和安奴什卡一样，也是安娜的爱称。有研究者分析，安奴什卡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小说第二章，沃兰德在牧首湖畔说“安奴什卡已经买了葵花籽油，不光买了，而且还洒了……”，以此预言柏辽兹必死无疑的命运已经无可挽回。所以安娜的爱称（安奴什卡和纽拉）应该是个象征，代表命运之路已经被安排好，再也没有退路可走。这里同样也暗示玛格丽特的命运从这个时刻起便已注定。随着小说情节的发展，现实生活中的安娜在后文中会以一个“人见人厌”的中年妇女形象与读者见面，甚至连审问她的侦查员都巴不得赶紧把她打发走。

第二十章阿扎泽勒的焕颜霜

透过槭树的枝桠，看得见万里无云的夜空中一轮圆月高挂。椴树和洋槐在花园的地面上绘出光怪陆离的斑驳图案。阁楼上的三面窗敞开着，却拉着窗帘，透出刺眼的灯光。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的卧室里，所有的灯都被打开，把房间里的一片狼藉照得雪亮。床上的被子上甩着睡衣、丝袜和内衣，有几件内衣甚至揉成团扔在地板上，和一包在焦灼中被踩扁了的卷烟盒子躺在一起。鞋子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放着半杯喝剩的咖啡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着烟，椅子背上挂着一件黑色晚礼服。房间里弥漫着香水味道，而且，不知道从哪里还飘来一股烧糊的熨斗气味。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脱掉了所有衣服，只披着一件浴袍坐在穿衣镜前，脚上趿一双黑色麂皮鞋。系着金链子的手表和阿扎泽勒交给她的小盒子放在一起，玛格丽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表盘。有时候她甚至认为手表坏了，指针根本就没有在走动。但指针还是在往前走的，虽然速度很慢，就像被黏住似的。终于，长针指到了九点二十九分。玛格丽特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以至于她没能立刻把小盒子拿起来。玛格丽特定了定神，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油脂。她似乎闻到了沼泽中水藻的味道。玛格丽特用指尖挑出一小块油脂放到手心里，那沼泽中青草和林木的气息旋即变得更加浓烈，她用手掌将油脂抹到额头和脸颊上。玛格丽特觉得这油脂特别容易吸收，很快便挥发了。抹了几下后，玛格丽特朝镜子里瞟了一眼，盒子立刻失手摔到了手表的玻璃盖上，还把表盖砸出了裂纹［1］。玛格丽特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眼睛看了看，随即便放声大笑起来。

原先用镊子顺着边修过的两道纤眉，现在变得浓密了，乌黑而又匀称，弯弯地卧在两只正发出绿光的眼眸上方。自从十月份大师失踪后，额头出现的那条纵贯鼻梁的皱纹也完全消失不见了。鬓角淡黄的色斑没有了，眼角周围本已微微现形的鱼尾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脸颊的皮肤染上了一层饱满的玫瑰色红晕，额头也变得洁白光滑，卷曲的头发也披散下来。

镜子里那个天生一头乌黑卷发的二十岁少妇，正看着镜子外这位纵情欢笑的三十岁的玛格丽特，齿如含贝。

玛格丽特笑够了，干脆一下甩掉浴袍，挖了一大块松软的油脂，使劲地在身体皮肤上抹起来。身体立刻开始发红发热。这一瞬间，她觉得脑袋里的那根针被拔去了，从亚历山大花园回来后疼了一晚上的太阳穴也轻松了，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也变得结实有力了，紧接着玛格丽特感到，她的身体也失去了重量。

她轻轻一跃，竟然能腾空而起，悬在了地毯上方，接着她顺势慢慢地降了下来，踩到地上着陆了。

“这霜好奇妙！太奇妙了！”玛格丽特大声叫着，飞身一跃坐到扶手椅上。

涂抹油脂不仅改变了她的外貌，而且让她觉得快感在身体里的每一个部位沸腾，就像破碎的气泡一样蛰刺着她的全身。玛格丽特感到了自由，那种无忧无虑的自由。而且，她清醒地意识到，早上的那种预感已经真切地发生了，她也将永远地离开这幢小别墅，永远地告别原来的生活了。

但原来的生活中还留有一丝牵挂，为了开始非同寻常的全新生活，为了海阔天空的翱翔，为了自由的呼吸，她必须履行最后的义务。她裸露着胴体，在空中飞舞着，从卧室跑进丈夫的书房，打开了灯，扑向写字桌。她从记事本上扯下一张纸，飞速写下了留言，只见她用铅笔一挥而就，字大如斗：

请原谅我，请尽快忘记我。我将永远离开你。不必寻找我，那是徒劳的。我因天降灾祸和痛苦而变成了女妖。我要走了。永别了。玛格丽特。

彻底无牵无挂的玛格丽特飞回了卧室，而这时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的娜塔莎跟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她手里挂在木制衣架上的裙子、花边头巾、还塞着鞋撑的蓝色绸面鞋子和腰带便掉落了一地。娜塔莎举起腾出的双手轻轻一拍，怔住了。

“怎么样，好看吗？”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沙哑着嗓子大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娜塔莎一边向后退去，一边嗫喏着说，“您怎么变成这样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

“就是这个霜啊，这个霜，霜。” 玛格丽特指着金光闪闪的小盒子说着，在镜子面前转过了身子。

娜塔莎忘记了掉在地上皱巴巴的衣服，跑到镜子前，用贪婪而灼热的目光死死盯着剩下的油脂。她的嘴唇蠕动着像在说着什么。接着她转过身崇拜地对玛格丽特说：

“皮肤啊！皮肤，啊？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您的皮肤雪亮啊。”不过这时她想起了什么，赶紧跑回去把衣服捡起来，使劲地抖动。

“扔了吧！扔了吧！”玛格丽特对她叫道，“让这些东西见鬼去，全扔了吧！不过，不，您还是留着做个纪念吧。听着，您拿去做个纪念吧。把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去吧。”

娜塔莎一动不动地呆住了，她怔怔地看了玛格丽特一会儿，然后紧紧搂住她的脖子，亲吻着她，叫道：

“好光滑啊！那么亮白！好光滑啊！还有眉毛，眉毛！”

“这些破衣烂衫全都归您了，把香水也拿去，都拖到箱子里，藏起来，” 玛格丽特大声说，“不过珠宝首饰不要拿，不然别人会说您是小偷的。”

娜塔莎把随手能拿到的裙子、鞋子、丝袜和内衣都搂成一个包，跑出了卧室。

这时，小巷对面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高亢响亮的华尔兹舞曲，精湛娴熟的演奏透过敞开的窗户涌进小屋，一辆汽车轰鸣着马达开到了大门前。

“阿扎泽勒就要来电话了！”听着小巷里行云流水般的华尔兹，玛格丽特叫了起来，“他就要来电话了！这个外国人不是坏人。是的，我现在明白了，他不是坏人！”

楼下的汽车一阵响动，又开走了。角门被打开了，青石板小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吧，像是他的脚步声，”玛格丽特心中暗想，“道别前应该来一点搞笑有趣的花样。”

玛格丽特一把扯开了窗帘，侧身坐到了窗台上，双手搂住了膝盖，让月光舔舐着她的右半身。玛格丽特仰头望着月亮，做出一副想入非非的沉思状。那脚步声又响了两下便攸地停住了。玛格丽特继续欣赏了一会儿月亮，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头望向花园，果然看到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就住在这栋小别墅的底层。只见他正坐在长椅上，看那样子，显然是出其不意跌坐上去的。夹鼻眼镜戴歪了，两手还紧紧搂着自己的公文包。

“啊，您好啊，尼古拉·伊万诺维奇！” 玛格丽特的语气充满了忧伤，“晚上好！您开完会回来了？”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缄默不语。

“我呀，” 玛格丽特把身子更加往外探了出去，“我枯坐空房，您看，我好寂寞，正独自对月欣赏华尔兹呢。”

玛格丽特用左手捋了捋鬓角，整理好一缕头发，又嗔怪道：

“这可就不像话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说到底，毕竟我是位女士呀！女士和您说话，您不搭理，有失礼之嫌哦！”

皎洁的月光下，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灰色坎肩上的每一粒扣子，和浅黄色山羊胡子上的每一根胡茬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见他突然傻乎乎地笑了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他本该摘下帽子，但显然是因为窘迫而不知所措地把公文包甩向了一边，弯曲了两腿，就像是准备跳一个踢腿舞［2］。

“唉，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您好生无趣，” 玛格丽特继续说，“我再也受不了你们了，我实在是无话可说了，现在能和你们告别，我感到非常幸福！嗯，你们都见鬼去吧！”

这时，从背后卧室里传来了电话铃声。玛格丽特赶紧把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抛到脑后，纵身跳下窗台，抓起了听筒。

“我是阿扎泽勒。” 电话那头说。

“亲爱的，亲爱的阿扎泽勒！” 玛格丽特高声叫道。

“是时候了！飞出来吧，” 从那语气听得出来，电话那头的阿扎泽勒也对玛格丽特真诚而喜悦的冲动感到欣慰，“您飞到大门上空时，要大叫一声“潜行遁迹！” 然后先在城市上空飞一会儿，适应一下，然后飞向南方，一直飞到城外，那里有条小河。有人会在那里等您！”

玛格丽特刚挂上电话，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木头不规则的敲击声，接着竟敲起门来。玛格丽特一把拉开了门，只见一柄刷子头冲上的地刷蹦蹦跳跳地冲进了卧室。地刷柄在地板上敲打着，就像马儿尥着蹶子，要冲向窗外。玛格丽特欣喜若狂，尖叫一声，纵身便跃上了地刷。这位女骑手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在慌乱中忘记了穿衣服。她骑着地刷跃到床边，随手抓起一件浅蓝色的睡裙，像大纛旗一样顺势一挥，便飞出了窗外。此刻，回荡在花园上空的华尔兹变得更加激昂了。

玛格丽特从窗口滑翔到楼下，看见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还坐在长椅上。他已经惊得僵立不动，呆呆地听着楼上灯火通明的卧室里传出阵阵尖叫和剧烈响动。

“永别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 玛格丽特在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面前手舞足蹈地高声大叫。

他哎哟一声扑倒在长椅上，两手做爬行状，连公文包都摔到了地上。

“永永远远地告别了！我要飞走了，”玛格丽特的叫声盖过了华尔兹。这时她意识到，这件睡裙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于是，她恶作剧般哈哈一笑，把它盖到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头上。被蒙住了眼睛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便咕咚一声从长椅上栽了下来，跌到了青石板小路上。

玛格丽特回过头，想最后再看一眼那栋留下了她无数痛苦岁月的小别墅，但她却在斑斓夺目的灯火中，看到了娜塔莎因惊骇而变得扭曲的脸。

“永别了，娜塔莎！” 玛格丽特大叫着，把地刷向上一提，“潜行遁迹，潜行遁迹。” 她更响亮地叫道，接着便穿过枝桠拂面的槭树，飞过大门，飞到了巷子里。而她身后则传来华尔兹近乎疯狂的旋律。

注释

［1］“表盖砸出了裂纹”，暗示从这一刻起，玛格丽特的时空发生了变化。

［2］指俄罗斯高加索的踢腿舞。

第二十一章翱翔

我隐身了，我自由了！我隐身了，我自由了！飞过自己熟悉的小巷，玛格丽特来到第一条与之垂直的巷子。这条蜿蜒曲折的长巷被打过不少补丁，也修整过多次，巷子里有一家门脸歪歪斜斜的石油商品铺子，用小杯子卖煤油，也卖小瓶子装的杀虫剂。她一转眼便飞了过去，不过也意识到，以后哪怕成为完全自由和隐身的人，在享受乐趣的同时，也应该多少保持理智。她刚才在街角就差点没撞上一根歪斜的旧灯柱而送命，幸亏奇迹般刹住了。玛格丽特绕过灯柱，把地刷抓得更紧，飞得更慢，也更加留意电线和人行道上悬挂的广告牌了。

第三条巷子是直通阿尔巴特街的。飞到这里，玛格丽特对地刷的掌控已经完全驾轻就熟了，她明白，这地刷只需用手或腿稍稍触动便可驱驰，所以在飞越城市上空时，还是多加小心为妙，不可过于霸道。另外，在巷子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完全明白，行人是看不到她的。因为没有人翘首观望，大喊“看哪，看哪！”，没有人躲向一边为她让路，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晕倒，也没有人阴阳怪气地大笑。

玛格丽特悄无声息地飞翔着，非常缓慢，飞得也不高，保持着大概两层楼的高度。但是即便这么缓慢地飞行，在霓虹斑斓的阿尔巴特街拐角处，她的肩膀还是一不留神撞到了一块画着箭头的明晃晃的圆盘。这让玛格丽特心头火起。她猛然勒住驯服的地刷，向一旁飞开，然后突然朝圆盘冲去，用刷子柄把圆盘击得粉碎。只听见碎片撒落在地上的声音，行人纷纷躲闪不及，不知何处响起了警笛，而玛格丽特却为自己的这个画蛇添足之举开心得哈哈大笑。“在阿尔巴特街上应该更小心了，”玛格丽特暗想，“这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真是搞不清。” 她开始在电线之间翻飞。玛格丽特身下游弋着无轨电车、公共汽车和小轿车的车顶，而在人行道上，高高在上的玛格丽特眼里却是一片帽子的洪流。这些洪流又分支出诸多小溪流，源源不断地涌进夜间商店的血盆大口。“唉，人山人海啊！”玛格丽特心里有些不开心了，“转个身都困难。” 于是她越过阿尔巴特街，向上爬升，飞到了四层楼的高度。她飞过一家剧院楼角上耀眼夺目的灯管，飘进了一个两旁都是高楼的狭窄的巷子。所有的窗户都是开着的，每家每户都在播放无线电音乐。玛格丽特好奇地看了一眼其中一扇窗户，里面是个厨房，两个汽油炉正在灶台上嘶吼，而旁边则站着两个手拿餐叉的女人，彼此相骂正酣。

“我告诉您，佩拉盖娅·彼得洛夫娜，卫生间的灯要随手关掉，”其中一个说，她面前一个热气腾腾的锅里正煮着什么东西，“不然的话，我们就打报告让你们搬家！”

“您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另外一个不甘示弱。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 玛格丽特出声地插了一句，随即便越过窗台，来到厨房里。两个正吵得不可开交的女人一起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却手拿餐叉，同时怔住了。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从她们中间伸过手去，把两个汽油炉的阀门一拧，炉子熄灭了。两个女人一声惊叫，一同张大了嘴。但玛格丽特却已厌倦了厨房，又飞身来到巷子里。

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幢八层的大楼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个庞然大物显得富贵奢华，看上去应该是新建的。玛格丽特降低了高度，她着陆后发现，大楼正面镶的是黑色大理石，正门很宽敞，透过大门玻璃能看到里面的门卫头戴箍着金丝绦的大檐帽，制服上还有金纽扣。大门上方“戏文楼”三个镂金大字分外显眼。

玛格丽特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几个字，有点不太理解“戏文”两个字的含义。她把地刷夹在腋下走进了门厅，推开的大门碰到了门卫，那门卫一脸讶异。玛格丽特看见电梯旁的墙上有一块巨大的黑牌子，牌子上用白色的字母标注着房间号码和住户的姓名。而名册最末端的几个大字“戏剧家与文学家大楼”让玛格丽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野兽般低沉的嘶吼。她一跃腾空而起，如饥似渴地扫视着姓名：胡斯托夫，德弗布拉茨基，克万特，别斯库德尼科夫，拉顿斯基……

“拉顿斯基！” 玛格丽特一声尖叫，“拉顿斯基！就是这个人！就是他毁了大师！”

门口的门卫吃惊地几乎蹦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黑牌子，眼前的异象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住户的名册怎么会突然发出尖叫声。而玛格丽特此时却已经顺着楼梯飞向楼上，嘴里还不住兴奋地重复着：

“拉顿斯基——84号！拉顿斯基——84号……”

这里左边是82号，右边是83号，还得上一层，左边——84号。还有块小牌子——“奥·拉顿斯基”。

玛格丽特跳下地刷，她发烫的脚底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感觉十分舒服。玛格丽特按了一下门铃，紧接着又按了一下。但是没人开门。玛格丽特又更加用力地按了按，甚至连她自己都已经听到了拉顿斯基家里传出的刺耳铃声。是啊，这八楼84号住户应该一辈子都感激已故的柏辽兹，感激“社文大师会”主席被有轨电车轧死，感激他的追悼会刚好就安排在今晚举行。评论家拉顿斯基恐怕生就吉人天相，幸运之星让他在这个星期五的晚上躲过了和女妖玛格丽特的狭路相逢！

还是没有人开门。于是玛格丽特猛地一个转身飞向楼下，数着楼层飞到了一楼，冲到了大街上，她从下往上看去，又从外面检查了一遍楼层，一边判断着哪几个窗户是拉顿斯基家里的。毫无疑问，在八楼的楼角处，那五个黑洞洞的窗口便是了。确认后，玛格丽特又飞了上去，只几秒钟便从一扇敞开的窗口飞进了黑漆漆的房间。房间里只看得见一条月色洒下的银色小路。玛格丽特顺着这条小路走过去，摸索到了开关。过了一会儿，整个公寓便灯火通明了。玛格丽特把地刷放在一个角落里，确认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后，她打开楼道里的门，又核对了一下外面的小牌子。还是那块牌子，这户人家正是玛格丽特要找的地方。

是的，听说拉顿斯基至今一想起这个可怕的夜晚，仍心有余悸，而每每提及柏辽兹的大名时，仍心存感激。真是难以想象，这个夜晚本该因怎样一桩龌龊而又卑鄙的刑事案件而名噪一时呢。玛格丽特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铁锤。

这个袒裼裸裎的隐身女飞人克制着自己，劝说着自己，但两只手却仍急不可待地发抖。玛格丽特专注地瞄准了一架钢琴，朝琴键砸了下去，第一声凄惨的哀嚎便响彻了整个房间。这架平白无辜的贝克尔小型钢琴［1］狂怒地大叫起来，琴键塌陷了，骨制的琴键垫片四散飞去。锤子重砸之下，抛光漆面的共鸣板裂开了，其声震耳，犹如子弹飞出枪膛。玛格丽特喘着粗气，用锤子把琴弦又扯又砸。最后，实在是累了，便退到一边，跌坐在扶手椅上歇口气。

卫生间里的流水声此刻却越来越恐怖，厨房里的水声也跟着响应。“好像已经流到地板上了。” 玛格丽特心想，嘴上却说了一句：

“我可不想这么闲坐着。”

水已经从厨房涌向了过道。玛格丽特光着脚噼噼啪啪踩着一地的水，拎着水桶从厨房跑到评论家的书房，把水一桶接一桶地倒进写字桌的抽屉里。然后，用锤子砸坏了这间屋子里的柜门，接着便跑进了卧室。先砸了穿衣镜大橱，把评论家的西服从里面拽了出来，泡进浴缸里。她又从书房里拿了满满一瓶墨水，全都洒到卧室里那张松软的双人床上。这样的破坏行为强烈地刺激了她的快感，但她还不过瘾，觉得这样的成就仍然微不足道。于是她开始愈发随心所欲。她砸了钢琴房里的榕树盆景，还没砸完，又返身从厨房拿了菜刀去卧室划破了床单，还打碎了照片镜框。虽然已经汗如雨下，但她仍不觉得累。

这时，拉顿斯基楼下的82号里，剧作家克万特家的女佣正坐在厨房喝茶。她听到楼上的撞击声、奔跑声和摔打声，正自困惑不解。抬头一看，猛然发现雪白的天花板正在她眼前慢慢变成僵尸一样的蓝灰色。眼看着色斑逐渐扩大，竟突然开始滴起水来。克万特家的女佣不知所措地足足坐了有两分钟，直到最后，天花板上真正大雨如注，地板上已经滴答作响，她才跳了起来。她赶紧拿来一个盆子接水，但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此时的降雨面积已经扩大，雨水已经淋到了煤气灶、餐桌和餐具。于是克万特家的女佣一声大叫，跑出了家门，拉顿斯基家的门铃紧接着便响了起来。

“好吧，来人了，我也该走了。” 玛格丽特说着，骑上了地刷。临走，她还留意听了听。只听一个女人透过门缝叫道：

“开门，快开门哪！杜霞，快把门打开！是你们家漏水了吗？把我们家淹了。”

玛格丽特腾空飞起一米多高，又砸掉了吊灯。两个灯泡碎了，吊坠散落得到处都是。门缝里的声音不叫了，而楼梯上则响起了脚步声。玛格丽特飞出了窗外，从外面抡起铁锤轻巧地敲碎了窗玻璃。只听玻璃一声啜泣，碎片便顺着大理石墙面瀑布般散落下去。玛格丽特又来到下一扇窗户。楼下人行道上的行人急忙跑远了，有两辆小汽车停在门边，其中一辆鸣了一下喇叭，也开走了。砸完了拉顿斯基家的窗玻璃，玛格丽特飘向了隔壁的人家。打击的节奏越来越快，破碎声和坠地声在小巷子里响成一片。从大楼的第一单元里跑出一个门卫，他向上望了望，稍微犹豫了一下，显然是没立刻反应过来，该采取什么措施，但随即便掏出了哨子，放到嘴里没命地吹了起来。玛格丽特似乎被这哨声所鼓舞，怀着异乎寻常的狂热粉碎了八楼最后一块窗玻璃，接着便降下一层，来到七楼开始摧毁那里的窗玻璃。

整天在明亮如镜的大门后苦于无所事事的门卫此时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吹哨中，而且还精确地跟随着玛格丽特的节奏，就像是在为她伴奏一样。在她从一扇窗飞到下一扇窗的间隙里，门卫便酝酿情绪，而当玛格丽特每砸一下玻璃时，他便鼓起腮帮仰天长啸，哨声直冲云霄，把夜色中的空气搅得天翻地覆。

在门卫和怒气冲冲的玛格丽特共同努力下，产生了丰硕的成果。大楼里一片混乱。还没被砸碎的窗户打开了，人们从里面探出头来，却又立刻缩了回去。而开着的窗户则刚好相反，又重新关上了。街对面楼房亮着灯的窗户里人影幢幢，人们百思不得其解，新造的戏文楼里，玻璃窗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破碎。

巷子里的行人纷纷朝戏文楼跑来，而大楼里不知其然更不知所以然的人们却在各层楼梯上如蜂如蚁地团团转。克万特家里的女佣对着上下奔跑的人们大喊，说他们家被水淹了，但过了一会儿，胡斯托夫家的女佣也加盟进来，说克万特楼下的80号也漏水了。胡斯托夫家厨房和卫生间的天花板上都已经开始下雨了。最后，克万特家厨房的天花板上塌落了一大块石膏层，打碎了所有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脏餐具，接着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瓢泼大雨便来临了：水从湿透了的板条格子中间倾泻而下。于是第一单元的楼道里喊声一片。在飞过倒数第二扇窗户的时候，玛格丽特瞥见里面正有个男人慌乱地往头上套防毒面具。玛格丽特的锤子敲碎他家窗户的时候，吓得他赶紧逃出了房间。

但这时野蛮的破坏行径却戛然而止了。玛格丽特下降到三楼的时候，看见最靠边的一扇窗户挂着薄薄的深色窗帘。房间里的灯罩下微弱地亮着一盏小灯。一张装有围栏的小床上正坐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惊恐不安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房间里一个大人也没有。显然，都已经跑到外面去了。

“他们在砸玻璃。” 男孩喃喃自语，接着便叫：“妈妈！”

见没有人回答，于是又说：

“妈妈。我害怕。”

玛格丽特掀开窗帘，飞进了屋子。

“我害怕。” 男孩又说了一遍，浑身开始哆嗦。

“别怕，别怕，小乖乖，”玛格丽特尽量让自己被风吹得嘶哑而又凶悍的嗓音变得温柔，“那是别的孩子在打玻璃玩呢。”

“是用弹弓吗？” 男孩问的时候已经不发抖了。

“是弹弓，是用弹弓打的，” 玛格丽特表示同意，“你快睡吧！”

“肯定是西特尼克，” 男孩说，“他有弹弓。”

“嗯，就是他干的！”

男孩朝旁边调皮地看了看，问：

“阿姨，你在哪儿呀？”

“我不在这里啊，” 玛格丽特说，“我是你梦见的。”

“我想也是。” 男孩说。

“快躺下吧，” 玛格丽特下了命令，“把手枕在脸蛋下面，你就还能梦见我。”

“好吧，让我梦见你吧，梦见你。”男孩同意了，于是便立刻躺下，把手枕到了脸颊下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玛格丽特把热得发烫的手搭在男孩剃得光溜溜的头上，开始讲故事，“从前有一个阿姨。她没有孩子，生活也不幸福。所以她一开始总是哭啊哭，后来她就变得好凶好凶……”玛格丽特不讲下去了，她拿开手，男孩子已经睡着了。

玛格丽特轻轻地把锤子放到窗台上，飞出了窗外。大楼周围依然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情景。沥青人行道上撒满了碎玻璃，人们奔走呼号。他们中间闪现着警察的身影。忽闻警钟大作，一辆载着云梯的红色消防车从阿尔巴特街拐进了巷子……

不过玛格丽特对后面的事情已经不感兴趣了。她紧紧抓住地刷，小心地避开电线，刹那间便升到了这幢倒霉的大楼上空。巷子在她身下歪斜着倒向一边，最终沉了下去。而玛格丽特脚下，取而代之的已是一大片屋顶，被一条条发光的小路切割成有棱有角的一块块。这一切又突然退向了一边，一条条光链也随之变得模糊，融成了一片。

玛格丽特又猛地向前一冲，于是这一片屋顶也陷入了地下，而眼前则出现了一个由无数闪耀的灯火组成的湖泊，这个湖泊突然间竟直立起来，接着便出现在了玛格丽特的头顶，而她的脚下则闪过一轮明月。玛格丽特意识到自己翻了一个跟头，于是赶紧恢复了正常姿态，再回头一看，那湖泊已经看不见了，她身后的地平线上只剩下一缕粉红色的余晖。这余晖一转眼也消失了，玛格丽特发现，现在只有头顶左侧的那一轮圆月在伴她独自飞翔。玛格丽特的头发早已干草垛一样根根直立，而月光正携手呼啸的疾风涤荡着她的全身。看着底下两条稀疏的光链融成两条连续的光带，又眼看着它们迅速消失在身后，玛格丽特意识到自己正以惊人的速度飞行，而且令她惊讶的是，她居然没有因此而感到呼吸困难。

几秒钟后，远处的地平线上，从漆黑的大地深处，又冒出一个灯光的湖泊，迅速地涌到她的脚下，可不一会儿就旋转着变成螺丝钉大小，最后陷入了大地。又过了几秒钟，这样的情景再一次重复出现了。

“城市！那是城市啊！” 玛格丽特叫了起来。

此后，她有两三次看到下方似乎有几把长剑发着幽暗的光，躺在敞开的黑漆漆的盒套里，她判断那是河流。

她仰头望了望左边，饶有兴致地欣赏那一轮狂野飞奔的明月，发现它正向莫斯科方向疾驰而去，不过它又似乎是奇怪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因为她能清晰地看到上面有个神秘而幽暗的身影——不知道是一条龙，还是一匹驼背的马，那马儿长长的嘴巴正朝着被抛向身后的城市。

这时玛格丽特产生了一个想法，其实，她完全没有必要这么穷凶极恶地催赶地刷。这样自己既失去了细赏风景的可能，也无法充分享受飞行过程。她下意识地觉得，她要去的地方一定有人会等她，自己也没有必要用这么疯狂的速度和高度飞翔，那样倒反而会觉得无趣。

玛格丽特把地刷倾斜了一个角度，让刷子毛朝前，尾部则向上翘起来，同时大大降低了飞行速度，向地面飞去。这种向下滑翔的过程，就像坐着空中雪橇一样，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快感。大地仿佛扑了过来，此前还是没有形状黑乎乎混沌一片的大地，现在展露出它在月色中的神秘莫测和天姿国色。大地朝她迎面走来，玛格丽特已经感受到万木回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飞翔在层层薄雾之上，而下面则是露水沾衣的牧场，接着又飞过一个小湖泊。玛格丽特身下一群青蛙正在齐声吟咏，而远处则传来火车的轰鸣，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竟让人心潮起伏。玛格丽特很快就看到了这列火车，它像一条毛毛虫一样，慢条斯理地爬着，还不断地向空中抛撒着火星。玛格丽特超过了它，又飞过一片波平如镜的湖面，而脚下则游过另一轮圆月。她又降低了高度，两脚几乎能触到高大的松树树冠。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噪声，那噪声划破空气慢慢追上了玛格丽特。渐渐地，这种类似于飞行炮弹发出的噪声里，似乎又融入了好几俄里以外一个女人的哈哈大笑。玛格丽特回头望去，看见了一个外观奇特的深色物体。随着它逐渐向玛格丽特靠拢，它的轮廓也变得清晰了，看明白了，是有人骑着什么东西在飞。最后，终于看得一清二楚了。原来是娜塔莎，她追上玛格丽特，放慢了速度。

只见她浑身赤裸，头发迎风飘散，骑着一头肥胖的骟猪。这头骟猪的两只前蹄紧紧搂着公文包，而后蹄还在激烈地踢打着空气。一副夹鼻眼镜偶尔在月色中会闪一下，旋即便熄灭了。只是夹鼻眼镜早就从鼻子上滑落，用一根绳子拴着，紧挨着骟猪一起飞翔。那顶礼帽时不时地还会盖住骟猪的眼睛。玛格丽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终于认出原来骟猪就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于是她也哈哈大笑起来，和娜塔莎的笑声一起震响了树林的上空。

“娜塔什卡［2］！” 玛格丽特尖叫起来，“你不会也抹了那个霜吧？”

“我的甜心！” 娜塔莎大喊大叫，就像要吵醒整片沉睡的松林，“我的法国王后［3］，我还给他的秃顶抹了呢，给他也抹了！”

“公主！” 骟猪一边驮着女骑手飞奔，一边带着哭腔大叫。

“甜心！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 娜塔莎一边和玛格丽特并肩骑行，一边叫道，“我承认，我用了那个霜。可我们也想要生活，想要飞翔啊！你原谅我吧，我的至尊，我不要回去，无论如何也不回去！啊，这样多好啊，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他向我求婚了，”娜塔莎用手指戳了戳骟猪的脖子，它难为情地呼呼直喘，“求婚啦！你刚才叫我什么了，啊？”她弯腰凑近骟猪的耳朵大声问。

“女神，” 他呼哧呼哧地说，“我不能飞那么快啊。我会把重要文件弄丢的。娜塔莉亚·普洛科夫耶夫娜，我抗议。”

“你带上那些文件见鬼去吧！”娜塔莎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您可别这么说，娜塔莉亚·普洛科夫耶夫娜！会有人听见的！” 骟猪大声哀求。

娜塔莎一边和玛格丽特疾飞，一边乐不可支地讲述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从大门飞出去以后，小别墅里发生的故事。

娜塔莎承认说，她没有碰任何送给她的东西，而是甩掉衣服扑向了那盒霜，飞快地将全身抹了个遍。于是她身上起了和女主人一样的反应。正当娜塔莎在镜子前笑逐颜开，醉心于自己迷人的美貌时。门被打开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出现在了娜塔莎眼前。他情绪激动，手里拿着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的睡裙，还有自己的礼帽和公文包。一看到娜塔莎，他便惊呆了。稍稍镇定后，他觍着红得像虾一样的脸表示，他有义务捡起这件褂子，并亲自来送还……

“你刚才怎么说的，恶棍！” 娜塔莎尖声大笑，“你怎么说的，竟然勾引我！还答应给我一大笔钱。他还说，不会让克劳馥迪亚·彼得洛夫娜知道。怎么，是我撒谎了吗？”娜塔莎大声问骟猪，而骟猪却羞愧难当地把头转开了。

两人在卧室里胡闹一阵后，娜塔莎给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也抹了一点霜，但结果却让她吓了一大跳。这位可敬的楼下住户的脸竟缩成了猪拱嘴，手和脚也随之变成了猪蹄子。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尊容，不禁绝望而又疯狂地哀嚎起来，但是为时已晚了。几秒钟后，他便被当成坐骑飞离了莫斯科，去见鬼了，一路上仍痛苦地嚎啕不已。

“我要求恢复正常面貌！”骟猪突然间哼哼唧唧地说，声音沙哑，既像是在发怒，又像是在乞求，“我不想去参加乌合之众的非法集会！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您必须管教一下您家的女佣人。”

“啊，我现在又成了女佣人了？女佣人？” 娜塔莎扯着骟猪的耳朵叫道，“刚才还是女神呢？你是怎么叫我的？”

“维纳斯！维纳斯！”骟猪几乎要哭了，这时他们正飞越一条淙淙流淌在岩间的小溪流，猪蹄子蹭到灌木榛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维纳斯！维纳斯！” 娜塔莎得意洋洋地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伸向月亮，“玛格丽特！女王！您替我求求他们，让我留下做个女妖吧。他们一定会听您的，您现在大权在握呀！”

于是玛格丽特回答说：

“好的，我答应！”

“谢谢！” 娜塔莎大声道谢，但转眼又不耐烦似的厉声叫道：“嗨！嗨！快点！快点！喂，你加把劲啊！”她用后脚跟夹住了骟猪因拼命疾驰而瘦了一圈的肋下，那骟猪便又一次划破空气向前冲去，眨眼间，娜塔莎就在前方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即刻便消失了，她飞翔的风声也随之平息下来。

玛格丽特和刚才一样，缓慢地在空旷的陌生地飞行。此时底下已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一棵棵高耸入云的松树间零星散布着一些巨大的砾石。玛格丽特边飞边想，自己可能离莫斯科已经很远了吧。地刷已经不是在松树树冠上飞行，而是降低到枝杈之间的高度。月光把树枝的一侧镀上了银边，飞行中的玛格丽特看见自己轻巧的身影在前方地面上滑动，此时的月亮正照在她的背后。

玛格丽特听见水声越来越近切，于是猜想目的地快到了。松树向两边退去，玛格丽特稳稳当当地飞到一面白垩纪断崖前。断崖后面下方的背阴处，果然就有一条河。笔直的断崖下云蒸雾绕，纠缠着灌木丛。而河对岸却是一块平整的洼地，孤零零长着几棵枝桠恣意伸展的大树，树下的篝火吐着乱窜的火舌，几个晃动的人影依稀可见。似乎从哪里传来欢快的乐曲声，玛格丽特觉得这音乐叫人浑身发痒。极目远眺，月色如银的平地上看不到一座房子，也没有一个人影。

玛格丽特纵身跃下。飞快地降到水面。空中飞行的经历让她无法拒绝水的诱惑。她扔掉地刷，快跑几步，一头扎进了水里。她轻盈的躯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刺破了水面，溅起的水柱几乎飞到了月亮之上。原来这水竟是温热的，就像在澡堂里一样，玛格丽特从深不见底的水中冒出头来，借着夜色，独自一人在这河里尽情游弋起来。

玛格丽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但稍远处的灌木丛后却能听见拍打水花和鼻息的声音，那里也有人在游泳。

玛格丽特跑到了岸上。畅游之后，她浑身发烫，非但没有一丝倦意，反而在潮湿的草地上兴高采烈地跳起舞来。但她突然停止了跳舞，警觉起来。只听那个鼻息声越来越近，随即从爆竹柳丛中竟钻出一个裸体的胖子［4］，后脑勺歪斜地扣着一顶黑色丝绸面的圆筒礼帽。只见这个游泳者脚底沾满了淤泥，看上去就像穿了一双黑皮鞋。看他气喘吁吁还不停打嗝的样子，就知道他喝了不少酒，而且，河里突然飘出的一股白兰地的气味也证明了这一点。

胖子看见了玛格丽特，细细端详了一会儿，便开心地嚷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说这是谁呀？克罗蒂娜［5］，原来是你啊，不甘寂寞的小寡妇？你怎么也在这里？”说着便要殷勤地上前问候。

玛格丽特退后几步，盛气凌人地斥道：

“见你妈的鬼去。谁是你的克罗蒂娜？看看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她思索片刻，便说出一大串此处必须省略无数字的恶言恶语加以补充说明。不过这一来，倒是对轻浮的胖子起到了醒酒的作用。

“噢！” 他浑身一激灵，轻声叫了出来，“您宽宏大量，圣明的玛戈女王［6］！是我看错了。不过罪在白兰地，这酒真是该死！”胖子单膝跪地，把圆筒礼帽举到一边，鞠了个躬。接着他便信口开河起来，俄语句子里面还夹杂着法语，胡说什么他的朋友格萨尔［7］在巴黎举办了一场血腥的婚礼［8］，说到什么白兰地，还说为刚才糟糕的过错而深感沮丧。

“你还是先把裤子穿上吧，狗崽子。” 玛格丽特的语气缓和多了。

看到玛格丽特不再生气了，胖子愉快地咧开了嘴。于是他热情洋溢地滔滔不绝，说此时此刻没穿裤子是因为他先前在叶尼塞河［9］游泳，一时粗心忘在了那里，好在近在咫尺，他现在就可以飞过去取回来。接着，他又表示自己愿意服从调遣并甘愿蒙荫，说着一边向后退去，最后竟一个趔趄滑倒，仰面跌进水里。但在跌倒的那一刻，他那张连鬓胡子镶边的脸上还保持着兴奋和忠诚的微笑。

而玛格丽特则一声尖利的口哨，唤来地刷骑了上去，飞过河面来到了对岸。白垩山岩的影子够不到这里，整片河岸沐浴在月光下。

玛格丽特双脚刚碰到湿漉漉的草地，柳树下的音乐声便更加激昂地响了起来，篝火也更加欢快地窜起了一束束火星。倒垂的柳枝下挂满了软绵绵毛茸茸的吊穗，在月光下格外显眼。树下坐着两排大嘴巴的青蛙，正鼓起橡皮一样的腮帮子，用木笛演奏一曲雄壮的进行曲。发着磷光的朽木被悬挂在柳条上，照亮演奏家们面前的乐谱，篝火的火光在青蛙们的脸上心猿意马地忽闪着。

进行曲是为欢迎玛格丽特而演奏的。她受到了最为隆重的礼遇。浑身透明的美人鱼们停止了河上的圆圈舞，挥动着水草向玛格丽特致意，她们的欢呼声在空旷的绿莹莹的河滩上回响，传向远方。一丝不挂的女妖们从柳树林里跳了出来，排成一列蹲下身，行宫廷屈膝大礼。这时一个长着羊腿的人飞了过来，跪倒在地吻了玛格丽特的手，然后在草地上铺开一块丝绸毯子，询问女王沐浴是否尽兴，并请她躺下休息一会儿。

玛格丽特接受了他的建议。山羊腿端来一杯香槟，她一饮而尽，顿时一股暖意透彻心扉。她问娜塔莎去了哪里，山羊腿告诉她说，娜塔莎沐浴完毕，已经骑着骟猪先行回莫斯科了，她要去通知玛格丽特的即将驾临，并协助剪裁为她量身定制的服装。

玛格丽特在柳树下短暂休憩时，还发生了一段趣事。空中传来一声哨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显然是没有看准，他跌进了河里。过了一会儿，连鬓胡子的胖子又来到玛格丽特跟前，就是那个刚才在对岸做过不成体统的自我介绍的人。看来他已经去了叶尼塞河一趟，因为现在已然是一身燕尾服的打扮，只是从头到脚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这时白兰地又一次让他出了丑：降落的时候还是掉进了水里。但可悲的境遇没有让他丧失独特的笑容，忍俊不禁的玛格丽特允许他吻了吻手。

接着人们便打算起程了。美人鱼们跳完了舞便消失在了月色里。山羊腿恭恭敬敬地问玛格丽特是乘坐什么来河边的。当了解到她是骑着地刷来的时候，便说：

“噢。这是何必呢，多不方便啊。” 一转眼便用两根树枝编成一个勉强成型的电话，不知道要求了什么人立刻派车来。果然，一分钟不到，这要求便得以实现。一辆浅黄色敞篷车掉落到了小岛上。只不过驾驶座上的司机非同寻常，那是一只黑色的长嘴巴秃鼻鸦［10］，头上一顶漆布大檐帽，手上还戴着喇叭口手套。小岛上此时已空无人烟。渐飞渐远的女妖们也融进了朗朗的月色里。

连鬓胡子和山羊腿把玛格丽特扶上车，她便一下子躺倒在宽敞的后座上。汽车一声轰鸣，便跃上九霄，几乎直奔月宫而去。小岛消失了，小河也消失了。玛格丽特飞向了莫斯科。

注释

［1］贝克尔小型钢琴，圣彼得堡第一家引进欧美制造工艺的钢琴制造厂家，由德国人雅科夫·达维多维奇·贝克尔于1841年创建。1971年国有化后被合并，更名为“红色十月”。

［2］娜塔什卡（Наташка），女人名。与文中的娜塔莎一样，都是娜塔莉的爱称。

［3］我的法国王后。这是娜塔莎兴奋之余对玛格丽特的称呼，其实并非完全偶然。后文中克洛维耶夫便暗示，玛格丽特的祖上是十六世纪法国的玛戈王后（即亨利四世的妻子，玛格丽特·瓦卢瓦王后）。

［4］裸体的胖子。这个人物似乎没有原型，但是他却认识不甘寂寞的小寡妇克罗蒂娜和圣明的玛戈王后，更为离奇的是，他还是三百年后出版玛戈王后书信的巴黎出版商格萨尔（1814—1882）的朋友。

［5］克罗蒂娜，曾是玛戈王后的婕妤，宫中女官。15岁时嫁给了法国图尔农的一位伯爵，37岁时成了寡妇。

［6］圣明的玛戈女王，即法国亨利四世的妻子，玛格丽特·瓦卢瓦王后（1553—1615）。

［7］格萨尔（1814—1882），法国巴黎的出版商，曾出版过玛戈王后的书信和回忆录。

［8］血腥的婚礼，即历史上著名的“圣巴托罗缪惨案”，也称“圣巴托罗缪之夜”。1572年8月18日，国王亨利与玛格丽特·瓦卢瓦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当婚礼进行到第六天，即24日圣巴托罗缪日夜晚时，太后喀德林·美第奇和天主教集团首领亨利·介斯发动突然袭击，杀死前来参加婚礼的胡格诺教徒2000余人，其中包括胡格诺派首领之一科利尼。外省的许多地方也发生了类似屠杀，此后内战更趋激烈。生活在19世纪的裸体胖子的朋友格萨尔肯定不会是这场婚礼的当事人，胖子这么胡说说明他的确喝了不少酒。

［9］叶尼塞河，俄罗斯水量最大的河流，总长度为4129公里，被认为是西伯利亚地区的东西分界线。

［10］黑色的长嘴巴秃鼻鸦，大型黑色鸟类，长得像乌鸦。俄罗斯雕塑家亚历山大·卢卡威士尼科夫为纪念布尔加科夫，精心雕刻了一座开着汽车的秃鼻鸦雕像，现在这座雕像被安置在莫斯科的普希金卧像旁边。

第二十二章无幽不烛

汽车均匀的马达轰鸣声吵得玛格丽特昏昏欲睡，月光也让她感到暖意怡人。她闭上了眼睛，抬起脸来迎着清风，心中还留恋着刚刚离开的那片无名河滩，想到今后再也无法故地重游，不免平添了一丝淡淡的忧伤。在经历了今晚所有的魔幻和神游后，她已经猜到，会去谁那里做客，但是这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只要能在那里挽回自己幸福的希望，她就无所畏惧。不过，她在车里幻想幸福的时间并不太长久。可能是秃鼻鸦的驾车技术娴熟，也可能是因为车本身性能极佳，当玛格丽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底下已经不是一片幽暗的森林，而是莫斯科万家灯火汇成的明晃晃的湖泊了。黑鸟司机一边飞行，一边卸下了右前轮，然后把车停在了德拉戈米洛夫区的一个荒无人烟的墓地里。它让一言不发的玛格丽特在一块墓碑旁下了车，把地刷取出来递给她，然后发动了汽车，任其冲下了墓地后的峡谷。汽车伴随着轰鸣坠入谷中毁掉了。秃鼻鸦向玛格丽特行了个礼，接着自己坐上了轮子，腾空一跃飞走了。

这时从一块墓碑后闪出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獠牙在月光下一闪，玛格丽特立刻认出了那是阿扎泽勒。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玛格丽特坐上地刷，自己翻身一跃坐上了一把长剑，两人无声无息地飘然升空，几秒钟后便在花园路302号楼乙幢旁边降落下来。

当两人腋下分别夹着地刷和长剑走过门槛时，玛格丽特看到门里有个人，头戴鸭舌帽，脚踩高筒靴，看上去疲惫不堪，似乎在等什么人。尽管阿扎泽勒和玛格丽特的脚步声极轻，这个孤单的守候者还是察觉了，他紧张地一颤，却没明白这声音来自何处。

他们在六单元又看到了第二个人，和刚才那个人极为相似。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脚步声……那人紧张地回头张望，皱起了眉头。门被打开又关上的时候，他跟着两个隐身人冲了进来，往单元门里看了看，同样什么都没有发现。

第三个人是第二个人的精确翻版，也和第一个人一样，他在三楼的楼梯平台值守。这人抽着很冲的卷烟，玛格丽特走过他身边时被呛得咳嗽了一下。抽烟的人像是被蛰了一下，猛地从长椅上蹦了起来，紧张地四下观望，又走到护栏边看了看下面。而玛格丽特和她的向导这时已经走到了50号门口。他们没有按门铃，阿扎泽勒掏出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门。

首先让玛格丽特震惊的，就是进门后眼前的那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就像在地窖里一样，玛格丽特不由自主抓住了阿扎泽勒的斗篷，以防绊倒。但这时从上方远处亮起了一盏豆灯，微弱的亮光慢慢走近了。阿扎泽勒一边走，一边从玛格丽特腋下抽走了地刷，那地刷立刻便悄然消失在黑暗中。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楼梯向上走去，玛格丽特觉得这楼梯似乎没有尽头。她感到奇怪的是，莫斯科普通公寓的前厅里居然能放得下如此不同寻常的楼梯，虽然看不见，却能真切感受到这楼梯是走不到头的。正想着，却已经走到了头，玛格丽特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平台上。灯光已经贴近了她，玛格丽特借着灯光看清了一张男人的脸，那人细高个，一袭黑衣，手里举着那盏小豆灯。这些天以来，凡是冤家路窄与此人相逢并遭其毒手的，哪怕就是借着豆灯的小火苗，也应该立刻就能认出他来。此人正是克洛维耶夫，那个巴松管。

的确，克洛维耶夫的外表发生了很大变化。跳跃的火苗在镜片里闪闪发光，但已经不是那副早该扔到垃圾堆里的破夹鼻眼镜，他有了一副单片眼镜，诚然，镜片也是碎的。桀骜不驯的脸上小胡子微微卷着，还抹了油，看上去一身漆黑的原因很简单——他穿了燕尾服。只有胸口是白色的。

这位魔术师、指挥家、巫师、翻译或者鬼知道他究竟还是何许人——总之，克洛维耶夫鞠了个躬，把小豆灯在空中一摆，邀请玛格丽特跟随他走。阿扎泽勒则消失不见了。

“这个夜晚实在是太奇怪了，”——玛格丽特暗想，“我设想过所有的情况，就是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难道说，这里停电了？但最奇怪的是，这间房间的面积。莫斯科的公寓里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些东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

不管克洛维耶夫的小豆灯光线有多暗，玛格丽特还是看清了，她正站在一个极为宽敞的大厅里，而且厅里竟然还有柱廊，虽然非常幽暗，但第一眼看去也是没有尽头的。克洛维耶夫在一个沙发边停了下来，把小豆灯放在一个石墩上，做了个手势请玛格丽特坐下，然后自己则在一旁摆了个优雅的姿势——一只手支在了石墩上。

“请允许向您做个自我介绍，”克洛维耶夫不改嘎吱嘎吱的破锣嗓音，“在下克洛维耶夫。您觉得奇怪，为什么没有灯？是为了节约，您当然会这么想吧？不——不——不。如果真是这样，今天晚些时候有几个刽子手会来，他们将有幸亲吻您的膝盖，就让他们当中的第一个砍掉我的脑袋吧。只不过阁下不喜欢电灯，我们会在最后把灯打开。请您相信我，灯光是绝不会少的。到那时，甚至您还会觉得灯光少一点更好。”

玛格丽特对克洛维耶夫有了好印象，他那劈柴一样的絮叨让玛格丽特放心了。

“不，” 玛格丽特回答说，“我觉得最奇怪的是，这些怎么放得下。” 她用手比划着，用以强调这个厅的宽敞无比。

克洛维耶夫甜甜地一笑，鼻子两侧皱纹的阴影也随之翕动起来。

“这最简单了！” 他回答，“对熟悉五维空间［1］的人来说，把房间扩大到想要的面积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还可以告诉您，尊敬的女士，想要多大就能有多大！不过，”克洛维耶夫继续滔滔不绝，“我就认识这么几个人，他们不仅对五维空间一窍不通，而且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但是他们却能在扩大住宅面积方面创造出奇迹。比如，我听说有这么一位市民，他在防火堤路［2］拿到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根本没有用什么五维空间和其他煞费苦心的办法，而只是把其中一间用隔断分成了两间，就把房子变成了四居室。而后，他用这套房子置换到莫斯科不同地区的两套房子，一套三居室，另一套两居室。您明白吧，这样他就有了五个房间。他又把三居室的房子换成两套两居室的，于是，您看，他就拥有了六个房间。当然了，这六个房间是凌乱地分散在莫斯科不同地区的。他已经准备使出最后一招，也是最漂亮的一招老千了，他在报纸上登了个告示，用莫斯科不同地区的六个房间换一套防火堤路的五居室。但他的行动出于某些他无法左右的原因而被迫停止了。也许，他现在还保有那么一个房间，但我敢肯定，绝不会是在莫斯科了。您看，多么善于钻营的人啊，而您却还在讨论什么五维空间。”

玛格丽特其实根本没有讨论五维空间，而是克洛维耶夫自己在讨论，但听到房产投机者的这些行为，她也开心地笑了。克洛维耶夫继续喋喋不休：

“谈正事吧，还是谈正事吧，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您是个聪明人，您当然已经猜到我们的主人是谁了。”

玛格丽特的心跳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那就好，” 克洛维耶夫说，“吞吞吐吐和故弄玄虚被我们视若仇敌。阁下每年都会举办一个舞会，称之为春季望月会，或者百王会。宾客如云啊！”克洛维耶夫用手捂住了腮帮，做牙疼状，“不过，我想，您会亲眼目睹的。是这么回事：阁下跟您一样，也是孓然一身，这您当然能理解。但舞会却需要有一位女主人，”克洛维耶夫两手一摊，“您一定会同意，如果没有女主人……”

玛格丽特专注地听克洛维耶夫说话，尽量不漏掉一个字，她已经有了心灰意冷的感觉，然而对幸福的渴望令她昏了头。

“我们有这样的传统，”克洛维耶夫依然自顾自，“女主人的名字必须叫作玛格丽特，此其一，其二，她必须是本地出生。您看，眼下我们在莫斯科，是来旅游的。我们在莫斯科找到121个玛格丽特，信不信由您，”克洛维耶夫说到这里绝望地拍了一下大腿，“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直到最后，这份好运……”

克洛维耶夫饱含深情地笑了笑，深鞠一躬，玛格丽特再次不寒而栗。

“长话短说！” 克洛维耶夫叫道，“直说吧：您不会拒绝接受这个义务吧？”

“我接受。” 玛格丽特的回答斩钉截铁。

“太好了！” 克洛维耶夫举起了豆灯，又说：“请随我来。”

于是他们在廊柱间穿行了好久，终于来到另一个大厅。这里不知为什么弥漫着浓浓的柠檬味，还听到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玛格丽特的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您不用害怕，” 克洛维耶夫挽住她的胳膊，体贴地安慰她，“这都是河马为舞会准备的一些小把戏，仅此而已。不过我倒要斗胆向您进言，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希望您永远不要有所畏惧。胆怯是不理智的。不瞒您说，舞会将极尽奢华。我们将会看到一些人，他们在有生之年个个权倾天下。不过说实话，他们的权势和在下有幸忝列其侍从的阁下比起来是何等不足挂齿，只要这样一想，便觉可笑，依在下愚见，甚至可悲。更何况，您自己——就有王室血统。”

“我怎么会有王室血统？”玛格丽特靠近克洛维耶夫，惊讶地小声问。

“啊，女王，”克洛维耶夫一脸玩世不恭的样子，继续唠叨，“血统问题可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了！如果向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仔细打听，尊敬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尤其去问那些口碑贤良的老太太，说不定就会有惊世秘辛大白于天下呢。关于这一点，如果把它比作洗牌时每每翻新的花样，我想丝毫不会有罪过。对于有些事情，无论是等级制度的壁垒，还是国家边境的隔离，都是束手无策的。我可以暗示您一下：那是一位生活在十六世纪的法国王后，如果有人告诉她说，她会有一个美丽动人的曾曾曾曾孙女，多年以后会被我挽着手臂漫步在莫斯科的舞会大厅，可以猜想，她一定会感到万分惊讶的。好了，我们到了！”

这时克洛维耶夫吹熄了小豆灯，灯盏也随之从他手里消失了。玛格丽特看到眼前有一扇黑漆漆的门，有一束光从门缝下透出来。克洛维耶夫轻轻敲了敲门。那一刻，玛格丽特顿觉魂飞魄散，上下牙齿剧烈碰撞，一股寒意透彻脊骨。门打开了。里面原来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玛格丽特看见一张宽大的橡木床，床上一堆皱巴巴的脏被单和一个枕头。床前一张雕花腿的橡木桌子，桌上一座枝形烛台，每个烛盘都做成猛禽的利爪形状。七个金光闪闪的利爪托举着燃烧着的粗大的蜡烛。此外，小桌子上还摆着一张大大的象棋棋盘，棋子个个都精雕细刻。一张被磨坏了的小地毯上，放着一个矮凳。另外一张桌子上则摆着一个金盆和一个枝杈被制成蛇形的烛台。屋子里弥漫着硫磺和松香的味道，烛光参差交错的影子投在地上。

在座的人当中，玛格丽特首先认出了阿扎泽勒，他站在床头，一身燕尾服打扮。衣着得体的阿扎泽勒已经没有了在亚历山大公园和玛格丽特相遇时的那副强盗样，他极为殷勤地向玛格丽特鞠了个躬。

一丝不挂的赫拉坐在地毯上，就是这个女妖曾令瓦略特剧院小卖部德高望重的管理员大为尴尬，也正是她，在那个轰动一时的黑暗界魔法专场之夜，幸而被公鸡吓跑了。此刻她正搅拌着锅里的什么东西，硫磺的雾气便是从锅里蒸腾而出。

除了这些人外，屋子里棋盘前的高脚凳上还蹲坐着一只硕大无比的黑猫，他的右爪正抓着一匹马。

赫拉站起身向玛格丽特行了个礼。猫也跟着从凳子上跳下来行礼，但右后爪立正的时候，却失手掉了马，于是他赶紧钻到床底下去找。

吓呆了的玛格丽特好歹在鬼魅般的烛光中看清了这一切。但真正吸引她目光的是那张大床。床上坐着一个人，不久前，可怜的伊万在牧首湖畔信誓旦旦地向此人证明，魔鬼不可能存在。而如今，这个不存在的人就端坐在床上。

他的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玛格丽特。右边眼底里迸出金色的火花，就像能钻透任何人的灵魂深处，而左眼却空洞混沌，像细小的针眼，又像一个可以释放所有鬼怪和幽灵的无底深渊。沃兰德的脸歪向一边，右嘴角下垂着，高高的谢了顶的额头上，深深刻着几道皱纹，两道剑眉与皱纹平行。他脸上的肤色看上去仿佛被永远晒黑了一样。

沃兰德懒洋洋地在床上伸开躯体，他身披一件长长的睡袍，肮脏不堪，左肩还打着补丁。他把一只光脚垫到身体底下，另一只脚伸到小长椅上。而赫拉正往这条黑色大腿的膝盖上敷着冒热汽的膏药。

玛格丽特还看见，沃兰德敞露着没有胸毛的胸膛，胸口挂着一只深色宝石精雕而成的甲虫［3］，用金链子拴着，背面还刻着一些古文字。沃兰德的床边还放着一个架在沉重底座上的地球仪，地球仪看上去似乎是活动着的，一边被阳光照亮，显得有些奇特。

几秒钟的沉默。“他在分析我。” 玛格丽特暗想，一边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双腿颤栗。

沃兰德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微微一笑，这笑容瞬间点燃了那只冒着火星的眼睛：

“欢迎您，女王，请您原谅我居家的不修边幅。”

沃兰德的声音极为低沉，低到有几个字竟然拖出了呼哧的声音。

沃兰德从床上拿起一把长剑，弯腰在床底下扫了扫，说道：

“快爬出来吧！这盘不下了。有贵宾临门。”

“请千万不要。”这时克洛维耶夫突然像提醒台词一样在玛格丽特耳边紧张地吹风。

“请千万不要……” 玛格丽特立刻心领神会。

“阁下……” 克洛维耶夫继续吹风。

“请您千万不要，阁下。” 玛格丽特回过神来，语气镇定吐字清晰，她启齿一笑，又说：“我恳求您不要中断对局。我想，棋类杂志肯定会为这局棋谱的发表开出不菲的报酬。”

阿扎泽勒一声轻叹以示赞许，沃兰德仔细看了看玛格丽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自言自语说：

“的确，克洛维耶夫说的没错！洗牌果然有惊喜！一脉相传啊！”

他伸出手示意玛格丽特走近些。她走了过去，甚至感觉不到光脚踩着的地板。沃兰德把一只磐石般沉重的手掌搭在玛格丽特肩上，他的手掌心火烧火燎般滚烫，一把将玛格丽特拽到床上，按在了自己身边。

“好吧，既然您如此雅意殷勤，”他说，“而我本来也别无他求，那我们就都不用客气了。”他再次俯身床边叫道：“你在床下的噱头还要耍多久？快出来吧，该杀的小丑！”

“我找不到马啊，” 床下的猫憋着假嗓子回答，“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倒是找到一只癞蛤蟆。”

“你不会以为自己是在集市上耍把戏吧？”沃兰德故作嗔怪，“床底下是不会有什么癞蛤蟆的！你的那些雕虫小技去瓦略特演吧。如果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当你认输了，可恶的逃兵。”

“绝不认输，阁下！”猫大叫着立刻从床下爬了出来，爪子里还抓着马。

“我向您介绍一下……” 沃兰德刚说到一半便又打住了，“不行，我看不得这个奇装异服的小丑。你们看看，他在床下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

两条后腿直立的猫虽然沾了一身灰尘，但还是向玛格丽特深鞠一躬。只见猫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搭配晚礼服的白色蝴蝶领结，胸口用细皮带挂着一个珠贝面的女士望远镜。此外，他还把胡子染成了金色。

“这也太不像样了！” 沃兰德叫了起来，“你为什么要把胡子染成金色？你连裤子都没有，还需要打什么领结？”

“猫是不穿裤子的，阁下，” 猫一本正经地回答，“难道您还要下令让我穿靴子？穿靴子的猫只有在童话里才有［4］，阁下。但是您什么时候见过有人在舞会上不打领带的吗？我可不愿意在舞会上出洋相，也不想被人掐着脖子轰出去！每个人都各尽所能打扮自己。您大可认为，这个望远镜也包括在我说的范畴内，阁下！”

“那胡子呢？……”

“我不明白，” 猫冷冷地反驳，“为什么啊，今天阿扎泽勒和克洛维耶夫刮了胡子后都扑了白白的香粉，白色比金色能好到哪里去？我只不过是在胡子上抹了粉而已！如果我也刮了胡子，那自然另当别论！但刮了胡子的猫——那才是真正不像话呢，关于这一点，我会一如既往地坚持己见，” 说到这里，猫的声音像是受了委屈一样哆嗦了一下，“我看啊，这是故意对我挑三拣四呢，我觉得，现在我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到底还要不要去参加舞会？您还是给个建议吧，阁下？”

猫气得像个皮球一样鼓了起来，好像再过一秒钟就要炸破一样。

“啊，骗子，这个骗子，” 沃兰德无奈地摇摇头，“每次下棋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就开始东拉西扯，想要蒙混过关，简直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快坐下吧，不要再信口雌黄了。”

“我可以坐下，”猫坐下了，“但是我不同意您最后那句话。我的话可不是您当着女士的面说的那样，是什么信口雌黄，我说的话具有三段论法［5］的严密逻辑性，不要说塞克斯都·恩披里柯［6］和马尔齐安·卡培拉［7］这样的行家会给出恰如其分的评价，就连亚里士多德［8］恐怕都会欣赏呢。”

“将军。” 沃兰德说。

“您请便，您请便。” 猫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望远镜观看棋盘。

“是这样的，” 沃兰德对玛格丽特说，“女士，向您介绍一下我的随从。这只装疯卖傻的猫叫作河马。阿扎泽勒和克洛维耶夫您已经认识了，这是我的侍女赫拉。她机灵乖巧，她服侍得最让人称心了。”

美女赫拉把绿莹莹的眼睛转向玛格丽特笑了笑，手却没有停下舀取一捧药膏敷到膝盖上的动作。

“嗯，就这几个了。” 沃兰德结束了介绍，赫拉特别用力地按了一下他的膝盖，他紧皱了一下眉头，“您看，我们的小团伙人数不多，男女都有，个个忠厚老实。”他不说话了，而是摆弄起面前的地球仪来。这个地球仪制作得可谓精妙绝伦，蔚蓝色的海洋澎湃起伏着，而极地则盖着白帽子，仿佛是真正的冰川雪原。

而此时的棋盘上已是金戈铁马，战火纷飞。披着白袍的国王已乱了方寸，在方格子里顿足失色，绝望地举起了双手。三个白袍士卒正不知所措地看着挥动长剑示意冲锋的军官，而黑白双方短兵相接的格子里，沃兰德的两名黑袍骑士则横刀立马，胯下坐骑昂首嘶鸣，在格子里不住踢打。

让玛格丽特颇感兴趣和惊讶的是，这些象棋子竟然都是活的。

猫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在自己的国王背后轻轻一推。国王顿时崩溃地用手捂住了脸。

“局势不妙啊，亲爱的河马。” 克洛维耶夫小声提醒，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口气。

“形势的确严峻，但还远不是穷途末路呢，”河马说，“更何况，我对最终的胜利充满信心。只是得好好分析一下局势了。”

不过他分析局势的方式实在古怪，只见他做起各种鬼脸，冲着自己的国王不断地使眼色。

“已经没有用了。”克洛维耶夫说。

“哎！” 河马突然叫起来，“鹦鹉飞跑了，我警告过你们的！”

果然，远远地传来无数羽翼扇动的声响。克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赶紧跑了出去。

“啊，都是你们想出来的那些鬼把戏！”沃兰德埋怨着，继续目不斜视地盯着地球仪。

克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刚走开，河马便更加使劲地冲国王眨眼。披着白袍的国王终于领会了它的意图，飞快地扯下白袍，扔在格子里，从棋盘上溜之大吉了。军官则跑上前去披上了国王扔掉的战袍，占据了国王的位置。这时克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回来了。

“鬼话连篇，总是这样。” 阿扎泽勒埋怨着，斜眼看了看河马。

“我真的听到了。” 河马说。

“嗯，好了吗，还要等多久？”沃兰德问，“将军了啊。”

“大概是我听错了吧，我的导师［9］，” 猫回答说，“没有将军，也不可能将军啊。”

“我再说一遍，将军。”

“阁下，” 猫故作惊慌地回答说，“您是累了吧，真的没有将军啊。”

“国王在D2格［10］。” 沃兰德看都没看一眼棋盘。

“阁下，我好害怕啊，”猫大放悲声，一脸恐惧，“那个格子里没有国王啊。”

“怎么回事？” 沃兰德大为不解，转过头来仔细看棋盘，那国王的格子里站着一个军官，正转过身去，用手捂住了脸。

“啊，你这个下流胚。”沃兰德若有所思地说。

“阁下，我又要再次提及逻辑学，”猫用两只爪子按住胸口，郑重其事地说，“如果棋手宣布将军，而棋盘上却根本没有国王，那么将军就应该是无效的。”

“你到底认不认输？” 沃兰德可怕地吼了起来。

“请让我想想。” 猫的态度恭谦有加，两肘支在桌子上，爪子抱着耳朵，沉思起来。想了好久，终于说：“我认输。”

“宰了这个顽固的畜生。” 阿扎泽勒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了，我认输，” 猫说，“不过我认输，仅仅是因为我不能在嫉贤妒能之徒恶意中伤的氛围中下棋！”说着便站起了身，棋子也纷纷跑回了棋盒。

“赫拉，该你去了。” 沃兰德吩咐，赫拉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虽然腿疼得厉害［11］，可还是得应付舞会。” 沃兰德接着说。

“让我来吧。” 玛格丽特小声请求。

沃兰德定定地看了看她，把膝盖挪到她跟前。

熔岩般滚烫的稀糊状液体烧灼着双手，但玛格丽特眉头也没皱一下，把药膏抹到膝盖上，尽量不让他感到疼痛。

“左右亲信都断言，说是风湿病，” 沃兰德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玛格丽特，“不过我自己倒是很怀疑，这膝盖的病痛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妖留给我的纪念，我和她是1571年在布罗肯山［12］上的一个鬼神道场认识的，我们交往甚密。”

“啊，真是这样吗！”玛格丽特说。

“小题大做！过三百年就会好的。他们推荐了不少药，但我还是按照老方法，坚持用老太太的药方。那可恶的老太婆，就是我奶奶［13］，留给我一些效果惊人的草药！对了，请问您有什么病痛吗？也许，有什么悲痛、忧伤正在蚕食您的灵魂？”

“不，阁下，没有这样的事，” 玛格丽特的回答很聪明，“现在，在您身边，我自己感觉非常好。”

“血统真是了不起啊，” 沃兰德不知所以然地笑了，又说，“我发现您对我的地球仪很感兴趣。”

“噢。是的，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的确精巧。我，坦率地说，不喜欢现在广播里的新闻。播报新闻的总是一些女孩子，连说个地名都口齿不清。还有，她们当中三分之一的人都有点大舌头，就像是故意这么挑选的。我的地球仪就方便多了，更何况我需要准确了解事态的发展。比如这块地方，有一侧是被海洋冲刷的，您看到了吗？您看，这块火光正在蔓延，那里发生了战争［14］。如果您凑近些看，还能看到细节。”

玛格丽特俯身靠近地球仪，看到那土地从一个小小的方块慢慢变大了，眼前展现出一张色彩斑斓的浮雕地图。接着，她看见了带状的河流，还有河边的村落。豌豆般大小的房屋也逐渐伸展开来，变得像火柴盒大小。突然，房顶随着一团黑烟无声地被掀到了空中，墙壁也随之倒塌，两层的小楼瞬间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小堆冒着黑烟的残垣。玛格丽特把眼睛凑得更近一些，看到一个妇女渺小的身影，她躺在地上，身边的血泊中还有一个四肢伸开的婴儿。

“就这么完了，”沃兰德笑着说，“这孩子还没来得及作够恶呢。亚巴顿［15］做事向来无可挑剔。”

“我可不想站在亚巴顿的对立面，”玛格丽特说，“他是站在谁一边的？”

“和您谈得越多，” 沃兰德很客气地说，“我就越加对您的聪慧深信不疑。我请您放宽心。此人的公平公道可谓世所罕见，他对厮杀双方保持完全一样的同情态度。因此，战争对双方的结果也从来都是一样的。亚巴顿！”沃兰德一声轻唤，便有个消瘦的身影从墙里走了出来，还戴着一副墨镜。这副墨镜不知为什么强烈地刺激了玛格丽特，她轻轻叫了一声，把脸埋到沃兰德的腿上。“好了，别这样，” 沃兰德怪道，“现代的人怎么都那么神经质。” 他挥手重重地拍了一下玛格丽特的背，以至于她的身上甚至发出了回响。“您看到了吗，他是戴着眼镜的。而且，亚巴顿从来不会过早地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将来也不会有这样的情况。更何况，有我在呢。您是我的贵客！我只是想让您见见他。”

亚巴顿纹丝不动地站着。

“能不能，让他把眼镜摘下来一会儿呢？”玛格丽特紧紧倚着沃兰德，浑身发抖，但这次是出于好奇而发抖。

“这可不行。” 沃兰德一脸严肃，挥了挥手，亚巴顿便消失了。

“你想说什么，阿扎泽勒？”

“阁下，” 阿扎泽勒汇报说，“有事启禀。我们这里来了两个外人：一位美女，哭求把她留在女主人身边，另外，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头，恕我冒昧，一头骟猪。”

“美女大都行为怪异。”沃兰德说。

“是娜塔莎，是娜塔莎！” 玛格丽特叫道。

“好吧，把她留给女主人。骟猪就交给厨师吧！”

“要宰了它吗？” 玛格丽特惊慌失色，“您饶了他吧，阁下，那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就住在我们楼下。您看，发生了一点误会，娜塔莎也给他抹了霜……”

“得了吧！”沃兰德说，“谁稀罕宰了他？就是让它和厨师一起呆着，仅此而已！我总不能让一头骟猪进舞厅吧，您不会反对吧！”

“那是当然的……” 阿扎泽勒附和道，紧接着汇报说：“午夜将至，阁下。”

“啊，好啊。” 沃兰德转身对玛格丽特说：“那就劳驾您了！先向您道谢了。还请您不要失态，不要害怕。除了水以外，什么都不要喝，不然您会感到疲倦，体力不支的。去吧！”

玛格丽特从小地毯上站起身，这时克洛维耶夫出现在了门口。

注释

［1］五维空间。1926年，当布尔加科夫还在构思这部小说的时候，瑞典物理学家奥斯卡·克莱因提出了五维空间的理论，他也是时空旅行理论的支持者。

［2］防火堤路，和花园环路一样，同属莫斯科内环的一部分，位于市中心东部。这条路上有一家剧院，名叫“塔甘卡”（На Таганке），至今仍周期性地上演舞台剧《大师与玛格丽特》。

［3］深色宝石精雕而成的甲虫。埃及神话中，甲虫被视为永生的象征，因为每年尼罗河涨潮都淹不死它们。石雕的甲虫也经常出现在古代巴勒斯坦、希腊和意大利的宗教仪式中。

［4］穿靴子的猫只有在童话里才有。指德国早期浪漫派代表作家蒂克（1773—1853）创作的童话剧《穿靴子的猫》。

［5］三段论。三段论推理是演绎推理中的一种简单推理判断。它包含：一个一般性的原则（大前提），一个附属于前面大前提的特殊化陈述（小前提），以及由此引申出的特殊化陈述符合一般性原则的结论。

［6］塞克斯都·恩披里柯，罗马帝国时期的希腊医生，怀疑论者。其生平不详，据说在罗马住过一个时期，也到过雅典和亚历山大里亚。他属于经验派的医生，因此得到了“恩披里柯”（经验派）的绰号。但他在哲学上并不是经验派，而是古代怀疑论的最后一个代表。

［7］马尔齐安·卡培拉，古罗马作家，生活于公元5世纪。著作涉及文法、朴素辩证法、天文、数学、音乐等。

［8］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古希腊哲学家、科学家。

［9］导师（мэтр），原文是法语。

［10］国王在D2格。从作者对棋局的描述来看，很有可能是指1935年2月15日—3月15日在莫斯科举办的第二届国际象棋大赛中的一局棋。2月22日第六轮比赛中，两位旗鼓相当的大师波特维尼克与柳明之间的鏖战进行到了第33步，柳明的国王占了D2格，将了对方并奠定胜局。这局棋的棋谱在当时不仅被刊登在棋类报刊和杂志上，还被其他媒体广泛转载，甚至吸引了不少不会下棋的人。

［11］腿疼得厉害。撒旦的腿病据传与他被赶下天国有关。

［12］布罗肯山，海拔1141米，德国北部最高的山峰。这座山的传说始终同魔鬼和女妖有关。民间有女妖们每年4月30日的夜晚（又称瓦尔普吉斯之夜）回到布罗肯山举行狂欢的传说。根据歌德小说《浮士德》的描述，浮士德正是在那里向魔鬼梅菲斯托菲尔出卖了灵魂。

［13］魔鬼竟然还有个奶奶……布尔加科夫在这里套用了一句俗语，即人们在表达厌恶时经常会说“见你奶奶的鬼！”。

［14］那里发生了战争。根据地球仪上该地区的位置判断，这里指的应该是1936—1939年间西班牙内战。

［15］亚巴顿（Абаддон），古希伯来语，意为“毁灭，毁灭者”。《旧约·约伯记》（26：6，28：22）中用来代表地狱。《新约·启示录》（9：11）中作“无底坑的使者”。希腊神话中阿波罗神具有这种毁灭的力量。

第二十三章撒旦的盛大舞会

午夜临近，要抓紧时间了。玛格丽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些东西。她只记得烛光四处摇曳，还有一个五光十色的浴池。当玛格丽特站到池里，赫拉便开始用一种热乎乎的红色黏稠液体为她冲洗全身，娜塔莎则帮她打下手。玛格丽特在嘴边尝到一丝咸味，她明白了，这是在用鲜血为她洗浴。这件腥红的袍子过了一会儿就变成了黏稠而透明的玫瑰色，一股玫瑰油的气息让玛格丽特昏昏欲睡。接着，玛格丽特被扔到一张水晶床上，两人用一种宽大的绿叶把她的全身擦得通体透亮。这时，猫也进来帮忙。他蹲在玛格丽特脚边，擦拭她的双脚，那专注的神情，和路边擦鞋的几乎别无二致。玛格丽特不记得，谁为她用白色玫瑰花瓣缝制了一双鞋子，而鞋子的金制扣环又是怎么自动扣上的。她觉得有一种力量将她提了起来，放到镜子跟前，此时她的头上已经戴上了一顶光芒四射的镶钻王冠。克洛维耶夫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把一个镶在鹅蛋框里的沉甸甸的黑色卷毛狮子狗项链挂到她胸前，那链条也异常沉重。这件挂饰让女王不堪重荷。她立刻感到链条在摩擦她的脖子，而挂件则几乎让她折腰。不过，这件卷毛狮子狗的挂饰给玛格丽特带来的不便多少有了补偿。这就是克洛维耶夫和河马对她更为恭敬有加了。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克洛维耶夫站在浴池房间门口，嘴里还嘟嘟囔囔，“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必须的，必须的，必须的。女王，请允许我向您提最后一个建议。来宾当中会有各色人等，噢，形形色色，无奇不有，但是您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表示任何关照！如果有人不讨您欢心……我想，您自然会不露声色……不，不，想都不要想！会被察觉的，立刻就会被对方察觉的。您应该爱，应该爱他，女王。舞会女主人会为此获得百倍嘉赏的！还有，不要忽视任何人。如果顾不上和他说话，哪怕给一个微笑也好，哪怕稍稍转过头也行。做什么都行，但千万不要置之不理。他们会因此而腐朽的……”

于是玛格丽特在克洛维耶夫和河马的陪同下，走出了浴池的房间，走进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来，让我来，” 猫悄声说，“我来发号令吧！”

“好啊！” 克洛维耶夫在黑暗中回答。

“舞会开始！” 随着猫的一声刺耳尖叫，玛格丽特也吓得叫了一声，足足有几秒钟闭上了眼睛。舞会的华灯瞬间大亮，打在她的身上，音乐随之响起，扑鼻的芬芳也飘然而至。被克洛维耶夫挽着手的玛格丽特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热带丛林之中。红胸脯绿尾巴的鹦鹉在藤曼上跳来蹦去，震耳欲聋地齐鸣：“衷心赞美！” 但丛林很快就走完了，桑拿般的闷热立刻被舞会大厅的凉爽所取代。大厅里淡黄色的大理石柱林立，根根闪闪发光。大厅和丛林一样，空空荡荡的，只有黑人在石柱旁纹丝不动地侍立着，他们浑身一丝不挂，头上裹着银白色的头巾。当玛格丽特和随从匆忙走进大厅的时候，他们的脸因为紧张而变成了褐红色，而阿扎泽勒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加入了随行之列。这时，克洛维耶夫松开了玛格丽特的手，悄悄对她说：

“径直走向郁金香！”

玛格丽特眼前升起了一堵不高的白色郁金香花墙，她看见了墙后无数耀眼的灯罩，还有站在灯前穿着燕尾服的人，个个露着白色的前胸挺着黑色的肩膀。玛格丽特这下明白了，舞会音乐是从哪里传来的。小号的嘶吼从天而降，在号声的掩映下，小提琴扬声喷薄而出，就像鲜血一样冲淋着她的全身。这支一百五十人左右的乐队正在演奏波洛涅兹舞曲。

高高站在乐队面前的是个穿燕尾服的人，他回头一见到玛格丽特，便大惊失色，赶紧满脸堆笑，双手一扬，让整个乐队站立起来。乐队的演奏没有一刻停顿，保持着站姿用乐曲淹没了玛格丽特。那个乐队面前的人转过身来，背对着乐池，两手摊开深深鞠了一躬，而玛格丽特也微笑着向他挥手。

“不行，不够，不够，” 克洛维耶夫小声提醒，“这样他会整夜失眠的。你应该叫：‘欢迎您，华尔兹之王！’”

玛格丽特便按照提示大声叫了，却不由惊讶于自己亮如洪钟压倒乐队的声音。指挥幸福地颤抖了，左手按住胸口，右手则继续挥动白色指挥棒。

“不行，不行，” 克洛维耶夫继续提醒，“您看左边，那是首席小提琴，您要点头示意，让他觉得您注意到了他本人。这里都是世界级大家。就是那个，乐谱架子后面的，他就是韦奥当［1］。就这样，非常好。现在我们往前走。”

“指挥是谁？” 玛格丽特飘然离去前问道。

“约翰·施特劳斯［2］，” 猫在一旁叫起来，“从来还没有哪个舞会能请到这样的乐队呢，如果我吹牛，就把我吊死在热带丛林里的藤条上。都是我邀请来的！而且，请注意，没有人托病不来，也没有一个人拒绝。”

下一个大厅里没有廊柱，但是有两面花墙，一面是红色、粉色、乳白色的玫瑰，而另一面则是日本重瓣山茶花。两面墙之间的几个喷泉已是汩流不止，水花四溅，淙淙之声不绝于耳。三个酒池里的香槟酒泡沫四溅，涌动沸腾。第一个酒池是剔透的紫色，第二个酒池是红宝石色，而第三个则如水晶般完全晶莹透明。酒池周围有几个缠着大红头巾的黑人，正用银勺子从酒池往平底酒盅里舀酒。玫瑰花墙有一个豁口，里面有个穿着红色燕尾服的人站在小舞台上，正慷慨激昂地指挥着，而他面前的小乐队也奏着震耳欲聋的爵士乐。指挥一看见玛格丽特，立刻深鞠一躬，两手几乎触地，随即便直起身，厉声怪叫：

“哈利路亚！”

他拍了自己的膝盖一下，接着又交叉着拍了另外一个膝盖两下，随即从最边上的乐手手中夺过金跋，挨个敲打乐队成员。

玛格丽特在离开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位技艺高超的爵士强盗为了压倒玛格丽特身后传来的波列涅兹舞曲，正用金跋敲打着其他爵士强盗的头，而被打到的则做出一副害怕的鬼脸蹲下身去。

他们最后来到一个平台上，玛格丽特知道，这里正是克洛维耶夫手持豆灯在黑暗中迎接她的地方。可现在，这个平台已经被一串串水晶葡萄吊灯的流彩照得绚丽夺目。玛格丽特被带到一个位置上，她的左手下方刚好有一个低矮的紫晶圆柱。

“如果您觉得累了，可以把手搁在上面。”克洛维耶夫小声告诉她。

有个黑人把一个绣着金色卷毛狮子狗的垫子放到玛格丽特脚下，就好像被人牵引着一样，她不由自主便弯曲了膝盖，把右脚搁在了垫子上。玛格丽特四下看了看，克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在她身边像接受检阅一样恭敬肃立。阿扎泽勒旁边还站着三个年轻人，他们的样子让玛格丽特依稀想起了亚巴顿。这时背后一阵习习的凉风，玛格丽特一回头，只见她背后的大理石墙洞里涌出一股葡萄酒，汩汩有声流进一个冰酒池。她感到左脚边有一个热乎乎毛绒绒的东西，再一看，原来是河马。

玛格丽特站在高处，她脚下宽大的台阶铺着地毯。远远地，在台阶的另一端，玛格丽特就像把望远镜反转一样，看到一个高大无比的门厅，门厅里安放着一个壁炉［3］，敞着阴森漆黑的炉口，足够一辆五吨级的大卡车自由进出。门厅和台阶被刺眼的灯光照得雪亮，却空无一人。号声现在已经离玛格丽特很远了。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站了有一分钟。

“宾客在哪儿？” 玛格丽特问克洛维耶夫。

“会来的，女王，马上就来。而且数量绝不会少。说实话，我宁可去劈柴，也比站在这个平台上接待他们强。”

“就别说劈柴了，” 健谈的猫搭腔了，“要是我，我宁可去有轨电车上做检票员，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工作了。”

“一切都要预先准备好，” 克洛维耶夫解释道，眼睛在碎了的单镜片后面闪烁着，“如果第一波客人来了之后，茫然不知所措，漫无目的地乱跑，而身边的合法梅格拉［4］又不断地抱怨，说他们来得太早，这才是最大的洋相呢。女王，这样的舞会简直是垃圾了。”

“就是垃圾。”猫表示认同。

“离午夜已经不到十秒，” 克洛维耶夫又说，“就要开始了。”

这十秒钟对玛格丽特来说却格外地漫长。她觉得十秒钟早就过去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在这时，下面的壁炉一声巨响，从里面窜出一个绞刑架，上面还摇摇晃晃挂着一具几乎散了架的骷髅。只见这具骷髅从绳索上脱落倒地，猛地跳起来变成了一个黑发美男子，身穿燕尾服，皮鞋擦得锃亮。壁炉里又窜出了一副几乎腐烂了的小棺材，盖子蹦到一边，从里面滚出另一具骷髅。美男子殷勤地跑上前，把手臂弯曲着递给它，第二具骷髅立刻变成了一个裸体的妖娆女子，她只穿了一双黑色的鞋子，头上插着黑色的羽翎，这一男一女便手挽手急急忙忙顺着台阶走了上来。

“第一位客人！”克洛维耶夫叫道，“雅克先生［5］和夫人。为您介绍，女王，他是最英俊的男士之一！一个死不悔改的假币制造者，也是一个叛国者，却是一个出色的炼金术师。他之所以声名狼藉，”克洛维耶夫对玛格丽特悄悄耳语，“是因为他毒死了国王的情妇。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下得了手的！您看，他多帅啊！”

玛格丽特脸色煞白，张大了嘴巴，看着下面，绞刑架和棺材此时消失在了门厅的一个侧门里。

“我很荣幸。” 猫冲着拾级而上的雅克先生大声嚷道。

这时，底下的壁炉口又出现了一具被砍掉一只手的无头骨架，它倒在地上，也变成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

雅克先生的夫人已经在玛格丽特面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她激动得脸色苍白，亲吻着玛格丽特的膝盖。

“女王。” 雅克夫人喃喃地叫道。

“女王非常荣幸。” 克洛维耶夫大声说。

“女王……” 美男子雅克先生也小声打着招呼。

“我们非常荣幸。” 猫叫道。

在阿扎泽勒身边的几个年轻人则保持着僵硬却和蔼的笑容，把雅克先生和夫人搀扶到一旁，那里有黑人正手托香槟酒杯待客。有个穿燕尾服的男人独自一人顺着台阶跑了上来。

“罗伯特伯爵［6］，”克洛维耶夫小声提示，“风采依旧。您看，女王，说来可笑，他的情况完全相反：他是一位王后的情人，毒死了自己的妻子。”

“我们非常高兴，伯爵。” 河马大声说。

壁炉里又接二连三掉出了三口棺材，落地后便都裂开散了架。接着出现了一个披着黑袍的人，而身后紧跟着从黑漆漆的炉口里跑出另一个人，在他背后捅了一刀。底下顿时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这时，炉口里又跑出一个几乎完全腐烂的尸体。玛格丽特皱起了眉头，有一只手把一个装着白色药粉的小瓶子递到她鼻子边，玛格丽特觉得，那似乎是娜塔莎的手。台阶上的人越来越多了。现在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人了，而远远望去，男人们完全都一样，一个个燕尾服打扮，而女人们则都一丝不挂地跟在他们身边，她们之间的区别仅仅在于头上羽翎和脚下鞋子的颜色各个不同。

有位女士朝玛格丽特走来，她左脚踩着一只奇形怪状的木头靴子，一瘸一拐，眼睛像修女一样低垂着。她看上去很消瘦，举止恭谦，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宽宽的绿色围巾。

“绿色好扎眼啊？” 玛格丽特下意识地问。

“她可是最迷人也最端庄的女士了，”克洛维耶夫小声说，“为您介绍：托法娜女士［7］，她在那不勒斯［8］年轻迷人的少妇当中极为有名，在巴勒莫［9］的女性居民当中也颇具盛名，尤其那些对自己的丈夫深感厌倦的人，都知晓其大名。这是常有的事，女王，总会有人对丈夫感到厌倦的。”

“是啊。” 玛格丽特不动声色地回答，一边向两位穿着燕尾服的男士投去微笑，那两位正一前一后向她鞠躬行礼，并亲吻她的膝盖和手。

“所以啊，” 克洛维耶夫竟能一边不失时机地和玛格丽特搭讪，一边还对着另一个人叫道，“公爵，喝一杯香槟吧！我非常荣幸！是啊，于是乎，托法娜女士将心比心地同情这些可怜的女人，便向她们兜售一种小瓶装的药水。妻子把这种药水倒入丈夫喝的汤里，丈夫喝了汤后，对妻子的温存自是感激不尽，一时心神俱醉。但几个小时后，他便会感到异常口渴，于是就躺下休息，到了次日，那位给夫君做汤的美貌的那不勒斯少妇，便又是春风般自由之身了。”

“她脚上是什么？” 玛格丽特一边问，一边不厌其烦地向来客伸出手去，他们都赶到了一瘸一拐的托法娜女士前面，“那条绿围巾是怎么回事？脖子皮肤褪色吗？”

“我非常荣幸，大公！”克洛维耶夫叫着，一边悄悄告诉玛格丽特，“脖子很完美，但是她在监狱里的遭遇却非常不幸。她脚上的，女王，是西班牙刑靴［10］，而绿围巾是这么回事：当狱卒们听说，在那不勒斯和巴勒莫有近五百多位被不幸选中的丈夫因她而驾鹤西去，盛怒之下便把托法娜女士勒死在监狱里了。”

“我万分荣幸，黑暗女王，感谢您赐予的崇高荣誉。”托法娜的语气修女般的虔诚，她想要单膝跪地，但西班牙刑靴妨碍了她。克洛维耶夫和河马赶紧把她扶了起来。

“我很高兴。” 玛格丽特说着，一边把手递给其他人。

此时的台阶从下往上已是人流涌动，玛格丽特已经看不到门厅里的情况。她机械地抬起手放下手，千篇一律地对来客抿嘴、微笑。平台之上已是人声鼎沸，玛格丽特刚才走过的大厅里传来潮水般的音乐声。

“那位——一个无聊的女人，” 克洛维耶夫已经不再小声说话，而是大声喊叫了，他知道，这么嘈杂的环境下，他说话是不会有人听清楚的，“她喜欢出席舞会，总惦记着抱怨一下自己的手帕。”

玛格丽特的眼光在往上走的人群当中捕捉到了克洛维耶夫说的那个女人。那是一位年轻女子，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姿无比曼妙，但是眼神却充满了惶惑和乞怜。

“什么手帕？” 玛格丽特问。

“给她安排了一个贴身女仆，” 克洛维耶夫解释说，“三十年来，这个女仆总是半夜里把一块手帕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她一醒来就能看见这块手帕。她又是放进炉子里烧，又是扔进河里，但都无济于事。”

“是什么样的手帕？” 玛格丽特边问边举手放手。

“是一块蓝边手帕。是这么回事，她在咖啡店工作的时候，店老板有一次把她叫进了库房，九个月后她生下一个男孩子，便把孩子抱到林子里，用手帕堵住他的嘴，然后把孩子给埋了。在法庭上她说，她养不起这个孩子。”

“那咖啡店老板呢？” 玛格丽特问。

“女王，” 猫在下面突然嗞哇乱叫地插嘴，“请允许我提个问题：这事情和店老板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在林子里闷死了孩子！”

玛格丽特没有停止微笑，也没有停止挥动右手，但左手的尖指甲却狠狠掐进河马的耳朵，小声警告他：

“混账，你要是再敢插一句嘴……”

河马的一声尖叫显得与舞会气氛极不相符，他呼哧呼哧地讨饶：

“女王……耳朵会肿起来的……耳朵肿了会把舞会搞砸的啊！……我只是从法律……法律角度……不说了，我不说了……您就当我不是猫，是条鱼好了，只求您松开我的耳朵。”

玛格丽特松了手，那双充满哀求、忧郁的眼睛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我万分荣幸，女王——女主人，承蒙邀请，有幸参加这次盛大的望月舞会。”

“很高兴，” 玛格丽特回答，“见到您很高兴。非常高兴。您喜欢香槟吗？”

“女王，您这是在做什么？！” 克洛维耶夫大惊失色，赶紧小声在玛格丽特耳边制止，“这个口子开不得！”

“我喜欢，”那女子分明是哀求的语气，但她突然机械式地重复说道：“弗丽达［11］，弗丽达，弗丽达！我叫弗丽达，噢，女王！”

“您今晚就一醉方休吧，弗丽达，什么都别想。”玛格丽特说。

弗丽达向玛格丽特伸出双手，但克洛维耶夫和河马却敏捷地挽住了她的两只胳膊，把她塞进了人群。

此时，下面的人群已经变成一堵堵人墙压了上来，仿佛要向玛格丽特站着的平台发起冲锋一样。女人们的裸体在一身燕尾服的男士们中间此起彼伏。各种肤色的身体向玛格丽特潮水般涌来，黝黑的、白皙的、咖啡豆色的、完全乌黑的。直泻的灯光下，各种宝石光芒四射，在火红色的、黑色的、栗色的、亚麻般金黄色的头发上如繁星点点，熠熠生辉，绚烂夺目。冲锋的人群队列就像被洒上了滴滴光雨，男士们胸前的钻石领扣也颗颗剔透晶莹，灼灼闪耀。玛格丽特此时每秒钟都感到有嘴唇触碰到她的膝盖，每秒钟都伸出手去让客人亲吻，而她的脸也已经绷成了一张僵硬的迎宾面具。

“我很荣幸，” 克洛维耶夫重复着一成不变的调子，“我们非常荣幸，女王也很荣幸。”

“女王非常荣幸。” 身后传来阿扎泽勒瓮声瓮气的声音。

“我非常荣幸。” 猫也在叫。

“侯爵的女儿［12］，” 克洛维耶夫继续小声介绍，“为了遗产毒杀了父亲、两个兄弟和两个姐妹！女王非常荣幸！明金娜女士［13］，啊，她真美！就是有点神经质。何苦用烫发钳毁了女佣的脸呢！人家当然会要了她的命啊！女王非常荣幸！女王，请稍做留意：这位是鲁道尔夫皇帝［14］，他是个巫师，还是个炼金术士。他——

是被吊死的。啊，她也来了！啊，她在斯特拉斯堡开的那家妓院［15］真是绝妙的温柔乡！我们非常荣幸！那位是莫斯科的女裁缝［16］，我们都非常喜欢她那从不枯竭的想象力，她开了家制衣店，还想出一个特别搞笑的点子：在墙上凿了两个小圆洞……”

“那些女士不知道吗？”玛格丽特问。

“无人不知，女王，” 克洛维耶夫回答，“我很荣幸。这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从小就喜欢异想天开，是个名副其实的空想家，行为乖张。有个女孩子爱上了他，可他却把她卖到了妓院。”

底下人流已然滚滚而来，但这条河流却看不到尽头。它的源泉正是那个巨大的壁炉，炉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人流。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链子已经不堪重负，玛格丽特觉得它仿佛比开始的时候重得多了。手臂也渐渐感到不支，每次抬起手，玛格丽特都不得不皱一下眉头。克洛维耶夫那些妙趣横生的点评已经不再让她感兴趣了。蒙古人的吊睛脸、白脸和黑脸在她眼前已没有区别，有时候甚至融成了一片，人与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开始颤动，变成了一条条气流。玛格丽特突然间感到右手臂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她一咬牙，把胳膊肘支在了小圆柱上。这时，身后的大厅里传来一阵阵类似飞鸟的羽翼拍打墙壁的声音，她明白，这是不计其数的来宾们正在翩翩起舞。玛格丽特甚至觉得，这个古灵精怪的大厅里，连大理石地砖、拼花地板和水晶地面都在跟随着节奏律动。

无论是盖·克萨里·卡里古拉［17］，还是麦瑟琳娜［18］，此刻都已无法引起玛格丽特的兴趣。同样，任何一个国王、公爵、情夫、自杀者、投毒女犯、受绞刑者，还有拉皮条的老鸨、狱卒、赌徒、刽子手、告密者、叛徒、狂人、密探、强奸幼女犯等等，都令她兴味索然。所有这些人的名字已经在她脑子里混乱不堪，所有人的脸也黏合成了一张硕大的饼，只有一张长着天生火红色络腮胡子的脸，被痛苦地滞留在了记忆中，那就是马留塔·斯库拉托夫［19］的脸。玛格丽特的腿已经站不直了，她担心自己随时会忍不住哭出来。而最痛苦的莫过于承受众人亲吻的右腿膝盖了。虽然娜塔莎的手已经伸过来好几次，用海绵为她的膝盖涂抹一种异香扑鼻的药，但膝盖还是肿了起来，皮肤也开始发青。舞会接近三个小时的时候，玛格丽特近乎绝望地瞥了一眼下面，她兴奋地颤栗起来：来宾越走越稀少了。

“所有舞会的规律都一样，女王，” 克洛维耶夫小声安慰，“现在高潮已过。我发誓，我们只需要再忍耐几分钟就行。看，那些人就是来自布罗肯山的浪子。他们总是最后一个到。嗯，没错，就是他们。两个醉醺醺的吸血鬼……没了吗？啊，不，那儿还有一个。不，是两个！”

最后两位来宾顺着楼梯走了上来。

“嗯，那个人好像是新来的，” 克洛维耶夫在镜片后眯起了眼睛，“啊，是了，是了。阿扎泽勒去拜访过他一次，他当时正为有人要揭发他而惶惶不安，一起喝白兰地的时候，阿扎泽勒向此人授以密计，教他怎么摆脱那个要揭发他的人。于是他后来便吩咐他的一个熟人，也是他的下属，在揭发者的办公室墙壁上喷洒了毒药［20］。”

“他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问。

“说实话我自己都还不知道，” 克洛维耶夫回答，“这要问问阿扎泽勒。”

“那跟他在一起的是谁？”

“就是那个执行他命令的下属。我非常荣幸！”克洛维耶夫对最后两位客人叫道。

台阶上空无一人了。为以防万一，他们又站着等了一会儿。但壁炉里再没有人出来了。

片刻之后，玛格丽特再次浑然不觉地来到了有浴池的房间里。一进屋子，她便倒在了地上，手臂和腿上的疼痛让她泪流满面。赫拉和娜塔莎一边安慰着她，一边再次带她去用鲜血淋浴，接着又按摩了她的全身，玛格丽特这才重新焕发了精神。

“还得去，还得去，玛格女王，” 这时克洛维耶夫出现在了她的身旁，“还得去每个大厅里转转，免得尊贵的客人们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于是玛格丽特又一次离开了有浴池的房间。郁金香后面的舞台上，原本是华尔兹王的乐队在演奏，而现在竟是猿猴爵士乐队在撒欢。只见一只硕大的大猩猩，长了一脸乱蓬蓬的连鬓胡子，正手拿一支小号，迈着沉重的舞步，奋力地指挥着。其他的猩猩则坐成一排，吹奏着闪闪发光的号角。它们各自的肩膀上还坐着一只黑猩猩，正欢快地拉着手风琴。两只拖着狮子般鬣毛的狒狒在弹奏着钢琴，而长臂猿、山魈和长尾猴们各自用爪子拨弄着萨克斯管、小提琴和架子鼓，在这一片尖声吹奏和击打乐中，钢琴声已经听不见了。平滑如镜的地板上，无数人正成双成对地旋转起舞，他们好像已融为一体，动作敏捷轻快，舞步娴熟利落，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旋转，整齐得就像一堵城墙在移动，大有所向披靡横扫千军之势。丝绢制成的蝴蝶在舞动的人群头顶上下翻飞，栩栩如生，从天花板上撒下鲜花无数。每当灯光熄灭时，廊柱的顶端就闪烁起不计其数的萤火虫，空中漂浮起点点磷火。

接着，玛格丽特来到一个被廊柱围起来的大得出奇的酒池里。巨大的黑色涅普顿［21］雕像口中喷出一股粗粗的粉色酒柱。香槟酒沁人心脾的芳香从池底飘溢开来。这里完全是一片无拘无束的欢乐景象。女士们嬉笑着踢掉鞋子，把手提包交给舞伴或者手拿被单来回奔跑服侍的黑人，然后尖叫着一个燕子翻身扎进酒池，裹着泡沫的酒柱便被高高溅起。水晶池底部有灯光照明，光线透射过整个酒池，一个个银白色赤条条的胴体被映照得清晰可见。而当她们跳出酒池的时候，个个都已酩酊大醉。廊柱下的欢笑声时而有如银铃，时而又震耳欲聋，就像在澡堂里一样。

但是在这一片纷乱嘈杂中，玛格丽特只记住了一张女人醉眼迷离的脸，那双眼睛呆滞无神，却分明流露出哀求，她一下就想起了这个名字——“弗丽达”！玛格丽特觉得被酒香熏得头晕，她刚想要离开，却被猫在酒池里的表演吸引住了。河马在涅普顿嘴边施了点法术，酒池里波涛翻滚的香槟酒随着一声嘶鸣和震动便刹那间消失了，而涅普顿的嘴里开始喷射出既不闪烁，也不冒泡的暗黄色酒柱。女士们便尖声大叫起来：

“白兰地啊！” 人们纷纷从酒池边闪身躲到廊柱后面。几秒钟后，酒池就被灌满了，于是猫飞身而起，在空中连着翻了三个跟斗，一个猛子扎入了波澜不惊的白兰地中。当他喷着响鼻从酒池爬出来的时候，领结松了，胡子上的金粉没了，望远镜也不见了。猫的壮举只有善于标新立异的女裁缝和她的舞伴敢于效仿，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年轻混血儿。两个人也一头扎进了白兰地。这时，克洛维耶夫走过来挽起玛格丽特的胳臂，带着她离开了游泳嬉戏的人们。

玛格丽特觉得自己先是飘过了一个巨大的石砌池塘，池里的牡蛎堆积如山。随后，又飞过一片玻璃地面，地面下有几个地狱火炉正在熊熊燃烧，一些身穿白色衣服的魔鬼厨师正在火炉之间忙忙碌碌。后来又飞过了什么地方，她已经无法思考和判断了，不过她还是看到了一些昏暗的地下室，里面烛影绰绰，有几个女孩子正把在通红的木炭上烤得嘶嘶作响的肉块递给客人，而客人们则大杯地饮酒并祝她健康。随后，她看到了几只白熊，在舞台上拉着手风琴，跳着喀马林舞［22］。接着她又看见壁炉里有一个不怕火烧的蝾螈魔法师［23］……她再次感到了虚弱。

“这是最后一次出场了，”克洛维耶夫体贴地安慰她，“然后我们就自由了。”

她由克洛维耶夫陪同着又一次来到舞会大厅，不过这时候大厅里已经没有人在跳舞了，无数的宾客挤在廊柱间，只把大厅中央空了出来。玛格丽特不知道是谁把她扶上了大厅中央出现的高台。当她站上高台时，耳边隐约传来的午夜钟声让她惊讶不已，因为按照她的估计，午夜早就过了。这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钟声敲过最后一响后，人群便马上安静下来。于是玛格丽特再次看见了沃兰德。陪着他一起出场的有亚巴顿、阿扎泽勒，还有几个长得酷似亚巴顿的年轻黑人。玛格丽特这时才发现，她的对面还有另外一个专门为沃兰德设置的高台。但他却没有走上去。让玛格丽特大跌眼镜的是，沃兰德在这个盛大舞会的最后出场，居然还是一副卧室里的打扮。那一身肮脏的打了补丁的睡衣仍披在他肩头，脚上还是趿着拖鞋。沃兰德拿着一把长剑，但这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却被他用来做了拐棍，支撑着他的体重。只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高台旁边，停下脚步。而此刻，双手托着一只盘子的阿扎泽勒站到了他的面前。玛格丽特看到，那盘子里竟是一颗被砍下的人头，门牙也已经被打掉。人们在鸦雀无声中肃立，但这片寂静却被远远传来的一声铃响打破了，似乎是门铃声，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门铃声，实在令人费解。

“米哈依尔·亚历山德洛维奇，” 沃兰德轻声呼唤人头，那死人的睫毛竟张开了，玛格丽特吓得不由打了个冷战，她看见这张死人脸上的眼睛竟是活生生的，那眼神思绪万千，却又痛不欲生，“一切都实现了，不是吗？”沃兰德盯着死人的眼睛继续说，“您的头被一个女人砍掉，会也没开成，而我正住在你家里。这些都成了事实。而事实正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固的东西。不过，我们感兴趣的是未来，而不是既成事实。您始终热衷于鼓吹一种理论，认为头被砍掉，生命也就终结了，也就从此化为灰烬，不复存在了。但我却很乐意当着所有来宾的面告诉您，虽然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足以佐证有另外一种理论，您的理论自是广受认同，而且机智有余。不过，所有的理论都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的。这当中，就有另一种理论，认为每个人都能按照各自的信仰得到应得的东西［24］。苍天绝不负人！您就化作虚无去吧，而我将用您变成的大杯子痛饮，为存在干杯。”沃兰德举起了长剑。不消片刻，头颅的表层便开始发黑收缩，接着一块块脱落，眼睛也消失了，玛格丽特很快就看见盘子里出现了一个立在金脚上的浅黄色骷髅，眼眶里镶着绿宝石，两排牙齿变成了珍珠，而头颅的顶部则在接合处脱落了。

“阁下，请稍等，” 克洛维耶夫迎着沃兰德疑惑的眼睛禀报说，“他马上就会出现在您的面前。我已经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听到了他锃亮的皮鞋发出的脚步声，还有他放到桌上的高脚杯的声音，这是他此生喝的最后一杯香槟酒了。他来了，就是他。”

一位新来的客人走进大厅，径自走向沃兰德。来客的外表和无数其他男性宾客并无二致，但是他由于紧张激动而踉跄的走路姿势，却老远就能看清。他的两颊涨得通红，眼睛不安地东张西望。这位客人十分震惊，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沃兰德的一身打扮。

但是这位客人还是受到了特别亲切的接见。

“啊，最亲爱的麦格尔男爵，” 沃兰德对客人送上和蔼可亲的笑容，而客人的眼珠子却瞪到了额头上，“我非常荣幸地为各位介绍，” 沃兰德对所有来客说，“这位是最尊贵的麦格尔男爵，演艺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专职负责为外宾介绍首都的名胜古迹。”

玛格丽特愣住了，因为她认出了这个麦格尔。她曾在莫斯科的剧院和饭店见过此人几次。“等一下……”玛格丽特暗想，“那么说来，这个人也死了吗？” 但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这位亲爱的男爵，” 沃兰德保持着愉快的笑容，“的确有出众的魅力，他一听说我来到了莫斯科，便立刻打来电话，希望能为我提供专业服务，也就是介绍名胜古迹。所以我也就顺水推舟，荣幸之至地邀请他来我这里。”

这时，玛格丽特看到阿扎泽勒把放着骷髅的盘子交给了克洛维耶夫。

“对了，顺便说一下，男爵，” 沃兰德突然降低了声音，用暧昧的语气说，“风闻您求知欲强烈。还听说，您的多嘴多舌和您的求知欲一样发达，两者相辅相成，已经广为人知。而且，您已被刻薄之徒冠以耳目、间谍之名。另外，有人预测，这将使您在一个月之内面临一个可悲的下场。既然您已经主动要求来我这里做客，以达到尽可能窥探和窃听一切的目的，所以，为了使您免受这种等待的煎熬，我们决定利用这次机会，助您一臂之力。”

男爵的脸顿时变得比亚巴顿还白，而亚巴顿本来生就一张惨白的脸。紧接着，便发生了诡异的事情。亚巴顿突然出现在了男爵眼前，他把自己的眼镜摘下了一秒钟。就在这一刻，阿扎泽勒手中火光一闪，只听见似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手掌，男爵便仰面朝天地向后倒去，殷红的鲜血刹那间从他的胸口喷射出来，染红了浆白的衬衫和马甲。克洛维耶夫立刻用杯子接住喷涌的血柱，然后把满满一杯鲜血递给了沃兰德。而男爵的尸体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了。

“为健康干杯，各位。”沃兰德小声说着，端起了杯子，用嘴唇抿了一口。

这个时候的沃兰德模样骤然大变。他身上打着补丁的睡衣消失了，破拖鞋也不见了。沃兰德已经披上了一件黑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把宝剑。他迅速走向玛格丽特，把手中的杯子递给她，用命令的口气说：

“喝了它！”

玛格丽特不由一阵晕眩，身子一晃，但杯子已经举到了她的唇边，还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话，究竟是谁的声音——她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不要害怕，女王……不要害怕，女王，鲜血早已渗入大地。洒下鲜血的地方，如今已是葡萄成串。”

玛格丽特没有睁开眼睛，她喝了一口，顿觉甜美的液体流遍了全身的血管，耳边犹如黄钟大吕鸣响。她仿佛觉得，那是公鸡震耳的啼鸣，又像是进行曲的高亢旋律。眼前宾客的面目开始模糊，身着燕尾服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全都化为了灰烬。玛格丽特幽火般的目光扫遍了整个大厅，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墓室的气息。廊柱烟消云散，灯光熄灭了，一切都缩小了，直到再也看不见什么喷泉、郁金香和茶花。只有原来就有的——女珠宝商那一间简朴的客厅，半掩着的一扇小门里泻出一道灯光。于是玛格丽特走进了这扇半掩着的门。

注释

［1］韦奥当，即亨利·韦奥当（1820—1881），比利时小提琴艺术家、作曲家，10岁时便在巴黎登台演出。1846—1851年，曾在圣彼得堡担任皇家宫廷乐师。

［2］约翰·施特劳斯（1825—1899），这里指小约翰·施特劳斯，伟大的音乐家，华尔兹之王。

［3］很多西方国家的文学作品中，壁炉经常会和圣诞老人联系在一起。而在俄罗斯，壁炉则被看作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4］梅格拉原是希腊神话中三位复仇女神之一，嫉妒心极强，用以泛指泼妇。合法梅格拉在这里指合法的妻子。

［5］雅克先生，即雅克·柯尔（1395—1456），法国商人和皇室官员。国王查理七世的顾问，曾出任财务大臣。他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并曾以富可敌国的积蓄支持国王征服诺曼第。后来有人控告他谋害查理七世的情妇以及从事不正当的投机活动，雅克因此险些被毒死。他先被判处死刑，后改为终身流放并被处以罚款。1456年指挥一次征讨土耳其人的海军远征时，死于途中。他死后，查理七世将科尔的一些财产发还给了他的儿子并恢复了他开创的企业。路易十一最后为他平反并恢复了名誉。小说中克洛维耶夫称之为叛国者和炼金术士，似乎有点夸张。

［6］罗伯特伯爵，即罗伯特·达德利（1532—1588）。克洛维耶夫称他是女皇的情人，因为他是不列颠女皇伊丽莎白一世（1535—1603）两小无猜的朋友，并最终成为莱斯特伯爵。在家中三十个孩子里，他排行第五。他的妻子死得很蹊跷，有人说是被他毒害的，实际上她是从楼梯上跌落摔死的。但妻子的死并未让他如愿以偿地娶到伊丽莎白一世，社会舆论的压力最终使伊丽莎白一世对这段婚姻望而却步。他后来被伊丽莎白一世任命为海军上将，远征西班牙。但他在获任命后不久便去世了。

［7］托法娜女士，即意大利的Giulia Tofana，她最主要的客户群是被丈夫虐待的妇人们。托法娜为这些“夫仇联盟”的女士们提供两种产品：妆粉和香水 Aqua Tofana。作为香水，无味的Aqua Tofana一无是处，但是在谋杀丈夫时，此物堪称圣品。它在意大利迅速流行了起来，并走进了巴勒莫、那不勒斯以及罗马的家庭中。在夺走了600多条人命后，事情败露，托法娜和她的员工以及众多客户均被问刑。

［8］那不勒斯，是意大利南部的第一大城市，坎帕尼亚大区以及那不勒斯省的首府。

［9］意大利西西里首府巴勒莫，是位于西西里岛西北部的港城。

［10］西班牙刑靴，中世纪西班牙的一种刑具，受刑者的腿被置于两块厚木板之间再用绳子束紧。拷问者在绳子间用锤子猛烈地向下打入楔子。每打入一次楔子，楔尖部位的胫骨就被粉碎。该刑罚至少要在腿的上下两侧打入12根楔子。当木靴子拆除后，骨头碎片就像装在一条松垮的袋子里一般。

［11］弗丽达这个形象可能取材于瑞士神经解剖学家、昆虫学家和精神病学家奥古斯特亨利·福勒尔（1848—1931）在《性学问题》一书中的两个案例。也有可能是作者在暗指歌德小说《浮士德》中杀死亲生子的浮士德的情人格雷琴。

［12］侯爵的女儿，玛丽·玛德莲·布兰维利耶（Marie de Brinvilliers，1630—1676），被称为“毒药女神”，为争夺遗产毒杀了自己的父亲、兄弟和两个姐妹，还用同样的手法杀害了50名医院的病人。1676年7月17日被判处死刑，行刑方法是先喝下16品脱水（约8公升），然后砍头并焚烧。

［13］明金娜女士，即纳斯塔西娅·费奥德罗芙娜·明金娜（1782—1825）。她是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手下军事参谋，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1769—1854）伯爵的女佣兼情人，出了名的残忍和恶毒。曾因嫉妒用烫发的火钳将一个女孩毁容。1825年，她家中的佣人们奋起罢工，将其杀死。

［14］鲁道夫皇帝，即鲁道夫二世（1552—1612）。住在布拉格时，曾是著名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1546—1601）的支持者。1572年，第谷·布拉赫发现了仙后座的一颗新星。这颗新星后来被证明是一颗超新星。而第谷·布拉赫当时的助手正是后来揭示行星运动规律的天文学家约翰尼斯·开普勒（1571—1630），伊萨克·牛顿后来在他的理论基础上创建了万有引力定律。

［15］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法国东北部城市，阿尔萨斯大区的首府和下莱茵省的省会，也是法国第七大城市和最大的边境城市。作者并没有指明斯特拉斯堡的妓院是谁开的，但显然是指文艺复兴时期变成了“贵族妓院”的女子修道院。

［16］莫斯科的没落女贵族，应该是指布尔加科夫剧本《卓雅的公寓》中的女主人公卓雅。卓雅以制衣店的名义开了一家妓院，以模特为名招聘了许多女孩子，甚至满腔热情地渴望把苏联变成巴黎。

［17］卡里古拉，即盖乌斯·凯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Gaius Caesar Augustus Germanicus，12—41），为罗马帝国第三任皇帝，后世史学家常称其为“卡里古拉（Caligula）”。卡里古拉是他自童年起的外号，意为“小军靴”，源于他婴儿时代随其父日尔曼尼库斯屯驻日尔曼前线时士兵为他穿上的儿童款军靴。卡里古拉被认为是罗马帝国早期的典型暴君。他建立恐怖统治，神化王权，行事荒唐。由于他好大喜功，大肆兴建公共建筑、不断举行各式大型欢宴，帝国的财政急剧恶化。后来他企图以增加各项苛捐赋税来减缓财务危机，引起所有阶层的怨恨。公元41年，卡里古拉被近卫军大队长卡西乌斯·卡瑞亚刺杀身亡。

［18］麦瑟琳娜，即瓦雷莉亚·麦瑟琳娜（15—48），罗马皇帝克劳迪斯的第三任妻子。麦瑟琳娜以一个女色情狂的形象而闻名于世。在晚上她扮成一个妓女上街勾引街上的男人。她曾经在冬天挑战著名的罗马妓女Scylla，和多个男人同时发生关系。Scylla在与25个男人发生关系后认输了，而她则坚持到了天明。为了记住她的辉煌战绩，后世的心理学家给女子色情狂取别名为“麦瑟琳娜综合症”。

［19］马留塔·斯库拉托夫，伊凡雷帝（1530—1584）的忠实卫士与宠臣。他长着火红色的大胡子。伊凡雷帝在推行削藩制并成立秘密警察机构时，斯库拉托夫成为秘密警察头子，该机构在民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曾亲手掐死了大主教菲利普二世（1507—1569）。

［20］在办公室墙壁上喷洒毒药，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始作俑者就是最后走上台阶的两位来宾。作者并没有注明这两位来宾的姓名，但从克洛维耶夫和玛格丽特的对话来看，第一位是军事人民委员会负责外事工作的人民委员和秘密警察头子亨利希·格里戈里耶维奇·亚戈达（1891—1938），而第二位则是他的秘书保尔·巴甫洛维奇·布拉诺夫（1895—1938）。这两个人曾密谋在雅戈达继任者的办公室墙壁上喷洒毒药，事败后双双被处以死刑。

［21］涅普顿，即海神，相对应于希腊神话的波塞冬（Posidon），海王星的拉丁名便起源于他。

［22］喀马林舞。喀马林这个名字源自俄罗斯的卡马里亚河，为俄罗斯民间舞曲。舞曲的节奏明快，主旋律被不断重复，而且经常会配以无聊的歌词。其中传唱最广的歌词为：“你这野蛮的汉子，喀马林的汉子，走起路来磕磕绊绊。我只好痛苦地跑去沽酒，因为这汉子没酒就活不了。”婚宴和节日上的喀马林舞曲往往代表着热烈气氛的高潮，人们的举止行为也是最奔放的。1848年，著名的俄罗斯作曲家米哈依尔·伊万诺维奇·格林卡（1804—1857）在这首民间舞曲的基础上谱写了《喀马林交响乐》。

［23］中世纪传说蝾螈是不怕火烧的。

［24］每个人都能按照各自的信仰得到应得的东西。这句话是对《新约·马太福音》（9：29）中 “照着你们的信给你们成全了吧！” 最直接的注解。

第二十四章召回大师

沃兰德的卧室看上去和舞会前一样。他已然披着睡衣坐在床上，只是赫拉不再为他敷腿，而是在先前下棋的桌子上布置晚餐。克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也已经脱下了燕尾服，坐在桌子旁，当然，猫也和他们紧挨着坐在一起。他还是舍不得和领结分手，虽然领结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块肮脏的抹布。玛格丽特踉踉跄跄地走到桌边，扶住了桌子。沃兰德向她招招手，像先前一样，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来。

“怎么样，累坏了吧？” 沃兰德问。

“噢，没有，主上。” 玛格丽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高处不胜寒啊［1］。” 猫一边加以解释，一边用高脚杯给玛格丽特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

“这是伏特加吗？” 玛格丽特虚弱地问。

猫像受了委屈一样在椅子上蹦了起来。

“您别见怪，女王，”他气呼呼地说，“难道我会允许自己为女士斟伏特加吗？这可是纯酒精！”

玛格丽特笑了笑，想要推开杯子。

“勇敢地喝了吧。” 沃兰德说，于是玛格丽特立刻接过了杯子。“坐下吧，赫拉，” 沃兰德命令道，接着又对玛格丽特解释，“望月之夜也是节庆之时，通常我会与亲近的人和奴仆一起用晚餐。那么，各位现在感觉如何？这场舞会没让你们厌倦吧？”

“震撼！”克洛维耶夫扯着破锣嗓子喊，“人人如痴如狂，如坠爱河，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盛赞待客得体，真是体贴周到、倾城倾国、魅力无穷啊！”

沃兰德默默地举起杯和玛格丽特碰了一下。玛格丽特顺从地一饮而尽，心中暗想，这下她的生命要被酒精终结了。却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一股灵动的暖流从她的丹田升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轻柔地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元气便立刻恢复了，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酣梦中醒来，她顿时感觉自己饥饿如狼。一想起从昨天早晨开始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便愈发感到饥肠辘辘。于是她贪婪地吞吃起了鱼子酱。

河马切了一块菠萝，撒了些盐和胡椒粉，吃了下去。接着又豪气冲天地把第二杯酒精一饮而尽，大家便都鼓起掌来。

玛格丽特喝完第二杯后，觉得烛台上的火苗更耀眼了，壁炉里的火焰也更旺了。她没有丝毫的醉意，用洁白的牙齿啃着肉块，嘴里吸吮着流出来的肉汁，还一边看着河马往牡蛎上抹芥末。

“你再加几颗葡萄吧。” 赫拉捅了一下猫的腰，好意提醒。

“请不要教我，” 河马却不领情，“我不是没见过世面，不用操心，我见过！”

“啊，就像现在这样，与三两知己围炉而坐，无拘无束地共进晚餐，是多么惬意啊……”克洛维耶夫哆哆嗦嗦地说。

“不对，巴松管，” 猫表示不同意，“还是舞会更有乐趣和气魄。”

“舞会可谈不上什么乐趣，也没什么气魄，那几只笨手笨脚的熊，还有酒吧里老虎的叫声，差点让我犯了偏头痛。”沃兰德说。

“好的，阁下，” 猫说，“如果您认为没有气魄，那我也立刻持有相同观点。”

“你看看！” 沃兰德表示无奈。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猫的态度变得温顺起来，“至于老虎，我可以吩咐把它们烤了。”

“老虎肉不能吃。”赫拉说。

“您这样认为吗？那就请听我讲个故事吧，”猫得意洋洋地眯起眼睛，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次他在沙漠里流浪了整整十九天，而期间唯一的食物，就是他杀死的一只老虎［2］。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听他讲述这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但当他叙述完毕，大家便异口同声叫道：

“吹牛！”

“最有意思的是，” 沃兰德说，“他的这篇谎言中，从头到尾竟没有一句真话。”

“啊，是吗？撒谎？” 猫叫了起来，所有的人都以为猫准备抗议了，但他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历史会有公正裁决的。”

“请问，”喝了伏特加后精神焕发的玛格丽特问阿扎泽勒，“是您枪毙了那个人吗，就是那个男爵？”

“那当然，” 阿扎泽勒不无得意，“怎么能不枪毙呢？一定要枪毙他。”

“我当时吓坏了！”玛格丽特叫道，“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没什么突然的。” 阿扎泽勒不以为然，但克洛维耶夫却叫了起来，埋怨说：

“怎么能不吓坏？我的膝盖都直打哆嗦！啪！就一下！男爵就倒下了！”

“我差一点就歇斯底里了。” 猫添油加醋地说，一边舔着舀了鱼子酱的勺子。

“有一点我没明白，” 玛格丽特的眸子里跳跃着水晶杯反射的火花，“难道大街上听不到这里舞会的音乐，还有那么吵闹的打击声？”

“当然听不见啦，女王，” 克洛维耶夫解释说，“也不该让别人听见。这样的事情做起来该小心些才好。”

“嗯，是的，嗯，是啊……不然楼道里的那个人……就是我和阿扎泽勒进来的时候看见的……还有一个在大门口……我想，他一定是来监视你们这所公寓的……”

“正是，正是！” 克洛维耶夫大声说，“没错，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您的话证实了我的怀疑。是的，他就是在监视公寓。我本来还以为他是个没头脑的编外副教授，或者是个在楼梯口备受煎熬的单相思，谁知道不是，根本不是！我的心里真是不好受！啊！他原来是在监视公寓！大门口的那个人也是吧！还有，院子门口的那个人也是！”

“真有意思，万一有人来逮捕你们呢？”玛格丽特问。

“一定会来的，美丽的女王，一定会来！” 克洛维耶夫回答，“我有预感，一定会有人来，不过不是现在，时候到了，他们肯定会来。不过我估计，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那个男爵倒下的时候，我好紧张啊，”玛格丽特显然对自己生平第一次见到的杀人场景仍心有余悸，“您，大概，枪法很好吧？”

“马马虎虎了。” 阿扎泽勒回答。

“几步开外呢？” 玛格丽特的这个问题有点不太明确。

“是这样的，要看情况了，”阿扎泽勒显得很通情达理，“拿锤子砸评论家拉顿斯基家的窗子是一回事，可要打中他的心脏就是另一回事了。”

“打中心脏！” 玛格丽特叫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心脏。“打中心脏！” 她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评论家拉顿斯基是什么人？” 沃兰德眯起了眼睛盯着玛格丽特。

阿扎泽勒、克洛维耶夫和河马都低下了头，面有惭色。玛格丽特涨红了脸说：

“有这么一个评论家。今晚我把他的家给砸了。”

“真是看不出来啊！为了什么呢？”

“阁下，就是他，” 玛格丽特解释说，“他把一位大师给毁了。”

“那又何必亲力亲为呢？”沃兰德问。

“请让我去吧，阁下。” 猫跳了起来，高兴地请缨。

“你就坐着吧，” 阿扎泽勒嘟囔着站起身，“我现在就亲自去一趟……”

“不要！” 玛格丽特叫出了声，“不要，求您，阁下，不要这么做。”

“悉听尊便，悉听尊便。” 沃兰德回答，阿扎泽勒便又坐了回去。

“我们说到哪儿了，尊贵的玛格女王？” 克洛维耶夫说，“啊，对了，说到心脏。他能打中心脏，” 克洛维耶夫伸出长长的手指，瞄准了阿扎泽勒，“还能任意选择，可以打中心房或者任何一个心室。”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听懂，等她明白过来了，便不由惊叫道：

“心房和心室不都是看不见的吗！”

“亲爱的，” 克洛维耶夫又敲起了破锣，“就因为看不见，这才算本事！这才是绝活！看得见的东西每个人都能打中啊！”

克洛维耶夫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张黑桃七，请玛格丽特用指甲在其中一个心形上做个记号。玛格丽特选择了右上角的心形。赫拉把纸牌藏到枕头底下，叫道：

“准备好了！”

阿扎泽勒背对枕头坐着，从燕尾服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自动手枪，把枪口搁到肩膀上，并不转身看床，一声枪响，让玛格丽特又害怕又欣喜。众人从被打穿的枕头底下取出了黑桃七。玛格丽特做过记号的心形已然被射穿了。

“我可不想在您手里有枪的时候遇到您。” 玛格丽特娇媚地斜眼看了看阿扎泽勒。她一向崇拜所有身怀绝技的人。

“尊贵的女王，” 克洛维耶夫尖声说，“我奉劝所有人都不要遇到他，哪怕是他手里没有任何枪支的时候！我以前指挥和领唱的名誉担保，没有谁会祝贺那个见过他的人。”

射击试验时，坐在一旁皱着眉头的猫突然宣布：

“我要打破黑桃七的记录。”

阿扎泽勒咕哝了一句什么作为答复。但是猫的脾气很顽固，他要求给他不只一支，而是两支手枪。于是阿扎泽勒从裤子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第二支枪，轻蔑地撇了撇嘴，连同第一支手枪一起，递给了吹牛大王。众人便在黑桃七上做了两个记号。猫背对着枕头做了半天的准备动作。玛格丽特坐着用手捂住耳朵，看了看壁炉架上正在打盹的猫头鹰。猫的两支手枪同时扣响了，立刻便听到赫拉尖声大叫起来，被打死的猫头鹰从壁炉上摔了下来，被打碎了的挂钟也停止了摆动。赫拉一只手鲜血直流，哭叫着抓住了猫的毛，猫也不甘示弱，扯住了她的头发，两个人扭成一团滚到了地板上。一只酒杯从桌子上掉下来，砸碎了。

“快把这个疯婆子拉开！” 猫咆哮着，拼命推开骑在他身上的赫拉。于是众人把他们拉开了。克洛维耶夫对着赫拉被射中的手指吹了口气，伤口便愈合了。

“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我就打不准！”河马一边叫冤，一边试图把背上扯下的一大撮毛贴回原处。

“我敢打赌，” 沃兰德笑着对玛格丽特说，“他是故意开这样的玩笑，他的枪法其实不错。”

赫拉和猫和好如初了，为了表示和解，两人相互亲了亲。众人从枕头下取出纸牌检查。除了阿扎泽勒射穿的心形以外，其他心形都完好如初。

“这不可能啊。” 猫拿起纸牌对着烛台确认，心有不甘。

愉快的晚餐继续进行。烛台上的蜡烛滴着泪，壁炉里漾起阵阵干燥而又芬芳的热浪，拂过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酒足饭饱的玛格丽特怡然自得，她看着阿扎泽勒的雪茄吐出青灰色的烟圈，飘向壁炉，而猫则用长剑去挑破它们。其实她不想离开，虽然按照她的估算，现在已经很晚了。也许时间已经临近早晨六点了。玛格丽特找准一个大家都不说话的机会，怯生生地对沃兰德说：

“也许，我该走了……太晚了。”

“您有急事吗？” 沃兰德彬彬有礼地问道，但语气却很冷漠。其他人不说话，都做出一副专心玩着雪茄烟圈的样子。

“是啊，我该走了。” 玛格丽特越发不好意思，只好重复了一遍。她转过身，就像是要找一件披肩或袍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裸体的，她顿觉难堪。她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沃兰德默默地从床上拿起自己那件破破烂烂、汗渍斑斑的睡衣，克洛维耶夫把它披在了玛格丽特肩上。

“十分感谢您，阁下。” 玛格丽特的声音微乎其微，她询问似的看了看沃兰德。而对方却只是礼貌而又无动于衷地报以一笑。玛格丽特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她感到自己受了欺骗。看来，她在舞会上尽心尽力的付出根本不会有什么奖励，就像此刻根本没有人愿意挽留她一样。而且，她心里完全清楚，她已经无处可去了。她只能回到那栋小别墅去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引爆了她内心的绝望。自己要不要开口乞求呢，就像阿扎泽勒在亚历山大花园里诱人的劝告一样？“不，绝不。” 她对自己说。

“那我先告辞了，阁下。” 她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想：“只要一离开这里，我就直奔河边，投河自尽。”

“您还是坐下吧。” 沃兰德突然颐指气使地命令。玛格丽特脸色一变，立刻坐了下来。“或许，您临别前有话要说？”

“没有，没有什么了，阁下，” 玛格丽特傲然回答道，“而且，只要您需要，只要您乐意，我会甘愿满足您的所有要求。我一点也不累，舞会上也很开心。所以，假如舞会继续进行，我愿意让成千上万绞刑犯和杀人犯亲吻我的膝盖。”玛格丽特朦朦胧胧地看着沃兰德，眼里已是热泪盈眶。

“这就对了！您说得完全正确！”沃兰德凶悍地大叫起来，声如洪钟，“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 沃兰德的随从们应声附和，就像回声一样。

“我们刚才在考验您，” 沃兰德继续说，“永远不要乞求任何东西！尤其面对比你强大的人时，永远不要乞求任何东西。他们自己会送上门的，他们自己会给的！请坐吧，骄傲的女人！”沃兰德从玛格丽特身上一把扯下了沉重的睡衣，她也重新坐到了他的身边。“好吧，玛格，” 沃兰德继续说，不过他的语气已经缓和多了，“既然今天您扮演了女主人的角色，您为此想要得到什么呢？您一丝不挂地主持了舞会，又想因此得到什么呢？您的膝盖估价几何？我的客人们，也就是刚才被您称作绞刑犯的人们，给您带来多少损失？您说吧！别客气，但说无妨，因为这是我主动提出的。”

玛格丽特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她长叹一声，脑子里开始盘算。

“嗯，怎么样，勇敢些！” 沃兰德鼓励她，“激发自己的想象力，任它纵横驰骋！仅仅因为目睹这个不可救药的恶棍男爵被杀的场景，您就值得奖赏，尤其您还是位女性。怎么样？”

玛格丽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说出心中埋藏已久、早已预备好的话，却突然脸色苍白，张大了嘴，两眼圆睁。“弗丽达！弗丽达！弗丽达！——她的耳边却陡然响起一个挥之不去、苦苦哀求的声音。——我叫弗丽达！” 于是，玛格丽特结结巴巴地说：

“那，就是说，我能请求您一件事？”

“要求，是要求，我的女士，”沃兰德善解人意地微笑着，“要求一件事！”

啊，沃兰德是多么自如而又明确地强调了玛格丽特亲口说的“一件事”！

玛格丽特又一次长叹：

“我希望，不要再把弗丽达闷死自己孩子的那块手帕拿给她了。”

猫抬眼看看天，大声叹了口气，但他什么话都没说，显然，他对舞会上耳朵被拧的境遇还记忆犹新。

“既然，”沃兰德苦笑了一下说，“您从那个傻女人弗丽达那里收受贿赂的可能性可以完全排除，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这也不符合您作为女王的身份，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准备些抹布，把我卧室里所有的缝隙都死死地堵住！”

“您这是什么意思，阁下？” 玛格丽特惊讶地问，这些话的确令人费解。

“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阁下，” 猫又插嘴了，“只能用抹布。” 猫生气地用爪子敲了一下桌子。

“我说的是仁慈，”沃兰德解释说，他用那只冒着鬼火的眼睛盯着玛格丽特，“仁慈这东西，有时候会出其不意地钻透最狭小的缝隙，阴险地冒出来。所以我说要用抹布堵死它。”

“我也是这个意思！” 猫一边叫着，一边心存芥蒂地躲开玛格丽特，两只沾满粉红色油膏的爪子捂住了自己尖尖的耳朵。

“你滚开。” 沃兰德对猫说。

“还没喝咖啡呢，” 猫说，“我怎么能离开呢？阁下，难道节日夜宴上的客人还分成两类？还记得那个心事重重的吝啬鬼吗？用这个小卖部管理员的话来说，一类是一级，而另一类就是二级新鲜度了？”

“闭嘴！” 沃兰德喝道，他接着又问玛格丽特：“看来，您是个特别善良的人？是个道德高尚的人？”

“不是，” 玛格丽特鼓足了勇气说，“我知道，和您说话只能推诚置腹，所以坦率地说：我是一个肤浅的人。我替弗丽达向您求情，只是因为一时不慎，让她产生了坚定的希望。阁下，她在期待，她相信我有能力。如果她最终被辜负，我会感到万分内疚，这辈子都不得安宁。事已至此，我也一筹莫展。”

“啊，” 沃兰德说，“这个可以理解。”

“那您能做到吗？”玛格丽特小声问。

“这绝对办不到，” 沃兰德回答说，“是这么回事，亲爱的女王，恐怕这里有点小误会。每个衙门都是各自为政，也应该各司其职。我不否认，我们的能力足以通天，远比有些眼光短浅的人所认为的要大得多……”

“当然，大得多了。” 猫又忍不住插嘴，看来他对此一向引以为豪。

“你闭嘴，真是见鬼！” 沃兰德斥责猫，接着对玛格丽特说：“不过也很简单，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本该由其他衙门署理的事情，何必要我去做呢？这样吧，这件事情我就不管了，您自己解决吧。”

“难道我说的话会实现？”

阿扎泽勒斜着眼睛嘲笑似的看了看玛格丽特，不易察觉地摇了摇火红色的脑袋，鼻子里哼了一下。

“您就去办吧，真是麻烦。”沃兰德嘟囔着，转动了一下地球仪，便埋头去观察上面的细节了，似乎在和玛格丽特谈话的同时，他还在处理另外一件事情。

“看，弗丽达来了。” 克洛维耶夫提醒说。

“弗丽达！” 玛格丽特惊声尖叫。

门被霍地打开了，跑进来一个披头散发、浑身一丝不挂的女人，但此时她的醉意已荡然无存，眼神疯狂凌乱，她把双手伸向玛格丽特，而玛格丽特则庄严地对她说：

“你已被赦免。不会再给你送手帕了。”

弗丽达大叫一声，立刻跪倒在地，双手十字交叉匍匐在玛格丽特面前。沃兰德一挥手，弗丽达便从眼前消失了。

“非常感谢您，告辞了。”玛格丽特站起了身。

“好吧，河马，” 沃兰德说，“既然不谙世故的人在佳节之夜感情用事，我们就别从中渔利了吧。”他转身对玛格丽特说：“这样吧，这件事不能算，因为我还什么都没做。您自己有什么愿望吗？”

屋子里静了下来，还是克洛维耶夫打破了沉默，他悄悄在玛格丽特耳边说：

“最尊贵的女士，我劝您这次要理智一些！不然幸运之神可真就溜走了！”

“我想要，现在，立刻，把我的心上人，把大师还给我。”玛格丽特的脸抽搐得变了形。

屋子里顿时吹进一阵风，烛台上的火苗被风扑倒了，厚重的窗帘向两边拉开，窗子也被推开，远处高空的一轮圆月映入眼帘，不过那不是清晨的蟾宫，而依旧是午夜的广寒。窗台上飘进一方浅绿色的夜光头巾，头巾落在地板上，中间出现了一个人，正是自称为大师的深夜造访伊万的客人。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一身长褂，脚上一双便鞋，头上还戴着那顶从不离身的小帽子。没有刮过胡子的脸因为紧张而变得扭曲，他疯狂而又慌乱地觑着烛光，而月光则围绕着他流连盘桓。

玛格丽特立刻认出了他，她呻吟了一声，双手一拍便向他扑了过去。她吻着他的额头和嘴唇，紧紧贴住他扎人的脸颊，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倾泻如注。但她只是毫无意义地重复着一个字：

“你……你，你……”

大师推开了她，冷冷地说：

“不要哭，玛格，不要折磨我，我病得很厉害。”他的手紧紧抓住了窗台，就像随时准备要破窗而逃，他瞪着在座的众人，牙关紧咬，叫道：

“我害怕，玛格！我又开始有幻觉了。”

玛格丽特泣不成声，她哽咽着小声安慰他：

“不，不，不，什么都别怕！有我在！我和你在一起！”

克洛维耶夫机灵地轻轻推过去一把椅子，大师便坐了下来。玛格丽特跪倒在地上，紧紧靠在病人的腰间，安静下来。她在激动之余甚至没有发觉自己已经不再是裸体，而已经披上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袍。病人低下了头，忧郁而又痛苦的眼睛盯着地面。

“是啊，” 沃兰德沉默片刻后说，“他的确被收拾得够惨。”他命令克洛维耶夫：“骑士，你给他弄点喝的吧。”

玛格丽特用颤抖的声音恳求大师：

“喝了吧，喝了它。你害怕吗？不，不，相信我，他们会帮你的。”

病人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但他的手却抖得厉害，一松手，杯子掉在脚边摔碎了。

“这是好兆头！好事情啊！” 克洛维耶夫悄悄对玛格丽特说，“您看，他已经清醒了。”

果然，病人的眼神已经不再那么狂野而惊惧了。

“这是你吗，玛格？” 披着一身月光的客人问。

“不要怀疑，就是我。” 玛格丽特回答。

“再给他一杯！” 沃兰德命令。

第二杯喝完后，大师的眼睛已经开始变得生动，也充满理性了。

“嗯，这才像样，”沃兰德眯起了眼睛，“现在来谈谈吧。您是什么人？”

“我现在谁都不是。” 大师回答，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您现在是从哪儿来？”

“疯人院。我是精神病人。”来客回答。

玛格丽特却受不了这些话了，她再次大哭起来。接着，她擦干眼泪叫道：

“太可怕了！这些话太可怕了！您听我说，阁下，他是位大师。您把他治好吧，他值得您这样做。”

“您知道现在在和谁讲话吗？”沃兰德问来客，“知道您现在在哪里吗？”

“我知道，”大师回答，“我在疯人院的邻居就是那个叫伊万·流浪汉的男孩子。他对我讲过您的事情。”

“当然了，当然了，” 沃兰德说，“我有幸在牧首湖畔见过这位年轻人。他几乎让我发了疯，他竟然当着我的面证明我是不存在的！不过您总该相信，这确实是我吧？”

“不得不信了，”来客说，“不过，当然，如果把您当成是幻觉的产物，可能更加心安理得一些。对不起。”大师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于是赶紧道歉。

“嗯，好吧，如果更加心安理得，那您就这么认为吧。” 沃兰德还是那么有礼有节。

“不，不，” 玛格丽特却吓坏了，她晃着大师的肩膀，“你醒一醒！站在你面前的确实是他！”

这时猫开口说话了：

“我才像是个幻觉呢，你们注意到我在月光下的侧面了吗。” 猫说着便爬到月光下，刚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立刻被众人勒令闭嘴，于是他只好说：“好吧，好吧，我可以不说话。我就做个沉默的幻觉吧，”便噤声不语了。

“请问，为什么玛格丽特把您称为大师？” 沃兰德问。

他苦笑一声，说：

“这是她情有可原的弱点。她过高估计了我写的那部长篇小说。”

“小说写的是什么？”

“是关于本丢·彼拉多的。”

烛光顿时又摇曳跳动起来，连桌子上的餐具都一起震动起来，原来是沃兰德爆发出了雷鸣般的狂笑，却没有人感到害怕，也没有人惊异于他的笑声。猫不知为什么甚至还拍起手来。

“写什么，写的什么？关于谁？” 沃兰德收敛了笑声，“这是真的吗？太棒了！您就找不到其他题材了吗？让我看看吧。”沃兰德掌心向上把手伸了过来。

“我，很遗憾，我办不到了，” 大师回答，“因为我已经把它在炉子里烧毁了。”

“抱歉，这个我不能相信，” 沃兰德回答，“这是不可能的。手稿是烧不毁的［3］。” 他转身对河马说：“你，河马，把小说拿过来。”

猫立刻从椅子上蹦了下来，众人便看见，原来他刚才正坐在厚厚一沓手稿上面。他深鞠一躬，把最上面的一份手稿递给了沃兰德。玛格丽特激动地又一次热泪盈眶，颤抖着声音叫道：

“就是它，这就是原稿！就是它！”

她扑向了沃兰德，崇拜地说：

“您是万能的，您是无所不能的啊！”

沃兰德双手接过手稿，把它翻转过来，搁到了一边。然后他面无表情地默默盯着大师。但大师却不知为什么陷入了忧郁和不安之中，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掰着手，对着遥远的明月，颤抖着喃喃说道：

“即便是这明月之夜，我也无法平静，为什么要让我承受折磨？噢，神明，神明……［4］”

玛格丽特抓住了病人的长褂子，靠在了他身上，悲伤地哭着说：

“上帝，为什么连药也治不好你？”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 克洛维耶夫一边安慰着，一边弯腰在大师身边张罗着什么，“没关系的，没事了……再喝一杯吧，我陪您一起喝。”

只见小杯子一晃，在月色中闪过一道光，这次有了效果。大师坐回了原来的位子，脸上的表情也平静多了。

“嗯，这下全明白了。” 沃兰德说着，用纤长的手指敲了敲手稿的封面。

“完完全全明白了，” 猫已经忘记了他要做沉默的幻觉的承诺，又开始插嘴，“现在这部大作的主线，我已经了然于胸了。你在说什么，阿扎泽勒？” 他转身问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扎泽勒。

“我说，” 阿扎泽勒瓮声瓮气地说，“把你淹死才好。”

“你就发发善心吧，阿扎泽勒，”猫回敬道，“你可不要误导了我的主人，让他有这样的念头。相信我，我会整夜披着今晚这样的月光来找你，就像这位可怜的大师一样，我还会向你摇头，还会顺便逗逗你。你那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啊，阿扎泽勒？”

“对了，玛格丽特，” 沃兰德再次发话了，“您说吧，您想要什么？”

玛格丽特立刻两眼发光，她恳求沃兰德：

“您能允许我和他悄悄说几句吗？”

沃兰德点了点头，于是玛格丽特凑到大师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只听他回答说：

“不要，太迟了。除了想见你一面，我对生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不过我还是劝你，别管我了。和我在一起会毁了你的。”

“不，我不离开你。” 玛格丽特说，她转而请求沃兰德：“求您让我们重新回到阿尔巴特街，回到那条小巷子的地下室去，让那里亮起灯光，让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大师不由笑了起来，他把玛格丽特早已披散的一头卷发搂到怀里，说：

“唉，可怜的女人，您不要听她的，阁下。那个地下室早就被别人占了，而且，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样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把脸颊贴在玛格丽特的头上，抱住情人，喃喃说道：“好可怜，好可怜……”

“您说，不可能吗？” 沃兰德说，“的确如此。不过我们可以试试。” 于是他吩咐：“阿扎泽勒！”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便掉下一个人来，这个人只穿一件内衣，一脸惊惧的样子近乎神经错乱，但他的手里不知为什么拎着一个箱子［5］，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他惊恐万分，哆哆嗦嗦地蹲了下来。

“你是莫加雷奇？” 阿扎泽勒问这个从天而降的人。

“阿罗伊齐·莫加雷奇。” 他战战兢兢地回答。

“就是您，读了拉顿斯基关于此人小说的评论文章后，您就写了一封举报信，说他私藏非法刊物？”阿扎泽勒问。

新来的这位脸色发青，涕泗交流地表示悔过。

“您是想占他的那几间屋子吧？”阿扎泽勒尽可能用亲切的语气瓮声瓮气地问。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猫愤怒的嘶吼声，玛格丽特尖叫起来：

“让你知道老娘的厉害！让你知道！”手指甲抠进了莫加雷奇的脸。

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你在做什么啊？” 大师伤心地叫了起来，“玛格，不要丢人现眼啊！”

“我抗议，这可不丢人。” 猫叫道。

克洛维耶夫把玛格丽特拉开了。

“我还装了个澡盆呢，” 满脸血印子的莫加雷奇吓得牙齿上下打架，由于害怕，他开始语无伦次，“还刷了白漆……用了明矾……”

“还装了澡盆，很不错啊，”阿扎泽勒表示赞许，“他正需要洗个澡呢。” 接着便一声大吼：“滚！”

于是莫加雷奇翻了个跟斗，脚朝天头冲下从敞开的窗户里飞出了沃兰德的卧室。

大师瞪大了眼睛，轻声叹道：

“竟然真有这事，这，比伊万说的还要夸张吧！”他震惊之余，回头看了看，最后目光停留在猫身上：“啊，抱歉……你……您……” 他有点踌躇不定，不知道对猫应该用“你”还是“您”，“您——就是那只坐有轨电车的猫吧？”

“就是我。” 猫无比得意，又说：“很高兴听见您这么礼貌地称呼我。不知道为什么，一般对猫都是叫‘你’，虽然还没有哪只猫跟人一起喝过交杯酒［6］。”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您不太像猫，”大师迟疑道，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对沃兰德说，“医院里迟早会发现我不在的。”

“他们不会发现的！”克洛维耶夫安慰他，手里却多出一些文件和本子，“这是您的病历吧？”

“是的。”

克洛维耶夫抬手便把病历扔进了壁炉。

“没有文件就查无此人，” 克洛维耶夫满意地说，“这个——这是您在房东那里的居住证明吧？”

“是——啊……”

“谁的名字在上面？阿罗伊齐·莫加雷奇吗？”克洛维耶夫对着居住证的一页吹了口气，“哈，没了，请您注意，此人从来没有过哦。如果房东感到奇怪，您就告诉他，阿罗伊齐是他做梦梦到的。莫加雷奇？哪个莫加雷奇？从没有过这个人啊。”装订成册的本子便在克洛维耶夫手里消失了。“本子已经放回房东的桌子里了。”

“您说得没错，” 大师被克洛维耶夫干脆利索的行动深深折服，“没有证件就查无此人。所以我也就不存在了，因为我没有证件。”

“我很抱歉，” 克洛维耶夫大声说，“这才是幻觉呢，您看，这不就是您的证件吗，” 克洛维耶夫说着便把证件交给了大师。接着，他闭上了眼睛，讨好地对玛格丽特小声说：“这是您的财产，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他交给玛格丽特一个边缘烧焦了的本子，晒干的玫瑰花，一张照片，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本存折，“一万卢布，这是您的存款，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我们可不需要别人的东西。”

“我就算爪子烂掉，也绝不会去碰别人的东西。”猫高傲地大声说，一边在箱子上使劲地蹦蹦跳跳，想要把那几份倒霉的小说原稿都塞到箱子里去。

“还有您的证件，”克洛维耶夫把证件交给了玛格丽特，然后转身恭敬地对沃兰德说：“完毕，阁下！”

“不，还没完，” 沃兰德的眼睛离开了地球仪。“请您示下，我尊贵的女士，您打算如何处置您的随从？我这里并不需要他们。”

这时，娜塔莎从门外跑了进来，她仍是一丝不挂，掰着双手大声对玛格丽特说道：

“您一定要幸福，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 她对大师点了点头，又对玛格丽特说：“其实我早知道您一直都去哪里。”

“女佣总是无所不知，” 猫举起爪子在一旁评论道，“如果认为她们是瞎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想要什么，娜塔莎？” 玛格丽特问，“你还是回小别墅吧。”

“亲爱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 娜塔莎双膝跪地恳求道，“您帮我求个情吧，”她向沃兰德瞄了一眼，“让我留下做个女妖吧。我不想再回到小别墅！我不会嫁给工程师，也不会嫁给技术员！雅克先生昨天在舞会上向我求婚了。”娜塔莎松开了拳头，手掌上有几枚金币。

玛格丽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沃兰德。他点了点头。于是娜塔莎一把搂住了玛格丽特的脖子，响亮地亲了亲她，接着便凯旋似的大喊一声，飞出了窗外。

娜塔莎原来站的地方出现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已经恢复了先前人的模样，但他看上去一副沮丧万分的样子，甚至还有点忿忿不平。

“这个人我很乐意让他走，”沃兰德用厌恶的眼神看着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十二万分的乐意，他在这里实在是多余的。”

“我强烈要求给我开具证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不安地四下张望，但语气却很固执，“证明我昨夜在哪里。”

“证明的用途？”猫冷冷地问。

“为了对警察局和夫人有个交代。”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态度很坚决。

“我们一般不开具什么证明，” 猫皱着眉头说，“不过，既然您坚持，好吧，那就破个例吧。”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还没来得及回过味来，光着身子的赫拉就已经坐到打字机前，猫开始口授：

“兹证明，持本证明者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于该夜作为运输工具……赫拉，这个地方打个括弧！里面注明‘骟猪’，参加了撒旦的舞会。签名——河马。”

“日期呢？”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尖声提醒。

“日期不能写，写了日期，证明就失效了。”猫回答说，只见它抖了一下那张证明，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个图章来，煞有介事地往图章上吹了口气，使劲在证明上按下了“授权”字样，然后交给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便消失了，而在他的位置上又出现了另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又是谁？” 沃兰德用手挡住烛光，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瓦列努哈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小声说：

“把我放回去吧。我不能做吸血鬼。刚才我和赫拉差点把里姆斯基吓死！我不喜欢喝血。把我放了吧。”

“他在胡说什么？” 沃兰德皱起了眉头，“里姆斯基又是谁？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您不用担心，阁下。” 阿扎泽勒回答，转身对瓦列努哈说：“以后打电话的时候不要粗暴无礼。也不要在电话里撒谎。明白了吗？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吧？”

瓦列努哈高兴得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脸上容光焕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好，他磕磕巴巴地说：

“真心……我是说，阁……吃了饭就立刻……” 瓦列努哈双手捂着胸口，祷告一样望着阿扎泽勒。

“行了，回家吧。” 阿扎泽勒回答，瓦列努哈便应声消失了。

“现在让我和他们两个单独谈谈。” 沃兰德指着大师和玛格丽特下了命令。

沃兰德的指令瞬间得到了执行。沉默片刻后，沃兰德对大师说：

“好吧，这么说，想回阿尔巴特街的地下室？那么谁来写作呢？想象力呢，灵感呢？”

“我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想象力了，也不会有灵感了，” 大师回答，“除了她，我对身边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再次把手放到玛格丽特头上，“我被他们毁了，生活已经百无聊赖，我想回地下室。”

“那您的小说呢，彼拉多呢？”

“我恨他，恨这部小说，” 大师回答，“为了这部小说，我受尽了磨难。”

“我求你，” 玛格丽特苦苦哀求，“不要这么说。你为什么还要折磨我？你是知道的：我的一生都寄托在你的创作上。” 玛格丽特转身又对沃兰德说：“您不要听他的，阁下，他遭受的痛苦太多了。”

“不过总得写一点什么吧？” 沃兰德说，“如果您觉得总督的故事写不下去了，哪怕写一点关于阿罗伊齐的事情也好啊。”

大师微微一笑。

“写这个，拉普申尼科娃是不会同意出版的，而且，这个题材也没意思。”

“那您靠什么生活呢？难道您要沿街乞讨？”

“那我也愿意，心甘情愿。” 大师回答，他把玛格丽特拉到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又说：“她迟早会清醒，会离开我的……”

“我看未必。” 沃兰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接着又说：“那么，这个写作本丢·彼拉多的人，要回地下室了，打算孤灯苦雨地安于赤贫了？”

玛格丽特从大师怀里挣脱出来，激动地说：

“我千方百计好言相劝，私下里对他说尽了好话。可他就是不愿意接受。”

“您私下对他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沃兰德表示反对，“但那还不是最有诱惑力的。您听我说，” 他又笑着对大师说，“您的小说还会给您带来惊喜。”

“那就太可悲了。” 大师回答。

“不，不，这可不可悲，” 沃兰德说，“不会再有任何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嗯，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现在一切都已办妥了。您对我还有什么意见吗？”

“您说什么呢，噢，这是哪里话，阁下！”

“那就请您接受这个留作纪念吧，” 沃兰德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制马掌，上面镶满了钻石。

“不，不，不，您这是干什么！”

“您想同我争辩吗？” 沃兰德笑着问。

因为身上披的睡袍没有口袋，所以玛格丽特只好用一块餐巾把马掌包好，还打了个结。这时她心头起了疑惑。她看了看明月高悬的窗外，问道：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直都是半夜，早就应该天亮了吧？”

“佳节的午夜时分得以稍作挽留，岂非快事？”沃兰德说，“好吧，祝你们幸福。”

玛格丽特虔诚地向沃兰德伸出双手，却不敢太接近他，轻声叫道：

“别了！别了！”

“再见。” 沃兰德说。

一身黑色睡袍的玛格丽特和穿着病号服的大师一同走出了珠宝商的家，楼道里还点着一盏烛灯，沃兰德的随从在那里等候他们。当他们一行人走出楼道的时候，赫拉手里提着箱子，里面装有大师的小说和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为数不多的财产。猫则在旁边帮她的忙。走到门口的时候，克洛维耶夫鞠了个躬便消失了，其他人则把他们送下了楼梯。楼梯上一个人也没有。当他们穿过第三层楼道平台时，有什么声音轻轻响了一下，但谁也没有在意。在第六单元出口的大门旁，阿扎泽勒朝天空吹了一口气。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月亮还没有落下，众人看见台阶上睡着一个人，脚穿高筒靴头戴鸭舌帽，看上去已经酣睡如泥。大门边停着一辆熄了灯的黑色大轿车。透过挡风玻璃隐约可以看见秃鼻鸦的剪影。

上车的时候，玛格丽特突然绝望地轻声叫道：

“上帝，我把马掌丢了！”

“你们先上车，” 阿扎泽勒说，“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怎么回事，马上回来。” 他返身又走进了大门。

事情原来是这样：玛格丽特和大师等一行人出门之前，珠宝商楼下48号公寓里走出一个干瘦的女人，她一只手拎着一个铁桶，另一只手挎着手提包，正准备下楼。这就是那位安奴什卡，也正是她星期三在转门边碰洒了葵花籽油，并一手导致了柏辽兹的悲惨下场。

谁都不知道，或许也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莫斯科从事什么工作，生活来源是什么。只知道她每天手里都会拎着一个铁桶，或者拎着手提包，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时而出现在石油商品铺子里，时而出现在市场上，或者就在大楼门口，或者在楼道里，而更多的时候安奴什卡则是待在48号自己家的厨房里。除此以外，更广为人知的是，哪里有她出现，哪里就会乱了套，还有，她有个绰号叫作“瘟神”。

“瘟神”安奴什卡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起得特别早，而今天她更是没来由地半夜十二点刚过就起床了。安奴什卡用钥匙打开门，鼻子先探出门外，然后整个身子都钻了出去。她随手关上门，刚打算出去，便听到楼上关门声山响，随即有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把安奴什卡撞个满怀。她被猛地撞向一边，后脑勺碰到了墙上。

“你只穿内裤着急要去见鬼呀？” 安奴什卡手捂着后脑勺尖叫起来。这个只穿着睡衣的男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箱子，头上戴着鸭舌帽，只见他闭着眼睛梦呓般凶狠地对安奴什卡叫道：

“热水器啊！明矾啊！光刷漆就花了多少钱啊。” 说着竟痛哭起来，随即大叫一声：“滚！” 便一头栽了出去，但他没有顺着楼梯往下栽，而是相反——向上冲去，跑到了那扇被经济学家踹碎的玻璃窗前，便两脚朝天地摔了出去。安奴什卡顿时忘记了后脑勺的疼痛，大叫一声，冲到了窗前。她肚子贴地趴在窗口，伸出头去，本以为在路灯照耀下的柏油地上能看见那个手提箱子的人已经被摔死。但是院子里的柏油地面上却什么都没有。

安奴什卡只好认为，那个梦游的怪胎定是像鸟儿一样飞出了大楼，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安奴什卡赶紧在胸口划着十字，暗想：“还真是，50号里还真的在闹鬼了！大伙儿真没说错！这是套什么公寓啊！”

她心里还没有嘀咕完，楼上的门又一次被撞响，这次是有个人跑了下来。安奴什卡赶紧贴住了墙壁，那是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留着络腮胡子，可安奴什卡却觉得他的脸长得有那么一点像猪。只见那人从她身边一晃而过，和第一个人一样，也从窗口飞了出去，似乎也没有担心会在柏油地面上摔死。安奴什卡已经忘记自己出门是要干什么去了，她站在楼梯口，不住地划着十字，嘴里惊叫连连，不知所云地自言自语。

过了不一会儿，跑下来第三个人，他没有蓄胡子，脸圆圆的，刮得很干净，穿一件肥大的衬衫，重复着前面两个人的动作，从窗口窜了出去。

安奴什卡是个求知欲很强的人，这一点还是值得赞扬的，她决定留下来看个究竟，是否还会发生其他什么离奇的事情。楼上的门又一次打开了，这一次有好几个人，但是都没有奔跑，而是像正常人一样走下楼来。安奴什卡赶紧离开窗口，跑到楼下自家门前，飞快地打开了门，躲了进去。但是在特意留下的门缝后面，狂热的好奇心正在她的眼里灼灼燃烧。

其中一人看似病人，却又不像病人，他的模样奇特，脸色苍白，胡茬丛生，戴着一顶黑色小圆帽，穿的似乎是一件长褂，只见他步履蹒跚地迈下楼梯。在昏暗中，安奴什卡似乎还看见，旁边有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女士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那位女士光着脚，或许是穿着透明的鞋子吧，那肯定是一双进口鞋，还是被割成一块一块样式的。呸！什么鞋子啊！她明明就是光着身子呢！就是啊，她就是光着身子披了一件长袍啊！“这是套什么公寓啊！” 安奴什卡的内心深处已经兴奋地高歌起来，她明天可以对邻居们大爆其料了。

这个一身奇怪打扮的女士身后还跟着一个完全一丝不挂的女士，她手里拎着个箱子，而箱子旁竟有一只硕大无比的黑猫在乱窜。安奴什卡惊骇地差点叫出了声，连忙用手擦了擦眼睛。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矮矮的瘸腿外国人，长着斜眼，身上没有穿外套，只有一件燕尾服马甲，还打着领带。这几个人从安奴什卡身边走过，下了楼。这时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当脚步声逐渐远去，安奴什卡便像一条蛇一样滑出了门，她把铁桶放到墙边，四肢伏地开始摸索起来。她的手碰到了一个用餐巾包起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当安奴什卡打开小包裹，她的眼睛顿时瞪到了额头上。她把那宝贝举到眼睛跟前，眼里冒出饿狼般贪婪的火花。她的脑子里刹那间风起云涌：“我什么都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去找外甥帮忙？或者把它锯成小块……钻石可以抠下来……一颗颗卖掉：一颗卖到彼得洛夫卡市场，一颗卖到斯摩棱斯基市场……反正——我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知道！”

安奴什卡连忙把东西揣到怀里，拎起了铁桶打算返身回到家里，她已经决定不去市里逛了。但这时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人，鬼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正是那个只穿着白马甲而没有穿外套的人，只听他小声说：

“把马掌和餐巾拿来。”

“什么餐巾马掌？” 安奴什卡的演技非常到位，“我没看到什么餐巾啊。您怎么了，先生，喝多了吗？”

白胸脯的人不再说话，伸出公共汽车扶手一样坚硬而又冰冷的手指，掐住了安奴什卡的脖子，彻底阻断了进入她肺里的空气。铁桶从安奴什卡的手里跌落到地上。没穿外套的外国人就这样掐了一会儿，然后从她的脖子上松开了手指。安奴什卡吸了一大口空气，换了一脸笑容：

“啊，马掌啊，”她说，“这就给您！原来这是您的马掌啊？我看了，包在餐巾里……我是特意收起来的，免得被人捡走，不然找都没地方找！”

外国人接过马掌和餐巾，马上立正向安奴什卡行礼，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十足的外国腔热切地向她表示感谢：

“我由衷感谢您，女士。这个马掌是纪念品，对我来说很珍贵。既然您帮我保管了，请允许我奖励您二百卢布。”说着便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了安奴什卡。

安奴什卡拼命地保持笑容，大声说：

“啊，太感谢您了！梅尔西！梅尔西！”

慷慨的外国人一眨眼便滑下了整条楼梯，但在身影完全消失前，他在楼下喊话了，不过这次却没有了口音：

“你，老妖婆，如果再捡到别人的东西，要交给警察，别往怀里揣！”

楼道里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让安奴什卡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混乱不堪，她惯性地来回念叨着：

“梅尔西！梅尔西！梅尔西！” 而此时外国人早已不见了。

停在院子里的汽车也不见了。把沃兰德的礼物还给玛格丽特以后，阿扎泽勒便同她道了别，还关心地询问了一下她在车里坐得是否舒服。赫拉也响亮地和玛格丽特吻别，而猫则吻了吻她的手。送行的人们朝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斜靠在座椅角落的大师挥手，又向秃鼻鸦挥了挥手，便融化在了空气里，这些人自然不会难为自己再爬一次楼梯了。秃鼻鸦点亮车灯，从门口睡得死死的人身旁驶过，冲出了院门。黑色大轿车的灯光很快驶入喧嚣不眠的花园路，消失在万家灯火中。

一小时后，阿尔巴特街小巷中，小楼的地下室的第一个房间里，一切都和去年秋天那个可怕的夜晚到来前一样，桌子上铺着丝绒桌布，玛格丽特坐在灯罩下的台灯旁啜泣。一旁的花瓶里插着铃兰，她依然沉浸在刚才经历的激动和幸福中。烧得变了形的本子就躺在她的眼前，旁边是一摞完好无损的原稿。房间里悄无声息。隔壁小房间的沙发上，大师已经沉沉睡去，身上还盖着病号服。他呼吸均匀，睡得阒然无声。

玛格丽特哭够了，便拿起保存完好的原稿，找到了和阿扎泽勒在克里姆林宫墙边相遇之前反复诵读的地方。玛格丽特没有睡意。她轻柔地抚摸着原稿，就像是在抚摸心爱的小猫。她拿着手稿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看看扉页，一会儿又看看封底。突然心里掠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怀疑这一切都只是法术，这些原稿会马上在眼前消失，她又会重新回到小别墅的卧室里，而醒来后还是会去投河自尽。不过这应该是她最后一个可怕的念头了，也只是她历尽劫难后的余波了。什么都没有消失，万能的沃兰德的确无所不能。玛格丽特现在能尽情地翻阅这些本子的纸张，哪怕一直到天亮，她可以细细审视，亲吻它们，反反复复地诵读：

“黑暗，从地中海侵来，彻底笼罩了总督所憎恶的这座城市……是啊，黑暗…… ”

注释

［1］“高处不胜寒啊”。原文中为法语的俄语发音，意思是，既然拥有了高贵的地位，就该保持相应的举止以维持同样高贵的声誉。

［2］沙漠历险故事显然是猫自己的杜撰，或是圣经中耶稣接受魔鬼考验故事［《新约·马太福音》（4：1—11）］的搞笑翻版。根据圣经中的描述，耶稣在沙漠中不吃不喝整整40昼夜，最终拒绝了魔鬼的诱惑。而且这一类沙漠历险的故事一般会以整数日为周期，比如40日、40年等，食物也会是天降甘露、野蜂蜜和蝗虫，而不是什么老虎肉。

［3］“手稿是烧不毁的”。这句话在小说《大师与玛格丽特》第一次出版后就风靡苏联全国，尤其成为了一些有过所谓“危险作品”作家的口头禅和座右铭。因为他们大都为躲避秘密警察的搜捕，放弃了文字写作形式，而把作品强迫记忆在脑中。《圣经》中也有“不能被火焚毁的灌木”之说，转意为：永远存在的、消灭不了的东西。

［4］……噢，神明，神明。大师在精神恍惚中重复了他小说主人公彼拉多的独白，甚至连动作都模仿了彼拉多。这意味着大师其实和彼拉多一样，都不能算作传统意义上的“英雄”，而他们各自的自我评价也都是“懦弱的人”。

［5］斯大林时期，很多人在家中的床底下都会放一个装有细软的箱子，随时准备着有人敲门进来把他们带走。

［6］交杯酒（брудершафт），源自德语。根据德国的民间传统，喝了交杯酒以后，彼此就可以“你”相称。

第二十五章总督对犹大的救赎

黑暗，从地中海侵来，彻底笼罩了总督所憎恶的这座城市。连接圣殿和安东尼亚要塞的几座吊桥已经看不见了。从天而降的深渊刹那间吞没了赛马场顶上的双翼神像，吞没了炮孔密布的哈斯莫尼宫，连集市、大篷车旅店、街巷、人工湖泊……也都一并吞噬了。耶路撒冷这座伟大的城市，就仿佛从没有在世上存在过一样——消失了。黑暗吞噬了一切，耶路撒冷城和近郊的一切生命都陷入了恐惧中。春季尼散月十四日，临近夜晚时分，从海上飘来这样一片怪异的乌云。

乌云的大肚子已经落到了刽子手仓促刺死绞刑犯的骷髅山顶，也扑向了耶路撒冷城的圣殿，滚滚的浓烟席卷了山头，往下城区倾泻而来。乌云漫进了家家户户的窗口，把人们从曲折的街道上纷纷赶回了家。然而乌云并不着急洒下雨水，只是不停地向外散发着电光。只有当鬼火般的电光撕破混沌的黑烟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才瞬间闪耀出圣殿那披着金鳞的穹顶。但随着那电光刹那间的熄灭，圣殿便又被黑暗的深渊吞没。电光一次又一次地在云端闪现，又一次次熄灭，每一次的熄灭都伴随着天崩地裂的雷鸣。

矗立在圣殿西侧山岗上的希律大帝王宫同样在深渊中时隐时现，摇曳不定的电闪雷鸣中，面目可憎的金色雕像睁着空洞的双眼，双手伸向漆黑的苍穹。随着天火又一次隐匿，沉闷的雷鸣也再次把闪着金光的雕像驱入黑暗。

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下，暴雨随即变成了飓风。就在花园里大理石长椅的旁边，也就是正午时分总督和大祭司谈话的地方，一声巨响，犹如振聋发聩的炮声，一棵柏树就像芦苇一样被拦腰折断。水花和冰雹裹挟着被打落的玫瑰花、玉兰树叶、小树枝和沙石横扫着廊柱下的凉台。飓风蹂躏着花园。

此刻的廊柱下只有一个人，他就是总督。

不过此时他不是坐在椅子里，而是躺在一张矮桌旁的卧榻上，桌上摆满了珍馐肴馔和几罐葡萄酒。矮桌对面的另一张卧榻空着。总督的脚边有一汪没有收拾过的红色液体，就像一滩鲜血，还散落着一些陶罐的碎片。本来，仆人在雷雨来临之前就已经开始为总督上菜，但是总督的眼神却不知为什么让他手忙脚乱起来，他担心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没能让总督满意。而总督却发起火来，把酒罐摔到拼花地板上，骂道：

“上菜的时候为什么不看着我？难道你偷了东西？”

非洲仆人黑黑的脸膛立刻变成了暗灰色，眼里露出对死亡的恐惧，他哆哆嗦嗦地险些砸了另一个陶罐。但总督的怒火却没来由地消失了，来得快去得也快。非洲人急忙动手收拾破碎的残片，擦干水渍。但总督却对他挥挥手，于是仆人赶紧退下了。地上留下了那一滩水。

现在正暴雨倾盆，非洲人躲到了一个壁龛旁边，里面立着一尊垂着头的裸体白种女人雕像，他既担心自己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总督眼前，又生怕总督叫唤的时候听不见。

雷电交加的昏暗中，总督躺在榻上，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悠悠地品咂。他偶尔拿起面包，掰成小块，一点点细嚼慢咽，时不时地嘬一口牡蛎，嚼一口柠檬，然后再喝一口酒。

如果不是那咆哮的雨声，如果不是那大有压塌王宫房顶之势的震耳雷鸣，如果冰雹没有敲打凉台的台阶，似乎就能听见总督在自言自语着什么。如果忽闪的电光鬼火能长久地照明，旁观者就能看清，总督的双眼已经因连日来的失眠和酒劲变得浮肿，脸上分明写着焦虑，他不光盯着掉在红色水洼里的两朵白玫瑰，还时不时转头望着花园里的雨雾和飞沙走石。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等得心烦意乱。

又过了一会儿，总督眼前的水雾变得稀薄了。刚才肆虐一时的飓风，也渐渐削弱。树枝不再噼啪作响，不再折落。雷声和电闪也慢慢消停了。耶路撒冷城的上空，已经不再飘着镶着白边的紫色彤云，而只有一片普普通通的灰云，犹如大军撤退后留下的后卫部队。而暴风雨则向着死海的方向渐行渐远。

已经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嘈杂的雨水声和水槽里泻下的流水声，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去，流过那条白天总督走向广场宣布判决的路。终于，一直被压住的喷泉也开始欢唱。天晴了。飘向东方的灰色云层就像打开了几扇窗，露出了蓝蓝的天。

这时，透过滴答的细雨声，总督隐隐听到从远处传来了号角声，还有数百轻骑的马蹄声。总督的身体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顿时生动了。骑兵队从骷髅山回来了，听声音，应该是穿过了宣判的广场。

总督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脚步声，那噼啪的脚步声顺着台阶一直来到花园上方凉台前的平台上。总督探出头去，两眼已经兴奋得发亮。

两只大理石狮子之间，先是出现了一个戴着风帽的脑袋，然后便是湿透的全身，斗篷紧紧贴在身上。他就是那个宣判前在王宫暗室里和总督耳语的人，而行刑时，他则坐在三脚凳上摆弄着小木棍。

戴风帽的人无视脚下的水坑，径直穿过花园，走到凉台的拼花地板上。他抬起手，用悦耳的声音高叫道：

“总督仙寿恒昌，万事如意。” 来人说的是拉丁语。

“诸神啊！” 彼拉多也叫了起来，“您都被淋透了啊！暴雨可真够大的？啊？请您快到我房间去，劳驾换一下衣服吧。”

来人便把风帽甩到一边，露出了湿淋淋的脑袋。他的头发粘在了额头上，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绽放着恭敬的微笑。他拒绝更换衣服，说淋点雨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我不想听。” 彼拉多两手一拍，叫来了唯恐对他避之不及的仆人们，吩咐他们伺候好来人，并尽快上热菜。从擦干头发、换上衣服、换上鞋子，到梳理停当，来人只用了很少的时间。很快，他就趿着干燥的凉鞋，身披干燥的猩红色战袍出现在凉台上，头发也已经梳理得整整齐齐。

此时，太阳又回到了耶路撒冷城的上空，在沉入地中海之前，它给这座总督深恶痛绝的城市抹上了最后一道霞光，把凉台的台阶也染成了金色。喷泉完全恢复了生机，开始酣畅淋漓地高歌，鸽子纷纷飞落到沙地上，咕咕叫着，在折落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在湿漉漉的沙地里啄食。血红色的水渍被擦得一干二净，碎片被打扫干净，桌子上也已经肉味飘香。

“听候总督大人吩咐。”来人走到了桌子近前。

“您不坐下喝一杯，是什么也听不到的。” 彼拉多客客气气地指了指另一张卧榻。

来人便坐了下来，仆人给他斟上一杯浓浓的红酒。另一个仆人则小心翼翼地在总督肩头弯下腰，把总督的杯子斟满。然后，总督便挥挥手，让两个仆人退下。来人边吃边喝的时候，总督则抿着酒，眯起眼睛打量着来客。面前是一个中年男子，整洁干净的圆脸很讨人喜欢，鼻子肉乎乎的。他的头发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半干不干的时候，看去是浅色的。来客的民族属性很难判断。如果说他脸部有什么主要特征的话，可能莫过于他那敦厚的表情了。但是，这敦厚的表情却被他的眼睛破坏了，确切地说，不是眼睛本身，而是他盯着对方的眼神。平时，他那双小眼睛是被看上去有点奇怪、又似乎有点浮肿的眼睑盖住的，眯着的缝隙里闪烁着没有恶意的狡黠。应该说，总督的这位客人是一个不无幽默的人。但有的时候，他却会把闪烁的幽默从眯缝眼里驱散殆尽，张开眼睑死死地盯住对方，目光如炬直指人心，就像是要迅速地看清对方鼻子上一个细微的斑点。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眼睑旋即又会合拢，眯起一条缝，重新闪烁起敦厚和狡黠的智慧。

来人没有拒绝第二杯酒，也毫不掩饰接二连三吞咽牡蛎的快意，他又尝了几口炖菜，吃下一块肉。

吃饱喝足后，他盛赞葡萄酒：

“真是上品佳酿，总督大人，这不会就是法隆酒［1］吧？”

“是‘彩库巴’［2］，三十年陈酿。”总督依旧很客气。

客人把一只手放到胸前，拒绝再吃东西，声称已经吃饱了。于是总督给自己满满倒上一杯酒，客人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各自在盘子里的肉块上洒了一点葡萄酒，总督便举起杯，高声说道：

“为我们，为你，凯撒，罗马人民之父，最高贵最优秀的伟人干杯！［3］”

两人便一饮而尽，非洲人跑来收拾掉桌上的残羹，摆上了水果和酒罐。总督做了个手势让仆人退下，廊柱下就只剩了总督和他的来客。

“是这样的，” 彼拉多小声问，“对城里民众的情绪，您有什么看法吗？”

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花园斜坡的后方。山下，被余晖染成金色的廊柱和平整的房顶正逐渐变得黯淡。

“依在下看，总督大人，” 客人说，“耶路撒冷城的居民情绪还比较稳定。”

“那就是说，可以保证，不会有骚乱发生了？”

“在这个世上，” 客人温顺地看了看总督，“可以保证的只有一样东西——凯撒大帝的权威。”

“愿诸神赐他万寿无疆吧，”彼拉多应声赞美了一句，“还有普天祥和。”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那您的意思，军队可以撤走了？”

“在下认为，闪电军团可以撤了，” 客人又说：“如果撤军时，军团能够穿城而过接受检阅，那样会更好。”

“这个想法不错，” 总督表示认可，“后天我就撤军，我自己也要离开这里，我向您发誓，我宁愿为十二天尊［4］贡献祭品，我以土地神［5］的名义发誓——为了今天就能离开这里，我愿意付出更大代价。”

“总督不喜欢耶路撒冷城吗？”客人温和地问。

“发发慈悲吧，”总督笑了笑，大声说，“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如此不可救药的地方了。环境条件就别提了！每次到这里来，我都会生病。这倒也罢了。但这些节日——法师、巫师、魔术师，还有这一大群朝圣者……信徒，狂热的信徒！这个弥赛亚［6］惹出了多少是非，这一年来他们莫名其妙就期盼着他到来！我每分钟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生怕随时会见证让人恼火的流血事件。必须时刻调动军队，批阅告密和诬陷的材料，其中竟还有一半是告我本人的！您明白吗，无聊透顶啊。唉，要不是有皇家职务在身！……”

“是啊，这里的节日让人难以忍受。”客人颇有同感。

“我由衷盼望这些节日赶快结束，” 彼拉多忿忿地说，“那样我就可以回凯撒利亚［7］了。您相信吗，这座奇形怪状的耶律建筑，”总督挥手指了指成排的廊柱，强调他说的正是这座王宫，“简直让我发疯。我在这里觉都睡不着。这世上还从未有过这么奇怪的建筑。不过，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第一件事，那个巴——拉巴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吧？”

来客用自己那如炬般的眼神看了一眼总督的脸。但总督寂寥的目光却盯着远方，厌恶地皱起眉头，直视着脚下那半座正在夜幕中逐渐沉睡的城池。来客的眼神便熄灭了，眼帘又垂下了。

“可以认为，巴拉巴如今已经像羔羊一样没有危险了，”客人圆圆的脸庞上出现了些许皱纹，“现在他也不方便造反了。”

“是因为他太出名了？” 彼拉多笑了笑问道。

“总督大人，您总是那么洞若观火！”

“不过，为以防万一，”总督还是有点担心，他竖起了戴着黑宝石戒指的细长手指，“有必要……”

“噢，总督大人尽管放心，只要在下身在犹大国，巴拉巴每走一步，必会有人如影随形地跟着。”

“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有您在这里，我总是很放心的。”

“总督大人贤明！”

“现在请说说行刑的事情吧。”总督说。

“总督大人对哪方面感兴趣？”

“民众有没有表现出愤怒的情绪？当然，这是最主要的。”

“一点都没有。” 客人回答。

“很好。您亲自确认了他们的死亡吗？”

“请总督大人尽可放心。”

“那么……行刑前给他们喝水了吗［8］？”

“是的。但他，” 客人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拒绝喝水。”

“谁拒绝了？” 彼拉多问。

“请恕罪，大人，” 客人大声说，“在下刚才没说是谁吗？就是那个拿撒勒人。”

“疯子！” 彼拉多脸上的肌肉不知为什么扭曲了，他左眼下的青筋暴突出来，“活活被太阳烤死吗！为什么他要拒绝合法的权利？他拒绝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吗？”

“他说，” 客人又闭上了眼睛，“他说他很感谢，也不怪罪夺走他的生命。”

“谢谁？” 彼拉多冷冷地问。

“这个，大人，他没说。”

“他没企图当着士兵的面传教吗？”

“没有，大人，这次他的话不多。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怯懦是人最主要的罪恶之一［9］。”

“怎么会说这话？”客人突然听到了一个裂帛似的声音。

“这就不明白了。他的行为很古怪，不过，他平时就是这个样子。”

“古怪在哪里？”

“他总是盯着周围人的眼睛看，不是看这个人，就是看那个人，脸上还总是带着困惑的微笑。”

“没有其他的了吗？” 总督呼吸急促的声音。

“没有了。”

总督重重地放下杯子，给自己倒上了酒。喝干见底后，他说：

“事情的关键在于：虽然我们没有发现——至少眼下没有发现——他是否有信徒或者追随者，但也不能保证完全没有。”

客人低着头，仔细地听着。

“所以，为了避免突发事件，”总督继续说，“我请您立刻悄悄地把三具绞刑犯的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让人们彻底忘掉他们。”

“遵命，大人，” 客人站起身说，“这事情很复杂，而且责任重大，请允许在下即刻着手去办。”

“不，您再坐一会儿，” 彼拉多用手势阻止了客人，“还有两个问题。第二件事情——您作为犹大国总督直属秘密卫队的首领，工作虽然艰巨，但成效卓著，我很乐意就此向罗马禀奏。”

客人脸上不由一阵通红，他急忙站起身向总督行礼：

“身为皇家军人，敢不尽分内之责！”

“不过我有个请求，” 大人继续说，“如果您获升迁要调离此地，我恳请您拒绝，并屈尊留下。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和您分开。就让上面用其他方式嘉奖您吧。”

“在您麾下效力，荣幸之至，大人。”

“我也荣幸备至。好吧，谈第三个问题。是关于，他叫什么来着……加略人犹大。”

客人如炬的目光又一次盯了总督一眼，不过瞬即便熄灭了。

“听说，他，” 总督压低了声音说，“是因为拿到了一笔钱，所以才在自己家里殷勤款待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哲学家。”

“他将要拿到那笔钱。” 秘密卫队队长小声地纠正了总督。

“数目很大吗？”

“这就不为人知了，大人。”

“连您也不知道吗？” 总督用惊讶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恭维。

“遗憾，甚至连在下也不知道，” 客人平静地回答，“不过在下知道，他今晚就能拿到这笔钱。该亚法今天会召他进宫。”

“啊，这个财迷心窍的加略老头，”总督微微一笑，“他的确年纪不小了吧？”

“总督大人向来神机妙算，不过这次您说错了，”客人很客气地回答，“这个加略人还很年轻。”

“说说！您能向我描述一下这个人吗？他是信徒？”

“噢，不是，总督大人。”

“这样啊。还有其他什么吗？”

“英俊倜傥。”

“还有呢？或许，他有些什么嗜好？”

“城市那么大，很难精确掌握每个人的情况，总督大人……”

“噢，不，不，亚夫拉尼［10］！您不必过谦！”

“他的确有一个嗜好，总督大人。” 客人略作停顿，“视钱如命。”

“他从事什么行业？”

亚夫拉尼抬起眼睛想了想，回答说：

“他在一个亲戚开的钱庄里干活。”

“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总督便不说话了，他回头看了看凉台上是否有人，然后小声说：“是这么回事——我今天得到了一个情报，说有人今夜要杀了他。”

此时客人那独特的目光不仅盯了总督一眼，而且还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回答：

“总督大人，您刚才实在是谬赞了。您的禀奏在下实不敢当。因为在下就没有收到过这样的情报。”

“最高奖赏您是当之无愧的，”总督说，“但我确实收到了这样的情报。”

“在下斗胆问一句，这情报是谁送来的？”

“请允许我暂时不透露吧，况且情报来得意外，具体情况既不明了，也不十分可靠。不过我理当把握先机。这是我的职责，而且我更相信自己的预感，因为我的预感还从没有欺骗过我。情报是这样的，那个拿撒勒人有一些秘密的朋友，其中一个对钱庄伙计禽兽不如的背叛行为十分愤慨，他和几个同伴约定今夜定要杀了此人。然后把这背叛所得钱财扔回给大祭司，还要附上留言：‘奉还罪孽之财！’［11］”

秘密卫队队长再也没有向总督投去异样的眼神，他皱着眉头仔细倾听着，而彼拉多则继续说：

“您猜猜看，大祭司在佳节之夜收到这样的礼物会不会不高兴？”

“他岂止会不高兴，” 客人笑了笑说，“依在下看，总督大人，还会引发一场大乱。”

“我看也是。所以我恳请您去处理这件事，采取一切措施保护好加略人犹大的安全。”

“谨尊大人之命，”亚夫拉尼说，“不过在下请大人放心：凶手的阴谋很难得逞。您想想看，”客人转了个身继续说：“要跟踪一个人，杀了他，还要打听到他拿了多少钱，并且千方百计再把钱还给该亚法，这些都要在一夜之间完成吗？而且就在今夜？”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被杀死，” 彼拉多很固执，“我说了，我有预感！我的预感还从没有欺骗过我。”此时总督脸上一阵痉挛，他急促地搓了搓手［12］。

“遵命。” 客人恭敬地说，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突然又冷冷地问道：“一定会被杀死吗，大人？”

“正是，” 彼拉多回答，“一切都拜托您了，您惊人的执行力想必不会让人失望。”

客人整了整斗篷下沉重的腰带，回复说：

“在下荣幸备至，愿您健康长寿，万事如意。”

“啊，对了，” 彼拉多小声叫道，“我差点忘记了！我还欠您钱呢！……”

客人不由一怔。

“说真的，总督大人，您并不欠在下什么钱。”

“怎么不欠呢！您记得吗，我进耶路撒冷城的时候，有一群乞丐……本想扔点钱给他们，但身边没有带，所以问您借了一点。”

“噢，总督大人，这种小事何足挂齿！”

“再不足道也该记住。”

彼拉多一转身，掀起背后扶手椅上的斗篷，从下面掏出一个皮质小口袋，递给了客人。客人深鞠一躬，接了过去，藏进了斗篷。

“那我就在此敬候了，” 彼拉多说，“尸体的掩埋，还有加略人犹大的事情，请您今夜务必向我汇报，亚夫拉尼，就是今夜。我会下令，您一来就让卫兵叫醒我。我就敬候佳音了。”

“荣幸备至。” 秘密卫队队长转身离开了凉台。先是听到他踩过湿漉漉的沙地时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接着传来靴子敲击两头石狮间大理石台阶的声音。然后他的两条腿便看不见了，接着是身体，最后连风帽也隐没了。总督这才注意到，太阳已经落山，夜幕降临了。

注释

［1］法隆酒（Фалерно），古罗马葡萄酒品种之一，分为甜酒和干红等几个等级。彼拉多时期，琥珀色的法隆酒被认为是最高等级。

［2］彩库巴（Цекуба），古罗马葡萄酒品种之一，现在早已不生产。作者一开始写的是法隆酒，但当他了解到上好的法隆酒是透明深琥珀色后，便更换为彩库巴酒，因为血红色的彩库巴酒才符合小说的主色调。后文中阿扎泽勒代表撒旦送给大师与玛格丽特的酒照理说也应该是“总督喝过的”血红色彩库巴，但作者似乎没有来得及改正过来。

另外，由于彩库巴（Цекуба）这个单词恰好和苏联“改善科学家生活条件中央委员会”的缩写（Цекубу）极为相似（Цекуба为第一格，Цекубу为第四格），该机构又是1921年在高尔基的建议下经列宁亲自授权而成立的，所以“彩库巴”一词被小说的审查人员一致认为是作者影射高尔基和列宁的“铁证”。其中，魔鬼沃兰德是影射列宁（列宁的名字Vladimir和Voland一样都是V开头），而大师则是影射高尔基（高尔基的名字Maxim和Master一样都是M开头）。但实际上，彩库巴在历史上确有其“酒”，只是知道的人不多而已。所以，这个单词的使用也可能是作者故意通过自己的博学“戏弄”了审查人员。

［3］这里是彼拉多习惯性说的祝酒词。但是这句话显然是作者套用了当时非常流行的祝酒形式： “为我们，为你，斯大林，苏联人民之父，最高贵最优秀的伟人干杯！”

［4］十二天尊，即罗马万神殿中的十二尊主要天神：宙斯，朱诺，海神，火神，阿波罗，狄安娜，色列斯，维纳斯，马尔斯，维斯塔，梅尔库里，弥涅尔瓦（即雅典娜）。

［5］罗马的土地神有护佑家庭和家产的职责。

［6］弥赛亚（мессия，英语messiah），在希伯来语中最初的意思是“受膏者”，与希腊语词基督是一个意思，指的是上帝所选中的人，具有特殊的权力。受膏者是“被委任担当特别职务的人”的意思，是一个头衔或者称号，并不是名字。

［7］凯撒利亚，位于地中海东岸的古城，现属以色列，居特拉维夫和海法之间，毗邻哈代拉。

［8］有圣经研究者认为，临刑前给死囚喝水是当时法律允许的，也表现了法律仁慈的一面。彼拉多这么问也是这个意思。但是《新约》中却认为这是临刑前最后的挖苦和嘲弄，因此耶稣拒绝了。《新约·马太福音》（27：34）中记载：兵丁拿苦胆调和的醋（酒）给耶稣喝。他尝了，就不肯喝。《新约·马可福音》（15：23）中记载：拿没药调和的酒给耶稣，他却不受。

［9］“怯懦是人最主要的罪恶之一”。虽然这句话是小说中的点睛之笔，但在福音书中却不见记载。布尔加科夫曾私下对好友多次提及这句话，然而苏联政府显然非常讨厌这句话。小说出版后，相关部门禁止发表所有针对这句话的评论与注释。

［10］亚夫拉尼（Афраний），原型为尼禄皇帝执政时期的禁卫军首领瑟科斯塔斯·阿芙洛尼亚斯·巴罗斯（Sextus Afranius Burrus，1-62）。

［11］《新约·马太福音》（27：3）中记载： “这时候，卖耶稣的犹大，看见耶稣已经定了罪，就后悔，把那三十块钱，拿回来给祭司长和长老说，我卖了无辜之人的血，是有罪了。他们说，那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你自己承当吧。犹大就把那银钱丢在殿里，出去吊死了。”

［12］“搓了搓手”，暗示洗手的动作。彼拉多搓手的动作在第二章中已经出现过一次，关于这个动作在《新约·马太福音》（27：24）中是这样描述的： “彼拉多见说也无济于事，反要生乱，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

第二十六章掩埋

也许是因为暮色降临，总督的模样突然起了变化。他仿佛一下子变老了，不但背驼了，人也变得神经质起来。他回头望了一眼空空的扶手椅，椅背上只挂着一件斗篷，但他竟打了个哆嗦。佳节之夜越来越临近，夜色下的阴影显得扑朔迷离，也许，疲惫不堪的总督眼前出现了幻觉，以为有人坐在椅子上。沮丧塞满了他的心房——他跑上前扯了扯斗篷，便丢下它，在凉台上来回走动起来。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跑到桌子前抓起酒杯，一会儿又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看着地板上的拼花，仿佛在努力辨认什么古文一样。

今天，他已经是第二次感到心烦意乱了。他揉着太阳穴，早晨剧烈的头痛现在只留下了隐约令人不快的记忆，总督努力想要找出心神不宁的原因。他很容易便找到了，但他却仍试图欺骗自己。他心里十分清楚，今天白天他已经无可挽回地错过了一个机会，现在他正采取的补救行动其实是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而最要命的是，这些行动都为时已晚了。总督自欺欺人地想要说服自己，他现在晚间的这些行动的重要性，比之早上的宣判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却根本无法做到。

他在一个转身的时候，猛然停下脚步，吹了一声口哨。随着哨声，昏暗中响起一声低低的犬吠，一只硕大的尖耳朵灰毛狗从花园里窜了出来，跑到了阳台上，颈圈上还挂着镀金的小牌子。

“邦格［1］啊，邦格。”总督微弱地叫着。

那狗便后腿直立起来，前腿搭到了主人的肩上，差点没把他推倒在地板上，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脸。总督坐到椅子上，邦格耷拉着舌头，急促地喘着气，躺到主人的脚边。它兴高采烈地用眼神宣告，这条无所畏惧的狗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害怕的暴风雨已经过去，而现在，它又能和主人在一起了。它十分爱戴和尊敬主人，认为主人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也是所有其他人的统治者，于是它便认为自己也有了优越的地位，能高高在上享有特权了。但它躺下后，甚至不用看主人一眼，而只是瞟了一眼夜色中的花园，便觉察到主人遇到了麻烦。于是它变换了姿势，站了起来，绕到一边，把两条前腿和脑袋搭在总督的膝盖上，湿漉漉的沙土蹭上了总督斗篷的衣襟。也许，邦格的动作是想安慰主人，表示愿意和主人共患难。它朝总督斜觑着双眼，机警地竖起耳朵，表示已做好与主人共进退的准备。于是，这两个彼此相爱的狗与人，在凉台上迎来了佳节的夜晚。

与此同时，总督的客人却正忙得不可开交。他离开了凉台前花园的上层平台后，便顺着台阶来到下方的斜坡，向右一拐，直奔驻在王宫内院的军营而去。军营里驻扎的，有节日期间随总督一起进驻耶路撒冷城的两个百人团，还有这位客人亲自指挥的秘密护卫队。客人在军营里只待了一会儿，没有超过十分钟。但十分钟后，满载工事挖掘工具和一大桶水的三辆马车便驶出了军营大院。马车由十五个身披灰色斗篷的骑兵护送。在骑兵们的护送下，马车驶出了王宫后门，向西绝尘而去。出了城墙大门后，一行人沿着小路先上了通往伯利恒的大道，然后一路向北走到希伯伦大门旁的岔道口，在那里上了通往亚法的大路。白天押送绞刑犯的行刑队伍走的正是这条路。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轮圆月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在马车和护送队伍离开后不久，总督的客人也骑着马飞奔出了王宫，但此时他已换了一件破旧的深色长衬衣。客人没有跑向城外，却直奔市区而去。过了一会儿，他便来到了与城北圣殿仅一墙之隔的安东尼亚要塞。他在要塞里逗留的时间也不长，随后他的身影便又出现在下城区错综复杂的街巷里。而此时他的坐骑也已经换成了一头骡子。

客人对这座城市可谓了如指掌，他轻而易举地便找到了自己需要的街道。这条街道因有几家希腊人开的店铺而被称为希腊街，其中有一家店铺做的是地毯生意。客人便在这家店铺旁勒住了骡子，跳下地后，他把骡子拴在了门边的铁环上。店铺早已打烊。客人从店铺大门边上的便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正方形院落，三面搭着板棚。他转进院里的一个角落，来到一户人家的石阶旁，那石阶上爬满了常春藤。客人四面望了望，小房子和板棚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亮光。于是他轻声唤道：

“妮莎！”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昏暗的夜色中，一个没有戴头罩的年轻女人出现在石阶上。她倚着石阶上的护栏弯下腰，紧张地注视着来人，想看清是谁来了。认出来人后，她热情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又招招手。

“你一个人在家吗？” 亚夫拉尼小声用希腊语问。

“一个人，” 那女人站在石阶上小声回答，“丈夫一早去了凯撒利亚。” 女人说到这里，回头向门里看了看，又小声说：“不过佣人在家。”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来人“请进”。亚夫拉尼回头张望了一下，便拾级而上。于是，他和女人闪身进了小房子。

亚夫拉尼在女人家里只待了一小会儿——无论如何没有超过五分钟。然后他便离开了小房子和石阶，拉低了风帽遮住眼睛，走到了大街上。而此时，家家户户的灯光也都亮了起来。节日前的街道依然人潮涌动，亚夫拉尼骑着骡子很快便消失在路人和骑士的洪流中。他后来去了哪里，就无人知晓了。

被亚夫拉尼称作妮莎的女人则独自留了下来，她开始更衣，而且神色匆忙。尽管她在黑暗的房间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十分困难，但她还是没有点灯，也没有叫来女仆。当她收拾打扮停当，戴上了一条深色的头巾，房子里才听到她叮嘱的声音：

“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艾南塔家做客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老年女仆的抱怨：

“去艾南塔家？又是那个艾南塔！你丈夫不是不准你去她家吗！你的那个艾南塔，她是个老鸨啊！看我不告诉你丈夫……”

“好了，好了，好了，别说了。”妮莎说着，就像影子一样悄然溜出了家门。妮莎的平底鞋敲打着小院子的青石板。女仆一边埋怨，一边出来在石阶上关了门。而妮莎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家。

与此同时，下城区的另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走出了一个年轻人。这条小巷子的石阶鳞次栉比，一直铺向市区的一个湖边，巷子里有一幢外观丑陋的房子，临街的墙面上竟是没有窗户的，窗户都朝着院内。那年轻人正是从这幢房子的角门里走了出来。他脸上的络腮胡子修得十分考究，雪白的头巾垂到双肩，穿一身簇新的浅蓝色节日长袍，底下坠一溜短缨穗摆，脚上踩一双嘎吱响的崭新平底鞋。这个鹰钩高鼻梁、一身节日盛装打扮的英俊帅哥迈着矫健的步履，时不时赶超身边急于回家赴节日晚宴的路人，边走边看路边家家户户纷纷燃起的灯火。年轻人走的这条路刚好绕过市场，通向位于圣殿山脚下的大祭司府邸。

不消一会儿，就见他走进了该亚法的府邸大门。过了没多久，他便又从里面走了出来。

离开张灯结彩、节日气氛正浓的府邸，年轻人的步伐愈发矫健，神采愈发飞扬，他大踏步地朝下城区方向往回赶。当他走到和市场交汇的路口时，鼎沸的人群中，一个身材轻盈的女人踏着婀娜多姿的步子赶超了他。那女人戴着深色的头巾，刚好遮住了眼睛。与年轻帅哥擦肩而过时，那女人瞬间微微掀开了头巾，朝年轻人投来一瞥，但她没有减慢脚步，相反，却加快了速度向前走去，仿佛想要躲开这个刚刚被赶超的人。

年轻人注意到了这个女人，不仅如此，而且还认出了她。认出她后，他浑身一个激灵，不由停下脚步，困惑地望着那女人的背影，但片刻后便追了上去。年轻人险些没撞倒一个手里捧着陶罐的路人，但他终于追上那女人，气喘吁吁地叫住了她：

“妮莎！”

女人转过身，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沮丧，她冷冰冰地用希腊语回答：

“啊，是你啊，犹大？我一下子没有认出你来。不过这是好事情。按我们老话说，谁让人认不出来，谁就会发大财［2］……”

犹大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就像被蒙在黑头巾下的小鸟。他唯恐路人听见，结结巴巴地小声问：

“你这是去哪儿，妮莎？”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妮莎放慢了脚步，傲慢地看着犹大。

犹大一时变得慌乱起来，用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喃喃地说：

“怎么没关系？……我们约好了的。我要去你家。你自己说的，今晚你都在家里……”

“啊，不嘛，不嘛，” 妮莎撒娇似地撅起了下唇，犹大觉得，这张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脸蛋，此刻在他的眼前变得尤为妩媚动人，“人家无聊嘛。你们都在过节，叫我怎么办呢？在家坐着，听你在台阶上长吁短叹？我还担心女仆会把这事情告诉我丈夫呢？不嘛，不嘛，我就是要到城外去，去听夜莺唱歌。”

“到城外去？” 犹大更加糊涂了，“你一个人去吗？”

“当然，我一个人呀。”妮莎回答。

“那我陪你去吧。” 犹大呼吸急促地恳求。他已经彻底晕头转向，忘记了世上的一切，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妮莎浅蓝色的眸子，而此时她的双眸看上去却是黑色的。

妮莎什么也没回答，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你不要不说话啊，妮莎？” 犹大苦苦哀求着，追上了她的步伐。

“和你在一起会不会无聊呢？”妮莎突然停下脚步问道。犹大的脑子里顿时混乱如麻，没了方向。

“嗯，好吧，” 妮莎终于心软了，“那我们走吧。”

“哪儿，去哪儿？”

“等一下……我们先进那个小院子里商量一下，万一被熟人看见了，该说我在大街上私会情人呢。”

于是妮莎和犹大远离了市场。两人在一个小院的门洞里窃窃私语起来。

“你到橄榄庄园去吧，” 妮莎一边小声说，一边拉下头巾遮住了眼睛，转过身背对着一个正拎着水桶走进门洞的人，“去客西马尼［3］园吧，过汲沦溪［4］，知道吗？”

“是的，好的，知道。”

“我先走，” 妮莎说，“但是你别跟着我，你和我要分开走。我走在前面……你过了小溪后，知道山洞在哪里吗？”

“知道，知道……”

“走过榨油坊后再上山，然后拐弯就是山洞。我在那里等你。但你现在千万不要跟着我，耐心一点，先在这里等一下。”妮莎说完便走出了门洞，仿佛没有和犹大说过话一样。

犹大独自站了一会儿，极力想要理清混乱的思绪。不过有一点他想到了，那就是必须找个什么理由，向家人解释为什么不去参加节日晚宴。犹大站着想要编一套谎言，但亢奋的情绪却让他无法好好思考，他什么都没想出来，而两条腿已然不由他意志控制般地把他拖出了门洞。

此刻的犹大已经改变了路径，不再着急回下城区了，而是返身走向该亚法府邸的方向。犹大此时已经看不清楚周围的事物了。节日此时已降临到整座城市。每家每户的窗口不但亮起了灯光，而且还传出阵阵祝福和赞美的话语。几个已经迟归的人，也一个劲地赶着毛驴，用鞭子抽打，嘴里不停地吆喝。犹大的腿带着他疾走如飞，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长满苔藓、面目可憎的安东尼亚要塞抛在了脑后。他没有听见要塞里吹响的号角，也没有注意到罗马骑兵巡逻队手中的火把已令人不安地照亮了他的道路。走过要塞后，犹大转过身，一眼看见圣殿高耸入云的穹顶上燃起了两支巨大的五叉枝形烛台。但犹大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他印象中，只不过在耶路撒冷城的上空多了十盏大得出奇的明灯而已，它们正同另一盏举世无双的长明灯——冉冉升起的明月——争奇斗艳。犹大此时已经顾不上任何事情，他一个劲地向客西马尼大门跑去，他只想着尽快跑出城外去。他恍惚觉得，在过往行人的背影和面孔中，有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不住地闪现着，正引领着他紧紧相随。当然这只是个幻觉——犹大心里明白，妮莎早就走出很远了。犹大跑过几家钱庄，终于来到了客西马尼大门。虽然欲火焚身，但他仍不得不在门口稍作等候。因为刚好有一个骆驼队在进城，而驼队后面则紧跟着叙利亚军人的巡逻队。见到他们，犹大更是暗自骂不绝口……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急不可耐的犹大终于来到了城墙外。此时位于他左手边的，是一处不大的公墓，附近散布着几顶朝圣者的条纹帐篷。穿过皓月下尘土飞扬的大路，犹大直奔汲沦溪而去。小溪必须趟水而过，溪水在犹大的脚下淙淙不绝地流淌。他跳过一块块的溪石，终于到达了对岸的客西马尼园。他欣喜若狂地发现，园林里上山的坡道竟是空无一人的。不远处就已经可以看见橄榄庄园破败的大门了。

离开了闷热的市区，犹大被这里春夜的气息迷醉了，客西马尼园里的香桃树和草地里的槐花隔着围墙送来一阵阵的芬芳。

大门口没有门卫，也没有其他人。几分钟后，犹大便已经奔跑在遮天蔽日的橄榄树神秘的树荫下。这条路一直通向山上。犹大气喘吁吁地往山上爬，时不时地从阴暗中走出来，踏上斑驳陆离的月光地毯。犹大觉得，这些地毯和妮莎那爱吃醋的丈夫店铺里卖的倒有几分相像。过了一会儿，犹大左手边的空地上又闪过一家榨油坊、沉重的石轮和一堆木桶。园子里看不到一个人影，日落前就已经收工了。空无一人的园子里，只有夜莺在犹大的头顶合唱，声音响亮而清脆。

犹大离目的地很近了。他知道，右边的黑暗中就应该可以听到山洞里轻如私语的滴水声了。他果然听到了水滴的声音，也感到了些许凉意。

于是他放慢脚步，轻声叫道：

“妮莎！”

但是从一棵粗大的橄榄树后闪身而出的并不是妮莎，而是跳出来一个体型敦实的男人挡住了去路。他的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便又不见了。

犹大不由得向后退去，微弱地叫了一声：

“啊！”

但身后又有个人跳出来挡住了退路。

前方第一个人问犹大：

“你刚才拿了多少钱？快说，如果想要活命的话！”

这句话点燃了犹大心里求生的希望。他拼命叫道：

“三十银币［5］！三十银币！我都带在身上。都在这里！拿去吧，不要杀我！”

前方那人以迅雷之势一把从犹大手里夺过了钱袋。就在这一瞬间，犹大背后飞起一把匕首，闪电般刺向热恋中的他，正中他的肩胛骨下方。犹大向前一扑，手指弯曲着伸向空中。而前方那人顺势用刀接住了他，刀尖捅进了犹大的心脏，直没到了刀柄。

“妮……莎……” 犹大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又怨愤的叫喊，已全然不是年轻人高亢而又清亮的声音了，随后他便再也没能发出其他声音。他的躯体怦然一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路上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那人身披一袭斗篷，头上戴着风帽。

“动作快点，”第三人命令道。凶手赶紧把钱袋和第三个人递过来的字条一起包在皮革里，再用绳子扎成十字。第二个人把小包塞进怀里，然后两个凶手便离开大路，疾步奔向林子，橄榄树林里的黑暗顿时吞噬了他们。而第三个人却在死者身边蹲了下来，观察他的脸。阴影中的这张脸如同石灰一样雪白，而且竟显得有几分英俊圣洁。几秒钟后，这条路上便也没了人影。没有了呼吸的尸体摊开了双手躺在地上。左脚正暴露在霁月的光斑下，连平底鞋上的每一根鞋带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客西马尼园里此时响彻了夜莺的鸣唱。杀了犹大的那两个凶手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但第三个戴风帽的人的行踪是清楚的。他离开大路后，立刻向南隐入了茂密的橄榄树丛里。在离园子大门很远的南墙角，有一处的墙头塌落了几块石头，他便从那里翻越过了围墙。很快，他赶到了汲沦溪边。接着，他趟进水里，顺着溪流走了一段，直到隐隐看见远处出现了两匹马和一个守候在一旁的人影。两匹马也站在水中，水流冲刷着马蹄。牵马的人翻身跃上马背，戴风帽的人则上了另一匹。两人在水中走得很慢，马蹄踩得石头嘎巴脆响。然后两位骑手走出了溪流，上了耶路撒冷城一侧的对岸，顺着墙根走去。这时，牵马人独自催马加鞭向前奔去，一会儿便从视野中消失了。而戴风帽的人则勒住了马，翻身下地，在空无一人的大路上脱下了斗篷，把它翻了个个儿，从斗篷里取出没有插羽翎的扁平头盔，戴到了头上。接着，他身披战袍重又翻身上马，腰间还插上了一柄短剑。他一抖缰绳，桀骜不驯的战马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马背上的骑手不住地轻轻晃动。路途已经不远了，骑手很快便来到了耶路撒冷城的南门。

城门洞下的火炬还在不安分地跳动闪耀。闪电军团第二百人团的值勤士兵正坐在长椅上掷骰子［6］。看到骑着马的军官，便都立刻站起身来，军官向他们摆了摆手，便纵马进了城。

城里遍地节日的灯火。所有的窗户里都闪动着烛光，到处传来赞美诗的歌声，此起彼伏地汇成不协调的合唱。骑手偶尔向临街的窗户里张望，能看到人们正聚在餐桌旁，桌上摆放着羊羔肉，苦艾草烹制的菜肴［7］之间立着斟了葡萄酒的杯子。骑手低声用口哨吹着小曲，从容不迫地踩着小碎步走在下城区空旷的街道上，一直向安东尼亚要塞走去。他间或抬头望望圣殿顶端，那世上罕见的五叉巨灯正在吐着火焰，时而又望望那一轮圆月，它正高高地悬在巨灯的上方。

耶律大帝的王宫却对这个盛大的逾越节之夜无动于衷。宫中南面的寝殿里住着罗马步兵的军官们和军团的督军，那里还有灯光，似乎还有人在走动，还有生命的迹象。而在王宫前方的正殿里，极不情愿地住着唯一一位居民，那就是总督本人。整个正殿，连同成排的廊柱和金色的雕像，在千里皓月之下却显得死气沉沉。这里，王宫的内部完全处于黑暗和寂静的统治之下。就像对亚夫拉尼说过的那样，总督并没有进内殿休息的打算。他吩咐仆人在凉台上准备好卧具，这里正是他午间用餐和早上审讯的地方。总督在铺好的卧榻上躺下，却丝毫没有睡意。光秃秃的月亮高高挂在无云的夜空，总督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就这样看了好几个小时。

大约在午夜时分，睡意终于开始眷顾总督大人。他抽抽搭搭地打了个哈欠，解开了斗篷，把它扔到一边，松开了束着衬衣的腰带，把它连同插在刀鞘里的宽刃钢刀一起放到了椅子上，接着脱掉平底鞋，舒展开了身躯。邦格立刻也站了起来，走到榻前，在他身边头碰头地躺了下来，总督把手搭在狗的脖子上，终于合上了眼睛。邦格紧接着也睡着了。

昏暗中的卧榻被廊柱遮住了月光，但还是有一道月光从台阶处直直地伸到了床前。当身边的现实刚刚与总督脱离联系，他便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顺着这条发光的道路，向着月亮往上走去。梦中的他甚至幸福地大笑起来，走在这条晶莹剔透的浅蓝色道路上，一切都是那么的妙不可言。邦格跟随着他，那个游方哲人也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他们争论着一个复杂而又重要的问题，而且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的观点完全不同，没有任何共同点，所以争论也就变得格外有趣，无休无止。毫无疑问，今天的行刑彻头彻尾是一场误会——那个想象力丰富，荒唐地认为所有人全都是好人的哲学家，现在不正在自己身边走着吗？也就是说，他仍然活着。还有，简直不用说，连想一想都觉得可怕，这样的人怎么能处死呢。没有行刑！没有！这才是顺着月光台阶往上走时最为美妙的印象。

闲暇的时间太多了，要多少有多少，雷雨要到傍晚才会来。而怯懦，当然是最可怕的罪恶之一，正如拿撒勒人约书亚所说。不，哲学家，我要反驳你：这是最可怕的罪恶，没有之一。

比如，身为犹大国的现任总督，在担任军团指挥官的时候，圣女谷一役，凶残的日耳曼人几乎要把鼠太保咬死了，我也没有怯懦过。但是，请您不要在意，哲学家！难道，以您的聪明才智，您真的以为，犹大国的总督会为了一个对凯撒大帝犯下罪行的犯人而牺牲自己的前程吗？

“是的，会的。” 梦中的彼拉多呻吟着，抽噎起来。

当然，会牺牲的。早晨恐怕还不愿意牺牲，但现在，夜深时刻，权衡了一切之后，他会愿意牺牲的。他宁可牺牲一切，也要拯救那个绝无任何过失的、疯狂的空想家和医生免遭绞刑！

“我们现在永远在一起了［8］，” 衣衫褴褛的游方哲人不知道怎么站在了金矛骑士的道路前方，对梦中的他说，“有我，就必然会有你！人们只要想到我，立刻也会想到你！提到我这个父母不知是何人的弃儿，一定也会提到你这个占星大师和磨坊主女儿——大美人彼拉所生的儿子［9］。”

“是啊，你不要忘记我，一定要记住我这个占星家的儿子。”彼拉多在梦中恳求。看到这个在拿撒勒沿门托钵的人点头同意，生性残暴的犹大国总督高兴地泪流满面，在梦中笑出声来。

正因为这一切是那么的美好，所以梦醒时分对总督大人来说就尤为可怕。邦格对着月亮大叫起来，那条光洁得仿佛铺了一层黄油一样的浅蓝色道路，在总督眼前塌陷了。他张开眼睛，想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死刑已然执行了。而总督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习惯性地抓住了邦格的颈圈，然后用痛苦的目光寻找月亮。他看见，月亮已经偏向一边，变成了银白色。但这月光却被眼前凉台上的一簇灼灼跳动着的刺眼的火光扰乱了。百人团长鼠太保正手持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一边用惊惧而又凶狠的目光斜觑着那只随时都可能跳起来的危险野兽。

“不准动，邦格。” 总督的声音中不无痛苦，咳嗽了一声。他用手遮住火炬的光线，说：“半夜啊，明月之夜啊，还不得安宁。噢，神明啊！您的职务也不轻松啊，马克。所以您才会虐待士卒……”

马克惊讶不已地看着总督，总督顿时醒悟过来。为了掩饰刚才半梦半醒间的失言，总督马上改口说：

“您别介意，百人团长，我的状况，再说一遍，比您更加糟糕。您有事吗？”

“秘密卫队队长求见。” 马克镇静地报告。

“快，快传，”总督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命令道，随即两只光脚便去摸索平底鞋。廊柱间亮起了火把，拼花地板上响起了军靴底钉敲击的声音。百人团长退回了花园。

“明月之夜还不得安宁。” 总督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

凉台上百人团长刚站过的地方，出现了戴风帽的人。

“邦格，不许动。” 总督小声说着，按下了狗的脑袋。

亚夫拉尼在汇报之前，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四下看了看，又跑到阴影里，确认了凉台上除了邦格没有旁人，这才小声禀告：

“禀请总督大人将在下依法治罪。您料事如神。在下没能保护好加略人犹大，他果然被杀。在下乞请革职法办。”

亚夫拉尼觉得有四只眼睛正瞪着他——狗眼和狼眼。

亚夫拉尼从斗篷下取出一个被血渍浸润得干硬粗糙的钱袋，上面盖有两个封印。

“就是这个钱袋被扔进了大祭司的府里。上面的血迹就是加略人犹大的。”

“有意思，这里面多少钱？” 彼拉多弯腰看了看钱袋。

“三十个银币。”

总督不屑地笑了笑：

“不多啊。”

亚夫拉尼没说话。

“死者呢？”

“这个在下不知，” 风帽从不离身的人从容不迫地回答，“今天一早就会展开搜寻。”

总督浑身哆嗦了一下，不再继续系老也系不好的鞋带了。

“那您是否知道，他确实已经死了呢？”

总督听到一个冷若冰霜的回答：

“总督大人，在下在犹大国任职十五年。从瓦勒留·格拉土［10］时起，在下便在此服役。如果在下确认此人被杀，是没必要先看到尸体的。故此，在下郑重向您禀报，那个名叫犹大的加略人已于几小时前被人刺死。”

“请您不要介意，亚夫拉尼，” 彼拉多回答，“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所以刚才这么问您。我现在睡眠很差，”总督苦笑了一下，“总是梦见月光。真是可笑，您猜怎么着？我好像就沿着这道月光在散步。那么，说一下您对这件事情的建议吧。您打算去哪里搜寻尸体？坐下吧，秘密卫队队长。”

亚夫拉尼鞠了一躬，把椅子挪到了床前，坐下的时候，身上的佩剑哐啷啷响。

“在下打算去客西马尼园的橄榄油作坊附近寻找。”

“哦，哦。为什么偏要去那里呢？”

“大人，据在下推断，犹大不是在耶路撒冷城里被杀的，但也不会离城太远。他定是在耶路撒冷城的近郊遇害。”

“我向来认为您在本职行业里是最出类拔萃的专家之一。虽然我对罗马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在其他各殖民区，确实没有人会是您的对手了。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吧？”

“在下无论如何不能想象，”亚夫拉尼小声说，“犹大会在城里遭到嫌犯的毒手。大街上是无法秘密杀死他的。那么，就必须把他引到某个地下室里。但卫队早已遍搜下城区，按理早该找到了。但他不在城里，这一点在下可以保证，如果他被带走远离了城区，那这个钱袋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扔回来。所以他该是在近郊遇害。有人设法把他引出了城区。”

“我实在想象不出，这是怎么办到的。”

“是的，总督大人，这是整个案子里最难以理解的环节，连在下自己都没有把握把它调查清楚。”

“的确，太神秘了！节日的晚上，一个教徒弃逾越节晚宴而不顾，独自一人不知什么缘故去了城外，并在那里遇害。有谁能用什么办法把他引出城呢？莫非是个女人？”总督突然间似有所悟。

亚夫拉尼镇定而又言之凿凿地回答：

“断无这种可能，总督大人。这种可能可以完全排除。这也是必然的逻辑。有谁希望置犹大于死地？应该是那些游方的空想人士，那是一个小团体，其中是不会有什么女人的。总督大人，结婚是需要花钱的，生育孩子也是要花钱的，想要借助女人杀人，就需要花更多的钱，而这些游方人士根本就没有什么钱。所以女人不可能涉及本案，总督大人。在下不得不多说一句，您的这个想法会让事情变得漫无头绪，会妨碍调查，也令在下无所适从。”

“依我看，您说得完全正确，亚夫拉尼，”彼拉多说，“我只是随口说说自己的猜想。”

“这个猜想，很遗憾，是错误的，总督大人。”

“那好吧，那还能怎么解释呢？”总督大声问道，他的目光带着强烈的好奇注视着亚夫拉尼的脸。

“在下以为，还是因为钱的缘故。”

“想法很妙！可有谁会在半夜去城外给他钱，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噢，不，总督大人，不是这样的。我只想到一种假设，如果这个假设说不通，在下就找不到其他解释了。”亚夫拉尼俯身凑近了总督，小声耳语道：“犹大想把这些钱藏到一个隐蔽的、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地方。”

“这种解释很精妙啊。那样看来，事情确实如此。现在我理解您的意思了：不是有人把他骗出了城，而是他自己想要出去。对，对，正是如此。”

“不错。犹大是个多疑的人。他想把钱藏到不为人知的地方。”

“是的，您说了，是客西马尼园。为什么您偏偏打算去那里找呢——不瞒您说，这个我还是不明白。”

“噢，总督大人，这个就更简单了。谁都不会把钱藏在大街上，藏在公开和空旷的地方。犹大没有走去往希伯伦的大路，也没有走去往伯利恒的大路。他肯定是去了一个安全而又隐蔽的、有树林子的地方。这也容易理解。而这样的地方在耶路撒冷城近郊，只有客西马尼园了。而且他还无法走得很远。”

“您已经完全把我说服了。那么您现在打算怎么做？”

“在下即刻着手缉拿在城外跟踪犹大的凶手，至于在下本人，刚才已经向您报告了，准备接受法办。”

“什么法办？”

“他昨天离开该亚法的府邸后，在下的卫队竟然在市场上把他跟丢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实在难以理解。在下生平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和您交谈以后，他就立刻被置于监控之下。但在市场附近他却加快速度跑向别处，绕了一个奇怪的圈子，接着就不见了踪影。”

“原来如此。我向您声明，我个人觉得没有必要把您送去法办。您已经尽了全力，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总督说到这里满意地笑了笑，“能比您做得更好了。跟丢犹大的警探就交给您处置吧。不过就这件事而言，我要提醒您，其实我希望处分一点都不要严厉。毕竟，我们为了照顾这个恶棍，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对了，忘记问您了，”总督挠了挠额头，“他们用了什么妙计把钱扔给了该亚法？”

“您看，总督大人……这也不是很复杂。复仇者只要走到该亚法府邸的后院，那里拐角的地势比后院高。他们一定是居高临下把钱袋扔进围墙的。”

“还附了字条？”

“是的，正是如此，就如您预料的那样，总督大人。对了，您看。”亚夫拉尼撕开了钱袋上的封印，把里面的东西给彼拉多看。

“抱歉，您这是做什么，亚夫拉尼，这大概是圣殿专用封印吧！”

“总督大人大可不必为这个操心。”亚夫拉尼又包好了钱袋。

“难道您自制了所有的封印吗？” 彼拉多哈哈大笑起来。

“不然寸步难行啊，总督大人。”亚夫拉尼一本正经地回答，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能想象，该亚法府里会是什么情形！”

“是的，总督大人，这事情引起了轩然大波。所以他们把在下叫去了。”

即便是在昏暗中，此刻也能看到彼拉多闪闪发亮的双眼。

“太有意思了，真有意思……”

“请恕在下斗胆不能赞同，总督大人，一点意思都没有。此事无聊至极，琐碎至极。在下问他们，府里是否给什么人钱了，他们断然否认，说绝无此事。”

“啊，这样啊？好吧，没给过就没给过吧。这样一来，凶手就更难找了。”

“完全正确，总督大人。”

“对了，亚夫拉尼，我突然有了个想法：他该不会是自杀的吧？”

“噢，不，总督大人，” 亚夫拉尼吃了一惊，甚至仰靠到了椅背上，“请恕我直言，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啊，这座城市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敢打赌，要不了多久，他自杀的谣言就会传遍全城。”

亚夫拉尼又用那别样的眼神瞥了一眼总督，随即回答说：

“的确有可能，总督大人。”

虽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但总督显然对加略人被杀的事情仍意犹未尽，他不无遐想地问：

“我还真想看看，他是怎么被杀死的。”

“凶手极其精通杀人艺术，总督大人。”亚夫拉尼顽皮地看了看总督，回答说。

“这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请您仔细看看这只钱袋，总督大人，” 亚夫拉尼说，“我敢担保，犹大的血肯定是喷涌而出的。总督大人，我这辈子见过不少被杀的人呢。”

“那么，他当然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总督大人，他会站起来的，” 亚夫拉尼微笑着，充满哲学意味地回答说，“这要等到万众翘首以待的弥赛亚在他头顶吹响号角的时候。但在此之前，他是站不起来了！”

“好了，亚夫拉尼。这个问题清楚了。现在说说掩埋的事情吧。”

“处死的人都已经被掩埋了，总督大人。”

“噢，亚夫拉尼，把您送上法庭才是真正的犯罪呢。您是无愧于最高奖赏的。经过怎么样？”

亚夫拉尼便开始讲述，当时，他正处理犹大的事情，他的副官天一黑就带领秘密卫队进了山。到了山顶却发现少了一具尸体［11］。彼拉多一哆嗦，紧张地问：

“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您不必担心，总督大人，” 亚夫拉尼继续讲述：“狄司马斯和赫斯塔斯的眼睛已经被猛禽啄掉了，他们的尸体立刻被抬走了，之后就立刻开始搜寻第三具尸体。很快也找到了。有个人……”

“利未·马太。” 彼拉多的语气不像是询问，倒像是确信无疑。

“是的，总督大人……”

利未·马太躲在骷髅山北麓的一个山洞里，正在等待天黑。拿撒勒人约书亚赤裸的尸体就在他身边。卫队士兵手持火把走进山洞的时候，利未一脸凶狠，陷入了绝望。他大喊大叫，说他没有犯任何罪，根据法律，任何人都有埋葬死刑犯的权利，只要他愿意。马太说他不想丢下遗体。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又是恳求，又是威胁诅咒……

“把他抓起来了吗？” 彼拉多阴沉地问。

“没有，总督大人，没有抓他，” 亚夫拉尼急忙安抚总督，“向他解释了，说会把尸体掩埋好的，这个放肆的疯子才安静下来。”

“利未考虑了一下，不说话了。但他接着声明，说他不会离开，并且要参与掩埋。他说，哪怕杀了他也绝不离开，甚至还把随身带着的一把切面包的刀拿了出来，以示决心。”

“把他赶走了吗？” 彼拉多深沉地问。

“没有，总督大人，没有赶走他。我的副官准许了他参与掩埋。”

“这次行动是您的哪一位副官指挥的？” 彼拉多问。

“托尔麦［12］，” 亚夫拉尼回答，随即不安地问：“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您接着说吧，” 彼拉多说，“他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有点失态了，亚夫拉尼，看来，我正在和一个从不犯错的人打交道。此人正是您啊。”

利未·马太和死刑犯的遗体一起被装入囚车，两个小时后就被带到了耶路撒冷城北部一个空旷的峡谷里。卫队轮班挖坑，只一个小时便挖出一个深坑，便把三具尸体一起埋了。

“光着身体埋的吗？”

“不，总督大人，卫队带去几件长袍。还给尸体的手指上套了指环。约书亚的指环上刻了一道痕，狄司马斯刻了两道，赫斯塔斯刻了三道。坑填满后，上面用石头盖住了。最后又做了记号，托尔麦认得。”

“啊，我要是能提前考虑到就好了！” 彼拉多皱起了眉头。“我本该见见这个利未·马太的……”

“他就在这里，总督大人！”

彼拉多睁大了眼睛，盯着亚夫拉尼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

“感谢您在这个案子上所做的一切。请您明天让托尔麦来见我，请您事先告诉他，我对他的工作很满意。至于您，亚夫拉尼，”总督拿起桌上的腰带，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宝石戒指递给秘密卫队队长，“请您把它收下作个纪念吧。”

亚夫拉尼鞠了一躬说道：

“荣幸之至，总督大人。”

“执行掩埋的卫队，请给予嘉奖。跟丢犹大的探员给予口头警告。现在让利未·马太来见我。我还需要了解一下约书亚案件的细节。”

“遵命，总督大人。” 亚夫拉尼便躬身告退，总督一拍手叫道：

“来人！柱廊掌灯！”

亚夫拉尼已经退入花园，仆人们在彼拉多身后点亮了明晃晃的蜡烛。三个烛台被放到总督面前的桌子上，月色也立刻退缩到了花园里，仿佛被亚夫拉尼随身带走了。凉台上出现了一个矮小瘦弱的男人，他的身边站着伟岸的百人团长。后者注意到了总督的眼神，便立刻退下，消失在了花园里。

总督用贪婪而又惶惑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来人。那种眼神，就像是终于见到了一个如雷贯耳，而且心中神交已久的人。

来人约摸四十岁不到，皮肤黝黑，衣不蔽体，浑身上下都是干结的污泥，目光如同恶狼，充满了不信任。一句话，他的样子实在难看，简直就和城里的乞丐别无二致，这样的人在圣殿的台阶上，或者在下城区喧闹而又肮脏的市场里比比皆是。

良久的沉默被来人的一个奇怪动作打破了。他突然脸色一变，一个趔趄，要不是脏手及时抓住了桌边，他就倒下了。

“你怎么了？”彼拉多问。

“没什么。” 利未·马太做了个夸张的吞咽动作。瘦长的脏脖子裸露在外，猛地膨胀起来，又瘪了下去。

“你怎么了，说话。” 彼拉多又问了一遍。

“我累了。” 利未说着，忧伤地看了看地板。

“坐下。” 彼拉多指了指椅子。

利未不信任地看了看总督，向椅子挪过去，他惊惧地斜了一眼椅子的金扶手，便坐了下来。不过不是坐到椅子上，而是坐到了椅子边上的地板上。

“奇怪，为什么不坐在椅子上？” 彼拉多问。

“我身上脏，怕把它弄脏了。” 利未盯着地面说。

“马上会给你拿吃的来。”

“我不想吃。” 利未回答。

“为什么要撒谎呢？”彼拉多轻声问，“你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也许还更久。好吧，不吃就不吃吧。我把你叫来，是想看看那把刀，就是你随身带着的。”

“士兵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把它拿走了。”利未说完又补充道：“您把它还给我吧，我得交还给原来的主人，那把刀是我偷的。”

“为什么要偷？”

“是为了割断绳子。” 利未回答。

“马克！” 总督叫道，百人团长立刻来到廊下。“把他的刀给我拿来。”

百人团长腰间别着两把刀鞘，他从其中一个刀鞘里抽出一把脏兮兮的面包刀，交给了总督，自己便退转身退下去。

“刀是从哪儿拿的？”

“希伯伦城门旁的一家面包铺子，一进城向左就是。”

彼拉多看了看宽宽的刀刃，不知为什么还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然后说：

“刀的事情你就放心好了，我会让人还回去的。现在说第二件事情：把你的羊皮纸给我看看吧，就是你随身携带的，上面还记录了约书亚的话。”

利未恨恨地看了一眼彼拉多，笑了笑，恶毒的笑容把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们想夺走一切吗？连我最后的东西也要夺走？”他问。

“我没说——给我，”彼拉多说，“我说——给我看看。”

利未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卷羊皮纸。彼拉多拿到手里，展开，在两盏灯之间平铺开，眯起眼睛开始研究那些春蚓秋蛇的墨迹。这些歪歪扭扭的字体辨认起来实在困难，彼拉多皱起眉头俯身在羊皮纸上，一行行地用手指点划着看。他终于辨认出个大概，上面断断续续地记录了一些格言、日期、作者的注释和诗歌的片段。彼拉多还能念出其中的一些内容：“没有死亡……昨天我们吃到了香甜的春季无花果……”

彼拉多神情专注地眯着眼睛，以至于脸上的肌肉也变了形，他读道：“我们将看到生命之水的净河……人类将透过透明的水晶仰望太阳……”［13］。

彼拉多突然哆嗦了一下。羊皮纸的最后一行里，他分明看到了这样的字句：“……莫大的罪恶……怯懦。”

彼拉多卷起羊皮纸，猛地甩手递给利未。

“拿去吧，”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何必孤苦伶仃地穿着破衣烂衫到处流浪呢。我在凯撒利亚有一座很大的图书馆，我很富有，可以为你安排一个职位。如果你去那里研究和保管文献，至少可以衣食无忧了。”

利未站了起来，回答说：

“不，我不愿意。”

“为什么？” 总督的脸阴沉下来，“你讨厌我，怕我吗？”

恶毒的笑容又一次扭曲了利未的脸，他说：

“不，是你会怕我。你杀了他以后，就无法那么轻松地正视我的脸。”

“闭嘴，” 彼拉多说，“那你把钱拿去吧。”

利未摇头拒绝，总督又说：

“你，我知道，自诩为约书亚的弟子，但我要告诉你，他所教你的，你一点都没有学会。如果你真学会了，你肯定会接受我的东西。你要知道，他临死前说过，他谁都不怪罪。”彼拉多意味深长地举起一个手指，脸上的肌肉颤栗着：“他本人肯定也会接受我的东西。你很残忍，但他却不残忍。你今后打算去哪里呢？”

利未突然凑近了桌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怒火中烧的目光直直盯住总督，小声说：

“大人，我告诉你，我要在耶路撒冷城杀一个人。我要用行动让你知道，鲜血还会流淌。”

“我也知道还会流血，”彼拉多说，“你的这些话并不让我感到惊讶，你当然是想要杀了我吧？”

“杀掉你我做不到，”利未紧咬牙关，冷笑一声，“我还不至于愚蠢到想要杀你，但我一定会杀了加略人犹大，这件事我会用尽余生去完成。”

总督眼里掠过一丝欣慰，他用手指示意利未·马太靠近一点，然后对他说：

“这件事情你办不到了，你也不必操心了。就在昨夜，犹大已经被杀死了。”

利未一下子跳了起来，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大声问：

“谁干的？”

“你别嫉妒，” 彼拉多龇着牙，搓了搓手说，“我看，除了你以外，他还有别的崇拜者吧。”

“这是谁干的？” 利未再次小声问。

彼拉多对他说：

“这是我干的。”

利未张大了嘴，诧异地看着总督，总督则继续说：

“光这么一件事情，当然还不够，但毕竟是我做的。”接着又说：“那，你现在能接受我的东西了吗？”

利未想了想，态度变得温和了，终于他说：

“那就给我一张新的羊皮纸吧。”

一个小时后，利未离开了王宫。黎明前的寂静中只听到花园里哨兵轻微的脚步声。月亮很快便褪去了颜色，天空的另一边，泛白的启明星已经亮起。烛灯早已经熄灭。总督躺在卧榻上。他一只手托着腮帮，无声地呼吸着，悄然睡去。邦格就睡在他的身边。

犹大国第五任总督本丢·彼拉多就这样迎来了尼散月十五日的黎明。［14］

注释

［1］邦格，彼拉多爱犬的名字，这个名字在第二章中已经出现过一次了。而从这时开始，大狗邦格将成为彼拉多唯一的精神伴侣。彼拉多之所以钟爱这条大狗，是因为它的无比忠诚。有趣的是，布尔加科夫第二任妻子柳波芙（1895—1987）有个绰号，叫作“柳邦格”。1928年，布尔加科夫为“柳邦格”画过一幅画，并在画的上方提名为“邦格”。

［2］“谁让人认不出来，谁就会发大财”。这既不是犹太语，也不是阿拉米语中的老话，而是俄罗斯民谚。

［3］客西马尼（Гефсимания），地名，阿拉米语中意为榨油的地方（olive press）。位于耶路撒冷东部，在橄榄山脚下的汲沦溪谷中。

［4］汲沦溪（Кедрон）在耶路撒冷与橄榄山之间。岸两边香柏树茂密成荫，汲沦溪上游是基训河。

［5］银币，钱币单位。布尔加科夫使用了当时雅典城的钱币单位德拉克马，每一枚银币为四德拉克马。

［6］“……士兵正坐在长椅上掷骰子”。这句话源自《新约·马太福音》（27：35）中的记载： “既将他钉十字架上，就拈阄分他的衣服。” （有些文本中作：“就拈阄，好应验先知所说的话，他们彼此分了我的外衣，又为我的里衣拈阄。”）

［7］据《旧约·出埃及记》记载，犹太人过逾越节时，餐桌上必备有无酵饼、苦艾和羔羊肉。

［8］“我们现在永远在一起了”。约书亚和彼拉多在梦中的这段对话是福音书中不曾记载的，但也不是布尔加科夫的刻意杜撰，其构思的灵感来源于《彼拉多行传》。《彼拉多行传》被认为是伪福音书，据传为《圣经》中人物尼哥底母所著，详细记述了耶稣行刑遇害的故事。

［9］并没有历史文献佐证彼拉多的父母是占星家和磨坊主女儿，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但是传说中彼拉多的名字来源于母亲彼拉，彼拉的意思正是“长矛或长枪”，而彼拉多也被称为“金矛骑士”。

［10］瓦勒留·格拉土（Валерий Грат，拉丁文为Valerius Gratus），彼拉多的前任。

［11］《新约·马太福音》（28：13—15）中记载： “你们要这样说：夜间我们睡觉的时候，他的门徒来把他偷去了。倘若这话被巡抚听见，有我们劝他，保你们无事。兵丁受了银钱，就照所嘱咐他们的去行。这话就传说在犹太人中间，直到今日。”

［12］托尔麦（Толмай），人名。源自古斯塔夫·福楼拜（1821—1880）小说《希罗迪娅》。在这部小说创作初期，布尔加科夫笔下的亚夫拉尼就是托尔麦。

［13］“生命之水的净河……透明的水晶……”，这句话源自《新约·启示录》（22：1）中所记： “天使又指示我在城内街道当中一道生命水的河，明亮如水晶，从神和羔羊的宝座流出来。”

［14］主人公大师的小说在此处结束。

第二十七章50号公寓的末日

当玛格丽特读到这一章的最后一句“……犹大国第五任总督本丢·彼拉多就这样迎来了尼散月十五日的黎明”，天已经亮了。

小院子里，白柳和椴树的枝头，麻雀一大早就在欢快而又兴奋地交谈。

玛格丽特从椅子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这才感到身体就像被折断了一样，睡意顿时袭来。有意思的是，玛格丽特的情绪完全正常。她的思绪一点也没有混乱，一点也没有因为昨夜超自然的经历而激动不已。回想起昨夜参加了撒旦舞会，大师奇迹般地被召回到自己身边，小说手稿又从灰烬中复原，小巷地下室的一切又变回了原样，告密者阿罗伊齐·莫加雷奇也被从这儿赶走，她一点也不觉得兴奋。总的来说，和沃兰德的相识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心理阴影。一切似乎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她走进隔壁的房间，发现大师仍在安详的梦中沉睡不醒，于是她关掉已经毫无用处的台灯，在对面墙边蒙着一块破旧床单的沙发上躺了下来。一分钟后，她也睡着了，这天早晨她没有做梦。地下室的两个房间静悄悄的，房东的整座小楼也悄无声息，就连整条小巷都一片寂然。

但此时，也就是星期六的一大清早，莫斯科的一家机关单位里，却有整整一层楼都彻夜未眠［1］。通明的灯光从一扇扇窗口射出，如泻如瀑，搅乱了晨曦的霞光。窗前铺了柏油的大广场上，正有几辆专业清扫车缓慢地开来驶去，大刷子打扫路面时发出轰鸣的声音。

整个一层楼里挤满了沃兰德事件的见证人，十个办公室里的灯已经亮了一个通宵。

其实，从周五开始，事情就已经很明朗了，那天瓦略特剧院由于整个领导集体的失踪，当晚轰动一时的黑暗界魔法专场又惹出麻烦无数，所以昨天白天就被迫关了门。但问题是，这个通宵达旦的楼层一直源源不断地收到新的汇报材料。

现在，这桩荒唐到令人咋舌的奇案，不但明显带有妖魔鬼怪的迹象，涉及一些催眠戏法的技巧，而且显然还触犯了刑法。而侦破工作的任务，就是要把莫斯科各个地区发生的方方面面、林林总总的事件整合到一起。

第一个被传唤到这层彻夜灯火通明的楼里的，是音响学委员会主席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仙普列亚洛夫。

他的家就在石桥边的一幢房子里［2］。星期五午饭后，一阵电话铃声响过，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要找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电话是他太太走过去接的，她郁闷地告诉对方，说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身体不舒服，已经躺下睡觉，不能接电话。但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最终还是不得已去接了电话。因为当问起是哪里打来的电话时，对方非常简短地报出了机构的名称。

“请等一秒钟……马上……就一秒钟……”平时趾高气扬的主席夫人立刻变得低声下气，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卧室，把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从床上扯了起来。而此时的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正承受着回忆的痛苦，他回忆着当晚那场演出，以及半夜三更的大打出手，其结果是萨拉托夫来的远房外甥女被赶出了家门。

当然，不是一秒钟后，但也不是一分钟后，而是十五秒后，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便趿着一只鞋子，只披着一件内衣，抓起了听筒，含糊不清地说：

“是的，是我……好的，好的……”

这一刻，太太早已把倒霉的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被当众揭穿的令人深恶痛绝的不忠罪行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心惊胆战地从过道门里探出头来，手里晃着一只鞋子，小声提醒：

“把鞋穿上，鞋子……脚会着凉的。” 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冲着妻子蹬了蹬光脚，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对着电话小声说：

“是，是，是，当然了，我明白……我马上过去。”

于是，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便在这层进行侦破工作的楼层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这番谈话可谓难堪，而且极其令人不愉快，因为他不得不毫无隐瞒地把那场下流龌龊的演出和包厢里的斗殴事件交代清楚，而且还要顺便，诚然也是必须的，把住在耶罗霍夫斯卡娅路的米莉匝·安德烈耶夫娜·波克芭季科，还有萨拉托夫来的外甥女都一一供述无误。更有诸多细节的描述，令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痛苦得不能自拔。

毋庸置疑的是，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作为一个有文化的知识分子，龌龊演出现场的目击者，而且是一个有头脑、训练有素的目击者，准确无误地描述了神秘的戴面具的魔法家，还有他那两个恶棍助手，他还清晰地记得魔法家的姓是沃兰德。因而他的证词也大大推进了侦破工作。他的证词与其他人的一对比，包括一些演出后受到伤害的女士们（其中就有那位穿紫色内衣，吓坏了里姆斯基的女士，还有，呜呼，不胜枚举啊）和被派去花园路50号的文书卡尔波夫，于是便立刻锁定了搜捕这些灵异事件罪魁祸首的方位。

其实50号去过已经不止一次，不仅仔仔细细地查了个遍，还敲打过屋里的墙壁，查看了壁炉的烟道，搜索了密室。然而这些行动却并没有带来任何结果，每一次搜查都是无功而返，但是公寓里却明显能看得出有人居住。尽管如此，所有直接或间接掌握来莫斯科的外国演员信息的人，却都断然而又坚决地声称，莫斯科根本没有一个叫做沃兰德的魔法家，也不可能有这么个人。

他入境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在任何地方注册过，也没有出示过自己的护照或者其他相关文件、合同和协议，而且也没有任何人听说过此人！演艺委员会节目处负责人基泰采夫赌咒似的向上帝发誓，失踪了的斯杰奥帕·李赫杰耶夫根本没有把什么沃兰德的演出节目表送来审查，也没有人电话告知说这个沃兰德要来。所以，斯杰奥帕怎么会允许在瓦略特剧院举办这么一场演出，基泰采夫本人根本无从知晓。当有人说，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曾在演出时亲眼看到过这个黑暗魔法师，基泰采夫便只好摊开双手，两眼向上一翻。从基泰采夫的眼神就完全可以断定，他是无辜的，他像水晶一样纯洁。

而那个演艺委员会总会主席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

顺便交代一下：警察刚走进他的办公室，他便立刻回到了自己的西装里。这让安娜·理查尔朵芙娜欣喜若狂，也让白跑一趟的警察感到莫名其妙。还有：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钻回灰色条纹西服里后，对自己暂时离开时西装替他签阅的文件，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竟表示完全认可。

……所以，这位普罗霍尔·彼得洛维奇对沃兰德的事情也是一问三不知。

明摆着的，情况就是这么荒谬：数千观众，瓦略特剧院的所有工作人员，最后还有那位最有教养的仙普列亚洛夫·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都亲眼看见了这个魔法家，也都看见了他那些可恶的助理，但就是哪里都找不到他。那么问题来了：他是在拙劣的演出结束后就立刻钻到地下去了呢，还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根本就没有来过莫斯科？如果前者的说法成立，那么不用说，他在钻入地缝的同时也带走了瓦略特剧院所有领导成员。如果后者的说法成立，那就说明这家祸不单行的剧院的领导有预谋地策划了一场恶作剧（想一想办公室里被砸碎的窗户和方块艾斯的行为举止吧！），然后集体逃离了莫斯科。

不过还是应该替负责侦破的人说句公道话。失踪的里姆斯基被找到了，而且速度快得惊人。其实只需把方块艾斯在电影院附近出租车停车场上的举动和几个时间节点联系起来，如演出结束的时间，里姆斯基失踪的可能时间，就可以很有把握地往列宁格勒发一封电报了。一小时后，列宁格勒发来了回电（周五傍晚），说里姆斯基在“阿斯托利亚”［3］酒店的四楼412号房间被找到，他的隔壁正好住着来此巡回演出的莫斯科一家剧院的剧目负责人。后来听说，他的房间里配备有灰蓝色饰金家具，还有一间装修豪华的卫浴。

被找到的时候，他正躲在“阿斯托利亚”酒店412号房间的衣柜里面，他立刻被当场逮捕，并当即接受了审讯。事后莫斯科方面又收到一份电报，说瓦略特剧院的财务经理已经丧失责任能力，他无法明确回答问题，或者是他不愿意回答问题，只一味要求把他关进装甲囚房，还要求配备武装守卫。于是莫斯科方面便发了回电，命令把里姆斯基押送回莫斯科。周五晚间，里姆斯基便搭乘夜班火车被押送着离开了列宁格勒。

周五傍晚，还找到了李赫杰耶夫的下落。向所有城市都发出了搜寻李赫杰耶夫的电报后，雅尔塔来了回电，说李赫杰耶夫确实去过雅尔塔，但现在已经坐飞机回莫斯科了。

唯一没有找到行踪的是瓦列努哈。这位在莫斯科声名显赫的剧院行政经理，竟如泥牛入海了。

不过，与此同时，还必须处理瓦略特剧院之外、莫斯科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公务员合唱《神圣的贝加尔湖》的怪事（顺便说一下，斯特拉文斯基教授对他们进行了皮下注射，两个小时内所有人便都恢复了正常），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当作钞票支付给其他人或机构的事情，还有收了钱的受害者，这些事情也都必须调查清楚。

当然，所有这些事情中，最令人头疼，也最无法解释的，就是已故文学家柏辽兹的头颅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格里鲍耶朵夫之家大厅里，被人从棺材里给偷走了。

共有十二个人参与了侦破工作，大海捞针一样，在莫斯科各个角落收集这桩错综复杂的案子留下的罪恶线索。

一名侦查员来到了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的医院，他首先要求提供最近三天入院病人的名单。于是他便找到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和被拧断过脑袋的可怜的主持人。不过在他们身上花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很容易就能确定，他们两个都是以神秘魔法家为首的犯罪团伙的牺牲品。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流浪汉却引起了侦查员极大的兴趣。

星期五的晚上，伊万117号的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人，脸圆圆的，神态安详，温文尔雅。虽然他看上去丝毫不像是个侦查员，却是莫斯科最优秀的侦探之一。他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年轻人，目光中透露出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的神情。他一会儿望着远处，超然于环境之上，一会儿又似乎窥视着自己的内心深处。

侦查员温和地做了自我介绍，并告诉伊万，他来是为了了解一下前天在牧首湖发生的事情。

噢，如果侦查员来得早一点，哪怕就是星期四的夜里，伊万该有多么欢欣鼓舞啊。当时的伊万正蛮横而又急切地想要别人倾听他讲述牧首湖的事情。而现在，协助抓捕顾问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他也无需再为此奔走呼号了，有人专程找上门来，听他讲述星期三傍晚发生的故事了。

但是，在柏辽兹丧生后这段时间里，伊万奴什卡［4］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他非常配合，很乐意也很有礼貌地回答着侦查员所有的提问，但伊万的眼神和语气却无不彰显着漠然的态度。柏辽兹的命运已经不再令他动容了。

其实，在侦查员推门进来之前，伊万奴什卡正躺着打盹儿。他的眼前已经依稀出现了一些幻觉。他仿佛看见了一座奇特而又古怪的城市，如同海市蜃楼。巨大的大理石地砖，经久磨蚀的廊柱，阳光下一座座耀眼夺目的穹顶，阴森恐怖的黑洞洞的安东尼亚要塞，而西面山岗上的宫殿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里，几乎没了顶。在这片绿荫的上空，高耸的青铜雕像仿佛在夕阳下灼灼燃烧。在这座古城的墙角下，他看见了全身披戴铠甲的罗马军团正在行走。

朦胧中伊万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他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扶手椅里，脸上刮得很干净，但蜡黄的脸上肌肉却紧绷着。这人披着一件白色斗篷，里面是猩红色的皮衬，他正厌恶地盯着这片异国园林。伊万还看见一个没有树木的黄土山丘，空荡荡地竖着几根架着横梁的立柱。

而牧首湖发生的事情已经再也引不起诗人伊万·流浪汉的兴趣了。

“请你告诉我，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柏辽兹摔到有轨电车底下的时候，您离转门远吗？”

伊万的嘴角不知为什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回答说：

“我离得很远。”

“那个穿格子衣服的当时就在转门边吗？”

“不，他当时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

“您还记得起来吗，柏辽兹摔倒的时候，他是否跑到转门那里去了？”

“记得。他没跑过去。他当时伸开了四肢靠在椅子上。”

这是侦查员提的最后几个问题了。然后他便站起身，伸出手和伊万奴什卡握别，祝他早日康复，并说希望不久的将来能重新读到他的诗作。

“不，” 伊万轻声回答，“我不会再写诗了。”

侦查员礼貌地笑笑，他说他认为诗人现在只是处于轻微抑郁状态，相信这一切很快都会过去。

“不，” 伊万说，他的眼睛并没有看侦查员，而是盯着远方正逐渐黯淡的天际，“这一切已经无法改变。我以前写的诗——都是劣作，这一点我意识到了。”

得到了重要材料后，侦查员便离开了伊万奴什卡。根据这些事件的线索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起因，也就是所有事件发生的源头。侦查员毫不怀疑，各种事件都是由牧首湖杀人案引起的。当然，既不是伊万奴什卡，也不是那个穿格子衣服的人，把可怜的“社文大师会”主席推到了有轨电车下。事实上，可以说，谁也没有把他推到车轮下。但是侦查员确信，柏辽兹一定是在被催眠的状态下冲向了有轨电车（或者倒在了车轮下）。

的确，收到的材料已经不少了，而且去哪里抓什么人也都一目了然。但是问题在于，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去抓人。这套罪该万死的50号公寓，毫无疑问，再说一遍，是有人居住的。因为房间里时不时会有人接电话，有时是一个破锣嗓子，有时又是一个瓮声瓮气的鼻音，房间的窗户也会时常打开，更有甚者，里面竟会传出留声机的声音。但是每次派人进去的时候，却找不到任何人影。进去了不止一次，而且还挑选了不同的时间段，甚至对房子进行了拉网式搜查，找遍了所有角落。这套公寓早就被置于监控之下了。不仅一直通到院子大门的路上有人看守，而且后门也派了人监控。这还不够，就连房顶上的烟囱旁边也设置了保安。是啊，50号的确有点蹊跷，却让人一筹莫展。

这事情一直拖到了周五到周六的深夜，直到身着晚礼服的麦格尔男爵踩着锃亮的皮鞋郑重其事地以客人身份走进了屋子。听见有人开门放男爵进屋，刚过十分钟，守候在外的人便不按门铃闯了进去。可非但没有找到房子的主人，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连麦格尔男爵也不见了踪影。

所以，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事情便又拖到了星期六的黎明。这时又出现了一些有趣的新情况。莫斯科机场有一架来自克里姆的六座民航客机着陆了。下飞机的旅客中有一个举止怪异的乘客。这是一个青年男子，满脸鬃毛一样的胡子，看上去有三天没洗脸了，两眼红肿，神色慌张。他没有任何行李，穿着打扮也有点独出心裁。头上戴了一顶毛皮高帽，睡衣外面直接套一件毡斗篷，脚上的蓝色皮革拖鞋是新的，看上去是刚买的［5］。他钻出机舱，顺着舷梯走下来，刚一离开舷梯，便有人迎了上去。大家已经恭候这位先生多时了。过了不多久，让人一见难忘的瓦略特剧院经理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李赫杰耶夫便已经坐在了审讯室里。他供述了一些新的信息。现在清楚了，是沃兰德催眠了斯杰奥帕·李赫杰耶夫，并假冒演员的身份混进了瓦略特剧院，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扔出了莫斯科，这一扔天晓得扔出去有多少公里。材料虽然得以补充，但事情却没有因此而变得简单，正相反，也许还会变得有点麻烦了。因为，很显然，这样一个能到处大显神通的人，就连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也成了他类似神通手段的牺牲品，恐怕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范的。顺便说一句，根据李赫杰耶夫本人的请求，他被关进了一间保险的牢房。而随后接受审讯的就是瓦列努哈，他几乎两昼夜下落不明，刚刚回到自己家中就被捉拿归案了。

尽管向阿扎泽勒保证过，从此不再撒谎，但行政经理还是以谎言开始了自己的供述。不过，倒也不必对此过分苛责。因为阿扎泽勒是不准他在电话里撒谎和蛮横无理，而此刻行政经理的谈话是无需借助电话设备的。伊万·萨维里耶维奇一边左顾右盼地四下张望，一边声明，说他星期四白天在瓦略特剧院办公室里独自喝得烂醉，然后就出了门，去了哪里——想不起来了，然后在什么地方又喝了点陈酿［6］，在哪里喝的——也想不起来了，后来就倒在一堵围墙下了，哪里的围墙——还是没想起来。于是，行政经理受到了警告，说他的这种愚蠢而又轻率的行为将妨碍一桩重大案件的侦破工作，他要为此承担后果。瓦列努哈这才嚎啕大哭起来，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开始坦白，他说他只是因为害怕才撒了谎，担心沃兰德团伙会进行报复，因为他已经落入过魔掌一次了。他请求、祈求、并渴望被关进装甲牢房。

“呸，见你的鬼！这些人怎么都想进装甲牢房。”一个侦查员埋怨道。

“都被这些恶棍吓坏了。” 那个审问过伊万奴什卡的侦查员说道。

在千方百计安慰了瓦列努哈之后，他被告知会被保护起来，但不会被关进什么牢房。这时候真相便大白了，原来他没有在围墙下喝过什么陈酿，而是被两个人揍了一顿，其中一个长着獠牙，红头发，另外一个长得很胖……

“啊，长得像猫？”

“是，是，没错。” 吓傻了的行政经理小声应道，他每秒钟都不忘记回头看看，接着便供述了后来的细节。原来他在50号公寓里待了两天，充当了一回吸血鬼卧底，还差点让财务经理里姆斯基命丧黄泉。

这时候，刚从列宁格勒火车上下来的里姆斯基被带了进来。这个被吓得浑身发抖、精神错乱、满头白发的老人身上已经找不到原来财务经理的样子了。不过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出真相，而且在这一点上，他表现得异常顽固。里姆斯基一口咬定，说他那天半夜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口根本没见过什么赫拉，同样也没见到瓦列努哈，他只不过感到头晕，在昏昏沉沉中坐车去了列宁格勒。不用说，虚弱的财务经理在自己供词的最后，同样请求关入装甲牢房。

在阿尔巴特街的一家百货商店里，当安奴什卡把一张十美元钞票交给收银员时，她当即被逮捕了。她提到了有几个人从花园路房子的窗口飞出去，也说到了马掌，用她的话来说，她把马掌捡起来是为了交给警察。她的故事的确达到了引人入胜的效果。

“马掌是真金的，还镶着钻石？” 有人问安奴什卡。

“难道我会认不出钻石。” 安奴什卡回答。

“但是按您说的，他给您的是十卢布的钞票吧？”

“难道我会认不出十卢布的钞票。” 安奴什卡回答。

“那么，这钞票什么时候变成美元了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美元不美元的，我从没见过什么美元，” 安奴什卡尖叫起来，“我有这个权利！这是人家给的奖励，我要用这钱买印花布的……”接着她便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说什么都是房管所让妖怪住进了五楼，这下左邻右舍都没法过日子了，她可不能替房管所负责。

侦查员举起羽毛笔朝她摆了摆，因为她实在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心烦，接着便迅速在一张绿色的纸上给她开了通行证，看着安奴什卡离开了大楼，大家才如释重负。

接下来便有整整一队人鱼贯而入，其中就有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也是刚刚被逮捕，而且纯粹是因为太太打破了醋坛子的缘故。她一大早就去报了警，说丈夫失踪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把那张证明他参加了撒旦舞会的滑稽文件放到桌子上的时候，侦查员们倒也没怎么惊讶。他陈述说，他曾驮着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家赤身露体的女佣飞越了千山万水，去一条小河里游泳，此前还曾在窗台上看见没穿衣服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但他的供词多少偏离了真相。比如，他认为没有必要提及他捡起睡裙跑到别人卧室的环节，也无需赘述他把娜塔莎称作维纳斯的细节。按他的话来说，娜塔莎飞出窗口后，就直接跳到他身上，接着便驾着他飞出了莫斯科……

“当时迫于暴力，我不得不屈从。”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在结束大言不惭的供述时，提出了不要把此事告诉他太太的请求。他的请求被答应了。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证词让大家确信，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和她家的女佣娜塔莎都已经失踪了。于是便展开了搜寻工作。

星期六的早晨，就这样在分秒必争的紧张调查侦破工作中度过了。而此时城里却已经是谣言满天飞了。这些飞短流长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一星半点的真相竟被铺天盖地的谎言纹饰得面目全非。有人传言，瓦略特剧院演出结束后，两千多名观众就像新生儿一样赤身裸体地冲到了大街上；也有人说，花园路上破获了一家用魔法印制假钞的工厂；还有人说，有个团伙绑架了五位娱乐界的领导，但警察很快就找到了他们；还有其他捕风捉影的传闻更是不值一提了。

就在快要临近午饭时间的当口，侦查员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从花园路传来消息，说那套可恶的公寓里又有了动静，窗户从里面被打开了，传出了钢琴和唱歌的声音，窗台上还蹲着一只晒太阳的黑猫。

炎热的下午，四点左右，三辆汽车沿着花园路驶到离302号乙栋不远的地方，下来了一大群身穿便衣的男子。大队人马兵分两路，一路人马跑进大门，穿过院子，直奔六单元。另一路人马打开平日里钉死的小门，冲进了安全通道。两路人马顺着不同的楼梯直扑50号公寓。

而此时，在餐厅的克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也差不多快吃完早餐了。克洛维耶夫已经穿上了自己平时的衣服，而不是节庆的燕尾服。沃兰德按照自己往日的习惯，仍待在卧室里。猫在哪里——不知道。不过，根据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可以断定河马就在那里，因为装疯卖傻是他的常态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 克洛维耶夫用小勺轻巧地搅着杯子里的清咖问道。

“是来逮捕我们的吧。” 阿扎泽勒说着，一口喝干了小杯里的白兰地。

“啊，好吧——好吧。” 克洛维耶夫说。

从正面楼梯上来的人这时候已经到了三层的楼梯口。那里正有两个管道工模样的人在修理暖气片。来人和管道工交换了一下眼色。

“都在家呢，” 一个管道工用榔头敲着水管子小声说。

于是跑在前面的人便公然从大衣里掏出了一把黑洞洞的毛瑟枪，他身旁的人则拿出一串万能钥匙。来到50号的人基本都是全副武装。其中有两个人的口袋里装着易撒开的细丝网。另一个人带着套索，还有人带着纱布防毒面具和装有氯仿［7］的安瓿瓶。

只用了一秒钟，50号的大门便被打开了，众人一拥而入进了前厅。这时厨房里传来了关门声，说明从安全通道进来的第二队人马也已及时赶到。

这一次，若不能大获全胜，好歹也应该会有所斩获了。人群立刻在各个房间散开，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影。不过在餐厅里却发现了吃剩的食物，显然是有人刚刚用过早点。而在客厅的壁炉架上，人们看见了一只肥硕的黑猫，正蹲在水晶罐子旁边。他的爪子还捧着一个汽油炉。

走进客厅的人们好长时间盯着这只猫，谁都不说话。

“嗯，好吧……确实很精彩。”有人小声说。

“我不淘气，我也不招惹谁，我在修汽油炉，”猫不友好地皱起了眉头，猛然间口吐人言，“我认为我有义务警告你们，猫是一种古老而又不可侵犯的动物。”

“真是令人叫绝啊。”又有个人小声说，但此刻却响起一个响亮清晰的声音：

“喂，不可侵犯的猫，你还会说腹语，快到这里来吧。”

说时迟那时快，丝网猛地张开，撒向了空中。然而撒网的人却失了手，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只见那网只罩住了水晶罐子，随着一声脆响，罐子摔到地上砸碎了。

“扣分［8］，” 猫大叫一声，“乌拉！”接着，他便把汽油炉放到一边，从背后抽出一把勃朗宁手枪。他迅速举枪瞄准了离得最近的一个人，但那人的行动更快，在他开枪前，手中的枪就已经喷出了火花。随着毛瑟枪一声枪响，猫扑通一声便头朝下从壁炉架上栽了下来，手里的勃朗宁也扔了，汽油炉也摔到了地上。

“一切都完了，” 猫微弱地喊着，伸开了腿软绵绵地躺在血泊中，“请你们离我远点，给我一秒钟，我要和大地告别。噢，我的朋友，阿扎泽勒！”猫鲜血直流，呻吟起来，“你在哪儿？” 猫抬起黯然失色的眼睛望着餐厅的门，“你眼看着我寡不敌众，也不来帮我一把。你只顾贪恋杯中之物，却抛弃了可怜的河马——虽然，那白兰地确属佳酿！好吧，见死不救，就让你的良心受到谴责吧。不过我要把我的勃朗宁遗赠给你……”

“网，撒网，快撒网。” 猫周围的人紧张地小声提醒。但那张网，真是见了鬼，竟在那人口袋里缠住了，怎么也扯不出来。

“要想拯救重伤垂危的猫，如今只有一个办法，”猫继续说，“就是喝一口汽油……”于是，趁着人们正手忙脚乱，它凑着汽油炉的圆嘴喝了一大口汽油。它左前爪如注的鲜血便立刻止住了。猫神气活现地跳了起来，精神抖擞，抓起了汽油炉塞到腋下，蹦回到壁炉上，又从那里撕扯着壁纸顺着墙爬了上去，才两秒钟的功夫，他就已经居高临下，俯视着来人，端坐在金属窗帘架子上了。

刹那间有人用手拽住了窗帘，把他连同窗帘架子一起扯了下来，阳光顿时涌进了昏暗的房间。但是这只装腔作势恢复健康的猫却没有掉下来，汽油炉也没有掉下来。猫依然抱着汽油炉，却早已在空中一个翻身跳到了挂在房间正中的吊灯上。

“快拿折梯！” 有人在底下叫道。

“我要求决斗！” 猫大声嚷嚷着，攀住了吊灯，在人群的头顶晃来晃去。此刻他的爪子里又出现了勃朗宁手枪，而汽油炉被他架在了吊灯的枝杈中间。猫一边在人们头上像钟摆一样晃着，一边瞄着准星向人们开了火。屋子里顿时枪声大作。吊灯的水晶碎片纷纷散落在地，壁炉上的镜子被打成了满天星，石灰粉扬得到处都是，地板上空弹壳不停地蹦蹦跳跳，窗户上的玻璃也一块块碎了，被打穿的汽油炉往外喷出了汽油。现在已经谈不上活捉这只猫了，所有人都举着毛瑟枪瞄准了猫的头部、腹部、胸部、背部疯狂地射击。枪声使院子里的人们惊慌失措，乱作了一团。

不过枪战的时间并不长久，并且自然而然就停了下来。原来，无论是猫还是来人，谁都没有在枪战中受到任何伤害。不但没有人被打死，甚至也没有人受伤。所有的人，包括猫，都平安无事。来人中有一位想彻底验证一下，对准这只该死的畜生头部连打了五枪，而猫也敏捷地回敬了一梭子。结果还是一样——双方都毫发未损。猫还在吊灯上晃来晃去，但是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了，只见他一边对着勃朗宁枪口吹气，一边还朝爪子上吐唾沫。站在底下的人们全都不说话了，一个个脸上大惑不解的表情。这是唯一一次，或者说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情况，开枪射击竟然完全无效。当然可以假设，或许猫的勃朗宁手枪只不过是个玩具，但是对来人手中的毛瑟枪而言，这种假设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显然，猫的第一次受伤，毋庸置疑，肯定是一出戏法和无耻的装蒜，喝汽油也一样。

接着又做了一次抓猫的尝试。有人抛出了套索，却只套住了吊灯的一根枝杈，吊灯便被扯了下来。吊灯坠地的声音仿佛震动了整栋楼，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水晶碎片溅了所有人一身，而猫却在空中一跃，坐到了壁炉上镀金镜框的上方，高踞在天花板下面。他并没有打算逃跑，恰恰相反，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他竟开始大发议论。

“我完全无法理解，” 他居高临下地说，“如此粗鲁地对待我有什么理由……”

但刚刚开始发表的高论却被一个不知哪里传来的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屋子里出了什么事？打扰我工作。”

另一个难听的鼻音回答：

“嗯，当然是河马了，它真是见鬼了！”

第三个破锣一样的声音说：

“阁下！今天已是周六。太阳就快下山了，我们也该走了。”

“对不起，我不能再和你们聊了，”猫蹲在镜子上说，“我们该走了。” 他把勃朗宁手枪扔出窗外，砸碎两块玻璃。接着，他又往下洒了点汽油，这汽油竟自己燃烧起来，火焰顿时一跃而起直扑天花板。

这场火烧得有点不太寻常，快速而又凶猛，即便是有汽油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如此。壁纸立刻冒起烟来，掉在地板上的窗帘也烧了起来，玻璃被打碎了的窗框也开始被火舌舔得发黑。猫弓起身子，喵地叫了一声，从镜子上窜到了窗台上，抱着汽油炉一眨眼便消失在窗外。窗外随即响起了枪声。有个坐在消防梯上的人，正对着珠宝商的窗口，他看到猫从这个窗台蹦到另一个窗台，跑向这座三面环形大楼拐角处的排水管，便向他开了枪。但猫却顺着管子爬上了楼顶。

候在烟囱旁的守卫也向他开了枪，但很遗憾，还是徒劳无益。猫冲进了满天的余晖，消失在了斜阳里。

而房间里，人们脚下的镶木地板此时也烧了起来。熊熊烈火中，刚才猫装模作样受伤倒地的地方，越来越清晰地出现了麦格尔男爵的尸体，他的下巴向上挺着，瞪着两只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现在已经无法把他拖出来了。人们在镶木地板上跳着脚，用手掌拍打着冒烟的肩膀和胸脯，从客厅退到了书房，又退到了前厅。在餐厅和卧室的人们也通过走廊跑了出来，厨房里的人也纷纷冲向前厅。客厅里已经火光冲天。有人在撤离的时候及时拨通了火警电话，简短地叫了一句：

“花园路，302乙！”

这里再也不能待下去了。火苗已经蔓延到了前厅，连呼吸都很困难了。

这座被施了魔咒的公寓里，刚有几股黑烟从破碎的窗户里滚滚冒出的时候，院子里就响彻了人群绝望的叫喊声：

“着火啦，着火啦，救火呀！”

大楼里家家户户都在打电话，喊声一片：

“花园路！花园路，302乙栋！”

这时，花园路上惊心动魄的火警铃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长长的红色消防车也飞驶而来。院子里抱头鼠窜的人们看见，随着冒出的浓烟，五楼的窗口里似乎飞出了三个黑魆魆的男人的身影，还有一个裸体女人的身影。

注释

［1］这里显然是指位于莫斯科捷尔任斯基广场的秘密特工总部所在地。费利克斯·埃德蒙多维奇·捷尔任斯基，1877—1926，俄国革命家，波兰裔白俄罗斯贵族，全俄肃反委员会（简称契卡）的创始人，契卡即后来举世闻名的超级情报机构克格勃（KGB）的前身。捷尔任斯基广场现更名为卢比扬卡广场。

［2］莫斯科河沿岸一幢大楼，里面有剧院、电影院、两家百货商店和博物馆。楼里还有专门给党政领导人居住的楼层。

［3］阿斯托利亚酒店，位于圣彼得堡，是十月革命前该市最好的酒店。十月革命后，这家酒店只接待党政领导人和外宾。布尔加科夫本人曾在这家酒店住过，十分喜欢412房间，412这个数字也因而在小说中的第十八章和第二十七章各出现过一次。第一次是给柏辽兹姑父发护照的412分局，第二次则是在阿斯托利亚酒店412房间里找到了失魂落魄的里姆斯基。

［4］伊万奴什卡（Иванушка），即伊万的爱称。这一章中布尔加科夫开始称呼伊万为伊万奴什卡，用以强调此刻伊万的可怜和无助。

［5］李赫杰耶夫的这一身打扮，说明他刚从高加索地区回来。

［6］陈酿（старка），是一种伏特加的名称。原产自波兰，其酿造工艺配方已有五百多年历史。俄罗斯也有一种名为“陈酿”的烈酒，但那只是加了糖和水果树叶的烈性苦艾酒。

［7］氯仿，即三氯甲烷。无色透明液体，有特殊气味，味甜。高折光，不燃，质重，易挥发。当年多被用作麻醉剂。

［8］扣分，也作罚张，为牌戏术语，意为“被判定受处罚的牌”。

第二十八章克洛维耶夫与河马最后的轶事

这些人影是否真的出现过，抑或只是花园路这幢多灾多难的大楼里，居民们受到火灾的惊吓而产生了幻觉，当然已经说不清楚了。如果确有其人，那么他们后来又去了哪里呢，恐怕这也无从知晓。他们又是在哪里分手的，自然也无法得知。但有一点是知道的，花园路起火十五分钟后，斯摩棱斯克市场一家外宾商店［1］的玻璃大门外，出现了一个穿格子衣服的细高个男人，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只大黑猫。

敏捷地穿过人群后，那男子推开了商店的大门。但门卫却毫不迟疑地拦住了他，那门卫个子矮小，骨瘦如柴，态度极不友好，他气势汹汹地说：

“不准带猫。”

“我很抱歉，” 高个子扯开了破锣般的嗓子，一只骨节粗大的手贴到了耳朵边上，就像是有听觉障碍似的，“您说猫吗？您哪里看见猫了？”

门卫的眼珠子瞪了出来，这不是没有理由的：男子的脚边的确没有什么猫，可他的身后却钻出一个戴着破鸭舌帽的胖子，正奋力要挤进商店，而他的脸确实和猫有些神似。这个胖子的手里还抱着一个汽油炉。

不知道为什么，天生讨厌人类的门卫很不喜欢这两位顾客。

“我们只收外汇。” 他气哼哼地说道，乱蓬蓬像被蛾子蛀过的灰白眉毛下射出两道凶光。

“亲爱的，” 细高个子扯着破锣嗓子说，眼睛在破碎的夹鼻镜后面闪着光，“您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外汇呢？您不会是以貌取人吧？奉劝您永远不要这样对待人，最尊贵的门卫先生！您会犯错的，而且大错特错哦。您哪怕把著名的哈里发哈伦·赖世德的故事［2］再读一遍也好啊。不过现在暂不去讨论它，我告诉您，我要向你们的负责人投诉您，我还要向他告发您别的事情，那您在玻璃门里的工作可就保不住了。”

“说不定我有满满一炉子的外汇呢。” 长得像猫的胖子也忿忿不平地插嘴，依旧使劲往里面挤。后面的人已经越聚越多，开始纷纷表示不满了。门卫又是气愤又是将信将疑地看了看这两位举止怪异的顾客，无奈地让到一边，于是这两位我们早已熟悉的克洛维耶夫与河马就进到了店里。

进店后他们首先四处看了看，接着克洛维耶夫便扯开洪亮的嗓门大声赞叹，声音大到店里每个角落都能听得十分清楚：

“好漂亮的商店啊！超赞，超赞的店啊！”

虽然这家商店有足够的理由受到赞赏，但柜台前的顾客们还是纷纷转过头来，向这位发言者投来惊讶的目光。

货架上陈列着几百种色彩缤纷的印花布。后面是成堆的平织布、薄纱和西服呢料。鞋盒子被高高垒起，一摞一摞地往前排列。有几位女士正坐在矮凳上，右脚还套着穿破的旧鞋，左脚已经踩上了锃亮的小船，小心翼翼地踩踏着小地毡。商店的角落里留声机在播放着歌曲。

但是，克洛维耶夫和河马却绕过了这些精美的商品，径直走向食品部和糖果部交接的地方。这里十分宽敞，柜台前披着头巾戴着软帽的女士比印花布那里要少得多。

一个长得完全像个方块似的矮个子，正站在柜台前牛一样地闷声吩咐着什么。他脸上刮得雪青，戴一副角质框架眼镜，头上戴一顶没有一点褶皱的簇新鸭舌帽，帽带上没有一丝污渍，身穿淡紫色大衣，手上戴一副小山羊皮的深红色手套。一个身穿洁净的白色大褂，头戴蓝色小帽子的售货员正在为这个淡紫色大衣服务。只见他手拿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为一条肥得流油的粉红色鲑鱼剥皮，鱼皮像蛇一样泛着银光，而他手里的刀像极了利未·马太偷走的那一把。

“这个部门也不错，” 克洛维耶夫打心底里赞叹，“这个外国人也很讨人喜欢。” 他善意地指了指淡紫色大衣的背影。

“不，巴松管，不，” 河马若有所思地说，“你啊，伙计，你说错了。我觉得吧，这位淡紫色大衣的绅士脸上缺了点什么。”

淡紫色的背影哆嗦了一下，不过，可能这是巧合，因为外国人不太可能听得懂克洛维耶夫和他的伙伴用俄语讲的这番话。

“浩（好）不浩（好）？” 淡紫色大衣一本正经地问。

“最棒的。” 售货员一脸讨好地用刀尖剔着皮。

“浩（好）的要，不浩（好）的不要。” 外国人板着脸说。

“当然啦！” 售货员兴冲冲地回答。

这时我们的熟人已经离开外国人和他的鲑鱼，来到了糖果柜台前。

“今天好热啊，” 克洛维耶夫跟一个两颊通红的年轻女售货员搭讪，但对方却没有理会他。“橘子多少钱？” 克洛维耶夫问。

“三十戈比一公斤。” 女售货员回答。

“怎么都贵得吓人啊，” 克洛维耶夫叹了口气，“唉，唉……” 他又稍微想了想，便邀请自己的伙伴：“吃吧，河马。”

胖子便把汽油炉塞到腋下，伸手拿起金字塔顶端的一个橘子，毫不犹豫地连皮一起吞了下去，紧接着又去拿第二个。

售货员被这个举动吓得不轻。

“您疯了吗！” 她叫了起来，脸上的红晕立刻不见了，“取货单拿来！取货单！” 她气得失手扔掉了糖果钳子。

“小宝贝儿，亲爱的，美人儿，” 克洛维耶夫把头探过柜台，朝女售货员挤眉弄眼，沙哑着嗓子说，“我们今天没带外汇……没办法啊！不过，我向您发誓，下一次，最晚星期一，一定还清全部现金。我们住得不远，就在花园路，刚刚着火的地方。”

而河马此时已经吞下第三个橘子，把爪子伸向了用巧克力块搭起来的精巧建筑物，从底部抽出了一块，于是，自然而然的，上层建筑便倒塌了。而他则把那块巧克力连同包装金纸一起吞了下去。

鱼类柜台的售货员手里拿着刀，看得瞠目结舌。淡紫色外国人向两名强盗转过身来，这时才看清，河马的论断是错误的：淡紫色大衣的脸上不光什么都不缺，正相反，他的脸上还有多余的——两坨肉醒目地挂在腮边，两只眼珠子还滴溜溜地转着。

女售货员此时脸色已经完全蜡黄，无可奈何地冲着整个店大叫：

“帕罗西奇［3］！帕罗西奇！”

印花布那里的顾客听到叫声，都涌了过来，而河马却已经抛开糖果的诱惑，又把爪子伸向了一个写着“上等刻赤鲱鱼”［4］的大桶。只见他捞出两条鲱鱼，一口吞了下去，还吐出了鱼尾。

“帕罗西奇！” 绝望的叫声又一次在糖果柜台后面响起，鱼类柜台后面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售货员大声呵斥：

“你在干什么，混蛋！”

巴维尔·约西佛维奇已经匆匆赶来事发现场。这是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一身洁白的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铅笔，俨然外科大夫的形象。巴维尔·约西佛维奇看上去显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他一眼看见河马嘴里叼着第三条鲱鱼的尾巴，便一切都明白了，立刻做出了判断，他并没有和歹徒多费唇舌，而是向远处招了招手，下达了指令：

“吹哨！”

斯摩棱斯克市场拐角处的玻璃大门里便冲进了一个门卫，哨声瞬间大作。顾客们也开始团团围住了两个歹徒。这时候，克洛维耶夫出手了。

“先生们！” 他用发颤的声音细声细气地叫道，“这是要干什么？啊？我来问问各位！他是个可怜的人啊，” 克洛维耶夫用手指着河马，加大了颤音，河马则立刻做出一副哭丧的脸，“这个可怜的人天天修理汽油炉，他饿了啊……他到哪儿去弄外汇？”

素来矜持而沉着的巴维尔·约西佛维奇冷冷地叫道：

“你少来这一套！”他显得很不耐烦地朝远处挥了挥手。大门口的哨声更加急促了。

但克洛维耶夫并没有因为巴维尔·约西佛维奇的呵斥而退缩，他继续慷慨陈词：

“到哪里去弄？我请问在场各位！他已经又饿又渴，疲惫不堪！他热坏了啊。是的，这个可怜的人拿了一个橘子，尝了一口。这个橘子的价格才三戈比啊。但他们却像春天的夜莺一样吹起哨子来了，这是要惊动警察，好让警察不务正业吧。那个人倒反而可以？啊？”克洛维耶夫指着淡紫色大衣的胖子，那人顿时大难临头一样变了脸色，“他是谁？啊？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难道，没有他，我们寂寞了吗？难道，是我们请他来的？当然了，” 这位前合唱指挥家尖刻地歪斜了嘴角，扯开了嗓门嚷道，“他，各位看看，一身淡紫色礼服，鲑鱼肉把他撑得脑满肠肥，他的外汇鼓满了腰包，但我们自己人呢，我们自己人呢？！我心里好苦啊！苦啊！苦啊！［5］”克洛维耶夫几乎嚎叫起来，活脱脱一个旧式婚礼上的傧相。

这种极其愚蠢、没有分寸，甚至在政治方面还有不良倾向的行径，把巴维尔·约西佛维奇气得浑身哆嗦。然而诡异的是，从围观的顾客眼中却明显能够察觉，他们竟对此报以同情！于是河马就用肮脏而又破烂的袖子擦着眼睛，大放悲声：

“谢谢啊，忠实的朋友，为落难者鸣不平！” 正在这时候，发生了奇迹。一个小老头突然变了脸。这小老头子素日里举止极为文静得体，衣着打扮虽然寒酸，却整洁。他刚在糖果部买了三块扁桃馅饼。但此刻他却双目喷出战斗的怒火，脸涨得通红，把装馅饼的小纸袋扔到地上，大吼一声：

“说得对！” 声音却细细的，倒像个小孩子。接着他抓起一个托盘，把上面本已被河马捣毁的巧克力埃菲尔铁塔［6］全撒到地上，用力一挥，左手一把扯掉外国人的帽子，右手抡起托盘朝着外国人光秃秃的头横拍过去。顿时平地一声巨响，这种声音只有从载重汽车往地上扔铁板的时候才会有。胖子一脸惨白地仰面倒了下去，一屁股坐进了装刻赤鲱鱼的大桶里，桶里的鲱鱼汤立刻喷泉一样溅了出来。哪知这时又发生了第二个奇迹。淡紫色大衣的外国人掉进大桶后，竟然说起了纯正的俄语，而且不夹杂一丝一毫的口音，只听他叫道：

“杀人啦！警察！强盗杀人啦！” 显而易见，他是在受到惊吓之后，突如其来地掌握了一门此前根本一无所知的外语。

这时候门卫的哨声不响了，骚动的顾客人群中出现了两顶晃动着的警察头盔，越来越靠近了。但阴险的河马此时却像在澡堂里用木盆往长凳上撩水一样［7］，从汽油炉里把汽油泼在了糖果柜台上，汽油竟自己烧了起来。火焰猛窜上去，同时沿着柜台蔓延开来，吞噬了水果篮精美的纸带。女售货员们尖叫着从柜台后面四散奔逃，她们刚跑出柜台，窗台上的亚麻布窗帘也随即被点燃了，地板上的汽油也烧着了。顾客们也立刻在一片绝望的叫喊声中，飞快地从糖果柜台向后闪去，把再也没有用处的巴维尔·约西佛维奇挤成了肉饼。鱼类柜台后的男售货员们则手里拿着锋利的刀，一个个鱼贯而出，一路小跑奔向安全出口。淡紫色的先生从大桶里挣脱出来，裹着一身鲱鱼酱，跨过柜台上的鲑鱼，跟着他们跑了出去。出口处的玻璃大门被逃生的人们挤破了，随着一声脆响，玻璃碎了一地。而那两个歹徒——克洛维耶夫和贪嘴的河马——却逃之夭夭了，逃到哪里去了——谁也想不明白。后来，据斯摩棱斯克市场外宾商店里目睹起火过程的人叙述，那两个流氓似乎是飞到了空中，在天花板下像两只儿童玩具气球一样爆炸了。当然，即便符合事实，这种说法也未免牵强。不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了。

但是，有件事我们是知道的。斯摩棱斯克市场火灾之后仅仅一分钟，河马和克洛维耶夫已经出现在了林荫路的人行道上，刚好在格里鲍耶朵夫姑妈家对面。克洛维耶夫在铁栅栏旁停下脚步说：

“呀！这不就是作家的小楼吗。你知道吗，河马，我听到过无数关于这幢小楼的赞美之词，口碑极佳。我的朋友，你要注意这幢楼！只要一想到这幢楼里人才济济，藏龙卧虎，而且有无数英才在这里茁壮成长，我心中就无比快意。”

“就像温室里的菠萝。” 河马说着，爬到了铁栅栏的水泥基座上，想要仔细看清这幢有廊柱的乳白色小楼。

“完全正确，” 克洛维耶夫表示同意他这位形影不离的朋友，“我心里诚惶诚恐的幸福感简直难以形容。你想啊，这座楼里将来会出现一位《堂吉诃德》［8］，或者《浮士德》的作者，或许，见鬼了，哪怕就是《死灵魂》［9］也好啊！啊？”

“想想就可怕。” 河马表示完全赞同。

“是啊，” 克洛维耶夫继续说，“这座小楼的温室里孕育着惊人的成就，在它的庇护下，有数千个具有牺牲精神的人无怨无悔地献身于墨尔波墨涅、波吕许穆尼亚和塔里亚［10］。你猜怎么着，如果他们中间有人初出茅庐便写就《钦差大臣》［11］，或者再不济，写一部《叶甫盖尼·奥涅金》奉献给广大读者，那该有多么轰动！”

“那是当然了。”河马再次表示同意。

“是啊，” 但克洛维耶夫又不无忧心地竖起一个手指，“但是，我不得不再三重复——但是！前提是，这些娇弱的温室植物不受到什么微生物的侵袭，根系没有被腐蚀，没有因此而腐烂！菠萝也有这种情况发生哦！哦哟哟，还经常会发生哦！”

“顺便问一下，” 河马把自己圆滚滚的脑袋伸进了铁栅栏的窟窿里，“那些人在凉台上做什么？”

“在吃饭吧，” 克洛维耶夫解释说，“我顺便补充一点，我的朋友，这里的餐厅很不错，而且还很便宜。其实，我也像所有的旅行者一样，远足之前总有吃一点下酒菜的欲望，再喝上一大杯冰镇啤酒。”

“我也是啊。” 河马附和道，于是两个恶棍便迈步沿着椴树下的柏油小路，径直走向了尚未觉察大祸已然临头的餐厅凉台。

绿色的花墙在凉台的入口处开了一个墙洞，入口的角落里，一位脸色苍白的女士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维也纳式的椅子上，她穿着白袜子，头戴一顶白色小辫子软帽。她面前一张普普通通的餐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办公签到簿。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为何就餐还要签到，但那位女士还是把进入餐厅的人一一记录在案。也正是那位女士，把克洛维耶夫与河马拦住了。

“两位的证件？” 她面带讶异地看着克洛维耶夫的碎镜片，又看了看河马手里的汽油炉和他破烂的衣袖。

“十二万分的抱歉，您说什么证件？”克洛维耶夫也一脸莫名惊诧。

“你们两位是作家吗？” 女士反问。

“当然了。” 克洛维耶夫的回答不卑不亢。

“你们的证件呢？” 女士又问了一次。

“我的美人儿……” 克洛维耶夫打出温情牌。

“我不是美人儿。” 女士打断了他。

“噢，太遗憾了，” 克洛维耶夫有点伤心，却不依不饶：“嗯，好吧，如果您不方便做个美人儿的话，您可以不做，其实做美人儿是件十分开心的事。那么，要确认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作家，难道也需要他出示证件吗？您只要从他任何一部小说里随便抽出五页，用不着任何证件就可以确信，这是一位真正的作家。而且我想，他也不曾有过什么证件！你说呢？”克洛维耶夫转而问河马。

“我敢打赌，他没有证件。” 猫一边回答，一边把汽油炉放到桌上的厚本子旁，用手擦了擦熏黑了的额头上的汗。

“你们——又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女士有点被克洛维耶夫搞糊涂了。

“嗯，何以见得，何以见得呢。” 他继续纠缠。

“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了啊。” 女士的回答竟似乎有些不太自信。

“我抗议，” 河马激动地叫了起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朽的！［12］”

“你们的证件，先生们。” 女士依旧坚持。

“放过我们吧，这简直，太可笑了，”克洛维耶夫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作家不是看他有没有证件，而是看他的作品！您怎么知道，我的脑袋里在酝酿哪些构思？或者他的脑袋里？”他指了指河马的脑袋，猫立刻摘下了帽子，似乎是想让那位女士看得更清楚些。

“不要挡住别人，先生们。” 女士显得很不耐烦了。

克洛维耶夫和河马站到了一边，放过了一位穿灰西服的作家。他里面穿着夏季的白衬衣，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子宽宽地翻在西服领口上面，腋下还夹着一份报纸。作家亲切地朝女士点了点头，顺手在递给他的本子上签了一个花体字，便向凉台走去。

“唉，我们没戏了，没戏了，”克洛维耶夫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那杯冰镇啤酒是他的了，你我这样四海为家的人，只能做做白日梦了。我们现在的处境既难堪又窘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河马只好痛心地摊开双手，把帽子戴回了圆溜溜的脑袋，他满头的浓发的确很像猫的毛发。就在这时，一个嗓门不大，却不容违抗的声音在女士的头顶响起：

“让他们进去吧，索菲亚·巴甫洛芙娜［13］。”

手里拿着签到簿的女士吃了一惊，只见绿色花墙里冒出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白胸脯来，接着便看见一撮海盗一样的楔形络腮胡子。他友好地看着两位破衣烂衫的可疑分子，甚至还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的权威是实实在在的，在他掌管的这家餐厅里无不感受到它的存在。索菲亚·巴甫洛芙娜立刻毕恭毕敬地问克洛维耶夫：

“请问贵姓？”

“帕纳耶夫。” 他很客气地回答。女士便写记了这个姓，接着又询问地看着河马。

“斯卡比切夫斯基。”猫尖声细气地说，不知为什么却用手指了指汽油炉。索菲亚·巴甫洛芙娜也记下了这个姓，然后把签到本推到两位顾客面前，让他们签字。克洛维耶夫在帕纳耶夫一栏签了“斯卡比切夫斯基”，而河马在斯卡比切夫斯基一栏中却写了“帕纳耶夫”［14］。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的举动让索菲亚·巴甫洛芙娜大为震惊，他竟然陪着笑脸亲自把两位客人请到了凉台对角位置最好的桌子上。那个位置不但绿荫如盖，而且还有一束调皮的阳光穿过绿色花墙的一处空隙射到桌边。索菲亚·巴甫洛芙娜惊讶地眨巴着眼睛，盯着两位不速之客在签到簿上留下的签名，思索良久。

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的举动对服务生们造成的困惑丝毫不亚于索菲亚·巴甫洛芙娜。只见他亲自从餐桌底下拉出座椅，请克洛维耶夫入座，对身边的服务生使了个眼色，又对另一个服务生小声嘱咐了几句，两名服务生便立刻围着新来的客人忙碌起来。其中一个客人把汽油炉放到地上，紧挨着自己已经褪成棕红色的皮鞋。桌子上有黄斑污渍的旧餐布立刻被撤走了，随着空中哗啦一声，扬起一块白得像贝都因人［15］斗篷一样浆过的餐布。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立即俯下身，凑到克洛维耶夫耳边轻声地，却饱含深情地说：

“何以飨客？刚好有特制的风干咸鱼脊肉……我从建筑师代表大会上搞来的……”

“您……嗯……给我们随便来点下酒菜吧……嗯……”克洛维耶夫倒也友善，他闷声闷气地回答，靠在椅子上伸开了四肢。

“明白。”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闭上眼睛，意味深长地回答。

看到餐厅老板对待这两位举止诡异的客人是这种态度，服务生也就打消了所有的顾虑，开始认真地忙碌起来。见河马从口袋里掏出烟嘴叼到嘴里，一个服务生便立刻递来了火柴，另一个飞快地跑来，手里的绿酒瓶碰得叮当响，把高脚圆酒杯、高脚细酒杯和薄壁香槟酒杯一个个放到餐具旁。在令人难忘的格里鲍耶朵夫之家凉台上，坐在遮阳篷下，用这种杯子喝上一杯纳尔赞矿泉水……不，该把时间往前推，要说……喝上了一杯纳尔赞矿泉水，该有多舒心啊。

“我请二位尝尝榛鸡肉排吧。”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几乎是哼唱着推荐。戴着破碎夹鼻镜的客人对海盗船长的建议表示完全同意，并透过形同虚设的镜片投以赞许的目光。

此时在邻座的餐桌上，笔名“炽风”的小说家彼得拉科夫［16］正和太太一起享用着煎猪排。他以作家特有的敏锐觉察到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招待客人的态度，不禁十分惊讶。而他的太太，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士，甚至开始嫉妒海盗对待克洛维耶夫的殷勤态度，她敲了敲勺子……“真不像话，这是要耽误我们的菜吗……该上冰淇凌了！怎么回事？”

但是，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只是朝彼得拉科娃谄媚地笑笑，便派去了一个服务生，自己却仍留在两位贵客身边。啊，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真不愧是个聪明人！而且他的洞察力比起作家来，也许一点都不逊色。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听说了瓦略特剧院的那场演出，也听说了这两天来发生的许多其他的事情，只是听说，不过，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错过“格子衣服”、“猫”之类的字眼，并没有把它们当作耳旁风。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第一眼就猜到了两位客人的来头。既然猜到了，自然，就绝不会和他们发生争执了。而那个索菲亚·巴甫洛芙娜倒好！亏她想的出来——竟然把这两位拦在凉台外面！不过，对她还能要求什么呢。彼得拉科娃傲慢地用小勺子戳着粘稠的奶油冰淇凌，满脸愠色地看着那两个奇装异服的小丑面前变魔术一样堆起了佳肴。洗得发亮的生菜叶插在盛着新鲜鱼子酱的高脚盆里……一眨眼，推来的专用小桌上又多了一个挂满水珠的银质小桶……

直到确认了一切都安排妥帖，直到服务生端着还没有开盖的咕嘟作响的平底锅飞快地跑来，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这才离开两位神秘的客人，还预先小声打了个招呼：

“对不起！我走开一小会儿！得亲自去看看里脊肉。”

他离开餐桌，进了餐厅的内部。如果这时候有个人能跟踪观察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的话，那一定会觉得他接下来的行为有点神秘。

这位老板没有直接去厨房看里脊肉做得怎么样，而是先进了餐厅库房。他用钥匙开了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打开冰柜，尽量不蹭脏袖套，取出两块粗重的风干咸鱼里脊，用报纸包好，仔细地用绳子捆好，放到了一边。然后进到隔壁房间检查了一下，看看自己的丝绸衬里的夏季风衣和帽子是否还在，之后才去了厨房。而厨师正在那里认真地为海盗向客人许诺的鸡排剔骨。

应该说，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的所有行为其实也没什么奇怪和神秘的，如果觉得不可思议，那只能说旁观者的观察还比较肤浅。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的举止行为其实是顺理成章的，因为此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清楚。重要的是，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有着非凡的直觉，在了解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后，这位格里鲍耶朵夫餐厅的老板意识到，那两位客人虽然会大快朵颐、极尽奢华，但时间却不会太长。这种直觉，还从没有欺骗过这位海盗，这次也没有例外。

就在克洛维耶夫和河马举起上好的冰镇莫斯科二道纯伏特加［17］第二次碰杯时，凉台上跑来了浑身大汗、满脸兴奋的新闻栏编辑博巴·康达卢普斯基［18］，他是莫斯科出了名的消息灵通人士，他一来就坐到彼得拉科夫夫妇身边。只见博巴把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放到餐桌上，便立刻凑到彼得拉科夫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看来他说的事情很有诱惑力，彼得拉科夫的太太也忍受不了好奇心的折磨，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了博巴肥嘟嘟油汪汪的嘴唇边。只见博巴时不时像个贼一样四下看看，一直小声不停地说啊说，在旁边只能听到个别的词句，类似于：

“我以人格发誓！花园路，就在花园路，”博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子弹都打不死。子弹……子弹……汽油，起火……子弹……”

“这些造谣生事的家伙，净散布恶意的谣言，”彼得拉科娃用她的女低音闷声闷气地表达愤慨，她的声音比博巴希望的响了点，“他们才应该被调查呢！嗯，没关系，早晚会收拾他们！这些谣言真是恶劣！”

“哪里是什么谣言，安东尼达·波尔菲里耶夫娜！”博巴叫了起来，作家夫人的不信任让博巴有点伤心，但他立刻又喋喋不休起来：“我对您说，子弹都打不死……现在已经起火了……他们在空中……在空中。” 博巴继续小声唠叨，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他说的那两个人正坐在他身边享受着他的窃窃私语。但是，这种享受很快便被终止了。餐厅内部突然冲出三个男人，跳到了凉台上，他们腰间紧扎着皮带，腿上裹着皮绑腿，手里举着左轮手枪。为首一人可怕地高声大吼：

“不许动！” 说时迟那时快，三把枪同时瞄准克洛维耶夫和河马的头部，向凉台开了火。两个遭到射击的人立刻消失在了空气里，而汽油炉里却喷出了一条火舌，直射遮阳篷。篷顶立刻就像张开了一个黑边的血盆大口，开始向四处扩大。火舌冲破了遮阳篷，直直窜上了格里鲍耶朵夫之家的房顶。二楼编辑室窗台上放着的文件袋也突然着起火来，接着便殃及了窗帘。瞬间，大火带着呼啸声，就像被人越扇越大，喷出根根火柱冲进了姑妈的小楼。

几秒钟后，还没有结束用餐的作家们、服务生、索菲亚·巴甫洛芙娜、博巴、彼得拉科娃、彼得拉科夫便疾步飞奔在那条通往林荫路边铁栅栏的柏油小路上了。而星期三的晚上，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伊万奴什卡正是经由这条小路第一个跑来预警祸之将至的。

从侧门及时出逃的阿尔齐巴尔德·阿尔齐巴尔德维奇却没有跑，他也不着急去哪里。就像一个船长，他履行着最后一个离开着火了的海盗船的职责，冷静地站着。他身上穿着丝绸衬里的夏季风衣，腋下夹着两块风干咸鱼脊。

注释

［1］外宾商店，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苏联国内只允许使用外汇购买商品的商店，全称为全苏外宾商品供应联合公司。

［2］哈伦·赖世德（766—809），即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750—1258）第五任哈里发。在他统治的23年间，国势强盛，经济繁荣，文化发达，首都巴格达成了阿拉伯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和文人学士的荟萃之地。传说他曾扮作乞丐在深夜时分微服私访，以体查民情。他也是《一千零一夜》故事和民歌中的主人公。

［3］帕罗西奇，人名与父称的简称。全名应为“帕维尔·约西佛维奇”，说快了就变成“帕罗西奇”。

［4］刻赤鲱鱼。产于刻赤的鲱鱼，在当时被认为是最佳品种。刻赤位于克里姆的西南，亚速海的沿岸。

［5］按照俄罗斯的古老习俗，婚宴上客人必须大喊“苦啊！”。意味着要求新人当众接吻，祝愿他们今后的生活会甜甜蜜蜜。

［6］埃菲尔铁塔，矗立在塞纳河南岸法国巴黎的战神广场，它是世界著名建筑、法国文化象征之一、巴黎城市地标之一、巴黎最高建筑物。埃菲尔铁塔于1889年巴黎世博会期间建成，得名于设计它的著名建筑师、结构工程师古斯塔夫·埃菲尔。

［7］俄罗斯蒸气浴的习惯，洗澡的时候要先把木盆里的凉水浇到长椅上，以免烫伤。

［8］《堂吉诃德》是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于1605年和1615年分两部分岀版的反骑士小说。故事发生时，骑士早已绝迹一个多世纪，但主角阿隆索·吉哈诺（堂吉诃德原名）却因为沉迷于骑士小说，时常幻想自己是个中世纪骑士，拉着邻居桑丘·潘沙做自己的仆人，游走天下，做出了种种与时代相悖、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径，结果四处碰壁。他最终从梦幻中苏醒过来，回到家乡后死去。文学评论家都称《堂吉诃德》是西方文学史上的第一部现代小说，也是世界文学的瑰宝之一。

［9］《死灵魂》为俄国文学家果戈理的代表作品，四大著名吝啬鬼小说之一。小说的第一部出版于1842年，果戈理还没有完成预定计划中的第三部，便于1852年去世。这本书的主题得自于普希金。虽然这部小说最后以中断的句子作为结束，但它仍被视为一部完整的作品。

［10］墨尔波墨涅、波吕许穆尼亚和塔里亚，希腊九位缪斯中的三位，分别掌管悲剧、舞蹈和喜剧。

［11］《钦差大臣》，是俄国文学家果戈里的代表作，作品于1836年发表。故事描写纨绔子弟赫列斯达可夫与人打赌输得精光，从彼得堡途经外省某市，正一筹莫展，却被误认为“钦差大臣”，在当地官僚中引起恐慌，闹出许多笑话。作品改变了当时俄国剧坛上充斥着从法国移植而来的思想浅薄、手法庸俗的闹剧的局面。果戈理用喜剧这面镜子照出了当时社会达官显贵们的丑恶原形，从而揭露了农奴制俄国社会的黑暗、腐朽和荒唐。

［12］陀思妥耶夫斯基，即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Фед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Достоевский）。是十九世纪群星灿烂的俄国文坛上一颗耀眼的明星，与列夫·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等人齐名，是俄国文学的卓越代表。有人说“托尔斯泰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广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则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深度”。但著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却扬言要把陀斯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从现代生活的轮船上扔出去”，并在自己的大作中写下过这样激昂的话：“列宁活过，列宁还活着，列宁是不朽的！”《大师与玛格丽特》在苏联国内获准出版后，“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朽的！”这句话成了民众讥讽当时官方宣传用语的口头禅。

［13］索菲亚·巴甫洛芙娜（Софья Павловна），女子的名字。就像是刻意安排的巧合，这位女子和剧作家格里鲍耶朵夫作品《聪明误》的女主人公同名。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得以在格里鲍耶朵夫之家找到一份优越的工作。但是在格里鲍耶朵夫餐厅经理的眼里，她根本谈不上聪明。

［14］克洛维耶夫和河马分别冒名顶替了作家帕纳耶夫（Панаев，1812—1862）和评论家斯卡比切夫斯基（Скабичевский，1858—1912），并在签名时将两位的名字互换。这两位文学家都不是苏维埃时期的人物，布尔加科夫认为他们两个都是“没有独立思想”的二流作家。他们都曾粗浅地阐述过民主发展的议题，但都没有触及民主的本质。在布尔加科夫看来，这两位作家非常符合“社文大师会”入会的标准，即便两人的名字互换，也不会影响各自的成就和贡献。

［15］贝都因人是以氏族部落为基本单位在沙漠旷野过游牧生活的阿拉伯人。主要分布在西亚和北非广阔的沙漠和荒原地带，属欧罗巴人种地中海类型。

［16］笔名“炽风”的小说家彼得拉科夫。这位小说家似乎没有原型可以对照，但是他的笔名“炽风”意味着干燥炙热的风，而他的太太安东尼达·波尔菲里耶夫娜（Антонида Порфирьевна）父称的意思却是“硬石头（порфир）”，两个人的名字组合在一起相映成趣，让人产生“飞沙走石”的联想，暗示了餐厅里即将发生的激烈枪战。

［17］莫斯科二道纯伏特加。莫斯科伏特加是一种伏特加的品牌，100%小麦酿造，40%酒精含量。二道纯是指重复净化工艺。

［18］新闻栏编辑博巴·康达卢普斯基（Боба Кандалупский）。博巴即鲍里斯的爱称，康达卢普斯基则可理解为“用链子拴着的放大镜”，所以作者说他是“出了名的消息灵通人士”。

第二十九章大师与玛格丽特的命运就此注定

城市的上空丹霞似锦，在莫斯科最美的一幢建筑楼顶上［1］，在这幢大约建于一百五十年前的大楼露台上，正有两个人：沃兰德和阿扎泽勒。从下面的大街上看不到他们，因为石砌栏杆上的石膏花盆和石膏花把他们遮挡住，躲开了不必要的视线。但他们却能一览无余地俯瞰整座城市。

沃兰德坐在一张折叠凳上，身上披着他那件黑色法衣。他那把长长的宽刃剑竖直地插在露台上两块裂开的地砖缝中，刚好形成了一个日晷。剑影缓慢而又不屈不挠地拉长，渐渐爬向撒旦脚上的黑色鞋子。他把尖尖的下颌支在拳头上，在凳子上佝偻起背脊，一条腿蜷曲着压在身下［2］，目不转睛地看着宫殿、大楼和注定要被拆除的小房子［3］汇成无边无际的海洋。阿扎泽勒也告别了一身现代装束，已经没有了西服、礼帽和漆亮的皮鞋。他像沃兰德一样，一身黑衣打扮，一动不动地侍立在离君王不远的地方，也凝神眺望着这座城市。

沃兰德开口说话了：

“这座城市真有意思，不是吗？”

阿扎泽勒动了一下，毕恭毕敬地回答：

“阁下，我更喜欢罗马！”

“嗯，各有所好啊。”沃兰德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林荫路那里怎么冒烟了？”

“那是格里鲍耶朵夫之家着火了。” 阿扎泽勒回答。

“这么说，是那对形影不离的克洛维耶夫和河马去过那里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阁下。”

又是一阵沉默，露台上的两个人望着一幢幢高楼顶层，太阳已被西向的玻璃窗割裂得支离破碎，闪烁着刺目的光芒。虽然沃兰德背朝夕阳，但他的一只眼睛却像那一扇扇窗户一样光芒如炬。

但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沃兰德的注意力，他转过身，视线离开了城市，朝背后楼顶上的圆形塔楼望去。从塔楼墙里走出一个满脸阴沉的人，他穿一件沾满泥巴的破旧长衫，脚踩一双自编的草鞋，留着乌黑的络腮胡子。

“呀！” 沃兰德一声惊叫，随即嘲弄地看着来人，“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来这里！不过我也早料到你一定会来，请问你这个不速之客有何见教？”

“我是专程来见你这位邪恶之灵与暗影之王的。”来人皱着眉头，很不友好地看着沃兰德。

“你这个前税吏，既然来见我，为什么不问我好，也不祝我健康呢。”沃兰德冷冰冰地说。

“因为我不希望你健康［4］。”来人的语气很粗鲁。

“这你就不得不接受现实了，”沃兰德歪了歪嘴，讪笑着表达了不同意见，“你刚到楼顶，就犯了个荒唐的错误，我可以告诉你错在哪里——就是你的语气。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根本不承认暗影的存在，也不承认邪恶的存在。但请你大发善心，好好想想：如果没有邪恶，你的善举能有什么作为，没有暗影的大地会是什么样子？要知道，暗影本是物与人的属性。看，这是我宝剑的影子。树木和生命也有影子。难道为了满足自己享受赤裸裸的光明的幻想，你就想把所有树木和一切生命都从地球剥离吗？你真是愚蠢。”

“我不想和你争辩，你是个老到的诡辩家。” 利未·马太说。

“你本来就无法和我争辩，我刚才已经说了原因，因为你愚蠢。” 沃兰德说完，又问道：“好吧，你长话短说吧，别让我心烦，你来有什么事？”

“是他派我来的。”

“他吩咐你这个奴仆转告什么？”

“我不是奴仆，” 利未·马太越来越气愤，“我是他的信徒。”

“我们一如既往地在用不同的语言交谈，”沃兰德回答，“但我们讨论的事物本质不会因此而改变。你就说吧……”

“他读了大师的作品，” 利未·马太说，“他请你把那个人带走，赐予他安宁。这事情你总该办得到吧，邪恶之灵？”

“我什么事都办得到，”沃兰德说，“这一点你也很清楚。” 他顿了一顿，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带他走，把他带去光明的世界？”

“他不配得到光明，他只配得到安宁［5］。” 利未不无惆怅地说。

“告诉他，我会做到。” 沃兰德说道，随即一只眼睛爆出凶光：“现在赶紧给我离开。”

“他还请求你把那个爱他，为他受尽折磨的女人也一起带走。”利未第一次用恳求的语气对沃兰德说。

“好像没有你，我们就想不到了似的。快滚吧。”

利未·马太便立刻消失了。于是沃兰德叫来阿扎泽勒，对他下了命令：

“你飞去找他们，把这事办了吧。”

阿扎泽勒便离开了露台，把沃兰德一个人留下了。但他却没能独处多久。露台的地砖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热烈的交谈声，克洛维耶夫和河马出现在沃兰德面前。不过此时，胖子的手里已经没有了汽油炉，而是带了一堆别的东西来。他腋下夹着一副不大的镶着金框的风景画，手腕上挎着一件被烧毁了一半的厨师大褂，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整条连皮带尾巴的鲑鱼。克洛维耶夫和河马身上散发着糊味，河马的脸上满是烟渍，鸭舌帽也被烧掉一半。

“向您致敬，阁下。”这一对从来都不安分的活宝大声叫道，河马还挥了挥手里的鲑鱼。

“你们看上去不错啊。” 沃兰德说。

“阁下，您猜怎么着，” 河马激动而又开心地大声说，“别人都以为我是趁火打劫的呢！”

“看看你拿来的东西，” 沃兰德瞟了一眼那副风景画，“你就是个趁火打劫的。”

“阁下，您相信吗……”于是河马推心置腹地开始解释。

“不，我不相信。” 沃兰德简洁明了地打断了他。

“阁下，我发誓，为了抢救一切，我英勇无畏地竭尽了全力，您看，这就是我救出来的东西。”

“你最好告诉我，格里鲍耶朵夫之家是怎么着火的？” 沃兰德问。

克洛维耶夫和河马同时摊开了两手，仰天翻起了白眼，河马还叫道：

“难以理解！我们好好地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

“突然——啪，啪！” 克洛维耶夫接过了话茬，“有人开枪！我和河马吓得魂飞魄散，赶快跑到林荫路上，又有人来追我们，我们又跑到了季米里亚泽夫大街！”

“但是我们的责任心，”河马又插了进来，“战胜了恐惧感，所以我们又折了回去！”

“啊，又回去了？” 沃兰德说，“嗯，当然了，这下烧得一干二净了。”

“一干二净！” 克洛维耶夫伤心地证实，“说得很确切，阁下，一干二净，您的表述十分中肯。就剩下几块木炭了！”

“我冲了进去，” 河马继续描述，“跑进会议厅——就是有圆柱的那个房间，阁下——本想抢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啊，阁下，我的妻子，如果我有妻子的话，都险些做了二十回寡妇了！但幸亏，阁下，我没结婚，我实话实说，就因为没结婚，我才幸福。啊，阁下，怎么能用单身的自由换取繁重的桎梏呢！”

“又要胡说八道了。” 沃兰德说。

“好吧，那我继续，”猫回答，“真的，瞧这幅风景画。会议厅里再也没能抢出其他什么东西，大火都扑到我脸上了。我跑到库房，救出这条鱼。我又跑到厨房，救出这件大褂。我认为，阁下，我已经竭尽所能，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这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你趁火打劫的时候，克洛维耶夫都做了些什么？” 沃兰德问。

“阁下，我当时正在助消防员一臂之力。” 克洛维耶夫指着撕破的裤子说。

“啊，如果是这样，那肯定就要另外建一幢楼了。”

“一定要建新楼的，阁下，” 克洛维耶夫回答，“我斗胆向您保证。”

“嗯，好吧，那就只能祝愿新楼造得比原来的好了。” 沃兰德说。

“一定会的，阁下。” 克洛维耶夫说。

“您要相信我。” 猫补充说，“我是个真正的预言家。”

“无论如何，我们回来了，阁下，” 克洛维耶夫报告说，“敬候您的差遣。”

沃兰德从凳子上站起身，走到护栏前，他沉默良久，一个人背对着随从，眺望着远方。然后他离开护栏，又坐回到凳子上，说：

“没有什么差遣了——你们已经尽力完成了一切，我暂时也不需要伺候，你们休息去吧。一场暴雨就要到来，那是最后一场暴雨，它会对所有的事情做个必要的了断，然后我们就启程。”

“太好了，阁下。” 两个丑角异口同声地回答，随即便消失在楼顶露台中央的圆形塔楼后面。

沃兰德预言的暴雨，已经在地平线上积蓄着力量。西边升起的乌云已经遮去了半个太阳，不一会儿便吞没了太阳。露台上凉意顿生。又过了一会儿，天也暗了下来。

这一片黑暗，从西边滚滚而来，席卷了巨大的城市。桥梁和宫殿消失了。一切都不见了，就像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道火蛇般的闪电刺穿了整个天空，城市顿时被一声惊雷击中。随着第二声惊雷响起，一场暴雨铺天盖地而来。黑暗中，沃兰德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注释

［1］这里指的是后来成为列宁国家图书馆主楼的建筑。作者完成这部小说时，该楼已年满150周岁。布尔加科夫的手稿现在就保存在列宁图书馆的档案库里。

［2］沃兰德的这个坐姿正是法国著名雕塑家奥古斯特·罗丹（1840—1917）作品《地狱之门》中《思想者》的形象。

［3］沃兰德所处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老的救世主大教堂，即流浪汉伊万跳河的地方。布尔加科夫隐晦地称之为小房子，是因为在1931年，这座教堂正面临被拆除的命运。1990年，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下令在原地重建救世主大教堂。

［4］俄语中“问好”一词同时有祝对方身体健康的意思，所以马太并没有向撒旦表示问候，理由就是“不希望你健康”。

［5］关于利未·马太说的这句话，尚存有争议。有人认为大师对自己的作品缺乏信心，同时也缺乏自信，因此他不配得到光明；也有人认为，对于埋头创作的作家来说，安宁是比光明更理想的归宿，同时也意味着大师的创作将永恒地继续下去。

第三十章是时候啦！是时候啦！［1］

“你知道吗，” 玛格丽特说，“你昨晚睡着的时候，我刚好读到从地中海袭来的黑暗……还有那些雕像，啊，金色的雕像。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总让我心神不宁。我觉得现在像要下雨了。你不觉得凉快了吗？”

“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好，多舒服啊，”大师抽着烟，一只手驱赶着烟雾，“至于那些雕像，你就别去想了，以后会怎么样，还根本不知道呢！”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值晚霞满天，恰是利未·马太出现在露台上来找沃兰德的时候。地下室的窗户正开着，如果这时有人往窗子里看，一定会惊讶于交谈者奇特的装束。玛格丽特赤身露体，只披着一件黑色睡裙，而大师还穿着病号服。这是因为，玛格丽特也没什么可以穿的了，她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小别墅里，虽然小别墅离这里不是很远，但现在当然也不用考虑回去拿东西了。虽然大师的外衣仍在柜子里原封未动，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一样，但他却不想穿。他想以此在玛格丽特面前表达一种想法，说不定马上又会发生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呢。不过他确实刮了胡子，而且是那个秋夜以来第一次刮了胡子（在医院里都是用电动剃须刀解决的）。

房间里的一切同样杂乱无章，令人难以理解。地毯上散落着手稿，沙发上也是。扶手椅上扣着一本翻开的书。圆桌上已经摆放好了晚餐，几样下酒菜之间放着几瓶酒。这些美味佳肴和饮料是从哪里来的，就连玛格丽特和大师都不知道。他们醒来的时候，饭菜就已经摆上了桌。

一直到星期六傍晚，大师和他的女友才从酣梦中醒来，两人都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复原了。只有左鬓微微的酸痛感，才会让他们想起昨夜的奇遇。而两人心理上的变化是巨大的，任何能听到他们在地下室里谈话的人，都会对此深信不疑。只是当时却绝不会有人听见，这也是这座小院子的妙处所在，平常都是如此寂寥空落。窗外一日绿似一日的椴树和柳树散发着春的气息，徐徐的清风便把这春意送进了地下室。

“呸，见鬼，” 大师突然大声叫了起来，“这真是难以想象，”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两手抱住了头，“不，你说，像你这样冰雪聪明的人，你也没有发疯。你当真相信，我们昨天见到了撒旦？”

“当然相信。” 玛格丽特说。

“当然，当然，” 大师不无讥诮地学舌，“那么现在，不是一个人发疯，而是两个人了！夫唱妇随了。” 他把双手举向空中叫道：“不，鬼才知道怎么回事，见鬼，见鬼，见鬼了！”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却一头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起来，光着两只脚乱踢乱蹬，只听她叫道：

“噢，受不了！噢，受不了啦！你看看自己像个什么样啊！”

大师这才气呼呼地把衬裤提了上去，等玛格丽特笑够了，他便恢复了严肃的样子。

“你刚才无意中还真就说对了，”她说，“鬼才知道怎么回事，相信我，鬼还会安排好一切的！” 她突然两眼放光，一跃而起，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叫道：“我好幸福，我好幸福，我好幸福，我和魔鬼做了交易！噢，魔鬼，魔鬼啊！至于您，我亲爱的，就只能和女妖生活在一起了。”她话音刚落便扑向大师，搂住了他的脖子，开始不停地亲吻他的嘴唇、鼻子和脸颊。一绺绺黑色的卷发在大师身上轻轻跳动，他的脸颊和额头逐渐地被热吻点燃。

“你现在真的像一个女妖了。”

“我不否认啊，” 玛格丽特说，“我就是个女妖，还为此感到心满意足！”

“嗯，好吧，” 大师回答，“女妖就女妖吧。真痛快，真霸气！那我就是被女妖从医院里绑架出来的！这样也不错。魔鬼又把我们送回了这里，甚至……甚至，就算我们不会再被抓走，可是看在全能的上帝分上，你说说，我们靠什么生活呢？我这么说是为你着想，相信我。”

这时，窗口出现了一双平头皮鞋和两只条纹裤腿。接着那裤腿把膝盖蹲了下来，一个笨重的屁股遮住了射进屋子的阳光。

“阿罗伊齐，你在家吗？” 窗外裤腿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看看，来了吧。”大师说。

“找阿罗伊齐吗？” 玛格丽特走到窗前问道，“他昨天被逮捕了。请问是谁找他？您贵姓？”

那膝盖和屁股转眼便不见了，紧接着听到角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玛格丽特又倒在了沙发上，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但当她收敛了笑容，脸色却骤然大变，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她从沙发上滑了下来，跪爬到大师的膝盖前，看着他的眼睛，抚摸着他的头：

“你受苦了，你受苦了，我可怜的人儿！这一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看，你的头上已经银丝斑斑，嘴角也有了抹不去的皱纹。你是我的唯一，我亲爱的，你别再想什么了。你想的已经太多太多，现在让我来为你着想！我向你保证，保证，一切都会柳暗花明的。”

“我其实什么都不怕，玛格。” 大师突然抬起头说。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他原先的样子。当他创作那些虽未曾亲眼目睹，却又坚信一定发生过的故事时，就会有这样的神态。“我不会害怕，因为我曾经经历了一切。我已经饱受恐吓，所以再也没有什么会让我感到害怕了。但是我怜惜你啊，玛格，你才是我的心头之痛，所以我才三番五次地警告你。清醒一点吧！为什么要和一个一贫如洗的病人在一起，毁了自己的生活呢？回去吧！我真的替你惋惜，所以才这么说。”

“啊，你啊，你，” 玛格丽特摇着乱蓬蓬的头发，伤心不已，“啊，你这个心灰意冷的可怜人啊。昨天我为了你赤身裸体地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我已经脱胎换骨失去了原有的本性。我曾好几个月坐在阴暗的阁楼里，心里想的全是耶路撒冷上空的暴风雨，我哭干了眼泪。可现在幸福降临了，你却要赶我走？那好吧，我走，我走，不过你要知道，你是个残酷无情的人！他们泯灭了你的良知！”

大师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悲苦的柔情，他不知为什么，竟埋在玛格丽特头发里哭了起来。她也抽泣着，手指轻轻抚着大师的鬓角，柔声说：

“看，银丝，这些银丝，我竟亲眼看着你染白了头啊，啊，这颗，这颗历经磨难的头颅啊。你再看看你的眼睛！空洞无神的眼睛……你的肩膀，肩膀也被压垮了……他们把你给毁了，把你毁了。”玛格丽特抽抽搭搭的，越说越不连贯。

于是大师擦去了眼泪，把玛格丽特从膝盖上扶了起来，站起身，毅然决然地说：

“好了！你使我感到惭愧。我从此再也不会这样垂头丧气，也不会再提起这个问题，你放心吧。我知道，我们都是自身心灵苦难的受害者，也许正是我，把这种苦难传给了你……那样的话，就让我们一起面对吧。”

玛格丽特把嘴唇凑近了大师的耳朵，小声说：

“我以生命向你发誓，我以你的主人公，以占星家儿子［2］的名义发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好吧，好吧，” 大师被逗得笑了起来，“当然了，当人们像你我一样被洗劫一空的时候，就会求助于冥间的力量！嗯，也好，我不反对在那里寻求帮助。”

“你看，你看，现在你恢复原样了，你笑了，”玛格丽特说，“见鬼了，你又咬文嚼字。什么冥间不冥间的——不都无所谓吗？我饿了。”

于是她拉着大师的手走到桌前。

“我不太相信，这桌菜不会钻到地里去，或者从窗口飞走吧。” 大师完全一副处惊不乱的神情。

“不会飞走的！”

这时，小窗口突然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愿你们平安［3］。”

大师浑身一激灵，而早已见惯不怪的玛格丽特却高兴得叫起来：

“这是阿扎泽勒啊！啊，多好啊，太棒了！” 她立刻小声对大师说：“你看，你看到了吗，他们不会不管我们的！” 随即便跑去开门。

“你把衣服裹好啊。” 大师在她身后叫道。

“我才不在乎呢。” 玛格丽特说这话时，已经跑到了过道里。

阿扎泽勒进屋后点头行礼，向大师问好，那只斜视的眼睛还冲他眨了眨，玛格丽特大声说：

“啊，我真高兴！我这辈子还从没有这么高兴过！不过请见谅，阿扎泽勒，我没穿衣服！”

阿扎泽勒请她不要介意，还强调说，他不但见过赤裸的女人，甚至还见过被剥光了皮的女人。他先把一卷黑色缎子包着的东西放到炉子边的角落里，然后便兴致勃勃地坐到了小桌边。

玛格丽特给阿扎泽勒倒了一杯白兰地，他爽快地一饮而尽。大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桌子底下悄悄掐了掐左手腕。但是这一掐却没有起什么作用，阿扎泽勒没有消失在空气里，而且，说实话，也没必要掐。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男人一点也不可怕，虽然一只眼睛上有白翳，但白翳是常见的现象，跟魔法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说他穿的衣服不太寻常——看上去像一件法衣或者斗篷——然而仔细想想，这也不足为奇吧。他喝白兰地也如同所有随和的人一样干脆，整杯整杯地喝，不吃下酒菜。但是大师喝过白兰地后，脑袋里却起了轰鸣，他心中暗想：

“不，玛格丽特是对的！坐在我面前的当然就是魔鬼的使者。我自己不久前，就在前天夜里，还向伊万证明过，他在牧首湖遇到的就是撒旦。可现在自己倒反而害怕起这种念头来。我竟然会想到这是催眠术和幻觉。哪里是什么见鬼的催眠术啊！”

他开始仔细地打量阿扎泽勒，他发现对方的眼睛里透露着一丝勉强，似乎有什么心事，但不到时候他是绝不会说出来的。“他此行绝非普通造访，一定是受命而来。” 大师心想。

他果然明察秋毫。

第三杯白兰地下肚，阿扎泽勒仍没有丝毫醉意，反而开口说道：

“这个地下室还真是舒适啊，见鬼了！只是有个问题，你们在这个地下室里能做什么呢？”

“我也是这么说呢。” 大师笑了笑回答。

“您为什么要扫兴呢，阿扎泽勒？” 玛格丽特问，“总会有办法的！”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阿扎泽勒大声辩解，“我根本没想过要扫你们的兴。我自己也是这么想——总会有办法的。对了！差点忘了，主上向你们转达问候，他还吩咐，让我邀请两位和他一起去散散心，当然，如果你们也有此雅兴的话。两位意下如何？”

玛格丽特在桌子底下踢了大师一脚。

“乐意奉陪啊。”大师回答，一边审视着阿扎泽勒，只听他又说：

“我们希望，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也不会拒绝吧？”

“我当然更不会拒绝了。” 玛格丽特又在桌子下踢了大师一脚。

“太妙了！” 阿扎泽勒兴奋地大声说，“我就喜欢这样。三言两语，一拍即合！不像在亚历山大花园那样。”

“啊，那次就别提了，阿扎泽勒！我那时候犯了糊涂。但是，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啊——又不是每天都能遇到魔鬼的！”

“那当然啦，” 阿扎泽勒表示同意，“如果每天都能遇到，那倒有意思了！”

“我自己也喜欢干脆，” 玛格丽特显得很兴奋，“我喜欢干脆，做事不遮遮掩掩。就像毛瑟枪射击——啪！啊，他的枪法可神了，” 玛格丽特对大师大声炫耀，“放在枕头下的黑桃七，他竟能打中任何一个花心……” 玛格丽特已经有了醉意，开始两眼放光。

“我又忘了一件事，” 阿扎泽勒拍了一下额头，大声自责，“我真是累糊涂了。阁下还给你们送了礼物，”他转身对大师说，“是一瓶葡萄酒。请您注意，正是犹大国总督喝的酒，法隆葡萄酒。”

很自然，这样的珍品引起了玛格丽特和大师极大的兴趣。阿扎泽勒从黑色卷包里取出一个长满霉斑的罐子。众人闻了闻，倒在杯子里，透过液体看了看窗外暴风雨来临之前正渐渐退去的阳光。他们看到，一切都被染成了鲜血一样的红色。

“祝沃兰德健康！” 玛格丽特举起酒杯大声说道。

三人都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大师顿时觉得暴风雨前的阳光在自己眼前熄灭了，他感到呼吸困难，而且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到了。他看到玛格丽特面如死灰，无助地向他伸出了手，但头却撞到了桌面，随即瘫倒在地。

“你投毒。” 大师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他想抓起桌上的刀子刺向阿扎泽勒，但手却无力地从桌布上滑落，地下室里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随即消失殆尽。他仰面跌倒，倒下去的那一刻，鬓角撞到了写字台的一角，划破了皮。

当中毒的二人没有了动静，阿扎泽勒便开始了行动。他首先飞出了窗外，仅片刻功夫便来到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住的小别墅。办事一向认真谨慎的阿扎泽勒想要检查一下，是否一切都已按部就班地办妥。看来一切都非常顺利。阿扎泽勒看到，一个正在等待自己丈夫归来的女子，满脸愁云惨淡地从卧室走了出来，突然间她脸色变得惨白，用手捂住了心口，无助地叫道：

“娜塔莎！来人啊……帮帮我！” 她还没走到书房，便倒在了客厅地板上。

“一切就绪。” 阿扎泽勒说。片刻之后，他又回到倒地的情侣身边。玛格丽特躺在地上，脸埋在地毯里。阿扎泽勒伸出铁手像抓起玩具娃娃一样把她翻了个身，脸朝着自己，定定地注视着她。在他的注视下，被毒死的女人脸上发生了变化。甚至在疾风暴雨来临前的昏暗中，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那临时拥有的、女妖特有的眯缝眼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残忍和蛮横的神情。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和蔼的神态，最后，变得温柔了。她龇着的牙齿也失去了野兽般的凶猛，还原了一个饱经苦难的女人的样子。于是阿扎泽勒掰开她洁白的牙齿，把刚才那瓶毒杀她的葡萄酒又滴了几滴在她的嘴里。玛格丽特叹出了一口气，不用阿扎泽勒搀扶，自己坐了起来，虚弱地问道：

“为什么，阿扎泽勒，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看见躺着的大师，顿时打了个冷战，小声说：

“真没想到……你这个杀人犯！”

“怎么会呢，不是啊，” 阿扎泽勒说，“他马上就醒过来了。啊，您为什么那么紧张呢！”

玛格丽特立刻相信了他，因为他的语气是那么的不容置疑。玛格丽特翻身站起，又变得精力充沛、生龙活虎，她帮着喂了躺在地上的大师喝下葡萄酒。于是他也睁开了眼睛，阴沉着脸看了看，恶狠狠地重复了刚才最后一句话：

“你投毒……”

“啊！做好事得到的报答通常都是侮辱，”阿扎泽勒说，“难道您眼瞎了吗？快醒悟过来吧。”

大师站了起来，两眼清澈明亮，他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问道：

“这种新生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 阿扎泽勒说，“你们是时候离开了。您听到了吗，暴风雨的雷声已经响起？天色已暗。骏马已经四蹄翻飞，整座小院都在颤抖。快和地下室告别吧，快告别吧。”

“啊，我明白了，” 大师又看了看周围，“您杀了我们，我们已经死了。啊，多聪明啊！太及时了！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啊，恕我直言，”阿扎泽勒说，“这话难道是您说的吗？您的女友可是把您称为大师的啊，您现在还在思考，怎么会是死了呢［4］？难道为了认为自己还活着，就必须穿着衬衫和病号衬裤坐在地下室里吗？这也太可笑了！”

“您说的我全都明白，” 大师高声说，“不用再说了！您说的话千真万确。”

“伟大的沃兰德，” 玛格丽特也附和道，“伟大的沃兰德！他想的办法比我的高明多了。可那部小说，小说呢，”她对大师叫道，“不管飞去哪里，你也得带上那部小说啊。”

“不必了，” 大师回答，“我已经能把它背下来了。”

“但是你一个字……一个字都不会忘记吗？”玛格丽特依偎在情人身边，帮他擦去鬓角伤口的血迹。

“你不用担心！我如今什么都不会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了。” 他说。

“那么就放火吧！”阿扎泽勒大叫，“既然一切都是从火开始，就让我们用火来结束这一切。”

“放火！” 玛格丽特可怕地大叫。地下室的小窗被风啪的一声吹开，窗帘也被卷到一边。天空传来一声振奋而又迅捷的霹雳。阿扎泽勒伸出魔爪，从炉子里拽出一根冒着烟的、烧焦了的木头，点燃了桌布。接着又引燃了沙发上的一沓旧报纸，然后又烧着了窗台上的手稿和窗帘。大师已沉醉于即将驰骋的新旅，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扔到了桌子上，在桌布燃烧的火焰中拍散了书页，那本书立刻欢快地扬起了火舌。

“烧吧，燃烧吧，过去的生活！”

“燃烧吧，苦难！” 玛格丽特叫道。

房间已经在暗红的火柱中晃动起来，三个人裹着黑烟冲出了房门，他们沿着石阶跑到地面上，来到了院子里。他们一眼便看见房东的厨娘正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土豆和几把青葱。厨娘呆若木鸡的神态是可以理解的。三匹黑色的骏马在木板棚边嘶鸣着，浑身颤栗不已，马蹄把泥土刨得高高溅起。玛格丽特第一个跃身上马，接着是阿扎泽勒，大师最后一个上了马。厨娘发出一声呻吟，正要抬起手臂划十字，却听到马鞍上的阿扎泽勒一声断喝：

“砍了你的手［5］！” 紧接着他一声呼哨，马儿便腾空而起，冲破了椴树枝，直直地插入压顶的乌云中。此时，地下室的窗户里已冒出了滚滚的黑烟。地面上传来厨娘微弱而又可怜的呼叫：

“着火了！……”

骏马却已飞驰在莫斯科的上空。

“我想和这座城市道个别。” 大师向飞奔在前的阿扎泽勒叫道。一声雷鸣吞噬了大师的最后几个字。阿扎泽勒点了点头，放慢了马的速度。乌云向三个飞人迎面扑来，但大雨却还没有落下。

他们飞行在林荫路的上空，看到人群四散奔逃躲雨的身影。雨点开始落下了。他们飞越过一股黑烟，那便是格里鲍耶朵夫之家仅剩的一切了。他们飞越过被黑暗笼罩的城市，一道道闪电在他们的头顶裂开。过了一会儿，底下的一块块屋顶已变成了一片翠绿。这时，大雨才倾盆而下，瞬间便把飞翔的人变成了三个雨幕中的大水泡。

玛格丽特已经体验过飞翔的经历，而大师却没有，令他惊讶不已的是，他们竟然这么快就飞到了目的地。这里正是他想与之道别的人住的地方，而除了这个人以外，大师已没有人可以道别了。他在朦朦的雨幕中立刻认出了斯特拉文斯基的医院大楼、小河和对岸他再熟悉不过的松树林。他们降落在离医院不远的林地里的空地上。

“我在这里等你们，” 阿扎泽勒双手抱在胸前叫道，他的身影时而被闪电照亮，时而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去告别吧，不过要快一点。”

大师与玛格丽特翻身下马，像两条水中的倒影一闪而过，飞过了医院的小花园。片刻之间，大师便用他习以为常的动作推开了117号房间阳台上的栅栏，玛格丽特跟着他走了进去。在雷电交加的隆隆声中，他们隐去身形，悄然走进了伊万的房间。大师在床边停下了脚步。

伊万奴什卡正一动不动躺着，就像初次在这家医院休息时注视着暴风雨一样。不过这次他没有痛哭流涕。当看见一个身影从阳台上飘然而入的时候，他坐了起来，伸出双手高兴地说：

“啊，是您啊！我一直在等，等着您来。您终于来了，我的邻居。”

大师却说道：

“我来了！不过很遗憾，我以后不能再做您的邻居了。我要永远地飞走了，所以来向您告别。”

“我知道，我猜到了，” 伊万接着轻声问道：“您遇见他了？”

“是的，” 大师说，“我来向您道别，因为您是近来唯一和我交谈的人。”

伊万奴什卡的眉头舒展了：

“您能来看我，太好了！我一定会信守诺言，我再也不写诗歌了。我现在对别的东西感兴趣了，” 伊万奴什卡笑了笑，两只失神的眼睛越过大师望向远方，“我想写别的东西。您知道吗，我在这里躺着，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大师听到这些话，激动不已，他坐到伊万奴什卡床边，对他说：

“这太好了，太好了。您就写一篇关于他的续集吧！”

伊万奴什卡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您自己难道不写吗？” 但他立刻垂下了头，若有所思地说：“啊，是啊……我多余问这个。” 伊万奴什卡瞟了一眼地板，顿时惊呆了［6］。

“是的，” 伊万奴什卡觉得大师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还有点沙哑，“我不会再写他了。我会有别的事情做。”

远处一个哨声穿过了闷雷传到耳边。

“您听见吗？” 大师问。

“是雷声……”

“不，这是在召唤我，我该走了。”大师解释说，随即从床上站了起来。

“等一下！再问一句话，” 伊万恳求道，“您找到她了吗？她依然忠于您吗？”

“她在这里。” 大师指了指墙壁。身穿黑衣的玛格丽特便从洁白的墙里走了出来，来到床前。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年轻人，目光中流露着哀伤。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啊。”玛格丽特默默地念叨着，俯下了身子。

“您真美啊，” 伊万的语气没有嫉妒，却带着忧伤，带着无声的感动，“看，你们的结局多么美满。但我却前途未卜，” 但他转念一想，又说：“不过，或许，本就该……”

“来吧，来吧，” 玛格丽特小声说着，凑近了他的脸，“让我吻一下您的额头，该有的您都会有的……您要相信我，我已经都看到了，我都知道。”

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伸出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她吻了他。

“别了，我的学生。” 大师的声音低得刚好能听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空气里，他消失了，玛格丽特也随之一起消失了。阳台上的栅栏也关上了。

伊万奴什卡却焦躁不安起来。他坐了起来，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他甚至开始呻吟着，自言自语地站起身来。暴风雨的怒号越来越猛烈，显然让他的内心受到了震撼。已经习惯了长时间寂静的听觉还捕捉到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这也让他心中惴惴。他激动地颤栗起来，叫道：

“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

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很快便走了进来，她疑惑而又紧张地看着伊万奴什卡。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问，“暴雨吓到你了？好吧，没事，没事了……我们马上来帮您。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不用叫医生，” 伊万奴什卡没有看着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而是不安地盯着墙壁，“我这里没什么特别的。我现在已经很清醒了，您放心吧。但您最好告诉我，” 伊万真挚地恳求，“隔壁，118号房间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118号吗？” 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反问，她的眼神有点游移不定，“那里没什么事啊。”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心虚，但伊万奴什卡立刻就察觉了，他说：

“唉，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您是个厚道的人……您以为我会闹事吗？不，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不会的。您最好直说吧。因为我隔着墙壁都能感觉到。”

“刚才您的邻居去世了。” 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轻声回答，诚实和善良是她始终都无法克服的个性。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全身，她不安的目光在伊万身上逗留了片刻。但伊万却没有做出任何可怕的举动。他只是意味深长地举起一根手指说：

“我已经料到了！我还要告诉您，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罗芙娜，就在此刻，市区里还有一个人也去世了。我甚至知道那是谁，” 说到这里，伊万奴什卡神秘地笑了笑，“那是一个女人。”

注释

［1］“是时候啦！是时候啦！”源自普希金写于1834年的诗歌《是时候啦，我的朋友，是时候啦！》（戈宝权译），原文如下：

是时候啦，我的朋友，是时候啦！

心儿要求安静

日子一天天地飞逝过去，

每一小时都带走了一部分生命，

而我和你两个人还想长久地生活下去，

但也可能——就突然死亡，

在世界上没有幸福，但却有安静和志向。

我早就对那个令人羡慕的命运抱着幻想

我这个疲倦的奴隶啊，早就打算逃避到

那能从事写作和享受纯洁的安乐的遥远的地方。

这首诗完美地阐释了大师即将奔赴新生时兴奋而又复杂的心情。

［2］占星家儿子，指本丢·彼拉多。

［3］布尔加科夫在这里顽皮地通过魔鬼之口引用了犹太传统问候语，这也是复活后的耶稣在门徒面前说的第一句话。《新约·路加福音》（24：36）中记载： “正说这话的时候，耶稣亲自站在他们当中，说：愿你们平安！” 祭祀和弥撒中这句话也常用。

［4］阿扎泽勒引用了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哲学观点。笛卡尔，即勒内·笛卡尔（1596—1650），是法国著名的哲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神学家，他对现代数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因将几何坐标体系公式化而被认为是解析几何之父。“我思故我在”是笛卡尔全部认识论哲学的起点，也是他“普遍怀疑”的终点。他从这一点出发确证了人类知识的合法性。“我思故我在”并不是唯心命题，而是纯粹认识论的内容。

［5］整部小说中，这是唯一一次魔鬼的代言人对基督的符号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

［6］这里是指伊万没有看到大师在地板上的影子。

第三十一章麻雀山上［1］

暴风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空中的彩虹像一道五彩缤纷的拱桥，横跨整个莫斯科，有一端没入了莫斯科河，仿佛在汲水。高高的山岗上，两片丛林之间，可以看到三个黑魆魆的身影。沃兰德、克洛维耶夫和河马在黑色骏马的鞍座上正襟危坐，眺望着河对岸连绵起伏的城市，注视着太阳在千家万户西向的窗户里被割裂成无数耀眼的光斑，俯瞰着圣女修道院［2］华丽多彩的塔林。

空中传来一阵响动，一袭黑衣的阿扎泽勒飞驰而来，而大师和玛格丽特则紧紧跟随在他拖长的斗篷尾巴后面，三人降落在早已等候在此的众人身边。

“我不得不这样惊扰两位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和大师，”沉默片刻后，沃兰德开口说道，“但我想你们不会对此有意见。而且我不认为，你们会因此而感到后悔。嗯，好吧，”他转身对大师说，“去和这座城市道个别吧。我们该走了。” 沃兰德用戴着喇叭口黑手套的手指着河对岸说。那千家万户的窗户上正有无数个太阳在燃烧，而这些太阳之上则弥漫着城市被炙烤了一整天后释放出的一层层迷雾、烟尘和水汽。

大师翻身下马，离开了众人，跑向断崖。他身后黑色的斗篷长长地拖在地上。当大师眼望这座城市的时候，一种令人心痛的惆怅霎那间涌上了心头，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一丝甜蜜的忧伤和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激动所代替。

“就要永别了！这点我要明白啊。”大师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自言自语地说。他仔细地倾听自己的内心，感受着心灵深处的每一丝变化。他仿佛觉得，内心的激动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委屈。但这种委屈没有纠缠他多久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已是傲世轻物的漠然，而最终，一种永恒安宁的预感满满地占据了他的心头。

骑手们在默默等候着大师。他们看到断崖边缘一个修长的黑影正不断变换着姿势，时而昂起头极目远眺，像要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就连边际也不放过，时而又低下头，像是流连着脚下被踩蔫了的小草。

还是河马忍不住寂寞打破了沉默。

“导师，请允许我，” 他说，“在纵马飞奔前吹个口哨道别吧。”

“你会吓坏女士的，” 沃兰德说，“况且，你别忘了，今天你的各种胡作非为也该结束了。”

“啊，不，不，阁下，” 玛格丽特坐在马鞍上，挺胸叉腰，长裙曳地，像极了亚马逊女人［3］，“您就让他吹吧。远行前我总是会倍感忧伤，这也是人之常情吧。阁下，甚至明知道幸福就在旅途的终点等候，人也会这样吧？就让他逗大家开心吧，不然我真怕临行前会哭哭啼啼，扫了大家的兴致！”

沃兰德朝河马点了点头，他便顿时兴奋起来，翻身一跃跳下马来，把手指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吹了起来。玛格丽特霎时觉得耳鸣目眩，座下的骏马竟直立起来。小树林里响起枯枝坠落在地的声音，一大群乌鸦和麻雀振翅直冲云霄，河面上卷起了一道尘柱，驶过码头的小客轮上有几个乘客的帽子被吹到了水里。大师被哨声惊得一个颤栗，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更加兴奋地把手高高举向天空，似乎在向这个城市示威。河马得意地回头看了看。

“吹是吹了，不假，” 克洛维耶夫一脸宽宏大量，“的确是吹了，但是，平心而论，水平也就一般般！”

“我又不是合唱指挥。”河马撅起了嘴一本正经地回答，却突然向玛格丽特挤了挤眼。

“还是让我按照老办法来试试吧。”克洛维耶夫说着，搓了搓手，朝手指吹了口气。

“不过你要注意，小心点，” 沃兰德在马上冷冷地说，“可不要伤到了人！”

“阁下，您尽管放宽心，” 克洛维耶夫把手按在胸前说，“开个玩笑，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只见他突然挺身坐起，身体仿佛橡皮做的一样窜了上去，右手的手指勾成一个巧妙的形状，然后像螺丝一样卷起身躯，随即又猛地弹了出去，哨声也随之响起。

这一声哨响玛格丽特并不是听见的，而是看见的。哨声竟把她和座下烈马吹出了有十俄丈远。她身边的橡树也被连根拔起，地面也霎时布满裂纹，一直延伸到了河边。河岸上的一大片地基连着码头和餐厅竟一起被吹进了河里。河里的水就像沸腾了一样掀起了巨浪，一整艘小客轮被甩到了对岸绿油油的洼地上，但乘客却都个个安然无恙。玛格丽特嘶声如雷的马蹄下，跌落一只被巴松管哨声吹死的寒鸦。大师也被这哨声吓坏了，他两手抱头跑回了等候着的众人身边。

“怎么样，” 沃兰德高坐在马上问他，“清账了吗？告别完了？”

“是的，结束了。” 大师回答，他镇定下来，勇敢地直视着沃兰德的脸。

这时，山岗上如同号角般回荡起沃兰德可怖的声音：

“是时候啦！！”河马的哨声和哈哈大笑声也随之响起。

骏马猛地向前一冲，骑手们腾空而起，绝尘而去。玛格丽特感到，她的马正在疯狂地撕咬、拉扯着嚼子。沃兰德的斗篷高高飘扬在整个骑队的上方，也渐渐遮住了沉入暮色的九天云宵。当头顶的黑幕被风吹向一边，疾驰中的玛格丽特瞬间回眸一望，背后已经不见了五光十色的座座塔楼，也不见了塔楼上空盘旋的飞机，甚至连城市都不见了踪影，它已沉入地下，身后只留下一片迷雾。

注释

［1］麻雀山，位于莫斯科的西南，莫斯科河边。1935年后更名为列宁山。1953年在麻雀山上建造了莫斯科国立大学。现已重新更名为麻雀山。

［2］圣女修道院，是瓦西里三世（1478—1533）在1524年为纪念俄罗斯古城斯摩棱斯克摆脱立陶宛统治而修建的一座女子修道院。彼得大帝（1672—1725）的姐姐索菲亚·阿列克谢耶夫娜（1657—1704）曾被软禁于此。

［3］在《哥伦比亚百科全书》中，有关于亚马逊女人国的词条是这样描述的：亚马逊是一个尚武的部落，生活在小亚细亚。这是一个女权制的社会，妇女善于打仗和管理，男人操持家务。每个妇女必须杀死一个男人才能结婚，而且所有头胎男婴在出世后就必须杀死。据说她们英勇善战，征服了小亚细亚的许多地方，如佛里吉亚、色雷斯、叙利亚等。

第三十二章宽恕与永恒的归宿

神明啊，我的神明！黄昏的大地是多么令人黯然神伤！沼泽地的迷雾又是多么神秘莫测。只有在迷雾中徘徊彷徨过的人，只有在死神来临前饱受过煎熬的人，只有背负着难以承受的压迫在大地上展翅飞翔过的人，才会心有所悟。只有筋疲力尽的人才能感悟到这一切。只有这样，在离开大地上氤氲的迷雾时，在离开沼泽和河流时，他才不会心中抱憾。他会把自己安详地交付到死神的手里，因为他知道，只有死神才能（使他得享安宁）［1］。

乌黑的神马此时也已疲倦，驮着骑手们放慢了脚步，不可阻挡的黑夜渐渐追上了他们。甚至连不安分的河马都感觉到了背后逼近的黑夜，他此时完全安静下来，爪子紧紧抓住马鞍，放松了自己的尾巴，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地疾驰。夜张开黑色的帷幔遮住了森林和草原，却也在远处的夜空下点燃了忧伤的灯火。不过现在无论是玛格丽特还是大师，都对灯火失去了兴趣，他们变得如此的陌生，对他们也毫无用处了。黑夜已经追上了骑队，最终在他们的头顶铺散开来，向愁肠百结的苍穹抛出一颗颗晶莹雪亮的星辰。

夜色越来越浓，几乎和骑手们并肩驱驰，它在不经意间拽住了骑手们的斗篷，从他们的肩头悄然扯落，揭开了他们的伪装。玛格丽特在袭面的凉风中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这些飞向旅途终点的人们身上正在发生着变化。当一轮暗红色的圆月从森林的尽头迎面升起时，所有的伪装便都消失殆尽，被施了魔咒却并不耐久的外衣纷纷跌入沼潭，落进了浓雾。

克洛维耶夫巴松管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他曾在并不需要翻译的神秘顾问手下自诩为翻译，而此刻正飞驰在大师情人的右手边，与沃兰德并肩齐驱。这个叫作克洛维耶夫巴松管的人，刚才离开麻雀山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破旧的马戏服，而现在却变成了一位身披深紫色斗篷的骑士［2］。他紧靠着沃兰德，轻轻抖动着缰绳上的金链子，一张似乎永远都不会微笑的脸上写满了忧伤。他的下颌紧紧贴住胸膛，既不关注天上的满月，也对下面的大地视若无睹，仿佛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为什么他的变化那么大？” 玛格丽特在呼啸的风中轻声问沃兰德。

“这位骑士曾开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沃兰德转过脸对玛格丽特说，他的一只眼睛发着幽幽的光，“在谈到光明与黑暗时，他说了个一语双关的笑话，导致了恶果。这位骑士此后便不得不更多更久地插科打诨，远比他预料的要长久。但是今夜正是清算时刻。骑士已还清所有债务，清账了！”

黑夜也摘下了河马毛茸茸的尾巴，把皮毛从他身上扯去，撕成碎片，扔进了沼泽。那只原先逗暗灵之王开心的猫，现在变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年。原来他本是魔鬼的少年侍从，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优秀丑角［3］。他现在安详而又静默地飞驰着，皎洁的月光洒在他青春年少的脸上。

飞驰在最边上的是阿扎泽勒，他一身的盔甲闪闪发亮。月光也改变了他的模样。他滑稽而又丑陋的獠牙不见了，斜眼原来也是假的。阿扎泽勒的双眼原本是一样的，空洞而又漆黑，苍白的脸上表情冷漠。此刻的阿扎泽勒已然恢复了旱漠之怪和杀人恶魔的本来面目［4］。

玛格丽特无法看到自己，但她清晰地看见了大师的变化。他的头发被月光染成了白色，在脑后被拖成一根辫子，飘荡在风中。当疾风吹起他脚边的斗篷时，玛格丽特看见了他长筒靴上时暗时亮的马刺。和少年魔鬼一样，大师目不转睛地盯着月亮，但他的脸上露着笑容，就像看着熟识的爱人，嘴里还不断地喃喃自语，这也许是他在118号房间养成的习惯了。

最后，沃兰德本人也恢复了他真正的面容。玛格丽特说不出他胯下坐骑的缰绳是用什么做的，只觉得那是一串串月光编织的银链，而坐下骏马只不过是一片巨大的暗影，马鬃则是一块乌云，骑手腿上的马刺原来竟是一颗颗灿烂的繁星。

就这样一路无语飞了好久，直到地面的景象发生了变化。苍凉的森林没入了漆黑的大地，也带走了晦暗曲折如刀刃的河流。地面上出现了泛着白光的砾石，而砾石中间却有几处幽暗的崖谷，就连月光也无法照进去。

沃兰德在一块满目凄凉的、平坦的碎石高地上［5］勒住了马，于是骑手们也放慢了脚步，倾听着马蹄敲打燧石和石砾的声音。洒落的月光把平地照得通明透绿，玛格丽特很快便看清，空旷的平地上有一把扶手椅，椅子里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也许这人已经两耳失聪，抑或他正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他竟没有听到被马蹄沉重践踏的碎石地面上发出震动的声响。骑手们径直朝他走去，并没有惊动他。

月亮帮了玛格丽特大忙。皎洁的月光亮白如昼，远胜于最亮的电灯，玛格丽特借着月光看见，这个坐着的人似乎已经双目失明，他局促地搓着手，无神的双目却凝视着那一轮银盘。沉重的石椅被月光照得闪亮剔透，玛格丽特这时才注意到，椅子旁边还卧着一条深色的尖耳朵大狗，狗的双眼和主人一样，不安地望着月亮。

坐着的人脚边散落着几块陶罐的碎片，还汪着一滩永远不会干涸的暗红色水迹。

骑手们勒住了骏马。

“您的小说都已经拜读了，” 沃兰德转身对大师说道，“他们只有一个意见，对小说没有结尾表示遗憾。所以，我想让您见见您的主人公。他在这块平地上坐了快有两千年，也睡在这里，但每当满月之日，就像您现在看到的这样，他就饱受失眠之苦。失眠不仅折磨着他，也折磨着他忠实的护卫，这条狗。如果说，怯懦真是最严厉的罪孽，那么，也许这条狗并没有罪。这条猛犬唯一害怕的就是雷电。不过，这也没有办法，爱一个人，就要和他所爱的人生死与共。”

“他在说什么？” 玛格丽特问道，原已十分宁静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他，” 沃兰德提高了嗓音，“始终在说同一件事情，他说，月光让他不得安宁，他的职位也很糟糕。他在睡不着的时候总是这么说。但是进入梦乡后，却又做着同一个梦——一条月光之路，他想沿着这条路去找囚犯拿撒勒人。他始终认为，很久以前，就在那个春季尼散月的十四号，有些话他还没有讲完。但遗憾的是，他不知为什么总是不能走上这条路，而且也没有人来接他。所以，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自言自语。不过，为了不至于太过寂寞，他也经常会在谈论月亮的时候添加一些别的内容，比如，他说他最痛恨自己的永生和至高无上的荣誉。他还说，他会非常乐意和衣衫褴褛的游民利未·马太互换命运。”

“为了一个满月，就要付出一万两千个满月［6］的代价，是不是太多了啊？”玛格丽特问。

“您又要重演弗丽达的故事？”沃兰德说，“不过，玛格丽特，这件事您不用担心。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因为世界本就是这样被创造的。”

“放了他吧。” 玛格丽特突然像她当女妖时那样尖声大叫起来，这叫声震动了山间的一块巨石，顺着山坡飞滚而下，坠入了深渊，群山顿时发出了隆隆的回响。但玛格丽特说不出，这是山石坠落的声音，还是撒旦的狂笑声。不管怎么样，沃兰德的确大笑起来，他看着玛格丽特说：

“不要在山里大叫，他反正早已见惯了塌方，这是惊动不了他的。您不必为他求情，玛格丽特，因为他渴望与之交谈的那个人已经为他求过情了。”说到这里，沃兰德转身对大师说：“怎么样，现在您可以结束您的小说了，就用一句话吧！”

大师在一旁纹丝不动地站着，望着椅子上的总督，他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个时刻。于是，他双手拢成喇叭叫了起来，回声在渺无人烟、光秃秃的群山中激荡：

“自由了！你自由了！他在等你！”

群山中，大师的声音变成了震天动地的万钧雷霆，刹那间山崩地裂，一座座被施了魔咒的峭壁坍塌了，只剩下放着石椅的平台。峭壁坠入了幽暗的深渊，而在这深渊之上却显出一座广袤无垠的城市来。几座金光闪闪的雕像高高耸立在城市上空，俯视着底下那个历经了千万个圆月之夜后已是一片苍翠葱茏的花园。有一条月光之路直直地通向了花园，那正是总督期待已久的道路啊。尖耳朵大狗率先一个猛扑，顺着这条路向上跑去。穿白色斗篷和猩红色皮衬的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叫着什么。分不清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也听不出他在叫些什么。只看见他跟着自己忠实的护卫，沿着月光之路奋力跑了过去。

“我也要跟着他们去那里吗？” 大师拉了拉缰绳，似乎有点不安地问。

“不，” 沃兰德说，“何苦去追求已经终结的东西呢？”

“那么，是去那里吗？” 大师回过头，指了指身后问道。此刻，身后又出现了那座刚离开不久的城市，那里有修道院五彩缤纷的塔林，也有被窗户割成碎金的太阳。

“也不是那里，” 沃兰德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雄浑，在峭壁之上回荡，“浪漫主义大师！您刚刚亲自赦免了您的主人公，而他一直渴望见到的那个人，已经读了您的小说。”这时，沃兰德又转而对玛格丽特说：“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不得不信服，您曾尽力为大师构想了最美好的未来，但是，说实话，我为你们安排的，也正是约书亚替你们所请求的，对你们来说会更好。那两个人就随他们去吧。”沃兰德从马鞍上向大师俯过身来，指着总督远去的背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或许，他们两个多少会达成共识。” 说着，沃兰德朝耶路撒冷城的方向挥了一下手，那座城市便消失了。

“那里也一样，” 沃兰德又指了指脑后，“您在地下室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被窗户割碎的太阳随即也消失了。“又为了什么呢？” 沃兰德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噢，您是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大师［7］，您真的不想白天和女友一起徜徉在含苞吐萼的樱桃树下，晚上聆听舒伯特［8］的乐曲？难道您不想在烛光下用鹅毛笔写作？难道您不想像浮士德那样，期待在您的关注下，曲颈甑里会创造出新的霍蒙苦鲁斯吗［9］？到那里去吧，去吧。那里已经有幢小楼和一个老仆人在等着你们，蜡烛已经点上，不过很快就会熄灭，因为你们即将迎来黎明。沿着这条路去吧，大师，就是这条路。别了！我也该走了。”

“别了！” 玛格丽特和大师一齐对沃兰德喊道。于是，一身黑衣的沃兰德根本无视脚下的道路，一头扎进了崖谷［10］，他的随从们也尖叫着一同掉了进去。峭壁不见了，平台不见了，月光之路和耶路撒冷城也都一起从身边消失了。黑色的骏马也不见了踪影。这时，大师和玛格丽特看见了刚被许诺过的黎明。午夜的圆月刚一消失，曙光便探出头来。大师挽起女友，沐浴着初露的晨曦，走上一座长满苔藓的小石桥。他走过了小桥。这对忠贞的情侣把小溪留在身后，踏上了一条沙石路。

“你听，万籁俱寂啊，”玛格丽特光脚踩在细沙上，发出悉窣声响，她对大师说，“你听吧，享受这你生前未曾拥有的宁静吧。你看，前面就是你永远的家了，这就是给你的奖励。我已经看到了威尼斯式的窗口和弯曲蔓延的葡萄，它正向楼顶爬去。这就是你的家，是你永远的家啊。我知道，晚上会有人来，但那都是你所爱的人，是你喜欢的人，是不会惊扰你的人。他们会为你嬉戏，为你唱歌。你会看到，房间里的烛光有多么温馨。你会戴着那顶污渍斑斑的永恒的小帽入眠，你会嘴角挂着微笑睡去。美梦会让你精神焕发，你会有更卓越的见解。不过你再也无法把我赶走，因为你的梦将由我守护。”

玛格丽特边说，边和大师一起走向他们永恒的家园。大师觉得，玛格丽特的这些话仿佛变成了他们身后的那条小溪，切切叮咛，缓缓流淌。大师充满不安、遍体芒刺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了。似乎有个人赦免了大师，就像他自己刚刚赦免了自己的主人公一样。这位主人公已经走进了无底深渊，一去不复返了。他在星期日破晓前得到了宽恕，他就是占星大师之子，残忍的第五任犹大国总督，骑士本丢·彼拉多［11］。

注释

［1］布尔加科夫在写作这一章节时，获悉自己的肾硬化已经无可挽救。所以这一节原本故意留下了未结束的省略号：“只有死神才能……” 可能是作者想用省略号来表示泪水。但是他的妻子坚持让他写完，所以后来添加了括号里的内容： “使他得享安宁”。

［2］克洛维耶夫最后在月光下显露的形象来源于《堂吉诃德》中的参孙学士，他为了终止堂吉诃德的“骑士行为”，假扮成“白月骑士”和堂吉诃德比武。被斗败的堂吉诃德最终得了忧郁症死去。

［3］河马的形象来源于理查德·施特劳斯（1864—1949）交响诗《蒂尔·艾伦施皮格尔的恶作剧》（取材于佚名作家的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

［4］据《以诺书》（因讲述有关天使堕落人间的故事而被视为伪经）中记载，阿扎泽勒被上帝弃于“永世黑暗”的沙漠之窟中。《旧约·利未记》（16：10）中有记载： “但那拈阄归于阿扎泽勒的羊，要活着安置在耶和华面前，用以赎罪，打发人送到旷野去，归于阿扎泽勒。” （《圣经》文本中作阿撒泻勒）。

［5］这个地方指的是瑞士卢塞恩湖畔的彼拉多山。有伪经记述，彼拉多死后（据说是因为受到排挤和打压，在绝望中自焚而死），尸体先是被埋在罗马，后来又迁往法国，每到一处便有灵异事件发生。最后被运到瑞士的洛桑，葬在了彼拉多山的洞穴里。而卢塞恩湖畔的彼拉多山原名披里哀多（Pileatus），意即“戴着云彩做的帽子”。后因本丢·彼拉多的缘故，才改名为彼拉多山。据传，虽然彼拉多已经洗了手（据《新约》记载，彼拉多曾当着众人面前用清水洗手，表示杀害耶稣的罪与他无关），但每年受难节（纪念耶稣受难的节日。《新约》记载，耶稣被罗马统治者钉死在耶路撒冷的十字架上。教会规定复活节前的星期五为受难日。），魔鬼仍会把彼拉多的尸体挖出来放到岩石宝座上，并用鞭子抽打他的尸骨。

［6］玛格丽特计算错误，一万两千个满月是一千年，而彼拉多在这个地方已经坐了两千年。

［7］作者借撒旦之口表明了心志，他不愿意和同时代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学家们为伍，而更愿意加入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文学家的行列。布尔加科夫终其一生都坚守德国作家、作曲家和浪漫主义运动的重要人物恩斯特·西奥多·阿玛迪斯·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1776—1822）的观点：真正的艺术家注定是孤独的；现实对于艺术创作是致命的，在现实面前，创作精神往往不堪一击；艺术创作需要简洁和宁静；有才华的人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屈服于现实，苟安于世，要么过早离世或者发疯。艺术家的浪漫主义思想就是天赋灵感，而艺术家的工作就是开启心智。

［8］弗朗茨·泽拉菲库斯·彼得·舒伯特（1797—1828），奥地利作曲家、音乐家，早期浪漫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被后人评价为“古典主义音乐”的最后一位巨匠。舒伯特曾为歌德的多部作品谱写过乐曲，其中便包括《浮士德》。舒伯特的一生历尽挫折，所以心情常常处于沮丧的状态，作品的大多数主题也多为抑郁、希望的破灭和死亡。

［9］霍蒙苦鲁斯是《浮士德》中浮士德的弟子瓦格纳在曲颈甑（一种原始的长弯颈、圆球体蒸馏烧瓶）里创造出的小矮人。但他不能离开曲颈甑，也不会发育。

［10］“一头扎进了崖谷”这个细节源自法国作曲家柏辽兹（1803—1869）的清唱剧《浮士德的沉沦》中的高潮部分。

［11］布尔加科夫这部小说的结尾和大师关于彼拉多小说的结尾一模一样。

大结局

但是，星期六晚上，当沃兰德离开了首都，和随从们在麻雀山上一起消失之后，莫斯科又发生了哪些事情呢？

从那以后，整个首都很长一段时间里，各种匪夷所思的流短飞长便不绝于耳，而且很快又传到了外省，乃至偏远地区，这些就不用再提了。而谣言的内容就更加令人作呕了。

记述这些事实的笔者本人，有一次在开往费奥多西亚［1］的火车上，就听见有人说，有两千多人是光着身子从莫斯科一家剧院跑出来的，千真万确，他们都只能坐上出租车回家。

乳制品商店的队伍中、有轨电车里、商店里、家里、厨房里、郊县和长途列车里、大大小小的火车站上、别墅里和海滩上，处处有人私下议论着“闹鬼了……”。

最开明和最有文化的人们，当然不会去参与这些鬼怪大闹首都的传言，他们对此只是付诸一笑，甚至还去劝导那些传播谣言的人。不过，事实总归是事实，不做任何解释就置之不理是无论如何都行不通的：因为总有人到过莫斯科啊。不光是格里鲍耶朵夫之家的一堆焦炭，还有其他更多的东西，都足以雄辩地证明这个事实。

有文化的人们都支持侦查的结论：这肯定是一伙对催眠术和腹语极为精通的行家里手干的。

莫斯科市内及其周边的其他边远地区，当然已经开展了迅速而又有力的追捕行动，但很遗憾，一无所获。自称为沃兰德的人和他的心腹们全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到过莫斯科，而且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在其他地方出现过。那么，可以很自然地假设，他已经逃到了国外，却也没有发现他在国外闹事的迹象。

针对他的调查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个案件令人发指啊！且不说四套房子被烧毁，数百人精神失常，更重要的是，还有人被杀。其中两条人命是可以确定的：柏辽兹和那个负责向外宾介绍莫斯科名胜古迹的可怜的旅游局职员、麦格尔男爵。他们可是真的遇害了。后者被烧焦的尸骨还是在扑灭了花园路50号的火灾后才被发现的。是啊，既然有人受害，那就必须调查，岂能草菅人命。

不过，在沃兰德离开首都之后，又出现了其他受害者。这些受害者说来可悲，竟是一些黑猫。

在全国各地，大约有百来只这种和气、忠实于人并有益于人的动物被枪杀或以其他各种方式被歼灭。在各大城市，共计约十五只猫被扭送警察局，其中不乏被送来时已严重致残的。比如，阿尔马维尔市［2］就有一只完全无辜的猫，被一位先生捆住了前爪送进警察局。

这只猫是在贼头贼脑地（猫本就长相如此，有什么办法呢？这绝不是因为它们行为不端，而是因为它们惧怕那些比自己更强壮的——狗和人——会伤害或者欺负它们。要伤害或欺负猫，一点也不难，不过请你相信，这一点也不光彩。是的，一点也不！），是的，就这样贼头贼脑地准备扑向一丛牛蒡的时候，被这位先生偶然逮到的。

他一下子扑了上去，随即从脖子上扯下领带，把它捆住。这位先生还恶狠狠地威胁它说：

“啊哈！这么说，催眠家先生现在光顾我们阿尔马维尔了？嗯，我们这里可不怕您。您就别装聋作哑了。我们早就知道您是个什么货色了！”

这位先生用绿色的领带绑住可怜的小动物的前爪，拖着它一路走向警察局。一路走着，还不住轻轻踢它，强迫猫用后腿直立行走。

“您啊，” 先生大声喊着，他的身后还跟了一群吹着口哨的男孩子，“您就，您就别装傻了！没有用的！请您和大家一样，好好走路吧！”

黑猫只能痛不欲生地闭上了眼。生来就不具备语言天赋的它，根本无法为自己开脱。这只猫最终得以幸存，首先应当感谢警察局，还有它的主人，一位可敬的寡妇老太太。猫刚被送进警察局的时候，人们就对这位先生满身浓烈的酒气确认无误，也就立刻对他的证词产生了怀疑。而这个时候，老太太听邻居说她的猫被拐走了，便立刻奔向警察局，幸亏她及时赶到了。她对这只猫简直赞誉有加，解释说，这只猫还是猫崽的时候，她就了解它，至今已有五年。她可以为这只猫担保，就像为自己担保一样，她证明，这只猫从没有过不良前科，也从未去过莫斯科。它在阿尔马维尔出生，在这里长大，也是在这里学会了抓老鼠。

猫被松了绑，回到了女主人身边。它确实吃到了苦头，但也在现实中体验到了被误解和诽谤意味着什么。

除了猫以外，有些人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有几个人被捕了。其中被短期拘留的有：列宁格勒——沃尔曼和沃尔佩尔先生，萨拉托夫、基辅和哈尔科夫——三个沃罗金内，喀山——沃罗赫，而在奔萨市，一位叫作维琴科维奇的化学博士，竟然也莫名其妙遭到逮捕……不过，那个人确实长得挺高，皮肤黝黑，而且还是黑头发。

此外，全国各地有九个克洛云内、四个克洛夫金和两个卡拉瓦耶维被捕。

在别尔哥罗德车站，有一位先生被绑着从塞瓦斯托波尔发出的列车上押走了。原来这位先生竟突然想用扑克牌变戏法来取悦同行的乘客。

在雅罗斯拉夫尔，刚好是午餐时间，饭店里走进一位先生，手里拿着刚从修理铺取回来的汽油炉。两位保安一看到他，便立刻撇下了自己的岗位，从存衣间里跑了出去。饭店里所有的顾客和服务员也都跟着一起跑了。而收银员的所有营业收入款却离奇蒸发了。

还有太多太多类似的事情，记都记不住。简直让人脑洞大开。

不过应该再次，再次为侦查机构说句公道话。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不仅是为了抓捕罪犯，也是为了合理解释罪犯们捅下的所有篓子。而这一切，最终竟然得到了解释，而且不得不承认，这些解释还是如此合理，如此确凿可考的。

侦查机构的代表和资深心理学专家确认，这些犯罪团伙成员，至少，其中一位（克洛维耶夫是本案首当其冲的嫌疑人）掌握了非凡的催眠技巧，他们能造成空间的虚幻或错位，出现在其本人实际并不存在的地方。除此以外，他们还能轻而易举地使人们相信，某些原本不存在的事物和人正处于他们的视线中，或者相反，能使某些实际存在的事物和人从他们的视野中抹去。

在这样的释疑中，所有谜团便豁然开朗了。甚至那件最激动人心的事情，就是猫在50号房间被抓捕的时候，竟能做到刀枪不入金刚不坏。这件事原来根本无法解释，但这样一来却能自圆其说了。

也就是说，当时吊灯上根本没有什么猫，也没有人开枪回击，人们只是在对着空气射击。而那个时候，让人们相信有只猫在吊灯上撒野的克洛维耶夫，就能轻松地躲在射击者的背后，拿腔作势地欣赏自己卓然超群、却用以犯罪目的的催眠技能了。后来泼了汽油烧掉那套房子的自然也是他。

斯杰奥帕·李赫杰耶夫当然也没有去过什么雅尔塔（这个恐怕连克洛维耶夫也做不到），也没有从那里发来什么电报。当时克洛维耶夫对他施了催眠术，让他看到了一只用叉子吃腌蘑菇的猫，于是他便吓晕了，后来就一直躺在珠宝商的房子里。最后，克洛维耶夫再次戏弄了他，给他套上一顶毡帽，并把他送到了莫斯科机场。而在此之前，克洛维耶夫已经对前去迎接斯杰奥帕的刑侦人员施行了催眠，让他们相信，斯杰奥帕一定会从塞瓦斯托波尔飞来的飞机上下来。

虽然雅尔塔的刑侦处确认，他们的确接收过一个赤脚的斯杰奥帕，而且还为此事向莫斯科发过电报，但在档案里却找不到这些电报的任何复印件。于是只能下了一个可悲、却完全可靠的结论，即这伙掌握催眠术的强盗能在超远距离以外实施催眠，而且催眠对象不仅限于个别人，还可以扩大到人群。在这种情况下，犯罪分子完全有能力让心理意志最坚强的人失去理智。

至于把一副扑克牌塞到池座观众的口袋里，让女士的衣服消失，或者让贝雷帽学猫叫等等，自然都是些雕虫小技了！这些把戏就是任何一个中等水平的职业催眠师也都能搞定，包括拧下主持人的脑袋也不算太复杂的戏法。会说话的猫——那更是小菜一碟。只需掌握腹语的基本技巧，便可向观众展示这么一只猫。而克洛维耶夫的神通肯定远不止这些基本技巧，这是谁都不会怀疑的。

可是，问题不在于扑克牌，也不在于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公文包里的假公文。这些事情都无足挂齿。关键在于，正是他，这个克洛维耶夫，把柏辽兹推到有轨电车下，让他堕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也正是他，让可怜的诗人伊万·流浪汉失去了理智，让他在痛苦的噩梦中产生了幻觉，看到了古代的耶路撒冷和烈日炙烤下的骷髅山，还有三个被吊在十字架上的人。也正是他和他的同伙造成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和她家女佣娜塔莎的失踪。顺便说一下：侦查机构对这个案件特别重视。因为必须查清楚，这两个女人是被杀人犯和纵火犯劫持的呢，还是自愿跟着犯罪团伙跑了？根据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荒唐而又逻辑混乱的证词，考虑到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还给丈夫留了一张奇怪而又疯狂的字条，说她要去做女妖，再结合娜塔莎失踪时留下了所有衣物细软的事实，刑侦机构得出了一个结论，女主人和女佣也像其他人一样被实施了催眠，而且在催眠状态下遭到了强盗团伙的劫持。这样就产生了一个观点，或许这个观点是完全正确的，即两位女子的秀色可餐吸引了这帮犯罪分子。

不过，让刑侦机构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伙人把自称为大师的精神病人从医院劫持走的动机是什么。这一点也始终没能查清，就连被劫持病人的姓名也无法确定。他就这样带着“1号楼118号”的无用代号永远地消失了。

就这样，几乎一切都得以合理地解释，就像所有事情都会了结一样，侦查工作也随之结束了。

几年后，人们逐渐忘记了沃兰德，也忘记了克洛维耶夫和其他人。但在沃兰德及其同伙手里吃过苦头的人们，生活中却发生了很多变化，无论这些变化有多渺小和微不足道，总也还是值得一提的。

比如乔治·孟加拉斯基，他在医院住了四个月后，康复出院了，却从此不得不告别了瓦略特剧院的工作。而当时，因为对黑暗界魔法及揭秘表演的热情可谓如火如荼，恰是观众蜂拥购票的旺季。孟加拉斯基之所以辞职离去，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每晚在两千名观众面前抛头露面，他会不可避免地被当众认出来，更要面对数不清的愚蠢提问，诸如，他自我感觉如何：有脑袋好，还是没脑袋好？——这简直生不如死啊。

更何况，主持人的职业要求具备保持快乐心情的素质，而他已经基本丧失了这种素质。他保留着一个痛苦而又难以忍受的惯性行为，每当春天的月圆之夜，他总是会陷入焦虑不安的状态，会突然抱住自己的脖子，惊恐地四下张望，痛哭流涕。虽然这些症状只是一时发作，但是却让他再也无法重操旧业。于是主持人只得离职，靠积蓄度日。按照他保守的估算，他的积蓄应该够用十五年了。

他走了，从此再也没见到过瓦列努哈。而瓦列努哈倒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风靡人物，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善解人意和谦逊态度，在所有剧院领导人里都是很少见的。不然，那些索要免费入场券的人就不会把他称作恩公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谁往瓦略特剧院打电话，都能听到一个温和而又不无忧伤的声音：“请讲”，如果电话正是找瓦列努哈的，就立刻有同一个声音回答：“我听候您的吩咐。” 不过，伊万·萨维里耶维奇也因为自己的彬彬有礼而受了不少罪！

斯杰奥帕·李赫杰耶夫再也没能使用瓦略特剧院的电话。他在医院住了整整八天，出院后便被调动到了罗斯托夫市，并在那里就任一家大型食品商店的负责人。有传闻说他已经再也不喝波尔图葡萄酒了，现在只喝用醋栗幼苗浸泡过的伏特加［3］，也因此而变得更加强壮了。还有人说，他现在变得沉默寡言，并且不近女色了。

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彻底离开了瓦略特剧院，但这并没有给里姆斯基带来渴望多年的欢乐。出院后他又去了酸水城，回来之后，这位老态龙钟、脑袋晃个不停的财务经理便向瓦略特剧院递交了辞职申请。有意思的是，这份辞呈竟是里姆斯基的太太送到剧院的。而格里高利·达尼罗维奇本人则连白天去剧院大楼的勇气都没有了。一只长长的手臂探进月光如洒的破窗，摸索着伸向窗下的插销，此情此景，何堪忆哉。

辞职后的财务经理被调到了莫斯科河南岸区的儿童木偶剧院。在这家剧院里，他可以不用就音响学业务问题和尊敬的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仙普列亚洛夫打交道了。后者已经三下五除二地被调到布良斯克，并当了蘑菇采购站的负责人。莫斯科市民如今能吃到盐渍黄蘑菇和腌白蘑菇，在赞不绝口的同时，也对此次调任纷纷拍手称快。至于过去的那份工作，其实可以说，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在音响学方面干得并不十分顺手，他曾煞费苦心地力求改进，但工作却始终裹足不前。

除了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外，和剧院从此不再有任何瓜葛的人中，有必要提及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虽然他以前除了喜欢免费戏票外，本来就和剧院没什么关系，但现在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却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剧院，连免费也不去了，甚至一提到剧院就会勃然变色。除了剧院，他对诗人普希金和才华横溢的表演艺术家萨瓦·波塔波维奇·库洛列索夫的憎恨更是有增无减。他尤其痛恨后者，就在去年，当他看到报纸上一则用黑框标注的讣告，说萨瓦·波塔波维奇正值职业巅峰时中风去世，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竟大声咆哮起来：“他活该啊！”他满脸紫胀，自己险些追随萨瓦·波塔波维奇而去。还不仅如此，就在那天晚上，被著名演员之死勾起一连串沉痛回忆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独自一人，伴着一轮照亮花园路的满月，喝得烂醉如泥。每喝下一杯，他眼前一长串可恶的人影中就多一张面目可憎的脸。他看到了邓齐尔·谢尔盖·格拉尔多维奇，看到了小美人伊达·格尔库拉诺芙娜，看到了那个饲养斗鹅的红头发，还有那个直肠子卡纳夫金·尼古拉。

那么，这些人后来又怎么样了呢？抱歉！他们什么事都没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什么事，因为这些人实际上并不存在。那个讨人喜欢的演员—主持人同样也不存在，就连剧院也不存在。当然，更没有什么把外汇藏在地窖里任其霉烂的老吝啬鬼波罗霍夫尼科娃阿姨了，也没有什么金号角和蛮横的厨师。这一切都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受到下流的克洛维耶夫的影响，在梦里看见的。唯一一个闯进他梦里的活人，就是表演艺术家萨瓦·波塔波维奇。而他能被牵连进来，完全是因为收音机里经常播放他的节目，从而牢牢铭刻在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记忆中。他是真的存在过，而其他人则没有。

那么，或许，阿罗伊齐·莫加雷奇也没有存在过？噢，不！此人不但存在过，而且至今仍然健在。他现在正担任着里姆斯基辞去的职务，也就是瓦略特剧院的财务经理。

就在拜访了沃兰德后，大概过了一昼夜，他在临近维亚特卡的一辆火车上苏醒了过来。阿罗伊齐发现，他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竟然不知何故离开了莫斯科，他显然是忘记了穿裤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偷走了对他一无所用的房东的户口本。阿罗伊齐付给列车员一笔数额极为可观的钱，总算换回一条破烂的、汗渍斑斑的长裤，然后从维亚特卡站折回了莫斯科。但房东的房子，可怜，已经找不到了。残破的小楼已经被付之一炬。不过阿罗伊齐的确精明过人，仅仅两个星期后，他已经住进了布柳索夫斯基胡同一间漂亮的屋子里，才几个月后，他已经坐进了里姆斯基的办公室。以前是里姆斯基为斯杰奥帕烦恼不已，而现在则轮到瓦列努哈对阿罗伊齐牢骚满腹了。伊万·萨维里耶维奇现在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把阿罗伊齐赶出瓦略特剧院，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不看见他就行。他时不时地跟他的死党在私底下议论说，“我这辈子还从没见过像阿罗伊齐这样的恶棍，阿罗伊齐真是个无恶不作的家伙。”

不过，或许这是行政经理的偏见，因为后来并没有发现阿罗伊齐有什么不良行径。而且剧院里也没什么事发生，只是小卖部管理员索科夫的职位被人接替了。这位安德烈·佛基齐真的患上了肝癌，并于沃兰德造访莫斯科九个月后，在莫斯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去世了……

是啊，好几年过去了，本书中记述的事件已经被淡忘，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湮灭。但是绝非所有人，绝非所有人。

每年春天，当节庆的月圆之日［4］悄然来临，傍晚时分，在牧首湖畔的椴树下，便会走来一个三十岁，或许三十出头的男子。这个人长着淡褐色的头发，淡绿色的眼睛，衣着简朴。他就是历史与哲学研究所［5］的工作人员，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波内列夫教授［6］。

他来到椴树下，总会坐到他在那一晚坐过的长椅上。正是在那个晚上，早已被人们遗忘的柏辽兹生平最后一次看到了变成碎片的月亮。

而现在，月亮是完整的。夜色刚刚降临的时候，它是白色的，然后又变成了金黄色，上面还有一块似马似龙的斑影。月亮此时漂浮在前诗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头顶，又似乎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高空。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一切都明白，他全都知道，也都能理解。他知道，年轻的时候他曾是催眠犯罪团伙的受害者，曾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后来康复了。但他意识到，有些事情他已经无法克服了。他无法抵挡春日满月的诱惑。每逢满月之夜一天天临近，每逢这个曾高照在两个五叉烛台之上的月亮变得越来越圆，逐渐变成金黄色，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便开始坐立不安，心烦意乱，没有了食欲，也无法入睡，因为他在等候月亮完全变圆。每当月圆之夜来临，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便不顾一切地离开家，趁着黄昏出门走向牧首湖畔。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坐在长椅上，毫无顾忌地自言自语。他抽着烟，时而眯起眼睛看看月亮，时而又看看那扇永远无法忘记的转门。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会一直这样坐上一到两个小时，然后便会离开座位，睁着两只空洞而又无神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沿着固定的路线，穿过斯皮里多诺夫卡广场，走进阿尔巴特街的小巷。

他经过石油商品铺子，在斜挂着一盏旧瓦斯灯的地方转了个弯，悄然走近一处栅栏。透过栅栏可以看到一座茂密、却还没有披上绿装的花园。花园里有一栋哥特式的小别墅，有外凸三面气窗的一侧正沐浴在月光下，而另一侧则处在阴影里。

教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把他吸引到了栅栏这里，而且也不知道这栋小别墅里面住着谁，但他知道自己无力与满月的诱惑抗争。他还知道，在这栅栏后的花园里，他注定能年复一年地看见同一幅景象。

他会看到有个上了年纪的人坐在长椅上，那人一脸络腮胡子，戴一副夹鼻眼镜，脸上的轮廓与猪微微神似。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总能看到这位小别墅的居民带着满脸的憧憬，出神地望着月亮。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知道，欣赏过月亮之后，这个人一定会把目光转向气窗，死死地盯着窗台，仿佛在期待窗户会突然之间被打开，有什么奇迹会在那里发生。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也都烂熟于胸。但这时必须在栅栏后掩藏得好一点，因为那个坐着的人肯定会转动起脑袋，用迷茫的双眼在空中寻找着什么，接着他会露出兴奋异常的笑容，然后又仿佛在甜蜜的忧伤中不可自拔一样，猛地拍一下手，随即无奈地大声唠叨起来：

“维纳斯啊！维纳斯！……唉，我好傻啊！……”

“神明啊，神明！”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这时便会躲在栅栏后轻声念叨，燃烧的双眼紧紧盯着这个神秘的陌生人，“这又是一个满月的受害者啊……是的，又是一个，和我一样。”

而坐着的人仍继续自言自语：

“唉，我，好傻！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和她远走高飞？我在害怕什么，笨驴！拿了一纸证明！唉，那就熬吧，忍着吧，老蠢货！”

此情此景会一直持续到小别墅的背阴面有一扇窗被啪地打开，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出现在窗口，随即响起一个女人令人不快的叫声：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您在哪儿？又在想什么花样？想得疟疾吗？快进屋喝茶！”

这时，坐着的人定然如梦初醒一般，假惺惺地敷衍道：

“透透气啊，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的小心肝！外面空气好极了！”

说完，他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偷偷举起拳头忿忿地朝楼下关起来的窗户挥了挥，随即便踉踉跄跄走进屋子。

“他撒谎，撒谎！噢，神明啊，他真会撒谎！”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喃喃说着离开了栅栏，“他根本不是因为透透气才到花园里来。在这样的春季满月之夜，他一定是在月亮上，在花园里，在空中看到了什么。啊，为洞察他的秘密，我宁愿付出高昂的代价。他失去的维纳斯究竟是何许人，以至于他现在只能徒手在空中枉然摸索和寻找？”

教授回到家中时已经一脸病容了。他的妻子佯装没有觉察，只是催他赶紧上床睡觉。她自己却没有睡，而是拿了一本书坐到灯边，痛苦地看着他睡去。她知道，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会在黎明时分难受地大叫着苏醒，醒来后便会辗转反侧，痛哭不已。所以她在桌布的台灯下放好了用酒精预先消过毒的注射器，和一个装有茶褐色液体的安瓿瓶。

这个和重病患者拴在一起的可怜女人，在安排好一切之后，可以安心入睡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现在可以带着一脸的幸福睡到大天亮了，他可以继续做那些她难以理解的、高深而又幸福的美梦了。

以往每每在满月之夜，这位学者总是在同一个梦里大叫着惊醒。他梦见一个奇丑无比、没有了鼻子的刽子手，猛地一跳，一声断喝，把长矛刺进绑在立柱上已经失去了理智的赫斯塔斯的心脏。其实刽子手本身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梦中出现的那片乌云，翻腾着扑面而来，恐怖的黑暗吞没了大地，霎那间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但在打过针后，梦境中的一切都变了。床前出现了一条宽宽的月光之路，有一个人正沿着这条路向上走去，走向月亮。这个人穿着猩红色皮衬，披着白色斗篷。他的身边还走着一个身穿破旧长衫的年轻人，脸上满是伤痕。两人边走边谈，激烈地争论着，似乎想达成什么共识。

“诸神啊，诸神，” 披着斗篷的人把傲慢的脸转向了同行者，“那次行刑是多么无耻啊！不过，请你告诉我，”他脸上的傲慢神色变成了央求，“根本没有行刑！求你，告诉我，没有行刑，对吗？”

“嗯，当然没有，” 同行者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那是你的幻觉。”

“你可以发誓吗？” 披斗篷的人讨好地请求。

“我发誓。” 同行者回答，眼里不知为什么漾起了笑意。

“那我就再无所求了！” 披斗篷的人沙哑着嗓子叫起来，他携着同行者越走越高，走向了月亮。而两人的身后，还跟着一只安静而又威严的尖耳朵大狗。

这时，月光之路开始沸腾起来，竟翻涌成一条月光的河，刹那间向四处泛滥。月亮横行着、嬉戏着，它炫舞着、淘气着。汩汩的月河中竟缓缓走出一位天姿绝色的女子，她搀扶着一个怯生生四下顾盼的男人朝伊万走来，那男人的络腮胡子已长满了脸颊。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还是立刻认出了那个男人。他就是118号，那位深夜来客。梦中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向他伸出了双手，兴致勃勃地问：

“那么，就这样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我的学生。” 118号回答，那个女子也走上前来对伊万说：

“当然了，这就是结局。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也本该结束了……让我吻一下您的额头，该有的您都会有的。”

她俯下身亲吻伊万的额头，伊万探身靠近她，深深看着她的眼睛，但她却向后退去，退去，和她的伴侣一起走回了月宫。

这时，月亮开始任性妄为起来，它把月河劈头盖脸地倒向了伊万，月光被溅得到处都是，屋子里月潮泛滥，月浪汹涌翻腾，越涨越高，淹没了床铺。这一次，梦中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才真正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清早醒来的他一言不发，宁静而又健康。教授那伤痕累累的记忆已经渐渐平息，在下一次月圆到来之前，是不会有人再惊扰到他了。无论是杀害赫斯塔斯的没有鼻子的刽子手，还是残酷无情的第五任犹大国总督、骑士本丢·彼拉多。

1929—1940

注释

［1］费奥多西亚市（Феодосия），属俄罗斯联邦，克里米亚半岛东南岸港口和疗养地，临黑海。

［2］阿尔马维尔市（Армавир），是俄罗斯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第二工业中心，位于北高加索西部、库班河左岸。

［3］带有醋栗味的伏特加，类似于比利时和荷兰生产的醋栗杜松子酒。

［4］节庆的月圆之日，指逾越节。

［5］莫斯科并没有“历史与哲学研究所”，但在圣彼得堡有“圣彼得堡哲学、文学与历史研究所”。

［6］波内列夫是流浪汉伊万的真姓，只在第一章和最后一章各出现过一次。

译者后记

神明啊，我的神明！

黄昏的大地是多么令人黯然神伤！

沼泽地的迷雾又是多么神秘莫测。

只有在迷雾中徘徊彷徨过的人，

只有在死神来临前饱受过煎熬的人，

只有背负着难以承受的压迫在大地上展翅飞翔过的人，

才会心有所悟。

——摘自《大师与玛格丽特》

米哈依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被誉为20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作家，不朽名作《大师与玛格丽特》正是作家生前最后一部作品。从1928年起，布尔加科夫便开始了小说的构思，历经整整12年，期间八易其稿，还曾于1930年焚毁过最初的原稿。这部小说总篇幅约11万俄语单词，也就是说，作家平均每年才写1万单词左右，如果按日计算，每天也就只写30个左右的俄语单词。如此精工细作，对于小说家来说，恐怕早已超越了商业回报的需求。虽然小说于1940年就正式完稿，但作为无删节完整版的书籍与俄罗斯读者见面，却要等到1973年。小说一经出版便轰动了文坛，引起了前苏联读者的广泛兴趣，由于抢购者甚众，一时间“莫斯科纸贵”。

那么，究竟这是一本怎样的书，让当局如此惧怕，竟要下令禁止出版长达30年之久？这本书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连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作者）也为之发出“精妙绝伦”的赞叹？作者通过这部作品究竟宣扬了一种什么样的精神，以至于后继的众多文学家都把“不能烧毁的手稿”当作自己的座右铭？《大师与玛格丽特》中究竟又隐藏了多少密码，以至于这部作品的解读迄今仍是布尔加科夫学的热门研究方向？

布尔加科夫的一生可谓多舛，他在俄罗斯文坛的地位也极为特殊。很少有作家或文学家像他那样，几乎没有任何社会头衔；也很少有公众人物像他那样，活得卑微，却一生都高昂不屈的头颅。

米哈依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于1891年5月15日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亲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布尔加科夫曾就职于基辅神学院，但他刚刚当上西方宗教历史教研组正式编制教授后没几个星期，便即亡故。布尔加科夫家族原是省内知名的贵族书香世家，父亲的收入原本足以使全家人（米哈依尔为家中长子，还有两个弟弟和四个妹妹）维持小康的生活。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突然去世使这个家庭陷入窘境。所幸的是，父亲的早逝和家庭的困境并未影响小布尔加科夫接受良好的教育。布尔加科夫毕业于亚历山大第一中学，这所学校以传授基辅俄罗斯文化为主，其教学水平在当时堪称一流。为提高学生的文学素养，培养学生对民族文化的兴趣，学校经常邀请大学教授亲临授课。年幼的布尔加科夫就是在这里打下了扎实的文学基础。

在家中，母亲瓦尔瓦拉·米哈伊洛夫娜（1870—1922）则是孩子们的启蒙老师，她是奥尔洛夫斯科省卡拉恰耶瓦东正教喀山教堂大祭司的女儿，原籍波克洛夫斯克。她是一位处世精明、为人得体、心地善良的妇女，她以充沛的精力和坚强的意志撑起了整个家庭。正是从母亲那里，米哈依尔·布尔加科夫遗传到对音乐和书籍的挚爱。

1909年，18岁的米哈依尔·布尔加科夫考入了基辅大学医学系。1913年，初出茅庐的医生迎娶了萨拉托夫公立医院院长的女儿塔季亚娜·尼古拉耶芙娜·拉帕。虽然拉帕家族也是世袭的贵族，与布尔加科夫家族应该说是门当户对的，但那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名门望族的家族氛围，居高临下的官僚气息，丰厚殷实的收入，包括整个家族的生活方式都使布尔加科夫颇感陌生。

两人交往五年后，双方家人才开始对两人的关系有所警觉，但最终还是顺从了他们的意愿，同意了这门婚事。布尔加科夫和塔季亚娜·尼古拉耶芙娜婚后在半山腰的安德烈耶夫斯克小镇租了一套房子，并在那里过着拮据而又平淡的生活。20世纪初的基辅是乌克兰最大的戏剧文化中心，对音乐有着独到见解的布尔加科夫曾在那里听过几次夏里亚宾（1873—1938，前苏联人民艺术家夏里亚宾当时四十出头，正值壮年）的巡回演出。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虽然基辅市要很久以后才真正领略到战争狰狞的面孔，但布尔加科夫和无数同龄人对和平未来的憧憬已然早早地破碎了。大学刚毕业，布尔加科夫就奔赴前线，投入了野战医院的工作。他一开始在卡缅涅茨波多利斯克，后来又迁到了切尔诺夫策。1916年的5月至6月期间，布鲁希洛夫将军的军队正大举突破奥地利战线，俄罗斯军队伤亡惨重，时年25岁的布尔加科夫亲眼目睹了数以千计的生命在残酷的战争中凋零。

1916年的9月，布尔加科夫被从前线征调至位于斯摩棱斯克省瑟乔夫斯克县的尼克尔斯克乡村地方医院主持工作，并于1917年秋天就任维亚济马市立地方医院传染病与性病科主任。这段时期的经历后来成了《年轻医生的笔记》的蓝本。在地方政府当时授予布尔加科夫的奖状与证书中可以了解到，作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他恪尽职守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在尼克尔斯克医院为期一年的行医过程中，他一共接待了超过15000例门诊患者，并出色完成了多例外科手术。

二月革命的爆发打破了原有的世界秩序，也就此改变了年轻医生的人生轨迹。十月革命爆发后没几个月，布尔加科夫正式退役（此前他以二级后备军志愿兵的身份服役于地方医院）并回到了基辅，但不久后德军便占领了基辅。就这样，这位未来的作家一直生活在国内战火的漩涡中。

1919年年末至1920年年初，布尔加科夫完全脱离了弗拉季高加索的邓尼金军队，开始为地方报社工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从此彻底离开了医生的职业。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于1919年秋天完成。1919—1920年，布尔加科夫已经完成了数篇短篇小说和时政小品文。其中，《心醉的贡品》于2月刊登在北高加索一家地方报纸上，这部作品的部分稿件现仍存于布尔加科夫档案馆。白军从弗拉季高加索撤离前不久，布尔加科夫感染了回归热（一种虫媒传播的急性传染病）。直到1920年的初春，布尔加科夫才刚刚病愈，而彼时红军已经部分占领了部分市区。从那时起，布尔加科夫又开始为革命委员会艺术分部工作。他既为第一家弗拉季高加索剧院写作，也为奥塞梯和印古什的地方戏班编写剧本。在弗拉季高加索时期，作家的写作完全出于对面包的迫切需求，作品也基本为政治宣传所用，属一时的应景之作。而作为真正的剧作家，布尔加科夫匠心独具的写作技巧在这些作品中还没能得以展现。

1921年，剧本《毛拉的儿子们》的大获成功，为作家挣得了第一桶金，布尔加科夫也终于能够从弗拉季高加索搬到了梯弗里斯（格鲁吉亚城市第比利斯的旧称），从而拥有了更加良好的环境条件，可以安心从事文学戏剧的创作了。在弗拉季高加索的经历和作家对该地区民俗风情的印象，后来都成为了中篇小说《套袖笔记》的创作素材。布尔加科夫在国内战争时期的经历以及遭遇，后来也都反映在他的长篇小说《白军》、短篇小说《医生不同寻常的遭遇》以及《3日前夜》中。

也正是在梯弗里斯生活的短短几个月里，布尔加科夫获得了一次移民国外的大好机会。但那时他已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即俄罗斯的作家应当在俄罗斯写作。他随即做出了一个决定，启程回到了基辅，在那里做了短暂停留后，于1921年9月来到了莫斯科。那一年，作家而立。

莫斯科的确是一个不相信眼泪的城市。一开始的两个月里，血气方刚的布尔加科夫在俄罗斯联邦教育人民委员部（也称中央政治教育委员会）任文学处秘书。但随后几个月里，他便饱尝了失业之苦。作家当时想在地方报社里谋职，但在当时新经济政策的环境下，新生的报馆就像气球一样，很快就一个接一个地破产了，以至于未来的作家为了糊口不得不在街头戏班跑起了龙套。

虽然战时共产主义到新经济政策的过渡阶段对于整个国家来说，并不比战时共产主义更为轻松，但随着新经济政策的逐步推进和落实，人民的生活也逐渐开始有所好转。这段日子布尔加科夫的生活总算

相对有保障了。1922年，他开始定期地在莫斯科报刊和杂志上发表文章，同时也为柏林的《前夜》报刊写作专栏。

在这个时期，布尔加科夫撰写了大量时政讽刺小品和随笔。在他的笔下，不仅“新经济渣滓”——暴发户——新经济资本主义分子成为了他讥讽的对象，一部分文化素质低下的平民也遭到他无情的挞伐。这些素材均来自于作家平时对莫斯科筒子楼的居民、露天市场和肤浅的公务人员等各阶层人士的细致观察。

同时，布尔加科夫也乐于客观地接受新生事物，他注意到人民的生活正在走向正常化。创作于1924年的中篇小说《不祥的蛋》里，布尔加科夫描绘了对1928年未来生活的憧憬，他预言人民的生活将会进一步得到显著的改善，这充分说明了作家对新经济政策是充满信心的。小说主人公佩尔西科夫教授有了一个伟大的发明，本可以为全人类带来福祉，但却落入了一伙自以为是的半文盲手中，这些人代表了战时共产主义时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一批新官僚，他们在新经济时期牢牢占据了社会主导地位，最终使这项伟大的发明变成了一场悲剧。

20年代，布尔加科夫笔下的天才主人公无一例外地均以悲剧收场，这其实并非偶然。《不祥的蛋》中，作家描述了广大民众尚无法接受以尊重辛勤劳动、尊重文化和知识为原则的新型人道主义的社会关系。而在《狗心》里，作家同样通过描写种种可笑的个人行为，揭示了社会转型过程中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即劳动者的人文道德意识还远远达不到新政府的社会发展要求。1924年，柳波芙·叶夫根尼耶芙娜成了布尔加科夫的第二任妻子。

其实从创作生涯伊始，布尔加科夫便一直受到来自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狂热激进分子”的排挤和迫害，原因很显然，因为他们醉心于捍卫文学与艺术中“意识形态的纯洁性”。在颇为知名的剧作《图尔宾一家的日子》与《逃亡》（1925—1928）中，作家笔下的知识分子一开始对革命颇为反感，甚至直截了当地反对革命，但最终还是决意参与到革命的浪潮中去。布尔加科夫不但十分关注这种思想转变的早期过程，而且还预言了“新型知识分子”阶层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诞生。

1928年，37岁的布尔加科夫开始构思一部名为《黑暗魔法师》的长篇小说，也就是《大师与玛格丽特》最初的版本。然而就在第二年，苏联全国范围内对布尔加科夫的批判达到了顶点。他所有的剧作都被从舞台上撤下——包括《图尔宾一家的日子》、讽刺类剧本《红岛》和家庭轻喜剧《卓雅的公寓》。此后，中央剧目审查委员会于1930年又禁演了布尔加科夫的另一部新剧作《莫里哀传》。得知这一消息的布尔加科夫在愤怒与绝望中，焚毁了《黑暗魔法师》的手稿。

由于被禁止发表任何文字作品，失去所有生活来源的布尔加科夫便于1930年3月28日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大胆的举动。他提笔给政府写了一封长信，虽然信中的抬头是苏维埃政府，但实际的阅信人正是当时的最高领导人约瑟夫·斯大林。作家在这封信中陈述道：

……

身为作家，既然对于祖国已毫无用处，我请求苏维埃政府本着人道主义原则，慷慨地给予我自由。

如以上所有陈述都还不具说服力，而我也因此注定要在苏联境内缄默终生，那就请苏维埃政府为我安排一个专业对口的工作，派我去剧院当一个在编的导演。

我必须坚定地请求政府断然下达委派任命状，因为身为一名完全合格的专业人士，也只有在该领域，我还能为苏联效力，而此前我个人的所有求职努力却均以失败告终。

……

我请求任命我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领导下的第一艺术剧院助理导演。

如果不能任命我为导演，那就请让我当一名在编龙套演员。如果龙套演员也不能当，那就请让我当一名剧务工人。

如果连这个要求都无法满足，那就请求苏维埃政府对我采取必要的处置措施，只要处置就行。我曾写了5个剧本，而眼下，我这个蜚声国内外的知名剧作家，正面临着赤贫、流浪和毁灭。

布尔加科夫在信中虽是满纸请求，但却没有丝毫乞讨的卑微，即便在饥饿面前，他依旧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这封信产生了出人意料的效果：斯大林亲自给他打了电话。经过一番谈话，作家的要求最终得到了满足，他被任命为莫斯科艺术剧院的导演助理（此后于1936年，由于剧作《莫里哀传》被又一次封杀，他因此和剧院领导发生了冲突，布尔加科夫一怒之下离开了艺术剧院，转而至大剧院从事歌剧剧本写作）。1932年，41岁的布尔加科夫终于迎来了人生中最激动人心的掌声——他的《图尔宾一家的日子》得以在艺术剧院重见天日，同时还上演了由他改编的果戈里名著《死魂灵》。自此，布尔加科夫至死都不用为面包发愁了。但是，从1927年起，布尔加科夫便没有在自己的祖国见到他的任何文字被发表。

其实，这并非是布尔加科夫写给政府的第一封信。早在1925年的时候，他就和安娜·阿赫玛托娃（著名诗人，1889—1966）联名给斯大林写信，请求赦免她被捕的丈夫和儿子。1938年，他又给斯大林去信，请求改善被发配的朋友尼古拉·埃尔德曼（苏联剧作家，1902—1970）的生活待遇。在那个年代，作为一个“臭名昭著的半贬黜”人士，他的这些行为可谓极具风险，但也足以彰显这位平民作家的勇气与豪情。

虽然与斯大林的对话使作家获得了赖以生存的基本条件和创作经费，但他最终没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作品变成全人类的共有财富。1933年，在长篇小说《莫里哀先生传》遭到《伟人的生活》杂志拒稿后，布尔加科夫一直到去世，便再也没有尝试发表自己的任何作品。这段时期里，已经因家族遗传而罹患肾硬化的布尔加科夫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大师与玛格丽特》的创作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已经病入膏肓的作家意识到，他是不可能看到这部作品的付梓了。但是布尔加科夫深信，他的作品总有一天会对国人有益……

从1940年2月起，亲朋好友便轮流在布尔加科夫病床边值守。1940年3月10日，米哈依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与世长辞。3月11日，在苏维埃作家协会大楼里举行了公祭仪式。

在公祭仪式开始前，莫斯科著名雕塑家SD.梅尔库罗夫（1881—1952，以擅长亚述巴比伦式墓碑雕塑出名，如列宁抬棺像和许多斯大林的雕像都是他的作品。但他的作品留存下来的不多，斯大林雕像在解冻时期就被毁掉了不少，苏联解体后列宁雕像也剩下不多，现存最出名的是位于巴库的《26名巴库政委枪杀案》）从布尔加科夫的脸上取下了石膏面膜。这位极具争议的作家最终被安葬于新圣女公墓。按遗孀ES.布尔加科娃的请求，在作家的墓地上安放了一块名为《各各他》的石头（各各他，也作殉难地、蒙难处，源自耶稣被钉死在耶路撒冷附近一座小山的名称），而这块石头以前曾被安放在果戈里的墓前。

布尔加科夫去世了，这也意味着一桩文坛公案的了断，似乎可以对这位作家做一个盖棺定论了。可有意思的是，70多年过去了，俄罗斯（包括苏联）有关布尔加科夫的词条内容却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着修改。由一开始的无情批判到承认其伟大的艺术成就，最终为其恢复了名誉。长篇小说《大师与玛格丽特》也终于迎来了作者生前预言“对国人有益”的年代。

就小说的写作风格而言，童年时期在布尔加科夫心中留下的有关宗教和音乐的烙印，在小说中得以完美的体现。作家不但在小说中大量引用了《圣经》的语句和典故，而且巧妙地把经典交响乐和歌剧的片段嵌入了相关情节中，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仿佛身临魔幻的声效意境，极具画面感。

就小说的故事情节而言，《大师与玛格丽特》大致可以概括为三条明线与一条暗线。三条明线为：魔鬼大闹莫斯科的故事、大师与玛格丽特的爱情故事和罗马总督本丢·彼拉多被迫杀死约书亚（即耶稣）后又为之报仇的故事。

魔鬼沃兰德在莫斯科现身后，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灵异事件。有人莫名其妙葬送了性命，也有人神秘地消失，更有无数人因贪慕虚荣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出尽了洋相。最后，沃兰德与随从们在莫斯科燃起四把大火，留下一堆残垣断壁，便带着大师与玛格丽特飞向了“永恒的归宿”。

大师与玛格丽特因一次偶然的邂逅而彼此相爱，玛格丽特因爱慕大师的才华而抛弃了优越的生活，和大师一起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大师因创作有关本丢·彼拉多的长篇小说而遭到打击，最后被人告密而关进了监狱。出狱后的大师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住进了精神病院。而玛格丽特却没有对爱情失去信心，她勇敢地与魔鬼做了交易，最终在魔鬼的帮助下与大师重逢。

小说中，主人公大师撰写了一部有关罗马总督本丢·彼拉多的长篇小说，其内容通过魔鬼沃兰德的叙述巧妙地穿插在前两个故事之间，从而构成了第三条明线。这也是布尔加科夫苦心孤诣地在《圣经·福音书》的基础上编纂的本丢·彼拉多被迫杀死约书亚（即耶稣）的故事。这位见惯沙场血雨腥风的将军，却因身处总督的高位而怯懦地向大祭司做了妥协，签字同意杀害没有任何错失的约书亚。尽管彼拉多后来为了弥补良心上的亏欠，当夜就命令手下人暗杀了告密者加略人犹大，但作者仍不愿意宽恕他，而是让他在石崖上承受了两千年的惩罚。正如约书亚所说：怯懦是人最大的罪恶……为此而付出巨大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这一结局也给读者带来审视内心的震撼。

应该说，作为一部优秀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故事到此本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但是布尔加科夫却不甘心就此止步。除了上述三条或嬉笑怒骂、或委婉凄美、或庄严惊悚的故事明线外，布尔加科夫竟别出心裁地用大量极为隐晦的手法在故事的主线中埋下了另一条讽喻当时政治生态的暗线。由于当时的社会环境所迫，作家无法直截了当地点名“斯大林”、“克格勃”以及其他众多文坛知名人士，所以只能用刻意编撰的人名、“相关部门”、“有关单位”、“知道去哪里”等等隐晦的手法点到为止。

这条暗线的铺设和当时的社会政治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新生的苏维埃政权正受到国内外敌对势力的腹背夹击。为维护政权的稳定，苏联国内最强权的情报机构——国家安全委员会（简称克格勃）便应运而生。为了有效而彻底地消灭隐藏在民间的反动和敌对势力，克格勃鼓励人们相互检举揭发，并对检举有功者许以丰厚的物质奖励。虽然这一系列的相关政策在短期内对政权的巩固和稳定确实产生了积极的正面作用，可越来越多的人很快从这些政策中看到了不劳而获的致富捷径，于是“告密”的风气在民间迅速蔓延。与此同时，每一个人都渐渐意识到这个社会竟是毫无隐私权可言，自己也随时有可能“被告密”。长此以往，告密成为了时尚，人民群众被迫接受了“不敢言”的恶劣社会政治环境，人与人之间也再无信任可言，追名逐利成了主流的社会理想，其结果也必将导致社会传统道德体系的崩塌。这自然会引起包括布尔加科夫在内的一部分具有远见卓识的知识分子的担忧。所以，在小说中，魔鬼沃兰德以“考察人心”为目的造访莫斯科便具有了强烈的现实象征意义。在剧院演出时，布尔加科夫便借沃兰德之口委婉地道出了心中的隐忧：“他们——毕竟都是人啊。人之爱财，古往今来，概莫能外……但凡是钱，皮革做的、纸做的、青铜做的，还有金子做的，不拘材质，人必爱之。是啊，人皆不能免俗……不过，看来，有时也会念动恻隐，心怀慈悲……毕竟是凡夫俗子啊……诚然，与前人也相差无几……只是房子的问题让他们堕落了……”

告密的线索几乎充斥了小说的每个角落。比如小说一开始，柏辽兹就想去打电话向“有关单位”检举魔鬼沃兰德，结果自己却奔上了不归的黄泉路；约书亚因犹大的告密而被捕；犹大因妓女妮莎的告密而被暗杀；私藏外汇的房管所主任博索伊被克洛维耶夫告密；剧院的行政经理因赶去告密而被魔鬼绑架；一心想要刺探情报的麦格尔男爵最终命丧凶宅；大师因被告密而入狱；而魔鬼在剧院的演出更像是一场揭发观众隐私的群众性“批斗大会”……

苏联情报机构“克格勃”的影子在小说中也是随处可见。比如彼拉多审讯约书亚的架势，就俨然是克格勃在审讯犯人；彼拉多和下属商量刺杀犹大的场景，简直和克格勃办案风格如出一辙；凶宅里因为闹鬼而不断有人失踪，其实是暗示房客们一个个都被克格勃逮捕了；房管所主任梦见的剧院，其实就是克格勃监狱内幕的大揭秘；玛格丽特在公园遇到魔鬼的随从时，第一反应也是克格勃来抓捕她了……

另外，作家还用了大量隐喻的手法影射了当时许多知名的社会人物与事件。比如在魔鬼沃兰德身上，明显能看到斯大林的影子，而魔鬼的随从和书中其他人物的身上也能找到当时许多知名政治家的身影。

用人名折射人物的性格与品行，是作者常用的手法，所以小说中几乎每一个出场人物都能通过其姓名结合相应的设定场合展现其有血有肉的现实形象。另外，作者往往通过简单的一两句对话，便巧妙地埋伏下一起政治或社会文化事件，其信息量之大，远远超出了字面的篇幅。比如，在与黑猫的一局对弈中，沃兰德走出了决胜的一步棋“D2”，便让人联想起第二届国际象棋大赛中的一局“世纪大战”；又如，本丢·彼拉多招待属下的红酒名为“彩库巴”，让人想起由列宁授意、著名文学家高尔基负责筹建的“改善科学家生活条件中央委员会”；再如，写到克洛维耶夫当众揭发仙普列亚洛夫有婚外情时，实际上是在影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和斯大林之间的密切关系……诸如此类的精彩暗喻和影射在小说中不胜枚举。

正是由于小说中暗藏了太多“密码”和“文字游戏”，才引发后人对这部作品进行了无数的猜测、推理和解读。也许，正是由于作家在小说中讽喻和影射了太多的政治人物和社会事件，《大师与玛格丽特》才被当局禁止出版长达30年之久。即便后来小说得以出版，其中许多桥段和名句也被当局禁止公开评论。半个多世纪以来，由这部作品衍生出来的评论性文章和书籍数以千计。很多研究者都认定这部“旷世奇书”其实是一篇政治性檄文。但仅仅从这个角度就遽然把《大师与玛格丽特》定性为时政讽刺小说，怕是有失偏颇的。

由于《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情节设计明显受到歌德《浮士德》的影响，所以曾有许多文学评论家把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与歌德的《浮士德》做了对比，发现两者所描述的情节刚好相反。浮士德为了满足求知欲而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从而背叛了玛格丽特（歌德小说《浮士德》中的女主人公也叫玛格丽特）的爱情；而在《大师与玛格丽特》中，玛格丽特却为找回与大师的爱情，而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更多的文学研究家们则认为，对这部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主题的思考，应着眼于更高层次的“善与恶的永恒争斗”。布尔加科夫认为，人间的善与恶始终处于一个平衡的状态。他在小说中借用魔鬼对利未·马太说的话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请你大发善心好好想想：如果没有邪恶，你的善举能有什么作为，没有暗影的大地会是什么样子？” 布尔加科夫深知，善与恶是始终紧紧相扣，且在人性的深处相互依存。所以，小说中以沃兰德为代表的邪恶势力显得阴险却不乏仁慈，恐怖而又充满正义。沃兰德站在正义的立场上，对恶人进行了以恶制恶的惩罚。

那么，布尔加科夫通过善恶博弈的隐喻想要警示世人什么呢？从人物描写的角度来看，可以从三个不同的层面来探讨这个主题思想。

沃兰德与约书亚的矛盾冲突显然代表了最高层次。魔鬼与约书亚之间，争夺人类不朽灵魂的斗争自始至终没有中断过，人类的命运也因此在魔鬼与约书亚的博弈中风雨飘摇。不过，在布尔加科夫看来，把所有人都看作好人的约书亚固然代表了至善，魔鬼所代表的至恶，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破坏势力”。小说中的魔鬼其实更像一个冷眼的旁观者和仲裁者，各种令人不安的荒唐的行径，其实都是魔鬼随从们的杰作。而每每在惩恶扬善的关键时刻，魔鬼便在幕后分毫不差地把握着善与恶的标准，履行着以恶惩恶的职责。正如小说开卷语所说：“吾乃彼神力之部分，恒欲为恶，永司善举。”既然魔鬼是神力的一部分，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魔鬼的仲裁也应代表了上帝的意志。

布尔加科夫认为，善与恶的平衡是不能被破坏的。既然本丢·彼拉多因犯下“怯懦”这一人最大的罪行而需要承受两千年的惩罚，那么大师因屈服于现实而怯懦地躲进精神病院，也必须接受进不了天国的惩罚。为了更令人信服地说明这项仲裁的标准，魔鬼还特意告诉大师，这是他与约书亚商量后的决定。虽然大师进不了天国，但因为他的思想成就，魔鬼与约书亚决定赐予大师安宁的“永恒归宿”。而这项决定恰好也满足了大师在残酷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愿望。小说中沃兰德称大师为“浪漫主义大师”，而现实中的布尔加科夫也不愿意和同时代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学家们为伍，他更愿意加入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家的行列。布尔加科夫终其一生都坚守德国作家霍夫曼的观点：真正的艺术家注定是孤独的；现实对于艺术创作是致命的，在现实面前，创作精神往往不堪一击；艺术创作需要简洁和宁静；有才华的人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屈服于现实，苟安于世，要么过早离世或者发疯。所以，大师的“永恒的归宿”正是布尔加科夫梦寐以求的。

其次，大师与玛格丽特代表了一部分知识分子人群，包括后来心灵有了脱胎换骨变化的波内列夫（即诗人流浪汉）。这个人群在精神思想上更趋成熟，他们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人生和命运远比耳熟能详的所见所闻要复杂得多，而滚滚红尘也远非人的力量可以掌控。魔鬼在与柏辽兹和伊万辩论时，就有力地驳斥了“人的命运自己掌管”的观点。他认为，苦难与死亡是人本身无法支配、管理和解决的两个问题。既然人无法掌管自身的终极命运，那么人人都避不开的苦难与死亡又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启示？生命的意义又该从什么角度去思索？

一个多次强调自己是“没有名字”、“什么人都不是”的精神病人，竟然自诩为大师，这不仅表明大师内心有着脱离残酷现实的渴望，也意味着所谓“大师”的身份和价值只有在现实以外的世界才能得以体现。

关于“本丢·彼拉多”的长篇小说质疑和批判了人性的“怯懦”，充分展现了大师的精神世界。但在现实中，这部小说和大师一样，无法避免备受打击的厄运。

所幸，大师有一位红颜知己，那就是勇敢美丽的玛格丽特。布尔加科夫笔下的玛格丽特是个完美的女性，她的性格中没有“怯懦”。因为深爱大师，玛格丽特愿意与大师一起同甘共苦，一起捍卫大师作品的艺术价值。这对情侣在饱受人间磨难后，终于得到了约书亚和魔鬼为他们安排的归宿，他们终于能够白天徜徉在含苞吐萼的樱桃树下，晚上聆听舒伯特的乐曲……更重要的是，大师终于有了发挥自己才华的生活环境。也许，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做好自己了。而对以流浪汉伊万为代表的更多留在现实社会中的人，玛格丽特则深情地祝福他们：“该有的都会有”……

布尔加科夫时期莫斯科的普罗大众则是最底层的代表。他们没有信仰，生活的奔波与辛劳只是为了满足物质利益的需求。布尔加科夫显然不反对追求物质利益，他笔下的大师也正是因为中了十万卢布的彩票大奖，才能买得体的西装，才能去阿尔巴特街一家“不错的餐厅”用餐，才能租下有盥洗盆的地下室，才能梦想周游世界……但是在当时人们普遍缺乏信仰的情况下，追求物质利益成了大多数人苟存于世的唯一信条，人们可以为了得到物质利益而不择手段。布尔加科夫对这种思想与生活态度的鞭挞无疑是辛辣的，但是他一生怀揣开启民智的浪漫期望，始终没有放弃“嬉笑怒骂，警醒世人”的努力，因为他深信，他的“手稿不会被烧毁”，他的作品也终会“对国人有益”。

就这个意义上来说，布尔加科夫为俄罗斯文学追求道德与真理指明了发展的方向。《大师与玛格丽特》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人们：不要无视自己的内心，也不要盲从已有的秩序，更不能失去独立思考的意识。

《大师与玛格丽特》不愧是一本旷世奇书。为使读者更好地理解这部作品的内涵，译者在翻译过程中借鉴了当代俄罗斯文学家的部分研究成果，在译者注中对小说中部分已被广泛认可的“密码”进行了破译和解读。相信每一位读者在掩卷沉思之际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自己的理解和解读，并从中真正享受到与阅读同步思索的乐趣。

译者
二零一六年三月于上海

参考文献

［1］Мастер и Маргарита: альтернативное прочтение. Барков Альфред. Киев, Текма, 1994г.巴尔科夫·阿尔弗雷德：《 大师与玛格丽特：多重解读》基辅，“杰克玛”出版社，1994。

［2］Мастер и Маргарита: литературная мистификацияБарков Альфред. Киев, Станица, 1996г. 巴尔科夫·阿尔弗雷德：《大师与玛格丽特：文学的骗局》，基辅，“斯塔尼匝”出版社，1996。

［3］Мастер и Маргарита: диакон и диявол. Цыбульник Сергей.泽布尔尼科·谢尔盖：《大师与玛格丽特：辅祭与恶魔》，2008。（网络链接：http://litvinovsnet/download/sergey_tsybulnyk_master_and_margarita_deacon_and_devil.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