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帝泉传奇系列I 王后的毒药师

帝泉传奇系列II 小偷的女儿

帝泉传奇系列III 国王的背叛者

目录

人 物

第一章 基斯卡登公爵

第二章 北坎公

第三章 塞弗恩国王

第四章 厨娘和王室管家

第五章 幽灵

第六章 迪肯·拉特克利夫

第七章 当斯沃斯的继承人

第八章 王后陛下

第九章 国王的声音

第十章 安凯瑞特

第十一章 圣泉

第十二章 毒药师

第十三章 毁约

第十四章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

第十五章 安凯瑞特的金玉良策

第十六章 忠诚系我心

第十七章 发现

第十八章 恐惧

第十九章 幽深集雨池

第二十章 秘密

第二十一章 松果

第二十二章 泉佑异能者

第二十三章 巫哲

第二十四章 当斯沃斯少爷

第二十五章 葡萄酒的秘密

第二十六章 羽毛

第二十七章 鳗鱼

第二十八章 忠诚

第二十九章 深无测

第三十章 诅咒

第三十一章 巡回审判

第三十二章 虚弱

第三十三章 草莓

第三十四章 蜂岩

第三十五章 泪井

第三十六章 白猪

第三十七章 王后的助产士

第三十八章 北方

后 记

致谢

译后记

献给林肯

人  物

阿根廷王室

艾瑞德·阿根廷： 锡尔迪金先王，死因诡秘

当斯沃斯·阿根廷： 艾瑞德的二弟，因谋反被处死；其子与父同名，居于宫中，由国王担任监护人

塞弗恩·阿根廷： 锡尔迪金王国国王，艾瑞德最小的弟弟，他篡夺艾瑞德之子的王位后，艾瑞德的儿子们便离奇失踪，据传已遇害

爱丽丝·阿根廷： 艾瑞德的长女

锡尔迪金权贵

基斯卡登公爵： 西境公

霍瓦特公爵： 北坎公

阿西洛玛公爵： 东陀公

洛弗尔公爵： 南港公

拉特克利夫大人： 国王的间谍部队“艾思斌”统领

布莱奇利大人： 塞弗恩篡位国王的支持者，“艾思斌”前任统领，因谋反被处死

双方鏖战，最终国王惨胜。尽管国王有多年的战争经验，有忠诚的朋友，还有锡尔迪金的后方支持，但很多人都预测起义军会取胜，国王的胜算只有十之一二。当然，有战争就有背叛。据传，神兆曾显灵于水。而基斯卡登公爵尽管其长子被攥在国王手里当人质，却还是命令部队按兵不动两不相帮。对公爵来说，这个决定太糟糕了。国王惨胜之后，公爵的儿子就从瀑布顶上给摔了下去。我无法想象，这个背叛国王的公爵还将遭受怎样的报复。我不禁暗觉好笑。我想我还是密切关注“剧情”发展为好，祝驼背国王万寿无疆！

——多米尼克·曼奇尼，驻圣泉圣母殿的“艾思斌”

第一章  基斯卡登公爵

爱莉诺夫人坐在卧室靠窗的椅子上，轻轻地抚摸着儿子枕在她膝上的小脑瓜儿。欧文是她最小的孩子，出生的时候险些难产。孩子虽已8岁，但因体质孱弱，还看不出八龄之貌。他有着一头棕褐色的头发，又浓又密，恣意生长。这使得爱莉诺挺爱用手指滑抚他那浓密的头发。他左耳上方还长着一簇白色的头发。别的兄弟姐妹总是问她，为什么他生来满头深色的头发，当中却带着一簇白发，真奇怪。

正是这个标记让他和哥哥姐姐们比较时显出与众不同。爱莉诺认为这是这个孩子出生时神迹显现的标志。

欧文抬起头，用他深褐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的双眸，似乎知道她正在焦虑，需要安慰。他是一个贴心的孩子，总是第一个奔跑着冲进她的怀抱。孩提时，他总是喜欢一边紧搂着父母的大腿或身躯，一边喃喃着当时对他们的昵称。嫲嫲，粑粑。嫲嫲，粑粑。嫲嫲，粑粑。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大早，等着粑粑嫲嫲一醒来，他就马上钻进他们的被窝，窃取那正在逝去的温存。

终于在他6岁那年，他不再那样做了，但是他还是离不开父母的拥抱和亲吻，他总是愿意靠近他们，特别是他的父亲，基斯卡登公爵。

想到基斯卡登公爵，爱莉诺夫人心中的焦虑之情愈加汹涌。她扫视了一眼窗外，下面是塔顿庄园精美的花园。但是，从修剪整齐的篱笆、生机勃勃的层层草坪和喷涌而出的巨大喷泉当中，她寻找不到丝毫的慰藉。前一天一场战役刚刚爆发，她一直在等着战局的结果。

“粑粑什么时候回来？”一个细小的声音问道。他看着她，目光十分严肃。

他还能回到家吗？

她最恐惧的就是战场。她的丈夫已经不再是个小伙子了，45岁的他已经少了些将帅的豪气，却多了些政客的世故。她扫视了一眼四柱床旁边专门摆放盔甲的衣架，上面空空如也。床幔没拉上，能看到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总是坚持要求床铺每天都要铺得很整齐。不管战场上有什么恼人的消息传来，她的丈夫总喜欢保持着基本的寝居规矩。虽然有的夜晚，他也会因忧思操劳国家大事而彻夜难眠，但是当二人在四柱床上独处之时，他还总是能够保持非常平静的状态。

“我不知道。”爱莉诺轻声说，声音有点哑。她手没停，继续抚摸着欧文浓密的头发，手指却在那簇白发上停了下来。她的丈夫应诏与国王合兵一处征战沙场，与此同时，她的长子在国王的部队中羁为人质，确保她丈夫忠心不二。战前有消息传来，王师兵力三倍于敌军，但这可不是简单的以兵力多寡便可得出结果的算术题，这是一场考验忠诚揣度人心的生死劫。

塞弗恩·阿根廷是个很难伺候的国王。说话夹枪带棒，出口伤人。自从两年前他从自家哥哥的孩子手中篡位以来，举国上下一直充斥着阴谋、背叛和处决。人们都在私底下传，说他就在帝泉宫殿之上谋害了自己的侄子们。这很有可能就是真的，想到这个，爱莉诺不寒而栗。她，作为九个孩子的母亲，简直无法想象如此骇人的罪行。九个孩子，因为个个生来体质差，只有五个活了下来。有的儿女竟死于襁褓之中，每失去一个儿女都让她伤心欲绝。欧文是她最小的孩子，她的奇迹。她亲爱体贴的宝贝还在凝视着她的眼睛，好像能读懂她的心思。她喜欢看他自己玩，看他跪在地板上搭积木，最后再把它一下子推倒，她就站在门边一直看着。她经常看到他在书房里面，自己读书。她不记得自己教过他识字，毕竟他还太小。这件事情有点像是完全由他自己学会的，就像呼吸一样，他吸入那些字母和单词，然后毫不费力地在头脑中进行分类。不过，尽管他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但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也喜欢和哥哥姐姐们在花园里奔跑，追逐树篱迷宫的杆子上系着的白色丝带。当然，在追逐中他也会气喘吁吁，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奔跑的脚步。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王室助产士宣告她产下的是一个死胎时，她心中的悲痛之情。当时没有任何宣告婴儿诞生的啼哭声，和其他八个孩子出生时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是身上带着血来到这个世上的，无声无息——身体完全长成，却没有呼吸。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生育机会了，这将是她最后一个孩子，失去这个孩子对她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面对死去的孩子，她和丈夫两人抱头痛哭。

无能为力？无言以对？无计可施？助产士已经开始对着怀里的死婴吟唱起了古老的歌谣，一边亲吻着他纤弱、布满皱纹的前额，并示意夫妻二人一起为孩子哀悼。基斯卡登公爵和爱莉诺夫人把孩子抱在臂弯里轻轻地摇着，再放到被窝里，搂着孩子，边哭边亲，还一边跟他柔声地说着话，告诉他家里的情况，跟他说家人将会多么爱他，多么需要他。

然后，奇迹就发生了。

一定是圣泉的魔力，她非常确定。不知是何缘故，反正宝贝一定是听到了他们的哭诉，眼睛眨了一下。爱莉诺大吃一惊，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是她丈夫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形。孩子的眼睛睁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问助产士。

“也许是在和你们道别。”她轻声说。

但是那一刻竟变成了几个小时，后来变成了几天，再后来就变成了几星期。爱莉诺的手指抚过孩子浓密的头发。孩子抬起头向她微笑，好像他和妈妈一样，也在回忆那段往事。他向妈妈挤出一丝微笑，脸颊慵懒地贴在她的大腿上，睫毛微颤。

“嫲嫲！嫲嫲！”

是洁西卡，她14岁的女儿，一路跑着进来，金色的卷发随之上下跳动。“是粑粑！带着一队人马奔驰而来啦！”

爱莉诺满腔惊喜，心中立刻充盈着希望。“你看见他了？”

“从阳台上看到的！”洁西卡说着，满眼的期待与兴奋。“他头上亮闪闪的，嫲嫲，他和霍瓦特大人一起回来的，我认识他。”

霍瓦特公爵统领王国的北疆，而她丈夫统领西境。他们是王国的同僚，是同级的。为什么史蒂夫·霍瓦特会护送丈夫来到塔顿庄园呢？她的胸口猛地一紧。

“欧文，和姐姐一起去接父亲。”爱莉诺说。结果这个小男孩紧紧抓住她的裙子，眼神突然变得很警惕，犹豫不前。

“去啊，欧文！”她热切地催着他，一边腾地从窗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往外走。洁西卡一把抓起小男孩的手，拉着他就往门外跑。听说公爵要回来了，整个庄园都欢腾起来了。人们热爱公爵，连厨房帮工这样的下人也尊敬他们善良的主人。

疾步快行中，爱莉诺感觉脚下有如针刺，心脏狂跳。她是丈夫的心腹高参，迄今为止，由于她的良谋，丈夫几次安全躲过阴谋的漩涡，在贵族倾轧的残酷战争中得以全身而退。难道这次不行了吗？

她听到靴子走上楼的声音。爱莉诺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嘴唇紧咬，惊恐地等待着那个消息。他活着！但是大儿子呢！欧加农怎么样了？他和父亲一起奔赴战场。刚才洁西卡怎么没有提到他呢？

丈夫进了房间，只是一眼，她就知道儿子死了。基斯卡登公爵已经不再年轻，不过却生得一张小孩脸，因此，谢了顶的头上的一圈灰发茬才没让他显得很老。他体格健壮，精力充沛，可以连续骑马几个小时毫不疲惫。但是现在，他却牙关紧咬，胡子拉碴，年轻的外表无法掩饰眼中的忧伤。丧子之痛还不至于此，她立刻就明白了，还有比这更坏的消息。

“你回来了。”爱莉诺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他坚实的臂膀中。但是，他的胳膊却像猫儿一样柔弱无力。

他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而她马上感受到了他内心压抑的战栗。

“欧加农死了，”她说着，却希望这不是真的，但是又知道这是真的。

“是。”他嗓音嘶哑地说道，嘴唇紧贴着她的头发。然后他抽身从她身边离开，目光直直地盯着地板。

“出什么事了？”爱莉诺拉住他的手，央求道，“告诉我最坏的结果！看着你这么痛苦，我受不了，亲爱的！”

他眼里噙着泪。他——就是一个极少如此毫不掩饰地坦露自己情感的人。“国王……打赢了。这场战役名为鞍鞭山之战，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爱莉诺。双方实力太接近了。只需片刻之后，吹口气都可以改变结局，一股细流都将可能彻底摧毁它。我多么希望你当时能在现场，给我建议……可惜你不在！”他的面部扭曲，祈求地盯着她。“原谅我吧！”爱莉诺感到她的腿在颤抖。“原谅什么？”她有点哽咽。

他的嘴抿得太紧，嘴唇都发白了。“为国王领兵打仗的是霍瓦特，他的部队吃紧，看起来就要战败了。国王命令我的部队支援霍瓦特。”他摇着头，似乎还沉浸在那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我拒绝了。”

“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

“国王是本朝王族最后的继位者了，他的儿子死于一年前，随后他的妻子也死了——据传是被毒杀的。貌似帝泉王国势必断送在其手中，鞍鞭山之役他应必败无疑。对此我们都深信不疑，否则我们也不可能——”

“嘘！”爱莉诺偷偷示警，并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们揣测，如果袖手旁观，将来或许能够赢得新国王的青睐。在那个危机时刻，我断定国王的军队就要失败了。塞弗恩当场就威胁我要杀了欧加农。”她丈夫挥拳击打前额，泣不成声。“我都干了什么？”

爱莉诺冲到丈夫跟前紧紧地抱住他。他聪明能干，但是这些素质并不能使他在塞弗恩两面三刀的朝堂政治中游刃有余。正因为如此，他才经常需要她的参谋。她同样推断塞弗恩的统治不会太长久。当然，她也建议丈夫表面上支持国王，但是切勿不遗余力。行动上慢点，就当没有听明白命令。她咬了下手指边。

“但是国王的军队最终获胜了，”爱莉诺无力地说，“而且他现在认定你就是叛徒。”

“从我的角度看，好像霍瓦特的人就要被全歼了。他的部队消极怠战，对于保卫锡尔迪金，抵御来犯之敌，士兵完全无心恋战。但是就在那时，国王召集亲兵骑士，亲自带队投入战斗。他们冲出去的时候，战斗正酣。我当时是亲眼所见，爱莉诺。亲兵当时只有二十个……也许总共加起来三十个吧，但是他们势如洪水，好像正是那股圣泉在背后推动着他们。刀枪剑戟锵声大作，拼杀异常激烈。国王亲自将对手击落马下，然后他自己也从受伤的马上跳下来，手刃强敌。叛军蜂拥而至，但是他表现神勇，似有万人之力。敌人纷纷落败，看到国王获胜，霍瓦特的士兵个个变成了魔兽！”他大眼圆睁，眼中满是震惊。“塞弗恩凭一己之力征服了所有人，哪怕腿瘸背驼，他简直是所向披靡。我急催战马前去增援，助其降服残敌。国王的王冠在战斗中脱落，我在山楂树丛中找了回来。我跟他说……我跟他说我是忠诚的。”说话间他一脸煞白。

爱莉诺觉得双膝发软。她紧紧抱住自己的丈夫，好像他们深陷孤岛，海浪猛烈地冲击着他们，要把他们拖入惊涛骇浪之中。耳朵里回响着丈夫的话语。

“国王下令处死欧加农。他还嘲笑我，说我还有别的儿子可以做人质。然后他让霍瓦特和我一起过来给你传信。他们是这样说的： 国王塞弗恩·阿根廷致爱莉诺·基斯卡登夫人，你再选一个儿子做人质，住在帝泉王宫，由国王陛下担任监护人，以此证明你的忠诚和臣服。选一个儿子，作为你们全家的担保人。”

爱莉诺夫人几乎就要昏倒了，但是她还是挣扎着没有倒下。她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再把另外一个儿子交给那个人，我能相信他吗？”她的心在胸中狂跳，巨大的悲伤令她颤抖，“那个屠夫？”

“斯蒂夫·霍瓦特已经来了，要带孩子去帝泉，”她丈夫满面苦楚地说道，“如果我们现在不挑出一个孩子，他就以叛国罪立刻处死我们全家人。”

爱莉诺夫人靠在丈夫的胸前哭泣。天下没有任何母亲能够承受这样被迫的选择。如果她牺牲一个孩子，那么其他人就真的能活命吗？但是塞弗恩国王残忍奸诈，她挑的这个孩子会是她唯一能活命的孩子吗？

她痛哭流涕，悲难自抑，心思大乱。哪个孩子她能舍得？为什么要让她作出如此痛苦的选择，难道嫌她遭的罪还不够吗？她恨国王，她满怀悲愤地仇恨国王。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怎么能把自己的儿子交给这样一个人，他连自己哥哥的儿子都能杀害？国王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恐怕他走到哪里，手上的血就会滴到哪里。

身处悲伤之中，她都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也没有听到轻轻的脚步声，直到欧文紧紧地抱着他们的大腿，她才注意到他。

他紧紧地贴在他们身上，虽然没有听见他说话，但是她能够想到他的心思，他用孩子的方式试图安慰他们。“我去那里，我去，嫲嫲，粑粑。我去，我去！没事的，嫲嫲，粑粑。我去，我去。”

她低头盯着儿子，她无辜的儿子，接着一丝记忆突然在心中腾起。

她忆起了王宫助产士让其“复活”的那件往事。

她的心中顿时充满了期待。或许她可以秘密地传一条消息到圣母殿，请求圣母保护她的儿子，那个曾经被救活的孩子。只要能抓住一线希望，她就可以忍受分离和绝望。

她明白那是她可以期待的唯一的一丝希望。

锡尔迪金是个非常迷信的国度。而且无一例外，傻瓜多数是女人。人们执念着一个古老的信仰，相信河流的力量，除了知道这个信仰来自传说之外，谁也说不出更多的道理了。人们还用裂纹砖和胡麻，在河边筑起坚固庞大的庇护所。其中的圣泉圣母殿实际上是建在河流当中，在一处壮美瀑布的咽喉之处。这些庇护所给人以庇护，免受法律的惩罚。不少窃贼就居于此神圣的领地，这里有波光粼粼的池塘，泉水潺潺的喷泉，还有怡人的花园——他们日行盗窃之事，夜宿庇护圣地之所。这些人被称为泉庇之人。所有这一切都源自一桩古老的“异想天开”。传说只要河水还在流淌，只要瀑布还在飞流直下，庇护所的特权就会永垂不朽。在圣母殿里，我日复一日地忍受着这些人渣，同时也观察着国王的对手。有时候我也厌恶自己的工作，真的倦了。

——多米尼克·曼西尼，驻圣泉圣母殿的“艾思斌”

第二章  北坎公

欧文喜欢自己玩，而且一个人能玩上好几个钟头——不论是把积木搭成一排然后再一下子推倒，还是排兵布阵、冲锋陷阵地玩战争游戏，抑或是看书，都可以是他独自一人。跟家人在一起时他的话很多，可是一旦到了和兄姐们挥起木剑玩击剑游戏的时候，他又成了那个经常把别人斗哭的家伙，就算对手是年长于他的姐姐又何妨。但是要把他和一个陌生人放到一个房间里，他又会偷偷地躲到椅子后面，用警惕的目光悄悄打量新来的人，直到他或者她离开为止。

他就是这样警惕地注视着霍瓦特公爵的。直到公爵带着他离开塔顿庄园时，骑在公爵马鞍后部的欧文才想开口说点什么，不过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个意外情况让欧文惊呆了，也吓傻了。一行人在欧文的家人面前策马而去渐行渐远，妈妈脸上的闪烁泪光映入眼帘，可是欧文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欧文觉得可能以后他就是变成哑巴了。

塔顿庄园就是他的世界，从地下室到阁楼，他熟悉庄园里每一个隐秘的角落。庄园里也有些让他害怕的地方——阴暗的酒窖，怪味刺鼻——但是也有一些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地方，可以藏匿起来，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在巨大的花园里，他曾经度过无数个简单而又快乐的日子，在草坪上奔跑，躺在厚厚的叶子上休憩，看蚂蚁和痒痒虫在地上爬。他喜欢看痒痒虫蜷成一团变成“小石子”的样子，他会把虫子放在手掌上让它们滚来滚去。然后，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它们的小细腿就开始蠕动，直到整个身体完全伸直，再以后他就让虫儿们在自己的手掌上绕着圈爬。

欧文热爱自然，热爱户外，更热爱室内活动。书籍令他着迷，文字在他眼中正如痒痒虫爬在他皮肤上一样令人陶醉。读书的时候，他似乎随着文字进入了梦幻之都。在那里，他既听不到喧嚣，也听不到私语。只要小手能触及到的书籍，他无所不读，而且全部都过目不忘。对于书籍他一直如饥似渴，尤其对那些泉佑异能者的故事更是如痴如醉。

随着的马蹄声，塔顿庄园渐渐消失了，他的整个童年时代也随之被流放。霍瓦特直挺挺地骑在马上，二人同坐一鞍。除了偶尔问问孩子是不是饿了或者渴了，或者停下来让马休息的时候问问他要不要解手之外，他对这孩子就再没有说过别的话了。

公爵不是体型硕大的那种人，年纪比欧文的爸爸大一些。黑色的丝绒帽下面是一头浓密的灰白头发，剪短到齐颈的位置，与之相配的是一把浓密的山羊胡须。从他一脸严肃的苦相来看，欧文知道公爵并不乐意护送一个只有8岁大的小屁孩儿去王宫，他只想尽快地、毫无痛苦地完成任务。公爵几乎和欧文一样沉默，而他那些亲兵骑士则互相开着玩笑，作为旅伴，他们倒是看起来有趣多了。

王国之内所有的贵族都有徽章和箴言，欧文格外引以为荣的是自己家族的徽章和箴言，他从小就是看着这些长大的。基斯卡登家族的徽章叫做金角，一片蓝晶晶的底色，上面装饰着三只金鹿首，鹿首顶着金灿灿荆棘状的利角。霍瓦特家族的徽章底色是红的，一头金狮，嘴巴张开着，一只利箭从口中穿过。欧文不喜欢这种徽章的图案，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去想狮子的痛苦。公爵的徽章绣在战袍上，他的旗手跃马紧随其后，手持绣着徽章的大旗，向路人宣告，公爵驾到，闲人回避。因为有的骑士不仅佩剑，而且手执弓箭，全副武装，欧文的嘴巴就不由得闭得更紧了。

每天骑马赶路，欧文也搞不清过了多久。每天早上公爵都是在拂晓就推醒他，朝他皱着眉头，然后领他上马。欧文什么话也不说。公爵也什么都不说。去帝泉的一路上似乎都是这样。

欧文3岁的时候，曾经和家人一起来过锡尔迪金皇城。时间过去得实在太久了，他只留下了个特别模糊的记忆，但是当他们顺着大路慢慢接近皇城的时候，那些破碎的记忆开始聚拢，朦胧当中又变得熟悉起来。

帝泉城最大的特点就是她最初建于一条大河流域，而且恰巧位于大河从平地变成滔滔瀑布的地方。在大河的中央有一座大岛，庇护所就建在那座大岛上——也就是帝泉的圣母殿。瀑布中露出硕大的卵石和巨岩，尽管瀑布汹涌澎湃，巨石上仍攀附着一些细长的树枝。

从那些过去的传说中，欧文早就知道这座建筑是如何得名的，但是所有他看过的记载当中，没有一条能够说清楚他想知道的所有细节。在那些他曾经尝试去阅读的版本当中，讲的都是骑士、战斗和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各种各样的王国的故事。而且所有的文字冗长无趣，根本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庇护所有两座坚固的塔楼，建筑物后面还赫然耸立着一串串的拱门，让这个庇护所俨然成了瀑布的复制品。河岸的一边是市区，屋顶呈楔形，烟囱冒着烟。在瀑布滔滔的水声中，羊儿咩咩的叫声，牛儿哞哞的叫声和马车牛车的声音混在一起，很难听得分明。而另一边，则是河岸高地上矗立着的宫殿，和宫殿一比，塔顿庄园显得像个玩具似的。

一座石桥把宫殿和这座岛连在一起，而把岛屿和城市其他主要河岸连在一起的是几座木桥。景色如此壮丽，欧文为了看个清楚，一直在马鞍上保持着倾斜的姿势。瀑布的奔腾之声在几英里之外都听得到，湍急的波涛听上去就像不息的风暴。

王宫建在一个绿色的山坡上，山坡上满是层层叠叠、郁郁葱葱树林，宫墙峭壁高耸，炮塔上空飘舞着皇家旗帜。从某些古老的石头城墙之处，欧文看得到部分高耸的花园和树木，以他涉世未深的眼光看来，那些城堡似乎已经在那里矗立了几千年。然而，王宫的正面则看不到常春藤或是葡萄藤，显然是一直被悉心养护的结果。

这里即将成为他的新家，国王已经宣欧文进殿做人质了。欧文的哥哥欧加农也在帝泉王宫住过一段时间。现在，他已经死了。这就是欧文离开的时候粑粑和嫲嫲一直不停哭泣的原因吗？这个王宫感觉不像个家，感觉像个遗迹，一个多年的废墟，一个危险的地方。

当他们骑马进城的时候，小号声响起，宣告着他们的到来，欧文发现成百的陌生人正盯着自己看，有的人还流露出了同情的目光，这使他更加地害羞不适，于是他就把脸埋在公爵的斗篷里，藏了起来。

当他们策马穿过城市和无处不在的瀑布声时，马蹄在鹅卵石地上发出的声音。欧文终于再次抬起头偷偷打量四周的商店和拥挤的人群。沉浸于此情此景，欧文一时还无法理解这样一个巨大的场景，他的感觉完全淹没在如此巨大的噪音和混乱当中。他想试图抑制自己的情绪，却发现自己在哭泣，想到没有了家人的庇护，他不禁伤心欲绝。为什么是他被选中去帝泉王宫？而不是别的人呢？

过了一会儿，霍瓦特才发觉小东西在抽泣，在马鞍上转过身俯视着他，“怎么了，小鬼？”他没好气地问道，胡子都撅了起来。

欧文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不敢说，更不用说表露出他的真实感觉了。他想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没想到结果反而更糟糕。他感到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流淌。他觉得自己的处境既悲惨又孤独，过去的几天似乎是一个噩梦，而现在，他才开始意识到，噩梦就是他的新生活。

公爵招手叫来一名亲随。“去给这小家伙拿块松饼。去那边。”

“是，大人。”骑士说着，纵马向前而去。

欧文不想要松饼，他想回塔顿庄园。但没有任何理由让他敢这么说。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紧紧地抓着公爵的披风，眼睛盯着徽章上被利箭穿过的狮子，从骨子里感到难受。马队还在缓步向前，那个骑兵终于回来了，给了欧文一个浅褐色的松饼，上面沾着小黑粒。虽然心里不想要，他还是收下了，也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只是在手里紧紧地捧住。松饼很软，比他的手还大，从松饼上飘出的香味让他想起了家里的厨房。很快他的啜泣声停止了，用袖子抹了把鼻涕。松饼继续诱惑着他，他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口。松饼的皮儿有点像蛋糕，他用牙齿咬着小黑粒儿的时候，种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种新鲜的感觉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可是味道实在好极了，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他们来到了一座通向庇护所的桥跟前，此时，欧文又开始活跃起来，通过这座浩瀚大河上的桥梁让他有点紧张。如果过桥的时候，桥被冲毁了，他们岂不是都要都被席卷而命丧瀑布？想到这里，他笑了笑，想着这倒是蛮好玩的——可是结局呢？河流巨大的冲击力撞击着木桥，让欧文有一种紧张的眩晕，胃里的松饼也随着揪作一团。他把公爵的斗篷抓得更紧了，都能感受到马蹄的震颤。

虽然到了圣母岛，但是对他们来说，显然也没有必要进去。有人在庇护所的庭院里拉磨，其中有几个把胳膊搭在门上休息，看着公爵一行人马经过。这帮人披头散发，一副乞丐相，有些人好奇地盯着欧文看。欧文也偷偷地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再次把脸藏在公爵斗篷的衣褶里。

他们迅速通过小岛，直奔通向城堡的石桥而去。炮楼又高又尖，欧文想，如果云彩再低一点的话，这些炮楼都可以把云彩像肥皂泡一样戳爆了。随风飞舞的三角旗上既有锡尔迪金皇室的狮子标识，也有国王自己的军旗标识——他即位之后仍然继续佩戴的徽章，雪色封豕——一头雪白的野猪。欧文一向认为猪是友好的动物，也非常喜欢，但是这个黑色田野背景下的猪身和獠牙很吓人。

“就快到了，小家伙。”公爵粗声说道。马儿费力地穿过石桥，然后慢慢爬上缓坡。褐色的城堡看上去兆头并不坏，而且还有点友好，但是这种友好的印象被无处不在的白猪给毁了。更远处有一座更加高耸峭立的塔楼，看上去像把尖刀。欧文打了个寒颤。

他们到达吊桥，经过铁闸门，进入了王宫。这里是国王的宫廷，但是并不在王国的腹地。欧文是从他爸爸的一些地图和藏书中慢慢对此有些了解的。王宫应该更靠东部一些，河流在几里格[1]之后注入大海。

下了马，欧文这才发现自己走在高大的巨石走廊上。闪烁的火把多少驱走了一些周围的昏暗。附近窗户不多，这地方显得凉爽、黑暗，尽管外面是仲夏的暑热。欧文看着这些旗帜、挂毯，闻得到正在燃烧的油、皮子和铁器的气味。他走在公爵身侧，满怀惊惧和不安。穿行长廊间，他走得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奇怪的是他竟然能记得这些，他还知道他正朝着大厅走去。

一名高个儿男子从前面迎了过来，他比公爵年轻了很多，黑色的帽子下面是黄褐色的头发。此人身着黑色制服，袖子上绣着银色的斜杠，镶嵌的宝石华丽夺目，一看就是那种总是忙忙碌碌、步履匆匆的家伙。他的山羊胡子修剪整齐，尽管个头儿比公爵高得多，却没有公爵健壮。

“哈，史蒂夫！听到小号我就知道你到了，这边，这边，国王正往下来！我们必须快点！”

“拉特克利夫。”公爵一边说，一边微微点头。他并没有改变步伐，但是这个男人的举止让欧文不由得想要走快点。

“感谢圣泉，我们都从激战中活下来了。”他喘了口气说。“我都不敢相信，我们真的能活下来。这就是基斯卡登家的小崽子，嗯？”他轻蔑地看了欧文一眼，轻声地都笑出了节奏。“选了最小的，好像这就能过关似的。国王正处于狂怒之中，你想想。打仗受伤，他的腿到现在还在疼。医生们都说伤口正在痊愈，但是你知道他静不下来！但愿我们能劝住他，别再坐立不安，好好休息。西境有什么消息吗？”

霍瓦特面无表情地走着。“我会报告国王的。”他简短答道。

拉特克利夫皱皱眉，鼻孔喷火。“随你便。守好你的秘密吧。国王已经授权我招募更多的‘艾思斌’。如果一个面包师的老婆吃早饭的时候骂了国王，傍晚前我就会知道的。哦，我们到了。”进大厅的时候，他做作地摆出请进的手势。

猛地被带进这么一间大房子里，欧文差一点在地毯边上绊了一跤，随后才驻足站稳。他盯着从墙柱上垂挂的巨幅旗帜，木制格子框架撑起的巨大天花板，还有墙上高高的灰色窗户。从窗外挤进来一些光线，但是根本不足以给人任何温暖和安慰。几个仆人在屋子里匆匆地忙碌着，手里托着餐盘和大肚子酒瓶。壁炉里火焰熊熊。宝座台四角的喷泉给了宫殿一些生气，不过王座之上却空无一人。

“国王呢？”霍瓦特问道。

“就来了，老兄！就要来了！是我们等他驾临，而不是他等我们。”拉特克利夫看上去兴奋得发狂，好像他就要吃到美味的馅饼一样。欧文很担心地扫了他一眼，一半身体都躲进了公爵的斗篷下面。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靴子的声音。但是脚步声并不均匀，几乎是连瘸带拐的。跟在公爵的身后，欧文走得更慢了，看着一名仆人打开了门。一个号手把喇叭凑到嘴边，吹出刺耳的曲调，宣告塞弗恩·阿根廷的到来，鞍鞭山战役的胜利者。

这个可怕的锡尔迪金君主。

大厅里的所有人一起肃穆而立。

国王的哥哥艾瑞德——在其生前——是一个英俊和蔼的人。他强壮，勇敢，但说实话，也好女色。四个儿子当中他是长子，还有两个弟弟已经去世。塞弗恩国王则最年幼，是统治这个国家已数世纪的大家族的最后继承人。他出生时就像橡树根一样蜷曲而结实。在力量和勇气上他一点不比大哥差，但丝毫没有他柔软的一面。他们说，国王的舌头比他的匕首更锋利。说话间，我已经感觉到了刀锋，我得承认。

——多米尼克·曼奇尼，驻圣泉圣母殿的“艾思斌”

第三章  塞弗恩国王

一个身影从闪烁的火把前走过，此时，国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大厅。欧文先看见的是地板上的影子，随着心中恐惧的加剧，他的眼睛也越瞪越大了。这就是传唤他到帝泉的那个人。这就是人见人怕的那个国王。

塞弗恩国王一瘸一拐，可是步子依然很大，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抑或是二者兼具的情绪，让他显出了一副怪相。最先引起欧文注意的，是他一身暗黑的装束。他脚蹬一双黑色长靴，靴上的带扣繁琐复杂，并饰有缀着茂盛冬青的黄金双丝带。他的黑色皮外衣上，天鹅绒和丝绸就像一道道鞭痕，几乎盖不住里面的黑色锁子甲。那锁子甲随着他蹒跚的脚步微微作响。脖子上长长的一条金链子显示了他的身份。他胳膊上套着厚厚的黑皮护臂，双拳紧握，肌腱强壮，用一根手指扣住腰带上的剑柄。他一走动，薄薄的黑斗篷飘起来，露出扭曲的肩背，这畸形的身体让他脚下不稳，而人又走得太快，便不免时有停顿。

他冲号手挥了一下手，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好像觉得这声音太刺耳了，然后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地登上了宝座台，一屁股坐在王座上。

由于国王坐姿坚定，别人不容易注意到他双肩不齐。他的姿势把这毛病掩盖得不错，尤其是当他把胳膊肘靠在扶手上，再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下巴的时候。他的头发又黑又长，没有一丝灰白，藏在一顶黑帽下面。帽子上镶着皇家徽章，有一粒珍珠从那里垂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欧文本以为见到的国王会是满头灰发、胡子拉碴的，但塞弗恩根本不是这样。要不是压抑的愤怒扭曲了五官，国王还算得上是英俊的呢。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扫视着眼前众人。

“陛下。”拉特克利夫说，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鞠了一躬。

霍瓦特公爵点了点头，略微弯了弯腰。

“出去！”国王呵斥着手捧银盘准备迎上来的仆人，朝他们不屑地摆了摆手。仆人全都匆忙离开了大厅。

国王将目光转向公爵，好像已经看到缩在他斗篷后面的欧文了。这双黑眼睛一看过来，欧文的胃就翻腾开了。他说不出话来。他吓坏了。

“她把最小的孩子送来了。”国王轻蔑地说着。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并嗤之以鼻地继续说道，“没想到啊。嗯哼，他们走了这步棋，现在该我下了。”他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体，疼得直皱眉。他用左手将短刃从鞘中拔出一半，又用力塞回去。这个动作吓了欧文一跳，国王重复着这个动作，每做一次，欧文的恐惧就增加一分。

“陛下，霍瓦特见您竟然还能四处走动，他很吃惊呢，”拉特克利夫亲切地说，“这伤还在折磨您呢，我们都看到了。”

“我登上这王座，可不是来受宠惯的，”国王断喝道，“我的左腿丢在了鞍鞭山，就靠这两条胳膊，我爬回了帝泉！我可不需要护士。我要真正的好汉。我的敌人全垮了。除了一个。”他愤怒地抛给欧文锐利的一瞥。男孩使劲眨着眼睛，忧心忡忡。

欧文的嘴巴不管用了。他自己知道。他站在国王面前发抖，舌头干燥得像片沙地。

国王眉头紧锁，闷闷不乐，他在等一个回答，却撬不开男孩的嘴。欧文心里害怕，头昏眼花，浑身僵硬。而他的两条腿，就像他的嘴，根本就不听使唤了。

“这孩子名叫欧文，”霍瓦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打从离开塔顿庄园，我就没听他说过一个字。”

“是个哑巴？”塞弗恩国王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很邪恶。“对王宫来说，这个补充倒不赖。这里也太吵了。”他在王座上又动了动。“在塔顿庄园听到这消息，他们受不了了吧，史蒂夫？”

“可以说糟透了，您可以想象出来的。”霍瓦特说得很慢。

国王轻笑道：“我当然想象得出来。”他又看着欧文。“你大哥摔到瀑布下去了，就是因为你父亲对我不忠心。他没能像这位高贵的公爵的儿子那样，在战斗中为国捐躯。”

欧文的父母已经把哥哥的遭遇告诉他了。那些人把欧加农捆在独木舟上，再推下瀑布，男孩想起这情景就不由得发抖。这是王国的处决方式，虽然少年没有亲眼见过，但一想到这有可能再次发生在家人身上，就感到无限恐怖。

“他女婿，不是亲儿子。”拉特克利夫随口补了一句。

国王狠狠瞪了拉特克利夫一眼。“你认为对我来说这有什么区别吗，迪肯？他女儿的丈夫死在了鞍鞭山，但他并没有回家去安抚他的女儿和外孙女，反而尽职尽责，护送了这小坏蛋。他的责任……”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他伸出一只僵硬的手指，就像刺出一根长钉。“他的责任决定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相信他，拉特克利夫。这就是为什么我相信你俩。公爵在战斗前夕看到的那首短诗，你还记得吗？北方史蒂夫，不要太轻率。主子塞弗恩，早已被出卖。这张便条是我们某个敌人留在他帐中的，说不定就是这小子的父亲呢，怀疑和恐惧熏黑了他的心。你还记得史蒂夫是怎么做的吗，迪肯？”

拉特克利夫有点恼了，双臂交叉在宽阔的胸前。“任何人都有可能留下那张便条，陛下。我还在调查，到底它是怎么——”

“这还重要吗，迪肯？”国王怒火中烧。“要我说的话，也许就是你手下的‘艾思斌’干的。甚至可能是王后的毒药师干的。反正霍瓦特马上把便条交给了我。他从北部冰川而来，就像冰一样冷静，他是那里永远的主宰。责任、忠诚，对他来说，那比黄金更珍贵。”他探身向前，把手指放在剑柄上，又重复那个动作——拔出一部分剑又猛送回去。他做一次，欧文就往后缩一下。

“我也在鞍鞭山啊，”拉特克利夫的声音里有点小小的不满，“正是我的‘艾思斌’，在战斗激烈的时候，发现了那个想篡夺您王位的人。”

国王从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当然不会忘了你周到的服务，我的朋友。你忠心耿耿，所以我把掌管‘艾思斌’的任务交给你。但有些‘艾思斌’想要谋杀我，这事我还忘不了。”他冷笑着对那个男人说。“霍瓦特总是忠诚的。”

拉特克利夫怒气冲冲，满脸涨得通红。“陛下，您用那事打我的脸，这不公平啊！当时可不是我在指挥他们呐。全是侍卫长指使的。何况您已治了他的罪，把他扔下瀑布了。”

“我很生气，就那么干了。”国王靠着椅背应道。他摇着头继续说着，“我本来应该搞一次审判。”他的手滑过前襟，胳膊上的护臂映着火把的光。“啊，不过那日子太黑暗了。到处是背叛。我哥哥艾瑞德没让摇摇晃晃的盘子掉下来。但是他一死，就稀里哗啦全摔碎了。”他的脸变得柔和了一些，仿佛想起哥哥仍然让他伤心不已。然后他脸一板，又盯着欧文。

“你是我的人质，”他用尖刻的语气说道，“得靠你来保证你家里人的忠诚。在你之前你哥哥是人质。他已经死了。要是你母亲以为，如果他们胆敢抗旨，而我会饶了一个孩子……”他的声音沉下来，那是因为愤怒都快要咆哮了。“那才真是没有领教过国王的果断和严厉。我是你的监护人，欧文·基斯卡登，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要待在宫里。”他张开手掌，让欧文看看这间大屋。“现在这就是你家了。把钱币投进圣泉吧，小子，祈祷吧，但愿你父母对我忠诚。”难以抑制的愤怒扭曲了他的脸。“在鞍鞭山，我差一点也要治你父亲的罪了。不过我现在知道要耐心点儿。”他咯咯笑着，残忍的微笑扭曲了他的嘴。“放心吧，我会考验你父亲的，小伙子。希望他更珍惜你的命，别像对你兄弟那样。拉特克利夫，这孩子归你看护。给他找间儿童房，再找个保姆。每天早餐时，我要看到他和别的孩子在一起。不得有误。”

欧文大吃一惊。他本来怕得要命，根本听不懂国王的话。不过他搞清楚了一桩事： 事情远比他父亲跟他说的更复杂。他们说国王传唤他进宫，要做他的监护人。现在他知道将由另一个人来看管自己，而且这人显然不喜欢孩子。他们叫他别害怕，因为宫里很多人都很友好。这又是假话。他既迷惑又害怕，想家想到受不了。

“现在他是我的麻烦了？”拉特克利夫问道，带着明显的失望和痛苦。“我以为您会把他给霍瓦特的。”

国王仰望着天花板，好像在房梁里找他的耐心。“他是北方公爵啊，迪肯！他女婿死了，他得回去安慰他女儿，安慰孩子们。我们确实打赢了，伙计！不过要是不能平稳一段时间，我怎么能安心呢！过去这两年，我除了烦恼和灾难，真是一无所有！”他的声音拔高了，仿佛阵阵雷鸣。他想从王座上起身，不过几乎立刻又瘫软下去。可能是腿伤让他感到了痛楚。“你管着‘艾思斌’呢。找人看着这孩子吧；我要说的就这些。伙计，记住了，背地搞鬼，怨怒易生！”

拉特克利夫怒火中烧，脸色难看，但他什么也没说。国王既愤怒又激动，眉头紧锁牙关紧闭，蜷缩在王座里。

一只大手落在欧文的肩上。男孩仰起头，看见安慰他的那个人——霍瓦特正望着自己。霍瓦特什么也没说，却面露同情之色。

拉特克利夫很快控制了情绪，不过挨了一通训斥，还是挺难过的。“好吧，陛下。我去给这娃娃找个奶妈。”他满嘴嘲讽。

欧文不是娃娃，但泪水刺痛了眼睛，这让他很害怕。他开始默默哭泣。他刚对霍瓦特有了点依赖，霍瓦特却要动身回北方了。如今他归拉特克利夫监管，这家伙显然脾气暴躁，正是欧文最害怕的那种人。他的父母抛弃了他，把他送给国王当人质。而国王即使对最亲密的盟友，也会突然翻脸并破口大骂呢。

“他在哭鼻子吗？”拉特克利夫厌恶地说着。“好啊，汇入喷泉的泪水再多些吧。擦干眼泪，小鬼。来吧……停止哭泣吧！”

“别哭啦！”拉特克利夫大声呵斥，跺着脚往前走。

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了大厅。嗓音虽柔软，却不乏威严。“应该停止的，正是你的大喊大叫，我的大人。你们把这个小可怜吓得魂都丢了。”

欧文回头观瞧，可是除了她长长的金发，哭肿的双眼什么也看不清。她俯身半跪在欧文面前，拿出蕾丝手帕，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她拂落霍瓦特的大手，将自己的纤纤玉手放上欧文肩头。此时她的模样变清晰了，欧文看见了一位比大姐洁西卡略大些的少女。她绿色的眼珠里有着蓝色的条纹，欧文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容颜。

在锡尔迪金，关于圣泉圣母殿的神话传播最广，妇孺皆知。女孩对他亲切地微笑，注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温暖，满怀同情。她是圣母传说的化身——一位智慧、慈悲、无限温柔的女子，她存在的力量，可以让久经沙场的骑士顶礼膜拜。就像传说中的那样，她一出现，就让刚刚肆虐的狂怒风暴骤然平息了。

“叔叔，”女士抬头看了一眼王座上的男人，“拉特克利夫先去安排事情，让我带这小孩去厨房吃块蜜糖饼吧。您同意吗？”

欧文偷看了一眼国王，被他的举止变化所震惊。他愤怒的风暴消散了，凝视着侄女，眼睛周围紧张的肌肉松弛了下来。他的手仍放在剑柄上，却不再拔剑。他紧皱的眉头松开来，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当然行啊，爱丽丝。”他表示同意，并示意为两人放行。

“牵着我的手吧。”爱丽丝说着便缓缓伸出了手。欧文贪婪地握住它，感受着玉手的柔软。她的礼服以蓝色和薰衣紫丝绸作面料，前摆织金，搭配一件白色无边外套。

欧文望着公爵，想要谢他，却还是开不了口。他心里难过，说不出话来。

公爵看着欧文的眼睛。这男孩还太小，根本看不懂老人的表情。他厚厚的胡子盖住了嘴唇。他向欧文点了一下头，仿佛也在同意他离开。欧文离开给他安慰的斗篷，随那位女士走出了大厅。

第四章  厨娘和王室管家

看到厨房，欧文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自打他离家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和塔顿庄园的厨房一样，这种忙忙碌碌的地方，看起来很有生气。一串串腊肠搭挂在吊灯挂钩上，大小厨台上摆满了肥鱼和盛放蔬菜的碗碟；一处带遮沿的区域则密密匝匝地挂满了调味食材。拱形屋顶下，桌椅凳台四处摆放。佣人们托着酒壶、面包和奶酪，奔进忙出。就连钻石形的地砖都怪有趣呢。门口堆着一些松树枝，不过门内的地面倒打扫得很干净。欧文想，这地方玩推倒积木的游戏可是再好不过了。

“你真的笑了呢！”爱丽丝声音中充满了兴奋，她轻轻捏了捏欧文的手。“你喜欢这个厨房？”

他一边拼命点着头，一边盯着一名厨娘用面包木铲从烤炉中取出三条烤面包。厨房在宫廷的底层，为了支撑庞大的城堡，这里四处立着粗大的柱子。厨房高大的窗户敞开着，空气流通，采光良好，所以显得亮堂堂的，和大厅大不一样。

爱丽丝领着他，从男佣女仆中挤过去，走到烤炉边，而那名厨娘也已将木铲和面包放在了砖砌的厨台上。

这女人个子很矮，红褐色的头发从厨帽下溜出少许，她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脸颊上有处小疤痕。她扭头便看到公主，顿时兴奋得双眼发亮。

“噢，天哪，公主！你越来越漂亮了。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你比她更靓。小丫头，让我好好瞧瞧你。能抱抱你的老厨子吗？”

虽然爱丽丝公主比厨娘高了不少，但还是亲切地俯身拥抱了她。随后公主又半跪在欧文身边，抚摸着他的头，让他觉得有点痒。接着她扶正欧文的肩膀，仿佛是在一个非常正式的场合，郑重其事地向大家介绍着他。

“莱昂娜，这是欧文·基斯卡登。他是宫里的客人，会一直待在这里。”

厨娘更加笑逐颜开了。“欧加农少爷的弟弟！现在已经长成大人啦！”她高兴地说着，摸着下巴做沉思状，“你得有10岁了吧！”

欧文又喜又羞，脸都涨红了。他摇了摇头，“我才8岁。”

“8岁呀！真想不到啊。我哪猜得出哟。你想来块蜜糖饼吗，欧文少爷？”

他笑了，小心地点点头，厨娘冲他眨眨眼，示意跟她走。她揭开一只陶罐的盖子，取出一块印有军役袖章的圆饼，并郑重其事地交给他，随后又偷偷塞给公主一块，还朝她挤了挤眼睛。

欧文刚咬了一口就知道自己还想要第二块。这脆饼薄薄的，外酥里韧有嚼劲儿。除了蜂蜜和糖浆的味道，里边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妙味。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看着热闹。厨师们忙着大桶煮汤，大块烤肉，帮厨们呢，正在将胡萝卜、土豆、南瓜和洋葱切成小块。

莱昂娜压低声音，柔声跟爱丽丝说话。

爱丽丝对老妇人亲切地微笑着。“我昨天去圣母殿探望过她了。”

莱昂娜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我很想念太后殿下”，她说。“这宫殿里原来多热闹啊，有那么多的派对、舞会和生日聚会。可是自打国王从北方回来，城堡就只剩下一片黑暗了，因此，我连窗户都不愿意关了。我们需要更多的光。没有阳光，连花都要蔫儿啦。”

她的话让欧文瞥了一眼最近的那扇高窗。透过它，他能看到城堡上一座尖塔高高耸立着。那座尖塔……让他不由得想到一把匕首。他想知道那是不是国王的寝宫。看着赫然高耸的塔身，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不经意间，他已经吃完了那块蜜糖饼。

“我的天，你胃口可真好！”莱昂娜说。

厨娘个头不比他高多少，而他恰恰喜欢她的矮小身材。她揉了揉他的头发。“看看你啊，欧文。你头发里那一片是什么东西？面粉吗？”她摸了摸他长白头发的地方，欧文连忙一侧身，躲开了她。

“我也注意到了。”公主说。“只是一缕头发，像雪一样白。如果他的头发更长一些，我想你就很难注意到了。”

欧文自己对这个倒不太在意，只不过大家总是对此喋喋不休。这不过就是头发嘛，就算里面有一缕奇怪的颜色又怎样呢？

公主碰了碰厨娘的手臂。“他在这里待一会没事吧？我进大厅时，大家都在大喊大叫，我看得出他是受惊了。”

厨娘摇了摇头，“在这么个小家伙面前大喊大叫，真少教养！欧文，只要你喜欢，你随时可以来我的厨房。原来你哥哥在这里也很受欢迎。如果有什么人想骂你，嘿嘿，我会先骂他，就算是国王陛下我也敢骂！永远不要惹厨子，就算牛奶变酸也别这么做。要是你害怕了，觉得孤单了，那就来这儿吧，啥时候都行。好吗欧文？你可以经常来陪陪我吗？”

欧文笑了，仔细打量着厨房拱形的屋顶和挂着的锅罐。“我喜欢这儿。”他害羞地说道。远离了国王的愤怒，他现在内心平静多了。他不想再见到他，尽管他知道必须每天要和他一起早餐。

公主又跪在欧文身边。她的眼神严肃，手却爱抚着他，仿佛她一直都懂他，仿佛二人已相识许久。“莱昂娜会帮着照顾你。我会找到拉特克利夫大人，帮他给你找个好保姆。”她抚摸着他的胳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欧文。莱昂娜也会。这里很多人还是……忠诚的。”她说出这个词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便站起身来，阳光映得她的衣服熠熠发光，金色的头发更是光芒耀眼。她看起来就像个女王。

“谢谢你。”欧文喃喃地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莱昂娜吸了吸鼻子。“这一炉面包又快烤好了，只要闻闻就知道了。我会照顾这孩子的，公主。别担心。有这么多人在这儿，他不会受欺负的。”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和欧文密谋着什么事似的。“我丈夫是这个城堡的樵夫。”她神秘兮兮地说着。他知道所有好玩的地方，也不介意有人陪着他满山转悠。国王的树，到底留哪棵，又砍哪棵当柴火，全由他作主。他现在到树林里逛荡去了，不然的话，你就能看到他脚踩酒桶，用大壶喝着麦芽酒喽。不过你也看到了，我把厨房收拾得很干净，所以他也知道该把脏靴子搁外头。我再给你拿块蜜糖饼吧！”她又挤了挤眼睛，快步去陶罐那边再拿一块饼，而另一位厨娘则过来将烤好的面包从烤炉中取出。

“谢谢你，莱昂娜。”公主说道。

“随时愿意为殿下一家效劳。”莱昂娜答应着，表情沉重而严肃，随后又抱了一下爱丽丝。

“现在我一定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保姆。”公主说着，最后一次又揉了揉欧文的头发。

厨娘若有所失地目送着公主离开。可公主刚一走，她的表情就从惆怅变成了懊恼。欧文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表演吗？

“他来了。”莱昂娜忿忿地说道。“布丁离他近了都能变酸。他是国王的王室管家，伯威克大人。他从北方来的，欧文。从那里来的有些人不可信。我同情令尊大人。真的。我会信守诺言的，一定好好照顾你，孩子。厨房这里就是你的家。”她朝他微笑，她冲欧文报以鼓励的微笑。

靴子的声音引起了欧文的注意，一个皮肤粗糙、满脸皱纹的老男人快步走进来。他到莱昂娜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他个子很高，大腹便便，棕色的皮肤相当粗糙。他的秃头顶上有深赤褐色的斑点。不过他耳朵和后颈上方倒长着半圈浓密卷曲的毛发。他穿着黑金相间的王室制服，佩戴着一枚野猪徽章。

“瞅……瞅……你哦，”他揶揄着莱昂娜。“晚餐前……这么……忙的时候还杵……在那儿发愣呢？”北方口音浓重的人说的话，欧文一直都听不太懂。好像他们都火急火燎的，根本来不及说完每一个音节。“主人的鹌鹑蛋……饼啥时候能做……好？难道……你还没开始做？”

莱昂娜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伯威克，你闲得没事干吗，非得来插手厨房的事？”

“要是你们做事麻利点，我才懒……得管。主人可没……啥耐心，也不会容忍……别人偷懒的。”

“你是说我懒吗？”她语气严厉地问道。“给这么大的王宫准备吃的喝的，你知道得花多少时间吗？知道我们一天要做多少面包吗？”

“五百零六，”他冷笑着说，冲她打了个响指，“我算……的是面粉袋。我也知道鸡蛋和蛋黄的数量。我是国王的王室管家，管理着他在北方的城堡——”

“那儿可比这里小多了，我得提醒你，伯威克！”

欧文盯着这个高高的管家。他身上的味道很奇怪，闻起来就像是——卷心菜。

他的注视引起了老头子的注意。“这又是谁家的小崽……子？又是哪个碌碌无为的爹造的孽？”

“他是基斯卡登公爵的儿子。”莱昂娜说，拉着欧文到围裙前。“他不是什么‘小崽子’，你真粗鲁，他身上可是流着贵族的血。”“噗！”他唾沫星子乱飞。“基斯卡登家的臭小子！我真可怜他！他哥已经死在河里了。”

莱昂娜看上去非常生气。“他受国王的监护，没什么要你可怜的。”

管家哼了一声。“受监护？我可不这么想。他是国王的人质。那位好心的大公爵霍瓦特要赶回北方，正好碰上了我，刚刚我们还聊了几句。这小子活不了几天了。”

莱昂娜表情凝重，面色发白。“你别再这么说啦，”她气愤地说道，并示意欧文坐到旁边的箱子上，然后走向伯威克，开始低声斥责他。

欧文坐在小箱子上面，发现对厨房这个“庇护所”的喜悦开始减退了。国王的威胁在他胃里翻滚。即使厨房温暖舒适，弥漫着酵母的美妙气味，他还是忍不住去看窗外那匕首般的尖塔。它给人的感觉像是国王就在旁边盯着他。

“不，你自己说话注意点，轻点声！”伯威克愤怒地说着，“陛下随便就能从北方找一个新厨子来，到时候你还能怎么样？如果你听我的，按我说的做，那就相安无事喽。”他阴沉地看了一眼欧文，哼哼着摇摇头，好像这个男孩子已经是一条冰冻的死鱼。

莱昂娜回到他身边的时候，眼中闪耀着怒火，使劲用围裙前襟擦着手指，自顾自地低声咕哝了一会儿。

“我得去准备国王的晚餐了。”莱昂娜终于跟他说话了，声音有些低沉。欧文注意到她没有看着他的眼睛。“过去有更多的孩子在城堡里玩耍。国王和王后统治的时候，是另一种光景。那时像伯威克这样的人说话不敢这么放肆。”她的嘴唇紧绷。“要是伯威克知道就好了，要是他知道就好了。”她偷偷瞄了男孩一眼，然后把声音压得很低。“欧文，你怕吗？”

他盯着她，默默点点头。

她匆忙地走到另外一张桌子那里取来一个碗，里边放着面粉和其他调料。她单手敲碎鸡蛋壳，把蛋黄倒进碗里。接着她开始用强壮的手指使劲揉面。欧文觉得她还有话要说，所以等着她开口。

她又环顾了整个厨房一眼，确保附近没人后才说道：“我丈夫和我经常去庭园散步。”她轻声说话仿佛耳语。“他最熟悉那里。他知道那里有扇货运门，常年不锁。”她又看看四周，再接着说时声音变得更轻了。“欧文，你父母不是送你来受死的。你有朋友，像公主，像我，都是你的朋友。公主的母亲也在圣母殿的庇护所那里。自从两年前她丈夫的弟弟夺了王位，她就一直待在那里。也许她也会帮你，欧文，你知道庇护所在哪儿吗？”

欧文盯着她，心跳得很快：“我们经过那儿……在来这儿的路上。”

“是的，”她边说话边揉捏着面团，就像正在勒紧伯威克的脖子，“只要你去了庇护所，哪怕是国王也不能让你出来。你在那里是安全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拥挤的厨房，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只要你足够勇敢。”

他胸中燃起了一点希望的火花。“我很勇敢。”他轻声说着，抬头坚定地望向她，不过却瞥到了窗外那座像刀锋一样的尖塔。

我是住在锡尔迪金的外国人，所以一开始我根本搞不懂这里的政治阴谋与仇恨。这个王国的王室就像一个大家族，家族成员彼此憎恨。家族的积怨可以追溯到这个王朝建立之时，也就是大概三个世纪前。这些家族成员将斗变成了一门艺术。国王塞弗恩的敌人，或者说他所有的男性敌人，都已经躺进了坟墓。孀居王后，他的嫂子，仍住在圣母殿并密谋反对他。他们彼此疏远。不过在我看来，她的力量，她过去的倾城美貌，已日渐消逝。我赌驼背国王会赢。有传言说他爱慕自己的侄女，爱丽丝公主。这是孀后散布的谣言，真是太下流了。根本不必理睬。

——多米尼克·曼奇尼，驻圣泉圣母殿的“艾思斌”

第五章  幽灵

他们让欧文住进他哥哥的房间。他根本睡不着。这儿的一切，包括气味，都是完全陌生的，让人忐忑不安。他本来就对声音很敏感，对陌生的声音更是如此。而这座宫殿却满是声响——木头的嘎吱声，靴子走过石路的咯噔声，遥远的喃喃低语声，锁眼中钥匙转动的咔哒声。门外总有点吵。于是，欧文从他的硬板小床起身，拉开窗帘，让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坐在那里，望着月亮，想让他狂跳的心平静下来，略微平复一下越来越糟的思乡病。

那天晚上，他作了几个决定。他对月亮发了个誓。

他知道，成人的世界对他来说是多么的陌生。他根本不懂为什么父母抛弃他。他只是隐约觉得，他们不得不交出一个孩子。于是他们选了他。

黑暗中看清了这些现实，让他内心万分纠结，泪流不止。可泪水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失望。泪水流干了，他咬紧牙关，面对着一个残酷的现实： 父母将不会救他。他明白，要是他待在城堡里什么也不干，可能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他一定要想法子扭转故事的结局，绝不能坐以待毙。

欧文是家中幺子，虽年纪尚幼，却明白了一些简单的道理。在塔顿庄园，他岁数最小，个头最小，所以大人们都认为他不中用，什么事也干不了。他们老要帮他干这干那，这让欧文觉得很烦，更想证明自己其实很能干。每当别人轻视他的主意，特别是父母兄姊嘲笑他的“小演讲”时，他就恨得要死。

欧文知道，最年幼的人总是有些特权的。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孩子，以他自己的方式懂得了发怒撒泼的威力。当然咯，他使用这种战术时很小心，因为通常他都是一个轻声细语、彬彬有礼的乖孩子。

欧文还注意到，大人，尤其是姐姐们会讨好他。他知道，要是可爱点儿，温柔点儿，机灵点儿，给人抱抱，对人笑笑，亲亲别人，那他就能引人注意，招人待见，还能听到故事呢。特别是晚上，要是他乖乖的，不吱声，就没人留意他，他就可以在旁边待上更长时间。

力量。有种力量，可以左右别人对你的反应。欧文想起了他最爱玩的游戏，他可以花上几小时，将小小的积木排成一线，然后再推倒。

他看哥哥或姐姐这么干过一次。也许欧文那时还是个婴儿，积木倒塌让他咯咯直乐。这是他最早的记忆之一。不久他开始自己动手搭积木，他知道可以用一块积木引发许多块积木的连锁倒塌，这多叫人开心啊。他慢慢长大了，积木也越搭越巧妙。直线变成了曲线。有时他会随机垫上点别的东西，建筑的高度就产生了变化。有时他会搭建高塔，然后，轻轻一碰，轰然坍塌。

要是有人有意无意碰倒了他的积木，这可是最让他发狂的事。而如果是他自己碰倒的，他就对自己大发雷霆。完全按自己的想法来搭积木，可以帮他消愁解闷。

那天晚上欧文作了两个决定。他把第一个决定告诉了月亮。“我要从这儿逃走。”他发誓。不管父母做没做什么，他自己决不会放弃，他一定要找个法子，从这个吓死人的国王身边逃走。他可不想变成一个古堡中的幽灵。

他的第二个决定是，在设法逃离城堡前，让自己感觉好过点。这样的话，必须要弄到一盒积木。

至今为止，印象里厨房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那里亮堂堂的，让人开心。他知道莱昂娜很乐意帮他。他想向她要些积木，请她允许自己在厨房角落里搭积木。

他恨不得立即行动，所以彻夜难眠，直到玻璃窗前的月光渐渐淡去，天色微明起来。厨子早就在厨房了吧。如果欧文要和国王一起吃早饭，至少接下来还有一件值得他期待的事呢。

皱巴巴的行装依然穿着身上，欧文穿过阴影，悄悄溜回厨房。他一下子就找到了路，他的鼻子和记忆一样管用，牵引着他来到了目的地。时间还早，厨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莱昂娜，还有一个男人，大概是她丈夫。

“看你哟，公鸡还没打鸣儿就来啦。”莱昂娜开心地说。“圣泉保佑你啊，小家伙。你是饿了吗？”

欧文看到那个男人，突然紧张得不知所措。他看见陌生人总会这样。舌头打结，说不出话，一到这时候他就生自己的气。男人淡红头发，灰斑胡子，皮衣上溅染着树汁，腰带环上挂着樵夫的斧头，闪闪发亮。莱昂娜注意到了他的犹豫，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德鲁，这是欧文。我和你提起过的。”

樵夫转过头，看见欧文，目光一亮，羞涩地笑了笑。他颔首致意，在拼花地板上蹲伏下来。“你是公爵的儿子。”他欢快地轻声说道。“一眼就能看出血统纯正。你看上去和你兄弟一个样。我叫安德鲁，可大家都叫我德鲁。早上好，欧文。”

欧文想回以问候。这人既友好又随和呢。但是欧文还是没法开口。

“你去生火吧，德鲁。”莱昂娜说，一边麻利地搓热着双手。“欧文，你要和国王一起吃早饭呢，所以我最好别坏了你胃口，但是我可不会让人饿着肚子走出厨房的。这儿有昨天剩下的面包。”

欧文冲她咧嘴一笑，很庆幸遇到了这个盟友。

他静静地退到长凳上坐好，望着她为自己备好小盘子。德鲁正在努力地让“死灰复燃”。欧文见人这么干过，这让他很着迷。如果对着一堆灰烬使劲吹，灰烬会重新点燃。他看着安德鲁向灰烬吹气。火焰又燃起来了，哔啵作响，一听到这声音，欧文就激动兴奋。他想他也行，不过还是明天再来仔细瞧瞧吧。他要自己试一下。

莱昂娜递给他一个盘子，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着仆人们进来准备早餐。

“莱昂娜？”他小声问。声音太轻了。她没听见。

“小家伙叫你呢。”德鲁从炉边起身，温柔地说。

莱昂娜走过来，手指间捏着面团。“怎么啦？”

欧文舔着嘴唇，很感激安德鲁关注到他的需要。他还是害羞，舌头打结，不过他下定决心要拿到积木。

“这儿……这儿有积木吗？”他哀求地望着她。“能给我玩的？”

她给搞糊涂了，望着他。“积木？”

“像这样的，”他说，同时用鞋子踏着地板，“小块儿的……像这样的。我喜欢摆弄这个。”

德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想应该有的。”莱昂娜必须指派帮厨干活，于是她请德鲁去拿积木。没过多久，德鲁拿来一个木盒，里面装了许多积木。积木大小不一，五颜六色，有的已经被弄坏了。德鲁把盒子递给他，欧文眼睛睁得老大，开心极了。

“我要到树林去”，他和蔼地说道，“也许待会儿你愿和我一道去？我可以带你参观一下庭园。”

欧文仰望着他，使劲点着头。他的舌头仍然发僵。他想谢谢德鲁给他积木，但是那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偷走了他说话的能力。他低头盯着膝上的盒子，想憋出几个字来。可他顶多也只能快速点点头。

德鲁冲他笑了笑，离开了。欧文握紧拳头，有一会儿他为说不出话而生闷气。可是放在膝上的这个奇妙的盒子实在太诱人了，他再也没法生闷气了。他顾不上吃的，赶紧把盒子拿到厨房的一个清净角落。他很快就把积木按大小、形状和颜色分好了，然后开始把它们排成一排。

第一块积木刚就位，他的心就像离弦之箭，飞起来了。他太熟悉这过程了，把积木取出，再摆放好，这些动作已完全自动化了。至于在地上摆了什么图形，他根本没在意。脑子里梳理着自从离家以来的片段点滴，所遇到的各色人等也渐渐在心中活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对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感觉。国王，他害怕。霍瓦特公爵，他尊敬。拉特克利夫，他鄙视。爱丽丝公主，他仰慕。莱昂娜和德鲁，就像他的新父母。伯威克可真让人讨厌。

欧文听说过许多事，有些他并不懂。但有件事他心知肚明。那就是，如果他父母不能证明他们忠诚可靠，国王就会杀了他。他在帝泉多待一天，这危险就增加一分。但要是他能成功到达圣母殿，国王的嫂子也许会保护他。她是爱丽丝公主的母亲，直到两年前她还是王后。后来，塞弗恩国王从他哥哥的几位继承人那里窃取了王位，王子们都死了。欧文恐怕也难逃一死。解决办法显而易见： 他要设法逃出宫殿，安抵圣母殿，绝不能被国王的爪牙抓住。可他该怎么安排？需要做什么？他需要了解庭园。德鲁了解庭园。德鲁甚至主动提出带他去那儿走走。

欧文在地板上放下了最后一块积木。他坐在积木的螺旋之中，螺旋从他的膝盖开始，越绕越远，一圈一圈，循环往复。他放了多少块积木？一百块？他不记得了。

欧文忽然发觉，厨房里安静得出奇。他回过头，看见莱昂娜和其他人都盯着他，被他所做的事迷住了。他对莱昂娜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碰倒了离膝盖最近的那块积木。

厨子看到积木轻柔又迅速倒下，就像在绕着圈子赛跑，简直惊呆了。只消片刻，最后一块积木倒下了。

“哎呀，”莱昂娜惊呼，“我可真有福气。我从没见过哪个小家伙能干这样的怪事儿呢。”

欧文被夸红了脸，他感觉到了帮厨们目光的压力。正在这时，一个疯狂的年轻女人冲进了厨房，她长长的乌发飘舞在脑后。

“有人看到一个小男孩吗？公爵的儿子？他不见了。有人……”她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几根手指指向欧文那边，她才松了口气。她是莫娜·斯特灵，他昨晚见过的年轻保姆。“你在这儿，欧文！国王的早餐！赶快！”

这话看来提醒了大家，该干活儿了。莱昂娜开始下达命令，仆人们在厨房里忙乎开了。欧文开始把积木赶紧放入盒子，但是莫娜·斯特灵没让他做完，就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带回塔中的房间。

“没时间了！你得穿好衣服做好准备。跟我来！拉特克利夫大人大发雷霆了！”

任何王国都对投毒者深怀恐惧，但此国尤甚。想想看，如果一个人老是担心他的下一口食物可能会是最后一口，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该怎么过活？谁也没想到，国王的哥哥突然死了。当然，听说他沉迷享乐，毫无节制，暴饮暴食。我会很喜欢为他服务的！但他的暴亡却不禁让人想到投毒。但问题是——谁会去毒害一位国王？

——多米尼克·曼奇尼，驻圣泉圣母殿的“艾思斌”

第六章  迪肯·拉特克利夫

莫娜·斯特灵帮欧文换新衣的时候不是很温柔。她用口水将一块餐巾蘸湿，胡乱地在他脸上蹭了几下，然后又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他。“现在没有时间洗澡了，但是你晚些时候可以洗。你刚才在厨房干嘛？”

他盯着她，什么也没说。想到又要见到拉特克利夫……还有国王，他的胃突然有点恶心。他不想和国王一起吃早餐。

莫娜用她的手指梳理了几下他乱糟糟的头发，皱着眉头说道，“你的头发怎么跟乱草似的，这块白斑又是什么？”她试图查看那簇白色的头发，但是他耸耸肩走开了。

“不要那样，你个小小鬼。”她训斥着，并抓着他的手拽着他从房间赶往大厅。现在城堡里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男仆女佣，或是捧着大陶罐，或是拿着插好鲜花的花瓶，或是铺卷的地毯，或是茶水壶，还有银盘子。沿着走廊的火烛也在滋滋作响，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当他们到大厅时，拉特克利夫正在踱步，他脸色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不过当他看到欧文的时候，却明显轻松了很多。

“你总算来了！”拉特克利夫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偷偷溜出城堡了呢，小子。”他拉了拉花哨的衣领，继续说道，“我更喜欢在浴缸里或者海边游泳，我可不想到瀑布去洗澡。”

但是我真的打算要溜出城堡。欧文盯着这个又在不停踱步的高个儿男人，暗暗下定了决心。欧文看了看已经在大厅里布置起来的隔板餐桌。上面已经摆满了盛装食物的托盘。一条条金色的香甜味道的面包，一盘盘熏制三文鱼，各式各样香气扑鼻的奶酪，还有银盘里一串串连枝带梗的葡萄。

欧文注意到四周没有椅子，而且他也不是唯一的“客人”。大多数是年轻人，很多都是孩子，都是王室的亲眷。他们也会和他一样是人质吗？他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人，也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在他周围的仆人们都一直忙碌着。

“他在厨房里，”莫娜疲惫地解释着，“我刚把他找到。”

“看好了，别再把他弄丢了！”拉特克利夫斥责着。他搓了搓手，环顾着聚集到这里的这些面孔。他还特意瞪了欧文一眼，“你最好要准时，”他皱着眉头生气地说道，“国王是个大忙人，肯定不会等一个傻子。你是傻子吗，基斯卡登小勋爵？嗯？”

欧文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看来你不是傻子。啊，国王驾到！”

欧文因为害怕，感到胃一阵绞痛，并有点头晕呢。在这时，旁边一个侧门打开了，国王挽着爱丽丝公主，边走边聊进入大厅。

“不，这个不合适，”国王反对说，“你是王国的公主，他只是一个公爵的儿子。”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你们算是表姐弟，但是我不会允许你来看管我的人质的。”

国王扫视着房间里的年轻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欧文身上。

“看来失踪的人已经被找到了啊？”他嘴唇抽搐地问道。

拉特克利夫看起来有点惶恐，“陛下，”他用颤抖的声音应道，“他是……他是……他去哪儿了？斯特灵夫人？”

“他在厨房玩呢。”面红耳赤的莫娜慌张地应着，并连忙屈膝施礼。

国王拍了拍爱丽丝的玉臂，“瞧着没？这小子精神头儿多足，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说着，他转身盯着欧文，目光中充满了愤怒。“你让我的侄女担忧了，小子。她很担心你。”

“叔叔，没关系的。”这个女孩说着，还一边轻轻拍了拍胳膊里挽着的国王的手臂，像个牧羊女一般温柔，“我只是想帮他，照顾他。并没有什么负担，真的。”

国王凝视着欧文。恐惧在男孩体内翻腾着，并且一直传导至他的腿上，以至于他的腿都吓软了。“你不是保姆，爱丽丝。”他柔声说道。

“那我是什么？”少女意味深长地问着他。“我也不是什么公主，我只是一撮小小的、随风飘荡的绒毛而已。你的客人已经饿了，陛下。”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国王优雅地向她鞠了一躬，并且示意大家坐下来开始用餐。欧文慢慢走近一张桌子，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国王和公主。他很好奇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且莱昂娜已经给过他东西吃了，他根本不怎么饿。年轻的客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从桌上拿了几片面包，有的则选了一块奶酪。他们看起来都很紧张，惶恐不安地吃着东西，有的人只是勉强地吃上一两口而已。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让欧文很吃惊的事情。国王一直都在客人中间走动着，看着他们从桌上拿食物时的面部表情，看着他们吃着拿到的食物后，自己才偶尔吃上一两口。而且欧文发现，国王只吃别人拿过食物的那些盘子里的东西。看别人吃过后自己再吃，这对于一位国王来说正常吗？留下最好的食物给自己是国王理所应当的权利呀。

欧文的思绪像马车轱辘一样转个不停。他完全不能理解国王的行为。

过了一会儿，国王从一只大陶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淡酒。他慢慢地穿行于聚集的人群中，用狡猾的眼光观察着他的这些客人，好像在享受着自娱自乐的私密玩笑。

国王发现欧文在盯着他，于是就慢慢地靠了过来。欧文本能地开始后退，希望能和国王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对视着，欧文注意到国王的灰眼珠上有着蓝色的斑点，光洁的下颌表明他在早上认真地刮了胡子，长长的黑发非常整齐柔顺，一直垂到肩膀上。他长着尖尖的鼻子，棱角分明的脸庞，只不过看起来有些茫然。

欧文围着隔板餐桌且行且退，刻意让桌子隔在二人之间，与国王保持着距离。他的心咚咚乱跳，亲耳可闻。国王没有戴着昨天那顶天鹅绒帽，欧文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塞弗恩慢慢地拉近着距离，像条猎捕的大蛇一般悄悄地逼近。项上精致耀眼的金链映射着摇曳的火把光亮。

拉特克利夫凑到国王跟前，拳眼贴近嘴唇，轻咳了一声，接着便附耳低语道：“陛下，能和你说句话吗？”

“怎么了？”国王没好气地应着，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欧文。“您怎么知道这个男孩失踪了的？难道是哪个‘艾思斌’说的？这些小事您就不用操心劳神了呀，陛下。”国王把目光从欧文身上移开，轻蔑地盯着拉特克利夫。“我应该为这种事操心劳神吗？这座城堡是个廊道交织如蛛网的迷宫，到处高塔林立。这个孩子真失踪了可一点都不奇怪。让我吃惊的是，竟没有人好好地盯住他。”

拉特克利夫气地脸都红了。“您愿意让他睡在我的房间吗？这样我就能无时无刻地盯着他了吗？”

“不，迪肯。我是希望你能像我要求的那样盯住那小子。我相信你能做到。不要让我失望。”

拉特克利夫皱着眉，点点头走开了。

国王的目光又盯向了欧文，他们再一次交锋对视。欧文发现他根本移不开自己的视线。国王稍微有点儿一瘸一拐地逼近到桌子旁，把手放到桌布上。“你一口都没动啊。”

欧文慢慢地摇摇头，硬邦邦的舌头吐不出一个字。他吓得只是发抖。

国王拿起一块面包的碎头儿硬塞给他，然后缓缓地对他点点头，转身又盯上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大约12岁左右的男孩子，他嘴里塞着一大块儿面包，还一边说着什么。

国王语气尖刻地对着那个小伙子说道，“好好吃吧，当斯沃斯，别噎着了。”

男孩感到被当众羞辱，脸都红了。他尽力加快咀嚼，想清空自己的嘴巴好作出回答。但是夸张的动作反而引起了周围人对他的嘲笑。国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把目光盯向了一个大概只有十岁的女孩子。“早安，凯特女士，你的眼睛都肿了，你是哭了吗？”

“没有，陛下，”女孩子吓坏了，结结巴巴地应着，“我的眼睛有点儿痒，没别的。”

“有点儿痒啊，”国王轻笑着。“大概是烟熏的。大厅里烟雾有点儿大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屋顶四周随意瞧了瞧。“透点儿新鲜空气可能对你会好些。那你就尽量别喘气呗。”

欧文注视着国王在大厅里面转来转去，选择着一个接一个的玩笑牺牲品。任何年龄的人都躲不过他尖刻的话语。他的语言让人难以预料，而且一击中的，总是那么尖刻伤人。这将是欧文以后每天都要不得不面对的情形。这位尖酸刻薄的国王不仅要哄骗戏耍这些孩子们，还要让他们充当王室餐宴的试毒品尝者。

他感到有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他肩头。转过头一看，竟然是爱丽丝公主正站在他旁边。欧文刚注意到她，公主便放下了手，并选了一块奶酪放在嘴里。

“你今天早上去厨房啦？”她偷瞧了他一眼并低声问道。尽管她就站在他身边，却是面向餐桌，好像她关注的只是那里的食物。

欧文点点头，被她的身影迷住了。那不仅是因为她金色的头发和淡绿褐色的眼睛。她是那么平和，那么恬静，似乎完全绝缘于虚假和做作。正是此般样貌取得了欧文的信任。

“你在那里是安全的。”她低声耳语。“莱昂娜忠于我的母亲。我问过国王，我是否可以做你的监护人，但是他拒绝了。他觉得这关系到我的尊严。”她微微皱皱眉头，“我有两个弟弟……你知道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你让我想起他们中的一个。他到现在应该有12岁了。”她的手指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会尽量多来看你的，欧文。但是也不会太常来。你要有勇气。”她从欧文身边走开，和另外几个年轻女孩聊起了天，赞美着她们的服装和发型。

欧文觉得心里痛苦地打了个结。他想逃离。他需要找到一条出路。但是首先他要先熟悉地形。

帝泉王宫建造在一座树木繁茂的山丘上，紧靠着一条大河，旁边还有一条令人难忘的瀑布。从外表看，它似乎很庞大雄伟——到处是厚实的高墙和尖顶的塔楼——但是欧文很快意识到这中间应该是空的。那些墙十分高峭，将树木繁盛的内院花园圈围起来，明道幽径交织其中。若是沿着城堡主廊环游一大圈，就犹如走在永无止境的树丛中一般。

欧文和莫娜·斯特灵曾经走过几次，他开始记得这个宫殿的一些机关。在和德鲁走过以后，他还记下了几处外围的庭院。因为城堡建在山丘上，所以也有地势较低的地方。这些区域会另外筑起一层高墙堡垒以御外侵。至于地势更低的区域，会有和第二层联结互倚的第三层防护墙。从塔窗向外望出去，他可以看到城堡的不同层次，而目光一路向下直到极远低处的马厩，欧文还可以望见马夫们正在调教新马。塔楼无处不在，第一天就引起他注意的那座像刀锋般的尖塔也尽收眼底。

欧文需要几天的时间去熟悉每一处厅堂，去探索每一段楼梯，去细瞧每一面挂毯。他关注细节，并迅速为自己的脑中地图标记出地标——譬如那执斧的战甲，就是通往一处画廊的标记。或者那铁栏圈围的喷泉，指引着前往聆听泉水轻漾之声的内廷圣所。

莫娜不习惯被拉着在王宫里到处转悠。欧文总算回厨房歇会儿了，还找了些甜食填肚子。而莫娜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冲着帮厨们抱怨，数落着欧文是怎么拖着她绕着城堡不停歇地走了六遍。

他想找那个装积木的盒子，却怎么也没找到。莱昂娜猜出了他的意图，并示意他瞧瞧一只破旧的带扣挎包。

“积木都放进那里面了，”她温和地对他说着，“德鲁拿过来给你的，主要是为了保住你那盒积木。他觉得你也许想随身带着它吧。随身背着是不是太重了呀？”

“每个人都在谈论你，还有你那些小积木，总是询问着它们放在哪儿了。我要一遍一遍地回答： 就在那儿，就在欧文的挎包里。”

来自塔顿庄园的男孩就这样得到了他的绰号——挎包欧文。

翌日清晨，当欧文来到厨房想玩积木时，却发现敞开口的挎包旁躺着积木盒子。而莱昂娜还没有到，现在就只来了他一人。还有一些积木散落在盒子旁的地板上。欧文靠近一看，才发现这些积木被排成了块状的字母，字母又组成了他的名字。

欧文

这个可能是德鲁做的，作为朋友传递给他的信息。他笑了笑便开始动手搭积木，这件事也随之被他抛到了脑后。

先王艾瑞德，历尽了王位的沧桑。他得到王冠，失去王冠，又夺回王冠。这个故事简直就是跨时代的史诗。很少有人像我一样精心研究过他的执政史。我知道，艾瑞德如果不靠他弟弟，根本无法复辟。不是一贯忠诚的塞弗恩，而是那位阴险狡诈,背叛他而又反悔的当斯沃斯伯爵。艾瑞德取得了胜利，战后的局面却依然动荡。说到底，当斯沃斯想要篡位，这首先就让他成了叛徒。关于伯爵的下场，疑云重重，众说纷纭。有人说他被毒死了。有人说他淹死在酒桶里。没人知道真相。我们只知道一件事——他被宣布为叛国者。他的爵位被剥夺了，封地被没收了。不过国王许诺，一旦伯爵的儿子成年，就可以重新得到爵位和封地。我敢肯定，一定是艾瑞德用了什么法子弄死了他的弟弟。因为我看到了尸体。伯爵的独子，新的当斯沃斯伯爵，简直就是他父亲的翻版。他满怀恶意，夸夸其谈。我很讨厌他。这小子才12岁，就让城堡里的人感到了恐惧。

——多米尼克·曼奇尼，驻圣泉圣母殿的“艾思斌”

第七章  当斯沃斯的继承人

欧文已经在宫里待了两周，日子过得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他很早就起床，挎着包，冲向厨房，然后把积木搭出五花八门的新式样。有时他发现，已经有人在他之前摆弄过积木了——用几块积木搭成一座塔或一堵墙——不过他没有那么早到过，所以德鲁这么干的时候，他一次也没碰上。

每天他都和王国的其他孩子一起陪国王吃早餐。国王在客人中间漫步，寻找取笑与挑衅的对象。他冷嘲热讽，尖酸刻薄，舌尖带钩，笑里藏刀。早饭后，欧文会拉着莫娜·斯特灵，一个劲儿地在城堡和庭园里闲逛。莫娜可吃不消，她抱怨个不停。直到欧文爬上一棵树或一道墙，她才有机会休息一下。每天下午，他会在王室图书馆待上几小时，如饥似渴地读着莫娜给他看的书。莫娜趁机和朋友闲聊八卦。有一次，她提到一名从比萨来的面包师，据说他是泉佑异能者。比萨国王久闻其名，就抓他到御膳房做事。她们谈论那些奇人异士，认为是圣泉赐予了这些奇人非凡的魔力。她们聊啊聊啊，聊了很长时间。

欧文竖起耳朵听着，他爱读泉佑异能者的故事。一读到这样的故事，他就会放慢速度，细细品味。在这些故事里，骑士战无不胜，女巫们不戴头巾却戴头盔，呼风唤雨，以魔法御敌。反正是魔法种种，各显神通。可惜这些故事写得太简单了，不过瘾。就算是关于面包师的这些闲聊，也根本没有谈到魔法是怎么来的。

每天最后的那段时光，欧文总会待在厨房。他最早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虽然活得心惊胆战，却在这片乐土找到了一丝慰藉与安宁。

直到当斯沃斯发现了这个秘密。

欧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听不见厨房里擦锅洗地的喧闹声。地板都被擦得很干净——除了他跪着摆积木的地方——还有面团留在碗里在夜里静静地发酵。他对喧闹充耳不闻，反而觉得闹腾腾、雾腾腾的厨房叫人舒心。他受不了绝对安静的环境，因为那里的每一声锁响，每一个脚步声，都可能包藏灾祸。厨房里的声响，特别是莱昂娜舒缓的嗓音和她的发号施令，可以让欧文静下心来搭积木。

他跪在积木旁边，小心翼翼地搭着剩余部分。突然积木哗啦一声全塌了，吓了他一跳。

在搭好之前，欧文已经很少会自己碰倒积木了。他站起来，看着几小时的心血顷刻间化为乌有。他听见身后有人窃笑。他气得脸色煞白，一转身就看见当斯沃斯。当斯沃斯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显然就是他一脚踹翻了积木。

“噢哟，可怜的孩子！”当斯沃斯满脸奸笑，假装安慰他。“玩玩具的时候要当心点嘛！”

欧文怒火中烧，冲得脑门子生疼。他气得发抖，一脸嫌恶地瞪着这个比他大点儿的男孩。

当斯沃斯大概十二三岁，已经不再是小孩了。他轻易就比欧文高上一两头，裁剪讲究的紧身上衣里肌肉凸显。他腰带上挂着刀鞘。显然他渴望像成年人那样随身佩剑。

他一副挑衅的表情，仿佛想招惹小男孩冲上去和他干一架，然后他就可以把欧文揍趴下，尽情享受胜利的喜悦。

他冷笑着，仿佛在说：“咋的？你能怎么着？”

欧文双手颤抖，盯着满地的断壁残垣，愤怒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心，让他昏了头。不过他本能地知道，自己打不过当斯沃斯。

“怎么？哑巴啦？”当斯沃斯嘲笑道。他压低了声音。“在这儿你就是浪费时间，小基斯。你应该和我到院子里去练练，受点小伤，那才像个男子汉。你真丢你爹的脸。快别玩这些玩意儿了。怎么啦？你是要哭吗？要我找个保姆来帮你擦鼻涕吗？”

欧文转过身去，备感屈辱。他用颤抖的手指把积木放回盒子里。他不想再搭了。时间太晚了。但当斯沃斯那充满敌意的表情，还是让他受不了。的确，他担心自己真要哭了。

突然，当斯沃斯使劲儿一跺，用鞋跟踩碎了几块积木。这又吓了欧文一跳。虽然这声音依旧来自厨房，现在却让他心惊肉跳。他回头看见当斯沃斯冲他咧嘴。对方无非就是想激他说点什么。当斯沃斯直视着欧文，脚一跺，积木又碎了好几块。

“滚开！从这儿滚出去！”莱昂娜怒喝。她横眉怒目，痛斥这个小恶棍。“快走吧，当斯沃斯少爷。离开我的厨房。别惹那孩子。”

当斯沃斯轻蔑地瞥了一眼走过来的厨娘，拇指扣住宽皮带。

“你是说这个可怜小子吧。”当斯沃斯傲慢地说着。他又用鞋跟踩碎了几块积木。“玩这些破烂玩意儿，就像个叫花子。要不是肚子饿，我才不来呢。给我拿块松饼，烧饭的。”

“我该抽你耳光！”莱昂娜气愤地说道。她身材矮小，不过当斯沃斯才十二三岁，所以两人个头相当。尽管她看起来气得要揍他，但这小恶棍却满不在乎。

“你碰到我了，”当斯沃斯警告着，“我会反击的。”他握紧刀柄。“快把松饼给我拿来！”

莱昂娜瞪着他，心里别扭，但还是从盘子里抓了一块剩下的松饼，往他手里一塞。当斯沃斯被美食吸引住了，欧文趁机拖过挎包，把还没被踩坏的积木发疯似地往里塞。

当斯沃斯咬了一口松饼，含在嘴里，粗鲁地谢过莱昂娜，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厨房。欧文内心沮丧，不过没有了威胁迫近的痛苦，他燃烧的心开始冷静下来。莱昂娜叹了口气，半跪在翻倒的积木前，帮着欧文收拾。

“我会让德鲁再给你找一些的，”她拍了拍欧文的手说，“那孩子是个下流胚。真希望我们今天没和他结什么仇。”

欧文皱着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真该看看国王是怎么和他说话的，”他说道，“我们所有人里面，他是最遭罪的。”

“没错，就算是这样，可他这样欺负一个比他小的孩子，我是不会原谅他的。”她擦了擦额头。“总是冒着触怒国王的风险，这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她不再收拾积木了，却还是半跪在他身边。

欧文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神有点奇怪。“怎么啦，莱昂娜？”

“你还和你的保姆到庭园转悠吗？”她轻声问道。

他好奇地点点头，又抓起一把积木，小心地放进盒子里。

“你知道那座花园吗，有骏马喷泉和山核桃树的？它建在城堡的低层围墙那边。”

“我知道，”欧文注视着她答道，手中的积木冰冷。

“城墙上有一扇货运门，”她透露说，“一扇铁门。从来不上锁。而且无人看守。国王的‘艾思斌’从那儿进出王宫。这是德鲁告诉我的。我对谁都没讲过。”她顿了顿，又往身后瞥了一眼，舔了舔嘴唇。“欧文，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你不能告诉别人哦，”她终于又回过头，看着他说，“否则我会丢了差事的。也许会更糟呢。那儿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城堡大道，走下去，过了通向圣母殿的桥，你就到庇护所了，欧文。”她伸手过来捏了捏他的膝盖，不料却让他觉得有点痒痒的。“去找到孀居王后或是她女儿爱丽丝。她有时也会在那儿的。就算是一个孩子，也是可以请求庇护的。”她急忙起身，在面包烤炉边忙开了。她从袋子里抓起一把面粉，把它铺洒在旁边桌上。她脸色苍白，显得有点紧张。她又看一眼欧文，神色稍安。

欧文满心感激她的帮助，想到可以逃离王宫，顿时激动不已。他来时月亮是半圆的，现在却几乎是满月了。如果他设法申请到了庇护，也许他的父母就可以来看他了吧？他郁郁寡欢，极其想念他们。

他收拾完毕，背上包去找莫娜。天已经黑了，只好明天再逃。他刚刚想出个主意，可以让自己从保姆身边逃走。

“我可不愿陪你捉迷藏。”莫娜脚步沉重地跟着欧文下山，嘴里抱怨着。“我还要和一位伴郎谈点事儿。我们去参观马厩吧！”

欧文的步伐依然矫健，女孩身着长裙，很难跟上他。他很兴奋，一整天都没觉得饿，不过还是尽量多吃，又在口袋里偷偷塞了些食物以备用。由于担心自己的眼睛会泄露天机，欧文尽可能远远躲开国王和拉特克利夫。

“慢点！”莫娜说道，她正穿过一道稀疏的树篱。欧文在山胡桃树林里转来转去，往城墙走。“我们不去马厩行吗，欧文少爷？我请你吃东西。”

“我要捉迷藏！”欧文决不松口。他们离喷泉更近了，能听见潺潺水响。他快看到圆形喷泉了，喷泉中央有座巨像，那是一匹扬蹄直立的马。接着，他发现了那扇货运门，心脏激动得狂跳起来。

莫娜终于赶上了他。他转身抓住了莫娜的手。“我先躲。你在喷泉旁边等着，数到二十！不……五十！数完再来找我。”

莫娜喘着粗气靠在喷泉边上。她的黑发都黏在额头上了。“我可不想穿过花园去追你，欧文少爷。我累死了。让我歇口气吧。”

“你用不着追我，”欧文挺不耐烦地说道，“你一旦找到了我，我们就对调。你躲起来，我来找你。”

她皱了皱眉，搓着胳膊，四处打量着这座庭园。“这园子太大了，”她说，“我可不想爬树。你为啥不去参观马厩啊？你说过你喜欢马的呀。”

“不，我没说。”欧文使着性子说道。“求你了，莫娜。以前我总是和姐姐一起捉迷藏的。”他给了她一个恳求的眼神，小嘴一噘。这一招对于长辈总是管用的。他把手放在她腿上。“你真像她呀。”

“那我们要玩多久啊？”她懒洋洋地问着。

“四个回合。”欧文说。

她皱起眉头。“两个回合。”

“四个回合，”欧文坚持着，“很快的。我不会躲远的，你很容易就能找到我。”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欧文像只松鼠一样蹿出去躲到树后，离货运门很远。他躲在树枝分叉处，看着莫娜数数。喷泉水声潺潺，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的心因渴望而狂跳。他打算逐渐增加她寻找的难度，等玩到第四回合，就悄悄逃走。

她数到五十，站起身，走向他这边。他故意把头从树杈间露出来，让她可以找到他。不过他装作很生气，因为这么快被发现了。然后他快速跑回喷泉，大声呼喊，让她可以透过水声听到他数数。

他找到她时，她正在树下休息，黑发上沾了一些树皮。他偷偷胳肢了她一下。她尖叫起来，一边骂一边跑回喷泉，等着下一回合开始。要是把他跟丢了，她会受什么惩罚呢？也许会是拉特克利夫的一通训斥吧。欧文的自由可比那值多了。

欧文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内疚，他尽量压了下去。他躲到一个新地方，躺在树篱边。这样她很难从远处发现他。从那里他可以看到货运门，他发现自己对能不能推得开门并没有把握。要是铰链生锈了怎么办？

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等着莫娜找到自己。这次莫娜用了更多的时间。她又开始发牢骚了。

欧文打定主意要先试试这扇门的分量。在游戏的第三回合，他偷偷溜走，悄悄靠近了那堵墙。墙上的金属门坑坑洼洼。门的铁把手旁边有个锁紧装置。要是门锁上了，他也就被困住了。他回头看了莫娜一眼，看见她坐在喷泉边，仰起头，面朝太阳。看来她自得其乐，完全忘了数数了。

门用锻铁铸造，宽阔的铁条纵横交错。铁条缝隙间尽是铁艺装饰花，人没法透过它看到里面。欧文抓住冰冷的金属拉手，往外一拉。

门竟然开了，无声无息。

他透过门缝朝外快速张望，只见下面是峭壁森林。有一条陈年土路，上面是乱糟糟的马蹄印。城墙的开口很大，可供动物出入。不过要想骑马进出，那还不行。毫无疑问，这就是莱昂娜谈到过的秘密出口。附近没有警卫巡逻，门外的灌木丛也很茂密，足以掩护他的行动。

没有理由再等了。

他内心听见莱昂娜的声音。如果你是个勇敢的小男孩……

他又回头瞄了一眼莫娜，只见她正歪着头晒太阳呢。恐惧在他心头涂抹的阴影，已被心底的激动驱散了。是的，欧文本来就勇敢。如今他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他更加需要勇敢。如果他能在庇护圣所得到庇护，那这次冒险就太值得了。他们会去厨房找他，会翻遍庭园的各个角落找他。不过这一切都太迟了，他们来不及阻止他了。

欧文鼓起勇气，感到压抑的兴奋让双腿颤抖。然后，他从门缝溜出去，随手轻轻带上门，向自由奔去。

锡尔迪金的民众生来就迷信，尤其对于包括圣泉在内的各种古怪传统更是如此。要是某个丈夫、妻子或者孩子想实现一个小心愿或宏图大志，他们就找到圣母殿内众多喷泉中的一座，心中默念这个愿望，轻轻扔进去一枚硬币。硬币在水下闪闪发光。第二天他们回到那里时发现硬币还在。或许两天后还在。不过硬币迟早会消失，这些可怜的人就会相信，圣泉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敬献，一定会考虑他们的愿望。而我知道事实的真相： 每隔几天，圣母殿司事就会穿着筒靴，拿着抓耙，把硬币收集起来。他总会留一些硬币在水里，因为一座没有填满的喷泉，会给国王的金库带来更多的捐献。从喷泉偷硬币，会被看作亵渎神灵。人们很迷信这一点，连饥肠辘辘的淘气鬼都不敢偷一枚硬币去买面包吃，这可真让我吃惊。孩子们私底下说，要是有人抓到你偷喷泉里的硬币，你就会被丢进河里，卷入瀑布淹死。传统对简单头脑的影响力真是惊人。一旦有穷傻瓜显露出天赋，无论是做饭还是种花的天赋，人们就会马上说，那个人有圣泉保佑。

——多米尼克·曼奇尼，驻圣泉圣母殿的“艾思斌”

第八章  王后陛下

欧文在离开树林走上大道之前，就已经气喘吁吁了。汗水把他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他随着川流不息的车马和人群，向大桥走去。他担心警卫会发现并在门口逮住他。于是他在人群里寻找看上去像一家子的人。他一找到合适的，就赶紧跟上，和他们一道穿过城门。根本没人注意他。

脱离了吊闸的阴影，欧文内心的紧张开始消失，却因激动而颤抖起来。莫娜可能还在找他。就算她报告说他不见了，谁又会马上知道他是怎么逃跑的呢。他的计划很简单。在圣母殿庇护所找到公主的母亲，请她出钱租一辆四轮大马车，把他带回塔顿庄园去。在庄园他能找到几十个地方躲起来，他会像个幽灵一样，和他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却不会被他们发现。

骑马去西境要花三天时间，乘马车去的话时间会更长，不过想到可以在一周之内回到家，就让他满怀期待地微笑起来。要骗过国王，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甚至欧文的父母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所以就算他失踪了，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选他去王宫，想起这事还是让他很伤心，不过他还是不愿意给他们添乱。

他过了桥，信心慢慢减弱了，肚子却叫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皮，慢慢嚼着，以减轻饥饿感。每一种声音都让他惊惶四顾，就像是有二十个佩戴雪色封豕徽章的骑士在后面撵他。他感觉到脚下的波涛冲击着桥梁，还听见瀑布的轰鸣声。他害怕自己不能成功，而离庇护所却越来越近了。

这是一幢漂亮的建筑。几周前霍瓦特带他经过这里，当时他两眼无神地盯着它，提不起半点兴趣。不过，他想起那些在门口晃悠的邋遢人，就怕得发抖。突然一阵的马蹄声响起，吓了他一跳。他赶紧往旁边一闪，一位骑手擦身而过。欧文觉得一下子大家都在盯着他，这感觉让他很慌张。欧文拼命往前走，他不愿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岛上建了一道墙，是用来保护泥土不被河水冲走的。他往前走的时候，留意到了这些墙砖。他原来没有注意墙砖上的图案，可能是因为连片悬垂的常春藤遮住了部分砖块。有一丛常春藤垂得很低，仿佛在挑逗汹涌的波涛。庇护所位于河中岛屿的北面，被带栅栏的庭园圈围起来。栅栏外大树参天。欧文迎面窥见一扇镶嵌彩色玻璃的巨大圆窗，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日晷。墙体边缘遍布突出的墙头钉，几座塔楼居高临下，长长的排水槽依墙延伸，结实的承重柱撑起墙体。一座巨大的尖塔从建筑顶部耸起，它又细又高，简直可以冲破云霄。

欧文光顾着打量这座建筑，不小心脚下一绊，撞到了一个推车人的屁股上，马上就换来那人的一顿怒斥。

欧文过了桥，上了岛，拐了个弯，朝大门走去。果然，有些游手好闲之徒在那里晃悠。欧文鼓起勇气走进大门。他一穿过大门，就感觉如释重负。没人可以逼他离开这个庭院了。就算国王也不能。

泉庇之人都在低声交谈，没人注意到他。欧文盯着高大的柱子看，那上面高挂着一盏盏灯。欧文看见有几家人在内院走动，心里就难过起来。他多想再见到家人啊，哪怕路途遥远。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反复思量，一旦回到家，要先躲到哪里才行。

庇护所台阶前坐落着一个巨大的倒影池。庇护所大门开着，门口阳光灿烂。他在水池边停下脚步，凝视着那平静的深处，他看见硬币在水底闪闪发光。一个胖子两臂交叉抱着粗壮的双臂坐在池子边。他把面包屑扔给在脚边啄食的鸽子。那胖子动作娴熟地撒着面包屑，一会儿扔这儿，一会儿扔那儿，成群的鸽子跟着拥来挤去，咯咯咕咕地叫个不停。欧文看得入了迷。

突然胖子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一跺脚，鸟儿拍打着翅膀轰的一声飞了起来，灰色的羽毛纷纷落下。这个突然的动作，吓得欧文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胖子哈哈大笑，叉着腰又坐下来。他擦了一会儿眼睛，还暗自发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面包屑，继续往铺路石上撒。

果然，不一会儿，鸽子又开始从藏身的树上飞回来了。它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头上下摆动着，胆子大一点的开始啄食面包屑。它们一这么做，其他鸽子就不怕了，很快这地方又鸟儿成群了。

胖子满脸长着乱蓬蓬的棕色胡须。他浓密的卷发齐耳剪短。他的笑是伤感的，仿佛他已百无聊赖，而折腾这些鸟儿成了他唯一的乐趣。

“他们总会回来的。”胖子厌倦地叹了口气说道。他没看欧文，不过欧文正好能听见他说的话。他有外邦口音，但嗓音悦耳，讲着一口地道的本地话。“我每天能吓走它们一百次，但是它们总会回来吃面包屑。”他叹着气，把手搁在大肚子上，不扔面包了。“它们忍不住要吃。我想我也是这样。这是一个让人伤心的事实。要是我不这么懒，准会去松饼摊弄点好吃的。那儿的糕饼屑才真叫人流口水呢！不过孩子，要是你拖着这么一身累赘，那连走上几步都是负担啊。”

那人说话时，欧文盯着他的嘴巴看，留心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声音温柔，富有感染力。他看了一眼欧文，和善地笑了。

“孩子，来这儿许愿的？”他问。

欧文眨着眼，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他害羞地点点头。

那人降低了声音。“听说池子通向的那一头儿会带来好运气。”他指了指池子的正对面。“不过你要是真的想实现心愿，你得朝那智慧喷泉里扔一克朗（货币单位，值五先令）硬币。那个手执长矛的女人雕像就是圣泉圣母。她会帮你实现心愿的。如果你有一克朗的话。”

“我没有一克朗。”欧文应道。

那人噘起了嘴。“是吗……这可不应该呀。一位长相如此高贵的孩子……我还以为你有满满一袋子硬币呢。真可惜。不过要是你的愿望很重要，那你算是来对地方了。嘿，我借你一克朗吧。”他哼着小曲，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油腻腻的硬币。他把硬币压在拇指下向欧文一弹，硬币在空中旋转着飞过来，欧文一把抓住了。

“干得好！孩子，太棒了！”胖子赞道。

欧文定睛一看，发现这并不是锡尔迪金的硬币。上面潦草地刻着另一种语言，和本国的硬币一点也不像。他看不懂上面的字母和拼写，就用手指搓了搓硬币。

“你会念吗？”胖子咯咯笑着问道。

欧文摇摇头，把手里的硬币翻了个个儿。

“这儿没几个人会。这叫弗罗林。和克朗一样重。我是从湖泊王国日内瓦来的。你知道那地方吗，小伙子？”

欧文看着那人。他从来没有碰到过外国人。“我在地图上见过。”他羞怯地应着。

胖子点点头。“地图啊。你有一股机灵劲儿。我敢打赌你是识数的。”

欧文惊讶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胖子拍着手，嘿嘿笑着说道。他有一会儿没撒面包屑了，在他脚边啄食的鸽子变得焦躁起来。“好吧小伙子，这弗罗林归你啦。去许个愿，然后就去找妈妈吧。”

“谢谢。”欧文说道，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羞于开口了。那人有办法让欧文对他既好奇又害怕。他不像别的大人。

“我叫曼奇尼。”胖子点点头自我介绍着。

“谢谢您，曼奇尼。”欧文道了声谢。

“你家里有人病了吗？这就是你来许愿的原因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欧文。”男孩如实回答，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没向对方报过名字。他惊喜地眨了眨眼睛。

“幸会，欧文，”曼奇尼说，“去许愿吧。我想我总会拿到松饼的。”他呻吟着，试着站起来，但看上去很费劲，没站起来。“有时候，”曼奇尼气喘吁吁地说，“我得先往后仰，才能撑起身子来。有一次我仰得太厉害了，然后……扑通！掉进喷泉里了！”他冲欧文笑着挤挤眼，男孩忍不住咯咯笑了。“四个大男人才能把我拽上来。真是一团糟啊。我差点淹死了。”

欧文微笑着，享受着笑声带来的温暖。想到胖子在水里使劲扑腾水花四溅的情景，越发觉得有趣。

曼奇尼向后一仰，再往前使劲一挣。这一次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了，欧文看着他蹒跚着走远了。胖子一走，欧文马上绕到池子的另一边。他许了个愿，希望王后会帮助他。然后他把弗罗林扔进水里，硬币扑通一声很快沉到水底了。他又在庭院里走了走，欣赏着喷泉，寻找着公主的母亲。他想最可能找到她的地方应该就是庇护所，于是他登上了宽阔的石阶。庇护所的大理石地面黑白相间，让他联想到了一张巨大无比的巫哲象棋盘，只不过上面没放棋子而已。他爱下棋，虽然只有8岁，有些哥哥姐姐已经下不过他了。不过他父亲每次都能赢他。

欧文站在一个白方格里，格子很宽，他双脚站在里边都绰绰有余。大厅非常大，内庭中央一座巨大的喷泉翻溅喷涌着水花。一些游客衣着时髦，戴着高档帽子，显出上流社会的派头。喷泉令人心情舒畅，欧文感觉舒服点了。大厅有高大的柱子和基座，柱顶有白色大理石雕像，在欧文看来就像是真人大小的棋子。当然咯，要移动它们那太费劲了。他果然看见几位老人围在那里在下巫哲象棋，不过这棋盘当然是正常大小的。他在人群里穿行，看有没有人长得像公主。

其实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到了她，但感觉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公主的母亲正在和庇护所司事说话。那司事穿着白长袍，披着黑斗篷，戴一顶蘑菇形的帽子。司事是负责管理庭院的。施洗长老则负责为新生儿施洗。这类人欧文见过不少，他通过衣着打扮就能辨认出他们的身份。欧文没见过公主的母亲，但他还是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这就是孀居王后，两年前去世的那位国王的妻子。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可能不到12岁，看来是她的另一个女儿。

孀后和司事谈了很久，欧文耐心等着她们谈话结束。话说完了，孀后拉着女孩的手，慢慢走回大厅喷泉。欧文意识到机会来了，他迅速走向她们，尽力控制着越来越紧张的心情。

他走过去的时候，被母亲拉着手的女孩好奇地看着他，拉了一下她妈妈的胳膊。欧文的胃里仿佛群蝶乱舞。

孀后被这么一拉，便停下了脚步，她转身面对欧文。她是位漂亮的妇人，个子高挑，身材曼妙，气质高贵。她头发的颜色和女儿一样，梳理成高雅的样式。

欧文快要走到孀后身边时，突然听到响亮、急促而又熟悉的皮靴声踏进庇护所。他僵在那里，惊恐地看着拉特克利夫大踏步闯了进来。拉特克利夫脸都气歪了。他径直走向欧文，看上去想要先拽掉男孩的胳膊，再把他一把拖出去。

“快过来，孩子。”孀后对欧文说道，声音轻柔又急切。

那恶汉冲过来，欧文虽然两腿打晃儿，还是尽可能靠近了孀后。拉特克利夫一把扯下帽子，捏在掌心，光秃秃的头顶上大汗淋漓。找到了欧文，他气得铁青的脸顿时兴奋得通红。

“你—小—子—在—这儿—啊！”他一字一顿地怒吼着。他大步逼近，吸引了厅内众人的目光。欧文惊恐地蜷缩到孀后的礼服后面。她将手放在他肩上，他看到她手上加冕戒指上的宝石闪闪发光。

“进入庇护所，务必安静，拉特克利夫。”孀后呵斥着。“请安静……你会冒犯圣泉的。小点声。”

他咬牙切齿，怒不可遏。“我早该想到他会来这儿避难！”

“你在胡说什么？”她沉着地应对着。“这男孩？我从没见过他。他是谁啊？”

“欧文·基斯卡登，”拉特克利夫吼道，“国王的人质。”

王后轻笑着。“啊，怪不得你气成这样。我还以为你疯了。你以为是我叫他来这儿的？”

“他就站在你面前，不是吗？”拉特克利夫质问着，嗓门又高上去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莉齐？我真的太想知道了。”

她愤怒地昂起了头。欧文看得出来，这样的称呼对她是一种侮辱。

“显然是圣泉引导这孩子来这儿的，拉特克利夫。他住在宫里，我当然听说过这事，但不是我带他来的。不过我提醒你，先生，他已经获得了庇护所的保护，你不能逼他走。这一点，就连塞弗恩也不敢违背，哪怕他坏事做尽！否则民众会造反的。不管怎样，这男孩自己想办法找来了，那他就留在这儿，归我保护。”

拉特克利夫看上去要气疯了。“国王绝不会容忍这些的！”他咆哮着。“圣泉能让你躲避他的怒火吗？你女儿享受着自由出入王宫的特权。难道她想代他做人质吗？”

听到这些话，欧文的心头一紧。他害怕公主遭遇不幸，愁眉苦脸地看着王后。

她轻蔑地笑了。“你我都知道他绝不会这么做的。现在你该走了，拉特克利夫。趁我还没叫司事来。出去！”

拉特克利夫气得双拳直抖。他瞪着欧文，目露凶光。“跟我走，小子。赶快。跟我回城堡。”

欧文盯着他摇摇头。

“要是国王知道了这事……”拉特克利夫双唇颤抖，大声吼叫着。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那位施洗长老由司事陪同着走了进来。“他正上台阶呢，拉特克利夫大人。国王来了。”他转过身，优雅地鞠躬。“欢迎您来到圣母殿，国王陛下。”

欧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感觉肩上王后的手握紧了。

“不管他说什么，别让他碰你。”王后低声警告着。

第九章  国王的声音

国王很恼火。欧文能看到怒火在他的灰眼睛里燃烧，愤怒让他嘴角歪斜，眉头紧皱，双颊抽搐。他因伤跛行的毛病不太明显，但还看得出来。还没见面，欧文就从那一脚高一脚低的脚步声里听出他来了。

国王黑袍金链。腰带上挂着常用短剑，连同一把久经沙场的入鞘长剑。他脸上汗水直淌，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显得像个疯子。孀后的指甲抠进了欧文的肩膀，让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身子。

“记住。”她悄悄对欧文说。

“陛下，”拉特克利夫甚是诧异，“您怎么来了？我正要给您报信……”

“什么时候，拉特克利夫？要等我头发变白吗？你以为我不想知道我的人质逃走了？我不是从‘艾思斌’首领而是从我侄女嘴里知道这些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国王的怒火瞬间向拉特克利夫喷射。但是欧文知道迟早会转向自己，他害怕得血液冰凉。

“我……陛下！”拉特克利夫结结巴巴地说。“是我的人告诉我这孩子在这儿的！我也是刚知道啊，我想先亲眼验证这个消息！”他痛苦地扭动着双手，好像生怕要掉脑袋。

“理由太多了，拉特克利夫。要你看好我的人质，这要求过分吗?下次我会听到什么？难道是你经不住他父母的纠缠，同意他们来看他？以圣泉起誓，伙计！他还只是个小孩！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我……我……”拉特克利夫满脸通红，额头眉角汗水直淌。

国王不屑地摆了摆戴着手套的手。然后他恶狠狠地瞪着孀后。他愤怒地努着嘴。“我早该猜到他会来这儿，夫人。”他的眼睛和语气饱含仇恨，让欧文畏缩。

“你完全搞错了，塞弗恩，你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这样，”孀后冷冰冰地答道，“我没叫这孩子来。他刚出现。我还没和他说过话。”

国王狐疑地哼了一声。“你把我当傻子。”

“你怎么干，我就怎么看。那么这是基斯卡登家的孩子咯？是你的人质？”她话里有话，欧文听不懂。“他是自己找到庇护所的。啊呀，这一定让你很气愤吧！”

国王的表情更加冷酷了。欧文觉得，显然国王和他嫂子之间全无亲情，只有早已溃烂的怨恨。

“你不能把他从这儿带走，塞弗恩。哪怕是你，也绝不敢亵渎圣母殿庇护所。你威胁说要动手了，别否认！但你要真这么干，民众会把你扔进河里的，你别想活命。这男孩和我一起待在这儿。我没有叫他来，但我不会送他走。”她拍了拍欧文的肩膀。

“这孩子没我了解你。”国王沙哑的嗓音饱含愤怒。

“您也不了解，陛下，”她冷笑着，“他和我在一起会玩得很开心，我们会谈到阁下的许多事情。还会谈到我的儿子。”

国王举起一根弯曲的手指，打断她的话。他脸色发白，满脸愤怒，发出警告。“你什么也别说了。”他哽咽着低吼。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好像喷泉的水流声突然变响了，淹没了欧文耳中别的声音。这感觉是舒缓的，让他狂跳的心趋于平静。接着，国王的声音从水声中滑了进来。

“欧文。”

国王每次叫他名字的时候，总是声色俱厉的，但这次却毫无愤怒或指责的意味。它包含了慈父唤儿的全部温柔。欧文眨着眼睛，一脸迷惑地仰视国王。

喷泉的水声更响了。他能感觉到它们，仿佛自己正在栏内水中嬉戏。事实上，这就是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 戏水，玩闹，浑身湿透，享受着淘气的甘甜。身处流水的感觉，抚慰了他，使他平静，让他满心欢乐。他笑了。国王也笑了，仿佛他也同样感受到了在喷泉中起舞的喜悦。

“离开她吧，欧文，”国王嗓音温柔，花言巧语，“她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她耍阴谋，她搞破坏。孩子，如果你听她的，你全家人都会送命。就是因为她呀。我想救你啊，欧文。跟我走吧。”

欧文觉得肩头一阵刺痛，却并不觉得难受。他听见王后在说话，可是话音穿不透水声。一个一个记忆想闯进来，提醒他小心国王的触碰。但这就像嗡嗡叫的苍蝇一样讨厌，他轰走了它。

“我不会骗你的。”国王说得认真又温柔，仿佛正在邀请一只蝴蝶来掌中安歇。“这里有危险。你看不见的危险。你困在蜘蛛网里了，欧文。让我来救你吧。来……握住我的手。”国王伸出他戴着黑手套的一只手。皮革看上去又柔软又暖和，这个手势很诱人。

欧文挣脱了王后的手，朝国王走去。感觉好像圣泉的神水就来自这伸出的手。他确信，只要握住国王的手，就会有得到保护的安全感。此刻，众声喧哗，有人尖叫，却都无法阻挡他感情的洪流。

他自信地走到国王身边。国王看起来不再可怕了。他看上去很累，很痛苦，但他的笑容温柔又大方。

国王热情地笑着说。“那么我们给她一个小惊喜好吗？她看起来很害怕，她相信你已受到伤害了，欧文。我们回宫去找她好吗？”

欧文热切地笑着，点了点头。好的，他很愿意。他太乐意了。

“你会告诉她你是怎样离开城堡的吗，欧文？我们都很惊讶，你竟然这么聪明，能自己想出法子。不过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机灵的孩子。”

欧文又点了点头，他盼望着把那道密门指给爱丽丝公主看。也许那会成为他们的秘密。他终于抓住了国王的手，内心激动万分。手刚一接触，他感觉自己已登船，船儿漂浮在宁静的水面上。自从离开塔顿庄园，他头一回感觉这么安全。欧文和国王一起离开王后和冒着泡儿的喷泉。欧文带着幸福的眩晕拉着国王的手，他感觉手被握得很紧，皮革很暖和。

欧文回头去看王后。她正在哭。为什么？他向她挥手、点头，表示一切都好。然后他看到地面上的黑白石格。他走的都是白格子。国王走的都是黑格子。他觉得他们就像是棋子，这奇思妙想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事这么可笑啊，欧文？”国王和蔼地问道。他的声音令人鼓舞。

“那些格子呀，”男孩用另一只手指着说，“白格子和黑格子。就像巫哲象棋盘。”他并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和国王说话。他感觉和国王待在一起很舒服，仿佛他们早已是最亲密的朋友了。

“你会下巫哲象棋？”国王惊讶地笑问道。

“我父亲教我的。”

“我也会下，”国王边走边说，“这游戏来自东方王国。你知道吗？”他们走近庇护所大门了。

“它来自昌迪加尔。”

“我知道你是个机灵的孩子。你想不想要一张巫哲象棋盘，欧文？我可以让人帮你刻一张。”

他盯着国王若有所思的脸，欣喜若狂。“真的吗？”他恳求道。“我还没有自己的棋盘呢！”

“那你会有的。”国王保证。“只要你待在城堡里。你必须待在城堡里，欧文。”

男孩点着头。要是他能得到巫哲象棋盘，那就很值了。他们离开庇护所，朝院门走去。欧文看到倒影池，心里纳闷胖子去哪儿了。曼奇尼。他希望分享胖子的松饼，看他再把面包屑扔给鸽子吃。

一阵极度的恐惧碰了一下他的心。虽然太阳直射在他们身上，他却觉得……好冷。他动了动被国王握住的手，却觉得手套的皮革不软和了。就像是国王在使劲捏他的手。这感觉很不舒服。他们走路时，国王一瘸一拐的姿势变得很明显。欧文听到痛苦的喘息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国王盯着大门，咬紧牙关，好像快撑不住了。

喷泉的潺潺声轻下去了。就像他在喷泉里玩耍时被逮着了，惹上了麻烦。他内心泛起内疚的感觉。有些不对头。

他们到了门口，庇护所的人群分开，给他们让道。欧文仰望着拱门，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庇护所。拉特克利夫紧跟在他身后，怒视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与轻蔑。这让欧文更加不安了。

司事站在门口。“你是自愿离开的吗？”他厉声问欧文。

欧文点点头，被那人严厉的神色吓着了。国王重新握了一下欧文的手，欧文的心情又开始好转了。什么也没变。国王让他感到安全，他想要一张为自己刻制的巫哲象棋盘，想见爱丽丝公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重要呢？他悄悄挨到国王跟前。

“你听到这孩子说的了。”国王强忍着什么，嘴里嘟哝着说。

欧文心跳得更快了。他们一起走出大门，依然手牵手。有什么事情让欧文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时他看到了胖子。胖子站在拉特克利夫身边，从他手上拿钱。也许曼奇尼让拉特克利夫帮他买松饼？不过这太不合理了。

“拉特克利夫！”国王厉声喝道。

他们出了大门，朝城堡走。欧文心跳如雷。他为什么离开庇护所？他当初为什么去那里？一定有原因，而且似乎是很重要的原因。但是他就是想不起来。

“带他回宫。”国王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得歇一下。快把我累死了。这孩子的意志像树根一样坚硬。”

“我很羡慕你的天赋呢，陛下。”拉特克利夫凑上来紧张地说道。他紧紧握住欧文的另一只手，欧文觉得很疼。

国王放开欧文的手，迷雾顿时消散了。欧文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就像梦游者突然惊醒过来一样。在他心里，困惑与恐惧纠缠不休。

“不要溜须拍马，拉特克利夫，”国王低声笑着。“我受不了拍马屁。我知道自己是谁。其实你也知道。把这男孩看得更牢点，否则我保证会任命新的‘艾思斌’首领，再将你发配北方，去帮霍瓦特擦靴子。你太让我失望了，迪肯。如果这点小事我都没法相信你……”威胁的话他并没讲完，只对他俩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拉特克利夫又满脸通红，他气得紧绷下颌。“快走！”他咆哮着，使劲一拽欧文的胳膊，几乎让它脱臼。

眼看圣母殿庇护所越来越远，欧文快要哭出来了。他凭一己之力，排除万难，好不容易到了那儿，却被别人耍个花招骗出来了。想起这点他就想吐。他根本无力抗拒国王。可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时他想起了王后的忠告，恍然大悟。

原因就是国王的声音。原因就是他掌中之物。

欧文无力抵抗。

走到桥当中时，欧文试图挣脱拉特克利夫的手。他又拧又扭，用尽一切招数，只想赶快挣脱，以便逃回庇护所。

他后脑勺挨了一记重击，只好停止了反抗。

“想想吧，小子！”拉特克利夫对着他耳朵大吼。“想想你家里人。”他把欧文拽了一个圈面对他，然后蹲下身来和他对视。“艾思斌”首领开始轻言细语，但声音里满是毒液。“你再惹我，他们会遭殃！你再跑一次，我就会把你妈妈你姐姐扔进地牢饿死，把你爸爸你哥哥扔进河里淹死。我不会再找你追你，小子！你必须服从我，否则你家人的鲜血，就会溅到你那干巴巴的小脑袋瓜上。这会让你头上那块白补丁变成红的！再耍我一次，你会后悔的。听懂了吗？”

欧文吓得发抖。

“快说！”拉特克利夫大喊。

欧文张不开嘴。

“快说。”拉特克利夫警告着，使劲握紧欧文的手，直到他失声痛哭。

“懂了！”欧文哭喊着，痛得瘫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有一句谚语和时间一样古老，却是普遍真理： 好心没好报。找到基斯卡登家的小子后，我被调往王宫监视这个小魔鬼。我在王宫待过几年，我恨它。十有八九，这个任务很快会结束。要么这孩子自己找死，要么他父母鲁莽行事让他送命。我对此并不多愁善感，我只是希望这事早点发生，这样我就可以去干更有趣的活了。他们说，男孩喜欢在厨房里玩，这情景仿佛是天空中唯一的一抹蓝。我还听说莱昂娜烧鹅的手艺没人能比呢！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十章  安凯瑞特

欧文逃走再被捉回后的那几天，太阳仿佛黯淡无光。此前这小男孩一直备受娇宠，如今却饱受冷落和责骂。接手莫娜·斯特灵工作的是一个严厉的老妇人，名叫朱厄尔。她不准他去庭园转悠。她有严重的痛风，每天只能带他登一次塔，或在走廊里散一次步。她把他盯得很紧，当然主要是在厨房里。而厨房，原本是避风港，现在却被新来者给毁了。

欧文惊讶地发现曼奇尼住进了王宫。莱昂娜用平静的语调解释说那人是国王的间谍，是“艾思斌”中的一员，他待在宫里是为了监视欧文。莱昂娜和德鲁不再温柔亲切，他们怕国王发现自己曾帮助过欧文逃跑。

曼奇尼很少和欧文说话，但他会冲欧文会意地笑一笑，眨眨眼，看似有威胁的意味，仿佛在问男孩敢不敢调皮捣蛋，这样他就有理由向拉特克利夫告发欧文。偶尔他会拿出对付鸽子的招数，突然一跺脚，只为吓欧文一跳。欧文搭积木，他暗自发笑；积木轰然倒下，他嗤之以鼻。他整天随心所欲地大吃特吃厨房里的食品。欧文看得出来，总是要给这大胖子做吃的，莱昂娜一定烦透了，不过她也无可奈何吧。

欧文想找到爱丽丝公主，没有成功。她也没打算联系他。自从欧文上次逃跑后，似乎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被逐出了王宫。王宫简直就是一座地牢，他可怜的心深受折磨。朱厄尔连续骂了他好几天，他把自己封闭起来，茶饭不思，每一个影子都会让他心惊肉跳。

和国王共进早餐时，欧文的痛苦尤其强烈。他再也难逃国王的敌意。欧文逃跑失败后的第三天，国王走入大厅，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径直朝他走来。

“什么？你还在这儿呢，欧文少爷？”他嘲讽地说着，紧握着剑柄，将短剑抽出来又猛塞回去——欧文一直觉得这动作很可怕。“我们全体出动拼命找你找了好多天。在这么大的城堡里找你，你想不出这有多麻烦。从那以后，我厨房的费用就飙升了。我真得好好谢谢你呢。”

欧文在注视下畏缩了，不敢吱声。当斯沃斯拳眼贴近嘴唇，假装轻咳一声，试图掩住嗤笑。他本不该这么做的。国王开心地转向了他。

“闭嘴，当斯沃斯，”国王厉声说着，“如果我想要你发表意见的时候，会揍到你说出来的。”

“我……我……只是咳嗽！”当斯沃斯嘟哝着抗议。

“行啦，不管是咳嗽喷嚏还是打嗝，全给我忍着，小子。如果说这里还有谁想逃跑，可能就是你。”

因为愤怒和屈辱，这年轻人满脸通红。欧文嘴角忍不住浮出一丝复仇的微笑。不幸的是，当斯沃斯这时正好转过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预示着他将狠狠报复，欧文顿时不敢笑了。

国王专挑别人已经尝过的食物，匆匆忙忙吃着早餐。国王教训羞辱他的客人时，欧文偷偷观察着他的脸。他好像很满意自己在饭桌上挑起的话题，那比莱昂娜的食物更对他的胃口。

吃过早饭，欧文正准备去厨房，一条强壮的胳膊从背后死死箍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身体被重重压住，喘不过气来。

“笑话我？你谁呀敢笑别人？”他听见当斯沃斯的声音，阴沉而粗野。他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拳，疼得倒抽了一口气，但又根本无法呼吸。那条胳膊还勒着他。

“你死定了，基斯，”当斯沃斯嘲笑道，“你要是再笑我，我会把你摁进酒桶淹死。我会帮国王这个忙。听见我说的吗，小子？我会把你推进酒桶，再把盖子盖上。不准再笑我！”他又冲欧文的肚子揍了一拳，把他扔到地板上。欧文开始啜泣。

当斯沃斯用尖头皮靴踢了一脚欧文的胳膊，欧文知道胳膊肯定青了一大块。他捂着肚子，泪水打湿了地板。当斯沃斯大摇大摆地走了。有那么一会儿，欧文想着各种报复方式来安慰自己。但很快他的狂怒消退了，他跪在过道里，浑身发抖。仆人们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没人停下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欧文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厨房，只有曼奇尼注意到了他。曼奇尼问他用餐的大厅里是不是还能搞到点好吃的，欧文点点头，曼奇尼就走了。男孩缩进自己的角落，坐在阴影里，面对着墙，耷拉着肩膀，心里万分难过，没有心情把积木从挎包里倒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地上已经有散落的积木在等着他。他慢慢挪过去，睫毛上挂满了泪水。这次积木拼出的不是欧文的名字，而是拼出了一个词“等—待”。这是德鲁传给他的奇妙信息，不过欧文并不感兴趣。他突然很想念父母。从来没有人打过他。他被踢的胳膊一阵阵作痛，他揉了又揉，却丝毫减轻不了疼痛。也许胳膊断了。没人会关心这个的。

国王是怎样说服他离开庇护所的？他的记忆一片模糊。他只记得国王说得有多动听，看上去多么慷慨善良。不知怎的，他就把欧文给骗了。男孩搞不懂原因，只知道这事儿就这样发生了。他咬着牙，用袖子擦去眼泪。

这一天在稀里糊涂中过去了，他按照积木传递的信息行事。他坐着等待，什么也没吃。

我想自己再也不会觉得饿了。就算莱昂娜想哄着他吃块松饼，他也只是摇摇头。

“莱昂娜，只管给我吃吧！”曼奇尼哈哈笑着说。“男孩不饿，男人饿啊！”

王室管家伯威克哼了一声。“你……有十六个人的饭量呢！”他带着北方口音阴沉抱怨。“你的胃口会让国王破……产的！”

“你的抱怨会让我的耐心破产的！”曼奇尼反唇相讥。“哪怕你长着一副圣泉赐予的羊脑子，你都会知道，站在一个饥饿的胖子和食物之间是多么不明智。我会吃了你，伯威克。”

王室管家怒哼了一声表示谴责，不过曼奇尼总爱开玩笑，似乎没人在意他说的是什么。

“显然他不想吃松饼，莱昂娜。”曼奇尼继续争抢食物，举起他香肠一样的手指示意。“拿过来吧。”

厨娘哀求地望着欧文，恳求他拿着松饼，可是他不拿。

“你看看！我说这小子不饿吧。浪费松饼那真是罪过啊。”莱昂娜把松饼朝他一扔，他贪婪地抓住，哼哼唧唧地吃起来，这让欧文觉得恶心。“我是日内瓦人，”他自言自语，嘴里喷出一些面包屑。“我并不为此羞愧！我们爱我们的食物。这……这是绝顶美味。为你喝彩，小点心！要是还有的话，莱昂娜……”

她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一天欧文伤累交加，再也干不了别的。他就那么待着。朱厄尔找过来，懒洋洋地和他说话。她提议去图书馆，欧文拒绝了。他只想待在厨房，闻着烤面包的香味，试图重温塔顿庄园的回忆。但他如今的生活和过去反差太大了，回忆溜走了，如烟雾飘散在空中。他躺在那里，脸紧贴着积木，思念着家人。他努力回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他可以在图书馆看书，还能在花园里散步。

他大概睡着了。他打着瞌睡，迷迷糊糊，恍恍惚惚。有时附近会传来几句喃喃细语，他可以听到一些话。

“可怜的孩子，他想家啦。”莱昂娜小声说。

“国王是个残忍的人。你认为他会杀了这孩子吗？”德鲁问，“他杀了自己的侄儿呢。一点都不会心慈手软。”

“把他抱到床上去吧，德鲁。时间不早了。”

“让他睡吧，莱昂娜。让他梦见好日子。明天早上我会早点来抱他去房间。”

他们把他留在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没了。曼奇尼哼哼唧唧地爬上了台阶。很快一切又平和、宁静而温暖了。欧文转动肩膀，胳膊一阵阵抽痛。他眨着眼睛，感觉一缕乱发弄得额头痒痒的。他们都走了。他看见窗外夜空里刀锋塔楼的轮廓。高窗透进一丝光亮，看上去像颗星星。

他坐起身，聆听这幽深的宁静。它无边无际，无处不在。偶尔传来的声音，比如炉灰掉落，宛如一声耳语。欧文的心很痛，就像受伤的胳膊一样痛。

“我不想死。”他对着寂静低语。

有东西发出摩擦的声响，很轻柔，几乎听不见。欧文仔细听了一会儿，觉得这是石头在光滑的石面上滑动的声音。然后一个女人从阴暗的隐蔽处走进了厨房，那隐蔽处离传递神秘信息的积木不远。她披着浅灰色斗篷，颜色看上去与石墙很相配。她戴着风帽遮着脸，他只能瞥见她的头发。

他心跳加速了。她比爱丽丝公主略高一点，欧文有一瞬间还以为她是个鬼魂。她抬手拨落风帽，露出一头又长又黑的卷发，它如一顶王冠盘旋头顶，一条单辫垂落下来，搭在肩头。她脖颈上戴着一条别着饰针的细项链。她的齐肘手套搭配着礼服——缎面轻柔，光泽银白，非常时尚。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倾听那裹在天鹅绒般夜色中的寂静。“欧文？”她轻声低语。

他心跳得更快了。他咽了一下口水，内心害怕又满怀期待。她在找他。他突然明白了，原来给他传信的人并不是德鲁。

他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这轻微的动静让女子转过头来，辫子滑落到了背上。虽然他几乎躲进了黑暗角落，不过那声轻响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除了炉中余火，只有月光照亮了厨房。

她优雅地朝他走来，当她走近时，他才发觉她真漂亮。她既不像公主那么年轻，也不像王后那么老。虽然他讲不出她眼睛的颜色，但这双眼睛是那么明亮，宛如月光——银灰、宝蓝、草绿——却又如此悲伤。她下意识地随手抓起发辫，用手指梳理着发梢。然后她一松手，让辫子又落在肩前，几乎碰到她的蕾丝边紧身衣。

她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缓缓坐上长凳，将手搁在腿上，丝毫没有敌意。他想她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她打量着他，嘴角的皱纹被一抹浅笑抚平。这是一抹热情的微笑。“你好啊，欧文。”她问候着。她声音够大，他听得清楚。“谢谢你等我。我是来帮你的。王后派我来的。”

她静静坐着，等着他回应，等着看他对她的出现有什么反应。

欧文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她的威严感让他有点想起了王后本人。她安静，举止内敛，似乎很害羞。她既不催他也不逼他回答，这让他松了口气。她只是在等他鼓起勇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但他一张口，就让自己吃了一惊。“你是鬼吗？”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显然被他的问题逗乐了。她笑得很美，有个浅浅的酒窝。“不是，”她说，“你想让我自我介绍吗？”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她安静的举止让他更放松。

“我叫安凯瑞特·崔尼奥薇。这名字很奇怪，对吧？但这就是我的名字。我是王后的毒药师。她派我来帮助你。”

太多人心惊胆战地活着。他们希望青春延续。他们得病了就大吐苦水。但是世界总是动荡不安，命运总有兴衰成败。有志者事竟成，而要立大志，须有勇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希望成为“艾思斌”首领。你瞧——我已经把它写下来了。一个没有写下来的目标不过是一个愿望而已。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十一章  圣泉

通常欧文很怕见陌生人，但安凯瑞特安静又温顺，这让他内心稍安。不过他不太清楚，做一名毒药师是不是比做鬼好点。

“你想问什么？”她温柔地问道。

“什么是毒药师？”

她似乎早料到了这个问题，很快作出了回答。“每个王国的君王都有敌人，欧文。这些敌人总想夺取他的王位。要知道当国王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她停顿了一下。“毒药师的职责，就是保护统治者不受敌人伤害。有时候需要制止危险人物。我知道怎样调配让人难受的药水。有时这就足以阻止危险。但有时我必须制出杀人毒药。”她瞥了一眼放在腿上的双手。“我不喜欢这样，但有时必须做。”她的声音如此轻柔，又如此悲伤。

“你说你是王后的毒药师，”欧文问道，“你说的是圣母殿的那位王后吗？”

“是的。”

“那么你住在庇护所喽？”

“不，我就住在王宫这儿。”她指着高窗外刀锋塔楼的微光。“那里，那座塔里。”

欧文瞪大了双眼。“我想那是国王住的地方！”

她又笑了。“不是的。他是驼背，每天爬那么多台阶他可受不了。”

她耐心地静坐着看他，等着他再提问。

“那你为什么不为新国王效命呢？”他问。“我很高兴王后派你来帮我，可她不再是王后了。”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欧文。我试着解释一下，你就明白了。艾瑞德国王去世时，我不在这儿。他派我出国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我走后，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国王的弟弟继承了王位。他知道我，可他不知道我是谁。你看，我对艾瑞德很忠诚，对他弟弟却不会。新国王派人来杀我，反而都被我杀了。”她又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他很不喜欢我。”

欧文看看她戴着手套的双手，然后看着她脖子上的那枚饰针。“他觉得你会给他下毒吗？”他问道。他想起了国王只从别人取过食物的盘子里挑东西吃的情形。

她又对他微微一笑。“你小小年纪，倒很聪明呢。是的，他确实害怕我给他下毒。可是你永远不用为此担心，欧文。我只伤害危险的人。你去找过王后，希望得到帮助。于是她请我来帮你。”

“但是你帮不了我，”他摇着头说，“我一离开帝泉，父母就会被杀的。我必须待在这儿。”

她鼓励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你现在必须待在这儿。不过这点我已经考虑到了。我是很善于思考的，欧文——毒药师必须这样，因为一点细小的差错就可能会送命。我会对你诚实，我希望你也这样对我。你的父母可能会死。如果我能阻止这事发生，我一定会做。但是国王信不过他们，他会考验他们的忠诚。但你要明白，欧文，他们没有抛弃你。对他们来说，这是个艰难的选择，不过这已经是保护全家最好的方式了。也包括保护你。他们觉得，只要有我在这儿照顾你，你待在王宫就是最安全的。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你知道……”她停了下来，声音沙哑了。她伸手摸了摸着他的头发，就像他母亲过去常做的那样。

“我想嫲嫲了。”欧文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的肩膀看上去很柔软。

“她肯定也非常想你，欧文。”她轻声说道。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点了一点他的鼻尖。“你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欧文。你还这么小。国王不该让你离开父母的。”

欧文累了，他依偎在她的臂弯里，把头靠在她肩上。“你真的会帮我吗？”他满怀期待地问着。

她搂着他。“我想是的，欧文。我在制订一个计划。”

“真的吗？”

“才刚开始。”

“你会告诉我吗？”他恳求道。

她搂着他肩膀，亲了一下他的头顶。“现在还不行。我有了一些想法，不过还得仔细琢磨一下。想法是慢慢成熟的。要是你开动脑筋，就能实现梦想。”

“真的吗？”

“真的，欧文。大多数人都苦于缺少想象力。他们不敢多想。但我敢。我帮助艾瑞德当上了国王。两次都是。”她碰了碰他的手臂。“大多数人没有到达目的地，原因在于他们从未出发。他们总是把所有不能做的原因都想到了，所以他们甚至连试都没试一下。”

“我以为我能逃掉。”欧文沮丧地说着。“我到了庇护所，但是国王……他把我骗出来了。”

他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哦，是的，他确实这么干了！国王是泉佑异能者，欧文。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吃惊地抽起了鼻子。“他是吗？我还从未遇见过异能者呢，不过故事里他们都像英雄呢。国王……不像啊。”

她又紧紧抱着他，好像她很喜欢坐在他旁边。“不全是这样，欧文。你知道每个宝宝都会被带到庇护所，施洗长老会用喷泉的水给他们洗头对吧？这叫洗礼。这表示希望孩子成为泉佑异能者。不过实现的可能性很小。只有千分之一的孩子会被圣泉眷顾。”

他回头看她，凝视着她美丽的脸庞。“我听莫娜说起过。他说一个做面包的人是异能者。”

“是的，从比萨来的。我听说过他。我知道你以前多少知道点这事，不过要是听我从头说起，这事就更好理解了。我来告诉你圣泉的真谛。圣泉就在我们周围。它就像水在流动，你能感觉到，却听不见。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比如躺下来，闭上眼，感觉自己好像在……漂流？”

欧文使劲点着头。

“谁受圣泉保佑，谁就能汲取圣泉的能量。就像用水盛满杯子。这样他们就能用这种魔力来做事。做奇妙的事！塞弗恩国王的魔力就是他的声音。他使用圣泉的魔力，当他对你说话，触摸你，他能让你相信他说的全是真的。但正如我说过的，圣泉保佑的人都必须以某种方式获取魔力。国王有种特殊的方法盛满他的杯子。你注意过吗？”

欧文歪着头，惊讶地望着她。“是他的短剑吗？他老是用力塞进去。”

安凯瑞特开心地笑了。“不是呀……那只是紧张时的习惯。他总是焦躁不安。想想他说的话吧。是他的话给了他力量。”

欧文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他总是生气，对公主却不会。”

“我就说你很聪明嘛。”她双手托着腮帮。“欧文，话里有力量。力量很大啊。当你告诉你母亲说你爱她，她就会觉得温暖又开心。如果你对她说你恨她。”她的声音变得忧郁而冷酷，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胸口：“那这儿就会受伤。”

她的声音又轻柔了下来，把手放回到腿上。“国王靠羞辱别人获得力量。只要你和他待在一起，就肯定见识过。这就是他获取圣泉魔力的方法。每一次羞辱，每一句伤人的话，都在他的杯子里加了一滴水。杯子满了，他就可以利用圣泉的魔力来对付某一个人，单独的一个人。这样无论他说的话有多离奇，这些人都会信。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是泉佑异能者。我想他是偶然发现这点的。可一旦他知道了，他就利用这个当上了国王。我曾经提醒过他哥哥，可他不听我的。他认为他弟弟忠心耿耿。”

欧文好奇地看着她。“他并不羞辱爱丽丝公主。”

安凯瑞特点点头。“你说得对。你善于观察。我需要些时间来制定我的计划，不过要是你愿意的话，我明天再来看你，到时候我们可以继续聊。”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你来以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欧文。我也很喜欢玩你的积木。现在，你该上床睡觉了。”她又揉揉他的头发，随后手上的动作轻缓了下来，温柔地抚弄着一缕白发。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怎么会这么清楚那种感觉？安凯瑞特，你是……你是异能者吗？”

她盯着他的头发，点了一下头。“这就是国王想杀我的另一个原因。”她说道。“你为什么不去睡觉呢？”

“你要回塔楼去啦？”他询问着。

她点点头，笑得有点伤感。“白天我必须躲起来，”她说，“我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夜深人静时做的。”

“我能去看你的塔楼吗？”他问道，抓住她的手，紧握住不放。

“当然行，”她同意了，“可你得保证不告诉别人怎样去那儿。”

“我保证！”

她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脸颊。“王宫里有一些秘密通道，”她悄悄透露，“我都可以带你去看。你愿意吗，欧文？”

他用双臂搂着她的腰，紧紧地抱着她，享受她的温暖。他好久都没有拥抱过别人了。

安凯瑞特被他突然的情感流露吓了一跳，但她马上便抱住他，并在他乱发如麻的头顶上吻了一下。

“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她承诺着，“不能让他像对付别人那样伤害到你。”“伤害到了谁呀？”欧文仰着脸问她。

“他哥哥的儿子们。”她严肃地应道，他又一次看见了她眼中的悲伤。

“艾思斌”中恪守着这么一条规矩： 吾辈应以巧取为荣，善骗为能。我们特别热衷于欺诈彼此。你瞧，这就是所谓骗诓诓骗者，加倍得开心。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十二章  毒药师

安凯瑞特·崔尼奥薇住在帝泉王宫的最高处。她一边拉着欧文的手上楼梯，一边告诉他自己隐身的秘密。没有仆人上过她的塔楼。王宫总管手下的仆人以为这里归城堡的看守管，而城堡的看守又被告知，总管的仆人会照看这里。与此同时，工匠头又以为这里要等有钱了才会重建。于是，这里就被假话和错觉巧妙编织的网给保护了起来，实际上，大家对塔楼的印象都并非真相。安凯瑞特解释说，知道真相的人为数极少，其中之一就是莱昂娜，她每天晚上都要给安凯瑞特留满满一托盘吃的。

甚至连艾瑞德的王后都不知道毒药师到底住在哪里。

对欧文来说，这楼梯爬得相当艰苦，黑夜中攀登着狭窄的塔楼楼梯，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欧文更是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向导手持一只蜡烛在前面照明。当他们终于到达楼顶的时候，欧文的脑门上已经全是汗了。

“这么小。”等安凯瑞特把欧文领进她的秘密住所，欧文一边喘着气，一边评论着。

一张不大的四柱床就快把这里占满了，床的四周罩上了厚厚的天鹅绒帐子，这有利于安凯瑞特白天的休息。帐子毛绒绒的，欧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感觉很柔软。屋里有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只地球仪，一架天平，一些药水瓶和试管，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药物和溶液。看到这些东西，欧文的眼睛都瞪大了，但是他并不敢靠近。屋里还到处放着各种大小的研钵和杵，有的放在地板上，有的放在窗台上。看着这些，欧文有些紧张，于是他就把目光移开，最后落在了绣花窗帘上，那绣花式样很特别，于是他就走上前去，看个究竟。

“真漂亮。”他一边说一边抚摸着绣花，不禁心生敬意。

“谢谢你，是我绣的。”安凯瑞特说着就走向小桌，拿起一些药剂，开始配料，泡茶。

“怎么绣的呢？”欧文大为吃惊，但是安凯瑞特并没有回答，因为她正在忙着制茶。于是欧文又把目光收回，仔细审视着床上帐子上的绣花，这些花是用颜色深一些的线绣的，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有着相似图案的地毯。屋子里所有的东西，不论桌子还是书架，都多少带着些绣花的装饰。

“这些都是你绣的？”欧文不禁感叹道。他的妈妈和姐姐也会做针线活儿，可绝对没有这么别致。

“我喜欢刺绣，”安凯瑞特谦虚地答道，“我天生喜欢，从不厌倦。你喜欢搭积木，是吗？”他点点头，垂手摸着椅子布垫的花边，那是屋里仅有的一把椅子。

“我这儿没来过人，”她说道，“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进到我塔楼里来的人。给，把这喝了，有助于平喘。你的肺太虚弱了，需要吃点药。”

他看了那杯子一眼，有点不大放心，但是那茶闻起来很香，尝了一口，他就知道安凯瑞特在里面加了蜂蜜。茶的味道有点怪，但是并不难喝。他一边小口喝着茶，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小小的木质底座上的巫哲棋盘。棋子是用石膏雕刻的，分为紫色和白色两种，和下面的方格很般配。棋盘的尺寸和小圆桌正好一样。

“你也下巫哲象棋吗？”

欧文马上热切地点点头。“我以前总是看哥哥们下，我自己也想下。”

“愿意跟我下吗？”

“愿意！”欧文说着，咕嘟一口就把剩下的茶咽了下去。“棋子一般都是黑白的，这里有紫色的，我要紫的。”

“那我要白的。”安凯瑞特说着走了过去，跪坐在棋盘和底座下面的小毯子上。

“你一个人怎么下棋呢？”欧文仔细端详着棋盘，好奇地问道。

安凯瑞特先走，下了第一步棋，欧文接着下了第二步，按照他的习惯，先动了中间的棋子。结果，安凯瑞特只用四步就俘虏了欧文的国王，把他将死了。

欧文先是盯着棋盘，然后再盯着安凯瑞特，“你……怎么这么快？”

安凯瑞特明白欧文的意思，微微一笑，“我来教你。巫哲棋有很多妙招，要是你会了，你就能赢得很快，想学吗？”

欧文热切地点了点头。

重摆棋盘的时候，安凯瑞特问了欧文另外一个问题：“欧文……我是毒药师，你怕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安凯瑞特，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感受。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欧文，”安凯瑞特柔声说着，一边把最后一颗棋子摆好，“请你理解。我只是毒死那些危险人物，而且都是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如果我处于你的位置上，我也会害怕的。但是，我之所以带你到我的塔楼里来，就是想让你明白，作毒药师只是我非常小的一个侧面。这的确是我为王后工作的一种方式，”但同时我也为她建言献策，提供咨询。我受训成为一名毒药师，同时我还受训成为一名助产士。所以，我的一半工作关乎死亡，而我的另外一半工作又关乎……生命。”此时，安凯瑞特意味深长地看了欧文一眼，其中深意欧文还无法领悟。然后她轻轻地搓着双手，“我也在尽力使王国免遭威胁，并且尽量不诉诸于毒药。我热爱美的创造。绣花的时候……我想的很多……思绪飞舞，让我从很多角度去审时度势。这也就是我特别会下巫哲棋的原因。”

她将双手放在膝上。“我想帮你，欧文。不过要是想帮你，我就需要信任你，而你也应该信任我。我信任你才会带你到我的塔楼来。如果你跟任何人透露了我在此塔尖藏身的话，国王就会派兵杀掉我的。”

欧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惊忧的刺痛如电流般蹿下他的脊梁骨。他可不能那么干！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看，我一直在信任着你，而朋友间才会彼此信任，欧文，我想做你的朋友。这并不仅仅因为是王后指示我帮你的，还因为我也很喜欢你。我会竭尽所能想出一个可以保你平安的法子，还会教你下巫哲棋，同时会倾囊相授各种毒药，让你通过气味就可以发现什么东西是有害的。你要喝我给你配制的饮品，这些对你的呼吸有益，还能增强体质。但是欧文，我绝不会让你去毒害国王，不会伤害任何人。那么做可就是我的不对了，你说是吧？”

欧文眼睛张得大大地连连点头。

“就算国王是个危险人物，王后也没有让我去伤害过他。毕竟他是阿根廷家族最后的一位合法继承人，连他都死了的话，祸事就大了。而当斯沃斯因为其父的叛国罪已经丧失了继承王位的资格。”

“他爸爸究竟干了什么？”欧文热切地询问着。安凯瑞特摇了摇头，“要讲的太多了，不可能一个晚上就能给你解释清楚。我们还有时间，欧文。明天，我们还可以再谈。如果我们想要成事就需要求助于他人，莱昂娜和德鲁会帮我们的，我明天就去和他们谈谈。不过，这样还不够，我们还另需助力，你认识待在御膳房的那个多米尼克·曼奇尼吗？也许他能帮上大忙。”

欧文冲她微蹙眉头，“可他是国王的人！”

她笑了笑，“那是他的伪装，他真正效命的另有其人，他是负责监视他们的。我觉得我能说服他成为咱们的盟友，我可是劝服高手呢。但是你的角色才是最重要的，欧文。你需要学会拥有勇气，拥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我相信你能做到。”

她伸出手轻抚着欧文的头发，脸上挂着温馨的笑容。欧文望向她的双眼时不由得惊得直咽口水，就在他单腿稍微挪动一下的这会儿，安凯瑞特却像国王那样突然眉头紧锁，不过脸上的笑容依然不曾消退。

“你病了吗？”欧文关切地问道。

“只是累了而已，”她应着，“下楼回到御膳房吧，明晚我们还在那儿见面。欧文，你能帮我个忙吗？我现在不能……不能送你下去了。”

欧文点点头，再次惊奇地打量着这间斗室，他真想下次再来呢。

“这是我们俩的秘密之所。”安凯瑞特轻声低语。

欧文走到狭小的门口，“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保证。我能拿着蜡烛吗？”

她点了点头。“把它留在莱昂娜放食盘的桌上就行。欧文，记着到了楼下时把蜡烛吹灭。真是太好了，我们又——”

她突然停住了，下面的话没说出来。欧文凝视着她好长一会儿，等着她能多说一些。欧文明显地察觉出，她想说两人再次重逢。不过他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呢，如果见过像安凯瑞特这样的人，他是绝不会忘记的。

奶油蓝莓泥刚吃到半碗，就知道了她还活着的消息，差点没把我噎死。我收到了一张便条，指示我天黑后在御膳房里等着。这条子上有拉特克利夫的印章，所以我只能听命啦，正好可以一边塞着甜食一边等喽。但是，条子还真不是来自于可恶的拉特克利夫，而是安凯瑞特·崔尼奥薇。这样的话我可就笑不出来了。人人都说，这女子早在八年前就死了呀。我可记得听说过这事儿，而且当时还对国王的弟弟——当斯沃斯伯爵如此鲁莽深感惊叹呢，他竟然依律处决了他哥哥的毒药师，而她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泉佑异能者啊！你能想象出来，她的死在“艾思斌”中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国内外邦均是如此。还有人说，就是因为当斯沃斯杀死了安凯瑞特，艾瑞德才把他弟弟当斯沃斯弄死的。那种美妙还真是妙不可言呢——我说的可不是奶油蓝莓泥，而是那个消息，她许诺告诉我关于她的那些经历的真相。她还许诺给我买不来、换不着、偷不到的情报。她是举世无双的奇谋大师、巧思高手、骗术女王。而现在她可是我的导师。好吧，我得再来一份奶油蓝莓。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十三章  毁约

遇到安凯瑞特·崔尼奥薇的那个夜晚完全改变了欧文的世界。他现在也是秘密的一部分——一个很有趣的惊天大秘密，这让他都睡不着觉了。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安凯瑞特教他如何找出秘密通道还有每间宫殿房间的通道，教他怎么找到隐藏在画卷后面的暗锁，教他如何移开木嵌板，这样他就能看见和听到隔壁发生的事情。她还教他怎么轻轻地走路，怎么保持纹丝不动。她还教他火炬光和影子的秘密以及肉眼怎么去适应黑暗和光亮。

欧文成了一个渴望学习的人，而且完全投入了进去。

如果安凯瑞特想在白天看望他，就在朱厄尔的茶里放些能让这老妇人鼾声大作的东西。两人总是能在老妇人鼾醒之前返回，让其毫无察觉。

这个秘密赋予了欧文力量和毅力。用餐的时候，即便国王一再从剑鞘里拔插短刃或是嘲弄他，欧文只是避其锋芒，并在心中暗自琢磨着： 要是你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什么，要是你看到我在你的宫殿里都做了什么。看你还会如此吗？

这个宫殿就是一个由错综复杂的走廊和塔楼组成的迷宫。但是除了维护良好的供每个人走路吃饭和睡觉的厅堂之外，还有一个见不得光的世界，那是遍布着黑暗隐蔽的地方，那些地方闻起来就像发着霉味的酒桶。卫兵和佣人们在那里躲开伯威克的视线喝酒掷骰赌钱。欧文还能窥探到迪肯·拉特克利夫的“艾思斌”，他们在那里吹牛，吹嘘着自己完成任务时如何如何厉害。他们在拉特克利夫背后嘲笑他并且鄙夷他老是抢了他们的功劳。

安凯瑞特的话并不多。她把欧文带到新的地方，让他到处看看，而她则面带温暖的微笑看着他，并回答着他提出的一些问题。有时候她也会问他问题，这些问题能让他思考，努力地思考。只是在他智穷才尽的时候，安凯瑞特才会提供一些他所需的线索来启发他找到答案。

“安凯瑞特？”有一天当他们在安凯瑞特的塔顶斗室里下巫哲象棋的时候，欧文问了她一个问题。安凯瑞特已经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招数，这些足以击败那些没有经过训练的对手。他们的游戏通常都持续很长时间，但是他没有一次赢过。“我需要学的最有用的东西是什么呢？是毒药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呢？”

她正要走下一步棋，不过她却把手放回到膝上。“你认为最有用的东西是什么呢，欧文？”

欧文皱皱眉头。“我不想杀任何人，”他如实回答。

她耐心地看看他，什么也没说，让他自己在头脑中梳理一下。

“有远比毒药更有用的知识。”她鼓励着他。

他皱了皱眉，又揉了揉鼻子。“我想可能是知道什么时候使用毒药吧。”他猜测着。

“把你的想法说说看。”她继续引导着。

“嗯，你说过如果其他方法无效的话，你才使用毒药。所以，是不是对一个人来说，知道什么情况是不是无望才最重要呢？像你对曼奇尼一样。你知道他是可以相信的，是可以帮助你的人。”

安凯瑞特轻声笑着，“我可还没想到那么远。”

“但是你已经足够信任他了，还告诉他你并没有死。他可是‘艾思斌’啊！”

“很多‘艾思斌’都熟识我，”安凯瑞特解释着。“可他却不是。通过告诉他这个秘密，我给了他力量。那是他比任何东西都渴望得到的，所以我知道怎么让他成为一个有价值的工具。”

“他渴望松饼比力量更多。”欧文沮丧地说道。

她又笑了，揉了揉他棕褐色的头发，“的确如此呢。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欧文皱皱眉。“其实没有。你很擅长回避问题。”

“那我这么说吧。让我们聊聊，比如说，搭积木。你用积木搭了一座塔，然后你想推倒它。如果你的积木离塔太远，其实你是推不倒的。”

欧文好奇地看着她。“好吧，那个塔需要有薄弱的地方。你要从适当的角度恰好击中那个部位才能让积木塌掉。如果你击中其他位置，那就不行了。”

“是啊，没错。你必须击中能让它塌掉的位置。这就是我对曼奇尼做的事情。我没有给他食物，他食物有很多！我给他的是消息，是秘密。”她伸出手去挪动了一枚棋子，便赢了这盘棋。

欧文皱了皱眉。他原来已经对接下来的两步棋有了计划，他没有看到安凯瑞特下出的这一步将棋。他认为他无论如何也赢不了她了。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追问着，“你是怎么知道他需要什么呢？”

安凯瑞特双手合握埋于膝间，沉默片刻。有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疼痛，但是这次他并没有意识到。她疼痛的开始往往伴随着眼睛的收缩，随之呼吸也开始变化，接着她就会告诉他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欧文，”她轻声说道，并注视着他的眼睛，“你能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洞悉。你听过这个词吗？”

欧文摇摇头表示没有。

“那是判断的能力。嗯，那不仅仅意味着能捕捉到一个行为，还意味着可以推断出这个行为背后的动机。很多人都会说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他们会撒谎，善欺骗，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欧文盯着她，还是很困惑。“我不太明白。”

“这个对于成年人来说都是很难解释的，欧文。对于孩子就更难理解了。因为你太小了，还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我会尽量帮你的。你喜欢聊天，喜欢问问题，喜欢笑。但是你在面对国王的时候，声音却变得很细小，甚至无法开口。这是因为他让你很焦虑很不舒服，对吗？”

他点点头。

“如果我只从你在国王面前的表现来评判你的话，那就不会真实完整地了解你。和你相处一些时间，我才会更深入地了解你。我已经知道你真正喜欢什么了。能快速地做到这一点就被称为洞悉。这个是无价的，欧文。让我给你讲个故事来说明原因吧。”

欧文用手指掏了掏发痒的耳朵，他现在不再为输棋而烦恼了，而且还急切地望着她。他喜欢听她讲故事，因为那些故事都很罕见难得。

“在一个世纪以前……曾经有一位国王。他从堂兄弟手里窃取了王位。”

“他为什么那么做？”欧文好奇地问。

“前国王曾与他有争执，而后便驱逐了他。当时他还是一位公爵，就像你父亲一样。而且他还和另外一个人——也是一位伯爵争论不休。他们的纷争难以解决，于是前国王就把他们两个都驱逐了。其中一位是永久放逐，而另一位则是限期流放。前国王手头缺钱，便从其中那位被放逐的公爵的庄园里偷了一些财产。而那位公爵很快就该回来了。”

欧文皱起眉头。“这不公平。”

安凯瑞特笑着说道：“没错，这不公平。前国王最终因为这个失去了他的王位。几年后的一天，一些新国王的追随者开始反对他。他们组建了军队来对付他。”

“为什么？这位新国王对他们做了什么吗?”

“是的，但不是因为钱。原因是他没有向追随者们表达足够的感激。有时候人们很奇怪的，欧文。他们会因为很小的原因就反叛。风烛残年的国王体弱多病，无法再带领他的军队迎敌了。他委派一位王子代替他指挥军队。当他的儿子到达时，反叛军的头目试图和他对话，希望能避免一场让双方都难免流血的战争。王子听了很多他们的抱怨并以父王之名发誓。他许诺如果他们解散了军队，他们的抱怨会被理会，他们的难题会被解决。反叛军听了这些……便相信他，因为他是以君王之名对他们起的誓。年轻的王子建议双方军队都同时解散。士兵可以回家了，没有人受伤或者死亡。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欧文？”

“不知道。”他应道。他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个故事。

“王子只是把他的指挥官打发走了，却没有解散他的军队。他们等到其他军队解散了、士兵都离开了以后，就开始追捕残余的叛军，并在他们逃跑时大开杀戒。叛军头目都被扔进了河里，而这些穿着重甲的人们最后都被淹死了。这是个悲惨的故事，对吗，欧文？”

欧文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但是……但是……王子撒了谎！”

安凯瑞特点点头，表情很悲伤。“这就是王子和权力的行事之道。欧文。这就是锡尔迪金王国真实的一面。事实上，这也是很多人的天性和性情。所以设想一下，如果你是叛军的一名首领，而王子又承诺了宽恕和嘉奖，那么当时你是否拥有洞悉的能力就变得很重要，非常地重要。在你做出决断之前，需要依据洞悉来判定，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有荣誉感的人吗？抑或他只是一个为了助其父王保住王位，而可以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的人？”她把双手握在一起。“因此洞悉才是你需要学的最有用的东西，欧文。习得洞悉需要时间和经验，而遗憾的是，一次错误的判断就能导致……哦，对了，你已经听过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欧文毫不怀疑塞弗恩国王和那个残酷屠敌的王子是一丘之貉。他承诺了欧文却很快就失约。他可以说或者做任何事情来维护他的权力。这或许就是安凯瑞特一直想点明给他的吧。

她抚了抚丝裙，继续对他说道：“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呀？朱厄尔很快就会醒了，你回去吃点晚饭。我希望今天晚些时候还可以见你。”

他微笑着站起身来，因为久坐让他觉得脚有点刺痛。他抱了抱她——安凯瑞特喜欢他这样的拥抱——她拍拍欧文的后背，然后又亲了亲他的面颊。

“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孩子。”她轻声低语着，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

“你想到什么好点子了吗？”他追问道。

“还没有，不过我有了一些想法。我干活儿的时候会继续想想。”她伸手去拿绣针和刺绣。

欧文回到狭窄的楼道，沿着秘密的走廊走下来。他发现朱厄尔还在房间里，轻轻地打着鼾。他等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声，随后拿起一本书读了起来，直到老妇人被自己断断续续的鼻息声惊醒。

“我饿了，”欧文说道，合上书放到一边，“我去御膳房等你吧。”

没等她回答，欧文就迅速冲出房间，身后的斥责声随即传来，“等等我这把老骨头，小子。等一下！挎包欧文，你给我回来！欧文！”

当他冲到角落时，正好和另外一个方向走过来的当斯沃斯冲撞在一起。那个大男孩立刻嚷嚷起来，“眼睛长哪儿去了？噢，是你！基斯！”他捉住欧文的胳膊，很显然想要痛扁他一顿。

欧文几乎想都没想，抓住当斯沃斯的小手指，猛向后一拉。安凯瑞特曾教过他有关身体及其弱点的知识，这就是其中实用的一招。小手指不太容易被人抓住，尤其是有人特意想抓的时候，可是当斯沃斯倒是个例外。他痛并惊诧地尖叫着，终于松开欧文。一旦获得身体自由，精瘦的小欧文连忙飞奔向御膳房。

“你这个小无赖。”当斯沃斯低声咆哮着，在他身后狂追。

欧文跑下走廊，因为恐惧胃里扭曲地疼起来，仿佛是诅咒他没有等朱厄尔。离御膳房还有很长一段路，而且当斯沃斯的腿比他的可长多了。

欧文拐进一条侧廊，如果到达长廊尽头时还没人看着的话，他就能躲进秘门逃之夭夭喽。不过追逐他的皮靴声却越来越响了。

“回到这儿来，你这个下三滥的鼻涕虫!”

欧文疾行如风，几乎脚不沾地。他能感受到身后地面的微颤。他怀疑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时间拉开门闩，而且一旦当斯沃斯看着他怎么办？怎么解释他知道的这些秘密？

担心和恐惧在他心中搅动。

惊魂不定而又迟疑不决的欧文刚转过拐角，就差点和人撞个满怀，好在他及时刹住了脚步。一只坚定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而他则顾不上这些，连忙惊恐地扭头一看，恰好看见当斯沃斯飞奔到了拐角，勃然大怒使他的整个脸都扭曲了。

“待在那里！”霍瓦特公爵怒声道，“看看你们两个，跑来跑去的。”

当斯沃斯的脸都红了，气喘吁吁地说道，“霍瓦特大人！”他差点被绊倒，晃了一下停在那里，“我只是……只是……想抓住他……他偷了我的东西。”

霍瓦特的眼睛狐疑地眯了起来。很显然，他根本不相信当斯沃斯的话。“你给我滚一边儿去。”他冲着当斯沃斯吼了一声。那小子的脸都变白了，转身迅速溜掉了。

欧文已经好几周没有见过公爵了，也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会回到帝泉来。他试图结结巴巴地表示谢意，但是舌头在嘴里好像打了结一样，根本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擦了擦前额的汗，对自己很是失望。

“我刚从御膳房那儿来，”公爵很严肃地说着，“你不在那里，我倒是觉得很吃惊。每个人都说御膳房是你最喜欢的地方。”

欧文摇摇头，但是他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下巴仿佛被锁住了，却没有钥匙可以打开。

“我带来一个人和你做伴。我从北方把我的外孙女带来了。”

霍瓦特嘴角微弯露出慈爱的微笑。

啊，不要了吧。欧文暗自叫苦。

我至今已从安凯瑞特那里了解到了很多事情。反过来，她也向我打听“艾思斌”内部传播的消息。其实，都是些琐事。而任何会危及我地位的消息，她都不想打听。看上去她远离朝政已多年。我不知道她为何又现身了。大概她打算毒害国王。这买卖倒不亏，人们会感谢她的。国王在北方深受爱戴，不过帝泉的民众却视他为魔鬼。安凯瑞特喜欢闲聊贵族家事。比如基斯卡登公爵的事儿。我告诉她，国王利用“艾思斌”诱骗他，让他自我暴露与鞍鞭山的叛军有牵连。聊的都是这样的小事。哦，对了，我们的御膳房里来了位新人。霍瓦特的外孙女。要说有水精灵的话，她肯定得算一个！她叽叽呱呱说个不停，真讨人厌。捉弄捉弄她，准保叫人开心。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十四章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

公爵的外孙女一见到欧文就尖叫起来，欧文知道自己有大麻烦了。喧闹声总让他紧张，而她呢，本身就像是一股洪荒之力。她开心尖叫，喋喋不休，碰碰撞撞，仿佛刮起了一场风暴，让欧文恨不得从御膳房夺路而逃。

“啊，是你呀！是欧文呀！我知道你好多事儿，我觉得早就认识你了呢。难道你不是最可爱的家伙吗！我爱你的头发！外公，你没告诉过我他有多可爱啊！他真的好可爱。欧文，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的。你看，我们连个头都一样呢！不知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会比我矮呢！可你看呀，我们鼻尖碰鼻尖呢！”

欧文直立如箭，感觉被女孩的热情所淹没。她握着他的手，紧接着又伸手弄乱他的头发，然后又把他拽到面前比身高。

的确，公爵的外孙女和他一样高。她褐色的头发比欧文的发色更深，用一条闪闪发光的宝石束发带拢着，长度刚刚超过肩头一点儿。她穿了一条酒红色天鹅绒连衣裙，领子与袖口饰有紫貂毛皮。欧文注意到，在她走起来作响的裙子褶边之下，是一双结实的皮靴。

她注意到他正看着她的脚，便咧嘴一笑，提起了裙摆。“你喜欢我的靴子吗？我爱这双靴子！你看这些搭扣啊带子啊，可结实了。你来拽一下试试看，根本拽不动呢。这是我的勘探鞋。你喜欢爬树攀岩吗？我可爱攀爬呢！帝泉这里根本不下雪，可在北方，雪多得是呢！这靴子可以保暖，用来踩雪也很棒呢。你不爱讲话，是吗，欧文？外公说你很害羞，对吧，外公！这倒没什么，我真的好想见你呢！”她攥紧他的手摇着，劲儿那么大，两只手几乎甩丢开了。

“让这小可怜喘口气吧，孩子！”莱昂娜轻轻笑着说。“欧文少爷，这是莫蒂默小姐。”

小姑娘看起来有点不乐意了。“没人这么叫我！”她娇嗔道。“我叫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谢谢。”

欧文被这介绍弄得晕头转向。他说不准女孩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首先，她动来动去几乎一刻不停，让他没法看清，不过它们要么是蓝色要么是灰色的。又或是绿色的。可是生动的微笑让她笑眯了眼。

“我们该有多开心呀，欧文！”她高兴地扭着手说。“我也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是我外公说的！你和我会在一起玩，一起在城堡里逛呢。”她望着房梁，四处打量。“有这么多地方可以躲起来呀！”

“我不打扰了，你俩好好熟络一下。”公爵说，接着从御膳房走掉了。

“我亲爱的小姐。”附近一个酸溜溜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曼奇尼，看上去比平时更暴躁。“你要把这屋子里的空气都耗光了。行行好给我们留点儿吧！”

看到椅子上这个彪形大汉，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直面他的指责，毫不退缩。实际上，这让她变得有点尖刻。“你是个胖子。”她干脆地说。

曼奇尼吃了一惊，哈哈大笑。“你亲眼所见，对不对？”

“我说的是实话，”女孩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大个的！在北方，这么肥壮的动物，只能在水下活动。它们还长着巨大的獠牙呢！我见过它们的皮毛，但从没见过活的。”

曼奇尼满脸惊愕地盯着她。“你说这个干嘛？”

“不干嘛。只不过你让我想起了这个。”

“你像只小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曼奇尼吼道，“你是成天这样，还是趁大家早晚犯困的时候开始吵？”

“我喜欢说话，”她急切地应道，“我睡着了还说话呢。是保姆告诉我的。我停不下来。”然后她转身离开了曼奇尼，再也不看他一眼，却把注意力集中到欧文身上，欧文这时正想偷偷溜到角落去找他那盒积木。她的勇敢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好奇她会怎样和国王共进早餐呢。欧文觉得，她的废话连篇肯定很快就会遭到国王的嘲笑。他把搁在长凳上的挎包拎到角落，坐下来打开那盒积木。

她跟着他，挨着他跪在地板上。

“你在干嘛？”她惊讶地问他。

“欧文喜欢排好然后又推倒它们，”莱昂娜解释说，“他很安静，莫蒂默小姐。”

女孩看着莱昂娜。“请叫我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

“天啊，孩子，这也太拗口了！”

“但我就叫这名字呀。”女孩又亲切地重复了一遍。“我爱我的名字。我也爱欧文的名字。欧文·基斯卡登。欧文·基斯卡登。”她叹了口气。“‘基斯’说出来多像‘亲吻’这个词啊。我真是太喜欢说这个名字啦！”

听到这话，欧文一激灵，他现在确信，在他见过的人里边，就数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最奇怪最讨厌了。她想越过他的肩头看看那盒积木，他却转身挡住她的视线。他得好好想想了，如果她进宫成为他的伙伴，那他什么时候能去见安凯瑞特·崔尼奥薇，什么时候能去上课呢？他喜欢揣好自己的秘密，所以下定决心绝不让这女孩知道这件事。

他在女孩的注视下只觉两耳发烫，便开始搭积木。她绕着他探头看，他不断转动身体挡着她的视线。他对积木有着占有欲，所以对她有点恼火。

他搭好了第一排积木，由于心里焦虑不安，积木看上去摆放得有点随意。她离开原处，转到他前面，这样就可以将积木一览无余了。他咬着牙，瞪着她。

“真有趣，”她低声说着，手支着下巴，胳膊搁在膝盖上。她看着他搭着另一排积木，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来帮你吧，这样快些。”她说着就把手伸向盒子。两只同时伸向同一块积木的手碰到了一起。她没去抓积木，反而抓住了他的手，还冲他会心一笑。“我们会很要好的！”她激动地凑近他低语道。

“我不要人帮忙。”欧文说得很含糊，不敢直视她的脸。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很快又微笑起来。“好吧。那我就看看。”她又撑着下巴，入迷地看着他搭积木。

现在她安静下来了。这很好。开始他还担心她会喋喋不休，那样的话他没法集中精力。他抬头瞥了一两眼，注意到她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雀斑。御膳房里在他们的周围依然喧闹，可欧文很快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当他再次沉浸在搭积木的氛围里，所有的背景音汇聚成一种温柔的平静。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沉默不语，聚精会神、心醉神迷地注视着这错综复杂的构造。

他搭好了积木，站起身来打量。

“太了不起了，欧文！”女孩瞪大了眼睛说。“接下来会怎样？你搭好了又怎样？”

他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他想去问问安凯瑞特，听听她的建议。她安静而克制，喜欢倾听胜过交谈——和面前跪着的这个野蛮的小东西截然相反。王后的毒药师会怎么评论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女孩一旦知道，那座刀锋般的塔楼里藏着何许人时又会怎么说？他对此非常好奇。

“推一下那块。”欧文说着指了指那块能引发崩塌的积木。

她眼里闪烁着渴望。“我吗？你真是太好了！你推倒它……就像……这样吗？”她轻轻一碰那块积木，它倒了，然后是噼里啪啦的一串响，所有的积木块全倒了。

女孩心花怒放，发出银铃般亲脆的笑声，欧文听在耳里喜在心头。她紧握双手摁在胸口，看着倒塌的积木，然后又把视线转向他。

“我好喜欢呀！真是太美了！你是怎么……我好喜欢，欧文！我好喜欢！你太有趣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我想再看一次。你要再搭一次！我来帮你清理场地。”

欧文最不喜欢收拾积木，而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又这么急着出力，倒是正中下怀。不一会儿工夫，积木又都放回到盒子里，欧文开始了又一次的设计。

“你有一撮头发是白的呢。”她突然说道，一边搔了搔他乱蓬蓬的头发。“这么会这样？这是颜料吗？”

他恼怒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生来就这样吗？”她按了按那撮头发，定睛瞧着。“太妙了。就像你的脑袋有一部分已经是老人了。那你一定真的很聪明呢。我爱厨房。这里真好闻。刚出炉的面包味道好极了。”她微微后仰，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

“我爸爸死了。”安静片刻她又接着说道，伸手抓起一块积木仔细研究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不会回来了。妈妈哭得停不下来。我爱爸爸。他对我很好。他送给我小马驹和连衣裙呢。还有这靴子！他死了，这不怪你，欧文。我也没有生你爸爸的气。”

欧文看着她，感觉很不安。“我哥哥……死了。”他轻声说道。

她就事论事地点点头。“他是因为叛国罪被杀的。这也不能怪你。我外公为你难过。他说你被迫离开家人。你孤单一人，不好意思说话。”她伸手摸摸他的膝盖。“我们会做朋友的。我可喜欢你了。你真可爱！”

欧文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过耳朵却又开始发烫了。

第十五章  安凯瑞特的金玉良策

让欧文失望了，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与国王的第一顿早餐居然出人意料地波澜不惊。他一直在纳闷，她到底用了什么魔法，竟然能对国王的唇枪舌剑以及暴躁的臭脾气都完全免疫？“无所畏惧”，应该是唯一能够描述她的词汇了。她无所畏惧地把所有的食物都尝了个遍，无所畏惧地享受着她眼中的饕餮盛宴，还能在每一口狼吞虎咽间无所畏惧地侃侃而谈。她迫不及待想见国王，并且胆大包天地建议，应该在大厅里造一座大大的喷泉，要有玻璃墙的那种，再多多地放些大大的鱼，这样就可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大鱼畅游啦。

欧文猜不透国王会如何回应她的请求，而国王塞弗恩只是半恼半嬉地瞅了瞅她，随后便安抚她，去瞧瞧皇家的养鱼塘也不错。伊蕾莎白欣然应允，还屁颠屁颠地蹿到欧文身边通报了这个好消息。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似乎在大厅里相当地自在，像是自幼就从未离开过一般。今天她穿了一身黑银双色的新衣裙，每天她都会换套新的来穿。欧文瞪大双眼瞧着她，有那么一点点儿的敬佩在心中油然暗生，不过这也让他有些沮丧，自己怎么就没有如此气概呢？为什么他在陌生人面前总是那么语无伦次、羞羞答答的呢？总这样还不算，他还搞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是这个熊样。

“欧文大人，您觉得如何呢？”国王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你也想让大厅里有好多鱼吗？”

欧文觉得一股寒意冷不丁地从头窜到脚，身体似乎被施了速冻术，冰封在原地动弹不得。汹涌的恐惧在其体内嚣张蔓延，张开血盆大口要把所有的一切吞噬。经常语无伦次的欧文此时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感到说话的力气都已殆尽。

国王冷哼一声便扬长而去，又在不断地插拔着他那柄随身短刃。

欧文这才发觉双膝无力，禁不住马上就要屈膝跪倒。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真想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一场。他深感屈辱，他羞愧地低下头，双目投向地面。恍惚间，一人走上前来，欧文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举目观瞧，他认出是霍瓦特公爵，正双眼充满怜惜地望着他。公爵并没有说什么，不过，肩头的安抚胜过千言万语。随后，公爵便跟随国王而去，与那暴君耳语一番。欧文并没有听清两人在讨论什么，不过他确信在耳语声完全消失之前，“塔顿庄园”这个词一定经公爵之口吐露过。下午晚些时分，欧文决计用他的积木搭座高塔，一座从来没有那么高的塔。但是积木并不争气，屡屡中途倒塌。这让欧文很是懊恼，不过他并未就此罢手。一旁的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则趴在地上，手里摆弄着几片积木，嘴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什么。好在欧文一心放在建塔上，伊蕾莎白的话也就左耳进右耳出了。御膳房里又开始欢欣鼓舞地热闹起来，一阵让人开心的香味让专注的欧文都流出了口水，那是从烤炉里传来的脆皮派的诱惑之香。莱昂娜做出来的酥皮儿最棒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欧文可是不止一次地想鼓起勇气做把坏孩子，只啃掉脆皮派周遭的酥皮儿，而留下中间的面团。

“怎么样？”莫蒂默女孩又发问了。欧文瞥了一眼趴在那儿瞧着自己的小姑娘，心中开始给她起了个新名字——莫蒂默女孩，谁让她的名字怎么那么长。

欧文有点儿讨厌莫蒂默女孩总是喋喋不休地跟他没话找话，可这位还自我感觉良好，还没完没了了。“什么怎么样？”欧文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我在问你呀，等我们结婚了，你是想住在北方还是住在西边呢？”

欧文双目圆睁，震惊地盯着她。“我们要结婚？”

“那还用说。我觉得吧，咱们还是应该住在北方。我喜欢雪，那儿还有山。欧文，那儿的山可高可大啦，遮天蔽日的，中午之前你甭想瞧着太阳。山上终年白雪皑皑，还有峡谷啦，河流啦，瀑布什么的呢。”说着说着她还心驰神往地叹了口气。“北方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了。要是你坚持不肯的话，住在西边也可以，不过我会很难过的。”

“为什么我们要结婚？”

她放下积木，“你总有一天要结婚的，欧文，别傻了。”

“这我知道，但是……”

“每个人都要结婚的，就算是国王，他那么乖张决意的人，也是要结婚的。他妻子也是北方的，你知道吗？她真是个可人儿呢，以前常常给我编辫子，她逝去时我难过死了。他们的小王子是害热病死掉的，当时才10岁，比现在的我们才大2岁。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会嫁给他的。”莫蒂默女孩摇了摇头，似乎在甩掉悲伤。“不过，我喜欢你多一点儿。”

“可是……”

“我是认真的，欧文·基斯卡登，回答这个问题很难吗？住在北方还是西边？你必须要学会抉择，我看咱们还是先住在北方，之后再去西边。这样的话，你可以比较一下哪边更好些。我觉得自己应该一直会更喜欢北方多一点儿，不过，我还没在西边待过呢。”她望着面前散布的积木，异色的眼中充满了遐想。乍一看那双猜不透颜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有些偏绿，再细观瞧又似乎变成了蓝色，紧接着又开始发灰，到最后又变回了绿色。虽然她墨黑的瞳孔始终如一，可是瞳孔四周的颜色却变化莫测，就像这个小女孩本身一样难以捉摸。

“我不想结婚。”欧文的回答斩钉截铁。

小姑娘再次把拿起来的积木放下，目光转向欧文。“可是每个人都要结婚的呀。”

“那位小王子就没有，他死了。”

“你死不了，欧文，小王子以前总咳嗽，而我从来都没听你咳嗽过，你什么病都没有。”

安凯瑞特的药让欧文呼吸顺畅了不少，有些事他是不能让莫蒂默女孩知道的。欧文看了看那双险些跪地的膝盖。“国王想要我的命。”

小姑娘一骨碌爬了起来，脸色苍白忧心忡忡。“不，他不会。这是我听过的最荒谬的想法。”

欧文再次感到热血上涌，耳似火燎。小姑娘则用充满关切同情的眼神望着他，近身上前，低声耳语，“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我是他的人质，”欧文神色黯然地解释着，“这就是我被困在这儿的原因，如果我的父母做了任何忤逆他的事，他就会杀了我。我的哥哥已经被他杀了。这些都是真的。”

小姑娘脸上残存的喜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平复的汹涌怒色。“我懂了，我不会让他那么做的。那样太荒唐了，没人有权杀小孩子，就算是国王也不行。”

无名之火在欧文体内阴燃。“他已经做了。”他低沉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莫蒂默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已经做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他兄弟有两个儿子，和我一样也是人质。他已经把他们杀了。”

“那不是真的，”小姑娘愤怒地嚷了起来，“你不要对所有的风言碎语都信以为真，欧文。”她一把抓住欧文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你别信那些谎言。”

欧文挑衅般地瞧了瞧她。“你爷爷可是一清二楚呢。”他环顾着御膳房，一股黑暗阴郁的感觉将其紧紧缠绕，挥之不去。“在这里，我们俩谁都不安全。”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起身就走，大踏步地出了御膳房，深色秀发随着铿锵的步伐在其肩头频频跳动。

欧文很高兴她终于走了，不过却算不上满心欢喜，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的留恋。

午夜时分，毒药师的尖塔里，欧文和安凯瑞特下着巫哲象棋，并谈到了那位城堡新客——心直口快的公爵外孙女。欧文倾其所知，把所有的事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她。安凯瑞特就是喜欢这样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而欧文则必须边想边说。

“我可不想娶那个莫蒂默女孩。”欧文在讲话的同时封住了安凯瑞特的一次进攻。

“她对很多事都会固执己见的。”安凯瑞特的声音有点儿的幸灾乐祸。“这是北方人的特质，他们都那么固执，而且心直口快。”

“他外公就不那样，”欧文有些郁郁寡欢，“他总是三缄其口。”随后他便做了个鬼脸儿，因为这时他才意识到毒药师下了一步“击双”。既然无论如何都得被吃掉一子，欧文决定牺牲弱小的那一子为好。然而在准备行棋之前他又收了手，接着下出了一步“围魏救赵”，率先发动了攻击。

“干得漂亮，欧文，”她称赞道，“以攻制攻，绝妙之策。霍瓦特在表示效忠，在宫廷里他不能口无遮拦，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地盘。如果你有机会和他北上的话，也许能窥视到一个不一样的他。”

“那里就是她提到的我们婚后去的地方吧。”这个话题让欧文成了霜打的茄子。他抬头望向毒药师。“她会逼我娶她吗？”

安凯瑞特撅起嘴唇，略加思索。“不，欧文。对于女孩子来说，憧憬婚姻是很正常的。不过她在这种事情上还真没什么选择权，女孩子很少有权自己选的。”

这席话让欧文略感宽慰。倒不是他有多么讨厌莫蒂默女孩，只是他觉得这太怪异了。怎么两人刚刚见面她就那么确信要以身相许呢？

“她真勇敢。”欧文说出这句“赞誉”的同时封堵了安凯瑞特的进攻。然而毒药师的下一步棋就把他将死了。他很享受巫哲象棋，对于推算每局中的千变万化更是乐此不疲。就算输了棋局，安凯瑞特的赞誉之词也能让他心旷神怡，对于城堡新客自然也就宽容谅解了不少。

“她似乎热衷于在大厅里建一座养鱼塘，多搞笑的点子啊！”

欧文帮忙摆好棋子，就像喜欢下棋一样，他也同样热衷于摆棋。所有棋子都规规矩矩地摆好之后，就意味着回归原点重辟新局。这会让他觉得世界似乎……变得更美好了。

欧文手上摆着棋，目光则投向了安凯瑞特。柔和的烛光映衬出一张秀美的脸庞。“你觉得我该信任她吗？”欧文问道。

安凯瑞特斟酌良久才又重启朱唇。“时间太短，还不好说。”

欧文也是这么想的。他俩结识不久，而且小姑娘肚子里藏不住话，有什么都会像倒蹦豆般地讲出来，这就有点冒险了。欧文跟安凯瑞特讲了自己的担忧。

她摇了摇头。“爱说话并不意味着就靠不住，那只是她的性格和你有所差异罢了，而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她到底可不可以信任的问题。我亲爱的欧文，这个还真需要日久见人心呀。你觉得她现在最信谁呢？”

欧文这回来了精神，不假思索地抢答，“她外公呗。”

“那么她的外公又效忠谁呀？”毒药师适时追问，露出了“果真如此”的微笑。

这次轮到欧文犯难了，紧锁双眉。“国王啊。”

“那么，欧文，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国王真的杀了他的两个侄子吗？”欧文心中再起疑云。

安凯瑞特低下了头，目光停留在地面上。“我真的无法确定，”她如实回答。“毕竟我当时远在他处。”

“但是所有人都说……”安凯瑞特抬起头凝视着他的双眼。欧文就没有再说下去，硬生生地咽回去了后面的话——“……是他杀的，所以一定是真的。”

安凯瑞特付之一笑，不过看不出丝毫欣喜，几乎只是一个苦笑而已。“欧文，根据我的经验，当每个人都在认定一个事实的时候，它偏偏可能就是个弥天大谎。”她又伸手抚乱他的头发。“牢记这一点。千万不要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判断。”

这话说得有点古怪，不过欧文还是将它牢记于心。

“安凯瑞特，你现在想好计策了吗？”

她把眉毛一挑，“营救你的计策吗？”

欧文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她抚平衣裙，跪坐在他的面前，项链上的珠宝在烛光中熠熠生辉。欧文连忙略倾其身，急切地望着她的脸庞，表示愿听其详。

“我还真有那么一条小小的金玉良策呢。”她坦言道。

“金玉什么？是条新项链吗？”

她温柔地笑了笑，“不是，那不是黄金宝玉……嗯，也可以这么说吧，那也是黄金宝玉，黄金般的点子，宝玉般的主意。不过还只是块玉胚，还没成型呢，需要精雕细琢啊。好点子都是这么养成的呢。”

“你会告诉我吗？”

“我还需要细细雕琢一番，欧文。新点子通常都很脆弱，就像美玉一样，一不留神就会碎掉。一句讥讽、一个哈欠……甚至不经意的蹙眉都会将其扼杀于襁褓。”

欧文听得云里雾里，不得要领。也许是看到了他疑惑的神情，安凯瑞特继续给他解释，“你看过幼苗的生长吗？或是待绽之花？它们一开始都是那么幼小纤弱，不过成长的轨迹会渐渐磨砺它们的韧性，让它们不断变强壮大。新点子也是如此。”

“我明白了。”欧文豁然开朗，不过心中还是有点儿小遗憾，他还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金玉良策，即使才刚刚是弱苗嫩蕾也好。

也许是看透了欧文的小心思，她又安慰道，“我把现在能说的都告诉你吧。如果你要达成一个心愿，首先你应该知道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再从目标开始反推出达成的步骤。活命并不是你的最终目标，我要做的就是改变国王对你的感知，要让他觉得你弥足珍贵，就像一块宝玉一样。这样的话，他自然舍不得将你毁掉了。”

听了这番话，欧文再次振奋起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就像一条金玉良策般弥足珍贵？”

安凯瑞特嫣然一笑，“正是。对于一个统治者，他最看重什么人呢？你已经知道了。”

“泉佑异能者吗？”欧文一点便透，安凯瑞特热切地点了点头。

“是的，并且还要效忠于他。欧文，我的良策就是诱使国王相信你就是具备这两点的那个人。”

这是他听过的最奇妙的点子。“我想我很乐意成为泉佑异能者。”欧文说道。

“我确信你会乐意的，据我们所知，你也有这个可能。不过绝大多数人最早也要在十一二岁以后才会显现出那种特质，那个时候他们的天赋才会显露并且引起人们的注意。”

“可我才8岁。”欧文高涨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所以我的这个想法还在孕育中，我没有三年的时间可以再等。像塞弗恩这样狡诈如狐的君主，怎么才能让他相信一个小男孩是泉佑异能者呢？我还在筹划，给我一点时间。”讲到这里，她突然面色微变双眉紧蹙。虽然她没说什么，不过欧文知道她现在一定很痛苦。“我有点累了，欧文。”

“我也是。”欧文附和道，虽然他一点儿都不感到疲倦。他抱了抱她，很喜欢柔丝衣裙触碰面颊的那种丝滑感，也很享受她能让人感觉到的那种温暖和亲切。安凯瑞特吻了吻欧文的额头，随后便让他穿过暗道返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欧文悄悄地穿行于通往房间的秘密走廊，迅速拾阶而下，脑子里却是浮想联翩。他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了，蒙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欧文在一面巨幅油画旁稍稍驻足，侧耳细听着是否有脚步声，不过什么也没有听到。整个城堡已经酣然入睡，他喜欢此刻的古堡： 挂毯飒飒似轻声细语，昏黑的厅堂里满是寂静，暗黑阴影构成完美的藏匿之所。他像一只暗夜蜘蛛般潜行在通道里，甚至不再需要点着蜡烛照明。

打开房门，他立刻就发现了一点微光，那是一只大箱子上即将燃尽的蜡烛所发出的最后光芒。难道自己在离开前没有熄灭蜡烛吗？

“你去哪儿了，欧文·基斯卡登？”一声鬼祟的耳语凭空传来。

除了那位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还能是谁呀？

第十六章  忠诚系我心

“这是我的房间。”欧文以挑战的口气说道。女孩的眼睛闪烁着顽皮的光芒。“我知道这是你的房间。那你怎么不在里边？你去哪儿啦？去御膳房里偷吃的吗？”

他摇摇头，叉起双臂。“你干嘛偷偷摸摸的？”

“我讨厌睡觉，”她坦白，“太讨厌了。还有，我没法等到早上再告诉你。”

她跪在床上，向前探了探身，黑暗中她的眼睛近乎银色。“我问过外公了。国王没有杀他的侄子。那是个谎言。不过，他确实对他们的死负有责任。况且现在也不能完全确认他们真的已经死了。在这方面我有点理不清。”

欧文揉了揉鼻子。“这说不通啊。”

“你告诉我国王想杀你。你说他杀了他侄子，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外公是不会骗我的。”

“他并没有告诉你一切，”欧文淡淡地说着，“他是大人。”

“他告诉了我一切，”她反驳说，眼中微光一闪，“他从来不骗我。从不。你知道圣泉里的硬币吗？它们不会帮人实现愿望的，欧文。那太傻了。教堂司事会把它们铲出来的，外公告诉我的，他甚至都让我去看了。我再也不往圣泉里扔硬币了。这是个愚蠢的传统。”

欧文皱着眉头。“这只是他的说法，并不能当真——”

“不，那就是真的。”她打断了他的话。“他从不骗我。这就是他说的。我知道你想知道这些。老国王，艾瑞德堂兄，大家还没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呢。那时先王，明君艾瑞德过世的时候局面很混乱，而当时我们只有6岁，欧文，还是小宝宝呢。现在我们8岁了，更懂事了。我外公说，当时有一位王子住在西边，另一位住在帝泉。他们的叔叔塞弗恩被任命为护国公。你知道他的徽章，对吧？”

“野猪。”欧文点点头。想起这个徽章就让他不禁想要发抖。

“是雪色封豕，”她纠正道。“你知道吧，他的座右铭——‘忠诚系我心’。他哥哥信任他，让王子们和他待在一起。但是王后老想着要偷走他们。她召回住在西边的儿子，派士兵护送他回帝泉。当塞弗恩去迎接王子时，王后计划让她的人伏击并杀死他。你看，塞弗恩的必经之路就在王后的领地上。她就在那儿设了埋伏。但是有人警告了塞弗恩。”

欧文挠了挠后脑勺。他还站在门口。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向他招手，让他和她一起上床待着。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爬上床，像她一样跪着，面对着她。

“你知道是谁提醒他的吗？”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狡黠地问道，声音很轻，显得颇为神秘。

欧文耸耸肩。“拉特克利夫？”

“不，不，不，欧文！谁是塞弗恩最信得过的人呢？就是那个因为叛国罪被处死的人！拉特克利夫的前任。”

欧文没想到。“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我爱听故事。”她像猫一样咕噜咕噜。“不是瞎编的故事。我喜欢真实的故事。我外公全给我讲了。他沉默寡言，却洞悉一切。他知道谁可信谁撒谎。他的耳朵可一直在竖着。”

欧文想知道为什么外孙女不学外公的样儿，不过他只把这疑问藏在心里。

她揉按着膝盖，兴奋得双眼发亮。“布莱奇利大人！亡臣布莱奇利。他有很大机会可以自己当上国王，可是艾瑞德国王从不相信他，而塞弗恩却很信任他，因为他就是那个提醒塞弗恩有埋伏的人。他们在王子回帝泉的路上抢先挟持了他……和你来这儿是同一条路。这还不够刺激吗？”

他内心的困惑多于激动，可他不想打击她的热情。“于是他们就抓住了王子。”

“确实如此！这就是王后去圣母殿的原因。她的诡计失败了，她怕塞弗恩报复。她待在庇护所里，却让另一个儿子离开了那里。大家都知道她待在庇护所里那么长时间，就是因为她仍然害怕他的复仇。他俩互相憎恨。”

“我见过她。”欧文摸着下巴轻声说道。他得问问安凯瑞特这件事。

“真的吗？”她几乎尖叫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儿攥在手中。欧文连忙甩开了她的手。

“我从王宫偷偷溜走，”他解释着，“逃到圣母殿去了。”

她惊讶得把嘴张成个大O字，坐直了身体，这一刻仿佛她脑海中所有破罐的碎片一下子重新黏合起来了。她看着他，期待的表情转为敬佩的神色。

“你不会吧！”她敬畏地低声说。

他点了点头。“我是从城墙上的货运门偷偷溜走的，走到了那儿。拉特克利夫抓住了我，因为曼奇尼告诉他我在那儿。我不太喜欢曼奇尼。”

“他是‘艾思斌’，不过他人很不好，”她附和道，“于是你就遇到她了！他们说她用巫术来保持年轻，我可不信那些玩意儿。她漂亮吗？”

欧文觉得有点不自在。“我想是的。我不知道。”

她全然不顾他的回答。“太不可思议了，欧文——你真勇敢啊！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小，不敢干出这样的事情呢。那你也喜欢鬼鬼祟祟呗？”她学着欧文刚才说她的话，意思是他俩一样。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开始兴奋地挥舞着双手。“我们在一起总是玩得很开心！庭园里有个神秘的地方。集雨池。你发现了吗？”

他惊讶地盯着她。“集雨池是什么？”

她咧嘴一笑。“它就像一口井，不过它装的是云里落下的雨水，不是地下的泉水。外公把挡住集雨池的围墙指给我看了。他说只有那个地方我不能去。那我就更想去那儿啦！”

“我们不会惹上麻烦吧？”欧文问道。

她不屑地摆摆手。“我一直暗中活动。所以我得告诉你布莱奇利的故事。难道你不恨他的名字吗？布莱奇利。就像你在呕吐。要是你姓布莱奇利，我才不愿嫁给你呢。基斯卡登，我好喜欢！没有莫蒂默好，不过已经够好啦。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基斯卡登。”她兴奋得发抖。“哦，是的，布莱奇利！他不过是个说谎的下三滥！他哄骗塞弗恩叔叔让他统领‘艾思斌’，这也就意味者他得以控制王子们。然后他让王子们消失。那么谁来承担罪责？当然是塞弗恩来承担。我跟你说吧，他真是个下流胚。这是个残忍的诡计。布莱奇利杀死了王子们，这也是为什么塞弗恩以叛国罪处死他。大家都认为是国王干的，可他没有。”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伸手轻轻握着他的手。“你担心国王要杀你，但我外公认为你会没事的，我相信他。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了吧？国王的侄子死了，他很不安。他并不希望这件事发生。记住，他的座右铭是‘忠诚系我心’。刻骨铭心。”

欧文也不知道该信什么。可有一件事他知道。女孩莫蒂默知道的比他多得多。关于王室家族纠纷的事，他父母对他几乎闭口不谈。他只知道父亲又去打仗了，因为国王命令他去的。他很惊讶地得知父亲被认为是国王的叛徒。

他该怎样去判断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大家都相信圣泉中的硬币消失后愿望就能实现。但只是因为他们相信它而已，并不代表这就是真的。

“晚安，欧文·基斯卡登！”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忽然悄声说，在他的脸颊俯身一吻。随后，她跑下床，消失在门外。

第二天，莫蒂默女孩带着欧文在庭园里开始了宏伟的探险。朱厄尔对她很不满意，一个劲地要求他们停下来休息，但女孩对她根本不理睬。女孩抓住欧文的手，一路嬉笑玩闹，朝庭园的秘地跑去，把年迈的监护人远远落在后面。

这道墙毫无特色，欧文以前经过时并没有想太多。女孩把他拉到离墙更近的地方，指给他看这堵墙和旁边的建筑有多么不同。这堵墙上面既没有藤蔓也没有苔藓，这说明了一个事实： 它是新建的。

“外公说墙的后面就是集雨池。”她急切地说着。“我现在还没想到办法翻过去，不过我想要是我们能爬上那座塔楼往下看，”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安凯瑞特的塔楼，“应该可以找到办法。”她用手掌推推石墙，好像希望可以推倒它。“我觉得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进去——也许会有那么一扇门。我试着找过进塔的路，你知道，不过没人能帮我。”

欧文强忍着内疚，因为他知道通往塔楼的路，而且他毫不怀疑安凯瑞特知道禁墙的秘密。他简直等不及了，要去问她。

等到朱厄尔呼哧呼哧赶上来，莫蒂默女孩又拽着欧文逃远了。这就像玩捉迷藏的游戏，而且更好玩。

日落之后，他等了很长时间才溜进塔楼。他想确保他的探险不会被新伙伴发现，所以他偷偷溜进秘密通道，前往莫蒂默女孩的卧室。他透过墙上一面秘密的嵌板，看到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正在用椅子和毛毯搭建一座小城堡，仅用一根粗短的蜡烛照明。欧文猜她还得忙一阵子，便悄悄溜上了塔楼。

他走进房间，看见安凯瑞特正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摁住腰部。她看上去又累又难受，显然没心情玩巫哲象棋了。

“你好啊，欧文，”她打着招呼，声音很虚弱，“我把茶给你放在桌子上了。”他依偎在床边，看到旁边托盘里吃剩的食物，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总是觉得饿。

“今晚我感觉不太舒服。”她说着便温柔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要不明天晚上？”“你病了吗？”他关切道。

她点点头。“主要是累了。我想明天就会舒服多了。你能帮我把盘子拿到御膳房去吗？我想今晚我干不动了。”

“当然可以。”他答道，然后端起了盘子。“我能问点事吗？”

“你啥时候都行。”她轻轻呻吟着应道。

“今天我听说了布莱奇利大人的事。”

“谁对你提起他了？”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了兴趣。

“名叫莫蒂默的女孩。”他回答道。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安凯瑞特以开玩笑的语气问着。“她和你说了什么呀？”

欧文知道这是个重要时刻。他想看看安凯瑞特能否值得自己完全信任。因此他打算试试她。他把故事改编了一下。他说塞弗恩命令布莱奇利杀掉了他的侄儿们。他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安凯瑞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迷离陷入了沉思。“不，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她评说道，“我不相信国王下令处死了他侄儿。这是布莱奇利的杰作。”她皱紧眉头，一脸迷惑。“很多人确实相信是塞弗恩下的命令，所以我对这个说法并不意外，只不过霍瓦特公爵没有纠正他外孙女的想法就有些奇怪了。”她耸了耸肩，欧文倒是如释重负。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欧文说得结结巴巴的。“我只是在想……你告诉我国王是异能者，难道他不会让人相信他没有干那些事吗？”

安凯瑞特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莫蒂默女孩的表情——尊敬与钦佩的表情。这让他双颊发烫。

“你肯定你才8岁吗？”她微笑着问道，“你实在是太敏锐了，欧文。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勋爵的。你猜我又是怎么会知道的呢？因为塞弗恩告诉王后她的儿子们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我正好藏身在那儿，全听见了。你要知道，他们的尸体从未被找到，但是我们都认为他们死了。国王来圣母殿告诉他嫂子这消息。你基本可以肯定，他并不是个十分谦卑的人。但是，当他说布莱奇利是罪魁的同时，他也向王后承认，他对此也负有责任。他轻信了布莱奇利，让他统领‘艾思斌’。孩子们死了，是他的错。”她感觉很平静。“你想想，这真需要勇气。没人强迫他对王后说这些话。当时我就在那儿，我能确定他没有用他的圣泉魔法。他可以迫使王后相信他，但是他没有试图说服她，也没有碰过她。这就是她召我来的原因。她要确定自己没被他巧言诱骗而迷失本性。异能者能够彼此识别对方的特异功能。如果他曾经用了魔法来对付她，我会知道的。”

欧文调整了一下拿盘子的姿势。他对国王的认识开始发生了改变。他意识到自己就像很多人一样，可能是以一种不完全真实的方式看待国王的。

“但为什么他……为什么他……我不知道怎么说这个。为什么他要表现得就像他真的杀了他们一样呢？”

安凯瑞特和欧文彼此对视着。“王权会使人腐化。”她平静地解释着。“它会改变一个人。我就看到它改变了艾瑞德。大多数人怎么看你，你对自己的看法也很有可能发生扭曲。我们会不自觉地迎合别人的评价，以此来塑造自身的形象。面对如此多的恶意、憎恶却依然故我，那需要钢铁般的意志，而我认为塞弗恩国王并不那么坚强。他哥哥还更强些，可就连他也屈服了。塞弗恩正在变成大家心目中的那种人。尽管他是天生的驼背，可他年轻的时候，走路并不一瘸一拐，也不佝偻着腰。他现在走路一瘸一拐，是因为作战时负伤了。他哥哥信任他，所以他昂首直行。他的人民相信他是个怪物，他也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布莱奇利大人担任“艾思斌”首领时，我还不是他的兵。他对“虚席王位”垂涎已久，自认能借助耍阴谋诡计登上王位。一个人爬上权位越快，难免跌落得也越快。我相信，塞弗恩国王可能是个例外。

——多尼米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十七章  发现

欧文是个好奇心重的孩子。他有许多问题，当他想知道答案，就会刨根问底。莫蒂默女孩指出了那堵新墙，从此这堵墙在他心里挥之不去。她建议从毒药师的塔楼俯瞰——虽然她并不这么称呼它——激起了他寻找秘密入口的兴趣。如果直接问安凯瑞特，可能会很容易，不过他想自己试着找到它。

他借口换衣服，偷偷离开了莫蒂默女孩，潜入了帝泉王宫中蜂窝状的密道。他等不及夜幕降临，因为那会不便观察。隧道里有股霉味，不过丝丝光线还能从墙缝透进来，他也习惯了在黑暗中潜行。他小心又安静，听着从头顶或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有一种本领，可以听出事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小心通过。当一名“艾思斌”的想法对他很有吸引力。

从安凯瑞特塔楼墙体上的箭孔看出去，尽管禁区长满了树，却可以一览无余。在禁区的中心有个巨洞。这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水井。井有八个侧面，每一面都有几排沟渠，越往深处越窄，就像漏斗。起初他还以为这是一排排长椅，就像是塔顿庄园花园小剧场里的那样，不过不是半圆形的，而是整圆形的。井洞中央是一颗巨大的八角星。八角星旁边环绕着碎石和卵石，小股的水流从周围汇入八个角。

这看上去是个非常有趣、值得探索的地方。怎么找到进去的路呢？

欧文花了点时间，在他认为可能是入口处的周围，搜索了多条隧道。他意识到，要找到入口，还得更勤快些，他决定等到黄昏之后再找。晚饭后，他在厨房里消磨时间，按他所见过的图样搭积木。莫蒂默女孩在旁边好奇地评论着，他却选择不回答，因为他想给她惊喜。他渴望夜幕降临，这样他就可以开始探索了。如果要去探索新隧道，他要有一支蜡烛才行，因此他一定要早点吹灭他的蜡烛，以节约宝贵的蜡。

当天晚上，他走在王宫墙壁间的黑暗隧道中，想起自己在王宫度过的第一夜，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害怕新声音。如今他对这些声音已经越来越适应了，而且能区分出熟悉与陌生的声音了。隧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却能联通王宫的大多数区域。大部分隧道都与它们沿循的走廊一样高，有些地方台阶牢牢嵌入石壁，从这里可以抵达更高层。而在另一些地方，隧道更窄，人只能侧身通过。这对曼奇尼也许是个问题，不过对一个八岁男孩说尺寸正好。想到这里欧文不由得傻笑起来。在不同的节点，隧道会连接到塔楼梯井，不过有些塔楼有自己的密道。

欧文摸索着墙壁，感觉到石块间的凹槽。他数着地上的石块，以此帮助自己定位。在每一个岔路口，拐角处的扁石上都刻有标志，这也便于人在黑暗中寻物。他通常只走环绕城堡的主道。今晚，他打算探探新路。他手举插着蜡烛的粗短青铜烛台，向前探索。此时城堡里日常的声音开始减弱，他深入探查新隧道，希望能找到藏着园井秘密的那条隧道。

他变得越来越焦虑。他不知道自己徘徊了多久，但他知道安凯瑞特会在塔楼等他。他希望可以向她吹嘘自己的发现，证明自己学会了功课，可以靠自己找到秘处。但他找不到通往水井的路，便寻思先打道回府，等另一晚再找。

每走一步，他心中的不安便增加一分。但他是个倔强的孩子，真的很想找到那条路，因此还是坚持搜索。他没法完全确定自己的位置，当想到自己也许迷了路时，顿时心烦意乱起来。

他身后过道里传来一声轻响，是脚步声。不是墙外走廊的脚步声。而是隧道内某人靠近的声音。就在他身后。

欧文更加心乱如麻，额头冷汗直冒。回去已不可能了。隧道狭窄，无处躲藏，欧文只好赶紧往前走，希望能找到逃往王宫主廊的路。因为夜游大厅而受处罚，总比在“艾思斌”通道里被逮住要好多了。他小小的心脏一个劲地狂跳，眼前愈发漆黑一片。

他再次听到脚步声，更近了。

他开始慌了。安凯瑞特警告过他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她告诉他，独自在隧道里闲逛是很危险的，他需要非常小心，要十分留意那些不对劲的声音。比如他身后的脚步声。

欧文前面的通道变窄，两侧的墙像箭头一样合拢了。通道突然到了尽头。这是条死胡同。

他惊恐地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一无所见，脚步声却更响了。他内心惊悔交加。他需要理清思路，但是恐惧淹没了他。他上下扫视着墙壁，看看有没有可以攀爬的梯阶。什么也没有。甚至隧道顶也缩小了，虽然它仍然很高。

他嘴干得像片沙地。胸口的剧震宛如万马奔逃。他再次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被忽略了的门闩。通道的一侧有一个隐蔽的门。他差点一拉门闩将门打开。幸好他没这么干，否则他的毒药师学徒生涯会就此结束。内心某种微弱的声音，也许是安凯瑞特的声音，及时警告了他。宫中所有的暗门都安装了窥视孔。对他来说，门上的窥视孔通常都太高，可这里的窥视孔却便于蹲伏者窥看。欧文移开盖子，透过窥视孔往里看。

这是国王的卧室。

因为欧文看到国王在里面。

壁炉里烈焰熊熊，闪烁的火光将国王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染成了橙黄色。国王盯着火焰，一条胳膊撑在壁炉架上，另一条胳膊弯曲着，手里托着王冠。他仿佛要把金光闪闪的王冠扔进火里烧掉。

卧室里有无数藏身之地。一张巨大的四柱床，竖着染色橡木巨柱，精雕细刻，做工精美，闪着金光。毛茸茸的斗篷和长袍。几把毛绒沙发和椅子，其中任何一把都能藏起一个小孩。有床头柜和衣柜，甚至还有大衣橱！而只要不被抓住，欧文连粪坑都肯跳呢。但如果他推门的话，也许门会嘎吱叫，那么国王转身就能看见他。他简直不敢想象国王会说什么。绝不能让这事发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现在可以看到过道墙上闪烁的光。欧文的选择每分每秒都在减少。他首先掐灭了蜡烛，隐身在黑暗中。黑暗就是藏身的毯子。但对一个手持蜡烛的人来说，这却行不通。到底谁来了？但愿是安凯瑞特来找他了。不过他不能指望这样的好运。他害怕得浑身发抖。

忽然他灵机一动。隧道尽头的两面墙贴得很近。他知道拿着烛台是爬不上去的，便把它放在地板上。然后他挤进两墙间的最窄处，撑着墙壁，手脚并用爬了上去。他瘦小又结实，爬得很快。他看到火光越来越近了，心跳得就像铁匠抡起重锤在胸膛里敲打。持烛者从拐弯处现身了。

是拉特克利夫。

欧文的恐惧倍增。“艾思斌”首领，宣誓效忠国王的人。他不慌不忙地朝欧文走来，刹那间欧文以为他看见自己了。他在劫难逃了。欧文的头已经抵住了隧道顶，他站立的地方和拉特克利夫的头几乎齐平。欧文往下滑了一下，他赶紧继续攀爬，直到感觉隧道顶抵住了自己的后颈。

“这是什么？”拉特克利夫饶有兴趣地盯着地上冒烟的烛台。他快步走近，把它从地上拾了起来。烛芯还在冒烟，蜡还在滴淌。欧文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他一认出这人，就屏住了呼吸。

拉特克利夫举起蜡烛凑近鼻子嗅了嗅，脸上掠过一丝严厉又愤怒的表情。他看了看那扇暗门，那里依然明显地开着一条缝，于是他急忙转动门把手，手里还拿着欧文的烛台。

“谁在那里？”塞弗恩怒吼着把暗门打开。

“是我。”“艾思斌”头子答道。“陛下，您刚才在接见某人吗？我在门口地上找到了这个。”

“就我一个人，”粗暴的回答来了，“孤魂作伴。”

“陛下，有人在监视您！”拉特克利夫越说越惊恐。“蜡烛芯灭了，蜡烛油还在滴。您是……您是在考验我吗，陛下？是您留下这个，看我会不会告诉您是吧？”

“当然不是，迪肯！”国王越讲越生气。“你已经反复证明了你的忠诚。也许是你的某个‘艾思斌’，”他大加嘲讽。“想趁我在做着爱抚公主这一类垃圾事的时候逮住我吧。我不喜欢那些‘艾思斌’，迪肯。我需要他们，却讨厌他们。”

拉特克利夫怒气冲冲。“要不是他们，您在鞍鞭山就败了，陛下。”

“要不是他们，我侄儿就不会死，”他痛苦地反击，“用不着别人提醒我。看来我们的队伍里又出了叛徒。我没把烛台放那儿。你也没有。那么你认为是谁放的？”

“可能是她，”拉特克利夫故作惊惧，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想她又在城堡里自由活动了。据说有人看见她了。”

国王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动用了举国之力，为什么却连一个弱女子都找不到？她在我身边神出鬼没，想要扳倒我。就连我哥哥也不告诉我她是谁。”他怒哼了一声。

欧文的手脚开始抽筋。那扇通往国王卧室的门还开着，就在他下方。如果他摔下去，他们肯定能听见动静并且发现他。

“她可能还在屋里，”拉特克利夫推测着，“我叫卫兵进来搜一下吧。蜡烛还是热的呢。”

“来吧，”国王应允，“要是你们抓住了毒药师，我想立刻处死她。你听到了吗，我的乖乖？你想趁我睡着时出其不意地抓住我吗？叫我的卫兵来，拉特克利夫。务必告知所有‘艾思斌’，在我看来，谁帮她谁就是谋反。你躲在这里吗，我的小乖乖？嗯？”

两人开始在房间里噼里扑噜地搜寻着，沉重的脚步声也在外面的隧道里响起。恐惧让欧文颤抖，他的膝盖和手臂都在痛苦中尖叫。拉特克利夫将国王的卫兵召入卧室，他们开始迅速而彻底地搜查。如果欧文之前真的躲进房间，那肯定会被抓住。吵闹了几分钟后，搜索行动取消了。欧文肌肉刺痛，不停颤抖，却不能放弃。他保持绝对安静，在隧道最窄处，蜷缩在暗门上方的角落里。

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您还好吗，叔叔？”爱丽丝公主慰问道，声音中满是关切。“有人要谋害您吗？”

她的嗓音让欧文感觉一阵宽慰。他有些日子没和她说过话了，得知她还在王宫，他满怀感激。可知道这些，却对他抽筋的肌肉毫无帮助。塞弗恩的笑里满是自嘲。“我只是一个驼背战士啊，我的小丫头。没人想要害我。回去睡觉吧。”

“到底是谁啊？”爱丽丝催问，声音急切。

“我们认为是你母亲的毒药师。”拉特克利夫满怀怨恨地说道。

爱丽丝的声音很坚定。“我想她不会害您的，叔叔。”

“那我应该就此安心喽？”他吃吃笑着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小丫头？要是你知道她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哦。”

欧文的五脏六腑因为恐惧而痉挛。不要！他想大声喊。是我！不是她！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爱丽丝有些犹豫，“不过我见过她。”

“最近吗？”拉特克利夫追问，声音有些激动。

“不是，”她的回答很简单，“早在父亲去世前，我就没见过她了。我母亲并不想您死，叔叔。”

“少听点儿对你们有好处，”国王怒吼，“你们全是废物。该走了。出去。”

欧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国王在对卫兵们说话。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然后是国王沉重的叹息。“小丫头，当着大家的面说话不要那么随便。我能从你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你还想说点本不该说的事儿。”

“对不起啊，叔叔。”她温顺地应着。“我知道您担心谣言。我倒无所谓。这不过是……”她停了下来。

“是什么，小丫头？”他近乎温柔地轻声问道。

“陛下。”拉特克利夫用示警的口气说道。

“安静，伙计！她是我侄女。她是这灰暗世界唯一的亮色。这么多毒药中唯一的蜂蜜。说吧，小丫头。”

“您已经知道了。”爱丽丝说得很不自在，声音颤抖。“我母亲向您提议的事。我并不……反对，叔叔。”

他用拳眼抵唇咳嗽了一声。欧文仅从声音就听了出来。“没那么简单啊，小丫头。事情从来不会那么简单。现在你该走了。走吧。”他声音平静地哄劝着她。

欧文听到门打开又关上了。接着是拉特克利夫的声音，显得很紧张，“又该谣言四起了。”

“我就知道，”国王口气冷淡，“我嫂子第一个计划失败后，就希望能把爱丽丝公主嫁给我的对手，这样她就能成为锡尔迪金的女王，从而延续家族血脉。正是这个阴谋让我在鞍鞭山受了伤。凭圣泉起誓，爱丽丝完全能靠她自己成为女王。如果没人反对的话，她或当斯沃斯都可以登上王位。但是那男孩太像他父亲了，不能把王位交给他。”

“您不会确定她为您的继承人吧？”拉特克利夫问得小心翼翼。

“不会了，”他轻声低语着，“在那一切发生之后。”

拉特克利夫叹了口气。欧文觉得胳膊都快断了，汗水从胸膛上滴落下来。可他不能放弃。他以纯粹的意志力来支撑自己，命令自己像积木块一样坚定不移。

“哦，小丫头肯定是关心您的，她可是一听到动静就马上跑过来的呢。我知道她是您侄女，陛下，不过这事儿也是有……先例的。如果您再成婚，将使江山稳固。”他吃吃笑着。“正如她所说的，她母亲渴望重掌权力，就凭这一点，也足以让她说服女儿答应这桩婚事。”

“你们在哄我，”他呵斥道，“得了。什么时候我准备好了，我会让霍瓦特去帮我物色妻子的。要是我想好了的话，一位国外出生的好姑娘，不会说我们的语言，不了解我们的习俗，那将是我的选择。可惜奥西塔尼亚公主太年幼了，那个王国倒是可以大大增强我的权力。”

“好吧，我还是让您独自沉思吧。”拉特克利夫的声音传来。当他走到门口时，欧文听到了靴子的声音。拉特克利夫进入密道，关上门，拴上门闩，盖上窥视孔。接着他就返回了隧道，慢慢被黑暗吞没，而此时欧文仍在发抖。

他等待着，直到再听不见声响，再看不见光。欧文惊恐地意识到，他将不得不在黑暗的隧道里过夜。没有蜡烛，几乎不可能找到出路。

他可不敢进国王的卧室去取回蜡烛。

我们不应该被无法掌控的事物束缚住手脚，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过去许下的承诺那是当时的需要，现在背弃承诺是时势的要求。“信用”或是“我保证”这样的话语全都是扯淡。据我所知，话语这个东西根本就毫无意义，只是骗取信任的工具罢了。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十八章  恐惧

欧文来到帝泉之前经历的那些恐惧，和现在相比简直太微不足道了。迷失在王宫的密道里，连根蜡烛都没有，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徘徊，欧文此时才真正体验到了恐惧的滋味。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出正确的路线，在无尽的漆黑中摸索尝试，甚至不惜在地上匍匐前行。然而，这些努力到头来全是白搭了工夫，他迷路了，令人绝望地完全迷失在巨大的迷宫中。漫漫黑夜无限蔓延，似乎他已经和黎明永别了。眼睛已经相当于失明，耳朵则告诉他周遭的情形——老鼠的声、木头的咯吱声、偶尔的风声。可是还有一些声音他听不太懂，只是让他想到也许是某个人的呻吟声。想象力为他适时地补充着答案——那一定就是鬼魂，死去的王子们的鬼魂，他们的尸体不是现在也没人找到吗？

胆量和勇气已经耗尽，悲惨苦痛完全占据了他。欧文觉得视力似乎恢复了，他好像可以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近乎透明的一个形状。那是个人形，一个人形的虚影，完全由尘埃组成的、人形的虚影。那个虚影正悄无声息地向欧文逼近。欧文闭上双眼，低下了头，用双手捂住脸。他下意识地听了听脚步声，不过哪里有什么人的脚步声，甚至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他略抬起头，透过指缝窥视前方。那个东西还在，由一团飞旋的小虫和微尘组成人形的虚影，正在前面等着他呢。

欧文恐惧地呻吟着，随后就开始啜泣。他能做的只有束手就擒，等着那个东西抓住他，并将他拖入虚无的空洞。越来越强烈的惊悚使他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身体由于越来越大声的哽咽抽泣，而不由自主地起伏战栗。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什么都会比在黑夜里迷失在暗道中强上百倍。他尽情地放声痛哭着，怨恨着父母真不该给予他生命。

他自己也不知道蜷缩在地上号啕了多久，担惊受怕地在极度的痛苦中煎熬着。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未知的惊恐只能让他想到最坏的结果。这之后，透过闭合的眼皮，他似乎感觉到了光亮。是拉特克利夫！此时的他几乎认为，即使被擒也将会是最幸运的结果。欧文连忙抬起头，哽咽着慢慢地平复着呼吸。烛光临近，他终于看清了来人，安凯瑞特！

欧文还不太确定，这会不会只是自己的幻觉呢？但是他还是爬了起来，如释重负地奔上前去。扑到安凯瑞特身边，欧文一下子就用双臂搂住她的腰，将面颊埋到她的胸前，生怕这一切都是他的想象。看见她太好了，真的感谢上苍，在迷途中被解救真是一种解脱啊！

安凯瑞特放下烛台，双臂搂住他的头，用手轻抚着他的头发和后颈，柔声安慰着他，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好。安凯瑞特的体香真是太美妙了，不过即使在她的怀抱里，欧文还是惊魂未定，不断地打着哆嗦，颤抖不已，根本无法驱走浓浓的骇意。

安凯瑞特半跪下来，这样两人就可以面对面地平视彼此了。她用一只手侧托住欧文的脸颊，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中满是静谧的忧伤。随后她便略向前倾，吻了吻欧文的眼角，拭去那还在流淌的泪水。安凯瑞特低声念出一种欧文完全不懂的语言，一下子便让他感到疗伤般的平和。他那砰砰乱跳的心终于平复了下来，泪水也神奇地止住了。心中的惊恐已经烟消云散，真正的如释重负取而代之。温暖和善意弥漫其中，身体也随之停止了颤抖。

安凯瑞特仍旧半跪在原地，伸手拿起烛台，随后便站起身来，向欧文伸出了手。欧文连忙攥住，像攥着救命的稻草般逃离黑暗，谢天谢地，这种感觉真是妙极了。

安凯瑞特将欧文领回到他的房间，把烛台放在床边的桌子上，随后帮他盖好了被子。欧文什么也不想做，只是用崇敬的目光凝视着她，只要她开口，欧文愿意为她做这世界上的任何事。把欧文安顿下之后，安凯瑞特便半跪在床边，玉臂支在褥子上，单手托住香腮。

“我的小欧文终于回来了。”声音中充满怜爱地柔声低语着，安凯瑞特伸出手轻轻梳理着欧文额头上的头发。“今晚还真是把你吓坏了呀。”

欧文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心中再次泛起一丝惊恐，不过却被现在满满的幸福压制了下去。

“那就是……那就是魔法吗？”欧文直截了当地问道。安凯瑞特微蹙秀眉，“你指什么？”

“你吻了我的眼睛，还低声念出了什么，那就是魔法吗？”她疲倦地笑了笑，随后又点了点头。

“能教给我吗？”欧文急切地央求着。

“你还太小。”她溺爱地答道，柔软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

“那等我大点儿的，你能教我吗？”

安凯瑞特撅起了嘴唇，似乎这个问题戳到了她的痛处。“如果我可以的话。”略作犹豫，她算是答应了。

“我再也不想成为‘艾思斌’了，”欧文坚决地晃着脑袋声明着。随后他便觉得眼皮开始打架，突然感觉浑身好累，“真是吓死我了。”

“你在暗道里迷路了？”

欧文睡意十足地点了点头，“我找到了国王的房间，随后拉特克利夫就从后面跟了上来，我以为一定会被逮住呢，以后我再也不敢那么干了。”

“可是你并没被逮住啊，没有吧？”

欧文摇摇头表示没有，“不过，我真害怕了。黑暗中我总能看到一些东西。”

安凯瑞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轻抚着他的发梢。“勇气并不意味着无所畏惧，欧文。当你感到恐惧时，还能够勇往直前，那才是勇气。我知道许许多多勇敢的人，他们在战斗前的那个黑夜也会感到恐惧。恐惧会悄悄地逼近他们，并如影相随，如同饿狼盯着羔羊一般。”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欧文的鼻子。“但是，一旦黎明降临，他们就会勇敢地担起肩上的重任，恐惧也会被勇气惊走逃遁。恐惧这个东西只会欺负弱者，心灵的弱者。而你不是，欧文，你有勇气，你是心灵的强者。”

欧文凝视着她，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不，我不是。”

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你是的，今晚就是你心灵的力量召唤了我，我感受到了你的求救。圣泉会对我们这些能听懂的人低语传信。今晚你没能到我那里去，我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大多数人对这样的小暗示置之不理，而我学会了要相信这种感觉。我并不知道你会在哪儿，不过我一直没有放弃。就这样一直搜寻着，终于让我听到了你的哭泣声。”安凯瑞特一边解释着，一边用手指轻抚着欧文的脸颊。

“安凯瑞特，能不能再给我讲讲圣泉的事？”欧文眨了眨眼睛，尽量让眼睛睁着别睡过去。他想听她讲下去，可是又十分疲倦。于是他舔了舔指尖，又用指尖蘸了蘸眼皮，这样就能让眼睛更容易睁着了。

她轻抚着欧文的头发，“圣泉无处不在，欧文。现在这间屋子里就有圣泉与我们相伴，它就藏在你的眼泪里。对于我们来说它就好像水一样，没有了水，甚至一点点儿也没有的话，我们就活不过几天了。现在我就能听到它的喃喃低语，它就在这儿。它把你的恐惧和绝望传递给了我，因为它知道我能帮你。它引领我来到了你的身边。圣泉具有力量，就像涓涓溪流。坚如磐石般最强大的事物，如果假以时日，也会如水滴石穿般败给圣泉的力量。圣泉还具有魔力，我们生来就被赋予了它的力量，就是圣泉的力量让我明白该如何救你的。”

“要是想瞒过国王的话，”欧文带着疲倦的微笑问道，“圣泉告诉你什么好点子了吗？”

安凯瑞特兴奋地点点头，“原来是那么地简单，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能讲给我听吗？”欧文充满渴望地问道。他很喜欢凝视着安凯瑞特那双忧郁的眼睛，欣赏着她那可爱的微笑。在远离家乡的王宫，他感觉安凯瑞特就是他的妈妈。

“如你所知，我已经和曼奇尼联系上了，”她压低声音耳语着，“他企图除掉拉特克利夫，这样他也许就能取而代之成为‘艾思斌’首领。我一直在帮他成事，作为条件，他也要帮我的忙。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你就是泉佑异能者，欧文。那就是你在拉特克利夫之前，为国王带来情报。这并不容易，不过曼奇尼会帮我挖到一些第一手的小消息，这样就可以助你扬名。要那些能够帮得上你又不会威胁到曼奇尼的消息，要那些拉特克利夫不急于禀告国王的情报。而你就会在拉特克利夫之前告诉国王，这样你就可以被认为是一位泉佑异能者了，只有异能者才有那种洞悉的力量。”

“我……我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勇气。”欧文小声地嘀咕着。

安凯瑞特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脸颊，“那么你就要学会拥有勇气，欧文，无论如何你都要学会。”

他突然想到了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她是欧文知道的最无所畏惧的人，她是怎么办到的呢？

想着想着那个莫蒂默女孩，他便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两个小家伙又在王宫的庭院里聚到了一起。院子里有一座巨大的圆形喷泉，在围着喷泉的台沿儿上，两个顽童正在你追我赶地嬉戏着。为了保持平衡，他们还像大鸟般张开了双臂。朱厄尔叱责着他们，掉下去就有的好看了。不过两个人只顾着玩耍谁都不搭理她。莫蒂默女孩加快脚步想要追上欧文，而欧文不得不一边瞄着脚下的台沿儿瓷砖，一边瞄着小姑娘别让她赶上。可是她就要赶上来了。欧文只好紧赶几步，企图拉开距离。天空蔚蓝万里无云，喷泉里水波荡漾似乎也在和孩子们玩乐着。

“你是怎么学会无所畏惧的呢？”追逐中欧文向小姑娘求教。

“因为爸爸啊。”莫蒂默女孩乐颠颠地应着，银铃般的笑声夹杂其中。她是真的在卖力追赶着欧文。很显然，她是觉着这种玩法比看着欧文搭积木再推倒好玩多了。

“他是怎么教会你的呀？”欧文打破沙锅问到底。

“他教我爬瀑布。”她郑重其事地答道。

“什么？”欧文一个趔趄，差点从喷泉台沿儿上掉下来。

“哈哈！你就要掉水里啦！”她毫不留情地取笑着，银铃般的笑声再次响起。“我就要逮住你啦，欧文·基斯卡登！”

想得美，看我先逮住你！

“我们北方那儿有最美的高山，整个冬季都被冰雪覆盖。春天来了，冰雪消融，宏大的瀑布就会飞流直下。”

“就像圣母殿旁的那座吗？”欧文嘴上问着，眼睛可不敢怠慢，盯着脚下的状况，双臂也一直张开控制着平衡。

“那可不太一样，”她说得很是不以为然，“那些瀑布是从悬崖上倾泻而下的，气势磅礴蔚为壮观！它们滋养的河流会淌到我们脚下的这里呢。圣母殿的瀑布宽倒是很宽，不过却不够深。北方的那些可真是美呀！爸爸会带我向一座瀑布的顶端攀爬，那一路有些地方浓雾弥漫，所有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不过等你爬到顶端，就可以尽情地欣赏那飞流直下的景象啦！他们甚至在那儿还造了一座跨瀑桥，那样你就可以站在最高处看着水流奔腾而下呢，就像站在云端看着暴雪倾倒一般。我都等不及要带你去看看啦，欧文！那儿的山险峻难攀，不过我却做到了，所以爸爸夸我是头小山羊呢！”她咩咩地学了几声羊叫，接着又开始对欧文穷追不舍。

“你想得美！”欧文嚷着嚷着就停了下来，他知道现在需要马上决断： 是接着跑还是被逮住。此时他感到每迈一步都会头晕脑胀，但是他还是决定不能让小姑娘赶上来。

“小丫头，快停下来！”朱厄尔叫嚷着，“你要摔下来了，行行好吧，到时候小心你外公用鞭子抽你！”

莫蒂默女孩仍旧对她的警告充耳不闻，而欧文则冒险扭头瞄了她一眼。只见那小姑娘咧着嘴露出猎人般的坏笑，信心十足地向欧文扑来。欧文无奈，只好保持住平衡，加快了脚步。

突然扑通一声，欧文连忙扭头观瞧，原来她真的栽进了喷泉里。此时的小姑娘满脸惊愕，双手并着双膝着地跪在水中。欧文急忙赶上前去，看着她爬了起来，浑身湿透，深色头发紧贴着脸颊。不过，丝毫也没看出来她有任何的委屈——正相反，她似乎还觉得这一跤还摔得相当地有趣呢。

“莫蒂默小姐，快出来啊！”朱厄尔生气地吼着，蹒跚地往喷泉这边赶来。

“我的名字叫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她任性地冲着老太太尖叫着。随后她就一把攥住欧文的皮带，一下子把他也拽了下来。欧文心中早就有所提防，她可能会来这一手儿，不过还是着了她的道儿。根本还没回过神儿，冰凉的水就拍在他的脸上，浸透了他的全身。欧文气急败坏地爬了起来，掬起泉水就往小姑娘身上泼。莫蒂默女孩这下子更玩疯了，兴奋地尖叫了起来。

“出来！你们俩都给我出来！”朱厄尔真要气炸了，焦急地瞪着落汤鸡般的两个孩子。让欧文惊讶的是，一丝微笑竟然浮现在小丫头的脸上。

“来抓我们呀！”莫蒂默女孩得寸进尺，拉着欧文的手，噼里啪啦地蹦到了喷泉池的另一边。两个小家伙都湿透了，不过倒也不怎么冷，欧文还挺喜欢她的手牵着自己的手，一起向前走的感觉呢。

“要是让你外公知道了，”朱厄尔不住嘴儿地叱责着，“又是一顿好打！你听见没有？好好地抽你一顿！”

“他才不会抽我呢，”莫蒂默女孩咯咯地欢笑着，随后她便松开了欧文的手，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开始在喷泉池里转圈圈。没转几圈她就再次跌倒在水中，自己转得晕头转向无法行动，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满园。

欧文瞠目结舌地瞧着她，这个小丫头竟然敢在王宫的喷泉里跳舞？疯够的她现在终于坐了下来，深色的发梢滴答着水珠儿，微笑地望着他。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就只有他们俩。欧文假装跌倒，扑到了水里，溅起大大的水花。她又咯咯地发出那种感染力超强的笑声，这也恰好就是欧文想听到的悦耳欢笑。

后来，两人便蜷缩在面包烤炉边的毛毯里，好让浸透的全身尽快捂干。朱厄尔则喋喋不休地跟莱昂娜和德鲁叨咕着两个顽童干的好事。欧文现在觉得有些冷，在毛毯里直打哆嗦。而他又不想跑到楼上去换衣服，毕竟他可换的衣物也不多。

“那可真有趣，”莫蒂默女孩自言自语，冲着噼里啪啦的火苗摆动着光光的脚趾头，“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欧文紧抱双膝，想让自己别在发抖。“你……你说你爸爸……让你爬……瀑布。”

莫蒂默女孩连连点头，“北方那边的水可凉多了。那边有一座我们称为雾瀑的瀑布，那下面有一泡小池塘。池边小径旁有一块巨石，你可以爬上去，然后跳进池塘里。山谷那里所有的男孩女孩都这么干。”

“你也这么干吗？”欧文钦佩地问道。

她点了点头，目光迷离陷入了回忆。“那个还是有点儿吓人的，因为那块巨石太高了。不过，我还是喜欢往下跳时那种紧张刺激的感觉，就像是在飞翔一样，我都等不及了，真想现在就带你去。第一次是爸爸带我去的。他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跳下去。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跳就容易多了。那里的水可真凉啊，就跟冰一样，那就是能流动的冰呀。你在感觉太冷之前就必须得游回岸边。爸爸说在那么冷的地方待长的话，脑子就会不清醒。但是，等到爬到雾瀑上面以后，我们就可以坐在悬崖边儿上了。吃吃野果子，再把果茎扔到下面的雾海里。妈妈可体会不到那样的乐趣，她恐高，可我不怕。有时候那上面风大，不过你只要多加小心就没什么问题啦。”

“你从那悬崖上面往下跳过吗？”欧文问道。

莫蒂默女孩愣愣地瞅着他，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蠢的问题。“当然没有了！有的村民曾经尝试过，不过他们都死了。还有的人从小径上滑了下来，摔断了胳膊或是腿。不过，只是有可能受伤而已，并不意味着你就不能爬上瀑布。对于有胆量造跨瀑桥的那些人，我时常心存感激。我敢说，那肯定是相当危险的活儿了。不过他们真的干成了，现在所有人都可以站在那样的瀑布上面，欣赏着难得一见的美景啦。那种景色一定会俘虏你的心，欧文。”她的眼中满是憧憬，熠熠的光亮和渴望的神情让欧文也心驰神往，真想马上就亲自看看去。随后，她又看了看他，拍了拍他的膝头。“等我们去北方的，我带你上雾瀑。我还会拉着你的手，就像爸爸拉着我那样，咱们一起从巨石上往下跳。然后呢……你就学会无所畏惧啦。”

烤炉传来的热度让欧文面颊发烫，可是湿漉漉的衣服还是让他感觉冰冷。欧文在心中勾勒着自己站在山崖的情景，莫蒂默女孩则伴其左右。不过，一想到也许会从瀑布上掉下去，他的脑袋就开始嗡嗡作响。

“欧文，你猜怎么着！”她往欧文这边靠过来，压低了声音，“我找到了！”

“什么？”欧文晃了晃脑袋，把刚才惊骇的想法甩掉。

“我从城堡上看到那座墙后是什么啦！我是从一扇窗户向外看到的。那后面有一座小庭院，还有—”

“集雨池。”欧文望着她，抢先说了出来。

小丫头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你也看到了？”

欧文点了点头。

“我想我知道怎么进去了。”莫蒂默女孩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开始怀疑，我和王后的毒药师偶然结盟这件事会要了我的命。拉特克利夫认定她昨晚临近午夜时潜入了国王的卧室。其实并非如此，因为她当时正和我在一起讨论，猜测国王的敌人或者贵族中的哪一位会最先垮台。我认为是阿西洛玛勋爵。国王已经设好了圈套来考验他的忠诚。他会失败的。我想知道什么时候会考验我的忠诚。如果拉特克利夫知道我为她做事，我会被扔进河里的。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十九章  幽深集雨池

图书馆里，欧文和莫蒂默女孩隔着巫哲象棋盘相向而坐。每一步棋都下得非常谨慎而缓慢。有好几次，欧文都可以运用他从安凯瑞特那里学到的技巧来赢得比赛，不过赢得比赛并不是目的。目的是等朱厄尔睡着。欧文往她的茶里加了点东西，现在老太太正拼命挣扎着抵抗药效。她坐在软座垫椅里，手里拿着针线活，摇摇晃晃，困得前俯后仰。

“我想她快睡着了。”欧文轻声说着，走了一步棋。

他的同伴偷偷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她嘴巴张开，开始打小呼噜了。

莫蒂默女孩差点笑出声来，她转过来看着欧文，迷人的眼睛似绿似蓝又似灰。她穿一件深绿色天鹅绒连衣裙，袖口与褶边颜色式样都很相配。她深色的头发梳拢在脑后。

“你说对了，”她悄悄回应，“她盯着我们时一般不会睡着。不过选巫哲象棋这么无聊的游戏，这么安静地下棋……你看看她。我们走吗？”

欧文点点头。要等好几个小时，茶中的药才会失效。莫蒂默女孩抓住他的手，却又停下来，用另一只手移动了一枚棋子。“将军！”她紧接着说，宣告她发动了一次偷袭。这表明她在无聊而复杂的游戏里也是颇有天分的。“快走！”她说完拉着他就走。

两人偷偷溜出图书馆，地毯很厚，走路时悄无声息。他们一走出大门，就开始拔足狂奔。她知道路，欧文便跟着她跑。他感觉到彼此传递着淘气的兴奋。四处都是仆人，不过他们都认识挎包欧文和莫蒂默女孩，所以只有人偶尔嘟哝几句，提醒他们当心摔跤。

他们的目的地是仆人宿舍的外廊。地板上厚厚的积尘表明这儿人迹稀少。走廊尽头有一扇坚固的大门。欧文曾经试着推过这扇门，却发现上了锁，因此他后来就不再来了。

莫蒂默女孩冲他淘气地咧咧嘴。“门上有扇窗，我把筐子拖过去，站在上边，就能看到那个秘密的地方。”

“可是门锁上了呀。”欧文拉动着铁闩说道。它嘎嘎作响，却毫无松动。

“我知道，可你看那儿。看到那张挂毯了吗？一个没人使用的厅廊，为什么中间会有一块挂毯？”

欧文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它看上去确实有点奇怪。那块挂毯挂在一根嵌入石壁的铁杆上。莫蒂默女孩使了个眼色，走过去把挂毯往旁边一拉。原来挂毯后面藏着一扇窗。

窗帘很厚，把光全遮住了，”她解释说，“而且窗户又这么脏，你瞧瞧！”

欧文看到窗上有个插销，就拉了一下。可是根本拉不动。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抓住插销，和它较上了劲。还是纹丝不动。

“我一个人拉不动，”她喘着气，“但是我想……我俩一定行！”欧文眯着眼睛，皱着眉头，拉得更用力了。插销终于转动了，而两人也一屁股跌到了地板上。她压在他身上，两人好不容易忍住神经质的傻笑。

“开了！”她兴奋地尖叫。她又跑到挂毯前，把它往旁边一拉，然后猛地一推玻璃窗。窗户吱嘎一声开了。“帮我上去！”她说着。

欧文抓住她的腰，把她扶上窗台。

“这儿到处都是藤蔓。”她在窗台上走来走去，然后抓着一把藤蔓，开始往下滑。

“那有多高呀？”欧文问道，开始越来越担心。

她放掉了藤蔓，跳了下去。从窗口还能看见她的脸。她冲他微笑。“不高！快来呀！”

欧文仔细听了一下，看有没有人走进厅廊。没有动静。他攀上窗台，轻轻一跃，跳了下去。屋外的院子有围墙环绕，藤蔓的阴影便于隐蔽。他伸手够着窗户，慢慢地掩上，确定没关死，这样他们待会儿可以再翻回来。

到处都是常春藤，爬满了墙。她凝视着墙内的院子，头上黏着一片叶子。

院子中央有个井洞。

“来吧。”她悄声说着，拉起他的手蹑手蹑脚往前走。他们观察四周，留心听有没有警报声，靴子擦刮着路砖。欧文抬头望见安凯瑞特的塔楼。

如果此刻她从窗口往外看，就能看见他们。艳阳高照，在他们脚边留下小小的身影。

“我喜欢这样的鬼点子！”她一边开心地说着一边留心四周的风吹草动，免得被抓住。

他们靠近了井洞。它就像是台阶。分流道和排水沟通往八个点，可以看出砖面略微有点往中间倾斜。这样水就能注入井内。“那么这就是集雨池喽？”欧文问道。他们到了井口外沿，凝视着幽暗的巨圆。

“这就是我外公说的集雨池。冬天时它蓄积雨水。它穿过王宫地下相当长的一段路。这就是这儿没有地牢的原因。因为王宫就建在集雨池上呀！”

集雨池。这个词欧文最先是从她嘴里听到的。幽黑的井口很宽，如果他们隔井而立，根本够不着对方的手。但他仅凭直觉就理解了它的意义。“它不是用来收集泉水的，如果宫殿建在山上，那还说得通。因为那样的话，每天从河里取水那是很困难的。

“你说对了！”她激动地说道。“集雨池是用来收集和保存雨水的。”她走下第一级石阶，还想拉他一起走，但是他抽回了他的手。

“你要干嘛？”他问着，胃里翻腾着恐惧。

“我想下去看看呀！”她又想抓他的手，可他退了一步。“哎呀，来嘛，欧文！我们就看看嘛！”

他很好奇，却不乏谨慎。在国王卧室外与危险擦肩而过，这事把他吓坏了，他觉得胆气不足。

“等一下。”他说着。他想按自己的节奏来。她耸了耸肩，急忙走到井边跪下来，注视着深渊。她的眼睛因惊奇而发亮。“你看它多深啊！”

欧文皱了皱眉头。他实在没办法让她独自享受这一切。他抿紧嘴唇，向井沿走去。

她连忙往旁边让了让，他们探身朝里张望的时候，几乎头碰头。他感觉到两人的头发互相碰擦着。这让他觉得……有趣。集雨池是半满的。他们下方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他能看见他们变形的倒影。井洞很深，很深。有石柱和扶壁支撑着它。离井口最近的柱子有些细微的裂痕，上面刻着些数字。数字标明水有多深。从柱顶的数字来看，他可以确定集雨池的水刚刚过半。

“那下面有好多水。”他宣告着新发现。

莫蒂默女孩把头发往耳后撩了一下，然后抓住井沿，把头探得更深。

“你好！”她大喊一声，她的声音在井中回响。欧文觉得她疯了。

“你大呼小叫干什么？”他质问道。

她抬起头来。“我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那儿。也许有水精灵呢！”

“根本没有水精灵。”欧文生硬地应着。

“不，真的有。”她反驳道。

“你见过？”

“我没见过，可并不代表他们是假的。别傻了，欧文。他们当然是真的。爸爸说的。他说在最深的海底有宝藏。有永不生锈的古剑。还有魔法戒指。有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海洋有着它自己的王国。”她注视着他的脸，美目顾盼，满是真诚。“我可不是在编故事，欧文。这是真的。溺水的人，就是没有做成水精灵的人。他们害怕了，所以没成。”她眼神坚定。“可我不怕。”

他看着她，胃里翻腾。他钦佩她的勇气。钦佩她的英勇无畏。而且不知为何，在她开口前他就知道她下一步的提议。

“我们跳下去吧！”

欧文忙起身后退。“这太蠢了！”

“才不呢！”她哈哈大笑。“我曾经从比这更高的岩石上跳进更冷的池塘呢。真好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怎么出来呢？”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他们能把水放出去，我就能出去。我没看到什么锁链或者绳子，所以水一定是排到别的地方去了。”

“可你会淹死的！”

“我水性很好。你不会游泳吗，欧文？”

“我会游泳。”

他反驳道，已经被惹恼了。

“那就和我一起跳！”她眼睛闪闪发亮说着，又伸出了手。

他的心猛敲着胸膛，由于害怕口舌发干，说不出话。恐惧让他动弹不得，耳朵嗡嗡，双膝打晃。他觉得嘴里发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莫蒂默女孩亲切地看着他。她显然还是很兴奋，不过好像已经意识到他发生了什么事。她绕过排水孔走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她拉着他颤抖的手。“你怕了。我知道。可你得相信我，欧文·基斯卡登。水够深了，我们不会受伤的。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我们会找到出路的。我们一起干吧！和我一起跳。我第一次跳时也和你一样。那时爸爸拉着我的手。真可怕啊！真是这样。可我们会很开心的呀。相信我，欧文！相信我！”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不清颜色的眼睛。他说不出话来。嘴中舌头重如千钧。他被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想让她失望。只有这一次，他不再担心风险或受伤。就在此刻，她温暖的小手放在他掌心，他的信心却在她身上。

“我们能行！”她哄着他。

她领他回到集雨池边。他往下一望，感觉现在水面离他更远了。他们仿佛站在安凯瑞特的塔楼上。他觉得胃里一抽，快要吐了。

她紧靠着他站着，手拉着手。

“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着。

欧文猛地点点头，拼命忍住呕吐。

“深呼吸，屏住。从一数到三。”

他感觉整个身体都要抖散架了。

“一！”

真是疯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二！”

他俯视水面，深吸了一大口气，再屏住呼吸。他拼命攥紧她的手，希望让她觉得疼。

“三！”

他们纵身一跃。

第二十章  秘密

漫长的下落，比欧文想象的还要长。他已经看到了池水在四周涌起，不过还是觉得下落无休无止。池水溅起又落下的那一刹，耳鸣目眩在心中积蓄的战栗忽然一下子直贯双耳，扎入水面就像是跳进一张庞大的毯子里，冷水包裹着他，窒息着他。他拼命挥动双手噗噗地打着水，鼓满的肺终于将其浮上水面。惊慌失措的欧文还在惯性地噼里扑楞地拍着水，突然发觉水开始从耳朵里流了出来，总算可以听到莫提默女孩咯咯的笑声了。

瞬间前他还拉着她的手呢，一转眼她就已经在他面前划着水了。看到他真的一起跳了下来，女孩露出了充满调皮和满足的笑容。

“是不是大吃了一惊！”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踩着水保持漂浮。欧文的短袍和裤子都被水浸透了，但是倒一点不影响他踩水。他抬起头，盯着头顶上的那个巨洞，阳光满满地铺洒在他们身上。

欧文急切地点点头，仍感到血液中残存着挥之不去的惊骇。他想再做一次。他可以这样做上百次。

“我给你说过这个很有趣吧。”她嗔怪着用水轻轻地泼他。“你会爱上从瀑布旁的巨石跳下来的。那水根本就不那么冷。”她伸出手把脸颊上的湿头发捋了捋。“你做到了！”

欧文羞怯地冲着她笑，知道如果没有她，他自己压根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然后盯着上方的八角洞，“我们需要弄清楚怎么回到上面去。”

“快看，有一条小船！”

她指着一条通往方台的石阶，一条小船停在方台那里，船桨戳靠在船舷内侧。阶梯一直穿过方台延伸到一扇木门。

“这条是出去的路！”欧文高兴地喊着，心里也放松了很多，因为他注意到门和井口的高度差不多。他们只游了很短的距离就发现那条石阶是延伸到水里的。虽然浑身湿漉漉的，水一直往下滴，但是他们也顾不上那么多，径直走上台阶。

继续前行之前，他们停下来检查了一下船。那是个小小的像独木舟一样的东西，大的足以装下两个成年人。那里有一对浆斜靠在船内侧。船上的木头是漆过的，时间久了，很旧了。

欧文想知道为什么会有条独木舟在这里，但后来发现集雨池向深处还延伸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大概有整座王宫的长度，刚好形成了集雨池的盖顶。

莫蒂默女孩半跪在独木舟旁，轻轻地敲着，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坚固，然后她顺着欧文的目光也看向深处幽暗的水面。

“他们把船放到这里，是为了到达深处的彼岸并且保证不会弄湿自己。”她推测着。“快点，我们一起去看看那扇门，真希望它没有锁上。”

她抓着他的胳膊，拉他爬上台阶。由于他们的“从天而降”，池水依然荡漾拍打着低处的石阶。昏暗集雨池里怪异的回声，让欧文不禁回头看了看那深处的幽暗。

一道窄门被嵌在石头支柱里，上面只有门把手和一个复杂的锁闭机关，根本不是用钥匙开的那种。莫蒂默女孩拉扯着那个手柄，但是门还是牢牢地关着。欧文认出来这是“艾思斌”的设计，需要从外面打开。他把她的手从把手上推开并迅速地检查着锁闭机关。很快他便找到了触发机关并打开了锁。

“你怎么会……”她惊叹道，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他耸耸肩，什么也没说，不想透露任何安凯瑞特教给他的那些“艾思斌”的手法。门被拉开了，他们看到一丛常春藤挡住了去路，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在庭院的时候看不到门的原因，而集雨池的井口就在不远处。

“我再跳一次！”她说着就冲出了门。他也紧随其后，看着她跑到井口跳了下去。随后一声尖叫传来，紧接着才是入水的咕咚声。

欧文还是紧张万分。不过既然他曾经做过一次，就可以自己再来一次。

“快下来啊！”她呼喊着他，“我已经让开啦！”

他盯着那个洞口，抿抿嘴唇爬了上去。他向下张望时，胃仍旧剧烈地搅动着。欧文看见她在影影绰绰的昏暗池水里打着水，让开了阳光投射的光影，正抬头望着他，脸上映射着光晕。

欧文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

在他数到三之前就停了下来，随后纵身一跃。

第二次甚至更有乐趣，他像刀锋一下扎进水里钻到深处。他一直钻到底，触摸到了池底的石头。泡泡在他四周向上涌动，而此时他才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闪闪发光的珠宝和硬币、镶着宝石的奇异剑鞘，还有一串串的珍珠铺满了池底。一只破旧的盾牌躺在那里，磨光的盾面上露出一个巨大的凿孔。所有的金属制品竟都没有生锈。他还看到一些带塞子的小瓶。他用力一蹬池底，蹿了上来，噼里扑楞地浮出水面，心中仍旧惊魂未定。

“你做到了！”莫蒂默女孩欢呼着。“我知道你不会害怕的。我还想跳一次！”她开始游向台阶。

“等等！”他连忙叫住她，吐出一些呛进去的水，“那里……那里有宝藏！”

她从半途回转，疑惑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在最底下！”他兴奋地说着，奋力地划着水。“我真的看见了。”

她看起来还是很困惑。“我也能看到底儿啊，欧文。那里只有石头。别开玩笑了。”

欧文向下盯着看，却只能看到他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他把头扎进水里，不顾眼中的疼痛和水中模糊的视线，迅速眨着眼睛观瞧。这次除了石头和影子他什么也没看到。他扬起脸，把水甩干，“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我没有开玩笑。当我跳下去时，竖直双臂保持不动，一路沉到底。我睁开眼看到了一堆的宝贝，那里还有剑呢！”

“剑？”她感到诧异。“让我试试看。”她游到台阶那儿，吃力地登了上去。随后她撩起裙子便走，衣服上的水沿路滴答着，好像她就是一片雨云似的。她赶到那扇向左半掩的门前，而欧文则让开闪着光影的那片水面。他擦了把脸，等着她的影子能出现在他的上方。

他不停在水中打圈圈，慢慢地打着水，全然不顾浸透的衣物裹在身上的沉重感。随后莫蒂默女孩就再次跳了下来，入水时溅了他一头池水。她待在底下很长一会儿。波动的水纹中可以隐约瞧见她的身影。然后她便一蹬池底浮了上来。

她一钻出水面，就泼了他一脸水。“你在开玩笑！”她愤愤不平地说道。

“没有，我没有！”欧文也很生气。他独自游回到台阶那里，大踏步登阶出门，返往井口。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脸上，他经过集水入井的大沟小渠，石面上留下了串串水滴和湿漉漉的脚印。

他站在集水池的井口边沿，这一次充满了信心。跳下去时，他再一次尽量地保持着身体的竖直，插入水底。在下落的过程中，他尽力睁着眼，不过入水时他本能地又合上了。他的脚一碰到池底，他马上睁开眼睛，看到宝藏还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他试着朝一处宝箱游去，因为他看到那儿有一枚镶嵌着珠宝的金戒指。如果他能拿到它并带回去给女孩看，那么她就一定会相信他说的话了。但是当他奋力取宝时，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从那儿浮走，好像有什么东西向后拉着他的脚似的。肺里的空气几近耗光，憋得他十分难受。

他再次噼里扑楞地浮出了水面。

就像以前一样，当他往下看时，宝藏好像一霎那就消失了。

莫蒂默女孩盯着他，看起来很关心的样子。“你，你不是开玩笑，对吗？”

他拼命摇头，想游回水底，那样就能证明给她看了

她抓着他的手臂，“我们走吧，欧文。我对这感觉不妙。你在水底待了很长时间。我可不想溺死。我们走。”

他非常想再次游到水底。或许吐出肺中之气，就能在池底待久一点吧？再或许如果他在跳水前就吐出气的话，他就能——

“欧文！”她的语气坚定又急促。“来吧，如果我们离开太久的话，会被人怀疑的。”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衬衫把他拖到独木舟那里。他有想推开她的冲动。在水底有那么多宝藏，那可能就是国王的宝藏啊，是不是那就是别人在圣泉那里投下的许愿币的一部分呢？他脑子里充满了各种想法和可能性。他打算拿一些硬币，只要一把，或者是其中的一把剑。

在他分心的时候，莫蒂默女孩已经把他拉上了石阶。他的耳朵里进了水，扑唧扑唧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听起来感觉很怪异。她不停地和他说话，但是他却听不太明白。他下定决心要再跳回水底看一看。也许可以在今晚趁她睡着了以后再回到这里，那么他就能证明给她看了。

“水底确实有些东西。”欧文闷闷不乐地说。

她担忧地看着他。“人们不小心的时候经常会溺水，欧文。哪怕是小婴儿也可能会淹死在水桶里。来吧，让我们把身上弄弄干。”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欧文听到咔嗒一声上锁的声音。他发现了之前错过的东西——一小段细线被墙上的石头压折着，那就是锁闭机关的触发器，他们可以在门的任何一面使用这扇门。

他们躺在石头院子里，太阳还是高高挂在天上。她挤压着衣服的下摆，他则听着挤压出水的细小声音。他们躺着那里，头挨着头，凝视着那有着一些羊毛云的蓝天。

“没有我就不要回到这里来。”她平静地说道

因为觉得有点痒，欧文用手指掏了掏耳朵。他没有在意她说的话。

“欧文？请不要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回来这里。单独游泳可不安全。我爸爸告诉过我的。”

“为什么？”欧文很不服气。“我游泳很棒的。”

“我也是。”女孩应道，听起来更担心他了。“但是坏事仍然会发生。请不要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回到这里来。答应我。”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欧文皱着眉头问道。

“拜托，欧文。答应我你不会那么做。如果你说你不会，我就会相信你。”

他感到内心深处都阴沉了，充满了不满。她以为自己是谁，竟然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不做什么。“你会答应我，你不会这么做吗？”欧文要求她回答同样的问题。

“当然！”她说着就翻过身来，半跪起来俯望着他。她的眼睛现在和集雨池水一个颜色。她恳求地望着他。“我答应你，欧文·基斯卡登，我不会独自回到这里。这里是我们俩的秘所。我甚至都不会告诉外公我们发现了这个地方。我向你保证。”

欧文现在觉得有些内疚。他得到了她的承诺，现在他也应该做出承诺。他实在不想做出任何承诺。她的想法和感受总是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而欧文自己，离开塔顿庄园后，就没感受过自由，整个生活似乎都被秘密笼罩着。

“拜托。”她乞求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被迫这样做确实伤害到了欧文。但是他还是让步了，因为他多少还是觉得必须要这样做。“我会的。”他嘟囔着，语气中略带遗憾。为什么她把这件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呢？“我答应你，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我不会独自到这里来。这是我们俩的秘所。”随即他又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我也不会告诉你外公的。”她似乎同时笑了笑又皱了皱眉头，他也知道那是不太可能的事，于是也郑重地许了个诺。

“我保证。”两人终于互许了诺言。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奇怪而又迷人的眼睛。

他有些想和她一起去北方，看一看她口中描述的瀑布。站在跨瀑桥上俯视奔流直下的水幕。从上面翻折到瀑布下面？他琢磨着，那会是怎样的情景呢？这是对于那些冒犯了圣所或是背叛了国王的人所施的惩罚。他的哥哥欧加农可能就是这样死去的。他开始琢磨着湍急流过圣母殿的那条河，河水在瀑布顶端骤然翻折倾泻，那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谢谢你，”莫提默女孩说着就探身亲吻了一下他的面颊，然后便握住他的手。

“我可以叫你别的名字吗？”他脱口而出。

她看起来很困惑。“还有什么，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确切地说，他是担心她会生气。“就是……你知道的……你的名字太长了。”

“你不喜欢我的名字？”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疑惑渐生。

“我喜欢你的名字。我只是不喜欢，每次我想和你说话时，都要把那么长的名字念一遍。你叫我欧文，这个名字就很短啊。我想也许在叫你的时候，也能用个短一点的名字，仅限于在我们之间。”

她盯着他，嘴唇紧紧地绷着，他可以感觉到她有些惊慌失措。“比如说呢？”她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想法。我知道你很喜欢你的中间名，也许就是中间名再加上首位的名字。我刚才在想……叫伊薇。”

当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紧张的表情变成了愉悦的微笑。“伊薇。首先那是女孩的名字。它意味着‘活泼’，你是觉得我很活泼吗？”

他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词汇来形容她，于是就热切地点点头。在建议之前，他也不知道名字的起源。她在这方面比他机灵多了。

她轻敲着下巴，深思熟虑着，好像做着一生中最大的决定。“好吧，我倒是不太在乎……不过我只允许你这么称呼我。一个昵称。”她稍稍坐直了一些，尽管她的衣服都湿了，头发也有些脏兮兮的。“好吧，欧文·基斯卡登。你可以叫我伊薇。”

他们回到探入集雨池庭院的那扇窗子前，她一直都握着他的手。窗户还是半掩着，还在等着他们，欧文帮她爬了上去。伊薇先是听了听挂毯那边的动静，随后便跪在窗沿儿上帮着欧文爬了上来。两人小心地溜了进去，并关上了身后的窗户，让此行终成隐秘。

两人一起走着走着，欧文打算回去探宝的想法也渐渐淡了。伊薇絮絮叨叨说着事情，深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打着绺儿，走路的时候靴子发出扑唧扑唧的声响。

转过拐角，他们撞上了一个很肥大的男人，撞得他们两个差点都摔倒。

原来是曼奇尼。欧文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但是他也感到一丝的刺激——他们没有在集雨池那里被抓住。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那个胖男人粗声粗气地问道。“为什么你们都湿漉漉的？”

“你知道的呀，曼奇尼。”伊薇应付着，拉起欧文的手，一起荡着手臂。“我们喜欢在喷泉里面玩耍呀！”

“在喷泉里面玩是很失礼的。”他眯着眼睛说道。

“你也做过啊。”欧文驳斥着，提醒曼奇尼曾经在庇护所嬉戏鸽子的事情。男孩子说出口后把自己却吓了一跳，他敢对一个成年人讲话了，况且是他一直都挺怕的一个成年人。

曼奇尼盯着他，仿佛他突然长出第二个鼻子似的。“你终于决定说话啦，基斯卡登大人？是让莫蒂默小姐的戏谑传染了吗？”

“她叫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欧文挑衅地说道。他还是觉得藐视一个成年人多少有点儿顽劣。

随后，在曼奇尼还想继续盘问之前，欧文抓着伊薇的手匆匆溜掉了。

在锡尔迪金王国，存在着一种很有趣的方式来安葬逝者，跟河流和瀑布还有些关系。当一个人逝去的时候，他们并不是被葬在坟墓里或是一口石棺中——他们会被放在一叶狭长的小舟上，身旁再放些生前的物品。然后小舟便会被推进瀑布附近的河流中，任其随波逐流。根据迷信的说法，小舟顺流而下，再从瀑布翻折下去的时候，逝者就被送到了深无测的世界。这也是为什么要把硬币投进喷泉的原因。人们企图通过此法向逝者祈求，祈求保佑他们在这边的世界实现某些奇迹。不仅对亡者如此安排，对于死刑犯也会如法炮制，它是执行制裁的一种方式。叛国者会被捆绑在独木舟里，然后推舟下河，此时这种类似私法的制裁便宣告结束。如果舟中之人在翻折过瀑布后还能生还，那么就意味着圣泉宣告他们是无罪的。你可以想象，对于这种苛刻的考验，幸存之人少之又少。我从拉特克利夫那儿听说，阿西洛玛公爵没有通过效忠国王的考验。明天中午，他和他的子女们将要经受来自圣母殿瀑布的那种“推舟下河”式的考验。每逢这种事儿，观瞻之人必定不少。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二十一章  松果

安凯瑞特这晚并没有和欧文下巫哲象棋，而是教他关于药剂和药草的知识。她跟欧文解释了水苏、小白菊还有紫藤的药性，并告诉他如何识别各种植物。欧文发现自从每晚饮用她的茶后，自己的哮喘大为改观，同时他也很渴望学习更多的东西。她教他关于有害植物的知识，比如茄属植物，这个东西关键看剂量，既可以帮助难产的准妈妈渡过难关，也可以轻易毒死壮汉。在他们交流的时候，安凯瑞特对欧文和伊薇的冒险经历很感兴趣，热切地倾听着欧文的讲述。不过欧文把关于集雨池的情节略掉了，毕竟他和伊薇拉过勾的，那是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他甚至还跟她说了冲撞曼奇尼的事情，而对于他所见到的宝藏，他真是太想向她倾吐了，只是那样就背弃了诺言，他只好忍住没提。

王后的毒药师听得很仔细，望向他脸庞的目光也异常专注。她如此的用心让欧文觉得很迷惑，从她那热切的眼神来看，他所讲的似乎是能够想象出来的最有趣的故事。安凯瑞特耐心地听着他讲完，随后就变得严肃起来。

“欧文，时间更紧迫了，”她郑重地说道，“国王开始清算鞍鞭山战役之前对其不忠的人了。我以为还有时间准备，再对你多加训练，不过现在看来，时间不允许了。”

欧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恶心、阴郁的情绪充斥胸膛。

“大清洗之后，很多家庭会支离破碎，”安凯瑞特语气沉重，“甚至这其中，也许还会包括你的家。对于任何人来说，一想到这样的灭顶之灾，谁都不会好过的，欧文。尤其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更是难以接受。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些，你的父母才绞尽脑汁想让你活下来，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所以他们把你送到这里，或许这也是圣泉把你送到这里的原因吧。”

听到这些，欧文开始瑟瑟发抖，心中凄苦。他再也看不到塔顿庄园了吗？他的世界只能局限在帝泉王宫了吧。一想到他再也不能和伊薇玩了，他就觉得格外地难过。那么御膳房里的莱昂娜呢？还可以见到她吗？离家数月之久，现在的他已经忘记了家的模样，而现在这个新世界，这个危险的世界，却越来越变得让他熟悉。他焦虑地想要攥住安凯瑞特的双手，似乎害怕把她也弄丢了。

“现在该是我们行动的时候了，欧文。”她伸出手轻抚着欧文的头发，并从侧面宠爱地、很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小脑瓜。“该是算计国王的时候了，你必须得这么做。点子是我想的，但是事儿还得你去做。你准备好详细地听听那个金玉良策了吗？”

欧文紧张地点点头，试图将心中渐浓的惧意压制下去，“国王挺精明的。”

安凯瑞特赞许地点了点头，“可他比不上我精明，听听我的点子吧。你觉得巫哲象棋里哪个棋子最厉害？是国王吗？”

“不，我觉得应该是巫哲，哪个方向它都可以走，而且想走几步就走几步。”

她点点头表示赞同，“总有那么一天，人们会忘掉巫哲这个棋子所代表的意义，也许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把这个子从棋盘上拿掉。巫哲存在的意义，是让我们能记得锡尔迪金王国的第一位先王，国王安德鲁。他收服了所有大大小小的群雄，建立了统一的王国锡尔迪金。你要知道，他之所以可以铸就如此伟业，是因为他有一位军师，一位泉佑异能者。这位异能者是个伟大的人，可以运用魔力瞬间移动到好几里格远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象棋里的巫哲能走得最远的原因。他在异能者中是出类拔萃的，被称为国王的巫哲，这个头衔相当于其他大陆的国师，他的名字叫米尔丁。关于他的故事相当有趣，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讲给你听。有的异能者具有箭术的天赋，有的是音乐，还有的甚至是奔跑。有一个故事讲的就是一位神行太保式的古代异能者。他持续跑了三天三夜，在完成了传达消息的任务后才死去。米尔丁的力量和魔力来源于圣泉，而他的异能是洞悉未来，据说这种能力几乎让他变成了疯子。这可是圣泉异能中最珍稀的能力了，欧文。”

“我不太明白。”欧文疑惑地眨眨眼睛。

“你必须瞒过国王，让他相信你具有的就是这种能力。”安凯瑞特苦笑地解释道。“现在把你的小脑袋放在我的膝上吧，然后闭上眼睛。”他们一起坐在她的床沿上，时间也不早了，不过欧文却毫无睡意。尽管心神不宁疑团满腹，欧文还是照着她说的做了。

他的头一靠在她的膝上，安凯瑞特就把欧文额上的头发撩开。“眼睛闭好，只听我的声音。”她的手轻抚着他的额头，撩抚着他的头发，声音轻柔优美，像妈妈哄着不肯安睡的婴孩一般。“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我梦见是在一座高塔上，那是一座山一般高的塔呢。在那上面看什么都可以一览无余，甚至连飞鸟都看得一清二楚。当我从窗户向外望去时，我看见了圣母殿。在那里的一桠树枝上，我发现了松针中藏着一枚圆鼓鼓的松果。那枚沉甸甸的松果异常饱满，从树枝上直落到河里，接着翻折过了瀑布。这就是我的梦。”

“我喜欢这个梦，”欧文微笑着说道，“除了松树油子外，我还挺喜欢松树的呢。”

“因为松树油子黏乎乎的，对吧？”安凯瑞特也笑了，手还在不停地拨弄着他的头发。“我再重复一遍这个梦，你一定要记住它。”接着她用更加轻柔的声音，把故事一字不差地又讲了一遍。看来这个故事她已经滚瓜烂熟了。她讲述他倾听，欧文似乎听到远处传来溪流的簌簌低吟，那是圣母殿瀑布的声音。安凯瑞特真是个伟大的故事大王，他似乎看到了湍流似雪崩般疾驰下落，即使相距如此遥远，他在毒药师所住的高塔里，也似乎听到了瀑布的轰鸣咆哮。他好像还真看到了一枚沉甸甸的、异常饱满的松果，扑通一声坠入水中，随波翻折过了瀑布。

“记住了吗？”安凯瑞特问道，“记住这个故事了吗？”

“记住了。”欧文应着。

“让我再给你讲一遍吧。”轻柔的声音传至耳畔，他感觉到她的身体挪了挪，变换了一下位置，她的手也不再拨动他的头发。随即她又开始讲故事，用之前同样平和的声音，分毫不差地讲着同样的故事。欧文又听到了那湍急的流水，不过这次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响。安凯瑞特把什么东西塞进他的手心，那是个硬硬的东西，布满钝齿，略微有点刺手。是一枚松果。欧文并没有紧紧地攥着，不过还是牢固地将它握在手中。接着他又听见折断小东西发出的轻微声响，随后便感觉到安凯瑞特把什么东西凑近他的鼻子，那是松针的气味。等到她讲完了故事，欧文睁开了双眼，手里仍旧握着那枚松果，鼻息中残留着松香。

“这是你的梦，欧文。”安凯瑞特将他扶起坐好，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你在早上用餐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梦讲给国王听。”

欧文惊讶地望着她，不可思议地问道：“我吗？”

她用力按了按欧文的肩膀。“你不理解梦境的含意更好。以后你会的。但你一定要在今早就讲给他，欧文。错过了今天就太迟了，拿出勇气来。”

欧文庄严地望着她，郑重地问道：“这就能瞒过国王了吗？”

安凯瑞特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而严肃。

“我跟他讲了以后，他会做什么呢？”欧文既兴奋又紧张。

“我也不清楚，”她如实答道，“我只能推算。不过下一步棋该他走了，你知道我的巫哲棋下得还不错。”

欧文在早餐厅里紧张得坐立不安。昨天他和安凯瑞特聊到很晚，不过现在却睡意全无。通常安凯瑞特在感到疼痛的时候就会赶他去睡觉，但是不知何故，昨晚她感觉很好，所以他们聊了很久。

伊薇在他旁边一如既往地喋喋不休着，不过这次他却很难集中精神听她唠叨。

“我希望今天朱厄尔也会睡过去，不过这也许有点儿可遇不可求啊，”伊薇神秘兮兮地念叨着，“我特别想再去跳跳集雨池，尤其是下午太热的时候。不过连着两天的话会引起怀疑的，那些仆人也许会发现我们。那么今天还是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再探探啊？有一段时间没去马厩了，去那儿瞧瞧怎么样？”

她等了一会儿，随后又拽了拽他的胳膊，“去马厩怎么样啊？”

“你说什么？”欧文回过神儿来，转头望了望她。

这下伊薇可不干了，顽皮地撒上了娇，“你竟然没在听我讲话！太无礼了，欧文·基斯卡登。如果你再这样的话，我就不嫁给你啦。你大概又在做宝藏的白日梦了吧。”

欧文看见当斯沃斯走了过来，连忙让她噤声。

“什么宝藏啊？”当斯沃斯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你刚才在嚷着什么，伊蕾莎白？”

“叫我伊蕾莎白·维多利亚—”

“我知道你的名字，”他讥笑道，“你已经提醒过我太多遍了，不是吗？可叫一个人的时候，没人会念出这么多字。”

“至少她有一个动听的名字。”欧文根本不计后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伊薇也是一愣，随即便情不自禁地爆发出一串嬉笑。当斯沃斯一下子就涨红了脸，愤怒地把嘴巴揪揪成一团。

“你说什么？”这个大些的男孩冷冷地说道。

拉特克利夫的突然到来算是把欧文救了。欧文朝当斯沃斯后面瞄了几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几乎让他禁不住要长舒一口气。发现欧文的张望，那个大孩子在“艾思斌”首领跨进房间之前，一溜烟地转身退却了。他还扭头看了一眼欧文，分明在暗示着这不算完，以后会追着他清算这笔账的。

拉特克利夫拍了拍手，高声宣布着，“国王驾到！国王驾到！”随后还急匆匆地提醒着，“今天会发生不少事，都给我打起精神，别磨磨蹭蹭的。”

“你真棒。”伊薇在他耳边悄声说道，随后还在他的面颊上轻吻了一下。

这次轮到欧文的脸涨红了。“他就是个恶棍。”欧文生硬地吐出一句，心里却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拉特克利夫又简要地宣布了几句，随后欧文就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这意味着那瘸腿的国王就要进来了。国王迈步进屋之时，似乎有一只阴郁的利爪伸将出来，一下子就穿透了欧文的心。即使跳过了集雨池，甚至与安凯瑞特几乎彻夜长谈，可只是看了一眼国王和他那把悬于腰间的短刃，欧文的勇气就一下子消沉了下去。

“哇噢，草莓熟了呦！”伊薇轻哼了一句，拉着欧文便来到餐桌旁。她可喜欢王宫果园里采摘的新鲜浆果了。所有人都开始品尝着御膳房准备的各式珍馐美味——面包、水果和奶酪。而国王还像平常一样，潜藏在宾客之中，东一口西一口地浅尝即止。

“你把这里一半的浆果都掉到地上了，”国王经过伊薇身边的时候斥责着，“你就不能慢点吃吗？给厨师留点儿做果冻不好吗？”

“可是它们太好吃了呀，陛下！”她咧开嘴巴笑着说道，根本对国王的斥责没当一回事儿。随后她又抓起一块薄脆饼塞进嘴里。“呵，也就这个能堵上你的嘴。”国王取笑道，不过脸上却是愉悦的表情。爱丽丝公主今早碰巧也来了，整个早餐厅里，也就是伊薇和爱丽丝这两个人，没有被国王真正威吓过。虽然国王会时不时地取笑伊薇，不过他似乎还很尊重她的勇气，而且从未想要伤害她。

国王塞弗恩用他的灰眼珠瞅着伊薇，欧文则注意到他的瞳仁深处有着黑色的斑点。他那柄短刃又让欧文坐立不安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小男孩的勇气更加地消沉。现在是欧文应该抓住的最佳时机，可是他却觉得舌头肿胀口难开。

伊薇抓过一支杯子，灌了一大口饮品。而此时欧文则盯着国王，积攒着勇气想要开口。国王的目光刚好和他对上，一时间渗透出些许好奇、几分兴奋。他好像意识到了欧文有话要说，便停了下来，神情有一丝警觉和兴趣。

欧文只是盯着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寸步难移，而心中却在翻江倒海。他感到喉咙干涩，真想抢过伊薇手中的杯子，将剩余的饮品一饮而尽。

国王皱了皱眉，一丝失望转瞬即逝。他随即转身离开众人，朝着拉特克利夫那边一瘸一拐地走去。拉特克利夫连忙紧赶几步迎了上来。

欧文感到一阵恶心的挫败感油然而生，缠住他的心，往下坠落，沉向深底。他失败了。

正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那是伊薇的手。

“你怎么了，欧文？”伊薇关切地问道，“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就是她的手。

拉着他一起跳进集雨池。

握着她的手，他可以的。他把伊薇的手指紧紧攥在掌心，击溃即将吞噬他的恐惧。

就在拉特克利夫快要走到国王身边之前，欧文嘶哑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地响起，“陛下，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陷入了罗网。我怎么会缠进去的?我告诉自己安凯瑞特不会招惹麻烦，为她提供情报对我有利。我怎么会这么不理智呢？她从我这里攫取了“艾思斌”的秘密，用来保住基斯卡登男孩的性命。我知道这点，可我不敢违抗她。她现在经常待在御膳房。谁要敢欺骗一名毒药师，就难免会吃苦头。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二十二章  泉佑异能者

欧文对国王讲完了他的梦，这个成年人却神情大变，嘲弄的敌意消失不见了。大惊失色的国王紧紧抓住桌沿才保持住平衡。拉特克利夫自始至终听着，他嘴巴张得大大的，依然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欧文。

“拉特克利夫，你和他说的？”国王嘶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他用什么……他用什么办法知道的？”

拉特克利夫俯视欧文，满脸狐疑。“陛下，我真不知道。这太难以置信了。”

“你安插在厨房的‘艾思斌’……是他说的吗？是他泄的密？”

“我……我想不会，”拉特克利夫应着，“这说不通啊。”

“这很说得通。”国王说着，声音冷漠，眼神灼热。他俯视着欧文，脸色欢悦起来。“那么这只是你做的一个梦，对吧？昨晚的吗？”

“是的，陛下。”欧文恭顺地答道，他仍旧牵着伊薇的手，免得被恐惧的洪流冲走，那洪流让他几乎失声。

“一个松果。”塞弗恩沉吟。他朝拉特克利夫使了个眼色。欧文依然不明究竟，但安凯瑞特说对了，没有引起丝毫混乱。

“好啊，小鬼。”国王赞道，他将另一只手放在欧文的肩上，开玩笑似地轻轻推了推他。“要是你还做这种梦，一定会告诉我的吧？”

“如果能让您开心的话，当然会的，陛下。”欧文微微鞠了一躬。

“这确实让我开心，欧文。太让我开心了。你说你几岁来着？”

“他8岁。”拉特克利夫抢着答道，旺盛的精力让他坐立不安。“我们还要继续实施原定计划吗？”

“圣泉已经显兆了，”塞弗恩嘲讽地大笑起来，“就这么办，拉特克利夫。马上办。”然后他又转向欧文。“好的，小鬼。好好用餐吧。”

国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欧文忽然意识到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盯着他。有仆人，有孩子，还有来向国王请示的贵族。他在满厅证人面前宣布了他的梦。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毫不避讳地显示出对这个男孩的好奇。“你没告诉我你做了个梦，”伊薇把欧文拉到一边问道，“你以前做过这样的梦吗？”

他摇了摇头。“这是第一次。这就像是一种……一种幻觉。”对她撒谎，他觉得问心有愧，可他不能透露真相。没有安凯瑞特的允许，绝对不行。

当天上午，来自锡尔迪金东海岸的阿西洛玛公爵夫妇，被分别绑在独木舟上，从圣母岛上的河顺流而下，摔下瀑布，坠向死亡深渊。安凯瑞特故事的意义，此时非常清晰地呈现出来了。这是欧文平生第一次亲眼目睹公开处决。他们从王宫的低层防护墙远眺，尽管隔得很远，还是可以看到成千上万的人蜂拥而至，围观不断加速冲下瀑布的独木舟。当两艘独木舟到达终点，迅速下坠，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目睹此情此景，欧文不知道事情的结果会怎样。

霍瓦特公爵从圣母殿回来了，手里攥着点啥。一面旗帜。欧文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他离开王宫去执行国王的任务，这任务很可能与今天发生的事有关。欧文恍然大悟。这面旗帜上绣着阿西洛玛家族的徽章。阿西洛玛的徽章是针叶披拂的树枝上一颗巨大的松果。松果已经落入河中掉下瀑布。和欧文的梦境一模一样。

“看啊，欧文！”伊薇提醒着。外公向她展示了这面皱巴巴的旗帜。她惊奇地盯着它，再回头看看欧文。“你见过它！你在梦里见过它！”

霍瓦特眯着眼睛望着他，面无表情就像戴着面具。“大家都在议论，”他依然平静地说道，“他们说小基斯卡登也许是泉佑异能者。”

“他当然是呀，外公，”伊薇回答时眼睛一亮，“我早就知道啦。”她一把揽住欧文的胳膊。

欧文的内心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脸上掠过一抹羞涩的笑，但他什么也没说。

在这以后，他跪在御膳房里搭积木，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因为所有的来访者进进出出，就为了看他一眼。他们窃窃私语，评头论足，哪怕他尽量不去听，还是免不了听到些闲言碎语。莱昂娜忙着向来访者解释他正在做的事。

“是的，他每天都在御膳房玩这些积木。我丈夫德鲁给他找来的。他把它们搭起来又推倒。不，他变着花样搭。有时排直线，有时围个圆。我敢保证，这准是你见过的最奇怪的事儿啦。他每天都会来，要是有半点虚假，我会遭天罚的。他是个机灵孩子。他总是那么害羞又机灵。”

“别管他们。”伊薇趴在地上，下巴搁在手腕上。“我一直相信你是异能者，欧文。你知道那有多特别吗？北方曾经有个圣泉保佑的男孩，他竟然能和狼对话。”

一阵焦虑袭上心头，他撞倒了一块积木，正在搭建的塔倒了。他恼怒地皱着眉头，又开始重建。所有关注都让他感觉良好，可是他对最好的朋友撒了谎，这滋味可不好受。他知道自己不是异能者。这是安凯瑞特耍的花招。他不在意欺骗国王，或者拉特克利夫，尤其是当斯沃斯。可是想到自己骗了她，他并不开心。

“不知道我们的孩子会有几个是这样的。”伊薇满怀憧憬地叹了口气。她抓起一块积木，仔细端详了一阵，又把它放回去了。“不是没可能呀，有时不止一个孩子会这样呢。不过一般每家只有一个。只有一个独特的孩子。你妈妈有很多孩子，所以机会就很大。我想就是那一撮白头发让你与众不同。那是圣泉的标记。”

他胃里越来越难受。他真想告诉她真相。这秘密正在蚕食着他的心。“这很罕见呢，就像掉下瀑布还能活下来的人一样少。”她接着喋喋不休着。她总爱东拉西扯，哪怕他并不想说话。“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能活下来。总有士兵到瀑布下面去查看是否有人能幸存。阿西洛玛夫妇没活下来。他们淹死了。”

“太可怕了。”欧文轻声应着，继续建塔。

“这是对叛徒的惩罚，欧文。国王没杀他们的儿子。他们有个儿子，4岁。国王把他送去了南港，由洛弗尔公爵当监护人。我不想嫁给比我年纪小的。那不合我心意。我很高兴我们同龄呢。”

那天许多人络绎不绝地来到御膳房，这让欧文很吃惊。灰白头发的王室老管家伯威克进来了好几次，大声抱怨这儿太吵，还指责大家净说废话耽误了做饭。

“你们还指望这小鬼能长——出翅膀在天上遛——弯儿呗，”他粗暴地说着，“一群讨厌鬼。这下蒙对了。谁都知道阿西洛玛是叛徒。他是从东陀来的嘛！”

“我们这儿可没人知道。”莱昂娜和他斗嘴。“伯威克，一个人从东陀来，也不代表就是叛徒。闭嘴吧！”

“叫我闭——嘴？该闭——嘴的是你！你整天都在和来这儿的人胡说八道。成天不干一点正事。事情都会过——去的。走着瞧吧。”

“我不喜欢伯威克。”欧文轻声低语。

“我喜欢听他说话。”伊薇答道，“我爱死了我们奇特的北方口音。我爸爸也喜欢听我说方言。”

欧文抬头看她。“你也会像这样说话吗？”

她咧嘴一笑。“当然喽，小家伙，这是老乡们唯一正——确——的交流方式。”她朝他挤了挤眼睛，说话又正常了。“其实主要不是看出生在哪里。我外公的口音就很明显，因为他是在北方长大的，所以经常会带点口音。他训练我像王公贵族一样说话。不过，我还是喜欢听北方话。它很好听呀。”

“伯威克总是发牢骚。”欧文嘟囔着。

“谁都会发牢骚呀，”她摆摆手说，“欧文，你还做过别的梦吗？关于……我们的？”

她期待的眼神加深了他的内疚。他脸红了，盯着积木。“我控制不了梦。”他有气无力地答道。

“如果你梦见我被推下了河，一定要告诉我哦！”她急切地说着。“你知道，有些人太害怕了，不得不把他们绑起来。我可不想那样。如果我被判处从瀑布摔死，我会想要一支桨。想想吧，那是怎样的感觉！我们一起下去，你和我。也许我们可以越过独木舟手拉着手？爸爸说那些活下来的人都是脚尖向下身体挺得笔直的。不过摔下去的人大多数都死了。我想系一根大绳从瀑布顶跳下去，再让人从桥上把我拉上来，这可能挺好玩的。可是爸爸说瀑布水流太大，很难把人逆流拉上来，这样我会粉身碎骨的。”她沉迷于自己死于瀑布的想象，眼神如梦似幻。

他把声音放低。“但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国王骗取人们为他效忠？”

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这只是流言，欧文。国王不会那样做的。”

“我想他会的。”欧文嘴上如是说着，心里却感觉越来越难受。他太想和她谈谈安凯瑞特了。

她摇了摇头。“我去问问外公。”

欧文眉头紧锁。“要是真的，那又怎样？”

她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那么我会告诉国王他必须住手。”欧文毫不怀疑她会这样做。

夜色笼罩，城堡熟睡，欧文溜出房间，去见安凯瑞特。他渴望再见到她，希望她能同意自己和伊薇至少分享一部分秘密。他蹑手蹑脚走下黑暗的走廊，抽开门闩，走进了王宫中的一扇密门。走下走廊时，他没用蜡烛，因为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认路。他走到塔楼台阶边，才停下来歇口气，因为害怕他的心一阵狂跳。

从安凯瑞特的房间里传来了男人们的声音。

他慢慢爬上楼梯，全身绷紧，贴近地面。他准备一有风吹草动，就马上开溜。是拉特克利夫终于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吗？不，那不是他的声音。

他又靠近了点儿，听见安凯瑞特在说话。“就那么简单，多米尼克。我想让那男孩活命。而我需要你的帮助。再给我点儿消息吧。某些连拉特克利夫也不知道的事。不要什么重要消息——不会危及到你的消息。我要的是这种消息，它能让欧文是异能者的传言变得可信。”

“你竟然要求我，”曼奇尼低声咆哮，“冒着生命危险，相信你的话。”

“她要求的。”第三个人说话了，欧文马上听出来是王室管家伯威克的声音。“就是你别再在御膳房吃东西了，去干——拉特克利夫派给你——的活吧！看看你——这一身肉哟，伙计！你简直就是想吃死自己啊！”

安凯瑞特插话了。“耐心点，伯威克。别人承受不了的事，就别哄着他去干了。如果你的朋友因为他的胃口送命，我将对此深表同情。我们不该谴责他。”

“他让王室的日常开支足足增加了四倍！”伯威克抱怨着。

“这只是小事一桩，”安凯瑞特安慰道，“一旦他成了‘艾思斌’首领，那就无关紧要了。”

“你的计划不变吗？”曼奇尼用一种警觉的口气问道。“我也许胖。我也许懒。可很少有人叫我傻瓜。当男孩嘴里冒出松果的事时，你能想象得出，王宫里的每一个‘艾思斌’都开始互相猜忌。我的保卫工作好像没有漏洞啊，这真让我吃惊。我什么也没告诉这孩子！”

“今后你也不用告诉他，”安凯瑞特安慰着，“你告诉我，我再告诉他。这样别人就没法追溯消息的来源，也就伤不到你了。这样最终受益的是你。”

欧文听到指甲搔抓胡子的声音。“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容易上当。这也太伤我的自尊了。”

“这也太伤你的肝了，”伯威克奚落道，“这位女士是王后的毒药师。她是王国最足智多谋的人，她本人就是异能者！我欠她很多情，这些年我一直禁止大伙儿——逛到这楼上来。她言出必行，你得信她。”“鬼才信呢，”曼奇尼咕哝着。“信任只是个蛋壳。呸！我会让自己玩儿完的。要是我能逃跑，我早跑了。可惜我的腿根本不配合啊。”

“他还在抱怨，”伯威克阴沉低语。“杀了他吧，小姐。那小黑瓶里的几滴药水就能让你摆脱他。”

“难道你们就这样给我鼓劲吗？”曼奇尼放声哀号。

“你得体谅伯威克，”安凯瑞特说。“他很忠心。多年来我一直为他保密，作为回报，他对我的行动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帮了他，也愿意这样帮你。现在……你复述一遍我们要你干的事。”

“我要勇往直前。”曼奇尼恶声恶气地说着。“天——啊，他可真烦人！”伯威克抱怨着。

“让他说吧。”安凯瑞特安慰道。

“我需要给你提供一些消息，要通过拉特克利夫传到国王耳里的。但是国王必须先从那男孩嘴里听到这些消息。所以这消息，必须没谋反叛乱那么有趣，却要比御膳房奶油糖浆成本上升这事重要得多。必须是简短易记的事。能让那孩子显得更神秘的事。”他疲倦地叹了口气。“我会为此后悔的。我已经后悔了。你为什么要让我爬这么高上这儿来？是想杀我来练练手吧。”

“不，多米尼克。”安凯瑞特说。“让你来，是为了表明我相信你。这是场微妙的表演，你不用相信任何人。但我向你保证，做完这事，国王会更看重你，他会让你当‘艾思斌’的首领。而你当之无愧。我也不会忘记我的承诺，我会给你讲述我的经历。我是怎样来这塔楼生活的。不过还是留到别的晚上再说吧。去给我们找消息吧，多米尼克。把它给伯威克，他能更快地把消息传给我。”

传来一声满怀焦虑的深深叹息。“很好，女士。你真的曾经被挂在绞刑架上？无论如何那只是传说啊。你活了下来？”

“不是绞刑架，”她轻声应答，“是瀑布。”

企图抓住蛇的尾巴是件很危险的事。如果你不够快，蛇就会咬你。如果你太快，又会把蛇弄死。蛇死了的话，你就得不到它的毒液，也不能用毒液去威胁别人了。我希望再年轻十岁。我的手一直在颤抖。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二十三章  巫哲

曼奇尼和伯威克从安凯瑞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在塔楼石阶底下有一处狭小空间，当两个人沿石阶而下时，欧文就藏在那里。他像一块石头似的不敢弄出一丁点儿动静，只是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经过时的交谈。曼奇尼一边往下走一边喘着粗气，不过嘴巴却没闲着，咕嘟咕嘟地像炖锅一样冒出一连串的质疑和鬼主意。

“她是怎么把你拉下水的？”曼奇尼嬉皮笑脸地想套出点儿情报，“我从来就没敢想过，你竟然是她那边儿的人。”

伯威克的回答讽刺意味十足。“难道你不觉得这个才是问题的关键吗？是的，我被拉下水了，我会成为笼中鸟的，伙计。她的确足智多谋，不过同时也悲天悯人。我心甘情愿做她钩上的鱼。我女儿怀了双胞胎，肚子大得不得了。生孩子就跟要她和胎儿的命差不多。安凯瑞特是名助产士，她不仅通晓所有的毒药，她还知道如何用小白菊和金丝桃来救人。她救了我的宝贝女儿，双胞胎婴儿也保住了。我根本还没求她，她就为我做了这些事。她只是说以后也许会请我帮忙。她帮过我，现在我也要帮她。所以国王和她相比，我选择更忠于她。现在这位国王根本不会在乎一个难产孕妇和胎儿的死活。而当时是他兄弟当国王，那位国王还会关心一名王室管家和他的家人，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妻子，接着他妻子又讲给了她的毒药师听。就——这样，安凯瑞特出手帮忙，救活了我的家人。我对她感激——不尽。”

“可是她在利用你呀，伙计，你肯定能看出来吧？”曼奇尼压低了声音，但说出的话却很凌厉。

“我知道啊。不过她带给我的是多年的欢愉，而非多年的悲痛。对于像我这样的灰发人，这些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窥探、潜行，这些和钱都没关系。钱能被别人偷走，也可能会被弄丢。但是，美好的回忆啊……对，它们可真是脆皮派里美味的馅儿呢。”

“这些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曼奇尼嘟囔着。

“没意义？想想你的腰围，我以为你会非常感兴趣呢。”伯威克揶揄着他。

“我的腰围和我正好是绝配，我还挺引以自豪呢，谢谢你。大吃大喝就可以忘记一切，过去是痛苦的，最好还是忘却了吧。而未来，谁知道明天会不会看到升起的太阳呢？所以最应该的就是活在当下。我饿了，伯威克，我要去御膳房喽。”

“你当然可以啊。”伯威克哈哈大笑，欧文还听到手拍后背的声音。两个人随即从容地拐进了侧旁的一条通道，他们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消失。欧文连忙钻了出来，急急忙忙跑上台阶。

欧文来到塔楼的房间时，安凯瑞特倚在一张桌子旁，一只手攥着桌子边沿，而另一只手则捂住胸口，似乎随时都要呕吐出来。汗水涓流面颊，呼吸急促沉重。看着这样的安凯瑞特，欧文忧心忡忡地钉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打搅正在经历苦痛的她。

几缕碎发从她的盘辫上散乱垂下，当她将目光望向欧文时，他从其中感受到了莫大的痛苦。

安凯瑞特还是勉强地温柔一笑，“哎，欧文，”紧绷着嘴唇强忍苦楚，“到目前来看，我们的小策略还是奏效了呢。跟我讲讲你是怎么办到的。”她朝床边艰难地挪动了一步，看起来就像牵线的木偶。

欧文连忙上前，想扶着她的手。不过安凯瑞特似乎真的支撑不住了，把手按在他的肩头，尽量轻地靠住欧文才勉强没有倒下。

“谢谢你。”她低语着，依靠着欧文蹒跚地走向床边。一挪到那儿，安凯瑞特便不失优雅地坐在床沿儿上，双手合握埋于膝间。

她眨了眨眼睛，这之后脸色才恢复了从前的平和安宁，终于那个美丽、温和、善良贴心的安凯瑞特又回来了。不过欧文的心还是揪揪着疼，她正在受苦，这一点毕竟是他亲眼所见的。

“你病得很厉害？”欧文想听她亲口证实。

“今晚只不过是有一点儿累，”安凯瑞特不以为然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讲讲当时的情形吧，整个王宫今天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呢！”

欧文连忙把他的所作所为都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另外还说了自己是如何获得了勇气，才敢告诉国王他那个“梦”的。安凯瑞特全神贯注地听着，在他讲完之前一问未发。

“那么拉特克利夫是什么反应呢？”她很在意这个问题。

“他看起来很吃惊，好像挺怕我似的。”

“欧文，他并不是怕你，”安凯瑞特解释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他最害怕的是‘艾思斌’中有人出卖了他，这一点确实如此。接下来他会挖出那个人的，不过，我认为咱们棋先一招，不会有什么麻烦。国王怎么样？他到底是什么反应？”

“他的反应……基本上是很高兴，”欧文应道，“他还是第一次看起来挺喜欢我呢。”

安凯瑞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像你这么小，就能显现出圣泉所赐的异能是极其罕见的。如果国王想寻找泉佑异能者为其所用的话，这对于他来说可是个好兆头。我推测下面的事情会是这样的，拉特克利夫会对你看管得更紧，他会故意把情报透露给不同的‘艾思斌’，然后看看你下一个梦猜中了哪一条，这样他就能揪出那个背叛者了。绝大多数没有远见的人都会采取这样的手段，而我的计划是让你的下一个梦所预言的事情，连拉特克利夫事先都无从知晓。”安凯瑞特调皮地咧嘴笑了笑。“要取得国王的完全信任，我们还需要尝试多次，现在你应该明白那个梦的意味了吧？”

欧文对于她的远见卓识惊叹不已，他自愧不如，怎么也想不出如此绝妙良策。“我想通了，阿西洛玛公爵的徽章就是线索。”

安凯瑞特深情地点了点头，伸出手臂握住欧文的手。“我得休息了，欧文，曼奇尼会帮助我们获得下一个线索的。”

“我知道了，”欧文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了。”

“我很开心你能那么做，”安凯瑞特冲他挤了下眼睛，“及时躲藏说明你很聪明，下一条线索会很棘手，也许来得很急，不允许你经过一个晚上再说出来，所以你必须准备好可以马上行动。和上次一样，你当时也不会理解梦的意义，你只要记住我告诉你的话就可以了，每一词句都是斟酌再三才选定的。近期也许会死不少人，虽然国王取得了鞍鞭山战役的胜利，不过他还是觉得江山不稳。现在他在这个王国里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战无不胜的力量，他的敌人都在自家的地盘上瑟瑟发抖，心惊胆战地认为阿西洛玛公爵的下场只是大清洗的前奏而已。”

“我想向你请求一件事，”欧文说道，“我想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伊薇。”他咬着嘴唇，忐忑不安地望着安凯瑞特。“我想她会帮我们的，我有勇气跟国王讲话，全是因为她和我在一起。”

安凯瑞特的表情僵住了，虽然常人难以察觉，不过以欧文对她的了解，却发现了其中细微的变化。她的眼睛很轻微地缩了一点点，微笑的嘴角只是略微向下弯了弯。

“我知道。”她轻柔地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她的手还握着欧文的手。欧文看得出，她在迅速艰难地思考着。停顿良久，她才轻轻握了握欧文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再次开口。

“对于你，对于任何人，要守住一个秘密都是很难的。”她郑重其事地说道，随后便松开了欧文的手，用手指轻叩本心。“秘密在我们这里躁动，就像小鸡想要破壳而出，就像茧中颤动的飞蛾。秘密想要冲出心房被人们所知，不是吗？”

欧文注视着他，猜不出她是喜是悲。她那严肃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是的。”欧文如实答道，因为他真想告诉伊薇，尤其是想到她对那个梦的反应，让他觉得再瞒下去就是一种可耻的欺骗。

她伸出手臂，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你想要告诉她，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对她以诚相待。她是你的朋友、你的玩伴，她可爱善良。你们彼此信任无所不谈。可是你要明白秘密的本质是什么，欧文。如果你对她讲了出来，那么心中焦虑自然可以释然。然而那会让她心中开始焦躁不安起来。秘密总是想要冲出心房的，她会忠诚于你，这毋庸置疑，不过你觉得她对你的忠诚胜过了对她外公的忠诚吗？”安凯瑞特扬了扬眉毛，“她认识你们两个谁更久一些？谁给了她更多的爱和付出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收回手放在膝上，用睿智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恳求着他。“如果你说出了这个秘密，欧文，你就得面对极大的风险。我就是我，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就是因为我不会轻易说出心中的秘密。在说出秘密之前，我一定要确定那个人是可以完全信赖的。我只告诉了曼奇尼计划中的一部分，伯威克也是如此。为了实现我的目标，我需要告诉他们一些事情，但是这些事不足以让这两个人出卖我们。如果你想对莫蒂默小姐如实相告，我先要确定，是否我可以信任她。那就意味着我必须要先见见她，直视她的眼睛，我必须要把她看透。当然，即使如此也是要冒风险的。不过，如果这样可以帮你积攒勇气的话，我乐意这么做。”

欧文坚定地点了点头，领悟了她的意思。“我信任你，安凯瑞特·崔尼奥薇，”他说道，“我也信任她。我想……我想她和我们是一类人。”

“那么在御膳房等着我吧。”安凯瑞特说着，轻抚着欧文耳朵上方那簇白色的头发。

第二天在大厅里，欧文发现他的世界一夜之间就大变样了。他和伊薇一进门就发现大厅里的宾客比平时激增了不少。以前从未参加过国王早餐会的一些贵族家庭，今天也是父母带着绕膝的子女们全家出席。欧文刚一迈步进来，嘈杂的大厅就安静了下来，人们都兴趣盎然地用好奇的目光望着他。搁板餐桌上添加了不少食物——大盘的煎培根、小松饼、各式面包和奶酪、一串串的葡萄和一枚枚的青梨。

片刻安宁接着便又被原来的喧闹所替代，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猜测着这名少年又做没做梦。欧文已经成功预言了阿西洛玛家族的没落，人们想知道是不是又有哪个家族被“预凶”了。

“他们可真像等着吃腐尸的秃鹫。”伊薇在欧文耳边轻蔑地嘀咕着。“如果还有其他卖国贼被预示出来的话，他们就准备在叛徒灭族后留下的土地和农庄上分一杯羹。他们之前的属地都到哪儿去了？”

国王终于登场了，一时间喧嚣再次平息。霍瓦特公爵捧着一只木箱跟在国王身旁。

“那里面会是什么呢？”伊薇用胳膊肘捅了捅欧文的肋部，好奇地问道。

国王看到今天一下子多出这么些宾客就放慢了脚步，扫视着面前的众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不过随后他似乎就明白了个中缘由。“啊！”他的声音底气十足、洪亮有力。“我的膳食突然变得这么……受欢迎啊！嗯，好多年一成不变的饭菜突然成了香饽饽呢，不过我可是保证不了会可口啊。同样不能保证的还有我这副尊容。你们都知道，我就是不拘小节的一介武夫，可不是英姿飒爽带着翎羽帽的勇士。我想黑色最适合我不过了。不对啊，你们不是来这儿品尝美食的，你们是为一个小男孩才来的吧。”国王对他们冷嘲热讽着，满脸都是轻蔑的神情。“感谢你们所有这些人，我的勋爵和女士们，今早你们的捧场真让我这儿蓬荜生辉呢。虽然我很想，不过我不会赶你们走的。王宫曾经就是一个聚会团圆的场所呢，好吧，大家吃起来吧！可别让这堆积如山的美食浪费掉啊！快吃！祝愿你们在我吃腻了之前就都吃吐了吧。”

国王挥了挥手，做了个一扫而光的手势，指示着宾客们可以开始大快朵颐了。孩子们反应最快，一呼百应地从父母的膝前拔腿便走，呼啦啦地团团围在餐桌旁。这个情景让欧文觉得好笑，尤其是想到，原来害怕在早餐里下毒的还不只国王一人呢。国王则连忙加入到孩子们争抢食物的战团里，东挑西拣地开始了早餐。看到一张桌子差点被挤翻的时候，国王还自顾自地轻笑了起来。

“待在那儿别动，鲍恩！不用再上了，这儿的食物足够所有人吃的了！如果餐桌挤倒了，我的猎犬也会狺狺狂吠地来啃咬这些美食的！你们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猎狗！哎呀，马普尔夫人，你怎么还犹犹豫豫地不过来参加盛宴呢？你让你的儿子在这儿狼吞虎咽时，怎么就没有丝毫犹豫呢？坦纳勋爵……你能来可真是太好了！自从我加冕之后，你就没‘光’临过这个大厅吧，虽然你这个‘光’是‘黯淡无光’。为什么这样不苟言笑呢，爵士？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国王似乎从尖酸刻薄地攻击折磨众人之中，获得了反常的乐趣。当他把冷嘲热讽和嬉笑怒骂在全场乱抛的时候，欧文可以隐约地听到轻微的滴水声，仿佛一只杯子正在被注满。到场的宾客越多，国王说得就越来劲儿。在人群中穿行着，嘲讽着，双眼几乎都能喷出兴高采烈的炽热火花。他的利舌宛如其腰间的利刃一般，总是锋利无比，永远猝不及防，一直在伺机出鞘。

欧文匆匆地吃了点东西，心中却很不舒服。因为他知道是安凯瑞特的计划——和自己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造成了这里的变化。

“喂，我的小基斯卡登勋爵！”国王突然说道，把所有宾客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欧文身上。“看看你做的好事吧。我肯定，很多人前来就是想看看你昨晚是不是又做梦了。可我觉得你并没有做什么新梦吧，要不然早就跟我说了呢。不过还是请你给这些可怜的生物们一个交代吧，让他们不再焦躁期盼为好。”

欧文摇了摇头，并收获着人们失望的表情和沮丧的瞥视。父母们开始招呼他们的孩子回到身边，叱责着他们刚才疯抢暴食的行为。

许多人开始退场，国王不失时机地揶揄着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啊，巴斯康姆勋爵！崔斯夫人，别那么急急忙忙地溜掉啊，小心你的吊袜带别弄断了！盘子里还剩了不少残渣呢！快看看他们吧，”国王低声地戏弄道，“看看他们跑得多欢。”随即他又回头瞥了一眼欧文，突然打了个刺耳的响指，把欧文吓得一哆嗦。

大厅里的喧闹也随之戛然而止。

“霍瓦特公爵，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吧。”国王故意说得引人侧耳，果然话一出口，一些匆匆欲逃的宾客便停下了脚步，看来是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国王盛气凌人地将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摆出一副心满意足、自鸣得意的样子。虽然国王腰弯背驼，不过现在这个姿势还是让他看起来不怒自威、引人注目。

霍瓦特公爵捧着木箱走向欧文，在欧文和他的孙女面前单膝跪地，将箱子放在平曲的膝上，随后用他那饱经风霜的手掀开了木箱的顶盖儿。

“哇噢噢噢！”伊薇开心地欢呼起来。

木箱里是一副巫哲象棋，欧文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象棋。棋盘上紫白双色方格相间排列，和安凯瑞特那副棋一样，也是美石所制。熠熠发光的棋子精雕细琢，静静地排列在箱子边缘的毛毡凹槽里，打磨出的色泽与棋盘相得益彰。欧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象棋。

“我说过要送你一副象棋，”国王阴阳怪气地说道，“这是我命人定制的，最近才从布鲁格大陆送过来。我一直在找机会送给你呢，小子。”欧文将热切的目光从炫目的棋子上挪开，随即疑惑地注视着国王。这可不是一副普通的巫哲象棋，只有国王才配拥有。

塞弗恩的眼中充满深意，“这是我，这片天下的主人，赋予给你的礼物，欧文。我从来都是言出必行，而且我期待，你也是如此。”

大厅里的孩子们又争先恐后地拥挤过来，对于这副珍稀定制的象棋，大家都想先睹为快。就连当斯沃斯也贪婪地盯住棋子不放，很显然，他是从来没得到过国王如此厚待的。

欧文心虚地裂了裂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们来玩吧！”伊薇迫不及待地说道，竟然神奇地恢复了对于这种游戏的兴致。

拉特克利夫很精明。他根本不相信这男孩是异能者。这太可疑，也太方便了。他在捕猎，就像狼在追踪蛛丝马迹。我认为他想毁了那孩子。他眼中怒火闪耀。如果毒药师不小心点，这孩子就会像王子们一样毙命。那两个男孩不就是前任“艾思斌”首领害死的吗？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二十四章  当斯沃斯少爷

就像欧文预言了阿西洛玛家族垮台的那天一样，崭新的巫哲棋具这个新鲜玩意儿，又让御膳房喧腾起来。巫哲棋具一尘不染，打磨出玻璃般的光泽，而厚重的棋子全是纯手工制作的。国王的礼物令众人瞩目，欧文的挎包却原封未动。

欧文向伊薇认真展示了安凯瑞特传授的策略。虽然当一名不堪一击的菜鸟并不好玩，不过伊薇更愿意用一套新的棋具来学习。而且，“你是怎么学会这些走法的呢？”她好奇地询问，欧文觉得秘密的飞蛾又在胸口扇动。他嘴唇发烫，很想告诉她，却还是忍住了。

“我一直很喜欢巫哲象棋。”他说着就用一连串招法赢下了比赛。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这种游戏叫做巫哲象棋吗？”她问道，这时他们开始将棋子放回原位。

他点点头，迅速解释了这个术语的由来。

“我希望米尔丁是真实存在过的，”她叹了口气说。“有人说那只是个故事。不再有真正的巫哲了。但我宁愿相信巫哲是确实存在的，而且圣泉真的可以赐人魔力。这么多故事，总会有些是真的。好喜欢和你在一起呀。”她俏皮地说。他们盯着棋盘又开始新一局。

“殿下，很高兴见到您。”莱昂娜说。虽然她的声音混在各种背景音里，但欧文的听觉特别灵敏。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爱丽丝公主正和莱昂娜轻声说话。他有一段时间没和她说过话了。他的心在哀叹，想起她曾多么温柔地欢迎他来到王宫。他觉得她很亲切，希望她停下来和他打招呼。

“你为什么盯着她看？”伊薇戏谑地问。“她可真美呀。我希望我的头发也像她那样金闪闪的，而不是像木头一样暗沉沉的。她很可爱呀，欧文。你应该仰慕她。她比我们大十岁，可是还没有丈夫呢。我同情她，真的。她的未婚夫被国王杀死在鞍鞭山了。你知道这事吗？我外公和我说的。他是先锋部队的统领。”

听她这一席话，欧文感到既担心又后悔。也许安凯瑞特是对的，伊薇没法对她外公保密。要她保密，可能也太不讲情理了。

她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混乱。“发生了混战，箭弩齐射。真希望我在那儿。我想学会如何作战，可他们不会让女士进训练场的。要是你学会了作战，你得保证教我哦。国王待在山冈上，看到我外公快要战败了。然后他看到敌人毫无防备地穿过田野。于是他就率领王室骑士发动了攻击。国王亲自率领！真希望我在那儿！他们猛攻叛军，国王挥舞着长矛刺落了叛军首领。他胯下的坐骑被砍翻，他却继续战斗，只有最忠诚的骑士护卫着他。他挥舞宝剑手刃仇敌。叛军首领一倒下，战斗就结束了。群龙无首了。”她微微一叹，举棋未定。“你……怕打仗吗？”她问他。

欧文看着她，不知所措。“我还太小。”

“不是说现在，傻蛋。是说等你长大些。你十岁时开始训练。这是苦差事，不过我想我会喜欢的。就像莱昂围攻时的丹瑞米圣女！国王塞弗恩年轻时，曾被送到他叔叔的北方城堡，经受战火洗礼。”她以热切的眼光看着他。“也许国王会送你去北方呢！这不是很妙吗，欧文·基斯卡登？这样我们就能经历那些提过的冒险了。也许外公会让我一起参加训练呢。或者你和我偷偷训练也好啊！这多像是一个梦啊。”她心满意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欧文听见有人在他们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感觉影子笼罩过来。他闻到了她——安凯瑞特的气息。这气息就像夹在书页中的玫瑰香。他偷偷瞟了她一眼，觉得胃又翻动起来。四周有这么多人呢。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抬头看着新来者。她一点都不怕生，游戏时一位成人这么靠近他们，她也毫不在意。“您好，”她露出灿烂的微笑，“我是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

“多好听的名字呀，”安凯瑞特报以微笑,“请继续吧，别让我影响你们玩。”

“其实我们不是在玩，”伊薇神秘兮兮地答道，“欧文在教我怎么能赢。他很聪明。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欧文·基斯卡登，国王监护的人。他是我朋友。”她攥紧欧文的手，眯起了眼睛。

“我敢肯定你们很要好呢。”安凯瑞特说，她笑起来温暖又诱人。

“你叫什么名字？”伊薇问。

欧文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她会如何回答。因为这个新状况，他的胃又开始翻腾了。以前御膳房有人的时候，安凯瑞特从未来过。这让他为她的安全担忧起来。

“你这么问可真体贴呀，”安凯瑞特带着迷人的微笑说，“我过去常来这儿，我回来时孀后还住在宫里呢。那时候总会有好多孩子跑来跑去。有一大群孩子呢。”

伊薇点了点头。“她现在住到圣母殿庇护所去了。从一个王后变成一个庇护所囚犯，太让人伤心啦。我外公说她永远不会被释放了。我外公是霍瓦特公爵。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的，”安凯瑞特答道，“你一定很爱很爱他吧。”

她用力点着头。“嗯，是的。他是我心爱的人呀。我爱我的外公。他带我来帝泉，让我遇见了欧文。”她拍拍他的腿。“你知道吗，我们要结婚了。他是异能者。”

“这下我知道了，”安凯瑞特得意地说，“你们最好还是继续玩吧。很抱歉打扰你们了。我喜欢和自己下巫哲象棋。”

“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玩吗？”伊薇说。“能再说一次你的名字吗？我原以为你说过，一细想你却没有。你很漂亮。我喜欢你扎头发的样式。真是太漂亮啦。我的头发还不够长，不过我长大以后，也要像这样扎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呢？”

欧文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由得浑身一激灵。这是当斯沃斯的声音，听口气是来找麻烦的。欧文瞥了一眼御膳房的门口，只见大男孩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对人群嗤之以鼻，然后一路横冲直撞，直奔他们坐着的角落而来。

安凯瑞特面色发白。“我得走了。”她悄声说。她从长凳起身，离开他们朝面包烤炉走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欧文还没回过神来，当斯沃斯已经走近并看见了她。大男孩凝视着安凯瑞特，神色一变，认出她来了。“是你？”当斯沃斯惊呼。安凯瑞特试图趁乱溜走，但男孩从人群中冲过去，拦住了她。

“我想他认识她。”伊薇关切地说。她站起身，噘着嘴，皱着眉头。“她是谁？”

当斯沃斯气得脸色铁青。“你……你还活着？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耍的什么花招？”

这样看来当斯沃斯确实认识安凯瑞特·崔尼奥薇。他认出了她。欧文内心的恐惧陡增，几乎让他窒息。

“恐怕你认错人了。”安凯瑞特轻声说，仍然试图逃跑，但年轻人挡住了她的去路，伸手去抓住她的手臂。她灵巧地闪身躲过，退向御膳房深处。欧文知道她能轻易打败当斯沃斯，可这毕竟不是一场竞技。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注意他们了。

如果安凯瑞特被抓住了，欧文确信她会被处死。她来御膳房全是他的错。他必须帮她。可怎么帮呢？为想办法他脑子转得飞快。他感觉到一股细流自内心涌出，随之水流潺潺，瞬间万念注满心胸。他预见了所有可能性，迅速行动。

他抓起一枚巫哲棋子，跳过长凳，奔向当斯沃斯。要让他分心。只要引开他，安凯瑞特就可以从暗门逃走。

“快看国王给我什么啦！”欧文大声说。他冲向当斯沃斯，猛地把棋子凑到他鼻子下。

“谁在乎你的玩具！”当斯沃斯一声怒吼，试图一把推开欧文。

欧文硬把棋子举到他面前。“这不是玩具。这是国王的礼物。你可能连怎么玩巫哲象棋都不知道。”

激将法生效了，完全引开了当斯沃斯对安凯瑞特的注意。“我怎么会喜欢玩这种蠢游戏？生活又不像巫哲象棋。不就是两块石头吗，又不是两个男人，强中自有强中手。”他一把从欧文的手里抢过棋子，猛推了他一下。

“这是我的！”欧文佯怒大叫。“你嫉妒了，国王送我礼物，却只会耍弄你。快还给我！”欧文抓住当斯沃斯的腰带使劲猛拉，拼命去抢棋子。他猛拉腰带的时候，用手指灵巧地松开了皮带扣。“这是我的！”

“还给他！”伊薇怒喝。她跑到他们跟前，双拳紧握，脸蛋气得发白。

“滚开！”当斯沃斯吼道。他在头顶挥舞着棋子，用另一只手猛地一推欧文。欧文摔倒在地。

他手里攥着当斯沃斯的腰带。

没了腰带，当斯沃斯的裤子一下子掉到了脚踝上，露出了拎得老高的亚麻内裤。厨房里众人哄堂大笑，而女士们的掩嘴窃笑让少年的脸臊得发紫。欧文在硬地上磕伤了胳膊，可他的计划却成功了。安凯瑞特趁乱溜走了。

愤怒和仇恨瞬间扭曲了当斯沃斯的紫脸。他把棋子一扔，猛地跳过去，夺过皮带，居高临下、力道十足地抽打起小男孩来。

一阵剧痛吓得欧文直喘，让他像臭虫一样蜷成一团。

“住手！住手呀！”伊薇尖叫着，像猫一样向当斯沃斯猛扑过去。她疯狂拉扯他的头发，玩命地抓挠他。欧文从一番猛攻中获得片刻喘息，他只能满怀着敬畏看着这一幕，他搞不懂这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变成一位复仇女神。

为了自卫，当斯沃斯也猛推了她一把。她摔了个四脚朝天，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欧文蜷缩在地板上，此刻瞅准了时机，飞起一脚，正好踢中当斯沃斯最敏感的部位。那张愤怒的紫脸顿时发白，年轻人摇摇晃晃，捂紧自己的下身开始呜咽。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气得要命，准备再次扑向当斯沃斯，将他生吞活剥。正在此刻，她外公霍瓦特公爵冲进了厨房。他看见当斯沃斯没穿裤子，又看到欧文像一条挨了打的小狗蜷缩在地。

公爵不再和蔼了，他将年轻人一把揪起来，几乎是把他扔出了御膳房。欧文对此责罚几乎动了恻隐之心，可紧接着此前被压抑的恐惧、痛苦和羞耻瞬间迸发出来，他开始浑身颤抖。

“你没事吧？”她恳求道，用她衣服的褶边擦去他脸颊上的鲜血。

他瞥了一眼门口，公爵带着当斯沃斯一起离开了。他看到曼奇尼的肥嘴上挂着满意的微笑，偷偷溜回到御膳房。“艾思斌”注视着欧文，向他微微点头致敬。欧文也朝他点了点头。

“我会没事的。”他呻吟着，捂着肚子，显得所受的伤比实际更重。

他和曼奇尼一起救了安凯瑞特。他们之间有些事情发生了改变。就好像他们结成了自卫联盟。

欧文任由伊薇照顾自己。转眼间，爱丽丝公主也跪在他身边了。

“干得好。”她在他耳边低声说。

有了她的称赞，这些痛苦都值得了。

第二十五章  葡萄酒的秘密

让欧文大吃一惊的是，那天晚上安凯瑞特来到他房间。天黑以后，他根据蜡烛还剩多长来判断时间。此时蜡烛还很长，烛火还很亮，暗门却打开了，她出现了，像一个影子寂静无声。还得过好一会儿他才会去找她呢。

“安凯瑞特！”他低声呼唤，从放着巫哲棋盘的地板上站起身来。他等待时一直在下棋。

“你脸上破了个小口子。”她说，蛾眉微蹙。

他点了点头。“莱昂娜抹了点鹅油在上面。不太疼了。”

她半跪在欧文身前，平视着站在面前的他，伸手捋了捋他前额上的头发。“欧文·基斯卡登，今天下午你救了我一命。真是百密一疏，始料未及呀。”她停下来，严肃又温柔地望着他，他的脸红了。她把手放在他肩上捏了一捏。“谢谢你，欧文。我很感激。”

他咽了口口水，觉得耳热心跳。“你在帮我呢。我也必须帮你。”

她握着他的双手，吻了一下再放开。“圣泉保佑。谢谢你。跟我来吧。”

“现在还早呢。城堡里还有人没睡。”

“我知道。我们不去塔楼。我们去伊蕾莎白的房间。”

欧文震惊地盯着她。“你是说……我们去告诉她？”他激动地问。

安凯瑞特朝他会意地点点头。“在御膳房遇见她时，我仔细端详过她。我相信她靠得住。现在我们去验证一下。早知早好呀。跟我来吧。”

她站起身来伸出手，他满怀感激地握住了。他习惯独自穿越密道，但和她一起走，却平添了一份神秘的欣喜。“你会和她说什么呢？”怕声音传远，他悄声问。

“你马上就知道了。”她轻声应答，捏了捏他的手。

“她话很多，安凯瑞特。她话太多了。她很唠叨。对吗？”

“是的，她喋喋不休。该这么说。可我喜欢她这点。我看到当斯沃斯一打你，她就像猫一样扑过去抓他，就在那时候，她赢得了我的尊重。你需要像她这样的人站在你这边。你是怎么把他的裤子搞掉的呀？哎呀，欧文，你多了一个一辈子的敌人呀。我希望你明白这点。不过他和他全家早就是我的敌人了。今晚我会告诉你……和她，这个故事。”

他们走到伊薇房间的暗门口，停下了脚步。安凯瑞特悄悄滑开窥视孔，往室内窥探。室内的烛光射入暗道，照亮了安凯瑞特的明眸和玉容。那一瞬间，她的美如此令人难忘，欧文觉得认识她真是幸运。

“她还醒着呢，很好。”安凯瑞特低语。她合上窥视孔，俯下身子对他耳语。她的呼吸让他觉得有点痒。她依然散发着玫瑰的芬芳。“你先进去和她说，你想让她见一位神秘的朋友。一个一直在尽力帮你的人。告诉她你要把你最大的秘密托付给她。我会在这儿听着，看看她怎么说。记住了吗？”

“好的。”欧文低声说。终于能告诉伊薇真相了，欧文按捺不住激动，恨不得冲进去。

安凯瑞特松开暗闩，欧文推开门溜进了房间。他将门虚掩着。

“你怎么进来的？”伊薇倒抽了一口气。她穿着睡衣半跪在床上，梳理着一头深色头发。她急忙下了床，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那是一扇暗门吗？你以前来过这儿？怎么没听你说过呢？”

“嘘！”欧文连声嘘道，高举双手尽力阻止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务必保持安静。她双眼发亮，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告诉我呀！”她拍着手说。

“我想，嘘！会有人听见的。我想告诉你我最大的秘密。但首先我得相信你不会告诉别人。”

她对他怒目而视。“你当然可以相信我！我从来没和别人提起过集雨池。你以为外公知道这事会开心？有些事你绝对不能和大人说。到底是什么？我要发火啦！”她抓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安静！”他急忙说。“我想让你见个人。一位朋友。一个尽力帮我逃跑的人。”“你为什么要逃跑？”她问。

“因为我不想像我哥哥一样被推下瀑布！”欧文沮丧地说。“听着，你会保密吗？否则我不能告诉你——”

“我当然会呀！”她气愤地说。“我永远不会出卖你的，欧文·基斯卡登。永不。”她用手指摁住眉头苦思冥想。“你可以……如果我这么做了，你可以剃我光头！”

想到她光头的模样，欧文忍不住笑出声来。此刻她却望向他身后，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安凯瑞特已走进房间了。

“是御膳房的那位女士呀。”她低声惊叹。

安凯瑞特走过来，在伊薇的床沿坐下。柔和的烛光洒下，她的丝绸礼服和收拾整洁的头发显得格外醒目。她看起来像个仙女，伊蕾莎白盯着她，嘴巴变成了一个可爱的“O”。欧文第一次注意到，她们有一些共同之处——她们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几乎完全一样。如果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长大以后长得像安凯瑞特·崔尼奥薇，他会很乐意娶她的。

“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我的小姐。”安凯瑞特恭敬地鞠了一躬说。“欧文告诉我，你是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莫蒂默勋爵的女儿，霍瓦特公爵的外孙女。你出身高贵。”

伊薇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意。“你是谁呀？”她问，看上去很感兴趣，也有一点担心。

“我叫安凯瑞特·崔尼奥薇。我是王后的毒药师。”

女孩的眼睛亮到了极点。“真的吗？真好玩。那么你制毒喽？你说你是王后的毒药师呀。王后死了。是你……是你给她下的毒吗？”

安凯瑞特强忍着笑。“我伺候的是另一位王后，不是塞弗恩的妻子。不，我没有对她下毒。她是病死的。我教了欧文·基斯卡登很多东西，不过最重要的是怎样成为异能者。我是异能者。”

“你是吗？”她急切地问，完全被吸引了。终于不用再独自承担秘密了，欧文对此很感激。

“我是。欧文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知道对你来说也一样。如果能行，我绝不会让国王伤害他或他家人。今晚我来这儿给你们讲个故事。欧文很想告诉你关于我的事。他一直求我相信你，所以我今天先来御膳房试试看。看到你为了保护朋友，和一个大你很多的男孩对抗，我就知道你值得信任。”

伊薇自豪地笑了。“外公说我应该把揍人的事留给他。可是当斯沃斯用皮带抽欧文呢，我受不了。你看到他脸上的这些伤了吗？他的裤子掉下来，又不是欧文的错！”

安凯瑞特忍住笑，故意看了欧文一眼。

“其实，是我的错。”欧文承认。

伊薇捂着嘴，憋住笑。“你好坏呀，”她温柔地笑着说，“是他活该。”她转头盯着安凯瑞特。“如果你帮欧文，我也想帮他。”

“我想你可以的，”安凯瑞特回答道，“那我必须给你俩讲个故事。这是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秘密。这虽然是个秘密，却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坐到地上听我讲呢？这是一个关于我死亡的故事。”

欧文瞪大了双眼。他俩在地上并肩促膝而坐。伊薇急着听故事，略微有点坐立不安。欧文也很焦虑，但原因不同——他关注的是不祥的开端。

“这是关于四兄弟的故事，”安凯瑞特简单地说，“其中三个现在已经死了。只有最小的那个还活着。他是兄弟中幸存的最后一个。他叫塞弗恩。他就是你们的国王。”她把双手叠放在腿上，俯身靠得更近，说得更轻声。“他大哥叫艾瑞德。他父亲和二哥因反叛他们的国王而死。在锡尔迪金经常发生这样的事，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艾瑞德高大，强壮又英俊。民众很爱他。在他舅舅沃里克的帮助下，他打败了国王，自己称王。战火蔓延时，他把两个最小的弟弟送去海那边的布鲁格王国生活。那时塞弗恩才8岁。他那时和你一样大，欧文。他父亲在一次可怕的战斗中丧命了。就像你父亲那样，我的小姐。他非常伤心。”

伊薇点了点头，面色灰暗，流露出压抑已久的丧亲之痛。欧文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伸出手去按着她的手。她朝他微笑，却双目含泪。

“艾瑞德国王开始建立自己的王国。他舅舅沃里克是他主要的支持者，不仅帮他夺取了王位，还掌管着国王的‘艾思斌’。那时我还很年轻。16岁。我是沃里克的家仆，却也是一名‘艾思斌’。我侍候他的大女儿，伊莎贝尔。我们关系很亲近。但正如家庭中经常发生的那样，国王和他舅舅产生了矛盾。他舅舅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却始终未能如愿。国王的婚姻导致了误会。于是沃里克决心推翻国王。他将自己的女儿，我的女主人伊莎贝拉许配给了国王的弟弟当斯沃斯勋爵，还许诺让自己的女婿当上锡尔迪金的国王。我的忠诚，只对国王，而不是他舅舅。我一得知他舅舅的阴谋，就试图警告国王他兄弟将背叛他，但还是没来得及救他。他就被逮捕，差点被扔进河里。他舅舅沃里克本该干掉他的，却没下手。这个决定后来要了沃里克的命。”

欧文津津有味地听着故事。他年纪太小，不能理解国王和拥立者的所作所为。他对那段历史一无所知。

安凯瑞特接着说。“艾瑞德国王逃脱了监禁，带着他最小的弟弟塞弗恩，漂洋过海到了布鲁格。他们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终于等到良机出现，艾瑞德用他从祖先那里学到的诡计，杀了回来。”

“什么诡计？”伊薇兴致勃勃地问。

“这个诡计就是： 他回国后去了北方。他没要求重登王位，只请求再做北坎公。那是你外公的职位，亲爱的。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惊讶，他舅舅当然很恼火。很快，艾瑞德国王就集合了众多支持者，和他舅舅开战。没过多久，沃里克和当斯沃斯勋爵就逃离了锡尔迪金。真是天翻地覆！可即便如此，艾瑞德国王也并不安心。他的仇敌逃往国外，依然在制造麻烦。他舅舅协助艾瑞德废黜了前任国王，此时却又和被废黜国王的妻子结盟，还许诺说将助其复辟。这是懦夫的行为。他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力，竟然背弃了他整个家族。你认为他的女婿当斯沃斯勋爵会怎么想？这时就轮到我上场了。”

欧文和伊薇面面相觑。

“艾瑞德国王给了我一个秘密使命。那时我很年轻，还不到十八岁。他派我远渡重洋去找当斯沃斯勋爵。国王要我说服他弟弟发发慈悲，以便兄弟联手抗敌。国王下令，如果我不能说服当斯沃斯，那就毒死他。这是我首次作为王室毒药师去完成任务。这事情非常棘手。”她低着头，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这两个孩子。“不过我成功了。我还留有沃里克家族的徽章，因此我得以密会了当斯沃斯勋爵。我以家族忠诚的名义说服他与王室重新联手。他舅舅带着大群敌人返回锡尔迪金时，惊悉女婿已经叛变并率军投靠了艾瑞德国王。他舅舅在战斗中丧生。兄弟和解了。暂时的。”

“在这以后，我还是为当斯沃斯勋爵的妻子工作。”安凯瑞特说。“监视当斯沃斯，确保他保持忠诚。在这段时间里，当斯沃斯越来越沮丧，他不打算成为国王，可他的野心却逼迫着他。他在家里做了些可怕的事。他不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他殴打妻子和儿子。但后来他知道了一些事。他从一些谄媚小人那里听到一些谣言，据说艾瑞德国王在和王后结婚前曾另娶他人。如果这是真事，那么国王的孩子就是野种，而他，当斯沃斯勋爵，将顺理成章成为下一任国王。你可以想象从此他俩的仇恨是怎样不断加深的。我不知道谣言是真是假。可当斯沃斯却确信无疑。他开始策划叛乱。”

她停了下来，抚摸着胳膊，摇了摇头。“这方面的情况很难说得清。只有圣母殿庇护所的王后知道全部真相。”她叹了口气。“国王害怕发生另一场叛乱，命令我毒死他弟弟。”

欧文盯着她。室内很安静，他能听见她的每一次呼吸。

“不止一次国王命令我对付他的敌人。我到那时才知道，要想对当斯沃斯勋爵晓之以理，只会是白费口舌。他野心勃勃，一门儿心思只想篡位。当我着手准备这项艰巨任务时，得知他爱喝酒，便在他的酒杯里下毒。不幸的是，他没喝那杯酒。他怀孕的妻子却喝了。”

安凯瑞特的肩膀耷拉下来。“毒药，”——她咽了口唾沫，努力控制情绪。“其作用不易察觉。即使是我，等到有所察觉却为时已晚。它让她早产了。我曾经作为助产士受过训，但我没能救下孩子……和母亲。我的女主人死在我怀里。”她眼神迷乱，嘴角紧抿。欧文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悲伤，也许这就是原因吧。

“当斯沃斯勋爵悲痛欲绝。我回到家里悔恨不已。我不忍心告诉国王我辜负了他，但我告诉了王后。她答应会保护我。因为我遵命行动，正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和他们的权利。”她深深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裙子。“当斯沃斯勋爵因为悲痛而发疯了。他命令手下逮捕我，指控我毒死了他妻子。在国王发觉之前，我遭到审讯，被判犯有谋杀罪。我以为宫廷卫队会及时来救我，所以我没有逃走，最终被逮住了。”她悲伤地摇摇头。“我被绑上船，扔进瀑布源头的那条河里。”

她的视线转向伊薇，又转回欧文。“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能从这样的坠落中生还。让我死，是违背了圣泉意志的。我脖子被摔断，遍体鳞伤，却活下来了。我的命运被严格保密。王后亲自照料我，帮我疗伤——包括身体和心灵的伤。因为当斯沃斯自作主张处决我，国王指控他谋反。他被囚禁在王宫的一座塔楼里。他们试图用葡萄酒灌死他，他们给他灌了很多酒，这本来足够杀死他，可他依然苟延残喘，断不了气。”她又停了下来，浑身颤抖。“既然他死不了，国王就命令我再次给他下毒。然后我遵命照做了。他这一生看见的最后一张脸是我的脸。”

欧文既惊讶又纠结，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他只能望着她，微微发抖。

她垂首而坐，声音漂游仿佛幽灵。“他的儿子，你认识的小当斯沃斯，今天在御膳房看到我了。他认出了我，因为我过去经常为他家效力。这么多年他一直相信我已经死了，而我就是害死他父亲的那个人。现在你俩知道了一个真相，除了你们，王国里没人知道这个。即使拉特克利夫也不知道。甚至你外公也不知道真相，我的小姐。我仍旧为被囚禁的王后效命，但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给人下毒。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愿再做那种事了。”

她仰起悲伤的脸庞，看着孩子们。欧文为她心痛。就像他对母亲常做的那样，他走到她面前拥抱着她，头靠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安慰她。

“那是不是说，”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颤抖着声音说，“如果国王死了，当斯沃斯就会统治我们？”

安凯瑞特久久凝视着女孩，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呀？”女孩悲叹。

欧文也觉得胃里难受。突然一个声音传入他耳中。从大厅传来纷乱的足音。正朝他们而来。他感觉到了石头地板上的震颤。

一见他神色大变，安凯瑞特拔出了匕首。

拉特克利夫决心要把内奸挖出来，最近在四处转悠探查得更勤了，总是问各种问题，打探各类消息。我不能再相信他说的任何情报了，因为这些不是国王已经知道了的旧情报，就是钓我上钩的假情报。如果要推进毒药师的计划，我必须要在拉特克利夫之前挖出一些新情报，最有可能捞到新消息的地方就是圣泉圣母殿了。一名“艾思斌”策马疾驰前往王宫，那一定是有新消息要上报，这个我还是能拿捏得住的。我现在急需一种药物，可以用来暂时拖住报信“艾思斌”的那种，让他胃部痉挛，只能拖延一个小时也好。不过这也太冒险了，我已经从圣母殿调离了，为什么还要考虑这样的计划呢？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二十六章  羽毛

“他们来了，”欧文对伊薇低声道。他以为安凯瑞特会连忙赶往秘门。然而，出乎意料地是，她却一个箭步冲到床头，用手中的匕首刺向一只枕头，随即将其割开。安凯瑞特将枕头抛给伊薇，大团的羽毛从枕中被甩了出来。

“用这个砸他！”安凯瑞特急促地说道。这个可不用教，伊薇是太乐意效劳了。

破开的枕头一下子就砸到了欧文的胸前，顿时房间里白色的羽毛轻舞飞扬。片刻后，另一只破开的枕头翻着跟头飞向欧文，欧文一把抓住，掷了回去。就这样，两个孩子互掷着越来越瘪的枕头，屋子里鹅绒四处飞舞。

安凯瑞特忽地俯下身形，一骨碌滚到床下。正在这时，卧房门被砰然撞开，拉特克利夫带着四名手执利刃的卫兵闯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被到处飘扬的羽绒哽住了喉咙，似乎北部的漫天暴雪被瞬移到了房间里。

伊薇忍不住地咯咯笑个不停，突施冷箭正中欧文的侧脸。紧接着她再发一击，欧文连忙用无芯的枕头护住头，然后就挥动着枕头扫中了她的脸。伊薇则喘着粗气装作气急败坏的样子，不过没表演多久就被炸雷般的一声吼给打断了。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拉特克利夫咆哮着。

羽毛飞得到处都是，像花瓣般黏在伊薇的头发上、她的睡衣上，还有欧文的束腰外衣上。两个孩子站在原地不再打闹折腾，到处飞旋的羽毛也随之开始飘落，并黏在新进门的几个人身上。

一丝绒毛落在了伊蕾莎白的嘴唇上，她直抽鼻子又努嘴的，想要把它吹落，这样一来她的脸变得相当地滑稽。欧文看到她耍怪态，强忍着不敢笑，憋得自己直呼噜。

拉特克利夫怒不可遏地跺脚踩踏着地上的羽毛，秃头上都渗出了汗水。飘落的羽绒则由于湿乎乎的臭汗黏在了他的头上，这就看上去相当地可笑了。

伊薇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瞅着他，强行憋着即将喷出的笑，顶得下巴直打哆嗦。

这无疑是往拉特克利夫的怒火上浇油一般。“你觉得……你觉着这很好玩吗，莫蒂默小姐？很好玩？我来这儿是为了追捕这个失踪的小鬼，到头来让我看见的就只有你们两个，还在这儿撒欢儿地破坏着陛下的枕头？我问你，这事儿你信吗？我倒要问问你，你能相信吗？”

不过她的回答就是用手指着他那好像沾满了雪花的秃头，一个劲儿地咯咯笑，根本无法自抑。欧文一听此言，后怕得心凉了半截，不过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跟着情不自禁地笑个不停。这样一来更糟糕，卫兵中有几个也被感染了，强压着他们的哄堂大笑，不过马上就要忍不住了。

“滚！滚出去！”拉特克利夫号叫着。“你个小无赖，滚回你的房间。我会跟伯威克说这事儿的，让你们俩收拾走所有的、每一根羽——羽—羽—”他肆意地喷射着怒火，吼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一根羽毛正好钻进他的嘴里，一下子又把他噎住了。

其中一名卫兵再也忍不住了，尽情地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其他人也忍无可忍，跟着就是爆笑一片。拉特克利夫的脸涨成了猪肝，粗鲁地一把抓住欧文的肩头，连推带拽地把他押出了房间，激起地上的羽绒再次飞扬乱舞。

欧文回头望了望伊薇，那鬼丫头正望着他吃吃地坏笑着。当他们四目相对之时，伊薇向他挤了挤眼睛，欧文也冲她眨了眨眼。

鹅绒在屋里飞旋飘舞，这让欧文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暖流。安凯瑞特还藏在床底下，安全了。一天中两次虎口脱险啊。

她可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第二天早餐前，欧文独自一人在御膳房里摆弄着积木，伊薇则姗姗来迟，比平时晚了一些。她今天穿了一袭深绿色长袍，饰边镶缀的宽腰带搭配着她那双一定要穿的、最钟爱的靴子。欧文从脚步声中就猜到是她到了，莱昂娜的话就更夯实了他的判断。

“哈，另一个祸害也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呢。不过昨晚你们两个小家伙可闹得挺欢啊，到王宫大殿那一道儿上都飘荡着烦人的羽毛呢，可真有你们的啊。国王不高兴了。看看你，小丫头，现在头发上还留着一撮羽绒呢。”

“我故意放上去的。”她应道，连一丝悔改之意都没有。“欧文有一撮白头发，现在我也有啦。”

他一听就惊讶地连忙抬头观瞧，差点儿碰倒了精心搭建的积木塔。

莱昂娜闻言大笑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辛苦地忙乎着那几只烤炉。伊薇从桌子上抓过两块圆松饼，溜溜达达地朝半跪在地上搭积木的欧文而来。由于欧文让她知晓了心中的秘密，此时她的双眼还兴奋得熠熠生光。晃荡到长凳旁，伊薇把松饼放下，跨过长凳来到欧文身边。

欧文把心思拉回到他的高塔上，想尽快完成后再推倒。这时却发现伊薇头上的那撮白羽绒就在左耳的上方，她在头发的这边盘了个小辫儿，白鹅绒就别在小辫儿的上端。

“我们差点就被逮个正着啊。”欧文神秘地嘀咕着。

“我可是觉得从来都没笑得那么开心过呢，”她调皮地咧咧嘴笑着说道，“我永远不会忘掉拉特克利夫的那张脸，还有那秃头上的羽绒帽！我现在一想起来就又想笑！”她捂住肚子说笑就笑，引得其他人都忍俊不禁。

欧文又给高塔添了一块“砖”，这可算得上是他搭得最高的一座塔吧，不过设计上还不完美，塔身开始有些摇摆。

“拉特克利夫把你拽出去后说什么了？他有没有伤到你？”

欧文耸耸肩，“他倒没真的伤到我。我想他原本以为……能抓住她……和我们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又在高塔上加了一块“瓦”，高塔依然屹立不倒。

“当她拔出匕首时，”伊薇耳语着，“我在那一刻感到了恐惧。不过，那可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我倒不在乎清理掉所有的羽毛，干点儿活也值啊。”她的手悄悄地伸过来，触碰了一下欧文的手。“谢谢你告诉我，”她低语着。“你是我最珍视的朋友。”

欧文侧过头报以微笑，随后准备放上最后几块积木。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轻手轻脚谨小慎微，这一过程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而伊薇则从后面靠过来，递给了他一块松饼。

然后伊薇又拿起另一块，小口啃着松饼的边缘。“南瓜味的……我的最爱呀！我就喜欢南瓜松饼，还有南瓜汤，还有南瓜挞。你以前吃过炖牡蛎吗？牡蛎很稀有，不过在北方能找到，那里还有贻贝。我们通常到秋天才捕捞。我们的厨师会做些南瓜松饼，我们就着木头大海碗盛放的牡蛎汤来吃。”她露出神往的微笑，又啃了一口她手中的松饼。“你准备好要推倒了吗？”

“你来，”欧文说道，从高塔处一边往后退一边码放好最后一段引导牌。

“真是友善的绅士呢！”伊薇大加褒奖。她又咬了一口松饼，把它放在长凳上，半跪在积木前钦佩地凝视着高塔的精妙构架。“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欧文点点头，“我会……到时候我会带你去的。”

朱厄尔面容愁苦地蹒跚踱入御膳房，口中嘟囔着两个孩子的不是，决绝地认为就该用柳条鞭狠狠地抽他们的屁股。莱昂娜把两人昨夜的“大闹天宫”又讲述了一遍，现在似乎整个王宫都已经听闻了这件劣迹。

“我希望把朱厄尔打发走。她那么肥，身上的味儿闻起来像……像衣橱里的霉味。呸，我得让爹爹把她撵走。”

欧文盯着她，“你的意思是想说外公吧。”

她那只刚要推倒积木的手指停住了。“是的，我想说的是外公。”

“你想念你嫲嫲吗？”欧文轻声问道。

伊薇的脸略微皱了皱。“她还是很……悲痛。她越来越烦我说话，而我只是想宽慰她而已。外公觉得还是带我来王宫为好。我想我走了她会好受一点儿吧。”

伊薇轻轻地碰了一下第一块积木，随后整个高塔便轰然坍塌了。她开心得使劲拍着手，脸上的笑容驱走了刚才那一刻的阴霾。

“我太喜欢它们倒塌的那一刻啦！”她轻吐着一口气说道。

“他又开始折腾了，”朱厄尔呻吟着，“挎包欧文和伊薇，我告诉你呀，莱昂娜，我再也看不住那俩活宝了。我想我该到铁匠布拉德那儿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借副脚镣把他俩铐住。”

“她太粗鲁啦，”伊薇瞄了一眼欧文，低声说道，“咱们该把她关在厕所里，怎么样？”

“那只能给我们惹上更多的麻烦。”欧文答道。

他俩开始一起收拾地上散乱的积木，把它们摞放到皮制挎包旁的盒子里。现在马上就要开饭了，两人将要面对国王并忍受“残忍虐待”枕头所应得的叱责。

“你喜欢你的绰号吗？”她一边拾掇着积木一边问道。“自从集雨池那次后，我就一直想问你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叫了。”

欧文真诚地看着她，“你是指挎包欧文吗？”

伊薇使劲儿地点了点头。“那你以为是指什么——基斯？”“可别那么叫我，我不介意人们叫我挎包欧文。”

“对于我来说，你永远就是欧文·基斯卡登。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基斯卡登，这样才听着显要高贵。”

欧文微笑着叹了口气。

“怎么了？”

“你现在习惯‘伊薇’这个名字了吗？”欧文问道。

“你叫的时候就习惯。”

“只有我当面这么叫你！”

她将双手放在膝上。“我讨厌别人叫我莫蒂默小姐，那是对我妈妈的称呼，我现在还根本算不上什么小姐。我从来就没有什么绰号，现在终于有了。不过，别人还得叫我全名。”

“我还是婴孩的时候，姐姐叫我巫哥文。她们现在还用这个称呼取笑我呢。”

伊薇也觉得这个名字很滑稽，咯咯地笑了起来。“比起基斯，我更喜欢这个！不过人们之间都会叫彼此的昵称。等我们长大了，你就要叫我亲爱的或是宝贝儿什么的。你知道安凯瑞特这个名字的意思吗？”

他惊讶地望着她，“不知道。”

她热切地点着头，“我知道呢，那是北方的名字，来源于一种不同的语言。安凯瑞特是我们在锡尔迪金的叫法，但这个名字来源于阿塔巴伦语，叫安格瑞蒂。来，让我们一起念一遍，安—格—瑞—蒂。它的意思是挚爱，女孩子的名字，真是太好听了。”她伸出手触摸着欧文那撮白发。

“捣蛋——鬼藏哪儿去了？在那——儿呀，又在搞破坏吗？再弄一次一片狼藉？”这是伯威克怒气冲冲的声音。“你们俩过来。看在圣泉的份上啊，怎么又搞得一团糟！快点快点。你们俩怎么和贼一样笨，看你们搞得这乱摊子，让我今天心情可真爽透了！”

欧文和伊薇面面相觑，他的说话方式真让两人情不自禁地要笑出声来。

伯威克面沉似水，怒火蓄势待发。“你们俩，快到这边来。”他似一堵高墙般矗立在长凳旁，气急败坏地发着牢骚。而在这时欧文才注意到，伯威克盛怒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丝惶恐。“现在跟我来，没时间磨蹭了。”

他们的笑容突然僵住了，随后慢慢隐去。

这条消息会出乎宫中众人的意料。它能确保男孩异能者的地位。全国的人都知道伊利的施洗长老，约翰·坦默尔。他是艾瑞德国王的枢密院成员。这人生来就是掌管“艾思斌”的料，可是供奉圣泉之人是绝不能担任此职的。他足智多谋，知识渊博，却又像寒冬的坚冰一般冷酷无情。作为阻碍塞弗恩登位的同谋犯，塞弗恩国王将他关押在西境的布雷肯布里地牢。毫无疑问他卷入了引起鞍鞭山之战的阴谋。现在他被“艾思斌”擒获了。塞弗恩会淹死一个来自圣泉的人吗？我不知道。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艾思斌”

第二十七章  鳗鱼

伯威克一瘸一拐，边走边回头，满脸紧张不安。

“往前走啊，你们两个。快点。”他咆哮着。欧文的心在狂跳。有了密谋的机会，伊薇显得很兴奋。

他们走到一扇供仆人进出的门前。门锁上了，伯威克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迅速打开了锁，并示意他们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欧文听到身后快速上锁的声音。

安凯瑞特和曼奇尼已经在屋内等他们了。胖“艾思斌”走来走去，满脸汗水直淌。他的脖子和腋下汗水淋漓，打湿了衣服。他惊奇地盯着两个孩子，一边用方巾擦着嘴。

“是你带他们来这儿的？”曼奇尼哼哼唧唧地抱怨。“要是我们全被逮住了——”

安凯瑞特举起了手。“伯威克正守着走廊呢。如果有人来了，他会连敲两下门。没时间犹豫了。你有什么消息？”

曼奇尼神色慌张，好像随时会有人闯进来。“有一名‘艾思斌’刚经过圣母殿，”他粗声说道，摩拳擦掌，“我认出了这家伙。盖茨。机敏的年轻人。我看见他的坐骑口吐白沫，就知道他肯定是快马加鞭赶来的。他吃了块不该吃的松饼，就病倒了。他上吐下泻，简直快把肠子都拉爆了。”

“说消息！”安凯瑞特坚持道。

“是！抱歉！拉特克利夫钓到了另外一个人。一条大鱼。一条真正的大鱼啊。伊利的施洗长老。”

“坦默尔。”安凯瑞特吃惊地吸了口气。欧文从她的神情判断，她非常仰慕此人。“不知道他怎么会被抓住的。”

曼奇尼耸耸肩，用块破布擦了擦后颈。“我只知道他是被国外的‘艾思斌’抓到的。无论盖茨带来什么消息，他总会马上告诉拉特克利夫的。你得赶快把这孩子带到国王面前，让他讲另外一个梦。”

安凯瑞特开始踱来踱去，眉头紧锁。

伊薇也皱着眉头。“我外公和我爸爸都不喜欢坦默尔。他犯了叛国罪。”

安凯瑞特将视线转向她。“你说得对，”她温柔地说，“他犯了叛国罪。别人都为叛国付出了血的代价，可伊利的施洗长老却没有。我很惊讶他居然会让自己被捕。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他是我的导师。”她摇了摇头。“木已成舟。既然不了解全部情况，也就不必乱猜了。仅他被捕这条消息就够了。”

“那我该怎么说呢？”欧文紧张地问。有这么多名字，他既不理解，也不敢保证能说全。

安凯瑞特转向曼奇尼。“你有什么建议？”

曼奇尼吓了一跳，看着她。“我做了我该做的！”他气呼呼地抱怨。“你想从嘴里听到的传言也就这些了。我得逃了……逃！逃离圣母殿。我撑不到下周了。”他哼哼唧唧，活动着关节。“我甚至都往圣泉里投了枚硬币，祈求好运。我简直彻底绝望了，盖茨千万不要把他腹泻不止这事和我给他松饼这事联系起来啊！他要这么做了，我就死定了。”

“你做得很好啊，多米尼克。”安凯瑞特安慰道。她停下脚步猛一转身。“欧文，你知道鳗鱼吗？”

他朝她眨着眼睛。

“他们就像蛇鱼！”伊薇插嘴说。

欧文点点头，却做了个鬼脸。“我可不喜欢它们，”他摇摇头说。“它们味道怪怪的。”

安凯瑞特笑容满面。“和贵族的孩子聊天真是有福啊！对呀，鳗鱼看起来就像水蛇。欧文，你得这么说。今天早上你待在御膳房。你听见莱昂娜说晚上给国王做鳗鱼吃。这让你想到了鳗鱼，然后你觉得自己就是一条鳗鱼了。一条被鱼钩钩住的鳗鱼。你在鱼钩上拼命挣扎，可还是被拉出了水面。岸上有一只拿着鱼竿的大老鼠。你就是那条鳗鱼。记住了吗，欧文？”

伊薇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哎呀！伊利！那是条鳗鱼！（注： 英文中‘伊利’和‘鳗鱼’拼写相仿）”

安凯瑞特朝她眨眨眼睛。“聪明女孩。”

传来连续两下清晰的敲门声。

“从这儿走，多米尼克。”安凯瑞特说，示意他跟着她。安凯瑞特挥手示意欧文去开门，然后和曼奇尼从另一道门溜出去并带上了门。片刻之后，伯威克打开了门，当门而立，汗流满面。

“瞧瞧你俩！总是胡闹！国王正——吃早餐呢！你们不知道吗！快来，快来。你们迟到了，麻烦的却是我，我会挨抽的。”

欧文和伊薇走出门，紧跟着他。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但欧文的胃真的像鱼钩上的鳗鱼一样活蹦乱跳起来。伯威克一瘸一拐的姿势愈发明显。他们往前走时，一个男人从他们前头的拐角转过来，带着国王的徽章——雪色封豕。他看见了他们，脸色一变，眯起了眼睛。

“找到他们了！”伯威克捏拳轻轻敲了一下欧文的头。“这两个就是麻烦。他们需要更年轻更灵活的人来看管。天啊！”

这人毫无反应，可他们一走，他又沿原路返回了大厅。他径直走向仆人的门，迅速拉了拉把手，可是伯威克已经把门锁上了。

他们转过拐角，走出了那人的视线，伯威克长长地吁了口气。他们走进大厅，此时早餐已经开始了。塞弗恩国王正绕着他的桌子转悠，向他年轻的客人们发动猛攻。拉特克利夫焦躁不安地站在角落里。“艾思斌”首领看见他们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接着便喷射出怒火。“啊，你们终于来了！”国王冷笑着说。“通常都是大家等国王，但我知道我必须等两个任性的孩子。有你俩加入，可真叫人高兴啊。”

“请您原谅，陛下。”伯威克胆怯地说着，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昨晚他俩搞得一团糟，我正训斥他们呢——”

“你训斥他们？”国王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露出嘲讽的神色。“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有一小片白绒毛一路飘到了我的卧室。不过我又想，这也许是从我自己的枕头里漏下来的呢。”他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因为这恶作剧而神色稍缓。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羽绒事件”。

“再次请您原谅。”伯威克温顺地鞠着躬，慢慢后退。拉特克利夫在他逃走前抓住了他，开始在他耳边咆哮。

“放手，拉特克利夫，”国王带着一丝愠怒说，“你们其他人要是像他们昨晚这样恶作剧，那是绝不能宽恕的。”他补充道，朝屋内其他年轻人摇了摇手指。“干嘛这么闷闷不乐呀，当斯沃斯少爷？吃的不对你胃口吗？”

此刻欧文的胃里翻江倒海。当斯沃斯还在为前一天的羞辱生气，国王的注意力转向了他。他双颊潮红，喃喃低语。欧文感到奇怪，这样的当斯沃斯竟然无数次欺负过他。

“去吧。”伊薇在他耳边低语，轻轻推了推他。

他宁愿再跳一次集雨池，也不想面对国王。安凯瑞特的话在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之前她曾逐字逐句地教他该怎么说呢。他们也反复练过好几次。不过那时时间还宽裕，可以在心里反复琢磨和操练。可现在完全不同了，十万火急。

“去吧！”她坚持道，更用力地推他。

他叹了口气，朝国王走去。这时，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走进大厅，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直奔拉特克利夫和伯威克而去。他表情痛苦，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摁着肚子。欧文凭直觉猜测，这就是那个刚赶来就被曼奇尼下毒的人。时间不多了。

欧文紧张得要吐。他回头瞄了一眼伊薇，看见她的目光正穿透他的眼睛。你得做！她的表情发出命令。在那一刻，她的眼睛非常绿。

欧文又向前走了几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浑身颤抖又满心恐惧。当斯沃斯抬头瞟了一眼，看见了他，压抑的愤怒顿时绷紧了他的脸。这差点让欧文信心崩溃。

“有什么事啊，孩子？”国王突然问他，降低了嗓门。他仔细打量着欧文，仿佛很关心他。他朝欧文走过来，欧文几乎没注意到他走路有点瘸。他看见握住剑柄的手，正从剑鞘里拔出短剑。他飞快地眨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不舒服吗？”国王的声音变得更柔和了。他用手按了一下男孩的肩膀，这突然的重量几乎让欧文双膝一软。他想逃跑，想溜走，想找一条黑暗的隧道躲起来，蜷起身体号啕大哭。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做这样的事呢？

他的眼睛在流泪，真是尴尬。他没有哭，只是泪流不止。他仰视着国王的脸，看到他刚刚刮好还油光发亮的尖下巴。他还散发着一种气味，一种皮革和金属的气味。欧文几乎昏过去了。

但欧文看见伊薇绕到了国王身后，直盯着他的眼睛。她想让他说话，她的眼神狂热、坚定、无所畏惧。仿佛她正通过凝视将勇气注入他的杯中。

“告诉他！”她似乎在说。

“您……您喜欢……鳗鱼吗？”

欧文不知道为什么蹦出来这句话。国王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我喜欢鳗鱼吗？”欧文点了点头。

“不太喜欢，”国王说。“你喜欢吗？”

“不太喜欢，”欧文说着，努力控制着自己。“今天早上我在御膳房。莱昂娜说她在做鳗鱼。”

国王哼着鼻子，“你要是不喜欢鳗鱼，不吃也行啊。我想……好吧，别在意。”他抬起手，失望地皱了皱眉头。

欧文的勇气和机会正在消失。“当她说到鳗鱼，”他强迫自己继续，“我开始觉得……奇怪。”

他又吸引了国王的注意。“你觉得？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视界？”他的表情急切，近乎渴望。欧文点了点头。

“拉特克利夫！”国王大声喊道，示意他赶紧过来。拉特克利夫厌烦地皱着眉，朝他们走来。伊薇朝欧文自豪地笑了。

“接着讲！”国王用低沉和诱哄的嗓音恳求道，兴奋得两眼放光。

“就像是一个梦，但我醒着呢，”欧文说，“我就是一条鳗鱼。我嘴里有个钩子，就像渔夫的鱼钩，把我拉出了水面。我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可钩子一直在拉。它让我觉得疼。我离开水面一看，根本没有渔夫。一只老鼠正握着鱼竿。一只笑嘻嘻的大老鼠。”

国王困惑地盯着他。“这是一件怪事，欧文。很古怪。”他用问询的眼神瞥了一眼拉特克利夫。（注： 英文中“拉特克利夫”这个名字里包含“老鼠”这个单词）

拉特克利夫耸耸肩，一头雾水。“我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这男孩不喜欢鳗鱼。没有多少人喜欢鳗鱼嘛。锡尔迪金第二任国王就是吃了太多的鳗鱼而送命的，这事儿您知道吗？”

国王将脸一板。“那是七鳃鳗，你这个蠢货。”他转向欧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不吃。让莱昂娜给你烤只童子鸡，或者烧条你爱吃的鱼吧。”欧文点了点头，顿时觉得很饿，就从桌上抓起一个松饼。里边撒了些松仁，这让他想起第一次骑马进城时吃的那块松饼。

伊薇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她和他并肩站在桌边。她凝视着琳琅满目的食品，精挑细选，然后选中了一个梨。

“干得好。”她悄声说，并没有看他。

他真想瘫倒在桌底来缓口气。

国王刺耳的声音在大厅回响。

“什么？”

所有人都望着他。欧文先前看到的那个东张西望的男人正站在国王和拉特克利夫身边。看上去他刚说了点什么。

然后，国王和拉特克利夫同时转身，注视着欧文。

我崇尚的金科玉律就是： 收买人心，让其为你典身卖命，唯有利诱。否则就一定要有其他的什么方式，可以令其俯首帖耳。千万不要把他们逼迫到你死我活的境地。我觉得，拉特克利夫那么丧心病狂地要保住他的乌纱帽，其实有可能会更加激化它的丧失。和平和睦是再脆弱不过的东西了。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二十八章  忠诚

和安凯瑞特预料的分毫不差，国王在见识了欧文所显露的“神迹”之后，马上召集他的议事会成员齐聚一堂。所以当这些人聚集到国王的议事厅时，欧文和安凯瑞特早已躲在了一道秘门后，透过监视孔准备窥视偷听里面的情况。她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欧文必须绝对安静。不过她自己也因为可以隐身旁听这样的会议，而双目发出激动的光芒。欧文换了下姿势，好让见闻议事时，双腿不至于太劳累。

他只认识与会人员当中的几个，而当他不熟悉的人走进房间时，安凯瑞特会在他耳边低语，给他讲解。国王召集了拉特克利夫、霍瓦特，还有他的总理大臣加茨比，以及两位代表圣殿的高阶教士。安凯瑞特悄声解释着，鞍鞭山大捷后的这几个月里，国王并没有填补议事会的空缺。比如说，欧文的父亲就没有重获在议事会的位置，还待在自己的属地听候发落。所以议事会的规模变得越来越小。

一些议事会成员已经落座，而国王还在踱步，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快和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

“陛下，所有人都已到齐。”拉特克利夫关上了门，随后向国王通报着，脸上露出谨小慎微的神情。

“你们是不是在揣测，我为什么把你们召集起来？”塞弗恩阴沉地说道，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着众人。“我看你们都该是被推进河里翻瀑布的人。你们心中不感到罪过吗？你们有谁在那个消息送达之前就已经知晓了的？”

一时无言以对，气氛尴尬。“陛下，知晓了什么消息？”终于有人打破沉默搭了腔，安凯瑞特确认此人是加茨比。

“跟他们说。”国王朝拉特克利夫挥挥手，粗暴地说道。扔下这句命令后，他便转身走开，把议事会成员晾在一边，自顾自地开始插拔起他那柄腰间短刃。

拉特克利夫顿时有了底气，抖擞精神摆出一副钦差大臣的架势，狐假虎威地跨步来到会议桌首，双手柱在泛光打蜡的桌面。“消息来自南港，我们逮住了约翰·坦默尔。”

一片唏嘘惊叹骤起，只有一向稳重镇定的霍瓦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震惊。

“他怎么会……”

“那个恶棍！”

“肃静！”国王斥责着，“先把消息听完，你们再叽叽喳喳。继续，迪肯。”

拉特克利夫清了清嗓子。“你们可以放心，他的确在布鲁格的港口被捕了。他从来就没有离开锡尔迪金太远。在那儿停泊着一艘船，以便其火速逃遁之用。据我判断，船应该是奥西塔尼亚国王资助的。我们的‘艾思斌’利用这艘船暗渡陈仓，秘密将其押解回来。”

“事实，迪肯，”国王训斥着，“先讲事实，不要推断。告诉他们你在坦默尔身上发现了什么。”

“遵命，主人。那是当然了。”拉特克利夫的怒火被勾了起来，不过说起话来还算斯文。“他随身带着一本小册子，准确地说，是他的私人记录。现在就在这里。”说着他便掏出一本册子，黑色皮面，只有巴掌大小。“这上面记录了事项、日期、涂鸦和凌乱的思绪。实际上很多是关于圣泉的一些荒谬的念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正在谋划着什么。他已隐匿了近两年，这期间他一直密谋着夺权篡位，而且他并不是单打独斗，同伙还不在少数。我确信——我们确信——这上面的信息可会牵扯上不少人呢。”他拿着手中的小册子晃了晃。

“就两年吗？”塞弗恩阴寒地说道。“我都忘记了，感觉时间要比那长得多呢。”他抬手扶墙，顺势反转过身形，略微跛瘸地大踏步回到议事桌前，嘴角微皱，怒怨地说道：“是啊，两年前他设计谋害我，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儿子。我妻子死了，我儿子也没了。毫无疑问，勾结布莱奇利并诱使其叛国也是他做的好事，无非是想达成他最初的夙愿。所有的迹象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他同时也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觊觎王位者的幕后推手。坦默尔是条鳗鱼，那小子说得对。”

安凯瑞特专注地听着，听到此处则嘉奖给欧文一个隐秘的微笑。

“哪个小子？”其中一位高阶教士问道。“那个基斯卡登男孩？又出了个预言家？”

国王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下来，他的眼睛变得熠熠生光，就和伊薇每每讨论到集雨池时的目光一般无二。“就是他。”

拉特克利夫举起双手。“我们还是不要草率地下结论为好，我的陛下。在排除巧合或诡计之前，还不能认定那个男孩真的具有异能。”

“两次！第一次你可以认为那是巧合，只能勉强算一次不太可能的巧合吧。那么第二次呢？你又怎么解释？他可是在你之前就知道了一些事情！”

议事厅里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大家对此事颇有兴致，互相打听询问着，其中一位还急切地央求着要了解一下整个的来龙去脉。

国王大手一挥，止住了众人的交头接耳。

“那个男孩与众不同，他可以看到另一个视界。”塞弗恩一边说一边沿着会议桌踱步，一瘸一拐地步伐很慢。“这次跟上次不同，那个视界不是以夜晚做梦的形式呈现的，而是出现在白天。他看见了一条鳗鱼被钩子钓起，而拿着钓鱼竿的是一只老鼠。”他朝拉特克利夫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接着就传来了消息，坦默尔，伊利的施洗长老在布鲁格被捕了——被‘艾思斌’钓到了。那小子被选中了，我告诉你，他就是被选中的、具有预见天赋的泉佑异能者！”

安凯瑞特欣慰地笑了，捏了捏欧文的手。欧文也冲她笑了笑，心中还是不踏实，怎么也搞不懂她的计划竟如此出奇顺利地达成了？

“现在我要你们回答的问题是，”国王继续说道，“我是否有权处死本国的一位高阶教士，一位据说受圣泉庇佑的人，一根我多年的眼中钉肉中刺。还要提醒各位，他还是十年前起草与奥西塔尼亚停战协议的那一位。而奥西塔尼亚却拒绝了协议，那是对我兄弟的侮辱——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两年前，他还是这个议事会的成员之一呢。”国王用食指敲着桌面。“比他更尊贵的其他叛国者可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然而他却可以逍遥法外，你们怎么说，议事会的大人们？让我们看看，把他扔进河里，圣泉会不会赦免这个人，怎么样呢？”

一位地位略低的贵族举起来了手。“那个孩子怎么说的？”

国王看了看他，有点儿被问得一头雾水。

“那孩子上一次的预言。您还记得吧！他说松果坠入了河流。而这次是钩子把鳗鱼从河里救了上来，对不对？”

“说得好，鲁弗斯。”另一位坐在其左手边上的高阶教士说道。“确实如此啊！它把鳗鱼从河里救上来了！”

国王转身瞅着拉特克利夫，后者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国王面前。“主人啊，”“艾思斌”头子连忙解释，几乎难掩激动。“陛下呀，您可不能把那个男孩的胡扯当成圣泉传递的意志呀！那您可是太冒险了，那就是——”

“神迹吗？”国王轻声打断了他。顿时房间里变得鸦雀无声，不过，欧文的心却充满期待地提了起来。

“你不相信那孩子是泉佑异能者，迪肯，是吗？”

“我不信，”拉特克利夫怒气冲冲地脱口而出。他压低声音急速地说道，“我认为他只是一个被利用来哄骗您的工具而已。我的君王，如果你要是听信了他，就落入了她的圈套啊。她就会牵着您的鼻子走，蒙你骗你。那个女人还活着，我告诉你，她还在。当斯沃斯曾经提起过她的名字，可是她最近又出现了。当斯沃斯发誓说在御膳房见过她，就在御膳房里！那个小子为什么不在别的地方玩他那个蠢蛋游戏？为什么偏偏在那儿？陛下，我的朋友啊，这件事您一定要信我的！那个女人是您的王国里最恐怖的家伙，甚至比坦默尔还要危险。您问问霍瓦特，连他都害怕。”

意识到他们这是在说安凯瑞特，忧虑似电击般刺透欧文的全身。刚刚满心的期待之喜瞬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焦虑之忧。“那么，你怎么说，史蒂夫？”国王又将目光转向了头发灰白的公爵，他正深深地靠坐在窥探孔可以瞄到的一张软包椅上。

公爵盯着桌面并用手指慢慢地敲击着，沉默良久才搭腔。“根据官方记录，安凯瑞特·崔尼奥薇被缚于舟内，跌落瀑布而死。如果她还能生还，您的兄弟倒是没告诉过我，陛下。”焦躁不安扭曲了拉特克利夫的整张脸，不过国王根本没注意到他，而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老公爵的话。

“不过呢？”塞弗恩听出了弦外之音，催促公爵讲下去。

“不过，”公爵继续说道，“我也对此说法心存疑惑，在北方我们会把罪人从高山瀑布上扔下去。在我们那儿的所有历史记载中，只有泉佑异能者才能够得以生还。如果王后的毒药师是异能者的话，就正如我们怀疑的那样，她也许并没有死。”说完这些，他就捋着山羊胡子不再吭声了。

国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相信那个男孩是泉佑异能者吗？”

霍瓦特举目瞧着国王，并点了下头。

拉特克利夫现在变得怒容满面，他的意见竟和整个议事会相左，就连欧文也看出了这一点。不过国王仍然很尊重他，并没有妄下定论。

国王走回到壁炉台，来到拉特克利夫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的建议是什么，迪肯？”国王询问道。“你知道我信任你。”

与国王近在咫尺的拉特克利夫沉寂片刻，接着便说道，“一件事就够，陛下。只要一件事就可以立即解决您所有的疑问。”

安凯瑞特皱了皱眉，表情严肃而关切，欧文再次感到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有时候，他们的计划就像是在下着巫哲象棋，不过有的时候，比如现在，欧文会感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们绝非是在游戏，而是在赌命斗智。

“我们去西方巡回审判，执行国王裁决的时候把他也带上。这样他就远离了王宫和这里织构的阴谋。我们需要把他和可能影响操纵他的那些人分割开。如果他真的是泉佑异能者，离开了王宫的范围还能展示异能的话，那就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国王得意地笑着。“那么如果他真是泉佑异能者呢，迪肯？你知道这种特殊天赋是多么珍稀吗？异能者本已罕见，能看见未来在异能者中更是凤毛麟角呢！”他的双目似乎喷发出炽热的欲望之火，他非常乐意相信这是真的。“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男孩将成为锡尔迪金最伟大、最尊贵的贵族。畅想一下吧！你的谨慎小心是对的，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孩子很特别。我的能力在他身上施展起来非常吃力。”拉特克利夫看样子还想反驳，不过随即便改变了策略。“陛下，那样的话，我的计划也仅仅能证实他是否是异能者。不过从坦默尔身上得到的消息可给了我们一个潜在的机会呀。我相信我有一个法子可以用来试探男孩和他父母的忠诚。我必须事先有所安排，不过，一旦我的计划启动，我们就对真相一目了然喽。”他微笑着，一副巨狼狡诈凶残的微笑。“交给我吧，陛下。我可是太期待我们的人当中出现一位泉佑异能预言家啦，就算他是基斯卡登家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希望您是对的，而我的担忧是多余的。”

“他可真是老谋深算啊，我的陛下。”加茨比赞赏地说道。

“您选他做‘艾思斌’首领真是太英明了。”欧文只闻其声的另一个人附和着。

国王看起来挺满意。“你的计划是什么，迪肯？”

“艾思斌”头子得意地笑了笑。“当然这个计划只藏在我心中，是最好不过的了。不过让我透露一点儿吧，那个男孩很快就可以看到在塔顿庄园的老家喽。”

议事会散了，众人鱼贯而出，但是安凯瑞特却一直紧锁双眉。她轻手缓慢地合上了窥探孔，随后双手便埋于膝间，关切地望着欧文。

“会发生什么事？”他追问道。

迟疑片刻，她摇了摇头，试图说些安慰的话。不过，欧文很清楚地读懂了她的心思，安慰只能使他更加担忧。

“当一个人感觉到了威胁，”安凯瑞特的声音轻若游丝，“就会狗急跳墙，很容易就做出可怕的事情来。”她又摇了摇头。“我觉得国王还没有察觉到，他的‘艾思斌’头子已经不再为他着想了。”

人的野心是不断膨胀的。如果有人天生适合掌管“艾思斌”，那一定是约翰·坦默尔。拉特克利夫设法抓住了他，说实话这吓了我一跳。这只老鼠有个礼物。他的书将会是无价之宝。不知道书里边会不会有什么事牵连到我？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二十九章  深无测

欧文在帝泉已经待了数月，按理应该入秋了，然而季节却决心返夏了。鳗鱼被偷运到锡尔迪金的那天，热浪袭击了王国，把城堡变成了砖炉。高温持续了好几天。

汗水从欧文的鼻子上滴下来，他躺在御膳房的地板上，焦躁不安地摆弄着积木。他在长凳上摆了一线积木，准备让它们倒下来，将摆在下方的积木连串击倒。他的设计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太热了！”伊薇抱怨道，起身离开他，靠墙坐下。她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北方从来不会这么热呢，欧文。就算每年这个时候，山上还是有冰。你知道那儿的冰洞吗？巨大的冰洞。我还没亲眼见过呢。爸爸说我还太小，爬不上去。”

“嗯，嗯。”欧文心烦意乱地咕哝着。咸咸的汗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气冲冲地擦着汗。他讨厌天这么热，也不喜欢自己这么心浮气躁。

御膳房的窗户是完全打开的，却丝毫不能缓解闷热。莱昂娜还是负责烘焙每餐的面包，她站在炽热的烤炉前，很不耐烦地训斥着下属。每个人都心烦而暴躁。

“我希望巡回审判时国王能带我们一起走。我听说这次是去西边。外公告诉我的。你还想再见到塔顿庄园吗？你的庄园是什么样子的？你想外公帮你给家里带个信吗？”

欧文瞪着她，心头一紧。“为什么国王要去西边？”他感到一阵恐惧。难道伊利施洗长老的事牵扯到他父母啦？忧虑开始搅动他的胃。

“国王总要不停巡视呀，傻孩子。他必须维护全国的公正和秩序。总有争议要解决。总有法律要执行。当然喽，还要收税。通常他会选个地方作为他的冬季法庭。你知道吗，处理好这些事需要好几个月时间呢。我听说他今年要去西边了。也许他会把塔顿庄园作为冬季法庭？也可能在蜂岩行宫。”

欧文的内心五味杂陈。他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家里人了。无论他的父母是否做过选择，他仍在为父母抛弃他而烦恼。可是在他离开家的这几个月里，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原来那个男孩了。

“我有个主意，”伊薇低声说，“天这么热，我们再去跳集雨池吧！”

真是绝妙的主意，欧文咧嘴一笑表示同意。他推倒排头的积木，看着积木噼里啪啦一路倒下去，声音很大，吵醒了正坐在椅子上打鼾的曼奇尼。

然后伊薇抓着欧文的手穿过厨房，开始跑起来。

“你们去哪儿呀？”莱昂娜扭头问道。高温引起朱厄尔痛风发作，那天下午她请厨娘看护他们。

“去喷泉里跳舞！”伊薇淘气地喊道。

“这不合适啊，小姐！”莱昂娜大喊。

可是两个孩子心急火燎的，哪顾得上合适不合适呢。欧文有点怕再跳一次集雨池，不过天气又闷热又潮湿，冰凉的池水实在太诱人了。况且他想起曾经见过宝藏，他想再亲眼验证一下，看看那是不是幻觉。

椅子吱嘎一响，曼奇尼起身追赶他们。“站住，你们两个！”他急忙叫道。

“快跑！”伊薇低声说，她使劲拉着欧文，逃出御膳房跑到大厅。胖“艾思斌”在他们后面使劲吆喝。欧文五脏欢腾，感觉欢笑的气泡从嘴里直冒出来。他们跑过大厅，差点迎面撞上汗流浃背、怒目而视的仆人。他们东弯西拐，一路奔跑，越来越兴奋。在王宫光滑精美的地板上，他们的足音脆响。

他们来到人迹罕至的走廊，放慢了脚步。通向集雨池院子的窗户被遮盖起来了。他们细听了一下，没听到身后有追赶的脚步声，就向那块熟悉的挂毯走去。伊薇又回头看了一眼，拉开挂毯，猛地推了一把窗户就把它打开了。欧文帮她爬了上去，然后跟着她穿过了窗口。

太阳直射在院子里，在滚烫的石头上闪闪发光。欧文和伊薇快速走到集雨池口，往里探望。光线很强烈，他们没法看得清楚。他们听见水流冲刷着柱子，但是标明集雨池深度的标记被强光掩盖了。

伊薇挠了挠头。“我们要确保水够深。”

他们走到上次发现的藤蔓覆盖的门前，可当欧文弯腰准备打开门闩时，却发现它已经半开着了。上回他没关上它吗？他记不得了。他们拉开门，拾级而下，走向水边。

“水位比原来低，”她喃喃地说，“下降了好几格，看见了吗？”

“船在哪儿？”欧文问。他马上注意到船不见了。

她转过身，看着原来泊船的地方。“我没看见。你认为这儿有人？”

“嘘！”欧文将手指举到唇边说。他在倾听有什么不祥的声音，有什么异常的事。什么也没有。他们面前唯一的光，是上方投下的光柱，照在集雨池空旷的水面上。到底是谁划走了船呢？

“我觉得它够深了。”过了一会儿伊薇说，她有点不耐烦了，开始走上台阶。

“等一下！”他喊道，追赶着她。他想在他们冒险一跳之前找出问题的答案，可她已迫不及待地要游泳了。

他们到了集雨池上方巨大而阴森的洞口。水位其实比较低，欧文看见他们的身影倒映在起伏不定的水面。

“好了吗？”她问，握住了他的手。

欧文点了点头，让她数数。

“跳！”她说，拉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在下落的中途，垂直坠落带来的狂野之感，让他想起自己其实本来是很害怕的，可冰凉的池水迅速撞到他脸上，他坠入深处。他的脚碰到了集雨池底。他依然紧握着她的手。

欧文睁开眼睛，看见四周是成堆的宝藏。他盯着剑柄、珠宝和项链，感到肋骨内迸发出一阵巨大的兴奋。伊薇拽着他的手，试图游上来，但他把她拉了回来，因为他还想再看看这些珍宝。这么多宝贝呀！但随之他注意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宝藏堆里有一个缺口。好像是有人用耙子耙过。哦不，不对。有一只箱子看上去已被人拖向台阶。拖拽的动作将一些珠宝撞倒向两边，在大量财宝间清理出了一条通道。

他的同伴猛拽他的手，他抬起头，看见气泡正从她嘴里冒出来，蒙住了她的脸。

欧文想留在水下，弄明白这些珠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都需要呼吸。他使劲蹬了几下腿，他们开始浮向水面。他们一冒出水面，一阵巨大的轧轧声瞬间充满了他浸水的耳朵。

欧文的脸一露出水面，就拼命吸了口气，他的肺都快燃烧起来了。伊薇使劲划着水，一边急促而激动着说着话。

“欧文！你听到那声音了吗？”

欧文看了看，他们离台阶更远了。实际上，他们正飞速远离台阶。

“出什么事了？”欧文手忙脚乱地问。水正将他们拖向暗池深处。

“快游！”她喊道，开始划动双臂并蹬踢双腿。欧文也开始游，想游到台阶处的安全位置，可是水流实在太强劲了。他们被深深吸入水池的喉咙里。恐惧让他忘记了水下的宝藏。

有来自遥远尽头的光。他以前没有见过。水池里有一个开口吗？然后他听到了激流声音，瀑布声。

“欧文！”伊薇尖叫起来，他们同时意识到大事不妙。

集雨池正往河里排水。

台阶已经很远了，开口处的那一束光就像黑暗中一支越变越大的灰白长矛，激流将他们推得离安全之地越来越远。

“抓住柱子！”她大叫。她伸手去抓最近的柱子，可手指却在潮湿的石头上滑了过去。

欧文试图抓住一根柱子，成功了。他抓住伊薇的手腕，紧紧抱住她，但水流又将他们从柱子边冲开，他们再一次被卷入了急流。

巨大的洞口隐现，越来越近，他们可以听见水从洞口喷涌而出的声音。他们能不翻落下去吗？他觉得不可能，因为水流正推着他们极速前进。

“欧文！”她绝望地说，万分惊恐中抓住了他的腰。

无物可扒。无处可抓。船不见了。他的意识正疯狂旋转，可是随着水流的簌簌声，他突然感到一阵平静。他的头脑向无限可能性敞开，忽然灵光一闪。他需要一些重物。水流冲不走的重物

那些宝藏。

“抓紧我！”他冲着面色煞白的她大叫。“抓紧！”他没有逆流而上，而是顺势潜了下去。水下太暗，看不见什么，但他用手摸索着，摸到了一个拉手，箱子上的一根横档。他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它，感觉自己依然在滑动，因此他就用双手握住了它。空气快要耗尽，但至少不会再移动了。箱子让他们免于被冲走。为什么池底会有财宝？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是什么人用什么办法拖走一个箱子的？为什么？

他的肺痛苦地灼烧起来。他太想呼吸了！他感觉到伊薇的手在滑走。若他想救他们两个的命，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他拽着拉环，将自己拉到在箱子上方，以便双脚跨在箱子两边。箱子很大，可能都快齐腰了。他拖拉箱子的时候，箱子在池底滑动了一点点，可是要把它拖走，那确实太重了。

呼吸。

一想起这个，他就开始慌了。他觉得自己就要在水里喘气了，可他知道这会让他送命的。伊薇曾告诉他，每时每刻都有孩子淹死。他需要空气！他把箱子挤进两腿间，解放双手，然后抓住伊薇的胳膊，把她拉离他的皮带。他握住她的靴子，将她举出水面。他觉得激流正在把她拖走，但他奋力坚持着，决不愿意失去她。

她尖叫起来。即使在水下，他也能听见她的声音。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意识渐渐模糊。昏睡过去了。

他快要淹死了。

他感到肌肉在刺痛燃烧。他意识到他们就在水流溅涌的洞口附近。在头顶上可以看到一大片光。欧文凝视着它，感到很平静。他的肺不再燃烧。一切都减慢了，他感到自己与水融为一体了。

呼吸。

现在这念头不再让人觉得害怕。欧文张开了嘴。

伊薇不见了。他迷惑不解地眨着眼睛。他是什么时候放开她的？他听见喷泉潺潺，几乎能闻到花园里忍冬花和各种花卉的芳香。在这么深的水底他还能闻到这些，可真奇怪。

然后一双强壮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腋下，将他拖了上去。他的脸破水而出，空气又骤然充满了他的胸膛。美味的、发酵的空气让他的骨头都开始歌唱。

“上来，孩子！上来！”是曼奇尼的声音。

欧文迷迷糊糊，嘶嘶直喘，他看见伊薇正勾住胖子“艾思斌”的脖子，头发垂在脸上。她的裙子下垂，四肢无力的悬挂着，看上去累得不能动了。她直勾勾地盯着欧文，欧文敢肯定她正强忍着不哭出来。

曼奇尼托住欧文的腋下，把他朝台阶方向拉。水流冲激着他的身体，但水已排掉好多，水位已下降到腰间，水流的力量看似正在流失。

“该死的，我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们两个，”“艾思斌”边走边嘀咕。“无法无天。粗心大意。愚蠢的小淘气。我还以为你是水精灵呢，姑娘，但显然你不是嘛！水精灵可不会差点淹死自己。你们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把它用墙围起来真是有道理啊！”

欧文根本没去听曼奇尼的粗话，他只盯着水流看。水正流过曼奇尼的膝盖。很快就能看见宝藏了。他会向他们证明这是真的。

他们到了台阶下，曼奇尼将欧文像沉甸甸的袋子一样往地上一放，转过身来坐在台阶上，呼哧呼哧直喘。“太费劲了，真是费劲啊。天哪，孩子们总是白白送命。我为什么要费心来救你们，这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啊。现在我们全都湿透了。啊呸！”

伊薇冲到欧文身边，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你怎么样了？你是怎么救我们的？你抓住什么啦？就像你有个船锚似的！”

“是宝藏。”欧文喘着气，擦拭着脸上的水。他盯着排水的池子。水已经排得比台阶还低了。

“宝藏？”曼奇尼急切地说，望着池水。

什么也没有。欧文走下台阶，寻找他们原来下水之处。井洞就在他们正上方。

他踢着池水，溅起水花阵阵，却没有在闪闪发光的池底发现任何东西。什么也没有。

“他脑子糊涂了。”曼奇尼说，依然呼哧呼哧喘着气。

欧文转过身，哀求地看着伊薇。“我看见了！“他坚持说。“我感觉到了。”

她盯着他，脸色憔悴。然后她冲过去再次紧紧抱住他，开始大哭起来。

我觉得拉特克利夫想要除掉那个孩子，采取的手法就和谋害小王子们的一样。当两个淘气包跑掉的时候，我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于是赶紧追了上去。很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去王宫集雨池的秘道。拉特克利夫发现了我在监视着两个孩子，而且当我告诉他两人的去向时，他的眼神很异常，随即就匆匆走掉了。这就更让我惴惴不安起来，所以我想把孩子们喊回来，但是他俩根本没听见。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尖叫声，赶紧就把门破开了。集雨池的水正在排向河流，我把孩子们救了，把浸得透透的两个昏迷不醒的小淘气，从深池的死神口中拖了出来。那之后我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缓过气儿来。拉特克利夫从我这儿溜掉后不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可不认为是纯属巧合。而且我觉得，他还想把孩子们的死嫁祸到我头上。好吧，既然如此，咱们俩就比比运气，看看是你死还是我亡吧。

——多米尼克·曼奇尼，在王宫集雨池的“艾思斌”

第三十章  诅咒

当发现约翰·坦默尔从囚室里逃脱了以后，整个王宫都炸了。城堡里彻夜搜寻，熙来攘往吵闹的皮靴声、来来去去炫目的火把光，闹得欧文根本无法安睡。在他的房间里搜查逃犯还不止一次，而是两次。那一晚他也没敢去安凯瑞特那里，因为“艾思斌”通道也被彻底搜查了。

国王勃然大怒，每个人都噤若寒蝉、如坐针毡。欧文和伊薇还心有余悸地笼罩在昨天死里逃生的阴影中。欧文还是第一次面对着少言寡语、轻声细语的伊薇。早餐时两个孩子形影不离相互慰藉，而国王则暴跳如雷咒骂咆哮。整个大厅里都回荡着他的恶毒诅咒，斥责他那些忠实奴仆无能废物，而那些人则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显然是又惊又怕。

“那么到现在为止，你们掌握了什么情况？”国王急躁地喝问着，面颊涨得通红，鼻孔里喷出的都是怒气。今天不同往日，他连胡子都没刮，黑色毡帽下露出碎乱的黑发。

拉特克利夫的表情几近绝望。“据我所知，陛下，他是依照您的命令，大摇大摆自己走出囚室的。”

国王的脸变得更加怒不可遏。“真见鬼！我为什么会命令释放他呢，迪肯？是你的人负责把他关押在塔里，很显然，是他们当中有人把他放走了！”

“那不可能！”拉特克利夫辩解道。“守卫收到一张文书，那上面还有您的印章。他们还说，您亲笔写的条子命令释放囚犯的。理由是您派遣他去执行一项秘密要务，被捕只是苦肉计中的一环呀，陛下。”他边说边压低了声音。“我的那四名守卫异口同声地发誓，绝对读过这样的条子！”

“那条子在哪儿啊，拉特克利夫？拿给我看！”

拉特克利夫先是紧皱双眉，随后才应道，“被扔到火里了，不过那四个人——！”

“就算是一打人都发誓说看见了猪会飞，我也不管！”国王大发雷霆，“我根本没下令放人，我的印戒一直戴着手上，你也看到了吧。而且，迪肯，我敢保证，我从来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如果你总是这样把事情搞砸的话，我还要‘艾思斌’有什么用？王宫里千疮百孔到处是老鼠洞，交错纵横到处是秘道，到处是爪印抓痕，我已经受够了。而且伯威克告诉我集雨池已经干涸了，老天爷也不下雨，我们得花上好几天才能从河里汲水注满它。”国王在脸上抹了把汗，双唇扭曲愤恨难平。“为什么在我身边的都是些愚庸之辈？难道我身边就找不出一个靠谱的人吗？”

国王的冷言恶语让拉特克利夫十分难堪，黑着一张脸显得颇为激动，粗着嗓子怒火中烧地说道，“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力量了！”

国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做得还不够，迪肯。我们相识已久，而我把你看作朋友，甚至我们的妻子都成了闺蜜。但光是友谊还不够，你现在的职责超出了你的能力，老伙计。我对你委以重担，可是你却不堪重负！”

“你把我……把我……当成拉车的驴吗？”拉特克利夫结结巴巴慌不择言，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准备乱放炮了。“你现在就像赶驴一样地鞭策我呢！”

国王塞弗恩低声嘀咕着。欧文和伊薇离他倒是不远，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神情，不过却听不清他到底耳语着什么。只见他抬头盯着他的“艾思斌”头目，双眼满是肃杀虐戾。“我会另请高明来代替你的，拉特克利夫。你干的这事儿现在路人皆知了，太丢脸了。从这儿到比萨大大小小的王国哪有不笑掉大牙的？我都成了所有政客的笑柄啦。浴血奋战和圣泉的庇护让我获得了鞍鞭山大捷，也赋予了我统治这个王国的权利。但是却让一个臭名昭著的卖国贼从我自己的高塔里逃脱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呢？”他伸出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把他的小册子给我，我要坦默尔那本册子。我要亲自拜读他诽谤我的谎言。”

暴怒扭曲了拉特克利夫的脸。“我求你了，塞弗恩，”他以冲动而又近似哀求的口吻说着，试图把国王拉到掩人耳目的地方去。他的声音激烈且愤怒，不过却压得很低，生怕整个大厅的观望者听到分毫。“请别对我像对待那些人一样，一脚踢开卸磨杀驴。我不是黑斯廷斯，我也不是布莱奇利，更不是基斯卡登！我能让您信任。”

欧文紧盯着国王，真希望他别相信这个“艾思斌”头子。国王不在的时候，欧文可是见识过他的德行，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作为首领，就需要赢得部下的尊重，而不是依仗职位专横跋扈。这个道理是欧文的父亲言传身教给他的，老基斯卡登对其属下一向以礼相待。欧文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是天经地义的，就像积木摆好就是为了碰倒一样理所当然。他似乎马上就可以听到积木倒塌的噼里啪啦声了，不过，好像是相互间信任的崩塌之音。

“把册子给我。”塞弗恩不依不饶。

拉特克利夫的脸由于盛怒更加地扭曲不堪。“我这就去取来。”

“它就别在你的腰里。”国王厉声拆穿了拉特克利夫的把戏，又向前伸了伸手。

拉特克利夫把册子拽了出来，恶狠狠地摔在国王手上。他的怒火在胸中焖烧，黑着脸随时会将怒气引燃爆发，欧文更加厌恶害怕他了。“那您的行程如何？我们还是按我之前的计划前往西境吗？”

“我们明天启程。”国王答道，语气多少缓和了一些。他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摆弄着黑皮小册子，好奇地审视着册子的装帧。

“明天就走？怎么也得花上几周时间，后勤补给日常用度之类的才能准备好啊！”

“我是一名军人，拉特克利夫，你应该知道。我可不在乎后勤补给那些零零碎碎的在什么时候能追上我们，我要带着一支军队杀向西边。就在此时，北方部队已经策马南下了，我要给基斯卡登一个惊喜，看看我到底带了多少人去问候他。上次我命令他投入战斗，他却止步不前，拒绝施以援手，一直磨蹭到惨烈的终局。如果这次他还举棋不定，拒绝加入到我这边来的话，我会让他根本付不起这个代价。我觉得从鞍鞭山一役中学到了许多东西，该是我出手清算几个月前就该了结的账了。”

欧文没有完全理解国王的意思，不过从他的语气中揣测出此行必对其父母不利。他紧张地瞄了一眼他的朋友，发现她的双眼也由于忧虑而黯然失色。两人躲在一张餐桌后，竭尽所能隐遁身形。

“这里面……的东西，您……不会喜欢的，”拉特克利夫冲小册子点了下头心有余悸地说着，好像是面对一条蠕动的毒蛇般保持着距离，“您根本不用理会他说了什么，完全用不着在乎。”

“我已经习惯被人误解诽谤了，迪肯。”他强压愤怒，整个嘴唇都扭曲变形了。“以前还有人造谣，说我勾引侄女，谋害侄子，毒死妻子。”他反感地嘟囔着。“还记得那次日食吗，迪肯？正巧我妻子死了的那天？他们连日食也赖到了我的身上。”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简直低不可闻。“不过，那也许真是我做的呢。那天我的灵魂是黑暗的，而且我还是一个泉佑异能者。”

一时间两人沉默无语，似乎共同饮着一杯苦酒，回忆着痛苦的往事。

“陛下，”拉特克利夫率先打破沉寂，语气谦卑令人难以拒绝，“如果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我会让您相信我是忠诚的。我敢肯定坦默尔的逃脱，背后一定是崔尼奥薇搞的鬼。我还没想明白，她昨晚是如何把印戒从您手指上偷走的。”

国王冷冷地瞅着他。“那是不可能的，”他说道，“因为昨晚我彻夜未眠。我现在还没宣布要撤你的职，拉特克利夫。不过我想也快了。”他扯下一只黑手套，并塞在腰间，随后伸手拍了拍拉特克利夫的肩膀。他的腔调也随之改变了，温和了许多，“你对我一向忠诚，迪肯，我很在意这一点，真的。”

欧文感觉空气似乎像水一般泛起了涟漪，汩汩的流水声隐约传至耳畔。眼中的情景更让他看得如痴如醉，国王向圣泉敞开心扉，用心灵进行着沟通。泉水幻化成形，就像是一匹坐骑一般被他召唤了出来。

“我宣布命令以后，你就会从‘艾思斌’首领的位置上退下来，你要克制你的憎恨，多想想从经验中汲取的教训。我兄弟时常教导我，每个人都有他提升的限度，一旦达成就该走下坡路了，再也无法向前一步。你有雄心壮志，你有许多许多的优良品质。你是位忠诚的参谋和朋友。不过现在这个担子对于你来说还是太重了，我必须另择良才来代替你。你可以帮我物色合适的人选，这是我给你的指示，这是我给你下的命令。”

欧文忆起了类似的情形，那时国王就是这样施展他的魔力，令他自愿走出了圣母殿的庇护所。欧文当时就感觉到了圣泉的流动，将他包裹其中。虽然此次国王的话语并未针对他，不过那时的感受和现在却分毫不差。不同的是，这次他可以清醒地观察国王动用着他的异能，却能置身事外不被卷入魔流的漩涡。他惊叹于国王处理此事的手段，他的话字字不虚句句真诚，并无半点尖刻斥责。

“快看，”伊薇在欧文耳边低语，“曼奇尼！”

欧文扭头看见了那位肥胖的“艾思斌”，正朝国王和拉特克利夫这边靠过来。他一只手放在滚圆的肚皮上，貌似贪婪地专注于搁板桌上堆积的食物，却故意往这边凑合。

拉特克利夫用渐渐模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国王，看起来马上就要泪崩了。国王则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摆出大人物的架势，有意无意地朝曼奇尼走去，并敏锐地瞧了他一眼。

“啊哈，那个让我的御膳房开支激增的家伙。”国王逗着闷子。

曼奇尼夸张地深鞠一躬。“尊贵的陛下日理万机，还能注意到如此琐碎的细节，真令小人荣幸至极啊，”他谦恭地说道。“鄙人好吃，千真万确。不过，比起抹蜜面包和袋装佳酿，我对于市井流言和机密隐私的胃口更是好得出奇呢。我刚刚打听到一些情报，我想陛下应该希望我可以直接向您报告吧。”

拉特克利夫听出是曼奇尼的声音，急忙转身，愤恨涨红了他的脸。整个王宫都风传，他总是要求他的下属一有新情报就要先报告给他——而且只能报告给他一个人。曼奇尼正在打破这一潜规则，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出了这一点，国王则对此兴致勃勃。

“什么情报呢，这位……大人？”

“曼尼奇，多米尼克·曼奇尼。我是日内瓦人，您可能不知道，我们都酷爱美食！”

“对此我还真是一无所知呢。”国王不咸不淡地说着，却用难以揣摩的眼神瞅了一眼拉特克利夫。

“好吧，陛下，我想您应该希望我直接向您报告的。”这个大胖子又向前凑近了一步，尽量压低声音避人耳目。拉特克利夫则紧张地前倾侧耳，欧文和伊薇也悄悄往前挪了挪。

“我觉得这个很值得一提，”曼奇尼继续说道，“在圣母殿的庇护所里，有人瞄到约翰·坦默尔和老王后在一起说着话儿。噢，她还不是那么老，我的意思是前王后。我曾经在圣母殿蹲点，陛下。所以在那里我有眼线，他们虽然不是‘艾思斌’，不过我们还挺熟。他们觉得我应该很乐意……啊咳……买这样的消息。当然了，我总是随身带着一袋弗罗林，以便应对这样的情况。”他轻轻抖了抖钱袋，朝国王挑了挑眉毛。

国王的表情变得既惊奇又钦佩，他现在完全忽略了拉特克利夫。“他是怎么通过庇护所大门的呢？”国王追问道，“他是乔装打扮溜进去的？门卫并没有发现符合其特征的人物啊。”

曼尼奇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地向前探着头贴近国王。“有人跟我说，看见他从一条小船上登的岸。陛下，您也知道，离瀑布那么近划船是很危险的，不过我的线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如您所知，王宫这里有许多机关秘道呢。”

“我知道，”国王回答得很干脆，不过却带着一丝愠怒，“好吧，这样的话，他的失踪也可以解释得通了。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应该如何应对了。”

“他已请求了庇护。”拉特克利夫强行挤进二人中间，满脸愤懑怨气难平，并打断了他们的密谈。“没什么可补救的，只有严防死守，等他企图溜走的时候让其自投罗网。他会在那儿消停数月的，想要等我们麻痹大意时——”

“恕我冒昧，”曼奇尼谦卑有礼地说道，巧妙地打断了拉特克利夫的话，“不过，我倒有个主意。”

国王轻笑了一声，把手放在拉特克利夫的肩头。“咱们听听他到底有什么话说。”

“陛下，让我先跟他说几句。那样会——”

“这就是你还没想明白的地方，”国王打断了他的话，“你总是怕你的属下比你强，所以你把那些最有才能的人都赶走了。如果你总是抢走他们的功劳，他们会怨恨你的。你一直把‘艾思斌’把持在你的手里，而我看这个人既有雄心也有一些想法，就让他说吧，相信我，迪肯。我有自己的判断，而且从来如此。你的建议是什么，曼奇尼？”

欧文瞄到了曼奇尼嘴角的一丝微笑，不过比眨眼还快，转瞬即逝。“陛下，训练我的师父曾经这样教导过我，对待一个人，要么你就娇惯纵容他，要么你就彻底消灭他。如果你只是冒犯了他，他一定会报复；如果你狠狠地痛击他，他就丧失了还手之力。所以痛击一个人就应该打得他即使报复也无关紧要的程度。有一些方法可以把庇护所的人逼出来。我认识那儿的一些人，他们会……怎么斯文点儿说呢……”

“那就不用斯文了，直接说吧。”国王冷哼着说道。

“我认识的人，只要给他一个硬币，他就可以在圣母殿的圣泉里撒尿，对于伊利的施洗长老来说，不就范的话……如果您发话，陛下，坦默尔大人在晚餐前就会屈膝趴到您的面前。”

国王仔细斟酌着曼尼奇的话。

“这风险太大了，”拉特克利夫低声呵斥着，“如果人们发现……”

“人们疑神疑鬼以讹传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曼奇尼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喜欢，”国王说道，“不过我不会下这样的命令，现在还不会。你现在的职责是什么，曼奇尼？”

欧文盯着他，察觉出他眼中流露出的某种变化。国王根本猜不到，曼奇尼竟然是安凯瑞特的人，是哄骗他的计划中的一分子。拉特克利夫虽然还能得到国王的信任，不过却丢失了国王对他的信心。曼奇尼被认为有能力统领“艾思斌”，他得到了国王的信心，却还没得到国王的信任。

“我向您保证，是很重要的任务，”曼奇尼生硬地答道，身体略显紧张地前后轻微晃荡着。“我负责监管那个小男孩，就是现在正偷听我们谈话的那个小家伙。”他朝欧文这边轻挥了一下手。

国王转身观瞧，正好瞥见欧文和伊薇东躲西藏想避开他的视线。塞弗恩很惊讶地看着欧文……或许还有那么几分赞许？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国王说道，“欧文，我正想告诉你呢，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出发去塔顿庄园。天一亮就走，准备一下吧。”

第三十一章  巡回审判

夜色降临，御膳房里的人大多数都走了，除了莱昂娜和德鲁，伯威克和曼奇尼，还有欧文。不知什么原因，霍瓦特公爵带着外孙女去了王宫里别的房间。想着回到塔顿庄园后将会发生的事，男孩满腹困惑，忐忑不安。为了安慰自己，他已经花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在精心搭建着各种积木样式，同时听着御膳房里此起彼伏的谈话。大家都在谈论国王决定在西边举行巡回审判的事。

他原来对此并不了解，所以伊薇对他解释说，巡回审判是年度大事，在那里国王的裁决将予以执行。主法官们将会对正式指控的叛国罪展开辩论，而伊薇的外祖父霍瓦特公爵已被任命为首席大法官，负责证据，掌管法庭。勋爵伯爵们将向国王提出正式建议，而由国王来定夺巡回审判判定的罪与罚。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坐车，”曼奇尼对伯威克抱怨，“男人运动太多不利于健康啊。”

伯威克嗤之以鼻。“国王让你——天一亮就骑马走，你就得走。我听说，管马人已经把那匹名叫‘下流’的老马从马厩里牵出来，给你当坐骑呢，曼奇尼。我认为，只有这只靴——子才够大。不过你最好别给颠下来了！”

“我的这些零件是很脆弱的，”曼奇尼托着大肚子回答。“我有好几年没骑马了。马车更适合我啊，伯威克。来嘛，你是王室管家。你肯定能搞定的吧？”

“我给你一个建议，别再喝酒窖里的袋酒了，还是多骑骑马吧。”伯威克冷嘲热讽。

“我不要你提什么建议。我要一辆车！一辆马车！顶用的玩意儿！”

“我呸！公鸡打鸣之前，你最好下——到院子里去。可能要靠吊桥绞盘才能让你上马，能干成这事我们就心满意足啦。我自己的麻烦事够多啦。”他不再搭理这个密探了。“莱昂娜——马夫会给牲口准备——饲料，国王则会在马上吃早饭。”

“我想到了这一点，到时会准备点吃的——”

“不必了。他路上会停下来，从当地小贩那里拿块饼吃。要不断收集雨水，重新灌满集雨池。至少下个月不会下雨了。不过国王计划离开帝泉去避寒。是时候了，该整理东西、打发多余人手啦，还要准备应付积雪啊……”

莱昂娜的丈夫，德鲁，拳眼抵唇咳嗽了一声。“过冬的木柴已经备了些，另外还得再砍几棵树。我们会准备妥当的，以防陛下临时改变主意。”

“好人啊。”伯威克轻蔑地说。

“这回说真的，伯威克大人。”曼奇尼哀求道。

“我不想——听这些，老弟！我自己的麻烦事够多啦！整个王室都要搬迁，却只有两周时间用来安置。我们原以为会在帝泉进行巡回审判，可是有变化啦，我们都得服从命令。在公鸡打鸣之前，老弟。穿暖和点吧。”

曼奇尼皱着眉头。“我会记住这些的，伯威克。别以为我不会。”

“啊，你当然会。你再威胁半句，仆人们就不用惦记着给你收拾羽毛床垫，也不用帮你倒骚哄哄的夜壶了。给我当心点，你威胁谁呢，曼奇尼。现在我要走了。”他瞥了一眼欧文，犹豫了一会儿，好像想说点什么，然后点了一下头，大步走出了御膳房。

德鲁走过来揉了揉男孩的头发。“我会想你的，欧文。你知道，大家都在谈论你，甚至在王宫外也是这样。民众都知道你是异能者。这算是好事呀。”他看起来既温柔又满怀同情，这让欧文更担心在塔顿庄园将会发生的事。德鲁轻轻拍了一下欧文的肩膀，离开了御膳房。很晚了，莱昂娜已经在托盘上放好了安凯瑞特的晚餐，却还是待在御膳房里做清理收尾工作。

突然，脚步声沿着大厅楼梯一路冲过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伊薇跑了进来，她深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粉红脸蛋泪痕交错。她涕泗交流，用袖子擦着鼻子。已经过了她上床睡觉的时间了，他有好几个小时没看见她了。她看上去既疯狂又焦急，她的不安让欧文心焦发抖。

转眼间她就半跪在他身边，把他拉过来给了一个疯狂的拥抱，有一半的泪水洒在他肩膀上。

“怎么啦？”欧文问，微微后仰子看着她的脸。

她灰绿杂蓝的眸子满是泪水。“外公说我不能……不能去巡回法庭！”她号啕大哭。“他们要送我回北方！欧文！这不公平啊！你见父母的时候我想在场呢。你面对国王时我想给你勇气呢！欧文！”她满脸痛楚，用力揉捏着他的手，欧文觉得好疼。

他没想到她竟然不能同行。恐惧从头到脚将他淹没。这会让一切更糟。“外公说，”她抽泣着，“你和他一起骑马去，就像你们来的时候一样。他不想我看见……别像我爸爸一样啊……欧文！他们会怎么对待你呀？”

欧文感觉眼中的泪水在聚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别像我爸爸一样啊。我不能失去你，不能连你也没了！”她攥紧手指，他们十指紧握。“我们要结婚了。我想这就是外公带我来这儿的原因。可是他说……他说不行。他说国王可能会把你全家人都送上瀑布顶。”她低垂着头，控制不住地抽泣。“这不公平啊！你可没在鞍鞭山背叛他。这又不是你的错！欧文，我受不了啦！失去爸爸已经够难过的啦。我已经很努力了，让自己勇敢起来，可是我不能连你也失去了呀！我甚至不能去亲眼看看你有什么事！这太不公平啦！”她尖叫起来。

莱昂娜连忙跑来，搂着伊薇的肩膀，轻言细语地安慰起她来。“好啦，好啦，我的小姑娘。好喽，好喽，嘘！你必须勇敢哦。我们都必须勇敢。安凯瑞特会帮忙的。等着瞧吧。你让欧文难过啦，小姑娘。”

欧文感觉泪流满面。尽管他恨父母让他走，尽管他已和别人产生了亲近之情，但他对他们的深切思念，一直像王宫的地下河，仿佛一道暗流渗透了他所有的情感。目睹伊薇的悲伤，让他觉得自己既自私又愚蠢。他甚至从未和她聊过她的烦恼，哪怕就一小会儿。而她在说什么……哦，就好像他和他的家人被悬挂在瀑布的边缘一样。他们会在一瞬间坠落。

步声再次传来，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沉重，欧文听出来这是她外祖父和拉特克利夫的脚步声。两人一起走进了御膳房，一个人面色忧郁而严肃，另一个人一瞧见曼奇尼，就露出因遭出卖而愤愤不平的神情。

“不要！”女孩看到外祖父，马上尖叫起来。她仿佛遭人背叛，神色凄惨，但反抗的火焰依然闪耀，坚强的意志难以动摇。“我也要去！”

拉特克利夫目睹这壮观的情感，叹了口气。他哼了一声，双臂交叉在宽阔的胸膛上，同情地看了霍瓦特一眼。“你来对付这水精灵吧。这是你的事。”

霍瓦特眉头紧锁。“他是我外孙女。注意点。”霍瓦特慢慢靠近她，仿佛她是一匹容易受惊准备脱缰而逃的马。

“这不公平啊，外公！”她哭叫着。她使劲拉着欧文的胳膊，仿佛他是能让她不被冲走的锚。“好啦，莫蒂默小姐，”莱昂娜说，“别再让你外公丢脸啦。听他的话吧。”

她突然怒斥起莱昂娜来，仿佛她是敌人。“我妈妈是莫蒂默小姐，”她激昂地说，带着一丝恶意，“我是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

“来吧，”霍瓦特公爵温柔地说，在长凳边微微屈膝，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恳求着。

“欧文会死吗？”她尖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她仰起头望着外祖父，潸然泪下。

公爵的脸坚毅、严厉而镇定，眼里却满是痛苦。他瞥了一眼欧文，然后回头看外孙女。“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这下情况更糟了。仿佛一个黑洞在欧文下方张开了巨口，威胁着要吞下他。他想起第一次来帝泉时，和公爵同骑一匹马的场景。他还记得那种孤独无依，害怕说话，被人遗弃的感觉。

“好啦，孩子。”霍瓦特公爵温柔地用指尖碰了碰她，期待着她的手放上来。

她盯着她的外祖父，无法抗拒他的温柔。他不会强迫她。但如果她不服从这个天生具有权威的人，就会有严重后果。她将不再能自由自在。她将被外祖父疏远。欧文在她眼中看到内心的挣扎，从她噘着的颤抖嘴唇上看到内疚和痛苦。

她最终站起身来握住外祖父的手。拉特克利夫哼了一下，大步流星地率先走出了御膳房。欧文看着伊薇离开，觉得心都要碎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嘴唇颤抖着。莱昂娜抹着眼泪，轻拍着欧文的肩安慰他。又一滴眼泪落在他的鼻尖。

突然，伊薇做出一件让他们大惊失色的事。她抓住外祖父腰上的匕首，奋力一拔。然后她飞快地放开了手，回到欧文身边。她用空着的手，握住黏着白色羽毛的侧编发辫猛地一割。没人来得及阻止她。

她将匕首一扔，给了欧文一个最后的拥抱，她将湿润的嘴唇紧压在他脸颊上，把割断的辫子用力塞入他的掌心。

“要勇敢啊！”她在他耳边低语。痛苦和绝望消失了。她往后退了一下，她眼中的急迫之情灼伤了他的眼睛，如此强烈的意志，几乎摧毁他，将他化为齑粉。她把辫子紧紧捏在他手里，指甲深深地抠进他的肉里。她绷紧的嘴唇在剧烈颤抖。她几近疯狂。

然后她又吻了他一下，转身走回她外祖父身旁。她对匕首踢了一脚，匕首当啷当啷一路滚过御膳房。她离开时，就连曼奇尼也满怀敬畏地注视着她。

拉特克利夫恨我，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权力正在流失，会有一个人新星般冉冉升起来取代他。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就是我。当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时，你只消轻轻一推，有时候就完全足够了。他透露说，我们到达蜂岩后“艾思斌”就都到霍利韦尔客栈集合。他能告诉我，只是因为他觉得我应该是跟不上大部队的，反正我也没想跟得上。他还暗示，在坦默尔的小册子里提到了基斯卡登家族——那小子的双亲。要是我能接管这件事该多好啊，真想看看到底写了什么。我敢肯定，安凯瑞特希望我能把它偷出来。除非她已经先出手了。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三十二章  虚弱

夜已深，御膳房里只剩下了欧文和曼奇尼。屋内昏暗不明，面包烤炉里明灭的炭块儿和钩子上悬挂的一只灯笼维持着仅存的光亮。欧文已经搭好了他的积木杰作，不过他却不想立刻将它推倒。他觉得如果积木不倒，也许他就用不着非得明早赶奔西边了，用不着面对他的命运——还有他的家人。他捋了捋那撮白头发，感觉着它的柔顺和温度。小小白发让他忆起了那个惊险而又开心的夜晚： 在伊薇的房间里，两人弄得满屋鹅毛轻舞飞扬，而拉特克利夫则站在纷飞飘落的鹅绒里暴跳如雷。一想到拉特克利夫的秃脑壳儿上沾满羽绒的情景，欧文就想笑。不过，就连这样逗乐的回忆也没让他笑出来，黯淡的前景和窘迫的困境让他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曼奇尼坐在他常坐的地方，双手扣住腰带，皮靴合着某个曲调缓慢地轻叩着地板。他在等安凯瑞特，而且看起来相当地自鸣得意。

“我从来没真正喜欢过孩子，”曼奇尼一边啃着手指甲一边自言自语，抑或也是说给欧文听，“我会是一个恐怖的父亲。”

“我同意。”欧文阴郁地说道，声若蚊蝇，轻微得也就刚好让大胖子听清而已。

“以前我一拼错字母，爸爸就用鞭子抽我。他总是逼着我，学习语言要优秀，学习法律也要优秀，搞学问也要出类拔萃。我只是想取悦他。”他抽了抽鼻子摇摇头。“你知道吗，我烦心的时候、脑袋空了的时候才会喝酒。这件事尘埃落定后，我可能就回老家了。小伙子，也许你也会喜欢上那儿的，有水的地方很多，可以让你畅游个够。”他又叹了口气。“或许我当时不该把你救上来。”

欧文盯着面前的这个人，心里感到一阵恶心。曼奇尼也瞅着他，两人目光相对，谁也不吭声。

临近午夜时，她终于来了。

秘门轻轻开启，安凯瑞特就和几个月前的第一次一样，拿着蜡烛出现在二人面前。欧文站起身形朝她走了过去，眼前的安凯瑞特面色苍白、憔悴疲惫，似乎拿着那小小的蜡烛对她来说都是很大的负担。

“你拿到那本册子了吗？”曼奇尼问道，歪着嘴不屑地笑了笑。

安凯瑞特摇了摇头，把蜡烛放下，根本没理会那个为她准备的盛装食物的托盘。“国王正在读着那本册子，他昨晚也是彻夜研读，几乎是手不释卷。”

曼奇尼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想让我在那个时候去把它偷来呢。”

欧文瞅着这个慵懒的密探就气不打一处来。安凯瑞特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抑或她是真能看穿人心。于是她便对欧文安慰地微微一笑，不过却充满了悲伤和疲惫。她轻轻地抚摸着欧文的头发，可他却似乎嗅到了玫瑰凋零的味道。

“会发生什么事？”欧文喃喃地问道，“他们明天要带我回家，可我却害怕回去。”

她双手托住欧文的面颊。“欧文，我答应过会帮你的。”

“你还答应过会帮我呢。”曼奇尼打趣地挖苦着，“我是不知道会怎么样，小子。不过我想她这次也是黔驴技穷了。”他气鼓鼓地嘟囔着，还不解气似的咚咚跺着那一双笨重的肥脚。“如果连你都偷不到，那我怎么又能办得到呢？你这盘巫哲棋已经山穷水尽了，而国王那边还有太多的棋子可用，太多的后手没出呢。我们这边子力不够啊。最好就此罢手吧，你救不了这孩子。”

欧文扭头狠狠地瞪了曼奇尼一眼，不过却发现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原来他正试图用激将法，想让安凯瑞特承认或是透露一些事情。

一丝微笑在安凯瑞特的嘴角转瞬即逝。“那么你是不想再帮我了？你以为可以靠一己之力就爬上拉特克利夫的位置吗？”

曼尼奇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实际上，我可以。国王今天差不多已经把他解职了。而且国内的对手如果全被肃清了以后，他就会把手伸向我比较了解的那些对他大有好处的外邦。”

“你必须取得他的信任，多米尼克，”安凯瑞特加重了语气，“他被出卖了太多次，而你又是日内瓦人。要改变他对你的成见就不能按常理出牌。不过就像我承诺的那样，我还是可以帮到你。我需要和约翰·坦默尔谈一次，但不能是在庇护所里。”

曼奇尼轻笑着。“难道不是你帮他逃脱的吗？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当她摇了摇头时，欧文也感到很吃惊。

“我并没有直接参与，我只是帮他开了门锁，而且因为你，国王将圣母殿严密监视了起来。施洗长老坦默尔只不过是从一间囚室换到了另一间而已。他不会待在那里很久的，他需要自由。你准备好接受下一项任务了吗，多米尼克？或者你准备现在就放弃了？”

他眯着眼睛看起来挺为难。“我想我算是玩完了，”他的话听起来很不吉利，不过也算是答应了安凯瑞特，“不过你要是打算说服坦默尔统领‘艾思斌’，我们就分道扬镳。”

“国王不会信任施洗长老坦默尔的，”安凯瑞特给他吃了定心丸，“这一点你不用怀疑。我们得搞到那本册子。”

曼奇尼摇了摇头。“天方夜谭。”

她半跪在欧文身侧，摸抚着他的肩头，目光越过欧文瞥了一眼曼尼奇。“你无法取得国王的完全信任，障碍太多了。不过，终有一天，欧文会统领‘艾思斌’，而且他会需要你的，而你也需要他。你们的命运会羁绊在一起，我离开后你一定要帮他。”

曼奇尼看起来很震惊，嘴巴一时间都合不拢了。“但是，我以为……我们说好的……是让我统领‘艾思斌’！”

“你会的！”她笑了笑。“不过要假手于欧文。国王会派你去跟随他，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就是暗示你可以在他身边，并且做他的参谋。你要帮他收集情报，可以让他活下来的情报。我已经为你们的命运织构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彼此需要对方才能如愿以偿。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了。”

欧文一听大惊失色。“你不跟我们走吗？”

“我去不成了，欧文。”她说道。“我病得很厉害。连下台阶到御膳房来都很困难。曼奇尼会去的，他能帮上你，你也一定要帮他。”

欧文眨着眼睛硬生生地止住眼泪。“我不要他帮我。”

“你在集雨池那下面就应该这么说，小子。”曼尼奇严厉地喝道。

“他已经帮过你了。”安凯瑞特安慰着，“欧文，他救了你的命，是他不顾一切地冲下去把你救上来的。他去那儿就是为了你。他把你和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从险境中拖了出来。”

曼奇尼走了过来，一堵墙般地站在两人面前俯视着他们。“我还不想和这个小家伙纠缠在一起呢！”他悻悻然地说道。

安凯瑞特抬头望着他。“他不会总这么小的，多米尼克。”她又开始轻抚着欧文的头发。“你还记得上一次圣泉眷顾的那个这么小的孩子吗？”

曼奇尼冷哼一声。“那个丹瑞米圣女只不过是奥西塔尼亚国王玩的把戏！”

“不，多米尼克，”安凯瑞特郑重地说道，“她的确是泉佑异能者。她虽然只是个小丫头，不过却带领着军队终结了锡尔迪金在奥西塔尼亚的势力。很多人还记得她，霍瓦特公爵就是其中一位。她的传说这几个世纪以来从未断止。欧文……我们的欧文就会成为新的传说。还记得阿金克普之战吗？锡尔迪金国王击溃了两万敌军，而只自损八十。他迎娶了奥西塔尼亚公主，在她父亲死后就成为了奥西塔尼亚的统治者，他同样是泉佑异能者。”

曼奇尼直晃脑袋。“但我们只是把这个孩子伪装成异能者啊！你指望我能永远包住这个谎言吗？一直能把国王瞒下去？我不可能……”

安凯瑞特闭上了双眼，轻柔地喘着气，似乎在经受着剧痛。“你必须做到，多米尼克。因为我告诉你，告诉你实话，他就是泉佑异能者！”她重新睁开了眼睛，目光似刀子般盯着面前的“艾思斌”。“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能听见圣泉的声音，他能感觉到圣泉的存在。他必须学会如何把潜能挖掘出来。在这一点上，他需要帮助。异能者的觉醒真的需要另一个异能者的引导。我命不久，只能引导他到此为止了。”她转身面对欧文，用手顺着欧文的胳膊轻抚着。“这也是圣泉把我送到你身边的原因。从你刚出生时我们的牵绊就已经开始了。欧文，习得异能经年日久，要学会控制你的力量，学会补充能量的方法。那需要经受意志和自律严酷的考验，这些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的。而你却通过那个，已经开始承受了，就算很轻微，却能说明你就是与众不同的，和我始终坚信的一样。”她凝视着欧文用积木搭的作品，难掩欣慰的微笑。“不过对于像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严酷的考验甚至都不能算是负担，我们很享受这样的磨砺。”此时的欧文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抓住安凯瑞特裙子上的丝物和身前的系带。“你就得去！我……我没有你就做不到！求你了，安凯瑞特！求你！我做不到！”

安凯瑞特怜惜而又坚定地看着他，手放在他的肩头。“你必须要做到，欧文。”

泪水从欧文的眼角渗出。“不！我已经失去了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我已经失去了父母，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不在我身边告诉我说什么，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孩子说得对。”曼奇尼阴沉地说道，“我的才智替代你太勉强了，而且我们的交易你并没有做到善始善终，你答应过我把你的事讲给我听！你答应过要告诉我那个传言！”

她叹了口气，用颤抖的手拍了拍欧文的肩膀。“我讲给他听了，”她对曼奇尼说道，“如果你想知道，就必须让他活下去。”

曼奇尼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你耍我。”

“不，”她反驳道，“我从来都是言出必行，是以我的方式兑现诺言。不过，所有你们这样的人都明白，骗诓诓骗者，加倍得开心。”

听到安凯瑞特如是说，曼奇尼竟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让欧文很不理解。曼奇尼望向她的目光充满了疑惑……还有尊重。她的话里必定包含着某些可以直刺曼奇尼心底的东西，令其瞬间就乱了方寸。安凯瑞特慢慢站了起来。

曼奇尼结结巴巴地说着，“你是我见过的最狡诈的、最有心计的、最有谋略的……最出色的间谍！”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读过我的日记，即使我是用日内瓦文的密语写的，你还是读懂了。”

安凯瑞特微微屈膝施了一礼，嘴角洋溢着得胜的微笑。

“吉人自有天相。”他哈哈大笑地回应着，心绪似乎豁然开朗。“好吧，小伙子，我希望塔顿庄园的厨子还不赖，酒窖也能不错。我去睡啦。”他自顾自地轻笑着，恍恍荡荡地走向了台阶。

曼奇尼走后，安凯瑞特重新俯身半跪在欧文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有些事我没告诉你，”欧文局促不安地说着，“有关集雨池的事。”

“什么事？”她问道，像母亲般抚平他束腰外衣前面的衣褶。

“我和伊薇曾经去过那儿。当我跳进水中时，我发现了宝藏。”他把宝藏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安凯瑞特听——起初如何的可望而不可即，可后来他却借助宝箱的重量阻止了他和伊薇被水流冲走。

王后的毒药师用心地倾听着，目光极其专注地望着他的脸。这倒引起了欧文的兴趣，猜测着她对此事如此重视的原因。从她那投入的眼神中看，似乎在聆听着最有趣的故事。安凯瑞特安静地听他讲完，随后神情便郑重严肃起来。

“那些宝藏是真的吗，安凯瑞特？”全部讲完后欧文询问着，期望着她会说是。

安凯瑞特伸出双手，摩搓着欧文的双臂两侧，随后又紧紧拉住他的胳膊。“你甚至连它都能看得见，这意味深长啊，欧文。人们会在水中看到许多东西，有时会是对未来的一瞥，有时会是对自身死亡的窥见。我不知道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能看到，同样不清楚那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不过我敢肯定，那是圣泉在试图和你交流。你的能力甚至比我的预期还要迅速地成长着。你的人生即将有所改变。”

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已准备好。

“请跟我去吧。”他央求着。

安凯瑞特舔了舔嘴唇，随后痛苦地长舒了一口气。她低头盯着地板好一会儿，随后轻声说道：“我会尽力的。”欧文一听心中一阵狂喜。

“你真会去？噢，安凯瑞特！”欧文急切地说着，一下子用胳膊搂住她的脖子，用最大的力气紧紧地拥抱着她。

她俯下身享受着他的拥抱，轻轻拍着他的头。欧文在一整天不断积聚的惶恐在这一刻开始慢慢消退了。

马车，马车——在这个该死的国度里，出行就应该坐马车！

——多米尼克·曼奇尼，驽马“下流”背上的“艾思斌”

第三十三章  草莓

火把点亮的庭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原来大家都在观看肥硕的曼奇尼试图爬上一匹肥硕的驽马。欧文也想留下来看看热闹，不过霍瓦特公爵却另有打算，小男孩执拗不过只好依从。夏末的余烬难见冷却，漆黑的夜晚依然闷热潮湿。欧文被安置在公爵的马鞍后面，总觉得短衣和兜帽碍事又不舒服。

国王催动坐骑来到霍瓦特这边。

“怎么没看见拉特克利夫？”霍瓦特低沉地询问着。

国王拉紧手上的一只黑手套。“昨晚他就带上几个‘艾思斌’先行一步了，为咱们先探探路保驾护航。”

“今晚我们在哪个村庄扎营？斯托尼斯特拉特福？”

国王冷哼一声。“我可没那个胆量，孀居王后在那儿附近有座庄园。那里正是两年前布莱奇利警告我，王后伺机叛乱的地方。”他的脸色因为回忆而变得难看起来。“你必须要认真履行巡回法庭的职责，我的朋友。准备好吧。”

“忠诚系我心。”公爵应道，低下头表示遵命。

欧文很纳闷，国王所说的职责到底指的是什么。不过，一旦继续往下想就令他心中烦闷，对家人的担忧久难平抑。国王一行众人策马穿过石桥奔赴圣母岛，马蹄的声几乎盖过了瀑布激流的隆隆声。庇护所里灯火阑珊，但新日黎明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到来。当他们路过高大雄伟的庇护所时，欧文发现数十名佩戴雪色封豕徽章的士兵在紧闭的大门前巡逻警戒。在国王经过时，许多人都将枪头朝下行长枪礼。街头上看不见摆摊的小贩，更没有熏肠可买。不过欧文却隐约瞄见，一些怯懦的面孔从拉上的窗帘后向外窥视。

很快，圣母岛和帝泉城就被他们甩到了后面，放眼望去，前方是山丘、树丛和道路的世界。欧文从塔顿庄园过来时，周围的情形只是一念而已，甚是模糊，可现在则大不一样了。大部队中的很多人佩戴着霍瓦特公爵的徽章，那是箭穿狮口的图案。雪色封豕徽章依然随处可见，他们是国王的嫡系，曾随他在鞍鞭山战役中出生入死。到处是刃缚鞍侧，到处是坚甲固盾，看起来就是剑鸣鞘匣蓄势待发的架势——攻击或是抵挡攻击。

行军的速度是残忍的，骑马的颠簸足以将骨头挫碎。欧文骑在伊薇外祖父的马鞍后，折腾得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正午时分，急行军终于在一小片高大的紫杉林里稍作歇息，众人纷纷下马打尖。果腹之物则是从早先途经的多个城镇中的一座里征集而来的。

紫杉树干看起来就像是无数根粗大的绳子拧成一股的通天巨藤，枝繁叶茂的枝干则似无数长矛漫天四射。欧文想起来以前曾读到过，紫衫木是制弓的良材。产生这一念头的时候，他正坐在巨树蔽日的树阴下，啃着冷冰冰辣乎乎的碎肉饼。

霍瓦特公爵就待在他的身边，啃着便餐一言不发。公爵拿起皮制水囊灌了一大口，随后递给欧文。欧文感激地接过来，漱了漱火辣辣的舌头。

欧文不住地抬头望向巨树，因为这儿的树木还不少，而且气味也很特别。他喜欢待在户外，对于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还有点儿小嫉妒，她的爸爸可是经常带着她徜徉在北部群山之中呢。而欧文的爸爸则把作为父亲的关注都给予了他的哥哥们，总把欧文当成娇弱的小娃娃，打猎也不带着他。

“这棵树多大年纪了？”欧文询问着须发斑白的老公爵。

霍瓦特看起来很惊讶，倒不是这个问题有多出奇，而是欧文竟然有勇气敢问出口了。

“比锡尔迪金还要老。”他粗声答道。

欧文吸了吸鼻子。“那怎么会？一棵树比这块大陆还要久远？”

公爵被他逗乐了，拂去银白山羊胡上的一些食物碎屑。“不是这块大陆，小子，是这个王国。这棵树比这个国家还要久远。差不多五百年前，奥西塔尼亚人入侵了这片土地，并用武力取得了统治权。不到一百年前，我们以牙还牙，对他们的家园也做了同样的事情，把他们打得够呛呢。随后他们又把我们驱逐了出来。”他摇着头叹了口气。

“丹瑞米圣女。”欧文轻声说道。公爵再一次面露好奇之色。

这个名号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后又认可地点了点头。“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年纪也就你这么大。我现在还能记着她。”

“她是怎么死的？”欧文虽然知道，但还是想听听公爵怎么说。他在安凯瑞特提到这个名号之前就听过她的故事。

公爵低下头看着地面，就像是感到了羞辱一般。“他们不敢把她的命运交给瀑布来抉择，小子。据说如果把她绑缚小舟内，她就会弃舟入水，并逆流而上从瀑布逃脱。所以她不是死于瀑布，而是亡于严冬。能够驯服水的只有严寒，那是唯一可以让水静止的事物。”他又抹了一把长满胡须的嘴巴，并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她被押送至高山上并被锁在那里，中间就移动过一次。她支撑了数日，不过后来还是死掉了。”

欧文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饿了，一想到在冰寒山顶上被冻死的惨状，就让他战栗不已。

踩在碎石岩屑上嘎吱嘎吱的皮靴声，把欧文从恐怖的遐想中拉回到现实。国王塞弗恩来到二人这边，靠在虬枝盘曲的紫衫树粗壮的树干上。数小时的马背颠簸却似乎让他精神抖擞了起来，看上去也不再那么阴沉愠怒，给人更多的感觉是平和了不少。

“在给这小子讲圣女的故事？”国王歪着嘴笑道。他从腰间解下皮制水囊，高高举起仰脖儿痛饮。喝完水他又用前臂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长舒了一口气。“你活得够久，史蒂夫，所以你经历过那段岁月。那时的锡尔迪金是由一个半疯半癫的男孩统治的，不过他的叔父才是真正掌权之人。这样的故事里总会出现那么一位叔叔的。”他又幽默自嘲地加了几句。

霍瓦特语气温和地轻笑道，“是啊，我的陛下。咱们真要驻扎在塔顿庄园吗？”

“不，我可信不过这小子的爸爸。我们会驻扎在那座王室城堡里，蜂岩。然后我们在那儿召见基斯卡登公爵。到时候如果他来，那就……”他说到这儿就不说了，而是对欧文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我们拭目以待吧，怎么样？”

“您不会把‘艾思斌’托付给那个日内瓦人，不会吧？”沉吟半晌，霍瓦特继续问道。

“我考虑过了，”塞弗恩耸了耸肩回答道，“我有像坦默尔那样的智囊来效命于我吗？”他的脸开始阴沉下来，下巴由于愤怒而绷得紧紧的。“告诉你吧，我已经读过了他那本小册子。”他用带着黑手套的一根手指勾着装水的皮囊，来来回回地悠荡着，水囊几乎快要碰到了他的腿了。“那本册子的名字叫《国王塞弗恩盗取锡尔迪金王位记》。”说出这个名字时他愤恨地皱了皱眉头。欧文则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的脸。“当我读着他的长篇大论时，我发誓，就连我都几乎被他说动了。他讲着一个令人不得不信的谎言，让人感觉他就是一位哲人，而不是……不是一位施洗长老。我认为，他写这个的目的就是想把它散播出去，在大众中广为流传。我们逮住他的那个城市就是一个主要的贸易枢纽。想象一下吧，他已经把谎言传播到了多远的地方。”他猛拉腰间利刃，随后又用力一掼将短剑送回鞘中。“但是真正让我恼火的，史蒂夫，是他如何把那些他做的事掩盖过去的，他那些罪行。”

“您是指什么？”霍瓦特询问道。

塞弗恩前倾其身，面部抽搐似乎背部剧痛。“我还没把他说我的那些事全告诉你。他说我出生时脚先出的娘胎，还长着牙。还说我亲吻谁就是想杀谁。我还从一开始就谋划着害死我的侄子们。”他气得喘气都嘶嘶作响。“我并不在意这些谎言，我还能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家伙嘴里盼他说我什么好？一个不止一次，而是两次犯下叛国重罪的叛徒，我是根本不报任何指望的。我不在乎他说谎，让我最为震怒的是，他竟然完全不承认他参与了谋反。你还记不记得加茨比告诉我们的事实，就是坦默尔勾结他人，企图在枢密院早会的时候谋杀我？你还记不记得我是如何指控黑斯廷斯犯下叛国重罪的？而他不是也在议事会的所有人面前，坦白了全部的罪行吗？”他攥紧一只拳头，竭力控制着情绪，又沮丧而无奈地抬起手臂，将拳眼贴在嘴唇上。“当时你都在场，史蒂夫。而在他的小册子里，这位神圣的伊利的施洗长老却谎称，当时是我让他到他家的园子里去取草莓！”他看起来气得几近癫狂。“我差点就被人要了命，我的妻儿不是被扔到河里就是死得更惨，他却说我让他取草莓？而且他还说，他离开取草莓的时候，我就突施黑手杀了黑斯廷斯。我从来就没让坦默尔取什么果子，他始终都在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还竟然出自供奉圣泉之人的口中。”他似乎相当地不自在，身子向前晃了晃险些栽倒，勉强站定后他就开始焦躁地踱着步。“关键的事情，史蒂夫，事实是在我读它的时候，我就想相信他的话。”他轻蔑地咕哝着，“我竟然想要相信那些关于我自己的谎言。这些真是人们对我的看法吗，史蒂夫？真这么看我？老实说，我不是指那些敌对的人们，我指的是平民百姓，他们也相信是我谋害了自己的亲侄子？是我搞阴谋耍诡计，窃取了侄子的王位？我是取得了王位，没错。但那也是在静水的施洗长老告诉我们那件事之后啊，他告诉了我们俩！是他说的，我兄弟和他妻子的婚姻不合法，这样他们所有的孩子便成了私生子并自动失去了王位继承权。我会相信我兄弟是那样的人吗？我当然相信！他就是个浪荡公子！就因为我的另一个兄弟当斯沃斯知道了这个秘密，他就把我们的亲兄弟给杀了。看在圣泉的份上，真的是所有人都这么看我吗？都认为我夺取了王位后就谋害了自己的亲侄子？”他的脸因为盛怒而扭曲狰狞，他一直昂着头似乎在向天发问，根本没低头看霍瓦特一眼。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并不是真的要公爵有什么回应。

“陛下，我的须发都已斑白，”霍瓦特用低沉、哄劝的腔调说着，“人老智深吧，所以我觉得自己有资格感悟到人的本性。以我的经验来看，凡是越容易说动大多数人相信的新事物，把这种劝诱植根在人们心中就越困难。最后，真相总会大白于天下的。”

国王交叉双臂抱于胸前，摆出一副大人物盛气凌人的架势。他用好奇的眼神望了一眼老公爵。“真相会大白的。”他应道，淡淡的语气让人觉得他不太认可公爵的说法。

他们的兴致被奔过来一匹马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匹大汗淋漓、口吐白沫、傻大肥笨的丑八怪，背上驮的是呼哧带喘、衣衫不整、筋疲力尽的多米尼克·曼奇尼。

“你来得正好，恰巧我们也该出发了，”国王轻蔑地冷哼着。

“我……我的……王啊……”大胖子呼哧呼哧地想快点缓过气儿来。“你们的……速度……太可怕了，我的马……骨头……要散架了，它可经不起……这么折腾。我请求……陛下……放慢。”

“你的马，还是说你的骨头要散了呀？”国王轻笑着说道。他拍了拍霍瓦特的肩膀。“出发吧，伙计们。我的兄弟在位时，我曾领命奔赴这个国度的每一个角落。他说过，一名军人就应该熟悉每一寸踏过的土地。哪里是沼泽，哪里是浅滩，哪里有瀑布。就在那边，”他用手指着，继续说道，“是一处河口，名为斯特劳德。在那闷湿河口的前端有一座小城堡，名为克劳斯泰。在我第九个生日时，我兄弟封我为公爵，并将那座城堡赐予了我。”他低头望着欧文，仔细端详了一番。而欧文则恰恰就要过第九个的生日了。“忠诚系我心，至死不渝。”

国王拍了拍双腿。“那里就是我们今晚驻扎的地方。”

霍瓦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口哨，这让欧文觉得那一定是段很长的路。

国王幸灾乐祸地说道：“要跟上呦，曼奇尼大人。或者至少到那儿之前，别累死你的马或是你自己噢。”

塞弗恩·阿根廷首先是一名战士，我认为各国君主都未能充分认清这件事。不过也许他们已经认识到了，所以他们都对他满怀畏惧。我们一天之内骑行了三十里格，在不同的城堡里换了三次马。直到午夜刚过，我们才赶到克劳斯泰，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国王的劲头却只增不减。我累得几乎昏过去。如果让我猜，国王打算出其不意地直扑西境，因为我们马不停蹄，比鸽子飞得还快。即使安凯瑞特比我们先动身，我还是没搞懂她怎么能率先抵达塔顿庄园。

——多米尼克·曼奇尼，杂色老马背上的“艾思斌”

第三十四章  蜂岩

西境的行宫，别名蜂岩，其中原因不明。其选址原因却一目了然，它高踞城堡山上，可以俯瞰诺特布里城及其周围的山谷、农场。这是一座令人印象深刻的城堡，一座皇家城堡，在大门和吊桥两边都建有矮胖的圆形塔楼，整座山被厚实坚固的高墙围住。山的四周岩危耸，使城堡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它并不华丽，却安全可靠。现在堡场上到处是战马和士兵，士兵高举着旗帜，佩戴着雪色封豕徽章。欧文看到，城墙上弓箭手驻守，锦旗悬壁，国王的旗帜猎猎飘扬。

小男孩从城堡的一头探索到另一头，混乱中没有人注意他。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比帝泉小多了，风却凛冽凶猛。从堡垒远眺，风景宜人，但塔顿庄园离得太远了，根本看不见。

欧文忐忑不安，不知道安凯瑞特怎样才能找到自己。帝泉的王室侍从及行李车几天内是到不了这里的。这导致大部分士兵都聚集在庭院周围。如果他们中间有女人的话，会特别显眼，不过欧文相信她准有办法。

他在垛墙上闲逛，此时一位佩戴霍瓦特徽章的扈从发现了他，将他带到国王会见公爵的王宫。骑士和仆人从客厅进进出出，传令官们随时候命。作为这里唯一的孩子，欧文看着高大魁梧的汉子们，觉得很不自在。他想念伊薇，希望她和他一起探索这座城堡。他也想念他的积木，还有积木给予他的安宁。大人们在交谈，欧文发现国王行李附近的桌子旁边放着一副巫哲象棋，他欣赏着精美的棋子，情不自禁地玩了起来。

然后他注意到有一本黑皮书搁在箱子上。他突然感觉肚中仿佛满是蠕虫，正不断蠕动翻滚。这本书似乎在召唤他，轻声催促他打开它。他瞥了一眼霍瓦特公爵和国王，国王正背对着欧文，一个劲地喋喋不休。国王正以习惯性的紧张姿势抽拉着剑柄。他看起来高大又强壮，他的姿态与手势掩盖了一肩比另一肩略高的事实。

欧文又回头瞥了一眼这本书。他非常渴望阅读它。若要偷书，此刻机不可失。如果能从中得知一些他家人的情况，或对他家人有利的事情，那么他怎么办？他知道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会怎么做。他把手伸进口袋，用拇指抚摸着她赠送的断发。然后，他慢慢朝床边走去，鼓起勇气告诉自己仅仅是好奇而已。他伸手摸到书的封面，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其他人还在专心谈话，便小心翼翼地打开书，开始阅读起来。

塞弗恩国王窃取锡尔迪金王位记（未完待续）

约翰·坦默尔大师  著

艾瑞德国王，四世，他活了53年7个月零6天，在位22年1个月零8天，第9天死在帝泉，留下了许多美好的事物……

—他是被毒死的—

听见心灵的低语，欧文吓了一跳。颤抖的感觉在心中弥散。他一读这本小黑书，温柔的潺潺声就开始充盈双耳，只不过一直很轻微，他并未察觉。然后一个念头猛然爆炸击中了他。艾瑞德国王是被毒死的。

欧文眨了眨眼睛，感觉头晕目眩，焦虑不安。他接着往下看。

其身后子嗣即： 太子艾瑞德，13岁少年；越克郡公爵厄里克，10岁。伊蕾莎白，长女，王国最美丽的公主，以其财富和优雅足以成为女王。赛利亚，不幸的美人。道德高尚的布里奇特。盛名高贵的艾瑞德国王，死在他的帝泉王宫里，葬礼隆重，万民悲恸。他的遗体被放入皇家驳艇，托付给了河流，祈祷他能实现成为恐怖亡灵的预言，从水墓归来。他的遗体被圣泉带走了，从此不见。

—艾瑞德不是恐怖亡灵—

声音再次向他耳语，欧文又吃了一惊。他的胃紧缩扭曲，心却像身旁火盆中的炭一样熊熊燃烧起来。欧文全神贯注地看着，房间里的声音一概听不见。他的眼睛盯牢书页。

他接下来读到国王如何夺取王位以及陆续发生的战争。关于这段历史，他早已从安凯瑞特那里知道了不少。

王国里许多在韦克菲尔德的贵族被杀，仅留下三个儿子——艾瑞德，当斯沃斯，塞弗恩。这兄弟三人，皆有王者之气度，高贵杰出，野心勃勃，不善合作。艾瑞德，为他父亲之死报了仇，获得王位。当斯沃斯勋爵是一位优秀而高贵王位继承人，如果不是他自己的野心和敌人的嫉妒挑拨他们兄弟反目成仇的话，他本来在各方面都是很幸运的。由于听信了王后和她家族权贵的说辞，国王因此憎恨他的兄弟，或者说，憎恨当斯沃斯勋爵自大的篡位野心，并以叛国重罪指控了他。最终公爵被剥夺财产，并处以死刑。他没有被扔进河里，而是被淹死在一桶酒里。艾瑞德获悉他的死讯，悲惨哀叹，伤心忏悔。

—当斯沃斯是被安凯瑞特·崔尼奥薇毒死的。他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使他疯狂追寻集雨池里的宝藏。当斯沃斯不是恐怖亡灵—

哪怕王宫大墙在他周围坍塌，欧文也不会注意到的。他完全沉迷在书里，无法移开视线。他继续读着。

塞弗恩，第三个儿子，我们正在对付的对象，在智慧和勇气方面不逊于他的兄弟，但在身体与武艺上却差他们很远： 身材矮小，四肢变形，弯腰驼背——他左肩远高于右肩——外表难讨人喜欢，举止又粗野好战。他恶毒，易怒，嫉妒，就连他的出生都有悖常理。根据真实的报道，他母亲生他时难产，不得不剖腹产子，他是脚先出的娘胎，还听说他出生时已经长了牙。他在战时是一位能干的首领，他的性情更适合战争而不是和平。他深藏不露，道貌岸然，面容谦卑，内心傲慢；他对痛恨之人却表现出友善，抑制不住地要去亲吻他想杀害的人；他残酷无情，并非诚心作恶，常因野心使然。他亲手杀戮——

册子突然被抢走，拉特克利夫在他头顶挥舞着这本小册子。“陛下，您看见这孩子在看什么吗？看看他，他吓傻了！“然后他用册子敲了一下欧文的头，又猛推了他一把。

霍瓦特公爵走上前来，挡在欧文和拉特克利夫中间。

“你说他在看它？”国王问道，他突然显出关心和感兴趣的样子。

“难道您没看见吗？”拉特克利夫尖刻地说。

“我看见了。”传来另一个年轻得多的声音。当斯沃斯出现在门口，满怀恶意地朝欧文笑了笑，欧文对他怒目相向。在欧文的脑海里，他看见有一人在水桶桶底不断抓挠着，好像想去够一个抓不住的宝物。仅仅这景象，就足以让他浑身战栗。

可是国王走上前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你在看我的册子吗？”

欧文被逮住了。无法抵赖了。他的舌头仿佛黏到了上颚上。恐惧使他想退缩，但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伊蕾莎白的发辫。“我想下巫哲象棋，”欧文说，他总算开了口，“可是大家都在聊天，所以我自己先玩起来了。然后我看到了这本册子。”

“你能看懂吗？”国王怀疑地问。

欧文点了点头。

“里面说的话很难懂啊，孩子。这不是小人书。你真的明白里边的意思吗？”

欧文看着国王，国王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书。”他害羞地说。

国王从拉特克利夫手一把抢过册子，然后开始翻阅它。“一般情况下我也喜欢书。可是这本册子……谎话连篇。尽是关于我的谎言。”

“我知道。”欧文点着头说。

国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欧文眨着眼睛，感觉越来越困惑。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该怎么描述他阅读时听到的声音？

“我……我感觉到了。我阅读的时候。”欧文简短回答道。“我能感觉到哪些是假的。”

国王眯起了眼睛。“我们晚点再谈这事。”他喃喃地说，然后把册子塞进他的腰带里。“当斯沃斯，陪这孩子下棋。”

大男孩对这命令狠狠皱了皱眉头，欧文走向棋盘，暗自叫苦。当斯沃斯生着闷气，他拿起白棋将它排好，却放错了位置。欧文看见当斯沃斯，内心非常痛苦，可他咬紧牙关忍着，他知道当斯沃斯并不在乎棋子放错了位置。

“塔顿庄园有什么消息吗？”国王压低声音询问拉特克利夫。“艾思斌”头子或当斯沃斯进房间时，欧文显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完全被小册子吸引住了。欧文开始安静地移动棋子，他盯着棋盘，耳朵却敏锐地听着国王的谈话。

“我恨这游戏。”当斯沃斯怒火中烧。

我恨你，欧文差点冲口而出，可他还是及时管住了自己的舌头。

“陛下，根据您的要求，我在蜂岩已派人将您的召见传递给了基斯卡登公爵。正如您所想的，他想知道召见的性质。我说，您正在举行巡回审判。然后他很冒失地问他能否作为一名法官参加巡回审判。”拉特克利夫暗自发笑。

“你和他说什么啦？”国王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说，当然啦，霍瓦特公爵是首席大法官，要是他接受召见，就会知道更多了。”

“你认为他会来吗，迪肯？”国王轻声问。

“如果他不来，他就犯了叛国罪。如果他来了，他将被判谋反。无论怎样，我们都吃定他了。”

“西境有三个河口海港，”国王说，“南部有莫尔德和兰辛，北部有布莱克浦。不经我的同意，谁也不能从那里出海。奥西塔尼亚国王不会允许他的臣民帮助基斯卡登的。”

“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庇护所。请放心，我们有‘艾思斌’监视所有的人和地方。他就连上个厕所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线。”

国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谢谢你，迪肯。干得好。是时候让这孩子和他父母再见一面了。你和他们说过我是带他一起来的吗？”

“当然啦，陛下。他们知道公开叛国的代价。”

“他因为在鞍鞭山的所作所为而有罪。史蒂夫，如果他要召集家臣旧部，或从边境召回军队，要花多长时间？”

霍瓦特嗓音沙哑。“陛下，您认为他会这么做吗？”

“蜂岩原有一千人，这一整天到的人会更多。还有一千多人将从北方来加入我们。基斯卡登能召集多少人？能有多快？”

“到明天也只有几百人。也许只有一半。他要召集旧部残兵，也许得花两星期时间，而且如今您已严阵以待，我不觉得他们现在还会追随他来对抗您。您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国王轻声笑了。“我有意为之。狼到了门口。羊在咩咩叫。接下来你怎么办呢，基斯卡登？这棋该你下了。”欧文走完最后一步，五步之内击败了当斯沃斯。他的胃正绞成一团。当斯沃斯则因为失败而气得直哼哼，低声地诅咒着。

晚餐后欧文往卧室走，脑子里一直琢磨着今天读到和无意听到的事情，他意识到他的父母并未通过忠诚考验，而自己也已是命悬一线了。

突然他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在他房间的地板上的，是他遗落在帝泉的挎包。地上的积木拼出了他的名字： 欧文。

我师父传授给我若干箴言。如果一位王子无法惹人爱，就应设法让人怕，以免遭人恨。只要他不染指臣民的钱财和女人，就可以免遭民众仇恨。若他必须以诉讼取人性命尤其是贵族的性命，务必依理行事。但最重要的是，他必不得贪恋他人财物，因为男人会对财产损失耿耿于怀，却对父亲的死忘得更快。历史明示，许多国王在窃人钱财后丢了王冠。讽刺的是，尽管掠夺土地比杀戮苍生带来的麻烦更多，但要找到理由杀人却更难。这就是必须瞅准机会一击毙敌的原因所在。西境的巡回审判就是这样的一个杀人借口。

——多米尼克·曼奇尼，在蜂岩筋疲力尽的“艾思斌”

第三十五章  泪井

黄昏已过，火把依然烈焰熊熊，将堡场照得宛如白昼。蜂岩内，彻夜宫车辚辚，络绎不绝。到处都是佩戴雪色封豕徽章的士兵，但欧文还是设法穿过了堡场，尽量躲开催他去睡的大人。自从看到拼出他名字的积木，他一直在找安凯瑞特。

庭院中央有一口用石头和灰浆砌成的雕花水井。欧文爬上井沿朝幽深处探望。他能听见细微的潺潺水响，可是井太深，看不见水波微光。

他身后响起皮靴声，警告他有人来了，他连忙从井沿下来，看见曼奇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弗罗林。

“还想许个愿？”胖男人咧嘴笑问。他将硬币递给男孩，让欧文想起他们很久以前在圣母殿的相遇。

男孩摇了摇头。

曼奇尼努起嘴，会意地点点头。“我同意。这样会白白浪费一枚好硬币的。我是说，瞧瞧这个。我可以买几块松饼，获得一小时的满足。也可以扑通一声让它掉进井里，什么也得不到。如果愿望是马，乞丐准会骑上去的，嗯哼？”曼奇尼在井沿坐下，靠着欧文，把两只胖乎乎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他轻轻咂了咂舌头。“坦白地说，小鬼，我不知道她怎么能进得来。门口的卫兵只允许‘艾思斌’进出。行李陆续送来了，我们却空等一场。听说你的父亲大人从塔顿庄园骑马赶来了，有上百人护送呢。他在离城大约一里格的地方安营扎寨。这看起来对他不妙啊。”

欧文的神经更紧张了。“我相信她。”他轻言细语。

“信任是一只漂亮的盘子，小鬼。可我们谈的是国王的信任。如果我处在塞弗恩这个位置，出于私利，我会利用巡回审判摧毁我所知的威胁。盘子也许漂亮，但也容易打碎。就算你再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它也不能盛饭菜了。你父亲在鞍鞭山打碎了国王的信任。你哥哥已为此偿命。‘艾思斌’们正在打赌，赌你父亲明天将被扔进河里。”他拍了拍欧文的背。“我讨厌听到坏消息，但我不知道安凯瑞特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回心转意。”

愤怒在他的心中翻腾，欧文愠怒地看了曼奇尼一眼。“可她比你聪明多了。她会想到法子的。”

曼奇尼嗤之以鼻。“哼，就算她能溜进城堡，也逃不出去，我告诉你吧。”

“你听起来很自信呢。”是安凯瑞特的声音，从井口飘向他们。欧文吓了一跳，曼奇尼大吃一惊，他连忙往前一探身子，才没掉进身后的井里。

欧文对王后毒药师的信任再次被证实了。他斜靠在井边，凝视着它黑暗的咽喉。“是你在井里吗？”他低声说，他的声音在井中回荡。

“是我。”她答道，声音亲切而疲惫。

“我看不见你。”欧文说。

“可我能看见你，”她答道，“平安无事。”

“我开始相信关于圣泉的全套屁话了。”曼奇尼从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粗言秽语地咕哝道。“你在哪里？”

“城堡底下有蜂窝状的隧道，”她悄声说，“这就是城堡名叫蜂岩的一个原因。这是座著名的城堡，欧文。或者说臭名昭著。有几个国王从这里开始了他们的统治。有时候研究过去能帮助我们创造未来呢。多米尼克，我要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欧文扒着井沿，心中燃起了希望。

密探厌恶地皱着眉头。“找到了，但不是好消息，安凯瑞特。看来国王明天想处死这小鬼全家。我正和他说这事儿呢。‘艾思斌’全都在为这事打赌，投钱下注呢。”

“谢谢你。是的，看来国王明天很可能要发表一份声明了。这就是我需要确认的消息。你知道巡回审判什么时候开庭吗？基斯卡登必须什么时候到，才不会判谋反罪呢？”

曼奇尼皱着眉叉着手。“十小时内。我听说他驻扎在一里格远的地方。”

“多米尼克，我需要你去找他。我骑马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可能准时赶回来。你必须去找基斯卡登，告诉他明天来参加巡回审判。他可不能迟到。”

“他为什么要听我的？”曼奇尼说。

“因为是我派你去的。他会信你的，因为他妻子信任我。你就相信吧。你必须说服欧文的父亲独自前来，不带随从，不带武器。他必须完全仰仗国王的仁慈。”

欧文不禁打了个寒颤。

曼奇尼满脸狐疑，仿佛在说：“你是说真的？”“千真万确。你必须帮我把这消息带到。就在今晚。如果你现在出发去他的营地拜访他，黎明前就赶得回来。看看你能不能说服他和你一起来。巡回审判他绝不能迟到。你愿意做这事吗？”

“我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啊，”曼奇尼咕哝着，“你不告诉我你的计划吗？我没能拿到那本册子。国王总是随身带着它。”

“他正吃力地消化着册子中的内容。我需要知道册子里写了什么。”

“但是国王不会放手的。”曼奇尼说。

“不止他一人看过那本册子。那些‘艾思斌’在哪儿？拉特克利夫在哪儿？”

“什么？”

“拉特克利夫在哪儿？”这回问得更坚决了。

“那个……所有‘艾思斌’都待在镇上的霍利韦尔旅馆。离城堡山很近，位于……”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更疲倦，更痛苦了。“去吧，多米尼克。去提醒基斯卡登。”

密探嘟哝着，起身离开水井，向火把走去。欧文很感激他走了。

“你感觉不舒服吗？”欧文朝井中低语。

长时间的沉默。“我病得很重，欧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欧文焦躁不安。“我希望我能有办法帮上忙，”他痛苦地说，“今天我在国王的床上看到那本册子。我已经开始读它了，可是拉特克利夫把它抢走了。”

“你真聪明。”她说，听上去很开心。“仅凭你看的那本册子，你就能断定约翰·坦默尔是异能者，是吧？”

“是啊，”欧文说，“安凯瑞特，什么是恐怖亡灵？”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她最后问道。“是册子里写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他回答道，依然迷惑不解，“我读小册子时，听到了这个名字。我听到两次。那个声音说艾瑞德国王不是恐怖亡灵。然后说当斯沃斯勋爵——不是说男孩，而是说他父亲——也不是恐怖亡灵。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能确定，”安凯瑞特声音轻柔缓和，“总的来说，这是一种迷信。是关于深夜耳语者的。这是关于锡尔迪金首位国王的传说，在奥西塔尼亚入侵我们土地之前，他是统治者。我和你谈到过他的巫哲象棋。米尔丁是异能者，他能看见未来。传说他消失之前曾留下了预言，他说，锡尔迪金的首位国王有一天会回来。他会死而复生，回来统治锡尔迪金和奥西塔尼亚。这个预言名叫恐怖亡灵，因为他回来的时候，将会战争频发，杀戮不断。这个传说没有文字记录，但人们相信它。这是谣言夹杂流言，端出的一盘谎言大餐。艾瑞德国王宣称他自己就是恐怖亡灵。这不过是许多人用来称王的一种计策而已。但预言的本质就是如此。大多是一种推测。我知道奥西塔尼亚人对这个预言心怀恐惧。对他们来说，这确实很可怕。既然是这样，欧文，我就没法告诉你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不知道。”

欧文抚摸着冰凉而光滑的井石。他一直盯着井底深处，希望能看见她。“你真的在下面吗？”他问道。

“是的。”她应着，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吧，你说你希望能帮上忙。”

“我行吗？”他问，更加充满希望了。

“欧文，你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助。你就是那个救你全家的人。”

他将身子探得更远，几乎都要掉进井里了。“真的吗？怎么办呢？”

“你去告诉国王你的家人犯了叛国罪。”他的希望瞬间枯萎。

“听我说呀，孩子。其实巡回审判的判决早就定了。那本册子里一定有足够的证据来定你父母的罪。我什么也做不了。国王已经拿定主意了。他会利用霍瓦特公爵来实现意愿，颁布裁决。不管明天在巡回法庭说什么，你的家人都会被宣判谋反，他们将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你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吗？”

“不明白。”欧文痛苦呻吟。他恶心想吐。

“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意思就是丧失了土地和权利，紧接着就是因谋反或其他重罪被处死。这意味着国王将剥夺你家在西境的封地，处死你全家。然后他会宣称将公爵领地收归王室，或赐封他人。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这就是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我需要知道的是那本册子里写了什么。因为今天晚上你会做个梦，欧文，你要在巡回审判开始之前和国王分享这个梦。你要承认你家人谋反的罪行。展示你的法力，不仅会震惊国王，而且其实你也帮了他。这会为你赢得信任。至于巡回审判，欧文，是对你忠诚的考验。而你父母在这方面早就失败了。几个月前，你父亲在鞍鞭山没有尽早为国王而战。你父亲现在对国王已经没用了，因为国王再也不信他了。塞弗恩想知道的是你是否会对他忠诚。”

欧文觉得泪水刺眼。“可我不想家里人死！”他深吸了一口气，内心痛苦万分。

“我知道，我知道，”安凯瑞特安慰道，声音因痛苦而沉重。“但是你能救他们啊，欧文。听着。不要让你的悲伤左右你。我会竭尽所能来帮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欧文努力抑制着呜咽，他多想深入黑洞去安抚她啊。

“听我说……”她轻声说道，声音很温柔。“你的梦将会揭露你父母的谋反行为。我会找出黑皮册子里有什么，然后今晚我可以告诉你。它会进一步巩固你能预见未来的先知名声。”

“可这怎么行呢？”欧文问，他被搞糊涂了。“我父母做的事情是发生在过去呀。为什么我所知道的这些事情，能让国王相信我可以看到未来呢？”他听见越来越近的皮靴声，一抬头，看到霍瓦特公爵正愁容满面地走来。

“他来了。”欧文紧张地悄声说。

“仔细听着，”安凯瑞特说，“即使有人被指控，罪名成立，国王也可以显示仁慈并宽恕他们。我们可以创造未来。你的梦将预言，国王会原谅你家人并将他们驱逐出境。流放。这是你必须告诉他的梦。我将在今晚解决细节问题。我会在黎明前找到你。”

“在你梦里，”她悄声说道，声音飘出井洞。“大老鼠死了。”

基斯卡登公爵已经垮了，现在就是一副躯壳而已。他仿佛就站在瀑布的边沿，望着下面奔腾的、随时会瞬间带走他小命的激流。他可能还要披枷带锁，根本不可能从激流中幸存。他简直太想跟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好好聊聊了——而且还是一个日内瓦的外邦人！他最懊悔的是什么？当然是坦默尔在册子里泄露了他妻子在所有这些事中所扮演的同谋角色。她帮忙伪造并负责收取与叛军间的通信，而那个自称为王的叛军首领后来却毙命于鞍鞭山之战。他们整个一大家子人都会在巡回法庭后被丢进河里。对了，除了其中一个。基斯卡登已经动身前往蜂岩城堡了，去祈求不可能得到的宽恕。

——多米尼克·曼奇尼，巡回法庭上的“艾思斌”

我很震惊。当我回到客栈时，才发现这里已经炸锅了。安凯瑞特死了。很显然她是追踪拉特克利夫才来到这个“艾思斌”大本营的。我只听到了些只言片语，但也猜测出来，她把药粉吹到了拉特克利夫脸上，企图毒害他。不过她却被我的同僚们发现了，差不多一打人对付一个弱女子，很轻松地就合力刺死了她。他们的衬衫和短剑上都沾着斑斑的血迹。拉特克利夫大难不死，只是脖子上受了点儿伤——太可惜了——他现在已经屁颠屁颠地到国王那儿邀功去了。他们把她的尸体运进了城堡，她到底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呢？我真想不通。我亲眼看见了她的遗体，就放在医疗间冰冷的石板上。每个人都躲得远远的，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她的脸色如同大理石一样苍白，就是这样的，苍白而美丽地死去了。

——多米尼克·曼奇尼，监视难逃一死男孩的“艾思斌”

第三十六章  白猪

欧文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到女人的手指在轻碰着他的头发。屋内漆黑一片，但这正好预示着孕育中的黎明即将到来。现在正是鸟儿将要歌唱的时刻，正是新的一天马上露出尖尖触角的时刻，正是纵身跳水前深深吸口气的那一刻。

蜂岩里王室的房间陈设考究，给人以陌生的感觉。欧文眨了眨眼睛确定不是在做梦，又愣了一会神儿，试图忆起自己到底在哪儿？在塔顿庄园？在帝泉？他发现安凯瑞特竟半跪在他的床边，面颊贴在褥子上，手指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他的头发。她苍白的脸上挂着疲惫呆滞的笑容，接着便突然浑身打了个哆嗦。她连忙把脸埋在褥子里，竭力控制地闷声轻咳着。随后她才抬起头，再次深情地端详着欧文。

“安凯瑞特。”欧文轻声念叨着，感到揪揪着的心渐渐放松了。他又用手擦了擦眼睛。“我本来想一直等你，没想睡着，可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

“没关系的，欧文，”她安慰着，“是我……来晚了。”她笑了笑。

“你的脸色很苍白。”男孩关切地问道，心中忧虑顿生。

她看起来并不在意此事。“我感觉很累，需要好好睡一觉，就像你刚才那样睡一觉就没事了。”她用手轻轻掐着他的脸蛋，又用拇指亲昵地刮蹭了一下。“我可以讲讲你的梦吗？你能记住吗？”

欧文热切地点点头，凝视着她的双眼，渐渐看得失了神。

“我讲完以后，”她轻声说着，“你就去告诉国王，要马上就去。你需要勇敢，小欧文，能做到吗？”

“我有伊薇的辫子，我能像她一样勇敢。”欧文坐了起来，却注意到她并没有起身。安凯瑞特仍旧半跪在床沿儿边，双臂支撑着让自己挺起上身。

“非常好，仔细听好。你今晚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三只金鹿来到了蜂岩城堡，这些鹿全都俯身跪拜在一头白猪的身前。随后一只持刀的老鼠逼近金鹿，企图杀死它们再吃掉。不过白猪则晃动猪鼻不让老鼠伤害它们。猪走到河边，金鹿尾随其后。除了一只鹿外，其他的都上了船。最小的那只金鹿和猪待在了一起。小船逆流而上——向上游而不是向下游而去——驶往一片鲜花盛开的土地。”

说完这些，安凯瑞特挺了挺身体，痛苦地轻吐了一口气。她眨了眨眼睛，目光变得游离而茫然。“欧文，随后那头猪嗅了嗅老鼠，却在它的皮毛里发现了一枚金币。白猪变化成一头封豕，长出了獠牙。它用獠牙挑起老鼠，将其抛入河中。老鼠最后被淹死了。”

安凯瑞特拨弄欧文头发的手指变得松软无力，随后手腕便放下垂到褥毯上，头也耷拉到了一侧。

“安凯瑞特？”欧文担忧地呼唤着。

“太困了。”她耳语着。她快速地眨眨眼睛，然后便抬起了头。她的目光似乎凌厉专注了起来。“现在就去告诉国王你的梦。这很重要，欧文。只有这样才能救你的家人。”她温柔地看了一眼欧文，目光中满是怜爱和辛酸。安凯瑞特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指，轻轻拂过欧文那簇白发。“去吧，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回来时你还会在这儿吗？”欧文忧心渐浓地问道。

“我会的。”她应道，悲戚地笑了笑。

欧文一骨碌滚下床沿儿，着急忙慌地快速套上衣服，伸手摸了摸口袋确定伊薇的辫子还在，随后便出了房间在厅廊里徘徊。

他看见曼奇尼轰然跌倒在走廊里，胳膊弯儿里夹着一壶酒。

“快带我去国王的房间。”欧文用力扯着他的衣袖，着急地央求着。

曼奇尼看起来面容憔悴，精神也不好，垂头丧气的样子，脾气更是急躁了许多。他慢慢睁开眼睛，可怕地喘着粗气。“是你？”他说这话时显得很痛苦。

“在哪里呀？我要告诉国王我做的梦。”

“什么梦啊？”曼奇尼困惑地问道。“再也没有什么梦了，再也没有希望了。什么都毁了，一切都失去了。”他轻微地晃了晃空酒壶，听听里面还有没有残酒摇动的声音。酒瓶已经空了，没剩下什么。

“安凯瑞特让我一定要说！”欧文抓紧大胖子的肩膀催促着。

曼奇尼困惑得整张脸都揪揪着。“谁说的？”

“安凯瑞特！”欧文强压着怒火，腹诽着这个胖子的榆木脑袋。

曼奇尼向前探过身。“你……见过……她？”

“她就在我房间里。”欧文手指一弯朝身后自己房间的方向指了指。

曼奇尼脸色骤变，丢掉空酒壶连忙爬了起来，慌张间还把酒壶都碰碎了。“她还在？就是现在？可是怎么会？”

“嘘！”欧文示意他噤声，因为他听到有人来了的皮靴声。

曼奇尼抓住男孩的手大踏步地穿行于厅廊。他走得有点摇晃，不过总算还认得路。和他们迎面相遇的是几名夜间守卫，佩戴着雪色封豕的徽章，手中拿着火把。

一名士兵盘问二人。“谁在那儿？”

“这是基斯卡登家的那个小子——那个男孩！他又做了一个梦，必须要禀告国王！”

士兵惊讶地看着欧文。“跟我来，孩子。”

曼奇尼如沐春风面色红润，看起来相当地兴奋。他们转回来路，快速地前往国王的寝宫。一进门欧文就看见了霍瓦特公爵和拉特克利夫都在里面。拉特克利夫的脖子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旁边还有几个人在气愤地喋喋不休。令欧文惊讶的是，爱丽丝公主也在场，她在睡袍外披了件长袍，穿着拖鞋在屋子里踱步，头发散乱忧容满面。

“启禀陛下，”士兵止步，顿足立正，高声禀告，“在走廊发现了这两个人。这个男孩又做了一个梦。”

国王看起来怒火正盛，听到士兵的禀告时急转回身。不过当他看到是欧文时，激动得涨红了面颊。

“又一个？”国王询问道，声音中一下子就透露出好奇的关切。他朝欧文走了过来。

“陛下，”拉特克利夫止住了国王，“那个可以再等等。您曾许诺过给我回报，我对您一直忠心耿耿，现在请兑现您的诺言。我要塔顿庄园！”

公主对拉特克利夫怒目而视，脸上的表情已经表明了她坚决反对的态度，而霍瓦特则同样看起来很气愤，嘴唇紧绷严肃坚毅。

“那个先放一放，迪肯！”国王厉声回绝。“这个才重要！”

拉特克利夫气得牙根直痒痒，恶狠狠地讨价还价。“如果您执意要把‘艾思斌’从我这儿拿走，我就该得到补偿！一些可以不至于让我名声扫地的补偿。如果您这样回报忠诚的话……”

国王根本没心情搭理他，面颊上密布着又短又硬的胡茬子，整个人看起来好像睡得并不好，或者似乎整晚就根本没睡。这倒让欧文想起了他被困在秘道的那个夜晚，那天他发现了通往国王寝宫的秘道，还看见了国王那张满是疲惫和焦躁的脸，和今天也没什么两样。不过当国王走到面前俯下身，单膝着地与欧文平视时，那张脸上的焦容疲态似乎缓和了不少。

“是什么梦，小伙子？”国王用温和的声音询问着。“告诉我你做的梦。”

每个人都把目光聚焦在欧文身上，卫兵们、霍瓦特公爵、公主、拉特克利夫，还有国王。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似乎要把他穿透，所有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着他开口。此时此刻，欧文感受到了一股力量，一股压倒众人的威势。一位国王竟半跪在他的面前，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就是泉佑异能者，可以预见未来的天启者。他终于确信了自己的价值。

唯一需要他做的就是开口说出来而已。

他的舌头又开始变得滞缓沉重，目光焦点的压力和如此集中的关注，终究勾起了他心中深藏的恐惧与怯懦。那种惧怕就像暴雨过后，突然从地下钻出来的成群的虫子，一起撕咬着他的全身。欧文把手探进口袋，碰到好友头发的时候才感到可靠心安。他真希望她在该多好啊。恍惚间，他似乎用心眼真的看到了她，就站在国王的身后，满脸的焦急恼怒。快说啊！只要开口告诉他就好！

“陛下，”拉特克利夫再次从中作梗，也许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现在时间还早，稍微晚点儿等到早餐的时候，再听听这小子说什么不是更好吗?王后的毒药师已经死了，所以您现在不用担心饭中下毒喽。马上黎明就到了，稍微等等又何妨。”

王后的毒药师死了？欧文的心猛地一沉。

国王的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说吧。”他催促着。

欧文舔了舔嘴唇试图开口，不过舌头却麻木得不听使唤。惊忧交加的洪流来势汹汹地冲毁了他内心的堤坝，瞬间灌满了他的整个心胸。安凯瑞特要死了吗？不！她刚才还说要等他回去，她只是累了，就是这样。欧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说吧。”爱丽丝公主连哄带劝地鼓励着。

“陛下……”拉特克利夫哀号着试图阻止。

“闭嘴！”霍瓦特冲他厉声喝斥。

“我做了一个梦。”欧文终于开口了，目光直视国王的灰眼珠儿。国王的嘴角挂着弯弯的微笑，怂恿着欧文讲下去。“在梦中，我看到了三只金鹿，他们都长着硕大的鹿角，不过其中一个是只小鹿。它们穿行在田野上，田野里有一头白猪，一头快乐的猪。这些鹿来到那头猪的身前，鹿角触地俯身跪拜。就在它们全部拜倒的时候，一只持刀的老鼠逼近了它们。”欧文吞着口水，因为他感觉到了炽烈的仇恨，正从拉特克利夫的眼中刺向自己。“老鼠想屠杀那些鹿，然后再吃掉它们。”

“一派胡言，简直无法容忍！”拉特克利夫绝望地嘀咕着。

国王举起另一只手制止了他。“继续说。”

“那头白猪则晃动猪鼻不让老鼠伤害那些金鹿。”欧文又咽着口水，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他现在理解这个梦了，他已经明白了安凯瑞特试图要做什么。“那头白猪……不过，那头白猪并不信任金鹿。随后它就把金鹿带到了河边。”国王放在他肩上的手又抓紧了些，几乎把他抓疼了。一副看似惊骇的目光直盯着欧文的眼睛。

“听他说吧，陛下！”拉特克利夫突然插嘴，口气也变了。

“那头猪不信任金鹿，”欧文继续说道，“因为猎人追杀它的时候，金鹿没有出力保护它。所以那头猪，那头白猪把金鹿赶到了河边的船上。它把鹿打发到了另一块土地上，一片鲜花盛开的土地。那艘船逆流而行，向上游而去，驶离了下游的瀑布。而最小的那只金鹿则和猪待在了一起，它就侍奉在白猪的左右。”欧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乎轻不可闻。而国王却专注地没放过一个字。

随后欧文再次提高了声音。“接下来那头猪嗅了嗅那只老鼠，我想是老鼠身上的臭味难闻吧。而在老鼠的皮毛里，它发现了一枚金币。那头猪长出了獠牙，看起来就像一头封豕。它用獠牙挑起老鼠，将其抛入河中。老鼠……最后被淹死了。”

在说出最后一段话时，他感到肩头一次又一次地被抓紧。

国王震惊了，目光古怪难测，脸上激动异常，手指紧紧地抵住嘴唇。不过另一只手却始终放在欧文的肩头上。突然，欧文听到了圣泉的激流声。那声音充斥着他的耳膜，而国王放在他肩头的手再次抓紧。欧文感到了一股魔力的激流顺着国王的手臂涌动，并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能听见我吗？

在欧文的心海里，响起了国王的声音。

能听到。

国王眨了眨眼，不过似乎并不吃惊。

你明白这个梦的含义，是不是，欧文？

是的，它意味着我的父母犯下了叛国罪。我现在明白了。

国王浑身颤抖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双眼喷射着暴怒的火焰。

那么你也该明白，我不得不惩罚他们，我已经不再信任他们了，我不能再让你的父亲为我效命。欧文，你必须要理解。我必须要毁掉他们，不然就会让自己陷入更糟的背叛中。欧文，请你理解。我不想伤害你。不过我也不能让他们逃脱罪责，在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铲除祸根之前还不能。作为一位王子，就必须趁早在艰难的抉择中做出决断，就必须在时机到来的时候痛下杀手摧毁强敌。

欧文感到圣泉的力量在全身涌动，国王正运用魔力试图说服他，让他相信自己的父母必须要死。他能感受到，国王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也无能为力。明智和精明也让他深信，父母在鞍鞭山战役中的表现，是该受到公正的裁决。而欧文完全相信国王的裁决就是公正的。

不过，他又意识到，这是国王在运用圣泉的魔力影响着他的思想。既然如此，他一定要反击。

可是你已经不是一位王子了，你是国王。一位国王就有能力宽恕他的敌人，欧文用思想应答着，你拥有这样的权利，你拥有这样的力量。我的梦已经把圣泉的意志传递给了你，告诉了你对我父母的裁决，告诉了你对我的安排。我会代替我的双亲效命于你。

欧文盯着国王的眼睛，直视着他的内心。

我知道，你并没有谋害你的侄子。我知道，你很在乎你的侄女，你永远不会伤害她。而且我还知道，你也不会伤害我。你并不是人们以为的恶魔。我相信你。

国王打了个激灵，迅速松开了欧文的肩膀，仿佛那会烫伤他似的。他站了起来，惊愕地摇摇晃晃向后退着，平日脸上的伪装和狡黠完全褪尽消失。欧文的话直刺他的内心，挖出了他心底隐藏最深的秘密——痛失亲子和侄儿后，他强烈地需要一个孩童对他的爱与信任。

“叔叔？您不舒服吗？”爱丽丝冲到他的身边，关切地问道。国王不断地颤抖着，全身都因为情绪的激动而瑟瑟发抖。泪水涓流般淌下他的脸颊，接着国王便跪倒在众人面前，失声痛哭起来。

希望多多益善，此乃人之常情；如果有人成功了，大家就赞扬他而不指责他。可有人既缺乏能力，又贪得无厌，那就难辞其咎了。

——多米尼克·曼奇尼，御膳房的“艾思斌”

第三十七章  王后的助产士

“这是什么意思，霍瓦特？放开我！放开我，啊呀！”拉特克利夫的声音传来。聚集在王室议事厅的众人，将注意力从悲痛的国王和他侄女转向了“艾思斌”首领。在霍瓦特的喝令下，几名佩戴着箭穿狮口徽章的士兵早已大步上前，抓住了拉特克利夫。

霍瓦特的脸冷漠无情，异常凶狠。“搜他的身。”他粗暴地命令。

“真是太不像话了！”拉特克利夫咆哮着，和士兵扭打起来，却被迅速制服了。“你想找什么？一袋金子吗？我当然有一袋金子！这也太荒唐了！”

“公爵大人？”一名士兵呈上一张折叠的纸片，红色的蜡封已经打开了。“这是从他口袋里找到的。”

拉特克利夫吓得双目圆睁。“你从哪里弄到的？我口袋里可没这玩意儿。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放进去的！”他拼命挣扎，试图脱出身来，一名士兵用胳膊夹住他脖子将他制服。

欧文站在公主身边，看着伊蕾莎白的外公展开条子大声读了起来，心中兴致渐浓。

“拉特克利夫大人，长久以来陛下一直希望赢得您的好感。谣言越过了我们的国界，听说您的主人有了一位新的异能者。基斯卡登家的小鬼。请安排一场事故，清除这个对我们的威胁。我们在贵国边境拥有许多风景宜人的庄园，作为回报，您将继任为其中一座的庄园主，并可从国王的国库里领取年薪。请您尽快行动，拉特克利夫大人。您立马合作，将获得丰厚的回报。”

拉特克利夫的脸，变得像牛奶一样煞白。

国王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充满了愤怒和失望，让欧文不寒而栗。

“你怎么能——你怎能——叛变啊，迪肯？”国王嘶哑低语。“你，最能，懂我的心。你，最能，与我同甘共苦。现在我不知道还能信谁啊。是因为贪婪或是金钱吗？这值得吗，老朋友？”他的手握紧剑柄，在那一瞬间，欧文担心国王会一剑刺穿拉特克利夫的心脏。

“陛下。”曼奇尼彬彬有礼地说道。

国王将凶残的目光转向这个日内瓦人。

“出了一场意外事故——就在最近——我发现时，小欧文和公爵的外孙女正在玩闹呢。嗯，老实说，他们实在太淘气了，竟然自己找到了王宫集雨池。我碰巧又把这件事告诉了拉特克利夫大人，此后不久，嗯，真是很巧啊，竟然有人转动了集雨池的泄闸绞盘。这就是为什么宫里没了水的原因。这两个孩子几乎被洪水冲到河里去了。当然，我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一场意外。直到现在为止。我想也许该提提这事儿了。”

拉特克利夫的脸色一下子变青了，他垂下了头，仿佛突然之间力气全失。

国王满怀惊恐地盯着欧文。“真有这事吗，孩子？”

欧文果敢地迎向国王的目光。他点了点头，然后望着霍瓦特公爵。“曼奇尼救了我们俩。他砸开门，在我们掉下瀑布前，抓住了我们。”

“圣泉保佑！”国王喊道。他半跪在欧文面前，揉着男孩的头发，注视着他，满怀惊奇，无限快慰。“这是真的吗？你躲过了这样的恶事吗？我看到你，简直又要忍不住大哭一场了。”

国王定了定神，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猛然起身，犹如携风带雨来势汹汹的雷暴云砧，声音里满是威胁和警告。“你贪图名利，就像一个要渴死的病夫。可你其实难堪大任，迪肯。你的能力配不上你的野心。这封信散发着奥西塔尼亚的臭气，他们总是企图打倒我们羞辱我们。就为了这个，你竟然去谋害两个无辜的孩子……就像布莱奇利一样。天哪，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他的下巴因愤怒而绷紧。“我尊敬的北坎公，作为首席大法官，请以叛国重罪逮捕此人，将其交付于河水。如果他清白无辜，希望圣泉饶他一命；否则就让他葬身深无测，和世上一切腐朽的财宝烂在一起吧。那些财宝能满足他贪婪的眼睛，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即，直到他化为累累白骨吧。别让我再看见他！”

士兵们把拉特克利夫拖下了去，但他的双腿似乎不听使唤，脸上汗流如注，看上去就像一根正在融化的蜡烛。

霍瓦特公爵，严厉而霸气，站在拉特克利夫面前。“迪肯，布伦特的拉特克利夫勋爵，我以叛国的罪名逮捕你。”他抓住拉特克利夫脖子上的官职链徽，一把扯断，然后把它像垃圾一样扔到地板上。然后他使劲抽了拉特克利夫一个耳光，打得他的脑袋往后一仰。霍瓦特点头示意士兵把拉特克利夫拖走。士兵拖走拉特克利夫时，欧文听见他在哭泣。

国王紧皱眉头，表情残酷而坚毅。他目送拉特克利夫离开，心灵因为这新伤口而紧闭。

“叔叔，我很抱歉，”爱丽丝公主喃喃低语，“可我其实并不惊讶。欧文来帝泉后我就一直为他的生命担心。”她走到欧文身后，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照看他的原因。”

国王点点头，很赞成她的话。“我应该听你的，侄女。我该听你的劝告。我应该让你伴我左右，随时给我建议。来帮我驾驶王国这艘船吧。你的智慧超越了年龄。我会非常重视你的建议的。”

公主欣喜地笑了。“我很愿意，叔叔。”她捏了捏欧文的肩膀。“那么现在我可以照顾他了吧？”

国王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不行，爱丽丝。”“为什么不行？你们想拿他怎样？”她的声音里透着忧虑。

“确实，我该拿他怎样办呢？”国王平静地咕哝着，他灰色的眼睛严肃而炙热地直视着欧文。“我会让他成为一位公爵。王国的权贵。他需要教导。他需要训练。我9岁的时候，我哥哥让我成为了克劳斯泰公爵，我被送到北方，由我舅舅沃里克训练。这次巡回审判结束后，我将赐予欧文西境公的封号，将他送往北方，由我忠实的朋友监护，我的这位朋友懂得忠诚的价值。我知道你有一个小外孙女，她最近是被送回北坎了吗？”

公爵坚毅的嘴角不自禁地笑了笑。“是的，陛下。是的。我认为在北方待一两个季节，就能让这傻小子强壮起来。把他锻炼成个男人。”

“那我就把他的监护权交给你，史蒂夫。把他锻炼成为男人。”国王和蔼地注视着欧文。“至于你父母的背叛，我会原谅他们的。看在你的分上，欧文。他们将终生禁止返回锡尔迪金，违者处死。但我不会阻止你去看望他们。我尊敬的公爵，你开列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的名单时，一定要将欧文排除在外。”

“我会的，陛下。”公爵依旧在微笑，欧文可以想见其原因。

国王半跪在地上，捡起被霍瓦特扯断和扔掉的项链和徽章。他站起身来，凝视着徽章上的精细雕刻，还有金质玫瑰和星星的标志。他警惕地看了看曼奇尼。

“暂且收着。”国王说，他的声音近乎威胁，将徽章递给他。

“好的，陛下。”曼奇尼怯怯应答，鞠着躬。

欧文匆匆返回卧室，发觉空无一人，心里猛地一颤。他内心沸腾，准备一吐为快。他一定要告诉她。

“安凯瑞特？”欧文低声喊道，小心翼翼地走到床的另一侧。他发现地板上有一摊血迹。

他心跳得越来越快。“安凯瑞特？”他又轻轻叫了一声。

她已经走了。

“欧文。”

她的声音又轻又含糊，他差点没听见，但能听出来是从床下传来的。欧文跪下去看，发现她蜷缩在床下，头枕在胳膊上。

欧文害怕起来，爬进床下来到她身旁。她脸色苍白，眼皮发紫，伤痕累累，似乎已经虚弱到无力动弹。

“你受伤了吗？”他问道。

“我病得很重，欧文。”她低声说，声音很微弱，他只好将耳朵靠近她的嘴，才听清她说的。“我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

“可你会好起来的。”欧文抿着嘴，眉头紧皱。

“不会的，欧文。”她深深叹息着，慢慢举起手指，轻抚着他的头发。

他强忍住泫然欲滴的泪水。他的喉咙厚重发紧。他紧紧贴着她，感觉她周身冰凉。她的手无力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我就要成为公爵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基斯卡登公爵，就像我父亲一样。国王把西境给了我。不过我要先去北方。去和伊薇作伴，接受他外公的训练。我……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吗？”

“嘘，”她安慰道，“现在我要去深无测了。在那里我可以休息。在那里我可以安睡，没有痛苦。嘘嘘，不要哭。”

他哭了。热泪滑落脸颊。“我不想让你走，”他悲叹，“你得教我呀。没有你我做不成呀。我是异能者呢，安凯瑞特。你看对我了。国王想对我施展法力，而我……我却让法力反转到他身上了。我感觉到了。他也感觉到了。有人派拉特克利夫来杀我。我……我需要你，安凯瑞特。”

她沉默了一会儿，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她的手还在抚摸他的头发。他把脸埋进她的礼服里，静静地抽泣。她由着他伤心，只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拉特克利夫的信。”安凯瑞特说，声音宁静又遥远。“昨晚在客栈，我把它放进他口袋的。它藏在他一大堆文件里。”她停下来，费力地喘息着。“欧文，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秘密总会忍不住开口说话吗？你还记得吗？”

“嗯哼。”他几乎哽咽难言，抬头望着她的脸，那慈爱的笑容更让他心伤。

“我心里……也藏着个秘密，总想说出来。我想正是它……让我活到现在。但现在我要……把它说出来。”她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就像是睡着了。或者溘然而逝。“我从一名助产士……被训练……成毒药师……其实，这事很常见。”她那只手的动作越来越慢了。“那么多的草药……和成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我的最爱之一……是龙葵。它被用在……分娩时……当母亲觉得太痛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

“安凯瑞特？”欧文恳求着，轻轻地摇了摇她。

她颤抖着睁开了的眼睛。“龙葵……有多重功效。我对拉特克利夫用了它……昨晚。他说出了他的秘密。他和我提起那封信。可是等它……等药效过了……他不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用这方法让拉特克利夫忘了他说的话，也知道了那本册子的内容。可我的秘密并不是这个。”她的声音因为痛苦更含糊了。“你出生时是个死婴，我是……助产士……帮了你妈妈的忙。因为你。你一直都是我的宝贝，欧文。我必须给你……我的一些法力……为了让你活下去。我知道……当你把法力传给别人……它就会变得更强。记住这点。我试图帮助你……尽我所能。现在你……现在你必须用你的法力……去帮助别人。要记得啊。”

她的手滑了下去。她没有力气了。“安凯瑞特！”欧文悲泣着，抓住她的手，紧握着它。

她的睫毛颤动。她朝他眨眨眼，眼神如梦似幻。悲伤的微笑消失了。她的表情无限安宁。

“我爱你。”他低声说着，亲吻着她的脸颊。

“我……爱你，我的小王子。”她轻声回应，呼吸粗重。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那小子在哪儿？”曼奇尼的咕哝声从门口响起。

欧文听到声音，小心脏皱缩得就像一块西梅干。“在这儿呢。”他喊着，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他站起身，衣衫不整，但已止住了泉涌的泪水。

“你哭过啦？”曼奇尼吃惊地问。“国王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竟然在哭？”

“安凯瑞特死了。”

曼奇尼皱着眉头。“她又活了几小时，这已经是个奇迹了。她偷偷溜进拉特克利夫的客栈房间，然后被捅了好几刀呢。想来这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啊。”

欧文瞪着他。“她在床下，曼奇尼。我需要你帮忙。我自己抬不动她。她需要回到圣泉。我们得把她弄上船。”

曼奇尼叹了口气。“小鬼，这根本不可能啊。我刚当上‘艾思斌’的临时首领。我才不会为了一具尸体，去赌上我的官衔呢！”

“不行！”欧文说。“她需要回圣泉去。一条船，曼奇尼。你必须安排一条船。她要回圣泉去！”

曼奇尼盯着欧文，似乎觉得他太幼稚可笑。“我可不迷信，孩子。所有关于潺潺泉水和梦境的说法全是扯淡。我们都知道。据我所知，安凯瑞特·崔尼奥薇是世上最狡猾的女人。可现在她死了，我不再管她的事了。”

欧文异常愤怒。他想命令曼奇尼服从他，但他知道，如果别人不肯干违心的事，光靠讲道理是没用的。对曼奇尼，他必须以智取胜，就像下巫哲象棋一样，要控制他的行动。他感觉有潺潺细流流过身体。有主意了。“如果你肯为我做这事，我会从领地拿一笔津贴给你，与国王给你的薪俸无关。”欧文交叉双臂，直截了当地说。

胖子惊讶地盯着他。“津贴，你说的？确切点，你愿出多少钱？”

欧文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数字。“五十个弗罗林一年。日内瓦硬币。”

曼奇尼看上去又吃了一惊。“年轻人，你真是做成了一笔好买卖。我喜欢你的想法。从今以后，你和我就是好朋友啦。”

基斯卡登家的小子和他父母的告别充满了温情，甚至连我都用手帕轻拭着湿润的一只眼睛。巡回法庭真是令人不爽的一件事，又是呈递证据，又是证人作证，还要宣判裁决。当霍瓦特宣读裁决，认定基斯卡登公爵及公爵夫人有罪时，听审的众人集体发出惊呼，接着便是众多的悲悲戚戚。他们在西境颇受爱戴，然而在鞍鞭山战役中却赌错了国王塞弗恩会败，反而把宝押在觊觎王位的叛乱者身上。只要是赌，哪有不输。如果你愿意，现在可以想象一下当国王宣布最终的惩罚时，心如死灰是如何变成皆大欢喜的。基斯卡登公爵、公爵夫人和他们的儿女们被判罚驱逐出锡尔迪金，而不是像迪肯·拉特克利夫那样被丢进河里接受圣泉的裁决。接着国王又宣布，他们最小的儿子，那个小淘气，将会在8岁的生日时继承公爵的领地。于是乎，悲悲戚戚的泪水就变成了喜极而泣的泪水。当小伙子拥抱他的双亲并和他们亲吻道别时，所有人都禁不住热泪盈眶。就差一个人，霍瓦特——他就是块石头做的！不过，在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就事先知道了结果，这才是更加令人欢愉的事呢。这就是政治之道，这就是权力之道。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多米尼克·曼奇尼，“艾思斌”首领

第三十八章  北方

欧文从未来过北方，对映入眼帘的景象无法想象惊叹不已。他还和从前好多次一样，骑在公爵的马鞍后面，紧紧地攥住公爵的斗篷。欧文脚上穿着毛皮里子的长靴，可还是觉得脚趾头快要冻僵了。即使身上套了好几层衣服，他还是不断地瑟瑟发抖。欧文的脸蛋冻得粉红，鼻子也凉得刺痛，不过他还是敬畏地盯着目力所及之处，巍峨山岳拔地而起，高耸山顶白雪皑皑。这是一片农庄稀少、石岩遍布、山羊成群的土地。当然还有瀑布！壮丽的巨瀑咆哮着从冰峰上倾泻而下，似乎向欧文鸣奏着雄壮的欢迎乐章，欧文对此叹为观止颇感震撼。

公爵和他的人马隆隆行进到一条山间峡谷中，山谷两侧矗立着巍然的冰岩峭壁，峡谷的中心地带则坐落着一座高大雄伟的城堡，连同周边形成一处城镇。城堡背后一座天幕般的巨瀑倾泻奔流，顶天立地气势磅礴，迷幻般地令人神往。甚至从他们的位置遥望，欧文都能看见瀑布顶端有一座跨瀑桥，这让他忆起了伊薇曾经给他讲过的往事。

“喔哦喔哦喔哦。”此情此景让欧文禁不住由衷发出感叹，随之感觉到从冻僵的鼻子传来的一阵刺痛。

“这是个安宁的地方，”公爵轻笑着说道，“不过，那是我外孙女不在的时候。”

欧文环顾四周，看着同行的士兵们。他们有的举着箭穿狮口的旗帜，有的则是基斯卡登家的蓝盾金鹿旗。这些人是欧文的士兵、队长、旗手和参军。他们会把欧文的命令传达回领地，执行完成后再回报给大山中的欧文。

山中的空气清新无比，当战马驰骋至镇外围墙时，城堡里号角齐鸣。镇民们纷纷出迎将他们围在当中，欢庆着他们期盼的两位公爵终于到来。欧文金光闪闪的衣领匹配着他的爵位，那是权力的象征，同样具有象征意义的徽章也佩戴在他的身上。现在的欧文是这个王国最年轻的公爵，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拜安凯瑞特所赐。几周前她的遗体已经托付给了河流，不过欧文还是时常想念着她。他会永远记着她的，那些回忆会伴着他守住一些不会和任何人分享的情感和秘密。

前方的城堡片刻将至，那里只有一个小女孩在等候着他们。欧文伸手探进衣兜，摩挲着她那盘卷的辫子，用力地握了握。

当他们行至城堡吊桥前，欧文终于看到了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小女孩也看见了欧文和她的外祖父策马前来，再也无法自持，尖叫欢呼着踏着木头横板跑下吊桥。

“去吧，小伙子。”须发斑白的老公爵冲欧文挤了挤眼睛。

欧文刚从马鞍上下来，伊薇就已经跑到近前，一下子就紧紧地抱住了他。她抱得是那么用力那么用情，让欧文觉得或许这几周以来，他会第一次哭出来吧。

“欧文！欧文·基斯卡登！我的欧文！”

后    记

奥维德曾说，“一个新的想法是非常脆弱的。”这篇故事的想法已经在我的脑海里孕育多年，它的灵感也是海纳百川。在圣何塞州上大学的那些年，我潜心钻研了十五世纪英格兰的玫瑰战争。我读过那个时代的人们所写的历史，虽算不上最多但也可以称得上很多很多。一旦发现有趣的东西，我就会把它记录下来。“帝泉系列”是以1485年理查三世取得英格兰王位后的事件为蓝本创作完成的。筹划写作之前，我观看了多种版本的莎士比亚剧《理查三世》，并重温了大学期间研读的那段历史的许多著作。这些都有助于构思书中的一些细节。

求学期间偶然发现的一个小细节，催生了安凯瑞特这个人物角色。众多资料中，曾提到过一名女子。这名女子乘船来到了加来，劝说爱德华四世的弟弟乔治——克劳伦斯公爵，重新加入他哥哥的阵营，并助他重夺王位。这个女孩没有被历史记住名字，不过书写爱德华成功登基的编年史者们，却给与了她很高的评价。我很好奇这个女子到底是谁，进而猜测她也许是沃里克伯爵家眷中的一位，毕竟沃里克是乔治的岳父。她以后就从来没被提到过，不过我还是在我的螺旋笔记本上将她记上了一笔。现在我还保存着那本笔记本。

进一步挖掘克劳伦斯公爵此后的历史，我发现他的妻子难产死后，他指控助产士毒死了他的妻子，并且还想谋害他。这个女人的名字被记载了下来——安凯瑞特·崔尼奥薇。乔治将她逮捕，非法审讯并以谋杀罪将其处死。不过这些行为并没有得到他哥哥、国王爱德华四世的许可。很有可能正是这种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决最后也要了乔治的命。正如莎士比亚所描述的那样，他最后被溺死在盛装马姆齐甜酒的酒桶里。

王后毒药师的角色是我根据历史人物原型并糅合了其他一些不相关的史实而形成的。本部作品的构架主要是根据历史上真实的人物，所参与的真实事件搭建的。如果理查三世在1485年8月22日的博士沃斯原野之战中，没有败给亨利·都铎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理查三世最近上新闻了——他的骸骨在英格兰被发现，最后他终于得到安葬。

现在长话短说，我们再聊聊圣泉。为创作这部书要进行必要的研究，而当我构建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时，许多关于喷泉和水的记载常常与我不期而遇。我读过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的《方特勒罗伊小爵爷》。伯内特经常会给我灵感，正如他的《小爵爷》，讲述的就是一个小男孩感化了他铁石心肠的爷爷——道林宫伯爵的故事。方特勒罗伊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帝泉”。在莎士比亚的戏剧《理查三世》里，被定罪的克劳伦斯公爵乔治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他折过船舷坠入水中。即将溺死时，他在水底深处看见了无与伦比的宝藏。伦敦塔的狱长曾与他交谈，得知此梦时很是诧异。竟有人在行将溺亡时，还能如此镇定地注意到宝藏？包括威尔士的马比诺吉昂传说在内，我还浏览了一些其他的历史事件。这其中，同样碰到了一些关于喷泉的记载。所有这些零散的片段最终汇聚成形了。还有E·B·怀特的《夏洛特的网》，同样给了我灵感，虽然最后提到，不过可不是说它的贡献最少。我时常觉得，威尔伯和夏洛特变得亲密无间的过程真的是很感人，对我很有启发。

我从未以一个小男孩的角度来写一部书，欧文的原型就是我最小的儿子。欧文许多的滑稽古怪和人物特征都移植于他，包括小小年纪就嗜读如命，还有喜欢踢倒积木。对了，他也有一簇白头发。

帝泉三部曲的第二部，发生在七年后，世界已经改变。我希望你会在《小偷的女儿》中继续沉浸在欧文和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冒险故事的快乐中。

致谢

在真正着手创作这个故事之前，我就和一些人提及过它。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女儿伊莎贝尔。从她的目光中我看得出来，她觉得这个故事很特别。非常感谢，伊莎贝尔。谢谢你肯听我喋喋不休地讲着漫无边际的琐碎故事，还能在其中和我争执讨论。同样，我把感激和谢意送给北纬47度出版社的伙计们，感谢他们令人惊叹的合作和支持。还要感谢我忠实的早期读者们，感谢你们的投入、热忱以及鼓励。接着我要把谢意送给： 吉娜、艾米丽、卡伦、罗宾、香农和苏尼尔。

还有我无与伦比的编辑们——詹森·柯克和安吉拉·保利桃乐——他们前期的投入和指点迷津，让我们这个停滞不前、焦头烂额的团队不再恐惧，勇往直前！

译后记

关于杰夫·惠勒（Jeff Wheeler），百度上能够查到的资料只有英国安德鲁·纳伯格联合国际有限公司在豆瓣上发表的日志： 亚马逊畅销系列奇幻小说作者杰夫·惠勒。关于其作品简介的内容也基本上是对于美国亚马逊网站上关于作品简介的翻译。在其他图书销售网站上查杰夫的作品，也没有看到有中文版的图书出版。看起来，作为帝泉系列的第一部，《王后的毒药师》将成为杰夫在中国出版的第一部作品。

登陆杰夫的博客，看到最新的一篇博文是今年情人节杰夫太太吉娜·惠勒写的。作为一个年轻的新娘，吉娜说她非常享受两人一起烧饭、洗碗的二人世界，而且无话不谈。大学同学的时候，两人在学校一起求知，回到家里继续积极有益的讨论。当孩子来到了这个家庭之后，吉娜做了全职主妇，但是，作为父亲，杰夫毫不犹豫地承担起父亲抚育孩子的责任，包括在深夜孩子哭闹的时候换尿布、喂奶。吉娜博文的最后一句话不经意间打动了我，她说：“正是那些日常的、几乎是无声的行动体现了真正的男人气，男人对女人是不是真爱，一览无遗。”

作为杰夫来到中国的第一位文化使者，我除了先睹为快之外，了解生活中的杰夫，也是一个额外的收获。根据亚马逊网站和本书后面的作者介绍，杰夫2014年从英特尔提前退休，全职写作，现在是“华尔街日报”的畅销书作家。

吉娜在情人节时的博客中回忆了自己的童年，对比了生活中的继祖父和丈夫两个男人的形象，感叹和自己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实在是太幸福了。我在读欧文的故事的时候，也不时回忆起自己童年成长的经历。这是一个男孩成长的故事，从害羞、胆怯到勇敢、智慧。书中关于勇气的那段文字也深深地打动了我。

“勇气并不意味着无所畏惧，欧文。当你感到恐惧时，还能够勇往直前，那才是勇气。我知道许许多多勇敢的人，他们在战斗前的那个黑夜也会感到恐惧。恐惧会悄悄地逼近他们，如影相随，如同饿狼盯着羔羊一般，……”

“但是，一旦黎明降临，他们就会勇敢地担起肩上的重任，恐惧也会被勇气惊走逃遁。恐惧这个东西只会欺负弱者，心灵的弱者。而你不是，欧文，你有勇气，你是心灵的强者。”

这个怕黑的孩子，总觉得在黑暗当中看到了什么的孩子，最后用善良、爱与智慧拯救了自己的家庭，宽容战胜了狭隘，善良战胜了邪恶，恨输给了爱。在安凯瑞特、伊薇等人的帮助下，男孩长大了，成为了一个异能者，而这个强大异能的本质其实是善良、爱与智慧所带来的打动人心的力量。安凯瑞特是圣洁、慈爱、智慧的化身，而伊薇的勇敢、率真、无邪又是一种不同色调的明亮、灿烂的爱。正如作者在后记当中提到的《夏洛的网》，同为儿童文学作品，打动的却不只是孩子的心。

再说说本书的翻译。这活儿是我去年秋天接下来的，正是我开始读博的第一学期，我想到了读博的艰苦，但是对于读博的忙碌程度仍然估计不足，于是我先后邀请祝科君、吴冠宇君出手相助。祝科君是我多年的好友，祝枝山的后代，才子，诗人，外国文学出身，翻译过泰戈尔的文论；冠宇君也是我的好兄弟，满族镶白旗贵族后裔，身长九尺，英语语言文学出身，长春出版社副编审，“罗辑思维”全国海选出来的《大饭店》的译者。我之前只知道他们有学问，不知道他们那么有学问。在对于书中重要地名、文化、历史、典故的翻译讨论中，他们表现出广博的知识和深厚的学养，不时让我欢喜、惊叹。而且多亏冠宇兄是国际象棋玩家，不然书中重要的道具巫哲象棋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么贴切传神的翻译。冠宇君还承担了审校全书的重担。在共事中增进了解，兄弟之情更深，这是我的另外一大收获。

一般来说，多人翻译的书质量不如一个人翻译的，因为人们会怀疑其风格不同，或者这样的翻译是粗制滥造。我希望本书的翻译是个例外。西谚说，两人智慧胜一人；我们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三兄弟都是对文字十分迷恋的人，享受在中英文之间游走的乐趣，不然谁愿意揽翻译这个苦差事。

写下以上文字，以资纪念，也是对读者的一个交代。

陈  刚

2017年2月23日

于上外逸夫图书馆

[1].里格： 长度单位，1里格约等于3英里。

目录

王国地域及人物角色

第一章 西境公

第二章 鲁元帅

第三章 复活

第四章 塞弗恩

第五章 毒药师的塔楼

第六章 坦默尔

第七章 伯爵的女儿

第八章 敦德雷南

第九章 女公爵的警告

第十章 阿塔巴伦王

第十一章 埃塔伊内

第十二章 承诺

第十三章 王子的命运

第十四章 瓦赛拉格号

第十五章 埃东布里克

第十六章 雅各·卢埃林

第十七章 博思韦尔勋爵

第十八章 巫哲瀑布

第十九章 小偷的女儿

第二十章 伊薇的责任

第二十一章 安静的呼吸

第二十二章 出卖

第二十三章 玻璃匠

第二十四章 元帅大人

第二十五章 阿达奈斯庄园

第二十六章 逃亡

第二十七章 四季无常

第二十八章 背叛

第二十九章 最高机密

第三十章 莱奥内伊斯

第三十一章 集雨池

第三十二章 曼奇尼之死

第三十三章 报应

第三十四章 伊利圣母殿

第三十五章 圣彭里恩

第三十六章 骗局

第三十七章 忠诚

第三十八章 巫哲棋具

第三十九章 锡尔迪金女王

第四十章 阿弗朗奇之战

第四十一章 阿塔巴伦女王

第四十二章 冬日

尾 声

后 记

致 谢

谨以此书，献给维多利亚

王国地域及人物角色

君主国

锡尔迪金王国： 国王塞弗恩，来自阿根廷家族。传说他从两个侄子手中篡夺了王位。侄子下落不明，据说已经被谋杀了。塞弗恩现年四十岁，统治着麻烦不断的锡尔迪金王国已经十多年。

奥西塔尼亚王国： 国王沙特里约恩八世，来自韦尔图斯家族，十三岁继承父位，在摄政王、自己的姐姐的辅佐下统治王国，二十一岁正式加冕。完全掌握王权后，沙特里约恩开始干涉表妹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的主权权利，想要强娶布里托尼卡女公爵。

阿塔巴伦王国： 国王雅各四世，来自卢埃林家族，以勇气和果敢而闻名。他的父亲雅各三世软弱无能，在他统治期间，王国的伯爵接连造反，并与锡尔迪金冲突不断。锡尔迪金前任国王艾瑞德统治的最后一年，艾瑞德的弟弟（塞弗恩）和霍瓦特公爵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打败了阿塔巴伦人。阿塔巴伦人随后造反，杀死了雅各三世。雅各四世登基，当时年仅十五岁。现在雅各四世十九岁，仍然未婚。

锡尔迪金权贵

欧文·基斯卡登公爵： 西境公，所辖西马奇郡

史蒂夫·霍瓦特公爵： 北坎公，所辖北昆布布里亚郡

杰克·保伦公爵： 东陀公，所辖东斯托郡

托马斯·洛弗尔公爵： 南港公，所辖南波特郡

多米尼克·曼奇尼： 锡尔迪金王国间谍部队“艾思斌”的统领

据我估计，撰写锡尔迪金的历史需要十年时间才能完成。我在锡尔迪金待了这么久，我所知道的一切深深地吸引了我，在可预见的未来，我不打算回到皮桑去。我已经开始撰写塞弗恩·阿根廷统治初期的历史。我会回溯，撰写塞弗恩哥哥艾瑞德·阿根廷统治期的历史，然后深入挖掘撰写锡尔迪金的内战史——内战史占了锡尔迪金历史的很大一部分。北昆布布里亚郡霍瓦特公爵的外孙女，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小姐，与我志同道合，年仅十七岁，却知识渊博，和我一样，对历史有着火一样的热情，并对一些历史细节知道得很详细。据我估计，塞弗恩国王很快就会为她找一个丈夫，以达成政治联盟。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一章  西境公

欧文·基斯卡登穿着全副甲胄，觉得很不舒服。盔甲让他感觉处处受制，好像穿了别人的皮靴，所以，他平时经常只披锁子甲。现在，他是一支大军的最高统帅，面临着任职以来即将来临的第一场大战，他不得不穿上全部铠甲。他手按在佩剑的圆头上，穿过兵营。夜幕很快降临，暮色中，几颗星星在朝他眨着眼睛。

欧文想念寒冷而美丽的北方，差不多十年，那里一直是他的家。他也想念他的好朋友，北昆布布里亚郡霍瓦特公爵的外孙女伊薇。伊薇一定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第一次大战的情况。欧文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感到既紧张又兴奋。他知道会流血，但不希望血流得太多。他熟悉兵法，却还没有在实践中运用。多年来，他勤学苦练，已经弓马娴熟，刀枪箭斧，样样精通。最重要的是，他喜欢阅读有关战争的书籍，研究了很多过去和现在发生的知名战役。他能够脱口说出多少士兵被派往阿金克普泥泞的战场，以及锡尔迪金国王是如何利用削尖的木桩、弓箭手和有利地形来以少胜多。每个人都学习历史，欧文却更进一步，喜欢再创历史。

如果他是奥西塔尼亚军的最高统帅，他要怎么做，才能在阿金克普打败锡尔迪金的国王呢？好像下巫哲棋，他不会仅仅只从自身出发来寻找机会，他还会从其他方面出发，来寻找机会。他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在王权之争中，并不仅仅只有敌我双方，永远有意料之外的棋子在等着摆上棋盘。

“晚上好，大人。”欧文沉思着，经过一个士兵的营火，士兵向他问候。

欧文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士兵，却想不起士兵的名字了。“晚上好。你是谁的部下？”欧文问道。虽然士兵的年龄是欧文的两倍，他仍然毕恭毕敬地仰望着欧文。

“哈金斯，大人。我叫威尔，是哈金斯副将的部下。大人觉得这样的天气会不会持续到明天的决战？”

“很高兴认识你，威尔。呃，运气好的话，希望会？”

欧文疲倦地朝威尔笑了笑，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朝中军帐走去。他觉得自己肯定睡不着。他们的最高统帅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多少士兵会觉得惶恐不安，提心吊胆呢？塞弗恩王指挥人生的第一场大战时，年仅十八岁。欧文现在只有十七岁。他觉得肩上责任重大。

士兵们是如此盲目地信赖欧文，欧文觉得有一点点烦恼——事实上，不止一点点。很少有人能够感觉到圣泉的涟漪，那些能够感觉到的人在某些方面会天赋异禀。这种人很少，所以，每个人都知道，欧文小时候就拥有圣泉的神力。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欧文确实拥有圣泉的神力，但他其实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前任王后狡黠的毒药师安凯瑞特·崔尼奥薇在欧文小时候帮助他设计了这条计谋，让塞弗恩王离不开他。安凯瑞特和欧文联手误导了整个王国。安凯瑞特死后，锡尔迪金间谍部队“艾思斌”的首领多米尼克·曼奇尼在世人知道之前，提前告诉欧文一些重大的政治走势，进一步巩固了欧文能够预见未来的名声，诡诈在锡尔迪金和其他君主国得以继续存在。塞弗恩王说过，曼奇尼只是暂时掌控“艾思斌”，曼奇尼却总能神奇地维护国王的利益，所以占据这个位置已经很多年了。欧文和曼奇尼之间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合作伙伴关系。

有时候，欧文能够敏锐地预料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在“艾思斌”向他提供情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情报的大概内容。比如说，曼奇尼没有告诉他，阿塔巴伦国国王雅各·卢埃林会与奥西塔尼亚国国王沙特里约恩会达成联盟，联合起来对付锡尔迪金。现在两国联手了，欧文一点也不吃惊。这不需要拥有圣泉的神力，这是因为他很聪明。

欧文走近中军帐，两旁的护卫举起长柄战斧，让他通过。欧文只有十七岁，还会长高，但他已经有成年人那么高了。他戴着家族的金质徽章——三只金色雄鹿的头簇拥在一起，背景是一片碧蓝。

欧文低头走进中军帐，就看见了霍瓦特公爵。霍瓦特公爵也是全副甲胄，手里端着一杯馥郁的美酒。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的头发花白了很多，但他还是欧文印象中的老样子，镇静自若，处变不惊。霍瓦特是一个十足的军人，在过去的五十年里，参加了无数场战争。现在，他站在那里，欧文觉得充满了信心。

霍瓦特点点头，朝欧文揶揄地笑笑，问候道：“晚上好，小伙子。”

欧文忍不住微笑起来，说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霍瓦特耸耸肩膀，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放在毛皮地毯旁边的桌子上。

欧文热切地问道：“有伊薇的消息吗？”

“她说，我们在这里和奥西塔尼亚人开战，如果阿塔巴伦人入侵，她会守住北方。我想，她希望阿塔巴伦人入侵。你知道的，她有一点点嫉妒，嫉妒你比她早上战场。”

欧文笑了，心里想着伊薇的模样。一想到伊薇他就莫名的兴奋，好像一群蝴蝶簇拥在心头。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大战之前的紧张，还是想要再见到她的渴望。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消沉下来，但他确实想念伊薇。伊薇浓密的褐色长发是那么漂亮，有时候扎个辫子，有时候不扎，眼睛一汪碧蓝……不，一汪碧绿……或者是一团灰色。这取决于光线和她的心情。他想念着伊薇滔滔不绝的样子、敏捷的思维以及顽皮可爱的幽默感。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伊薇——是欧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除了曼奇尼之外，只有伊薇知道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霍瓦特公爵注意到了欧文心不在焉的目光，警告道：“小心了，小伙子。把心思留在奥西塔尼亚，留在它应该留在的地方。你不想一把剑朝你面门砍过来时，你还在做白日梦吧。”

欧文刚才确实在做白日梦，他抱歉地笑笑。霍瓦特是为了他好。这么多年了，他几乎变成了欧文的外公。欧文能够感觉到，头发花白的公爵希望西马奇郡和北昆布布里亚郡能够联姻。欧文和伊薇还从来没有单独出去过，伊薇的侍女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他们三个人有时候在瀑布下面朝河里扔石头，有时候做无谓的冒险。

欧文摩擦着戴了手套的双手，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召集副将？”他有点不耐烦了，希望黎明尽快来临。

“他们在部署士兵，很快就会来。你可以来回走几圈。你应该把积木带过来的。”

欧文嘿嘿笑了起来。他小时候就喜欢搭积木，搭成各种复杂的模型，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现在他长大了，搭出的模型也越来越复杂，收集的积木也越来越多，多得令人惊叹。

欧文的传令官法恩斯低着头走进了中军帐。法恩斯今年四十五六岁，红红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灰色。他比别人更懂得礼仪，曾追随欧文的父亲参加过很多战役。他笔挺地向欧文行礼，然后报告道：“大人，奥西塔尼亚国国王的传令官刚刚到达营地，想见两位大人。”

欧文的目光越过法恩斯，看着霍瓦特。霍瓦特眉头微蹙，但没有表态，只是说道：“这是你的军队，小伙子。”

欧文命令道：“好，带他进来，法恩斯。”法恩斯走了出去。欧文把手背在背后，又开始踱步。“我猜，沙特里约恩派使者来，是想贿赂我们，或者威胁我们。很有可能是贿赂。沙特里约恩计划洗劫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的国库，他随时可以用抢来的钱贿赂我们。”奥西塔尼亚国国王想要强娶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女公爵向所有邻国求援，塞弗恩派出援兵，现在的交战局势由此而起。欧文继续问道：“你觉得，沙特里约恩会提出给我们多少贿赂，让我们不战而退。”

霍瓦特公爵笑了笑，回答道：“多少贿赂，这很重要吗？”

“当然不重要。沙特里约恩不懂我们……不懂锡尔迪金。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被侮辱了。”欧文听到了帐外的皮靴声，停下来，聆听一下，说道：“他们来了。”

法恩斯报告说，来者名叫安耶斯。安耶斯走进中军帐，进来时，头没有低到足够低，碰到了中军帐的帘子，弄乱了头发。欧文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奥西塔尼亚人有一种风格，欧文不喜欢。男人的短袍都是用淡紫色的天鹅绒布制成，很宽松，上面绣着百合花，衣领很高，又硬又挺，看起来好像脖子围着链子。不管人是不是秃顶，头发都梳得朝前冲。两鬓也是一样，这样发梢看起来像羽毛。当然，不管风格怎么样，奥西塔尼亚人都长得黝黑英俊，安耶斯也不例外，即使年龄已经是欧文的两倍了。

“啊，小爵爷，”安耶斯一边理顺帐篷帘子弄乱了的头发，一边向欧文问候。他的锡尔迪金语说得很好，但一开始就提到欧文的年龄，这并不明智。

“你带来了沙特里约恩的口信？”欧文不耐烦地问道。他抱着胳膊，斜了霍瓦特公爵一眼。

“是的。我叫安耶斯，是奥西塔尼亚国国王沙特里约恩的传令官。沙特里约恩王再一次向锡尔迪金伸出橄榄枝。布里托尼卡的事情与你们无关。我国是锡尔迪金的盟友和朋友。因此，沙特里约恩王提议，支付锡尔迪金的战备费用。如果嗜血的塞弗恩王一定要战，沙特里约恩王准备牺牲三千士兵，来满足锡尔迪金屠夫的嗜血欲望。然而，沙特里约恩王还是希望，作为平等的王国，两国能够签订停战协议，不要流血。沙特里约恩合法地向西尼亚小姐求婚，西尼亚小姐是沙特里约恩王的臣民，布里托尼卡属于奥西塔尼亚的领土范围。沙特里约恩王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锡尔迪金才能停止干涉呢？”

欧文耐着性子听着，心里却火冒三丈，安耶斯就这样侮辱塞弗恩王，就这样厚颜无耻地提议两国串通合谋。他释放圣泉的一些神力，来寻找安耶斯的弱点，却发现安耶斯只是一名外交官，并不是一个士兵。他宽松的衣袖下面没有穿盔甲，完全不堪一击。多年来，塞弗恩亲自教欧文如何从圣泉中吸收神力，欧文对自己的神力有清楚的认识。塞弗恩和欧文都知道，欧文的神力比塞弗恩更加高深莫测，可能是因为塞弗恩很晚才发现自己拥有圣泉的神力吧。

从曼奇尼那里，欧文知道其他国家将塞弗恩描述成一个残忍的独裁者、恶棍以及弑童者，但这些说法并不真实，就像玩具刀剑不能制造真正的伤害一样。塞弗恩的两个侄子确实消失了，但他不应该为他们的死亡负责。他的错误在于，他任命了不值得信赖的人来做侄子的监护人。

安耶斯早就说完了，接下来的沉寂让气氛变得很尴尬。欧文盯着安耶斯的眼睛，但不说话，让安耶斯感觉更加不舒服。人在沉寂中总会觉得不舒服。欧文一直盯着安耶斯。

欧文终于心平气和地说话了：“我不知道我对哪一件事情感到更加恼火，是沙特里约恩相信他可以先打败我们，然后收买我们，还是他觉得可以直接收买我们。尤其是，在我小时候，沙特里约恩七世曾经想利用‘艾思斌’前任首脑拉特克利夫来置我于死地。”欧文停顿了一下，让安耶斯理解他的话。锡尔迪金的敌国认为，欧文所谓的预见未来的能力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威胁，于是想除之而后快。“我早就知道你今晚会来。”欧文的语气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去告诉沙特里约恩： 太阳照耀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就会知道锡尔迪金战士到底有多厉害。黄金也不能让我们放弃使命。塞弗恩王向布里托尼卡女公爵许下承诺： 他会帮她捍卫领土。沙特里约恩会发现，我们一直言而有信。告诉沙特里约恩这些话，安耶斯。如果再到这里来，小心性命难保。塞弗恩王没有忘记，这块土地曾经属于锡尔迪金。我们捍卫我们的臣民，名正言顺。”

安耶斯一脸的怒火和鄙视，说道：“那我告辞了，小屁孩。”

安耶斯转身大步走出帐篷，头又撞在帐篷的帘子上，只不过这一次他差一点把自己撞翻在地。欧文只能拼命忍住，不笑出声来。他以后会告诉伊薇这一切的。

安耶斯走后，欧文转过身来，用询问的目光看了霍瓦特一眼。

霍瓦特说道：“我想，他想用临别的那句话来激怒你。”

法恩斯轻声地笑了笑，慢慢地摇摇头，觉得安耶斯太莽撞了，严重低估了欧文，这无异于犯险。

欧文转过身来，面朝着法恩斯，命令道：“法恩斯，去把克拉克找来。我想让克拉克跟踪安耶斯，一直到他们的大本营，看沙特里约恩有什么反应，并立即向我报告。”

“遵命。”法恩斯回答道。他低头走出了中军帐，没有让帘子弄乱头发。

霍瓦特眉头紧锁，问道：“你想要做什么，小伙子？”

欧文嘿嘿笑起来。“沙特里约恩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我们今晚就进攻他。”

霍瓦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样做很冒险，小伙子。”

欧文抬起双手，说道：“唔，我确实警告过他，我们今晚就会进攻。还记得吗： 太阳照耀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就会知道锡尔迪金战士到底有多厉害。清晨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慌乱中，沙特里约恩的士兵可能会自相残杀。让我们把副将们召集起来。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想要推到第一块积木。”

人们一般会误以为，每一个王国都有固定的疆域和国界线。事实上，一个王国可以是一座城市，也可以遍及一整片大陆。这取决于王国统治者的雄心和能力。软弱的统治者丢城失地，强硬的统治者攻城掠地。历史学家的责任就是记录时代伟人的一举一动。确实如此，是伟人以及他们的决策引导着历史的进程，伟人是历史洪流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锡尔迪金的国民都害怕塞弗恩·阿根廷，同时又仰慕他的军事才能。塞弗恩长相平平，身体有点畸形，所以语言刻薄，性格暴躁，对阿谀奉承者免疫。登基十二年以来，他巩固了政权，派遣了信得过的公爵来统治全国。现在，他想对外扩张。奥西塔尼亚国王沙特里约恩去年才年满二十一岁，正式登基称王。他年纪尚轻，只有塞弗恩年龄的一半，经验不足，喜爱时尚服装、音乐、舞蹈和打猎。他刚刚涉猎战争这门艺术，就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这可能正中塞弗恩下怀。战争结束以后，两国地图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这将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二章  鲁元帅

月色昏暗，欧文很快就适应了光线不足。他骑在马背上，微微左右摇晃，想着即将来临的夜袭，心里觉得有点兴奋。他把头盔夹在臂弯下，不想让任何东西妨碍听觉。马蹄声嘈杂，但他们等一会儿就会下马步行，以免被敌人发现。这一行动风险较大，但不会危及整支军队。

欧文的计划很简单。他亲自率领主力部队一百人，其中二十多名是弓箭手。到达奥西塔尼亚人营地时，弓箭手先放箭，制造混乱和惊慌。然后，士兵就挥舞刀枪举着盾牌冲杀进去，制造声势，让奥西塔尼亚人以为欧文的整支军队都冲过来了。另外两支五十人队取不同的道路，听到厮杀声，就从两翼冲杀过来。欧文想打沙特里约恩一个措手不及，让他误以为敌人人多势众。欧文希望沙特里约恩会吓得落荒而逃。当然，如果沙特里约恩被活捉，要赎回他肯定需要支付大笔赎金。欧文也不介意这个结果。

这一举措也有风险。士兵们可能会制造太多的噪音，惊动奥西塔尼亚人，奥西塔尼亚人就可以以逸待劳，伏击他们。但欧文觉得这不大可能，奥西塔尼亚人没有理由预料到这次夜袭。欧文也派遣了自己的精兵“艾思斌”，命令他们处理沿途中有可能误打误撞、发现他们行踪的散兵游勇。“艾思斌”同时还需要干掉奥西塔尼亚人的夜班岗哨，让欧文尽可能近地靠近敌人。

霍瓦特公爵骑着马，跟在欧文旁边，像平常一样，沉默不语，不显山露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欧文的计划挑毛病，指出一切可能会出问题的地方： 地形不熟悉、哨探不能精确地指出奥西塔尼亚人驻扎在哪里、河流和溪水可能阻挡他们的去路……欧文很感激霍瓦特的吹毛求疵，但他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们只是拿军队的一部分冒险，如此成功的话，回报将会十分丰厚。

一声鸟鸣在森林的左边响了起来。欧文忽地转过头去，觉得心里有一丝颤抖，想起了小时候作为塞弗恩的人质被带到帝泉王宫时的情景。当时，王宫的一切都让他恐惧。现在，他无所畏惧，但他仍然会偶尔想起那个胆怯的、灰褐色头发中夹杂着一缕白发的小男孩。

人很容易浮想联翩，欧文又想起了伊薇。伊薇很喜欢欧文那缕白色的头发——那缕白发仍在，但现在大部分已经被欧文浓密的黑发遮盖住了。他们经常一起在北昆布布里亚的山间漫步，俯视着山下令人充满敬畏、雄伟壮丽的景观。有时候，伊薇会伸出手，摸一下欧文那缕白色的头发。他们很想到冰洞里去探险，却一直没有时间。紧急的国家大事迫使他们从一座城堡搬到另外一座城堡；有时候，一场庆典又要求他们回到帝泉王宫；有时候，西马奇郡出麻烦了，欧文不得不赶回去，处理手下贵族或者农夫之间的土地纠纷。在塔顿庄园，欧文永远受到尊重和热爱。北昆布布里亚郡冬日白雪皑皑时，他会回到那里。这时在他的心眼里，欧文似乎看见伊薇跪在壁炉前，阅读着一本历史书，有时候会咬一下自己的头发，心醉神迷于国王、战争和瘟疫的故事之中。过后，她又会把这些故事讲给欧文听，和欧文一起分享。伊薇性格有点令人捉摸不定，活泼可爱，美得令人窒息。有时候，欧文会傻乎乎地盯着她看，她会立刻羞得满脸通红。如果是这样，欧文会觉得心痛，又感到一丝慰藉。

霍瓦特策马与欧文并行，两人几乎腿碰到腿。“你的智慧马上就会有用武之地。集中注意力。”

欧文不知道是什么出卖了自己。霍瓦特观察入微，嘴紧得像龟壳，却时时处处都在留心观察。塞弗恩说话尖酸刻薄，舌头长满倒钩，很少有人能够幸免于难，霍瓦特就是其中之一。

“大人。”黑暗中，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欧文勒住战马，等哨探靠近。哨探是“艾思斌”的成员之一，一个信得过的部下，名叫克拉克。克拉克身材精瘦，脸部瘦削，黑黑的头发剪成短茬，擅长丛林作战和追踪。

欧文安抚住焦虑不安的战马，问道：“克拉克，有什么消息？”

克拉克像平常那样毕恭毕敬地答道：“我建议在这里下马。敌人离我们大约一公里远，步行很近。如果大人还骑马的话，敌人会听得见。”

欧文点点头，戴上头盔，跳下战马。克拉克握住缰绳，把战马牵到树林里，拴好。其他人也纷纷下马，给了战马一些草料，让战马保持安静，几个马夫留了下来，照顾马匹。弓箭手曲弓上弦。每个弓箭手都带了三个箭筒，里面装满了箭。弓箭手们在低声交谈。

欧文问道：“离黎明还有多久？”他抬头看着星星，但他不擅长天文。

克拉克抽了抽鼻子，也抬头看了看天，回答道：“还有几个小时，大人。刚才有几个敌人起来喝水，但大部分敌人都在熟睡，哨兵除外。”

欧文微笑道：“唔，那我们早点唤醒他们。”欧文把手按在长剑的圆头上。他还带了一把短剑和一把匕首。锁子甲穿在身上比较舒适。他嘴里呼出一团团雾气，但身体很暖和。

士兵朝奥西塔尼亚人的营地摸过去。欧文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在城堡的院子里日复一日地刻苦训练，这一刻会告诉他，训练是否有用。他有着一些先天的优势，这让他充满自信。圣泉的神力使他能够发现对手的弱点，并且抵御敌人的魔法。欧文转过头来，发现霍瓦特就在身旁，心里不禁充满了感激之情。他知道，霍瓦特这时候肯定是想躺在床上，而不是在奥西塔尼亚一条陌生的道路上行军。欧文咬咬牙，继续前行。克拉克大步跟随左右。这个“艾思斌”精英肯定是接到过命令，一定要保护欧文安全。但将军不可能从后面领导士兵，所以，欧文冲在最前面。

他们从树丛里冲了出来，抽出兵器，准备战斗。眼前是绵延起伏的平原，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了。远处是被包围的布里托尼卡城堡普昂斯，城堡里灯光闪烁。欧文研究过手中为数不多的几份地图，知道普昂斯只是布里托尼卡女公爵领地的外围据点，而不是首府普勒默尔。

欧文命令一名副将：“准备点燃火把。每个人拿两个。这样我们的人数在他们眼里就会翻一翻。弓箭手，准备。”

欧文镇静自若，全身充满一种奇怪的宁静感。他听到了圣泉潺潺的水流声。他并没有召唤圣泉，但他感觉到圣泉正在流遍全身。圣泉不请自来，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助他赢得胜利。

欧文坚定清晰地说道：“小伙子们，让这些蠢货尝尝我们的厉害。”他看了看霍瓦特。霍瓦特已经戴上了头盔，护鼻下的鼻子翕动，朝欧文笑了笑。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和自信之情。

欧文对克拉克说道：“给我一个火把，克拉克。好吗？”

克拉克点点头，在绑在一起的火把上方敲击火石。浸泡过燃油的火把燃了起来。克拉克把一个火把塞到欧文手里。火焰在夜色中跳跃，发出咝咝声。欧文高高举起火把，大声喊道：“锡尔迪金！”

好像水坝开闸放水，士兵们的怒吼声几乎淹没了弓弦咚咚的颤动声。半空中箭如飞蝗。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飞出去时，人也几乎飞离地面。第一波箭雨还没有落地，第二波箭雨已经离弦。然后，利箭梆梆梆梆地插入敌营。奥西塔尼亚人惊声尖叫，不知所措。

欧文冲杀过去，举起火把，在头顶挥舞。克拉克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再后面是无数火把，好像有五百名士兵在跟随欧文冲锋，但实际上冲杀的士兵不足百人。欧文心中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在山中跋涉让他觉得精力充沛，韧劲十足。安凯瑞特的药茶已经彻底地治愈了他童年时期虚弱的两肺。

奥西塔尼亚人的营地乱成一锅粥。他们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寻找兵器，穿上盔甲，但太晚了。锡尔迪金人箭如雨下，夜幕不时地被痛苦的惨叫声撕破。欧文冲向第一排敌营。几个长矛手手持长柄战斧站在那里发抖。然后，他们扔下武器，落荒而逃。

兵器还没有交锋，欧文就知道，胜利已经在望。

弓箭手停止放箭。欧文的士兵杀入惊慌无措的奥西塔尼亚人。克拉克武艺高超，招式优雅，用手中的两柄短剑将扑过来的敌人一一斩杀在地，瘦削的脸显得不慌不忙，手中的短剑不停地下劈、横挡、直刺。

欧文觉得圣泉在全身奔涌，好像他自己变成了圣泉的泉水。奥西塔尼亚人四散而逃，有的身上还带着箭。帐篷乱糟糟地崩塌在地，周围还缠着绳子。战马在嘶叫乱窜。欧文仿佛看见一匹战马，身上插着奥西塔尼亚国旗，驮着一名骑手逃跑了。

另外两支锡尔迪金士兵加入战团，又一波尖叫声传来。欧文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已经赢了。

一个奥西塔尼亚士兵从帐篷后朝欧文冲过来，用手中长矛向欧文胸口刺去。欧文条件反射地用手中长剑挡住长矛，另外一只手把火把朝敌人脸上扔去。长矛手痛得双手乱舞，扔下兵器，也逃命去了。

另一个敌人手持盾牌朝欧文撞来，想把欧文撞翻在地。欧文横跨一步，伸腿一绊。盾牌手脸撞到盾牌，摔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士兵们像农夫割麦似的席卷敌人。欧文奇怪地想要大声笑出来。

“欧文大人！”副将阿什比一脸兴奋地跑过来，大叫道，“奥西塔尼亚人在逃跑！有的人甚至是光着脚！我们想抓住沙特里约恩，但他骑着马，在骑士的簇拥下逃跑了。他是第一个逃兵。你胜利了，大人！”

军营的另外一边传来长号声，声音尖锐凄厉，欧文觉得背上一凉。

另一个副将困惑地叫道：“那是什么？”

克拉克镇静地说道：“我去看看。”他跑了过去。士兵们开始抢劫帐篷里的财物，一些士兵在争夺奥西塔尼亚人的旗帜和徽章当作纪念品，现场变得乱糟糟的了。

长号声又传了过来，像阴魂一样不散。

欧文命令道：“向我靠拢。停止搜寻财物，现在不是抢劫的时候。靠拢。弓箭手准备。”

圣泉起了涟漪，欧文咬咬牙，感觉到一丝恐惧。有点不对劲。欧文在冒汗，眼睛扫过混乱的军营，想要找出长号声的来源。

克拉克过一会儿就回来了，黑着脸，一脸忧色，声音粗哑地说道：“是布里托尼卡的骑士。他们进攻了奥西塔尼亚人的另一侧。奥西塔尼亚人现在在四处逃窜。”

霍瓦特持剑在手，走向欧文，说道：“如果布里托尼卡骑士现在转而进攻我们，我们很难自保。”

“的确如此。”欧文回答道。他又感觉到了圣泉那种奇怪的、令人不快的波动。“我们此行达到了目的。召集士兵，向我靠拢。”

声音越来越嘈杂，从军营那边传来的刀剑交战声越来越清晰。

克拉克对欧文耳语道：“大人，我替你备好了马。”

欧文转过身去，摇摇头。“如果我弃部下于不顾，我就和沙特里约恩没有两样了。”

克拉克脸色阴沉，急切地看了欧文一眼，似乎想要看穿欧文的心思。很明显，他在想是否应该坚持让欧文上马逃跑，虽然欧文很有可能会大发雷霆。

霍瓦特手紧握着剑柄，说道：“他们来了。”

欧文看到人之前先看到了军旗。布里托尼卡人的军旗是白底黑边的四分之一圆弧。白底之间是国家的象征，一只黑羽毛、有钩状喙的鸟——一只乌鸦或者渡鸦。欧文想起了塞弗恩的王旗，黑底上面是一只白色的野猪，两者相映成辉。

一个中年骑士骑在马背上，拿着军旗。他年龄和塞弗恩相当，并不老，头发青灰色，像奥西塔尼亚人那样朝前梳，眼神凝重，若有所思。战马载着骑士朝欧文走来。欧文的部下像墙一样聚集在欧文周围。骑士并没有抽出兵器，一件白色的长袍从肩膀上垂下来，盖住了战马的肩隆。

霍瓦特平静地招呼道：“鲁元帅！”

那个面色凝重的骑士似乎现在才注意到霍瓦特。他僵直地点点头，用略带口音的声音回应道：“霍瓦特公爵。”他调整了一下臀部位置。“您离北昆布布里亚郡有点太远了，大人。深入南方这么远，您不担心吗？是您率领他们？我还以为是欧文·基斯卡登呢。”

“是我。”欧文说道，同时觉得体内的圣泉变成了一条涓涓细流。他能察觉到，鲁元帅虽然态度生硬，却没有恶意。欧文还是手握剑柄。他不相信有这么巧合。

鲁元帅循声转向欧文，似乎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啊，公爵大人在这儿。天色太暗，我没有注意。公爵大人，我们夫人、布里托尼卡女公爵托我给公爵大人捎信。她感谢公爵大人为了捍卫布里托尼卡的主权而做出的努力。贵国出兵及时，击溃了沙特里约恩的军队。现在，一切都交给我们。我已经命令部下，要把他们赶回国内。我们夫人让我代她向公爵大人和贵国国王致意，感谢你们出兵干预。我们夫人现在是贵国忠实的盟友。如果战火烧到了锡尔迪金，请放心，我们夫人不会忘记贵国的恩惠，一定知恩图报。我们夫人是这么说的。”鲁元帅恭恭敬敬地朝欧文行礼，又伸出手臂，礼貌性地挥舞了一下。“请把这些战利品分给您的部下。你们英勇无惧，应该得到这些。我是布伦登·鲁，布里托尼卡的元帅和守护者。承蒙俯允。”

欧文恭敬地点头回礼，说道：“请转告夫人，我们很荣幸前来驰援。我们国土相邻，应当成为盟友。”

鲁元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会转告夫人公爵大人所说的话。”他生硬地说道，然后掉转马头，策马而去。手下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士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穿过那些杂乱无章、东倒西歪的帐篷，帐篷下还有伤兵在痛苦呻吟。

欧文转向霍瓦特，霍瓦特的眼神里充满着对布里托尼卡人的不信任。

灰白头发的霍瓦特摸了摸下巴，说道：“真有趣，他的骑士几乎和我们同时偷袭了沙特里约恩的军队。好像……”

欧文皱皱眉头，低声说道：“他们在等着我们。”

第三章  复活

差不多晌午时分，欧文的中军帐站满了人，欧文竭尽全力，不让部下兴奋过头。沙特里约恩八世的军队已经被击溃，现在仍在逃命，布里托尼卡的骑士穷追不舍。沙特里约恩逃到了国土深处一座安全的城堡里。胜利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东奥西塔尼亚的所有村落。欧文大获全胜，无一伤亡，这一壮举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尊敬和感激。部下纷纷低声评论： 年轻的基斯卡登不仅仅会预见未来，他在战场上也所向披靡。

“大人。”法恩斯边说边从两个副将中间挤过来，一只手梳着灰红的头发。他的脸平时都是平静如水，现在却按捺不住笑意，终于咧嘴笑了起来。“大人，阿弗朗奇市市长带人到了这里。”法恩斯的嘴唇颤抖，无法掩饰喜悦之情。“他们来……唔，他们来，是带着城堡和城市向大人投降，并向锡尔迪金宣誓效忠。”

欧文愣住了。“我听对了没有，法恩斯？我们还没有进攻，一座城池就要向我们投降？阿弗朗奇在哪里？给我一张地图。”

副将阿什比回答道：“这里有，大人。”

欧文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霍瓦特公爵，又耸耸肩膀，忍住不笑出声来。阿什比取来地图。几个人立刻围在地图周围，想要找到阿弗朗奇的具体位置。

欧文把他们轰走，示意法恩斯和霍瓦特公爵靠过来，一起研究地图。他们对奥西塔尼亚以及奥西塔尼亚的城市和公爵领地所知甚少。奥西塔尼亚的港口都标识得清清楚楚，但内陆城堡和城镇的信息比较模糊。塞弗恩聘请了很多地图绘制师，“艾思斌”有每一个国家最精确的地图，但这些地图是国家机密。欧文找不到阿弗朗奇。

欧文拍了拍法恩斯的后背，说道：“唔，法恩斯，把他们带进来，让他们在地图上给我们指出来。”法恩斯笑了笑，很快离开了中军帐。

欧文看了看挤在狭小空间里的副将，命令道：“开始拔营，调换岗哨，准备行军。听候命令。”

阿什比副将回答道：“遵命，大人。”其他副将都走出中军帐，只留下欧文和霍瓦特公爵。

欧文嘟囔道：“我受不了一大堆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有事找你。没有片刻安宁。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霍瓦特蹙着眉头，看着地图，说道：“我们和邻国一直战事不断，小伙子。阿弗朗奇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对我们有用的要塞。多年前，我们从布鲁格那里夺得了卡莱特。现在，卡莱特对于我们来说，仍然是那一片大陆的战略性港口城市。我确信，市长大人没有足够的兵力来防御城市，他寥寥无几的部下昨晚已经和沙特里约恩的军队一起逃跑了。就好比下巫哲棋，你强势进击，对手措手不及。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法恩斯带着阿弗朗奇市市长回来了。市长矮矮胖胖，胡须灰白，冒着热汗、光溜溜的头顶只有几绺头发。他简短严肃地告诉欧文，阿弗朗奇离这里不远，是一座海岸城堡，就在布里托尼卡公爵领地边界，几百年以前属于锡尔迪金领土。市长大人很乐意商谈投降条件。

◆  ◆  ◆

当天下午，欧文和阿弗朗奇市市长一起走在城堡的壁垒上，有三只金色雄鹿的蓝旗在微风中飘荡。老实说，这种经历有点超现实，但欧文不相信当地人的热情。他严禁士兵纵酒狂欢，命令他们在街上巡逻，了解城堡的防御情况，以防万一受到进攻。如果沙特里约恩率领大军重返此地，他们需要做好准备，一有通知，立刻纵马离开。但侦察兵报告说，这不大可能——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对手打败以后，沙特里约恩的自尊心备受打击，现在正在舔自己的伤口。

欧文走在城垛上，眺望着下面森林茂密的山谷和农场。更远处就是海岸，灰色平滑的水面隔得太远，听不到波浪声。海岸更远处有一座海岛，海岛的最高处有一座城堡。

欧文指着海岛，问道：“那是什么？”

“你指什么？哦，那是图桑圣母殿，一座古老的建筑，布里托尼卡主要的庇护所。潮水每天会退去一次，游客们可以趁机到那里去。别的时候，海岛都被海水环绕。这是我们的邻居女公爵的最后一道防线。站在塔上看，景色会更优美。公爵大人想去看一下吗？”

欧文停了下来，凝视一番，然后回答道：“不了。”图桑圣母殿很明显比锡尔迪金圣泉圣母殿要大。锡尔迪金圣泉圣母殿也建在一座岛上，但岛在河中，面积要小得多。眼前的海岛从大海中突兀而出，很难说清楚圣母殿在哪里中止，海岛从哪里开始。城堡的城墙一直延伸到海边，海边停泊着船只。一个人为什么要征服一个像那样的地方呢，欧文想到。

欧文把手背在背后，问道：“市长大人能够告诉我关于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的一些事情吗？”

市长回答道：“她出生于一个古老的家族，大人。蒙特福特家族统治布里托尼卡已经很久了。她的父亲六年前去世，那时女公爵只有十一岁。那里的臣民只接受蒙特福特家族的统治，即使统治者是一个小女孩。他们是……独立的精灵，大人。很倔强。”

“唔，市长大人告诉我的是布里托尼卡人的情况。布里托尼卡女公爵怎么样呢？”

市长皱着眉头，说道：“唔，我很少见到她，大人。我不熟悉她的性格。我上一次见她时，她只有十二岁。因此，我不好做出判断。每个人都说，她很漂亮。大人……是不是有兴趣进一步了解她？”

欧文笑了起来，回答道：“以圣泉的名义发誓，不想！”他的心已经交给了北方一个水中精灵，没有空间再容下另外一个人。

市长松了一口气，说道：“明智。希望大人没有这个想法。虽然你们同龄，我可以保证说，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只会嫁给一个国王。你知道吗？她所有的追求者都不幸运。小时候，她与艾瑞德王的长子订婚。未……未得善终。我希望，我这么说足够谨慎。第二次订婚，是与布鲁格的一个王子。也是未得善终。沙特里约恩想占领她的领土，大人打败了他，他们之间的婚姻就要经历漫长的谈判了。大人，请告诉我： 塞弗恩王这么多年了，至今还是未婚，这是不是真的？”

“这不是秘密，”欧文平静地回答道。他不打算转述一些宫廷的流言蜚语，来满足市长的好奇心。

“塞弗恩王有没有兴趣追求西尼亚小姐？”

和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相比，塞弗恩太老了。欧文想一想这桩婚姻都觉得胃里泛酸。然而，这个话题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因为市长改变了话题。他轻轻地咳嗽了一下，说道：“大人，您看起来有客人。打搅了。”

欧文转过头去，发现克拉克恭恭敬敬地站在远处，姿势僵硬紧张，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看起来像一只比赛前站在起跑门边的猎犬。

欧文让市长退下，示意克拉克过来。克拉克有一天没有刮胡子了，脸上的胡须和头顶的头发差不多长。

“大人，很抱歉打搅您，但这件事情刻不容缓。”

欧文心里充满关切，问道：“什么事，克拉克？”克拉克的举止意味着有很糟糕的消息。欧文想立刻知道。

“昨晚夜袭时，我派人搜查了沙特里约恩的帐篷，在鲁元帅到来之前。我派几个人阅读了沙特里约恩丢弃的信件，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有一些消息必须立刻向塞弗恩王报告。”

欧文努力控制自己，耐住性子，说道：“这些消息看起来让你焦虑不安，克拉克。”

克拉克回答道：“我焦虑不安是因为我能够想象塞弗恩王看后会有什么反应。塞弗恩王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大人是知道的。”

欧文靠近克拉克，压低声音说道：“告诉我怎么回事。”他望了望四周。没有人站得足够近，能够听到他们的谈话。宁静的气氛掩盖了欧文的紧张感。几只海鸟在头顶鸣叫。微风中带着大海的咸味儿。

克拉克低声严肃地说道：“大人，沙特里约恩最近从一个来自莱高尔特的人那里收到一封信。一个叫做德斯蒙德的贵族声称，塞弗恩王的小侄子、锡尔迪金的合法统治者，在他手里。塞弗恩王有两个侄子，如果大人还记得的话。信上说，大侄子确实是在帝泉王宫丧生，但圣泉饶过了小侄子，让他有朝一日能够夺回王位。写信者希望沙特里约恩伸出援助之手，进攻锡尔迪金。奥西塔尼亚人从西边进攻，借口是征服布里托尼卡，阿塔巴伦将从东边进攻。这样，王位觊觎者和莱高尔特在北方就会有可乘之机。现在又是鞍鞭山之战重演了。我们以前就知道,奥西塔尼亚人和阿塔巴伦人之间的约定，但这个来自莱高尔特的家伙完全出乎意料。我说过，这封信是最近才写的。我相信，我们国家正面临着入侵。我们打败了沙特里约恩，但消息可能传得不够快，另外两路敌人可能还是会进攻我们。”

欧文心跳加速，想到伊薇现在是一个人守护北方。

“你是对的，克拉克。塞弗恩王需要马上知道这条消息。另外一个王位觊觎者出现了。”

克拉克摇摇头，不安地扭动，说道：“还有更糟糕的消息，大人。塞弗恩王的姐姐，布鲁格的孀居王后，也支持这个阴谋。现在是四个王国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四个。”克拉克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塞弗恩王的姐姐都相信那个冒牌货？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逻辑问题。”克拉克目光热切，声音压得很低。“我那时还没有加入‘艾思斌’。我是后来才加入的。唔，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呢？如果艾瑞德王的一个王子真的在谋杀中幸免于难呢？他那时还是一个孩子。现在，他是一个成年人啦。据我估计，至少二十或者二十一岁了。这……这对于塞弗恩王来说，确实是一大打击！”

欧文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不要把这条消息告诉任何人。备马。我们立刻回帝泉王宫。”

塞弗恩·阿根廷的第一任妻子南妮特夫人是沃里克公爵的女儿。她去世以后，塞弗恩王就没有再婚。他们育有一子，塞弗恩王登基后不久，这个孩子发高烧死了。之后不久，南妮特夫人也离开了人世。有人说，她是被下毒，但这只是谣传。南妮特夫人辞世的那一天，天上发生了月食。有人说，这是圣泉发出警告，塞弗恩王不应该占据王位。但熟悉塞弗恩王的人说，这是塞弗恩王深沉哀悼亡妻的表现。有些居心叵测的人含沙射影地造谣说，塞弗恩王私下里想强娶自己的侄女爱丽丝小姐。但那些在宫廷里看见他们在一起的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情并不浪漫。他们都爱着一个人——都深深地爱着艾瑞德·阿根廷。这么多年过去了，艾瑞德仍然阴魂不散。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四章  塞弗恩

自从被任命为西境公以来，欧文已经习惯了派遣信使来传递消息和命令。但这条消息他需要亲自传达，因为入侵可能迫在眉睫。

欧文对于塞弗恩的感觉模糊不清，未有定论。塞弗恩很难伺候，舌头锋利如剃须刀，喜怒无常，脾气暴躁，缺乏耐心。塞弗恩也拥有圣泉的神力——擅长说服他人。他冷嘲热讽，尖酸刻薄，贬低他人，来加强自己的说服能力。这种力量组合很奇怪。欧文心里想，如果塞弗恩不是冷嘲热讽，而是表扬赞美，结果会怎么样呢？他的能力会不会进一步得到加强呢？但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会夸奖别人吗？

塞弗恩一直把忠诚放在第一位。效忠哥哥艾瑞德时，他的座右铭就是： 忠诚系我心。欧文也钦佩塞弗恩，居然克服了一些天生的缺陷。塞弗恩肩膀塌陷，一只胳膊有点扭曲，走路时一瘸一拐，虽然他竭尽全力想要掩饰这些缺陷。

当他知道艾瑞德以前已经缔结婚约，这样他就不能弟承兄位，于是塞弗恩夺取了锡尔迪金的王冠。之后不久，他的两个侄子就失踪了。人们普遍认为，塞弗恩为了争夺权力而谋杀了自己的侄子。这一广为流传的误解折磨着塞弗恩。塞弗恩没有派人谋杀自己的侄子，但谋杀发生在他的统治之下，他觉得自己要对侄子的死负责。关于这一事件，也没有官方声明。

谣传是不正确的。

有人认为，塞弗恩的侄子还活着，塞弗恩把他们送去了北方，生活在一座城堡里。欧文去过塞弗恩在北方的所有城堡，他知道那两个年轻人并不在那里。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十年过去了，伤口仍然在流脓。欧文很难想象，如果塞弗恩知道觊觎者声称要夺回王位，知道有四个王国在联手帮助这个冒牌货，他心里会怎么想？

欧文和克拉克马不停蹄地从西马奇郡赶往帝泉王宫。一路上，他们在几个驿站换了几次马，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来保持体力。霍瓦特公爵留在阿弗朗奇，确保西马奇郡平安无事后才会赶到帝泉王宫与欧文会合。欧文当然告诉了他四国结盟的事情。霍瓦特也认为，他们需要立刻告知塞弗恩。他们都担心伊薇，北方的腹地可能会面临入侵。

欧文最后一次去帝泉王宫是在几年前了。现在，离王宫越来越近，他的心里充满了奇怪矛盾的感情。他仍记得小时候坐在霍瓦特公爵的马鞍上，走向城堡时的情景。现在，他率领着部下，骑马重临故地，部下举着他的军旗和家族徽章，让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人们热烈欢迎他的到来，许多人向他们脱帽致敬，挥手致意。有一些女性朝他撒花，希望引起他的注意。欧文在奥西塔尼亚打了胜仗的消息刚刚传到帝泉王宫。

欧文穿过城市，过桥，看见桥下河中的圣泉圣母殿，又抬头看着圣母殿城堡的塔尖和角楼，想着他过去从王宫里溜出来，到那里寻求庇护的时光。在那里，他第一次遇见了多米尼克·曼奇尼——多米尼克·曼奇尼那时还只是一个职位卑微的间谍——以及现在还孀居在那里的王后。想起曼奇尼和王后，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他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他看见了塞弗恩。

他们到达一座小山前，王宫就在山顶。他们依旧策马急行。战马长途奔跑，已经筋疲力尽。从奥西塔尼亚边境到帝泉王宫骑马需要三天。欧文骑马都骑累了，而且饥肠辘辘。他想先溜到厨房，从厨娘莱昂娜那里拿一些松饼来吃；欧文还是孩子时，莱昂娜给了他太多的安慰。

欧文让随从退下，手握剑柄，一走进王宫黑沉沉的正殿，就碰上了曼奇尼。

曼奇尼狡猾地笑着，说道：“很吃惊在这里遇见你。这肯定是圣泉的意志，因为我有消息要告诉你。”曼奇尼头上有了几缕灰色的头发。新的岗位使他体重下降，腰围不再像以前那么粗，但他永远都是一个大块头。他身穿最时兴的朝服，短袍上有白野猪徽章，脖子上围着标志着职务的链徽。自从十年前被任命为王国间谍系统“艾思斌”的掌控者以来，曼奇尼不断向塞弗恩提出各种建议，介绍异国他邦的风土人情，对塞弗恩的影响日益加强。曼奇尼熟悉贸易国日内瓦，与日内瓦开展贸易极大地充实了塞弗恩的国库。近几年来，塞弗恩赞助了好几家船东，资助探索和发现新的贸易路线，来与南方开展贸易。有一些投入获利颇丰。

欧文没有停下脚步，说道：“我在想，我们的消息是不是一样的。”

曼奇尼谀媚地微笑道：“你们年轻人都走得这么急。从你紧急的步伐判断，可能是一样的。您最近做过梦吗，大人？”

“做过，”欧文回答道。他很欣赏曼奇尼的能力，但也一直提防着他，因为他知道，曼奇尼把大部分情报只留给自己掌握。“我梦见了莱高尔特。”

曼奇尼撇撇嘴，说道：“那你是听到了冒牌货的消息。我已经告诉了塞弗恩王。别生气，欧文，我的职责就是在别人之前告诉他一些消息。如果我知道你会来，我会多等一天。但这种消息都是刻不容缓的。”

欧文说道：“我能理解，曼奇尼。”其实，欧文知道，曼奇尼永远都是首先为自己打算。“塞弗恩王在哪里？”

“他生气时通常都会在的那个地方。跟我来。”

欧文和曼奇尼一起朝王宫正殿走去。欧文全身是汗，睡眠不足，有点烦躁不安。他很想先洗个澡，然后美餐一顿，但他又担心伊薇，想赶到北方去看看，确信她平安无事。冒牌货王子的军队会在北方登陆，偷袭伊薇。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欧文就感到心急如焚。

他们到达正殿，一阵喇叭声响起，宣告他们到来。欧文憎恨这个仪式，他知道塞弗恩也不喜欢这个仪式。欧文和曼奇尼一起走进正殿，立刻就看见了塞弗恩。

欧文忍不住想，从他多年前被当作人质送至帝泉王宫至今，世事已经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啊。塞弗恩老了很多，黑发仍然很长，这是锡尔迪金的时尚，但在耳边已经有了几缕闪亮的银色。他身穿黑色衣服，短袍越来越精致，因为财富在增加。塞弗恩正在摆弄一把匕首——先抽动匕首，再抽出一点点，又“砰”的一声插回去。这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他喜欢杀人。他身体前倾，坐在王座上，下巴放在拳头上，掩饰自己的驼背。

“欧文。”塞弗恩吃惊地说道。欧文在王座前下跪行礼，塞弗恩脸色温和了起来，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欧文起来。

“陛下，我骑马尽快赶过来了。”欧文觉得后背都是汗。

塞弗恩心事重重地说道：“你来得非常及时。祝贺你取得了胜利，消息昨天才传来。干得漂亮，欧文。我知道你会胜利。但我们也有麻烦。海上会起暴风雨。”塞弗恩脸色又阴沉了起来，嘴巴拧成一团。

“我知道。”欧文说道，然后朝塞弗恩走近了几步。曼奇尼毕恭毕敬地站在远处。欧文清一清嗓子，说道：“请恕罪，陛下，我这么远跑来，有一点儿累了。我在西马奇郡做了一个梦。我不得不告诉陛下这个梦。”

塞弗恩问道：“你做了一个梦？什么梦！”他看起来焦虑不安，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欧文这个预言性的梦。

欧文回答道：“这个梦很短。我梦见我在一座花园里散步。那里有一丛枯萎的玫瑰。我走过玫瑰丛，发现上面还有一朵白玫瑰。我摘下玫瑰，闻一闻，但人在梦中是没有嗅觉的。我不知道玫瑰是不是活的。”

塞弗恩眯着眼睛，问道：“一朵白玫瑰。”

欧文点点头。他有意用了白玫瑰这个意象，因为太阳和玫瑰是艾瑞德军旗上的图案。欧文把手伸进背心，取出从沙特里约恩帐篷里发现的信。“然后，我们与奥西塔尼亚人的军队开战。我的部下克拉克在沙特里约恩的帐篷里发现了这封信。我读了信，明白了梦的意思。”

塞弗恩夺过信，展开，狂躁不安地浏览了一下信的内容，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该死的圣泉！”塞弗恩暴跳如雷，把信狠狠地摔在地上。他从王座上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仆人们已经偷偷地溜出了正殿，躲避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塞弗恩脱口说出这么亵渎圣泉的话，欧文觉得心里忐忑不安，但什么也不说。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自己最好是安安静静地等候暴风雨平息。

塞弗恩走下王座前的台阶，用皮靴狠狠地踩踏着地上的信件。“我就一直要受那些不服统治者和造谣生非者的折磨吗？我就不能有片刻安宁吗？我有两个敌人，两条狼，他们不停地朝我低吼，撕咬我的脚。现在，一个猎人用长枪瞄准我的胸口。我的姐姐也好不到哪去，也站在他们那边。我的亲姐姐。”

欧文看着塞弗恩，知道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塞弗恩的怒火正越烧越旺。

塞弗恩恶毒地嘟哝诅咒着：“每个人都恨我。恨我，害怕我，鄙视我。我经过时，狗都朝我狂吠。阿根廷家族曾经是如此地受人尊重，人们是如此地忠心。其他国家想起我们就会发抖，绝对不敢冒犯我们。现在，瞧瞧，他们居然一起合谋，想置我于死地，像猎杀一头野猪那样。”塞弗恩低声咆哮起来。“但他们永远也别想活捉我，永远也别想用长枪刺死我。”

这时候，塞弗恩才好像意识到，他是在自言自语。他伸直腰板，转过来看着欧文和曼奇尼。欧文和曼奇尼正注视着塞弗恩。

塞弗恩阴沉着脸说道：“在这么一个考验智慧的时候，很难做到心平气静。所以，欧文、多米尼克，我需要你们。刚才我处于狂怒之中，看不穿眼前的迷雾。我们现在面临三个敌人，如果算上布鲁格的话，四个。他们可能让恶灵巫师的预言变成现实，导致六个国家同时围攻我们。”塞弗恩摸了摸嘴唇，顾虑重重地摇摇头。“恶灵巫师的预言。我都没有想到过那一点。如果这意味着预言的实现，那我们怎么办？一位王者死而复生，统一锡尔迪金。我哥哥以为，这个预言指的是他自己。我有一段时间也是这么想的。但如果预言指的是这个觊觎者，怎么办呢？如果我赢不了这场游戏，怎么办呢？”

曼奇尼耐心地劝说道：“陛下，纠结于死人的话是没有用的。现在有很多活人在威胁着陛下。王子们下巫哲棋，王国是赌注。陛下的门徒刚刚在奥西塔尼亚大胜了沙特里约恩八世。沙特里约恩想通过强娶布里托尼卡女公爵来增强实力。陛下让他的计划落空。为什么他要支持莱高尔特这……这……这个布商的儿子来当锡尔迪金之王呢？他害怕您，陛下，他害怕在公平的战争中输给陛下。他甚至可能给一只猿猴加冕！冒牌货王子的谣言流传不了一个月，更不用说一年。这是一场游戏，一步策略。陛下会有时间来惩罚奥西塔尼亚人的叛国罪的。”

塞弗恩狠狠地补充道：“还有莱高尔特人？”

曼奇尼说道：“还有莱高尔特人。还有阿塔巴伦人。陛下赢得巫哲棋的方法是冷酷无情，勇敢大胆。我一再跟陛下说过，陛下的臣民不可能像爱戴艾瑞德王那样爱戴陛下。陛下也不要这么奢望。臣民害怕陛下比臣民爱戴陛下要好。”

塞弗恩看起来怒火稍息。“你说得很对，多米尼克。我告诉你，我会惩罚那些忤逆之臣的。我越仁慈，忤逆之臣越多。”

欧文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陛下以前把真正的当斯沃斯控制在王宫，真假当斯沃斯很容易分辨。这个冒牌货就不容易分辨了。我有一个主意，陛下可以考虑一下。”

塞弗恩点点头，说道：“我很看重你的主意，欧文。这你是知道的。”

欧文环顾了一下正殿，所有的仆人都走了，只有他们三个人留在那里。欧文说道：“我在来帝泉王宫的路上，经过圣泉圣母殿时，想到了一个主意。陛下侄子的母后仍然住在那里。约翰·坦默尔也住在那里。他们可能是王子死而复生的幕后操纵者。陛下是否还记得坦默尔在书中写的关于陛下的一派胡言。陛下让我为您阅读了这本书，因为出于某些原因，其他泉佑异能者对我无能为力。”欧文平静地看着塞弗恩。两个人都知道，很少有人能够抵抗圣泉的神力。想欺骗欧文没那么容易，因此，欧文是一个很有用的人。“坦默尔的天赋是通过写作来蛊惑人心。”欧文弯下腰，捡起那封皱巴巴的信。“我觉得，这封信的原件是他写的。他不能私出圣母殿，但偷带一些他写的东西出圣母殿很容易。可能是他在蛊惑人心，让人们相信这个冒牌货。”

塞弗恩看着欧文，很明显觉得欧文言之有理。“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曼奇尼微微点头赞同道：“我也没想到。”

欧文脸上有了一点红晕。“陛下，请允许我到圣母殿去，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可能坦默尔知道更多觊觎者的图谋。”

曼奇尼热切地说道：“或者，我可以把他赶出圣母殿。只要陛下下令，我在晚饭前把他带到陛下这里来。”

欧文瞪了曼奇尼一眼。

塞弗恩注意到了欧文的不悦，问道：“你不同意曼奇尼这么做，欧文，虽然你知道，圣泉护佑臣民其实是一句谎言？”

欧文摇摇头，紧闭双唇，不知道自己当讲还是不当讲。

塞弗恩命令道：“说出来。”

欧文回答道：“我不是孩子啦。是的，我知道，教堂司事会把人们扔进圣泉的财物捞出来，充实陛下的国库。但就算他们捞，也是在晚上捞，不敢在人前捞。陛下不能因为想一步棋走四格而不是两格，就改变巫哲棋的游戏规则。如果陛下改变游戏规则，其他人也会学样。”欧文摇摇头。“陛下会不喜欢这么做的连锁反应。不要冒这个险，圣母殿施洗长老可能会说陛下的坏话。老百姓也不会接受陛下这么做。”

塞弗恩眯上眼睛。他走向欧文，伸出一只手，放在欧文的肩膀上，像慈父对待宠儿那样，说道：“你还这么年轻，说话却这么深谋远虑。我相信你，欧文。去和坦默尔谈一谈。”塞弗恩的嘴角露出不屑的表情。“我对坦默尔越来越不耐烦了。你到了圣母殿以后，看能不能劝说我的王嫂离开那里。已经十二年了。我不会计较她当年图谋造反的事情了。告诉她我的话。”

塞弗恩相信他，这让欧文很高兴，他说道：“我会的，陛下。”

塞弗恩怜爱地拍了拍欧文的脸，说道：“先洗个澡。你需要先洗个澡。快点，欧文，因为明天一早我就会派你到北方去擒拿一个冒牌国王。”

人们说，最好的毒药师都是在皮桑训练的。那里的贵族甚至会背叛自己的父亲，为了攫取权力，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任何人当那个岛国的国王，都要小心提防。毒药外交在那里就像宗教一样狂热。最小心谨慎的王子也必须聘请一名毒药师，哪怕仅仅是为了防止别人派遣毒药师来暗害自己。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五章  毒药师的塔楼

莱昂娜仍然是锡尔迪金最好的厨娘，无论谁到厨房，都有一罐新鲜的松饼在等着他。莱昂娜一直溺爱着欧文，这就是欧文喜欢光顾厨房的原因。

欧文坐在木桶边缘大快朵颐时，莱昂娜摸着他的头，弄乱了他刚洗的头发，一边低声惊叹道：“天啦，欧文，你怎么长这么高了！你第一次到这里来，我可不需要搭梯子就能吻到你的脸！看看你，现在是大人啦。”莱昂娜拉了一下欧文的胳膊，温情地看着他。

莱昂娜丈夫德鲁的头发以前是红色的，现在很多变成了灰色。他慈爱地笑道：“你还带着那个挎包吗，欧文？装着积木的那个挎包？”

欧文嘿嘿笑着，点点头，用手指蘸起嘴边的一块松饼屑，说道：“当然啦！而且积木越来越多。有时候，她外公不在时，我和伊薇会把积木拿到正殿去搭。”

莱昂娜吃惊地问道：“在正殿搭？天啦，我想去看看。”

欧文吃完手中的松饼，莱昂娜又把罐子递给他，欧文老实不客气地又拿起一块。厨房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厨房要小了一点。欧文看了一眼小时候自己经常待在那里自娱自乐的角落，几乎能够看到自己童年时期的影子： 腼腆羞怯，不敢跟任何人说话。现在欧文很少舌头打结，他相貌英俊，充满自信，平易近人。但内心深处，他仍然是那个孤独的小男孩，喜欢和几个人，而不是一大群人待在一起。

重回厨房，和亲爱的朋友们待在一起，这种感觉真好，但欧文也有一种淡淡的悲伤。厨房唤起了他对安凯瑞特的回忆，想起安凯瑞特，又勾起了欧文失去安凯瑞特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那面墙，墙后隐藏着一扇门，门后面是迷宫般的地道，通往王宫的各个地方。透过厨房上面的窗户，欧文仍然能够看到毒药师的塔楼——安凯瑞特以前的家。在塔楼里，安凯瑞特教欧文如何配制各种药剂，如何下赢巫哲棋。欧文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安凯瑞特所教的一切，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去塔楼了。

德鲁拍了拍欧文的肩膀，说道：“我要去砍倒一棵树。我最好是在伯威克抱怨之前出发。很高兴见到你，欧文。”

欧文嘿嘿笑着问道：“伯威克还活着？”欧文还是小孩子时，王宫管家伯威克看起来就已经年纪很大了。

莱昂娜撇撇嘴，说道：“他现在痛风了，走路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但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一直为国王效忠。弯下腰来，欧文，让我亲亲你。我可不想搬凳子。”

欧文低下头来，莱昂娜亲吻了一下他的前额，又拍了拍他的脸，好像他仍然只有八岁，然后在厨房里又忙碌起来。欧文呼吸着香喷喷的烤面包和酵母菌的味道，在厨房里多坐了一会儿，但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那扇暗门。

欧文离开木桶，走向那个角落。他花了很多时间在那里自娱自乐，但他和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想到伊薇现在正面临着危险，欧文皱起了眉头。如果伊薇出了什么事，欧文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在她身边。这么想着，欧文觉得胸口发痛发麻，抽搐起来。他咬咬牙，迫不及待地想要履行职责，再次跨上马鞍。

但首先，他要去探望一下一个幽灵般的人物。

欧文四处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他拉开暗门的插销，溜进了暗门后面的过道。他走得很快。现在，他不用担心“艾思斌”会抓住他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西境公也是“艾思斌”的一员。过道很窄，布满了灰尘。欧文觉得过道比他小时候更狭小了。

很快，欧文就踏上了通往塔楼楼顶的台阶。箭孔里传来风的叹息，他费力地往上爬，心跳开始加剧，不仅仅是因为爬得费力，他心里开始有了一种恐惧和紧张感。他准备好了去再次面对安凯瑞特的回忆吗？他欠安凯瑞特太多了——挂在脖子上标志着职务的链徽，与曼奇尼的各种安排合作，甚至他能够得以苟全性命，今天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归因于安凯瑞特巧妙的影响和无微不至的关怀。欧文到了塔楼楼顶，放慢了脚步。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安凯瑞特的遗物——那些精美的刺绣，漂亮的长袍——但欧文提醒自己，塔楼的那间房子应该已经布满了灰尘。

欧文到了门边，手紧紧握住门栓，命令自己要坚强起来，发根却全都是汗。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握着门栓把手，拉开门闩，用力一推。

欧文走了进来，几乎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以前，小床的帷幔永远是闭上的，因为安凯瑞特白天要睡觉，现在帷幔敞开着，能够看到小床的轮廓和几张桌子。房间里还有一些不应该有的东西： 几件长袍挂在木架子上，几盒首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双便鞋摆在床下，一个装满了水的洗脸盆放在桌上，一把刷子上面黏着几缕金色的头发。房间里没有玫瑰的芬芳，但有一种淡淡的芳香……是薰衣草？

欧文站在房间中央，一只手遮住眼睛，挡住外面的阳光，一边打量着房间里变化了的一切。除了那个巫哲棋盘和那些白色紫色的棋子，房间已经与以前大不一样了。房间属于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女人。

欧文听到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有人要偷袭他。欧文的听力一直很敏锐，可谓耳听八方。有人在他身后，那个人躲在打开的门后面。

欧文跃上放着洗脸盆和大口水罐的桌子，落地时转身。一只纤细的胳膊握着一把匕首朝他刺来。他抓住偷袭者的手腕，在刀光火石之际，瞥见了匕首尖发出紫色的冷光——匕首淬了剧毒。袭击者的另一只手又直取欧文的喉咙，欧文抓着偷袭者手腕的那只手不动，用另外一只手挡住这一击。他现在是凭本能在搏击。他知道，只要这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刺中他，一切就完蛋了。

偷袭者又用脚去踢欧文。欧文感觉到偷袭者的身体倾斜，想要绊倒他。他用挡住锁喉一击的那只手抓住偷袭者金色的头发，叫道：“住手！我不想伤害你！”

突然，欧文觉得房间在旋转，就背着地重重摔倒在地，这一击让欧文泄了气，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但手里仍然抓着偷袭者的头发，只是这时候他才发现，手里抓着的是一顶假发。

偷袭者居高临下地站在欧文身边，手中的匕首正对着欧文。她剪短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男孩，身上珍珠色的长袍和项链很明显属于安凯瑞特。

“伤害我？”偷袭者轻蔑地说道，“你太高估自己了。待着别动，小屁孩，否则你会流血。”

欧文的视线不敢离开那把匕首，但他又想好好地看一眼偷袭者。他躺在地板上，可以踢偷袭者的腿，但他想，偷袭者也会预料到这一点。她故意叫他“小屁孩”，是想要激怒他。欧文想，这也是她策略的一部分。欧文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但没有坐起来。

欧文喘着粗气，让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镇静下来，说道：“如果我惊吓到了你，我很抱歉。”

“你制造的动静确实足够大，却没有惊吓到我。现在，把头发给我，不要弄坏了。”偷袭者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朝欧文挥了挥。

欧文拿着那顶假发，觉得自己看起来很愚蠢，因此，他身体稍稍前倾，把假发递给偷袭者。偷袭者一把夺了过去，放在桌子上。

偷袭者比欧文要大几岁，即使剪着短发，看起来也很漂亮，能够激起男人的欲望。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傲慢，好像在告诉欧文，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看见这个陌生人穿着安凯瑞特的长袍，戴着安凯瑞特的首饰，欧文觉得很恼火。

欧文舔了舔嘴唇，尽量镇静下来，集中注意力，说道：“你能不能不动手，让我坐起来？我不会袭击你，我保证。”

偷袭者命令道：“把头偏向一边。”欧文照她说的做，但眼睛仍然盯着偷袭者。偷袭者不耐烦地说道：“不。是另一边！”

欧文把头偏向另一边。偷袭者的脸色变了，显得吃了一惊。

“哦，天啦，是西境公，”偷袭者叫道，然后微笑了，“看，我把谁逮到网里了。”

欧文觉得胃在扭曲拧紧，问道：“你是谁？”

偷袭者回答道：“很明显，我是国王的毒药师。”然后，她放下匕首。“起来，大人。你很幸运，我没有失手误杀你。这座塔楼即使对于你来说也是禁地。你就不懂一点礼貌，不知道进入女性的房间，先要敲一下门？”

欧文慌乱了一下，两颊变红，说道：“我告诉你，我以为这座塔楼已经没人居住了。”

“我说了，请起来吧，大人。你这么四肢摊开躺在地上，看起来很滑稽。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欧文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眼睛仍然盯着尖端撒了紫色毒药粉的匕首，但匕首现在没有瞄准他。女孩用手指梳了一下剪短了的头发，然后一扬手，把匕首扔向欧文左边的木柱。匕首“咣”地一声响，刺入木柱，匕首柄不停地颤动。

女孩摊开双手，说道：“你太轻信人了。如果我想杀你，很容易。记住这句话，以防有人派另一个毒药师来暗杀你。”

欧文按下心头的怒火，问道：“你听命于塞弗恩王？”

女孩盛气凌人地点点头。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如果他们想让你知道，他们会告诉你的。现在，请离开塔楼。”

欧文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说道：“塔楼是她的，然后才是你的。”

女孩又吃惊地看了欧文一眼，说道：“你知道安凯瑞特？你知道安凯瑞特·崔尼奥薇？”

欧文狠狠地说道：“她救了我的命。”欧文情绪波动，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然后，他又想到，自己应该把嘴巴闭上。很明显，女孩还不知道自己与安凯瑞特的关系。欧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我明白了。”女孩漫不经心地说道，眼睛里却闪过狡黠的目光，傲气也消退了一点点。“那么说，你还是人质时，经常到这里来？”

欧文严肃地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

“这就解释了一些秘密。”

“什么意思？什么秘密？”

“安凯瑞特留下了一张纸条。我想是留给你的。她的一幅刺绣上面有你的名字和徽章。”

欧文热切地问道：“什么纸条？”

“纸条在曼奇尼那里。我多年前瞥过一眼。当我从……唔，忘记这段话。现在，请离开这里，大人。我的长袍起皱了，下楼之前，我要换衣服。”女孩又盛气凌人、骄横跋扈地看了欧文一眼，摆弄着上衣的蕾丝边，向欧文挑衅，命令他服从自己。欧文是锡尔迪金的公爵，绝对位居女孩之上。女孩不应该就这么大剌剌地命令他退下。欧文能够感觉到，女孩没有半点告诉他纸条内容的意思，他也不会自贬身份去问。

欧文戒备地说道：“感谢你没有刺伤我。”他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又愚蠢又恼火。“我不会再来打搅你了。”

欧文转身大步走出了塔楼，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没有孩子气地“砰”的一声关上身后的门。这一次不期而遇，他觉得既尴尬，又窘迫，又困惑。为什么塞弗恩没有告诉他新任毒药师的事情呢？为什么曼奇尼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情呢？

欧文朝楼下走去，心里有点恼火。现在，他知道了，曼奇尼手里有一些东西，本来应该属于自己。可能“艾思斌”正在训练一个新的毒药师，以防万一他们需要对付一个泉佑异能者。

比如说欧文。

第六章  坦默尔

要让别人相信你是一个王子，你自己看起来就要像一个王子。欧文骑着骏马，走向圣泉圣母殿，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街上人来人往，人们忙着买碎肉饼和松饼。欧文意识到，他已经习惯了人们的注视和尊重。他的短袍并不显眼，但他时尚的衣服使他显得与众不同，让别人觉得自己应当服从他。一个妇女把孩子拽到一边，以免挡住欧文的去路。她低声教导孩子，叫他以后要记得给出身高贵的人让路。人们都认识并尊重上面有雄鹿鹿头的徽章，看见徽章，他们知道军旗的主人是泉佑异能者，这可是一种稀有的天赋。

他们走到圣母殿大门。欧文发现圣母殿里的人在打量着他。圣母殿的大门是敞开的。欧文下马，把缰绳递给一个随从，然后朝院子走去，边走边欣赏圣母殿那些漂亮的拱形建筑，赞叹建筑师完美的艺术天赋。他走上台阶，走向正门，圣母殿施洗长老，一个叫做凯尼尔沃思的人，率领着一众随从，正在恭候他大驾光临。

凯尼尔沃思讨好地说道：“公爵大人大驾光临，我们觉得无比荣幸。您是来参拜圣泉的？”

欧文脚步不停，径直走进正殿。正殿的地砖黑白相间，很容易让欧文联想成一块巨大的巫哲棋棋盘。确实，他这次来就好比下一局耗时日久、困难重重的巫哲棋，下一步该怎么走，需要小心谨慎。凯尼尔沃思赶紧跟上。

“公爵大人这次来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凯尼尔沃思匆忙问道。“一切都还好吧，公爵大人？”

“一切都好，”欧文不耐烦地草草答道，“前任伊利圣母殿施洗长老约翰·坦默尔在哪里？”

凯尼尔沃思脸色苍白，说道：“大人，您知道坦默尔已经到这里来寻求庇护了。”

“不然的话，你觉得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立刻把他找来。”

凯尼尔沃思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答道：“遵命。”

欧文在正殿最深处的喷泉前停了下来，最深处的喷泉是岛上所有喷泉中最大的，有三股水柱，周围有许多小喷泉环绕。喷泉的声音有一种慰藉的力量，同时也淹没了宽阔的正殿中各种谈话的声音。普通市民、商人、水手，甚至一些小贵族在正殿里走来走去，相互交谈着。欧文看着泉水，又看了看泉水里那些黑黑的硬币。

欧文在眼角余光中看到，凯尼尔沃思正在吩咐手下做什么事情。欧文觉得越来越不耐烦。小时候，安凯瑞特让欧文在一次梦境中，将坦默尔描述成一条鳗鱼。这个类比很合适。欧文想现在就赶往北方，阻止更多麻烦发生。但他知道，现在的任务也很重要。即使有一百种方法证明这个所谓的王子是冒牌货，但圣泉的神力太过强大，不容忽视。如果坦默尔在背后蛊惑人心，就需要拆穿他。另外，对于他们的整体计划，欧文也有可能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欧文陷入沉思之中，眼睛盯着泉水下面的硬币。在黑乎乎的硬币下面，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更加实实在在的东西。是的，泉水下面有东西。

那是一个箱子，箱子有四条坚实的铁腿，一个圆盖和一个把手。把手几乎伸出了泉水水面，但仍然完全沉没在泉水之中。欧文走向箱子，清清楚楚地看到箱盖上的花纹。欧文很想摸一下箱子，于是他取下手套，塞在皮带后面，又卷起短袍的袖子，把手伸进水里。铁箱子真真切切地就在那里。他摸了摸箱子，感觉到把手平平地躺在箱子的圆盖上。箱子一侧有一个搭扣和一把锁，锁有一条凹槽，等着钥匙来打开。但周围没有钥匙。

欧文觉得圣泉在体内奔涌，唤醒了许多很久以前的记忆。圣泉曾经向他展示了王宫集雨池中的财宝，这个箱子就在那一堆堆财宝之间，在集雨池底部。财宝包括一箱箱首饰、盾牌、盔甲等等。那一天，他和伊薇差一点溺死在那里。他发现，那一堆堆虚无缥缈的财宝之间有一条拖痕，这条痕迹告诉人们，这个箱子是从哪里拖过来的。溺水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以至于欧文几乎忘记了这件事。现在，在哗哗的泉水声中，他又清晰地想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有一些泉佑异能者看见过泉水中的神秘财宝，欧文读过能够找到的所有的关于这些神秘财宝的记载，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一些记载说，看见深无测中的财宝是死亡的前兆。另外一些记载说，这些财宝是圣泉送给凡夫俗子的礼物或者恩惠。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故事是，安德鲁王如何从圣泉圣母殿的泉水中抽出一把宝剑，然后，在他临死之前，他又把宝剑带出了海。但欧文相信，财宝是真实存在的。他在集雨池中曾经亲手触摸过。此时此刻，他用手在水里摸，能够感觉到宝箱坚硬的边缘。

“别人说，在泉水里洗手亵渎神明。如果你相信那种事情的话。”

欧文猝不及防。他一直沉浸在回忆之中，没有注意到坦默尔走了过来。

欧文本来弯腰站在泉边，但他很快转过身来，挺直了腰。约翰·坦默尔个子很高，声音带一点北方口音。欧文以前看见过他，但两个人从来没有正式见过面。坦默尔五十岁出头，剪了个寸头，皮肤深褐色，有灰色斑点，个头大得有点吓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尖酸刻薄的味道，好像鄙视全天下，尤其是鄙视欧文。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告诉人们，他也是老谋深算的。

坦默尔问道：“你想要见我？”

欧文不安地说道：“我没有洗手。”

坦默尔眯上眼睛，撇撇嘴，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轻蔑表情，说道：“在我这个角度看，你是在洗手。或者你想从泉水中偷硬币？”

“我会让司事来偷。”欧文反唇相讥。“不，我觉得我看见水里有东西。别介意。”

坦默尔问道：“什么东西呢，请问？”

“我看见了一个箱子。”

坦默尔纠正欧文的说法。“你觉得你看见了一个箱子。很明显泉水里没有箱子。”

“有，我正要把箱子拽出来，你吓了我一跳。”

“真的吗？”坦默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你看，里面没有箱子啊。你为何而来，大人？”

欧文再看看泉水，箱子确实不见了，不由得有点丧气，说道：“告诉你吧，我刚从西马奇郡回来。实际上，是刚从奥西塔尼亚回来。”

坦默尔说道：“看起来是这样的。我听说，你是昨天来的。边境有什么消息吗？”坦默尔看起来好像一个饥饿的人想要从一个富人的餐桌上乞求一些残羹冷饭，声音听起来镇静自若，漠不关心，但欧文能够感觉到，坦默尔心神不宁。

“如果我告诉你，霍瓦特公爵和我打得沙特里约恩落荒而逃，打得他的军队溃不成军，你会不会感兴趣呢？”

坦默尔的脸明显变得惨白。“真的吗？太令人意外了。你真幸运。你赶这么远的路，告诉我你的丰功伟绩，我觉得受宠若惊。”

欧文摇头说道：“幸运的不是这里，坦默尔。我们在沙特里约恩的帐篷里发现了一点东西。一封信。”

坦默尔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是我写了这封信给沙特里约恩。”

“不，不是这个意思。有趣的是信的内容。”欧文拉了拉皮带，抽出一封信。昨天晚上，他命令“艾思斌”的伪造专家把信重抄了一份。欧文在这方面没有接受过训练，在他眼里，重抄的信件和原件一模一样。他把信件递给坦默尔。

坦默尔接过信，撇撇嘴，打开信，开始看起来。欧文看着坦默尔的眼睛浏览信件，同时感觉到坦默尔体内的圣泉在微微荡漾。好像卷扬机在转动，打开了水闸，哗哗的流水就流进了坦默尔体内。欧文明白了，坦默尔是这样通过圣泉来加强魔力的。新闻、谣言、骇人听闻的阴谋诡计以及背叛都能够加强他的魔力——宫廷政治滋养着、维系着并赋予了坦默尔魔力。困在圣泉圣母殿，切断了坦默尔力量的主要源泉。欧文力量的源泉更加多样化，搭积木、下巫哲棋、阅读深奥的书籍——任何需要耗费脑力集中精力思考的事情都能够加强他的神力。

欧文把信从坦默尔手里夺了过来，很明显地感觉到水闸“砰”的一声关上了。

坦默尔瞪着眼睛，惊慌失措，几乎想从欧文手里把信件夺回来。这封信就是饥饿者眼中的食物。

“我还没有……看完呢。”坦默尔结结巴巴地说道，手在不停地抖。

欧文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也拥有圣泉的神力。”

坦默尔僵在那里，好像大吃一惊。“你怎么能够这么说呢？我因为工作关系，靠近圣泉，但我告诉你，你说错了。”

欧文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告诉你，我没有说错。同样的，我确信，你知道那个消失在泉水里的箱子。是你把箱子弄到这里来的。你把箱子从王宫集雨池里弄到这里，是不是？”

坦默尔脸色惨白，咬咬牙，说道：“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一切呢？”

“因为我也能看见集雨池中的财宝。那个箱子就是你在逃到这里之前偷走的。你写的这些胡说八道，”欧文扬了扬手中那份皱巴巴的信，接着说道，“会大白于天下的。”

坦默尔又惊又惧，看起来好像站在一座桥上，桥随时会垮塌。他低声刺耳地说道：“小狗崽子，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正在发生，你支持那个怪物，将面临什么样的危险。这一切与国王、宫廷、‘艾思斌’无关。这里的危险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你装模作样，说你看到了一切，但你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时候，克拉克走了过来。他脸色沉静，不喜不愠，但眼睛却闪闪发光，手里拿着一封折起来的信，信的蜡封已经拆开了。

克拉克把信递给欧文，说道：“大人，我找到了这个。”

坦默尔威吓道：“你从哪里……这是我的！”他伸出手，想要夺回信，但克拉克擒住他的手腕，按住穴位。坦默尔立刻双腿发软，痛得脸颊紧绷。

欧文从克拉克手里接过信，打开，刚看到第一行字，就感觉到了圣泉的力量，像一条大河一样，汹涌澎湃。但欧文没有被河水冲走，他稳住脚跟，再看时，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块巨石，横在大河中间，河水从巨石两旁流过，河水的拍打声让他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但他纹丝不动。

坦默尔惊奇地盯着欧文，咆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欧文轻蔑地说道：“你的天赋是蛊惑人心，但你不能强迫我违心地相信什么事情。我看得很清楚。这封信的原件是你写的。然后，你让别人抄写。我们在沙特里约恩的帐篷里发现的那封信是根据抄写件抄写的抄写件。就像多年前一样，你四处造谣，诋毁塞弗恩王。这是最高级别的叛国罪。相信我，坦默尔，如果你离开这里，塞弗恩王不会命令把你扔进河里，以此来判断你是否有罪。我们都知道，大部分泉佑异能者能够逃过这一考验。不，塞弗恩王会命令把你扔到山顶冻死。是的，我也预见了那一刻！”坦默尔狂躁不安，不愿意相信欧文的话，又惊恐莫名。

“你犯了叛国罪，每一个支持你、给你传递信息的人都将与你同罪。如果你想我在塞弗恩王前替你求情，你必须现在就告诉我一件事情。那个觊觎者的船会在哪里登陆？他们会首先攻打哪里？我知道阿塔巴伦人攻打东边，奥西塔尼亚人攻打西边。觊觎者会在北方哪里登陆？”

坦默尔的脸好像在滴蜡。“不管你怎么想，我并没有叛国。支持真正的国王不算是叛国。”

欧文厉声喝道：“我可能年轻，但我可不傻。”他在坦默尔眼前挥了挥那两封信，问道：“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些胡说八道？”

坦默尔摇头说道：“这不是胡说八道，小暴发户。正是本人劝说塞弗恩的前任间谍头子、那个一脸讪笑的布莱奇利，请他把王子们藏起来。我一直想让锡尔迪金动荡不安，直到大难不死的王子长大成人，来夺回王位。我把他藏在布鲁格。我把他藏在莱高尔特。他去过每一个王国，锡尔迪金除外。现在，他回来了，我们真正的国王回来了！当他登陆时，人们会起义造反，把那个暴君扔进河里。你不能阻止圣泉的定数，小屁孩。你可以试一下，看能不能让江河倒流！”

欧文逼问道：“他将在哪里登陆？”

坦默尔咆哮道：“就算我告诉你，你也来不及赶到那里。”

黑潭。

欧文听到了灵魂深处的低声细语。坦默尔僵住了，很明显，他也听到了。黑潭是西马奇郡最北端一座海滨城市，最大的贸易港口。

欧文没好气地说道：“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前任王后没有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我来这儿，也带来了国王的赦免令。现在我明白了，前任王后也是幕后主谋之一。”

坦默尔粗暴地说道：“王后病得很重。”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是，前任王后病得不寻常。想到自己在塔楼的遭遇，欧文想，曼奇尼是不是在背后做了手脚。

欧文朝克拉克点点头。克拉克仍然抓着坦默尔的手腕。他也朝欧文点了点头，松开手，顺势把坦默尔朝喷泉一推。坦默尔踉踉跄跄，“啪”的一声栽进泉水。他语无伦次地咒骂着，喝了几口水，爬上来时全身湿漉漉的，水珠不断地从寸头上滴落。

“别人说，在泉水中洗澡亵渎神明。”欧文说道，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锡尔迪金的历史和圣泉的神话几乎可以追溯到一千年以前。一些历史学家写道，圣泉的历史还要悠久，可以追溯到创世纪之初。他们认为，陆地是在一片名为深无测、狂暴不安、喷着灰烬和火焰的海洋中诞生的。远古时期伟大的巫师为了控制深无测而将陆地划分了界线。神话说，过去的国王都是从海上来，然后学着如何驯服陆地。有一个国王不遵守陆地与海洋的分界线，于是一场洪水来袭。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七章  伯爵的女儿

塞弗恩的军队向北急行，战马的马蹄好像火烧火燎。塞弗恩已经派遣了信使先行，去警告伊薇即将到来的危险，但欧文仍然坚持立刻出发。听完了欧文从坦默尔那里得来的消息，塞弗恩不仅同意了欧文的请求，而且和他一起出发。他们一路上风驰电掣，像暴风雨一样席卷王国，上面绣着白野猪的黑旗汇成一片汪洋。

欧文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与坦默尔的对峙。面对另外一个泉佑异能者让人心惊胆战，但欧文相信，坦默尔受到的冲击更加巨大。他记得安凯瑞特说过，坦默尔曾经当过她的导师，教她如何欺骗，如何进行宫廷内斗，就像安凯瑞特死后，塞弗恩训练欧文一样。但坦默尔已经不是当年的坦默尔了。他魔法的源泉几近枯竭，而他又没有重新充盈源泉的机会。

士兵们频繁换马赶路。塞弗恩一共带来了五百名骑兵和弓箭手。这么多人可能还不足以保护锡尔迪金，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一支精兵尽快赶到黑潭，而不是一只大军迟迟未到。欧文的副将也正从奥西塔尼亚赶往黑潭，但要迟到几天。欧文知道，锡尔迪金北方的主要要塞都经得起漫长的围攻。如果伊薇能够设法拖住敌人，并拒敌人于城墙之外，胜利最终属于锡尔迪金。

欧文的大脑一直在出谋划策，估计局势，设想如果锡尔迪金面临三面夹攻，他们应当如何应敌。

第三天中午，一个骑兵带来消息说，一支舰队在黑潭北面靠岸，上面载着一个人，自称是锡尔迪金合法的国王。觊觎者自称为国王埃里克·阿根廷，他把艾瑞德的军旗——太阳和玫瑰旗——插在海边的沙滩上。

塞弗恩王听到了这条消息，脸色有点吓人。他用前臂扫了扫下巴上的胡茬，眼睛黑沉沉的，闪着怒火。“我哥哥的军旗？唔，我们看看，他有没有资格打这面军旗。”

信使报告说，至少三百人从船上走了下来，他们带着战马、搭建临时建筑物用的材料和长柄战斧。

听完了报告，欧文和塞弗恩没有休息，连夜赶路，赶往黑潭镇。欧文忧心如焚。他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打完一仗，又要马不停蹄地奔赴另外一处战场。

◆  ◆  ◆

第二天凌晨，欧文和塞弗恩赶到了黑潭城外的海滩，眼前一片狼藉，就像一座屠宰场。

战争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欧文骑在马背上，审视着马蹄下的一具具尸体。很多士兵是被箭射杀的，泡在起着泡沫的海浪里一沉一浮。上面绣着太阳和玫瑰的军旗扔得遍地都是，很多泡在海水里，撕破了，或者烂了。欧文听到了报告，现在仍然觉得大为震惊。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从敦德雷南骑马赶到黑潭，打败了觊觎者的军队。

俘虏都戴上枷锁，关在黑潭，等候塞弗恩发落。觊觎者埃里克率领着残兵败将，勉强逃脱，他的军队被一个十七岁女孩打得落荒而逃。

有人在远处喊：“大人！”欧文在马背上转过身来，一个信使穿着上面绣着霍瓦特公爵雄狮徽章的战袍，匆匆朝他赶来。这个人是伊薇的管家，名叫里格比，欧文很熟悉他。

欧文吃惊地叫道：“里格比！”里格比很明显兴高采烈，欧文不禁微笑了。

里格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说道：“大人，我们小姐在阿辛顿——城里一家比较好的客栈——恭候大人和国王陛下。我想，我最好先告诉大人。小姐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你，大人。我现在去禀告国王。赶快去。”

欧文立刻纵马而去。

欧文骑马进城，心跳得更加厉害。大街上闹哄哄的，人们到处都在欢呼，挥舞着霍瓦特公爵中箭雄狮的军旗。欧文很快找到了阿辛顿客栈，那是一座两层建筑物，那里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气氛。欧文把疲惫的战马交给一个侍应生，匆忙地走进客栈。客栈已经清场，恭候国王大驾光临。大街上的人们开始为塞弗恩欢呼。然后，人群突然膨胀，潮水般向塞弗恩涌过去，欢呼声赞美声此起彼伏。

欧文还没到客栈大门，大门就打开了。伊薇站在门槛边，好像刚刚从梦境里走出来。她看起来很久没有睡觉了，乌黑的亮发被风吹得有一点凌乱，但刚刚扎了辫子，辫子左耳旁边夹杂着一些鹅绒。伊薇有时候故意这么做来开欧文的玩笑，在头发中夹杂鹅绒来模仿欧文头发中的白发。她的眼睛和长袍一样，是绿色的，正热切地看着欧文，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匕首，脚穿他们爬山欣赏瀑布时常穿的结实皮靴，脖子上系着爬山欣赏瀑布时常系的那条围巾。

“欧文。”伊薇低声说道。她欣慰地看着欧文，好像是她一直在担心欧文的安危。

伊薇跑过来，投入欧文怀中，紧紧地抱住欧文——抱得欧文感觉有点痛——把脸贴在欧文胸前，轻轻地摇晃。欧文连续几天都在马背上度过，披星戴月地急行军，吃着只有士兵才能下咽的军粮。现在，他把伊薇抱在怀里，觉得一切都太美妙了，好像有点不真实。伊薇就好像软玉温香，头发闻起来让人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欧文抓着伊薇的肩膀，看着她的脸，问道：“你还好吧？”

欧文看到了伊薇嘴角的酒窝。有时候他想，如果自己亲吻一下那个酒窝，会怎么样呢？但他不敢把想法付诸行动。

伊薇再一次抱紧欧文，这一次用的力气更大，说道：“进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以为你明天才到。我这个样子可不够好看。”

欧文沮丧地说道：“你不够好看？我闻起来有股很重的马粪味！”

伊薇皱皱鼻子，说道：“是的，你确实是一股马粪味。你等一会儿洗澡吧。塞弗恩王肯定也想听一下事情的经过，但我要先告诉你！我不介意说两遍。跟我来！”

伊薇拉了一下欧文的手。欧文看见伊薇的女仆贾丝廷就站在客栈的门槛内。贾丝廷是伊薇的监护人，伊薇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伊薇和欧文永远不可能单独相处。贾丝廷头发乌黑，一脸严肃，是康贝勋爵的女儿，康贝是霍瓦特公爵的部下。贾丝廷是伊薇贞洁的守护者。欧文和伊薇孩提时就是好朋友，但贾丝廷永远站在他们左右，微妙地提醒他们，在男女之间有一些禁忌。

贾丝廷像往常一样，腼腆地朝欧文笑了笑，恭敬地点头示意。欧文也朝贾丝廷笑了笑，点了点头。伊薇拉着欧文的手，从贾丝廷身边经过，跨入了客栈。

伊薇把欧文推向一张塞满填充物的长沙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坐下，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太兴奋了，好像按捺不住，手在微微颤抖。贾丝廷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欧文饿得要命，但又十分想听伊薇的故事，顾不上先吃点什么。

欧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第一眼看到战场时，就更加担心了。”

伊薇摇头说道：“没必要担心。死的大部分是莱高尔特雇佣兵。他们都想回到船上，而不是和我爷爷部下那些强壮的士兵厮杀。很多可怜虫逃跑时淹死了。现在，让我告诉你那个冒牌货的一些事情。我不喜欢这个家伙。他把我们当成什么蠢货了？他的船还没有靠岸，我们的人就发现了。我下令，无论谁和他们打招呼，都要热烈欢迎他们，好像冒牌货是真正的国王。”

欧文大吃一惊，问道：“你下了什么令？”

伊薇调皮地咧嘴一笑，说道：“我们一起讨论历史多少次啦，欧文？多少个王子被别人的承诺所欺骗？这个冒牌货想欺骗全世界，让全世界人相信他是货真价实的埃里克·阿根廷！唔，就像曼奇尼常说的那样，你玩的把戏我也会玩。他们一登陆，我就派一名信得过的部下骑马去问，是谁打着太阳和玫瑰军旗。他们回答道，是国王埃里克·阿根廷，国王现在在船上。我的部下告诉他们说： 如果埃里克到海滩上扎营，市民们会像欢迎新国王一样欢迎他。”伊薇皱皱眉头，接着说道：“但埃里克很狡猾。他没有上岸。我猜，他怀疑我们的诚意。这时，至少有三百人上岸了，而且人越来越多。我知道，如果等他们全部下船上岸，我们就会寡不敌众。”

欧文问道：“但为什么你不待在你外公的城堡里？伊薇，真的！你来到这里，要冒很大的风险。他们抓住你可怎么办？”

伊薇很高兴，用温暖的手掌摸着欧文的脸，说道：“你担心我，我好高兴啊！你要和沙特里约恩那个势利小人以及他的军队开战，我一直烦躁不安——你问贾丝廷，她会告诉你的。沙特里约恩想强娶布里托尼卡女公爵，你没有让他得逞，对吧？”

“当然没有。我们半夜劫营，驱散了他的军队。然后，我们知道了埃里克的事情和北方的威胁。”

伊薇点点头，坐得朝欧文靠近了一点，说道：“太好了！夜袭很危险，但有可能收获很大。乌尔贝特四世在赛西利之战中用过这一招，还记得吗？”

欧文笑着说道：“停！发生了什么事？你跑题了。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拿起伊薇的手，用大拇指摸着她的指关节。

伊薇尴尬地笑道：“我不记得说到哪儿了。”

“你为什么跑到黑潭来了？你为什么不待在城堡里，等敌人来围攻？”

伊薇眉头紧锁，说道：“我们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抵抗？冒牌货在海边待得越久，聚集在他旗下的不法之徒就会越多。如果你待在城堡里，听说有人要侵略西马奇郡，你会怎么做？”

欧文说道：“唔，我会领军迎敌。”

伊薇有点恼火地说道：“我就是这么做的啊！你就不会想一想，我外公的士兵会让我受伤吗？我是一个女孩，这个事实只会让他们更加坚定地迎战入侵者。如果你对他们笑，赞美他们，男人会热切地想要取悦你。”伊薇揶揄地笑了笑，接着说道：“但你是一个例外，你是一个无赖，听不得阿谀奉承。”伊薇想要挠欧文的胳肢窝，欧文挡住了她的手。

贾丝廷低声说道：“小姐，陛下驾到了。”

欧文想趁他们单独相处的最后一刻来抱一下伊薇，并亲她一下。伊薇的目光很热切，坐得离欧文很近，她也想欧文这么做吧。但欧文长途跋涉，疲惫不堪，一身臭汗，现在这么做时机不宜。不，他们的初吻应该发生在伊薇外公城堡附近的瀑布旁边。可能是在那座桥上，当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改变了颜色的时候。他应该在那个时候亲吻伊薇。

欧文站起身来，向伊薇伸出一只手。伊薇看着欧文，忸怩地笑了笑，然后握住他的手。欧文刚看见伊薇时，伊薇的眼睛是绿色，现在伊薇的眼睛是一片宁静的蓝色。像曼奇尼经常开玩笑说的那样，可能伊薇是一个水中精灵吧。欧文只知道，伊薇有一种魔力，能够让他莫名地心痛。

伊薇的眼睛充满了忧虑和担心。“很高兴看到你平安归来。”她低声说道。

欧文几乎就要把伊薇的手送到自己的唇边，正在这时，一个士兵打开了客栈的前门，塞弗恩大踏步进来。塞弗恩的皮靴沾满了污泥，但他看起来对黑潭的胜利感到十分高兴。

欧文利用塞弗恩进来之前的最后一刻轻轻地捏了一下伊薇的手，并温柔地笑了笑，朝她眨眨眼睛，说道：“你太棒了。”

伊薇高兴地羞红了脸，然后转身向塞弗恩行屈膝礼。欧文站在她旁边，恭恭敬敬地行军礼。

伊薇说道：“陛下，您是锡尔迪金真正的国王。陛下的臣民对陛下忠心耿耿。我希望我能够把觊觎者解押到陛下面前，但他不敢上岸，在战场上与我面对面。很遗憾，因为我想亲自打败他。用巫哲棋的行话来说，我想威胁已经解除。”

塞弗恩满意地看着伊薇，灰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感谢，说道：“做得好，莫蒂默小姐。请原谅，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小姐。”看得出，伊薇想要更正他的说法，塞弗恩补充说道。“你显示了非常好的判断力、勇气和意志，你会得到赏赐，我承诺。也用巫哲棋的行话来说，你证明了，你不只是一个卒子。我得对你善加利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也别遗漏。”

北坎公管辖着锡尔迪金北部辽阔的土地。北昆布布里亚郡高山巍巍，山顶白雪皑皑，有远古时代留下来的冰川，有些地方冰雪融化，形成冰洞。我曾经和宫廷地图绘制师交谈过，他告诉我，汇入圣泉的那条河发源于这片冰天雪地的世界。北昆布布里亚郡的冬天天气极其恶劣，那几个月人们很少出去，其他地方的人也很少进来。当地人已经习惯了。他们吃苦耐劳，说着一种奇怪的方言，与阿塔巴伦的语言不同。有人相信，阿塔巴伦曾经是锡尔迪金的一部分，狭窄的河流是两国的分界线。北坎公世世代代对阿根廷家族忠心耿耿。塞弗恩王自己就在北方长大，那时候，他的舅舅沃里克驻扎在北方雄伟的要塞，统治着这片土地。要塞名叫敦德雷南。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八章  敦德雷南

壁炉的火在噼里啪啦地响，欧文的肩膀能够感觉到火焰的温暖，但他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巫哲棋盘。棋盘和棋子都很精美，纯手工制作，欧文八岁时，塞弗恩把它们送给了欧文。现在，欧文在和塞弗恩对垒。

塞弗恩的眼睛像风暴一样，是灰色的。他俯身盯着棋盘，聚精会神，嘴唇抿紧。他要输了。又要输了。欧文知道，塞弗恩又会耿耿于怀——一个十七岁大的大男孩居然可以打败他。有时候，欧文故意相让。塞弗恩又会怀疑地看着他，不确定自己的胜利是辛苦搏杀而来，还是对方有意相让。

塞弗恩告诫欧文：“不要手下留情。”他把一枚骑马武士的棋子向前挪，另外一只空手摆弄着匕首。“如果我赢，我想真刀真枪地赢。”

塞弗恩放下棋子。

欧文下巫哲棋时，会刻意保持面无表情。伊薇曾经告诉他，对手快要犯错误时，他的脸上会露出微笑。伊薇和他下巫哲棋时，就一直看着他的嘴巴，这让他输了很多棋。欧文于是训练自己，做到面无表情，不泄露一点秘密。

欧文抬起手，把一枚棋子挪过棋盘。“将军……死棋。”这时候他才微笑起来。

塞弗恩脸色乌青，面带不悦，怒道：“该死的圣泉！你是不是利用了先见之明的天赋来下巫哲棋？谁教你下棋下得这么好？”

欧文看着塞弗恩的眼睛，但不敢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他不敢告诉塞弗恩，是安凯瑞特教他下巫哲棋。塞弗恩一直害怕安凯瑞特会毒杀他。

欧文略带得意地说道：“要一直盯着棋盘。但事实上，陛下，我就是擅长下巫哲棋。”

塞弗恩抽抽鼻子，嘿嘿笑道：“我说不要手下留情，没想到一语成谶。你思维敏捷，欧文。你同意我的说法吗，莫蒂默小姐？”他转向伊薇，说道。“我想看你们两个人下巫哲棋。”

伊薇蜷缩在欧文旁边的一张长沙发上，正在目不转睛地看一本书。她只顾翻书，没有抬头，说道：“陛下，为什么您觉得欧文下棋下得好呢？他和我下棋。”

伊薇有点傲慢的语气把塞弗恩逗笑了。塞弗恩站起来——站起来时，痛得有点龇牙咧嘴——跛行到巨大的窗户边，看着雪花轻飘飘地落下。他伸手扫过窗户玻璃，脸上的表情温和起来。头顶灰色的天空驱散了他脸上的阴影。现在还不是冬季，但山顶的暴风雪常常不期而至。

欧文把棋子整理好，放回木盒。他看着伊薇，伊薇好像感觉到欧文在注视着她，也看了欧文一眼，眼神好像在说：“我为你感到骄傲！”然后，她朝欧文眨眨眼睛，又回过去看书。

塞弗恩仍然看着窗外的小雪，忧伤地说道：“我在敦德雷南有太多美好的记忆。”他转身离开窗户，手臂交叉，靠在窗户座位旁边的墙上。“我过去经常在这间房里和我的表妹南妮特下巫哲棋。”提到亡妻的名字，塞弗恩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小时候，我们经常伸出舌头去接落下来的雪花。我想，每一个孩子都那样做过。”他轻声笑了起来。欧文能够感觉到，塞弗恩心头的伤口正在滴血。

伊薇放下书，塞弗恩的极度悲伤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窗户外面的阳光让塞弗恩的黑头发看起来像在闪闪发光。塞弗恩眼睛盯着地板上的灯芯草垫，陷入狂风暴雨般的回忆之中。

伊薇问道：“南妮特夫人与奥西塔尼亚王子结婚时多大了？”这是一个很敏感的话题。南妮特夫人的第一次短暂婚姻对于塞弗恩来说，是一段苦涩的回忆。

塞弗恩的眼睛锋利如刀刃，嘴巴扭曲变形，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微笑，又好像是在蹙眉。“你还记得那段历史，莫蒂默小姐。很多人忘记了那些黑暗的岁月。那些岁月，我哥哥和我在布鲁格流亡。那些岁月，南妮特嫁给了那个屁孩王子。”塞弗恩的声音充满了讽刺的意味。欧文能够感觉到，塞弗恩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她那年十七岁。”

欧文看了一眼伊薇，伊薇现在也正好十七岁。想一下，伊薇有可能被另一个人夺走，欧文不禁全身发热，怒火中烧。

伊薇说道：“这场婚姻能使她成为奥西塔尼亚的王后，但太草率了。陛下的叔叔因此丧命。”

塞弗恩苦涩地说道：“我们那一年都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很多。她失去了父亲和奥西塔尼亚的王位。但她得到了另外一个丈夫和锡尔迪金的王位。虽然只是暂时性的。”

塞弗恩的声音充满了痛楚，欧文想避开这些令人痛苦的话题。伊薇的眼睛充满了同情，看起来想走过去拥抱塞弗恩。

伊薇低声温柔地说道：“您现在还没有结婚，陛下，是不是因为您是真心爱着南妮特夫人？”

欧文瞠目结舌地看着大胆无礼的伊薇，但伊薇可是那种想都不想就跳进集雨池的人。欧文可能不应该觉得吃惊。

塞弗恩看起来好像也吃了一惊，但似乎并不觉得伊薇冒犯了自己。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离开了窗户，说道：“是的，我爱她。”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北方腔，好像是为了悼念亡妻。“你可以想象，我们一开始有点尴尬。我们在这里一起长大，在这个田园式的山谷，在敦德雷南。我先和她的父亲开战，打败了他，又和她的丈夫，那个屁孩王子，开战，在离塔顿庄园不远的地方打败了他——他想从那里逃回奥西塔尼亚，像沙特里约恩一样夹着尾巴逃跑。”塞弗恩看着欧文，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你结了一个仇人，基斯卡登大人。任何国王都不喜欢输一局巫哲棋。输一场战争就会令他们气急败坏了。但我看见你是如何下巫哲棋的。你对付那个侏儒绰绰有余。”

伊薇没有就此罢休，而是逼问道：“但您为什么还没有再婚呢，陛下？南妮特夫人已经去世十年了。您还没有继承人。是时候抛开悲伤了！”伊薇看起来很悲伤，但又很诚恳，充满了同情。

塞弗恩盯着伊薇看了一会儿，笑着说道：“你确实心直口快。像狗咬着骨头一样，别人想抢也抢不走。”

伊薇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说道：“如果我太过于自以为是，请陛下原谅。但我不相信，陛下的内阁没有人向陛下提过这件事情。”

“我的内阁！”塞弗恩哼了一声，好像犬吠似的笑了一下。“他们想让我强娶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女公爵和你和欧文差不多大。”塞弗恩恶心地皱皱鼻子。“自从我领受了圣泉的洗礼，得到了塞弗恩这个名字，到这个月已经有四十年了。我怎么能打女公爵的主意……却没有发现你，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呢？”塞弗恩眉头皱得更深，摇头说道：“不，我的内阁还没有劝我另娶一个妻子。你知道的，习惯上，一个国王应该娶另外一个王国的公主。我哥哥选择了一个新娘，得罪了很多人，包括我叔叔在内，我叔叔最后因为这件事情而犯了叛国罪。”

塞弗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情绪很坏地说道：“我来说一下我的可选项。我几乎没有可选项。除了布里托尼卡女公爵之外，奥西塔尼亚没有其他的公主。沙特里约恩自己在追求布里托尼卡女公爵，欧文可以作证。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想与沙特里约恩有任何关系。她只想自己统治着布里托尼卡。那个男人想得到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土地，她不愿意嫁给他，我当然不能责备她。就算沙特里约恩迎娶了布里托尼卡女公爵，他们几年内也不会生孩子，因此，奥西塔尼亚对于我来说，没有可能。另外，女公爵害怕我，认为我是一个弑童者，一个计划不周密的恶魔。那里的机会真的不多。”

塞弗恩走了一步，用手指来计数，继续说道：“我们来看阿塔巴伦。雅各王今年十九岁，自己还没有结婚。在自己的王国里，他有很多大家闺秀可供选择。据曼奇尼估计，亨特利伯爵的女儿凯瑟琳最漂亮。但雅各想要开拓疆土，而不是让自己的一个贵族权力更大。如果可以的话，雅各·卢埃林也会去追求布里托尼卡女公爵，但阿塔巴伦甚至比奥西塔尼亚还要小。然后是布鲁格。布鲁格没有合法的继承人，那里的王子都在忙着自相残杀，试图统一布鲁格。我也可以加入战团，娶他们当中一个人的女儿，但这样我就会卷入混战之中，我对布鲁格的领土不感兴趣，却会因此而激怒一个潜在的盟友。我认为马克斯韦尔公爵会是最后的胜利者。他精明狡猾，冷酷无情。”塞弗恩用力地摩擦双手。“皮桑……太小了。这就只剩下日内瓦了，那个靠贸易和探险而发财的国家。我的内阁曾经劝我娶我的侄女爱丽丝为妻，但这会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另外，我剥夺了爱丽丝的王位继承权，现在又娶了她，我的臣民会厌恶我的。老实说，莫蒂默小姐……我几乎没有选择。所有可行的选择都不和我的胃口。我漏掉了什么没有，莫蒂默小姐？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伊薇看起来垂头丧气，悲伤莫名，说道：“我……我没有，陛下。”

“那我相信你再也不会用这个问题来烦我了，”塞弗恩挖苦地说道。他的情绪反复无常。欧文看得出，塞弗恩现在又是满腔怒火了。王国之间经常利用婚姻来结盟。没有哪个王国试图或者胆敢和塞弗恩联姻，这不得不令塞弗恩怨恨不已。

塞弗恩转向窗户，脸上的表情变了，说道：“唔，圣泉保佑。霍瓦特公爵骑着马，顶风冒雪地赶过来了。”

◆  ◆  ◆

没过多久，只听得一阵猎犬的吠叫声，霍瓦特公爵已经坐在噼啪作响的壁炉前、自己最喜欢的那把椅子上，品尝着一缸子还冒着热气的浓汤。他宽大的外衣挂在壁炉旁边的钩子上，水珠在一滴滴地往下掉，落在温暖的石头地板上，发出哧哧的声音。外衣上的雪在融化，一块块冰哗哗地掉下来。

伊薇跪在霍瓦特椅子旁边，脸上总算放松了下来。霍瓦特看起来形容枯槁，很不舒服，但他并没有抱怨，脸上疲倦的皱纹正在逐渐消失。

霍瓦特轻轻地拍着伊薇那只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充满温情地说道：“我听说了你在黑潭的所作所为，孩子，”他又拍了拍伊薇的手，“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液。”

伊薇听到霍瓦特这么温柔的赞扬，不禁容光焕发。她为霍瓦特掸掉上衣上的灰尘或者纤维屑，说道：“您让我负责这里，外公。我不想让您失望。”

霍瓦特慈爱地呵呵笑起来，用手勾住伊薇的脖子，把伊薇拉近，爱怜地亲吻了一下伊薇的头发。欧文看得直咽口水，他多想自己也能这么堂堂正正地表达对伊薇的爱。

霍瓦特用手抬起伊薇的下巴，凝视着伊薇的眼睛，说道：“你很漂亮。塞弗恩王为你感到骄傲。”他抬头看着欧文，说道：“他为你们两个感到骄傲。他需要很多忠诚的年轻人为他效命。记住我的话。你们两个与众不同。你们会让锡尔迪金越来越强大。我知道你们会的。”

欧文觉得心中充满了骄傲。他走到霍瓦特椅子的另外一端，看着伊薇。那一刻，伊薇是如此得漂亮，乌黑的头发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欧文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痛，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

伊薇顽皮地笑道：“塞弗恩王很奇怪，外公会顶风冒雪地赶过来。我想，他忘记了，他自己也是来自北方。”

霍瓦特摸着自己灰色的山羊胡须，笑道：“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的，孩子。永远，直到圣泉的泉水干涸。如我们所说，他在骨子里能够适应北方寒冷的气候。但我想，甚至小基斯卡登也有一点害怕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你怎么说，小伙子？”

欧文手臂交叠，看着伊薇，嘟囔道：“我确实喜欢北方。”

伊薇脸上飞霞，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花白头发的霍瓦特公爵握住伊薇的一只手，又握住欧文的一只手，看起来好像要把这两只手放在一起。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最大的愿望，是把我们两个家族和两片公爵领地合二为一。在塞弗恩王回帝泉王宫之前，我想祈求他恩准。但你们两人先得愿意。”他揶揄地笑了笑。“我注意到了你们互相注视时的表情。我老了，但还没有瞎。我想代表你们向塞弗恩王提起这件事情，欧文。这件事情由我说起，他可能更加容易接受一些。但我不想万一他问你们感觉如何，你们却大吃一惊。”霍瓦特的笑容消失了一点点。“塞弗恩王的心伤得很重，他可能没有注意到我所注意到的事情。”

伊薇脸上的表情告诉欧文，伊薇正在尽力抑制住自己的兴奋和热情。欧文觉得伊薇会脱口说好，但她在等欧文先说。

欧文还是看着伊薇，心里感慨万千，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说道：“我想亲自请塞弗恩王恩准。”

伊薇站起来，投入欧文怀中，高兴得发抖。突然，欧文觉得脖子湿了，然后意识到伊薇哭了。

黑潭城大胜之后，塞弗恩王派出战船，掠夺莱高尔特沿海一带，搜寻觊觎者的战船。士兵们得到的命令是惩罚莱高尔特人，以防他们为觊觎者提供避难所。同时，无论谁抓到了那个冒牌的埃里克·阿根廷，艾瑞德王失踪的王子，都会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我想，觊觎者很可能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寻求庇护。问题是： 塞弗恩王的哪一个敌人会收留他呢？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九章  女公爵的警告

欧文和塞弗恩一起走过城堡外廓的院子，走向塞弗恩的战马。身后的骑手都佩戴着白野猪徽章，其中一名骑手手持长枪，长枪挑着一面旗帜，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院子里的雪在皮靴的踩踏下嘎吱作响。塞弗恩在寒风中精神抖擞，行走时没有丝毫腿脚不便的迹象。

欧文清清嗓子，说道：“陛下。”

塞弗恩看了一眼北方雄伟的山脉和山脉上空那些羽毛状的云，略带不悦地问道：“什么事？”

他们走近战马，马夫把一个上马墩放在战马旁边，塞弗恩轻松地跃上战马。战马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重量，轻轻地哼了几声。塞弗恩拍了拍战马的脖子，疼爱地朝战马笑了笑。

欧文觉得胸口发紧，这种感觉有点熟悉，从小以来没少体验过，似乎舌头胀大，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塞弗恩眉头紧锁，戴着手套的手勒紧马缰，催问道：“什么事？”

欧文觉得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小事情。”以圣泉之名起誓，为什么他现在还会舌头打结呢！

塞弗恩不耐烦地说道：“我对小事情不感兴趣。我们得走了。现在，霍瓦特回到了北方，我希望你半个月内回到帝泉王宫。不要超过期限。我们打乱了他的计划，我认为觊觎者不会再次进攻北方。现在快到冬季了。”塞弗恩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云团。“虽然这里永远都是冬季。我想念这里。”他严肃地看了看欧文。“半个月，不要超过期限。半个月后回帝泉王宫。”

欧文有点恼火自己，又有点不耐烦。“遵命，陛下。”

塞弗恩点头示意欧文退下，然后一拉骏马的缰绳，轰隆轰隆一阵马蹄声，和部下一起纵马奔出了院子。欧文看了看城堡的城墙。霍瓦特身穿熊皮大衣，手臂交叠，站在那里，一脸严肃，似乎在说，他虽然站在远处，但已经知道欧文没有把话说出来。欧文听得出来，塞弗恩和部下的战马已经驰过吊桥，踏上了一条鹅卵石路，马蹄声发生了改变。欧文脸上变得不快。他没有和塞弗恩一起离去，从马蹄声判断，他知道塞弗恩带了一百名随从。

欧文转身，穿过院子往回走。一群马夫拿着铲子，拖着小车，开始清扫院子里热气腾腾的马粪。欧文不想听到铲子铲入马粪碰到石头的声音，于是加快了脚步。

伊薇在顶楼的阳房里紧张地来回踱步。欧文还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告诉了她一切。欧文觉得伤心沮丧，他让伊薇失望了。

贾丝廷正在做针线活，长长的黑发垂在肩膀上。她抬起头来，看着欧文，也知道了欧文在塞弗恩面前没有把话说出来，不禁撇了撇嘴巴。

“我知道，我应该和你一起去的。”伊薇不高兴地说道，眼睛突然变得一片深绿。

欧文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

◆  ◆  ◆

雪在中午停了。伊薇建议，他们离开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阳房到山里去走走。欧文整个上午都在搭积木，搭了两千多块积木，还没有倒下来，心里高兴，于是同意了伊薇的提议。他自己也有点心神不宁，所以，他们拿起外衣，通知了贾丝廷，就朝大山深处走去，去欣赏那壮丽的河谷。欧文觉得腿很累，但他喜欢岩石和悬崖的那种坚实感和稳定感。多年的经历使他习惯了高山稀薄的空气以及艰苦的长途跋涉。高山上空气清新，充满了大自然美妙的味道。几百年来，人们一直通过这条小径上山，有的地方道路崎岖陡峭，呈之字形，多处塌陷。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够听到河谷巨大瀑布的轰鸣声。

欧文和伊薇并肩而行，欧文一直看着伊薇。他们经过山花和古松，伊薇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欧文就喜欢看伊薇这种喜悦的目光。一个牧羊人赶着一群羊往山下走，欧文和伊薇不得不背紧贴着陡峭的山崖，给咩咩叫的羊群让路。他们肩膀靠在一起。欧文觉得和伊薇肩膀相碰的那一块热得发烫。贾丝廷站在伊薇的另一边，羊群耽误了他们的一点时间，贾丝廷在叹气。

欧文挪动了一点儿，感觉到伊薇的手碰了他的手一下。伊薇抬头看着欧文，温柔的目光好像在告诉欧文，她原谅了欧文早些时候犯的错误。欧文觉得伊薇的手指头钩住了自己的手指头，心开始“怦怦”直跳，嘴唇干涸。

欧文收到了伊薇的暗示，抓住伊薇的手，伊薇的手出人意料地温暖。贾丝廷看不见他们的隐秘动作。欧文享受着这种手指相扣的感觉。伊薇的嘴唇露出了开心的微笑，让她看起来更加漂亮。一只健壮的绵羊摇摇摆摆地走过，刮到了他们两个人。伊薇朝欧文那一侧挪动了一点点，腾出空间，让绵羊通过。欧文再一次想亲吻伊薇。最近，他经常想这么做。

绵羊走了过去，他们沿着山路继续前行，手偶尔碰在一起。伊薇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用枕头打仗，伏击拉特克利夫的情形？”伊薇调皮地笑着问道，“枕头里的绒毛黏在他满是汗水的秃头上？”

欧文笑着补充道：“他想责备我们，却被羽毛噎得说不出话来。”

伊薇开心地说道：“我现在想起这件事情还想笑。我又变成了孩子。我还想在喷泉边跳舞，还想故意掉进水里。”

贾丝廷插话道：“这会有点不雅观，小姐。”

“我知道！但如果你还小，你做错了很多事情都可以逃避惩罚。我们还只有十七岁，但不得不假装老成。我承认，现在有现在的乐趣，比如说参加庆祝节日，参加比武大会。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你的首秀了，欧文！”伊薇有意地碰了一下欧文的胳膊。“我看见你在训练场上练习。你总是能够用长枪接住飞轮，你步步紧逼，逼得那个剑术大师喘不过气来。”

欧文解释道：“我逼得他喘不过气来是因为他的膝盖有关节炎。”他弯腰捡起一枚石子，用力扔下小径旁边的山谷，目视着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在山谷之中。

伊薇责备道：“石头可能会击中一个农夫，你知道吗？”

欧文反驳道：“但农夫可能会认为，这是圣泉给他警示，劝他改邪归正。”

伊薇问道：“你怎么知道克利福德膝盖有关节炎？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跛行。”

欧文耸耸肩膀，说道：“我就是知道。”

事实并非完全如此。圣泉赐予了欧文各种天赋，天赋表现在不同的地方。欧文的听觉很敏锐，眼睛能够察觉到对手各种各样的弱点。下巫哲棋时是如此——他只要看着棋盘，就能够发现对手防守中的破绽——在训练场上也是如此。克利福德久经沙场，但欧文经常击败他。他知道这个老兵的左膝盖受过伤，还在发痛，于是总是攻击克利福德的左侧。体内的圣泉也总是告诉欧文，他应该朝那边挥出长矛，接住飞轮。欧文刀盾娴熟，名声在外。他不想告诉人们真相，但他知道赞扬并非实至名归——他感觉好像在作弊。

他们从山间徒步回来，刚到敦德雷南，传令官法恩斯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欧文注意到了法恩斯眼中担忧的表情，问道：“什么事？”

法恩斯恭恭敬敬地朝欧文鞠了一躬，说道：“我们有客人了。有一个律师从阿弗朗奇来，想要见您。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的一名骑士陪他一起来的。骑士碰巧是您的新邻居，鲁元帅的部下。”

欧文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法恩斯抽抽鼻子，说道：“你们离开之后不久。他们等你们回来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欧文耸耸肩膀，对伊薇说道：“我片刻空闲也没有。让我先换衣服，然后我在……顶楼的阳房里会见他们？”

法恩斯又鞠躬，说道：“好的，大人。”

伊薇对欧文耳语道：“很奇怪啊，他赶这么远道路而来。你觉得他是不是在暗中监视我们？”

欧文问道：“哪一个？律师还是骑士？”

伊薇回答道：“两个都是。”

欧文和伊薇各自去换衣服。欧文拿起一件让他看起来更有王子气派的衣服。在山间徒步，欧文选择舒适温暖而不失时髦的衣服。现在，他换上了一件时兴的深蓝色有棱纹衣袖、天鹅绒紧身短上衣，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扯了一下衬衣的衣领，自信地笑了笑，觉得对自己很满意，然后走向顶楼。

律师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三十岁出头，看起来一身轻松，很明显习惯了长途跋涉。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品尝着盘子里的各种烤坚果。相反，骑士身体僵硬，站得笔直，身高将近七尺，年龄比律师大，头发像奥西塔尼亚人那样梳得朝前冲，衣领又硬又高，系着皮带的袍子有点过长——这也是他们国家的风格。欧文鄙视地看了骑士一眼。他对布里托尼卡和布里托尼卡的各种时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律师说道：“向您致意，大人。我叫朱利亚尔，是阿弗朗奇市市长的下属，市长大人向您问好。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到这里来是商谈一个很微妙的问题。市长大人带着阿弗朗奇市向大人投降，因此被判为叛国罪。沙特里约恩王命令市长大人到王宫去接受审判。”

欧文皱着眉头，略带一丝讽刺地回答道：“沙特里约恩妄自尊大。如果我的历史课学得还好的话，阿弗朗奇市以及其周边的所有土地曾经都属于锡尔迪金，布里托尼卡也是一样。”欧文瞥了一眼那个骑士，看一下他对自己的挑衅有什么反应。

骑士没有说话，脸色仍然镇静自若。

朱利亚尔回答道：“是的，确实如此。这就是市长大人为什么派我到这里来——来确认大人……嗯哼……是否仍然坚持对阿弗朗奇拥有主权。事情是这样的： 沙特里约恩王派遣了一名大使到阿弗朗奇，说如果市长大人愿意重归奥西塔尼亚，他将获得特赦。”

伊薇走了进来，贾丝廷跟在身后。伊薇好奇地看了两位客人一眼。

欧文朝伊薇点点头，示意她过来。“先生们，这是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小姐，霍瓦特公爵的外孙女。”他心照不宣地看了伊薇一眼，继续说道：“沙特里约恩先判定阿弗朗奇市市长犯了叛国罪，然后又试图用特赦来贿赂他，让他重归奥西塔尼亚。”

伊薇点点头，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贾丝廷坐在自己平时坐的座位上，开始刺绣。

欧文双手交叠放在背后，看着骑士高大魁梧的身躯，问道：“你为什么也到这里来了呢，骑士先生？”他悄无声息地送出一股圣泉，去试探骑士的弱点。和一个这么高大的骑士单挑，想一想心里都发怵。

欧文的神法像水一样无微不至，能够察觉事物最微小的缺口和缝隙。他立刻发现，骑士的右眼瞎了，乱蓬蓬的眉毛下面有一道褶皱的伤口。如果他从右边进攻，骑士不堪一击。如果骑士戴上头盔，眼睛就更加不灵便了。欧文嘿嘿笑了，收回神法。他感觉体内的圣泉减弱了一点，但储备仍然充足；他早些时候搭积木，已经充盈了体内的圣泉。

骑士带着很重的奥西塔尼亚口音说道：“我奉鲁元帅之命到这里来。我叫劳迪亚克。”

欧文点点头，说道：“欢迎来到北昆布布里亚，劳迪亚克爵士。”

劳迪亚克恭敬地鞠躬，说道：“我的主人吩咐我转告您，阿弗朗奇和布里托尼卡之间存在领土纠纷。”

律师插话道：“我正要说这一点。”劳迪亚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律师闭上了嘴巴。

欧文朝劳迪亚克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我想，我有必要知道是什么纠纷。”

“我们小姐有几座皇家森林，留作打猎场。因为偷猎者的原因，任何擅闯者都会受到严惩。”

欧文笑着问道：“说到严惩，你的意思是不是用弓箭和长矛？”

劳迪亚克对欧文的打趣感到很生气，说道：“我们小姐在领地范围内有七座皇家森林。阿弗朗奇对其中的一座也声称拥有主权。过去曾经发生过事故。沙特里约恩喜欢打猎。您呢，大人？”

欧文好奇地看了朱利亚尔一眼。

朱利亚尔说道：“大人，奥西塔尼亚人一直试图扩大霸权。”

欧文心领神会地回答道：“所有的国王都是这样。”

“的确如此。劳迪亚克爵士说的是事实。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的皇家森林确实存在归属纠纷，沙特里约恩会到那里非法打猎，由此导致冲突。沙特里约恩挑战布里托尼卡女公爵领地的主权，威胁布里托尼卡的边境。事故在所难免。”

欧文撇撇嘴吧，说道：“什么事故？”

劳迪亚克义正辞严地说道：“我们小姐会保卫她的领地。我被派来警告大人，不要追随沙特里约恩的脚步。这只会导致无谓的纷争。”

欧文说道：“明白了。是你的主人鲁元帅派你来警告我？还是女公爵？”

劳迪亚克严肃地回答道：“他们意见一致，大人。鲁元帅是西尼亚小姐父亲最信赖的公爵，鲁元帅为西尼亚小姐守护布里托尼卡。”

欧文转向朱利亚尔，说道：“唔，那么请转告市长大人，我随时保卫我的新领土。市长大人告知了特赦的事情，表明了自己的忠诚，所以，请代表我感谢他。你可以走了。”

朱利亚尔看起来吃了一惊，吓了一跳，说道：“谢……谢谢你，大人，这么当机立断。我走了。我该告诉市长大人，大人什么时候会再次光临阿弗朗奇？”

欧文笑着说道：“我不知道。”然后他点头示意朱利亚尔离开。朱利亚尔走了。

欧文转过来看着高大的劳迪亚克，低声说道：“我不想和新邻居吵架。”

劳迪亚克几乎用嘲笑的语气说道：“还没有而已。”

欧文有一点点高兴地说道：“我对打猎不感兴趣。我更喜欢下巫哲棋。鲁元帅喜不喜欢下巫哲棋？”

劳迪亚克慢慢地、警惕地点点头。

欧文说道：“太好了。我们下一次见面时，我会向他挑战，下一局巫哲棋。”

劳迪亚克嘴角露出了微笑，说道：“我会转告大人的挑战。”

“那么，再见了。很抱歉你走这么远的路来传递这条消息。或者，我是不是应该说……这条警告。”

劳迪亚克警觉地笑道：“但我不虚此行。”

伊薇好奇地眯着眼睛，说道：“劳迪亚克爵士，好几代人以前，布里托尼卡还有一位女公爵，名叫康丝坦斯。”

“啊，小姐。您对我们的历史很熟悉。”

“她嫁给了第一任阿根廷国王的第三个王子。他们有一个孩子，一个王子。康丝坦斯王后据此声称有权统治锡尔迪金。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现在还坚持有权统治锡尔迪金吗？”

劳迪亚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说道：“那是几百年以前的事情了，小姐。从那以后，我们布里托尼卡人知道了，锡尔迪金人不守信用。”

欧文低声道：“你这么说，真够大胆。”

劳迪亚克朝欧文和伊薇点点头，走了出去。

劳迪亚克离开以后，欧文好奇地看了看伊薇，说道：“你学历史确实有一套。我没有想到康丝坦斯和戈夫。你说，那是阿根廷王朝开端时的故事？”

伊薇点点头，看起来心情很阴郁。“是的。在锡尔迪金，历史一直在重演。怪得很，欧文。历史好像就是一架水车，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回到原点。”

欧文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欧文走向坐在桌边的伊薇，贾丝廷也抬起头来。

“康丝坦斯和戈夫有一个儿子，叫做安德鲁。安德鲁应当登基称王。但他的叔叔篡位并处死了安德鲁。”

欧文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问道：“安德鲁那时多……多大？”

伊薇朝欧文眨眨绿灰色的眼睛，回答道：“和我们一样大。”

第十章  阿塔巴伦王

塞弗恩给了欧文半个月时间，让他留在北昆布布里亚郡。但世事无常，欧文实际上半个月时间都没有。

欧文在训练场上和“艾思斌”的精英间谍克拉克对练。他喜欢和克拉克对练。克拉克没有固有的缺点，这就意味着欧文没有了通常的优势。克拉克年近三十，健康强壮，从小受训到大，出手优雅，武艺高强，能够帮助欧文提高。另外，他还教欧文如何使用匕首，如何用肘子和前臂格挡，如何绊倒对手，如何把对手摔倒在地。他个子比欧文大，所以他通常胜出。

训练告一段落，欧文和克拉克休息一会儿，两个人都是全身大汗淋漓。一个信使来到了训练场。他走过来时，做了一个微妙的手势，表明他是“艾思斌”的一员。他年龄绝对不大，但深褐色的头发里却有几缕未老先衰的银白色。

“什么事，凯万？”克拉克问道。凯万看着欧文，朝欧文点了点头。

“曼奇尼命令我给你们带来了消息。”凯万走向欧文和克拉克，说道。

“带给我们两个？”克拉克眉头紧蹙，问道。

“是的。你们俩需要立刻赶回帝泉王宫。塞弗恩王希望莫蒂默小姐和你们一起去。”

欧文吃惊地看了看欧文，又看了看凯万，说道：“伊薇？”

凯万嘿嘿笑道：“正是。曼奇尼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为什么呢？你知道吗？”

“唔，出事了，”凯万说道。他警惕地四处望了望，确信周围没有人能够听得到，才继续说道：“霍瓦特公爵不会知道事情的全部，但曼奇尼命令我告诉大人您事情的全部真相。塞弗恩王要派莫蒂默小姐到阿塔巴伦去完成一项任务。”

欧文的心突然往下一沉。“什么任务？”

凯万回答道：“这项任务需要一点外交手腕。莫蒂默小姐是一位伯爵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塞弗恩王很欣赏她的睿智、勇敢和学识，所以派她去和阿塔巴伦王雅各·卢埃林协商停战。我们一直以为东方会有战事，但战事迟迟未来，塞弗恩王为此已经耗费了太多的资源。我准备告诉霍瓦特公爵的就是这些。但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曼奇尼找到了证据，锡尔迪金王位的觊觎者事实上可能是布鲁格一个渔夫的儿子，一个叫做皮尔斯·乌尔比克的小崽子。”凯万四周看了看，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公爵大人，塞弗恩王希望您也去阿塔巴伦。乔装打扮了去。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叫做乌尔比克的家伙就藏在阿塔巴伦。莫蒂默小姐商谈结盟的事情。大人负责抓回那个小子。我们会告诉霍瓦特公爵，大人会乔装打扮，双倍保险，保护莫蒂默小姐。塞弗恩王相信您，公爵大人，相信您能够在一个他不能去的地方，想出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这是大人的任务，我的任务是告诉大人这一切。大人在王宫会获得更多的信息。现在，大人和克拉克都是霍瓦特公爵手下的骑士，你们的任务是护送莫蒂默小姐和她的女仆到帝泉王宫。”凯万朝克拉克和欧文摇着手指，说道。

◆  ◆  ◆

欧文觉得，穿着霍瓦特公爵家族的短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家族徽章对于形成自我意识的重要性。他仍然佩戴着家族徽章，徽章隐藏在锁子甲和短袍下面。当然，乔装打扮起来令人很兴奋。戴上骑士的头盔以后，欧文没有了名字，看不到脸，或者说，就是一个隐形人。

听说自己要出使阿塔巴伦，伊薇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她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锡尔迪金。贾丝廷像往常一样，小心谨慎，忧心忡忡，但这未能影响伊薇的兴致。伊薇命令哪些书需要打包，哪些长袍和首饰需要带上，以备自己在王宫里会见雅各·卢埃林时使用。但书、长袍和首饰将由大车送到帝泉王宫。伊薇决定骑马去帝泉王宫，而不是和行李一起慢吞吞地行进。

欧文和伊薇之间没有秘密，欧文告诉了伊薇他本来应该保密的那一部分消息。从敦德雷南到帝泉王宫需要五天时间。伊薇试图说服其他人，花一个晚上在野外宿营，但他们沿途都住在舒适的旅馆里来消除旅途的疲劳。

他们到达了帝泉王宫，发现一切像欧文预料得那样杂乱无章。欧文心中又感慨又兴奋。他一直想去冒险。和伊薇在一起，真真正正地单独在一起，远离王宫，远离锡尔迪金的生活，这个念头比糖浆还要甜蜜。他们走过通往王宫的桥，欧文看着停泊在瀑布下游的船只，心里想，哪一条船会载着他们飘过大海呢？

皇家仪仗队举行隆重的仪式，号角齐鸣，欢迎他们的到来。然后司仪官把他们领进王宫，去见塞弗恩王。塞弗恩正在来回踱步——步子有点一瘸一拐——沉思。欧文看见塞弗恩的侄女爱丽丝坐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双眼哭得肿了起来。爱丽丝这么心烦意乱，欧文觉得心痛，尤其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爱丽丝了。但欧文进来后，爱丽丝没有再看他一眼。欧文的乔装打扮看样子起了作用。

伊薇优雅恭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说道：“陛下，伊蕾莎白奉命到此，听候陛下吩咐。”

贾丝廷也行了一个屈膝礼，但不敢看着塞弗恩的眼睛。

曼奇尼靠着壁炉，看起来轻松自在，但欧文注意到，曼奇尼并没有喝手中高脚酒杯里的酒。

“退下。”塞弗恩命令道。正殿里的奉杯侍从、管家和食客纷纷退下。爱丽丝也站了起来，但塞弗恩摇摇头，示意她留下来。

很快，正殿里只剩下塞弗恩、曼奇尼、爱丽丝以及刚来的伊薇一行人。塞弗恩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向欧文。

“取下头盔吧，欧文，”塞弗恩嘿嘿笑道，“你戴着头盔，连我都几乎认不出来。我这么熟悉你，都几乎被骗了……”塞弗恩停了下来，嘴唇抖动。他看了一眼爱丽丝，愁眉微蹙。爱丽丝看到了欧文的脸，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意，欢迎欧文的到来。

塞弗恩继续说道：“我对你们实话实说，现在局势困难。我们在黑潭受到了攻击，人们开始议论纷纷，瞎猜乱想。”塞弗恩继续踱步，眼睛盯着王宫的地板，并不时地用黑色的手套轻轻地摸着嘴唇。“自从鞍鞭山之战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塞弗恩摸了摸嘴唇。“每一天，曼奇尼和他的部下都发现新的叛徒。我还没有采取措施。曼奇尼建议我稍安勿躁。”

曼奇尼老练地说道：“如果您太早出手，陛下，其他叛徒就会钻到地下。我要慢慢收网，以免收网时有太多的漏网之鱼。”

欧文觉得血液沸腾起来了，问道：“谁？”

塞弗恩苦涩地说道：“我自己的内侍。我发现他背叛时，差一点亲手把他扔到桥下。我曾经给了他很多赏赐，我相信他，他却背叛了我。”塞弗恩的眼睛变成了熔化了的银子。“但我听从你的建议，曼奇尼。你的建议很周到。采取行动之前，先要弄清楚叛徒有哪些人。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能亲自去阿塔巴伦，这就是我为什么必须相信你。”塞弗恩的目光落在伊薇身上，嘴角露出了骄傲的笑容。“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勇敢，莫蒂默小姐。你很理智。波利多罗告诉我，你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锡尔迪金的历史，比波利多罗还要熟悉。你熟悉我们与雅各·卢埃林的父亲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上一次，你外公和我联手打败了他。”

伊薇很明显感到很兴奋，回答道：“我知道。我愿意竭尽所能为您效劳，陛下。您希望我和阿塔巴伦协商停战？中止雅各和陛下之间的敌对行为？让雅各与奥西塔尼亚人断交？”

塞弗恩回答道：“确实是这样，但还有其他任务。”

伊薇的眉毛好奇地扬了起来。

塞弗恩说道：“我希望赢这一局巫哲棋。与阿塔巴伦人结盟，局势就会变得对我有利。雅各多次向我提出联姻，要求我给他提供一名身份相当的妻子。他要求的对象是……唔，这不可能……”塞弗恩说的只有可能是爱丽丝。他不支持这桩婚姻是有道理的。雅各和爱丽丝生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有权继承锡尔迪金的王位。

塞弗恩继续说道：“雅各野心勃勃，躁动不安，他需要有一个人来驯服他。如果我想找一个伙伴来照看我的侧翼，我首先需要相信这个伙伴。我能够相信你的忠诚吗，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

伊薇嘴唇发抖，说道：“相……相信我什么，陛下？”

“我派你去和雅各协商停战，是另有企图的。”

欧文意识到了塞弗恩的意图，觉得自己的胃在翻腾。他推断得出，塞弗恩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知道了将要发生什么，却又无能为力，就像塞弗恩离开北昆布布里亚郡时，他想请求塞弗恩把伊薇许配给自己，却最终未能说出口。他想大声警告伊薇，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陛下想要我做什么？”伊薇困惑地问道。

欧文恶狠狠地瞪着曼奇尼，曼奇尼也盯着欧文，面无惧色。啊，曼奇尼知道这件事情。他知道这件事情，却没有警告欧文。

塞弗恩说道：“我的旨意是，你嫁给阿塔巴伦的雅各王。”

所有的一切中，锡尔迪金的塞弗恩王最看重的是忠诚。人们都知道，他考验臣民忠心的方式是刺穿臣民的心脏。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十一章  埃塔伊内

塞弗恩命令伊薇嫁给阿塔巴伦王雅各时，欧文只能在震惊和痛苦中听着。伊薇缩了回去，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那一刻，欧文有太多的话要说，但说什么都不够慎重。

伊薇脸色苍白。欧文很熟悉伊薇，知道这一刻伊薇内心深处正在激烈交战。但伊薇最后仍然镇静下来，朝塞弗恩鞠躬致意。

伊薇平静地说道：“感谢陛下相信我。我会遵照陛下的吩咐，出使阿塔巴伦。”伊薇看起来沮丧受挫，但对塞弗恩仍然唯命是从。

塞弗恩说道：“我知道我可以指望你。你将在半个月内出发，但首先你要和首辅大臣谈一谈。他会向你解释两国之间的一些国务。你到了阿塔巴伦之后，要做好准备，随时威胁雅各。你需要一直给雅各以强悍的感觉，而不是显得软弱。首辅大臣会为你提供作为国王特使所需要的资金。我在雅各的内阁里也有内应，曼奇尼会向你解释的。你将率领一个完整的外交使团，其中包括几名宫廷律师，作为你的顾问。但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代表我，有权以我的名义进行谈判。你必须让雅各明白，与我为友，与奥西塔尼亚人为敌，最符合他的利益。”

伊薇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很荣幸。”

塞弗恩挥手示意伊薇退下。“你已经证明了，你值得信赖。我接下来要和欧文商谈。你知道，欧文会作为你的侍卫之一，和你一起去。你现在可以退下了。”

欧文的心阴暗幽怨，充满了仇恨。他默默地咒骂着自己，为什么在敦德雷南没有对塞弗恩说出自己对伊薇的感情。如果现在说，可能会十分冒犯塞弗恩，从而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欧文只有一个希望了： 他和伊薇一起出使阿塔巴伦，可能他在那里，就可以阻止灾难发生。

伊薇仍然脸色苍白，充满了惊恐，她再次鞠躬，然后离开了正殿。离开大殿之前，她看了欧文一眼，目光充满了祈求。欧文很想和伊薇一起离去，但又只能痛苦地看着伊薇离开。

塞弗恩轻柔地说道：“你也退下，爱丽丝。”爱丽丝看着塞弗恩，撅着嘴巴，但还是起身，遵命离开。她是不是知道欧文和伊薇之间的事情，所以内心觉得难过呢？还是因为觊觎者的缘故而内心愁肠百结呢？

爱丽丝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欧文转向塞弗恩和曼奇尼。曼奇尼点头示意克拉克不要出去。

塞弗恩从王座上站起来，不舒服地龇牙咧嘴，开始在正殿里踱步，然后看了一眼曼奇尼。“传她过来。”他突然命令道。

曼奇尼点点头，走向塞弗恩走进正殿时常用的那道门。塞弗恩一脸警惕。

“陛下是不是真的想和阿塔巴伦人联姻？”欧文问道，竭尽全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突然变了。

塞弗恩呵呵笑道：“联姻？有可能。如果雅各聪明的话，他会上钩的。但你在阿塔巴伦的任务和伊薇的任务完全不同。毫无疑问，你已经注意到了，关于年轻的皮尔斯·乌尔比克的谣言已经扰乱了我的内阁，刺伤了爱丽丝的心。”塞弗恩的脸痛苦地缩了起来。“你可以想象，这些谣言也让我同样痛苦。一直以来，我以为我的两个侄子都被谋杀了。但他们的尸首在哪里？甚至他们是如何被谋杀的？布莱奇利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在布鲁格和莱高尔特的间谍现在开始把线索拼凑起来，局势对我很不利。如果这个小伙子真如坦默尔声称的那样，他确实有挑战王位的动机。然而，坦默尔是一个恶名昭著的大骗子，他是利用骗术来散布谣言。我控制着国库和政权，但很明显，很多人希望政权更换，以从中渔利。我想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冒牌货。啊，她来了。”

欧文眼睛的余光看到人影在移动。然后，曼奇尼带着一个年轻女人从那道门返回，年轻女人拉着曼奇尼的胳膊。欧文立刻认了出来，这是在塔楼里和他打了一架的那个女孩。女孩穿着一件漂亮的朝服，头发梳成最流行的发型——很明显戴着另外一顶假发。她仍然戴着安凯瑞特的首饰，看见欧文，嘴角露出了狡猾的微笑，但她并没有露出认识欧文的样子。她不会泄露他们认识的秘密——至少现在还不会。

欧文觉得脸发热。

塞弗恩介绍道：“欧文，这是埃塔伊内，御用毒药师。埃塔伊内，这是欧文·基斯卡登公爵。你这次阿塔巴伦之行，将听命于欧文·基斯卡登公爵，并只听命于欧文·基斯卡登公爵。明白吗？”

“遵命，陛下。”埃塔伊内说道。她肯定是想起了和欧文第一次相遇时互相介绍时的情景，眼睛闪烁着快乐的光芒。“我认识他——”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欧文觉得浑身不自在，然后说道，“看到他头发里那几缕白色就知道了。”说完，她大方地朝欧文鞠躬致意。

塞弗恩审视着埃塔伊内，似乎对她的话有点好奇，然后把头转向一边。“你们俩需要熟悉一下。曼奇尼建议我雇佣一名毒药师。我哥哥雇用了一名女毒药师，名叫安凯瑞特·崔尼奥薇，为他效劳了很多年。你们可能在‘艾思斌’内部也听到了关于她的传闻。”安凯瑞特的名字让欧文缩了缩头，但他点头不说话，汗水涔涔地流过肋骨。埃塔伊内紧盯着欧文，看他有什么反应。“埃塔伊内是本国人。我不会去查她的过去，我们让她在皮桑接受了训练。她有很强的说服力，擅长伪装，但这是她的第一次……考验。曼奇尼告诉我说，你能够应对挑战，埃塔伊内。为什么你不向欧文公爵解释一下你的任务呢？”

欧文觉得内心有一点阴暗恶心。埃塔伊内还没有说话，他就已经猜出了埃塔伊内任务的大概内容，但打断埃塔伊内是很不礼貌的。

“我的任务，基斯卡登公爵，就是帮助你渗透到雅各·卢埃林的内阁，安排你和觊觎者皮尔斯·乌尔贝克——或者说，埃里克·阿根廷，如果你相信他的故事的话——见一次面。我将乔装打扮成莫蒂默小姐的侍女之一。如果觊觎者的故事是真的，我们需要找到办法，劝他回到锡尔迪金，与塞弗恩王会面。如果故事是假的……唔……那我就要确保他不再构成威胁。”

欧文咬咬牙，控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觉得自己已经登上了去往阿塔巴伦的大船，大船上下颠簸，他觉得恶心想吐。那种和伊薇单独出行的企伫之心已经像蜡烛烛芯一样，被吹灭了。

欧文低声说道：“我还是觉得这孩子是个冒牌货，无论他已经设法说服了多少人。”

塞弗恩面色严肃地说道：“他已经不是孩子啦。他比你大，而且，他已经成功地说服了几个国家的君主，让他们相信他才是锡尔迪金名正言顺的国王。他们在玩一个残酷的游戏。我的侄女不是唯一一个忧心忡忡的人。还有更多的细节。曼奇尼……告诉欧文。”

“遵命，陛下。”曼奇尼回答道。欧文厌恶地看着曼奇尼，但又很好奇，想听一听曼奇尼说些什么。“我看见过乌尔比克的声明，和你在沙特里约恩帐篷里发现的一模一样。据线报，布莱奇利的一名手下，一个叫做蒂雷尔的杀手，杀死了乌尔比克的哥哥，然后，乌尔比克被偷偷地带出了锡尔迪金。幕后主使人命令乌尔比克不要暴露身份，乌尔比克身边有一群保护人，帮助他隐藏真实身份。乌尔比克也在律师面前起誓，声称他是艾瑞德王的幼子。我在布鲁格的部下到处搜索。他们在河边找到一座小镇，据说乌尔比克的父母就住在那里。我有乌尔比克父母的宣誓证词。塞弗恩王的敌人可能是在利用这个孩子，制造了一场弥天骗局。但雅各·卢埃林和其他的国王对乌尔比克保护得越久，乌尔比克声称自己是锡尔迪金国王的说法就会变得越名正言顺。我们在雅各的内阁有一名贵族内应，他告诉我们，乌尔比克在黑潭战败之后，确实逃到了阿塔巴伦。你和伊薇先去找他，他会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帮助你们接近觊觎者。”

塞弗恩走向前去，站在欧文面前。欧文嘴唇上的汗水在闪闪发光。塞弗恩抓着欧文的肩膀，说道：“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为什么我要派你去？我怀疑他是一个冒牌货。我想，他蒙蔽了这么多人，是不是他也有圣泉的魔力，或者利用了坦默尔的鬼伎俩？我在采取行动之前，一定要知道事情的真相。爱丽丝也需要知道。我不想人们责备我说，我谋杀了自己的侄子两次。他是否有圣泉的力量，欧文，你能够看得出来。我相信，你能够确定他是不是在撒谎。觊觎者的命实际上掌握在你手里。你必须确定。在这个问题上，我绝对相信你。”

◆  ◆  ◆

和塞弗恩以及塞弗恩的新任毒药师埃塔伊内会面之后，欧文在“艾思斌”的地下通道里把曼奇尼单独拦了下来。

欧文和曼奇尼并肩而行，欧文抓住曼奇尼的胳膊，让他停了下来，生气地说道：“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为什么背叛我？”

曼奇尼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欧文，说道：“我没有背叛你，只是以智谋战胜了你。战胜一个泉佑异能者不容易，这你是知道的。尤其是一个擅长作弊的人。”

欧文越来越烦躁，说道：“我想不到你会这么做。你知道我和伊薇之间的感情。你看着我们长大。”

曼奇尼哼了一声，说道：“你喜欢莫蒂默小姐，谁都看得出来。但霍瓦特在欺骗自己，看起来你和莫蒂默小姐也是一样。”曼奇尼的眼睛像匕首一样锋利。“塞弗恩王绝对不会让一对夫妻来控制两块公爵领地。否则你们俩加起来和塞弗恩王的权威就相差无几了。我一直建议塞弗恩王阻止这件事情发生。这种联合对你们有利，但对塞弗恩王有百害而无一利。”

欧文愤怒地摇头，几乎大声喊叫道：“我想象不出，为什么是这样！”

曼奇尼撇了撇嘴，说道：“你生气了。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讨论。”

欧文坚持不放，说道：“现在就讨论！”

“你的伤口很深，在流血，但会愈合。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哼？你和莫蒂默小姐是锡尔迪金两股重要的力量。你们如果联合，是彻底浪费潜力，为什么塞弗恩王不分别利用你们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呢？”曼奇尼朝欧文伸了伸下巴。“想一下吧，欧文！从塞弗恩王的角度来想一下！如果雅各娶了伊薇，雅各就必须向塞弗恩王宣誓效忠，以换取在锡尔迪金的权力。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孩子来控制阿塔巴伦。另一方面，你的公爵领地与奥西塔尼亚相邻。你已经占领了阿弗朗奇，扩张了领地。塞弗恩王自然而然想与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结盟，利用布里托尼卡作为基地，来入侵沙特里约恩。整个奥西塔尼亚王国以前都属于我们，直到圣女丹瑞米把我们像一条挨了鞭子的狗一样赶出去。丹瑞米也拥有圣泉的魔力。唔，你也是！塞弗恩王为你绘制了宏伟蓝图，欧文。但那些宏伟蓝图里没有包括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

欧文觉得心中的火焰燃尽成灰。他觉得十分恶心。如果附近有一个桶子，他会朝桶子里呕吐。他瘫倒在过道的墙壁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曼奇尼。

欧文痛苦得喉咙发紧，说道：“我……我爱她，多米尼克。”

曼奇尼很少见地、怜悯地看了欧文一眼，伸出手，想要放在欧文的肩膀上，但欧文把他的手推开。

曼奇尼令人不快地说道：“这和政治婚姻有什么关系呢？我开始担心，你在北方待得时间太长了。霍瓦特把你训练成了一位公爵。你和他平起平坐，不是他的部下。霍瓦特向塞弗恩王暗示过，你和伊薇互相有好感。但塞弗恩王永远不会支持你们结合。面临这个令人失望的事实对于你来说是宜早不宜迟，欧文。你以为还有希望，这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欧文不服气地摇头，说道：“我会想出办法。”

曼奇尼咳了一下，呵呵笑道：“你想吧，欧文。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利用这次阿塔巴伦之行来向伊薇说再见。伊薇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王后。你，相反，还没有完全发挥出自己的潜力。”

欧文压制住自己的怒火，说道：“我还以为我们是盟友呢。”

曼奇尼说道：“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你欺骗了自己。”曼奇尼转身离开，又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埃塔伊内会监视你们两个的。”他低声笑了起来。“埃塔伊内可不是一个忠诚的部下，欧文。我让最好的人训练了她。记住，她只听命于我。”

艾瑞德王被迫逃离锡尔迪金时，他带着弟弟塞弗恩一起去了布鲁格。布鲁格的一个王子收留了他们。据说，艾瑞德王有一双很不安分的眼睛。现在，有关觊觎者的谣言层出不穷，人们应当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觊觎者能够让这么多人相信他是艾瑞德王的儿子，可能是因为他是艾瑞德王的私生子，长得像艾瑞德王。但私生子的身份不能让他成为真正的王子。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十二章  承诺

欧文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步，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才能让塞弗恩收回把伊薇嫁给阿塔巴伦王雅各·卢埃林的命令。欧文想和伊薇谈一谈，看她如何处理这些坏消息。欧文憎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变故带来了这么多烦恼和惊愕。终于，王宫里的嘈杂和喧闹开始沉寂下来了。

欧文拉开房间密门的门栓，取来一支蜡烛，朝伊薇的房间走去。他觉得很庆幸，自己曾经在安凯瑞特的带领下，在王宫地下的秘密通道里逛来逛去逛了这么久。欧文又想起了塔楼里塞弗恩的毒药师，那个喜欢穿安凯瑞特长袍、佩戴安凯瑞特首饰的埃塔伊内。埃塔伊内将和他们一起去阿塔巴伦，这让欧文觉得很不自在。但更让欧文不安的是，塞弗恩命令欧文来决定埃塔伊内使用自己的专业技能与否。在战场上打败某人是一回事，暗中谋杀是另外一件事。一想到自己居然卷入了这样一件事情之中，欧文觉得很不自在。

欧文手摸着墙壁，每碰到一个“艾思斌”留下的方向记号都暂停一下。地下通道其实是纵横交错的古老墓穴，使用了几百年了。里面的空气带着一点霉味。从箭孔里吹进来的风发出轻轻的、鬼魂萦绕般的声音，以前欧文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感到毛骨悚然。

欧文到了伊薇的房间，打开门栓，轻轻地推了一下门。壁炉里的火不旺也不弱地烧着，还有哗哗的水声。欧文很快意识到，他在错误的时间里走进了伊薇的房间——伊薇正在洗澡。

欧文听到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惊呼一声，然后贾丝廷朝他冲了过来，用一块毛巾挡住他的视线，责备道：“欧文，你不应该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在溜进小姐的房间之前，至少要有礼貌，敲一下门！出去，赶快出去。”

伊薇说道：“贾丝廷，不要这么快赶他走。我先擦干自己。我只需要一会儿。”

贾丝廷警告道：“小姐，这不合适！”

欧文听到了水滴在灯芯草垫上的声音，很尴尬地羞红了脸。“不，我走了。很抱歉。”

伊薇用不容违背的声音说道：“等我一下！”

贾丝廷站在那里，紧咬着牙，手里举着那块毛巾，瞪了欧文一眼，目光里充满了责备。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你不应该来这里，欧文。如果有人抓住了你们，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贾丝廷，”欧文回答道。他看不见伊薇，但他能够听得到，伊薇正在用一块毛巾擦干自己。欧文觉得更尴尬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

伊薇说道：“我在换衣屏风后面。贾丝廷，帮我把睡袍拿过来。”

贾丝廷恶狠狠地皱着眉头，把毛巾塞进欧文手里，劝说道：“待在那里别动，大人。”欧文后退，一直退到暗门的墙壁，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光。贾丝廷朝换衣屏风走去，他差一点逃之夭夭了。另外一边传来叽里咕噜的窃窃私语，欧文的听觉很灵敏，却没有听出伊薇和贾丝廷说了些什么。

几分钟以后，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边扣上睡袍上最后几粒扣子，一边用一块小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让头发快点干。她看起来如此美丽紧张，在炉火的映照下，两颊有一点微微的潮红。

伊薇开玩笑地低声说道：“唔，欧文·基斯卡登，如果你来是建议我们今晚一起跳下集雨池，你就来晚了。我已经湿身过一次了。”

贾丝廷责备地瞪了伊薇一眼，但欧文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好像被伊薇使了定身法了。炉火跃过伊薇的长袍，欧文的尴尬慢慢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愉悦的心情。

伊薇说道：“别害羞，欧文。你在敦德雷南不是第一次看见我这样。为什么你今晚到这里来呢？我们都知道，这样见面很危险。”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伊薇，欧文觉得自己舌头大了，思维有一点混乱。伊薇把擦头发的毛巾扔给贾丝廷。贾丝廷接住毛巾，低声嘟囔了几句。

欧文笨口笨舌地说道：“我来看一下你这么样了。我整天都感觉很悲惨。”

伊薇摇头说道：“我不觉得悲惨。你也不应该觉得悲惨。”

欧文难以置信地看着伊薇，说道：“但塞弗恩王说——”

“别管他说了什么，欧文。”伊薇走向欧文，拉着欧文的手。她身上仍然散发着香皂的味道，手指在洗澡水的浸泡下有点起皱，但她的手让人感觉很温暖很柔软。“你知道塞弗恩的为人。我们都知道他喜欢考验臣民的忠心。我认为他就是那么做的。他是在考验我们的忠心。看我们是忠于他还是忠于彼此？”

欧文禁不住皱起眉头，拉着伊薇的手，觉得胃里五味翻腾。他又有了那种抑制不住的绝不陌生的欲望，想要弯腰亲伊薇一下，但他不敢。这么多年来，伊薇已经成了欧文生命的一部分。他们彼此互相依恋，伊薇要成为另外一个男人的妻子，这个念头欧文想都不敢想，一想就会觉得难以忍受。欧文搭积木时，他们一起跪在地上，膝盖挨着膝盖，一跪好几个小时；他们一起在北昆布布里亚郡的山间徒步，在深深的积雪中跋涉。所有的一切好像是他们在向对方做出一个承诺——承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欧文看着伊薇的眼睛——伊薇的眼睛现在是一片宁静的蓝绿色——低沉沙哑地说道：“他可能是认真的。”

欧文注意到了伊薇眼中的担忧，但伊薇又坚定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担忧，温柔自信地说道：“我相信我外公，他为塞弗恩王效劳了这么多年。如果他知道了，他会为我们说话的。我们都知道，他想要我们在一起。”伊薇伸出手，理顺了一下欧文耳边的头发。“形势确实不利，但你说你很烦恼，我还是感到有点高兴。一点点高兴。”

欧文哼了一声，说道：“才一点点？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担忧的事情，就算我被绑在船上，送到河里淹死，也没有这么担忧。”

伊薇妩媚地朝欧文笑了笑，说道：“你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欧文。我承认，我现在比刚才更紧张了。但我们过去面对过更糟糕的情形。塞弗恩王是在试探我们的忠心。我相信，如果我们忠于他，他会奖励我们的。我相信。”伊薇又紧握了一下欧文的手。

欧文叹了一口气，伊薇的安慰让他的心镇静下来。他也想相信，塞弗恩只是在试探他们。“还有一些事情我要告诉你。一些我刚刚知道的事情。”

伊薇热切地睁大眼睛。“来，坐下。”她把欧文带到一张小榻，叫欧文坐下。那一刻，欧文想伊薇会坐在自己腿上，但伊薇最后坐在欧文旁边，坐得很近，欧文能够感觉到伊薇的体温。欧文拉着伊薇的手。

贾丝廷开始踱步，偷偷地看着门，不停地搓手。她一般不会干涉欧文和伊薇。但现在塞弗恩说要将伊薇许配给另外一个男人——毫无疑问，一个国王——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现在这么做很不合适。

“我走了之后，塞弗恩王跟你说了什么？”在炉火旁，伊薇的眼睛变成了灰色，让欧文想起伊薇独一无二的魔力。

欧文很快地向伊薇解释，告诉她关于国王的毒药师埃塔伊内的事情，她将装扮成伊薇的侍女，如果觊觎者是冒牌货，她将要怎么做。欧文没有告诉伊薇他此前在塔楼里遇到过埃塔伊内、被埃塔伊内摔倒在地的事情。他的自尊心命令他对这件事情必须保密，虽然内心深处他总是觉得，他应该告诉伊薇。

伊薇的脸沉了下去，看着欧文和自己的手，心里盘算着，然后撅起嘴唇，说道：“我猜，塞弗恩王会采取毒药外交，这不奇怪。但他应该告诉我，他会这么做。”伊薇盯着欧文的眼睛。“很高兴你相信我，欧文。她叫埃塔伊内？她是不是和安凯瑞特一样漂亮？”

欧文吃惊地眨了眨眼睛，说道：“她……她要年轻很多。要我猜的话，和当斯沃斯年龄差不多。”

“她很漂亮吗？”

欧文不安地扭动一下，想着要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唔，她……我不认为……很难说……我认为她没有你漂亮。”

伊薇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么她很妖艳了。我就担心这个。你的回答很委婉。我知道我漂亮，欧文，但还不至于倾国倾城。不像奥西塔尼亚的女孩那样，也不像阿塔巴伦亨特利伯爵的女儿那样。我今天已经听说过她的美貌了。大美人凯瑟琳小姐。”伊薇眼珠一转。“我想，我看起来太像我父亲了，算不上一个美女。”

欧文很少看到伊薇怀疑自己。他心里想，伊薇是不是在等自己夸奖她。他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自信的伊薇在这个问题上也需要别人鼓励。

欧文握了握伊薇的手，温柔地低声说道：“你是整个锡尔迪金最漂亮的女孩。”欧文坐得离伊薇很近，伊薇高兴地微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酒窝。她抬起头来看着欧文，眼睛千娇百媚，如烟如雾，嘴唇微微颤抖。这种感觉又来了，欧文又想亲吻一下伊薇。他看得出来，伊薇也想要他亲她一下。她甚至把头后仰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让这个吻来得容易一点。

贾丝廷大步向前，急切地对欧文说道：“你应该走了。”

一吻定情。一对夫妻两情相悦，达成婚姻协议后常常会互相亲吻。在霍瓦特公爵眼里，他们已经订婚了——已经许配给了对方。但塞弗恩已经明确命令，把伊薇许配给了阿塔巴伦王，欧文又怎么能够放肆呢？

伊薇的舌头很快地伸了出来，舔了一下嘴唇。欧文觉得骨头都在燃烧。他清了清嗓子，内心汹涌澎湃，头脑仍然有点晕乎乎的，说道：“唔，我很高兴，我们将一起面对这一切，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他拿起伊薇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伊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欧文喉咙发干，因为他看到伊薇的表情变了——伊薇脸上露出鲁莽的表情，通常这一表情之后，她会采取草率的行动。伊薇想要亲吻欧文。欧文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她这么做。

贾丝廷不顾一切地低声说道：“小姐，别。”很明显，她也意识到了伊薇会这么做。

伊薇眨了几下眼睛，叹气说道：“晚安，欧文。我的骑士。我最好的朋友。”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欧文，仍然希望欧文亲吻她。欧文心里觉得不舒服，没有这么做。这么做有点鬼鬼祟祟，见不得人。欧文不想这样。

欧文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差一点磕在一起，把手从伊薇的手中拿开。伊薇也变成了一个端庄淑女，把手放在大腿上。房间里很热，欧文想拉一下衣领。

欧文鞠躬致意，说道：“我愿意做你的骑士。我的心属于你，小姐。”

伊薇听到这句话，看起来很高兴，但显而易见，她心里仍然觉得很失望。“你可以退下了，骑士先生。”伊薇说道。贾丝廷松了一口气。

欧文从暗门离开。他关上暗门，背靠着门歇了一会儿，心扑通扑通狂跳，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这是一种甜蜜危险而又刺激的感觉。现在，他见过了伊薇，他的意志更加坚定。他要智取塞弗恩，这一次一定要打败塞弗恩，就像平时和塞弗恩下巫哲棋一样。他必须这么做。

欧文打算离开，但离开之前，他想最后一次看一下伊薇。他转向暗门，却发现暗门上的偷窥孔是打开的。

但他记得没有打开偷窥孔啊。不，偷窥孔刚才一定是关上的，否则的话，他不会就那样闯入伊薇的房间。

欧文犹豫了，心中的自信变成了狐疑。

“继续，再看一会儿。我不会说的。”埃塔伊内站在欧文身后漆黑的过道里，低声体谅地说道，声音像丝绸一样柔顺。

欧文猛地转身，面向埃塔伊内。

“你在监视我们？”欧文低声结巴道，想到埃塔伊内刚才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部看在眼里，不由得羞愧得无地自容。

埃塔伊内没有走上前来，但借着从一个笼着灯罩的灯笼里发出的微弱的光，欧文能够看到埃塔伊内银色的长袍。埃塔伊内狡猾地说道：“我没有她那么漂亮。这个问题你都想了很久。但你回答得很得体。你应该亲吻她的，大人。她也想要你这么做。可能你需要人来教你怎么做？”

欧文觉得很庆幸，周围是一团漆黑，埃塔伊内看不到他通红的脸。他想尽快离开这里，到任何地方都好，而不是这个狭窄的地道，面对着这个刚才目睹他出丑的埃塔伊内。

“这么说，我们去阿塔巴伦的整个途中，你都会监视我们？”欧文声音嘶哑地问道，但实际上，他不问也知道了答案。

埃塔伊内回答道：“曼奇尼怀疑，你会告诉她关于我的事情。但他没有命令我今晚监视你们。我自己来的。就像我没有告诉他，我们在塔楼见过那样。我知道，最好的秘密是守得最严的秘密，大人。我会保守你的秘密。”

对于国王来说，一个更加艰难的决定是如何处理竞争对手家庭的幸存者。如果允许幸存者结婚生子，他们的孩子将来注定会变成威胁。在阿根廷家族第一代人中，一个叔叔把一个幸存的侄子关在地牢里活活饿死。这件事情没有官方记载。如何处理幸存者，这有一个野蛮的例子。塞弗恩是这样处理两位兄长的遗孤： 他把他们留在帝泉王宫自己的身边。遗孤包括二哥的儿子当斯沃斯，现在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以及大哥的女儿爱丽丝——塞弗恩尤其不让爱丽丝离开自己的视线。塞弗恩不允许当斯沃斯和爱丽丝结婚，并命令“艾思斌”对他们严加监管。表面上看，他们自由自在，但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很残酷的桎梏。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十三章  王子的命运

那一次半夜相会之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欧文和伊薇就为他们的阿塔巴伦之行做准备。他们将乘坐一艘名为“瓦赛拉格号”的大船出发，塞弗恩还派遣了几艘满载士兵的战船护航，以防雅各做蠢事。欧文没有再去伊薇的房间，他知道埃塔伊内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欧文需要乔装打扮成一名骑士，所以花了很多时间在训练场上。欧文很喜欢练剑，练剑时全身大汗淋漓，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这也分散了他对那个烦人问题的注意力。

他们出发去阿塔巴伦的那天清晨，欧文和宫廷剑术大师一起在训练场训练，另外两个人走进了训练场。欧文以为他们也是来训练的，但他们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欧文和剑术大师相战正酣。训练告一段落，欧文归剑入鞘，喝了一瓢水，把剩下的水淋在头上降暑，并洗掉两颊上滴下来的汗水。

那两个人从身后靠近欧文——欧文能够听到小石子在他们的皮靴下嘎吱作响——欧文迅速转身，打量着这两个潜在的威胁。知道基斯卡登公爵在城堡里的人不多，很多人似乎认为他只不过是霍瓦特公爵的一个亲信骑士。欧文觉得这很有趣，只需要简单地换一件衣服，许多应该认识他的人就认不出他来了。一个人看起来像王子，或者穿得像国王，他的长相或者衣着就会让许多人误以为真。

“你是新来的骑士。”其中一个人对欧文说道。欧文立刻认出，这个年轻人就是儿时的敌人当斯沃斯。当斯沃斯的脸立刻唤醒了欧文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当斯沃斯曾经是城堡一霸，塞弗恩对他也嘲笑讽刺得最多。塞弗恩的讽刺和嘲笑可能也扭曲了当斯沃斯的人格。自从被任命为西境公以后，欧文由北昆布布里亚郡公爵霍瓦特监护，就很少与当斯沃斯来往了。

当斯沃斯站在欧文面前，仍然比欧文高出一截。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肥胖得像一头奶牛，满脸横肉，脖子很粗，左眼耷拉，胡子拉碴，好像一个懒鬼懒得去理发店刮胡子，厚厚的褐色头发像大多数锡尔迪金人一样，剪得刚刚平齐脖子，一身酒味。

欧文吃惊地看着当斯沃斯，觉得越来越恶心。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当斯沃斯了。很明显，当斯沃斯不再是一个严以自律的勇士。他块头这么大，那是暴饮暴食和缺乏训练的结果。欧文模模糊糊地记得，当斯沃斯小时候还是花了时间在训练场上的。但自从他回来以后，欧文还是第一次在训练场上看见当斯沃斯。

训练场上一片寂静，欧文回想着过去的事情，觉得记忆有点苦涩。

“我从北方来，”欧文生硬警惕地回答道，并且加了一点北方口音。当斯沃斯的同伴看起来很无聊，不高兴，几乎没有看欧文第二眼。

当斯沃斯说道：“你的剑术很好。我敢发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他皱着嘴唇，努力地想要想起往事，但他大脑迟钝，不习惯思考，很明显想不起欧文到底是谁。

欧文不想再和当斯沃斯谈下去，说道：“我必须走了。”他离开水桶，但当斯沃斯伸出手，把他推了回去，不让他走。

当斯沃斯拉长调子慢吞吞地说道：“我是王子。我让你退下，你才能走。”

当斯沃斯的同伴听了这话，转了一下眼珠，但什么话也没有说。欧文看得出来，那个人一脸轻蔑。他是当斯沃斯的谋士，而不是帮凶。

欧文拧紧眉头，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您不是等屎何得大人吗？”

当斯沃斯恶狠狠地朝地上呸了一口，气得脸都扭曲了，叫道：“你叫我什么？”

“等屎很酷？”欧文又故意说道。“不，等屎屙屎。对了。我想我认识您。对不起，大人，我没有早一点想起您来。”

当斯沃斯的同伴开始哄笑起来，看着欧文，好像欧文真的疯了。

当斯沃斯咆哮道：“闭嘴，科登。”他用肘子戳了一下科登的肋骨，想要科登闭嘴。气急败坏，当斯沃斯的脸变得通红。

克拉克从训练场的另外一边快步走了过来。

“我很想留下来继续聊一聊，但我必须走了。”欧文边说边走开了。

科登仍然在欧文身后大笑，边嘟囔道：“等屎屙屎，我的天啊！”

欧文和克拉克一起大步离开。克拉克说道：“曼奇尼命令我来找你。他要你和他一起到瓦赛拉格号去看看，瓦赛拉格号现在正在装货。海上的暴风雨已经耽误我们很久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

欧文点点头，但仍然心不在焉。“我受不了他，”他朝身后的当斯沃斯点点头，说道，“小时候，他经常欺负我。刚才他几乎认出了我，但我想他脑子坏了，想不起来了。”

克拉克厌恶地看了当斯沃斯和科登一眼——当斯沃斯和科登仍然在训练场争论——说道：“我可怜那个奉命跟随他的人。‘艾思斌’没有人喜欢这个任务。”

欧文呵呵笑道：“科登也是‘艾思斌’的一员？那我也可怜他了。当斯沃斯是一个很讨厌的同伴。”

克拉克一直很严肃，现在变得更加严肃了。“几年前，这个任务是由我来执行的。”

欧文一脸震惊地看着克拉克，说道：“是惩罚？”

克拉克皱眉说道：“不。是任务。很悲惨的任务。”

“我只能想象。你有没有和当斯沃斯一起训练？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被选中？”

“当斯沃斯多年前就对练剑失去了兴趣。他现在只有一个兴趣，但塞弗恩王又不允许他有这个兴趣。许多和他同龄的年轻人都已经经验丰富了……委婉一点说，对女人的肉体。塞弗恩王严禁他接触女性。当斯沃斯以前是宫中女仆的噩梦，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塞弗恩王派一名‘艾思斌’来与他作伴。他被禁止触碰任何女性，以免其中一个怀上他的孩子。”克拉克看起来觉得很恶心。

欧文的声音温和了下来，问道：“塞弗恩王不准他结婚，对吗？”欧文回头看了当斯沃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无法想象，一辈子没有异性相伴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扔进河里淹死肯定比这要好过得多。

“是的。当斯沃斯确实是惨不忍睹。他是一个王子，却被当作一个囚徒对待。我被指派承担那项遭罪的任务时，晚上不得不和他睡一张床，以确保他没有别的床伴。这工作真叫人恶心，大人。他每天借酒浇愁，现在几乎没有一天是清醒的。”

欧文感到十分恶心，问道：“你和他睡一张床？你怎么受得了那股气味？”

克拉克阴沉地说道：“这世界总得有人扫茅坑，大人。实话实说，我很乐意和你作伴。”

欧文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当斯沃斯。当斯沃斯也正在用恶毒的眼光看着欧文。欧文觉得很抱歉，刚才嘲笑了当斯沃斯。根据继承法，当斯沃斯是塞弗恩王位的合法继承人。但他绝不是按照那个角色来进行培养的。塞弗恩从来不让他参加内阁会议，一直把他当作可有可无，动辄鄙视嘲讽。当斯沃斯的父亲当了两次叛徒，最终在死刑执行令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官方的说法是，当斯沃斯的父亲因为私自处决安凯瑞特·崔尼奥薇而被判处死刑——虽然安凯瑞特从瀑布上被扔下来后侥幸逃生。如果塞弗恩出了什么事……一想到当斯沃斯成为锡尔迪金的国王，欧文禁不住全身发抖。想到当斯沃斯，欧文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克拉克，我除了到这里的第一天，再也没有见过爱丽丝小姐。我在离开之前，想再见她一面。”欧文现在的身份是一名亲信骑士，不能造访爱丽丝的府邸请求见她。否则的话，各种各样的谣言会满天飞。欧文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塞弗恩王对她是不是像对当斯沃斯一样？是不是也有人在一直监视她？她是不是也是一名囚犯？”

克拉克用力摇头，说道：“哦，不！不是这样，塞弗恩王对她比对当斯沃斯好多了。塞弗恩王相信她，允许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甚至允许她去圣泉圣母殿看望生病的母亲。”

欧文问道：“这么说，王后的病还没有好？”

克拉克摇头说道：“塞弗恩王派御医给王后看病，但王后持续萎靡不振。王后的健康对爱丽丝小姐来说，一直是一个沉重的思想包袱。爱丽丝小姐现在都不常去王宫了。‘艾思斌’内部窃窃私语，说塞弗恩王想把爱丽丝小姐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以防自己万一被毒杀或者被谋杀。爱丽丝小姐不是合法的继承人，但万不得已时，也可以变通一下。他们之间关系很密切，他们两个。”克拉克担忧地看了欧文一眼，担心自己说得太多了。欧文点点头，鼓励克拉克说下去。克拉克低声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每一个人都期待着塞弗恩王娶爱丽丝小姐，但塞弗恩王却没有。他不娶自己哥哥的女儿。”

欧文问道：“他会不会允许爱丽丝小姐结婚呢？”

克拉克摇头说道：“不会。理由和他不允许当斯沃斯结婚一样。爱丽丝小姐的任何一个孩子对塞弗恩王来说，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这么说，爱丽丝小姐拥有自由，是因为她忠于塞弗恩王。”

“正确。当斯沃斯是一个蠢货。没有其他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了。他的父亲也是一个蠢货。一直搞阴谋诡计。一直想自己带上王冠。锡尔迪金王国中有些人——一些地位低下的人——希望一个软弱的人来当国王，比如说当斯沃斯，而不是一个强悍的人当国王，比如说塞弗恩。这个想法会害死我们所有人。塞弗恩可能残忍吝啬，但他带来了繁荣。国库重新充实起来了，甚至比以前还略有增加。塞弗恩是一个坚忍不拔的强者。阿塔巴伦人将会有亲身体验。”

欧文和克拉克离开训练场，走上城堡的过道，欧文很奇怪地发现，他对当斯沃斯的鄙视已经变成了同情。欧文一想到不能和伊薇结婚，就觉得心痛不已。但不被允许结婚呢？每天都有一个人跟着你，无论白天还是晚上，这样的命运无法想象。

但国王有这样的权力。国王可以毁掉一个人的生活。如果当斯沃斯有一天当上了国王，他只要心血来潮，欧文就有可能失去他的公爵领地，像他的父亲一样被流放。或者，甚至更糟。

欧文越想越觉得悲凉。如果塞弗恩没称王，他可能就失去了一切。他可能被谋杀了或者流放了。欧文想着伊薇给他画的像，想着那个不停转动的车轮。

从城堡到船坞需要走很远，船坞在河的下游、瀑布的水潭。欧文有充分的时间思考，接下来如何与曼奇尼会面。他有很多话要对曼奇尼说，但他意识到，慎重是最好的选择。

埃塔伊内在塔楼里告诉过欧文，安凯瑞特有一条信息留给了欧文。曼奇尼掌握了这条消息，这个念头从此就一直在折磨欧文。如果欧文向曼奇尼问起这条信息，曼奇尼就会知道，欧文和埃塔伊内以前见过面。他想不想让曼奇尼知道，他和埃塔伊内见过面呢？安凯瑞特最大的本领就是，她知道的秘密永远都是秘密。

欧文又想起了新任毒药师埃塔伊内。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呢？欧文仍然在想，他不应该这么轻率地说出了他和安凯瑞特的关系。但他为什么会去塔楼呢？他能够找到其他的解释吗？踏上塔楼就把自己卷了进去。埃塔伊内有多聪明呢？她会不会推断出，欧文预见未来的能力只是一个幌子？如果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会怎么做呢？曼奇尼当然知道欧文预见未来的能力是假的。但很明显他并没有告诉埃塔伊内。

曼奇尼很擅长操纵塞弗恩，总是能够让“艾思斌”带来塞弗恩感兴趣、可利用的消息。拉特克利夫是事后采取措施，曼奇尼却能够把麻烦变成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他现在已经是塞弗恩身边不可或缺的红人了，却总是虚伪地说，他很荣幸很高兴为塞弗恩效劳。

现在，欧文马上就要成年。他知道这是一个危机四伏、危险重重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信用和忠诚像宝石一样稀少，所以更加宝贵。欧文对塞弗恩的忠诚，让他登上了公爵的爵位。但信用就像鸡蛋壳一样脆弱。塞弗恩并不知道，欧文曾经和安凯瑞特——甚至曼奇尼也包括在内——合谋来欺骗他。他们之间的信赖关系是建立在很久以前的那次欺骗之上。如果埃塔伊内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告诉塞弗恩事情的真相呢？

甚至现在，欧文还在想如何利用圣泉的神力来阻止塞弗恩把伊薇嫁给雅各。塞弗恩只知道欧文有预见未来的能力。他并不知道欧文真正的天赋。

欧文和克拉克走下在悬崖绝壁上开凿出来的楼梯。克拉克喘着粗气说道：“到了。这就是大人的船。”

欧文心里一阵兴奋。他将充分利用这次旅行。他要确保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嫁给他，而不是任何其他人。

尽管曼奇尼是这么安排的。

尽管塞弗恩是这么安排的。

在所有的王国中，锡尔迪金和奥西塔尼亚在历史文化传统这个问题上相同点最多。其他的王国确实信仰圣泉，但它们已经抛弃了一些传统和信仰。唯独锡尔迪金和奥西塔尼亚仍然把叛徒扔下瀑布处死，唯独锡尔迪金和奥克斯塔尼亚仍然把圣母殿中的圣母视为完美女性的典范。他们按照圣母的形象雕刻纪念碑，然后在纪念碑周围建起喷泉。我阅读过很多关于这些传统的地方志，有的地方志追溯到锡尔迪金第一位国王——安德鲁王——的神话。我用“神话”这个词是因为没有书面记载证明安德鲁王确实曾经活在世上，但每一个王国的每一个人都相信，历史上安德鲁王确有其人，他驾驶着一只小船离开了锡尔迪金，并发誓，如果锡尔迪金被敌人包围，他会重新掌握王权。这就是恶灵巫师的预言。奥西塔尼亚人害怕安德鲁王重回锡尔迪金。锡尔迪金人热切地盼望着安德鲁王回归。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十四章  瓦赛拉格号

曼奇尼拍了一下撑起船舱舱顶的圆木，皱起鼻子，意味深长地朝欧文点点头，说道：“这是一艘很结实的船，欧文，但还是经不起弩炮的射击。”

“弩炮是什么？”欧文问道。他看着那张为伊薇和贾丝廷准备的舒适的床。几个箱子已经放在船舱里了，她们别的物品正在用绳子吊下来。木板嘎吱作响，大船左右微微晃动，欧文抓住一根柱子，站稳自己。

曼奇尼解释道：“弩炮是一种破坏力巨大的弩。埃东布里克有两座要塞，控制着湖口。每一座要塞大约装备有二十座弩炮。给弩炮上箭很麻烦，但弩炮破坏力致命。幸运的是，弩炮有一个缺点： 用来上箭的绳子。我已经命令在埃东布里克的部下渗透进那些要塞，把绳子割一个口子。想象一下，在上箭时，绳子突然‘啪’的一声断了时的情形。”曼奇尼耸耸肩膀。“这只是在你们急需逃命时才有用。我希望，”曼奇尼严肃地说道，“你们谈判成功。”

如果我能帮忙的话，谈判肯定不成功，欧文心里阴暗地想，但点头对曼奇尼的话表示同意。

曼奇尼抱臂在胸，看起来有点焦躁，说道：“你看起来接受了事情的现状。你至少现在没有生闷气了。”

欧文知道，曼奇尼是在探测他的弱点。他不想鲁莽回答，把自己出卖了。“你希望我现在就很高兴地接受一切，曼奇尼，那么你就误判了我对伊薇的感情。”

曼奇尼摇头说道：“不，我不是希望你高兴。婚姻与高兴无关。婚姻与政治息息相关。给我举个例子，贵族之间的婚姻，有哪一桩是幸福的，不是以灾难结局的？婚姻是为了争夺权力。结婚后，一个人的权力要么扩大，要么缩小。”

欧文撇撇嘴，想了一会儿，说道：“照你这么说，曼奇尼，可能因为大部分婚姻带政治性目的，所以结局都这么糟糕。如果你在井里投毒，喝了井水的人都会得病。”

曼奇尼气急败坏地看了欧文一眼，说道：“下一次提醒我一下，和你争论就像下巫哲棋一样。我总是输。”

欧文略带讥诮地笑道：“如果你需要我提醒。”

曼奇尼陪着欧文来到了伊薇房间的隔壁，继续说道：“你的房间在这里。一名骑士应当保护他的小姐。伊薇在房间里，你和克拉克轮流在过道巡逻，轮流睡觉。晚上，埃塔伊内会在伊薇的房间里守卫，所以不要有什么浪漫的想法。埃塔伊内还精通阿塔巴伦人的语言，如有需要，她可以乔装打扮成一个本地人。而且，埃塔伊内正在研究‘艾思斌’的地图。她会帮助你们找到并抓住那个觊觎者。”

欧文点点头，用手指摸了摸嘴唇，说道：“这么说，你相信他是一个觊觎者，曼奇尼？”

曼奇尼愤世嫉俗地耸耸肩膀，说道：“这个年轻人突然从地里冒出来，出现在这座大陆的主要朝廷中，这理所当然让人起疑。一个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孩子。我听很多人说，他看起来像艾瑞德，但老实说，艾瑞德的王后还在，艾瑞德就已经开始不忠；塞弗恩的王后已亡故多年，塞弗恩却仍旧忠贞不二。”曼奇尼扭动手指。“我仍然在竭尽全力为塞弗恩寻找一位合适的王后。已经十年了。可能‘十’是一个吉祥数字。”

欧文和曼奇尼穿过门，埃塔伊内朝他们走过来，裙子在地上。埃塔伊内打扮得像一名侍女，身上的长袍看起来要比伊薇的长袍低一个档次，假发是板栗似的褐色，没有佩戴安凯瑞特的项链和首饰，取而代之的一些简朴的首饰。但她的美貌仍然掩饰不住。

埃塔伊内问道：“一切都好吧？”

曼奇尼神秘地说道：“我和欧文刚才还在谈起你。”

埃塔伊内脸上露出两个酒窝，但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曼奇尼说道。他伸出手，托着埃塔伊内的下巴，把埃塔伊内的头抬起，偏向这边，又偏向那边，好像在审视一头牲口。欧文注意到，埃塔伊内的眼睛闪烁着厌恶的光芒，但并没有抵触。曼奇尼低声说道：“你是我最大的成就之一。你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是最好的毒药师之一。甚至比你的前任还要好。我可是不遗余力地训练她。”曼奇尼对欧文补充说道。然后，他盯着埃塔伊内的眼睛，继续说道：“你看起来几乎和莫蒂默小姐一样天真。几乎。”曼奇尼拍了拍埃塔伊内的脸，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全身颤抖起来。“让我们骄傲，埃塔伊内。觊觎者必须死。”

埃塔伊内很快地看了欧文一眼，提醒道：“如果他撒谎。如果他是一个冒牌货。”

曼奇尼挖苦地笑道：“你和欧文一模一样。他是一个冒牌货。我对此确信无疑。你可以伪装成一个伯爵的女儿，或者伪装成一个牧羊女。我训练你伪装成任何人。这个叫做乌尔比克的小子也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和你一样，是一个受过训练的毒药师。小心了。”

“我会一直小心。”埃塔伊内恭恭敬敬地说道，但欧文注意到，埃塔伊内的眼睛里闪过轻蔑的表情。曼奇尼认为埃塔伊内很驯服，但她其实有自己的想法。

甲板上传来响亮的声音，船长命令船员立正，欢迎伯爵的外孙女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小姐的到来。

曼奇尼说道：“莫蒂默小姐到了。我最好现在就回王宫。”他又转向欧文。“伊薇负责谈判，你负责她的安全，并统率我们的军队。塞弗恩王相信你，欧文。如果你想对阿塔巴伦开战，你有权这么做。塞弗恩想借此机会展示一下实力。他已经命令伊薇，尽量去烦扰雅各·卢埃林。确保这次外交之旅令人印象深刻，在其他国家传得沸沸扬扬。”

欧文看着曼奇尼的眼睛，回答道：“我会的。”他希望曼奇尼不用点破，主动招待，承认他蓄意破坏欧文的生活。但曼奇尼没有说到安凯瑞特的信这件事情。欧文也不想说自己知道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说。

曼奇尼又拍了拍埃塔伊内的脸，然后悠闲地沿着过道走了，通过跳板下船。欧文看了曼奇尼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着埃塔伊内。埃塔伊内也在盯着曼奇尼的背影，眼睛里充满了恶心和鄙视。

欧文轻声说道：“你不是很喜欢他。”

埃塔伊内又傲慢地看着欧文。她的傲慢表情就好像一个面具，可以随时戴上。“别人只把你当做一件武器，不拿你当人看，你喜欢不喜欢？”埃塔伊内摸顺了一下长袍，嘴角露出迷人的笑容。“我一定要通过这次任务证明自己，大人。不能失败。看起来绝对不能失败。”她故意用一个愉快的语调说道，又把手放在腹部。“我想，为您效劳会很愉快。我们年龄差不多。你看起来十二岁多一点。”埃塔伊内朝欧文眨眨眼睛，让欧文知道她只是在开玩笑。

欧文暂时还不能接受埃塔伊内的玩笑。埃塔伊内到底是一条危险的毒蛇，他应该警惕避开？还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埃塔伊内一直保守着他们在塔楼见过面的秘密。欧文觉得，他能够瞥见面具下真实的埃塔伊内，但他在决定埃塔伊内是否可靠之前，还需要对她多进行了解。

甲板上喧哗起来，伊薇朝特等客舱走过来，水手们欢呼致意。伊薇信心满满地往前走，向水手们挥手，长袍上的宝石和银线在太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欧文盯着伊薇看，埃塔伊内看着欧文，嘴角闪过狡猾的微笑。欧文知道埃塔伊内在看着他，但他还是不能把眼睛从伊薇身上移开，伊薇已经把他的心切下了一部分。

埃塔伊内把一只手放在欧文的肩膀上，低声耳语道：“我想，他们这么对你们两人太过分了。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她拍了拍欧文的肩膀，然后悄悄地溜进了伊薇的房间，让欧文先去和伊薇打招呼。

◆  ◆  ◆

欧文以前从来没有出过海，听说了别人的经历，他担心自己也会像可怜的贾丝廷一样晕船。贾丝廷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蹲在一个木桶旁边，看起来惨兮兮的，甚至呕吐物都黏在她的头发上。伊薇不受影响。她从船头走到船尾，不断地提问，询问有关航海的术语，浓浓的兴趣和好奇心几乎把船长和全体船员迷住了。欧文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伊薇左右，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咸咸的海风吹在头发上。他几乎能够感受到皮靴下的大海，那有节奏的晃动对于他来说温柔得像妈妈在哼着一支摇篮曲。

他们沿着锡尔迪金的海岸往上行，到达了东斯托郡，然后进入分开锡尔迪金和阿塔巴伦的公海。水手们在公海上都很紧张，但航线并不漫长。他们在预定的时间内看见了陆地。据船长说，这几天的天气与半个月前相比，出人意料地平静。到了阿塔巴伦的海岸之后，他们再往东走，到了海岛另外一边的埃东布里克。整支舰队无处可藏。欧文知道，他们即将到访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雅各·卢埃林那里。导航员来自一支商业舰队，很清楚哪里是峡湾，哪里是岩石，以及如何平安地驾驶着大船通过它们。

傍晚，欧文和伊薇一起站在船头。伊薇靠在护栏上，头发在风中飘拂，笑容满面，面色温柔，和欧文一起看着紫色的天空，太阳正在身后很远的天际落下。很多船员挤在船尾看日落，这是他们的习惯，但伊薇想往前看，面对着目的地。

欧文走到伊薇身边，把肘子放在栏杆上，问道：“贾丝廷在哪里？”

伊薇歪着头看着欧文，回答道：“在船舱里。”她高兴得发抖，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我以前从来没有出过海。我会习惯海上的生活。我想造访每一个国家，亲身体验一下当地人的生活。书本当然可爱，但我期待亲眼目睹阿塔巴伦。看那些山！他们美得令人难以忘怀。”

欧文转弯抹角地问道：“那你是希望待在这里啦？”

伊薇厌恶地看了欧文一眼，说道：“你不明白。我喜欢旅行，造访不同的地方。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还想去看奥西塔尼亚、日内瓦和皮桑。我想去看书上读到的所有地方。”她抱臂在胸前，靠着护栏，身体前倾，深深地呼吸着海风。欧文情不自禁地想抱住伊薇，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吓。

欧文四处看了一下，没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于是真的抱住了伊薇的腰。

伊薇吃了一惊，也吓了一跳。她喘着气，转过来，在欧文的胳膊上打了一下，叱道：“这可不好！我还以为我掉下去了！”

欧文忍住笑，越忍脸上笑意越浓。伊薇又打了他一下，责备道：“别闹了。你还是一个孩子。我们不是还只有八岁，你知道的。我如果真的掉进海里了怎么办？”

欧文不得不抹去眼睛中笑出来的泪。“你不是一直说，你想知道从瀑布上掉下去是什么样子？这里还没有瀑布那么高。”

“可恶。”伊薇斥责道，但脸上又露出了微笑——那种温暖会心的微笑，像弩炮射出的强弩一样，直穿欧文的心脏。她背靠着护栏，双手放在背后，头侧向一边。太阳西沉，夜色像暴风雨之前的黑云一样笼罩着欧文和伊薇。

欧文又把手肘撑在护栏上，呼吸着空气中咸咸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亲我呢，欧文·基斯卡登？”伊薇低声问道，低得只有欧文一个人能够听到，几近于耳语。“我已经很明显地提醒你了，你要么是固执，要么是不想亲我。”

欧文脸红了，胃在翻腾，好像一条鱼在甲板上乱蹦乱跳。

“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想。”欧文禁不住说道。

伊薇淡淡地说道：“这句话令人感到欣慰。至少说明你不是不想。那你为什么不亲我呢？”

欧文反问道：“我们为什么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呢？”

伊薇调皮地笑道：“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都喜欢讨论接吻。很多年了，我一直想要你亲我，你却从来没有。我几乎有一千次想主动亲你，但又想还是你主动好。贾丝廷现在在房间里的桶边呕吐。船员在船尾看日落。你想的却是假装要把我推下去，来吓我一跳。”伊薇有点气急败坏地叹了一口气。“我有时候想不出你的脑子是怎么转的。”

欧文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翻腾的情感。他感到既高兴，又羞愧，又尴尬，又热切，又警惕，又眩晕，各种感觉混合在一起。

欧文低下头，呵呵傻笑。伊薇可以坦率地讨论全世界最荒谬的事情。她很开朗，很自信。欧文嫉妒她这一点。欧文自己一直是顾虑重重，忧心忡忡。

欧文老实地说道：“我有时候也弄不明白。这是一个完美的时刻，但我搞砸了。”

“是的……你搞砸了。”伊薇伸出手，拉了一下欧文的胳膊。欧文抬起头来看着伊薇的脸，伊薇一脸温柔。欧文心里充满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保护伊薇。

伊薇懊悔地咂咂舌头，说道：“唔，船长来了。我们明天就到阿塔巴伦了，将要面对遵循野蛮习俗的陌生人。阿塔巴伦人用手抓食物吃，吃饭时，把酒杯里的酒泼在对方身上，互喷脏话。”伊薇皱起鼻子。“他们还动辄打架斗殴。你是我的骑士，我指望你守护我的荣誉。”伊薇调皮地看了欧文一眼。

欧文直起身子，恭敬地朝伊薇行礼，说道：“我将用生命守护你的荣誉，小姐。”

听了欧文无所畏惧的话，伊薇扭扭嘴，然后点点头，命令欧文退下——船长正往这边过来。

半夜里，欧文在伊薇房间外的过道里来回踱步，责备自己浪费了亲吻伊薇最完美的机会。欧文内心充满了矛盾。他想要告诉伊薇自己的感受，想要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向伊薇表白自己的心。但他如果这么做，又觉得对塞弗恩不忠。这是一次考验，欧文安慰自己。这只是一次考验。欧文有一点相信，但大脑里有一个声音在絮絮叨叨地告诉他，塞弗恩确实想和阿塔巴伦结盟。如果是这样，现在亲吻伊薇将来会对他们更加不利，甚至会损害他们之间的友谊。

欧文答应了克拉克，后半夜会唤醒他，但欧文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入睡。

伊薇的房间亮起一丝光。欧文立刻注意到了，神经紧绷，迅速转头，亮光中闪出埃塔伊内的身影。埃塔伊内示意欧文过来，欧文立刻走了过去。

“什么事？怎么啦？”欧文低声问道。

埃塔伊内摇摇头，低声说道：“没事。我给了贾丝廷一剂昏睡药，很强的一剂药。她要直到明天清晨才会醒。”埃塔伊内的眼睛充满了调皮的表情。“我们要不要换一下位置？”

第十五章  埃东布里克

欧文盯着埃塔伊内，内心的冲突变得越来越激烈。想着自己可以和伊薇待在一起——真正意义上的待在一起——欧文的内心好像瀑布在轰鸣。但他又不相信埃塔伊内。

欧文皱眉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门。你守住里面。”

巫哲棋里有一招是把棋子送到对手口里，让对手吃掉。在对手看来，你犯了一个错误，但其实你是有意而为之，对方如果吃了你的棋，以后会后悔。欧文站在黑暗的过道里，觉得自己如果接受了埃塔伊内的建议，那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可能埃塔伊内也在考验他。

欧文摇头说道：“谢谢，不用了。我有我的任务，你也有你的任务。”

埃塔伊内看起来有一点吃惊。她盯着欧文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表示尊敬，说道：“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是不会拒绝的。你是独一无二的。”埃塔伊内走了出来，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没有了光线，黑暗笼罩了他们。

欧文在黑暗中说道：“我永远不会做任何令她蒙羞的事情。”欧文不喜欢这种情形，他看不清楚埃塔伊内的脸，只能根据埃塔伊内说的话来判断她正在做什么。

埃塔伊内略带生气地说道：“感谢圣泉，你和当斯沃斯不一样。如果当斯沃斯当了国王……唔，我可能先把他毒杀了。”

“我和他不一样。我小时候经常受他的折磨。”

埃塔伊内嘟哝道：“他折磨能够折磨的任何人。”欧文突然怀疑，埃塔伊内是不是以前也和当斯沃斯发生过冲突。“我尊重你。可悲的是，我见过的绝大部分年轻人都像当斯沃斯。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溜进她的房间，我怀疑了你们两个。”

欧文往后靠在墙上，说道：“我进去看她时，贾丝廷也在那里，是完全清醒的。在她身边没有女伴的时候去看她，这是……不合适的。总之，不会是晚上去看她。”

埃塔伊内呵呵笑道：“你还遵循着过去的骑士宝典？听起来多么古色古香啊。你关心她的名誉，而不仅仅是如何满足自己的需要。”

欧文简短地回答道：“她也是我的朋友。我当然关心她的名誉。”

欧文有一点反感埃塔伊内了。可能他是在比较埃塔伊内和安凯瑞特。安凯瑞特年轻时可能也很世故，愤世嫉俗。欧文想，自己能不能相信埃塔伊内。他觉得自己现在想相信埃塔伊内了。

欧文问道：“除了下毒，你还有什么别的技能？”

埃塔伊内不置可否地回答道：“我训练有素。”她不会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欧文。“给我说一说安凯瑞特的故事。我只是通过曼奇尼的眼睛对她有所了解。她是我渴望超越的旗帜和标杆。你那时还是一个孩子，你还记得什么？”

欧文在黑暗中调整视线，现在能越来越清楚地看清埃塔伊内——和欧文一样，埃塔伊内也正在审视着欧文。

欧文尽量不带感情地说道：“我不想谈论安凯瑞特。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好吧，那就等到你想谈的时候。如果你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我将感激不尽。和一个幽灵竞争是很困难的。”

“我也这么认为。”欧文说道。欧文想了解埃塔伊内，想知道她的防卫情况和弱点。在他的神法揭示之下，埃塔伊内会是什么样子呢？欧文打开了圣泉神力之门，开启了神力和洞察力，让圣泉在全身流动，然后将圣泉延展至埃塔伊内，探测她的弱点。每个人都有标志性的弱点——克拉克除外。探测克拉克就像探测一座水坝的墙壁。欧文想知道，埃塔伊内是不是也有弱点。

欧文很快就知道了，埃塔伊内是左撇子，但她经常为了避免尴尬而掩饰这一点。她训练自己，左手和右手几乎同样运用自如。但她肯定有一只手用得更多，这让她很难预测。欧文的神法更深入地探测埃塔伊内，想要找到埃塔伊内更多的弱点，埃塔伊内却突然打了一个冷战。

埃塔伊内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在干什么？”欧文中止了神法，吃了一惊，埃塔伊内居然会有所察觉。

自己被当场抓住，欧文觉得有一点点内疚，问道：“干什么？”

埃塔伊内后退离开欧文，只是后退一点点。“你……是不是在我身上用了圣泉的神力？”

欧文看着埃塔伊内，内心十分矛盾，觉得没必要否认这一点。“是的。你感觉到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埃塔伊内低声说道，声音充满了敬畏和害怕。

“你是不是也有圣泉的神力？”欧文耳语道。

埃塔伊内说道：“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从你那里传过来的……像……像一条河。你怎么做到的？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埃塔伊内问道，声音里有了不信任。

“我想，你可以说我刚才在考验你，用我自己的方式。”

埃塔伊内又颤抖起来。“这种感觉很怪，但令人很愉悦。船在晃动，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你多少岁时发现自己拥有圣泉的神力？”

欧文掩饰住自己的笑容。“很小的时候。圣泉的神力通常起源于一个习惯或者一项任务——一件能够让你集中注意力、达到忘我境界的事情。一件你无比热爱、让你充满激情的事情。这件事情因人而异。这件事情能够赐予你圣泉的神力。一旦你将这种神力储存于体内，你就可以用某种方式来使用它。如果有人施展了圣泉的神力，我能够感觉到。如果你能够感觉到我刚才对你施展了圣泉的神力，可能你是刚刚发现，你也拥有圣泉的神力。”

埃塔伊内突然向前，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光芒。“你能够教我吗？”埃塔伊内问道。她的声音十分热切，欧文只能看着她，无言以对。

◆  ◆  ◆

瓦赛拉格号到达了埃东布里克。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看着船慢慢地驰入海湾。两边的悬崖威武雄壮。悬崖上面是圆木搭建而成的城垛墙。防御工事主要是用木头搭建的，欧文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日晒雨淋，圆木几乎都变成了黑色，所有的木桩都削得尖尖的，火把在铁烛台里燃烧，喷着黑烟。

大船驶入海湾，欧文注视着宽阔的湖一样的海港。和帝泉王宫的海港相比，这个海港比较小，但停泊着来自每一个王国的船只，包括来自锡尔迪金的船只，所以，瓦赛拉格号并不显眼。海底有些地方岩石凸出，一条瀑布奔腾入海，欧文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瀑布的轰鸣声。埃东布里克的王宫修建在悬崖上瀑布旁边，只能通过建在悬崖上带护栏的木制楼梯拾级而上。海湾周围的悬崖上还建了许多房子，但都是山脊形状的简陋民居，很少有两层的。

欧文呼吸着带着鱼腥味的咸咸空气，突然意识到： 这里没有石头建筑。一座石头建筑也没有。不需要运用圣泉的神力，他也知道埃东布里克的弱点。

火攻。几艘战船，载着弓箭手，射出箭头浸泡过沥青的火箭，就能够给这里带来一场浩劫。

大船驰过从湖底凸出来的高高石柱。欧文靠在护栏上，注视着船下的水域。耳朵里传来瀑布哗哗的流水声和海浪的拍打声，欧文突然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这种感觉很熟悉，像妈妈在低声抚慰。欧文盯着海水看，想看穿大海的泡沫，看到泡沫下面的东西，因为他突然明确无疑地感觉到，泡沫下面有东西。他的脑海里闪烁着帝泉王宫集雨池中那批稍纵即逝的财宝。

真正的埃东布里克其实被淹没在水下。

欧文突然清晰异常地看到了海底的一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海底的景象在他的大脑中展开。他们的船正滑过一个失落的王国的废墟。废墟仍然在那里，深藏在海浪之下。石头搭建的城堡、陋屋、水井和篱笆墙，这些建筑物仍然在那里，隐藏在海藻和淤泥之下。

“你怎么啦，欧文？”伊薇关切地问道，拉了一下欧文的胳膊，把欧文从满目疮痍的幻象中惊醒过来。

欧文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很快地深呼吸几下。埃东布里克的原住民都淹死了。只有那些住在山顶的居民幸存了下来。事实是这样的，只有山顶部分留了下来。这里没有石头建筑物是因为灾难让阿塔巴伦变成一贫如洗。欧文不知道这场浩劫发生在什么时候，但他几乎能够听到有人在水下尖声惨叫。

“你病了吗？”伊薇担忧地看着欧文，又关切地问道。

欧文觉得头晕目眩，想不出当时有多少洪水突然奔腾进这座山谷。这不是一个海湾，这是一座死亡陷阱。

欧文用衣袖擦了擦嘴唇，说道：“我不知道。”有时候圣泉会和他说话，但这种情况很少出现，而且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圣泉和他交流之后，欧文会觉得骨头发软。他不想吓到伊薇，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我想坐一会儿。”

欧文转过身来，背靠着护栏坐了下来。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被淹死了？似乎瀑布的轰鸣声淹没了死者的尖叫声。

贾丝廷蹲在欧文身旁，把自己的桶子递给欧文，同情地看了欧文一眼，然后拍了拍欧文的肩膀。

“别忍着，”贾丝廷说道，“忍着只会更糟糕。我一上船就感觉这样。”

欧文想笑，但喉咙像沙子一样干燥。他没有晕船。他只是吓坏了——好像一场大屠杀之后，他遇见了一座万人坑。

伊薇摸了摸欧文的肩膀，愉快地说道：“我们马上就到埃东布里克了。”

过了一会儿，欧文感到不那么震惊了。他把没用过的桶子还给贾丝廷，并感谢了她。他们从瀑布右边靠近码头。悬崖犬牙交错，参差不齐，巨石从水中突兀而出。他们必须小心翼翼，用竹篙撑，用桨划，直到安全靠岸。悬崖附近高处布满了令人迷醉的绿色苔藓。山顶是茂盛的松树和雪松，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城市的大部分建筑物是木制的。欧文特别喜欢悬崖有些地方那种独特的天然构造，看起来像纤细的石柱，用绳子捆在一起，类似一堵盖了瓦的墙。悬崖脚下有一堆堆碎石子。

水手抬起跳板，乘客准备下船。欧文看见一个贵族率领着一群骑士走下码头。他们都没有穿盔甲，而是穿着像托加袍那样的披风和裙子，戴着熟皮制作的护腕和腰带，高筒皮靴盖住了羊皮长裤。每个人都是长头发，扎着辫子，留着胡须，看起来像野人。而且，每一件披风和裙子拼缝的图案不同，这又加深了他们都是野人的印象。

领头的贵族是一个成年人，发型狂乱，两腮和上嘴唇留着剪得很短的胡须，很英俊，个子很高。他一只脚踏在岸上，一只脚踩在跳板上，手放在一把巨大的剑上，剑用皮带绑在肩膀上，看起来像一把长弓。

贵族朝伊薇鞠了一躬，夸张地一挥手，带着很重的口音说道：“来自锡尔迪金的小姐。”他仰望着伊薇，船长站在伊薇身旁，欧文和克拉克站在伊薇身后。“热烈欢迎来到埃东布里克。您即将大驾光临的消息已经提前传到了这里。我们英明的雅各王四世向您致以热烈的欢迎和崇高的敬意。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刚好可以参加我们的狂欢。”

伊薇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地问道：“什么狂欢，大人？”

贵族又深深地一鞠躬，夸张地一挥手，回答道：“怎么啦，为庆祝喜结良缘而举行狂欢活动，小姐。锡尔迪金真正的国王和我们美好的国家的亨特利伯爵家的女儿喜结良缘。我希望您喜欢蜂蜜酒，因为那里蜂蜜酒大量供应。来，向您的新王致意，小姐。他也在盼望着您的到来。”

“现在有趣了。”伊薇低声对欧文说道。然后她骄傲地伸直一下身体，开始走下跳板。

第十六章  雅各·卢埃林

他们要爬上带护栏的长长木板台阶才能到达雅各的王宫。爬了一会儿，有一些随从就筋疲力尽了，但欧文和伊薇习惯了长途徒步。他们沿着梯田似的木板台阶往上爬，瀑布的流水声有点嘈杂，但看起来很壮观。瀑布发源于一条河，河流蜿蜒蛇行，穿过一条两旁树木茂密的深深峡谷。瀑布好像把河流弯曲了一下，在空中划了一道新月形的弧线，又宽又陡峭。在瀑布顶端，一棵树镶嵌在岩石之间。水流的力量把树钉在那里，防止它从岩石中脱落，被水冲下来。上游更远处，离瀑布很远的内陆，木筏子停泊在河边的码头上。

他们爬到了一片宽阔的高地，雅各·卢埃林的简朴王宫就修建在这里。用“简朴”二字来形容这座王宫最为合适，因为它不像帝泉王宫那么雄伟壮丽。王宫很大，对称的屋顶上有几堵山墙，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烟筒，喷出黑黑的油烟。他们走了过去，到处都是雕梁画栋，装饰着黄金镶嵌的图案。图案的工艺水平很高，欧文想起了皮革编织时使用的图案。至少二十多个穿着皮制衣服和裙子的武士站在王宫前面，手持粗粗的长矛，头戴青铜头盔，扎着辫子，留着胡须，半张脸涂得靛蓝。

克拉克碰了一下欧文的肘子，朝一个贵族点了一下头。贵族站在门廊一边，身后站着几个戴着帽子、帽子上插着羽毛的仆人。贵族有点秃顶，前面几缕黑色的头发梳过头顶，耷拉在后脑勺上。

克拉克耳语道：“他是‘艾思斌’的一员。刚才给我打了一个手势。”

欧文点点头，跟着伊薇走上王宫前面的木板台阶。守卫王宫的武士后退，拽着粗壮的铁把手打开巨大的木门，每一扇门都要一个强壮的士兵才能打开。

门打开了。欢快嘈杂的庆祝活动淹没了瀑布的轰鸣声。人们在长笛和风笛的伴奏下，正在跺着脚快步舞蹈。王宫里烟雾滚滚，每两个男人中就有一个嘴里叼着一根弧形烟斗。正殿中间有一个火坑，火坑里火焰熊熊，火坑上悬挂着长长的烤肉串。几个年轻仆人蹲在火坑旁边，旋转着作响的肉串。空气中弥漫着噼里啪啦作响的油脂味、蜂蜜酒味和刺鼻的奶酪味。欧文觉得大脑乱糟糟的。他把手放在剑柄上，觉得威胁和危险无处不在。

“跟我来！”从码头上一直陪伴他们来到这里的贵族大声喊道，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只能勉强听到。伊薇点点头。他们沿着大厅的边缘走，穿过撑起巨大屋顶的木拱和横梁。屋顶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开口，对着烟筒，把篝火和烟斗里冒出来的烟排出去，但欧文仍然觉得衣服和皮肤到处都是烟。

他们走向正殿的另外一端，宽阔的台阶上有一张空的木制王座。王座后面的墙上悬挂着火把，火把照亮了雕刻在墙上镶嵌了黄金的魔符。王座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基座，基座上面放着一个青铜酒杯，酒杯看起来好像随时要掉下来。

欧文想发现雅各或者那个觊觎者，但到处都是在旋转舞蹈的人，他们都在拍手跺脚，不可能看得出来。奥西塔尼亚人的舞步很复杂，和欧文熟悉的锡尔迪金舞步一点也不相同，锡尔迪金的宫廷舞步更加庄严肃穆缓慢。这里每一个舞者跳舞时都伸出一只手，呈半月形，揽住舞伴的腰，另外一只手也呈半月形。

如何描述这里的女人呢？她们的头发颜色很难区分，因为每一个人都戴着一顶不同样式的时兴头巾，完全盖住了头发。没有两块头巾是一样的，至少在欧文看来是这样。她们是如何戴稳头巾的呢？这是一个谜，尤其是考虑到她们跳舞的速度。娇小的侍女端着一托盘一托盘的饮料和食物在人群中进进出出，她们没有戴头巾，头发认认真真地扎成辫子，有的甚至还戴着花朵，但很明显头巾是财富、权力和地位的象征。相比之下，阿塔巴伦女性穿的长袍要比锡尔迪金女性穿的长袍简朴得多。

那个贵族带着伊薇一行到殿前那张空的王座旁边，请他们稍等片刻。一个让欧文联想到曼奇尼的高大男人举起一个巨大的号角，送到嘴边，吹出一声粗嘎的号声，几乎动摇了正殿的墙壁。号声停了下来，那个男人用衣袖擦了擦嘴巴。

舞蹈中途而止。

那个陪伴欧文一行人到来的贵族提高声音，说道：“雅各国王陛下，您有一个客人从未开化的锡尔迪金来访。莫蒂默小姐已经到达钱布利斯正殿来寻求您的忠告。”

舞蹈者都挤成一团，很难判断那个贵族是在和谁说话。欧文看着那一张张脸，想从人群中找出雅各。然后，他看到了雅各，因为正殿中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并闪出一条通道，以便雅各能够看到伊薇和她的随从。

雅各个子不高。

根据曼奇尼告诉他的话，欧文估计年轻的雅各将近二十岁。雅各现在满头大汗，鬃毛般的黑发因为跳舞而变得凌乱不堪。他穿的衣服和身边的人没什么不同，只是头上戴了一个深色的黄金圆箍饰环，刚才他站在人群里，欧文没有注意到。雅各牵着一个精致漂亮年轻女人的手。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洁白如雪的丝绸连衣裙，系着耀眼的银色腰带，衣袖宽大，银色的头巾盖住了头发，一脸严肃，脸颊绯红，眼睛是淡绿褐色。雅各拉着她的手，护送着她穿过人群中间的过道，走到另外一个年轻人面前。雅各把年轻女人的手放到那个正在等候的年轻人手里，很显然是把新娘还给新郎，欧文立刻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就是他们的猎物。

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觊觎者，他看起来确实像阿根廷家族的一员。

雅各把头偏向那个年轻女人，用很重的地方口音说了几句话，然后用力地搓搓手，大步走过正殿，面带着迷人的笑容向伊薇打招呼。

“我漂亮的莫蒂默夫人！”雅各拿腔拿调地说道，“你正好赶上舞会。我能不能首先向你介绍一下我国的古老传统？”他夸张地鞠了一躬。

伊薇的眼睛像燧石一样无动于衷。她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子，没有半点百依百顺，受宠若惊的意思。

“陛下，莫蒂默夫人是我的母亲，”伊薇无礼地说道，“我是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霍瓦特公爵的外孙女。十三年前，我外公在斯蒂恩之战中打败了阿塔巴伦人。我到这里来不是跳舞的，陛下。我到这里来是为了阻止另外一场战争。”

伊薇的语气居高临下，骄横跋扈，比刚才那个吹号人吹出的号角更加有效，人群立刻一片死寂。紧接着，阿塔巴伦人开始愤愤不平地嘟囔，欧文觉得伊薇是不是有一点过火了。

雅各眯着眼睛，汗水在脸上涔涔而下。欧文发现，人群把他们隔离在正殿离门最远的一端，他们现在很容易受到攻击。

“唔——”雅各紧巴巴地说道，脸上青一阵，黑一阵，没有一个好脸色。“——你很大胆，这么对一个国王说话，莫蒂默夫人。”

伊薇不客气地说道：“如果你拼不出我的全名，叫我伊蕾莎白小姐也可以。按道理说，你是这里的国王。但请记住，北昆布布里亚郡公爵的领地比这个小岛要大得多。”

伊薇如此大胆无礼，雅各气得咬牙切齿，但他很镇静地说道：“你倒是直言无讳。这么说，我表哥塞弗恩派一个小姑娘来给我上历史课？我不怕他，莫蒂默夫人。因为我的王宫里有锡尔迪金真正的国王。”他举起手，打了个响指，示意欧文刚才注意到的那个年轻人过来。

欧文的胃在翻腾，担忧伊薇该如何处理这种状况。伊薇是伯爵的女儿，却想和阿塔巴伦王平起平坐。她是在树立自己的权威，把自己当作一个使阿塔巴伦相形见绌的泱泱大国的特使，来挑战雅各，使自己平安无事。这一种方式挑衅性很强。欧文希望伊薇的声望不要受损。

觊觎者走了过来。他个子很高，很健壮，看起来比欧文和伊薇大几岁，下巴是典型的阿根廷家族人的下巴，但他没有塞弗恩那种威严的面容。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和艾瑞德一样英俊。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拉着他的胳膊，脸上充满了严肃、关切和担忧。她看起来懂锡尔迪金语，或者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听得懂。

“来向埃里克·阿根廷，锡尔迪金真正的国王和他的王后亨特利伯爵的女儿凯瑟琳夫人致意，”雅各充满敌意地说道，“他们今天上午结婚。你们无理挑衅，打断的正是他们的婚礼庆典。”

埃里克——或者是乌尔比克？——和正殿内其他人的衣着不一样。他的正装和帝泉王宫中仆人的制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但这可能已经是整个岛国最好的服装了。就算是伯爵女儿的连衣裙——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也比不上埃塔伊内和贾丝廷的连衣裙，更谈不上时兴了。阿塔巴伦很明显还没有从原城堡被洪水淹没和一系列的战争中恢复过来。他们在财力上无力对锡尔迪金开战。

伊薇把冷冰冰的目光转向埃里克，故作高兴地说道：“我们终于见面了！怎么啦？几周前我驱散了你的战船，打败了你称之为侵略军的一群乌合之众。是的，冒牌货陛下。是我的军队把你赶了出去。你甚至没有勇气踏上陆地。”伊薇转向雅各，脸气得通红。“锡尔迪金没有人相信这个年轻人是他们真正的国王。我们有一个真正的国王，是由神父涂油并加冕了的。就算这个年轻人是埃里克·阿根廷，法律判定，他们这一脉没有合法王位继承权。我王塞弗恩陛下的律师可以证实证明这一点。他的‘妹妹’，爱丽丝小姐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你如此粗鲁无礼，挑衅塞弗恩王，雅各陛下，一切后果自负。我是来和你商谈停战的。但这可能是浪费我的时间。”

埃里克脸气得通红，向前迈出一大步，把新婚妻子的手从胳膊上拿开，站在雅各旁边——他比雅各要高很多。欧文想用圣泉的神力来试探一下这个年轻人，但他如果这样做，正殿内如果有其他人也拥有圣泉的神力，就会暴露他的秘密。

埃里克情绪激动，声音颤抖地说道：“你竟敢说我叔叔是锡尔迪金真正的国王。可能你没有听说过，我是如何躲开他的谋杀而幸免于难的。”

伊薇冷冰冰地看着埃里克，无动于衷地说道：“我在历史书上读到过，先生。但如我所说，锡尔迪金没有人相信这回事。”她转向雅各，不再看埃里克一眼。“陛下，我们有证据证明这个年轻人真正的父母是谁，他们写下了供状，交给了我们。这个年轻人是冒牌货。你为他提供庇护，挑衅塞弗恩王开战。你不仅支持他阴谋篡位，而且把手下贵族的女儿嫁给了他，这是对我们最大的冒犯。相信我，如有需要，塞弗恩王会亲自来抓这个年轻人。如果他这么做，你的正殿都会颤抖。”

伊薇义正辞严地谴责雅各时，欧文审视了一番凯瑟琳夫人，为她感到心痛。今天是她结婚的大喜日子。她相信自己嫁给了未来的锡尔迪金之王。从正殿里喜洋洋的气氛来看，他们所有人都相信，这个年轻人的故事是真的。但欧文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被坦默尔骗了。

雅各傲慢地抱臂在胸，说道：“我一点也不怀疑，莫蒂默夫人，我的表哥塞弗恩会安排无数人来发誓说，埃里克是一个牧猪人的——”

“渔夫的儿子，但你说的也差不多。”伊薇回敬道。

雅各咬牙切齿，说道：“我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悲惨故事，我不是唯一相信这个故事的统治者。篡位者塞弗恩很快就会发现，他是唯一一个不相信这个故事的人。”雅各向前走了一步。“你以为我会害怕你的威胁？如果塞弗恩入侵阿塔巴伦，其他四个国家将从他的身后攻击他。你知道他们会这么做的。我们都相信，埃里克是锡尔迪金真正的国王。不合法的那一部分？塞弗恩捏造的关于艾瑞德以前的秘密婚姻的故事？”雅各哼了一声。“那是谣言。塞弗恩尽管想哄他的亲侄女上床，但仍然剥夺了她的合法继承权。埃里克一直东躲西藏，因为他还小，不能够挑战塞弗恩。但他现在长大成人了。锡尔迪金人看到他时，他们会向他们真正的国王效忠。然后，他们会把塞弗恩那个死驼背扔进河里，摔成碎片。”

埃里克拉住雅各的肩膀，说道：“这件事情让我来处理，表哥。”他站在伊薇面前，身材高大结实，具有王者之相。“我宣称我是谁，我就是那个人。我是埃里克·阿根廷。我哥哥在帝泉王宫被人谋杀了。但一个事后悔恨的仆人把我带到了圣泉圣母殿，然后又把我送到了布鲁格。现在是时候让我拿回法律上属于我的一切了。我告诉你，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有一天，你会跪在我面前，尊称我为国王陛下。”

他是埃里克·阿根廷，但他说的不是真话。

欧文感觉到圣泉在大脑中对他耳语。他觉得恶心恐惧。

第十七章  博思韦尔勋爵

雅各的王宫比帝泉的王宫要小得多，同样的，他们的住房也比帝泉王宫的住房小很多。阿塔巴伦的很多贵族和夫人都来参加了这场王室婚礼，每一所酒店、旅馆甚至是谷仓都住满了人。雅各在皇家公寓给伊薇和她的随从安排了一间单间。一张带华盖的单人床就占据了房间很大一部分。房间里还有一张梳妆台，上面放着一罐水、一个脸盆和一面小镜子。房间有装饰性的踢脚板，边沿雕刻成欧文在正殿里看到的编织图案。地板铺满了厚厚的灯心绒垫。他们进来时，门槛前的松树树枝折断，嘎嘎作响，传来一阵馥郁的松树液芳香。

房间内家具无几，很明显，他们大部分人要睡在地板上的小垫子上，床要留给伊薇和贾丝廷。

宽大的木门一关上，欧文就开始检查房间，看有没有松动的木板，以防止有人偷听。

伊薇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脸气得通红。“如果我没有到这里来亲眼看看，我不会相信阿塔巴伦人会这么愚蠢。”

贾丝廷警惕地警告道：“小姐！”房间一角有一块换衣服用的屏风，但屏风后面没有空间挂伊薇的长袍。贾丝廷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伊薇不顾贾丝廷的警告，继续说道：“我为亨特利伯爵的女儿感到十分担心。我对这个国家发生的各种阴谋诡计感到恶心。可怜的女孩！她的父亲用这桩婚姻毁了她。他怎么能够这么短视呢？”

欧文继续检查房间，一边听着伊薇的抱怨。埃塔伊内也在房间里做着同样的事情。克拉克搬了一个箱子到屋顶天窗旁边，拉开窗户插销朝外看。瀑布的轰鸣声和新鲜空气一起拥了进来。

贾丝廷向伊薇解释道：“女孩的父亲以为，他把女儿变成了锡尔迪金的王后。”

伊薇质疑道：“是的，但他们要这么快完婚？提醒你一下，那小子半个月前才到。不久以前，他还从莱高尔特乘船来攻击我们。现在他已经和一个阿塔巴伦人结婚了。他像一只癞蛤蟆一样四处蹦。”

听了伊薇的话，欧文呵呵笑了。伊薇跺脚道：“这并不好笑！可怜的女孩。她很漂亮，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热切地想要娶一个有钱的小姐，但一旦他宣称自己是锡尔迪金之王被证明是瞎编的，她该怎么办呢？我真想给他几记耳光！”

欧文知道，那个年轻人这么说能够给他带来一些好处。但在他开口解释之前，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敲门声。

克拉克仍然站在箱子上，所以，欧文绕过行李去开门。一个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外，欧文认出了他，这个男人他们刚来时见过，就是那个给他们比划了一个艾思斌手势的男人。

来访者微微鞠躬，说道：“我是博思韦尔勋爵。雅各王派我向来自北昆布布里亚郡的小姐传话。小姐现在有没有空会见客人？”他的官腔十分得体，虽然还带着口音，但欧文听得出来，他受过语言方面的训练。

“进来。”伊薇说道，然后让正在替她解开搭扣、取下首饰的贾丝廷走到一边去。

欧文对博思韦尔的第一印象是，博思韦尔是一个油滑的家伙。他的黑头发差不多掉光了，剩下的头发涂了油，梳到了后脑勺，眼睛瞥来瞥去，衣服是阿塔巴伦的朝服，但皮靴很明显来自锡尔迪金。他还佩戴了一柄剑和一把匕首，但剑和匕首都镶嵌了珠宝饰物，看起来更像是仪式用剑而不是战争用剑。

门关上了，博思韦尔迅速地扫了屋内每个人一眼，脑子里好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博思韦尔说道：“啊，你们在这里不会找到任何陷阱之类的东西，朋友们。这是雅各王宫中最安全的一间房子。我特意为你们挑选的。我的手下在外面的走廊里巡逻，防止不速之客进来。”他优雅地笑道：“很荣幸遇到我尊敬的锡尔迪金同行。小姐，您真了不起。”他继续说道，并朝伊薇夸张地致意，再次鞠躬。“您给雅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做到这一点可真不容易。”

伊薇抱臂在胸，皱眉说道：“我想给雅各留下的印象是告诉他，他是一个十足的蠢货。”

博思韦尔嘿嘿笑道：“哦，他是一个十足的蠢货。愚蠢，易怒，过分慷慨，迄今为止……放纵。但他还年轻。因为年轻，我得给他自由。小姐大驾光临埃东布里克，已经在贵族之间掀起了一场暴风雨。小姐等着瞧。您没有把雅各当作一个国王，而是与他相提并论。甚至您的船——瓦赛拉格号——也有着隐含的意义。”博思韦尔呵呵笑道。“做得好。计划周密。”博思韦尔高兴地碰着手指头。“我继续说。首先，自我介绍一下。”

博思韦尔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我是塞弗恩安插在雅各内阁的间谍，也是雅各的密友和亲信。雅各确实很愚蠢。你恭维他几句，他就会像松鼠那样从你手中取食。作为他的高参，我可以随时来看你们，向你们传递信息，让你们知道谈判进展得怎么样了。”博思韦尔抓了抓脸。“如果你们需要什么，立刻告诉我，我会安排好一切。雅各让我照料你们的生活起居，命令我不要吝惜开支。事实上，雅各没钱花了！国库几乎是空的。没有贵族的支持，他不能实现计划好了的、年终以前的袭击。你们要知道，雅各计划入侵锡尔迪金。当然，坦白说，他如果入侵锡尔迪金，他支持不了半个月。一场突袭，如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伊薇看了一眼欧文，又看着油滑的博思韦尔，说道：“你是雅各的高参？信得过的心腹？但你告诉我们这些？这是叛国罪。”

博思韦尔看起来有一点惊慌，说道：“是的，这是叛国罪，小姐。如果雅各知道了，我就要被送上绞刑架绞死。相信我，他没有那么聪明。我在这里所冒的风险，曼奇尼大人已经超额做出了补偿；如果我陷入危险，我可以逃到锡尔迪金，曼奇尼大人给我在锡尔迪金安排了一个位置。事实如此，我完完全全是你们的盟友。现在，谁是小姐的随从，嗯？”

克拉克从箱子上下来，说道：“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叫克拉克。”

博思韦尔再次鞠躬，说道：“是的，是的，我听说过你。”有一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欧文不喜欢这个搞阴谋诡计的人。他身上有一些东西——事实上，有很多东西——令欧文感到恶心。

克拉克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是欧文·萨切尔，霍瓦特公爵的亲信骑士之一。”

“这么年轻就是骑士啦！”博思韦尔打量着欧文，又鞠了一躬。欧文正好借此机会使出圣泉的神力，让神法像一阵细雨一样遍及博思韦尔全身。博思韦尔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强壮，背心下面还有一把剑。这不奇怪，因为博思韦尔是一个间谍。博思韦尔似乎一点都不知道，欧文刚才试探了他的防御情况。

“这两个女孩是小姐的侍女，也会待在这里。小姐的其他仆从和律师将会暂时安歇在我们的船上，因为你们的酒店看起来都已经客满。”

博思韦尔自信地说道：“一旦婚礼的狂欢活动结束，人群很快就会离开埃东布里克。几天后，王宫又会安静下来。小姐的仆从可以待在这里。雅各很少待在王宫里。他一直在外面打猎，豢养猎鹰，或者享受其他的娱乐活动。如果你们两位骑士想要和谁比武，他会十分兴奋地为你们安排一场。”

克拉克生硬地说道：“这没有必要。”

伊薇向前一步，说道：“告诉我们关于渔夫的儿子，乌尔比克的情况。他什么时候到的？”

博思韦尔的眼睛亮了起来。“啊，我确信你们想听他的故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搞阴谋诡计。“他来了还没有半个月，但他离开莱高尔特之前，雅各就邀请了他。老实说，每一个国王都想和这个年轻人交朋友，因为他们都想利用他来对抗塞弗恩王。这个孩子曾经去过奥西塔尼亚、布鲁格和莱高尔特。现在他来到了阿塔巴伦。”

伊薇摇头说道：“但有没有人考验过他？那些应该确信或者质疑他真实身份的人有没有盘问过他？”

博思韦尔摇摇头，又摇摇手指，带着谄媚的笑容说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首先，他看起来像阿根廷家族的一员，不是吗？我见过艾瑞德。我认识塞弗恩很多年。他看起来和他们一模一样。他的衣着也和他们一样。他在布鲁格那个所谓的婶婶肯定教了他如何表演。他被训练得很好，小姐。他能够脱口说出重要的名字、日期和数字。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听到他讲述自己的悲惨故事——他到了阿塔巴伦之后，雅各就听过——你会很同情他，并对塞弗恩充满敌意。人们想帮这个年轻的王子夺回王冠。”

伊薇哼了一声，说道：“就算这是真的，法律也宣布了他的继承权非法。他不能继承王位。”

博思韦尔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说道：“法律是可以改变的，莫蒂默小姐。埃东布里克都有谣言在说，塞弗恩想修改法律，让他的侄女拥有合法的继承权，说他正在训练他的侄女，让她成为他的继承者或者王后。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允许侄女另嫁他人。国王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博思韦尔又一次鞠躬，说道：“现在，我必须走了。我一定是有事才来，而且待的时间都很短暂。雅各邀请您，小姐，明天和他一起去打猎。他被您迷住了！河中有一道弯，名为巫哲瀑布，他想邀请您看一下。现在埃里克已经走了，他希望能够和您进一步详谈。”

“埃里克走了？”伊薇问道。

博思韦尔挥挥手，说道：“他现在和年轻的妻子在一起，在他岳父的某栋庄园。别担心。未经允许，他不能离开阿塔巴伦。雅各大部分公务都是在户外处理。他坐不住。我再说一次。您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习惯有人和他平起平坐，尤其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您当他的对手绰绰有余，小姐。请尽力说服他，侵略锡尔迪金将会是一场灾难。”

“这么说，冒牌货王子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伊薇问道。

博思韦尔摇头说道：“不。我相信，他们会离开王宫几个星期。”

克拉克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们具体会去哪里？”

博思韦尔咧嘴笑道：“当然。如有需要，我可以给你提供一匹快马，并告诉你具体方向。相信我，在阿塔巴伦，无论他去了哪里，没有我不知道的。随时为您效劳。”博思韦尔又一次鞠躬，然后告辞而去。

欧文关上门，然后抱臂在胸。整个谈话过程中，他都感觉不到圣泉神力的存在。博思韦尔的间谍方式让欧文想起了曼奇尼。他不是很相信博思韦尔，但有这样一个同盟是有帮助的。

伊薇皱着鼻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喜欢那个人。”

欧文问道：“你怎么看他，克拉克？”

克拉克看起来很严肃。“博思韦尔为塞弗恩效劳很多年了。是他通知我们，皮尔斯·乌尔比克在这里。他去过帝泉王宫几次。据曼奇尼所说，他不想待在阿塔巴伦。阿塔巴伦太落后了，不符合他的口味。”

欧文抓了抓后脑勺，说道：“我们有大麻烦了。”他看着伊薇。“我想，乌尔比克说的可能是事实。他可能真的是埃里克·阿根廷。”

欧文一说完，房里的人都吃惊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伊薇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怎么这么确信呢？”

欧文皱眉答道：“我不确信。但他说话时，我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圣泉这么对我说，但信息并不清晰。他有些地方在撒谎，但我认为，关于他的身份他没有撒谎。”

伊薇担忧地说道：“哦，天啦。我又这么做了，不是吗？”

贾丝廷看起来紧张不安，忧心忡忡，问道：“做了什么？”

和博思韦尔见面的整个过程，埃塔伊内都没有说话，好像若有所思。就算欧文已经告诉了伊薇埃塔伊内将要扮演什么角色，埃塔伊内似乎仍然在照章办事，要对伊薇隐瞒身份。

“我以前对当斯沃斯也这么做过一次。故意冒犯他。现在我对埃里克做了同样的事情。”伊薇叹气道。“但你不会认为……欧文，你不会认为塞弗恩会对这个竞争对手做出让步，对吧？这将导致一场战争，对不对？”

欧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想，我们现在的目标是阻止一场战争。”

第十八章  巫哲瀑布

他们从雅各的皇家马厩中挑选了一匹褐色的骏马给了欧文，让欧文陪伴着伊薇和雅各到埃东布里克周围的森林去打猎。那片森林是一片蛮荒之地，除了沿河有一条小径，其他地方都没有开发。威风凛凛的白头鹰栖息在高高的树上。森林里没有很多可供狩猎的动物，但也可能是马蹄声把它们都吓跑了。

伊薇和雅各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雅各一个劲地吹嘘着阿塔巴伦的壮丽景色——雄伟的河流、浅滩、木材以及他的猎鹰如何如何地比锡尔迪金的鹰隼快。欧文舒适地骑在马背上，陪伴在伊薇身边，稍微落后一点点。他能够听到他们谈话的大部分内容。雅各热爱生活，十分健谈，这让欧文想起伊薇——老实说，这种感觉有一点恼人。

他们的马习惯了崎岖不平的地形，很轻松地爬上了山。打猎的队伍中，锡尔迪金这一方包括伊薇、贾丝廷、欧文、克拉克、埃塔伊内和一个叫沙德盖尔的律师。阿塔巴伦一方包括雅各、两名骑士、一个驯鹰师、一个猎手、两名律师和几个仆人。仆人骑在骡子上，骡子驮着他们的食品。

雅各和伊薇越说越起劲，欧文越听越烦躁。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骑士，不能够参与到雅各和伊薇的谈话之中。欧文看着身边的森林，搜索着麻烦或者埋伏的迹象，戴着手套握着马缰的手慢慢地松了。他一直在利用圣泉的力量警惕着身边可能的威胁。他感到每使用一次，圣泉的神力就减弱了一点点。圣泉的储备仍然充沛，但身处异国，面临各种独特的危险和威胁，欧文开始觉得有点累。他意识到，如果不够谨慎，神力就有可能衰竭——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整个上午都在打猎，放出威猛的猎鹰，去搏杀那些小动物。每一次猎鹰猛扑下去，把猎物擒在利爪之中，雅各都会开心地大喊大叫。他的言行举止十分和蔼可亲，风度翩翩，好像一点也不计较伊薇昨天对他的冒犯。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巫哲瀑布。

还没有看到瀑布，就听到了瀑布的轰鸣。欧文不得不承认，巫哲瀑布让他想起了北方。瀑布分几段跌落，水流很急，到处都是泡沫。河流转弯转得很急，穿过他们正在走的山路。这一片地区高低不平，遍布着火山爆发后的各种遗留物。尤其有趣的是那些自然天成的细细石柱，有的坍塌在地，像摔下来的瓦片。悬崖十分陡峭。蕨类和其他植物悬挂在道路上，迫使马匹成单行穿过狭窄的隘口，到达瀑布。

巫哲瀑布令人叹为观止，水流奔腾而下，汹涌壮阔，欧文胸中充满了敬畏之情。一行人停下来吃中餐。欧文亲自刷洗伊薇的坐骑，轻轻地拍着马肩隆，慢慢地刷下来，像一个普通的骑士那样尽职尽责。

雅各抓着伊薇的胳膊，指着通往瀑布的一条狭窄小路，热切地说道：“我一定要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

欧文不想伊薇离开他的视线，克拉克也皱起了眉头。他们拴好马，跟上雅各和伊薇。雅各半拽着伊薇穿过了灌木丛。

雅各说道：“我到这里来没有一千次也有一百次了。看到悬崖边的岩石没有？他们看起来像巫哲棋棋子，像不像？”

伊薇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看得出来。他们像哨兵。那些岩石没有人工雕刻过？”

雅各说道：“只有河流雕刻过它们。他们一直都在那里，是远古时期巫师留下来的遗物！我希望现在还有巫师。马克斯韦尔公爵声称手下有一名巫师。这当然只是一派胡言。”

欧文听到雅各的话，耳朵竖了起来。

“我们生活的年代真是单调枯燥，到处都讲法律啦、条约啦。过去安德鲁王时期，两国之间发生了冲突，他们就在战场上见高低！刀对刀，剑对剑，这是他们处理纷争的方式。我喜欢那个年代。过去是最好的时代。现在人们只会空谈。”

伊薇反驳道：“但战争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国库空虚，母失其儿，妻失其夫。”

“是的，但瘟疫和疾病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人们总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哭泣。战争才是决定性的，是对男人的终极考验，是一股力量，像那湍急的河水。啊，我喜欢这种雾轻抚脸庞的感觉！”

风改变了方向，把瀑布上空的雾气吹向雅各和伊薇。欧文走了过来，雅各和伊薇站在悬崖旁边，河流在他们下面远处奔流，下面到处都是碎石。

雅各抓着伊薇的胳膊，提议道：“我们再往下走。”

欧文的心开始惊跳。再往下走是一些巨石，每一块可以容纳一到两人，下面就是奔腾的河流。稍一失足，人就会掉进致命的深渊。瀑布在他们右边，水流咄咄逼人，永不停歇。

伊薇看着那些岩石，问道：“你以前去过那里？”

雅各指着最远处伸出岩壁之外的那块岩石，说道：“我每一次到这里来都要下去。站在那块岩石上四处看，风景最美。”欧文往雅各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胃开始收缩起来。“你有没有胆量，莫蒂默小姐？”雅各挑衅道。

欧文想冲下去，把雅各撞下悬崖，但他僵在那里，犹豫不决。他想警告伊薇，但已经看到了伊薇眼睛里的表情，伊薇的眼睛里充满了来源于灵魂深处的跃跃欲试和大胆冒险。

雅各放下伊薇的胳膊，像山羊一样悠闲地走下悬崖，步子自信，经验丰富。他走到一块岩石上，站在那里，做出等候伊薇的样子。“岩石有一点潮湿，但你的皮靴很结实。来，我帮你。”

不，欧文在大脑中用意念对伊薇说。克拉克拍了拍欧文的肩膀，担忧地看了欧文一眼，似乎在问： 我们要不要干涉？

欧文还没有说话，伊薇就跟着雅各爬下了悬崖，面带微笑，很明显地喜欢冒险。她步伐沉稳，面无惧色，一直跟着雅各走到了河流上方的那一排巨石。她走完最后一程，站在雅各旁边，雅各拉着她的手。欧文这才注意到，他刚才屏住了呼吸。

克拉克低声说道：“她疯了。”

欧文茫然地看着前方，说道：“差不多。”

雅各抬头看着欧文和克拉克，说道：“你们如果没胆子下来和我们待在一起，介不介意扔一点食物下来？”

欧文当然不需要雅各刺激。虽然心提在脖子上，他还是立刻顺着楼梯一样的岩石走下悬崖，尽量不想如果掉下悬崖了会怎么样。唔，他有圣泉的神力。他不相信他会掉下瀑布摔死或者淹死。

欧文到了更下面的一排岩石，站在雅各和伊薇站着的那块岩石旁边，雅各钦佩地看着他。克拉克跟在欧文身后，恐惧地瞪着眼睛，心里抱怨他们这是在无谓冒险。

“你的骑士很勇敢，莫蒂默小姐。”雅各对伊薇说道，然后朝欧文和克拉克点点头。

“锡尔迪金的男人都无所畏惧。敦德雷南的瀑布更加雄伟壮观。”伊薇气定神闲地说道，好像眼前的冒险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听说过，我听说过！”雅各低声哼道。

伊薇提醒道：“我叫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莫蒂默夫人是我母亲的名字。”

雅各的嘴角露出了迷人的微笑，狡猾地问道：“你有没有你母亲的眼睛？我分辨不出你眼睛的颜色。”雅各比欧文矮，差不多和伊薇一样高，正好可以直视着伊薇的眼睛。欧文一直为自己比伊薇高而得意。雅各的声音充满了亲密感，欧文想一记老拳打过去。

莫蒂默夫人的眼睛是绿色的，欧文想要这么得意洋洋地对雅各说。欧文偶尔见过莫蒂默夫人。莫蒂默夫人很少出来。丈夫的死把她变成了一个遁世者。伊薇精力充沛，看起来却使她母亲筋疲力尽。她一点也不像伊薇那样充满活力。偶尔她会到敦德雷南去看望霍瓦特公爵，但通常只是为了参加庆祝活动。

“分辨不出，这是你的不幸。”伊薇说道。然后她抱臂在胸，充满敬畏地看着眼前湍急的流水，说道：“瀑布很漂亮。”

一个阿塔巴伦仆人扔下一袋子食物给雅各，雅各敏捷地接着。“您的食物，陛下。”仆人喊道。

雅各盘腿坐在岩石上，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食物——酥脆鸡、葡萄、面包和奶酪、一罐蜂蜜酒——接着又把食物摆在伊薇面前巫哲棋盘一样的岩石上。

欧文听到一声惊呼，回头一看，贾丝廷站在悬崖旁边，脸吓得惨白，充满惊恐地看着伊薇。她好像也想下来，但太恐惧了，不敢动。欧文想起身去帮她一把，但克拉克已经站起身来，爬上悬崖去授以援手。贾丝廷感激地抓住克拉克坚定的手，脸吓得抽搐，但还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悬崖。

“谢谢你。”贾丝廷对克拉克说道，眼睛充满了感激，但仍然恐惧地圆睁着。她在欧文身边坐下来，浑身发抖，背靠着悬崖，尽量远离悬崖边缘。克拉克的脸红了，朝贾丝廷点点头，然后走到悬崖边，一条腿在半空中悬荡着。

贾丝廷又看了克拉克一眼，然后面带羞涩地把头转到另外一边。

欧文注意到了。

另外一个仆人扔下第二袋食品。欧文接住，把食物拿出来，一边继续倾听下面雅各和伊薇之间的对话。

“现在我必须问你这个问题，小姐。为什么你要为塞弗恩这样的人效劳呢？”雅各逼问道，“他为了登上王位所做的一切，难道你不恶心吗？我继承王位时年龄还小，阿塔巴伦的贵族都恨我的父亲，但他们绝对不会让我的叔叔当国王。”

伊薇回答道：“你肯定不是很了解我们的历史。那是一部流血的战争史。你说你渴望流血和战争，其实这是很悲惨的。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你似乎完全误解了塞弗恩王。我研究过锡尔迪金的国王，塞弗恩王不比任何先王差，他比大部分先王还要好。我给你举几个例子。”

克拉克咬了一口苹果，分散了欧文的注意力。欧文眼睁睁地看着雅各聚精会神地听伊薇讲话，内脏不停蠕动，忘记了饥饿。现在，欧文越来越熟悉那种叫做“嫉妒”的情绪了，感觉好像一个人在用钝刀捅他的内脏。雅各坐得离悬崖如此之近，欧文的大脑天马行空，幻想着雅各脚底一滑，掉下悬崖。

欧文给了贾丝廷一些面包。贾丝廷接过面包，无精打采地啃着面包皮，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实在太危险了。

伊薇开门见山地说道：“首先，我国国库充盈。塞弗恩王做出了明智的贸易决策，向有钱人和穷人公平征税，量入为出。国家没有欠什么债。如果欠了债，他在利息到期之前就把债务还清了。塞弗恩王还赞助了好几所学校，提高了人们的教育水平。”

雅各反驳道：“他只是在贿赂人心。”

伊薇强调道：“不是。锡尔迪金人并不喜欢塞弗恩王。塞弗恩王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从人们的利益出发。他做决定时大公无私，利用巡回审判制和上诉法院法官制来确保司法公正。他宽恕了很多犯了叛国罪的罪犯。”

欧文曾经多次被任命为上诉法院法官，伊薇拐弯抹角地赞扬他，他觉得自己的脸红了。

雅各举起一根手指头，说道：“但我听说他的脾气反复无常，常常大发雷霆，甚至在仆人面前。他们说，他的讽刺像匕首一样锋利。你否认这一点吗？”

伊薇说道：“是这样的。塞弗恩王确实脾气糟糕。这是他的弱点，确实是这样。但你想一下，别人说了这么多关于他的谎言，对锡尔迪金内务永无休止地干涉，以及各种不忠背叛，是的——他对这一切确实感到很烦躁。他是一个人，和其他人一样。”

雅各哼了一声，说道：“他是一个怪物。”

伊薇摇头说道：“不，他不是。很多人误解了塞弗恩王。他没有谋杀他的侄子。他的一个勋爵幕后操纵了这一切，目的是为了抹黑塞弗恩王，让另外一个人登上王位。你必须尊重他，他在战争中证明了自己的统治权。”

雅各说道：“我确实尊重他这一点。但他可以通过武力赢得王位，也可以因为武力而失去王位。如果埃里克成了锡尔迪金之王，我大有好处可捞。”雅各挑战性地瞪了伊薇一眼。

伊薇也狠狠地瞪了雅各一眼，说道：“如果埃里克失败了，你的损失更大。为什么你不和一个掌权的国王交朋友，赢得他的支持呢？想一下这会给你的人民带来什么。想一下现在，而不是以后，和锡尔迪金结盟会带来的好处。”

雅各略带不悦地说道：“我正在想这个问题。但我想埃里克欠我的人情，而不是我欠塞弗恩的人情。”

伊薇摇头说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埃里克胜利了，你会得到一些好处，但如果他失败了，你会损失惨重。”

雅各得意地说道：“我没有损失。我只挣不赔。”

“不对。你有可能丢掉性命，失去王冠。你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如果塞弗恩和你开战——如果你继续支持这个暴发户，他会和你开战的——他会把阿塔巴伦作为下一个征服对象。他不会接受你当他的臣子。他会毁掉你，扶持另外一个人坐你的位子。”

雅各嘿嘿笑了，觉得很滑稽，说道：“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警告你。你不了解塞弗恩王。他和我外祖父以前打败过阿塔巴伦。他们还会那么做。”

雅各生气地拖长声调说道：“那是我父亲。不是我。”

“你比你父亲更明智、更加经验老到吗？你有能力和锡尔迪金开战吗？我再说一次。想一下你所冒的风险。”

雅各摇头说道：“我永远不会去考虑面临什么风险。如果我事事怕风险，就不要出门。我们现在坐在这块石头上，就是因为我不怕掉进河里。我想的是我将得到什么，而不是我可能失去什么。我以前向锡尔迪金寻求过结盟，但塞弗恩扫我面子。所以，我现在要和更加听话的人打交道。”

伊薇追问道：“你要求得到什么？”

“联姻。这样命运就捆绑在一起了。我想娶爱丽丝公主。你看，我给了埃里克他想要的女孩。他一看到凯瑟琳就想娶她。我不怪他！”雅各面色阴沉地嘿嘿一笑。“埃里克会给我爱丽丝公主。你肯定能够看到这桩婚姻可以带来的好处！毕竟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你知道，塞弗恩永远不会给我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伊薇皱起鼻子，眼中的表情告诉欧文，她正在冥思苦想。

别说出来，欧文心里想道。别说出来！

伊薇坐得更直了，说道：“塞弗恩王明白你的处境。他准备和你结盟。联姻。”

雅各热切地向前倚，手几乎碰到了伊薇的手，欧文气得咬牙切齿。

“不是爱丽丝公主？哦，我明白了。我现在懂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派你来。”雅各往后靠了靠，想明白了这一点让他有了新的想法。新的希望。塞弗恩往钓钩上装了诱饵，现在钓钩在他面前晃荡。

“我觉得不舒服。”克拉克低声说道，声音听起来好像想吐。

欧文看了一眼克拉克。克拉克满脸大汗，好像随时会吐起来。

贾丝廷说道：“可能我们应该回到马匹那儿啦。我也觉得不舒服。”

“你们吃了什么？”欧文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问克拉克。

克拉克的胃开始收缩。他很快站了起来，知道自己现在有生命危险，但眼睛发花，脚下不稳。

然后，克拉克踉踉跄跄地身体后仰，贾丝廷尖叫起来。

第十九章  小偷的女儿

欧文闪电般地伸出一只手，在克拉克掉进河里之前抓住克拉克的短袍。克拉克挥舞着胳膊，脸吓得煞白。欧文觉得自己也开始失去平衡，于是尽力站稳自己。贾丝廷抓住欧文的肩膀，救了他们两个。

这一刻，旁观者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但危险还远没有结束。克拉克一直脚步平稳，岿然不动，现在他的眼睛有一种痛苦不安的表情。他中毒了。欧文确信。从克拉克眼中的表情来看，他知道事情肯定是这样。

“发生了什么事？”伊薇已经站了起来，叫道。

克拉克终于平安地站在岩石上，但身体在微微摇晃，汗水不停地从毛孔里流出来。

贾丝廷抱着肚子，眼珠转来转去，说道：“我也觉得不舒服。”

克拉克抓着欧文的肩膀，手指头狠狠用力，声音嘶哑地低声说道：“你救了我的命。”

欧文意识到他们现在所处的困境，担忧地说道：“还没有。”如果是雅各下命令投毒毒害他们，他们无论在哪里都不安全。克拉克一阵抽搐，两膝发软。欧文把一只胳膊放在克拉克的肩膀下，帮助他抬起全身的重量，但伊薇正在爬上岩石到他们这里走来，欧文眼睛不敢离开她。

贾丝廷忍住眼泪，一脸痛苦，惨兮兮地看着克拉克受难。她自己也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好像现在是冬天，一场暴风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需要帮助！”欧文朝正在往下张望的仆人喊道。他用后背扛起克拉克身体的重量，帮助他爬上了另外一块岩石。瀑布和河流的轰鸣声永远在提醒他们，如果他们掉了下去会怎么样。一些手脚敏捷的仆人赶紧下来，抓住克拉克的胳膊，把他拽上悬崖。欧文转过去，向贾丝廷伸出手。贾丝廷的手掌都是汗，欧文抓住贾丝廷的手腕。贾丝廷突然往下跌倒，翻着白眼，欧文在贾丝廷摔倒之前揽住了她的腰。

“贾丝廷！”伊薇恐惧地大叫，冲上前去帮忙，但雅各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会摔下去的！他抓住她了！”雅各说道。然后他喊道：“不要傻站在那里，蠢货！帮忙！”

欧文低身把贾丝廷扛在肩上，爬上下一块岩石，几个仆人站在那里，准备接过贾丝廷。克拉克已经被抬上了小径。欧文让仆人接过贾丝廷，就朝克拉克跑过去。仆人把克拉克放在灌木丛上。埃塔伊内已经跪在克拉克身边，耳朵贴在克拉克胸膛上。过了一会儿，贾丝廷也被放在克拉克身旁。

欧文感觉自己的胸膛像一个塌陷了的蜂窝，心潮澎湃。

“他们中毒了。”欧文低声对埃塔伊内说道，眼睛看着那些仆人，看其中有没有人有内疚的表情。以欧文的推论，投毒者一定是仆人中的某一个。他可能不是那个把食品袋扔给他们的人，但他中途拦截过食品袋。这些人当中，有一个人想要杀了他们。但是哪一个呢？

雅各扶着伊薇的腰，帮助伊薇走了上来，欧文强忍着内心的狂怒。

埃塔伊内担忧地低声说道：“他的嘴唇变蓝了。”她把手指头伸进克拉克嘴里，然后把克拉克的头拨到一边，克拉克把刚才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脏兮兮地糊了一地。

埃塔伊内低声对欧文说道：“把他刚才吃的那一袋子食物拿过来。”埃塔伊内又走到贾丝廷身边，把手指头伸进贾丝廷嘴里，贾丝廷也脏兮兮地吐了一地。仆人们恶心地后退。伊薇推开雅各，奔向贾丝廷，眼睛里闪烁着担忧的泪花。欧文手握剑柄，走向悬崖边。

雅各看着欧文走近，眼睛圆睁，充满了惊恐。“我与此事无关。我以圣泉的名义起誓！这些食品袋是为我们准备的。”他的脸在担忧和愤怒中变形，使他的话听起来可信。“把我的御医找来！”他冲着一名骑士喊道。“我知道很远！现在骑马过去！”

“食品袋在哪里？”欧文说道，然后看见食品袋在下面的一块岩石上。

“我派人去拿。托尔！下去拿。现在去！”雅各喝道。

欧文转向围着克拉克和贾丝廷的人群，内脏突然变得冰凉。他意识到雅各刚才在无意之中救了他一命。如果他没有烦躁不安地关注着雅各和伊薇，他也会吃那个袋子里的食物。这样的话，三个人就都中毒了。

雅各挤进围着克拉克和贾丝廷的人群，把一只手放在伊薇的肩膀上，低声说道：“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会把他找出来，严加惩处。我承诺。任何人都不能这样侮辱我的名誉。你到这里来，是在我的保护之下。我找出投毒者就剥了他的皮！”

欧文不管雅各承诺了什么。但雅各的反应是一个无辜者的正常反应。贾丝廷和克拉克剧烈地抽搐，面色苍白，嘴唇发蓝。欧文绝望地看着埃塔伊内，跪倒在埃塔伊内身边。

埃塔伊内看着欧文的眼睛，目不转睛，一脸严肃。“我需要我的器具，”她低声对欧文说道，“我们要把克拉克和贾丝廷送到埃东布里克去。”

“那我们立刻上马！”伊薇声音颤抖地说道。

◆  ◆  ◆

欧文眉头紧锁，看着病床上的贾丝廷。贾丝廷脸颊蜡白，看起来像一具尸体，眼睛下面有紫色的淤青，这更加加深了欧文心中不祥的感觉。贾丝廷的嘴唇也是惨白的，微微张开，两次呼吸之间间隔很久，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克拉克躺在相邻的一张病床上，身体仍然在颤抖，好像在同致命的毒药作斗争。

埃塔伊内坐在两个病人之间，看起来疲惫不堪，面色严峻。伊薇坐在贾丝廷旁边，抚摸着贾丝廷的手。

伊薇低声问埃塔伊内：“你觉得她会活下来吗？告诉我事实。”

埃塔伊内伸伸胳膊，叹道：“我不知道，小姐。我已经竭尽所能。我给他们都服了解毒药，但他们都中毒太久。贾丝廷身体不如克拉克强壮。我想克拉克会渡过难关。”埃塔伊内伸出手，从小梳妆台上拿过一块湿布，擦拭了一下克拉克的前额，说道：“就是在睡梦中，他仍然在战斗。”

欧文把手放在伊薇的肩膀上来安慰伊薇。伊薇转过来，把脸贴在欧文腹部，哭了起来。欧文摸着伊薇的头发，觉得喉头发紧。贾丝廷陪伴了他和伊薇很多年，像是他们的姐姐，而不是一个女仆。现在她这么受苦受难，这很不公平。

时间已经将近半夜。雅各派来的男女御医已经竭尽全力，但埃塔伊内思维敏捷，对于毒药所知甚广，最终确定了解药。现在房间里没有其他人。雅各来了几次，表达他的愤怒和同情，但伊薇不想和他说话，也不想接受他的慰问。

欧文拍着伊薇的后背，伊薇的眼泪掉得没有那么多了。过了一会儿，她强忍着打了一个哈欠。

埃塔伊内对伊薇说道：“你也帮不到贾丝廷什么，小姐。你躺在她身旁，抱着她？让她保持温暖？”

伊薇热切地点点头，很快爬上床，躺在贾丝廷身后，抱住脸色惨白病怏怏的贾丝廷。埃塔伊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打开的窗户前，手肘撑在窗台上，眺望着夜空。远处传来瀑布的轰鸣声，欧文想起了家乡。

伊薇抚摸着贾丝廷的头发，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没过多久，就在一天的疲惫中入睡。欧文慢慢地走到克拉克身边，克拉克身上盖着山包一样厚的毯子，身体仍然在发抖抽搐。欧文当然不会爬上床，抱着克拉克，但他很高兴地看到，克拉克的脸变得红润起来了。

欧文又走回到伊薇身边，弯下腰，看着伊薇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心里感到一丝温柔，庆幸伊薇没有事。他弯下腰，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伊薇太阳穴边的头发，然后走开，走到窗台边。埃塔伊内仍在眺望着夜空。

欧文诚挚地说道：“谢谢你。”

埃塔伊内看了看欧文，脸红了一下，说道：“我可能一个也救不了。明天早上再说感谢不迟。”

欧文摇头说道：“你已经尽了全力，埃塔伊内。你知道该做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感谢你。如果你不在这里，我只能看着他们两个人在瀑布旁边挣扎，然后死去。至少他们现在还有机会。”

埃塔伊内耸耸肩膀，转过头朝着打开的窗户。月亮躲在一丛树林后面，发出淡淡的一丝光。埃塔伊内又转向欧文，说道：“今天晚上会很漫长，欧文大人。你能不能教我一点神法？能不能告诉我该如何使用神法？”

欧文觉得又疲惫又累，但又不想让埃塔伊内整个晚上都睡不着。天这么晚了，可能这不是一种巧合。毕竟，安凯瑞特也是在晚上第一次教欧文使用圣泉的力量。

欧文疲惫地说道：“我试一下。我不是一个好老师。首先，我们应该想出，如何才能装满你圣泉的杯子？做不到这一点，你就不能使用神法。”

埃塔伊内兴致勃勃地听着欧文说的每一个字，点头说道：“装满杯子？”

“对于我来说，我小时候就开始了。我看见哥哥搭积木，然后把积木推到。我完全被吸引住了，就也开始学着搭积木。我每天可以搭几个小时的积木。搭积木对于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种负担或者一件苦差事。我喜欢搭积木。”欧文呵呵笑了。“我现在仍然搭积木。长大以后，我能够从下巫哲棋和阅读中得到同样的乐趣。我想，我喜欢的这些事情都和策略有关。提前策划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是我圣泉神力的来源。想要发现你的力量，埃塔伊内，你首先要明白你的热情所在。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情？一些对于你来说不是苦差事或者麻烦的工作？”

“自从你在船上对我说了之后，我想过这个问题。我想我想出答案了。”但埃塔伊内看起来有点害羞，好像不想大声地把话说出来。

欧文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什么呢？”

埃塔伊内回答道：“我想你会笑话我。”

“为什么呢？是很奇怪的爱好吗？”

埃塔伊内严肃地说道：“我恨别人嘲笑我。”

欧文想让埃塔伊内放下顾虑，劝说道：“我不会说。告诉我。”

埃塔伊内犹犹豫豫地说道：“我喜欢试穿衣服。”

欧文拧着眉头，好奇地等埃塔伊内继续说下去。

埃塔伊内很高兴，说道：“你没有笑话我。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很荒谬。我小时候就喜欢假扮成别人。我喜欢穿不同人的衣服。通过穿衣扮演我想象我是一个面包师的妻子，或者一个船用杂货店老板的情人，一个高级市政官的女儿。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开始幻想更多的角色。我特别喜欢假装我是一位伯爵的女儿。”埃塔伊内低下头，脸上飞过一道红霞。“我喜欢偷偷地研究别人，研究他们是如何走路，如何移动，如何说话。我会在我妹妹和朋友们面前练习角色扮演，强迫她们把我当成一个真实身份之外的人——我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小偷的女儿。”

埃塔伊内说完这些话，面具掉了下来，露出了真实的自我。现在埃塔伊内去掉了伪装，欧文看得出来，这么多年来，她是如何在苦涩、憎恨、谩骂和担忧中度过。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渴望成为一个重要人物，隐藏自己耻辱的过去。她的自信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自我嫌弃和鄙视。

欧文轻柔地问道：“你是如何加入‘艾思斌’的？”

埃塔伊内紧紧地抿着嘴唇，低声生气地说道：“是我父亲的原因。”然后她叹息道：“我不敢相信我会告诉你这一切。没有人问起过我的过去。他们只是想要我为他们做些事情。”埃塔伊内看了欧文一眼。“除了你之外。我父亲是圣母殿喷泉的守卫之一。我和妈妈还有妹妹在圣母殿外一间肮脏简陋的住所里长大，我父亲按照规矩不得不每天都待在圣母殿里。他利用我来欺骗别人。他让我穿上他偷来的好看衣服，教我如何去观察那些贵族，像他们那样举手投足，然后从他们那里偷东西。我甚至还偷窃了圣泉里的许愿硬币。十二岁时，‘艾思斌’抓住了我，把我带到了曼奇尼那里。”埃塔伊内讲到这里，皱起了眉头，眼睛充满了警惕。“曼奇尼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加入‘艾思斌’。他需要一个年轻、可以教导、可以塑造的人。唔，我要么加入‘艾思斌’，要么跳到河里去！为了确保我父亲和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相信我已经死了，曼奇尼把另外一具尸体扔进了河里。然后，他把我送到了皮桑。”埃塔伊内说到这里，颤抖了起来，极快地眨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镇静下来。“因此，你看，欧文大人，埃里克只是一个小骗子，我才是一个大骗子。”她抽了一下鼻子，然后看着欧文的眼睛。“我猜你也是一个骗子。”

欧文觉得全身一阵冰冷。他知道埃塔伊内想说什么，但他不愿意承认。“是吗？”

埃塔伊内肯定地点点头。“我有一个疑问。曼奇尼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关于你的事情，你知道吗。他告诉过我关于安凯瑞特的事情——‘艾思斌’最伟大的间谍——以及安凯瑞特如何帮助他成为‘艾思斌’的掌控者。但他一次也没有提到过你。你和我见面之后，我在想为什么。我想，这是因为安凯瑞特帮助了你们两个人。你小时候被带到帝泉王宫，我记得听说过你。我想，我甚至有一次还在圣母殿看见过你。你是一个人。然后，我听说了那个能够在梦中预见未来的小男孩的故事。”埃塔伊内眨眨眼睛。“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欧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埃塔伊内谈话很危险。然而，埃塔伊内也有她的秘密，他现在知道了一些。埃塔伊内相信他，告诉了他自己过去的故事，一些她很少，或者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起的故事。

这么多年来，欧文一直想念着他和安凯瑞特之间的关系——他们绝对不会向对方撒谎，安凯瑞特熟悉并且能够加强欧文的神力。如果他失去了伊薇怎么办呢？没有一个知己可以倾诉相信，他的一生会很悲惨。欧文和埃塔伊内一样渴望友谊，但欧文内心充满了矛盾，尤其是他知道埃塔伊内能够以伊薇不知道的方式了解他。伊薇才是那个与他分享一切的人；伊薇没有圣泉的神力。

各种念头在欧文的脑海里像蛇一样搏斗。欧文说不出话来。但埃塔伊内正乞求地看着欧文，不顾一切地想要从欧文那里得到一种类似于友谊的东西。欧文无法抵抗。他摇头说道：“不是真的。”

埃塔伊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很低地说道：“你能够承认很不容易。感谢你的信任。”然后，埃塔伊内看着欧文的眼睛，脸上露出脆弱热切的表情。“我以圣泉的神力发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发誓。”

欧文低声说道：“谢谢。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关于你的事情。我承诺。”

埃塔伊内挺直了一下肩膀，说道：“我会做您吩咐的任何事情，欧文大人。任何事情。教我如何使用圣泉的神力。我如果真的拥有圣泉的神力，这个秘密我不想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曼奇尼。”

欧文点点头。

埃塔伊内松了一口气，叹道：“那么，你是如何运用圣泉的神力的？你是如何召唤圣泉的神力的？”

欧文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很难描述。对于我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不需要强迫，但我确实需要对圣泉敞开自我。我能够感觉到圣泉在全身流动，像一条奔涌的河流，永远在流淌。如果我想使用圣泉的神力，我只要对圣泉敞开自我，让圣泉载着我就可以了。我给你演示一下。”

欧文呼出一口气，向圣泉敞开自我，让体内的圣泉流向埃塔伊内。他又有了那种感觉，体内的圣泉在逐渐枯竭，没有得到补充。这一次，他没有试探埃塔伊内的弱点，而是让埃塔伊内感受一下圣泉的样子。埃塔伊内闭上眼睛，微微抬起下巴，叹了一口气。

“我能够感觉到，”埃塔伊内嘟囔道，“圣泉像一阵雨。”

“好，”欧文劝诱道，“现在试着运用一下圣泉。我不知道圣泉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向你展示它的力量，但首先让圣泉流遍全身，然后试着——我不知道——把圣泉导回到我这里来。”

埃塔伊内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手按在窗台边沿上。她在聚精会神，或者，冥思苦想是一个更好的词来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她看起来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负担或者这很艰难。

欧文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安凯瑞特如何教他辨别圣泉力量的细微区别。安凯瑞特是如此地耐心，如此地温柔。他看得出来，埃塔伊内这一生中从来就没有体验过温柔。

埃塔伊内问道：“安凯瑞特是不是长得像那个样子？我在你的脑海里看见一个女人的脸。这个意象来源于你。那是安凯瑞特·崔尼奥薇？”

欧文吓了一跳。埃塔伊内是不是能够读懂他的心思？

“是的，我刚才想起了她。”

埃塔伊内仍然闭着眼睛，说道：“她很漂亮。”欧文感觉到圣泉的流向发生了改变，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然后起了一道涟漪。

欧文的视线也像波浪一样起了涟漪，他很快地眨着眼睛。

站在他身边窗户旁边的不再是埃塔伊内。

而是安凯瑞特。

“天啦！”欧文吃惊地喘着粗气。埃塔伊内看起来真像安凯瑞特！

埃塔伊内吃惊地睁大眼睛，安凯瑞特的身影消失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头晕。”埃塔伊内觉得全身发软，欧文在她跌倒之前扶住了她。

锡尔迪金和奥克斯塔尼亚一直深深地彼此仇视。几百年以来，奥西塔尼亚人为了争夺统治权而内战不断。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那次内战发生在将近五十年以前。一个来自奥西塔尼亚相邻小镇的年轻女孩来到奥西塔尼亚流亡王子的朝廷，声称圣泉给了她一条神谕，命令她带领王子到兰内斯圣母殿为他加冕。女孩做到了一切。永远不要低估那些泉佑异能者，他们能够成就伟业。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兰内斯圣母殿

第二十章  伊薇的责任

埃塔伊内并没有头晕很久。欧文扶着她坐在附近的一张椅子上，找了一些克拉克和贾丝廷喝剩下的汤给她喝。埃塔伊内喝了一口，很快地眨着眼睛，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欧文看着埃塔伊内的眼睛，问道：“你以前这么做过没有？”

埃塔伊内摇摇头，回答道：“这是第一次。很奇怪，我这么快就累了。好像我被扔进一条河里，然后在河里挣扎地游。但如果多加练习，我想我会习惯的。”

欧文点头表示同意。“长时间使用神法很容易疲劳。但你是对的，埃塔伊内。如果你练习，这会变得越来越容易。”欧文可以想象运用这一神法的许多途径，尤其是一个“艾思斌”间谍，她将如何运用这一神法。

欧文诚挚地说道：“我想，我们现在还要为这件事情保密。至少一直到我们再见到曼奇尼。”

埃塔伊内揶揄地笑道：“我可以一直瞒着曼奇尼，没有一点问题。我能够想象，他会如何地利用我的这一天赋。”

欧文同意道：“那是肯定的。那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现在，你能不能再试一次？你恢复得足够好了吗？”

埃塔伊内精力充沛地点点头，把缸子放在地板上，说道：“我只是吓了一跳，就这样。帮我再感觉一下圣泉的神力。你能不能再次召唤圣泉？”

欧文再次召唤圣泉，圣泉起了一个涟漪，然后扩大。埃塔伊内闭上眼睛，沉浸于其中，眼睛越闭越紧，好像在与内心的一些不适进行斗争，然后，脸皮一颤，面容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俊秀女人，深色头发，眼睛和颧骨边有一些皱纹。

欧文越来越兴奋，好奇地问道：“现在你是谁？”是的，泉佑异能者看得出来，埃塔伊内在使用神法，但他们肯定不知道，埃塔伊内是如何运用神法。埃塔伊内的神法令人叹为观止。很明显，埃塔伊内想伪装自己。欧文以前从来没有读到过这么一种超能力，所有的书里都没有这样的记载。

那个女人的形象抖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埃塔伊内一脸严肃，说道：“那是我妈妈。”

◆  ◆  ◆

第二天早上，克拉克从高烧中醒来，身体虚弱，面色苍白，但已经不再虚弱地发抖。到了上午晚些时候，他可以慢慢地喝一点汤，挣扎着坐起来。他还不能走路，但他在慢慢恢复元气。

毒药给贾丝廷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她至今都没有动弹一下。伊薇一脸的恐惧和悲惨，这对欧文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就像他现在看着贾丝廷遭受折磨一样。贾丝廷的黑头发变得干燥脱落，以前白皙的皮肤现在有了一层绿色的阴影，颧骨凹陷，眼睛下面的淤青更是令人触目惊心。埃塔伊内已经竭尽全力，甚至迫使她喝下了一些汤，帮助她恢复元气，但可怜的贾丝廷就在他们眼前慢慢枯萎。

博思韦尔勋爵上午时分过来看望克拉克和贾丝廷，讨好地关切说道：“这一骇人听闻的事件震惊了我。我想你们想知道我的调查结果。”

克拉克从病床上看着欧文，拧紧的眉头充满了不信和愤怒。

欧文尽可能耐心地问道：“你知道什么？”欧文整晚没睡，觉得骨子里都累，又有点恶心。他看了伊薇一眼。伊薇仍然坐在贾丝廷床边，抓着贾丝廷无力的手。

博思韦尔勋爵皱眉说道：“你们不怀疑我是幕后主使？”

“我可能说话鲁莽，”欧文厉声说道，“但请直截了当，让我们决定是不是应该怀疑你，这样可能对我们更有帮助一些。小姐的女侍病得很重，我们很容易暴躁。”

博思韦尔满脸大汗，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道：“明白了。我保证，我在竭尽全力找出事故的真相。幸运的是，你们带了一位训练有素的……医生。她的技能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如我所说，我代替雅各调查了这一变故。雅各十分担忧，想知道是不是他的仆人投毒。现在有两个可疑对象。其中一个自从昨天外出之后，就没有回过王宫，现在仍然不知所踪，但我相信他是我们的人。我们正在四处找他。如果必要，我们会对他严刑拷打，迫使他招供。”

伊薇看起来很反感，说道：“一个人如果被严刑拷打，可能会什么话都说。尽可能多地找到这个人的信息，但在动粗之前，请让我们明白他的动机。”

博思韦尔看起来有点失望，说道：“我想锡尔迪金的习惯是这样。请原谅，小姐。”

伊薇摇头说道：“毫无疑问，你道听途说了很多关于锡尔迪金的谣言。”

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个仆人打开了门。“雅各陛下前来看望受伤者。”一个女仆笨拙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说道。

博思韦尔看起来大吃一惊，深深地鞠躬，用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道：“如我刚才所说，今天上午你们看起来有点不舒服，可能对继续外出不感兴趣。”

雅各轻松地走进病房，拍在博思韦尔的肩膀上，说道：“你在这儿，博思韦尔？我想，我已经叫你找出投毒者，并将他绳之以法？”

“我……我……我只是礼节性地到这里来告诉伊蕾莎白……莫——莫蒂默小姐，陛下确实已经委托了我这项任务——”

雅各看起来有点烦躁，说道：“那就继续完成任务，不要惹莫蒂默小姐生气。去。”

欧文听了雅各和博思韦尔之间的对话，觉得要重新估计博思韦尔。博思韦尔自视甚高，认为自己对雅各的影响很大，这其实很可能是夸大其词。雅各也可能并不像博思韦尔说的那样愚蠢。

雅各走过来，站在贾丝廷床边，心情忧郁，脸色阴沉，说道：“啊，我希望今天上午能够看到状况有所改观。事情并不是这样。”他又看了一眼克拉克。克拉克正挣扎着坐起来。埃塔伊内连忙跑过去帮他一把。“至少你的骑士看起来正在康复。你觉得怎么样，骑士先生？”

克拉克声音沙哑地回答道：“比昨天好多了。”

雅各尊敬地点点头，说道：“您为锡尔迪金带来了荣耀。希望您早日康复。”

“谢谢您，陛下。”

雅各转向伊薇，撇撇嘴，说道：“你看起来很糟糕。”

伊薇自从昨天匆忙归来后，还没有换长袍或者梳头发。她严肃地说道：“你看得出来，陛下，我的女伴病得很重。”

雅各挥挥手，说道：“我是在开玩笑，就这样。有人告诉我，你昨晚没睡，陪伴你的女仆。你的朋友，这么说可能更正确一些。这值得赞扬。你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我想你需要一些新鲜的空气。”

伊薇皱眉说道：“我恐怕不得不拒绝。贾丝廷的状况看起来越来越糟糕。我要一直待在这儿，万一……”

雅各说道：“我们就在附近转转，不会走远，我保证。如果贾丝廷状况恶化，我们可以随时赶来。来，小姐。和我一起走走。”他向伊薇伸出手肘。

这是一个很敏感很体谅的动作。欧文心里抱怨，但又不得不佩服雅各。伊薇警惕地看了雅各一眼，似乎内心很矛盾，要不要接受雅各的提议。然后，她突然点点头，站了起来，摸顺一下长袍上的皱褶，拉住雅各的胳膊，又看了欧文一眼，点头示意欧文跟着他们。欧文当然早就想跟着雅各和伊薇了。

欧文看了一眼埃塔伊内。埃塔伊内点点头，表示她会留下来照顾克拉克和贾丝廷。雅各和伊薇开始在附近转悠，欧文跟在他们身后。雅各指着各种不同的建筑物，解释道那种金色的辫子形设计名为基尔特克编织法。欧文不是很关注雅各和伊薇之间的谈话，而是谨慎地跟在他们身后，欣赏着身边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烟斗里发出来的酸酸的旱烟味道，和常绿植物树液的清新芳香混合在一起。周围闹哄哄的，樵夫在劈柴，铁匠在磨刀，孩子们跑来跑去，彩带四处飞扬，狗汪汪直叫。雅各的衣着和他的臣民没什么两样，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表明，他是这块土地的国王。

“你真的这么做？”伊薇吃惊地问着雅各，把欧文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欧文中间有一大段话没有听到。

“当然了！”雅各回答道，然后压低声音。“我经常在山谷里闲逛。不然的话，我怎么才能了解臣民的困难和需要呢？埃东布里克之外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旅行者又非常常见。我在很多干草房里睡过觉，和很多吃红豆者以及他们的妻子共进过晚餐。”

伊薇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吃红豆者？”

“他们还需要侍弄菜园。在锡尔迪金他们叫做什么？”

伊薇回答道：“农夫，我想。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吃红豆者’这一说法。”

雅各说道：“阿塔巴伦的土地崎岖不平。植物都是斜着生长，耕牛和耕马没有用武之地。吃红豆者整平土地，种上韭菜或者西葫芦或者任何能够在这里生长的东西。韭菜汤是我的最爱之一。”

伊薇笑道：“你和那些吃红豆者待在一起时，有没有听他们说过一些冒犯你的话？”

雅各愉快地笑道：“很经常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泄露过我是谁。雅各在阿塔巴伦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对应你们国家的詹姆斯。几乎没有人怀疑我。啊，我们到了。”他们走近一条带顶棚的走廊，走廊里摆着一张长凳、一张桌子和一块巫哲棋盘。走廊在户外，靠近一座小花园，花园围着石头篱笆。

伊薇不确信地问道：“你带着我走这么远，就是来下巫哲棋？”

“你不喜欢下巫哲棋？我教你？”

伊薇理顺一下耳边的头发，故意说道：“我不是很擅长。下巫哲棋时我总是输。”

“那我尽量不穷追猛打，”雅各殷勤地说道，带着伊薇走到长凳旁边。伊薇坐下，把手肘放在桌子上，雅各绕过去，坐在桌子另外一边，伊薇趁此机会很快地瞥了欧文一眼。

欧文想夸张地叹息一声，但又怕伊薇会咯咯笑起来，于是假装对花园很感兴趣，但仍然留心听着伊薇和雅各之间的对话。

伊薇说道：“棋子是用木头雕刻出来的，而不是石头。”

“我想这套棋具没有你用惯了的那套棋具那么精美，但游戏规则一样。你选择了浅色的棋子？我用深色的棋子。”

伊薇四步棋打败了雅各，欧文不得不捂住嘴，藏起脸上的笑意。

雅各半傻笑半生气地说道：“啊，我们再来一局？”

伊薇怯怯地说道：“好吧。”

伊薇又是六步棋打败了雅各，使用了一个欧文教她的技巧。

欧文看了雅各一眼，雅各脸色阴沉。“我明白了，你是在有意谦虚。”

伊薇回答道：“不，我下巫哲棋确实是输多赢少。”

雅各似乎明白了。“啊，我懂了。我忘记了。你是和那个泉佑异能者基斯卡登公爵一起长大的。我们再来一局。不要玩我。如果我赢你的话，我希望是靠本事赢的。”雅各又摆好棋。

伊薇八步棋打败了雅各。

雅各往后靠了靠，盯着棋盘，抱怨道：“哼！如果你下巫哲棋下得这么好，我想看你和基斯卡登对弈一局。”

欧文只能用衣袖遮住嘴巴，忍住不咳嗽。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雅各和伊薇，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伊薇说道：“坦白说，是他教我下巫哲棋。他很擅长下巫哲棋。”

雅各说道：“我可以想象。”然后他的声音严肃了起来，说道：“昨天在事故发生之前，你说过的话。你说，你到这里来是商谈两国之间停战，塞弗恩把你作为停战条件之一。”他暂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欧文的心开始往下坠。“这只是我的理解。唔……别人说，你和基斯卡登大人已经订婚，我想，这只不过是谣言。你这么做是为了取悦塞弗恩？还是真的愿意？”

欧文想捡起一坨泥土扔向雅各的头。伊薇会怎么说？欧文站得这么近。可能伊薇心里正在遭受折磨。欧文心里痛苦不堪，却又希望伊薇心里的痛苦能有自己的一半。欧文咬住嘴唇，不让自己骂出声来。他纹丝不动，悄然无声。

“你这么问真是太好了，”伊薇含糊其辞地说道，声音听起来越来越不悦。“但我不想在下巫哲棋时讨论私人问题。”

雅各唾了一口，说道：“你不能说这是一局巫哲棋。你彻底地粉碎了我的自信和骄傲。当然，我承认，我不是很喜欢下巫哲棋。我宁愿朝一个人挥刀弄剑，而不是在棋盘上移动几块木头。他们说，巫哲棋告诉别人你的大脑是如何运转的。你已经证明了，你远比我聪明，我这一辈子也比不上你。”雅各抽了一下鼻子，叹息道。“唔，莫蒂默小姐，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事情，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一些关于基斯卡登的事情？我听到的都是关于他的夸大其词，吹嘘他的能力有多么神奇。”

伊薇含笑说道：“这些传说很可能都是真的。”

雅各恼火地祈求道：“你能不能为我解开一些困惑？”暂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听起来镇静下来。“我能理解，基斯卡登和你分开一下为什么会心生嫉妒。你到这里来才一会儿，你的爽朗、智慧和勇气就已经吸引了我。我很钦佩你的这些特质，从来没有想过一……一……个来自冰冷的北方的女孩会有这些特质。”

伊薇回答道：“我们可能习惯了寒冷，但我们的血液是热的。”

“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告诉我一些关于欧文·基斯卡登公爵的故事。我坚持。这不是什么秘密。我和他之间没有私人恩怨。他长得什么样子？性格如何？是不是和你一样粗鲁？”

伊薇听到这些问题，笑了起来，说道：“遵命，陛下，如果你喜欢听。”伊薇暂停了一下，好像是为了站稳自己。欧文耳朵发烧，僵在那里，觉得十分悲惨。“欧文的哥哥是塞弗恩王的人质。因为父母阴谋造反，塞弗恩王在鞍鞭山之战胜利之后，把欧文的哥哥扔下了圣泉，然后和谋士商量如何处置他的家人。欧文于是被送到帝泉王宫，代替哥哥来当人质。”

雅各用沉思的语气说道：“他肯定吓坏了。”

伊薇说道：“是的。我外公霍瓦特公爵带我到帝泉王宫与他作伴。”

“你的父亲莫蒂默公爵在鞍鞭山之战中战死？”

伊薇暂停了一下，问道：“你知道这件事情？”

“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肯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失去了父亲。我父亲的死对我影响很大。请继续往下讲。”

雅各比欧文想象得要敏感。欧文用皮靴尖碰了碰脚下的一团草，希望一群嘎嘎叫的鸭子会从头顶飞过，打断伊薇和雅各之间的谈话。

“唔，我想说，欧文和我变成了好朋友。从那以后，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伊薇暂停了一下，欧文听得出来伊薇声音中的痛楚。“他现在对于我来说仍然很重要。”

欧文觉得眼泪灼痛了眼睛，一滴眼泪还控制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欧文咬咬牙，迫使眼泪不要往下掉。

雅各低声同情地说道：“这么说，你出使阿塔巴伦，代价是巨大的个人牺牲。你要对塞弗恩效忠，又要对自己的心负责。我能够说的是，欧文·基斯卡登是一个幸运的家伙，能够有一个这么忠实的朋友。他在锡尔迪金是一个权力很大的公爵。听说他夜袭奥西塔尼亚人的营地，打得沙特里约恩落荒而逃，这相当于在巫哲棋盘上两步打败对手，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我希望有一天能够遇见他。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长得很帅。”伊薇说道。她的声音，在欧文听来，似乎意味着她喜欢谈论欧文。“褐色头发，中间夹杂着几缕……他从不梳理。他的头发很难梳理。”现在他们没有谈论那个危险的话题了。伊薇继续说道：“他很善良、体谅、勇敢。他维护弱者的利益，祈求塞弗恩王常怀怜悯之心。塞弗恩王知道欧文忠心耿耿，愿意接受他的劝告和建议。”

欧文觉得伊薇想要说： 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倾听我们的谈话。但伊薇没有这么说。

欧文偷偷地拭掉脸上的泪痕，内心在为伊薇而燃烧。

雅各温柔地问道：“我想我必须问你这个问题。如果一个人需要履行自相矛盾的职责，就必须二者选其一。我猜，如果你不打算听从塞弗恩的命令，你就不会来到阿塔巴伦吧？”

“你打不打算把埃里克交给我，让我把他带回锡尔迪金？”

雅各痛苦地叹气道：“我现在明白了什么是自相矛盾的职责。我向埃里克发誓，我会帮助他，保护他。如果我违背了对他发出的誓言，你怎么相信，我会信守对你做出的承诺呢？”

伊薇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发誓发得太草率了。”

“是这样的。你要是早来一点就好了。但我们还是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雅各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塞弗恩不是锡尔迪金之王，你就没有必要对他效忠了。”

雅各一说这话，欧文的心就开始狂跳起来。

突然，一个女仆跑上露台，说道：“陛下，请原谅！小姐！你的女伴情况恶化，呼吸困难，有生命危险。他们派我来找你们。”

伊薇推开桌子和巫哲棋盘，朝病房跑去。欧文紧跟在伊薇身后。

第二十一章  安静的呼吸

欧文站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贾丝廷喘气，心里感到十分伤痛。伊薇跪在贾丝廷病床边，握紧贾丝廷的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阿塔巴伦的御医苦着脸摇头，像全世界所有其他无助的人一样耸耸肩膀，然后走了出去。克拉克现在不需要帮忙就可以坐起来了，看着面色苍白的贾丝廷，脸色阴沉苦恼。埃塔伊内站在克拉克旁边，看起来筋疲力尽，面色枯槁。所有的锡尔迪金人沉默着，聆听着贾丝廷安静费力的呼吸。

雅各没有在病房里陪伴他们，而是给伊薇空间，让她和国人一起悲伤。

伊薇脸悲伤得扭曲起来，祈求道：“求你啦，贾丝廷。你可以的！你能够渡过难关！请不要放弃希望。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一起去做。请竭尽全力活下来！你必须竭尽全力。如果你醒了，你就可以吃东西，恢复力气。”伊薇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另外一只手仍然抓住贾丝廷苍白的手指。

欧文最不情愿的事情就是看着伊薇受伤。他向前一步，把手放在伊薇肩膀上。伊薇抬起头来，沮丧地看着欧文，伤痛欲绝地浑身发抖。

伊薇低声说道：“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

埃塔伊内疲惫地说道：“我已经竭尽所能了，小姐。毒药对不同的人影响不同。克拉克身体强壮一些。”

“我感觉现在像小猫一样虚弱，”克拉克说道，又看了一眼贾丝廷的病床，扭着嘴巴，“可怜的贾丝廷。”

伊薇沮丧地说道：“我决不放弃，我决不放弃希望！贾丝廷，求你啦！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安慰和陪伴。你对我来说如此珍贵。求你啦！”

贾丝廷的喘息声越来越响，脆弱的胸口一起一伏，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在她的两次呼吸之间，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外面怯怯地敲门。伊薇看起来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感到怒不可遏，欧文走到门边，打开门。博思韦尔站在门外，脸色通红。

“什么事？”欧文问道。

博思韦尔捂住嘴巴，说道：“那……啊哼……那个我们在找的人。告诉小姐。”他伸长脖子，目光想要绕过有意挡住了他视线的欧文。“告诉她，我们找到他了。在瀑布底下。一个渔夫用渔网把他捞出来了。他的后背有一处刀伤。我怀疑，这意味着投毒者仍然在逃。小心了，先生。保护好小姐。她的安全现在看起来掌握在你手里了。”

欧文说道：“我会的。谢谢，博思韦尔。”他开始关门，但博思韦尔撑住了门。

“如果有什么事情我可以效劳……？”

“小姐想一个人为朋友悲伤一会儿。”欧文说道，然后关上门，完全堵住了博思韦尔的视线。

贾丝廷粗重的呼吸安静了下来，最后发出一声叹息，就没有了呼吸。

“不！不！”伊薇苦涩地说道，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在贾丝廷胸前哭了起来。她哽咽着，啜泣着，胸口一起一伏。

欧文觉得圣泉在哗啦啦作响。他没有召唤圣泉，圣泉却在体内醒来。埃塔伊内猛地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欧文。她也感觉到了。

“她走了。”克拉克下结论道，声音充满了绝望。

欧文插上门闩，几乎无意识地跟随着圣泉的指引，来到贾丝廷的床边。他能够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存在。贾丝廷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她的生命之火已经离开了蜡白的躯壳，然而，真正的贾丝廷仍然待在屋内，和他们在一起。欧文能够感觉到贾丝廷在冥冥之中安慰伊薇，伊薇却太痛苦了而感觉不到。

欧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伊薇身后，看着贾丝廷的身体，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圣泉的泉水在翻腾，像波浪一样舔着他。欧文害怕得腿发抖。

埃塔伊内盯着欧文，眼睛睁得很大，充满了敬畏。房间里唯有她预感到将有什么事情发生。

欧文感觉到圣泉的边缘在缩小，然后又扩大，好像一条大河注入了体内。

欧文站在床架旁边，靠近贾丝廷的头部，看着贾丝廷凌乱的黑发。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在记忆深处，他能够看见塔顿庄园有一张病床，父母在悲伤地哭泣。宫殿里有个婴儿，一生下来就死了，头皮上有一缕毛茸茸的白发。一名助产士抱着这个全身是血滑溜溜的婴儿。助产士是安凯瑞特·崔尼奥薇——王后的毒药师。她已经绞尽脑汁，运用了各种药草来救他，却仍然没有把他救过来。但她有另外一种能力——一种需要耗尽元气的能力。

欧文知道，如果他运用这种能力，他将会感到十分虚弱，几天，甚至几周以内不能召唤圣泉。这对他们所有人来说是一次很大的冒险。但伊薇伤心的泪水和他自己对贾丝廷的感情动摇了他的心。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这是圣泉的意愿。

欧文压制住内心的紧张和恐惧，走近来，一只手放在伊薇颤抖的肩膀上，弯下腰，另外一只手把贾丝廷的黑发从前额拨开。

伊薇抬起头，泪水还在从鼻子上往下掉，脸上充满了悲苦和一丝困惑。

没有人教过欧文应该怎么做，但欧文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欧文低下嘴唇，在贾丝廷冰冷的嘴唇上方停住。贾丝廷的身体已经不冒热气了，但欧文仍然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圣泉在欧文体内汹涌。欧文镇静心神，想起了那句咒语，默默地说了出来。

“内希——啊嘛。”

呼吸。

欧文轻轻地亲吻了一下贾丝廷。当他们嘴唇相接时，圣泉的泉水从欧文体内涌出，注入贾丝廷体内。欧文觉得自己一时迷失在圣泉的漩涡里，耳朵和手指尖刺痛。

贾丝廷全身颤抖，长长地叹息一声，眼睛眨了几下，睁了开来。

欧文站起身来，仍然感觉到体内的圣泉在向外汹涌。他看着贾丝廷的眼睛。贾丝廷明白了。几秒钟以前，她还是一个死人，但她没有回归深无测。她站在深无测的边缘，正要纵身往下跳，欧文把她救了回来。

伊薇吃惊地大叫：“贾丝廷！”

欧文觉得体内的圣泉全部离他而去，身体被掏空了——完完全全被掏空了，轻飘飘的，有如一根羽毛，双腿发软。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  ◆  ◆

欧文再一次醒了过来，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

火焰在壁炉里噼里啪啦响，但窗户打开时的嘎吱声惊醒了欧文。外面传来风的叹息以及远处瀑布的轰鸣声。窗户的一根链条轻轻地嘎吱响，很轻很轻。欧文听了，觉得心神不宁。

欧文的眼皮像铁门一样沉重。他竭尽全力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房间内一团漆黑，所以现在是晚上？他睡了多久了？他睡在病房里。欧文立刻闻出了病房的气味。

一只皮靴在地响。

欧文想转一下头，但他的头好像铁砧那么重，费了好大的力才转动一点点。他躺在一张病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套，出了很多汗。他的锁子甲被脱了下来，挂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在淡淡的光线中发着冷光。窗户边有一块黑影，比房间的其他地方要黑暗，而且，黑影在移动。

欧文心慌得快要发疯了。他感觉自己现在完全丧失了圣泉的神力，体内装圣泉的杯子是空的，一滴泉水也没有剩下。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自从他发现自己拥有圣泉的神力以来，体内圣泉的储量一直都非常充沛。现在，体内一滴圣泉也没有。欧文觉得很糟糕又很陌生，好像一条胳膊被锯掉了。

伊薇在哪里？克拉克和埃塔伊内在哪里？相邻的病床上，贾丝廷正在熟睡，黑头发盖住了脸，胸膛一起一伏。她的呼吸不再充满痛苦，而是一个熟睡的正常人发出的那种清晰柔和的呼吸声。

欧文一点点地想了起来。贾丝廷早些时候死了，但他救了她。那是上午的事情吗？还是已经过去一天多了？欧文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现在肚子和体内的圣泉一样，都是空空如也。

黑影慢慢地离开打开的窗户，朝欧文走过去。欧文又听到了皮靴摩擦地板的声，黑影定在那里。欧文又想起了一些事情，心里慌成一团。博思韦尔来告诉他说，头号嫌疑人已经死了。

这意味着投毒者仍然在逃。

欧文惊恐地想到，投毒者很可能现在正偷偷摸摸地过来，完成没有完成的任务。

第二十二章  出卖

无助的感觉很恐怖。欧文看了一眼房间，想找到一条逃生的途径，但就算找到了，他现在四肢沉重无力，几乎动弹不得。他张开嘴想要说话。还好，他至少还可以说话。

“我看到你了。”欧文低声说道。

黑影在中途愣住了，然后是一阵沉寂，只听见打开的窗户外传来瀑布的轰鸣声。

“我也看到你了。”黑暗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声音不再矫揉造作。欧文立刻分辨出来了： 是博思韦尔勋爵。

“为什么你到这里来？”欧文问道。他现在不得不拖住博思韦尔。他能不能开口呼救呢？援兵要多久才来？他现在不能自保，但博思韦尔知不知道呢？

“这还不是明摆的事情吗？”博思韦尔挖苦道。他又朝欧文走去，一直走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有人付钱给我，让我帮助你们，但也有人付更多的钱给我，让我取你们的性命。”

欧文觉得后背起了鸡皮疙瘩。“我们所有人？”

“是的，尤其是莫蒂默小姐。如果她在阿塔巴伦被暗杀，塞弗恩一定会入侵阿塔巴伦。这样就转移了他的视线。”

“让塞弗恩的视线离开什么？”欧文逼问道。他觉得内心焦急如焚，却又绝望无助。

博思韦尔在黑暗中咂咂舌头，说道：“事情并不是它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现在，做一个乖孩子，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让我好好地杀了你。我不会让你痛苦，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我保证。”

博思韦尔又向前走了几步，欧文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他的脸的轮廓。博思韦尔脸上那种逢迎的亲近感不见了。毫无疑问，他想要谋杀欧文。

“在瀑布旁边那一天，你没有和我们在一起。是谁投的毒？”欧文问道，一颗汗珠从前额上掉下来。

“本来这件事情应该做得像一起意外。一年前，我雇用了雅各·卢埃林的一个家仆，等待一个像这样的机会。你毁掉了这个机会。我不得不把他扔进河里。啊，唔，至少我现在可以离开这片不毛之地，回到一个更加文明的国度。明天快乐，小屁孩。”

博思韦尔居高临下，站在欧文的病床旁边，恶狠狠地看着欧文。

一把匕首刺入了博思韦尔的屁股。

一个女人手握着匕首柄，刺出这一刀。欧文想滚下病床，但只能微微抬起身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新鲜血液在全身奔涌，手指头和脚趾头剧痛。

博思韦尔闪到一旁，朝贾丝廷的床边冲去，伸出匕首，严阵以待。床上躺着的并不是贾丝廷。

欧文只看到黑头发一甩，立刻认出了埃塔伊内的脸。埃塔伊内眼神狂野，一脚踢中博思韦尔的腹部。博思韦尔往后栽倒，打一个滚，避开埃塔伊内的锋芒。埃塔伊内也严阵以待，从床上跃起，手握匕首，朝博思韦尔冲过去。欧文踢着被单，想要伸出腿，做点什么。两个毒药师在黑暗中混战着，嘟囔着，诅咒着。一把匕首扬起，埃塔伊内抓住了博思韦尔的手腕，又是一阵恶毒的诅咒，一把椅子摇晃了一下，翻倒在地。突然，埃塔伊内跪倒在地，后退了几步，匕首递出，假发上的一些黑头发黏在汗津津的脸上。她在欧文床前扎下阵脚，护卫着欧文。

博思韦尔一脸阴沉，痛得直不起腰来，咆哮道：“你太年轻了。太嫩了。我在学校里听说过你。你肯定也听说过福尔卡特。你擅长伪装，但我更擅长刀法。你是知道的。”

埃塔伊内手背朝上，把匕首隐藏在手掌下面，双臂贴近胸口，警惕地说道：“你有多大把握？”

博思韦尔踉踉跄跄地向前迈出一步，然后脸朝下摔倒在地。

埃塔伊内呵呵笑道：“所以我在刺你之前，先在匕首上涂了毒药。”

博思韦尔浑身抽搐痉挛。

埃塔伊内踩在博思韦尔的手腕上，从他手中把匕首撬走。

欧文呼吸里都充满了感激之情，问道：“你认识他？”埃塔伊内伪装起来就像贾丝廷。她甚至穿上了贾丝廷的长袍。

埃塔伊内抹去脸上的汗水，回答道：“我们在皮桑上同一所毒药师学校。他用假名来隐藏身份。我想，他现在是奥西塔尼亚人的走狗了。我以前从来没有面对面见过他，否则，我应该能够认出他。”

埃塔伊内扶起摔倒的椅子，把昏迷的博思韦尔放在上面，绑住手腕和脚踝，任由他的头耷拉在一边。

欧文问道：“你用的毒药致命吗？”

“不会。只会让他瘫痪。我刺他的腿，让他移动困难，不能和我打斗，而且毒药会直接进入他的血液。”埃塔伊内把匕首放回腰间的刀鞘，走到床边，帮助欧文坐起来，背靠在床头挡板上。

欧文感激地看着埃塔伊内，说道：“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埃塔伊内整理了一下欧文弄乱了的衬衣。

“我们以退为进，”埃塔伊内耸耸肩膀说道，“克拉克仍然不能动武。圣泉抽干了你的元气，你像一只刚生下来的小狗那样虚弱无力。我们散布谣言，说你也病重，贾丝廷病得动都动不了。我伪装成她的样子，躺在她的床上。伊薇小姐也很安全。我想另外一个毒药师会利用这个机会来刺杀你们两个。他果然上当。博思韦尔掉进了我的圈套。”

“我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欧文说道，心里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埃塔伊内设计陷阱，却用他来做诱饵。

埃塔伊内说道：“我可以帮忙。”她先关上窗户，插好插销，然后点燃一支蜡烛，让房间亮堂一点。博思韦尔开始打呼噜了，头仍然耷拉在一边。埃塔伊内从包里取来一些药草，把它们放入梳妆台上一杯汤汁里，用调羹搅拌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欧文身边。

埃塔伊内把杯子送到欧文唇边，欧文呼吸到鸡肉蔬菜汤的香味，看到几粒小扁豆。埃塔伊内斜起杯子，欧文咽了一口，汤汁是咸的，带着他和安凯瑞特在一起时就熟悉了的那种草药味道。助产士用这种草药来治愈病人。欧文小时候就喝过类似的汤汁。

欧文喝了几大口微温的汤汁。埃塔伊内叫他再多喝一点，欧文把剩下的全喝了下去。

埃塔伊内用手指头敲了敲欧文湿湿的嘴巴，说道：“好了，你的力气会更快复原的。”

埃塔伊内站得这么近，欧文觉得有点紧张和不适。埃塔伊内看着欧文，目光从他的头顶移到头发里夹杂的那几缕白色。欧文以为，埃塔伊内会伸手摸一下，但她没有。埃塔伊内往后靠了靠，又把杯子放在小梳妆台上。

埃塔伊内开始搜索博思韦尔的口袋。她取下挂在博思韦尔脖子上的一个小药水瓶，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木塞子的尖端，又取下博思韦尔身上的第二把匕首以及手指头上的所有戒指。所有的毒药都是最近才收集的，不然的话，以欧文的能力，他应该能够感觉到。

埃塔伊内发现几张纸条藏在一个小袋子里，小袋子用皮条绑在博思韦尔胸前。

博思韦尔猛地抬起头，眨着眼睛。“嗝……”他呻吟道，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猛烈挣扎，椅子东倒西歪。埃塔伊内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防止椅子跌倒。

“如果你往前摔倒，会磕掉鼻子，”埃塔伊内警告道。

“你赢了？”博思韦尔难以置信地问道，看起来怒气冲冲。

埃塔伊内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博思韦尔的脸，说道：“事情并不是它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现在，做一个乖孩子，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让我好好地杀了你。”

埃塔伊内有意羞辱，博思韦尔气得睁圆眼睛。“好得很，埃塔伊内。哦……加上合适剂量的毒药，一击得手。”他又挣着绳子，气愤地皱眉。“你对我用了什么？猫爪？”

“弗里格雷恩。”埃塔伊内回敬道。

博思韦尔嘟囔道：“我接下来就要猜是弗里格雷恩了。哦，我明白了。第一刀那一下。你一直在等我背朝着你。”

埃塔伊内耸耸肩膀，尽力掩饰脸上的喜悦之情，说道：“看起来你仍然在为沙特里约恩效力。”

博思韦尔憎恨地眯上眼睛。“我为那些出价最高的人效力。你也应该一样，”博思韦尔强调道，“不管曼奇尼给你多少钱，沙特里约恩都会只多不少。一个有你这样天赋的女子在奥西塔尼亚前途不可限量。但首先你要杀了欧文，他一直都在偷听。”

埃塔伊内说道：“我知道。听了你的报价，我都有点心动了。我的意思是，一点点而已，不是十分心动。忠诚系我心。”

博思韦尔诅咒道：“不要模仿我，埃塔伊内。你只对自己忠诚，为自己的利益服务。这个报价更高。如果你想为锡尔迪金效命，等篡位者垮台之后再说。如果你给我们当内应间谍，那更好。像曼奇尼那样。”

埃塔伊内皱起眉头，说道：“我在你身上找到了几张纸。”她在空中挥舞着那几张纸，逗着博思韦尔。“我在想，它们是用什么密码写的呢？”

博思韦尔惊恐地瞪大眼睛，说道：“还给我。”

埃塔伊内咂咂舌头，说道：“我打败了你，博思韦尔。记得吗？”欧文看着埃塔伊内展开那几张纸。“福尔米亚密码，”她夸张地叹息一声，问道，“真的，你让我失望。”

博思韦尔挣着绳子，说道：“我们没有想到他会派你来。”

“你是说沙特里约恩吧？”埃塔伊内尖刻地说道。欧文也断断续续地明白了一些，想再次用圣泉的神力来试探一下博思韦尔。他试着召唤一下圣泉，但他的努力就好像在朝一个空罐子吹气。他的神力已经完全消失了。

博思韦尔皱眉说道：“你不认识他。”

“不要这么自信满满。”埃塔伊内说道，一边很快地浏览着密码编写的信息。她把字条放到蜡烛旁边。欧文在一边看着，博思韦尔开始偷偷地活动手指，试着绳子的松紧粗细。欧文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后背离开床头靠板，身体往前靠。虽然只是这么动一下，他仍然感到头晕目眩。他把双腿移到床边，但心里知道，如果现在想试着站起来，就有点太鲁莽以至于愚蠢了。

博思韦尔盯着埃塔伊内的脸，埃塔伊内看着纸条，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埃塔伊内用手拍着纸条，问道：“这是谁下的命令？沙特里约恩？我认为他还没有那么愚蠢。”

博思韦尔的眼睛燃烧着怒火。

欧文警惕地问道：“什么事？”埃塔伊内和博思韦尔一直在谈论着毒药师和死亡，有点像在下巫哲棋，只是没有人拿下吃掉的棋子。

埃塔伊内转向欧文，面带忧色地说道：“他们派了一个毒药师去毒杀塞弗恩王。”

欧文吃惊地喘着粗气，转向博思韦尔，问道：“是谁？”

博思韦尔紧张地皱着眉头。“我只是完成我的任务，”他厉声说道，“锡尔迪金和阿塔巴伦之间不可能有和平。只有可能是灾难！”

埃塔伊内逼问道：“回答这个问题！”

博思韦尔看了一下埃塔伊内，又看了一下欧文，提议道：“如果你释放我……”

埃塔伊内威胁道：“我把你扔到河里去！”

博思韦尔面色煞白，说道：“没有必要这么凶残！”

埃塔伊内摇头说道：“我们在这里多耽误一分钟，塞弗恩王就会多一分危险。我们忠于塞弗恩王，博思韦尔。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这一点。”

博思韦尔哼了一声，说道：“那如果你发现他不再是国王，你会大惊失色。”

欧文想掐死博思韦尔。“然后谁会统治锡尔迪金？埃里克？锡尔迪金人不认识他，也不相信他。可能他确实有王位继承权，但他失踪太久了。锡尔迪金人现在很富裕。他们会团结在塞弗恩身后。”

博思韦尔摇头说道：“可能你是对的。但你不知道什么事情正在发生。雾气弥漫，你看不到瀑布。可能你能够听到瀑布的轰鸣，但你看不到瀑布。”

埃塔伊内说道：“不要打哑谜。可能我们应该使问题简单化。给你一剂天仙子怎么样？哼？或者更好……提纯的龙葵。”

博思韦尔眼睛鼓出来，开始在座位上摇晃，咆哮道：“你干脆杀了我！如果我告诉你，我反正也是死。”

埃塔伊内说道：“但最好的结果是，你甚至都不记得曾经告诉过我们。”

“愚蠢！”博思韦尔诅咒道，又叹息一声。“我说，我说！”他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摇摇头。“反正我现在说也可能晚了。沙特里约恩不想埃里克统治锡尔迪金。埃里克只是一个马前卒，一个幌子。那个自命清高的小子基斯卡登打败并羞辱了沙特里约恩。你瞧，沙特里约恩想打布里托尼卡的主意，实现自己的野心，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想要一颗更大的珍珠。他想要锡尔迪金。”

欧文摇头说道：“这不是野心。这是疯狂。”

博思韦尔哼了一声，说道：“可能是疯狂，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想谋杀莫蒂默小妞，挑拨塞弗恩对阿塔巴伦开战。然后，他计划毒杀塞弗恩，又强娶塞弗恩的侄女，通过塞弗恩的侄女来统治锡尔迪金。计划就是这样的，埃塔伊内。这就是计划的全部。沙特里约恩将通过妻子来统治锡尔迪金。坦默尔的任务是劝说爱丽丝。可能你不知道，坦默尔也有圣泉的魔力。几周以来，我们在给爱丽丝的母亲投慢性毒药，让爱丽丝对塞弗恩的印象变坏。你现在在阿塔巴伦，埃塔伊内，”博思韦尔阴森森地嘿嘿笑道，“只会让蒂雷尔更加容易接近塞弗恩。”

每一个泉佑异能者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能力，有些人还不止一种。他们的超能力对于全世界来说都是一个秘密，我只知道一些修行总则。用来描述他们神法修炼的术语有两个，分别是“严谨”和“活力”。“严谨”意味着严厉和严格。神力来源于修炼者严谨持续地遵守一些严苛的技艺或者惯例。这些人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和异于常人的自律。“活力”意味着努力、能量和热情。他们出于热爱而完成某项任务，而不仅仅是为了野心的缘故。这两个概念就好比拉着圣泉神法这驾马车的两匹骏马。为什么有些人喜欢其中的一个而不是另外一个？这两种方法的效果是否有所不同？这两个问题对于全世界其他人来说一直是一个谜。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二十三章  玻璃匠

博思韦尔被秘密押出雅各的王宫，监禁在伊薇座船船舱的一间牢房里。欧文的主意是把博思韦尔带回锡尔迪金与曼奇尼面对面，迫使曼奇尼招供他到底对塞弗恩有多忠诚。博思韦尔说的话吓坏了欧文。塞弗恩身处危险之中，欧文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在阿塔巴伦的任务，回到锡尔迪金。

欧文和埃塔伊内以前都听说过蒂雷尔，但是在不同的环境下。欧文把蒂雷尔的名字同谋杀塞弗恩的侄子这件事联系了起来，而埃塔伊内在皮桑时听别人说起了一些关于蒂雷尔的故事。蒂雷尔至少和塞弗恩一般大，是一个有名的雇佣杀手，长相英俊，门齿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幸运的话，这个特点能够帮助他们找到蒂雷尔。

抓住了博思韦尔之后，欧文和埃塔伊内告诉了其他人阴谋的一些细节。他们决定，克拉克立刻回到帝泉王宫去警告塞弗恩，并开始搜索蒂雷尔。欧文、伊薇和埃塔伊内留下来，尽快完成布置给他们的任务。

埃塔伊内又给欧文熬了一些汤，欧文觉得自己的力气和健康在恢复，但仍然不能运用圣泉的神法。他需要找一些书来读一读、下巫哲棋或者做一些别的事情来补充体内圣泉的储量，但做这些事情需要时间——他现在没有时间。

为了集中精力思考，欧文围着王宫快速行走，伸展伸展腿脚，舒缓舒缓肩关节，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他们现在面临的各种威胁。散步时，他想要想出一条对策。过去他很容易就想到问题的关键。现在，体内圣泉枯竭，他几乎想不起奥西塔尼亚人阴谋的细节，更不用说想出一个行动计划。

中午时分，一个仆人走过来告诉欧文说，莫蒂默小姐想要见他。欧文立刻朝伊薇的房间走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陌生人。

欧文走进伊薇的房间，发现克拉克和埃塔伊内在房间后面的角落交谈。贾丝廷已经可以起来四处走动，现在正在摆弄伊薇的长裙。贾丝廷恢复得很彻底很有戏剧性。看见欧文，贾丝廷脸上飞霞，朝伊薇耳语了一番，伊薇立刻转头看着欧文。

“小姐？”欧文礼貌地说道。

伊薇容光焕发地看着欧文，说道：“贾丝廷很害羞，不敢给你说，所以请我代替她来说。欧文，她知道她昨天死了，是你把她救了回来。”

欧文吃惊地看着贾丝廷。贾丝廷脸更红了，用力地点点头。

伊薇有点恼火地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自己告诉他。你们又不是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话。”

贾丝廷怯怯地说道：“这次不同。”现在贾丝廷看起来对欧文完全是高山仰止了。

“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贾丝廷。”欧文发现贾丝廷变得有点不自在，自己也有点不自在了，于是改变话题，问道：“克拉克，你什么时候出发？”

克拉克转过视线，说道：“我们将在海水涨潮时出发。有一艘载着木材的商船会载我一程，送我到停泊在海岸边我们的一艘船上。我希望半夜时分能够到达帝泉王宫。我在想，我要不要带上博思韦尔。”

埃塔伊内摇头说道：“你还很虚弱。最好把博思韦尔留下来。我可能可以从他那里逼供出更多的信息。欧文也想和曼奇尼谈一下有关博思韦尔的一些事情。另外，就算关在囚笼里，博思韦尔也是一个危险人物。”

克拉克撇撇嘴，说道：“我仍然想，我应该带着博思韦尔。如果博思韦尔能够帮助我们找到蒂雷尔的藏身之处，我们就节省了很多时间。”

欧文觉得两种观点都有道理。他再一次深刻地感觉到了圣泉枯竭带来的不便。“我想把博思韦尔带在身边。毫无疑问，他会设法逃跑。埃塔伊内，我想要你找出埃里克的藏身之处。我想，博思韦尔早些时候说过，埃里克藏在亨特利的一处庄园里。”

“我可以问雅各。”伊薇提议道。

欧文摇头说道：“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任务的这一部分。雅各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聪明。如果他知道我在这里，我就会被关在某座地牢里了。”

伊薇说道：“但我们不应该告诉雅各一些事情吗？奥西塔尼亚人在破坏他们和他缔结的联盟。他们在眼巴巴地指望着雅各失败！如果雅各知道这些，不会对我们的任务有利吗？”

欧文说道：“我知道你的想法。告诉雅各奥西塔尼亚人的阴谋，让雅各对奥西塔尼亚人心怀不满，但这并不能阻止雅各支持埃里克去推翻塞弗恩。你已经看到了，雅各有多么想要这场战争。我想，如果雅各知道你参与了我们的计划，反倒会弊大于利。我希望能够劝说埃里克加入我们。如果做不到，就要另作他想了。”他会心地看了埃塔伊内一眼。

“我最好还是现在就去船坞。”克拉克说道，但偷偷看了贾丝廷一眼。贾丝廷脸红得更厉害了，眼睛看着地板。

伊薇注意到了贾丝廷的表情，说道：“我有些东西忘在船里了。贾丝廷，亲爱的，你能不能到那里去帮我取来？那件有银边的蓝色长袍。我想穿那件衣服。”

克拉克的眼睛充满了希望，说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护送贾丝廷到船坞去，小姐？”

贾丝廷吃惊地眨眨眼睛，嘴角闪过一丝胆怯的笑，说道：“那件蓝色的锦缎长袍？我记起来了。我很高兴为你去取回来。我不在时，不知道埃塔伊内小姐愿不愿意陪护你。”

埃塔伊内深深地、恭敬地鞠了一躬，但眼睛里闪烁着揶揄的光芒。

克拉克伸出手肘。贾丝廷拉着克拉克的手肘，感激地看了伊薇一眼，和克拉克一起走了。

门关上了，伊薇叹气道：“他们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很可能会一言不发地走完全程。”她思索了一会儿，又转向欧文，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她的眼睛温柔了起来，眼睛里的蓝色看起来多于银色或者绿色。她抓着欧文的手，紧握了一下。“我的心几乎碎成了两半。然后你救了她。谢谢你。”

欧文脸红了，说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更加不确定我能否再做一次。别客气。”

伊薇拉了一下欧文的手，说道：“你还是感觉不到圣泉的存在？你今天看起来有点孤苦伶仃，像一个迷途的游魂。我看到了你的面色，说对了没有？”

欧文点点头，觉得胸痛加剧。伊薇很懂他的心情——一直都很懂。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是这样，我想为你准备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早餐时，我向雅各要了这个东西。他命令手下的玻璃匠给我做了这个。这也是我叫你来的原因之一。来看一看。”

伊薇把欧文带到梳妆台，上面有一个木盒子。伊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排闪闪发光的长方形玻璃积木。欧文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伊薇看到了欧文脸上的笑容，高兴地说道：“我想，这可能会有所帮助。”

欧文看到这些积木，几乎开始颤抖，好像一个几乎渴死的人可以豪饮，或者干渴的大地等来了一场倾盆大雨。这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贪婪的感觉，一种孩子般的惊奇和兴奋。

伊薇搬下盒子。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跪下，移开地面上的灯芯草垫，清理出一块平地来搭积木。玻璃匠给他们准备的积木颜色不同，形状各异。欧文跪在地板上，摸着手中的积木。一时间他又变成了那个八岁大的孩子，跪在厨房的地板上，几乎能够闻到莱昂娜厨房里的烤面包香味，听到仆人们忙来忙去的声音。他一开始搭积木，就感觉到了圣泉的细流在流动，第一滴圣泉泉水“嘀嗒”一声掉了下来。

伊薇在一边给欧文递积木，嘴角上挂着胜利的笑容。

“谢谢你。”欧文温柔地说道。他们挨得如此之近，欧文能够闻到伊薇头发上散发出来的芳香。芳香似乎又加速了圣泉流入欧文体内的速度。欧文第一次意识到，伊薇和他的神法有着某种联系。但欧文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手指在娴熟地搭着积木。

盒子空了。欧文让伊薇推倒第一块积木。玻璃积木倒塌下来，发出一种不同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在欧文体内回响，欧文的心充满了好奇和兴奋。那一刻，他又变成了一个孩子。每一件事情都非常简单。他和伊薇知道，他们是天作之合。他们手拉着手跳进集雨池，吃着涂了蜜的松饼，享受着阳光……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了这一纯粹的美妙时刻。欧文跳了起来，不想让仆人看到他在搭积木。每个人都知道欧文·基斯卡登公爵喜欢搭积木，下巫哲棋。如果他被发现了……

外面的人敲门敲得更紧了，并压低嗓子说道：“我是贾丝廷！”

埃塔伊内打开门，让贾丝廷进来，又很快地关上门。

贾丝廷看起来面红耳赤，愁眉苦脸。她离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但感觉好像只离开了几分钟。那件蓝色的长袍搭在她的胳膊上，但她的脸上愁云密布。

贾丝廷喘着粗气说道：“我想告诉你们： 一艘来自布里托尼卡的船刚刚到达港口。我前脚刚上台阶，他们后脚就来。我想，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到了！他们正在去往正殿的路上。”

欧文和伊薇对视了一眼。布里托尼卡？

◆  ◆  ◆

很快，欧文穿上了锁子甲和霍瓦特家族的短袍。伊薇换上了那件蓝色的锦缎长袍，长袍和伊薇的眼睛相映成辉，如梦似幻。贾丝廷梳理着伊薇的头发，埃塔伊内很快地把积木放回盒子。

欧文又能够感觉到圣泉的存在了。体内储存圣泉的杯子还远没有装满，就好像王宫集雨池里的水，浅得只能够达到测量水深石柱的最低一级刻痕，但他至少不再感到体内空空如也。

伊薇摆弄着长裙，一边不断地向贾丝廷发问，问哪些访客来了。贾丝廷不确定到底谁来了，只能够重复当时身边人的猜测。有些人认为，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到了，但贾丝廷没有看到有贵妇从船上下来。

他们准备好了，离开伊薇的房间，朝正殿走去。他们刚到阿塔巴伦时，正殿里挤满了来参加婚礼的客人。那些客人早已散去，现在正殿里到处是仆人、侍卫，雅各·卢埃林在紧张地走来走去，看见伊薇，他又吃惊又高兴地眨眨眼睛，朝她跑过来。

雅各高兴地说道：“我也是刚刚听到消息。一个使者刚从布里托尼卡来。这可是少有的荣耀。”

伊薇向贾丝廷点点头，说道：“我的女伴刚才告诉了我。你知不知道是谁来了？”

雅各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一次到访完全出乎意料。”他看起来有一点烦躁。“我看不到博思韦尔的影子。今天没有人见过他。”

欧文一行人不动声色。欧文感到很宽慰，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圣泉的神力。有了这点神力，他可以更好地理解身边人的表情和言行举止。直到完全失去了神力之后，欧文才意识到自己神力到底有多深，以及每一层修为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也想知道布里托尼卡女公爵是否来了。欧文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心里也好奇，想要了解更多。

他们在正殿里没有等很久，大使就到了。殿外响起号角声，宣告客人光临。

“布里托尼卡公爵领地的布伦登·鲁元帅勋爵大人来访！”那个发福的侍者大声宣告道。

来者不是欧文期待的人。欧文觉得有点奇怪，一个和他同样位高权重的人居然作为一名使者，来到另外一个国家。难道他是来宣战？鲁元帅可是布里托尼卡公爵领地的守护者和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的监护人。

欧文立刻认出了鲁元帅。鲁元帅灰色的短发梳成奥西塔尼亚人的流行发型，和在沙特里约恩摒弃的兵营中见到他时一样，眼神凝重，若有所思。这一次，他肩负着事业和重任，大步走入殿内，看见雅各和伊薇并肩站在台阶附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欧文越来越恐惧地意识到，鲁元帅很可能看穿了他的伪装。可能站在鲁元帅视野之外才是明智之举。

好像听到了欧文脑海里的小算盘，鲁元帅转过来看着欧文，眉毛扬起——只是一点点——眼睛好像在说，他认出了欧文。

您好，元帅大人，欧文气得咬牙切齿，恨自己没有及时采取规避措施，只好利用圣泉的神法向鲁元帅打招呼。

与此同时，欧文的心往下沉，怀疑鲁元帅又一次比自己棋高一着。

第二十四章  元帅大人

欧文忧心忡忡，担心鲁元帅会向雅各揭穿自己。如果雅各发现欧文·基斯卡登伪装成伊薇的一名侍卫，他可能会感到尴尬，甚至大发雷霆。欧文更关心的是鲁元帅为什么来到阿塔巴伦。是什么样的命运让欧文和鲁元帅再次聚在一起？

雅各·卢埃林得意洋洋地说：“欢迎来到阿塔巴伦，大人。希望您一路上没有遇到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鲁元帅坚定严肃地说道：“唯一的暴风雨是陛下将要为自己招致的那一场暴风雨。”他走到台阶前，僵直地向雅各鞠躬，然后向伊薇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也鞠了一躬。

雅各问道：“元帅大人以前遇见过莫蒂默夫人没有？需要我介绍你们吗？”

“我现在才有幸遇见莫蒂默夫人的女儿，”鲁元帅回答道，巧妙地承认他认识伊薇，“小姐，我代替布里托尼卡女公爵西尼亚小姐向您致意。我注意到您没有佩戴头巾，猜想您不是来自阿塔巴伦。”

伊薇警惕地回答道：“我确实不是阿塔巴伦人，大人。我听说过很多关于您的故事。”

鲁元帅狡猾地看了伊薇一眼，回答道：“毫无疑问，您是从基斯卡登大人那里听说的。代我向基斯卡登公爵致意。我奉西尼亚小姐之命到这里来，是有话要对雅各王说。”

雅各皱着眉头说道：“那就说吧，大人。我想劝说伊蕾莎白小姐等一下和我一起去打猎。您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

鲁元帅说道：“我很快就回布里托尼卡。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活动上。我们现在处在战争的边缘，陛下。我到这里来是想请您重新考虑一下忠诚问题。”

雅各眉头拧得更紧了。“莫蒂默夫人先你而来，她也是这么说的，”雅各深表关切地说道，“我想，我已经被足够充分地告诫了，大人。我很奇怪，您不嫌其烦，不远千里，到这里来就为了这件事情。”

鲁元帅向前一步，诚挚地坚持道：“陛下唤醒了一匹沉睡的狼，一匹冬眠的狼。您知道冬眠的狼，陛下。狼在远处，人很容易大胆。但当你看到了狼的耳朵，听到了狼的号叫，这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了。”

雅各不胜其烦地挥挥手，说道：“我想，塞弗恩的徽章是一只野猪，不是一匹狼。野猪是猎物，害怕猎狗。而且，野兽可以号叫，打响鼻，或者呻吟，但这不意味着我需要害怕它。”

伊薇气得眼睛发绿，抗议道：“锡尔迪金王不是野兽。我抗议这种说法。”

雅各平静地说道：“这只是说说而已。”

欧文盯着鲁元帅，精神高度集中，看有没有人使用圣泉的神力。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是知道正殿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鲁元帅严肃地说道：“请原谅，小姐，是我措辞不当。”他又把注意力转向雅各，说道：“如果陛下入侵锡尔迪金，您也需要同时面对布里托尼卡。我们小姐刚刚从沙特里约恩的魔掌下逃脱。我们不会轻易忘却此事。布里托尼卡准备随时支持塞弗恩王。”

欧文心里对鲁元帅感激不尽，钦佩不已，但又始终保持着警惕。

雅各怒目而视，气得满脸通红，说道：“请注意一下，大人，不要结仇太多。我们都知道，大人不会让布里托尼卡放松戒备，尤其是沙特里约恩正在舔自己的伤口。基斯卡登可以智取奥西塔尼亚人一回，但如果沙特里约恩倾全国之力前来进攻，西境公会发现他的小伎俩也于事无补。”

鲁元帅笑了，但笑得像狼一样，说道：“我想，陛下和沙特里约恩都低估了基斯卡登公爵的狡猾和能力。”

雅各威胁道：“我知道如何杀死一个泉佑异能者。”伊薇倒吸一口凉气。雅各看了看伊薇，尴尬地说道：“小姐，我说话太草率了。”

“确实如此，陛下，”伊薇声音颤抖，脸上绯红，生气地说道，“男人们都怎么啦？不要这么吓唬来吓唬去。”伊薇摇头说道：“让我来说一下事情的真相，因为你们没有人愿意说。阿塔巴伦王，我看得出来，为什么西尼亚小姐派鲁元帅前来向您传话。鲁元帅见多识广，久经沙场，尽管严重敌众我寡，仍然成功地守护了布里托尼卡。陛下应当听从他的劝告。陛下年轻而又莽撞。我不想冒犯您，陛下。陛下渴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奥西塔尼亚王也有同样的渴望。陛下想像过去的王那样，在战场上散播威名，荣誉加身。但想一下多少人会因此送掉性命？多少母亲和孩子会受苦受难，失去儿子和兄长？陛下下巫哲棋，但陛下只有一半的棋子。陛下会一败涂地。”

雅各看着伊薇，惊愕地眉头紧锁，略微感慨地说道：“你说的是真的，小姐。”欧文听得出雅各是以退为进。“我很鲁莽。是这样的，但幸运偏爱勇敢的人。你认为阿塔巴伦人没有能力抵挡锡尔迪金人倾力进攻，这也是对的。但你也应该知道，无论还有多少棋子在棋盘上，王被吃掉了，巫哲棋才结束。锡尔迪金真正的王是我的朋友、伙伴和同盟。帮助合法的统治者登上王位不是犯罪。然后，所有其他的棋子都要听从他的了。”

雅各又转向鲁元帅，气得嘴唇发抖，说道：“很抱歉，元帅大人，你赶了这么远的路，却没有完成使命。我想建议西尼亚女公爵重新考虑一下她现在所处的形势。她拒绝了那个可以让她成为皇后的男人。如果锡尔迪金被打败了，就没有人可以保护布里托尼卡了。元帅大人可以告诉她，她的盟友是弱者。现在，我想去打猎了。元帅大人可以走了。”

鲁元帅面无表情，直挺挺地向雅各鞠了一躬，然后转向伊薇，说道：“谢谢您的坦率，小姐。在我离开之前，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好的，大人。”伊薇回答道。

雅各哼了一声，转向一个仆人，说道：“把我的马牵来。这座正殿令人窒息。”

接下来是一阵喧闹。欧文注意到，很多阿塔巴伦人阴沉着脸看着他们，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憎恨。他们想要战争。他们想要打仗。光劝说是不行的。

伊薇示意欧文跟着她和鲁元帅。他们一起来到正殿一侧的角落。

鲁元帅眼睛仍然看着伊薇，压低声音说道：“您到这里来可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大人。您可不缺乏勇气。”

“谢谢。”欧文回答道。

伊薇说道：“感谢您到这里来帮忙。我看得出来，阿塔巴伦人脑子里想的只有制造事端。”

鲁元帅说道：“有一句话叫做： 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我发现这句话用在骡子和人身上最合适。小姐，我必须警告您。并通过您，来警告塞弗恩王。我担心，有人会采用不道德的手段来将塞弗恩王赶下王位。如果没有一点成功的希望，一个人不会轻易冒战争的风险。我率领舰队，把这座城市烧成灰烬，仍然有时间赶回去守卫布里托尼卡。雅各·卢埃林没有意识到，如果形势对他不利，他将会是如何得不堪一击。我相信形势肯定会对他不利。他们低估了塞弗恩和塞弗恩的力量。但你们也不要犯错误，低估他们想要除掉塞弗恩的疯狂程度。”

欧文意识到了鲁元帅的言外之意，说道：“您相信，有人想阴谋暗害塞弗恩王。”

鲁元帅很快地瞥了欧文一眼，说道：“是的，但我没有确凿证据。”

伊薇说道：“您是一位忠实的盟友。我想我们应该离开阿塔巴伦了。我的任务失败了。”

鲁元帅看了看伊薇，又看了看欧文，眼睛里闪烁着什么东西——一些他没有说明的东西，一些他不愿意说明的东西。“那么我告辞了。”鲁元帅声音粗哑地说道，然后走了。

欧文想知道鲁元帅有什么弱点，但在这么开阔的地方，他不敢使用圣泉的神力。如果他在这里使用圣泉的神力，他不仅会把自己暴露给鲁元帅，而且会再次感到枯竭——他不敢冒这个险。欧文怀疑，布里托尼卡支持锡尔迪金，不仅仅是出于感激。

然而，他们的任务还有一部分没有完成。沙特里约恩想要利用一个毒药师来推翻塞弗恩，为埃里克的到来做准备。塞弗恩对敌人也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欧文觉得嘴唇发干。很明显，他必须把埃里克拿下巫哲棋盘，但他不想杀了埃里克。另外，塞弗恩也让欧文相信，塞弗恩并不想自己的亲侄子丧命。如果他们可以把埃里克绑架到锡尔迪金，力量的天平就会倾斜，但欧文知道，他们没办法劝说埃里克心甘情愿地跟他们离开阿塔巴伦。

突然，欧文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或者说一时灵感，一个策略。

欧文低声对伊薇说道：“小姐，我有一个主意。”

伊薇回答道：“洗耳恭听。”

欧文在脑海中看到一块块积木堆积在一起。事情该如何先后发生，积木该如何搭建，才能按照预定的计划倒下来。“我想你征求雅各许可，去看望埃里克·阿根廷。”

伊薇看起来大吃一惊，问道：“为什么呢？”

“去试一下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告诉雅各，你知道一些关于埃里克童年的事实和细节。你想明天去拜访他。我想，雅各会答应你的请求，并派一名使者陪你一起去。”

伊薇问道：“你要做什么？”

欧文微笑道：“我和埃塔伊内会先于你们去拜访埃里克。”

◆  ◆  ◆

欧文紧张地走来走去，希望克拉克仍然在这里。他不想伊薇身边没有人保护。伊薇和贾丝廷在附近散步，等候雅各打猎归来。欧文和埃塔伊内在伊薇的房间里，安排计划中他们应该做的那一部分。

欧文仍然在房间里踱步，听到换衣屏风后面传来衣服的声。千头万绪在欧文脑海里萦绕，像潮水一样就要一个浪头把他打翻在地。欧文渴望结束冒牌货的角色，渴望恢复原来的身份，采取行动。沙特里约恩利用雅各，雅各利用埃里克，想要推翻塞弗恩。但沙特里约恩的目标是强娶爱丽丝，然后自己当锡尔迪金之王。欧文看到排在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雅各骄傲自负，看不到背后正在发生的事情。欧文也意识到，有一些棋子摆在棋盘上，但他也没有看见。

“我快要好了，”埃塔伊内说道。几分钟以后，埃塔伊内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伊薇的长袍，戴着伊薇的首饰。欧文看了，心跳加剧，心急如焚，呆呆地看着埃塔伊内。埃塔伊内没有理会欧文，径直走到放着镜子的小梳妆台边。梳妆台边放着一个箱子——埃塔伊内的箱子。埃塔伊内打开箱子，在里面寻找了一番，找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顶深褐色的假发。埃塔伊内已经取下了以前常戴的金色长假发。她戴上这顶深褐色的假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擦粉描眉。欧文越看越入迷，埃塔伊内点唇上胭脂，在欧文面前华丽变身。欧文觉得圣泉的涟漪正流入埃塔伊内体内，埃塔伊内越忘我，圣泉流入体内的速度也越快。埃塔伊内看着自己，在脸上加上微小的斑点，模仿伊薇皮肤上的细微瑕疵，手上的动作更加如梦如幻。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在无意识地动作。欧文感觉到，埃塔伊内已经完全沉浸于伪装之中，和自己搭积木时的感觉一样。看着埃塔伊内变身真是太美妙了——或者，老实说——有点诱惑太大了。欧文把一些不相干的想法挤出脑海，集中精神在即将来临的任务上。

埃塔伊内将最后一点胭脂擦在脸上，然后开始模仿伊薇的表情，眼睛变得活力四射，双手几乎开始兴奋地上下翻飞。“我喜欢你的发型，贾丝廷，”埃塔伊内说道，声音和伊薇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语气和语调也完全吻合。“我想我的发型有点单调。我希望我也有一缕白色的头发，就在这里，像欧文的头发一样。但，天啦，我们不可能都看起来那么英姿飒爽。”埃塔伊内调皮地咧嘴笑了，看着镜子中的欧文。欧文已经盯着埃塔伊内看太久了，埃塔伊内发现了。

欧文赞许地点点头，结巴道：“我能够认出你。但如果站在远处，我也分不清楚。你比伊薇高一点，但我认为没有人会注意到。”

埃塔伊内得意地笑道：“我做了一些其他调整。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欧文摇头说道：“不，你还没有。你还没有竭尽全力。现在，我想要你召唤圣泉的神力。在这里，在这间房子里。我想要你让我相信，我看见了伊薇。就像上次你在我的脑海里让我看到了安凯瑞特一样。我想知道，如果我仔细看，能否看穿你的伪装。”

欧文心里兴奋异常。埃塔伊内的神力有很多种可能性和使用方法。他想知道埃塔伊内的神法到底有多深。如果她学会了控制神力，她将是一个很难对付的盟友。

埃塔伊内伸直一下肩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说道：“我要怎样才能召唤圣泉的神力？”

欧文说道：“你以前做过。”

“是的，但召唤神力可不像压水井的手柄。我上一次是回应你的神力。你首先使用了圣泉的神力。”

欧文点头说道：“安凯瑞特去世以后，塞弗恩王教我如何使用神法。有时候，他需要触摸一下某个人才能让体内的圣泉流动。我不是这样的，但我从他那里学到了这一招。来，站到我面前来。”

埃塔伊内站到欧文面前。欧文眨了几下眼睛，控制自己，不要被埃塔伊内的伪装所迷惑。

“塞弗恩王教了我一个动作。像这样伸出胳膊。不要太僵硬。好。现在伸出手指，闭上眼睛，想象……想象你体内有一条河，河水渴望奔流而出。从你的手指尖奔流而出。”

“我需要碰到你吗？”埃塔伊内皱着眉头问道。欧文皮肤刺痛，迫不及待地想要拉着埃塔伊内的手。

“不需要！就这样……站在那里，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闭上眼睛可能会更好。想象一下，圣泉在你体内流动。释放它，感觉一下圣泉流过胸腔，流过胳膊，流出指尖。我还没有召唤圣泉。我希望这一次你先召唤体内的圣泉。”

埃塔伊内站得很近，欧文感觉汗水开始在头皮上蠕动。他控制住内心的冲动，尽全力保持平静。他忠于伊薇，但他和伊薇永远不能交流如何使用圣泉的神力，并且站得如此之近。

“好的，”埃塔伊内说道，然后闭上眼睛。欧文立刻感觉到圣泉流遍了埃塔伊内全身。

“你能感觉到圣泉吗？”

“我能。”埃塔伊内微笑地说道。

“好的，现在我希望你运用圣泉。我想要你变成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让我相信这一点。”

埃塔伊内深呼吸一下，又长叹一声。她这么一呼一叹，整个人就在欧文眼前变成了伊薇。她甚至看起来体格变小了一点，缩了一点，以便与伊薇身材相当。欧文看着埃塔伊内，感觉到埃塔伊内体内的圣泉正流入自己体内，劝说他，让他相信她就是伊薇。他想要相信埃塔伊内的话。欧文看着埃塔伊内，觉得心痛，又充满了渴望。但他同时也感觉到，圣泉在他身上绕道而行，他没有上当。埃塔伊内看起来很像伊薇，但欧文知道她不是伊薇。埃塔伊内骗不了他的心。

“睁开眼睛吧。”欧文轻柔地说道，同时放下心来，埃塔伊内的神法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欺骗他，但他确信，即使一个泉佑异能者也有可能上当受骗。

埃塔伊内睁开眼睛，圣泉的神法开始减弱。

“继续使用神法。”欧文说道。

弱点消失了，伊薇的幻象得以继续。欧文拉着埃塔伊内的肩膀，把她转动一下，让她面对着镜子，看着镜子中伊薇的影像。

埃塔伊内的声音充满了敬畏，恭敬地低声说道：“天啦，我可以变成任何人。”

欧文赞赏地说道：“很明显，你有圣泉的神力。现在，你有没有感觉到圣泉的边缘？像体内有一个巨大的碗。碗有没有正在变小？你有没有觉得虚弱？”

埃塔伊内如痴如醉地点点头，说道：“但我还不觉得累。这有点像……游泳。我可以游一会儿，但不能永远游下去。”

欧文说道：“很好。上一次，你维持影像只维持了一会儿。”

埃塔伊内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我穿上了小姐的衣服，戴上了她的首饰，并尽力看起来像她，这对于变身有所帮助。这一次我能够感觉到有所不同。我花了时间和伊蕾莎白小姐待在一起，也更了解她了。我可以学着她说话的声音，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埃塔伊内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欧文。“我让你相信，我就是伊蕾莎白小姐了吗？”

欧文摇头说道：“我能够认出，你不是真的，但那是因为我也具有圣泉的神力。如果有人使用了圣泉的神力，我能够感觉到。你也能感觉到。”

“好像你用神力试探我那样，”埃塔伊内狡猾地说道。“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欧文大人？”

欧文盯着埃塔伊内看了一会儿，觉得最后几块积木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说道：“我们去拜访埃里克。我们两人。现在就去。”

第二十五章  阿达奈斯庄园

马车嘎吱嘎吱，一路颠簸，欧文觉得很不自在。他宁愿骑在马背上，这样就可以快一点到达阿达奈斯庄园，但马车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马车很简便，前面和后面有蝴蝶结形状的帘子。帘子是敞开的，路上的行人可以看到里面坐着美貌惊人的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其实是塞弗恩的毒药师埃塔伊内假扮的。欧文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离埃塔伊内很近，彼此可以交流。一个仆人拿着鞭子，坐在一匹头马上，掌控着马车行进的步伐。四周是茂盛的森林，道路由夯土修筑而成，偶尔有一两条车辙。

埃塔伊内还没有使用圣泉的神力，但从远处看，她的伪装确实能够以假乱真。两个仆人骑着马，跟在马车两侧。欧文给了他们一些贿赂，让他们作为随从帮助照料马匹。欧文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马，变得很不耐烦。一行人走进森林深处，朝亨特利伯爵的一处庄园走去。刚刚结婚的埃里克和凯瑟琳在那里度假。

欧文的计划很简单，出奇制胜。雅各毫无疑问已经提前给埃里克送去了消息，说伊薇想第二天在皇室人员的陪同下，拜访埃里克和凯瑟琳。但伊薇却带着少量随从提前一天到了，埃里克他们肯定会大吃一惊。埃塔伊内会与凯瑟琳夫人单独会面，给欧文一个机会，单独面对埃里克。欧文觉得埃里克不会接受他的建议，但他会尽量劝说埃里克心甘情愿地和他一起回到锡尔迪金。与此同时，埃塔伊内会麻醉凯瑟琳，穿上一件凯瑟琳的衣服，假扮成凯瑟琳出现。如果欧文失败，他们希望埃塔伊内能够成功。然后马车会载着他们到船坞，把埃里克藏在伊薇的船上。

如果欧文成功，凯瑟琳将和他们一起回到锡尔迪金。

计划很大胆，很有欺骗性，无数种情况可以让计划失败。他们离阿达奈斯庄园越近，欧文感到越担心。

欧文回头低声对埃塔伊内说道：“你还记得凯瑟琳夫人长得什么样子吗？”

埃塔伊内回答道：“有一点印象。我需要仔细了解她一会儿，才能伪装成她的样子，并模仿她的言行举止。你觉得你能够拖住埃里克多久？”

“希望足够久。”欧文说道。

拿着鞭子的仆人回过头来，用鞭子指着前方，说道：“庄园到了！”

葱绿的树木向两旁退去，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庄园，周围有高大的树木和草坪。庄园没有篱笆，一路上有粗糙的巨石指明方向。马车走出树林，欧文看见一片苍翠之中有一座富丽堂皇的石头庄园。马车从泥土路转向车道，砂石在车轮下吱嘎作响，朝正门前的一条巨大环道走去。

庄园是用四方形的石砖建筑而成，上面有不同形状的灰色阴影，看起来好像一块拼缀图。屋顶都是斜的，几十座烟囱在不同的地方伸出来。房子只有两层高，但很长，在最西端有一排L形状的厢房。墙上爬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包括一片常春藤藤蔓。正门前面道路上的角楼尤其显眼，上面插着一个风向标，旁边是巨大的石头花圃，长满了金雀花。常春藤几乎完全覆盖了庄园最西端的建筑物，烟囱也是绿意盎然，但窗户周围的常春藤被剪掉了，以便不影响视野。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迷人地方，几座但不是全部烟囱懒洋洋地冒着青烟。

马车在环道上转弯，在朝着正门的一侧停了下来。欧文小心谨慎地跳下马车，绕道去打开车门。埃塔伊内已经伪装成了伊薇的样子，欧文能够感觉到她体内圣泉正在流动翻腾。

庄园的正门打开了，一个瘦瘦的管家走了出来，灰白的头发夹杂着几缕黑色，眉毛也是如此，鼻子瘦削，面带忧色，眼睛乌黑严肃。

欧文伸出手，接住埃塔伊内的手，扶着她走下马车。

管家立刻走到他们面前，不安地说道：“我们以为莫蒂默夫人您明天才到。”他很快地打量了欧文一下，目光又转向埃塔伊内。

埃塔伊内漫不经心地说道：“明天？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不欢迎？”

管家脸色苍白，说道：“当然欢迎，莫蒂默夫人！我只是很奇怪这么快见到您。我叫劳森。我将为您服务。”

埃塔伊内甜甜地说道：“我叫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莫蒂默夫人是我母亲的名字。”

“啊，很抱歉。欢迎来到阿达奈斯庄园！”劳森笑了，但眉头仍然紧锁，脸上的表情仍然很严肃，很紧张。欧文怀疑，他并不是仅仅被突然到访的客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请跟我来。”劳森僵直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朝正门走去。埃塔伊内看了欧文一眼，不信任地撇撇嘴巴。

砂石在欧文的皮靴下滚动。欧文转向那几个已经下了马的雇佣随从，轻声命令道：“把马车准备好，就在附近活动，随时待命。”

随从们点点头，调转马车，准备随时从原路返回。

欧文跟上埃塔伊内和劳森。

庄园装饰得比雅各·卢埃林的王宫更加奢华。很明显，亨特利伯爵比雅各有钱得多。仆人们跑来跑去，看起来很紧张，但欧文只看到六七个仆人而已。这个庄园比塔顿庄园小得多，欧文觉得里面的仆从也要少得多。

劳森回头问道：“小姐从埃东布里克一路过来，旅途怎么样？”

“很好。”埃塔伊内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劳森带着他们向右转，来到一扇打了蜡的木门。劳森稳健地敲门，然后拧着把手。

这是一间漂亮的客厅，家具豪华，悬空的常春藤遮住了凸窗的一部分。窗帘是拉开的，室内阳光明媚。埃里克和凯瑟琳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埃里克身穿一件简便的猎装，衣领宽松，没有携带武器，欧文觉得很庆幸。埃里克正在紧张地走来走去，头发凌乱。埃塔伊内和欧文走了进来，埃里克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埃塔伊内身上，但他眼睛中没有迹象表明，他已经看穿了埃塔伊内的伪装。

埃里克鞠了一躬，说道：“伊丽莎白小姐，我可以把您介绍给我的妻子，凯瑟琳夫人吗？”

埃塔伊内朝凯瑟琳鞠了一躬，凯瑟琳低头谦让，好像在向上级行礼，事实上她们都是伯爵的女儿。

凯瑟琳没有戴头巾，身穿一件漂亮的绿色长袍，剪裁得体，也没有佩戴首饰，只是手指头上戴着一枚戒指，耳朵上戴着一副简朴的耳环，头发是栗红色。凯瑟琳没有戴头巾，这也表明他们的来访让这对新婚夫妇措手不及。凯瑟琳的头发扎成圆环，盘在头后，但仍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根据锡尔迪金的线报，凯瑟琳是一个少有的美人，但她脸上没有丝毫傲慢之色。淡绿褐色的眼睛天真无邪。欧文不用神力试探也知道，凯瑟琳小时候肯定无忧无虑。凯瑟琳嘴唇圆润，有一点淡淡的忧伤，看着欧文和埃塔伊内，眉毛微微皱起，充满关切之情。

凯瑟琳温柔地说道：“我才应该感到十分荣幸，伊丽莎白小姐。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埃塔伊内无所谓地说道：“很抱歉，中间出了差错。不知道谁传错了信息，但恐怕这种事情时常发生。”

劳森看着凯瑟琳问道：“我端茶点过来？”欧文注意到了这一微妙的情形。

凯瑟琳点点头。劳森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凯瑟琳说道：“您突然来访，我们确实措手不及，但肯定热烈欢迎。这座庄园是我父亲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我们的新家。”凯瑟琳娇羞地看着埃里克。埃里克也仰慕地看着凯瑟琳。他走了过去，拿起凯瑟琳的手，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埃里克脸色阴沉地对埃塔伊内说道：“我想，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威胁我。如果这是你此行的目的，你要白来一趟了。”

埃塔伊内假装腼腆地笑道：“一点也不是。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谈，但我恐怕要和凯瑟琳夫人待一会儿。”埃塔伊内压低声音说道：“刚来这里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很女人的问题，需要寻求您的帮助，凯瑟琳夫人。”

欧文几乎笑出声来，但他强忍着，目光看起来漠不关心。

凯瑟琳夫人眼睛充满了同情，说道：“莫蒂默小姐，当然可以了。来。”

埃里克看了凯瑟琳一会儿，然后很理解地微笑了，说道：“显然，有些问题非常重要。我会在这里等你，亲爱的。”

凯瑟琳和埃塔伊内手挽着手走向门边，裙子拖着地。凯瑟琳回头温柔爱恋地看了埃里克一眼，然后陪着埃塔伊内走了。门关上了，欧文简直不敢相信，计划进行得如此完美。所有的积木会不会都按照安排落在应该落在的地方？

埃里克一直看着凯瑟琳，看起来如痴如醉，最后终于叹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他看了欧文一眼，当然，在他眼里，欧文只是一名骑士，一个护卫，无关紧要，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

欧文似乎很随意地说道：“祝大人新婚快乐。”

埃里克又开始踱步，脸上的爱意开始变成了担忧。他一脸疲惫——很显然经常被追杀，也厌倦了被追杀——年轻强壮英俊。毫无疑问，他深爱着凯瑟琳，而凯瑟琳也同样深爱着他。

埃里克又看了欧文一眼，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说道：“谢谢。”

欧文慢慢地走到窗户旁边，看着窗户下面的世界。外面很美丽，松软洁白的云团让这一切看起来更加具有田园风味。树木在微风中摇曳。欧文从窗户玻璃的缝隙中闻到了常春藤的味道。一名他雇佣的仆从在庄园附近走动，查看地形。仆从走过窗户时，小心翼翼地朝欧文点点头。欧文也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埃里克问道：“你知道伊丽莎白小姐想要讨论什么问题吗？你是她忠实的仆人，你不会告诉我吧。”

“我不是她的仆人。”欧文看着窗外高大挺拔的树木，回答道。他和埃里克只相差几岁，但他觉得埃里克比他要大得多。他们小时候都受苦受难，但埃里克的生活经历更加痛苦。

埃里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表情。“你是谁？你是……你是一名毒药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手无寸铁，却面对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对手，声音几乎恐惧得发抖。

欧文慢慢地释放圣泉的神力，试探埃里克，寻找他的弱点。埃里克在他面前像书本上的文字一样展开。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不擅长用剑，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整个灵魂都浸泡在恐惧之中，这让欧文想起了自己。埃里克一直担心自己被活捉。他害怕欧文，害怕一个普通的骑士就会打败他，害怕自己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

欧文摇头说道：“我不是你的敌人。”他记起了安凯瑞特教过他的一些东西。这需要冒风险，但他决定试一下。如果埃里克害怕了，他就不会平静地或者理性地思考。欧文需要驱散埃里克内心的恐惧，和他建立一种互相信任的关系。建立信任关系最快捷的途径是乘人之危。

“你是谁？”埃里克有一点恐慌地问道，并瞥了一眼门，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在想要不要夺门而逃。

欧文取下头盔，露出头上狂放不羁的头发，说道：“你离开帝泉王宫太久了，不认得我了。我是欧文·基斯卡登。”

埃里克气喘吁吁，呼哧呼哧地呼吸着，好像刚才受到了重击，说道：“你……你有圣泉的魔力！”他开始喘着粗气。

欧文回答道：“是的。你没有圣泉的神力。我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雅各知道你吗？我认为他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他会告诉我！”

“如果雅各知道我是谁，我现在可能已经是他的阶下囚了，”欧文坦率地说道，“我告诉你我的秘密。作为回报，我也希望你相信我。告诉我你是谁。不要撒谎。如果你撒谎，我会知道的。”欧文有意加强语气说道。他相信埃里克是货真价实，但事关重大，他想要埃里克当面确认。

埃里克看着欧文，一脸惊诧，说道：“你走了这么远。你冒着生命危险到这里来。”

欧文点点头，说道：“你叔叔需要确认。他不相信谣言或者线报。这些很容易弄虚作假。”

埃里克略带气愤地说道：“我叔叔？我叔叔当然想抓到我了。他想要我死。”

欧文摇头说道：“他不想，我很有把握地告诉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埃里克·阿根廷，艾瑞德的儿子。我以圣泉之名起誓。”

他说的是真话。

欧文说道：“我相信你。‘艾思斌’报告说，你可能是一个渔夫的儿子，叫皮尔斯·乌尔比克。”

埃里克点点头，说道：“乌尔比克一家人保护了我，把我养大。有人给了他们很多钱，让他们说我是他们的亲生子。”

欧文离开窗户，逼问道：“为什么要欺骗呢？为什么要给他们钱，让他们撒谎呢？”

埃里克眯上眼睛，说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欧文摇头说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埃里克含糊其辞地说道：“发生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很多塞弗恩不知道的事情。他不能继续称王。他不能继续带那顶名不正言不顺的王冠。我必须从他那里把王冠夺过来。”

欧文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认为你能够成功。布里托尼卡的鲁元帅刚才到了埃东布里克，警告雅各，不要支持你造反。锡尔迪金人不会团结在你身边，埃里克。沙特里约恩只是利用你和你叔叔作对。他想强娶你妹妹爱丽丝，然后通过你妹妹来统治锡尔迪金。”

埃里克脸色阴沉，说道：“我不相信你。”

欧文寸步不让，说道：“沙特里约恩和雅各都在利用你。想一下，伙计！沙特里约恩只想扩大权力，雅各想利用你推翻塞弗恩，然后从中渔利。你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让我来帮你割断身上的绳子。”

埃里克生气地说道：“怎么帮？”他皱着眉头，又开始踱步，看起来好像想要抓起一个花瓶，狠狠地摔在地上。“如果塞弗恩抓住了我，他会做完他多年前他没有完成的事情。我那时还是一个孩子！”

欧文向前一步，说道：“感同身受。相信我，我感同身受。我在帝泉王宫生活了很久，每天害怕得发抖，认为塞弗恩会派人谋杀我，或者把我扔下瀑布。我父亲在鞍鞭山之战中背叛了他。”

埃里克呵斥道：“你对他来说有价值。你有圣泉的魔力。当然，他想留你一条命。我是他的竞争对手。他派你来杀我。如果我不和你一起走，你会杀了我。你能否认这一点吗？”

欧恩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努力镇静下来，说道：“除非你真的是冒牌货，除非你真的是皮尔斯·乌尔比克，我才会杀了你。但你不是。你是埃里克·阿根廷。我们刚到埃东布里克，在雅各的王宫第一眼看到你时，你说你是埃里克·阿根廷。圣泉告诉我，你说的是真话。”

埃里克睁大眼睛，说道：“那你就知道，我宣称自己是锡尔迪金之王是名正言顺。你知道我是锡尔迪金合法的王！”埃里克的眼睛闪烁着希望。“如果你帮助我获得王位，你在我内阁中的位置将会独一无二。列出你的条件，我都会答应，即便你要半壁江山。有你做内应，欧文大人，我能够做到这一点！”埃里克的眼睛闪烁着来自于内心深处的光芒。“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欧文的耳朵在轰鸣。那时雄心在轰鸣，当雅各和伊薇在下巫哲棋时，他听到过一次。他看到了事情的可能性，看到了把伊薇拥为己有的机会。塞弗恩不愿意让他们的公爵领地合二为一，但埃里克肯定会很高兴地答应这个请求。欧文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诱惑如此之强烈。他看到了眼前的路。但这就意味着背叛塞弗恩，背叛那个曾经引导他、赐予他西境公爵位的那个人。这个人也派他来到阿塔巴伦，命令他帮助伊薇去赢得另外一个男人的心。欧文的心痛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会有背叛。这就是人类为什么会堕落。

欧文慢慢地摇头说道：“我没有能力把人扶上王位。我读了足够多的历史书，知道这些人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如果你想当王，你要靠自己的美德。我会反对你当王。不遗余力。”

埃里克呼了一口气，说道：“你的忠诚为您带来了荣誉，大人。”

欧文直截了当地说道：“忠诚系我心。重新考虑一下你的要求和雄心。你还是王子时是尤奥克郡公爵。”

埃里克狠狠地唾了一口，说道：“我叔叔已经剥夺了我这个头衔。”

欧文向前一步，说道：“但如果他重新赐予你这个头衔呢？你是他哥哥的儿子。我知道，他为发生在你和你哥哥身上的事情感到很后悔。你哥哥的死和他无关。”

“和他无关？他从我们手里篡夺了王位！”

欧文摇头说道：“那是因为你母亲。她想要从你叔叔手里夺走你们的监护权——你父亲已经把你们的监护权交给了你叔叔。我知道这段历史，埃里克。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如果你来到锡尔迪金，我确信，塞弗恩王不仅会饶你一命，而且会让你成为一个贵族。你涉世未深，没有接受过训练，一生大部分时间都疲于奔命。和我一起到帝泉王宫去。我会替你说话。我保证，塞弗恩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恶魔。和他和解吧，你会得到比现在更多的东西。这是一座美丽的庄园，你有一位美丽的妻子，放下你对锡尔迪金王位的索求，和我一起回去。我恳求你。”

埃里克粗重地呼吸，眼睛里闪烁着狂野的表情，汗珠从太阳穴上涔涔而下。“如果你知道……”他嘟嘟囔囔地说道。

“知道什么？”欧文追问道。

埃里克抬起头来看着欧文，说道：“这个秘密我不能说。”

门突然打开了，管家指挥着一伙护卫冲了进来，大叫道：“抓住他！立刻抓住他！”

欧文不知道他们想要抓住谁。然后他看到了埃里克眼睛中胜利的目光。

埃里克说道：“你有机会和我联手。没有你，塞弗恩肯定垮台。塞弗恩一垮台，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认真地研究了锡尔迪金的历史，仔细地阅读了关于圣女丹瑞米的有趣故事。确实，丹瑞米可能是几百年以来这片土地上最有名的泉佑异能者。丹瑞米是一个农家女子，来自布里托尼卡和奥西塔尼亚相邻的一座小镇。在锡尔迪金之王和奥西塔尼亚之王的纷争中，她扭转了乾坤。更有趣的是，她是在见过奥西塔尼亚王之后才登上权力的宝座。奥西塔尼亚王命令她证明自己拥有圣泉的神力。她来到法尔博斯圣母殿，伸手探入泉水，取出一把宝剑。宝剑锈迹斑斑，但略加擦拭，锈迹就全部掉了下来，变得寒光闪闪，剑身上面镶嵌着五颗星星。关于这把宝剑，我们就只知道这么多。最后，丹瑞米被俘，身边没有了这把宝剑。没有人知道宝剑在哪里。奥西塔尼亚人认为，如果敌人再次入侵，会有另外一位圣女崛起，手持宝剑，率领他们驱逐侵略者。在研究过程中，我发现一条谣言。有人声称，丹瑞米不是在法尔博斯找到宝剑，而是在布里托尼卡岛上的那座圣母殿。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二十六章  逃亡

欧文打碎凸窗，“哗啦”一声，碎玻璃和木屑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欧文纵身跳下。他刚才一直有意站在凸窗旁边，心里知道凸窗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撤退途径。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声，追逐者在迫近。欧文拔出宝剑，冲向前门，希望仆人已经解开了马车牵马的缰绳。

欧文利用圣泉的神力，用意念给埃塔伊内发送信息。我们必须走了。现在！

欧文转过庄园一角，发现两匹牵马都已经解开了缰绳。手持皮鞭的仆人站在马匹旁边，听到吵闹声，惊恐地睁大眼睛。前门打开了，两个手持刀剑的护卫跑出来，直奔欧文而去。

手持皮鞭的仆人脸色苍白，立刻脚踩马镫上马，然后猛抽马的两侧，逃命而去。只有一匹马留下来给欧文和埃塔伊内了。

欧文朝不知所措的马跑去，又意识到，即使他上了马，在有机会逃脱之前，还是会被拽下来。因此，他改变了策略。他不再逃避那两个人，而是朝他们冲过去。在训练场上一小时又一小时的训练像旋风一样浮现在脑海里。他朝离得近的追击者冲过去，一点也不减速，举起剑朝下就劈。欧文最后一秒改变了策略，追击者措手不及。他身体前跃，狠狠一脚踢在追击者的腹部，追击者向后栽倒，差一点摔了个嘴吭泥。

另外一个追击者朝欧文冲过去，兵器相交，欧文挡了两下，一弯腰，一刀划开追击者的膝盖。一股鲜血喷了出来，但欧文不想切断他的腿，只是想让他伤残，不再追击。

我把凯瑟琳用药迷倒了。埃塔伊内的意念传了过来。我打算给埃里克的手套下毒，让他失去自理能力。

不！欧文用意念回应道。他看了一眼庄园的最远部分，长满了植物的那一部分。赶快出来！和我在那里碰面。他知道埃塔伊内能够在脑海中看到欧文所指的地方。

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埃塔伊内用意念生气地回答道。这次任务我绝对不能失手！

欧文感觉到了埃塔伊内的决心。在皮桑，最好的毒药师训练了埃塔伊内，她不想自己的第一次重要任务就令自己蒙羞。然而，欧文也意识到了，如果他不和埃塔伊内一起逃出去，埃塔伊内可能会被抓住杀害。安凯瑞特曾经无意中毒杀了任务目标的妻子，为此愧疚终身，饱受折磨。匆忙采取行动很危险。

听我说，埃塔伊内！欧文用意念命令道。他跑近马匹，跃上马鞍，护卫绕过庄园一角，朝他蜂拥而来。欧文用兵器的平坦面策马疾行。追兵如此之近，欧文的心怦怦直跳。赶快出来。现在！我绕回去接你！

不，大人。我会偷一匹马和你在埃东布里克见面。我能抓到埃里克。我知道我能。让我试一下！

欧文的马开始飞奔。欧文不得不用膝盖夹紧马，弯下腰，贴近马的脖子。一个追击者在欧文身后狂奔。他跑得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骏马。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欧文看着追击者笑了。追击者放弃追击，骂了一句。

这样不好，埃塔伊内。他们知道我是谁了。我们要立刻离开，回到埃东布里克。我不会把你留下来。现在，不要倔强了，赶快出来！不要让我骑马冲进去接你。

欧文能够感觉到一阵阴暗的念头。遵命，大人。

欧文绕道回去，纵马进入树林，寻求掩护，心里想他把自己暴露给埃里克，这样做是否正确。他咬紧牙，很生埃里克的气，怪他太害怕塞弗恩了而不相信他的话。欧文很生气，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吃惊。埃里克这一生被人灌输的思想就是要害怕塞弗恩，不要信任塞弗恩。现在埃里克有了一个漂亮的妻子，妻子是阿塔巴伦最富裕的伯爵的女儿。埃里克对凯瑟琳做出了什么承诺呢？埃里克对所有其他人又做出了什么承诺呢？不，欧文意识到，他居然认为自己有最微小的机会，来劝说埃里克改变主意，这个想法太幼稚了。但他也不忍心谋杀埃里克，尤其是他知道塞弗恩本人也反对这么做。埃里克是锡尔迪金的敌人，但不是叛徒。他有权声称自己是锡尔迪金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可能不是十分合法。和埃塔伊内一样，欧文也在苦恼地想，他此行任务失败了。他到阿塔巴伦来是为了阻止一场战争，但从事情发展的趋势来看，他可能助长了战争发生的可能性。

你在哪儿？欧文用意念和埃塔伊内说道。两旁的树木朝身后移动。屁股下的骏马神经紧绷，生气地朝欧文打着响鼻。

埃塔伊内没有回答。

欧文紧张得心怦怦直跳。从树林的缝隙，他能够看到庄园的一部分。他骑马驰入树林，靠近常春藤覆盖的墙壁那一端，刚才他用意念告诉了埃塔伊内，他们将在那里会合。如果他靠得太近，会被人发现。欧文再次使出圣泉的神力，认真倾听。他听到了人喊马嘶的声音。树林外面，埃里克站在庄园前面，在向护卫下命令。马夫在从马厩里牵出马匹，一次牵出一匹。欧文擦去上嘴唇的汗水。埃里克打算纵马追击。欧文能够听到他们在嘟囔着什么，但距离这么远，欧文也听不清楚。

埃塔伊内！欧文咬紧牙齿，再一次用意念联络埃塔伊内。

埃塔伊内没有回答。

屁股下面的骏马响亮地打着响鼻。欧文皱起眉头，希望闹哄哄的人群没有听到。“你在哪儿？”欧文盯着庄园，生气地嘟囔道，感觉屁股下面的马鞍硬邦邦的。

然后，欧文看见埃塔伊内从常春藤覆盖的那间房子后门偷偷地溜了出来。突然，有人尖叫，大声喊：“那里！他们有一个人在那里！她刚刚从后门走出去了！快！”

在前门转圈的护卫立刻朝后门跑去。其中一个骑在马背上，策马小跑。

埃塔伊内穿着一件阿塔巴伦式白色长袍，溜进了树林。长袍是凯瑟琳的。欧文咂咂舌头，吹了一声口哨。埃塔伊内的眼睛朝欧文扫过来，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欧文在半路上与埃塔伊内会合，弯下腰，抓住埃塔伊内的手，把她拉上马鞍，坐在自己身后。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欧文朝埃塔伊内怒吼道。

埃塔伊内摇摇头，脸色灰暗，说道：“我听不到。我的神力……我的神力变弱了。”埃塔伊内看起来筋疲力尽，坐在马鞍上微微左右摇晃。欧文明白了。埃塔伊内维持伊薇的幻象太久了，已经耗尽了神力。如果她以后勤加练习，随着时间的推移，神力会有长进，但这一次如果她一个人留下，很可能会晕过去。

“很高兴你听了我的话。”欧文略带满意地说道。

“在树林里！在那边！”

“我看到他们了！”

乱哄哄的声音吓了欧文和埃塔伊内一跳。

欧文叹道：“抱紧我。我们要赶在埃里克之前到达埃东布里克。”

埃塔伊内点点头，抱着欧文的腰，抓紧自己的手腕，低声说道：“谢谢！”她的眼神看起来很脆弱，在表白什么。欧文笑了笑，转了过去，心里想埃塔伊内现在在想什么？事实上，他害怕看到埃塔伊内的眼神。埃塔伊内是一个小偷兼圣母殿护卫的女儿。他是西境公。

而且，他的心属于一个伯爵的女儿。

◆  ◆  ◆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雅各说道。他们正走在通往码头的木制台阶上。欧文落后伊薇和雅各几步，看着伊薇和雅各走在前面。“你们肯定可以等到明天？我还以为，你想去看望埃里克和凯瑟琳呢？”

伊薇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是的，陛下。但我收到紧急传召，需要立刻回到帝泉王宫，必须即刻动身启程。”

雅各看起来心烦意乱，说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塞弗恩想要你这么快回去？今天和你一起散步很开心，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前进了一大步呢。你是一个非同凡响的女子。我期待你在这里待很长时间。”

“但我必须走了。”伊薇目带忧色地回头看了欧文一眼，说道。她已经知道了在埃里克庄园里发生的一切，和欧文一样，她现在也迫切地想回到锡尔迪金寻求庇护。他们没有时间告辞。雅各看起来像一只郁郁寡欢的小狗。欧文想踢他一脚。埃塔伊内已经提前去通知船长，做好一切准备。

他们来到码头的最后一级台阶。瀑布轰鸣，他们不可能轻言细语地交流，因此，雅各提高嗓门说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雅各穷追不舍，伊薇心慌意乱，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知道，陛下。”悬崖最高处传来吵闹声。伊薇抬头一看，吓得脸色煞白。“唔，陛下看起来有一些朝政需要处理。感谢陛下的盛情款待。”

雅各转过头来，看着悬崖顶端。上面的人朝他挥手，大喊大叫，但他们的声音淹没在瀑布的轰鸣中。雅各恼火地皱眉。伊薇想要走下码头上船，雅各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伊薇看着雅各，眼睛里闪烁着被当场抓住的恐惧。

雅各走近一步，温柔地用双手握住伊薇的手，说道：“我想告诉你，我已经诚挚地考虑过了塞弗恩提出的条件。关于两国之间停战的条件。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这个诱惑对我来说有多大。”

欧文听了，感到十分恶心。他咬紧牙，怒目圆睁，只想尽快离开阿塔巴伦，远离阿塔巴伦那些奇异的风俗和时尚。他想回到自己的国度，回到锡尔迪金，戴上自己的徽章。雅各看都不看欧文，欧文一直在眼睛冒火地瞪着雅各。

伊薇没有说话，脸上飞起一片红霞。

“我在道义上需要帮助埃里克。我真希望在我发誓之前遇见了你。但我承诺，莫蒂默小姐，”雅各不诚实地咧嘴笑道，“我把你当做朋友。如果埃里克统治了锡尔迪金，我会为你说话。”雅各把伊薇的手放在唇边，盯着伊薇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脆弱不堪。“你的眼睛最迷人。”雅各温柔地喃喃说道。欧文几乎一脚把他踢下码头，去和水里的鱼儿作伴。

伊薇用力把手抽回，说道：“我真的必须走了。”

雅各点点头，松开了伊薇的手。伊薇转身上船。雅各一时莽撞，大步向前，抓住伊薇的肩膀，低下嘴唇，在码头上亲吻了伊薇，在所有人面前——在欧文面前。这是一个宣告爱意的接吻，能够让女孩眩晕、让男人嫉妒得想杀人的那一种接吻。

伊薇大吃一惊，立刻推开雅各。“陛下！”她脸颊绯红，斥责道。“这……太放肆了！”她抹了一下嘴唇。

雅各像白痴一样咧嘴笑了，说道：“我知道。我无所顾忌，喜欢冒险。我想要你记住我。再见了，小姐，直到我们再一次见面。”他优雅地鞠了一躬。

令欧文十分恼火的是，码头上传来了口哨声和喝彩声，雅各·卢埃林似乎沐浴于其中。欧文看了看伊薇，伊薇正注视着雅各。

伊薇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和欧文一起上船。伊薇狠狠地瞪了欧文一眼，说道：“顺便说一句，接吻就是这么做的。”

欧文羞得无地自容，心情残暴得难以形容，耳朵发烫，脸颊发烧，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那个吻。那是伊薇的初吻，他知道得很清楚，但亲吻者不是他。

船长命令水手们走开，埃塔伊内满脸忧愁地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披风，盖住了从凯瑟琳夫人那里拿过来的长袍。

欧文看见了埃塔伊内眼睛里的表情，担心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从阿达奈斯庄园回来，到了埃东布里克之后就分开了，没有再说过话。

埃塔伊内低声对欧文说道：“我到船舱里去看了一下博思韦尔。他不在那里。关在牢房里的是克拉克。他被绑住了，堵上了嘴巴，不省人事。”

欧文瞪大了眼睛，说道：“克拉克在船舱里？他没有去帝泉王宫？”

埃塔伊内摇头说道：“我想应该没有，这意味着塞弗恩可能已经死了。”

第二十七章  四季无常

风把瓦赛拉格号的帆吹得鼓起，欧文在船上走来走去，贾丝廷在照料克拉克的伤势。克拉克后脑勺有一条特别深的伤口，因此人事不省，记忆模糊。埃塔伊内忧心忡忡，想着逃跑了的博思韦尔。毒药师的报复心都很强，所以她有理由担心。

克拉克坐在船舱里的一个桶子上，痛得龇牙咧嘴。灯笼随着船的晃动而摇晃。伊薇看着贾丝廷照料克拉克，愁容满面，看得出神。

欧文尽力压制住内心的烦乱，追问道：“你别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欧文觉得他们步步受挫。他不喜欢在游戏中被别人打败，更不用说在现实生活中被人打败，尤其是现在塞弗恩王命悬一线。

贾丝廷替克拉克包扎着伤口，克拉克痛得手指按进了桶盖，手上青筋暴突，但他仍然耐心地忍受着。“我不知道谁袭击了我。有人瘫倒在那个囚笼里。”他用手指了一下。“我喊了一声，想要喊醒他。然后有人从背后给了我一棍。醒过来后，我发现我被绑住了，堵住了嘴巴，脑袋里嗡嗡作响。我知道，我错过了去锡尔迪金的船。我没有露面，船长肯定开船了。”他满脸忧愁地皱着眉头。“回去以后，我肯定又会被派去监管当斯沃斯，”他苦涩地抱怨道，“我活该。”

“废话。”欧文摸着下巴，说道。

伊薇安慰道：“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杀了你。”

贾丝廷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又不停地眨眼睛，满脸通红，然后又埋头照料克拉克的伤势。

克拉克对贾丝廷嘟囔道：“谢谢你，贾丝廷。”

贾丝廷看起来有点尴尬，回答道：“不用谢。”

欧文停了好一会儿，说道：“有人一直在把我们当傻子玩。问题是，有太多人对我们心怀恶意。塞弗恩王有太多的敌人。”

埃塔伊内脸色阴沉地补充道：“包括他的侄子。”

伊薇看着埃塔伊内，说道：“告诉我更多你们去埃里克那里发生的事情。”

欧文觉得心里不安，力气无处发泄，一拳打在支撑甲板的柱子上。他看了一眼埃塔伊内。埃塔伊内两眼低垂，认为自己此行任务失败。欧文看得出来，埃塔伊内是在担心曼奇尼会如何处置自己。欧文更关心的是，确定曼奇尼是否真的忠心。

欧文说道：“我相信埃里克货真价实。我也知道，塞弗恩王不想把埃里克谋杀在阿塔巴伦。”欧文坚定地摇摇头。“埃里克大难不死，这确实是一大奇迹。我半生都和塞弗恩王打交道，很了解他的为人。两个侄子被谋杀，这件事情现在仍然在困扰着他。爱丽丝小姐如果知道一个哥哥还活着，会高兴得发疯。不，我们饶了埃里克一命，这样做是对的。”

埃塔伊内的眼睛和嘴角的表情表明，她并不这么想。“然而，埃里克准备入侵锡尔迪金，夺取王位。你不会有什么幻想吧。”

欧文赞同道：“我没有幻想。而且，我相信雅各·卢埃林会和埃里克联手入侵。我们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是一个骄傲的人。”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伊薇听的。

伊薇听得出欧文话中带刺，但没有回击。“雅各也是一个亡命之徒。阿塔巴伦几近破产，贵族们各怀鬼胎，但雅各不知道敌人的真正力量。他就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赌注大，赢得多，输得也多，但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赢面并不大。这是一场毅力的比拼。我不认为雅各像塞弗恩王那样有毅力。但我明白，他为什么想要面对这场危险。他认为自己胜算很大，而且这是一次摆脱国内贵族控制的机会。”

欧文个人不喜欢雅各，但他赞同伊薇的看法。“唔，如曼奇尼所说： 你会冒险，别人也会冒险。”

“如果你命都没了，你就没办法冒险了。”埃塔伊内忧虑地说道，提醒他们，塞弗恩面对的危险，不仅仅来自战场。

这句话让所有人陷入绝望之中。

过了一会儿，贾丝廷把手往正在用着的毛巾上擦了擦，说道：“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克拉克谦卑地说道：“谢谢，小姐。”

贾丝廷笑了笑，跟着伊薇回到房间。伊薇示意欧文跟着她们，欧文遵命。走出船舱的楼梯很陡、很狭窄。他们走上甲板，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他们和第一大副交谈了几句。大副告诉他们，回锡尔迪金的旅程要比来时短，因为现在是顺风，预计明天晚上之前可以到达锡尔迪金。

伊薇的房间看起来很狭小。船上的一切都很拥挤，像船舱里的囚笼，但尺寸大小并不是真正的问题。欧文心神不宁，觉得自己的人生处处受制。他渴望挣脱责任和义务的束缚，渴望自由。但他又不愿意一时莽撞谋反，而失去已经得到的一切。忠诚系我心。

伊薇叹息一声，说道：“你看起来很烦躁。”贾丝廷开始帮助伊薇取下首饰。

欧文苦涩地说道：“不是每一天你都能看到另外一个男人亲吻你心爱的女人。”

伊薇叹息道：“这……很不幸。请不要以为我喜欢。”

“这一次出使，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喜欢的，”欧文说道。在这个时候表现得这么夸张，他想踢自己一脚。“请原谅我闷闷不乐。”

伊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不能责备你。你不得不忍受雅各当着你的面谈论你！你每天看着他奉承宠爱我。这个负担对你来说不公平。”

欧文不需要伊薇同情，说道：“我们不要装作不知道： 你和我一样感到不舒服。这一次任务对我们来说都不容易。很抱歉，我没有像雅各那样关心你。”

伊薇看着欧文，摇头说道：“你永远都是我最亲最近的朋友，欧文。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我不想你还有时候不知道，我是多么地在意你和你的感受。”伊薇叹了一口气，脸上忧色更浓。“你认为……塞弗恩会不会强迫我嫁给雅各？如果雅各入侵锡尔迪金，我无法想象塞弗恩还会想和他结盟。”

欧文呵呵笑道：“那就让我们祈祷雅各入侵锡尔迪金！”

伊薇斥责道：“认真一点。你知道雅各不可能赢。雅各又太自以为是，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不知道自己在招惹谁。但你认不认为塞弗恩仍然会让我嫁给雅各？我是当局者迷。”

欧文突然变得很严肃，说道：“你以为我不是一样？失去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恐惧。很抱歉，但我认为雅各·卢埃林配不上你。他需要你，他不仅仅需要你的关系网和继承权，还需要你的智慧和谨慎。所有的一切都对他有利。你能够带给他他最需要的稳定。我一点也不怀疑，他是真心实意地追求你，只是动机有点自私。”

伊薇听到欧文的恭维，变得脸色通红，说道：“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欧文嘟囔道：“我是实话实说。”他心中的痛在膨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于是他想着说一些轻松的话题。“但我很难想象你戴着那些时髦的阿塔巴伦头巾会是什么样子。你会看起来像一个傻子。”

伊薇笑了起来，这对于欧文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

伊薇和欧文对视了一会儿，觉得痛苦的心灵得到了一点慰藉。伊薇想要欧文抱着她。欧文在伊薇的眼睛里看得到这种渴求，他也看得出伊薇不会主动。这一次，欧文不需要劝说。他走过狭窄的房间，吓了贾丝廷一跳，伊薇也跑到欧文怀里。欧文紧紧地抱住伊薇，让伊薇紧贴着自己。伊薇在欧文的怀抱中微微发抖，她的头发闻起来很香，很柔软，紧贴着欧文的前臂，她的脸紧贴着欧文的胸膛和脖子。

“什么事情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伊薇带着哭腔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欧文回答道，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两半。他抱着伊薇抱了很久，享受着现在这一刻——船在微微晃动，爱人就在身边，他感到十分舒适。欧文想亲吻伊薇一下——抬起伊薇的头，亲吻伊薇一下——但满脑子想得都是雅各如何夺走了伊薇的初吻。欧文又有点得意地想，如果雅各知道基斯卡登公爵曾经去过阿塔巴伦，这个吻就没有这么甜了。

贾丝廷有点孤苦伶仃地看着欧文和伊薇，说道：“天晚了。”

伊薇后退了一步，脸上有一点羞涩。她摸顺了一下长袍上的皱褶，眼睛看起来更蓝了。

“你在亨特利伯爵的庄园看到了埃里克和凯瑟琳。你觉得他们怎么样？”伊薇好奇地问道。

欧文想了一下，说道：“毫无疑问，他们爱得很深。看见他们在一起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政治婚姻，但我确信，他们互相关心。我相信，凯瑟琳对埃里克的人和故事深信不疑。他们的爱令人感动。”

伊薇似乎很高兴听到这些话，但立刻又担忧起来，低声说道：“如果埃里克真的当了锡尔迪金之王，什么事情会发生呢？”

欧文好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说道：“一个国王被推翻后通常会发生的事情。这个国王宠信的大臣很少还能够继续掌权。你外公会失去公爵的头衔。我也是一样。如果塞弗恩垮台，我们损失会很大。”

“你认为埃里克不会接受次于国王的头衔？”

欧文摇头说道：“我向埃里克提到了尤奥克郡公爵这个头衔，他拒绝了我。他不信任塞弗恩。这么多年来，别人一直这么教他。他害怕塞弗恩。他甚至很可能还憎恨塞弗恩。是的，我认为埃里克不会对尤奥克郡公爵这个头衔动心。他要么当国王，要么什么都不是。”

伊薇脸气得发黑，说道：“那他有可能失去一切。”

欧文淡淡地说道：“也可能是我们失去一切。”

伊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欧文以前曾经在伊薇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这种表情很坚毅，她是在警告别人，任何人不得违背她的意愿。

◆  ◆  ◆

第二天，天空布满了厚厚的灰云。欧文伸长脖子，觉得寒风刺骨，需要立刻回到房间里加上一件披风。水手们都在摩擦着手掌，朝双手呵气，看起来有点心不甘情不愿，这么冷的天还需要拉绳子，打绳结。

欧文去找伊薇。伊薇和贾丝廷在甲板上和船长说话。

瓦赛拉格号乘风破浪前进，欧文凝视着翻腾的大海，问道：“我们离帝泉王宫还有多远？”

船长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回答道：“就在那里。”船长左眼下有一条小小的伤疤，划过脸颊，很细微，欧文以前没有注意到。

欧文手搭凉棚，更好地看一眼眼前的陆地，吃了一惊。

“这不正常啊，”欧文摇头说道。“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帝泉王宫这么早就下雪了。离入冬还有两个月呢。”

帝泉王宫的宫殿和树木都铺了一层薄薄的、刚刚落下来的雪。欧文以前冬天曾经在帝泉王宫里待过，但他大部分冬天都在西马奇郡度过，那里冬天没有那么冷。这一场雪来得太早了。

欧文问船长：“你以前见过帝泉王宫这么早下雪没有？”

船长摇头答道：“我在海上行船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帝泉王宫这么早下雪。”

欧文想起了什么，感觉到体内的圣泉也在随之微微翻腾。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天清晨，塞弗恩在吃早餐，他对迪肯·拉特克利夫说了一句话。欧文坐得很近，听到了这句话。这句话也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萦绕。

“还记得那次月食吗，迪肯？南妮特去世那天发生的月食？我对南妮特的死负有责任。”然后，塞弗恩压低声音说道：“月食可能也是因我而起。我那一天心情阴暗。我可是一个泉佑异能者。”

是这样的，圣泉低声对欧文说道。

第一片雪花开始悄无声息地落在甲板上。

第二十八章  背叛

一个仆人接过欧文雪花覆盖的风衣，在门槛处抖了一下。帝泉王宫内部到处都是点亮的火盆，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烟雾，看起来如梦似幻，超越现实。回到锡尔迪金让欧文松了一口气，但经历了如此多的戏剧性变化，感觉像在阿塔巴伦一样怪诞。欧文大步朝王宫走去，半路上遇见了曼奇尼，不由恼火地皱起了眉头。

“你回来得太及时了，”曼奇尼说道。他看起来压力很大，睡眠不足，“你回来了，我们一直在担心，你们在埃东布里克遭遇了不测。”

欧文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温暖的空气，抵御旅途的寒冷，然后生气地说道：“我们确实曾经遭遇不测。克拉克和贾丝廷中了毒。我也应该中毒，但那一次外出，我没有吃他们吃了的东西。我们抓住了投毒者，又让他跑了。你要知道，投毒者是博思韦尔勋爵。他在毒药师学校受训时名叫福尔卡特。”

曼奇尼说道：“博思韦尔？他出卖了我们？我付了这么多钱，想要赢得他的效忠，他还出卖我们？”

曼奇尼听起来大吃一惊，欧文不得不佩服曼奇尼演技超群，但他不会告诉曼奇尼，博思韦尔已经把他供了出来，他要等到和塞弗恩单独相处时，才告诉塞弗恩这一切。

“塞弗恩王怎么样了？我派克拉克提前回国警告塞弗恩王，奥西塔尼亚人想要毒杀他，然后欺骗爱丽丝小姐。克拉克中途被人拦截，打晕了过去。我们一路上麻烦够多的了，多米尼克。”

曼奇尼吃惊地说道：“奥西塔尼亚人派来了一名毒药师？我们怎么不知道。我命令‘艾思斌’调查了每一个想要到王宫工作的人。塞弗恩王身体很好，但不是很健康。你知道了爱丽丝小姐的事情？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你居然知道她逃跑了？”

欧文揶揄地看了曼奇尼一眼，说道：“我有圣泉的神力。”欧文松了一口气，塞弗恩还活着。

曼奇尼嘲弄道：“那请让雪停下来。老百姓害怕河流会冻起来。你可以想象一下这给圣母殿带来的恐慌。”

欧文问道：“怎么啦？”

“你知道圣母殿的传说。圣母殿的权力会一直持续到瀑布停止流动。瀑布从来没有停止流动过，至少有一千年了，从来没有，人们相信圣泉圣母殿的权力将会持续到永远。现在，圣母殿里的人认为，他们会失去圣泉的庇佑。这帮迷信的蠢货。”

欧文鄙视地摇摇头，问道：“爱丽丝逃跑多久了？她是怎么逃跑的？是不是被绑架了？”

“不，我认为她不是被绑架了，虽然我不是百分之百确信。她是在前任王后葬礼结束后的那一天消失的。”

欧文惊叹道：“前任王后去世了？我在阿塔巴伦获悉，有人在给她投喂慢性毒药。”

曼奇尼无奈地耸耸肩膀，和欧文一起走向正殿。正殿的门是关着的，站在两边的侍卫手持长枪。曼奇尼做了个手势，侍卫向他们敬礼，然后打开了门。

“你们走后没多久，前任王后就死了。她已经病了几个月了。她的死对于爱丽丝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认为，坦默尔利用了前任王后的死和爱丽丝的悲伤，来劝说爱丽丝接受沙特里约恩的求婚。爱丽丝化了妆，偷偷溜出了圣母殿，登上了奥西塔尼亚人的一艘商船，那天清早就扬帆离开了锡尔迪金。你可以想象，遭遇如此背叛，塞弗恩有多愤怒。我告诫了他，叫他把爱丽丝管紧一点。派人监视她！但他相信爱丽丝，说她永远不会抛弃他。唔，爱丽丝抛弃了他。但我不能责备爱丽丝，想一下她日益暗淡的前景，塞弗恩又不愿意娶她为妻。塞弗恩很生气，欧文。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么生气过。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因为他不听我们任何人的。”

欧文跨过门槛，咽下一口口水，内心心急如焚。曼奇尼站在壁炉旁边，离他和塞弗恩很近，能够听到他和塞弗恩之间的对话。塞弗恩跌坐在王座上，看起来筋疲力尽，焦虑异常，头发灰白了很多——至少从他闷闷不乐的表情看来，他的头发是灰白了很多。他坐在那里不说话，脸色阴森森的，戴着黑手套的手摸着下嘴唇。火炬的光照亮了他很久没刮的下巴和乱糟糟的头发。他还戴着王冠，这很不寻常，因为除了仪式场合，他很少戴上王冠。王冠看起来是用暗无光泽的铁制成的而不是用黄金制成的。

欧文走近王座，单膝跪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塞弗恩的眼睛，看到的是囚禁在笼子里的熊熊烈火。塞弗恩静静地坐在那里，内心其实是在爆炸，在咆哮。他的视线转向欧文，好像一时间认不出他来。

“欧文？”塞弗恩沙哑着嗓子问道。

欧文回答道：“我回来了，陛下。但我恐怕回来得不够早，未能阻止灾难发生。”欧文希望曼奇尼离开正殿，这样他才能告诉塞弗恩心中的怀疑，但现在不是正确的时机。

塞弗恩声音有点哽咽，他在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听说了？”

欧文回答道：“陛下，我在阿塔巴伦听说过这个阴谋。我设法送信，但我让陛下失望了。”

塞弗恩的表情变了，像牵线木偶一样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你让我失望了？我心下猜疑，饱受折磨。我甚至担心你也是谋反者之一。这样你就会毁灭自己。但现在你在这里，跪在我面前。起来，我的朋友。你永远不需要在我面前下跪了。”

欧文慢慢地站起来，看着塞弗恩，感受着塞弗恩的伤痛之深。“发生了什么事？”欧文压低声音，追问道。正殿里没有仆人，感觉像一座墓穴。

塞弗恩走下台阶，胳膊搭在欧文肩膀上，领着他走到熔炉一样的壁炉。欧文很快全身是汗，但塞弗恩看起来不受影响，凝视着火焰，忍受着内心的折磨。

塞弗恩开口说道：“前任王后身体每况愈下，爱丽丝来王宫也越来越少。我并不感到担心。前任王后时日不多，爱丽丝去安慰母亲，这很正常。有一次，她来到我这里，那时已经很晚，她看起来很累，很悲伤。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因为我恨她妈妈，她妈妈也恨我。但我没有说尖刻的话，只是安慰她，劝她不要悲伤过度。爱丽丝”——爱丽丝的名字似乎灼伤了塞弗恩的舌头，塞弗恩退缩了一下——“问我会不会强娶她。我很久以前就承诺了，我绝不会这么做。我又重复了我的誓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会不会允许她出嫁。她说，她能理解，她生下来的任何一个孩子都会有人视之为王位的继承人。”塞弗恩盯着火焰，用拧紧的拳头顶住嘴巴。

欧文抹掉脸上的一行汗珠，说道：“陛下怎么对她说？”

塞弗恩的眼睛充满了忧虑的神色，说道：“我对她实话实说。我说我不能让她结婚。现在还不能。然后我告诉她，她是我的继承人。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她将继承王位。”塞弗恩露出一个哭脸。“第二天清晨，她就不见了。”

塞弗恩转身离开壁炉，气得脸色发青。“她为了沙特里约恩那个狗崽子而抛弃了我，沙特里约恩承诺让她当皇后。那个流鼻涕的暴发户，乳臭未干，还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剑杀过人！他以为他可以通过爱丽丝来统治锡尔迪金。他以为我会躺在那里，让他们的皮靴把我踩成碎片。”塞弗恩的眼神看起来吓人，声音听起来怕人。“我不会是他们宴席上的肉，随他们任意享用。这只野猪长了獠牙，我会顶得他们浑身是血。”

曼奇尼警惕地说道：“陛下，我们还没有听取欧文大人的消息。觊觎者皮尔斯·乌尔比克怎么样了？死了没有？”

欧文看了看曼奇尼，又看了看塞弗恩，说道：“我相信埃里克是货真价实的。陛下，听我说完。我知道曼奇尼的间谍发现，有人声称是他的父母。我想，这是有人故意放出烟雾弹。我见过埃里克，陛下。不止一次。他没有圣泉的神力。他身边也没有人有圣泉的神力，至少我感觉是这样。我们到了阿塔巴伦，刚好赶上他的婚礼？”

曼奇尼喘着气问道：“婚礼？”

“是的。雅各·卢埃林让他和亨特利伯爵的女儿凯瑟琳小姐结婚了。他们现在结婚不到半个月。阿塔巴伦的所有贵族都相信，埃里克是他自己所说的那个人——阿根廷家族的一员，陛下的侄儿。我也相信。”

塞弗恩吃惊地盯着欧文，问道：“他怎么幸免于难的？为什么他现在还没有设法回到锡尔迪金？你肯定知道，他肯定知道，他声称自己是锡尔迪金王位的继承人，这里疑问很多。”

欧文伸出手，抓住塞弗恩的肩膀，说道：“如果陛下遇见埃里克，我想陛下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埃里克害怕您，陛下。他相信所有关于您的谣言。我想要劝说他和我一起回到锡尔迪金。事实上，我计划绑架他，但凯瑟琳的管家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派人来抓我。我和埃塔伊内一起逃跑了，并即刻回国。我认为雅各知道了我的双重身份是不会高兴的。”

塞弗恩厉声说道：“我才不管雅各高兴不高兴。你逃回来了，没有被抓住，这很明智。你如果被抓住了，我无论付多少赎金，都会将你赎回。现在，我可以省下我的黄金，用它来征服阿塔巴伦和奥西塔尼亚。”

欧文摇头说道：“陛下没必要进攻埃东布里克。雅各会过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他很鲁莽。我想，他对陛下提出来的条件感兴趣。他……喜欢伊蕾莎白。但我认为他希望埃里克带上王冠后，他仍然能够娶到伊蕾莎白。他们会发起侵略的。”

塞弗恩皱眉说道：“让他们来吧，让他们都来。我能够守卫我的王国。如果这些小母羊想刀口舔血，他们想舔多少，我就给他们多少。他们会看着他们的男人死去，看着他们的庄园被烧毁。他们会听到他们的母亲在哭泣。”

“还有更多的消息。”欧文迫切地说道。他能够感觉到塞弗恩胸中的怒火，觉得最好还是一次性告诉他所有的坏消息。

塞弗恩难以置信地竖起眉毛。

欧文说道：“他们并不想在战场上面对陛下。我们隐藏在雅各内阁的间谍博思韦尔勋爵是一个在皮桑接受过训练的毒药师，化名为福尔卡特。他的任务是杀掉我们所有人，挑拨锡尔迪金和阿塔巴伦开战。从他身上，我们了解到了另外一个谋杀陛下的阴谋。沙特里约恩雇用了一名毒药师，埋伏在王宫里。据博思韦尔所说，沙特里约恩并不想埃里克统治锡尔迪金。我想，博思韦尔说的是对的。沙特里约恩只是想利用埃里克和雅各来转移视线，让陛下的注意力集中在北方。布里托尼卡的鲁元帅也证实了这一点。鲁元帅来到了埃东布里克，警告雅各，不要和陛下开战。”

曼奇尼震惊地说道：“鲁去过阿塔巴伦？我不相信！”

欧文朝曼奇尼点点头，又对塞弗恩说道：“鲁元帅亲自去了阿塔巴伦。我认识他，他也认出了我。我想，他拥有圣泉的神力，陛下。鲁元帅说，布里托尼卡女公爵仍然是我们的盟友。”

塞弗恩敬佩地看着欧文，胸中的熊熊怒火终于开始慢慢地熄灭。他像父亲一样伸出手，搂着欧文的脖子，然后又拍了拍欧文的后背，说道：“做得好，欧文。你为塞弗恩王效劳，并带来了荣耀。我会赏赐你。你向埃里克暴露身份，这会冒巨大的危险。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想劝说他，对不对？你想劝说他心甘情愿地回来。”

欧文点头说道：“是的。我向他承诺，他将会得到一块公爵领地。他小时候拥有的那块公爵领地。”

塞弗恩笑道：“我也会兑现你的承诺。但他不但得不到一块公爵领地，还会失去一切。希望他的岳父一切安好，因为他需要用自己的钱财来供养这些孩子。哦，这件事情太具有讽刺意味了，让我感到厌烦！如果埃里克能够证明，他是我们的盟友和伙伴，他可以成为我的合法继承人。但他希望得到一个他不够高够不着的奖品。他还是孩子。”塞弗恩摇摇头。“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感到高兴。我一直都在被猎杀，被压迫。狼群撕咬着我的脚跟。但我有忠实的臣民。我有战舰和一支军队。敌人唤起了一个他们害怕的敌人的怒火，尝到了血淋淋的獠牙的味道，他们会明白这一点的。开战吧，热烈欢迎。”

塞弗恩把手搭在欧文肩膀上，领着欧文回到王座，又点头对曼奇尼说道：“现在，去把霍瓦特的外孙女找来。我想看到她优雅的丰姿和乐观的面孔。我敢说，如果她叫我在正殿里挖一个鱼塘，我也会照办的！”塞弗恩笑了起来，可能这几周以来第一次笑了起来，又拍了拍欧文的后背。“干得好，欧文。干得好。”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哦，曼奇尼，把坦默尔从塔楼带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我肯定他饿了。”

欧文的笑容消失了。他明白了塞弗恩的意思。坦默尔已经被拽出了圣母殿。

第二十九章  最高机密

欧文和曼奇尼并肩走在“艾思斌”修建的地下通道里，地下通道通往关押囚犯的塔楼。阴暗的过道里冷飕飕的，欧文能够看到自己呼出的一团团小小白雾，心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种不祥的感觉比冬天笼罩着帝泉王宫的乌云还要浓。

欧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怒火，说道：“你终于劝说了他。”他仍然不相信曼奇尼，但他现在需要让曼奇尼认为，他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曼奇尼问道：“劝说谁做什么？说清楚点，年轻人，我每天需要劝说很多人。”

欧文恼火地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把坦默尔从圣母殿里弄出来。”

曼奇尼轻蔑地说道：“我们几年前就应该这么做了。坦默尔一直在圣母殿幕后操纵一切。为什么他犯了叛国罪还能安然无恙呢？”

“你是怎么做到的？”

曼奇尼把手中的灯笼换到另外一只手，举高了一点点，说道：“只要给的钱足够多，有人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比如说你，欧文阴沉地在脑海中说道。“我派几个人转移司事的注意力，又派六七个人拦截坦默尔，绑起来，堵住嘴巴，扔上一辆大车，盖上防水油布，直接绑架到王宫。”曼奇尼打了一个响指。“容易得很。”

“你怎么劝说塞弗恩同意你绑架坦默尔呢？”

曼奇尼哼了一声，说道：“根本不用劝。发现爱丽丝逃跑了之后，你应该看一下塞弗恩有多生气。我认为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拉特克利夫叛变，他也没有这么生气。爱丽丝叛逃了，这尤其让他难以接受，因为他一直相信爱丽丝。”曼奇尼转过身来，会心地看了欧文一眼。“就算你背叛他，他也不会伤得这么深。他需要报复。是坦默尔蛊惑爱丽丝去投靠沙特里约恩的。”

欧文嘟哝道：“我很奇怪，塞弗恩为什么没有把坦默尔扔下瀑布。”

“我们都知道，扔下瀑布不一定能够处死那些泉佑异能者。不，塞弗恩已经命令波利多罗调查处死圣女丹瑞米的全部细节。他要确定能让坦默尔必死之途。”

欧文觉得内心更加荒凉。他不同情坦默尔，但把坦默尔从圣母殿里绑架出去，欧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因为小小的私人恩怨而违背古老的传统，这站不住脚。欧文觉得关于圣泉的有些民间习俗纯粹是迷信，但他知道，圣泉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现在有人冒犯了圣泉，欧文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过道尽头站着几个“艾思斌”守卫，他们在等候欧文和曼奇尼。

一个守卫说道：“晚上好，曼奇尼大人。”

曼奇尼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一个守卫，看了欧文一眼，说道：“我让守卫轮班看守坦默尔，每小时检查他的牢房一次。坦默尔已经两天没有吃饭睡觉了。”

欧文心中闪过一丝怜悯。

一名守卫狡猾地笑着补充道：“奉塞弗恩王之命，要让他过得很不舒服。”

“今天晚上，塞弗恩王想要坦默尔和他共进晚餐。”

另外一个守卫嘿嘿笑道：“塞弗恩王会给他上什么菜呢？炖老鼠肉？”

曼奇尼喝道：“一块夹肾馅饼。开门。”

守卫打开沉重的铁门，一阵微风吹过。欧文和曼奇尼一起走上塔楼。风在黑暗的塔楼里呜咽哭泣，听起来好像人在痛苦地呻吟。欧文心里这么想着，觉得有点发抖。

欧文问曼奇尼：“你认为塞弗恩会不会放了坦默尔？”

“哼，不会！我也不会建议他放了坦默尔。不，坦默尔会被处死。在这个问题上，塞弗恩不会改变主意。孩子，塞弗恩已经变了一个人。爱丽丝背叛了他，有些东西就被撞松了。或者我要换一句话来说？塞弗恩的性情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

“怎么变了呢？”欧文追问道，觉得内心越来越沉重。他曾经宣誓效忠从前的塞弗恩，爱丽丝背叛了塞弗恩，塞弗恩受伤如此之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欧文不愿意效忠这个人，那该怎么办呢？欧文的财富、地位和所有的一切都归因于效忠塞弗恩。他愿意冒这些风险吗？他会背叛塞弗恩吗？

曼奇尼回答道：“很多、很多方面都变了。刚开始，他想暗杀沙特里约恩。现在他慢慢冷静下来了，决定亲手摧毁他。他计划入侵奥西塔尼亚，粉碎那个小毛孩的王国。他可能需要勤俭节约好几年，才能攒够足够的钱，来支持这场战争，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废黜沙特里约恩，把王冠从他头上拽下来，爱丽丝只能绝望地在一旁观望。他再也不会相信爱丽丝了。我不知道，从此以后，他还会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你听： 那是风声，还是坦默尔在呻吟？”

曼奇尼好像终于注意到了呻吟声。

欧文和坦默尔到了塔楼楼顶，另外两名守卫在门外紧张地踱步。

一名守卫担忧地说道：“他一直在像疯子一样呻吟。我已经警告过他，叫他闭嘴，否则我们会堵上他的嘴巴，但他现在在胡言乱语。他疯了，他已经疯了！”

曼奇尼严厉地说道：“开门。”

守卫把钥匙插入锁眼，打开了门。

塔楼的阁楼像冰一样冷，所有的窗户都是打开的，冰冷的牢房内布满了厚厚的积雪，屋里没有床，只有一个打翻了的火盆，一个脏兮兮的草垫和一个臭烘烘的便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家具。

一开始欧文没有看见坦默尔，只听得到呻吟声，后来发现双层窗旁边有一张凳子，刚才没有注意到，坦默尔站在凳子上。坦默尔的双臂抓着窗户边缘，嘴里发出恐怖的声音，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曼奇尼逆风叫道：“你在……从那里下来……你在干什么，坦默尔？”

坦默尔脸上黏着冻雪，头发竖起，皮肤透着灰色的阴影，看到了欧文，眼睛里露出狂暴的表情。

“呀——！！！”坦默尔立刻认出了欧文，呻吟道，“还不晚！还不晚！感谢圣泉！还不晚！”

欧文看着坦默尔，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啦？”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看到了埋葬我的河水，我看到了深无测，所以我以为，一切都已经晚了。但你在这里。你有圣泉的魔力！恶灵巫师来了！他回到了锡尔迪金！他一定会戴上王冠，欧文。他一定会！”

曼奇尼生气地问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欧文觉得有什么东西伸进了他的胸腔，抓住了他的心脏。是一只冰冷的手？还是一把刀？“谁会来，”欧文问道，“埃里克·阿根廷？”

坦默尔痛得脸部变形。“埃里克不是恶灵巫师！你会知道答案的。你会认识他！你是他的一部分！你为他效忠。你一直在为他效忠！效忠你真正的国王，基斯卡登。”

“基斯卡登王！”曼奇尼吃惊地叫道。欧文知道，曼奇尼弄错了。

坦默尔脸上露出狂热的表情。“还不晚！现在还不晚！那个箱子！孩子，那个箱子！你要把那个箱子换个地方，否则一切就全完了！把箱子带到圣彭里恩的圣泉。那里的泉水能够压制住诅咒。赶快照做，欧文！否则，一切都完了！”

曼奇尼低声说道：“他在胡说八道。”

欧文朝坦默尔走近一步，问道：“谁是恶灵巫师？你知道吗？”

“他来了！他回来了！像以前一样，以后也会是这样。你是他的大将。真正的王……！”

狂风呼啸，塔楼都颤抖了一下，一阵冰雪吹了进来，打断了坦默尔的话。欧文用手遮住脸庞，挡住刺骨的冻雪。

曼奇尼朝守卫喝道：“抓住他！在他跳楼之前抓住他！”

太晚了。欧文眯着眼睛，看着坦默尔从窗台上栽倒下去。他跑到窗户旁边，一脸震惊，心脏剧烈跳动。寒风卷起一阵阵冰雪，像刀子一样朝塔楼刺去。他朝下一看，坦默尔身体呈大字型，瘫倒在下面的石板上。

曼奇尼抓住欧文的肩膀，大叫道：“他自杀了？”曼奇尼看着下面坦默尔的尸体，厌恶地摇摇头，命令守卫赶快下去收尸。塔楼这么高，欧文觉得一阵眩晕。坦默尔的话让他在骨子里感到震撼。

曼奇尼担忧地问道：“他胡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明白最后几句话。他是不是认为你……他是不是认为你就是国王，欧文？”曼奇尼抓住欧文的肩膀，手上用劲。“我想他是这么想的。他是圣母殿施洗长老。这是预言吗？”

欧文知道曼奇尼弄错了，但他大脑一片混乱，觉得很恶心，不知道该说什么。

欧文摇摇头，回答道：“他疯了。你把他关在这里，把他逼疯了。”

但欧文记得，他曾经在圣泉圣母殿的泉水里看到一个箱子。他第一次是在王宫下面的集雨池里看到过这个箱子。欧文觉得困惑了，动摇了，坦默尔的话也不完全是胡言乱语。

曼奇尼问道：“所以他还要兴风作浪？想在你心中播下反叛的种子？我不会放过这一点。坦默尔是一条狡猾的鳗鱼。他说了一些关于圣彭里恩的事情。那是西马奇郡的一座圣母殿，对不对？”

欧文希望曼奇尼没有听到坦默尔说过的这一段话。“是的，”他回答道。圣彭里恩是西马奇郡腹地的一个渔村，靠近海岸。欧文听说过关于那个地方的一些有趣故事。渔夫们经常从沿海一带打捞上一些奇怪的东西——盾牌、生锈的头盔以及马蹄掌。

圣彭里恩历史悠久。但欧文并不是很了解，他在北方待的时间太长了。但欧文知道，有两个人肯定很熟悉圣彭里恩的历史。他要去拜访一下伊薇和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波利多罗·乌尔比诺。

但首先，他和曼奇尼要一起去向塞弗恩汇报，告诉他坦默尔已经跳下高塔自杀了，不能和他一起共进晚餐了。

我在帝泉王宫待过很长时间，我发现关于锡尔迪金第一任国王的传说最广为人知，也最稍纵即逝。追寻这些传说，无异于追逐一个幽灵。锡尔迪金第一任国王的轶事很少有官方记载，绝大部分有关的官方文件要追溯到几个世纪以前，而且还都是复制品。传说讲述的是遥远的过去，那时候巫师在锡尔迪金大地上行走，那时候勇敢是最重要的美德。一个年轻人，一个叫做安德鲁的年轻泉佑异能者统一了四分五裂的锡尔迪金，阻止了折磨锡尔迪金的战争和流血。这个年轻人变成了一位伟大强势的国王——可能是所有国王中最强势的一个。安德鲁王有巫师给他当参谋。据说，他有一套有魔力的巫哲棋具，棋局能够预示战争的结果，决定国家的命运。安德鲁王十分睿智，终其一生，只输过一局——输给了他的私生子。输棋之后不久，安德鲁王就被打败了，世界陷入黑暗之中。但伟大的巫师米尔丁预言道，安德鲁王有一天还会回来。这一预言被称之为恶灵巫师的预言。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三十章  莱奥内伊斯

欧文跪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把最后几块积木放在一座高塔上。高塔搭建得很精巧，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欧文觉得圣泉的神力渗入全身，补偿了以前的消耗。贾丝廷在旁边刺绣，偶尔瞥一眼跪在地上的欧文和伊薇。欧文和伊薇聚精会神地搭最后几块积木，头几乎碰在了一起。

欧文已经告诉了伊薇他和坦默尔在塔楼中见面的细节。他大声告诉伊薇见面的细节，同时也在过滤自己的想法，把自己知道和不知道的东西好好梳理一下。他知道，他还没有想透解决谜团的所有细节。

伊薇把最后一块积木递给欧文，问道：“塞弗恩对坦默尔的死有什么反应？”

欧文摇头说道：“他吃了一惊，但并不感到悲伤。我要说，他很高兴，坦默尔跳下高塔自杀而死。”

“但你没有告诉塞弗恩你刚才告诉我的事情。有关箱子的事情。”

“没有。曼奇尼也没有说。我想，曼奇尼会继续监视圣母殿。但曼奇尼认为圣泉只是一个迷信。他看不到圣泉下面的财宝。现在坦默尔死了，我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看到圣泉财宝的人。我想，曼奇尼认为坦默尔只不过是一个疯子，自杀前在说胡话。”

“但你认为坦默尔并不是在说胡话。”伊薇温柔地说道。她的眼睛改变了颜色，从银白色变成了蓝色，又变成了绿色，似乎陷入沉思之中。

欧文抱怨道：“这真让人感到沮丧！所有的暗示和秘密越来越疯狂了。当我面对埃里克时，我看得出来，有人告诉了他什么事情。一个传说？一个秘密？我不确信是什么。但这件事情极大地影响了埃里克。埃里克想要说服我，站到他那一边。我如果不知道得更多一点，怎么可能站到他那一边呢？我可不想当一个蠢货。”

伊薇伸出手，拍了一下欧文的手，睿智地说道：“我知道。没人愿意当傻瓜。你很聪明，对坦默尔说的话保持警惕。坦默尔的意思是，危险即将降临，你是唯一一个能够阻止危险的人。这自然而然会引起你的好奇心，但也可能只是一个陷阱。”

欧文看着伊薇的眼睛，说道：“因为这句话，坦默尔居然自杀了。这句话好像是坦默尔一直背着的一个负担。他告诉我，我必须这么做，却不解释原因。如果我听他的话，如果我把箱子搬到了圣彭里恩，这岂不把我卷入一场更大的阴谋之中？但如果我告诉塞弗恩，塞弗恩会怎么说？他也有圣泉的神力。他会不会把圣泉里的财富捞出来？”欧文皱着眉头，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沮丧。“我记得安凯瑞特曾经说过，当斯沃斯的父亲艾瑞德能够看到泉水中的财宝，但不能捞出来。他气疯了，最后投水自杀了。”

伊薇提醒道：“你也想把箱子捞出来，差点淹死了。”

“不，我没有！”

伊薇摇摇头，有点气急败坏，说道：“我记得很清楚，欧文。我很担心你。你在水下待得时间太长了。你做的事情什么地方有点不对。我能感觉到。”

欧文仍然皱着眉头看着伊薇，但伊薇说得也有道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伊薇。有三个人想侵略锡尔迪金。埃里克、雅各和沙特里约恩——一个接着一个——想和我们开战，夺取塞弗恩的王冠。”

伊薇简明扼要地说道：“雅各不想，但你继续说。”

欧文抑制住内心突然冒出的那股嫉妒，说道：“唔，雅各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我的意思是，有人会入侵我们。但还有别的事情也在发生。我们看不见的一些事情。另外一个参赛者也在棋盘上移动。这些事情与过去有关，但影响着现在的我们。谜团的中心是关于恶灵巫师的神话。我告诉过你，我过去从圣泉那里听到过关于恶灵巫师的低声细语。我现在还能听到。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现在变成了恶灵巫师预言的一部分。”

伊薇眨眨眼睛，问道：“你就是恶灵巫师？”

欧文看着伊薇，说道：“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当然不是。”

“只是随便想一下。你很久以前就告诉了我这个故事。你生下来是死胎，然后又复活了，就像你在埃东布里克把贾丝廷从死亡的边缘带回来一样。欧文，你有这个能力。这不是迷信。这是真的。我见识过。可能你会让这个预言实现。”

欧文仍然看着伊薇，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感觉到圣泉在全身流动，在他体内流动。然后，欧文听到了圣泉的声音。

你不是恶灵巫师。但你是最早看到恶灵巫师的人之一。

欧文全身颤抖了一下。伊薇吃惊地看着他。

“怎么啦？”伊薇问道。

欧文摇头说道：“没什么。但圣泉告诉我，恶灵巫师即将来临，而我是最早看见他的人之一。”

房间安静了下来。贾丝廷停下了手头的针线活，眼睛乌黑严肃，像现在弥漫在王宫里的气氛那样阴郁。

欧文低声说道：“我不能告诉塞弗恩。现在还不能。我想知道得更多一点。”

伊薇点头说道：“我们去拜访波利多罗。他从到达锡尔迪金的那一天起，就在研究安德鲁王的神话。如我前面所说，我对圣彭里恩一无所知，但我想他可能有所了解。”伊薇暂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认为，你不能告诉波利多罗你的‘幻觉’——如果这个措辞正确。波利多罗十分忠诚于塞弗恩。我不确信，我能不能完全相信波利多罗。”

“这个建议很好。我们去拜访波利多罗。你请？”欧文指了指可以推倒高塔的第一块积木，问道。

伊薇微笑了，推倒了积木搭建起来的高塔。

◆  ◆  ◆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是一个很有趣、很热情的家伙，又高又瘦，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像皮革一样粗糙，银褐色的头发永远整整齐齐地往后梳，眼睛充满了智慧，穿着在皮桑流行的朝服——那里的衣服比塞弗恩喜爱的黑色衣服更加花哨——声音又高又尖，听起来好像上气不接下气，辞藻华丽，好奇心强烈，很明显很崇拜伊薇。贾丝廷在附近一张椅子上坐下，欧文朝贾丝廷热情地笑一笑，点了点头。

波利多罗用力摇着欧文的手，脸上欣喜若狂，低声说道：“我告诉你：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小姐是这个辽阔的王国最聪明的人。”他又朝伊薇鞠躬，夸张地一挥手，说道：“毫无疑问，塞弗恩王的王国有一颗明珠。我刚刚浏览了一下关于圣女丹瑞米的官方记载，这个故事很有趣。我知道你也会想阅读一下，莫蒂默小姐。很高兴，你抽时间来拜访这个地位卑微的宫廷历史学家。如果我能够为你效劳，你知道的，你只需要开口即可。”

波利多罗见面就是一通恭维，伊薇禁不住露出了微笑。贾丝廷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波利多罗大师，我有一点事情需要请教。我想，您的知识能够帮助解决我和欧文之间的一场争论。”

波利多罗又鞠了一躬，说道：“听候你的吩咐，小姐。我想说，你们俩是天生一对。”波利多罗站直身子，摸着嘴唇，说道。“我一直对你们印象深刻。你们如此志同道合，会因为什么而发生争执呢？”

伊薇说道：“实际上是一个地理问题。欧文告诉我说，圣彭里恩的圣母殿在西马奇郡，但我认为圣彭里恩曾经属于奥西塔尼亚。您能够帮我们解决这场争论吗？”

伊薇很巧妙地提出了问题，欧文不仅暗中叫绝。

波利多罗摸着嘴唇，嘟哝道：“圣彭里恩，圣彭里恩。”然后，他咂着舌头。“莫蒂默小姐，我恐怕你们两个在这场争论中都不能得分。你们俩都错了。”

欧文好奇地看着波利多罗，说道：“我看了我公爵领地的地图，先生。我确定，圣彭里恩在地图上。”

波利多罗摇摇头，脸上露出干瘪的笑容，说道：“毫无疑问，你在地图上看到了圣彭里恩圣母殿，但地图上有没有标记莱奥内伊斯？肯定没有。莱奥内伊斯现在已经淹没在水下了。”

欧文觉得心里抽搐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

波利多罗用力地点头说道：“这个王国已经消失了。莱奥内伊斯是安德鲁王传说中的一个国家。安德鲁王的私生子在那里杀死了安德鲁王。唔，具体来说，不是杀死。安德鲁王受了致命伤，几乎毙命。他们把他放在一条船上，顺着瀑布推下去。之后不久，洪水就淹没了莱奥内伊斯。只有少数几个人得以幸免。圣彭里恩圣母殿位于高处，逃到那里的人们幸存了下来。现在各个圣母殿都能够给人们提供庇护，这是原因之一！很有趣，对不对？”

欧文问道：“你是说，圣母殿的庇护特权历史可以追溯到这里？”波利多罗讲的故事和欧文刚到埃东布里克时在船上所看到的情景惊人地相似。欧文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座城市被淹没了。

波利多罗摇头说道：“不，这种习俗在那以前就存在了。那些在洪水中幸免的人加强了这种信仰。我听说，西马奇郡海岸的渔夫时不时从那一片水域下被淹没的房子里打捞出一些物品。有一些小贩子专门从事这些物品的买卖。我还听说，布里托尼卡的买家愿意出大价钱。”

“布里托尼卡？”伊薇抢在欧文之前问道。

“是的。布里托尼卡女公爵是一个狂热的历史文物收集者。我想，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点。你知不知道，安德鲁王最伟大的骑士之一就是来自莱奥内伊斯？他和安德鲁王的妻子有染，安德鲁王把他流放到了布里托尼卡。”

“您能告诉我，您是在哪里读到了这一段历史的吗？”伊薇问道，声音听起来十分好奇。

“这不是历史，伊蕾莎白小姐。确实，很多人声称，安德鲁王是真实的存在，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是一位真正的国王。传说只是用来娱乐百姓。就这样。但如果你感兴趣，我想向你推荐一位奥西塔尼亚诗人。我想我在什么地方有一个译本。我找到了就带给你。”

“谢谢您，乌尔比诺大师。”伊薇高兴地微笑着回答道。

“你们看，你们俩都错了。从技术层面来说，圣彭里恩远离西马奇郡海岸，实际上属于莱奥内伊斯王国的领土。安德鲁王在那里遭遇了他的宿命。人们说——”波利多罗开心地呵呵笑了，继续说道，“——他也会在那里王者归来。希望你们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

欧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伊薇一眼，说道：“确实很有趣。”他和伊薇以及贾丝廷离开了波利多罗的住所。他们走开了，但仍然能够听到波利多罗在房间里呵呵笑，并哼着一只什么歌。

欧文压低声音，说道：“集雨池的财宝看起来年代久远。”

伊薇狠狠地看了欧文一眼，说道：“你是不是认为，那些财宝是在莱奥内伊斯被洪水淹没之后，来到了那里？”

欧文回答道：“我想，我想要找到答案。当然，我们先要假定集雨池还没有冰冻起来。”

伊薇说道：“我不觉得天气会有那么寒冷。”

贾丝廷担忧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我不喜欢听到你们说的这些话。”

欧文看了看伊薇，问道：“你有没有告诉贾丝廷那件事情？”

伊薇摇头答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记得吗？”

欧文转向贾丝廷，说道：“你有没有恐高症？”

第三十一章  集雨池

帝泉王宫有一部分被高墙隔开，集雨池就在高墙之内。雪中有一行足迹，一直通往集雨池旁边。天很冷，厚厚的雪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掉下来。欧文站在集雨池旁边，朝下观望。水箱里的水比他们小时候看到的样子要深很多，水蓄得很满。

伊薇强迫自己不打冷战，说道：“这里看起来比敦德雷南的韦尔恩河还要冷。”

贾丝廷警告道：“你们俩头脑都有点不正常，居然想下水。水肯定冷得要命！你们在水下待不了多久，肯定会得重感冒。又怎么能够游回来呢？”

欧文朝一块常春藤覆盖的墙壁点点头，说道：“那里有一扇门，然后有台阶，顺着台阶上去，就可以找到箱子。”他紧张地看着水面，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水看起来确实冰冷。”

贾丝廷摇头说道：“小姐，这太荒谬了。你外公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离集雨池远一点。”

伊薇叛逆地看了贾丝廷一眼，说道：“亲爱的，给我们取几床毛毯过来。我想我们用得上。”

“你不会——”

伊薇伸出手，握住欧文的双手，说道：“一起下去？像以前那样？拉特克利夫已经死了，所以，我想不会有人再排干集雨池来暗害我们。”

欧文哆哆嗦嗦地吸了一口气。

贾丝廷脸色煞白，说道：“有人想暗害你们。小姐，拜托了，别！”

欧文握住伊薇的手，说道：“跳。”他们面对面站在集雨池旁边，同时跳下，落入水中。

集雨池比韦尔恩河还要寒冷。绝对是这样。冰冷的水泡湿了衣服，像锋利的针一样刺遍全身，欧文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冻晕过去了。但他静止不动，自由下落的重力让他沉到集雨池底部。欧文渴望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他的肺在尖叫，说想要新鲜空气。他的皮靴很快就踩在集雨池的底板上——毕竟，他现在比小时候高了很多——胸腔里憋满了气，身体开始上浮。因此，他吐出几个气泡，迅速地眨眨眼睛，尽力看清水下模糊的一切。

财宝仍然在那里。

下面有很多打开了的箱子，里面装的硬币多得掉了出来。破旧的盾牌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和不熟悉的徽章。这些东西真的是来自莱奥内伊斯吗？欧文觉得有人拉了一下他的手。伊薇示意他往回游，游上去。

欧文需要带走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能够向伊薇证明，财宝确实存在，他确实能够看到财宝，尽管其他人都看不到。

欧文看到了一个褪色了的长盒子，大约一把剑大小，上面有皮带和搭扣，闭住了盒子。盒子上面印着图案，看起来模模糊糊有点眼熟。

拿走它。你会需要它。

圣泉在对欧文低声耳语。欧文觉得身体又在上浮，于是又呼出了一些气泡。他挣开伊薇的手，游向盒子。水太冷了，肌肉在抽搐收缩，视线在变得模糊。欧文咬咬牙，双腿猛蹬，奋力用不听使唤的手指拿起盒子。他拿不住，冰冷的手指没有反应。欧文决心已定。他用前臂把长盒子拨向自己，又用左臂将盒子夹在身体一侧。然后，他用右臂划水，朝水面游去。盒子有点重，肺里没有空气，欧文差一点又被冰水吸了回去。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露出水面，大口喘气，冻得牙齿发抖。

“往——往——往——这——边！”伊薇结结巴巴地说道。她抓住欧文的衬衣，两个人立刻朝台阶游去。

“你们还好吗？”贾丝廷站在上方集雨池入口，惊慌担忧地喊道。“我去找人帮忙！”

“不要！”伊薇说道。“拿——拿几床毛毯就——就好了！”

“我马上回来！”贾丝廷说道，然后走了。

伊薇剧烈颤抖，低声说道：“真——真冷——冷。”

欧文笑了笑，说道：“我喜欢上——上一次……更喜欢……”他的手指头现在有点听使唤了。“看到了没有？我没有凭空臆想出一个盒子吧？”

伊薇睁大眼睛，用力点头，惊叹道：“不会吧，是真的。我们先——先出——出去，烤——烤火。”

欧文没有反对。他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抓着伊薇的胳膊，把她拽上台阶。欧文觉得手指麻木，身体抖个不停，“艾思斌”的门闩都有一点难以打开，但他还是打开了，又用身体撞开了门。撞门的冲力很大，欧文和伊薇都跌跌撞撞地踩在门外的积雪上，但仍然紧紧地抓住对方。伊薇的脸色看起来像雪一样苍白，嘴唇隐隐约约有一丝蓝色。

他们牙齿都在剧烈打架，说不了话。每一次他们对视一眼，都开心地笑起来。欧文想起了小时候，他在泉水旁边追逐着伊薇，追得伊薇团团转，直到伊薇最后掉进泉水。可能伊薇和欧文想的一样。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淘气的光芒，欧文最爱伊薇这样的眼神了。

他们到了一条敞开的过道，顺着这条过道，他们可以回到通往集雨池的那条温暖走廊。欧文把伊薇拉了上来。贾丝廷已经拿着毯子，朝他们跑了过来。她一边用毯子把伊薇包裹住，一边狠狠地把伊薇训了一顿。

欧文把盒子从窗户递了过来，又挣扎地爬过窗户，身体抖得太厉害了，有点不听使唤，但他终于爬了过去，却在另一边摔成一团。欧文坐在地板上笑了起来，笑得肚子痛。

贾丝廷说道：“从草垫上起来，欧文少爷。”贾丝廷依然皱着眉头，脸上却带着好笑的表情。她也给欧文裹上一床毛毯。他们很快回到伊薇的房间，一个女仆正在往火里加柴。欧文和伊薇跌倒在壁炉前，享受着壁炉里传过来的一阵阵热浪。女仆斜视了他们一眼，伊薇止不住又咯咯笑了起来。欧文也跟着笑了起来。

贾丝廷抱臂在胸，在欧文和伊薇身后走来走去，说道：“小姐，你必须立刻换掉那些湿了的衣服。你弄坏了长袍。到换衣屏风后面去。欧文少爷，你还是穿着那些湿衣服坐在那里。我才不管你呢。”

欧文忍住笑，说道：“我会没事的。”伊薇笑了笑，按了一下欧文的肩膀，站起来，匆匆走到换衣屏风后面。

贾丝廷低声责备道：“如果你外公知道了……”

伊薇说道：“你最好别告诉他。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们秘密地点的人。这件事情仍需保密，贾丝廷。”

“你知道的，你可以相信我。”

伊薇从屏风上探头说道：“不要打开盒子。我能够听到，你正在摆弄盒子的皮带！我快要换好衣服了。”

伊薇说对了。欧文不再摆弄盒子的皮带。伊薇匆匆从换衣屏风后面出来。贾丝廷想用一块毛巾盖住她的头，伊薇把她轰走了，跑了过来，跪在欧文身旁，湿湿的头发从脸上垂下来，有点乱糟糟，又很迷人。

欧文嘿嘿笑道：“你看起来像一只淹得半死的老鼠。”

伊薇回敬道：“你就是一只淹得半死的老鼠。打开盒子！”

有人在用力敲门，然后又推开了门。曼奇尼匆匆走了进来，欧文和伊薇都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他们没有时间把盒子藏起来了。

曼奇尼大步走向欧文和伊薇，生气地说道：“你们俩在这儿。看一下你们俩！好像在游……游……游……”曼奇尼的声音低了下去。欧文和伊薇脸上躲闪的表情，欧文湿湿的衣服和伊薇凌乱的头发说明，他猜对了。

曼奇尼这么快就把他们逮了个正着，欧文很生气，问道：“什么事情？”

“外面冷得要命，你们俩又在集雨池里玩耍？”曼奇尼张大嘴巴瞪着欧文和伊薇，然后又看到了他们身前的盒子。“那是什么？盒子里是什么？”

欧文回答道：“我不知道。我们还没有打开盒子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因为塞弗恩王命令我把你找过去见他，有人看见你们浑身湿漉漉的，在王宫四处乱跑！东斯托郡的杰克·保伦来了，冒着暴风雪带来了消息。塞弗恩王想要立刻见你，欧文。我也有消息要告诉你。盒子里是什么？看起来长得可以装下一把宝剑。打开盒子。你从哪里得到了这个盒子？”

欧文并不完全相信曼奇尼，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曼奇尼的请求。

“打开盒子，欧文。打开盒子。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伊薇漫不经心地看了曼奇尼一眼。有时候伊薇是一个伟大的演员。

欧文的好奇心起来了，身体前倾，开始解开关上盒子的皮带。皮带不知道在水里浸泡了多久，硬得令人吃惊。搭扣也生锈了，但锈迹立刻掉了下来，露出亮晶晶的金属。伊薇解开一条皮带，欧文解开另外一条皮带。很快，两条皮带都解开了。欧文咬住嘴唇，打量着盒子上的图案。仔细一看，图案好像一只渡鸦的头。那不是布里托尼卡的象征吗？

欧文打开包了皮革的盒子。盒子链条轻轻地嘎嘎一响，甩掉了锈迹，打开了。

曼奇尼失望地说道：“剑鞘？只有一个剑鞘？”

盒子里确实只有一个剑鞘，剑鞘里没有剑。

但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剑鞘。剑鞘是用皮革制成，外面又包着一个木质护套，护套上面有一条手工缝制的宽皮带。鞘口处和盒子一样，有一个渡鸦头像。剑鞘磨损严重，血迹斑斑。几根皮条打成了装饰性的结。整个剑鞘工艺精美，看起来年代久远。剑鞘末端的金属包铜有装饰性细丝图案。

欧文把手伸进盒子，拿出剑鞘。剑鞘一直藏在寒冷的地方，握在手里却很温暖，欧文觉得有点吃惊。盒子里没有水渍，没有渗透的迹象，这没有理由啊。

“只是一个剑鞘。”欧文说道。但这个剑鞘里装的是什么剑呢？

圣女之剑，一个声音告诉欧文说。

曼奇尼声音很严厉，质问欧文道：“你从哪里得到的？集雨池？”

贾丝廷喘了一口粗气，赶紧用手捂住嘴巴。伊薇厌恶地转着眼珠。

“这就解释通了，”曼奇尼朝伊薇呵呵笑道，“小时候，你们说集雨池下面有金银财宝。我不相信你们。集雨池被抽干时，我也在那儿。别忘了，是我把你们从瀑布里救了出来。但集雨池底什么也没有。一枚硬币也没有。”

欧文转过身来，看着曼奇尼，说道：“那里有财宝。只是，你看不见。”

“但你能。”

欧文点点头。

“坦默尔胡言乱语，说的也是这个？他是不是在圣泉圣母殿的泉水里也留下了金银财宝？”

欧文不想回答，但他知道他不得不回答。“是的。我在泉水里看到过一个箱子。箱子没有打开，不长，和这个盒子一样长。大约这么大。”欧文张开双手，与肩同宽。

曼奇尼摸了摸嘴唇，说道：“有意思，好奇怪。你知道的，我不迷信。但我似乎听说过一两个关于宝剑和圣泉的传说。”他看了一眼伊薇。“你也知道的。”

伊薇点点头，说道：“最传奇的是安德鲁王的传说。安德鲁王是一位公爵的庶出。他从泉水中抽出一把宝剑，然后用宝剑获得了锡尔迪金的王位。”

曼奇尼点点头，说道：“另外一个呢？”

“另外一个传说发生的年代更近。丹瑞米圣女从奥西塔尼亚的泉水中抽出一把宝剑，用它打败了锡尔迪金。没有人知道这些宝剑后来怎么样了……或者这两把宝剑是不是同一把。”

曼奇尼撇撇嘴，说道：“有意思。唔，欧文，你最好现在擦干自己，去见塞弗恩王。我刚才说了，保伦来了。塞弗恩王想和你讨论捍卫锡尔迪金的策略。我要到别的地方去一会儿，然而也去你们那里。不用很久。”

欧文不喜欢曼奇尼说话的语气。“你要去哪里，曼奇尼？”

曼奇尼神秘莫测地看了欧文一眼，说道：“你别管。你也保守着你的秘密，欧文。我们王宫正殿见。告诉塞弗恩，我有毒药师蒂雷尔的消息。埃塔伊内快要找到他的踪迹了。看起来蒂雷尔是五天前从布鲁格乘船来到这里。我等一下会有更多的消息。最好先别让塞弗恩期望太高。”

曼奇尼看了一眼那个空剑鞘，抽了一下鼻子，说道：“很遗憾，不是宝剑。塞弗恩这个时候正需要一个传说来帮助自己。当然，最好是奇迹发生。”

第三十二章  曼奇尼之死

欧文换了一身干衣服，然后去了王宫。他把新剑鞘挎在腰间，又把宝剑插入其中。插入宝剑时，他心里想，圣泉会不会有什么预兆。圣泉没有给他任何预兆。但剑鞘在水里浸泡了这么久，没有理由还保存得这么好啊。

欧文到了正殿，头发还是湿的，有点乱糟糟。杰克·保伦还在那里。塞弗恩正在烦躁地踱步。

欧文不喜欢杰克·保伦，原因之一是杰克·保伦比他高很多。杰克·保伦甚至比塞弗恩还要高一点点，脸庞英俊，长长的深褐色波浪形头发，年龄是欧文的两倍，妻子比他年轻，有两个孩子，公爵领地的徽章是熊抱着布满树茬的树干——徽章是从祖先那里继承而来。一只熊戴着口罩，用铁链拴在一棵高高的树上，树枝都砍掉了，留下树茬。熊面朝着树干，伸出两只前掌，抱着树干。图案象征着权力和力量——人类有能力降服凶猛的原始生物，比如说熊。杰克按道理来说应该和蔼可亲——相貌英俊，而且是锡尔迪金为数不多的几个公爵之一——却和塞弗恩一样性格尖酸刻薄。

塞弗恩看见了欧文，停止了踱步，但仍然满脸阴郁。“你来了，欧文。花的时间可够长的。”

欧文装作没有听见塞弗恩的话，恭恭敬敬地点头问道：“曼奇尼说有消息？”

“是有消息。但该死的暴风雪把消息延误在路上了。杰克从东斯托郡骑马赶来。我让他告诉你。”

欧文朝杰克点头致意：“你好，杰克。”

杰克很不高兴地看了欧文一眼。他和欧文从来都不是朋友，因为欧文的忠诚属于北方和霍瓦特公爵，但他们过去也没有发生过什么过节，让他现在这么生气。“路况很糟糕，陛下，”杰克与其说是在和欧文说话，不如说是在向塞弗恩禀报。“很难走，很冷。但我知道陛下想立刻听到这条消息。”

“开门见山，杰克，”塞弗恩怒道，“我想听一下欧文的意见。”

杰克肯定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眼睛眯了一下。“遵命，陛下。”他又看着欧文，胸中怒火熊熊。“阿塔巴伦那边传来了消息。你和那个莫蒂默姑娘出使阿塔巴伦，破坏了两国之间的感情。刚才塞弗恩王告诉我说，你和她一起去了。我还不知道。”欧文再一次感觉到了杰克心中的怨恨。“我们的一艘贸易商船回来报告说，雅各·卢埃林已经召集贵族，他们正在往船上搬供应品。征召令已经发出，号召国内的勇士下山，到埃东布里克集合。亨特利伯爵最积极。我听说，你毁掉了他的一处庄园。”

欧文哼了一声，说道：“只是打坏了一扇窗户。还有什么？”

杰克呵呵笑道：“国外的消息总是夸大其词。我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他们想在港口拦住我们的商船，但这艘船杀出一条血路。港口的防御工事朝他们开火，商船遍体鳞伤，但最后还是逃了出来。很明显，雅各不想让他们警告我们。这就意味着——如我对塞弗恩王所说——阿塔巴伦人打算尽快侵略我们。”

欧文转眼去看塞弗恩。塞弗恩正在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欧文。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

欧文抱臂在胸，叹了一口气，紧巴巴地说道：“我赞同你们的结论。我们警告过雅各，不要那么做。”

“你？还是伊蕾莎白小姐？”杰克问道，挑衅的语气不言而喻。

“当然是伊蕾莎白。但我也劝说了埃里克。雅各对这场结盟投入了很多。埃里克娶了亨特利伯爵的女儿。亨特利伯爵是阿塔巴伦最有钱的贵族。我认为，我们避免不了这场战争。”

杰克哼了一声，说道：“我也这么认为。陛下，我命令战船在东斯托郡沿岸巡逻。我们的将军英勇善战，可以广泛撒网。我的意见是，我们甚至不想让阿塔巴伦人踏上我们的沙滩。我们在海上和他们开战。”

塞弗恩听着杰克说话，然后又转向欧文。杰克气得怒目圆睁。

欧文问杰克道：“你有没有警告史蒂夫·霍瓦特。阿塔巴伦人如果攻击北方，会像攻击东斯托郡一样容易。”

杰克吃惊地眨着眼睛，说道：“但东斯托郡离阿塔巴伦最近。我……我想——”

塞弗恩轻蔑地说：“也就是说，你没有。你一路匆匆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条消息，得到我的赏赐。但你考虑的是你的公爵领地，而不是整个王国。”

杰克又气又觉得羞辱，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欧文说道：“不，杰克这么做对了。在这个时候，换了是我，我也会直接赶过来。”

塞弗恩哼了一声，说道：“不一定吧。”欧文希望塞弗恩能够把尖酸刻薄的舌头收到牙齿后面。

欧文咳嗽了一下，想改变谈话的内容。“然而，我们还是需要派人立刻去通知霍瓦特公爵。”

“是这样。我会派他的外孙女过去。这一点小雪阻止不了她。你可能听到了，老百姓在抱怨这场暴风雪。我感到真恶心。我喜欢看见王宫笼罩在白色之中。”

欧文注意到，杰克仍然在生气，眼睛在偷偷地瞪着塞弗恩。

“同意。陛下应该立刻派伊薇到北方去向她的外公示警。”

塞弗恩又开始踱步了，一边嘟囔道：“我不会在这里干等，什么也不做。如果埃里克想要我的王冠，我就要躺在自己的鲜血里，然后他从我的头上把王冠拽过去。我不担心雅各或者埃里克。埃里克如果当时听从你的建议，到我这边来，他会过得好得多。我想我应该去北方。他们对我最忠诚。如果敌人攻击我们，人们会成群结队地聚拢过来，保卫锡尔迪金。”

欧文摇头。

“你不同意？”

“我们不知道阿塔巴伦人会首先进攻哪里。我最近也没有做梦，没有得到指引。我的建议是，陛下，如果您愿意听从我的意见，我们采取另外一种策略。”

塞弗恩笑容满面了，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传召你，欧文。我想要你来计划一下我们的防御。”

“但我们的战船已经在保护我们啊！”杰克生气地说道。

塞弗恩只是嗤笑了一下杰克，懒都懒得回应。

欧文也放弃了帮杰克说话。“你的战船很可能太分散，彼此沟通不便。雅各会率领一只舰队，撕破你布下的罗网。雅各的手下都是水手和勇士。他们会猛烈进攻。雅各向埃里克保证，陛下，您将会被杀死，为他让位。奥西塔尼亚人派了一名毒药师来完成这项任务！陛下最好是行踪不定。到蜂岩城堡去吧。那里是锡尔迪金的腹地。”

杰克冷冷地说道：“那里离西马奇郡更近。”

欧文说道：“很高兴你熟悉地理，大人。因为我们无法预测雅各将在哪里登陆，我们应当做好准备，随时回击。让雅各试一下包围我们的一座城市。让他看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情。”

塞弗恩阴冷地笑了，说道：“然后我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他。”

欧文补充道：“我们首先要截断他的去路。把他围困在锡尔迪金。然后，我们教训一下他轻举妄动的代价。”

塞弗恩呵呵笑了起来，说道：“我喜欢你的思路，欧文。你的计划是回到西马奇郡，聚齐兵力，做好准备。所有的公爵都应该这么做。一直等到雅各登陆，然后——”塞弗恩突然拍了一下手掌，把杰克吓了一跳，“我们像拍苍蝇一样抓住他。”

欧文觉得有点心神不宁，脑子里闪电般地闪过雅各亲吻伊薇的画面。唔，如果雅各死了，他们之间的竞争就结束了。但……欧文还是觉得这对雅各有点不公平。雅各被欺骗了，来攻打锡尔迪金。他失败了，但这只是一场更大的阴谋的一部分。雅各情报不灵，却轻举妄动。

塞弗恩皱眉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欧文摇摇头。“我不能说，”欧文回答道，但言语之中还是透露了他的困惑，“让我先想一想。”

“没问题。”塞弗恩说道。他走了过来，亲热地拍了拍欧文的肩膀，然后转向杰克，说道：“乘船回到东斯托郡，杰克。如果这场暴风雪持续下去，道路会十分难行。召集你的手下，召集那些宣誓向你效忠的人，准备战斗。去。”

塞弗恩语气坚决地叫杰克退下。杰克只能生硬地鞠躬，但脸上的表情暴露了内心的嫉妒和忿恨。欧文觉得很奇怪，杰克看着塞弗恩的眼睛充满了狂怒，远不是受到了屈辱那么简单。杰克的眼神是想杀了塞弗恩。

塞弗恩已经转过身来，背朝着杰克，说道：“我来和你说一下曼奇尼。”欧文的眼睛还是不能离开杰克——杰克的眼神越来越狂躁。欧文感觉到圣泉向他发出了警告，同时意识到，圣泉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正殿。

塞弗恩也感觉到了，猛地抬起头来，手按在匕首柄上。

欧文绕过塞弗恩，快步走到杰克面前，手按在杰克肩膀上，低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欧文的手一落在杰克的肩膀上，就觉得圣泉好像被分开了——好像河水被一块巨石分开。杰克突然眨眨眼睛，脸上的盛怒消退了。

“我……我觉得不舒服。”杰克结巴道，额头上突然冒出了汗滴。圣泉的力量来源于正殿外面的过道，朝欧文和杰克站的地方汹涌而来。现在，欧文站在那里，力量也就中断了。欧文想了起来，埃塔伊内曾经说过，蒂雷尔有圣泉的魔力。

“来了——”欧文说道。

“——从过道来的。”塞弗恩补充道。

欧文和塞弗恩拔出武器，朝关上的正殿门走去。

“打开所有的门。”塞弗恩命令外面站岗的守卫。

圣泉那种汹涌而来的感觉消失了。

守卫拉着门的把手，打开了所有的门。门打开了，外面传来一片嘈杂声。仆人和士兵在过道里跑上跑下，乱成一团。人很多，分不清到底是谁召唤了圣泉的神力。欧文走到门边，感觉到门框上残留着圣泉的气息。

克拉克从人群中挤出来，跑了过来，脸色阴沉，一脸是汗。

“发生了什么事？”欧文在一片嘈杂声中喊道。克拉克跑进正殿，关上门，正殿安静了一点儿。

克拉克背靠着门，对塞弗恩说道：“陛下，人们在街上闹事。王宫的门都闩上了，封住了。我在召集您的卫兵。”

“为什么？”塞弗恩喝问道，眼睛恶狠狠的，似乎想要穿透克拉克。“把我的剑拿来！发生了什么事？”

克拉克背靠着门，喘着粗气，说道：“陛下，曼奇尼死了。他去了圣泉圣母殿，带着几个‘艾思斌’手下。他到了圣母殿，圣母殿施洗长老对他破口大骂，说他绑架了坦默尔，违背了圣母殿的庇护特权。施洗长老说……施洗长老说，陛下亲手把坦默尔从塔楼上扔了下去。”

欧文叫道：“撒谎！”

克拉克摇头道：“去对那些暴民说吧。他们抓住了曼奇尼，把他拖到了河边。”

塞弗恩一脸惊恐，嘴里嘟嘟哝哝地说了一声：“不！”

欧文觉得胃在恐惧中收缩。克拉克用力点头说道：“暴民把曼奇尼扔进了河里，陛下。他从瀑布上掉了下去。我的一个朋友亲眼看见曼奇尼从瀑布上掉了下去。现在，暴民正在朝王宫行进。我们必须把您带出城。暴民很快就要来了！”

第三十三章  报应

欧文看着塞弗恩。塞弗恩性格十分固执，脸庞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体内的圣泉发出一阵阵涟漪，弥漫了整座正殿，眼睛犹如燧石，嘴唇扭曲，眉头紧锁。

“如果暴民一来，我就放弃王冠。”塞弗恩用一个紧巴巴、难以掩饰忿怒的声音对克拉克说道。他很快就抬高声音，开始大喊大叫：“那我就不配戴这顶王冠。以圣泉的名义起誓，我要让这群乌合之众顺从地跪倒在我面前！”他抓住杰克·保伦的短袍，推了他一把，说道：“走遍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号召每一个有胆的人参战——每一个管家，每一个人，甚至包括我的护林人德鲁。我们在院子集合，然后打开大门。”他又转向欧文，说道：“我需要我的盔甲和战马。我不会心甘情愿地让他们把我驱逐出王宫。你会站在我身旁吗，欧文？”

欧文钦佩塞弗恩的勇敢和勇气。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塞弗恩是对的。如果暴民一来，塞弗恩就跑，他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且会有流血事件发生。暴民只会屈服于武力，而不会听从甜言蜜语。

欧文手握剑柄，严肃地说道：“忠诚系我心。”

“这是最好的证明。”塞弗恩又看着杰克。杰克已经害怕得畏畏缩缩。“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杰克？”塞弗恩喝道。杰克赶紧走了出去。

欧文转向克拉克，说道：“召集王宫里的每一个‘艾思斌’成员，给他们分发武器。我们和国王一起战斗，或者说是在帮助我。每一个‘艾思斌’成员都将和我们一起淹死。任何人不得离开船坞。任何一条船不得起航。关闭港口，克拉克。现在就去！”

“遵命。”克拉克脸色阴沉地说道，然后跑出了正殿。

过了一会儿，一些头脑还清醒的仆人到了，并为塞弗恩和欧文带来了盔甲。塞弗恩对这些仆人很不耐烦，一直在抱怨，但他们还是设法帮塞弗恩穿上了锁子甲和铠甲。欧文穿上锁子甲，戴上头盔，这一次佩戴了自己家族的徽章。塞弗恩还在穿盔甲，欧文走到敞开的过道，看到过梁上有污迹。过梁上以前没有这道污迹，看起来血淋淋的，好像是有人故意涂抹在那里。这可涂错了地方，兆头不好。欧文叫一个仆人拿来肥皂和水，把污迹擦掉。

伊薇走了过来，脸色通红。贾丝廷跟在伊薇身后。

伊薇焦急地说道：“城市在暴动。”她在门槛旁欧文身边停住脚步，又看着塞弗恩，说道：“塞弗恩王要和暴民们战斗？”

塞弗恩说道：“你让我怎么做，小姐？”他每一举手一投足，身上的盔甲都会铿锵一下。“向暴民投降？如果他们把我扔下瀑布，我不摔成碎片，也会淹死。”

伊薇看着塞弗恩，说道：“他们只是害怕了，陛下。天降大雪，他们很迷信，认为是陛下把坦默尔绑架出了圣母殿，导致了这场大雪。”

塞弗恩说道：“他们脑子里有很多不理智愚蠢的想法。他们只认武力。”

塞弗恩看着欧文，说道：“时间到了。”

伊薇拉住欧文的胳膊，但眼睛仍然看着塞弗恩，说道：“不要杀了他们，陛下。他们只是惊慌了，对这么早就来临的暴风雪感到害怕。先尽力安抚他们。”

塞弗恩气得脸都变形了，充满厌恶地说道：“他们认为我是一个屠夫。唔，羊看到了狼都逃跑。”

伊薇说道：“陛下不是一匹狼。陛下是一个人，一个被误解了的人。不要用行动来坚定他们的想法，让他们更加害怕。如果陛下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让欧文代表陛下去和他们谈判！坦默尔从高塔上跳下来时，他就在那里！他是目击证人。”

塞弗恩摇头说道：“他们不会相信我们。他们只相信他们相信的东西。我不害怕他们。我不害怕死亡。”他哼了一声，眼睛几乎冒火。“我欢迎死亡。”但他又暂停了一下，考虑伊薇说过的话。“如果他们不听从劝告，我会强迫他们听从。”

伊薇放开欧文的胳膊，说道：“先劝说他们，陛下。”她的脸都红了。“我们只憎恨那些我们真正不懂的事情。陛下，您的说服力很强。先试着劝说他们。先试着运用一下陛下的口才。”

塞弗恩叹道：“我只是一对一时有口才。我永远不可能一次性劝说这么多人。”

伊薇乞求道：“至少试一下。”

塞弗恩怜爱地看了伊薇一眼，好像觉得伊薇很幼稚，然后又看着欧文，征询他的想法。

欧文说道：“我相信伊薇的判断。最坏的结果是暴民把陛下拽下马，扔进河里。形势稍微好一点就是胜利。如果陛下被扔进河里，我会陪你。我们说不定还能够侥幸逃生。”

塞弗恩听完欧文的话，呵呵笑了，然后又脸色阴沉起来，说道：“说得好，欧文。”他手持宝剑，大步走出了正殿。

◆  ◆  ◆

院子里站满了佩戴白野猪徽章的士兵，也有一些士兵佩戴着欧文家族的徽章，还有少数几个士兵佩戴着东斯托郡的徽章。士兵们听说塞弗恩要亲自镇压暴乱后，又重新鼓起了勇气，聚集在塞弗恩身后。脏雪堆积在石板上，马夫在用粪耙清除。天空还在下着小雪，黏在士兵们黑色的短袍上，给短袍加上了一层银色。

欧文的坐骑紧张地将身体重量从一条腿换到另外一条腿，冻得直打响鼻。王宫铁闸门外传来暴民制造的噪声，比远处瀑布的轰鸣声更加嘈杂。塞弗恩骑在战马上，脸色坚定刚毅，戴着头盔，头盔上面顶着王冠——他在鞍鞭山之战中也戴着这顶旧头盔。在决定命运的那一天，欧文的父亲做出了不同的决定。现在，欧文骑马站在塞弗恩身旁。

让欧文感到烦恼的是，伊薇也在那儿，率领着一群佩戴了霍瓦特公爵家族徽章的士兵。她不愿意置身事外，坚持说，有女士在场可以帮助阻止暴力发生。

塞弗恩在一片嘈杂声中喊道：“打开大门！但不要吊起铁闸门。除非我下命令。”他看了一眼右边，又看了一眼左边。“我一声令下，就一起冲锋。你们的刀剑很锋利。你们的勇气久经考验。这些人是我们的同胞，但他们要么投降，要么死。选择权在他们手里。”

“遵命，陛下！”守卫城门的将领大声答道。城门两边都站着四个士兵。他们帮忙，一起打开了城门。外面乱七八糟地站满了人，看见塞弗恩骑在马上，他们大声尖叫鼓噪，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王宫大院内，长棍短棒敲得铁闸门的铁条嘎嘎作响。

塞弗恩朝愤怒的人群喊话，想要人群安静下来，但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挑衅性越来越重，一些人在抬铁闸门，想用蛮力把铁闸门吊起。

“他们听都不听。”塞弗恩轻蔑地说道。欧文看见塞弗恩举起手，准备命令士兵打开大门，冲杀出去。屠杀即将来临，欧文的胃在绝望中翻江倒海。暴民很凶狠，确实是这样，但有多少人在战场上幸免于难？有多少人习惯了披坚持锐的勇士能够带来的疼痛和身体残缺不全？

伊薇骑着战马，冲到铁闸门旁边，挡在塞弗恩前面。欧文一脸惊恐，所有其他人都吃了一惊，包括闹事者在内。那些站在前排的闹事者安静了一点儿。

“愚蠢的女孩！”塞弗恩嘟囔着策马向前。欧文也纵马向前。

伊薇清晰坚定地喊道：“停下来！立刻停下来！在暴力降临之前回家去。想一下你们的家人！想一下你们的孩子和姐妹！立刻撤离。你们当中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塞弗恩闯入了圣母殿！”有人大声喊道。人群立刻又乱作一团，尖叫声、嘲笑声、嘈杂声大得伊薇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欧文觉得一丝骄傲，同时也感到一丝惊慌。伊薇完全无所畏惧……同时也彻底地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有人从门缝中扔进一根短棒，砸中了伊薇坐骑的前腿。战马吓了一跳，扬起前腿，用后退站立起来。伊薇抓紧鞍角。战马马蹄又在冰上划了一下，和伊薇一起跌倒在地。欧文惊恐地喘着气，未能及时采取行动。但他立刻跳下马鞍，朝伊薇冲过去。

伊薇躺在石子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欧文的心痛得抽搐，慌成一团。他跪在伊薇身旁，扶起她的头，托在自己的胳膊上。

铁闸门绞车嘎嘎作响，铁齿慢慢地从地下的洞中升起来。突然，暴民害怕了，彼此推搡着，转身就逃，逃离即将落在他们头上的雷霆之怒。城垛上传来弓箭手的放箭声，第一波乱箭开始落在暴民之中。欧文扶着伊薇的头，绝望得心都碎了。

塞弗恩怒不可遏，第一个冲出铁闸门，一群久经沙场的骑兵紧随其后，白野猪战旗在寒风中哗啦哗啦响。欧文抚摸着伊薇的头发，胸口一起一伏，悲痛万分。伊薇死了吗？他把耳朵靠在伊薇嘴边，想在一团混乱中听到或者感觉到哪怕是伊薇呼出来的一口气。

欧文愿意耗尽神力来救伊薇的命。他开始召唤圣泉，让圣泉在体内流动。伊薇的头颅有没有摔破？脖子有没有摔断？欧文看不到血迹，但他感觉到伊薇的后脑勺有一个包。

伊薇亲吻了一下欧文的耳朵。“我没事，傻孩子。我以前也从马背上摔下来过。”

欧文抬起头，看着伊薇，伊薇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是灰色的。伊薇在欧文怀中醒了过来，很快地眨着眼睛，脸上露出了笑容。

欧文不敢相信自己，伊薇脸色如此苍白，居然还能说话。伊薇坐了起来，抱住欧文的肩膀，收回腿，以免被冲杀出去的战马踩伤。城垛上弓弦仍然在咚咚作响，士兵们大声欢呼，暴民已经被赶跑了。

伊薇把手放在欧文脸上，说道：“到塞弗恩王那里去。赶快去。”

欧文摇头。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但他不想回头去看是谁。“我不会离开你，”他坚定地说道。

伊薇眨眨眼睛，看了欧文一眼，好像在说欧文又在做蠢事。她把手放在欧文脸上。“我从马上摔了下来，欧文。这不是第一次。我没事。你要到塞弗恩王那里去。在他把暴民赶尽杀绝之前，劝他住手。”她盯着欧文的眼睛。“他现在十分生气。在他做过火之前阻止他。”她的大拇指滑过欧文的下嘴唇。“埃塔伊内会帮助我。我会没事的。”

欧文回头一看，埃塔伊内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埃塔伊内走向前，压住伊薇的伤口，止住流血。

“我把小姐送回王宫。”埃塔伊内说道。

欧文心里充满了矛盾，但他知道伊薇是对的。伊薇永远是对的。事后来看，伊薇中间调停，也打乱了暴动。她受伤了，暴徒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开始落荒而逃。

欧文看着伊薇，心几乎碎了。“我爱你。”他低声说道。

伊薇闭上眼睛，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一样微笑了。然后她又睁开眼睛，拍了拍欧文脸。“你终于说这句话了。”她开心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没有想到，这么重大的时刻来临，我会在王宫。那些迷信的市民，在圣母殿的人——其实他们生下来都是罪犯——的挑拨下，想要推翻塞弗恩的统治，把塞弗恩扔进河里。他们的企图遭受惨败，大雪和塞弗恩王骑士钢铁般的勇气扑灭了造反。城市恢复了秩序，人们待在家里，不准乱走。除了施洗长老和司事之外，圣泉圣母殿的其他人都已经作鸟兽散。那些受圣母殿庇护的不法之徒都已经逃命去了，躲进了酒馆或者黑暗的窟窿里。塞弗恩王和基斯卡登公爵一起待在圣母殿。造反一事很快就会传开。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三十四章  伊利圣母殿

暴力结束了，暴乱被镇压了。大街上空无一人，地上的雪乱七八糟，夹杂着猩红的血迹。欧文感到十分恶心。他不知道多少人死于暴乱之中，但那些冷冰冰的尸体将在他的记忆中萦绕。

欧文从来没有看见过圣泉圣母殿这么空荡荡的。正厅里那些黑白相间的地板以前总是让欧文想起一个巨大的巫哲棋盘。现在数百名避难者拿着自己的物品仓皇而逃，东西掉了一地。欧文用皮靴踢了一下一本书的破书脊，感到更加担忧绝望。

“陛下，”圣母殿施洗长老凯尼尔沃思声音颤抖地对塞弗恩说道，“您为什么前来拜访圣母殿？这里已经被洗劫一空。那些家伙……在逃命之前，跳进了喷泉，捞尽了里面的硬币。”凯尼尔沃思的声音充满了悲伤。

欧文把破书踢到一边，站在塞弗恩旁边。凯尼尔沃思和司事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穿着袈裟和长袍，看起来被压垮了，打败了。

“别在我面前装得愁眉苦脸，先生们，”塞弗恩讽刺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塞弗恩指了指宽阔空荡的圣母殿。“圣母殿一直就是一个幻想。一个梦。”

凯尼尔沃思痛苦的表情变得阴冷，说道：“您是在和一些您并不清楚的事物纠缠，陛下。”

“是吗？”塞弗恩有点气急败坏地说道。“你们利用人们的恐惧来控制他们。我并没有把圣母殿夷为平地，凯尼尔沃思。你们庇护的恶棍自己逃跑了，因为他们不相信圣泉能够保护他们不受到我的惩罚。”

司事几乎大喊大叫道：“他们不相信，那是因为陛下命令‘艾思斌’的间谍绑架了伊利圣母殿前施洗长老！”

塞弗恩恶狠狠地瞪着司事，目光几乎刺穿了他。欧文走近一步。他觉得塞弗恩应该不想让人在圣母殿流血，但欧文又不是完全确信。司事很愚蠢，反驳得这么大声。

“已经有确凿证据表明，坦默尔是锡尔迪金的叛徒，”塞弗恩恶狠狠地说道，“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在和奥西塔尼亚人合谋，而你们一直在为他提供庇护。坦默尔把我的侄女拐走了，你们是多久以前知道了他的阴谋？你们犯了这样的叛国罪，还以为我会认为你们无罪？”

凯尼尔沃思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喘着粗气说道：“这件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塞弗恩咂了一下舌头，说道：“我很难相信你的话。据我所知，你们是这场阴谋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你们在等着我失败，等着我垮台。哦，不要否认了，你们俩都是！”施洗长老和司事准备否认，塞弗恩训斥道。“我对叛国者手下留情太久了。我太仁慈了。”

司事看起来好像要晕过去了。

凯尼尔沃思沙哑着嗓子问道：“陛下要如何处置我们？”

塞弗恩嘲笑道：“你们要等巡回法官来审判你们，不是吗？不幸的是，你们横插一杠子，让我卷入战争之中。阿塔巴伦人将会入侵。毫无疑问，沙特里约恩会利用这件事情作为借口，收回基斯卡登大人从他们那里夺过来的土地。我的敌人认为，我没有能力同时进行两场战争。他们完全低估我了。我让曼奇尼带走了坦默尔，但我并没有把坦默尔从塔上扔下去。你们以为我有这么蠢？那个满嘴胡言的懦夫自己跳楼死了。基斯卡登大人可以为我作证，因为他当时在场，亲眼目睹坦默尔从塔上跳下来。拜你们所赐，曼奇尼现在死了——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我不会忘记这一点，先生们。请相信我。”塞弗恩看着圣母殿内建筑物的拱形屋顶，银色的光穿过窗户的彩色玻璃照射进来。“我会让士兵在圣母殿门口站岗。这是人们做礼拜的地方。你们却把它变成了小偷和杀人犯的巢穴。现在，我暂时允许人们在这里做礼拜。他们犯了罪，让他们往泉水中投硬币，来减轻良心的不安。但每天晚上，你都必须让做礼拜的人全部回去。每天晚上，圣母殿内都不能有人，否则，你们性命不保。我的部下会锁上圣母殿大门。”塞弗恩严厉愤怒地瞪了凯尼尔沃思和司事一眼。“清楚了没有，先生们？”

“明白了，陛下。”司事胆怯地鞠了一躬，低声答道。

“明白了。”凯尼尔沃思说道。

“退下。”塞弗恩喝道。凯尼尔沃思和司事拖着脚走了，鞋子踩得地板啪啪作响。

塞弗恩走到正中间的主喷泉旁边，看着泉水。欧文走到塞弗恩身旁。避难者在泉水里四处乱踩，偷窃财宝，弄得到处都是淤泥，一片狼藉。欧文的心痛了起来，目光开始寻找以前见过的那个箱子。他记得箱子的具体位置。淤泥中有两道痕迹，显示有人已经将箱子拖到了喷泉旁边。

箱子不见了。另外一个泉佑异能者已经把箱子带走了。

欧文咬住牙，感到沮丧不已。他把手放在栏杆上，眼睛顶着脏兮兮的泉水，觉得很无力，很恶心。

塞弗恩把手放在欧文肩膀上，问道：“我是不是太严苛了，欧文？我很生气，十分十分生气。我几乎要把他们从桥上扔下去。但我没有，因为你在这里。你能够起到一种镇静作用。他们当中太多人依仗圣母殿的保护，一直蔑视法律。”塞弗恩抬头望着喷泉最前面的智慧女神像。“我认为这不是圣母殿神圣化的初衷。”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凯尼尔沃思？”欧文问道。他现在都懒得问塞弗恩会如何处置司事了。

塞弗恩眼中有一种恍惚的表情，然后嘴唇开始气得发抖。“我想这就要看情况了，欧文。看我能不能在战争中幸存下来。雅各和埃里克刺激我和他们开战，但幕后操纵者是沙特里约恩。奥西塔尼亚人自远古以来就是我们的敌人。沙特里约恩拐走了我的侄女。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爱丽丝应该当王后。”欧文看得出，各种表情在塞弗恩脸上闪烁。很明显，塞弗恩想念爱丽丝。爱丽丝背叛了他，塞弗恩感到很痛苦。伤口正在流脓。

欧文低声说道：“爱丽丝没有背叛您，陛下。我确定。”

塞弗恩眼睛里闪烁着怒火，看着欧文的眼睛。

欧文说道：“都是坦默尔的错。陛下知道坦默尔的天赋。坦默尔也拥有圣泉的魔力，巧舌如簧。爱丽丝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知道。我们都很赞赏爱丽丝。我刚到王宫时，爱丽丝是第一个向我伸出友谊之手的人。但陛下和爱丽丝之间没有可能。陛下担心不合礼仪，不能迎娶爱丽丝，而爱丽丝在人们的眼里，不应该只是艾瑞德王的女儿。她的处境越来越绝望，然后，王后又去世了，很可能是被人毒杀了。所有的一切聚集在一起。爱丽丝这时候最脆弱，很难抵御一个泉佑异能者——一个疯子——的扭曲和操控。”

塞弗恩眼睛的睫毛上挂着泪水，但塞弗恩意志坚定，不让泪水掉下来。“爱丽丝应该到我这里来，”塞弗恩声音沙哑地说道，“她应该来！我最相信她了。我相信她甚至超过相信你。”塞弗恩下巴微微颤抖，阴沉着脸继续道。“如果她都背叛我，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我哥哥艾瑞德知道，我永远不会畏缩。他知道，忠诚永远约束着我。”塞弗恩皱着眉头，看起来悲痛不已。欧文不禁为他感到伤心。“我身边没有这样一个人了。不再有了。唔，我希望爱丽丝和她的丈夫一切都好。但这个丈夫不会陪伴她很久，因为我打算打垮奥西塔尼亚，把奥西塔尼亚变成锡尔迪金的一个附属国。我也会打垮阿塔巴伦。如果他们认为我现在是一个怪物，他们不会喜欢他们把我逼成的那个样子。”

欧文感觉心在颤抖。“陛下不是怪物！”欧文说道，但他看得出来，塞弗恩已经发生了变化。一直以来都有人在强迫他变成另外一个人，这种压力胜利了。安凯瑞特对塞弗恩性格的判断多么准确啊。现在，塞弗恩已经无法挽回地改变了，好比一块积木被上下倒置，想把这块积木恢复原状绝非易事。

“听我说，”塞弗恩转向欧文，眼神坚定无情，说道，“我会到蜂岩城堡去准备防御。我听从你的建议，视你为战略大师——你本来就是。我会让雅各先攻击我，让他先尝一下胜利的甜头，然后我会打垮他的入侵军队，让他依赖于我——我也有可能处决他。我命令你到西马奇郡去，守护你从奥西塔尼亚人那里夺来的土地。我命令你带上埃塔伊内。”

欧文大吃一惊，结巴道：“但那个想要毒杀陛下的毒药师怎么办？”

塞弗恩的眼神冷冰冰的。可能他私下里希望自己被毒死吧。“我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毒药师的威胁之下。我们在这里挫败了他的计划。所有的‘艾思斌’报告显示，那个毒药师已经趁混乱之际逃跑了。可能他现在正在逃回奥西塔尼亚的路上。我现在倒担心你了。如果沙特里约恩亲自来，你就命令埃塔伊内毒杀他。你要一个人守护西马奇郡，欧文。我不能派人来支援你。守护好西马奇郡，欧文，证明你值得我的信赖。如果你让我失望了，希望圣泉为你哭泣吧。”

塞弗恩的手指头几乎按进了欧文的肩膀，欧文感觉到塞弗恩想把自己的意志强行输入到他的大脑。他知道塞弗恩很诚挚，但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他的生命受到了塞弗恩的威胁。

欧文咽了一口口水，手放在剑柄上，鼓起勇气，庄严地说道：“我不会让您失望，陛下。”

“那现在就去。一刻也不要耽搁。到西马奇郡去。”

欧文心里充满了矛盾。他想去看一下伊薇好了没有，但塞弗恩的眼神告诉他，他现在在考验他。霍瓦特公爵在鞍鞭山之战失去了女婿——伊薇的父亲。他没有到北方去安慰女儿和外孙女，而是去了塔顿庄园带来了欧文。霍瓦特知道，塞弗恩想要他这么做，虽然他并没有说出口。

欧文强行忍住心中越来越强烈的不舒服感，坚定地说道：“通知埃塔伊内，叫她到我这里来，陛下。我现在就出发。”

塞弗恩骄傲地呵呵一笑，说道：“祝福你，欧文。愿圣泉祝福你。”

塞弗恩的手搭在欧文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走过那些黑白相间的地板，来到圣母殿大门。他们迈过门槛，欧文发现天上的云都消失了，深蓝色的天空和地平线首尾相接。雪和冰柱开始融化，形成涓涓细流。

塞弗恩略带讽刺地说道：“暴风雪已经过去了。就这样。一场暴风雪而已。”

但欧文清晰地感觉到，是别的事情导致大雪减退。这件事情和圣母殿泉水里奇迹般消失的箱子有关。欧文心里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再次找到箱子，以及那个偷走箱子的人？欧文现在就去西马奇郡，但他不去塔顿庄园，也不去刚刚从奥西塔尼亚人那里夺过来的阿弗朗奇。

不，他会直接去圣彭里恩圣母殿。

第三十五章  圣彭里恩

清晨，天气寒冷。欧文手按着剑柄，走过士兵的军营。他的宝剑插在从帝泉王宫集雨池里捞上来的有饰带皮革的剑鞘里，剑鞘给了欧文一种奇怪的宁静感。天空是灰色的，一场小雪落在大地上。欧文能够听到附近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欧文离开中军帐和帐篷里温暖的小火炉，沿着一条长满灌木的沙滩路，来到海边。他觉得十分担忧困惑，脑子里萦绕着混乱的计划和微妙的计谋。他感觉像在下巫哲棋，只是看不清棋盘上的棋子和那些在阴影中移动棋子的手。

道路突然中断，陡峭的断崖下面浪花滔滔。大海波涛汹涌，不停地拍打着海草和海胆覆盖的突出岩石，令人叹为观止。沙滩平平的，一片金黄，沙子又细又光滑。圣彭里恩圣母殿在北边不远处，建在悬崖旁边，是一座高高的、坚固的建筑物，每一面都有很多拱顶，下面是宽宽的矮护墙，正面两边各有一座塔楼，塔楼有三角形的屋顶。

欧文一条腿踏在巨石上，看着不远处的圣彭里恩圣母殿。房子是用各种颜色的砖头建造而成，看起来斑斑驳驳。这是一座古老的建筑物，在锡尔迪金成为国家之前很久就存在了。

欧文打算在这里设下陷阱。

像往常一样，欧文又想起了伊薇。他最后对伊薇说的话是他对伊薇爱的宣言。这些话在欧文胸中熊熊燃烧，同时，欧文又觉得十分害怕，害怕塞弗恩会仍然分开他们。欧文心里有点希望雅各·卢埃林在接下来的战争中被杀。这个想法显得欧文胸襟狭窄，但他确实这么想。他越想着塞弗恩有可能命令伊薇嫁给雅各，越感到心急如焚。

积木如此之多，但搭积木的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知道要把积木搭成什么样子，知道要取得什么样的目标。欧文越想越觉得布里托尼卡的鲁元帅是站在烟雾和阴影后的操纵者。欧文一直以来就怀疑鲁元帅也拥有圣泉的神力。布里托尼卡女公爵肯定会挑选最能干、最聪明的人为她效劳——那种能干大事的高人。那天晚上，欧文进攻沙特里约恩的军队，鲁元帅也在那里。然后，鲁元帅又到埃东布里克送信警告雅各，欧文一行人正好也在。鲁元帅去埃东布里克有没有其他的理由呢？博思韦尔已经逃跑了。欧文以前一直想不出个所以然，现在他认为坦默尔可能是鲁元帅的盟友。这个剑鞘上面有渡鸦的图案，是不是因为这批财宝和布里托尼卡有关呢？如果是这样，线索就理顺了： 鲁元帅肯定也知道财宝的事情，并想要拿走箱子。但就欧文目前所知，鲁元帅从来没有掩盖过自己的行踪，他和其他人之间也不存在看得见摸得着的联系。另一方面，蒂雷尔是一个技艺高超的杀手。博思韦尔说，沙特里约恩派他来暗杀塞弗恩。有更多的迹象表明，是蒂雷尔偷走了箱子，但这个结论并不确定。

欧文眺望着圣彭里恩的墙壁，眉头紧锁。他确信，坦默尔藏在圣泉圣母殿的箱子已经被带到了圣彭里恩。圣彭里恩墙壁上以及欧文军营帐篷上厚厚的积雪进一步证明了欧文的直觉。暴风雪已经转移到了海岸。欧文确信，是箱子里的什么东西导致了这一切。虽然箱子多年来一直藏在王宫，最近发生的事情促发了里面的什么东西，这件东西的力量强大得足以影响气候。

道路上传来脚步声。欧文转过身来，看见传令官法恩斯在薄雾中。天慢慢地亮了。海鸥的尖叫声划过天空。

法恩斯哼了一声，摩擦着胳膊来抵御寒冷的天气，说道：“您在这儿，大人。有人告诉我说，您朝这边走了。最好和部下待在一起。这些悬崖很危险。”

欧文离开自己倚靠的巨石，朝法恩斯走了几步，问道：“有什么消息，法恩斯？”

“大人说过，如果那个‘艾思斌’女孩到了，我要告诉您一声。她现在在您的帐篷里。”

欧文点头说道：“谢谢。”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埃塔伊内，希望她带来伊薇的消息。

“阿弗朗奇也有消息，”法恩斯眼睛放光，继续说道，“您是对的，大人。他们报告说，奥西塔尼亚人的军队正朝着阿弗朗奇行进。大人派了几百名士兵在那里扼住要塞。他们能够坚持到援兵到来。”

欧文摇头说道：“我们不去阿弗朗奇，法恩斯。他们正想要我这么做。我们待在圣彭里恩。”

法恩斯眉头紧锁。“为什么？”他困惑地问道，“这里没有敌人。也没有防御工事。”

欧文微笑道：“暂时还没有。”

法恩斯看起来更加困惑了，问道：“您是不是做了一……一个梦，大人？”

欧文摸了摸嘴唇，说道：“你可以那么说。我们待在这儿。让沙特里约恩攻打阿弗朗奇一会儿。他会一直担心我们背后偷袭。我认为他真正的目标并不是阿弗朗奇。”

欧文朝军营走去，法恩斯跟在身后。士兵们在冰天雪地里低声交谈。附近没有酒店和旅馆，条件很恶劣，但这些士兵都来自西马奇郡。欧文从他们当中穿过，走向中军帐，能够在他们眼中看到尊重和决心。

欧文的手指头和脚趾头都冻木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头，握拳，又张开拳头，命令法恩斯在帐篷外等候，自己低头走进温暖的帐篷，立刻感到热浪扑面。

埃塔伊内跪在两个大鞍囊前，正在解开鞍囊的带子。欧文进来了，她转过头来，看了欧文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又犹犹豫豫地笑了一下。

“她正在好起来。”欧文还没有提问，埃塔伊内就抢先说道。欧文不胜感激。

“感谢圣泉，”欧文摸着前额，叹气道，“她看起来比实际情况要糟糕。”

埃塔伊内说道：“我亲手缝的线。她的前额会有一道小小的疤痕，但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离开帝泉王宫时，她正准备骑马北上。”

欧文开始踱步，觉得心情烦躁，焦虑不安，声音沙哑地问道：“塞弗恩王有没有给你什么命令？”

埃塔伊内抬起头来，一脸严肃，但立刻点头说道：“我希望在塔顿庄园找到你，但他们说你到了圣彭里恩。”她站了起来，理顺一下衣服。“你把军队带到了一个荒凉的地方。为什么到这儿来呢？”

欧文希望自己能够和伊薇商讨一下计划，但伊薇不在这儿。埃塔伊内迄今为止表现得很忠心。欧文相信，如果自己的推断有偏颇，埃塔伊内会告诉自己实情。

“我能相信你吗？”欧文低声问道。

埃塔伊内脸上的表情变了。她走向欧文。“我愿意为大人做任何事情。”她诚恳地说道。欧文感觉到，埃塔伊内希望他说出实情，但他选择了暂时回避。

欧文问道：“你现在圣泉的法力怎么样了？从阿塔巴伦之行恢复过来了没有？”

埃塔伊内点头答道：“我每天都在变得更强。”

欧文朝埃塔伊内笑了笑，又摸了摸嘴唇，决定相信埃塔伊内，告诉她自己的全盘计划。安凯瑞特说过，最重要的天赋是眼光，是判断另外一个人动机和目的的能力。在他和埃塔伊内打交道的过程中，欧文了解到这个小偷的女儿一直遭受虐待和不信任，但她又渴望肯定和关注。欧文肯定了她，关注了她，当她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件杀人工具。他注意到了，埃塔伊内对他日益依赖，日益忠诚。曼奇尼死了，埃塔伊内现在不再受任何人的约束。埃塔伊内曾经需要忠诚于曼奇尼，但欧文相信，她会更加忠诚于自己。

欧文凝视着埃塔伊内的眼睛，说道：“我相信雅各很快就会进攻。不是这里，而是北方或者东方。我想东斯托郡最有可能是他的目的地，因为他不想直接攻打伊薇或者霍瓦特公爵。一块公爵领地的兵力足以抵挡雅各的进攻，更不用说两块公爵领地的兵力。因此，威胁不在于阿塔巴伦人。威胁来自于这个地方。”

埃塔伊内看起来在开动脑子，问道：“为什么呢？”

欧文解释道：“雅各进攻我们，只是在转移视线。雅各想吸引我军主力，让西马奇郡兵力空虚。我想，埃里克准备在这里登陆。他准备在这里宣称自己是锡尔迪金之王。安德鲁王死在这里。”欧文指着圣彭里恩方向。“那一块地方以前是陆地，埃塔伊内。那里有另外一个王国。一个叫做莱奥内伊斯的国家。现在莱奥内伊斯在水下了，被大海淹没了。”

埃塔伊内惊恐得嘴唇扭曲，惊叹道：“居民全部淹死了？”

欧文继续踱步，说道：“是的。有预言说，安德鲁王还会回来。他将在这里回归，拯救锡尔迪金。这个预言被称之为恶灵巫师的预言。埃里克不是安德鲁王。但很多人相信他就是。他们给他带来了残留的神法，希望能够扭转局势。神法甚至能够让海水倒流。奥西塔尼亚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我确信，沙特里约恩脑子里有自己的算盘。我想布里托尼卡也是一样。我不相信鲁元帅。一些我弄不明白的事情在发生。一些没有人愿意解释的事情。所以，我也计划出人意料。我计划设一个陷阱，让鲁元帅现出原形。如果我的直觉正确，他现在不在布里托尼卡。他正在乘船来这里的路上。”欧文用食指戳另外一只手的空手掌来强调自己所说的话。“我们在这里等他。”

埃塔伊内瞪大眼睛，说道：“欧文，你说过，一块公爵领地的兵力就足够抵御阿塔巴伦人入侵。但上一次面对沙特里约恩时，你并不是一个人。霍瓦特公爵和你在一起。现在，你要一个人面对奥西塔尼亚和布里托尼卡。”

欧文点头说道：“我知道。我会是一个诱人的目标。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会被打惨的！”埃塔伊内担忧地眨着眼睛说道。

欧文微笑了。“如果他们认为我站在他们那一边，就不会了，”他低声说道，“安凯瑞特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锡尔迪金以前有一个国王，手下的贵族造反。贵族召集了一支军队，想要打败他。国王的儿子——一位王子——去和他们商谈停战。王子的话很有说服力，造反军自动解散。然后王子摧毁了他们。他们可能想对我采取同样的策略。我无意相信沙特里约恩或者埃里克，但我会让沙特里约恩和埃里克都认为我相信他们。埃里克承诺给我权力，我打算接受埃里克的承诺。”

埃塔伊内朝欧文笑了笑，眼睛熠熠生辉，说道：“你诡计多端。”

欧文朝埃塔伊内点点头，说道：“但我需要你帮助，埃塔伊内。为了让我的计划成功，我需要你变成另外一个人。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鞍囊？我希望你带了一件东西。你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我希望你带来了这件东西。”

埃塔伊内眉毛上扬，会心妩媚地笑了，说道：“我想，我知道你想要我变成谁。是的，大人，我带来了她的一件长袍。”

这年代，道听途说的消息几乎没有可靠的。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可靠的消息，那就是雅各·卢埃林王确实入侵锡尔迪金了。雅各的军队在阿贝斯维斯特登陆，然后朝帝泉王宫直接行军，一路上烧杀抢掠。东斯托郡到处都是逃难者。一些逃难者南下去帝泉王宫，但大部分逃难者向北方塞弗恩王军队的扎营地聚集。如果这些消息还不够坏的话，西马奇郡传来报告说，奥西塔尼亚王进攻了我们在西马奇郡的要塞，欧文公爵叛变了，和奥西塔尼亚人狼狈为奸。如我前面所说，我不相信这种谣言。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三十六章  骗局

欧文用手搓着疲倦的眼睛，听着法恩斯急切地报告阿弗朗奇的消息。形势很糟糕，而且越来越糟糕，欧文的军队军心不稳，无所作为。士兵们想要战斗，想要进攻，想要有所作为，但他们却驻扎在圣彭里恩冰天雪地的荒原上。

法恩斯用手指头用力地梳着乱糟糟的头发，说道：“阿弗朗奇大约能够抵御围城半个月左右，但如果没有解围的希望，他们会转回去和沙特里约恩商谈投降的条件。”

欧文坚定地看着法恩斯，有力地说道：“我们会替他们解围。但他们首先要尽可能长时间地守住城堡。他们有多少军粮？”

法恩斯摇头说道：“他们的粮草坚持半个月没有问题。阿什比将军不担心这个。他在给士兵限量供应军粮。他担心的是本地人可能会背叛我们，比如说阿弗朗奇市市长。”

欧文摸了摸嘴唇，说道：“我相信阿什比。他会听从命令。通过海路给他们运送军粮，支持他们继续战斗。”

“遵命，但奥西塔尼亚人的战船迟早会封锁阿弗朗奇，”法恩斯说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他，大人会前往阿弗朗奇解围？”

“我说不准，法恩斯。圣彭里恩的形势很危险。我知道沙特里约恩想要引诱我去阿弗朗奇。我不会像鳕鱼那样吞下诱饵！沙特里约恩想把我调离圣彭里恩。圣彭里恩是埃里克登陆的地方。我知道。我决定像耐心的猎人那样在这里等候。”

“但要等到什么时候，大人？”法恩斯请求道，“如果被包围的士兵失去了救援的希望，他们就会退缩。奥西塔尼亚人这一次带来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他们会重新夺取阿弗朗奇。一旦他们夺取了阿弗朗奇，他们就会进攻西马奇郡。我们让士兵乘船撤离阿弗朗奇，到圣彭里恩来，这样不更加稳妥吗？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面对沙特里约恩。”

埃塔伊内打断了法恩斯。“欧文大人不会放弃那些效忠于他的人，”埃塔伊内严厉地说道，“沙特里约恩也不会对市长大人和那些以阿弗朗奇市纳降的人手下留情。”

欧文听了埃塔伊内的话，觉得很吃惊，但他立刻看穿了埃塔伊内的伪装。埃塔伊内的语气和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法恩斯脸红了。“我没有不尊敬的意思，小姐，”他惊慌失措地说道，“只是我们在冒险，恐怕时间上会来不及。士兵们焦虑不安。战事在西方，不在这里。大人在这里等得越久，风险越大。”

欧文说道：“我不会放弃阿弗朗奇。法恩斯，传令给阿什比，命令他守住阿弗朗奇，战至最后一人。我不会让他失望。”

法恩斯撇撇嘴唇。“遵命，大人。”他点点头，鞠了一躬，退出帐篷。

欧文又开始踱步，觉得中军帐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锡尔迪金命悬一线。从接到的报告来看，塞弗恩故意不加抵抗，让雅各孤军深入。然后，霍瓦特会切断雅各的退路，塞弗恩的军队会雷霆万钧，夹击雅各。欧文确信，塞弗恩一定会赢。

欧文走到桌边，看着桌子上的地图，手指头沿着西马奇郡和奥西塔尼亚之间的海岸线游走。锡尔迪金和奥西塔尼亚之间正中央有一块V字型的水域。这片水域以前就是莱奥内伊斯。欧文看着布里托尼卡的轮廓，摇摇头。鲁元帅在哪里？他在做什么呢？他好像正在阴影中等候，等着欧文先采取行动。欧文这么想着，不由得沮丧地咬咬牙。

埃塔伊内走了过来，温柔地说道：“你看起来忧心忡忡。”甚至埃塔伊内涂的香水都让欧文想起伊薇。

欧文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戳着地图说道：“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如果埃里克不很快到来，我就不得不回到阿弗朗奇去解围。你是对的……我不会放弃阿弗朗奇。但我总觉得，有人在逼迫我向前一步。什么地方不对，与布里托尼卡和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真正的忠诚有关。”

埃塔伊内微笑着看着欧文，说道：“你也不想犯错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主动承认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欧文呵呵笑道：“我确实也不想犯错误。但我知道我是对的。圣彭里恩有一件重要的东西。我还弄不明白，但我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欧文又赞赏地看了一下埃塔伊内的伪装。“你不使用圣泉的神力，看起来也像伊薇。”

埃塔伊内听了欧文的夸奖，脸上露出了酒窝。她优雅地点头表示感谢。

欧文拿来一个酒瓶，喝了一口里面不新鲜的酒，立刻龇牙咧嘴，把酒瓶放下。“告诉我一些关于那个毒药师的事情。那个暴乱期间逃离了帝泉王宫的毒药师。”

“你是说蒂雷尔，”埃塔伊内说道，“他伪装成一个圣母殿司事，乘船从布鲁格来到圣泉圣母殿。一个水手发现他牙齿之间有一个缺口，所以我知道是他。他住在圣母殿和王宫之间那座桥上的一家酒馆里。我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但他已经渗透进了王宫。是他挑拨起暴乱，是他散布谣言，说塞弗恩把坦默尔扔下了高塔。我知道他有圣泉的魔力。我感觉到他使用了圣泉的魔力。”

欧文皱着眉头，点头说道：“你觉得他的魔力是什么样子？”

埃塔伊内皱着鼻子，说道：“他的魔力是制造憎恨。他会利用一种药剂。我收到报告说，他带了一箱子什么药剂。他把药剂涂在门上。从门边经过的人会对他们看见的人恨之入骨。他通过毒害别人的大脑来实施暗杀，让别人来谋杀他的暗杀目标。像我们怀疑的那样，他的目标是塞弗恩。不仅仅是暴风雪导致人们暴乱，他也在圣母殿的门上涂抹了一些药剂。”

欧文看着埃塔伊内，说道：“可怜的杰克就是受到了药剂的影响。我想杰克想杀了塞弗恩，虽然他这么做没有意义。”

埃塔伊内敏锐地看了欧文一眼，说道：“幸运的是，你不受圣泉魔力的影响，欧文，否则，你可能会想刺杀塞弗恩。”

欧文轻声嘿嘿笑了。“这么说，暴乱开始时，你几乎抓住了蒂雷尔。蒂雷尔可能从圣泉圣母殿偷走了箱子，带到了圣彭里恩。”

埃塔伊内提醒道：“或者，这只是你所想的。鲁元帅呢？”

“不可能是他们两人偷走了箱子，对吧？我怀疑是蒂雷尔偷走了箱子。他想把箱子交给埃里克。箱子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战争局势。箱子很重要，但我还不知道箱子为什么重要。”

埃塔伊内问道：“为什么你不直接到圣彭里恩圣母殿，取回箱子？”

欧文摇头说道：“因为我想自己发现真相，埃塔伊内。我厌倦了待在黑暗中，对敌人和敌人的计划一无所知。如果我假装站在他们那一边，他们会把他们的计划全部告诉我。”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到中军帐，法恩斯闯了进来，脸色通红，说道：“大人！”

欧文厉声说道：“什么事？”

“埃里克的船刚刚在圣彭里恩港口停泊！四条渔船。埃里克现在在圣彭里恩圣母殿！大人猜对了！”

欧文心中看到了希望，说道：“传令给阿什比。告诉他我立刻就去解围。”

◆  ◆  ◆

欧文走在通往圣彭里恩的路上，手里举着火把照亮前路。一路上以及圣彭里恩圣母殿周围都埋伏着“艾思斌”的哨探，是他们告诉法恩斯，埃里克已经登陆了。欧文想念克拉克，但塞弗恩已经派克拉克护送伊薇和贾丝廷去了北方。欧文想，克拉克不会介意承担这项任务，因为这项任务能够让他走近他关心的那个女人。

一个叫做维克托的“艾思斌”穿着乞丐的衣服，手里摇着一个杯子，站在阴影之中。欧文停了一下，在口袋找了几枚硬币，投进了杯子。

“他们有多少人？”欧文低声问道。埃塔伊内穿着一件厚厚的银色披风，盖住了长袍和头发，面朝着圣彭里恩圣母殿，只能够看到侧影。在薄雾中，她看起来像一个幽灵。

“大概一百来人吧。”硬币“叮当”“叮当”落入杯子，维克托摇着杯子，呼哧呼哧地说道。“他们在圣母殿的尖塔上竖起了一面军旗——太阳和玫瑰旗。被军旗所吸引，现在四面八方都有人来加入他们。但埃里克还是准备好了一条船，准备逃跑。他安排了士兵守卫那条船，要求刀剑出鞘。哦，他的夫人和他在一起。”

“凯瑟琳？”欧文吃惊地问道，“亨特利伯爵呢？”

衣衫褴褛的维克托耸耸肩膀，说道：“没有看到。”

“谢谢。”欧文说道，然后扯了扯埃塔伊内的手肘，朝圣母殿走去。他感觉到，圣泉的神力已经开始在埃塔伊内体内流动。

“还没到时候，”欧文提醒道，“站在我旁边。如果蒂雷尔也在，我要他认为，是我导致圣泉在流动。他们都知道，我有圣泉的神力。”

道路盘旋而上，到了几步台阶。他们登上台阶，朝圣母殿走去。一道石头垒成的篱笆围住了圣母殿，入口处是一扇锈迹斑斑的熟铁铁门。他们走进铁门，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回响，欧文开始召唤圣泉的神力。

圣母殿内也有人拿着火把。海上的雾很浓，风很大，几乎刮走埃塔伊内的风帽。埃塔伊内一只手抓住欧文的胳膊，另外一只手按住风帽。

圣母殿司事在正门等候他们。

“基斯卡登大人，爱丽丝小姐，”他热情地打招呼道，但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他们都在等你们两个。跟我去圣泉吧。”

他们走过门槛，埃塔伊内取下风帽。欧文感觉到圣泉在埃塔伊内体内流动，像微风一样有益无害。她看起来就像爱丽丝，穿着爱丽丝的长袍，头发扎着爱丽丝最喜欢的发型。欧文故意看起来焦虑紧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好像怀疑有人背叛。埃塔伊内的伪装很完美。

圣泉旁边有一圈火把，泉水的拍打声掩盖了嘈杂声。欧文立刻认出了埃里克，只是埃里克现在穿着镀金的盔甲，腰间系着一把宝剑，宝剑的圆头闪闪发光，镀金的盔甲很合适。凯瑟琳站在埃里克身旁，拉着埃里克的胳膊。她看起来很漂亮，也很警惕，很紧张。欧文和埃塔伊内走了过来，凯瑟琳认真地审视着他们。

另外还有几个人和埃里克站在一起，包括圣母殿施洗长老和扎着辫子、看起来很粗犷的几个阿塔巴伦勇士。欧文走近来，他们瞪着欧文，眼睛里明显充满了厌恶。站在圣母殿施洗长老身后的是一个穿着司事长袍的人，门牙之间很明显有一块缺口，个子很高，头发红褐色，皮肤有雀斑，长袍不能掩盖他矫健的步伐，看起来好像来自莱高尔特。欧文能够感觉到圣泉的神力从他身上释放出来。那个人目光犀利地看着欧文和埃塔伊内，渐渐地皱起眉头。

圣泉旁边有一张装饰台，那个箱子放在台上，箱盖已经打开，放在一边。欧文的心好奇地狂跳。那些人都围在箱子旁边，欧文和埃塔伊内走了过来，他们都转过头来。

“姐姐！”埃里克开心大叫。凯瑟琳放开埃里克的胳膊。埃里克跑上前去，欣喜若狂地抱住埃塔伊内。埃塔伊内也抱着久别重逢的“弟弟”，毫不费力地进入角色，甚至还掉下几滴眼泪，让埃里克确信无疑。欧文几乎为这场骗局感到内疚，但他知道，他瞒不过毒药师蒂雷尔。

欧文走向前去，拿起凯瑟琳夫人的手，优雅地鞠躬说道：“请原谅，凯瑟琳夫人，我在离开之前，打坏了您庄园的一扇窗户。希望您原谅我。”

凯瑟琳凝视了欧文一眼，脸上除了紧张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说道：“考虑到当时的情景，我认为这没有什么不适当的。您欺骗了我们，基斯卡登大人。我相信，您不是到这里来再次欺骗我们。”

凯瑟琳的话刺中了欧文的心脏，尤其是考虑到她现在是如此脆弱。

埃里克把埃塔伊内抱了起来转圈。“我亲爱的、亲爱的姐姐！”他摇着头，低声哼道，“就算是五十年过去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你来。这是我姐姐，亲爱的，”他转身看着凯瑟琳，说道，“我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她来。”

凯瑟琳夫人的嘴唇向下一撇，说道：“如你所说，夫君。”她的声音有点怀疑。

“什么风把你吹到了圣彭里恩？”埃里克拉着埃塔伊内的手，几乎得意洋洋地问道，“我们没有想到你会来。但当然，我感到出乎意料，又大喜过望！”

欧文拍了一下凯瑟琳的手，又看着蒂雷尔的眼睛。蒂雷尔看起来很不舒服，几乎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欧文的目光最后终于落在那个打开的箱子上。

里面是一套巫哲棋具，但远不是一套普通的巫哲棋具，只要看上棋具一眼，就能够感觉到圣泉神力的存在。

棋盘很小，大约两扎长，用灰褐色的石头制成。深色的棋子是用大理石，浅色的棋子是用其他一些抛光了的石头制成。棋子的形状没有什么特别，每一枚棋子都是手工雕刻而成，小小的，矮矮的。比如说，王棋坐在王座上——和欧文的巫哲棋子没什么两样——但每一枚棋子上都刻着一张脸，脸上带着表情。一枚王棋身体前倾，用拳头支着下巴。每一枚棋子都做工精细，看起来有几百年历史了，有一些磨损和裂缝。棋子已经摆好，棋局似乎进行了一半，很多被吃掉了的棋子放在棋盘四周小小的凹槽里。

欧文审视着棋局。蒂雷尔看着欧文，脸气得扭曲。“殿下，”他警惕地对埃里克说道，“您会有时间和姐姐亲近。现在，您必须动子了。该下棋了。”

欧文觉得胃里有东西在扭曲。

埃里克对埃塔伊内的到来感到欣喜若狂，只顾着爱慕地看着埃塔伊内，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紧张气氛。他亲吻了一下埃塔伊内的手，温柔地笑道：“沙特里约恩还会支持我吗，姐姐？”他乞求道。“当我听说你结婚了，我开始怀疑，沙特里约恩会不会想自己当锡尔迪金之王。欧文大人早些时候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蒂雷尔咳嗽了一下，说道：“棋局，殿下。”

埃里克挥手示意蒂雷尔退下，说道：“我有十多年没有看见姐姐了，蒂雷尔。稍安勿躁。”

欧文忍住笑，骄傲地看着埃塔伊内惟妙惟肖地扮演着爱丽丝。埃塔伊内的声音甚至都和爱丽丝的一模一样。

“夫君。”凯瑟琳看起来越来越关切，请求道。

凯瑟琳的话打断了埃里克对埃塔伊内的痴迷。埃里克转过来看着凯瑟琳，然后顺从地点点头，回到桌边，看着棋局。欧文看不出来棋盘上的棋子是如何布局，但他看一眼就知道，对弈双方势均力敌，都采取了守势。他立刻记住了棋盘上棋子的布局，并想利用以前下过的棋局来分析眼前的棋局。

“该殿下动子了。”蒂雷尔焦躁地重复道。

“但我不是很懂巫哲棋。”埃里克看着棋盘，手在棋子上徘徊，不安地说道。

“这是什么棋？”欧文和埃里克肩并肩站在一起，看着箱子，问道。

“你一看就明白，”蒂雷尔恶狠狠地说道，“殿下，问题不是你选择那一枚棋子。我们只是想看一下殿下能不能移动棋子。”

欧文觉得大脑中的圣泉刺了他一下。

埃里克动不了棋子。但他的妻子可以。凯瑟琳怀着恶灵巫师。保护这个王位继承人。

欧文吃惊地眨着眼睛，第一次注意到凯瑟琳在温柔地抚摸着肚皮。

第三十七章  忠诚

埃塔伊内紧张地看了欧文一眼。欧文不知道埃塔伊内是不是也听到了圣泉的声音。恶灵巫师是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是埃里克·阿根廷的儿子！欧文不由得头晕目眩。他立刻感觉到了即将落在肩膀上的重任。他需要保护这个孩子，就像当年安凯瑞特保护他一样。

埃里克手朝箱子伸过去，想要移动一枚棋子。但棋子纹丝不动。埃里克担忧得皱起眉头，手上用力。

“棋子动不了。”埃里克担忧地说道。

蒂雷尔皱着眉头。埃里克未能移动棋子，这证明了一些事情。“因为殿下现在还不是锡尔迪金之王，”蒂雷尔说道，“殿下声称塞弗恩的王位属于你，但你还没有夺回王位。一旦你戴上了王冠，就能移动棋子了，殿下。直到那时才能。”蒂雷尔迅速拿起箱盖，盖住了巫哲棋具。

凯瑟琳夫人拉着埃里克的手，担忧地看了埃里克一眼，说道：“这么说这是真的。你必须征服锡尔迪金才能登上王位。夫君，我为你感到害怕。”

埃里克温柔地看了凯瑟琳一眼，然后理顺了一下凯瑟琳前额的一缕头发，说道：“圣泉会帮助我，凯特。看一下圣泉已经带来的盟友。”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爱丽丝和欧文，目光落在欧文身上。“你是来加入我这一边吗？”他问道。“你以前拒绝了我。当时我最热烈地欢迎你的加入，公爵大人。是我姐姐说服了你吗？”

欧文知道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身边有这么多事情发生，要做到这一点很难。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不乐，说道：“凯瑟琳夫人抛弃了他以后，塞弗恩就变了。他现在是另外一个人了。他冒犯了圣泉圣母殿，人们几乎把他扔进了河里。”欧文冒险瞥了蒂雷尔一眼，想判断一下蒂雷尔的反应。

“我劝说了欧文大人，”埃塔伊内说道，声音和语调模仿爱丽丝模仿得惟妙惟肖，“来加入我们的事业。我知道你如果不确信，不会接受他的帮助。欢迎回家，弟弟。王冠天经地义是属于你的。”

埃里克感慨得嘴唇颤抖，说道：“我会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姐姐。塞弗恩侮辱了我们的名声、我们的家庭和我们的继承权。他派遣‘艾思斌’杀手来谋杀哥哥和我。布莱奇利命令泉佑异能者蒂雷尔来完成这项任务。圣泉阻止蒂雷尔杀死我。因此，蒂雷尔把我偷偷送到了布鲁格。是时候把那个魔鬼赶下王位，以免他的疯狂祸害整个锡尔迪金。他应该从来都没有戴过王冠。”

埃塔伊内摸了摸欧文的胳膊，说道：“只有欧文大人才能让他暂时息怒。坦白说，他现在已经变了个人，我不能继续站在他身边。弟弟，我必须回到奥西塔尼亚我丈夫身边。”

“在你离开之前，夫人，”蒂雷尔说道，声音充满了警告和不信任，“我建议，王子殿下，你问姐姐一个问题。关于一件只有你和她知道的事情。”

埃里克哼了一声，说道：“蒂雷尔，她是我姐姐。我认得她，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欧文知道，蒂雷尔感觉到了圣泉的神力，但他不确定神力是从谁身上发出来的。

欧文说道：“我也很熟悉爱丽丝公主。我在帝泉王宫长大。相信我，蒂雷尔大师，如果她是冒牌货，我会知道的。”

蒂雷尔眼珠子愤怒地滴溜溜转，尖酸地说道：“我确信你知道。”欧文感觉到圣泉在蒂雷尔体内沸腾。

凯瑟琳夫人关切地皱着眉头。埃里克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没必要烦恼，亲爱的。危险确实存在，但现在塞弗恩冒犯了圣泉圣母殿，我相信人们会聚集在我身边。他们会成群结队而来，像羊群需要一个耐心的牧羊人一样。你是我的王后。”

欧文想拿走箱子。箱子就放在桌上，在挑逗着他，告诉他他随时可以把它拿走。箱子就是一个谜，一个秘密。欧文想解开谜团。但他确信，蒂雷尔绝不会允许他拿走箱子。

凯瑟琳的眼睛也充满了怀疑，说道：“夫君，你的叔叔是一个狡猾精明的人。他派欧文大人欺骗了我们一次。为什么他不能再欺骗我们一次呢？我觉得”——凯瑟琳暂停了一下，手放在胸口上——“我们可以相信欧文大人，但我担心如果你被抓住了，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能失去你。”凯瑟琳看起来很温柔，很爱恋埃里克，欧文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感到有点犹豫。

埃里克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我被抓住了，我们已经讨论了我会怎么做，我会怎么说。鼓起勇气，亲爱的。是时候采取行动了。雅各·卢埃林可以帮我们一次性永久地除掉这个恶魔。我们必须现在就朝他进军，潮水现在对我们有利。我们没有另外一次机会。”

这是事实。

埃里克转向欧文，问道：“我叔叔的军队在哪里？”

“在北方。”

埃里克坚定地点点头，说道：“北方一直是他老巢，他在那里有很多支持者。但我曾经是尤奥克郡公爵。那里的人们会像别人一样抛弃他。他原本就不应该统治锡尔迪金。现在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

“抱住我。”凯瑟琳投入埃里克的怀抱，担忧地低声说道。埃里克抱着凯瑟琳，抱了很久。欧文的心开始抽搐，不得不看向一边，然后看到了蒂雷尔的眼睛。蒂雷尔的脸愤怒得扭曲。原因很容易猜到： 他想制造分歧，却失败了，因为欧文的神力能够使其他人的魔力转向一边。蒂雷尔在欧文面前无能为力。他也知道这一点。

“来，殿下，”蒂雷尔几乎哭出声来，说道，“让我们召集士兵。我们现在有两百人，每天都会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我们越早行军，人们就会越快聚集在太阳和玫瑰旗下。”

欧文向前一步，说道：“我完全同意。我在不远处有一座帐篷。为什么你和凯瑟琳夫人不和我们一起共进午餐呢？”

埃里克摇头说道：“夫人不会离开圣母殿，除非我回来带她去加冕。我不在时，圣泉会照看好你。”他抬起凯瑟琳的下巴，缠绵地亲吻着她。凯瑟琳夫人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会为你回来，亲爱的。我发誓。”他转向欧文和埃塔伊内。“我们在你的军营里集合。我想对你的部下讲话。我希望帮助他们看清楚他们正在承担的正义事业。”

蒂雷尔摇头说道：“殿下，我认为这不明智。”

“来吧，蒂雷尔。我潜伏在阴影中已经够久了。是时候见见阳光了。”埃里克最后看了一眼凯瑟琳，又转向圣母殿施洗长老。“大人，我把我最宝贵的珍宝交给你保管。小心守护它们。”

施洗长老笑容满面地说道：“遵命，王子殿下。”

凯瑟琳夫人乞求地看了欧文一眼。欧文不忍心再看到凯瑟琳的眼睛，想转身离开，但凯瑟琳抓住了他的衣袖。

“谢谢，”凯瑟琳迅速地眨着眼睛，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冒了很大的风险，欧文大人。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亨特利伯爵的女儿知道感恩戴德。我父亲给你的报答会很丰厚。”

欧文觉得嘴唇发干，说道：“谢谢你，凯瑟琳夫人。但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报答。”欧文看着凯瑟琳的眼睛，知道凯瑟琳眼睛中的信任这一辈子都会在他的记忆中萦绕。这没有关系。他有任务需要履行。圣泉告诉他保护埃里克的儿子，但圣泉并没有告诉他保护埃里克。尽管如此，欧文还是觉得内心痛苦不已，充满了矛盾。

蒂雷尔拿起箱子，夹在胳膊下面。他们走出圣母殿。欧文感觉到蒂雷尔在箱子后面藏了一把匕首，但蒂雷尔并没有穿盔甲，很容易被刀剑所伤。天很冷，有一点薄雾。一群人打着火把，朝他们走来。一群阿塔巴伦勇士立刻站在埃里克等人身边警卫。人群中有人喊着埃里克的名字，另外一些人拉起了太阳和玫瑰旗。埃里克抬起手，微笑了。他长得很帅，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王子。

一只鸟在远处鸣叫。

他们到了圣母殿大门边，蒂雷尔鬼鬼祟祟地看了几眼夜空，看起来很疲惫，很紧张。“殿下，您的其他卫兵呢？我们不把他们也带上吗？”

埃里克哼了一声，说道：“只是吃一顿饭，蒂雷尔。我今晚会和夫人待在圣母殿。士兵们听了我的讲话之后，消息会传播得更快。相信我，老朋友。”

蒂雷尔变得更加烦躁。他知道，穿过大门就会危机四伏，但他似乎感觉到了，形势变得对他不利。欧文看着埃里克，用意志力催促埃里克赶快走。

“天有点冷。”埃塔伊内搂紧披风，颤抖了一下，说道。欧文想，埃塔伊内的伪装是不是要露馅了。

“是有点冷，”埃里克勾住埃塔伊内的胳膊，“我们把你送到火炉前。来，蒂雷尔，不要偷偷摸摸了。我们走。”

蒂雷尔呻吟道：“殿下，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埃里克又哼了一下，摇摇头，嘲笑蒂雷尔的愚蠢，然后拉上埃塔伊内，走出了大门。蒂雷尔把箱子抱在怀里，在门槛徘徊了好一会儿，眼睛喷火地盯着欧文，但欧文只是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耸耸肩膀，跟着埃里克走了。蒂雷尔咬咬牙，也走出了圣母殿。

一行人在薄雾中朝欧文的军营走去，皮靴嘎吱嘎吱地踩着路上的砂砾。欧文虽然心里有点难过，却觉得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计划成功了。再走几步，只要再走几步就好！

那个手里拿着杯子的乞丐仍然坐在路边，摇着杯子，里面的硬币叮当叮当作响。“施舍一点吧，大人们！施舍一点吧！”

埃里克打开钱包，拿出一枚硬币，说道：“给你，大好人。你在转运。”

硬币叮当一声掉进杯子。“谢谢你，大人。你也一样。”

阿塔巴伦护卫慢慢地放下火把，扯开短袍，露出下面欧文家族的徽章——一片碧蓝下的三只雄鹿头。

欧文转向埃里克，冷冰冰地说道：“我以埃里克·阿根廷的名义逮捕你。”

欧文也会一辈子记住埃里克脸上的震惊和恐惧。

“怎……怎么！”埃里克下巴在发抖，喘着粗气说道。

箱子“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一道寒光，欧文看见蒂雷尔的匕首朝自己的心脏刺来。

埃塔伊内抓住蒂雷尔的手，另外一只手掌掌缘切在蒂雷尔的喉咙上，击碎了他的气管，又扭转手腕，蒂雷尔一头栽倒在地。几个“艾思斌”部下跑过去按住了他。蒂雷尔恨得怒火中烧，奋力挣扎反抗，却几乎窒息而死。

两个“艾思斌”成员——其中一个就是化装成乞丐的维克托——抓住了埃里克。

埃塔伊内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药水瓶，拧开瓶塞，趁蒂雷尔喘气时，很快地将里面的液体倒入蒂雷尔嘴里。欧文在一旁看着埃塔伊内的一举一动。是他命令埃塔伊内这么做的。他不愿意冒险活捉另外一个毒药师，尤其是这个毒药师是蒂雷尔，手段娴熟，招招致命。

“你在做什么！你做了什么？”埃里克尖叫道，奋力挣扎。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被骗了，开始歇斯底里地哭起来。不会有内战了。希望的火焰几秒钟以前还在熊熊燃烧，现在已经被踩灭在脚下了。

蒂雷尔也意识到了埃塔伊内给他服了什么样的毒药，喘气声变得越来越上气不接下气。埃塔伊内后退几步，伪装不见了，但除掉傲慢、冷冰冰的表情，她看起来仍然像爱丽丝。

又过了一会儿，蒂雷尔软绵绵地不动了。在他临死之前，圣泉发出了一声嘶叫和一声叹息。

欧文走到蒂雷尔扔在沙滩上的箱子旁边，捡起箱子。他觉得很奇怪，箱子很沉重，但箱子夹在胳膊下，重量正好合适。埃塔伊内看着欧文，眼睛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埃里克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打算怎……怎么处置我？”

欧文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打败了沙特里约恩之后，我会把你交给你叔叔。相信我，埃里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埃里克气得嘴唇变形，说道：“你，你和他是一路货色。”

埃里克的话里有真实成分，欧文避开埃里克的话。他不想犹豫，不想在最后一刻犹豫，现在想改变他选择的事情进程已经太晚了。欧文只能希望他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在阿塔巴伦时，你应该听从我的警告。你现在能够得到的，比你当时能够得到的要少得多。”

“我是锡尔迪金名正言顺的王。”埃里克声音颤抖地说道。

“不，”欧文淡淡地回击道，“你只是一个马前卒。”

第三十八章  巫哲棋具

欧文把箱子夹在腋下，回到了温暖的中军帐。计划成功了，进行得很顺利，欧文喜出望外。他曾经还有过担心，蒂雷尔意识到自己制造仇恨的能力对欧文无效后，可能会做莽撞的事情。

“干得漂亮，大人！”穿乞丐服的维克托说道，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埃里克走进帐篷，看起来形容枯槁，愁云密布，身后跟着埃塔伊内，埃塔伊内仍然穿着爱丽丝的长袍。

欧文说道：“你们的工作还没完。我想要你们安排‘艾思斌’在圣彭里恩圣母殿四周，逮捕任何来加入这群乌合之众的人，然后把他们送到蜂岩城堡。”

“大人是不是也打算把这个觊觎者送到蜂岩城堡？”维克托问道，嘲弄地看了埃里克一眼，把埃里克气得须发皆张。

欧文嘿嘿笑道：“哦，不。他和我一起离开。我们去解开阿弗朗奇之围后，我会把他转交给塞弗恩王。船准备得怎么样了？”

维克托用力地点头说道：“我们已经遵命照办了。来自阿塔巴伦的船只已经不适合航行，大人。明天早上，我们的船只会封锁通往圣彭里恩的水域。没有大人的特别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的妻子怎么办呢？”埃里克问道，声音愤愤不平。

欧文转向埃里克，说道：“凯瑟琳夫人怎么办？”

“她会不会和我一起去？”埃里克有点坐卧不安，问道。

欧文皱着眉头，说道：“我想她不会离开圣母殿。你怎么想？”

埃里克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遵守圣母殿的特权。你会吗？”埃里克嘲笑地问道。

欧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副将，说道：“传令给阿什比，我们来了。我们清晨之前骑马出发。留下足够的人看守圣彭里恩。送信给塞弗恩王，我们抓住了埃里克。”

“遵命，大人。”

“退下，”欧文说道，然后把箱子放在最近的一张折叠桌上。除埃里克和埃塔伊内之外，其他人都离开了中军帐。

埃里克看起来垂头丧气，坐在一张椅子上，沮丧地按摩着眼睛。“为什么你们要谋杀蒂雷尔呢？”他有点哀伤地问道。

埃塔伊内回敬道：“你不能称其为谋杀。他拿着淬了剧毒的匕首冲向欧文！”

埃里克叹息道：“他只是想救我。把我从愚蠢中搭救出来。”他抬起头来，怒视着埃塔伊内。“你厉害，毒药师。我发誓，你就是我姐姐。现在你看起来还像她，但我能够说出你们的不同了。在圣母殿时，你完全欺骗了我。我很幸运，你拥抱我时没有暗中捅刀子。”

埃塔伊内冷冰冰胜利地朝埃里克笑了笑，优雅地鞠了一躬。

欧文问道：“这么说，是蒂雷尔从布莱奇利那里救了你？”

埃里克黯然点头说道：“他用一种奇怪的力量，刺激一个手下闷死我们。但他将一种药水涂在枕头上。这种药水使我们失去了知觉。”埃里克看着地面，颤抖了一下，好像看到了鬼魅。“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时那种感觉，那个人用枕头蒙住我的脸。我不能呼吸，但闻到了一股恶臭味，一种不好闻的味道。我晕过去了。他们把我们的尸体扔进了王宫下面的集雨池。”埃里克摇摇头。“我几乎不会游泳。我哥哥完全不会游泳。他再也没有醒过来，在那里淹死了。”埃里克哽咽了。

欧文看着埃里克，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欧文提醒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埃里克抬起头来看着欧文，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蒂雷尔来救了我。我哥哥死了，他很伤心。集雨池上有一条船。他把我偷偷送到伊利圣母殿，又送到一条开往布鲁格的船。我不再是王子。但他告诉我，我有一天还会回来。正如恶灵巫师的预言那样。一个国王死而复生，东山再起。”

欧文摸了摸下巴，说道：“但你不是恶灵巫师。”

埃里克哀伤地耸耸肩膀，说道：“我不是。我现在只是一个亡灵。”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弓起，强忍着哽咽。

欧文说道：“你叔叔不会杀了你。如果你和我一起从阿塔巴伦回来，你的日子会好过得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可能会信任你。甚至让你做他的继承人。”

埃里克又抬头看着欧文，眼睛里满是泪水，说道：“你以为我会相信？我听说了，他是怎么对我的堂兄当斯沃斯。我宁愿跳下瀑布，也不愿意受这种侮辱。”

欧文深深地叹息了一下，说道：“你叔叔可能已经让你重新当尤奥克郡公爵了。但你现在两次试图入侵锡尔迪金，废黜你叔叔。他已经几乎没有信任的余地了。”

“我没有理由相信他的话！”埃里克喝道。“也没有理由相信你的话。你到阿塔巴伦来欺骗我。你得逞了。干得漂亮，大人，”他轻蔑地补充道，“但我的妻子比我明智。她会待在圣彭里恩圣母殿。她会待在那里，像我妈妈待在圣泉圣母殿一样。她会待在那里，直到……”他打住话头，意识到他几乎说错话了。但欧文已经知道了秘密。圣泉已经告诉了他。

“直到什么？”欧文追问道。

“没什么。”埃里克面带愠色，回答道。

欧文低声说道：“直到孩子生下来？”埃里克猛地抬起头来，惊讶不已。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巫师？”埃里克喘着粗气，问道。

欧文忍住笑。埃塔伊内吃惊地睁大眼睛，但没有说什么。

“我是一个泉佑异能者。”欧文轻松地说道。他取来一个杯子，又怀疑地看着杯子，怀疑是不是有人想毒杀他。他又想到了塞弗恩。塞弗恩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这个阴影之下。欧文放下杯子，走向箱子，打开插销，揭开箱盖。埃里克惊恐地睁大眼睛。

欧文看着箱子里的巫哲棋具，感觉到魔力从中奔涌而出。他只是看一眼这套棋具，就觉得神经紧绷，危险四伏。棋子的布局没变，还是和他们离开圣彭里恩之前一样，那些雕刻在棋子上的脸表情丰富。

“这是什么？”欧文问道，想要弄清楚棋局的套路。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些卒子互相堵住彼此的去路，好像两个巫哲棋大师在寸土必争，拒不认输。深色棋子局势不利，好像要输，棋局好像马上就要结束。但深色棋子布下了一道防御线，阻止浅色棋子不能轻易越过界河。欧文研究着棋局，觉得体内的圣泉汹涌。

有人拉了一下欧文的胳膊。欧文吓了一大跳，眨眨眼睛，目光离开了棋局。埃塔伊内正在担忧地看着欧文。

欧文颤抖了一下，觉得棋局的魔力远远超过自己的神力，自己在棋局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他盖上了箱盖。

埃塔伊内盯着欧文，问道：“你就是恶灵巫师吗？”

欧文吃惊地眨着眼睛，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着巫哲棋具的样子。好像巫哲棋具在和你说话。”欧文摇摇头，但埃塔伊内继续说道：“这件事情很难解释。每一个人都听说过你的故事。你小时候如何死而复生？如何成为全锡尔迪金最年轻的泉佑异能者？你是不是每个人都在翘首以待的那个国王？”

欧文觉得埃塔伊内的推理很有趣。“我不是。”他实话实说。圣泉告诉他，埃里克的儿子是恶灵巫师，他需要保护恶灵巫师的安全，这条指令在欧文心里翻腾。欧文指了指身后的箱子，问道：“这是什么？”

埃里克脸色一沉，说道：“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还是不愿意说？”

埃里克揶揄地笑了起来，说道：“如果你让我回到圣母殿，和我妻子待在一起，我就告诉你。不要让我们分开。”

欧文摇头说道：“不可能。”

埃里克意味深长地耸耸肩膀，说道：“那我就帮不到你了。棋局有魔力。你需要真正弄懂棋局。”

欧文意识到埃里克是在有意刺激自己。他改变了策略，问道：“你了解爱丽丝的情况吗？她是主动去了沙特里约恩那里，还是被绑架了？”

埃里克摊开手，说道：“我不能说。鲁元帅警告过雅各，奥西塔尼亚和阿塔巴伦之间的结盟会是一场空。鲁元帅又奸诈又聪明。如果我们听从了他的意见，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欧文生气地说道：“如果你听从了我的意见，你的结局会好得多！”

埃里克皱眉说道：“我没有和我姐姐说过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但我相信她是心甘情愿的。这是她逃脱我叔叔为她搭建的监狱的唯一机会。锡尔迪金是一座监狱，大人。无论监狱的铁条怎样镀金。如果我姐姐不是那么忠于我们的妈妈，她可能早就离开了。她不愿意像很多其他人那样，抛弃我们的妈妈。”埃里克的声音充满了感情。“你想象不到，我一家人受了多少罪。”

欧文回答道：“在我看来，所有的受罪都是因为选择错误。你妈妈想要阻止塞弗恩履行职责。她肯定知道塞弗恩忠于你父亲。塞弗恩一直忠诚于你父亲。”

埃里克严厉地皱着眉头，说道：“我认为我妈妈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没有。她也没有意识到，塞弗恩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会采取什么手段。塞弗恩难辞其咎，欧文。你支持塞弗恩，你也是一样。你只不过是塞弗恩的一条小哈巴狗。一条有圣泉魔力的小哈巴狗。等着吧，看塞弗恩是如何像踢一条狗那样踢你。”

埃塔伊内立刻向前一步，好像要给埃里克一记耳光。

欧文阻止了埃塔伊内，说道：“埃塔伊内，我想我们的客人是累了。给他喝点东西。”

埃里克惊恐地瞪大眼睛。

◆  ◆  ◆

头发凌乱的埃里克很快在铺了毛毯的垫子上打起了呼噜。欧文坐在椅子上，按着鼻梁，想要解开那些未能解开的秘密。埃塔伊内换下了爱丽丝的长袍，换上了一件自己的长袍，式样要简单得多。她走到欧文身后，手放在欧文肩膀上，用大拇指在欧文绷紧的肌肉上画圈。

欧文回头看了埃塔伊内一眼，问道：“你怎么看他？”

埃塔伊内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回答道：“他只是一个傀儡，欧文。他可能拥有皇室血统，但有人在控制他。”

欧文问道：“但是谁呢？坦默尔声称，他救了埃里克，先把埃里克偷偷送到布鲁格，又送到莱高尔特。但坦默尔是为谁服务呢？每一个人都相信埃里克是艾瑞德的儿子。但好像他们希望埃里克统治锡尔迪金，只是因为埃里克是一个傻瓜。”

埃塔伊内轻声笑了起来，说道：“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你那么聪明，欧文，包括我们的塞弗恩王。”

埃塔伊内话中有话。欧文转过头来，看着埃塔伊内的脸，也看清楚了埃塔伊内的表情。埃塔伊内的脸上是完全彻底的投降表情，好像在说： 你可以当锡尔迪金之王。我可以帮助你。

这个表情很有诱惑性。欧文觉得体内有东西在噼里啪啦作响，像引火物上的火星。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屈服于这种诱惑，他就再也不能看着伊薇的眼睛了。埃塔伊内的眼神、建议和按摩着他的手指头——所有这一切都让欧文觉得不舒服，因此他站起身来，开始踱步。埃塔伊内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放下来。欧文思维开始混乱，产生了背叛的冲动。他摇摇头，努力控制自己。

埃塔伊内低声问道：“大人认为，塞弗恩王会选择谁代替曼奇尼？”

欧文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情，说道：“可怜的多米尼克。我刚开始听说他被扔进了河里，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造谣。你看见他被扔进河里了吗？”

埃塔伊内点点头。“我没办法救他，”她说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想曼奇尼去圣母殿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他一到达圣母殿，圣母殿施洗长老就恶狠狠地谴责他。现在我想是蒂雷尔在背后捣鬼。这也和埃里克告诉我们的相符合。”她向欧文走近了一步。“曼奇尼死了，我不觉得难过。他看起来也是这场阴谋的一部分，只不过我们现在还弄不清楚。”埃塔伊内的眼睛意味深长。欧文怀疑她和曼奇尼之间发生过什么阴暗的事情。“大人，你觉不觉得塞弗恩王会委派你掌控‘艾思斌’？”埃塔伊内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埃塔伊内的眼睛在询问。

欧文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知道。这取决于我们能否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幸存下来。”欧文严肃地看着埃塔伊内。“无论塞弗恩王的意愿是什么，我都会向他效忠。我和曼奇尼不一样，”欧文坚定地说道。

埃塔伊内点点头，说道：“是的，大人不像曼奇尼。他很……自私。”埃塔伊内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转身离开，背对着欧文时加了一句。“我认为塞弗恩王不会让你娶莫蒂默小姐，”埃塔伊内转头说道，“我知道，曼奇尼也曾劝说塞弗恩王，不让你和莫蒂默小姐结婚。塞弗恩王想利用大人来扩大领土。即使这将使你心碎。”

欧文感觉好像一个巨大的破城槌在撞击一座城堡的大门。他颤抖了一下，不希望埃塔伊内的话是真的，但又害怕埃塔伊内的话是真的。欧文的骨头都颤抖了。他觉得很绝望，不摧毁塞弗恩的话，就不能阻止塞弗恩分开他和伊薇。

欧文声音沙哑地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埃塔伊内回头看了欧文一眼，几乎有一点腼腆，手紧张地理顺长袍。“我无意之中听到他们讨论这个问题。”

欧文想要但未能掩饰脸上的惨笑，问道：“他们不知道你在那里？”

埃塔伊内耸耸肩膀，说道：“艾瑞德统治锡尔迪金时，命令塞弗恩做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形势所迫的事情，考验忠心的事情。”埃塔伊内转过身来，看着欧文的眼睛。“塞弗恩也会这么对你，大人。他会考验你的忠心，一直让你到崩溃的边缘。”

欧文咬紧牙齿，觉得脸又红又烫。

埃塔伊内冷冷地眯上眼睛，声音几不可闻。“但记住这一点，欧文。我忠诚于你。”

我们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塞弗恩王的军队在汤顿村和雅各·卢埃林的军队对峙。他们在暴风雪中交战。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哪一方获胜。有人说，有人背叛了塞弗恩王，塞弗恩王阵亡了。自从鞍鞭山之战以来，锡尔迪金的命运还从来没有这么不确定过。如果西境公也在汤顿村，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但西境公已经加入了奥西塔尼亚人的军队。欧文·基斯卡登背叛了塞弗恩王，他将永远生活在耻辱之中。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三十九章  锡尔迪金女王

欧文盯着地图，觉得心跳加速，胃在扭曲。他刚刚长途跋涉，回到军营，感到很疲惫，但等候他的消息却很不利。他又看了看地图，希望眼前的局势只是一场噩梦，就像他以前经常做的噩梦一样，吓得他直眨眼睛，醒了过来，心怦怦直跳。

欧文吞了一口口水，再次问道：“沙特里约恩有多少人？”

斯托克副将回答道：“至少两万。我们大概有四……几乎五千。他们一直在攻打阿弗朗奇，但也做好了与我们交战的准备。他们的军营纪律严明，日夜有卫兵站岗放哨。”

欧文看着地图。这一次沙特里约恩没有靠运气。上一次失败，他这一次带来了大军的主力。这不是一次边境小冲突，而是一场大会战。

欧文敲了敲地图，地图上布满了金属标志物，说明参战各方兵力的多少和构成。“布里托尼卡的军队，你说他们也封锁了海港，并有军队驻扎在这里……以及这里？”

“是的，大人。鲁元帅统领着这支军队。”

“他的兵力部署在这里，在我们和沙特里约恩之间？他可以加入任何一方，”欧文阴沉地说道，“我们有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只有一条消息。鲁元帅派传令官通知我们，说布里托尼卡和我们站在一起。大人，如果你下令进攻奥西塔尼亚人，将会给鲁元帅一个绝佳的机会来包抄我们。”

“我看得很清楚，”欧文嘟囔道，“鲁元帅有多少人？”

“两千。也可能是三千。在港口的船上可能还有一些人。”

欧文咬咬牙，说道：“没办法看出来有多少人？”

负责的“艾思斌”间谍凯万摇头说道：“我们不能靠近。鲁元帅的战船阻止我们向阿弗朗奇提供援助。如果船上还有额外的兵力，他们也会和岸上的兵力轮岗，所以我们不知道。大人，这很明显是一个陷阱。阿什比的人被困在阿弗朗奇。我建议我们撤回西马奇郡，选择熟悉的地方守城。失去五百人比失去全部兵力要好。”

欧文怒视了一眼凯万，说道：“我不会抛弃阿什比副将。”

斯托克副将看起来很生气，说道：“我也不这么建议，大人。如果塞弗恩王的军队从后面跟上来，可能我们有机会，但塞弗恩王没有。”

欧文摸着嘴唇，说道：“塞弗恩王在暴风雪中面对雅各·卢埃林。”帐篷的帘子移到一边，脸色阴沉的传令官法恩斯走了进来，看起来好像被一阵恶风吹了进来。

“什么事情，法恩斯？”欧文问道。

“奥西塔尼亚人的传令官刚刚到了。大人还记得他吧。安耶斯。”

他们上一次见面时，安耶斯想贿赂欧文，放弃战争。帐篷里的士兵都面带愠色。欧文希望埃塔伊内和他在一起，但埃塔伊内在另一座帐篷里看守着埃里克，确保埃里克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让他进来。”欧文喝道。

过了一会儿，安耶斯走进帐篷。这一次，他头低得足够低，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头撞到帐篷的帘子。安耶斯走了过来，穿着花哨的奥西塔尼亚人服装，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

“这么快就回来了？”欧文说道。

安耶斯脸气得红了。“还这么趾高气扬，基斯卡登大人？”安耶斯粗鲁地回答道。“那你肯定还没有收到塞弗恩在汤顿之战中身亡的消息。”安耶斯搓着双手，傲慢地看了欧文一眼。“爱丽丝女王陛下现在是锡尔迪金合法的统治者了。女王陛下让我命令你与我们合兵，一起去夺取帝泉王宫的都城，否则格杀勿论。”

欧文看得出来，副将们脸上露出了不安的表情。欧文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装作无动于衷，问道：“事情有点不大合理，大人，你居然会比我先收到消息。消息是什么时候传过来的？”

“消息来自于我们的毒药师，”安耶斯轻蔑地说道，“你知道他是谁，我确信，因为他在阿塔巴伦骗过你。鸟儿传信比马儿要快，大人。”安耶斯高人一等地补充道：“我们要么和你一起去帝泉王宫，要么踩过你去帝泉王宫。如果你想保住官衔和封地，立刻向爱丽丝女王陛下投降。否则将被视为叛国。”

欧文问道：“爱丽丝真的在奥西塔尼亚人的军营里吗，安耶斯？如果我能够看到她，和她说几句话，我可能会相信这个天马行空的故事。”

“随你的便！欢迎你和我一起去拜见爱丽丝女王陛下，”安耶斯说道，“但不要以为我们会这么愚蠢，让她到一群想伤害她的人中间来。或者到一群冒名顶替她的人中间来。”安耶斯加强语气补充道。“你的答复是什么，大人？你这么拖拖拉拉，我越来越不耐烦了。你会向合法的女王投降吗？”

欧文点头答道：“如果有合法的女王，我会很高兴地向她投降。谢谢你不辞劳苦来通告这条消息。你很快就会收到我们的答复。”

安耶斯哼了一声，双脚并拢，朝欧文鞠了一躬，走出了帐篷。安耶斯一走出去，欧文就呼出了憋在胸中的一口气。

斯托克压抑地低声问道：“塞弗恩王真的战死了吗？我不相信塞弗恩王会输给那个阿塔巴伦农夫！”

欧文拳头按在地图上。他小时候起就开始研究战争，读过过去几个世纪里所有主要战争的报告。本能告诉他，这是一条诡计。如果塞弗恩战死了，“艾思斌”会给他传来消息。但现在曼奇尼死了，信息的处理和传达陷入混淆和混乱之中，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欧文看着地图上的标志物，己方只有几个小小的桩子，而奥西塔尼亚人却是一只大军。正面交锋，形势对己方不利。他没有选择有利地形，离塔顿庄园越远，供给线也越长。欧文龇牙咧嘴，如何做出正确的决定，责任重大。如果塞弗恩已经战死，继续作战将被视为叛国。另外，爱丽丝统治要比埃里克统治要好——埃里克已经不熟悉自己的国家和国人。欧文愿意向爱丽丝投降，但首先要看到塞弗恩的尸体。

斯托克焦急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大人？”

“出去，”欧文喝道，“我需要想一想。全部——出去！”

副将们都出去了，欧文一个人留在帐篷里。帐篷里很安静，但欧文有点思维混乱。他看着地图，释放了圣泉的神力。他要如何才能把局势变得对自己有利呢？奥西塔尼亚人肯定猜到了他有可能夜袭，并做好了防备。他不可能以同样的方式欺骗沙特里约恩两次。他也可以派埃塔伊内潜入奥西塔尼亚人的军营去暗杀沙特里约恩，但奥西塔尼亚人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欧文搓着悸动的太阳穴，觉得涓涓圣泉正在流入体内。他看着地图上代表布里托尼卡人军队的标志物。如果布里托尼卡真的是盟友，鲁元帅驻军在那儿当然可以帮很大的忙。但他不相信鲁元帅真的是盟友。自从欧文第一次与奥西塔尼亚人交战，鲁元帅每一次都参与其中，但动机不明。鲁元帅很精明，似乎永远知道他应该出现在哪里，什么时候出现……不，欧文想道，他不能相信鲁元帅。但他可以考验一下鲁元帅。

圣泉充满了欧文的大脑。一个巫哲棋盘在欧文大脑中展开，好像安凯瑞特就在帐篷里陪着他，指引着他从深无测里走出来。欧文觉得喉头发紧，眼睛里全是泪水。是安凯瑞特教会了他下巫哲棋，教会了他如何迅速地、决定性地打败对手。但安凯瑞特也教了欧文另外一招。如果受到对手威胁，最好的应对方式不是面对威胁，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给对手制造一个新的威胁。

赢得巫哲棋的判定方式是捉住对方的王。

一个应对策略在欧文脑子里展开，像被第一缕阳光亲吻的花朵一样盛开了。

◆  ◆  ◆

欧文一边对埃塔伊内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一边观察着埃塔伊内的脸，看她有什么反应。

埃塔伊内听了欧文的计划之后，眉毛抬了起来，说道：“你要朝奥西塔尼亚人的首都——普雷市——行军？”

欧文点点头，说道：“这样我就不需要粮道，沙特里约恩需要运送粮草给自己的军队，我们可以打劫他们的运粮车。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带着他们远离帝泉王宫，为塞弗恩王争取时间。”

“但如果塞弗恩真的死了呢？”埃塔伊内问道，仍然觉得这条计划让她目瞪口呆。

欧文摇头说道：“我不相信塞弗恩已经死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早就听到消息了。我们需要给塞弗恩时间，让他把军队带到这里。然后，我们就可以夹击奥西塔尼亚人。而且，我们在这一侧行军，”欧文指了指地图，继续说道，“奥西塔尼亚人就在我们和布里托尼卡人之间。布里托尼卡人没有机会偷袭我们的侧翼。如果鲁元帅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事实上就把奥西塔尼亚人夹在了中间。他们会意想不到。”

埃塔伊内摇头说道：“但我们只有几千人。这个计划充满了危险，欧文。”

“一支更小的军队多年前在阿金克普打败了奥西塔尼亚人。他们肯定也没有忘记这个教训。我准备留下一队人马堵住去路，然后命令部下绕圈行军，制造假象，好像援兵在源源不断地到来。兵不厌诈，埃塔伊内。如果我们要面对沙特里约恩的军队，我想在我们选择的地方。形势对我们有利，而不是对他们有利。”

埃塔伊内摇头说道：“你要么就是疯了，要么就是天才。你打算什么时候这么做？”

“现在，”欧文答道，“鲁看起来永远领先我一步。我希望这一次让他措手不及。通知副将们进来。我们立刻拔营。留下所有的帐篷，掩饰我们的行动。我想天还亮着就开始行军。”

副将们听完了欧文的冒险之举，都大吃一惊，但他们告诉欧文，军队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出发。从海岸边飘过来的云在天空中翻腾，预示着有雾，或者海上会有一场暴风雨。欧文把宝剑佩在腰间，穿上锁子甲，朝司旗官点点头。法恩斯已经去通知了安耶斯，欧文不会投降。但欧文没有告知安耶斯自己的计划。

欧文看着部下几个人一排行进，心里感到很担忧。奥西塔尼亚人的军队有动静——士兵在列队备战，形成前锋。风呼呼地刮着，旗帜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污垢的味道。欧文记不起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

欧文和副将们率领着军队，一些弓箭手骑在马背上，在前面开路。“艾思斌”哨探选择的道路穿过一块小树林，可以绕过阿弗朗奇，又踏上通往普雷的大道。

一场小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欧文和胯下战马的身上。乌云在头顶翻腾。很快小雨变成了倾盆大雨。欧文阴沉着脸行进，尽量不让天气弄坏了自己的心情。道路变得越来越泥泞难行，士兵们开始低声抱怨。

远处的天空电闪雷鸣。

他们到了通往普雷的大道，现在一排可以走更多的士兵了。他们在奥西塔尼亚人的侧翼，切断了奥西塔尼亚人的粮道，堵住了他们撤回国都普雷的去路。欧文觉得一只巨大的手在头顶若隐若现，摆出一枚巫哲棋子，阴森森地说道： 危险。

过了一会儿，一个全身湿透、脸上全是污泥的“艾思斌”哨探骑马从普雷方向走向欧文。“大人！”他在暴雨中报告道。

“有什么消息，伙计？”欧文大声喊道。

“奥西塔尼亚人的运粮车卡在了那边的淤泥里，”哨探指着前路，回答道，“足够我们吃很久。但有一个问题，大人。几千奥西塔尼亚士兵正从阿弗朗奇方向赶过来，阻止我们打劫运粮车！他们一个小时以内就会赶上我们了！”

欧文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下一步将会对他不利。

第四十章  阿弗朗奇之战

欧文指挥的第一场战斗是在阿弗朗奇附近的一个山谷中进行的，当时正下着暴雨。奥西塔尼亚人的军队立足未稳，欧文的部下从另一条路绕过他们。积木开始倒塌，一发不可收拾。欧文命令弓箭手列队，堵住奥西塔尼亚人的去路，射出一波又一波的利箭。暴雨模糊了弓箭手的视线，但奥西塔尼亚人人数如此之多，弓箭手几乎都是箭无虚发。弓箭手后面是一排排的长枪手，随时准备冲锋。

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控制或者预测走向。

欧文真切地感觉到了战争的残酷性，荣誉让愤怒的士兵想要砸碎彼此的脑袋。奥西塔尼亚人看起来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像海浪一样拍打着海岸的岩石。他们没有退路，没有退缩。泥泞的道路被血染红了。他们不是人，而是一群满身泥浆的可怜虫，他们用刀砍，用枪刺，用盾砸。欧文很快就记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敌人，只是觉得剑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多年的训练，在训练场上训练得筋疲力尽，现在总算看到成果了。欧文筋疲力尽，但绝不手下留情，鼓励手下士兵迎着暴风雨和敌人的刀剑，冲锋再冲锋。他喉咙冒火，想喝一口水，但没有时间。他必须同时出现在每一个地方。一旦有敌人冲向他，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攻击者身上，利用圣泉的神力找出对手的破绽，挡住敌人的进攻，尽快把敌人打发掉。每一次击出宝剑，他都觉得圣泉的力量在体内汹涌，每一击似乎都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欧文抹去脸上的淤泥和雨水，看着道路上正在进行的大屠杀。他的部下都脸色阴沉恐怖，寸步不让，身边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

“大人！”有人从欧文身后走来，喊道。是斯托克副将。斯托克的剑正在滴血。

“他们有多少人？”下一批敌人正要扑过来，欧文大声吼道。一个受伤的士兵在呻吟，欧文的战马惊了，几乎前腿抬起，用后脚站起来。欧文立刻抓紧缰绳。

“大人！”斯托克脸上容光焕发，说道。“是布里托尼卡人！他们从背后袭击了奥西塔尼亚人！把沙特里约恩困在我们中间！所以奥西塔尼亚人疯狂进攻我们。我们拦住了他们逃生的去路！”

欧文吃惊地咳嗽了一下。鲁元帅在袭击？袭击沙特里约恩的军队？

“你确定，斯托克？”欧文大声问道。他想相信斯托克，但他不敢相信。

“鲁元帅的军旗是一只渡鸦！”斯托克点头说道，“他的部下现在在战场上！沙特里约恩一攻击我们，他们就投入了战斗，帮我们抵消了一点劣势，大人！暴风雨这么大，很难分清楚敌友！”

闪电划过天空，雷声轰鸣。欧文抬起胳膊，手搭凉棚，想要看清楚一下形势。一只利箭正好射中他的胳膊。一阵剧痛立刻传到手腕，整只胳膊麻木了。欧文恐惧地意识到，如果他没有正好在那个时候抬起胳膊，这支箭就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或者要了他的命。

“大人！”斯托克大声惊呼。

利箭好像一根烧红了的捅火条，刺入欧文的胳膊。欧文痛苦地咒骂。胳膊断了吗？欧文又觉得庆幸，这不是他握剑的那只手。一个弓箭手认出了他。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开始传遍欧文的整条胳膊，蔓延到肩膀。欧文觉得身体开始僵硬。

毒箭。箭头淬了剧毒，剧毒已经进入了他的血液。

欧文转向斯托克，很快地眨着眼睛，说道：“埃塔伊内！给我找埃塔伊内！”

一块黑幕布好像在欧文脸上从上往下拉，欧文在马鞍上侧向一边，栽倒下来，脸先着地，然后在泥水中呛起来。

◆  ◆  ◆

欧文感觉好像待在蜂巢里，眼睑外面有光线，有人在拽他，在推搡他。突然，所有的蜜蜂都在叮他的左臂。他的牙齿之间咬着什么东西。左臂针扎般的剧痛越来越厉害，他一口咬在牙齿之间的那个东西上。

欧文摇摇头，想要醒过来，然后睁开了眼睛。埃塔伊内蹲在他身边。他们在一个小小的帐篷里，外面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帐篷的帆布上。欧文醒了过来，那种在蜂巢里的感觉消失了。

“别动。”埃塔伊内说道，一边手疾眼快地治疗着他的左臂。欧文往下一看。他想象中的针扎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埃塔伊内正在用羊肠线缝他的左臂，那根针看起来像铲子一样钝。

欧文用另外一只手从嘴里取出一根刚才咬过的箭杆。“好痛！”他说道，声音很粗很疲惫，听起来好像青蛙在呱呱叫。

埃塔伊内关切地看了欧文一眼，说道：“是月亮花。箭头淬了月亮花。足够杀死你……很快杀死你。谢天谢地，我知道解药。”

“发生了什么事情？”欧文说道，想要坐起来，但埃塔伊内把他按在病床上。

埃塔伊内亲热地朝欧文笑了笑，说道：“战争结束了。你胜利了。”

欧文摇头说道：“我都不在战场上，怎么可能胜利呢？”他又想要坐起来，埃塔伊内又把他推了下去。

“休息一下，欧文。如果现在站起来，你会呕吐一大堆，然后瘫倒在地。躺着别动，让我把线缝完。”

欧文又躺了下去，埃塔伊内接着缝线，欧文痛得怒目皱眉，龇牙咧嘴。埃塔伊内缝完线，在伤口周围涂上伤药，又用打了小结接起来的亚麻线把欧文的左臂包扎起来。一张小桌上有一个血迹斑斑的箭头，箭头很大，欧文看到了，颤抖了一下。

“我的胳膊断了吗？”欧文问道。

埃塔伊内回答道：“没有，但箭射得很深。我给你上一点药止痛。”

欧文摇头说道：“我会忍住痛。我想保持头脑清醒。斯托克副将在哪里？”

“他在你的帐篷里和鲁元帅说话。”

欧文四处看了一眼，说道：“我在哪里？埃里克在哪里？”

“我以前把埃里克藏在这里。埃里克现在在你的帐篷里，与斯托克和鲁在一起。你胜利了，欧文。你打败了奥西塔尼亚人的军队。你知不知道，你将会得到多少赎金？”埃塔伊内摇着头，高兴地看着欧文。“你知道这场战争之后，你会变得多么富有？你会拥有多少土地？”

“沙特里约恩在哪里？”欧文问道。

埃塔伊内摇头说道：“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他派出了所有的元帅和将军来打败你。但他担心自己的小命。他一直都在普雷。”

欧文又想坐起来。这一次埃塔伊内帮助他坐起来。欧文的胳膊仍然钻心地痛。他有点后悔了，刚才拒绝了喝一点止痛药汤。他很快地眨着眼睛，慢慢地恢复了意识。战争结束了。他胜利了。

埃塔伊内说道：“让我找一下，他们把那件衬衣放在哪里了。”欧文这才意识到，他上半身已经脱光了。他的锁子甲破烂不堪，血迹斑斑，扔在地上。地上还有一堆糊满污泥、沾满污垢的衣服和一盆脏水。欧文又看了看自己，自己已经被擦干净了。埃塔伊内似乎注意到了欧文审视自己的原因，脸微微红了一下，匆匆忙忙给欧文找来了一件衬衣。

埃塔伊内帮助欧文把衬衣穿上，欧文左臂穿过衣袖时，她尤其小心翼翼。

“谢谢！”欧文说道。埃塔伊内帮欧文系上围脖，找来一件加厚背心——背心很容易穿上——帮助欧文站起来。欧文的腿在发抖，头在旋转，几乎摔倒在地。埃塔伊内扶稳了欧文。

欧文终于站稳了，不再颤抖。埃塔伊内认真地打量了欧文一番，帮助他整齐一下衣服，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公爵，而不是一个满身淤泥的农夫。然后，她把剑鞘和宝剑挎在欧文腰上，敏捷而又高效。欧文觉得不舒服，埃塔伊内站得离他如此之近，还在帮他穿衣服。

“我是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欧文说道，想要看着埃塔伊内躲躲闪闪的眼睛。

埃塔伊内轻轻地摇头，没有理会欧文所说的话。“天仍然在下暴风雨。你需要一件披风。”

欧文再一次感觉到，埃塔伊内对自己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友谊和感激。他想，他要向埃塔伊内说清楚，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只有这样才公平。但埃塔伊内刚刚救了他的命，他就这么做……唔，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冷血。胳膊又是一阵剧痛，欧文哼了一声。

埃塔伊内取来一件披风，披在欧文肩膀上，又把风帽盖住欧文的头。然后，她自己也穿好雨具，带着欧文走过大雨淋透的营地，来到中军帐。中军帐外有两面军旗——雄鹿旗和渡鸦旗，都湿漉漉的在滴水。

欧文低头走进中军帐。天色已是黄昏，中军帐站满了人，欧文立刻看到了阿什比副将和阿弗朗奇市市长。他也看到了鲁元帅。鲁元帅盔甲外面还是穿着那件满是淤泥的短袍。他几乎用责备的目光看了欧文一眼，好像感到很生气，欧文这么晚才来开会。

“看到你身体健康，我很高兴，大人。”鲁元帅热情地说道，眼睛却保持警惕。

“谢谢你，元帅大人，”欧文说道，“你这次出兵，和上次一样，真是太及时了。”虽然鲁元帅这次参战对战局有决定性意义，欧文还是觉得鲁元帅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感到不安。埃里克坐在帐篷一角，听着其他人的谈话。

鲁元帅直直地鞠躬道：“布里托尼卡女公爵信守承诺。”

阿什比走向前来，说道：“大人，元帅大人给阿弗朗奇提供了好几天的供给。他命令船只用桶子运来粮食，确保阿弗朗奇供给充足。城被围住了，但我们吃得像国王一样好！我想送消息给大人，我们能够坚守很久，但我们冲不过城门边的敌人。”

欧文觉得有点内疚，自己太不信任布里托尼卡人了。但就算知道了布里托尼卡人是这么慷慨大方，他仍然觉得不自在。

阿弗朗奇市市长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感激涕零，基斯卡登大人。大人信守承诺，没有抛弃我们。阿弗朗奇市市民热烈欢迎大人回到大人的城市。我可不可以建议，大人把军营搬到城堡内，避避这场暴风雨？”

市长话音刚落，天上又是一记响雷，市长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欧文不由得笑了。

“谢谢你，市长大人，但我必须谢绝你的好意，”欧文摇头说道，“我渴望走出这个潮湿的世界，但我们必须立刻骑马赶回去，把胜利的消息告诉塞弗恩王。你可以确信，在合适的时候，我们会举行仪式庆祝胜利。到那时，我希望能够很荣幸地看到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出席？”欧文认真地看了鲁一眼。

鲁元帅十分镇静，说道：“女公爵很少离开布里托尼卡，基斯卡登大人。你可以想象，她的周围充满了危险。很多人企图绑架她，把她变成人质。她已经授权我代表她商谈和平条款和赎金分配，但她也已经习惯了对西马奇郡的盟友慷慨大方。我确信我们能够公平处理这些事情？”

“当然。”欧文说道，觉得自己对女公爵的好奇心增加了，但左臂又开始抽搐着痛，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欧文希望谈话能够快点结束。

鲁元帅看了一会儿欧文的脸，说道：“那我们告辞了，到城堡里去待一会儿，到市长大人那儿去做客。如果大人允许的话。”

“当然。”欧文点头说道。

“我们一定盛情款待，大人。”市长热切地笑道。他看起来很喜欢招待那些位高权重的客人。

欧文下令道：“阿什比将军，给留下来的卫戍士兵准备军粮。斯托克将军，命令法恩斯开始登记有名望的俘虏。登记完毕，把名单送到帝泉王宫我那儿。塞弗恩王的侄子和我，”他看着埃里克，说道，“会一起去看名单。”

鲁元帅侧着头，准备离开。

欧文示意鲁元帅暂时停一下，问道：“大人，你有没有听到关于我国国内战争的消息？安耶斯坚持说塞弗恩王已经战死了，但我确信这只是一个骗局。”

鲁元帅微微蹙眉。“我向圣泉祈祷，贵国国王平安无事，”他神秘莫测地说道，“我们在锡尔迪金没有间谍，大人。我们也希望贵国不要派遣间谍到布里托尼卡。”鲁元帅话里略微带了责备的意味。

“向女公爵致以最良好的祝愿。”欧文说道。

鲁元帅点点头，眼睛又转到了装着巫哲棋具的箱子。他撇了撇嘴巴。“您可能会希望，大人，”他低声说道，“把某些贵重物品放在一个不容易被偷走的地方。”

鲁元帅低头走出帐篷。欧文对鲁元帅的话感到有点好奇。将军们也都准备离开中军帐，再一次走进暴风雨，欧文走到箱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揭开箱盖，担心里面的巫哲棋具可能丢失了。棋子仍然都在，原样不动。

除了一枚棋子。

有人走了一步棋。欧文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嘴唇发干。白方的一枚卒子被吃掉了。欧文看着被吃掉的棋子，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是棋盘左边的一枚棋子。那枚棋子现在放在相邻的盘子上，盘子里装着其他被吃掉的棋子。

是不是有人走进了帐篷，移动了棋子？还是棋子自己会移动呢？

塞弗恩·阿根廷国王率领着被冻伤的得胜大军回到帝泉王宫。毫无疑问，圣泉保住了他的命，他才是真正的锡尔迪金之王。他在忠实的老朋友霍瓦特公爵的帮助下，打败了雅各·卢埃林的军队。霍瓦特公爵截住了雅各的退路，活捉了雅各以及雅各的主要贵族，其中包括阿塔巴伦最富有的贵族——亨特利伯爵。囚犯们被关押在城堡里。同时，一场婚礼在紧锣密鼓地筹办，雅各将迎娶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小姐，莫蒂默小姐将成为阿塔巴伦女王，以此来巩固两国之间新的盟友关系。建立这种盟友关系流了太多的血。我们现在等待基斯卡登公爵到来。基斯卡登公爵打败了奥西塔尼亚人的入侵大军。自从我们在阿金克普打败奥西塔尼亚人以来，这场胜利最具有决定性意义，把不可能变成了现实。所有关于欧文大人变节叛国的谣言都被证明为纯属无中生有。

——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帝泉王宫的宫廷历史学家

第四十一章  阿塔巴伦女王

秋高气爽。欧文骑着疲惫的战马，来到帝泉王宫铁闸门。他在城堡外庭下马，穿过城市时的欢呼声仍然在耳边回响。埃里克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仰望着王宫的塔尖和塔楼，眼睛里充满了乡愁和害怕。埃塔伊内定期给欧文受伤的左臂换药。欧文骑马时，左臂用皮条缚在胸前，又用披风盖住胳膊肘。欧文忍不住心情阴暗地想，他正在慢慢地、笨拙地变成塞弗恩的影子。

一个马夫向埃里克伸出手，埃里克眨着眼睛，然后抓住这只手，也下了马。埃塔伊内走在埃里克身后，眼睛观察着旁观者，提防着任何危险迹象。欧文点点头，示意她看管好埃里克。埃塔伊内微微点头，意思说她明白了。

欧文很饿，想吃一点点心，但他忧心忡忡，头晕目眩，吃不下任何东西。他已经收到了消息，塞弗恩王想要和雅各·卢埃林结盟——以及结盟的代价。他将永远失去伊薇，这个残酷的现实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萦绕。他一直希望，自己打败了奥西塔尼亚人能够打动塞弗恩，塞弗恩会恩准自己和伊薇在一起。但他在回王宫的路上遇到一些同僚，每一个同僚都再一次告诉他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他最大的梦魇即将来临。

“大人。”贾丝廷站在欧文身边，说道。欧文没有看到贾丝廷走过来。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一直在自哀自怜。贾丝廷看起来也很伤心，这又把刀子往欧文的心脏里捅进去了一点。

“她在这儿？”欧文声音沙哑地问道。“婚礼准备正在进行中？”他疯狂地希望贾丝廷否认这句话。

贾丝廷脸微微红了，说道：“是的，大人。她叫我……她想要亲自和你说话。在你去见塞弗恩王之前。她在你们经常见面的那个秘密地方。等你。”贾丝廷看起来好像还要说点什么。欧文看见眼泪在贾丝廷眼里打滚。贾丝廷伸出手，放在欧文左臂上，欧文痛得缩了一下。

“我伤到你了！”贾丝廷惊呼道。“很抱歉！那是你受了伤的胳膊。我——”

“不是你的错，”欧文摇头说道，想要尽力忘记痛苦的回忆，“我立刻就去。”

欧文知道塞弗恩在正殿里等着见他。他应该首先去那里，向塞弗恩报告。但他要先去见伊薇。他要亲自听伊薇说。他走过院子，看到了埃塔伊内。“在正殿外等我。”他对埃塔伊内说道。

埃塔伊内点点头，勾住埃里克的胳膊。埃里克跨过儿时玩耍过的宫殿门槛，害怕得发抖。

欧文想起了什么，抓住了埃塔伊内的胳膊。“先带他到莱昂娜那里，”他低声说道，“让他先看到一张友善的脸。”

欧文回头看着大院对面打开的铁闸门。他上一次在这里时，一群暴民推着铁门，想要把塞弗恩扔进河里。想到这里，欧文觉得一阵心痛： 伊薇直面暴民，想要劝说他们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伊薇摔下马来。他抱着伊薇，血从伊薇前额上流下来。这就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和触碰到伊薇的情景。欧文穿过城市时，看到很多佩戴白野猪徽章、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前帝泉王宫从来没有实行过宵禁，现在有了宵禁。士兵们做好了准备，以防另外一次暴乱发生。

欧文痛得喉咙发紧。他咽了一口口水，走进王宫，走到了通往集雨池的过道。过道尽头的门虚掩着。他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但觉得自己好像要跳进瀑布。他轻轻地推开门，看着那个他和伊薇曾经分享了那么多美好记忆的地方。

伊薇在集雨池旁边来回踱步，穿着一件深绿色有银色丝线的长袍。无论在哪里，只要听到伊薇的脚步声，欧文立刻就能分辨出来。伊薇的头发很长，梳着小小的辫子，辫子又扎在一起，很精巧复杂。她听到了大门打开的嘎吱声，转过身来看着欧文。

伊薇的眼睛充满了担忧，这最终证明了，他再也不能和伊薇相处了。

“欧文。”伊薇低声说道，朝欧文跑过来。欧文看见眼泪在伊薇的睫毛上滚动。

欧文把伊薇抱在怀里，紧紧地抱住，觉得眼泪也在自己脸上发烫，心又一次剧痛起来，但这一次剧痛和安凯瑞特去世时不一样。这是一种新的死亡形式。他不知道如何忍受这种痛楚。

伊薇抓住欧文短袍的前襟，欧文右臂抱住伊薇，感觉到伊薇在发抖哽咽。他的左臂还在疼痛，但这种痛和他的心痛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欧文抚摸着伊薇的头发，感受着伊薇头发的柔软，品味着这种柔软。“只要你说话，我就带你离开这里。说话，亲爱的，我会带你远远地、远远地离开。我受不了，伊薇！我心痛。太痛了。”

“我知道，”伊薇声音颤抖地回答道，“我如果说别的，我就是在撒谎。”伊薇稍微后退了一点，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用衣袖拭了拭带着泪水的鼻子。“但事情必须是这样，欧文，事情必须是这样。我们都必须学会接受，接受生活是不公平的，接受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够实现，接受离开那些我们无法离开的人。”伊薇的脸可怜巴巴地皱起，泪水唰唰地掉下来，但她竭尽全力保持平静，深呼吸一下，稳定下来。“是我选择的，欧文。这桩婚姻并不违背我的意愿。我关心……关心雅各。他真心爱我，我知道。我想他会使我幸福。”伊薇朝脚下看了一眼。“我想，我能够使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好的国王。但看到你这么悲伤，我不会幸福的。这对我来说会是一场折磨，欧文。我愿意忍受折磨。你也必须……求你了……你也必须试着忍受！你必须试着关心另外一个人。”

欧文低着头，觉得有点惭愧，伊薇掌控情绪比自己要好。他想要强迫自己的心屈服。“我怎么能够假装呢？”他声音沙哑地低声说道。“我怎么能够假装心不再痛呢？”

伊薇摇摇头，抚摸着欧文的胳膊——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心不会停止疼痛，”她温柔地说道，“我没有一天不想念我爸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痛会慢慢减轻。这也会是一样。我们都还年轻，欧文。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会成为一个女王。我宁愿成为一个……一个女公爵。”她按了按欧文的胳膊。“我这么做因为这是我的责任。这是我们的责任。忠诚系我心。这么久以来，我们不是一直被这么教导吗？当我听到谣言说你背叛了塞弗恩王，我不相信。我知道这是一个花招，一场骗局。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对塞弗恩王。”她崇拜地看了欧文一眼。“我的欧文不会这样。我的欧文永远不会这样。”她摇摇头。“但你不再属于我了。我将会变成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卢埃林。我们可以这么做的，欧文。我们必须这么做。塞弗恩王需要你。到他那儿去。屈服于他的意愿，像我一样。”

欧文伸出手，抓住伊薇的手。伊薇的手指又软又暖和。握着伊薇的手给了欧文勇气跳进集雨池。伊薇教会了他勇敢和忠诚。教会了他爱。

“遵命，小姐。”欧文嘶哑着嗓子说道，亲吻了一下伊薇的手。如果伊薇能够忍受这一切，那么他也能。欧文转过身来，看见贾丝廷站在过道上啜泣。

欧文走过贾丝廷，暂停了一下，拍了拍贾丝廷的肩膀，推了她一下，让她到伊薇那儿去。欧文去见塞弗恩时，不想伊薇也在那儿。

◆  ◆  ◆

埃塔伊内和埃里克在正殿门外等候着欧文，门是关着的。埃里克看起来萎靡不振。埃塔伊内看到欧文垂头丧气的表情，也感同身受地觉得难受。

“塞弗恩在等候你们，”埃塔伊内在欧文耳边低声说道，“其他人都被命令退下了。”

欧文点点头，抓住埃里克的手肘。卫兵抓住巨大的门把手，拉开大门。直觉告诉欧文，塞弗恩会在大殿里踱步。确实是这样，塞弗恩是在大殿了走来走去，看起来很不耐烦，焦虑不安。

埃里克一时呆住了。欧文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塞弗恩立刻转过身来，脸上又兴奋，又担忧，又有一种胜利者的得意洋洋。他身上的黑衣和埃里克王子的服饰大不相同。塞弗恩腰间还挎着宝剑和一把匕首。埃里克身上没有武器，他是一个战败了的叛乱分子。

“陛下，”欧文控制住自己，用一个坚定的声音报告道，“叛乱者埃里克·阿根廷被抓住了。我带他到陛下这里来，请求裁决。”

塞弗恩抱臂在胸，冷漠地看了埃里克一眼。终于，他的脸色温和了下来，阴郁表情消失了。

“欢迎回到帝泉王宫，侄子。”塞弗恩淡淡地说道。

埃里克感觉到了这一刻的重要性，全身在颤抖，但他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说道：“我不是陛下的侄子。陛下，我向您坦白。我叫皮尔斯·乌尔比克，来自布鲁格。”

欧文觉得一堵沉重的黑墙落在身上，好像一股无法承受的重量落在了肩膀上。

别说话，圣泉低声对他说道。

塞弗恩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困惑中带着愤怒。“皮尔斯·乌尔比克？”塞弗恩问道。

“是的，陛下，”埃里克怯怯地答道，“我是一个冒牌货，在陛下姐姐那里接受训练，来欺骗陛下和其他王国。我很久以前就试图逃脱这种伪装。他们选择了我，因为我和阿根廷家族的人相像。可能陛下哥哥流亡布鲁格时，我妈妈和陛下哥哥有过风流韵事。他们教我该怎么说话。他们承诺给我一个王国。陛下的王国。”埃里克鞠了一躬，膝盖在发抖。

欧文知道埃里克没有说真话。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别说话。

塞弗恩看起来怒不可遏，眼睛冒火。“你是想告诉我，小崽子，你一直都在欺骗我们？我姐姐叫你通过谎言和欺骗来非法谋求我的王位？你还设法让一个国王把王国里最尊贵的一个女孩嫁给了你！”塞弗恩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大喊大叫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骗局？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能是我的侄子，我的私生子侄子！你犯了这么多不可饶恕的罪行，还跑到帝泉王宫来寻求我的宽恕！”塞弗恩转过身来，眼睛里喷火。“我应该亲手把你扔进河里。”他愤怒地咆哮道。欧文想塞弗恩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埃里克听了塞弗恩的话，缩了一头，龇牙咧嘴，远离了塞弗恩一点。欧文感觉到了圣泉的涓涓细流，感觉到了，塞弗恩在大骂埃里克时，圣泉的泉水正在流入塞弗恩体内。

为什么埃里克要撒谎？欧文猜不出来这背后是什么逻辑或者恐惧驱使埃里克犯一个这么明显的错误。然后，他想起了凯瑟琳夫人的眼睛，以及凯瑟琳是如何用手抚摸着肚子。

你的职责是保护埃里克的孩子，圣泉对欧文说道。恶灵巫师会回来。如果你告诉塞弗恩，这个孩子就会死掉。你必须把他藏起来。你必须保护他。

埃里克跪倒在地，声音充满了痛苦。“求陛下开恩！”他乞求道。“令人敬畏的陛下！求您了。我是被那些野心勃勃的人逼的。我不想欺骗别人。随着事情的发展，我身不由己。求陛下开恩！”

塞弗恩厌恶地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埃里克。“把他带出去，”他命令欧文，“如果你是撒谎而娶到了你的妻子，婚姻无效。”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她嫁给你是因为她认为她嫁给了一个王子。唔，谢谢你不辞辛劳把亨特利伯爵的女儿带到了锡尔迪金。亨特利伯爵想得到女儿的消息都想疯了。我会告诉他，他的女婿只是一个流鼻涕的懦夫和冒牌货。唔，如果她想成为锡尔迪金王后，有另外一条途径。”

埃里克惊恐地瞪大眼睛。“你是一个魔鬼。”他低声说道。欧文仍然能够感觉到圣泉的沉重，但圣泉阻止他为埃里克说话。他看得出来，塞弗恩的大脑在转动，在蹒跚而行，最后停了下来。

塞弗恩嘿嘿笑道：“如果每个人都这么认为，我就不应该继续让他们失望了。我没有家人。没有侄女。没有侄子。没有姐姐。”他怒目而视。“我不会杀了你，小崽子。但你会希望我杀了你。你是我的囚犯。”塞弗恩转向欧文。“公爵大人，我让你负责掌管‘艾思斌’。让乌尔比克和当斯沃斯在一起，派人日夜监视他们，禁止他与勾引欺骗来的妻子同床共枕。把凯瑟琳夫人带到帝泉王宫。我想见识一下这个到锡尔迪金来当女王的阿塔巴伦美人。我想乌尔比克当面告诉她这是一场骗局。”

“陛下，求您了，不要！”埃里克吓了一跳。塞弗恩举起一只手，命令埃里克闭嘴。

“把他带走。”

欧文觉得很恶心。他看着塞弗恩，觉得憎恨在心中翻腾。史蒂夫·霍瓦特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呢？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史蒂夫·霍瓦特经常保持沉默？

欧文抓住埃里克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埃里克面色惨白，一脸绝望，手不停地发抖。欧文来到门边，命令埃塔伊内看管好埃里克。然后，他暂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身后的门又关上了。

塞弗恩站在壁炉前，摇着头，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种晕乎乎的表情。

“陛下，我可以和您说话吗？”欧文问道。

塞弗恩回头看了看，似乎吃惊欧文还没有离开。“你见过那个女孩，对吧？凯瑟琳夫人？博思韦尔告诉我说，她是一个美人。说话轻言细语，端庄贤淑。他不知道凯瑟琳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因为阿塔巴伦的习俗是戴头巾。”塞弗恩看起来好像沉浸在遐想之中。“你去把她带来时，我不想让她穿着阿塔巴伦人的衣服。给她做一件长袍。让埃塔伊内来做。一件黑色长袍，好像她正在服丧。黑色，但我想要长袍剪裁得比任何公主的衣服都要得体。是的，我想要她穿黑色的衣服。毕竟这是最合适的。”

塞弗恩越说，欧文觉得越恐惧。塞弗恩已经不是以前的塞弗恩了。什么事情改变了他。是要被扔进河里的威胁？还是要面对另外一场鞍鞭山之战的压力？还是爱丽丝的背叛？可能塞弗恩终于感觉到了那些忠于艾瑞德的悲惨岁月所带来的压力。

欧文想到这里，大为震惊，同时感到很恶心。

“你有什么想做的？”塞弗恩生气地问道。

“我只是想要陛下知道……”欧文说道，觉得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会告诉塞弗恩，凯瑟琳怀了孩子。他感觉到保护这个孩子的重担正在向他压过来，但他知道他必须保守这个秘密，不让塞弗恩知道，就像他保守的其他很多秘密一样。

“知道什么？说话，伙计！你有很多事情要做。你不感激我交给了你一个这么重要的位置？我对你新增的信任？”

一点也不，欧文忍住没有这么说。

“陛下，我想让陛下知道。我想陛下听到我亲口说。我爱她。确确实实地、深深地爱她。”

塞弗恩皱着眉头，说道：“那个莫蒂默女孩。是的，我知道。”

欧文觉得憎恨开始在心里翻腾。“陛下知道？”

塞弗恩点点头，抱住双臂。“曼奇尼先发现了，然后我也注意到了。是的，你喜欢那个女孩。但你还没有成年，欧文。你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

欧文忍住自己的怒火。“陛下知道……但陛下还是让雅各娶了她。陛下的敌人。”

塞弗恩摇摇头，脸色变得很残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感受？终于有人能够体谅我曾经忍受过什么了。体谅我曾经经历过什么了！我的南妮特，沃里克公爵的女儿。她和我就像你和那个莫蒂默女孩一样。我深爱着南妮特，沃里克告诉我，我将娶南妮特为妻！然后，他又把南妮特卖掉了，卖给了奥西塔尼亚的一个王子，以达成联盟。南妮特将成为他们的王后。”塞弗恩怨恨狂怒地看了欧文一眼。“南妮特嫁给了我们的敌人。他们带着一支军队回到锡尔迪金，想要夺取我哥哥的王冠。我击垮了南妮特的父亲和丈夫。那时候，我意识到了，我拥有圣泉的神力。那时候，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还是劝说了她重新爱我。”塞弗恩走向前来，欧文感觉到圣泉在塞弗恩体内奔流。塞弗恩抓住欧文的肩膀，欧文受伤的左臂痛入骨髓。圣泉的神力在朝欧文奔涌而来，但未能穿透欧文。欧文稳稳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塞弗恩吼道：“你会明白，为了忠诚，我不得不忍受什么，小欧文。你会明白被人憎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被人鄙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会和我一样明白忠诚的代价。然后，我们再来看一下你还能不能得意洋洋地谈论爱情，好像那是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事情，好像那是国王的命运和命运本身唯一应该考虑的事情！人们现在爱戴你了。但他们也会恨你。到时候我们再来看一下你会不会变成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塞弗恩的目光散乱，好像在看着一个遥远的东西。“是的，他们想要一个怪物。现在他们得偿所愿了。我会让全世界为之号叫！”

第四十二章  冬日

雪花像树叶一样落了下来，模糊了阳房窗外的视线。欧文站在玻璃旁边，希望他的心是用冰做的。门嘎吱一声开了，霍瓦特公爵走了进来。霍瓦特公爵移动得更慢了。可能他一直都移动缓慢，但欧文觉得他苍老了很多。又苍老又疲惫。

欧文觉得霍瓦特心里很荒凉，因为霍瓦特充满怜悯地皱着脸。他走向前去，站在窗户旁边，手搭在欧文的肩膀上。

“我们都会想念她的，小伙子。”霍瓦特声音沙哑地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我希望你会时不时去一下敦德雷南。不需要邀请。一个老兵可能可以帮助你。”

欧文觉得一丝感激，但内心的悲哀很快就扑灭了感激。“仪式结束了。船起航了。她还会回来吗，大人？”

霍瓦特公爵深深地、悲伤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怀疑。除非塞弗恩王召唤她。”

欧文坚强起来，努力把自己置身事外，说道：“我不确信塞弗恩王是否会召唤她。她总是直来直去，实话实说。我认为塞弗恩王现在不会喜欢她那个样子。”

霍瓦特睿智地点头说道：“塞弗恩王已经变了。他内心的某个地方终于崩溃了。如我所说，你不需要邀请。”他拍了拍欧文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欧文受伤的左臂，转身离去。

“你明天骑马去敦德雷南？冒着暴风雪。”

霍瓦特点头说道：“这不是暴风雪。我在更恶劣的天气中出行过。很多人在战场上牺牲了。我要看望很多寡妇，要给很多死者带去荣誉。”他真诚地朝欧文笑了笑。“可能还需要去安慰一个小伙子。”

欧文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笑了。“一路平安，大人。掌管‘艾思斌’，大人有什么建议？”

霍瓦特摸着山羊胡须，说道：“我想，什么事情不能做，你从拉特克利夫和曼奇尼那里学了足够多。如果我对塞弗恩王的想法猜得没错，他是想要把战争带到棋盘的另一半。”霍瓦特睿智地眯上眼睛。“小心了。研究一下圣女丹瑞米时代的历史。这可以教你，如果国王做力所不及的事情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欧文轻蔑地笑笑，朝霍瓦特点点头，目送霍瓦特离开。他的手臂仍然在隐隐作痛，但伤口在愈合。他不再需要悬吊带把左臂吊起。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很难看清楚下面的庭院在发生什么。欧文想到了凯瑟琳夫人以及他该对她说些什么。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这需要凯瑟琳配合。凯瑟琳不大可能相信一个曾经欺骗过她丈夫的男人。

欧文走出阳房，走下通往正殿的台阶。到处都是仆人在移除雅各和伊薇婚礼庆典的装饰物。欧文愣住了。雅各和伊蕾莎白。欧文不得不强迫自己不想伊蕾莎白的昵称。一想道伊薇，欧文就心痛得难受。

一些女孩拿着一卷卷用来装饰正殿的编织物走来走去，欧文绕过她们，回到了“艾思斌”首脑的指挥室——一间被称作星室的房子。星室离塞弗恩的卧室很近，比较大，可以容纳好几个人同时工作。房间里到处都是桌子、鹅毛笔、墨水和装满贿赂用硬币的箱子。一面墙上挂满了钩子，钩子上挂满了钥匙串，用来打开王宫的各个地方。奢华的椅子比欧文想象得要大。欧文坐在上面，目视着信使和船只每天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小山一样高的信件和公函。像铲雪一样。星室的墙很厚。欧文插上门闩，不想任何人打搅。他把手肘放在桌上，脸埋在手掌上，心里想他是否做了正确的事情。如果他帮助埃里克推翻塞弗恩，锡尔迪金的命运会不会发生了改变？他会违背良心这么做吗？如果他知道塞弗恩已经变了一个人，他会不会改变决定？

欧文想象着伊薇站在开往阿塔巴伦的船上的情景。雅各站在她身边，亲吻着她的嘴唇。欧文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一阵剧痛穿透了他的心脏。不，他不能那么想！他会把自己逼疯。欧文尽力控制住自己，肩膀颤抖着，强忍着喘息。

他们会生孩子。她会给儿子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她会不会像其他很多人一样，给儿子起名为安德鲁？与那个伟大的国王同名？或者是一个更加动听的名字？

欧文没有听到暗门打开的声音，心中的火焰燃烧得太猛烈了。但他感觉到屋里有人。他听到了编织物沙沙的声音。裙子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了圣泉令人安慰的涟漪。

欧文慢慢地转过头来。她在那里。安凯瑞特·崔尼奥薇。当然，不是安凯瑞特。是埃塔伊内。但埃塔伊内看起来像安凯瑞特。埃塔伊内有着温柔的笑容，一双聪明悲伤的眼睛；甚至她身上还散发着安凯瑞特的气味。

“我在想该怎么安慰你才好。”埃塔伊内温柔地说道，走了过来，裙子在地毯上。“我可以看起来像她。”她摇摇头。“其他人会要求我这么做。但你与众不同。我永远也不能让你相信我就是她。你会鄙视我。我不想你鄙视我。那么谁能安慰你呢？”埃塔伊内的脸上充满了同情和悲伤。她把一只手温柔地放在欧文的肩膀上。“让我来安慰你，欧文。像她那样。我找到了她写给你的信。我找了每一个秘密场所，终于找到了。”

埃塔伊内给了欧文一张小小的四四方方折起来的纸。

欧文吃惊地看了埃塔伊内一眼，觉得内心感慨万千。

欧文颤抖着手接过了纸，打开。

给我亲爱的欧文：

在我临死之前，我想写下这封信给你。我很悲伤，从此就要永远离开帝泉王宫了。这么多年来，那座塔楼一直是我的天堂。那里有悲伤的回忆，也有美妙的回忆。生活就是这样，你会学会如何生活。当我长眠在深无测时，我会珍惜关于你的记忆。我希望看着你长大成人。有一天有人会要求你做违背良心的事情。我最后给你提出建议。如果你的主人需要你忠诚，你给他正直。但如果你的主人需要你正直，你给他忠诚。我爱你，孩子。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救你的生命。有一天，有人会要求你为另外一个人做同样的事情。

你的朋友，安凯瑞特

欧文读完信时已经泪眼模糊，心痛得难以忍受。

“我看得出来，曼奇尼为什么不想你看到这封信。”埃塔伊内说道。她用手梳着欧文的头发，然后也坐在那张奢华的椅子上，把欧文的头拉过来，靠着自己的肩膀，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欧文觉得埃塔伊内的神法把自己包围了起来。但这一次他屈服于埃塔伊内的神法，假装安凯瑞特就在他身边。

尾  声

欧文以前从未目睹过一个女人生产。他真的派不上一点用场。整个过程就是一场磨难。欧文觉得很恶心很厌恶。他已经把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吐进了门边的一个桶子里。凯瑟琳临产前的阵痛让他觉得晕乎乎的，头晕目眩。他确实是全世界最大的蠢货，以为他能够把这么大一件事情瞒过塞弗恩。每时每刻，他都在怀疑身穿黑外套、外套上绣着白野猪徽章的卫兵会来砸圣彭里恩圣母殿的铁门，夺走孩子。

欧文听到了脚步声，觉得最坏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敲门声传来。欧文拔出宝剑，手指颤抖地拉开门闩，准备战斗。门外站着圣母殿施洗长老。

“夫人的生产怎么样了？”施洗长老紧张地问道。

欧文回头看了看埃塔伊内。埃塔伊内跪在床边给凯瑟琳小口小口地喂汤和药剂，帮助凯瑟琳保持体力。“我不知道，”欧文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施洗长老似乎注意到了欧文的宝剑，后退了一步。“原谅我打搅了，大人。我向大人发誓，以圣泉和大人藏在这里的箱子的名义，我绝对不会暴露你们的行踪。圣母殿现在没有人，大人。一个影子也没有。”他朝天看了一眼。“但海上似乎起了狂风。大人确信要不顾婴儿的健康，在暴风雪中骑马出发？他会是我们的国王。”

“希望圣泉保佑他是。”欧文说道。凯瑟琳又开始痛苦地呻吟了，欧文关上了门。

欧文背靠着门，很快地眨着眼睛。此时此刻，他命令“艾思斌”哨探在锡尔迪金全国各地追逐鬼魅，他甚至凭空捏造了一个威胁，给自己借口离开帝泉王宫，并转移塞弗恩的视线。塞弗恩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凯瑟琳，想要了解她，想要追求她。欧文抹了抹嘴巴，想起了自己为了阻止塞弗恩见到凯瑟琳所撒下的谎言和所用的花招。

凯瑟琳在圣彭里恩圣母殿待了五个月。刚开始，欧文报告说，凯瑟琳害怕见到塞弗恩，然后又撒谎说，凯瑟琳病了。凯瑟琳早产——提前了好几个月——欧文瞒着其他“艾思斌”成员，带着埃塔伊内悄悄来到圣彭里恩圣母殿。埃塔伊内接受过接生训练。几个月以来，她一直在练习，为凯瑟琳的生产做准备。

欧文的任务就是把婴儿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孩子可以隐姓埋名长大的地方。在霍瓦特公爵的帮助下，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欧文没有告诉霍瓦特实情。他编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年轻的寡妇在阿弗朗奇之战中失去了丈夫。这个女人怀着丈夫的孩子，但没有丈夫的帮助，她一个人不能把孩子带大。他承诺帮她找到一个人带大孩子，让孩子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名战士，教会他荣誉、责任和忠诚。

欧文敲了敲自己的前额。

凯瑟琳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房间里的气氛庄严而又宁静。埃塔伊内用襁褓包好血淋淋的婴儿。婴儿没有发出声音。

凯瑟琳喘息道：“我……我没有……听到。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是一个男孩……真的吗？”

“是一个男孩。”埃塔伊内严肃地说道，声音充满了恐惧。欧文看着埃塔伊内的眼睛，知道为什么埃塔伊内感到恐惧。他在埃塔伊内的眼睛里看得出来。

婴儿生下来是死胎。

欧文心痛得抽搐。他还剑入鞘，走到床边，觉得头晕目眩，差一点栽倒在地。

“让我……看看……他。”凯瑟琳喘息道。

埃塔伊内看起来心碎。她擦掉婴儿脸上的血迹和黏液，像孩子妈妈那样温柔地抱着孩子，悲伤地看着孩子皱起的脸——那张冰冷无力的脸，又亲吻了一下孩子的前额。欧文看到，泪水在埃塔伊内的眼睛里闪烁。

“让我……抱抱他。”凯瑟琳乞求道。

埃塔伊内把孩子递给凯瑟琳。汗水使凯瑟琳赤褐色的头发黏在前额。难产过后，她已经筋疲力尽，黑色长袍挂在一把椅子上，白色的连衣裙全是汗水和血迹。凯瑟琳看着婴儿无力的小手，脸痛苦得变形。

“不……不！”凯瑟琳呻吟道，“不能这样！”她开始哽咽，胸口一起一伏。

欧文看着婴儿，然后知道了他应该怎么做。

欧文驱散心头的疑惑，走到床边，从哭泣的凯瑟琳手里抱起婴儿。埃塔伊内看着欧文，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眼睛瞪得大大的。

婴儿一生下来就……死了。

和欧文一样。

恶灵巫师的预言说道，一个死去的国王将死而复生。欧文感受到了体内圣泉的力量。他能够在圣母殿墙外海浪的拍打声中听到圣泉的声音。他能够在划过天空的雨云中感觉到圣泉的存在。

欧文把婴儿抱在怀里，看着婴儿蜡白的皮肤。他感觉到了床上躺着的凯瑟琳身上散发出来的母爱。他想起来了埃里克如何在帝泉王宫忍受各种折磨。苦涩的命运让埃里克不得不和当斯沃斯待在一起，只是为了维持一个谎言，让自己的孩子平安。欧文看着婴儿的脸，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个更好的统治者即将来到锡尔迪金。

欧文把孩子抱到嘴边。他记不起咒语了。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这个咒语他以前只说过一次。欧文觉得圣泉在全身奔涌。他低声说道：

“内希——啊嘛。”

呼吸。

安安静静的国王小小的眼睑忽闪忽闪几下，睁开了。

后  记

我的书通常都会以一些历史事实为基础，这本书也不例外。在我研究中世纪英格兰玫瑰之战的过程中，我发现了珀金·沃贝克的神秘故事，以及他是如何声称自己是遭理查德三世谋杀而幸存下来的一个失踪王子。我们的故事发生在另外一个平行宇宙，是理查德三世而不是亨利七世赢得了战争。沃贝克声称自己对王位具有继承权，沃贝克的叔叔有意谋杀沃贝克，谋杀未遂后又会如何对待沃贝克呢？我想，探讨这个问题会更加有趣。沃贝克的声明给故事制造了一些悬念，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对于那些有兴趣了解更多的读者，我推荐他们阅读安·弗罗所著的《完美王子： 珀金·沃贝克的秘密以及他对于英格兰王位的索求》。故事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的因素之一是珀金和凯瑟琳夫人——亨特利伯爵的女儿——所生的孩子怎么样了。历史学家并不知道实情。为什么我们作家会被这些未解之谜所吸引呢？

我说过很多次，我喜欢中等篇幅的书籍。我不知道对于这一本书我能不能也这么说。作为书的作者，我在写这本书结尾几章时，前所未有地哭了起来。如果在阅读过程中，你觉得你经受了一些情感折磨，我也同在那里，和你在一起。我对书中人物的遭遇感同身受。

有一个关于雕刻家米开朗基罗的故事。米开朗基罗正在用一块巨大的大理石雕刻大卫的雕像，一个小男孩问他：“你怎么知道你能够雕刻出大卫？”对于我来说，写作是一个同样的过程。有时候我感觉一个故事其实一直存在，我只不过是把它写下来了而已。这也是需要讲述的故事的一部分。在生活中，我们不可能永远得到我们应该得到或者想要得到的东西。如何对待我们得不到的东西塑造了我们的性格。

在第二本书中，时间会为了第三本书而再次跳跃到未来。书中人物在第二本书中做出的决定以及决定造成的影响将在第三本书中阐述。读者也会知道一些这么久以来欧文一直不知道的秘密。请阅读本系列丛书的第三部《国王的叛徒者》，准备好大吃一惊吧。

致  谢

“帝泉系列”能够写完，我想要感谢很多人。首先，我要感谢以前的读者，他们很平静地对待阅读本书所带来的情感创伤！罗宾、香农、凯万、卡伦和苏尼尔。我与妻子和大女儿讨论如何处理情节以及如何处理欧文将要面对的折磨时，她们都侧耳倾听。我还要感谢这一系列丛书的编辑团队，感谢他们对本系列丛书所付出的热情！他们包括贾森·柯克、考特妮·米勒和安杰拉·波利多罗（安杰拉在本书中还获得了国际配角奖，因为她的姓正好与十六世纪历史学家波利多罗·弗吉尔相同。我的硕士论文和“帝泉系列”都引用了波利多罗的成果）。

目录

王国地域及人物角色

第一章 北方寒冬

第二章 国王之令

第三章 深无测

第四章 塔内囚徒

第五章 公爵的寡妇

第六章 毒药师的礼物

第七章 西尼亚女士

第八章 秘密

第九章 避风港

第十章 海玻璃

第十一章 背叛

第十二章 叛徒

第十三章 威胁

第十四章 黎明骑士

第十五章 圣彭里恩

第十六章 联盟

第十七章 渎职

第十八章 忠诚

第十九章 毒药师的悲伤

第二十章 寡妇之恨

第二十一章 白国王

第二十二章 曼蒂克天赋

第二十三章 米尔丁

第二十四章 吉纳维芙•卢埃林

第二十五章 积木游戏

第二十六章 毒药师的复仇

第二十七章 圣泉的戒指

第二十八章 国王暴怒

第二十九章 小偷的赎金

第三十章 毒药师之吻

第三十一章 乌鸦的盛宴

第三十二章 国王的背叛者

第三十三章 赫尔维林

第三十四章 卡里克

第三十五章 国王之言

第三十六章 黑国王

第三十七章 乌鸦

第三十八章 圣母

第三十九章 灾难

第四十章 残酷

第四十一章 普勒默尔

第四十二章 忏悔

后 记

作者按

致 谢

谨以此书纪念布丽吉特•道恩

王国地域及人物角色

君主国

锡尔迪金王国：国王塞弗恩，来自阿根廷家族。传说他从侄子手中篡夺了王位，挫败企图撼动他王权的一切尝试，成功捍卫了自己的王权，目前是所有王国中最富权力的统治者。

布里托尼卡公国：西尼亚女公爵，来自蒙特福特家族。年芳十五时女承父位，成为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在她成年之前，布伦登•鲁被任命为护国公辅佐她，二十一岁时开始自己治理公国。她除了提防诱拐，还要躲避其他权欲极盛的贵族的逼婚，因此从未踏出公国半步。与锡尔迪金王国结盟。

奥西塔尼亚王国：国王沙特里约恩八世，来自韦尔图斯家族。阿弗朗奇之战以后，众多贵族家庭都被迫交付赎金，奥西塔尼亚在经济上遭受重创。面对锡尔迪金和布鲁格的联合进攻，奥西塔尼亚国王束手无策，只能拱手让出王国的大部分领土。与锡尔迪金处于敌对状态是因为奥西塔尼亚国王私自与塞弗恩的侄女爱丽丝•阿根廷结了婚，并育有两女一男三个孩子。

阿塔巴伦王国：国王雅各四世，来自卢埃林家族。阿塔巴伦是锡尔迪金的主要同盟国，因为雅各和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联姻。两人婚后育有两个孩子，王国因日益增长的贸易而繁荣。

锡尔迪金权贵

欧文•基斯卡登公爵：西境公，所辖西马奇郡，统领锡尔迪金王国的间谍部队“艾思斌”。

史蒂夫•霍瓦特公爵：抱病的北坎公，所辖北昆布布里亚郡。

杰克•保伦公爵：东陀公，所辖东斯托郡。

托马斯•洛弗尔公爵：南港公，所辖南波特郡。

凯茨比勋爵：锡尔迪金大臣，国王新晋亲信。

亲爱的欧文：

非常感谢你把我外公病危的消息告诉我。他最近的一次来信根本没有提及他的病情，病情的轻重我更是无从得知。一收到你的来信，我就劝我丈夫立刻与我到敦德雷南去。孩子们并不像我这样了解他们的曾外公，这不免让人伤心。我一直期盼着能回去看看，希望我们两个之间不会太尴尬，我始终把你当成我最亲密的朋友，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亲爱的欧文，希望你也能到敦德雷南去，外公一向疼爱你，把你视为自己的亲外孙。

你忠诚的，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卢埃林

阿塔巴伦王后

第一章  北方寒冬

北上的山路被冰雪覆盖，通往敦德雷南的路途天寒地冻，欧文•基斯卡登鞍马劳顿，但他已习惯了这种感觉。在过去的几年里，史蒂夫•霍瓦特年老体弱，欧文承担了大部分本该由这位北方老公爵完成的苦差事。隔三差五，他都在路上奔波，作为锡尔迪金国王塞弗恩•阿根廷的代表，策马从王国的一头颠簸到另一头。但只要能不在王宫里待着，欧文就谢天谢地。国王日渐堕落，欧文都看在眼里，因此对人生和世界的看法也渐渐悲观起来。他不止一次为自己做出支持国王的决定感到后悔，国王最终变成了敌人们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几年前，欧文本可以跟塞弗恩的敌军结盟罢免国王，但现在如果他还准备这么做的话，就只能靠一己之力了。

欧文虽然才刚刚二十四岁，却已感觉力不从心。他关心的事情和肩负的责任成为难以摆脱的重负。他忧心忡忡，萎靡不振，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一线希望，就是有朝一日可以逃离这种痛苦。

一想到要与伊薇再次相见——不，应该说与伊蕾莎白再次相见——他就感到忐忑不安、心烦意乱，但同时又让他冰冷如铁的心重新焕发出温暖的感觉。自从两人七年前在帝泉王宫集雨池边道别之后，他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他时不时会收到她的来信，她在信里用美好的词汇向他描述阿塔巴伦的种种奇观以及两个孩子的滑稽举止。他从来没有回过信——他做不到——但是后来，她外公的身体每况愈下，他还是给她写了一封信，把这个情况告诉她，否则怎么对得起她呢。他必须这么做，让她能有机会见上她外公的最后一面。再说，霍瓦特公爵对他恩重如山，他责无旁贷。这一切都让他鼓起勇气，去直面那个他曾深爱却无法得到的女孩。她嫁给雅各过得很幸福，这在一定程度上让他感觉更加糟糕。

穿过一片片树林，映入眼帘的是敦德雷南的宏伟景观，欧文勒住马，欣赏着四周的美景。山谷里耸立着顶着厚厚白雪的山峰，巨大的飞流瀑布从参差不齐的悬崖峭壁边咆哮而下。美景总能让他惊奇不已，但此时却掺杂着痛苦的滋味。她会在那儿，他看着大自然这些让人难以置信的奇观，不禁回忆起他未成年的时候老公爵对他的守护，想起他和他的初恋——也就是老公爵的外孙女——手牵手沿着悬崖散步的时光。

“这里的美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大人。”欧文的一位护卫骑士说道。

欧文面无表情，只是点头以表赞同。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来到通往城市的大桥，开始在桥上动手清理冰块和积雪。举目望去，可以看到红底金狮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那是霍瓦特领地边境的标志。城堡庭院中人山人海，在向他们敬爱的北坎公爵表达最诚挚的敬意。

下马后，欧文把马缰递给仆人，做了个深呼吸，情感即将奔涌而出，他需要做好准备。他只想蜷缩在马厩的草垫上，避开所有人。但他无论如何都得去拜会老公爵，根本无法逃避。让他颇感意外的是，伊蕾莎白并没有迫不及待、情绪激动地冲到城堡庭院里来迎接他。当然，她丈夫也不会允许她那样做。

他手握剑柄，走进巨大的城堡，边走边回忆着自己是在帝泉王宫的集雨池发现别在自己腰间的剑鞘的那一幕。只有泉佑异能者才能看到和触摸到水池里藏着的宝物。就好像这些东西一直都藏在另一个国度里，只等着被这个王国的魔法——圣泉——所赐予权力的人召唤出来。这些年来，他从水池中取出过很多东西，一个胸针，他一直别在斗篷上；一把匕首，他深爱不已，其护腕处刻有已被大水淹没的莱奥内伊斯王国的景像；甚至还有链甲，没有丝毫锈迹，是他在一个已经在水里藏了好几百年的箱子里找到的。他擦了一下嘴，觉得有胡须扎着下巴。他现在不怎么刮胡子了，自认为没必要如此麻烦。他并不想用任何方式给任何人留下印象，尤其是莫蒂默家族的伊蕾莎白。

冲他打招呼的是公爵的管家，名叫约翰斯，他父亲多年来一直服侍着霍瓦特公爵。“欧文大人，欢迎您回到敦德雷南，”管家一边说，一边迈着大步追随着欧文的步伐，“上次在这儿见到您，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公爵怎么样了？”欧文问道，他跟着约翰斯，由他引路来到公爵卧室。眼前所见让欧文大吃一惊，他本以为他这位老朋友会在顶屋等他。

“他老了，大人。一天比一天没力气。”管家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他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很高兴。”

欧文皱着眉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想您应该知道，公爵的外孙女从阿塔巴伦赶过来了。”管家说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住在城堡里的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公爵一直希望撮合欧文和他的外孙女。这段记忆犹如一团乱麻，欧文不得不将其抛至脑后。

“嗯，我知道。给我的手下弄点东西吃。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在帝泉王宫逗留过，他们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当然了，我的大人。您的房间也为您准备好了。”

欧文生气地看着管家。“那不是我的房间，约翰斯。我是这儿的客人，和其他人一样。”

昏暗的大厅闪烁着微弱的灯光，几盏灯向欧文耳中传来不祥的嘶嘶之声。当他们走到大厅尽头的一道房门时，约翰斯恭敬地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把门打开。他匆匆向屋内扫了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开着门让欧文先进屋。管家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这让欧文感觉非常尴尬。

她就在那儿。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用长矛重击欧文的盾，让他一下子摔下马来。在欧文身上，这鲜有发生，实际上——这些年来还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但是痛苦的回忆和这突然窒息的气氛，恰是此情此景的真实写照。她依然那么美丽，乌黑长发编成辫子，盘成式样复杂的样式。她现在已经是个女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看上去光彩夺目，那光芒深深地震撼着他，让他心中一阵剧痛。

伊蕾莎白坐在霍瓦特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外公的双手。公爵满头白发，白得正如山顶上的皑皑白雪。他呼吸困难，气息奄奄，陷入昏睡，两只眼睛紧闭着。看着他如此安静、一动不动，真让人心痛，就像眼睁睁看着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轰然倒下一般。欧文的目光转向伊蕾莎白，此时她正转过头看是谁进来了。

“欧文。”她低声叫道。笑容让她的脸颊亮了起来，欧文看了却痛苦万分。

“你好，伊蕾莎白。”他话音嘶哑，想努力控制自己，却似乎马上就要失控。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向欧文投以温柔的目光，眼神里夹杂着一丝同情怜悯。两人分别的这些年月里，他看得出她过得越来越好。她已经学会了再爱一次，享受着幸福美满的人生，可他却连一次都不曾尝试。

“我没想到你胡子这么多。”她说，一边友好地微笑着，一边走近他。“但你头发里的那簇白发还和以前一样。你走到哪里，我都能认出你，欧文•基斯卡登。很高兴你能来。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他点了点头，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跨过彼此之间的鸿沟。

她眼中暗含悲伤。“现在我们两个人就只能这样相处了吗？”她柔声问他。“形同陌路，难道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让我实在心痛。你看起来糟透了，欧文。”

现在该说些什么呢？要想找到反驳的话语轻而易举。“还好你没戴上那傻里傻气的阿塔巴伦头巾。我以为我会见到那最糟糕的状况呢。”

他说的是白亚麻巾。跟随塞弗恩的日子太久，他现在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这样的言行对他来说如呼吸般自然。

她被欧文这样的语调吓到了，他这么不懂得尊重人。“我本希望我们再次见面时不会像这样痛苦不堪。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只能如此。对不起，欧文。”

“为什么道歉？”他轻声一笑，没懂她的意思。“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应该怪谁。”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绕过她，朝床边走去。他低下头，看着公爵瘦削的面颊和满头的银发。“我有时在想，他怎么能忍耐这么久的，那些诽谤谩骂，流言蜚语啊。我试着将这些置之不理，可我是个人啊，我会流血，但他似乎从来不会这样。”

他感觉到伊蕾莎白静静地靠近他，这让他心中畏惧起来。“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她问道：“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摇了摇头。“你如果要忠于我，必然会背叛你丈夫，”他直言不讳。“我不想让自己冒这个险，更不想让你冒这个险，我们保持距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国王一刻都没让我得闲。”他冷淡地说。

伊蕾莎白笑了。“这倒是真的。你一直为锡尔迪金开疆扩土，你的战绩我早有耳闻，你懂的。每件事我都知道。你先攻占了奥西塔尼亚的几个小镇和城堡，接着征服了莱高尔特使其臣服。国王派你去布鲁格，协助马克斯韦尔统一疆土，扩大统治范围，但是你却背叛了马克斯韦尔，不让他的权力日益强大。”

欧文得意地笑了。“毫无疑问那是国王的主意。”他苦涩地说。“他不希望任何同盟变得太强大，”他看着她，“包括阿塔巴伦。”

她惊愕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她的双眸似乎变换了颜色，正如天气风云变化般。今天，她双眸碧绿，比她身上穿着的深绿色长袍颜色浅一点。他几乎看不到她眉角那道小疤痕，那是一场暴动时她从马上摔下来留下的伤疤。

“你外公去世后，”他轻声说道，同时提醒她，“你可能继承不了敦德雷南。我猜国王打算让凯茨比继承。”

她的眼睛突然变成灰白色，气愤不已。“但我才是继承人。”她磕磕巴巴地说着，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欢迎来到帝泉王宫，”欧文说道，同时以戏谑的方式给她鞠了一躬，“正如我之前所说，不要感到惊讶，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伊蕾莎白，甚至包括我。”欧文摇了摇头，开始踱来踱去。“塞弗恩就是这样做的，你知道的，经常如此。他就这样控制着那些勋爵们，将他们想要的某些东西许给一个人，同时又许给另一个人。然后他就任由他们相互争执谩骂。最后，他却会把这个东西给第三个人。世上不再有忠诚，人们听他号令只因忌惮于他。任何人掌握太大权力都会让他感到不安。他没忘记你的丈夫曾攻打锡尔迪金，更没有原谅他。”

她惊恐万分地看着欧文。“我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欧文，你要听他差遣，这得忍受多大痛苦啊！”

他摇了摇头。“你不会知道，有太多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他从她身边走开，用手指捋了下头发。

欧文感到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告诉我，你现在相信谁？一定有某些你信任的人。”

欧文点了点头，但他感到十分沮丧。“我相信埃塔伊内。”

“那个毒药师？”

“就是她。她对我十分忠诚，她帮我欺骗国王，糊弄他。”他又摇了摇头，想不通为什么会对她敞开心扉。秘密总是想要挣脱牢笼，他肩负着太多秘密，在他再次见到她之前，在他体内日积月累，使他觉得马上就要爆发了。他咬紧了牙关。

她走过来，站在欧文面前，眼中带着恳求的目光，请他相信她，她还是他的朋友，依然在乎他的幸福快乐。他几乎已经忘记这种感觉是怎样的了。“你是怎么欺骗国王的？”她小声问道。

欧文抿着嘴。“有时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国王侄子的复位之举被我击破，埃里克宣称自己一直都是皮尔斯•乌尔比克，之前都是假装的。但这是谎言，伊薇——伊蕾莎白。这是谎言，但国王却从那以后开始追求凯瑟琳夫人。根据法律以及婚礼仪式，他们的结合不符规范，婚姻无效。他们没有以夫妻之名生活在一起，因为埃里克还作为囚犯被关在王宫里，和当斯沃斯一样。他们两个人一同谋划，找寻脱身之法。我让手下一直盯着他们。埃里克想和他妻子在一起……塞弗恩也想。”

伊蕾莎白面露厌恶之色。“我听说她还穿着丧服呢。她一直穿着黑色的衣服吗？”

“是这样。国王一直让人给她做新衣服。他爱着她，爱得顽固不化，他想娶她，但是她坚信自己仍然是埃里克的妻子。他想用圣泉的魔力诱她就范。”

“真可恶！”她说道，忍不住怒火中烧。

他使劲点了点头。“他这样执迷不悟让我心生厌恶，所以我利用埃塔伊内将他蒙在鼓里。埃塔伊内也是泉佑异能者，有伪装成任何人的能力。每当国王想劝凯瑟琳夫人松口时，埃塔伊内就扮作凯瑟琳夫人的模样，拒绝他。我只要力所能及，就会尽力帮她，只要有我在附近，国王的魔力在凯瑟琳身上起不了任何作用。这位可怜的夫人仍然忠于她丈夫，但是长久以来的压力，已让她精疲力尽。国王知道自己不再年轻，他需要继承者。实际上，枢密院在考虑强迫她接受国王。”他举起双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我想让埃里克逃走，但是没有任何一个王国愿意帮他，因为这会有惹怒塞弗恩的风险。”

伊蕾莎白看着欧文，眼睛里充满敬意。她一声不吭，盯着他看了片刻。“我真为你感到骄傲，欧文。做这些正义之事，没人在身边帮你，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欧文叹了口气，因为她说的这番话而略感欣慰，但也讨厌这些话带给他的感受。“我如果真的有勇气，一定会废了他，”他坦言，“现在我清楚他的伎俩了，我对这个人已没有丝毫的敬重。也许我是唯一一个有能力打败他的人。你外公却从未这样做。”他一边说着这些苦涩的话语，一边低下头。“他树立了忠诚的榜样，我们两个完全照此行事。很多时候，我都对此深恶痛绝！如果我当初能预料到这一切，一定会帮助埃里克称王。虽然我知道，他并不是恐怖亡灵。”

听到这个词，她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那古老的预言是真的？那个安德鲁王某天会回来拯救锡尔迪金的预言？”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摇了摇头，想要转过身去，但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了回来。

“告诉我，欧文•基斯卡登。关于那则预言，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

他痛苦地朝她眨了下眼睛。“我知道那预言是真的。他就在这座城堡里。”欧文小声说道。

她吃惊地瞪大了双眼。“那个……那个在厨房里的小男孩吗？那个我外公一直抚养着的小男孩？小德鲁？”

听到小男孩的名字，他不寒而栗。“他是埃里克和凯瑟琳的儿子。就是因为他，埃里克才否认自己是国王的侄子。他想要保护自己的妻儿。小男孩才七岁，和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大。他是阿根廷的继承人，是恐怖亡灵。”

伊蕾莎白满脸疑惑地眨着眼睛，随后压低声音说：“我女儿吉纳维芙现在就在厨房和他玩呢。”

欧文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看着她。“你觉得我在给你的回信中能写上这些内容吗？你能保守秘密，不告诉你丈夫吗？埃塔伊内和圣彭里恩的狄克诺是除了你我之外仅有的知道真相的人。可你相信一个小男孩能打败一个成年人吗？再过十年，塞弗恩会越来越强大，到那个时候任何人都拦不住他。”

第二章  国王之令

回到敦德雷南既有痛苦，也有安慰。这座城堡深深扎根于欧文记忆之中，如幽灵般如影随形。他一转身，就会看到吉纳维芙在前面拽着德鲁在大厅里跑过，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和伊薇当年的影子。身临其境，往事历历在目，这些回忆让他痛心疾首，但同时又倍感安慰。

眼睁睁看着史蒂夫•霍瓦特即将驾鹤归西，欧文痛苦万分，他尽可能在老公爵病床边上多坐上一会儿，看着他胸口不规律的起起落落，听着他呼吸时的咕噜声。霍瓦特之逝将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艾瑞德如旭日般冉冉升起的辉煌过往、大战告捷的胜利时刻、甚至还有战败的日子，昔日的辉煌如夕阳西下般褪去光芒。欧文怕老公爵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白日的最后一缕霞光也将消散，夜幕就会降临。如果说老公爵的存在是阻止塞弗恩完全堕落的最后一道壁垒，欧文也丝毫不会觉得吃惊。他端详着公爵瘦削的脸庞，希望他能好起来，可却清楚地知道回天乏力。

他握住老公爵粗糙的手，绝望地叹着气。“你就要留下我一个人了，老朋友，”他低声说着，“你就要留下我一个人，为未来而斗争，为了那必须拯救的未来。”

霍瓦特眼皮颤抖，他睁开双眼，痛苦得紧蹙着眉头。“还没走呢。”他颤颤巍巍地说。他扭过头，看着欧文。“你还在这儿，伙计？”他说着，留着胡须的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我很高兴你能及时赶回来。我都不确信你能不能过来。”

“我怎么会不来呢？”欧文答道，为能和老公爵独处一段时间倍感欣慰。伊薇的孩子们在屋子里跑进跑出，临终之榻旁的死气沉沉对小孩子们来说可不那么有吸引力。“你感觉怎么样？”

霍瓦特咕哝着说：“老了。”他的身体在毯子下阵阵发抖。

欧文微微一笑：“像蜂岩城堡路上的紫杉一样老。”他说着玩笑话。

“没有那么老。”霍瓦特粗声说。他敏锐的目光转向欧文。“你愿意听听智者的建议吗？”

欧文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他轻轻地拍了一下霍瓦特的手，点了点头。

“快娶妻吧。”老公爵气喘吁吁地说。

摸着老人的手，他的手已经渐渐变凉，皮肤摸上去如冰雪一般。“这些年来我常常听到这建议。”欧文说这话时，喉咙中夹杂着一丝苦楚。“每个月我都能收到一些王国里小姑娘的父亲寄来的求婚信，最远有来自日内瓦的。如果我待在塔顿庄园超过两周，门口就会排起马车长队。”他摇了摇头。“最好的妻子已经嫁人了。”他声音沙哑地说。

霍瓦特眯起了眼睛：“真是抱歉，我让你失望了，伙计。”

“你没让我失望。”欧文摇着头回答说。公爵的护士偷偷地朝屋子里瞟了一眼——她是闻声而来，这一点毫无疑问——欧文悄悄朝她打了个手势，让她把其他人叫过来。公爵神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没有人知道那最后一刻何时会来临。“我们都在尽职守则，难道不是吗？我可以想象，你一路走来，碰到的令人头疼的事情不比我少。”

霍瓦特回以疲倦的笑容。“忠诚束缚着我。只有死亡……”身体因愈发剧烈的疼痛而僵硬起来，“……才能让我摆脱这束缚。”他眼球快速地转着，向上盯着天花板横梁，呼吸断断续续。

束缚。在这种关头用这样的词来描述可真有趣。

“你有没有……后悔过？”欧文低声问道。

公爵突然握紧了他的手。突如其来的力量十分强大，但紧接着欧文就感觉到公爵握他的力气变弱了。“嘿，伙计，我后悔的事太多了，太多了。但我不后悔和一个曾经怯声怯气的小男孩成为好朋友，不后悔带我外孙女去见他，也不后悔对自己的公国心怀抱负。”他咬紧了牙关，此时一阵疼痛再次向他袭来。“我做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事情。我领导人民，我秉公无私。”

“你刚正不阿，”欧文嘶哑地说，“即使并不是时刻都需要这样。”

“我确实是这样做的，”霍瓦特咕哝着说，“我请求过……国王……让我的外孙女继承敦德雷南。”他舔了下皲裂的嘴唇。“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他从未许诺。”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发出轻微的哼声。

欧文瞥了一眼房门，希望雅各和伊蕾莎白能快点儿赶过来。

公爵开始发抖。“责任是重担，伙计。我的膝盖被这重量压得疼痛不已。现在是时候让我卸下这重任了。”他又扭转了头，双眼满是疼痛和苦楚。他凝视的目光让欧文动容。“现在是你的了。我……把它交……给你。”

充满折磨的痛感潜入欧文心中。他不想要这重负，这让他十分厌恶。但是如果不把肩上的重担交托给可靠之人，他知道霍瓦特无法平静离去。他感到泪水刺痛着他的眼角。

“我来担起这重任吧，”欧文痛苦地说，“放心走吧，外公。你已经担了太久了。”

史蒂夫•霍瓦特合上了双眼，长舒了一口气。欧文以为这是他最后的一口气，但是似乎一阵阵的疼痛仍在不断袭来，间或呼吸顺畅了些。他的手搭放在欧文手上。

“我给你的另一个任务，”公爵轻声说，“藏在冰洞里。”

欧文满脸疑惑地盯着老人。现在公爵脸上露出平静的神情，静如止水。欧文听到圣泉潺潺的水声传到屋子里。

“你说什么？”欧文问道，靠近了些。心中燃起熊熊之火。

“圣女之剑，”公爵低声说，“我知道它在哪里。我的人里有个……泉佑异能者，叫卡里克，他能带你去那里。他是城堡猎人，他父亲也是。他发现了冰封的圣女之剑，安德鲁国王之剑。我下了禁令，禁止我的国民进入冰洞，只为守住这个秘密。”

欧文惊诧地看着。“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公爵眨了下眼睛。“我们已经有一个国王了，”他声音嘶哑地小声说道，“但是塞弗恩没有继承人，没有孩子，所以这应当是国王之剑。不要……告诉……奥西塔尼亚的人们，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就会来攻打我们的王国，他们想要复仇。这个重任，我交给你了。就这样定了。”

雅各和伊蕾莎白来了，冲进屋子里，一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雅各看上去很享受父亲这一角色。欧文见过他和孩子们嬉戏亲昵——把孩子高高地举到空中，由着他们又笑又闹。他对吉纳维芙格外亲近，非常耐心，宠爱有加。他和欧文谈起贸易问题，谈到如何与野心勃勃的布鲁格的统治者打交道，吉纳维芙跑过来插话，即便如此，雅各也不生气。欧文无法否认，雅各让他既嫉妒又尊敬，无论是作为统治者，还是作为男人。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欧文不想这样。

此时此刻，一家人看上去都郁郁寡欢——甚至连咿咿呀呀一直不停说话的小吉纳维芙，也盯着她曾外公不断喘息的身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谢谢你告诉我们，”伊蕾莎白说，从欧文身边冲向她外公的时候，捏了一下欧文的胳膊，“外公！国王来了！他骑马刚进城堡，很快就要到了！国王来了！”

听到这话，欧文隐隐约约感到厄运即将降临。霍瓦特朝她眨着眼睛，微笑着。

“他居然来了。”霍瓦特吃惊地说。

雅各抱起吉纳维芙，从欧文身边走过的时候轻轻推了一下他。他看了欧文一眼，脸上的表情让欧文捉摸不透。是洋洋得意吗？还是欣喜若狂？或者他只是为欧文感到惋惜？毕竟他没有得到他们两个共同深爱的女人，也没有组建自己的家庭。

伊蕾莎白和雅各最小的孩子只有两岁，年纪太小，还理解不了死亡这类事情，他拽着他妈妈的裙子，想要些吃的东西。

欧文起身离开椅子，退到门边，给这家人留些空间，让他们围在公爵床边。他看到护士们拭去眼角的泪水。北方的民众非常爱戴霍瓦特公爵，他们给予他尊敬和爱戴，因为他用自己的一生来证明他的正直。欧文心潮澎湃，左右为难。欧文推翻了国王就可以笑对那段记忆吗？

他背靠着门，偷偷瞟着德鲁，德鲁站在遮雨篷的另一头，朝屋内偷看，看着他的守护人在那里喘着气，低声自言自语，稚嫩的脸庞上写满苦痛。他们两个人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公爵在说些什么。欧文盯着小男孩看，又沉浸在自己儿时的回忆中。不一会儿，记忆带他回到了蜂岩城堡，躺在床上，安凯瑞特•崔尼奥薇，这位救过欧文不止一次的女人，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床边，因“艾思斌”行刺，流血至死。

这个小男孩浑然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重要。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来说，德鲁的个头比较高。所有阿根廷家族的人都很高。他一头金发中嵌着的那一缕红发随他妈妈。小男孩虽然穿着仆人的衣服，却遮掩不住流露出来的帅气。欧文相信他注定会成为国王，因为他喜欢在训练场耍木剑，还喜欢看别人下巫哲棋。只要他看到欧文下巫哲棋，就会悄无声息地溜过来，两只眼睛盯着棋子，仿佛这些棋子是世间最有趣的东西。

他看起来实在太像阿根廷人了，欧文因此不想让国王见到这个小男孩。“去厨房玩儿吧。”欧文对小男孩说，想要让他尽快避开人们的视线。

德鲁马上显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欧文看得出，他为即将失去这个一直陪伴他成长的老人而悲痛不已。他想要待在公爵床边。德鲁皱着眉头，执拗地想留下来，但他还是听了话，悄悄溜到走廊去了。欧文心生内疚，但却不得不把小男孩从人们的视线中隐藏起来，越久越好。

他满脑子还想着霍瓦特刚刚提到的那把剑。伊薇以前总提到群山中的冰洞，他们两个也都很想进去看看。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冰洞一直被封、禁止入内。难道剑已被冰封数十年，等待着某个泉佑异能者把它拔出来吗？欧文在圣彭里恩圣母殿里发现了另一个极有力量的圣物，一副有着神秘魔力的巫哲棋盘，为了安全起见，他又把这副棋盘藏在了圣彭里恩的喷泉里，藏在自己领地的边境上。水可以帮它藏身，所有人都看不到，除了泉佑异能者。

伊蕾莎白的哭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她将脸埋在雅各的怀里寻求安慰的举动也被欧文看在眼里。看到雅各抱着她，欧文倍感煎熬，心中隐隐作痛。现在他们两个已经成为彼此的安慰。唯一能让欧文吐露心声、获得安慰的人就剩下埃塔伊内了，她深爱着他，又因他永远不会回应她的感情而心生绝望。埃塔伊内凭借自己的魔力，能伪装成任何人，骗得过任何一个人，唯独欧文除外。欧文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努力维持在朋友层面，虽然他知道她十分想成为他的情人。他关心她，但是他谁也不爱，他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能爱上谁。国王的毒药师也不是公爵合适的结婚对象。不，埃塔伊内的工作是不让欧文爱上任何人。好几年前，他给她安排了这样一个任务，因为他的心仍然忠于一个女人，一个现在因为外公去世而悲痛欲绝的女人，一个他无法安慰的女人。

走廊传来国王缓慢的脚步声。欧文闭上双眼都能辨别出是国王来了。他了解国王走路的姿势，尤其是塞弗恩疲惫或受了鞍伤的时候。欧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控制面部表情，不流露出他内心深处真实的苦痛和愤恨。

伊蕾莎白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朝欧文看去，以求确认。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国王来了。”她悄悄告诉她丈夫。雅各本能地皱了下眉头。两个国王之间已无友爱之情，只有勉强的依附关系。

欧文转身面向国王，恐慌之情让他心跳加速。塞弗恩正握着德鲁的手，把他带回屋子。泉流从国王那里传出，只要被他碰一下，就会被说服。

他们走近的时候，国王的力量开始减弱，慢慢消退。他不耐烦地瞥了欧文一眼。“这个小孩子告诉我，你打发他去厨房，”他草草地说，“他正在为他即将去世的主人悲伤。没想到你这么没有同情心。”

欧文的嘴动也没动，接受了这讽刺的话。对于在国王身边掩饰自己的表情，他早已驾轻就熟。

吉纳维芙突然跑过来，抓起德鲁的手。“你想见他吗？”她问道，把小男孩拽向床边。“他现在一动不动，已经去了深无测。没什么可害怕的，德鲁，你会知道。别害怕。”

“我才没害怕呢。”德鲁反驳道，感觉受到了侮辱。但他跟着她走进房间，对她的拉扯只敷衍地抵抗了一下。

国王悄悄走近站在门口的欧文，看着两个孩子走近床边。“这两个小孩儿让我想起了大堂里的那顿早餐，”他低声说道，“我记得……她想要建一个鱼池！现在再看看她，泰然自若，散发着慈母的光辉。”他的声音略高于耳语，只说给欧文一个人听。“她救了雅各的命。我希望他能对她心存感激。但如果我把北坎给了其他人，他一定会不高兴。有人已经完全拥有成为公爵的权利了。”

“凯茨比？”欧文漠不关心地说。

“是，”国王饶有兴趣地说，然后叹了口气，“他们会难以接受。失望的人总是心怀怨气，不是吗？但是你知道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明智之举，对吗？我不能给雅各那么大的权力。”

“这是明智之举，”欧文回答说，“但是没人愿意一直被别人踩在脚下。”

国王身体一僵，皱起了眉头，以犀利的目光看着欧文。“好了，我直言不讳的年轻朋友，人倒地，人踢易，比战场见分晓要容易得多。又或者你想让他攻打锡尔迪金？然后你就可以尝尝杀掉他的快感了。”这么说可真够冷酷无情的，但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欧文忍受这样挑衅的言语已经很久了。尽管这些话惹得欧文恼羞成怒，痛苦不堪，但他却从不表露出来分毫。

他发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讽刺挖苦足以抵御这些。“我随时都可以要了他的命，我的国王，”他狡黠地说，两眼炯炯放光，“但让伊蕾莎白痛苦却能要了我的命。所以我就等着这个男人自生自灭吧。”

塞弗恩讥笑着回应这种黑色幽默，拍了下欧文的后背，这种举动尤其让人生厌。然后他又叹了口气，注视着霍瓦特的尸体。尽管他故作姿态，还是能够看得出他其实庆幸自己到得太晚。“凯茨比的愿望会得到满足，我也可以消停一段时间。如果你喜欢公爵的什么纪念品，你最好现在就拿走。凯茨比分毫必究，这你是清楚的。要想从他那里拿走一分钱，他都要计较一番。这不是说你缺钱，我已经赐给你足够多的金银珠宝了，将来还要赐给你更多。”

欧文皱起了眉头。“要做什么？”

“我们要发动另一场战争。”塞弗恩奸笑着说。他搞这些阴谋诡计的时候，看上去奸诈邪恶。他的黑发中夹杂着根根银发，每根银发都是他把锡尔迪金王位抢到手后各种棘手之事的印证。他的缺陷被最昂贵的宫廷服饰所掩盖，全都是配有金银珠宝的黑色服装，他还在束腰外衣里穿上一件锁子甲背心作为多一层的防护。

“这次和谁？”欧文问，控制着说话的语气，不让他听出自己内心的愤怒。国王一直对其他王国挑起事端，他们都害怕自己的王国惨遭入侵。在过去七年里，他的领土不断扩大，于是越来越多的城市和地区互相结盟，以白野猪图案为徽。几年前，安凯瑞特帮着愚弄国王，让他相信欧文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虽然圣泉赋予了欧文几种能力，解读未来却不在其中。尽管如此，有时王国要采取某些冒险之举时，欧文就会进行干预，说他梦到圣泉意志了。一年又一年，他的梦境似乎越来越无法说服国王——几乎快要让国王对圣泉的指引失去信念了，这也是欧文一直无法理解的，因为圣泉也是国王自己超自然能力的源泉。欧文利用他的梦境也越来越小心翼翼了，尤其是在常识告诉他风险极大的时候。

“布里托尼卡。”国王说。

欧文转过身看着国王。“他们和我们结盟七年了。攻打他们，我们能得到什么呢？”

国王洋洋得意。“他们享受豁免权的日子够长了。此外，我需要他们的领土来对奥西塔尼亚发动战争。沙特里约恩每年都在边境筑造防御工事，我们攻占新城市越来越难。但他们的侧面却暴露在外，布里托尼卡，我们拿下那块地，沙特里约恩就会坍塌，像你之前玩的积木一样。”欧文童年时期将搭积木作为娱乐消遣，这一直是帮助他集中注意力、补充圣泉魔力的天然方式。后来他长大了，发现玩巫哲棋、阅读历史、与“艾思斌”谋划战略也有同样的效用。国王自鸣得意地看着他。“是你教会我阴险狡诈，伙计。上天赋予了你狡猾的头脑。”

一想到要背叛女公爵，欧文就感到不舒服，他不想在战场上与布伦登•鲁兵戎相见，鲁是女公爵的指导老师和保护者。欧文和鲁是同盟，但并不是相处融洽的那种，这些年来都刻意回避彼此。布伦登元帅有一种神秘的本领，能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任何地方——这一能力让欧文惴惴不安。

“我的国王，”欧文说，“布里托尼卡到处是山谷树林，我曾经巡视过阿弗朗奇和卡恩的边境地带，仅此而已。他们还有强大的海军。”

“不如我们的强大，”塞弗恩驳斥道，“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我的命令，基斯卡登公爵。你要做的就是遵从命令、付诸行动。”这种语气他用得越来越频繁了。“史蒂夫死了，我比之前更加依赖你。现在，我把这次征战交付给你。”

欧文想要呕吐。他知道要出事了，他能在塞弗恩闪光的双眼中看得出来，他感到口干舌燥。

“你要去布里托尼卡的首都——普勒默尔，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然后你会见到避世已久的女公爵，她长期以来一直由布伦登•鲁庇护。所有王国里最合适不过的女继承者。她叫西尼亚——以蝴蝶命名的，大概是这样，波利多罗告诉我的。她是个棋子，鲁利用她执掌大权。你就告诉那个诡计多端的鲁元帅，说我坚持让你和女公爵立刻成婚。他们要是拒绝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拒绝的，这就给了我们一个进攻的借口，也为攻打奥西塔尼亚开辟了一条新的战线。”

他再一次拍了一下欧文的后背。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屋内的情景，心情愈发阴郁起来。“布里托尼卡曾是我们的公国，我想让它再次回到我们手里。我全都要，伙计，每一座城镇，每一个村庄。”

第三章  深无测

乌云压来，雨雪将至，也许那才是送别公爵最合适的情景，可惜这天天空格外明媚。白雪皑皑的群山绵延起伏，与天空相映成趣，让人如临梦境。尽管太阳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寒风依旧凛冽刺骨，犹如刀割，聚在桥上的人们一个个都裹着毛皮大衣，顶着毛皮帽子。从石桥俯视着峡谷里的瀑布流过敦德雷南，水声咆哮如雷，遮盖了风笛尖锐的曲调和鼓手敲出的连续不断的隆隆鼓声。瀑布一直都使欧文着迷。他以前也多次站在这个地方，凝视着源源不断的瀑布之水冲过岩石巨砾，形成一片雪白浪花，跃下悬崖，注入崖下的溪谷之中。

扭过头，欧文看到伊薇悄悄走近雅各，他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双肩。他们的两个孩子靠在桥边，盯着桥下飞逝的急流，眼中满是惊诧。欧文曾经去过阿塔巴伦的埃东布里克瀑布，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但是跟北昆布布里亚瀑布相比，不管是规模还是气势，都略逊一筹。这里是伊薇真正的家。这里是好多年前他第一次满怀希望想要亲吻她的地方。好像为了对抗他的这个想法，雅各用嘴唇轻轻吻着她的头发，安慰着她。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向别处。

桥上挤满了围观的人，等着霍瓦特公爵的遗体沉向深无测。在远处，更远的上游，欧文看到骑士们身着一袭黑衣，准备将遗体入殓。他们手中高举的火把冒着烟，与瀑布之水散发出的薄雾混在一起，欧文能在空气中略微嗅出一丝余味。骑士们在演奏的音乐声中向遗体致以最后的敬意。

欧文感到国王的肩膀抵住了他的肩膀。在瀑布的咆哮声中很难听清国王在说些什么，所以欧文把身体朝他靠得更近了些。

“那个小男孩是谁？”塞弗恩问道，悄悄指了指德鲁。

欧文明知故问。“您说的是哪个？桥上小孩子太多了。”

“穿着亚麻衣服，浅红色头发的，”他说，“保佑我吧，如果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我死去的侄子就好了。”他怀疑地看着，小心地眯起眼睛。“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死在了阿弗朗奇，他妈妈照顾不了他。我问他谁是他妈妈，可是他不知道。”他假笑了一声。“我甚至在他身上施了魔力，也没发现他隐藏什么。”

欧文的神色越发不安了。“您不应该再像那样使用您的魔力了，我的国王，这会让人们对您更加提防。但您为什么对这个小男孩如此感兴趣？”

塞弗恩耸了耸肩。“他让我想起了你，虽然他不像你小时候那样胆小。我想念宫殿里有小孩子们的时光。”他向欧文投以怀疑审视的目光。“派一名‘艾思斌’去查查他父母是谁。我猜想你在去布里托尼卡的路上要在帝泉王宫停留一下？”

“是的，”欧文说，“我可不打算一点儿保护措施都没有就去那里。我对布伦登•鲁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国王诡诈地一笑，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骑马回去，但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上几天。”他吸了下鼻子，目光投向小男孩。“关于他的一些事儿。查出来他到底是谁，欧文，让你的手下直接向我报告。”

“遵命，陛下。”欧文用平稳的口吻回答道，尽管他因怀有愧疚之情而局促不安。

从常青树顶传来一声乌鸦的厉声尖叫，随后这只乌鸦便飞到空中，拍打着翅膀，俯身冲向他们。国王吓了一跳，他撇着嘴巴，厌恶至极，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臂，把乌鸦驱赶走。

乌鸦拍打着翅膀飞向远方，尖锐的笛声越来越近，鼓点节奏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欧文十分吃惊国王会做出这一本能反应——塞弗恩讨厌失控，尤其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但他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因为塞弗恩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那个小男孩身上。他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演奏者身上。

公爵的遗体已紧绑于木舟之上，骑士们两人一排，每队都举着横木，木舟就驾在上面。伊蕾莎白用一只手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另一只手放在小儿子身上，小男孩还朝着栏杆远处张望，想更好地欣赏瀑布美景。

骑士们列队走向河边，他们的皮靴踏在地上的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随着用力一踏，他们停下了，倾斜横木，木舟缓缓滑向前方，扑通一声坠入水中。

木舟被水流冲撞着，猛冲向前，围观的人群中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欧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暗影，暗影遮掩着河中的片片涟漪，极速冲向桥的方向。几秒钟之后，木舟就流到聚集的人群面前。人群中一片沉寂，只听得见瀑布的咆哮声，随着木舟越来越近，大家的喘息声都可以听得见。欧文看到公爵脸颊苍白，双目紧闭，双手用皮带系着剑。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史蒂夫•霍瓦特的面容，一阵深入骨髓的悲痛之情使欧文心痛欲碎。

随后木舟翻下崖边，坠入崖下夹杂着暴风雪的水雾之中。看着公爵消失在视线中，聚集的人群中不约而同发出一阵叹息声。

到深无测去了，不论那是在哪里。

国王在欧文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脸上写满了对这位已故公爵的敬意，因为他将自己的一生全部奉献给了阿根廷家族，他死后留下的是忠诚和荣誉，虽然北坎新公爵很快就要将忠诚践踏，将荣誉玷污。欧文怒火中烧，眼睁睁地看着不应该受到奖励的人取得回报，而伊蕾莎白却牺牲自己为国王效忠，被迫放弃本该属于她的土地和权力。何其残忍，何其错误。确实，这是务实之举。确实，这是明智之举。但是因为伊蕾莎白丈夫之前的对立行为就这样惩罚她，确实辜负了她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想了一下这件事。我和你一样，也不信任布伦登•鲁元帅。”塞弗恩在欧文耳边说，其他人都转身走向桥的另一边。木舟冲下瀑布之后，人们总还会怀揣一线希望，走去下游，想看木舟能否禁得住瀑布的考验。木舟顺着河流，蜿蜒曲折到达帝泉王宫，最后汇入大海。

“他对我的态度不会友好，这一点您可以确定，”欧文说着，暗自窃喜，“令行结婚可受不到什么礼遇。这和七年前奥西塔尼亚国王令行结婚，我们保护她时一样。”

“这就是我们要这样做的原因。”塞弗恩阴险地笑着。“这只不过是个托辞，欧文，入侵的借口。你过去的时候，把埃塔伊内带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只是以防万一。”

欧文努力克服心里的抵触情绪。他想让埃塔伊内留在帝泉王宫，在他出去的时候可以保护凯瑟琳免遭塞弗恩的毒手。“陛下。”他开始闪烁其词，可塞弗恩的目光足以让他缄口不言。

“我执意如此，”国王说，“如果鲁挡路，就把他除掉。”

他们站在桥上俯视着宏伟的瀑布，欧文心中涌动着无法抑制的冲动，真想把国王推下栏杆！

“遵命，陛下。”欧文答以一声疲倦的叹息。

他想离开，逃离像不祥的裹尸布一样笼罩着敦德雷南的反感情绪。凯茨比迫不及待地想要冠以他的新头衔。他不够宽厚豁达，也不够英明睿智，看不出他接任这个新爵位会冒犯到伊蕾莎白和她的亲属。她的母亲莫蒂默夫人，听到的是最粗鲁的话语，命令她要么回到自己房子里，要么跟着女儿回阿塔巴伦。凯茨比可不关心她到底选择哪种，反正这座城堡不再欢迎她了，虽然这座城堡之前属于伊蕾莎白的父亲，至忠至诚为国王效忠的人。

伊蕾莎白跟以往一样直言不讳，斥责新公爵过于麻木不仁。可他傲慢不逊地告诫她，她虽然可能是某个死水王国的王后，但她在他的地盘里可没有任何权力，气得雅各剑拔弩张。为了缓和紧张氛围，欧文把凯茨比公爵拉到一边，提醒他注意绅士风度。

凯茨比也许不在乎冒犯雅各和伊蕾莎白，但他不敢惹怒西境公，他毕竟是国王的将军，还统领“艾思斌”。凯茨比有那么一会儿被吓退了，但他随后流露出的恶意让欧文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一直都是他的避难所，可现在他在这里已不再受欢迎。

第二天，他在城郭处检查坐骑的肚带打算离开的时候，伊蕾莎白在城堡门口叫住了他。他将坐骑交给马夫，大步走了过去，看看她有什么事。

她嘴唇微颤，眼中满是泪花。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

她咽了下口水，明显是为了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欧文，”她气喘吁吁地摇着头，“我……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我要怎样面对这些！”她眼珠飞快地转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束腰外衣。

他看她变得越来越惊恐。“出了什么事？”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门口，听力所及之处，一个人也没有。

“国王问了……哎，更像是命令，让我们留下其中一个孩子。他……他说想念过去的美好时光，想念我和你曾经一起在宫殿里追逐嬉戏的日子。但是我们都知道——雅各和我——我们都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确保凯茨比掌管北方后，我们不会鲁莽行事。你可以想象，我丈夫十分气愤。他想迫使国王让我接手敦德雷南，但我觉得这样做实在太不明智了。现在不行，他现在可是大权在握。我必须从我的孩子里选一个。”泪水流到她的脸颊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欧文……但我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我想到了你的妈妈。她是怎么忍受下来的？我感觉这是难以承受的……”她开始哭泣，欧文想要安慰她。

他闭上了眼睛，尝试着封锁记忆之门，但一切都是徒劳。记忆中他离开母亲的时候还是个小男孩儿，开始的时候只是害怕，到后来则痛苦地发现，他再也不能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就是这样被送到帝泉王宫的，因此他清楚地知道吉纳维芙即将经历什么。他十分肯定，被选去的一定是女儿而不会是儿子。他慢慢摇着头，“就连我都感到震惊，他竟然如此残暴不仁。”

伊蕾莎白点了点头，哽咽着，努力抑制住泪水。“我的儿子，小雅各，必须回到阿塔巴伦。他是继承人，他还那么小。国王知道我不得不把吉纳维芙送过去。”她握紧拳头靠在胸口，不想让更多眼泪流出来。“更糟糕的是，我听说你要去布里托尼卡。如果我知道你能在那里陪着她，关照她，我心里会好受些。你能不能让埃塔伊内……”她恳求道。

欧文愁眉不展：“我做不到。国王命令我带她一起去布里托尼卡，防止鲁搞什么阴谋诡计。”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为她承受的痛苦而痛心，同时也为国王这一最新的邪恶暴行而苦闷。“我会让凯瑟琳夫人帮忙照看她的。她是阿塔巴伦人，对小姑娘来说是一种安慰。莱昂娜也是一样。她不会去太久的，伊薇，我保证。”他意识到他叫了她的昵称，涨红了脸。“不好意思，伊蕾莎白。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女儿，我向你保证。我觉得我不会在布里托尼卡待太久，”他皱着眉补充道，“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尽力劝国王送她回家。”

她暂时忘记了痛苦，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你对我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她眨巴着眼睛，忍住自己的眼泪。她温柔地说：“谢谢你。你还能……叫我伊薇，这个名字只属于你。雅各有另外的昵称称呼我。”

欧文并不想知道是什么昵称。“他在哪儿？”

她抿起嘴。“在和国王争辩呢。他是个情感强烈的人。可以肯定的是，他现在不会让塞弗恩好过。”

欧文叹了口气。“但愿他不会鲁莽行事。他选你选对了。”他摇了摇头，感到痛心疾首。“你的女儿很漂亮，也充满好奇心，”他不由自主地说，“和你小时候一样。我要确保所有朝向水池的窗户都被钉住才行。”

伊蕾莎白微笑着，笑容非常亲切。“对的，必须的。”她赞同地说道，“不好意思留你这么久，欧文。国王以为你已经走了，这也是他那时为什么这样宣布的原因。一路平安。”她神情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抱了他。她抽回手之前，轻轻地亲了他的脸颊。她的双眼格外碧绿。

“我希望你能找到真爱，欧文。”她突然认真地说，“无论她是女公爵还是个流浪女。我希望你能幸福快乐。答应我，去试试。”

他盯着她，被这一拥抱和轻吻弄得警惕全无，清楚地感觉到荒芜的心中情感如波涛般汹涌而来。这七年来，他抗拒了其他女人的诱惑，靠的是日益锐减但依然不懈的希望，那就是伊薇的丈夫能以某种方式顺理成章地死去。这种情况在塞弗恩和他妻子身上发生过。但是年复一年，这希望越来越渺茫，也不断让欧文认识到等她是件傻事。这酸楚真不是滋味，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也许塞弗恩会强迫他做出行动，如果不是和布里托尼卡的女公爵，也会是另外一个其他女人。

这些阴郁的想法在欧文脑海里翻腾，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很高兴这次回到北方。他和伊薇最后能够和好如初，让他感到很欣慰。他们可以再次成为朋友，只不过是相隔两地的朋友。生命中有她的出现，使他成为更好的男人。阳光所触及之处总是温暖所在。

他礼貌地向她鞠了一躬。“我必须遵从国王的命令，”他以戏谑的口吻说，“命令一位大权在握的女人嫁给我。这能有什么好事？”

他苦笑着，转过身，向坐骑走去，然后跨上了马鞍。他回头看着城堡，看着敦德雷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里。应该很快吧，冰洞里还有一把剑等着他去找呢。

突然，一个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萌芽。这个计划需要一位男孩，还有一把剑。

基斯卡登大人：

据我们了解，有人密谋要把关押地霍利斯特恩塔楼的冒牌货皮尔斯•乌尔比克以及可怜的当斯沃斯偷偷带走。我们截获了一条信息，说布鲁格的马克斯韦尔公爵正在高额悬赏这两个人。试图贿赂看守进入塔内的行动，上半月就发生了两次。第二次行动计划被“艾思斌”截获，他们现在抓住了那个城里的密谋者。霍利斯特恩已经增加了看守的人数。我们在等候藏在布鲁格的眼线的消息，以搞清马克斯韦尔这样做背后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匆忙寄出。

凯文•艾默雷

帝泉王宫

第四章  塔内囚徒

欧文骑马南下，走在去帝泉王宫的路上，虽然疲惫不堪，却没时间休息。突然收到“艾思斌”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里有布鲁格谋划解救埃里克和当斯沃斯的消息，他火速与他的二把手会面——在他外出的时候，都是这个“艾思斌”替他负责王宫事宜。凯文•艾默雷十分能干，擅长解读宫廷中以及身边人们的微妙变化，尽管他比欧文大整整二十岁，但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向欧文证明了自己的忠心。

欧文和凯文穿过王宫下如蜂巢般错综复杂的“艾思斌”密道，走向霍利斯特恩塔楼的入口处。他们脚下生风，因为欧文知道国王希望他尽快动身去布里托尼卡，越快越好。

“悬赏的金额可真不算少。”他和凯文说，灯笼里面的灯芯照亮他们经过的隧道，里面散发出的霉腐气味让欧文鼻子发酸。“毫无疑问，这些人受到了金钱的诱惑。你抓住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德拉甘，”凯文说，“这名字在锡尔迪金不算少见，但是在曼奇尼书中记载着一个同名男子，他在国王下令清狱之前是个囚徒，现在潜伏在城市里，一直设法躲避法官。”

“他的动机单纯就是图财吗？”欧文问道。

“看上去是这样。我认为他并非忠于谁。他忠于金钱。赏金高，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也要试一试。”

“毫无疑问，赏金同样也会诱惑其他人，”欧文说，“好吧，如果马克斯韦尔公爵想在我们的领地上滋生事端，我们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我不在这儿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安排个人，想一下我们应该怎样回敬马克斯韦尔。我确信他领地里一定有那么一两个贵族人士期待他垮台。”

凯文冷冷地笑了。“我觉得一定有，我的大人。”他眯起双眼，“您已经看了关于马克斯韦尔公爵的报告。他看上去有点儿奇怪，一个痴迷于泉佑传说的古怪之人，他自称是泉佑异能者。”

欧文轻笑着。“哦，是的。他们那里的‘艾思斌’被称为密令，领头的是一个叫迪桑特的毒药师。根据我们在布鲁格的内线，迪桑特对马克斯韦尔有另外一个称呼——时间。他们说圣泉赋予他的特殊天赋就是可以穿越时间本身。”欧文因厌恶而窃笑起来。“此人生性愚钝却野心勃勃。我觉得他不可能傻到要挑战塞弗恩的地步，但是如果他想挑起另一场战争，我们奉陪到底。我们还控制着卡莱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集结一批军队。”

凯文开怀一笑。“我十分享受为您工作，我的大人。我不是奉承您，您真的很谦逊低调。”

“我是个筋疲力尽的士兵，”欧文说，没有理会凯文的称赞，“一天接一天，我越来越疲惫不堪。啊，我们到了。”

他们来到上了锁的塔门前。这里有三位士兵二十四小时看守，他们一下就认出了凯文和欧文，迅速立正。其中一位士兵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环，匆忙打开了门。

“有什么新情况要报告吗？”凯文问道，合拢手臂，显出不耐烦的神态。

“没什么新情况，我的大人。”其中一个守卫说道，也向欧文稍举了下帽檐以示敬意。“按您指示，我们调整了他们的日程安排。”

“好样的。”凯文说着，向他点了点头。

门开了，欧文开始登上塔的台阶。他的靴子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在塔尖高低回荡，不由让他想着这两个囚徒在此地的痛苦经历。将埃里克和当斯沃斯关在一起，让两个不幸的人相依为命，这是国王的意思。欧文还记得那天塞弗恩当面羞辱埃里克，而且当着埃里克的妻子凯瑟琳夫人的面。那段黑暗回忆让欧文心生厌恶，痛苦不堪。

凯瑟琳被劝说离开圣彭里恩囚徒的条件是：她获得了有机会再次与她丈夫相见的承诺。但是重聚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折磨。欧文记得，看到埃里克身戴镣铐，华服变民装，凯瑟琳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国王给了她寡妇才穿的衣服，这对埃里克来说算是个残忍的玩笑。可自从那灾难性的一天开始，她再也没穿过其他衣服，一直是一袭黑衣。七年前，他们作为夫妻生活在一起，他们的孩子降生人间也已经七年了。他们只知道欧文把他们的孩子带到了某个地方，要将其培养成一名骑士，但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德鲁身在何处，不知道谁在抚养他。

这种阴郁的想法让欧文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十六年来都未曾见面的父母。他们因为在鞍鞭山之战中的叛徒行为而被驱逐出锡尔迪金。有传言称他们在奥西塔尼亚避难，领着微薄的津贴，住在一个小庄园里。他曾试图做出安排，联系他们，但是他的去信总原封不动地退回，邮差无法找到收信人。也许他们更改了姓氏的拼写和发音，这样就可以在人间隐姓埋名。他偶尔会想到他们，希望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他的姐妹们如今很可能已经嫁人了。他的父母还健在吗？他希望父母还尚在人世。他们一天天变老，但是并无理由认为他们已不在人世。他们还想着他吗？想着这个他们为了让他活下来而送给国王当守卫的儿子吗？

他爬上塔顶时已经气喘吁吁。还有两个守卫立正在门前，这两个人欧文都认得，只不过记不住名字。他们向欧文敬了礼，随后打开了大门。

欧文转向凯文，招了招手。“把埃塔伊内叫过来，我要和她说几句话。在德拉甘牢房外面等我，我就和他们两个谈一小会儿。”

凯文表情略有些惊讶，尤其是欧文一直等到他们已经到了旋梯顶端了才这样说。他叹口气，点了点头，走下楼梯。

欧文朝守卫们点头示意，他们便拉开了大门。

里面恶臭熏天，让人难以忍受。

欧文咬紧牙关，走近那恶臭之中。他看到当斯沃斯躺在椅子上，眼中布满血丝，透出仇恨的目光。屋子里有几本书——有的放在书架上，有的搁在小圆桌上。简陋的小床宽度只能容下两个人，但是欧文看到有张毯子堆在地上，他能想到埃里克没有选择睡在床上。

埃里克坐在桌旁，手中拿着一本书，看到欧文时，眼中燃起了极度的渴望。他的下巴开始发抖，双眼被绝望浸满。

“你好，基斯。”当斯沃斯拖着长调说，叫着欧文之前的绰号，当作一种威胁挑衅。

欧文几乎没正眼看这个人，因为看到他会让自己沮丧。此人长成这样一副自鸣得意、懒惰不堪的样子，必须减少他的口粮。他留着络腮胡，双颊上有麻子，无神的蓝眸里充满了仇恨。

埃里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发生什么事了，欧文大人？”他问道，声音中略带兴奋之情。“现在只允许我们一周在外放风一次，没有锻炼。国王这是想让我们无聊至死吗？”他说话的时候满脸通红。

“我父亲获准醉酒而死。”当斯沃斯不敬地说。他前前后后地摇着靴子后跟。“我会欣然接受这样的命运。我们的牢房能搬到酒窖吗？求你们了！”

埃里克轻蔑地看了当斯沃斯一眼，可他早已学会了不和他较劲。他态度极其诚恳地转向欧文。“我的大人，我们做了什么事啊，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什么都没有，”欧文直截了当地说，“这根本就不是你们的错。有人想买通守卫把你们救出去。”

当斯沃斯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伴随着一些不清不楚的咕哝音节。

埃里克睁大了眼睛，露出满满的希望：“真的吗？”

“我没抱任何希望，”欧文说，摇着头，“一切都将无功而返。”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呢？”埃里克问。他开始焦虑地踱着步。

“我想亲眼见见你们，”欧文假笑一声说，“确保没人糊弄我。我给你带了另一本书。”他抽出塞进腰带里的一本小书。“我看你看完这儿所有的书了。这是本关于安德鲁王和米尔丁传奇的书，我小时候读过。”

当斯沃斯咳了一声，吐了口痰在地板上，险些吐在欧文靴子上。“你都没给我带瓶酒来啊？”

欧文心中翻腾着，但是他仍能保持冷静。他把书扔在桌子上。“你看什么书呢？”

埃里克偷偷瞥了一眼。“那本。”

欧文耸了耸肩，溜达到桌子边。屋子里满是污秽恶臭。他拿起那本书，翻看了几页。“我暂时还没读这本书。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埃里克意味深长地说，“谢谢你。”

欧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合上书，夹在胳膊下面。“我要离开王国大约两周的时间。如果逃走的可能性变得很小，我就会批准你们有更多的时间待在训练场里。”

“谢谢你。”埃里克欣慰地说。

当斯沃斯不屑一顾地看着欧文，他慵懒的眼睛抽搐了一下。“你从来都没有给我带过任何礼物。”他嘟囔着。

“他带过礼物，”埃里克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你只是不想读书而已。”

当斯沃斯晃着脑袋，然后盯着支撑塔楼的木头。“坦默尔就是从这间牢房跳楼身亡的。我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要是拆掉那些栅栏，我也会跳下去展翅飞翔的。”

“再见。”欧文说，勉强地点了点头。

埃里克热切地往前走了一步。“多久，我的大人？”他焦虑地说，几近绝望。

他死死盯住埃里克。“我们都做了选择，就需要承担后果。”随后他转过身，用书脊轻轻敲了敲门。守卫开了门，他听到当斯沃斯又吐了口痰。随后他觉得有团东西敲在他的背上。守卫们恼羞成怒，涨红了脸，他们看起来做好了冲进牢房打当斯沃斯一顿的准备，因为他这般傲慢无礼。

欧文举手做了个警告的姿势。他离开了塔楼，做手势示意他们锁上门。

“他怎么这么放肆！”其中一个士兵怒骂道。

欧文摇了摇头。“他想挨揍，”他轻轻地说，“他正想挨顿揍。他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甚至疼痛都成了他想念的事情了。可怜可怜他们吧，但是别伤害他们，他们经受的痛苦折磨已经够多了。”

欧文匆忙跑下塔楼，和凯文、埃塔伊内在关押普通囚犯的牢房处汇合。他进来的时候，埃塔伊内向他投以好奇的目光。他叫她来牢狱见面可不太正常。牢狱的黑暗阴森与她时尚合身的礼服之美两相抵消。走廊里充斥着腐败污秽的气息，空气震颤着呻吟和湿咳之声。

凯文带他们来到一间牢房，把钥匙插在锁上。“我的大人，见见我们新来的客人吧。”他介绍道。

欧文从开口处快步走进去，从凯文手中拿过灯笼，让凯文在外面等候。在黑暗的牢房中，一个人挡着光，遮住脸，畏缩成一团，远离这耀眼的光。他油光满面，长着鹰钩鼻，方脸上有麻子，长相俊美，留着长鬓角，颜色与他黑色的头发相匹配。他的衣服看上去像是贵族穿久了丢弃的。衣服上有些地方开线了，有些缝合线松了。

一股圣泉魔力充盈着囚室，让欧文吃了一惊，因为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松开夹着的书，触摸着自己的匕首。他还感觉到埃塔伊内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他随即回头看她，发现她已经乔装打扮了。她的脸扭曲变了形，看上去像伊薇的女仆，她的一头金发也变成了黑长发。

“谁？”德拉甘怒气冲冲地咕哝着，他还遮着自己的脸。欧文之前从未见过他，但是他的表情却似曾相识。

“不是他。”埃塔伊内用贾丝廷的声音说，用力地摇着头。转身离开了。

欧文盯着她离开，随后转而面向德拉甘。他缓缓地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她说我不是他是什么意思？”德拉甘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那个女佣是谁？我认识她吗？”

这一切都如谜团般进入欧文的脑海中。他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德拉甘：“谁雇你来绑架囚犯的？”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这个男人斩钉截铁地说，“一个人能做什么呢？既然国王已经把我们推出了圣母殿，那该我问你。让我来告诉你？我还要问你呢！”他怒气冲天。“我没别的意思，我的大人。只是想要往我的钱袋子里放进几枚硬币而已，嗯？你能因为试了试就责备一个人吗？嗯？我的大人？你能怪我吗？我都不能怪我自己。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也会这么做的。毫无疑问，你一定会这么做的。”

这个男人衣衫褴褛，已经足以证明他贫困潦倒的现状。“你和国王对着干的时候，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欧文责骂道，“你是个从圣母殿喷泉里偷钱币的人。”

他羞涩地咧嘴笑着，少了一颗牙。“你不会责怪我的，对吗？”

欧文摇了摇头，走了。他感觉到囚室里那股圣泉魔力正在慢慢减退。凯文关上门，上了锁。

“您想要他受刑、挨鞭子、溺水还是释放，我的大人？”凯文轻笑着问。

这时欧文看了一眼埃塔伊内，她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模样，只是双颊略微苍白。她没看他们两个人。她的面色沉着，但他能觉察到她精神恍惚。“不，让他再多闷上几天吧，然后吓唬他一下就把他放了吧，派人跟着他。看看他能带你们去哪儿。”

“好的，我的大人。您走之前还想见什么人吗？在您出发之前还需要我帮您准备什么东西吗？”

欧文摇头表示不需要。“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命令你全权负责。”他瞥了一眼埃塔伊内。

“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埃塔伊内突然饶有兴趣地问，挑起了眉毛。

凯文鞠了一躬。“明白。如果你们需要什么请随时告诉我。”随后，他走开了，留下欧文和埃塔伊内单独待在走廊里。

他们默默地走着，一直走到“艾思斌”的秘密星室。欧文挂上门闩，想要甩掉这些让他倍感不安的不祥感觉。他转过身的时候，埃塔伊内正踱来踱去，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显得格外焦虑不安。

“所以那个人是你父亲，”欧文轻声说，“德拉甘。”

她猛地抬起头，点了点头。

“你吓到我了，”欧文笑了，摇着头，“你那样召唤魔力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们中了埋伏呢。你选了贾丝廷？在你能乔装打扮的所有人之中，偏偏选了她？”

埃塔伊内朝欧文苦笑了一下。“她是那时我脑子里想到的人，我需要在我父亲见到我之前尽快装扮成别人。”

“你觉得他看到你了吗？”

“我不知道。他不会想到能遇见我……尤其是以那样的装扮出现在他面前。”她看上去情绪激动，“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他？”

“我知道你在圣母殿长大，”欧文说，“我想你万一能在那儿认出他来。结果证明，你认出来了。”

“他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一副洞察一切的神情。我知道他以为我已经死了，我故意不去圣母殿，就是不想被他认出来。如果我要去那儿，我总会乔装打扮。”

欧文看到她在发抖。“糟糕的回忆？”

她吃惊地看着他。她的嘴唇扭着，脸上一片愁容。“我和他之间一丁点儿爱都不剩了，我的大人。”她的脸色看上去甚至比之前还要苍白，他完全可以想象她童年时期遭受了多大的创伤。

“他是危险人物吗？我应该把他关在牢里吗？”欧文走近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发抖的身体在他触碰的一瞬间放松了。“他是个小偷，我是小偷的女儿。我还没有准备好。突然吓到我了，就这些。”她勇敢地看着他，重拾勇气。“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女孩儿了。我并非毫无戒备。”她换了个表情，看上去更加轻松自在。“所以我们要一起去哪里啊，我的大人？这次国王想要杀谁？”

“有太多他想要杀死的人了，”欧文鄙夷一笑，“不，我们有个特殊任务，我和你。他派我去布里托尼卡。”

埃塔伊内变得饶有兴趣：“好的。为了什么呢？”

欧文垂下双手，摇着头：“引发另一场战争。”

第五章  公爵的寡妇

塞弗恩软禁着埃里克的新娘，不惜一切代价宠溺她。凯瑟琳夫人在王宫有自己的私人房间，装配着最豪华的床、沙发以及国王花重金打造的挂毯。她有侍女服侍左右，尽管她总是派她们去做更重要的事情。她也尽可能减少自己待在私人房间的时间，总是想方设法找机会照顾地位低下的仆人们。人们管她叫公爵寡妇，因为她坚持穿寡妇黑纱。

欧文与她在客厅见面，埃塔伊内也一起过来了。毒药师快速打开并检查了暗门和窥探孔，国王可能在秘密地监视着这次见面，这也是凯瑟琳夫人不想长时间待在房间里的另一个原因。尽管她知道他喜欢偷窥她，但她必须装作毫不知情。

埃塔伊内点头示意房间安全，无人窃听，凯瑟琳夫人表情松弛下来，不那么紧张了。

“他怎么样？”她焦急地耳语道。欧文不确定她在说谁——她丈夫还是她儿子。

“你丈夫尽可能勇敢地承受着一切。”欧文沮丧地说，和她共处时总让他感到心神不定。他是骗埃里克离开圣母殿随后逮捕他的人。凯瑟琳夫人不曾忘记这件事，她很感激欧文说情，但她的表情中总是露出谨慎怀疑的神态。“我带了这个给你。”

他把书放在桌子上，这本书是他从霍利斯特恩塔楼里带出来的。埃里克在页边空白处给她留了讯息。如果有人拿起这本书，旁边写的词语看上去就像他在做笔记或者评论对他来说有意义的段落。与爱和情相关的词语被他添加上了下划线，这些词语是这位身陷囹圄的男人向妻子表达情感的唯一方式。

凯瑟琳眼中充满感激，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书，压在胸口。“谢谢你，欧文，”她真诚地说，“我知道你冒了很大风险帮我们。”

他耸了耸肩，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埃塔伊内，她在查看倚在远处墙边桌子上的一个球。“尽我所能吧。我刚从北昆布布里亚回来。男孩儿身体健康，确实是个高大健壮的男孩，十分谨慎认真。他眼睛和你长得一样。”

她飞快地眨着眼睛，再次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安排我们见个面？见面也许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但是只要让我摸一摸他的头发，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欧文摇了摇头。“近期不太可能了，凯瑟琳。凯茨比公爵已经被任命为北坎公了。”

凯瑟琳脸色惨白。“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这真是个可怕的消息。那阿塔巴伦王后算什么？我本以为她才是继承者。”

“她确实是，”欧文满脸愁容，“但是塞弗恩不会相信任何手握大权的人的。虽然她是霍瓦特的继承人，但她同时也是雅各•卢埃林的妻子，国王宁愿让他自己的支持者强大起来，也不愿意助长一个潜在的对手。”

凯瑟琳很生气，眯起了眼睛。“这可不公平。”

“你已经自己领悟到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我能做的微乎其微。这个决定甚至在我到那儿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凯茨比已经忘乎所以了。但我过来是想向你提个特殊请求的。”

她吃惊地看着他。“我还能做什么？我是这里的囚犯。”

“相信我，比起埃里克所在的监牢，你还是会愿意待在这里的。”

她红了脸，摇了摇头。“我宁愿和他一起待在那个透风塔楼里。”

欧文知道她的意思。“那儿不是透风的，凯瑟琳，那里和关押坦默尔时可不一样了。如果有办法让你们两个重聚，你知道我会努力帮忙的。‘艾思斌’里有些人是效忠于我的，但是我不相信所有人都忠于我。”

“你刚刚说的请求是什么？”

他吞了下口水。“据我判断，国王害怕雅各会在短期内构成威胁，所以他带了另一个人质来王宫，就是雅各和伊蕾莎白的第一个孩子，他们的女儿，吉纳维芙。她挺喜欢你儿子的，”他补充着，露出苦涩的微笑，“他们两个是玩伴。塞弗恩会带她回王宫。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照顾她。她被带到离埃东布里克这么远的地方，一定会害怕的。”

凯瑟琳的表情中同情与喜悦共存。“当然，我会的！亲爱的孩子，当然了！我会尽我所能帮她的。谢谢你，欧文，如此为我着想。这对我排解孤寂大有帮助。”

欧文笑了，很高兴她能有这样的反应。“谢谢你。现在要说说坏消息了。”他开始踱来踱去，正如往常琢磨所有问题时的情形一样。怎么样才能以最佳方式说出下面这个消息呢？

“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表情。”她担心地对他说。

“你不该喜欢，”他咕哝着说，“国王派我和埃塔伊内离开王宫。实际上，我们只是离开王宫一小段时间，任务是……哎，我怎么说呢？”他以恳求的眼神望着埃塔伊内。

“外交。”她讥笑着。

“这个词真确切。我将会去威胁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埃塔伊内受命跟我一起去。”

凯瑟琳脸色发白，随后身体开始颤抖。“你们要把我自己一个人留下来陪着他。”她努力压着声音，她被吓坏了。

她脸上的表情让他的胃难受地拧成一个结。“是的，恐怕这是事实。”他柔声说。

凯瑟琳走了几步来到桌子边，把手掌放在平坦的桌面上，双肩颤抖着。“你们两个一定都要走吗？”她带着恳求的口吻问道。

“这是国王的命令，”欧文无助地说，“我觉得我们不会去太久的。你必须要坚强，凯瑟琳。你知道的，国王的声音中有魔力，你千万不要让他碰你，连一小会儿都不行。”

她双眼紧紧闭上。“你们不知道这会有什么结果，”她小声耳语道，“我所能做的只是他靠近我的时候，努力保持清醒机敏。埃塔伊内在幻术上做得更成功。”她睁开眼睛，转过身来，以祈求的目光看着毒药师。“我没有你那么强大。”

埃塔伊内颇为悲伤地看着她。“你要强大，凯瑟琳。你必须独立面对他。”

凯瑟琳看上去就像要瘫软在地上一样。“能不让我屈服的唯一一件事情，”她低声说，“就是想象我儿子头戴王冠的样子。”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这事我做不到。我受不了了！”

埃塔伊内担心地看着欧文，他无助地站在那里。凯瑟琳又用祈盼的目光看着他，希望他能尽全力帮助她。埃塔伊内走近凯瑟琳，抱着她，温柔地轻抚她的背部，她身上穿着的黑色丝织物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你能骗住他的，”埃塔伊内安慰她说，“我知道这样做违背了你的本性，但是你不得不这么做，你必须要练习。他过来看你的时候，你要时刻警惕，保持距离，保持谦恭。我并不是让你和他调情，但是保持微笑，不要把他当禽兽看。”

“他就是个禽兽，”凯瑟琳绝望地说，“尽管法律认定我们的婚姻无效，但我对国王说，这段婚姻对我来说是有效的。可他还是不停地送我礼物，他决心要得到我。我再也……我再也受不了了。”她恳求地看着欧文，脸颊已被泪水浸湿。“我的心已经碎成几片了。我不需要财富，我也不再想成为王后。我真心想念阿塔巴伦。你真的哪儿也找不到一间小小的农舍吗？一个能让我、埃里克和德鲁一家人团聚的地方？”她从埃塔伊内的拥抱中抽出身，指着这富丽堂皇的房间。“我不需要这些！比起待在这里，让我成为一个布鲁格渔夫的妻子，会更让我开心！求求你，欧文！你能不让我失望吗？”

欧文每见一次凯瑟琳，都让他愈加痛苦。“你觉得我能找到一个地方把你藏起来，不让塞弗恩发现吗？”他冷冷地对她说。“只要赏金够多，总有人愿意说出秘密。你觉得你父亲不想赎回你吗？他都试过四次了！但是国王不想要钱，他想要的是你。你不愿意屈就，只会让他心中的欲望之火燃得更旺。”欧文擦了擦眼睛。“我正在尽我所能，凯瑟琳，但是我能理解你水深火热的处境，不要以为我愿意看到你这样。”

她小心谨慎地看着他，用袖子擦干眼里的泪水。她拍了拍埃塔伊内的肩膀，然后摇了摇头。“谢谢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们要离开了。我害怕塞弗恩会让我心有所触。他用他的魔力扭转我的意志，让我怜悯他，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爱他。但是我属于另一个男人。他这样诱惑我，是不对的，这样不对。”

欧文以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不，不是这样的。七年前，推翻他易如反掌，可现在，他坚如燧石。”他叹了口气，厌恶自己。“如果他知道我们这样说他，他一定会杀了我。如果他知道我在他背后做的这些小动作，哪怕一小部分。”欧文摇着头，不敢再多说什么。“我必须要动身去布里托尼卡了。我有任务在身，虽然我讨厌这个任务。尽你所能，完成你的任务。希望我再回来的时候，能有些更好的消息，再见。”他向她微微鞠了一躬。

凯瑟琳夫人把她的黑色织物抚到大腿上。她只有二十五岁，美丽动人，即使身着一袭黑衣，也是个美女，但是她大部分的青春都随着这监禁而褪去了色彩。国王一直不停地告诉她，是他，而不是她的丈夫，掌握着她的命运。他控制着她的睡眠作息，他掌握着她的衣着服饰，他掌控着来看她的人，但是他却不能控制她的意愿。欧文在她眼中看到了力量，她噘起的嘴唇显现出她的坚毅。她庄严地站在那里，向他行了一个正式的屈膝礼。“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欧文公爵，”她用一种坚定清晰的声音说，“我会耐心忍受。”

欧文因这几句话而欣赏她。他转身走向门口，埃塔伊内静静地跟着他，只有礼服发出的窸窸的声音。他们出了房间走到大厅，欧文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看你脸色像是要打人。”埃塔伊内说。

他说话之前先是扫视了一下四周。大厅里没有仆人，附近也没有人能听到他们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低声耳语道。

“解决办法简单易行，而且一直都是这样，”埃塔伊内说，同时和他步伐保持一致，“我可以不露声色地把事情办了，不让任何人察觉。尤其现在，我们要动身去布里托尼卡了，往他手套里放一些药粉，在他枕头上也撒上一点儿。欧文，不要再给这件本来简单的事情增加难度了，他已经成了一个暴君。”

欧文知道她是正确的，但是他不能让自己走上谋杀的道路。欧文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塞弗恩国王。他怎么样才能让众人相信，一个北昆布布里亚的小男孩将会成为下一任国王？他有了计划的开头。原来的安德鲁国王在另一个贵族家里长大，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国王的儿子。一位泉佑巫师将一把佩剑藏入圣泉中，并宣称谁可以把剑从水中抽出来，谁就是下一任国王。然后他借助自己的魔力帮助年少的安德鲁王拔出佩剑。

根据霍瓦特公爵所说，那把剑曾经让一个泉佑的年轻姑娘转变成丹瑞米圣女，现在这把剑就藏在冰洞里。如果他把剑成功取出，再悄悄带到圣泉圣母殿里，他可以说自己做了个梦，梦到新国王能够拔出此剑。当然，塞弗恩自己也是泉佑异能者，所以他也能将剑拔出，会使这个计划付之东流。欧文必须要小心谨慎地解决这个问题。

“你不理我了？”埃塔伊内口吻中略带一丝受伤的情绪。

“你刚刚说的之前也已经提过了，”他低声说，“但我不能这么做。”

“那我来做好了，”埃塔伊内生气地说，“我只做一件事就可以解决你所有的问题。你为什么那么拘谨？”她吸了口气。“就像我需要杀掉布伦登•鲁，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不同，”欧文回答道，“你是国王的毒药师，是他下命令让你这样做的。相信我，杀掉鲁在我看来也是不对的。我会试试看，想办法找到一种威胁女公爵的办法，而不需要杀掉她的护国公。另外，鲁可不像塞弗恩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

埃塔伊内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太固执了。”

“这就像巫哲棋一样，”欧文说，“你无法预见将会发生的所有事情。有多少其他的棋子正等着进攻我们这边的棋盘呢？那个小男孩只有七岁，他还没有做好当国王的准备。”

“他也许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埃塔伊内会意地说，说出了欧文自己的想法。“你是能号召行动的人。你的梦境能预言未来，难道不是吗？从你成功欺骗国王，让他相信这样的谎话开始，已经有好多年了吧？但是光有计谋是不够的，有时棋盘上没有可以走的好棋时，你必须要牺牲一些棋子。”

欧文听到这些，笑了。“巫哲棋里，没人会牺牲国王的，那样游戏就结束了。”

她噘起了嘴唇，暗自眯起双眼。她看起来很漂亮，让他分心。“但之后不就开始新一轮的游戏了吗？”

欧文对于能离开帝泉王宫感到十分高兴，虽然他担心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可能会发生事端。凯瑟琳是个坚强勇敢的女人，但是他能看到她的弱点，她的内心一直承受着压力。塞弗恩国王的年纪几乎是她的两倍，但她还很年轻，可以生儿育女，而且国王也十分有耐心。

欧文和埃塔伊内比计划迟了两天到达塔顿庄园。欧文已经提前传信给传令官法恩斯，让他集结一队护卫，和他们一起骑马去阿弗朗奇，然后再到布里托尼卡。欧文之前从未踏足过女公爵的领地。他听说布里托尼卡有最富饶的溪谷农田，当地宜人的气候也远近闻名，据说海洋空气可以使农作物增产。这个公国以种植各种各样的浆果而闻名于世，有些人甚至开玩笑地把之前的统治者称为浆果公爵。船只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从她管辖的港口向其他远方王国输送可口水果。

尽管如此，他仍然期待和女公爵西尼亚女士的会面。他们彼此为邻已经很多年了，但是她因为害怕被劫持，从未离开过她的领地半步。欧文暗自生疑，不知道布伦登勋爵是否仍是让她如此沉默寡言的原因。他真的如塞弗恩所想是布里托尼卡的真正掌权者吗？她是否和凯瑟琳一样，被囚禁于这偌大的监牢中呢？如果是这样，那么打破这一现状也许会是战略性的一招。

骑到庄园门前，欧文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马夫。埃塔伊内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但是他们两个经常一起出行，他也习惯看到她这个模样。他的仆人们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所以对她毕恭毕敬。

法恩斯站在列队仆人的最前面，立正欢迎公爵回来。

“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这些礼节。”欧文抱怨说，看着大家这样徒劳但拘谨地站在那里。

“我明白，我的大人，”法恩斯喘着粗气说。他前些年嗓子有些问题，但他仍执意继续服侍。他的大儿子本杰明被举荐代替他父亲的位子，但可惜他儿子只有十二岁。“但是我们有客人在，所以我认为这次应该用更加正式的方式向您问好。”

“客人？”欧文关切地问。他没收到任何关于客人的消息，作为掌管“艾思斌”的人，他讨厌不速之客。他突然一瞬的印象是布伦登•鲁来了，这个人有预测欧文行动的让人讨厌的习惯。“谁？”

“蒂德伟尔勋爵，”法恩斯说，“还有他的女儿艾达。巴斯科姆勋爵和他的女儿普林。还有一位来自日内瓦的富商，他先前停留在阿弗朗奇，后来听说您回来了就赶来塔顿庄园了。我觉得他应该也带了自己的女儿。另外还有一位布鲁格的女继承人待在村里，她今年四十岁了，非常想见您。”

欧文盯着法恩斯，满腹疑虑的神态。“你把他们安置在庄园了？”

法恩斯看上去颇为无助。“不热情好客可谓粗鲁之极啊。”

欧文想要掐死他这位传令官。“不请自来才是粗鲁之极！”

法恩斯颇为震惊地看着他。“您不会想把他们赶走吧？”他轻轻地发出唏嘘声。

欧文摇了摇头。“不。他们可以尽情在这里待下去，爱待多久就待多久。要走的人是我。”他转向马夫，吹响口哨，吓了那个年轻人一跳。他转向其中一位上尉。“大家可以休息了，我和埃塔伊内骑马去阿弗朗奇，我们在那里汇合吧。”

埃塔伊内的眼睛高兴得亮了起来。但是聪明如她，未讲只言片语。

第六章  毒药师的礼物

欧文抵达阿弗朗奇时已经筋疲力尽，这会儿他在躺椅上睡着了，红酒杯还握在手里。他梦到了安凯瑞特，梦境格外逼真，甚至可以嗅到她身上有凋谢的玫瑰的味道。在这些梦中，他又变回了孩子，被安全感所包围，因为有她在照顾着他。

他想象着安凯瑞特轻抚着他的头发，随后意识到这种感觉并不是梦境的一部分，这是真实的。当他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埃塔伊内坐在躺椅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她的手指缓缓地轻抚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她是何人、他自己身处何处以及他如何到此。但从塔顿庄园骑行过来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一下子冲进了欧文的脑海里。

“我睡着了，是吗？”他喃喃地说，想起来手里的红酒杯。她已经把酒杯放在了躺椅边的桌子上。

“我本来想帮你把鞋脱下来的，但是我不想把你弄醒，”埃塔伊内说，“你看起来非常安静。”

他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感受到了离他很近、就坐在他身边的埃塔伊内身上的温暖气息。她最后用手指捋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她看他时流露出的渴望的眼神让他深感不安。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问道，略带失望。窗帘是拉开的，但是房间却漆黑一片。现在还是深夜。他挣扎着坐起身来，但她并没有从躺椅边挪开。

“我确保这间房间是安全的，”她说，看着装有床帘的窗子。“门闩全都拴好了，而且设了防护圈套。看上去床也许比躺椅要舒服得多。那边还有冷腌鸡和奶酪，是城堡仆人们为下一顿准备的菜肴。他们没想到你会不告而来，所以他们熬了夜，以确保第二天早上一切准备就绪。”她冲他微笑。“我本来想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但是门不能从外面锁上。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如此……如此孤立无援。”

这个词恰如其分地描述了他的感觉。他从帝泉王宫长时间骑行而来，已经颇为疲惫。他想在塔顿庄园迅速休整一下，但是无心迎合那些富有的女继承人们。

埃塔伊内眯起了眼睛。“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去北昆布布里亚郡一路上怎么样？”她抬起手，将他眉毛上飘着的头发撩开。“像你想象得一样痛苦吗？你是在霍瓦特公爵去世之前赶到的吗？”

欧文呼出积压已久的一口气。某种粗蜡发出的微小红光将房间点亮。他捏了一下鼻梁，闭上双眼，仔细想着这个问题。

“切肤之痛，毫无疑问，”他如实告诉她，“她对自己的生活十分满意，也很喜爱她的孩子们，甚至对她的丈夫也很满意，她觉得他并没有那么不可忍受，”他挖苦地补充道。“她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这是确定无疑的。我觉得自己现在被搁浅在异域的海岸上。”

埃塔伊内会意地点点头。欧文赞赏她的众多优点之一就是她是位极好的倾听者，纵然他知道她对他的关心和在意，但她从未把自己的情感强加给他。

“你没试试让她忘记雅各吗？”她激切地问道。

“我对圣泉起誓，绝不！”欧文说着，嫌恶地将眉头皱成一团。“我永远不会这样对她，否则我之后再也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他严肃地看着她。“她希望我开心快乐，她想让我再找个爱人。”他摇着头。“事情可没有说得那么容易。”

埃塔伊内同情地点点头。“你的婚姻会由国王来安排，看上去是这样，正如她的婚姻一般。你觉得这位女公爵能赢得你的真心吗？”

欧文愁眉不展。“我可以十分确定，她会因为我之后的所作所为而对我恨之入骨。国王并不希望我们结婚，他已经说得很清楚明白了，我们这次布里托尼卡之行是为了引发一场战争，而不是缔结婚约。我的任务是冒犯她，而不是向她求婚。这样的行为我再擅长不过了。”

她冲他会心一笑。“你还挺擅长毁灭希望的，我的大人。”她摆弄着他的长袍前襟。“布里托尼卡没有‘艾思斌’，我们只能摸索着去那里。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我知道的消息大部分是从阿弗朗奇市长那儿得来的。奥西塔尼亚的风尚和锡尔迪金、阿塔巴伦都不同。我听说她是位漂亮的姑娘，可却以闭门谢客而闻名。你会仔细研究她的，我敢肯定。”他投以默许的微笑。

埃塔伊内笑出酒窝。“你太了解我了。”

“我预感布伦登•鲁会找我们麻烦。在战场上和他面对面，着实是个挑战。”

“你是个例外，绝对是！”她开玩笑说。

欧文摇了摇头，随后笑了起来。略感坐立不安，他起身离开躺椅，她随即站立，让他起身。“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吧，我以为你会睡得更久一点儿，你不累吗？”

“累啊，”他说，伸着懒腰，“我可不会单枪匹马去布里托尼卡。我觉得一百名护卫随行就可以了吧，我不想显得过于咄咄逼人或者对别人不信任。”

她往门的方向走了一步，突然打断他。“在巫哲棋中，有时没有那么容易的棋可走。”她说。她知会地看了他一眼。“每一步都必须要做出牺牲。我就直言不讳了，欧文，你想要推翻国王，”她的声音低沉而又严肃，“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了好多年了。塞弗恩还没有提名任何继承人，你认为继承王位的人应该是凯瑟琳的儿子，他是恐怖亡灵。如果不废了塞弗恩•阿根廷，你怎么实现这个愿望？”

欧文盯着床，他渴望睡觉，在睡眠中忘掉现实。“我还在想办法。”他含糊地说。他还没有完全想好主意，他多么希望安凯瑞特能在这里给他些建议啊。她如果在这儿，现在应该已经全都弄清楚了吧。

埃塔伊内摇了摇头。“你的这两种忠诚相互矛盾。我能通过你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你迫不得已要服从国王的命令，可你已不再尊敬他，服从命令完全是出于责任。但是你的思想告诉你他不是你曾经服从的那个人了。你对他的支持只能助长他的心狠手辣。其他领地的头目们都盯着你，等你先揭竿而起。”

“不，”欧文反驳道，“他们只关注他们自己的利益。凯茨比现在是北坎公，他会将霍瓦特建立起来的一草一木都据为己有。他会把敦德雷南扒得精光，只剩下骨头。伊薇和雅各也许最后会劝国王放弃这块领地，但他们为得到这样的结果而付出的东西要远远多于所得的收益。我也看到过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领地的公爵身上。即使我要和女公爵结婚，你觉得国王会允许我手握这么大的权力吗？”他鼻子一哼。

“那你还在等什么？”埃塔伊内催促着，声音中透出越来越浓厚的挫败感。“等国王慢慢老去，然后再等他去世吗？欧文，他才五十岁，还和二十年前一样身强力壮。你为什么要等呢？”

欧文盯着她看。她问了一个实在的问题，也需要有一个实在的回答。他疲倦地叹了口气。“坐到躺椅上，埃塔伊内。把这件事解释清楚需要点时间。”

“我不累。”她说，但很快照做了。

他走到躺椅旁的桌子边，拿起他的酒杯。他抿了一口醋栗酒，面部抽搐了一下。这酒有些酸。他把酒杯放回桌子上，随后坐在躺椅边上，俯视着毒药师。

“你听过博林格公爵的故事吗？”他问道。

埃塔伊内皱了皱眉，摇着头。“没听过。他也在我们的历史里吗？”

欧文点了点头。“博林格是东斯托郡皇家城堡的名字，他就是在那里出生的，所以城堡的名字就变成了他的常用名，一直到他成为国王。当上国王之后，他就被称为亨利库斯•阿根廷。”

她恍然大悟，眼睛也睁大了。“嗯，我听过这个名字。”

欧文继续说。“好多年前伊蕾莎白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她比我更喜欢历史。亨利库斯曾经是东陀公。当时的国王和塞弗恩半斤八两，为人傲慢无礼，使贵族们内斗不断。国王婚内无子，没有法定继承人。你能想象得到，很多姓阿根廷的堂兄弟们为了争夺继承人的地位同室操戈，发生了内斗，其中之一就是博林格。”

埃塔伊内看上去若有所思。“他被驱逐出境了，是吗？关于这件事我有些印象。”

欧文知道得更多。“他和另一位公爵起了争执。他们两个人互相怒骂，就像两条争斗的猎犬。国王就把他们两个都放逐出境了。那位公爵被终身放逐，博林格只被流放了一段时间。在他被放逐期间，国王侵占了他的领地，用以支持一场对抗莱高尔特岛的战争。博林格回来的时候，国王仍然深陷战争之中，博林格要求得到自己作为公爵之权力，并准备推翻国王。在他的带领下，整个王国都被调动起来反对国王，他从此成为亨利库斯。他的余生都用来努力维持攥在手中的权力。”

欧文从躺椅上站起来，开始踱步。“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埃塔伊内，历史总是反复重演？像某种闹剧一样，演员们聚在一起，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我觉得我就是博林格。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正迫使我扮演某种角色。”他摸了摸下巴，触到那里不太干净的胡须。他有一周没刮胡子了，他毫不在乎。

“你觉得你自己应该称王？”她温柔地问着他，她带着近乎热切的情绪。

“不！”他反驳道，这个想法像火焰，还没来得及点燃他内心的雄心壮志，就被他浇灭了。“但是我知道为什么博林格会尝试这么做，塞弗恩夺取王位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他担心艾瑞德去世后，他会失去自己的妻儿。他曾是东陀公，一位手握大权的男人，他害怕失去大权。王后一旦成为遗孀，她的孩子们就可以继承王位了。他当然要为之而战！我也感觉到天命在把我拽向同样的行为。但是我想要斗争，埃塔伊内。”他看着她，眼中有股力量在灼烧。“我不想让别人对我指手画脚，我不想随波逐流，让自己堕落成另一个塞弗恩。”他的声音渐低。“我最害怕的莫过如此，最怕失去自我。我说话的方式已然和他一个样子了。”他沮丧地说。

埃塔伊内从躺椅上起身，表情严肃，若有所思。她抚摸着他一侧的脸颊说：“你不是塞弗恩•阿根廷。”

“还没有，”欧文说，“但我能感觉到我身体里的塞弗恩，我能感觉到怒火中烧、沮丧挫败、孤立无援。密谋皇侄王位的叔叔，这个角色接下来将由欧文•基斯卡登扮演！”他激情洋溢地说。“你有没有感到过你没有选择？圣泉力量太强大了？我试着逆流而上，埃塔伊内。但是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已经疲惫不堪了，可我还是个年轻人。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把孩子们叫到我身边，却担心他们给我下毒？”他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

她的态度严肃。他说的话触碰到了她心底的某些东西。

“这就是你不想谋杀他的原因，”她说，点着头，“因为轮到他，他可能会这么做。”

他摇了摇头。“不，因为这样做是错的。我知道每个国王都对他们的敌人用毒，但是我相信一个国王应该是保护者，而不是毁灭者。艾瑞德去世后，安凯瑞特也消失了。她为完成某些任务而离开了，我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任务。我以为她去了奥西塔尼亚，但是我记不起来了，老实说。为什么她要被派出去？她如果留在这里，又会发生些什么？一想起来这些，我就不禁要瑟瑟发抖。如果留在我父亲的家族中，我会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年轻贵族，期待着某个傻笑的姑娘能注意到我，这时我一定会害怕得语无伦次。那样我就不会遇到伊薇，”他耸了耸肩，“也不会认识你。”

她因这真诚的话语而绽放出微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他甚至有些后悔这么说了。她摇了摇头。她的假发是金色的。他见过她装扮过那么多种伪装，那么多种面孔，他不确定她还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

“所以你正在逆流而上，”她简洁明了地说，“试图躲避那种你也许不能躲避的命运。”

“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变成下一个怪物，”欧文说，“我会尽我所能避免它的发生。”他转身朝床走去，感觉疲惫不堪。“伊蕾莎白给我讲了博林格的故事，她说她在想，如果他当初不称王，结果会怎样。如果他等到流放结束呢，谁知道国王还会统治多久。但是我能想象得到，他看着自己的领地被掠夺一空，他的财物被拱手相让，该是多么气急败坏。我现在能体会到伊蕾莎白的感觉了，她陷入了相似的处境。”

他感到埃塔伊内就跟在他的身后，但是当她开始用手指替他揉肩膀时，他几乎缩了下身子。“你的烦恼已经够多了，欧文。你见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和她的元帅时，要留个心眼。我能留下来陪你吗？等你睡着的时候照顾你。”

他知道她这一提议单纯只是为了照看、保护他。她的赤诚让他为之一振，因为很多“艾思斌”都只是追求自己个人的荣誉。但是她不能留下来。这一温柔的抚摸，不仅缓解了肩膀紧张的肌肉，也激发出欢愉的激情，他的身体就要失去控制了。他知道所有人都觉得他和埃塔伊内绝不仅仅是普通朋友，屈服于他人的期望是那么简单易行。她永远都不会背叛他。

但是他不能让她留在这里。他缓缓地摇了下头，以示拒绝。

被拒绝时，埃塔伊内微微眨了下眼睛，但是她是个优秀的演员。她慢慢走向门口，向下拧了扶手。“别忘了锁门。”她提醒他。

她走了以后，他把门闩好。他仍可以感觉到她还站在门的另一边。他心底的自私之情呼啸而来。为什么不在一个心甘情愿的女孩儿身上寻找抚慰？她知道他对她的爱不是那种爱，但她不在乎。他把这些想法一扫而空，不让它冒出来打扰自己。他小的时候，老史蒂夫•霍瓦特就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每个人身体里都住着两匹狼：一匹满是邪恶嫉妒，愤怒怨恨；另一匹和善仁慈，慷慨尽责。

欧文曾问过，一个人身体里有这样两个野兽是怎么活下来的？它们其中一个不会赢得最终的胜利吗？霍瓦特公爵冲着他笑着，满脸都是皱纹。

“哪匹狼会赢？”他问道，“你喂养的那匹。”

塞弗恩喂的是哪匹狼，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他从门边走开了。

第七章  西尼亚女士

欧文经过一天必要的休整，准备动身去普勒默尔了。他凝神注视着“艾思斌”的领土地图，看着地图上那片模糊地带，倍感沮丧。布里托尼卡比西马奇郡要小得多，他能叫得上名字的只有三座城市、两条河流以及一条主道，还有几片茂密的林区，是天然公园，他之前曾听阿弗朗奇市长说起过，其中几个与他的领地相邻，但由于面积不大，又在边境地带，所以这里在地图上是空白一片。

仔细想了想，他觉得不择手段尽快达到国王的预期才是最佳途径。他随即下令，随行人员不得清洗长袍，他自己穿在身上的则是他在随行人员行李中所能找到的最满载风尘的行头。他打算以风尘仆仆、衣冠不整的形象出现。毫无疑问，那些追求者意在打动她的殷勤之举，女公爵一定司空见惯了，欧文可没有一丝效仿的打算。他的目的是冒犯她，越快越好，暴露塞弗恩夺取她领地的阴谋，然后赶紧撤回西马奇郡，继续谋划，让埃里克和凯瑟琳的儿子成为锡尔迪金的继承者。

气温恰到好处，乡间的骑行之旅让人心旷神怡。空气中夹杂着海水的咸味，因为布里托尼卡是沿着奥西塔尼亚海岸的崎岖半岛，到处都是洞穴小湖，还有闻起来甜甜的参天古桉。他们跨过阿弗朗奇和布里托尼卡的边境时，埃塔伊内骑马走在他旁边，戴着头巾，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刚踏进布里托尼卡领地没多久，他们就被一群身着布里托尼卡乌鸦图案长袍的士兵们拦住了，但是守卫边境的士兵们人数远远超过欧文带的人。知道基斯卡登公爵来见他们的女公爵，他们不加怀疑，随即放行，派骑兵快马加鞭地去向女公爵报告。

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高低起伏的山丘河谷、树木繁茂的公园，还有满是雕塑的园林庄园，让欧文不禁想起塔顿庄园。道路纵横交错，穿过广袤的田地，地里满是一排又一排的莓树，青翠欲滴。这儿有各种各样的莓果：草莓、糙莓、忍冬、醋栗，还有覆盆子。这里色彩纷呈、芳香四溢，让人赏心悦目，沁人心脾。眼前的耕作之景给欧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目之所及，士兵们都分散开，深入到错落有致的田垄上，轻缓地摘下各种各样的莓果，放进随身携带的小盒子里。在田地边上还有更多农民将高高堆起的成箱的莓果装上马车，准备随后装船运到港口城市。这里固然有劳作，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详舒适的味道。

往乡间深处走了几里格之后，他们穿过一条沿着天然公园自然伸展的小路。森林郁郁葱葱、十分茂盛。想让马穿过森林还是有些困难的。欧文凝视着参天的古桉和红杉，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森林活了，反过来盯着他看。他看到松鼠在灌木丛中窜来窜去，有些爬上树，趴在树枝上，松鼠那灰色的大尾巴动起来的时候还伴随着刷刷的声音。栖息在更高枝丫上的鸟儿们发出阵阵骚动。

穿过树林，他们到了另一个山谷，周围田地更加广袤富饶。这里的人口比欧文今天早些时候经过的地方还要稠密。每座山顶都有精心建造的华丽别墅，但看不到任何防御工事，他们的围墙都是用木头和灰泥做的，而不是石头墙。这些都是休息住所，不是为了保护安全而建。欧文一路上一座城堡都没有看到，这给人一种容易被攻破的错觉。带一支军队走在结实的土路上没有丝毫困难。唯一的天然屏障就是偶尔出现的树林灌木，让士兵前行有些困难。欧文一想到这片美丽的土地要被战争践踏蹂躏，一阵心酸不由袭来。

他们越深入这片土地，欧文就越有一种确信无疑的感觉，圣泉的声音就萦绕在他身边，但却无法判断出其明显的来源。没有任何大河、瀑布带有锡尔迪金的标记，虽然每栋别墅的庭院里都有一个喷泉，但是距离过远，无法听见。运河发出的拍打之声十分轻柔，微乎其微。圣泉的轻柔低语之声感觉来自于这片土地本身，这种情况欧文从未遇到过。他在农民们兴高采烈地在花园劳作时感觉得到，他也从座座小村庄传来的音乐声中听到了。他看到了五月柱和彩花环，孩子们窜来窜去，玩着游戏，孩童的声音似乎召唤着圣泉魔力。欧文想象着在这里长大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这样无忧无虑地玩耍嬉戏，在这片充满神奇的土地上沐浴阳光。

欧文转身看着埃塔伊内，只看到她渴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你感觉到了吗？”他悄声对她说。

她眼中透出严肃认真之情，几近伤感。“我处处都能感觉到，”她柔声答道，“这是什么地方？”

欧文摇了摇头，不确定该如何看待——他打算天黑之前抵达布里托尼卡首都，随着继续骑行深入领地，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河谷山丘充满田园诗意，匆忙骑过，都会让人觉得有些亵渎神灵。在路边劳作的农民们摘下帽子，向这群陌生人挥动着，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一行是外国的士兵。欧文发现一位老人正倚靠着桉树小憩，身边围绕着几个金发的孙儿，其中一个孩子正从树上剥下一条条长树皮。这位爷爷在咯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尖声叫着，此情此景让欧文不禁会心一笑，尽管他想要保持严肃的样子。

农民们并不肮脏杂乱。他们个个兴高采烈，辛勤劳作，流露出一种平和安详的感觉，与显而易见的缺乏防护很不协调。

前方一片树林若隐若现，但这次道路从正中间横穿过去。这里是下圈套、设陷阱的最佳地点，欧文谨慎的天性使他心里一紧。他下令十位士兵在前面骑行，派另十位士兵埋伏在树林边通风报信。树林里有乌鸦，黑色的羽毛与银色的树皮和泛着光泽的绿色树叶形成反差。几只乌鸦哇哇叫着，拍着翅膀从一个树枝飞到另一个枝丫上。欧文有种确信无疑遭到监视的感觉。

“好多乌鸦啊。”埃塔伊内好奇地喃喃低语道。此话一出，大约十几只乌鸦同时飞向天空。欧文觉察到一种突然袭来的恐惧感，深入骨髓。他害怕乌鸦会袭击他们，但是它们却飞走了，前进的路被高处的大树枝挡住了视线。

欧文进入树林后，忍不住全身战栗。树林中圣泉的力量异常强大，这种感觉古老悠远、无法缓和、强大有力，就像困于阴影的控制中一样。他脖子后面和胳膊上的汗毛都根根立起，露出明显的鸡皮疙瘩。他的士兵们似乎受到了他这种情绪的影响，愁眉不展地开始搜索两旁的树林。

“这里感觉更强烈了，”埃塔伊内担心地说，“但是那边似乎更强。”她朝着左手边的那条路点头示意，林木茂密，稍远的地方都看不到。

欧文冲着她微微点了下头。这里感受到的圣泉之力已经让人难以承受了，可左边却更强。他觉得它在拉扯他，引诱他离开这条路，去探寻其中的秘密。

埃塔伊内也朝那个方向看，然后回过身看了眼欧文，挑眉示意。她建议走进去探索一下。

欧文摇头不同意。但他很想在他们出去的时候过去看看。树林中一定藏着什么东西，某种他不能理解却极度渴望的东西，某种可能会使他反叛的东西。

其中一个侦查士兵骑马绕过转弯处，涨红着脸，在欧文面前狠狠把马勒住：“大人，布伦登•鲁带了二十个骑兵在前面。”

他在等着我们，欧文再次意识到，想到这点不禁皱起眉头。他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他并不吃惊，但这也意味着鲁可不是他想与之为敌的对象。

“他们带武器了吗？”

“与骑士装备相同，”士兵回答道，“比我们装备得更好。”

“谢谢。”欧文说。他知道一场对抗在所难免，最好速战速决。他们骑马向前，看到布伦登的骑士们挡在路上。他们身着干净整洁的战袍，白袍上印有黑色乌鸦图案。手持长矛，长矛上绑着旗帜，每一位骑士都处于武装备战状态。

欧文警惕地看着他走近，让马慢下来，变成小跑状。他瞥了一眼布伦登勋爵两侧的树林，希望可以看出些端倪。但只看到了更多的乌鸦，全都那样不近人情。他对自己的这一想法感到好笑。伊薇曾经和他说过各种各样用来描述鸟类的词语，当时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复述完毕。

“我的基斯卡登大人，见到你可真是惊喜啊。”布伦登•鲁说。一如往常，他满脸机警、骄傲和多疑的表情。

“真的吗？”欧文答道，不相信地哼了一声。“在我看来，你像等着我们一样。”

“这里消息传得很快。”

“确实。”欧文道。他用力拉了马缰，把马停在鲁的马面前。

“你为何而来？”布伦登•鲁问道，“我们没收到你发来的任何消息，也没有收到任何说明你这次来意的消息。”

“我随身带着国王的信，”欧文心平气和地说，“我要当面交给女公爵。你如果能护送我们到那儿就太好了。正如你所看到的，”他补充道，指向他那些蓬头垢面的士兵们，“我们只是简简单单的士兵，奉我们国王之命履行任务的，没时间提前打招呼。”

布伦登勋爵眯起双眼。似乎在打量欧文，想要看出他此次到访的真正目的。

“这实在太可疑了。”鲁说。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欧文答道，“我们是同盟，不是吗？我们没有正式邀请难道就不能讨论事情了吗？”

“你带着士兵来讨论吗？”鲁指出。

“我和你一样。在这点上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那她是谁？”鲁问道，颇有戒备地看着埃塔伊内，眼中充满怀疑。

欧文迟疑了一下，随后他轻笑了一声才回答：“你该不会认为我无人保护一个人到离锡尔迪金这么远的地方来吧，布伦登勋爵？你要和我一直聊到太阳下山吗？到城里还有一段路，不是吗？”

鲁元帅眉头一皱，因为欧文所说的话、推诿的态度以及话语中的含沙射影——所有这些都是有意为之。欧文在见到女公爵前是不会透露他此行目的的。这就把鲁置于不利的境地。

“当然欢迎，”鲁元帅语气平平地说，不掺杂任何情感，“女公爵命令我带你去见她，按同盟贵宾礼待你。她很想见你，基斯卡登公爵。跟我来吧。”

他重重勒了马缰一下，让马掉转头，持旗的士兵们举起投枪，列队骑行。

布里托尼卡首都建在海湾上，有广阔的船坞码头，停泊着众多插满旗子的货船，尤以日内瓦旗居多。海湾背后是山丘，山丘上座落着一排排的别墅和花园庄园。王室城堡建在海湾顶上的岩石峭壁之上，通向城堡的路陡峭异常，开凿了之字形蜿蜒盘旋之路，使人们走上去成为了可能，但想要进攻城堡却非常困难。显而易见，普勒默尔的地理位置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这是欧文在布里托尼卡见到的防御能力最强的结构，这不禁让他想起帝泉王宫，只是这里更小，也更难到达。

骑行走在之字形蜿蜒路上是件艰难的事儿，很快就尘土飞扬，灰白的土尘从马匹持续不断的蹬踏处升起。走上石山，欧文能看到底下延伸四处的座座美丽庄园，日光渐褪，阴影笼罩着海湾，为山丘上的岩石投上一抹紫色。

他们总算抵达城堡，欧文已是疲惫不堪，越来越担心自己会在慌乱中撞进陷阱。他打量着城堡的构造，仔细观察着，在心中盘算进攻军队要如何才能包围这样一个地方，甚至觉得塞弗恩即使调动所有庞大资源也不会轻易取得成功。这座城堡只需寥寥守卫就可以防守很长时间。女公爵能在高处自守，一旦奥西塔尼亚国王知晓这次围攻，沙特里约恩大军就会劫掠乡村地区，攻击他们的后方部队。原来的计划现在看上去像一场愚蠢的冒险了。

女公爵派了很多衣着考究的男仆恭候他们，牵着他们的马，为士兵们提供茶点。

鲁元帅下了马，立刻朝欧文走去，脱下手套，塞进腰带里。“你的人需要洗漱换衣。我建议明天早餐时间觐见女公爵。清晨时分海湾的景色格外美妙，我确信——”

“我捎来的消息十万火急，我的阁下。”欧文打断他，把满是尘土的手套拍在一起，在他面前升出一朵羽毛状的灰尘云。“消息可等不得。”

鲁双眼的神情更为坚定了。“你身上肮脏不堪啊。”他气愤地说。

“我是个士兵。”欧文耸耸肩答道。随后严肃地看着鲁。“我一路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你差遣的。”

鲁对于欧文的措辞愤怒不已。“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基斯卡登？”他低声问道。

“我告诉过你了，这事只和女公爵有关，可以吗？”他嘲弄地指向城堡。

鲁元帅努力想掩饰自己的不快，可惜失败了。他走在前面，快速穿过堡场。在入口处摆放着用来装饰的瓮，欧文看到上面印刻的标志便停了下来。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标志，但这让人不禁联想起圣泉。

怎样才能更准确地描述这标志呢？就像三个连锁的马蹄铁，马蹄铁底端分别面向东、西和南三个方向。在东西新月状方向，有两张人脸肖像刻进石头中。一张脸看上去愉悦匀称，另一张脸看上去严厉气愤，眉头紧锁。第三张脸面朝下，表情自然。

“这边！”鲁呵斥道，他注意到欧文停下来呆呆看着这些瓮。

走进宫殿，欧文随处可见这样的标志。地板以黑白两色地砖拼接而成，但与圣泉圣母殿不同，这里的地砖并没有拼成巫哲棋盘的样子，而是拼成循环往复的勾状图案，像波浪一般，所有白色地砖都与黑色地砖两两对称。他在这座宫殿里强烈地感觉到圣泉的存在，和他在布里托尼卡其他地方感受到的一样，这种力量无处不在，并没有固定集中于某一人身上。

宫殿仆人们全都身着细软的衣服，虽不奢华，但赏心悦目、色彩斑斓。其中几个仆人好奇地看着他，对着他脏兮兮的袍子和靴子微微皱起了鼻子。里面的走廊有些长，他们终于走到两扇敞开着的门前，门前有六名守卫。鲁元帅冲守卫们点点头，欧文进门时，守卫们本分地点头示意。欧文马上要面对布里托尼卡的统治者了，胸中充满了不适。他害怕去履行塞弗恩交给他的任务，突然意识到即将下达的最后通牒是多么居高临下、惹人生气。

他一走进房间，女公爵就马上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她是谁已确信无疑，不会弄错。阿弗朗奇市长说过，她很美，他显然不是瞎子。

她名叫西尼亚•蒙特福特，是奥西塔尼亚古老贵族家族的子嗣。她拥有一头金色波浪卷发，长及背部，但其中一部分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她头上戴的不算皇冠，只是一顶金环，上面镶有垂下的花式树叶，其中一片正好触到她的额头。她身穿一件淡蓝色的礼服，礼服前面镶有颗颗小珍珠，身披一件颜色更浅些的织物外套。她眼珠湛蓝，比礼服的颜色更蓝，眼神忧郁。她没有坐在王位上，而是在附近踱来踱去，她的手指摆弄着右手上的一枚戒指。她脸颊轻微泛红，似乎极为不安似的。

她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爱丽丝公主。尽管她美得无可辩驳，但毫无傲慢之态。当她注意到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她摆弄戒指的动作停了下来，以女王的姿态站立，以一种他难以诠释的表情看着他。这种表情不是愤怒，好像她见到他很紧张，但又很兴奋，好像她一直想要见他一样。

哦，天呢，一阵恐惧袭来。接下来的事儿对她来说真是太糟了。

布伦登勋爵走到礼堂中间，然后双膝跪地，恭敬地低下头。所有仆人都效仿他，双膝跪地。这一礼仪可不寻常。

欧文并没有下跪。他是位公爵，地位跟她相同。但他把头微微倾向她。

“欢迎你来到普勒默尔，基斯卡登公爵。”女公爵说。她微微把头倾向他。“我一直在期待我们同盟的光临。请先允许我表达我的感谢之情，在我们遭到攻打时，是你们出手援助。”

欧文觉得她这样说满是讽刺之意，如芒刺在背。当时，他帮助她躲开了奥西塔尼亚国王沙特里约恩的逼婚，但现在锡尔迪金国王派他来这里也是逼婚。

“不需要感谢我们，我的女士，”他状似无心地耸肩答道，“你也许应该把你的感谢言辞留到更合适的时机。我此次奉国王之命前来此地，众所周知，他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西尼亚女士示意鲁元帅和其他人起身，他们一起站起身来。

“基斯卡登公爵不愿先向我表明匆匆来这里的真正目的，”鲁说，严肃地看着女公爵，“最好在他要表明之前先驱散仆人们——”

“完全不必，”欧文打断了他的命令，故意激怒布伦登勋爵。“我不打算在这里待那么久。”欧文开始在正殿踱来踱去，盯着高高的柱子和装饰花瓶。他走向其中一个，拿起来，就像是他自己的一样。他留意到那个三重新月的标志也在上面。他把花瓶放回原处，瞥了一眼鲁元帅，勋爵气得满脸通红。埃塔伊内站在仆人当中，离得足够近，能够看到所发生的一切，也能在事态恶化时及时干涉。

“你为何而来？”西尼亚女士礼貌地问。

欧文能够想象在她眼中他是怎样的形象。她是那么美丽动人、优美大方、有礼有节。而他却脚蹬脏靴，身着满是汗渍的长袍，胡须蓬乱不堪、眼睛浑浊、污迹斑斑、浑身异味，与花瓶中新鲜的花朵香气极不协调。

“我的女士，只是件简单事，”欧文随口一说，“塞弗恩国王希望加强锡尔迪金和布里托尼卡两地的关系。”他再次顿了一下，欣赏着一个窗帘，有意制造着悬念。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向她。他恨自己，他恨塞弗恩让他做的这些事，恨这些事让自己即将成为的样子。

干完了事吧，他在心里责骂自己。

欧文呼出一口气，走向女公爵。鲁一只手握住佩剑手柄，像是害怕欧文会袭击她。仆人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样粗鲁无礼、大胆冒犯。埃塔伊内摸向匕首。

他在西尼亚女士面前单膝跪下，用脏兮兮的手牵着她纤细的手，旁观者都吃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到布鲁默瑞来，”他说，故意说错了首都的名字，“是为了向你求婚。我的国王派我来娶你，我必须从命。我必须对国王效忠。同样，这场婚姻会把我们两人的公国都束缚于塞弗恩•阿根廷统治下。你意下如何，我的女士？我必须要把你的答复带回给国王。”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咬紧牙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

他看不到鲁元帅的脸，但他能从他的语气中想象到他的面部表情：“大胆！”鲁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咆哮着说：“你，先生，已经完全越礼了。你怎么敢这样和她说话！”

欧文努力做出羞愧的表情，冲着西尼亚无助地耸耸肩，表示这些都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本意。但他吃惊地看到她脸上愉悦的神态，眼神中的兴高采烈。这可不是他原本预期的反应。

“好的，我的大人，”她说，并紧紧握住他的手，“好，我同意嫁给你。”

基斯卡登大人：

国王已经从北坎回到帝泉王宫。新公爵和公国民众之间存在不小的敌意。凯茨比占有敦德雷南还不到两周，就已经把宫殿里很多奇珍异宝通过船只运送到他在东斯托和南港的庄园里。我觉得您一定想知道这些。他想要私下里干这些勾当，仆人们对他这样公然、大胆的掠夺行为感到既震惊又气愤。他还解雇了很多效忠霍瓦特多年的贵族家庭，换成了他的自己人。他不一定会听从劝说，但我还是恳求您能和他说说，毕竟您在公国里声望很高。他的所作所为使他树敌无数。最后一件事——国王要求雅各国王和伊蕾莎白王后的女儿陪伴左右，还要求敦德雷南的一个弃儿一起同行，那个小孩儿和她同龄，叫德鲁。他不久就要被送到帝泉王宫了。您计划何时从布里托尼卡回来？

凯文•艾默雷

帝泉王宫

第八章  秘密

欧文胸中有个地方好像突然塌陷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最终还是失算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算的。她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无言以对，嘴巴半张半开。他闭上嘴，仍然无话可说，慢慢起身，将信将疑地盯着西尼亚。

布伦登•鲁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他身旁。“胆子不小啊，我的大人，”他说，声音中夹杂着愤怒与谴责，“带这样的消息来到这里。我的女士，我恳求您对这样公然的强取豪夺三思而后行啊！我们这些年一直守护着布里托尼卡，到头来不战而降，把它拱手让给另一个国王！”

欧文密切关注着女公爵的反应，想要找到证据证实他的猜想是正确的，鲁元帅才是布里托尼卡背后的真正掌权者。也许女公爵把与欧文的婚姻视为她摆脱这个人的唯一方式。她紧握欧文手指的双手还未松开。

但她转向鲁时，目光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务实而耐心。“布伦登勋爵，我非常感谢你提出的建议，也感谢你多年来鞍前马后、忠心耿耿。我这个决定并不是草率做出的；你应该知道，长久以来，我的公国脆弱易攻。我们享受了很长时间的和平时光，就是因为我们与锡尔迪金结盟。”她将目光转向欧文。“我看得出，加固这层同盟关系是非常明智的。我知道你想要即刻返程，好去答复你的国王，欧文，但是，我可以请求你多留几天吗？我想领你看一下我的领地，顺便商讨一下订婚的条款，以便互惠互利，你同意吗？”

欧文再次瞠目结舌，布伦登•鲁额头上青筋凸起，那跳动的脉搏告诉欧文，并非只有他才有这种感觉。“我的女士，我请求您认真考虑我的建议！”鲁说，“如果您允许这种同盟继续，那么我们所奋斗争取的一切，您父亲所争取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欧文对这样的反对意见感到愤怒，尽管他自始至终都在期待这样的反对意见。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来与布伦登勋爵四目相对。“我觉得这儿可不是你跟公爵女士顶嘴的地方，我的大人，”欧文冷冰冰地说，“她受制于你吗？”

鲁的双眼闪着炽热的火焰。

西尼亚女士伸出手，抚摸着鲁的胳膊。“我的勋爵，千真万确。我并非草率鲁莽才做出这个决定。我最尊重您的建议，一如既往。”

“我看不像。”他抽了下鼻子，难以控制自己的脾气。随后他突然转身，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欧文目送他离开。等他把目光转回西尼亚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嘴角失望一撇，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我能劝你在普勒默尔待多久？”她问道。

欧文冒险地向门口回看了一眼，所有的仆人们都集中在门口，对他面露憎恨之情。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疏远、离间、冒犯、冲撞，对所有人来说，他都取得了预期的效果，只有女公爵除外。或许她只是更善于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罢了。他小心翼翼地用魔力去试探她，让圣泉的涟漪缓缓从他身上流出，这涟漪存在的感觉自从他踏进布里托尼卡那一刻起就一直未曾间断。

他真正想看到的是西尼亚自己的反应。魔力从他指尖滑出，如水蒸气般浸润了女公爵全身。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了些，眼睛微微眯起，就像一阵微风给她带来了一丝寒意，然后他感觉自己遇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她也是泉佑异能者！他能感觉到她的力量像个巨大的湖泊。她湛蓝的双眼与他的眼睛不期而遇，她的嘴唇显示出的不是愤怒憎恨，也不是阴谋诡计。她允许他观察她，毫不设防。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十分无礼，便收回了魔力。

但是，要先找到她的弱点才行。如果她屏住呼吸，她的力量会完全消失。她如麻雀般脆弱，掐断她的脖颈不费吹灰之力，但这一想法让他极度厌恶自己。

她微微抽动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晚安，我的大人。”她说着准备告退的话，随后转身走开了。

西尼亚的管家叫蒂埃里，他将欧文护送到城堡里的一个王室公寓。公寓装饰华丽，里面有一座小喷泉，很小的一座，冒泡的声音如同小鸟的啁啾声。地板用大理石抛光，床帘奢华，薄如蝉翼，色彩明亮喜庆。几面墙装饰着漂亮的花瓶，花瓶里面插着朵朵鲜花。

他恍恍惚惚地走着，只或多或少地留意自己四周的环境。他现在和布里托尼卡的女公爵订婚了。虽然他怀着这样明确的目标来到普勒默尔，但他从未想到她会同意，更别说如此痛快地同意了。他一方面想要大笑，另一方面纠结要不要马上解除婚约。他感觉五味杂陈，他不能否认，对于蒙特福特的这位女继承人及其非凡的力量，他感到极度好奇。他想要更多地了解她，了解这个地方。

欧文带来的人睡在兵工厂里，他下令阿什比上尉待在那里时考察一下城堡的防守情况，谋划围攻的策略。尽管城堡能够保护宫廷和主要的贵族，但是城堡远不算大，容纳不了所有普勒默尔民众。这就使大多数人处于极度脆弱易攻的境地。派出一支军队进入布里托尼卡，包围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围攻的过程将会是艰辛漫长的。

蒂埃里汇报女公爵日常行程的时候，欧文似听非听；他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埃塔伊内检查门窗和其他所有可能的出入口。

“我的大人？”蒂埃里听上去有些委屈。

“嗯？又怎么了？”欧文问道。

蒂埃里因为愤怒而皱了一下眉头。他上了年纪，青灰色的头发梳到前面，仿奥西塔尼亚发式，鲜艳的紧身上衣，但他脸上布满皱纹。“我说，大人想要在什么时候跟西尼亚女士会面？是在乞求者听证会上，还是在画家画画的时候？”

欧文假装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我要确定这个？”

蒂埃里咬牙切齿地说。“她很忙，我的大人，但还是注重礼仪，把她明天可以见您的时间告诉您。在我看来，您听听她下决心后面临的困难会有所获益的。也许您对我们公国的绘画感兴趣，绘画可是我们最大的财富之一。”他脚跟着地摇晃着身体，显然因为欧文没有在听而大为光火。“明天还有场箭术比赛，”他补充道，“也许您手下的一些士兵可以展示一下他们的才艺？”

欧文叹了口气，想要结束这对话，结束这计谋。蒂埃里以为欧文真的打算娶她，可这远还没确定。他拍了拍蒂埃里的肩膀。“我明早会让你知道的。”

管家愁容满面。“明……明早？”

“当然！”欧文高兴地说，“我一路骑马过来，已经筋疲力尽了，明天很可能睡到很晚才起。我准备见女公爵的话会通知你的。”

这话是用来故意激怒蒂埃里的，目的达到了。管家气急败坏，但他脸上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请容我告退，我的大人。”

“不用请示我，”他随口一说，“你走得越快越好。”

蒂埃里脸色一沉，僵硬地鞠了一躬，然后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他无疑想用力摔门，但还是及时提醒自己要镇定，轻轻地把门关上。

“你说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和国王一模一样。”埃塔伊内打趣道。

欧文双臂交叉，两只眼睛盯着门。“熟能生巧，讽刺轻而易举。”太阳就快落山了，把白云染成金橘色。他穿过房间，走向用钢和玻璃打造的阳台门，来到外面的阳台上。平台伸出悬崖，让他看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海湾景色，还有底下的明灭灯火。空气沾着海水的湿咸。

埃塔伊内也走到了阳台上。“谁要想从这底下爬上来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有本事，”她说，“门闩挺结实，但上锁机制并不复杂。花瓶里的花可以遮盖毒药的味道，我们或许得把它们倒出来。”

欧文轻声笑着，转过身，背倚着阳台边，看着她。“你觉得有人现在想要杀掉我吗？”

她不自然地笑道。“我觉得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普勒默尔的每个人都想除掉你。”

“她等着我的求婚呢，”欧文说，他摇着头，“我根本没有吓到她。”

“鲁元帅十分震惊，这一点显而易见。”

欧文点点头。“他确实很震惊。虽然他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但我还是有些吃惊，因为他通常都会先我一步。但西尼亚却镇定自若。我觉得她不是我想象中的无助少女。”

埃塔伊内走近了些，以便欧文可以听到她的耳语。“是的，你本认为她受制于鲁元帅。”

“确实，”他说，“但是现在我不这么看了。我不再认为她是受制于人的那个了。但他们两个的关系很紧密。她尊敬他，但并不畏惧他。”

“我也注意到了，”埃塔伊内说，“你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在她身上施了魔力，这我感觉到了。你了解到了什么，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他挑起眉毛，十分高兴。“她是我们中的一员，”他会意地说，“她拥有的魔力十分巨大，有极佳的控制力。她能感觉到我在试探她。她允许我这样做，但我觉得这样做太过冒犯。”

她调皮地笑了。“我想起来了，好多年前，你也在船上这样试探过我。这样做确实会让一个女人觉得相当受伤。你知道她的弱点了吗？她有弱点吗？”最后这句听上去有些妒忌。

欧文还不想分享这些信息，尤其是和一位毒药师——无论其是敌是友。“意识到她是泉佑异能者，我就收回了魔力。”他推诿地说。她双眼稍稍眯了起来，典型的不相信的表情。

“你看到那些花瓶上的标志了吗？”他问道，因为他想换个话题，也因为他真的想知道。“在大门上，在——”

“到处都是，”她打断了他，“当然。但是我不知道这个标志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天见她的时候问一下她。如果他们在你如此失礼之后还能让你见她的话。”她又顽皮地看了他一眼。“明天我需要乔装打扮吗？你带个毒药师去，会显得更加冒犯无礼，你本来就是无理取闹。”

欧文笑了，两只胳膊交叉起来。他眼睛盯着埃塔伊内，脑子里想的却是西尼亚。这位女公爵总是能激起他的好奇心，一部分是因为他经常遇到鲁，却对她丝毫不知。基于阿弗朗奇市长的评价，他觉得她一定美丽动人，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是他另一个预期却化为泡影，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受制于人的傀儡木偶。

女公爵父亲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不久之后她母亲也去世了。在她还是一个孩子时就被推上了执掌权力的位置，成年前受到诸如鲁这类人的辅佐。这是他们在奥西塔尼亚以及独立公国间的生存之策。这里的民众尊重家族权威，叔叔不会从侄子、侄女手中篡夺王位，这是一种荣耀。锡尔迪金统治者们以残忍无情著称，这也是欧文极度怀疑鲁的另一部分原因。

“我们遇到鲁的那片森林，那里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一只手摸着嘴唇上的胡须，“我相信你也感觉到了，我想去看看。也许我会叫西尼亚带我去那里，或者我会不问自去。”

“或者我可以先行一步去看看，”埃塔伊内点头提议道，“何不今晚就去看看呢？”

欧文摇摇头。“他们就等着我们做这样的事儿呢。我可不想给他们一个猎杀你的借口。你还得保护我呢。”

“我要是留在这里陪你的话，就能更好地保护你。”她示意说。

“不，我今天晚上给你安排了其他任务。我想让你把自己伪装成仆人，摸清整个城堡的情况。对这个地方丝毫不知，我会觉得很不舒服。这里有地牢吗？女公爵的卧室在哪里？”她狡猾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但是这是个全新的地方，一点儿方向感都没有。出去冒险之前，先看看你能在城堡里打探到些什么。”

“当然。”她回答道，微微点头。

欧文这时候听到一些陌生的动静，门轴处传来轻轻的吱呀声，门暗自关上了。他的听力一直格外敏锐——这是他从圣泉得到的一种能力。紧接着又传来厚底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蹭着走路的声音。

埃塔伊内也听到了这声音，马上拿出一把薄刀抓在手里。她总会把这把刀绑在前臂上，藏在长袍里。欧文还没有换下旅途中穿的满是尘土的衣服，所以他还带着佩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埃塔伊内留在原处别动，可她摇头不同意。

欧文犹豫着走向阳台门，斜侧着身子，以减小目标，以防有人拿着弓箭进来。阳台的窗帘挡住了房间里的人，但他能看到一个身影在慢慢挪着，就像这个闯入者在搜寻什么藏着的东西。

埃塔伊内向前走了一步，把匕首藏在背后，指间夹着匕首尖，准备随时扔出。她把窗帘拉到一边，欧文一眼瞥到进入房间的女人。

他抓住埃塔伊内的胳膊，不让她掷出凶器。

一段记忆一下子飘进欧文的脑海。他认出来了。他快速眨着眼睛，试图搞清楚他眼前的一切。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多了，大概三十岁了，穿着宫女的时尚礼服，不是仆人着装，衣服很合体。但是她的脸让他震惊。他认得这张脸。

顺着被拉到一边的窗帘，她看到他和埃塔伊内在阳台上。当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时，她大吃一惊，喘着气喊出他的名字，非常惊讶地把手压在胸口上：“欧文！是你！真的是你！”

他双腿一软。他上一次见她，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当时他目送她和父母以及其他兄弟姐妹走上一艘开往奥西塔尼亚的轮船。欧加农去世后，她就成了最年长的一个。

她是他的姐姐，洁西卡•基斯卡登。

第九章  避风港

起初欧文以为自己弄错了。上次见到姐姐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在他纠结的时候，他明白一件事：他希望是她。他能感觉到夜晚散漫在空气中的圣泉的喃喃低语，但却不是从洁西卡身上传来的，而且也没有揭示出什么。他的姐姐冲向他，把他拥入温暖的怀抱中。她抚摸着他，亲吻着他，想用手腕把湿润的泪水抹去，却都沾到了他的脸颊上，她深情地抚弄着他的头发，抚摸着几缕不听话的头发中间的一撮白发。

“你好吗，姐姐？”他问道，感觉胸中的火焰发出嘶嘶之声。他从未想过能再次见到她，再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向他眨着眼睛，告诉他，她已经不再姓基斯卡登了。他尽情欣赏着她，她就是家——这个从他生命中被割裂出去许久的东西。

她停了下来，激动满满，摇着头像是无法言表一样。她试着再次止住泪水，然后紧紧握住他的肩膀。“这真是个惊喜。女公爵本想等你来的时候就跟你说的，但是你这次来满是紧张的氛围。”她摇了摇头，“妈妈知道了会很开心的。”

“妈妈也在这里吗？”欧文说，眼睛吃惊地睁得滚圆。

洁西卡点点头。“我们都在这里，欧文。就差你了。你救了我们全家，让我们活了下来。但女公爵是把我们从饥饿中解救出来的人。”

听到这话，他心中疼了一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一直想方设法找你们，想确保你们都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但这么多年来什么消息都没有！你们应该给我送个口信！”

她摇了摇头。“我们不能这么做。你一定要理解我们，欧文。我们在这里生活，这是个严守的秘密。你击败沙特里约恩之后，我们只能逃命。你不知道奥西塔尼亚人有多恨你。你还记得阿金克普吗？羞辱之情仍然弥漫在那片土地的上空。你到沙特里约恩自己的地盘上羞辱他，更何况你并不是一个国王，只是一个公爵。他们派了毒药师来杀我们，但女公爵把我们偷偷送走了。我们最近几年都住在普勒默尔。他们给我们起了新名字，还让我们住进庄园。爸爸负责审查港口货物贸易税，这是个责任重大的职位。我是女公爵的一个侍女。她对我们很好，欧文。她帮我找了一个可亲可敬的丈夫。你哥哥泰蒙德是宫廷里的骑士，你姐姐安也在这里。我们太幸运了，但我们必须对自己的身份保守秘密，怕被人利用加害于你，或者威胁你。”

欧文盯着她，对于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切十分震惊。“这些都是西尼亚女士做的？”

洁西卡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是高贵之人，欧文。她心胸宽广，心思缜密。她失去了双亲，但却感觉不出丝毫苦楚之情。她当上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的时候还很小，要不是布伦登•鲁有勇有谋，这里早就被别人入侵了。她要带你到我们的庄园见我们，但我实在等不及了。我必须要摸摸你，确定真的是你。”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露出苦涩的笑容。“你在这儿，你看起来……衣冠不整的，一点儿也没有公爵的样子。”她吸了口气，稍微做了个鬼脸。“我以为你会英姿飒爽而来，没想到你不管看上去还是闻起来，都像个普通的士兵。”

“我是个士兵，”欧文暗自窃笑，“为国王征战沙场是我终生的使命。鞍鞭山战役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过清净的日子。”

她眯起双眼，像是心中知道了什么。“你以后也不会有吧，所以我害怕。”

他皱起了眉头。“这话是什么意思，洁西卡？”

“这不是我该说的话，”她说，闭紧双唇，“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切都事出有因。女公爵选择成为布里托尼卡的统治者，为什么她在有机会成为奥西塔尼亚王后的时候却拒绝了？如果塞弗恩命令她成为锡尔迪金王后，她还是会拒绝的，这又是为什么？”

“这些都是因为什么呢？洁西卡，你要是知道就一定要告诉我。”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这么做，欧文。这不是我的秘密，我不能说。女公爵会告诉你的，如果她足够信任你的话。”她不安地动了动，“欧文……你年纪轻轻，看上去却这么苍老。我能从你的眼中看出来你经历了多少苦痛折磨。你不知道我们当时把你留在那里有多么伤心难过。你救了我们。我们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她又抱了抱他，在他脸颊上留下湿湿的吻迹。“但从那以后我们的家就不完整了。这些年来痛苦如鬼魂般萦绕不散。妈妈和爸爸见到你一定很高兴。你一定要尽快过来啊，欧文。能再见到你，他们的痛苦会减轻不少。”

只是听着她那亲昵的话语，就让欧文感到一阵阵切肤之痛。他已不再是个小孩子了，但童年带给他的伤痛依然刻骨铭心。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不能给我捎个信。为什么女公爵不告诉我？”尽管欧文很高兴能再见到她，尽管这个近距离接触的人和他血肉相连，但他仍怀疑她的动机。

洁西卡双手捧住欧文的脸颊。“我会告诉妈妈你在这儿。我就住在城堡里。你怎么进了城堡，怎么向她求婚，我都听说了。”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然后摇着头说：“你太粗鲁无礼了，欧文。”

从姐姐口中听到这话，加剧了欧文的羞愧之情。“我承认我进城堡的方式不那么符合规矩。”

“这么说无异于指蛙为鹅[1]！”她玩笑道。

欧文听到这话笑了。“所以我是只粗鲁无礼的青蛙，是吗？”

“你是个帅小伙，只是外表蓬头垢面、衣衫不洁。”她稍微眯了眯眼睛，目光掠过欧文的肩膀看过去。她压低声音问：“那是你的情人吗？”

她在说埃塔伊内。他沉浸在自己的感情风暴之中，差点忘了她还在屋子里。“不，当然不是！她是我……我应该怎么说呢？她是我的保护者。”

洁西卡吃惊地抬起眼睛。“很好，虽然这个回答还是令人很费解。我马上给爸爸妈妈捎信。咱们明天再见。你终于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她又抱了他，亲了他一下，然后偷偷溜出房间，送了他一个飞吻之后，慢慢将房门关上。

欧文双臂交叉，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出人意料了，他沉浸其中不能自拔。这时他听到埃塔伊内向他走来的脚步声。

各种情感五味杂陈充盈在欧文心中。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感觉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捏起下嘴唇下面的几缕胡须，使劲拉扯着。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埃塔伊内，”他近乎耳语地说，“我现在情绪很复杂。我甚至不确定现在应该想些什么。”

“所以说那是你姐姐。你确定是她吗？我能感觉到我们周围全是圣泉魔力。”

“她使用的都是亲人之间的称呼，”欧文边说边点头，“我以前就是这样称呼父亲母亲的。”他心中波涛汹涌。“巫哲棋快输棋的时候，就会很容易走错棋。这经常是致命错误。为什么我家人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都不告诉我？他们是人质吗？甚至是自愿成为人质的？”

“为什么女公爵不让你姐姐与你相见？在我看来，她是故意偷偷潜入这里的。”

欧文点点头。“没错。那是意外吗？还是蓄谋？我现在玩的这场游戏至关重要。我觉得别人已经略胜一筹了。我来这里是挑起战争的，不是来订婚的。”他转过身看着埃塔伊内。“我已经订婚了，是吗？最后的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当着众多证人的面，我单膝下跪，向女公爵求婚，而她同意了。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我们不是应该协商条约，或者至少达成个协议吗？”

埃塔伊内开心地笑了笑。“威胁。”她会意地说。

欧文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她预料到了。你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了吗？”

“谁？”埃塔伊内问道。

“西尼亚女士啊。我向她求婚的时候，她看上去几乎是很宽慰的表情，一点也不生气。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她猜对了？还是她一定要从这场联姻中得到什么？”

欧文开始踱来踱去，真希望带了积木。现在他很少用搭积木来补充自己的魔力，但这突如其来的童年的记忆让他突然十分渴望这些积木。

“据你姐姐所说，你在此地显然已经很出名了。不管过去怎么样，都和你到这里的所做所为联系在一起。让我看看今晚可以发现什么。你来之前他们都怎么说你，现在又怎么说你？”

“一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欧文吸了口气，“到头来也不会有什么好话。”他认真看着埃塔伊内的眼睛。“我不是来这儿结婚的，”他直截了当地说，“如果告诉国王，我能想象得出他的反应。”他模仿着塞弗恩的语气：“‘干得好，伙计！不用打仗就能打败他们。娶她吧，让我们一起推翻沙特里约恩。’他不会在乎我的感受的。”

埃塔伊内敏锐地眯了下眼睛。“什么？对你来说，她还不够漂亮吗？我能想象，很多男人梦寐以求想要娶她，以继承布里托尼卡的爵位，哪怕她长相平平。”

欧文不喜欢她嘲弄的口吻。“很久以前我的心就已经给了另一个女人了。”

埃塔伊内盯着他看，欧文有些不安，所思所想不会给他留下片刻安宁。是的，他已经把心交给一个女人了。这个女人现在是另一个王国的王后，有两个孩子。他的余生都打算在思念她中度过吗？他还一心指望雅各哪天跳到瀑布旁边的岩石上一头摔死吗？或者也许他只需要简单承认，自己对西尼亚着了迷，他实际上在考虑他之前从未想过的一种可能性。

夜里欧文时睡时醒。虽然他的房间宽敞明亮，精致舒适，他却并不适应。任何一点儿动静都影响着他的睡眠，使他担心会有人进来谋杀他。直到太阳快要升起，他才终于睡着了，再睁眼时，阳光已经透过薄纱照射进来，刺痛了他的眼睛。时间已是上午十点，他很少睡到这么晚。他脑子里一片糨糊，困惑不解。他划开房间的门闩，看到法恩斯站在门外，忧心忡忡地走来走去。

“法恩斯？”他问道，吃惊地眨着眼睛。他是在塔顿庄园和他分开的，把他留在那里对付那些宾客。

“您醒了，”传令官宽慰地说，“我刚刚还在纠结要不要叫阿什比上尉把门撞开。您通常不会睡到这么晚。”

“我头痛欲裂。”欧文说。他注意到门外桌子上放着几盘食物。门上了锁，所以没人能进来把这些食物送进他房间。

法恩斯跟着欧文进了房间，交给他几封信，大部分标着“艾思斌”密封印。他撕开一信封，肚子咕噜作响。欧文开始读第一封信，法恩斯叫住门外的仆人，让他把食物拿进来。

“你是怎么扔下塔顿庄园那些拜访者过来的？”欧文一边翻看信件一边问道。他擅长速读，只是扫一眼就能记住其中的重要信息。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魔力随之增长。

“您冒犯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法恩斯清楚地说，脚跟着地摇晃着身体，双手紧扣在背后。

“现在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欧文窃笑道，翻看着下一封信。

“您过去可不这样。”法恩斯直言不讳地说。

欧文不喜欢法恩斯对他的指责及其说话的腔调。他有点气急败坏地看着法恩斯。“你想要我怎么做，法恩斯？他们是不请自来的客人，想利用我的热情好客，可其他地方还有事情等我去做呢。”

“我有所耳闻，”法恩斯说，“但问题是您的做法。我为自己的坦率直白而道歉，我的大人，但是我觉得我有责任在您进行外交冒险时提醒您。比起赞美恭维，人们往往更易于记住轻侮怠慢。这就像是往饮水的井里撒盐。”

他对法恩斯的话似听非听，因为第二封信是凯文写的，告诉他德鲁已经被带到宫里，作为伊薇女儿的玩伴。这并不出乎欧文的意料，但是他仍低声轻轻诅咒着。

“坏消息吗，我的大人？”法恩斯担心地问。

如果国王不断见到这个男孩，他会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这个男孩与凯瑟琳和埃里克的相似之处。欧文的双眼睁得更大了，因为一个新想法向他袭来。凯瑟琳夫人会见到她的儿子！她的内心会告诉自己这个男孩是谁吗？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太阳穴悸动起来，就像厨房平底锅跌落发出的咣当之声一样响。

“您看上去真的不太好，我的大人。”法恩斯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舒服。”欧文说，又一次低下头，惊慌失措地盯着这页纸，用另一只手按摩着太阳穴。他需要回到帝泉王宫。他必须要做出一套方案来，把这个小男孩送走。如果凯茨比公爵不遵守抚养这个小男孩的诺言，欧文就要把他带到塔顿庄园，他有可以信任的人，让他们照顾这个小男孩。也许他还可以把他送到阿塔巴伦？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盘旋，一个接一个的暗示，一个接一个的结果都涌进他的脑海中。

这对他而言是个巨大的考验。归根到底，他需要想出一个逼迫西尼亚女士毁掉婚约的办法。要找个理由能让他尽快返回帝泉王宫，即使意味着他会丧失与家里其他人见面的宝贵机会。至少他知道他们在哪里了。他感觉到西尼亚的圣泉魔力十分强大。她允许他看到这些，尽管他能觉察到她并不喜欢这样。

“吃点儿东西吧，我的大人。吃点儿东西会好一些。您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法恩斯问道。

他摇了摇头。“我来这儿以后还没吃过东西。”他溜达到餐盘处，仆人们把餐盘拿到大房间里。一盘又一盘的水果，大部分都是各种各样的莓果。又小又圆的紫色莓、形如铃铛的长形莓——欧文最爱吃的还是糙莓，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一大盘糙莓。还配有烤好的面包，小罐果酱以及果冻。有些莓果，比如那碗醋栗，就浸在糖霜里。他不确定桌子上的这些东西有没有下毒。他希望埃塔伊内已经检查过了，可惜他还没见到她。

“你知道公爵女士在哪里吗？”欧文问法恩斯。

他又脚跟着地扭动着身体，双手紧扣。“她一大早就走了。”

欧文皱起了眉头。“我以为她要去听她的子民之间的辩论。”

法恩斯点了点头。“是的。她是深入到民众中去了。布伦登勋爵早上也走了，带着他的士兵们一起。他们说他已经离职了。”

欧文撇了下嘴。他拿起一颗糙莓，“噗”的一下扔进自己嘴里。

这是他吃过的最甜的水果。

第十章  海玻璃

连欧文自己也忍受不了衬衫和外衣发出的恶臭了，于是他打开法恩斯给他带过来的行李箱，开始清洗自己的身体。他故意没有刮胡须，但他用了大水壶、洗脸盆和毛巾拭去旅途的尘渍，一番梳洗之后他感到精神焕发。他拽着靴子往脚上套时，阿什比上尉和埃塔伊内来了。

欧文迎着从丝绸窗帘透进来的光线，眯着眼睛，一边做出苦相，一边拉上靴子，系紧旁边的搭扣。“有什么消息吗，阿什比？”他匆匆问道。他想尽快离开这座城堡，尽早赶回去。

阿什比上尉敬礼示意之后开始踱步。“我们对城堡地面进行了搜索，记下了保卫城堡的骑士人数。悬崖格外崎岖陡峭，要包围这里可不容易。”

“我昨天骑马上来的时候看到了，”欧文了然地说，“还有别的吗？”

“昨天晚上我带了一些人去到山下的普勒默尔，那根本不能算个城市。山顶上到处都是庄园，但山谷里的人却寥寥无几。大多数小商店在一座座小山之间的大道旁排成一排，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让我十分吃惊的是，里面有那么多来自其他王国的商人，有的来自日内瓦，有的来自莱高尔特，还有的来自阿塔巴伦。真的是大杂烩啊。我觉得自己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地方和这里一样。每过几个街区，文化、语言就会有所变化。这里是主要的贸易枢纽，我的大人。我甚至还给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买了些小饰品，玻璃粉做成的小项链。”

欧文把腿放下，开始套另一只靴子。“我之前没注意到这些。从这里到港口有多远？”

阿什比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远。潮起潮落十分有规律，各种船只从各个港口纷至沓来。我昨天听到了很多种语言。”

欧文继续系紧搭扣。“他们对你的人怎么样？”

阿什比耸了耸肩。“这里的人太多了，而且都来自不同的王国，我觉得我们并不显眼。我们回来的时候，宫殿里的人恨不得朝我们吐口水，但老百姓们完全不知道我们来了，一个字都没听他们说起。”

“谢谢你，阿什比。”欧文说，穿好了鞋，他站起身来，把剑鞘系在腰间。“所以你刚刚说的意思就是，这个王国很脆弱，不堪一击，尤其是在海上。看起来他们也许想用树林拦住我们，不让我们走得太近。”

“是，”上尉回答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的大人，我现在想睡会儿觉。昨晚我们在外面待得有些晚，但我不会让您等太久。”

欧文点了点头，让他出去了。他转身面向埃塔伊内，她的衣着打扮、发型发饰都是布里托尼卡风格的。

“所以他们现在真的恨透我们了？”他怪笑着问她。

她知会地看着他。“我觉得当下的这种情绪主要是针对你。这里的人都很慷慨大方，关心他们的女公爵。他们说起女公爵的时候，有一种近乎尊敬虔诚的感觉。你那样羞辱她，已经大大冒犯到他们。整个城堡到处都是流言蜚语和关于你的恶言恶语。他们不想让你成为布里托尼卡的公爵，你只能是女公爵的丈夫。”

欧文开始笑起来。“哦，真的吗？出了锡尔迪金，我连公爵都不够格了？西马奇郡可是布里托尼卡的三倍大啊。”

“我觉得你没想成为这里的公爵吧？”她提醒到。

“我现在也不想，”他皱着眉头说，“但我不喜欢别人说我不能做或不能拥有什么，但是我侮辱了他们，他们这样说也是有道理的。他们这么做也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刺激女公爵。等我和她对话的时候，我会问问她，‘丈夫’和‘公爵’的历史。他父亲是位公爵，她自己继承了爵位。我一定要坚持把头衔写进婚约。希望她会有所犹豫，毁掉婚约。”他摆弄着皮带，把外衣的前面抚平。“我收到了凯文那边的消息。德鲁正被送去帝泉王宫，去给吉纳维芙做玩伴。”他不想皱眉，可惜做不到。“在这些事件没开始之前，我必须回去。”

埃塔伊内了然地笑了笑，鞠了个躬。“那么你应该行动了。她在一个比柱厅宫稍低的地方做裁判，你可以去那里找她。”

“我会的。谢谢你，埃塔伊内。你现在要回去睡一会儿吗？”

“我已经休息够了，”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我们经过的那片树林看看，那片我们感受到很强圣泉魔力的树林。”

他机警地看了她一眼。“看看你能发现些什么。我们应该在回去的路上一起进去看看的。要小心。”

“我会一直很小心。”她回答道，转身离开。

欧文在柱厅宫没找到西尼亚女士。这座建筑由一座圆顶方形廊柱的中心主塔和两个从塔身侧边伸出的塔翼组成。欧文走近这座美丽的建筑，到处都是窗户和拱桥，他突然想到中间的这座塔很像巫哲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塔的第一层以及塔翼都是由砖堆砌而成的，第二层和第三层由灰泥和木头组成。房顶倾斜陡峭，窗户以及支撑房屋的拱形结构都是对称的，每一个都和上下完美对齐，成排成列。方形廊柱由铁或铜制成，颜色比建筑上其他地方的颜色略深。他对这设计着了迷，感觉圣泉的力量从结构本身散发而出。

女公爵已经完成裁决去了码头，他也冒险去了那里，然后发现自己刚好又和她错过。花了好几个小时就为了追上她，欧文变得有些不耐烦，并且感觉很受挫。她的仆人们虽然回答他的时候都很顺从，但他能看出他们眼中透出的谴责神情。再次错过之后，他被人带离码头。陪同他的护卫有十人，他能觉察出他们都很想到阿什比描述的贸易摊点去逛逛。他于是解散了一半的护卫，让他们一小时之后来换班。放假虽短，但士兵们都心怀感激地欣然接受。

女公爵的仆人们身着制服，陪同欧文来到海湾边上的一个私人小峡谷，那里海浪不停拍打着岩石沙滩。他们走下一条略有些沙子的小径，之后到达海湾，他看到女公爵和她的管家肩并肩在那里边走边聊。他们下到台阶最下面一级，欧文的靴子咯吱咯吱地踏在沙子上。西尼亚注意到欧文来了，便示意管家离开。小峡谷的边界有大约十几个身着乌鸦图式外衣的士兵守卫，给女公爵留出足够多的空间独自徘徊。管家朝欧文走来，两人擦肩而过时欧文注意到管家脸上紧锁的眉头。

“很高兴您终于赶上来了。”管家带着挖苦的语气说。

“很高兴你还等着我，蒂埃里。”欧文嘲弄地答道。

管家吸了口气，摇了摇头，朝站在小径旁的士兵们走去。欧文走近西尼亚，他看到她赤脚走着，手指上悬着两只凉鞋。他的靴子在沙滩上留下很大的鞋印。微风把她几缕金色秀发拂到脸上，她伸出手，把头发顺回来，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欧文。

他以为会在她脸上看到愤恨的神情——前一天的对话令人不快，经过一天的发酵，她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情绪？但她却显示出顺其自然的神态，就像欧文是个需要耐心对待的案件一样。风带来海水的咸味，也带来了海浪的拍打声。

“我终于找到你了。”欧文带着一种近乎责备的语气说道。

“跟我走。”她说道，然后转身朝向海浪，走了过去。她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扣在一起，凉鞋还悬在她指弯处。太阳开始慢慢落下，照耀着她那叶状皇冠。今天她穿的礼服和大海的颜色十分相称，除了腰带和衣服袖口处的飞边以外。

欧文跟着她，走向那拍岸的海浪，走向海岸沿线上突出的粗糙岩石和岩层，他感觉到脚下沙子的质感发生了变化，变得更硬，颜色也更深了，走过之处他的靴子留下些许碎屑。岩石上点缀着海洋生物，他看到身边到处都是从半埋的壳里探头而出的海洋生物。太阳很温暖，可微风却颇凉。他们走到第一块岩壁处，沙子再次发生变化，从棕色的小颗粒，变成五颜六色的小石头状玻璃粉，满海岸都是。西尼亚走过海滩，黏黏的沙子沾在她赤裸的双脚上。欧文的靴子发出不同的咯吱声。这些是卵石吗？他们走向海浪的时候，海滩就从沙子变成了卵石，可真够奇怪的。

一个格外大的海浪升到顶峰，然后夹着白沫，呼啸着朝他们拍来。西尼亚完全不顾这海浪，只管向前走，她还没走到跟前，海浪就退了下去。她把凉鞋放下，蹲下身子，捧起一把玻璃粉，给欧文看。

玻璃粉形状各异，色彩斑斓——粉、蓝、橙、红、绿。他伸出手掌，她斜了下手腕，让小卵石噼里啪啦地落到欧文的手上。他们两个人的手腕边轻轻碰了一下，与她的这一碰，让欧文的胳膊不由自主地一震。

“我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他说，同时仔细观赏这些精致的小石头，努力抖掉萦绕在他身上的这些感觉。大海潮起潮落之间，他听到不间断的水流之声。他寻找着这声音的来源，发现水从组成这小峡谷边缘的一个崎岖岩石裂缝中流下来。小溪给石头披上了青苔，但水依然清澈见底。岩石底部有一处凹洞，涓涓细流从海岸汇入大海。

“这些不是卵石。”她说，从他手里拿起一颗，这是颗奇形怪状的红色石头。“每一颗都是千真万确的玻璃。大海把这些玻璃碎成更小的一颗颗玻璃，然后把它们带到海滩上，这已经有上百年了。这是残渣，工匠们过来把它们做成珠宝首饰。就像宝石一样，它们历经成百上千年才能形成，但是玻璃是人造的。”她满怀希望地眺望着海湾，把更多的头发从脸上抚开理顺。

欧文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海玻璃，看向她凝视的方向。一种强大的认同感横扫欧文，就仿佛他之前曾经就在这个地方伫立过一般。各种情感交织，在欧文体内盘旋，敲打着他，就像海浪敲打着附近的岩石。他手中拿着的玻璃碎片是大窗户的碎片。这是一座大城堡，有成千上万的窗户，曾一度矗立在海湾中心。他眨了眨眼睛，几乎可以看到这座城堡。

欧文之前也有过一次这样的感觉，那时他正乘船航进阿塔巴伦埃东布里克的一个小海湾。他感觉到他们下方有一座被海水淹没的城市。

数以千计宏伟设计的彩色玻璃窗被击破磨碎，成为海滩上这些聚在一起的小碎石。欧文双膝微屈，突然一阵头昏目眩向他袭来，使他身体不断颤动。他的手垂了下来，海玻璃滑下，落到他脚上。

他感到一只小手握着他的胳膊。“你还好吗？”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想要甩开脑子里这糟糕的景象。海水冲刷而入的时候有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被淹死了？这古老的疼痛在他心中悸动。

“我……我很抱歉。”他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压抑着叹息声，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了些。

“这里有很多回忆。”西尼亚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什么回忆？”

她目光睿智。“很久之前的回忆了。现在这里已经成为被遗忘的地方。”她转过身，再次看着大海。“就像莱奥内伊斯一样。”

她有些欲言又止。他能觉察到她话里有话。

“我听说你收集了一些那个消失王国的遗物。”他怀疑地说。

她耸了耸肩。“我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统治者，”她简单回答道，“锡尔迪金的收藏十分庞大。但这当然也合情合理，因为那是安德鲁王和吉纳维芙王后的王国。”她看着他的眼神似有所指，这眼神透露出太多信息，欧文不禁心头一颤。

她正戏弄着他，考验着他。她将欧文引来海岸并不是巧合。他又一次产生了同样的感觉，在巫哲棋中被人略胜一筹。

“我很惊讶海玻璃并没有消耗殆尽，”他生硬地说，“对每个人来说，可能都觉得海玻璃应该早被用尽了。”

“其实并非如此，”她回答道，“这些海滩受特定法律保护。每年只能收获一满箱海玻璃，然后进行出价拍卖。这场交易可能会持续好几个月，时间长短取决于海玻璃的颜色、大小和形状，有些价值不菲。”

欧文噘了下嘴。“但这样难道不会驱使有人晚上来偷海玻璃吗？你给我的那捧……能值多少钱？”

“这有什么要紧呢？只是破碎的玻璃而已，根本不值钱，真的。但是因为罕见，因为有所保留，所以它才能值更多的钱。没有人来这片海滩偷东西，欧文。没有人敢冒险冒犯圣泉。我听说在你们王国有人从喷泉水里偷硬币。这是真的吗？”

欧文摇了摇头。“并不常发生。如果有人被抓住从任何一个喷泉里偷硬币，小偷会被扔进河里，坠入瀑布。”

西尼亚点点头。“正因为这样，这些海玻璃可以放心留在这里，无需派人看守。或者我应该这样说，这些海玻璃被存在于我们心中的传统所庇护。”她眯着眼睛。“如果这些传统被抛弃，往往会导致人们不想看到的后果发生。”她的话似乎还有更深的含义，但暗含的意思欧文还不清楚。她知道深无测，她知道莱奥内伊斯，知道在波利多罗•乌尔比诺看的历史书上也没写的东西。她身上还有很多值得欧文学习的东西。但他仍然有种被人操纵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他决定主动发起进攻，扳回一局。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冷淡疏离。“我千里迢迢过来见您，我的女士。我只是做了国王命令我做的事情，没有别的。”

“我明白。”她亲切地回答道。

“但我想说清楚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千里迢迢过来，不是为了成为你的丈夫，不仅仅是你的丈夫。塞弗恩国王想让我统治布里托尼卡，正如我已经统治了西马奇郡一样。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误解，我的女士。”

他密切地注视着她的双眼，想要找到生气或者愤恨的情绪，或者她缩紧鼻孔表示出的蔑视之情。

但这些在她的表情中全无踪迹，她看起来只是很失望，就像她期待能得到更多，而不仅仅是他给了她的这些。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他的胳膊。“当然，我们要彼此理解，”她近乎悲痛地回答道，“我的预期和你一样。”她叹了口气，看到有人走过来，便眯起了眼睛。欧文转身看到蒂埃里在海滩上朝他们走过来，后面跟着个信差。

西尼亚松开欧文的胳膊，准备好接见他们。

她刚一走开，一阵波涛汹涌地冲向欧文的靴子，吓了他一大跳。他们走近海岸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海浪靠近他们，但这个浪着实吓了他一大跳。西尼亚的凉鞋被浪冲起来，趁着还没有卷进大海前，他赶忙拿起凉鞋。他俯身抓起鞋子的时候，咸咸的海水溅在他的脸上，在他舌头上留下污浊海水的味道。

他的下巴还在滴着水，他转过身看到西尼亚已经走开了，她的裙子提到脚踝处，大步走在沙子上。在渐渐褪去的日光照耀下，她看起来倾国倾城，他只是呆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手里拿着她那滴着水的凉鞋，试着弄明白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并且更努力地控制这种感觉。

这时另一个浪从背后击中他，他摔倒了。

第十一章  背叛

欧文步履蹒跚地走在沙子上时，海水溅进了他的耳朵，他穿着被海水浸湿的衣服，摇着头想把湿衣服弄松一点儿。蒂埃里以恶狠狠的语气和他打了招呼。信差是从比萨来的，说话时口音很重，但话说得很清楚明白。这个人鼠头鼠眼的，紧张地扭着双手。

欧文手里拿着西尼亚的凉鞋，凉鞋还滴着水，他站在她身旁，表明自己和她有同等高的地位。

“暴风雨太猛烈了，我的女士，”信差忧心忡忡地说，“港口有四艘船，都被拍碎在墙上了。货船全完了！”

女公爵把手放在信差的肩膀上。“货船上有什么？粮食吗？”

“是的，”他痛苦地说，“全都被大海摧毁了。我们的商店还够撑过两周，但如果再没有货运到，我们的人民就要忍饥挨饿。我们向奥西塔尼亚国王寻求帮助，但他的要价是货船价值的五倍。五倍！”

“你还找谁帮忙了？”她问道。

“最近找了怀特博宫廷，他们甚至不想倾听我们的请求，我的女士。而帝泉王宫市长说这不是他们国王所关心的事情。他说要怪只能怪圣泉带给我们的运气不好。”

欧文听到这样的回答十分生气，不觉撇起了嘴巴。

女公爵看上去十分伤心。“真是太可惜了。有人为暴风雨所伤吗？”

“是的，有几个小伙子溺水而亡，一家屋顶塌陷，把全家人都砸死了。但最大的麻烦是我们非常需要粮食，我的女士。您没有什么可以为我们做的吗？”

西尼亚转向欧文。“托拆利尼大人，这位是我已订下婚约的锡尔迪金的基斯卡登公爵。如果他在帝泉王宫，我敢肯定你会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回复。”她悄悄靠近他，不在意他浸湿的衣服，靠在他胳膊上。“你怎么说，我的大人？”她问欧文，“我觉得我们应该马上派两艘货船过来，减轻民众的痛苦，防止出现饥荒。你看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被人操纵了，但他之前接受过她的慷慨解囊。七年前，遭到阿弗朗奇包围的时候，她曾派船援救。

“我们派三艘船过来吧。”欧文回答道，感觉到水从他的下巴和发梢滴下来。她满意地朝他笑着。

信差重新燃起希望，脸上洋溢着笑容。“谢谢你们！您二位都太慷慨了。我之前没听说您二位订婚的好消息。恭喜贺喜！”

“有些突然。”女公爵苦笑着说，轻轻捏了一下欧文的胳膊。“圣泉有所赐，也有所取。我们去年是个丰收年，还有余粮。放轻松些，托拆利尼大人。你这趟并没有白来。蒂埃里，请务必落实。”

“遵命，我的女士。”管家鞠躬说道。随后他送满脸笑容的信差离开。

西尼亚松开欧文的胳膊，转身冲他再次满意地微笑着，就像他通过了某个测试一样。

“你以为我是铁石心肠，对吗？”他哼着说，手里还拎着她的凉鞋。

她接过凉鞋，轻轻摇摇头。“不，我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她把凉鞋甩到面前。“我总是会丢鞋，凉鞋啊、靴子啊。我比较喜欢光脚走路，甚至在宫殿里也是这样，虽然听上去比较让人吃惊。我的仆人们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捡到我的鞋。我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这样。谢谢你把我的凉鞋从海里救出来。”接着，她转身盯着大海，还有那渐渐变黑的天空。太阳在他们身后，在小海湾投下长长的影子。海岸边海浪声呼啸着，叹息着。

“你总是出手援助处在困境中的人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她把一些头发顺到肩膀后。“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我们受圣泉赐福，生活的地方气候宜人。这里很少下雪，但降雨却很充沛。这是片绝佳的种植之地。”她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并不是好战的民族，欧文。但如果我们不得不战，我们一定会英勇作战。有些人想吞并我们的领土，为了保护我们，布伦登•鲁殚精竭虑、筋疲力竭。”

欧文抓了下胳膊，穿着被海水浸湿的衣服感觉不是很舒服。“我听说他离开城堡了。他是负气出走吗？”

她微微眯了下眼睛。“跟我来吧，我会告诉你的。”她提议道。欧文点点头，跟着她走过小海湾。“你要明白，布伦登•鲁生来就有保卫的使命。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信任他，赋予他保护和守卫布里托尼卡的职责。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在你的王国里，和他在同等位置的人也许会篡权。很多统治者都认为他才是布里托尼卡真正的统治者。但我们的人民只认可蒙特福特统治他们。就像你刚刚所见到的，”她说，手指着正在爬上岩梯、准备离开海峡的蒂埃里和信差，“这传统并不是从我第一个开始的，但能维持住这个传统是我的荣幸。我们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王国。和你的公国相比，我们也许是个小公国，但我们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很重。”

欧文点点头，海风如刀子般刮割着他的全身，让他不由地打起了寒战。“我的国王有句名言。‘忠诚系我心。’这也是我的誓言。”

“我知道，”她说，“我之前有所耳闻。我确信这誓言有时会让你十分烦忧。”

他皱起额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能看出她的内心在挣扎要不要相信他。“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会限制我们的行动。”一段较长时间的停顿后，她这样说。她这样回答表明他还没有赢得她的信任。

让他吃惊的是，她停下了脚步，站在海滩中间，然后双膝跪下。她把手指伸进沙子里，捧出一小团沙子。他浑身湿透了，也知道如果和她一样做的话，沙子会全沾在他的身上。她却毫不在意，心不在焉地玩着沙子，让沙子从手指间滑落。他们离海岸处的海玻璃已有一段距离，但他还能看到间或闪现的玻璃粉，就像这些玻璃粉粒因她而着迷一般。

欧文在她身旁蹲坐下，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庞。“你玩巫哲棋吗？”他问道。

她脸上闪现了一丝神秘的微笑，随即消失。“是的。”

“改天我想和你下一盘，”他说，“我觉得你应该是为数不多能打败我的人之一。”

这话让她脸上泛出愉悦的神情。“我很小的时候就会玩巫哲棋了。我父亲教我的。”

“我也是从小就开始玩的。”欧文说。但他并没有提安凯瑞特教他的事情。“什么时候下一盘？”

她摇了摇头，然后敏锐地看着他。“如果你能提供巫哲棋盘，我就可以和你下。”她说这话的方式让他心中打起鼓来。她知道古巫哲棋盘藏在西马奇郡圣彭里恩喷泉里吗？圣彭里恩是莱奥内伊斯王国淹没后的遗迹。这是她第二次巧妙地提到它。他们面对着面，彼此都知道一些对方不知道的事情。他十分渴望知道更多的事情，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可以信任她。至少现在还不行。

“我很小的时候国王曾给过我一副棋盘，”欧文说，自认为给了她一个并不想听到的答案，“下次我会带过来。”

“好的。”她回答道，她的眼神显得更加小心谨慎了一些。

“为什么我觉得和你说话就像在下巫哲棋一样？”他轻笑道，面带挑衅地看着她。

“这是我的错吗？”

这是句轻柔的责备，但仍然是责备。欧文咬紧牙齿，让自己平静下来。“不。”他回答道。他决定冒一次险，说一些他们两个都知道的事情。“我来这里没有指望娶你，西尼亚，”他沉下声音说，“我过来是因为我的国王下了命令，我必须听从于他。布伦登•鲁不会像我这么愚忠吧？”

她举起一只手让沙子从指间滑下，用另一只胳膊撑起自己。“他忠于我，正如你忠于你的国王。我觉得不同之处在于他忠于我，是因为他尊重他所效命的人。他并不害怕我。”她与欧文目光相遇，欧文吞了下口水。

“塞弗恩•阿根廷并不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那种怪物。”他辩护道，又开始说出他曾经的观点，曾几何时，这个观点已不再正确的。安凯瑞特告诉过他，塞弗恩会被别人的评价所影响，他知道这是真的。

西尼亚又低下头，用手指划出一个圆圈。“我觉得他变成了那个人人口中所说的怪物。”她眨了眨睫毛，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感觉她的眼睛看透了欧文。她的表情在说，同样的事情有没有在你身上发生？

欧文不安地动了动。他不喜欢这段对话的走向。

她一定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因为她转换了话题。“接触密切的人会变得相像。阿根廷家族的脾气可是远近闻名，尤其在我们这些地方。第一位阿根廷国王让自己的三儿子娶了布里托尼卡的女公爵，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欧文说，多亏了伊薇渊博的历史知识，他们常常讨论这些事情。

“那真是段不幸的婚姻。”她说，用她手掌抹平自己刚刚画下的圆圈。“国王对她不忠，她反叛了，想让自己的儿子继位。欧文，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过去的事情仍在重演？看看潮水是如何朝我们冲上来的。再过几个小时，整个海湾都会浸在海水底下。然后海水会再次退去。潮起潮落，湿了又干。我有时是这样觉得的，历史是无法逃避的。”在她声音中有种焦虑的祈盼。她没有看欧文，就像她突然觉得害羞了一样。

“你在问我会不会背叛你，对吗？”他说道，内心翻江倒海，因为她观察到了事物重现这一本质——这是他自己也经常考虑的问题。

她噘起了嘴。“你承认你来这里和我订婚是受命于你的国王。他不会一直做国王的。没有人可以。”她双手不再在沙子中动来动去，突然手指一紧，成爪状伸进沙子里。她内心因某种不能言说的情绪而挣扎着。“这对我们的婚姻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她轻声补充道。

欧文怀疑她知道他过去与伊蕾莎白之间的事情。他心如刀绞，又一次咒骂塞弗恩逼迫他喝下的毒药。那是杯苦酒。女公爵是在质问他把一个漂亮女人带在身边的动机吗？她甚至还知道埃塔伊内是个毒药师吗？

他感觉自己头脑昏沉，苦不堪言。海浪冲向他们，很近，他们可以看到泛出的泡沫破裂，沙子吸吮着海水。

“我们还是走吧。”西尼亚说着，坐直身子，拍干净双手。欧文蹲坐在原处，双膝酸痛，慢慢站起身。随后他勇敢地伸出手，扶她站起来。

她对欧文伸出手帮扶很是吃惊，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她的手很温暖，他能感觉到还有零星的几粒沙子沾在她手上。他把她拉起来，她站直身体，把裙子上的沙子抖落。

“谢谢你。”她说，开始远离要冲上来的海浪。大海在地平线上平坦灰白。

她又把凉鞋落在了身后。他笑了笑，弯腰把凉鞋捡回来，小心谨慎地盯着海浪。虽然他追上了西尼亚，但他并没有马上把凉鞋还给她，而是等他们走到光滑的岩石上，她开始找凉鞋的时候，他才给了她。

当她意识到欧文拿着凉鞋的时候，尴尬却安心的微笑在她嘴角浮现。

“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会在柱厅和我们共进晚餐。”她说，一边背靠着石头保持平衡，一边把一只潮湿的凉鞋穿在脚上。“我觉得你也许想见他们。我知道洁西卡已经告诉你了，他们都在这儿。她对我来说弥足珍贵。”

“我确实想。”欧文说，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即使他知道她是故意为之。“谢谢你。”他过来找她，是为了找个借口赶紧回帝泉王宫解决德鲁的事情。但他们之间的对话改变了他的想法，也许他至少应该留点时间看看他的父母。

“不用谢。”她说，又冲他笑了笑。就在她准备走开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布里托尼卡吗？”他直截了当地问她。

她看上去陷入了沉思。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上去很是忧虑恐惧。这种情绪很快被压抑下去了，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心情不那么轻松幽默了。“巫哲棋的关键就在于，”她莫名其妙地回答道，“预测对手的下一步棋，不是吗？”

基斯卡登大人：

国王命令您即刻返回帝泉王宫。这个消息丝毫没有夸大其词：埃里克和当斯沃斯从塔里逃出去了。毋庸置疑，守卫要么被人贿赂了，要么被杀死了，今天早上根本没有人看管他们。我们派人带着猎犬去追捕他们了。他们似乎往上游逃去。您一定能想象得到此刻躁动不安的情形。我们有没有能更直接联系到您的方式？但愿您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把他们抓回来了。我从来没见过国王如此愤怒。即刻返程吧，我的大人。

凯文•艾默雷

帝泉王宫

第十二章  叛徒

在与父母见面之前，欧文换上干净的衣服，因为他的衣服先前在海滩上全被打湿了。对于和亲人相见，他还是非常焦虑担忧的，不仅仅是因为这次见面始料未及，还因为分开这么多年了，他不知道父母和兄弟姐妹会如何对待他。

他根本无须担忧。

他父亲头顶全秃了，两鬓和后脑勺还剩下一圈银灰色的头发，剪到接近头皮的长度。他的皮肤上有些许雀斑的痕迹，满是皱纹，但他仍然健康矍铄。母亲的眼角有鱼尾纹，但她精神状态很好。欧文一走进房间，她便充满母爱紧紧地把他揽入怀中，不停地亲着他的脸颊、耳朵，还有他头发中的那小撮白发。接着，她抓着他那时髦长袍的前襟，把他拉近，他们的鼻子都快碰到一起了。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她低声对他说，用那样灼热的目光看着他。她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沙哑起来。“没有一天不想你。听到关于你的一点儿零星消息我都高兴得手舞足蹈。作为母亲，我一直深爱着你。虽然你现在比我高了，但你还是我的小奇迹。”

洁西卡脸上洋溢着笑容，拭去眼角的泪水，等待轮到她和欧文再一次打招呼。随后一家人围住欧文，把他簇拥在中间。虽然彼此有些陌生，但他能感觉到，他小时候在塔顿庄园的记忆开始从过去的阴霾中渐渐浮现。

“欢迎来到普勒默尔，”爸爸说，“我迫不及待想要听听你的冒险经历了。”

“你一定要全都告诉我们。”洁西卡恳求道，拉着他的长袍袖子。

受到过度关注，欧文往往会感到有些不适，但如果这关注来自亲人，就变得有些不同了。透过人群，他发现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在一旁看着他们家庭重聚，并不参与进来。她是有意促成这场家庭重聚的。

他还不是很确定她的意图是什么，但无论怎样都心怀感恩，他朝着屋子另一头的她点了点头。

“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泉佑异能者吗？”他另一个姐姐安问道。她一头金色长发垂及腰间。他对她还有些模糊的印象，她常常坐在窗户边盯着窗外，一直不停地梳着头发。

“给我们说说阿弗朗奇之战吧！”洁西卡提议道。

“我才不在乎战役或者战争，”妈妈以一种责骂的口吻说道，“你真的是来这里娶公爵女士的吗？胆子大的人，一定会怪罪你妈妈没有把你的礼仪举止教好。”

“一言难尽啊！”欧文最后说。

月亮在天空中发出银色的光，欧文和西尼亚肩并肩走出柱厅。他们身后有仆人随行，个个睡眼惺忪，因为时间已然不早。空气清新，天气温和。欧文欣赏着天空中闪烁的繁星。

“晚上总是这么亮吗？”他问道。

“雾很快就来了，”西尼亚说，“通常都是如此。”

“我不想骑马上城堡了，”他坦白说道，“你乘车还是骑马？”

“通常都不。”她调皮地笑着答道。她眼中暗藏的顽皮让他回应了她的微笑。

“这边来。”她说，带着一丝占有欲，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柱厅后面。那里有很多工人正在从货车上卸下板条箱。西尼亚走近的时候，他们尊敬地脱帽行礼。西尼亚冲他们微微一笑，领着欧文走到有一小群人、马和货车拥簇的地方。

“你看到了吗？”她问道，指着前方。工人们正在往板条箱上绑粗绳子。这些绳子连接着某种吊车，和载驳货船码头用的一样，只是欧文看不到顶端。他伸长脖子，发现他们在悬崖脚下，宫殿高高在上。

“你开玩笑吧？”欧文说，回头看着那些板条箱。

“这又不是从悬崖上掉下来。”她说，拉上他一起。工人们似乎在等她。几个随行人员摇了摇头，说他们还是骑马上去，她和善地应允了。

“上去吧。”其中一个工人说，扶着西尼亚的腰，把她举上其中一个板条箱。板条箱四个角各挂了一条绳子，四条绳子在上方通过金属勾环拴在一起。欧文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这巧妙的装置，心想不能输给她，也跟着上了板条箱。

“你要坐在那边，”她说，指着板条箱另外一端，然后双手抓住绳子，“否则板条箱无法平衡。”

欧文感到一阵恐惧，当其中一个工头发出信号时，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一阵刺耳的咔哒声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绳子突然的晃动。欧文的靴子离开地面的那一刻，他内心充满了恐惧。西尼亚甜美地笑着。他转过头，看到微风抚弄着她那一头秀美的长发。

“不要害怕，”她说，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你看到码头了吗？那边！”

她又指了一次，这一次他因为为她担心而心生恐惧。他想要告诉她停下来，可她看上去安然自得，就像在海滩边一样。他们上升的速度很快，脚下的屋顶变得越来越小。各式船只有晚上才停泊在码头上，白天进货。板条箱的重量使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板条箱微微晃了晃，欧文不由握得更紧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小鸟飞翔一般。

“谢谢你安排的晚宴。”欧文对她说，惊奇地看着一大片雾浮现在海面上。他能看到远方岛屿上圣母殿的灯光。

“不用谢，欧文。我觉得你应该想要和家人共进晚餐。”

她考虑得很细致周到。但她仍有很多事情是他不了解的。仿佛雾里看花，让人捉摸不透。

“你看到阿弗朗奇了吗？”她问道，“就是海平面上那一点光亮。”

“我觉得我看到了，”欧文说，“你经常这样吗？”

“我小时候经常这样。”她回答道，侧脸看着他，几乎是知会一瞥。“我喜欢探索。”

“那我们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欧文回答道。

“也许你想和我一起逛逛公国？”他们快到板条箱要着落的地方时，上面的机器发出的噪音越来越大。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拒绝，但他需要返回帝泉王宫。埃塔伊内也许正焦虑万分呢，保护德鲁是他的责任。

“我会考虑的。”他回答道。她似乎对这样的回答有些失望。

欧文回到俯视普勒默尔的城堡房间时已是深夜。他想不脱靴子就一头倒在床上，但桌子上还有一大堆信等着他看呢。

“你今晚见你家人了，”埃塔伊内说，从拉着窗帘的阳台上溜了出来，“我以为你会更早些离开呢？”

欧文揉了揉眼睛，心中还鲜活地沉浸在刚才那动人的重聚中。“我觉得今天必须要待在这里。”他平静地说，手指压在那沓信上。“这些信什么时候来的？还是昨天那些信生出来的？这么大一摞，要花大半个晚上才能读完，我们要更迟才能出发了。”这话听上去那么易怒，他不禁扮起鬼脸。

“我可以留下来，帮你看这些信，”埃塔伊内提议道，“凯文的来信我放在那边了。法恩斯今晚早些时候送来几封信。他说那封是急信。”

欧文的手指在头发里搓着，皱着眉头。“要是再有什么坏消息，我真要拿鞭子抽他了。”他喃喃自语道。埃塔伊内似乎很想和他说话，但她似乎觉察到他心情不好。“我同意你留下来帮我。”他说着，把半堆信推向她。“我没时间追求女公爵，然后去管理一个公国，同时还要管理‘艾思斌’。”他摇着头，“今晚这些重担都压着我。”

她同情地看着他，然后坐在他身旁。她从那么大一堆信件中拿起一封，打开密封。“你父母还好吧？”

欧文抓起一封信打开。“看起来很好。他们不是人质，这一点很确定。我姐姐和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用了奥西塔尼亚的姓氏，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在西面的山上有一座宽敞舒适的庄园，我父亲负责监管贸易税收。我母亲没想到我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他笑着说，“毕竟已经十六年了，她只记得那个抓着她裙子不放的小男孩。”他吸了口气，快速扫着信，读完后扔到一边。“我不明白为什么女公爵给他们那么多恩惠好处。如果换作塞弗恩，绝不会这么做。”

埃塔伊内低声表示赞同，同时拿起另一封读起来。“求婚的事情怎么样了？”

听得出这是想套他的话，欧文苦笑了一下：“我觉得这事就看怎么看它了。”他的回答小心谨慎，因为要顾及她的感受。“国王深信联姻的建议会激怒布里托尼卡。如果这样看，他的计划完全泡汤了。西尼亚看来预见到了他的这一举动，甚至在我还没来之前就做好准备要嫁给我了。可怜的女孩啊。”事情之荒谬，让他想笑。“布伦登•鲁大动肝火，偷偷跑到自己的庄园静思去了。”

“不，他并没有。”埃塔伊内轻声说。

这话激起了欧文的兴趣。“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去城堡的路上看到他的人在守卫森林。我乔装打扮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可不管我用什么办法，都没办法骗过哨兵。他们都十二万分警惕。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我理解不了。”

欧文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那是布伦登吗？”

埃塔伊内点点头。“我没看到他，但一个哨兵说漏了嘴，说他本人在里面。”

“他知道你要去，”欧文生气地说，“他似乎总是知道！”他的拳头重重地锤在桌子上，满是挫折感。“他假装生气是一种策略，原来是在耍花招。我本应该看出来的。他肯定是在我们到这里的那天晚上就去了树林。”另一段记忆如箭杆一般刺进欧文的脑海中。“等等。”

“什么？”她催促着他，眼中满是迫切的神情，那堆信暂时被抛在脑后。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阿弗朗奇市长投降于我，交出城市。有些人来北方找我。鲁元帅的一个骑士——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也是阿弗朗奇的律师。”欧文开始踱来踱去，头脑在飞速运转，回想那个时候的事情。他快速地打着响指。“当时有些争执，关于狩猎森林的边境争端。那个骑士想要确定我不想入侵布里托尼卡的边境，尤其是那片森林。我当时什么都没多想。我根本不喜欢狩猎，也没空！”他转过身，看着她。“鲁不想让我们看到那片树林里的什么东西。我不确定西尼亚知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他摇着头，“或许这就是错误的假设。她远远比她看上去要聪明得多。”

“此话怎讲？”埃塔伊内问道，走向他。

“今天我们两个谈话的时候，她好多次都在暗示些什么，就像试着引导我问某些特定的问题，比如巫哲棋，”他说，举出一个例子，“我发出和她下巫哲棋的挑战，她看我的表情很奇怪，还说需要我提供棋盘。”

埃塔伊内脸色一沉。“你觉得她指的是你藏在圣彭里恩的那个棋盘吗？”

欧文举起手。“这也是我怀疑的。但她说的话不痛不痒，完全可以有各种意思。我觉得我卷进一场游戏中，这种感觉已经困扰我好多年了，让我很挫败的是我还没有发现任何规律。”

“你可以直截了当地问女公爵啊。”埃塔伊内建议道，调皮地看着他。

“要怎么问这样一个问题呢？”欧文笑着说，“我觉得你对我隐瞒了什么，我的女士。我想保守我自己的秘密，但你能说说你的吗？”他拍了拍嘴。“不，我会自己查出来的。我需要弄清楚是什么让那片森林充满了圣泉魔力。我们需要想出个办法骗过那些守卫。我们需要的是……”他顿了顿，睁大了眼睛，“乔装打扮。”

他严肃地看着埃塔伊内。“你的能力就是我们需要的。乔装打扮成当地人不能帮你通过，但如果你看起来听上去都像西尼亚，他们是不会阻拦你的。我今天和她待了一段时间。你可以使用我的记忆，就像你之前做过的那样。”

埃塔伊内的眼睛闪着淘气的神情。“我要是也把你乔装打扮一番呢？”

他盯着她。“你觉得你可以做到吗？”

“让我试试，”她说，“再等一会儿。我在想我可不可以乔装打扮其他人，不仅仅是伪装自己，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可以让我试验一下。鲁也许能感觉到这种能力，但如果他身在森林里，那里已经有那么强大的圣泉魔力了，他也许就察觉不出来。过来，我需要摸着你帮你乔装打扮。”她伸出手，抓在他的胳膊肘处，然后向圣泉敞开自己。他马上就感觉到了，不止一次地感到惊奇，这些年来她的能力增长了那么多。

他感觉到魔力在一股股温暖柔和的波浪中洗刷他的全身。同时他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抵抗，有一种对抗的感觉阻止其他人改变他。但他允许这种对抗力浸没全身，小心保护着自己核心部分的完好无缺。

“看看你自己！”埃塔伊内兴奋地呼吸着，双眼亮了起来。她还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一面大镜子前面，他能看到自己的影像。

他几近吃惊地看到鲁元帅在盯着他。他反反复复地看，镜子里的人似乎有些闪动，但他允许埃塔伊内的符咒留在自己身上。圣泉赋予他的能力让其他泉佑异能者的魔力无法在他身上施展。据他所知，他这一能力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伪装。欧文举起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镜子里的人模仿着他的动作。

“你成功了，”欧文呼着气，“你还能伪装自己吗？还是你必须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女公爵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就像他们两个是舞会的客人一般。“对于我来说，”她告诉欧文，“这个魔力就像在我肩上担着重量一样，魔力用的时间越长就越重。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逼着自己不停锻炼。但如果有其他东西辅助伪装的话会有帮助。看到我是怎么把你的长袍改成印有乌鸦标志的标准装扮了吗？这需要集中注意力。如果我偷拿一件你的长袍，这会减轻我的负担。现在我使用魔法的能力强大了不少，欧文。我能让这假象持续一段时间，我们只需要以此通过哨卡。当然，如果鲁还在他们中间，就不管用了。”

她将魔力驱散，欧文惊奇地看着幻象立刻在他们眼前消失。她坚定地看着镜子中的他。“我可以不仅仅给我们两个施魔法。通常来说，我要帮助伪装的人越多，代价也就越大，而伪装保持的时间也越短。”

“你太棒了。”欧文说，同时看到因为他的赞美，一缕红晕爬上她的脸颊。

“是你教的我。”她回答说。

“我觉得那些树林一定藏着其他线索，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搞明白他们到底在背后玩什么把戏。我不喜欢输。”他声音中充满了抱负。

“没有人喜欢。”她说，同时抓着他的胳膊。“看信吧，看完我们就可以走了。”从她脸上那洋洋得意的微笑表情中，他可以看出她很开心自己取得了成功。这不禁让他咯咯笑了起来。但随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堆信上，他哼了一下，抓起一堆信，拿到躺椅上，颇为疲倦地把腿随意耷拉在扶手上。他拆开另一个封印，快速读着信，然后扔到一边。

这时他想起埃塔伊内说法恩斯带来的那封紧急来信。“法恩斯拿来的那封信在哪儿呢？”

“那封，有块污渍的那个。”

他找出那封信，撕开。他看信的时候，胃里搅动起来。他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双脚站在地上，心跳加快。

“不。”他忧郁地喃喃道，觉得这事情越来越棘手。埃里克和当斯沃斯逃脱了看守，他们消失了。欧文信任凯文，让他看守他们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事情都变了？

“怎么了？和我说说——你的表情吓到我了！”

他的心在胸中重重地捶打着。“我不能相信。怎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告诉我！”她问道。

“埃里克和当斯沃斯逃走了，”他沮丧地说，“他们看守森严，‘艾思斌’本应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咒骂着这些如洪水般袭来的件件麻烦事，这些事动摇着塞弗恩的残暴统治。“我要马上回去，”欧文说，又瞥了一眼信上的字，“我跟你说，埃塔伊内，我真心讨厌这样！一直要保卫这个人，我……”他克制着自己，皱着眉头，吞下苦楚，不让任何反叛的话从他口中溜出。“对圣泉发誓，为什么我们要一遍又一遍地经历这些？这是因为布鲁格。这是马克斯韦尔在从中作梗。我能看到他制造的诽谤玷污。他想要成为所有人的主人、统治者。塞弗恩是最强大的统治者，因此他接收到了最多的敌意。这不断的争斗，这永无止境的阴谋诡计，让我作呕。”他叹了口气，摇着头。“女公爵想要说服我，在接下来几天留下来参观布里托尼卡的其他城镇。我希望自己有自由可以这样做，可惜我们必须即刻动身。”他还未来得及仔细思量，这些话就脱口而出。埃塔伊内脸上受伤的表情让他有所收敛。他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只是你看起来要违背自己的誓言了，”她回答道，“你曾经发过誓，你的心已经死了，欧文。你说过要我提醒你，以防你失去理智。”

他并不感激她这番提醒。“去叫醒法恩斯。”他对她说，努力克制自己怨恨的语调，以防事情越来越糟糕。“把他带过来。我们要恳请他们原谅，我们今晚必须离开。”他打着响指。“事实上，我和你要先行出发，和以前一样，这样我们就可以在那片森林里先停留一会儿。他可以留下来，安抚受伤的情绪，帮我们寻找借口。”安排我的婚礼。他及时住口，才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去把他带过来。”她说，她离开的时候眯起了眼睛。

门关上后，欧文又读了一遍凯文的来信。我从未见过国王如此生气。欧文不太确定如何理解这句话。但心中那种不安的情绪如水蛭一般吸吮着他。

如果出逃的贵族最后终于被抓回来，塞弗恩会怎么做？

艾瑞德会如何对待那些威胁自己王位的人呢？

欧文转过身，盯着紧闭的房门，想象着自己可以听到毒药师渐渐远去到大厅的脚步声。

他又从那堆信里抓起一封，上面印有国王的封印。他吃惊地眨着眼睛，迅速拆开。

字迹潦草，纸上沾着污渍，但他能认出这是国王的笔迹，这封匆忙间完成的来信是写给欧文——西马奇郡的基斯卡登公爵的。

我知道你背叛了我。

第十三章  威胁

国王的亲笔短信在欧文胃里豁开了一个坑，其中充满了恐惧之情。他觉得自己再次变成一个孩子，一个困在恐惧监狱里面的无助之人。他喉咙紧锁，汗珠不停地顺着脸颊滴下来。他倒在身边的躺椅上，这是唯一不让晚饭吐出来的做法。这是一场他很快就要输掉的战役，几次疼痛的预警之后，他冲进卫生间，冲着厕所大声呕吐。他蜷缩在那里，倍感羞愧，随后瘫软在地板上，就像骨头化成了纸片一般。

他坐在那里待了很久，仔细琢磨着国王的来信。他已不再是个小孩了，他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小男孩了，现在他是个男人，需要表现出男子汉气概。虽然他的心脏因为绝望而沉甸甸的，但他苦思冥想，努力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国王指的可能是什么？他终于知道欧文小时候在帝泉王宫被安凯瑞特所救的事情了吗？这可是曼奇尼带进坟墓的秘密。只有他、埃塔伊内和伊蕾莎白三个人知道真相。他皱起了眉头。不，国王不可能知道。难道他发现了被欧文救起、然后藏起来的小男孩德鲁的真实身份了吗？国王之前让他调查这个小男孩是怎么到北方的。国王让他做的事情，他都做了，但他努力确保什么线索都查不出结果。或许是宫廷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凯瑟琳作为母亲的直觉让她发现小男孩是她的孩子。欧文的胃里搅得更厉害了。这完全有可能，他们离开之前，凯瑟琳就已心烦意乱；也许她发现了真相，又不小心以某种方式泄露了出去，然后国王施用魔法，劝她说出全部真相。

是的，这个可能性最大。他吸了口气，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埃里克从塔里逃出去了。和这件事也有关系吗？是凯瑟琳帮她丈夫逃出去的吗？这个小家庭想要一起逃走吗？他用手指敲着额头，低声咒骂着。

我知道你背叛了我。

该怎么做？怎么回复？一封信中，他被紧急召回帝泉王宫，帮助解决逃走俘虏的事情。在另一封信里，他又被指控背叛。这两封信是同时到的吗？国王的那封信上并没有写任何日期。他手握成拳头，重重击打在地板上，心中满是沮丧挫败之情。

他能有什么选择？他可以不听从国王的命令，但这样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责。他怀疑自己在沙特里约恩宫廷是否还受到欢迎。他知道奥西塔尼亚国王对他又恨又怕，洁西卡也证实了这一点。这一想法让他感到羞愧。这是懦夫的做法。他想到了那个黄褐色头发的小男孩，那个圣泉委托他保护的人。他不能卸下这份责任。

另一个办法是他完全听从国王摆布，承认自己的谎言和欺骗。试着说服塞弗恩，让他退位，把王位交给这个小男孩。之前没有任何一个锡尔迪金的国王主动让位。伊薇给他讲的那些王国的历史故事里，国王都是被迫交出王位的，而且一般都是公爵造反，迫使国王退位。换了一个角色，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就像水车在河里不停地旋转。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从他那不整洁的胡须中拽住几缕，审视着自己那渐渐糜烂的良知。那个折磨他多年的问题又跳进脑海里：自己能造反吗？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公爵有这样的实力。凯茨比刚刚就任，未经考验，此外他还在劫掠霍瓦特公爵的领地。他找不到任何一个愿意为自己出生入死的人。东斯托郡的杰克•保伦吗？真可笑。洛弗尔很早就已经和塞弗恩成为朋友，他是忠于塞弗恩的。虽然自己这么做是出于好心，但他们完全没有能力把大家动员起来。

欧文很了解塞弗恩，国王不会没有做好万全之策应对可能的造反就送来这么一封信。事实上，欧文想，很可能已经有士兵在塔顿庄园等着他了。国王在逼他造反吗？可能性太多了。他推测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两两权衡对比。这是圣泉赋予他的能力。

“欧文？”

他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但他能听出来是埃塔伊内的声音。他在厕所完全忽略了时间，自己周围的环境也模糊不清。他试着用颤抖着的双腿站起来。他一定弄出了什么响声，要不然埃塔伊内也不会匆匆冲进来，当她看到欧文脸上的表情时，她睁大了眼睛，满眼都是恐惧。

“你病了吗？”她问道，冲到他身边，摸着他的脸，仔细检查着他的眼睛和嘴巴。显然，她担心他被人下毒了。

“我没生病，”他说，避开她的检查，“啊，不是那样。”

“我看到你没锁门，所以我就在外面等着，”她激动地说，“我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你，以为你已经出去了。”这时她的声音中透出越来越多的慌乱。“怎么了？”

他终于站起来了，看她那么关切地看着他，不由开始担心自己的样子。他不想大声说出塞弗恩信中写下的这些字眼，于是把塞弗恩写的信塞到她手里。

她看的时候脸都白了。

欧文绕过她走出厕所，他注意到那团小火都要烧没了。唯一的光线来自埃塔伊内拿过来的那根蜡烛。也许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他伸了个懒腰，一天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但他脑子里满是这两难处境，难以休息片刻。

一阵蹭着地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后。“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她用低沉略带威胁的声音耳语道。

他转过身，看到那双透出凶狠目光的眼睛，严肃的表情似乎在告诉他，她会谋杀国王，只要他愿意尝试。这给了他一点小小的安慰，还有人这么在乎他。

“我不会让你去——”

“不需要你让我去！”她激动地说，“我们两个都知道，他完全不值得你如此效忠于他。你一直都有能力推翻那个暴君。我会先走一步。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问你？我应该现在就走，去做这件事。”

“不，”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如果塞弗恩要死，也是战死沙场，而不是死在床榻之上。这个传统根深蒂固，埃塔伊内。我甚至在想，如果我叛变的话，人们会支持我的。”

“他们会支持你的。”埃塔伊内使劲地点头，“就这么做，欧文。以圣泉之名，做吧！自己称王，然后把王位给那个小男孩。你可以成为保护者。民众会接受你的。他们爱你！”她稍微顿了一下，但他能觉察到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必须要回去面对他。”欧文说。

她看着他，惊讶万分。“不！这样做太蠢了。你下一次进帝泉王宫，应该是去包围城堡。”

他摇着头。“不，我要回去，面对他。”

她走近欧文，紧紧抓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他知道怎么杀死泉佑异能者！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让我这么做！”他说，抓着她的胳膊，把她轻轻推到身后。“埃塔伊内，我指望着你帮我解围呢！我要去面对他。他不会把我扔进河里的。那里会有审讯的。也许事实真相最后要公之于众，关于埃里克和那个小男孩的真相，关于凯瑟琳的真相——她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如果国王不讲道理，如果我必须要动用武力逼迫他，那我需要你来救我。我不认为……”他停了下来，摇着头。“我知道他残酷不仁，但我觉得他不会杀我的，再说我回去是臣服于他。他在期待着一场叛变，毫无疑问，他已经为之做好了准备。他可想不到我会这样。”他叹出一口气。“我必须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我必须要相信圣泉赋予我的天赋。这样做无疑是正确的。”

她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了起来。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开始踱来踱去。“我先你一步，乔装打扮，当然。我会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看‘艾思斌’知道些什么。”她用灼热的目光看着他，“如果他已经在准备让你赴死，我是不会让你屈服于他的。”

他微微笑了下。“说得好。你告诉法恩斯我们要走了吗？”

她快速地点点头。“我准备好马匹和易容装备了。我们骑出去以后就可以换装了。”

“我现在不想睡觉，也睡不着觉，”他笑着说，“你一定要让我活下来，埃塔伊内。我需要你。”

她看上去平静了很多，眼睛中的怒火也消退了些。“你还想在出去的路上看看那片树林吗？”

“嗯，”欧文轻声说，“他们藏着秘密。我烦透了秘密。”

布里托尼卡的溪谷在晚上格外宁静。一阵薄雾从海面席卷而来，给空气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气氛，也利于他们藏身，不被其他人发现。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薄雾下的路看上去略有不同，但欧文有外援。他能感觉到圣泉在吸引着他走近那片树林，就像圣母殿里的塔钟发出隆隆钟声，为他指引正确的方向。薄雾中的露珠沾在他的睫毛上，眨眼的时候可以感觉到露珠的湿润。

土地肥沃，土壤的味道飘散在凉爽的微风中。他穿着链甲，但外面穿着印有布里托尼卡黑乌鸦图案的长袍，而不是他自己公国的标准长袍。埃塔伊内跟着他，他能感觉到她在沉思。也许她已经设计出十几个不同的办法，让欧文不受这种责任感的折磨。他很庆幸史蒂夫•霍瓦特已经去世了，他可见不得这位老人眼中的绝望之情。然而，毫无疑问，雅各一定会愿意加入反对塞弗恩的叛变，因为这么做意味着可以帮助伊薇重新继承外祖父的领地。

他们骑在马上静静前行，离开海岸，越来越深入内陆，雾也越来越浓重。他们一刻未停，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开始洒在天空。他不知道他们走过多少里，但他觉得很快就要到树林了。他感到他们越来越近。

“在那里。”埃塔伊内说，用手指着。

地平线处有山丘树林，比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颜色深一些。他们走近了些，他注意到路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一看，是骑士们的白色长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欧文戴起有链甲的蒙头斗篷，遮住头发。他的剑在皮带间准备就绪，但他希望不要使用武力就可以通过那里。他们越走越近，他感觉到变身的时候，从埃塔伊内身上传来的魔力流遍了他的全身。他没看她，但他用自己的思想向埃塔伊内提供魔力补给，为她提供点点滴滴记忆细节，这样她就可以让幻象更加真实可信。

在他们靠近的时候，一些受惊的士兵们手提着灯笼。没等士兵示意，他们就勒住了马。

“我……我的女士！”骑士辨认了一下之后喘着气说，显然看到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在黑夜里骑行十分诧异。“您……您深夜到这里有什么事吗？”他看上去绝对是受到了惊吓。

埃塔伊内傲慢地低头看着他。“遵从圣泉之意。”她说，说话的声音与西尼亚完美一致。

“保佑圣泉。”骑士说，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他们撤到一旁，不再多问一句话。他们骑过的时候，欧文藏起微笑。他想要表扬她，但担心其他人听到。路上守卫的士兵没有一个人跟着他们，尽管他能听到这些士兵互相之间的喃喃低语，像往常一样闲聊着。

他们骑在路上，天空变得越来越明亮了。欧文的心跳加速，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右手边树林里传来的圣泉魔力。那里的树木格外浓密，骑行通过也就不那么容易。

把马留在这里。

这低语十分明显，也让人惊诧。欧文急忙拉住马缰，停了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圣泉没有和他直接对话了。

“怎么了？”埃塔伊内问道，声音中充满恐惧。

他下了马，她也尾随着他。欧文把马牵到路边，把缰绳拴在一个树枝上。她也照做了。

“剩下的路我们走过去，”他说，“不远。圣泉告诉我把马留在这里。”

“它和你说话了？”她问道。

“是。”

他们一起走进树林，地面突然变得凹凸不平，到处都是骗人的足迹。出于本能，他抓紧她的手，以防两人在阴暗处走散。几只鸟儿啼叫着，迎接即将来临的黎明。埃塔伊内让欧文领着她，他能感觉到她经过长途骑行而双手冰冷。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欧文假装没注意。

欧文能听到喷泉或者小瀑布发出的水声从前方传来。每多走一步，他的好奇心就增长了一分，他内心涌出的担忧恐惧也加深了一步。枝杈划着他的脸，他用一只胳膊把这些枝杈挡拨到身后，清出足以让两人通过的空隙。他不想弄出一点儿声音，但他们在树林里行走弄出的噪音就像有一支军队同行一般。

树林之间围着一小片空地，四周都是成堆的巨石，如房子一样又高又大。古树参天，一些小树从岩石裂缝中生长出来。青苔地衣爬满岩石，在渐渐褪去的阴暗中很难看清。水从岩石中流出，瀑布的潺潺流水不断滴下来。靠近些，欧文看到一棵蓬头橡树倚靠着岩石生长，孕育着树枝、树叶和橡果。水滴似乎是从盘根错节的树根处流出。他们穿过树林的时候，地面变得越来越险峻陡峭，一条流淌的小溪从卵石和橡树之间流过，而后又消失在树林之中。

“看。”埃塔伊内说，握紧他的手，用她的手指指着。

在多石的地面上有一座大理石柱基——一块像祭坛一样的平坦石头，一看就是人工雕琢而成的，放的地方离那些巨石很远，与树木之间洒满了碎石。在那座平坦的大理石块上，放着一个银碗。一条铁链把银碗拴在一个圆环里，嵌在大理石另一边。铁链盘得很松。

这是魔力的来源之处。欧文感觉到力量从碗里而来——这种力量轻轻敲打着他的脑袋，将魔力注入他的魔力宝库之中，渐渐溢出。虽然他睡眠不足，十分焦虑，但他感到充满生机活力，思维活跃，头脑清楚。

“这是什么地方？”埃塔伊内敬畏地问道，盯着这些巨石、树木和毫无遮掩的天空。天空中似乎有一颗星星在他们头顶上发着光，一星火炬之光。

向碗中注满圣泉之水。

欧文吃惊地眨着眼睛，口中突然极度干渴。他松开埃塔伊内的手，走近大理石板。她紧紧跟在他身后，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任何危险的信号。鸟儿们的啼叫撕裂了空气，欧文看到几只乌鸦飞了过来，落在树枝上。这几只乌鸦的叫声和他们之前听到的鸟儿啼叫声不同，它们的声音更加低沉不吉。这几只是乌鸦——蒙特福特标志之物——这让他深感怀疑，感觉自己正被人盯着。

“我不知道。”欧文说，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趁胸中还有勇气的时候，欧文走向那个银碗，举起来的时候，并不是很重。铁链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你在做什么？”埃塔伊内低语道。

欧文看到水从树根处流出，顺着石头流下去。这个景象十分惊奇，他感觉自己呼吸困难。然后，小心翼翼地，他拿着碗走过了几块更大一些的碎石，来到小瀑布处，把碗放到溪流之中。银碗很快就填满了水，他小心谨慎地把碗端回来，担心碗里的水太多会溢出来。头顶的天空变得略微发蓝。他看得出埃塔伊内在担忧地看着他，但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事情。

把水倒进柱基。

小心谨慎地，欧文托着碗来到柱基处，任由下面的铁链拖拽着。他差点儿摔倒，魔法刺痛着他的皮肤，他大口地呼吸着。碗中的水微微晃动，泛起涟漪，映照着他自己的倒影。他看上去很糟糕。他走到大理石板时，停了下来，抱着碗。他到目前为止一直对圣泉的喃喃低语深信不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他把碗倒扣过来，将水洒在柱基之上。

他刚做完，头顶上的万里晴空突然轰隆一声炸出一声雷响，声音震耳欲聋，欧文扔掉碗，捂住耳朵。虽然他之前也经历过雷声隆隆的暴风雨，但从未听过如此响彻云霄的雷声，似乎正在把天空震碎。这声音都把他吓傻了，他看着埃塔伊内，她也捂着耳朵，抬头盯着天空。

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开始一股脑地从天而降。起风了，风卷起干枯的树叶，刮到他的脸上，隐隐的刺痛让他遮住了双眼。

雨变成了冰雹。

冰块开始砸进柱基，落到周围的碎石之上，一时间越来越大。冰雹砸在埃塔伊内身上，她疼得不由尖叫起来。欧文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他觉得自己犯了个糟糕的致命错误。冰雹残酷无情地敲打在他们身上，但奇怪的是，欧文却感觉不到身上有一丝潮湿。实际上，没有一块冰块砸在他身上。

“我们需要躲一下！”欧文在冰雹中喊着。树林还在后面很远处，他们可以在那里找到躲雨之处。他身后的巨石都是圆曲的。他没看到有任何洞穴可以让他们藏身躲避。

一个胡桃大小的冰块砸在埃塔伊内头上，把她砸倒在地，紧接着冰雹无情地砸在她身上。

欧文惊讶地叫着，冲向她，眼睁睁地看着石头砸在她身上。他跪在她身边，抱起她的双腿，想要跑进树林躲避一下，但地上到处都是卵石大小的冰雹，他听到天空中传来的冰雹碰撞的声音，不禁战栗颤抖，就像冰雹瀑布从柱基上方打开了一样，他们仿佛置身于急流之中。欧文紧紧地把她拉向自己，用自己的身体将她的身体遮挡起来，等着死亡的来临。死亡是唯一的结果。他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外干涉了魔力，诱发了一场洪水，可能会将整个布里托尼卡毁于一旦。

冰雹冲他砸下来，但不知怎么，他被什么东西保护着。他感到冰冻之寒，不停颤抖着，水不停地流到他的脸上，但却没有冰块砸在他身上。埃塔伊内还活着吗？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脸紧紧靠在他的胸口上，想帮她遮蔽这场由他的愚蠢引发的毁灭性风暴。

他只要有能力，就会一直保护她，但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淹死。他们两个都活不了。

正如突如其来的开始一样，风暴突然停息了。他冷得直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逃离了死亡的魔爪。魔力环绕在他周围，他注意到自己佩戴的剑鞘发着光。上面刻着的乌鸦是由微红之火铸成的，这种火会慢慢淡去，只有使用的人才能看到。那些圣泉的喃喃低语进入他的脑海中。

他的剑鞘是丹瑞米圣女在所有著名战役中使用的，也保护着欧文。他是在帝泉王宫的水池中发现这把剑鞘的，是一件很久之前遗失的宝物。

“埃塔伊内！埃塔伊内！”他呼喊着，恳求她醒过来。她脸色惨白，耳朵中有血流出来。

鸟儿发出的惨叫声在空中回荡。欧文猛地抬起头，看到瀑布旁的橡树已经没有一片树叶了，都被这场猛烈的暴风雨打秃了，有些树枝被打断了。但鸟儿们还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唱着他听到过的最动人的歌曲。这些鸟不是乌鸦——是鸣鸟——他把埃塔伊内拥入怀中，心中随着这些鸣鸟纯粹的乐声哭泣起来。

歌声很快就把冰融化了。欧文眨着眼睛，看着堆堆尖角冰块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歌声中，他还听到从树林中传来了厚重的马蹄声。

欧文把耳朵贴近埃塔伊内的嘴唇，仔细听着她呼吸的声音。她还有呼吸；多谢圣泉，她还有呼吸。“埃塔伊内，有人来了。埃塔伊内！”他试着推着她的肩膀，但她仍然全身无力。

欧文扭过头，看到一匹漆黑如夜的马从树林里跑出来。骑马的人身着黑色盔甲，配套的头盔遮住了他的脸庞。马勒上插着一根长矛，上端绑着一面三角旗，同样是黑色的，上面印有白色乌鸦图案。骑士靴子上的马刺戳着马的侧腹，马发出哼哼的声音，向欧文径直冲了过来。骑士右手拔出佩剑，左手握着长矛和旗子。

欧文想要把埃塔伊内放在安全的地方，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骑士冲向山上的时候带着恶意。

欧文轻轻地把埃塔伊内放在泥泞的地上，让她的头枕在她自己的胳膊上。他站起身，做了个鬼脸，从她身边走开，骑士离他们越来越近。欧文拔出剑来。

“我和你无冤无仇。”欧文说，召唤着体内的圣泉魔力。他的宝库中充满了能量，然而他感觉到他的话毫无作用。

一小团雾气从马的鼻孔中喷出。

这时骑士突然向他发起袭击，长矛向下刺向欧文的心脏。

第十四章  黎明骑士

马朝他冲过来，鼻孔里冒着白色的雾气，大地因此开始颤抖。欧文飞快地眨着眼睛，吸收着圣泉的魔力。他眯起眼睛盯着这位神秘骑士的长矛，手里握紧自己的佩剑，微微向前对准。如果他躲闪不及，或者判断失误，必定会被刺中。来不及仔细思考，这时只能靠直觉了，为了活下来。

埃塔伊内的身体没有了知觉，欧文从她旁边走开，迫使骑士改变位置，手里的长矛微微晃动了一下。欧文利用魔力了解到这个人的不少弱点。这位骑士久经沙场、反应敏锐，但他左踝处是产生疼痛的根源。欧文能够看到他左踝在抽动，甚至离得这么远都可以看到。这匹马也有弱点——经验不少，但却忌惮于欧文和他的魔力。战马天性中的恐惧将会成为欧文的优势，只要这个畜牲别与他相撞就好。

欧文将剑举过头顶，摆出防御姿势，双手激烈地转着剑柄圆头——一下接一下——刀锋悬在他头上。他十字交叉走着，朝山下的方向微微挪动了些。静止的目标容易被击中，欧文不想这么轻而易举就被俘获。

骑士突然用长矛刺向欧文，想要趁欧文毫无防备之时将他拿下。欧文压下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挑衅转移，他转过身，当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时刺伤了军马侧腹。马痛得厉声直叫。

一袭黑衣的骑士用力勒住马，急忙从马上下来，平稳着落，但明显依赖于他的左腿。欧文并没有给马致命一击，马跺着蹄，翻腾着，疯狂地甩着它的鬃毛。骑士笔直地站在那里。他把长矛换成了佩剑。透过面甲欧文只能看到这个人的眼睛，但欧文的脸却完全暴露在对手视线之中。至少头盔会限制骑士敏锐的观察能力。

两个人开始摆出战斗姿势，警惕地互相围着转圈，随时准备出剑。欧文调动了所有的感官，极其敏锐机警。圣泉的魔力在他体内跳动着。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对手身上散发出丝毫圣泉之力。

随后黑骑士带着一阵旋风袭向欧文，他黑色的佩剑指着欧文的头，转而又指向他的胸膛。这可不是欧文小时候的那个训练场。骑士虽然腿上有伤，但却十分强壮老练，欧文不得已节节败退，做着护卫。这时欧文胳膊被刺伤，正中锁子甲连接处，然后大腿也被刺中。他感觉到自己在流血，皮肤撕裂着。而后，他觉察到某些特殊感觉。身旁的剑鞘开始发热，乌鸦印章也热了起来，散发出更大的魔力，抚平欧文胳膊和大腿上的伤。

欧文躲开了喉咙处的致命一击，紧接着向骑士虚弱的那条腿踢了一脚，阻止了这次袭击。骑士疼得直哼哼，略微踉跄了一下，但随即调整了不适的感觉，再次袭向欧文，脚绊了一下。他们两个人的靴子踩着树枝树叶，承受着不定的步伐和脚下碎石的威胁。黑骑士用自己的肩膀撞在欧文的胸上，他那明显占优势的体重差点儿使欧文仰面摔倒，但年轻的公爵还是站稳了脚步，挥剑刺向对方的护胸甲，火花四溅。

两个人又开始围着彼此绕圈，重重地喘着粗气。欧文再次发起了进攻，快速冲过去，猛攻骑士左侧，迫使他做出抵御姿势，移动双腿来躲避袭击、做出反应。欧文继续这样做，围着他的圈子越来越小，刺着、挡着，寻找机会偷袭对手的弱点。骑士戴着金属护手，不太可能让刀剑从手中滑落。年轻的公爵让他围着圈子转，希望这种额外的运动，加上盔甲的重负能让骑士头昏眼花。

这样做似乎是管用的。黑骑士的喘息越来越重。很少有什么决斗可以持续这么久。欧文相对更加年轻，战斗力更加持久，秉持着活下来的坚定信念。

“投降吧。”欧文说，轻而易举挡掉了对方那无力的进攻，对手的身体开始晃动起来。

“不。”对方声音生硬地说道，头盔中发出诡异的回音。

话音刚落，黑骑士就向欧文冲过来，挥着剑，先高再低。欧文没有及时抵挡住佯攻，受了点儿轻伤，但被锁子甲吸收了。接着，骑士用手肘撞在欧文的下巴上，让他身体旋转背过身去，眼皮跳动，感到眼冒金星。欧文重重地俯下身，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着佩剑清理着前方脚下的路，胡乱甩着剑，像拿着镰刀一样。

他感到一个暗影赫然耸立在他面前，紧接着看到骑士手里的剑尖朝他的鼻子刺过来。欧文扭转肩膀，把身体倾向另外一侧，同时拔剑抵挡。骑士在欧文头顶上方摔倒了，欧文感到黑骑士摔倒的时候自己的刀刃打在金属上，然后刺在他的皮肤上。骑士压在欧文身上的重量像个铁砧一样，让欧文一下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欧文扭动着身体，从骑士身下抽出身来，惊恐地看到敌人的后背上露出自己的剑尖。

这是致命一击。鲜血透过护胸甲，从这个人的伤口里涌出，欧文的魔力立马揭开了事情的真相。把这位喘着粗气的骑士推到侧卧姿势，欧文看到他的双腿痉挛，不停在抽搐。他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心脏如飞翔的小鸟一般跳得飞快。欧文颇为震惊地朝后爬，手里没有任何武器。黑骑士的剑就插在他旁边的地上。

欧文无意杀他。他只是尽全力保护自己而已，自己身上的伤还在痛，虽然此时此刻这种疼痛减轻了些许。骑士垂死前挣扎着，发出阵阵呻吟，用手扯下头盔，呼吸似乎颇为困难。

欧文跪在他身旁，悲伤地发现骑士如泉一般涌出的血水，渗进土壤之中。他心中悔恨不已。欧文摘下对方的头盔，发现眼前的居然是布伦登•鲁，布里托尼卡的主帅。血从他的鼻子和嘴唇上滴下来。

“大人啊！”欧文顿时绝望地喘息起来，“你为什么要攻击我？我本无意杀你！”

元帅咬紧牙关，明显是疼痛难忍。他看着欧文，眼神中毫无责备之情，只有仁慈怜悯之意。“我的任期……结束了。”他喘着粗气说，嘴巴微张。他喘着气，还想说什么。欧文跪得更近些，心脏如撕裂般疼痛。“现在轮到你了，”他呻吟着，“你一定要保护好她……现在……女公爵……你是她的……守护人了。”

欧文觉得自己仿佛遭受了重重的一击。女公爵？欧文杀了布伦登•鲁，她一定恨死他了。但此人这番话又像是在暗示，这场激烈的生死决斗在所难免。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将要死去。这感觉就像他们是一盘巨大的巫哲棋中的一小部分——两枚棋子相碰，欧文成了最终的胜者。

“我来救你。”欧文绝望地说，用力抓着鲁的肩膀。他试着施用魔法，但魔法却无法在他身上停留。他之前这样救过贾丝廷，伊蕾莎白的侍女。每次救人后他自己都精力耗尽，但这次他的感觉却全然不同。魔法摒弃了他，完全抛弃了他。他努力将魔法吸进去，但这就像他张开双臂想要抓住流水一样。两种情绪在体内争斗不止：挫败和愤慨。

鲁为什么要攻击他？

欧文凝视着这张苍白的脸，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血渐渐流干。“我完了。”这位年纪略长的人缓缓说道，目光越发空洞。“我已竭尽……所能。”然后他双眼变得锐利强硬。他用绝望的神态盯着欧文。“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救她或者杀了她的人。只有……你。圣泉赋予你的能力……极为罕见。她也……她也和你一样。保护好她。否则他们都会……被淹死。”

“谁会被淹死？”欧文带着狂怒恳求他，他跪在这位瘫倒在地的骑士身边，泪水刺痛着他的双眼。

从鲁口中发出的气息愈发微弱了。“我手上……有个戒指。它是你的了。现在你就是主人。树林之主。”

欧文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胸腔塌了下去，这次再也没有鼓起来。布伦登•鲁睁着空洞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一行血从他眼睛里涌出，就像一行泪水。

年轻的公爵跪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迷茫困惑地环顾四周。这边有石头祭坛，还有银制餐具。那棵奇怪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他看到埃塔伊内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有倒在地上的骑士和他受了伤的战马。一股令人生畏的自责内疚之情涌起，如毯子般覆盖全身。他因为把水倒在了石头上，引发了这场争斗。莫名其妙地让鲁和他决一死战。他完全不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

但他开始怀疑西尼亚是不是从头到尾一直都知道。

一小团火在树林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在静谧的夜晚中，猫头鹰躲在某处默默地啼叫。两匹马拴在一起，就在不远处，正吃着挂在脖子上粮袋里的干草。这是片古老的紫杉林，和欧文小时候骑马去蜂岩的路上看到的那些树林类似。

埃塔伊内终于微微挪动了下身体，欧文正朝火堆里扔进另一根小树枝。

“我们这是在哪里啊？”她无力地问。

“布里托尼卡和我自己领地之间的边境树林，”他回答道，“你昏迷了一整天。”

他把埃塔伊内挪到毯子上，身上盖着他的毯子。她努力想坐起身来，脸不由地抽搐了一下，明显是因为疼痛。“我还记得的就是那声音，那个可怕的声音，比响雷的声音还要大。然后什么东西砸中了我。冰雹？”

欧文点了点头，又朝火堆里扔进了另一根小树枝。他内心躁动不安，充满了秘密、难题以及难解的冲突争斗。他的内心异常绝望，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发疯了。他需要找个人说说话，需要找个人帮他把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串在一起，找到线索。他发现自己佩戴的剑鞘有着一种特殊的治疗功能——在这场与布伦登•鲁的决斗中受的伤都奇迹般地好了，他把剑鞘绑在埃塔伊内腰间后，她头上的伤也在他眼前愈合了。

“我带着你的剑呢。”埃塔伊内说，像是在读心。

“剑鞘治好了你的伤，”欧文说，看着她的双眼，“我一直都困惑不解，为什么我在阿弗朗奇之战中受的那些伤那么快就痊愈了。我应该归功于这些年来你给我的训练。”他痛苦万分地叹了口气。“鲁死了。”

埃塔伊内吃惊地眨着眼睛。“怎么死的？在哪里？”

欧文捡起另一根树枝，用手撅成两截。“冰雹过后，树都被砸秃了。然后一群鸟飞了过来，用歌声驱散了寒霜。我之前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事情。它们还没唱完歌，一个身着黑衣的骑士快马疾驰冲进树林，开始和我决斗。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给了他致命一击。”他把树枝折断的部分扔掉，盯着埃塔伊内的眼睛，任由自己的焦虑之情流露出来。“一定发生了什么。我需要告诉你些事情。我必须要大声说出来，要不然我真怕自己会疯掉。帮我理一理其中的逻辑，埃塔伊内。帮我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他擦了下嘴，庆幸这个夜晚没有人打扰。整整一天，他都在纠结自己要不要返回普勒默尔，告诉女公爵树林里所发生的一切。欧文在自卫的过程中杀死了她的元帅，但绝不仅仅如此，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似乎是圣泉在命令他回到帝泉王宫。在这盘巨大的巫哲棋局中，一个棋子已经没了。这只是一招棋而已，接下来还会有很多招的。

“我很久没见过你这么心烦意乱了，”埃塔伊内颇为担忧地说，“和我说说，是什么让你如此烦心，欧文。”

“这一切完全是一片乱麻，”他似笑非笑地说，“请原谅我吧。我这一整天都在对付自己的胡思乱想。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回阿弗朗奇，也不能回塔顿庄园。所以我想我们今晚就露宿在此。现在这是我的森林了。”他抬起头看着他们头顶上方的棵棵参天大树。“这些都是我的了。”

埃塔伊内耐心地等着，什么也没说。

“你还记得我们乘船去阿塔巴伦途径埃东布里克湾吗？”她点点头。“我们穿过海湾的时候，圣泉告诉我，有座城市被水淹没了。我能感觉到阿塔巴伦的座座城堡、房屋庄园很久之前就葬身海底了。规模如此庞大的毁灭让我毛骨悚然。之前发生过，你知道的。圣彭里恩是莱奥内伊斯王国的唯一遗迹。圣彭里恩也被水淹了。我和布伦登•鲁决斗完后，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说我现在是女公爵的守护者了。他还告诫我说，如果我没保护好她，就会有另一个王国被水淹没。”他盯着跳动的火焰，再一次陷入沉思。

“但他没说谁会遭受这灭顶之灾吗？”埃塔伊内问道。

欧文摇了摇头。“我猜是布里托尼卡。你有没有注意到普勒默尔所有的住宅都建在山顶上吗？女公爵居住的城堡建在最高的山上。我想她对潜在的危险了如指掌。我觉得她是想在洪水来袭的时候使自己的民众活下来。但洪水绝不会是那种大自然的普通洪水，埃塔伊内。”他握紧拳头，平息了自己想要重重把手锤在什么东西上面的冲动。“这是深无测传说的一部分。我把水倒在那块石头上之前，万里无云！一片云都没有。结果却下起了冰雹，砸着我们，一场猛烈的冰雹，我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差点要了你的命！”

她惊诧地看着他。“我记得你护着我。我以为我们两个都得死，但有你在，我觉得很安全。”

她眼中的柔情让欧文难为情。“不知道为什么，冰雹并没有砸到我。我有这种奇怪的——该用什么词描述呢——免疫？女公爵是泉佑异能者，我们第一天晚上和女公爵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拥有的能力巨大无比，远远超过塞弗恩的能力，甚至比我的能力都要大！我之前很困惑，不知道那魔力是怎么自己表现出来的，现在我觉得我知道了。我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她有那种能力，那种我一直以来都谎称自己拥有的魔力。”他用一种极其无助的目光看着埃塔伊内。“我觉得她能预知未来，就像米尔丁巫师一样。想想看，埃塔伊内，我的所作所为都在她意料之中。国王派我和霍瓦特公爵一起保卫布里托尼卡的时候，我们深夜袭击了沙特里约恩大军，布伦登•鲁当时也在那里。我们去阿塔巴伦见埃里克的时候，谁来了？布伦登•鲁。沙特里约恩开始围困阿弗朗奇的时候，谁帮了我们？布伦登•鲁。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那个泉佑异能者，但我们今早决斗的时候，我从他身上什么都没觉察出来，没有一星半点儿的魔力。”他低下了头。“告诉我，我把这一切都弄错了。告诉我，我是个糊里糊涂的大傻瓜。我努力了一整天，想要把这一切都理清楚，想明白。”

他拿起另一根树枝，把它扔进了树林。

他再看向埃塔伊内的时候，他看到她在盯着自己。她看上去毫无困惑之情，倒是很受感动。“你没有疯，欧文，”她说，“你聪明绝顶。你向女公爵求婚的时候，她丝毫也不吃惊。其他每个人都惊讶异常，甚至连鲁也没想到。但她却知道。”

这正是最为困扰欧文的事情。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阻止呢？

第十五章  圣彭里恩

欧文和埃塔伊内天一亮就分开了。虽然她受的伤还未痊愈，但足以骑马而归。她把神奇的剑鞘还给欧文，动身去帝泉王宫，她想要确保在欧文到达的时候，已经了解他需要面对的危险究竟有多大。他们商量好在一家叫“花花公子”的客栈汇合，这家客栈名气颇盛，建在通往圣泉圣母殿的桥上，大概三天行程可达。他将以欧文•萨奇的名义订一间房，让她知道他到了。

欧文回程的路上想在一个地方停一下。他想去圣彭里恩，把装着古巫哲棋盘的箱子从水里拿出来。他把棋盘藏入喷泉之前就已经研究过很多次，但他还是看不出这些棋子是怎么移动的，抑或有可能是谁在移动这些棋子。他猜想女公爵可能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告诉他真相的人之一。

一到他自己的领地，他就脱掉了外衣和制服，独自骑马到圣母殿去。埃塔伊内至少早了一天出发，但因为具有特殊的伪装能力，她可以悄无声息地自由出入城堡，不被任何人发觉。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流正把他拉回帝泉王宫。他内心中有一部分的自己想回布里托尼卡，再次和西尼亚见面。她是这个世界上正在上演的那盘巨大巫哲棋局中的一部分吗？如果是的话，她是盟军还是对手？一想到自己那样粗鲁无礼地对待她和她的臣民，他的心情就不由灰暗了起来。他是故意为之，但她却以令人钦羡的耐心忍受着他那些挑衅的话语。那种耐心是装出来的吗？为了诱使他放松警惕？还是她本来就有颗真正仁慈怜悯之心，是一位民众都全心归顺的统治者？她的性格和脾气秉性都和欧文完美匹配——太完美了。虽然他这次来布里托尼卡根本就没有要娶女公爵的意思，但经过这几次短暂的相处，他发现她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出人意料地深深吸引着他。他已经得到了伊蕾莎白的许可，可以再次坠入爱河。可他心里的伤痛还在。

他骑马穿过西马奇郡，所见之景、耳闻之声越来越亲切熟悉，让他倍感舒适，他怀着欢喜之情想起塔顿庄园。在父亲已有的成就上，他开疆扩土，大大扩展了自己的领地。尽管他父亲失去了原有的领地，但他却为自己在布里托尼卡的新角色而怡然自得。如果欧文和西尼亚结婚了，欧文的领地将跨过一大片海岸，把因为战争而长久分崩离析的土地再次联合起来。这会让他在王国中更加强大，激起跟他作对的各位公爵的憎恨。

他沿着海岸线骑行，胯下的坐骑行走的路线与阿弗朗奇远远地保持着平行。蜿蜒曲折的海岸线美丽动人，让人流连忘返，但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海，这片大海埋葬了莱奥内伊斯王国，淹死了莱奥内伊斯民众的事情，让他非常惊讶。大海拥有的力量巨大无比，一直不断地敲打着海岸线，把岩石敲碎成散沙。这片海有过很多个名字，其中最神圣的一个就是深无测：一个遗失宝藏的藏身之所、一个人们完成尘世劳苦之后可以休养的地方、一个在世界成形之前就已经存在于世的地方。

到了下午，欧文看到了远处的圣彭里恩圣母殿。他一路快马加鞭，马儿已经疲惫不堪了。他需要换一匹马，他知道狄克诺会愿意从马厩里借一匹马给他的。随着他越走越近，空气中咸咸的味道充盈着他的鼻子和肺部，所经道路也满是沙子。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到了圣母殿。圣母殿里除了海鸥的叫声，十分安静。石头上响起的马蹄声宣布他的到来，司事出来迎接这位来客。欧文从马上跳下，蓬头垢面的，根本看不出来是位公爵，所以司事没认出他来，直到欧文知会地看了司事一眼。

“我的大人！”他惊讶地喘着气说，“我们没想到您来了！您走了以后，王国里乱了套。您收到消息了吗？我们今早收到的。”

“什么消息？”欧文问道，把手套脱下来，塞进腰带里。

“那两个从塔里逃出去的人——埃里克和当斯沃斯，他们被抓回去了。”

欧文吃惊地眨了眨眼睛。“我听说他们逃跑了。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他们又被抓回去了？”

司事激动地点点头。“‘艾思斌’包围他们的时候，他们没逃出多远。他们现在正接受庭审呢。我们听说国王打算把他们两个都扔进河里。”

这感觉就像有人冲着欧文的肚子打了一拳，他突然倍感不适。“这消息可真够糟糕的。狄克诺在这儿吗？”

“他在里面呢。我来照料您的马。您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我不能久留。我过来换一匹马。你能安排一下吗？”

“当然了，我的大人！我这就去。”

欧文大步走进圣母殿时，记忆缠绕着他，挥之不去。如果多年以前他帮埃里克夺取王位，现在又会发生些什么？他们在这里见过面。但如果这些事情不这样发生，他就不会亲身经历恐怖亡灵的出生，也就是德鲁的降生。他曾经把沾着血的婴儿抱在手里，通过呼吸把生命注入他的身体。感觉这一切都是圣泉的意愿。为什么事情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发生呢？为什么圣泉没有命令他打倒塞弗恩呢？

他走到位于圣母殿中心的喷泉边，把手搭在喷泉边上，俯身盯着那平静的水面。他能听到石墙后面大海咆哮奔腾的声音，是浪花猛烈地撞击着下面多石的海岸发出的声响。那些麻烦正如这些浪花，势不可挡。也许他的生命中再无片刻安宁。

闭上眼，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离得太远，根本施加不了任何影响。哦，他能想象到塞弗恩想要埃里克死。公开处决埃里克，这可以使凯瑟琳变成自由之身。塞弗恩坚信这个人是自己侄子的冒充者，杀掉他最后真能使他摆脱侄子的鬼魂吗？当然，欧文知道事实的真相。皮尔斯•乌尔比克就是埃里克•阿根廷，他一直都是。

睁开眼，他看到浸没在水中的箱子。箱子是突然出现的，在一股神秘力量的驱使之下来到他面前。欧文撸起袖子，把手深入到冰冷的水中，抓住了箱子的把手。他把箱子从水中拉出来，放在喷泉的边上。坐在箱子旁边，他拿出戴在脖子上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小心翼翼地转动钥匙，直到听到“咔哒”一声。箱子甚至都没有弄湿。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水保护了来自深无测的魔法宝藏。

他打开箱盖，看着箱子里面的巫哲棋盘。

古巫哲棋盘上出现了几个单独的棋子。欧文看了立刻吓了一跳，与上次，也就是好多年前看到这个棋盘之时比，现在有好多棋子都挪动了位子。白巫师回到了自己阵营的一方。他清楚地记得在阿弗朗奇之战中，这枚棋子曾在场厮杀。有一名骑士之前还在棋盘上，现在却消失了。他吞下了口水，自责不已。是白骑士。鲁元帅的样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眼中留下一行鲜血，如一行泪。可他却穿着黑色盔甲，真是太奇怪了。

他盯着棋盘，感到失望无助、迷茫万分。他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些棋子。两位国王都还在；黑色的是塞弗恩，但玩白棋的是谁？沙特里约恩？一位黑色骑士已经消失了，之前还在那儿的。现在棋盘上只有一位骑士了。

然后白巫师开始移动了，根本没有人碰棋，欧文吓得不禁后背一阵颤抖。他看着这枚棋子滑过一枚枚棋子，一路畅通无阻，直勾勾地冲向黑骑士所在的位置。他的心开始猛烈地跳动，感到一种不祥的恐惧。喷泉里的水开始搅动起来，空气中带着浓厚的魔法气息。

他快速从喷泉边缘站起身，后退几步，手摸向佩剑。水搅动着，从之前十分平静的水面上迸发出一股水雾。

水雾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欧文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西尼亚。

他感到骨头发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身上散发出的圣泉魔力如此浩瀚。他之前感受到时，她的魔力尚处在休眠状态，但现在却十分活跃，在她的魔力面前，他想要退缩。随后这种感觉慢慢平息了下来，就像一阵狂暴的海浪平静地从海岸退回大海，积蓄着力量。

有些星星点点的记忆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她就在这里，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双凉鞋。她另一只手伸向欧文，朝喷泉边缘走去。

欧文现在不像几分钟前那样害怕了。他甚至曾一度想过，她过来是要杀死他的。

他牵起她的手，她笑了，跨过喷泉的边缘。他以为会看到身上湿漉漉的她，但却发现她身上完全是干的。甚至当她碰到他旁边的石牌时，她赤裸的脚上都没有一滴水滑落。

“谢谢你。”她愉快地笑着，把手里的凉鞋放在喷泉边上。“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在你离开布里托尼卡之前，我们没有机会谈。”

欧文盯着巫哲棋，看到白巫师和黑骑士正站在相邻的两个格子里。她注意到他在看着棋盘。

“你已经看出棋盘的真相了吗，欧文？”她问道。

他警惕地看着她，但怀有一丝希望。“我们是敌人吗？”

她眼中闪现出一丝愉悦的神情，脸颊上涌现出一丝红晕。“我不是你的敌人，”她简单地说，“我想成为你的盟军。如果你让我帮助你的话。”

欧文朝她走近了些。他能相信她吗？他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此。一次判断失误就会毁掉他自己。但他感觉到这同样也会毁掉她。他想要试试他的一些想法，为了让她证明她是值得信赖的。

“你能预见未来吗？”他一针见血地问。

“可以，”她回答道，“喷泉赋予我的天赋就是曼蒂克[2]的本性。”

“罗曼蒂克？”

她因这误解而笑了。“不，欧文，是曼蒂克。我能看到未来，还有过去。我小的时候，父母有意隐瞒了我的这一天赋。我也学着把这天赋隐藏起来。对于谁可以知道这件事，我格外小心谨慎。我相信你，你知道的。”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你是位巫师，货真价实的巫师。给我答疑解惑，解答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你知道那天早上我一直在普勒默尔找你，而你却故意回避我。”

“我必须要承认，我确实稍微逗你玩儿了一下。现在你知道我们的精巧起重装置并不是唯一一个我不用骑马或者乘马车上堡的原因了吧？我可以快速且高效地在锚线上移动。”

“锚线？”欧文问道，困惑不已。

她又点了点头，沉着冷静。“这是另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巫师们纷纷被杀，欧文。我们太强大，也太容易被误解。你在棋盘上看到了我的真实身份，正如我看到了你的身份一样。”她看着这些棋子。“现在你明白这一排排都是实际地理位置了吧？这一边代表锡尔迪金，另一边是奥西塔尼亚。这些是神奇的锚线，连接着陆地和大海，互相交错。这有张地图，我可以告诉你这些锚线都在哪里。”

“我们在不同的阵营。”欧文指出。

“我知道。我希望你在知道事实真相后，你会易主。”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欧文。

欧文咬着自己的嘴唇。“你想让我背叛国王？”他声音嘶哑地问道。他极想告诉她，他想这样做。也许圣泉正利用他们两个人，改变世界上要发生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我相信这是圣泉的意志，你会拯救自己的人民。”

他疑惑地皱着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巫哲棋盘中剩下棋子的排兵布局，看上去这局游戏快要结束了。“这游戏已经流传了好几个世纪了。”她说，手指轻轻碰了下其中一枚棋子。“这一侧代表阿根廷家族，这一侧是韦尔图斯家族。这一局游戏已经好几代人玩过。塞弗恩现在是国王，”她说，摸了下黑国王，“问题是，欧文，他命中注定不该是国王，现在他在公然挑战游戏规则。他冒犯了圣母殿权利，他一次又一次地威胁无辜孩子的生命。巫哲棋的规则是在远古时期由伟大的巫师们订下的，他们和我一样，拥有曼蒂克天赋。如果有人破坏了这些规则，深无测就会收回权力重新掌管这片土地。”她的眼睛从棋盘上移开，抬起头，看着欧文的眼睛。“你要是不阻止塞弗恩，他的一举一动将会毁灭你的人民。如果任其发展，他会继续僭越每一项规则，超越每一个巫师们建立起来的界限。他顶着的王冠也有自己的魔力。戴着那顶王冠，等到冬天的时候，他会毁掉自己的整个王国。你知道圣母殿传说吧。圣母殿特权可以坚持多久？”

他盯着她，心里想知道更多。“直到水不再流动。”

“直到水结成冰。”她更正道。

第十六章  联盟

这巫哲棋中，国王的一举一动以及种种恶行都会影响天气。他这样做着，却毫不知情，但他所犯下的恶行越多、越恶劣，锡尔迪金这片土地上的降雪就会越多。欧文异常惊讶，几乎要喘息起来。

“我觉得你就要看懂了。”西尼亚说，点点头表示对他的鼓励。“必须要你自己说出来，欧文。我不能告诉你一切，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有没有猜对。没有人禁止你知晓游戏的规则，但我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曼蒂克真相。你只能自己发现。”

欧文低头看着棋盘，看着代表塞弗恩的那枚国王棋子。棋盘上剩下的黑色棋子已经寥寥无几。“你是说话语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改变？你的意思是只要河水仍在流动保护就一直都会在，直至河水冻结成冰？”

“没错，”她认真地说，“那个头顶王冠的人，因为自己僭越了圣母殿建立起来的种种规则，会使河水停止流动。比如说吧，当一个统治者不再刚正不阿，当他们不再对国王忠心耿耿，河水就不再流动。”

欧文明白了，点了点头。“难怪有人要动巫哲棋的时候，坦默尔会那么绝望！”他说，开始习惯性地踱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他以为塞弗恩将会冰封整个王国！他需要找到一个泉佑异能者，能把箱子挪到圣彭里恩来，因为他自己办不到。为什么要挪到这里？”

西尼亚兴奋地笑了。“是啊……为什么是这里呢？直觉是怎么告诉你的？”

欧文打了一个响指。“因为圣彭里恩压根就不属于锡尔迪金。只是根据多年前的历史，圣彭里恩曾经是莱奥内伊斯的一部分。一旦巫哲棋盘离开边境，诅咒便停止了。”

她露出了甜美的微笑，点着头鼓励欧文继续说下去。“你很接近了，欧文。诅咒不会因此而停止；仅仅是变慢了而已。如果你把这个巫哲棋盘送回锡尔迪金，诅咒会立刻生效——来得更快。游戏还在继续，也必须继续。难道你没注意到在过去这七年里，锡尔迪金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凋敝吗？我们两个都有各自需要扮演的角色。我不希望锡尔迪金毁于一旦。我不希望锡尔迪金的子民困于暴风雪中，冻僵至死，正如我不希望我的子民溺水而亡一样。”

欧文盯着她，被即将面临的世界末日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想起被水淹没的埃东布里克海湾，还有布里托尼卡的断壁残垣，欧文不禁颤抖起来。“你一直都在帮我，是吗？”他看着西尼亚的眼睛。“在阿弗朗奇战役中，你派士兵援助我方的时候，我看到棋盘上的白色巫师棋。那是……你在那里吗，西尼亚？”他停了下来，不再踱步，吃惊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兴奋地抓住他的双手。“是我！我之前不能告诉你。你还记得那场暴风雪吗？”

“是你引发的？借助水碗！树林！以喷泉之名，那是你！”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当时我在那里。我一直在暗中帮助你。圣泉需要你来保护锡尔迪金真正的国王。你听过那个关于恐怖亡灵的预言吧。你知道谁是恐怖亡灵，对吗？”

欧文点了点头。“我知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现在正在帝泉王宫呢。”

“你说得不错。”她会意地补充道。

欧文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圣母殿里的廊柱。“我回去送命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她依然握着欧文的手。他把手抽走，擦了一下嘴，脑袋里全是这些启示形成的旋风。他环视四周，发现狄克诺正站在一扇拱门下面，眼睛里充满着尊敬和敬畏。

“别那么肯定，”西尼亚意味深长地说，“你的人，法恩斯留下了口信，说你已经被国王召回了。”

他应该相信她吗？如果女公爵可以预见未来，那和她联盟可能就是他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机会。当然，假设她并不是有意在误导他。这就回到了读心的能力。安凯瑞特在帝泉王宫的厨房中见过伊薇之后，下决心相信她。欧文必须也要做出相同的生死抉择。

他回头瞥了狄克诺一眼。

“他听不到我们说话，”西尼亚说。“他能听到的声音只有喷泉之水的拍打声。他把我看成了圣泉的化现，他觉得你看到了幻象。”

欧文笑了。“我也觉得自己看到了幻象。”

“你相信我吗，欧文？”她满怀希望地问道，“我已经竭尽全力让你知道我值得信赖。我们两个都不想看到我们的子民死去。但是欧文，如果你不阻止国王的话，他们就会死。”

“我相信你。信任一个人对我来说十分不易。”

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变得痛苦不堪。“我知道，”她强调说，“你已经做了很多决定，即使预先根本不知道这些决定会导致什么后果。圣泉在这些至关重要的时刻指引你。即使我知道未来，我也不能告诉你将会发生什么。如果我这样次序颠倒地告诉你些事情，一定会影响你做出决定。最终决定世界上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将是我们的选择。你是必须做出选择的那个人，欧文。我会尽我所能引导你。”

“你怎么会相信我？”欧文说，“我的女士，我杀死了布伦登•鲁。我当时不知道是他，但我却杀了他。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简单点儿说吧。为了让你在棋盘上易主，另一枚棋子必须要移走。现在你注定已经成为我的保护者。如果你选择接受自己的命运，如果你把他给你的那枚戒指戴在手上，如果你承诺忠诚于我，那么在棋盘上代表你的那枚棋子就会改变颜色。你将变成白棋这一方的一位骑士。我不会强迫你这样做的。”

欧文想要嘲讽这番荒谬的言论。“沙特里约恩那边？”他笑着。

她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是安德鲁王这边。”

“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她回答道，“玩巫哲棋可是很危险的。”她走近棋盘，欣赏着剩下的棋子。“老巫师们订下了规矩。那时候巫哲棋还不叫巫哲棋，而叫危险席。王国覆灭的时候，巫师们活了下来。然后他们会把下棋的机会交给另一位野心勃勃、有能力统治王国的人。”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却不能道出自己心中所想之事。他在她蓝色的眼眸中看到了其中隐藏的秘密，想要告知却不能如此。“你有计划了吗，欧文？怎么打败国王？”

“我一直在酝酿一个计划。”欧文说，想到任务艰巨，他只能摇摇头。“其实相当简单。我怕你听了会笑。”

她伸出手碰了下他的胳膊。“永远都别担心我会笑话你。”

他鼓起了勇气，决定豁出去了。“安德鲁王的传说，尽人皆知。人们知道他是怎样在圣母喷泉把那把剑从水里拿出来的。其他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碰到那把剑。他能拔剑而出，因为他是泉佑异能者。相似的事情也在丹瑞米圣女身上发生过。”

西尼亚微笑着，鼓励欧文继续说下去。

“她也从圣泉里拿出了一把剑，随后帮助奥西塔尼亚王子称王。”

“故事本身就在一遍遍地重复，”西尼亚说，“请继续。”

“我觉得我知道她的那把剑藏在哪里，”欧文说，“如果这些传说都是真的，那把剑也是安德鲁王之剑。”霍瓦特公爵曾让他立下誓言，不能告诉任何奥西塔尼亚人。但这个誓言中也包括布里托尼卡的女公爵吗，这位长久以来的锡尔迪金同盟？如果他要接受她的帮助，他就必须信任她。他相信她对自己所说的一切。来自圣泉的感觉如此强大，他已经学会相信这些感觉。“北昆布布里亚有个冰洞。霍瓦特公爵在去世前告诉我在哪里。我觉得那把剑就在那里。我想……好吧，我想去取回那把剑，把它带回圣泉圣母殿。我有能力把古遗物放入水中，并移动古物。因此我希望可以糊弄塞弗恩。其实是糊弄所有人。我会说我做了一个梦，锡尔迪金真正的国王能够从圣母殿喷泉中拿出那把剑。还有迹象表明恐怖亡灵已经回来了。之后我就会安排这一切逐一发生。总而言之，我要去骗人！”

西尼亚高兴地看着欧文，露出一丝微笑。“那样怎么算骗人呢，欧文？米尔丁巫师难道没做相同的事情吗？”

欧文看着她，颇为吃惊。“他骗人了？”

她点了点头。“安德鲁并不是泉佑异能者，欧文，他只是让那些泉佑异能者围在他身边而已。米尔丁才是那个让他从水中拿出剑的人，安德鲁麾下最伟大的骑士名叫奥文。”

听到这些，他心头一颤。“我从未听说过，”他喘着气说，“在我读过的所有传奇故事中，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当然的，”她简单地回答道，“因为莱奥内伊斯被水淹没的时候，这些记载也随之消失了。这一版本的故事也就再没有人说起了。里面提到奥文，提到他是如何与圣泉之女结婚的。”

一丝红晕爬上了她的脸颊，她低下头，突然有了害羞的神态。

“但是你知道这个故事。”他低语道，胸腔中心脏在重重地敲击着。这一刻她看上去那么美丽动人，那么脆弱无助，就像蝴蝶一样，而她是以蝴蝶为名的。

她点了点头，但还是不能看他的眼睛。

接着，他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像剑弩一样飞快袭来。“你既然知道这个故事，那一定知道最终结局是怎样的。你知道吗，西尼亚？”

她现在开始不舒服了。他能看出来她嘴角的弧线表现出来的内心苦痛，还有那紧握的双拳和颤抖的双臂。

“告诉我吧。”他坚持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我不能说。”她小声说。

但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奥文背叛了她。”他说，顿时对自己心生厌恶，纵使他什么都没做。相同的故事被一遍又一遍地传诵。不同的男人和女人，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我猜对了吗？”他催问道。

她坚定地看着他。然后点了一次头。

欧文用鼻子吸了一大口气。“这些故事都是天意如此吗？故事一定要按照以前发生过的方式重演吗？”

她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话。“总是有选择的，一直都是。”

他意识到生命中有太多事情都取决于选择了。失去与伊薇相爱的机会后，他选择了不再去爱。他这一选择让他失去了很多机会，但也为他留下了这一个。他能再次敞开心扉吗？他能冒险一搏，迎接可能带来的痛苦吗？但他已经有了答案——他必须如此。这样做才能帮助他效忠恐怖亡灵。他也必须承认，这样的一个选择也在其他很多方面吸引着他。那就是，她吸引着他。

他走近西尼亚，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我就来创造自己的故事，”他说，近乎粗暴地说。“你已经不惜一切代价努力帮我了。我不明白为什么，真的。我之前对你只有粗鲁虚伪。但我不会背叛你的，西尼亚。我需要做什么？我要怎么样才能加入你的阵营？你刚刚说我必须要发誓效忠于你？假使把那个小男孩扶上王位还无法阻止这一切的话，我不会看着我的子民毁灭而袖手旁观。前方的路必定困难重重，但我绝不会改变意志。我向你保证。”

她用衣袖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微笑着鼓励他。“我也是。你必须要正式对我发誓，我也会向你发誓的。然后这枚骑士之子就会在你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改变颜色。”

“我觉得我们需要个见证人，对吗？”欧文问她。

“是的，正合规矩。”

欧文用一只手牵着西尼亚的手，迫不及待地朝狄克诺招手，让他过来。他感到有些眩晕，心中满是害怕和幸福交织的奇怪感受。有个像西尼亚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有了这样一位伙伴和同盟帮他对抗塞弗恩，一切不可能都有了可能性。肩上担负着如此重任，只让他倍感无望，而现在她愿意和他共同承担，与他一起谋划。

狄克诺走到了他们跟前，惊奇地睁大了双眼，连忙给西尼亚女士下跪。“我的女士，”他庄重地说道，“您大驾光临，真是我们的荣幸。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他在话语间充满了尊敬之情。

西尼亚低下头看着他，露出甜美的微笑。然后她转身面向欧文，点头示意他继续。他在普勒默尔的求婚也许也有法律效力，因为当时在场有不少见证人，但他还是希望真正说出誓言，让他们两个人的婚约更加正式。

“我，欧文•基斯卡登，现在在此向你宣誓，西尼亚•蒙特福特，你是我的合法妻子，我是你的合法丈夫。我发誓会忠于这一誓言，我以生命担保，用名誉作证。”

狄克诺脸颊微颤，洋溢着喜悦之情，双手紧紧扣在一起。

西尼亚紧紧握住欧文的手。她看起来容光焕发，但她目光中夹杂了一点儿小心谨慎，就好像她想相信他的话，可却做不到完全相信。“我，西尼亚•蒙特福特，现在在此向你宣誓，欧文•基斯卡登，你是我的合法丈夫，我是你的合法妻子。我发誓会忠于这一誓言，我以生命担保，用名誉作证。”

狄克诺颤颤巍巍地从双膝跪地的姿势站起身来。“愿圣泉保佑，不毁誓言。”

这位老人用知会鼓励的目光看着欧文，让欧文有些不知所措，后来他突然羞愧地意识到，他该亲吻她了。

当他转过身面对西尼亚的时候，她的脸涨得通红，看上去相当尴尬。欧文从未想到他自己真正的初吻会是在圣母殿里，旁边站着个患了痛风的老男人，在流水潺潺的喷泉边，旁边还有个古巫哲棋盘。

他抓着西尼亚的手，把她拉近自己。他紧张不已，心脏跳得很快，双膝微颤，似乎又变回了过去那个害羞的小男孩。此刻他处于极度恐慌之中，他想也许自己会吓晕过去吧。他努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微微低下头，看到她害怕的神情——毫无疑问和他一样——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亲吻她。

他没亲到她的嘴唇。

他们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成功亲到了彼此的嘴角后，两个人同时抽身。这相当于只是亲在了脸颊上。

欧文感到有些羞愧。西尼亚露出略微失望的神态。

“好吧，”狄克诺说，在他面前握紧自己的双手，“吻得真……甜蜜。现在你们两个已经正式结为夫妻。你们已经在圣泉和我的见证下发了誓。我祝你们幸福！”

西尼亚扭头看向别处，双手上上下下地搓着胳膊，显得很紧张。

“谢谢你。”欧文说，点头示意狄克诺慢走。这可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沮丧地咬紧牙齿，真希望这里能有个人拿鞭子抽打他，他真是愚笨到家了。

“我必须要走了，”欧文说，“我要赶回帝泉王宫，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坏事。”

“戒指？”她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他糊里糊涂的，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从腰带处解下袋子，从里面拿出鲁元帅的戒指。

她用手势示意欧文把戒指给她，他照做了。她把玩了一下，将金环倒了个个儿。这枚戒指是白金和黄金组合起来的，上面雕刻着环环相套的圆环，光线可以从中透出。她拿起他的手，把戒指戴进他的手指，边做动作嘴里边说出一个古语词。戒指正合适。

她紧握着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眼中再也看不到之前没有亲吻成功而流露出的尴尬神态。“你不必惧怕回到帝泉王宫，”她告诉欧文，“你觉得国王为什么会给你寄那封信？”

他不必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问题是我已经背叛了他。在很多方面都背叛了他。但现在我转念一想，这可能是另一项考验，考验我的忠诚。看我会不会回去。”

她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长着胡须的脸颊。“你比想象中的自己拥有更强大的能量，”她说，“就像任何一盘巫哲棋一样，你用不同的方式下，到最后会有不同的结果。我们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和你一起。塞弗恩也会做出他的选择。我们将一起打败他。我一直都希望我们能打败他，但不将他杀掉。请记住这一点。国王不是死去才算输。他只需要被人打败而已。”然后她陪他一起来到喷泉边。“你要怎么处理这个箱子？”

欧文瞥了一眼那个箱子，注意到棋盘上代表他们两人的相邻两枚棋子现在成了相同的颜色。“我想我应该带在身上。我可以把它藏在圣母殿喷泉里。等我告诉国王我做的梦之后，我可以说再次下雪就是预兆。有这个箱子就能保证万无一失。”

她冲他微笑着。“你真是聪明伶俐，欧文•基斯卡登。我喜欢你这一点。你怎么从冰洞里把剑拿出来呢？已经有个绝佳的机会等着你呢。”

“不错，”他说，“凯茨比是个傻瓜。我只需要在北方稍微撺掇一场叛变就行了。我们也需要其他同盟。我感觉雅各会加入我们的。但是给他寄信很难……”

“我能给他送消息，”西尼亚保证说，“你只管写信，然后把信放在箱子里，箱子放在喷泉水里就好。我们可以用这种方式联系彼此。现在，关于巫哲棋还有另一个诀窍。只有某些人才能移动棋盘上的棋子。那个小男孩是恐怖亡灵，他可以。塞弗恩也可以。但如果他动了棋子，他就能赢得这场胜利。你把这棋盘带回帝泉王宫的时候，让那个小男孩帮你挪动棋子。他的选择将会决定世界上的事情以怎样的形式发展。教他巫哲棋的规则，教他怎么下棋。有了这套棋，我们一定可以打败塞弗恩，把阿根廷家族真正的继承人扶上王位。”她闭上眼睛，把棋盘交给欧文。

“现在到时间了，你该走了。来，和我一起走进水里。我把你送过去。”

“我今天就能回到帝泉王宫吗？”他吃惊地问道。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基斯卡登大人：

我小心翼翼地写这封信给你，因为我不想给你增加更多的负担。眼睁睁看着我外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毁于一旦，真是令人难过。从离开敦德雷南的那天起，我们每天都饱受凯茨比公爵的侮辱蹂躏。此刻本应是以庄严之态，表达悲伤之时。激动的情绪如火焰般熊熊燃烧，我们一直不断地收到请愿，希望我们拿起武器，夺回自己的继承权。求求你了，欧文，你一定可以做些什么阻止凯茨比，不让他把这一切都抢走。我听到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恶劣。请替我亲亲我的女儿。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卢埃林

阿塔巴伦王后

第十七章  渎职

欧文一直想知道从瀑布上掉下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这……也许就像现在这样吧。西尼亚抓紧了欧文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进圣彭里恩喷泉，欧文把巫哲棋盘紧紧贴在胸前。感觉地板突然消失了，他们一下子跌入无底洞。这感觉和当初与伊薇一起跳进帝泉王宫集雨池里的感觉迥然不同。如果他可以尖叫的话，他早就叫了，但他们像是被困于飞流直下的瀑布之中一样，到处都是湍急的白色泡沫，浪涌的力量，自由下落，落着，落着……

没有骨头碎裂的嘎吱声。只有静谧，一种漂浮的感觉，随后他再一次有了实实在在踏在地上的机会。水面温柔的涟漪轻轻拍打在他的脚踝上，虽然水的湿气无法沾在他们身上。欧文的双膝被浪涌的冲劲剧烈地击打、摇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要不是西尼亚还紧紧抓着欧文的胳膊，他就要摔倒了。水面上升起一股奇怪的雾气，像穿不透的浓雾一样。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她说，“塞弗恩可能会觉察到我的存在，虽然他不会明白为什么喷泉中会掀起一股大浪。我必须要回布里托尼卡了。但我会在箱子里给你留信息的，你也要这样做。我很期待收到你的来信。”

他转过身，凝视着她，她露出可爱的微笑，神态柔情似水，眼睛中充满了兴奋欣喜之情，他都心领神会。他动用全部感官，努力让自己相信，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横穿了整个锡尔迪金，从那一端到了这一端。

“这也是你的一种能力吗？”他问道，惊奇地摇着头。“我之前从来不知道。”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保守这个秘密，”她回答道，“当水雾升起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到我们，也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这座喷泉并不是位于圣母殿主厅的喷泉。将这个箱子藏入水中，把它全权委托给圣泉。它会从所有不是泉佑异能者的眼里消失。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泉佑异能者都能看到它的。”

“你的意思是国王也能看得到？”欧文追问道。

她点了点头。“如果他过来的话。”

“但你见过未来了，你知道他不会看到？”

她用温暖的目光看着他，点头表示赞同。“他不会过来的。”她的手在欧文的胳膊上滑动着，一种占有的姿势。“快点儿写信给我，欧文。我想要帮助你。”

“我也需要你的帮助，”他轻笑着，“谢谢你，西尼亚。”把箱子放入水中之前，他打开检查了一下巫哲棋盘。确认无疑，白巫师已经横穿棋盘移动了，现在在黑国王旁边。旁边还有一位白骑士。

西尼亚朝他点点头，但是什么都没说。他合上了箱子，将其放回水中。他的双手刚要浸入水中，水便退却了，在圣泉底部腾出了一片干燥的地方。这仍让欧文吃惊艳羡不已。

“愿圣泉指引你，亲爱的。”她说，声音中充满了希冀憧憬。

她的话语让他放松了下来。他已经立下誓言娶她为妻。他们已经准备一起铤而走险，齐心协力促使国王退位。但一想到有一个人爱着自己，珍惜着自己，他心中又五味杂陈。

“你也是。”他回答道。她略显尴尬地看着他，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吻，蹭了蹭他浓密的胡须。之后，她一刹那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她一个吻。

他盯着她之前站立的地方，轻轻笑了，突然发现她把自己的凉鞋落在了圣彭里恩喷泉的栏杆上。他从喷泉中走出来，水雾随之消散了，像粉末般散开。他从喷泉走出去的路上，心中满是胡思乱想。当天圣母殿里有零星几位访客，看上去没有人注意到他。欧文走出圣母殿以后，他看到北边的天空中有一朵乌云正在翻腾。

欧文经由“艾思斌”把守的大门进入王宫，他小时候也从这里通过。他不想让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太快传开。据他估计，埃塔伊内明天或者后天才能回来。他已经在客栈给她留了字条，也就是他们之前约好见面的地方，字条中告诉她，他已经在她之前回来了，先到王宫里寻找其他线索。

太阳快要落山了，把天空染上了黑色的墨迹。他小心翼翼地躲着人，成功潜入了“艾思斌”隧道，无人发现。他拿着一盏灯，摸索着去了国王的会议室。墙那边传来的声音让他放慢了脚步。他找到了打开窥视孔的机关，在灯光透过窥视孔之前，他把灯熄灭了。

他把眼睛贴在那条缝上，以便看清屋内的情况。塞弗恩在里面，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几位王国里的公爵也同样走来走去，包括凯茨比和保伦。凯文，欧文在“艾思斌”的副手，正靠在远处的墙上，摇着头，沮丧地紧锁眉头。空气中充斥着紧张的因子。国王的宫廷大臣突然大声说话，宣布晚饭时间到了，一盘盘食物端上来，气氛缓和了很多。欧文感觉到有微弱的圣泉魔力从房间里传出，这让他提高了警惕。

欧文将注意力集中在这股魔力上，想要找到它的来源。一开始，他怀疑是国王，但这股魔力却是从房间深处传来的。他不敢动用自己的魔力，怕让国王或者里面的人发现自己在场。讨论声再次传来，欧文急切地偷听着屋里人们的对话，他很快就发现埃里克和当斯沃斯的死活就在这一盘盘腌牛肉旁被讨论着。

“巡回审判庭认为他们两个都有叛国罪，这如您所愿。”仆人们收走餐盘后，凯茨比对国王这样说。“埃里克和当斯沃斯命该如此，他们自己都心知肚明。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宣判，我的陛下，今晚就把他们两个扔进河里吧。”

欧文因为紧张，胃疼了起来。

“我的陛下！”凯文哀求道。

“闭嘴吧你！”凯茨比怒骂道，“已经给了你找证据的机会了。这是国王该决定的事情。您为什么犹豫不决呢，我的陛下？”

国王脸上的表情很糟糕。他皱着眉头，满脸焦虑的神情。“别逼我，凯茨比。我警告你。”

“我们还是等到欧文大人回来再宣判吧？”凯文建议道，“让他看看证据。听听他的意见，不是显得更加公正廉明吗？”

凯茨比眼中带刀。“我告诉过你了，安静点儿。”

“您管不了‘艾思斌’，”凯文愤愤不平地说，“证据模糊不清。还有其他人牵涉其中，他们帮埃里克和当斯沃斯出逃。看起来似乎是……”他犹豫了一下。

“继续。”塞弗恩说，这让凯茨比十分懊恼。

“他们逃脱和被捕的情形都极其可疑。”凯文说。

“再多说些。”塞弗恩逼问道。

“我不敢。”凯文回答道，忧虑地看着房间里的其他几个人。

“你要是想揭发他人，就直说！”凯茨比咆哮着说。“你的意思是我在背后指使他们逃狱吗？呸！我为什么要管他们！自从基斯卡登很合时宜地走后，我就一路从北方赶回来帮忙。您是什么时候叫他回来的啊，我的陛下？多少天过去了？他乘船都该到了。他为什么耽搁了那么久？”

“你一定想不到他去的地方有多远，”塞弗恩不耐烦地说，“即使他一收到凯文告诉他囚犯越狱的消息就往回赶，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给他点儿时间吧。他会回来的。我确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的陛下。”凯茨比说，声音中听得出带有明显的矛盾：不耐烦的情绪和被迫遵从的宫廷礼节。“您有权进行有罪裁决。您觉得听了基斯卡登的意见之后，您做决定会更容易吗？您必须要将这两个对手处以死刑。他们两个对您的王位构成最直接的威胁。当斯沃斯要是不把我们每个人都扔进河里，他是做不成国王的。他穷凶极恶、凶险至极，他上台对我们来说凶多吉少。”

“他这样都怪我，是吗？”塞弗恩嘶哑地问道。

欧文在努力感觉魔力是不是从凯茨比身上传来，虽然传来的方向无误，但他仍然不能肯定。

凯茨比收起了自己的餐巾，站起身。“比起其他国王，您可真是宽宏大量，真够仁慈的啊。您哥哥雇用毒药师毒死了当斯沃斯的父亲，这是您犹豫不决的原因吗？那埃里克呢……还是我应该称他为皮尔斯？他是渔夫的儿子。您好几年前就应该把他杀掉了。”

塞弗恩目光如炬，欧文正打算进屋吓他们所有人一大跳，但有股力量阻止了他。

“你怎么说，杰克？”塞弗恩说，他那炽热的目光落在杰克身上。

杰克•保伦正忙着吃饭，狼吞虎咽的，但他顿了一下，用餐巾纸擦去嘴上的油脂，然后说：“我旁听了巡回审判，我的陛下。证据可能不够充足，但根本不影响最终的结果。这两个人对您的王位和您的权力都构成威胁。必须把他们两个扔进河里处死。”

“走开，”塞弗恩粗鲁地说，“你们所有人，都走开。”

凯茨比用轻蔑的目光瞅了国王一眼，踏着重重的步子走出了房间。他们都走了，一个接一个，只留下塞弗恩自己一个人站在壁炉前面，目光呆滞，陷入了沉思。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单独接近国王，但欧文仍踌躇不前。直觉在拉扯着他，告诫他再等等，看看国王一个人到底会做些什么。

“你还在那儿吗？”国王说话的声音很低沉，语调愤慨。

欧文吃惊地眨着眼睛。国王已经以某种方式觉察出他的存在了吗？接着他感觉到那微弱的圣泉之力开始衰退，这股魔力在刚刚讨论时充斥着整个房间，一个男人在最远处的角落里现了身。这个人方脸，黑色鬓角胡须，头发浓密蓬乱，身穿外套和裤子。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长木烟斗，从一端开始抽了起来。欧文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尽管他的外形长相和言行举止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曾经见过这个人焦虑地蹲伏在囚牢之中——他正是埃塔伊内的父亲。

欧文马上就意识到，他就是自己之前觉察到的那个泉佑异能者。

“当然，我的陛下。”这个人粗鲁地说，吸着烟斗柄。

“你做得很好，德拉甘，”塞弗恩挖苦地说，“当然，如果基斯卡登公爵在这里的话，就完全行不通了。他能觉察出你在场，就像我一样。”

欧文愤怒不安，心脏跳得很快。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人毫不关心地耸了耸肩。“最好尽快了结此事，我的陛下。速战速决。这是我要说的。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您看起来幡然悔悟。在我看来，您能把他们那些人都骗了。”

“这也许会让你大吃一惊，德拉甘，”塞弗恩说，露出狡黠的神态，“但我还是很在乎小伙子的良知的。他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王位。但我确实需要一位继承人，他是合适的人选。他不需要忍受我所经历的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

“您真是宽容仁慈啊，我的陛下。”这个人低声轻笑着说。

“你会得到额外奖励的，毋庸置疑，”塞弗恩说，“马克斯韦尔花钱雇你救那个小伙子，我说过我会付你双倍的价钱。”

德拉甘用牙齿紧紧咬住烟斗柄。“钱就是钱，我的陛下。我可不挑到底是谁给的钱。”

“当然不用。我需要你这样的人在我身边，德拉甘。你还戴着我之前给你的那枚‘艾思斌’戒指吗？也许我会让你再多戴些日子。”

德拉甘高兴地笑了。“您能这么说就太好了，我的陛下。我能吃点儿这些配菜吗？浪费真是可耻啊。”

“你吃吧。我必须要去安慰那个快要成为寡妇的女人。”

德拉甘呷了呷嘴，开始从食物托盘上自取食物，此时国王走出了会议室，关上了门。这个小偷咬了一口那块鲜美多汁的牛肉，又呷了呷嘴。

“可怜的女人啊，”他邪恶地笑着说，“他最终会得到她的。她穿黑衣服已经太久了，现在看起来像他的王后了。”

第十八章  忠诚

欧文偷偷潜回漆黑一片的“艾思斌”隧道时，心中五味杂陈。刚刚所见之景蕴含的深意让他纠结万分。在欧文看来，塞弗恩要让自己成为他名义上的继承人。这个想法使他心中藏着的抱负活了起来。欧文•基斯卡登——锡尔迪金国王。但塞弗恩把这个想法说给那个小偷听了。这还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欧文要不要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一个角色，然后借机退位，把王位让给德鲁？另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刺激着欧文•基斯卡登的本心。一旦尝过王权的滋味，自己内心还能强大到将其拱手让人吗？

他怕自己做不到，这一想法深深地困扰着他。他在如蛇形般纵横交错的王宫“艾思斌”隧道中走着，回想这些年来自己的改变，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塞弗恩，说话的方式也变得与他一样讥讽尖锐。他的心情越来越晦暗，一切都散发着背叛欺骗的味道。不，欧文不能让自己扮演这个篡位者的角色。也许人人都希望他这样做，但他要和这样的命运对抗。他不会背叛西尼亚的。他需要给她写封信，告诉她自己回来以后发现了什么。他们推翻塞弗恩的计划要马上启动。

他沿着隧道来到星室秘密宫翼的深处，他希望凯文•艾默雷一个人在这里。他静静地在门口听了一段时间，轻轻敲了下门，转动了门把手。

这位老“艾思斌”正坐在椅子上，对面是堆满公文信件的桌子。他看上去焦躁烦忧，抬头看了一眼闯进来的人，又低头继续看着那份信，随后吓了一跳，立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您回来了！”凯文惊喜万分地说，“自从您离开后，我就再没得到过您的消息。我开始担心您在布里托尼卡受到伤害了！”

欧文笑对这样的言论，轻轻关上门，划上身后的门闩。

“国王知道您回来了吗？”凯文急忙问道。

欧文摇了摇头。“还不知道。我想先见你一面。我偷听到了刚刚你和国王的对话。”

凯文松了一口气。“您听到了，真是太好了！我努力想要避免灾难的发生，可惜没有成功。感谢圣泉让您回来了。我能告诉您些什么呢？您最想知道些什么？您收到我寄给您的那封关于埃里克和当斯沃斯的信了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立刻赶回来的原因，”欧文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逃出去的。”

凯文绕过桌子，这样他们可以彼此面对面交谈。“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没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您的命令是将德拉甘关押几天，然后把他释放，派人跟踪他。您走的那天他就从监狱里逃出去了。”

欧文眉头一皱。“怎么会这样？”

“我也想知道！”凯文惊讶地说。“狱卒过去送食，发现锁链堆在地上。门还是锁着的，但人不见了。您见过那件囚室，不大。狱卒的钥匙丢了，所以我把他也抓了起来，算作同党。”

欧文摇了摇头。“狱卒是无辜的。我知道他是怎样逃出去的。”

“但是怎么可能呢？我将这件事报告国王了，国王怪罪‘艾思斌’把事情搞砸了。他很生气，您一定可以想象得到。后来没过多久，埃里克和当斯沃斯就越狱了。毫无疑问，一定是德拉甘放他们出去的。我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找人。”

欧文轻轻拍了下嘴唇，开始踱步。“让我来猜猜看。你找到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吧。”

凯文满脸惊讶地看着他。“您洞察力如此惊人，真是吓到我了，我的大人。您做了个噩梦？您到布里托尼卡了，是吗？”

“是的。”欧文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接着他说：“你们和国王说完话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国王没走，还有德拉甘。”

“艾思斌”的眼睛瞪得浑圆。“德拉甘在那里？”

“他一直都和你在同一间屋子里。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看不到他。这个小偷是泉佑异能者。”埃塔伊内的天赋现在完全说得通了。“他能让自己隐身，小偷的绝佳技能，你不这样认为吗？所以当你看到锁链堆在囚室地上的时候……”

凯文睁大了眼睛。“他还在那里。他只是成功解开了手铐，可还一直等在那里。然后他在一阵喧哗躁动中偷了狱卒的钥匙。”

欧文点了点头。“德拉甘现在是国王的人了。”

凯文轻轻舒了口气。“我……我很困惑，我的大人。我们得到的所有情报都表明德拉甘是为布鲁格的马克斯韦尔干活的啊。”

欧文耸了耸肩。“塞弗恩收买了他。我觉得他现在是利用德拉甘制定出了一个绝佳的计划，可以彻底毁掉他那两个对手。然后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比如娶凯瑟琳夫人。我必须阻止他。”

“我的大人，”凯文说，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还有些别的事情。”

“为什么不一口气毁掉我的整个晚上呢？说吧，伙计。反正我的心情已经不能更糟糕了。”

“我觉得国王打算让人顶替您掌管‘艾思斌’。只要我向他汇报消息，他就会问我很多关于星室的问题，还问我谁对您最忠心耿耿，意图十分明显。我感觉他这是想要换掉您，就像他对其他人的所作所为一样。您现在大权在握，他感到不舒服了。我觉得他想要把另一个人放在您现在这个位子上。”

“你知道是谁吗？”欧文问道。

凯文耸了耸肩。“不是我，他知道我效忠于您。现在我知道是他在背后指使埃里克逃狱……”他顿了一下，十分气恼。“我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您了。”

欧文抓了抓脖子。“他派我去布里托尼卡就是为了不让我掺和这件事。我知道，趁我不在的时候，他派凯茨比主持巡回审判。”

“您都不知道他用多快的速度达到了塞弗恩的要求。他在北方的所作所为全是强取豪夺。凯茨比对你恨之入骨。他这些年来一直嫉妒您，您一旦落马，他就是接替您的不二人选。”

“他想要什么尽管拿去，”欧文嘲讽地说，“他现在在敦德雷南强取豪夺，但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他轻声笑道：“我觉得国王要是知道我和女公爵订婚了，一定会非常吃惊。”

“您这么说一定是开玩笑吧，”凯文吃惊地咳嗽起来，“您怎么会这么做！大家都认为这是白费心思，这只是一个和奥西塔尼亚打仗的借口，您知道沙特里约恩宁可让您把口水吐在他脸上，也不会允许锡尔迪金霸占一个这么大的公国的。”

“我绝对相信，国王本意绝不是让我求婚成功，”欧文咕哝着说，“但我能说什么？女公爵爱上了我的无限魅力。”他不再踱步，转过身看着老“艾思斌”。“我掌管‘艾思斌’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但我现在还管事呢。我命令你向国王汇报我已经回来的消息，告诉他有个信差先我一步回来了，通报我和西尼亚•蒙特福特女士订婚的消息。告诉他，我要在大厅和他分享我的一个梦境。确保其他公爵也都知道这件事。我想要每个人都到场。”

凯文的眼睛兴奋地闪着微光。“什么消息啊，我的大人？”

欧文摇着头。“你到时会知道的。我现在要溜回城里，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宫了。我想要帝泉王宫所有人都知道西马奇郡公爵回来了。”

老“艾思斌”拼命点着头。“您会努力营救埃里克和当斯沃斯，不让他们被扔进河里吗？”

欧文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在救所有人。现在去吧。”

凯文笑了，如释重负，打开星室的门锁，快速离开了。欧文锁上了门，心脏跳得很厉害，全心想着如何才能加快速度。他需要保持头脑灵活、行动敏捷，这样才能让这个王国免遭自身的冰封命运。

他拿出一张纸，从桌子上抓过来一支沾着墨水的翎，字迹潦草地给西尼亚匆忙写了张便条。

亲爱的，这里的变化发生得太快了，我相信你一定已经知晓。塞弗恩想以叛国罪处死埃里克和当斯沃斯，虽然他们逃狱是国王一手策划的。他想要等埃里克一死，就去诱逼凯瑟琳。我给你附上另一封信，希望你尽快交给伊蕾莎白和雅各。我将会预言，北方即将面临入侵，这样就可以给自己制造一个去那里的借口。我觉得凯茨比根本无法胜任北坎公，雅各会找到一些忠诚并且自愿的人，准备起义。等国王派我去镇压叛乱，我就可以向雅各详细解释我的计划。根据恐怖亡灵传说，所有王国都会同时进攻锡尔迪金。这将帮我显示这个预言。我希望你安然无恙，一切都好。你能带走吉纳维芙，并在布里托尼卡保护好她吗？我会偷偷把她从城堡带到圣母殿来；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在那里见面。我之前从未写过情书。对不起，这封信里说了太多计划谋略。我很高兴我们最后见了一面。我时常想着你。也给我说说你的事吧。还要告诉我，我们能赢。

欧文盯着这张纸看了一会儿，因自己的措辞而皱起了眉头，但没有时间让他再三斟酌了。他草草写下自己的名字，没加上称谓头衔那些东西，把纸条折好，塞进外衣口袋里。随后他又抽出一张纸，给伊薇写了一张便条。

我承诺过我一定会保证你女儿安然无恙。我最近得到些消息，不得不开始采取行动了。我会如我承诺的那样保护好她，在这一点上，你可以完全信赖我。但我需要你和你的丈夫重新宣称你们在北方应得的权利和属于你们的领土。这件事十万火急。国王的恶行必须加以阻止，否则整个王国都会毁灭。尽你所能，了解一下关于埃东布里克的故事，还有埃东布里克人民是如何被淹死的。我现在就是在避免相同的事情再次发生。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会带兵在北方和雅各的军队汇合，届时我和雅各就可以详细讨论这件事了。如果要是有别的办法，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做。但我已经不再信任国王，他已泯灭了自己的责任心。我不能袖手旁观，置那么多生命于不顾。十二天后，我将会在黑潭我们曾会面的那家客栈等你丈夫。请相信我，我亲爱的朋友。请相信我，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我不得已而为之。

欧文叹了口气，写下日期，然后把便条折起来，和给西尼亚写好的信一起塞进衣服里。他在桌子前站了一小会儿，低头盯着高高摞起的文件。他不会留恋掌管“艾思斌”的时光，他突然意识到。可以让另一个人替他肩负起这重任，对他来说也不是件坏事。还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空气中散发着紧张的气氛，他感觉到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在移动了，就好像大地在他脚下咆哮。

他溜出星室，庆幸有夜幕的遮掩，天色暗下来可以帮助他顺利离开王宫，不被人察觉。他要是不快点儿的话，士兵将会在太阳下山时关闭城门，他就会被锁在圣母殿之外。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从王宫溜出来，潜入城市，这就表示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在人群中穿行无阻。

欧文进门的时候正好有一大批拜访者准备离开，他不免显得有些突兀。

“我女儿生病了，我必须去许愿！”欧文着急地冲门口守卫喋喋不休道，因为他挡住了欧文的去路。

“快点儿，伙计。一定要快点儿！太阳落山后圣母殿就关门了。你知道的。”

“谢谢您，长官！”欧文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信服的谦卑感，大步流星，快速走进圣母殿。主厅空无一人，他的靴子踏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喷泉中的水平静极了，成百上千个锈迹斑斑的硬币填满了整个水池。

欧文环顾四周，悄悄走到他早些时候从中现身的侧凹室中。他在头脑中浮现出箱子的画面，尽可能详细地回忆箱子的样子。箱子出现了，在水中等着他。他抓住箱子把手，把箱子从水中拎出来，放在侧栏上。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赶紧打开巫哲棋盘。白巫师现在已经回到奥西塔尼亚的那边，表明西尼亚已经回到了布里托尼卡。他冲着这枚棋子微笑着。

随后他注意到棋盘转角处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收到她的来信。他赶快拿出自己写的那两封信，取走她的这封信，然后把自己的两封信放进箱子里。轻轻地，他合上了箱盖。拆开蜡封，这封写给他的信里有只蝴蝶点缀装饰。字迹隽美，一字一句都精心雕琢，精美悦目。

亲爱的欧文：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埃里克已经死了。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知道这个消息一定让你悲痛万分，很抱歉我成为告诉你这一噩耗的人。两天后我会过来接吉纳维芙。中午时把她带到喷泉这里来。当你看到水雾升起的时候，让她走进来。我会照顾好她的。注意安全，我的大人。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西尼亚

第十九章  毒药师的悲伤

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欧文来到之前为埃塔伊内预订了房间的那家桥上客栈。他并不期望她现在就到——她最早明天才能到——但这是一个他可以坐下来想事情的地方。一进房间，他就换上一套新衣服，在水盆里洗了脸。然后坐在椅子上，再看看西尼亚写给他的那封信。他心情阴郁，正如窗户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埃里克已经死了。

他还没从凯文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所以他猜想“艾思斌”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难道是塞弗恩得知他回来了，就下了处决令吗？他皱起了眉头。如果国王一手策划安排他们两个逃出去，然后冠之以背叛之罪，这无异于蓄意谋杀。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燃烧的蜡烛灯芯，看得入了迷，他能分辨出火焰中的不同颜色。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声音很轻，他差点儿都没听到。

欧文从椅子上站起身，佩剑已经有一半从印有乌鸦图案的剑鞘中拔出了，他发现来人是埃塔伊内，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你怎么比我到得还早？”埃塔伊内吃惊地低语道，“我看到门缝里透出光来，还以为有人在屋子里等着要杀我呢。”

他的心还怦怦跳着，就像一匹飞奔的骏马一样。“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到。”

“我和你分开后就没睡过觉。”她说，他能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证实了她的话。她的身体仍然紧张，保持着警惕。“你怎样这么快就到这儿的？”

欧文舔了一下嘴唇。“看得出来，我弄得你有些措手不及。我来解释，你能先放下手里的匕首吗？”

她放下胳膊，但没有松开手，仍然抓着武器。“我怎么知道真的是你？”

“西尼亚带我过来的。”他用一只手抚弄着头发。“让我试着用最短的时间解释一下。圣泉赋予了她很大的能量，埃塔伊内。她是位巫师。”听到这个消息，她吃惊得睁大了双眼。“她通过圣彭里恩喷泉把我带到这里，我直接从圣母殿那边过来的。”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我偷偷溜进王宫，潜入‘艾思斌’隧道。你父亲现在为国王效命。他也是泉佑异能者。你之前知道吗？”

“不。”埃塔伊内说，摇着头。“我不知道。”他能通过她的眼神知道她说的话是真的，他释怀地舒出一口气。

“千真万确。当时枢密院会议时他在场——我能觉察到他的存在——但他有能力让自己隐身。等其他人都走了，他现身单独和塞弗恩说话，我才看到他。埃里克和当斯沃斯的逃狱和被捕，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毒药师的脸色暴露了突然的情绪变化。她快速地眨着眼睛，嘴唇颤抖着。

“怎么了？”欧文急忙问道，关心地朝她走去。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还有什么？”她说，声音中夹杂着失望之情。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欧文虚弱无力地说，“我从西尼亚那里了解到巫哲棋的一些规则。显而易见，老巫师们在这个特殊的棋盘上创造了这个游戏，施魔法让这个棋盘具有掌控王国命运的能力。对垒双方分别是奥西塔尼亚和锡尔迪金，这两方的对战已经持续了数百年。问题是如果其中一方输了，或者有人打破了巫师们立下的规矩，他们的王国就会遭受灭顶之灾。还记得塞弗恩允许曼奇尼把坦默尔从圣母殿拉出来的冒犯之事吗？这一举动触发了一些异乎寻常的结果，尤其是天气。”

“有一场暴风雪正朝这个方向逼近，”埃塔伊内说，“天黑之前，我看到一片巨大的乌云从北方压过来。明天就会到这里。你说是这个巫哲棋盘发出命令让乌云来袭的吗？”

欧文用力点点头。“还记得这些年来那么多场不同寻常的降雪吗？这是坦默尔藏在圣泉圣母殿喷泉里的巫哲棋引发的。这个巫哲棋游戏赋予某几个人操纵棋子的能力，但只有天生就带有这种血统的人才有这个能力。我会教德鲁怎么样下巫哲棋，然后他就能移动棋子，打败塞弗恩。如果我们不把塞弗恩打败，锡尔迪金就会应验冰封诅咒，毁于一旦。女公爵也在努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们已经结成同盟。她会协助我一同推翻塞弗恩。”

一丝怀疑的表情浮现在埃塔伊内脸上。“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

“是的，”欧文说，“这说得通啊，埃塔伊内！我这辈子见过的事情足以证明这些了。圣泉告诉我德鲁是那个恐怖亡灵。他是预言成真的关键一环，他是阿根廷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他能让游戏继续。所有王国都会来攻打我们。这是预言中所说的。塞弗恩是那种宁愿让所有人都毁灭也不愿意主动交出王冠的人。你不相信吗，埃塔伊内？”

她收起匕首。“对此我毫不怀疑，欧文。但女公爵帮助我们一定还有其他企图。她真的像她让你相信的那样心地善良吗？”

她这番话给欧文心中平添了一丝怀疑。“我觉得她值得信赖，真的。”他说，将他所能找到的一切信任都注入话语中。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欧文？”埃塔伊内停顿了片刻说，“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欧文并不确定她被说服了。“你相信我吗，埃塔伊内？看你的表情，你比平常更警惕了。”

她摇着头，叹了口气。“你弄得我措手不及，我并不习惯这样。我的确没想到你比我早到了。我过来是为了确保你返回帝泉王宫时一切安全，可你已经在这里了。你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我父亲和塞弗恩在同一个阵营。欧文，你必须清楚，他是整个锡尔迪金最不值得相信的人。他是个骗子，是个小偷，他这一生就没对任何人忠诚过。”她说话的时候眼泪在睫毛上打转。“我觉得我们去囚室的时候，他一定看到我了。如果他怀疑我还活着，他会费尽心机找到我，然后操控我，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她颤抖着，这让他很吃惊。她有上千种杀人的方法，可关于她这个小偷父亲的回忆，却还深深地萦绕在她脑海中，让她难以摆脱。她握紧了拳头，紧紧地压在她的嘴唇上，努力想要保持镇静。他看不到她脑海里上演的那些痛苦回忆，但他能感觉到。一行泪从她脸颊滑下。

欧文为她感到伤心。多少次在他伤心绝望的时候，是她安慰他！可她却做不到再次控制那些已经时过境迁的情绪，这深深刺痛着他，尤其是当他知道她伤得如此之深的时候，他更为她感到难过。她是他的朋友，他的红颜知己，唯一一个在这些艰难困苦的日子里他能完全信任的人。

他见不得她如此痛苦，他走近些，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她因为他的这一举动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但随后就任由自己靠在他身上，抽泣起来。他抱紧她，感觉到她身体一颤一颤的。她把额头靠在他的胸口上。和她共处的时光苦乐参半；他感到她既吸引着自己，又让自己害怕。西尼亚警告过他，他会试图背叛他们彼此立下的誓言。现在他和埃塔伊内孤男寡女，待在这个客栈里，夜幕已经降临，而他亲爱的朋友正处于他见过的最脆弱无助的状态。

她抬起头，目光凶巴巴地看着他，着实吓了他一跳。她推开欧文，戴起蒙头斗篷，遮住自己的脸。“天亮之前我就会回来，”她小声说，“插好门闩。”

“我告诉了凯文我要立刻去见国王以及其他大臣。”欧文担忧地说。

她摇了摇头。“在我不能确定你的安全之前，你不能再进那座城堡了。待在这里。”

欧文那晚几乎没怎么睡觉。每一下敲门声，每一个脚步声都能让欧文惊醒。几个小时后，埃塔伊内轻轻的敲门声让他从时断时续的睡眠中醒了过来，他急忙冲到门口，打开了门。

她走了进来，一举一动、神态都显得糟糕透顶。

天还黑着，但天空中浮现的一缕微光意味着黎明将至。

“你发现了什么？”他慎重地问。

“国王今天早上会把死尸丢进河里，黎明时分。”

欧文胃里痉挛了一下。“所以埃里克死了，”他低语道，“当斯沃斯也死了吗？”

她摇了摇头。“当斯沃斯被特许可以酒醉至晕厥。他已经晕过去了。我看到死尸被捆上木舟。它们会从王宫那边的码头被送下水。我告诉凯瑟琳你会在那里和她见面。”

“你看见她了？”欧文问道。

她点了点头。“她心痛欲裂。你肯定能想象得出来。我告诉她你会带着她的儿子过去，这样他可以目送埃里克被送入水中。她认识那个男孩儿。我已经和莱昂娜约好了，让她带着他，给他梳妆打扮，他们两个会在厨房等我们。国王知道你要来。他们会在早餐时分在大厅等你。他计划今天在所有人面前任命你为锡尔迪金的继承人。但这只是他的一个策略，欧文。他一心要娶凯瑟琳为妻，他们生下的任何一个儿子都会将你取而代之。他宣布你成为继承人就可以从你手里夺走‘艾思斌’和一半的西马奇郡。”

欧文咬牙切齿。“你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谁知道你回来了？”

她摇了摇头。“没人知道。我给凯茨比吃了茄属植物，对他进行了催眠。等他醒来以后，不会记得告诉过我任何事情。他现在就要掌管‘艾思斌’了，他对德拉甘了如指掌。他是你最大的对手。如果要我给你建议的话，我会要求雅各入侵北方。那里的人们对凯茨比恨之入骨，他们会张开双臂欢迎雅各的。你的反叛之旅就这样开始了。国王会派你去镇压他们。”

欧文笑了。“这正是我的计划，第一步已经走出了。但首先我必须要告诉宫里的人们我做的梦。现在正是撼动塞弗恩王位的最佳时机。这将是我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最深刻的梦。谢谢你。”他说，冲着她露出微笑。“你做得很好。要是没有你，这一切我可应付不来。”

“真高兴你意识到了，”她笑着说，“你去厨房领那个小男孩的时候，我会给你做好伪装，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是你了。我给你带来了一件外衣，到时候可以穿。”她说，敞开斗篷，拿出一个小包。包里是件黑色外衣，上面印着白野猪徽章。欧文换好衣服后，她帮欧文重新扣好剑鞘。她扣紧腰带，把多余的皮带穿进皮环里。“希望我们走之前能有时间让你刮刮胡子，”她说，边说边摇头，“塞弗恩的骑士可是不留胡须的。我必须要用魔法把你伪装起来。”

欧文点点头，他们一起离开了客栈，快速从桥上走过。不知怎的，一只公鸡突然开始鸣叫，可这声音却淹没在瀑布的冲击声中。清晨的寒气钻进欧文的手里，他拽上手套。看了看埃塔伊内，白乎乎的水汽从她嘴里冒出来。

“这么冷可不寻常。”他说，抬头看着天空，空中乌云密布，遮住了星星。“暴风雪要来了。”

她耸了耸肩，点着头，快速走着，把手放在胸前取暖。埃塔伊内在城门处给守卫看了“艾思斌”的戒指，然后他们便溜进树林，从一个秘密入口潜入王宫。天色昏暗，树林显得有些吓人，这让欧文不禁想起布里托尼卡的那片树林，他在那里发现了银碗，还有大理石板。他和黑骑士决斗的记忆让他心绪不宁。他们到达厨房的时候，莱昂娜和她丈夫正在角落里给小男孩喂黄油卷。除了他们之外，厨房空无一人。小男孩看上去蓬头垢面、疲惫不堪，看到欧文进来，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似乎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你好，德鲁。”欧文说。

“您想吃点儿什么吗？”莱昂娜问他。她丈夫拍了拍欧文的肩膀，欧文注意到最近他的头发又白了好多。

“我会和国王一起共进早餐。”欧文说，虽然他的胃抗议着他的这一拒绝。“跟我来吧，小伙子。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德鲁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才点头答应。欧文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望之情，因为这个小男孩和他并不亲近，不像之前他和霍瓦特公爵在一起时那样亲昵。欧文这种不开心的情绪让他成了一位可怜的叔叔。他暗自发誓，这种情况会改变的。

德鲁把剩下的黄油卷塞进嘴里后，站起身，跟着欧文和埃塔伊内走出厨房。他们沿着城堡围墙走向院子，院子通向山脚下的码头。欧文和伊薇两个人在童年的时候，经常从这里走过，他发现自己现在还认得路。

“我好冷。”德鲁说，搓着自己的胳膊。

“来，走到我们两个中间来。”埃塔伊内说，把他拉到他们两个人中间。“这会管点儿事。”

德鲁边走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埃塔伊内，随后又看向欧文。“我们要去哪儿呀？”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欧文说，“你现在不会明白的，但过一会儿你就懂了。”

“我累了。”德鲁抱怨道。

“我也累了，”欧文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但一名骑士必须要知道如何战斗，即使他又冷又累。”

“这倒是没错。”男孩儿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必须抄近路穿过草坪才能走到通往码头的城门楼。他打手势微微暗示了下埃塔伊内，她就施用魔法，让他变身成为一名普通的士兵。这魔法如一阵和煦的微风从她身上发出。

两名守卫穿着带有白野猪徽章的制服站在门口把守。欧文能听到从门那边的码头传来的声音。其中一名守卫抬起手，警告他们放慢脚步。

“嘘。”守卫说，摇着头。他们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欧文能隔着大门上的格栅看到里面的情景。他心跳加速。已经有两艘木舟放在地上了，负责抬木舟的士兵们正在漫无目的地乱转。

凯瑟琳跪在装着她丈夫尸体的木舟旁，伤心欲绝，痛苦万分，眼泪肆意流淌。她喘息着，咽着泪水，抽泣着，可以看到一团团白汽从她嘴里溜出。欧文看到她陷入如此境地心痛万分。塞弗恩，这都是塞弗恩一手造成的。埃塔伊内眯着眼睛，眼睛里怒火在燃烧。

德鲁用自己的小手抓着格栅，看着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母亲。

“可怜的女士，”小男孩小声说，“她是我的朋友。”

“给她些时间悲伤吧，小伙子。”士兵轻声对小男孩说。士兵看着欧文，显然他不能透过伪装认出欧文来。“他昨天晚上自己从塔楼台阶上跳下来了，”他一脸苦相低声说道，“自己摔死了。和坦默尔一样。这个可怜人知道自己今天要被扔进河里。可怜啊，可怜的人。”

欧文来到大门处，和德鲁站在一起，心痛欲裂。他用手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小男孩面容凝重，看上去很伤心。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德鲁问道，抬起头看着欧文，当他看到一副陌生人的面孔在看着他时，不觉吓了一跳。

现在是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了。这就是欧文要带他来这里的原因。“没事，小伙子。还是我。”他低语道。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的路上传来，绝不会弄错的拖地走路的声音。他在和德鲁一样大的时候就已经熟知了的那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塞弗恩来了。

第二十章  寡妇之恨

欧文听到国王拖拽的脚步声心慌得厉害，埃塔伊内也害怕得睁大了眼睛。塞弗恩在阴影中，他们看不到他，他也不可能看到他们，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走到大门这里。

可以反应的时间所剩无几，欧文需要想个办法出来。他现在还在埃塔伊内的伪装下，但愿运气够好，国王会被自己的任务或者水发出的噪音分神，不会注意到附近有人施用了魔法。他要怎么做才能把埃塔伊内和小男孩藏起来呢？国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脑袋转得飞快。驻扎的守卫还没有发现国王来了，欧文赶紧抓住跳进他脑海的第一个主意。

“国王派我们过来的，国王马上就到。”他对守卫士兵们说。“请为国王打开大门。国王今早想要看着这些尸体被扔进河里。”他赶紧打着手势，示意他们开门。

士兵看上去有些吃惊，接着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来了，”其中一个士兵吃惊地咕哝着说，“快点儿，快点儿开门！”这两个士兵用力扭着这扇重重的栅门，欧文朝埃塔伊内点了点头，让她把小男孩拉进门和墙的缝隙里，用这稠密的格栅把他们两个掩藏起来。欧文背朝着走过来的国王，用手势示意士兵把门打开后立正站好。

“国王万岁！”欧文一边敬礼一边说道。另一边，漫无目的走来走去的士兵们立刻乱成一团。其中几个士兵弯下腰鞠躬，抬起木舟，里面躺着昏迷的当斯沃斯。他嘴里这次没有咕哝什么。

“我的女士，”其中一个在凯瑟琳身边的守卫用请求的声音耳语道，“国王来了！”

欧文听到自己身后传来靴子落地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皮肤一阵儿刺痛。他打算扮演一名粗鲁的士兵，希望这样可以和他的伪装相协调。“快点儿！快点儿！国王来了！”

“闭嘴，蠢货！”塞弗恩经过的时候呵斥欧文，但并没有瞧他第二眼。透过门就能看到埃塔伊内和德鲁，但阴影很重，足以让他们藏身。欧文担心极了，他感觉到心跳加速，但目前为止，他的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

“请您原谅，我的陛下。”欧文带着歉意含糊地说着站到一边去。

几位士兵弯腰抬起驾着埃里克木舟的棍子，但凯瑟琳还跪在木舟旁边，双手捧着她那死去丈夫的脸。

“我的女士！”其中一个士兵恳求道，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国王，他正穿过大门口。

“再等一小会儿，求你了！”凯瑟琳哀叹着说，悲痛欲绝，没有多少力气了。欧文看着国王放慢了前进的脚步，一只手握住匕首柄。

“你听到她说的话了吧，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国王怒骂道。士兵们赶紧从绑好的尸体边撤退。黎明将至，阴影即将散去。欧文悄悄冲埃塔伊内做着手势，准备把她和德鲁送离这里。他本来的确打算告诉这个小男孩他真正身世，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凯瑟琳抬头看着国王，泪眼婆娑，嘴角满是悲痛，目光像矛一样锋利。她之前对国王的所有恐惧害怕都烟消云散了。她眼中只有满腔的怒火，欧文看了都想赶紧离开。

“你当然会来，”她声音沙哑地说，“来看看你做的好事。你一直都想把我丈夫置于死地，我的国王陛下。现在他死了。他摔死了。他这个人不复存在了。”

“他自己从塔上跳下来的，亲爱的，”塞弗恩冷冷地说，“他不是个男子汉，都没有勇气面对河水。他知道圣泉救不了他。”

凯瑟琳挺直了身子，手指抓进黑裙里的时候，硬得像爪子。“你怎么敢和我谈勇气。他的勇气远非你所能想象。至少他现在可以不再承受折磨苦难了。深无测会带他去极乐世界。”

“那你就应该感谢我了，”国王笑着咳嗽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至少现在你可以摆脱他了。”

她怒火中烧，面容扭曲。“我从未想过要摆脱他！他是我的丈夫！你就不明白这一点吗？我是他的妻子。”

塞弗恩拖着脚向前走了一步。“但你很适合做王后，而不是一个穷人的妻子。比起他之前给你的，你完全值得拥有更多。”

欧文感到圣泉魔力开始在他们周围搅动，在国王的声音周围环绕。塞弗恩冲向凯瑟琳，欧文看到他的手试探性地伸向她。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怀着恐惧的心情，一声不吭地旁观。

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埃塔伊内，点头示意她带着德鲁离开。她和欧文四目相对，点头回应。这就意味着不再有伪装了，运气好的话，国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自己随便打发了的守卫。毒药师的双手紧紧抓住德鲁的肩膀，要带他离开这里，但德鲁却紧紧抓着格栅，用力拉着不放手，想看看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他是不会走的，除非被别人发现，可他们不能让人发现他。

“你觉得在你这些所作所为之后，我还会同意和你在一起吗？”凯瑟琳惊讶愤慨地说，“送我回阿塔巴伦，送我回到我父亲的身边。为什么我还要在这里待下去，成为你的阶下囚？一分一秒也不行。你已经折磨我够久了！你要还是个男人的话，就自己跳进河里。你的子民都忌惮你。你是个懦夫，是个无赖，比任何一个遭到虐待的可怜人都更应该溺死在河里！”

欧文之前从未见过凯瑟琳如此激动。她像头母狮子一样站在那里，怀着愤慨之情，用强有力的态度面对国王，欧文看了感佩万分。

国王的声音中充满了嘲弄。“你以为他们两个会被投进河里溺水而亡吗？过来牵着我的手，凯瑟琳，我们可以一起走进洪水中。你才是他们此般命运的症结所在。我为什么会恨你丈夫？因为你。为什么我听到他越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向你证明，真正的他是怎样一个懦夫，怎样一个叛徒。他在塔里受的那些苦，是我安排的，因为我知道这些苦痛折磨和我每天经历的苦痛折磨相比，根本微不足道，我能让你待在宫里，却得不到你的心。是爱杀死了你的丈夫。你是一切的起因。”

国王又靠近她一些，就像是在靠近一个危险的动物，他的一只手里拿着匕首，另一只手试探性地伸向她。他已经很接近了，欧文想要提醒她远离国王。他已经告诫过她无数次了，国王的魔力只要被他一碰到就会起作用。她沉浸在悲痛之中，意识不到潜在的危险。他该怎么办，而且他还不能暴露自己。

“你怪我？”凯瑟琳用明显蔑视的语气说，“你总是这样，自己做错了事，却动不动就责怪其他人。我不可能爱你，塞弗恩。”

“天使终于叫我的名字啦！”国王柔声唱道。

“愿我的话语是毒药，将你毒死。”她回敬道。

“但你的话就是毒药，就是毒药！”他恳求地说，声音中情感饱满。“我给了你王冠，我给了你我的爱，我将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只为得到你的爱。但你却不愿要我。你，即便穿着寡妇的丧服，还像太阳般光彩夺目，你永远都不会在意我这个跛脚的瘸子。即使这些天来太阳不愿给我光芒，走在路上时狗吠于我。即使我被万人所恨，只愿我能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换一个……甜美的……你的吻，一切都值了。”

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胳膊，欧文感觉到国王正在释放自己的魔法，如洪水般，释放到她身上。

“从来没人恨过你，凯瑟琳。每个人见到你都会爱上你的。我怎么能阻止自己爱你呢？我怎么能让心灵不再感受情感的波光？是的，你丈夫确实因我而死。可却是你驱使我这样做的。”

她朝他脸上吐口水。

欧文盯着她，既惊异又赞叹。

然而圣泉魔力却并未减弱，而且越来越强了。士兵们都往后退，却忍不住要看一看眼前发生的一切。

国王没有放开她的胳膊，欧文看到凯瑟琳的身体开始颤抖。国王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充满情感，听上去像是带着浓浓的满足感。“你也唾弃我？”

“走开。”凯瑟琳结结巴巴地说，她的决心开始一点点儿粉碎。“你在这里，真是玷污了此地。不久前这里还是个圣地。”

“你在，才使这里圣洁。”塞弗恩情绪激烈地低语道，声音越来越强硬，他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

“我祷告圣泉会诅咒你。”凯瑟琳说，声音中却少了些许暴力和激动。

“圣泉已经诅咒我了，因为你。”国王说。他慢慢跪在她面前，仍然抓着她的胳膊，痛苦地呻吟着：“不要哭泣，窈窕淑女。你的眼睛充满爱意。爱我吧。”

他这一番话突然掀起了一阵魔力。

“我恨你。我不能……我永远都不能——”

“你的双唇不想表示轻蔑，”他安慰地说，“教它们如何救人。只有你能救我，我的女士。只有你能驯服野猪。你要是不原谅我，就杀了我吧。”他猛地从腰带里抽出匕首，把她拉近到自己身边，她的裙子蹭着他跪着的膝盖。他把匕首塞进她手里，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握紧手柄。“拿着这把刀，复仇吧。”他手中空无一物，解开外衣系带，胸腔暴露无遗。“往这里刺，”他说，一边说一边拍打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了结我的痛苦，结束你的监禁吧。帮这个世界除掉我这个野兽吧。不！别犹豫！看着我！现在我的生死大权就握在你手里。我因为爱你，才堕落到这般田地。驯服我吧，或者终结我。我宁愿今早就能跳进河里，也不愿再有一分一秒看到你眼中仇恨的目光。”

国王用尽了自己所有的魔力。欧文感觉到了大崩塌，洪水的力量带着塞弗恩的意念渗透进凯瑟琳的头脑中。欧文咬紧牙关。他要是能离得近些，就能施加魔法，不让国王的魔法在她身上起作用。

在这样巨大的力量面前，她的意志力逐渐衰退了，国王的匕首从她手里滑落，“咔哒”一声掉在鹅卵石上。

塞弗恩声音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要么拿起我的匕首，要么接受我。”

她的双肩绝望地沉了下去。“我不会杀你的，虽然你死有余辜。”

他摇了摇头。“那你就说句话。让我跳进河里，我都听你的。”

欧文希望她能远远地看看他。只要他能和她目光相遇，哪怕时间不长，他也会剧烈地点头。是的！他不相信国王会自杀。这就是个阴谋诡计，是个骗局，一种征服她芳心的方式。这和塞弗恩之前经历的任何一场战斗都不一样。

“我之前难道没告诉你，让你跳河自尽吗？”她颤抖地问道。

“你那是在侮辱我。现在给我下这个命令吧，我会照做不误的。”

寡妇脸上悲愤的表情已经随着旭日冉冉升起而消失殆尽。附近的树林里小鸟儿高兴得叽叽喳喳乱叫。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场景啊。

她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欧文注意到国王的手慢慢从她胳膊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魔法消退了，但符咒已成。

“我真希望我能看透你的心。”她低声说道，紧紧握着他的手。

“我已经亲口说出我对你的爱了。你能原谅我吗，凯瑟琳？你愿意做我的王后吗？”

“你以后会知道的。寡妇不能有悲伤的权利吗？”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个寡妇，”他热切地说，“把你的悲伤放到一边去吧。接受本就属于你的一切吧。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都给你。我的心，我的王冠。拿着我这枚戒指，说你是我的人。”

他迅速从腰带间别着的小袋子里拿出一枚戒指。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欧文盯着国王，他居然如此世故狡诈。他为凯瑟琳感到心痛，因为从来就没有给过她任何机会抑或选择。他看到她眼中的柔情。城堡已被攻破，她终究会屈从。

除非欧文能在他们婚礼前阻止这一切。

“好，我拿着。”她说，然后接受了这枚戒指。欧文注意到其他守卫们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怀疑，有人震惊。

国王勉强站起来，疼得脸孔都抽搐起来。凯瑟琳脸上的表情因为同情而柔和了起来，她搀着他的胳膊扶他站起来。等他站起来后，她也没有马上松开自己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塞弗恩低下头，看着她手里的那枚戒指。“戴上吧。”

欧文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埃塔伊内和小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再回过头的时候，凯瑟琳已经在欣赏自己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了，金色的指环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她羞涩地抬起头，看着国王的脸，他能透过她的眼睛看透她的内心。所有的仇恨痛苦都消失不见了。她把脸颊贴在塞弗恩的胸脯上，他双臂搂着她的肩膀。

“让我们对圣泉的恩赐致敬吧，”塞弗恩说。他朝举着木舟的士兵们点了点头，开始向码头尽头走去。趁士兵们抬起躺着埃里克尸体的木舟前，凯瑟琳又回头多看了一眼她那死去的丈夫。她脸上的神情不再悲伤，就像悲伤已经离她而去了一样。

欧文看着塞弗恩慢慢地走在凯瑟琳身边，他们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士兵们身后。欧文对国王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对凯瑟琳求婚的方式感到怒火中烧，愤怒不已。他撇着嘴，满是愤怒抗拒。

塞弗恩也许赢得了这个女人，但他不会霸占她太久的。

第二十一章  白国王

王宫走廊里回荡着欧文靴子踏在地板上的轰隆声，他步伐坚定、目的明确地走进正殿。仆人们都躲着他走，他走到哪里，都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风言风语如影随形：西马奇郡公爵回到帝泉王宫了，是被国王召回来的，因为领地里发生了背叛行为。王宫里到处都是流言蜚语，说塔顿庄园来的那个人又做了个梦。欧文走到通向正殿的大门前时，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完美。

那些熟悉的担忧疑虑的感觉在欧文胸中升腾，几乎要让他窒息。他走过守卫，感到这里有股微弱的圣泉魔力，接着他看到大门附近经过乔装打扮的埃塔伊内。按照计划，她提前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尽管她看上去和屋子里其他优雅的贵族小姐们毫无二致，但他能将她的伪装一眼看穿。她微微点了下头，告诉他可以继续按照计划行事。

人群在他前面分开了，自发让出一条直接通向王座的通道。欧文看到数不清的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这一刻，他几乎可以看到年幼时的自己坐在那里，目光焦虑地盯着坐在那里的国王，焦急地想要拔腿逃跑，远离国王。这一次，欧文要直面他了。

国王已经坐在王座上了，手握着匕首柄，他这样的姿势尽可能地弱化了他的残缺外表。凯瑟琳夫人站在宝座旁边，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能看到她手指上金光闪闪的新戒指。他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其他三个领地的公爵也在场——凯茨比、保伦还有洛弗尔——他们挤在一个角落里，急切地互相耳语着。凯茨比看到欧文进来，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之情；保伦用手遮着脸和凯茨比说着悄悄话；洛弗尔呷了一口红酒杯里的酒，没注意听他们两个人的悄悄话，眼睛盯着国王和他宠爱的人。他们另一边站着凯文，他用敏锐的目光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说话前在国王王座前下跪是规矩。塞弗恩好几年前就免去欧文下跪的礼仪，因为他功勋卓著。但欧文故意单膝跪地，在国王面前低下头。

“我告诉过你们，他会回来的，”国王嘲讽地对其他几个公爵说，“我没说过吗？但是伙计，你应该换件新衣服再来。看你的样子，有好几周都没有刮胡子了吧。下次一定要沐浴更衣后再来。”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笑。欧文没管这几句嘲讽，开始集结圣泉的力量到自己身上。他知道塞弗恩在面对凯瑟琳的时候已经几乎用尽了自己的魔力储备，但欧文想要让国王和其他所有在场的人都留下深刻印象。

开口前，他留意到伊薇的女儿和德鲁一起站在一个支架台的一侧。他们两个人彼此挨得很近，吉纳维芙看到许久没见的公爵单膝跪在国王面前，在德鲁耳边悄悄说着什么。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让欧文心中不期然想起些什么。他们两个被安排在一起也在情理之中。水车再次转到上面来了，准备着重新潜入水中。

“我的陛下，”欧文恭敬地说，“是您召我回来的，但我带来了一个紧急的消息。”

“起来吧。”塞弗恩说，示意他起身。“‘艾思斌’告诉我了。但在你说你的消息之前，我想要公开宣布，我的信念和信心在——”

“我的陛下。”欧文打断了他，同时快速站起身来。欧文说完，一阵沉寂突然横扫整个大厅，因为鲜有人会公然反对或反驳国王。欧文看到国王灰色的双眸惊讶地眯了起来。

这位年轻的公爵向前走了几步，借助圣泉的力量说出接下来的这番话。

“有个预言，”欧文说，他抬高了声音，“锡尔迪金土生土长的人都知道，千百年来以各种各样的版本流传下来。这就是恐怖亡灵预言。”

当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在场的每个人似乎都受到了一股无形的晴天霹雳般的重击。他感觉圣泉的力量在他体内喷涌着，冲击着他的嘴，他的指尖。空气中突然凝聚了复杂的情感。国王身体僵硬地坐在宝座上，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

屋子里开始传出窸窸低语般的声音，这个声音并不是来自某一个人，而是来自这寂静本身。

“那个预言，”国王厉声说，“只是个空穴来风的传说而已，是用来愚弄傻瓜的。我哥哥还曾经宣称自己是恐怖亡灵呢。”塞弗恩想要大笑，发出的声音却断断续续。

“那个预言是由邓达斯杰弗里记录下来的，”欧文说。他一边走向国王，一边在大厅里大声说着。“波利多罗大师给我看过原稿的抄写本。我们都听说过下面的谚语，我的陛下。当E来了又走了，你们自己可要当心，战争永不会停止。当E来了又走了，七国联合打败锡尔迪金。圣泉就不会再让土地洪水泛滥，随后会有恐怖亡灵出现，带着他最忠诚的妻子，身体里流淌着世界上最高贵的血液。他应得那顶王冠，他会带领锡尔迪金走上正确的道路，铲除一切异端。”

欧文顿了一下，让这些关于预言的话语慢慢归于平静。这个预言人所共知，甚至人们还形成了惯例，就是后来出生的孩子取的名字往往以E字打头儿。

塞弗恩脸色转为一片苍白，双唇气得变形。突然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欧文能听得到，他们在谈论那个冒牌货怎么起了个“埃里克”的名字，正是以字母E打头。

“这首打油诗，”国王紧张地说，“已经是好几百年来广为流传的谣传了。我传你来这里的意图是——”

“我的陛下，请原谅我。”欧文说道，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但我还在布里托尼卡的时候，我就做了一个梦。那片土地的圣泉魔力十分强大，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的魔力都要强大数倍。我的陛下，恐怖亡灵预言中说，一个人会从死亡中现身。不是成人，是个孩子。我在自己的梦境中看到了一个胎死腹中的婴孩儿，一个裹着血淋淋粗布衣服的孩子。”他看着凯瑟琳，想用他的目光将她看穿。她盯着欧文，身体颤抖着，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年幼的德鲁，而德鲁根本没在看她。

“这个孩子又活了过来。这个孩子现在就在这片土地上。他现在差不多该有八岁了。我看到他走进圣母殿，所有聚在那里的人都看到了，这个男孩把手伸进圣泉水中，拿出了一把剑。”

欧文说话的时候喘息声很明显，塞弗恩气得脸上的肉都颤抖起来。

“一把剑，我的陛下，”欧文声音低沉地说，“是圣女之剑，也是安德鲁王之剑。圣泉在警示人们，他就是恐怖亡灵，就是锡尔迪金真正的合法统治者。白国王。”

欧文转过身来，面对大厅里的人群。他偷偷看到埃塔伊内在看着他，努力想要隐藏起自己赞许的微笑。“你们都知道我的故事。你们都知道我曾经胎死腹中，但我不是恐怖亡灵。我在梦境中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现在还是个孩子。和我开始产生梦境时一样大。他将会把我们所有人从灾难中拯救出来。”欧文转过身，看着国王。“我的陛下，圣泉悄悄和我说，如果那个男孩不能称王，雪就会一直下，一刻不停。”他再次单膝跪地。“这就是我的梦境，陛下。如果梦境是真的，很快就会有七国来攻打我们。您需要我怎么做才能保卫我们的国土？”

“出去！”国王低声咆哮着说。他猛地站起来，挥着双手。“出去！你们所有人！只留下枢密院。出去，我说了！出去！”他怒发冲冠，几乎尖叫了起来。

人们横冲直撞地涌向大门，突然大厅里传来一个很响亮的声音。“下雪了！圣泉啊，他说话的时候就开始下雪了！”

欧文听到这消息，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时间刚刚好。

大厅里充斥着躁动喧哗，人们开始互相推搡着，都想要成为第一个离开这里的人。有人碰翻了桌子，美味佳肴成堆成堆地散落到地上。欧文把目光锁定在塞弗恩身上，不想因为看其他人而冒暴露自己的风险。他很少见到国王如此暴跳如雷，怒火中烧。他尽力做到不让自己喜形于色。

人群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散去，守卫拼命把人们赶出去，锁上门，只留下国王和其他几位公爵在房间里。凯瑟琳夫人担忧地看着塞弗恩，她双手伸向塞弗恩的胳膊，但又收了回来。

门突然大开，凯茨比走了进来。欧文并没看见他离开。欧文依然单膝跪地等着，下定决心，接不到国王的命令就不起身。他的双腿开始颤抖。

“下雪了，我的陛下，”凯茨比忧心忡忡地说，“我亲眼所见。城堡外面已经蒙上一层白色了。”

杰克•保伦惊讶地发出了感叹。“我发誓。”他咕哝道。

国王将一节手指关节压在他平滑的嘴上，双眼恶狠狠地看着欧文。“你在整个大厅的人面前说这些，”他气愤地说，“在满屋子的目击人面前！到底是什么居心让你非要这么做？”

欧文仍然单膝跪地。“我是遵从圣泉之命。”他谦卑地说。

国王从宝座上站起身来，开始走来走去。他看了一眼凯瑟琳，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为欣喜。凯瑟琳看向别处。“你在前厅等我。”他对她说，声音很温柔。她点了点头，轻轻从侧门离开了，这也是国王经常走的门。

等她刚一走出房间，国王就开始吹胡子瞪眼。“我今早本来是要宣布一个消息的。”他生气地说。他目光犀利地看着欧文。“你开口之前，我本来要宣布你做我的继承人的——”

“您的继承人？”欧文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阿根廷人，我的陛下。我不能成为您的继承人，我也不会成为您的继承人。您在寄给我的信里指责我叛国。”

几位公爵都满脸吃惊地看着欧文。

塞弗恩摆了摆手。“考验，伙计。那只是个考验。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一直忠心耿耿，尽管有些人会有不同看法。”他看了一眼凯茨比，然后愤怒地低头看着欧文。“起来吧。我告诉过你，不用在我面前下跪。”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我的陛下，”凯茨比担心地说，“如果预言是真的，所有王国一起攻打我们，我们是不可能把他们都打败的。只有安德鲁王才能战胜那么多王国的同时进攻，保护自己的王国。”

“只要消息一出，”杰克•保伦补充说，“他们都会抓住这次机会，不管是不是因为预言。”

“不会是所有人的，”塞弗恩轻蔑地说，“雅各就不会有这个胆子。这简直是荒诞无稽。我真不敢相信，你们竟然都相信这么迷信的无稽之谈。我们是现实世界里的人，不是活在童话故事里的。冬天来得早了，仅此而已。几年前也是这样，可后来什么都没发生，还记得吗？”他转过身，又凶狠地瞪了欧文一眼。“你应该单独见我，年轻人。你本应该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不要弄出这样一个新闻来。”他低声呵斥道。“乌尔比克和当斯沃斯逃走以后，我就召你回来了。好吧，这个问题是解决了。巡回审判庭发现他们两个犯有叛国罪，根据判决，今早要把他们扔进河里。是乌尔比克，提醒你一下，不是埃里克。”他瞥了一眼凯瑟琳走出去的那扇门。“他的名字从来都不是以E字打头的。全都是糊弄人的。一个……巧合。圣母殿喷泉里也没有剑，只有生了锈的硬币，司事铲出来，收集好纳入王室国库。你们都清楚！伙计，我很感激你能带着你的梦境来找我。那可能是战争即将爆发的前兆。但这绝对不意味着恐怖亡灵回来了。”

“但是下雪了。”洛弗尔认真地说。

“谁没看到昨天压过来的乌云？”塞弗恩厉声说道。“现在留意你们的身份，好好效忠于我，锡尔迪金的公爵们。我命令你们回到各自的公国，做好准备。”

凯茨比看上去脸色蜡黄。“‘艾思斌’怎么办？”他哀诉道。

“你就不能消停片刻吗？别总惦记着你的贪得无厌好吗？”塞弗恩冲他吼道。“这场暴风雪过去之前，我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暴风雪会过去的，记住我的话。”他打了一个响指。“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们贴出通告，让王国里所有的小孩子都来王宫。所有的孩子。”他转向欧文。“我让你派‘艾思斌’日夜守卫喷泉。让这些哭泣躁动都消失。我是这个王国的主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休想偷走我的王冠。”他大为恼火，开始踱来踱去。

然后他转向凯茨比。“随时准备下达命令，你亲自率领部队到北方去。在所有公国里，那里最脆弱，最不堪一击，都是因为你的贪得无厌。但谢天谢地，我提前料到了，已经准备好了办法，让雅各不敢越雷池一步。他深爱着他的女儿，你们知道的。”他的脸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她就是他的软肋，他绝不会允许她女儿出任何事情的。”

第二十二章  曼蒂克天赋

国王让所有公爵都离开了，只留下欧文一个人。洛弗尔、保伦，还有凯茨比纷纷离开——凯茨比离开之前，停了一下，扭过头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欧文一眼——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发出的声音并不吉利，只留下欧文和塞弗恩两个人。

烛火发出嘶嘶的声音，在正殿烛台上跳动着。欧文笔直地站着，但他感觉自己情绪激动，想去够自己的剑柄。国王又跛着腿走来走去，惊慌失措地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突然停了下来，用机警的目光盯着欧文看。

“你为什么要在满屋子的见证人面前当众宣布你的梦？”他用低沉恼怒的声音问道。

欧文站稳了脚跟，和国王目光相交时毫不畏惧。“您为什么在我回来之前就处决了当斯沃斯和埃里克？”

塞弗恩脸色凝重起来。“我这样做是为了照顾你的感受，年轻人。”

“您想得可真周到啊，”欧文说，“我很高兴，您能一直把我的情感需求置于您自己的想法之上。”

国王上下打量着他，就好像欧文的这一席话出乎他的预料。“这些年过去了，你终于敢说话了？”他讥讽地笑着说道。“不再是之前那个每天早上坐在这个大厅里吃早饭时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了？”他用手划了个大圆圈，表示满是美味佳肴的餐桌，只是那个餐桌早些时候已变得一片狼藉。

欧文故意走近了一步。“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国王的气焰越来越旺，但他看上去也不太舒服，就像他的良心突然开始受到困扰一样。“你应该私下告诉我你做的梦。现在，一个小时之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王国。你要效忠我，年轻人。我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你了。我也能轻而易举地从你手里拿回来。”

欧文对此根本就不屑一顾，他希望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可以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回来了，不是吗？即使在您威胁我之后，即使在您考验我之后，我还是回来了。您就不能不做这些无稽之举吗，我的陛下？这些年来我难道没向您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我的耿耿忠心吗？”

国王摇了摇头。“我相信你，年轻人，但是凯茨比一直在吹耳边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象。你年纪轻轻，就大权在握。他说‘艾思斌’里有些人对你比对我还要忠心耿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欧文一眼。他说的是埃塔伊内吗？还是凯文？

欧文举起双手。“那就把这些拿走吧，我的陛下，就像您对拉特克利夫所做的那样。如果凯茨比想要这负担，很欢迎他来承担。如果他已经把史蒂夫•霍瓦特在敦德雷南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彻底毁了，为什么接下来不再派他来弄散您的‘艾思斌’呢？遂了他的心愿吧。”

国王再次吃惊地看着他。“你听到自己在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我听起来和您一模一样，是吗？”

国王点了点头。“你虽然年纪轻轻，可肩负的担子却不轻。也许现在是时候帮你减轻负担了。从普勒默尔带来什么消息了？我听说女公爵根本就不反对和你结婚？”

欧文试过了，可还是不知道怎么样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感兴趣。“她可不傻，她也不是鲁的傀儡。”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欧文咬了一下舌头，咒骂着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只是想说，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傀儡。她看到了和锡尔迪金联姻更深一层的价值所在。我们两个已经订婚了。”

国王看上去有些吃惊，也有一点儿嫉妒。“这么快？”他喃喃自语道，“你觉得这是个计谋吗？还是她想坚持到底？我根本就没打算让你真正娶她，你知道的。”

“那您就不该派我去求婚，”欧文回绝道，“我当时表现得粗鲁无礼，脾气暴躁，衣着不洁，蓬头垢面。”

“你现在也是。”国王嘲笑道。

“这很奇怪吗？”欧文问道，“任务已完成。您要是没给我安排什么进一步的指示，我就要回西马奇郡去动员我的军队了。”

国王摇了摇头。“不，欧文。我需要你待在这里。给女公爵传话，让她留心沙特里约恩不安分的种种表现，他们想要重新夺回失去的那些城池。我会派你去普雷，包围那里。”

欧文眉头紧锁，感到自己计划中添了很多盘根错节的麻烦事儿。“您想让我攻打他们吗？”

塞弗恩摇了摇头。“我相信你做了那个梦，欧文。你做的很多梦，我都怀疑过，但我不想丢掉自己的王位，我决定尽快一举攻打七国，而不是在自己的领地坐以待毙，等着被他们打败。做好准备。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给我提建议。”

欧文鞠了一躬。“我会传令给阿什比，尽快开始做准备的。”

国王点了点头。“很好。务必留心。”

欧文正要转身离开，国王示意他再多待一会儿。“你不是唯一一个订了婚的人，”他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起来，“凯瑟琳夫人答应做我的妻子了。她会成为我的子民盼望已久的王后。”他皱着眉头，看上去更严肃认真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你的消息让我很生气的另一个原因。我完全做好准备打算生个儿子了，成为我的继承人。那时，我就会任命你为护国公。”他收紧了目光。“我能信任你吗，欧文？我能在这一点上信赖你吗？”

欧文感到自己内心搅动着冲突和矛盾。国王逼他扮演那种阳奉阴违的角色，着实让欧文嫌恶，可他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他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国王。“忠诚不贰。”他轻声说。

“好孩子，”塞弗恩回答道，“我想让你替我去见波利多罗。我可没有耐心等着听他那里嗦的回答，但我想让你去问问他关于恐怖亡灵预言的事情。据我所知，他根本还没能证实安德鲁王的传说。没有他在廷塔哲宫廷的任何记录。波利多罗和我说，这个故事是虚构出来的，这个老百姓人尽皆知的故事，关于这座城市的起源，关于这个地方——帝泉王宫——单纯只是个传说而已。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从水里拿出来过任何一把剑。我想派你去和他谈一谈，欧文。然后你自己就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你的预言将信将疑了。”

欧文深深地鞠了一躬。“遵命，我的陛下。另外祝贺您订婚之喜。我知道您盼望已久了。”他尽全力不在声音中夹杂任何苦楚的感情。

国王点头示意他退下。

埃塔伊内和欧文并排走向档案室，波利多罗•乌尔比诺已经在那里工作多年。他写下的关于锡尔迪金人民的历史书籍十分冗长，有七卷之多。这个人一定十分嗦。他的足迹遍布整个王国，收集文献，资料浩如烟海，无人能及，从城堡记录到狄克诺的圣母殿日志，应有尽有。

“国王对于你带去的消息作何反应？”埃塔伊内对欧文低语道。

“他很生气，无可置疑。但紧接着我就质问他，为什么在我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处决了那两个人，他刚想登上那个神座，就这样被我踢了下来。”

埃塔伊内听着这句玩笑话笑了。“我记得曼奇尼说过，他有多讨厌和你争辩。”

欧文窃笑着。“他总是输。不，我待在国王身边太久了。只要我一开口，你就会发现我话中带刺。”他叹了口气。“我要开始学习怎么样控制自己的脾气。”

“我挺喜欢你的脾气的，”埃塔伊内笑着说，“我不想你改变身上的任何东西。甚至包括那些胡须。”

她那诱人的语气弄得欧文有些不自在，他庆幸此时他们两个到了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里面就是档案室了。他们进去后，看到波利多罗正在指导几位年轻的抄写员，这些抄写员都是国王花钱雇来给他做助手的。他们根据他的要求拿来书籍，查阅篇篇文章，找到他需要找到的参考文献。

“不，不，不是第六卷，我要找的是第七卷！”波利多罗抱怨道，他摇着头，把在手肘边的那个年轻人赶走。“泰纳，再给我拿一瓶墨汁来，可以吗？好孩子。基斯卡登公爵！”看到新来的客人后，他马上容光焕发：“快请进，快请进！你好久都没来看我这个谦卑的宫廷史学家了。”他挥着手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走过来，激动地握着欧文的手。

“确实太久了，乌尔比诺大师，”欧文说，“我来得确实不太勤。”

“可以理解。”史学家声音低沉地说，看起来严肃认真，带着关心挂念的神情。“很久以前，你总和一个年轻的水怪一起过来。”他咯咯笑着，眼睛开始变得视线模糊。“我很想她，你知道的。她动身去埃东布里克之前，总来和我聊天。那可真是美好的回忆啊。我看得出来，你也很想她。好吧，最好把这些不开心的事情放在一边，鼓起勇气面对我们自己的命运。我能为你做什么啊，我年轻的大人？你还想参阅什么战役信息吗？我给你留了几个案例。”他会意地冲欧文笑着，用手肘推了推他。

“实际上，”欧文说，他希望这个人能停下来，不要和他长篇大论，好让他有时间说说自己想要了解的事情。“国王派我来这里，是这么个差事：他说你可以纠正我关于安德鲁王这位历史人物的观点。”

瘦削的史学家用手捋着自己银灰色的头发，在头皮上摩擦，噘起他那皮革般的嘴唇。“他是这么说的吗？我告诉他的原话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安德鲁王是位历史人物。毕竟我只是个史学家。我一直在研读好几百年前留下的记录，可以追溯到第一个阿根廷家族。但安德鲁王的故事比这还要早。你知道普雷王宫里有一副挂毯，上面描绘的是锡尔迪金遭到征服者杰瑟普入侵的故事吗？”他只要开始讲述这些晦涩难懂的历史事实，眼睛里就充满了活力，他开始用双手比划着。“艺术讲述历史！你能看到故事被画出来，而不是印在纸上的。所以你不应该感到惊奇，有些画上有一个年轻的男孩儿从喷泉中拿出一把剑来。但我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在有些图画里，水里站着一个女人，递给安德鲁一把剑。众多圣母殿为了纪念此事而被建造起来，正如你所知的那样，现在人们还会往喷泉里扔硬币，许下心愿。这是个根深蒂固的传统，欧文大人。虽然我不能证明安德鲁王活在什么时代，但这并不表明我不相信他真实存在过。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一遍又一遍地研读这些文献资料，我开始欣赏这些故事，觉得它们就像音乐之声一样美妙动听。”

欧文开始踱步，摸着下巴上长出来的胡须，然后猛然发现埃塔伊内正面带笑容看着自己。“国王想特别问一下有关恐怖亡灵的预言。”

波利多罗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和你们所知道的完全一样，毋庸置疑。你还经常问我曼蒂克天赋的事情。”

那个词，是西尼亚用过的词，一下子抓住了欧文的注意力。“曼蒂克预言？”

“是的，这就是我们用来描述它们的词汇。这些预言有过去的，有未来的。总是有某些泉佑异能者拥有曼蒂克天赋。举个例子，米尔丁巫师就有这样的天赋异禀。和你一样，生来如此。塞壬也有同样的天赋，但她们并不会死去。”

欧文举起他的手。“塞壬？”

波利多罗吃惊地看着他。“她们是神话传说中的生物，欧文。心狠手辣，恶毒之极。我以为你知道她们。她们是一种水怪——一种心肠更加歹毒的水怪。”

欧文瞥了一眼埃塔伊内，然后目光又落在史学家身上。“我没怎么听说过。可以再多说点儿吗？”

“这是个古老的传说。”波利多罗说，坐在桌子边上，两只手轻快地互相搓着。“这个传说来自日内瓦，我觉得。那里有很多岛屿，一直以来那里都是个贸易大国。根据他们的史料记载，任何水手航行的时候，如果离塞壬石岛太近，都会有毁灭的危险。塞壬都是美丽动人的女性……长生不老，但来自深无测。她们的歌声会诱惑水手——让他们迷失心智，船只因此会撞上岩石。这些歌声都是曼蒂克，每个水手听到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一个人逃过了塞壬的魔爪。他是泉佑异能者，塞壬的歌声不能让他发疯。塞壬当然是个传说。那些沉船都是遭遇风暴的结果，不是水怪酿成的，有些事情虽然不是真实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就不相信。”

欧文听波利多罗说着，胸中似乎受到一阵重击。水怪。他记得他小时候听说过一种住在深无测里的水生动物。曼奇尼还曾经错以为伊薇是其中一个。根据传说，有些水怪会被送给那些在尘世中无法生儿育女的父母来抚养。欧文头脑中开始将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连接起来。当他和西尼亚站在光滑的玻璃海滩上时，没有一个海浪会触碰到她。他看到她踏进喷泉，水就从她身边分散开来。因为她是巫师吗？还是因为她拥有其他某些他无法理解的能力？如果她是个水怪，她是心地善良的水怪，还是心狠手辣的水怪？

“你看上去被吓到了。”波利多罗说，皱着眉头。“我让你感到不安了吗？”

他吞下口水。“这些水怪——塞壬——来自神话故事。她们有名字吗？”

史学家点了点头。“哦，有的，神话里记载了她们的名字。让我想想。”他拍着自己的下巴，眉毛拧成一团。“爱格拉优匹，露可希娅，丽姬娅，莫丕妮，让我想想……额……特尔希娅，凯尔比，还有……最后一个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不清了……哦，我想起来了！”他用力打了一个响指。“裴西尼亚！”

亲爱的欧文：

我很喜欢你的来信，经常拿出来读。我可以从信里看到你真实内心的一部分，写下的只言片语虽然不及口中说出的话，但仍然胜过悄无声息。有很多困难等着我们呢。国王不会自愿投降认输的。

下面回答你的问题，关于我自己的一些事情。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让我反复练习写字了。如果我写下的字迹太过花里胡哨，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但这样的字体却让我父亲感到欣慰，我也想让他开心。我还很喜欢绘画，所以我一直对彩色画稿视如珍宝，想象着那一幅幅画可以经由我手跃然纸上。我幻想如果我能画出一幅足够逼真的画，它就真的会变成真的。当我了解你的天赋时，我发现巫师古语中有一个词，意思是“呼吸”，但也有“生命”的意思。你懂我的意思吗？这里还有一幅我为你画的画，一种与我同名的蝴蝶。这是给你的一件小小的礼物，还有从普勒默尔果园采摘的一些莓果。

西尼亚

第二十三章  米尔丁

这个名字——裴西尼亚——竟然与女公爵的名字惊人地相似，让欧文不禁因为震惊而胃部痉挛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埃塔伊内身上，她也在看着欧文，脸上全是担忧惊讶，但这些情绪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您记性真好。”欧文对史学家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西尼亚看上去并不像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恶劣影响的人。她的子民全都尊敬爱戴她，他也不止一次亲眼见证了她的仁慈怜悯。但是，他并不喜欢被任何人欺骗，她或许都是装出来的？想到这种可能性，欧文的胃拧成了一个疙瘩。

波利多罗摆了摆手。“我确实对这种微小细节有着惊人的记忆。这对我的工作大有益处。国王想了解恐怖亡灵预言，”他说，用自己那细长的手指拍打着下巴，“有没有哪方面是他特别想知道的？”

欧文很吃力地咳了一下。“您说那文献来源于邓达斯一个叫杰弗里的人。您能再告诉我们些其他事情吗？时间更加久远的事情？”

“没问题，”波利多罗对欧文摆动着手指头说，“杰弗里只是抄录了其中的一个米尔丁预言。古巫师拥有曼蒂克天赋，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国王有了这位古巫师作指导，让自己的王国变得越来越强大。总有人设计除掉巫师，不让国王继续得到他给出的建议。这位老人能利用圣泉魔力乔装打扮自己，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个魔力，因为他一直在王国内漫游，要么民间私访，要么占卜算命。有时他会装成黄毛小孩儿，有时会扮作老态龙钟的长者。每一天都会有很多国王派毒药师去刺杀他，但他总能预见他们的攻击，成功躲开。”

欧文的兴趣被再次点燃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米尔丁最终不再保护国王了，这也就是安德鲁王受到致命一击、坠入深无测之时。”

“没错。”波利多罗说，赞同地点点头。“一旦守护国王的巫师不在了，国王所掌管的王国就会陷入一片混乱的境地。他会经常遭人背叛，领地分崩离析。在那段日子里，国王教人们韦尔图斯法典。”

欧文皱着眉头。“这不是奥西塔尼亚国王的族名吗？”

“是的。他们世世代代都用这个族名。但这同样是一个古老的理念。锡尔迪金和奥西塔尼亚两个王国都是在这一理念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现在人们更常用的词是“美德”，但是在古代，“韦尔图斯”这个词包含了很多意思，有精明谨慎、公平公正、克己自律和勇敢无畏的意思。这就是安德鲁王教给民众的道理。在这个王国里成为一名骑士就意味着一个人需要拥有以上所有这些特质，并且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展现出这些特质，之后才会被授予骑士头衔。这些特质在文献中十分著名，虽然这些特质现在已不再要求了。早期的阿根廷人全都信奉这些特质，可在个人生活中，这样的要求常常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先生，您告诉了我很多值得思考的问题。”欧文说，努力想弄明白这里面的道理。“谢谢您。”他又有了另一个新想法。“他们最后是怎么杀死米尔丁的？我似乎记得米尔丁从宫里消失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安德鲁王说他被圣泉召回了。”

波利多罗用充满智慧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嗯，那本身就是个故事。这位巫师最后坠入情网了。”

“真的？”欧文咯咯笑了起来。

“当然。爱情可以将最强壮的男人打败，女人也同样不能幸免。是爱情让第一位阿根廷国王和奥西塔尼亚女王结合在一起。但她设计使丈夫与她离婚，然后和乌尔苏斯国王结婚，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好几百年了。爱情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我的大人，恐怕比圣泉本身的力量还要强大得多。”他深深叹了口气，思想变得更加内省。“米尔丁爱上了一位贵族小姐，史料并没有记载她是哪个国家的人。她劝说米尔丁教她魔法，这样她也有希望成为一位巫师。米尔丁透过自己的幻景，知道她会背叛他。虽然他心知肚明，但还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最终没能避免悲剧的发生。河里的水无法躲避前方路上的大卵石。它们只能重重地冲击在上面。这位小姐背叛了米尔丁，把他压在一大堆巨石底下。人们说米尔丁是长生不老之人，是不会死去的。人们还说米尔丁现在还被困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失踪，他心甘情愿地跟着那个女孩儿走，让她把自己领进了这个劫数。一个伟人，一场悲剧。他留下的最后一个预言是有关恐怖亡灵和白国王归来的内容。我的孩子，你把这些告诉塞弗恩国王吧。正如我之前和你们两个说的一样，目前的证据证明安德鲁王的传说仅仅是传说而已。但是，”他皱起眉，然后挑起眉梢，“也许另有些记录被淹没在莱奥内伊斯了呢，对吗？”他意味深长地冲欧文眨了下眼睛。

欧文和埃塔伊内刚回到星室，她就急急忙忙地插好身后的门闩。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她说。开口之前，她冲去查看各个窥探孔，确保没有人在偷听。她这一系列举动都展现出她激动的情绪，她心烦意乱。

“你想说什么？”欧文问道，他要找几张纸，准备给西尼亚再写张字条。

检查完毕后，埃塔伊内转身面朝欧文，双手交叉在胸前。“你刚见过布里托尼卡女公爵。你们两个还订了婚。我从未想过她可能是冥界的！她如果是塞壬怎么办，欧文？如果她用魔法让你迷失了心智怎么办？”

欧文摇了摇头。他的心神已基本恢复平静。“圣泉魔法在我身上不起作用，除非得到我的许可。你可以尽全力试试，用自己最好的伪装欺骗我，埃塔伊内，但我仍会知道那是你。我并不认为自己中了魔咒。”

埃塔伊内开始走来走去。“我不相信她。”

“谁？西尼亚？”

“还能有谁？”她生气地说，“她从一开始就在操控你。如果她真的具有像米尔丁一样的曼蒂克天赋，谁能说她不是在利用这一天赋阻止塞弗恩将布里托尼卡作为攻打沙特里约恩的跳板？她可以设计保护自己。”

欧文用了一段时间考虑这种可能性，因为她这番话言之有理，他不想无视她的话，但他的内心告诉他，西尼亚没有骗他。她在面对他的质疑时一直都很真诚。还有她在事情发生前就知道埃里克会死。他有她写的字条作为凭证。

“我不知道，”欧文停顿了很长时间之后说道，“但我决定选择相信她。根据波利多罗所言，不是所有的水怪都会害人。她在努力帮助我们的王国免遭毁灭的命运。我们把巫哲棋盘带回来的时候，天就开始下雪了。这一证据证明她所说的话是真的。”

埃塔伊内看上去并没有被说服。“我对她感觉并不好。”她说。

欧文谨慎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这种不好的感觉是不是出于嫉妒。“我已经决定孤注一掷了，埃塔伊内。”他说。“我想做的，”他继续说，用手指着那张纸和那根翎毛，“是直接问问她知不知道裴西尼亚这个名字。她是长生不老吗？”他耸了耸肩。“也许是。此时此刻，这并不会让我感到惊讶。你听到波利多罗怎么和我们说的了吧？关于米尔丁是如何把一位女子训练成巫师的？他是怎样分享自己的魔力，然后又被困于那些巨石之下的？”

埃塔伊内眨了眨眼睛。“布里托尼卡的那片树林。那个银碗！”

欧文赞同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明白了。这一切都说得通了。也许米尔丁还在那里。我要问问她这件事吗？她在等着我自己想明白，然后她就可以确认我的想法了吗？谜团里还藏着谜团，感觉我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它，让藏在里面的宝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埃塔伊内眼中充满了恐惧。“要是她毁了你怎么办？”她问道。

欧文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觉得她做得到。她的力量浩瀚无垠。我感受过。但我觉得她不能在我身上施展她的魔力，就像其他任何泉佑异能者都无法对我施加魔法一样。我有免疫力，就像那个对塞壬歌声有免疫力的水手一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他喃喃低语道。

一记重拳打在门上，把他们两个都吓了一大跳。

心脏在胸腔中跳得飞快，欧文急忙跑到门口，打开门。凯茨比和他的两位骑士等在门外。北方公爵看上去气焰嚣张，他一开口，语气中就透露出浓浓的谴责。

“我听说你和布里托尼卡女公爵订婚了。”

欧文有种强烈的反驳欲，但他没让这种情绪释放出来。他平稳地呼吸着。“千真万确，凯茨比。谢谢你。”他补充说道，就好像凯茨比恭贺了他一样。

凯茨比的气愤上升为愤怒。“西马奇郡，‘艾思斌’，还有布里托尼卡？自始至终就是个阴谋诡计。”

欧文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凯茨比挥了挥手。“国王的阴谋诡计！”他气愤地哼着，“他向我保证女公爵很快就会嫁给一个蛇蝎心肠的人，不会嫁给你的，你去求婚只是发起战争的一个托辞，别的什么都不会发生的。现在我知道了，他只是想让你变得更加富有！”

“小心点儿，”欧文警告他，“你自己并不缺金银珠宝啊，伙计。”

“但他总是将最好的给你。”凯茨比苦楚地皱着眉头，“哦，我要动身去敦德雷南了，去完成那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里的人民不肯屈从于我，现在我必须要强迫他们集结一批士兵。你一个人独享全部的奖赏，这不公平。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对国王忠心耿耿，可以说是鞍前马后。”

欧文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从舌尖蹦出一句骂人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凯茨比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着响指，让那两个骑士跟他走。

欧文关上门，转身面向埃塔伊内，舒出一口气，弯腰坐在木椅上。“比我想象得还要难。”

“什么？教养？”埃塔伊内说。

他怒视着她，却忍不住笑了。她太了解他了。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欧文。

欧文搓着两只手。“我要返回圣母殿。我本来打算在这里写好字条，随身携带，但刚刚见到凯茨比和他的士兵，倒是提醒了我，把这些反叛的字条装在我自己的口袋里实在是愚蠢至极。拉特克利夫就是这样死的。”

埃塔伊内点了点头。“你出门前需要乔装打扮吗？”

“不，我会带上一枚硬币，去喷泉那里许愿。我还需要什么别的借口吗？”

欧文带上一小瓶墨汁，一根翎毛，几张纸，还有钱袋，便急匆匆地走去圣母殿了。虽然还有成堆的信件要读，还有很多要写给阿什比上尉的命令，以便他可以号令欧文的随行部队参战，但欧文一边走着，所思所想仍然在西尼亚身上。雪花懒洋洋地飘落在他那价值不菲的披风上，点缀上斑斑点点的白色。空气清新寒冷。冬天来得早了。欧文把冬天藏在巫哲棋盘里带了过来。

这一天圣母殿里的人很少，寒冷的天气让很多人都闭门不出。欧文进门的时候掸去袖子上的雪，站在主喷泉前，故意挑了一块白色瓷砖站在上面。他拿出一枚硬币，端详了片刻。他打算佯装成一幅虔诚的姿态，然后像一位虔诚的年轻男子一样将这枚硬币扔进喷泉里。

但让他吃惊的是，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很强的欲望，想要和喷泉沟通。他很久没有和喷泉对话了。

请赐予我勇气而不是恐惧。请赐予我智慧，让我知道该信任谁，谁值得信赖。请赐予我力量去侍奉，而不是想要被人侍奉。请赐予我受人统治的谦卑，而不是想要统治别人的意愿。请赐予我信念完成圣泉的命令。保佑我能够不辱使命。

欧文静静地等着，想要听到喷泉的回答，可却迟迟没有得到反馈，他将手里的硬币扔进水里，看着硬币沉入喷泉底部，在表面泛起涟漪。他盯着这层层涟漪，一圈圈不断扩大，互相追逐着，却不交错在一起。只是一个动作，就能引发这么多结果。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直到这些涟漪消失不见，水再次恢复平静。

他环顾大厅四周，看到有几家人在漫步，还有些人在独自闲逛，大多数人在欣赏建筑结构，或者像他一样，虔诚祈祷。在他确定没人看着自己之后，悄悄走进那个让他回到帝泉王宫的凹室。他围着小喷泉走着，喷泉里的水拍打着，发出平静的水泡声。从那个角度，他能看到是否有人靠近。

他在喷泉边上坐下，感觉有几滴水珠落在胳膊上。确定没有人在看着他时，他唤出装着巫哲棋的箱子，双手伸入水中，握着把手将箱子从水里拽出来。他用戴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箱子上的锁，掀开了箱子盖。

箱子里有一张写给他的字条，上面是西尼亚隽永的字迹。棋盘空着的地方还放着一条小毛巾，上面满是各种各样的莓果。他微笑着把一颗水果丢进嘴里，又软又甜，美味极了。伸手又拿起另一颗，想象着她亲手从果园里采摘下来。

他快速读完这张字条，知道她父亲十分想要让她写得一手好字，以及她对于绘画的热爱。读着她的信，脸上不由浮现一丝笑容，她如此敞开心扉让欧文觉得她值得信赖。她画的那只蝴蝶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和他在任何一本书上见过的一样栩栩如生、美丽动人。这只蝴蝶是蓝灰色的，翅膀处有些许黑色小圆点，翅膀边缘的地方还有精美的设计图案。从它黑色的眼睛伸出两根长长的触须。画得十分精致，虽然蝴蝶并不大，不需费多长时间就能画好。欧文缺少绘画天赋。他读完信后，又看了几眼“呼吸”和“生命”这两个词。

他心跳再次加快了。她这样解释最后一句话绝非偶然。他知道她想表达的那个词，因为他之前就用过这个词两次。欧文盯着这幅小小的画作，感到自己的心里充满奇怪的情感。他早已习惯把爱情和痛苦视为同物，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爱情的滋味是多么温柔美妙。一滴水珠落在纸上，欧文把纸举得高了一些，不让字条沾上水。

欧文盯着这幅由他未婚妻亲手所画的蝴蝶画，感觉圣泉魔力在他内心翻腾不已。奇怪的是，他一度感觉西尼亚就坐在自己身边，她的手放在喷泉墙壁的边缘，就在他的手旁边。要是他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

“内希-啊嘛。”欧文冲着蝴蝶低声说。

他感觉体内有股魔力释放了出来，敬畏地看着一道道彩色的线条有了生命。一只西尼亚蝴蝶拍打着它那小巧的翅膀，从纸上飞了出来，在他面前振动着翅膀，那么无助，那么脆弱。他发现自己像孩童般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吃惊地看着它飞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心中仿佛看到西尼亚就坐在喷泉边缘的某个地方，羞涩地冲着他微笑。

西尼亚：

我不是一个喜欢用昵称的人，你的名字也刚好够短，不需要任何简称。我本来打算在这封信开始的地方称呼你为我亲爱的蝴蝶，但我不愿这样做，因为这个称呼听上去，甚或对我而言有些愚蠢。没有人可以在完美上更进一层。我想要变得殷勤，但我的尝试也许已经失败了。

不仅你的字迹值得效仿，就连你的画作也同样让人印象深刻。可惜的是，我的天赋似乎只在战场上，或者纵横在巫哲棋盘上。你答应过和我下一盘巫哲棋的，你还记得吧，只要我把棋盘带过去。

我们分开以后，我找帝泉王宫的宫廷史学家谈过了。我觉得你可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我在纠结怎么写才能不表现出过分的忧虑。他告诉我几个传说。其中有一个是关于一位著名巫师的故事。还有一则故事是关于一种水怪，还有他们的一个女儿。她的名字和你的很相似——裴西尼亚。我之前注意到关于你的某些事情，我心中出现了一些无法克制的疑问。我们下次再见面时我会更加畅所欲言。到那时，我仍是你坚定的卫兵，还是你昔日并肩作战的好友。

欧文

第二十四章  吉纳维芙•卢埃林

欧文回到星室，堆积如山的信件等着他，但他却无法专心，即使读信可以增强他的魔力。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那个石灶，他拽着嘴唇下面的几缕胡须，体验着背叛国王的过程中内心翻腾着的愧疚感。要不是此时雪花正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帝泉王宫的地上，他也许会再三考虑这一鲁莽的反叛行为。但这些柔软的白色雪花印证了西尼亚所说的话。古巫师们划定的边界线早在好几年前就被打破，因为塞弗恩抓捕坦默尔破坏了圣母殿规矩，报应会一直降临在锡尔迪金的国土上，直到王冠传至合法继承人——一位在敦德雷南被训练成骑士的小男孩。拂晓之前，德鲁目睹生父的尸体被抬走，看到自己的母亲被驼背的国王迷惑了心智，国王对她的一片赤诚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当然，德鲁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和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人的真正关系。

欧文坐在塞满东西的椅子上休息时，感觉屋子里宁静的氛围包裹着他的双肩。他独自一人，幸运地独处，脑海里将一片片策略碎片拼凑起来，就像一张张要被推倒的牌一样。指令已经传给阿什比上尉了，由他集结西马奇郡大军。如果他写的另一封信已经送达，阿塔巴伦很快就会进攻北坎。凯茨比会不得已发出求救讯息。欧文需要这件事尽快发生，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前往敦德雷南，找出藏在冰洞里的丹瑞米圣女之剑。寻剑之旅会异常艰辛吗？还是剑的魔力会召唤他，就像在布里托尼卡的那个银碗一样？他怀疑自己能否找到那个冰洞。远在敦德雷南，圣母殿外面奔腾不息的河流的源头是就北方古冰川。他猜冰洞一定在那里。如果他离得足够近，他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感应到那把剑。

但在雅各•卢埃林攻打北坎之前，欧文需要确保雅各的女儿吉纳维芙已被安全送走。欧文擦了擦嘴，手指放在鼻子底下，敏捷地思考着。埃塔伊内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个孩子乔装打扮起来，帮她悄悄溜出王宫。但国王的耳目太多。欧文摇了摇头。不，他要在晚上或者清晨的时候把她送出去，那时不会被太多人看到。一段记忆突然涌进他的脑海。帝泉王宫的集雨池通向河流。那里距离上游足够远，水流会把他们直接带到圣母殿。当然如果水流把她冲走的话，也会将她置于死地。但这就是坦默尔逃到圣母殿的方式。欧文掌管着“艾思斌”，自然知道在那个地方一直有一艘小船。这是一条秘密离开城堡的路——这是欧文众多逃跑计划中的一个。

吉纳维芙是推倒其他牌的关键一张。他心知肚明。一把她送走，他的计划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回头路。作为“艾思斌”的头领，欧文会负责调查她失踪的原因。他可以混淆视听，派“艾思斌”调查布鲁格的背叛行为，不让任何注意力落在圣母殿和阿塔巴伦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孩子的反应往往令人捉摸不定，这点他是清楚的，但他仍需要告诉吉纳维芙他的一部分计划。他能相信她吗？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一个小女孩儿手里，欧文还是困窘不安的。但凡从她嘴里说出一字半句错话，就会使一切毁于一旦。这一想法立刻让他回想起他的小时候，他求安凯瑞特相信伊薇，告诉她他们的秘密，当时毒药师冒了多大的风险啊。他也将要冒同样大的危险，他完全知道如果被抓，自己将面临怎样的惩罚。

如果塞弗恩抓住他，他不会被扔进瀑布。不，泉佑异能者是不会被水淹死的，因为水正是赋予他们魔力的源泉。像丹瑞米一样，欧文会被带去一座寒冷的大山，被锁链锁在那里，直到冻死。他因为害怕，一颗心抖得厉害，他闭上了眼睛。有很长一段时间，欧文害怕极了，只能坐在堆满东西的椅子上，盯着壁炉里那仿佛正在奚落他而跳动不止的火苗。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努力恢复镇静。这一切只是一个恐怖的错误吗？毕竟他这辈子都在全心全意效忠塞弗恩，并且坚信应该效忠他。霍瓦特公爵对他来说就像他的第二位父亲，也期待他能坚守这个誓言。

他很快就有了答案。他承诺要忠诚不贰的对象是一个不同的人，一个不同的国王。塞弗恩再也不是那个曾经被人误解的统治者了。他任由自己堕落腐败，现在他已经处在濒临毁掉自己王国的边缘了。欧文感觉到的责任重压就像条条铁箍一样绕在他的心头。他对这个王国负有责任，而不是对这个国王负有责任。他之前听到了圣泉发出的声音，收到了圣泉的讯息：凯瑟琳的儿子是真正合法继承王位的阿根廷人。这是他的责任，他必须要让此成真。

欧文坐在椅子上，微微向前探着身子，用胳膊横扫整个书桌，把成堆的信件扫到地上。他站起身，径直朝门走去，打开门锁。他走下去，来到大厅，一路都没有停，直到他遇到凯文•艾默雷。凯文正和另一个“艾思斌”说话，一见到欧文，就让那个“艾思斌”下去了。

“坏消息？”他问道。

欧文摇了摇头。“我想是关于布鲁格的麻烦。我对我们在卡莱特的防御情况有些担心。你能立刻派一些人跨过河道去打探下吗？我听到一些消息，情况着实让我担忧。那里的城主信得过吗？”

凯文吃惊地皱着脸。“雷米勋爵？他是个好人，我们王国最坚定的同盟者之一。我一点也不担心。为什么？您为什么怀疑他？”

欧文摇了摇头。“不，他确实是个好人。但我还是有疑虑，你要是能派‘艾思斌’到那里查探一下防御，我会安心得多。”

“马上去办，我的大人，”凯文说，“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收到一封吉纳维芙的信，是她妈妈写给她的，克拉克转交给我的。”克拉克在博思韦尔叛国之后就被派去埃东布里克了，这样他就能陪着他妻子——伊薇的侍女贾丝廷了。他想他的老朋友了。“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凯文想了片刻。“每天这个时候，她通常都和凯瑟琳夫人在国王图书馆里。在外面玩耍太容易冻伤了。要么她就像个捣蛋鬼一样到处跑来跑去。”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可以看得出他很喜欢小孩子。

欧文点了点头，快速溜进“艾思斌”隧道，以免被人看到。走到通往图书馆的走廊时，他悄悄划开木板条，这样他能在进入房间前先侦查一下整个房间的情况。如他所料，他看到了吉纳维芙，她跪在地板上，面前有一副巫哲棋盘。德鲁躺在地上，在另一侧，她在教德鲁下棋。她头发的棕色比她母亲的略深些，但她却继承了母亲很多的表情和特质，这让欧文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初恋。他们两个也经常一起下巫哲棋。

但当他看着这两个孩子的时候，剧痛瞬间缓和了很多。伤口并不像之前那样脆弱不堪了。欧文吃惊地眨着眼睛。悲痛长久以来已成了他的一部分，现在竟开始渐渐消散。这一刻，有只小蝴蝶突然飞入他的脑海，带来一股奇特的暖意。这是一种魔力，一种很强的魔力，甚至连他都无法免疫。

目光略过这两个孩子，他看到凯瑟琳站在窗户前。窗户外面泛白的天空使她闪耀出一种神秘的光芒。她眺望远方，转着手指上的戒指——塞弗恩给她的那枚——她脸上露出两种互为矛盾的表情。她因悲伤撇着嘴，但她脸上也同样透露出希望的光芒。她背对着两个孩子，也许是想掩饰自己内心的挣扎。

欧文轻轻划开门闩，打开暗门，这样他就可以悄悄进入房间，不被任何人发现。空气中有股发霉的味道，这种味道在藏了旧书的地方都会有，他发觉他回忆起了自己一个人在图书馆度过的时光，全神贯注地阅读其他泉佑异能者的传奇故事。

他已经进入房间，能更加清晰地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大部分时间都是吉纳维芙在说话。这在情理之中。

“就像这样，德鲁。”她耐心地说，重新摆放好棋子，“这里，然后这里——威胁，绝杀！你用四步就赢了他们。”她那栗色头发编到脖颈后面，汇集成一根粗辫子垂到背上。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但她眼睛的颜色却不会像她母亲那样随着心情而变换。欧文暗自微笑着。

“挡住它，”德鲁说，皱着眉头，“你应该一开始就把这个兵放在那里，要么就把骑士移到那里去。”他拍了拍这两枚棋子。

“没错！”她高兴地说道。“这就是在游戏最开始的时候，你不让自己被打败的方法。我家里有副自己的巫哲棋，是灰色和白色的。那是五岁的时候，我爸爸送给我的。你有巫哲棋吗？”甚至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像极了伊薇！

德鲁微微皱了下眉头。“没有。我没有那么多东西。”

她看上去颇为惊讶。“连一副木制的棋盘都没有吗？”

他摇了摇头。“没人让我玩过。但我喜欢看人家下棋。”

“这就不对了，”她有些愤愤不平地说，“德鲁，我会给你弄一副棋来的。如果你想要一副棋却得不到，这太不公平了。我真想让你和我一起回到阿塔巴伦啊。那里有个叫巫哲瀑布的地方！”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个欧文曾经去过的地方，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德鲁也在听她说，入迷地睁大了双眼。

白国王的王后。

圣泉的低语声回荡在他的所思所想中。同样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他提醒自己。这两个孩子因为政治和阴谋诡计的瘴气被凑到一起。吉纳维芙是国王的人质，就像曾经的欧文一样。德鲁和吉纳维芙这两个名字现在很常见，也许家长给这两个孩子起的名字绝非巧合。原本安德鲁的王后也来自国外同盟。

欧文抬起头，注意到凯瑟琳夫人从窗户前走开了，此时正低头盯着这两个孩子，用既渴望又痛苦、令人心碎的眼神看着小德鲁。她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小男孩的金发，他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露出羞涩的微笑。

小男孩并不能理解这温柔的姿势所蕴含的深意，这让欧文十分伤心。德鲁回到游戏中，聚精会神地听吉纳维芙解释另外两个棋子之间一系列调兵遣将的方法。

“现在这枚巫哲棋子是最强有力的棋子了。它能移动的距离最远，可以和任何一枚棋子对峙。人们采用的策略之一，就是在游戏一开始就尽力杀掉这枚棋子。”

德鲁皱了下眉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枚棋子实在太强大了。有些人宁愿牺牲掉两枚或者三枚棋子，只为毁掉它，纵然这样做会影响他们剩下的防御布局。”

德鲁关切地点点头。“这不公平。你觉得现在还有真的巫师吗？”

欧文闷笑起来，两个孩子转身看着他。

“哦，我没看到你在那里，”吉纳维芙兴高采烈地说，“你是欧文大人。”

“是我。”他回答道，弯下腰，和他们保持同样的高度。“是你母亲教你下巫哲棋的吗？”欧文问她。通过眼角余光，他看到凯瑟琳夫人在盯着德鲁的时候，眼中闪着泪光。她赶紧遮住自己的嘴，从房间里退了出来，从身后轻轻关上门。

吉纳维芙轻快地点了点头。“是的，但她是跟你学的！”

欧文听到她的这番话，心中感到一阵苦楚，但在这苦楚背后更是一股喜悦满足之情——伊薇跟她的孩子们提到了他。她把自己对游戏的知识归功于他。

“没错。是我教的。”他将目光转向德鲁，“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德鲁脸上笑开了花。“当然愿意！”他结结巴巴地说。他听到这样的提议有些吃惊，毕竟他们两个鲜少共处。欧文直到最近才开始对他有些特别。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吉纳维芙，你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吗？你想回埃东布里克吗？”

她吃惊地睁大了双眼。“当然！我喜欢拜访帝泉王宫。这里很漂亮。但国王粗鲁无礼、小气吝啬，我并不喜欢他。我觉得凯茨比公爵在北坎的所作所为真是可恶至极！”

欧文被她的遣词造句吓到了。“可恶至极对你这个小女孩儿来说可是个大词。”

“我知道很多大词呢，我的大人，”她自豪地说，“我还教了一些词给德鲁呢。”

小男孩看起来对她敬畏三分。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吉纳维芙问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我。”他回答道，他的脸色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了。

吉纳维芙悄悄贴近他身边，脸上充满真诚和小孩子特有的勇气。和她妈妈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还爱我妈妈吗？”她问他。

她的表情是那么严肃认真，充满信赖，他知道自己不能对她撒谎。相对于简单化的谎言，孩子们更能驾驭复杂的真相。他舒出一口气，尝试着撇掉几个答案，然后选定一个。

终于，他冲她苦笑着说：“只要认识你母亲的人，哪有不爱她的呢？”她笑得更灿烂了。“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吉纳维芙•卢埃林。让我再补充一下我的答案，我确实还关心着你的母亲，但我绝对不会以任何方式做伤害她或者对她无礼的事情。我们是朋友。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希望我们可以不仅仅做朋友，但生活并不总能如我们所愿。”

吉纳维芙稍稍往后坐了一点，会意地笑着。“我早就知道。我听过很多关于你们两个在一起时的恶作剧。比如你把她从外面草坪拉进水池的故事。”

“是她拉我进去的。”欧文说。

吉纳维芙开始颇有感染力地嬉笑着。“我喜欢听那些故事。谢谢你对我实话实说，欧文大人。”

“还有个事实我想告诉你。”欧文说，努力不让自己完全被小女孩吸引。德鲁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听着每个词、每句话。

“我在敦德雷南答应过你母亲，”欧文继续说，“我会帮你逃回去。”

吉纳维芙眼睛瞪得像茶碟一样大。“真的吗？”

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她急切地小声说道。

“明天。”他回答道。德鲁脸上的表情从兴奋转变成害怕，因为他意识到他的玩伴即将获得自由，他将再一次被留下来。欧文感觉自己的喉咙鼓了起来，他不得不咽了下口水。

他和善地看着这个小伙子。“别担心，伙计。我也为你计划好了。”

第二十五章  积木游戏

各种威胁、各种策略、各种担忧和各种让他心动的想法在欧文内心碰撞着。他把自己锁在帝泉王宫大厅里，随身带着一盒积木，积木原来藏在一个老衣柜里面。他把盒子放在地板中央，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低头看着这些椭圆形的木块，脸上露出留恋的微笑。随着他一天天长大，他补充圣泉魔力的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不一定需要搭积木来补充圣泉魔力了，在安静的独处时光中冥想、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可以补充魔力。坐在马背上从王国一端骑到另一端也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但最近的麻烦事太多了，他还是更喜欢让自己沉浸在小时候擅长的这项古老游戏中。

他开始一块接一块地把这些积木搭成一座结构精巧的建筑。最终会是一座可以推翻的塔楼，一座由不坚固的积木堆成的塔楼，如果击在最脆弱的地方，这座塔楼就会瞬间倒塌。

欧文搭积木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西尼亚。他焦急万分，想去喷泉查看箱子里她写来的字条。他渴望再次看到她那隽永的字迹。她会给他写些什么呢？他要怎样解读呢？这种新鲜激动的感觉真是很美妙。

美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仿佛能真切地看到她一样。那是在玻璃粉海滩上的那个夜晚。微风抚弄着她的秀发，她用手轻轻将头发抚顺至身后。她的凉鞋悬在手指弯曲处。他心潮澎湃，不觉惊奇地眨着眼睛。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积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继续搭建这个新的建筑。他会解开西尼亚•蒙特福特这个谜团的。

他一块又一块地搭着积木，头脑中梳理着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想到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对她的态度，一阵尴尬的红晕涌到脸上。他不知羞耻、粗鲁无礼，但她却毫不生气。她脸上是另一副表情——失望。这多奇怪啊。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人感到失望呢？

那也许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他意识到，但却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互动。她引发了阿弗朗奇之战的那场暴风雪。她告诉了他那么多事情。那她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身份呢？

他搭着积木，感觉到圣泉魔力在他身体里流淌，让他的直觉和洞察力更加敏锐。一个个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连接起来，完全不同的片段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独立的整体。他开始站在她的角度回顾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突然一切都说得通了。

有人说锡尔迪金有个小孩儿是泉佑异能者，他是塞弗恩国王的一个人质，可以预见未来，和古时候的米尔丁一样。一个当时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女孩自己也拥有这样的能力，她会怎样看待这样一个消息？这会让她兴奋吗？她知道关于欧文的真相吗？还是这些故事点燃了她的想象力？

但如果她真的通过喷泉来拜访过他，她应该会意识到他和另一个小女孩的关系有多么亲近，那个北昆布布里亚公爵的外孙女。是他们对彼此的明显爱意让西尼亚感到失望吗？这是她一直与世隔绝的原因吗？

欧文把这些积木放在塔上的速度更快了，现在这个建筑的体积越来越大，新搭起来的每一层都比下面一层要窄。

一段记忆从他脑海深处跃出——他第一次在水池里看到圣泉宝藏的那天。伊薇不能看到它，这让他着实很生气，因为他觉得伊薇不相信他。拉特克利夫想排空集雨池，将水全部排进河里，杀掉他们两个。欧文拼了命地救了自己的命，也救了伊薇的命。在那个惊恐万分的时刻，他感到圣泉魔力让他……呼吸。

内希——啊嘛。

他胳膊上一下子起了很多鸡皮疙瘩。那声音真的是圣泉的声音吗？还是西尼亚的声音？

他的手晃了一下，差点儿毁了自己正在搭的塔楼。他把手按在大腿上，惊奇地睁大眼睛。那时是西尼亚在和他说话吗？她就是圣泉之声吗？她这个小女孩，凭借自己的曼蒂克天赋看到基斯卡登这个小男孩了吗？是她用自己的魔力把他从溺水中救起的吗？

她要是一直在远处看着他该怎么办？也许这些年来，她一直都知道他们两个注定要在布里托尼卡见第一次面，他会向她求婚。这就是为什么她之前一直不在他面前现身的原因吗？

他坐直了身体，头脑一阵眩晕。此时另一段回忆涌了上来。她伸手求助过。并不是直接找他求助，而是通过塞弗恩。奥西塔尼亚国王曾强迫西尼亚嫁给他。为了躲避他的求爱，她伸手向锡尔迪金求助。她知道欧文会被派去帮忙吗？她当然知道！就像她知道他会在午夜偷袭沙特里约恩大军一样。这就是为什么那天晚上布伦登•鲁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原因。欧文和西尼亚共同携手将奥西塔尼亚国王逼入困境。因为她根本不想嫁给沙特里约恩。

她想要嫁给欧文。

这一切在他脑海中搭建起来，一股圣泉魔力将其塑成定型。西尼亚知道他爱上了伊薇，也知道他失恋之后他的内心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他惊讶地意识到，她也忍受着同样的苦楚，因为她这样一个小女孩，爱上了一个她未曾见面的小男孩——一个她只在幻景中见过的人。

西尼亚一直都爱着他，默默地忍受着痛苦折磨，看着他在悲伤失望中挥霍生命。她也许希望自己可以安慰他，因为她生之本能就是想减轻其他人的痛苦。他从未想到这种可能性。她爽快地答应了他的求婚，并不表明她比他技高一筹，而是因为那是她最大的希冀。而他将这一切以最羞耻、最无礼的方式呈现出来。他离间了她的整个宫廷，嘲弄他们的统治者，他们尊敬和敬仰的统治者。这就是她失望的原因。

他站起来，开始踱步。“你是个傻瓜，你是个笨蛋，你是个蠢货。”他自言自语道。他想再仔细读读她的字条，但这些字条都放在巫哲棋盒子里了。

“我是世界上最蠢的大笨蛋。”他又说了一遍，摇着头。他低头看着快要搭好的塔楼，一座象征愚蠢的丰碑。

他和西尼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平静祥和。他们两个都拥有圣泉赐予的魔力，不管他们两个效忠于哪个王国，这些天赋都将起到巨大的辅佐作用，对那个尚且年幼的男孩尤其如此，再过几年他就要成年了。

伊蕾莎白，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吉纳维芙直言不讳地问他是否还爱着她。当然还爱着。他们两个有太多共同的记忆了。她一直都是他最真诚的朋友，忠实的伙伴。他们两个的相处中没有任何让他现在想起来感到后悔的事情，没有任何过往可以玷污他们的亲密关系。在欧文心中，他知道这场婚姻让雅各•卢埃林变成了一个更好的男人，更好的国王，据他估计，阿塔巴伦王后已经用自己的智慧、领导力和能力提高了她所在的新王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伊蕾莎白爱她的丈夫，也爱她的两个孩子。欧文曾经暗自希望事情会有不同的结局，希望她会爱他，就像他爱她一样。

不能再想了，现在就停下来。他已经和一位深爱着自己的人订下婚约，一个他知道自己可以爱上的人。他胸腔中燃起的熊熊大火证明他再次感受到了爱。时候已到。

他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办法向她证明自己的心意已定。他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她在字条中提到，当水雾升起时，他要把吉纳维芙送进水雾之中。他会有机会和她见上一面吗？他想为自己之前的粗鲁行为道歉，想要了解更真实的她，她到底是不是一个水怪。不仅如此，他更想向她证明她并没有白等他。她最大的担忧就是他会背叛她，和传说中的奥文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

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他们两个之间会这样发展，一开始还会爱上他？

这一想法如霹雳般击中了他。

也许她看到了他将来会变成的样子。

“我是对的，我知道我是对的。”他低声自言自语道。他体内的魔力印证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他听到一个声响，当他转过身来，发现暗门已经摇开，埃塔伊内冲进来，用力把背后的门关上。她眼睛中透出的恐惧害怕之情让欧文心里一沉。

“怎么了？”欧文问道，恐惧在他双腿间游走。

“我父亲找到我了。”她惊恐万分地低声说道。

第二十六章  毒药师的复仇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欧文用沉稳的语气说。他要调动所有的自制力，不让自己惊慌失措。不管她带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他都会努力将其转变成好消息。

“不知他怎么发现了我住的塔楼，”埃塔伊内说，在他们两个人中间那么狭窄的空间里前前后后来回走着，“他施用魔法，让我看不到他，但我可以感觉到屋子里充斥着圣泉魔力。”

是国王把这个经验老到的小偷从监狱里释放到帝泉王宫里的。国王甚至给了他一枚“艾思斌”戒指。一股新的怒火在欧文的胸中燃烧。是的，塞弗恩堕落得更深了。

“我拿出匕首，他就在那时现了身，”埃塔伊内说，忍不住瑟瑟发抖，“他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遍。我那些毒药都给弄得乱七八糟。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拿走一两瓶。他翻了我的衣服，偷走了我的珠宝首饰。”她愤怒地咬紧了嘴唇。“一直以来那里是我的避难所，我的安全塔！他把它毁了！我再也不能待在那里了，他现在知道我住在哪里了。要是找到机会，我一定杀了他。”她猛烈地摇着头。“我早就应该杀了他！”

“他想要干什么？”

她紧皱的眉头变成一副苦相。“他想让我帮他联系上你。”

欧文吓了一跳。“什么？”

她点了点头。“不把他的喉管割断已经很不错了。我恨他，欧文。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他！真是对不起，我现在太情绪化。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平静下来。”

“你完全有理由生气！”

“我可以不用这样。他弄得我措手不及，仅此而已。我没想到他能找到办法进入我的塔楼，但我本应该想到他终究会想办法进去的。我是对的。我们两个那天去牢房看他的时候，他就认出我了。他一直都在四处打听国王毒药师的消息。”她失落地摇着头。“只要价钱合适，他会满心欢喜地背叛任何一个人。先是布鲁格公爵收买了他，让他放走了埃里克。然后是塞弗恩收买他，让他抓住了埃里克。他对这一切都直言不讳，欧文。他只听钱的话。他只向贪婪效忠！”

欧文感到自己胸中的怒火愈烧愈旺。“我不能让他再这样胡作非为下去了。”

埃塔伊内举起双手。“他能隐身！他和我说，他是主动让‘艾思斌’抓住自己的。欧文，沙特里约恩对于你和女公爵订婚的事情很生气。谣言已经传开了，像一杯洒了的红酒一样，每个人都在异域宫廷对此事品头论足。至少我父亲是这样说的。沙特里约恩已经派出毒药师想除掉你。我们之前见过他了。”

“博思韦尔？”欧文吃惊地说。

埃塔伊内点了点头。“福尔卡特。这是他作为毒药师的名字。你还记得我们去阿塔巴伦的时候他是怎么骗我们的吗？他也想报私仇，我可以向你打包票。没有任何一个毒药师会想被人打败，他一定没有忘记我们在雅各宫廷上是怎么戳穿他的。我父亲说博思韦尔已经进城了，还给了一笔不菲的金额让我父亲接近你。”她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杀他的原因。如果他知道怎么样可以找到博思韦尔，也许我们能因此扭转形势。”

欧文舒了一口气。“你都和德拉甘说了些什么？”

能明显看出她被各种情感折磨着。“我……我犹豫了一下，也许说得太多了。他疑心很重。我说我按照国王的吩咐办事。国王给我的钱比博思韦尔出价高得多，要让你活着。”她双手扭在一起。“我父亲说鲜血比金币更值钱。他还说我有义务帮助他。”她用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让自己站稳。“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他。他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个一心赚取金钱的毒药师。他说如果我出卖你，沙特里约恩可以给我很多钱，比塞弗恩给的多出很多。”她带着满脸痛苦的表情看着他。“但他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我们该怎么做？我们两个人中，你更聪明。我现在已经不能清晰地思考了。”

看到他的老友如此脆弱，愤怒像海浪一样在欧文体内冲撞着。奥西塔尼亚的沙特里约恩国王想要一雪前耻吗？博思韦尔劣势明显。欧文和埃塔伊内两个人都见过他长什么样子，他也不是泉佑异能者，与欧文比起来也没有额外的特殊技能。他们现在更需要使德拉甘失去能力。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他坐直了身体，打着响指。

埃塔伊内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谢谢你直接过来找我。”他对她说，明确地表达出这个意思。之前他从未把埃塔伊内的忠心耿耿当成是理所当然，现在自然更不会这样做。“很难想象这样的对峙对你来说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我们不能允许像德拉甘这样的人再在王宫里闲逛。这样太危险了。我们今晚就得把吉纳维芙送出去，借着黑夜做掩护。我不想再等到早上了。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我想让你施展魔法把我装扮成你的父亲。”

欧文想要扮演她父亲，这一想法让埃塔伊内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看到她这样的表情，笑了起来。“只要人们看到我们就可以，不用太久，埃塔伊内。等吉纳维芙失踪了，我想有目击者会暗示，他和她的失踪有关系。如果塞弗恩觉得你父亲背叛了自己，你父亲要想活命就会更加困难，他忙着保住自己的脑袋，就没空帮助博思韦尔了。等他再来找你的时候，安排见一次面，告诉他，你想要五万克朗。十万。越高越好。然后约定个地方交易，我会让凯文派‘艾思斌’包围他。明白了吗？我们可以让这个消息为我们所用。我并不像你那样害怕你父亲。”

埃塔伊内看上去神态平和了很多，但他能看出来她还没有从这次碰面中缓过来。“你不要掉以轻心，欧文。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残酷无情。他会不择手段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也许知道，即使把他扔进瀑布，他也不会死。”

欧文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哦，但我们不会把他扔进瀑布的。他会被带去北方，拉到一座冰山上。”他朝她走近了一步。“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埃塔伊内。”

屋子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欧文能感觉出她一部分的痛苦情绪来源于她对他的情感。她摇了摇头。“不……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他叹了口气。“我想让你带着自己的行李搬到这里来。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她的塔楼已经暴露。她现在不能再回去了，因为德拉甘已经知道怎样可以找到她了。

一丝惊喜和希望点亮了她的双眼。

“我可以找其他地方住，”他快速地说，“事实上，我最好每个晚上都换不同的地方住。每天待在同样的地方，要想找到我实在太容易了。如果我是博思韦尔，我会住在桥上的客栈里，那里可以看到王宫大门。他也许在等我骑马回塔顿庄园，这样他就可以在路上截住我。”

“我不想让你这样让出自己的房间，”她说，语气中充满失望的情绪，“我可以去的地方也不少。”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如果有人来这里杀我，你就可以把人抓住，然后审问一番。”

她俏皮地冲他笑了。“好的，我的大人。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他双手互相搓着。“你之前有没有在河里划船去往瀑布？”

帝泉王宫从未真正入眠。夜晚有守卫在走廊里巡视，手里拿着火把，把路照亮。但墙后面的“艾思斌”隧道可以更加快速地展开行动。埃塔伊内已经准备好所有人的伪装。她扑上粉，用铅笔勾画脸的轮廓，勾勒眼角，把自己变成主妇模样的女人。欧文之前见过她装扮成自己的母亲，明白她现在在做些什么。她用刀片蘸着泡沫给欧文刮胡子，留下两侧的胡须还有小胡子，其他一概不留。她说早上会把剩下的胡须刮干净，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可疑。

夜幕降临，他们穿过秘密通道，偷偷潜入吉纳维芙的房间，发现她完全清醒着，因为即将来临的黎明异常兴奋，根本无法入睡。

“我们改成今天晚上走了吗？”欧文解释完情况后，她激动地重复道。“我们要走王宫里的秘密通道吗？就像妈妈和我讲过的那些故事一样！”

“完全正确，”欧文说，“等你回到埃东布里克，就有属于自己的故事讲给妈妈听了。”

她眼睛放着光。“德鲁怎么办？”

欧文摇了摇头，看到她脸上立刻满是失望的神情。“要是我连再见都不说，他会担心的。我不想害他担心。”

欧文开始感到有些不耐烦了，但他清楚地记得安凯瑞特总是怎样对待他的。他单膝跪地，把一只手放在小女孩的肩膀上。“我会替你和他说再见的，吉纳维芙。”他看了一眼埃塔伊内，然后目光再次回到小女孩的身上。“我听说今晚那个毒药师要来城堡。”

吉纳维芙脸上流露出害怕和惊奇的神情。“真的吗？”

欧文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你妈妈，我要保证你安全。我们会坐进一艘木舟，划进河里。德鲁必须留下来，但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他的。”他感觉到内心一阵挣扎。“我保证你还会再见到他的。”

听到这番话，她微笑起来，然后高兴地点着头。

欧文站起身，领路回到隧道里。他使出魔法环绕在他们身边，觉察隐藏着的危险或威胁。之前搭积木让他体内充满了圣泉魔力，他认为预见麻烦比遇到麻烦后及时反应更加有效。他同样留意着其他魔法存在的迹象，以防德拉甘潜伏在这黑暗的隧道里。

他们到达集雨池时，明月高高挂在头顶的天空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月亮发出霜白的光芒，他们穿过庭院的时候，靴子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城堡的墙壁镶上了一层白色的轮廓，积雪已经开始聚成堆。寒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鼻子。欧文在黑暗的洞前停下脚步，水是从这里进出集雨池的。吉纳维芙和他手牵手在隧道里走着，孩子们习惯这样走路。他握着她的手时，有种奇怪的宽慰之感，这让他开始幻想自己将来某一天成为父亲会是怎样的情景。她紧紧抓着欧文的手，弯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水池。

“你们两个从这里跳下去的？”她问他，盯着这黑暗的水池。欧文根据经验知道，距离那和王宫一样大的水池还有很深一段距离。

“是的，”他一副苦楚的样子回答道，“但现在水太冷了。还有另一条下去的路。在那边。”他用手指着。

他们走过去，欧文锁上门闩之前，又施用了一次自己的魔法，想要确认前面没有任何危险等着他们。埃塔伊内裹了裹身上的大衣，走在他们后面，一直警惕地观察着一切追踪的信号。等待他们的只有静谧，欧文心满意足，没有人埋伏在那里等他们入瓮。

他打开门闩，不带火把，领着吉纳维芙沿着黑漆漆的台阶走下去。埃塔伊内锁上了身后的门。

“小心点儿。”欧文说，他的声音突然产生了回声。

“那边会掉进水里。这儿没栏杆。”现在他们已经来到地下，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火把，递给埃塔伊内，这样他就可以敲打两块打火石点燃火把。火把发出跳动的火焰，带来了温暖和光明。吉纳维芙的鼻子冻得通红。她显得胆战心惊，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很快就安全了。船就停在欧文放船的地方。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船体和船桨，然后把船拖进水里。

埃塔伊内举起火把，她转身歪着头，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欧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欧文先上了船，他太重了，弄得船左摇右摆的。他用一只桨勾住平台边缘，一只手伸向吉纳维芙，抓住她的手，扶她上船。她坐在一块小小的木板边缘，抬头凝视着洞穴顶部，水断断续续地拍打着小船。接着埃塔伊内上了船，船晃得更厉害了，但等她一坐下，船便稳定了下来。

欧文用船桨一撑，船离了岸，沿着宽阔的走廊一路行驶下去。他们横穿过王宫下面的水道时，火把照亮了支撑这庞大建筑的根根浑厚石柱。光线从水面折射出去，欧文能看到水底的秘密宝藏在闪闪放光。他抬起头，看到埃塔伊内也睁大双眼盯着这一侧看，感到非常惊异。

“你能看到吗？”他问她。

“看到什么？”吉纳维芙插话道。

“你能看到水里有什么东西吗？”埃塔伊内问小女孩，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吉纳维芙目光越过船边看了一阵子，然后摇了摇头。“看不到。”

埃塔伊内和欧文目光相遇，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滑向水池尽头，那里有道匣门，控制着水流量。这就是欧文和伊薇差点儿淹死或者被大水冲走的地方。欧文借助火把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控制闸和控制杆。他还能看到从自己口中吐出来的气息，感觉到自己麻木的手指。冬天来得太快了——这也是另一个迹象，催促他们快点儿行动。

他把船划到岸边，调整船体，直到船侧与铁栏平行。“集雨池里的水就是从这里流进河里的。”他告诉她们，特别是对吉纳维芙，以便打消她的顾虑。“水几乎满了。你拉动这根控制杆，闸门就会打开，你松手以后，要过几秒钟的时间它才会关闭。如果你想把水池里的水全部排干，可以把控制杆锁起来，但我们不必这么做。”他带着跃跃欲试的微笑看着她们两个。“准备好了吗？”

吉纳维芙异常兴奋，脸涨得通红。埃塔伊内朝水的方向挥舞着手里的火把，悄悄问他，是否可以把火把浸湿。欧文握紧控制杆把手，点了点头。火把浸入冰冷的水中，发出嘶嘶的响声，接着他们就完全处于一片漆黑之中。

完全的黑暗反而赋予了声音新的意义。欧文能真切地听到吉纳维芙牙齿颤抖的声音。他拉下控制杆，片刻时间水流就把他们带出了水池，送他们来到一处斜坡，他们可以从这里进入河流。松开把手，他抓住了另一只船桨。

船冲下短短的斜坡，水花飞溅着冲进河里，吉纳维芙害怕得发出一小声尖叫。瀑布的咆哮声一下子把他们包裹起来，欧文感到一阵惊恐，急忙划向他们前面的那座小岛。圣母殿。心脏在他胸腔里怦怦直跳，但他想到自己现在的大胆举动，忍俊不禁。小女孩紧紧抓住船的两侧，面朝前，开心地笑着，就好像她根本不了解这强大瀑布的危险一样。

欧文之前曾两次走过这条路线，因此他知道会面临什么情况，但他仍然略微有些颤抖。头顶的月亮闪着光芒，照亮了他前进的道路，也照亮了与他同行的人。吉纳维芙看上去兴奋极了，和她母亲小时候兴奋的样子一样；埃塔伊内紧紧地抓住船的一侧。河流是大自然朝气蓬勃的一股力量——命运和死亡的共同缔造者。圣母殿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欧文小心翼翼地将船划向对面的入口处。那里有几个码头，还有几艘小船。要想逆着如此强大的水流划行，着实需要几位身强力壮的男人才可以。这是条单向路。

欧文把船靠近码头，利用船桨的平面使船慢慢减速，这样他们就不会撞到上面。船开始前后摇摆，被水流吸回去，但他用力划着船桨，纠正船体的方向。到达码头边缘之后，他抓住了系船柱。

“你先上去吧，”他对埃塔伊内说，努力控制船体不让其摇摆。河里的水在他们船下涌动着，冲撞着岩石，随后冲向发出咆哮声的远方——瀑布。埃塔伊内弯低身子，登上码头。天又黑又冷，欧文却精力充沛，焦急地想要尽快上岸。他抓住铁链，把它固定在系船柱上。

“我能自己上去。”吉纳维芙说着站起了身。她这突然一动，船体剧烈晃动起来。

“抓住我的手。”埃塔伊内说，从码头把手伸过去，想要抓住小女孩。

“我能行！”吉纳维芙说着，用一种年轻新手特有的自信眼神抬头看着她。欧文感觉到一阵不安，他惊恐地发现她的脚跟没有站稳。不凑巧的是，船体就在此刻发生了倾斜，船边浸泡在了水里，水涌进了小船，猛地把船拉离了铁链。一眨眼的工夫，一切都乱了套。

小女孩掉进河里的时候，溅起了很大的水花。

亲爱的欧文：

非常感谢你的来信，还有你的提醒。锡尔迪金发生的事情真是不同寻常。我和雅各帮不上什么忙，真是无能为力。但十分感谢你，感谢你搭救我们女儿的提议，阿塔巴伦会忠心不贰地追随你。你一定要小心行事，我亲爱的朋友。历史中成功夺权的例子随处可见，当然也有很多失败带来的悲惨结局。但我同样十分确定，你比你的国王更加精明智慧。如果你觉得这是唯一的选择，我会完全相信你的选择。这封信由我丈夫代为执笔。谢谢女公爵愿意提供帮助。我如果能再次拥吉纳维芙入怀，一定会如释重负。没有她的每一天都是一种折磨。

你忠诚的，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卢埃林

阿塔巴伦王后

第二十七章  圣泉的戒指

听到吉纳维芙跌入水中的声音，欧文心里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甚至都没有时间考虑自己应该怎么做；他紧随着她跳进了河里，没有丝毫的考虑和犹豫。他没脸一个人去见孩子的母亲。不能把孩子带回去，他宁愿去死。

冰冷的河水带给他巨大的冲击，这冰冷的感觉来得如此迅速、如此突然，他甚至害怕自己的记忆都会被冰冻住。他摸索着，想抓住她的外套，她的头发，她的任何东西。他有种模糊的感觉，因为他是泉佑异能者，他自己也许会活下来，他唯一的希望是，他在她身边，他可以帮助她也活下来。

接下来，光和痛从他手中爆发而出。

他还在河水的掌控中，可突然间他的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的双膝撞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发觉自己陷入某种大坑之中，到处都是光亮，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渐渐适应了水下的光线。河水和瀑布的咆哮声震耳欲聋，让他惊异的是，他感到自己在喘着气，呼吸着空气，而不是水。他听到有人在呼喊救命，微弱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嘈杂的咆哮声中。

欧文的衣服不再因浸湿而重重地压在身上，甚至连头发都干了。他仰起头，抬起手，想要挡住这刺眼的光线，却意识到这光线是由他手上戴着的戒指发出的，这枚他从死去的布伦登•鲁手上摘下来的戒指。这枚西尼亚亲自帮他戴在手上的订婚戒指。

吉纳维芙在那里。

她蜷缩在几块干石头上，就在他正前方，哭喊着在向他伸手求救。在她身边，河水又一次聚拢在一起，一大波汹涌的波浪就要把她再次吸回河里。

欧文爬过去，右手抓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她抓住欧文的外衣，把脸埋在他的衬衣里，哭泣着，既惊恐又安慰。抬起头，欧文看到河水因为戒指的力量，从岛屿的岩壁两侧分开。码头上的一根根系船柱尽收眼底，藏在波浪之下的光滑石头也一览无余。残酷无情的河水把他本想系在这里的船打成了碎片，现在正顺着水流冲下瀑布。他看到埃塔伊内跪在码头上，向他们两个伸着手，脸上满是惊慌、敬畏的表情，因为她看到河水在欧文和这个小孩子面前分开。

他手指上的戒指烧得很厉害，他害怕这魔力会把他的整只手都毁掉。他想不出有什么力量能强大到可以改变河水的流向，尤其是这条流经帝泉王宫的浩荡大河。他努力不去看闪着光芒的这枚戒指，笨拙地把吉纳维芙推上岩石峭壁。

他踉跄了一下，随后把孩子举起放在埃塔伊内的臂弯里。随着他靠向码头，身后的河水又填充过来，证明他所经历的这种保护能力有限、时间短暂。这种魔力可以持续多久呢？他可不想尝试。码头的系船柱又黑又光滑，他被散落在这些系船柱底座坑洼不平的卵石绊倒了。吉纳维芙获救了，感谢圣泉，他伸出手抓住埃塔伊内的手，让她拉自己上岸。

他靴子刚干，戒指的光芒便消失了，他感觉到河水又开始重重地敲击码头，河水的力量甚至使码头摇晃起来。他跪在那里，慌乱地喘着粗气，想要平复自己恐慌的情绪，他看到吉纳维芙睁大了眼睛在盯着他看。

“妈妈说得对。你……你真的是泉佑异能者！”她虔诚地说。接着，她作为一个小孩子全部的情感都爆发了。她挥动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眼泪又流淌起来，这一次是感激的泪水。她一遍又一遍地感谢着欧文，小声为自己的笨手笨脚而道歉。

欧文轻轻往后晃了晃自己的靴子，感激自己手上戴着的这枚戒指。他用一只胳膊拍着她的后背，而后仔细观察他的手，结果有了恐怖的发现。戴着戒指的手指已经呈现暗黑色，伤重得让人难以置信。他疼得厉害，但可以感到一股暖流包裹着自己的身体，发出治愈的波浪。他注意到剑鞘又一次发着光，尽管这种炽热的光只有他一个人看到。

埃塔伊内跪在他身边，无比宽慰地看着他，她的双手放在胸前，做出祈祷的姿势。尽管她已经乔装打扮成她自己母亲的样子，但他仍能透过这层伪装看到里面真正的埃塔伊内。

吉纳维芙立刻起身，低头盯着欧文的手。和他一样，吉纳维芙身上也是干的，她的衣服和头发也没有一滴水。他抚平她那黑色的头发，对圣泉魔力的这一展示仍很惊讶。西尼亚早就知道他会需要这枚戒指的保护吗？他怀疑是这样的，他的内心因为她而涌起一股温暖的悸动。

埃塔伊内拉起他的手，他看到她亲吻着这枚戒指，像祈求赐福一样。他的呼吸终于开始平缓下来。

“我们快点远离河水吧。”他说道。

埃塔伊内看上去像要哭出来了。她含泪微笑着，用力点头，同意这一提议。

拂晓之时，圣母殿的司事打开门锁，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音打开了大门。门外早已聚集了一大批人，手里拿着硬币，等着在其中一座喷泉前许下心愿。一对年轻的夫妇小声说着话，希望喷泉赐福让他们有个孩子。一位伤心欲绝的老父亲叨念自己孩子前一天晚上在结冰的路上滑到了，摔碎了头盖骨。等大门完全敞开，欧文领着吉纳维芙穿过门洞，埃塔伊内的魔法轻轻地环绕在他们身边。

欧文经过的时候，司事看了欧文一眼，好像认出他是谁了，这正中他的下怀。司事嘴唇咧出一个警示的冷笑，但却一句话也没说。欧文朝他微微倾斜了下脑袋，冲他嘲弄般地笑了一下，清楚地知道现在他的脸就是德拉甘的完美复制。

“过来，丫头，”他粗声对吉纳维芙说，“不能让你爸爸等着。”

一踏进庭院，就能看到乞丐都聚在圣母殿里了，这里有烧着新鲜煤炭的火盆，可以驱赶走早冬的严寒。三个人围坐在其中一个火盆边，摩擦着双手，想要尽快暖和起来。

一个人漫步朝欧文走来，看他的表情说明这个人认识德拉甘。

“这是干什么呢，嗯？”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中略带一丝蔑视。“这黄毛丫头是谁？”他问道，同时冲着小女孩点头示意。

“不关你的事。”欧文模仿德拉甘说话的语气说道。他感觉到埃塔伊内的魔力浸润了这个人的全身，让他完全相信自己。“什么消息？”

“艾默雷那个‘艾思斌’小子正在到处打探你的消息呢。我要是你，我就用刀杀了他。小心点儿。王宫里有啥好消息？”他小心地环顾四周。“博思韦尔生着气呢。他需要你尽快解决这件事。那笔钱可真不少啊，德拉甘。”他近乎期待地发着牢骚。

“我全都弄清楚了，你瞧。你告诉博思韦尔，我可以把他弄进去。现在赶紧走，司事在朝这边看呢。走！”

这个人点了点头，匆忙离开了。

欧文和埃塔伊内目光交错。“我觉得我们此行目的已达到。如果我们在这里待到中午，谁知道还会有谁过来和我说话呢。”

“我觉得这真是太棒了，”吉纳维芙低声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魔法。虽然我知道你本来是谁，但我还是不能百分百确定。我有点儿害怕。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们现在去后边一座喷泉那里，去和布里托尼卡女公爵见面。”欧文说。“我们约定的时间是中午，还有几个小时。但如果我们靠近些，也许她能感应到我们。跟我来。她要是不立刻出现的话，我们不在那里久待。”

埃塔伊内点了点头，跟着欧文的脚步。魔法环绕着他，让他走路的姿态有些一瘸一拐，大摇大摆。这种魔力来自毒药师对这个男人错综复杂的记忆，虽然他可以抵抗这种魔法，但他还是允许这魔法在他身上施展，以完成这一幻象。乔装打扮也是有魔力的。他感觉自己真的老了几十岁，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幻象。

他们来到那处小凹室之后，他盯着喷泉那平静的水面，以及底部铺满硬币的泉水，他召唤出箱子。附近没有一个人，但不远处却有很多过路人。欧文拽着吉纳维芙的手，把她领到喷泉的另一侧，埃塔伊内在入口处徘徊，瞥着人群，留心自己的父亲。

“看！”吉纳维芙兴奋地说，用手指着满是泡沫的圣泉之水。一阵翻腾着的厚重水雾从搅动不停的水面上升起，浸满整个区域。欧文再也看不清埃塔伊内。吉纳维芙用渴望的眼神看着这水雾，没有丝毫畏惧。“是她来了吗？”

“她来了。”欧文说，感觉自己的心和水一样搅动不停。

西尼亚出现在水雾之中，从水池中央朝他们走过来。她穿着与上次见她时不同的礼服——薰衣草颜色，上衣和袖口都绣着花边。欧文不想以德拉甘的形象见她，因此他想了一下，就抵抗了埃塔伊内的魔力，褪下这层伪装。

“吉纳维芙•卢埃林，来见过西尼亚•蒙特福特，布里托尼卡女公爵。”欧文说。他用温暖愉悦的神情看着她，想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根本无需多说。他对她十分感激，感激她为他所做的一切。

西尼亚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但她很快恢复了镇静，当她看着伊薇的女儿时，她的焦虑化成微笑和柔情。“你好，吉纳维芙，”她说，“你爸爸今早已经随波而来。”

“真的吗？”吉纳维芙问道，现在是一副惊讶的表情。“他在哪里？”

“在图桑圣母殿，”西尼亚回答道，“我刚刚过来的地方。那是我们公国的主殿，就像锡尔迪金里的帝泉王宫一样。他很想见你，就像你很想见他一样！跟我来吧。我告诉他，我们会马上回去的。”

吉纳维芙伸手握住西尼亚伸出的手，但随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欧文，张开双臂拥抱他。“谢谢你救了我，”她喃喃地说，“我怎么谢你都不够。现在，我必须要亲你。跪下来。”

欧文感到有些懊恼，但他还是照她要求的那样单膝跪下。西尼亚用某种类似惊讶的表情盯着他看，一只手遮住嘴。他从来没见过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但她看上去——不是心烦意乱——而是有些不知所措。

欧文感到温暖的双唇贴在他的脸颊上，埃塔伊内早些时候刚刚在这个地方帮他刮了胡须，让他颇感宽慰。那一刻，他似乎经历了长久以来萦绕在塞弗恩身上的那种挥之不去的荒芜感。成为失去兄长的孩子，这成了国王永远无法抚平的伤痛。欧文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从中痊愈。这种想法让他不由泛起一阵同情之情，为这位他曾经效忠而现在他正要背叛的人。

“不用谢，”欧文说，他拍了拍小女孩的脸颊以示回应，“我答应过你母亲要保证你的安全。”

吉纳维芙又冲他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牵着西尼亚的手，迈过喷泉之墙。欧文站在那里，和未婚妻四目相视，惊讶地看到她眼中闪烁着泪光。

“你难道不知道将要发生这一幕吗？”他问道。

她快速地眨着眼睛，努力恢复镇静。“好多年前，”她低语道，“我看到你救了一个小女孩的命。在幻境中，你留着胡须，所以我以为这件事应该还在更远的未来。”她又咽了下口水，情感即将漫出来。“我看到那枚戒指救了你。所以我知道，那时你需要这枚戒指的保护。”她摇了摇头。“但我不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得这么快。你刮去胡子成了另一副模样。”她羞涩地说，伸出手，用指尖摩擦着他的下巴。这一触摸让他不禁颤抖起来。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伤口好得很快，”她说道，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枚戒指能量巨大。如果你使用这魔法时间太久，它会杀了你的。带着这把剑鞘，你是不会留下伤疤的。”

欧文喜欢看她因为自己而现出局促不安的神态。他冲她微微一笑，她的脸颊浮现一抹红晕。“嗯，我必须要刮胡子，看上去像那个人才行，”他立即说道，“但我不想再留胡须了。除非你喜欢？”

她看起来情绪激动，张皇失措，这让他很想伸出手去抚慰她一下。她摇着头以示否认，但不愿和他眼神相交。

“很好，因为我计划明天早上把剩下的胡须刮掉。”他说。他在诱惑面前让了步，伸出手牵着她的手。“谢谢你，西尼亚。谢谢你让我一定要戴着这枚戒指。”他压低了声音，“否则我肯定活不成了。”

她抬起头，再次看着他的脸。她的嘴角爬上一丝羞涩的微笑。“我知道，”她回答道，然后她眨了眨眼睛，“我差点儿忘了，雅各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这是孩子母亲写的信。”她毫无顾忌地提到了伊蕾莎白，这让欧文印象深刻。她从腰间拿出封好的字条，把它放在欧文手上。他快速把字条塞进口袋里，留到之后再读，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已经开始了。”他对西尼亚说。

“嗯，开始了。”她赞同道。

这是跳进水里之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第二十八章  国王暴怒

正殿的壁炉里堆着很多大原木，原木在火炉里燃烧着，但这片空洞的地方却有着不可撼动的寒意。这已经是吉纳维芙失踪的第二天早上了，国王怒气冲天，让人不敢直视。他怒气冲冲地把客人都赶了出去，这样就可以及时收到凯文的新消息。

“我说过了，滚！”塞弗恩冲着一个侍女喊着，她正急急忙忙地清理一个打翻的盘子。女孩儿脸色惨白，逃离了房间。

欧文站在靠门的位置，看着凯文鼓起自己全部的勇气忍受着国王的坏脾气。“艾思斌”又蒙羞了。欧文努力忍住，不让自己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虽然他不愿看到凯文承受国王的怒气。他看到德鲁走向门口，想要和其他人一起离开这个房间。小男孩脸上充满担忧的表情，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欧文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德鲁脸上立刻露出了光彩。欧文朝他点点头，当他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声“图书馆”。

凯瑟琳夫人还站在高台旁，她脸上满是担忧。吉纳维芙的失踪让她深感忧虑，但欧文不敢告诉她事实真相。他准备事后告诉她，但一定得小心，谨慎为之。

欧文朝守卫们点点头，示意他们把门关上，然后走向正在奚落凯文的国王。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呢，‘艾思斌’居然连一个小孩子的行踪都查不到！”塞弗恩轻蔑地说，“我需要答案，凯文，最好是好消息！”

“我的陛下，”“艾思斌”沮丧地说，“我已经把能派的所有人都派出去了——”

“你能派的！”国王怒喝道，打断了他的话，“我告诉过你了，让城里每一个密探都高度警戒！”

“让他说完吧，我的陛下，”欧文说，他走得更近些，“可以的话，请您暂时控制您的脾气。”

国王怒气冲冲地看了欧文一眼，嘴唇气得发抖。

凯文感激地朝欧文点了下头，无助地耸了耸肩。“我们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城堡里逃出去的。她凭空消失了。侍女早上进房间生火的时候，她床上空无一物。看起来她像是被人绑架了。”

“但怎么可能？她从城里出去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国王恼怒地问。

“我们守卫着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港口，搜查了港口上的每一艘船，不论是不是阿塔巴伦的我们都搜查了，”凯文解释道，“我们获得的唯一一条线索最终也没有带来任何收获。”

“什么线索？”塞弗恩问道，“我应该把你们全都扔进河里。我为什么要养活你们这群什么事情都干不成的密探！”

“告诉国王吧，凯文。”欧文说道。

“告诉我什么？”

凯文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在消除自己越来越明显的不耐烦情绪。“我听到传言，圣母殿司事昨天早上可能见到她了。我过去向他当面了解了情况。他说圣母殿开门的时候，有一男一女在大门口。他们两个还带着个小女孩，根据司事的描述，小女孩的样子很像吉纳维芙。司事发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所描述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在我看来很可能是德拉甘。您还记得他吗，我的陛下？我们逮捕回来的那个想要放走埃里克的小偷？”

欧文看着国王脸上的表情从生气转为了解，甚而又变成愤恨。凯文也许没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但欧文一直都在仔细地观察着他。

“是……是的，我记得。”国王结结巴巴地说。

凯文挠了挠耳朵。“司事发誓说，他看到他们进了圣母殿，但却没看到他们出来。我问过狄克诺小女孩有没有寻求庇护，但他看上去却很吃惊，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吃惊。那天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寻求庇护，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说那个小女孩。我昨天已经派人搜查过整个建筑了，从地下室到阁楼，每一个板条箱，每一个容器，每一个壁橱。我以为今天就能有好消息给您，我的陛下，但却没有任何她在什么地方或者什么港口出现的迹象。”

欧文又向前走了一步。“我的陛下，听了凯文的报告，我相信德拉甘这个家伙一定和吉纳维芙的失踪脱不了干系。我的陛下，我也相信，他有某种进入王宫的特殊方法。我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相信他可能是泉佑异能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就是个危险的威胁。试想如果雅各发现自己女儿失踪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一定会把事情怪到您的头上。”

国王听到这话意指他那失踪的侄儿，不禁眯起了双眼。

“我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国王说，但他声音中却没了底气，不再咆哮。

“当然和您无关，我的陛下，”欧文同情地说，“但这不能阻止雅各和伊蕾莎白往最坏处想。我怕我之前的梦境就要成真了，我们会被其他几个王国同时入侵。我知道您派了凯茨比去北坎，但我猜想如果史蒂夫的孙女带着战旗出现，当地人会像豺狼野兽一样攻打他的。我们要是失去对北坎的掌控，我们就丧失了一大批曾经对您忠心耿耿的士兵。他们可是支持您的主力军！”

国王擦了擦嘴，跛着脚开始走来走去。

欧文瞥了一眼凯瑟琳夫人，她看上去对这番对话很感兴趣。她自己有办法用一种塞弗恩无法了解的方法将这些线索碎片拼凑在一起吗？

“那你有什么建议？”国王问欧文。

“我已经命令‘艾思斌’去追捕德拉甘那个家伙了。我觉得有几个问题，他一定要给出解释。”

国王看起来态度坚定，已经下定了决心。“等你抓到他，我想让你亲自带他来见我。”

欧文恭敬地鞠了一躬。“凯文会立刻照办的。”

塞弗恩看起来很疑惑。“如果他是泉佑异能者，你不是应该能察觉到吗？”

欧文摇了摇头。“我的陛下，我认为如果您派我去北坎，将是个明智的选择。凯茨比把大大小小的贵族都得罪遍了，也惹怒了敦德雷南的全体民众。我认识那些人，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是在那里度过的。让我看看是否可以把他们团结起来。我已经命令阿什比上尉集结我的军队，开始朝蜂岩城堡的方向进军。然后看我们哪里受侵，我能在必要的时候分出一部分军队过去。我已经给布里托尼卡女公爵送了信，让她看好沙特里约恩在她边境上的一举一动。您同意这样做吗？”

国王心不在焉地盯着火焰。欧文猜想他可能在咒骂自己居然会相信德拉甘。他希望国王能承认自己的两面派做法，但他如果不承认也不会让欧文感到惊讶，毕竟现在是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

塞弗恩看着火焰沉思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摇了摇头。“我不会派你去北坎，现在还不行。”他双眼中燃烧着怒火，“我想让你亲自带队搜寻德拉甘。我觉得你的判断是对的，他可能拥有圣泉魔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比凯文能派去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合适，更有机会抓到他。把他带来见我。我知道怎么杀了像他这样的人。等你抓到他，就可以动身去北坎了。那里有座雪顶山峰，丹瑞米圣女冻死的地方。把这个小偷带来见我。他要是伤害了那个小女孩，我绝不会对他留有半点儿同情怜悯。”

欧文借由向国王提议，希望马上去北坎，由此操纵国王。这些棋子正如他希望和计划中的一样，一一落下。

“好的，我的陛下。”他生硬地说。他草草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

“欧文大人？”

这是凯瑟琳的声音。她跟着他走到离开正殿的走廊里。走廊里没有其他人，但王宫到处布满了窥探孔，他不知道此时此地向她坦言是不是足够安全。

“有什么事儿吗，我的女士？”他问道。

她一边走过来，一边搓着手。她双眼略肿，充满了忧虑的神情，他能看出来她没怎么睡好。

“我知道你已经动用全部力量尽力去找她了。”凯瑟琳温柔地说。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通往正殿的那个双扇门。守卫立正站着，但因为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

“是的，我的女士。”他简洁地说，让自己的表情尽量自然。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不用在我面前伪装自己，欧文，”她低声说，“我不是因为吉纳维芙烦忧。我是在担心国王。我猜想他可能在谋划些什么。”

欧文皱着眉头，一句话没说。

她的声音平和，值得信赖。“我问过他到底相不相信你所说的预言，”她说，“他自己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至少现在还没有。他说下雪只是冬天来得早了些。他说服自己，圣泉预兆只是幼稚的迷信而已。”她低下头，靠近他的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我……我问他如果预言要是真的，他会怎么做。如果真有一个小男孩从喷泉里拿出一把剑的话怎么办？”她飞快地眨着眼睛，他看到她眼睛中充满了泪水。

“他怎么说？”欧文问道。

“他说这永远都不会发生的，”她低声说，“如果我们真的遭遇入侵，他计划把王国里所有的年轻人都召集在一起，命令他们到帝泉王宫来。他说他会证实圣泉力量都是假的。”

欧文盯着她看。“怎么证明？”

她摇了摇头。“他没说。但他眼中的神情让我十分害怕。我的大人，你向我保证过，我的儿子会平安无事，你会保护他。我甚至在想，如果我告诉国王真相，他会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自愿放弃王位，这样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一些麻烦事儿？但我要冒险一搏吗？他是那样一个人。”

欧文用愈发关注的目光看着她。他慢慢地摇着头。“别告诉他。”

凯瑟琳闭紧眼睛，一行热泪从她脸颊滑下。“好吧，我不说。”

“我要去和你儿子谈谈，”欧文小声说道，“和我一起来吧。他在图书馆。我觉得是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了。”

第二十九章  小偷的赎金

他们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德鲁坐在窗户边的垫子上，正在仔细地读一本书。一缕光线洒在他的头发上，营造出一种超脱尘世的氛围。他的目光是那样认真诚挚、全神贯注，不禁让欧文想到自己，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如何在这个地方找到避世安身之处。他不知道这个小男孩和吉纳维芙一起到图书馆来过多少次。凯瑟琳在门口停下脚步，用温柔渴望的眼神盯着这个小男孩。看到这一幕，欧文心中忍不住隐隐作痛。

他冲她鼓励地点了点头，做手势让她先走到小男孩身旁，她照做了。她坐在窗边座垫旁，用宠爱的眼神盯着小男孩的脸。

“你在看什么？”她温柔地问道，伸手拂去他掉下来的一缕头发。

德鲁仍然专心致志地看书。“一本关于圣泉之女的书。”他咬着自己的小拇指说。“她是水仙子。”

“是什么？”凯瑟琳问道。

“水仙子，”德鲁回答道，“水精灵。”

小男孩刚把这个词脱口而出，欧文就感到自己心潮澎湃，身体不禁颤抖起来。他走近些，轻手轻脚地走着，这样靴子就不会在地毯上摩擦出声响。

“我没听说过水仙子，”凯瑟琳带着好奇的语气说，“你刚刚说，圣泉之女是水仙子？”

“嗯嗯嗯，”小男孩说，低下头看着书上的字，露出梦幻般的神态。“水仙子是深无测的赠礼。她们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但她们却不是真正的凡人。暴风雨过后，人们在海岸上发现了她们。帮助安德鲁王的圣泉之女就是一位水仙子。她们力量强大、心地善良。”

欧文吞了一下口水，心中充盈着情感。他能感受到圣泉魔力在他周围环绕，在他心中律动。他需要去向波利多罗询问更多关于水仙子的信息。也许这才是西尼亚的真身？一股确信无疑的感觉像铜铃一样在他的身体里响起。

“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图书馆。”欧文说着，走近靠窗座位的一角，宣布自己的到来。

德鲁听到欧文的话，抬起了头。“我没注意到你来了。”他合上书，把书放在地上，身体突然紧张起来。他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双眼却发出敏锐的、洞悉一切的神态。“她安全了吗？”

他立刻知道小男孩在说谁。“是的。”

德鲁看起来如释重负。“我真希望自己有机会和她当面说声再见。”他带着一丝忧伤的神情说道。

欧文忍住笑容。“她也是这样想的。她回到她父亲身边了，这会儿就在回阿塔巴伦的路上。”他故意压低声音说，尽管房间里没有别人。所有的窥视孔都在一面墙上，窗边座位离得比较远。凯瑟琳抬头看着欧文，然后低下头看着德鲁，她的嘴唇颤抖着。

不能再拖下去了。此时此刻，秘密在不安地骚动着，要努力挣脱束缚。欧文觉得这秘密就要将自己的身体撕成两半。他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但他感到自己再也不能保守这个秘密了，一分一秒都不行。

“我和你说在这里见面，是想让你知道她平安无事，”欧文说，“但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德鲁把腿搭在垫子边，前后晃着。他轻轻拍了一下那本书，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情。“我要离开了，是吗？”

一阵苦痛搅动着欧文的心。他想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德鲁，但他不能这么做。把这一切一股脑地倾泻在这样一个年幼的小男孩身上，实在是太多了。一次只能说一个秘密。

“你想走吗？”欧文问道。

德鲁忧伤地摇了摇头。“霍瓦特公爵已经去世了。凯茨比讨厌我，他不想让我当他的骑士。我能和你一起回塔顿庄园吗？”他恳求道。“我觉得我母亲是西马奇郡人。我想去西马奇郡。我之前从来没去过那里。”

孩子绝望的表情看了真让人心碎。这就是当时安凯瑞特的感觉吗？凯瑟琳努力保持着镇静。小男孩是那样孤独绝望，没人怜爱，欧文看了感到心中痛苦万分。

“你是在西马奇郡出生的。”欧文声音嘶哑地说，他俯身摸了摸小男孩的金发。

德鲁点了点头，但却没有看他的眼睛。“你不想带我一起走？”

欧文忍住没有哼出声来，这种情感撕扯着自己，力量竟然如此强大，他不觉感到惊讶不已。“不是你想的那样，孩子。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不能再让你和你母亲分开了。”

他看着自己的这番话一点点潜入德鲁心中。小男孩本来一直盯着地板，听了这句话，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表情——困惑、认可、领悟。他抬起头，看着欧文，犹豫中带着一丝希望。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凯瑟琳。

这一想法像洪水一样冲击着他，小男孩脸上的表情仍是痛苦扭曲之态。“你？你是我的……我的妈妈？”

凯瑟琳泪如雨下，用力地点着头，一把将小男孩搂进怀里，在他头发上热吻着。他也用自己小小的双臂抱着她，欧文听到自己胸腔中涌起的一阵震颤的呜咽声。

欧文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面前的两个人，拭去自己眼中的泪水。他一定要坚强。他要竭尽所能，把这个小男孩扶上王位。

欧文跪在窗户座位旁边，手放在德鲁的膝盖上。“现在我必须告诉你的是这件事，孩子。但还有很多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的事情。”

德鲁擦了擦鼻子，惊讶地看着欧文。“你是我的父亲吗？”他问道。

欧文轻声笑了。“不是，孩子。我是你的保护者。你出生的时候，圣泉把你交给我保护。还记得我以前经常去敦德雷南吗？我并不只是去和公爵商量事情的。我是去看你的。”

德鲁脸上又洋溢出新的喜悦。“我不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他自言自语道。

欧文点了点头。“你当然不是。以后我会再告诉你一些别的事情。但记住这一点，你不能把自己知道的这些事情告诉国王。你必须要离他远远的，别让他碰到你。他的话语中暗含力量。他能让你自己想说出一切。”

德鲁吃惊了片刻，然后点着头。“他之前对我做过这事，”他说，“在敦德雷南！”

“你现在还要继续待在王宫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很快就会动身去北坎。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更多关于你身世的秘密。你母亲把你从自己身边送走，让别人抚养你长大，对她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爱你，孩子。她深深地爱着你。我必须告诉你这些！”凯瑟琳这时还紧紧抱着小男孩。

小男孩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我想去圣泉投枚硬币，”他认真地说，“我一直都存着一枚克朗。我现在想把它投进圣泉里。我本来想用它问问圣泉我的父母是谁。”他微笑着。“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把这枚硬币投进喷泉里，只为了表达我此时有多么感激。”

欧文站起身，又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我会亲自带你去的。现在，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我觉得应该给你们两个留些独处的时间。”

德鲁热切地点了点头，转向凯瑟琳夫人。“我想象中你一定很美。”他羞涩地小声说道。凯瑟琳拉起德鲁的手，亲吻着，“和你分开是我最深的悲痛。”

欧文留下母子二人单独在一起。

回到星室，欧文在堆积如山的公文信件中挑挑拣拣，几天前他把这些信件弄得七零八落，现在它们又重新回到了桌子上。他按照自己的需要分门别类整理了这些信件，他坐在椅子上，想要重新拾起阅读信件的动力。他无心处理“艾思斌”的事务，注意力更多放在如何罢黜国王、不再为他效忠上。他拿着一卷文件在嘴唇上拍打着，然后展开文件，开始阅读。一想到小德鲁见到他母亲时的反应，眼前的字迹就变得模糊了。这段记忆温暖着他，让他更加难以专注。

此时，一阵敲门声传来，欧文允许来人进入。

凯文端着一小盘莓果走了进来。“据说这些莓果刚从布里托尼卡运来，”他说，“您未婚妻送您的礼物？”托盘上还有西尼亚用隽永清秀的字迹写的一张字条。

欧文看到这托盘，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他点了点头，指着书桌。凯文拿起一颗莓果，扔进嘴里，吃惊地眨着眼睛。“真好吃。我听说那里的莓果久负盛名。也许您成为布里托尼卡公爵之后，可以把我调到那里任职？”

欧文笑了，给自己舀上来一些莓果，十分可口香甜，他惊讶地眨着眼睛。“凯文，你就这么想离开帝泉王宫吗？”

这位“艾思斌”咯咯笑着，双手背到身后。“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他说，“国王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不能再坏了。”

欧文微笑着，又拿起一颗莓果。凯文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托盘，欧文示意他自取，他便不再客气。

“你很能干，”欧文对他说，“我很欣赏你。大家都知道我任人唯贤。”他笑了，想起了克拉克和贾丝廷。

“我可没要求去阿塔巴伦当差，如果我没弄错您的意思的话。我很久以前指导过克拉克，但我不想去他那里。我的大人，我能斗胆问一句吗？”

“当然。”

“我觉得等这件事结束后，国王还是会收回您对‘艾思斌’的掌管权的。我愿意效忠于您，欧文大人，我将心存感激地跟随您去塔顿庄园，去普勒默尔，或者去其他任何地方。我说这话是认真的。”

欧文听到这番话，心中涌起一阵欣喜之情。“我很欣赏你的忠诚。”他说，思考着是否要信任这位“艾思斌”。他之前借用魔力检验过凯文，发现他是真诚直率之人。他很擅长各种外交手段；他本人就是一笔财富。

“我知道您看重忠诚，”凯文说，点着头，“我希望自己已经展现出了耿耿忠心。”

房间里的暗门开了，埃塔伊内从里面冲出来，吃惊地看到凯文也在房间里。他冲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不，别走。”埃塔伊内说，挡住他。

凯文转过身来，脸上充满好奇的神情。

“我已经安排好和博思韦尔的会面了。我的……接头人，”她说着会意地看着欧文，“说他同意在烛木客栈见我。”

“我知道这家客栈在哪里，”凯文说，“离圣母殿不远。博思韦尔是沙特里约恩的毒药师，对吗？”

“没错，他在埃东布里克毒害了我们的人，”欧文说，“他在城里。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我被最近这些事情弄得心烦意乱。我让埃塔伊内安排见个面——”

“这样你就可以安排‘艾思斌’埋伏了。”埃塔伊内替欧文说完。

凯文看起来很困惑。“我们大部分人都在忙着找雅各的女儿。让我试着尽可能多地集结一些人吧。如果他在烛木客栈，这可真是个不能放过的好机会。你的接头人什么时候给你这个消息的？”

埃塔伊内脸红了，但表情仍然很坚毅。“刚刚。博思韦尔就在那里。我会和你一起过去的。我之前打败过他。”

这位“艾思斌”如释重负。“有你陪着我们，真是太好了。拖得时间越久，我们就越难抓到他。”

“我同意，”欧文说，“如果你能活捉他，那就活捉他，但如果你用弩刺死他，我也绝不会掉半滴眼泪。干得好，埃塔伊内。”

她脸红了，冲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身，和凯文一起离开了星室。

欧文瘫坐在椅子上，细细品味着托盘上的莓果。除掉博思韦尔之后，下一个就是德拉甘了。但要怎么样才能抓住一个看不到的人呢？多么狡诈的圣泉天赋啊。他用手撑在桌子上展开其中一卷文件，思考着自己要如何设下陷阱抓住这个盗贼。埃塔伊内的父亲能成功潜入地牢，那国王也可以。他知道“艾思斌”隧道吗？他似乎知道。欧文心中一阵酸楚。

德拉甘不是傻子，他能利用自己的女儿得到更多好处，这足以证明他道德如何败坏了……

欧文的胃开始翻腾，他在椅子上挪动着身体。他仍在想着如何给像德拉甘这样的人设下圈套，但说不定这个小偷已经对他先设下圈套了。

欧文胃里痉挛得厉害，这表明他的猜想没错。他呻吟着，感到自己的双腿像肉冻一样，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桌子上盛着莓果的托盘和他视线相平。

欧文伸出双手，想要召唤魔法，却没有回应，只觉到肠子搅在了一起，像暴风雨中船上的系绳一样。尽管如此，魔力还是从欧文体内溜了出来，他觉察到毒药来自这盘水果。身处星室，他与王宫的其他地方完全隔绝。

他剑鞘上的乌鸦图案开始发光，回应着欧文体内躁动的疼痛。虽然腿上没力，但他努力用双臂支撑自己俯到桌子上。如果他能叫来一个仆人，追回埃塔伊内……

密道门突然开了，博思韦尔手握匕首冲了进来。

第三十章  毒药师之吻

毒药在欧文体内迅速蔓延开来，他很快失去了调动魔法的能力。他身上佩戴着的剑鞘调动起自身的魔力，勉强支撑着他，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相信你一定会原谅我没打声招呼。”博思韦尔恶狠狠地说，关上身后那扇密道之门。“我盼望这一刻的相聚已经很多年了。杀掉一个泉佑异能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欧文背倚着桌子，胳膊用力支撑着自己。他双腿颤抖着，显而易见，他还没做好战斗的准备。他没时间抽出佩剑，但他抓住自己手能够到的最近的一样东西——一个放着卷宗和信件的金属托盘。

博思韦尔举着一把刀往后积聚力量后朝欧文扔了过去，年轻的公爵拿起了托盘。刀猛地撞在了托盘上，化解了攻击。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博思韦尔说，嘲弄地哼了一声。然后冲进屋子，踢在欧文的肋骨上，把他踹倒在地。他胃里的疼痛本来在慢慢减弱，但这一击又使他受了伤。欧文没有任由这伤痛阻碍他的自卫。他召唤出魔法，保护自己，目光搜寻着房间内任何可以用来救命的东西。他抓住博思韦尔的外衣下摆，扭转身体，想要把这位毒药师拽倒在地，躺在他旁边。突然一道金属的光芒闪出，然后欧文感到有一把刀子刺进了身体一侧。他痛苦地呻吟着，看着毒药师把这把刀拔出来，然后又刺了进去。欧文身体上下起伏着，匕首刺进了他的胳膊，切进骨头。

“别动，你这个无用的懦夫！”博思韦尔怒骂道，想要把刀刺进欧文的脖子里。欧文交叉在前的双臂成了唯一的阻挡。

来不及多加思考或推敲。想活下来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向欧文体内注入一股力量，这力量比在他血液中流淌着的毒药力量还要强大。他挪动双腿，成防御姿势，然后猛踢了一脚，正击中博思韦尔，把他踢到后面。欧文在地上来回摸索着，抓住了毒药师掉在地上的匕首。

“嗯嗯嗯。”博思韦尔哼着，把匕首踢到一边，不让欧文够到。“你怎么还能动？”

欧文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刺痛着，他以为自己爬的时候会留下一行血迹，可什么都没有。不知怎的，伤口不太流血了。是剑鞘在保护着他。即使这样，他仍感觉胃中好像被敌人的匕首反复刺戳一样。当时克拉克中毒，差点儿滚下悬崖，跌进奔腾的河水里，是同一种毒药！欧文的脑袋一阵眩晕，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无力。他的魔力正渐渐衰退。

这位毒药师跪在欧文身旁，抓起绑着剑鞘的腰带。一想到马上就要失去剑鞘的保护，欧文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他用手指猛地戳向毒药师的双眼，用力去抓他的鼻子、耳朵、任何能把他弄疼的地方。博思韦尔把欧文的头重重地砸在地上——这一击使欧文晕厥。他感到自己腰间突然变松了，毒药师把腰带扯开，拿走了剑鞘。没有剑鞘的保护，他体内和胳膊上的伤口瞬间充血。欧文很难看到流淌着的鲜血，因为他很快就开始疼得头晕目眩。

“别再耍花样了，行吗？”博思韦尔咆哮着说。“听话，这次别挣扎了。这样能让你好受些。”

他又朝欧文的肚子刺了一刀，只留刀柄在外面。这疼痛一直传到脚趾。然后这位毒药师从脖子里拽出一根细绳，拿出一个小瓶，迅速打开了瓶塞。“这是我自己调制的鸡尾酒。一次就拥有三种毒药。”

欧文身体抽搐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眼冒金星。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悄悄流逝，自己命不久矣。这一切就要这样在这里结束了吗？

“喝掉。”毒药师大笑道，用手指掐着欧文的脸，逼他把嘴巴张开。然后他把这瓶毒药一口气倒了进去，欧文嘴里全是黑色的毒药。尝起来像燃烧的火焰，欧文立刻体会到灼烧的痛苦。

这时星室的门突然大开，欧文听到埃塔伊内惊恐地喘着气。博思韦尔吃惊地抬起头，此时正是欧文从嘴里吐出毒药的绝佳时机。他侧过脑袋，想要把毒药吐出去，但博思韦尔用大拇指抵住欧文的喉咙，迫使他将毒药吞了下去。他感到毒药烧成一团炽热的火，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不！”埃塔伊内惊慌地狂喊了起来。一把匕首从她手中飞出。博思韦尔及时转身躲闪，匕首没有刺进心脏，但却扎进了他的肩膀里。埃塔伊内冲进房间的时候，博思韦尔急忙站起身来。

欧文想要滚到一边，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埃塔伊内和博思韦尔顾不上相互嘲弄，两个人一言不发地打斗着，桌子上那一卷卷文件如羽毛般飞来飞去。他看到博思韦尔的头撞在火盆上，但不一会儿，他又缠住埃塔伊内的脚后跟，把她摔倒在地。欧文远远地看着他用砚台砸向埃塔伊内的头盖骨，她成功躲开了。

毒药在欧文体内蔓延开来，四肢渐渐松软无力。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腿和臀部都没有了知觉。那把匕首还插在他的肚子上，他盯着匕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活着。剑鞘就在他身边，上面的乌鸦印章暗淡失色，了无生机。他伸手想去摸剑鞘，但胳膊却抖得厉害。从喉咙顺流而下的火焰引发刀割般的痛楚。他的魔力之库只剩下涓涓细流，几乎快要耗干了。彻底枯竭已用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传来埃塔伊内一阵疼痛的喊叫声，紧接着是博思韦尔的咕噜声。他听到骨头脆裂的声音，然后是男人的嚎叫声，被一阵嘶嘶声和气泡声打断。

埃塔伊内从桌子那边站起身来，鲜血从太阳穴流下来，看到欧文躺在地上抽搐不止，她冲了过去。

“不！不！”她呻吟着，表情全是苦痛挣扎，不是为她自己，而是因为欧文。他盯着她，庆幸此时此刻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庆幸他身旁还有位朋友可以目送他去另一个世界。他似乎能听到深无测深处的低语声，越来越近。他就要坠入瀑布了。没有什么可以救他了。

“不！”埃塔伊内喘着气说，不停地痛苦抽泣着。她悲痛欲绝，俯下身，伸手拿起他脖子旁边放在地上的药瓶，药瓶周围是一块黑色污渍的小水坑。欧文停止了呼吸，喉咙闭合，感到自己的最后一口气压在胸腔之中。他惊恐万分地看着她。他不能呼吸了。

他手指麻木地抓着剑鞘，不起作用。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便拿起剑鞘，放在他的胸口上，将他的手放在剑柄圆头上，就像她正给一具尸体穿上衣服，送上木舟一样。她轻轻从他身体中抽出匕首，扔到地上。他毫无知觉。

“我爱你。”她热切地低语道，彼此的脸靠得很近。他的生命正在悄然消逝，他确信她这些话将是他听到的临终之言了。至少最后这些话还算好消息。他盯着她的眼睛，努力聚焦，可视线渐渐模糊了。

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袭来，他感到手套被从手上取下。突然，他发觉自己在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看着她，是俯视而不是仰视。他身子底下有一摊血水——自己的命脉渐渐枯竭。他的身体不再痛苦地扭曲，而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欧文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他感到有一股拉扯的力量，就像水流要把他冲走一样。

埃塔伊内哭泣着，用脸贴紧他的胸腔。他为什么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他能感觉到她满满的爱意，感受到她所有的悔恨，觉察到她所有的挫败感，这些感受在她心中一齐翻搅着。她突然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声音吓到了一样。

这位小偷的女儿，温柔地捧起欧文的头，他感觉到她散发出的魔力如月光般广阔无垠。她低下头，嘴唇悬在他的嘴唇之上。

“内希——啊嘛。”她低语道。呼吸。

然后她亲吻了他。

埃塔伊内见过他怎样施用魔法救了贾丝廷的命。她的吻并不是那样温柔。

拽着欧文的那股力改变了方向，他突然开始往下坠，伴随着一阵耀眼的光芒，重重地砸进自己的身体里，胸中充满了空气，生命还在。他的背疼得弓了起来，因为他的伤痛也同样活了过来。他感到他们两个双唇紧贴，毒药在她嘴里。

不!

他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像一个铁锤重重地砸在铁砧上一样。他瞪大了双眼，看到幸福的泪水在她的脸上流淌。他感觉到她耗光了自己全部的魔法。她全都用来救他了。她的眼皮开始垂下。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然后倒在他身边。

剑鞘上的乌鸦印章开始发光，他感到这股魔力重新在他身上起作用了。他身体太虚弱了，完全动弹不得，他只能静静地呼吸，盯着她的双眼。他看到湿湿的毒药在她双唇上。

她看起来很平和。

他努力坐起身来，但他遍体鳞伤，根本动不了。“不，埃塔伊内！不！”他撕心裂肺地叫着。

她的表情就像一个昏昏欲睡的孩子一样。“我早就知道，我会为爱而死，”她气息微弱地小声说道，“你永远都不会属于我。”她无力地抬起手，抚摸着他厚厚的头发中那一缕白发。

安凯瑞特之死的记忆一下子闯进欧文的脑海中，如果再失去一位挚友，一位保护者，欧文一定会痛不欲生。他伸出手，摸着埃塔伊内的侧脸，用手指轻抚着她的肌肤。她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喜悦欣慰的微笑。“终于。”她低语道。

“埃塔伊内。”欧文声音嘶哑地喊道，看着她身体一波震颤。她脸色惨白，但她却没有和毒药作斗争。欧文感到自己心痛欲裂，几乎要了自己的性命。他已经没有任何魔力了，自己的魔法库完全空了。如果可以和她对调位置，欧文肯定义无反顾。

这位毒药师张开双唇。眼中毫无责备之情，也没有丝毫悔恨。“她更适合你，”她低语道，“我心知肚明，虽然我从未对你亲口说过。我嫉妒西尼亚。”

一阵剧痛袭向她的身体，她惊恐地睁大双眼。“再见了，我的爱。”埃塔伊内喘着气，没再多说一个字。

欧文无助地看着最好的朋友死在自己面前。

亲爱的欧文：

这封信是经由布里托尼卡女公爵送出的，她向我保证，信会快速送达，“艾思斌”不会注意到。看到吉纳维芙回家，我很高兴，她告诉我你救了她的命。小孩子总是喜欢夸大其词，但如果她讲的故事是真的，我欠你的远非我所能偿还。你拥有我的信任和忠诚。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攻打北坎了。我们打算袭击那片原属于我的土地的核心地带，同时召集民众。多亏了你的聪明才智，我们能不怎么流血牺牲就可以推翻塞弗恩。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不经历内心的苦痛挣扎，我是迈不出这一步的。若不是你一直鼓励我，我永远都不敢迈出这一步。雅各让我转告你，我们两个都会去北坎。我们把两个孩子托付给这里忠诚的同盟，包括亨特利伯爵，他很想再见到他的女儿。希望我们在塞弗恩国王那里受到的一切不公正都将有个了结。

你忠诚的，

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卢埃林

阿塔巴伦王后

第三十一章  乌鸦的盛宴

走廊里点着火把，欧文一瘸一拐地走着，当他看到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时，停下了脚步。胳膊绑着绷带，紧贴在身体一侧，此刻他的姿势看上去完全就像是年轻时的塞弗恩•阿根廷。他一声不吭地站在通道里，盯着影子，恐惧之情席卷全身。

幸亏有佩戴的剑鞘，欧文身上的伤口很快愈合了，宫廷医师很吃惊，他流了那么多血之后，竟然可以不用卧床。欧文不耐烦了，讨厌那些用文火煮出来的恶心的药，可医生非要让他喝下去。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了，坚持要求下床。

这一戏剧性的故事震惊了整个宫廷。奥西塔尼亚的毒药师用某种方式成功潜入城堡，企图谋害“艾思斌”首领和他的得力干将。这两个人都活了下来，可国王自己的毒药师却被毒死了。只有欧文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想自己保守真相。他已经提醒过国王，德拉甘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对这个小偷的追捕越来越紧迫，但没有人见过他。他们也不可能见到他。

欧文又开始踱步，疼痛翻搅着身体的每个部位，他不得不咬紧牙关。今早埃塔伊内的尸体将会被放入水中，欧文决心一定要到场，向这位为他献出生命的朋友表达自己最后的崇高敬意。每每想起她，心里都是痛苦的回忆，他知道这将是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他们两个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一直爱着他，不求回报，她只有在自我牺牲之后的弥留之际，才感到真正的幸福快乐，这使欧文悲伤不已。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遭了诅咒，一辈子只能孑然一人。也许西尼亚也会离他而去。

他走向通往外院的大门，门口有两位士兵守卫，他们穿着黑色外衣，上面印有白野猪的图案。他跛着脚朝他们走去，士兵突然站直，互相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打开大门，让他出去，欧文没对他们说只言片语。

穿过庭院的每条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都被铲起来堆在墙边，但其他地方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这刺骨的寒冬让欧文想起巫哲棋盘还藏在隐蔽的圣母殿喷泉之中。棋盘的魔力引发了天气巨变。天气会一直恶劣下去，直到他们打败塞弗恩，否则整个王国将被冰封起来。他心里满怀着伤痛，肩上感觉到沉重的责任，他走着，听着靴子踩在冰晶上发出的咯吱声。

走过这片冰冻的大地，周围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他来到大门口，他曾在这里见到国王引诱凯瑟琳夫人。埃塔伊内的身份是王国的机密，因此不会有大批民众前来送她去往深无测。

国王已经到了，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披肩，内衬银色绒毛。站在他旁边的是凯文•艾默雷，拄着拐杖。这位“艾思斌”面容憔悴，表情激动，欧文惊讶地看到他竟然也下了床。

靴子声告诉人们他来了，人们纷纷转身。欧文担心德拉甘或许也会到场，利用魔法藏身。欧文暂时无法获得圣泉魔力，因为自己的魔法库已空。他必须仔细谋划，好好算计，这样魔法才会开始慢慢积聚，但他不想把自己仅有的这点儿能量白白浪费。魔法之库需要填满，一点一滴地注满。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感到魔法之库如此枯竭。

“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国王带着一丝谨慎的微笑对他说，“但我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虚弱的你。”

“我记不清何时有过虚弱无力的感觉。”欧文反驳道。他瞥了一眼凯文，凯文沉着脸，冲他点了点头。

国王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他似乎对此并不生厌。“今天确实是个悲伤的日子。这就像巫哲棋中，两枚相同价值的棋子对换了一样。如果沙特里约恩把你的性命也取走了，那情况就更糟糕了。”他双唇拧成咆哮状。“我已经准备好，要敲碎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的头盖骨。上次他就曾经挑衅我。等你身体好了，就又可以上马了，你就去攻打奥西塔尼亚，血洗他们的花园。我要把唾沫吐在爱丽丝王后的脚上。”他气急败坏、声音发抖，欧文感到他的心里种下了一颗邪恶的种子。

“这不是一场巫哲棋游戏，”欧文咆哮着说，“埃塔伊内是人，不是棋子。”看到埃塔伊内尸首躺着的地方，他胸中再次感到疼痛。埃塔伊内尸体上蒙了一块裹尸布，新下的雪花成了装点。

塞弗恩讥笑道。“她就是枚棋子，要是足够强大就好了。你知道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吗？曼奇尼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训练她？”塞弗恩摇着头，惋惜自己的损失，可欧文心痛欲裂却是因为失去了最亲爱的朋友。

欧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控制住言行，他一句话也没说。他看到凯文脸上露出同情怜悯之情，也聪明地和他一起保持沉默。

“好了，”过了一会儿，国王说道，“至少她被扔进河里的时候是冬天。乌鸦都飞到南方去了。”

欧文转过身，带着既惊恐又好奇的目光看着国王。“什么意思？”

国王没有看他，但欧文看到有一丝厌恶之情从国王脸上扫过。“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伙计，我们扔进河里的那些尸体都怎么样了吗？为什么这个王国里有那么多腐食鸟？那些尸体不会凭空消失。它们被争相夺食。”他的脸紧绷了起来。“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和你刚到帝泉王宫的时候差不多大，我跟哥哥一起到过瀑布之底。我看到了某些黑色的东西，一种我认不出的东西。”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安的情绪。“艾瑞德冲那东西砸了一块石头，突然一大群黑色的东西动了，然后飞走了。那是乌鸦，以尸体为食。”国王因这段记忆而瑟瑟发抖。“我受不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任务，因为这会让我想起那一刻。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完全被吓坏了。”

欧文从未想过这些。仪式恢宏壮观，一直深深吸引着他。甚至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看到其他人被送进河里，就想过自己被送进河里会是什么样子。

“冬季来了怎么办？”欧文问道。

国王目光盯着远处。“狼。”他简单地回答道。然后摇着头，像是要挡住这不祥之物。“了事吧！”他厉声对士兵吼道。

越走越近的靴子声响彻空中，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身去，看到凯茨比公爵从王宫朝他们冲过来。他的靴子在一块冰上滑了一下，一下子仰面摔倒在地，疼得大声叫喊。

欧文看到此景，忍不住也笑了，他们三个人开始朝受了伤的凯茨比走过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凯茨比？”国王问道，“我之前派你去北坎了啊。”

“从来没有……我甚至……根本没到那里。”凯茨比咕哝着说。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摔了一跤，雪沾着泥泞的土，弄脏了他那价值连城的斗篷和外衣。他又一次试着站起身来，掸掉膝盖上的雪泥，阴沉着脸。

“发生了什么事？”塞弗恩关切地问道。

“那个莫蒂默女人！”凯茨比怒骂道，“雅各的黄毛媳妇。她占领了敦德雷南的堡垒要塞，她丈夫雅各把我所有的人都赶走了！”

欧文对他选择这样的措辞很气愤，但他保持缄默。塞弗恩睁大了双眼。“这么快？他们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我们在此之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你本可以先派一匹快马回来传信的吧？”

凯茨比摇了摇头。“我亲自回来了，我的陛下。我需要人手，一支军队！您给了我那片土地，我的陛下！我有权利处置那些人！现在我需要用武力夺回我的权利！”

塞弗恩看上去恼羞成怒，火冒三丈。“没错，我是把他们给你了，但你贪得无厌，到处敛财，羞辱在那里生活的每一个人。我没警告过你要收敛一些吗？现在看看你自己做的好事！如果我们连一场小仗都没打，就失去了北坎，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赢回来，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流血牺牲。你的目光怎能如此短浅？”

欧文看到凯茨比的反应，想笑但是忍住了。这位脾气暴躁的大臣正在义愤填膺地自我辩护着：“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效忠于您啊，我的陛下！您一定要帮我夺回来。您不能任由雅各在锡尔迪金里霸占土地啊。您之后，下一个称王的就是他！”

“还不是因为你！”国王反驳道。他隔空咒骂着。“你一无是处，凯茨比！一无是处！”他转向欧文，“你的军队离那里有多远，伙计？”

欧文小心翼翼，不让自己露出渴望的神情。“离这儿有几天的路程，我的陛下。您想让我派大军去北坎击退入侵的军队吗？我觉得如果您提供一些……让步条件给伊蕾莎白和雅各，他们态度也许会软下来。”

“那地方是我的！”凯茨比怒吼道。

塞弗恩愁容满面，摇着头。“我不能示弱，至少不是现在。一旦消息传开，七个王国里每个公爵、王子都会手拿刀刃纷至沓来。”他用严厉的目光看了欧文一眼。“我想派你去打败她，欧文。她没有遵照她外祖父的遗愿行事。她背叛了我。”

欧文伸出双手。“是您逼她走上这条路的，我的陛下，”他说，摇着头。“您对她耿耿忠心的奖赏却是让他富甲一方。这是您的决定带来的后果。”

国王的脸气得扭曲了起来。“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必须斗胆这么说。”欧文摇着头说道。他恳求地向前走了一步。

“我的陛下，”凯茨比说，他明显是在担心自己的金银珠宝，“别听他的。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让您讨厌我。如果我向您坦言，我担心自己会掉脑袋，我的陛下。您不能相信他，尤其不能相信‘艾思斌’。就像我已经和您反反复复说过的一样，他们对他比对您还要忠心耿耿！”

欧文感到怒火中烧。“我已经不止一次对国王说过了，凯茨比，他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这些年来我已经向国王证明了自己的赤胆忠心。你又做了些什么？”

凯茨比的脸气得变了形。“要不是你明显受了重伤，我的陛下——”

“住嘴！”国王怒吼道，他瞪着双眼，脸颊上的肌肉开始颤抖。“我们的敌人已经够多了，别再互咬了！我是你们的国王，你们必须遵从我的命令。欧文，我想派你去北坎，逼她就范。我听到你的建议了，但我不能容忍抗命不从。雅各一定是他女儿失踪的幕后指使，他这次进攻时间如此巧合。你去北坎，劝她放弃敦德雷南，把它交还给凯茨比。别争辩！照做就是。凯茨比，你跟我来。你还是我的大臣，我想让你集结我自己的军队。如果沙特里约恩入侵西马奇郡，我会一路把他逼到普雷，一一攻破巨石。让他们都过来打我啊。让他们见识一下野猪的威力！”

国王转身面向凯文。“由你来目送那个女孩的尸体送进河里。我已经看够了这种恐怖的场面。我们处在战斗状态，我会向所有人证明，这场暴风雪和圣泉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拉着凯茨比的胳膊，就像自己是个小孩子一样，然后他们俩一起走回城堡，只留下欧文和凯文两个人，还有等着履职的瑟瑟发抖的士兵。

“您在笑吗，我的大人？”凯文好奇地问他，此时欧文才意识到自己的镇静早已溜走。

“有时你要是不嘲笑这个世界，你剩下的另一个、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默默流泪。”欧文带着一丝苦楚的声调说。他拍了拍“艾思斌”的肩膀，转过身去。“自从上次在星室碰面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了。你怎么样？看到你还活着，我很欣慰。”

凯文涨红了脸，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拐杖上。“我欠她一条命，”他摇着头说道，“和您一样。只是，看得出，您遇到的情况更糟糕。”

欧文摇着头。“不，她才是。”

“没错，”凯文赞同，“当时我们两个正一起走着，为了和博思韦尔见面而召集人手。她那天似乎在琢磨什么事情，一路上一声不吭。我突然感到内脏一阵绞痛，我们甚至还没走出外墙，我就疼得倒下了。她问我吃了什么，我提到布里托尼卡的那些莓果。她立刻推测出了剩下的一切。要不是我也吃了几颗莓果，那个毒药师的诡计说不定就得逞了。”

欧文惊讶地笑道。“我绝对想不到那些莓果有毒。我只是慷慨大方而已。”

凯文微笑着。“我知道。她嗅出了毒药，因为他之前在阿塔巴伦的时候用过。她一直把解药带在身上，准备随时应对他。她跪在我身边，让我吞下解药——很苦——然后赶回了星室，她觉得你也一定中了毒。看起来她回去得正是时候，没让博思韦尔杀掉你，然而她却死了。怎么会这样？”他问道。

欧文心中隐隐作痛。“毒药。”他简单回答道，叹了口气。他盯着那张裹尸布，然后跛脚朝那里走过去。他战战兢兢地跪下，掀起盖在她脸上的布。她的脸看上去像一副面具，不再是那个他关心钦佩的女人。一把悲痛的利剑深深地插进欧文的心里，孤独感从上到下贯穿全身，正如那飘落的雪花一样。

“她是个……能干的姑娘，”凯文说，站在欧文肩膀上方，“我可不想和她面对面打一架。”

欧文低头看着这张苍白的脸，她的躯体不再有任何生命之火。她把生命之火给了他。他轻轻将裹尸布放下，费劲地站起身来，虽然双腿不太听使唤。凯文冲士兵点头示意，扶着欧文的胳膊，帮他站起来。

“她是我的朋友。”欧文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看着士兵弯腰抬起木杆，朝河边走去。一切声响全部进了欧文的耳朵里，和曾经弃他而去的魔法一样。

他们两个人跟着士兵走到建在河边的平台上。他们站在那里守灵，亲眼目睹四位士兵将木杆倒过来，将木舟抛向前方，在冰冷的水面上溅起水花。欧文目送着木舟朝着圣母殿和前面的瀑布方向急速漂去，他感到自己的眼睛湿润起来，喉咙也哽咽了。他那天晚上掉进河里的记忆突然浮出水面。河水也是那么冰冷。一想到埃塔伊内会觉得冷冰冰，他的心中就隐隐作痛。一想到她的尸体要被河水冲到岸边，被群狼吞食，他更加痛不欲生。

“如果可以的话，我的朋友，”欧文声音嘶哑地说道，“派几个人去瀑布之底，把尸体找回来，把她葬在一堆石头下面。”

凯文把手放在欧文的肩膀上，微微点了下头。“包在我身上。”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在返回王宫的路上，但在路上他们碰到了国王的王宫管家。

“怎么了？”欧文问这个一脸严峻的人。

管家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们在城堡里抓住了一个叫德拉甘的人，”他说，“国王命令你火速回宫。”

欧文担忧地看了一眼凯文，然后他们两个跟随管家来到正殿。城堡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欧文的耳朵开始刺痛，恢复了知觉。“艾思斌”怎么能抓到一个可以随时隐身的人呢？

“你知道这事吗？”欧文问凯文。

“毫不知情。”凯文关切地说。

欧文擦了一下鼻子。“有人想要讨好国王，毫无疑问。”

他们来到正殿，欧文注意到大厅里全是佩带白野猪徽章的士兵。大概有二三十人，他们看着欧文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敌意。他跛脚走进房间的时候，心跳明显加快了。没有仆人在这儿。凯茨比站在国王身边，双臂交叉，他那自命不凡、洋洋得意的表情证实，出了大事儿了。

接着，欧文看到了。巫哲棋放在宝座底下。是那副巫哲棋。

塞弗恩坐在宝座上，手里拿着一封展开的信，边缘有拆开的蜡封。西尼亚写的其他几封信平铺在国王的大腿上。他看着欧文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谴责。

欧文看到德拉甘走到一边，呷了一口酒。他点了点头算是敬礼，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想，这封信，”国王冷冷地说，“是写给你的吧。”

第三十二章  国王的背叛者

欧文心中满是恐惧和愧疚之情，就像有人朝他肚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他口干舌燥，整个身体开始颤抖起来，脸颊上毫无血色。巫哲棋盘打开着，他能看到黑国王阴沉的脸。如果这双石眼像那古老传说一样，能把他变成石像，他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吃惊。

“无言以对了，我的公爵大人？还想找借口？”国王声音低沉地说，但能感到这声音背后的怒火却越烧越旺，欧文感到越来越无助。塞弗恩从宝座上站起来，紧紧握住剑柄，关节都变成了白色。他脸上写满了责难的表情。

欧文从没想到会被发现，而且在满满一厅人面前人赃俱获。但他突然感到如释重负，因为他再也不用背负这个秘密了。

“我的错吗？”欧文简短地说，“我还没读过那封信，我的国王陛下。我都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我怎么回应您的指责？”

“未必，”国王回答道。他站在高台上，伸出手臂，眼睛里闪着怒火。“你自己读吧。我见过卢埃林夫人的字迹太多次了，认得出这出自她的手笔。这可不是伪造出来的。她暗示你要大逆不道背叛我了。”

这感觉就像是从高高的悬崖上坠落，世界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他走到国王展开信笺的地方时，他靴子发出的声音重重地回荡在整个大厅里，就像天空中突然炸裂的轰轰雷声一样。他走到高台旁，从国王手中接过信。他要试着施用自己一点一滴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那点儿魔力吗？国王和德拉甘会觉察出来的，这样他们也会知道他现在极度虚弱。他决定放弃这个念头，快速读着伊薇写给他的那封信——不管怎样解读——他都犯下了叛国罪。他读着她写的字，心中困惑不解，西尼亚明明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她还要把这封信给他呢。但他慢慢想到，她幻景中的时间并不总是准确无误的。或者她确实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样发展背后有特定的原因。

国王轻轻摸着自己的下嘴唇。“你总是对她比对我还要忠心不贰啊，”他责难地说，“亲密无间啊，你们两个。这就是你的复仇吗，欧文？你竟然想自己夺走这个王位！”最后这句话是吼出来的。

结束了。计划完全毁了。欧文投了骰子，但输了。

“我永远都不会自己称王的。”欧文神情严肃地说。

“哦，你可真是宽宏大量啊！真是道德崇高啊！但你知道你现在对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会证实你的背叛吗？毕竟我已经看到了，亲眼目睹了，你选择了背叛。在锡尔迪金没有任何一个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还有真正的忠诚。就这样吧。”

欧文向前走了一步。“说实话，我的陛下，不管您相不相信我。反对国王确实是不忠。但您不是锡尔迪金的合法国王。您自己也一直心知肚明。您从自己的几个侄儿手中偷来了王位。您是他们的叔叔，您本应该保护他们的。”

“你这个叛国贼，没资格这么和我说话！”国王叫道。他挥手示意。“把他带进地牢，准备执行死刑。凯茨比，这事就交给你了！”

凯茨比公爵走近的时候，一丝贪得无厌的笑容爬到了他的脸上。守卫一下子冲到欧文身边，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他缩着身体，伤口疼痛难忍，几乎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凯茨比的嘴脸让欧文很想对他吐口唾沫。

“我判你卖国，欧文•基斯卡登，西马奇郡公爵。”他带着邪恶的喜悦说道。他用手指勾住欧文挂在脖子上标志职务的链子，然后突然把链子拽断，扔在地上，落在他脚边。“准备好去面对死亡吧，孩子。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欧文的视线隔着洋洋得意的公爵，和国王的目光相遇。“您要是不主动退位，您会把所有人都置于死地的！”他用谴责的语气说，“您已经为这片土地招来了诅咒，只有恐怖亡灵戴上王冠的那一刻，诅咒才会停止。”

“闭嘴！”国王喊道，唾沫随着这两个字喷出。他气得浑身颤抖。

欧文摇晃着身体，想要摆脱手臂上紧紧抓着的手，但他实在太虚弱无力了。“严冬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毁了的，我的陛下。每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有孩子！甚至包括您。我求您了，我的陛下。放弃这您用不正当的手段掠来的王位吧！”

“把他带走！”塞弗恩咆哮道。

守卫开始把欧文拽向门口，但他还不肯放弃，他恳求着国王：“看一眼那个棋盘吧，我的陛下。我相信您会发现上面有某些特殊意义。所有的棋子都列阵对抗着您。您要是倒下了，我们都会随着您一起毁灭的。恐怖亡灵在那里！您想对我做什么，悉听尊便。把我扔进河里，我不在乎！但只要您在位一天，这场暴风雪就不会停止。我们全都会葬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你以为我会把你扔进河里？”塞弗恩咆哮道，“我知道怎么处置你这样的人。我会做得天衣无缝。我们要骑马去北坎，从你那缺德的朋友还有她不忠的丈夫手里夺回敦德雷南。把你用铁链捆起来，绑在山上，冻死！你将会是第一个被冻死的人，让你的预言应验！”

欧文被直接关进霍利斯特恩塔里。窗户上结了一层霜，石头裂开了一条条裂缝，冷风透进来，环境糟糕极了。两个“艾思斌”被派来监视他，晚上就睡在他的床上，盯着他上厕所，不分昼夜地看守着，就等着国王决定出发的时间。有关埃里克和当斯沃斯的记忆挥之不去——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他一直同情怜悯他们遭遇的命运——但至少他不用在这里待上好几年。不，他还能活着的日子只能以天计算了。

手上戴着沉重的手铐，欧文感到疲惫不堪。他们拿走了他的佩剑，还有剑鞘——这个之前一直帮他快速康复的魔力治愈之源。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积木——没有任何现成的办法可以为他补充魔力。他只有自己的头脑，所以他整天走来走去，想方设法逃出目前的困境。阿塔巴伦攻打北方，是因为他保证西马奇郡会起义反对国王。现在塞弗恩会带着自己的军队，加上欧文的部队，亲自逼北坎就范。伊薇要是遇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敦德雷南城堡坚固无比，之前从未被攻破过。但面对塞弗恩这样意志坚强的人——塞弗恩在北坎的地位毋庸置疑，这座城堡究竟能坚持多久？

他继续走来走去，摇着头，冷得瑟瑟发抖。火盆已经点上了，那两个“艾思斌”挤在火盆旁，不停地搓着双手。

一种痛苦无助的感觉像斗篷一样压在欧文双肩上。他必须直面自己的命运，像丹瑞米圣女直面自己的命运一样。他本来希望通过激将法，让塞弗恩把自己扔进河里。他手上戴着的戒指可以保护他，不让他被瀑布吞没，他或许可以成功脱逃。如果他能用某种方法逃出监牢，逃到河边，那也还有一线希望。要是埃塔伊内还活着就好了。一想到她死了，他就悲痛欲绝，攥紧拳头，指关节抵在嘴巴上，迫使种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缓解开来。埃塔伊内要是还活着，就可以帮他逃出去。西尼亚怎么样了？她知道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吗？即使她真的知道，她能帮得上什么忙吗？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的心就开始痛苦恐惧地扭成一团。

几乎就像是回应这一想法，他感应到圣泉魔力从楼梯井处传来。这种魔力有种油腻的感觉，并没有使欧文燃起希望，而是让他变得更加焦躁不安。他站稳脚跟，盯着门口。

“怎么回事？”其中一位看守说。派来看守他的这两个“艾思斌”他都不认识。

另一个看守轻哼了一声，耸了耸肩，轻轻拍了一下，继续在火前搓着手。随后他挺直了身子，一只手放在匕首上：“我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圣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欧文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寒冷刺入骨髓。

门锁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然后门开了。让欧文大吃一惊的是，第一个进门的居然是国王。凯文站在国王身边，面露不安的神情，可仍然努力保持着镇静。他胳膊下夹着那个巫哲棋盘。几位和国王穿着同样颜色衣服的守卫跟在后面，欧文感到一个隐身人最后进了门。德拉甘也在这里，但他在使用自己的隐身魔力。

“我没想到您能亲自来看我，我的陛下。”欧文说道，他感到困惑不解、焦虑不安。他想要定位德拉甘的具体位置，但只有个大致的范围，这个小偷靠在远处窗户旁边的墙上。

“好吧，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粉碎那场进攻，”国王异常冷静地说，“你死之前，我想听听你的回答，欧文。我想这么做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不想在满屋子的人面前和你讨论这些问题。”

欧文吞了下口水，耸了耸肩。

“你是从哪里拿到巫哲棋盘的？”塞弗恩问道，“自从艾瑞德死后，棋盘就不见了。我过去常常看他下棋。这个棋盘寄托了我很多的回忆。”

欧文很吃惊。“您知道这个棋盘？”

塞弗恩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这个巫哲棋盘在我家族中世代传承。可笑的是，还被盗了好几次。我哥哥一直坚信，只要手里有棋盘，就不会打败仗。他这样想当然是迷信。我确信即使没有棋盘，他也会打胜仗的。但我知道沙特里约恩的父亲、祖父，都惧怕这个巫哲棋盘。他好几次想要把棋盘偷走。”他狡黠地笑着，“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哥哥称王后，棋盘就丢了。你是从哪里找到的？是女公爵给你的吗？棋盘一直都在布里托尼卡吗？”

欧文摇了摇头。“不，棋盘在王宫下的水池里。在我还是您的人质时，就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棋盘。”

国王噘起嘴巴。“真是了不起。我从未想过要搜查那里。我哥哥死后，有很多宝贝都不在金库里。我以为他妻子把棋盘还有其他的金银珠宝一齐带到了圣母殿。”国王开始踱步。“不过都只是一堆垃圾而已。没有法力无边的巫哲棋盘帮我，我不也从来没吃过败仗嘛。”他嘲笑似的轻声哼道。

欧文眯起双眼。“这不是迷信，”他低声说道，“巫哲棋盘引发了这场暴风雪。”

“我妻子去世的时候还发生过月食呢，”塞弗恩嘲弄道，“傻瓜总能很快把一切噩兆归在星象或者天气身上。”

“傻瓜才把自己的敌人错当成真正的朋友，”欧文反驳道，“巫哲棋有自己的规则。纵然您是国王，也无法改变游戏规则。暴风雪来袭，就是因为多年前，您打破了圣母殿的庇护规则。”

“那我要问问你，为什么暴风雪又停了？”

欧文攥紧拳头。“因为巫哲棋盘之前被放到我们的领地之外了！棋盘之前一直放在圣彭里恩的圣母殿里，直到我把它带回来。”

国王用手指指着欧文。“你把它带回来了。”

欧文吞下了口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相信预兆，塞弗恩。我活这么大，对于圣泉做出的各种终极审判，我已经司空见惯。您自己是泉佑异能者，您怎么能不相信给予您能力的圣泉呢？”

塞弗恩蔑视地看着他。“我相信魔力。我之前也相信魔力之源，”他平静地说，“我曾经相信过，但现在却不再相信了。我如果活在安德鲁王时代，我会成为他的骑士。我会相信韦尔图斯准则。但那不是我们现在所生活的世界，欧文！这是一个有很多王子、充满毒药、净是权力的世界。安德鲁是个神话，是个传说。也没有恐怖亡灵。你想利用传说篡夺我的王位，别不承认。哦，你还说到某个小孩儿，这让你编造的谎话听上去更加合理。尤其是那个长得像我死去的侄儿的小男孩。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了，欧文。‘艾思斌’怎么可能找不到那个小男孩的亲生父母呢。我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还有那个你编造出来的预言！人们现在都在讨论。某个小男孩将会从圣母殿的水里拿出一把剑。好吧，让我来告诉你，等我把叛国的雅各和伊蕾莎白扔进河里之后，我会做些什么。我要把所有八岁大的小男孩都召到帝泉王宫。”他走近了一步。“然后我会把他们全都推进河里，看看谁能活下来！还有你的那个娃娃。”他恶毒地哼了一声，抬起手。“哪个王子，哪个国王要是敢有一星半点儿反对我，我就让他们王国里所有的孩子也都遭遇相同的命运。”

欧文越发惊恐地盯着他。“您的心已经冰冷似铁了。”

国王毫不畏缩地和他对视着。“对，寒冷麻木，这已经有段时间了。你也即将亲身体验。”他看着凯文。“我们天亮前就出发。确保我们离开城市之前，所有道路都铲清了积雪。我已经派军队和凯茨比一起去北坎征战。”他转身离开。

“您要带着德拉甘一起去吗？”欧文挑衅地说。

国王站住了脚，脸上露出厌烦之情。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示意让守卫打开门。凯文握着棋盘，绝望无助地看着欧文。塞弗恩冲那两个负责守卫的“艾思斌”点了点头，让他们也一起离开。门关上了，只留下欧文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戴着手链脚铐，房间里还有德拉甘。

这个小偷在他面前现了身。他拿出一根长管烟斗，溜达到火盆旁边。借助一把钳子，点燃了烟斗，里面的烟草开始发出嘶嘶的响声，在房间里散发出有毒的烟雾。

德拉甘用牙齿叼着烟斗，深吸着，两个大拇指勾进腰带间。

“国王明早动身之前，我求他恩准我一件事。”他沾沾自喜地说。

“我猜到了。”欧文说，他对这个男人只有憎恨和厌恶。

“一个小忙而已。我告诉你，国王不反对这个主意。我心里想过，确实，我这么想过：‘德拉甘，那个兔崽子撺掇你的亲生骨肉跟你作对。’对，他这样做了。他做了一件最不近人情的事情。孩子首先应该忠诚于自己的父母。我说，你一直都是个不近人情的孩子。背叛了自己的家族，效忠塞弗恩陛下。够不近人情的。好吧，你让我女儿为了保护你，牺牲了自己。”他眼中怒火中烧，“博思韦尔答应我了，不杀她，因为我求过情。但她却因你而死。”

“因为我？是你把他放进城堡的！”欧文说，感到自己被冒犯了，怒火中烧。

德拉甘摇了摇头。“我只是个简简单单的人。我看见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看到你是怎样让她讨厌自己父亲的。好吧，我想要得到补偿。我从她房间里拿走了金银珠宝。你要是问我的话，那些东西加起来值不了十克朗。一些好看的药瓶，小摆设什么的。”他开始掰着手关节，“但我不会原谅你的。另外，沙特里约恩说他会为你的左手付五万。左手，听着。我不知道那样一个国王要你的爪子干什么。但仍然值五万。我还会再去那个水池看看的。也许那里还有很多小玩意儿呢，对吧？”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现在做个好孩子，我动刀子的时候别动。国王答应我了，这是我应得的。反正你过不了多久也用不上这只手了，我估计，也就是等你冻僵的时候。”

第三十三章  赫尔维林

欧文一边听着德拉甘的这番话，一边悄悄召集着魔法，做好防御准备。他所存的魔法少得可怜，他知道自己抵挡不了太久的猛攻，但仍想要试探一下这个盗贼的防御能力，这样就可以知道他的薄弱之处了。魔法从他体内散出，欧文立刻了解到埃塔伊内父亲的一些弱点。首先，他是个胆小鬼，如果形势逆转，对他不利，他就会立刻逃走。其次，这个外表有几分健硕的男人却有一颗不健康的心脏。他享受饕餮盛宴，喝过太多啤酒，生命中大部分时光都做着不光彩的工作。

欧文得知这些，增添了些许勇气，否则从他目前所处的情况来看，可能处于劣势。他不再动用自己的魔法，让对手以为他此刻无法进行生死搏斗。他受的伤还在愈合中，任何突然的动作都能轻而易举地将连着皮肤的筋撕裂。

但就像在巫哲棋中一样，面对威胁，先发制人有时会更好。

“哦，如果你打定主意想要我的左手，”欧文说，“最好快点儿动手。”他把自己戴着铁链的手腕放在小木桌的边角处，往上撸起衣袖，露出手腕。他盯着德拉甘的眼睛，神态镇定。

“你可真够慷慨大方的，伙计。”他怀疑地说。这个小偷似乎觉察出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吸了一口气，胡须抖动着。

“快点儿动手！”欧文责骂道，冲自己裸露出来的手腕点头示意。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越快越好。”德拉甘耸着肩说道。然后突然将匕首扎了下来，刀尖正对欧文胳膊上的肌腱，小偷不是想把欧文的手割下来，而是想将他的胳膊钉在桌子上。

谢天谢地，欧文预料到了这一举动，及时把手抽走了，匕首扎在了木头上，没有刺进自己的肉里。他向前探着身子，胳膊放在桌子上，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上面，向前摆着腿，重重地踢在德拉甘的腹股沟上。这个小偷疼得眼球凸出，身体趔趄了两下，惊恐万分地瞪大了双眼。

欧文猛地从桌子上拔出匕首，小偷急忙撤身往后逃，施用魔法隐身。但这也在欧文预料之中，他向前迈了一大步，又踢出一脚，要么踢中了这个人的肩膀，要么踢在他侧脸上，接着听到小偷的身体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滚动了几下。他能听到德拉甘的呼吸声，那痛苦的喘气声和窒息的呻吟声，欧文利用声音辨认他藏在哪里。欧文单膝跪下，抓着匕首向空中刺去，突然一只靴子踢在了欧文的肚子上，把他撞了回去。

这真是结结实实的一击啊，欧文撞倒在桌子上。此时传来胡乱摸来摸去的动静，德拉甘正挣扎着摸向门口。

欧文热血沸腾，他想要报复这个父亲，因为他深深地伤害了埃塔伊内，还把她吓得不轻。欧文抓住木桌边缘，朝门口砸去。他这一用力，体内缝合的线撕裂了，使他疼得直不起身子。桌子猛地撞在门上，发出撞击的回声，木头碎片散落一地。

欧文强压着自己的怒火，让他那猛烈击打的心脏平静下来，调动自己的魔法。

“你欠下的是命债。”欧文情绪激动，他的声音颤抖着。“我要让你一次付清。你女儿为了救我，搭上了自己的命。现在我要取了你的性命，报答她。你背叛了她。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过来，你这个小偷，让我杀了你！”欧文感到一阵眩晕，但他的魔力遍布房间的每个角落，遵从着他的命令。

那个家伙在那里——躲在墙边，害怕得浑身发抖。

欧文举起匕首，想要扔出去，就在这时，塔楼监狱的门突然打开了，凯文带着两个“艾思斌”守卫走了进来。

德拉甘浑水摸鱼，隐身溜出房间。欧文差点儿就要把匕首扔出去，但他怕伤到自己的中尉。

“这里发生什么事儿了！”凯文吃惊地说道，“他是怎么拿到一把匕首的？”

欧文轻轻弹了一下刀刃，拿着刀尖，把匕首交给其中一个要过来制服他的人。

“你们下次应该再仔细搜查一下来人，”他咕哝着说，痛得喘着粗气。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衬衣沾上了血渍。

天还没亮，欧文就被架上马，由国王的人押送出城。国王亲自带队，他黑色的外衣上沾满了厚厚的雪花，雪还在城里不停地下。马蹄踏在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重重地踩在路上的卵石上，叮当作响。河里已经有很多大冰块了。欧文身体一侧疼得令他不停颤抖，呼吸的时候冷气直往鼻子里钻。

冬天已经来到锡尔迪金。

他们离开的时候，整座帝泉王宫仍在睡梦中，但当他们经过冷冷清清的街道时，欧文看到男男女女都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看着国王列队前进。

欧文看到那个装着巫哲棋盘的箱子绑在国王的马鞍后面。在国王旁边的是凯瑟琳夫人，她也穿着黑色的衣服，柔软的纱巾遮盖住她的头发。她的斗篷上装饰着银色的毛皮。她脸色苍白，呼吸的时候一团水汽从嘴里吐出。欧文打量着其他随行人员，他看到了凯文。在这位“艾思斌”旁边跟着一匹小矮马，他认出来了，上面是德鲁，用皮夹克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以防受冻。一想到这些人都是过来看他赴死的，欧文的心中不免隐隐作痛。但他更为塞弗恩即将谋害的这个小男孩扼腕叹息。国王当然会带上德鲁，因为他相信这会让欧文更加痛苦。对他来说，这个小男孩是另一个觊觎他王位的人——除了这个小男孩长得像阿根廷人之外，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小男孩有多么至关重要。

通常国王出行时都会露宿野外，即便冬天也是如此，但因为此次随行的有他的夫人，还有个小孩儿，他就选择在北上途中的一些小村庄里留宿。每天在不同时间都会收到各种消息。欧文听不到消息的内容，但看守们讨论着这些消息，欧文偷听着，对点点滴滴的消息进行着过滤。

布鲁格公爵洗劫了卡莱特的港口城市，在塔楼上升起了自己的旗帜。他突袭卡莱特的消息已经在王国里传开了。据说沿海城镇的船只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应对他的入侵。也有谣言称沙特里约恩蠢蠢欲动，正集结大军准备攻打布里托尼卡，阻止锡尔迪金的任何人与女公爵结婚。据说女公爵的旗帜飘扬，她也集结了一批人马抵抗奥西塔尼亚，但没有锡尔迪金保护她的领地，女公爵很有可能以失败告终。

行进中不同时间收到不同的消息，不由让欧文担忧起来。他从未有一刻可以独处。给他吃的是粗茶淡饭，尝起来还有馊了的味道，他之前作为公爵所享有的一切权利，现在都被剥夺了。他明白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他的计划泡汤了，所有支持他的人都将遭受惩罚。

他们骑马走在去往敦德雷南堆满积雪的路上，欧文渐渐失去了希望，不再想找机会逃跑了。魔法仍在一点一滴地回到他身上，但他那之前总是充盈的魔法之库现在却依然很浅。他想到了伊薇，想着她会怎么做。在国王到达前，她如果放弃北坎，回到阿塔巴伦避难，这将是个明智之举。和死守在北昆布布里亚公开反抗国王相比，他们回到自己领地对抗塞弗恩•阿根廷胜算会更大些。也许他们还能签订一份和平条约呢？欧文心情阴郁，天空渐渐泛白。塞弗恩永远都不会原谅伊薇和雅各，至少现在不会。他会用种种方式惩罚他们，非要让他们痛到骨头里不可。他们有个儿子，是王位的继承者。国王一心想要报复，可能会杀掉这个孩子以平息自己的怒火，欧文想到这里不禁心痛不已。

他也很担心西尼亚，但愿她的魔力可以帮她保护自己。和奥西塔尼亚比起来，布里托尼卡实在太小了。她的公国之前总是通过缔结盟约，或者签订条款避免遭受入侵，可现在塞弗恩不会再保护她了。沙特里约恩已经结婚了，因此不可能向她求婚。但他仍可以强迫她嫁给自己手下一位忠诚的公爵，她多年来的拒绝，将使她一向平安的国度受到惩罚。欧文一想到因为自己的失败，这些人将要遭受折磨，不由沮丧起来。

在马背上度过了好几天，乌云终于消散了，北方的上空露出广阔无垠的蓝天。群山上点缀着皑皑白雪。松树上也压着厚厚的积雪，重重的，压弯了树枝。

“到了，”国王勒住马向大家宣布，“看那边。赫尔维林山峰，这就是圣女冻死的地方。”他转过身，冷冷地看了欧文一眼，冷若冰霜地说：“这也是你受死之地，伙计。”

一位骑兵沿路从远处向他们冲过来，他身上穿着国王军队的衣服。塞弗恩勒住坐骑，直到那个人到了跟前。

“有什么消息？”塞弗恩问道。

这个人脸颊通红，胡子上还沾着雪。他摇着脑袋。“阿塔巴伦王后还掌控着敦德雷南，我的陛下。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可他们并没有落荒而逃。您的军队已经在前方不到一里格的地方安营扎寨。我们拿下了那座地势较低的城市。大部分民众都逃进了城堡，躲避冬天，也躲避围剿。”

塞弗恩皱着眉头。“寒冬围剿。她要逼我这么做。她有没有传话过来？”

士兵点了点头，雪从他胡子上掉了下来。“她宣称这片土地归她所有，她是史蒂夫•霍瓦特的合法继承人。她要求凯茨比公爵把劫掠的金银珠宝悉数归还。她答应等凯茨比归还之后，她会效忠锡尔迪金国王。”

塞弗恩气坏了，一张脸阴沉下来。伊薇勇气可嘉，欧文会心一笑。

“她现在要效忠于我了，”塞弗恩咆哮道，“很好，她要是想在战场上玩一玩，我奉陪到底。我们在这里集结了多少人？”

这位士兵摸了摸胡子。“两万精兵忠诚于您，我的陛下。阿什比上尉带领的西马奇郡大军几天后将会到达这里。到时候我们就有将近三万人了。就算加上阿塔巴伦的人，她的军队也不可能超过一万五千人，这些人如果全挤在城堡里，他们很快就会把自己憋死的。”

国王得意地笑了。“很好。带着我夫人和其他随行人员进城吧，一路上天寒地冻的。我会带剩下的人去赫尔维林，我要亲眼看着这个国王的背叛者赴死。”他转向凯瑟琳夫人，伸出手牵着她的手。他亲吻着她的手套。“我到晚上再和你碰面，我的爱。”

凯瑟琳夫人用悲伤的诀别眼神看着欧文。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国王，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

欧文胃中泛酸，就像吞下了变质的葡萄酒。

“您和我们一起去吗？”凯文吃惊地问国王。

塞弗恩点了点头。“这件事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尤其不相信‘艾思斌’。事实上，你才是那个不跟我们一起去的人。我想派你骑马去城里，看看‘艾思斌’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特别是关于雅各军队及其动向的消息。有没有秘密潜入堡垒的通道？在这件事上，你要向我证明你的耿耿忠心，凯文，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将指派你亲自带领‘艾思斌’。”

丹瑞米圣女是被骡子驮上赫尔维林顶峰的，赫尔维林是整个锡尔迪金境内第二或者第三高的山峰。欧文读过审讯她的记载，包括她承认自己听到圣泉低语，还有她作为泉佑异能者拥有的诸多天赋。但在所有记载中，有一件事清楚无误：她冻死在白雪皑皑的高山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她被铁链绑在一块石头上，几位看守围坐在烧着煤炭的火盆旁，一直等到她冻死。之后，他们把她的尸体拖下山，交给国王的手下，证明丹瑞米圣女已经不复存在。

马匹驮着欧文、塞弗恩，还有十几个国王信得过的士兵，爬上山坡。欧文的耳朵和手指都冻得没有了知觉，脚趾也冻得像卵石一样。他们已经脱掉了他的大衣，欧文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面对敦德雷南山谷那一侧的赫尔维林悬崖格外陡峭。但另一侧的山坡却相对平缓，马匹能够更加轻松地负重前行。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一块大卵石雕刻而成的丹瑞米圣女石像在雪中屹立。冰上的丹瑞米圣女石像一副倦容，目光呆滞，欧文看了以后不免心伤。欧文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一块块冰碴立在他的胡须和睫毛上。之前蔚蓝的天空笼罩上一层白色，就像暴风雪跟着他们从帝泉王宫一路来到这里一样。

终于，他们到达崎岖陡峭的山峰。现在虽然是下午三点，但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士兵们在大卵石背风的一面搭起小帐篷，往火堆里添着柴火。火苗燎着寒冷的空气，人们互相依偎在一起，搓着手。欧文离这温暖之火很远，只能眼睁睁看着跳动的火苗，自己却无福消受，这着实让他痛苦万分。

塞弗恩还骑在马上，似乎对这寒冷无动于衷。他头戴着王冠，提醒着自己，也提醒着其他人，他是国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两个士兵把欧文扶下马，他差点儿绊倒，因为双脚已经像铅一样沉重。圣女死之前坚持了多久？欧文觉得自己活不过今天晚上。他毫无畏惧地盯着国王。

“您想怎么处置我，悉听尊便，我的陛下。”欧文说道。他冻得牙齿打颤：“但我即将面对的这种命运，也同样是您王国里的子民所要面对的。这个反常的冬天降临在我们身上，完全是因为您。我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被冻死的人。您之前的所作所为招来了恶果，除非您放弃自己的王位。”

国王一脸的轻蔑。“你已经提醒过我了，我也已经听到了。即使快要死了，你还执迷于自己的谎言。也许你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但你要知道，我是用武力，用正当手段赢得了这顶王冠。我不会主动放弃王位的，即便你预言的厄运成为现实。”

欧文皱着眉头。“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没错，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国王语气强硬地说。他朝士兵们点了点头。“早上带他的尸体来见我。要忠诚于我啊，年轻人。你们会亲眼看到，他的一派胡言抵不过空穴来风的噪音。我不想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错失见证我们打败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莫蒂默•卢埃林的机会。那个灰烬王后。”

国王带着十几个人走了，只留下六个士兵看着欧文冻死。

欧文被带到那块曾经绑着丹瑞米圣女的巨石上，他的手铐拴在钉在石头上的铁环上。他痛苦地盯着火焰，双腿冻得发抖。冷风吹进他那单薄的衬衣里。

“祝你好运，伊薇。”他咬紧牙关，低声说道。

他打算再盯一小会儿火焰，想象着如果把双手盖在那团火上，将是什么样的感觉。在他的头脑中，他回到了童年时光的敦德雷南，他坐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和伊薇促膝聊天、一块儿玩耍。身处高处，他能看到远在底下的山谷，看到从座座烟囱中升腾而出的袅袅炊烟，汇集到天空中的云朵里。也许这将是他最后看到的景象了。

就在这时，挤在一起的士兵身后，一部分雪堆似乎……升腾了起来。藏在雪盖下的士兵突然冲了出来，迅速杀死了塞弗恩安排的守卫。六位士兵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得及呼叫救命，或者疼得叫出声音，就都被杀死了。

两个人裹着厚厚的皮毛，吃力地从雪里走向欧文。他们摘下遮在脸上的围巾。欧文的心重重地跳动着，新的希望之火再次燃起。

他认出第一个人是克拉克，欧文曾在阿塔巴伦巫哲瀑布那里救过他的命。克拉克通常喜怒哀乐不形于色，但此时此刻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暴露出他内心的情感。

用头巾遮面的第二个人是伊薇的丈夫——阿塔巴伦国王。

“你看上去有点儿冷啊，我的大人，”雅各操着方言兴高采烈地说，“我想我们得给你穿件夹克，还有双靴子，嗯？”

第三十四章  卡里克

欧文骑马到达敦德雷南城堡外墙边，从马上下来的时候，积雪从大衣上抖落下来。冻僵的双脚穿上靴子后减轻了欧文的不适，但他仍感觉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僵硬沉重。即便如此，他依然沉浸在被搭救的激动情绪之中。守卫开门的时候，几只狗欢叫着打招呼，伊蕾莎白冲了出来，跑进泥泞的冰地里，肩膀上披着一件羊毛大衣。她张开双臂拥抱她的丈夫，热情地亲吻着丈夫的嘴唇，然后冲向欧文，双臂搂住了欧文的脖子。

“你安全了。”她在欧文耳边说着，然后抽回手臂，面带欢愉的笑容，盯着他看。这一刻她眼眸碧绿，欧文也微笑回应。

“多亏了你们。”他真诚地说，仍然对这次出乎意料的解救行动困惑不解。

伊薇摇了摇头，这时欧文才注意到另一个男人正在朝他们走过来。来人是凯文•艾默雷，他的脸上带着羞腼的神情。他拿出印有乌鸦印章的剑鞘，交给欧文。

欧文心中又涌起一阵暖意，盯着这位老朋友，嗓音突然嘶哑起来。“是你做的吗？”他问道。

凯文看上去有些窘迫。“我早就知道您在计划着什么事情，我的大人，”他说，“您一直给埃里克带书过去，我觉得很奇怪。于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看过那些书，看到他写给凯瑟琳夫人的那些情话。我已经试过很多方式暗示您，我和您站在同一战线上。等国王发现我也背叛了他，我就需要再找份工作了。如果您愿意收留我的话。”

欧文开始大笑起来。笑声就这样从他口中传出。他一手拿着剑鞘，另一只手把凯文拉进怀里，拥抱着他，重重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是吗？”他咯咯笑着。“我有种感觉，帮我逃离死刑只是你计划中的一小部分。”

欧文注意到克拉克和雅各朝他们两个走近了些。欧文扫过他们的脸，每个人都信心百倍，意志坚定。一瞬深深的慰藉席卷他全身。在努力推翻塞弗恩的并不是他一人，他从来都不是在孤军奋战。

“我们一定要站在这冰天雪地的城堡外聊天吗？”雅各慢吞吞地说，“最好挪到顶屋？”

伊蕾莎白赞同地点了点头。“通常我是不怕冷的，但今晚天寒地冻，实在太冷了。”

他们一起走进城堡，壁炉和火把燃起的火焰将严寒驱散。城堡里挤满了士兵，他们都戴着雄狮图案的徽章，到处都有仆人递送食物和饮水以满足蹲守在城墙内的人们的需求。他们走上顶屋的时候，人群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但欧文根本不在乎人们的注目，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把剑鞘系在腰间，立刻感到魔力对他全身所起的作用，温暖了他冻僵的手脚，治疗着他和博思韦尔生死一搏时化了脓的伤口。

欧文站在壁炉旁边，盯着架在一堆煤炭中间的巨大雪松原木，尽情享受着温暖。其他人进来了，他看到雅各瘫坐在公爵的旧椅子上，从他妻子手中接过一壶红酒，很舒服的样子。伊薇温柔地轻抚着雅各的肩膀，他冲她微微一笑，这足以证明他们两个互相爱慕，这不由让欧文心头一紧，但这一次感觉略有不同，他不再那么渴望了。他发现自己希望西尼亚也能在这里，和他一起庆祝获救的喜悦。

他转过身背对着火焰，看向这些同盟伙伴。凯文和克拉克在窃窃私语，但当欧文看向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首先，我必须要谢谢大家。”欧文说道，摇着头。“我真的不想一晚上都被锁在赫尔维林。我并不擅长演讲，但内心却驱使我说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再次谢谢你们。”他双臂交叉，开始走来走去，又拾起了之前这个熟悉的习惯。圣泉魔力一点一点地让他暖和起来，他开始分析他们现在所处的情势，就如同分析棋盘上的布局。“凯文——你是怎么安排这一切的？”

一丝苦笑从这位“艾思斌”中尉的脸上划过。“我主要就是考虑国王将会在什么地方处决您，这并不需要借助多少想象力。我也派人驻守在河边，以防他把您扔进河里，但我觉得他会沿袭传统。有史料记载，丹瑞米圣女被带到赫尔维林执行了死刑。我送信给克拉克，得知他已经在敦德雷南了。”

欧文朝克拉克笑着，点了点头。“所以是你出的主意，盖着毛毯藏在雪堆里？”

克拉克并不习惯接受这样的注目。他简略地点了下头。

雅各笑出了声。“他太谦虚了。这真是聪明绝顶。他是位出色的猎人，优秀的侦探。我告诉你，塞弗恩上山的时候，防卫格外薄弱，我本打算亲自杀掉塞弗恩的。如果我们能藏下五十个人，将会是个多完美的陷阱啊。但我不相信他会丢下自己的大军，我们不想冒险，担心在我们杀掉他之前，他就把你杀了。好在一切都很顺利，所以我不该抱怨。”

伊薇按压着他的肩膀，他安静了下来。

“让我夫人说吧，”雅各说着，伴着夸张的手势，“毕竟这是她的计谋。”

欧文歪着头，以便更好地看着她。

“发现你被制服以后，”伊薇说，“我们必须尽快调整你的计划，因为我们深知我们将面对国王军队的攻击。我觉得这样做或许更好。他将被包围起来，供给也被切断。他过来是想围攻北坎，但他在这里也会遭到围困。”

“怎么可能？”欧文问道，“他为什么不能撤回帝泉王宫呢？”

她娇羞一笑。“因为你的军队会阻挡他撤退。”

“阿什比上尉？”欧文问道，感觉一下子兴奋起来。

“和你在同一战线的，”凯文点头说道，“你的人依然在。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的军队两天内也会到这里。到时候我们在人数上就会超过国王的军队。”

欧文微笑着。“她要来？”

伊薇会意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她随时告知我们她的动向。还有些别的。凯文，你和他说说其他锡尔迪金敌对方的情况？”

凯文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布鲁格公爵打破了卡莱特的防守。看您的表情，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吧。他正准备集结船只，攻打帝泉王宫。沙特里约恩也率军过来了。他们跟在女公爵军队之后，进入西马奇郡。莱高尔特人也加入其中，多年前塞弗恩洗劫过他们的城市，他们想报仇。大家为西马奇郡而战，就像猎犬争夺散落各处的残羹冷炙一样。”

欧文盯着他，心中充满了担忧：“这样就是七个了。”他低声说道。

“什么？”伊薇问他。

欧文停了下来。“恐怖亡灵预言会有七个国王联合起来，对抗锡尔迪金，但我觉得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国王。回到安德鲁王那个时候，每个公国都是由各自的国王统治的。这只是个头衔，一种等级排序，相当于今天的公爵。”他打了个响指。“奥西塔尼亚、布里托尼卡、莱奥内伊斯——就是西马奇郡、阿塔巴伦还有莱高尔特。过去，北昆布布里亚独立成国。还有布鲁格。这样就是七个了。七个国王，或者说是七个统治者，一起攻打锡尔迪金。塞弗恩把大军带到北坎，因为这里以往有他最忠心耿耿的支持者。现在这样，预言就将成真。只有新国王才能将我们再次团结在一起。一个年轻人，或者说一个小男孩，他是锡尔迪金的合法统治者，他将重建圣母殿的古老权利。”

“这位合法国王在哪里？”伊薇问道，“他还待在帝泉王宫里吗？我们要派人接他过来吗？”

大家一齐把目光转向欧文。只有凯瑟琳夫人、西尼亚还有圣彭里恩的狄克诺知道这个秘密，而埃里克和埃塔伊内都已坠入深无测。“他现在待在国王的帐篷里，还有那个足以摧毁我们所有人的巫哲棋盘。”

欧文摸了摸额头。是时候告诉大家事实的真相了。他看了看一扇扇门，确保门都已关好。“我必须告诉你们我一直以来的计划。是时候告诉大家了。我告诉你们之前，我想问你个问题。”他转身面向伊薇，“你认识城堡里一个叫卡里克的男孩吗？”

伊薇点了点头。“他是我外公的猎人费格斯的儿子。他们在外面打猎，为士兵们提供肉食。那个男孩是这一带的最佳猎手。他有狩猎天赋。”

欧文微笑着。“他是泉佑异能者。”

欧文双腿疼痛，因为花了太长时间才爬上敦德雷南堡垒后面的山。他穿着熊皮紧身裤，戴着厚手套，穿着几件衬衣和长袍，但这些远远不能抵挡夜幕降临后逼人的寒气。克拉克在他旁边走着，时刻准备着长弓；伊薇也是如此，她的脚上穿着结实的皮靴。他们跟着卡里克。这个年轻人身强体壮，拥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头发剃得很短。领路的还有他的父亲。费格斯留着花白胡子，行动敏捷而富有朝气，但卡里克却十分安静，头脑冷静。他看上去比自己的实际年龄十七岁要大得多。他们已经提醒过大家，现在狩猎的地方经常有熊出没，早冬时节野兽们格外饥肠辘辘。它们现在应该在冬眠，但危险仍然存在，因为可能有些野兽会为了维持生命出来觅食。

雅各和凯文留下来检查城堡防御。他们离开前，雅各小心谨慎地看了欧文一眼，告诉他要保护好伊薇……以及其他人。有一点很清楚，他放心让自己妻子去远足，但他对于妻子要离开安全的敦德雷南去冒险并不乐意。

他们沿着河流走，河流的源头瀑布在高高的山上，水从一座自然冰山融化而来，这座冰山比任何王国都要历史悠久，是帝泉王宫河流的源头。

“冰洞在那里。”卡里克边指边说。在山上这么高的地方，除了冰和碎石，别无他物。河道在这里也变窄了，双腿可以跨过去，但冰洞却深深藏于冰山喉口处。

费格斯敬重地吹着口哨。“我儿子找到的，”他自豪地说，转向伊薇，“我路过这里十几次，可从来没想过，这里除了一堆冰块碎石，还能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但我儿子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他能听到我们听不到的声音。”

现在欧文走近了，也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圣泉魔力在此地涌出，就像在布里托尼卡时一样。他能感到魔力从群山中散出。他们离河流源头越近，他感到自己的魔力之库就被填得越满。

他们停在了冰洞前，卡里克和费格斯拿出火把，用打火石和纸片点着了火把。夜幕笼罩着天空，火焰发出的微光可以帮助他们看得更清楚。透过头顶上那团水汽，星星也闪烁在天空上，高高地挂在压在敦德雷南境内的那些乌云之上。

两位猎人手拿火把，在前面领路。一进冰洞，河水便已结冰，一条冰路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所幸他们脚上的靴子都绑着皮带、钉着铆钉。火把发出的光照亮了一面面奇怪的墙壁，上面光洁曲折，像玻璃一样。火把的光营造出绚丽的色彩，照亮了前方的路。

“我跟你说过，我绝不能错过。”他们一边走，伊薇一边低声对欧文说着，她呼吸时吐出一大团白色的水雾。“我们一直都想进冰洞看看。”

卡里克带着他们深入冰洞，欧文手上戴着手套，触摸着墙上涟漪痕迹的冰。里面安静极了，只有靴子踩在地上的摩擦声，还有他们吐出一团团白气时的呼吸声。

在第一个转弯处，有一块从中间劈开的大石头。欧文吃惊地盯着这块巨石。石头看上去像被一把巨大的斧子从中间劈开，但这块石头实在太大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武器可以做到。一块块碎石歪七扭八地躺在这块大石头的周围。欧文走过这里，用手摸了摸这块石头表面，他头脑中充满了圣泉魔力。

这是剑之力，圣泉对他低语道。冰之力。是白国王之刃。

这一念头在欧文脑海中闪过时，他不由得浑身颤抖。

“在这边。”卡里克一边指路，一边严肃地说。

在第二个转弯处，冰洞到了冰川的尽头。可以看到一把剑的轮廓悬在冰里，大约一英尺深。空气中充满了魔法的气息和浓重的敬畏之情。

他们一齐聚在这把剑的周围，一支支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本想带个镐来，”卡里克轻声说，“但我不敢。”

欧文盯着这把古兵器，心里怦怦直跳。这是圣女之剑，这是安德鲁王之剑。

他把手套从手上摘下来的时候，感到刺骨的严寒钻进皮肤。他手指上的戒指开始发光。他意识到，自己要准备好迎接预料中的疼痛了。他刚伸出手去抓那把剑，冰就开始像雾一样翻腾起来。他把手浸入其中，感受冰化时散出的刺骨寒气。他疼得扭曲起身体，但推进得更用力了。就在他抓住那把剑的一瞬间，周围的冰全部变得如云一样虚幻，他将剑拔出禁锢。疼痛瞬间消退，放在臀部的剑鞘支撑着他，他敬畏地凝视着这把自己刚刚拔出来的剑。

圣女之剑又被称为火博斯，因为这把剑最初是从奥西塔尼亚一个叫火博斯的小村庄的圣凯瑟琳喷泉中拔出的。圣女拿着这把剑，击退了锡尔迪金大军，把他们赶到战场边境处，将西马奇郡划为征战两国的中间地带，这两个王国几百年前曾是统一的王国。

欧文从冰川中抽出来的这把剑和他曾经在书中读到过的相关描述完全吻合。这把剑的刀刃上有五颗星星，除了灰色和银色程度不同之外，金属条纹与木纹如出一辙。

欧文把剑拿在手中注视着，他感到一股魔力在他双臂上蔓延开来，他深信不疑，这把剑就是圣女之剑——安德鲁王的武器。无数场战役的画面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耳中回荡着敲响铜铃的声音。

“真没白爬上来啊。”伊薇说着，呼出憋着的那口气。她盯着欧文，眼中充满惊叹之情，他让自己好好享受了片刻她那钦羡的神情。

“赞颂圣泉。”费格斯低头盯着冰洞虔诚地说道。

国王的背叛者：

我，你至高无上的陛下，已经和你下过无数次巫哲棋，知道什么时候游戏会输。你计谋胜过我，现在我答应你的要求。当你准备让一个年轻的小男孩奇迹般地宣称这王位不合法，我就知道你觊觎这个王位由来已久。希望你这个国王保护者足够勤俭节约，省下的财富会多过我。我主动放弃王权，甘愿接受打入地牢抑或扔进河里的侮辱，我会毅然承受这一切，正如我众多祖先那样。我派凯茨比大臣和你商定投降事宜。王冠是你的了。

塞弗恩•阿根廷，锡尔迪金国王

第三十五章  国王之言

欧文横跨在战马上，做好战斗准备，里面穿着厚锁甲，外面披着厚重的毛皮外套，双臂戴着护具，马鞍上绑着盾牌。火博斯之剑露出剑鞘之外，他感到这把剑散发出的魔力在敲打着他的臀部。剑刃感应到一场大战即将上演，迫切渴望为之一战。一群年轻的士兵站在旁边，手拿长矛，严阵以待。

道路上虽然覆盖着一层刚刚落下的白雪，但马蹄的印迹表明整个晚上都有人骑着马从这座村庄进进出出。道路两旁的树林里竖立着匆忙搭建起来的帐篷，但这天晚上无人入眠，尤其是欧文，因为他担心国王可能会趁着黑夜溜走。据那些效忠凯文的“艾思斌”透露，国王还待在那个有钱的公爵家里。国王的军队整晚都在街道上巡逻，以防欧文夜间突袭，可突袭并没有发生。两支军队默默地两相对峙，等待黎明到来，打破僵局。

凯文•艾默雷也骑着战马，但他只是过来传达情报、报告国王动向的。他不是战士，如果战争爆发，他是不会骑马冲锋陷阵的。

塞弗恩处境艰难。他背靠着敦德雷南连绵起伏的群山。伊薇和雅各占据高地和堡垒要塞。如果国王攻打欧文的军队，他们就可以从后方袭击国王。如果他想袭击城堡，欧文则可以从后方攻其两翼。两方军队势均力敌，但布里托尼卡大军正在快马加鞭，即将加入欧文的战队。

“据你估计，女公爵离此还有多远？”欧文靠在马鞍上问凯文。

这位“艾思斌”一整天没有刮胡子，下巴上的胡须长长了不少。“两天，也许更快，”他说，“路况一天比一天差。这可怕的暴风雪会停吗？”

“不，不会停。”欧文说，低下头盯着通往进村的路。“这一切结束前，大雪是不会停的。”他头脑中最大的不确定就是塞弗恩到底会不会殊死一搏。欧文本可以派人去绑架国王，虽然并不容易，但有很多人愿意这样做，这样可以避免流血杀戮。但欧文不想借用阴谋诡计推翻塞弗恩。如果有得选，国王理应战死沙场。但这场战争绝不是欧文想要的。

阿什比上尉骑马从露营处而来，停在欧文的战马旁边。

“有什么消息吗，阿什比？”欧文问道，“士兵们怎么样？”

阿什比脸上表情凝重却又满怀信心。他们一起征战多次，他年纪略长，但已经学会了相信欧文的直觉和策略。

“他们有些焦虑不安，您可以想象得到，”上尉粗声说，“您从未尝过败绩，这是个好兆头。但国王也从未战败过。这一切结束后，这场赌局也就揭晓了。我把钱压在您身上，我的大人。”

欧文轻声笑了。“谢谢你。”他盯着这孤寂的道路，感到一股暖流流过大衣、手套，还有盔甲。事实上，他有点儿太暖和了。剑鞘温暖着他的腰间，抚慰着他，治愈了伤痛，驱走了疼痛。

“背叛国王可不是件小事，”欧文说，“我相信士兵们情绪很复杂，我也一样。但我向你发誓，如果塞弗恩还执掌王权，这个冬天是不会结束的。他的所作所为会把我们所有人都置于死地。我和女公爵不可能无所作为，任由这灾难降临。”

阿什比突然吸了一口气，挺直身体：“骑手！”

他话音刚落，雪里即刻传出马蹄声，士兵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欧文看到先锋手举国王的白野猪旗帜，一股寒意深入骨髓，呼吸不由加快了。三个人正在靠近阵线。

“我们来客人了。”欧文说，瞥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在这冬季阴霾中，很难辨别准确的时间，但他猜想应该还没到正午。他看了一眼凯文。“叫法恩斯过来。快。”

骑手们越来越近了，欧文认出了凯茨比。第三个人是国王的贴身护卫。

“有意思，”阿什比耳语道。

欧文不知道国王派他们来是谈判投降事宜还是开仗的。国王手握巫哲棋盘，这就意味着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打败国王。他还有德鲁，在他眼里欧文要扶这个小男孩上位称王。但塞弗恩真的知道自己的优势吗？他知道棋盘本身也暗含魔力吗？他知道帐篷里的那个小男孩是整个锡尔迪金另外一个有能力移动巫哲棋的人吗？欧文希望他一无所知。他想过派人去偷巫哲棋盘，救回小男孩，但如果这个人被捕，就会泄露太多秘密。欧文知道自己必须谨慎应对下一步。他不能拿小男孩的生命去冒险。三个骑手到跟前的时候，紧张的情绪在欧文体内蔓延开来。

“凯茨比大人。”欧文说，既机警又敬重地点了点头。

“我的大人，”凯茨比说，“我带来了国王的信。他告诉我，这封信不能交给别人，只能给你。”

欧文假笑了一声。“他知道我还活着？”

凯茨比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酸东西一样。“他知道你没死。他知道自己被包围了，处境不利，反叛大军人数可能占优势。你切断了我们的粮食供给，断绝了我们一切获得援助的希望。这场闹剧持续得越久，我们就会受到越多的伤害。我看到他亲手写下这封信。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他的意愿。”

凯茨比重重地拍了一下马的侧腹，走近给欧文看那封盖有王室印章的信。欧文接过信，动用充盈的圣泉魔力，检测其中的薄弱之处和潜在的阴谋诡计。信上没沾毒药，除了墨水和蜡封，别无他物。他在凯茨比身上也用了魔法，发现这个人携带的武器都清晰可见。凯茨比可不是骁勇善战的军人，大家都知道欧文身上一直佩剑，欧文觉察到凯茨比对此还是非常忌惮的。

他拆开蜡封，快速读着，信中阐明了国王要投降的意愿。

“信中怎么说，我的大人？”阿什比低声问道。

欧文感到如释重负，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此之前一直屏住呼吸。这些字绝对出自塞弗恩之手。信中有不少恶言恶语。他控诉欧文意在自己统治这个王国，他的报复心显露无遗。但那个男孩儿还在国王手里，欧文必须把他们两个分开。

“国王投降了。”欧文慰藉地说，凯文和法恩斯靠近了些。

“真的吗？”法恩斯惊讶地问道。

“你们自己看吧。”他说着，把信递过去。他冲凯文点头，示意一起读信。

“没必要大开杀戒，流血牺牲，”凯茨比说，“我代表国王来谈判投降事宜。你想处决他吗？他特别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欧文并未感到轻松，反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恐惧感。一种沉重感落在他的身上。多年前，安凯瑞特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他至今记忆犹新。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位王子劝说一支反叛军队放下武器，等到人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王子拔出佩剑，攻击毫无准备的敌军。领头人都被扔进河里淹死了，因为他们都穿着厚重的盔甲。

欧文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个故事时着实吓得不轻——他年轻的心挣扎着理解这深不可测的谎言。

他还记得当时她脸上露出的悲伤表情。这就是王子和权力的行事之道。欧文。这就是锡尔迪金王国真实的一面。事实上，这也是很多人的天性和性情。所以设想一下，如果你是叛军的一名首领，而王子又承诺了宽恕和嘉奖，那么当时你是否拥有洞悉的能力就变得很重要，非常得重要。在你做出决断之前，需要依据洞悉来判定，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有信誉的人吗？抑或他只是一个为了助其父王保住王位，而可以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的人？因此洞悉才是你需要学的最有用的东西，欧文。习得洞悉需要时间和经验，而遗憾的是，一次错误的判断就能导致……哦，对了，你已经听过这个故事的结局了。是的，他很清楚佯攻是怎么回事。

“国王派你带着这封信来的？”欧文急切地问道，“他打算投降？”

凯茨比神情困惑。“他是这样亲口对我说的，欧文大人，言辞确凿无疑。他会向你投降。他派我来商谈投降事宜。我发誓！”

这个人脸上的表情能让人信服。他说的话也很有说服力。欧文感到这些话语中暗含魔力——和他自己的魔力相对抗的另一股魔力，劝说他相信国王说的话千真万确。但欧文自己拥有魔力，可以阻止其他人这样控制他。

“哦，这也许是我们能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法恩斯兴高采烈地说，“我真是松了口气，说实在话。”

“这不是真的，”欧文说，摇着头，“这不是投降，而是一个陷阱。”

“您确定吗，我的大人？”阿什比用担忧的语气问他，“国王知道他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听上去像是从敦德雷南城墙内传来的。号角已经吹响。这不是开战的号角声，而是胜利的号角声。

欧文一下子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国王也送信给伊薇和雅各了。他施用魔法让信差相信他是认真的。让人们相信他是真的要投降。凯茨比的言行举止并不像是个两面派。他看起来已经诚心诚意地相信，真的要投降。

“号角声？”凯文关切地问道。

凯茨比点了点头。“国王给城堡送了信。我们的士兵快冻死了。他询问如果我们达成协商，是否可以进入城堡要塞。我对你说，欧文大人，国王是认真的！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和我强调说他要投降。他要我说服你，要你相信他是认真的。需要的只有——”

“上尉！”欧文打断道，“全体列队。我们即将遭受攻击。马上集合！我要弓箭手和长矛步兵在此列队。做好战斗准备！”

凯茨比火冒三丈。“你怎么敢！”他吼叫道，“这就是场血腥的谋杀！我说了，国王已经投降了！”

“那为什么他的军队跟在你后面一起过来了！”欧文咆哮道，一队队弓箭手正从远处跑来。他从鞍角上拽下盾牌，靠紧在胳膊上。然后他抽出剑，火博斯。剑刃从剑鞘抽离的瞬间，天空中轰隆着响起雷声。

鲜血渗入泥泞的雪地。欧文奋力战斗，直到双臂无力，但他仍然紧紧握住火博斯剑柄，反击着长矛步兵的猛烈进攻。剑刃的魔力轻轻敲打着，将对手力量较弱的兵器击落在地，猛烈的冲击力使长矛步兵飞了出去，就像他被大槌击中了一样。欧文每次击中目标，耳朵里都回响着魔力的声音。几位弓箭手专门瞄准欧文，但他们所有的箭都从他身上穿透过去，却无法将他击落马下。剑鞘的魔力在他臀部狂热地燃烧着，止住伤口流出的鲜血。

两支军队在一摊摊泥泞的融雪和一堆堆尸体间艰难地前进，互相攻击着。这是结束这一切应有的方式。欧文宽慰极了，国王并不是真心投降。他对这个男人的敬仰之情早已磨灭。不，塞弗恩一定会战斗的。但他在哪里呢？

“我的大人，”阿什比警示道，“我们已经远远超前于我们的队伍。退后！”

一位弓箭手，戴着白野猪的徽章，用箭射中了一位骑士，将其击落马下。随后他调转方向，瞄准欧文，这次瞄准他上马的动作。箭射在马肩隆上，马中箭疼得叫了起来，摔倒在地。幸好欧文及时滚地躲闪，才没被那横冲直撞的畜牲压在身下。欧文在骚动的人群中丢失了自己的盾牌，他扫视战场，吃惊地发现倒下的人如此之多。印有蓝色雄鹿徽章的战袍混在白野猪徽章之中，雪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具具死尸冻得僵硬。

“抓住我的手。”阿什比说，他骑马站定在欧文身旁。

但他刚要握住欧文的手，一个长矛步兵突然站起身，将长矛刺进阿什比的后背。痛苦的表情划过这张沾着泥渍的脸，阿什比痛苦地喊叫着，弓着身子，从马上滚落下来。

这时从树林中冲出来十几个骑士，将欧文团团包围，国王也在其中，他的王冠固定在头盔上面。一看到国王，欧文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就像一位巨人踩着靴子重重地踏在地上引发了地震一样。国王用佩剑指着他，但欧文什么都听不到，因为圣女之剑的魔力突然响起，这声音尖锐刺耳，古巫哲棋盘的图像充满了他的脑海。他看到黑国王出动了，占据了白骑士面前的空地，他惊恐万分。

他感到一把剑刃刺进胳膊，转念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敌军包围。一阵疼痛喷涌而出，欧文感觉不止被刺了一刀。欧文扭动身体，四处挥动手中的佩剑。当剑击中正在攻击他的骑士时，他感到这把剑魔力的符咒起了作用。那位骑士被打飞了，只留下一只断臂落在欧文脚边的泥潭里。另一位身穿野猪战袍的骑士向欧文冲过来，但欧文挡下了攻击，然后施用魔法找到了这位骑士的弱点。佩剑的魔力又开始汇聚起来，发起另一次雷暴般的猛攻，击退敌人。

他们一齐冲向欧文，但欧文将他们一举击退，这把剑像弹弓一样把他们都打退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身上有十几处地方都受了伤，但剑鞘散发出的魔力维持着他的生命，让他能继续挺立着。国王死去的士兵横尸遍野，将欧文围在一圈大大的圆弧之内。他自己的人在哪里？他身处战事最激烈之处。

国王的出现让他绝望至极，因为他可以感应到巫哲棋盘上的棋子在移动。

欧文紧紧握住手中的佩剑，想要再次召集剑的魔力。但他却失去了力气，手中的火博斯也变得沉重起来。塞弗恩走近了，一手拿着佩剑，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欧文皲裂的嘴唇用力张开，发出咆哮的声音。他们两个面对面绕着圈，但每迈出一步，欧文都觉得头晕目眩，双膝颤抖，感觉就像一座大山悬在他的头顶之上。这就是鲁死去那晚的感觉吗？

“你以为你能打败我！”塞弗恩暴怒地说，“你以为你可以戴上这顶王冠！从我头上拿走啊，孩子！如果你能做得到！”

欧文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他也知道他注定会失败。不知国王是怎样发现了巫哲棋盘隐藏的能量。欧文能感觉到自己身边出现的魔法旋涡，这使他的身体越来越沉。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动了，但对他不利。

他愤怒地哼了一声，冲向国王，将火博斯高高举过头顶，朝国王肩膀砍下去。但这就像和一块巨砾斡旋一样。武器一击中国王，魔法就开始和欧文对抗。换作其他人，这股魔力早已将他杀死。虽然欧文的胳膊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但他身后冲上来的那些士兵们反而被这重击打倒了。他整个身体还有胳膊都伤痕累累，就在这时国王突然将手中的匕首刺进了欧文的肋骨。他感到这刀刃切进肉里，双腿变成了水。

火博斯从他麻木的手指间滑落，掉进雪里，立刻就包裹上了一层白霜。

欧文向前跌向国王，疼痛传遍全身，身体不由地抽搐起来。当他倒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时，他看到国王脸上愤怒和愤恨的表情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在旋转。

国王在他身体旁边跪下，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既悲伤又惊喜。

“起作用了，”塞弗恩敬畏地说，“魔法起作用了！我根本就不会失败！”

欧文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气力四分五散。

国王拿起火博斯，高举在空中。天空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声音。“胜利了！”他喊道，“胜利了！”

身穿带有白野猪图案战袍的士兵们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声。

欧文突然可怕地意识到自己失败了。他看到自己盔甲上凸出来一把匕首短柄，没有血从那里流出来。他腰间系着的剑鞘是唯一维持他存活下来的东西。

国王转过身，同情地俯视着欧文。“把他带到我的帐篷里，”国王说，“派我的御医照料他。”

“我的陛下！”他们中有人惊恐不安地说道。“他是个叛徒！杀了他！”

“叛徒有叛徒的死法，”塞弗恩冷酷地说，“等我们镇压完这次反叛之后。”

第三十六章  黑国王

“很好，我的陛下。”医生说着，把双手在沾满血渍的抹布上擦干。“我不能保证公爵能活下来。他受的这些伤，如果换作别人，早就没命了。我已经尽力了。”

国王坐在一把木制折叠椅上，盯着巫哲棋盘和上面棋子的排兵布阵，陷入了沉思。帐篷里有四个火盆，升出一团团紫色的烟雾，驱赶着冬天的严寒。

“他不是个普通人。”塞弗恩说着，声音中带着一丝嫉妒之情。“还有，他也不再是我的公爵了。”

“请原谅我吧，”医生抱歉地说，“但我还有其他伤病要去照料，我的陛下。如果您允许我退下的话。”

“去吧。”塞弗恩摆着手说。

欧文被放在国王自己的床榻之上。他慢慢坐起身，听到缝合的针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以示抗议。剑鞘空空如也，还紧紧地绑在他的腰间，继续秘密地治愈他的伤口。

“你想要喝点儿红酒吗，我的陛下？”凯瑟琳夫人问道，递给塞弗恩一大壶酒。他感激地点了点头，从她手中接过一壶，他们两个手指相碰。国王抬头看着她那淡褐色的眼眸，嘴角微微温柔了些许。然后她回到之前坐的箱子那里，俯身依偎着德鲁，小男孩用无助的眼神望着欧文。小男孩的样子看上去惊恐不已、困惑不解、痛苦万分。这是一个小男孩所有的希望都破灭时露出的表情。他不知道国王会做些什么。

欧文也有同样绝望无助的感觉，但至少小男孩毫发无损。伴着身上伤口的疼痛，心中充满着失败的苦楚。他已经两次尝试打倒塞弗恩，但都以失败告终。他确信圣泉支持了国王，而他的计划被击得粉碎，像支离破碎的瓦瓮一样。

“告诉我，我有没有弄错，”塞弗恩沉思着说，盯着巫哲棋盘，“我是这里的黑国王。我刚刚拿下白骑士，也就是你。”他抬起头盯着欧文，嘴角扬起一丝嘲弄的笑容。“这座塔……这是伊蕾莎白•维多利亚。这是敦德雷南。”他顿了顿，摸着刮得干干净净的脸颊。他还穿着战痕累累的盔甲。指关节擦出了淤青，他用手轻轻敲打着嘴唇，陷入沉思，欧文能看到靠近鼻子处手指上的加冕戒指。“这枚棋子……这是雅各。另一枚白棋。下面……那枚巫哲棋子。这一枚正在巫哲棋盘上慢慢向上移动。一枚白巫师。这是布里托尼卡女公爵。看到这枚棋子移过的这条线了吗？如果这副棋盘代表王国，那这些兵就是在帝泉王宫，她从普勒默尔那边过来了。”他用狡黠的眼神看着欧文。“这不是一场游戏，里面暗含着真正的魔力。我哥哥从来没和我说过它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也没告诉过我这不仅仅是一场游戏。我记得我只见他用过两次。这真是个惊天大秘密啊。现在我知道了。”

“您都猜对了。我的陛下，”欧文说，手在床榻的毛皮毯子上摩擦着。“魔法是真实存在的。我给您的警告也是真的。您已经打破了游戏规则，您的王国将会因此深埋雪中。”

“哈。”国王咕哝着说。脸上浮现出一种阴郁的表情。“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输了。”

“我与您对抗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将会变成现实。”

国王皱着眉头。“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欧文？为什么要装成两面派？你和其他那些背叛了我的人一模一样。不管谁戴着它，这顶王冠都是个诅咒。”

欧文摇着头。“王冠会成为诅咒，是因为这顶王冠从来就不是您的。历史总是有规律可循的，反反复复上演的总是同样的事情。第一位阿根廷国王死后就开始了，甚至还可能更早。国王的侄子安德鲁是真正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但他叔叔抓住他，把他杀掉，然后自己称王。他是第一个开始这个模式的人，但我的陛下，这种模式必须要打破。您必须主动放弃王位，让位给合法继承人！”

“让给谁？”塞弗恩满腹怀疑地问道。他瞥了一眼畏缩在母亲身边的小男孩。“某个你挑来替代我的小崽子？唯一活着的阿根廷人就是我的侄女，还有她的儿子。我不相信迷信。要想说服我，光下雪是远远不够的。”

欧文咬紧牙关，努力忍住挫败感。过了一会儿，他变得更加冷静了。他要暴露德鲁的身份吗？他没从圣泉那里感应到鼓励他这么做的力量。“那需要些什么呢，我的陛下？所有人都死去，锡尔迪金的男女老少？我告诉您，您如果不主动放弃王位，这场暴风雪就不会减弱，会把我们所有人埋葬雪中的。”

“我不相信你。”

“我还能失去什么，我的陛下？”欧文恳求道，“您已经把我打败了。我死罪难逃。但请不要让您的固执己见毁了所有人。放弃王冠吧。它是您根本不想要的负担。”

塞弗恩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这负担是强加于我的！我的妻儿都遭受艾瑞德黑心王后和她那毒药师的威胁。”

“安凯瑞特从未威胁过您。”

“你是怎么知道的？”塞弗恩厉声说道，“她来蜂岩谋杀我，然后才被拉特克利夫杀了！”

欧文摇了摇头。“她来蜂岩是为了救我。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导师。她是第一个教我认识自己能力的人。我的陛下，我从八岁起就已经是个叛徒了，但您从不知情。但我说的叛徒的意思，只是因为我有秘密没有告诉您。王后的毒药师救了我的命，还教会我认清自己所有的责任，教会我怜悯慈悲。”

“她帮了你！”塞弗恩怒气冲天。这一事实真相显然让他十分震惊。“拉特克利夫是对的？为什么她要在乎你？”

“她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这样我也许就能活下来。她在乎一个小男孩的生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原因。”欧文用眼角余光看着德鲁，不敢直接看向他。他希望这个小男孩能领悟到他这番话背后的意思。“我现在告诉您这些，是为了让您知道事情的真相。您从未将我打败，我的陛下。这从来就和我无关。如果游戏还像这样继续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您在内。游戏必须在真正的国王带领下继续才行，安德鲁是真正的继承人。”欧文感到心中轻松了很多。这秘密终于公之于众了。对他来说，再也不是一种负担了。

塞弗恩开始走来走去。“你现在这是在骗我呢，”他情绪激动地说，“你一直都在骗我，操纵我。”

欧文向前倾着身子。“安凯瑞特拥有敏锐的洞察力，这是她的天赋，她帮我看清了您的本质。她知道您没有谋杀自己的侄子，因为她听到了您对前王后的忏悔。当时她在那里，我的陛下，尽管您并不知情。我一直效忠于您，因为您并不是其他人口中所谴责的那种人。但您变了，我的陛下。你变成了人们一直害怕您成为的那种人。我怎么还能效忠于您？您要对王国里的孩子大开杀戒，我怎能袖手旁观？”这也是对凯瑟琳和德鲁的又一次警告。如果欧文逃不掉，也许他们两个能逃出去。“您看不到自己已经把所有规矩都破坏殆尽了吗？国王现在以自己为法。这就是王冠的危险之处，它让您相信，自己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

塞弗恩拖着跛脚走来走去，摇着头。欧文冒险看了凯瑟琳一眼，看到她脸上毫无血色，一副惊恐的表情。“你不知道我的处境，”塞弗恩咬着牙说，“你不知道，你相貌端正，可以大步流星。你很年轻，还没有完全受这世界污染而堕落。你不知道人们对你发出嘘声是种什么感觉。你不知道连自己的仆人都在背后嘲笑你是种什么心情。你不知道被人憎恨是什么样子，欧文。没有人爱我。你想要我放弃这个王位？我不相信你说的那些风言风语是真的。但即便是真的，这个王国又对我做了些什么？如果我统治不了这个王国，那没人可以。我宁愿将其变成坟墓。”

欧文心中抑郁。“摸着您的良心问问您自己，您要带着这些坠入深无测吗？”他问道。

国王咯咯笑道。“我倒是想呢，”他嘲讽地说，然后转向棋盘，“我知道魔法是真实存在的。我看到你拿着这把剑做了些什么了。”他说，轻轻拍着火博斯的剑柄，现在这把剑插在他的剑鞘里。“这把剑已经充分向我展示它所能施展的一切。我拥有这把剑，加上这副巫哲棋，我将战无不胜。让我们一起见证你说的那些鬼话吧。”他站住脚，低头盯着棋盘。“现在这枚白巫师还在几百英尺之外呢。让我先推倒这座塔楼，然后让我在塔楼后墙会一会这位诡计多端的女公爵，她未婚夫还在我手里当人质呢。”他狡诈地笑着，“又一次成了人质。我觉得你是对的。情形十分相似，不是吗？上尉！”

帐篷帘子一下被掀开，塞弗恩的花白头发的高个上尉走了进来。“我的陛下？”

“把基斯卡登绑起来，派守卫守着这个帐篷。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看了一眼凯瑟琳和德鲁，冷酷无情的一眼。“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等我们攻陷城堡，就把他带过来，让他亲眼看看。”

“是，我的陛下，”上尉粗声说道。他拿出一些铁链，麻利地把欧文的手腕绑在一起。但欧文的话是当真的——他早就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了，他只在乎锡尔迪金的命运。塞弗恩在棋盘周围徘徊，双眼紧紧盯着棋盘，然后俯下身，伸手把黑国王移到白塔对面。

欧文感到某些东西在他头脑中产生了变化，伴随着巫哲棋盘上一枚棋子的移动，他感到一种奇怪的魔力应运而生。他想冲向国王，阻止这一切发生，但却只能无助地看着国王合上盖子，把棋盘锁进箱子里。

塞弗恩把钥匙塞进口袋，转身面向凯瑟琳。“在这里等我，凯瑟琳。”然后又转身面向欧文。“我会代你向那位莫蒂默小丫头问好的。”塞弗恩恶狠狠地说，然后离开了帐篷。

欧文垂着脑袋，情绪激动，两只手腕扭来扭去，想要挣脱铁链。帐篷周围有士兵看守，他们都戴有白野猪徽章。国王走出帐篷的时候，他能从门帘缝中看到这些士兵。

他除了等伊薇大军被歼灭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急火攻心，充满了绝望之情。他的目光落到凯瑟琳身上，她还坐在箱子边上，轻轻抚摸着小男孩那淡黄色的头发，面带焦躁的神情，想要保护他，她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你必须要放我走。”欧文低声说道。

“有什么用呢？”她可怜兮兮地问道，“你现在深陷塞弗恩大军之中，大家都知道你是叛徒。全都完了，欧文。一切全都毁了。”她盯着儿子的脸庞，眼中浸满了泪水。

他知道，她是对的。这种痛苦比死都难受，他可以听到塞弗恩的大军在攻打他度过童年时光的城堡，而且他始终知道塞弗恩注定会赢得这场战争。但一想到塞弗恩打胜之后，将会发生在这个王国里的孩子们身上的事情，他更加感到胆战心惊。

就在彻底绝望之际，他听到远处传来拍打水花的声音。他心跳加快了，希望也在燃起。这声音很熟悉，也很舒服。西尼亚。

帐篷门帘沙沙地掀开了，一个女人披着一件外衣，裹着一团水雾进来了。水雾慢慢散去，是西尼亚，她脸上神情坚定。没有一片雪花沾在她身上。

“你是谁？”凯瑟琳夫人问道，快速站起身来。德鲁也跟着站了起来，惊奇地盯着她。

“我是来这儿帮你们的，”她说着，会意一笑。她看着欧文，眼中充满柔情。“我竭尽全力尽快赶过来了。”

“没有喷泉，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欧文急切地问道。他本来几乎放弃了希望。

“喷泉只是一个个的锚点，”她说，“但我可以沿着任何一条锚线穿行。我们没时间解释这些了。首先，我不想看到那些东西了。”她说，指着绑在欧文手腕上的铁链。“阿弩斥托。”她低声说。手铐上的枷锁解开了，铁链咔哒一声掉在毛皮毯子上。

欧文站起身，她冲向他的怀抱中。他热切地抱着她，心中如释重负。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扬起的脸庞。

“对不起，我的爱，”她低声对他说，“你承受的痛苦，我感同身受。你受伤了，疼痛难忍。”她牵起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你一定要走。你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帐篷。我会召来暴风雪，结束这场战斗。带上凯瑟琳和德鲁一起逃回你的军队。我会施用魔法迷倒外面的守卫。带上他们两个人走得远远的吧。带他们去布里托尼卡。如果你们现在动身的话，在暴风雪淹没一切之前应该能到。我的士兵会帮你们逃回去的。”

欧文困惑不解地看着她。“我不明白。”

“游戏要结束了，”她说，“塞弗恩不愿意放弃王位，现在他知道得太多了。他会蓄意将诅咒召唤出来的。”

“你在幻境中看到了吗？”欧文绝望地问道，“我们没有办法拯救民众吗？”

西尼亚心烦意乱，看起来像是忍受着身体上的疼痛一样。“我看到了，在幻境中，白茫茫的一片，士兵在雪地里横尸遍野，头顶上还有成群的乌鸦飞过。欧文，我不能改变我已经看到的景象。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要阻止暴风雪毁掉整个王国，我必须召唤一场暴风雪到这里。”

她看上去焦躁不安，但十分清楚的是，她决心完成自己的职责使命，不惜一切代价。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让欧文感到不安。“等一下。”他说，松开她紧握的手，开始踱来踱去。

“欧文，没时间了，”西尼亚恳求道，“我们必须得走了！棋子已经动了。棋盘也随之作出反应了。”

有什么东西猛敲着欧文的脑袋。他挺直身体，睁大双眼。“那我们撤回这一步。我们改变这种模式。”他走到放着巫哲棋盘的小桌子旁。不久前，他感觉自己无望打开箱子，但西尼亚刚刚教会了他另一个有力的词语。

“阿弩斥托。”他对棋盘说，接着他听到锁被打开的声音。他打开棋盘，黑国王正在移动着，即将占据白塔的位置。他伸手去拿这枚棋子，却感到胳膊上受到重重一击，差点儿让他心跳停止。

“德鲁，”他气喘吁吁地说，示意小男孩过来，“把这枚棋子挪走。把这个塔楼移回阿塔巴伦，放在那里。”他指了指棋盘上的空地。

小男孩警惕地看着他，身体颤抖着。他紧紧靠着自己的母亲，摇头说不。而她的双臂紧紧贴着他的身体，牢牢抓着他，仿佛他会被暴风雪吹走一样。

“求你了！”欧文说，“现在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可以操纵棋盘的人！这样可以保护吉纳维芙的父母，可以让他们活下来。”

听到这些话，德鲁带着坚定的承诺，点了点头。他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匆忙冲向棋盘，伸手把白塔移到欧文之前所指的地方。他轻而易举就移动了棋子，就像这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巫哲棋一样。他手指松开的一瞬间，欧文感觉到了转变，希望之火在心中燃起。一枚枚棋子在他脑海中组合在一起，他明白为什么圣泉选择他此时在这里了。他的天赋，加上德鲁的能力，可以拯救他们。低头看着棋盘，他发现策略正在施展中。

“你在想什么？”西尼亚问欧文，既好奇又赞同地睁大了眼睛。

“我想我知道你的幻境是什么意思了。”欧文说，一丝微笑爬上脸庞。“他从小就害怕乌鸦，”欧文说，“回到你的军队里去。每一位士兵都带有乌鸦图案的徽章或旗帜。用你的魔力吧，西尼亚。赋予这些乌鸦生命，然后派它们去袭击国王的军队。恐惧的力量巨大无比。我觉得这样可以帮我推翻国王。他需要知道他谋杀了自己的侄子。他也需要知道，这个小男孩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不是个幌子。”他看着德鲁。“国王是你的叔祖父，孩子。你是阿根廷人。你还记得我带你去看的那支水葬木舟吗？躺在木舟上面的是你父亲！”

小男孩惊讶不已，注视着欧文。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简短地点了点头。

“国王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孩子。他需要被谅解。并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而是因为你是好人。如果我们不打破这个循环，这一切还会反复重演的。可怜可怜他吧，要不然一切都完了。”

西尼亚摇着头。“我不能把你自己留下来面对他。无论是你，还是这个孩子，都不行！不，我的爱人，请不要安排我那样做！”

他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相信我。这就是我们两个都在这里的原因。让天空飞满乌鸦。派它们来攻打我们吧。事不宜迟。”

西尼亚看起来满腹忧虑，他并不习惯她的这种神态。她踮着脚尖，亲吻了他的脸颊。之后她消失在一团白色水雾之中。

第三十七章  乌鸦

帐篷中传来一阵胜利的欢呼声，将欧文从边踱步边沉思的状态中惊醒。凯瑟琳把德鲁紧紧搂在胸前，眼中充满了惊恐和害怕。欧文停止思考，歪着脑袋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盯着巫哲棋盘。棋子又发生了变化。黑国王还待在之前白塔所在之处，前进的攻势却中止了，代表雅各的这枚骑士棋子现在正处于威胁国王的有利位置。

“外面发生了什么？”欧文疑惑不解地问。他看到白巫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这代表西尼亚已经回到了她的大军之中。乌鸦还有多久才能过来？

“塞弗恩赢了吗？”凯瑟琳焦急地问道。

“走出帐篷，找一位塞弗恩的上尉，问问看。”

凯瑟琳顿了一下，用满怀忧虑的目光看了看年幼的孩子，然后便偷偷溜出帐篷，她身上穿着散发珠光宝气的黑色外衣，与外面白雪反射出的耀眼白光形成鲜明对比。

德鲁抬起头看着欧文的眼睛，毫不畏惧。“我那时不知道那个人是我父亲。”

欧文单膝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放在小男孩的肩膀上。“为了救他，我倾尽了全力。他和你母亲两个人之前常常在书籍空白处互相留言。我是他们的传信人。”

小男孩看起来更加不舒服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你把我带到敦德雷南的吗？”

“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那儿。从我把你抱在怀里的那刻起，”欧文低声说，“圣泉就告诉我，是你。它告诉我要让你起死回生，它告诉我要保护你。我已经竭尽全力做到最好了，孩子，即便是在最困难的情形下也是如此。”

德鲁点了点头，双唇颤抖着，听到这番坦言不由睁大了双眼。“我知道您做到了，我的大人。如果我不原谅他，我就会成为黑国王吗？”

“你成为锡尔迪金国王之后，我觉得这枚棋子就会变成白色。游戏会变，但还会继续，也理应继续下去。暴风雪会停。你现在已经有很多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了。你不会是一个人。”

他看起来有些不舒服。“我从未想过会成为国王，”他哽咽着，“但我觉得一位国王应当慈悲为怀，有同情怜悯之心。”他平稳地呼吸着。“我觉得我能原谅他，虽然这并不容易。”

欧文轻声笑着，为这位小男孩感到心痛。“确实不容易。”他轻拍着小男孩的后背，站起身，又开始走来走去。没过多久，凯瑟琳就回来了，雪花落满她的肩膀，沾满了大衣。

“国王已经攻破了敦德雷南外墙。”她说，恐惧害怕，加上冬天的严寒，她声音颤抖着。“他们在城堡外庭和雅各的人交锋呢，但堡垒要塞还没有攻破。阿塔巴伦没有丝毫撤退的迹象。”

欧文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紧锁。伊薇还在那里吗？棋盘上棋子的位子告诉他，她不在那里了，他的直觉也印证了这点。雅各不会逃离战场的。

凯瑟琳走近欧文，脸上满是矛盾。“如果王国战败，他会怎么样？你会杀死他吗？”

欧文用锐利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除非他不投降。我并不想杀死他，凯瑟琳。我看着他变成了一个残暴不仁的人，我能理解他是怎样通过一个又一个的决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顿了片刻，接着说：“我和德鲁说了埃里克。他知道他父亲的事了。”

凯瑟琳握紧双手，开始来回走着，和欧文之前一样焦虑。然后她走向自己的儿子，紧紧地抱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如果国王投降，你会怎么做？你会饶了他的命吗？”

欧文看着她，皱着眉头。“你在为他求情吗？”

凯瑟琳咬着嘴唇，抬起头看着欧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能逃出他的控制，理应开心才对。但眼睁睁看着他在地牢里饱受折磨，看他承受和我亲爱的丈夫一样的苦，我会心痛。如果他放弃王冠，已经失去够多的了。”她摇着头，目光又落到德鲁身上。“我不知道，我的儿子。我心痛欲裂。”

“凯瑟琳，他在你身上施了魔法，”欧文说，“你知道的。”

她确实知道。他能从她眼神中看出来。但她心中有一部分是不分缘由地关心着他的。魔法并不是在一片感情空白中发挥作用的。他所有的好意、礼待还有爱慕，这些年来都对她产生了影响。

德鲁既困惑又关切，他的脸扭曲起来。他还太小，理解不了这种大人的矛盾心理！

靴子走近的声音是唯一的预警，然后门帘被突然掀开，塞弗恩•阿根廷跛着脚走了进来，盔甲上沾满了冰霜，还有结冻的血迹。他表情凶狠，跛得更严重了，他戴着护臂的手压在身体一侧的伤口上。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折椅旁边，一下子坐了下去，一深一浅地喘着气。

“叫医生来。”国王对凯瑟琳说。然后他看到了欧文，环顾四周，猛然发现床榻上堆成一摞的铁链。

欧文感到国王要伸手拿匕首自卫，还没等他这么做，欧文先举起双手。“我没有埋伏在这里袭击你，我的陛下。您的守卫在帐篷外面巡逻呢。”

“你是怎么松绑的？”国王咆哮道，鼻孔里喷出怒火。

“和我打开棋盘用的是相同的方式。”欧文说，指着桌子。“您败了，我的陛下。将军！”

“但怎么可能？”塞弗恩问道，慢慢站起身，忍住没有叫出声来。他跛着脚走到棋盘边，艰难且快速地喘着气，惊讶地盯着棋子挪动了位子。“塔楼怎么……我没碰过……这是怎么弄的？”他脸上满是困惑的表情，接着浮现出一丝惊恐。“只有继承人才能移动这些棋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继承人就在这个帐篷里。布莱奇利大人没有杀死埃里克。这是您一手安排的。这个小男孩是埃里克的儿子！凯瑟琳是他的母亲。她一直不肯屈服于您，您为什么就想不明白原因呢？她知道事实真相，我也知道。这是最后一个真相了，塞弗恩•阿根廷。这是最后一个秘密。这也是您最后一次机会！看看那个棋盘。您看到布里托尼卡的大军了吗？白巫师正赶过来打败您。”

国王双唇颤抖，吃惊地睁大双眼，脸色惨白。他盯着凯瑟琳，然后又看了看男孩，小男孩抬起头，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你这是在和我耍花招吗，欧文？又一个骗局？又一个梦境？”

欧文摇了摇头。“棋盘上最厉害的棋子是什么，我的陛下？甚至连国王都不是巫师的对手。我已经提醒过您了。我已经给足了您机会，结束这愚蠢的行为。但我绝不会任由您一气之下毁了这个王国的。”

凯瑟琳站在帐篷门口，眼中充满恐惧敬畏。她正带着德鲁一起缓缓挪向门口，仿佛一旦国王气急败坏，她就打算带着他逃出去一样。

“你什么都没有！”塞弗恩吼道，“这就是个骗局！是你的诡计！我把你的军队打得落荒而逃。你的命在我手上。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欧文走近了一步。“那您为什么没杀了我呢，我的陛下？是什么让您不杀我？因为您想起了我曾是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吗？那个您之前常常在早餐时分奚落嘲弄的小男孩吗？那个您特别的孩子吗？因为我是泉佑异能者，和您一样。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懂您的人，看到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感到非常痛心。”

国王歪着脸。他开始从腰间抽出佩剑，欧文担心自己说了太多——凯瑟琳惊慌地大叫了起来，这种担忧瞬间加重——但国王猛地把武器又插回剑鞘里，他动作中带着欧文打小就记忆深刻的焦虑。国王重复着这个动作，开始在帐篷里走来走去，眼中透露出惴惴不安和绝望无助的神情。

就在此时，乌鸦开始袭击了。

大军上方的天空中回荡着乌鸦拍打翅膀和嘎嘎叫的声音。营地中传来害怕恐惧的叫喊声，之后这种叫喊声变成了疼痛惊恐的哀号声。

“发生什么事了？”塞弗恩大声问道。

一位国王的上尉突然冲进帐篷，凯瑟琳夫人和德鲁差点儿被撞倒在地。“我的陛下！乌鸦！乌鸦从空中朝我们冲下来！”

“你别说胡话！”国王咆哮道，“现在是冬天。没有乌鸦！”

“好大的乌鸦！绝不是自然界的飞禽，陛下，它们朝我们俯冲下来。它们正厮杀着我们的士兵！”

突然国王帐篷外发出一阵砰砰的敲击声，几个黑东西开始抓着帐篷，用坚硬的喙和锋利的爪撕碎帐篷上的布。乌鸦的叫声原始凶猛，欧文也感到害怕起来。德鲁被母亲拉到一个火盆旁边，她护在德鲁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他。

塞弗恩脸上露出惊恐不定的神情，欧文知道计划起作用了。他用魔法去试探国王，看到国王全部的理智都在这猛击下悄然而逝，为自己对血肉至亲的所作所为而深感内疚。

“把它们赶走！别让它们靠近我！”国王语无伦次地说着。

塞弗恩眼中透露出完全恐惧、彻底无助的神情，上尉看了，立刻转身逃命。片刻后，欧文看到这个上尉的脸被一对乌黑发亮的翅膀遮住了，一双锋利的爪子随即掠过。营地里一片骚动，人们想要逃跑，要么被乌鸦犀利无情的喙啄死，要么被如刀刃般尖利的爪子抓死。欧文开始感到毛骨悚然。

塞弗恩双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帐篷上撕得破破烂烂的布条。黑色的尖喙戳进洞里，冲他们厉声叫着。凯瑟琳惊恐地尖叫着，转过脸，把德鲁拉到自己身边。小男孩却毫不畏惧。他兴高采烈地盯着这种神奇的鸟儿做出一连串动作。欧文感到圣泉魔力萦绕在他周围。这些是有魔力的动物，根据过往的经验，他知道自己那些特殊能力能保护他不受这些乌鸦所伤。

“不！不！”国王惊恐万分地呻吟着，脸色惨白，双唇颤抖着。

“投降吧。”欧文恳求道，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一只乌鸦几乎要闯进帐篷里了，喙用力地啄着。惊恐不堪的营地中，弥漫着刺耳的嘈杂声，但欧文的双眼只盯着国王的脸。

塞弗恩吓得缩成一团，手脚并用，慌忙朝后爬着，身体一侧的伤口暴露出来，让这些鸟似乎更加疯狂了。

“停！停！”国王惊恐地喊叫着。

“投降吧！”欧文吼叫，目光紧紧盯住国王。他无处可逃。在帐篷外守卫的士兵们都被撕扯至死。痛苦恐惧的哀嚎声回荡在他们周围。

“我投降！我投降！”塞弗恩大声说道。他慌忙解下挂在腰间的剑鞘，把火博斯之剑扔到欧文伸出来的手中。欧文一碰到这把剑，他就感觉到圣泉魔力涌向全身。

“交出您的王冠！”欧文激昂地说，同时向他伸出另一只手。

王冠已经作为设计的一部分，固定在国王的头盔之上。欧文感到圣泉魔力从头盔中散发出来，召唤着冬季暴风雪，即将湮没整个王国。上面的金属年代久远，锈迹斑斑，在头盔圆顶上的鸢尾图案也像朵朵残花一样。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锁定彼此。塞弗恩带着恐惧愤恨的目光盯着欧文。但面对自己的滔天罪行，面对自己的惊慌失措，他难以自持。他只犹豫了片刻，就从头上摘下了头盔，用力抛了出去。欧文用一只手接住了头盔。

“我投降！”塞弗恩说，身体畏缩着，瑟瑟发抖。

欧文看着他，一只手拿着佩剑，另一只手拿着王冠头盔。

“它们是你的了，”国王咆哮道，“你又赢了，基斯卡登！”

欧文低下头看着国王，调动魔法感觉他是否还会造成任何威胁，但却没发现任何潜在威胁。国王终于被打败了。

“够了！”欧文说。他举起左手，指向帐篷顶。戒指的魔力焕发出生机，把终于冲破帐篷这层阻碍的乌鸦驱散了。

营地中的骚乱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欧文看到凯瑟琳抬起她那布满泪痕的脸，担忧地看着帐篷上那些破碎的洞，雪透过洞从外面落在他们身上。德鲁仍然用惊奇的眼神看着欧文——不是惊恐——欧文收起胳膊，那阵光便消失不见了。凯瑟琳低下头亲吻儿子的一头金发，用鼻子蹭着他的脖子，慰藉地舒出一口气。

“你已经把一切都从我手中夺走了。”塞弗恩哽咽地低声说道。欧文转过身，低下头看着他，他匍匐在地，抽泣着。“我的命运该是如何？至少你还欠我一个真相。我……我现在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什么都不剩了。你会怎么处置我？”说到后面的时候他的声音嘶哑了。

欧文低下头看着他，一阵同情怜悯之情涌上心头。“您的命运将会交到新国王手里。”欧文带着疲倦的语调说。

国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你难道不是新国王吗？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吗？你拿着剑，胳膊还夹着王冠。该你称王了，欧文。拿去吧！现在没人可以阻止你了。”

欧文心中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这种想法的诱惑。放下从塞弗恩手中夺来的权力，也会将他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如果德鲁忌惮手下这样一位强大的臣子心生畏惧怎么办？小男孩会不会剥夺他的权利和特权呢？他聆听着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然后像踩死一只蟑螂一样，将这些想法抛到脑后。

“就像我和您说过的那样。我并不是锡尔迪金真正的国王。”欧文声音平稳地说。然后他转过身，尊敬地朝着那个小男孩点了点头。“我只是他的骑士。”

塞弗恩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一种差不多可以被称为钦羡的表情。“那我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我要怎么生活？你把我的一切都拿走了。我要向你祈求面包吗？甚至连街头流浪狗都会冲我狂吠。会有很多想找我报仇雪恨的人。我毫无防备。该死。我该怎么办？”

欧文低头看着颓丧的国王，怜悯之情油然而生。这个人的担忧确实有道理。“我的陛下——”他发话了，但塞弗恩打断了他。

“我谁的陛下也不是！”他吐出这句话。

欧文闭上眼睛，心中感到一阵刺痛。“您曾经是这片土地上一位伟大的国王，”他继续说，“我知道您的故事，并不像人们私下所编织出的那些谎言一样糟糕。您受格言指引：忠诚系我心。您总是想寻找这种忠诚，但当您辜负了您哥哥的孩子，您就失去了要求其他人顺从的权利。如果我是国王……”他顿了顿，然后转回身又看了德鲁一眼。他们两个四目相对了片刻，他看到小男孩眼中闪现着谅解的神情。“如果让我做决定，我会让您复职成为克劳斯泰公爵，这是您应得的，这地方自您小时候就属于您。我会让您成为自己领地的主人，就像布里托尼卡女公爵在她的领地是主人一样。您将效忠且仅效忠于国王。这是我给出的建议。我们已经有太多的敌人了，您镇守一方边境，也能帮助确保王国的安全。”

欧文感到内心在翻腾，感受到圣泉的赞同——或许是西尼亚的赞同——他分辨不出。

国王的言行举止和缓了很多，因为他心中又燃起生的希望。“我本是要处决你的，孩子。究竟……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给予我如此深的同情？”

“因为在我的生命里，您差不多就是我的父亲。”欧文回答道，喉咙变得沙哑起来。“我曾经惧怕您，有时候我还恨您，但我也羡慕您的勇气和决心。您在我心里代表了圣泉严厉的一面。把您的魔力用在好的地方吧，我的陛下。我恳求您。”他把剑鞘放在一边，伸出手扶塞弗恩站起来。

国王用力将金属护手从手上摘下，战场上受的刀疤剑痕全都显露无遗。他抓住欧文的手，艰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们两个互相看着对方，然后塞弗恩把欧文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不能接受失败，”塞弗恩真诚地说，“我不能接受输给任何人，除了你。”他肩膀沉了下去。接着，他用一种愠怒的表情看着小男孩。“新国王也许会照着你说的话去做，也许不会。无论如何，我都会投降。我会发誓效忠新国王。但我想放弃克劳斯泰城堡，每一捆小麦都不应孤单，其实我最害怕的是孤寂，我的孩子，这是折磨我的魔鬼。”

“这个魔鬼折磨着我们所有人。”欧文说道，感同身受。

他用余光看到有人在动，凯瑟琳突然站在他们身边，脸上泪水纵横。

“如果我力所能及，”她面带忧伤之情说，“让我每年一季或两季帮你驱散那魔鬼吧。我答应过你，我的陛下。我绝不会出尔反尔的。”

国王看着她，心中燃起强烈的希望，这希望就像浓雾中乍现的一道阳光。他用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她肩膀上抽泣起来。

第三十八章  圣母

敦德雷南之战取得胜利的喜讯传到宽敞的城堡顶屋里，此时暴风雪尚未停止，天空中还飘着雪。欧文透过这扇大窗凝视着窗外，感到身后洋溢着火焰的温暖，夹杂着从玻璃窗渗进屋子里的寒气。众多尸骨仍埋在雪里，士兵们在努力搜寻幸存者。一想到伤亡如此惨重，他心中就悲痛不已。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他的手肘。

他没注意到西尼亚走近了，但她能出现在这座他度过童年时光的城堡，让他倍感欣慰。她会意地看了他一眼，她总是能敏锐地感知到他的种种情绪。

“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了。”她低声说。

欧文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再次鼓起勇气。西尼亚待在他身边，能牵着她那温暖的手，他感到有一丝希望的萌芽从白雪皑皑的断壁残垣中破土而出。

他们一直在等的雅各来了。他大步走进顶屋，两侧有几位阿塔巴伦贵族随行，穿着奇怪的战袍。他们看到塞弗恩•阿根廷和凯茨比坐在屋子中央的长桌旁，表情立刻变得机警凶狠起来。欧文希望伊薇能在场，他要称赞她聪明过人。凯文•艾默雷也在场，作为“艾思斌”的代表。加上西尼亚，他们组成了枢密院。凯瑟琳夫人坐在旁边，挨着她的儿子，小男孩看上去被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吓到了，他们每个人脸上都乌云密布。

雅各交叉双臂，不愿坐在桌子前。“我们到这里之前，我的王后刚乘船离开，”他粗声说着，“现在应该在回埃东布里克的路上了吧。我愿意去把她追回来，参加帝泉王宫的仪式。我觉得选新国王的时候，她应该在场。”

欧文感到手上微微紧着，畏缩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西尼亚，她正盯着雅各，表情沉重而焦虑。“你担心什么吗？”他低声对她说。她快速地摇了摇头，却没有看他的眼睛。

“我觉得没问题，我的大人，”欧文回答道，“选新国王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圣母殿喷泉中拔出火博斯之剑的那个人就会成为新国王。”

塞弗恩目光冷漠，嘴角微微扬起，显露出他的愤恨之情。但他一言未发。

“我想知道的是，”雅各怒气冲冲地说，“为什么你要答应给塞弗恩那么重要的职位。给他权力，只会削弱新国王的力量。”

“那你有什么建议？把我绑在长舟上扔到河里？”塞弗恩立刻反驳道。

雅各正要反驳他，欧文却松开西尼亚的手，朝前走了一步。“雅各，别这样。我想我们大家都意识到这和平其实脆弱不堪。我们的敌人多得足以将王国夷为平地，可我们还在这里犹豫不决。我并没有给塞弗恩任何承诺。这决定需要由新国王来做。塞弗恩承认并接受新国王的决定。”

雅各眯起双眼。“所以你也不能保证我会成为北坎公吗？”

“我才是北坎公。”凯茨比小声说道。

塞弗恩挖苦地看了欧文一眼。“大多数人本性如此。”他慢吞吞地说。

欧文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逐渐紧张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没有人被授予了任何权利，”他用平稳从容的声音说，“我自己也包括在内。我们中的任何人是否继续为国王效劳都由国王决定，包括我自己。”

“你是认真的吗？”凯茨比用讽刺的语调说，“你甘愿放弃西马奇郡？”

欧文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手腕上缝合的线撕裂着，他身体畏缩了一下。剑鞘的魔法继续治疗着他，让他感觉越来越好，但为了不弄疼自己，必须小心移动身体。“国王把西马奇郡赐给我，也可以把它从我手中拿走。我们争辩不休，还不如向新国王充分展现我们的能力呢。”欧文叹了口气，转身面向凯文。“关于敌人动态的最新消息是什么？”

即便是坏消息，凯文依然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天气情况恶劣，消息传得很慢，但这完全可以理解。沙特里约恩践踏完西马奇郡后，带着人马正朝布里托尼卡进军，还有两天就到普勒默尔了。”

欧文瞥了一眼西尼亚，她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我知道了，”她回答道，“我不能待在这里了。我必须回布里托尼卡去，否则就是拿锡尔迪金的命运冒险。”

欧文眉头紧锁，但他理解她必须回去。“还有什么消息？”

凯文清了清嗓子。“布鲁格已经攻占了卡莱特。他们正准备派舰队攻打帝泉王宫。马克斯韦尔公爵想要抢夺王位。莱高尔特大军正在劫掠黑潭。换句话说，血腥得一塌糊涂。人们惊慌失措地涌进王宫。好消息是这样我们就有很多民众可以见证新国王加冕了。”他冷淡地补充道。

欧文听到这话微笑着。“谢谢你，凯文。你们可以看到，我们如果不团结起来，就不必为领地互相争斗了，领地会被敌人从我们手里夺走。新国王不加冕，这场暴风雪就不会停止。国王的加冕必须是第一步。我建议我们一起回帝泉王宫。”

“塞弗恩也去吗？”雅各催问道。

“我当然去，你个蠢货。”塞弗恩咆哮道。

“我想先回埃东布里克，”雅各说，“我有很多船只停在海岸附近，如果你们骑马回去的话，我也许会比你们早到帝泉王宫。”

欧文点了点头。“那我们在那里见面吧。你们都清楚我们现在的真实处境。你们知道我的想法。我不是恐怖亡灵，也从不想成为恐怖亡灵。我说到做到；如果新国王想收回我的领地，我将心甘情愿交出去。”他回头瞅了一眼西尼亚，她面带骄傲自豪的微笑。“但我不想失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他补充道，冲她眨了下眼睛。

他转回身面向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我们在帝泉王宫圣母殿再见。”

欧文追上了雅各，此时他正跨上一匹大马——只有这种巨大的北国战马，才能在堆满积雪的道路上穿行，到达港口。雪越下越大，这也是加冕仪式越快举行越好的另一个提醒。雅各裹着厚厚的夹克，穿着两件外套，脚上包着毛皮衬里的过膝靴子。很难透过风帽看到他的脸。

“你是个好人，基斯卡登，”这位阿塔巴伦人哼着气说，“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应该是那个送你离开敦德雷南的人。我想如果我们不能继续拥有这块土地，我妻子一定会大失所望的。”他苦笑着，低头看着欧文。

“我觉得不会有这样的结局。”欧文说着，朝这位国王伸出手。他们两个双手紧握，彼此尊重地点点头。“我觉得你的孩子们如果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会很开心的。希望任何一天我到埃东布里克的时候，你都会欢迎我。”

雅各开怀大笑。“你真是无赖啊，伙计。我们享受一起在阿塔巴伦度过的时光。也许我能花些时间和你一起去打猎。我们那里有像农舍那么大的麋鹿，但和猎杀野猪的感觉不太一样。”他冲欧文眨了下眼睛。

“我觉得我肯定可以！”欧文笑着说，“代我向你妻儿问好。告诉吉纳维芙，我想她了。”

“好，我会带到的。”他握紧马缰，用洞悉的目光看着欧文。“欢迎你常来，想来几次就来几次。但有件事我要坚持，我想看你和我的王后下一盘巫哲棋。她每次都赢我，应该有人时不时挫挫她的锐气。”

城堡有座私人教堂，里面有座喷泉，人们常常在孤寂或祈祷的时候去那里。欧文和西尼亚手牵手走了进去，只能听到火把上火苗跳动的声音，还有他们两个踏在石板上回荡的脚步声。他们一边走，她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默默地陷入深思，脸上带着谨慎的神情。

“你在担心自己的子民吗？”他问她，握紧她的手。

她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作为回应，然后松开了。这座教堂很小，形如蜂巢，三面都造有入口。她走到喷泉边上，缓缓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不只是你的子民，”欧文小心谨慎地说，想要她看着他的眼睛，“还有别的什么事情也让你心烦意乱。”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盯着那些石瓦。她不愿和他目光相遇。

“怎么了？”他敦促道。

“我不能告诉你。”她柔声答道。她把手伸进水里，他看着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因为她的触碰，涟漪散开了。他没发现任何戒指或者其他引发魔法的东西。

他双臂交叉，背靠着教堂门口的石柱。他知道她必须得走，但他心中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要阻止他们两人的分离。还要多久他才能再见到她？

“如果我问你个问题，你会真诚地回答我吗？”他一边问着，一边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

她抬起双眼，看着他的脸，突然满是痛苦的表情，就像某种深入骨髓的东西刺痛着她。“如果我能回答的话。”她小声说道。

“你为什么不能把你看到的所有幻景都告诉我？”他问她。“如果你知道某些糟糕的事情将会发生，你不会努力阻止吗？你不该这么做吗？”

“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简单，欧文。”她回答道，但他看得出来种种限制让她苦不堪言。“如果阻止了一场直接的灾难，却引发了未来一场更大的灾难，该怎么办呢？如果我们一直都知道我们会经历什么事情，那我们还会有继续行动的勇气吗？”

“你能改变未来吗？”他小心谨慎地问她。

“我要尝试吗？”她问道。“有时修修补补，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欧文。你必须相信这一点。”她怀着恳求的目光看着他，仿佛恳求他不要再继续问下去。她眼中的忧伤，嘴角的悲痛，让欧文愈发害怕。

“我救了塞弗恩的命，我做错了吗？”欧文问她。

西尼亚叹了口气，抚平膝盖上的裙子。“你前些天做的很多决定都会……有结果的。我已经看到其中有些决定的结果了。”

欧文若有所思地搓着下巴上的胡须。“你没有提醒我。”

她眨了眨眼睛。“我试过了，欧文。我已经竭尽所能。我觉得你并没有做错决定。但有些决定往后会让你心痛不已。这就是我心烦的原因，你知道吗。我很早之前就预见了这个场景。”她站起身，“我必须走了。”

“等一下，”他说，“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你能告诉我吗？”

她看上去满是心碎的样子。“这取决于你，欧文。一直都是如此。和我们说好的一样，我会把剑藏在圣泉圣母殿的水里。它会以介于尘世和深无测之间的一种状态存在的。等你准备好让德鲁称王，只需要召唤佩剑，就像你为自己召唤魔法一样，他就可以从水中拿出那把剑。”

欧文皱着眉头。“会有其他泉佑异能者把剑拿出来吗？我不想德拉甘像偷巫哲棋盘一样偷走这把剑。”

她噘着嘴。“没人知道剑在那里，欧文。那把剑会等着你的。”

“你会在那里看着小男孩拔出剑吗？”他问道。

她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已经离开布里托尼卡太久了。我必须要保护自己的子民。”

欧文走向她，牵起她的双手。“我会去找你的，西尼亚。我向你承诺。”

她绝望的神情缓和了一些。“我知道。我希望你能遵守承诺。”

他刚要俯身亲她，她就抽身离开了。“不是现在，”她低声说，“不是像这样。”

看到她如此脆弱无助、灰心沮丧，自己却不知道原因，着实让欧文心痛不已。他失意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指尖轻抚着她的脸颊。“根据传说，圣泉之女是只水怪，水仙子。我本打算问问你这件事的。”

听到这个词，她畏缩了一下，脸烧得通红。

“你不是蒙特福特家的亲生女儿，对吗？”他问道。

她把双手拧在一起，缠着手指。“我是件礼物，”她低语道。然后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圣泉恩赐的礼物，为了拯救这些王国。赐给悲痛欲绝的父母们的礼物，因为他们的孩子生下已死。我们所有人都要做出牺牲，欧文。我心甘情愿做出牺牲。”

欧文感到她话里有话。他开始解下系在腰间的剑鞘，但她用手盖在他手上。“只要佩剑。”她提醒道。

他握住剑柄，从剑鞘中拔出剑来，递到她手上。他刚把剑放在她手上，佩剑就开始发光。她也开始散射出光芒，身体向后退着，一脚踏过喷泉边缘，走进浅水池里。涟漪从她身上移开，甚至连她裙摆的边缘和鞋子都滴水未沾。

她站在喷泉里，手里抓着剑，一团闪着光的水雾开始在她身边升起。看到她眼中透露出的悲伤之情，他心痛欲裂，那句未说出的恳求显露无遗：别背叛我。

水雾把她围在中央，圣泉魔力的浪潮袭来，然后又退却了，就像拥抱海岸的一阵潮汐一样。

她走了。

第三十九章  灾难

欧文本来以为，等自己赶到的时候，伊蕾莎白早已经身在遭到围困的首都了，因为从阿塔巴伦乘船到那里只需要一天或者两天的时间，就看天气的状况。他到达王宫的时候，却发现雅各王国还无人抵达。北国的暴风雪很可能耽搁了行程。整座城市浸在一片纯白之中，除了他们刚刚踩过的通往王宫的路。

欧文发现自己成了一切的中心。他是保护者，虽然没有任何法律抑或法令赋予他这项权力。其他几位公爵聚在一起，因为整个锡尔迪金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布鲁格公爵已经率领大军抵达东斯托。奥西塔尼亚大军入侵西马奇郡，西马奇郡所有城镇都人去楼空，大军就在这片土地上长驱直入，肆意掠夺着领地。上至达官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似乎都把欧文视为他们的新国王。

这是在帝泉王宫的第一个不眠之夜，欧文整晚都在向自己的军队发号施令，调兵遣将，同时向任何可能提供援手的人求助。欧文天性果断，他感到圣泉魔力也在帮他，为他提供建议，躲避那迫在眉睫的灾难。日内瓦商人放高利贷雇佣民兵，但欧文不想用花钱雇来的人保卫王国。如果人们不能在新国王的带领下团结一心，不管怎样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第二天正殿里一片嘈杂，人们争相要求得到指引。欧文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沉甸甸的。他已经派士兵在码头看守，伊薇的船一到就来向他通报。他完全信任她，非常想听听她的建议。

大约到了中午时分，还没有收到有关阿塔巴伦的任何消息，他叫凯瑟琳夫人到顶屋见他。她拉着德鲁一起来了，冲欧文鞠了一躬。

“不必如此，”欧文不耐烦地摆摆手，笑着说，“谢谢你们这么快赶过来。”

“现在王国面临的问题太多了。”凯瑟琳说，她的双手放在小男孩的肩膀上。欧文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因为他深知新国王将会向自己的母亲寻求建议。她将会成为王国里一位强有力的女人，他觉得她完全能胜任。她一直用自己的坚强、责任和忠诚深深打动着欧文。

“我承认自己手足无措。”欧文说，他踱来踱去，想要驱散自己紧张的情绪。“我看到暴风云飘来了。这些云是尾随王冠而来的。没有国王，我们将面临灭顶之灾。我本想等阿塔巴伦的人——你的人——来了，再进行加冕仪式，但恐怕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觉得现在时候到了。你同意吗？”

他看着凯瑟琳淡褐色的眼睛——她眼中的神情告诉他，她也承受着即将压在她肩膀上的重任。德鲁还只是个孩子。虽然他会成长为一位国王，但他还太小，不能率领士兵冲锋陷阵。他毫无经验，不知道怎样立法，也不知道如何选择自己的参谋。这一切德鲁都将指望自己的母亲。欧文早就知道，这些年来都知道，他也竭尽所能，帮助她做好辅政的准备，虽然并不是作为王后。这个位子会留给另一个人，如果圣泉告诉他的千真万确，这个人也许是吉纳维芙。

“我同意，欧文。”凯瑟琳说，她抓紧德鲁的肩膀，然后转向小男孩，跪在他面前，她黑色礼服上那些小珍珠宝石闪着微光。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准备好了吗，我的儿子？你一旦成为国王，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小男孩看上去一副病态。“我真的不想要这个。”他说，他担心地皱着眉头。“你们会……守在我身边吗？你们会一直在我周围吗？”他同时看着他的母亲和欧文。

凯瑟琳听到这番话，脸色有些忧伤。“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我的儿子，”她说，捧起他的双手，“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他激动地点着头，然后转向欧文。“我还能学习怎样成为骑士吗？我……倒是很期待。”

欧文咧着嘴笑了，走近了些。“锡尔迪金的国王不需要整天坐在宝座上，”他回答道，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你祖父经常从王国的一头骑到另一头。你无法保卫一片自己都不熟悉的领地。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树林，每一个瀑布都将属于你。”

德鲁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我哪儿都能去吗？”

“这是你的权利，孩子。我将竭尽全力效忠于你，就像霍瓦特公爵效忠阿根廷家族一样。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话，忠诚让我效忠于你。”

德鲁又笑了。“我很愿意让您效忠于我，我的大人。”

欧文摇了摇头。“很快我就会是那个这样敬称您的人。”他低头看着凯瑟琳，带着希望笑了。“我们一起去圣母殿吧。”

王宫里传出消息，所有八岁左右的男孩都要被父母带到圣母殿司事狄克诺面前。据说恐怖亡灵预言将会成真。根据预言，锡尔迪金新国王将会从喷泉中拿出一把剑，正像安德鲁王曾经做过的那样。

当然欧文已经吩咐过凯文，派最信任的“艾思斌”守卫大殿。他自己走遍了整个圣母殿，施用魔法寻找诸如德拉甘之类的潜在威胁。他还把剑从喷泉里召唤出来了一次，想试验一下。剑闪着光从水里出来了。然后他又将剑重新藏进水里。他在四周走着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父母们在窃窃私语，吹捧着他们自己的孩子是那位特殊的后代，将会从水里拿出佩剑，他强忍住笑容。也许这种自鸣得意的感觉就是很久之前米尔丁巫师的感觉吧。

守卫们戴着欧文家族的徽章，被战略性地安排在每一个门口，安插在人群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戴着白野猪徽章的人进来，欧文对此毫不吃惊。塞弗恩被关在城堡里，由“艾思斌”日夜看守。他选择在自己的私人房间里反思，但新国王继位之后，他就要腾出那间屋子了。事实上塞弗恩不再发号施令，看上去一身轻松。欧文在一些事情上想征询他的意见，可他却厉声推辞，提醒欧文这些责任现在跟他无关了。

一大群孩子聚在大门外面，欧文示意司事开始。首先放进来的是平民家庭，每个孩子都会被带到喷泉前，说出自己的名字，将一枚硬币投入水中，寻找那把剑。司事看到喷泉里填满了硬币，忍不住窃笑起来。

欧文用余光看到一个人走近凯文，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凯文飞速来到他的身边，心中立刻焦躁不安起来，等着他说出消息内容。

“有麻烦了？”凯文走近的时候，欧文低声问道。

“发现一艘阿塔巴伦的船在靠近港口。”

欧文顿时松了一口气。“让队伍慢下来。我们快要轮到贵族家庭了。我想要把惊喜留到最后，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一试。这样就可以给雅各和伊蕾莎白留有足够的时间赶过来。”

“交给我吧。”凯文回答道。他悄然离开，按照欧文的吩咐去做了。

孩子们排着长队，一眼望不到尽头，欧文的耐心都快磨没了，他开始在喷泉边走来走去，胸腔中心怦怦跳着。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王国里的孩子们一一走进大殿，他们都没有看到剑刃发出的光线，只好离开喷泉。附近没有其他人施用圣泉魔法。时间一点一滴消逝着，欧文感到自己的紧张情绪也渐渐散去。

贵族孩子们一个个接踵而至，一个个败兴而归。一个鲁莽冲动的小男孩差点儿往喷泉里塞进一把匕首，这无疑是他父母的主意。欧文把这个小男孩送走，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的父母。

孩子们都没拿到剑，一个个地离开了，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预言难道不能成真吗？有人没来吗？凯瑟琳夫人和其他贵族站在一边。德鲁站在她身后，警觉地看着这群人，双脚轮换着支撑着身体。就剩下几个小孩子了，凯文快速地从其中一扇门中走进来，带着一位年长的绅士，身穿阿塔巴伦礼服。他是位慈祥的老人，留着一头花白的长发，头顶秃了一半。他身后还跟着几位战士。这位长者身边的管家看上去很眼熟，过了一会儿，欧文想起来了，他就是欧文在阿塔巴伦埃里克和凯瑟琳的庄园里见过的那个男人。

这位老人家是凯瑟琳夫人的父亲，亨特利伯爵，这么多年一直没见过自己的女儿。

欧文听到凯瑟琳的喘息声，然后看到她冲向父亲，拥抱着他，双眼流下行行热泪。父女的团聚让欧文心中一阵悸动，但雅各在哪里？伊薇呢？凯文向他冲过来，希望可以给他答案。

“亨特利伯爵是自己来的，”凯文在他耳边低语道，“那儿只有他的一艘船。”

欧文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伊蕾莎白和雅各怎么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难道他们不想亲眼见证年轻国王的加冕，不想听到年轻的国王宣布他们在北昆布布里亚的合法权利？他心中愈发焦躁不安起来。

最后一位贵族小孩儿生气地从喷泉边走开了。欧文心中充满了不安的情绪，但行动的时候到了。

狄克诺提高嗓门，让自己的声音压过人们的窃窃私语。“还有孩子要过来吗？也许是个孤儿？还有人没给到机会吗？圣泉将会为这里的子民选择他们的国王。请，出来吧！”

欧文舔了下嘴唇，扫视着人群。几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明显是小偷的模样，听到这邀请向前走了一步，这些人彼此推搡着。但他们最后都空手离开了。屋子里静得出奇，笼罩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然后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焦急不安地议论起来。他们开始心生怀疑。

欧文瞥了一眼，看到凯瑟琳站在她父亲身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她等着欧文示意。他点了下头。

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指示，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德鲁走近喷泉。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全部勇气，带着复杂的情绪，从挡着他的大人们中间走出来。整个房间里静得出奇，他朝前走着，扭着双手。他一头金发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他走到通往喷泉的黑白相间的方格上。突然，一段回忆占据了欧文整个脑海，那时他还是个小男孩，在这里寻找庇护，却被国王的魔力骗走了。他把这段回忆压下去，感到心中因此而生的情感几乎要喷涌而出。

德鲁站在喷泉边上，盯着水里。有人临时给了他一枚硬币，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这枚硬币。他把硬币捧在手心里，闭上双眼，欧文看到他的双唇在默念、祈祷。然后他睁开眼睛，将硬币扔进圣泉里。

欧文立刻把火博斯之剑召唤到水里。那把剑立刻就到位了，在水里闪闪发光，庄严神圣。当他看到这把剑现身的时候，不由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德鲁盯着水里看得入了迷，然后把袖子卷到胳膊肘处。弯下腰靠得近了些，他把手伸进水中。小男孩的手握住剑柄的一瞬间，欧文感到一股魔力的震颤——巫哲棋盘动了，正在发生变化。古石与古石彼此摩擦着。圣母殿里是绝对的沉静。

此时传来圣泉的低语声，这个声音渗入每个人的心中，让大家不寒而栗，包括欧文。

白国王来了，圣泉说。

德鲁从喷泉里抽出湿淋淋的佩剑，看起来佩剑好像是借用自己的力量在空中升起，大家都看到年幼的小男孩站在喷泉边瑟瑟发抖，手中拿着高高在上的亮白剑刃。

这一刻太肃穆了，不适合欢呼雀跃。欧文看到人们纷纷跪下，他也加入其中。水从小男孩瘦削的胳膊上流下来。他看着欧文的神态仿佛是在说，现在我该做什么？

外面开始吹起一阵和煦的微风。

雪开始消融。

欧文靠在圣母殿里的一根柱子上。街上的人们欢呼庆祝，人声鼎沸，淹没了他们下面瀑布水流激荡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做对了。看到凯文和亨特利伯爵说话的时候，他觉得心急如焚。接着，这位“艾思斌”陪同老人家朝他走了过来。

“亨特利大人，我觉得我们从未见过面，”欧文鞠躬行礼，很正式地说，“欢迎来到帝泉王宫。”

老人家声音中带着浓厚的乡音。“你在塔顿庄园招待过我，我的好孩子。那时你哥哥还是个小孩儿。你乔装打扮来埃东布里克的时候，我也看到你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直都是。”

“埃东布里克有什么消息吗？”欧文压低了声音说道。伯爵看上去十分不自在。实际上，除了和自己女儿团圆的喜悦之情外，他看起来满面忧伤。

“有消息，对，有消息，”亨特利说，“王后任命我为大使，派我在混战骚乱中把我女儿接回去。但我到这里发现情况并不像我们所担心的那么恶劣。王后交代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不能给其他任何人。秘密总会被发现的，我到老了才明白这个道理的。你是第一个知道这秘密的人，万幸。”

他拿出一封带着蜡封的信。

“雅各在哪里？”欧文问道，突然感到口干舌燥。

“你自己看吧。”亨特利说，但欧文从他肿胀的双眼还有阴郁的表情中得知，雅各已经死了。

亲爱的欧文：

我知道这秘密瞒不了多久。我为信纸上的泪迹向你说声抱歉。我亲爱的丈夫在回阿塔巴伦的途中遇难了。他乘的那艘船在暴风雨中失事。无人生还。我本想去帝泉王宫亲眼见证国王加冕，但我将要成为孀居王后，我不能离开。我的儿子还太小。吉纳维芙和我当时一样伤心欲绝，都在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我此刻格外需要你的友谊，欧文。我需要你的安慰。我能请你来埃东布里克吗？我的心都碎了。

伊薇

第四十章  残酷

很多人都会在心碎的时候来圣母殿寻求庇护。但欧文知道他在这里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慰藉。伊薇绝望的恳求深深地刺痛着欧文的心。但同样，他需要狠着心做出决定，去找伊薇，就会违背他对西尼亚的誓言。他知道伊薇并不会劝他草率行事，但彼此的情感让他们变得脆弱，仅仅读着她的来信就让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选择把毒药师的塔楼当作自己的避难所。在这里，他可以独自一人沉思冥想，和自己的心魔独处，但并不是完全独自一人——因为那里还有鬼魂。

房间依据埃塔伊内的喜好重新布置了，屋子里残留的味道让他想起这位小偷的女儿，记忆是那么鲜活可感，他差点儿逃回楼梯处。他坐在一个小箱子上，背靠着墙，抬头盯着椽子，让这进退两难的重负暂时压在双肩。他感觉糟透了，上一次感觉如此糟糕是伊薇结婚的那天。记忆里痛处的棱角，仍然刺痛着他的心。

这些年来，欧文一直暗自希望阿塔巴伦国王会以某种方式死去，再给他一次和伊薇在一起的机会。这种情况在塞弗恩和他的初恋身上发生过。但很久以前，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现在这种可能发生了。如果他早点儿知道就好了……如果他早点儿知道就好了！

他曾经嘴角扬着冷笑、心中带着恶意，前去布里托尼卡，用咒骂的言语和鄙视的态度向女公爵求婚。纵使他对她态度恶劣，举止无礼，西尼亚还是耐心地忍受着他的冷嘲热讽、粗鲁无礼。她接受了他，因为她看到他身上的某些特质，让她在乎他。爱他。

他真的能违背对她立下的誓言吗？他真的想这样做吗？

他忍不住一直在想，她离开锡尔迪金时有多么伤心欲绝。现在他很清楚，她当时就知道他被迫要做出这样残酷的选择。这就是为什么她那样焦躁不安的原因。

欧文擦了擦嘴巴，闭上双眼。德鲁已经任命他为锡尔迪金的护国公。他不能在那么远的地方效忠国王，履行使命。这个小男孩身边需要人，需要有人教他学会如何统治王国。但他怎么能在伊薇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去帮她呢？他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却不去找她？他怎么能做出这样一个让他在乎的人伤心的决定呢？

他慢慢习惯了塔楼里的味道。想起埃塔伊内之死又让欧文痛苦不堪，胸中不禁一阵悸动，但他来这里不单单是缅怀她的。每一条石脊都按压着欧文的后背，他的内脏收缩着，想让时光倒流，让自己变回那个曾经胆战心惊的小男孩，那个由安凯瑞特•崔尼奥薇细心教养、保护周全的小男孩。他多么想再见到她啊，向她诉说自己的恐惧和疑惑，接受她的安慰和帮助。他愿意拿自己全部的财富作为交换，让这一愿望变成现实。悲伤和憧憬填满他的心，泪水浸润着他的双眼，沾在睫毛上，只是没有掉下来。

“你会建议我怎么做？”欧文冲着一片静谧低声说道。在塔楼上空，他能听到一阵温润的晚风拂过。他带来的那几根细蜡烛成了唯一的光源，影子笼罩着整个房间。欧文从箱子上站起来，拉开窗帘，站在窗户前，看着自己在玻璃上映出的影子。如果从下面这个漆黑的城市里抬头望向城堡，看到塔楼里传来的点点光亮，也许会误以为是颗星星。

他看到玻璃上的自己撇着嘴巴。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确实糟糕透顶。这就是塞弗恩在他哥哥艾瑞德去世后被迫要做出的重大决定吗——这个决定引发了多年来一连串的灾难后果。欧文不够聪明，无法预见未来。他没有曼蒂克天赋。

但他有西尼亚的提醒。之前有过像欧文这样的人，有过像欧文一样需要面临艰难选择的人。那个人选择放弃自己的妻子。故事要重复上演多少次，循环才能被打破？内心的力量如此强大。欧文明白前人为什么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欧文盯着玻璃，看不清远处夜幕笼罩下的城市景色。未来也一样漆黑。不论他多想看到未来，终究不得。他必须在不知道后果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好吧，他知道某些事情将会发生。

欧文很了解自己，知道如果他去了埃东布里克安慰伊薇，他也许再也不会离开那里了。他无法看着她忍受痛苦而置之不理，一定会去安慰她。这很可能会在那个王国里引发人们的流言蜚语，会影响年轻的雅各统治王国。

他没给过伊薇任何承诺，但却向西尼亚•蒙特福特发过誓，几乎和结婚誓言一样有效力。他还戴着一枚戒指。抛弃它绝对不行，会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如果他去找伊薇，之前需要解除婚约。但一想到要和西尼亚断绝联系，他就痛苦得瑟瑟发抖。她是位厉害的巫师，但她自己又是那么脆弱，就像她借以为名的蝴蝶一样。他确信她一定会同意让他从婚约中解放出来的。她是那么心地善良、宽宏大量。但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无闻地暗中帮助他。她给了他父母和兄弟姐妹一个家。她用自己的力量救了他的命，救了他的军队。她还把锡尔迪金从永恒的冬天中解救了出来。

这还不是全部。自从开始了解她，他就愈发喜欢她。他开始想象有她在自己身边的生活——他很喜欢这个想法。西尼亚并不像伊薇那样爱说话，但她却是个更好的倾听者。她是泉佑异能者，和欧文一样，因此他们两个可以在某种特殊的层面上相互联系。他们两个携手把这个王国从毁灭中拯救了出来。有了她的帮助，他相信他们能重建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宫廷和韦尔图斯规则。

“安凯瑞特，我该怎么做？”欧文轻声悲叹道，在自己复杂的情感中挣扎着。

他想象着她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捂紧肚子，压抑着疼痛。从他认识她开始，她一直都是疾病缠身。有些病让她受了不少苦，但她还一直努力呈现出兴高采烈和令人欣慰的状态。

安凯瑞特一直都很了解他的心。这两个女人谁更像她呢？答案不言而喻：西尼亚。

欧文听到轻柔的脚步声走上塔楼。他的听觉一向敏锐。他听着这脚步声，带着一丝突然袭来的希望，想象着是安凯瑞特走上楼梯。他从窗户前转过身，愈发惊讶地眨着眼睛。谁会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晚来看他？抛开一切逻辑和感觉，他极度渴望来者是安凯瑞特。

是凯文•艾默雷来了，他刚刚获得任命，负责掌管“艾思斌”。欧文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居然找到了你，真不可思议。”凯文说，他小心谨慎地看着房间。“我们为了找你搜遍了整个王宫。”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欧文说，“我需要时间思考。”

凯文带着同情怜悯之情微微笑了笑。“听到雅各的消息了，我很难过。伯爵告诉我的时候……”他们两个同时陷入了对这个消息的沉思，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片寂静。

欧文意识到是时候把塔楼里这些鬼魂抛在脑后了。这些决定只能由活着的人来做。

第四十一章  普勒默尔

太阳从乌云中露出来，严寒很快就消散了，着实让欧文感到震惊。一堆堆积雪还留在背阴的地方，可道路上积雪已消，锡尔迪金大军在行进的途中。一大队骑兵加紧跟上西境公的步伐，他迅速踏过自己的领地，就像丰收时节农民手上挥舞的镰刀一样。他从侧翼袭击奥西塔尼亚军队，让他们无法撤回到边境的那一边。欧文的新上尉把他们关在鲁热蒙城堡里，这个城堡是沙特里约恩大军在前进过程中拿下的。欧文把他们关在那里，率大军继续前进，冲过边境，为遭受围困的阿弗朗奇解围。他到的时间恰到好处，赶在城市被迫正式投降之前，出其不意地杀将过来，打得围剿大军措手不及。

国王的旗帜在他的旗帜旁边飞扬，也许也成了助力。

士兵们成群结队地涌到艾瑞德的旗帜下——太阳玫瑰旗——和欧文蓬头垢面的军队汇合在一起，他们携手杀敌，只用了几天时间就赢得了一系列战役，可战火仍在蔓延。

欧文和德鲁从普雷元帅手里重新夺回帅帐，他打盹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营地遇袭时，这个人甚至连盔甲都没有穿在身上。栅栏四分五裂，欧文的几位上尉把守道路，不让任何人逃出去给沙特里约恩国王通风报信，根据最新情报，此时沙特里约恩大军正在攻打布里托尼卡。当然，欧文不再需要依靠最新情报了。和“艾思斌”能提供的情报相比，巫哲棋盘给出的信息更多。

帐篷由米色织布围成，上面有手工缝制的边褶作为装饰，里面配有很多漂亮的毛皮地毯和精致的火盆。这位元帅的床榻之上塞满了羽毛，还有一瓶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冷藏于从远方城堡带来的箱子里。欧文和年轻的国王坐在折椅上，俯瞰着摊在他们面前圆桌上的巫哲棋盘。

德鲁脸上燃起渴望和希冀之情。他不再穿着骑士训练时穿的土褐色衣服，而是换上了与新头衔相匹配的华服。他手指上的加冕戒指闪着光芒，亚麻色头发上戴着一顶王冠。他们带着塞弗恩的王冠一起上路。火博斯之剑插在全新装饰的剑鞘里，靠在德鲁坐的椅子旁边。他从不让这把剑离开自己的视线。欧文用来装武器的剑鞘还是那个印有乌鸦图案、破旧不堪的剑鞘。

“这些棋子让你想到了什么？”欧文若有所思地问道，他摸着自己的下嘴唇，微微耸着肩膀。

小男孩咧嘴笑着，颇具感染力。“我觉得我们要赢了。”

“毫无疑问，我们要赢了，”欧文笑着说，“把位置指给我看。谁在哪里？”

德鲁把手指放在白巫哲棋上。“这是布里托尼卡女公爵，西尼亚•蒙特福特。黑国王是沙特里约恩，他正在她旁边。走这一步真是够蠢的，巫师可比国王厉害多了。”

“没错，”欧文说，十分赏识小男孩的远见卓识，“继续。”

“我们在这里，”他说，指着白国王和白骑士，“这枚棋子是克劳斯泰公爵。他现在是塔楼。”

“你说对了，”欧文说，“他的棋子现在要移到哪里去？”

“对抗莱高尔特。他们的人数要多些。我们要派兵支援吗？”

欧文摇了摇头。“我觉得你没必要担心他寡不敌众，我的陛下。即便他现在只有他们三分之一的兵力，他仍然可以打胜仗。”

他看到国王的脸色阴沉了一些。“你觉得他还会好好效忠于我吗，欧文大人？”

欧文将交叉的双臂抱得更紧了，皱着眉头。“我希望如此。不过最好还是密切留意他。”

德鲁点了点头。“交给艾默雷勋爵吧。”

欧文已经吩咐下去了。他还命令凯文派一个人追捕德拉甘。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小偷的。“如您所愿，我的陛下。这个是谁？”

“布鲁格公爵。他是枚黑棋。”

欧文点了点头。“这个呢？”

“阿塔巴伦王后。她是白棋。我喜欢这个游戏，欧文大人。这些棋子一直在变，而且引发的结果都是真实的。这比单纯玩巫哲棋要让人兴奋得多。棋子只能从棋盘撤下吗，还是它们也能再回到棋盘之上？”

欧文咧嘴笑着，小男孩头脑灵活，反应机敏，让他很高兴。“这两种情况我都见过。不仅棋子可以影响棋盘，我们做的决定也会影响棋盘。孩子，你能移动这些棋子，真的帮了我们大忙。为什么我们要去这里，而不是普勒默尔呢？”他问道，用手指着他们的目的地。

德鲁一边摸着嘴巴一边思考。“因为你已经派我们的海军去普勒默尔了？”

这个小男孩很聪明。欧文颇为欣慰，他能如此努力尝试。回想安凯瑞特以前如何表扬他听从教导后，他伸出手放在德鲁的肩膀上。“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舰队会到港口去保护布里托尼卡，你觉得舰队到了之后沙特里约恩会怎么做？”

德鲁认真研究着棋盘。他沉默了一会儿，陷入沉思之中。然后他歪着小脑袋说道：“逃跑？”

欧文得意地笑着，身体向后靠着。“没错。他经常这样做。等你抓住了这个国王，新国王就会产生。只要还有继承人，游戏就会继续。”

欧文第一次骑马去布里托尼卡的时候，是为了完成塞弗恩•阿根廷指派的任务，惹怒女公爵，好使她跟塞弗恩对抗。他不敢相信，就在这短短几周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再次走近的时候，还能感应到藏在这片树林中的魔力，坐在马背上一起一伏地和马鞍碰撞着，让他产生了一种自然舒适的感觉。德鲁国王骑马走在他身边，身后有一队王室骑士随行。小男孩盯着这片树林，眯起双眼。

“您在看什么，我的陛下？”欧文问他。

德鲁转过身，皱着眉头。“树林里有什么东西。”

“您能感觉到吗？”

小男孩缓缓地点了点头。“那里有什么？”

欧文猜想这个小男孩或许开始显现出泉佑异能者的迹象了。在传奇故事中，安德鲁王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但他周围全是泉佑异能者。真是奇怪。

他们骑马走进布里托尼卡广袤的肥沃土地，欧文的心中满是期待。他一路从帝泉王宫奋战至此，已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自己的决定。再次见到西尼亚，他纵然紧张不安，可他对自己的决定仍然平心静气。

他们继续前行，看到迎面走来两个骑兵。他认出这两个人都是信差，其中一个是他的人法恩斯，另一个是奥西塔尼亚国王的信差安耶斯。安耶斯表情痛苦，头发朝一边歪着，并没有按照奥西塔尼亚风尚梳到前面，身上穿着的盔甲沾满了泥渍。

欧文和德鲁勒住马，与这两位信差会面。

“我的国王陛下，”法恩斯粲然一笑说道，“我们在树林里抓住了沙特里约恩•韦尔图斯，他正要逃回普雷。他只带了二十位骑士，我们很快就把他拿下了。我的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德鲁听到别人这样正式地称呼他，会心一笑。

“我的陛下，”安耶斯说着，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之情，“我接受委派来此商讨赎回我主人的条件。如果您能立刻释放他，让他回到普雷和妻儿团聚，他会应许您最慷慨的条款。求您了，我的陛下！”安耶斯情绪激动：“他吓坏了。他害怕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屠夫。”他满腔愤恨地盯着欧文。

德鲁转向欧文寻求指导。“您决定吧，我的陛下，”欧文轻声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向一位更为重要的人致敬，不是来看奥西塔尼亚国王的。”

德鲁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向法恩斯。“把他带到蜂岩城堡，严加看守。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处置他。”

安耶斯脸上露出崩溃的表情，泪水从脸颊流下，一种被打败的耻辱感包裹着他。欧文脑海中听到巫哲棋盘上棋子移动发出的摩擦声。现在游戏发生了改变，但游戏不会终结。

海浪拍打着沙滩，涛声悦耳动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咸的海水味道，几只海鸟粗声鸣叫，从欧文头顶飞过，欧文走下通往玻璃粉海滩的石阶。他本以为会在这里找到西尼亚。他们到达普勒默尔城堡时，发现西尼亚根本不在那里，欧文却毫不惊讶。欧文把德鲁交给自己的父母和姐姐照看，他们热情友善地招待着这位年幼的小国王。他们会带他参观这座城堡——欧文坚持要这样做——这要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欧文并没有安排其他人照顾国王，他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整个城堡的人都彬彬有礼地欢迎锡尔迪金国王的到来，热情洋溢地感谢他派军舰前来解围。德鲁坚持认为功劳属于欧文，因为他善用计谋，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沙特里约恩。军舰除了载满士兵之外，还带来了牛和食物，补给了因奥西塔尼亚大军入侵期间的劫掠而造成的物资短缺。也许这就是欧文和这个公国的人民取得谅解的良好开端。

欧文走下台阶的时候，靴子踩在沙子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在沙子里发现了一双凉鞋。他暗自微微一笑，蹲下身把鞋捡起来，勾在手指上。微风温暖和煦，欢快地拨弄着他的头发。台阶顶端有两位士兵把守，但沙滩上并没有其他人。他吃力地走在沙滩上，寻找着她的身影，阳光照在水面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快步走到海边的时候，一粒粒沙子变成了一小颗一小颗的光滑玻璃。他停下脚步，舀起一捧，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摆弄着手里的玻璃粉，然后将这捧倾倒回去。他抬起头，看到了她。西尼亚正围着一块大卵石转着圈，但她一看到欧文蹲在那里，突然停了下来。她的手放在胸前，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欧文感到心中涌起一阵爱意，甚至还带有一丝疼痛。他站起身，朝她走过去，把手里的凉鞋举起来。

“你把凉鞋落在那里了。”他轻声说着。此时，附近有一阵海浪冲了过来，撞出泡沫，沿着平坦的海滩散播开来。这海浪马上就要冲到她赤裸的双脚上了，却能量耗尽，开始退回海里。

西尼亚走近了，眼中燃起希望，嘴角慢慢泛起微笑。

欧文把凉鞋扔在一旁，朝她走了过去，牵起她的双手，放在胸前。“西尼亚•蒙特福特，”他温柔地说，像祷告一样说出她的名字，“你还是我的吗？你还让我亲吻你吗，让我做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事情？你还会和我一起沿着这海滩散步，教会我如何让你开心，如何向你求爱吗？你从今以后会一直属于我吗？我的朋友，我的知己，我的爱人，我的妻子，我的伴侣，我的慰藉。我真厌倦了独自一人的日子。”他感到自己信心膨胀，心快要跳出来了。“你能接纳我的缺点吗？你能原谅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的那些刻薄的话吗？你能原谅我受到诱惑，曾有过的犹豫吗？但我没有背叛你。你能允许我给你我的灵魂吗？这样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生儿育女，孩子们都像你一样美丽动人。”欧文叹了口气。“你真的是圣泉的赐礼，我感到自己不值得你爱。但我还是要问，你同意做我的妻子吗？”

她的眼里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冲他微笑着，笑得那样灿烂，让他心都酥化了。

“好的。”她回答道，然后冲进他的怀抱中，紧紧抱着他，甚至他都开始担心她弄疼了自己的手指。他将她拉近自己，轻抚着她柔软的秀发，感觉她的身体离自己是那么近。

他抬起她的下巴，低头看着她的脸，看到她明亮的双眸中闪出的渴望之情。他低下头，嘴快要碰到她的嘴唇了。

“内希——啊嘛。”他低声说道，然后亲吻了她。圣泉的魔力开始充盈在他体内。这股魔力像雷电一样，慢慢胀起，积聚着能量，在他体内喷涌而出。他用自己的魔力浸润着她，带给她一个凡人的灵魂，带给她生命的气息。

他感到有一阵波浪袭来，吞没了他们的膝盖，海水退去的时候，他们双脚陷入沙子里。她为这种感觉兴奋地喘着气，把手指插进他那蓬乱的头发中。魔法完全充盈着她，欧文感到自己筋疲力尽，他每次为别人注入生命都会这样。他慢慢躺了下去，精力耗尽，无助得像个婴儿，但在他昏过去的时候，西尼亚抱住了他。

第四十二章  忏悔

他醒来时感觉西尼亚在亲吻着他的眼皮。他力气全无，就像刚环游了世界一样。他头枕在她大腿上，四肢伸直躺在一堆堆玻璃粉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感到昏昏欲睡、心满意足。

能量慢慢填满他的身体，圣泉魔力也重新充盈在体内。他的魔力库刚刚完全被榨干了，但欧文能感到她在和自己分享着她的魔法之库，将两个人的魔法合二为一。令他惊讶不已的是，他很快就恢复到之前精力充沛的状态，而她的能力却几乎丝毫未减。

他睁开双眼，看到微风抚弄着她脸上那几缕金色的发丝。她把头发抚到一边，低下头，满含爱意，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让他内心波涛起伏。

“你真美。”他低声说道，伸出手摸着她的双唇。她在他的指尖上亲吻了一下。

“我一直都爱着你，欧文•基斯卡登，”她坦言道，“我在幻境中无数次看到这一幕。你爱着我，真的爱着我。你第一次来普勒默尔的时候，我承认你让我有些失望。”她冲他苦笑了一下。“但等待是值得的。”

欧文微笑着。他很少感到如此慵懒、放松，能尽情享受着依偎在她怀里的感觉。他慢慢直起身，把耳朵紧贴在她胸口处，听着她那海浪一样拍打的心跳声。那里确实有心跳声。她羞涩地看着他，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现在我是个凡人了，”她说，“并非所有的水仙子都能如愿以偿。实际上，很少有人能得偿所愿。但我是一个幸运儿。”她将他的头发抚过耳朵。

欧文坐得更高了些，再次亲吻了她，慢慢地亲吻着，更加享受这一刻，不同于订婚时他们那仓促尴尬的一吻。他开始撤回身体，但当他意识到她并不想他停下来的时候，他高兴地涨红了脸。“想起我们在圣彭里恩的初吻，我有些尴尬。对不起，我还不够熟练。”

她会意地微笑着。“你不必为此道歉。”

欧文咧嘴笑着。“我觉得这次你也不一样了，”他咯咯笑着补充道，“这是我们真正的初吻——你在幻境中见到的。对你来说一定很困惑不解，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却总不能知道怎么发生的，或者什么时候发生。”

她点头表示同意。“我爱上了你的无限可能，欧文。有多少人能跳进河里去救一个马上要被瀑布卷走的小孩？有多少人能放下自己的初恋？”她的眼睛突然闪烁着智慧和柔情。她抚摸着他的侧脸。“看着你经历的这些，我感同身受，欧文。请一定要知道这一点。”

他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指，亲吻着她的指关节。“你一直懂我的痛，西尼亚。在某种程度上，你和我一起承担着这苦痛。”他用拇指揉搓着她的手指。“我现在还是很伤心。不过并不是因为选择了你，而是因为我为伊薇感到伤心。”他叹了口气。“这对她来说实在太痛苦了。她还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她开心快乐，或许这感觉并不对。我知道我自己的选择。”他看着她的眼睛。“我选择了你。”

西尼亚将双臂环绕在他脖子上，拥他入怀。他们两个相拥了很久，靠近她可以安抚欧文的心，抚慰他的伤。她松开他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阵海浪慢慢冲到跟前，但并未近到将他们打湿。

“你不再对水有免疫力了，我们要挪上去一些吗？”他提议道。

她摇了摇头。“不，我喜欢这种感觉。我想要好好洗个温水浴。我想要在河里游泳。现在你让我变得完整了，我可以享受这些我很久都无法享受的东西了。”她把几缕头发抚到耳后。“我还要向你坦白一些事情，我的爱。如果你让我说的话。”

“当然。”欧文说，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从苦难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她说，“但我觉得我们学到最多的就是认清自己是谁。我认识这个真实的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欧文。你就像一只小鸡一样，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现在你自由了，可以随心发展，变成圣泉想要你变成的样子。你也许会觉得圣泉强迫你承受的那些痛苦十分讨厌，甚至有些残酷不仁。但现在你认识自己了。现在你知道，在不知道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的情况下，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这就是为什么我事先不能告诉你的原因，欧文。我知道你干预巫哲棋游戏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知道这会引发一系列事情，最终导致雅各遭遇船难。”她看上去满负歉意。“但我必须只能让这一切发生，这样你就能认清自己。如果加以阻止，后果会更加糟糕。实际上故事并没有结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欧文感到有些不安。

“什么？”他急忙问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在幻境中看到了船难。所有的船员都死了，只有雅各幸存了下来。在幻境中，他的大衣上别着一枚胸针，乌鸦图案。这提醒了我一定要把这个胸针给他。我这样做了，在他出发之前给了他。他并没有溺水身亡，欧文。那个胸针是护身符。几天后他被海水冲到岸边，被一对打鱼的夫妇发现了。他们照料着他养伤，因为他撞在了岩石上。他现在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但他会想起来的。然后他会回到埃东布里克，看到他的妻儿在等着他。”

欧文睁大眼睛盯着她。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是一种巨大的慰藉。“感谢圣泉！”他无法想象自己如果当时径直去找伊薇会有什么结果。他握紧拳头，压在嘴巴上，感觉就像自己刚刚从一场可怕的命运中侥幸逃脱一样。

西尼亚轻抚着他的头发。“你不能告诉她，”她低语道，“她会在适当的时候发现真相的。”

“你一直都知道？”他气喘吁吁地说。

她点了点头，这一举动的沉重感显示出这个秘密是多么大的一个负担。

“我很欣慰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欧文说。

“我更是感激涕零，”她说着，牵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欧文，我看到她会和雅各团聚在一起。我看到了她得知这个消息时的欣喜之情。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破坏那一刻。”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我还看到了我们两个家庭之间的友谊，我们孩子之间的友谊。但我不能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正像过去一样，前方永远都有新的麻烦事。”

“我真不愿去想她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折磨。她和吉纳维芙一样大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他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判断，信任你的天赋。如果你觉得让她在适当的时候自己发现真相会更好的话，我就和你一样。”

西尼亚叹了口气。“我确实这样觉得。她会深深地影响锡尔迪金好几代人。过去的事情总会找到再次回来的方式，你知道的。”她亲切地冲他笑着，捋顺他的头发。然后用手指沿着他光滑的脸颊抚摸着。“谢谢你在见我之前刮了胡子。”

欧文耸了耸肩。“这件事，你虽然没告诉我，但我自己已经发现了，”他说，“我专心致志的时候可以很快进入观察状态。”

她点了点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我确定更喜欢这样。”

“如我的夫人所愿。”他殷勤地回答道，“但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你，西尼亚。这个问题我自己弄不清楚。我觉得我是对的。我有时是对的。”

“好的。”她回答道，双手放在大腿上。“你想问我什么？”

他用胳膊肘杵着身体向后倾，感到自己微微陷进玻璃粉里，两只靴子交叉着。“问题和米尔丁巫师有关。”

“很好，你想要问我什么？”

“根据传说，他爱上了喷泉之女。但她却没有回报他的爱。他教会了她所有的计谋策略，教给了她那些带有力量的咒语，然后她把他囚禁在石洞里了。这件事发生在安德鲁王被打败、巫哲棋盘消失之后。”

“你的问题是什么？”她问道，歪着头，鼓励地冲他微微一笑。

“嗯，我的问题就是米尔丁是否还活着。我觉得他被困在森林中的那片树林里，那里有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银碗。现在安德鲁王已经回来了，难道米尔丁不应该也回来吗？”

西尼亚看起来似乎一直在等着他问这个问题。她丝毫不感到惊讶。“他被困在石头下。我父亲的先祖们想要移动那些石头，但没有任何一队马匹强壮到足以拉动它们。那些石头实在太大了。甚至连圣泉魔力都不够强大，挪不动那些巨石。”

欧文看着她，自信地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你在想什么？”她问他道。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读出我内心的想法吗?”他开着玩笑。

她摇了摇头。“我从来都没有这个天赋。”

“我觉得我有办法了，”他回答道，“这也就是我把国王一起带到普勒默尔的一个原因。你有任何幻境告诉你我们不应该释放米尔丁吗？”

她露出好奇且饶有兴趣的表情。“一点儿也没有。”

欧文站起来。“你觉得他会因为被囚禁了那么久而生气吗？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

“哦，我知道他还活着，”西尼亚说，“他被困在尘世和深无测的中间地带。他在那里并不会变老。如果我们成功把他救出来，他能告诉我们早已失传的那些知识。”

欧文一直在思考着。“我希望他能对救他出来的人心存感激。”

“巫师们一向以宽宏大量闻名。”西尼亚说。

他牵起她的手，扶她站起来。他们站在海滩边上，手牵着手盯着袭来的海浪。

“好吗？”他渴望地问道，朝着海浪涌来的方向点着头。

西尼亚微微一笑，这是欧文仅需的慰藉。

后  记

天气凉爽温和，空气中充满着一股浓重的树木气味。几只乌鸦鸣叫着从头顶的树枝上飞过，欧文、西尼亚和德鲁三个人小心翼翼地穿过蜿蜒曲折的小路，朝着滴水的声音走去。

穿过一片金雀花之后，他们来到由铁链拴着的那个银碗所在的石柱处。一段段记忆闯进欧文的脑海中——他曾经在这里经历了一场生死决斗，打败了布伦登•鲁，成为这片树林的保护者。这一次，他走进这片神圣的树林中，感觉安全，信心满满。这里欢迎他的到来——森林将他视为自己的新主人。

“这是什么地方？”德鲁问道，盯着这些靠在石山背后的巨石。橡树上杂乱生长的树枝七扭八歪。树叶又重新长了出来，松散地搭在一丛丛槲寄生上，吸引着欧文的目光。他感应到树上有魔法。就像之前一样，水从树根处流出，顺着长满地衣的卵石流下去。

“古魔法之地。”西尼亚回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郑重，与此地的庄严肃静相匹配。“蒙特福特家族世世代代都在守卫这里。”

德鲁怀着敬畏之情抬头看着这棵树，脸上露出的聪颖远远超过他这个年纪小孩子应有的程度。“这感觉似曾相识。我之前来过这里吗？”

“这里有很多回忆。”西尼亚回答道，把手温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欧文举起一个巨大的盾牌，将胳膊穿过系带。盾牌上的印章他在王宫随处可见，上面印有两张人脸，彼此相对。这是巫哲棋盘的标志，西尼亚向他解释过——布里托尼卡象征棋盘中一块平衡之地，连接海洋和陆地的边界。

“我把水倒在桌子上的时候，”欧文说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会有轰隆隆的雷声。要有心理准备。然后一阵暴风雨会向我们袭来。只要我在附近，你们就不会受伤。别害怕。”

德鲁目光深邃，眼神凝重，看上去有些害怕，但他鼓起勇气点了点头。欧文看了一眼西尼亚，和她四目相对，想看看她是否有任何警示的表情。她什么都没有说，没有鼓励，也没有阻止他。

欧文走到桌子边上，拿起银碗。他感到圣泉魔力游遍全身。就像在河里艰难跋涉一样，水流的力量从后面拽着他。他并不想横穿过水流，只想随波逐流。魔力在他体内用力膨胀着。

欧文走下来，拿着碗来到一个小瀑布跟前，瀑布之水流向树下的一块巨石。他把碗放在水里，看着水浸满银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回石柱之上，铁链沿着石头发出咔嗒咔嗒的摩擦声。兴奋之情在欧文心中翻涌着。他的计划奏效了。他确信计划会成功。

他站在石柱前面，将银碗翻过来，把水洒在上面。然后他放下碗，拿出盾牌，此时天空被一声惊雷炸开，发出隆隆的雷声，德鲁蜷缩着身体，捂上耳朵。欧文刚走到他的未婚妻和国王的身边，大雨就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从天上砸下，瞬间汇成一股奔流。欧文举起盾牌，把西尼亚和德鲁罩在底下。小男孩害怕得瞪大了双眼，暴风雨肆虐地砸向他们，雨滴变成了雨夹雪，然后转成石头大的冰雹。

西尼亚抬起胳膊，撑着盾牌，帮助欧文分担一部分重量，她看到这狂暴的暴风雨，兴奋地睁大了眼睛。盾牌承受着持续不断的击打，欧文被这重量压得胳膊都开始颤抖起来，但暴风雨的魔力环绕在他周围。几个恐怖的时刻过去之后，德鲁因害怕而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始轻松地笑起来。

暴风雨很快就停了，正如它突如其来一样。

欧文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和上一次如出一辙。橡树上的叶子被暴风雨从树枝上肆意打落，形成一股旋风，从山上卷下，飘离石柱。随后鸟儿站在树枝上，开始歌唱，这歌声如此充盈圆润，如此动人心弦，如此可爱欢快，欧文不禁放低了盾牌，他们三人一起聆听着这美妙的歌声。最后一声可人的啼叫宣告歌声的结束，欧文喉咙有些沙哑，他咽了一下口水。泪珠在西尼亚的睫毛上滚动着。她对这首歌很熟悉，可仍然能打动她。

欧文转向德鲁。

“现在到您了，”他对小男孩说，“拿出王冠吧。”

小男孩迅速解下带扣，掀开挂在脖子上的小皮包前襟。小皮包里面塞着王冠，锡尔迪金国王执政的象征。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欧文问小男孩。

德鲁点了点头，从小皮包里拿出王冠。现在欧文心跳加速，嘴巴突然变干。

“冬天来吧。”欧文柔声说，盯着那棵树，然后又看向那块巨石。

小男孩把王冠放在胸前，然后举起王冠，放在头顶上。王冠本身蕴藏着魔力，调整大小后和小男孩的头正好合适。王冠年代久远，边缘的尖齿都有些磨损了。小男孩将王冠戴在头上的时候，欧文感到一股魔力在颤动，并在不断变强。

德鲁盯着这些巨石，眼中突然闪烁出坚毅的光芒。

一阵寒风拂过树林，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一团团白气从他们口中吐出。西尼亚身体开始颤抖，欧文把她拉近身边，用胳膊环着她的肩膀。他另一只手放在德鲁的肩膀上。树林中的水开始结冰，发出叮叮当当的爆裂声。这些巨石结上了一层霜，在阳光下闪着光。寒气直逼树林深处，树枝都冻僵了。鸟儿们拍打着翅膀飞走了，去寻找安全的栖息之所。

欧文盯着这些巨石，看着冰霜在其表面蜿蜒曲折。他的耳朵和鼻子开始冻得疼痛起来。小男孩的目光紧紧盯住他面前的这些巨石。他身体没有颤动，也没有闭上双眼，被遍布全身的魔法深深吸引住了。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开始响起。

欧文屏住呼吸。他感到西尼亚伸出手搭在他的手上面。

“更冷些吧。”欧文轻柔地呼吸着。他脖颈后面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

小男孩盯着这些石头，全神贯注，嘴角不由自主地朝下撇着。空气寒气逼人，就像呼吸着刀子一样。

此时传来一声破裂的声音。

树后面的这块巨石突然裂成两半，倒向两边。这道参差不齐的裂缝显示出这么多年来水侵蚀石头的痕迹。石头裂开的时候，欧文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着，以防石头砸向他们。

在石头的另一边，豁开了一个洞口。微风发现了这个洞口，开始沿着边缘探索，发出一阵呼啸声。

德鲁朝前走了一步，走近石头中的裂缝。他眯着双眼，表情严肃紧张。

“你听到了吗？”小男孩带着庄重的语气说。

欧文没听到。他困惑地看着西尼亚。她也摇头表示没听到任何动静。

“你听到了什么？”欧文问道。

“低语。”小男孩回答道。他小心翼翼地朝裂开的巨石走去。

“你能听到低语声，孩子？”一个带着奇怪口音的粗声从洞穴里传出来。“保佑我吧，如果你能听到。真的保佑我吧。外面还是白天吗？”里面传来一阵咕哝声，还有压抑着的呻吟声，然后在黑暗中显出一位长者的身影，他还拄着一根弯了的拐杖。“你带来的这些巴特是谁，嗯？”

作者按

我还记得自己坐在床上，和我大女儿讨论帝泉系列的故事情节。我告诉她欧文和伊薇最后不会在一起，我解释了原因，也告诉了她有关西尼亚的事情。我对她说有些读者一定会因此嫉恨于我。我觉得她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作为她的父亲，我知道她最终一定会原谅我的。“放手去做吧，”她建议道，“如果这是你想讲述的故事，放手去做吧。但请给伊薇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是我多年来一直想要讲述的故事。我从很多年前做的一个梦中获得了灵感。梦里有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男人，喜爱嘲讽，脾气不好，擅长羞辱他人。他的国王父亲派他去邻国，要求那里的公主同意嫁给他，否则两国就将交战。在梦里，公主为了拯救王国，牺牲了自己，心甘情愿地嫁给了这位贵族男人。因为她善良仁慈，通过她的能力改变了他，使他变得很好。最后，这个年轻人有能力反抗自己的国王父亲。

这就是《国王的背叛者》的灵感来源。我要把遭遇船难这个主意归功于一位早期读者罗宾，她预言在《小偷的女儿》之后，雅各和伊薇会遭遇船难，雅各会在事故中死去，给欧文和伊薇重新在一起的机会。虽然这并不完全是她头脑中所想的，但我真的很愿意把这个主意纳入到故事情节中。

我热衷阅读人物传记。我曾经读过一本关于第一位美国总统乔治•华盛顿的人物传记，从中了解到他有段初恋，却最终没能喜结良缘。亚伯拉罕•林肯也有相同的经历。如果你仔细阅读历史中的边边角角，你会发现诸如此类的故事浩如烟海。虽然我倾向于让故事的主人公最后走到一起，但有时这种模式效果并不好。所以如果你也是一位为欧文选择新伴侣而感到失望的读者，请你原谅我。这是这么多年来在我心中默默成形的故事。

故事并没有结束。我创作这个小说的时候，我看到了隧道更深处的光亮。故事背景显然受到了亚瑟王传奇的影响。我在阅读很多经典老文本时，不断发现，虽然细节往往不同，主题却大多重复。整个圣泉神话是受了湖上夫人神话的启发。恐怖亡灵预言并非杜撰。在十五世纪末期到十六世纪初期，整个欧洲都深信亚瑟王终有一天会回来保护英格兰。亨利七世给自己的长子取名为亚瑟，就是为了能让传说应验。他在博斯沃思战场和查理三世战斗时，宣称自己是亚瑟王的化身。恐怖亡灵传说是个迷人的历史珍闻。我自己这个版本的亚瑟王故事情节是基于马比诺吉昂威尔士民间故事集中的描述。我也在这些故事中了解到奥文爵士背叛了喷泉之女。这也是银碗和魔力雹暴的来源之处，同时也是亚瑟王魔力棋盘的起源。

我希望你能享受这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系列终结之前，我还有很多故事要讲。我觉得这些主人公的孩子们需要亮个相。

如果要把这个系列拍成电影的话，我诚挚地建议由理查德•阿米蒂奇扮演塞弗恩国王。

致  谢

在此我想要感谢很多人，他们以各种方式为这个系列的出版提供了帮助。首先，我要感谢我姐姐艾米丽，她每周都会花时间阅读我写的章节，并提供反馈意见。短期内大量阅读我的手稿，一定是一种甜蜜的折磨。另外，我还要感谢这些优秀的早期读者：罗宾、香农、凯伦，还有苏尼尔。我还要感谢我的编辑团队，感谢他们的热情和影响！他们是杰森•科克、考特尼•米勒、安吉拉•波利多罗，还有旺达•津巴。我们组建成了一支很棒的团队，真心感谢你们所有人！

[1].原文中与蛙对应的英文是frog。在俚语中，frog如果用作形容词，表示极为冒犯的、极为轻蔑的。而这里的“鹅”对应的原文是goose,有蠢人的意思。这里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明明是粗鲁无礼的青蛙，偏给你说成是头脑简单的蠢鹅。

[2].曼蒂克对应的原文是mantic，意思是“占卜”。

Table of Contents

帝泉系列I 王后的毒药师

帝泉系列II 小偷的女儿

帝泉系列III 国王的背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