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我疼痛小说三部曲
Author: 陈希我
Date: 2018-04-01T16:00:00+00:00
Publisher: 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

总目录

我疼

冒犯书

命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疼/陈希我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

（陈希我疼痛小说系）

ISBN 978-7-02-010118-4

Ⅰ.①我… Ⅱ.①陈…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4774号

责任编辑 陈彦瑾

装帧设计 李思安

责任校对 刘佳佳

责任印制 苏文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北京新魏印刷厂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283千字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 11.375 插页3

印数 1—6000

版次 2014年4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4年4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10118-4

定价 36.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序

陈希我从来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小说家。他根本不能指望人们喜欢他或者爱他。

我也不喜欢他。现在，读他的小说，深呼吸，放松，同时紧张，就像即将登上拳击台，面对一个凶悍无情的对手——这厮是个疯子，他不把你搞死誓不罢休。

这就是为什么我还要读陈希我的理由——如果我偏就喜欢拳击，我在亢奋、窒息、狂怒和恐惧中深刻地感受着我是“在”的，我的活着成为一个千钧一发的问题，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摇和滚，好像一支发疯的重金属乐队占领了世界……

那么，就读陈希我。

陈希我会让人想起鲁迅，那种阴郁深黑的气质，当然，可能并非偶然，他和鲁迅一样，都有日本生活的背景。我读陈的小说，常想起鲁的“女吊”，他们都执念于“鬼”，而且是“厉鬼”。

那些“鬼”，他们隐身于我们的意识之外，在我们的生活尺度之外，他们永远不会在白天出现，但是，在深夜里，他们猝不及防地显形，他们紧握夜的真理，全面地颠覆心安理得的白昼。

鲁的“女吊”是复仇者，申冤在我，我必报应。这样的复仇实为审判。陈希我的小说里也隐藏着一个“审判官”——他的小说如同一次次审判，那些“鬼”，被从皮袍下、西装下榨取出来，拧干了汁液，荒谬残破地摊在被告席上。

我不习惯也不喜欢遭受审问，挣扎于坦白和抗拒之间。我想大家都不喜欢。但我倾向于认为，陈希我式的“审判官”为中国小说提供了某种可能：向着我们的经验、生活、灵魂发问的强硬态度，不闪缩、不苟且，如果有深渊那就坚决向着深渊去。于是，在他的小说中，陈希我提供了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观——那是崩塌和破灭，是沾沾自喜的生活忽然遭到最严厉的盘查：它真实吗？它幸福吗？它有意义吗？它能够经得住盘查而清白如初安稳如初吗？

却原来，我们的身体和精神如此虚弱，简直是不堪一击，更何况那样干燥、简明、锤子般的句子的持续猛击。“审判官”对人们的虚弱完全是心中有数的，他习惯于一上来就霸道地把问题摊开，不铺垫不过渡不绕弯子，让富足的人们猝不及防地面对内在的贫瘠和荒凉。

但是，我对陈希我的兴趣主要还不在他揭示了什么，而在他怎样揭示：如果有一个“审判官”的话，他从哪儿来？他的依据何在？他如何审判又如何裁决？

这个“审判官”不是外在的，他没有身体没有姓名，他在受审者的心中，这是一种声音，纠缠、逼迫、陷诱你的声音。陈希我的很多小说都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我”在说，“我”的声音中包含着审判和辩驳，这并非通常理解的“我思”或“我”的矛盾，“我”是一个场所，追逐、躲避、搏斗的场所，各种声音辩论的场所，“我”作为一个战场、一个法庭几乎是没有个性的，它时时刻刻都在向着“我们”扩散和膨胀。

——陈希我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有可以划分、可以辨认的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他重新阐扬陀斯妥耶夫斯基、卡夫卡的现代主义传统，他认为在生活的最为细枝末节之处，“审判”即可开始，而且能够直接达到宏大的、本质性的规模。

但是，那个“审判官”的声音依然令人困惑。他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理性批判”，他也并不依靠在“审判”这个场景中我们能够联想到的宗教价值，这位“审判官”并非来自理念或信仰的“天堂”，他的声音本身也是复杂的，既威严又邪恶，既清醒又魅惑，他把人从幻觉中惊起，但他从不寻求或应许拯救。

这更像是“魔”的审判，捉鬼的“判官”本身就是个“鬼”，是个“恶鬼”。他并不来自任何其他地方，不来自宗教和理性，他正好就植根于人们的自性，是肉身和灵魂之荒谬的结果，就好比，人们充满欲望，人们渴望消费和被消费，但是，欲望注定会疲惫枯竭，消费会厌倦，会因厌倦而愤怒。欲望自身就会进行审判，人们在欲望中犯下罪，而欲望自身就包含着罚。

在此，陈希我回应了中国小说一个根本的疑难：精神叙事何以成立？当力图照亮我们的内心生活时，我们手里的“灯”在哪里？或者，当我们企图建构起一种内在的、自省的、有逻辑的精神空间时，什么是可用的资源和方法？

很多小说家诉诸《圣经》，但问题是，熟读《圣经》的只是小说家自己，他的人物大概根本不知《圣经》为何物。也就是说，小说家提出的问题和做出的解释，其实是在人物的理解限度之外，人物读不懂写他的小说——当然，这种情况很常见，但这里的特殊性在于，不仅是人物，而且人物所在的世界都在根本上与小说家的思想和谋划无关。

所以，陈希我的探索独具意义，他的审判是向人物、向人们提出了真正内在于他们自身的问题，不诉诸上帝或其他什么神明，上帝本不在心中，人只能孤独地自抉心中之鬼，这个过程酷烈艰难，常常难以为继，但至少为精神叙事确立了诚恳的起点。

而陈希我作为一个小说家的限度可能也正在这里，他太有方向感、太专注，因此他单调；他太严厉、太彻底，因此他并不公正，所谓“公正”，是指对人性和人类生活之丰饶宽阔有趣多变的感受力和理解力。他比许多小说家都更深入地分析和追问了我们的经验，但面对我们的经验，他也比任何其他小说家都更为粗暴。他像个偏激的外科大夫，只管治病而不管死活。

我在几年前想象过陈希我的可能结局：他归于沉默，他发现他其实已经迅速写完了他的小说。当然，现在，我又在为他的这本新书作序……

李敬泽

2014年3月

- 引
- 我篇【我疼】
- 她篇【母亲】
- 我和她篇【又见小芳】
- 他和他们篇【绑住我】
- 她们篇【罪恶】
- 他和她篇【飞机】
- 她和他们篇【风吕】
- 他们篇【欢乐英雄】
- 他和她们篇【上邪】
- 跋
- 本书篇目刊载概况：

引

我们都怕疼，这是生命的本能。感谢我们身体里有阿片样物质，因为它，我们才不会每时每刻感觉到血液在血管壁摩擦，神经像闪电一样闪射，我们于是得以活下去。

但同时，这个阿片样物质也是对我们生命的遮蔽。

一味逃避疼痛是有问题的。一味逃避疼痛，很容易浑浑噩噩顺从肉体的本能。人和动物不同，就在于人不仅有肉体生命，还有精神生命。精神生命通过疼痛来确认，痛感是一种感知生命的能力。乌纳穆诺说：“只要我们不曾感受到不舒服、苦难，或者悲痛，我们就不会知道我们拥有心、胃、肺等器官。生理上的苦难或创痛，它能向我们展现自己内心的精髓。而精神上的苦难或创痛也同样真切。因为除非我们受到刺痛，否则我们从来不注意我们曾拥有一颗灵魂。”“鞭打教派”用鞭笞来接近上帝；普罗米修斯被缚，美诞生了。可是在我们这个消费时代，消费主义借助高度发达的信息技术，把一切可以引发痛感的因素消解掉了；即便张扬刺激，但也只是缺乏灵魂的刺激。只有对痛感的自觉，才使得我们的意识回到它的本身，才产生痛苦的灵魂。

实际上，我们一直缺乏这样的灵魂。德国人雅斯贝尔斯曾这样论述我们：“在这个文明里，所有的痛苦、不幸和罪恶都只是暂时的、毫无必要出现的扰乱。世界的运行没有恐怖、拒绝或辩护——没有控诉，只有哀叹。”但这本书里的人不是这样，他们有痛苦，虽然他们并不完美，甚至罪恶，但他们是有痛感的人，有痛感，就是觉悟的开始。我仍想引用乌纳穆诺的话：“受苦是生命的实体，也是人格的根源，因为唯有受苦才能使我们成为真正的人。”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一个个真正的人。

我篇【我疼】

1

你觉得疼吗？比如头疼，那种摧毁整个人生意义的感觉。一早醒来，忽然就头疼了，可你昨晚睡前却毫无预感。也没着凉，也没做梦，你睡得好端端的，像落进了阴险的圈套。于是你一整天的计划全毁了，浑浑噩噩，熬着，只等着睡觉时间再度到来。

可是，比起牙疼，头疼又算得了什么？就好比跟一个饥饿的人谈灵魂归宿。

那种疼直接逮着你，逼你解决。我从小就牙疼，那是我妈的基因。现在才知道除车祸其他疾病都是基因惹的祸。可那时似乎连我妈自己也不心知肚明，她只相信预防，教育。她是一个小学教师，总是相信教育。我从三岁起就被教育要刷牙。她似乎对牙齿有特殊的敏感。不要以后牙齿也像妈妈了！妈妈说，用的是既哀叹现实又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语气。他们那些人说起话来总是这样的语气，弄得灵魂支离破碎。可是她女儿牙刷都拿不稳，左突右蹿。她还喊：从上到下……呈四十五度倾斜！先左边，后右边……慢慢刷，一下，一下，做什么事都要有耐心，有恒心，有毅力！后来九十年代初全国大抓学生军训，我恰上中学，站在军训场上，我每每想起我的刷牙训练。因为刷牙，我还挨了不少打。现在我对那些打居然毫无记忆了，也许当时就没多少痛感。我只记住：不能牙疼！不能牙疼！为了这，我什么都能承受。我还从小被禁止吃糖。什么甜的东西都被禁止了，包括甜橄榄。“六一”到了，小朋友们终于盼到了一年一度的儿童糖，抱在手里，连外包装塑料都那么好看，可我一回到家，妈妈就伸过手来，我就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毫无商量余地。妈妈总是向你伸过来那毫无商量余地的手。妈妈的手指可真直真长哪！我从来没有吃过儿童糖，我的童年没有甜味。妈妈说，人可以不要甜味，但绝不能不要牙齿，牙齿坏了，一切都完了。我成长的警示钟不是“狼来了”，而是牙坏了。可是，牙还是坏了。

我不到五岁就患上了龋齿。我清楚记得当时我正在吃晚饭，我将一片猪肚塞进嘴里，忽然左边大牙一个疼。我脊梁上猛地沁出冷汗。其实那并不非常疼，但我被预感吓坏了。我张着嘴，直到我蓦然瞧见妈妈更为惊恐的目光。我赶忙闭上嘴巴若无其事地又吃起饭来。可是妈妈的眼睛像老鹰一般锐利。张嘴！她叫，那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张嘴，仍然顽固地上下颌一张一合，做着机械的牙床操。张嘴！她又叫了一声，把筷子猛地举了起来。可是还没等我张开嘴，她就绝望地摔起筷子来，好像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了。我早就告诉过你要好好刷牙，好好刷牙！你就是不听我的话！……可上帝知道，我并没有不听她的话。我从来都是很听话的，我自己也怕牙齿坏。后来我被接踵而来的牙疼折磨得生不如死时，我才明白，这其实是母亲她的推脱。这样的痛苦，是谁也承担不了的。我也承担不了。

我至今还清晰记得我第一次躺在牙科手术椅上的情景。那医生的脸几乎全躲在大口罩后面了，只有两只滴溜溜的眼睛。我不知道他将要怎么做。我只能从那眼睛不安地揣度他的居心。我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金属器皿在铿铿碰响。

我瞧见一个形如钻头的东西旋转了起来，然后又停了，好像是要先让我瞧瞧它的厉害似的，然后，再伸到我的嘴里。

我大张着嘴。与其说是怕被那钻头触着，毋宁说是为了讨好母亲。我从一开始就大张着嘴巴，好像要以此来向母亲谢罪。那钻头在我嘴里又旋转了起来，可是很奇怪，并不疼，只是发着夏天蝉鸣的声音，像搔痒，倒给我几分安逸。

终于有点疼了，却也并不那么疼，可以忍受。再疼了些时我就用指甲抠自己的手肉……我忍着，像水中炖煮的青蛙，抽着腿，能忍则忍，直到彻底把我疼晕。

这感觉是那么的让我刻骨铭心。我一生都摆脱不了这梦魇一般的感觉。五岁起，我的牙齿一颗颗轮番动手术，又是车，又是填，又是拔，什么榔头铁锹都用上了，可是我却唯一只有这个感觉。后来语文课上鲁迅先生的文章，读到“麻木”一词，我总想到了它。

只能杀神经了。十岁，医生对着我的恒牙说。

这样就不会疼了，父亲说，疼，是神经的作用。

父亲也是一名医生。他所以对我说那些原理，也许是想用科学知识释放我的恐惧。可是却更增加了我的不安。我从此明白了人的身体上原来像电网一样密布着那个叫做“神经”的东西。还有数不清的血管，里面有血在穿走。想想吧，我的血管内壁总是被血磨蹭着；一不小心碰到了哪里，哪里的神经就会被电击一样迸出火花来，那该是怎样可怕的景象！我的脑袋里总是充满了这些怪念头，说起话来也古里怪气的。上体育课，跑步，跑得满脸通红，我就说，这是血在往头上冲；有人患了感冒，我就说现在他身上白细胞正在跟细菌激战。弄得大家浑身不舒服起来，都讨厌起了我。我从小就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连老师也不喜欢我。

你总是讲怪话！老师说。

可是我疼！我辩。

就你娇气！老师说，你瞧人家……初一时班主任总是指着我们班的班长这样对我说。班长也是一个女孩，非常不娇气，非常懂事。有一次她放学回家掉到路边一个没井盖的下水道里去了，砸得头上隆起一个大包，手骨头也折了。有关部门都在推诿责任，她却在班会上大讲起自己如何战胜疼痛来了，还把头一昂一昂的。她额头上的包也随之一闪一闪的，看了都难受。完了，还要把手举过头顶行队礼，被绷带牵住了，她却还坚持。她怎么就不疼？我都替她觉得疼。

生命的疼痛如此尖锐，我无法回避。头疼、牙疼、肩疼、肌肉疼、跌打损伤疼，我的整个人生就是如此尖锐而赤裸裸。我还想到了死，那是怎样一种极端的疼？那是一生疼痛的总复习。可是疼痛是不是有极限？超过了这极限，感觉疼的生命就不存在了，所以死又是一种解脱。我曾经苦苦寻思怎样死，怎样死法才不疼，跳河？上吊？割脉？我想到了吃安眠药，那样睡死过去一定就不会疼了。我还一度真的积攒起安眠药片来了。我钻进我父亲所工作的医院的药房，装做玩，跟那些药房叔叔阿姨打得热火。我故意指东扯西，打探安眠药装在哪个褐色瓶里，然后趁他们不备偷走几粒。我不敢多偷，怕被他们发现了。

我从小就深谋远虑。我不能不深谋远虑。我也不敢放在家里怕被父母抄出来了，我把它们藏在我塑料铅笔盒夹层内，每天随书包带走。那一阵，每天我背着书包连同安眠药上学走出家门，都会生出一丝跟家永别的感觉。我禁不住把我熟悉的一切包括每双拖鞋都扫视一遍，那感觉既怅惘又轻松，还有那么一点悲壮。

可是有一次，我从电视上瞧见一个中年妇女服安眠药自杀了，她的脸居然淤得发黑。她服了安眠药怎么还会难受呀？我脱口就问出来。

你以为服了安眠药就不会难受了？父亲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人该怎么死才不难受呢？

哎呀这孩子怎么乱七八糟的！母亲马上打断过来，什么死不死的，小小年纪……

2

十三岁，我来了月经，痛经也随之而来了。有一次，我甚至疼得滚到课桌下面去。当时正在上生理课，生理老师慌忙把我送到了楼下的校医务室。校医说，没什么，痛经而已。可是我还是疼得在检查床上打滚。同学们全从教室里跑出来了，我听到了楼梯噔噔响，整座楼好像都要震塌下来。我感觉到了他们在医务室窗外看。我知道自己很丢人，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甚至还听到几个男生起哄声。我听见生理老师在外面冲他们喊：干什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很正常的生理现象嘛！哄，他们跑了。

那以后我简直无脸面对同学们了。男生们总是用特异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我就是生理实验室那个人体标本，他们已经破译了我的秘密。而女生们也怪起我来了，因为我连累她们也成了标本，暴露了她们的秘密。她们竭力避免人家把她们跟我联系在一起，排队，男女分队，她们就挤在一起，躲我远远的。好像她们并不跟我同样性别，有同样的生理构造，她们并没有月经，好像满电视的卫生巾广告都不是为她们做的。她们把卫生巾紧紧实实垫在内裤里（那小心翼翼藏着卫生巾的内裤多么假惺惺呀）。她们照样说呀，笑呀，体育课叫跑一千五百米就跑一千五百米，丝毫不说一个“不”字。可是我不行。虽然我也很想行，可是我坚持不了。我第二次出了丑，我跌倒在跑道上。学校赶紧通知我的家长。我被送进了我父亲所在的医院。

我被直接送到医生面前。因为我父亲在这医院，我拥有这个特权。我不需要排队挂号。我瞧见一个老人蹲在挂号窗口旁拼命呕吐，他的手还死死占着窗口铁栏的位置，那么的孤单无援。他家里人呢？可是他即使有家人是不是能拥有特权？可是我拥有特权又能怎么样？仍然要经受漫长的常规程序，量体温，血压……这是不是一个病人必须承受的痛苦过程呢？即使你再有特权，即使你是中央首长。

医生叫我躺了下来，脱下裤子。医生是女的，可是我根本没有去想向我下这羞耻命令的是男是女。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奇特的被撕裂的疼痛。我全部的神经都痉挛了起来。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有这个器官。它就是疼。可是她那只残忍的手是那么的理直气壮。好容易，饶了我了。她到边上洗手台洗手了。她说：没关系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没关系，我明摆着还在疼。她又坐到了诊桌旁，说，开点中药吃吧。

什么？中药？我很知道中药药性慢。开了药，提回去，先浸，后煎，再沏茶一样细细沏出来……我就常见到我妈这样。可我的疼就像一个毒蝎趴在我的身上，我巴不得早一秒钟扒了它！我不吃中药！我要西药！我叫。

她吃惊地瞧了瞧我，又瞧我爸，笑了。我爸也笑了起来。真是耳濡目染呀，小小年纪也知医晓药的。她说。

吃中药少副作用。爸也说。

不，我不怕副作用！我要吃西药！

她又笑了，还伸出手摸我的后脑勺。没关系的……她又说了“没关系”！什么“没关系”？你当然没关系了！疼不是在你身上。我真想干脆钻到她的诊桌下打滚。我不要中药！我喊。

好好好，她又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充满了诡谲，像个妖婆。要西药就西药。我就给你开西……药……

可想而知，这妖婆给我开的仍然是中药。我于是又在第二天疼倒了，她才不得不开了西药。可是西药也不能解我的疼。下个月，我再一次疼到了地上。那是一个深夜，我在地上打滚，浑身黏糊糊的，我知道这是血。我在血中打滚。

满屋子被我搅得一片狼藉，床歪了，挂衣架倒了，被子拖到地上跟桌腿椅腿搅在了一起。妈慌了，央我爸去找主任。主任是我爸的好友，又是院长。爸一走，妈就赶紧大收拾起来，一边喝我起来。我起不来。妈拖我我也起不来。妈突然一甩手，火了。

疼也没见你这么疼法的！一疼就往地上钻。地就能解你的疼了？

这倒是真的，地也许真能解我的疼。在这时候，仿佛地、血、狼藉、肮脏特别有亲和力。我把脸贴着它，亲它。妈又来拽我，她好像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恐惧起来，我感觉到她的手在痉挛。好像我是要去赴死似的。她紧紧拽着我，可是我就是不起来。她忽然抽了我一巴掌。我脸上火辣辣的异常畅快。我号啕大哭了起来。主任来了。要不是实在无计可施，我肯定我妈是绝对不会让门打开的。主任挟着冷风进来了。我停住了哭。主任的脚就在我的额前，我瞧见了那是一双精瘦的脚，像一张干练的脸。我匍匐那脚前。只有将自己降低到他人脚下，我的希望才会高高升起。她君临而下。她戴上了听诊器，听了听我。她听到了什么？我忽然直希望她听出别的什么了，发现出别的什么病，别的病因。

我宁可自己还有别的病。我瞧着她的脸。她脸上毫无表情，就像她的脚。她一用劲立起身来，把听诊器连同手揣在上衣袋里，仍然毫无表情。她问我爸都吃了什么药了。她瞧着我吃的药。我忽然又希望她瞧出了什么问题，愤怒起来，大骂那个医生，庸医！甚至，用院长的权力把她解职了。可是她仍然没有。她说，这药可以继续吃。

我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主任？狗屁主任！到底会不会看病！是捡便宜当上主任的吧？我简直要叫。爸连忙把她请到了客厅，关上门。

结了婚就会好起来的。我听见她在外边说。

结了婚就会好起来？为什么？我不知道。结婚……我只隐隐感觉到结婚是一种更大的疼，被蹭，被压，被屠戮……然后，子宫被无情地胀大，肚皮被撑大，再阴道撕破生育，就好像便秘。你抓哪里都没用，扯断自己的手也没有用，没有救命稻草，你只能后悔，后悔！后悔为什么要结婚，种下孽种！为什么她们对结婚、对生育、对活着如此欢天喜地充满了希望？莫非就是一种诓骗？妇科主任诓骗女病人，老女人诓骗年轻女人，熬成婆了的诓骗还在当小媳妇的，妇女诓骗处女，母亲诓骗女儿，孕妇自己诓骗自己，疼过就忘，又想第二胎，痛苦到底有没有记性？诓骗到底有没有穷尽？

3

平心而论，我不该骂那妇科主任。她其实真是个好医生。这么好的医生对我的疼都无计可施，我瞧见了医学的穷途。

听说当年我就是在她抢救下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是倒产出来的。当时，医院问我爸，是保母亲还是保胎儿？我爸说，当然保母亲。也许当时真应该只保母亲，也许这正是我一直喜欢父亲胜过母亲的原因吧。可是，手术却成功了，于是有了个成功的范例，也有了我这个受尽苦难的肉身。也许这才是我忌恨那妇科主任的真正原因？

父亲也经常听诊器连同手揣在上衣袋里，直直立在病人床前，瞧着病人苦苦挣扎、哀号，至多托一托鼻梁上的眼镜架。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他是医生，他只知道把守生命的最底线——能活，哪怕是植物人。

父亲一直这样直立着，终于有一天，他倒下了。得的是一种没有理由让他得上的（大家都这么说）病：肝癌。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腌制品，不吃油炸物，所有据说能导致癌的坏习惯他全没有。迷信的说，那是因为他老是跟阎王抢点名簿，被阎王忌恨了。我则猜想，那是他所见的痛苦太多而成疾了。医生职业不像那些演艺界，可以寻欢作乐，说大家爱听他自己也爱说的花里胡哨的大好话，什么长命百岁呀，恭喜发财呀，喜逢盛世呀，红红火火呀，就是面对人家的下岗苦难也可以耍个滑头唱声：你该歇歇啦！医生要面对无可逃避的人生的残酷。

脱下白大褂的父亲完全没有了医生的威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好像死神面前的一块屏障，比共产党员还特殊的材料做成，别人会得病他不会得病，别人会传染他不会传染，别人会死他不会死。现在他要死了，他完全显出了凡胎俗骨。

那么的虚弱，无助，被人送进手术室，送去放疗，还有化疗。我有一次甚至也瞧见他抓住给他放疗的同事的手，小孩般哀求道：不要了！我不要了呀！听说癌症患者晚期是非常痛苦的。可是没有人能救他。我们早已哭干了眼泪。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他身体一天天瘪下去，直到只剩下一片肉干。他原来可是那么高大啊，一米七八的块头，百六十斤重，那是他四十年积攒起来的能量。要扼杀掉这能量，该需要怎样强力的打压？就像把一只吹得大大的气球压爆。

我总这样想。我问，爸，疼吗？疼！他说。他缓缓地抬高了嗓子：人生是一个大圈套！我被套住了。

我怀疑从最初起，父亲就不曾对康复抱有希望。他其实比我们谁都心知肚明。他自己就是医生，名医。可怜的却是我们还竭尽全力瞒骗他，一会儿说他脸色好看了，胖了，一会儿又说他精神好多了，一会儿又谎称他体内肿瘤缩小了，一会儿又告诉他年底前有望研究出一种抗癌新药、特效药。他总是笑笑的。只有那笑，才恢复了他原有的风度，有时反让我们天真地以为真的有了希望。到他生命的最后三天，他忽然对前来查房的一个他原来的助手说：

给我杜冷丁！

我清楚记得那助手好像突然被一把刀逼在脊梁上，缩了缩脖子。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瞧见我父亲那近乎威严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父亲死得很有尊严。平静地躺着，然后沉迷了下去。有一刻他好像叫了一声我，那音色是从来没有的安恬。我很吃惊一个人可以这样活着，可以这样死。

那是怎样的一种让人迷恋的生与死啊！他怎么能这么死？

杜冷丁……蓦地有谁在说。我回过头，窗前站着父亲几个同事在交头接耳。阳光从他们肩头和腋下炽烈地透射进来，他们的身影好像被光幻化了。

我瞧见一双惊慌掩饰的眼睛。我记住了那眼睛。

4

他总是像我爸腰上的钥匙串一样随我爸转来转去。那时他还是我爸的助手。我和我妈去医院找我爸，见到他，要是坐着，他立刻就会站起来，把手贴在裤脊上；若我爸不在，他会殷勤地说：啊，主任他在……现在我又去医院，又碰到了他，他居然慌慌张张还说：啊，主任他在……说了一半，觉得不对，把脸涨得通红。

在公墓里。我说，笑了起来。他才如释重负地也笑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总是在医院跟他巧遇，当然这是我的阴谋。我喜欢看他张皇失措的样子，好像一只被追逐的兔。我故意跑到他的诊室去，倚在检查床旁，看着他。他就像兔子一样一惊一乍地支着耳，感觉着我的存在。有时候，别科室的人，那些过去我爸的同事进来，冲我一笑。我知道他们笑什么，我不在乎。我甚至还真希望他们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可他却总是把脸憋得通红。他惊慌地瞧着最后总是剩下我跟他，然后，技巧拙劣地装出才发现我的样子，啊了一声。找我？有事吗？他说。他说的时候眼睛不看我，而是瞧着墙壁，好像是说给墙壁听似的。墙壁写着：人民是父母，病人是亲人。

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我反问。

他马上狼狈了起来。我喜欢看他狼狈的样子，好像一个贼。男人的本性是贼。我引诱着他的贼性。当然我很清楚我这样做将会有什么后果。我必须付出的恰恰是疼！我没有爱，我已经不可能去爱了，即使有爱是不是能免除被做爱的疼？那个妇科主任简直野蛮地撕开了我的阴道，结婚了就会好的。我感觉到了我阴道内壁在收缩，在痉挛。我做梦都梦见一杆冲击钻从墙壁直钻进去，墙壁的红色肉瓤扑簌簌喷出来。女人命中注定就要承受更多的疼。疼是女人的宿命。

可是他却说感情这东西要有一个发展过程。他说他不相信闪电式爱情。他甚至不相信一见钟情。他像一把钥匙一齿一扣，说起来一套一套的，道理好像全抓在他的手里。倒把我衬得很堕落、很无耻。好像我天生就是这么堕落和无耻，好像他天生就是道理的化身。我讨厌道理。道理是那些活得滋润的人想出来的劳什子，什么爱情呀、操守呀，他在台上，他就是道理化身，咱可要清醒不能顺着他的道理被他套进去了。咱就是不要道理。你听他说“婚姻”这词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不是在说对我的肆虐似的。他身上的酒精味是多么的一本正经而又毒辣啊！为了他的“过程”，我必须受着多么漫长的煎熬！

我讨厌他把我带到大街、电影院、百货商店，我讨厌端坐在茶艺居，喝那有味没味的涮茶汤，讨厌去西餐厅装模作样左手拿叉右手拿刀，连五成熟的牛扒也没有一丝血。他就这样毫无血性毫无痛感地夸夸其谈呀。他说他拿有十本各种各样的证书。我说那你很像张艺谋哦！他却不高兴了。

什么像张艺谋？张艺谋那是评出来的，我这是考出来的！他说。

他似乎很相信考。他最激愤的时候就是谴责高考也作弊。他说他当年考上上海医科大学可完全是靠真才实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这些只能在考场上耍棒弄刀无论不作弊的他还是作弊的那些人都是天生的可怜动物，真有本事的人是不用考而是考别人。有一次，他居然装满了一文件袋七证书八证书带来给我看。这些都是资本哪！都是资本！他一本本摆着，像摆着一张张好牌。我疑心他在自己宿舍里是不是也天天抄出来在床上摆牌，欣赏，然后陶醉地倒在床上，就像那个老葛朗台陶醉着金条。

我拨着他的宝贝证书。哪一本是治头疼的？又哪一本是治脚疼的呀？

他马上把证书收了起来。这是科学！他郑重地说，郑重得好像小学生刚戴上红领巾的时候。他脸上明显有一种被亵渎的不悦。这是我的不对。我已经养成了刻薄的德行，这德行就跟我的疼痛一样无药可治。我马上改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才满意了，又说：

医学是一门科学！

他也许真懂科学，有很多知识，也有很好的技术，可是他唯一缺少的是对疼的感觉。

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真信科学。

到明年，若不发生意外的话，我就可以拿到中级职称了，到时候就是我同学中第一个了。

他说。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开药，为了不发生意外，有时还掐指头计算剂量。他说稍一疏忽，一切就毁了，要珍惜！他好像很珍惜自己。他说我家跟你家不一样，我爸是工人，我爸从我爷爷当农民发展到他当工人，我又发展到成为知识分子，不容易，要珍惜！有时候我真希望他一时糊涂，开出一帖毒药，把他毁了，看他珍惜！可是他开完处方笺后总是要把它微微竖起来，巡视一遍。甚至作废的处方笺都被他撕得碎碎如碎纸机吐出的一样。我的阴谋于是也一天天被他报废了。

好像我妈感觉到了我要干什么，尽管我自信我的言行并没破绽。莫不是因为我会疼，就有了堕落的嫌疑？父亲死后，家像个坍塌了的废墟，只有妈还可怜又可笑地像圆明园废墟上的柱子一样支立着。她好像对我更不放心了，几乎有点神经质。我一叫疼哪！她就紧张起来。为什么我的病让她这么害怕？胆战心惊？好像我是对着她的灵魂号叫似的。好像我是对着这世界的灵魂号叫似的。

乱叫什么！她喝。再没有人肯沾手我的病，满医疗界都在传我这个名医女儿的可怕病情。他们并且由此推断出医生后代的普遍健康问题，近乎宿命。妈开始向我灌输自己，他们那一代是怎么走过来的，絮絮叨叨——改革开放、拨乱反正、尊重知识、发展经济、反腐倡廉，走向辉煌（一听“辉煌”这词，就好像亮晃晃的钢化玻璃板直逼而来，我就疼得更厉害），你们已经够幸福的了，还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要怎样？

我一听这话就火了。我要怎么样？我要幸福！你说我够幸福什么了？我疼！你生下我，给我疼，你既然给我疼不能给我幸福为什么还要生我？你生了我不能给我幸福我自己寻找幸福还不行吗？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大胆了，胆敢顶撞起我妈了。要以前我是不敢向她说一声“不”的，那样她会一戳她那又长又直的食指，让我站在墙壁前反省大半天甚至一整天的。可是这次妈没有这样做，她居然出奇的忍耐。她忍耐得近乎阴险。

当然，我们社会还有阴暗面。她说，以往她是绝不肯这样说的。这就是阴谋，这是一种策略，是圈套，故意显出跟你深有同感的样子，目的还是为了招安。她说，阴暗面（这些词总那么小心翼翼、似是而非、充满狡黠），社会经济飞速发展，造成了心理障碍，这是现代社会面临的问题……

她怎么居然说我心理障碍来了？好像这二十年来她就不曾瞧见我的病似的。她倒像个医生，比医生还医生的大医生，洋洋得意握着一剂灵丹妙药。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心理障碍！我只是疼，跟社会阴暗面无关。我只是疼！疼！纯粹的疼！

我恨大家不看我的病，我更恨我妈乱看我的病。自以为是。我恨她一向自以为是的逻辑。我要砸烂！我要砸烂所有的药！这辈子她到底信过多少灵丹妙药呢？你既然这么有灵丹妙药，为什么爸病时你也只懂得哭？你拿出灵丹妙药来呀你拿呀！别只会哭，还一套一套的，你拿呀！别让爸那么疼，疼死！

这可刺了妈了。也许我太刻毒。可是只有刻毒才能发泄我的绝望。就你会疼！妈像母兽一样尖声号叫了起来，我也到处不舒服呢！我还重度宫颈糜烂盆腔炎附件炎从来没有好过，我向谁去叫？做人哪能那么舒服！

我简直惊呆了，瞧着我妈。我第一次瞧见她这样。我感觉到一股绝望的阴气直逼而来。我想拉她，可是她也化在阴气中。我哇地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居然会哭得像个孩子，无助的孤儿。

一个女孩子，不要让人说太“开放”了！妈叫。

“开放”就“开放”！我是一个妓女。我跑了出去。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不时有机动车防盗警报“汪”地一叫，就有几扇窗户同时打开探出个人头来，惊弓之鸟，关在鸟笼一样的防盗网里，可是那鸟笼里很豪华很璀璨、很小康咧。也许那警报根本就是他们自己疑神疑鬼遥控安的。草木皆兵。曾经看一部外国电影，说一个艺匠受雇给一个马戏团编大球，他埋头编，结果也把自己给编进去了，可演出时间已经到，只得认了，大家把他连同大球推上台去。

他们是不是也已经认了？他们已经认了没有防盗网的家就成不了自己的家，没有防盗警报的车就成不了自己的车，没有加锁的东西保不准哪天就飞了。他们的防盗网是不是要加粗，再加粗？（钢筋条，镀锌管，不锈钢……）他们的防盗器是不是要技术更新再更新？他们的东西是不是要加锁再加锁？可是我是妓女。我一无所有。我的东西是别人的，别人的东西是我的。我敲上了他宿舍的门。他住在医院宿舍里。他一开门，我就倏然倒了下去。他大吃一惊，慌忙把我抱了进去。我叫疼呀！他更加慌张，问：哪疼？我说哪都疼！当然我一点也不疼，装出来的。

我装疼时才发现疼的感觉一点也不可怕，只是在纸上大大写一个“疼”字，我只是个文笔娴熟的作家，或是演员，唯妙唯肖。我死死挣扎，叫呀，我从没想过我还能表演疼。我的样子一定比真疼时还要可怕，我瞥见了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他说：别叫！别叫！让人听见了。

可我偏要叫。

我求你了，别叫！我这就给你拿药去！他说。

又是药！我叫，没有用，我这是痼疾！

那……我通知你母亲……他说。

你敢叫我妈，我就立刻死在你这里！

他被镇住了，脸色发绿。那……你说怎么办哪？

给我杜冷丁！

这声音好像不是我发出来的。这声音好像是我爸发出来的，那么威严、冷峻，盛气凌人。一种神圣的邪恶。我瞧见了他脖颈也绿了。

听我说，这可是管制药品……

给我杜冷丁！

他一抖，不说了。“杜冷丁”三个字像三道湿鞭子抽在他的身上。你不要嚷这名字嘛！他居然说，好像只要不让人听见我们在谈论杜冷丁，就是让人知道我在他宿舍里、我们在干肮脏羞耻违法犯罪的事，他也认了。

你不知道，一会儿，他又抗拒了起来，这种药有成瘾性……

给我杜冷丁！我又说，简直像个恶魔。

你听我说吧……

杜冷丁！

他终于不再吱声了。他的绿脖颈终于硬梗梗地往外移去。快到门口，他猛地又转了回来，好像在做最后的抗争。可是他碰到了我凶狠的目光。他改口说了一句：你别嚷嚷啊！

5

我终于尝到了没有疼的人生。这在我是第一次。没有疼。他们原来都是活得这么滋润哪！我躺在他的床上。他的床软软的。他的宿舍又空又大，有点昏又有点亮，上面布满了三角梁架，还有几张蜘蛛网在飘，有一缕像鞭子一样悬了下来。我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空虚，需要什么来填，我的身体简直都要迎了上去。那就是爱吧？我爱啊！我唤他。可他没有应。他还站着。他居然用古怪的神情瞧着我，好像我不是我了，好像我不该这么快乐，我天生就该是那个痛切切病恹恹的模样。好像我就不该有快乐。

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在这之前，我其实并没爱上你。

我说，那舒坦，快意，充满真诚、趣味，像削开一颗水分饱满的砀山梨。

他将会很吃惊，好像拉开了舞台的帷幕，甚至他会气愤（我涎着脸等他反应），然后让我来忏悔，他再来原谅我，拥抱我。即使他不原谅我，我也愿意承担后果。他会严厉地惩罚我。可是他不。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终于证实了什么似的坐到了椅子上，让我惊讶、失望。他深陷在椅子里，那是一张漆着白漆印着医院编号的木办公椅，他好像被两股硬邦邦的力量卡住了，他被死死卡在其中，不知所措。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求援。这倒让我可怜起他来，我向他张开了手臂。可是他马上痉挛了起来，好像我是向他打开了一个洞，令他恐惧。他在恐惧他将要得到的窒闭的快乐吗？他痉挛得好像一个快死的婴儿。

真的！我又说，其实这之前我只爱它。

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个空针剂瓶。他猝然一震，像被椅座弹起似的，跳了起来，扑过去抓那空针剂瓶。他的手被扎出了血。

我抓住他的手，用嘴去吮。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愿意献身，我爱他。

可他却像受了电击一般闪到一边。我抱住他，紧紧的。都是我害的，你骂我吧！你打我吧！

他却把我一推。

我又扑上去。他又一推。他站了起来，说：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说。

那好，他说，夹起了一床毛毯。我去值班室睡。

我不要！我叫。我又扑了上去，拽住他。他躲藏着，好像我的温度都令他害怕。他居然连枕头都没有带，我从中瞧出了绝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好疼，疼，一种一颗蛀牙暴露在风中的疼。幸福的感觉像焚烧中童年照片上的笑靥一样迅速融毁、消失。我想挽留，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给我一点点吧！我拽着他。他挣脱了。我又拽着他的毛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居然把那毛毯拽过来了。他简直恐怖地一跳，跳到门口。他的腋下空荡荡的，却还紧紧夹着，好像还有着什么重要的、关乎生命的东西。他很自得地夹着。他的一边手还拽着那只空针剂瓶子，那手还在流着血。我抢过那只针剂瓶。他猛地一慌。你要干什么？他叫。

我想干什么？我问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只知道我非常疼！我要让自己不疼！我要屠戮自己！就像我小时候第一次躺在牙科手术椅上一样，不，我要破坏！我要让自己彻底地疼，淋漓地疼！我要把快乐和痛苦扯平！

我不要感觉！我要杀死我的心！我对准了胸口。他惊恐大叫。他一定没有料到我会对自己这般残忍。我是自己的刽子手。他反扑过来抢夺我的凶器。他的身上满是保存尸体的福尔马林气味。我死死拽紧不放。你疯了！他叫。

是疯了！对这世界来说，我疯了，对我来说，这世界死了。

6

他去投案自首了。他说他不能原谅自己，违纪私开杜冷丁。他得到了宽恕。

他和法律媾和了。也许他们早就达成了协议。他于是还成了典型，在戒毒所的宣传栏上有一张剪报，上面就是他的事迹，关于正确的人生观、道德观，关于真、善、美。我怀疑他其实是个“托”。跟宣传栏交相辉映的是一个大标语牌，每个戒毒所都一样，上面写着八个令人“辉煌”（我又感觉到了痛极）的大字：

告别毒品走向新生

你可以猜到了，我被送进了戒毒所。他送的。他说他不相信我当时是真的爱上了他。他反而说那之前他相信我爱他，那以后才不信了。戒毒所检查了我的身体，血样，尿样，我相信我绝不会有问题，可是他们就是不放我出来。有时候我疑心，他们所以不放我，是因为瞧见了幸福和痛苦的落差。

那样，真的很舒服？有时他们会这样问我。我知道，其实他们也心痒痒的很贪婪。

不信，你自己去试试呀！我应。

他们马上正襟危坐起来。我们才不会试呢！我们可是戒你的！

有一天，他们告诉我，我家里人来看我了。我被带进了会见室。我没料到除了我妈外还有他。他搀扶着我妈（可是我妈明显并不老），妈脸上充满了被关爱的幸福（妈没理由这么幸福，他也没义务让我妈这么幸福）。我怀疑，那幸福感是表演出来的，给我看，他们企图抹杀我对快乐的辨别力。

我们等着你。

他说，他这样说时显得简直有点悲壮（他也没义务要等我）。

等我什么呀？我问。

等你出来呗！妈说。

出来干什么呀？我说。

出来……妈笑了，傻丫头，我们开始新的生活呀！

我也笑了。

可是，你们不懂得疼！我几乎骄傲地应道。

她篇【母亲】

1

怎么办？

你说……

索性……

我打个寒战。

怎么样？

问题是……能行吗？

其实，一断了氧气，就差不多了。

嗯……

这就去吧！

我放下电话，往外走。妈妈你去哪里？女儿叫。我一惊，这小鬼精的眼睛正盯着我。有事……我支吾。

什么事？

快吃饭吧！我喝她。丈夫在给她喂饭，端着小勺，等在她嘴前。他也望着我，我这才意识到，应该跟他交个底。我向他使个眼色，他放下碗，我们拐到卧室里。可是我却说不出来了。丈夫说，我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女儿钻进来，问。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问！我应。

也许是为了堵她的嘴，我拿起勺子给她喂饭。她嘴里还有饭，她总是把饭含嘴里。我叫：快吞，快吞下！妈妈来不及了！

妈妈要去上班吗？

是的，每天早晨，这个时候，我都是去上班的。快快把她喂了，送幼儿园，然后我去上班。我说：是……你快，妈妈上班来不及了！

妈妈不是去上班！她却说。

我一惊。她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就要走了，没送我去幼儿园。

噢，这小鬼精。我说，今天爸爸送你去，妈妈有事。

不要，我要妈妈送！

听话！今天妈妈有事……

什么事？

这家伙，倒像存心来逼供的。我如芒在背，我的秘密被她窥视了。是的，我不是去上班，我是去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我烦躁，把碗一摔：

不吃就别吃，死了算啦！

我夺门而出。外面车水马龙，我处在其中，这是一个上班的早晨。我忽然羡慕起大家来了，他们是去上班的。他们虽然步履匆匆，但他们是安逸的，可以按部就班。我等不了公交车，打车，可也没那么容易。好容易打到一辆，我又差点不想上去了。出租车计程器在跳，我的心比它跳得还急。我这么急着去干吗？去结束一个人的生命。计程器上公里数在快速推进，时间一分一秒地缩短。路程每推进一步，时间每缩短一分，那个人的死期就越近了。她知道不知道死神的手正在向她伸近，她还躺在床上，一点也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要处死她的是我。司机对我说了句什么，原来他在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没回答。他又猜，一定是知识分子，因为看上去斯文。他要知道我去杀人，他还会说我斯文吗？出租车也堵住了，车窗外立刻塞满了摩托车，让人觉得即使道路疏通了，也不可能马上就走。难道我就这么着急？我不知道。我最好不去，最好跟我无关，哪怕永远被堵在路上。可是我没有这福份，我只能去，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我的母亲。

我居然要去杀母亲，简直大逆不道。但这不是我决定的，是二姐。我只是同意而已。何况这是母亲她自己希望的。她躺在医院已经五天了，鼻孔插着鼻导管，手上挂着点滴。她很痛苦，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惨叫。她的头上大粒汗珠沁出来，固定鼻导管的胶布翕开了。护士又把新胶布盖上去，固定住。但很快又翕开了。护士给换上了面罩。她似乎在罩子里更加难受。我们瞧着她，握着拳头为她使劲。但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们知道她老人家很痛苦，可是我们只能看着她苦，我们不能替代她，也不能为她增加气力。我们束手无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光是被送进医院抢救，就已经三次了。是心力衰竭。半夜三更，二姐打电话来，母亲又不行了。赶紧叫急救车，我打车直奔医院，抢救，又缓过来了。回家，一段时间后又发作了，又被送到医院来。就连医生都把她认熟了，就是刘医生。抢救过来后，母亲也认得他，说他跟自己的儿子一样亲。母亲没有儿子，就我们姐妹三人。不，应该说是就剩下我们姐妹三人。在我们中间，本来还有几个，其中就有男的，但是都夭折了。

母亲还说要刘医生当他的干儿子。刘医生也笑呵呵的，虽然没答应，但心是贴近了。他没事常到病床前看看，聊聊天。同病房的人以为真是儿子，说母亲真有福气。

什么话！福气？到医院享福？

母亲渐渐康复了。病人们都说还好母亲身体的底子不错，能扛得住。刘医生也这么说。这种病就是这样，挺过来了，又好了。他说，不过像她这样这么多次，也少见。体能，不能不说是个关键因素。

母亲是辛劳过来的，虽然苦，但也锻炼了体质。第一次第二次，我们也欣慰。可是接下来，我们就高兴不起来了。正是因为母亲体质好，才使得她一次又一次遭受折磨。倒不如底子不好算了。但是这也由不得她，她必须辛劳，她就是辛劳的命，她的身体也就无可选择地强壮了起来。这生命就像被吹大的气球，要消失，只能把它压爆。但那是多么可怕！只能任其继续胀大。但这更加恐怖。

2

五天前，母亲再次被送到医院。她躺在急救室，眼神呆滞，木然，没有痛苦神情。我曾经杀一只公鸡，放了血后，把它拧了脖子丢在一边烧水去。我回来时，居然瞧见它站起来了。它昂首阔步，却又摇摇晃晃。它走不动，但它又被生命的本能推着走。它瞪着直眼，现在母亲就是这种眼神。

她在挣扎着，身体一挺一挺着。刘医生把床板摇立起来。“这样会舒服些。”他说，眼睛戳戳墙边监护仪上的指示。当然很难受。他说，她的心脏在做无用功。

她只能艰难地抽气。她的肺像漏洞百出的风箱，吼吼作响。每一次抽气，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抽不上来了。但这不是由你决定的，在不知抽得上来抽不上来时，你就得抽，你不能不抽，生命的本能驱使你不由自主地去抽。想到每个生命到了尽头都要这样，简直不寒而栗。

她要坐起来。但她很快又躺了下去。很快又要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舒服一些。惨白的脸上沁着汗珠，这使她的皮肤好像湿的白纸一般脆，一拉就要破。

她的左手在竭力提起来。护士不明白她要干什么，还帮抬了抬它。那抬起来的手向脸部伸去，伸向氧气罩。我想母亲是觉得氧气罩不舒服，我对母亲说：

知道，知道，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按住了氧气罩。护士制止她，可是力向错位，护士以为她要去按紧氧气罩，不料她却侧向扯下了它。

你干什么！护士把氧气罩死死揪着，叫。

母亲摇头：不要了……

她说什么？

让我死……母亲又说。

她突然发不出声音了。她焦急地挣扎着，可是没有用。这使得她的手更加用力了，好像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只手上，她把全部的力气都聚集在这里，她要孤注一掷。但护士毕竟是两只手，还是把那只手镇住了。可是母亲的另一只手又起来了，这是打点滴的手。护士惊叫着又去制止。她的手插着针头，这使得她具有优势，只要她挥动，就能达到把针头扯出来的目的。护士两头不能兼顾，扭头冲我们喊：

你们来帮帮呀！

我们才意识到我们闲在一边，只是握着拳头。刘医生出去了。护士的叫声好像把我们踩了一下，我们跳起来，扑上前去，七手八脚控制母亲。我们好容易把她制服了，我们累得直喘气，她也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

母亲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一直说我们不懂事，我们长大了，她还这么说，觉得我们还是小孩。可她自己现在也跟小孩一样，简直是老糊涂了。母亲晚年确实越来越糊涂了，爱耍脾气。她一耍脾气，二姐就叫我过去解决，好在她还听得我哄。本来一直是她哄我们的。我上大学那一阵，老感觉活着没意义，不如死了算了，她就骂我：

我这么大年纪都不想死，你年纪轻轻就想死了？

那时我常想，好像她比我还年轻，还有干劲生活。她总是说，将来会好起来的。后来我知道这只是一种策略，有了希望，就有了活下去的力量了。至于希望能否实现，倒是无所谓的，因为到你盘点一生的时候，你已经过了这一生。你发现一切是虚妄的，但一切已经过去。这就是成熟人思维跟不成熟人思维的区别。那么，她也可能处在发现虚妄的时期？

这次奇迹会再出现吗？也许不能。但也许还能。即使能，熬过了这一关，毋宁意味着还得面临一次煎熬。我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也许母亲并不糊涂，就像回光反照的人的意识，会突然清晰起来。

母亲又剧烈挣扎了起来。我们慌忙扑过去，把她的手按住。可是她却昏迷下去了。难道母亲就这样去了？我刚才的念头荡然无存。我们叫喊着母亲，只希望把母亲救回来，无论如何，即使她已成植物人。可是母亲叫不回来了，这好像是对我刚才罪恶念头的回应。急救室外人声鼎沸，吵得慌，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掉地上了，乱成一团。我感到害怕。刘医生闻声跑进来，二姐摇着刘医生的胳膊哭求：

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我母亲，一定要把我母亲救过来！

她忘了刘医生待我们亲如家人了。母亲每次被送到医院，只要他在，他都优先抢救。既然熟悉，他不能不这么做。但也正因此才让母亲活到现在。如果是一般关系，医生一拖拉，怠惰，抬杠，母亲可能就过去了。

心内注射。护士拿出一根穿刺针，比常见的针长得多。母亲的衣服被解开了。母亲裸露出了她的身体。光亮得扎眼，两颗乳头赫然在目。这就是我母亲的金贵的身体！我虽然出自这个身体，小时吸过这个乳头，但是对它的模样并没有记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看母亲的身体。对母亲的身体，我只是崇拜，觉得它不可看，不可亵渎，它是我们心中的圣地。母亲总是把身体包得很严实，在我们姐妹面前，她也穿着整齐。这对我们三个姐妹影响很大。大姐说过，母亲从不像有些女人那样，当街撩起衣服就奶孩子，我们也非常注意。现在这身体被毫无商量地要野蛮撕开了，我们感觉非常难堪，就好像我们的身体裸露出来一样。我下意识去看刘医生，刘医生已经转到边角的桌边，背着我们，好像在做什么。

所以感觉难堪，也许还因为这身体的寒碜。乳房已经软塌，空布袋似的甩在腋下。整个身体白惨惨的，像一堆死猪肉，简直丑陋，我原来对母亲身体的美好想象整个被破坏了。它的主人要是有知，一定拼死把自己掩盖起来。可是她现在一点能力也没有。我们也没有能力。人到了这份上，身体只是一块肉，抢救的目的不过是让这块肉活起来。

护士的手在上面探着。她的手定在一个地方。消毒，拿起穿刺针，垂直对着那部位。难道就这么扎下去吗？那针又特别大。她真的就这么扎下去了！母亲身体猛地弹起来，又重重砸在床上。我仿佛能听到她的尖叫。可是她并没有醒过来，她只是在昏迷中痛。也许本来，她是不需要被这么扎的，她可以这么顺势去了。现在她毫无抵抗能力，只能由人摆布，听凭别人扎她。

护士继续深扎下去。黑黑浓浓的血溢上了针筒。血回流上来了，护士紧张的神情舒缓了下来。于是注药。

母亲醒过来了。她陌生地瞧着我们，我们让她瞧着，我还对她笑了笑。母亲好像终于辨认出我们，但那神情仍然是冷漠的，也许是平静，也许因为药物的作用，她平静了些。

送重症病房。刘医生跟着，帮我们拿吊瓶，他个子高。到了病房，刚搬上病床，换上住院衣服，她又难受起来了。她又开始扯氧气面罩。这下我们有准备，两下就将她制服了。我和二姐分别镇住她的左手和右手。她就蹬脚，把身体转过来，折过去。护士压住她的两腿。母亲的四肢被牢牢摁住，再也动弹不得。我感觉她的手在我的手中颤抖，一如被抓住挨宰的鸡的脚，那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无法反抗之下的忍受。

可是她终于又无法忍受了，又开始挣扎。她把身子顶起来。我和二姐把整个人压了上去。边上一个穿医院白衣的女人也来帮忙，我猜她是医院里的工人。母亲终于又安静了些，也许也乏了。

那女工说，这样按着也不是办法，把四肢绑在床栏上。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绑？对我的母亲？我怎么也不能把这个词跟母亲联系在一起。如果说之前的施暴是为了治疗，那么绑，则完全是暴行了。我不同意。

可是护士明显赞成那女人的意思。也许这在医院里，已经稀松平常了。护士看着我们，要是平常，护士可能会抛下一句话：你们自己看吧！一走了之。但是护士知道我们跟刘医生关系好，仍然说服我们。我瞧二姐，二姐喘着气，面无表情。她没反对，我知道就是默认了。我真有点怪她。但是我也喘着气。至少，要是二姐不帮我，我也没办法。

护士招呼那个女工拿来粗布条。她们开始绑脚了。然后上来绑手。先绑二姐那边的，二姐被换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床头柜上。我瞧着她，也顿感再也承受不住了。护士来换我时，我顺从地把母亲交了出去。我瞧着她们绑，头脑一片空白。只是有一刻，我叮嘱一声：“别太紧了……”

母亲被绑在床栏上，摊着四肢，好像在受刑。她浮肿的腿被绑出深深的印迹，好像无法愈合的伤痕。我走近她，她愤怒地瞪了我，好像瞪着仇人。是的，是我们不好，我们是刽子手。可是母亲，我们是为了你好的，为了能救活您，让您活下去。挺过这一关，一切都好了。回家，我们好好补偿您，我们好好孝顺您，我们负荆请罪。您要打我们也可以。只是您现在要坚持治疗，挺过去。

母亲好像绝望了，开始自顾呻吟。她企图侧身，可是不可能。她只能竭力把身体像弓一样顶起，又落下去。也许她动动会好受些，一个病人，本来够难受的了，却被限制住，不能换姿势，她只能这么直挺挺地硬撑着，熬着。她一挺，一个呻吟，一挺，一个呻吟。这要到什么时候？

刘医生来了，我问他。不知道。他说，反正什么都衰竭了，能挺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话，其实他早就跟我们说过，我还问，与其是抱着些微的希望，毋宁是想推卸责任。我假装没听懂，看二姐。她是老二，我是老三。但二姐索性装作没听见，毫无反应。她也不敢做出决定，只有问大姐。可是大姐住在北京。“大姐跑哪里去了呢？”二姐念叨。

大姐一直没联系上。电话过去，是大姐夫接的。他说，大姐跟他因为大外甥女的事吵了架，不知去哪里了，几天没回来了。大外甥女要临产了，正需要她做事，大姐夫也急得要命。她没去大外甥女那里，她已退休，也没有单位可去。她的朋友们也没见到她。

会不会发生意外？二姐问。

大姐夫道：凭她那种性格，逼她去死都没门！

大姐夫话里明显还带着气。大姐性格好强，大姐夫受尽了她那脾气。大事小事总找大姐夫的茬，这次大姐夫顶了她一句，她就受不了了，把家里存折金银细软卷了走了。她要去死，就不会卷了这些走。大姐夫呀大姐夫，你忍了大半辈子了，这次怎么就不能再忍一下呢？要是忍了，大姐就不会出走了，我们就可以找到她了。可是现在，她把存折金银细软都卷走了，明显是要做长期的打算了。我们怎么等得了？母亲已经这样了。

让大姐夫拿主意，大姐夫又哪里敢做主？他现在也后悔自己去顶撞大姐了，就求她消气了回来。一回来就马上让她联系你们！大姐夫说。

可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很渺茫。何况，她回来了能不能来，还要打个问号，大外甥女不是要临产了吗？

母亲又煎熬了一天。我们不敢离开，轮流守着。我还好，家里有丈夫衬着，二姐就不行了，二姐夫去世了，家里只有上高中的二外甥女，还需要照顾。二外甥女在电话里说，她也来轮班，被她母亲啐了一脸：

你来轮？不想读书啦？考不上大学，到时也像你妈这样子，一辈子受穷！

二姐是穷。工厂倒了，只得这干干，那干干，她是我们姐妹三人中境遇最差的。恰在这时，护士来通知我们欠费了。我说我去交吧，二姐想说什么，但又没法说，就又对话筒那边喊：

你要这么有本事，就不要读，给我挣钱去！我现在就急需钱，也不知向哪里要！

她忽然悲怆起来，把电话一摔。还不如死了好！她说，瞥母亲。这样倒好！

母亲又挣扎了起来。她不再吱声了。可是她似乎不甘心，又嘟囔了一句：

活着受罪，倒不如死了算了！

我的心一个跳。不知她有意还是无意，这话正扎中我的隐秘之处。我交钱了！我慌忙说，跑出去。我并没有那种不该的想法，我是去交钱，我这是让母亲继续活下去。

我和二姐轮班，她白天要上班，只能轮晚上。我单位可以溜，就跟丈夫交替着值白天。二姐上班本来就累，晚上又没能休息，很快就不行了。只能由我们顶上。我也很快撑不住了。这时候又来了例假。简直生不如死。丈夫说，请护工吧。

医院让那位女工介绍她的老乡。一天七十元，还不肯值夜班。“要包晚上也可以，一天一百二！”她说。

二姐又爱惜钱了，说她可以来。我说我来出，她不肯。我只得跟护工说，就跟我二姐说七十，余下的我私下补给她。

即使如此，我们也不敢随便离开，不过具体事务由护工去做罢了。母亲处在危险中，什么时候过去都不知道，让我们完全走开，我们也不放心。二姐还是晚上跑到医院来躺着打盹。有时候就我去。仍然心力交瘁。瞧着母亲在病床上挣扎，我更能深切感受到她的痛苦了。如果把我这么绑着，让我这么受折磨，我怎么熬下去？

每次二姐来交接，我都迫不及待地逃离，像从监狱里逃出来一般。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想想经过的每一分钟，都觉得可怕。当然我知道母亲的每一分钟更加难熬，只是我不去想。如去想，我的呼吸也要艰难起来。

早上，二姐给我来了电话。她说她想了一晚上，我们没办法了，实在没办法了！与其这样熬着受苦，不如干脆来个了断，放弃了算了。

我跟刘医生谈过了，他说，我们要抬回去，他们就停止治疗。我们不抬回去，放在医院，他们就只能治疗。

我没话。我们受苦不算什么，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我们要活。可是母亲是被我们绑架着活着，她不想活了，不想再受折磨。作为子女，让母亲死，当然大逆不道，可是正因为我们是子女，我们才看不下去母亲受苦。

母亲已经七十五岁了，也已经上寿了。我这么想到，让自己有些许安慰。

3

我没料到大姐出现了。我刚到医院，她就打我手机了。

她是自己回家的，是去一个大学同学家了。问为什么把存折金银都带走，她说：要不带走，那窝囊废管得了？弄丢了怎么办？

她立刻从北京飞过来。

大姐一来就责问护工为什么把母亲绑起来。“病人不是犯人，怎么能这样对待病人！”

护工把目光投向了她的老乡。她老乡投向了我们，好像在说，这样做是得到我们默许的。我们都不吱声。放弃治疗的想法更是不敢说了，肯定会被她骂个狗血淋头。

大姐历来专横，年龄又比我们大许多，我们都怕她。现在，母亲倒下了，她更是可以行使家长的权力了。她骂：“你们都怎么搞的？把自己的母亲绑起来，亏你们想得出！”

我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大姐又啐道，“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想有办法？”

二姐听不下去，应道：“你这是什么话？你当然好，平时离得远远的。”

二姐说得对，平时，母亲的事都是我们在料理。特别是二姐，伺候母亲，抓屎抓尿，更不要说母亲发脾气的时候了。这是没有长期待一起所不能想象的。做一天孝子容易，永远做孝子难；偶尔献献爱心容易，你长期献献看？比如我的孩子，谁都说要疼，这个抱那个抱，还教训我应该多抱他。他皮，他们就更觉得好玩了，这个逗那个逗，逗哭了也是好玩的。可是你们好玩，你们手抱酸了，逗腻了，走了，我们还扛在手里，我们得做许多细微具体的事。大姐又道：

“谁叫她当初要占着母亲？就因为母亲能给做饭，当老妈子。你用母亲时怎么就不觉得累赘？”

当初大姐曾要把母亲接北京去，可是母亲不愿意。二姐道：天地良心，是母亲自己不愿意的。你那北方，母亲怎么能住得惯？也不是没住过，不到一礼拜就受不了了要回来，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也不见得做得好，要做得好，母亲也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大姐指的是什么。那一次，母亲脾气又发作，正好大姐电话打回来，母亲就在电话里大骂二姐。我道：

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整天碰在一起，舌头跟牙齿还打架呢。离得远当然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事情做得越多，错误越多。母亲这些年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理解，人老了，脾气坏了，莫名其妙发脾气。你可知道二姐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母亲越来越不懂事了，喜欢吃上火的东西，不给吃就吵，吃了就便秘，拉不出来，二姐都用手指抠过。有时候又拉稀，拉了一身都是，就得换得洗。母亲又爱干净，还得洗澡。母亲习惯是天天要洗澡，她自己又不能洗，都是二姐给她洗……

大姐无话，但又不甘心，道：那现在给洗了吗？现在天天给洗了吗？她戳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母亲这样，怎么能洗？

把她绑着，当然不能洗！大姐道，擦身，也只能擦前面，后面擦不了，就省了一半工作了，最好是全省了算了！

她越来越不讲道理了。好像我们什么都没做的样子，好像都是她在孝顺的。我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好，让你像二姐那样做，你做做看，你会怎么样？你有多孝顺？看你会比二姐孝顺？

二姐说：我也不要你说孝顺了。我快死了！我昨晚一个晚上没睡，我要回家去躺。

大姐道：你走吧！以为没有你们，地球就不转了？

她说“你们”，把我也包括进去了。我本来还想着她刚下飞机，让她歇一歇，现在不管了，让她做，让她一个人做！我也拿起提包。大姐也没有留我，自己大声吆喝护工把绑的布条给解了。

护工瞧我，好像不认为大姐也是女儿，她只认识二姐和我。我想阻止也是没有用的，她不会听的，我也够累的了。我猛然感觉深入骨髓的疲乏。这与其是因母亲生病而劳累的，毋宁是大姐的折腾带给我的。我不管了，什么也不管了。护工怔在那里，大姐又叫：

听见没有？怎么？我就叫不动你？

我索性扭头走。护工只得去松绑。一松绑，母亲就又乱抓起来。大姐慌忙去控制母亲的手，可她根本没有经验，阵脚大乱。倒是母亲好像早有蓄谋，手法娴熟，声东击西。大姐抓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大姐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氧气罩已经被母亲抓下来了。

她赶紧去夺，但是母亲的手指搭在面罩边缘上，这样她的手就跟氧气罩紧紧把持在一起，要把氧气罩拉起来，手就跟着一起起来了。只能去掰手指，让它们从氧气罩脱出来。顾了氧气罩，输液管已被她抓在手里。她一抽，手背上血涌了出来。

我们赶忙返回病房。我们其实都没走，都在门外看着。即使我们生气，不想帮大姐，我们也放心不下母亲。我们合着大姐控制住母亲流血的手。我们叫护工去叫护士来。

护士来了，是另一个护士。她不高兴地问：谁让你们松绑了？

护工看我们。我们不敢吱声。大姐也不敢辩，只是说：快点吧，流血了。

先把氧气罩盖上。二姐把母亲一边手压住，不让再抬起来。然后，护士转到另一边手上来，把针头抽出来，要重新扎。让我们压着手臂。但她的手臂挣扎着，十分有力。所以有力，是因为她身体扭动，她整个身体带动着手臂动。护工有经验，骑到母亲身上去，把她整个身体压住。

现在只需要对付她的手臂了。可是它仍然可以转动，骨碌碌地滑来滑去。针头扎滑了，没见回血。针头在皮下游来游去，令人难受，大姐说：

不行就再扎一次吧！

又扎，又滑走了。大姐冲护士叫：你们什么技术！

护士瞪了大姐一眼，正要反驳，她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不吱声了。原来是刘医生来了。大概护士也知道刘医生跟我们熟。于是刘医生也就必须出来表态了。刘医生安慰那护士：不要急，慢慢来……

大姐啐道：慢慢来？仗着不是你们自己的母亲！

大姐刚来，不知道刘医生跟我们的关系。我连忙制止大姐：是大姐，她太激动了，对不起！

但刘医生敏感了。他口罩上的眼睛闪着认真冷峻的光。我们都是把病人当做自己亲人的。他说。

他认真地挑起眉毛，语气严肃。他这话也就否认了我们是他的亲人。我知道他介意了，毕竟，人家不是你的什么人，只是医生。我真是气得没法说。再扎，再次失败了。我冲母亲喝道：

你安静点！一直动，还得再扎！

母亲的头剧烈摇晃起来。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我们都知道。可是大姐不知道，问：怎么啦？

她的耳朵凑近母亲的氧气面罩。母亲的嘴在面罩里面动。她在说：

不要了，让我死……

什么？大姐叫起来。

母亲摇着头。我受不了了……

大姐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母亲说：不会……

大姐道：妈，别这么说，会好的！

不会好的……让我去吧……

不行！

对母亲的话，她根本不加考虑。是的，她不可能考虑的，因为她没有痛苦到那种程度。专制者的毛病就是不知道将心比心。母亲一再说，还没说完，她就专横地打断：

不行！绝对不行！不要再说了！

母亲只能继续挣扎。也许她认定行动比语言有用。我们按着她，累得满头大汗。刘医生也来帮忙按，毕竟是男的，力气大。好容易扎进去了。我们仍不敢松懈，仍按着。护工一个人按着两条腿，肩膀像翘翘板似的歪来歪去。她叫：

我撑不住了！这样，给我三百块都不干。

大姐瞪了她一眼。护工不高兴了，要撒手走人。我连忙说，我们会想办法的。

护工道：什么办法？还是得绑起来，总不能这样一直摁着吧？你们能行，我可不行，钱能买人命啊？

我们的命也要没了。我们看大姐。大姐不作声，也许是想到这一场折腾就是由于她的失误，她不再张狂了。护士也道：要是针头再拔出来，我们可没办法了。我们忙得很，可不能耽搁在你们这。

大姐看我们。我们不看她，意思说，你要按，你一个人按去吧。她不情愿道：

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4

我想想还是让大姐先去休息。可大姐仍说，要在这里陪母亲，这么多年没跟母亲在一起了。二姐撇撇嘴。

还不是想立牌坊？平时不照顾，这时候来做样子。走到电梯口，二姐对我说。

我想了想，还是不敢走。但我也没有回到病房去，在外面椅子上坐着，能够看得见病房里的母亲。母亲被绑着。也许是药物的作用，母亲显得平静了。她好像睡着了。一会儿她醒了，精神也好了一些。难道奇迹再次出现了吗？难道这次，又可以回家了？这种情形以前就发生过，跟开玩笑一样。

护士把氧气面罩换下，换成鼻孔给氧，说可以给她喂点东西。可她摇头，不吃，神色愠怒。重新被绑，让她感觉屈辱。第一次被绑，还是在混乱之中，她还处在半昏迷状态，但是这次是在她清醒状态之下的。

这种清醒好像更让她清晰看到了自己的前景。即便这阵过去了，但她还会重蹈痛苦。也许很快就会，从她的反复发作过程看，间隔越来越短。她一定感到紧迫了。她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最有效的就是把氧气管抽出，可是她的手被绑着。她开始试探着手活动的范围，绑的时候是留有余地的。可是很有限，根本够不着氧气管。她于是开始转动手腕，企图从绳套里溜出来。我有点紧张，想跑进去制止，可是很快我就发现她根本不可能得逞的。她试图靠头的摆动让氧气管脱出来，但是也不可能，插管跟着走。她于是又试着用鼻子擤。可是被大姐发现了，被制止。

一会儿，她企图把大姐支走。她说要睡一觉，你走吧。

大姐说：我不走，就这里坐着，您睡。

你在，我睡不着。母亲说。

刚才您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母亲冷酷道：你走！不要你在这里！

大姐没法了，走了出来。我避到一边，不愿让大姐看到我还在外面，那样她会更加嚣张。好在大姐只在外面站了站，就从病房另一扇门进去了。母亲明显看不到，我瞧见母亲开始凶狠擤鼻子，同时扭动着头。她果然把插管擤脱出来了。大姐扑了过去。

母亲才发现大姐原来没有走。恼怒加上绝望，她索性耍泼了。她更剧烈挣扎起来。大姐按着她，大叫护工。我奔进去，护工和护士也闻讯赶来。

我们控制着母亲。突然，母亲的脚踢向大姐。这是她有意识要踢人，之前那脚只是挣扎。大姐惊叫着闪开去，也许不是怕被踢到，而是母亲会踢她，她没有想到。我也没想到。

那氧气管重新送入她鼻孔，可是一凑近她鼻孔，她的头就剧烈晃动，就是插不进去。大姐把母亲的头死死按住。终于插进去了。护士撕了个非常长的胶带，把她整个头圈住。她再摇晃，也是徒劳。母亲绝望瞧着护士走出去，把脸别到一边去。

也许是感觉歉疚，大姐拿热水瓶里的开水兑了矿泉水，倒在汤匙里，送到母亲嘴前。母亲一甩头，汤匙被甩掉了。母亲目光愤怒。

想烫死我呀！

大姐脸红了，尴尬地愣在那里。要是平时，按她的脾气，一定不会轻饶对方。但现在她只得老老实实捡起汤匙，擦着被打湿的地方。

母亲却不饶人，仍然咄咄逼人：这是你平时太没做啦！从小到大，都怪我宠着你，连一个碗也不叫你洗……

确实，作为大姐，本来应该多做事的。但是母亲总不让她做，为的是让她专心读书，好出人头地。为了她，我们也付出了牺牲，二姐做了大姐应该做的事，就连我，小小年龄也被摊派了家务。

大姐又舀起一汤匙，用嘴唇碰了碰。不烫呀……

要怎样才能烫死我！母亲道。

她好像又不想死了。我知道她是向大姐发泄怨恨了。你们阻止我去死，现在冤有头，债有主了。她说：我苦了一辈子，苦到头了……

母亲苦，我们何尝不知？她从小就没了父亲。我的外公在她五岁时去南洋谋生，再也没有回来。我们的外婆也很早就去世了。为了有个依靠，母亲嫁给了父亲，不料我父亲又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养不了家，她只得自立。我从小就有印象母亲把街道工厂的纸盒拿回家糊。她又要忙外，又要忙内，我深知多么辛苦。可那时母亲却不止一个孩子，她要带三个孩子。

母亲是个很理性的人。她知道，没有人能救我们孤儿寡母，只能靠自救。要彻底改变现状，归根到底就是让孩子读书。她全力让大姐读书，将来读书出仕。不料刚要考大学，就来了“文化大革命”，大学梦破了，然后被送到山区去。接着二姐也要上山下乡。好容易粉碎“四人帮”了，大姐终于考上大学了，毕业，眼看要挣钱补贴家用了，但没几年，又“脑体倒挂”了。二姐情况更糟，早年根本没好好读书的环境，大学自然考不上，进工厂，又下岗了。至于我她就更没指望了。她说我从小就最不懂事，最让她操心。虽然考上了大学，可到毕业，撞上大学生取消分配。连个安稳的工作都没有，连大姐都不如！母亲说。

母亲她一直很看重安稳。咱们小民折腾不起的，她总是说。她的一生是太折腾了。

我为你们辛辛苦苦卖命，到头来你们竟要烫死我！母亲说，你们就这么报答我！

我们怎么报答您了？大姐辩，我们是要救您……

报应啊！母亲仍然嚷，好像没听见大姐的话。也许她根本不听，她明白对话根本没用。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说你。我怀疑那是母亲的策略。这几年跟她打交道中，我就发现她常会这样。可是大姐没有发现，毕竟她这么久没有跟母亲在一起。她仍然争辩，说她是为了母亲好，她是孝顺的。

你孝顺，就这样孝顺吗？孝顺把你妈绑起来吗？母亲提提手。

大姐看我。最后是你拍板的，我想，可是大姐看着我，就把责任全推给我了。我只能说：也不是我们愿意这么做的，是实在没有办法……

可是母亲仍然道：什么办法！对自己的妈，还要什么办法？对阶级敌人呀？

我们愣在那里。这个词我们都已经很陌生，但母亲却还记得清清楚楚，运用自如。母亲又叫：

报应哪！

大姐冤枉道：谁把您当阶级敌人了？不就因为您不肯……您想想，我为什么要把您当敌人，您是我妈，生我养我，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我为什么要跟您有仇？我这么老远回来，不就是因为要救您？我自己家里还有很多事，很多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也活得很累……

她眼睛红了。平心论，大姐也活得很累。她也有一大家子要照顾。大姐夫虽然人好，但却是个什么也不管的“甩手先生”。平时我们只看到大姐的好强，但也是被逼的，谁不想轻松呢？谁想累呢？但总不能一个甩手了，另一个再甩手吧？

……可是您是我妈，再重要的事，也没有您重要，所以我赶回来了。您说我不孝，我还要怎样孝？

可是母亲根本不听，仍继续叫：报应呀！你自己也是母亲，以后你女儿也这样对你你怎么办！

我们姐妹生的全是女儿。老天让我们生的全是女儿，也许就为了让我们完完整整遭报应。母亲这话好毒。可是母亲，您也是外婆的女儿，如果外婆要去死，您能让她去吗？将心比心。女人的心都是柔软的，您就狠心这么践踏吗？我不能再待下去，我跑回家了。

丈夫已经回来，也把女儿接回来了。女儿问：妈妈怎么没来接我？

我说：妈妈有事……

什么事？女儿盯着贼溜溜的眼睛问。还是这问题。这丫头，她来审问我了。现在的小孩精得很，缠人得很。我该怎么说？我说：大姨回来了。

大姨是谁？女儿问。确实，她脑子里没有大姨这概念，从来没有见过。我说，就是妈妈的大姐，外婆生了三个女儿，最大的就是大姨……

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好在丈夫过来解围，对女儿说：不要再问了，自己玩去，改天带你去看大姨……

女儿终于被哄走了。我跑进卫生间，狠狠洗了把脸，把一切都抹去了。刚觉得清爽，二姐又电话来了。

她问：怎样了？

我说：没事。

没事？

噢，没事？什么没事呢？是指母亲没事，还是我们没事？我们没事了，母亲就有事，她明明在床上挣扎，一分一秒都在遭受折磨；如果让她停止挣扎，她就死了，那么怎么叫没事？我们陷入了悖谬的逻辑中，我们被这种悖谬拉扯得心力交瘁。我说：“就这样。”

二姐又问：大姐住哪里？

是啊，我才想起这问题。忙乱，争吵，把这事给忘了。大姐的行李还在医院里，总不能让她住医院吧？大姐已经跟二姐挂脸了，我这边条件也好些，我说，就住我这吧。女儿一听大姨要来住，高兴地跑出来。敢情这孩子还在偷听我们的话。我说了什么不适合的话了吗？唉，还得防孩子。我啐：去去去，没你的事！

女儿嘟着嘴走了。她一定很不满。报应？她以后会怎么对我？唉，什么乱七八糟的。二姐在电话里叫我。她说：

那么，今晚就我去吧！

二姐还是通情达理的，毕竟都是姐妹。也好，我也要把大姐接回来，给她安排一下。正要给大姐电话，大姐电话来了：母亲又不行了。

果然！这么快又发作了。我连忙通知二姐。我们赶到病房，刘医生已在那里。

母亲很快又被抢救过来了。又罩上了氧气罩。她没有挣扎，她已经太虚弱了，她的力量只够用来抽气。她眼睛瞧着我们，我知道，她清清楚楚瞧得见我们，但目光惨淡。

刘医生走出门去，大姐跟出去，问：

医生，这样能保持多久？

刘医生说：只要有办法，我们都会尽力抢救的，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

刘医生避开了实质性问题，而且说起了套话。他明显生分了。我把大姐拉开，问刘医生。刘医生叹息道：

难说。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你们要治，我们就给治。这不？又好了。你们家属要治疗一天，我们就一天不会放弃。如果严格按照‘脑死’的标准，那还要更久……我的意思，明白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不约而同回头瞧病人，母亲在艰难地抽着气。虚弱，但又被牵制着抽气着，仅有的力气都被拉去抽气了，欲罢不能，简直受难。她还神志清醒着，她清晰地忍受着这种苦难。如果脑先死，倒好了。现在是要先熬到心死。

而且，这一天费用，你们是清楚的。他又说。

我们当然清楚，只有刘医生才能这么对我们说。可是大姐却道：钱倒没什么。

说得轻巧！二姐说，问题在于，花钱给母亲买罪受！

大姐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二姐嘟哝。

大姐问：什么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二姐横下心，道：该怎样就怎样……

什么？大姐叫起来，你居然抱着这种心？

什么这种心？二姐道，别让病人无谓地受罪……

二姐不说“母亲”，只说“病人”，大概也是心里发怵吧。

大姐叫：什么“无谓地受罪”？我看你是在想“无谓地花钱”！不是吗？你肠里几只蛔虫，我还不清楚？你光屁股都看到了……

刘医生尴尬了，走开了。大姐没有发觉，仍说：好，不要你钱，钱我全包了，不要你出一分钱！

5

钱确实是个因素。我们都是挣工资的，二姐连工资都挣得不稳定。大姐在北京，工资高一些，但是要真让她来支付，那费用可是无底洞。再说，我也不可能让大姐一个人出，二姐也不会愿意。

二姐道：你有钱，什么了不起？我们也有钱！

但她真是没有钱，这是谁都知道的，装也没有用。于是她又攻击起大姐来：你那么有钱，平时也不见多寄给母亲，小妹多少，你也多少。

确实，大姐付的赡养费一直跟我一样多。她从来没有提出多给。也许她想过多给，但又作罢了，吝啬了，想想自己也不是钱太多。她只是有时候寄些东西给母亲，毕竟寄东西比给钱省些。人总是这样，没有到生离死别，就还浑浑噩噩地混，迁就了自己的私心。但这也并不妨碍她到时候幡然悔悟，慷慨补偿。

大姐没有应，走回母亲床边。大概她估计我们刚才争论，母亲是听到的，母亲会赞赏她的。她伸手为抚摸，摸母亲的胸口，不料母亲把身体躲开去，不让她摸。她的手仍然跟过去摸。母亲挣扎。她一挣扎，汗珠从脸上沁了出来。

大姐道：妈，你就安静着吧！

母亲应：我不是你妈！

大姐苦笑：怎么不是我妈呢？

母亲道：我没有生你这个女儿！

大姐掩着脸，哭了。妈，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的，我也活得不容易。特别在外地，一个人打拼，不像在家乡，有亲人可以帮，有妈可以依靠。

她说这时，我觉得她有点做作。大姐历来干巴巴的，我总怀疑她是智商有余，情商不足。她从不会说温柔的话，从不撒娇发嗲。她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也许是她没有办法了，为了说明自己确实是想念母亲，她只能嗲一下。我感觉她的脸有点羞红。

我可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妈妈您的，她又说，我还记得那首《砻砻粟》。

我一愣。大姐不爱唱歌。她小时候还唱过一些歌，比如这支童谣，但是越长越大，她越板得紧了。但她居然哼起来了，明显还羞涩，哼得哼哼哈哈的：

砻砻粟，粟砻砻。

糠养猪，米养人。

青蛤养鸭母，鸭母生蛋养主人。

…………

这童谣，我小时候经常唱。我是从二姐嘴里学来的。二姐摇着摇篮，哼着这童谣。二姐曾告诉我，她是大姐教的。我想象着大姐当初还会唱歌的时候，那天真的样子。大姐应该是母亲教的吧。母亲摇着大姐的摇篮，哼着这曲子。大姐听熟了，学会了，摇着二姐的摇篮哼着。二姐也听熟了，学会了。二姐又摇着我的摇篮教给我。好像摇篮就是筛米的砻子，筛着，筛着……想想当时姐妹几个是多么的好，虽然也会争吵，但争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只是我们自己觉得很重要，争个不休。母亲总是叫：

不要吵了，你们跟上辈子仇人似的！

母亲的语气是甜蜜的，与其是喝，毋宁是呢喃，幸福的呢喃。她甚至头也不抬起来，只顾干自己的活计。那情景多么温馨啊！我跑过去，抱住母亲，说：

妈，我也记得，《砻砻粟》……

我也唱了起来。二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也过来，抱住我，望着母亲。这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母亲曾经是多么疼爱我们。恨不得把肉割给你们吃！母亲总这么说。那时候市场紧缺，什么都要凭票供应。限量的肉，还得摊着熬油炒菜，全家一个月还吃不了两次肉。母亲总是说自己不爱吃肉。直到她晚年，每当吃肉，她还要说自己不爱吃肉：

老年人少吃肉，身体好。她说。

我们告诉她，现在再怎样也不至于像过去那样了，肉还是吃得上的。可是她就是不听。她老糊涂了，总是记着过去的记忆。

有时候搞得我们很烦。我们把肉夹到她碗上，她又把它夹出来，放回盘子里。搞得二外甥女再也不碰那盘肉了。

我们叫：妈，你就顺着我们点吧！你以为是为我们着想，我们又不要你为我们！

可是她依旧不改，她就是执意要为我们着想。

这个执意为我们着想的人，现在躺在我们面前。她已经自顾不暇了，轮到我们为她着想了。她呼吸得很艰难，我也抚摸她的胸口。母亲不再挣脱了，让我们摸着。也许抚摸确实能让她舒服一些。但那身体仍然羞羞缩缩的。我们从来没有摸过它，它已经羞于被我们摸了吧？她在迁就我们。她现在仍在迁就我们，把自己的身体献出去。这个身体满是松弛的肉，这身体生育过我们，是被我们糟蹋了的。她每生育一个，就要遭受一次糟蹋。母亲的身体毋宁是被蹂躏的战场。父亲的铁蹄从这里践踏，我们在这里把它撑大，再从这里出来，把母亲身体摧残得伤痕累累，更不用说分娩的危险了，如同闯鬼门关。即使闯过来了，接着还要哺乳，还要带孩子。同样作为女人，我很清楚，孩子简直就是扛在女人手上的永远放不下的包袱，做父亲的倒可以甩手。即使他有心，也未必承担得了。

当然现在时代风气变了，女人可以选择保全自己而不生育。但是不生育的女人是女人吗？有几个女人不想生育的？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当然也可以生育而不给孩子哺乳，不带孩子。但不是亲自拉扯大的孩子，对你不亲。有付出才有得到。“糠养猪，米养人。青蛤养鸭母，鸭母生蛋养主人……”

母亲叹息道：唉，养什么哪，都是作孽！

本以为母亲会说句谅解的话，不料她却这么说。

大姐道：妈妈，我们真是感激您的呀！您对我们的养育之恩……

那也是作孽！母亲道，不养不行啊……就当我没有养你们！

她说得这么绝情。也许是的吧，可是毕竟已成事实。可是毕竟您已经养了我们了，您是我们的妈，我们爱您，我们已经爱上您了，我们依恋您了。我说。

不要你们依恋……

可是怎么可能？再说，从道义上我们也不能不认您，不管您。我们都在这里，谁都知道您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是您的女儿，刘医生，护士，护工，邻居，还有亲戚，所有所有的人……他们都在看着我们怎么对待您。您可以不管，您不会有错，因为您已经对我们有恩了，现在考验的只是我们。我们无论如何必须做得好，不然就被谴责。我们必须承担责任，不孝的罪名我们承担不了！”

你们承担不了？我是一直在承担着呢……母亲道，几次想自杀……用刀，怕死在屋子里，让你们承担不孝的罪名……跳楼，但人家仍会认出来。去远些地方吧……人家不认识我，但我又走不了。只能熬着……我是为你们熬啊！现在我熬不住了……你们却还要挟我……

二姐道：那我们又被谁要挟呢？我们还本来不想生下来呢！

我愣。二姐话说得不好听，但这是真的。父母生孩子，完全没有征求孩子的意见，包括我现在对带孩子如此抱怨，可是是我擅自把她生下来的，生下她，还不就是为了自己需要？母亲怕孩子对她不亲而带孩子，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需要？这不是自私吗？为了孩子亲，才自己遭罪，然后让孩子承担这个债务。妈妈，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吧！我也不想得到你的好。可是不可能，她就是要对我们好，我们已经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个好，已经反悔来不及了。

看现在过成什么样，二姐仍道，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你别生我。

大姐瞪二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给你煮了那么多年的饭。

二姐应：要是没生我，我何必要吃饭？何必要煮饭？你以为我吃的是什么饭？

母亲更剧烈地喘起来。算我对不住你们……她说。

我连忙把二姐拉出去。她净会胡说！大姐瞪着二姐背影，对母亲说。

她说得对！母亲道，我不怪她，要怪就怪我自己作了孽，现在，你们让我结束这个孽，是我自己要的，不关你们的事。

我们以为母亲讲的是气话。妈，不要再说了！我们说，不要生气！

母亲摇着头，好像在说，不是生气。她喘得更厉害了，眼看又要憋过去。我们大叫，外面的二姐慌忙跑去叫医生。

母亲终于又安稳下来了。她说要笔和纸。她的手还被绑着，拿笔纸干什么？她要干什么？她说：我可以写字据。

什么字据？

证明是我自己要死的。她居然还说。实在熬不下去了！求求你们，让我走好了。这样走，自然而然，人家也不会说什么了。

说到这份上了。我瞧大姐，大姐瞥瞥我，她动手整母亲的被单。母亲等着她，像个顺从的乖孩子，让她整理着。不料大姐立起身，仍说：

您好好歇着吧，会好起来的。

好像一切并没有发生。我明白了，纵使她同意，但她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没有人肯承担这个责任。二姐要是在，也许她肯，那么我就附和。要不是大姐突然来，我们早按我们的计划办了，但是机遇失去了。

当然可以再提起，让二姐提出。我跟二姐说了，不料二姐却说：

我成什么人了？好像就我不孝！

也许是被大姐攻击，也许还因为她自责，自己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她要是再提出放弃治疗母亲，那罪责就实实落在她头上了。

那么她就不顾惜费用吗？无底洞。

谁也不说，也是谁也不忍说吧。毕竟是自己的母亲。于是就只能忍心看着母亲受罪了。虽然也不忍，但是这样，生命总还在，要怎样，还有得选择。如果生命没有了，反悔也来不及了。

母亲好像彻底绝望了。她不理我们了。这倒没什么，只要能保存下她的生命，总有求她谅解的机会的。即使她不谅解我们，她能活着，我们也欣慰了。

又是一个晚上，母亲又熬了一个晚上。是二姐值夜。本来大姐说她反正没有上班，由她来值，但是二姐不肯。

她在跟她怄气。大姐对我无奈地摇摇头，也罢，好心被雷打。我还累着呢！

但是大姐并没有休息好。半夜里听见她起来，我披衣出来，她说：

老二她会不会照顾得清楚啊？

我说：怎么会不清楚？这么多年都是她照顾过来的，大姐你还是少操这份心了！

你就是向着她。大姐说。

早上，轮到我接替二姐，大姐也在家待不住，说她也去。我们一起去医院。一路上我在盘算着自己的事。昨晚我跟丈夫商量了，丈夫说，还是让母亲回来吧。男人比女人理性，这时候需要理性。但是单独面对大姐，我不敢说，我想到了医院，二姐在场时再说，至少二姐附和总会吧？

母亲面色苍白，目光呆滞，简直跟死了差不多了。只有偶尔的抽动，让人知道她还活着。二姐说，母亲整个晚上都没睡，当然，怎么可能睡？要睡下去，也就死了。可是不睡，不死，她更难受。我更坚定了说的决心。我把大姐二姐拉到门外，说了。果然，大姐睁大了眼睛。她的脸很快转成了愤怒。我预感到谩骂会像骤雨一样砸在我的头上。

突然，我听到一声哭。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谁发出的，大姐愤怒的表情仍在脸上，只是僵住了。我瞧见护工似乎也没意识到，她正在向卫生工领东西，愣了一下，还继续领。我们猛然意识到什么，才慌忙往房间里冲。护工也撒下东西，跑了进来。

居然是母亲哭！我简直不相信。

印象中母亲几乎没哭过，可眼下却哭得跟小孩似的。这些年母亲越来越像小孩了，虽然如此，但毕竟跟小孩不同。她耍脾气，你给她说道理，她就会理解的。毕竟是成年人，智力再萎缩，也比还没有培养起来好。

我们劝她，问怎么了？其实这是个白痴问题。还能怎么了？难受嘛。我们这么问，其实只是为了引出问题。可是她不说。以前她都会说的，说了，就有的放矢了，就好办了。但是现在她不说，只是哭。也许她太痛苦了，已经顾不了倾诉了，她只能哭，哭是她的本能反应。

哭声惊动了整个楼层。许多病人或家属都跑来了，挤在病房门口看。真是丢人！母亲历来自尊自爱，现在却被人指指点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哭。以前，遇到再大的事，她也不会哭的。即使是父亲去世，别的女人会当众哭天抢地，还念念有词，可她却没有。当然也因为她对父亲感情不深，但毕竟从此家里少了一份收入，从此她就更苦了，她也应该为自己，为自己的命苦而哭。其实她还是有哭的，我瞧见她在蚊帐后的马桶角揩了眼泪，但是她不在人前哭。遇到再大的事，她也不在人前哭，就像她从来不求人似的，一切自己解决。母亲在我们眼里，在大家的眼里，是很有尊严的。可是现在，她的形象稀里哗啦全垮了。

我们也觉得很丢面子。我冲过去，把病房门关上。可是他们又把它挤开了。我又不能把门拴上，护工跑去叫护士了，她们要进来。大姐就压低声喝母亲，让她别哭了。可是母亲不听。如果只是小孩，被一喝，就会害怕的，可是母亲是大人，这种办法不灵，她才不怕呢。有什么可害怕的？女儿还能把她吃了？再说，到了这种份上，如果真能把她吃了，倒是个好事。也许她就抱着这个想法的？她是存心的，这是她的另一个阴谋：既然跟你们说不通，那就耍赖好了。想想，她这样被绑着，手脚都动不了，还能做什么？除了哭。

而且手脚被这么绑着了，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人到这份上，真是惨不忍睹。如果让一个人自己解决自己的生命，那还是有尊严的，甚至因为勇敢而非常有尊严。但是当连自己解决自己生命的能力都没有的时候，只剩下苟延残喘，丢人现眼了。这个濒临死亡的老人，完全被打败了。她闭着眼睛，不看我们，只管哭，完全不管外界的存在。她用闭眼来抹掉这个世界。我们怎么劝，她都不理。她哭得落花流水，不惜把自己的脸抓花了。真是急死人了！

我听见门外大家在议论我们，说生孩子没用，老了这么被子女对待，不孝！可是你们知道什么？正因为我们要孝，才落到这样田地。你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然能说漂亮话了。我们多想像你们那样，我们也可以袖手谴责别人。如果我们稍微帮一下，哪怕只是帮助托一下，递一杯水，提一个建议，还会受到赞赏，轻轻松松就可以得到好名声。可是我们不能像你们，我们面对的是母亲，我们的母亲这样了，我们必须管，推不掉。

我求母亲：不要哭啦，妈，求你啦！我也哽咽了。妈，你怎么这样？这样让我们怎么活人？可也许她就是恰知道这是我们的软肋，她偏要这样。她哭得很张扬，要不是手脚被绑着，她一定会手脚助阵。但我发觉，一般哭泣，总有个间歇的时候，情绪会因为发泄得到消解，眼泪也有限，声音也会嘶哑，这时候就会缓和下来。可是她却是马拉松似的，一旦后劲不足了，她就又组织起一次冲锋，让哭声再度高扬起来。我甚至怀疑她眼睛是眯着的，偷看着外界，看我们的反应，看门口大家的反应，看大家如何对我们施压。我还真发觉了她眼皮在动，她眼皮内的眼球在转。一旦我盯上她的眼睛，她就闭紧了，然后更大声号啕起来。这简直是小孩的伎俩。又好气，又好笑了。

二姐也发觉了，啐：你别鬼哭鬼嚎的，号什么！

老而不死，是为禽兽。自己不像话了，子孙也看不重她了。但是我制止了二姐。这把戏只有我们发现，外面那些人并没有发现，要是戳破了，母亲就更丢人了，连痛苦的形象都没有了，只剩下可笑。可是他们不知道，就认为是二姐不对。他们指责怎么能这么跟母亲说话！大姐也不明白，也用眼睛瞪二姐。我只得把二姐的手捏了捏，让她不要反驳，就忍受委屈。可是二姐不依，气乎乎道：

就你难受，就你会难受！你难受了，就有天大的道理了！

大姐反啐：给你天大的道理，你也受一受看？

二姐硬嘴道：受就受！

我当然知道母亲很难受。并不全是伎俩，首先是因为她难受。所以出此伎俩也是因为她太难受了，她忍无可忍了，无法遏制了。不料母亲应了一句：

到你死时！

她说话时，停止了哭。说完，又记起似的，连忙又哇地大哭起来。这突兀反应，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下大家笑了起来，甚至有人叫：

再哭，再哭！哭大声些！

我气急败坏冲过去。有什么好看的？没看到你妈死呀！

我吃惊我说出这么粗野的话。我把门关上，拴上。

大姐也看出来了。她愣愣瞧着母亲，好像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似的。她一屁股坐在床头柜上，望着墙，一脸惨淡。

6

母亲又昏厥过去了。又是抢救。只能抢救。

然后又是醒来，又要死；又昏厥，抢救……大姐也绝望了，终于同意让母亲回家。回家，就是放弃的意思，只不过表达得委婉些。大姐一直没有说“放弃”二字，她只是说，家里的环境好些，倒好像母亲还有很长的生命，还有希望活下去似的。

我们也没有用“放弃”这词。但是彼此心里都明白，不过心照不宣，自欺欺人罢了。

刘医生也没在病历上用“放弃治疗”这类措辞。他教我们回家后用氧气袋给母亲供氧。医院没有卖氧气袋，他指点我去一家医疗器械用品商店买两个，什么样的袋子，怎么用，他耐心教我。

医院可以充气吗？我问。

他点头。

二十四小时都有充吗？我问。

上班时间吧。他说。

那我买三个吧，免得来不及替换。我说。

他不置可否。我不知道，我想得太好了。刘医生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他一定知道的。也许他是不忍。

护工说她可以联系老乡来运送。她老乡来了，谈好价格。二姐说：得给抬上五楼啊！

二姐家在五楼。

他们诧异：人家都是放杂物间的。

确实，一般来说，将死的人抬回去，都是放在杂物间。说是免得到时候搬来搬去，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家人忌讳死在屋子里。那是二姐的家，如果她要放杂物间，我们也没办法。可二姐却啐工人道：

要是你妈死了，你也放杂物间呀？

工人赔笑道：也不是……那得加钱。

二姐道：加钱就加钱！加多少，说吧！

我们很惊异。二姐是孝顺的，其实是最孝顺的。

把母亲抬回家。我指挥工人把母亲抬进她自己的房间。工人想当然地把头朝向窗户一侧，母亲叫起来。工人没明白，我也没意识到怎么回事，二姐过来，道：

你们懂什么？朝这边！

我和大姐全成了废人。是二姐的家，我们既不熟悉，也不敢随意做主，只能听二姐调遣。母亲要什么，我们只能传达给二姐，由二姐拿。我们走出母亲房间，随手关门，母亲就叫嚷。二姐来了，把门打开。母亲就不叫了。

她半夜睡觉都要开着门。二姐说。这些年来，我虽然经常来二姐家，但是从没有在半夜来，所以完全不知道母亲这个习惯。

大姐更尴尬了，有时候她不好意思去问二姐，就去问二外甥女。

母亲靠氧气袋供氧。她仍然不肯插氧气管，我们只好又把她的手绑起来。很快的她也不挣扎了，我们试着松绑，她果然不再去抓。她闭着眼睛，好像昏迷着。

偶然发现，母亲开始依赖起吸氧来了。换氧气袋时，换得迟缓点，她的鼻孔就会迫不及待地寻找插管。她喘得厉害，我们一旦把氧气旋大些，她就会安详下来。

氧气很快就用光了。一袋氧气用不了三个小时，这样下去，一天要用多少袋！我跑医院充气。我还庆幸我买了三个氧气袋，一下子可以充两袋，可是医院只让充一袋。我找了刘医生，刘医生的面子，终于答应给充两袋了。谢天谢地！但以后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找刘医生吧？只让充一袋就一袋，我刚换下一袋，就拿医院充。不料医院又不让充了。医院说他们不能无限期地供应氧气。怎么会无限期？这病人已经这样了……我没有说出来，忌讳。冷静想想，我们还真想着母亲的生命可以无限期延续下去了。这些日子，我们没去想这问题，也许是不敢想。

但即使想到了，也不能给母亲断了供氧吧？我说：你们当初答应过给充的。

不是充过了吗？他们说。

怎么能这样？真是不讲信用！我又去找刘医生。刘医生又去说情。充了，但是对方说，下次坚决不行了。

可是病人在等着呢！我说。

那也没有办法，医院的规定。管充氧气的工作人员说。

我看刘医生。他当初怎么让我们买氧气袋呢？刘医生抱歉地低下头，嗫嚅道：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让她拖这么多天。

什么意思？

可以旋小一点。工作人员说。

什么？那岂不是不让母亲活了？我猛地愣了。也许正是这个意思。刘医生的话也正是这个意思。我背上一阵寒冷。

本来也就是个形式。那工作人员又说。

其实，我们当初让母亲回去，不就是让她等死吗？

我们只能把氧气旋小了。母亲明显难受起来，她的手脚开始又挣动。她说不了话了，只能手脚挣动。她的手企图伸向氧气插管，可是她够不着，她已经没有力气维持她的手举到脸上。我帮她支着，她的手终于能碰到插管了，她竭力将它往深里按。

现在她需要氧气，她要活。这是人的求生本能。她不想死了，可是氧气没有了。

她的手很快就不能动了，只剩下随着身体的抽搐。她像一只被打伤的濒临死亡的小动物，明知猎人向她走来，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听凭命运宰杀。

我们急坏了。我疯了似的满街找医院。丈夫也动员起来，托门路。好容易有医院愿意给我们充一袋两袋。也难以为继。我们走投无路，求助无门。

我跪在母亲床前哭。面对着母亲的求生欲望，我们无能为力。我真后悔为什么要把母亲抬回来。如果在医院，就有办法了。再把母亲送医院吧！我脑子里闪出这个念头。那么，难道不是一切又要重新开始？我满足了母亲的求生欲望，就等于延长她痛苦的过程。她一直是在痛苦之中的，所谓缓解，也不过是痛苦之下的缓解。

还是把氧气旋大了。可是旋大了，很快就会没气了。彻底断了供氧，就好像猛地把她捂死。那情形多么可怕！不如给个缓慢的过程，慢慢地没了，也许还好些。

有一天，母亲忽然睁开眼睛了。难道这次又出现了奇迹？我简直不敢相信，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但无论如何我们感到宽慰。我们给她喂水，她摇头不吃。看来还是不行。

到下午四点多，她忽然说煮饭的时间到了。她要去煮饭。她居然想撑着起来，我们把她劝住。这些年，只要她不病倒，一直是她煮饭的。可怜的母亲，煮了一辈子的饭，这时候还在惦记着煮饭。二姐说，她会煮的。她也没坚持，其实她根本没力气爬起来。

《东方红》响起来了！她催促说。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每天下午四点半，有线广播开始播放，我们旧家门口的屋檐下挂着一台广播机，这时候就会响起始播曲《东方红》。那时候家里没有钟表，家庭主妇们都是听广播煮饭的。早已不是那种年代了，我们也搬了新家，家里也有了钟，母亲也懂得看钟了。可现在她怎么回到过去了？

快去开门，她又说，外婆来了……

外婆？我们从没见过外婆。外婆早在我们出生前就死了。我们只看到她的遗像，我们小时候，它一直挂在厅上。后来母亲跟二姐了，因为是二姐夫的家，就搁在母亲自己房间的柜子上。后来柜子上东西越摆越多，照片就被挡住了，已经很久了。想到从那阴暗角落里走出了外婆，我们简直毛骨悚然。

大姐明白了，是回光返照了。赶紧去联系丧事“一条龙”公司。庆幸的是，上个月我丈夫拿了数码相机来给大家拍照，其中母亲的一张照还可以，可以裁成遗像。

我连忙叫丈夫去裁剪打印，然后让他把女儿叫来，见外婆最后一面。好在今天母亲形骸还可以，虽然憔悴，满脸皱纹，但是神态还安详。前两天女儿就一直吵着要见外婆，我一直没让她见，怕吓了她。我对她说，外婆去外地了。

去哪里外地？

这小家伙真缠人。我说，去大姨那了。

大姨不是在这里吗？

唉唉，我怎么把这给忘了？大姨来了，大姨家里还有其他人呀！

小家伙还想问什么，被我岔开了。

女儿一进来，就问：外婆去外地回来了吗？外婆去大姨家就生病了？

这是什么话！真怕大姐介意。好在大姐不介意。都这时候了，还介意小孩一句话？

母亲见到小外甥女，明显兴奋了些。她的身体动了动，又停住了。她的眼睛在找二姐。冰箱里有上排……她说。

我们以为她想吃，正要高兴，她却对我女儿说：二姨煮面给你吃。

以前小外甥女来，她总是张罗着这那给她吃。不，所有的客人来，她都要煮点心。妈，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操这份心！

我女儿说：我不吃！

要吃！吃了好长大！她说。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她长大，你也看不到了。我说：都是一家人，还这样干什么嘛。

可她不依。二姐只好说，好好，我去煮。假装去厨房，转到她看不到的位置。毕竟，不愿让母亲再不高兴。

母亲高兴了，笑了。她居然笑出声来了，笑声爽朗。

大姐忽然提议：要不咱们一起吃吧！

我诧异，大姐怎么还有心思吃面？大姐，你还吃得下吗？我胃堵得慌。我看大姐，大姐在向我使眼色。我蓦地明白了什么。

吃太平面！她又说，有鸭蛋吗？

有鸭蛋。线面加上两颗鸭蛋，就是太平面了。我们这里把鸭蛋叫做“太平”，因为它跟“压浪”谐音。我们这里的人过去漂洋过海谋生，船常会翻，因此走前吃了鸭蛋，就能压住大浪了，就能保住生命，就能再回来团圆了。外公就是没吃太平面才回不来的吧？现在也可以团圆了，母亲不是见到外婆了吗？一定也会见到外公的。活着不容易，但在生命尽头，团圆了。大姐说：

一家人终于聚在一块了，咱们一起吃！

大姐长期在外地，聚少离多。大家高高兴兴，团团圆圆！她又说。

大姐也老了，最知道老人要什么。老人就求个团圆，人就求个圆满。大姐做出很高兴的样子，好像一切是真的。我真佩服大姐能装得这么好，忍得住。也许这就是大姐胜过我们的地方，她见的世面比我们多。可是，母亲毕竟要离开我们了呀！说什么团圆？什么圆满？但是，人最后总要这么结局的。与其凄凄惨惨，不如坦然接受。与其让她恐惧着走，不如让她开开心心上路。何况，她自己也选择了走呢，就好像自己选择了旅行一样，应该好好为她送行。

当然她最后又不想走了，但是没有办法的事。她已经不能自我把握了，我们就不能替她把握吗？

二姐也明白了大姐的意思，大声答应着，真下厨房了。用高压锅炖上排，捞线面。二姐做得磕磕碰碰，毕竟平时大多母亲做。

二姐叫我过去帮忙。肉炖在高压锅里，我看着直倒胃。二姐好像一直在忙着，无暇顾及我，只背着我说：

把蛋壳剥了。

二姐的嗓音是发黏的。锅里在烧面汤，汤气弥漫，我看不到她的脸。她忙着把面下到汤里，低头探锅里，怕太硬了，又怕糊了。面捞起了，下到两个盛着肉汤的碗里，让我先端出去。外面，大姐在跟母亲说话，一边抚摸着母亲的胸口。母亲和颜悦色，好像完全原谅大姐了。云开雾散，一片祥和气氛。

我让母亲和大姐先吃。大姐说，她要喂母亲吃。妈，让我喂你吧！她请求母亲。

大姐因喂水被母亲斥责过，她居然还要喂。我明白了，她要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给走前的母亲留个好印象，让母亲宽慰。

母亲答应了。母亲也很配合，但其实她根本吃不下了，但她顺着大姐的意思，用嘴唇碰了碰。

不行哟，大姐把孝顺全抢了！我故意说。

大家大笑。母亲对大姐道：你呀，是有“孝”无“顺”！

母亲以前曾经这么说过大姐。当初毕业，让你回来，你不回来，说在北京有前途……你这个孩子哪，就是这样！我也由你了……毕竟小孩有自己的前途，可是却受苦啦！

大姐道：没有受苦，是得到锻炼了。就跟上山下乡得到锻炼一样。其实，我什么都会做，要不然怎么把孩子带大？

大姐忽然记起她的女儿，说要给北京的女儿打电话，让她跟外婆说话。可惜二姐家没有电脑，不然可以网络视频。社会进步了，人类联络越来越方便了，可是我们却没有利用起来。我曾想过把母亲接到我家，让母亲在电脑里看看大姐一家，举手之劳的事。可是今天拖，明天拖，拖到现在没做到。永远也没机会了。也许正因为是举手之劳，我们才疏忽了。人就是这样！

电话接通了，用免提，大外甥女的声音响起来了。有点认不出来了，毕竟已经到了要做母亲的年龄了。她一听外婆的声音，就叫：

妈妈她骗我！外婆您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不知道她外婆的状况，她完全不知道。她又说：

妈妈，我这边都乱套了，你却跑了！一个多月就生了……

大姐啐道：还有一个多月，还早呢！

我们只盯着今天，明天都不可知了。

生孩子好可怕！大外甥女仍说。

母亲安慰道：不怕，外婆都生了那么多个。

大外甥女问：是不是很痛？

母亲道：不痛，外婆教你，你就吃炒鸡蛋……

这是母亲的妙招，她曾经教给我们，现在她又教给大外甥女。一代代传下去。她是我们所有人之母。

她还要详细说，但她喘了起来。大姐连忙说我们全知道了，我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那边对大外甥女说，外婆要休息。但是对方仍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还快乐地笑。我们都要哭出来了。大姐不由分说把电话掐了，冲进洗手间。我只能先忍着。大姐出来，眼眶里还湿湿的，我就也迫不及待钻进去。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二姐的女儿当场哭了起来。二姐出来喝道：不想吃面就别吃，哭什么？这孩子就是不想吃东西！

母亲道：你不要这么骂孩子。你呀，就是脾气不好！

大姐故作风趣道：面倒做得挺好，我以为都是妈妈做，她不会做呢！

大姐这么说，等于承认了二姐的功劳。我连忙说：当然了，要是换成我，都不知怎么办了呢！

我丈夫也道：最不会做的是我家这位了。

我撒娇道：我怎么不会做？还不就因为你也做了些，心里不平衡呀？人家丈夫都这么做的，要不然，我要你干什么？

大家笑了。母亲也笑着，我们围着母亲吵吵嚷嚷，说着笑着。蓦地发现母亲又迷下去了。我们知道这下她是彻底不行了。我让丈夫把女儿抱出去，赶紧去旋大氧气开关。可是氧气已经不多了。只剩这一袋了，不，只有三分之一吧。我把旋钮旋到最大，氧气袋明显地瘪软了下去。天哪，我要氧气！哪里有氧气卖？多少钱我们都买！可是没有人卖给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把旋钮旋小。可是我又瞧见母亲在抽气。我手在旋钮上旋来旋去，不知所措。母亲抽得越来越艰难了。她好像不再抽了，但我感受到她是在身体里抽，已经微弱到不能在外表体现出来了。她一定更加难受，她身体内部在进行着殊死搏斗。

我们瞧着母亲，无能为力。只能求这种搏斗快点结束。好了，好了，就要好了……我们心里念着。

氧气袋彻底瘪了，氧气光了。母亲也完全安静了。好了，好了……

没有了动静。大姐拿手在母亲鼻孔上试了试，又从边上拿一张纸放在鼻孔下。纸没有动。

我的手还停在氧气袋的旋钮上。是我害死了母亲！我叫起来。

大姐、二姐也哭了起来。她们也叫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我们把母亲害死了。要是我们不把母亲抬回家，她还不会死。至少医院还会给我们供应氧气！是我们害死了母亲！我们都是刽子手！现在，我们都没有母亲了。天地苍茫。我们没有母亲了，好可怜！大姐把我搂住，我也去搂大姐。大姐又把二姐搂过来。二姐顺从地被她搂着，也抖抖索索摸上了大姐的肩，又搂住了我。我们抱成一团，号啕痛哭起来。

7

火化了母亲，我们仍沉浸在悲痛中。不，是凄惨。收拾着屋子，做着事情，忽然就发呆了，然后会不由自主流下眼泪来。

我们望着墙上母亲遗像，竭力回想母亲在世时的情景，我们小的时候，我们长大以后，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天，上排面，我们的笑声，母亲的笑容，像放映电影似的。可是很快，这一切就被另一副情景所叠替，母亲的挣扎，寻死觅活，哀求，凶恶，耍赖，假哭，小孩似的痛哭流涕……

无法抹去。也许是把母亲看得太圣洁了，一经玷污，污迹就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这就是我们的母亲！闹到了这种地步，真惨哪！我们为母亲可惜，为我们自己感到可怜。

我们在这种情绪中难以自拔。只有在“做七”的时候，在僧人的诵经声中，我们的心才得到一些安宁。我们仿佛随着诵经声，随着袅袅香气，离开了现实的世界。

工人在扎纸房。摆上纸糊的家具，绘上庭院花草，扎上纸轿纸马，配上丫环仆人，童话世界一样，一个跟现实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要是真有童话世界该多好。

“化库”了。把纸房投进火中焚烧，纸房被火舔软了，化了，成了灰，飞上了天。母亲在天上等着，等着她的东西。把母亲留下的衣物也烧了送去，所有的一切，包括箱子，柜子……我们不想留。我不想留，二姐也不想留，大姐也在搬着母亲的东西投向火里。我们姐妹三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让熊熊大火把一切全烧了吧！

最后只留下了母亲的遗像，挂在墙上。因为没有了柜子，外婆的照片没地方放了，也将它跟母亲照片挂在一起。我女儿从没见过我外婆的照片，叫：

外婆！

我愣。才发现她们长得非常像。外婆看上去，就是年轻时的母亲。

不是外婆，是大外婆。我纠正道。

大外婆？她没明白。

就是外婆的妈妈。

哦，大外婆。女儿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大外婆……

大外婆比外婆年轻！她忽然说。

什么？

大外婆比外婆年轻！

我一愣。我外婆去世时只有三十多岁，照片上的她，年轻，漂亮。相比之下，母亲却是满脸皱纹，憔悴不堪，被岁月糟蹋得惨不忍睹。

傻瓜，那也是你外婆。我说，指着我的外婆。

我们把母亲的照片摘下了，留下年轻漂亮的外婆。也许外婆死前也曾有惨不忍睹的一幕，但是我没有看到。没有看到的，就是不存在，我们不想去探究，为什么要？我们还得活下去，我们还得纪念母亲。

我们把母亲的照片也烧了。

我和她篇【又见小芳】

1

女人到底想要什么呢？她说，她没有MIC，只能打字。

她是我在QQ上随便搜索到的。我知道她有MIC。我调整音频，扬声器音量灯在闪。我说，你有MIC，你在撒谎。

她为什么要撒谎？不用语音交谈，只打字。打字比起语音，毋宁是一种阉割。科学发展到今天，什么都成为可能，为什么还要阉割自己？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你好。

你好吗？我问。

好。

可我看不到你好不好。我说。

我没有摄像头。她又说，对不起。

你还在撒谎。我说。你有摄像头，你没有开。

你知道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诈她。她笑了。我听到她的笑声。这笑声才是她真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比你懂，你是菜鸟。我说。

对方不作声了。我对上网是不太熟悉。她说。叮，她下了。真没意思。我起来撒尿。我住的是公司集体宿舍。合居者正从卫生间出来，急匆匆的。见了我，点了个头。我知道他是急着要钻进他的房间，他也爱趴在网上找女人聊天，我给他一个外号：搜狐。其实也无所谓搜不搜，更多的时候只是不肯失望，处在吃鸡肋状态。搜狐忽然停住了脚，好像想到了自己即使进屋去，也没有谁在等他。他向我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在问我房子装修得怎样了。

我马上就要住进自己的房子了。我要结婚了。新房是贷款买的，房价涨疯了，贷款政策也越来越严，装修价格也越来越贵，总之像一道道绳子勒在脖子上。还得一个月吧。我说。

哎，多了一个现实的人，少了一个虚拟的人。他怪里怪气叹了一声。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少了个像他那样的人。

多的不见得是好事，少的不见得就是坏事。我回答。这时，房间里又响起了NetMeeting呼叫声。又是谁？我奔进去。还是那个女的。

接了。她仍然没有打开视频。

我有点恼了，膀胱里的尿憋得难受。有一种冤枉的感觉。

我掉了。她说明道。

哦。我说。

我确实是新手。她说，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是吗？

是的，只是喜欢聊。

要聊就诚心诚意。我说。不然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不聊。你开呀。

她终于开了视频。可是仍然没有把镜头对准自己，而是对着墙壁，墙边有一个石膏像，是那个断臂维纳斯。什么嘛，你又不是维纳斯。仍然是遮掩。何况，我一直是现着形的。我都现出形来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说。

她笑了。男人现出形，跟女人现出形所付出的代价是不一样的。她说。

这倒也是。难道她是恐龙？再不露就切了。我说。

终于露出了一个臂膀。那臂膀挺肥沃的。果然。我问：你是哪里的？

上海。你呢？

我也是。我答。

是吗？她叫，听得出是惊喜的。你是干什么的？

老板。我说。

我也在撒谎。其实我只是一个为老板开车的。我喜欢说自己是老板，至少在说时，心里好像咬破了酒心巧克力糖一样，一个醉甜。

我蓦然意识到身后还开着门。搜狐站在大厅上。幸好我的镜头逼自己非常近，没有把后面的他摄进去。我把摄像头调开了，回头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我听见他在外面揶揄地叫了声：老板。

我脸红了。真他妈的讨厌！还不是彼此彼此？但是我比他好，因为我还炒股，因此有了女朋友。

可是我有了女朋友，为什么还要在网上找女人呢？

我再转正镜头时，对方那女人说，你很帅。

2

我和未婚妻在商场买浴缸。她叫影。女孩子嘛，就是购物狂，只要有钱就可以把她搞定。

现在谁还用浴缸？但是影要的是那种带水力按摩的。我说那不好，对身体没有好处。你怎么知道？她问。你想想啊，人有高有矮，可那按摩点却是固定的，颈部，腰部。对我是恰到好处了，到了你，不就按到屁股上了吗？

好啊，你骂我！影叫，就要过来掐我。

影比我矮半个头。我没有说错。但我知道自己是在推诿，实际是我没有钱。按摩浴缸少说也要五千元。我的股票被套牢了。我所买的东方地产，传说是一家空壳公司，我用了我全部的钱买了它。当然那些钱也是我从股市上赚来的，一下子进到我的账上了，又忽然全出去了，不是自己的钱了。买股票就是这样，像梦。当初我是用赚来的钱吸引影的，她并不知道那钱只是暂时寄在我这里。我不敢告诉她，告诉了，她一定要飞走。谁愿意跟一个穷光蛋？我只能瞒着她。先结婚再说。尽管我也知道结了婚了也可以离，现在婚姻是拴不住人的，但也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故意装做逃跑。她追。我很快就把她带离了那该死的卖按摩浴缸的店。她追上我，说：你是不是嫌我矮？

我怎么会呢，再说你也不矮呀，一米六，还矮？

她其实长得很漂亮。我说了。漂亮什么呀！她说，很快就要老了，你不让我保养。

谁不让你保养了？我辩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漂亮的身体，应该放在那样的浴桶里。

我指着前面一个木制浴桶。看上去很粗糙，简直是我小时候用的木洗脸盆的放大。现在的人真是邪门了，这种东西又搬出来了。之所以指它，是我断定它不会有多高价格。影果然活蹦乱跳地跑过去了，一下就跨了进去。她在里面确实很漂亮，像精巧的玩具。你也进来！她叫。

我怎么进得来？这么窄。我说。

挤挤嘛！她叫。哦，不愿意跟我挤？还没结婚你就嫌弃我了？女的一结婚就变成老太婆了，你们男的还可以青春永驻，永远这么帅。她说。

我确实很帅。QQ上那个女的不也这么说我吗？可是帅有什么用？我原来是赛车手，没赛出名堂，就给人当车夫了。只配买这种木浴桶。我瞥了瞥边上的价格。一万元！我吓一跳。

销售小姐过来了。先生小姐，喜欢吗？

喜欢这玩意儿？我说。

我瞥见她吃惊地看着我。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又变卦了。这乡下才用的东西。我又说。

销售小姐说，先生，这您就不知道了，这叫回归自然。

靠，还什么回归自然。现代人什么毛病？我说。这要是回归自然，我爷爷那辈就回归自然了咧。

对嘛，销售小姐说，所以才叫回归嘛。

我愣了。影咯咯笑了。看来你小学没毕业，那毕业文凭是假的。

靠，我说，现在什么不是假的？我说。

那你对我也是假的喽？她叫。

那哪里会……我支吾。

那你就买！她叫。简直是命令。要不你就是假的，就是不爱我！

我当然爱你。可是我拿什么爱你呀？我想。我已经没钱了。可是我怎么能对她说？算啦，买就买吧，大不了借款，结婚后一起还，她要离婚也得承担一半债务。

还没结婚就考虑着离婚，简直有点残酷。谁让我没钱呢？谁让我破产了呢？谁让我中了那该死的上市公司的圈套了呢？付了定金，出来，影吻了我。我咬住她的舌尖，体味到爱的残忍。这就是我们的爱吗？

3

那个女人又呼我了。她好像总是很悠闲。

你是干什么的？我问她。

公司。

公司的，老总？我问。我是在揶揄。我恨有钱人。我没有钱。

你不也是老板？她问。她果然是老板。我愣了一下，记起我曾经对她说我是老板。我是小老板，你是大老板。我说。也许是出于李鬼见到李逵的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老板？她问。

我就是知道。我说。

你说嘛！她急了，问。我感觉她被我钓住了，像一只鱼，使劲扯着鱼钩，欲罢不能。因为我知道。我仍然说。

说吧！

我瞥见了她的胳膊。有这么肥沃的胳膊，难道还是小老板吗？因为我看到了你。我说。

对方猛地把胳膊一缩，闪出了画面。我笑了。

你根本没有看到我。她说。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了？

看到了你怕了。

我怕？哈，笑话！她又把胳膊大大方方露了出来，好像在说，我为什么怕？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只敢露出胳膊来呢？我说。

你还要怎么样？她说。猛地把镜头一拉，露出了脸。那脸似乎并不丑。但是那脖子在指示，那延伸下来的部分可能是很胖的。有胆量见面吗？我问。纯粹出于挑衅。

见就见！她回答。

居然！

我们约好在一家咖啡屋见面。她来了，果然是胖，非常之胖。女人一胖，给人印象稀里哗啦就全垮了，再不会去细致分析她哪里还可取。就连我原先建立起来的她还过得去的脸部印象。

我甚至看不出她的年龄了，大概有四十来岁吧。

她明显很不自在，不停地使唤着服务生拿这个干那个，好像要把你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上面去。忽而她似乎又觉得自己点太多东西了，让人想到自己肥胖过剩，就说，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兜风。她说。她指了指玻璃窗外的她的车。那是一辆宝马，好车，而且适合女人开。我常会在街上看到女人开着好车，这些女人有的很年轻很漂亮，但是我知道这车十之八九不是她们自己的，或者不是靠她们的钱买的。而确实有些女人，她们是真正的车的主人，但是她们老丑。每次见到这样的女人，我的心头就会涌起一丝悲哀，那车，就好像她们抹在脸上的厚厚的脂粉。

我才记起必须交代我车的情况。一个老板是不能没有车的。我说，我的车坏了。

她笑了笑。

笑什么？我问。

我的车没有坏。她说。你开的是什么车？

大奔。我撒谎道。不过也并不完全是撒谎，这车确实是我开的，只不过是我老板的车。难道这有什么吗？就好比那些二奶，她们开着她们男人的车，为了她们男人搞事便利。

大奔好啊。她说。

不过现在的大奔也不怎么样，你看，我那就坏了。我说。

她让我上她车。她上车时侧着身，好像是硬挤进来的。特别是那肚子，真担心会被挤破。世界上居然有这么胖的女人。可是她有车。

自己有车真好啊。我记得我们股票交易所里有个大户，有段时间也开了一辆宝马来，说是股市上挣的第一桶金买的，把我们羡慕得。后来他不再来了，据说赚了更多钱，开大公司去了。这样运气怎么就轮不到我？

你当初是怎么挣到第一桶金的？我问她。

她显得很惊讶，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截了当。是的，没有人会这么冒冒失失去问别人这个问题，特别是对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女老板。但是恰恰因为她是个女人却很丑，我可以这样作践她。

你是不是认为是睡出来的？她反问。

她居然这么说。也不看看你什么样子，还有人跟你睡？

人们看漂亮女人成功了，就想，还不是睡出来的？她说，看丑女人成功了呢？该怎么说？你看，这么丑的也能睡出来！

我吃惊。

她笑了。传销。她直说了。

没有被抓起来？我说。

险些。她说。很累啊！她还真是干过传销的。她说，有一次干部会议，突然听说公安部门来检查，连忙转换会场，到对面楼十三层。这边下楼六层，那边再上楼十三层……

你也上得去？

上不去也得上呀。她说。不过那时候还真能上得去，那时候还年轻，还没有现在这样子。她居然用眼睛指指自己肥胖的身体。也许是出于一种抵抗性的自嘲。这个女人，对自己的长相相当在乎。话说回来，哪个女人对自己的长相不在乎的呢？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倒好像我看着她的丑相，是一种侵犯。年轻好啊，我只能说，年轻好赚钱。

不，往往是年轻时不好赚钱的。她说。赚了钱，就不年轻了。

说得像绕口令。我也笑了。她打开了CD匣，音乐响了起来。是那首流行的李春波的《小芳》。说是流行，其实只不过是他们那年代人的流行，我是没有感觉的。从词到曲，其实都很简单，一般，但在他们那代人听来却像浓醇的酒。也许只因时间酿久了。

后来呢？我问。

什么？她好像被惊醒，几乎是神经质地。其实我也是随口问问，我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我赶忙说明：我是问你后来又做了什么生意了。

房地产。她回答。

啊，就是那个把我害了的房地产！我就是买了房地产股。怎么房子拼命涨，我这股却一直往下掉呢？我恨它。尽管那上市公司跟她没有关系。房地产好啊，可以炒，大炒特炒，炒得一方倾家荡产，一方吃得肥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我不想住口。不是吗？我反问。

是吧。她承认。她抵赖不了，就像她像海绵一样的身体隐藏不住她吸取的本相一样。

你还可以再吃呀！我说。

为什么？她说。

为什么不？我说。

为什么要？

还可以吃得更多呀！

我已经吃这么多了。她说。又瞥瞥自己。我已经这么肥了。她蓦然说。

我一愣。感觉一拳砸过去，被她的肥肉弹回来。可我仍不善罢甘休。我说，你这样怎么了？可以去锻炼呀！可以把车子卖掉去走路锻炼呀，把钱分给穷人，保证你得瘦下来！

说得对。她说，语气软了下来。

我离不开车了。她又说，声音喑哑。好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我猝然被触动了一下。

我也是。我也说。我也离不开车。这些天我的大奔坏了，我就几乎寸步难行了。

她笑了。你没有大奔。她说。

我脑袋猛地蒙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这么说。

你不需要大奔，这个棺材。她又说。你还能走动，身强体壮，你不需要棺材。她捶着方向盘。喇叭响了起来。我们都一惊。没有交警。赶紧加大油门跑。

这哪里是棺材？你看它还会叫。我说。也许正因为她把自己的车称做棺材，我的屈辱被抵消了。

她笑了。

你看它还跑得这么快。我又说。

你可真会说话。她说。听说过那个新闻吗？

什么？

美国的。一个肥胖的人躺在沙发上起不来了，最后沙发也垮了，他就躺到了地上，直到死，人们无法将他抬出门来，只得把门拆了。

我似乎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是不是这一件，我弄不清。这样的故事总是很多，肥胖是我们这个时代重要的话题。有人甚至设想：假如哪一天世界上都充斥着肥胖的人，地球就要受不了了。

其实胖也没什么。我安慰她。

那换给你？她说。

好啊。我说。我无所谓啦。

你是无所谓。她说。男人胖一点也无所谓。

只要没病。我说。你没病吧？

这很重要吗？她反问。

当然，健康是最重要的，只要没病，身体好……

口是心非吗？

为什么要口是心非？我说。

男人不要女人的钱。她说。男人只要女人漂亮。

我一惊。这倒是。无论人类如何进化，世界格局如何改变，这似乎是不变的。我问，你结婚了吗？也许我问得太冒昧。

结过了。

结过了？

对，又离了。

对不起。我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说。她盯着我，几乎是挑衅地。我很惶惑。为什么……我问得很含糊。

因为他受不了。她说。

哦。

因为他不要女人的钱。他宁可一分钱也不要，走了。那时候我已经有钱了，公司发展得越来越红火，人也发展得越来越胖。发展，对女人是个悖论。

她说。我一愣。

不是吗？

是吧。我想。

永远扯不平。她说。除非死了。

她忽然猛踩油门。我大吃一惊。她神情冷酷，好像就要去赴死似的。我感觉自己也飞了起来，到了临界状态。虽然我是赛车手出身，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是别人掌握着方向盘的缘故，而且是她掌握着。我想去抓她。我感觉我们被绑在了一起。那感觉有点玄妙。

4

我一连几天都在想着她。可是她再没有在QQ上出现了。或者是她改了名字了？当然我可以通过聊天记录识别出她来，但就在几天前，我的电脑重装了一次，聊天记录全没了。我怪自己当初怎么没探出她的电话，或者别的联络工具。

那种玄妙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也许是因为它跟死联系在了一起。它触动了人最根本的隐痛。谁没有死的时候？其实我们时刻都在准备着死，无论是惧怕，还是奔赴；无论我们对生活是希望还是绝望。

死把我们连接在了一起。或者说，是死亡的话题。那是一种超越在现实之上的话题。人跟人，一旦谈到了这话题，就共同拥有了一个玄妙的世界，就好像一起从阴间走一遭回来的旅伴。

她终于又在QQ上出现，是在一个礼拜后。我呼她。我责问她这段时间都跑哪里去了，好像是她失约了似的，好像她本就应该属于我。

她说，公司忙。

噢，她有公司。我这才记起来。她的主要角色是公司的老板。她要忙活的是她的公司，而不是我。

你忙吧。我说，我下了。

不不，她说，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才找我？

她笑了。现在即使有事也不管它了。她说，那些事真是烦死了。

老板都是这么说。我说，可是你们又不肯放弃生意，关门大吉，去睡觉，去玩。只是希望休闲休闲。就这么没治。

说得好。她说。我今天就放弃了，去喝酒吗？她说。

我们找了衡山路一家酒吧。酒吧非常吵，有乐队表演节目。说话都困难。服务生跟她说着什么，她听不见。我也听不见，只瞧见服务生摊着大巴掌。她就给他一叠钱。她可真有钱。服务生点着钱，走掉了。

酒来了。其实她不该喝酒。书上说，酒也能使人发胖。但是她喝了。她还点了萝卜干，都说腌菜能减脂肪，也许这就是她保持着理智的地方。可是她就不怕腌菜致癌吗？

碰杯，喝。一个染着棕色头发的男孩在歇斯底里唱着。她忽然对我说话。我听不见。她就凑近我。我闻到了她嘴巴的味道。

我凑她耳朵回话时，我闻到了她香水味。

太吵的地方，只适合于喝酒、疯，不适合交谈。或者把心交给了那唱歌的男孩。他在唱猫王的《Don’t Be Cruel》。大家身体随着歌声晃动着，让那歌声牵着走，让那歌声占领自己的心，把自己变成空心人。

音乐终于柔和了，有人去跳舞。跳吗？她问。

我不会。我说。

我真的不会跳。在这种场合，你会发现，不会跳舞真是个遗憾。

浪费了好身材。她也说。

我反问，我身材好吗？

当然，一看就是个运动员。

她还真有眼力。你错了。我却说，我只是个车夫。

这我知道。她说。现在是司机，过去是运动员。

她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我说的对吧？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看你的胳膊，多健美。她说。

原来如此。我承认了。我曾经是个赛车手。我说。

令人羡慕。她说。

羡慕什么？只是劳累。我说。

那叫锻炼。

哈，是锻炼。我讨厌锻炼。我说。当年训练完全是被逼的。因为要出成绩，要有出路，就好像传说中的欧洲公主穿上红舞鞋就只得跳个不停，直到死。结果还是没有出路，只能给人打工，还这么穷。

讨厌的，往往是有益的。她说。这就是宿命。就像富裕了，就不可避免地胖起来一样。

她又提起了肥胖。哈，我连忙说，又来了，什么关系嘛。

什么什么关系？她反问。没关系吗？你以为你是老板了就没有关系了吗？

我不能说。

是的，你是老板。她说。你可以进入各种各样的场合，你参加招商会，人家说，这是个女的呢。你做得很出色，人家会说，这女人厉害，她长得什么样？

我一愣。是啊，我倒没有注意到。也许这就是女人不能逃脱的宿命。

长得什么样？她说，自嘲地。就是这个样。你再成功也没有用。你越成功，越吸引人家的眼球，就越让人看到你是这、个、样！没有一个女人不在长相上被人议论的。你逃不了。你想逃也逃不了。有一次我给一个农村小学捐资，一千万。我拿着写着一千万的红纸板在台上，学生给我献花，我腾出一只手去接花，那沉重的红纸板就拿不住了。边上的节目男主持人就连忙帮我扶住一头。他不停地夸我。男的。她说。

我点头。我理解她为什么要特地点出主持人是男的。

我好开心哪。她继续说。我感觉到自己是这世界上最骄傲的人了。这世界是多么的美啊。我去亲那个给我献花的男孩子，不料那男孩忽然鼻涕流了下来。我的脸颊沾上了，热乎乎，黏糊糊的。我笑了。我不觉得脏，我拿手帮他擤掉了。那男孩说，姨，你的手真香。

她那手？我瞥了瞥她的手。

真的吗？我更笑了。她说。姨，你的手真好看。那男孩又说。我看看自己的手。我的手真的很好看吗？也许是因为小孩的眼光吧。当然更因为我现在的角色，我是个献爱心者。或者也可以说，我是个给钱的。有钱真是好啊。就这只手是一只普渡众生的观音手呢。观音不是也挺胖的吗？如果让我再捐一千万，我还愿意。

……男主持人要我讲话。我说，我唱一首歌吧，《爱的奉献》。大家就鼓起掌来。我就开始唱了。我站在台的中央，拿着麦，有音乐伴奏。所有的人都听着我唱。我唱啊，我觉得自己就是韦唯了。我感动了，眼泪哗哗了，我都被自己陶醉了。忽然，我听到了台下一个声音。像泼在琴弦上的水。什么声音？我听不清。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或者说，我知道，但是我不愿意承认。

……其实那只是一声嘀咕。我没有必要去听。但是我又非听不可。我要知道他讲什么。

……那声音在说：你瞧你长得什么样！

……心好像被一根棍棒一杵，杵到了深底。

我一惊。那家伙怎么能这么说？简直太刻薄了！担心她感觉我在意那句话，我轻松地笑了一下。

你笑了。她说。

不不，不是……我慌忙辩解。我怎么会呢？

你会的。她说。你也是个男人。

也许……我也是个男人，没有一个男人不在乎女人的相貌的，一个丑女人，是永远的输者。

她开始喝酒。一杯接着一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萨克斯，低回，旋下去，旋下去，旋到了底。她的嘴唇溺在酒中。酒杯玻璃后面她的脸，溺在了水里。

我伸手拿开她的杯子。你会醉的。我说。

醉了不好吗？她反问。醉了，就分不清现实和梦了。一辈子都没有醉过的人好可怜。她说。

5

出来时，她已经醉了。摇摇晃晃。秋天了，夜已很深。

她没有去开她的车。看来她脑子还清醒。就是身体不听使唤，醉酒的人都这样。她把我推到驾驶座上，说她家住在很远的南郊。

我开着她的车。过了公交终点停靠站，我意识到回头必须自己花钱打出租车了。我当然不可能再把她的车开回来。我在心里盘算着兜里的钱，毕竟我没有什么钱。

她的家到了。一幢很漂亮的洋式楼房，三层楼。她说，你进来坐坐吧。

我说，不了。

这样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她又说，连一口水都没有让你喝，不行，我不能让你就这样走。

我也想看看富人的房子，就答应了。

很宽敞的房间，富丽堂皇。墙是用皮革包裹着的，给人殷实的感觉。我闻到了皮革的味道，那是豪华的味道。我老板的车内，就充满着这味道。那味道有时候会令人窒息，让人受罪的，好像在考验你是不是承受得了这种豪华，你是不是这个命。

这家里没有别人。我记起来了，她离婚了。墙上的皮革绷得紧紧的，我的心也绷紧了。没有别人。房间就显得更加空荡荡的了。你看，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她说。

你住得过来啊。我说。

有帮我住的。她说。

谁？

她笑了笑。她带我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考究的麻将桌。电动的。她说。关上了门。还有它们帮我住。她又打开了另一个房门。这是一个大房间，满是运动器械，像个机房。沉重。看了都累得慌。这么多。我说。

可是没有用。她说。

什么没用？

减肥呀。她说。

噢。我说。

绝食也没用，她又说。还晕倒了。

我知道。

她好像忽然不甘心起来，又走向跑步机，登上去，按下电门，跑了起来。她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可是那机器还拽着她跑。我蓦然想起我每天骑着自行车长途跋涉，上坡下坡，赶去上班，为人卖命。她却无端地让自己疲于奔命。人跟人真是大不一样。穷人肉还吃不够，而富人却要吃萝卜干蔬菜了。

我要帮她按灭按钮，可是她不肯。她再也跑不动了，好像马上就要死了。她终于脸色惨白地败退了下来。可是她并不坐下来，也不站住，而是走动着。她说不能停下来。这我知道。剧烈运动完猝然停下来，会造成猝死。心脏受不了。必须继续走。走！走！体能锻炼时，我们教练就总是这么朝我们喊。越累越要走。生命的秘密在于运动。简直可怜……

她终于缓过气来了，又恢复了常态。她的常态是什么呢？就是胖。她好像意识到了这点，又开始动了起来。她又钻进了一台大型机器中。那机器模样有点狰狞，像刑具，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说是最新研究出来的。研究者一定是在恶毒的心态下研究出来的，发狠，没有这种狠，是难以有此创造的。

她把两个手臂伸进两个长筒里。是皮长筒。长筒猛地一拧。她战栗了一下。但是她没有退缩，闭了闭眼睛，坚持住了。然后她的双腿也被铐住了。机器运行了起来。发着狰狞的声音。她整个人被吊了起来，又横下。现在，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任机器宰割。她应该不是第一次体验到，她不会不知道这结局。她是自己情愿送上去受刑的。

我从她的神色看得出，她的手和腿在经受着强烈的挤压。她却迎接似的吸了一口气。莫不是迎接痛苦才能抵消痛苦？

那些皮长筒松懈了些，可是它马上又旋转了起来。我瞧不见它了，只感觉一阵刷刷的风。她的全身也筛糠似的颤抖了起来，好像遭受了电击似的。

由于她的抖缩，她肚子上的衣服被撩起来了。那肚皮真的惨不忍睹。

突然，一条什么东西抽向她的肚皮。啪！还没等我看清，那东西已经把她的肚皮紧紧圈住。是一条皮带。她的肚皮在皮带下抽搐，可是当皮带离它而去，它又好像迷恋似的要跟着皮带上去。皮带不顾，兀自远离。待到肚皮失望地耷拉下来，它又猛一回头，回抽一下。原来是一种欲擒故纵的阴谋。那肚皮缩住了，缩得很深，几乎要贴到脊梁上了。让人看到了它瘦下去的希望。

她惨然笑了。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沁出来。

那腰间也满是汗珠，涔涔的。她说，这下体重一定轻了！

我怀疑。

出汗减肥嘛。她又说。她爬了下来，站到边上的磅秤上去。轻了，你看。她说。

我看不出来，我不知道她原来有多重。为了安慰她，我点头称是。

可是喝口水又重了。她却又说。

怎么会？我说。

问题在脂肪。她说。怎样才能把它揉出来，排出来！她说得咬牙切齿。只有动手术！

手术？

吸脂呀！她说。

噢。我也听说过。

往你的身上切个口，注入膨胀液，把脂肪稀释了，然后把吸管插进去，吸。她说，吮着嘴。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你可以瞧见吸管在你的皮下面游走，像老是插不到位置的输液针头。可是那不是，那是因为吸管吸完了一个地方的脂肪，又转到其他地方吸了。你感觉得到吸管在划来划去。你的皮好像是透明的，看得见吸管头突了出来，是浅蓝色的。有时候会觉得吸管好像要穿到皮外面来了……

我感觉到了疼。并不是纯粹的疼，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我难受了起来。可是她却笑了。脂肪被吸出来了，黄黄的，不不，是橙色的，因为掺和着血水。一泡一泡地出来了。她说，双手顺着自己的身体，笑了，好像看到了吸脂的成果。

她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就为了活吗？何苦呢？我想起小时候玩金鱼，一只金鱼摇摇晃晃，不时翻着白肚，眼看就要死了，有人说，往它身上浇尿就会活起来。我们就做了。果然，金鱼又被刺激得活蹦乱跳了起来。

其实好看只是一种感觉。我安慰她，其实你并不胖。

真的吗？她问。

真的。我应。我以为她是相信了。女人是容易被哄骗的动物。

谢了，可是她说，你是在奉承我。

我，我，我为什么要奉承你？我说，我又不想向你借钱。我说着，自己也笑了。我怎么说起这话来了？纯粹是口头禅。

她也笑了。好啊，要多少？她说。

我也笑了。我不借，说的才是真话嘛。

谁知道呢。她说。当面说好话，也是谁都会说的。

那不见得。我辩道，我突然发现自己抓到了一个极好的理由。你忘记了？那个在捐款大会上说你的人。

他不是人。她说，他是畜牲。

我一愣。那家伙，真是个畜牲。

其实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她说。他不是畜牲，我才是畜牲呢。她说着，猛然拱起肩膀，把自己的身体团成像一只熊。那肥肥的后颈肉简直惨不忍睹。简直恶毒地。她干吗这么糟践自己？

没法再陪她玩了，我告辞。

你不想到上面看看吗？她说。

上面？我望了望上面。楼梯有点暗。不了，我说。

上去看看吧。她又说。

我又望了望。按正常格局，上面应该是卧室了。她醉了。我说，不了，很迟了。

上去，我给你看个东西。可她坚持说。

你醉了。我说。就要走。她扑上来要拽我的手。我躲闪，她拽住了我的胳膊，用她的胳膊紧紧勾住。你不要走！

她的胳膊可真胖，像粗大的绳索。她眼睛发红，像一只饿极的母狼。我慌忙挣脱。可是那身体异常笨重，几乎要把我拽倒。我终于甩掉了她。她坐到了地上。她把手在地上拍着，喊道：我是醉了！醉得上不了楼了，你就这样把我扔在楼下吗？

我的心一颤。可是我还是走了。

6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一个单身女人，一个没人要的女人，一个用酷刑都不能拯救的女人，一个绝望的女人。

而且，她又那么有钱。她以为她有钱就可以得到了。我蓦然感到屈辱。她有钱，又怎么样？

可是有钱确实很怎么样的。这世界上，人们忙忙碌碌，谁不是在为着钱？股市简直疯了。东方地产被证实是个空壳公司，股值跌到了底。我趁老板不在赶到了股市。有人在骂，有人在号啕大哭。一个老头，扑到自动操作机前，拼命捶打着机器，喊着要把里面的钱抢救出来。保安过来拉他，他打了保安。保安叫了110。他被架出去时握着干巴巴的拳头，唾沫挂在嘴边。他喊：这是我的钱！我全部的血汗钱啊！

我拿着证券报，恍若梦中，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难道一切是真的？就报纸上这几百个字。那操作机屏幕上的钱就没了？又是一阵骚乱。大家纷纷往楼上跑，说是一个人爬上楼顶跳楼了。人群忽然又折了回来，说已经跳下了。

我从窗户往下看，如临深渊。那人大张着手脚躺在深渊里，脸对着我。他好像在朝我笑。我被蜇了一下似的，猛缩回来。

我早该想到了。只是我还抱着幻想，以为只是传闻，不是真的。但传闻往往是真的。我不愿意正视，抱着侥幸。我还在玩，还在跟她玩，跟一个富婆玩。我还在劝慰她，同情她，多么可笑。

我赶回来，老板问我去哪里了。我支吾说不出来。其实我平时挺会找理由的，可是今天我不会了。

老板说，要不想做，你可以走！

我不能走。我已经只剩下这薪水了。我感觉自己蓦然被逼到独木桥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我猫下身去，抱着独木桥爬。

下班了，我不敢去找女友。我不知道该对她怎么说。实说了，她一定会拂袖而去。我回到家，搜狐说，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说。我甚至连他都不想告诉。这世界崇尚的是强者，不是弱者。我是个一贫如洗者。

搜狐还在鼓捣着电脑。可怜的家伙，他找不到女朋友，只能在网络上玩虚拟，假装老板，博得对方女孩羡慕的眼睛。可是那女人并不是他的。拎不出来。严格上说，她只是玻璃屏幕上的图像而已。他没有女朋友。我马上就要跟他为伍了。

影来找你。搜狐说。她说你的手机老打不通。

我忙掏出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电池没电了。怪不得老板联系不到我。刚换上电池，影就又打来了。

你知道了吗？影说。

什么？我问。她知道了什么？

东方地产。

难道她也知道？有一种接到死刑判决书的感觉。什么东方地产？我说。

股呀。她说。

哦，这跟我什么关系？我说。

你不是也买了吗？

谁？谁买了？我撒谎了。

你不是说，你买了东方地产了吗？她也犹疑了。

谁说！我说，你听到哪里去了？我买的是东方明珠。你看看，你这人，从来不认真听话，以后可怎么管我们家里的账哦！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还要让她管账？以后还有什么账让她管？

对方哧哧笑了起来。我才不管账呢！你当银行行长好啦，我只管支取。影说，我看中了一台三星电视，PS43E400U1R。

多少钱？我问，几乎神经质地。

两万七。

居然！太贵了吧？我说。

不贵，人家还有五万多的呢。所以这才限量销售。她说。

人家是什么人！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我把话吞下了。我如果说出去，我知道，她会马上走的。现在的女人都这么现实，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为什么要嫁给你穷光蛋呢？我为什么会是穷光蛋呢？

7

Hi！

Hi！

那个富婆又出现了。毋宁说，是她来找我的。我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

她不忌讳地让自己全部形象出现在视频里。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她胖胖的身体好像要把视频框胀破了似的。

你好吗？她问。

不好。我说。

怎么了？

不怎么了。我说。

说吧，也许我能帮你。

你？

不能吗？她说。她的身体在视频里前倾了一下，好像要压过来似的。我慌忙向后一退。但是我还是感觉到自己被压扁了。

能。她还真能。她有钱。而在此之前我还一直觉得是自己在同情她呢。

也许她瞧出了我的虚弱，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的身体随着她的笑在发抖，画面上泛起了一团团马赛克。那马赛克又随着她身体的扭动旋转了起来，我的心好像也被扭转了起来。我被扭得气恼起来。

我真的能帮你。她又说，不相信吗？

我相信。我说。

那么，能跟我讲吗？她问。她的身体定住了，静着等我回答。也许她是真要帮我。也许她早已经猜到了。这么大的事件。她的同行业。还有人跳楼了。虽然那跳楼的不是我。在这个不公平的游戏里，弱者总会遇到不公平的事。一个弱者遭殃了，意味着别的弱者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我还有什么好挺的？

我当然相信你。我说。我从心里真的服从了她。我没钱了。我说。

是这样。她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她说得很平淡。当然，她有的是钱。

还有什么事更大吗？我说。患病？

病又怎么样？

癌？

癌就癌。她说。

那么死呢？

她笑了。

那么发胖呢？我说。简直恶毒。我要激怒她。

她的笑容猛地凝固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在乎了。刺到她的痛处了。我感觉到一种转被动变主动的畅快。这有什么？我学着她的口气说道，死都不怕，还怕发胖吗？

你不要这样说我！她说，你道歉！

她几乎是尖叫着。这世上的事可真稀罕，不怕死而怕发胖。肉体被毁灭了，美感还存在吗？也许她是这么觉得的。她能够这样想，因为她不存在肉体被毁灭，她并没有病。她可以追求精神，奢侈地，追求纯粹的精神感觉。可是我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我没有钱，我要被饿死了。一个要饿死的人还讲究什么？好吧，我道歉。我说。

你没什么可道歉的。可她忽然又说。

我一愣。谢谢你总是安慰我。她说。我能帮你解决问题吗？

我不要。我说。我又不愿意了。

别死要面子。她说。

这话忽然让我有点心酸。

真的没有。我仍然说。

不要犟。她又说。我知道你很有志气，你很男子汉。她说。这话好像把我一搡。我笑了一下。还男子汉？我还是男子汉吗？好吧，我说，能借给我一点钱吗？

说吧，多少？她说。

两万七。我说。也许我可以多说一些，也可以备用吧。可是我说不出来。我没有底气。

小问题。她说。晚上你来我家吃晚饭。

8

她凭什么要借钱给我？严格上说，我们并不认识。只是见过一次面。她不知道我的任何情况，姓名，住址，具体工作单位。她唯一知道的是，我是一个男人。

她说过，男人不需要女人的钱，男人需要女人漂亮。但是当女人有了钱，男人没有钱的时候，情形可以倒过来了。你很帅，她曾经说过。你到我家来。她在召见。我必须去应召。

我为什么要去？我坐在宿舍里。搜狐推门进来了。你还没吃饭哪？他问。他端着一碗方便面在吃。一股寒碜的热气味。

我没应。

他又问了一句。

我不吃不行吗？我突然嚷了起来。我针对的是晚上她的晚餐：你来我家吃晚饭。

搜狐愣了。我问了你一句，我做错了什么了？他说。

他没有错。但是我也没有错。你是穷人我也是穷人本身就是错了，穷人跟穷人只能乱糟糟混在一起，永远拎不清。

对不起。我说。

他站着，好像有什么事。他有事总是来找我，也只能来找我。什么事？我问他。

我想向你讨个主意。他说。他变得有点可怜兮兮。有一个女孩，她想约我见面。

我笑了。还真弄出真名堂来了。

可是我曾告诉她我是开公司的。他说。

这一定是的，我们总是在网上谎称自己是老板。他怎么就没有想到接下去该怎么办？如果不能有所发展，撒谎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只是为了心理满足一下，即使自己给自己画饼充饥也好。

那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开公司的吧。我说。

可我不是呀。

你可以是呀，去开个公司。我说。

他笑了。你说得容易，你去开个给我看。

你以为我开不了？

你拿什么开？钱呢？

钱？啊，钱呢？我他妈的缺的就是钱。这时影来了电话。她说，要我晚上就跟她去买那台三星。我哪里有钱？

我说：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

什么事？我能说吗？一个朋友约了。我说。

什么朋友？那朋友就比我重要？

不是重要，是我们有事。

有什么事？她仍在纠缠。还不就因为你的事？我想，有点火了。

有事就是有事！我说。

那就是瞒着我的事了？她叫。

我能不瞒你吗？好，我不瞒你，说出来了你会答应我吗？你不就看着钱吗？我还不知道你吗？我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了她了，仍喜欢在网上泡女的了。现实有什么意思？没意思透了。谁瞒你了？可是我仍然必须说。

你不瞒我，好，那你说。

我说不出来。穷是最说不口的事。穷困是最大的隐私。

说不出来了吧？她叫。好啊，原来你一直在瞒着我。你说！是什么事？她是谁？那女人是谁？

那女人？她怎么知道的？什么嘛。我说。你乱猜什么呀！

你以为你有钱了，就可以这里一个女人那里一个女人了？她叫。

我有什么钱？我想，我有什么钱养女人？倒是，她说得也对，有钱就能养女人。女人有钱了也能养男人。我没钱了，就要给人养！你知道不知道我是没钱了去给人养？这就是这世界的逻辑！我叫：是呢，是呢，我是养人了！

你，你没良心！那边叫。

我是没良心！我应，我是没良心，没什么也不能没钱！我卑鄙，不要脸……

对方把手机摔了。我听到了地面乱糟糟的声音。猛地，它被什么一轧，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彻底完了。我知道。即使我要向她检讨，也不可能了。无可挽回。我也许将再也找不到她了。虽然我知道她的家，但是他们家的人未必会理睬我。曾经有一次，我们吵嘴了，我到她家找她，她的母亲就说她不在。其实她就躲在楼上。

其实我和她的关系是那么的脆弱，说没就没了。即使我们结婚了，你能保住吗？什么也不能保住。

我感觉很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到那富婆家的。她出来迎接我。她穿得好像很休闲，宽松，像这秋天的叶子。她站在夕阳前面，我隐约瞥见她休闲服里面的身体。

她说先吃了饭再说。当然，吃饱了，做事才能更加从容，甚至更加有力。这是正常的逻辑。所以有这么多的饭局。请吃饭，未必只是个借口。我说，好。

她安排我在大厅坐着。她在厨房里做着饭，我听到锅碗的磕碰声，还有炒菜的香味。我想起了母亲，小时候我就经常这样一边玩，一边闻着母亲炒菜味道的。可是现在这已经不是在玩了。我听到了刀和砧板在战斗。

饭好了，她招呼我过去。很丰盛的饭菜，我没料到她这么会炒菜，哦，她是女人。

没有开酒。我以为她会要的。她说，不喝酒了吧我们，醉了不好。

醉了不好？什么意思呢？是因为醉了我不好被驱使吗？即使是这样，她难道不需要醉吗？不醉，她方便吗？可是又有什么不方便的呢？还有什么好羞羞答答的呢？不醉才能够更清醒，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一个男孩被自己占有了，充分感受着占有的快乐。我明白了。

她不让喝酒，你就不能喝，她不允许你醉，你就不能醉，你必须清醒着为她服务。但话说回来，醒着又有什么不好呢？我也可以醒着跟她讨价还价，做到付出有值，利益最大化。

她说，所以不喝酒，是因为酒对身体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问。

能使人发胖呀。她说，笑了起来。

她为什么又要去提自己胖？难道是为了突显自己的肥胖，从而确认是真实的自己在支配着我？一个丑陋的女人，在占有着我这样一个帅小伙子？这是怎样的快意呀！如果我有钱，我也会这么做。

我并不胖啊。我说。再说我也不怕胖。

我知道你很帅。她说。她又说我很帅，果然。你知道吗？你害了我了。她说。

我一惊。没有想到。

就因为你这么帅。她说。见到你以后，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长得不像话了。你这么近距离地摆在我的面前，让我发现我什么价值也没有了。这么多年来，我都得到了什么？赚了钱，可是又怎么样呢？

这是典型的有钱人的思维方式。有钱了，就想七想八了。而我没有钱，我只有帅，只有年轻。

想当初，我也是这么年轻。她说。于是我就开始把过去的照片翻出来看。我也曾年轻过，还很漂亮。她说。

我以为她会去拿当年的照片了。可是她没有拿。我真的想知道她过去长得什么样了。能让我看看你过去的照片吗？我问。

不要看了。她说。

为什么？

为什么要看？她盯着我。我感觉她洞穿了我的心。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她说。不看更好。看了，就更对比了。

原来是这样。

这是绝对的错误。她继续说。两张照片，一张过去的，一张现在的，摆在一起，一个漂亮，一个丑。本来吧，是想用过去的漂亮安慰现在的丑，可是现实是真实的，你抹不去的，你看得到，摸得到，就摆在这里。以前的美，简直就是在告诉你，那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看，你现在已经多么丑！

我倒没有想到这。

我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了。她又说，就在见了你的当天晚上。那样两张照片摆在一起，让你清晰瞧到了身体各部位的演变，简直是丑恶化的过程。你看这腰，从多少公分肥到了多少公分。还有这肚皮，原来是平坦坦的，什么也没有，如今有了这么多的赘肉，里面满是脂肪，恶性肿瘤似的。

我悚然。我看不到她体内的脂肪。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被她比划着。我想象着，像想象着癌症病人体内的癌细胞。

她想得太过分了。

还有这眼袋。她又说了，还有那眼角：那一个，光滑滑的，你看现在这一个，眼尾纹一道，两道，三道……爬上来了。看得多清楚，凛冽的对比。

凛冽！我一愣。没有料到她会用这个词。

……一道一道地来……她继续说。

一个恶作剧的小孩拿着刀，在漂亮的宝马车门上划，一划，两划，三划，划成了大花脸。残酷哪！

同样是这个人，这个女人，不是别的女人。就这样过来了，到现在这样子。她说。

我无言以对。谁都有这样的时候，老丑了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害怕，喘不过气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说。与其是安慰她，毋宁是安慰自己。

你不这么觉得吗？她问。

不会的。我说。我没有说不觉得，而是说不会。真的。我又加了一句。

现在你没有权利这么说了。她说，你向我借钱了。

我一愣。

她笑了。可那笑很快就凝固了。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过去，过去的，不是自欺欺人吗？她说。

也许真是的。但她还要求怎么样呢？她还要求她真实地成为漂亮女人吗？

是不是？她还问我，简直是逼问。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逼问我，逼问我，对她有什么益处？是不是受虐更能解脱痛苦？

她把碗筷撒到一边，不吃了。我瞧着她，她的动作有点浮，好像在水里似的。她让自己沉在水里，一直往下沉。我救不了她。其实她是如此的清醒，要拯救一个清醒的绝望者是不可能的。她为什么要如此苛刻地让自己处在清醒中？

我也说不吃了。她说，我们走吧。她的声音冰冷，好像不是从一个活着的人体里发出的，而是从一个尸体。我感到不安。

又看到了健身房。她的声调明朗了些，她说，你去练一练？

我？我吃惊。

她点头。

不了。我说，你去吧。

我还练了干什么？她说。这些对我都已经没有用了。

我知道。

总是抱着希望去练。可是希望一次，就更绝望一次。你去练几下我看看。她再一次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去。但是我马上意识到我不能不去。我是有求于她的，今天在这里，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应该很清楚。你看，你总是犯糊涂。你又在可怜她了。其实你应该可怜自己。

我走进去了，拿起了哑铃。她说不行不行，你脱了外套。

这也是我不能推辞的。我脱了。时候是秋天，我只穿着贴身的背心。我重新拿起了哑铃，她啪啪拍起巴掌来，像拍在我的光身体上。

果然健美。她说。

我是健美。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不是在健美比赛。我这是在卖。她也不是在欣赏，她是在玩我。她不停地夸着我，多么健壮，你是个标准的男子汉。你看那三角肌，只有男人才有这样的三角肌。真是男子汉，标准的男子汉，典型的男子汉！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是要让自己感觉到面前这男人是典型的男人，所有男人的代表。所有的男人都被她玩于股掌之间。她肥胖的巴掌用力拍着，简直要把我拍扁。我愤怒地挥舞着哑铃。但我知道，我越是愤怒地挥舞，越是用劲，我发达的肌肉就越是显现出来，就越让她满足。

这是我的宿命。

但是我为什么不能让她满足呢？为什么执意要抗拒呢？我他妈的就是投到人家富婆裙子下面又怎么样？当鸭子也要够条件呢。

我开始轻快地挥舞了起来。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这在我并不困难。我原来就是运动员出身。我开始笑了。我索性把背心也脱了。

她简直是惊叫了起来。

上腿力机，可以吗？她忽然又说。

她说得小心翼翼的。我感觉到她的心在发颤，滑滑的，你一抓，它就滑走了。

我去了。一上了腿力机，我就明白了她的用意。我必须脱下外裤，长裤，要不然做不来。当然喽，只露出上半身没有露出下半身是不行的。男人的上半身是随处可见的，没有什么隐秘，没有价值。现在需要真正的隐秘，真正的价值。开始了。

我的手提到了腰间，摸上了皮带。我瞥见她有点紧张。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但是她没有说什么，没有肯定，也没有制止。我解开了皮带扣，松下了裤头，裤子脱落下来了。她仍然没有说什么。其实这还是很正常的，因为我里面还穿着短裤，虽然是裤衩。我的大腿肌肉把裤衩挤压得特别窄小。

她的眼睛直了。

也许这仍然可以算是健美表演。她只是在欣赏。我的手又摸上了裤衩头，把裤衩头的牛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像弹一根琴弦。

她猛地一抖。她好像要说什么了。可是她仍然没有说。她能说什么吗？她能说得出口吗？还需要她说什么吗？我很明白我应该怎么做。我向她冲了过去，猛地抱住她，把她抡在地上。我发现她全身颤抖得非常厉害，像抽筋似的。可见她需要什么。我把她压住。我是一个男子汉。你不就需要一个男子汉吗？

蓦然，她挣扎了起来。令我吃惊。她竭力要挣脱开我。难道她不愿意吗？难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吗？她为什么要让我到她的家里？她，这么一个丑女人，没有人要的，怎么会拒绝我呢？你是个标准的男子汉。她不是说过吗？

我撒手了。她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哭得像猫，那声音是从肺腑发出来的，很掀人。我从来没有瞧见像她这样的人哭，这种年龄了，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完全没有了女强人的矜持。

也许是我太鲁莽。女人是不接受鲁莽的，曾经看到一篇网文这样说过。

9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甚至还保留着刚才被她推倒时的姿势。

她也没有起来，趴着。她已经不哭了。外面很静。我听见了落叶的声音。

你们男人都这样吗？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说。

……曾经有个男人，就是在这，健身房，跟我做了这种事的。她继续说。他说他爱我，他要娶我。他只不过是我的一个下属。当然我并不践视他，其实我有什么呢？只不过给我撞上了时机，钻了国家政策的空子罢了。倒买倒卖，谁都可以做。其实我很稀罕他的爱。可是还没结婚，他就卷走我一大笔钱，跑了。

莫不是她认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她迟迟不肯给我钱。

……后来我才醒悟过来。她又说，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跟我做。他一直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的，或者在卫生间，汽车里，甚至在马路边。我很不习惯，为什么好端端的卧室他不做呢？我有房子，这么大的房子。我还有几处这样别墅。可是他从不在里面做。他做的时候总要命令我摆出这种姿势，那种姿势，全是非常规的姿势。他最喜欢让我做狗爬式。他说这样才刺激。他需要刺激。我明白了，他根本是在厌恶我，他必须把我当做狗，把这种事当做强奸一样才行。他其实爱的是我的钱。

……后来又来了几位，也是这样。都是冲着我的钱来的。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逃避跟我做爱，因为爱是不能做假的，他们不能。不能就是不能。他们根本不爱我。好像我只是一摊母猪肉。他们碰都不想碰我，更不要说抱了。女人是喜欢被抱的动物，你知道吗？那感觉真好啊，你的脚可以不用了，一直被鞋子束缚的脚，（所以女人喜欢脱鞋子的感觉，知道吗？）不止呢，是被全身重压的脚。人飘了起来。有一次，我向一个人提出来，抱我一下行吗？他说，我抱不过来。

我瞧着她粗大的腰。

……前天，就在前天，我现在的那个，他，居然买了个人造工具送我。

我一愣。

……他说那是最高级的。电脑控制，自动调温，价格最贵。他说他就是要买最高级最贵的献给我。他还说，我这不是用你的钱买的，是掏我自己的钱买的，表示我的心意。我真是哭笑不得了。这是你的心吗？这就是你们男人的心吗？这就是你们男人的爱吗？你们男人只知道钱，物质的，感官的，你们只知道一根棍子塞到一个窟窿里，即使有温度，即使用的是最有舒适度的材料，用所有现代高科技技术，那是人的吗？即使有快感，那快感也是建立在这种冰冷的机械的技术之上，是刺激出来的。

她爬了起来，走向健步器，按开了按钮。机器运动了起来。她又转向了健骑机，也打开了开关按钮，顿时一个庞大的影子在房间里拱动起伏，横冲直撞。划船器张牙舞爪，多功能举重机让你感觉到天要压下来。整个健身房都动起来了，像一个大工厂，什么声音都有，铿锵，沉重。光影眩目，令你眼花缭乱。你弄不清楚它们是怎么来，怎么去的。你不得不佩服它们的奇妙。她就在这奇妙中，她又在受刑。

她疯狂地摇着头，好像在撕扯自己。可是没有用，她还是她，还是那个完整的她，还是那么胖。最后她颓然倒下了。

这在她，已经是第几次了？

能上楼上来吗？好久，她说。

上楼？我一愣。

是的，可以吗？

她说，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毋宁是在哀求我。我不能拒绝。

我知道楼上是什么地方。我蓦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我上楼。第一次来她家，她就让我上楼。按基本格局，二楼应该是卧室的。

女人不能忍受粗暴，女人需要温柔、温馨。

我点头。来。她说，说得很小声。

我跟着她上楼。那楼梯很陡。她在前面走着。她的身体软得像要垮下来一样，像一堆化了的奶油。她熬不住了。我想。

上了二楼，又再上去。三楼也对。把卧室设在最高层更好。到了三楼，拐进了一个楼道。楼道有点暗，好像很长。我没有料到会有这么长的楼道，虽然她住处是单独的楼房，整座楼都是她的，但是如此长的楼道，我还是想象不出在区间上如何安排的。

也许是因为楼道在悄然拐着弯？所以也越来越暗了，幽幽的。外面的夜，也已经很深了吧。我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旧房屋的味道。土木的。这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闻了，这些年来我已经闻惯了皮革的、油漆的，或者是金属的味道，只有它们，才代表着现代、华贵。

我用手摸边上的墙，我的手被粗糙的木面扎了一下，像被电了似的。居然没有上油漆。这样豪宅里居然用这样不上漆的装修，不可思议。也许是为了返回自然？一种理念。富人们的做派。吃够了山珍海味，又来吃野菜。

终于到了一个房间前。打开了门，拉了灯。奇怪，居然用的是拉绳，灯也是原始的白炽灯，上面用一张纸做灯罩。我小时候家里就这样。房间里也全都是没有上油漆的白坯家具，床，桌子。式样并不是现在时髦的回归自然型的那种，而是十多年前的，凑合着用的那种。纯粹的寒碜。纯粹的土。那时候中国还没有富人。

她为什么用这样的家具呢？白炽灯昏黄，把一切变成了老照片。也许是出于怀旧？怀旧，也是一种时尚。谁能说那时代的东西就不能成为时尚呢？你看许多知青餐馆、军用挎包，不就成为当今的时尚了吗？

只是墙壁上没有照片。她现在的照片固然不会有了，她往昔的照片也没有。她不是说过了吗？太凛冽的对比。

仅有环境。也许她结婚时用的就是这样的家具，她就在这样的床上跟她的丈夫相亲相爱？我明白了，她要的是这样的效果：回到从前，跟我做。

我等待着。果然她开始动作了。她打开了衣橱。在一个外人，特别是男人的面前打开衣橱，意味着什么？我闻到了樟脑的味道。

她拿出了一条内裤，放在床上。又拿出了一个文胸。那内裤和文胸好像很旧了。我知道接下来要怎样了。我甚至悄悄观察起更衣室在哪里。

可是她并没有脱衣，把它们换上去。她只是把它们摆在床上，按人体结构。一个女人的形骸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说白了，一个女人主要就是这些部分，这些部分出来了，女人就出来了。

可是那毕竟不是真实的人，没有肉，没有体温，只是一个虚壳。什么时候我们又开始玩虚的了？已经从看不到她的人，到看到了她的人，到约会，到交易。人都摆在这里了，还要玩虚的？

也许她是想让我对她过去的身材有个认识？撇开了照片，她还是想这样。毕竟，过去是美好的。

是你过去的？我问她。

不！她却否认了。怎么可能是我呢？她说。你看我是什么模样。

我是说过去的你嘛！我说。

你可别乱说！她说，生气了。好像我扯上她，是玷污了眼前这个女的。你看我是什么样！她叫。她猛地跳起来，扒下自己的外衣。她穿着紧身衣。原来她一直穿着紧身衣，还这么胖。

她把紧身衣也剥掉了。她把紧身衣翻过头时，我瞧见她起伏的肚皮，简直像青蛙。

她剥掉后又恢复了姿势，那肚皮显得更鼓了，而且层层叠叠，像沙皮狗的脖子。在这之前，我没有看到过她竖着时的裸肚。那肚子连同全身的肉顶着她的胸罩和裤衩。胸罩带和短裤裤头好像顷刻要崩断了。她戳着自己身上的胸罩，你看，这跟那个是一个型号的吗？她嘴巴戳着床上的内衣。她是她，我是我，我是我，她是她，有什么关系？！

她忽然又拉扯起自己的肚皮来。那肚皮原来的褶皱被她拉成了一张张扁扁的难看的嘴。这个女人，这样子，你觉得好看吗？她叫。这身体只配人造工具应付，这下水，只配狗吃，不，狗都不吃，只配埋了！

没有一个女人会这样作践自己，我很吃惊。尽管在这之前她也曾说自己丑，但那只是嘴上说的，你也可以把它当做调侃。即使是实实在在地展现出来，暴露无遗，也没有经过恶毒的丑化。她这是怎么了？即使那不是她的，我说错了，她又哪里犯得着这样呢？难道那女孩子比她自己更重要吗？

她是谁呢？不是她，又是谁呢？

可惜不是照片。如果是照片，我可以指认照片上的特征。我一定要指认！

可是它只是衣服。只是流水线车间制造出来的、谁都可能买的衣服，买了谁穿，就是谁的。又是内衣。只有穿者自己知道是谁的。

对不起。我只能说。

你也不必道歉。她说。她平静了。或者说是，她感觉成功了。她已经成功地把自己跟那个女孩分离开来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胜利者的明朗。她叫小芳。她说。

小芳？

小芳是谁？

小芳就是小芳。她说。

是那首歌里的小芳吗？或者是她杜撰出来的一个人。但也难说不是她自己。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我叫什么一样。也许是她的小名？她叫什么芳，这可是女的常用的名字。可也正因为有那么多的叫小芳的人，我不能肯定就是她了，也许只是一种泛指。

你觉得她怎么样？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又不认识她。

想象一下。她说。

我想象不出来。

你真没趣。她说。还是网络上混出来的呢，没有一点想象力。

是啊，我为什么忽然变得没有想象力了呢？也许是因为她的存在，她就在我面前。她的存在，是个障碍。

这个女孩，怎么可能跟眼前这个肥丑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呢？看那内衣，她多么的苗条。内衣是做不来假的。我想象：身材很好。

脸也不坏。她说。

应该是。我说。

你能说说她的三围吗？她说。

三围？虽然我知道什么是三围，但是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问题。我连影的三围都不知道。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卷布尺，展开，递到我手里。我知道她是让我量。我量了。我的手偶然碰到那文胸上，触电似的一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并不是没有碰过这东西，我有女朋友影，我们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了，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身体呢。

胸围：83CM。比影还棒。精巧而丰满。影则太干了。那文胸很圆，立起来那种。

你再量量她的腰围。那富婆说。

58CM。腰很小。

说说你的感觉。她说。

好像一掐就能掐断。我说。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

我真的这么觉得。我的心底涌起一种要拥有的欲望。不，是掐，掐死对方，彻底地占有。

我量那臀围。别忘了，衣服是平面的，人是圆的。她提醒我。

我知道。

她帮我把那裤衩撑起来。因为撑起了，裤布显得特别薄，好像透明了似的。我仿佛瞧见了那薄薄的布后面的世界，圆润，绝不拖泥带水。

88CM。漂亮！我想。

她漂亮吗？她问。

我点头。

想要吗？

是。我承认。

可是你得不到她。她却说。因为有很多人爱着她呢。她的身边围满了男人，苍蝇似的。那些男人喜欢给她买衣服，她也没钱买那么多衣服，也乐于这样。那些男人说她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好看。他们看到了好看的衣服，就想让它穿在她身上，朋友，同事，简直把她当模特儿了。同事总是说，你可要天天上班穿来喔。其中一个甚至说，你不穿来，老子就强奸了你！

她说着，笑了。其实他们都恨不得把她占为己有。他们很多人设圈套捕获她。但即使这样，感觉也很好啊是不是？你想想，你逃，他追，还有争风吃醋的。看着他们吵吵嚷嚷，打打杀杀，多开心啊！她说。她眼泪盈盈了。

你知道她最后被谁捕获了吗？她问。

不知道。一定是其中最优秀者。

不是，她说。一个最会骗的。他说他很有钱，男财女貌。她笑了。也许也算优秀吧，男人会骗就是优秀。她说。

……其实他很穷。给她的结婚金项链都是借来的。一结完婚，就有人来搬新房里的东西，什么都搬走了，剩下一张没有上油漆的床铺，还有一张破办公桌。她哭了。

我猛地瞧那床，那桌子。不会就是它们吧？应该不会。我也不相信。

……他就跪在她面前，请求她原谅。她继续说。他说他一定要去挣钱，补偿她。他哭了。他抱她，她感觉骨头都被他抱碎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心酸和温柔。如果她没有受骗，没有他抱着她忏悔，还不会产生这种感觉。她又哭了。她说，我们一起去挣钱。

……他们做起了生意。他们有钱了。其实是她有钱了，她做得远比他成功。他们买了房子，有了全新的家具，把旧家具扔了，就像抛掉贫穷的帽子。我们再也不穷了！再也不需要它们了！再也不需要别人给买漂亮的衣服了，要什么样的衣服，她都买得起，多高级的时装都买得起。我自己拥有了自己。可是……

什么？我问。

她一愣，煞住了，不讲了。

人需要外力，知道吗？她说。

我不明白。不是常说别人有不如自己有吗？我问。

那是在那时。她说。

那时？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她突然一跳，警醒了似的。这就是现在的事。

现在？我一愣。

对呀！你瞧她。她指那内衣。她在看着你呢。

说得如此逼真。我恍惚了。

她在问你喜欢她吗？

我喜欢。我说。

爱她吗？

爱。

谢谢你。她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谢我，是替那女的吗？我真的不知道……

你可以抱抱她吗？她忽然又问。

抱？

女人是喜欢被抱的动物。

可以。我说。我抱了。我真的爱上了她。

那富婆身子一个颤抖。我明显感觉到了。她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真的不知道。

她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沓钱。一看到钱，我就又记起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了。那全是百元大钞。那么粗陋的抽屉里居然放着这么多的钱，让我吃惊。她随手抠起一叠，交给我。我捏在手里，明显不止两万七。她居然又把剩下的也放在我手里。我不要这么多。我说。

拿着。她说。

我拿着了。这是她买我的钱。她多给，是在给我加价了。我想。那么她到底要我怎样为她服务呢？她忽然又决定了什么似的，去抄抽屉，抽出一叠存折。她怎么这样？难道，她要把所有的钱都给我？她真的要这样。我不要。我承受不起，我甚至有点害怕了。她要干什么？她也止住了，说，也好，它们就放在这抽屉里，我会写好的，这些钱全归你。

难道她不想活了吗？我想。她写什么？遗嘱？她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哈哈，作态罢了。

你给我这么多，我怎么还你？我说。

不要你还。她说。

我一愣。

你可以走了。她说。

走？事情还没开始呢。我瞧她，她向我点着头。她确实是让我走。

我不敢走。

你可以走了。她又说了一句，我人有点不舒服。

哦，她是让我暂且先走，以后再召我来。我必须随叫随到，随时为她服务，做她的应召男郎。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可是，难道她就不怕我走了，再不来了吗？我已经拿了钱了。或者即使来了，也只是敷衍她，像那些她所遇到过的男人一样。这个社会哪里有诚信？她凭什么对我这么放心？她就不怕再次被骗吗？我又望了望她。

我忽然感觉有点难受，好像是我在存心骗她似的。我需要钱，这世界就是钱。这是我的全部目的。可是她却好像不知道。她是那么的单纯，无辜，一个弱女人。

你难道就不怕被我骗了吗？我说。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不怕。她说，谢谢你的骗。你快走吧！你走吧，你走吧！她叫，快走！

10

我几乎是被她推出来的。

已经过了零点。我回头瞧她屋子，灯光已经灭了。

已经没有了回城的班车，也没有出租车。我走了好长的路才拦了一辆运新鲜蔬菜进城的卡车。这么早啊。我搭讪。

不早卖不了好价钱啊。卡车司机应。

哦，钱。我捂着怀里的钱。

回到了城里。我和女友重归于好了。她没有问我那晚去哪里，因为我给她买了液晶彩电。现在人都不那么死心眼。我们又买了家具，留了举办婚宴的钱，剩下的照了最豪华的婚纱照。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可是我变得懒洋洋起来，好像结婚并不是我的目的。常常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也许我还想着那女孩？小芳。其实她是不是真有其人，我根本不知道，无法证实。即使有吧，真像那富婆说的那样吗？

那个富婆始终没来召我。有一天，我去了她家了。那房屋大门紧锁。贴着封条。是公安局的，边上还有一张寻找案件线索的布告。她死了，自杀，但也不能排除是他杀。她死的日期是我离开的当天。

我找到了公安局。公安局说，她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莫不是她真的立下遗嘱把存款给我？但是没有。当然，她不可能把遗产给我。那遗书上只有一句话：

有你一抱，可以去死了。

她？

这个你，就是你吧？公安局问。

是。我承认。但是我并没有对她怎么样呀！我辩。我抱的只是小芳……我愣了。

我们会弄清楚的。公安局说。

他们没法弄清楚。没有任何作案工具。她是以最简单的方式去死的。跳楼。简单就是快捷。所以她才那么急煞煞推我走。她不能等。她等不得去拿药，等不得去拿刀，等不得去找绳索。从那窗户一跳。

美景定格了。

他和他们篇【绑住我】

我先说说诚实，这个老话题。

现在的人一点也不诚实！老一辈总是这么说。我们那时候啊，不能做的，就绝不做！可我却猜想，他们那时其实不是不想做，而是不敢。体制像一块大蛋糕，功名，利禄，仕途，饭碗，种种保障以及近水楼台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钓着你。像幼儿园小朋友，排排坐，分果果，每个听话的都有你的份（甚至可以叫打倒谁就去打倒谁）。谁不听话，就扫地出门，打入另册，你就不再是那张“好画最新最美的画”的白纸了。这有点像一个女孩破了处女膜。

说到破处女膜，历来是拴住女孩的最有效方法。记不得是哪个朝代了，有个故事，说是三个男的向一个女孩求婚。能文的绞尽脑汁给女孩做诗，女孩没点头；有钱的散尽家财给女孩送礼，也没点头；第三位索性把女孩按在床铺上，噼里啪啦给睡了，那女孩就跟他了，还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你推她也不走。可现在不行啦，那些女孩子无所谓，bye就bye！你不跟她bye，她还要跟你bye。

我就破过别的女孩的处女膜，没有拴住她。我妻子的处女膜也不知道被谁破过了。可是我们结了婚。我们都没有审问对方，我们只竭力过好现在的日子。我们相亲相爱，或者也可以说是战战兢兢。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种感觉有点玄，拴不住，飘，像旅游。结果，我们八年没有孩子。

我讲一个旅游的故事吧。

1

说穿了，没有一个男的不想在外头搞女人，只不过有的有心没胆，有胆的呢，又没钱。说话的人拍着腰。他腰间扎着个腰带钱包，鼓囊囊的。因为这钱包，他显得更胖了。他说他是炒股专家。炒股，就是钱炒钱！他说，他有钱。他老婆恶狠狠瞪着他。钱？钱什么钱！就要去拧他耳朵。他就逃。这一对就在车上一追一跑了起来，弄得旅行车颠颠簸簸。导游也不阻拦，还拍手助兴。正是导游刚才说了那“左手握右手”的民谣才引出人家丈夫一番话的。那老婆追累了，站住了，叉着腰，戳着远远躲着的丈夫：你有钱？好，咱俩离婚！再有钱也对半分！大家笑了。据说就是因为那丈夫在外头搞女人被发现，才被老婆罚着出来旅游的。这叫做补偿！那丈夫说。

补仓？导游问，不知道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大家哗啦一声大笑起来。对对对，是补仓，套牢了补仓，补仓了才能解套嘛。

导游是华裔，也弄不清是第几代华裔了，中国话说得外国话似的。

他说他姓陈，泰语尊称人应称pi，大家就“屁陈”“屁陈”地叫他了。屁陈很会引发大家兴致，一路上又是说又是唱，道理一套一套的。“一部高档手机，70％的功能是没用的；一款高档轿车，70％的速度是多余的；一幢豪华别墅，70％的面积是空闲的；一堆公务人员，70％是混饭吃的；一所大学里，70％的教授是扯淡的； 一大堆社会活动，70％是无聊空虚的；一屋子衣物用品，70％是闲置没用的；一辈子挣钱再多，70％是留给别人花的。结论：生活简单明了，享受人生，守住30％就好。”

说得大家深有同感。但说着说着就邪门了，说泰国物产，就说到了盛产橡胶，从盛产橡胶，就说到了安全套，从泰民间传说，说到了中国段子：“同样是干活，领导叫带头，富人叫创业，百姓叫打工；同样是出国，领导叫考察，富人叫旅游，百姓叫偷渡；同样是说话，领导叫指示，富人叫名言，百姓叫废话；同样是要求，领导叫意见，富人叫提案，百姓叫牢骚；同样是泡妞，领导叫失足，富人叫包养，百姓叫嫖娼。”他好像对中国的事特别了解，还知道这些年中国股市很糟糕，股民被“套牢”，所以得“补仓”。

我们不敢笑，我和我妻子。那一年夏天泰港游，严格说，我们也是为了补偿的。就因为我们没有孩子。跑遍了大小医院，都说什么问题也没有，可就是生不出孩子来。后来遇个游医，游医说，是心管塞了。心血管？不是心血管，是心管，游医说，心路不通了。胡——扯，简直！可那以后总是有什么东西搁在我们心坎上，冷冰冰的，像不消化的冷食搁在胃里。

不管怎么说，中国人能出国旅游，毕竟是生活好起来了，虽然是一上车就睡觉（假如没有导游屁陈一路说笑），一下车就撒尿，一到一个景点就忙拍照。到了大王宫，讲解员还没开始介绍，大家就呱啦呱啦拍照了起来。闪光灯这里抓那里抓。唯恐拍迟了就拍不成，一个紧挨一个，有的还抢到人家前景去了。一同来的互相拍，单人、双人、三人，你跟我我跟他他跟你。独个来的这时就显得特别孤立无助。没有人顾得上他，没有人帮他拍，他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们旅行团就有这么一位，把照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拿着，走来走去，不知叫谁帮忙好。忽然瞧见人家像要闲下手来了，赶忙奔过去。甚至都张开嘴巴了，可人家忽然又自己拍了起来。他只得装作根本没那意思的样子，从人家边上擦过去，舔着嘴唇。好像他张口只是为了舔嘴唇似的。看样子是个老实人。最后还是导游屁陈接过他手里的相机。他欣喜奔向早已瞄好的景点，抻衣服，摆姿势。可他忽然又不放心起来，回奔过来，忽而前忽而后地框定取景，然后才重新把照相机交给了屁陈。

塔尖拍得到吗？忽然他又在那边叫，蹲下，蹲下！蹲下去就拍得到了。于是拍。再拍一张！于是又拍一张。又一张。然后他满意了，不住地道谢。就怕拍坏了。好容易出来一趟，拍坏了就白来了。他说。这个拍坏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又不是拍木瓜。屁陈说。

木瓜？

对呀，木瓜，要不要去？沙滩上，遍地都是，这里一对，那里一双。

木瓜还成对成双？他有些犹疑起来。

当然喽！屁陈说，不成双有什么好看的，那是乳腺癌了。

那个说“有心没胆有胆没钱”的家伙就在一旁笑了起来。屁吴，他叫，对方姓吴，就叫屁吴，他称自己是屁唐。赶快去，他叫，好看，很好看咧！屁吴脸噌地红了起来。这有什么好看的！那什么才好看？屁陈追问，我都可以带你去！

去哪里？屁唐问。

反正跟你没关系了，你套牢了。屁陈扫了屁唐老婆一眼。

我们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在机场，导游屁陈一见我们旅行团阵容，就满脸沮丧。我们团连同领队十三人，三对夫妇（我的一对，屁唐的一对，还有另外一对），一个亲家姨舅一家子，再除去领队，就只剩下屁吴一个单身男人了。怎么不将家属带上？我问他。我谨慎地没有说是妻子，谁知道人家是不是离了呢。

她没空。他应。分明是指妻子，他有妻子。

什么没空呀，一起来多好。我惋惜地说。屁陈就朝我拱手作揖起来：求您行行好啦，别再把他老婆弄来了！要不我可真要去跳湄南河了！

导游们都企图通过介绍男游客去那种地方赚取外快。我们选错地方了。我们怎么补偿都不应该选择来泰国。一路都是那样的话，妻子把餐巾纸揉成一团塞进耳朵，真无聊！我也连忙把眼睛转向窗外，看风景。导游屁陈很关心屁吴。起床，他特地去敲屁吴的房间；吃饭，他叫屁吴可得吃饱了；上车前放行李，他给帮着腾位子；一路上只要屁吴有问题，他一定先给回答。一到闲下来，我们就瞧见他兜着屁吴的肩膀，跟他咬耳朵讲什么。然后就见屁吴的脸色红了。那个屁唐就好像被搔了痒痒似的大喊：屁吴，快去快去！屁吴就慌忙从屁陈手下逃出来。谁要去了？屁唐仍说，不要这样嘛，好容易出来一趟。谁好容易出来了？他应。大家就笑了。这是这个屁吴一直挂在嘴边的话，他说好容易出来一趟，要好好玩，把这机会像榨蔗糖一样榨得一点也不浪费，现在，一点不浪费是什么意思？玩又是什么意思？

旅行车在这景点那景点穿走。高速公路、高架桥、摩天高楼、钢化玻璃墙，阳光，阳光，阳光，还有阳光背面的阴晦的青灰色，那楼与楼之间的幽深大道。大家贴着车窗贪婪地看，把鼻子都压扁了，鼻孔里呼出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无穷无尽的车流……哇，全日本车！真的，全是日本车，丰田的，三菱的，马自达，还有那个尼桑！全是日本车！泰国人真他妈的有钱哪！所以一金融危机，就完了！一个说。完了就完了，人家还有日本车开！大家说。

车堵了，也不觉得烦，因为有更多的车纷至沓来了，像眼前开了名车展览会。瞧那车什么牌的？见都没见过！大家纷纷从座位上爬起来，涌向这边窗口。是一辆非常奇特的车，豪华，红色，巴洛克风格的。那不是日本车，那是法国车！一个说，我在外国杂志上看到的。

芭堤雅真是整个被染红了。所以才叫红灯区的吧？大家说。每扇门，每个窗户后面好像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战战兢兢跟着导游在芭堤雅街上走，大家猜这个，猜那个，拿出自己所有的看家知识和想象力，一会儿一副童真的样子，一会儿又像是见多识广的地痞流氓。忽然瞧见一个女人站在街边，抹着玫瑰色口红。屁唐说，这就是鸡了！屁唐总是好像什么都知道。大家说，你怎么就知道？屁唐应，我当然知道喽！飞过一只蚊子，我都知道它是正经蚊子还是不正经蚊子。你知道？大家就抬杠。屁唐说，要不要打赌？大家说，怎么赌？我过去，她肯定会来拉我，你们跟我过去。大家叫道，我们干吗要过去！那还怎么赌？屁唐说。大家就不应他。他急了，你们又要赌，又不肯去，又不信我！他又瞥瞥那女的，你瞧她，瞧过来啦！那眼神！大家瞧过去，那女人果然瞧过来一下，那眼神好像真有什么特别。屁唐好像被那眼神烫了似的不安了起来。他开始烦躁地嘟嘟囔囔起来，骂跟你们这些人一起真他妈的没劲！他瞟了瞟他老婆。我知道他是在顾忌他老婆。他老婆好像也很明白他的居心，哼的一声去边上一个地摊挑挑拣拣了。他开始转过来转过去，好像一只困兽。有一刻，他好像要豁出去冲过去，可他没走两步又兜了回来，忽然，他站住了，他盯上了屁吴。咱们去！他说。

屁吴好像被吓一下。我不去。

你怎么也不去！

怎么就该我去？屁吴应。

又不是去搞她！屁唐大声说。

大家全都乐了起来。就是搞她，你也不怕！屁唐又说。

你才去搞她呢！屁吴反击。

我能行吗？屁唐说，晚上都有人站岗呢！

大家知道是在指屁吴一个人一个房间的事。本来他是跟那一家子亲戚中的舅舅住一间的，因为那舅舅爱亲热，跑到亲戚那里挤了。大家笑了，瞅着屁唐老婆的背影，对屁唐，你这人也真是的，有站岗，不就有了？

那怎么一样？屁唐说。

你怎么不记得当初千方百计要人家站岗了？

当初是当初。

现在就不怕被别人站了？

老子还巴不得呢！屁唐居然说。

大家哗啦大笑了起来，都瞥着屁吴。屁吴慌忙溜进边上一间皮革店，好半天才出来，还心有余悸地远远地躲着。不得了，什么话都敢说！当他瞧见我们，他说。

2

我和妻子总是落在后面，跟大家保持着距离。他于是跟我们有了交谈。他说他怎么可能去干对不起老婆的事？他的女儿都到了出嫁的年龄了。他说正是他老婆把这机会让给他的。他是中奖才获得泰港游的，本来他要加一个自费名额，让他老婆一起来，可他老婆说：你去就去。她就说这一句，然后继续干她的活儿。她老婆不会说话，就知道埋头干活儿。她总是有事没事拿一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请了小工她也这样，永远没个闲。他们开了个颇有规模的饮食店。我们不缺钱，可她就是不肯去。她要看店。这时该是最忙的时候了。他说。

当时正在吃晚饭。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灯火通明的店堂，客人一股一股地涌了进去，像潮水一样。一个女人忽里忽外地忙碌着，她忙得几乎顾不着自己模样了，她的头发有点乱，她的身上满是火烟和油腻味，她的眼睛因劳碌而失神，间或她会想起自己的丈夫现在在哪里了，玩得开心不开心？我自觉得能理解他。屁唐对这样一对夫妻、一个家庭做那样猜测，简直有点残忍。

我可是从街头摊子干起来的，他又说，拼死拼活，拼死拼活，不敢放松！我这才发现，他的脸很黑，结实得像块铁砧，憋着。他总是憋着劲活着，所以他才富起来了，像我们现在千千万万富起来的中国人。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他又重复了一句，身体耸了一下，好像突然在重压之下虚脱了。好容易有了如今。他说，就是我不喜欢我老婆，我还喜欢钱，是不是？他突然这么说。我一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我反应慢了，他以为我不信？也许他以为只有说得这样鄙俗，才能让人信服。我们这时代就相信鄙俗。我觉得他很可怜。他说得那么大声。我蓦然发觉他其实是在借跟我说话，说给大家听的。这又有什么关系？可是大家却应道，可以“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嘛。

你可以把钱抓在自己手里嘛！一个说。

怕是都被你老婆掌握了吧？

那也好办！屁唐说，你可以将那些钱提出来投资，投进去，然后称血本无归了。股市低迷嘛！地球人全知道的。

大家笑了。你的钱就全这样投资到股市的吧？然后总有一天会血本无归。大家说，又对他老婆：你可得担心哟！

他敢！屁唐老婆说，我就跟他离！

离了，不正中下怀了吗？大家嚷。

那我就不离，坚决不离！拖死他！她说。大家又大笑。这一对宝贝，动不动就叫离，他们倒不在乎。他们两个就又一个逃一个追地表演了起来。大家就跟着起哄。屁唐的妻子一边追还一边骂：你自己黑心还不够，还要教坏屁吴，让屁吴也跟你一样没心没肺！

我可不一样！屁吴说。

什么不一样？你还不是没心没肺？

你凭什么骂我！屁吴叫。

我骂你了？爱钱不爱老婆，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跳了起来，叫道。

那是哪个意思了？还会有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有多老实？我还不知道？险恶用心泄露出来了！

大家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确实无法证明他自己。他开始躲起大家来了。人家到这边，他就躲那边。上了车，他就躲到最后一排座位上。大家说，大家笑，他好像全然没听见。实在大家笑得太大声了，他才不得不做出被惊醒的样子，莫名其妙地睁开眼，惺忪地寻找声源，可他又恰恰要把方向寻错了，然后做出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揉着眼，几分疑惑地，又睡下了。好像他就是来泰国睡觉的。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原来可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就连谁也吃不来的香菜，他也要夹了放在嘴里嚼一嚼，见识见识）。就因为他是一个人出来。他是不是后悔一个人出来了？

就连既定的旅程安排他好像也不知道。看人妖。什么人妖？屁陈宣布晚上就要看人妖表演，他忽然问道。他的反应反而让大家大笑了起来。人妖，就是男人变的女人！屁唐就应。男人变的女人哇！他居然说，好像才刚刚知道似的。

看演出的整个过程，他的话非常多。一会儿嘟囔泰国真是什么怪事都会有，男人还可以变成女人，一会儿又把门口那些女工作人员当做人妖了，一会儿又说男人变的女人再变也是男人。可是舞台上人妖袒胸露乳，那肉，那身段，那妖态，完全就是直脱脱的女人。他就又叫了起来：说不定嘴上还有胡碴！信不信？这是在骗我们坐得远！演出结束走出剧场，门口广场站着几个人妖给人拍照，白得扎你的眼，完全没有胡碴，连粗一点的毛孔都没有。大家抢着和人妖合影，就连我妻子也拉着我跟人妖照了个三人照。我瞧见屁唐在和边上的一个人妖照，他们夫妻互拍。轮到屁唐时，他又耍花招企图将手虚放在人妖胸前，装出摸在乳房上的样子。他老婆就不肯照了，就要撂下照相机。他慌忙老实地放下手来。他出来时奋力舞着胳膊，一副壮志未酬的样子。他瞧见了屁吴。怎么不去照？

我不照。屁吴说。他脖子上的照相机都不见了。

这也不照！屁唐大声叫。

没什么好照的。屁吴说。

他突然夺路逃了起来，其实屁唐并没有动他的意思。这下倒刺激了屁唐，他拔腿就追。他们就隔着一棵不大的树你抓我躲起来。屁唐冲这边，屁吴就闪向那边，屁唐冲那边，屁吴就又躲到这边，那样子好像猫捉老鼠。屁唐一边捉，一边叫：什么没什么好照的？这么个大美人，不照多可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来，我帮你照！猛向屁吴抓去，屁吴一个躲闪，撒脚就跑进了后面的草坪。屁唐就也追进了草坪，草坪好像一个更大的舞台，大家全都跑上去看。就连别团队的也跑了过来，跟着笑。一个管理员模样的人哇啦蛙啦喊着什么，屁吴一愣，就被屁唐抓住了。屁唐抱住他，连胳膊都被控制了进去。他拼命挣扎。我不照！他喊。他的样子可笑极了，大家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容易出来一次嘛！大家也起哄。那个一家子里的舅舅还把自己的照相机举了起来。屁吴的脸淤得发紫。他忽然不挣扎了，你放开我！他喊道，我急啦！可是屁唐根本不理睬他。他又开始反抗，踢蹬着腿。他把腿蹬得像车闸，可毫无用处，他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屁唐不由分说就把他推向最近的一个人妖。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简直疯狂了，好像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瞧见屁吴眼睛里闪着极度恐惧的光。他的动作变得机械起来。终于，他笨拙地压在那人妖身上，一只手抓在对方的胸脯。闪光灯一闪。那人妖把他一搡，骂了句什么，却是男中音。大家哄的一下跑开了。只有他怔怔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他好像死了，只微微悬着那只抓到人妖胸部的手，好像不知如何搁置才好。屁唐又回到屁吴身边，故作神秘地凑他耳朵问了一句：喂，手感怎么样？

没回答。

不知道？屁唐又说，你摸了怎么不知道？难道是我们摸了？

他猛地跳了起来。我们瞧见屁唐那么大块头不知怎么的就被他死死擒住了，顿时动弹不得。他那只悬着的手就朝屁唐的头猛砸下来，好像获得了生命。它砸得那么狠，那么准，一下一下，绝不饶恕。我从没有瞧见他这么凶过。大家全慌了，跑过去把他拽住，这个抓胳膊，那个抱腰，这个拽住他的腿。可他们发现他的腿根本没有发生作用的意思。他动的只是手，那只手。而且它似乎也不是非要冲屁唐头部不可，大家把它控制在高处，它就在空气中挣动着，一下一下，仍然是那么有节奏，近乎麻木，屁唐老婆尖叫着去掐他脖子他都没感觉。好像他早已被掐死了。只有那只手机械地动着，让人吃惊。那个端着他的腰的人后来说，他感觉到对方简直都要瘫下去了。忽然，他停住了，猛地蹲在了地上。我们听到了他啜泣声。这样一个大男人居然哭了起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家更慌了。慌忙又来拉他起来，这边又七嘴八舌劝，何必动气呢？出来旅游，和和气气，大家出来能在一起，也是一个缘分！屁唐这人，就是爱开玩笑！你还不知道吗？没关系的，只是玩笑而已。可他仍然哭，也不起来。那个照了相的舅舅慌忙主动说他一定会把那张照片交还给他，这卷胶卷一完就冲洗，在泰国就冲洗，一冲洗了就交还。可对方没应。他又说连同底片。对方还是没有应，仍然蹲在地上，背部不停地抽搐着。你总不至于怀疑我多洗一张另外留起来吧？那舅舅又说。我不知道他怎么冒出这个念头了，我，我，我总不至于这点信誉也没有吧？我拿它干什么用？我在国内又不认识你！我干吗要做你的笔录？我总不至于变态吧？

一听变态，大家禁不住又笑了起来。

3

我也觉得这个屁吴有点傻。要是我，就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了，对，我摸了，可那不过是硅胶材料！他为什么不这么说？他怕什么？何况那还是男的。他不是说人妖不过是男人变的？可他现在好像又不这么认为了，他坚信那是一个女的，他碰的确实是女人的乳房。他越是这样，大家就怀疑他是不是真有问题了。

关于他的猜测传闻多了起来。比如每一次回旅馆上电梯，他总是缩在最后才进来，他是不是希望电梯发出超员警报，他好趁机退出，溜到外头去？有时候发现他眼睛熬得红红的。有一次，他还跟导游屁陈在算钱，这是另外那对夫妇共同揭发的（他们两口子总一副温馨相伴的样说话轻声细语，他们也是用这种语调说的）。屁唐说，有一天凌晨他居然瞧见屁吴从旅馆外面回来，鬼鬼祟祟，闪进房间，到大家都起床时才装作刚起床的样子出来，伸着懒腰。就是去那种地方了！屁唐说。尽管谁都知道屁唐的话不可信，可是大家还是将信将疑。

紧接着又发现这个屁吴跑厕所的次数多了起来，人家还没一次，他已经跑了两三次了。这就是肾虚的证明！为什么肾虚？当然是搞多了。

很快地又怀疑他染上了病，什么病？艾滋病？天！太可怕啦！大家就开始躲他了。吃饭谁也不愿意跟他一个桌子，都往别桌挤，没办法挤到别桌的就快快抢着夹几口菜，他的筷子一碰，大家就都不吃了。惊惊乍乍。那可是那种病，艾滋病哪！想想看它是怎么染上的？造成传染的那种事，那种地方，那是一个完全不能想象的世界。听说有金鱼缸的，女人像美人鱼一样装在里面，中方的领队说，他是常带这条旅游线路的。最刺激，可是最危险，他说。不刺激就不会染病，刺激就染病！屁陈说，这叫做矛盾，你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专门写过《矛盾论》吗？一个矛，一个盾！他拿手比划着，古今中外不能解决的难题！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他说。有一对夫妻，妻子出门办事，走前怕丈夫风流，就在他那东西上画一只猴子，一风流，就消掉了。丈夫就在完事后重新画上一只猴子，可是却把猴子画高了。妻子说：猴子怎么上树了？大家大笑了。这丈夫也太笨了，他不会干小心一点？一个说。笑。

又一个说，怎么小心？又是笑。怎么不会量一下位置？又一个说。怎么量？那东西是活的。又是笑。就有人提议，索性用一片粘粘纸粘上，保护起来，比如用创可贴。就哗啦大笑起来。没有人不笑，妻子笑了，丈夫也笑，亲家和亲家一块笑。还抢着说呢。男人说，女的也说。谁会说，谁就有本事，谁说得最露骨，就最有本事。就连我的妻子也憋不住掩着嘴笑。现在哪里没有这样的玩笑？就连领导开大会也会冷不丁来一段荤面素底的段子。你正经，就是装正经，就是不合群，让人讨厌，煞风景，就是有问题！我们也想开了，这只是旅游呀，只是玩玩，只是说说而已。车在路上飞，人在景区飘。那个一家子中的亲家母还反驳：你以为创可贴贴着舒服呀？贴在手指上都不利索！大家笑得前仰后倒，妻子倒在丈夫怀里，晚辈倒在长辈怀里，乱成了一锅粥。屁陈忽然不笑了。今晚就带你们看利索的！他说。

今晚？

对，就在今天晚上，看气功秀！

气功秀有什么好看的！大家说，中国人还要大老远跑来泰国看？中国才是气功之乡呢，你那东西，能跟咱们比？

这不能这样比。你们那是硬气功，我们这是软气功。屁陈说，很好看咧，你们绝对没有看过的，还能放鞭炮、开易拉罐，还会削苹果给你们吃……

大家似乎发觉到什么，猛不作声了。好像被捏住了裤裆下面。只有屁唐还笑了一声，也因为没人接应，马上缩住。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大家全都灰着脸，可是又全都感觉着身边的眼尾余光。妻子审视着丈夫，丈夫也审视着妻子，亲戚间互相审视着，长辈晚辈互相审视着。最亲近的人就是最大的嫌疑犯。那个刚刚还在说创可贴的亲家母居然很孩子气地对着车窗呵气起来。谁都装作不明白。这样的事，虽说原先并非没有估计到，但真到来时还是显得那么突然。说来就来了。叫你招架不住。我也不敢吭声，唯恐会招来妻子更大的猜疑。即使小小的疏忽也是原则性的。车在向前飞奔，不由分说就把我们载向那样的地方。那对温馨夫妇，妻子绞着背包带，绞上，散掉，再绞，再散掉，丈夫企图伸手帮她理顺背包带，不料却被她一把打掉。她从没有这么不合作。丈夫顿时愣在那里。终于，他叫了起来：什么地方？旅游行程上根本没这安排！

是自费项目。屁陈说。

什么自费？大家也叫了起来，什么自费项目。

你们是知道有自费项目的。屁陈说，瞅着中方的领队。领队证实中方旅行社曾经跟大家说过了的。

可又没说这种地方！那丈夫说。

对，对！为什么就要去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才很好看哟，屁陈说，你们不看绝对会后悔的，看了才会知道人生的欠缺！

我们不欠缺！那个丈夫说，瞧了瞧他妻子。他妻子癫怪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要看，我何必还要将老婆带来呢！又一个说，早就自己一个偷偷摸摸溜出来喽！

大家猛地大笑了起来，纷纷掉眼瞧屁吴。屁吴一直闷在最后一排一声不响，自从照相事件后他一直这样，大家怎么说，怎么含沙射影，怎么指桑骂槐，他都不搭理。不料这下他唬地跳了起来。瞧我干什么？大家都怔住了。我才不看呢！他叫道，又冲屁吴，不去！不去！

嚷什么！屁陈道。

我就是不去！不去！他更叫，简直像示威。

你不去？我们也没法送你回旅馆！车已经走到一半了！我们汽油费可是计成本的，你们原来旅行费用可没有这项开支！你自己走回去！屁陈道。

走回去就走回去！不料屁吴应。

我可告诉你，这方圆几百里可是连出租车都没有！他简直在威胁。

大家瞧车外，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只有两串路灯在远远的地方游动着。突然有几辆摩托充满暴力地从车右侧一擦而过，撂下一溜喇叭尾音。大家不约而同缩了缩头，向自己的亲人靠紧。我也牵住了妻子的手。我回头瞧那个屁吴，不料他却反而冲出座位。我吃惊地瞧见他走向车门。领队慌了，赶忙也冲出去，拦他，没拦住。他很快冲到车门前。他竟然捶打起车门来。开门！他嚷。

领队慌忙又扑上去捂他的嘴。不要这样子嘛，团里要是出一点差错，我可要负责任的啊。你就支持支持我，就算是支持我好不好？他不理，仍然捶。大家也纷纷围上去劝，何必呢？你看看，天都黑了，怎么走回去？他仍不理，只是捶门，喊着要开门。屁陈可真的火了。也许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屁吴本来还是自己赚外快的最大希望，可偏偏就是他！车停了，司机真的开了门。屁吴也不示弱，就要迈下去。领队又抢在他前面跳下车去，一只脚拦在车门口。我知道，我知道，领队忽然想起什么，说，这些日子来大家一直在开你的玩笑，其实只是玩笑，谁也不会真认为你就是会去干那种事，就有那种心！大家也慌忙表示是是是，只是开个玩笑，其实会做的人就会做，不会做的人就不会去做；不会去做的人给他条件也不会去做，会去做的人不给他条件他也要创造条件去做！你们怎么知道我就不会去做？他却反问道。大家都愣住了。你们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创造条件跑出来的？我就是偷偷摸摸逃出来的！我把老婆丢在中国跑出来寻花问柳来了！我花心！我老婆老了！没趣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们，我老婆不仅老，还很丑！

他居然这样说。我很吃惊。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有什么必要这样说？即使是真的也没有必要。没有人逼他。也许是太受刺激了。大家赶忙说，不会不会，怎么可能呢！怎么不可能？他却说，你们想想，我当年那样一个摆小摊的能娶什么样的老婆？只得将就。瞧我老婆那模样，又丑，又脏，整天拿着抹布，她整个人简直就是块大抹布！永远也洗不干净！跟这样的老婆待在一起，绑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劲？他忽然像获得发泄似的灿烂一笑。我更加震惊。也许他真的在发泄什么？那是一种有意的泄露。据说人总有一种竭力泄露自己秘密的欲望。越是隐秘的越要想泄露。罪犯总是竭力要把自己的犯罪行为向人透露（还真像屁唐老婆所说的那样）。没什么好隐瞒的！老实人说老实话！实话实说！现在都时兴实话实说！他说。也许是真的，要不然那些实话实说节目的嘉宾们为什么要当众吐露隐私？我简直恐怖地瞧着他，瞧着这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谁不喜欢漂亮的女人？可我就是不喜欢，我喜欢丑女人！可他转而又说，我为什么要去？我偏不去！偏不去！

他猛地搡倒领队，就冲了下去。领队慌忙叫大家把他拖住。大家全跑下车去，拽住他。这边领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叫，不要这样嘛，有话好好说嘛，可以商量嘛！这边叫屁陈。屁陈也有点慌了，也跑下车来。我接了这么多中国的团，从没看到你这样子的！屁陈冤枉地说。

领队就跟屁陈嘀咕起来。他们在谈判。领队很快就过来了，对屁吴，你一个人实在不去就算了，可以在送完大家之后再送你回旅馆。这算是我们对你一个人的照顾！屁陈在那边补充道。可是其他人都得去！领队就对大家：也算是你们对屁吴的补偿！说到“补偿”，大家就笑了。

你们都得去！屁陈又强调，上车上车，时间要来不及了！车一边走，一边收门票钱。大家都没话了。只有在收到屁唐时，他简直快活地叫了一声：我破产啦！

都是你给闹的！领队笑着骂他一句。

大家又笑了。大家都不再抗议了，全交了钱。我也交了钱。我甚至没有多想该不该交。旅行大巴停在了一扇被照得红彤彤的大门前。下车。屁吴一人留在车上。他一动不动，我从车窗瞧得见他。他没有瞧我们。旅行车在缓缓地倒车，笨拙地。轰的一声，它一蹶屁股开走。那一刻，我忽然一阵心慌。我有些后悔自己了。

我不知道台上都演些什么。我被死死钉在座位上。我不停地喝着面前茶几上的茶。这是我的固定动作，空气凝固了。我不敢多喝了，生怕很快喝光或喝多了要上厕所，把凝固空气激活了。我抿着茶。妻子好像也在抿茶。我不敢看她。她就坐在我身旁。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天哪！在妻子面前看着别的女人的裸体（还有在丈夫面前看别的男人的裸体）！你对异性身体和性器的认识仅限于我的形态吗？你瞧见过不是妻子的女人（或不是丈夫的男人）的样子吗？你听过那样无所顾忌的叫声吗？你的温柔、你的风骚是曾在别人身上用过的吗？那是不能审问的，那是我们的芥蒂。

出来时大家都没有说话。回到旅馆，进电梯，上楼，开门。屁唐在他老婆开房门时，突然冲屁吴的房间叫了一声。没有应。

去干真刀真枪了吧？他说。

大家哈哈大笑了。然后进了各自的房间。我们也进了房间，关门，开空调。仍然没有说话，妻子在卫生间用洗面奶洗脸。她洗得很慢，从来没有的慢。我盲目地乱按着电视遥控，电视上节目我一个也看不懂。好像很迟了。妻子出来了，她仍然没说话，慢慢梳着头发。

这个屁吴！我嘟哝了一句。

你们男人呀，全不是好东西！妻子忽然说。

我一愣，猝然感觉到极度的危险，背上凉飕飕的。

我看屁吴不会做那样的事！我连忙改口。

你怎么知道？妻子说。

我语塞。会做的人就会做，不会做的人就是不会做。我硬说。

你知道？

你怎么就不相信人！我急了，我刚才明明瞧见他房间还亮着灯的。我撒了谎。

说不定是空城计。妻子说。

不信？去敲他的门！

我们真的出来了。房间果然亮着灯。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走廊里凉飕飕的。没有人。妻子一声冷笑，就要走。我简直野蛮地拽住她。她站住了。她冷冷地瞧着我，抱着肩膀，等我把他敲出来。我忽然真想砸了那扇门！可是我不敢。灯光分明从那扇门上端的缝隙透出来，格外炽亮。他好歹也要等转移了财产……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话。

最后我们拿一张手巾纸粘在那门与门框上。

那灯光照了我们一整夜。

4

那张纸，第二天还完好地粘在那里。他出来了。他果然一直在房间里。我回头瞧妻子，妻子笑了。

想想我们的信用要靠这么张薄薄的纸来维持，真有点心寒。总算离开该死的泰国了。全是一些无聊的事，这类老套的故事早已有无数的版本，我完全可以不说它。到了香港。大家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购物上了。最后两天自由活动，大家一大早就全跑上街去了。我们到服务台寄房间钥匙，发现屁吴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朝我们笑。

没上街？我问。

我不认得路。他说。

这样难得的机会就搁在旅馆里？我瞅了瞅妻子。妻子也瞅着我，也许她也感到对他有愧，我们也曾怀疑过他，冤屈过他。那我们一块去吧！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说。

一路上他显得很高兴。他又高兴了。一直说着话，弄得街上人都掉过头来瞧我们。我朝他示意，他赶紧缩住，可是不到一会儿又大声了起来。我们说要去买东西，他也说也要买。他又恢复了最原先的模样，什么都感兴趣。他说他马上就要当岳父大人了，已经有人给他女儿提亲，也就是说很快就要被孙子所累。孙子？我们问。外孙也是孙，他应道，现在男女都一样，都二十一世纪了！

二十一世纪，这时髦的词从他嘴里说出，感觉怪怪的。我们都笑了。妻子说，跟那帮人一个旅行团，倒了大霉了！

本来嘛，那种事会做的就会做，不会做的就是不会做。我趁机说。可是到吃午饭，他要请客，妻子又不肯了。她提出各自吃套餐。我知道她仍在提防他。艾滋病？

香港真是个购物天堂。我们逛了旺角又逛了油麻地，逛了佐敦又逛尖沙咀。我决定多给妻子买，只要她喜欢，甚至她不喜欢而我喜欢的，也买！就是把我们八年来的积蓄全花光了也值啊！谢瑞麟的营业员好像不知道我们是内地来的，跟我们哇哇讲起了香港话。我们就跟她讲英语。

那小姐就也连忙讲起了英语。她说，你们两个在筹备婚事吧！

我们相视一笑了。这小姐可真会说话！

我们买下一条金项链时，屁吴过来了，说也要给女儿买一条做嫁妆。24K的。他连看都不看货就掏钱，我们只得替他把质量关。

又进了新世界中心。我们买，他也买，我们买什么他也买什么，我们不买的，他也买。女的，男的（给未来女婿），小孩的（给未来外孙），中国内地没有的买，有的也买。我们开始怀疑他的盲目，他是不是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了。

天黑时我们已经大包小包了。我们大包小包，他也是大包小包。我们两人轮流提，他一个人提。我们都累得不行，可是回旅馆是绝对不想的，夜晚的香港才更有魅力。我们就拖着这些笨重的包袱在街上走，一家家商店继续逛，直到商店一间间关门。第二天我们仍然在一块。仍然是买。虽然我们曾想过要少买一些，至少不要弄得像头天那样拖着大包小包，可是仍然控制不了。他也是。这是在香港的最后一天，也是我们旅游的最后一天。像末日一样疯狂。我们又是逛到天黑。

他忽然说，他要给他老婆买。

不是买那么多了吗？我们问。

还没有我老婆的。他说。

我们瞧时间，八点半，时间不早了。我们为难了。买什么？

一种衣服。

我猛地想起在泰国他说他老婆丑。那样一个丑婆子有什么好打扮的？当然也许他老婆未必真的就丑。也许根本就是在说反语。哪种衣服？我问。

是那种有胸口袋的，上面有两颗黑纽扣。他手在两胸点着。我几乎要笑出来。胸口袋？纽扣？你还真是那个。但也许他并没那意思。可是我们实在没有干劲了，我们想回去。我们说，要不然我们先回去了，你自己去买。他怔怔地盯着我们。他说，他还想求我妻子给试穿一下。不可能！简直不可能！我简直要叫起来，我妻子穿？那样的衣服？亏你想得出！

他说他老婆的身材跟我妻子差不多。

不行！我想，什么意思！

明天就要离开香港了，不买就没机会了！他说，简直是哀求。

我妻子就起了同情心。那我们就帮帮他吧！她说。他连声道谢。一路上他直想帮我们提东西，我们不肯，他还是抢了一包紧紧抓在他手里。倒好像是质押着我们的东西，让我们好笑。还一边走一边回头瞧我们，好像怕我们溜走似的。瞧见我们在后面，他就大声说笑。他的笑话其实一点也不可笑。他又说他就喜欢女的穿那种带胸口袋口袋上有黑纽扣的衣服（他的手又在自己胸脯比划着，也许他并没那个意思）。看来他还真对老婆有所设计。一个男人要是对自己妻子穿戴没有感觉，也许他对妻子的感情就差不多了。看来他确是爱着她的。所以他就是不会去干那样的事。

你怎么知道就不是补偿？妻子说。补偿，这词现在终于也能如此轻松地从妻子嘴里说出来了。我们都笑了。

可是我们一连走了好几家店，都没有见到那种有胸口袋上面有两颗黑纽扣的女装。有胸口袋的衣服有的是，可没有纽扣，有纽扣的也不是黑纽扣。我们泄气地站在街上。天很燥热，我们已经被汗水泡得疲沓不堪，样子一定像乞丐。可他的眼睛仍然不甘心地四处搜寻着。没有。我说，看来是没有了！

可是我明明看到过的。他说。

在哪里看到？我问。

我一下机场就看到了。

机场？妻子问。

我也叫，在机场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是，是在机场广告牌里。他说。

我们笑了。在广告牌里呀。

要是没货，登广告做什么？他说。倒也是。登广告可要花钱的。

可是那衣服在哪里呢？香港这么大，这么多店。街上的人真多。我感到害怕起来。我想我是逃不了，我被他套住了。我禁不住有些急躁起来。

算了，就回去跟你妻子说，她交代的的确实找不到。我说。

她没有交代。他说。

那不是自讨苦吃！我叫起来。

妻子杵了我一胳膊。谁像你那么虚伪！她倒大为热情了，走，我们再去找！

我们就又找。突然，他惊叫了起来：瞧，在那里！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有一件带胸口袋的衣服，在大街那一头的大楼上面，三层。那是一件粉色的女装，穿在一个模型模特身上，那模特没有头。口袋舌翘翘的，好像还向我们一招一招的。黑纽扣格外分明。我们噌地全来了精神，就要奔过去。可是正亮着红灯。绿灯亮了，两股人流迎面汇合，相交而过。

那是一家百货，我们撞了进去。可是我们转了半天就是找不到上楼的路。原来百货只是一层楼。我们只好退了出来。我们再仰头看那件衣服，那衣服变得不清晰了，也许是橱窗玻璃反光的缘故。我们终于在边上找到上楼的楼梯。可是越往上走越静。妻子有些怕，她把我拽得紧紧的。我们终于走到了死路，黑洞洞的。我们又转下来。街上已经有店铺在关门了，唰唰拉着铁拉门。人们被从店里赶了出来，街上的人更多了。人们拥挤着，潮水一般涌过来，涌过去。我们躲闪着，一边还抬头盯着那件粉色的带胸口袋黑纽扣的女装，担心它脱离了我们的视野。咫尺天涯。咫尺天涯……我们明明瞧得见它就是不能接近它。我们开始问人，逮住人就问。可是没人知道。也许是他们顾不得我们。屁吴不停地嘟囔着：会找得到的！一定会找得到的！没有楼梯他们自己怎么上楼？不知道是在替自己打气，还是在替我们打气。他忽然一溜烟跑走了。他连跟我们打个招呼也没有。我们慌忙跟上去。只见他身影在人流中穿梭，人流像梳子一样梳理着他，他穿梭得那么畅快，我甚至觉得他只是为了梳理得畅快才跑得那么快的。他的衣服完全湿透了，绽出发达肌体轮廓，让我想起那些苦命的四川民工。那背影一闪不见了。

我和妻子都慌了。慌忙寻找。可是我们大包小包提着，妻子好几次险些被人撞倒。没有找到他。妻子说：你一个人去吧！我就把妻子安顿在一棵树下，让她守着东西，自己扑进了人海。人海翻滚，刹那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边上又有几家店关灭了灯。我想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不幸就要这样发生了！我心里发毛。我不顾一切攀上了一根电线杆。仍然什么也看不见，黑压压的一片。蓦地，我瞧见他在街的那一头。我只瞧见他的头，头发也湿漉漉的了，贴在头皮上，好像刚从水上捞出来一般。那眼珠子也被泡得发白，只有中间一点黑点，显得特别晶亮，让人恐惧。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就为了这么一件衣服，也并不是什么漂亮款式，他老婆也并没要他买。他就死死盯住它。好像他整个生命就维系在这么一件小小的衣服上。他简直在苛刻自己！也许不苛刻不足以证明其真情，不足以抵御人家对他的诬蔑。他死死被捆住了。那黑眼珠滴溜溜转，拼命地转。它突然一亮。发现了什么？他向前扑。可是忽然被前头的人群堵住了。红灯。也许他已经找到上去的通路了。他摇摇晃晃起来，好像就要站不住了。可是你也得等一等呀！不在乎那么几秒时间！你等一等呀！车流，车流。难道你疯了吗？车流如织！难道你疯了！他突然一挣。我瞧见他整个身子坍塌了下去，可他又蓦地升了起来。

刹车！

我大叫一声，扑了过去。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只瞧见人潮也缓缓升了起来。一个司机愤怒地从车窗探出头。我搂住他，好像搂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生命。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找到啦，找到啦！上楼的楼梯就在那地方！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在那座大楼左侧。我回头找到妻子，我们疯了似的冲上楼梯。果然有一间成衣店。我们一眼就瞧见那件衣服，那件带胸口袋的女装。它背对着我们，神态有些暧昧。

你替我穿！你替我穿！他叫，简直是命令。我马上替妻子拿背包。

妻子的身影倏然在更衣间的门后消失了，那面全身镜空洞洞的。我扭头瞧了瞧那模特，模特没有头。

妻子又出现了。我简直惊呆了：这是一个有头的模特，因为有了头，有了脸，那整个身体好像通了血脉一样活了起来。那身体，那个腰，那个胸……

那天晚上我们在床上酣畅淋漓，我和我妻子。我们疲惫得一塌糊涂，可越是疲乏，却越有激情。我们从来没有这么酣畅。我们房间的墙壁上也挂着一件带胸口袋的女装。

我们也买了一件。

5

回国后，妻子被检查出怀孕了。我们都非常惊讶。八年了，我们几乎已经绝望。医生说，这也不奇怪，世上的事常常欲速则不达，放松了，反而成了。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们精心保护着这个胎儿。三个月后，医生说应该适当多活动活动，有一天我们去了鼓楼。这是我们所住的城市最繁华的地方。我们碰到了他，屁吴，他在街上卖煎饼。他怎么又摆起地摊来了？大家见了面，都非常高兴，就聊了起来。他说，他跟他老婆离婚了。

怎么会？

是我提出来的，他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我们问。

也没什么事，他说，就是那件有胸口袋的衣服。

有胸口袋的女装？我们叫了起来。

你们还记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我们叫。

那次从香港回国，晚上，关店后，他开始分礼物。他老婆仍然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他就先把礼物分给女儿。女儿高兴得什么似的，直说爸爸就是好就是好。然后分给未来女婿的，交女儿保管。女儿拿着礼物直捣父亲的背，爸爸你真坏你真坏！谁说我要出嫁了？我就偏不嫁偏不嫁！家里笼罩着欢乐的气氛。那是他们家少有的。他们家从来都只是做生意，数钱，吃饭，睡觉。

后来他拿出了那件有胸口袋的女装。女儿叫了起来，以为还是为她买的。你拿了那么多还想要？他骂道，不懂事的孩子！都没看看你妈可是一件都没有。

他老婆正在一旁点钱，折出了抬头纹。

他展开了那件衣裳。

他老婆的目光变得惊异起来。你想什么了？这样衣服，我穿？

这衣服怎么啦？他说。

我怎么能穿得出去？

怎么不能穿出去？他说，很好看的！穿上吧，穿上看看怎么样……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衣服披在老婆身上。不料老婆尖声号叫了起来。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叫：你简直，流氓！

他吃惊地瞧着老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委屈。他从没发现她如此可憎。他从没发现自己的生活如此可憎。那一刻，他决定：跟她离！

我打了个寒颤。我想起了泰国，芭堤雅，香港，尖沙咀，人潮，车流如织车流如织……刹车！

那毋宁是个阴谋！

我把财产全给了她。他说，嘴巴努了努边上的一辆三轮车。只留下它。

到底什么魔力让他做出这种选择？我搂了搂妻子，妻子的手臂很凉。

也许并不因为那件有胸口袋的衣服？好一会儿，我试探着问。

不，就因为那件有胸口袋的衣服！他肯定地说。

她们篇【罪恶】

1

在新桥，我遇到了欧阳。我没想到会遇到她。在国内时，我们曾一起在北京一个商业城开店，我卖服装，她卖食杂。后来她出国去了，听说是去了东京。后来我也来到东京，一直没遇到她。听说她进了那种店了，スナッグ酒吧，先是陪酒，后来自己当了妈咪。她的服饰证实了这一点。

看见她时，她正在向路边募捐箱投进厚厚一叠万元纸钞。我没有捐，也不想捐。我想避开，不料她抬起了头，看到了我。我被逮住了。本来我也可以做个样子，可是我身上没有钱，没那么多钱。来日本后一直不如意。当初在国内，一样做小本生意的，现在她却能出手如此阔绰。人家有钱嘛，有钱才能行善。但她的钱是怎么挣来的？给日本人陪酒。以这样的钱来行善，以丢中国人的脸挣来的钱爱国，这世界真有意思。

两个女人相见，必然要寒暄一番。她邀我找个地方聊聊，我不愿意，但还是去了。也许是忍不住好奇，如能刺探出她的劣处，我心里多少会平衡一些。女人跟女人就是对手。也许她早就看到了我，不然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捐这么多。而且是捐给四川人，当初在国内，她曾被一个四川人坑惨了。人家喝她卖的“五粮液”死了，原来进的是假酒，甲醇兑的。之前只听说有假冒名牌的，或者酒里掺水，没料到他们居然用甲醇。他们真是什么都敢干，出了事怎么办，他们才不管，没人忌惮。世界上大概再没有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好对方死了，要是活着，残了，她连出国的钱都要赔出去。去找那批发商，早逃了。外地人，没尾巴的跳蚤，再找不着他了。

你还捐？我问。

她笑：一个四川人，怎么能代表全部？难道要像日本人看咱们那样？中国人！她用日语说。

确实，日本人就这样。不加区别，不论好坏，把中国人一锅端了，冤死了！

冤吧，她说。老是说中国人怎么怎么的，动不动就说“中国人”，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可是，这锅汤还真是没法救了，你能分得清哪是被破坏了的，哪是没被破坏的？我说，所以我就不捐。我为自己的不捐找到了理由。我讨厌捐款，在商业城时，工商动不动就让捐款。列队，电视台来拍，拿大票的排前头。我就拿十元打发了。所捐的款，天知道能否到达灾民手里。当然我也从不会向摆在我面前的乞丐丢钱，这时我想的是：他们是不是真乞丐？这世界坏得很，什么坏事都可能发生。总之我都会找到不给的理由。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说，反正我是尽心了，他要作孽，老天惩罚他。

老天？在哪？我故意抬头望天。

也许真的有。她却说。她的淡然让我惊讶。我叫：别傻了！

也许傻点好，她说，中国人太聪明了。

这我承认。我们来到一家吃茶店。我点了橘子水，她点了咖啡。请不要加糖，她叮嘱服务生。

喜欢苦味？我打趣道，想不聪明一下？还是为了节哀？

她摇头：这之前就喝了。喜欢喝，那种苦的味道，能直接把握的本味。我在“杨贵妃”都喝苦咖啡。

杨贵妃？我猜就是她开的店了。

就在那里，她指了指玻璃墙外。外面人影幢幢，正是下班时间。天色渐晚，玻璃墙上还叠印着店内的场景，但仍可辨认外面广场尽头一节蒸汽机车车头模型。那边，她的手指又向左摆了摆。我看到了车头后面的路，车水马龙。就那口子进去，就是乌森巷了，“杨贵妃”就在里面。

这么近，她为什么不带我去她店？

每天傍晚，这个时间，我都要从车站出来，穿过这广场。她继续说，这SL广场，就是因为那蒸汽机车命名的。日本第一列蒸汽机车就是从这里出发的。至今还是个好地方，东面就是银座，西面是赤坂、麻布，往北穿过霞关，就是皇居了。我和日本人一起从车站鱼贯而出，走向自己的店。作为一个中国人，能够拥有一家自己的店，特别是在当初经济不景气的时候，营业额还逐月上升，怎能不踌躇满志呢？也许你不认可，你会觉得……

我连忙摇头。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这只是职业，有了职业就可以有事业，无论什么事业，只要做好了，都是好的。把事情做好了，就是为中国人争脸。她辩解。

我表示赞同，也许只是为了让她继续说下去。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欧阳说。我要开一家具有独特风格的スナッグ，咱们是中国人，自然是中国风格的，“中华风スナッグ”。全体从业人员一律中国旗袍，就像一盏盏中国灯笼似的耀眼，果然，一开张就吸引了日本人，你知道，日本人是很喜爱异域情调的。那时候，整个新桥地区就我这一家“中国风スナッグ”，一家周刊志还来采访过，他们搞了个中国人对日本各行业影响的专题，总标题抢眼极了，叫《中国人在日本的崛起》。

我哑然失笑。荒唐！你能代表中国人？你搞这种行业代表中国崛起？岂不是让人家觉得中国就是这样乱搞？

她继续说下去：但到了年底，又有两间“中国风スナッグ”开张了。就在短短的两个月内，在那小小的乌森巷，就挤进来了。一家是上海人的，一家是福建人。他们也穿旗袍。那上海人穿的，号称海派旗袍，贴在身体上，索性不穿不更好？那福建人，旗袍是你们穿的吗？有一次冲污水吵起来，我就挖苦他们，他们居然说，要论起来，旗袍也不是你们的，是旗人的，我们长乐现在还有旗人村，怎么成你的了？

没法跟他们纠缠，我就从下酒菜上搞特色吧。你知道在国外，中国菜是很受人家欢迎的。这里满街的中华料理店，即便是青椒肉丝、麻婆豆腐，价格也贵得很。中华料理四大菜系，哪个第一？北京料理。咱是北京人，你没话说了吧？但是烹调方法烦琐极了，和厨师小魏探讨了半天，确实对我们这样的スナッグ不适合。再想想，分明是你们挤进来的，我为什么要让你们？天晓得谁败在谁手里呢。这样，我们彼此不来往，更不可能像日本人那样，开张时向邻店送去和果子什么的礼物，说些“请多关照”的话。恨都恨不过来呢。他们的素质太差了，洗刷垃圾桶，污水总是流到我店前。我就叫手下小魏将污水反扫过去。可一不留神，他们又扫了过来。我也想过把自己店前的地面铺高一些，水就不会流过来了。但又一想，这样一来不是显示我输了吗？于是就仍然他来我往，他流过来，我扫过去。有时实在太气恼了，就给它个半空飞泼。对方就骂，就又吵。乌森巷总是满地污水，那些西装革履的白领从我们门前经过，总要小心翼翼踮起脚尖，费尽周折从污水边绕过去。有时我也想到，哪天会大家一起完蛋了。

那两间スナッグ，连店名我都不屑的。我店叫“杨贵妃”，在日本，杨贵妃是妇孺皆知的中国历史名人。虽然我们说祸水红颜，但日本人并不这么看，他们很包容。上海人的店叫什么？“夜来香”。这歌在日本也很有名，但是“亡国之音”。咱们虽然想挣钱，国格人格还是要的不是吗？我店里日本人经常爱唱《麦和兵队》、《同期的樱》，他们唱罢，我总是假装在忙别的事，避免去鼓掌。至于那福建人的店名，就更没谱了，叫什么“特别区”，还弄了玫瑰色特大灯箱，大有要压过我们的气势。这个福建，在全国历来没名气，就以前的“前线”有名，跟台湾炮弹飞来飞去，房子都不敢建。不料到八十年代，国家放宽了政策，他们就活跃起来了，走私，制造假药，伪装越南难民偷渡到国外，非法滞留，暴力团，不知丢了多少中国人的脸。所谓中国人怎样怎样，其实就是他们。不瞒你说，我还曾给警察署打过匿名电话。

我一惊。

我的神情被她捕捉到了，她懊悔地低下了头。她说：当时我没想到我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我只是想着把他们赶走。她停了一下。我慢慢对你说吧。

我点头。

那“特别区”门后好像系着一个铜铃。她继续说，每次这铜铃响起来，我都会竖起耳朵。那铃声响得很勤，接着一个矫揉造作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我承认自己在笼络客人的手腕上不如那个福建女人妈妈（妈咪）。那女人我从未谋面，只几次瞥见她的背影，乱蓬蓬的鸡窝头，我不知多少次把她想象成一只鸡。

2

那天晚上，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那个铜铃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欧阳说。但这次没有听到那个矫揉造作的声音。进屋人的脚步很乱，还夹着报话机的声音。我忍不住奇痒般的好奇，跑到门口，从玻璃墙向外望。那玻璃是磨砂的，还雕刻着花，外面看不到我，我可以窥视他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有人被抬出来了。是一个男人。我这才记起几分钟前曾听到救护车的声音，这声音平时常会听到，你知道，日本人喜欢小题大做，醉了一个人，也嘟嘟嘟来救护车，所以我没留意。接着，那个福建人妈妈和他们的厨师，还有一个女从业员，被警察押出来了。在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个子的女孩。我仍然没瞧清那妈妈的脸，只听她哆哆嗦嗦向警察发出不连贯的日语。警察突然打断她：

先去警察署。难道还不明白吗？有杀人嫌疑哟！

恐怖闪过我的心头。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妈妈像被搡了回来，愣在那里。忽然她记起什么，慌慌忙忙去拉自己店的铁拉门。她仍然背对着我。她蹲下去时，旗袍后摆都没顾得上兜住，任它浸到污水里。那是我昨晚让小魏倒的污水。我忽然觉得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钥匙拔出来时，掉在了水里。

警察走过来，催她快走。警察侧身对着我，他转身时，好像还瞅了我这边一下。我连忙退后一步。我想到了我的告发。难道连那妈妈也是黑户？不可能吧？那她怎么注册这店？我在为自己寻找开脱。

他们被带走了，只留下那个小个子女孩。她好像还没清醒过来，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我开门招呼她进来，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孩没拒绝，浑浑噩噩进来了。坐在吧台一角，她浑身缩成一团。她本来个头就出奇的矮小，我不知道南方居然会长出这么矮小的人，旗袍穿着很不合身，再一缩，整个活像被揉皱了的布团。我叫厨师小魏倒来水。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店里从九点起就没再来客人了。总是这样，周五晚上最忙，接着就是空闲。有时甚至整个晚上没来一个客人，我就索性将星期天定为店休日，也好省点开支。星期六晚上没客人时，就支使大家做卫生，洗杯垫呀，擦洗手间玻璃镜呀。大家很稀奇店里来了“特别区”的人，都草草做完手头上的活儿，朝吧台聚拢，问七问八，只有小魏还兢兢业业点数着酒橱里顾客的存酒，他是干活最认真的。不过我也没有制止大家，我也想听听。我竭力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摁着计算器，竖起耳朵听她们叽叽喳喳。可那女孩一言不发，只喝着水。大家就诱导她，是这么回事吗？那么回事吗？水喝光了，她居然问，能给杯酒吗？我同意了。女孩喝着酒，仍然一声不吭。她突然将酒喝个精光，把杯底对着眼睛转动着，脸上表情渐渐不在乎了起来。

反正跟我かんけいない（没关系）！ぜぜんん（全然）かんけいない！她说话了。要不，警察怎么单单不把我逮去？毕竟老天有眼呢！我们店那个三八婆，茉莉，你们都晓得吧？没有跟她说过话，也见过她那样子吧？同是福州人，她口口声声自己是鼓楼区的，跟妈妈同是城里的，就霸道了。我又怎样了？咱仓山区又不是乡下，还是文化区呢，跟你们北京人说也不懂！

大家都笑了。我知道大家笑什么。女孩没觉出，又说：她茉莉那种德行呀，怕是丢了全体城里人的脸呢！就说今天晚上吧，我们店只来两个客人，星期六，从来这样，你们也这样吧？晚上来的就两个小姐……

她居然直接称“小姐”，不遮遮掩掩称“社交员”。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红了。她继续道：……她陪一个，我陪一个。我这个中村さん（日语中对人的称呼）是我长期的客人了，我自己争取到的，可她呢？都是妈妈赐给她的，谁不知道呢？我们都笑她。我的中村さん啊，今晚兴致特别高，歌唱了一首又一首，我就趁机一杯又一杯灌他酒。后来索性把酒杯端到唱台上了，一边喝，一边唱。他醉了。我头脑可是清醒的，我估摸一下，今晚可以让他把剩下的那瓶V.S.O喝光，我就可以让他再买一瓶了。我们店不搞指名制，哪个小姐让客人续买了酒，存在店里，下次这客人来，就优先是她的客人，营业额按十分之一抽成。中村さん是我的老顾客了，对付他易如反掌。酒终于给我处理光了，他还不觉得，还一个劲地唱呀，说呀，向我唠唠叨叨，真爱你哟，叶子！我在店里叫叶子。我就说：叶子好可怜哟，连酒都没得喝了。他看了看酒瓶，说，好吧，叶子，再给我买一瓶来。这日本人，小气是小气，但在女人面前一点也不小气，只要你あだまいい（脑瓜好使）。她戳了戳自己脑门。咱可不是菲律宾、泰国女人，那些又黑又丑的女人，就知道卖肉。咱可不这么贱。咱凭“阿达马”（日语：脑袋）挣钱，哄得他们服服帖帖，心甘情愿为你掏钱。

我从他腰包里抠出了一万五千元跑到吧台前，我心里别说有多得意了。我叫厨间的王さん，王さん是我们厨师，就像他一样，她指了指小魏。可不像他这么ハンサム（帅气），满脸长着青春痘。我刚叫了一声，觉得身后蹭过来一个人，就是她，那三八婆茉莉！她从来都是这样蛮横。她也叫要一瓶V.S.O.。你们店推荐什么酒我不知道，我们店是V.S.O．，所以客人几乎都喝V.S.O.。不料王さん出来说，V.S.O.只剩下一瓶了，而且还是‘抽血货’。‘抽血货’你们懂不懂？以前妈妈不让我们说，现在我敢说了。我们那个妈妈呀，总是将客人的情况都做了记录了，谁谁谁走前已经醉不拉叽，谁谁谁特别糊涂没记性，全记了下来，待客人撂下酒离开店，她就伙同厨师王さん偷客人存在店里的酒，剩下半瓶的，就成了三分一，剩下三分一的，就成了五分一。那些客人记着在“特别区”还存着没喝完的酒，第二天晚上又来了，来了才发现酒剩不多了，很快就喝完了，只得再掏钱买。这样我们生意就永远做下去啦。那些从各瓶里偷出的酒，又可以汇合在一个酒瓶里，瞧着哪个客人喝得稀里糊涂了，就拿给他。拧瓶盖时，妈妈还故意做着使劲的样子，抢在客人察觉之前先把瓶盖拧开了。你们说她的心黑到什么程度！

我暗暗吃惊，我也是这么做的。其实就连日本人也是这么做的，我曾在他们店干过，我很知道。可见这女孩太幼稚。

我的中村さん是拿钱买的，她又说下去，为什么要拿给你宰？可是就只剩下这“抽血货”了，而且只有一瓶。都是王さん没去进酒。他近来越来越不像话了，原先还挺卖力的，还不是因为他跟妈妈那不明不白的关系？后来我们闭起眼睛也知道他被妈妈给甩了。他辩说以为今天是星期六，不会有客人来。就是有客人来，也不见得就会买新酒。就是要买，也有一瓶“抽血货”可以应急。好吧，没办法，“抽血货”就“抽血货”吧。也是我先叫的，但那三八婆茉莉居然要抢。酒刚拿出来，她就手一伸长，从王さん手里夺走了。这不是欺负人吗？我怎能吞下这口气。当然要扑上去跟她夺。她紧抓着不放。我叫：给我放手！要不摔碎了一齐没有！她忽然一侧身顶撞过来。我毫无准备，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一下被撞翻地上了，后脑部这里还磕在吧台转角上，那一刻，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等我有意识，疼得掉眼泪。我要爬起来想反击，但我发觉脖子到胳膊、肩膀好几个地方疼，身子根本支不起来。好像被剁去了复仇的手脚，我简直要发疯了。正在这时候，我发觉自己身体在渐渐升起，一双有力的手在一左一右兜着我的腋下，扶我起来。接着又听到一个声音在问：没事吧？痛不痛？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很想哭，号啕大哭一场。我想撒娇。我赖下身去，踢蹬着两腿，舞着手，要重新躺到地上去。我骂：八格牙路！八格牙路！贼！贼！杀人哪！这时我身后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喂，喂，你怎么这样！骇人听闻的话不要乱说哟！我感觉重重挨了一棍，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有一刻我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我日语不行。我迷惑地回头瞧那人，这才看到，那个搀我的人原来是那三八婆的客人，那个叫阿部的男人。才想谁会对我这孤立无援的弱女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原来是他。他终于现出原形了。甚至，他是和三八婆合伙耍我。我推开这畜牲的手。他的手从我腋下被推脱后，又来抓我肩膀。我一扭头狠狠咬了下去。他这才号叫一声松开了。同时，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居然利索地跳了起来。我扑向那三八婆，抓她的脸。

整个过程，妈妈都不在场，她到外头不知搞什么去了。这时她回来了。妈妈又哪里是好东西？我早将她看透了。她不判那三八婆把酒还给我，赔我的伤，还向那阿部赔不是，说好话，反而要我跟我的中村去商量，能不能换成别的酒。我不干，她就自己贱兮兮地去央求，蹭着人家边上坐下，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又是贱笑。人家中村哪里肯依？人家也是客人，花钱来喝酒，喝什么样的酒是人家的自由，又不是白天在会社，日本人分得可清楚呢。哪里是她妖精唬弄得的？我一旁瞧着她尴尬相，心里直笑。最后她说，好，就去拿V.S.O．，稍待片刻。她哪里能变出一瓶V.S.O.来？除非她痛改前非将三八婆那瓶“抽血货”判回来给我。她钻进了厨间，让王さん到街上现买一瓶来。王さん很不情愿地一甩白围兜出门去了。也是，外面这么冷，人家为什么要出去为你卖命？唉，说起来也是她待人家不公平，背叛了人家。所以人家就久久不见转回来。中村さん哪里肯对着空瓶子干等？就要回去。我也慌了，他这一走，再不来怎么办？我就也失去客人了。我拉他，他不听。那妈妈也过来拉，人家气的正是她，一甩手，索性真说往后再不来了。这可是我的常客啊，我保住一个常客人容易吗？硬是给你气走了。你妈妈身为妈妈是何居心？老实说，我早就把她看透了！你听她平日说话，动不动就是“完全采用日本人那套竞争机制”，什么竞争机制呀？说穿了全是骗人的把戏。想当初我入店时，她不知许了多少愿，可到后来一样也没兑现。就说工资吧，说好了月薪三十五万，星期天休，祭日也休，每晚六点到十二时，迟到以十分钟为一个单位扣钱。但到发工资一对，哪里有这个数？问她，她还狡辩说不错月薪三十五万，但包括回扣，就连交通费也包含里面，说什么这样才有利于刺激积极性。当时我就应该看清她了，可我还想着自己各方面条件哪里比人家差？论口才，论脑子，酒量也不差，日语歌也会唱不少，凭我这条件，还怕兜不住客人挣不来钱？现在想来实在太幼稚了。到了妈妈一再送给那个三八婆茉莉客人，我还没看透。中国人圈里哪里会有公平竞争？会给人公平竞争机会吗？我自己争来的，她还要让客人甩手再不来了。想想这中村可真是个好客人呢，从来出手大方，还送了我不少礼物。瞧，我现在用的这个背包就是他送的，意大利真皮，松坂屋买的，还有两个荷包形的同样花纹的小包，成一套的，至少也要四万元呀！我留他留不住，就只得跟着他。他出店，我也跟出去。那妈妈也哈巴狗似的跟了出来，朝客人背影不停地哈腰，叫：实在对不起哟，中村さん，请再来玩呀，一定再来呀！可中村连头也不回。望着他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我感觉所有希望都没有了，不单是中村さん的事，所有的事，我一下子看清了。我冷冷道：再来干什么？再来坐冷板凳？再发火走掉？妈妈盯着我，凶神恶煞地，那架式，好像要把我连骨头都吞进去。她叫：是我没留住客人还是你没留住？知道自己职责吗？几十万雇你，就是叫你来做有嘴无声的花瓶？这样的花瓶子，对不起，我店养不起，去新大久保公园好了！你们听明白这话了吗？只要对东京稍有了解，都知道“去新大久保公园”是什么意思。你们说说看这妖精婊子，她才去新大久保公园站街呢！怪不得王さん要受不了。我勤勤恳恳为她卖命，日本人是好对付好伺候的吗？我含着眼泪为她挣钱，她却这样赶我！一想起她这话，我就认定今晚发生的事是老天爷开眼惩罚她妖精婊子，老天在护着我，躲过了危险。当时我决定再也不干了。我冲进店，抱起自己外套冲进洗手间换，然后走掉。洗手间的门虚掩着……

她停住了。大家问：怎么了？快说呀！

说实在，我是看到了，但我跟警察说，我没看到，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我瞧见一个男人，他躬着身，跪在洗手台前。他哼着。他面前吐了一大摊。他好像发觉我推门进来，转过脸，那脸色跟死人一样白。他不是别人，正是阿部。他向我伸过手来，一瞧见这手，我就顿时感觉腋下被这手强迫搀扶着，那恶心。我一扭头走掉了。或许我是狠心了点，但这能怪我吗？人家是怎样地将你往死里处置的呢？我不踢你一脚，算是仁慈了，算是宽宏大量有良心了。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出来了。这时我想起应该当场结算工钱。我去找妈妈さん，她正在洗槽边洗杯子。她也有狼狈的今天，王さん一直没有回来，看她支使得了谁？她得自己去抹洗洁精洗杯子了。洗洁精咬手，她戴着橡胶手套，洗得磕磕碰碰的。我提出要结算工钱，她说手头没有现钱，叫我下星期来。我看透了这女人了，当初她是怎样花言巧语把我骗进“特别区”的？我可不能再上她的当了。我坚持现在就要。她就是不给。她耍赖了十多分钟，可能有二十分钟吧，至少有，我也顾不着时间，忽然听见那个三八婆茉莉尖叫声，像见了鬼似的。那声音是从洗手间出来的。妈妈撒下杯子，手套都没来得及脱，就奔洗手间，才发现那个阿部已经趴在地上了。那茉莉哭哭啼啼，说半小时前阿部喝了几口酒，就说肚子难受，上了洗手间。见他久久没出来，进去看时，不料已经叫他不应了。那阿部说不准已经死了呢，你们听见警察走前说的话没？有杀人嫌疑哟！杀人！这帮人也有今天。老天毕竟有眼啊，多行不义必自毙。惩罚了她们，救了我，这事完全跟我没关系，かんけいない！完全是她们自己一手造成。警察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不错，我没有去救，我为什么要去救？凭什么？

3

这新桥站总像巨大的吸水海绵。欧阳比划着。到深夜更是了，你知道。车进站的间隔越来越长，回家的人却越来越多。每当一班电车进站，人们就急切涌向车门。其中很多已经醉醺醺的了，白天，即便是上下班最高峰时期，也没有这么拥挤。车厢被挤得关不上车门，戴着大盖帽的工作人员跑过来，跑过去，拦人掰人。到我的店关门，留给我的只能是最后一班车了。每次我都要急煞煞往车站赶。但是那晚我没有赶我的车。我先把那位叫叶子的“特别区”女孩送上开往她家方向的电车，到把她送上车，发现自己赶不上车了，只得打TAXI，花了五千元。

欧阳伸出一个巴掌。我一跳，五千！她可真阔绰。

所以要那样对待那个女孩，欧阳继续说，也许是因为嫉恶如仇。女孩的遭遇激起了我对“特别区”的忌恨。我甚至认可了她对阿部这么个活生生的生命的冷漠。现在想来，所以善待那女孩，可能还因为她的描述使我得到了赦免：“特别区”出了事，跟我告发并没关系，是她们自己的原因。

但是，在接着的日子里，我却变得神思恍惚。店里的女孩们乘机偷懒了起来。只有厨师小魏仍然兢兢业业，有时候他还出面喝斥那些女孩。那些女孩就挖苦他：你又不是妈妈さん她丈夫！或是：你在争取当妈妈さん的丈夫？

这些女孩子，嘴巴毒得很，把小魏急得。当然我相信小魏是绝没有这种心理的，他只是为店着想。有一次，他向我告发，一个女孩向客人虚报了酒价，把多的钱私吞了。就塞在长筒丝袜里，他指着那女孩旗袍开衩口说。

我淡淡笑笑。大概前阵子要加薪没成，来个“堤外损失堤内补”吧。我说。

小魏愣愣瞪着我，嘟囔一句：也不能这么补吧？没有规矩，哪成方圆？

他说得对，可是我不想管。店里更涣散了。你看，现在这时候我还没去店里。她说。

我明白了，她所以不邀我去她的店里，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去店里。她懒洋洋摇着咖啡，继续说下去：一天，小魏忍无可忍了，干脆指责我：妈妈さん，这生意到底还想做不想做了？这些日子，你都想些什么了？

我总在想着“特别区”的事情。妈妈さん，别想了，那圈子里的事，一言难尽呢！他说。

我问：你跟他们有来往？

他点头。

那厨师？我猜想，他们同为厨师，零碎物品采购时会碰在一起。不料他立刻敏感了：

妈妈さ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没什么意思……我连忙解释。

是茉莉。他说。

我愣。我没想到他居然跟那个女孩有交往，从这点上也可以看出他不会对我有想法的。

他又说：就是那位陪阿部的女孩，估计现在还关在警察署吧。

她恐怕要首先被追究责任了。我说。

这没道理。小魏说，她完全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呀。按那叫叶子的女孩描述，事件发生时，茉莉根本不在现场。阿部是一个人在卫生间的。虽然是她的客人，可她也不可能跟他去卫生间，那成什么话了？阿部他自己有脚，他要去卫生间，你拦不住他，再说，也是合情合理的。那么她的职责范围只能在卫生间之外，到卫生间门口为止。当然，那女孩叶子也可以说没有责任，又不是她的客人，何况还恨着。责任应该由那妈妈さん负责。

我一惊。确实，发生了这种事，归根结底承担责任的是妈妈さん，可那并不是说她真就有责任。

不，就是有责任。他肯定地说，妈妈さん，那个妈妈さん跟你完全不一样。所以我说没有规矩，哪成方圆，

我脸红了。

无序，太无序了！小魏仍然说。其实，茉莉挺冤的。

你们很熟？

也谈不上。我跟她是在上班路上认识起来的。她家也住中目黑，我们在电车上常见面。起初她大概也知道我是“杨贵妃”的人，我们没有说话。后来有一次，我见她给一个日本老太太让座位。妈妈さん你也知道，在日本不给老弱病残让座，也没人会跳出来强迫要你学雷锋，但她的行为仍让我觉得如芒在背。我站起来叫她坐我的位子，她不坐，只是一手抓着吊环站着。我就也坐不住了，就也站着。

那以后我们开始打招呼，然后开始讲话。她跟我讲她店里的事。她一次又一次发誓说，要重新去找工，再不在中国人老板手下干活了。她说中国人压中国人，压得死死的，还不让你呻吟。她说她那个妈妈さん很会拉拢客人，客人大多是冲着她来的，但她把客人拉来了，就想方设法下放给手下的女孩们。说实话妈妈さん，你就不如她来得灵活大胆。那女人在店里跳来跳去，应酬了这边，那边客人叫了，她就在这边客人耳边小声说：我去应付一下那家伙，真讨厌！我去去马上就回，实在抱歉！还会啵客人一下。然后她就将手下女孩推荐给了客人。她经常推的就是茉莉，说：茉莉跟我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哟，不信你们检验看看哪里不同了。下流的客人就来检验。茉莉说，有几次她都被搞哭了。

在那些客人中，就有那晚出事的阿部。茉莉常常跟我说起这个名字，说这个人特别会缠人。据说他还是白领，白天人模狗样的，可到了晚上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总是先到别的店喝，也许那时候还规矩，喝着喝着，就开始松领带，动作也大了，就不像话了。他于是就转到‘特别区’胡闹。敢情因为这是中国人开的，是中国女孩，就可以胡作非为了。

茉莉说，这阿部有个讨厌的习惯，一进店，总要张大嘴巴对茉莉鼻孔呵气，要人家猜他已经吃什么喝什么了，不猜就不掏钱。但要说茉莉完全讨厌阿部，咱也不敢说，女人有时很怪的。就说我的观察吧，我和茉莉不但上班路上经常遇到，下班也常遇到，你知道，都是赶最后一班车。一个晚上，我们在一个车厢，你知道那车上都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酒气在一个个酒鬼胃里发酵，再从嘴里喷出来，臭死了。我虽然天天闻酒味道，可喝到胃里再反呕出来的味道毕竟不一样。我竭力躲闪，躲开了这边，那边也是这味，就连茉莉她也是喝了一晚上的酒。也不知是醉了，还是麻木了，她还跟我探讨这味道来了。她说她前边那人今晚一定是喝了啤酒了，边上这个是喝威士忌白兰地。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喝了啤酒，呵出来的气是浊的，喝了威士忌白兰地，气味是清的。我倒没留意。她又说，不过得有一定距离才闻得出来，要是吻上了，就闻不出来了。因为从嗅觉转到味觉了，她说。我承认，味觉跟嗅觉不一样，比方日本人吃的纳豆，闻的时候比大便还臭，吃进去，还会叫人吃上瘾呢。咱们中国的臭豆腐不也是？再比方说唾液，吐出来闻，谁都说臭，但在嘴里却甘甜甘甜的。她就拿食指戳着我呵呵笑：你经验好丰富呀！你跟那阿部一样会调教我们女孩子。我不明白，这怎么说明我会调教女孩子？我有点生气，她就说：好好好，对不起，你不是，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

她经常谈起阿部。虽然好像总是在说这个阿部怎么讨厌，但我感觉，其中有骂是爱的成分。我还发现她骂她的妈妈さん，不是骂别的，最多是她的骚。其实她应该是喜欢接受阿部的，人家送给你客人，求之不得。所以在最初，她也是感激妈妈さん的。至于妈妈さん为什么要特别推荐给她？还不因为她长得最漂亮？如果推荐丑的，像那个叶子，客人下次可能就不再来了。但因为漂亮，客人多，茉莉也遭其他人忌恨。她们拆她的台。咱们中国人没别的本事，就会拆台。这样茉莉就搞不定，常常还得妈妈さん出面救火。这样，她就更难受了。一方面得不到妈妈さん的信任，另一方面那些女孩们照样攻击她。更主要的是，她喜欢上了阿部。所以茉莉老跟我发牢骚，说妈妈さん不知是何居心，既然把客人下放给了她，却还跟客人拉拉扯扯，勾勾搭搭。那个阿部，也不是东西，他老把她跟妈妈さん比，从调酒的浓淡度，到调时的姿势，到腿的粗细，叫声的甜涩，什么都比。茉莉说，为了留住客人，她什么都愿意配合，她可以做得跟妈妈さん一样，可是客人就是不认她。有一次，阿部喝得烂醉了，还把她叫妈妈さん。她生气斥道：这么喜欢妈妈さん，叫妈妈さん陪你好了！那阿部果然大吵大闹要妈妈さん。那妈妈さん去了，给他调酒，阿部却不喝，一边手臂绕过妈妈さん的背，摁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抓着杯子就往她嘴里灌。那妈妈さん只得喝，还仍要谦卑地道谢。茉莉对我说，那妖精被灌的样子，活像一头挨宰的母猪，酒从她的嘴角直淌下来，脸憋成猪肝色，她还要唔唔点着头。她几次想脱出来，却脱不出来……

我一跳。我也常被这样的。这碗饭不是好吃的。要挣人家的钱哪有那么容易？你不知道，有时候真的很屈辱。

她终于顾不了礼貌，推开酒杯，挣脱出来，向洗手间跑去。小魏继续道，那阿部稍稍一愣，也跟了进去。他们关在洗手间里，茉莉说只听见妈妈さん在叫嚷，她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日本人还不是那种德行？让你叫吧，让你死！她心中升起一股满足。突然，厨间那扇小门打开了，厨师王さん从里面冲出来。他扑向洗手间，对着紧闭的门又踢又打。门没踢开，他折回厨间，操出一把菜刀，向洗手间的门狠劈。茉莉告诉我，这王さん跟妈妈さん有着不明不白的关系，所以他才那么疯狂。

小魏的声音停住了。我瞅他，他直愣愣盯着我。我们目光相遇，他才闪开。

我是说……我是说，他说，如果是这样，出事那个晚上，这个王さん把仅有一瓶的“抽血货”V.S.O.给茉莉而不给叶子，就奇怪了。因为给了茉莉就等于给了阿部，就留住了阿部，而把中村气走了。茉莉也说，当时她料定王さん不会给她的，只能眼疾手快先抢过来。可是王さん一个男人，怎么可能让茉莉这么个女孩子把东西抢到手呢？即便抢到了，他还可以再夺回来呀。再说，他也是很恨茉莉的，阿部对妈妈さん那样后，他曾跟茉莉大吵一场，怪茉莉没有伺候好客人，自己的客人还要妈妈さん去搞定。那以后他总是整茉莉。这么个整茉莉恨茉莉的人，那天怎么可能让了茉莉呢？他没有去把酒夺回来，于是就出事了，阿部恰恰就是喝了这瓶酒出事的。他不是曾经要提刀杀阿部吗？八成是他使了坏……

我打了个寒颤。店里很暗，因为没有客人，灯光几乎都灭掉了，只有酒橱前留一盏照明。天很冷，我牵了牵披肩。所以警察说有杀人嫌疑。就这么发生了。那个王さん，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每次吵架，都是他出来。那张脸确实不善，有一次甚至还要打我。但是要说杀人，而且是蓄意谋杀，似乎还没到这地步，他也没有那城府吧。

4

店门被推开了，一道冷风长驱直入。门口有个人影。我几乎惊叫起来。小魏迅速从吧台跃出来，叫：已经打烊了，实在对不起……

他做得对，我不想再接待客人，我想关门。

那人影站在门口甬道里，摇摇晃晃。他仍然往前走。他的脸清晰起来了，居然就是那个“特别区”的厨师。现在我知道他姓王了。小魏厉声喝道：你不要进来，这店跟你没关系！

我竟脱口说出一句愚蠢的话：我们没说你什么……可以问警察……

好在对方没听明白，道：你们开口一个警察，闭口一个警察，清官难断家务案，你们以为警察是万能的？告诉你们，老子早从警察署出来了。

他明显喝了酒，已经醉得站不稳，却仍然强硬地要往前走。他摸着身后的墙壁。为什么你们都认定跟我有关系？对，跟老子有关系，因为老子是真正的受害者。那八格阿部，死一回算是给他一个教训。还有她……那婊子，那个鸡！

鸡！我一跳。他怎么也这么说？

就是鸡！他又说了一句，全是她一手造成的！老子是被她杀死了，死了好几回了，老子是真正的受害者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挣扎着要起来，但没能站起来。他撒野地扑在地毯上号啕大哭起来。这么个大男人，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居然哭了，我慌了，连忙示意小魏把他扶起来。但我仍不想让他进来，只让他坐在离甬道口最近的位子上。

小魏给他泡杯茶，他大口大口喝下，喉咙咕咕作响。突然他呛了，大咳起来，脸色涨得发黑。我连忙让小魏捶他的背。他脸色渐渐缓和了过来，嘴里的酒气也淡了许多。他开始嘟囔：今天晚上，来日本这么久了，今天晚上，老子才尝到了做客人的滋味！你说日本这鸟国家，这他妈的不好，那他妈的不好，说到底是你自己不好。老子做顾客就非常好，他妈的在中国，你能得到这样的伺候？想死呢！今晚上老子像日本人那样一间店一间店串门似的喝，让那些妈妈さん朝老子笑，让那些小姐服服帖帖的，叫那些厨师做什么菜他就要做什么菜，还要他们下跪。老子终于明白了，做人不能做低做贱了。做低做贱了，就什么都完了！就连你为人家卖命也没用，在人家眼里，你也没功劳。为什么？因为你太低太贱，不值钱。就跟在中国，工人建房子，干死了都没有功劳，领导只要来奠基，动了动小小的铁铲，就上电视。为什么？人家官大嘛！妈妈さん你也是老板，好歹也是个官，老板，我刚才一进门就听你说什么已经闭店了……

他压根儿没弄清刚才是谁说话。小魏连忙摆手：我不是老板，可不能乱说！

反正就那么回事！他说，狡黠地笑了起来。他的话让我不舒服，我想走开。他却叫：别走妈妈さん，待会儿我会付给你钱的。

我敷衍道：那不必，都是中国人……

操什么“都是中国人”！不料他啐道，全是骗局！我有钱。本来有更多钱，都被那“鸡”骗掉了。已经一年多了。他望着酒橱上的灯。难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甚至坐了下来。

那时“特别区”刚开张，她找到我。我们同在品川高轮日语学校，是同班同学，只不过她比我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他说，又贼溜溜地笑了。

其实我本来比她高一年级的，因为升学，学校要我们交几千元买新课本，中国国内有巧立名目乱收费，没想到日本人也这样，老子就不升了，就读旧课本。我就对学校说，我还什么都没学会，学校没办法，只得让我留级。这样我们就同班了。知道她叫美玲，很漂亮，我们就来往了。当时她对我说，她要接手一家日本人转让的スナッグ，要我当厨师，月给三十万。当时我在银座天国料理店干得好好的，老板待我不坏，工钱也有二十八九万，还可能加，操，完完全全是被她的花言巧语给诱骗去的。她说咱们跟那些没文化的乡巴佬不一样，应该在日本干一番事业，打出一片天地来。我们福建人，本来就有着漂洋过海打拼天下的素质，把我说得心里热烘烘的。从筹备到开张，我为她卖了多少力啊！凭她一个人，她能干什么？想起来，当初我们完完全全是跌着跤，摸着石头过河的，但再苦再累，我毫无怨言，也因为那时她待我非常好……

让我给你们说件事吧，他又说，我可是谁也没有说过的。过去我爱她，我觉得应该珍藏它，不能说；后来我恨她，这事也变了味，提它就恶心。现在我既不爱她，也不恨她，就把它公开出去吧！那是在今年年初，咱们中国的除夕夜，我们照例是没有休息，你们“杨贵妃”那天也营业是不是？我记得关门前我倒垃圾，发现你们垃圾桶盖丢在了我们店门口，说起来抱歉，当时我还一脚将桶盖踢回你们那边去呢！

我瞧小魏，小魏也瞧我。当时就奇怪那盖子怎么说破就破了？还猜是上海人搞的，因为前一天，他们还照我们灯箱里的电话打过来，说你们把声音放得太大声了，我们吵了一架。

也是中国人的臭德行，没治！王さん自顾说。所以我知道那天晚上你们也营业。我转回店里，小姐们已经走光了，发现她并没像往常那样，披好大衣等我走后锁门。她坐在吧台边，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对我说，今晚是除夕夜，我们在日本也不能光为了钱卖命。她让我坐到吧台前。那以前从来是客人坐的地方。我们那吧台，跟你们这不一样，是半圆形的，所以我虽然跟她并排坐着，还能瞧见她大半张脸。她亲手为我斟了一杯酒，也为自己斟了一杯，我要给她加冰兑水，她不要。我们碰了酒杯，她说为全东京最孤独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干杯！我从小死了爹妈，没有任何亲人，若不是朋友为我贷钱，我哪有钱跑到日本来？我真的是孤独的人，在这里，在这异国他乡，在这样的晚上，听着她这话，我好像被点中穴位，又酸楚，又酥麻。但她怎么也把自己列到这队伍中？虽然我非常愿意跟她一块沉浸在孤独中，互怜互爱，可她有丈夫呀，只不过是在中国国内。我就说，你别说笑了，妈妈さん，你也来凑热闹。她纠正：不是热闹，是孤独。我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又说：别叫我妈妈さん，叫我美玲。好吧，我也觉得叫她妈妈さん别扭。她说：你是躯壳上孤独，我是灵魂上孤独，你哪里知道灵魂上孤独咬人呢。说得像诗。接着她就跟我讲起了她的丈夫，她说她跟他根本谈不上感情，他父亲是劳动局的，当初只因为能给个好工作，以这为交换条件，才结了婚的，她丈夫是个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结婚不到一个月就打了她。她是通过娘家人四处借债才来日本的，她早决心趁还没孩子就跟他一刀两断。她说她不想再回去了，要拼死拼活在国外扎下根来，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去美国、加拿大、澳洲。她说我知道这路太漫长了，路漫长我一点也不怕，但我怕孤独，女人是软弱的，你别看我平日在店里挺自信的样子，其实也许你已经看出来了，我是多么的渴望有一个宽阔坚实的肩膀让我靠一靠呀！这是你们男人所不能理解的，你们男人哪，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一个靠得住的，我对你们男人早不抱希望啦！

那晚上她喝得大醉。她开机子唱歌，唱罢就哭。到出店的时候，她已经站都站不稳了。我扶着她走，拦上一辆TAXI。我们一同上了车，新桥站不用说早已关上了，我也只能坐TAXI了。好在我们还算一路，她住在青物横町，以前她讲过她都是坐京滨急行线在青物横町下车的，我住在大井，同在第一京滨国道线沿路。到了青物横町，司机问具体地址，她说东品川3丁目11番7号。司机把车开到那里，她居然睡下去了。我推她就是不肯醒来，嘴里用日语骂着‘うるさい’（讨厌）！我推了她好一阵，那司机也催，咱又不是傻子，都是人，听话听音声，咱也听得出他小日本语气里不耐烦，咱也是有脸有皮的人。操他日本人男男女女半夜三更醉醺醺满街都是，咱中国人就不行了？我瞅计程器打着三千四百九十元，对，是三千四百九十，我就从钱包里抽给他四张一千元纸钞，不要找了！咱也给他小日本一回小费。然后我把她，美玲死拖硬拽下车了。我这才发现了问题：她怎么走上去？我只能背她上去。我问她哪一间，她嘟嘟囔囔说了。总算找到了。我从她的包里找出了钥匙，果然开得进去。就只一个房间，用布帘隔成两部分，外间饭厅，内间睡觉。我用头撞开布帘，进了内间，将她卸在床上。正要立起身来，她的身体像沉重的包袱一样挂着我，跟着我起来。我支撑不住，又倒下去。她的手吊在我脖子上不肯放松。我正正倒在她的身上，她的嘴就在我的嘴前。她的身体连同她的床上都有一种刺激的香味，我被熏得头脑昏昏的。我吻了她。那是我第一次吻女人，吻得透不过气来了。突然，她挣脱开我的嘴开腔说话了。原来她并没醉，女人真是狡猾的东西。她在我耳边说话，从来没有女人这么对我说话，那感觉痒丝丝的，我全身都瘫了。她说：我闷得快要死了。我没明白。她推了我一下，眼神指领口。我心一烫。我承认之前我曾经有无数次撕开女人衣服的念头，也真的偷窥过，但现在一个女人送给我，我却不知怎么办了。我对自己说：管他呢，她一个女人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就动手了。我慌手慌脚，终于解开领口的扣子。我停住了，又不知怎么办。她又用眼神让我继续。我又继续。可我完全不熟悉那东西，手忙脚乱解不开。最后变成了扯，她也不制止我，任我扯。终于扯下了，两个直挺挺的黑豆子像一对贼溜溜的眼睛一样盯着我。我又害羞，不敢看，又想去看。我不知看还是不看，最后索性扑上去亲它。她说你让我涨洪水了。我不明白。她又用眼神指使：不信，你看看……我的心又被烫了一下，索性把她的裙子裤衩全扯了下来……

他居然不顾忌我在跟前。我坐不住，又要起来。好在他语气缓和了下来。

那一夜她好像熬了很久饥渴，一直折腾到了窗户现出了光，我们终于精疲力竭睡着了。一觉醒来，她不见了。隔间布帘拉了一半，阳光从那一面洒进来。我发现她在布帘外，她的身影好像要被光化掉了。我还听到杯子汤匙的磕碰声，我浑身酥软。想想吧，一套曼选（日语：套房），一屋子阳光，柔软的床，正月初一，一个女人在为你做早餐，我要不死心塌地爱她才是王八蛋呢！那以后我们就住在一起了。反正在这里，又不是在福州，没人认识你，没人管得了你。其实所有中国人在外面都是这么想的，又不是自己国家，可以肆无忌惮乱搞，待不下去了，拍拍屁股再挪个地方，反正不是自己的国家。所以有那么多外国人犯罪，当然不只是中国人，但是得承认，中国人占比例很高，当然也因为中国人总数多吧。那天我看报纸上骂我们，说是“亡国之民”，管他呢。当然咱也是有头脑的人，我也知道不能太肆无忌惮了，毕竟我们在这里有事业，她开着スナッグ。我也清楚不能在营业时间跟她亲热，那样谁还来我们店？咱该理解她工作的特殊性，不能太苛求了是不是？只要她真心爱我就行。虽然她每晚都要跟客人应酬、周旋，卖脸卖笑，有的客人还非常讨厌，要动你一下，但只要回头她转进厨间，或者探进头来，对我无可奈何摇摇头，或做个耍了猴子后的得意的鬼脸，或小声骂一句日本人，我受伤的心就会得到治疗，我又会干劲百倍起来。我很卖力，把这店当做自己的店。也不要她加工资，其实她给工资也是象征性的，很多生活费用都是我出，她没什么钱，转让费她还没还清，反正我的钱就是她的钱，她的钱也就是我的钱。看着店里营业额在上升，我也很高兴。她不仅从日本人客人那里抠出了很多钱，他们还动不动送她东西，咱照单全收。一瓶化妆水，一对小耳坠，一张购物券，甚至一套高级衣服，一盒洋果子、一包巧克力，就要给扔到大街去了。日本人真是傻呢，真不知道这些傻瓜怎么把这国家建得这么好。有时候，她竟然能把客人的厚厚的钱包整个拿到手，转到厨间朝我激动地晃动着，我也会得意地叫：让他们出血！让他们出血！操他妈小日本，不出点血还行！

王さん嘿嘿笑了起来。他忽然又神情急躁起来。虽是这么说，可是，咱也是有自尊心的人哪！没有民族自尊心，还有个人的自尊心是不是？咱还是男人。时间一久，就有些受不了了。咱们中国人毕竟不是他们日本人，畜牲似的，他们日本女人可以卖，没事一样。我原来在一个餐馆干过，男人摸一下女人，捏一下，女的也不会变脸，还会很高兴，至于说说下流话，是家常便饭了。我曾经也试着说，她们居然也没生气，只是说：不行哟，王さん，你可别学坏哟！听说他们国家曾经还拿女人到海外积累资本，他们男人居然受得了！咱们受不了。所以我们也发生了几次摩擦，但最后我仍会控制自己，毕竟还要开这个店。我只能在家里，跟她单独在一块的时候变本加厉向她索要。那些堆满房间的日本人送的东西，让我非常反感起来，在家里，我绝不允许她涂日本人送的口红。我干她，将她往死里折磨，让她发出惨叫，越是叫得惨，就越说明她还是我的，我并没有贬值，她并没有被日本人劫走。但是那天晚上，阿部来了。阿部，是我最讨厌的客人，太荒唐，太下作，宁可不稀罕他的臭钱。他每次来，就要往人家脸上呵气，让人家闻他嘴里味道，猜喝了什么酒了。他特别会缠她，我的美玲，缠得人家腾不出空来应付别的客人了。我就出主意，索性将他下放给下面的小姐。我们店小姐，那茉莉说实话姿色是不错，咱们实话实说，就介绍给她。茉莉也是天降宝给她，客人嘛，多多益善，我们店实行跟收益挂钩。当然那阿部的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那畜牲就转而折磨她。她有时候被搞得哭了，我也可怜她。但是你小姐是做什么的？就是做这个的，该忍受就得忍受，你的工作嘛！しごとしごと（工作）哟！

他突然说了句日语。这么说时，他活像日本人。日本人管理者总是这么对手下吆喝，可见他当惯了。

5

但那个晚上，王さん继续说下去，那叫阿部的畜牲才来不到半个钟头，就吵吵嚷嚷跟茉莉发了脾气。他一定要找妈妈さん给他调酒，没办法，人家是お客さん（客人），日本这什么鸟社会，花了钱就什么权利都有了，你要挣钱，就什么权利都得放弃。没办法，她就转进厨间，跟我做了个讨厌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就去了。那时我正在撕烤鱿鱼，我恨不得把这阿部给撕了。外头一个客人在卡拉OK，突然，那声音中杂进了一串脚步声。是她的！我听得出。我正要探出头去，那高跟鞋戳着地毯急促跑过去了。跟着另一个脚步声，那脚步声笨笨的，还有些缠来缠去的。很快听到洗手间的门嘎嘎响，好像一个在推，一个在抗拒。我们店的洗手间不像你们这样，是在那一边，跟厨房并排，我看不见。门呼地推开了，又关上了。怎么回事？我的心七上八下了，想跑出去，但锅里又煮着东西。正犹豫着，我听到她的叫声，是从洗手间传出来的。那声音简直把我揪起来。我不顾一切冲了出去。洗手间门反拴着，我捶，我叫，但没有用。我更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叫声，我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我简直要疯了。我踢门，没有踢开。里面在继续。我感觉自己被剥夺得一无所有，是个窝囊废，我是戴绿帽的王八！我扭身进厨间操起菜刀，对着洗手间门就劈。门被劈开了，我瞧见里面，果然是我的美玲，还有就是那个阿部。那畜牲阿部紧着领带结，不慌不忙，毫不害臊，还问：怎么回事？这真是笑话嘛！难道不明白日本洗手间很多是这种结构吗？女人进来了，男人也可以进来嘛，不是单独小间有门的吗？真是怪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回头出来，瞧见那个茉莉，阿部是她的客人，冷冷地叉着手，站得远远的，袖手旁观。你说这都是因为她，她的客人，却摆不平，所以才嫁祸到妈妈さん身上的。已经几次了。我说她，她却说，是妈妈さん自找的，妈妈さん自己喜欢。这是什么话？我真想甩她一记耳光。我们吵了起来。她居然说：我说你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她这是什么话？她说，妈妈さん爱上了阿部。

我愣住了。怎么会这样？在这样的行业里，男女之爱的话题虽然避免不了，特别和客人的，但只不过作为敷衍和玩笑，真正的爱是不可能的。而且根据我的经验，爱上客人是要被禁止的，那会毁了生意的。她作为妈妈，难道不懂得这一点？不但手下人爱上了客人，她自己也这样？也许只是传闻，也许只是出于那茉莉的嫉妒。

当时她就在边上，王さん说。

对呀，可以来个对质。我想。

阿部也在场。他又说。

这可不好，我想。

我就当场问她。他说，她不回答。她说，不要当着客人吵。她的态度出乎我意料，我想她本来应该愤怒出来撇清的，可是她却是这态度。即使是客人在场，阿部他又听不懂中国话。莫不是……不行，一定要当面弄清楚！大概她被我逼得没办法了，她喝道：你是来干活的还是干什么的？

我醒了。是的，归根结底我是干活的。我只是她的雇员。我是她什么人？人家给你一点甜头了，你就自作多情了，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这么长时间，自己都傻乎乎想什么了！我有什么权利要求她？人家本来就是妈妈さん，就是“鸡”，最重要的是客人，是营业额，是钱！我猛然记起，前几天她跟我说过阿部在追求她。当时她用的是不屑的嘲弄的语气，我还狠狠取笑了那个阿部一番。不料她是装的。我还嘲笑阿部，现在想来，当时她肯定在心里嘲笑我呢！我羞得无地自容。

那晚，打烊后，我故意慢慢收拾，磨蹭，磨到最后一班车过了，然后自己招了一辆TAXI。她也要上车，我关了车门，把她挡在外面。可我前脚回到家，她后脚也到了。她一进门就流着眼泪向我辩解，说她是讨厌阿部的。我冷笑道：你讨厌还是喜欢他，跟我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小小打工的，你怎么能说出讨厌顾客的荒唐话来呀妈妈さん？没有顾客，你的店不是要倒掉吗？她不知怎么回答我了。

那一夜我睡在地上。我想搬出去住，我开始找住的地方。我还要重新找工作，只是工作太难找。而且说实在的，一想到要永远离开“特别区”，心就一阵痛，这里也有我付出的心血呀。去“特别区”上班已经成了我的习惯。这几天傍晚，一到上班时间，我就在家里待不住，就要往外面走。也许也是因为店里能够见到她吧。其实我还是爱着她的。我的月票还没到期，一样是刷卡，所以完全没有跟平时不同的感觉。直到我下了车，到这乌森巷口，才记起来“特别区”关了。那晚警车就停在那巷口，我是在那里被推上车的。我不知去哪里了。我不想回住处，我没地方去，我只能去别的店喝酒。有一次还去了那上海人开的店。喝完，凄凉回去。今天可能是喝多了，迷迷糊糊又想着“特别区”，就又过来了。来了才看到门关得紧紧的，所以到你们这来了。谢谢你们。

我连忙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

说说也舒服了。他说，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没有辞职。小魏说。

对了，所以我一直没有辞职。其实我还爱着她。她也向我赔礼道歉，我们又和好了。

又和好了？我没明白。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多心！我承认。但其实她没有说真话。也许她不知道该怎样说。也许很长一段时间了，她都想对我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终于有一天，她说了：王さん，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她说。

她好久没有叫我“王さん”了，我们都叫对方的名字。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她又说了：

你不要骂我，行吗？

我以为还是那件事，我说，其实也不是你的错。她又说了：我想了很久了，一直不敢对你说。

我没明白。你知道我们店现在的情况……她又说。

我不知她指的是哪方面。

她说：那天警察来了，你也知道。

我大吃一惊。是我打电话叫警察来的。

王さん说：这我当然也知道，警察一来，就喊着要看《外国人登录证》。好在我还有一个月期限。她还有一年。她又说：警察还会再来的，这你也应该会估计得到吧？

是的，下次再来，也许我的签证就过期了。

她又说：他们会不停地来的，他们已经瞄上我们了。

我们曾经多次说过这事，但主要是关于我，我的签证快到期了。没有我，这个店怎么办？她怎么办？我们是绑在一起的。当时我还觉得对不住她，早知道我继续把学费交下去，保留个学籍，也有个签证。我说：大不了我被抓，大不了我走！

我这么说，其实带着赌气的成分。我以为我这么一说，会像之前我们争吵我要出走那样，她会抱住我，央求我。何况我还刚被她伤害呢。可是没有。她只是自己哭。我失望，但瞧瞧她又可怜。她哭，也说明舍不得我。但我也不能把话收回来，说我不走了，就说：你哭什么？哭有什么用？该怎么做就做呗？

她止住哭，瞅着我。她说：不要说你，明年我的签证也要到期了。我都已经半年没去学校了，明摆着签证签不下来了。本来以为只要不犯案件，不做坏事，就能待下来。可现在被警察盯上了，他们三天两头来，怎么可能躲下去？

我说：那怎么办？大不了都回去，这鸟日本也没什么好待了！

这是我一贯的态度，特别是那个“阿部事件”之后，我真觉得这样的生活没什么好维持的了，回国去，自己的国家也不是不能待，再说，中国也崛起了呢。可她却说：可是，钱怎么办？都投在这店里了。

这我倒没想到。没有钱，回去是万万不能的。何况她一回去，就要回到她丈夫身边，我也受不了。我不能离开她。我还想着这，不料她突然说了一句：

我们分手吧！

我简直不相信。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想也是意料之中的，我早就应该想到了。我是什么？什么都不是，还是一个黑户，只会拖累她，她跟我有什么前途？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么她怎样才能保住待在日本？就学签证已不可能，工作签证也不可能。婚姻？我猛然想起，我脑里闪过一张脸，一张我异常厌恶的脸。该不会是他？这世界太荒谬了。我问她，我也不相信，只不过是出于嫉妒，嫉妒下的妄言。我想她会发火，她会跳起来撇清。可是她却说：对不起……她说的居然是“对不起”！也就是说，她承认了！居然是真的，就是这个人，阿部！原来那一切全是真的，茉莉的话，她的反应，她的辩解全是假的！我又被她骗了。我真是愚蠢哪！我把她头发拽住，摇晃，拽她，打她，踢她。我为了她，跟这个男人都要动起刀子来了。可是她却跟他了，就因为他是日本人，嫌贫爱富！你给日本人操！你这个贱女人！你真是贱啊！那种烂男人你也要？我这么说，好像让我受不了的并不是因为她抛弃我，而是因为她选择了阿部这样的男人，好像如果她选择了别人，别的日本男人，任何别的日本男人，我就不会有意见似的。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不会是我，反正轮不到我……

他猛地停住了，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定在那里。小魏连忙呼他喝茶。许久，他又继续说下去：

我搬了出去。我要永远离开她。但我工作还没找到。但我也不可能给她卖命了。我就跟她懒，我一边干活，一边喝酒。我很舒服。我一懒，店里就乱套了。我也不管，酒卖光了，也懒懒的不去进货，所以才会出现那晚全店只剩下一瓶V.S.O.了，让两个小姐争起来。我也不管，你们谁拿都一样，都跟我没关系，我就知道恨那婊子！

小魏瞧了瞧我，有些失望，又有些兴奋。然后呢？他问。

过去我天天清扫厨间、酒柜、杯橱，连灶台上的铁板都擦得能照见眉毛，现在不管了，一天比一天脏。然后，没多久就发了鼠灾。看你这位妈妈さん人挺好的，这位厨师你们厨房没生老鼠吧？起初只在厨间造反，她看到了，好像要说我。我就是要她开口，我几次在她投在墙壁的身影上划刀，就是没法找到突破口。她一开口就有了。可是她不说。你们别以为她是吃素的，她用别的行动来刺激我。她故意跟客人唱歌，虽然她以前也有跟客人合唱，但跟现在不一样，她为什么要唱那首‘我们两个人接下来想去哪里呀？我们两个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呀？不知羞耻！有一个晚上，一首歌没唱完，一个客人惊叫起来：什么东西？老鼠？

说实话我一时也有些心虚。你们知道，日本人是极爱清洁的，我想到这店要毁在我手里了。第二天，她买来老鼠药，仍然不叫我，当晚打烊后，她就自己放老鼠药。警察说，就是老鼠药中毒的。

中毒！我一跳。我想起那瓶把我害惨了的“五粮液”。

怎么中毒的？我问。

水。他说。

我没明白。

老鼠吃了药，见水就喝。本来用过药，过后应该清洗一下的，可谁有那闲心？结果就出事了。也是老天有眼，偏偏出在阿部身上！那么多杯子，老鼠就啃那杯子，就他用了那杯子，别人没用到，谁也没用到。是谁的责任？反正不是我的责任，我当时都不在店里，跟我没关系。他说。

对，是谁的责任？小魏也说，就是跟你没关系，都是那妖婆，那“鸡”！我就说了，她是罪魁祸首！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人民！

我不知道为什么小魏这么激动。也许他喜欢上了那个茉莉？他叫：这下可不是非法滞留遣送回国那么简单，现在是案件，杀人案件！她自作自受。天谴她！妈妈さん，你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6

那天晚上，我就做了噩梦。欧阳说。我梦见“特别区”妈妈さん，那个“鸡”来找我。她面目狰狞，问：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警察署？

我辩：我没有……

我断定她不会知道那电话是我打的，即便警察告诉她，警察也不知道打电话的人是我。我用的是公用电话。可是她却能复述我的原话。我自己都记不清原话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的原话？我心里想。

我仍然说没有，欧阳说。我承认，我是在狡辩。我还想发誓，可是我迟疑了，我不敢。对方哈哈大笑起来，她说：你发誓吧，告诉你，我已经是鬼了！我吓醒了。

我坐在床上，问自己，我害怕什么？我一直什么也不信的，既不信上帝，也不信佛，即便我店里供着财神爷，其实也只是利用罢了。我的店对面有个神社，乌森神社，但那更是日本人的，跟我中国人什么关系？那么我害怕什么？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像平时一样上班。经过“特别区”前，我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我猛然瞥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在锁着铁拉门，门后铃声还在隐约作响。她用一边手吃力地操作，一边手抓着两个硕大的纸袋，装得鼓鼓的。她怎么又出现了？而且是一个人。难道案件已经了结了？

像以往一样，我仍只是瞥见她鸡窝一样凌乱的头发，还有一片窄窄的脸颊。我想象这是一张狰狞的脸，像我梦中所见的那样。但这窄窄的脸颊在阔大，终于展示出一张完整的脸。这脸对准了我。我惊异地发现，这是一张非常柔顺的脸。我感觉心底什么东西在崩溃。

假如她青面獠牙，我还能因为把她贬为异类而让自己得到赦免。我慌忙避开眼去，不料她礼貌地向我点了一个头，微微鞠躬。我慌忙回礼，也鞠躬。我瞥见她所站的地面，她是站在污水里。我店前的污水已经逼到她的店门口了。她走了，她抬起高跟鞋，又踩进污水里。我脱口叫一声：小心！她一愣。我连忙掩饰道：真是的，我们店的小魏是怎么干的活，冲得到处是水……

她笑了笑：也不能怪他。

她的鞋坦然踩进了污水里，让我难受。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那脸仍是温顺的。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吧？她说，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听说我们店厨师王さん前几天去过你们店，能拜托一件事吗？

我点头。她说：再见到他时，告诉他，就说……店里还有一些扫尾的事要他帮忙，叫他一定要来找我。行吗？

我的心一个酸楚。我一定，一定！我说。

她又道个谢，鞠个躬。她走了。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了。这时我店的门打开了，小魏抱着一箱空酒瓶子出来。他叫：妈妈さん，发啥愣呢？

把我吓一跳。他又说：这该死的“特别区”，终于倒闭了！妈妈さん你再不用在玻璃墙内观察他们了……

你不觉得太多嘴了吗？我叫，把门口脏水给我扫干净！

我气急败坏进店。我感觉后面小魏愣在那里。好一刻，才听到他将空酒瓶子重重摔在地上，喊：操，见鬼啦！老子哪一点对不起你了？啊？啊？啊？

也许我对他粗暴了，但你知道，我是有原因的。我已经够难受的了。他也不该对“特别区”的倒闭这么幸灾乐祸。但他开始跟我较劲了，干活偷懒，我觉得他越来越像那个王さん了。他也经常把“王さん”挂在嘴上，还有“老鼠”。老鼠生来打地洞！不，挖墙脚！再高的楼也会被打塌！他恶狠狠说。

与他同住的人也说，他晚上不肯睡，坐在棉被上，一遍遍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没什么文化，居然懂得这句话。同住的人笑他：你是陈胜啊？他仍然说，很认真的，就像他以前工作那样认真。他还唱，唱起了“文革”时那首“造反有理”的歌。他这年龄，并没有经历过那时代，他怎么也会唱？接来，他还唱起了《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简直莫名其妙。他一向兢兢业业，是个好雇员，对店里的事很热心。他很认真，也许也因此太脆弱？

我让他回家，多付他半年工资。他不干。他一定要来上班，上班就捣乱。好像他就是存心来捣乱，毁我的店的。

一天，警察也到我店里来了。好在我的签证还有效，其他人也都没过期。警察说：毕竟首都来的。那些福建来的，真是让人搞不懂哪！

我趁机探听“特别区”那事件的结果。警察说，那个阿部没有死，被抢救过来了。可是，让我们诧异的是，他们居然都说：わからない（不知道）！好像习惯于这么说了。再审，就是どして（为什么）。就这两个日语单词学得不错嘛！那个负责接待受害者的社交员，茉莉吧？她说：わからない，我是从厨师手里接过杯子的，至于杯子有毒，我又不是洗杯子的，どして我要去检查？那个厨师说：わからない，药又不是我放的，至于清洗，我之前已经洗过了，どして要再洗？

警察忘了说了，还有一个叫叶子的没有被带走的女孩，她说：我不知道，他又不是我的客人，为什么我要去救？

……最后只能处理妈妈さん了，警察颓唐地抓抓脑壳，是她放的老鼠药。

小魏钻出来叫：不是我放的！

警察愣，询问地盯着他。老鼠药！他又说。

我连忙说：他是说……日本不应该有老鼠的……

是啊，那妈妈さん也有苦衷呢。要是尽职尽责，把卫生搞好了，哪里会有老鼠？你们这里会有老鼠吗？

小魏道：有！

他居然引警察去厨房。找到了老鼠屎，我简直不相信，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店里居然也有老鼠了。我不寒而栗。警察皱着眉头走出来。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说：好像你们中国人互相都仇恨着。那个店里的人，互相之间都有仇恨。因为有仇恨，所以都觉得是别人的错，毫无自责之心。

小魏冲出来，叫道：你们日本人就没有？你们杀了多少我们中国人？就不让我们仇恨？

他的日语不足以表达这么复杂的意思，警察没听清楚，问：什么？

我又赶紧打圆场。警察又嘟囔：谁都觉得自己没有责任，可是谁都是罪恶一环，于是就造成了大罪恶。怎么就没人想到罪恶到我为止呢？

警察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我一惊，难道他知道我是告发者？这里也是罪恶一环。欧阳说，她很坦诚。她为什么要对我说？也许是内疚？也许是说明自己已经悔过了？或者标榜自己已大彻大悟？

其实那种情况，我们已司空见惯。她又说。即使我们想着自己有责任，但是当别人也有责任，我们就觉得自己可以不必负责了，我们就会赦免自己，最后觉得罪恶都在别人了。比如在外面，中国人干坏事，往往会说，当初日本人侵略中国，犯了多少罪。甚至说，我这只不过是讨还补偿。

难道不是吗？我跳起来，反问。难道不是吗？日本人坏透了！

我为什么这么激动？因为我的处境。明白地说，所以我在日本混得不好，是因为日本人。我来日本是企图做石材生意的，也就是把中国的石材经过加工销售给日本。但是日本人百般压价，在他们眼里，中国的物产就应该廉价，中国人的劳动力就是不值钱，他们仍然歧视我们。

也许不全是歧视的问题。她居然说，我们自己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哦，他们欺负我们，我们还得乖乖让他们欺负？我当然以次充好了！我应。

她睁大了眼睛。结果呢？她问。

结果……还能怎样？他们取消了订单。我说了，反正也无所谓了，都到这样了。

似乎在她意料之中，她摇着头。怪不得人家那样看我们，她说。我们习惯于把一切归咎于歧视，上升到民族的高度，即使是道德，不要谈道德吧，也许只是最基本的做人准则——比如诚信，比如职业道德，比如公共行为准则，这是无论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什么样的人都应该遵守的基本的东西……

那他们就做到了吗？我反问。

不要要求别人是完人。她说，问题就出在，我们都只觉得别人有问题，我们自己很无辜，是别人对我们不好——经商的必须行贿，于是就制售假冒伪劣减低成本。但是客户也觉得自己无辜，也要讨还本。客户如果是老师，就对学生乱收费。如果是医生，就开昂贵的药。如果是金融证券行业的，就巧立名目诓套客户。有权就捞，没权就偷，什么权力也没有的就偷。没有胆量偷的，就使恶，泄愤报复。职能部门来惩罚了，可是猫捉老鼠，老鼠捉猫，猫急了，就下狠手。谁没有孩子？谁不会生病？谁没有财物？谁不需要别人服务？谁不需要尊重？但谁都认为是别人的问题，就没想到自己也有问题。如果换个立场，也可以看到别人也有他自己的理由——职能部门为什么要下狠手？普通人为什么要去泄愤？小偷为什么要去偷？医生为什么要乱开药？教师为什么要乱收费？商人为什么要制假贩假？当官的为什么要贪污？其实他们也感觉朝不保夕，在位时不贪，下去了就什么也没了，这还没什么，还会比普通人更糟，因为他们在位时结下了怨恨……这是一个怨恨之圈，每个环节都产生罪恶。就连行善，都要怀疑是否被欺骗，救人怕被冤枉，所以不做，见死不救。中国人太聪明了，谁都不想吃亏，于是罪恶得到了延续。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罪恶一环。难道就不能斩断自己这个环节？罪恶到我为止！

你可真像圣徒。我说。所以你才捐那么多，你有钱！我简直忌恨。但我不能说出来，我说：那你信基督了？还是佛？还是什么神？

无神可信。她说，信自己的心吧。

自己的心？就在自己身上的？那还不是信自己了？那么到头来你说放弃，还不就放弃了？我忽然想到什么。比如对小魏，今天你觉得对不起小魏了，觉得对他有责任了，就负一点责任，明天你觉得没责任了，就可以不管了。

我点到了小魏，她明显很惊慌。她猛地站起来，尖叫：跟我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她的慌张向我证实了什么。她可以坦白她告发警察的事，为什么就忌讳小魏的事了？我明白了，这是她实实在在的疮疤。“特别区”的事，无论如何还是他们自己内斗造成的，即使她告发过，但也可以说是出于正义，对法律的维护。可是小魏的却不是。

我就那么讲他一句……她又说。

我笑。那你为什么不跟他沟通呢？

没有用。他其实是因为茉莉……

他喜欢茉莉？

当然。

那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茉莉喜欢阿部？

她怔住了。这有什么奇怪？也许是茉莉不喜欢他。她说。

茉莉不喜欢他，那么他为什么要为茉莉辩解？

欧阳的脸颊一跳。我哪知道？

她说得很冷漠，甚至是冷酷，好像竭力要把小魏往外推。即使小魏是喜欢茉莉，跟她没关系，她也没必要这么将他推开呀。突然，我又想到了什么：小魏并不只是跟她捣乱，而是他已经精神失常了。我说：小魏疯了吧？

没有根据，我是猜的。这种猜测还怀着极大的恶意。你不想去店里，你不让我去你的店，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那个小魏，他疯了！

没有啊……她摇头。

是被你逼疯的！我又说，被你的忏悔逼疯的！

她拼命否认，说绝对不是。这让我兴奋。当然你可以抵赖，我说。我这么说，也许太残忍。但我仍然说。至少他是在给你打工期间疯了的，你推不掉，你用半年工资都打发不掉。

不是的！她辩。

我笑了。欧阳啊欧阳，你其实还是失策了。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你没必要忏悔，把自己的罪恶抖出来；更没必要高蹈，把自己放在高高的祭坛上。你一定没有想到，你对面的这个人被伤得多么重。我们是一起的，而你却想高高在上，扇了我们的耳光。而你真的忏悔了吗？我说：你可以向遥远的灾区捐款，却不能对现实作出赔偿；你可以向空泛施舍，却不能对具体你所犯下的罪恶作出承担。那种施舍的场面多么好啊，轰轰烈烈让人忘记了个体的罪恶，信誓旦旦然而谁都不需要去承担，做个姿态就让负有罪责的人成了善人，然后船过水无痕。

她俨然是一只被我逼到墙脚的老鼠。她终于绝望了，她又坐了下去，企图去摸她的咖啡杯，她的苦咖啡，可是摸不到。我把杯子送到她的手里。她迫不及待地喝起来。我站了起来，笑瞅着她，俨然自己是局外人。

他和她篇【飞机】

1

你听说了没有？一个新娘，在拍婚纱照时被摄影师非礼了。“非礼”这词现在听起来有点逗，早就什么都可能发生的年代。“公仆”去腐败，“主人”去耍赖，妓女收了假币敢报案，窃贼分赃不均敢申诉，照相的，当然也就不好好照相喽，就把别人的新娘当做自己的新娘。据说当时新郎被赶到了摄影棚外，只留新娘在里面照单人照。忽然听到里面新娘一声尖叫，急冲进去，新娘已经被剥光了。活像一只剥了壳的蛏，过后新郎对公安局说。

靠！竟然还像一只剥了壳的蛏。难道新娘是林志玲一样的尤物？可却是一个民航宾馆的清洁工。单瞧这工作，就知道漂亮不到哪里去。有姿有色的就当空姐了，才不会混到清洁工那地方。我打工的酒吧就有一个清洁工，被围兜裹得一点身材也没有。更可悲的是人家根本不把她当女人。清扫卫生间，她在里面洗，客人照样进去拉，全没注意还有一个她。这世界最可悲的就是不被人注意了。宁可被人骂，也不能不被注意。所以有了芙蓉姐姐，有了凤姐，有了干露露。那首老歌怎么唱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不，应该是男孩，男人看过来。一看过来，就被注意了，一注意，就发现，她居然还是女的！但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这种女人身上居然还兜着两个大奶，怎么想象，都像是我用面团硬粘上去似的。可惜我不是公安，要不我一定要审审那摄影师：这样的女人你也要？公安有这权力：老实交代！所以我常想，那种工作，不给工资我都干。可是那工作哪里是你有资格干的？人家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天上地下，差远去了。我只是个酒吧打工仔。您好先生，欢迎光临，您需要点什么？向客人一鞠躬。总共一百块钱，伸手。客人交钱。可这不是我的钱，是老板的。我只拿少得可怜的工资。这样的工作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美女客人。来了一个了，我就跑去吧台戳给哥们看：哎，来了个美女！

大家目光探照灯似的齐唰唰射了过去。

看什么看？干活干活！领班看见了，就会骂道。跟你们什么关系？又不是你们的老婆。

确实，不是我们的老婆。我们全是光棍，老婆也不知在哪个丈母娘的肚子里。我还是个外来工，虽然在我的老乡中已算混得很好的了。即使在网上勾搭了几个美眉吧，也只是胡吹乱侃，调戏调戏而已。谁跟你玩真的？但我还是嘴硬：谁知道呢……

谁知道？领班说，打飞机去吧！

大家就笑了。

我知道这是指什么。我们的住处贴满了挂历上撕下来的明星照，全是美女，墙壁上，天花板上。她们整夜跟我们相伴，好像就是我们自己家里人了。我们都喜欢对她们评头论足，动不动就“啪死”（我们也知道这是英语，意思是，“休了”吧？）一个，再找一个。好像她们已经是我们的老婆了。天底下的女人都是我们的老婆，她们什么事我们都关心。那么这个事呢？这个女人虽然不是美女，但是被非礼了。当时情形是怎样的？一方说被骚扰，另一方却不承认。

2

可是除了报上所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去网吧。网上也说得很简单。没有当事人的住址，也没具体点明发生在哪个婚纱影楼。我给报道此事件的报社挂了个电话，可他们说，是要为当事人保密。我说，对罪犯你们也保密啊？他们说，还不能说人家就是罪犯，最多也只是个犯罪嫌疑人。

靠！还只是嫌疑？可是我也没法确定。我既不是公安，也不是记者，也不是医生（可以做医学鉴定）。好在那类婚纱影楼我们不难看到。到处都是，大同小异。它们总是装修得很豪华，梦幻一样。我平时经过，都要往里面溜一眼。那里面往往有一两个新娘，画中人似的，在照镜子或在化妆。总是化妆得很久，新娘仰着头，一动不动，你简直感觉不到她有呼吸了。她也不觉得累？化妆师一会儿用笔画，一会儿用手指抹，一会儿又用小刷子。其实只是在她的脸上小拾小缀，我看不出有什么作用，照相时根本照不出来的。但是还得做。这就叫奢侈。听说照这样婚纱照价格奇贵，还不只是一张，要照全套，简直是批量宰杀。可是客人也愿意。有人要宰，有人愿意挨宰。所以这类影楼就能生存了，开了一家又一家。其实也不难理解，你看那些高档餐馆，不是也照样开得好好的？宾客如云。就说我这里的酒吧吧，酒水卖得比外面贵十倍，可照样有人来。用五十元喝一杯啤酒跟用五元喝一杯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消费的就是奢侈。幽暗的灯光下，美女从身后绕过，来到你的面前，为你添酒，举杯，陪你玩色子，萨克斯的音乐像漩涡，旋啊旋啊，把你旋到最底，再升起来。想想看吧，想想看吧……我这么想着，居然一连打翻了三盎司白兰地。领班火了，冲我喊：你在干什么？到底想不想干？要不想干，给我滚蛋！

领班总是冲我们喊“滚蛋”。女人才是宝，男人像根草。女人是宝能招财，我们男的对男的只能针尖对麦芒——硬对硬。我发誓来世做个女人，也让男人把我当做宝。当然也并不是所有女的都是宝，比如那个事件中的新娘。那天她是不是也被她的领班或者老板喊过“滚蛋”？比如她向领班请假，说要去照婚纱照，她要提早走（要等下班人家影楼也关门了）。可是领班说：滚蛋！

领班甚至会说：你还照什么婚纱照呀？要照，索性脱了这围兜，永远照去！好像人家只配围他的围兜似的。

可是她没办法，要不干，靠什么吃饭？她就只好利用午间吃饭时去了。跟新郎约好，赶到影楼，马上，化妆。可是半途出岔了：化妆师把粉抹到她的脸上，她的汗忽然下来了。其实并不是她原来没流汗，是因为她原来没有化妆。美女是化妆的，所以有这个问题。现在她一化妆，这问题也显现出来了。汗水会把粉妆冲个稀巴烂。化妆师慌忙给她补救。可是没有用。补救了这边，那边下来了，这边还没补好，又垮了，像江堤决口。她更加焦急了起来。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眼看就要迟到了！她知道迟到对她意味着什么。滚蛋！

她突然跳起来要给单位挂电话，请假。可是领班仍然说：不按时回来，就滚蛋！

她放下电话，望着影楼落地玻璃外无声流动的车影人影，好像一个阴间的鬼瞧着人间。她一定后悔起自己为什么要来了，照什么婚纱照？可我也不一定要照的呀！她自己辩解，只是大家结婚都要照。我们甚至可以相信像她这样的女孩平时连普通照相都不喜欢，她们总是对着自己的照片沮丧，生气，照相在她们，简直就是照丑。我怎么这么丑！怎么这么丑！可也怪，现在她一觉得自己丑，汗水倒止住了。妆就可以继续化下去了。

妆化好了，她想：好了，我来得及上班了！

她被套上了一件婚纱。也许是白的，也许是红的，也许还是黑的，她不知道。人家新娘欢天喜地，欣喜若狂，蹦着跳着，这样设计，那样折腾。比如我现在看到的这位新娘，简直把影楼闹腾翻了。新人出来了，登上一辆彩车。是大红色的老爷车，样式古怪，非常豪华。原来是去外景拍摄。新郎新娘坐在上面，边上是一帮为他们服务的人。我也跟了上去，反正我还没有上班。

车开到一个公园停了下来。进公园。新郎捧着花，搀着新娘。新娘的婚纱下摆在地上拖，一个伙计赶忙托住裙摆。伙计个头很小，像个小孩，托着新娘的裙摆，就像婚礼上的金童一样。于是这一路就像在举行婚礼仪式，引无数路人驻足看。新郎新娘简直就是明星了，走在星光大道的红地毯上。单是为了这，就值得去拍婚纱照。

阳光灿烂。这是个好天气。公园整个就是他们的后花园了。新郎新娘窝在草地上，相拥相抱，好像窝在自家的被窝里。一个伙计拿着什么东西在新郎新娘脸上测着什么。摄影师在咔咔摆弄着三脚架上的照相机，他可真像摄影师。他在指挥着新郎新娘，这么做，那么做。对方害羞了，也许是边上围了太多的人，就是骚包的新娘，也挥洒不起来了。摄影师勉强拍了几张，一脸不满意。他让新娘一个人留了下来，这就是拍单人照的程序吧？只是这不像报纸上报道的那样，是在摄影棚。

摄影师卸下了三脚架上的相机。突然，他向新娘扑了过来，抓拍了一张。新娘慌忙躲闪。摄影师就又追着拍了一张。新娘就开始逃了起来。新娘在公园里跑，起初脸色慌张，磕磕碰碰，像被恶狼追赶似的。很快她明白过来了，就跑得顺畅了。她跑得更快了，步子也欢快了起来，还撒野地尖叫。毋宁是在刺激摄影师。她时而回头瞧摄影师，长长的婚纱下摆飘了起来，拉成一条风。新娘的脚步轻盈了，公园里的绿影被摇动了，模糊了，乱了，让人心动。当新娘真是好哇！这是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时刻。摄影师真像恶狼了，他端着照相机，紧追不舍，后脑勺上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新娘戛然停住，转身，迎着他。他不失时机，又是一张。然后新娘又像泥鳅一样从镜头前滑走了，继续逃。摄影师就也继续追。他突然顿着脚向左一冲。新娘明知不可能被他抓住，可她仍然鬼叫了起来。向右边躲。摄影师就又向右边拦截。又没成功。突然，她跌倒了。大家愣了，新郎叫了一声，要奔过去救她，可是她却很快翻过身来，仰天，眯眼。摄影师紧抢上去，跨在她身上，端起相机，射击似的对她猛拍，一张，两张，三张……

好！摄影师叫。

原来摄影师就是这么骚扰新娘的！要是放在密封的摄影棚，那种事就发生了。看哪，那新娘又一个跃身，起来了。她又开始跑起来了。她居然攀上了一个高高的不锈钢雕塑。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她爬到了一个斜杈的末稍，一只脚支着斜杈和主干交叉的焊接点上，一支手臂远远牵着那斜杈，欠出身来。婚纱的裙摆被风撩了起来，整个大腿都露出来了。她叫：我飞起来啦！

我承认，她真像飞起来似的。背景是蓝天。那造型非常美。她笑着，摇晃着，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她简直是疯了。她挥动的手把阳光扯得七零八落。摄影师兴奋地端机，在她的裙下寻找角度，团团转。突然，她脚下一滑。她惊叫一声，慌忙抱紧斜杈。可是那斜杈被她一坠，更倾斜了，迅速倒了下去。下面的人全慌了，不知道怎么才好。我瞧见新郎疯了似的向她跑去。可是倒下来的斜杈却把她推到很远的地方。我灵机一动，向斜杈倒下的方向跑去。我接住了她。

3

我被团团围住。说不尽的感激话。为了答谢我，影楼老板邀我吃午饭。那摄影师亲自给我斟酒。他有一双精巧的细手，非常纤细，简直是女人的手，令我心动。也许是因为我的世界只有男人，我的生活是那么粗陋，女人和精致是我的梦想吧。就好像一个贫寒家庭的装饰，首选的颜色一定是金色和红色。什么都没有，就需要这种金玉满堂的感觉，豪华的，修饰的。穷人没本钱简洁，穷人一简洁，就更成了穷光蛋。

喝酒。师傅和徒弟们谈起摄影艺术。美感，用光，角度，黄金分割……很多话我听不懂。好像在谈着另一个世界的事。他们是外星人，不食人间烟火。师傅总是把手抬得高高的，转着晃着，好像要飞起来似的。太迷人了。那是一双掌握着魔术的手，创造出好照片。他拿出一张照片，就是早上那新娘的。他比划着，拿手指在新娘脸上、身上弹着。他有这特权，因为他创造了她。他又拿食指蹭着她的鼻梁，说这里不该是最亮点。他把它放在桌上时，我拿了过来。我让她离我非常近，简直要触到她了。我想起自己刚才把她抱在怀里。这是我第一次触碰女人。我追忆着，恍惚如梦。

人生贵有梦。没有梦，生活就像豆腐渣，一点意思也没有了。他们就是制造梦幻的人。我提出看看摄影棚。我从来没有进过摄影棚，我只在做暂住证时照过大头照。更不要说进婚纱影楼了。

摄影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灯光和装置。有几个不知干什么用的大白伞。有个稍微突起的地方，像舞台，上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白色，全是镂花的那种，像电视里贵族家庭里的摆设。背景唰的一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花园，跟前面的桌椅连成了一体。忽然间，背景又变了，变成了欧洲古堡。背景唰啦啦地变幻，那些景物如此真实，好像就在我的面前，我伸手可得。这摄影棚简直就是变幻多端的魔窟。当初那新娘就是在这样的魔窟里的吧？她也许是被推着进去的，当然，她必须进去，要拍照，而且她不能耽搁，要迟到了。她战战兢兢，好像被推进屠宰场。起初，摄影棚里很暗，暗得令她死心塌地。灯光亮了点，一些形状暧昧的影子从黑暗底色泛出来。一架摄影机机关枪一样对着她。她抓了抓婚纱侧摆。她突然感到这婚纱好像是偷来的。她有些害怕。这时摄影师的声音响了起来：

站到台上去。

那声音好像从天上飘下来。她禁不住望了望天花板。她犹豫着。摄影师就又说，站到台上去。

台？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站上台。她一直处在旮旯角。她发怵。这时，摄影师就又说了一句：站上去，试试镜头。

她好像猛地被推了一下。她撑着站住。但她又怕人家不耐烦了，生气了。她终于踌躇着向台上走去了，好像被押上刑场，去死。

她真的觉得是去死。小时候，她要是被老师推上讲台板演，她就觉得要死了。现在我试着站到了台上。我也感到有点怵。这时，灯光全开了。这下是晕眩。我感觉要被熔化了。当初那新娘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即使摄影师对她做了什么，她也一定无能为力了。即使她不愿意，但也无可自拔。那种魔力太强大了，难以自持，像被催眠了。明明知道自己是身陷魔窟。

人家对新娘做了什么呀？可是当我把这问题说给他们，他们却说。他们好像对那事件很熟悉。当然，同行业嘛。

人家只是启发启发她。他们说。

启发？

是启发。他们说，有的客人天生上相，不需要启发，有的却不行，不启发就照不出好照片，不引导引导她，能行吗？

什么引导，勾引吧！我笑了。我承认女人的美很多时候是男人勾引出来的，就好像葱花味道是油炸出来的一样。比如那天在公园里那个新娘。说骚也罢，美也罢，总之是一个东西。女为悦己者容。不操不美。我承认，人在正常的情况下是难以进入美的状态的，我们害臊，而漂亮就是不知害臊。让她不觉得羞耻，脱离常态。这摄影棚里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制造非常态气氛的吧？让人忘记了现实的身处，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就是美的境界里，这就是那些明星的境界。他们可以放开了疯，他们生活在梦幻里，比如那些演员，所以他们要炫，他们要奇装异服。他们是被特许的人。

所以还要把人家的丈夫赶到外头去喽。我说。

我们都没有赶。他们说，哦，他们也笑了，意识到不该用“我们”。我们不会赶，我想他们也不会赶的，只是建议。

为什么要“建议”呢？

为了让新娘更放得开呀！他们说。

放得开？

哎呀呀，他们也笑了。放得开，不是那种意思。他们说，是为了拍照。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做法了。你不是公安吧？

我一惊。连忙摇头。

听你这口气就像是公安，他们说，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我只是个下贱的打工仔。假如知道了我只是下贱的民工，他们也许会很快把我打发走。我没说。

保密啊？他们说。

玩保密倒是上策。我笑了，故意装暧昧。

保密局的？

我笑而不答。

该不是记者吧？他们又问。

我一愣。我点了头。

我也吃惊自己居然这么大胆，竟冒充记者了。但想想，记者也没有写在脸上的，最多就脖子上吊了个相机。要是他们不出示记者证，凭他们那风吹雨晒的，很多长得也就跟民工差不多。如果扛着摄像机，就更像搬运工了。

你们记者呀，他们说。他们果然不怀疑。不是我说你们，他们戳着我说，就知道那些大道理，什么非礼呀，骚扰呀，勾引呀，道德呀，法制呀，侵犯权益呀，可是你们有没有想到，人家何必去非礼她？要非礼，也为什么要去非礼她？人家镜头前又不缺美女。

他们说“镜头”，戳了戳自己的眼睛。真有趣，我又笑了。他们说的也对，这样的婚纱影楼，哪里缺乏美女来呢？我承认。

看她那种消费的，有漂亮的吗？他们又说，据报上说，他们拍的是六张一套的，这是最低档次的，一般人也好歹拍上十二张的。那已经很少人拍了。可见他们没有钱。很可能他们的还住棚屋区里，新房都不像样，说不定，还是用旧挂历裱糊的呢！

真的！我想。

4

那种地方，路窄窄，曲曲弯弯。上面横七竖八架满了洗晒的衣服，遮天蔽日。说起这城市，人家总是看到它的高楼大厦，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商店酒楼，宽阔的马路，井然有序的车流，众多的私家车。可是这种地方，一辆小车也不会开进来。只有结婚，才有彩车进来。这时候路就被堵死了，孩子们围着彩车转。这是这里最大的盛典。

那种地方我太熟悉了，因为我就住在那里。平时，路边只坐着一些老人。他们没有表情，让人想到度日如年。他们的身后是破败的房子，黑洞洞的门，像他们一样苦熬着，不知谁熬得过谁。也许那新娘就是住在这样的门洞里，天天从这样的门洞里进进出出。也许那新娘的酒席，就是挤在这样门洞旁的路边上办的。没有钱去酒店办。就在街边一溜摆开，贴着墙根。客人坐在板凳上，过路人只能从吃客的背上挤过去，一边瞥了瞥桌上。桌上摆满了食物，可几乎都是垃圾食物。塑料酒杯，劣质啤酒，也搞得热热闹闹。新郎被簇拥着。人们说着很多根本不能实现的祝福的话，画着最美好的饼。这是新娘最幸福的时刻吧？可是过后呢，人走了，席散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也许还要负债，开始偿还。新娘从天堂被谪下来了。换下婚纱，成了主妇。坐在一张小凳子上，趴着一个大洗衣桶，洗衣服。那背部上衣被拉上去了，腰背上露出一块三角肉和一截内裤裤腰。她埋头搓洗着，蓬头垢面。

她们每天还要倒马桶，在门前唰啦唰啦地刷马桶。她们的眼睛偶尔会在电视呀挂历等等上面停留一下，羡慕那些女人的美丽，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美呢？已经没有了，婚结过了，永远没有了。

所以她们才要照婚纱照的吧？站在花园和洋楼的布景前，坐在雕花桌椅的道具上，倚着高级彩车，穿着华丽衣裳，好像一辈子的梦都圆了。她们甚至化妆得都不是她们自己了，照出照片来，人家也不认为就是她们，以为是某个明星，可她们却视若珍宝，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她自己会端详着那照片中的人，想：多美啊！我可以想象这新娘也是这样。我们可以想象，当她化妆好了，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她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穿婚纱。那婚纱穿在身上，很不贴，感觉完全不是她的衣服，是她偷来的。她被推进了摄影棚，像被推进了刑场，是的。她害怕，惊慌。她按说没有理由惊慌的，只是她心理产生了变化。她把这一切看得很严重。那摄影机，幽幽对着她。

灯光亮了。周围的一切都朦胧了。月朦胧，鸟朦胧。只有一些五颜六色的一圈圈的光影。她晕眩了，融化了。

摄影师说：好。

她一愣。她还从来没有被谁夸过呢。我们可以想象她这样的女人，一定从来没被人肯定过。她从小就是丑小鸭。她总是自己不停地贱视自己。这“好”，在她听来，如雷贯耳。她羞了。说不定，我还真能照几张好照片呢！她忽然想。

她这才发现，自己对照婚纱照也并不是一点没有奢望。我照出了好看照片，我要拿到单位去，给人看。她想。

我要给老板看！她对自己说。

她不由得抓抓婚纱。现在，她害怕这婚纱被人缴走了。

她忽然想看看摄影师，这个能照出好看照片的人。她终于看到了，呀，这摄影师怎么扎个小辫子。她吓了一跳，她没想到摄影师是这种模样。她产生了一丝不安，好像晚上夜班回家，路上遇到一个给人危险感觉的男人。

这个男人，在专心调着镜头（好吧，我承认，她对他没有魅力）。他叫她站到台上去，试镜头。她站了上去。她忽然想瞥一眼那镜头里的自己，我在里面是什么样的？

她忽然自己挤眉弄眼起来，摆弄起自己的表情。嘬嘬嘴，觉得不对。又咧咧。可还是不对。她挑剔着，这挑剔毋宁更像是自得。好像她完全可以显得更好看些似的。

这时，新郎进来了。

新郎一身白，系着蝴蝶结，礼服的袖口绣着一道绮丽的花边。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这么好看。她甚至有些感动，感动上天给了她这么好的男人。她感觉温暖。这温暖反而让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迎上去勾住新郎的胳膊，像所有贤惠而又满足的女人那样，把爱人肩膀上的灰尘掸了掸。她感到圆满了。摄影师还在嗤嗤转着光圈。镜头就像考官的眼睛一样盯着他们，他们辉煌的人生，就在此一拍。

她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如此在乎了，把几张好照片看做整个辉煌人生？

摄影师又退到摄影机后面去，猫着腰，窥着镜头，现着半张脸。冗长的等待。摄影师突然泄气地立起身来。她不知自己哪里让他不满意了。她像个不知干错了什么的学生，手脚乱动起来。可是摄影师瞧的是她丈夫。原来是她丈夫直梗着脖子，模样呆板。的确，他那脑袋好像是从蝴蝶结里直愣愣长出来的。她伸手为他调了调，可丈夫那脑袋却还是硬梆梆的。你把它往左拨，它就在左边硬梆梆支着；拨向右边，它又在右边支着，傻傻的。一身白礼服就更衬出他的傻。她觉得身体里什么东西在冷却。

她索性把蝴蝶结打松一些，可是一股酸味直扑而来。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她的丈夫也是个干粗活的家伙，鸡对鸡，鸭对鸭，乌龟对王八，她只能嫁这样的丈夫。或是搬运工，或是三轮车夫，最多像我这样的侍应生吧，身上总是渍着臭汗。这汗味泄露了他的真实身份。那领口的开缝撕破了她的梦。啊，这是我该死要承受的味道！我以后就要永远闻着这味道了。以后，这个人每天下班回来，就把满是这味道的衣服丢给她。她将趴在一个大洗衣桶上不停地搓呀、洗呀。她不会有洗衣机的。他们没有钱。他们家什么也没有，墙壁还是用旧挂历裱糊的。就是发狠心买来几件像样的家具，放在那样的房子里也让人扫兴，没人要瞧。也没有人要瞧她。原来穿着婚纱的新娘变成了皱巴巴蔫叽叽的婆娘。啊，这就是我的未来！她的心翻了。

我们常听说某某女的，结婚临近，亲戚朋友们都在忙忙碌碌为她操办婚事，她却突然心翻了，活像到了更年期。我们不是也常会这样？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会突然心里一阵心焦，发现自己的生活原来多么没意义。别人全都走到前头去了，我却没有起色。我的人生好像凝固了，好像一切就这样定了下来，我只配这样活着！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活？好像总有什么鬼在唤着我，催着我——谁谁股票发财了你发了没有？谁谁中了头奖了你中了没有？人家都要买私家车了你买了没有？某某大片你看了没有？今天你喝了没有？今天你嗨了没有？叫你发慌。我都干什么了？我怎么这么差？我们可以想象当时那新娘有多么的心焦。我怎么这么差？我怎么就永远这么差！喂，喂，你怎么了？谁在叫？原来是他们。他们在叫我。我不知什么时候在台上发呆了。大记者。他们叫。

我一愣。谁？记者？大记者怎么来了？来干什么？我扭头寻找。

他们笑了：叫你呢！大记者，你怎么了嘛！

我猛地警醒过来。险些露馅了。他们向我走来。我慌张了起来：我的身上是不是也有臭味？我躲开他们，溜了出去。也许这样他们会怀疑，但是总比露馅了强，那样，他们会把你赶出去的。虽然你对他们有功，但是他们也可以蔑视你，再说，即使不把你赶出去，你的面子也没有了。

我找个理由告辞，逃了出去。

5

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不真是记者。如果我真是记者，就可以不用逃了。也不用这么费周折。我可以直接对当事人亮出记者证，要求他回答我的疑问。甚至，我可以亮出自己的臭汗，这是记者的臭汗。

可是我不是。我只是个打工仔，严格上说我只是个民工，比那个新郎更差。即使我结婚了，也仍然下贱。我可以想象得出那新娘那时的心情了。婚纱礼服改变不了他们的下贱身。她竭力调整他的头势，就是调不好。

她惊慌地发现摄影师向他们走来。她马上意识到那味道就要被他闻到了。这味道，就是他们下贱的铁证。

他一步步走近了。她简直要跪了下去：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吧！给我一点尊严！她做出更努力调理的样子，希望让摄影师相信她能够调理好，不再走过来。

摄影师终于不走了，停下，两手叉胸，等着她。

她忽然发觉摄影师在微微地笑。那笑很宽容，因而也让她很屈辱。他用一只手指头一拨一拨地指示着她。这动作带有轻蔑的味道，让她不舒服。她对他很生气。你又有什么了不起！她在心里说，我一定要让自己的丈夫拿得出来！

可是她还是失败了。她忽然很想跟摄影师一起笑，笑她丈夫，笑他们，笑他们自己。她狠狠把丈夫的蝴蝶结一揪。她觉得自己简直在助纣为虐。

丈夫居然也像被牵动了神经，嘻地笑了起来。摄影师赶忙叫：好！就这样，就这样！兴奋得活像打喷嚏的狗。她没有瞧自己的丈夫。她不想看。那样子哪里好得了？她知道摄影师只是要鼓励他们，也许干脆是，摄影师为了快快完成拍摄任务。所以他才那么迅速回跑，回到摄影机前。拍啦！他叫，笑——拍。一张。

她抽空禁不住瞥了瞥丈夫。丈夫的笑很傻，更让他显出了本相。她感觉那笑像一团鼻涕，粘在她的身上，她抖不掉，逃不脱。最后她只能希望赶快拍完……拍完了。

啊，终于拍完了！我们可以设想新娘嘟囔了这一句，也许是对着新郎说的，也许是自言自语。甚至还说，终于来得及上班了！这话里有多少真实成分？当然，毕竟她可以不再丢人现眼了，也可以去上班了。但是她难道就愿意如此轻易结束？

何况她原来就知道的，她必须拍单人照。并没有完。所以这话，更多的只是故作姿态，一种遮掩。

这时，摄影师说，新郎请出去。

她忽然又有些慌张起来。她古怪地觉得自己是被扣留的压寨夫人。她可怜巴巴地瞧着新郎走了出去。当摄影棚的门就要把新郎的背影关上，她突然叫了一声，追了过去。可她并没有什么要说。

最后她说：在外面等我呀！

好像原来她丈夫不会在外面等似的。新郎还真就在外面等。他不敢坐到厅上那些舒适的靠背椅上。他坐的是一张用来踮脚的板凳。也许还因为那些舒适的椅子离摄影棚太远了。他就坐在与摄影棚一墙之隔的地方。忠心耿耿，等他的老婆。一个典型的傻B！

一个下贱人，娶上了老婆也是白搭。那么他为什么要去娶呢？娶就娶了，为什么要给她去拍婚纱照呢？让她漂亮起来。漂亮的女人，敢娶吗？我扪心自问：敢！假如我房间墙上的那些美女能够让我娶，我就娶，再不安全也娶！要是娶个丑女，再丑妻家中宝，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跑网吧查，网上说，那以后新郎只见新娘出来一次。换服装，脸红扑扑的。我记起来了，她的眼神还很幽怨。后来新郎说，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老婆都被人调戏了，还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过后新郎说。可你又知道什么呢？你怎么不想想，人家被调戏了，为什么还要再进去？还换了一套大红的婚纱，火烈鸟似的，飞了进去。其实那只是掩饰。其实人家心里快活着呢！就像我们常常见到女孩子穿戴惹眼，被大家起哄、调戏，她逃回来，可她第二次还会美美地穿着上街去让人调戏。

其实，关于调戏这说法很可疑。我曾经在网上看到脱衣舞，不是做生意的那种，人家并没有要求她脱，她却自己脱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作柔曼，充满了炫耀，有时视频挂进了她半张脸，那嘴角还很得意地笑着。她在得意自己，得意自己被这么多人调戏着，被调戏的感觉真好哇。甚至她还觉得你们这些男人都是被她钓着的鱼。她有好身材。好东西就应该显示出来。就应该露。

你是不是奇怪，美怎么总是跟露连在一起的？现在女人一年比一年穿得少了。去年时髦的还是背心外穿，今年已是戴着胸罩满街走了，引得满街的目光照相机一样呱啦呱啦地拍。你看这网上，到处都在报道谁谁透明啦，脱啦。一脱，就火了。你看你看，有人还在大街上搞起了天体行为艺术，挤得都踩踏了。再看这报道：南京新新娘婚纱摄影楼总经理顾云彬昨天向记者说起这样的事：7月上旬，有两位女性先后来影楼要求拍半裸或全裸艺术照……该影楼年轻摄影师刘深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他向记者介绍：第一次来的是位约四十岁的女性，穿黑色连衣裙，披一袭波浪式的长发，略施粉黛的脸上洋溢着成熟女性特有的丰韵。在摄影室，她明确要求拍一幅裸露上身的艺术照，还即兴演练了几个艺术造型。后来的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身材高挑，穿白色的超短裙，还留个马尾巴。进了摄影室，她说想拍几幅全身裸照，自称拍照的目的是要留下美好的青春作纪念！并解释说：我很欣赏自己的身体……

我记起还曾经有报道：一个婚纱影楼居然推出了一丝不挂婚纱礼服，整套礼服只有一个头纱！啊啊，当新娘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呀，所以婚纱也就越露肉越好喽！这也许就是她们一生中穿的最露的服装了。空领、无袖、蕾丝、雕花、镂空、透明半透明，制造着种种眩惑。人们围着新娘笑呀，闹呀，其实都包藏着祸心，好像闹新房，竭尽虐待之能事，充分享受着折磨不可能是自己的女人的快乐。而新娘呢？也一面羞臊地承受着这种调戏，一面陶醉着自己的魅力。她们愿意着呢，渴望着呢。就跟她们的婚纱一样，若露若掩，假掩实露。所有的女人都期待着被撕开。你瞧满街卖着的T型裤衩，又是镂花，又是镶边，穿在内里没人瞧见，还又细又窄又透不能保暖，为什么要穿？还不因为她们觉着人家都在窥视？她们时刻感觉着男人们窥视的眼睛，美着呢！她们美着，并时刻为被脱做准备。假如你像揭锅盖一样揭开一家家屋顶，你也许就会瞧见女人们对着镜子抹着丰乳宝，装着硅胶假胸，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H罩杯。然后她们又一本正经地披上外套。那满街一本正经的衣服后面其实都蹦跳着不甘寂寞的肉体呢！

据说，事件发生时，那新娘就穿着一件非常暴露的婚纱。没有袖子，肩膀前胸也全没有了。新郎说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他不知道里面还有个更衣室。

为什么里面还要设个更衣室？公安问。

为了方便。影楼答。

方便什么？

可以不必跑外面去换呀！影楼答，理直气壮。当然你要跑外面更衣室去换，也可以呀。

影楼说得意味深长，看新娘。

新娘无话。

为什么无话？

网上说，新郎转而又责问影楼，为什么这不挑那不挑，偏要挑一件这么露的婚纱给新娘？

这是全影楼最美的婚纱。化妆师说。你可以不穿呀！

是啊，你可以不穿嘛。你为什么要穿？即使威胁你不穿就不能拍出好照片，新娘你也可以宁可不拍好照片，也不穿啊。可人家本来就是来拍好照片的呀。

当然我们仍可想象，她穿上那样的婚纱，战战兢兢。也许还一边嗔怪着化妆师，怎么让她穿这？因为嗔怪着别人，她就心安理得了许多。她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突然，她瞧见自己的文胸罩吊带从裸露的肩膀露了出来。我们可以想象她穿的还是老土的文胸，吊着两根吊带，这吊带还不是透明的那种。她赶忙把它扳到臂上的褶圈里。可是她一动，它又溜出来了。她有些气恼，把它更狠地塞了进去。可是它马上又弹出来了。

外面摄影师催了她一声。她瞥了瞥通往更衣室的门，好像摄影师在擂那扇门似的。那门就要被擂破，她就要暴露了。危在旦夕！她突然伸手把那文胸抽了出来。做这一切很自然，她甚至都没感觉，她觉得自己只是完全在救急。她的动作流畅如水。她流畅地打开了门，走了出来。

她瞧见摄影师在瞧着她。那眼睛像聚光灯。她有点后悔。她感觉到了那目光的热量。她感觉到了那目光的穿透力。她蓦地感觉到乳头被婚纱布敏感地摩挲着。她觉得自己很罪恶。她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里面的更衣室换婚纱。那是不敢。她怕阴暗的心在丈夫的眼里曝光。

于是我们可以想象当时摄影棚里的情景。摄影师说，开拍。

也许摄影师并没有那么关注从更衣室走出来的她。人家真的见多了。哪个新娘不是从那里，穿着这样的婚纱走出来的？

我也可以承认，摄影师只是在指导她：这样，那样，笑，头抬高……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对，再笑一点……好！

摄影师又说“好”。是鼓励？是敷衍？还是揶揄？

哪里会好？她嘟囔。

摄影师仰起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当真。他笑了。

不会好的。她又说。这毋宁是在追问：我真的好？

真的是好！他只得又说。

不可能的！她仍说，这否认，毋宁是在要求确认。

真的。摄影师仍说。也许也是为了给对方打气。你很上镜头。他说，那一笑，很有特点。他有意说得细节些。

说你有特点，其实很可能就是你没有优点可说了，就说有特点。可是在她听来，也是一种肯定。她羞了。她承受不住了。缩着脖子，好像人家要把她拉出来示众似的。她甚至想从台上逃下来。于是，摄影师再叫她做某个动作时，她就不肯做了。一再催，一再催，她咬咬牙，像豁出去地做了一下，但马上又扭捏地收回来，不肯再做。她一再扭捏着，拖延了时间。她已经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还要赶去上班。水桶拖把，领班的臭脸，全离她很远了。她陶醉在这种扭捏拖延中。

真的，像刚才那样做，很好！摄影师又说。

呀！他还说！她想。

现在，她觉得自己被骚扰了。甚至在遭受着——强奸！对，强奸。所以她要抗议了。她生气了，把手垂了下来，别着头，脸色淤红。

摄影师一再叫，她仍这样。摄影师急了，当然。摄影师就大喝一声。

她愣了。不敢再犟了。赶紧顺从。但她很快就觉得仅顺从不够了。必须讨好，笑，要赎罪，弥补自己刚才的过失。她笑了，嬉笑。很快的她又觉得不够了，她要重新让摄影师对她有信心。她要向对方表示她刚才只是故意的，是逗着他玩的。她搔搔头，拧拧耳垂，开始卖弄了。她这样的女人，一卖弄起来就显得怪怪的。摄影师也从来没有瞧见过。他见过不少美女的骚，那很正常。但这是个老老实实的普通的女人，你根本不会对她有骚的预期。于是，当她也突然向你暴露出骚来，简直惊心动魄了。好像一只手蓦地撩开一层面纱，让你看到你从没看到的世界。摄影师愣住了。他张着嘴，都忘了指挥了。

他甚至险些撞翻了摄影机的三角架。他尴尬地笑了。

她也笑了，做出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摄影师冷静下来了。咦！他想。她怎么会这样呢？她到底是怎样的？

摄影师的本性出来了。他想玩玩她。

于是他说：小姐，你真漂亮，漂亮得把我都绊倒了。

别挖苦我了！她应。

我知道自己有多丑！她又说，口气酸溜溜。

这酸，更吊起了他的胃口。

不，你很美，你有模特身材。他说。

她可从没感觉到自己是模特身材。其实模特又有什么美的？就是瘦。穷人什么本钱也没有，只有一个瘦，居然印合上了模特。也许她也真觉得自己美得像模特了，陶醉了。乱——说！她说。

她说的是：乱说。也就是说，她希望跟你纠缠这个问题。她觉得对方在勾引她。因为你欣赏我，所以勾引我。有人要勾引，有人渴望被勾引，就像投资引资一样。她还从没尝过被人勾引的感觉呢。妈呀，有人要勾引我啦！哪个女人不渴望被勾引？想想吧，从来没尝过被勾引滋味的人是怎样的悲哀啊，好像只活着半条命。即使对方不是真心的，你哄哄我也好哇，你骗骗我也好哇！你骗我吧，你骗我吧！所以一个不懂得骗女人的男人是不会招女人喜欢的，太诚实的眼睛就是太干巴的眼睛。要会骗，会哄，会撒谎，会使用伎俩，女人就是喜欢被骗的动物，她相信你的谎言，然后陶醉，然后甜滋滋地被征服了。

摄影师当然是很懂得的。真的！他说，你看，你很有骨感。比如说，这里。摄影师比划着，走了过去。你看，你看，他说，那眼睛如狼似虎。他戳着她身体，也许是锁骨？她的肩膀光溜溜。她感觉到了灼热。

我们于是可以设想下面的对话：

她：看什么嘛！

他：我看骨感美人。

她：干吗看人家嘛！

他：我是摄影师，我的镜头当然要盯着美。

他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表示那是摄影机镜头。

她笑了。

她：我不让你看！

他：我就偏要看！

她：不让你看嘛！

他：美的东西是属于大家的！

她：我不让，我不让！

他：小姐，是美就该将它亮出来！

她：呀，你说什么呀！

他又说了一遍。

你还说！你还说！她叫，你真坏！

他：艺术上没有好和坏，只知道美与丑。

是的，什么是好与坏？美就是好，不美就是坏。跟道德啦，社会秩序啦，通通没有关系。是纯粹的美。就好像这酒吧里的小姐，妖里妖气，但是就是美，招蜂惹蝶。我们可以想象，她于是真的觉得自己美了。她就更大声说了：我不要！

他：女人说不要，就是要。

她：我不要！我不要！

他：我要！我要！

她：不要……

我们可以想象，她一边说着“不要”，一边拿手指缠着婚纱，裙边角什么的，把人家婚纱都给揉烂了。缠着，分开，再缠，再分开。她发现了上面有个污迹。也许是职业形成了习惯，她要把那污迹去掉，但是她又擦不掉，就用指甲刮，一直刮，一直刮。这刮变成了玩。她动着，像个小姑娘，没长大，还不懂事。不设防。这更勾起他的兴致。我们男人对女人有过各种各样的预想，正常层面上的，比如妓女啦，比如良家妇女啦，比如职业女性啦，女强人啦，这些女人都有着可预想的基本形骸，也因此显得无趣味。所以A片里要幻想一个主妇成了荡妇，护士成了性奴隶。摄影师从没想到过面前这女人会是这样。他想撕开她。他靠近了她。他说：你看，这里，这里也充满了骨感……他去戳她，去碰她。她缩着，很不习惯。还从没一个陌生男人离她这么近呢。她感到这个男人的手很流氓。这里，这里……他仍说着，越指越下去。这种场面真撩人哪，想象一下，想象一下……他去扯她的婚纱啦！她又叫着“不要”，那声音很轻，很细。他就抱住了她。

可她突然又大反抗了起来。她不能不反抗。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流氓！

他坚持。

她坚守。但也只是守，没有逃走，没有骂他，没有回过头啐他一脸口水，没有撕破脸。她觉得自己是忍受着，跟他势均力敌。但其实她是在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直到他的手去扯她的衣服，她才又挣扎起来。可是她已经迟了。他的动作很熟练！他好野蛮！他的手如鹰爪。她无能为力。她非常害怕，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拼命挣扎。她甚至凶狠地抓了摄影师一下。摄影师撒手了。他猛地感到懊丧，自己怎么会到这种田地？这种女人？这种时候？好像魔鬼附体了。他就退回摄影机旁。他忽然随手唰唰乱按起快门来。他要把余下胶卷敷衍了事照完了事，让她走！一张，两张，三张……

6

我上班迟到了。

我毕竟不是记者。我只是个酒吧打杂的。大家都在忙。本来我可以趁乱溜进去，混进大家中间，抓个什么事做着，这样领班就闹不清我是不是刚来的了。我以前都是这样的。可是今天我没有这么做。我不想。迟到就迟到，你扣我的工钱好了。滚蛋就滚蛋，这种工作，有什么好留恋的？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了。我终于被领班看到了。领班正指挥着几个人抬酒箱。也许因为忙，他没有骂我，只招呼我过去抬。我却故意不过去，慢吞吞地挽着袖管，把袖管折得整整齐齐。领班又叫：快！

为什么要快？我想。

听见没！他又喊。

我仍然磨蹭。

直到我把袖口折得清清爽爽了，再没什么可做了，才过去。他们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那边客人在叫我。他们在叫我拿柠檬片。好吧，柠檬片。真烦。

我拿了。我也要。另一个也说。

又拿。

我也要一片。又一个说。

你们是玩弄人呀？我火了。不理睬他们，走开了。我站在远远的，他们叫我，我只瞅着他们，就是不动。他们中的一个冲了过来：喂，叫你呢听见没有？柠檬片！

你们能不能一起讲啊！我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

管我什么态度！

你还嘴硬？他叫，听你这口音，外地民工啊？

我的心被猛地扎了一刀。也许这刀早已经悬着了，只不过我没有感觉到，只不过它没有扎进来。民工！我还真是民工！无法改变。就是，怎么了？我索性叫。

哈哈，他们叫。

是民工又怎样？我叫。

滚回去吧！

回去？

滚回你的老家去！他又叫。

老家？是的，这不是我的家！我的老家在穷乡僻壤。我天生只能跟穷困为伍！我的宿命。可是我偏不滚回去！就是不滚！就是不滚！我就是要在这里恶心你们，让你们的日子也过不滋润！

我要……我抓过一个瓶子，砸。啤酒喷得四处都是，喷到我的脸，我感觉非常过瘾，解气。

他们一伙哄地围了过来。你们要怎样？我叫。

领班也过来了。你干什么你！

他是领班，当然也是站在他们一边，压迫我。他们是一伙的！我又拿起一个瓶子。你怎么了嘛！领班却忽然软了下来，小声说，你今天怎么了嘛！

今天？是的。平时我太温顺太窝囊了，让他觉得我好支使，好作践。这世界就是需要一些人被踩在最底层，被作践，无声无息地。但谁天生就该死呢？我不！我不！我又把瓶子砸了。

领班扑上来，拽我。我哪里肯让他拽。我挣扎。我要反拽他。我还要揍他！我已经受够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他们都来拽我。我就打他们。打！打！打！我忽然觉得眼前不对了，多了大盖帽。不知什么时候警察来了。他们要抓我。我就也打他们。我听到领班的声音：你滚蛋！滚蛋！你被开除了！

7

我被送进了派出所。

他们说我行凶。

其实我没必要去砸酒瓶。但是什么是必要的呢？没必要的东西多了，比如追星、爱美、跟客人顶牛、去争气、要是非曲直，都是没必要的，比如打飞机，只有伤身体，我可以活得像只心满意足的阉猪。但那是活吗？

当然我也没必要这么认真去探究这个非礼案。我可以跟大家一样，把它作为闲时的谈资，谈完笑完就算。我怎么到了这地步呢？

这是拘留室。那个非礼案的摄影师也曾被关在这里吧？他是不是后悔了？是的，他本来没有必要去动这么一个女人的。而且当时经过对方的反抗，他已经厌倦了，已经退了回来。假如他草草把照片拍完，让她走，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他已经开拍。闪光灯啪啪打着那新娘的脸。那新娘感觉到好像抽来一记又一记耳光。完了！她想，一切都完了！闪光灯像在熔化着她的生命，熔化了，熔化了……我的生命一钱不值！

我们的生命全他妈的一钱不值。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再普通，下贱再下贱。我们没有权，只能任人摆布；我们没有钱，只能捡人家的口剩；我们没有名，扎进人堆就找不着了。纵使你懂得比别人多，只能更让我看清了贵贱落差。轰轰烈烈更跟你无缘，即使想索性豁出命去惊世骇俗一番，也没人看你表演。我们也没有貌，我们花光了钱也找不到消除痘痘的药，拉脱了膝关节也不能增高，饿得奄奄一息了也不能减肥，磨破一层脸皮也不能祛雀斑。我们只配传人家的风流韵事，帅哥，美女。到处都是美女帅哥，可却没有一个能分给我们。比如我，特喜欢看那些男女婚配节目，瞧着人家配呀、对呀，就好像那些女的他妈是被我调戏了似的，乐得我直跺脚。我讨厌人家给我说媒，我讨厌人家说某某女的跟我很配。跟我这样的人很配意味着什么？就是跟我一样差。鸡配鸡，鸭配鸭，你只配这么差！你不愿意吗？可你只配这样！只能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悲哀吗？你悲哀就悲哀去吧。愤怒吗？愤怒也没有用。对啦，我们的新娘一定愤怒了！也许她那天根本就是怀着愤怒去照婚纱照的。我就是要拍出好照片！我就是要奢侈一下！要让人家欣赏我，重视我。而且她就要成功了。现在，她不能容许摄影师这么随便打发她。她要……要什么呢？争消费者权益吗？难道人家不是在给你拍了吗？至于拍得好不好，你原来的样子也就那样。难道你希望他动你？人家现在已经不动你了。

她突然向他冲了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他冲过去，是要去讨伐，还是去送死？直到她冲到他的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更像是去卖。她要去当他的鱼肉。哪一个明星下面不是对大人物开着裆子？哪个大人物不是搞七搞八才成为大人物的？我们可以想象，她盯着他，目光咄咄逼紧，提醒着他：你刚才对我做过什么了？那紧盯，更像是街头小贩的强买强卖。她又觉得难为情了。她觉得自己好难。她要把自己贱卖！她觉得自己好贱！她忽然哧哧笑了起来。

你疯了！她说，你们搞艺术的可真——疯！

我们可以想象，摄影师倒愣住了。好像见到了女鬼。

他慌忙修理起照相机来。好像经她这么一说，照相机就出了故障。

我们可以想象，她吃吃笑着，瞧着他。她瞧见他把几颗螺丝旋出来，又一一旋进去。她拿过一颗螺丝，递给他。他浑浑噩噩接着。递到最后一颗，她忽然不递了，只盈盈笑着对他。他要，她不给。他就夺。她突然一闪身，躲到另一边去了。又笑盈盈对着他。这笑让他心发慌。他就更慌地去追她。她一边逃，一边笑。他一边追，一边心里发毛。以往抓拍新娘，都是他追，新娘逃的，这回却倒过来了。我们可以想象他们绕着摄影机跑了起来。抢不回来那只螺丝，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拼命追，她灵活地逃，一边逃，一边笑。当然她不可能大声笑，要不还不被门外的丈夫听到了？她捏着音量，这样，两个人就好像在玩捉特务游戏了。女人真是大阴谋家，她惹你，刺激你，挑逗你，甚至还可以去拧你的脸蛋，去甩你的嘴巴子，然后，让你反击，让你追，让你恨，让你发疯，把你跟她紧紧缠在一起，然后，投降，滚在你怀里，或者还会大哭一场。我们可以想象，她跑，她的婚纱跑乱了，她的腰带散下来了，她觉得背上的拉链也在滑脱，只要她一跺脚，它就会马上一个骨碌，整件婚纱落了下来。

她忽然有点担心。可是她担心，不是因为担心自己露出了身体，而是担心自己露出来的身体是不是会被认为不够漂亮了？胸部是不是会被认为太平了？皮肤是不是会被认为不够白，不够细？腰肚上是不是皱出了褶皱？我曾不解于那些裸体照片什么都脱光了为什么还要在肚子上遮一块布或用手臂挡着，原来是怕现出皱肚腩。你要是遇到那些小姐不肯让动她的哪里，一定是她那里拿不出手。这世界没有羞于拿出来的，只有羞于拿不出来的。

但是不管怎样，总要拿出来。想到自己就要被败露，她感觉这世界很残酷。

可是摄影师很快冷静下来了。他肯定会识破女人的小伎俩的。他停了下来。他开始奇怪自己刚才怎么那么死心眼了，非得要那颗小螺丝？他不再追了。她瞧见他停了下来。怎么办？我怎么办？天哪，我该怎么办！让他杀了我吧，让他把我的皮扒了吧！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她会这么想。

我们可以想象，她忽然更凶地跺起脚来。我靠！她要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她疯狂抖着身体，疯狂扭着腰。她要干什么？

她要，自己扒！靠——！

原来她是自己脱！

我怎么想到这一步？

她为什么就不能自己脱？

我他妈的怎么这么深刻！

靠！我简直不相信我这么深刻！喂，喂，你在想什么？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我。是警察。原来已经到了审讯室，他们要给我做笔录。问你话呢？

我正要告诉你们呢。我说。

说吧！

那是真的！

什么真的？

那个案件！

哪个案件？

非礼案！

我可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你要看清了！他们威胁我。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我说，对你们破案有用！

哈，警察笑了。那倒可以听听。揶揄地。

看他们这种态度，我真想不告诉他们。但是这也是我的事，我们底层人的事。我就不跟他们计较了，我说了。

别胡说八道了！我还没说完，他们就打断我，喝道：你这是拿法律开玩笑，知道不知道？是要自食其果的！

我说的是真的！我叫。

你给我住口！

你们听我说……

住口！

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不听？我们难道就没有说话的地方？我们底层人的权益就不要保护吗？

这是两回事！

不是两回事！

你别胡搅蛮缠！

我就胡搅蛮缠！

莫非这家伙疯了？他们交头接耳。我没有疯！我坚信我是正确的。我要把我的发现公布出去。你们不听，有人会听的！记者？对！我虽然不是记者，但是我可以找记者……

附：记者手记

这是一次失败的采访。

作为一个社会新闻记者，我采访过各种各样的事件，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但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不是当事人，也不是知情人。他只是推理。但是他的推理让你无可辩驳。只要你设身处地站在弱者的地位，你就会相信他的逻辑。就因为我们没有倾听他们的诉说，他们没有地方申诉，才有人拿不到工钱就去跳楼，才有人去报复社会，去强奸女学生，以暴抗暴……

但是，弱者的逻辑可靠吗？

我当时就拨了处理骚扰案派出所的电话。他们告诉我，那件事，摄影师坚持说没有骚扰，至今查无对证。令我吃惊的是，警方透露，那摄影师还真的说是新娘自己脱的。我暗暗吃惊。同样作为女性，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要了当事人的电话。打给那新娘。对方先是把电话掐了。再打，大姐，再打！他恳求道。

电话不通。你再打，他说，我能等。

他要等着听对方的回答。他就坐在我办公室里等。你不要工作啊？我问。

丢了。他答。

没工作？那怎么办？

没事。他说。倒显得很兴奋，敢情丢了工作没关系，这件事倒跟他很有关系，令他兴奋。

电话终于通了，他紧紧凑近话筒，那神情，随时准备插入谈话。也许我该让他离开。但我太兴奋了。我们三个，一个要寻求真相，一个要证实想象，一个呢？在躲避……

对方电话终于接通了。我说了我的采访意图。

对方不说话。

您为什么不说话呢？

仍不说话。

您不说话，是因为对方抵赖，您没有证据，无话可说吗？

不说话。

或者是另有原因呢？

什么原因？对方终于开腔了。

比如您的声誉受影响，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他们说你是自己脱。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自己也马上觉得不妥。也许是当了太长时间记者，职业使然，要刺激对方，甚至不惜残忍扎对方。

死寂。

我猜想对方在委屈，或者在愤怒。她也许会愤怒地斥责我。我做好了准备。我曾经受到了被采访者最激烈的反抗，把我的脸抓伤了。但是现在没这危险，我们隔着电话线。我瞧见他满意地向我点着头。又竖起大拇指，显得有点夸张，让我感觉我是被他诱惑了。我有点后悔。但是想到自己毕竟是要为对方申诉权益的，还有点心安理得。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她终于说了一句，语气却是很淡的。

我没有料到。难道那是真的？

我瞧了瞧他。他凑着话筒，明显听到了。他显得很激动。他突然抢过话筒：不是他说你，是我说的！

你为什么要诽谤我！对方突然号叫起来，以至于远离话筒的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令人发。

她接着就哭了起来。不是一般的哭，是号啕。好像心中有无穷的委屈，要发泄出来。

他也有点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为你说话的，并不是说是你的错。我也是跟你一样的底层人，难道我们就没有权益了吗？

对方哭得更凶了。

我赶忙抓过电话。闯祸了，我懊悔自己怎么竟相信了他呢？这个疯子！（也许真是疯子。）我瞪了他一眼，戳着门外，让他出去。他不情愿地出去了。我在电话里向对方道歉，百般劝慰。听我说，我并不相信那家伙的说法，我们的责任就是维护你们的权益，鞭挞社会丑恶现象，批判腐朽的思想观念。长得不好看怎么了？长得不好看难道就不需要保护权益了吗？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天！难道我跟他，那个疯子讲的，不是同一个道理吗？

难道还有别的道理吗？

你怎么知道我长得丑？她反驳道。

我愣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所说的，其实都基于“她是丑的”这么个大前提。男人说到女人，往往首先关注她的美丑。这是一个男性的社会。太可怕，这个话语系统太可怕！我们不知不觉都在使用。我不也是吗？每年在养颜美容上都要花掉近一万元，而且明知其中相当部分花得冤枉，还仍然花下去。简直疯了。只是因为现在我面对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别的女人，我才能如此冷静、客观。可是，我客观吗？

我们并没有说你丑，我辩道，我们只是想关注这个事件，挖掘从这个事件中反映出来的社会问题。现在性骚扰案这么多。我也是个女人。我们想做深度报道，绝不是猎奇……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无声。

为了您，也为了所有和你有共同遭遇的人们。我又说。

嗯。对方说。终于。

我们想向您当面采访。我说。

不行。她说。

因为我们还需要给您拍个照。我解释说。

不要！

她马上敏感起来。我明白了我这要求实在太愚蠢。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个疯子的话，这长相会对她不利。不，不是，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解释道，我们只是想让报道更具真实性。

不要……

那么，我们把您的面部做个技术处理，可以了吧？

不说话。似乎在犹豫着。也许她是在怀疑我们会不会这么做。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我又说，您放心，我们是正规媒体，我们会遵守法律的，如果我们违反了法律，您可以告我们。

仍在犹豫。

怎么样？

不说话。

怎么样？您应该支持我们，您有维护自己权益的权利，也应该有这个义务，我又说起了“权益”和“义务”。我的语言实在太贫乏。

对方终于答应了。

问了她家地址，定了采访的时间，三天后。

三天后我去了。她却死了。

是自杀死的。我没有想到。也许是她放下电话后又犹豫了，想来想去，无计可施。但难道我的拍照就有那么大的威慑力吗？难道她就不争权益了吗？我感到痛心。

也许吧，从美的角度看，美是唯一的原则。那么，为了这唯一的原则，什么事是不能干的呢？

我穿过又长又黑的楼道。有一股腐朽木材的味道，这是旧木屋特有的味道。她住在楼道的尽头。仅一间，点着灯。这是大白天。白炽灯在微弱的日光中晃着似亮非亮的光，让人感觉更加压抑了。好在墙上贴满了旧挂历图，东方航空公司的挂历（我猛然记起她是民航宾馆的清洁工）。世界名胜风景，漂亮的城市，奢侈的沙滩，成排的别墅……贴得满满的。我可以想象当初主人在贴这些图时的疯狂。在这压抑的空间里，它们硬是开辟了一片广阔的新天地。穷人哪！

那些图中间是一个空白，从钉子位置看，明显是一个相框被脱下来了。他们的婚纱照？

她的遗相是她的婚纱单人照。难道她就没有适合的照片吗？

她丈夫说，她死前把其他的照片连同别的婚纱照全烧了。本来她照片就少得可怜，她从不跟人照集体照。那照片的边上，放着一个飞机模型，机头高高翘起，要飞起来似的。我认出来，那是东方航空公司给乘客的赠品。她丈夫说，那事件后的一天，她在单位垃圾堆里捡回了这个飞机模型，说：我要乘飞机去了！

飞机！

我仿佛看到飞翔在空中。她得意地笑了：从此人们只能从这张照片上看到她了。人们将指着这张照片，说她的名字。

那照片上的她，俨然就是美女。

她和他们篇【风吕】

1

七年前，她通过就读语言学校来到东京。当时有几条途径可以去日本，一是自费就读，二是假结婚，三是偷渡。你没有让她去偷渡。你听说偷渡船上，女人往往要成为男人的发泄对象。你也不同意老婆和日本人假结婚，难说不会弄假成真。于是就只剩就学了。这不仅成功率低，还要花很多钱。好在当初日本入管局管得不严，随便一份日方经济担保人材料就可以搞定。

到她办你时，就不行了。担保人要提供印鉴证明书。这印鉴哪里是能开玩笑的？它关系到日本人的身家性命。日本人大多不愿意。

其实你也并非定要出去。并非在国内没法过。虽说是农民，但你不种田，只是玩。出去了，反而要受苦。当然在中国你所以可以不干活，也是因为她往家里寄了钱。有了钱，什么怕没有？都会被女人拉破衣摆。你从没让自己的鸟委屈过。只是鸡毕竟是鸡，情妇毕竟也只是情妇，要把情妇变成老婆，那经济来源也就没了。所以她要你出国，你也不敢反对，只是希望她办不成。她办得很努力。她说你出来了，我们就活了。她已经上了大学，然后就可以工作签证，长期待下来。你于是又希望她能办成了，何况，一个男人还是应该自己有钱。当然也可以一家团圆。你还是看重家的，一个男人虽然在外面彩旗飘飘，但家里还是要红旗不倒的。

她居然把事情办成了。担保人是她打工店的社长丰田。这名字让你想起那个制造“丰田皇冠”的日本人，那么有钱有势。他怎么就肯把印鉴证明给她呢？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是可以出去了。她来东京成田机场接你。两口子见面，很高兴，但也不是原来预想的那么高兴。她白了许多，不像你老婆，只是一个贵妇人。说是日本的水是能生喝的，很养人，所以也把人养得白白净净吧。她叫你华仔，你感觉隔隔的。

她把你引到了家。四榻榻米半房间。这就是我的家，什么电器都有，你想。可是你很陌生。

你闻到一种怪怪的味道。东洋味？后来才知道，那是卫生间放了卫生球。

不是新式套房，但是也有单独卫生间，可以洗澡。风吕，她说，中文就是洗澡。她说旧式公寓有风吕是很难得的。是房东改装过的。她说她现在很重视风吕也就是洗澡了，她已经每天都要洗澡，像日本人。她说洗澡是人类文明的一大标志。你想，操，这么小小的地方，紧紧的水，蚬子壳里游泳，洗得干净吗？在家里你从来都是在大河里洗的。

她让你洗澡，你不洗。你说出来前已经洗了，她就自己去洗了。她脱了衣服，只剩下内衣，从你面前走过去。你没有去动她。在国内时，你总是瞅着机会侵犯她一下的。

你闻到沐浴露也有一种怪怪的味道。

晚上，也没有去碰她。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碰她。你将之解释为太久没有碰她了，一时还涎不下脸来。

第二天她就带你去见工。去一个叫“小野小町”的小酒吧。她说是她大学毕业了的一个前辈校友介绍的，叫河合。日本人信任熟人介绍。河合常去“小野小町”喝酒，跟妈妈桑很熟。她报河合的名字，说自己是河合的朋友，然后又说你是自己的丈夫，也是河合的朋友。这关系转来转去，你觉得很荒谬。

当天就开始干。全店没一个中国人，你觉得有点虚。但是她告诫你，没中国人才好呢，你以为中国人能帮你什么忙？不拆你台就不错了，在外面，千万别跟中国人搅一块。这话顺耳。在中国待久了，中国人挺腻味中国人。

你的工作是洗碗碟，刷杯子。店经理示范你如何把杯子洗干净：在海绵块里注入洗洁精，用糙的那面刷杯子。直刷，一下，两下，三下……你觉得日本人太呆板。

刷完，冲洗，把杯子倒立起来，看玻璃面上的水流淌得是否顺畅。顺畅了，说明杯子洗干净了；要是水流拐弯了，则说明还有污渍。你起初还能认真做，但是杯子成批进来，很快就堆成了山，你就没耐性了。唉！什么干净不干净！反正转眼又要用了，哪里还看得出？日本人根本不可能来检查的，店里生意那么好，那么忙。你就开始敷衍了。但店经理居然来检查了。简直就是抠出时间来查的。拿起一只杯子，倒立。不行哟！他叫。你听不懂他的话，但是你瞧见他在摇头。你知道不妙了。

他把杯子一个个拿来查，你简直怀疑他是故意整你。他把杯子退回洗槽。几乎全部都被退回了。重洗。操！你骂了一句。他看着你，好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发现这虽然是个口头禅，倒很对。你真想操他妈！

回到家，老婆还没回来。她怎么这么迟还没回来呢？你大声叫她名字，不满地。其实你知道老婆是去打工了。也许只因心中有气，你在生日本人的气。

她回来了。她问你干得怎样？你不说，生闷气。她明白了，就劝：刚开始总会不习惯的，慢慢就好了。你说永远不会好的。她笑了：你怎么就能知道那么永远的事？你说：日本鬼子那种鸟人，怎么可能让你好起来？

你大骂日本人，似乎并不只因为工作上的事。她说，也不是日本人，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都一样。拿人家的钱，听人家使唤，天经地义。中国老板也一样呢，你没去台湾人的店做做。她怎么为日本人辩护？你瞧着她。来日本以来，你第一次这样盯着她看。你好像不认识她。要是人家让你做什么，你都做吗？你说。当然喽。她说。那日本人要你给他操，你也做？你想说，但是话到嘴边吞下去了。你不敢说。这话太刻毒，太锋利。这锋利还是双刃的，也会伤你自己。

睡前，她想安慰你。她凑近你，你肉麻。你回避了，你说很累。你明确瞧见了自己在回避她。

2

我的邻居是个空壳。早上起来，快快洗漱，往嘴里塞点什么，然后就各自奔走了。直到半夜才回来。见了面，也没什么话，躺下，睡觉，无声无息，纸拉门都不会颤动一下。到第二天凌晨醒来，才又一阵忙乱，马上就又走了。

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家，夫妻间的纽带只是一根细细的线，说扯断就扯断了。我的邻居让我想起五十年前的日本人。那时的日本人就是这样，面容焦枯，行色仓皇。现在东京已见不到这样的日本人了。我从房东那里得知，我的邻居是一对中国人，女的叫淑女，男的叫华仔。

哦，中国人。我来日本时，在东京成田机场就看见过好多中国人，驮着大包小包行李。中国开放了，中国人可以出国了。他们甚至还带着整袋大米，被查扣了。他们在争辩着什么，边检官显得很不耐烦。边检通道被堵住了。边检官把目光从他们头顶上跃过来，招呼我先去。检查完，边检官对我一个鞠躬，用英语道：欢迎您，劳伦斯先生！

他们显然不知道我懂日语。他们要知道我劳伦斯是来抄他们旧账的，他们一定不会说欢迎我。五十年前我曾来过日本，不过是作为占领军。部队从大森海岸登陆，我们惊异地发现，日本人在部队必经的京滨国道旁设立了个慰安所，迎接我们。那慰安所用他们古代美女小野小町的名字命名，叫小町园。慰安所是日本政府建立起来的，简直不可思议。许多年后我再回忆起来，还直怀疑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我此次来，就是想确认，当年确实发生了那种事。我就住在当年小町园所在地大森。我专门找了个旧式公寓住下，于是成了这两个中国人的邻居。

如今小町园已不复存在了。大森成了东京最美的居住地之一。新的楼房，新的设施，洒水车每天定时开过，把街区冲洗得异常明净。JR京滨东北线大森站前，草地，公园，风和日丽，家庭主妇们带着孩子玩耍，或者去车站前的超市购物，精心选择着物品。你根本不会想到，你眼前的这些主妇，跟那些小町园的妓女会有什么传承关系。你只能从她们的小姑娘一样的一惊一乍的神情、尖而娇的嗓音，隐约感觉怪怪的。也许你在街上遇到哪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就是当年的慰安妇，而她现在已经是一个体面家庭的祖宗了：祖母、母亲、妻子。时间把一切洗得干干净净。

3

你们早出晚归，从家到打工地，再从打工地到学校。她说要在国外永远待下去，就必须有合法身份，不能像那些同胞那样，没了签证，黑了身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遣送回国去。两个人，一个留不下来，另一个也留不下来了。她说。而假如两个都能留下来，就是整个家留下来了。你觉得是这样。

所以要读书，要保持学籍。当然还要打工。我们来自穷国，家里没有钱供你，很现实的。她说。

于是你们付出了别人双倍的辛苦。小酒吧生意很好。生意好了，你就特别累，但是没办法。日本人白天衣冠楚楚，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到了晚上简直就换了一个人了。他们都是冲着妈妈桑来的。妈妈桑有吸引力，会跟他们娇声嗲气，会在他们身上磨来蹭去，还会应答他们的下流话。操！日本男人全他妈的色鬼！酒吧就赚色鬼的钱。女人利用男人可真轻而易举啊，你想。男人也不傻，各取所需嘛，一个中国人说。他是对面一家酒吧的。他说自己是东洋通，什么不知道？女人赚大钱，客人开大荤，政府高税收，各得其好。他说。

你的心猛被扎了一下。你和东洋通每天都会在车站见面。同类型的店，打烊时间一样：晚上零点。乘最后一班电车。这最后一班车上几乎全是酒鬼、吧女。要不谁会在这么迟回家？他说。

你一愣。不一定吧，你说。你的老婆也是这么迟回家，她是在一个工厂干活。

我还不知道？他说，你看这满站台的醉鬼。站台上确实到处都是摇摇晃晃的醉鬼。你无言。你是谁办出来的？他问。怎么？你警惕。保密？他说。你不说，你想，中国人对中国人不能太亲。可是他仍说，哦，是保密局办来的，办给日本入管局的啊。可入管局对中国保密局很提防的哦。他又说。

他可真贫嘴！你想，为什么要保密？好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好好，他又说，我也不问了。这是日本人的好品质，不打听人家的事。唉，日本人的好品质啊！日本人另一个好品质，就是对女人特别好。

你心一个咯噔。好像脱臼的关节被扣上了。血流顺畅了。你才发现自己一直被堵得慌，另一头又空虚找不到接应，那空虚的血管是个巨大的洞。现在通上了血，却又有点痒。……就喜欢女人，对方仍在说。你老婆呢？对方突然问。你一惊。他怎么问这？

你老婆办出来了吗？他又说。哦！你舒了一口气。没！你摇头。我也没办出来。对方又说，办不出来啊！为什么？你问。你本不该去问这问题。可是你问了，好像偏要去抓那痒似的。你好像一个坏孩子。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方说：没有保证人哪！保证人，那么难弄吗？你问。当然！对方说，我要是女人就好喽！为什么？你问。简直存心把自己逼向绝境。

对方果然说了：女人就有办法了呀！掰掰腿，什么办不成？

你的心猛地受到撞击。那也不一定……你故意说。这还不清楚？对方叫，这不是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对方瞪大了眼睛，瞧着你。你又心虚了起来：你看我干什么？对方道，我看你是瞎子还是傻子啊！哈，你笑了。你是说……你说，只要女人是女人，都行？你这也太绝对了吧？你笑得甩起了手。就是！对方却还说：只要有那个洞洞，都行！

那也要有个美丑嘛！你叫。你忽然庆幸自己的老婆长得不好看。她长相很一般。你一直为此而懊丧。唉唉，娶老婆可真难！娶不好看的吧，不喜欢，娶了也没劲；娶了漂亮的又怕被人盯上了。现在，你深切体会到什么叫“丑妻家中宝了”。可是对方却说：不美，有洞没有？

那又怎样？你应。对方说，要知道，日本人是美丑通吃的。美的叫美丽，不美的就说她可爱。也要！我店里有几十号酒吧女，中国人也不少，哪里都是好看的？不好看但可爱呀，裤腰带松松，社长，拜托您！担保材料就到手了！

你的侥幸被堵死了。你开始讨厌这个人了。胡说，简直！你叫，你语气忽然强硬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绝望，你就不顾一切强词夺理了。

我怎么是胡说？对方问。就是胡说！你叫。你愤怒了。你觉得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下流坯，什么事情在他眼睛里都变得下流了。所以别跟中国人搅在一起……你甚至走到另一个候车口，不跟他一起上车。你回到家时还是愤怒。窗户黑洞洞的，像瞎子的眼。开门，你几乎要把钥匙拧断了。她仍然还没回来。淑女！你叫了一声。你明明知道她是打工还没回来。你去翻冰箱，想找饮料喝，口渴。那些东西都是她买的。你没有钱。她都是怎么弄来那些东西的？它们放得整整齐齐。你突然一撩手，把它们扫翻了。一只已经打开口的牛奶倒了出来。你不管，硬是把冰箱门压上。

你坐在榻榻米地上，等她。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她。要责问她？责问她什么？家里顾得不够？钱挣不够多？比你迟回来？你到哪里去了？你到底在哪里上班？你怎么门路这么活，能把我办出来？你的心一裂。原来你一直想知道这！

她回来了，你又不敢问了。变成了探听。你问她工作累吗？她睨你一眼：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关心人了？

她的睨眼倒真像酒吧女。一个妻子该怎样对丈夫温柔呢？太温柔了，就妓女差不多了，特别对一位已经冷峻的丈夫。

累，她回答。怎么累？你问。流水线。她说，这个没做完，那个又上来了，由不得你开小差。还有啊，那零部件，一点点不合格都不行，什么叫一个模子出来的？这就是。她说得这么细节，你笑了。你相信她确实是在工厂做。唉，我瞎想什么啊！

她去开冰箱。你慌了，那里有你破坏的痕迹。她看到了。可她没说什么，把它们一一扶起来，拿起布来擦倒出来的奶。她难道就不怀疑吗？她一定知道是我破坏的，可是她为什么不责问我？你又想。她没有责备你。她一边擦，一边喝苹果汁，一边问你：今天好吗？

不好。你说。你不能说好，要不，怎么还要去破坏？

你也累了吧？她说，去洗个澡。你温顺地去了。热水从头浇下来，直到脚，你觉得疲乏从脚上被驱赶了出去。你抹上沐浴露。那沐浴露虽然味道有点奇特，但是还是好的，很多泡泡。毕竟是日本产品。你不知道什么被洗出来了，你到底要洗什么，但是那么多的泡泡让你信赖。你其实洗得很乱，胡乱而细心，像个不会洗澡的小孩，用手指头搓擦。你笑了，这样子什么时候能洗好？哪里都能够这么细？你拿起毛巾，整片擦洗起来。

你出来时，她已经伏在被子上睡着了。她也挺苦的。你感觉很抱歉。你推她，她醒了。没关系，反正明天休息。她说。啊，休息！你记起来了，明天是星期天。沐浴露的香气飘满屋子，一种很温馨的味道。

4

第二天是休息日。学校休息，也不用打工。你们睡到很迟。从来都是早早把自己从床上硬拽起来，现在可以放任地躺着，要躺多久就躺多久，要躺一整天就躺一整天。这榻榻米，整个地面都是床。

又前进一周了！她说，满足地打着哈欠。你笑了。是啊，又前进一周了！她离大学毕业的日子更近了，在你，至少也离发工资的日子更近了。那日元纸钞硬挺挺的质地，那硬币瓷实瓷实的感觉，真好！日元坚挺。

很多同胞都是把钱存进存折里，这边啃过期的面包就白开水，不舍得花。她不。她说，我们去哪里玩吧？你来日本这么多天了，还没去玩过呢！她说要带他去迪斯尼乐园。那时全世界只有三座迪斯尼乐园，一座在美国，一座在法国，一座就在日本。

你们兴冲冲去了。门票真贵，四千日元。但是你们愿意花。

迪斯尼乐园真刺激，她每每被吓得尖叫起来，抱住你。你也搂住了她。这是你的女人。

回来时又是精疲力竭。不同的是，平时是为别人干活累，今天是自己玩累了，痛快！吃个饭，洗澡。你冲得很畅快，感觉有点虚脱，就像醉了酒。原来洗澡的感觉真爽啊，怪不得日本人喜欢洗澡。

躺到了床上，还微微有点发汗。她俯到你身上，活色生香。你的身体有了感觉。你又抱住了她。

也许是因为相隔时间太长了，这身体又变得富有魅力。你进入了她，这是七年来第一次进入她。她叫了一声，你微微惊讶，她以前是不叫的。但是你那念头很快就被搁置了。你感觉太好了。你又把她身体反过来，让她跪着。你喜欢这种姿势。你又听到了她的叫声，她叫痛。你却更来了激情。你进攻。你感觉她的手抄上来，找着你的手。你以为她要阻止你，她受不了了！你不加理睬。

蓦地，你发现那手在把你往前引。去哪？她要你做什么？那手牵着你，向腹下去了。她要你怎样？她把你的手按在了她腹下那个敏感的点上。你简直没有明白过来。其实是不信。你不相信她要你做的。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她怎么会有这要求了？你知道女人快感有两部分。她怎么学会的？而且是同时要。我没有给她这么做过啊？你猛一激灵，一种不愿看到的情形，摆在了你面前。你的动作停住了，姿势也僵住了。她的身体扭得像蛇。你的手本来是支在她臀上的，现在失去了支点，你摇摇欲倾。也许她感觉到了。停止了扭动。但是她很快又动了起来，克制不住似的。有一刻，她担心地扭过头来瞥他。但她又斜了一眼，回头去了，继续动。她无力自拔。肢体语言，掩也掩不住。你明白了。

5

一连几天，你眼前总浮现出那情景。她是在跟别的男人。她叫着，扭动着，像一只发情的猫。那男人嬉笑着玩她，简直变态（就跟国内看到的日本A片里的男人一样）。当他为她前后开弓，她颤抖地号了起来，那声音像是从胃里不可遏制地呕出来。

一样的人，一样的身体，一样的叫声，一样的神情，一样的痛和快……那情形你太熟悉了，却是对着别的男人！简直不可思议，好像看见了魔窟。你清楚女人的裤腰带并不是那么紧的，只是你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婆。那个男人是谁呢？

巨大的黑洞！可你又不能问。你只能闷在肚子里。你不敢正视她了，更不愿去碰她。有时候你们的手偶尔碰在了一起，你会猛然闪开。老夫老妻了，都说左手握右手，可现在又异常敏感起来。

你不敢正视她，但又处处窥视她。她的每个动作都让你寻思半天。她沉默时，你想那是她自己无话可说了；她轻松愉快时，你怀疑那是在掩饰。有时候她会活泼得像个小姑娘，有这么老的小姑娘吗？

也许根本不像我想的那样，有时候你想。那是她A片里学来的。她在外面这么久，能不看A片吗？但是这么久，看了A片，能只满足于看A片吗？质疑是容易的。质疑不需拿出证据，而若要证明清白，你就必须拿出证据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感到你们的世界像绷紧的冰河。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切正常，冰河上可以开汽车。但在寂静的时候，你会听到一声开裂的脆响。

休息日又到了。她说要请老乡来做客。她怎么请起老乡来了？她不是说千万别跟中国人搅在一块吗？

你来这么久了也没有请他们来，大家平时也没时间见面。她说。

你也觉得好。两人面对面，其实也很煎熬人。

大清早就忙开了。掀起褥子，藏到壁橱里去，在榻榻米上摆上矮几。大家来了，一个个眼睛熬得红红的。在外面，最缺少的就是睡。女人们互相拉着手，一声声尖叫；男人们就分烟，彼此开玩笑道：瞧又被日本鬼子剥削肥了！

你不明白：剥削肥了？怎讲？一个说，要是日本鬼子不肯剥削我们，我们哪有钱挣？我们只能硬磕磕待在国内。又一个说，感谢日本人剥削，感谢日本人压迫，感谢日本人不把我们当人看。说的人还行着中国式揖。另一个说，你看你看，变态！到了外面，一个个都变态了！

国内情况怎样？大家问你，好不好挣钱？你说不好挣。那就好！大家说，国内越不好挣钱，我们回去，钱就越显得大了，就越好花。

还什么回去啊！她就说，一边洗着菜。大家说，你可以不回去，你上了大学了，可以工作签证。又对你：你娶了个好老婆，命好！

难道我要吃老婆风水？你听了很不舒服。是不是他们知道了什么？你又想。这种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是家里那个不知道。你观察大家神情，好像并没什么异样。要是真有什么事，他们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吧？她也不会把他们请来了，岂非自掘坟墓？但还有一个词，叫饮鸩止渴，怎么说？那边大家又说起了一件事：一对上海人，妻子把丈夫办出来了，但立个协议，我让我情人做经济担保人，把你办出来，你出来了就别跟我，离婚。那丈夫也同意。你觉得这事很冷酷。

这也对，但是一个说，彼此有活路了！另一个说，离婚了更好，在这外面起早贪黑，这么辛苦，到时这“庆庆”翘不起来，老婆还不也是别人的？大家全笑了。你也猜得出“庆庆”指的是什么。到时候？一个说，这么说，你现在还可以翘起来喽？

好好睡一觉，就可以了。对方回答。你也随大家笑。可你马上又沉下脸来了。这话题又让你想到了那事，你就心裂了一般。性事让你很糟心。

不知怎的，其中一个人和他老婆吵起来了。起初只见他老婆杵他的胳膊肘，小声嘀咕着什么。他不应，直往边上缩。又去拿烟抽，老婆把烟给缴了。唉呀，你搞什么嘛！他终于叫起来。他老婆问：问你怎么不回答？他说，唉，老是这问题……你无聊不无聊啊！他老婆道，为什么无聊？她的嗓音不觉得大了起来，大家全听见了，笑了。她就索性放开嗓门：今天我也不怕大家听，你为什么不说？不是心中有鬼，为什么不肯说？

你听见自己老婆在那边剁肉，剁得非常急，像马蹄疾驰。

那人应：我不是说了吗？没有啦！那老婆追问：那那么多年，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过的？那人道：不是都不行了吗？他拿眼睛戳戳刚才说不行的人。那老婆反驳：睡一觉就行！大家又笑了。我还睡什么觉啊？那丈夫叫，你来前，我一天只睡三个小时，一起来就打工，打完工就睡觉，休日也上高田马场，还想什么？

那你总不至于一次都不想？不料那老婆不屈不挠。这么多年了，四年了，一次都不想？怎么可能？那丈夫急了：我就是有可能！那老婆叫：你耍赖！好啊，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她哭了起来。大家慌忙来劝。别闹了，别闹了，本来好好的，好好的……什么好好的？那老婆道，都是鸡笼罩缎被面，下面全是屎！

那人也豁出去了：屎就屎！就要去打她。大家又去拉他。那人叫：早知道不把你办出来，把你办出来，千辛万苦，花了那么多钱，担保人印鉴证明还是从一个被日本老板包养了的婊子那里高价买来的，要不还弄不到，怎么能出来！

你感觉被尖锐地扎了一下。你觉得大家都在盯着自己，赶忙跑卫生间，装做要小便，不料在卫生间门口跟妻子撞上了。她也来卫生间要小便。只有一个坑位。你让她先上，她让你，两口子客套得像陌生人似的。谦让中，你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绝不能上，因为根本没有小便，发不出尿的声音，而对方就在跟前。就露馅了。你不敢露馅，又不敢让对方馅露。你忽然想到个办法，跑去洗手。你快快洗了手，就跑出去了。她就上坑位，嘱咐他关上门，一边抱怨着，忙死了，尿都没时间拉了！外面还在闹。大家还在劝那老婆：不要再说啦，在外面，什么都不容易，要做点事更不容易，要理解……我不理解！要理解你们理解去，你们理解你们的老婆去！那女人抢白道，但愿你们老婆也能理解你们在这外面花花世界……

6

你对这花花世界最了解了。你本身就是在小酒吧打工的。虽说没有酒吧女，但妈妈桑就是酒吧女。客人大多冲着妈妈桑来的。他们让妈妈桑陪他们喝酒，陪他们唱歌，唱到情歌时，还要搂着她的腰，扮演情侣。妈妈桑也乐意，还回过头去跟对方斗鸡似的顿着头对唱。

客人喝醉了，还去抱她，吻她。这时如果店经理在，看到了，也会陪着笑。令你吃惊的是，店经理居然就是妈妈桑的丈夫！

妈妈桑一般都是酒吧女出身的。东洋通说，老了，攒了点钱了，就当起了妈妈桑。

你问：可那个店经理就是妈妈桑的丈夫啊！东洋通说：那又怎么样？你问：他居然也能没事一样？东洋通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什么叫日本人？当初美国人占领的时候，他们政府还号召女人去当慰安妇呢！

慰安妇？你在国内听说过。

不是那个事，东洋通说，是日本女人慰劳给美国人！操，你看现在日本人很多高鼻梁，高个头，全都是杂种！

不是说因为营养好？你问。你在国内报纸上看过，日本经济发展了，营养好了……

唉，还不一个样？东洋通说，经济要发展，就要开化，开化？哈哈，什么叫开化？现在国内哪个地方开化，哪个地方鸡多，就繁荣“娼”盛，是娼妓的“娼”。他说明道。

这你知道。东洋通又说了：我还听说，国内有的县，外出卖春的妓女回来了，他们还开欢迎会，说是为家乡创造了财富。你说，这样谁不去做鸡？如果我是女的，我也去做鸡。在国内做鸡，还不如在这里做鸡，赚得多，把钱寄回去，更是为家乡创造财富了，是大功臣，就像当年的日本女人去南洋，《望乡》，阿崎婆，海外鸡！

海外鸡！你的心猛地被撞碎了。你觉得整个世界被撕裂了。

7

中国的事，我懂得很少。就像我对那些非洲人、南美人所知甚少一样。美国的唐人街，简直就是不可知的世界。但是这东洋通倒说出了一段日本真实历史。我曾经看过一本翻译成英文的书，《村冈伊平治自传》，就记载了当初在南洋的日本妓女。“她们每月写信并送钱回家，父母放心，邻居有好评。村长听说，来要所得税。国家不知是为谁的国家。不仅夫家，娘家也富裕起来。不仅这样，在南洋的土地田舍，凡是建起女郎屋的，必随之建起杂货店。从日本叫来店员，店员独立开业，成立公司的驻外办事机构。女郎屋的丈夫不愿被叫做姘夫而经营商店，一年左右土地开发者就迅速增多。随之，日本的船只到来，那块地方繁荣起来了。”

这个叫村冈伊平治的人，就是当初带日本女人去南洋的人贩子。

我还记得他们的思想家福泽谕吉有句名言：“日本对付亚洲有两种武器，一是枪，二是娘子军”。这个福泽谕吉的头像，如今印在日元最大面值的一万元的纸币上。

我钻进日本图书馆细查。但我遇到了困难。我面临的是三重暧昧：一是作为我外语的日本语的暧昧不清，二是日本语本身的暧昧，三是这种事只能暧昧地记述，我只能在种种遮蔽和谎言中穿行、推测，掌握蛛丝马迹。一个民族有它的难以摆在台面的潜文化。

但我最后还是掌握了：

一个叫高桥谦的统计：明治十九年，日本邦人定居上海的有700人左右，除了邮船支店、三井物产支店、乐善堂药店和二三家杂货铺之外，过半数是娼妓馆。一个叫奥田乙治郎的在《香港日报》上记载：同时期滞在香港的日本人共有147名，她们的生活来源支柱就是卖淫，由此带动周边饮食、旅馆、杂货业的繁荣。

日俄战争之前的1903年，俄罗斯在其租借地旅顺作过调查，有日本娼妓201名。大江志乃夫统计，日俄战争结束后，关东的日本娼妓急增，人数达到1403名，占当时在留日本人2582名总数的54.3%，也就是说，关东州在留的日本人中，半数以上是娼妓。

人江寅次在《海外邦人发展史》中这样写道：明治三十三年在西伯利亚一带的海外邦人往日本送金约百万元，其中63万为海外妓女的送金。《福冈日日新闻》登出探访记事《女人国》：“从岛原的小滨署管内四个村子渡航的女性，去年向家乡的父兄送金达1万2千多元。全岛原的30个村子，合计则突破30万元。”

一个民族要发展，就把女人和性放开？我还惊异地读到了大和民族的“创世纪”故事：天照大神关闭天窗，世界于是陷入黑暗。众神便在天窗前开舞会。一名女神跳起了艳舞，露出乳房和阴部，逗得全场大笑，笑声传至天顶，天照大神忍不住探出头来，天窗便重新开启了。

天窗开启了！

8

这世界最可怕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你看到了什么。

你不能面对自己的老婆，这个在你的背后干出了什么的女人。你竭力少跟她碰面。早上醒来，你避免立刻睁开眼睛，以免看到自己不愿意看到的情形。尽管你也知道不可能有什么情形发生，但是她裸露着的身体也是你所忌讳的。与其是忌讳看到她裸露的身体，毋宁是担心你把她的隐秘揭发出来了。你故意弄出一些响动，然后，为了更小心些，你一起来就直接跑卫生间，想着，等你出来，她应该早已收拾停当了。

晚上回来也这样。你总要在楼下先观察屋子里的灯光是否亮着，要没亮着，你就像老鼠一样迅速上楼，钻进被窝。但是有时也觉得这样还是冒险，假如你推门进去，她已经回来了呢？甚至她因为在干着什么事，不开灯，被你撞到了怎么办？于是你就在开门时也故意开得不利索些，提醒对方，我回来了，你快收拾好吧。你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但是有一天还是出事了。

周末。你回家，望见自己家的窗户黑漆漆的，刚舒一口气，正要上楼，你看到了她。在门楼边的墙角，她和一个人在一起。

你起初不相信。但是确实是她。她在说着：不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慌张。你恐怖地站住了。

对方是男人。真真实实实的一个男人。让你抓住了。虽然你已经对她百般猜疑，但是事实摆在你面前了，你却不愿相信。你本来可以扑过去，擒贼擒双，可是你却畏缩了。你甚至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刚好撞见了。

那男的在和她说着什么，她一直在摇头。对方是日本人，果然！

他不停地伸手抓她，她躲闪。她在拒绝对方。你心中又升起一丝侥幸：也许她只是被纠缠。也许她根本就是遇到了流氓，强奸犯。但她为什么不喊，不报警呢？

对方一次又一次地抓她。他在说着什么，你听不懂。那语气像恳求。如果是流氓，用得着恳求吗？对方好像相信恳求就能让她就范，只是一再说。至多就是划动着手臂，向她伸过来。她仍然没有接受，也许是对方的手根本就没使劲。

她把对方往墙的那一侧推，跟他嘀咕着什么。她在说什么呢？

她跟他嘀咕，说明他们原来关系密切。你的心在冷却。

忽然，她伸手把那男人的脸轻轻拍了两下。

你的心彻底冷了。你孤零零站着，觉得自己很可怜。你继续看，但也无所谓看，无所谓不看。他们继续站着，嘀咕。也不知过了多久，你听到她在说：再见了！

你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在她之前赶到家里。虽然你不愿回家，和这女人一个家，躺在一起。她简直就是女鬼。但是你又不能不回家，不回家，事情就会被捅出来。你还没勇气让事情捅出来。你迅速蹿进屋，躲进被窝，假装睡着。

她推门进来了。她还轻声唤了你一声。你缩着，没有应。

一个捉奸成功的丈夫，是幸运，还是不幸？你终于无可逃避。

你想知道那日本人是谁。可那晚天很黑，你看不清那人的脸。即使看清了又怎样呢？你又知道他是谁？你所能知道的和她有联系的日本人，就是丰田。你要见见他。

可是你既不知道他的住址，也不知道他的电话，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丰田。怎么能找到他？你忽然想到，他不是我的担保人吗？我出了事他要负责的吧？你问东洋通，他说是的。那么，我就出个事！你想。你跑到一家餐馆，决定吃了不给钱。没钱，你把我扭送警察好了，这样就会去传唤我的担保人了。你身上也确实没有钱，头个月工资还没发，身上只有几片硬币，一张月票。但你却点了最贵的东西。这是家中国料理，东西贵。你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报复。你要吃穷那个丰田（你有意混淆这个“丰田”和那个“丰田皇冠”的“丰田”）！你大吃一顿，然后向店里掏翻衣袋：只有这几片钱。餐馆果然把你送到了警察局。

你不说自己的住处，怕说了警方直接找到她，她来付钱，就没戏了。你说了自己就读的学校。警方很快从学校查到了你的经济担保人。但是丰田先跟她联系了，她先跑了来。警方查了她外国人登录证，用话机核实了证件的真伪，签证期限。警方盘查得很认真，气氛森严。你有一种毁掉一切的快意。

很多外国人已黑了身份，有的还是偷渡来的，连身份也没有。他们平时上街都要躲着警察走，怕被查到抓起来，遣送回国。可惜她证件齐全。

她还企图由她交钱了事，可是警方不肯。他们要按程序，等担保人来。日本的警察就是死脑筋，你曾听人说过，果然。

她等丰田时的神色确实有点慌张。丰田来了，你竭力把他跟昨晚那个男人联系起来。你发现他跟她打照面时，她的脸红了。她为什么要脸红？难道只因为给对方添了麻烦？

他们在说话。你自然听不懂，但你嗅出了那味道，很特殊。她并没有因为给对方添了麻烦（假如她的脸红是因为这的话）语气诚惶诚恐。他呢，也似乎没有被麻烦的不满。也许是他人好？但是你敏锐感觉到了，他们的对话是涣散的，好像他们已经非常熟，自家人似的，他们是自家人跟自家人说话，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的并没有什么重要内容，只是感觉着对方。

你继而又发现，他看她的目光很油，像油推一样在她的身上推来推去。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的什么，我都知道。你不就是那样的吗？

什么样呢？他进入她，同时给她前后开弓。（你的心又一个裂。）他看着她舒服得欲仙欲死像个荡妇。然后就是她自己要求了。也许他还故意不答应了，熬着她，让她要死要活。这个日本人看过去就是个会玩女人的，他模样下流，嘴唇润湿，好像总润着口水。你可以想象那嘴唇、那舌头是怎样伸向她。现在，他又好像拿到了失而复得的东西，放在手里确认着，抚摸着，检察着。

她赶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她并不认识他。

他笑了，好像在说：你怎么了？

她匆匆向他告辞。

从警察局出来，你就自己走了，也不管她在后面追。她一定清楚我为什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你想，所以她不发火，只是跟着你。她心虚了。她的软弱让你失望，你决定激怒她。你走得更快了，把她甩得远远的。再一拐弯，躲起来了。你看着她在苦苦寻找，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像个弃儿。你咧嘴笑了。她终于生气了，你跳了出来。

你去哪了！她问。管得着吗？你回答。她不作声了。可见她心中无鬼。

你为什么不说：我管不着，那你出事了就别来找我？你刺激她。她瞪了你一眼，仍然不开腔。

你索性直说了：你有本事，还不就靠日本人吗？她一愣。你又说：不就是有丰田吗？她神色张皇起来。说明确实有问题！你就又加了一句：他给你好处，各取所需，你给他做了什么？你胡说什么呀！她做出遭受了不白之冤的样子，愤怒地顿着脚，嚷。她这是在表演，你想。不是吗？你反问。怪不得你不愿意跟中国人来往，因为他们知道你干的事！

你胡说什么呀！她还是这话。我不是还请他们到家里来吗？

那是为了掩盖！你说。你觉得很爽，可以从正面论证，也可以从反面论证，反正主动权都掌握在你手上。她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许。你说呀！你叫。穷追猛打。你觉得自己够残忍。她呜呜哭了起来。这哭，更说明问题了。

她不哭了，抬头望你。你忽然心里一个虚弱。

你要知道吗？她说。你没回答。你不知道怎么说。你像一个闯祸了的孩子。其实你并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9

你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她说，你说对了。

他曾是我打工的拉面店的社长。这你知道。拉面店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他雇来的店长。他经常来店里转。他还开着一家物流会社，日本老板往往这样，自己开饭馆，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吧。社长对店长远不如对我好，来店里，只对我问寒问暖，还夹带小礼物给我，从没给店长。对这点，店长很平气，他说：你是女人嘛！社长甚至还平白无故给我加了一回工资。反正他要加，我何乐不为？

拉面店后面有个休息室，是店长中午休息的地方。再后面有浴室。社长说，我可以去那洗澡。当时我住没有洗澡的旧公寓，要去公共浴室洗，每次要花上二百元不说，时间也不刚好，我下班，人家已打烊了。有这么个洗澡的地方，当然很高兴。我并没有想到别的什么，也一直没发生什么。社长一直给我和善的感觉，好说话，所以到办你找保证人时，我想到了他。他也满口答应。

那以后有一次，闭店了，店长走后，我又去洗澡。我从浴室出来时，发现社长坐在休息室的榻榻米上。他怎么进来的，我不知道。当然他是社长，这本来就是他的房子，他想进来就能进来。

我很不好意思。我的衣服还没穿得很整齐，头发乱乱的。但他说出的，仍然是那句平时见了员工常说的话：辛苦了！

他说他今天去区役所开印鉴证明了。我一阵高兴。他果然从上衣袋里掏出了印鉴证明书，给我看。然后他叫我坐他身边。别说他是社长，单凭他为我做了这事，我也不能不从。我坐他身边时，他说我像横滨中华街刚出屉的中华肉包。

他说出这种轻浮的话，还是第一次。我不习惯。可我也知道，日本人总是喜欢开荤玩笑。他也是吧，我想。就也没在意。他问我洗得舒服吗？我点头。他就说自己很劳累，身上酸死了，别看是个社长，工作压力大，迟早也是过劳死。然后他问我能不能给他按摩。

我当然不敢说不行。何况日本人工作劳累了，同事间互相揉捏几下，也是正常的，就给他按了。揉了肩膀，他又说要按身。我没办法，也只得答应。他就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我很难堪。按了几下，他就说辛苦了！你每天为我工作，真是辛苦了！他说他要给我按。我连忙摆手说不要，可他坚持要。我更坚决说不要，可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了起来，过来拧我胳膊。我又不敢反抗，一反抗，就冒犯了他，不仅印鉴证明书泡汤了，他也许还会炒我鱿鱼的。这工作的时间跟我上课不冲突，工资也高。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只得硬顶着，不让他把我按倒。这边脸上还得笑笑的，好像在跟他开着玩笑。在推搡过程中，他开始摸我的身子，我感到很恶心。我决定翻脸，那印鉴证明书也不要了！但我又犹豫了，不要了，你怎么出来？你要出不来，我在外面也待不长，到时候只得回去。到了外面的人，再回中国去，简直难以想象。我想他也就是摸摸捏捏，耍耍流氓吧，一阵就过去了。我这么一犹豫，就被他扳倒在地上。

我承认我错了，不该抱着侥幸。我被扳倒后就再也起不来了。他把我的腿提了起来。我整个人悬空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体拧过来，那样我看得见对手，就感觉有希望了。但是很快我发现，这姿势更有利于他。由于我正对着他，他的行动更方便了。我只得又把身体翻了过去。不料他已经压了上来。他说他爱我。他开始扒我的衣服，他进入了……

我后悔已经迟了。再怎么悔恨也没有用了。他牢牢串着我。但我还是挣扎。我叫。他说：你别叫，马上就好了！我喜欢中国女人，干净，我会给你赔偿金的，你要多少？我不考虑，我不要。三万元？五万元？十万元？他又说，给你十万元怎样？我愣了一下。要知道，别说对我们中国人，就是日本人，十万也是不小的数目。我不再挣扎了。挣扎也没用了。我只在等着结束，快快结束！这下，我感觉到痛了，许是很长时间没有动过那地方了，相信不相信随你吧。她说。顿了一下，看着你。

你不知道。在外面忙得跟陀螺似的，哪里还有心思想那种事？她又说。所以我很痛，痛极了，好像被撕裂了。我咬着牙，对自己说：很快的，很快就完了！也为了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吧，我去抓他丢在地上的衣服，从里面抓出那张印鉴证明书，又摸出他的钱包。我知道，在日本随便去摸别人的钱包，是要以偷窃论处的，可是他这么做，难道不能以强奸论处吗？我感觉世界迷乱了。我掏出钱来，数，一张张数，一万，两万，三万……

终于结束了。我冲进浴室，拼命洗了起来。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劈头盖脸地洗。我觉得从头到脚都很脏。我一边洗，一边哭，眼泪和水混在一起流。我拼命冲洗着下面，把喷头对准里面冲，要冲得干干净净。可是老冲不干净，脏粘在我身上，怎么也洗不掉。真的是的。里面很痛，非常痛，可能被挫破了，再加上沐浴露和水的刺激。但是我坚持洗，让它痛，痛得我不能再想别的什么了，这样就好。我洗了非常久，把皮肤都洗皱了。

10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说。像水浇灭了木炭，滋的一声，白烟升起了。你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躲避真相。你真希望她告诉你，她讲的是故事，是虚构的故事。但是不是。

或者你并没有听到。你并没有去问她，再往前推，丰田并没来警署，你并没有去餐馆闹事。或者闹事了，被扭送警察署了，你并没有合法滞留身份，你没有担保人，你于是被遣送回去。或者你根本没有来。这多好啊，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你可以在老家睡大觉，出什么国？你什么事情也不知道。

可惜你已经知道了。她说得那么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简直怨恨地叫。

是你要知道的。她回答。

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想知道的！她说，也凶了起来。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的，你一直在怀疑。其实好几次，我也想干脆说了，但是我不敢说。你让我说出来了，我要感谢你。现在好了，我也轻松了。你看着办吧，你要离开我，也随你了。你选择吧，我没意见了。

她这么说，像把自己献出去似的，又让你心痛。你不知道该心疼她，还是鄙视她，甚至是感激她，毕竟是她用自己换来了担保人印鉴证明。你该继续下去，还是要离开她？你还真不能离开她，离开她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真的想离开我吗？你问她。

是你要离开我的。她说，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我没有要离开你，你说。

她扑在你怀里，号啕大哭了起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抖抖索索，终于还是抱住她，替她擦眼泪。你也想哭，真的哭了起来。

哭罢，两个人擤着鼻子，空气腥腥的，好像换了一个世界一样。你问她：还难受吗？她说不了，你肯原谅我，我就不难过了。

那里呢？你问。你企图问的是她的身体。

早好了。她说，那以后几天，就好了。起初还有锉伤的痛，小便都会刺痛，发辣。我就试着多动，掰掰腿，蹲下，站起，歪歪身子，收缩收缩，再蹲。多蹲几下，也就觉得好点了。一段时间后，不适感就消失了。

女人真是能适应，你想，生孩子，那么大，过后也能够恢复。你冷冷地想。

不然还能怎么办？她又说。她没看你，好像只是在说服自己。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说，对了，我还专门跑了一趟医院，查有没有被染上病，艾滋病什么的。好在没有。

你倒没想到这。对你来说，出了这种事，还不如染上艾滋病死掉算了。

我是干净的。她在你耳边说。居然！

你点头。但你知道自己只是敷衍。你并不觉得她是干净的，那并不是因为有病毒细菌。你从来不在乎细菌，在老家，你可以捡起地上的果子就塞嘴里。你忌讳的是别人吃过的，人家的口水。

11

我从皇宫前走过。这个沙石的广场，地面微微倾斜。作为东亚建筑，日本皇宫的风格没有中国宫殿那样对称性，也不是正面对着广场。它偏在广场一侧，仿佛是一个诡异的阁楼。

据说当年PAA（特殊慰安设施协会）成立大会，就是在这皇宫广场举行的。简直不可思议。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度，它会发生令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珍珠港事件、神风突击队，还有PAA。

收集PAA资料很难。几乎没有历史记载。当我问图书馆资料员，我明显感觉到他们的警惕和敌意。偶然机会，我撞见了一个老人，他自称当年是警察署长，我怀疑他是个疯子，要不他怎么就肯把资料提供给我呢？也许这又是日本人不可思议的一个例子。

面前这个他和一个警察署长的形象相差太大了。他的房屋里堆满了旧报纸旧资料，发了黄的，高高摞起来，摇摇欲倾，让我担心坐在榻榻米地上的他。他爬上橱子去找资料时，我蓦然瞧见他后脑上凸出的两块反骨。

几份资料扑簌簌掉了下来。我首先看到的是一份文件：《关于进驻军特殊慰安设施等警备要点》。1945年，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第三天，8月18日，日本内务省警保局长向日本政府各厅和地方府县长官发出的指令，要求：

1.在进驻军的区域内设立特殊慰安设施；

2.这些设施的设立由当地警察署长负责；

3.地方警察署长要对性营业进行积极指导，并要迅速充实设施内部的设备。

居然是政府行为！8月27日，为迎接首批美国占领部队登陆，政府在美军登陆必经之路京浜国道旁的大森，开设了第一家慰安设施，以日本传统的秋田美女小野小町的名字命名，叫“小町园”。

随着占领军大批到来，PAA在东京都内的银座、赤羽、小岩和立川、调布、福生、青梅等处陆续开张了三十三家特殊慰安设施，还通过报纸广告召募战前的妓女重操旧业，“为国家作贡献”，前后募集到两万到五万人的慰安妇。

一张图片摄下了当年PAA在银座树立的一块大广告牌：

告新日本女性

作为战后处理国家紧急设施的一部分，恳请新日本女性率先协助参加慰安驻军的伟大事业。

征女事务员：年龄18到25岁，提供宿舍、被褥、服装、粮食等。

我走在银座街头，这块广告牌当然已经不在。如今的银座已经跟当年有了很大的区别。我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日本人，他们西装革履，相貌堂堂，举止彬彬有礼，难道他们真不知道这里曾经竖立过这样一个广告牌？看板。他把广告牌说成看板。看板？当我问他们时，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说不知道，侧侧脖子，那是他们表示不理解的肢体语言。但是他们能面具一样的表情里，又透露着一种捉摸不透的信息。难道他们真不知道吗？他们忘了吗？他们对工作那么一丝不苟，对产品质量那么苛求，对生活品位那么讲究，可他们的感觉却这么粗糙。真的吗？

也许真是感觉粗糙。让感觉粗糙起来，就不会感觉到体内血液像蚂蚁一样爬、神经像闪电一样放射了。我们体内有阿片样麻痹物质。

据说战后很多妇女成了遗孀，她们就用卖身来抚养子女，这些女人并没有受到日本社会的歧视。她们照样生活，与人往来，儿女照样进学校，读书成材。好像谁也不知道她们干了什么。面对的一方和被面对的一方，难道真能相安无事吗？明明知道的东西，却当做不知道，真难以想象。

12

你在拼命干活。你把全橱子里的杯子搬出来洗，把装冰的罐子刷了又刷。ママさん高兴极了，为了奖励你，她把饼掰一半给你吃。日本婆对你好时的样子，让你想强奸她。

当然那是不可能付诸行动的。你只能说：我要吃整块饼。

妈妈桑欣然应允了。吃完了后得更努力干活。你骂日本人抠门，为什么不给你早发工资？你拿这么点小好处就把我们中国人搞定了？可是她即使连饼也不给你吃，你也会拼命干。你要把自己累昏，累死。死去的人多么幸福啊，就没有感觉了，就不会想了。

回到家，你倒头便睡，睡得像没头没脑的猪。可是你总有醒过来的时候。就又会想了。你想起那个叫丰田的日本人，心猛被刮了一下，血流出来了。

你恨丰田。可是人家还担保着你呢。你可以不要他担保，回去！你想把他杀了！可是又怎样呢？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能用他的血把她洗干净吗？

你的血在幽暗中流了，汩汩地。你又睡着了。这是个休息日。又醒来时，天昏地暗，看窗外，以为是第二天凌晨。要起床，一看闹钟，原来才当天的傍晚时分。

你听见她在洗澡。休息日，她总是一起床就要洗澡的。哗哗响，用了很多水。你还能听到她搓得哔叽哔叽响的声音。这身体，再洗，能洗得干净吗？

她出来了。你赶忙装做还在睡。她在做饭。你赖在被窝里，看着她忙活。她背对着你，你看到她的臀有点丰腴。那个丰田就是把这身体按在自己身下的。你忽然刻毒地想：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她舒服吗？她叫吗？她没有说。

当然她是不可能告诉你的。别想了！你感到揪心。但丰田身材那么短小，手臂怎么够得着伸到前面去呢？你忽然又想。

这个女人，简直像一摊被摔在地上水豆腐，再难收拾。可是你却要靠她做饭。严格说，你还吃她的，睡她的，住她的，你第一个月工钱还没有领到。要是搬出去了，我连这被窝都没有了。你想。你真恨自己！你觉得自己被屈辱地押着，头被按下去，压得很低，再低下去，低到最低处，再不能低了，下巴和脖颈都顶在一起了，气管都折断了，你要死了，一片黑暗。你忽然扑哧一下又活了过来。哈，管什么呢？反正她在供养我，在伺候我。她是我的佣人！她是供养我的工具！我躺在被窝里享受呢！你笑了，我还赚了呢！哈哈，哈哈！

你想象自己把手袖在袖筒里，袖筒里的手握着钱。让老婆去卖，自己享福。我就是妈妈桑丈夫。你这么想着就快乐起来了。一种黑心的快乐。

你开始跟她相安无事地过下去了。起床，干活，上课，吃饭，睡觉……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你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其实也是你一生中头份工资。日语开始听得清晰了，你掌握了骂人的话：八格牙路、真讨厌、变态！你时而会莫名所以地冒出一句：八格牙路！

你开始敢跟日本人吵架。你会把跟日本人的小摩擦上升到民族歧视的高度，甚至很多时候是你不对。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日本人是回避认错，你是知错不认错：你日本鬼子做了多少伤害我们的事？

有时候你会把老婆揍一顿。你在揍时，会叫：在这里这么累，有什么好？我宁可不出来！日本有什么好？

她没顶你。她顺从地让你揍，是不是将之视为对她错误的惩罚？你打打就原谅我了。可是她是那么顺从的女人吗？莫不是她仍然心中有鬼？你又开始乱想了！唉，怎么了嘛！你这个变态！胡思乱想，还会有什么事呢？你骂自己。

你骂自己，为的是让自己心稳下来。总感觉在国外，这生存的座盘太虚，太不可思议，像没有编好的藤床，不踏实。什么时候就散了，垮了，出了什么事了。

但是你真的出事了。又给你撞到了。说是撞到的，毋宁是留心到的，我为什么要去看对面的站台呢？

那是横滨方向驶来的京滨东北线的站台。你从相反方向回来，才到品川站，离大森还有两站呢。你从窗户看到了她。电车开走，像舞台的幕布一样拉开，她出现了。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关闭车门的铃响了，你猛地跳出电车。

那男人的个头，让你似曾相识。你想起来了，是在你家前面跟她纠缠的那个男人。稍高个头。这么多日子来，你潜意识里一直在寻找这个身影。那不是丰田。

那个男的在纠缠她。动作跟你在你家前面看到的一个样，抓，抓。果然是他！你本来以为事情结束了，好像快要下班时，妈妈桑又拿个什么让你做。你猛地烦了起来。

也许是在众目睽睽下吧，这回她用甩的办法来躲避对方。可是对方的手像是装了弹簧似的，马上又反弹过来。她紧张地瞥着四周，四周都是人。她忽然干脆把它抓住，拽着往站台下面走。你从你这边站台也下去，跟踪。

你赶到检票口，他们已经不见了。他拼命寻找，就是找不到他们。他们一定躲在哪里，现在正在干什么事呢。你的心紧了。紧得发痛。

你加紧寻找，像个疯子，在车站前跑来跑去。你甚至不担心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会被她发现了。假如你能找到她，你一定要制止她；或者你被她发现了，她吓得中止了正要实行的犯罪，那么也好了，那种难以挽回的事就不至于发生了。这时你好像又相信，她跟那个日本男人原来并没什么事，这只是第一次。

有很多人在排队等出租车，他们挡住了你的路。你急，从队伍中间破了过去。你忽然想，他们不可能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他们在的地方，一定又黑又暗，又安静。你往最黑的地方冲去。你终于听到了可疑的声音。那是他的，他在呻吟。你的心裂了。一团黑暗。你看不见。你什么也看不见。你只听到他的呻吟声。他们在干什么？

你的目光竭力深入进去。也许是眼睛适应了黑暗，你看到了。可是你只看见他，没有看见她。你终于看见她了，她在他的腰以下位置，躬着。他高高架在上面，好像一个帝王骑着马。

他在对她做什么？你简直不相信！其实你何曾没有预料过？只是你一时难以接受。

一辆车突然开了过来。车灯在这边扫了一下。你看清了，她是蹲在他跟前，对着他。不像是在做。那么她在做什么？口交？可是看那位置，似乎也不对。那么，难道是手？

又一个车灯扫过去。你看到了，果然是！她在用手给他做，在中国叫“打飞机”。你脑子一片空白，好像白日里做了一场噩梦。她怎么会那样呢？

你的眼睛又适应了光线，你又看到了他们。有一刻，她好像肩上的背包带滑落了下去，她用另一只手把它撩上去，可是它又丢了下来。她就索性一手扶着包带，一边做，卖力地。

她还有什么事我还不知道呢？你觉得自己脑力应付不过来了。

他们结束了。他们分手了。她重新进了车站，上车。你一直跟在她后面。到了家。这个家，你也觉得陌生而恐怖。你从窗户望见她进了房间，匆匆撂下包，钻进卫生间。你知道她去做什么。你仿佛能听到水龙头的流水声。她出来了，甩着手，一副清爽的样子，脸上的神色也清爽了。那个给别的男人手淫过的她，那个握过男人东西的手，这么一洗，就洗得干净了吗？

13

她居然用这手给你削苹果！

你不吃。吃吧，她说，怎么了？

你能说吗？手是很脏的。你只好说。

脏？洗过了，她说。

洗？洗洗干净了吗？你说。要不怎么办？她反问。你不知道。手哪有不脏的？她说，什么不是用手做出来的？她说，淘米呀，洗菜呀，做饭呀……

是啊，全是用她那只手！还有洗衣服，洗内裤，买东西，这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她买回来的，都被这手沾过。想到这，你猛打一个寒颤。吃吧，那边她仍然叫着你，吃吧。你不吃。我不爱吃苹果。你说。那我洗草莓。

她真的去洗草莓了。她买了很多水果，苹果，草莓，还有猕猴桃，堆在一个有机玻璃水果盆里，让这个家看起来很温馨。这温馨像一床棉被向你捂来，让你起鸡皮疙瘩。她很快洗好了，用小碗装着，送到你面前。你不吃。她就捡起一只（用她的手），要往你嘴里送。你简直受不了。你这手！你，你，你，你……你抓了什么？你以为洗一洗就干净了？你叫。打飞机，也洗得掉吗？你一把打掉了。

草莓被打在地上。她一个趔趄，手里装草莓的碗也倾斜了，草莓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她愣了。

14

其实那晚她就怀疑了。你比她迟回来，从来没有过。你摸着黑，小偷似的摸进门来，上床，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故意跟打工地的一个中国人闲聊，探听什么叫“打飞机”。她明白了。

丈夫的感觉是准的。那个男人是河合，就是那个介绍工作的河合。她当初所以没有让河合带着去见工，就是不能同时面对两个男人。其实她一段时间来，一直很凄皇。她也想坦白的。但上次坦白后，她发现是错误的。坦白了，就成了事实了，彼此都受不了。如果不坦白，怀疑还只是怀疑。

但是被发现了，怀疑被证实了。而且在她看来，更糟糕的是河合不是强奸她的丰田。丰田占有了她的身体，她还可以说是被强迫，她的心还在丈夫这里。但是现在，她被证实，她的心也背叛了。

河合不是她的前辈校友。她也撒了谎。编织谎言，总是竭力回避真实，哪怕是无关紧要的真实。他们是在车站认识的，他们都要川崎站转车。那一个晚上，她下班回来，看见河合在站台上打转。他已经喝醉了。他看到了她，叫她，她以为他让她帮什么忙，过去了。原来并没有什么忙可帮。他只跟她搭讪。

她听得懂，她日语好。她的日语还不是生硬地用单词拼凑起来的那种。他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他诧异地问：你不是日本人？她点头。河合说，跟日本人一模一样咧！

她喜欢人家认不出她是中国人。好像河合把她接纳了似的，她感觉很温暖。

我叫河合。他自我介绍，拼读着他的姓。然后，他又指着她说：可爱。日语中，“可爱”和“河合”发音相同。他说她可爱。她笑了。

她长得很一般，如果对方说她美丽，她会觉得是在讽刺她。这“可爱”恰好适合了她。他们之后经常在川崎站碰到。他醉得不厉害时蛮幽默的，她总是掩着嘴笑，他就说她笑的样子也像日本女孩。她就又笑。她觉得半夜里有个男人陪着，很开心。他还把电话告诉了她。他说他是小松竹式会社社员。她知道小松，她工厂里就有好几台小松的叉车，孔武有力的，她看他的下巴也孔武有力，饱满的，不像自己的同胞那样尖嘴猴腮，再加上刮得青青的，她几乎为之心动。她问你造汽车，会开车吗？他说，能，当然能！日本人，不造汽车的也会开车，傻！她吐了吐舌头。在她看来，车还是很遥远的梦想。那你为什么不开车上班，要乘电车呢？她问。开车会堵车呀，他应，只有电车能准时到达。就是我们的部长，也是乘电车上班的。有道理！她说，那你什么时候把车开出来我看看？

他真的跟她约说哪天去看他的车。他把车开到川崎车站前了。他要带她去酒吧，唱卡拉OK。她忙了一天，很累，不想去。他一定要她去。她有点后悔不该去见他。但心里还是蛮高兴的，哪个人不喜欢被邀请呢？哪个女人不喜欢被爱呢？特别在这儿孤独一人。她还是去了。之后他还经常送她东西，小手绢、钥匙挂、礼盒饼干……情人节，他买了“心”字形的巧克力送她，她感觉浪漫极了。他说两个人一起吃，我从这边，你从那边，向中间齐发并进。她觉得好玩。他们很快就吃到了交界，他把她吻了。她稍加扭捏，迎接了。

她喜欢日本男人那清清楚楚的外貌，一丝不乱的头发，不像自己的同胞，头发乱得像鸡窝，脑后总有一撮翘起来。她还喜欢他们天天换衬衫。即使他们喝了酒，那加冰兑水的威士忌的味道，也是清香的，好闻。有一个周日，他又拉她去玩，开着他的车去兜风。他们上了高速，他告诉她这是首都高速一号线。车在奔，她好像要飞起来了。他们向银座进发。他把她带进了银座一个高级俱乐部。她第一次真正认识了银座，以往都只是匆忙路过，一个过路的人，一个要奔去做事的人。现在她可以消遣银座了，她拥有银座。她陶醉了。那晚她喝得特别多。

出来时，他叫：完了！喝酒了，开车是违法的。那怎么办？她问。只得等酒退了再开喽！他摊摊手。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仿佛是水到渠成。他们去了附近的情人旅馆。他把她抱上床，慢慢地，吻她，全身。舔她的耳轮，咬她的耳垂，温柔而细腻。她醉了。他做得那么轻柔，得心应手。他真流氓。做爱上的流氓就是体贴。他知道她哪里敏感。这是她第一次跟丈夫以外的男人做爱。她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男人。

她的丈夫总是直奔主题。猛地来了兴子，她还没反应，他就要进入，到她终于开始有了反应，他已经完了。她还不能表示不满。渐渐的，她对那事不抱希望了，她只是在为他服务。

现在她可以做个荡妇。做个荡妇多么好啊！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就只享受。可以提出要求，可以把需要的部位顶上去，让他做。她倒显得急不可耐了。他进展得太慢，好像小鸡啄食。她痒得难受。他的细腻甚至让她生恨。她的身体在剧烈摇摆，摇摆得像空瓶子，里面空空做响。她发现了自己的空虚，自己已经孤独很久了。她需要别人来填。

她问他：我可以摸你吗？可以。他说，给了她。她第一次摸到了丈夫以外的。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简直让她感激涕零。我也用我的身体来饲养你！她叫：你进来吧！他进去了。她尖叫一声。好啊，你进来吧！她叫。他出来一下，又进去了。她又尖叫一声。把他抱紧，把腿盘到他的腰上。她觉得自己没有脚了，自己要羽化登仙了，圆满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是他又要把她反过来，把她当马。他把她像母马一样骑着，她顺着姿势，像个奴隶。一个受尽恩宠然后又饱受蹂躏的奴隶，那感觉非常到位。她承受着，享受着。突然，他从后面抄过手来，触摸她腹下那敏感点。她猛地一跳。一种很理性的快感。他真流氓！做爱就做爱，怎么还这样？好像在特别提醒她，他们这是在玩，很下流。她受不了，但是她又迷恋，难以自拔。她为自己感到羞耻。她豁出去了。死吧！你搞死我吧！她甚至叫出来了。她在羞耻和渴望中情绪达到巅峰了。

半夜里她醒来，摸着河合，觉得是摸着自己的丈夫。但是这不是她的丈夫，她很清楚，黯然神伤也没有用。自己的丈夫呢？

这只是在苟且，暂时的放纵。她很清楚。每一次欢娱之后，她都心焦不已。最后她决定把自己的丈夫办出来。

她不跟河合来往了。河合的年收入也不够做经济担保人，她找了丰田。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15

她对你说：我和那人没做什么。

谁？你问。你没料到她会自己主动提那事，那种事，居然！

就是那人。她说。

哦，你说。你不知道说什么。

我跟他没做什么。她又说。她说到这份上，你再佯装不知，就显得假装了。是啊，你确实也不能算做什么，只是“打飞机”。哈，你想。你有一种无力的感觉。但是那是没做吗？你忽然愤怒起来。你没做什么，你说，你没做什么了？你问她。

我没有答应他。她说。

那还不算答应他？你说。

我只是用手，她又说，把手拿上来，翻了翻。这手，我可以抓工厂里的产品，可以抓电车扶手，可以拿鸡腿，抓猪尾巴，可以握这锅柄。你就当是握锅柄好了！她说，我把它当锅柄。

你吃惊。她居然这么想。真的可能吗？对方毕竟是个人，是个活着的人！你会无动于衷吗？即使会，对方也还是把你当女人，他感觉操着你呢！

管他呢，她嘟囔，反正我把他当动物，过后不认识他。

她这么说，让你有些许宽慰。但是，能当做不认识吗？你们再见面了，他看你，你装做不认识他，好像没事一样，一切已经洗去，你是别的一个女人了。可是你只不过是换了一件新衣服，他的目光仍然会直抵你的身体，那目光会说：你不就是那样子吗？而且，你捂着衣服的身子就不会发痒吗？真的过去了吗？你问：那好，我问你，你把他当动物，那你为什么要为他做？

她一愣。打发打发他嘛。她答，想轻松笑一下。但是你追问：为什么要打发他？你可以不理他，如果你们原来没有关系的话，你可以走，他要是再纠缠，你还可以叫警察。不是看人家可怜嘛！她回答，想安慰安慰他。

安慰？你想起那晚上，她温情地拍对方的脸的情景。你有什么必要安慰他？你为什么会可怜他？你想问。可是你没有问。

16

她确实是怜悯河合了。她本来决心不理睬河合了，但她没有料到，又在川崎站遇到了他。他缠她，一直跟她乘车到大森。头一次，他跟她到了她家门口。她很惊慌。这次她不敢下车，只得再乘下去，到大井町站。还不行，就又到了品川站。

他提出要带她去情人旅馆，她回绝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说：不行，我丈夫已经来了！

自己的丈夫已经来日本了，又已知道了丰田的事，已经心怀芥蒂，她必须处处小心。但是他的样子又让她很难撒手，他喝醉了，他从来没有喝得这么醉。他说离开她后他一直是喝得这么醉的。她心疼他，觉得感动，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动了。但是站台人太多，眼太杂，他又一再要去抓她，抱她。她于是先把他拽出车站。转到一个幽暗的角落，他又提出去旅馆，她说不行，我丈夫已经来了，我不能！

他说，我爱你！她说，我知道你爱我。我心里很温暖，可我不能爱你了。他说，你不能爱我，我也爱你！他又去搂她。最后一次她不躲了，让他搂着。对方又得寸进尺，开始摸她，抄她下面。她又挣扎了起来。她感觉对方击中她的敏感部位，她几乎要尖叫起来。她拼死挣扎，搡他。对方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她从他手臂中挣脱出来了。对方愣愣地站着，像受伤了似的。她瞅着他，感觉自己下手太重了。他没有再动她，只是转过身，懊丧地伏在身后的墙上。她抱歉地凑近他，想说句安慰的话，但是说什么是有用的呢？她忽然翻开自己的上衣，对着他。他转过脸，喘息了。又扑上去。他的头埋进了她的胸口。她也禁不住抓住他的头。

他像个吃奶的孩子。他无休止地在她胸前拱着。一会儿，她问：好了吗？他不把头退出来。她就又再给他一会儿。她终于把他的头扳出来了，合上自己的衣服。可是他仍然要。她把对方的头拉上来，用身体顶着他的身体，不让他再弯下来。他的手又抄到她的背后，又要扯她的裤头。她摇头：不行！对不起，不行了……

可是我也不行了。他说。她感觉他硬梆梆顶着她。她禁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她感受到了他的爱。他趁机把它掏了出来。它不屈不挠，挺着，冲着她。可是她不能。绝对不能！她甚至确实没有欲望了，只有焦灼。他叫：好胀！

那怎么办？她不知道。

他显得有点自怨。他怨恨地把它按下去，可是它又反弹了上来。他叫：痛！

她叫：你别这样嘛！可她又能怎么办？她是不能再给他了，不能让他进她的身体，那样就是真正的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已经来日本了。她会无法回去面对他的。她会不能原谅自己的。

他提出要用嘴代替。那也不行！她说。他就又叫着痛，胀。你帮帮我吧！他哀求道。她慌张，简直绝望。好像被对方用刀逼着。她意识到不做些妥协，是没办法过关的。好吧好吧，那我用手好不好？她最后说。

17

你知道，她没有坦白。你想：好，就按你说的，那个男人不是你的情人，你跟他只是一般的关系，那么你都可以替一般的男人手淫，这不是更可怕吗？你宁可她背叛了心，而没有付出身体。可是现在这身体已经脏了，挽回不了了。

好，你能洗得干净，你去洗，去洗啊！你对她叫。

你逼她去洗手，用肥皂洗，用洗手液洗，用洗洁精洗，用洗衣粉洗，用汽油洗，用刷子刷，用铁丝磨，用火烧，用开水泡，先泡在尿里变成别的气味后，再泡，再洗。恨不得把这手这身体的皮给扒了。

可是你还是觉得脏。我已经洗了啊！她说。你说，要我怎么洗？你说怎么洗我就怎么洗！

你以为就能洗得干净吗？你叫。

那怎么办啊？她绝望地叫，我已经做了啊！你要我怎么办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你也去做一做，找个女人做一做？扯平……她突然说。

居然！这也许合情合理，但是说出来了，太可怕。特别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她怎么这么说？你这个婊子！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你怎么说出这种话！可见你真是个婊子！你揪过她，打。婊子！婊子！你一边打，一边骂。她仍然让你打。你打她打乏了，就撒下她，自己打自己。你要把自己打死。她又过来拉你。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要受不了，我们就离吧！

你一愣。她提出了离。这是第一次。你猛然觉得被推到一个空旷的荒野，黑暗，凄冷，你一无所有。

我看你永远不会忘记的，她又说，永远不可能过去，你在乎！我知道。换成我也会在乎的……

她说什么？

你以为女人就不一样？她又说，你以为女人就不是人？就该死？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以为女人就不忌讳？你以为女人就不忌讳跟别人共用一支牙刷！

你愣了。

18

她没有告诉你，最后一次，她和河合开房出来，她问河合：你一夜未归，你妻子就不会怀疑？

她早知道了。河合说。她很吃惊。河合说，他和他的妻子早已经没有了夫妻生活。他每晚半夜三更回去，她早睡着了。一直没有吗？她问。是的，好几年了。河合答。她没有问你吗？她问。问什么？河合反问。是啊，问什么呢？

问我怎么解决的？河合自己说了。她一惊。他怎么知道她想的？她惊讶自己怎么会有这问题。原来自己心里一直为此不踏实。华仔，自己的丈夫，在遥远的中国的丈夫呢？

她问河合：你说，有没有可能不用解决的？不可能。河合说，很简单的一个问题：你精液流哪里去了？她一跳。这说法那样的直接。点到她的心了。也许所有的妻子都有这个疑问。不是可以自行解决吗？她又问。当然可以。河合说，但是有你这么个女的在，怎么可能呢？她笑了。她释然：毕竟并不是所有男人都有这条件的。她说，我不在。

河合说，你在。她说：你才认识我这么久，之前不是我不在吗？河合笑了：你不在，自然还有别人在。算你说得有道理，她想。可是就一定会有吗？她又问。

拿钱出来啊！河合道，那么多小姐干什么用的？她一愣。国内也遍地小姐，自己的丈夫也有钱。男人嘛！河合说。别说了！她叫。她不愿把自己的背叛看做是因为自己的丈夫背叛了她，那样也就确认她丈夫背叛了她了。至于自己的背叛嘛，她会偿还丈夫的。就在那一次，她决定了，花再多钱，也一定要把自己的丈夫办出来！

19

你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你从来没有想到过牙刷问题。你和你身边的男人们，都以为女人在乎的只是自己的老公被人抢走了。假如老公浪子回头，照样欢迎。不像自己，老婆即使回来了，那也无论如何已经脏了。

有的女人甚至还对花心的老公说：你要搞女人，走远点搞。哈，不知道就好！所以你老婆一出国，你就海阔天空了。你让她跟别人共用了多少次牙刷了？你已经记不清了。最初还感觉不应该，不要再有下一次了。你还想到她在外面辛辛苦苦，钱还是她寄回来的。但是下一次，你又顾不了了，又照样。丝毫不能节制。相比之下，她能控制只用手，不知要比你好多少！

渐渐地你习以为常了。你忘记了自己进入过多少女人了。船过水无痕。你惊讶自己怎么搞了那么多女人了？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听人说某某人是淫棍，搞了几十个女人，现在自己也有这个数了。也没觉得自己多么放纵，只是一滑脚，就这样了。你甚至把她们弄混了，弄串了。你不是也曾有过感动吗？你想起来了，你记得最初有一次，一个女人，你下作地把手伸进她的领口。她任你摸，任你捏，然后突然一侧身，抱住了你。你把她剥光时，觉得她像剥光了的小鸡。当你进入她时，她轻叫一声，瞪大眼睛，好像你把她锉伤了。但是很快她又眨了眨眼睛，鼓励你继续。她眯起眼睛了，像一个母亲纵容着任性的儿子。那一刻你发誓：我不会忘记她！

实际上，对好几个女人，你都生出同样的念头，可是你记住了吗？没有。男人只有激情，射出去了，激情就没有了。没心没肺的男人啊！

20

我没有！你辩。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辩，她并没有明确说你有啊。

没有什么？她问。这下，要轮到她审问你了。她甚至被激恼了：心照不宣也就算了，你却还要来撇清。你撇清了，你就可以审判她了。是，我有，她说，你没有。那么我问你，那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没，没怎么过……你敷衍，就这么过呗……

你的精液哪里去了？她问。

你愣了。这可是个具体的东西，不是虚的欲望，敷衍不了的。灰白色液体，有黏性，有一定的量，消了又涨上来，涨了又得消，生命不息，涨消不止，它实实在在存在，哪里去了？你蓦地觉得背上燥热起来。你答不上来。最后，你索性叫道：我自己弄了，打飞机了，还不行吗？全冲马桶下水道了，还不行吗？

那么你怎么知道什么叫“打飞机”？她追问。

你一惊。我，我听说的还不行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又不是瞎子、聋子……

她笑了。她突然笑了起来，显得很可怕。你就是瞎子、聋子！她说。她居然骂我！你想。

她突然拿起柜子上镜子，摔在地上。她居然还摔起东西来了！她居然又笑了起来。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没有，你什么也没看到听到，是不是？我也没看到，没听到。我也是个瞎子、聋子。

21

我听着隔壁的声音。有时是摔东西，有时是叫，但更多的时候是死寂。于是那偶然的响声就显得更惊心动魄了，之后的死寂就像冰面要开裂一样，空气在悸动。

如果让佛说，他会说：那是人心在悸动。

佛为什么这么说？我不知道。我对东方文化一点也不了解。那一次，我邻居把牙刷摔到了我们共用的墙壁上，我敲开了他们的门提意见。我第一次正面看到了我的女邻居，我呆住了，觉得她很美。也许这也是错位。后来我看到一篇文章里说：西方人总是把东方丑女当美女。

我提了意见，仍然恋恋不舍瞧着她。这时男主人起来了，把门从我面前砰地关上。操！我听见他骂了一声。

我不止一次听到他说这个词。我不知道它的意思，很像一个咒语。咒语是一个民族的密码，积淀着一个民族的历史。我不知道他们的历史。

我专门查了中文词典，“操”这词没有什么特别的解释。也许也是难以摆在台面上的那种？我猜，它一定是跟我看那女人的目光有关，跟女人有关。他们狭隘地理解我了。他们也正遭受着女人的问题。一个落后民族的问题，几乎都可以归结到女人的问题。女人牵动着他们的耻的神经。

那么日本人呢？这个可以把女人送到海外去卖春的民族，这个拿自己的女国民饲养占领军的民族，他们真的不觉羞耻吗？正如鲁思·本尼迪克特所说，这个有着“耻感文化”的民族以为，只要罪恶没有暴露在社会上，就不必懊丧，坦白忏悔只能是自寻烦恼。

可是我越来越读不懂日本人了。他们居然自曝了PAA历史。在“二战”胜利五十周年之际，NHK放送，黄金强档电视剧。慰安妇出现了。那一切确实存在。我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但是并不完全是我熟悉的场景。一个美军士兵在街头拦住一个良家妇女，女人的尖叫引来了无数日本人，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看那女人就要被剥光了衣服。一个日本老者出现了，他伸出小指，又把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我熟悉，我明白那个意思。我笑了。

那老者把那美军士兵引到一家慰安所。一个慰安妇跑出来了，把硕大的乳房塞进美军士兵的嘴里。美军士兵像饿鬼撞到了肥肉似的，顺从了，不顾一切啃了起来。

在片末，打出一排字幕：慰安所撤销后，美军的强奸案件增加了无数倍。

我愣了。

片子放完了，几个评论家上场了。主持人强调说，PAA存在仅有半年。由于一位随军牧师拍摄下美军在慰安所前排队、喊着“快快快！”的照片，寄回美国国内，引起一片哗然，在联合国军司令部的干预下，1946年3月27日PAA解散了。

联合国军有什么资格对这事充当审判官？一个评论家反问道，一脸正气的迈克·阿瑟将军在指责我们的同时，他为什么不去指责他自己的军队？这不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什么？

另一个说：所谓文明社会准则，是强者制定的，弱者保护自己、得到自己的一点点的权利都要被剥夺。规则是由强者制定的，那么弱者呢，也只能按自己的规则行事，你搞占领，我搞袭击、人质事件、人肉炸弹……因为他们是弱者，只能这样。你们听到了弱者的哭泣了吗？

主持人：但是有人说，当时慰安所造成了梅毒、淋病等性病在美军军营里蔓延……

但又怎么能断定性病就是慰安妇首先传染给占领军，而不是占领军首先传染给慰安妇呢？如果占领军是最初的传染源，那么没有了慰安所，他们去强奸日本的普通妇女，造成了性病在日本普通家庭的传播，这种责任又该谁负呢？

他们越说越快，我有限日语听力很快难以应付了。也许他们还在继续为自己辩护，我可以认定他们是在狡辩，但我无法反驳他们。因为我也是小町园里喊着“快快快”的、翘首急盼的占领军中的一个。她们是妓女，我是嫖客。不，我是占领军，我是强奸者。

Jesus said， “If anyone of you is without sin， let him be the first to throw a stone at her. ”（耶稣说：如果你们中谁没有罪，就可以拿石头砸她。）

外面一片喧哗。有人在游行。这是另一种慰安妇。韩国人、朝鲜人、中国人……这样的游行已经不止一次了。这下也许是这电视节目刺激了她们。这些慰安妇已经很老了。她们跟日本慰安妇一样老，只不过，她们不是自愿的，她们是被强迫当慰安妇女的（但那些PAA的日本慰安妇就愿意当妓女吗？）她们要求日本政府赔偿。五十年了，日本政府不予理睬，她们的积怨越来越深。一个横幅写着：难道要我们冤魂入地狱？

我看见一个男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赫然写着：日本人奸我们的女人，我们也奸日本人的女人！

呵，他们愤怒得发疯了！我怀疑他真的会这么做。

有一天，我发现我的男邻居冲进了一家色情店。怒气冲冲地。我很吃惊。性是很享受的事。享受的事，为什么要愤怒前往呢？

你出来时，容光焕发，亢奋得不正常。你得到满足了吗？你一边整着裤子，抖着，一边回头冲店门口送出来的小姐骂了声，还是那词：操！

那小姐明显也听不懂，仍然说：谢谢！

操！你嘟囔，还谢谢！你有点索然了。你只能用日语冲那小姐喊：八格牙路！

你懊丧地往回走。你回到了家。门开了，她的脸出现了。她微笑着：你回来啦！你愣了。这句日语常用语，译成中文放在这里，让你心惊肉跳。毋宁是在说：你搞完了？回来就好。

你感觉自己像只被蜂盯住的蟑螂。

22

现在轮到你害怕她的眼睛了。它总在审视你。你害怕休息日，平时还可以到外面躲避躲避，休息了，就不得不跟她面对面。四榻榻半的房间，除了卫生间，连厨房都不是独立的。你想出了睡觉的办法。但是你睡不着。你不敢睡着。你发现这是个愚蠢的办法。你躺着，闭上眼睛，就等于摆在那里老老实实让对方审视。你还不能对抗。你一对抗，睁眼去看对方，就暴露了你的心虚了。

你真后悔自己那天去那地方了。你其实并不想要女人，你已经对女人恶心了。你只是太恨了。要是没去的话……唉，没去又怎样呢？去了又怎样呢？她又不是不知道。她早知道了。

可她好像也未必知道。她从没有明确说你，她看你时的目光是花花的，还带着笑意。

也许她真没想要看你，她还想让你不要看她呢。彼此不看。扯平了。

现在，“扯平”这说法让你心安理得。只是这心是安在阴暗处的：你是烂货，我也是烂货。一种浑浑噩噩的感觉。

于是你就能和她好好过下去了。你们睡觉，起床，上课，打工，回家。休息日，她还煮饭。她会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她好像原谅你了。她甚至根本把那事忘了，好像根本就不曾发生。你也可以厚着脸，不把自己去嫖的事看做什么大不了的。我是烂货，你也是烂货。

她做的菜很好吃，特别煲猪肚，在日本，动物的内脏很便宜，她从大森车站前的超市里买来，一包，塑料薄膜包着，冷冻的，然后化冻，用地瓜粉和醋轮番洗几遍，切块，放几片生姜下油锅，炒，加调味料，加料酒，再放进当归、枸杞，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佐料。煲。煲锅的盖子在不停地跳，汽在不停地冒，等着，怀着希望地，又庸懒地，生活好像都煲在里面了。

终于煲好了。很好吃，这时你会想：有这吃，还要什么呢？

或者是：我要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买猪肚，做猪肚煲吃！你已经有钱了，你已经拿了几个月工资了。

就吃。没有说话。嘴巴顾着吃呢！你这么对自己解释。日常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她睡觉时露出肩膀，你偶尔会为她压压被角。你明白了自己那时为什么不能离开她，并不只是你那时没有钱。更重要的是，你们早已是被拴在一起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会望着她，感觉到她的可怜、可悲。

你抽了一口冷气，因为你自己也可悲哪！

但你并不因为想到自己脏，就觉得她干净了，这是两码事。只是悲悯。你依然还会去想她，她做过那种事。甚至你更会从你见识过的妓女中，想象出她做那种事时也会有的形骸。你会在她不留意时，她背对着你时，低头做事时，悄悄冷眼审视着她：这个女人原来是那样的。她还做过哪些事呢？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来日本后？来日本前？嫁给我后？嫁给我前？她嫁给我前又和多少人有过呢？做，或者被摸，或者用手……只是“打飞机”，确实不算什么，只是肉接触肉而已，像握手。即使身体摩擦身体，只要没插进去。强奸未遂，罪也大大减轻了。可是难道不也已经被摸过抱过了吗？所以女人被奸污，一旦被进入，就死心了，放弃反抗了。甚至你接着可以轻而易举地一次又一次支配她了。

她这身体，被多少男人抱过呢？至少她小时候就被那些叔叔伯伯，还有她爸她哥抱过、亲过。难道不是这块肉吗？现在只不过这块肉变大了……一个无底的黑洞，空虚，像漩涡。简直不能接近。你一接近，就会被它旋进去。

她回过头来。你一惊，慌忙把眼睛闪开去。

哈，怎么能这么想呢？过后你也觉得荒谬。哪个女人小时候没有被男人抱过呢？哪个人小时候没有光过屁股呢？

人一生要经历过多少磕磕碰碰啊！但是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磕破了的地方会重新愈合，我们的肌肤会越来越坚韧，就像妇女的阴道，也许是越来越不敏感，但是成熟了。它必须承载生育的重任，实用成为主要的。羞耻感只是枝叶小节，大惊小怪，就像你结婚了。即使是古板如你的父母的，也会跟你一本正经谈论该生孩子了。他们难道就不会想到生育意味着做什么事吗？他们会说：生育就是生育，繁衍子孙，传宗接代，这是在发展，一切有利于发展的事都是正当的，你的曾祖父还妻妾成群，照样好好做人，而且还因为子孙满堂很受尊敬。这就是成熟的大人的世界。人家都没觉得怎样，都过得好好的，怎么偏你想得那么多？

你们就又好好过下去了。做事，吃饭，也说话。只是有些词不能碰，首先是“手”和“洗”，“日本”可以说，但是“日本人”最好不要说，还有“保证人”、“品川”、“安慰”……

日子过得极为平静，彼此相安无事。可是真能相安无事吗？一个东西一直要跳出来，痒痒的。你不去想它，不觉得。但是明明有痒却当做没有，那不是很难受吗？就像一件袍子盖住了身上的破口，它在里面已溃烂、化脓，那感觉太残忍。

日本有点不妙了，泡沫经济破产，失业率高了起来。她有了新计划：要去美国。她说，去美国才能有长久发展。

你们又开始研究怎样才能去美国。生孩子，这是最捷径。怀了孕，找个机会去美国，把孩子生在美国，按美国移民法，出生在美国的人自动成为美国公民，其父母也能以监护人的身份留在美国了。

她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有个机会，就是毕业旅行，会去美国。我先出去。她说。

你一愣。她先出去？

当初她也是先出来日本的。那时她怎么过？没钱，没熟人，她居然能读到大学……你这才发现，其实还有个黑洞，你一直不敢再触及。

她说她可以躲下来生孩子。

那你不是黑了身份吗？你问，你一直要保住的，最后还是黑了。

这是没办法的，她答，保住身份还是黑了身份，都是为了能长期待下去，目的只有一个。我们没资本顾别的，那太奢侈。

是吧，你想。漩涡。

你们算了算时间，现在就要开始怀孕。你犹豫了。你不能跟她做，一做，那些事情就又乱七八糟蹿出来。但是你又不能不做，不做，就更暴露了你还记得那些事。你宁可不去什么劳什子美国。可是事已至此，你就只得硬着头皮做了。你只做，不跟她亲嘴。你明白了自己仍然很嫌弃她。于是你很快就不行了。马上就又要暴露。你于是让自己产生了肮脏的念头，觉得自己是趴在一只母鹿身上，这母鹿已经死亡，你是狮子，你在跟别的狮子一起分享这个食物。别的狮子噬咬一口，你也噬咬一口；别的狮子咬在最肥处，你也接着咬在那最肥处；别的狮子扯了一长块肉起来，没有扯断，你去扯，扯那后半部吃。像聚餐，多加一个筷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筷子上满是口水……一种狂欢。

你会从她的呻吟中，恶毒地想到她被别的男人折磨，你和那男人、那些男人狼狈为奸。

隔墙板在震动。那边在发生战争。男的在杀，女的在叫。我感觉到了。有一刻，我居然听到她叫：FUCK！

这可真绝妙！语言变了，话语也变了，彼物不再是此物，彼时彼景，也不复存在。

战争结束了。经过了如此厮杀，撕破的脸如何愈合？彼此豁然笑笑？拉过一件衣服盖在身上？

23

盂兰盆节，连休。

也不能光睡觉呀！她说。她提议，去旅行。她带着很多东西，行李箱，旅行袋，手上提，手臂上还挂着，她把手臂微微弯举着，俨然是我在大街上看到的日本主妇的模样，忙碌，琐碎，干劲十足，叽叽喳喳。见到我，我问他们去哪里。去箱根。她说，落落大方。

箱根我去过，温泉很有名。这个岛国多火山，也多温泉。我曾经在箱根的过上缆车上看到下面的活火山口，还在冒着烟。周边有很多温泉眼。洗温泉有利于身体健康。我说。

是啊，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说了一句中国格言。用日语向我解释了，我明白了。他们文化里其实也有务实、豁达的一面。毕竟吧，只要是物种，都有着生存和发展的本能。他们这格言，要比日本人的“就当死去而活着”，让人感觉舒服得多。

在日本，很多人把业余时间都花在洗澡上了。在一个澡池里，泡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你，有我；有老板，也有职员；有做生意的甲方，也有乙方；有日本人，也有外国人；混浴的还有男有女，全都赤身裸体。原来裸体容易建立起彼此的信赖。即使是冤家对头也可能在裸体中互相谅解了。洗澡，原来并不只是为了身体的清洁。在洗澡中，新陈代谢加快，细胞更新，所有的细胞都更新过了，这身体又变成新的身体了。一个有着很强再生力的民族，必定是个强调洗澡的民族。日本人把洗澡称为“风吕”，真是个很妙的说法。

我还记得当年小町园里，洗澡是必须程序。从后来性病发生的情况看，似乎也未必是出于卫生的考虑。只是为了洗。来一个，洗一下。完了，再洗一下，又是个全新的人，然后容颜焕发，浑身飘香，踏着碎步跑上前台，对下一个客人羞怯地一低头：欢迎光临！

我还记得那个叫绿的女子，她羞起来爱笑，笑起来露出没有修正过的牙齿，又用手来遮。好可爱呀！她是我，D·K·劳伦斯的第一个女人，我的处女。

你们从箱根回来了。但是你是被抬着回来的。大脑皮层缺氧，脑窒息，成了植物人。

她说当时她瞧见你闭着眼睛，渐渐沉下去。她以为你有意潜水。你会游泳的。半张脸不见了，整张脸不见了，额头不见了，头发不见了，水里那团黑影也散乱了，模糊了。你很久没上来。

我去看望你。你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我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久，她查出自己怀孕了。

1996年1月，淑女带着身孕赶去美国。她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取名为“世民”，“世界公民”的意思。

但是更多的中国人，把这名字跟中国唐代皇帝李世民联系在一起。那时候中国是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也是最开放的国家。那时代，出了美女杨贵妃，中国的小野小町。

1999年，淑女成功地获得了美国永久居留签证，并把华仔接到了美国。那是在“9·11”之前。

2003年，劳伦斯放弃探究PAA真相回国。同年，美国女兵杰西卡·林奇在伊拉克被伊拉克人俘虏。被救后，根据她的医疗记录，她曾遭强奸。但她声称自己已记不得那期间的任何事。她患了遗忘症。人类身体有遗忘的本能。

现在华仔还没醒过来。世民一天天长大了。

他们篇【欢乐英雄】

1

李杜想，李白杜甫如果不写诗，会不会活得好一点？

李杜近来老是想这个问题。当初他把笔名叫“李杜”，就因为向往李白和杜甫。那时候他只看到他们荣耀的一面。后来发现，那些荣耀全是他们死后才得到的。他们生前其实活得像丧家狗。

现在，李杜就像那样的丧家狗，在街头流浪。他又想到这问题。他其实不在乎生前活得好不好，他是有文学史意识的诗人。何况他本来就爱写诗。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点名气也没有。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到了现在二十一世纪了，已经没人要看诗了，他还没有出名。还只是一家公司职员。在公司，他脾气乖张，不合群，上班也写诗，工作老出差错。老板已经几次警告他了：再这样，我让你回家永远写诗去！

只要不是傻子，这意思都能听得出来。可是李杜似乎听不出来。他照犯不误。大家说，他被写诗搞傻了。其实李杜是明白自己处境的，只是他改不了。他不能不写诗，每当构思的时候，他浑身会通了电似的畅快。他会像吸毒鬼一样，迫不及待地抓起笔纸，只要是笔纸都行，找个地方，刷刷刷写了起来。这时候他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凌驾在这世界之上，什么公司啊，老板啊，同事啊，甚至工资啊，一切的一切都不再制约着他了。他需要这样的飞翔，要不然，一天到晚，朝九晚五，一年到头，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永无休止，还不把人憋死？

写完了，回落到地面上了，他仍然是那个全公司最窝囊的人，那个被老板威胁要炒他鱿鱼的人。诗呢，也没有地方发表。文学杂志几乎全都成了小说杂志了。他的一些诗友纷纷开始改写小说了，好歹小说字数多，能够多赚些稿费补贴家用。可是他不，他爱的是诗歌，又不是小说。李杜就是这么个固执的人。他说：如果为了谋生而改去写小说，那倒不如改去拉板车！

你拉板车？拉倒吧！妻子王妃说，就你这身子骨，板车拉你还差不多。

妻子王妃说这话时，她还能跟他说几句话。现在她连这话也懒得说了，彻底绝望了。只剩下一句话：我算是明白了，要让一个人没饭吃，就让他去写诗！

李杜心里痛。想当初王妃把他看得那么重，他多么有力量，因为诗歌有力量。他给她念诗，她听得热泪盈眶。现在她根本不听他念诗了。他也早死了让她听念诗的愿望。她根本都不让他碰她，还动不动彻夜不归，说是登山协会露营。李杜知道肯定没好事。他是搞写作的，文艺圈，他虽然没进去，但是住在餐馆边，也会知道人家吃什么。开头，王妃不回家，还打个电话告诉一声，后来就连电话都不打了。第二天她回来，他就责问她，她就跟他吵，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错。有一次他还瞧见一个男人用车把她送回来。是越野吉普，什么牌的，他当然不知道。可是她却明确告诉他，那是“三菱吉普”。并说这就是他们野营用的车，上面可以装很多生活用品，包括帐篷。妻子王妃越来越猖狂了，李杜知道是为什么，有人给她充底气。玩得舒服吗？李杜问。

舒服。王妃应。

有人让你这么舒服啊？李杜干脆说。

是，你嫉妒了？王妃答。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他瞧妻子，妻子昂着头，还故意冲他邪恶地一笑。李杜说：我嫉妒？你有人，我也可以有人！李杜甩下一句话，跑了出去。

可是他没地方可去。混到他这份上，还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你？现在李杜奇怪自己刚才怎么就那么有底气跑出来？只因想到了她？但她只是个按摩小姐。在王妃没回来的其中一个晚上，他曾去找过她。他感觉是对妻子的报复。现在他掏掏衣袋，还好，带着点钱，百元一张。他向那家按摩店走去。

那小姐迎了出来，要抱他。这让李杜很开心。他就趁机紧紧搂住了她。他感觉到了她鼓囊囊的乳。那乳他曾看过，亵玩过，只是有点印象模糊了。于是就又吊着他的胃口。回头再想想自己的老婆，就惊讶自己的死心眼。想想，假如老婆不离开他，他其实也没多大兴趣的。他其实是只野狗。这么想着，他竟然有些被老婆释放了的感觉。这时，对方又把他一推：这么久！你死哪里去了？

倒好像是他抛弃了她了。李杜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抛弃一个女人，他开心地嘿嘿坏笑了起来。小姐追问：这么久了，你去哪了？很久了，他在人们眼里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了，现在居然也有女人在乎自己，李杜很得意。他就是不招。不招不饶你！对方做出要打他的样子。李杜的身体迎了上去，渴望她真的打自己。打死也不说！他回答道。对方撒娇地呜呜发出哭声来：你欺负我！

李杜就去安慰她，说自己工作太忙，以后再也不敢了。他说不敢时，感觉到被对方真的揍了一下。他的骨头酥了。小姐把他推进里间，安顿在按摩床上。他闻到了烟的味道。他不抽烟，这不是他的房间，他是在跟别的男人共用一个房间。他猛地爬了起来。他说，要带她出去。小姐问：去哪里？他想：去哪里呢？是不可能带到自己的家，把这个女人替代了现在的妻子，他没这个胆。也不可能，这只是个妓女，我只能是借借她。到外面……他说得很含糊。外面？小姐道，你不怕抓啊？他一怔。怕什么？但是他嘴上还是回答。小姐就叫了起来：哇，你好拽！李杜又是一阵得意。不管怎样，被人家夸奖总是件得意的事。他对被夸奖的渴望，就像一个乞丐对美食。

小姐问：你是干什么的？

他说：保密。

还保密啊？小姐说，看来你还真的有点来头。

那当然。他说。

要我猜？

他点头。他忽然想：要是她猜自己是个诗人，那该是多么美妙啊！她应该知道诗人是了不起的、很拽的、很有来头的人。他甚至想跟她谈谈诗。可是小姐说：你是公安！

他一愣。猛地觉得倒胃口。她怎么会这么猜？哪怕你猜我是小职员也好啊！李杜历来讨厌那些权力机构。可是他马上明白了，公安对她们来说，确实是最了不得的。是不是？小姐问。

李杜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要是公安，你还敢跟我做啊？你说。你这话说得很含糊。

小姐道：你敢动我，我为什么不敢？

这倒是。李杜笑了。一定是了！小姐盯着他的笑，说，你承认了吧，我就跟你去。她居然自己说。

去哪里？李杜反而恍惚了。

随你。小姐说。

到你家。李杜说，试探地。没想到小姐说：你要是公安，就让你到我家。

你一个人住？

是呀！小姐说。

李杜立刻想象出一个单身女人的居室，里面飘着香水的味道，横七竖八挂满了女人的东西。这给他家的感觉。虽然他清楚这个女人只是妓女，他也知道对方只是因为你是公安，有权有势，才让你去的。但是他还是挡不住那诱惑。他点头了。

去小姐家的路上，小姐不停询问公安里的事。李杜就瞎编，说一些道听途说的故事。他尽量渲染得令人发指。他编得越可怕，小姐就越紧地依偎着他，好像她得到了保护似的。

小姐待他很好。那身体展现了，跟他的记忆和想象合叠了，他既稀奇又感宽慰。如果对方不是妓女，那么他想得到的就全得到了！可惜生活没有“如果”。还是享受吧！小姐被他进攻得嗷嗷叫。他真的觉得自己是强有力的公安了，端着枪。蛮不讲理。他就要向对方猛烈开火！正当这时，门被敲响了。

李杜起初还有点不相信，以为是自己弄出的声响。但是自己明明已经愣在那里了，这声音还响着。门在震动。门外有人叫：开门，查户口的！

小姐倏地从他身下脱出来，拉起一件衣服，钻到床下去。李杜这才一激灵，也钻床下。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好像千军万马向自己冲来，他挡驾不住，他就要身败名裂。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小姐看到了他，反而冷静了，说：你也进来干吗呀！

她自己反而出去了，说开门去。他也急着蹿出来，拉住她。

那你去，小姐说。愣着干吗？把你的公安证拿出来呀！

他摇头。

没带？小姐问。

他点头。

那也没关系，大不了给你同事打个电话。小姐说。看来她不止一次有这经历了。她反而安慰起他来了。自己穿好衣服，就去开门了。李杜慌忙又钻到了床下。他瞧见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公安制服。他被拉出来了。

小姐对来人说：等下，他有话要对你们说。

公安们看着他。他没什么可说的。小姐急了，叫：你说呀！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是你们的同行！小姐索性替他说了。

他慌忙摇头。

小姐以为他是被吓傻了，她催：快给你同事打个电话呀！他仍然在摇头。这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真是公安啊！可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诗人，手无缚鸡之力。小姐似乎明白了，冲他吐了一口口水。

李杜是被罚了五千元，由单位领回去的。家属不来领。所以一下子外面传开了：诗人嫖娼。身败名裂。诗人大家本来就看不起了，再去嫖娼，更被看低到骨子里。你说你是诗人吧，你又是龌龊的，你说你是嫖客吧，你又是傻乎乎的诗人。他也无法面对自己，你又不屑于公安，却又要去冒充公安，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再想想那小姐幽怨的目光，他又觉得自己对不起她。那小姐，被带进去后，他再也没有见到她。

回到家里，他又是诗人加嫖客。两样都不能见容于妻子。王妃说：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如果我是你，就去上吊了！

他发现，自己倒真想一死了之。他应：好啊，麻烦你给我找个吊绳，我谢谢你！

不客气！对方应。她真的去找了。找不到麻绳什么的，她就拿来尼龙丝连裤袜，两条腿连一起，她就把它们缠起来，缠成麻花，还抻了抻。丢给他。他接了，就去找地方。他真的想死了。可是没有可以挂的地方。他猛然记起厅上有个建房时预埋的铁钩，挂大吊灯用的。只是现在被罩在吊灯里。他就在吊灯上找牢靠的部位。他终于找到了，一抛，把尼龙丝袜挂了上去，拉一拉，吊灯上的玻璃坠子摇摇晃晃，让他晕眩。但是很结实。他开始结套子。再搬椅子。他无意中瞥见妻子站在大厅的门边，倚着墙，袖着手，冷冷瞧着他。他无所谓了。他爬上了椅子，把自己的脖子伸进套里，闭上眼睛，想：全好了！可是突然，妻子捣乱地冲了过来，叫道：你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他道：我不要你收尸！

她道：我不收尸怎么办？你倒好，你死了，放着我来收尸。我让你给我收尸看看！

她说着，就来抢绳索。他不让。她说：这是我的袜子！

好吧，李杜就撒下她的袜子，自己去找。没有绳子，他不知道该找什么来替代。脑袋好像已经死了，不能用了。他再转回来时，发现妻子王妃已经吊在那里了。他慌忙扑过去把她托住。

2

李杜没料到妻子也会去死。把她救下来了，她还嚷着要去死。她说她几乎都已经过去了，可恶你却又拉了回来。她打他，然后又自己打自己，揪自己的头发，又要吊绳。那个尼龙丝袜已被李杜团在手里了，不给她。她就又去衣橱里拿新的。王妃把尼龙丝袜抓在手里，平静了一点。只是她怎么也缠不好麻花。越急越是缠不好。她就干脆不缠了，把它往吊灯上抛。抛不准。她终于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王妃历来会生活，一副活不够的样子。她跑外面，也是因为受不了枯燥。当初嫁给李杜，是把李杜看做绩优股。没想到却看走眼了。在她眼里，李杜并不是怀才不遇，而是根本没有才。她不懂诗，她只知道有才华的人一定就是成功的人。她觉得跟这么一个人待在一起无趣极了。他只会趴在那里写诗，把她丢在一边。一年到头，总是这样。其实还是因为他没有钱，没有权势，如果有，他就不是这么写诗了，他就会成为明星，被簇拥，被邀请，这时即使把她丢在一边，也是作为夫人被安排另外的活动，比如国家元首携夫人出行，元首谈工作，夫人被安排去逛百货。她不是元首夫人。她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

她加入了登山协会。协会里有个男人对她好，那辆“三菱吉普”就是他的。因为那吉普所向披靡，他又长得孔武有力，大家都叫他“坦克”。“坦克”让她坐副座上。徒步时，经过枝丫多的地段，他会跟她开玩笑说：注意，小心，别让树枝划花了你美丽的脸！其实她脸上已经皱纹不少了，还用划花吗？但是他这么说。她很感激他，因为这话显示出，他并不觉得她脸上本来就有皱纹，即使他觉得有，只是不说吧，他也是个体贴人的人。

他是一个公司业务总管，年薪四十万。有一次过小溪时，她的手机掉进了水里。他第二天就送她一台手机，最新款，带三十万像素摄像头的。在她看来，这礼物简直是炸弹，她的心门被炸开了。她觉得他真是对自己好，就凭他送给自己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是因为这东西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它的价值体现了他的情有多重。女人就是这么奇怪，追求精神的，却其实被经济操纵着。一次露营，他跟别人交换了帐篷，把她拉了进去。她发现自己是那么渴望他。到天亮，她还不舍得出去。她明明清楚队里的人都会看得到了，她不可自拔。好在协会里，大家彼此都不知来历。

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去找他。协会没有活动，他们就去宾馆开房。那些彻夜不归的晚上，她更多的是在宾馆中度过的。再回望自己原来的生活，她简直不可思议了。自己怎么会跟那么个窝囊废老公生活了那么多年？他身上的味道，她都闻不来了。那些邻居的女人们，她们穿着睡衣进进出出，做家务，守着家，那家恐怕都满是霉味了。当她身体不可遏制涌起热流时，她会奇怪自己周围那些女人们，她们难道都不会有这种感觉？每当她和“坦克”分别，身体潮润，无限依恋，这时再看身边那些平静做着事的女人，她奇怪她们怎么一点都不想？她们的阴道已经死了？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她总是像返回了青春期，整个身体像装得满当当的热水。这样她感觉那些女人身上的干涩，就会恐怖地痒起来。她每时每刻渴望着和“坦克”在一起，可是渐渐地，她难以见到他了。他要么说工作忙，要么说时间不刚好。登山活动也不参加了。她开始怀疑他在躲避她。她开始盯稍他，果然，她发现了他有了另外的女人。她的“坦克”不要她了！可是她不能没有他！男人都是背信弃义，男人是不是都这种德行？李杜听到她这么骂，明白了。

王妃彻底被击倒，是跟踪“坦克”和那女人到客房。她把他们从床上揪了起来。那女的赤条条的，她的年轻也清晰地显示出来了，那身段简直无可挑剔。她当场就撕打那女的。她想跟那女的拼命，要是不能打死她，就让她打死我！她像母兽一样号叫着，自己听着都觉得惨。“坦克”过来拉她，这让对方反击了她一下。她气急败坏地给了“坦克”一巴掌。“坦克”捂着脸，骂了起来：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

她一愣。他一直都叫她心肝宝贝的。你以为你是谁？她也反击，一个老男人！

对，我就是老男人！“坦克”应，老男人还有这么年轻的女人爱。他说着过去搂住那女的。那女的胜利地一笑。她攀着他，舔他的脸颊，那个被王妃甩过的地方。那女人光溜溜的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身上，那么坦然，那么刺眼。

“坦克”又说：你再瞧瞧自己，又老，老了还没关系，又凶。胸都平了，倒是肚子鼓得蛮大的，该大的地方不大，不该大的大。那腰上，我记得还套着几个救生圈？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王妃猛地护住了自己的腰。她知道自己的腰难看。所以当初在“坦克”面前，她总是不愿意脱掉裙子，只是把裙子撩起来，让他分别从上面和下面进攻。直到后来他说这让她很性感，她才放松了。现在他居然这么说，王妃感觉被骗了。而且是在那个女人面前说。而且“坦克”还真的扑过来，叫着：看看，看看！那女的也欢快地叫“我来配合”！王妃慌了，逃了出来。客房的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她听到里面疯狂的笑声……

王妃感觉沉到了黑暗的海底。原来是浮在海面上的，被一只船托着，这船就是他。假如她能抓住他，打他，骂他，她还觉得他存在。可是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跑到他单位找，单位说，他已经调到公司分部。在哪里？他们不告诉她。他手机也换了。王妃只能回到家里哭闹，像垂死的人在水里扑腾。恋爱是她的空气，如果不恋爱，她就只是一具木乃伊。恋爱让她受苦，但也让她尝着活的滋味。李杜也没脸到公司上班了，也整天待在家里，这样就得整天看王妃欲死欲活地闹。王妃哭过后，用水蜜桃一样的眼睛望着李杜，柔弱地说：我想他！

这让李杜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他想：你妈的，你想他，跟我什么关系？又不是想我！你跟外面野男人搞不清楚，还在我这里闹！他烦了。可回头一想，自己不也值得骂吗？自己也去搞野女人，她被野男人搞了，我们两个，一个嫖客，一个妓女。扯平了。就又去劝她。他为她端去一杯开水，不料她却一把打过来，开水烫在他手上。这下他火了，抡起胳膊，就是狠打。那只被烫伤的手因为打人，不觉得疼了，反生出快感来，颤抖着，他想叫停都停不住，它好像有了意志似的。李杜惊骇地看到自己身体里有种绝望的东西在滋长。她没有反抗，让他打。好像已经死了。他也打乏了，扑通坐到了地上，觉得自己也死了。

她缓缓苏醒过来，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进卧房。她又拿出了尼龙丝袜来，沙哑着说：不要劳驾你打，你帮我挂上去就行了。她指指顶上的吊灯。他没有惊异。他觉得她这样子，真的死是最好的解决了。他点头，说：那你也拿一条借我。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早就想死了，自己早已默默地酝酿一部伟大作品一般，酝酿着死。

她同意了，给了他一条，像要好的小伙伴似的。她给自己那一条缠成麻花，也为他那条缠了。他领情了，替她抛上吊灯，挂了上去。这时，他发现自己没有地方挂了。好容易又找到了一个点，比那个高不少，够不着。她歉意地为他搬来椅子垫脚。他把绳索跨了上去，就站在椅子上打圈套。这边，她已经圈套打好了，打得比较小，她提醒他，尼龙丝袜没有想象的那么滑，它一旦束紧了，是会涩得滑不动的，那样就收不紧了。

他朝她嗯了一声，感谢她。可是他把握不来尺寸。她过来了，让他下来。她打量了一下他的脖子，帮他打。她的样子很温柔。她真细心！他心里说，好像又恢复到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是虚的，没有厉害冲突。现在也没有了。他忽然想最后抱她一下。但是他又感觉很慵懒，无可无不可的。反正都要结束了。他又好像在匆匆赶路，没有闲暇顾路边的风景。今年死的，明年就不必等死了。他想起海明威的话。他有点羡慕海明威，他得了诺贝尔奖，当然可以死了。这样想着，他又微微有点不甘。

一切准备好了。他朝妻子望了一眼，发现妻子也望着他。两个目光撞在一起，好像互相支撑起来似的，他们几乎同时爬上了椅子。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被什么力量拉起来，升腾了。死亡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这时，电话铃响了。

他们愣住了。犹豫着要不要去接。他们互相看着，好像在互相征询意见。但是电话铃声已打破了原来的气氛，他们渐渐心烦意乱起来了。她后悔自己忘了挂断电话。她和“坦克”去开房间，总是把手机关掉的，为的是防丈夫电话来搅了气氛。这下不必防丈夫了，丈夫已是她的同谋，所以才没想到挂断电话的吧。没想到还有别人来捣乱。

他蓦地觉得好笑：自己和那女人做爱正兴奋时，有人来打岔；现在又是来打岔。他的笑显露在脸上，她瞧见了，很受打击。她泄气地反身跳下来，到电话前，看了来电显示。你妈。她没有接，丢下一句，进卧室去了。

确是李杜母亲的电话。从老家打来的。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家。母亲责备为什么这么久不接电话。李杜一时想不起是为什么了。母亲又问：你老婆呢？他支支吾吾。母亲厉声问：我问你她在不在家！李杜答：在。那就是你们又吵架了？母亲肯定地说。

李杜又被往现实方向拽了一下。母亲前一阵来到他所在的这个城市，住在他哥哥家里，来他家几次，总撞见他们吵架。确实他们几乎天天不是争吵，就是冷战。单凭这一点，就绝望得足以让人去死。可现在死不成了。母亲的话简直是讨厌的聒噪。你们哪！母亲说，你们这么闹，最终要怎样？你叫她！母亲道。

李杜不叫。

你把她叫来，我有话要跟她说！母亲严厉命令。他终于屈从了。他们用的是子母机，他把子机递给了王妃。王妃不接。母亲就说：把电话按到她耳朵里！他照做了。王妃抗拒地把电话搡开。但这时，母亲的话经过喇叭扩音器似的大声响了起来：你别忘了，你是个母亲！你得为小多着想！

他一愣。哦，他们还有儿子小多！王妃身体猛地抖了起来，好像跳神时鬼神附体似的。她抓起电话，冲话筒尖叫：我说我不要孩子，你们偏要！是你们要的！她尖声哭了起来。

3

王妃当初怀上小多才五个月，就已经后悔了。孩子在身上让她难受。她是个对生活质量有很高要求的人，更何况身体简直不成样子了。由于怀孕，她脸上长斑了，鼻子有了酒糟，五官也好像移了位，变得很丑。她想打退堂鼓，把孩子做掉。但是李杜不肯，李杜的母亲也不肯，说这么久了，做掉有很多坏处。医生也这么说。她只得作罢了。

胎儿一天天长大，让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她又要把孩子做掉，但这时做掉，对身体的危害更大了。她无可奈何，胎儿就又长大了。放在她身体里，像孽障一样。她觉得可怕。有时候她希望自己不小心把它屙出来。可是它一直不出来，像便秘。它终于出来了，她看到了她的儿子。她现在还记得，孩子出来后，一直对着她看。她一下子觉得这是她的儿子了！虽然后来她听说，婴儿那时候其实是没有视力的。从此孩子牵挂了她的心。现在对方一提孩子，她的心被猛烈地扯了一下，扯出了血。同时她更感怨恨，怨恨上帝给她孩子！

李杜能理解她的怨恨。当初要孩子，他更多是出于私心。男人一生，要的是儿子和情人。当年他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出人头地，不曾想到如今写作一点也没起色。这儿子倒成为拖累了。

对儿子，李杜想得最多的是一个字：孽。自己都活不好，又去生出一个孩子来，不是作孽是什么？李杜在大学时代就想过要自杀的，只是想到父母，怕他们伤心，作罢了。想着到父母死了后再死吧。但是渐渐地他成熟了，没那么想自杀了，即使有时候也还会冒出死的念头，但最后也会在他成熟了的思维开导下，化掉了。看到别人结婚，他也去结了婚；看到别人生子，他也去生子。到头来猛然发现，自己更不可能自杀了。虽然父亲死了，母亲呢，也可以在他之前死，可是儿子一定是在他后面死的，要拖累他一辈子。他恨自己意志薄弱，但是已经被套上了。

他们把孩子送到老师家里“养猪仔”，由老师带，一星期回来一次。这样连吃带住，带辅导学习，他们每月要交给老师一千元。尽管他们经济不富裕，但为了自己能自由，他们宁可节衣缩食。

把孩子交给老师，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管不了孩子。李杜祖家有一棵大榕树。起初扶植它，它越长越大，有了自己的意志，就拱起地面，穿破围墙，掀翻屋顶，直到霸占了主人的房子。李杜觉得儿子就像这棵榕树。他极不听话，捣乱，几次要被学校开除。才二年级，就除体育外全亮了红灯。李杜告诫他：你这样成绩，以后怎么考大学？以后怎么有饭吃？可是孩子说：没饭吃，吃面。简直跟他讲不明白。孩子太小，等他长大了再抓吧，可那时候学业早塌了，来不及了。未来太可怕！别的孩子当然也有不肯读书的，可是他们的父母有权有钱，或者他们根本对子女不抱希望，或者是不去想。唉，根本的问题就是想得太多，还抱着希望。

老师收了三个学生在家里“养猪仔”，其他两个父母是做生意的。那两个孩子很有钱，口袋里都总揣着百元大钞。李杜孩子就也回来向父母要钱。李杜说，你爸没钱，等你自己读好书，长大了赚钱去。孩子说：爸爸不是读好书了吗？还是没钱！李杜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李杜有时也想，读书这东西也挺虚妄的。当年重视知识，大家都争着要上大学，没上大学的就没前途了。他有个乡亲，是个高干，当年还嫉妒他上了大学，因为他自己的子女没一个考得上。考不上大学，就意味着没希望被培养。那时候讲“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但是没多少年，那高干的子女一个个又浮上来了，不是利用老子的关系做了生意，就是也成了大学毕业生。怎么可能？因为省长自己的儿子也没能考上大学，就提议办了一所省属大学，把考不上的领导干部子女容纳了进去，于是也进入了干部培养机制的轨道了。倒是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葱都不是。原来所谓尊重知识只是假的。但是这些不能对孩子说，说了孩子更不念书了。不说又觉得自己在诓骗孩子。李杜有时候真恨自己想不开。倒是妻子王妃想得开。那一次，她就给了孩子钱。她说孩子身上要是没钱，会被人看不起。后来李杜知道，孩子确实被人看不起了。看不起孩子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老师。那个“养猪仔”的老师得到其他两个学生家长的好处多，李杜这边的少，李杜的孩子又最会捣蛋，就对孩子态度粗暴，有着要把小孩赶回家的意思。上一星期，老师终于提出来了。孩子回来，怎么办？王妃道：让她把小多杀了吧！

李杜现在想来，自己所以那么绝望，也因为这事吧！而王妃就那个态度。好像自己已经打好了行李，这里的一切已跟她没什么关系了。但是现在她被拽回来了，把儿子放在她面前给她看了，毕竟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她放不下了。她哭了一场，又化妆了一下，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接孩子回来了。她要把自己的孩子接回来。不要就不要，她说，不要人家，还会让人死吗？她说。她又恢复了原来要活的那个王妃了。

可是王妃很快电话打回来了：小多出事了！

李杜赶忙赶到医院。小多是去商店偷钱了。被营业员发现，他逃跑，从二楼摔了下来。王妃到学校接孩子，没接着，被告知在医院里。现在小多还昏迷着，不知是死是活。王妃扑在孩子身上，狠命捶打：小多，小多……

护士说：你别打了，乱拍乱打更危险，不是打就能把人打活的。

王妃道：谁要他活过来？我是要他死！打死他！都是因为有你！你这孽债！

李杜心里一痛。确实是孽债！盗窃都搞出来了，这孩子完了！简直一塌糊涂不可收拾。如果没有这孽债，他们两个人如今都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轻松走在通往天堂的路上了。

护士根本不相信一个母亲会不想让孩子活的，就把王妃连同李杜赶出了急救室。一会儿，医生把他们找去了，说孩子伤情很重，需要动手术。要他们去预交手术费一万元。他们傻了，到哪里找这么大笔钱呢？家里存折全部拿出来，还不到六千元。卖家电也来不及。王妃冲李杜喊：你去借啊！

李杜去哪里借呢？他没有什么朋友，一两个诗友，也是穷得响叮当。只有向哥哥借了。但是哥哥很小气，平时拿点钱给母亲生活，都嘀嘀咕咕的。李杜说：我没地方借。

王妃冷笑道：若是我，也不会借给你！看你家穷得响叮当。

王妃这话说得绝情，完全是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我家穷，你家富！李杜恨恨应，我家就是穷！

王妃道：为什么会穷？还不是你不会赚钱，还把钱拿去养妓女？

李杜没料到她还会这么说，他也应：你还把钱拿去养野男人呢！

王妃尖叫起来，这话把她最痛的伤口撕开了。她扑过来抓他，把指甲掐进他的脖子。他也不示弱，把她重重搡开，撞到墙上去。他快意地叫：人家还不要你！你还拽着人家，母要公，不放松！你去死吧！

是要去死！她回答，撞汽车，马上就能死，死得干脆！她说着就往医院外面走。边上的人赶忙把她拉住。王妃挣扎着。大家越是拉，越让王妃感觉到现实的存在。现实是如此不堪，她真的想一死了之。她叫：我不活啦！

大家道：既然死都不怕，还怕活吗？

大家考虑问题的基点跟她完全不同。她跟他们简直没法说。他们还要干扰她。她恨那些干扰她的人，那些手。她把其中一只手咬了一口。那手撒开了，其他人的手也撒开了，愤怒地骂她，说不管她了，你要死就去死吧，没人拦你！她倒获得了自由。她迅速往医院门外跑去。李杜看见她身轻似燕，她马上就要解脱了。她一走，这现实所有的一切都要由我来收拾了！李杜想。李杜识破了她的阴谋。他追上去，抓住她。你是妈，你要死，也得给孩子留下钱再走！李杜道。

4

王妃感觉自己是被扣押了。被要挟地活着。她没有钱。平时一味地享受，连私房钱也没攒，根本没去想会发生什么。现在却发生了。

她急躁，和丈夫吵。两口子在医院对吵，扭来打去，已没人来劝了，大家只看着他们打。王妃觉得丈夫实在可恶，这样一觉得，倒把死的念头给岔掉了。她有时会跟细末较真，比如在他们扭打时，他的手划到她的脸上了。她跑去卫生间镜子瞧，还好没有伤痕。但是她也要划他一下。他揪她的头发，她感觉到被欺负了，伤了尊严，她就用脚踢他的腹下。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有时候他会死死拴住她的脖子，她觉得要死了。她会挣脱出来喊，说了一句常人会说的豪言壮语：打死我，也没钱！

边上人笑了：你应该说，打活我，也没钱！

她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对了。她只是在愤怒之下，顺口说出那句话。护士又来催了，说你们要打，回家打好不好？你们大人这时候还争什么呀？再不缴款，孩子就没治了！

他们都愣了。他们都跑到抢救室去，孩子还躺在那里，仍然昏迷着。他的头上、身上都是伤。李杜忽然问边上的医生：会留下后遗症吗？

医生没好气答：不仅会留下后遗症，还会死！

李杜愣了。想到后遗症，多么可怕！好端端的孩子都养得这么难，再有个后遗症，那不如死了好！

李杜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为自己冒出的念头感到可怕。他瞥妻子，妻子王妃一把扑到孩子身上，叫：死鬼！你死了啊！你死了就解脱啦！

李杜一惊。难道妻子跟他一个心思？接着发生的情形证实了李杜的判断。王妃只知道哭、闹，不思如何筹钱，也不求医院先手术，再交钱。这是个阴谋！她是在拖延，在放弃，放任孩子死亡。要是孩子死了，就解脱了！李杜想。他也有意把孩子的伤情放大，后果非常严重，简直不可收拾了，简直绝望了。他甚至让自己想到，医院根本是没有希望救活他儿子的，医院要预交款，只是在骗他的钱。孩子是非死不可了！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他也叫。

蓦地，他们都停住了。几乎同时，他们都抬起头来，目光撞在了一起。迅速逃开。他们的脸都绿了，好像鬼撞见了鬼。

他们不敢再看对方。他们彼此帮助对方提吊绳时，他们的心还是坦然的。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把自己摆平就行了。夫妻的情义一旦消失，只是两个不相关的个体，对方的帮助，也只是路人的帮助，帮就帮了，不忙也可以。帮了，道个谢也就行了。现在，是处置儿子的生命。他们竭力想抹掉自己身上的义务。他们甚至为自己不尽义务寻找理由：孩子活着也挺苦的，我们大人责备他，否定他，他一定也很觉挺委屈。读书，没完没了地读，叫我们大人都受不了。一读就是十二年，如果有幸考上了大学，研究生，还要再读下去。读了后怎么样？照样要竞争，无穷无尽地折腾。简直可怕！他是否想过：我为什么要这样？

小多确实曾问过父母，为什么要上学。李杜说：为了学知识。小多问：为什么要学知识？李杜说：为了知道得多。小多说：不上学也知道得多。李杜没词了。确实，不读书，走社会，也知道很多，所谓书本上的知识真的那么有用吗？李杜只得说：至少为了升学，上大学。不上大学，将来怎么活？小多说：不活就不活，这么苦，还不如不活。

不活，你去死吧！李杜火了。孩子不懂事，他并不懂得什么叫活，什么叫不活。但是李杜想到了。是啊，孩子为什么要活？但是他已经活着了，怎么去死啊？总不能让他去自杀吧？那对孩子来说，太残忍。由大人去杀他？也下不了手。现在好了，命运对他下手了，他已经走在死亡的路上了，他快要超脱了，就让他顺顺当当地去吧！好了，迷下去了，迷下去了，好了……李杜记得自己的父亲去世时，人们就是这么说的。他父亲是患肝癌死的，死前非常痛苦，即使是他最亲近的人，也想到死是他唯一的解脱。现在李杜也在心里念着：好了，好了，孩子，爸爸妈妈为你送行……他禁不住瞅了妻子一眼，好像在征求她这个妈妈的意见。王妃也看了过来。这下他不惊慌了。王妃眼神淡定。她朝李杜摇了摇头，几乎是多余地说了一句：小多不行了！

说得很悲痛。李杜也受感染了，也无可奈何地摇头：不行了！

这时候，他们感觉彼此走得异常近。因为他们是同谋。

王妃又叫：小多，你别这样！

李杜也叫：你别这样！

小多眼敛忽然跳了一下，仿佛是被他们喊醒的。他们一愣，惊喜，但是紧接着就意识到危险，不敢吱声了。他们盯着孩子，竭力让他再沉迷下去。小多显出痛苦的表情，眉头紧皱，好像在遭受折磨。他要被折磨死了！他们想。他们看着小多渐渐地力不从心了。他们又有点失落，又想去叫他。这时候，小多突然凫出一口气，像从水底挣扎着凫出来似的，那声音简直是咆哮。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他硬把自己给拉回来了。这让他们震撼。小多居然睁开了眼睛。他们惊慌得简直要逃走，好像对方是鬼，孩子被他们害死后，变鬼来找他们算账了。

但是小多的目光茫然，好像已经精疲力竭。李杜想起小多刚学走路时的情景。站不稳，摇摇晃晃，终于倒下来了。他又把他拉起来，再来！小多也竭力站住。又摔下来了，再爬起来，站，走，跌跌撞撞，走，又倒了，他精疲力竭地在喘气。起来！起来！李杜像拳击裁判似的对着他数：一，二，三……孩子终于又爬起来了。这让李杜时常想起出生不到几个小时的马仔，摇摇晃晃，还是站了起来。求生本能，是多么的神奇！自己当时还为此写过一首诗《马》，其中有几句：

它是否知道，

它这一站起来，

就永远不能再趴下？

它是否知道

等待它的是无尽的苦难？

它为什么偏要站起？

马它懂得生命的苦吗？它不懂。它只知道活着，吃草，干活，再吃草，再活着，再干活……如此简单。并没有你想那么多。它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惨。也许就因为你想得太多了，还把问题放大了。李杜想，也许是。诗人的敏感，写作的夸大。自己所有的错误，就在于去写作。假如不写作，就会过得好的，就不会到了现在这地步。自己毕竟大学毕业，有工作，有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王妃瞧着孩子的眼睛。那眼睛望着她，但视而不见。她想起小多刚出生时的眼睛：直定定瞧着她，她所有受的苦，都可以略而不计了。后来她才知道，婴儿其实是没有视力的。现在他有视力吗？但不管有没有，她都为自己刚才的念头感到悔恨。小多是她的孩子。原来小多没有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她感觉有点隔。现在，她真切感觉到了，他是活生生的自己的小多！

可是小多又昏迷下去了。王妃拼命叫他。护士又进来赶他们。他们不肯离去。王妃道：这是我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护士道：你们又不去交钱，待这里有什么用！这么久了……

王妃道：我们没有钱！

护士道：没钱？去想办法呀，去借呀！

王妃道：你借我！

护士被激怒了。我借你？凭什么呀？好，那你就这么待着！你们再拖下去，就跟死尸待一起了！

护士的话把他们刺激起来了。李杜腾地跳了起来，拽住护士领口，叫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护士挣扎。外面的人涌了进来。其中有几个穿白大褂的过来解救护士。院长也来了，说：你们干什么嘛！

干什么？王妃道，她要我儿子死！

护士争辩。李杜拽过护士的脸，问：你是不是说我儿子是尸体？好啊，你要我们死啊！李杜唱歌似的叫起来。你们要我死，我们偏不死！小妃子，我们偏不死！

王妃愣了一下。李杜很久没有这么叫她了。他们恋爱时，他这么叫她的。我的小妃子！他这么叫，把她往胸口一揽。王妃觉得他像皇帝，很有力，很震撼。现在王妃又被震撼了。她说：就是！我们不死！偏要活着，活得好好的，给他们看，让他们难受！

对！李杜又说。

院长说：什么嘛！我们医院治病救人，你们好了，我们也高兴，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嘛！

王妃道：治病救人？说得好听。那么你为什么不救？

院长说：你们去预交手术费，我们马上手术。

王妃说：不可能！你们是要我儿子死的！

倒好像问题不是交不交手术费，而是医院的可信度了。我们要求转院！王妃说，对你们，我们信不过！

于是转院。到了新医院，他们也同意预交手术款了。

5

李杜去借钱。他能找的只能是自己的哥哥。

李杜是揣着大志向去的。他是在争尊严，要儿子活，让那个医院险恶用心破产。所以他能够暂时承受低头的屈辱了。哥哥是开小食杂铺的，正一边做生意，一边看电视。他在看央视的《欢乐英雄》节目，看得入神。李杜从来不看电视节目，觉得无聊，有什么那么好玩的？李杜不知道大家怎么都过得那么没心没肺，乐陶陶。当然哥哥也有苦恼，开个店，那么多爷爷要打点。就老老实实地打点吧！社会就这样，鸡蛋哪里能撞石头？最多背后骂上几句，想：算是给打劫了！气有什么用？为他们气吐血了，照样还不是你自己吐血？李杜的哥哥是个明智的人。

李杜说要借钱，哥哥的魂猛地从电视上被拉了出来。平时客人来买东西，他也只是把半个魂抽出来的，拿货，算钱。这下是来借钱的。他没有想到弟弟会这样，弟弟这么个又臭又硬的粪坑石会来借钱。

李杜说了小多的事。哥哥烦躁了起来。侄儿出事了，他急，但是假如弟弟有本事，他自己有钱也没什么了。现在，他感觉一锅祸水泼在了他头上。

跟你说啊，平时说你就是不听！哥哥开始抱怨。你看，这不出事了？

李杜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要以前，他听不得哥哥那庸俗哲学的。哥俩一开腔，就要吵嘴。过日子是你们这么过的吗？哥哥又说，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好像在扇着身上的火。李杜低着头。哥哥忽然停住了，狠狠戳着他的太阳穴：你们有什么资格把孩子寄在老师家里？你们有这经济实力？就为了你们自己自由，舒服，享受……你们有什么资格享受？没本事，不会挣钱，又乱花钱，还玩女人！

李杜一惊。他本以为哥哥不知道这事，哥哥游离于他活动圈之外。他怎么知道的？他有一种糟得不可收拾的感觉。但是他很快就无所谓了：再没有更糟的了！糟到底，糟到绝境，反而踏实了。他现在就是在绝境，他在跟人家战斗！好像只要这战斗胜利了，他再稀里哗啦倒掉，也没关系了。

哥哥仍然说：你有什么本事玩女人？你有本事，你玩十个八个，随你玩去。你要是真公安，还可以去参股。你有钱，也可以拿钱去嫖。可你有钱吗？

又是钱！李杜想。他又要反驳了。可是他忍住了。自己是来借钱的，问题不就是钱吗？

都要到出事了才知道！哥哥继续说。可到了出事，已经晚——了！哥哥说“晚——了”时，声音抬高了八度，几乎是绝望地。他勾着中指，手直直从上甩下来。然后他转过身去。李杜瞅着他的背，像波澜起伏的海。渐渐平息了，好像在苟延残喘。李杜估计他的话该完了。发泄完怒气，就该说借钱的事了。可是哥哥忽然不甘心地又回头，说道：跟你做兄弟，算倒霉透了！

李杜不能接受这个话。他觉得是根本上否定了他。但他还是忍下了。他甚至嘻地一笑。你还笑！哥哥叫，你倒轻松啊！

我哪里轻松啊！李杜应，竭力显示出是在说明，而不是在辩。我不是也在努力吗？我也活得辛苦……

你辛苦？有没有我辛苦？哥哥说，手在店铺的屋顶上划了一大圈。我开这么个小店，房租、电费、税收，卫生、治安，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他又大讲开了，又找到了新话题。还要养家糊口！他说，钱流进来，马上又流出去了。这不，刚付了货款，只剩下这点钱了。哥哥把装钱的抽屉拉开，胡乱拨弄着里面的钱。大多是零钱，只有两张百元钞票。你要，全给你吧！我们家，你嫂子，你侄儿从今天开始节衣缩食。

李杜一愣。这不是在责问他的良知吗？这一招太绝了。他知道从哥哥这里拿不到钱了，于是开始后悔自己刚才忍气吞声。但是不忍气吞声又能怎么样？自己还是需要钱。也许还有希望，大不了自己不要良知了。他说：我会还你的钱的。

怎么还？哥哥说，卖自己啊？你以为自己很值钱啊？

李杜终于忍不住了，叫道：是，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还值什么钱？他这么说着，猛地悲怆起来。自己就要死了，自己的儿子也要死了。没有人同情。他绝望了。我没钱就没钱，我穷我自己穷！你活得好，你活去吧！咱们井水河水两不犯。我还为有你这么个哥哥可耻呢！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如果我是你，早就把脸泡到尿缸里面去！你有什么权利教训我？我怎么样？我，我……他忽然发觉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乏善可陈，只空有一腔气。他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原上，孤独，像烈士。烈士是没有亲人的，谁也不愿意跟你为伍，只看着你去死。我不怕死！他最后说，一跺脚。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人，还怕什么呢？大不了，再去死！

他说着冲出门去。

王妃把李杜臭骂了一顿：到这时候还要面子啊？都死到临头了……

李杜应：你没死到临头，你去借呀！

去借就去借！王妃应。

可是去哪里借呢？她打了几个电话，他们都推掉了。最后一个是登山协会的，那人说：你不会向“坦克”借？

王妃一愣。“坦克”！你最近见到他了吗？

前两天街上还见到，那人说。

王妃说：他换了单位了呀。

是啊，对方说，在天马大厦呀，你还不知道？

她哭了。

去找“坦克”借钱，对王妃来说是太难了。但已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为了给自己这次出行正名，王妃走前跟李杜大吵了一架。她说：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要靠老婆，把老婆卖出去！你还不快快去死！等我借到钱回来，你去死！

王妃果然在天马大厦把“坦克”截到了。“坦克”很吃惊，王妃一段时间不见，像女鬼了，好像是从地狱里走一遭回来的。王妃提出找个地方谈谈，“坦克”不敢不答应。“坦克”企图去远离公司的一家咖啡屋，就让王妃上了他的“坦克”。

坐在“坦克”上，王妃又想起了当初的好时光。“坦克”有时会撒开右手，搂住她的肩。他们有一次开到高速公路，他让她爬过变速杆，坐在他大腿上，脸朝着他。这只有在美国大片里才有的情景。她至今记忆犹新。

她说不想去咖啡屋，就在车上谈。他同意了。他把车停在了江滨大道旁，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一辆车从边上刷地擦过去，彼此看不清车窗里。“坦克”把雨拨开动了，这是他一贯的伎俩，这样别人就难以从正面的玻璃里看清里面的人了。她想会心地笑，但是她知道不适合。

她盯着雨拨，没说话。她说不出来。直到“坦克”问了句：你好吗？她才说了：不好，孩子……她又说不出了。“坦克”一听她说孩子，心就放下了一半，就鼓励她说：说吧，孩子怎么了？王妃被鼓励，忽然觉得温暖，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

怎么了？“坦克”安慰她。他甚至说了句：有什么困难，说吧！这让她很感动。她以为“坦克”对她还有情。假如爱和帮助能够一起得到，那么她真是太幸福了！她幻想着。她的感动在车内小小空间里迅速升温。要不是原来吵过，她真想跨过去，投到他怀里痛哭。

她终于说了需要钱。

“坦克”一弹手指，说：明白啦！

她很感激他的理解力。

“坦克”问：差多少？

王妃说：四千。

我给你五千，“坦克”说，不要还了。

王妃没想到“坦克”会说不要还。她一直知道“坦克”是有点钱的，平时出手阔绰。起初她也确实看重他有钱，花他的钱，但是他们关系密切以后，她就开始替他心疼钱了。购物，一起吃饭，她都要跟店家斤斤计较。这是我们的钱！她说。现在，“坦克”这么说，也是将他的钱当做我的钱了吧！她觉得是的。她更感动了。但她还是说：我要还的。

“坦克”说：不要还，给你啦！

王妃说：不要嘛！

她甚至有点撒娇了。“坦克”不耐烦了：跟你说不要还，就不要还！

王妃怔住了。

当做补偿吧。“坦克”又说。

他怎么这么说？王妃脑子没有反应过来。她想，也许他不是那个意思吧。即使他是要补偿，也许因为觉得自己干了对不起我的事。她更摇头了。“坦克”更不耐烦了：你说够不够吧！要不够，你要多少，你说。只要你以后不再来找我，好吗？

梦彻底破灭了。王妃瞪着“坦克”，脑袋一片空白，好像短路了。好久才恢复过来。她忽然觉得可怕，梦醒之后看到的现实更加不堪。她猝然叫：我要五千万！

“坦克”也愣了。是她的尖叫让他愣住了。但他很快恍然大悟了，他笑了。我就知道你要很多，多捞多赚，不赚白不赚。但我可不是冤大头，价格也要合理！

这话刺痛了她自己。她想起她丈夫嫖的那个妓女。你把我当妓女啊？她冷笑一下。

也不是把你当妓女。“坦克”也不敢这么直说，他口气缓和下来，说：我只有这么多钱。这已经是不少的钱了，再说，原来我们也是你情我愿的，我舒服，你也舒服嘛！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如果谁还把这当做单方面的，是一方吃了亏，可真得被开除出“世纪籍”了。

他发明出“世纪籍”这词。王妃蓦地想起他很会发明新词。这是原来自己喜欢他的地方，觉得他思维快，念头坏。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现在，恰恰这坏报应了她。她不明白他怎么能这么看待他们的事？他很理性，恰恰说明他没有情。他怎么就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真真痴心的人呢？她想辩：我什么时候不情愿了？可是她觉得很没趣，自己很失败。她觉得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说：我不要你的钱！她推车门就要走。

他来拦她：好，好，我不这么说，算是支持你的。

我不需要！她应。她把他搡开。她感觉车里的空气令人窒息。她推开了门。她听到他在后面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了！什么孩子要手术？就要死？他要是真要死了，你还会不要这钱？

王妃停住了。是啊，我为什么不要钱？孰轻孰重？我这一走，向谁再要钱？那么孩子怎么办？

谁不知道，女人最要紧的是孩子？“坦克”又说，他已经发动了车。借口罢了！我要不知道，在这世上还不白混了？可是讨赔偿也不是这么个讨法。你想敲诈？没门！

王妃感觉心被捅了一刀。她没料到他会说她敲诈。心被撕裂了，裂开了很大的缝，再难合拢。冰凉的风在裂缝里咝咝地吹，只觉得很凉，很凉，凉得发痛。渐渐地不痛了，血干了，裂面硬了。也再没有可能愈合了。她猛然号叫一声，蹬上车去，扑向“坦克”。她要跟“坦克”拼命。“坦克”一惊，他从来没看到她这么凶对待自己，她只是曾经这么撕打过另一个女人。他身子一歪，脚压在油门上，车蹿了起来。他慌忙挣扎。他把她甩开去，叫道：你想让我死？你去死吧！

她从地上爬起来，道：我会去死的！

那去死吧！怒不可遏的“坦克”嚷道。

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她又说。

“坦克”笑了，欠身把车门关上。王妃忽然很怪讶：他怎么就不相信我会去死呢？他纵使不相信我儿子快死了，也应该相信我失去他多么痛苦。当然他是不会感受到的，都到了这年龄了，谁还会为爱去死呢？她还想告诉他，这是真的，但极度的疲乏铺天盖地而来。

6

李杜左等右等不见王妃回来。他肯定，这女人跟那野男人跑了！他打电话给王妃：你还是孩子他妈吗？

王妃应：我不是他妈！我没钱，当什么妈？只能去死！

李杜道：你死了还是他妈！你死了，小多也死了，你还是他这死孩子的妈！

王妃愣了。

李杜接到了哥哥的电话，哥哥问他孩子住哪个医院。他不说。哥哥说，他要送钱来。李杜软了。王妃把孩子推给了他，他不得不接着。他已经走投无路。

哥哥很快找来了，给他五千元，说也是别地方挪的。李杜把自己家的钱凑上，终于可以手术了。王妃转回来时，已经手术成功了。孩子醒来了。这让他们很惊异，他居然有这么强的生命力。但是很快地他们就感觉不妙了。医生说，脑损伤可能留下智力障碍的后遗症。

他们简直晕倒。从今往后更要遭受折磨了，无尽的折磨！

小多话很多，老师总挖苦他：小多你不是“小多”，是“大多”还加一点，“太多”，话太多！现在，他又话多了。李杜烦，喝令他：你别呱啦呱啦了！你干了坏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小多应：我不是干坏事！

李杜道：你偷东西，还不算干坏事？

小多说：我是想给老师送礼。

这回答让他们吃惊。小多说，人家同学们都有给老师送礼，就我没有。我没钱。

王妃一个心酸。我不是给你钱了吗？她说。

小多说：只有一次。

王妃记起，是只有一次。这些日子来，自己心里只有“坦克”，把孩子给丢一边去了。她忽然想起“坦克”似乎说过一句话：女人最要紧的是孩子。是啊，我还是女人吗？我还是母亲吗？我居然把那种男人看得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

小多又说：他们是经常送礼。老师拿到礼物，就摸着他们的脑袋，说：很乖，很乖！然后就骂我说：你在干什么？还不去做作业！老师总疼他们，老骂我！

老师骂你，是因为你表现不好！李杜说。这么说着，他自己也觉得好笑。老师嫌弃他，难道不是跟钱有关吗？那老师还在催着要赶走孩子呢！我们老师也是人，那老师说。有一次李杜还听一个老师说：我们老师也是人，也要活！是啊，说得有道理，放在大街上都可以理直气壮大声说的。现在人们非常认可这样的理。人要活，一旦活成了绝对真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站在活的底线说话，简直就是坚不可摧。

小多应：小球也表现不好！还有小盼，作业老是故意漏题不做！

坏孩子就是会揪别人的毛病为自己开脱。可是小多真的没道理吗？他们表现不好，是他们的事，你别管人家！李杜只能这么喝道。

小多道：为什么他们表现不好就不要管？

李杜真说不出来。这世界上那么多事，你管得了吗？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这不是自我欺骗吗？能跟孩子说要自我欺骗吗？或者想方设法欺骗孩子？然后让孩子在社会上去碰壁？孩子不诚实，是不好，但是如果他诚实了，在这个社会吃不开，做父母亲的，愿意吗？

小多又说：他们表现不好，老师也不批评他们。我知道，就因为他们有钱！他们能送老师礼物！我也可以送，我有办法。爆米花里面有“游戏王”片，很值钱。小盼就老是把爆米花吃了，把片片拿去卖，还能卖一元，还挣回了爆米花的钱。我要是也把卡片拿去卖，我就也能挣钱了。一个片片一元钱，我卖五个，就有五元钱了，就能给老师买金链条了。

什么金链条？王妃问。

小多说：小纬他妈上次就是给老师金链条的。老师很高兴，马上让小纬戴上二杠杠。我知道她是哪里买的，街口那个摊里就有，一个五元钱！

天！孩子把假金链当成真金链了！王妃笑了。就是！小多以为母亲不信，又说：那个街口摊里，我问过的，阿姨说，五元钱！

看着小多认真的样子，王妃忽然一个悲怆，把孩子搂住。她觉得自己太对不住孩子了。现在她觉得孩子最亲了。李杜也心酸起来。他已经不能责备儿子了。他也想过去抱孩子，可是王妃忽然怒目圆瞪：滚远点！你当什么父亲？你还有脸认这儿子吗？你一个男人，一个父亲，让儿子这样，还不赶快去死！

李杜应：我本就要去死，是你，是你们，弄得我要死不能！好，你放我去死了，我这就去死！

说着就去跳病房的窗户。同病房的人慌忙扑上去拉住他。李杜挣扎着说：你们不要拉我，别让我再活着受罪了！

这话不堪你说！一个声音道。这里比你活得受罪的人多得是，堪说这话的人多了，可是谁说这话了？

说话的人站在门口，裆下鼓当当的。李杜之前听大家议论过，那是尿袋。所以大家叫他老尿泡。七十岁了，前列腺切除后尿失禁，就在裆下挂了个尿袋子。医院里满是不幸的人，在李杜眼里，老尿泡比大家更加不幸，主要原因就是他挂着尿袋到处走。有的病人躺着，也就躺着，不招人眼目、丢人现眼；有的索性死了，收拾一下，不让人记起他；只有他死不了，而且挂着尿袋到处给人看。他本来是应该躺着的，但是他就是要起来，说生命的秘密在于运动。有一次李杜上厕所，和他碰到了，李杜看他解开裤子，露出那个袋袋，李杜简直恶心得要晕过去。他却咧嘴笑了，把它抖了抖。李杜感觉他那笑充满了无赖劲。

老尿泡对李杜道：你一个大人，还不如孩子呢！孩子还知道没钱送老师，去偷了钱送，你却只知道去死！瞧你这出息！

也是个混混儿！李杜应：你有出息？戳着他的下身。李杜知道前列腺疾病对男人是很难堪的，他要镇镇他。我要活成这样，早就去死了！瞧你出息的！

我是没出息！不料老尿泡却答道，我还要告诉你，我三十多岁前列腺就有毛病了。他居然把自己的老底给揭出来了，这世上还有这么不要脸面的人！

……发起病来，受罪哪！老尿泡继续说。疼，尿憋，可是又撒不出来。站在尿槽前半小时，也撒不出来。最怕的是后面有人等。那时候在牛栏，哪里有你的自由？撒尿后面都有人站着。那就越撒不出来了。只得不撒了，可不撒出来就更疼，尿涨到背上，膀胱都要撑爆炸了。可还是撒不出来。这日子简直是一分一秒地熬的，每过一秒，尿都涨一分。我央求他们放我去看医生，他们说，我是资本家狗崽子，不让看。还说我这是资产阶级腐朽生活造成的病。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哈，我成分不好，没有女人肯嫁给我，可是我又想，我只能憋着。谁叫我有这欲望呢？他们说，既然是资产阶级的病，就要用无产阶级的办法来治。于是他们让我去洗厕所。这倒是个好差事，上厕所方便了，趁他们不在，我就站在尿槽前慢慢等，等尿出来。有时候出来了，浑身一阵轻松，真是人生最快乐的事！你听说人生四大快乐吗？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不是久旱逢甘雨吗？你如果说不是，那还有四小快乐：拉急屎，喷急嚏，烫水泡㞗，修耙掏耳屎。这总可以算了吧？

李杜曾听过这种说法。这四小快乐，毋宁是受罪之下产生的。这与其是快乐，毋宁是变态。变态！李杜应。

变态就变态。老尿泡不急，点头称是。他继续演讲：好景不长，很快的他们发现了我的……变态！老尿泡故意用了李杜的话，溜了他一眼。他们就不让我洗厕所了，改成批斗我。他们让我戴高帽，挂牌子，上面写着：流氓分子陈开举。鄙人叫陈开举。又拿了破锣，让我敲着自己喊：我是流氓分子陈开举，我在厕所里耍流氓，我有罪！起初，我不肯喊。我这怎么叫耍流氓呢？撒尿时间长，算耍流氓吗？但是他们说：你动不动就露阴，不叫耍流氓叫什么？那种情况下，有他们说，哪有我说的？还打我。我就只得叫了。开始叫得很小声，他们不满意，就逼我叫得大声。人围了很多，反正大家也都看到我了，看到我牌子里的字了，我已经没有脸了，我不如死了算了。但是他们哪里能让你死？我就也索性大声叫了：我是流氓陈开举！打倒流氓陈开举……我甚至还叫得恶狠狠的，倒好像是在糟践别人，流氓分子陈开举是哪个乌龟王八蛋！也奇怪，我这么叫着，想着，居然不觉得尿憋了。原来先前那么难熬，就是你太把尿当一回事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尿，只是有尿感。你去感觉它，才受不了。

李杜承认，他也这么想过。老尿泡又说：但是尿毕竟还是有的。他们批斗我，又是游街，又是开批斗会，根本不给我撒尿的机会。真的尿满了，他们也不让去。我憋不住，就撒在裤子里了。后来他们嫌我臭，就给我个塑料袋，挂在这里。他比划着裆下。我告诉你，早在三四十年前，我就挂过尿袋了，现在这要科学多了。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家也笑了。小多看老尿泡做着戳鸡鸡的动作，也哈哈大笑了起来。老尿泡被鼓励了，就要去解裤子，亮尿袋给大家看。女人们尖叫着躲起来。王妃骂道：别不要脸！你还真是流氓！

流氓？不要脸？老尿泡说，我要脸，行吗？人家给我脸了吗？

李杜道：那是非常时期！

老尿泡道：对，非常时期。说得好！那么“四人帮”粉碎了。他抽了一下嘴角，一笑。可以了吧？他问李杜，我被平反了，我可以看病了。到医院泌尿科，医生说，要做肛门指检，取前列腺液。这是前列腺检查必经的步骤。医生说：把裤子脱下来！

大家又笑，说，这有什么？打个针都要扒裤子。女人都得扒呢！女人还生孩子呢！

老尿泡说：那算什么？生孩子被看做神圣的，你们到楼下产科去看一看，哪个产妇觉得难堪的？没有吧！但是你去门诊男科泌尿科去看一看，哪个男人不鼠头鼠脑的？不只是因为扒裤子。医生叫你上检查床，不是让你躺着，而是让你跪着，把屁股翘起来，像狗一样的。然后，医生把手指戳进你的屁眼。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他故意把手掩在嘴里，凑进李杜，说：鸡奸！

李杜浑身不自在了起来。刚才只想着死，感觉很单一，现在他感觉细微了起来。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听见老尿泡在说：很痛呢！很羞耻呢！医生为了让你流出前列腺液，要狠狠地捅。你感觉很痛，你想挣起来，可是医生的手插在你的肛门里，你立起身，还是插着。再说，你立起来，想不做吗？不做，这病怎么治？你又只得趴下去，忍受着。你忍着忍着，忽然产生快感了，好像要射精，可是你射不出来，好像隔着一堵墙，就是射不出来。医生问你：出来了没有？他问的是前列腺液。没有出来。他就一次一次地狠捅。你简直羞耻极了。可是你越是羞耻，越是有心理障碍，越是射不出来。你只能让自己去感受快感。一边羞耻地抵制着，一边又迎合着。你有过欲生不能、欲死也不能的感觉吗？

李杜一愣，看王妃。王妃不服气叫：为什么死也不能，又没人拦你！是你自己不想死吧？

是，是我不想死！老尿泡承认，病被治好了啊！又要指检，复查。想不做，但是病已经好容易治好了呀，所以好歹也是欢喜做了。忍受，做了，真好了。然后高高兴兴地享受活着的滋味，于是又犯了，说是因为性生活没节制。治病期间要戒，治愈后要节制。结了一次婚，人家知道你这样，跟你离了。就再没有人要跟你结婚了。没有人，就自己做吧，但是那样并不会让你有满足的感觉，反而觉得失落，就又会去做，反而做得多了。做多了又病。我的前半辈子都是这么折腾过来的。你说绝望吗，它又会好；你说它好了吗，它又会再犯。好容易管住自己了，不去想那档子事了，再也不做了。只在做指检时还会被刺激起来，不瞒你们说，我已经纯粹只有舒服了。但是这念头要不得，我过后马上把它掐了。病总算好了，但年龄也大了。却又来了个列腺增生！还说，国外研究出来，青壮年时做得太少了，老了容易增生！哈哈！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再治呗！导尿的痛就不用说了，有时想不如不撒这尿！电切、剜除手术，不能解决。最后是切除了算了，反正老了老了，也没什么用了。可是又外括约肌损伤，真性尿失禁！就成了这样了……

那你现在还可以去死呀！王妃仍然道。

老尿泡这下沉下了脸：我不死！我受了这么多罪，我为什么要死？我付出那么多苦，享受的那么少，我还没把本讨回来呢！

那你就不要在这诉苦了！李杜也说。

我不苦！老尿泡道，声调猛地抬高了。我尿有得排，我不苦！挂个尿袋怎么样？我照样吃，照样睡，照样玩，照样说笑，照样活，我活得蛮好！再苦也没有病苦。到你有病时就知道无病就是神仙了。倒是你，好端端的一个神仙不过，年纪轻轻，什么病没有，却要造病！

李杜叫：我神仙？你知道什么？

老尿泡道：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四肢完好，你还能走，还能跑，还能跳窗，还能吃，还能睡，还有老婆，还有孩子，对了，孩子有后遗症，但这算什么？你看他，截肢；你再看他，胃癌；他，肾衰竭，要活就得透，透了才能活；你再到楼上去看看，中风半身不遂的比比皆是。你这算什么？对了，还有就是你没钱。我看你这样子，也不至于没钱到什么程度，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我看你是活得太滋润了！说白了，你是精神毛病！

李杜想：哈，这就是人们的逻辑。他们都把自杀者当做精神错乱，要不就应该赖活着。没有理由自己跟自己的生命为敌。所以有不少人赞成把强奸化成顺奸的，既可以免遭无谓的牺牲，又可以享受一下快感。那种被强奸后去自杀的人，恐怕也会被看做精神问题了。李杜觉得跟他们没法对话了。他索性嚷道：我就是精神病，你把我当精神病好了！

你还嘴犟！老尿泡突然大声喝道，唾沫挂在嘴角上。精神病就该打！我这么大年纪，当你爹还不止了，我可以管教你！他叫大家：把他绑起来，看他还去死不去死！

大家愣住了。老尿泡从来没有显示出这么大的魄力。大家平时只看见他赖皮狗一样地这里说笑、那里说笑的。他自己先过来要扳李杜的手臂，他的力气可真大，豁出全身力气殊死战斗似的。大家觉得老尿泡也过激了，李杜已经不再有什么危险举动，为什么要绑他？似乎他是在发泄，刚才那些回忆让他不平了。大家就劝老尿泡。老尿泡就是不松手。王妃尖叫着扑了过去，救丈夫。她叫：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个无赖，你这个老无赖！可是她也掰不开老尿泡。她于是反身出来，也攀上窗户，叫道：好，你拦！你拦得了吗？我也要去死！你拦得了吗？

大家全愣住了。

7

医院害怕他们出事，快快把小多处理一下，敦促他们出院。

因为护理孩子，他们不得不凑在一块。于是就又吵。小多就在吃饭时，夺过父亲的筷子给母亲夹菜，夺过母亲的汤匙给父亲舀汤。李杜对王妃口水沾过的汤匙没有感觉，王妃更是讨厌李杜筷子沾过的菜，两个人就齐声喝斥孩子。

过后也觉得过分了。而且这似乎说明小多并没有后遗症。孩子照样很机灵的。这让他们感到宽慰，倒珍惜起来了，居然也觉得挺满足。这叫置于死地而后生吧！李杜想。有一天，他忽然想去尝试一下老尿泡兜着尿袋的感觉。他也拿个塑料袋，装上水，扎了口子，挂在裆下。它居然不像想象的那么碍事。他做各种动作，它也并没有让他难受。他甚至有一次还装上了尿，仍然没太大感觉。他把它兜在裆下蹲了蹲，它柔韧地扁了扁，而自己的身体也像弹簧一样地收了收，把它含了进去。他站起，它又新生儿般地滚了出来。他惊奇自己身体的富有弹性，原来并没有什么是绝对受不了的。所以那么多人也都可以过下去，所以他们也会乐陶陶，结婚，生子……就像我当初那样。他猛地警惕了。于是就恶毒地拿老尿泡开涮，夸张地模仿老尿泡恶心的样子，竭力作践。王妃就啐他：你别笑人家了，你连他都打不过！

李杜应：我打不过他，我死得过他！

有一次带孩子去复检回来，李杜把孩子背上楼，背得气喘吁吁，回到家里靠在椅子上半天起不来。王妃就又骂：你有什么本事？背个孩子也这么勉强！王妃想起“坦克”背她过河的情形。她的心又裂了。

李杜问王妃：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王妃答：是。

李杜又问：你就是忘不了他，是吗？

王妃心里一跳。李杜这么了解她！她答：不，我已经恨死他了！我要变成女鬼去抓他！王妃说得咬牙切齿。

李杜问：你真能变成女鬼吗？

王妃答：能！

李杜问：你怎么肯定？

王妃说：我就能肯定！我要让他后悔！

李杜笑了。你都死了，你怎么知道死后的事？再说，他再后悔，你都死了，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王妃反问：那你为什么还写诗？

李杜一愣。是啊，现世不要你的诗，你为什么还要写诗？如果只相信现世，那么你就没必要去写诗；如果因为不能感知就否认得到，那么人就只是动物，还有什么高贵可言？如果世界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那么这世界还有德行吗？他没想到王妃会那么问他。他惊讶地发现她是理解他的，而且是唯一理解他的人。也许是因为都到了这种境地的缘故。李杜说：所以我也要死！

小多在一旁玩出了声响。他们不约而同地扭头，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目光询问彼此：那孩子怎么办？

这个问题又被提出来了。但现在是冷静地提出来的。托付给谁？给李杜的哥哥？托付给谁孩子都受苦。孩子本来已经活得够苦的了！李杜数着：一个没有好的家庭背景的孩子，一个读书读得一塌糊涂的孩子，一个已经走上邪路的孩子，再加上没爹没妈……

想到孩子将来会更苦，王妃哭了。其实小多还是蛮乖的，王妃说，他盗窃，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这世道太坏，只是我们做父母的太没本事。这世界上，我们都只能自己顾自己，自己都顾不来，哪里有本事顾别人？小多，王妃把孩子叫到跟前，说，是妈妈不好，妈妈没资格做你的妈妈了。妈妈没法顾你了，妈妈要走了！

小多问：妈妈，你要去哪里？

王妃道：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

小多问：去哪里？

王妃道：天堂。

小多问：爸爸也去吗？

李杜说：爸爸也去。

小多说：我也要去。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天堂！

李杜跟王妃一愣，对视。他们从对方眼里看出肯定的回答来了。

可是，孩子他知道去天堂是什么意思吗？他怎么会到了需要去死的地步呢？他本来是没必要活的，但我们父母把他生下来了。我们生他时，没有跟他商量。现在想起来，当初生小多，似乎只是因为想做爱。李杜觉得用安全套不爽，王妃也怕安全套摩擦了痛，就没有用。生出小多来，完全是他们的不负责任。小多是给我们还债才来到这世界的，现在又要把他弄死，我们有什么权利擅自决定让他死？

李杜摸着孩子的头，无限温柔地说：小多，跟爸爸说实话，你真的喜欢去天堂吗？

小多问：那里好玩吗？

你说呢？李杜反问。

我不知道嘛！小多说。

你不是已经去过了吗？李杜想这么说。但是他没有说。他怕引起孩子的恐惧，那毕竟是一次伤，有伤痛。他想起电视里曾经表演过死亡游戏。他就说：要不要试试好玩不好玩？

好！小多应。

李杜说：不用怕，很舒服的。就用手掐小多的脖子。起初小多觉得有点难受，挣扎。李杜说：很快就会舒服起来的，非常舒服非常舒服！小多被诱惑了，不再挣扎了，忍着，稀奇地期待着爸爸说的那种情形到来。他果然听到了耳朵里有种奇怪的声响，是很空的那种，没有别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进入个很幽深的洞，但是里面很亮。他感觉不到自己了……李杜手一松，他又感觉到了。他眨巴着眼睛回忆着梦里的情景，说：我去天堂了吗？

李杜点头。

小多说：我要去天堂！

李杜心中窃喜，但是他嘴上说：还是别去了吧……

小多嚷：不，我要去天堂！

李杜让自己感觉是无可奈何了，他摇摇头，好像平时小多不听话时那样。他瞅了王妃一眼，好像在说：你看，这孩子，没办法！

小多机灵地又跑去央求他妈。妈，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天堂！他说。

王妃眼里闪现着狂喜，让李杜不敢看。那不是正常的神情。李杜心中又没底了。他又把孩子拉过来，问：去天堂了，要是不好玩，那怎么办啊？

小多说：不会不好玩的！

李杜又说：万一呢？

那就再回来！小多回答。

李杜苦笑了。孩子什么也不懂。现在，他又后悔自己怎么去问这个问题了，简直是自找麻烦。王妃狠狠啐他：唉呀你这人真啰嗦！孩子已经说了嘛，还啰嗦什么呀！小多，要去天堂就要去死。王妃猛然说出“死”这个词来。

那就去死！小多答。

你想去死？

对呀！小多点头。但他忽然又问：去死，疼不疼呀？

王妃愣了。这倒是没有想到的问题。之前只知道去死，上吊也可以，撞汽车也可以，跳楼也可以，要到了被绳子窒息了、被车撞到了、摔在地上了那刹那，才会产生痛和后悔吧，但那时已经晚了，也就死过去了。但是现在先把这问题提出来了，倒不好办了。死当然是会疼的，想想，生命就像越吹越大的汽球，能量越来越大，要压破它，就越要用很大的残忍。所以身体健壮的死刑犯被处死时是会倍受折磨的。所以过去行刑前，都要给死囚喝酒，让他沉迷下去。小多也曾有过昏迷的时候，为什么当时要把他救出来呢？他们现在非常后悔。

现在，他们不得不想，怎样的死才能不痛。说是为了孩子，其实他们自己也怕疼。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痛就是给生命加的保险阀。因为怕痛，我们去保存自己，我们在死亡面前望而却步，我们的生命得以延续下去了。当然王妃和李杜当时未曾意识到这。他们想：最好是沉迷着死去。吃安眠药！对，而且能够保证同步死。别的办法是难以做到的。

他们于是去买安眠药了。但是药店不卖，说要医生处方单。王妃去找一个熟人开处方。熟人说：要自杀啊？王妃吓一跳，说：你说什么呀！我干吗要去自杀？

熟人笑了：我看你也不像会去自杀。

王妃想：是啊，现在谁还为爱自杀？早都活得世故了，感情早磨得粗糙了。

孩子又聪明，老公又没下岗。对方又说。

就是没本事。王妃笑道，为了让气氛显得正常些，她故意这么说。

什么没本事？对方说，老牌大学毕业生，不比现在，大学毕业是垃圾。

王妃想：也是。假如丈夫不写诗，也许是的。

你又年轻……那熟人又说。

我年轻？王妃应，你没看我这救生圈！

她恶毒地说，把自己肚皮一捏，简直自虐地。那人说：那是富态，生活安逸了，发点胖，值得。

也是一番道理。这是个深懂生活哲学的人。王妃想，跟他没什么好说。好在他不怀疑自己会去死，好歹给我开安眠药了。但是对方只给开两片。这两片当什么用？还不够填牙缝。对方说，不能多开，会违反规定的。磨破嘴皮也没用。你吃完了再给你开吧！他最后说。王妃无望了，甩下处方单走了，还啐了对方一句。这熟人关系不要也罢了，她不需要了。

我就不相信这么严格！李杜说，贪赃枉法，胡作非为，这个世界什么罪恶没有发生，就这安眠药就会管得这么严？他们分头去找了。果然有一家私人小药店，不要医生处方单，而且可以整瓶卖。他们欣喜若狂，好像濒临死亡的人找到了神药。他们买了三瓶。李杜居然感激地对药店说：你们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可是他们却是相反着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李杜觉得很荒谬。

8

现在，只剩下把这些药吃下去了。然后，躺下，死。

李杜忽然想到要做一件事：把母亲托付给哥哥。这段时间他太亢奋了，几次自杀，居然把母亲给忘了。母亲很老了，没几年的人了。李杜留一封信给哥哥，让他照顾母亲，对他的死，能瞒就瞒吧！当然他也对无法还哥哥的钱，表示歉意。

写完信，他忽然又想，应该给这个世界留个遗言。对死去的人，人们往往有着乱七八糟的猜疑，或者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概说好话。那都不是他的愿望。他要说明，自己不是被逼着去死的，而是自己选择去死的，更不是那种死到临头了还苟且偷生，逃跑着，哀求着，哭号着，耍赖着的人，最后还是被笼子里的鸡一样被逮着去死。这些蝇营狗苟的灵魂，到最后不会后悔吗？既然总要死。李杜说起上个世纪中期古巴革命后，被判死刑者可以提出最后的愿望，许多人选择了由自己向行刑队发出命令：开枪！

我是为尊严而死的，活着是件屈辱的事，敢于结束自己的生命，是真正的勇者。李杜这么说，有点让自己青史留名的意味。

怎么把遗言发表出去？他不是名作家，没有人要发表他的东西。他想到了网络，听说那里是随便都可以贴文章的地方。他不懂得上网，向一个诗友问了几个热门网站，找了家网吧，在网吧里一个小年轻的帮助下，把自己的遗言贴了上去。他遮遮掩掩，但小年轻也没有觉得什么，在网上，这样的玩笑太多了。

他又在网上逛了好一会儿，他发现网络蛮好玩。

晚饭时分，他回家了。刚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王妃在尖叫。她又在骂孩子：你这孽债，还不快死！你这死仔……原来她跟孩子说待会儿要吃药，孩子一看这么多，就死活不答应。李杜觉得不该在最后的时刻这么对待孩子。他让孩子提出条件来，什么条件都满足他。孩子说，要吃肯德基。李杜说可以。到了这时候，还吃不起肯德基了？孩子又试探着说，还要给老师买金链条，当做告别礼物。李杜说：可以。

我要两条！

可以。

三条……孩子得寸进尺，涎着脸。

李杜也答应。

我要让全班同学都眼红我！小多说。

李杜笑了，孩子什么也不懂。

孩子很高兴，父亲从来没有这么爽快的。这么多好事，全齐了，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他的话更多了。在肯德基，他很积极地出主意：爸爸妈妈，我们吃鸡桶套餐，合算！那么一大桶才五十五元，要不然一个鸡腿就要七元了，三个鸡腿就是……

他精明地盘算着。李杜和王妃禁不住又想起他偷爆米花积卡片的事情来。李杜又想：如此对生有着设计的孩子，他真的愿意死吗？但遗言已经发出去了！他马上对自己说，已经不可能了！他用这个理由阻止住了自己。他感觉自己是身不由己，被推着滑向死亡。

王妃则谩骂起孩子来。不这样，就无以抵制自己的柔弱，抹掉她心中对孩子真爱。真感情总是在常态下静静驻立、默默流淌着的。她要在疯狂状态下把这它搅浑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对孩子说：好，全依你，我们吃完回家！

回到家，他们打开了药瓶，李杜给孩子拿药，王妃就去给孩子倒水。小多很满足，说到做到，就吃了。孩子吃一片，王妃就问：没事吧？孩子摇头。又吃了一片，王妃又问：没事吧？孩子要说话，把药片卡在嘴里没吞下，就叫苦。王妃赶忙再给他一口水。下一次，等孩子吞下水后，她又问：真的没事？孩子一动咽喉，水呛了，咳嗽起来。李杜说：不要打岔吧，孩子吃药，噎了。

王妃闭嘴了。孩子终于把药吃完了，她忽然扑上去，搂住孩子狂吻。孩子嗷嗷大叫了起来。挣脱出来，孩子的脸已经被她亲得青一块紫一块。

把孩子哄上床睡，夫妻两人一直不肯离开。看着孩子睡下去，他们感觉孩子像飘起的风筝，越飘越远了，无法控制，那绳要断了。他们要去推醒儿子，他们同时伸出了手。他们的手撞在了一起。她看他，他也看她，都冷静下来，把手收回去了。

现在，剩下他们自己解决自己了。万里长征走到了最后一步，无比的疲乏，但又微微有着兴奋。他为她拿好了药，也为自己准备了一份。她为自己倒了杯水，也为他倒了杯水。两个人相敬如宾，像国王和王后那样，那样亲近，又那样冷漠。

灯关了。夜很静，他们能听到彼此喉咙的声音……

9

……李杜望见天花板上有个蜘蛛网，上面有只蜘蛛。它会动。他感到奇怪，他怎么会动呢？这样一想，他发现自己是醒着的。他怪讶地看周围，看到了王妃。他霍地坐了起来。难道自己看到了鬼？

但是周围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桌子、椅子、桌上的钟和笔筒、挂衣架、王妃的怪怪的香水味道，还有被子的油腻味。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跟他没关系了呀！他蓦地感到可怕。就好像灾难般的高考已经过去了，突然又被抓回来重考。

他听见有人在外面唱歌，是儿子！他唱得五音不全，但是很高亢。他几乎晕倒。他明白了，那安眠药出了问题了。这时他又听到了电话铃声。

他望着电话，躲避着。他不想去接，他不想接受这个现实。电话铃把王妃吵醒了。她看到他，猛地跳下了床，惊骇地望望他，又望望电话。她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了。她猝然倒了下去，像被强奸后无话可说那样。

她记起自己刚才已经走到了天堂的门口了。她一路上还一直提心吊胆，会不会杀出个程咬金？会不会被拉回来？但是一切是那么顺利。她简直惊喜自己运气这么好，从没有这么好过。她甚至还回头望了望人间，生出几丝悲悯来。眼看着天门打开了，她却掉了下来。

一路上她还留心有没有痛。但是不痛。敢情没有痛，就是不真实的。不痛是不可能的，梦中才不会痛。她恨自己为什么要怕痛？因为怕痛才去选择安眠药的。

小多跑进来了，问父母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把电话接了，自己跟对方大讲了起来。他说：我刚去天堂了！

对方问：天堂？天堂好玩吗？

小多答：一点也不好玩！也有老师逮着要你做作业。爸爸骗我！

李杜猛地感觉烦躁。这样一感觉，人也全醒了。他喝令小多把电话给他。是一个诗友打来的。诗友早上看了网上的帖子，将信将疑，打来了电话。我就知道是假的！现在诗友说，哈哈笑了起来。

李杜说：不是，是真的！

对方说：得了吧！难道现在是鬼魂在跟我说话？这时代还有几个海子？不过，还真有人在惊呼又出了个海子了！你上网去看看吧！你出名了，你还真出名了，真成功！比央视《欢乐英雄》上的“挑战极限真人秀”还成功！这是你最好的作品，它的影响力已经冲出了诗界文学界……对啦，我给你网址，你自己去看吧！

李杜记下网址，立刻跑到了最近的一家网吧，打开网站。他看到了那个帖子：

[蚂蚁]：又一个诗人自杀了！又出了个海子！

他心里一阵温暖。他蓦然想：假如我真的死去了，就感觉不到这温暖了！

他继续看下去：

[王蒙]：中国作家自杀的太少了，所以出不了伟大作品！

[宁波少帅]：鲁迅先生说过：她用她的死，使苟活者失去了重量！

[diandaozhongsheng]：这不是鲁迅说的，瞎掰！

[文学先疯]：中国作家自杀的太少，在太少的自杀者中，也几乎是诗人。小说家哪里去了？他们编故事去了。

[Worm]：请哪位朋友介绍介绍诗人李杜！我们视线低矮，对高处往往视而不见。

[耻]：我怀疑！因为我曾经试过。当然如果真有此事，我愿向死者谢罪！

李杜肩膀一缩，害怕说话的人看到了他。还有一个叫“小说家陈希我”的帖子：

要说试过，我讲我自己的经历吧！2005年初，某个事件几乎把我击垮了。一天，我从我所在的福建师大图书馆最高层往下望，我蓦然觉到了吸力，死像漩涡一样要把我吸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登上了唯一可登的栅栏横杠，我的身体一半在栅栏上了。只消向外倾，我就可以翻下去。可是我的身体一向外倾到一定程度，就被扳了回来。又倾，又被扳了回来。好像身体里装着平衡的水，不，简直是古代的欹器，满了倾覆，倾覆了又满，满了又倾覆……我又进攻性地向外撞，嗯——呀又反弹了回来，像撞上了橡皮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小子哎，回去吧，我现在不收你！可是我身边没有人。这楼层的借书室全已关门了，一个人也没有。我回到了家，浑身冷透了，湿透了，躺床上几天起不来。你可以战胜得了活，但你战胜不了死。我只能在写作中战胜死，让一个叫李杜的诗人和一个叫王妃的情种去死。

李杜一愣，恍惚了。我死了吗？掐自己的大腿。

他和她们篇【上邪】

1

电话是情人节后第三天打来的。一夜狂欢，一天昏睡，今天该干活了。老枪正构思一个电视剧，凶杀题材，主人公东躲西逃，眼看要被逮住了，明晃晃的刀追着他，电话铃响了。话筒里是秀贞的声音，她说，叶赛宁自杀了……

恍若梦中。对老枪来说，编剧只是编剧，编完了，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半夜敲门心不惊。倒是小妖有时会疑神疑鬼跳起来，听门外动静。没事，大不了查户口，老枪说。告诉他们，手续正在办！

小妖是老枪的女朋友。老枪离婚了，不想再结，找个女孩同居，常换常新。只是有时会来查户口的，老枪也有办法，就说正在办结婚手续。这是从无证商贩那里学来的。

小妖哧哧笑了：你这编剧家可真会忽悠！

小妖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剧作家。剧作家！老枪纠正。哦，剧作家。小妖说。小妖说着照样要起来，老枪从背后扣住了她。小妖嚷：不行，人家要上洗手间！老枪才撒了手，死蛤蟆似的趴在了床沿。小妖回过头，啐了他一句：赖皮！

老枪是赖皮。也因此活得比较好。他给人家编电视剧，人家需要什么，他给编什么。这活儿很挣钱。他原来是写诗的，诗是过时的文体，他就与时俱进改去写小说了；然后又与时俱进成了编电视剧的。很多写作者都梦想走到老枪这一步，只有叶赛宁是异数。他一根筋当个诗人。诗人都有点走火入魔，但老枪没料到他会自杀。生命诚可贵，好死也不如赖活呢。老枪赶到医院，叶赛宁正在手术室抢救，他妻子秀贞在手术室外面哭。秀贞说，是因为手机被抢了。昨晚十点多，叶赛宁从朋友家回来，路上蹿出一个劫匪，把他的手机抢走了。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他倒在血泊里。

是用一把螺丝刀戳进自己心脏的。听着都让人生疼。这家伙为什么要选择这样死？纵使不想活了，也可以用绳子，用毒药，也不至于这么惨。护士从手术室出来，秀贞扑上去探问情况，对方没应，匆匆忙忙又跑进去，手术室的门呀地关上。看来凶多吉少。秀贞又哭了起来，喃喃说：为什么要这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好像在问老枪。她忽然记起了什么，说：我可一点也没责备他啊！我只是说，这社会可真乱！这叫责备吗，老枪？

不算责备。老枪应。即使责备几句也很正常，老枪想。手机丢了，家庭经济又不是很富裕，叶赛宁他平时又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也该说说。只是作为诗人的他，过于敏感，太较真吧！记得有一次聚会，有人讲起了黄段子，大家都笑着听着，叶赛宁却愤怒地站起来斥责，搞得大家很无趣。他喜欢叶赛宁的诗，动辄就谈叶赛宁，恰好他也姓叶，大家就开玩笑说，你干脆就叫叶赛宁得啦！不料他真的从此把笔名改成“叶赛宁”，以那个忧郁的、多愁善感的俄罗斯诗人自居。他终于也像叶赛宁那样自杀了。

手术室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着蓝色口罩。大家都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医生把手从口罩系带缩回来，做着下摁的姿势，没说话。他目光疲惫。他用疲惫的目光严厉地瞅着秀贞，好像在说：你丈夫可把我累得够呛！秀贞缩了缩，脸红了，那红里明显透着希望的光彩。果然，医生说，手术成功了。

居然活过来了！螺丝刀只划破心脏的边缘，也算他命大。秀贞激动得又哭了。叶赛宁被推出来了，秀贞扑上去，趴在他身上，手护着他的身体，怕他受震动了。好像这命是意外夺回来的，现在要分外珍惜。车轮快速滑行，她碎步紧跟，一步不肯落下。她把脸贴着丈夫的脸，做着倾听的姿势。要在平时，老枪一定会笑的，在日常场景中，“倾听”显得很矫情，听就是听，你有话就说，你说我听着呢。“倾听”这词只能在诗里用的，靠，生活又不是诗！老夫老妻之间，说些必要的生活用语，比如该吃饭了啊，东西放在哪里啊，交代个事情啊，还能怎样？有一次，叶赛宁喝醉了，告诉老枪，他已经两年没跟妻子做爱了。

老枪问：为什么？

没有爱！叶赛宁说。

靠，老枪想。做爱做爱，没有爱怎么做？道理上是这么说，但大家不是都这么做着吗？特别是男人，只要能得到感官的满足，没有爱，但做无妨。可是他却不行，所以有一阵，老枪开玩笑说他是个女人。

现在，老枪看着还在昏迷中的叶赛宁的脸，发现还真有点女性化。眉清目秀，鼻尖细小，嘴唇有唇线，好像是用唇笔描出来似的，因此也显得格外敏感，稍微一动，就好像跳跃似的。秀贞赶忙把耳朵凑过去，但是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婴儿似的吮吸了一下，溢出口水来。秀贞连忙给他擦拭，又将他的头偏向一侧，怕呕吐物被吸入气管了。她问医生呕吐有没有关系，医生说，嘴唇没有青紫，呼吸心跳都正常，没有关系。她才放心了。

她不停地给他擦着。她也许在懊悔，自己过去没有这样对待丈夫。现在，她要弥补。那嘴唇又跳了一下，她赶忙又去倾听，可是对方仍然没有话。秀贞只听到了他的呼吸。有鼾声。她把他的头微微后仰，让他张口，托他下颌。她一直这么托着，大家要给她换个手，劝她去休息一下，可她一分钟也不肯离开。老枪想，她也许是要守着，让丈夫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那一刻该是多么动人的，生离死别后的重逢，在剧本或者小说里，这时候一定不惜笔墨大大营造一番气氛，如泣如诉。

叶赛宁终于醒来了。可是期待的情形没有出现。他漠然望着妻子。秀贞朝他笑，他居然没有反应。也许还没有缓过神来，还可能有短暂的失忆。老枪跟他说话，竭力让他记起曾经发生的事，提到了手机。叶赛宁噌地要爬起来，叫着要去死。

老枪后悔了，自己真不该去提手机，这正是他的伤心处。现在，他又悲痛欲绝了，叫着不要活，要把输液管揪掉。大家慌忙把他的手控制住。他挣扎，完全不像是个刚做完重大手术的病人，那么有力，那么顽固。护工索性把他的手绑在床架上。

他动弹不得，只得绝望地又把脸别到墙那一头去。无论你怎么求他，就是不应答。老枪给他说他喜欢的东西，比如诗，可是他也没兴趣，动也不动，像一块顽石。第三天，他放了一声屁，大家故意借此哈哈大笑了起来，可是他也没一点笑意。

可以恢复饮食了。他不吃。大家劝他，吃吧，身体好快点恢复。不理睬。医生被动员来了，企图说服他，他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也难怪，把人家这么绑着，还叫人家怎么配合你？可是一给他松绑了，他又要拔针头，又要爬起来。医生说，那还是继续挂瓶吧。

秀贞问：都不吃，能行吗？

医生答：医学上的维持生命，可以。医生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在里面摆弄着什么。

可只是维持啊！秀贞急着说。

可是病人不配合，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医生道，我们已经创造奇迹了！

医生也并不完全在吹。确实，像那样的伤情，这命即使能捡回来，也可能只是半条了。在挽救生命面前，即使锯掉你的手脚，能让对方活下来，也是成功。可总不能一直靠输液维持吧？秀贞说，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来再说。她买了上排，剔除了哪怕是一点点肥的，熬了汤，再撇去上面的油花，用汤匙舀了，用嘴吹凉，寻他的嘴巴喂他。不料他却一甩脑袋，撞翻了。汤汁洒在被单和秀贞的身上。

秀贞哭了。这家伙也太不像话了！是你自己把手机弄丢了，又不是人家秀贞的错。当然看他神情，也并不是在针对秀贞，似乎只是恨秀贞非要喂给他。他神情懊丧，目光低低垂在一边，倒像是在恨自己。恨什么？恨自己没钱？没钱又丢了东西？秀贞擦了被单，出去擦自己的衣服了，老枪望见她啜泣的背影抖抖索索，很寒碜。老枪跟出来，说：这小子，是不是在心疼手机？

那台手机老枪还有印象，海生牌，灰壳翻盖的，款式不新，也不好看。秀贞止住了哭，瞅着老枪。

老枪说：这倒好办，再给他买一台吧。我来买给他。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行不行！秀贞摇头。

我能挣钱，老枪道，简直是炫耀地。秀贞还在客气。救命要紧！他训斥地冲秀贞嚷道，自己进病房去了。看到叶赛宁，又想这家伙爱面子，不会接受的，于是改口说：秀贞要给你重新买一台手机。

仍然不搭理。

老枪想了想，又说：秀贞说要买一台赔你。

说“赔”很荒唐。秀贞为什么要赔他？老枪都为自己感到好笑。但到了这份上，也无所谓了，把命救出来再说。可是对方还是没反应，像一捆点不着的湿草。

倒也是，赔手机有什么用？那里存有资料，号码，地址，短信，备忘录，也许里面还记着写作提纲什么的。单说那电话号码，一个人丢了手机，他就很可能丢了大多朋友熟人了，老枪记起辛格《皮包》里的故事。老枪于是又问：你是把号码存在机上，还是存在SIM卡上？如果存在SIM卡，可以补卡，号码也可以找回来的。

老枪也没把握是不是真能补，他只是听说的。他感觉自己这么说很冒险。假如叶赛宁信了呢？又不能补，怎么办？好在叶赛宁仍不理睬，脑袋桀傲不驯地仰着。老枪又发现自己糊涂了。手机能替换的吗？它跟你朝夕相伴，就像情人，你忙时它帮你忙，你闲时它给你解闷，你的手无数次地摸它，那里面有你的体温，你的汗液。换了一台，即使是同一品牌的，感觉能一样吗？只有我这种俗物才觉得一样，老枪自嘲地想。人家可是诗人呢！唉，没法子，只得希望找回原来手机了。可这是可能的吗？

2

老枪去报案的鼓楼派出所询问。派出所里乱糟糟的，原来抓了几个小偷。围观者在对他们指指点点，说是这几个家伙天天在鼓楼大街上对行人行窃，明目张胆。他们有团伙，你制止他们，就会遭到他们团伙的报复。所以边上看到的人，至多只能在小偷得手之后，过去提醒失主。报上曾经报道过一个人，故意发出一个响声，把小偷惊跑。他就已经被公认为“反扒斗士”了。也难怪，普通群众能做什么？即使制服了他们，把他们抓进公安局，过两天又出现在大街上了。现在，警察在对这些小偷问话，登记着，而小偷们呢，满不在乎地看着头顶上的电视节目。有的还坐到了边上的椅子上了。大家戳他们脑袋，其中一个还冲大家做了个恶狠狠的神情。大家一吓，然后羞怒了，叫警察看。那警察对那家伙喝斥一声，又低头继续登记。大盖帽几乎把他整个头都盖住了。老枪想，叶赛宁手机被抢后，那些警察也只顾着登记吧？作为失窃者，也许叶赛宁还幻想着110带他去抓劫匪，就像警匪剧里的情形，警察用报话机迅速联络各地警车，布成天罗地网，警车汪汪汪闪着警灯，向罪犯包围而来，来个瓮中捉鳖。不料，警车却带着他驶离了事发现场，去派出所登记。离现场远了，希望也渺茫了。

群众中有人道：这些家伙，为什么不拉去枪毙！

警察道：哪有那么简单？那还要法律了不要？

群众道：法律，是保护我们无辜人的，不是保护罪犯的！

警察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罪犯？你只能说他们是犯罪嫌疑人。在美国，刺杀了总统，对方要是声称自己是精神病，你找不到证据驳他，还得把他无罪释放了。

群众道：这什么美国？美国原来也不见得好！

警察道：这才叫法制社会。我们是法制社会，如果在没有弄清是不是罪犯的时候就随便判罪，那叫残害无辜，你自己也许有一天也会被残害的。要有证据，要取证。法律需要程序。警察用笔顶了顶大盖帽。

程序，程序……吵吵嚷嚷。老枪感觉好像在菜市场，前面满是黑压压的人头。老枪问警察案子的事，警察说，到楼上问。老枪跑到楼上，被告知，案子已移送到区刑警队了。老枪又跑到刑警队，在刑警队大楼陀螺似地转了半天，这个说在这间，那个说在那间，没人说得清楚。在走廊见一个穿着警裤的人走过来，老枪问他，他反问：什么事？

老枪眼睛一亮，他把事情说了。那人说：你回家等吧！

老枪还想磨。我们有消息了自然会通知你。对方打断他，好吗？好吗？对方好像很礼貌，一边向老枪逼来，硬是把老枪给逼下了楼梯。

出了刑警队，老枪才意识到自己傻。应该去找个熟人。没有熟人，谁理你？可是公安里他没有熟人。他想到了赵大人。赵大人是法制记者。你帮我问问吧，老枪对赵大人说，这案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破？

赵大人说：那要问偷的人了。

老枪叫：问他？

问他？赵大人模仿着老枪的语气。老枪知道对方在嘲弄自己，自己这么叫时，神态一定很幼稚。果然，对方吔着他，好像在说：你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混的啊？还编侦探电视剧！靠，好啦好啦，老枪索性道，我知道我傻啦！写侦探的比搞侦探的傻，同样写字的，我也比你傻，当然还有比我更傻的，就是叶赛宁。你就当是关怀弱势群体吧！大人！

老枪像古装戏里那样，拱手作揖。赵大人笑了，说，看你这揖的份上，帮帮你。

赵大人带老枪去刑警队，找熟人公安林。递上一支烟，点着，公安林就抖着烟灰带他们去见刘探长。原来就是刚才只穿警裤的人，现在把上装穿上了，样子就不一样了。公安林说，就叫刘探吧！赵大人就叫他刘探，又是递烟。刘探已抽着一支了，就把烟放在桌面上，用食指碾着，叹口气，说：手机啊！现在抢劫的太多了，光是情人节那晚，我们这就接到二十三桩报案。

能破吗？老枪急煞煞问。

这难说。刘探说，我们既然是熟人，就实话实说。

那就是说没希望了？老枪又问。

也不能这么说，对方回答。不久前还破了个手机抢劫案，没两天，就找到了，因为那贼又去作案，被抓到了，拔出萝卜带出泥。

靠，主动权还是在贼身上！老枪想。也就是说，要等到贼愿意去暴露自己。老枪又急了：这么说，你们不破案了？

对方愣了一下。怎么不破？破，当然要破！

对方马上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只是又明显有点不甘，又说：破案也得需要过程！情人节那晚，二十三桩报案，光是我们警车开进开出，都不够安排！

那是你们的事！老枪道。赵大人眼看老枪要跟对方吵起来，赶忙拉起老枪往外走。到楼下大厅，赵大人道：你这家伙怎么这样！

老枪道：我怎样了？

老枪的嗓门像夏天的蝉，越捏越响。赵大人不说了。等出了刑警队，又说：你理解点人家好不好？

怎么理解？老枪说，理解他们不破案？还有罪犯不抓，去抓受害者的！老枪又说，人家去报案，他不去抓歹徒，却把报案人抓进派出所做笔录做了半天，黄花菜都凉了。

这是他们的职责嘛！赵大人说。

职责？老枪道，既然知道职责，就要尽责！

赵大人像被咯了胳肢窝一样笑了起来，伸手要去摸老枪的额头。老枪躲开了。赵大人说：你是不是发烧了，萨斯了没？老枪更火了，凶狠地把赵大人的手一推：你别来帮闲！

赵大人忍耐不住了，放下脸道：你还来真的啊？那好，那就来真的。你说什么？尽责？你老枪居然也会说尽责？你老枪自己又多尽责呢？

老枪愣了。

你他妈的作为一个作家，人类灵魂工程师吧？不好好写东西，胡编乱造，就为了挣钱。好，撇开挣钱不说，谁都要挣钱，谁都要钱，也撇开让整个民族弱智化不说，单说你们误人时间，鲁迅说，耽误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你他妈的都谋财害命了，你还说别人？

老枪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这问题他们曾经争论过，老枪赢了，可是现在老枪的那些理都反过来驳斥他自己。赵大人继续进攻：我说你是贩毒，你说，谁叫他们愿意吸毒呢？我是满足他们的需求。你还说，你这思维本身就是错的，谁说作家是人类灵魂工程师了？作家也是人，要生活。这才是对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你是不是这么说？瞧你现在这一脸道德，你怎么又不那么想了？你还说，谁说谋财害命就不行？你要不吃亏，你可以提高自己的对伪劣商品的辨别能力嘛，这就好像买假冒伪劣产品，工商不是老在电视上说，消费者自己也要懂得辨别吗？谁说我要跟在你后面给你当警察？消费者要消费，首先要把自己培训成火眼金睛的辨别假冒伪劣商品的专家；你要走路，首先要自己眼睛睁大了，别丢到没有井盖的坑里去；又没人告诉我哪里缺了井盖，我哪里知道？谁说你走路我要跟在你后面。当老师也一样，学生打架，没人告诉我打架，即使告诉我了，我也已经下班了，我即使赶来了，也需要时间，110还需要时间呢，所以学生你要自己保护自己，别让别人打了，学会护身拳。这不都是你说的吗？

赵大人像开着机关枪，一梭子一梭子过来。老枪承认那些都是他说过的，说的时候还很得意。只因为倒霉没轮到自己。现在你倒霉了，你有事了，人家凭什么要对你负责？这就叫罪有应得吧。

3

其实老枪是个明白人。对这世界，他本来不抱希望的。他的哲学是：不抱希望，就没有失望，一旦得到好结果，反而是意外的收获了。老枪没料到，这意外的收获还真降临了。三天后刑警队通知：手机找到了。居然！

大家高兴极了，比没有丢手机时更高兴。老枪马上奔到刑警队去。办事的说，要报案的红单。老枪拿出红单。对方又说，要身份证。老枪说，没带身份证。对方立刻警惕地盯着他。老枪明白，对方怀疑他是冒领的了。本来嘛，所有人都有犯罪嫌疑。他跑回去拿。秀贞又拿出手机的发票，说，也带上吧！老枪刚走，秀贞又追出来，要跟他一道去。反正他睡着了。她瞥病房里的叶赛宁。

老枪和秀贞到了刑警队，对方还说：身份证。

这不？老枪道。

谁的身份证？对方反问。

老枪明白了，他们要的是报案人的身份证。她是报案人的妻子！老枪戳着秀贞道。

怎么证明？对方问。

无法证明。正急着，忽见那个刘探从楼上走下来。见到老枪，好像有点认得，但不能确定，就若有若无地动了个头。老枪也朝他点了头。确认是熟人了，他也正式地点了头。

老枪灵机一动，上去向他说了情况。对方的眼神显示出，他搞清楚老枪是谁了，老枪又意识到不妙。果然，刘探说：不带身份证是不行。

老枪道：不是我的事，是我朋友的，他还躺在医院里。

哦？刘探似乎有点被触动。老枪趁热打铁。这就是他的爱人！老枪把秀贞推上去。秀贞赶忙说：他是我丈夫的好友，给我们帮忙的。我丈夫还躺在医院里，不吃也不喝，好几天了，就等着看手机找回来。您能不能帮忙说说，变通一下……

那天我是为朋友才急的。老枪表示歉意，不好意思了！

刘探笑了，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也难怪，每个失窃的人都很急。没想到是为朋友。他对经办的说：他们是老林的朋友。

经办马上转变了态度。事情解决了，老枪简直感激刘探。唉，人对人真是不能太苛刻。你要那么不尽人情，就硬对硬撞去吧！谁鸟你？你什么事也办不成。老枪一个劲地道谢，又递烟，刘探又摆手，示意地上刚丢掉的烟头。

其实我们能做的，都会尽力做。刘探说。

话仍然有官样文章的意味，但老枪听起来并不逆耳。人家毕竟把案破了，把手机追回来了。那台手机被拿出来了。是那台海生牌灰壳翻盖的！经办的说拨一下手机号码。秀贞用自己的手机拨了，那手机响了，像认得亲人的孩子。秀贞扑过去，抓起了它。

更让人高兴的是，手机里的资料还在。秀贞说：这下好了，他有救了！

他们立刻回医院。路上，秀贞说要直接拐去农贸市场，买吃的给叶赛宁。

老枪回到病房，也不管叶赛宁是睡是醒，就叫：手机找到啦！没反应。老枪又说，里面资料全在呢！马上意识到不对，就又说：我可没看你的东西啊！

这么说着，觉得自己更可笑了。没看，怎么知道里面资料在呢？老枪感觉自己变得很愚蠢，本来是个多聪明的人，因为同情叶赛宁，变得这么愚蠢！人动了感情就愚蠢了。他不知该怎么说了，他想说明，可是怎么说明呢？简直煞费苦心。可是无论你多费苦心，对方却根本不理会你。叶赛宁仍然动也不动脸朝墙壁。难道他还在睡？老枪推了推他。他的身体被推动了，但是又稳住了，不动。即使是睡着了，也会被推醒的。老枪又去扳他的头，要把他的脸扳过来。但是扳了一点过来，手一松，又弹回去了。那脖子就像可恶的弹簧。老枪明白他是在对抗了。他就又将手机越过他的身体，放在他眼前，给他看。他仍然不动，也不知道那眼睛是睁开着还是闭着，老枪的手倒可怜地悬在半空中了。老枪顿时感觉很无趣了。人家根本不在乎你！你也太过分了点吧！老枪叫，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手机找到了，歹徒抓到了，罪犯绳之以法了！多少人还找不回来呢！你以为就那么容易找？你以为就不要花力气？我也不要你感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将心比心……警察都知道将心比心，你倒好！我是为你做事，却好像是为自己做似的。你以为我这脸就不是脸？

老枪狠狠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脸腮。

对方仍不反应。

老枪又说：真是太不近人情了！你这是做什么人嘛！你这种人怎么在这世界上混？

本来就不……对方嘟囔了一句。终于开金口了。什么？老枪问。

让我死！对方说。

靠，又是这！老枪叫：你别以为你会死，死是件容易的事呢！不容易的是活，活着，活得好……

我不活！对方应，让我死吧！

人一旦只想到死，就再没办法对他了。我不活，你还能拿我怎么样？简直是耍无赖！没法沟通了，老枪觉得疲惫透了。他叫：那好，算我自作多情，算我多余！

他把手机丢在床头，不理了。叶赛宁也不理那手机，好像那根本不是他的东西。老枪靠在病房门上点了支烟，想等秀贞回来，交代了她就走，再也不管了。但烟抽了几口，气也消了些。他奇怪他到底还有什么想不通？就又走到病床前，捡起手机，说：好，你不要，我退回刑警队去！

对方仍然不理不睬，好像在说，你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这下老枪简直激怒了。我送给那劫匪去！他叫。他真拿起手机往外走，他要把它扔掉。刚到走廊，手机响了。是短信。忽然一股好奇心攫住了他。他掀开了手机盖。

挂你电话，关机。对不起，别逼我好吗？

发信人是如洇。老枪眼睛猛被一扎，慌忙将手机合上。

4

如洇是“汇泉阁”茶楼的老板娘，老枪也认识。他们一些写作的曾去她的茶馆玩。她也爱写诗，常拿些诗作给叶赛宁看，说：老师请指点！她老叫叶赛宁“老师”，叶赛宁不喜欢，总说：别叫我老师！如洇就笑应，好，好，不叫老师！但过后照样叫。有一次叶赛宁恼了，说：你叫我老师，要把我一屁股踢到神龛上去呀！

按理说，叶赛宁是很把自己当一回事的人，人家叫他老师，他应当很乐意。印象中别人这么叫他，甚至还叫他“大师”的，他都照单全收。可是如洇叫他，他却不愿意。老枪一直有点奇怪，现在明白了。

他们的关系，大家一直没看出来。也因为如洇的丈夫就在茶馆里吧。那个男人，总是憨厚地笑着，看来也是不知情。老枪没想到，叶赛宁居然掩盖得这么紧，真应了那句俗语：闷闷地却吃了三碗半。老枪觉得自己的智力受到了挑战。

老枪承认去找如洇，一半为了让她来说服叶赛宁，解铃还须系铃人么，但一半，也出于窥探之心。如洇听老枪提起叶赛宁，立刻警觉起来，沏茶的手僵住了。老枪又说叶赛宁自杀了。茶壶就倾斜了，壶盖咣地掉了下来，茶水连同茶叶倒一桌子。如洇慌忙拿抹布擦，但是擦了这里，那里又泛滥了，一副不可收拾的样子。她显得有点急躁，把夹带着茶叶的抹布抖着，像个不会做事的主妇。

她的动作越来越没头绪了，那水更加泛滥，都泻到地上去了。她终于嘤嘤哭了起来。她忽然丢下抹布，就往外走。老枪跟了出去，问去哪？她说看叶赛宁，然后，她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叶赛宁在哪里，央老枪：你带我去吧！

一路上，她走得很急。只顾走，好像她只是个躯壳，没有魂。到医院，去病房大楼，上楼梯，过走廊，她一直走在老枪的前面。她也没问病房号，都闯过叶赛宁病房了，老枪叫住她，她收住脚。这时，老枪发现秀贞在病房里。

老枪让如洇去走廊拐角等着，自己进去调虎离山。如洇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在老枪的眼里了，飞红了脸，顺从地去了拐角。老枪想了想，跑去护理站问是否已经欠费，护士说，马上要欠了。你们真自觉，大家要都像你这么自觉就好了！老枪想：靠，我贱啊！开了单，终于把秀贞支去银行取钱。

老枪以为叶赛宁见到如洇时会激动，至少会慌张。但是并没有。倒把如洇弄得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了。想想也正常，他们间一定有什么纠葛，也许叶赛宁还怨恨着如洇。一会儿，如洇哭了起来。这下叶赛宁该心满意足了吧？不管怎样，人家女的对自己哭了。叶赛宁果然肩膀抽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停止了。终究还是没有把身子转过来。如洇像孤零零的草，支支地立在他床前哭，摇摇晃晃，好像要倒下去。她终于弯下身去了，她把嘴附在叶赛宁耳朵上，说了句什么。叶赛宁身子明显又一抖。但他仍然没有回应。她又伸手去抱他。这举动老枪没想到，可是对方仍然没反应。既不迎接，也不挣脱，任她抱着，好像一具僵尸。老枪真不明白了，你叶赛宁还要怎么样？人家已经这样对你了，一个女人，即使只对着你耳朵说话，只是呼气，就够让你烧起来了，可是你却死猪不怕开水烫！太过分，太过分了！

如洇是一路上哭着回去的。眼睛哭得红肿，老枪提议，找家咖啡屋坐一坐。如洇答应了。咖啡屋很静，如洇坐在老枪对面，唐装，很典雅端庄。老枪想象着叶赛宁曾和她一起坐在这样的地方，多么好。那是自己所没有的，自己和小妖，总是在乱糟糟臭烘烘的被窝里打闹。有时候小妖会抱怨地说：我们好好说话好吗？老枪嘴里应承着，心里却说：靠，有什么好说的？

其实老枪也是希望有个爱的女人的。他真羡慕叶赛宁有如洇这么个女人。刚才你在他耳边说什么了？老枪问如洇。

如洇愣了一下，说：没说什么。

让我猜？老枪说，让他原谅你？

如洇点头。

原谅什么呢？

如洇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能爱他。

老枪问：为什么？他忽然意识到如洇是不是还在提防他，又说：这不是蛮好的吗？我都羡慕不过来呢！

你是你。如洇说。

老枪正色道：我也是人！

不是这意思，如洇赶忙说明道，你误会了。我是说，你可以，我不能再爱了！

我是有丈夫的女人，如洇说，叶老师爱我，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不能。假如是别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他，可这是叶老师啊！

那一次，他在我请他改的诗后面，写上三个字：我爱你！当时我很慌。其实我原来有所感觉的，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他是个诗人，他可以用诗的形式表达。但假如他那样，我也可以把它看做只是在写作，在虚构，故意不明白。诗人在诗里吟咏爱情的多了，爱甚至成了似是而非、指称不明的假托，成了象征。也正因此叶老师他不这么做吧！他这么直接，把我堵死了，没有了退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他说：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好不好？他说，不好！我说：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他说：一百个一千个“最好的朋友”，也只是“朋友”。

我没辙了。可我不能背叛我的老公啊。叶老师他也有妻子。当然我不能拿道德的标准来衡量他，他是诗人。可我不是诗人，我是现实的人。也许你会在心里笑我，笑我俗。叶老师就是这么说我的。我告诉他我想的，他就骂我俗。我承认我很俗，我说，你何必爱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呢？他又说：你不俗！你要俗我就不爱你了！这话我当然喜欢听，谁愿意自甘做个俗物呢？可是我对他说：我真的很俗的，你看我是做什么的？开茶馆的，一个商人，唯利是图。他说，这茶馆不是你开的，是你丈夫开的，我要把你从他那里抢出来！他真的老是跑到我的茶馆来。好在我丈夫他糊涂，没觉出什么。只是有一次，他抓着我的手不放，说：你说你爱我！

我吓坏了。我悄悄对他说，我丈夫就在那边！他居然说：在更好，我要跟他决斗！

都什么年代了，还说决斗！真是又可气，又可笑。有时候我觉得他真像堂·吉诃德，我们这时代仅有的骑士，还没有被割掉的阑尾。你看他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堂·吉诃德，瘦瘦的，头发还有点卷，那眼睛，那神情，好像随时要跟人战斗似的。但是不可否认，很可爱。特别对我这么个生意人，无趣的甚至恶心的人见多了，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他其实很单纯，单纯得令你不忍拒绝他。比如他总要求我说“我爱你”，我怎么能说呢？这等于确认我们的关系。我不肯说。他坚持：你说，我爱你！

你爱我。我故意开玩笑。

不是！他说，是“我爱你！”

你爱我。我又说。

他急了：你啊，就会化血为水！

看他那么痛苦，我想了个办法。那你看我口型好不好？我说，我张开嘴，说：我爱你。没有发出声音来。这样我也心安理得些。可是他说：听不见，不算数！你是不爱我！

他几乎委屈地要哭了。我只得再想办法。我写给你好不好？我说。

他说：写出来好！写出来更好！我就用食指在他手心写。刚写，他就把手缩回去了。要写，就要在纸上写。他说。

那怎么可能？那岂不是证据确凿了？我不肯。他就更要我写了。我后悔自己怎么去提醒他这根筋了。我说，那我发短信吧。他答应了。我们都掏出了手机。但我没有发“我爱你”，我发：

上邪！

他说：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大诗人，你不知道这首诗？我说。躲在古诗里，我心安理得多了。

他无话可说了。

5

老枪躺在床上按手机。是叶赛宁那台手机。他想找找那则短信。果然有。叶赛宁这家伙果然有留旧短信的癖好。

小妖爬上来，跨过他身体时，习惯性地往后躲了一下身子。可是今天，老枪没有去侵犯她。她倒有些失落了。看见老枪在按手机，一屁股骑在老枪的腿上，把手机缴了，说：给哪个女人发短信？

老枪笑了：这根本不是我的手机。把那短信给小妖看：叶赛宁女朋友发给他的。小妖不懂。老枪把整首念给她，这是一首汉代乐府古代民歌，老枪说，就是古诗，古代情歌。翻译了。

小妖说：好浪漫哦！原来古人也这么浪漫！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爱”字，老枪说，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啊！老枪感觉自己又有点喜欢诗了。

老枪，你“上邪”吗？小妖问。

什么？老枪没有反应过来。

你爱我吗？小妖直截了当了。

老枪愣了。要在以往，他会不假思索地就说：爱。几乎成了条件反射。“我爱你”在他嘴里，只是一个口头禅。他几乎对每个他追过的女人都说过，但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到底爱不爱。也许也是有爱的，至少他爱对方的身体。他需要对方时，就说：我爱你。在交媾时，他会用“我爱你”来起到催情作用。即使在平时，他不想要对方的时候，他也会随口说：爱。为什么不呢？说一句爱，又不是难事，又不失去什么，为什么要吝啬？这一句爱，还可以当润滑剂。可是今天，他却说不出了。小妖见他不应，就逼近他的脸，盯着他。他逃不了，就反问她：你呢？

爱，小妖说。一边拿手指去撩刘海。老枪知道她也在胡诌。她凭什么爱他呢？论年龄，论相貌，都不可能。论兴趣吗？她根本不喜欢文学，看电视也只是看韩片。只有一个原因，她爱他的钱。可是小妖似乎说得很认真，或者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吧？物质这东西是会转化成感情的。何况她这种年龄，春情泛滥，会有无限广泛的爱的，有时候连她自己也没弄清楚。可是在老枪这年龄的人，爱的汁液已经很少了，就像一个闭经了的女人的阴道。

老枪说：那我也爱。

什么叫那我也爱啊！小妖叫，嘟起了嘴。老枪也奇怪自己怎么说了真话？小妖突然把被子掀起来，把他晾出来。要在平时，他一定会趁机野兽一样扑过去，把小妖压在身下。可是今天，老枪却没有这么做。他懒洋洋地躺着，一点欲望也没有。小妖抓起一只枕头，丢过去，叫：你根本就不爱我！

老枪清醒过来，忙辩：爱的。

不爱！小妖说，瞥着他的下面。那地方平塌塌的。老枪知道自己没得辩了，事实胜于雄辩。他惊异自己怎么会这样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不爱就是不爱了。他想起叶赛宁的话。爱，一认真探究，就出问题了。我是累了。他解释说。

小妖可怜巴巴地骑在那里。半晌，她说：你是不是也想跟谁发“上邪”？

老枪一愣，笑了。跟谁啊？

我怎么知道？

我能给谁啊？老枪说，别胡思乱想了！睡吧！我真的是累了。你也睡，别着凉了！他把被子拖回来，盖上了头。

老枪并没有睡。他想着小妖的可怜，觉得自己有点作孽。找女朋友就像履行契约，把人家弄过来了，就不能把人家晾在那里。可是他真的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这东西是做不来假的。还好小妖只是女朋友，大不了散伙，走就是了。可如果是妻子呢？他想到了秀贞。叶赛宁是什么义务也不给她履行。

凭心论，秀贞是蛮好的。典型的贤妻良母型。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有一次大家在他家，谁冒冒失失说了一句：叶赛宁，你也该有孩子了。秀贞说：我还要什么孩子啊？这个孩子已经够我累的了！

她指的是自己的丈夫。确实，叶赛宁就像个孩子，只知道写诗，看书。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秀贞在工厂上班，早上早早起来，饭下锅，趁着空当奔去市场买了菜，赶回来。再把菜洗干净了，因为等下班回来再洗，就更迟了。有一次，老枪到他们家，已经晚上快七点了，秀贞还没回来，厨房还是黑漆漆的，锅还是冷的。叶赛宁也不管，把书房的灯点了，跟老枪海聊起来，等妻子回来做饭。好像这理所当然是她的任务。搞得老枪都不好意思了待下去，觉得是自己妨碍了叶赛宁去煮饭。要是老枪的老婆，早就咒个底朝天了。可是秀贞一回来，撂下包，就钻厨房。叶赛宁反而发了脾气，说你怎么到这么迟才回来！秀贞说：快下班了，又来了单子。叶赛宁说：你不会放明天做？秀贞说：我们那老板哪里会让你放明天做的？那么抠……秀贞就要诉说单位里的烦心事。又是这些事！叶赛宁立刻啐道，就这些破事！

她就会说那些话！有一次叶赛宁对老枪说。

老枪笑道：那还要说什么话？还要她说“我爱你”？

叶赛宁挥挥手：罢，罢，早就不奢望她有那情调了！

一个女人，既要忙外，又要忙内，还要她有情调，老枪也觉得叶赛宁太苛刻了。当诗人的妻子真的挺受罪。生活已经如此不堪重负，哪有这闲情？倒是叶赛宁被秀贞养得精力过剩，到外头找别的女人去了。秀贞要知道，一定会气得吐血。

好在她不知道。秀贞仍然忠心耿耿守在医院。有一次老枪去医院，瞧见她趴在床头柜上睡着了。老枪刚一接近病床，她就一跳惊醒了。从胳膊弯抬起的脸上，耷拉着眼皮，努力撑起，额头上满是抬头纹，像个老太婆。跟如洇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老枪更觉得秀贞完蛋了。

于是她的努力更具有了悲剧的意味。她老检点自己什么做得不让他满意了，她根本不知道，叶赛宁的不满跟她根本没有关系。有时候老枪觉得，秀贞倒真像叶赛宁的老妈子，糟蹋了自己，养大了儿子，然后再拱手送给另一个女人。她天天求叶赛宁吃点什么。有一天，叶赛宁忽然同意了，但提出条件：把我松开！那时瓶已挂完了，也不怕他拔针头，再想到他被绑了这么多天，也该松松骨头了。你肯吃，肯配合，我们为什么要绑你啊？秀贞说，就把绳子解了。秀贞给他东西吃，他说要吃苹果。秀贞急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削苹果。吃了两片，叶赛宁又提出要吃柑。秀贞更高兴了，唯恐他变卦，就搁下苹果和水果刀，跑出去买柑。她回来时，丈夫已经又被送进了手术室。

他又把水果刀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老枪赶到医院时，秀贞正被护士长恶狠狠训斥：没看见你老公这种人！要活腻了，回家去干这种事！

秀贞号啕大哭了起来。她这么哭，老枪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一直比较收敛的。见老枪来了，她扑上来，紧紧揪住老枪的手。老枪从那手感觉到，她是稀里哗啦垮了。老枪也不知道叶赛宁为什么要这样，抗拒治疗也就抗拒罢了，还要第二次自戮，而且是蓄谋，可见这自戮不是冲动。

秀贞不哭了，好像一下子就断了泪源似的。她盯着老枪，说：老枪，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老枪脊梁一阵凉。他知道秀贞指的是什么。叶赛宁曾跟她闹离婚，她就曾跑来找老枪，说：老枪，你可得跟我说实话，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老枪说：没有！别人我不知道，他这个人，我还不知道？我敢拿脑袋担保！信誓旦旦。当时老枪确实没有骗秀贞，他只是将叶赛宁闹离，当成是他的任性之举。在叶赛宁身上从来没有过绯闻，这在作家中很少见的，也难怪，他这么个迂腐的人。没想到，现在，倒真成了欺骗秀贞了。

也许，秀贞并不是指这个。但是老枪无论如何心虚了。他耸耸肩。这有点撇清的意思：我可没骗你。又似乎又在说：我也是受害者。但他瞧见秀贞的脸色更加沉了下去，又马上笑了一笑。好在他的笑总是给人赖皮的感觉，于是又好像什么含义也没有了。

所以当如洇得知消息，又要跑来医院时，老枪制止她。他不愿意再去支出秀贞。但是如洇一定要去。她似乎已经疯了，自己往医院跑。老枪知道制止得了今天，也制止不了明天，总不能把她的脚剁了。老枪急了，索性发了句狠话：你去，又有什么用？只能让他再自杀一次！

真把如洇给压住了。

如洇原来就隐约这么想着的，她很害怕。叶赛宁确实就是在她去了后又去寻短见的。她哭了，叫道：那怎么办啊？

老枪恨恨想，怎么办？总不能再对他说“对不起”？他要你爱他。无非是一句话。大不了哄哄他。有时候女人放大方了，反而坚不可摧了。老枪常看到一些女的，人家骚扰她，叫她“老婆”。她就索性说：好啊，你把财产全给我！我要一百万，一千万，一亿……对方反而被顶了回去。可是你不肯说。老枪不应。如洇又绝望地叫：我该做的，我都做了啊！他要什么，我都已经给他了啊！

老枪一愣。他问：你说什么？

如洇猛地一个惊醒，不说了。一会儿，她说明似地说：我对他说了那句话。

什么话？

我爱你，如洇说。

什么时候？

就那天，在医院，我对他说的，就是这话。

噢！老枪说。她说了啊！之前她骗了自己。也可理解。他又记起那天她抱着叶赛宁的情形。那么叶赛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也许是他听出了她只是在嘴上说，她只是在敷衍他。没有爱，那话里是空洞的。诗人是很敏感的。老枪道：唉，说了也没用。你不爱他，他是个诗人，他感觉得出来的。

6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他呢？如洇说。

老枪愣了。

我也是爱他的。如洇坦白，跟他在一起，我其实也很快乐的。有一种灵魂高高飞翔的感觉。他跟我讲诗的时候，我感觉被他的手牵着，飞到天上去，到了云的上边，超凡脱俗了。我最喜欢他说的一句话：诗歌不是过时的文体，而是超凡脱俗的文体。如果说诗歌是过去的文体，也对，文学本来就是倒退向后的事业。所以吧，他跟这个世界就是不能协调。有一次跟他去办个事，寄自行车，人家要收两毛钱，他不肯给，说市政府规定只能收一毛钱，跟对方吵了起来。我劝他，算了，都是这样的，他坚决不依，说我宁可把他们多收的一毛钱捐献给希望工程。你也知道，他并不是个小气的人，那次捐助洪水灾区，人家掏十块，二十块，他一下子就掏了一百块，他并没什么钱的。他只是要跟这不合理的世界抗争，要认这个理，认死理。我们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人爱认死理的人？我见到的大多是和稀泥，和气生财嘛，大家同流合污。即使吧，你是个好人，你做着正当的生意，像我开这茶楼，逢人就笑脸相迎，好话挂在嘴上，为了那么点利益，这么做人，有什么意思？倒觉得哪天敢发一顿脾气，该是多么的爽！那一次，他掏出了两毛硬币，在看车的面前亮了亮，但他只给对方一毛，捏着另一毛走到远处的一个乞丐面前，铿地丢到他面前的碗里，像干了件精彩的大事似的，甩着膀子，哼哼回来了。现在想来，就是那一刻，我爱上了他。

当然当时我并没明确感觉到我爱上他了。我只是感到兴奋，喜欢跟他在一起。直到那一天，他那么直白无遮无挡地写出了“我爱你”。我承认，我当时很激动，但是我又很害怕。我已经不能再爱了。我只愿意跟他在精神层面上交流。我也不愿意明确我们这是在爱，所以我死也不说“我爱你”。你想想，我这边跟他说“我爱你”，那边回到家里，又要去接受我的丈夫，我怎么做得出？当我把肉体给我老公时，我又如何把心端到另一个地方去？女人跟男人不一样，女人的身体是连着心的。很分裂。我向他说明，他却说：那你为什么不拒绝他？

我怎么拒绝他？我应，他是我老公啊！

他是你老公，你就该顺从他吗？他反问。

理论上说，他问得有道理。可我毕竟是他的妻子啊！而且他又没有过错。他人很好，你也是见过的，他整天都埋在茶楼里，为了茶楼，为了我们的家，他很辛苦，我不能拒绝他。

有一次，叶老师问我：你爱他吗？

我愣了。平时几乎没想过这问题，一起过日子，经营着店，过着具体的生活，哪里会去盘问这个？我倒还真的回答不出来。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就是不爱了！他说，有爱才确定得出来，没有爱，当然不知道了。

也许吧，我真不知道有没有爱。也许只是心疼，心疼他劳累，回到家里，让他歇着，给他做好吃的，给他开热水，给他捶背消乏，伺候他。这是爱吗？也许只是感激，感激他付出的，对具体的生活的点点滴滴的感激。那么，爱又是什么呢？老夫老妻了，难道还要山盟海誓？我也糊涂了。

既然没有爱，那你分裂什么呢？他又说。

我毕竟是他的妻子啊，我说。

妻子？这两个字，又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我没办法跟他说清，我说，反正我不能背叛，这是不道德的！

他叫：没有爱情的婚姻才是不道德的呢！这是恩格斯说的。

他把“不道德”的帽子反丢给了我。我也不知道恩格斯有没有说过这话，反正他书读得比我多，他说有，就是有。这是一个不会有结果的争论。我说，好，撇开这“道德”“不道德”问题，他毕竟是养我的人。

他养你，你就要给他做？他说，怪不得人家说，婚姻是契约卖淫呢！

我受不了。我这样和他，本来就觉得自己不光彩，而这都是你造成的。现在，你反过来说我是卖淫！我也反唇相讥了：对，我是卖淫，那你就是“买淫”了！

他愣了。他说：我“买淫”？我“买”了吗？我给你钱了吗？

没有，确实没有。我说，但是你买了别人了！

我买谁了？

你自己也有一个婚姻。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古怪。我早就不做了！他说，简直是骄傲地。

我很吃惊。这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样！他又说道：我不爱她，所以我就不跟她做，不爱了就不做，这是“清洁精神”！

他又发明了“清洁精神”这概念。我感觉他在寒碜我，好像我是个肮脏的烂货。是啊，你们男人不爱了，可以不做，主动权在你们手里。可是我们女人不一样。我们也要清洁，可能吗？但是你，又真的清洁吗？你要那么清洁，为什么只是不做呢？你应该去告诉她，我不跟你做了，我不爱你，我说。既然不爱了，你们就不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还应该对她说：我要跟你离婚！

没想到他真的说：好，我这就去，跟她离！

我错了，他真是经不起刺激的人。他跟一般的男人不一样，一般的男人不爱妻子了，会“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他却有洁癖。他真的去闹离了，这你们都知道吧？倒把我吓得。要真离了，那么我就要承担后果了！我赶紧去劝他。他倒说了：你不让我离，就是不想跟我结婚，不爱我！我可真冤。

那以后，我就更被动了。不敢再刺激他。但他倒似乎被提醒了，对我和丈夫在一起这种事敏感起来了。他常问：你和他在一起吗？我们开的是夫妻店，哪里可能不在一起？我回答他在一起，他就显得很受伤。接着他会问：你们昨晚在一起吗？这也是不需要问的问题，同在一个屋檐下，还能怎么样？当然我知道，这也因为他在乎我，爱我。虽然对他的爱很惶恐，但毕竟是被爱的啊，一个女人，哪里会不喜欢被人爱呢？何况我也爱他。即使他过火一些，我也理解的。但是接下来他就更过份了，他会问：你们昨晚做了吗？

其实很多时候，这种东西，做过了也就做过了，特别是夫妻间的，但你这么一追究，就又把它拎出来了，盘问，审视，咀嚼，越审问越咀嚼，就越是那么回事了。遇到这样的问题，我就避而不答，或者回答：没有。他就又说：怎么可能呢？我说，我没答应。他就问：是不是因为心里有我，爱我？这让我怎么说呢？我只能不回答了。他问：你不爱我，是吗？我说：不是。他说：那你说，你爱我！唉，问题又绕回来了。我仍然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说？他问。为什么一定要说呢？我说，爱不爱，你不是清楚了吗？为什么要说出来？我要你说！他说。我只得说：不说出来，放在心里，不是很好吗？不，说出来，才能确认！他很固执。

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对的。爱不爱，不说出来，放在心里，很容易成了糊涂账。可以把跟他的感情偷换成朋友间的感情，我说过，所谓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另一方面，其实也可以让这种关系心安理得地保持下去，这是一种阴谋，自己在阴谋自己。可是他不懂。

接着他更不像话了。他会半夜三更发短信给我：你们在做吗？有一次我们真的在做，我感觉到自己被他从床上赤条条拽出来。

我没有回他。他居然打电话进来。我慌忙把电话掐了。他真的太过份了！过后他仍然还要问，你跟他做感觉好吗？快活吗？简直变态！我就跟他吵起来。他也吵。我想吵了也好，分手就分手吧！这种关系本来就够折磨人的。可是我一看到他那可怜的目光，就又不忍心了。

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也会检讨自己：我一想起你跟他做，不知怎么的，就非常心焦起来，就会胡思乱想，我感觉这是我的爱人在跟别人做，我受着煎熬。这时候在做了吧？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一分一秒都在进行，我的心一分一秒都在被人蚕食……老枪，你说说，他怎么会想这么多？他怎么会这样？他是不是心理变态了？

没有变态。老枪想，这是所有男人的共有心态。其实他不要你跟别人，目的是要你跟他。男人对女人，要的是盖个印，把图章盖上去，才安心。他要你说“我爱你”，并不只是要你爱。爱是要附丽在性上的。性是爱的表达，爱的语言，爱的依托。当然，摊上如洇这种女人，是不可能的了。唉，你们两个，都太认真了！老枪叹道。一个认真，另一个再认真，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脾气。给他，不就得了？

如洇没有争辩。她明白，老枪说的“给他”是什么意思。

7

如洇当然不会告诉老枪，她其实给了叶赛宁。

叶赛宁老是往“汇泉阁”跑，如洇很担心被丈夫看出破绽来。即使丈夫迟钝，那些小女孩，一个个也眼睛尖得很。被她们背地里议论，如洇也是极不愿意的。她很爱惜自己的名声。他们就到外头约会。外头哪里呢？外头的茶馆？同行，他们会认出她来的。他们就去江滨大道走。可是天很快就冷了，外面待不住了。如洇想：自己怎么搞得这么可怜？躲躲闪闪，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有一次下雨，他们躲进路边的公交车站，靠上面的雨遮避雨。但脚还是被淋透了。深秋的风把她吹得牙齿直打颤，回去后就生病了。还不敢跟丈夫实说，编了谎言。因为这谎言，她又得编另一个谎言，再一个谎言。她的心分裂透了。这就是婚外情的下场！怨恨的时候，她觉得叶赛宁像粘在手上的屎，怎么也抖不掉。

最后她想到了去咖啡馆。他们去了上岛咖啡屋。即使被人撞见，跟朋友一起来坐坐，也可以解释得过去。只要频繁地换咖啡屋，好在这城市咖啡屋多得是。可是，又有了新问题。咖啡屋里有酒，叶赛宁就要喝酒。喝了酒，就容易乱性。第一次被他吻，就是在他喝了酒以后的。当时他缠得厉害，如洇想，与其吵得让人家都知道了，不如让他碰一下吧！咖啡屋的灯光又很晦暗。她就跟他隔着桌子，让他吻一下。不料他却把她的舌头死死吸住了。

凭心说，也是如洇自己没有逃出来。这个吻太有魅力了，她没有预料到。之前她所知道的吻，只是嘴唇跟嘴唇的相碰，舌头跟舌头的接触，至多纠缠几下吧，她甚至还微微有点忌讳口水。从小她就忌讳父母去亲她，他们是工人，上班劳累，下班嘴里总带着口气。她的邻里也都是劳动人民。他们亲她，她总把他们的手抓着立马擦掉，以其人之手擦其人之口水，自己的手也不愿意去沾一下。长大了，她一直不明白吻有什么好。她尽量避免跟丈夫接吻，只让做，不吻。

可是这个嘴的味道是香的。酒的清香。她奇怪怎么会觉得酒是香的？本来酒总是让她想到醉鬼的。他们喝醉了，吐得一地，那气味令人作呕。也许那是用鼻子嗅，现在是用嘴，她想，舌头是嗅不到味道的，它动用的是味觉。更也许，她还多少用了心。这是一个文人，一个诗人。当然主要因为他接吻的技巧好，出奇地好，跟他的生活能力恰恰相反。这吻有一种魔力。她第一次尝到，当时竟然产生朝被吻夕死可矣的想法。她豁出去了，她不知道那次吻了多久，有没有被人看到。

她离不开他了。她问自己，那么我为什么不让他去离婚呢？自己为什么不去跟他结婚？她很明白，那是愚蠢的。跟叶赛宁在一起，生活会很浪漫，但是也会一团糟的。这浪漫需要付出代价，她不愿意。她从小家穷，渴望过上好生活。她有一次对叶赛宁说：小小百姓，折腾不起。

或者是，我还是不够爱他？她想。她真正爱的是好生活。安稳，有家，被老公供养着，有孩子，然后写写诗。她爱诗，是因为诗很美。她要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富有诗意。所以她穿旗袍唐装，桌面上铺蜡染蓝布，墙上挂书法轴子。所以她喝茶不喝酒。所以那天，叶赛宁喝醉了，说不回家，她感觉巨大的麻烦压在自己身上了。那是情人节，整个人民广场简直就是爱的海洋。成双成对的情人，流连忘返，老天也仿佛忘了时辰。可是如洇却清醒地记着时间。她恨那些管街灯的部门不负责任，忘了熄灯了。她掏手机看时间的频率越来越高。她再一次掏手机时，叶赛宁说：别看了，反正是通宵。

她吓坏了。她可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回家从没超过12点。她说：那不行。

可——以！叶赛宁说。听着口气，就知道醉了。她故意半开玩笑说：你不回去，睡大街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担心他会趁机说，上旅馆开房。可是他没有。他说：睡大街就睡大街！可见他还是个单纯的男人。他又说：跟你在一起，睡大街有什么？

她说：不行的，我店里还有事……

他看着她，有点扫兴。那我跟你一起去！他又说。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连忙说：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问。

他总是这么问。好像他永远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真不懂吗？她只能坚持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你就不要走！他说，就去搂她。她躲闪。如果是平时，他高兴起来，搂她一下，她也不会拒绝，甚至还有一种柔弱到骨子里的酥和痛，觉得挺温暖。可是今天，她不能接受他。接受他的抱，就可能给他传递了她接受了他的信息。她挣脱。可是他又抱了过来。她再挣扎，不行不行！一边说着，真的不行！她已经不会说别的了，只能重叠着说“不行”，两倍三倍地加重语气。但她也知道这是徒劳的，他根本不听她的。边上全是人，要是在人群中有双熟识的眼睛，怎么办？如洇紧张起来。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假如是别人，她完全可以狠狠地推开他，把他当流氓，骚扰，甚至可以甩他一耳光。可这是叶赛宁啊！她只得躲，且推且走，向灯暗人稀的地方逃去。可是人民广场广阔无际，她怎么也逃不出去。她忽然发现一个小弄，拐了进去。进去了才知道，那并不是小弄，而是一个工地的过道，被围墙围着。但不管怎样，人群被隔在围墙外面了，她松了口气，叶赛宁又要抱，就让他抱一下，说：好了好了，可以了！把他推开。叶赛宁就歪歪倒倒靠在一根水泥柱上，然后身体向下滑，躺倒在地上。他说：啊，这蛮好，天当房，地当床，天穹是我的蚊帐，星星月亮是天使的眼睛……他居然来诗兴了。如洇笑了。这是如洇喜欢他的地方，出口就是诗。要是他不乱来，不动她，只跟她在诗上交流，该有多好！可是他躺在地上不起来了。如洇说：起来吧，我们回去吧！他不理。如洇又说：地上冷，着凉了怎么办！他说：有你在，死都不怕！要是平时他这么说，如洇会很受用的，但是今晚她没有闲心，她急着要回去。她说：我可不在，我要走了，起来吧！他不起来。如洇就躬身去拉他，不料反被他拽了下去，她脚一滑，整个人倒在他的身上。她连忙要起来，可是起不来了。他把她拴得那么紧。他又突然往上一翻，她懵懵懂懂就被压在他身下了。

她蓦然发觉他的欲望。她猛地害怕起来。她挣扎，可是他把她压得死死的，她动弹不得。她想，他不是别人，他是叶赛宁，不是那样的人。这么想，其实是无奈之下的自欺。很快就证明了，对方就是那样的人，他是个男人。这里是一男一女。那个男人开始吻她，她咬了他的舌头。可是他更加坚毅地把舌头又伸了进去。她打他，他由她打着，只顾继续他的步骤。她想叫，可是又不敢。外面人影幢幢，要是被他们听见了，涌进来，那更完了。好在现在还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他们之间的事。你知我知。唉，反正他就这样。所有的男人都一样。从原来起，他无非就是要，给他一下，他就满足了，以后也不会再纠缠了。完了我也可以回去。她就随他了。可是当他进入时，她忽然又不甘心了，又要挣扎。可是她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她又想，就当做被强奸了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无非就是身体，没什么绝对不行的。这世界上没有绝对不行的事。她这么想着，就彻底躺倒了，安静了。

怀孕怎么办？她忽然又想。过后吃毓停吧！现代科学给人提供太多的方便。

她的发髻散了。她发现自己也有了快感。她毕竟是爱的。这快感又让她感到罪恶。她眼前浮现出丈夫的脸。终于这样了！她闭上了眼睛。外面鼎沸的人声又把她吵醒，让她清醒地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事，而且好像是在他们跟前做似的。她看到自己下流的脸。她嫌恶自己。她恨自己。她更恨上面这个男人，强奸犯……

如洇没料到，第二天晚上，这个男人又来拉她出去。她不出去，推说有事。可是他已经来了。她慌忙把他拽到楼下一个暗角。

他说经过了昨晚一场，他更爱她了。她感觉恶心。她说，好了，我手上有事在等着。

他说：那你说一声“我爱你”。

他仍然要她说！如洇不耐烦了，说：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叶赛宁说：我要你说！

如洇缠不过他，叹了口气，说：那不是已经说明了吗？

叶赛宁道：那说明不了什么，只是肉体。很多人都有肉体关系，跟妓女，也是有肉体关系，并不能说明他们有爱。

如洇承认，这世界上苟合的男女不少，他们只是玩玩，不认真。这么想着，又觉得叶赛宁是认真的，是好的。可是即使这样，她也不能说那三个字。更不能说了，因为已经有了肉体，再说，就完全确认了。可是叶赛宁哪里肯？你说，你说“我爱你”！我要听！

如洇不说。

已经做了，再不说爱，就是狗男女了！他居然说。

这简直是在要挟！如洇异常烦躁起来，号叫道：狗男女就狗男女好了，我不会说的，我不爱你！不爱！

黑暗中响起了他一串鼻孔呼吸声。一会儿，他带着这呼吸声走了。第二天，他就去自杀了。老枪，我知道就因为我不肯说爱他，还态度很恶劣，他才受刺激去自杀的。如洇这么对老枪说，我知道我太伤他的心了，他不肯原谅我。也怪那晚上实在太忙了。到了稍微能喘口气，已经十点了。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想安慰安慰他，他接了，他说：你忙去吧！就挂了。然后再打，一直是关机。

你等等，老枪猛一激灵，几点？几点挂的电话？

十点……最多多一点。如洇仔细回忆着。

不对呀！老枪叫道，他不是那时才离开你这儿，然后被抢了吗？

如洇说：不可能！他走的时候才八点多。对，八点十分左右。我能肯定！我上来时，我们店一个小女孩迟到了，在楼梯上碰到，我当时还担心她看到我们了呢！我于是故意批评了她一句：又迟到！看了看表，八点十分。

老枪的脸绿了。

你怎么知道是十点？如洇问。

秀贞说的，老枪说。想如洇可能不知道秀贞这名字，又解释说：叶赛宁的老婆。

哦。如洇说，她眼神里明显在想着别的东西。老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不说了。

8

从八点十分到十点，这么长的时间，叶赛宁去哪里了？

再说，从他报案的派出所看，“汇泉阁”所在地不属于鼓楼派出所管辖。当然他也有可能去别的什么人的家。但是，凭老枪直觉，这里有猫腻！

叶赛宁这次不再那么幸运了。刀戳中了心脏。虽被抢救回来了，但是情况仍然危险。这身体真正开始受难了，不停地呻吟。有时候他会一改原来的固执，向医生投去求助的目光。但是医生也不是神仙。所有的人都不能救你了，难受在你身上。即使我们把自己也弄痛了，也不能让你赦免。但更多的时候，他仍然叫着要去死。当然他已经无力做什么了，只是翻来覆去地折腾，这无疑会加速他的死。秀贞似乎已不着急了，她只是木木地看着他，或者趴着打盹。瓶挂完了，叫了护士，她也会在外面兜一圈，上上厕所什么的。倒好像是雇来的钟点工。人是没有绝对欠谁的债的，即使是再好的夫妻。归根结底，只有自己救自己。自己不救自己，谁拿你也没办法。

但是老枪还是想救救这个人。他这么痛不欲生，究竟是为了什么？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枪想到了刘探。恰好上次刘探帮了忙，就以此为理由，请对方吃饭，让赵大人去请公安林，再拉刘探。

公安林和刘探来了。分烟，点烟，刘探拿出自己的打火机，说明自己有。斟酒，敬酒。添酒时，刘探用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弯曲着做跪状。气氛不一样了。老枪夸刘探们破案神速，又为自己之前的言语道了一番歉。刘探把烟在烟缸里抖了抖，说：某种程度上说，你说得也没错。他说起了叶赛宁案的破案内幕：两个劫匪因为分赃不均，闹到大街上，被警察抓了，然后就牵连出了叶赛宁的手机案。

老枪说：这世界可真够乱的！都是贼了，还敢闹到大街上？真不可思议！

大家笑。刘探又说，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叶赛宁并没有报案，是警车经过那里，看到他站在后港巷，盘问他，他才说被抢了，追到巷子里来的。

老枪很吃惊：这个书呆子！

赵大人道：是不可思议！中国人就是法制意识淡薄，很多不报案。

刘探道：也难怪。现在破案是越来越难了。反侦察手段在不断提高。那些家伙，他们是吃饱了就是琢磨这个的，那么多眼睛在瞄着法律空子，他们脑子尖得很，不尖也早被我们干掉。他们是天生吃这碗饭的，而我们呢？是因为工作才进公安队伍的；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可以不择手段，我们却不能，我们是人民警察，有法律法规约束，手段过了点，他们就会告我们，说你警察也怎样怎样。处理警察可是很严的。

老枪点头：确实，各家都有难念的经。

公安林也道：所以我们需要大家理解和支持。互相理解吧。化解矛盾，不要什么事都闹到公安法院，能和解的，就和解，和谐社会，就是这个意思。

老枪道：可是偏有人就不这样，想不开！他说了叶赛宁的事，说了他第二次自杀。公安林问：抢救过来了没？

老枪道：抢救是抢救了，但是思想问题没解决，还会再自杀的。

刘探道：这确实很难办。你就是盯着他，也不可能一分一秒盯着。身体是他自己的，手脚在他身上。那次那个女人不是？跟儿子生气的那个。他对公安林。

公安林想起来：那次可真把我们吓死了，她居然爬上了高压电塔！还手乱抓！

这种事真是让人头疼！刘探说，一个老有自杀的社会，很麻烦，但是反过来呢，一个都没有自杀的社会，又是很可悲的。

老枪没想到刘探会这么说，这么有哲理。他对刘探刮目相看了。赵大人瞥了瞥老枪，说：怎么样？遇到高人了吧？你这个作家。

我算什么作家！老枪说，并不完全是谦词。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人家可是从实践中悟出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赵大人又说，冲老枪使了个狡黠的眼色。老枪忽然觉得赵大人有点讨厌，自己是真的觉得刘探不错的。但是他也知道，确实已经到了可以切入正题的当口。他说：那是，所以来麻烦高人了！举杯。

刘探笑了，舒舒坦坦地喝了一口，说：什么高人不高人。

是贵人，老枪又说，贵人相助。这事还真只能您可以帮得上。

老枪说了想跟劫匪见个面，想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刘探不说话了。赵大人猜到他的心理，说：他不会做不恰当的事的，不会去揍那家伙。

赵大人故意这么说，为了活跃气氛。公安林笑了，道：还别说，这种事还真发生过。

但是刘探没有笑，仍然说：这不行，你不是刑侦人员。

赵大人灵机一动：我是法制记者，作为采访，总可以吧？

公安林道：这倒是一个办法！

刘探犹豫着：可是你没有采访证。他指老枪。他伸手去摸上袋，老枪立刻意识到他是去摸烟，赶忙把自己的烟递过去，点上，刘探的手指轻轻点着老枪点烟的手。狠吸了一口，皱眉，道：这是原则的事。不过，救人也是原则。他这么说，好像在宽慰自己。没法子，就是这样，有时候必须用无原则来捍卫更高原则。

好吧！刘探突然大声说。老枪感觉这一声简直有点悲壮。他也悲壮起来，感觉身体里的血和刘探的血流在了一起。

第二天老枪就随赵大人采访那劫匪。看他那样子，老枪还真想揍他一顿。这是一个刁蛮的家伙，虽然有警察押着，但仍然歪着脑袋，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你怎么会想到去抢劫？赵大人问。问话总要这样开始。

不回答。

又问了一遍。仍然不回答。

再问一遍时，对方好像被惹火了，应道：没钱！

没钱？怎么不去做工？你又不缺胳膊少腿的。

找不到工。对方应。

赵大人愣。他明白自己这话问得太幼稚了。哪里有工？但是他不能让对方气焰嚣张起来，他喝道：找不到，就该去抢劫吗？

对方一夹肩膀，一个笑。那你说怎么办？

这边又愣了。无论是赵大人，还是老枪，哪里知道怎么办？

你们当然不知道怎么办，对方说，这不是你们想的问题。他的贼眼溜着赵大人和老枪身上，停在了老枪别在腰间的手机。这手机，挺贵的吧？

这是我的劳动所得！老枪正色道。

劳动所得？对方道，你们一劳动就有所得，就得了这么多，就什么都有。我怎么就没有？

老枪一愣。

他突然伸手要摸老枪的手机。老枪一躲。他本来可以借此反击，揍对方一下的，可是老枪提不起气来了。好在边上的警察喝住了对方。

这手机为什么就是你的，不是我的？他仍然嘟囔。

所以你就要去抢了？老枪道。这是一句重复的废话，老枪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终于想出了一句反击的话：所以你到这种地方来了！

是运气不好。对方油油地应。

是你罪有应得！赵大人道，去干这种事，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下场！

为什么？

法律！

法律怎么知道？

被害者难道就不会去报警？老枪道。

不会。对方肯定道。

为什么？

对方贼幽幽地笑了：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

他不看看自己也干了什么了？

老枪一惊，心中猛地被撕开了一个裂缝。你倒说说，他干了什么了？那天晚上，就是情人节第二天晚上，在后港巷外。

不是巷外，是后港巷里！对方说。

后港巷里？后港巷怎么了？

后港巷“梦之屋”发廊，你去问问吧！我怎么知道。对方翻了翻白眼。

赵大人和老枪都愣住了。

9

老枪跑去后港巷。这是一条阴暗的小巷，只有从边上店面里溢出来的红光，让你可以辨认这巷子的走向。

老枪找到了“梦之屋”。满堂红彤彤的。小姐们的脸被红色灯光铺得没有一点折皱，显得年轻漂亮。那些裸露的手臂和大腿也被红光映得鲜嫩可餐。整个房子给人温馨的感觉，叶赛宁就是这样被诱惑的吧？虽然这只是幻觉，但是老枪承认，人活世上，有时候还真需要幻觉。

一个小姐迎了上来。老枪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推进了内间。也许是老枪天生长着一副猥亵相吧，那小姐一开始就挑逗他的下身。老枪说：我不做，我们，说说话吧！

那小姐朝外面叫了起来：妈呀，又来一个！

老枪愣。怎么？

前几天来了一个，就是只来说话的。阿兰，还是你来吧！

她跑出去了，跟那个叫阿兰的小姐在外面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其他小姐也都说还是阿兰来合适。阿兰不干。大家说：你不是还牵挂着那变态客人吧？阿兰听到“变态”二字，拉下脸道：你们才“变态”呢！去就去！怄气地来了。

老枪看见阿兰，吓了一跳。简直就是如洇站在面前。也许是也穿唐装的缘故吧，只是她那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地摊货。老枪忽然觉得在如洇面前躺着不合适，坐了起来。阿兰说：你就躺着吧！老枪说，不要了，我冷。

老枪问：你们刚才说有个跟我一样的客人？

阿兰点头。

他……什么也不做？

点头。

那他白付给你钱？老枪问，就什么也不做？就说说话？

点头。

那说什么呢？老枪又问，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有人就喜欢语言调情，语言挑逗别有一种刺激，特别是写作的。

没说什么，阿兰说，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伸伸懒腰，半个手臂从宽宽的袖口里抻了出来。老枪看得出来，她的慵懒是装出来的。果然，她的眼眶滴出一滴眼泪来了，她连忙用手背止住。

我从来没有遇到这么文雅的客人。阿兰说，客人们，总是要你做这做那，讨厌得很。好像他们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他们根本不把我们这种女人当人看。他不一样。他没有动我。我给他做了头，开始做身，做到腿了，他仍然没有动。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腿上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的脸都紧张得发白了。他突然跳了起来，说：我不做！

不做？那你来做什么？我很诧异。我也见过这样的客人，他们是吝啬钱。我就说：没多少钱的。他仍然摇头。他说：我可以给你钱，我只想跟你说话，可以吗？

说话？有什么不可以的？对我们来说，我们要守的是身体，说话，要怎么说就怎么说，无非是动动嘴罢了。不过常常这样的客人是变态，那就更难受了。他们跟你说很下流的话，也要你说。我难以说出，可他越是逼你说，好像他就是喜欢盯着你难堪，他才快活似的。但是想想，赚人家的钱哪里有那么轻松的？慢慢的也就算了，你要怎样叫，我就怎样叫，反正又不是真的，快快把他们打发掉。

我留了个心眼。以前就曾发生过这样的事：过后他们不给足台费，说，我只是跟你说说话，也值那么多钱？我对他说：那你先把台费付了。他立刻去掏衣袋，紧张得毛手毛脚的，把钱交给我。我把钱拿出去，对外面的姐妹小声说：来了个变态！就因此她们现在还一直称他是变态，可是我现在觉得他不是了。你知道他要我说的是什么？

老枪摇头。

我爱你。

老枪心头猛然打起千万面鼓。

我很吃惊，阿兰继续说下去。吃惊的是，这么简单！这句话太简单了，满世界都把这句话丢来丢去地开玩笑。我就说了一句：我爱你。他伸手制止了我：等等！

我以为他要来什么花招了，果然没这么简单的。我提防地离他远一些，望着他。只见他，闭上了眼睛，眉头稍稍皱起，好像在脑子里拼命堆积着什么感觉。然后，他对我抬了抬手，像电视里演的拍戏的导演那样，说了声：开始！只不过他说得很小声。

我爱你。我说。

大声点！他说，再说。

我已经说了，还要再说吗？好在再说一遍，只是多费些口水。而且看他还是规矩人，我就又说了一句。由于大声说，显得跟宣誓似的，我忽然很想笑，但我止住了。

他闭着眼睛，好像沉浸在了什么场景里。他的眼皮忽然像盲人那样抻了一下，可是没有张开，眉头悬起来一下，怀疑似的。他又要求道：你说，我爱你，叶赛宁！

叶赛宁！果然是叶赛宁！老枪在心里叫。无可逃避。

我又说了。这时，我发现他眼角有点湿，慢慢地泪水多了起来，滋着眼角纹。可是他好像很享受，没有去动它。再来！他说。

我说：叶赛宁，我爱你！

谢谢！他说。很满足了，安详地躺着。我见过无数次客人最后这样躺着，那样子令我厌恶，每当这时候，我总在心里骂他：终于完了，我跟你不相干了！累死了，真受罪！可是今天，我没有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特的客人。也许他真的把我说的当一回事，他真的需要爱。其实我也需要爱。我多希望他真的希望我爱他啊！我又说了一句：我爱你！

我几乎要哭了。我瞧见那泪水终于冲破他的皱纹，唰地冲到他耳朵里，在耳窝里七拐八弯，聚集，满了。他说：谢谢你，如洇！

我愣了。

他爬了起来，开始穿鞋子。他的眼睛好像还是闭着，梦游似的。他摇摇晃晃走出去。我傻愣愣坐在那里，脑子里空荡荡的。忽然我明白他要走了，我想哀求他不要走。我站了起来，跟出去，可是我说不出来。我眼睁睁望着他走出去，消失了。我忽然开始恨他，他把我抛弃了。好像他天生就是我的，是我的那一半。是我把他等来的。但我知道，他爱的不是我，他只是借了我的嘴。他利用了我，我就更加恨他！

老枪刚走出后港巷口，就见一辆警车开来。几个警察气势汹汹冲进了巷里，冲进了一家家发廊。他吓出一身汗，好险！要是他迟走一步，就要被抓个现场了。罚款！老枪早听说了警察就喜欢抓嫖抓赌，有经济效益。不管你在干什么，干了还是没干，你在里面，你就说不清了，你被搅在里面了。像被一块大黑布蒙头盖住。天地漆黑。这时，秀贞来电话：叶赛宁不行了！

老枪到了医院，叶赛宁病床前已经围满了穿白大褂的人。他平塌塌躺着。秀贞在哭号，好像要把他叫醒似的。叶赛宁果然睁开了眼睛。扫了扫大家，又闭上了。护士们又一阵忙乱，可是没有用。叶赛宁的脸在下沉，沉了下去，跟周围一切没有关系了。好像沉进了水底。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就这样消失了，多么具体的脸，至少在老枪看来是这样，他觉得已经知道了叶赛宁的一切。突然，这脸猛地浮了上来，像从潜水中猛然凫出来。他叫了一声：心啊！

老枪一惊。他蓦然记起，叶赛宁有个习惯用词：心。他的诗里，动不动就心怎样怎样的，心焦、心路、心爱，心想……有一次，老枪逗他：不是心想，是脑想。

不，是心在想！他坚持，心有所想，诗有所写。

心只是心脏！老枪说，它哪里会想？

怎么不会想？你听，它在动，它在想呢！

你这个科学盲！老枪笑他。

现在，老枪明白了，他是因此才去杀心的。杀死心脏。老枪感觉到一阵心疼：你这个科学盲，你这个白痴的诗人！

你是恨自己为什么要有这颗心吗？它会动，会想，会爱，它需要爱，它要确认爱。你为什么偏要去确认爱呢？

以至于你去了那种地方。你从来鄙视那种地方，那里阴暗，龌龊。可是你去了。以至于被抢了手机。黑吃黑。你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以你的性格，你会反抗。老枪很知道。老枪可以构想当时有这么一场对话：

劫匪：手机拿来！

你：凭什么？

劫匪：不凭什么！（一把将手机抢过。）

你：你这是抢劫！

劫匪：抢劫就抢劫。

你：是犯法的！

劫匪：那你去报警啊！

你：你以为我不会？

劫匪：好啊，去啊，顺便告诉警察，你跑这里来干什么了？

你（愣了）：你！你，流氓！

劫匪：本来就是了。你不也是？

你：我不是！

劫匪：那你是什么？

我是诗人！你想说，但是你作罢了。并不因为对方是劫匪，根本瞧不起什么诗人，而是，你已经这样了，还敢玷污诗吗？无话可说。一个人最可悲的就是无话可说，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申诉的权利了。

你眼睁睁地望着劫匪走了，消失了。

也许有一刻，你恨自己为什么不跟对方拼命？也许他会拔出刀来，那更好！把我杀了吧！把我杀死吧！可是这样你就会死在后港巷里……

一辆110警车开了过来，盘问你，半夜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又害怕调查，只得说自己被抢了，罪犯跑了。

你甚至还故意指了指歹徒逃跑的相反的方向。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来的。妻子见你脸色不好，问你。你说：手机被抢了。你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顺从了，就连妻子给你洗脸洗脚，你都顺从地配合。你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多少人犯了罪恶，跟没事一样，一样好好活着。他们早忘了，人要活着，就是要遗忘，淡忘那些不必要记住的东西。可是你不。你这个该死的人啊！

你也不是不想遗忘的。是这颗心。它在跳，咚咚！咚咚！踢着你，提醒着你。怎么能端着这颗心忘掉这颗心呢？

半夜里你终于躺不住了。你起来，想坐着可能会好一些，让它悬着，它就不会击打到你的胸、你的背了。但是很快的不行了。于是你又起来走，也许在阳台走，也许在厅上走。你企图用走来排遣。但是又不行了，它像一个可恶的皮肉发痒的欠揍的坏孩子。你于是把它狠抓了一下。一个疼，似乎舒服了些。但是很快地它又折腾起来了，抓它也没有作用了。你改为捶打。捶打也没用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需要一个东西直捣进去……

10

诗人叶赛宁的葬礼举办得很隆重。来了很多人，就连平时看不起诗歌的有关人士也来了。大家都在叹息我们社会治安太乱，叹息不重视人才，叹息时代精神的缺失。一个不爱诗的民族，是没有梦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作协派来的代表在追悼会说。诗人叶赛宁的非正常死亡，成了一个巨大的载体，人们可以把对这世界的种种不满注入其中。但这不妨碍他们离开葬礼后继续他们原来的生活。他们不会去杀死自己，更不会无知地去戮杀自己的心。他们知道是“脑想”，而不是“心想”，也知道“脑死亡”是死亡的科学概念。也包括我自己。老枪想。

只是老枪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的存在了。人身上的器官一旦有了感觉，是不是已经到了犯病的时候？他的身体真的有了毛病，很明显一点是，他不行了。跑去看医生，医生说，阳痿很多时候是某些疾病的征兆，比如糖尿病，比如心血管疾病。老枪想，说不定我已经患了心脏病。他曾提出跟小妖分手，小妖问：为什么呀？

没有爱。他说。

可是我爱你！小妖说。

老枪很吃惊，他没料到小妖会这么说。

小妖哭了，老枪觉得自己简直是作孽。爱就是作孽。世间上的感情如果都这么拿来拷问，那么这世界末日就到了。

如洇也来参加葬礼了。仍然着唐装。在那么多歪瓜劣枣的文人中间，她显得鹤立鸡群。秀贞在远远望着，问老枪：这是谁？老枪说：一个女诗人。把如洇带到秀贞跟前，介绍了。秀贞说：谢谢。把如洇礼貌地带到叶赛宁灵前，掀开冰棺罩上的布，对叶赛宁很突兀地大声说：老公，你的诗友来看你了！

她好像很相信如洇只是诗友。老枪想：还是不知道的好！人需要不知道些什么。可是她真的相信吗？如洇明显觉得被她往外推了一下。她不敢哭，很节制地在灵前默哀。她望着冰棺里的叶赛宁，这个身体曾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现在抽走了，也许她身体里会永远缺少这一部分。她又为自己的固执而懊悔。所有对叶赛宁的恶心和怨恨，都因叶赛宁的永远离开而消失了。

她低下头，凑近冰棺玻璃罩，悄声对叶赛宁说了句：对不起！

蓦然，叶赛宁嘴唇动了一下。如洇一吓，回头看老枪。他活了！老枪也凑近看。他也看出叶赛宁的嘴巴有点翕张。也许是死时没有合紧的缘故吧！也许当时他要说什么，没有说出来。现在，这话从那翕开的缝里飞出来，飞翔在灵堂上空。老枪和如洇不约而同地望着空中，可是他们听不见他的话，只听到天花板上吊灯玻璃坠子的哗哗扇动声，和大家说话的聒噪。但是他们还是觉得自己听懂了，老枪懂，如洇更是懂，她最懂叶赛宁了。在她面前，叶赛宁总是赤裸得像个赤子。他会哀求，会痛不欲生，也暴露出了男人的本性，他吻她，舔她，进入她，揉她，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他什么都做。最后，他趴在她身上，像头吃饱了想睡的慵懒的小猪……

……如洇不知道，他真的慵懒了，他吃饱了。起初，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生理反应。他觉得累。他巴不得快快离开。只是对方不是应征女郎，他不能这么对待她。以前，他都是要送她到家的，送到她家门口，她不让，说那样容易被人撞见。于是到离她家一段路的地方，她就不走了，返过身，叫他走。他不肯走。最后他们达成协议，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他们就这样在夜色中渐退渐远，像两个小孩在玩游戏。

好在今晚，她急切切要回去。他随口说一声我送你。她答：不要。他就不再说了。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起初他很轻松，如释重负。但他很快就感觉失去了什么，好像被扒手扒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想给谁打个电话，诉说。他很自然地摁到手机地址簿里她的名字。但是他发现，他并不是想跟她讲。怎么？她不是我最紧密的人吗？她不是我爱的人吗？我不是爱她吗？是的。只是这“爱”好像鸡蛋精煮熟了，有了形状，不像原来的爱了。或者也可以说，他现在再想起那个叫“爱”的东西，就好像被科学知识武装头脑的现代人，看着巫婆的迷信表演。

睡觉前，他去小便，忽然觉得扶着的手有点黏滑。拿到鼻下嗅，居然有一种臭海蛎味。他有点奇怪，又摸了一下，闻了，确实是这个味道。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种味道呢？他想起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柔软了，像水了，整个是水了，春潮滚滚，终于把他淹没了，他如鱼得水，他感到她非常非常爱他，他也非常非常爱她……可是那所谓爱液，其实是女人下水道的排泄物。

他跳进浴缸，打开水龙头，冲洗了起来。拼命冲洗。他抹了好多肥皂，洗了一遍，用手一摸，一嗅，仍然有臭海蛎味。他又洗。一遍又一遍洗，一遍又一遍搓，把包皮都搓破了……

洗完了，皮肤发涩，一脑惨淡。

这么快……他想。终于！其实他一直担心着的，发虚。所以他要不停地对对方说爱，也要对方对自己说。

未免也来得太快了点吧？比当年他和秀贞快得多，那好歹还经受了十年。其实秀贞并没什么不好。甚至她几乎没有缺点。只是相处时间太长了。恋爱六年，结婚四年，十年下来，秀贞身上几乎没一处不令他倒胃的，她的嘴里是隔夜饭的味道，她的下面是臭海蛎味……

叶赛宁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和如洇做那种事，假如没有，还可以想象、期待、渴望，更可以指责她：你不爱我，你不够爱我！其实自己所有的追逐，与其是希望她给我爱，毋宁是希望她不给我爱，自己的渴望不过是一种行为艺术，自己的痛苦不过是假疯假癫。

但他不甘心。他要抓住爱！他要对她说：我爱你！也更要她说了：我爱你！我爱你！在互相说中把爱抓住！

葬礼后的一个星期天，人民广场举行了一场大型主题活动《让世界充满爱》。一万对情侣或夫妇面对面，向对方说：我爱你！

黑压压一大片人，有自愿参加的，也有路边被动员来的。很多路人被组织者追着撵着，连连摆手。有一对男女一边逃，一边说：我们不是……不是……

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是……可是……他们逃避着镜头，掩着脸。组织者好像明白了，这满大街的男男女女，未必都可以公开关系。那也没关系，组织者仍说，来吧！

他们猫腰从摄像机下溜走了。

一对老头老太也懵懵懂懂被拉了进来。老人颤巍巍的，耳朵有点背，问：说啥？

我爱你。组织者说。

老大爷摇头：这洋话咱说不来！

组织者说：刚才我们看见您紧紧牵着大妈的手走过街。

老大妈说：这死老头！总是这样！我叫他别拧我，他就是要拧！她伸出手，控诉似的。她的手腕上有老大爷拧的红痕。

组织者笑了，说：这就是爱！爱，就应该说出来！

老大爷说：做就做了，还说了干啥？

组织者说：我知道大爷您很含蓄，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以含蓄为美德，但是其实，中国古代也有爱的表达。我们都很熟悉一首古诗叫《上邪》，就是爱的告白。

上邪！小妖叫。老枪和小妖是经过那里，小妖听到了。她对老枪说：上邪！马上，边上的主持人盯上了他们。

你们对这首诗很熟悉吗？她问。

小妖点头，指老枪：他是剧作家。

那更应该懂得情感了！主持人说，欢迎你们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老枪不参加。他没有爱。可是小妖央求：去吧，去吧，既然来了！他受不了小妖哀求的眼神，只得答应了。

那边那个老大爷仍固执道：我不说这，不也照样过一辈子？

组织者说：是啊，可是您有没有想到，您不说，大妈这辈子也许会很受委屈呢！转而问老大妈：大妈您从没听大爷说我爱你，感到遗憾吗？

老大妈脸笑成了皱核桃，不肯说。她忽然发觉自己嘴巴洞开，嘴里全没牙了，慌忙拿手掩上。大家大笑。组织者说：那么大妈您想对大爷说吗？

老大妈笑得身体躬成了熟虾。她像老大爷的女儿一样直往老大爷腋下钻，脑袋竟钻到老大爷胳膊那一头去了。组织者追到那一头，又问。

老大妈点了头。鼓掌。工作人员立刻把他们场地最前沿，主持人的跟前，就在老枪旁边。老大爷嘴上还叽叽咕咕：搞什么名堂嘛！这边女主持人对着麦克风叫开了：好了，大型广场活动“对你说，我爱你”现在开始！大家准备好了吗？每个人右手按着自己的心口，左手举起，贴着爱人的巴掌，右手为心，左手为天……世界需要爱，爱需要说爱，说了爱才能锁住爱，不爱说了就会爱。跟我说，预备——起！我爱你！

我爱你！大家齐声说。声音有点零落。

大家一齐说！女主持人又说。我爱你！

我、爱、你！声音壮大了。老枪蓦地有一种触动。他知道这只是仪式，是假的，甚至是可笑的。但是也许有时候仪式还真是必不可少。仪式是物质世界的反动。人不能太物质，世界不能太真实。

主持人又说：再来，说……

一个小男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他找不到伴侣，牵牵这个人的裤腿，摸摸那个人的脚。组织者发现了，赶紧跑过来把小男孩抱出来。小男孩不愿意，哭闹了起来。人群中爆发出一片笑声。主持人灵机一动，蹲下去，向小男孩张开手臂。小男孩破涕为笑，颠跑了过去。女主持人就牵起小男孩的右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再牵起他的左手：来，我们也来！我们也需要爱，是不是？来，大家一起来，说，我、爱、你！

我、爱、你！

震天动地。广场上卷起巨大的热浪，老枪感觉自己也被冲击了，难以抗拒。小妖眼睛红了，噙着泪花。主持人似乎捕捉到了，她忽然改口道：我们也可以用我们传统的表达方式，大家跟我说：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小妖趴在老枪肩头，痛哭起来。老枪把她抱住。老枪瞧见很多人都抱着对方哭。这是一场洗礼，集体的洗礼。

围观的群众很多也哭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如洇邀老枪到她的茶楼坐坐。茶楼很冷清，原来已经停业，要转让出去。他们已经在繁华地段又开了一家，规模更大的。

祝贺祝贺！老枪说。

祝贺什么啊！如洇说，混口饭吃吃罢了。

说着又有些感伤。彼此相对，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如洇牵着唐装袖口给老枪沏茶，问：那时间差，弄清楚了吗？

老枪一愣。很快镇定了，他决定瞒下去。无论如何，这世界上多一份爱总是好的。

他答：弄清楚了。

如洇问：那到哪去了呢？

老枪说：乱逛去了。

如洇睁大了眼睛。

唉，诗人嘛，神经病一个，当个夜游神有什么奇怪的？

老枪很为自己的聪明自鸣得意。如洇道：该不会到你哪里去了吧？

老枪一惊。去我哪？不合逻辑！那不是见鬼了？他说。

如洇的眼神冷了。天知道你们男人间搞的什么鬼！她说。

女人还不一样？老枪随口反击了一句。

怎么说？如洇惊问。

老枪一醒。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什么，剧作家总喜欢装神弄鬼。他说，笑了。

如洇也笑了：搅浑一潭清水！

水太清则无茶。

无鱼！

不，无茶！老枪戳着面前的茶。

赖皮！如洇一甩宽袖。

跋

这本书的中心词是疼痛。若干年前，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我类似的一本书，《冒犯书》，它的中心词是冒犯。看了这本书里的小说，有人说：陈希我懂得疼痛了。

很多人读我，更多地读到我作品中的冒犯，他们喜欢用“尖锐”、“生猛”评价我，但是很少读到冒犯背后的疼痛。我曾经说过，冒犯的底色是苦的，尖锐是建立在疼痛之上的。值得说明的是，这种疼痛首先是自己的疼痛。我的所有冒犯首先都是针对自己，我想这是我跟许多揭露者的区别。他们往往只针对别人，他们高高在上，他们洋洋自得，他们觉得自己正确，他们不承认自己黑暗。承认自己黑暗是超越的第一步。

感谢一些用心的阅读者和评论者，读到了我作品中的黑暗底下的光，他们认为这是宗教感。有很多人不能同意，在中国人的思维里，黑暗与宗教是截然不可相遇的，但其实，宗教恰恰就是建立在黑暗之上的，只有黑暗，才有光。当然，也有朋友觉得我应该再往前踏一步，再踏前一步，即可皈依了。我曾经拿某个宗教戒律问自己，我能受戒吗？委实不能。也许是我灵魂中的怀疑的因子，我要挣扎，我不甘。所以我只能有宗教感。我甚至认为清规戒律只是形式。但有时我也怀疑不受形式约束的“宗教感”是什么东西？也许还真的什么东西都不是。于是它是文学。文学恰恰就是这种皈依而无所皈依的东西。中国文学，包括传统的文学，我觉得没有达到高的境界，就在于遁入了某种教义，世俗观念的、意识形态的、道义的、科学的，乃至真、善、美。

作为文学写作者，我应该庆幸没有遁入宗教。遁入了，一切问题就解决了，写作就取消了。当然作家也不是魔鬼，作家是没有遁入宗教的圣徒，特别在如今时代，还坚持文学写作，某种程度应该就是圣徒。当然他同时也是魔鬼，他既是圣徒，又是魔鬼。文学写作者永远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拉扯。

这样，他是无法安生了。有人将写作当做惬意的事情，所以他们只能写到皮毛，不能见出血肉。一旦见出血肉，就无法惬意了。写作是严厉的审视，而审视是会痛的。但越是会痛，就越是要碰，就好像牙疼，明知会疼，还是要拿舌头顶它。因为这样才能确认疼痛吧？确认了疼痛，存在感才产生了。

有些部位使人疼痛，但必须去碰；有些事情很不好玩，但必须去做。这是存在感的需要。感谢编辑陈彦瑾女士的坚持，更要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领导的支持，在纯文学市场日渐萎缩的情况下，出版了这本书。不可为而为之，这也是宗教感吧？

陈希我

2013年8月

本书篇目刊载概况：

《我疼》，原载《红豆》，《小说选刊》转载，进入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

《母亲》，原载《中国作家》，《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转载，参选鲁迅文学奖；

《又见小芳》，原载《人民文学》，《小说选刊》转载，获“人民文学奖”提名；

《绑住我》，原载《红豆》；

《罪恶》，原载《上海文学》，《中篇小说选刊》转载；

《飞机》，原载《山花》；

《风吕》，原载《青年文学》；

《欢乐英雄》，原载《十月》，进入“名家推荐中国原创小说排行榜”；

《上邪》，原载《人民文学》，获“人民文学奖”。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冒犯书/陈希我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陈希我疼痛小说系）

ISBN 978-7-02-012354-4

Ⅰ.①冒… Ⅱ.①陈…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26912号

责任编辑　陈彦瑾

装帧设计　崔欣晔

责任校对　罗翠华

责任印制　史帅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266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9.625　插页3

印　　数　1—8000

版　　次　2017年8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7年8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2354-4

定　　价　3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引

第一章 【晒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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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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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补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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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们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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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旅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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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又见小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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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带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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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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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家的诞生（代后记）

引

这是一个可怕的世界。不管你是否承认。反正我是看到了。你会问，你看到了什么？我告诉了你。但你仍会说：这不是真的，你怎么就看到了？你病了。是吧，我病了，我是个不幸的人，因为我看到了你看不到（或者只是不愿意看到）的世界。我的所有的不幸就是因为我看到了。生命的本质是骷髅。

但是你就真的幸运吗？你，就像被抓了放在炖罐里的田鸡，水在加温，你虽觉不妙，但还可以忍受，就忍受着，慵懒地；到了水热了，开了，你想逃脱，但为时已晚，你已无能为力。最好的拯救倒是早早将你扎痛，让你跳出来，活命。

但是这命就非要活吗？老实说，我也犹疑。假如活得像心满意足的猪，活得屈辱，为什么偏要活？某种意义上说，敢于不活的人，要比非要活的人值得尊敬。因此我要冒犯你，我要引领你去看看，活是一种怎样的景象。看看吧，虽然你忌讳，但我也相信，你也渴望看。其实你也想放弃自己，渴望被冒犯，渴望受虐。其实每个人都有受虐的潜意识，比如牙痛，明知道碰它会更痛，却还是情不自禁用舌头去顶它，那是一种对痛的确认。我们需要这种确认。甚至干脆让它更痛。在痛到不能再痛的时候，痛反而减轻了。

在最黑暗的底层，会有一种光。这光，是理想之光。我坚持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单凭我眼下在不知好歹地冒犯你们，就足以证明我是理想主义了。当然我不能强迫你也是理想主义者。我只是把这本书放你面前，它宛若一个中式深宅大院，每一章就是一进，一进比一进更深，一进比一进更可怕。在进入每一章前，我会问你：你想好了吗？你可以选择合上。如果你要进入，那就不是我的错了。

第一章 【晒月亮】

你想好了吗？

你可以选择合上。

你确定要进入吗？

1

电话响时老婆在厨房。老婆叫，你去接一接。我就去接。原来是我高中同学。大奶在不在？他们劈头就说。操。我说。哦，不是大奶，是二奶呀。他们哈哈笑了起来。

我慌忙瞥了瞥厨房。老婆正把锅碗弄得咣咣响。你电话没免提吧？那边又问。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喝。他们就又笑。那好，我们就只管说，出了问题，睡沙发跪搓衣板，可不怨我们。他们说。

他们是约我去温泉山庄的。同学会。可别把家属带来哟！他们最后说，语气诡秘。

老婆从厨房出来，摊着手。她的手上洗洁精闪闪发光。谁呀？

还不是那帮同学。我说，闲腻啦！闲的人那么闲，忙的人这样忙！这些年我越来越会强调自己忙，早出晚归，忙；老婆要睡了我还不睡，忙；家里有事不能请假，忙！老婆笑了。去哪里？

苏北。

苏北是经济不发达地区，根本不会让人联想到度假村。儿子从里间蹦出来。爸爸我也要去！

不行！

不嘛，人家要去嘛！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我忽然火了。啪！一个巴掌就摔在孩子脸上。儿子哇哇大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从来没有过。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一套换洗的衣服走了。走前特地去孩子房间亲他一下。孩子睡得正香，胖嘟嘟的脸，跟我小时候一个模样，也不专心读书。我没跟老婆告别，踅身出了家门，好像去私奔。到温泉山庄时已经天将黑。大家早已等在那里。一见那阵势，我心就更慌得厉害。小小一幢别墅，三对人。所谓“对”，都是当年闹的。我们有次爬上学校后山顶，那是个月亮非常圆、离我们非常近的晚上。不知谁说，我们一齐说出自己最喜欢班上哪个女同学，不说的是小狗！就全说了。不料第二天就被传了出去，后来竟真成“对”了。我的那半对就坐在单人沙发上。她长大了。

我们最终是吵翻了分手的。她是不是还恨着我？她冲我一笑。她没有记仇。

大家冲我唱起了《迟到》。我贼模贼样地笑了起来，忽然感受到恶作剧的快活。唉，还他妈什么《迟到》啊！一个说，都是一九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哦，已经二〇多少年了！二〇多少年了，你变了没有？

变了！变白了。

是没有晒月亮的缘故哇！

会心笑了。晒月亮，那时的一个关键词，现在已跟当年许多词，诸如“拔草”，一起废掉了。现在小年轻谈恋爱，已不需要躲在密树草丛里。他们有很多地方可去，可当年却不敢。这一对，一直停留在目光交流阶段，直到毕业，直到各自结婚。那一对呢，有一次企图利用女方父母不在家的机会，在女方家约会。父母刚走，男的就从窗户跳进来，不料那父亲折回来拿烟，羞得他们险些双双自缢。而你自己，则是天天晚上跑到学校晚自修。就因为学校里有个她。她是寄宿生。你的钢笔总是会突然没水了，苦恼地四处张望。而且，离你最近的也总是只有她。于是，你就只得向她要。而她笔胆里的钢笔水也总是刚好也没了。只得到她宿舍拿。你们端着褪下外壳露出笔胆的钢笔，走出教室。你们不敢一起走，一前一后。直到没有人的地方拉近距离。喂！你说。喂！她也说。你们总是叫对方喂。然后谈了起来。

当年你们都谈些什么？记不得了。只记得总在发牢骚。你们抗拒老师拖课。有一次，差三分钟就要下课了，语文老师还要大家朗读一遍课文，《冯婉贞》。你们抗议起来：来不及啦，来不及！怎么来不及？老师说，还有五分钟才下课！三分钟！你们叫。三分钟就三分钟，老师说，来得及！你们仍叫：来不及！你们要念，第一段早就念完了，老师说，你们是自己拖拖拉拉，自己让自己念不完，来，念，冯婉贞……叮呤呤……喔——下课喽！

其实当时还是很快活。“四化”简直一蹴而就，只是我们偏不愿意。我们故意在那门槛外吊儿郎当，就像每次上课铃响都要由老师把我们赶进教室一样。

问题就在于你们不拼搏！老师总是说：拼搏，从上到下，从报纸到老师到父母，都这样坚信着。如今我们都拼搏过来了，七混八混，在这个社会上多少占了点利益份额（我成了高级工程师），个个衣冠楚楚，从头到脚的名牌。就连内裤也是“三枪”的。可那里却满是臊味。进了桑拿房，抖浴巾的动作都猥琐不堪。早已不是能够穿着普蓝色球裤到处跑的年龄了。那时穿廉价布料做的奇装异服，哼《一无所有》。那首歌叫什么来着？“站在橱窗犹豫大半天”，“摸摸口袋没有多少钱”。我们用上帝特许给我们的柔韧肢体跳太空舞。可现在这躯体却稀稀拉拉腆着大肚腩。那时个个精瘦得肋骨毕现，女孩乳房小小。当我第一次瞧见她小小的处女乳，还微微有点失望。她现在是不是也已有了一对踌躇满志的大乳了？开宴了。那时爱喝酒却其实不胜酒力，老是喝醉，现在却想醉也醉不了。全都醉不了，于是这场聚会更像是一场假性游戏，扮演回到前生。你瞧他们成双成对牵起手来了，好像已经是几十年的夫妻。不，比夫妻还亲。我们全都没有成为夫妻，一对也没成。高中一毕业就作鸟兽散了。十几年啦！喝！咱们老夫老妻喝交杯酒呀！你怎么怕我口水了？想当年亲吻都不怕……女的就追呀，打呀。我微笑着。我瞧见她也微笑着。我们都没有说，没有做。我们无声地吃着。她还是那样子，矜持，文静，即使内心疯狂。诸位，听说过一段行酒令故事没有？一个说——

说是有一对新人举行婚礼，家庭背景显赫，来客众多，各行各业。婚宴上，主持人建议行酒令。众来客立即山呼海应，现代的人不管墨水多少，谁不能侃出几套？但主持人要求酒令必须和自身有联系。一个在林业局工作的来了一首：

锯齿尖尖，滚木圆圆，我砍的树有千千万，我卖过的木材有万万千，我栽过一棵树没有？没有！

一个水利局的也道：

石头尖尖，浪头圆圆，我修过的大坝有千千万，不顶用的大坝有万万千，大坝里放了钢筋没有？没有！

一个曾经进过局子的小偷也不含糊：

万能钥匙尖尖，保险柜的锁头圆圆，我偷过的经理有千千万，我偷过的官员有万万千，有一个报案的没有？没有！

一个大款心想小偷真是雕虫小技：

金条尖尖，金表圆圆，我承包的工程有千千万，伪劣工程有万万千，有追究我责任的没有？没有！

主持人发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什么也没说，就鼓动老教授也来一段，推辞不过，老教授就说了一段：

A尖尖，O圆圆，我教过的学生有千千万，我培养的高才生有万万千，有一个留在国内的没有？没有！

一个推销员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走南闯北，对酒令颇感兴趣：

头发尖尖，脑袋圆圆，我去过的发廊有千千万，我见过的发廊女有万万千，有一个会剃头的没有？没有！

主持人心想，就你这也叫作酒令啊，还是看我的吧：

新郎的手指头尖尖，新娘的小嘴圆圆，我主持的婚礼有千千万，我见过的新娘有万万千，有一个新婚之夜叫痛的没有？没有！

哇哈哈哈……大笑了。有一个新婚之夜叫痛的没有？没有！真是绝了。天才！新婚之夜我老婆也没叫痛。她很欢愉地兜着我的背，配合着我，一下一下。我没有问我是不是她的初恋。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我好好过着好日子。我给她尽丈夫的职责，然后在她睡着后我自己再过一次，手淫。我始终没有戒掉这习惯。这是我平生最惬意也最失落的事。我想着她。她在痛，在挣扎，在求饶……就是面前的这个女人。有一个叫痛的没有？没有……他妈的！

……你凶狠剥着又厚又滑的风雪衣，那个身体就在风雪衣里的毛衣里的胸罩和内裤里。骇然出现了，魔鬼一样白。你简直不能把它看作自己的同类。那小肚下面，像被擤掉的鼻涕一样什么也没有。那晚月光很亮。还是那么亮。起初，你们谈着谈着，她忽然告诉你她爸已将她许人了，一个副区长的儿子。你愤怒了。好像她本已跟你订下了终身。本来还没点破的关系被点破了。你骂这是买卖婚姻，骂她是商品。可骂又有什么用？你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你绝望。最后，你对她动手了。

她没有抗拒，躺在水泥地上。水泥地冰冷。那是一个冬夜，没有一个人。正是你下手的好时机。好像你早已蓄谋。你竭力告诉自己根本就不曾爱过她。你野蛮压她，揉她。她顺从着，像个臣服的罪犯。你吻她，她就张嘴，让你吻。你咬她的舌头，她也没把舌头缩回去。这反让你不满足。你去掰她的腿。她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抖，反抗了起来。可是她没有叫，只是躲闪着，挣扎着。这让你更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我要惩罚你！我要惩罚你！她越害怕，越抗拒，你越要干！你要强奸！强奸，这词让你快意。你感受着她的腿在你身下像青蛙一样颤抖。可是，你却怎么也瞄不准那个洞口。

突然，你发觉一只手在引导着你。你瞧她，可她面无表情，好像那并不是她的手。她的脸死一样白，没有光泽，好像只是一张画皮。你吓得跳了起来。可那只手却紧紧逮住你，好像是在报复你。她眼睛忽然变得贼亮，坚定，绝望，让你不敢看。进去吧！她蹦出一句。这句话让你害怕。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不敢。可是那手凶狠地抓着你。你恐怖。你的下面已没有了感觉，只觉得包皮被扯得发疼。她死死缠住你，像可怕的女鬼。你简直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你拼命挣扎。她咻咻哭了起来。

我给你，给你！让我死！我们一块死！我们一起去死吧！……她说。

2

后来，我们两人全哭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把处女膜跟死联系在一起了。已有了处女膜修复技术。即使一个妓女，只要她愿意，花上不算太多的钱，就可以照样变成黄花闺女。虽然那时我们喜欢大逆不道的东西，可当听说美国女孩居然以处女为羞耻，还是惊讶得怪笑起来。我们记得一部国产电影中的镜头：新婚之夜，一个土炕，一块白布。我们害怕那块白布。

她最后说：等我三天……

你好像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说，三天后的礼拜天晚上，他会约她出去。

你似乎更不明白了。只觉得一只毛毛虫趴在脊梁上，冰凉凉的。你没有回答。接下来几天你甚至都不敢想她了。你不敢去想那晚上的事，她对你说的话。她变得可怕，像妓女。（不知道现在年轻人，是否会把一个为你付出贞操的女孩看作妓女？）

你们的关系因你而起。她很漂亮，曾参加学生模特比赛。你追她，死缠硬磨，递纸条，找借口跟她说话，什么伎俩都用上了。你甚至在公众的场合把纸条递给她，把她脸都吓绿了。不接吧，那样她将更无法收场。她接下了，团在手心里。这就更给了你缠她的借口。她背上总有一横两竖，像倒放的条凳，那是她胸罩背带。她坐在你的前桌。你痴痴瞧着那倒放的条凳从她的衬衣透出来，还有那微微突起的搭扣，有时那背带还打旋了。有时候没有背带，只是围胸一抹。你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胸罩，怎么不会滑下来？你对女孩子的东西很不了解。你一直以为那洞是冲着前面的，所以你跟她面对面站着时，总觉得有种吸力，你摇摇欲坠，把握不住，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你听说女孩子的身体是带电的。你也带着电。你的欲望像一团热气，空洞而灼热。其实即使把她给你，你也未必摸得了要道，也只能稀里糊涂泄在外面。可你还是会很满足。

她原先并没有说要嫁给你。你也没有提出要她嫁你。你们甚至没有说到“爱”字。羞于说。可现在说出这样话的她，还值得你爱吗？如果被人家破了处女膜，她还是她吗？即使你得以进入她，你是得到她了吗？抛弃尊严的得到，是得到吗？你不知道。你感觉自己处在夹缝中，简直要被夹死。

她却跟你更黏糊了。好像经过那一场，你们间已没有了隔阂。她当着大家的面叫你，给你掸背上的土灰。你躲着她，可是你也没有去阻止她的计划，只是放任她，近乎卑劣。你暗暗数着日子，三天……礼拜五，礼拜六，礼拜天……礼拜天要怎么样了？会发生什么事？她要做什么？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数着日期。礼拜天！

礼拜一你没有去上学，你装病在家休了一天。第二天你去了，她仍然叫住了你。

她告诉你，礼拜天晚上他们去看了电影，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你豁然轻松下来。一切如故！你甚至感激地将她抱了起来，好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你简直都要流泪了。

她说，他们看电影，他的手始终放在自己膝盖上，直到银幕上映出大大的“完”字。动也没动。有一刻他动了，却是把手伸到自己衣袋里掏手帕，擤鼻涕。你咯咯笑了起来。他还用手帕？擤鼻涕！你挖苦。唔，那手帕还折得方方整整的呢！她也撇嘴附和你。

他们那样家庭的孩子，总有着种种可笑的地方。面皮白白，还说着普通话，就是学几句当地骂人的话，也腔调可笑极了。不敢爬树，不敢打架，什么也不敢。你们大肆嘲笑他。你说说不定他就经常流鼻涕呢，说不定他每次出门前，他妈还要叮咛过马路要小心呢。嘲笑他，几乎成了你们谈话的全部内容。你作践着他，用最恶毒的话，最离奇的想象。你把他想象成愚蠢的小财主。不论你怎样说，她都附和，还给你提供例证。你说他也许现在还让他妈喂饭呢，她就说，对对对，他家就有这么一个围兜，挂在厨房墙上，我看到过的。说不定他还在吃奶！你说。你表演他哼哼寻找奶头的样子，她就笑得滚到你怀里：哎哟，笑死我啦，饶了我吧！

这么说，这小子也没胡子喽！你又说。

就像太监！她也说。

不过，当太监也省得麻烦嘛！你简直得意地摸着自己的胡子。其实你并没什么胡子，不过是嘴上长点茸毛。你总是嫌自己嘴上的毛太软，胡子未能爬满腮颊。听说刮了胡子才能长得粗，长得硬，长得茂盛。你开始偷父亲的剃须刀，刮胡子。刀刃残酷逼人，可你不在乎。你只是担心刮了，胡子从此不再长。可是你又想，不如去冒个险，即使去死。你刮。你感到脸颊火辣辣的。你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有血。你没有退缩。你对自己说男子汉就是在这样的残酷中炼成的，我经得起。只是你怕被她看出破绽：你在制造胡子。你记起父亲刮胡子时，总是把手放肥皂上，蹭两下，再抹在脸上。你也用肥皂抹，伤口扎心地疼。

谁像你这样呀！大胡子，土匪一样！她骂你。

土匪就土匪！你应，我就是土匪！

你喜欢被她这么叫。“土匪”这个词比“英雄”还要让你喜欢。英雄是正面的，土匪是反面的，反面的更有力量。反面的更让你心安理得，反面的黑暗能够掩盖你的虚弱。

那你就是我的压寨夫人！你又说，说！他跟你约会，都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她应。

不可能！你们谈恋爱怎么可能不说？

谁跟他谈恋爱啦？她叫了起来。

那你跟谁谈恋爱？

我不跟谁谈恋爱！她说，乜了你一眼。你就一把将她抓住，捏她。她就哇哇大叫起来。恋爱的名分好像变得重要了起来。你们开始双双在公众场合走。在学校不敢，你们就到街上去。你们牵着手，买冰棒一块吃，你一口，她一口。路上人投来惊讶的目光，你们不在乎。你们让自己感觉你们在热恋，有那么点痴，不更世故，还有那么点走火入魔。只有这样你们才心安。有一次，也不知谁带的头，你们居然向他的家，区委宿舍走去。那门口还有看门的。

那看门狗在看报纸，瞧见你们，就拦出来。干什么？

找人！你说。

找什么人？对方不信。你感到受了羞辱，真想扑过去拧下他狗头。突然，一旁的她报出了他的名字。你很吃惊。

什么？可是对方仍问。她更大声说了一遍，还说出他爸，那个副区长。你瞧见她面不改色，你很感激。你也说了遍那副区长的名字。对方犹疑地盯了你们半晌，终于进传达室打电话了。他在拿话筒。他在拨号。他的身影在玻璃窗上恍恍惚惚。你忽然有点慌张了，觉得马上就会有人冲出来，从那宿舍区哪个拐角，或他爸，或他妈，官太太，甚至是武警，把你们抓进去。你慌忙瞥了瞥她。可她却冲你无所谓笑了笑，死心塌地得像个女地下党。女人真是奇怪的东西。你也朝她笑了笑，把手插在裤兜里，腿抖了起来，还吹起了口哨。哼的什么调，你自己也不知道。倒好像打气筒在打气，又嘘嘘漏着气。你们撑着，谁也不逃。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了。看吧，他就要出来了！你们好像在彼此说。简直在煎熬。当那门卫再次出来时，你觉得自己都已经死了。

不在！门卫说。

居然不在！

一个人都不在？你问。

都不在！对方说，不耐烦地。

他妈的躲到哪里去啦！你忽然骂了起来。那门卫没有理睬你，就回传达室了。你冲过去：你他妈到底有没有给我打电话？

你小子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他火了。老子就是不干净，怎么样？他噌地就要冲了出来。

出来吧！出来吧！老子就是骂！有本事就出来！

他真的冲了出来，抓住了你的领子。你就跟他打了起来。来吧，来吧！老子不怕你！你叫。你想揍他，可他却闪在你的身后，牢牢揪住你的后领。他反而抽出一只手抽你一个嘴巴。你觉得嘴上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她尖叫一声猛扑上来，像一只母猴，又嚎又跳。她把尖尖的手指甲扎进他的手背肉里。他哇地大叫一声，松了手。你就趁势反揪住他，开拳就揍。看你怎么样！看你怎么样！你感觉揍的不是门卫，而是他。你们全来吧！老子不怕你们！你大声宣扬，简直骄傲地。

3

过后你们也捏了一把冷汗，奇怪自己当时怎么那么大胆。经过了这一场，你们平静了，好像大哭过一场，擤着鼻子，空气凄凄的。她用唾液为你洗伤口，又到医务室骗来红药水。她用红药水把你涂得小丑一般，你就骂，就追，就打。你朝她喊：快快滚到你老公那边去！你故意提起他，把他称作她老公。这样说时，你有一种残忍的满足。

你以为我不敢去呀？她也反击，这就去！还煞有介事噔噔走两步，我成功了也不告诉你！她说。

究竟“成功”指什么？她没说，你也不捅明。你们都在打哈哈。你们老开着这样的玩笑，一会儿说成功了怎样怎样，一会儿又打赌你不会成功，一会儿又发誓我一定要成功！成功……可是他只会约你看电影！你说。

他总是约她看电影。看电影时，他总是自始至终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专心看电影。简直是傻子。你不知道他是傻子，对你是件值得欣慰的事呢，还是可恨；是让你苟延残喘，还是一个障碍。学校操场边有块草地，你们窝在那里，就像老夫老妻窝在被褥上。已经是冬天。你嗅得到她红色风雪衣里的珍珠霜味道。你揪着草，嚼着草根。你们在密谋。我们要破坏他看电影！

知道怎样才能不让他看电影吗？你说。你卖关子。

来点阴谋啦！她说。阴谋！这词让你们兴奋得发抖。我们在耍阴谋。阴谋这词让人想起篡党夺权，整人，杀人灭口，那些巨大的罪恶。阴谋这概念盖住了你们卑微的心理。对啦！你不会说你不能看电影，一看就头晕？你说。

对呀！她叫。于是，看完电影出来，她就故意按太阳穴，做出要呕吐的模样。怎么了？他问。头晕！她说，我一看电影就头晕。

他果然信了。他去买后排的座位。他说这样就不会头晕了。她就说，后排也头晕，坐得再后也头晕。那，我们去逛商店吧！他说。

商店有什么好逛的？又没东西好买！她应。

那……我们去散步。

散步干什么呀！脚走得酸死了！她说，再说，满街都是人的……你尽出馊主意！

对不起……他说。

他居然说对不起！她回来一说，你们哈哈大笑起来。让你说对不起！让你说对不起！你手舞树枝，抽打树干，喊，说！对不起！说！就抽就打。凶狠地打他。啪啪！你仿佛听到了他的求饶声。可他好像并不明白你为什么打他，仍然说对不起！这样的傻子！就因为他有一个当官的爸，当鸡巴区长的爸！你小子何仁何德能够得到她？一个傻子！太监！连胡子都不会长！你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巨人，威武强壮，毛发旺盛，巍然凌驾在那小子之上。你打，啪啪！

你的下面昂扬起来，像一杆枪。你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你把她驮在肩上。她在你肩上软塌塌的，好像电影《红高粱》里的巩俐，你就是那个土匪头姜文。她的手垂下来，轻轻捶打着你的腰。你驮着她翻过学校围墙。你们学校后面是座山。上去，再上去……那里有最安全的地方。那晚的月光像水，月光泻下树缝，黑影稀疏。你把她放下。月光照着你们的脸。你们彼此明白，这里还是不行。好像你们要有什么大动作。你们又牵着手，往里走，走进深处。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崎岖，你看不见她，她看不见你。只有你的手，她的手。她的手很小。神秘。这可真是个好地方。这样的好地方怎么就没有人占领？说不定已经被人占领了。说不定你一脚就会踩出人头来。你们下脚轻了，小心翼翼。

可是没有。没有人。真是天赐给你们的好地方。

也许上帝也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可是被上帝看着，你们也羞。

你们往更深处走。突然你一个趔趄，她轻叫：小心呀！别跌着。你争辩：谁会跌了？是吓唬吓唬你呢！呀，你欺负人家！她就叫，撒娇地，抓你，打你。你得意叫道：欺负你又怎样！现在就是欺负死你也没人救你了！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看得见，没有人……

所以你就要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了？她说。

当然啰！你一把将她放倒，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万事俱备。你气喘吁吁，疲惫不堪。越是疲惫你越亢奋。你冲锋！可是你突然被弹回来。你不能。

再没有人看见，也不行。

就是上帝蒙上眼睛也不行。

你的枪没有用武之处。你汗流浃背。你蓦然感觉出去的路好漫长。为什么要进这么幽深的地方？这么辛苦有什么意义？

你们一直只能拥抱，抚摸对方的身体。她身上的痣你能数得一个不漏，7+×。那×是一颗痣不像痣、胎记不像胎记的东西，就在那个洞的口上。可是那个洞，你就是不敢进去。

有时你会侥幸地想，或许进去，不会把那个膜弄破。可以进得浅一点。可是到底怎样才算浅，你拿不准。你去窥探，可你看不见。你在一个父亲当医生的同学家里偷偷看了一本医学的书，也不甚了了。你又想，如果只放在口上，不会有事吧？可她说，这很难说，保不准就会滑进去……

有时你会想，说不定她早已没有了处女膜。书上不是说剧烈运动、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就可以导致处女膜破裂吗？天知道是怎么破了的！可是这样想，又觉得自己很自私，很对不起她。

有时候你会大笑一声：唉，管他个鸟呢！他不是个傻子吗？又知道什么？可是你又不敢肯定他就是个傻子。

有时候她会没了耐心。那么傻的家伙，简直没办法！她绝望地叫。有一次她突然暴躁起来，向你喊：我不去了！再也不去啦！你就怪她娇气，不懂事，这样你们怎么能成功？女孩子真是没有用！她哭了。她说她再也不会不懂事了，我们要成功！你们的成功，其实就是让他搞了她，就是把她当祭品，献出去。她为什么要当祭品？因为她爱你。你为什么非要做？非要进入？因为只有进入才能完全体现你的爱。我们的爱有多深？这么深！为了爱，你们去蒙受耻辱，千方百计让自己蒙受屈辱。你转到厕所，在洗手台镜子里照自己的脸。

你突然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你决定，亲自出马。

你在电影院门口等他们。他和她来了，可是你没有瞧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偏偏瞧不见他的脸了。你本来极想瞧瞧他的，看看他的傻脸，没有胡子，光溜溜像大白猪。可是你偏偏没能瞧清他。你只知道他块头还算不小（傻大个！）。你瞧见他向售票处走去。他要去买票。你捡起一块小石子。你要阻止他买成电影票！你要把他们赶进公园！

你扔出小石子，扔在他前面。可是他稍微一闪，又向前去了。他的步伐一如既往。他买了票，抓在手里。你又捡起一颗石子，扔在他前面。他抬头。你仍然没有瞧见他的脸，像水粉画中远景人物的脸，没有五官。

那没五官的人又在给她买零食。他指着什么，她摇头。又指别的，又摇头。她就是不吃他的东西。你又捡起一颗石头，是卵石。你没有想这石头会不会砸出人命。你只想奋力扔出去。他开步走了。她没走，一定是想给你留个时机。你团了团那卵石，还没扔，他忽然回头叫她。她只得跟了上去。你把卵石放下了。他们走进了检票口。他有个顺溜溜拉着的背，股部很富态，像女人。他们眼看要进去了。你心头一紧，又抡起手臂。但你又迟疑了。假如伤到她，怎么办？

她被他掳进了电影院。她回过头来，目光幽怨。

你猛地想到去买票。买张票，也进去！可你发现自己兜里没有钱。

你在电影院外面焦急地乱转，像一只急得跳墙的狗。你把那卵石揣在口袋，攀着电影院厕所的花格砖墙，翻了进去。

电影院里静悄悄。没有灯。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到处都是一对一对。只有你一个人，孤零零，像孤魂野鬼，游荡着。没有人理睬你，没有人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走啊，走啊。电影院像深不可测的海。你听见边上有对恋人在分吃着东西，男的塞女的嘴里。酸！女的说。真的？男的紧张地问。骗你，甜死了！女的吃吃地笑了。你忽然想到她也许也在吃着他的东西，虽然今天他没有买，但保不住他一直没有买。她不能不吃。她的嘴里不能不濡上他手的气味。腻甜？

好几天，你都不吃她给你的零食。你甚至因此对她没有了欲望。你觉得是跟他共用一个牙杯。我很累。你说。

你多么羡慕那些恋人，可以一起看电影，明目张胆。可以为所欲为，还可以到对方单位（他们总是有工作，有可以自己支配的钱）找对方，甚至，不，完全可以到对方家去，管对方的爸叫“爸”，管对方妈叫“妈”。然后，结婚，然后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房门关上，理直气壮地把那个处女膜捅破了，还让女方腆起了肚子，生出孩子来。没有人说他们不应该，没有人找他们算账，人们还为他们祝贺，好像他们理所当然可以这样，耍流氓。

为什么结婚了，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耍流氓？即使没有爱，即使她根本不爱他。

你真羡慕他们可以耍流氓。

可是，我不羡慕他。

我决不羡慕他！

4

他们那种家庭，一切总是那么可笑。他们装饭的碗小小的。她说那是存心不让人吃饱。说是吃完了再装，可谁好意思一再装（好像她饭量很大似的）？

他们的吃饭程序繁琐，每人面前放一个空小碗，那是用来自己装汤的。桌子中间放着一碗汤，上面还搁着一个大瓢，汤必须用这大瓢舀到自己小碗里，然后再用自己的调羹舀进自己嘴里。他们说是这样卫生。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可以避免她沾上他的唾液。

你竭力攻击他们家的可笑之处。与其是不屑，毋宁说是妒忌。你家很穷。你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你们饭桌上的东西总是很简单，根本没什么好折腾的。你们家在旧棚屋区，破破烂烂。你扪心自问：你忍心让你爱的人住这样的房子，跟你过这样的生活吗？

她最初就反抗她父亲的安排：我不喜欢！她说。

什么是喜欢？她父亲说。有钱就会喜欢起来。

那时候大家都很穷，总以为有钱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不喜欢！她仍然说。

你喜欢的，能给你饭吃？她父亲说，喜欢能当饭吃？我喜欢有钱，钱能跑到我钱包里吗？还赔得裤子都没得穿了！

她父亲是做生意的，是那时代早期做生意的一批人，转卖化工材料。可是他赔了，债主追在屁股后面。如果我能像当官的那样，利用双轨制搞倒卖，我能到今天这地步？她父亲说。

我就是不喜欢！可是她坚持说。她从来没有这样。她一直是乖乖女。

她父亲惊愕地瞪着她。你，该不会有人了吧？他说。

没有。她赶忙否认。

没有？我可告诉你，你要弄出怎样来，我打死你！她父亲说。谁要二锅头？我就是不打死你，你自己也没脸活！你只能去死！

去死就去死！她说。

她真的想到了死。所以她那晚叫喊着死。即使不为了找个好婆家，也要被道德审判。那时代，金钱观放开了，道德秩序还守着。道德和金钱共同铸成了十字架。你们畏惧它，甚至，你们还相信着它。

你明白她不属于你。当她的身体摆在你面前，你明白那只是个摆设。她是那么漂亮，身材那么好，她是个模特儿。这身材摆什么样的姿势都很美。你发明了好多姿势。能想象出的都演习过了。你们探索敏感区、快感点，你们摸索出了后来才知道的G点。你技巧圆熟。后来你成了工程师，你总会想起当年技术的高超，你甚至想到也许自己天生就有这素质。天生不是将才。她离你很近，又很远。有时你简直是在玩弄她。你折磨她，蹂躏她，咬她。你变得疯狂了。

她毫不反抗。她总是竭力想奉献得多一些，再多一些。她什么姿势都愿意做。但这并不能抚慰你。那是假性的，没有实质性，一种将就，一种阉割。你们的热情被折腾得七零八落。她负罪地细细拭擦着你泄出的东西，流了泪。最后你们懊丧地瘫倒在地上，望着抹得一团黑的天空，暗淡，冷。你愤怒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进去算了！你真的发起了冲锋，可是到了那个口上，还是畏缩不前。

他仍然只带她看电影。哪里也不去。没有去公园。

春来了。那是别人的。雨季，清明。植树节。全国在植树。

忽然有一次，他提到了公园！他说，在某个公园有他们植的树。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她猛地一跳。他居然自己提出来。她竟心虚了，疑心他是在刺探。

哎呀你说什么呀！她说，去公园，人家还以为干什么！

回来后才后悔了。她恨自己怎么就那么胆小？只能再等机会了。可是他不提公园了。有一次他好像又提起，可他又马上打住了。你刚才说什么？她只得追问。

没有。他说。

有一天，他忽然说到了他家。他说他家人白天都去上班。这就是在引诱你到他家去呀，我的上帝啊！你对她说。

胡说！人家又没说要去他家。她说。

这还用说？你说，男的全这样！你又不知道男的。你居然现身说法了。其实，去公园又哪里有在家方便？

你停住了。什么叫方便？方便什么？你不敢捅明。可他再没有提去他家。船过水无痕。

有一天，她索性对他说：我要去你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蹦出口来了。一同看完电影出来，并排站在电影院门口，外面下着雨。她忽然说：我要去你家！

他很诧异地掉过头来，瞧着她。她这才明白自己讲了什么。她头脑一片空白。她想：完了，这下要完了！可是她听到他说：好啊，去我家，等下我再送你回去。

他没怀疑。真是个傻子！谁要现在去！她说。

那，什么时候去？他说，下礼拜六晚上。

谁要晚上去！是跟你谈恋爱，还是跟你全家？每次都这样，话都不能讲！她说。

他笑了。所以我说看电影嘛！他说。

电影院里能讲什么话！你不怕被听见，我还怕呢！她说。

他又笑了。那，要没有人听见，只有去江边，公园……

那就去公园！她立刻说。她简直有点感激他了。

你们倒在草地上得意大笑。去公园！去公园！你们笑着，叫着。蓦地，这笑好像变了味，都臊了，盈盈瞅着对方，彼此都窥见了对方别有用心。

她咬着牙，嗲嗲地打了你一下：看人家干吗嘛！

你们难舍难分了起来。那天晚上，你们在学校后山做了一次最逼真的虚拟。你脱光了她。她的身体在黑暗中荧荧发光。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彻底这么从容面对着她的全裸身体。那身体变得有些陌生。然后你也把自己脱光了。你把她放倒，放在一块硕大的岩石上。你吻她，先轻轻一触，然后狂吻了起来。你又吻她的身体。从上到下，重点分明，有条不紊。你享受着。这是在你们的新房，树干是你的床架，树叶是你的蚊帐。简直奢侈。月亮当空。月光是金色的，像一个烤热的金盘。你被烤得熔化了，像一股钢水。

可是钢水被困住了去路。

你又颓然垮了下去。

她起来了。她望着你。她的脸没有表情。她忽然握住了你。她欣赏着它。蓦然，她把它含进了嘴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你甚至有点怕，有些不习惯，缩了一下。她哼了一声，抬起了头，眼睛在问：你不喜欢？

不，我喜欢。你用眼神说。

她一笑，又低下头去，含住，运动了起来。你呻吟了。她也呻吟了。如愿以偿，不，已经超越了。你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发丝摩擦过你的指间，痒丝丝的。你又把手按住她的头，狠狠往自己压。她痛苦地扭动着头。你快意。她是你发泄的对象。她是一个女奴。你是帝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你侧过头，你望见山下一片灯火辉煌，远远地，一个城市倒竖着。上海。

这是你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一个正在繁荣的城市。你在它的边缘。很静。你明显感觉到快感的弧线，有点冷，有点黑。黑暗中的快乐，快乐中的黑暗。

你想起那一次，她说：三天以后……一缕黑暗笼罩而来。这是你有生以来的第一缕黑暗。你从此知道了黑暗如穴。你什么也看不见，你不能把握。

你朝这洞穴呼喊，声音被吸入无边的空虚……你紧紧抓住，你的手脱了。

她抬起了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淫荡？她忽然问。

你猛地抱住她。是我淫荡！我是畜牲！我耻辱。我全部努力都是要让你受辱，让自己受辱！我不让你去，我再也不让你去了！

她摇头。

你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

我一定要雪洗这个耻辱！

5

礼拜六。

你数着日子。上课也神思恍惚，不停地看她，好像看着就要出征的战友。

你们的班主任好像观察到了什么，老是提问你。你当然什么也不会回答。他就说：人在课堂，心在操场，你到底在想什么？有人就叫：他想拔草！现在还没到义务劳动的时候！老师说。全班就哄堂大笑。

那些也在悄悄恋爱的同学，那两对，他们也大笑着。他们是害怕扯上自己，要用笑你来显示自己清白。这种事，到了这份上，是不会有援助之手的。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学校不远的一个公园，一对恋人一天晚上被治安联防从草丛里揪了出来。你们看到了。那一对男女被押着，低着头，女的把头发披在脸上，像暗娼。她大腿侧边的裤口，拉链还来不及拉上，露出里面红卫生裤。你瞧见联防队亮晃晃的手电筒。你打了个寒战。你瞧她，她冲你笑了笑。你们都笑了，也不知是在笑那对狗男女，还是在强作无所谓。接下去几天你头脑简直一片空白，好像无所期盼。直到最后一天，那个傍晚，你瞧见她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你忽然不顾一切追了上去，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可是你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你冲她喂了一声。她乜了一眼你：干吗！语气从来没这么嗲。

干吗！边上有人学起来，笑。

你也笑了。末了，你向她做出个OK的手势。

OK！她也做。

然后，你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回家了。吃过晚饭，你又习惯地去拿书包。你突然被什么烫了一下，一跳，奔出去。父亲从屋里追出来：到哪儿去？你才意识到没带书包，又转回来。

你想到哪儿去？父亲又问。

没有……

什么没有！

人家去学校嘛……晚自修。你支吾。

我不管是不是晚自修，父亲拿筷子敲碗，筷子溅着很寒碜的饭汁。我只看你考得上考不上！明年，就要兑现了！

你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么说。明摆着你高考就是考不上，他又不是不知道。你居然也答应了。你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你只想冲出去。你冲上了大街。你刹住了脚，想着该往哪里去？你这才记起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去的是哪个公园。那么多公园！你又没自行车。天一茬一茬黑下来了。你扭头往回走。父亲的自行车就放在家门口。你拽过，就要上，可卡住了。车上着锁。你闯进去。父亲惊愕地瞧着你。

我要车！你说。

什么？

我要自行车！

父亲好像明白了，站起来，可是他的手没有揣进口袋。他好像要说什么。他还要啰嗦什么，你猛地冲向工具箱，抄起一把榔头，折出来，咣咣咣就砸起车锁。父亲冲出来，你已经骑上车走了。车锁还挂着，绊着轮子哒哒响。你只顾骑。天完全暗了，像一块恐怖的黑幕布悬在你头上。你拼命骑。有一次你连车带人被撞倒，你翻身跳起，抓过车把又跨上去。车把子歪了，可你一点也没察觉。你只想着快，快！你仿佛瞧见他已经向她伸出了手了，可你还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你看见了联防。几个联防向你走过来，他们腰间吊着手电筒，泛着银光。你想叫住他们，可你没有叫。你不知道自己是想借助他们打捞她，还是怕他们把她抓住了。你怕那手电筒的光。当那几个联防经过你身边时，你慌忙把头掉到别地方去。他们一过去，你又后悔了起来。你看到了黑暗。在黑暗的某个地方，她正被他压在地上。他像恶虎压着自投罗网的小动物。你甚至还能听到他得意的狞笑（原来他并不傻）。她的脸在斑驳树影中痛苦挣扎。她在喊你救她。她在叫：我不干啦，我不干啦！

一辆公交车对你嗥叫。那车上的人们都在安逸地过着他们的日子哪！你真恨自己，把她送出去。我们不干啦！我们不干啦！

你像没头苍蝇在街上乱跑了一夜，连他们的影子也没见到。街灯一处一处地熄灭了，夜像不可测的深渊。你瞧见一个公园门口，一个老太婆在收拾椅子。有几个联防打着呵欠走了过去。他们好像在说着什么。该发生的早已经发生了。你拖着疲沓的身子回到了家。爸已睡着了。

那晚上你做了一个梦。梦中，她趴在你身上哭。你对她说：我不嫌弃你！我不嫌弃你……

第二天你没吃早饭就奔学校了。可是班上已经满是人了。你没能跟她说上话。你只能从背后观察她，用尽你所有的道听途说的知识，观察她，还是不是处女体型。终于，你们有机会接触了。她出去，你也跟出去。她说，没有。

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们是去了人民公园，在那里坐到半夜。他居然还是一下也没动她。他带着她找到一张明亮处的石凳，坐下来。他仍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直到最后也没有移开。一对对谈恋爱的人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去，都瞧了他们一眼，好像瞧着路灯。

人家瞧着我们呢！她说，我们去走走吧！

他们走到一个有树阴的地方，她故意装做很喜欢那里的空气似的，深深呼吸起来。其实那里只有尿臊味，可这味道也传递着一种隐秘气息。可他却捂了捂鼻子，要走。她就生气起来。

你到底爱不爱我？她一咬牙，说。

我怎么不爱你了？

你就是不爱我！

你怎么会觉得我不爱你了？

你就是不爱我！她硬说。

到底什么说明我不爱你了？

你爱人家，怎么不理睬人家！

她说，话说出口就害羞地掩住了脸，一边从手指缝里窥视着对方反应。

可是他仍然说：你不是冤枉人吗？

我就是冤枉你就是冤枉你！她叫。

他突然明白了，笑了。她慌忙捶打起他来：你真坏你真坏你真坏！她叫。又去抓他头发。她想把他全身抓得乱乱的。他慌忙抵挡着。他拦她的手，可当他一接触到她的手，又像触电似的撒掉了。最后变成不停地摆手。别这样，别这样！听我说……我知道你爱我，请相信我也是爱你的，非常爱……只是，只是……我想，让我们把最幸福的时刻留给结婚那一天，好吗？

我——操！傻，傻子！原来是他妈一个大傻子！

你简直受不了啦！你真想冲去找他，扒下他裤子，看看他，是不是真是太监！太监！不长胡须的太监！傻子加太监。

一个傻太监懂得什么处女膜？你想。可是，他就这么傻不愣登站在那个洞口上。不，他只是把里面抽个真空，一劳永逸地睡大觉去。你就是进不去。

他是那么地优裕。

6

退了吧，我们。

酒足饭饱，打着嗝。桌面上还剩着许多东西。没有人想再动筷子。附近酒店的服务员来了，收拾杯盘，小心翼翼地把还能吃的东西拣进一只碗里。一个同学揶揄地冲我挤个眼睛，笑着。我没有笑。饱汉不知饿汉饥。现在我们也很优裕了。大家悠然退到了客厅。

跳舞吧！有人提议。不用说，这里是准备音响的。熟练地操作，放出音乐。《友谊地久天长》。其中一对就起身跳了起来。一小节完，有人做出捻灭蜡烛的手势。笑了。这是电影《魂断蓝桥》里的细节。一支支蜡烛灭了，走向黑暗，走向分别……旋律旋到了底。一支支蜡烛灭了，一盏盏灯暗了。房间里一步步晦暗了下去，音乐声也小了。那跳舞的一对转进了边上的一个房间。另一对，也站了起来。好像乌鸦呼啦啦飞了起来，昏天昏地。我猛地紧张起来，这才发现，围绕客厅有三个房间。恰好三间。他们怎么了？他们要干什么？原先可没有跟我讲的呀。我想瞧他们的脸，可是我瞧不见。谁也瞧不见谁。可是谁又好像都瞧得见谁。谁都知道要干什么。那么默契。好像原先就串通好了似的。轻轻的关门声，还有屋子里的脚步声，猫一样地轻。还有轻笑声。

她会怎么想呢？她是不是以为我也是设局者？她坐在那里，不作声。音乐转到了什么曲子？瓮瓮的，我辨不出。我拿出一支烟，点火，故意装作打不出火来，然后去找火柴，转到她那里，想看她的神情。她蓦然把火柴递给我。

唉，本来嘛。本来我们就心照不宣。那过去的一切，还记得吗？我们有着比谁都艰辛的过去。我们更有理由得到补偿。已经没有障碍了。她早已结了婚。而我，也已经有钱了。

有钱还真他妈的好。虽然我们失落，可是我们苟活得像只猪。穷困之中的理想和尊严，是什么东西？

现在人都明白了。可是那时候，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就是不明白。

……父亲把你狠揍了一顿。

你没想到父亲会到学校来。你才从教室外回来，父亲就出现在门口了。他庞大的身体把走廊挡得漆黑。去哪了！

没……

啪！头就被敲了一下。你这才发现父亲操着家伙。你简直被敲蒙了。想往回逃，可是又害怕被当作抗拒，就缩头往教室里钻。可又被父亲敲了一下。你更紧张了，拼命钻进教室。父亲追了进来。你这才发现自己愚蠢，你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了。父亲并不就此罢休，仍然对你举起了家伙。你瞧清了，那是一根扫把棍。

这时她进来了，惊骇地瞧见这一切。她瞧你，担心地。也许她的眼神被你父亲捕捉到了，他盯上了她，眼睛像鹰。他甚至绕她转了一圈，活像一个老色鬼。她慌忙缩着头跑回自己位子。

好啊！谈起恋爱来了！父亲叫。你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班主任告诉他什么了。也许他早就知道了，自己昨天竟还那样荒唐。他挥舞着棍子又打下来。你逃，他就追。他一边追，一边骂：我看你有本事谈恋爱！我看你有本事搞女人！你听见大家笑了起来。你瞧见她满脸通红。你羞辱极了。我又不是小孩了！你向父亲喊。

父亲愣了一下。也许他没有想到你会这么说。你说什么？你不是小孩了？你是大人了？你骨头硬了？他吼道，更扑过来。你后悔了。可是你想反正也认了，我不能软！你没有逃。你站着，你竭力表现得勇敢有出息些。你等着一棍子再砸下来。可这下棍子没挥起来，它掉了。父亲抓住了你的裤带。你不知道他要怎样。你不是小孩了？你有本钱了？他嘟囔，你有本钱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钱！

就剥起你裤子来。他居然要扒裤子！你完全没有料到。你要逃，可你的皮带已被他死死控制住了，动弹不得。你挣扎。拼死挣扎。你听见父亲气急败坏的喘气声，好像要憋过去了。他突然又捡起棍子，敲下来。你顾了躲闪棍子，就顾不着裤子了。你只得死死守住裤子。他就狠狠打你护皮带的手。你的手痛得松开了，可马上又抓住皮带。继而又不得不放掉。你简直不知道那手是该守住还是该逃脱。你觉着自己的裤子就要被剥下来了，你就要被剥得精光，自己就要像剥了皮的兔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你真想把生殖器缩到肚子里去，你真想根本没有长生殖器。你瞥见了她，她几乎要哭了。好像她也被剥着裤子，你们是一体的。你于是就更狠命拽住皮带。父亲无奈了，也许因为无奈他更加愤怒，他突然操棍子打你的下身。哪里都不打，就打那部位。你痛得号叫。并不是因为肉体痛，而是心痛。那是你所以是一个男人的器官，你的一切。你好像还感觉到器官在敲打下有些勃起了。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你风流根还翘不翘！父亲嚷。

你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发狠打你那地方。他一直为你有鸡鸡而自豪。你是他的独生子。小时候，你不肯撒尿，他就跟着母亲哄你，给你模拟各种各样声音，鸟的、鸡的、老虎的，还嘬着嘴对着你的小鸡鸡。你小鸡一翘，尿就撒在他身上，他还乐呵呵。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鸡鸡而得意。好像有了鸡鸡，这世上就有你的一个份额。

什么时候不再为鸡鸡得意了？他被换去烧锅炉。他找领导闹，领导说：你能干什么？现在都讲技术讲文化知识了。没有文化知识有鸡鸡也没用，甚至没有鸡鸡还可以去嫁人，有鸡鸡的反而硬磕磕没人要。他冲他们喊：你们不也没文化？你们有什么本事？将来当官也要大学毕业！从此他开始向人吹嘘，自己的儿子多么会读书。

这样你就不怕了，会读书就有希望。人家说。

他就又高兴了。他总是这样对人家说。他这样撒谎着，一次又一次。撒一次谎，他就挣了一次面子，同时也更把他逼近危险悬崖。因为他儿子书读得其实并不好。他把什么都给了儿子。没有吃？没关系。没有什么都没关系，只要孩子读书好，将来一切都会有的。记住！像我们这样的人，不靠读书是没有出头之日的！他对你说。父亲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路都向他堵死了，于是把希望寄托到了子女读书上。其实不是谁都必须读书的，只有无路可走的才靠读书寻求出路。有权的人不必读书，必要时他们可以通过特殊渠道拿个文凭（假如你有钱，也可以买文凭），而你却只有读书这条路可走。父亲到处打零工供你。现在他恨你，也许更恨自己。没本事，生个有鸡鸡的又有什么用？反而是负担，是孽根。

学校开始分文理班，理科，文科。你被分到了文科班（她则因他父亲的关系被分到了理科班，虽然她的成绩连你都不如）。文者，无也。文科，就是无科。

父亲慌了，跑到学校求老师，像陀螺一样跟着班主任转。班主任说，我理解你，可是谁都希望进好班、理科班，如果这样还不都乱了？总要按标准办事，那就是成绩。成绩面前人人平等。父亲碰了一鼻子灰。你没权势，也没有钱，人家只能跟你谈平等。父亲又把你狠揍了一顿。他喝着酒揍你。他流了泪。你第一次瞧见父亲的眼泪。

7

你们的语文老师能说会道。第一节课，他就说：谁说文科是无科？无者，原也。万物出于无，无乃有之源。文学的作用大着呢！你简直被他的思辨倾倒。

他喜欢针砭时弊，尖锐，大胆，他的课堂上总是充满了笑声和掌声。大家一鼓掌，他就打个暂停手势，这是课堂，不是自由市场。他说。他知识非常渊博，什么都懂，让你明白了文学是什么都管的，政治、历史、社会。他常常撇开课本，讲当今文学作品。有一次他说起一篇叫《绿化树》的小说。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他朗诵。这是苏联作家阿·托尔斯泰的名言，一个知识分子的朝圣历程。章永璘，在承受苦难和学习《资本论》中走向圣洁。

为什么是《资本论》。你嘟囔。

我知道你们不感兴趣。可你们知道吗？在西方，马克思也被视为伟人呢！三大伟人之一，爱因斯坦、弗洛伊德、马克思！

哇！居然跟弗洛伊德摆在一起（还有爱因斯坦）。你们从没听说过。

你们不要一听马克思主义就反感。存在主义还源于马克思主义呢！

存在主义！就是那个……人生就是荒谬！一个同学说。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他指这同学。

没说什么……

不要抵赖。有知识为什么要不承认呢？他说，你知道什么是存在主义。

我不是要罚你，是要奖你。

大家笑了。

当然啰，章永璘不可能读存在主义，读萨特。他忽然又说，那时候不可能。我也是一遍又一遍地读毛选，最安全，还有就是马列著作，要读原著。当然也为了外语不会丢。就是现在也不能宣扬萨特。这正是作者的巧妙之处，打擦边球。作者是著名作家，张贤亮，他也是饱经坎坷的，据说还当过乞丐。

乞丐！

你们都还太年轻，他说，不明白。我们国家是这样过来的，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不容易！我们能做的就是充分利用自己的权利，参政议政，这也是对党的忠诚，是……他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另一种忠诚。他终于说。

他好像非常满意这种说法，瞅着大家，那神情诡秘极了。大家又大笑了。另一种忠诚！你简直着迷这种说法。你也给自己和她的关系取了个名称：另一种爱情。一个东西到了需要命名、需要狡黠地用堂而皇之的词语命名的程度，其实已到了无可奈何的危机的边缘。同时你学会了奢谈，所有的问题，所有所有的问题，你懂的，你不懂的，你都谈论，津津乐道。那是一个高谈阔论的年代。那年代的关键词（词组）有：

落后挨打

改革开放

真理标准

四化、科技、攻关

第三次浪潮

西方现代派

四个基本原则

精神污染

星球大战计划

中国女排、奥运会

武打片、气功

崔健、摇滚、罗大佑

自由化

…………

你喜欢大词汇，喜欢大问题。越大的问题你越喜欢。你喜欢争论。你觉得真理掌握在自己手上。你觉得自己是落难英雄。你悲观，你愤怒，但是你不敢正视自己的虚伪。你竭力为自己辩护。你辩论时脖子上血管暴现，有一次一个同学揶揄说：就像要发泄的输精管！

你跟他打了起来。其实你已经很久没有碰她了。你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你们已经很久没有幽会。晚自修，你一个人跑去看电视，女排就要五连冠。她不喜欢体育。你甚至后悔自己怎么爱上一个不喜欢体育的。其实你也并不喜欢体育，你对体育一窍不通，你对球分怎么计算都不甚了了。你只知道：赢还是输，成功还是失败，振兴还是沉沦，光荣还是耻辱，生存还是死亡，就在此一比。教室几乎跑空了。你望见她孤独的身影在教室里。她仍在读书。她居然坐得住！女孩子真是奇怪的动物。

你们看不到电视。你们跑到办公楼偷看。荧屏绿光照着你们，电视屏幕好像一个魔窟。忽然，门开了，大家呼啦啦四散奔逃。一会儿，又不甘心地在楼道拐角窥探着，蹑手蹑脚凑近，聚拢。猛地，里面冲出一个黑色身影，大吼一声，就抓。逃得快的像撒豆子逃下了楼梯，逃得慢的就被抓住了。一巴掌。

不去读书，在这干什么！

有学生哇哇哭了起来。电教室里传来那个风靡大江南北的男解说员的声音：现在中国队领先一分。各位听众各位观众，现在我们现场直播中国女子排球队和……

我们为什么不能关心国家大事？

啪！又是一个耳光。哇——！好像谁被重重地扳倒了。一阵喧闹……各位听众各位观众，中国女子排球队终于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中国女子排球队终于夺得了五连冠！五连冠……

黑漆漆的校园沸腾了起来，无数人影像鬼影一样闪动。咣！宿舍楼方向响起一个摔碗声，接着又一声，又一声。教学楼走廊上有人燃起了火，火星四处乱飞。一阵喝彩。一挂用纸巾连缀成的长条幅从楼顶上垂了下来。又是一阵喝彩。脚步声排山倒海响了起来。很快地，操场上站满了人，有拿脸盆敲打的，有点燃扫帚当火炬的，有一个还拆烂了畚斗，仅剩一块木片连在畚斗柄上举起来哼《运动员进行曲》。大家在操场上横冲直撞，个个眼里闪烁着贼光。你一把冲进教室。她还在教室里。一见你，她猛地站起来。她只穿着单衣，身材毕现。这个让你又爱又恨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身体，已经成了你的噩梦。你一把冲过去。你瞥见她末日来临似的闭上了眼睛。你没有干她，你拽住她冲了出去。外面已经人山人海，大家疯狂地跑着，跺着脚。大家不能不跑，要发泄，不能停下来。校园已经容不下了，人们向校外涌去，冲上大街。你们挥舞着扫把、桌脚、衣服。大家挥舞着冲出了校门，冲到大街上去。叫喊。你喊：郎平，我——爱——你——！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成队伍了。队伍前头有人举着红旗。他们是学生干部。他们在领着大家喊：团结起来，振兴中华！

你们不愿意了。队伍又开始乱了。队伍很快成了无头苍蝇。队伍很快就向区委区政府大院冲去。

大门紧闭。人流被猛地一挡，向后溃去。这更让后面拼命涌上来。终于一个人出来了，称是秘书。他说，你们爱国，是很好的，值得肯定的！这可以证明我们的国家一定能够更加强大，大有希望！

大家起哄了。有人吹起了口哨。大家又喊着要进去。又有人喊起了团结起来振兴中华。你们发觉这确实是个有力的借口，也齐声喊起来：团——结——起——来——，振——兴——中——华——！

开门！开门！

那秘书好像没有听见，像个聋子。你想震他一下。你往门上爬。铁门摇摇欲坠。你回头瞧她，她朝你一笑。你真想跳下去抱她。可是你没有下去。你高高骑在铁门上。你听见那秘书叫：你这同学要干什么？

你叫：我要进去！我要进去！

下来！下来！那秘书叫，会出危险的！

出危险？你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什么。我才不怕你！

你听到了大家的喝彩。你觉得自己是英雄。不，是土匪！是土匪也好啊！总之你总是有着这样的情结。你忽然想唱一首什么歌，流行的，壮烈的，有力度的。你忽然不伦不类想起了那首歌：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你真的唱了起来。于是又有几个人爬了上去。那秘书更急了，一边叫，一边招来几个工友模样的人。

你这小孩怎么搞的！还唱歌！要唱歌也得下来唱嘛！秘书又叫。

你说不开门决不下去。

要开门，也要你下来了才能开嘛！秘书说，你看你这像什么话？怎么开门！

你不下去。你想那是个阴谋。

一个老头子急煞煞喝道：你们这些臭小子！一点事理也不明白！下来下来！给我下来！不下来看我打烂你们的屁股！

这话让你们觉得受了侮辱。你们猛地向里面翻去。他们慌忙上来抓你们，可是你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门。外面的人涌了进来。你瞧见了她。她也在人流中。人潮汹涌。那些家伙无奈了，又去关那大门。没进来的人又被关在外面。

他们忽然折回来抓你们。你们这才意识到退路被堵死了。慌忙逃窜。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你们中不少人已被抓住了。你绝望。你蓦然发觉谁抓住了你的手。是她！你以为她是在寻求你保护。你并没有觉察出是被那手拽着走。她在引着你。你们在小路上逃着，走的全是小路。有一刻还跨过一排灌木丛，好像没路可走了。你忽然想起了父亲。不知为什么你想起父亲了，是害怕他知道了你闯了祸而揍你，还是害怕他的眼泪？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逃出去！就是变成一只猫、一只狗也可以，只要能蒙混着逃出去……

8

你逃脱了。然而是在遇上一个人之后。

那时她也已经迷路了。这时候，你们撞见了他。事情发展得如此有趣，你真想痛哭一场。

后来当上德国外长的菲舍尔，当他青年时代街头闹事的镜头被曝光，你能理解他的懊悔有多深。尤奈斯库说：当年追随我的年轻人都到哪去了？他们都成了律师、辩护士。

你那时必然遇到他，只能遇到他。

你们慌忙撒了牵着的手。她谎称你是她的同学，一般的同学，一起逃到这里来的。他说，到我家来吧。他说得很慷慨，音色浑厚。

她还抗拒地摇了摇身体。来吧！他又说，你同学也来吧！他又对你点点头。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着走的。他带着她，你跟着她。他块头很大（这你知道）。他打开他家的门。他家很大，有装修，几样家用电器很显眼地摆在大厅上。还有大沙发。他叫你们坐。你忌讳那沙发是他的屁股坐过的，你不坐。你就站着。你准备站着迎接他的挑战。你已经准备好了。可是他似乎并没有这意思。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厨房没开灯，只有冰箱的光线似清晰似不清晰地晃出他的脸。他问你们喝点什么。她说不喝。你也说不喝。你抗拒着这里的一切味道。

这时他母亲出来了。这老不死的官太太在她的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然后她就教训起她来，不该跟着大家乱跑。官太太说的时候眼睛不停地瞟着你。你真想拉着她走掉。

妈，不要再说了，让人家歇一歇好不好。他在那边说。那官太太就呵呵笑了起来。好，好，我就不说了！就进了里面的房间。我爸出去了，不在。他在那边说。

我知道你父亲去哪里，你想。你不出去？你问，挖苦地。

不出去了。他应。

为什么？你问。

不是找到了吗？他说，笑了起来。明显指的是她。那笑声让你恨。你忽然想看他的脸，非常想看。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看他的脸。你要证实什么。不，毋宁是在哀求，你的一切都维系在这张脸上。这张你做过多少猜测的脸。可你仍然看不清。

真的不喝？他又问，什么也不喝？喝点可乐？

我最讨厌这类东西！你说。

那么，我出去看看。他说。走到门口。开门，带上门。他带上门前猛一回头。你瞧见了那张脸，终于！络腮胡被骄傲地刮得精光。一片青色。你的心猛然被灼了一下，好像保险丝烧断了。

等一下，代我招待你同学。他对她说。宽厚，热忱，矜持。因为他是胜者，当然能。

只有你们两个人在了。她问你真的不喝什么？你说：我喝！你招待呀，招待呀！

她似乎明白了你的意思，不吱声了。你们面对着。你忽然想做什么，想做一件荒唐的事，最大胆最荒唐的事。就在他的家里。那是一种挑衅。可是你没有做。你没有力气。什么力气也没有。

他回来了。他说，外面已经平息了，可以带你们出去。

那是你平生走的最黑暗的路。你什么也看不见。路灯晃着黑暗的光。他在前面引领着，时而转过脸来（那张脸！）叮嘱着什么。他叮嘱她时，她就狼狈地回头瞅你。你感觉到有一种巨大的念头在聚集，在膨胀，你无法控制，它要爆炸。它忽然又变得纤细了，纤细如发，简直猥琐……他有胡子！

他把你们送出来。送出很长一段路。你想也许你应该自觉先走，离开。她一再让他回去。他最后停住了。还交代了接下去的路。像个细心的父亲。

你不是。

你们一起走，你和她。你没有说话。月亮很大，很暗。她终于来拉你的手，你猛地一甩。

你骗我！你号道。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原来都是在骗我！你又说，还有什么花招，你说吧！

她吃惊地瞪着你，她在问：我耍什么花招？我骗你什么？

你为什么说他没有胡子？你说。其实你想说：他比我强！可你说不出。你只能去说胡子。

她脸色煞白，头大摆了起来。嘴巴翕开，好像要辩解，可是就是不让她辩解。也许这对她不公平，你就是要不公平。什么是公平？你要霸道，残忍。只有霸道残忍才能拯救你。对自己的阵营倒戈一击，是多么地快意！就好像往自己身上狠戳一刀。

你仿佛瞧见她和他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笑你。然后，她投入他（毛茸茸？）的怀抱。用对你同样的温柔。不，真正的温柔。她的手又拉来了，你猛地起了鸡皮疙瘩。你怕那只手，怕那温度。你甩掉它。

荡妇！你就是荡妇！你不是自己说自己淫荡吗？你不是一直想搞吗？你的花招我全明白！我他妈的全明白！

9

那毋宁是在逃避。逃避一场我永远无法胜利的角逐。

后来她给了我一封很长的信，辩解说她虽然没有对我讲实话，但是她并没有在心里欺骗我。

我何曾不知道她是为了附和我？再说，我又何曾不在希望着这种附和？我实在没有资本。

我给她回了信，为自己那天的话道歉。但以后我再也没有理睬她。

我发奋读书。毕业后第二年，我终于考上了大学，理工科大学。在科技救国、崇尚技术的时代，我将成为宠儿、强者。

大学毕业那年，我让一个女孩子打了胎。那是我真正的第一个女人。我成熟了。

只是我没有跟那女孩结婚。跟现在的妻子结婚，其实是在无可无不可的状态之下的。也许我一直惦念着她？现在她就在面前了。我能够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夜已经很深。很静。那两个房间里也很静。他们已经拥抱着进入梦乡了吧？只有我和她还待在客厅上。这时候，家里的老婆在干什么？孩子应该睡着了吧？那张胖嘟嘟的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一生，儿子情人。只要你伸出手去。已经没有障碍了。她早已破了那个膜。梦可以圆了。但我并不想再和她轰轰烈烈来一场，已经不是那种年龄，那种时代了。我只是怀旧。怀旧——一个多么时尚的词。

那音乐听清楚了，是那首《未来的主人翁》。当年我们都把它连词带谱抄在漂亮塑料皮的笔记本上，虽然我们根本不识谱。现在再拿出这样的本子，是不是跟现在还拿处女膜向人炫耀一样，一个过时的时髦？罗大佑。去年秋天，这个罗大佑又在我们这个城市举办演唱会，媒体描绘说：老男人在台上用情地唱，已经过了追星年龄的追星族在台下纵情地和。

你走过林立的高楼大厦穿过那些拥挤的人

望着一个现代化的都市泛起一片水银灯

突然想起了遥远的过去未曾实现的梦

曾经一度人们告诉你说你是未来的主人翁

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每个人在痴痴地等

每个人的眼睛都望着那象征命运的红绿灯

在红橙黄绿的世界里你这未来的主人翁

……

未来主人翁？我说。她笑了。我也笑了。

还好吗？我问她。

好。

他呢？

在家里。

她答。我们都扑哧笑了起来。多少事，到头来都抵不过这么个幽默。

我忽然又感到屈辱。有一种报复的情绪。

你瞧，现在我们就是这样待到天亮，也没人相信了。我说。

那就，进去吧。她说。

我向她伸出了手。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也微微颤抖起来。一种久违的感觉。我牵着她，她让我牵着，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进了房间。我抱住了她。她仍然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只把自己交给我。我闻到了她的味道。居然还是珍珠霜。现在已经没有人抹这东西了，她是不是特意抹的？我解开了她的扣子。

她穿得很少。她的身体很快就呈现在我眼前了，还是那么白，乳房仍然小巧。7+×颗痣。洞口上那颗痣不像痣、胎记不像胎记的东西，好像变大了点。我拿手指绕着它。我觉得自己更像老嫖客，那么熟门熟路，有条不紊，技术精湛。那个洞。关于这洞，十几年来我已经追加了许多理性认识——

阴道为性交器官及月经血排出与胎儿娩出的通道。初有处女膜，性交后破裂。也有因为外伤破裂者。性交引起的处女膜破裂（未生育），多位于4点和8点处；外伤导致的处女膜破裂多不规则。阴道是一种收缩性很大的肌性管道。从开口至子宫颈大约有7.5公分。前后略扁，其壁有很多横纹皱襞及外覆弹力纤维。前壁距阴道口3公分左右的地方，为G点。

我用嘴吮它，吮得那么准确，好像我嘴上长着眼睛似的。她的小腹在颤抖。我听到了她的呻吟声。我一再吸吮，等待着自己实质性感觉的出现。我要用这种最佳姿势瞧见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已经没有障碍了。可奇怪，我的腹下却静悄悄的。是不是因为在房间里，太舒适了，太安全了？我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月光直射了进来，连同远远花园处走动的人影，还有声音。

她睁开眼睛，眯眯笑着。你疯了。她说。

是，疯了！我说。

我又走回去，端坐在床上。我将她的臀部端了起来，让那个洞口完完全全展现在我的眼前。就是这个洞！来吧，已没有障碍了！我又对自己说。可是我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像一个叫不起床的懒觉鬼。怎么了？奇怪！怎么了？这不是你曾经苦苦追求的吗？可是仍然没有一点感觉。最后成了摸摸索索，成了一种拖延，一种掩饰。她仍然闭着眼睛，静静的，娴静得宛若处女。我们这时代最后一个处女。

我轻轻趴到她身上去，抱住她。

如果我说可以了呢……

她开口了。我知道她在提醒什么。我吃吃笑了。

她睁开眼睛，瞧着我。我猜我的表情一定很古怪。她也懵懵懂懂地笑了。

就像，亮灯的房间里照进了月光。我说。

第二章 【暗示】

你想好了吗？

你可以选择合上。

你确定要进入吗？

1

他们来时我刚丢了工作。我又丢了工作。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丢工作，莫名其妙就丢。我干得好好的，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踏踏实实，尽职尽责。唯有一次，老板叫擦遥感玻璃门，我擦擦擦，以为擦好了，结果老板在门前一踏，门一开，玻璃上却现出了污迹来。结果就丢了工作。这次又叫擦玻璃门，我就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擦好，还自己先上去一踏，门咣地一开，亮如平湖。可还是丢了工作。

不是你不好。老板说。

不是我不好。不关玻璃门的事。世界像个大彩场，中不中彩，他妈天知道！我就回家倒头睡觉。我一觉睡到天大亮，被咚咚敲门声敲醒。我其实是被我妈敲门声给惊醒的。我还跟我爹我妈一块住，或者说，我还住在他们家里。糟糕的就是我还住在他们家里。他们一见我没起来，就马上反应，我又丢工作了！

就慌。起床来！起床来！我爹就憋过去一样地狠咳。好像我已经死在了床上，起床才表示我活着，好像我一起床就有希望起来，就会有工作。中奖率越来越低，可越低，人们中奖欲却越强。“瞧着三十到眼前了，你怎么办！”他们叫。

其实我才二十五岁，他们急，就危言耸听。

“好了，好了，我去偷，去抢。”

我应。他们就不吭气了。他们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其实他们都是规矩人，一辈子无产阶级。过去在学校念政治，无产阶级就是工人阶级，我总觉得我爹我妈不像，其实这才叫无产阶级。无产阶级最规矩，穷得没饭吃了，也不会去抢，倒是那些去抢的并没有到没饭吃的程度。他们的规矩也遗传给了我，我从来就不是坏人，对坏人坏事，我最大胆的举动就是在一旁笑。所以在学校时我总是给人猥琐的印象，到毕业，大家三三两两拍照留念的拍照留念，开派对的开派对，写赠言共勉的写赠言共勉，就是没一个跟我共勉。

我懒懒搔着裆下痒痒爬起来。这时，他们来了。

他们是我中学时的同学。一队摩托，全副武装，轰隆隆，轰隆隆，就到我跟前来了。几个邻居老头老太吓得直扪胸口，我这贫民窟几乎没有过马达声。来人好像全不在意，自顾拧着眉头歪歪脖子脱帽盔，甩着头发。毕业后，他们都像小鸟扑扑高飞了，只有我飞不了，还住老地方，没本事。他妈的他们怎么都那么有本事？个个摩托。送我一辆，我牌都报不起。

靠工资，还不他妈饿——死！他们说。

他们是来约我同学会。同学会，就是有本事同学向没本事同学炫耀的会。

我没空……我说。我差点要说：我要上班。

时间你定！可是他们说。

我这么伟大呀？我说。

不是你伟大，是她。

她？

她是我中学时的前桌，老向我借橡皮擦，一转过身来就借，一转过身来就借。我就专门买一块有香味的橡皮擦吸引她。其实她长得并不出众，很瘦，可是手臂很白很长，每次来借，总要胳膊肘大屈，折得像夹板一样。我就天天思念这夹板，把香橡皮擦放在夹板够得着的地方。可是有一次，我们都被老师叫了起来，全班大笑。

人家现在要嫁个大款了！他们说。

我心一个咯噔。

那大款，还开着“凌志”呢！听说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一个说。

不是，是做期货！又一个说。

不对不对，你们都不对！是“保利”下面一个角色。

他们就在我面前大争了起来。好像谁都非常懂，谁都有一双干探眼。我们这时代，好像谁都有一双窥视财富的干探眼。可是谁又不能探得绝对明白，谁也不能说服谁。反正是有钱。有钱得不明不白更显得有钱！他有钱得不明不白，就好像我丢工作不明不白一样。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他妈的她居然抛弃你！结婚也不跟你商量，一个说。我倒是没想到她结婚要跟我商量。还不如我那个她！

他那个她？她，就是班花。原来他跟班花还有一腿？大家就也跟着大讲了起来，自己跟哪个女生曾经看过一场电影，自己跟哪个女生曾搂搂抱抱过，自己跟哪个女同学曾海誓山盟要一起自杀……原来他们都有浪漫经历！我就失落了起来。其实我跟她并没什么事，不过是橡皮擦，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我们间曾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情仇，我被她抛弃了。我真想去找她，扇她耳光，问她是不是嫌我没本事没“凌志”了？可我越想问她，却越不愿去。

“凌志”也有去。大家说。

他也去？我就更不去了。

哎呀你这鸟人怎么还这么窝囊！我们都替你抱不平呢！去，我们替你开涮开涮那“凌志”！

他们也嫉妒他？有摩托嫉妒有小车的。可是我还是不去。

你小子，该不是怕被他“凌志”了吧？大家说。

我怕什么呀？笑话！笑……我辩，我他妈……唉！我他妈怕什么呀？事业没一点，爱情没一撇，饭都没吃了，我他妈的还怕被“凌志”轧死？去就去！

2

我没料到她变得这么漂亮。女孩子他妈的总是说漂亮就漂亮。她漂亮得像一盏彩灯。彩灯吊在我眼皮上，叫我睁眼不是，不睁眼也不是。她背后就是那辆“凌志”，大得像座山。他就倚山而立。可他不幸非常矮。再有钱也改不了他的矮。他他妈的矮矮的铿铿掂着车钥匙，好像耍弹子球。这么矮，妈的能开车？离合器都他妈的踩不着！怎么不能开？下面垫呗，都是这样的……大家恶毒地大笑起来。

可对方好像全没听见。她还举起手臂（那又长又白的手臂）招大家来照相，他妈的好像班长一样。大家全都不照。不但不照，还反要他们照，把他们两个推在一起，要他们挎肩、搂腰，还要脸贴一起，说不然就不够亲热了。

这你们可就不知道了，不料他却说，床上亲热的，外面就不要亲热，床上不亲热的，外面才亲热呢。

倒把大家噎得对不上来。她就顿着脚去追他。他就逃。大家眼睛眨巴眨巴反而看都不敢看了。什么叫大款？这就叫大款！什么都不在乎。一会儿大家就又不甘心起来了。喝酒，就又要去灌他。可他们谁也不上去，偏来推我上。我不干。他们就联合把我拱出去。我拼命抗拒。不料他却自己端了酒杯过来了。

哎哎，不要欺负老实人嘛！他说。

他老实人？大家叫，哈哈大笑起来。

我朝大家瞪眼。可他们不管，还在笑。我忽然害怕他听明白了。我这才后悔自己不该来。大家都可以来，就我不该来，我一来，就掉进了陷阱。可不料他却也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像只青蛙，胖乎乎的手臂屈在胸前，好像在摸胸脯。我才轻松下来。

这世界就是老实人最会偷油吃！可大家还在说。

他偷油吃？他说，戳着我。他那样子好像秉公无私的黑脸包公。大家就又大笑。他忽然不笑了，给我斟酒。满满斟上一杯酒。偷不偷，我有办法检验。他说。一举自己的杯，先喝下去，杯底对着我。大家就起哄要我喝。我没法，只好喝了。喝干！喝干！他们又叫。我就喝干。

好！他说，喝酒偷的人平时偷，喝酒不偷的人，平时也不偷！他不偷！

大家哗啦大笑起来。我倒有些感激起他来了。他一点也不笑。他新开一瓶酒，居然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来，咱们喝！他说。就跟我喝，不管大家吵吵嚷嚷。他甚至把她也晾在了一边。她无聊地嗑着小碟里的葵花籽。她不知什么时候脸已经绷得绷布一样紧了。突然，她站起，冲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你喝醉了，怎么开车回去！她说。

怕什么？他应，大不了撞死在电线杆上！

他的回答让大家喝彩起来。这是真的喝彩。我瞧见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死了谁心疼，我心疼车！她说。

车？他又应，还不就是几十万元？零头！

哇！大家叫，真有钱哇！

你他妈哪来这么多钱？一个忽然问。

偷的，抢的。他说。

大家一愣。大家简直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豁地笑了。

你走到大街上去，看到人家身上钱包没有？一伸手，就是你的了。你看到满店铺的珠宝没有？你拿一把刀，一个编织袋，冲进去，往袋子里统统一装，就全是你的了。他又说。

大家哈哈大笑了起来。

3

假如他当时一本正经谈起生意经，一定会被大家掐死。他这么说，倒让大家有点喜欢上他来了。我也有点喜欢上了他。后来我还让他用“凌志”把我送回了家。可我没料到，三天后他居然自己跑到我家来了。还是开着“凌志”，仍然铿铿掂着车钥匙，引来好多人围观，探头探脑。他却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我家地板上。我家破破烂烂，平行四边形外加辅助线，地板翘起来会打屁股，他却坐在这样的地板上。他说，要跟我喝酒。

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跟我喝酒。他从衣袋里掏出一瓶“人头马”，又掏出了下酒菜，鸭腿鸭翅膀、鱿鱼丝，还有一包蘸汁。他开着“凌志”，居然把下酒菜连同蘸汁揣在衣袋里，叫人觉得滑稽可笑。我们就笑着喝了起来。

我是偷跑出来的，喝着，他突然说，险些跑不成了。他还鬼头鬼脑瞅了瞅门缝。我家的门尽是缝，门缝闪着贼光。我这才发现，少了一个她。没有了她就好像少了什么，一谈起她，我就觉得我们共同拥有了什么，我的思念有了寄托。

整天管着你，唠唠叨叨，又是喝酒不好呀，酒精中毒呀，又是肝硬化呀……

他又说。看来她挺贤惠的。在中学时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她会贤惠？女人总是女人，到头来自动会贤惠，就好像生了孩子自动就会有奶一样。

她这人就是这样。我说。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居然这么说，好像我早就领教过了她的贤惠一样。

烦死啦！他却说。

我悲伤起来。她的贤惠到头来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别人。我站了起来。当然喽，你好啊，人家爱你嘛！我酸酸地说。

这倒是真的。他说，你知道，她要我时，总是胳膊从我的腋下穿过来，反扳住我的肩，像夹板一样。

我一跳。我呵呵笑了起来。他在我面前这样糟践她，我更感到从来没有的满足。谁叫你有钱啊！我说。

有钱个屁！偷的，抢的。

他说。又来了！我哈哈一笑。

真的！可他说，你不相信？他居然说了下去：不过，干这行，说没窍门也没窍门，说有嘛，窍门也大着呢！就说踩点，干这行当最关键的是踩点，踩对了，成功一半，踩不对，你只能对他哭！

他还真能吹！这就是他找我喝酒的原因吧？有人喜欢吹，不吹就要死，喜欢把自己的聪明建立在别人的愚笨之上，喜欢看你一惊一乍。可我忽然发觉他也并不在意我的表情。他只顾自己说下去。他的神情居然一本正经。那些老头老太太，一般没什么猫腻；那些家庭妇女模样的，也不会有什么大猫腻，她们身上只有买菜的钱；那些小女孩家嘛，只有鱼腥，碰了她们，弄不好，还得被抓进去，还不如偷个家庭妇女钱包去嫖划得来……

我哧地笑起来。看来他对这还真有点研究。

最有猫腻的就是银行。他说。

我吓了一跳。银行？可是戒备森严呢！

他轻蔑地戳戳我。这你就不懂了！严，正是因为它虚！你别看连柜台都钢化玻璃封得严严的，取钱都要拿手指头抠，可总有出头的时候。一个小铁匣子，里面全是钞票，压得实实的，压缩饼干一样……喂！

他突然拍了我一下。我猛地一醒，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发了痴。我慌忙掩饰，戳着他叫了起来：你抢银行！你抢银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霍地站了起来，蹿到门口，神情慌张。他警惕地听着门外动静。我这才觉出自己过火了。他好像被逼到绝路的罪犯，酒瓶捏在他手上，好像要被捏碎了。

你，要告发？他说。

告发？我慌忙辩解，我为什么要告发？哈！哈……又不是抢我家！我家有什么好抢的？我告发，他妈的我能得多少赏金？我语无伦次地辩解了起来。我竭力把自己说得卑劣，越卑劣，越心安。我简直要向他剖开我的心。我甚至想作践自己对他喊：我算什么？连女朋友都没有，她会爱你她会爱我吗……

他终于重新坐了下来。

过两天，又要有个行动。沉默了许久，他又说。

4

我忽然对这事好奇起来。我变得关心起新闻来了。我本来从不看新闻节目，本市的更不看。可我忽然变得关心起新闻来了，一听电视上本市新闻节目的片头曲，就会跳起来。可我又不敢在家里看，我甚至不敢在熟悉的地方看。我跑得远远的，到离我家几条街的一家小卖店，那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店前总是围满了民工。我就躲在他们中间偷偷看。

我希望看到抢银行案件的报道。

可是没有。一连几天都没有。

我这才发觉自己可笑了，居然相信了他这样人的话。我简直愚蠢得可以！这样的人，他妈的！

可一礼拜后，他妈的他又来了。仍然开着“凌志”，仍然铿铿掂着车钥匙。而且还带上了她。一见她，我就更觉屈辱起来。我忽然觉得他就是带她来看我的愚蠢的。他们一定在一起笑过我了。我对他们的笑容充满了警惕。

可是她却没有笑容。她阴着脸问我，他那天是不是跟你一起谈生意了？

什么？谈生意！我叫。突然瞧见他在朝我使眼色，打暗号。是。我答。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答，要跟他合着撒谎，好像那暗号太诡秘，有非常强的磁力，我从没遇到过。

他就咯咯笑了起来，像被胳了胳肢窝一样。

你也骗我！她说，你们，狼狈为奸！

我忽然也笑了起来。

谈生意也不行！她耍赖地叫了起来，反正不许离开我！

不做生意，怎么赚钱？他说，忽然理直气壮起来。他说“做生意”，让我想起他说的“偷”和“抢”，我更笑了。可他却已经不笑了。他很认真起来。他居然认真了起来，让我吃惊。没有钱，你吃什么？穿什么？还有什么屁车开？还结什么屁婚！他越说越激动，好像受了极大刺激，好像就要发疯。我忽然伸手去抚摸他的背，调解了起来。我还居然当起了调解人，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他被我抚摸，却好像被我怂恿了，越加耍泼了。你们女的懂什么？就知道吃、穿、花！我也最好这样，当个女的，天天让人陪，什么也不要管！谁叫我是男的？谁叫我是男的！

他噔噔噔就往外走。我猛地心头一紧，跟了出去。我觉得他是要去死，他要去自杀！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要去自杀。我赶上他，抓住他的胳膊。他挣脱着。我死死抓着。好像我们不是情敌，而是难兄难弟！活着这么难！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他诉说。我理解地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总是亏，谁叫我们是男的呢！我突然说。好像要去自杀的不只是他，还有我。

你不知道，上礼拜一笔大生意，就是被她岔掉了！他突然说。

我一跳。难道就是他所说的抢银行的“生意”？

真的？我叫。她出来了。我瞪着她，简直有点怒不可遏。好像她岔掉的不只是他的生意，也有我的生意。车发动时，我忽然从车窗探进头去。那生意……现在怎么办？我问。

他一抬头。只能下礼拜再……

我眼尾瞥见她莫名其妙地瞅着我。我稳稳收出头来，没理睬她。

小心点！我捏了捏他的肩膀。

5

果然，有了抢银行案件。一家储蓄所，通向柜台内的铁门大开，摄像机镜头猛撞进去，里面一片狼藉。肏他妈好大胆！椅子倒翻在地，几条粗粝的蹭痕自内而外，拖出来，地上丢着几张纸……大家全睁大眼睛，看着。那家小卖店前黑压压挤满了人，鸦雀无声。

【播音员】……建设银行桥西分行增强防范意识，加强安全管理，取得了显著成效……

我简直不能相信！

我马上跑到那家储蓄所。那储蓄所正常营业着，柜台内，营业员面色平静。没有人。地上一张纸片也没有，干干净净。可干净得叫人不自然，白得像刚粉刷的墙，分明是刚用扫帚扫过的，可见这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明白了。

我笑了起来。“加强安全管理”，当然要这么说，不然拿那么多关注的眼睛怎么办？人们偏他妈的特别关注这类事件。他们会怎么想？那些聚在小卖店前的眼睛，那眼睛后面的脑子会怎么想？他们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拍着腿上的蚊子，他们撑着疲乏的身体，来看，来看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抢银行！操他妈好大胆！他们看到大把钞票被搜出、被缴获的镜头，总要发出一阵惊叹。他们惊叹什么？他们被刺激了！他们骂。他们骂，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能得到。大家都在恨，大家都在想，大家都在内心模仿！

我再见到他时，他果然不一样了，已经不再是“凌志”，而是“奔驰”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换成“奔驰”，好像没“奔驰”就不能做他的“生意”似的。到手的钱买什么不好？我有点替他吝啬。

他邀我上车，他说要带我去飞车。我还没反对，或者说我反对不出来，他就一踩油门，飞了起来。“奔驰”可真奔驰！我赶忙抓紧车窗框，我觉得是抓着自己虚弱的命。

我从来胆小，害怕飞，从没想过飞。中学时有一次班会，大家谈理想，《我的理想》，大家这个说要当球星、影星、歌星，那个说要当企业家，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思想大飞，像喷气式飞机，放个屁就飞。轮到我了，我一个屁也放不出来。全班就哈哈大笑起来。她也笑了。我明白了，就是那一次她看不起我了，我是个飞不起来的笨鸭。这是一个最不要笨的时代，嘴皮不破只管吹，飞机不掉只管飞。他飞，还轻松哼着曲子。我一飞，才他妈的发现飞的感觉其实就是感觉不到自己在飞。好车跟差车的区别就在飞得起来飞不起来。好男人和笨男人就是看你能不能带她飞！我明白了，可惜太迟了。

她好了吧？我忽然问他。

好了！有“奔驰”，当然好了！他答。

你带她飞，她怕不怕？

怕？他说，那就……让她胳膊从我腋下穿过去，夹住，像夹板一样。

他嘿嘿笑了起来。我也嘿嘿笑了起来。我们一起大笑了起来。

下次行动什么时候？分手时，我突然问他。

什么？他说。

你他妈别跟我装死！我骂，捶了他一下。

他嘻嘻笑了起来。要国庆了吧？

国庆？我几乎叫了起来，今年五十大庆，可有阅兵！

是呀，又怎么了？

到处都在警戒……

我知道。我还知道东长安工商行那地方最戒备森严。他说，笑了一笑。

6

我直奔东长安，工商行。

那里非常挤，人挤人。进银行的都是有钱的人，或是存，或是取，一叠叠钞票哗啦啦在他们手上点呀。我才记起这是发过节费的时候。我要是有工作，也会有过节费发，也可以进银行，钞票，哗啦啦……我瞧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的哗啦啦点着钞票。他把钞票放进了手提包里，出去了。我忽然发现一个矮矮胖胖的家伙也随即跟了出去。他是谁？我认识。我想朝他笑。可他好像没瞧见。他跟了出去。那高高瘦瘦的骑上了一辆摩托车。他就也发动车，“奔驰”。不，不是“奔驰”，也是摩托，“本田250”！他是准备好了用摩托的，他早准备了一辆大排量摩托，尾随而去。然后，到了僻静处，一撞，然后就，抢！不，他没有下来抢。他不用自己下来抢。他有同伙。那同伙跳下，就抢，然后，飞车而去。可是那瘦子的手却抓得紧紧的，抓住那个包，手指头都要掰断了！那包里有多少钱？到底有多少钱？刚才我不是看到了吗？撑破了也就几千元。可他抓得紧紧的，揪也揪不脱，掰也掰不脱！他妈没见过大钱了！还好他没瞧见我朝他笑了。

又有钱出来了。这下是装在硬硬的铁匣里。两个身穿浅蓝色银行工作服的女营业员一边一个抬着它，向运钞车走去。她们的身肢好像被沉甸甸硕果压弯了的树丫。铁匣子这么小。压缩饼干。我突然记起他说的这个比喻，我觉得这比喻十分妙。

两个荷枪实弹的护卫站在那里。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的脸被掩在铁盔下。他们一定在盯着路。路很长，两个营业员抬着，路边满是呼啦啦的眼睛，瞧着她们。她们就故作姿态地扭着腰肢，简直在表演。路边人全都驻足凝视。这是一个仪式，一场阅兵式，凝重、庄严、无声。

铁匣子被放到了运钞车上。然后，关门，走了。

尘埃落定。街上灯亮起来了。

每当华灯初上，我就特别惶惑。天还没黑下去，灯已经亮了起来，天光下的灯光黄黄的刺得人眼睛发辣。地上嗡地冒出更多人、车，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冒出来似的。他们个个都那么有钱，花起来，花起来，好像这钱都是从哪里抢来的。我不知道这地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不愿回家去，家徒四壁。我在街头站着，瞧着。一个秃头男人搂着一个女人的腰在走，那腰肢好像那抬黑匣子女营业员的腰肢。那男的不停打着手机，好像他妈的非常成功。一个酒家保安向我走了过来，像猎狗一样嗅了嗅我，又走开。一张焦灼等人的脸。对面的麦当劳落地窗上，一家三口，大口大口地啃着，吃着，女主人一会儿就用她那又长又白的手将桌上吐出的垃圾拢一下，一串车灯在她的动作中流曳旋转……

叭！突然，一声喇叭在我身后鸣响。一回头，是一辆小车，虎视眈眈，张着血盆大口，冲着我。我知道它要怎样，可我没有动，不让开。它就又叭了一声。车挡风玻璃后渐渐现出一个人影来了，他也在打手机。他好像并不专门关注我，继续打他的手机，还哈哈笑了一下。什么事对他这么重要，使他这么开心？一定是抢到什么了，说不定，就是刚才那辆运钞车，他得手了！他们在手机里密谋，分赃。我就更不让了。我不但不让，还故意悠闲地抬头看着天。他终于一合手机，头钻出车窗朝我做手势。我还是不动。他就火了，冲我大声吆喝了起来，好像他是只老虎。

我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从来怯弱的人，只要谁向我瞪一眼，我都会吓得像猫一样躲起来。可现在我变得不怕了，猫变成了老虎，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我居然跟人对抗起来了。我觉得自己的脚在打颤。我的后面马上堵成了一团，像一团乱麻，是我制造的乱麻，我自己看了都害怕。叭叭声响成一片。但我仍然不动，抗拒着，好像只是为了固执。

终于，那人从车内跳了出来。有好几个人也从他们车内跳了出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挡了道，还不让开！你！妨碍交通，破坏秩序！你他妈破坏秩序！要大家都像你这样还不乱了！

哼！乱了？我笑了起来。什么乱了？要不乱，你们有车子有房子有女人？你们这一切还不都是乱中偷来的抢来的？你，刚才还在手机里密谋呢！你们可以乱了，就不要别人乱了？就让你们乱？凭什么我要当傻瓜，要老老实实！我就是不要！不要！我要让你们急，让你们气！气！我想气他们，可我自己眼泪却被气出来了。我想哭！我一拍那车头：你有小车，就可以撞我了？撞吧，撞吧！把我撞死吧！

7

我几乎天天跑去东长安工商行，待在那里。我观察它的方位、地势，瞧着运钞车天天早一次晚一次把装着压缩饼干一样的钞票的铁匣子送进去，拿出来。我揣摩着他的抢劫方案。我像一只羔羊，可怜巴巴地仰望着母羊的乳头。他是我的生命支柱，我的智慧源泉。我发现，这银行果真是行抢的绝好点，前不挨村，后不挨站，它的正面拦着人行道护栏，运钞车只能停在它左侧五十米远的一条支干道上（我专门用脚步悄悄丈量过，刚好五十米）。这就使得银行营业员每次必须被检阅似的把铁匣子抬过这五十米的路程，这就给行抢创造了绝好机会。这五十米，随时可能发生异变。可是，他们有护卫，紧跟其后，营业员到哪里，护卫就跟到哪里……护卫！哈，护卫算什么？瞧他们全副武装，还端着枪！到底懂不懂得开枪？也他妈煞有介事，端着枪！那脸绷得紧紧的，好像绷得紧紧的弦，只消给他们一吓——扔颗炸弹！对呀，扔颗炸弹！轰！我猛地一跳——我的妈呀，原来我也是抢劫高手！

原来谁都可以成为抢劫犯的！

我相信，他一定会在这段路的某个地方隐藏了炸弹了。我竭力寻找着这地方。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这其间有件事，我爹的一个旧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公司业务员，月薪八百。在我所有的工作中，这是最高的。可我一口回绝了。把我爹急得直跳。你还不干！这么好的工作，你还嫌什么？你能找到什么工作？你能找什么工作！我笑了一笑，不应他们。

我觉得没必要应他们。我仍然天天跑到东长安工商行去，那里有我的工作，那是我的朝拜。我在那儿待着，摸索着他的思路。可是我绝不想也动手去抢，向毛主席保证！我是一个好人。我是一个老实人。我只想看。我只想知道自己的想象是否印合了他的方案，像有奖猜答，我甚至不要奖品……

十月一日。

人山人海。警察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我过去的时候，路上瞧见一队拿着塑料花环和彩旗的小学生。他们一定是去参加阅兵式！我当然知道啰。他们将会在最前面，有机会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脸上洋溢着幸运的光彩。一个小孩在路边跑来跑去，他看过去不超过五岁，他从没见过阅兵式吧？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多么热闹，多么热闹的节日，好玩的一个接一个，多么舒服！我记起我小时候一到节日，骨头总是舒服得酥软软的。“多想告诉未来，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那首歌叫什么来着？张也唱的，又唱起来了。

突然，我发现了一辆自行车。它放在那五十米长路的中段。它出现得太蹊跷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出现自行车？简直不可思议！但是我确实看到了，而且它那么古老、破旧，像一块化石。它静静地伫立着，高深莫测。它好像突然间就会飞起来。只要运钞车一到。只要运钞车一到。只要运钞车一到！运钞车到了。我竟有些害怕起来。人群在拥挤。人群因运钞车占据了地盘更加拥挤起来。可自行车一动不动。人头攒动，如波涛。两个银行营业员在波涛上出现了。是两个女营业员，站在银行门口上。她们穿得特别鲜艳。奇怪，同样的银行制服今天看起来怎么特别鲜艳。她们很漂亮。可当她们一走近那自行车，轰！一切就都完了。血肉横飞。虽然她们这么漂亮。她们漂亮得让我想哭。她们是不是知道有人在为她们哭？她们不知道。她们没事一样地从自行车边上走过去了。可是那自行车没有动。毫无动静！它怎么可能有动静呢？钱还在运钞车上呢！运钞车的门还没有开。我禁不住笑起自己来了。我赶忙修改自己的答案：它应该，应该在运钞车门一开才炸。运钞车的门开了。可还是没有炸。这时候怎么可能炸呢？笨蛋！应该等到铁匣子出现。铁匣子出现了。还是没有炸。应该等到走近了。两个小姐抬着铁匣子向银行大门走了过来，走近了，再近！再近！其中一个小姐的袖口还撩了一下自行车车把。可还是没有。自行车偏着脑袋，歇着一边脚，它好像睡着了。怎么了？怎么了？现在不炸，更待何时？她们的脚后跟已经完全离开了你的后轮子！难道是忘了放炸弹了？难道是设定错了？那么赶快补救呀！笨蛋！铁匣子就在面前了！我都能瞧见那铁匣子上红漆的字。伸手可得。冲出来，冲出来，冲……可一点影子也没有！他妈的他（他们）都跑哪里去了？死静。一切死静！死静像干冰一样灼着我，我的心都要被灼焦。我简直被灼得不行。

索性老子自己伸手一抢！

我猛地一惊：该不会他本来就是暗示我去抢？

8

我大病了一场。

他再也没有来了。

忽然有一天，她却来找我了。她问我是不是见到他了？我说没有。她就哭了起来。我没想到她会对着我哭，从来没想到。她哭着哭着，居然伏在了我的肩上，她的手臂居然也从我的腋下穿过去，搭在我的肩胛上。我非常吃惊。我斗胆摸了摸那手臂，她没有反抗。

她爱上我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爱上了我。她说，见到了我，就好像见到了他。可是我仍然没有钱。我还是没有钱。可是我要有钱，我要结婚。我脑子里天天想怎么能赚钱成家，怎么能？怎么能……思路就堵住了，堵得慌。

去偷，去抢！突然会自言自语溜出一句来。莫名其妙！

他一直再没出现。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曾有过这个人。但是，她确实在要我时，总是把手臂从我腋下穿过去，扳住我的肩胛，像夹板一样的。

第三章 【补肾】

你想好了吗？

你可以选择合上。

你确定要进入吗？

1

我要说说我的生活。我活得很好，就像那句耳熟能详的话：生活水平极大提高了。我生活提高的证明就是我有了钱。十年前我下了海，于是就有钱了。人家说，男财女貌！就给我介绍了个漂亮妻子。我们买了房，结了婚。我们的房子是全市第一高档小区，二十四小时红外线防盗监控，外加保安日夜巡逻。我们住八楼（有电梯）。从我们的阳台往下看，可以瞧见一片花圃，有欧式圆拱门，有喷泉。花圃里有人悠闲地打拳，散步。每天傍晚，你定会瞧见一对夫妇（跟我们年龄相仿）在那里散步，丈夫总是将嘴巴凑在妻子耳边温柔地说着悄悄话，女的微微笑着。风雨无阻，撑着伞，头靠在一起。他们走在花圃中的小径，又走出花圃，到了小区大道上。大道上许多小车，五颜六色，像拼图。那辆米黄色“雅阁”就是我们的。透过后窗玻璃，可以瞧见后座背有许多绒布小动物，那是我女儿的。我们生了个小女儿，也很漂亮。俗话说对了：一朝娶美女，十代无丑人。我喜欢掐着她玩，把她掐得满脸通红，大喊救命。妻子就杵我胳膊肘，“哪有像你这样疼孩子的！”我真的疼孩子，不掐不足以满足我的爱。她真的逗人爱。我们一说话，她就也抢着大说，生怕我们撇了她。她就加塞。她喜欢加塞。晚上睡觉也要塞在我们中间。你一定想到了，这样我们就干不成什么了。其实又有什么必要非得干什么呢？有幸福的家，有可爱的孩子，我们很满足。女儿在我们中间睡着了，妻子掖小孩肩头的被子，那边你把关。她说。

我们生活得很安稳。我们甚至不关窗户睡觉（除了开空调的时候）。当然也主要是住高层的缘故。但我们的生活也没有秘密。我们从没有想到谁会来窥视我们。我们没什么可窥视的。所以当我发现对面楼上窥视的目光，我简直吃惊不小。当时我正在阳台做着健身操。对面楼房的一块窗玻璃咣地一晃，我眼睛一闭。我几乎要忽略过去了，可是当我睁开眼时，那玻璃再次一晃。

我瞧见了玻璃后面有个人影。他在看着我。我猛地从阳台逃进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惊慌，我的生活没什么可窥视的。我把所有窗户都关了起来。我开始介意起自己的屋子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一举一动，妻子的穿着。她总是穿睡衣。其实这睡衣人家都穿到集贸市场去了，可我仍然不放心。后来我们明白了，我要掩盖的是私人生活的形式，比如上床的动作，躺在床上的模样，就是穿得再工整也不宜让别人看到。

我开始检点起我们的日常生活，是不是曾有什么疏漏？什么动作不合适了？换衣服的地方是不是不够隐蔽了？进卫生间是不是过早就撩起了衣摆？出来后是不是还在弄裤腰带？我突然发现生活是一件太难的事。走在外面，见到人，就会不自觉侧过身去，好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那对夫妇散步时总是微微笑，是不是在笑我什么？）好像总有人在窥视着我。那窥视的眼睛就好像两颗图钉，死死盯着我的背。我不能挣脱。我曾经也去窥视对面楼房那个房间，那窗户，可它总是关得紧紧的。印象中似乎它就从没有打开过。因为关着，那窗户就显得更加可怕了。那玻璃后面就好像总是站着一个人。我瞧不见他的脸，他的表情。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在笑？他在笑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看着我。我实在受不了啦。有一天，我终于冲了过去。

可是什么人也没有，也没有装防盗铁门。好像这房子还根本没有卖出去。我破开卫生间小窗爬进去。果然没有人，空荡荡的，灰墙，水泥地。我走到那个可以窥视我的房间。那地上撒着土灰，那土灰上没有脚印的痕迹。我看到了我的房间，银色铝合金窗，蓝玻璃，还有玻璃后面的淡蓝色窗帘。我的卧室。一张床。一个人躺在床上。是男人。我微微有点惊讶瞧见自己了。我们家没有别的男人。我甚至还有点生妻子的气，我已经多次警告她要关好门窗。卧室的门是关上的。我瞧见自己盖着一床大红毯，像祭品。我找自己的脸，可那张脸却不是我的。是另一个男人。我再去瞧他的身。我发现他的手藏在毯子下面，在干着什么。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呢？他闭着眼睛吧？他的脸突然激情澎湃起来，那么灿烂，那毯子下面的手剧烈抽动，我仿佛全能看到。我仿佛还能听到他的喘息，我仿佛能闻到他嘴里呼出的气味，那种跟我一样的男人的气味。仿佛有什么攥住了我的下体。一只手，一只别的男人的手，带着温度，还有湿度。我毛骨悚然了。

我知道那是谁。就是那个总是把嘴巴凑近妻子耳朵讲话的丈夫。他就住在我的楼上。每一次瞧见他们散步，我妻子总要说一句：就跟谈恋爱一样。（他们没有孩子。）那天我妻子又这样说，我笑了笑，笑而不答。

我没有将此事告诉妻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因为这种事难以启齿？这种事情不比打架斗殴，杀人越货，甚至是奸淫，你完全可以大声疾呼，可是这却是——手淫，总有着揭露老底的嫌疑，不论是对说的自己，还是对听的一方，毕竟谁没有老底可揭？我只能将之藏在心底。它在我心底发酵了。

他完全没有必要那样对她说话。老夫老妻了。我们是几乎同时搬进来的，那时他们就已结了婚。而且，又有什么话不能留在屋子里说？他们又没有孩子。（他们没有孩子是不是就足以说明问题？）

他难道就不怕妻子突然推门进来？他不可能反锁上门，那样岂不引起她的怀疑？那么撞见了怎么办？想想吧，妻子突然推门进来，猛就撞见了，缩也来不及。掩饰已来不及了。完了！拿什么灾难作交换都不可能，比如跌一跤，破了财，事业全败，甚至，千刀万剐。不可能。你死了都不能。死还能让妻子怀念你。而你只能身败名裂。一切全完了！一生一世。后悔也没有用。无可挽回。而且对方并不惩罚你，像沉入海底，细无声息。你不知道她还是否记着这事。多么可怕！难道他就这么熬不住？非得如此冒险不可？在这时间？当然他没有别的时间，她总是比他迟出门，早回来，把一切都打整好了，他才回来。

我开始留心楼上的动静，楼上的一切都变得别有意味了。一次关门，一点小震荡，一个叮的响声，一缕油炸味，他们浇上黄酒了，那味道！我细细观察，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都会令我欢欣鼓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这其实不关我的事。也许是因为突然从被窥视变成了窥视者吧，我承认我很欣慰，甚至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满足。你听他们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慢，轻的快，轻的显然是出自有跟的鞋底，是她的。出现频率高，从卧室到厨房，又从厨房到大厅（我猜他们一定把餐厅放在大厅一角了，所以每到饭前饭后脚步总是特别频繁地拉过来拉过去）。她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它总是最后消失，我能听到那鞋底最后在床前脱落的声音，磕地一下，磕地又一下（他们卧室是铺着金刚板的，你听那声音那个脆）。然后彻底消失了，消失在夜空里。可是我还听着。我想象着他们在床上的情景。他一定是掩饰地打着呵欠，显出很困的样子，睡吧，拉灯。没有节目。没有再出现脚步声。死一般的静。我听着，我不能睡，唯恐错过了。那动静再次出现。我不敢沉睡。我熬着。上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天色熹微中。那不是他的，那是她，先是从床边，然后卫生间，抽水马桶的冲水声，然后再出来，到了厨房，惺惺忪忪，伴着锅盆的磕碰声。只有她一个人。我知道此时另一个人在哪里，就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扇薄薄的胶板贴成的门后面，戏开场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着这种事？就在她刚刚离开的床上，那床上还有她的体温，她身上的香水味道，也许还落着几丝她的头发。她到底知不知道？有一次我甚至摸了上去，就在他干着那种事的时候。我敲门。门开了，她出现了，穿着睡衣。她显得很惊讶。我这才发觉我得找个理由。我说，你们阳台滴水了。

没有呀，她说，表情更惊讶了。“我们没有冲水呀。”她说。也许看我不相信的样子，她又说。她又把门开大了点，留出一个道，好像是说，那你自己进来看。

我终于进入了这个家，这个费了我多少猜想的家。果然他们把餐厅设在客厅一角，北侧。餐桌上已经放着一盘吐司（那叮的声响原来是从面包烤炉发出来的）。地上果然是金刚板。卧室的门紧闭着，是水曲柳板的。想着那种事现在就离我这么近，就在那脆弱的门后面，我有一种异样的刺激。可她开始犹豫了。我这才发现，原来阳台就在那间卧室后面，要去阳台，就必须经过卧室。我禁不住得意自己怎么想出这个理由了。“就是要冲水，也得跟我们先打个招呼呀，我们把东西收起来后再冲。下面都晒着东西呐！”我故意说。

我们真的没有冲水。她说，我爱人在睡觉。

什么睡觉！我想。还在睡觉呀！

她忽然转进了厨房，在里面忙碌了起来。她打燃煤气，往油锅里下了两粒鸡蛋。晚上睡迟了。她说，有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她抹着抹布走了出来，模样像一个使女，那么羸弱，那么朴实。看来她还蒙在鼓里。我忽然有一股冲动，我真想冲向那扇门，一脚踢开。他一定正在陶醉呢。一切全被撕破，她顿时发现了自己原来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一定会大吃一惊，会绝望，甚至，会发疯，去自杀。我忽然又犹豫了。这时她叫了一声，又往厨房跑去。我闻到那里传来微微的焦味。她忙乱着，把锅高高端着，锅底下的火仍在烧。她好像蒙了，不知如何是好。她忽然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我。

对不起，帮帮忙好吗？她让我给她拿锅铲。锅铲跟瓢子刷子等齐刷刷一溜挂在侧面墙上，那是她整理的。我忽然真想哭。我把锅铲递给她。她接应的手从睡衣袖子拉出来，很长很瘦。她把蛋揭出锅来。

炸焦的东西吃了会致癌的。她说，他总是睡得迟，要不，您稍坐会儿，他就要醒了。

2

我简直是逃着出来的。我没勇气等他出来，仿佛那样就是我把他拽出来似的，对着这么一个一无所知的妻子，这么有幸福感的女人，简直残忍。也许是楼上吧，我说。

我们真的不会这样，她送出来，又说，不会这么不文明。

我点头。我甚至还真的上了上面一楼。敲门，你们有没有滴水？

我开始可怜起她来了。一见到她，就想起她丈夫干的那种事。因为她丈夫的所作所为，她的身体总有那种事的意味。也许她也会半夜突然醒来，怅然若失望着黑暗，觉得生活少了什么？可她又不知道到底少了什么。她就更加可悲。她不知道她丈夫把应该给她的给了别人。他在干着那种事时脑子里一定在想象着别的女人。我也曾有过这种经历。在冥冥之中想象着跟我不相干的女人，对她做根本不可能做的事。几乎每个男的都不同程度有过这种经历，就好像几乎每个司机都不同程度触犯过交通法规一样。可是一结婚我就戒了，因为有了实实在在、跟我相干的对象。我觉得夫妻间的这种事是彼此垄断的，一方只能跟另一方过，要么一道过，要么双方都不过，要是一方自己过了，就是对另一方的背叛，即使是一方不让过。这种背叛如今太多了，何况他这样身份的人。他好像也是一个老板。我曾经听到一个到他家找他的人在门口称他“×总”。这世界有多少女人为“×总×长”时刻准备着呢！那么多女人，那么多“鸡”。

我对“鸡”向无太多感觉。“鸡”之对于我们，就好像城市空气之对于现代人一样正常。请个客，玩一玩，叫几个小姐，无非就是多点了几道菜。有一次，大家要一个小姐撩开衣服看胸脯，小姐真的就撩了，大家笑，我也跟着笑。反正就是那么回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们是小姐嘛，就跟我们是老板一样。

我们的生意几乎都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做成的。晚上又要请一个客人，是水帮忙拉到的。水是我的好友，因为他到处打枪，大家说，你射出的已经不是精液，都是水了，就有了这外号。精液还真未必浓于水，能拉来大客户。我搞保健品生意。今天来的是省立医院的一个副院长，吃饭，我们要叫几个小姐作陪，副院长说不要。于是就不要。我忽然有点巴不得。很奇怪，不知为什么我今天变得很紧张。

不要女人，只劝菜，劝酒。副院长说他的酒量是很小的，不肯多喝。

我几次提起进药的事，副院长总是问：你们真的不会害我听话？

怎么能让您听话呢！我们应。

药品可是人命关天啊！可是副院长还是说。

什么药都会吃死人，就补药不会吃死人！水就说。

没有小姐劝酒还真的不行，不只是少了几样菜。水就说，我们去桑拿！副院长又摆手：不要了。水就硬拉他。就是日理万机也要休息休息，他说。他妈的他可真会说话。这样的话这样的场面我也不是不会应付，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我变得很笨。

进了桑拿，大家脱得光光的，副院长态度才开始随和了，说起自己人生的沧桑。这院长也不是好当的，还是像你们这样子好，自由自在。水就趁机说，院长今天也自在一回啰，去推拿推拿！副院长就嬉笑着不言语。水就连忙跑去找小姐。

有没有漂亮的？

我们这里的小姐都漂亮！领班应，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阴暗中三三两两坐着躺着走着的小姐，好像真的很漂亮。水又说，我们可要真漂亮的。领班就笑了，怎么敢拿不漂亮的出来呢？大老板来了嘛！

他才是大老板！水指我，我们这大老板可是糊弄不了的哦！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很忌讳他这么说。

我们一同过去挑小姐。副院长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只是对着一个小姐直笑。水马上明白了，叫了那小姐。水叫小姐的手势很洒脱，把食指向小姐勾了勾。我以前是不是也用这种手势？轮到了我自己，我说，我算了吧。

水慌忙拧我的胳膊，你他妈怎么回事！不是自己拆台吗？果然那副院长立刻说道：我看就算了吧。我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先上个厕所。

领班说，那无妨，老板你先挑一个，小姐可以在包间等嘛。

我说，我不是老板。

那通往里面的弄道幽深莫测。同样的单间，一张按摩床，灯很暗，有一股熏人的气味，那是霉气混合着香水脂粉面膜膏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感到窒息起来。我闻到了小姐的头发味，很甜很腻，有点烟味。那味道一会儿就到了我的头顶。我感觉有两个又硬又软的东西顶在我的头上，可它们的所有人似乎毫无知觉。她在给我做头部。她的手肉摩挲在我的脸肉上。我的感觉忽然异常锐利起来。我能感觉出那指尖的细细纹理。我甚至能觉出面膜膏在肉纹间的滑动。我缩着自己的肉。那只手像一把温柔的刀子，要剖开我的灵魂看。我像放在案板上的肉。我奇怪以往我怎么就那么处之泰然了？那手又伸进了我的胸脯，揉捏起来。她们总是这么做。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知道，也从没问过。从来没想过问。为什么要做这？我问。

为什么不可以？小姐应，这是一种错误的观念，以为男性的胸部就不重要了。

不是这意思……我连忙说。

那您只说舒服不舒服？她说，舒服就行。她笑了，笑成一朵罂粟花。我蓦然明白了那笑的含义。我猛地抓住那手，拉出来。还是不要按了吧，我们说说话。

我问她是哪个地方的人，多大了。她回答，可她的手仍在我身上动，隔着衣服。我又说，不要按了。就停了。她问我是做什么生意的。我说，我不是做生意的。

那手又悄悄动了起来，好像不动她就不安心，动着才能表明她在干活。这是她的工作。她千方百计都要动。那手温温的。我简直受不了。我猛地跳了起来，不要按了！

那只手猝然不动了，像死了似的。它的主人惊愕地瞧着我，好像不明白自己干错了什么事。我听见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小姐嘤嘤哭了起来。也许我过分了。我爬了起来。我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围了几个人，见我出来，纷纷闪开。我感觉到领班闻讯跑来，企图拦住我。老板你发个话，她有什么不够周到的地方了？

不周到？不，太周到了。

领班冲进单间。你对客人做了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有做……小姐辩。

老板，那这是怎么回事了？领班又冲出来，我们这可是正规推拿哎！

他不要推拿……小姐道。

不要推拿？不要推拿你来干什么？你有没有搞错啊？有没有毛病呀？领班叫。

也许真是我有毛病。一切本来很正常。我瞧见几个小姐用怪异的目光望着我。我瞧见了那个副院长，他还在整着腰带。他故意装作没看见我的样子。我瞧见了水，他的脸吃惊得都变了形了。我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吃惊。我知道我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只觉得我不能够忍受。我忽然有了洁癖了。我要离开！我要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我回到了家。孩子睡着了，妻子正在整理被子。被子搁得厅上沙发上都是。连边上一把躺椅上也都是被子。灯开得非常亮，把棉被照得明晃晃的。我从没有发现我家有这么多棉被，简直就是棉被仓库。这是我的家吗？我感到堵得慌。妻子跟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我只瞧见她抱了一床被子出来了，那样子好像又怀孕了。被角从我面前扫过，我一闪身，踩到了什么。满地都是小孩的插塑，还有被玩脏了的布娃娃。妻子又对我说了一句。她在问我肚子饿不饿，我没回答，躲进了卫生间。一丝莫名的空虚袭上心头。我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发霉的，脂粉的，香水的，面膜膏的。淡淡的，好像一个久远的梦。也不知过了多久，妻子敲上了卫生间的门。她进来，忽地就把睡裙撩起来，小便。就在我面前。我的眼睛猛地被刺一下，这好像突然闯入的恶作剧。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去窥视它了，也许不是窥视，只是习惯，她是我妻子。但是我忌讳。我赶紧出去。我溜到了床上。床冰冷而又陌生，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洗的缘故。我要关灯，只有在黑暗中才有安宁。

3

你小子怎么啦？水追来了电话。

什么怎么啦？我知道他是指什么。

心中有爱了吧？那边水笑了起来，所以有洁癖了。

哈，我会爱？有谁值得我……

别跟我说你老婆很漂亮，水打断我。毕竟是水。这是我老是用来反驳他的理由。老婆再漂亮也是老婆，也有厌烦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只吃一碗菜吧？

去你妈的！我应。

再说会娶漂亮老婆，就说明你色。他更变本加厉。

去你妈！我仍这样应。好像我只会这样应，骂。你以为那些“鸡”就有魅力？我忽然想出一句。我瞥了瞥外卫生间方向。没事挂了，我要睡了！

跟谁睡？那小子还纠缠。

操！我说，你小子别什么时候染上艾滋病了。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边哈哈笑了起来。

有妻子的脚步声。我挂了。拉灯。

这时候还有多少男人在外面野呢？酒吧，按摩院，桑拿……各种各样的好去处。有多少丈夫在跟不是妻子的女人睡呢？有多少男人，前半夜还抱着另一个女人，也许后半夜就已经躺在妻子身边了。他们是不是想到有朝一日和妻子一同走上街去，会被那另一个女人看？在那另一个女人眼里他可怜的妻子会是怎样的？可怜的妻子，她们还蒙在鼓里。假如她们知道了自己是在跟别人共用她丈夫，就像跟人共用一把牙刷，会恶心得呕出来吗？她们不知道。甚至她们被传染上病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怀疑在什么公共设施上染上的。

楼上那位妻子总是乘电梯上上下下。无论上去还是下去手上总是提着东西。上去时满当当的，下来也同样满当当，那是拎着垃圾袋。满当当的垃圾就是他们每天消费掉的生活，好像他们的生活总是满当当的。我从电梯壁的镜子观察她，她总是那么恬静。我们没有说话（也许是我没有跟她说话）。她提着垃圾。提着垃圾的女人是多么地可怜！可怜得让你不能不伸出援助的手。

她就能提得动？我说。

谁？妻子问。

我一惊，这才明白是在对妻子说。我们刚从电梯出来。我嘴努努电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妻子面前说起她，好像一股寂寞忍不住要溢出来。那至少有五十斤！我说。

五十斤！你这是哪个星球上的秤？妻子叫，笑了。我也笑了。反正是不轻。他们家的事好像都是她在做。

你管人家那么多。妻子说。

那丈夫也太不自觉了。

你还是管管自己家吧！这周末我们去哪儿吃饭？妻子说。

哦，周末。我几乎忘了。每个周末我们都要出门吃饭。这已经成了惯例。在自己家里早已吃不出名堂了，什么锅，什么炉，什么机，什么样的调味料，什么样的整法，死整还是活整，剥皮还是不剥皮，掏腹还是保住腹气，先弄死了再下锅还是没有死就下锅，下油锅还是蒸、焖、煲、熏。即使再用“生猛”二字也吊不起胃口了。妻子说一到市场一进厨房就跟上考场一样。于是就到外面吃，酒家酒家酒家，山珍海味山珍海味，四大菜系八大菜系。也没了胃口。就到处搜罗有什么奇特的，肯德基、麦当劳、西餐牛排、日本料理？也没了吸引力。听说韩国铁板烧可以边看他做边吃的，还可以自己动手做，就奔去了，但很快又厌倦了。再说吧！我说。很奇怪，我出奇地慵懒。

楼上那一家在吃上好像也很折腾。常有种种味道飘下来。晚上九点了还在煮。我又爬进了对面楼的那间房间。那房间仍然空荡荡的，地面土灰上还完整地保留着我留下的脚印。我关掉了手机，在里面待着，好像藏在一口荒废的井里。有时候也会突然响起一阵喧嚣，那是屋外有人走过，一会儿就恢复了宁静，而且更加宁静。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我。她果然在厨房忙着。她穿着睡衣。她穿睡衣的样子显得特别可怜，让人想到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她一定是很瘦的，被剥削被压榨的人，一片被抛荒的土地。有时我希望她外面也有个人，有个外遇，也算是对她丈夫的报复。可是她似乎没有。她在一所卫校当教师。有一次下课，我瞧见她和学生一起从教室出来，哄地一下，颜色那个单调。我从没见她跟哪个男同事多说话。她的脸几乎没有笑，像一只羸弱的羔羊。她把讲义抱在前胸，完全不能让人想象她还有提食品袋的模样，更不会让人想到那被讲义压着的胸部跟她某些生活场景有关。她几乎没有朋友。只有一个人，是在医院工作，也是女人，一个很优雅的女人，总是把手揣在护士服口袋里。

锅里在炖着什么。她揭锅盖，看。浓浓的烟气几乎把她的身影掩没了。这好像更成全了她的形象，厨房似乎是她的最好环境。她干起活来那么熟练，干净利落。她从锅里端出一碗东西。也许是宵夜吧？那碗很小，说明那碗里的东西很珍贵。她试味道。她端着东西去了大厅。他也在家里。好像专门在家等着吃似的。可是当她把东西递给他，他又扭捏了起来，不肯要。他反将碗推给她。她也不要。两人就你推我我推你起来。他在说着什么。她也在说着什么。又是推。突然，她好像生气了，一把接过碗，走向卫生间。她似乎要将东西倒掉。他慌忙抢上去，夺。她不肯放，他就哀求了起来。他的样子低声下气，他妈的可真会做戏。她终于满足了，回心转意了，拿起拳头在他肩头上轻轻捶了起来。他得意地笑了。她要是知道那笑的后面是什么，要是知道他所干的事，一切全是假的，她还会这样拿拳头轻轻捶他吗？还会给他吃？

我们多大程度上生活在假相中？那个窗户，就在他们边上的那一间，有个女人总是对着镜子边化妆边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大概是想探索自己最佳形象吧。有一个老头，总是对他家一个像乡下人的女孩子（大概是小保姆吧）动手动脚，那小保姆大概已习惯了，还什么事也没有似的一边做着事情。有一次我还瞧见她还像孝顺的孙女一样把老头搀出来（他好像生病了），叫三轮车。有一个男孩，总是躲在他父母卧室搜索电视中的那种镜头，当父母推门进来，他就马上调转频道。有一对夫妇分开了睡，他睡一个房间，妻子跟孩子睡一起。有一个女的，经常带不同的男人到家里，有一次我瞧见她光溜溜跑进了卫生间。有一个人躲在自己家里学张铁林神态，眉毛一扬，又一低，唔！点点头。有一次他冲我这边一笑。我一惊。其实他并不是看到我了。他在自己羞涩。但那直逼眼前的感觉也足以让你胆战心惊。我忘不了那个老妪，已经倒在床上了，我总是瞧见她一个人不停地摆弄着收音机，子女进来她都不怎么理睬。也许她被病痛折磨着，子女也爱莫能助。一天晚上，我居然瞧见她从床上挣扎起来，颤巍巍爬上窗户，她的子女慌忙把她死死拉住。我听到了她的哭声，像猫。我不活了呀，我不活了呀！

您这样让我们怎么有脸见人哪！子女们说，我们哪里做得不够，您老人家可以说嘛！

老人没话了，顺从地退了下来。我认识那儿女，他们刚在前几天给老人办寿宴，厅上大“寿”字醒目可见，我后来又听人家说，老人一百岁了。长寿啊！大家说，也是子孙孝顺。为了这，她还得再熬下去，端着幸福美满的牌坊悲惨地活下去。那家，就是她的地狱。

妻子又在问周末去哪里吃饭。好像非出去不可似的。好像家里有鬼，留在家就会撞见鬼（地狱？）。她弄来好多生活类杂志和宣传品。这些杂志、宣传品总是充斥着我们的世界，它会教你如何活，什么是好生活，什么是时尚，什么是成功，什么是现代化，什么是富裕。富裕就是非要这样做，比如有房子、有车、有别墅，去消闲、去旅游、去度假、去打高尔夫，进高级健身房……我从来没这么觉得活得累。以往是怎么过来的？以往每个周末是怎么挨过去的？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摸出遥控器，摁开电视。电视上也都在折腾，综艺节目，晚会，智力竞赛，搞笑小品，电视剧……一个个频道过去，再回来。山重水复。好生活好像已经到了头了。妻子又在问去哪里。

随便。我说。

随便是哪里？妻子问。

不去了吧。我说。

为什么？妻子叫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我没空。我说。

谁在说？没空是男人的最佳借口。

你没空哦！看电视都有空！妻子一把抢过遥控器，不停按啊按，你到底要看哪一台？

我也不知道要看哪一台。其实我一直没想过要看哪一台。一坐下去就摸遥控器，一摸到遥控就拼命地按，好像有所期待，又好像无可期待。我站起来。唉，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了？她担心了。

跟你说也没用。我支吾。

不说就是没有！

你怎么这么缠人哪！我火了。我还真觉得出了什么事。什么事呢？楼上的她？我看你是活得太舒服了！你没看看人家楼上，我说。

人家怎么过了？人家天天散步！妻子应。

什么散步！全是假的！你不知道那女的有多可怜！

你可怜她，怎么就不可怜我？妻子说。

我一惊。我不是这个意思！赶忙说，那就问孩子吧！孩子说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说。

女儿才三岁。让一个三岁小孩来决定，自己也觉得滑稽。女儿正在看电视。妈妈，我要吃“脑白金”！她说，电视上正演着“脑白金”广告：今年爸妈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

那就去吃猴脑吧！我说。

对了！上次有张宣传单就介绍了满汉全席猴脑羹，去吃！去吃！妻子兴奋得叫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念头。再没有比我更知道这类玩意儿的了。中国人特信补，男人要补肾，女人要补血，老人要补钙，儿童要补脑。有一次有人向我推荐一种叫“猴脑灵”的补脑药，还煞有介事拿了块什么软组织，说就是猴脑。我说，你就是拿块猪脑我也不知道，再说，假如我患了痴呆症，你就是说猪脑能健脑，我也信，我不能不相信。也许吧，是百无聊赖了。

我在下面等，她们在楼上磨磨蹭蹭。车发动了熄灭，熄了又发动，她们仍然没有下来。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就是要有耐心，要等得。我拍着方向盘。她们下来了，妻子还在给女儿整腰带，一边自己扣着外套。她穿一件很时髦样式的外套，硬邦邦的，脸化妆得像罩上一张面具一样。她的手指头还在面具上不放心地修饰着，绝不肯留着破绽让人说。

干什么嘛！我说，又不是去展览，是去吃！

我说“吃”，说得有点恶狠狠。

爸爸正驾座，妈妈副驾座。这是我们出门的常规。女儿照样要加塞中间，总掣肘着我胳膊。妻子就不停地教诲女儿：过来点，过来点！爸爸危险！

还没开出一公里，就要停车，因为女儿要小便。一会儿妻子自己又要去买清嘴含片。她买了清嘴含片还要塞我嘴里要我吃。我不吃。妻子就说，你从来都吃的。我承认，可是我这次不想吃。孩子就也跟着喊：爸爸清嘴，爸爸清嘴。真没办法。我不知道以前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当初买车时怎么就没想到？当初只想有了车能够跑得自在，可无论你怎么跑都必须载着这堆包袱。想想水从不带老婆孩子出去玩是有道理的。他只用车载外面的女人。他载着她们满世界疯跑，你呼他，他总说：我人在外地呀！哪里？北京，上海，深圳，海南，哎呀我现在在美国哪！你他妈又跟哪个女的在一起了吧？哪里都有你的床，什么床上都可以搞！他就大笑。你也想了吧？要在哪里肏就在哪里肏，要怎么肏就怎么肏！就连车内都可以肏！哈哈哈哈哈……

我想象不来在车内肏的情形。

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好像缺点什么。所以吧，才老是去骂水：你这种人没救了！

这不是我熟悉的豪华酒家高级食坊，像原始部落的屠宰场，满是怪石嶙峋，那般刺激。有人在喝彩，昏暗中一群人围在一张桌前，全都站着，在争看什么。女儿问在看什么。不知道。我说。我故意说不知道。我不想这么早就把秘密泄露了。

我们被带到一排猴笼前选猴，它们好像已明白我们的意图，呼啦一下哗变起来。也许这就是选猴这程序的必要性。一只猴子穷凶极恶地向我们发出一声咔！我说，就要这只吧！伙计把手伸进笼子，猴子们忽然互相推搡起来，竭力要把那只猴子往前推。那只猴子就反过身来拼命往里面挤，它翘起了红彤彤的屁股，反显出孬相。我们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倒是另一只猴子躲在最深处，它力气似乎非常大，永远占着最好的位置。我改了主意。就要那只力气最大的！我说。

我们又被带进一间豪华的包厢。包厢全是绢布裹着，像柔软舒适的床。餐桌中间有一个洞，我猜待会儿猴子就是被枷在这里面。想着屠杀就要在如此柔软的环境中进行，我禁不住有些激动。很久没有这种激动了。这就是商家精通服务的地方吧。外面传来了一阵喝彩声，伴随着惨叫，我知道又有一场戏在开场。不知道那一只猴子是不是比我的凶？也许是比我先挑的。

我们的猴也来了。捆着铁链，脑壳上的毛被剃得精光。它被洗得很干净，可它仍然竭力牵动手臂要抓搔身体。好像仍然有无数的虱子。它很快就被枷在桌子中间的洞内。它的目光开始在我们三人中间惊恐地搜罗起来，这就是猴子比其他动物聪明之处，它很明白，因此也就更富有刺激。我发觉妻子牵了牵我的胳膊。这是平时不会有的动作，平时她总是用嘴巴，唤我吃饭，让我拿东西，让我管女儿，叮嘱我把我那侧的孩子的被角压好。可我不理睬她。我不看她。我感觉着她的全身神经都被激活了，紧紧揪住我。我把她的手拂掉了。我也不看它。我故意让对方觉得无可把握，好像一个死刑犯被刑警从后面戳着枪，你不知道他何时开枪。那是真正的恐惧。有时候我也会莫名其妙产生这样把握不住什么的恐惧，我什么时候完蛋？我举起了银锤。我敲。可是没有打开天灵盖。我再敲，只裂开一条缝。女儿惊叫了一声，好像这才明白在干着什么事。妻子慌忙拿手掩她眼睛。我笑了笑。我想着如何撬开那脑壳。越难就说明它越是坚实，越有生命力，就越有吸引力。我又拿起了银刀，猛地插进那脑壳的裂缝。狠狠一撬。猴子一声惨叫。那个叫作脑浆的东西终于呈现在我的眼前了。滑溜溜的。那滑溜溜的感觉好像为我们呈现出世界的另一面，像皮囊的内里。它在蠕动。女儿又害怕地叫了起来。让她怕，她也该懂得什么是怕。她太幸福太舒服了。我啐道：叫什么叫！不会动了，死了，还有什么吃头！

店伙计问我要怎么吃。生吃，还是在火锅汤里涮？各有千秋。他说，火锅吃，香；生吃，鲜。我问妻子。妻子不回答。她在发抖。不就是吃一餐饭嘛！我说。你以为干什么了？我让伙计浇上熟油，生吃。哗！油浇下去。猴头猝然一震。

吃！我叫，拿起了汤匙。那脑组织在我汤匙里蠕动着。它在我牙齿间。脑组织在挣扎，在我牙缝间挣扎。我从来没有想到还会这样。活着真是好啊。我希望这样活着。在对方的痛苦挣扎中，在惨烈的叫喊中。我感受到了空虚。猴子的脑部被挖去的一角，那个空虚的痛。就好像被蛀空的牙齿的痛，那种牵动神经的痛苦，像饥饿，需要什么来填补。哪怕是用打呀，以痛抵御痛。哪怕是再挖它一汤匙。我感觉它在渴望着。可是我偏不。我把汤匙在那伤口的边缘轻轻划，想象着那种被提醒的痛，那是深层的感觉。有些感觉是深藏的。我叫妻子吃。她仍然在颤抖。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背过身去了，跟女儿搂在一起。我忽然感觉要从兴奋的巅顶跌下来。我慌忙又拿起汤匙。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狠舀一口，还是不舀？不舀就不能镇住我的慌张，舀了让猴子解除痛苦，我更无以安慰自己。我忽然想看看那桌子下的猴子的脸。我猫下腰。那猴子在黑暗中忽然嘻地冲我一笑。我没想到它会这样。我不知道痛苦跟笑什么关系。

我猛地感到极度空虚。

我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想让它咬我一口。

我戳进汤匙，胡戳乱搅。我听到了桌下的噗噗声，像马蹄奔走。我又叫妻子。她仍然不吃。我舀一大口送到她嘴里。她的脑袋摇了起来，不肯吃。你干什么嘛！来了又不吃！我叫。她仍摇头。我不知道是这样！她辩。那你要怎么样？我叫，你还要怎么样！我不吃！她叫。汤匙被碰掉了，咣当一声，猴脑洒在地上，像不可收拾的豆腐。你以为这便宜呀！你以为这就不要钱！我叫。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提起钱来了。我们不缺钱。吃！吃！吃！我又狠狠舀一汤匙。我要撬开她的嘴。她死死锁住嘴。头摇着。她的口红沾在猴脑上，现出假惺惺的意味。猴脑也沾上了她的嘴、她的腮，她的脸花了。她的样子讨厌极了。不就是吃吗？你不是天天都在吃吗？一日三餐。吃活鱼活虾生猛海鲜怎么就不怕？就是死的，就是尸体，也是吃尸体！尸体！

妻子哇地呕了起来。瞧你，瞧你，你什么样哟！我骂。

4

平心论，妻子模样没什么不好。放我们小区也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可是现在让我说说她到底怎么漂亮，又说不上来。反正是到了不需要去怀疑的地步。从这点上说，又有点像被挂起来的咸带鱼。

曾经有不少人追求她。跟我恋爱时，我还直担心半路被谁劫走了。可是她跟定了我。直到结婚了还有人给她打电话，可她决不跟他们拉拉扯扯。她是一个很明智的女人，没有结果的事就不做，这样的女人就是最理想的当妻子的料。

结了婚，一切就像她那张漂亮的脸，凝固了。我挣钱，她理财，生活就像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滑下去。我也迅速胖了起来。我学会了陷在沙发上、窝在被窝里看电视，不停地按遥控，走马灯似的按，其实也没有想看什么。有时候会回忆当初怕她被人抢走的情形，甚至希望有谁再来追追她，让我重温那种失去她的饥饿和恐慌。

当年有一个人跟我同时追她，是个个体企业小老板，一个真正做起了生意的人。而我其实只是捏着小皮包，这里求，那里钻，倒卖些化学原材料，手头并没有什么大钱。大学刚毕业，一下子掉到现实中来，什么都看破了，一门心思放在挣钱上。挣钱，讨老婆。我把偶尔赚了的大笔收入谎报成平均月收入。要不是后来终于找到了卖药生意，还不知道如何对她交代。当时还萌生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占有了她身体的念头。现在这身体已经完全属于我了，无可置疑地躺在我的床上。那躺在床上的身体不再令我心惊肉跳。她会当着我的面若无其事地把衣服哗啦剥光了，再换上一套，然后把剥下来的奶罩裤衩洗了飘在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起，那种事也慵懒起来了，常规姿势，男上位，一套程序，甚至频率快慢、多少下，都烂熟于心了。晚上上床也懒洋洋了，总是会突然去看钟，那口立式大钟。它正对着床头。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这时候，那钟上的分针就会猛地向前一蹿。总会这样，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你一看，分针就猛地一蹿。然后彼此显出惊讶的样子，这么迟了啊！不觉得！好像在说。做出困乏的模样，呵欠。

睡吧。

睡。

拉灯。其实互相都知道对方想什么。总有一种被凝视的恐怖，彼此的凝视。总有一天要把伪装看穿。也许当初要在卧室搁这样的钟，就是为了一上床就有个推托的理由。完全没必要在卧室装这样大的一口钟，又笨，又沉，像一口棺材。那秒针走动之响，催你睡，引你入眠，让你一如既往生活下去。

一看——分针一蹿。

也许这样才讲起身体重要的？这种事不能太频繁了，一周两次到三次，一、三、五，二、四、六，像“文革”期间我父母晚上政治学习。还是两次吧，身体还是要保重。早睡，早起，早起锻炼。好习惯是必需的。可是那些坏习惯才真正养人呢！熬夜，睡懒觉，抽烟，喝酒，骂娘，随地吐痰，打麻将，玩女人……

也许才要聊些无关紧要的？今天在街上看见人家怎么怎么了。谁戴了一个首饰多么多么好看。现在都在时髦什么了。沙发是真皮的高级还是布艺的高级。鸡蛋是全熟吃有营养还是半熟吃有营养。优生态纯净水是不是也不利于孩子生长。有个哈佛女孩叫刘易婷。谁捧走了“体彩”最高奖。买幢别墅吧……打造着热点，打造着幻象。给莘莘学子打造进名牌大学留学出国的幻象，给少男少女打造潇洒明星的幻象，给情人们打造缠绵悱恻爱情的幻象，给成年人打造事业成功香车宝马的幻象，给女人打造永葆青春永远美丽的幻象，给老年人打造健康长寿的幻象。科技一日千里，生活越来越好，咱们生意的大滚轮在滚动哪，哎呀咱们的防盗锁可要最结实……可一方从外面回来了，另一方也不会掉头去看一下，听任钥匙插进锁孔。还会有谁有钥匙呢？连弹簧都跳得懒洋洋的。那张脸，那个身影。那锁，松了。蓦然间，门开处，一个陌生女人。居然是。头发拉得直直的，进来了，好像一个女贼。一个胆大妄为的入室女贼！飘然进来了。我霍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知道这叫什么来着？她说。妻子总是一头卷发，从我认识她时就一直是，是自然卷，几乎得到所有见到的人的赞美。

不知道。我回答。

离子烫！你猜要多少钱？八百块！

八百块！哇你们女人可真舍得花。

那一天整个家变得怪怪的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在我房间里转。她在我的厨房忙碌着，用着我的锅，抓着我的瓢，拧着我的抹布，开启了我的冰箱，动作飘盈；她给我端饭，我只看得到她头发遮脸，我看不到她的脸，我还能闻到她的味道（药水味？），我只看到那拉直得有些怪的头发。恍然间她又飘到了厅上，拍着沙发上的靠垫；一会儿又飘到了房间，打开衣橱，取出女人的内衣，飘进了卫生间。我故意装作小便，也进了卫生间。可是我在解开裤门时犯了犹豫，我不敢在陌生女人面前打开裤门。我在客厅上坐立不安，我听到了卫生间里淋浴喷水头的哗哗声，我又悄悄接近那门，那门是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我瞧见她的身体从黑瀑布下裸露了出来。那身体跨进了浴缸。我的按摩浴缸。满当当的各种各样洗浴物品顿时变得饶有趣味，那个沐浴露就是用来抹在那个身体上的，那条毛巾刚刚离开那身体。我不敢正眼看，我想逃。可是我也没有逃。我忽然有一股犯罪的冲动。我走近了她。她的背对着我。心在猛烈撞击。我被撞得晕眩。我感觉到自己需要付出一股勇气。我好久没有觉得需要勇气了。我一闭眼，扑了过去。那个身体被我摁倒了，水冲了我一脸。我觉得畅快。我紧紧抱住了她。她似乎有些挣扎，可是马上就顺从了。她静静地让我抱着，揉着。她在哼哼。这是非常规的声音，这是非常规的姿势。她像一匹马。她直直的头发像马鬃。

等一下，蓦地，她说，你到床上等一下。

也许因此我们才要孩子的？也许我生女儿就说明问题？我看了一本生男生女秘诀的书，女性不能达到高潮就不能产生碱性物质，就只能生下女孩的。我也有高潮吗？没有激情。

孩子一出来，我们就成为爸爸妈妈了，不再是丈夫妻子。不是应该交媾的一男一女。不是互爱，而是共同爱着一个孩子。忙得屁滚尿流，孩子哭呀，闹呀，奶呀，米糊呀，瓶瓶罐罐呀，屎呀，尿呀，尿片呀，把我们的生活堵得满满的（我们都不肯要保姆是不是就是一个阴谋？）。我是给孩子攒钱的人，她是给孩子喂饭的人。我是给孩子开车的人，她是给孩子把尿的人。我是在右边给孩子掖被角的人，她是在左边给孩子掖被角的人……想想，这些年我的精液都跑到哪里去了？输精管似乎也有无数的毛细血管，我的精液一路渗掉了。我从没有在外搞女人，也没有遗掉，没有在被单上留下地图，那被单上的地图多么令人难堪！我也担心过。有时候我也想索性先自己解决掉了，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准备好卫生纸，可以做得干干净净。可我终究没有做。那么精子都到哪儿去了？

我又爬进了那个房间。她仍在厨房。好像她总是在厨房，离开了厨房她就没了价值。她穿着睡衣。看她穿睡衣的感觉跟看妻子完全不同。她的身体在睡衣内摇摇摆摆。睡衣松散，松散得像块裹住身体的包袱皮，心不在焉的。那动感的胸部，蓬松的腰头，腹下的斜坡和折皱，还有那拖鞋（她一定穿着拖鞋的）。这就是睡衣吧。睡衣没有装饰，让人看到世界的另一面，隐秘的那一面。有一刻，她朝我这边瞧了一下，她好像发现了我。我赶忙闪到窗户后面去。也许她看到了，她在跟她丈夫说。她丈夫出现了。他总是天天回来同她一道吃饭，然后散步，然后整夜待在家里。他一个老板，难道外面就不需要应酬？一个大男人，整个晚上被绑在家里，他做什么？

他们在说话。看样子不是在说我。他们没有发现。她一边说着一边干着活，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她在厨房，他也在厨房；她走到了厅上，他也跟到了厅上；她去冰箱拿东西，他也跟了过去；她返回厨房了，他也又陪进了厨房。他说着，仍然是嘴巴凑着她的耳朵，跟在外面时一模一样。好像这房间是那么空旷，荒凉。他陪着她。有时候他走开了，可是他又出现了，拿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回来，有时甚至干脆袖着手，有一次是去洗碗槽开水洗手。他在卫生间就不能洗？

我期待着只有她一个人出现，没有他的身影玷污。我只希望看到她。我等着，等得心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希望，好像那时我就会有什么动作。有什么动作？我也不知道。时间慢慢流逝。他始终缠着她。虚情假意！你能来个实质性的吗？等到上了床上你又能怎么样？

到上床时候了。她穿睡衣站在床头。灯灭了。一切都死了。黑暗。我没有走。我凝视这黑暗，黑暗给人无限遐想。我凝视着。我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腹下。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想象着那床上的那个身体，怎么想象都行，要怎么做都行。像个帝王。也许这就是来假的为什么比来真格要更有吸引力吧。床上似乎有什么动静。

她忽然坐了起来。

她怎么又坐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的黑影……

听说有一种红外线望远镜。我买了一台。当然是黑渠道弄到的。对黑道，我远比正道熟。

5

我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藏望远镜的地方。当然不能搁在公司。虽然公司有保险箱。那些职工是不可信的。他们会在哪个晚上撬开保险柜（或里应外合），或者干脆扛走保险柜。东西并不重要，偷就偷了，要紧的是秘密暴露了。

放车上也不安全。现在盗车贼太多了。

我更不敢带回家。在家里我没有个人的抽屉，没有一个抽屉上着锁。原来都曾配过钥匙的，现在不知道撒到哪里去了，若换锁匙，太兴师动众了。何况，从来没有上锁的抽屉突然上了锁，说明了什么？

我的一切都是公开的。我又不藏私房钱。我以前总这么认为。我没有秘密。所有的抽屉妻子女儿都可以翻。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就好比婚前财产公证。

我蓦然发现，在这世上我一无所有。

我曾想到藏在大厅的吊顶上，我家的吊顶是“塌井”的那种。可是我如何拿进拿出？大厅可是公用的。

我又想到藏在卫生间的顶篷上，那样我就可以假装上卫生间，关上门，放进去（恰好卫生间就在大门边上）。取出时也方便。我小心翼翼藏着。然后装作真的撒了一泡尿一样，冲水。出来时，我哑然失笑了。我怎么到了这地步？我从来没有如此掖掖藏藏过。即使在卖假药时也没有。我这是怎么了？

可是当我把望远镜取下时，还是被女儿发现了。这是什么？她问。

没……我支吾，是药。

我知道了，是汇元肾宝！女儿说。

我一惊。汇元肾宝？你怎么知道这？

电视上都在演的，汇元肾宝热卖中！喝汇元肾宝，他好我也好！

她学着电视广告中的女人声。女儿喜欢学广告。什么样的广告都学，学得惟妙惟肖，从“今天你喝了没有——乐百氏”，到“大宝明天见，大宝天天见”，一直到“安尔乐卫生巾，清爽不侧漏”，到“美媛春”。一到这时候，我们总是捂着嘴笑。大人们不能启齿的，从小孩嘴里说出来就化成了搞笑，没有了局迫。可是真的就不局迫吗？我们企图掩饰尴尬，逃避追问。就逃避得了？我能告诉她什么是“肾宝”吗？什么叫“好”？

哎，小孩懂什么！我说。

为什么小孩就不懂？可是她仍问。

小孩不懂！大人的事……我说。说出“大人的事”我又有点后悔了。“大人的事”是什么意思？大人的事就是小孩子不能知道的事，大人的事就是隐秘的事，大人的事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我懂！我就是懂！女儿仍在叫，就来拽我的包。我紧拽着包。我恐惧地瞧见她的叫声把妻子引过来了。我连忙说，回头给她买玩具。

现在就给买。女儿说。

现在不行。我说。

不嘛，现在就买嘛！女儿叫。

现在买跟回来买还不一样？妻子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我要来不及了！我说。

你不是反正也要下去吗？我带她上来。妻子说。我知道逃不了。

我被押着下了楼。一路上有人打招呼，跟我女儿开玩笑。去哪里？去买玩具。对，应该狠狠敲诈你爸一下，他有钱！大家说。我更抱紧了包。这包里的东西是不能公开的，绝对不能。即使世上人都知道了，也不能让她们知道。我怎么到了这地步？

我被绑架了。被女儿绑架了。女儿很可爱，人见人爱。都这么说。我们夫妻间也总是这样开玩笑，你给我走，把女儿给我留下！现在看来，那未必就是开玩笑。那是我们在遮蔽彼此的厌倦。人有时候真会自蔽，就连自己也以为真是那么回事。

有女儿的家庭是温馨的。笑是好玩的，哭也是好玩的，发个脾气也是好玩的，打你更是好玩得很。女儿问到敏感的问题，可以哈哈应付过去，不当她一回事。她若吵，就更加好玩。这是一个玩的时代，谁那么傻B得认真？

有女儿的家是温馨的，温馨得近乎慵懒。未来无可担忧。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女的越来越成了抢手货。女歌星比男歌星多，女影星比男影星红，女作家比男作家容易成功，女商人也比男商人受呵护。不是有的女人生意还做到美国曼哈顿去了吗？而男人则必须女人化。男人女人化，女人儿童化。男人玩起了精品屋的东西，女人喜欢用儿童用品，护手霜，儿童香皂，婴儿奶瓶。我们跟小孩一样幼稚。孩子要什么，我们就买什么。孩子喜欢的，我们也喜欢。女儿在小区内小百货挑挑拣拣，从这个店到那个店，我被推着走，像个傻子。我像一个傻子，我抱着一个包，我揣着望远镜。那望远镜的红外线镜头好像在窥视着我哪儿，窥得我发慌，发毛。那个玩具商好像也窥到了我的秘密。他瞥瞥我，又瞥瞥我女儿。女儿已经选中了一个蓝猫。她把蓝猫搂在怀里。

多少钱？妻子问。

五十元。对方伸出五个手指头。

这么一些再生垃圾就值五十元！可是妻子却要掏钱。她几乎不讨价，我一直以为这是她的好品质（特别是在跟人争爱那时）。我会挣钱。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可我挡住了她。不要。我说。

我要嘛！女儿叫。

那么，便宜点吧？妻子说。

我这已经够便宜的了！对方说，这可是当前最流行的蓝猫啊！

不要不要！我叫。

我要！女儿叫。

还给人家！

女儿却闪到一边。我去夺，她拔腿就逃。我不要！她嚷。我叫不住她。我追她，她把皮卡丘死死攥在怀里，就要哭。我又瞧见了店家得意的眼神。他很清楚我们是非给孩子买不可的，因为我们要掩饰生活的空虚。我们自己很心虚。你们瞧孩子真是喜欢哪！孩子高兴能值多少钱哪！想想看你们一切还不都为了孩子？是不是？还反问我。简直是讹诈！

算了，孩子喜欢嘛！妻子也对我说。

不能买！我叫。又去追女儿。女儿又大逃。我要！她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小区里的，小区外的。他们都在看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完全应该应付了事的。我还有我的事，还有更重要的事。我包包里还藏着东西呐。但现在我好像不是在躲藏，而是在自我暴露。我根本不想快快结束，溜走。我看先生您也不在乎这一点钱嘛！那商人又说，我看您也是个大老板，成功人士……

我不是老板！我应。

老板说笑了，不是老板能住这样高级的房子？

我没住这里的房子。

他笑了。他笑得让你发毛。对，我有钱。我有钱被敲诈，有钱被这里盘剥那里盘剥，我必须用钱去贿赂，去当孙子，去当冤大头，去麻醉自己，我他妈的有钱又怎么样！买一个吧！妻子说。

不要纵容她！我吼，就是把钱扔到海里，也不能买！我知道自己有多失态。大家都在劝我。你们知道什么！还是管管你们自己的生活吧！你们的家！家家都是地狱！一个人挤在最前面，我一伸手搡开他，几乎把他搡倒。你这人今天怎么了？妻子叫了起来。你到底怎么了！从上个周末起。你要是讨厌我们母女就直说！她说。

我知道，她一直是记在心里的。其实她一直都在厌倦我，就像我一直在厌倦她一样。我笑了。

爸爸不爱我们了！孩子突然说。

我一愣。

我知道爸爸不爱我们了！

说什么呀，妻子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又慌忙制止小孩，一边瞥着我。她又心虚了。夫妻就处在这种状态中。可孩子仍然说：我知道爸爸爱谁了！

小孩懂什么……妻子脸白了。

爸爸去爱别人了！

闭嘴！妻子喝。

就是就是！爸爸去爱别人了！

我猛地给她一个巴掌。

孩子哇地号啕大哭起来。

妻子护住孩子。你跟孩子认什么真嘛！

我又是一巴掌。血从孩子鼻孔流了出来。好像一切无可挽回，妻子再不顾忌，她变得猖狂起来。你怎么这样对待孩子！孩子懂什么？你也下得了手？你，你做什么父亲，做什么丈夫哟……

做什么丈夫？人家还嫖呢！人家还包二奶呢！哼，我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已经做够了！

6

我不知道女儿怎么发现我的秘密的。她才三岁。也许我什么地方被她看破了。很可能是妻子。我的行踪早被她尽收眼底。也许是在某一次出门以后，也许是在某一次我的说话中（也许是在某次我提起楼上女人的时候），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她悄然凝视过我。想到自己早已被人悄然凝视，而且就在身边，而且我还完全不知道，我不寒而栗。

那个房间，好像是为我准备的。它空荡荡的。它那样空着简直不可思议。我们这小区是全市最热销的商品房，当初一开盘就被抢购一空，怎么可能还留着空房？也许那房子是个圈套，是人家专门为我设的圈套。那窗户居然那么容易就被我打开了，我从来就没有碰到任何人。而且它恰恰又在我阳台的正对面。当初我怎么就觉得那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呢？他在窥视我，致使我去探究它，倒成了被人窥视的对象。我怎么就会那么觉得呢？莫不是就因为我疑心，我恐惧，我对自己生活不自信？

我想她一定知道了我和老婆争吵的事，楼上的她。我们在道上吵，她一定会听到吵闹声跑出阳台，看下来，看到我了。我很希望她来问，你们怎么了？我想回答她：“性生活不和谐！”我想看她的反应。可是她没有问。我们在电梯见到了，电梯里没有人，她也没有问。我的心空得慌。

那天我不敢去那房间。第二天我出门，在街上兜。我没有去公司。哪里都没有去。我哪里都待不下。我只想着天黑。天黑了又怎么样？我还是要去那房间，去看她。她坐了起来。她怎么坐了起来？

我想给水打电话。我想跟他谈谈女人。关于女人。我从来没跟他谈过女人。可是他手机关机。我不知道他又跟哪个“鸡”厮混了，说不定这时候正在高潮中。我一面想象着那“鸡”的样子，那种情景，一面鄙夷他们。那是行尸走肉。没有刻骨铭心。我在街上兜。白天怎么这么漫长。天黑了，整个城市红彤彤起来。

水的手机一直关机。

我往回走，悄悄地。我去对面楼。电梯上有几个人瞧了瞧我。我没有退缩。我破釜沉舟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也许，与其是急着要窥视她的身体，毋宁是要急着证实她的凄苦。这世界上另一个凄苦的命运。她在黑夜里坐了起来。她坐着。她被冷落。她可以随意坐起来。坐不坐起来，她丈夫都不理会她。你坐就坐，你躺就躺。即使坐上一个晚上，那个丈夫也不会问一句。他在做关于别的女人的梦。

黑夜遮住了一个男人的花心。

他们不在家。可能他们还在散步。我等着他们。又是漫长的等待。这个漫漫长夜我要等下去，孤独地等下去，和她一起孤独。我站不住，蹲了下去，把下巴顶在窗台上。我的眼睛不敢离开那窗户。他们回来了。我站了起来。他们在讲话。我又蹲了下去。又站起来。他们终于要睡了。他们上了床。她穿睡衣站在床头的样子让我心碎。灯灭了。两个人并排躺着。他们的身体红彤彤。她没有脱睡衣。

忽然，他抱住了她。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居然吻她。

他的手同时在她的身体上抚摸了起来。他侧着身。他的动作非常慢，非常轻柔，从上到下，所有的区域都兼顾到了，有板有眼，绝无遗漏。完全符合教科书上程序。他可真是调情能手。他渐渐把手伸向妻子下腹。她躺着，闭着眼睛。他尝试地稍稍一动，她抖了一下。然后她好像认可了似的安静下来，眼睛闭着。可是他始终侧着身，没有覆到她身上去。他只是用手动着她。他居然在给她手淫！时光漫长。异常地漫长。终于，她一个颤栗。她迅速抓住他的手，按住，不让它再动。然后，她转身抱住了他，把脸温柔地贴在他的胸脯上，喘着气，那神情充满了幸福。这简直不可能！我真想从这窗户冲出去，飞过去，把她从被欺骗中救出来！

可我不能。

她坐了起来。她在摸床头柜上的手纸盒（那一定是个精致的手纸盒，精品屋里的）。然后擦，然后又躺下了。

阒寂。

居然是这样！也许他对她说他不行了，因为病，因为疲劳，因为本来性能力弱。但我不能把你晾在一边，我没有抛弃你，我也满足你。多么合情合理。我为你做。

听说在上海，那些婚姻契约中的妻子定期为丈夫服务。这也是他的服务吗？

他服务得那么到位。那么久。他侧着身子。他的手不停地动着。他的动作细碎而均匀。她始终没有脱睡衣。有时候我怀疑她是否还醒着，她好像已经睡下去。他是否也要沉沉睡去？他蓦然动了下胳膊。他没有睡。

这是漫长的苦工。面对着天大的美女也没有了兴致。像竭力把一块大石头往山顶上推。只要一松懈，就前功尽弃。他乏力了。他换了一边手。他不停地变幻着姿势，像一只忙忙碌碌的狗，疲于奔命，死心塌地。决不半途而废。不到最后决不撒手，决不撒下她。

他是不是后悔自己要这样做？让她知道他会这一招？自讨苦吃？

我没有走。我没有回去。我像只丧家狗。我呆呆站在窗前。后来我蹲下了，坐下了。窗外，一辆车开远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也许根本没有睡）。蓦然有一种很惨的感觉，好像一夜之间什么都被抢光了。我闻到了早晨的凄凉的气息，我听到了人声，脚步声，我听到了锅盆瓢碗铿锵的声音。她又在厨房忙碌了，得到满足的主妇该会怎样感激，为丈夫奉献呢？

不，这成什么事嘛！简直是在污辱她！一个更大的欺骗！

我又在电梯见到她。她仍然提着大包小包，一个塑料薄膜袋气打得满满的，一袋装满了葱、蒜和油菜。我从壁镜窥视她。她神态满足，好像刚从丈夫的胸脯上仰起来。她还在满足着呐！假如她知道一切全是假的，她的丈夫是那样，他在应付她，她会不会对自己的这种神情羞愧万分？她一定会震惊，会绝望。她会去自杀。当然我会拉住她。我一定会拉住她。然后她会茫然四顾无依靠。她会悲惨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天！难道我对她有所企图？难道我是抱着这样的企图？从一开始起。我为什么就不怀疑他那样做是她的原因？是她不愿意，才使得他不得不靠自慰来满足？我只怜悯她。

她浑然不知。她仿佛还穿着睡衣。我仿佛瞧见她睡衣之下的身体。赤裸裸的，陌生的。我从没看见这么赤裸裸的身体。这赤裸裸的身体的手上还抓着葱、蒜和油菜。

买东西？我问，犹豫而果敢。

是。她应。塑料薄膜袋里蠕动着一只粗大的河鳗。

吃鳗鱼？

是。

就冷场了。电梯外隐约有打桩声，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你们好像挺重视营养？

她笑。生活好起来了嘛。她说。

打桩声闷闷的。

营养真的有用？

有吃总有用吧。

漏不中补哟！我说。

笑。把东西换一边手。那换过手来的是一把油菜，摇着黄色的花。

电梯门开了，一群人进来，嘈杂了起来。

我简直恨她！

她在杀鳗鱼。那鳗鱼装在一个不锈钢锅里，她用酒醉鳗鱼，一手拿红酒瓶，一手执锅盖，紧张地。酒一倒，立刻盖锅盖。几颗酒星溅到她脸上。她抹了抹。锅盖在震荡。似乎平静了。她仍然不放心，在上面加压了砧板。他们用的是很厚的木砧板，大厨用的那种。她开始整理东西，东西撒了满台面。突然，锅盖一跳，鳗鱼钻了出来。她惊叫。想用手挡，可那鳗鱼已经冲了出来。很快就冲到了地上。她叫喊着，去抓。他从厅上赶了进来。他堵前，她截后。可是它却游向侧面。他们就连忙去抓。它游这边，他们就抓这边，游那边，就到那边。它速度缓慢，简直有点慢条斯理。缓慢而从容，有力。也许正因缓慢才从容，才有力，一副全不在乎毫不畏惧的样子。有时候它还抬了抬头，挑衅地望了望他们。她就又大叫了起来。那毋宁是在玩笑。她笑着，惊叫着，跳着，好像那鳗鱼钻到了她心头，她是因为痒才叫。俄尔又做出极度恐惧的样子，扑向他，抓住他，躲在他后面。她简直像个骚货！

有一天，她买了一口砂锅。

有一天，她提的东西中隐约有几样中药，其中几样我认出来了：肉苁蓉、五味子、蛇床子、枸子仁。她还是在给他补。

一个黄昏，我听到楼上有人叫：王老师！原来她姓王。叫的是女声。她们在房间里叽叽咕咕什么，神神秘秘的。出来时，那女声说了句：王老师，不要洗，记住了，千万不要拿去洗，就这样放进去！

那指的是什么？

我又爬进那房间。她仍然在厨房。厨台上放着一些中药，还有砂锅。她把一个紫色扁圆的东西放进砂锅里。好像那东西还挺黏糊，放进去后她用水狠狠冲了手。然后放中药，加水。武火煮。然后再文火。她做得非常认真，像在行什么宗教仪式。她始终守在旁边。

突然，好像出了什么岔子。她慌忙去端砂锅，手被烫了一下。她又抓了抹布再次伸手过去。砂锅里的东西被倒在了别的器皿内。似乎是砂锅爆裂了。她瞅着它的底。她丢下砂锅就往外跑。我连忙也奔下楼去。我从楼里出来瞧见她的身影闪进一家食杂店。她是去买砂锅。可她马上又退了出来。又进一家，又退出。已经九点了，店纷纷开始打烊。她跑到街上去，拦住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我们门口总是停着许多人力三轮。她要坐车去买砂锅，连夜地。就为了这砂锅。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砂锅。我在药业浸淫这么久，我也老教人用砂锅，其实为什么非用砂锅，毋宁是一个仪式。她的样子简直神经兮兮。我也拦住一辆。跟紧前面那辆！我说。车夫意味深长笑了笑。我知道他笑什么。想什么了！我说，她自杀了，你负得了责！

我不知为什么会说她自杀。

车夫认真了，紧踩起来，我瞧见他衣服下隆起的背肌，汗淌了下来。也不知走了多远，前面的车终于停下来。她很快冲下来。是一家日杂店，在高高的阶梯的上面，可那门已经关了。她冲上阶梯，在门上拍打了起来。简直不像她从来的样子，她简直像个泼妇。里面终于响起了一个声音，很厌烦的。干什么！

给我砂锅！她说。果然是。

半夜三更要什么砂锅！

我要熬药！她说。

门裂开一条缝。一道光射了出来。神经病！里面骂。

谢谢，谢谢啊！她说。

熬什么药这么急！里面说。

补药。她说。

补药？里面叫。我以为对方会火起来，不料却问道：什么补药？

一种秘方……

什么秘方？对方问，感兴趣了。我瞧见了她，也是一个女人，胸前按着一个砂锅，好像在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给你！

补肾霸。她说得很小声。

她居然给他补肾！

她搂着砂锅下来时，原来的人力车已经走了。她拦出租车。街上已经没人了，也没什么灯光。她站在黑夜的风中。我想过去，想佯装我们是巧遇，我们同打一辆出租车（可惜我没有开车）。不，我们不打车。我们就站在夜晚的风中。可是她一定非要回去不可。她要给他熬补肾引。那砂锅搂在她怀里，像她的孩子。她没有孩子，她永远不可能有孩子。她搂着的是她的丈夫，不，是搂着她自己的命！

这时候怎么就不会有谁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那些流氓、黑社会团伙都到哪儿去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她正在厨房做药。她家的门虚掩着，她丈夫不在家。我冲了进去。我从背后抱住了她。我用胳膊肘把那砂锅砸到地上，砸个稀烂。所有中药都砸个稀烂。她企图抢救，但她被我紧紧控制住，动弹不得。她反抗。你还他妈的做什么补肾羹！你知道你丈夫的肾为谁而虚吗？我叫，你知道吗？他在给你做，在你欲仙欲死时脑子里想着别的女人，你还忠于他！你有什么必要忠于他！你这个不争气的女人，你这个麻木的女人！她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张大了嘴，好像喘不过气来。可是我不饶她。我仍说。她全然垮了。她跪在了地上。我骑了上去。她像一匹马。我抄起了她的睡衣。她的睡衣拢到了她的脖子上。她的裸体。那睡衣挂在她脖子上像狗套。我鞭打她。她的头痛苦地扭动着。地上满是药，完全不可收拾。我让她痛，她让我痛！（她的赤裸裸的身体的手上还抓着抹布）……我射了。

这是多久以来的第一次？

她仍然在给他补。有一天晚上，楼上的脚步声纠缠了起来。突然，她叫道：又身体不好，又不吃！叫我怎么办！

有一天，她忽然不见了。

7

我们这座城市举世闻名，一是因为它是全国最大的中药集散地，宫廷秘方，祖传单方，黄帝内经，阴阳五行，几乎人人都可以出口成章。一是因为出了个“本·拉登”。此“本·拉登”非彼“本·拉登”，是中国有名的黑社会头目，因为杀人如麻，所以有了这称号。我就曾亲眼瞧见他把人家的肝剖出来，说要做药。就在大街上。他的喽啰押着对方。起初还以为只是威胁，那刀在对方胸前比画着，像是在画画。对方哀求着。他还做出专心倾听对方的样子，问着，好像还挺有商量的余地。对方的语调也平稳了下来，好像还感觉到了那刀划在肋骨下被硌得痒痒的，有点想笑。忽然那刀就戳了进去，血就迸了出来。“本·拉登”熟练而迅速地闪开。血喷到围观的人的身上，脸上。被杀的人顿时就不动了，脸上还残留着企图笑的表情，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渐渐没了血色，那血全流到地上去了，满地是血。那肝还在发热。从开始到结束，不足三分钟。

“本·拉登”终于在这次“严打”中落网了。

枪毙“本·拉登”那天，刑场上人山人海。当“本·拉登”被拉下刑车，人群轰然暴乱了。人们扑向他，抡着拳头，喊着：一枪毙了他太便宜他了！千刀万剐了他！

要不反正就是一个死，谁还怕？有人议论。挖出他的肝，吃了！

武警拦不住，朝天开了一枪。可是无人畏惧。武警只得彼此串起了手臂，硬将人群挡在外围。有人向“本·拉登”投掷石头。“本·拉登”被砸到，猛一回头，目露凶光。大家一愣。一个小孩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宣布：“本·拉登”还很活！

大家又向前涌……

这天水来了。那晚从桑拿房甩手离去，我就没有见过他。想起那晚的事，恍若隔世。他没提那事，仍然炫耀他的风流账。他又“吃”了许多“鸡”。他用的是“吃”，中文真是绝了！行尸走肉！我说。

你不行尸走肉，他应，你吃的是不是“鸡”，是不是“鸡”的“鸡”。你高级！

我一愣。我吃了么？我笑。

你没吃，你在意淫！

我心一个咯噔。爱就是性，性就是想象，不然，就无非也是那样的肉，有什么意思？他又说。

胡——扯！

世界多么大，想象多么大，任你随心所欲，翻过几道墙都行。可我奉劝你，翻过几道墙都得保住自己家这道墙！

我一惊。别听我老婆瞎唠叨。

他扑哧笑了。被我猜中了吧？咱们这么久的人了，谁看不清谁的屁股？趁你老婆还没发觉聪明点吧，好好活。活着，偷着，偷着，活着。

去去去！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啐道。

他笑了。这下是我瞒不着你。他笑得很贼，有一种沆瀣一气的意味。我很忌讳。有个生意要不要做？他问。

什么？我说。

肾。他说。

补肾药？又是这玩意儿！是延年护宝还是汇元肾宝？或者是万艾可？我揶揄道。

是真的肾。

活体肾？

是“本·拉登”的肾！他说，做了个拉灯的动作，拉登（灯）！

我一跳。

“本·拉登”的肾，准能卖个好价钱！你没看到那天枪毙的时候，还是那么凶，目光如虎。换个人早跟死狗一样了。我笑了。是狗肾还好办，这可是人肾！你开医院？搞脏器移植？你是院长？

我说你不明白了吧？水说，得意地，院长算什么鸟？医院又算什么兵器？医院姓什么？姓“公”！进了阿公的程序，再多的钱也是别人的了，拿外面就实打实是自己的。

自己的？你想挣就都能挣？我啐，这世上的钱多了海了。我先让你弄台透析仪器。

什么呀！他叫了起来，吃啊！

吃？我猛地感到恶心。

你是怕……

滚。我说。

放心，保证安全！是上了保险的。有特批！

滚！

你他妈的怎么了？

滚！我从来没有对水这么凶。

我简直没料到。我卖了这么多年药。我想象得出用猪脑假冒猴脑，用野菇冒充灵芝，用面粉做药丸，用甲醇兑药酒，甚至喝人尿，吃经血，可从没有想过吃人肾，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身上取出的肾。什么时候推出这药方了？也许也是什么祖传单方宫廷秘方。也许是我这些日子无心经营了，对市场生疏。我只风闻有医院盗取人体器官的，我没料到会从死刑犯身上。

我想起那天“本·拉登”行刑后，人们哄然追赶那辆丢着尸体的车，车窗严闭。人们成群在后面跑，好像疯了。

这世界疯了！

我非常想见到她。

可是她不见了。我只看见她丈夫在房间里。他仿佛坐立不安，像知道她去哪里了，又好像不知道她去哪里。晚上她也没回来睡。他一个人睡。我想这是他巴不得的，可奇怪的是他总是仍要把她的被子张开，铺成筒状，然后他自己在边上躺下，侧着身体。他在给被子手淫。

他仍然出去散步，一个人。下雨仍然撑着伞去，留着她的伞位。有一次下大雨，他仍然还跑下去散步。我被困在家里，乱按电视遥控。我猛地从电视挣脱出来。我走出阳台。我看到了他。电视播音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发生在我市的全国最大人体肾脏盗窃案侦破工作又有了新进展，又有一个犯罪嫌疑人被拘留，这是因本案被拘留的第三人，在此之前被拘留的是案发医院的一个护士和购买肾脏的一个家庭主妇……

（图像）

她！虽然那脸部被打了马赛克。

她的丈夫在楼下的大雨中散步着，他撑着伞。他半个肩膀被大雨淋透了。

忽然有一天，楼上响起了乒乒乓乓声。我跑了上去。一群公安在他们的房间里搜查。一片狼藉。那些药撒了一地。那些人警惕地看了一眼我。我简直挑衅地回应他们。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大胆，有什么必要这么做。他们把我挡在外面。我瞧见那个丈夫愣愣地站在一旁，就在我的面前，这么近。这个人，这个干着那种事的人，这个被我从远处窥视到干那种事的人，现在就这么明明白白这么切近地在我面前。我顿时感到有点不真实。他也看到了我。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他是不是也知道我知道了他们的一切？他像完全被压扁了。这让我很惬意。想想吧，这就是她所托付的人，这个家伙。假如他无理而野蛮一些，我还能认可她的托付，甚至是，爱，即使是被欺骗的爱。我真想为她哭。都没办法了？那些人走后，我对他说。

没有。他说，口气平实。

你就那么没用？

也许真是我没用吧，他说，实在是……

那你就让你老婆永远待在里面吧！我说。“你老婆”这称呼让我很不舒服。我忽然愤怒起来。她那么为了你，你就让她永远关在里面！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啦！他说，能托到的关系都托了，可是没有用。

也许我就有用呢。我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一轮。

知道那肾怎么来的吗？

她没说。他说。“她”明显是指他妻子。他们也没说。他们只说，医院丢了肾脏，是一个护士干的。那护士是我妻子的朋友，多年前的一个学生家长。

那个护士？那个很优雅的女人，总是把手揣在衣袋里。

她怎么能这样？他急躁起来，明摆着就会被发现，钱到手还没抓热，就要被发现。简直疯了！总是说，人家有权，咱们没权；有权有权做，没权没权做！她就这么做！我爱人她也疯了。她根本就没告诉我，这是什么。我就觉得味道怪，想吐，可她就是说这很补……

荒唐！简直。她怎么也相信这玩意儿了？

我猛地想起那天，那个黄昏。王老师，不要洗，记住了，千万不要拿去洗，就这样放进去……

那是“本·拉登”的肾！我说，残忍地瞧着他。我希望他呕出来。也许是过于吃惊，他没有呕吐。不可能，简直！他叫。

你不知道并不等于别人不知道。我说，尽管我也说不准是否就是“本·拉登”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可是我能说得准我能救她。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你知道？他问，声音发瓮。

什么？

你知道那是谁的肾？

“本·拉登”的肾！

他这才猛地呕吐了起来。那个华侨也混蛋！他叫，要不是他去告。他是专程回来换肾的，都住在医院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你帮帮我，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他叫，几乎要跪了下去。他乞怜得像一只狗。这就是他，这个干出那种事的男人！她的丈夫！她一心为他着想的丈夫！她信赖的丈夫！我简直要为她哭。我真想一脚踹开他。我凭什么要帮你？凭什么要帮你！凭什么！

8

我和水的关系非同寻常。因为他，我才有了今天的事业。严格说，是他救了我。那时我还提着人造革公文包到处钻，像没头的苍蝇。转手化工原料，转手西瓜，什么都干。大学刚毕业，自觉得已经脱胎换骨。我肯跑，肯磨，有文化。可是还是被人耍了。那一次我做了生平最大的生意，搞了一车皮新疆哈密瓜，货到时买方却跑得无影无踪，整车皮哈密瓜眼看就要烂掉了。我跑到那家伙单位（他是停薪留职在外跑业务的），哭着求大家帮我找他，可是没有一个知道他的下落。这时水像救一条落水狗一样地救了我，帮我推销了部分哈密瓜。那一次，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世界，生产不如倒卖，倒卖不如造假。”醍醐灌顶。我就做上了保健品营销。

最初的生意也是他帮忙跑的。让我卖人肾也是出于这用意？我就是这么无情无义。我看透我自己了。我们就生活在这种情义的网中，我们就是在这种黑网中运作。也许是我现在忌讳了？忌讳自己的过去，后悔自己下了水。我有钱了，富起来了，开起了真正的公司，可是我一直对那一切很忌讳，对自己很憎恶。

我找水，他很惊讶。我从来不吃后悔药的。我们都了解对方。你变了，他说，是爱的缘故吧？

闭上你的肛门。我说。我故意骂得有创意些。

你是变了！他仍说。

难道我真的变了？我是否疯了？

你可别害我呀！最后他半开玩笑半当真说了一句。

不幸说中了。我就是要掌握那罪证。我要用那罪证作为要挟。我什么都不要了。好像我一旦救出她，我就什么都得到了似的。

我真的疯了？

我终于在拘留所见到了她。她变得更加瘦，瘦得让人觉得自己稍微丰腴一点都是罪过。只有我一个人进去。我让她丈夫在外头等着，谎称只有我能进去。他未必就能相信，但不听我的他又能怎么样？只有我能救她。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要为此承担代价。那些被我要挟的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也许将来，不久的将来进来的就是我。谁没有尾巴可揪呢？谁的屁股干净？那审判是必然合理的。那个领我进去的人当然并没想到，只惊讶于我给他的打点不薄，对我分外客气。我让他领我们从另一个通道出来，撇开她丈夫。他有事先走了，我对她说，坐我的车吧！

我骗了她。

她上了我的车。

这是她第一次坐上我的车。我忽然感到陌生，没有实感。我倒着车，她掉头为我看着车后，提醒着，小声地。我第一次听她这么小声说话。我有点局促，有点慌张，像一个贼。她是我的赃物。不，她是我的猎物。我终于可以对她说了。我终于有了这机会。一切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等好久了。我不会再犹豫了。即使让她再次受伤，即使是屠戮！她仍在掉头瞅着车后，丝毫没有察觉。我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我承认我生性中有一种对残忍的渴望。许多年前我还是大学生，有一次，我被当作抢劫犯追赶到一个胡同里，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我逃脱不出。胡同里无处藏身。我敲门，没有人肯给我开门。我藏在一个门当旁，竭力缩紧自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不亮出身去据理力争。我只想到躲。我恐惧。我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活着。我只能掐自己的大腿，我感到了痛。我狠狠掐。那痛刻骨铭心。只有痛，我才不再恐惧，我越残忍就越不恐惧，残忍才感觉到自己活着。我要死啦！我活着……

（那以后我就喜欢掐人。恋爱时，我掐女友。往死里掐。当年作为我女友的妻子就总是被我掐得哇哇叫。后来就掐女儿。）我一踩油门，车轰然飞奔起来。她猛地抓紧了椅座。

你害怕？

她笑了笑，摇头。

你丈夫从没这样开过？

她摇头。一脸无知。有时也真恨她那么无知。她一点也不知道。有点热。已经是中午了。就要到夏天了。毯子要盖不住了。

看来人肾也没有用。我说，还是肾亏。

她脸猛地通红了。她慌忙把脸转向窗外。几只海鸥飞上车顶。已经上了海滨大桥了。这座桥是我们这城市现代化的标志，其大，其长，据说在世界悬索桥中也排名前列。如今钢索上还留着一块通车时缠上的红标语，“跨向世界”几个字还依稀可见。她好像瞧着那几个字，很认真地瞧着，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

知道你丈夫为什么肾亏吗？我说。

她忽然抓住车门。停一下，她叫，又掩饰地说明：我东西忘了！

忘了？

忘了。

忘哪里？

里面。

她说。我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忘在里面。天方夜谭！蓦然，我感觉到了什么，好像在黑暗的底层开了一个口，那个光。难道她是在寻找借口？难道她是在逃避？难道她已经知道了？难道她早已知道？这，这简直太可怕了。她是知道了她丈夫的事了。她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还跟他的。不，不可能！根本不合常理！哪个女人能这样？而且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可能！可是我很慌张。我说，算了，不要了！

我有要紧的东西在里面。她说。

什么要紧的东西！你最要紧的丈夫都那样了！我说。

让我下车！她叫。

难道她真的知道？下去有什么用！我说。

我东西忘了！她仍说。

你知道不知道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他背着你在干什么！

我要下车！她仍叫。

你知道不知道！我叫。不顾一切全倒了出来，好像不说就没机会了。你知道不知道他背着你干什么？每天早晨，当你在外面忙碌的时候，给他做早饭的时候，他、他、他在自己，手淫！对着她说出这词多么困难，同时又多么地快意。

我要下车！

她开始抠开门扳手。我抓住她。我抓她，摇她，我搂她，狠狠地。你知道不知道！可是她仍在挣扎，拼命地挣扎。她挣扎得像泥鳅。我抓不住。你知道不知道？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你还跟他，你居然还跟他……我几乎把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撒掉了。一辆大卡车突然从左蹿向右。凶狠嚎叫。它的身子歪歪的，载满了沙土。没有车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

几分钟后我一个人回到了家。女儿在午睡，妻子在卫生间洗澡，卫生间里水声在响。家里很静。妻子出来了，裹着浴巾，站在午后的光线里。从今往后我要习惯这个形象，包括哗啦脱光衣服换睡衣的样子。

饭吃了？

没有。

我去给你做。

我开电视。仍是一台一台乱按。等着。好险！好在已经过去。就是将来要被报复，他们也只能追究别的，售假，超范围经营，偷漏税，即使是假药致人死命，也是为了多挣钱，为了这个家，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那一切无痕迹。

9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后来，她说。

很久以前，一个丈夫背着他妻子手淫。那妻子全知道。

起初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夫妻生活，他不行。她想也许是他事业劳累的缘故，他办了一个规模颇大的公司。她理解他，她照样感到生活幸福。他们也因此没有孩子。现在她没有勇气跟他这样生活下去了。她更不知道他在向往着哪个女人。总有一天，一个女人会浮出水面，他会提出离。虽然她也想到过跟他离，可一想到他会提出离，她又有点怕。（这世上有好男人吗？）

她给他买了一盒汇元肾宝。她当然不相信这类东西，她只是想暗暗提醒他。让一个没有实质性生活的人补肾，其寓意是不言而喻的。假如他不承认，他抗议，可以退而说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东西电视上街头巷尾到处都在做着广告，连小孩都会学几句。

他没有申辩，默默地吃了。可是他也并没有戒。

渐渐地，她发觉他晚上不再出门了，一下班就回家，和她一起吃晚饭，然后整夜待在家里。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可是他哪里也不去。一回到家就把手机关掉。人家把电话挂到家里，他就推三推四，竭力躲避。她不知道那些电话中有没有女的，有一次她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对方就不说话了。他就让她把电话挂了。他说不说话的电话接了干什么？接着，说话的电话他也不接了。他让她去接，说他不在家。有时候是个必要的应酬，他就匆匆到场碰个杯，推个理由就走。（他可真会撒谎！她想。）有时候她也劝他去吧，他说，你不知道那有多烦！

他一直没有提出离。

他们的生活安然无恙继续下去。他开始傍晚陪她散步。他跟她说话，总是把嘴巴凑在她的耳旁，絮叨叨说着。每天如此，风雨无阻，一直坚持下来。那是他们一天里的谈话时间。一对夫妻，能够每天保证有这么一个谈话时间，她也满足了。还有就是每晚睡前，他坚持抱一抱她。

可是一天晚上，在抱了她后，他忽然提出要为她做。她不肯。

他说可以用手帮她做。

她坚持不让。

他说自己已经不行了，要不让她得到满足，他会更恨自己无能。说到无能，他就悲伤起来。她就又只得去宽慰他。她不知道他的悲伤是不是真的，他是为自己无能悲伤，还是为自己不能跟使他有能的人做那种事而悲伤。她怕引起他的怀疑，捅破那张窗户纸。她推说所以不愿意，是因为怕他太累了。她觉得他简直像是拿自己的无能作为要挟。

她不得不答应了。

你能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吗？有点黑，有点冷，有点惨，你好像远远站在一旁，你能够清晰感觉到快感的弧线，比真正的行事更直接的快感。你不得不承认。那是快感的捷径。那是一种压缩得像芯片一样的冰冷的快感。那是一种强奸。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妓女。不，一个买春者，明明知道对方并不爱你而和他，和他缠绵。

他每次都有新姿势。她看一本杂志说，做这种事的姿势在一年中不重样也做不完。

有一天，她恍然明白过来，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能维持下来。她哑然失笑了，哈！他要是真有别的性伴侣，还用得着自己满足自己吗？要是他真不爱她，他在床上完全可以不为她做。只是，他们不会有孩子。

她曾考虑过体外授精（科学已发展到如此先进地步），或是，抱养一个。她开始担心起他的身体了。她不知道没有了他，她该怎么办。她不安。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依恋他！她想给他补。男人到了这年龄，也到了需要补的年龄了。她给他买补品，听到什么补，就给他补。市面上出了什么补药她就买。她的所有热情都放在给他进补上。她本来是不相信那些劳什子的，现在她明白了，那些补品之所以常销不衰而且价格昂贵的原因了。她甚至为自己总是那么不费力地买下任何补品而怀疑那药的功效。她不安，她恐惧。给我最贵的！钱没关系，我有钱！她说。

她为他买人肾。

第四章 【我们的骨】

你想好了吗？

你可以选择合上。

你确定要进入吗？

1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他习惯于从电视上了解世界。

她在厨房刷碗。咣咣响。这是他每天看《新闻联播》时的伴奏。电视里邢质斌说一句，厨房那边就咣的一声响。有时候人家才说到一半，她也一声咣。仔细琢磨，似乎还是她的节奏对，倒是人家把话说长了。久而久之，她的洗碗声居然成了一种调节。虽然聒噪，但没有它，脉搏还走得滑溜溜的，不到点儿。

这是晚饭吃完的时候。他看新闻，她洗碗。有一种慵懒的安逸。电视上在历数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成就。中国人的生活好起来了！喜欢吃什么？他忽然听到。原来是她在问：明天喜欢吃什么菜？

明天是周末。他愣住了。不知道。正如电视所说的，生活好起来了！但是若要问怎样才算过得好？还真没想过这问题。随便。他说。

随便？随便是个什么菜呀？她说，幽默地。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站在他面前，等他回答。这还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可又实实在在，需要回答。她又问了一句。

随便就是随便。他说。

就随便，你好歹也说个菜名呀。她说。简直在逼他。他烦了。我怎么知道？刚刚吃的东西还没有化成屎，你叫我能说什么？烦死了！他简直粗鲁地叫道。

她怔了一下，也火了。你烦？我就不烦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要考虑吃什么，进了市场，就跟进了考场一样。她把抹布往沙发上一甩。

她是教师。这比喻还挺贴切。看来是在脑子里绕了好长时间了。她说着就哭了起来。这问题确实让人困扰，也许以往还将之当作乐趣，毕竟吃什么可以选择了。现在才发现，其实是苦恼。吃什么？怎么吃？家里烹调得不好，就到外面下馆子，吃了中国菜吃外国菜，吃了满汉全席又吃家常菜，这世界上的东西好像都吃光了，日子好像已经过得到头了。最后又回到家里来了。可是，回到家里又吃什么？

也奇怪，生活好起来了，问题却变得难以解决了。倒是原来，缺吃少喝，吃什么都觉得好吃。两口子经常把一点点的东西让来让去。也争吵，那是为了对方不接受而吵。那么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他后悔了。把抹布捡起来，送她手上，以示赔罪。

她却哭了起来。与其因为怨恨，毋宁因为被劝慰了。所有的冤屈都爆发了出来。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冤屈？她执拗地抗拒着，不肯接抹布。他就自己拎着去厨房。厨房的东西还没有洗完，他就洗了起来。她在外面不哭了，好像在听他如何洗。这些事一直是她做的，他确实做得不利索。他就更觉得自己不对了。

她进来了。抢过他手上的抹布。他就在一旁帮着传洗好的碗筷。她就偏不把洗好的碗交给她，闪过身，自己放到消毒柜里去。他笑了。她也笑了。

她笑起来很灿烂。他仿佛又瞧见年轻时候的她了。那时候他倒没有时间欣赏她的笑。她也常是紧锁着眉头，一脸焦灼。他们要致富。她是教师，就业余办班补课，他也利用自己是杂志社美编的优势，业余给人家画扇面。过得很潦草。这生活，现在才精致起来。他发现她其实很漂亮。

漂亮什么？她说。老妈子一个！说着又笑了。他们和解了。但是问题并没有解决。明天吃什么呢？

他们是我的父母。作为一个晚生代作家，我已经习惯于认定他们这一代人迂腐。他们总是说，过去多么苦，现在多么好，你们还要再怎么好？好像总是很满足。他们活得安安稳稳。没想到，他们也会有被绊倒的时候，而且，是在最基本的问题上绊了一脚。

也许，基本的，也是关乎我们的。

那时候我不住在他们身边。我在京城上大学。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们的事的。顺便说一句，我父母其实并不老，五十来岁，老三届。“文革”，上山下乡，恢复高考，改革开放，是跟他们紧密相连的关键词。还有那句：把被“四人帮”耽误了的青春夺回来……他们什么时候竟老了呢？

2

他们终于决定一同上市场。现场刺激食欲，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从能吃什么就吃什么，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毕竟中国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家门。迎面的人都朝他们点头，问好。他们一直是受人尊敬的，有文化，又有经济实力。吃了？大家问。

他们一愣。这是很平常的问候。要在平时，他们一定也回一句：吃了，您呢？可是今天，他们却回答不出来了。中国人问安，怎么不问别的，就问吃呢？好像要把自己的胃翻出来审视一般。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早上吃得很潦草，挂着一笔账：中午这餐会补偿的。

按常识，东西最全的是大型超市。这些年流行大型超市，只要进里面，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齐了。也许是因为礼拜天的缘故，超市里人山人海，货物也琳琅满目。可是当要认真寻思买个什么，又发现，并没有什么可买的。他看很多人其实也只是在徘徊着，最后无可奈何地抓了些东西。但自己可不能这么做。自己是负着使命的。严格上说，是负有证明自己生活好的使命：咱们过得好！

食物区里最有生机的是海鲜区，各种各样的海鲜，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但无论是叫得出名还是叫不出名的，似乎都吃过了。一见它们，胃里就涌出它们的味道，就排斥了。他们匆匆避过了那里。

最热闹的是卖肉的地方。剁肉声此起彼伏，刀们也此起彼伏。一个壮年肉贩，把整个半片猪身推了过来，乓地放倒，剁。他敞着怀，露出肥肥的胸肚，真是百分百的屠夫！他想。那屠夫叼着烟，烟气熏着他的眼，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半只猪的轮廓很快就消失了。他剁着，一刀一刀下去，好像很随意，不禁令人担心他会不会剁到自己另一只摁着猪肉的手了。可是那下面的手却很灵巧，进进退退。一个发狠进攻，一个灵活闪避。配合默契，准确，有一种表演的意味。精彩！与其精彩的是熟练和准确，毋宁是有力，狠。他的兴致被吊出来了，就好像把葱花放进熬到高温的油上，吊出了味道。生活有时候就需要这种狠。

那屠夫忽然停住了刀，咣地撂下，用操刀的手去抠肉里的东西。那手上青筋暴起。他瞧见屠夫从里面抽出了一拉子骨头。他的眼睛一亮。

那个骨头似曾相识。但是他又记不起来。它跟筒骨相连。直到那屠夫把它跟筒骨分开了，他才看清楚了，那是瓢骨。她似乎也有所触动，拉了拉他的胳膊。两口子已经很久没有拉胳膊了，他感觉一阵酥麻。时光被拉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她就经常这样拉他的胳膊。他们相亲相爱，可是拿不出什么来爱对方。他就拿这种肉骨头来爱对方。他们不知道那骨头的学名，就按着市场上的叫法，因为它样子像饭瓢，就叫它瓢骨。

那时候的肉骨头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肉需要凭票供应，不需要票的，就只有骨头了。于是骨头也成了抢手货。他们通过一个当医生的亲戚，开了病员证，可以优先购买骨头。但是他们往往也只能买到这样的瓢骨。筒骨，甚至猪头骨之类，早就被有门路的网罗走了。瓢骨干瘪瘪的，只偶尔挂了几丝肉。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们也能充分利用。熬了，喝汤，把挂在骨头上的几丝肉刮下来，把能嚼烂的骨头嚼了，吮骨髓。那味道无异于天下最美的食物。现在他看了看她，她也看着他，好像又体味到那味道似的。她仿佛还瞧见了他嚼骨头时沾了一嘴边骨渣的狼狈模样。她笑了起来。

好久没有见到这东西啦！怎么会一直没有见到呢？好像现在的猪都不长这瓢骨了似的。也许是没有留心了。都觉得什么也不好吃了。可其实不是没有好吃的，而是好吃的东西被忽略了。

他瞧瞧她，她也瞧瞧他。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意思：买！

他们叫住了那肉贩。

肉贩惊诧地瞅着他们：瓢骨？似乎听不懂他们指的是什么。难道现在，连这骨头的名字都取消了吗？他戳了戳那骨头。

肉贩拿起了筒骨。他以为他们要的是筒骨。现在纯粹的肉已经不再让人感兴趣了，比如上排肉，往往是最滞销的品种。倒是筒骨价格一直在攀升。不，要边上这个。她说。

对方怪讶地瞥了他们一眼，把瓢骨丢给他们。

她接了，把它们端端正正放在购物篮里。这一斤要多少钱？她问。虽然钱对他们无所谓，但是她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不要钱。不料那肉贩应。

不要钱？

不要钱。

他们简直不相信。

这要什么钱呀？肉贩说，一挥手。你们要就拿走吧。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轻蔑。敢情他把他们当乞丐打发了。

什么话嘛！他叫，问你多少钱，你这是什么态度嘛！

对方愣了一下。那神态，好像没想到施舍也要讲究态度。什么什么态度？不是说不要钱吗？

人家就是问你钱！他说。

我说了，不要钱！

那我们不要！她说。从购物篮里把东西抓出来，放回案板上。她的样子，与其是在退还，毋宁是在谈判。她把东西放在案板的正中央。

不要就不要。不料对方说。这东西谁要呀？对方一操刀，把那瓢骨刷地一下刮到地上去了。他又开始切肉。马上有人挤了过来，叫着要某块肉。他们很快就被挤到了边上。他们根本不想买那些肉。他们只想买瓢骨。可是那瓢骨已经可怜地躺在地上。他们很快就要被排挤出去。他们抗拒着，几乎是可怜地。他们很久没有这种可怜的感觉了，自从手头有了钱，有了财产。可现在，好像这财产全被人家抢走了似的，什么也没有了。这财产就是那块瓢骨。他们渐渐看不到它了。这世界是别人的世界了。

3

为什么会把这样的骨头视为全部财产？我想不明白。现代社会，一切以价格论价值，没有价格的东西会是重要的东西吗？

我的父母绝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他们跟所有的人没有两样。他们也爱财，也贪小便宜，比如喜欢买打折的东西。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爸，妈，我们又不是没有钱！我曾这样劝他们。他们却说，能省的为什么不省？

这下为什么又不省了呢？

他们简直是逃出超市来的。满脑子空白，在街上乱走，漫无目的。走到快中午，觉得肚子饿了，才恍然发现，自己没有实现给自己的肚子许下的诺言。

他们决定去餐馆吃。餐馆总有一种犒劳人的感觉。餐馆服务员拿出菜单，全是各种熟悉的菜。所有的餐馆都一样。海鲜，鱼类，肉类，菜类，面食，汤。什么汤？

青蛤田鸡汤，三鲜豆腐汤，榨菜肉丝汤……

肉丝？肉有什么好吃的？有骨头汤吗？

有。服务员回答。有海带排骨汤。

不要。

还有山芋筒骨汤。

他们眼睛一亮。有瓢骨的吗？

什么？服务员问。听不懂。难道这个词真的已经从这时代消失了？

就是筒骨上面那部分。他说，竭力耐心比画着。可是那服务员还是不懂。她跑进去叫出厨师。厨师手里还拿着一把瓢，他就指着那把瓢形容着。厨师明白了。他说，没有。那东西，现在谁还要？

怎么会没人要？她说。

不出料。厨师撇着嘴说。现在用筒骨，即使一根冰冻的筒骨，从早上熬到晚上，也还能出料。

滴点醋！他说，滴点醋就出料了。

厨师笑了。我知道，滴了醋也没有筒骨会出料。

这是事实。可是他不同意。你不懂得吃！他说。

我不懂？厨师不高兴了。我是不懂得吃，我只懂得做。当然是你懂得吃喽！

我就是懂得吃！他火了，梗着脖子。

厨师也想发火，但是他忍住了。那您就吃吧！厨师说着就往里面走。神经病！嘟哝了一句。

谁神经病？他叫。

我没说你。那厨师应。我说我自己，行了吧？

他们愤而出来了。我看他真是神经病呢！他说。

就是。她也说。她本来是个息事宁人的女人，往往是他喜欢跟人争吵，她来劝。可是今天，她好像不是她了。

现在这世界真是有毛病了。她说，你看看那些菜，有什么好吃的？也一道一道的，还取个好听的菜名，有模有样似的。

他说：还不如我们当初酱油调饭，一点虾米，蘸蘸酱油，味道多好！

对了，那我们就吃这虾米蘸酱油吧！她提议。

于是他们在一个杂货店买了虾米。酱油家里已经有了。那中午他们就这样吃了一餐饭。一边吃，还一边挑剔现在的虾米没有过去的好，太咸！酱油也没有过去地道。是什么化学原料做的吧？他说。现在科学发展越来越邪门了！所以癌症那么多！他这样说，觉得很解气。仿佛是故意跟这时代较劲似的。他们就是要较劲。

所以我们还是天然的东西，少少地吃一点。她也说，过去都不会这个毛病那个毛病。好像过去吃那些东西，吃得少，并不是他们无可选择，而是他们选择的结果。他们喜欢吃，其实那时候他们吃得很无奈。

吃完，收拾停当，坐下来，忽然感觉到有点委屈。彼此没有说话，睡觉去了。她进了房间，他在沙发上睡。

他没有睡。他想起自己当年和妻子一块吃瓢骨的情景了。那还是年轻的时候，他们围在炉灶前。她把瓢骨洗了，放进锅里，加水，滴上一些醋，熬汤。酸溜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他们的眼泪都被酸出来了。但是很温暖。再熬一会儿，再熬一会儿。终于揭开锅盖了，浓浓的香气扑鼻。那汤上是泛着油的，那是营养所在。捞出来，把挂在骨上的几丝肉刮出来，专门放在一个碗里，留着炒菜。汤可以放着下饭。只有骨头本身没有用。再熬一遍。然后，他啃骨头。他啃下瓢骨的边缘，嚼。味道浓得涨到鼻腔里。那时候他的牙齿还很好，能啃很多东西。但是他在啃骨头时犯了矛盾：如果现在就把它啃了去，那么接下去就不能再熬第三次汤了。因为能出料的地方都被他啃掉了。他不舍得了。妻子说，啃了以后照样也可以再熬的。那岂不不卫生？他说。哎呀一家人，卫生什么呀！你还跟我讲卫生呀？那好，我炒菜试味道，你嫌不嫌我不卫生？妻子说。他笑了。夫妻之间有什么卫生不卫生的？要说不卫生，亲吻是最大的不卫生。可那才是爱。

再熬出来时，汤白白的，味道不那么浓了。加点味精，那味道又有模有样了。

那味道，是什么味道呢？那味道，什么也代替不了的味道。

4

他们决定再去超市。

他们换了一家超市。晚上的超市跟白天略有不同，热闹劲好像都溢到了门口了。门口搭了台，有人在唱歌，举办着抽奖比赛。

一个推销商拦住了他。先生，您看这彩电。

他没有理他，径直往前走。

先生，您看都不看，怎么知道是不是您喜欢的呢？您看，这色彩，高保真。

他不管。那人就跳到他前面，挡住了他的路。

她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们不要！

不要？这么好的彩电你们不要？你们还要什么？那人还纠缠。

我们家已经有彩电了。她说。

我知道你们家有彩电。那人还说，我还知道像你们这样的老同志家里有什么样的彩电。为什么不更新换代？

他停住了脚步，瞧着那人。那人还以为他动心了，得意了起来，就又要说下去。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怎么了。她连忙说，我们不要更新彩电，我们不需要。

不需要？现在生活好起来了，消费观念也要跟着改变呀！不要等着东西用坏了才舍得换。现在人家都是见了好的就换。您看，这色彩，全平的……

那人说着就要去拉他的手。他猛地一搡，那人跌跌撞撞险些要跌倒。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虽说自己是搞画画的，平日练些书法，但是那不是练拳呀。倒好像练了多年功夫，蕴藏着多年杀机似的。

那人好容易稳住脚，不解地瞪着他：不要就不要嘛，动什么手？你打人啦！

她连忙说，我们哪里有打他？只不过你挡了我们的路了。

那家伙道：挡你们的路又怎么了？我们摊摆在这地方，我们还挡了人家大超市的路了呢！你们比大超市了不起？大超市什么都有，你有吗？

我们有！她说。

有？有这纯平彩电吗？

我们才看不上你这破电视呢！

这么多的电视都看不上？那人道，这么好的电视还嫌破？不高档？你们还要怎么高档的？超大屏幕？背投影？有人围了上来。那家伙得意了。电影机？家庭影院？整个电影院都搬回家？他叫道，简直是在耍泼了。够不够？你们看得上看不上？

看不上！他应。

那你们还要什么样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应。

不告诉，就是没有！那人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多么好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

他一愣。平心论，他并不是那种对时代发展孤陋寡闻的人。他甚至还很关心。只是他一直觉得没有必要去追逐潮流。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有平常心。平静得很。现在他发现自己并非如此。他被刺激了。

我知道！他道。

那你说说！那人道。

要说说，还真说不出来。平时那些时髦东西总是在眼前晃着，在耳边聒噪，让你觉得自己沉溺其中，其实你一样也没有记住。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们不要！他应。

不要？对方冷笑了。哼，我看你是得不到！这世界上只有得不到，没有不要的！你得不到！

他满脸通红，就要冲过去打那家伙。她连忙拉住了他。边上的人也觉得那家伙太过分了，纷纷数落那人：人家知道不知道，买得起买不起关你什么事？不要听他的，不要听他的！又对他说。倒好像他真的是这么回事了。他真想索性去买它一台彩电，挑这摊上最贵的一台，买了。用实际行动说明自己的实力。可是，这样岂不证明了那彩电的价值？他觉得很难。

而自己认为有价值的，在众人眼里又是一钱不值！你敢公开说出来吗？一定会遭到大家的耻笑。他们感到了心虚。

他们是被大家推着进了超市的。一些看客也跟着进来了。就在他们边上，他们觉得边上有无数的眼睛在瞄着他们，看你到底要什么。要什么？我还是要瓢骨！我们没什么不对，没什么可羞耻的！他们互相肯定着。管他们呢！他们算得了什么？我们为自己活着！

他们坚持着向肉摊走去。也许是已经晚上的缘故，案上很空，已没有了瓢骨，摆着几块肉，全是净肉，已经用保鲜膜包装好，打上条码。也没有人在卖。只有一个女工在做着卫生。

哪里有瓢骨？他们问。

女工听不懂。

骨头。她只得改口。

没有了。

哪里有？他问。

那女工愣了半晌，忽然向边上一指。顺着她指的方向，他们瞧见了一个垃圾桶。里面还真搁着几块瓢骨。他们就猫腰去捡。装进包装袋。他们直起身来时，发现有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瞅着他们。他们马上意识到，他们一定把他们当乞讨的了。他们中间是不是有刚才在门口的看客？即使有，又怎么样？我们是要买！我们是要去付钱的！是不是？

付钱的意义变得特别重要。按规定，必须先到计量处称重量，贴上条码。他们向那里走去。

需要排队。排队的感觉很好，让他们明确成为一个购物者。可是他们被拒绝了。这东西没有卖。计量员说。

怎么会没有卖？他们故意装糊涂了。

就是没有卖的。计量员说。

我们要买！他大声说。

不行。对方说。

给我们打个价吧！她说。简直是哀求。

计量员说，不是我们不打价格，我们这里没有它的单价，根本打不出来。

他们没话了。狼狈地退了出来。为什么还要打条码！他骂了起来。简直多此一举！

好像如果不打条码，他们就可以蒙混过关似的。其实他们未必不知道下面还有关卡，比如收银处，还有门口划条子检查的。但是他们没有办法了，只是能混一关算一关。他们不像稳重的长辈，反像个没出息的混混儿。

条码又怎么样？她也说。难道条码就能代替东西了？本末倒置。

她忽然停了下来，有了主意。他们回到肉摊上去。那女工已经不在了。那两份净肉还搁在那里。她把其中一个包装盒上的条码揭下来，贴在他们的瓢骨袋子上。那条码上并没有注明货品的名称。她做这事时简直像个顽童。她自己也觉得荒唐。做完，慌慌张张躲到一边去，捂着嘴自己笑了。好像一个不更事的孩子。

她愿意自己是孩子。

他也故意做出要逮住对方的样子，张牙舞爪。好像他们都是孩子。

然后她扪着胸口，好像在忏悔。她对自己说，我这不是在做坏事，而是在做好事，因为我并没有损人利己。我这是相反，损己利人。

在选择揭哪块肉上的条码时，她费了一番踌躇。两份肉，一份量多，一份量少，量多的价格贵。最后她选择了价格贵的条码。他也很赞成。他不愿意把这瓢骨的价值弄低了。而在她，觉得这样让自己多损失一些，会心安理得一些。当然他们这种损失并没有人知道。谁也不知道，即使是损己利人，也不会得到赞扬。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了！他们这样对对方说，像彼此舔着受伤的伤口。

他们跳过了计量程序，到了收银处。收银员是女的，一副疲惫的样子。她拿出装着瓢骨的袋子。他们听到了刷卡机哔的一声。他们几乎要欢跳起来了。可是当对方把它装进印着超市名字的购物袋时，一个瓢柄部分凸了出来，卡住了袋沿。女收银员就用手去按。一按，就怀疑了，拿出来看。没料到她如此疲劳了，还这么认真！他真有点恨她。

这东西不是。女收银员说。

什么不是？他想抵赖。

货品跟条码不对。

你怎么知道？她也说。这条码上又没有写，你就认得它了？她故意说得很俏皮的样子。

我当然认得。女收银员还真说。这种东西，是非卖品。

非卖品？

就是没有卖。

没有卖……我们买就不行吗？她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是非卖品嘛。

为什么会是非卖品呢？

我怎么知道？女收银员应，翻了一下眼白。这下又看出来她的疲惫相了。

非卖品我们也要。他坚持道，好像要趁着她疲惫进攻似的。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这账没法算的。

怎么会没法算？她引诱地戳了戳那条码。

那不是这个价格呀！女收银员说。

那你说，多少钱？她说，就把钱掏出来，放在收银台上。他们早已经准备好钱了，团成一团。

他们瞧见那收银员去拿钱了。只要一展开那团钱，就说明她有收的意思了。他们的心在跳。可是对方并没有去展开钱，而是抓了直接还给他们。他们不收。好像他们不收，对方就会无可奈何收下，放进了钱柜里。可是那收银员却把钱丢了过来。钱碰到了她的手，她仿佛触电似的赶忙闪避。那钱就又丢到了他的手上。他一顶，那钱又被顶回了收银台上，像个可怜的谁也不要的弃婴。

干什么嘛，你们这是！女收银员嚷了起来，不耐烦了。那疲惫相又出现了。他简直恨她疲惫但又不疲惫。

你这是干什么呢？他反问。我们这是在买东西！我们有钱！

女收银员火了：有钱也没有用！你以为你们有钱就行了呀？你以为有钱就什么都可以啦？

他也火了。现在还不就这样？有钱能使鬼推磨，什么做不成？

唉！对方说，就偏偏不需要钱的东西，做不成！

他们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什么都要钱，怎么就偏偏这个不要钱？她说。

我怎么知道？收银员道。你问我们经理吧。

问经理就问经理！他说，我还怕你们经理不成？我花钱买东西还不行了？

经理来了。经理也说，不行。这是规定。

规定就不能改了吗？他说。

规定怎么能改？

错了也不能改了吗？

错了，经理笑了，至少现在还不能改。

荒唐！她说。

经理说，好吧。我承认我们工作有失误的地方。没有管理好，让你们白忙了一趟。你知道，中国人的素质就是这么差。这是谁这么做的？缺德简直。经理高声叫起来。

她抖了一下。她这辈子还没被人骂过。你骂谁？她叫。

经理一愣。又不是骂你，你这么神经干什么？

你骂谁都不行！她说。

经理似乎明白了什么。哦，你是不是觉得在骂自己了？我还真怀疑是你们自己做的了！你们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做这种事！

什么这样？他们应，企图抵赖。经理说，那你们就不要这么急了，既然不是你们做的。

经理这话又让他们不甘心起来。好像就此逃避，就是丢弃了尊严了。让人这样骂自己而不敢还口。我们做了什么了？我们有什么错？

就是我们做的，又怎么样？他说。

果然是你们自己做的！经理说，这是什么行为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是扰乱市场，扰乱公共秩序，说得严重点，是偷窃，是犯罪！

我偷窃？我是自己吃亏呢！

自己吃亏就不是偷窃呀？经理说，而且鬼知道你们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只有到公安局立案侦查才清楚。要不要进进公安局？

公安局？他们一辈子没有跟公安局打交道。不，曾经有过，有一次，她的学生在社会偷盗了，被公安局抓了进去。难道他们也要这样被抓进去？

他们要逃了。喂，你们把钱带走！经理叫。他们不理睬。他们听见后面在大声叫。撂下那钱，把钱花出去，多少让他们心安理得些。虽然他们并没有拿走瓢骨。他们已经不在乎买没买到那骨头了。可是保安拦住了他们，把钱塞在他手里。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嘛？你们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5

我们有什么目的呢？他们问自己。扪心自问，他们并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只是要回味过去。他们忠实于自己的心灵。忠实于自己的心灵就必须不忠实于现实，难道忠实于心灵有错吗？就该上公安局？

都是你！都是你！出什么馊主意！他埋怨妻子。

我馊主意？是哦，我那是馊主意？你有什么好主意？我是笨蛋，你不是笨蛋？她也动气了。

我是笨蛋！他也说。要不怎么会拿着钱买不了东西呢？他猛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那团钱。他把钱一甩在地。我有钱，我挣了很多钱！我这钱挣了，做什么呀！他叫。

他拿拳头砸自己脑袋。她连忙阻止。他更加不听了，更要砸。恨不得把自己砸死。

她也撒了手，叫道：好，好，你砸！你砸死了，我也死！我们一起死！我们这样死了也白死！

我的鬼魂会去抓他们的！他说。

抓他们干什么？她说。他们有什么错？说白了，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没有错。确实。他们不把不能卖的东西卖给你们，他们有什么错？倒是你们错了。你们企图用钱去买不能卖的瓢骨，你们买不了。你们有多少钱都买不了。有多少钱，都买不来你们喜欢的东西。你们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贫如洗。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他坐在沙发上回忆着当年喝瓢骨汤的情景。那时候可以用钱买瓢骨。那时候还没有沙发，坐的是木板凳。她身体不好，又怀了孩子，需要营养。需要这骨头汤补。但她又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喝了。要让他喝。他不喝。他们推让着。推让往往最后变成了争吵。他说我能啃骨头你能啃吗？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他说，担心你牙齿松动了！人家说，孕妇的骨骼是最脆弱的。她就说，我不怕。他说，你不担心，我还担心我儿子呢！你以为是为你自己吃呀？是为我的儿子！她说，儿子又怎么样？我肚子难受，我吃不下！我恶心着呢！他就说，那就倒掉算啦！她愣住了。倒就倒，倒就倒！她就应，你把你的骨头扔了我就倒！他当然不舍得扔。我扔又怎么样！扔又怎么样！他叫，把骨头挥起来，摇着胳膊，可是半天那骨头也没有离开他的手。最后他用那骨头去敲她。她哭了，他也哭了。

他多想再来吃一次瓢骨，即使是再来吵一场。

他听见房间里面的哭声。他进去了，妻子在里面哭。怎么了？他问。

我梦见了儿子了！妻子说。

也就在那晚上，发生了一件事。他们家遭贼了。他半夜起来上卫生间，一开灯，撞见那贼正在撬他们家的另一间房门。他本能地吓了一跳，可马上冷静了。我家没什么可偷的，都一贫如洗了，他想。倒是这小偷的光临，让他觉得自己家还有一些价值。

那贼发现了他，也吓一跳。就要往回蹿，他却叫住了他。他把食指竖在嘴前，提醒他不要吵醒自己的妻子。你要是觉得有什么值钱的，就拿去好啦！他对贼说。

那贼愣了。忽然意识到会不会是什么阴谋，又要逃。他又说：我这么一个老头子，你捏死我就像捏一只蚂蚁，你怕什么呢？

贼觉得也对，停住了脚。他就返进卧室，拿出钥匙来，为贼开了他要撬的门，然后让他进去。那贼不敢进。他又开了灯，他还是不敢。他明白了，自己家里的物品太多了，这是老年人喜欢积攒的毛病。这也许让对方感觉有什么暗道机关了。其实有什么呀？全是垃圾！

他自己进去了，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钱。那是他们放在家里备用的。几百元。他把钱递给贼。贼不敢收，不信任地瞅着他。

你嫌少？他又转进去，抄出几张存折来，定期的，他同时拿了身份证，告诉了他密码。那贼愣愣的，猛地望了望周围。也许是害怕圈套。可是他却仍以为对方在嫌钱少。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这么穷了，就这么一点钱。可这好歹也是一点钱啊，也可以混着吃口饭……

那贼没反应。他感到这是对他的轻慢。对方把他手上的存折当草纸了，把他当乞丐了。他急了：你到底要还是不要！他叫。

那贼猝然一跳，夺门逃走。他追了出去，贼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坐在家门口愣了好久。一直到天亮，她醒来了，瞧见他不在，找到门口，发现了他。

倒不如做贼好。他说。

什么？她没有听明白。

倒是做贼主动。他又说。要就来，不要就走，你还得求他了。他不愿意，照样一走了之。倒不如做贼。

她一惊。你怎么会有这念头？

其实她也伤心了一夜。她梦见自己被人抓去游街，戴着高帽，像“文革”时候一样。但其实“文革”时候，她是给别人戴高帽的。她和他，跟所有那时代的年轻人一样，都是红卫兵。

是真的。他又说。我觉得自己贱了。我们都是被人欺负。

她点头了。其实他们并没有怎么受欺负。像千千万万的普通中国人一样，过着日子，竭力把日子过得好些。但似乎要说这样过着很冤，也未尝不可。他们忽然觉得不能忍受这个冤了。好像这冤屈一直沉淀在心底，一经搅荡，顿时沉渣泛起。

你看那个老王，他凭什么就比我们混得好？他说。他凭什么就当领导，来领导我？

对！她也说。我们学校那个小张，每次都捡了好班去，她花一分力，就有十分收获。还不就跟校长有关系？狐狸精似的……

你那校长呀，也不是好东西！他说。我见他第一次，就看出来了。那眼睛白仁多，黑仁少，整一个色鬼！

你知道？她说。她奇怪丈夫以前并没有说他知道的。他们天天在一起，他从来没有这么说校长。难道原来的那个丈夫不是现在的丈夫？原来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了？原来我们的生活，所谓的好生活居然是这样的。以前怎么就忍受过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他说。她愿意丈夫原来真的是全知道的。男人应该比女人深刻，比女人冷峻。或者说，他们中间至少应该有一个没有被蒙骗，他们过得还不算可笑，不算太冤。

你看楼上那个暴发户，他又说了，整天小车在我们窗户前开，又不开走，马达轰轰直响，震得人心脏都要停了。暗示他，他还装不懂。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我们就不敢直说？他叫。他以为我们就这么软弱？我拿厉害来给他看一看！我这就去他家，跟他闹一闹。我这就去！

她吓了一跳，又赶忙制止。不是因为不愿意得罪人，而是因为，这世界太险恶，陌生而险恶。难说会发生什么不测的事。

要卑鄙，要下流，要打小报告，要耍流氓，我也会！他叫。

你不要这么说吧！她说。

我要！他坚持。像夏天的蝉，越捏越叫得凶了。

她感觉发虚。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好像没有在这世上活到这岁数似的。她好像很能干。她在单位是一个教学骨干。她教的学生有很多考上了重点中学。她有教学法宝，特别是指导学生作文。作文一拿高分，语文成绩没有上不去的。现在想想，她的法宝是什么？杜撰。杜撰生活事实，更明确些说，是从范文中搬过来的生活事实；再个呢，抓立意。竭力拔高立意，跟当前的形势挂钩起来，这样意义就深远了。管他学生是理解了还是不理解，管他是不是编的，甚至管他在逻辑上能否让人信服：反正我写出了如此重大的意义了，难道不对吗？难道谁敢说这意义不正确吗？不敢说，就只能给我高分。只要成绩上得去，考上了重点中学。先上再说。品格被败坏了吗？将来补吧。

然而补了吗？没有。一旦堕落，就走入了不归路，永远实用下去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得过且过，能快活且快活。会遭到惩罚也罢，轮到我的时候再说吧！

她曾经心虚过吗？有一次，她就对学生说，不要跟着初考指挥棒走！结果呢，学生们哄堂大笑，回家跟家长一说，家长也紧张了，到学校反映，学校同事也说她是怎么搞的，疯了？最后，她也屈服了，赶紧说那是她的口误。也许她还真应该错，错下去。那样她现在就不会心虚了。

6

他们又要去买瓢骨。

我不相信，就没有市场卖的！这偌大的中国，就没有让我花钱的地方！他说。

他们想，超市不卖，不等于传统农贸市场不卖。超市是总体管理，不好通融，农贸市场是散户经营，那些小商小贩不可能不贪小便宜。难道给他们钱还不要？

他们去了一家农贸市场。

他们看见了瓢骨，两块。我们要瓢骨。他们说。也许是害怕立刻被拒绝，他们说得很含糊，不敢说买字。

听他们说出“瓢骨”这名称，对方笑了。他的脸圆圆的，笑容可掬。看来他是听得懂“瓢骨”这词的。看那年龄，就知道是从那年代过来的。

你们还记得这名呀？果然他说。现在早废了。

他们知道。那现在叫什么？他问。

现在叫筒骨。他说。

筒骨？

对。

可它不是筒骨呀？

无所谓啦，对方说。反正有名字也用不上。

真是怪事！他说。这世界上怪事越来越多了！

对方又笑了，瞄着他们。哦，我明白了，你们还对这瓢骨情有独钟呀。

这师傅可真善解人意！他们想。终于找到一个理解人的人了。想当初，这瓢骨还用病员证供应呢！她说。

是啊，是啊，对方说，那种时代一去不复返啦！生活好起来啦！

好是好……她说，可是也不见得，比如这瓢骨，怎么就没人要？

对方听出来了。你们要，就拿去吧。

要卖多少钱？她问，战战兢兢地。与其是在问多少钱，毋宁是在强调你要卖。不是问价格，而是在恳求对方给个价。

不卖！可是对方仍然说。你要，就拿去吧。

对方说得很慷慨，还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这挥手，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打发他们。

不行，他说，我们要买！

不行！对方说。

我们有钱。

对方又笑了。你们有钱？买这算什么有钱呀？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对方说，这又值多少钱？你们有钱，有的是消费的地方。

不，我们就要消费这瓢骨。

对方愣了。好吧，你们一定要算，就随便给一点吧。

终于肯收钱了。多少钱？他问，几乎贪婪地。

对方为难了，搔着脑壳。要不然，就给一元吧！

一元？一块骨头一元？

哪里呀，对方叫，你以为它是什么呀？全部，一元。

全部？这，也太便宜了吧？还不等于没有价？

本来就没有价嘛！对方说。你们看，它还有什么可吃的？

有！他们说，齐声地。

对方一怔，明白对方是怎么回事了。那是你们觉得，我不能乱卖的，要不还不成了非法商人了？他说道。

这肉贩看来不是非法商人，那种唯利是图的人。但是他们倒很希望他是。你就当一回非法商人吧！她想，居然说出来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说了，也许是过于迫切，利令智昏了。

肉贩沉下了脸。您这是怎么说话的？什么意思？他敌意地瞄着他们。他认为这对顾客是在捣蛋了。自己却还跟他们讲七讲八。肉贩不说了，自顾切肉。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连忙说，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我们只是想要这瓢骨。

要就拿走呗！肉贩说。

可是价格……

就那样了。

太少了！她说，一块瓢骨才五毛钱！

还要多少钱嘛！对方不耐烦了，叫道，你以为这是什么？骷髅罢了！

骷髅！他们猝然一抖。猛然好像被推到死亡边缘。

我们就是要骷髅！他说。

喂，喂，这么一把年纪了，说这种话，可不吉利哟！对方说，不知道的，人家以为是我诅咒你们了……你们走，你们走，走走走，不要害我！

他们不走。他叫，我们就是要骷髅！

骷髅！这词让他们有了赴死的决心。

对方急了，从肉案那侧跳出来，推他们。他们坚守着。仿佛走了，就一切都完了，就要堕入了万劫不复。这万劫不复不是死，而是生，浑浑噩噩地苟活着。他们在抗拒着生，他们在死与生边界抗衡着。

而那肉贩害怕了。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鬼。不是两个人摆在他面前，而是两口棺材。他不明白这两口子也年纪一大把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难道是练了什么功，有了定力？最后他没办法了。好好，你们说吧，要付多少钱才可以吧！

他们猛然面面相觑。终于成功了！几乎要跳起来。可是他们很快也犯难了，现在这瓢骨值多少钱？

这是他们的梦。它应该是无价之宝。他们想给它开出天价。那么天价是多少呢？何况他们也害怕对方再次不答应了。还得讲究实际。这些年，我们已经被灌输了讲究实际的方针，以合作的精神。以合作代替争端，对话代替对抗。不然也许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他们商定：按当年工资收入参照现在的工资涨幅算。工资涨了三十倍了。当时一块瓢骨卖五分钱。乘以三十，一元五，两根。三元！他们说。

好吧好吧！对方说，挥了挥手。他已经彻底惨败了，多少都无所谓了。你们拿走吧！他说，你们可不要去工商局告我欺诈。

不会的。她说，怎么会？

走吧，走吧！

他们给他钱。对方随便把钱撂在肉案上，看也没有看。

7

他居然不看钱！他说。

管他看不看呢，反正我们已经付钱了。她说。

他们高高兴兴抱着瓢骨往家走。这瓢骨有多么贵重！有多贵重呢？一块一元五。一元五有多贵重呢？就是一个人乘公交车一个单程，要回来，还差五毛钱。

这是他们乘上公交车时忽然想到的。时候是夏天，公交车开空调，一个人要两元钱。他们在车门口摸钱，把瓢骨搁在付款柜上。那司机就叫了起来：拿起来，拿起来，也不看看有多脏。什么东西嘛！

什么东西？他应，你说是什么东西？

不就骨头嘛！司机说。

骨头是骨头，他说，可是你知道是什么骨头？

再什么骨头也是骨头，司机应，能值多少钱？

你这怎么说话的？她说。

什么怎么说话。这是事实嘛！司机说。

你说它们值多少钱？

你说吧！司机也不示弱。

多少钱呢？他们想：三元钱，总共。还不够他们买车票！他们不做声了。

我们买得太便宜了。他忽然说。

我们太老实了。她也说，应该提得高一点。虽然现在的收入跟过去比，是这样，但怎么能以收入来比呢？这二十多年来，物价涨得比工资高多了。

但怎么能以物价涨幅算呢？她又提出。这是能按物价来算的吗？

不能。确实不能。

他说，这么随随便便就买来了，还不也等于白送了？

我们接了，就等于接受人家施舍了！她更把问题提高到原则上。

我们要什么施舍？他叫，笑话！哼！

我们不能接受！他们几乎同时说。他们决定，把瓢骨连同袋子丢在车上，毅然走了。但回到家，心又空落落起来，好像丢了什么似的。假如没有买到那瓢骨，还不会有这感觉。无非是想办法去买。现在它得到了，又被放弃了。他们想：到底我这样做，该不该？

假如单从购物的角度看，不该。可是那瓢骨不是物。可也正因为它不是物，失去它的空间难以填补了。他们听见自己在对自己喊：我要吃瓢骨！

他们也有点后悔了。自己为什么就这么较真？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了。现在谁还这么较真？

最后他们想出个变通的办法，跑到附近一家超市，随便买些什么骨。排骨也可以。没有，就买上排骨。那卖肉的不肯单卖上排骨，要他们连肉一道买走。他们买了，拿回家，把肉切掉，扔了。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浪费过。

他们把骨头拿来熬。熬汤。放点醋。浓浓的醋味出来了。瓢骨汤出来啦！她故意叫，端出来，好像当年的情景。

他觉得她有点像巫婆。

当年他们吃瓢骨前，依稀就有这么一种仪式的。妻子端着装着瓢骨汤的搪瓷盆子，在饭桌前转一圈，像芭蕾，又像在施展巫术。低贱的骨头汤变成了纯肉汤。

现在他们是把肉汤变成骨头汤，正相反了。这骨头汤要比肉汤香多了！有沁入每一个味觉孔的力量，滋润着胃黏膜。什么上排汤，排骨汤，筒骨汤，哪里有这瓢骨汤半点好吃？他叫。

也许是因为这恰恰是上排汤，而不是瓢骨汤的缘故，他特意要这么说。这么说了，才能把真正的感觉驱逐走，才能把幻觉确定下来。你看那上排肉，木木的。咬着都卡牙。他又说。那时候你还说，瓢骨肉怎么了？挂骨肉胜过上排肉，瓢骨汤胜过上排汤。你还这么说！

我这样说了吗？她说。

你不承认了？他说。那时候他总是不肯头遍喝。他说他不想喝，理由就是：这又不是上排汤！

她承认了：那时候，谁不渴望有上排肉吃有上排汤喝呀！单位里一聚餐，见肉端上来，所有的眼睛都会发亮，像豹子似的，所有的勺子都急煞煞猛扎进去，捞！恨不得一下子捞到两块肉。可又怕不好意思，就又勺子一荡一荡的，嘴里说着话，彼此装作在说话。其实彼此勺子都在汤里使劲呢！铿铿作响，如兵器相接。她说，笑了。

老实说，那时候，是穷。他说。可那时候多年轻啊！再重的兵器也拿得动，不要说勺子了。我们白天工作，晚上还得接下去政治学习，工作之外，还得去劳动，学雷锋，义务劳动，备战备荒，挖防空洞，疏通河泥。有一回你还晕倒在河床上了！

他大笑。她也大笑。那一次够狼狈的。但是现在回忆起来，“那过去了的一切，都成了美好的回忆”——普希金。

还不就是因为贫血吗？她说。回来一喝瓢骨汤，就好了。咱们就是因为那一次我晕倒，才给办了病员证的。区领导见到了，说，这么努力的好同志，必须给她照顾。就让单位给开了介绍信。

他撇嘴：那介绍信顶什么用？要不是我找到当医生的七叔公，人家会给你办证吗？

她承认。你就会弄虚作假！她说。

他倒很愿意承认当时自己是弄虚作假。甚至，曾经是不法的，曾经是那么坏。我不弄虚作假，有现在的你吗？他说。

确实没有。她承认。也乐于承认。

……记得第一次，咱们拿着证去买骨头。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咱们一起起床了。数九寒冬，大清早（不大清早去就买不到了）。我们喝了碗开水，暖暖胃，出发了。战战兢兢，好像弄不好就会被查出问题来，就会被逮走。——他回忆着。他们的脸霎时绿了，好像在面对着一场惊险故事。那是他们的。他把她肩膀拍了拍。

其实原来并没有那么严重。那是他们幻化出来的。好像当时真的那么惊险，那么恐怖。恐怖得让他们手脚酥软软的。

他说：咱们走到肉柜前。不，是我一个人走上去的。为什么你没有上去？不是不去，而是不能去。去了，怕目标太大了。而且还需要你在后面接应不是？假如被怀疑了，被揭穿了，要逃，后面也好有个照应。

为什么他们会被怀疑？他们做了什么坏事？反正是坏。越是坏，越有神秘性，刺激性，越有力量，越令人神往，也越能拯救现在的他们。他们虚弱，需要用坏来拯救。

他继续幻忆着……那上面果然有几块骨头。有的挂着肉多一点，那是筒骨，里面有骨髓；有的是猪头骨，夹着各种各样可以吃的东西，猪脑呀，上颚呀，眼窝肉呀。我们都不敢问。那哪里会卖给我们？我们就瞧着搁在最边上的一块瓢骨。我要……这个……我说。

那肉贩抬起头。我的妈哟，那眼睛可真凶！屠夫似的。简直就是屠夫！我吓一跳。他盯着我。我不敢说。但回去更让他怀疑。我就又壮着胆说了一句。

一块五分钱！他说。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化险为夷了。我简直不相信。我连忙点头，像鸡啄米似的。他就把骨头丢进我的菜篮子里。对了，还有菜篮子。那菜篮子哪里去了？早没有啦！谁让你扔掉了？现在早就不用这样的菜篮子了，用塑料袋了。抓塑料袋的感觉哪里有抓菜篮子好？现在从上到下都在说要抓菜篮子工程，可是真正的菜篮子却不见了。

你扯到哪里去了？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她说。好像她是在听故事，她急着要听结果。

好，言归正传。他说。我抓起菜篮子就要逃。突然，你叫了一声：钱呢？

哦，我忘了。完全忘了！一慌张。我忘了付钱了。你看看你看看，差点捅了娄子了。要是他把我当作企图不付钱的，不全完了？一切都要被捅了出来。越是怕，越是撞上鬼了。我赶忙掏钱，付！趁着他还没有警觉，快快把钱交给他，哪怕给多一点。我掏出了整钱，想着，他能找多少就找多少吧！可是他没有少找我。既没有发现我的破绽，也没有多收我的钱。好啦，过关啦！成功啦！偷成功啦！赶紧逃吧。我抱着篮子，不，抱着瓢骨。也不，这不是瓢骨，是钱哪，一扎扎的钱，是金块！我抢银行啦！我一回头，瞧见了你……

我那时瞧着你，正急得不行呢！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

这么大的事！不得了的事！她说。你知道，我边上有一个人一直奇怪地看着我。我怀疑他就是警察。她说。我是躲在柱子后面的，探着头。我就装作没事的样子，在对面的菜摊上逛，从这根柱子绕到那根柱子，终于甩掉了他。我暗中做了跑的预备动作。你一出事，我就冲过去，掩护你，让你逃掉！

是哦，我知道。他说。可是你要被抓住了，怎么办？

抓我又怎么样？我又没有做什么，我又没有犯法！

你是从犯，他说，我是主犯，你是从犯。

从犯就从犯。她说，做出无赖的样子。她是教师。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

哈哈，你也够坏的！他说。

你自己呢？她说。不坏，还有今天？早被饿死了！

她说，敲着装着上排汤的碗。那碗被敲出了洪亮的咣咣声，汤水荡漾，上排骨现了出来。不是瓢骨。喑哑了。黯然了。

那瓢骨现在居然不卖了！原来必须惊险地用偷的办法得到的瓢骨，不仅没有随着物价的飞涨而涨价，而是一钱不值了！你要拿就拿吧，像垃圾。

我们再去偷吧。她忽然说。

什么？他好像没有听清。

偷！她说。

他吓一跳。他倒吓一跳！

她神色坚定，毫无玩笑成分。

他觉得她有点陌生。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陌生。

那时他多爱她，可以为她肝脑涂地。她所有的话就是圣旨。她的所有想法都是对的。是的，去偷，去抢，被偷被抢的东西，一定是有价值的东西。

8

时候已经年末了。行动就定在年前。

他们想去他们二十年前买瓢骨的那家市场。但是早已经拆掉了。城市建设突飞猛进，几乎把他们的旧梦铲除光了。这让他们更觉紧迫，好像要抢救什么。

他们找了一家有很多柱子的农贸市场。模拟着当年的情景，走场，像排戏一样。他们要在这里找回感觉。

市场很拥挤，供应丰富。所有的人都在忙着采购，准备过年，唯独他们，好像跟过年没有关系似的。抑或，这就是他们过年的全部内容？偷不到瓢骨，下一年就过不下去了。他们在人群中神情落寞。大年三十这天，购物者更多了。人们好像要倾所有的钱购物，把自己送上来年。像末日到来似的。近乎疯狂。他们决定在这一天动手。

他们出发了。仍然一起出发。还特地准备了一个菜篮子。如今很难买得到那种菜篮子了。他们最后是从一家戏剧道具店买到的。买的时候，店家问他们是哪个单位的，他们笑而不答。又问排的是什么节目，也不说。除了演戏，才用这种东西。他们已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其实人总是摇摆在戏里与戏外的。被两边的力量撕扯着，看哪边的力量大。他们也曾一度被火热的人群，不，是被节日祥和的气氛所触动：难道我们就这么被排斥在这世界之外吗？我们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了呢？抖抖索索走在路上。西风烈。她摸摸丈夫的袖子。丈夫的袖子松蓬蓬的。叫你加件毛线衣你不听。她埋怨道，凉了不是？

我不冷！他说。死要面子像个小伙子。当年他还是小伙子，穿得少，一方面是撑年轻，另一方面也因为穷。

看你多会撑！她说，一辈子就这么寒碜碜的。她数落起他来了。难道我们就这么一辈子寒碜碜的？钱挣了那么多，干什么？

她把丈夫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要平时，他会不好意思地挣脱出来，怕被人家看了笑。但是今天，他没有。他不怕别人笑。他们早已经被别人耻笑了。

我不喜欢穿衣服。他说。

那你喜欢什么？她反问。

他茫然了。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呢？我喜欢当乞丐。他说，几乎是恶狠狠地。

我也是乞丐！她也说。

我们就当一辈子乞丐吗？我们这辈子活得冤不冤？到了需要去盗窃的地步。盗窃这种事，是我们做的吗？但是另一个声音又在朝他们喊：这不是盗窃，这是反抗！用的是高音喇叭。振聋发聩。三十多年前他们都曾被这样的声音洗礼过。

现在，他们就怕找不到瓢骨。没有瓢骨，一切就前功尽弃。但是似乎不可能。如此供应充足的节日，如此盛世，怎么会没有猪肉？有猪肉，就必然有猪骨头，有瓢骨。但似乎又是可能的：社会前进了，科学发展了，也可能用基因工程让猪不长那些人类所不喜欢的东西，比如内脏，比如肥肉，现在不是有瘦肉猪品种吗？当然也可能让猪们不长瓢骨，让食料百分百吸收在有用的地方。

但他们多思了。市场上还是卖瓢骨的。有，三块，丢在柜台的一边。恰好是在最边上的摊位，是他们得手的最好时机。她退回到一根柱子后面，瞧得见他这边，却又不容易被他这角度的人发现。他回头朝她笑了笑，开始行动。他向那瓢骨伸出了手。摊主没有发现。他在忙着应酬客户。是不是其中也有不重视这瓢骨的因素在？但是他不能让自己这么想。这么想，就没法干了。他要让自己觉得摊主是被蒙蔽着的。我就要得手啦！小子哎，你就要破大财啦！你还一点也不知道。人很挤，生意很忙。摊主还在飞快地砸肉，飞快地算钱。还不时地抬头找什么，原来在叫老婆，埋怨老婆怎么向酒家送个货，去了这么久。他就把菜篮子悄悄放在柜台下面，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只要一伸手，把那三块瓢骨往这边一扫，就成功了。可是对方的老婆回来了。

他赶忙闪到一边。

她没有发觉。可她回来了，就多了两只眼睛了，自己就难以得手了。他又回头瞅自己的妻子。她也着急得直跺脚。

也许永远就没有机会了。明天就是正月初一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最后的拯救。他们奇怪，这一年，这十几年，这二十几年自己都是怎么过过来的？

忽然，那肉贩又叫了起来：没有零钱了！那老婆又抓起一张百元大钞，向外面钻去。她的背影消失了。天无绝人之路！他在心里叫。他再回头瞧妻子，她也在替他摩拳擦掌，好像一个小孩。不，是女杀手。

他点头。

他猛地把手一伸，一扫。哗——！他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响声。他更没有料到这声音如此之响。那摊主猝然转过来。其实摊主未必就知道他在拿瓢骨，是他自己把自己暴露了。他脸色煞白，目光惊慌。他飞脚就跑。

摊主大叫，从柜台内跳出来，把整个肉摊连同钱盒都撒下了。

他逃。她迅速迎了上来，挡住摊主。就像她当年那样，她觉得。其实他们当年并没有这样过，这么严重，这么轰轰烈烈。

她瞧见他很快蹿到前面去了。和那摊主的距离迅速拉开。丈夫动作灵活，在人群中穿梭。完全不像现在的岁数。好像是年轻的时候，在追求自己的时候。那时候，对方穿过人群，把电影票交到她手里。

可是那摊主也很强壮。正年轻，正当年。很快从人群较少的右侧抄过去。她叫了起来。他也发现了，马上一折。她叫他折回来。她冲上前去，接过菜篮子，就跑。她把篮子搂在怀里。他们互相应接着，配合默契。边上的人看呆了。也许是被他们的技巧征服，也许是被他们的年龄。大家愣在那里，甚至为他们闪开一条通道。他们一过去，大家又抢着在后面看。那摊主的路被堵住了，直号叫，惨绝人寰的样子。人们才记起这是个受害者。有人叫，打110！打110！

9

我是被当地派出所招回来的。

今年本来不准备回家，想趁放假时间赶完我的一部后现代小说，类似于阿瑟·A.伯格《一个后现代主义者的谋杀》，一个被解构了的侦探故事。没料到发生了这样的事。而且是发生在我的斯文的、德高望重的父母亲身上。我发现，我的想象力一钱不值。

他们怎么会这样呢？

我不知道。

我并不是因为他们被抓住而被叫回来的。而是他们不肯被派出所放回来。派出所发现他们拿的只不过是一钱不值的瓢骨，要把他们放出来。甚至都没有批评教育。可是他们并不领情，居然要求把自己关进去。

你们没犯什么事。派出所所长说。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抓我们？

因为你们拿了人家的东西了。

不得了？他们叫，这是什么性质的？

谈不上。所长说。

那是偷！她说。是盗窃！

所长笑了：也不能算盗窃。那不过是几块骨头，人家也不要的。

他不要，我要！她说。

我当天下午就飞回了家。好容易才把他们劝回去。我说，爸，妈，我回来了，你们总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吧？他们回家了。有我在的家，顿时充满了温馨和活力。平时就他们两个人，你面对的只有我，我面对的只有你，我能想象得到那种孤单和苦闷。在那样的环境下，不胡思乱想才怪呢！现在好啦，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当下，集中在纯粹的日常生活层面上——这是我们这时代所有活得好的人的秘诀。

买了很多吃的东西。他们其实也很愿意过世俗的快乐生活。母亲说我瘦了。母亲总是觉得儿子瘦，即使儿子已经胖得需要减肥了。然后她就讲起当年给我的营养不够，我小时候没东西吃。说到这，我马上警觉了，害怕他们又想到那敏感问题上去。那敏感问题，还真是绕不开。一个人，含辛茹苦了几十年，这记忆，怎么能绕开呢？

母亲还是提起了瓢骨。

我说，其实这瓢骨是有价值的，这里的人不知道。根据最新科学研究成果，瓢骨是所有骨头中含钙量最丰富的。将来补钙产品一研制，它就要抢手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如此妄言。也许只是为了姑且安慰一下他们。将来真怎么样就顾不上了。谁管得了将来呢？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生就是一程一程的安慰，或者说是一场一场的诓骗。

父亲果真相信了。他说，我说嘛，我们这里就是落后。高脂肪、高蛋白、高糖，要犯富贵病的！

父亲用的是批判的口气。这让他挽回了面子，毕竟，他是一家之主，我从小敬畏的父亲。

他又开始教育起我来了。母亲却插进来，道：别教育别人啦，我们自己就很像样？

我怎么不像样了？

你当年就像样了？母亲仍说。女人有揭老底的脾气。

我当年怎么不像样了？父亲辩。

那过去了的，都成了美好的回忆。

母亲说。父亲愣住了。好好好，我不跟你争。你是老师，你有文化，会作诗，我只不过是个画匠。

我什么都不是，母亲却说。我是个乞丐！

她还在说自己是乞丐！

好了好了，我连忙说，大过年的，高高兴兴。你们看，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母亲不看电视。她为我铺了床，然后早早睡了。零点。电视上一片沸腾，外面也在大放鞭炮。新的一年开始了。母亲忽然抖抖索索抱着自己的被子出来了，说要用被她睡暖了的被子来换我的冷被子。

你妈就是这样！父亲说。

是的，过去她总是这样。现在还这样。我是一直被我的母亲这样呵护着长大的。我几乎流泪了。这哪里是那偷东西的母亲呀？

我在新年和亲情的温暖中睡着了。睡得很熟，很安稳。我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是派出所来的电话：我的母亲又去了派出所。

父亲也醒了。你妈就是这样！他又说。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母亲是怎样的了。乞丐？小偷？杀手？贤妻良母？教师？良民？或许是疯了。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

我觉得软肋被杵了一下。

我和父亲赶到派出所时，母亲正逼着值班民警承认那瓢骨是有价值的。好吧，值班民警说。你觉得有价值就有价值吧。

那你们应该怎么做？她问。

没怎么做呀。民警说，我们免于处罚。

那不行！她说，认真地。犯了罪就应该被审判！

也许审判才是走向新生之路？

民警笑了。那你说，是什么罪？

盗窃。

好，民警说，盗窃罪是以所盗物的价值论处的，就那么几块骨头，你说，要怎么惩处？

什么就几块骨头？

就是那么几块骨头嘛，又不值钱。

你说什么？她尖叫起来。

那民警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又说：是不值钱嘛！值不值钱是由人家商家说了算的。人家说，这骨头是一分钱也不值。一钱不值。

一钱不值？！她号叫了起来。它一钱不值？难道我们这么做也一钱不值？难道我们所做的全一钱不值了？我们经历过多少事，受过多少苦，多少冤？难道这苦，这冤，就一钱不值？就白受了？你看看……他们掐着手指头，数了起来。这么多苦！他们说。那是我已经耳熟能详的故事了，无非是：

出生时：兵荒马乱。

长身体时：三年自然灾害。

读书时：“文革”，上山下乡。

结婚时：穷困。

孩子出生了：上大学，作为时代幸运儿，苦读，拼搏，把被“四人帮”耽误了的损失夺回来！

工作时：脑体倒挂了。忍辱负重，下海，终于致富了。

……

这是长辈给晚辈痛说革命家史。这是一个民族苦难的传说。这个苦难的民族一直渴望过好生活。

我说，妈，你不要再说啦！

你不要插嘴！母亲喝道。要没有我们受那么多苦，有你现在？（好像我必须是苦难的产物。难道苦难是我们的宿命？）要没有这瓢骨，有现在活着的你？！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我说，都什么时代了嘛！

什么时代了？她叫，你说什么时代了？你以为什么时代了又怎么样？你以为有钱又能怎么样？问题一样。你也一样。你也逃不了！

我愣了。

10

我不知道什么是瓢骨。这时代，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什么叫瓢骨了。我没有见过这叫瓢骨的东西，即使我喝过它的汤，我的壮硕的生命是由这下贱的骨头汤哺育而成的。也许它真的很神奇？我还真想见见它。

我去了那个父母偷瓢骨的农贸市场。我终于看到了它。那形状是我从来没有看到的。真的像瓢，它翘翘的，永远放不平。它其实就是肩胛骨，支配着前肢活动，并和肋骨、胸骨、锁骨一道保护着胸内脏器。

我记起来了，曾经有书上说乡下人用猪骨头舀饭。当时我理解不了，有能够用来舀饭的骨头吗？原来有这样的骨头。动物，无论是低级动物，还是高级动物的我们，身上的骨头千奇百怪，看着都会硌得发疼。因为它搁在适当的位置了，不觉得它的存在。假如有一天感觉到它了，身体就出毛病了。

我忽然想买它。

我对肉贩子说，最新科学研究成果发现，瓢骨里含有最丰富的钙物质，我要收购去制造补钙制品。

我居然真这么认为了。你们开个价吧！我对肉贩说。

肉贩子似乎不相信。但是对方已经像拢包裹似的把瓢骨拢在了一起。你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就看我这身体，我说，我就是吃这骨头长大起来的。

对方笑了起来。也不全是吃这骨头的吧，就没有吃肉？还有饭，还有很多很多东西……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人体最主要的物质是钙吗？

对方懵懵懂懂地点头。

你还算有文化。我说。

边上的肉贩子也聚集过来了。

可是，一个说，你没法证明你就是吃这瓢骨呀。

那时代有什么东西吃？我说。我怎么也谈起那时代来了？

确实没有。对方承认。可是，你还是没法证明吃这东西就那么有用呀。

没有用，人家为什么要偷它？我反问。

谁？

你们知道前几天偷这瓢骨的事吗？

知道。

他们就是我的父母亲。我说。我怎么能这么说？

对方眼睛一亮。与其是警惕，毋宁是激动。他又把瓢骨拢了一下，拢往自己身边。你是说，他们是你父母亲？

是。我说。

你就是他们的儿子？

是。

他们是你爹，你妈？对方又说，他们的思维好像在绕着圈。

是。我说。我母亲怀我的时候，就靠吃它的。

你怎么知道？

我有记忆。

你还没生出来就有记忆？

我身体里有记忆。我说。

记忆？他们玄秘地笑了。

你怎么能证实你说的记忆是真的？怎么证明你身体是真的用这东西补的？

当然，我说，我自己都不相信，能做这生意吗？

那不一定，也可能专门为别人做的，现在蒙人不蒙己的事多啦，像鳖精、地沟油……

我为什么要蒙？我叫，我是真实的呀！

真实？真实值多少钱？

就值这瓢骨的钱。我说。

瓢骨的钱？他们叫，现在谁还相信瓢骨的价值呢？

我信！我说。

他们愣住了。算了吧！他们忽然又大声叫起来。与其是不信任，毋宁是在相信前做最后的确认。好呀，那你就买吧，你要出多少钱买？我们开多少钱你都愿意买吗？

是的。我说。

第五章 【旅游客】

你想好了吗？

你可以选择合上。

你确定要进入吗？

1

她来电话：我想你！我披上外衣就往外跑。总是这样，她一召唤，我就马上跑去，疯了似的，不顾一切。我们离得很远，她在这城市的东边，我在西边，我需要横穿整个城市。叫出租车。我催促司机快，快！有一次，一个司机问，你不会去接危重病人吧？那该叫120，我可不愿半路搁在我车上。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忌讳。我说不是去接病人，而是我本身就是病人。他在前视镜盯了盯我：你？什么病？我笑了，戳了戳自己的心脏：这里病。

终于到了她家。她已经等在门口了。抿着嘴，盈盈望着我。她向我伸出手，手指搭着手指，把我缓缓牵进屋里。一步一退，一退一顿，像个仪式。夜深沉，恍若梦中。

她叫娜拉。她总是在半夜想见我。她说，我想死你了！我说，你现在才想啊？我可是一整天都在想呢。她说你当然有脑子想了，你是体力劳动者。

她称我是体力劳动者，因为我是电脑工程师。工程师应该是脑力劳动者啊，她说不，只是技术活，只要掌握了技术，身体去做就行了，而她自己才是真正的脑力劳动者，她是作家。

反正她要怎么说就怎么是，她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要你来，你就得来，不来就是不理她了。可还没说几句话，她忽然又叫：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要开始写作了！也就是说，你得走了。风尘仆仆横穿一个城市，乘了这么久的车，就待这么一会儿？

谁叫你这么久才来！她说。

还久啊？出租车都成了救护车了。

我不管。我想见你时你就要立刻出现。她说。

那我就住这儿了。我就说。

她捶我：流氓！

我知道她会这么说。她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我真的渴望跟她长时间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她不写作，我也不需要上班，我们待一起，要多久就多久。那只有去旅游度假。可是时间呢？我有年假，她却没有。她写作。她总是很忙，没完没了地忙，跟工厂开动了机器一样，有时我觉得像是吸鸦片。第一次见到她，是她的电脑故障了，人家向她介绍了我。她叫：我要马上修好！迫不及待。倒好像她是指挥官。可她的硬盘根本读不出来，机械损伤，也就是说，硬盘里的数据要全部报废了。那怎么行？她叫，好像丢了性命。这里有我的全部心血啊！三十万字，你快帮我！我说，好吧，我试试，你先放这儿吧。其实我也喜欢文学，我很知道那硬盘里东西的重要性。不行！她却说，要马上，马上！你马上就给我救出来！简直像催命鬼。我索性说，还得试试看能不能救出来呢，这是世界技术难题！她愣了。求求你，你一定能够救出来！一定能够救出来……她嗫嚅，毋宁是在祈祷。

后来她说她是抱着很低的希望了。但是我却成功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她竟激动地抱住了我。我们很快相爱了。

她也渴望有个闲下来的时候。找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说，谁也不认识我们，甚至，荒无人烟！好啊！我说。我也很喜欢。当然这喜欢里也隐含着企图：两个人，既然一起出去了，就可能发生一些事情了，比如住在一起。

她终于可以让自己一个礼拜不写了。不容易，找个不写作的理由，我不知道她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我就也去调了年假。去哪里？网上找，电话打，去旅行社问。其实我并不关心去哪里，只要跟她一起出去，去哪里都一样。她是我的旅游胜地，唯一的风景。

有个方案挺不错：九寨沟情侣度假套餐——

最纯最美九寨沟，最真最爱情侣行，配送九寨沟游览全攻略，避开旅行团，私人空间尽情享受，携手与爱人共享真爱时光……

什么情侣度假！她却说。

噢，我忘了，她忌讳这词。她一直不肯承认我们是情人，因为她有丈夫。她丈夫在北京做生意。明白地说，我们是婚外情。只是平时因为她丈夫不在，我常会忽略了这个现实。但是她似乎并没忘记。她很敏感。她说我们只是很好很好的好朋友。怎么个好法？非常好，非常好，非常非常好……再怎么好也表达不了我们的亲密。好到想咬你！她说，就在我下巴上咬了一下。

娜拉喜欢咬我，但是从不肯吻。也许是咬不关乎爱，甚至还能表示恨？有时候我觉得她简直是自欺欺人。比如她不让我碰她。请把你的爪子拿开！她总是说。或者叫：怎么老爱动手动脚？咸猪手！我说我爱她。她说，这不是爱，是需要。

有区别吗？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她说，男人可以有性无爱，女人可以有爱无性。

你说什么？我叫，有爱无性？这么说，你有爱，你是爱我喽？

她被我抢了白，猛地脸涨得通红。谁爱你了？谁爱你了？想得美！不理你了！

她真的生气了，好几天不理我。我常常自作自受。现在也是，提什么“情侣”，她本来就如惊弓之鸟，这下被惊飞了。一起去旅游，会让问题变得具体了。

2

我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只知道我爱她，她实际上也爱我，爱就是最大的理由。当然可能也因我没有结婚吧，我没有转身面对自己配偶的时候。她有，何况她又是女的。

女人跨过这道坎，比男人难得多。

我所以不结婚，是因为害怕被埋进那个坟墓。瞧着结了婚的男人那种阉猪样，我的小腹部总会被剪了似的生疼。老婆盯旁边，孩子缠脚边，老婆叫：他爸，你看，又不听话啦！指的是孩子。孩子正被母亲拴在胸前，控制着。孩子挣扎，去掀母亲下巴，母亲避着，仰着脖子，像一头引颃的母猪。吓！孩子他爸就冲过去，凶着脸，背心短裤，短裤裤腿被振得一抖一抖的，他已发福，手臂肌肉已松弛，拿着小竹批。把手拿出来，他叫，打！

猥琐得可以，太可怕。我还看见一个在随带的皮包里恶狠狠掏了半天，掏出一支圆珠笔，用食指和拇指夹着打孩子。孩子哇地大哭了起来。他还骂：肏你妈的！肏你妈的！

这是我在旅行社营业厅看到的。大家都笑了。你还不就是肏他妈嘛！要不他怎么生出来？可是那父亲没有笑，恨恨地。好像他不是来办旅游手续，而是来泄愤似的。也许他老婆不让他晚上出去，要他待在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看她，她有什么好看的嘛！现在好容易要出去旅游了，却还要拖着她。倒不如不去。可是不去又不行。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想跟她去？又会被责问。我庆幸自己能够跟爱的人一同去旅游。我去找娜拉，向她赔罪。我说我还可以去找别的方案，普通的方案。她说不去了。

去吧，我说，去开开心。

跟你去不会开心的。她说，不跟你一起去。

怎么了？

不安全。她说。

我笑了。我知道她指什么。我说，安全的，你别怕，我保证不会动你的。

我怕我会动你。她居然说。

她说着还做出虎视眈眈的样子。我很吃惊她居然这么说，难道她真的是这样？

她旋即笑了。

算了，去北京了。她说。

北京？北京不是她丈夫的地盘吗？

是呀，她说，我要去探亲。

怎么忽然变探亲了？我知道她跟她丈夫感情不好。有什么好探亲的？我说。

他是我老公啊，她说。

她居然这么强调。她一直是不愿意在我面前提她老公的。我愣了。你这是怎么了？我问。

什么怎么了？

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去的吗？

不行！我不能跟你去！她说，口气忽然变得很坚决。好像她是在说话中让自己思路清晰，意见坚决起来的。

我要是跟你去了，就等于跟你私奔了！她居然说。都什么年代了！难道她是这么老套的女人？我急了。你是不喜欢我，我知道。

我不敢说“爱”，她忌讳这个字。可怜的咬文嚼字的作家哪！

不是。她说。

是！

不是。

是！我说，你不爱我了！

我终于还是说出了“爱”。我想尖锐地扎她。

果然她跳了起来。好像被泼了脏水似的。你说什么呀！她叫。

你不爱我！你根本不爱我！我更叫。

你小声点！她惊慌地瞥了瞥邻屋。邻屋躺着她大姥姥。娜拉的姥姥和母亲都去世了，大姥姥却还活着。大姥姥已经一百多岁了，活成千年老龟。白天请一个保姆照顾着，晚上保姆回家了，老人家就睡觉。我以往都是晚上去，所以她一直没发觉我。其实白天她大部分时间也在睡觉。她的眼睛瞎了，身体也瘫了，东西也吃得很少，只有耳朵还灵着。

大姥姥屋里发出个声响，是喉咙里的痰。是海茂回来了吗？她问。

海茂，是她的丈夫。是我，我回答。

娜拉紧张地拉了我一下。你说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说。也许只想恶作剧，她一直不承认我们的关系。我只是面对着这老人，她太老了，像神灵，面对她，我有一种幽深触到心底的感觉。

哦，真的是海茂啊！大姥姥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我仍然说。我感觉到娜拉又把我的手拽了一下。她脸已经涨得紫红。你瞎胡闹什么呀！她说。

过来我看看。大姥姥忽然说。

我愣了。这我没料到。她脸色煞白。大姥姥，现在没空的，他刚回来，有点事……她支吾。她看了一眼我，好像不甘愿被我占了便宜似的，一瞪眼，扭过脸去。

怎么过来一下都没时间？大姥姥仍坚持说。

没辙了。其实去一下倒没什么，大姥姥眼睛已经看不见。只是她的耳朵并不聋，还很灵，怎么就会判断错呢？

3

大姥姥躺在床上。我第一次看见她，但是我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一个人老了，特别是一个女人老了，她长得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性别也已模糊。我们只知道她是个老人。

她居然出生在十九世纪。曾听娜拉说，她原来也很青春美貌的。我竭力想象她原来的长相，一袭旗袍？甚至还很优雅？但是不管你什么样，你只要有了丈夫了，你就会被撩起旗袍，摁着肏。你必须顺从、迁就，因为他是你的丈夫。只要那个叫丈夫的男人要，你就得给，不管你喜欢与否，生病与否。除了来例假，因为他们忌讳经血不吉利，才放了你。我怀疑这禁忌原来是女人们吓唬男人、保护自己的阴谋。弱者女人用阴谋保护自己。

大姥姥很早就死了丈夫了。她嫁的是个鸦片鬼。鸦片鬼把她当工具用了几年，又撒手撇下了她，死了。她没再嫁。现在她摸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是一双长久没有被滋润的手，冷而糙，像蛇皮。莫不是因此才判断不出来我是谁？她把我整个手臂摸个遍，居然认可了，抓在我手腕上，问：现在回来了？

嗯。我回答。

不走了？她问。

嗯。

可别走了，夫妻在一起，才是夫妻嘛！老人家居然说。

我们都愣了。我没料到老人家会这么说。我甚至怀疑她是故意的。难道她没有摸过娜拉丈夫的手？莫不是我半夜溜来，早被她洞察？她那闭着的眼皮很透明，神秘莫测。

远水不止近渴，画饼不能充饥！她又说。

说得让我心里发毛。我怀疑，她那眼睛不仅能看见，而且能穿透一切。

娜拉害怕了，慌忙支个理由想逃出去。别这么急！大姥姥说，来，把你的手也拿来。

娜拉不敢。

来！老人家固执地叫。

娜拉仍然没有伸出手。那手缩着，好像躲避着测谎器。

老人家急了：你还认不认我这大姥姥？

娜拉这才递过手去。大姥姥抓住了，也摸着，突然把这手压在我的手上。她慌忙躲闪。在平时她还可以不当一回事地让我碰她一下，但是现在却是被抓着确认，她害怕了。我明显感觉她的手在发抖。我倒忽然生出一丝得意。

你们好好过。大姥姥说。

好！我应。

她恨恨地瞪我。

我猛然握住了她的手。我瞧见她简直惊愕了。我赖皮地笑了。她的手被我抓着，像惊悸的小白鼠。她怒不可遏甩掉我的手，走了，也不管她大姥姥在大声唤她。大姥姥紧紧地咳嗽了起来。她却也不回头。我连忙把大姥姥扶起来，拍她的背。老人家终于平息下来了。你要好好待娜拉！她说。

我点头，心里猛地有一种咬破酒心糖的感觉。

我跑出去找她。她并没有走远，就在门外。你充当什么孝子贤孙？她说。

我一愣。关你什么事？她又说，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哦，是，是她家的事。她从来没有这么对我说话。以前她有事，就叫我，好像已经理所当然了，从来没有说是她家的还是我家的。现在我猛地被她一脚踢出了门外。你家？你有家？我叫。

这就是我的家！她应。

你一个人的家吗？我反问，你的家，你家人呢？

在那边。她指大姥姥。

还有呢？我故意追问。

还有我丈夫，她果然说了。他在北京！他去北京谋生去了！我留守看家，不行吗？

她显出很温馨的样子。我就讨厌她这种矫饰。是不是写文章就需要这种矫饰？读小学时老师总叫我们用华丽的辞藻。她甩甩头发，冷冷地瞥着我，好像我只是站在她家门口，她挡着家门，手把着门扇，就要关门。是的，我只是一个外人。我感觉顷刻间一切都失去了。还不就那个小本子？我说。

是的！她干脆说，这是合法！

合法？我叫，合法占有？

是的！她叫。

那么合法强奸呢？

也是！她叫，简直不讲道理。她不像个作家，倒像个愚昧的村妇。她一扭头就钻进自己的房间，她的书房兼卧室。他几乎不在家，那只是她一个人的窝。

4

她的卧室有一张奇大无比的双人床。是她自己设计的。只有她一个人睡，她为什么要设计这么大的床？难道是为了给他留个牌位？

她曾说她一个人睡，从来没有睡暖和过，到早晨脚还是冰的。女人需要男人的热量。她一个人如何熬得过那漫漫长夜？莫不是因此她才要半夜写作？有一次我问她性怎么解决，她说，不去想它呗。掠了掠头发，一脸轻松。太可怕了！不去想就不存在了吗？也许是吧，阴道本就是闭合无缝的。没有空虚，不必探究。太可怕了。我们生活中有多少不能探究的问题？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麻痹之下的，我们的身体本来就有一种阿片样物质，那是与生俱来的体内毒品，要是没有它，我们一刻也不得安宁，我们会感觉到血液每时每刻在身体里奔走，神经像闪电一样布满全身。有了它，我们就觉得我们平平静静地活着是理所当然的了。

他几乎不回来，回来也只住一天两天。过年也这样。有一年大年初三，她打手机给我，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街头哭。我很吃惊。她说他已经走了。后来我们约去酒吧喝酒。仔细想想，我们就是在那时候开始相爱的。两颗孤独的心，不用其他理由了。取暖，她喜欢这么说。

现在她坐在床上。我第一次瞧见她坐在床上。坐在床上的她显得像那么回事，一个贤妻，不，是旧式婚礼上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上的新娘子，等待着合法的强奸。

她显得很焦躁。又很无奈。她说，好了，你走吧！我求求你。她向我作着揖。我感到心痛。她从来没有这么低姿态地求我，我看出了她内心的惶惑。你走吧，她又说，我要休息了！

她说得急煞煞的，急煞煞要纳入她的规范：她已经是人妻了。

一个女人成了人妻，她该变成什么样呢？我曾经寻思那些人妻，她们是不是昨晚刚被自己的丈夫奸污过？她们常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数落自己的丈夫，是不是也包括被奸污的幽怨？但是她们还得继续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挪着因下身不适而有点蹒跚的步子，操持家务，相夫教子。我曾经听见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就是做那事啦，那半路死的！中指一戳。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这么说时并没有羞涩，因为对方也是被同样对待的人，这很正常。只要是人妻，那裤子里面都有着屡屡被虐的伤口。她也不愤怒，只是无奈，甚至好像只是怨恨她丈夫别的事，比如好吃懒做啦，不顾家啦，老把烟灰抖到被头上啦。

我曾为满街有主的女人感到惋惜，她们长久被占有了，只能属于自己的丈夫了。难道她们不憾然？一个人一生只能和一个人做爱，是多么地可悲。因为你不是我的丈夫，所以无论如何不在我考虑之列；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我就无条件地给你，不管我喜欢不喜欢。当然你要问她们，她们也可以回答你，她们确实不喜欢跟别的男人做，因为她们的潜意识已经被规诫了，她们已自己切断了通往真实的路。

这里面要是有爱还好些，但是你有爱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爱？她辩。

她居然这么说。那么你也爱我吗？我反问。

我没爱你。她说。我知道她会这么说。她应该庆幸她从来没有承认对我的是爱。不管我多么爱她，也不会得到她的爱；不管她丈夫多么不爱她，她也仍然把爱给他，要去他那里。

那么好，我说，那么我问你，他要是爱你，为什么他不跟你做爱？

我这么揭她，简直恶毒。我知道。我瞧见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但是我无可选择，只有这样才能遏制她。那是她曾经跟我说过的，她丈夫即使回来了也不跟她做。丈夫不跟妻子做爱，那妻子的身体只能荒废掉，发霉，烂掉，生锈。

你怎么知道是他不做？她说，是我不肯，还不行吗？

她说“还不行吗”，明显是一种狡黠，使她的话也可以被解释为一种假设。可是她还是感到虚弱，又再进一步，叫：是我怕疼，还不行吗？

要是妻子不让做，那么丈夫也只能熬着，因为你有了妻子，你就不能再找别的女人做，你就只能不做。

那么好，我说，那么他呢？你不让他做，你爱他吗？

爱，又怎样？他也不愿意做，还不行吗？她说，他爱我，疼我，还不行吗？又是“还不行吗”！这是一种反问，她的谎言在她的这一下下反问中变成了事实。你们男人以为有洞就可以往里戳，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样的尺寸，你们以为女人的阴道是灶膛吗？什么样的木柴都可以塞进去……

我吃惊。她怎么这么说？说得这么粗野？也许她也觉得了，她又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管得着吗？

他们两个人？是的，是他们两个人。何况他们是合法的夫妻？这世界上无论谁跟谁，都可以凑成两个人，你不能说他们不是两个人。即使她曾经跟你是两个人，也可以把你排斥出去跟另一个人成为两个人。

我真的要休息了，她又说，你走吧。

你走吧，你走吧！你快出去！她忽然大声叫，出去！好像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她的家里不能出现我。我是魔鬼。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推出门去。我已经被关在门外了，她仍然在号叫着：你出去！快出去！那号叫，毋宁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听见她的大姥姥在叫：你们怎么又吵架！

可见她丈夫回来时，他们总是吵架。

老人剧烈地咳嗽，咳得憋过去似的。我想提醒她去看看老人，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称呼老人家。她是我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我什么都不是。

5

这个楼道，我非常熟悉，多少次半夜三更进出，没有灯光，我都不会摸错，不会踩空楼梯，但是它跟我没关系。她把我撤销了。

我后悔我们为什么要想去旅游。假如没这劳什子念头，我们还能浑浑噩噩混着。虽然很多时候她让我很无奈，一种不到位感，包括她一直不肯跟我有肉体关系。到了肉体融合才能最到位。我曾经这么跟她说。

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她说。

难道你们就真不需要？难道你是性冷淡？

她说性不是太重要，归宿感更重要，如果能给她归宿，她可以不要性，这本来就不是很强烈的东西。所以很多女人会那么安心地做贤妻良母，而不觉得自己性上有什么欠缺。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她说。

男人生性是野狗，女人则是家猫。也许吧。可她难道就真不想吗？她为什么喜欢咬我？不让吻，可是有一次她让我吻她的额。半夜我要走了，她躺到床上去，让我吻她的额头，说晚安，晚安！我说。她眯地一笑，嗯，点头，像乖孩子。Bye！她说。然后我关了灯，离去。听着你清脆的关门声，有一种家的感觉，真好！过后她说。

家的感觉？作家的说法就是特别。那是她刻意设计的梦幻场景。

现在她不理我了。她家的门紧闭。我敲门，她不开。我找到一个能看到她卧室兼书房的角度。她在写作。她一直这么写着。她不会写昏过去？曾经我问她，她说，昏倒不是问题，应该是“疯”，写疯过去。

写作是一种残酷的审视，文字是逼人的，没有思索清楚的东西是形不成文字的。她说，就像你的数码程序，错一个码都不行。是吧，怪不得很多作家诗人是疯子。那么她怎么就不会想到自己生活的可悲？怎么不疯？

我打电话给她。她接了。可是又挂了，把话筒放一旁。我又打她手机，她看了来电显示，掐了，从此关机。

我去敲门。不开。门上有猫眼。她把自己跟外界隔绝了，难道她就不需要人家？我忽然希望她出个什么事。我这么想真是对不起她。

她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写着，写着，我不得不佩服女人的忍耐。男人痛苦了要去喝酒，去撒野，女人却能平平静静，一点事没有似的。我怀疑那不是女人善于忍耐，而是善于遮蔽。不去想它呗！她不是说吗？

夜深了，她仍坐在那里写着。仍不接我的电话。那门也仍关得死死的。更糟糕的是，我的假期一天天临近了，如果不预定旅程，她即使同意去，我们也去不成了。

一天，那门打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被她迎了进去。待我跑过去，那门又关了。

好像她大姥姥生病了。什么病？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这可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医生在给她大姥姥检查着什么，她在忙里忙外，我发现，他们家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白大褂走了，我又打电话给她。通了，也许她以为是医生。我问：大姥姥病了？

她说，是。

什么病？

老年病。她说。她的语气很冷静，好像接线员。就这样吧，她说。就挂了。

不容我多说一句。我又打给她，她说，你别再打了，他回来了。

哦，那男人就是她丈夫。衣冠楚楚，很商务。大姥姥病了，她当然要把他召回来。我第一次看见她丈夫。我们交往这么久，她从来没有把他的照片给我看。有时候我会寻思：她的丈夫是什么样的？既是老板，可能有点脑满肠肥吧？果然是。我还猜想他没心肝，资本家嘛，唯利是图。但是我错了。他不仅回来了，而且还给她带了一台最新款式的手机。她后来告诉了我。他从不拒绝她的物质要求，要多少给多少，很大方。这其实也很好理解，稳住后方嘛，何况他又那么有钱。说不定他给别的女人更干脆呢，还说不定，他是为了补偿。

匆忙回来，还记着给她买最新款式手机，这功夫可真练足了。她很满足，把手机挂在胸口上，一下一下磕着她的胸脯。她就这样带着她丈夫出来了。

他们上了出租车，我跟着他们。出租车停了下来。他出来了，大模大样地就走掉了，看得出来他是坐惯了有司机开的小车的。她连忙出来去追他。她把手插进他的臂弯，可是很快就脱出来了，他走得太自我。她只得抢前几步，又去钩他。

她在他的边上，显得小鸟依人。她做出很幸福的样子。女人需要这种幸福感，归的感觉，她要让人家看到她有丈夫。可是她其实走得跌跌撞撞。她拽着他，她像他的累赘。

她拉他逛百货。我也陪她逛过百货，买东西。只是她不可能这么挂着我的胳膊。但是服务员还是把我们当作一对了。她喜欢逛花团锦簇的床上用品柜，特别温馨，特别有家的感觉。想象着把这一切装点到自己家里，该多么好！但她说话经常会穿帮，一不小心就说“我家的”，而不是“我们家的”。她始终没有说“我们家的”。

现在她也带他去逛床上用品柜。她一定很顺溜说着“我们家的”吧？她不停地跟他说着什么，他听着，没有表情。后来她把胸口上的手机托起来，好像把话题引到了那他买的新手机上，他才笑了一下，但也是笑得懒洋洋的，含意模棱。

她难道就不觉得无趣？

他们回家时，她又拿手去牵他的手。这可是个好办法，因为手臂的伸缩性，他的手就没那么容易脱掉了，而且又被她搭着钩。她的手指搭着他的手指，还摇荡了起来，像一对甜甜蜜蜜的小情侣。牵手，牵手。但是只要你细心看，这摇晃的动力完全只在她这边，他只是随着她动。她的幅度大，他的幅度小，甚至只是一种小摆动。有一次脱钩了，他的手立刻就垂了下去。她连忙又去寻找他的手，抓，抓，抓，终于又抓到了，又荡啊荡。

她为什么偏要这么做呢？那毋宁是在表演，表演爱。她当然不知道我在看，她至少是表演给自己看。也许她想以此告诫自己：我是有丈夫的女人了。甚至她所以把他召回来，主要也是因为这。大姥姥的病似乎还没有到了非要把他召回来的地步。

他们走进了他们的家，门关了。拉上窗帘，关灯。我蓦然一个揪心。他们接着要干什么了？谁都知道要干什么了。他回来了，她是他的妻子，她理所当然要接受他。强奸？当然也未必是。我想象他上了床，她也上了床，然后他开始动她。她被动时是什么样？她感觉这是应该了？符合道德了？但是跟没有感情的人做爱，道德吗？

她配合他。有酥麻的感觉吗？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这个给她幸福的男人就是合法者，归了，归了……她欣慰地闭上了眼睛。我不能想了。现在已经做到什么程序了？他已经进入她了吧？我简直要冲进去。

可是我能进去吗？我是什么人？我只能站在她家外面，这黑暗中，我只是个隐身人，只能在她丈夫在的时候遁形，我只是个梁上君子……

突然，刷！那窗帘拉开了。我大吃一惊，慌忙缩到更黑暗中。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从身材看，不可能是她。那是她的丈夫。衣裳平整，动作慵懒，他在窗口抽烟。我忽然哑然失笑了，唉——他们怎么可能做呢？他们是老夫老妻了，会有什么兴趣？而她，对他没感情，又怎么可能有快感呢？

6

她把他召回来是个失策。反而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他要走了。她对他说：我要去北京。

他说：去北京干什么啊？

看你啊。她说。

不是刚看的吗？他回答。

她无言了。为什么不能再看？人家想你嘛！她想说。但是她说得出来吗？再说，说出来了再得到，有意思吗？

你也得让我有个探亲的地方，也得让人家觉得我有丈夫！最后她说，怨恨地。

他怎么说？我问她。

他说他很忙，她回答。她不再说话了。他走后她又打电话给我。我知道她是郁闷了。

男人总是说忙，忙是推脱的最好借口。我说。

也许他真的忙呢。她说，一个公司，事情当然会很多。

我真恨她又回到为他辩护上来。那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承认，她自己在骗自己。得了吧！我说，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她问，很慌张地。好像害怕什么被我发现了似的。

我忽然生出一丝残忍：你去了人家怎么方便嘛！

你什么意思嘛！她说。

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人家在北京有人了，你去，不是妨碍人家吗？

你胡说什么呀！她叫道，你这个人嘴里就没有好话，真恶毒！

不是我恶毒，是现实残酷！我说。

什么现实？她反问，你看见了？

我确实没看见。

没看见的东西你怎么知道了？胡说八道！她大声反驳道，仿佛是要用这声音赶走我这诅咒。

你怎么就肯定我是乱说？我也说。虽然我没有证据证明她丈夫在北京就是有女人了，但我并没有错，有几个老板、富人不包二奶的？这世界上有不好色的男人吗？普遍原理。

你怎么知道他就有？她说。

你怎么知道就没有？你怎么知道他就对你还有感觉？

她不说话。

我再告诉你个基本原理吧。我说，男人就好像火力发电厂，它需要刺激源，可是单个的刺激源会使敏感度下降，输出电阻过大，直到疲劳了。这时候就需要新的能源，也就是新的刺激源，像太阳能呀、核能呀这样新鲜的东西……

哎呀你别跟我摆谱啦，我是科学盲，从中学起，理科就不及格！她叫，我没时间跟你胡搅蛮缠，你别再烦我了！我忙死啦，累死啦！

她又说累。忙？她也忙！是不是她和她丈夫两个都忙，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她有什么忙？整天在家里，就是写作，也不至于老写吧？我还要上班，还有那么多实际工作要做。她说你懂什么。我这是没开始没结束，没完没了，醒着都在想，睡了也做噩梦，你怎么能理解这没日没夜的忙，累！

你以为就你们男人会累，女人就不会累！她忽然又说。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她嘤嘤哭了起来。是不是她已经察觉到她丈夫什么了？现在这世界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呢？只有你没有想到的，没有不会发生的。也许她还已经掌握到证据了。只是她没有捅明。这种事，去捅明干什么呢？哪方去捅明了，哪方就被动。可是她为什么也不对我说呢？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什么就说嘛，只哭不说，算什么呢？

你让我安静一下，好吗？最后她说。挂了电话。

直到第二天她无声无息。我再打电话，她不接。又这样！我去她家。她开门了，头发披散，眼睛红肿，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洗脸了。她穿着睡衣，皱巴巴，零乱，像个零落风尘的妓女。我们找个地方吧，她说。

好啊！我说。

现在。

现在？

找个没人的地方，她说，我想叫。

我也想。谁不想呢？我们总是被各种各样的眼睛盯着，压制着。你已经有了固定的身份了，固定的角色，无论你做什么，都要考虑跟你的角色合不合适。你得核算一下成本。我们是文明的现代人，衣冠楚楚，像被套上一个模子。我们住的是装修得好好的房子，进要脱鞋，大小便应该上卫生间对准便器拉，有痰应该到特定的地方吐，公众地方不能抽烟。我们是父母的儿女，长辈的晚辈，在她，还是人家的妻子，将来还要做孩子的母亲，怎么敢造次？

那晚上我们喝了酒，到郊外，一个没人的地方，号叫。我没有想到她的声音会那么尖，好像不是她发出来的。我惊讶。

她号叫，然后号啕痛哭了起来。我慌了，安慰她也不听。好像长期以来的冤屈都在这时发泄出来了。我直觉她一定有什么事。虽然她一直说没有事，我就是不相信。我越来越觉得她跟我很疏离，原来那个她并不是她。

夜很深。深夜它不说话。

她忽然跑了起来。我也跟着跑了。没有车，没有人，我们像两个孤魂野鬼。她跑一阵，停了，我也停了。她又开始哭。我说我不再提去旅游了，我们不去了，好吗？

她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说没有呀，只是旅游这劳什子让我们多了那么多事。

你想省事吗？她却说，你想抛弃我了！

我说没有，怎么会呢？我想要你都想得不行了，怎么会抛弃你呢？她不信，就又哭。我也哭了。

她说：谢谢你陪我哭。

那么柔弱，令人心痛。我猜她丈夫不会陪她哭，她也不会对着她丈夫哭。她只对我哭。

我们去旅游吧。她忽然说。

我简直不相信我的耳朵了。

可得找个有创意的，她又说，挥挥手，显出很轻松的样子。好像她纯粹是奔着开心去旅游的。那个痛苦的她蓦地不见了，云开雾散。倒把我撂在阴影中。没心没肺。

有时候我挺不满她这种没心没肺。

7

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去旅游了。我又开始找，去哪里？去哪里……

去海南？

不好，她说，没创意。

去西安？

去过了。

那么去敦煌？

也没创意。

那去张家界？

你怎么就不会想出有意思的？她说，没一点吸引力。

世界这么大，居然没有打动她的。难道她就只为了吸引力才去的？难道我没有吸引力？把鼠标都点烂了，电话都打坏了。我又找到一家旅行社。

旅行社小姐眼睛弯弯的，带着笑。先生您是几位呢？

两位。我说。

我们有国内游、国外游，国内游的我们可以向您推荐武夷山，这是我国唯一被联合国评为自然和文化双遗产的旅游胜地，国外有欧洲五国游、九国游……小姐说得像倒豆子。

去欧洲，出境手续办来得及吗？我问。

请问您有护照吗？

没有。我说。唉，我们这之前怎么不会想到去办护照呢？不然异国情调，该有创意了吧？

那恐怕来不及了。小姐说。

遗憾。

您可以去香格里拉，小姐说，也一样神秘浪漫的。

香格里拉？真有这地方吗？我问。

我听说所谓的香格里拉，只是一个英国人的杜撰。他说在神秘高山和蓝月亮峡谷间，有一个使人陶醉的世外桃源。

有啊，小姐说，就是在我国云南的丽江啊。已经考证出来了，“香格里拉”这个词出自英国小说家詹姆斯·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这一小说。

这我知道。

据考证他的灵感来自当时的《国家地理杂志》。这杂志介绍了纳西学之父、人类学家瑟夫·洛克在云南西北探险的经历。他在丽江生活了二十八年，拍了很多以丽江为中心的滇西北神奇风光。令人称奇的是，小说中描写的香格里拉与滇西北地区，特别是丽江的实际十分吻合，甚至是地名也吻合。丽江县的老君山山脉沿金沙江到梓里铁链桥一线广大山区，清末就称为香格里，其东部称东香格里，西部称西香格里。而希尔顿书中“香格里拉”的“拉”，也与当地的习惯用语相近……

小姐滔滔不绝地说着。显然她是训练有素的旅游推销员。她说得言之凿凿，总之是要你相信。好吧，我信就是了。其实旅游不就是玩感觉，似假似真。

这里还有奇特的风俗，小姐又说，摩梭人的“走婚”。

“走婚”？

是的，小姐说，在全人类都普遍实行一夫一妻制的今天，在泸沽湖却仍然保留着一种奇特的“走婚”制度。

我恍然记起，我的几个同事就开玩笑说过这事，说光是为了能“走婚”就值得去丽江住下，不停地换老婆，多好！

这挺稀奇。应该有创意了吧？我抱了一大叠宣传材料回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却说。明显指的是“走婚”。

这又有什么？

是没有什么！你觉得没什么，并不等于我认为没什么。我看你是巴不得去“走婚”呢！

她怎么这么说我！难道在她眼里，我是这样的男人吗？难道她真的觉得我是个花花公子？她以前说我对她只是需要不是爱，难道她真的这么想吗？有时候觉得她看我挺恶毒的，难道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什么嘛！我说，要是真是这样，我为什么要来缠你？搞得这么苦，我随便找一个人，满世界女人多得是，又不是没处找……

好啊，你准备去找了！不料她却紧紧抓住我的话，叫。简直不讲道理。那么你去找好了，也免得把我拖得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私奔，背叛！

又是这话！我讨厌她这样子，一本正经。她一道德，就反衬了我不道德。她那么讲道德，那么她为什么还要我去找有创意的？再有创意也不会去，那不是在耍我吗？我叫：难道你就很道德？人家“走婚”，至少是以感情为基础的，而你们呢？没有感情还凑在一起，你们以为自己很文明，文明之都，哼，北京！

我不知道为什么攻击起北京来了。我知道没道理，但是我不可遏制。你以为北京有什么了不起？我叫。

没什么了不起可人家容易来钱呀！她说。

我愣了。钱？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这么说。她一直貌似很独立的。女人哪！天下的女人都一个样。

她也愣了一下，可是她马上像是更下定决心地又说了下去：至少我老公能养我，我需要他养。要不然我拿什么养活自己？你以为稿费能养活我？

确实，她的稿费不能养活她，她还没有出名。（她这种思想境界怎能出名呢？）可也不能见钱眼开呀。可是她却越说越理直气壮了，手一挥一挥的，动作轻佻，像个痞子。你知道婚姻的实质是经济关系吗？她说。

那你可以找个更有钱的人养呀！我挖苦。

是，可以！她回答。

那你不是成了妓女了吗？谁有钱就跟谁，跟他睡觉，不爱也跟他做爱。

她嗷地叫了起来，我知道这话把她扎狠了。是呀，我就是妓女，我不仅跟我老公，还跟你，我就是妓女！她叫，去抓自己的脸。我这不要脸的，妓女！

我慌了。如果因为别的原因，她去死了我也可以不管，但这是因为我，严格地说，是我把她拉到如今这境地的。我是罪魁祸首。我去控制她的手，不让她抓自己的脸。她拗不过我，就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跟他没爱，我也跟你没爱，我不要爱了！她叫。那边大姥姥也大声咳嗽了起来，好像要憋过去了。我提醒她，她止住了哭。

不再哭的她，好像被缴了武器。她垮掉了，样子让我心碎。我这是怎么了？本来我们应该相濡以沫，却如此自相残杀。我抱她，把她的头搂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身体柔软了，我明显感觉到，她瘫倒在我身上，像一只午后的猫。我吻她。她忽然敏感地逃开了。

她远远地对着我，她的脸白得像尸体。

她的身体也像僵尸，好像跟我隔着两个世界。咫尺天涯。

多少日子来，我们离得那么近，却又离得那么远。为什么？为什么爱她这么苦？即使是狗男女吧，这世界上这么多狗男女，他们都过得好好的，为什么我们就不行？

8

有时候真想放弃算了。她有什么好？我竭力去想她的坏处，让自己讨厌她。

我真的还想过把情感转移到别人身上，随便什么人，转向她，把她当作防空洞钻进去。可是不行。全世界这么多女人，我就独独爱她一个。

有时候她也会问我：我真有这么好吗？有。我说。我真的觉得她是最好的。她倒笑了起来，说：你简直不顾事实，不像个读理工的。

是吧，她倒像读理工的，那么冷峻，简直冷峻到了无趣的地步。开个玩笑，她就要当真，比如我说我们在一起，她就立马说：谁跟你“在一起”！

我说：这不，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俩不是“在一起”吗？

那你给我走！她就说，你马上走！

她就要赶我。好像不把我赶走就会铸成大错。我说，人家不过是开个玩笑嘛！

这种玩笑少开！她说。

她脾气粗暴，乖戾，一点也不顾我的感受。有时候我怀疑她是真的不爱我，只是你要维持，你就忍受我吧，不然你就走，我还不想要呢。

有时候她会说：能不能只你爱我，我可以不爱你？

什么话嘛！不可以。我说。

不可以？那我也不要你爱我。她说。

没办法。只能我单方施予，这没有回报的爱。我爱她，呵护她，甚至纵容她，谁叫我爱她呢？

把她哄得舒舒服服，然后才有我要的。也许爱真是需要阴谋。诓她，哄她，需要技巧。但爱一旦要用技巧，就大打折扣了。

她舒服了，说：你真好！

我说，好就让我吻一下。

她伸出了脚。

要吻，吻这里。她说。

我以为她开玩笑，就装作真要舔的样子。我以为她会缩回去，不料她竟然没有缩，反而闭上了眼睛。我真的吻了下去，她呻吟了。天地幽暗。

我的吻变成了舔。我舔着她的脚，我的感情成了汩汩黑流，我感受到了黑暗的快乐。我从脚趾舔到了脚面，舔到了小腿……我直奔大腿。她猛地惊醒，挣扎，可是她的腿已经被我紧紧攥住了。她穿着睡裙。大腿毕现了。她腿不大，仍然很嫩，像青蛙。也许感觉到了腿上的凉意，她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但是我已经揪住了她的内裤。她的内裤很精致，镂花的。她穿着这么精致的内裤给谁看呢？难道是给自己？或者她已经预感到哪一天会出现这样的情形，甚至，根本就是在等着。

那内裤被我扯下了。几乎是她的挣扎造成的。她猝然安静了。听说被强奸的女人一旦被冲破防线，就会马上安静下来。我成了强奸犯？好吧，我就当强奸犯吧！

我爱她。可是我的爱却要通过强奸的方式来表达。可她忽然趁我不备，挣脱了出去。她迅速拉上内裤，放平睡裙。她闪在一边，背撞到了墙。她的房间那么小，中间又横着那个硕大的床。我追她。她很快被我逼到床边角落了。可是她爬上那床，翻到另一侧去。慌乱中她撞倒了挂衣架，哗地一响。那边的大姥姥又咳嗽了起来。她的动作马上凝固了。我想过去，她叫：你别过来！

我停住了。我爱你。我说。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性是爱的必然结果，自然而然，爱了，就拥抱，就吻，到了状态就做爱，水到渠成。现在我却要刻意去表达，竭力去达到目的，费周折，即使最终达到了目的，我也成了流氓了。至少也像躺到床上想睡了，又要起来去关灯，睡意全无。

我知道，好在她还说，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不能！我有障碍。

还是老问题！有障碍，说明你不够爱我，我说，你的爱不足以让你冲破障碍。

你要我冲破障碍吗？她问。

当然！我说。

你受得了吗？她叫。

为什么受不了？我应，我就要你全部。

那么你全部给我了吗？你能全给我吗？你能娶我吗？你能给我一个家吗？你不能。那么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全部给你？

我愣了。确实，我不能。她的话照见了我的卑劣。

那么她呢？其实我们只是在交换，盘算成本，男人想确认他是不是买到了，女人则想确认她卖得值不值。我的精液回流了，黯然地，像惨败而归的部队。

她似乎也觉说得太尖刻了，走过来了，对着我。

对不起。很久，她说，你去找小姐吧。

我震惊。

9

她并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说真的。她说得那么抱歉，那么痛楚。

难道我们的关系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她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要把我推出去。

是不是嫖娼比婚外恋还道德些？也许只因为，这样她可以逃脱干系，做个良家妇女。所以吧，早在两百年前就有人提倡保留妓院，为的是良家妇女不受侵害。也所以吧，这满街有那么多妓女，它们是社会安定家庭稳固的柱石。男人在这里得到了性满足，然后就能平心静气地回去扮演他的家庭角色社会角色了。

不要爱，把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责任，一部分是性，把爱转化为性，问题就简单多了。就不会再纠缠她了。她是这么想的。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说真的。她的神情是那么抱歉。对不起，她说。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这么痛苦，我感觉自己简直罪孽深重。

难道你就不需要爱？我问她。

她摇头。不要了，不需要。你饶了我吧，让我平静地活着。

平静地活着？是的，所有的人都在平静地活着，我的那些朋友也是这样。他们活得很好。他们不谈情说爱。谈什么情？爱个屁！累不累啊？他们说，要解决，找小姐去呀，做完就算，干脆利索，简简单单，清清爽爽。我要对他们说我和她的事，肯定被他们笑死。

无处诉说。我在QQ上说了一次。对方说：难得你还有激情。是不是性不能解决呀？去嫖呀！

也是这口气。看来娜拉应欣慰吾道不孤。

也许我应该从自己方面找原因，寻找解决。我应该退。我真应该像我身边那些同事学习。以往，在他们咋咋呼呼谈论小姐的时候，我就像一桶自满得不再淌响的水，在一旁静静想着她，独自享受着自己的世界。他们不能理解的。他们做爱像编程，他们不能理解什么是感情。

我们一起去桑拿时，我不找小姐，至多只是找个做正规按脚的。他们说我可能有问题。他们要是知道我却在这里这么苦苦追求，该做何感想？

他们一定会笑，笑我舍易求难，笑我傻。有一次，他们看报上一个婚外恋闹得拼死拼活要离婚的，他们说：现在怎么还有这么傻的人？什么年代了？还离婚？再结婚？哧！

傻，是我们这时代绝对摈弃的，它意味着你被打入另册。这是一个智力的时代。好吧，我不当弃儿。我也可以吃得开的，我什么比不上别人？只不过，这场爱让我变得弱智了，恋爱中的人，智力处在最低下状态。

我去找小姐了。娜拉，是你叫我找的！是你把我逼到这种境地！你会后悔的！

发廊门口一溜坐着小姐，袒胸露乳，她们的肉被红色灯光照得粉粉的，让你想吃。只要你要，她们就给你了，这乳，这腿，这阴道，你拿去用就是了，你不会被拒绝。只要你不想到那该死的爱，事情就这么简单，便捷。不像她，你千辛万苦还不能得到。其实想想千辛万苦都为了什么？实质还不就是这？那些千方百计向女人献殷勤的男人，疲于奔命，其实还不是为了裤裆里的那个东西？看他们兜着那么大的圈子。我曾经有个邻居，操办婚事，被女方这条件那条件苛刻烦了，站弄堂口，戳着自己下身，骂：他妈的，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屌！

我叫了一个小姐。她比娜拉性感。这是肯定的，这是她们的资本。要是纯粹讲肉，比娜拉好的肉多得是。她一进包间就劈里啪啦脱了起来，一边叮嘱我也快脱。我说，别脱。她很诧异。

是的，不脱怎么能搞呢？可是在我的性幻想里，我还从没有期望过把一个女人脱光了搞的。小姐已经脱光了。她白刷刷像死猪肉的身体让我索然。我叫她重新穿起来。她犹疑地问：你搞不搞？

搞。我回答。

她穿上了。我把她抱住。只是抱着。她搞不懂我怎么了。她站着。我把脸伸过她肩头，贴在她耳鬓上。她没有反应，没有出声。而在娜拉，有一次，在我深夜离开她家，欠身在吻她前额时，忽然一阵冲动，在她耳鬓磨了一下，她蓦然发出一个不可名状的声音，一种战栗，一种叹息，发自肺腑的，终于透出来的，带着疲乏。那声音我至今不忘。

可是在这里没有出现。我为什么偏要希望出现呢？

我要小姐发声。她茫然地把头仰后，看着我。我说，你叫。她好像明白了，发出了一声叫。很职业化的，让我失望。我就把手兜到她的衣服底下去，兜住她的乳房，希望以此激发她的感觉。我并不想动她，我对她的身体没有欲望。

可是她叫得仍然没有感觉。

她又把头仰后，看我。如果是娜拉，我相信她这时候是不会睁眼看我的，她的眼睛应该是闭上的，醉了似的，甚至稀里哗啦全垮了。而小姐不会，她是在工作。

我明白了，我为什么不能舍弃娜拉，就因为不能舍弃她那声音。那声音魂牵梦绕，折磨你，把你的心捣成烂泥。你会为她去献身。这就是爱和嫖的区别吧，就是情人和妓女的区别吧，就是感官和感情的区别吧，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重要的并不因为对方的硬件，而是软件，甚至是不可捉摸的感觉，那声叹息。

我没有再让她叫。可是她好像摸到了路数似的，连声叫了起来。同时她伸手把我的东西抓住，紧密地扯着。我感觉到包皮很痛。我把她推开了。

她说，没关系，没有动，怎么搞得起来？

我说不要了。爱是不能做假的，男人阳痿，女人没有爱液，会痛。也许大家都这么做，可是我不行。因为要爱，所以我不行！我简直想哭。她仍然过来动我，我喊：不要啦！

真的，我不想。如果是娜拉，即使没有碰她，我也会勃起的。这就是吸力吧。吸力？还有人相信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吗？可悲的是我还信着。我还信着爱，我自觉得无比高尚。我摔下小姐，轩昂地走了出来，我听见后面她们在议论：哼，阳痿还这么神气？

10

大姥姥没了。

说没就没了。昨天还在守贞操，今天就没了。

我倒觉得这生命太长了，不知道怎么打发。娜拉却说。

我知道她是指自己。是，假如像她这么折腾的话，这饱受折磨的一生真是太漫长了。

大姥姥熬了她漫长忠贞的一辈子，终于圆满了，圆满得像个艺术品。可是她死前却将这艺术品打破了。

在她死的前一天，她忽然异常清醒，目光晶亮，有神。一个人要死了，她的一生总有不甘，她要挣扎着醒来说话。

大姥姥说了什么？后来我问娜拉。

也没什么，娜拉说。她不想说。

她一定说了什么了！我追问。我从她的神色中看出来了，她在回避。也许因为大姥姥死了，凄凉的缘故吧，她不想失去我。她叹了口气，甩甩手，说，姥姥说，她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亲人呀，母亲，父亲，兄弟姐妹，亲戚，都是已经死去的人。吓死人了！

毛骨悚然。

还看见了我妈。她说。

哦？

大姥姥说：你妈来了，怎么不让她进来？

可是门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妈总是很乖的，很守规矩，跟你一样守规矩。你叫她进来吧！大姥姥又说。娜拉叙述着，眼圈红了。我知道她想母亲了。我喜欢她哭，那是一种到位的情绪，不喜欢她没心没肺。我要撩拨她伤心处。你长得像你妈吧？我故意问。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问，是吧？

她点头。

你妈像你姥姥吗？

是。

你姥姥像你大姥姥吗？

是。娜拉说，大姥姥说，她当时就想给姥姥取名叫娜拉。

娜拉？

嗯。可当时她不敢，大姥爷在呐，根本轮不到由她来取名字。

这个鸦片鬼！害了我一生。大姥姥忽然叫，伸出手臂，枯柴似的，好像要扇对方耳光似的。

扇？

好像我大姥爷就在边上。娜拉说。大姥姥叫着：我不怕你！我现在不怕你了！我要告诉你，其实我的名字叫娜拉，你叫我的不是我真名字，你叫我，我从来没有应过你。你不觉得吗？我叫娜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叫自己。

这是真的吗？

不知道。娜拉说。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什么啦，娜拉说，一个老故事。

什么故事？说吧！

大姥姥刚结婚时爱过一个学生，那学生带着剧团来镇里演出，演《玩偶之家》。

《玩偶之家》？我叫，娜拉！

时光猝然缩短了，重叠了，一个多世纪前的，现在的。然后呢？我问。

大姥姥看哭了。娜拉说，一直哭到戏演完，她去后台，那个学生看见她哭，就给她一块手帕，让她擦眼泪，还安慰她，她就决定跟那学生走了。

居然！走了吗？我问，急切地。我渴望她走。我渴望把一切旧道德旧秩序砸烂。因为它们不合理，就应该砸烂。就这么简单。

没有。娜拉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没有钱呀，靠什么养活？

噢，钱！我颓然了。我记起了鲁迅，娜拉出走以后怎么办？涓生和子君。感触忽然连成线了。你应该把这写下来！我对她说。

她摇头：写不出来。

为什么？

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

我看你是不想写！我说，你们这些作家，为什么总是写花花草草，风花雪月，逃避问题？难道是因为你现在富了吗？就不屑于去写这些事？难道你们觉得现在不存在这些问题了？

不是这问题。她辩。

怎么不是这问题？这问题大姥姥都看出来了，而你却还在回避。所以你一直说没什么，不重要。什么是重要？过去没有经济独立，现在有了，而你还走不出来！

不是这个问题！她又说。

就是！就是这问题。我叫，我火了，想起这些日子我所受的折磨，我真想掐死她。你看看，你看看，从你大姥姥，到你，一百多年的，时代好像没有进步！哈，对了，海茂，海尔茂，简直绝了！那个娜拉的丈夫是海尔茂，这个娜拉的丈夫叫海茂。上帝有眼！有这么巧的事！我叫。

你看你看，她反唇相讥。你高兴了吧？你找到切入角了吧？你也可以去编个老套的故事了吧？一个不幸婚姻的故事，妇女解放的故事，悲剧，应该把它写成悲剧。

你以为我就不会写吗？

你会写！她说，因为你头脑简单。她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学科学的。

学科学怎么了？我说，科学让人懂得真理！

你懂得真理，她说，我不懂。

科学给人力量！我说，我明白了，为什么现在作家没有写出过去那样有力量的作品了。

是，我承认。她说，我没有力量，我掌握不了真理，我不是易卜生那时代的作家，他们相信真理掌握在自己手上，他们能够把握这世界，他们想得很清楚，他们就获得了文字的支持。而我却不行。那个娜拉觉得她对自己有责任，神圣的责任，“人”的责任。可是“人”呢？现在“人”在哪里？已经解体了，已经全是欲望了，成了气体。你怎么不想到要是大姥姥不被束缚她会成为大姥姥吗？是我庸俗，不错，我无能、我混乱、我没有勇气好了吧？你有勇气你娶我呀！你保证我的后半生，你能吗？

还是这问题！

你连娶我的心都没有，还谈什么爱？她又叫。

好啊，我娶你！我应。我自己也愣了。这是我的决定吗？是的。其实说起来，我这么地爱她，我为什么就不能娶她呢？

她却笑了。告诉你吧，我就是离了，也不会嫁给你！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化血为水。

她丈夫没有回来。他说这几天他公司跟一个大客户在谈判，抽不开身。不巧，赶上了！他说，是不是一定要回来？他问她。

她说不必了，你忙吧。

我替她找了个丧事一条龙服务公司。对方在电话里交代：你们家属先把死者衣服换了。

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有那个保姆。但那保姆忌讳死人，托病走了。好在大姥姥早在十年前就把寿衣准备好了，放在皮箱里。娜拉给大姥姥换衣服，只能由我在边上帮着。也没什么可忌讳的，大姥姥不是把我当成她的曾外孙女婿了吗？我也是她家里人了。

娜拉端来一盆水给大姥姥擦身。擦到下身时，我避开了眼睛。突然，娜拉惊叫了起来。怎么了？我问。

你看！娜拉的嗓音都变调了。

大姥姥阴道居然流出了血。

这是什么？经血？怎么会？

娜拉没说。

办完丧事的晚上，我陪她在家里。她没有赶我走。到了深夜，我把她搂在我怀里。她也没反对。我吻她，她的嘴唇像垮了的城堡之门，张开了。她流泪了。

我把她紧紧搂着。我爱你。我说。

我也爱啊！她说。

我第一次听她这么说，我很惊讶。真的？我问。

真的。她说。

我还是不能确认。你不是说不要爱吗？

傻子，哪有女人不要爱的啊！她沙哑着说，没有看我，好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说：我们结婚吧！我感觉说这话时无限悲壮。

她一抖，抬起脸，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她的额头有几道皱纹，使她显得很苍老。我心里一痛。她老了，就这么几天，她被折磨得这么老。我会好好爱你的，我又说，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要是做不到，我会杀了你！她忽然说。

我一惊。她咬牙切齿，目光凶狠，不像是在开玩笑。

蓦地她笑了。她推开我，站起来。我们去旅游吧。她说。

我喜出望外。好啊，我去找个有创意的！我说。

别找了，去丽江吧。她说。

好！要是让我再找，我还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出来有创意的。我立刻到旅行社报名。我们到了丽江。

11

丽江可真是个好地方。山美，水美，人美，浪漫极了。

我们坐着旅行车，从这个景点到那个景点。雪山，峡谷，寺庙，庭院。那些沿途上辛苦劳作的身影，在我们眼中也成了美景。一个摄影家在拼命地捕捉镜头，嘴里赞叹不已。他长得有点欧化，让我想起那个英国人詹姆斯·希尔顿。“蓝月亮”峡谷在哪里？那一座座田园式庭院的“世外桃源”又在哪里？1873年以来，西方人接踵而至，法国人保尔西、特拉佛、杜各洛、叔里欧、孟培伊，英国人乔治·福莱斯，奥地利人洛克，意大利人弗兰克·卡普拉，还有英国小说家詹姆斯·希尔顿……那正是易卜生的娜拉出走的年代。娜拉她也来过这地方吗？

来，我给你们也拍一张。摄影家说，他很热情。

我就拉她拍。她有点忸怩了。但似乎也感到太忸怩反而让人家起疑心，就拍了。完了，那摄影家说：你们真是完美的一对。

我瞧瞧她。确实，我们多么好，不说完美，也是很好的一对。我禁不住把她搂了搂。她娇媚地乜了乜我，我朝她一笑，她也笑了。

没有人知道我们什么关系。我们自己也不记得自己什么身份了，我们是夫妻。

她没再提起她丈夫。为什么不提他？她应该控诉他，她有理由。她应该向我倾诉她的痛苦，我更喜欢她这样，然后我就抚慰她，我们的爱就更切实了。

或者我们也可以谈论她大姥姥的坎坷苦难。可是她只字不提。

没有人认识我们。她曾说我们躲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吧，现在不就是了吗？她说她想住下不走了。

好哦！我说。真的想住下不走了，哪怕抛弃了一切。我们要在一起生活。她说她要开家果汁店，她要我种水果。

她还真的去物色店面了。

我们喜欢在民居吃饭，坐在日常的桌子旁，用着粗糙的还有些不干净嫌疑的餐具。孩子们在边上跑，又喊又哭。那种乱糟糟的情形让我们感觉真实，我们是落在地上生活着的，爱就有了附丽。这是我们跟那些大城市来的人不同的地方。他们的生活原来已经乱糟糟了。那一对老的，也许他们早已相处得厌烦了，他们出来，只不过想寻开心，也就是说，他们原来不开心。那对年轻的，也许他们还有经济上的不愉快，还有很具体的问题，比如家务事该谁做。所以他们出来了，一出来问题就没有了，全由宾馆餐馆提供，车到了就吃，吃了一抹嘴就走。

他们在回避日常生活场景。而我们则跟他们不同。我会给她拿碗筷，为她夹菜，问她吃饱了没有，乐此不疲。它们是我表达爱的道具。我会把她喜欢吃的小饼包了走，给她路上吃，然后再由她分给我吃。我们是因为爱而来旅行的，或者说，是为我们未来的美好生活热身，而不是为修复危机而来的。

我们喜欢在四方街走来走去，在那些杂货铺里挑挑拣拣。狗在门槛边睡觉。她喜欢拣出奇形怪状的东西，套在头上，戴在耳上，穿在身上。我就歪着头，欣赏：唔，好！

那就买啦？她说。

于是真的买了。她穿花戴银，像女疯子。那件纳西服装简直不适合她，但是正是不适合，我们很开心。她还买了个鬼面具。我们在石板路上乱走。她忽然做出要吓我的样子。那是一个晚上，月光照着我们，如在梦中。

我们到了摩梭博物馆。

摩梭人普遍存在“阿注婚姻”制度。讲解员介绍说，“阿注”即朋友的意思，“阿注婚姻”是相当于母系氏族制发展期的对偶婚形式，男不娶，女不嫁，男子夜间去女家偶居，白天仍回自己家中从事各种生产劳动，生育的子女归女方，谓为“走婚”。“走婚”通常没有什么手续和仪式，男女“阿注”之间不建立共同的经济生活。如果女子拒绝男“阿注”来访或者男子不再去女“阿注”家，“阿注关系”即算自动解除。这种情形就类似于你们现在，讲解员借题发挥了一下：走来走去，游来游去，只旅游，不定居。

大家笑了。我瞥了瞥她，她也笑了。

我们又被带到一户摩梭人家。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孩子。男的在屋里逗弄着孩子玩。但是那孩子并不是他的，男的是刚来走婚的。女的见我们来了，进去喊男的。她瞧着逗孩子的男人，眯地笑了，竟忘了我们还在屋外等候着。

我们相视而笑了。

多好！我说。

旅游，游客。她说。

晚上，我们住一间。她也没有异议。只是她仍不让我动她。

但能跟她共度良宵也已经满足了。她躺在我身边，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睡前，我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晚安。我说。晚安。她也说。

我看着她入睡。早上我醒来，看见她仍然睡着。我望着她熟睡的样子，像个孩子。我又轻轻地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她醒来了。她冲我甜美一笑。

醒了？我说。

她点点头，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一脸酥麻、幸福。她拉长手臂探过来：你真好。

她突然滚到我的身上。我一惊，趁机抱住了她。

她没反抗。我猛然意识到什么，把她掀翻过来，压住了她，吻她。她的舌头接应着。她的舌头烫极了。

我又去扯她的内裤。她稍稍挣扎了两下，嘴里咕噜一声，就顺从了。她的腿甚至还顺着我的动作，在脱到脚踝时，把脚一绕，脱出裤圈。我惊喜。我感激她。我要把她吞下去！我亲吻她的身体，我的舌尖往下走，她的手搂住了我的头。我吻她的乳头，抬眼看了看她，她的头高高仰起来，好像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我吻到她下身时，她的手猛地紧揪我的头发，我感觉到了痛。

我进入了她。她喟然叹息一声：你把我毁了！

就是这声音！

我被摧毁了。我们融为一体了。我们的爱越深，我们的身体越是不能分离；我的爱越深，我就进入她越深。她紧紧抓住我，摁住我，把我往她身上紧摁，压住她。她突然咬住了我的肩膀，剧疼！她疯狂了。好像豁出去似的，一种决绝。我没有躲开肩膀，让她咬。我渴望疼，疼让我更爱她。这是爱的疼，到位的疼。多少日子了，我等太久了。

疾风骤雨……

我倒下了。我从她身上跌了下来。

她把我的手牵了过去，示意我用手继续帮她做。我知道她要什么。我蓦然感觉她欲壑难填。

我已没有了激情，男人的激情就这么快消失，消失了，就什么也不想了，甚至只有后悔。她拨弄我的东西，我只感觉难受。

终于结束了。她吻了我。我闻到了她嘴里的味道，有点口臭。

我躲开了。我起来。起来吧，我说，迟了。

不嘛，我不起来。她说。

真任性！我想。她是要尽情享受这时光了，也可以理解。我想起了她大姥姥干瘪的阴道，那血。

我要你躺下来。她又说。

好吧，我又躺下了。但是我没有去接近她。我们说话，可是话说得有一茬没一茬的。一会儿我又说：起来吧，再不起来真要来不及了，你听，他们都走了。

我不走。她说。

什么？

今天我不想走，她说，你也不要走，我们就留在房间里。

我想表示异议，但是也说不出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不是你的唯一风景吗？她说。

是的，我说过。

我们自愿放弃，反正旅行团晚上回来，又可以会合了。我们在宾馆待了一天。我们又做了。

一会儿就一次。那么长时间的饥饿，现在我们在恶补。别人用长时间酿造爱，我们浓缩在一天内酿成。我感到有点晕眩。

到了晚上她还不起来。我拉她吃饭，她也不去。我说，我可饿坏了，我先去吃吧。

不许！她说。

我苦笑了。

好吧，一会儿她说，放你一马，你去吃。

我就出去了。外面的空气真好。街上在放水，五花石板路被冲得清清爽爽的。我吃了东西，给她带了点回去。我把东西铺在床头柜上。她说要喂她吃，我就喂了。

她说，你累吗？

累？我想，确实累。但是她能够想到我是累的，毕竟还是让我欣慰的。想想要是不出来，要累还没有机会呢，应该珍惜。我说，不累。

旅行团回来了。他们说，晚上要去参加艳遇派对。

什么？我问。

是新增加的项目。导游说，就是模拟当地的“走婚”习俗，在篝火晚会上，男女艳遇大配对，包括第一次亲密接触、恋人即兴表演、艳遇夺宝、围炉夜话、狂欢之夜、双入洞房……

那岂不乱了？我问。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缘分了。导游说得很暧昧。

简直乱弹琴！她说，摩梭人对“走婚”态度是严肃的，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

只是玩玩吧。我连忙说。

简直是亵渎！她说，我们不参加。

我就也不能去了。虽然我不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只是不想让彼此不开心，把气氛搞坏了。我忍了。

我说你也吃饭吧。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铺开。我觉得自己很模范。

她说不吃。

吃点吧。我说。

不吃！她说，就是不吃！我要你抱我。

我忽然感觉背上有点燥热。但是我还是去了，抱了抱她。不行，她说，要一直抱着，永远，永远。

我笑了。她可真是作家。好吧，我就抱着她。我感觉到背上沁出汗来。

外面鼓点响了起来。那个摄影师在敲我们的门，喊我们去参加艳遇大派对。他看看她，她还是说不去。我们不去。我朝门外喊。

去看看吧，我们又不参加派对。摄影师说。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就又看她。她仍然说不去。

我就说不去。

摄影师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外面一片死寂。好像整个旅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是啊，谁在旅游中一直待在客房里呢？特别是这么一个晚上。我仍然抱着她。我仰着头，我听到了窗外隐约传来纳西古乐的声音。可是我却被她用胳膊拴着。我没想到她这么缠人。现在想来，其实她丈夫也有无辜的地方。男人又不是牛马，不是发动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忽然说。

想什么？

我不告诉你。她说，口气诡秘。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我想，我也不一定要听。我听到外面人声鼎沸。他们在狂欢呐！我竖着耳朵。他们彼此不认识，正因为不认识，所以才放得开，才尽情，无所畏惧。有个很尖的女人的叫声。我能想象得出那女人可能被配对上了，那叫，毋宁是惊喜。我真想去看看她是什么样的，她长得漂亮吗？

我睡觉了！她说，松开我。

我知道她不满意了。我想她有什么不满意的？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为了你，这么精彩的晚会我都没有去，你还要我怎么样？我说，好吧，你睡吧。

她就真的把被单一罩，睡去了。我真想不理她了。可是我想想，还是理她吧，千辛万苦出来了，别闹得不开心。我就也去睡了。我去抱她，她也高兴了。她问：你爱我吗？

爱。我说。

她把我压在下面，咬我。她可真是魔鬼。

第二天她仍然不起来。我只得再陪她留在房间里。吃饭了，还是不起来，我说不吃饭会死的！她说死就死了好了，这时候死了，真好！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她的感觉一定好极了。她只顾自己美美睡去。好容易看她一翻身，又睡下去了。一点也不考虑我。她居然还能睡得着，还流了口水。床单都发馊了。服务员要来收拾，她也不让。她就是不起来。

我说，别闹了，起来吧。

我没脚。她说。

女人总是在脚上做文章，爱买鞋子，还有缠脚啊什么的。没有脚是不是特享受？我抱你去。我说，我知道她喜欢这样。

好，她说。她就让我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软绵绵的，她自己不使一点力，赖在我身上，完全由我来使劲。她是不是在说你已经要了我了，我就交给你了，就要你承担了？我很累。

你能一直抱着我吗？她问。

我就抱着她在屋子里大转了一圈，放回床上。她说：这就叫永远啊？

操！我想。

她哈哈大笑了。

第三天，又是睡，不出门。好容易醒来了，她又问：你爱我吗？

又来了。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爱，过去要对她说这词不容易，现在怎么这么肉麻？

爱，爱，爱！我说。

你不爱了。

谁说的？我否定。

你就是不爱了！她说。

别胡思乱想了，我说，我爱你的。

你要是真爱，就来救我。

救？救什么？我说。

你救不了我，可她又说，谁也救不了我！

说什么嘛！我说。

我难受。她说。

怎么了？

难受。她仍说。

为什么难受？病了？我有点慌了。在这样的时候，可别出现麻烦事。

就是难受！她说。

你说呀，怎么了？哪里难受？

她把嘴凑近我的耳朵。我想尿尿。她说，居然！

她咯咯笑了起来。

这，什么嘛！我好像被摔了一记耳光。不过没事就好。那快去吧！我说。

我不想起床。她却说。

怎么办？她又问。我能怎么办？我想。好吧，我就去找器皿，能装她尿的容器。我找到了茶杯，她说不够装。

我说够吧。她说不够。我又拿来热水壶，她仍然说不够装。说明你对我一点也不了解。她说。

也许吧，这两天她变成我不了解的女人了，她真是疯了。我说，那怎么办？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我可真烦了。

我要你装我。她忽然说。

什么？我不明白。怎么装？

你愿意怎么装？她反问。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要是放过去，也许有意思，但现在我只觉得无聊透了。怎么装？我不知道。我说。

那是你没心。她说。

也许吧。我想。

我要装在你嘴里。她突然说。

别开玩笑了。我说。

我是真的。她说。

什么？我惊愕。你说什么呀？她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

我要嘛。她说，这声音从一个酥麻的身体里流出来，带着浓浓睡意。不行啦。我说，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就是要！她蓦地明晰叫道，你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吗？

她还真记住这话了。这话现在回想起来，恍若隔世。原来她就是把我当臭狗屎的啊！我是说过，我叫，可是也不能叫我喝你的尿啊！

你看你还要讲条件！她说，你不爱我了！

我爱你。

你不爱我了！她叫，不然你就把嘴拿过来！你来呀，来呀，来呀！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嘴，往她身下拽，把我的嘴撑开。她怎么这样啊！她居然还来真的了，这是什么女人嘛！她的头发刺拉着，眼角有眼屎，龇着牙，咧着嘴，她简直是野兽。我从来没有发现她是这么可怕，这么丑。她的阴部碰到了我的鼻子，破败，像要烂了，令人作呕。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忍无可忍。我一把将她搡开。她哇地哭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爱我！我就知道了！她叫，还好我没嫁你！

12

她走了。

我们再没有见面。我曾经想过去找她，可是她已经搬走了，她邻居说，她去了北京，到了她丈夫身边。

我再没有谈爱，一想起爱，我就恶心。我去找小姐了，一次又一次。我居然也适应了，能够如鱼得水了。人可真是能变的动物。不谈爱，只享受感官，原来也不错。无爱一身轻。我一个一个地换女人。只是我会时时想起她，这个可怕的女人。

有时我会在报上看到她的文章。她仍然没有出名，没有成为我们这时代的热门作家。有一天，我看到了她的一篇很短的小说：

旅游客

娜拉

易卜生的娜拉出走了。她走了两个多世纪，仍然没有找到一个新家。这期间世界科学飞速发展，人类日益文明。二十一世纪某一天，她邂逅了一个男人，他单身，他爱她，她也爱他。他要带她走。可是她拒绝了。

为什么？他不解，难道你还顾忌你丈夫海尔茂？

不，娜拉答，我早在两百多年前就不顾忌这了，我早已招够了骂名。

那么是因为经济上还要依附于他？

娜拉说：你看会吗？我自己有事做，有经济来源。这时代已经有不少适合妇女的职业，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找到，这都不是问题，无非是累点，这困难只要我想冲破就可以冲破。

那么你为什么不想呢？

因为很累。娜拉说，像说着悖论。

所以感觉累，是因为你爱不够，你的爱不足以让你冲破重重险阻。

男的叫道。

不，我爱，娜拉说，我很爱，只是很累。

那好，男的说，那就由我抱着你走。于是她被男的抱着走了，他爱她，呵护着她，实话说，娜拉很受用。哪里有不喜欢被爱的女人呢？

而且对方也是自己爱的人。可是她对这爱很惶惑。这只是在旅途中，一种游走。终点在哪里？

游走就游走吧，反正她已经走了两个世纪了。可是他却要给她确切的爱。一路上，他给她找好玩的，好吃的，好住的，这是旅游。她也尽情享受着，享受着他的爱。可是这是爱吗？这是真实的生活吗？

不，这只是假性的生活，是幻象。可这幻象又是如此诱惑着她，让她滑下深渊。她不能自拔。她一面骄奢淫逸，一面异常焦虑。爱到底能有多么幸福？享受吧，享受吧，我们到底能有多大的幸福极限？她怕他突然不爱她了，离开她。即使他不离开她，她也保不准自己会不会厌倦他。你以为就男人是火力发电厂吗？你以为女人就不会疲劳吗？

科学研究发现，人的激情至多只能保持三十个月。假如千辛万苦一场，到头来仍然是分手，那开始不就是作孽？

她明白了，自己所以不敢接受他的爱，是对自己没把握。因此自己这么久了，越来越找不到家。她需要爱的权利，她也有了爱的权利，可是爱却越来越把握不住，一种把握不住的恐惧。就好像一个死刑犯脑后被指着枪，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枪。古巴革命后，受到死刑判决的人按传统可以提出一个要求，许多人选择的要求就是：向行刑者发出“开枪”的命令。好吧，就让爱的电流更凶猛吧，好让它迅速崩掉。让他讨厌我吧，恨我吧，也好说服我自己，给自己下决心。也许这太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她说：你真的爱我吗？

他说：爱！

她说：你怎么爱？

他说：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说：真的吗？

他说：真的！

她说：我要撒尿。

他说：那我抱你去。

她说：不，我不起床。

他说：那我给你找器皿。

她说：不要。

她知道他最受不了的是什么，她要他受不了！她要他恶心，要他恨她。她要的就是看他恶心的嘴脸。她说：我要拉在你嘴里！

她成功了。

我愣了。

我马上向那报社要了她的电话。我打过去。是她接，我听出来了，是她的声音。她也听出来了。长久，没有说话。最后她说：有事吗？

我不知怎么回答。

有事说吧，她说，他要回来了。

如此冷漠。也许她还是个贤妻？你好吗？我问。

好，她说。我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呢？她也问我。

不好，我说，我还爱着你。

对方没声音。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久，她说：对不起，谢谢。

谢？居然是！

谢谢你爱我，她接着说，我也爱你。

电话咔地挂了。我再打过去，一直是忙音。

后来就是：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使用中，请询问114后再挂。

她再也不见了。

第六章 【又见小芳】

你想好了吗？

你可以选择合上。

你确定要进入吗？

1

女人到底想要什么呢？她说，她没有MIC，只能打字。

她是我在QQ上随便搜索到的。我知道她有MIC。我调整音频，扬声器音量灯在闪。我说，你有MIC，你在撒谎。

她为什么要撒谎？不用语音交谈，只打字。打字比起语音，毋宁是一种阉割。科学发展到今天，什么都成为可能，为什么还要阉割自己？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你好。

你好吗？我问。

好。

可我看不到你好不好。我说。

我没有摄像头。她又说，对不起。

你还在撒谎。我说。你有摄像头，你没有开。

你知道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诈她。她笑了。我听到她的笑声。这笑声才是她真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比你懂,你是菜鸟。我说。

对方不作声了。我对上网是不太熟悉。她说。叮，她下了。真没意思。我起来撒尿。我住的是公司集体宿舍。合居者正从卫生间出来，急匆匆的。见了我，点了个头。我知道他是急着要钻进他的房间，他也爱趴在网上找女人聊天，我给他一个外号：搜狐。其实也无所谓搜不搜，更多的时候只是不肯失望，处在吃鸡肋状态。搜狐忽然停住了脚，好像想到了自己即使进屋去，也没有谁在等他。他向我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在问我房子装修得怎样了。

我马上就要住进自己的房子了。我要结婚了。新房是贷款买的，房价涨疯了，贷款政策也越来越严，装修价格也越来越贵，总之像一道道绳子勒在脖子上。还得一个月吧。我说。

哎，多了一个现实的人，少了一个虚拟的人。他怪里怪气叹了一声。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少了个像他那样的人。

多的不见得是好事，少的不见得就是坏事。我回答。这时，房间里又响起了QQ呼叫声。又是谁？我奔进去。还是那个女的。

接了。她仍然没有打开摄像头。

我有点恼了，膀胱里的尿憋得难受。有一种冤枉的感觉。

我掉了。她说明道。

哦。我说。

我确实是新手。她说，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是吗？

是的，只是喜欢聊。

要聊就诚心诚意。我说。不然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不聊。你开呀。

她终于开了摄像头。可是仍然没有把镜头对准自己，而是对着墙壁，墙边有一个石膏像，是那个断臂维纳斯。什么嘛，你又不是维纳斯。仍然是遮掩。何况，我一直是现着形的。我都现出形来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说。

她笑了。男人现出形，跟女人现出形所付出的代价是不一样的。她说。

这倒也是。难道她是恐龙？再不露就切了。我说。

终于露出了一个臂膀。那臂膀挺肥沃的。果然。我问：你是哪里的？

上海。你呢？

我也是。我答。

是吗？她叫，听得出是惊喜的。你是干什么的？

老板。我说。

我也在撒谎。其实我只是一个为老板开车的。我喜欢说自己是老板，至少在说时，心里好像咬破了酒心巧克力糖一样，一个醉甜。

我蓦然意识到身后还开着门。搜狐站在大厅上。幸好我的镜头距离自己非常近，没有把后面的他摄进去。我把摄像头调开了，回头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我听见他在外面揶揄地叫了声：老板。

我脸红了。真他妈的讨厌！还不是彼此彼此？但是我比他好，因为我还炒股，因此有了女朋友。

可是我有了女朋友，为什么还要在网上找女人呢？

我再转正镜头时，对面那女人说，你很帅。

2

我和未婚妻在商场买浴缸。她叫影。女孩子嘛，就是购物狂，只要有钱就可以把她搞定。

现在谁还用浴缸？但是影说要那种带水力按摩的。我说那不好，对身体没有好处。你怎么知道？她问。你想想啊，人有高有矮，可那按摩点却是固定的，颈部，腰部。对我是恰到好处了，到了你，不就按到屁股上了吗？

好啊，你骂我！影叫，就要过来掐我。

影比我矮半个头。我没有说错。但我知道自己是在推诿，实际是我没有钱。按摩浴缸少说也要五千元。我的股票被套牢了。我所买的东方地产，传说是一家空壳公司，我用了我全部的钱买了它。当然那些钱也是我从股市上赚来的，一下子进到我的账上了，又忽然全出去了，不是自己的钱了。买股票就是这样，像梦。当初我是用赚来的钱吸引影的，她并不知道那钱只是暂时寄在我这里。我不敢告诉她，告诉了，她一定要飞走。谁愿意跟一个穷光蛋？我只能瞒着她。先结婚再说。尽管我也知道结了婚了也可以离，现在婚姻是拴不住人的，但也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故意装作逃跑。她追。我很快就把她带离了那该死的卖按摩浴缸的店。她追上我，说：你是不是嫌我矮？

我怎么会呢，再说你也不矮呀，一米六，还矮？

她其实长得很漂亮。我说了。漂亮什么呀！她说，很快就要老了，你不让我保养。

谁不让你保养了？我辩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漂亮的身体，应该放在那样的浴桶里。

我指着前面一个木制浴桶。看上去很粗糙，简直是我小时候用的木洗脸盆的放大。现在的人真是邪门了，这种东西又搬出来了。之所以指它，是我断定它不会有多高价格。影果然活蹦乱跳地跑过去了，一下就跨了进去。她在里面确实很漂亮，像精巧的玩具。你也进来！她叫。

我怎么进得来？这么窄。我说。

挤挤嘛！她叫。哦，不愿意跟我挤？还没结婚你就嫌弃我了？女的一结婚就变成老太婆了，你们男的还可以青春永驻，永远这么帅。她说。

我确实很帅。QQ上那个女的不也这么说我吗？可是帅有什么用？我原来是赛车手，没赛出名堂，就给人当车夫了。只配买这种木浴桶。我瞥了瞥边上的价格。一万元！我吓一跳。

销售小姐过来了。先生小姐，喜欢吗？

喜欢这玩意儿？我说。

我瞥见她吃惊地看着我。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又变卦了。这乡下才用的东西。我又说。

销售小姐说，先生，这您就不知道了，这叫回归自然。

靠，还什么回归自然。现代人什么毛病？我说。这要是回归自然，我爷爷那辈就回归自然了咧。

对嘛，销售小姐说，所以才叫回归嘛。

我愣了。影咯咯笑了。看来你小学没毕业，那毕业文凭是假的。

靠，我说，现在什么不是假的？我说。

那你对我也是假的喽？她叫。

那哪里会……我支吾。

那你就买！她叫。简直是命令。要不你就是假的，就是不爱我！

我当然爱你。可是我拿什么爱你呀？我想。我已经没钱了。可是我怎么能对她说？算啦，买就买吧，大不了借款，结婚后一起还，她要离婚也得承担一半债务。

还没结婚就考虑着离婚，简直有点残酷。谁让我没钱呢？谁让我破产了呢？谁让我中了那该死的上市公司的圈套了呢？付了订金，出来，影吻了我。我咬住她的舌尖，体味到爱的残忍。这就是我们的爱吗？

3

那个女人又呼我了。她好像总挺悠闲。

你是干什么的？我问她。

公司。

公司的，老总？我问。我是在揶揄。我恨有钱人。我没有钱。

你不也是老板？她问。她果然是老板。我愣了一下，记起我曾经对她说我是老板。我是小老板，你是大老板。我说。也许是出于李鬼见到李逵的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老板？她问。

我就是知道。我说。

你说嘛！她急了，问。我感觉她被我钓住了，像一只鱼，使劲扯着鱼钩，欲罢不能。因为我知道。我仍然说。

说吧！

我瞥见了她的胳膊。有这么肥沃的胳膊，难道还是小老板吗？因为我看到了你。我说。

对方猛地把胳膊一缩，闪出了画面。我笑了。

你根本没有看到我。她说。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了？

看到了你怕了。

我怕？哈，笑话！她又把胳膊大大方方露了出来，好像在说，我为什么怕？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只敢露出胳膊来呢？我说。

你还要怎么样？她说。猛地把镜头一拉，露出了脸。那脸似乎并不丑。但是那脖子在指示，那延伸下来的部分可能是很胖的。有胆量见面吗？我问。纯粹出于挑衅。

见就见！她回答。

居然！

我们约好在一家咖啡屋见面。她来了，果然是胖，非常之胖。女人一胖，给人印象稀里哗啦就全垮了，再不会去细致分析她哪里还可取。就连我原先建立起来的她还过得去的脸部印象。

我甚至看不出她的年龄了，大概有四十来岁吧。

她明显很不自在，不停地使唤着服务生拿这个干那个，好像要把你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上面去。忽而她似乎又觉得自己点太多东西了，让人想到自己肥胖过剩，就说，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兜风。她说。她指了指玻璃窗外的她的车。那是一辆宝马，好车，而且适合女人开。我常会在街上看到女人开着好车，这些女人有的很年轻很漂亮，但是我知道这车十之八九不是她们自己的，或者不是靠她们的钱买的。而确实有些女人，她们是真正的车的主人，但是她们老丑。每次见到这样的女人，我的心头就会涌起一丝悲哀，那车，就好像她们抹在脸上的厚厚的脂粉。

我才记起必须交代我车的情况。一个老板是不能没有车的。我说，我的车坏了。

她笑了笑。

笑什么？我问。

我的车没有坏。她说。你开的是什么车？

大奔。我撒谎道。不过也并不完全是撒谎，这车确实是我开的，只不过是我老板的车。难道这有什么吗？就好比那些二奶，她们开着她们男人的车，为了她们男人搞事便利。

大奔好啊。她说。

不过现在的大奔也不怎么样，你看，我那就坏了。我说。

她让我上她车。她上车时侧着身，好像是硬挤进来的。特别是那肚子，真担心会被挤破。世界上居然有这么胖的女人。可是她有车。

自己有车真好啊。我记得我们股票交易所里有个大户，有段时间也开了一辆宝马来，说是股市上挣的第一桶金买的，把我们羡慕的。后来他不再来了，据说赚了更多钱，开大公司去了。这样运气怎么就轮不到我？

你当初是怎么挣到第一桶金的？我问她。

她显得很惊讶，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截了当。是的，没有人会这么冒冒失失去问别人这个问题，特别是对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女老板。但是恰恰因为她是个女人却很丑，我可以这样作践她。

你是不是认为是睡出来的？她反问。

她居然这么说。也不看看你什么样子，还有人跟你睡？

人们看漂亮女人成功了，就想，还不是睡出来的？她说，看丑女人成功了呢？该怎么说？你看，这么丑的也能睡出来！

我吃惊。

她笑了。传销。她直说了。

没有被抓起来？我说。

险些。她说。很累啊！她还真是干过传销的。她说，有一次干部会议，突然听说公安部门来检查，连忙转换会场，到对面楼十三层。这边下楼六层，那边再上楼十三层……

你也上得去？

上不去也得上呀。她说。不过那时候还真能上得去，那时候还年轻，还没有现在这样子。她居然用眼睛指指自己肥胖的身体。也许是出于一种抵抗性的自嘲。这个女人，对自己的长相相当在乎。话说回来，哪个女人对自己的长相不在乎呢？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倒好像我看着她的丑相，是一种侵犯。年轻好啊，我只能说，年轻好赚钱。

不，往往是年轻时不好赚钱的。她说。赚了钱，就不年轻了。

说得像绕口令。我也笑了。她打开了CD匣，音乐响了起来。是那首流行的李春波的《小芳》。说是流行，其实只不过是他们那年代人的流行，我是没有感觉的。从词到曲，其实都很简单，一般，但在他们那代人听来却像浓醇的酒。也许只因时间酿久了。

后来呢？我问。

什么？她好像被惊醒，几乎是神经质地。其实我也是随口问问，我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我赶忙说明：我是问你后来又做了什么生意了。

房地产。她回答。

啊，就是那个把我害了的房地产！我就是买了房地产股。怎么房子拼命涨，我这股却一直往下掉呢？我恨它。尽管那上市公司跟她没有关系。房地产好啊，可以炒，大炒特炒，炒得一方倾家荡产，一方吃得肥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我不想住口。不是吗？我反问。

是吧。她承认。她抵赖不了，就像她像海绵一样的身体隐藏不住她吸取的本相一样。

你还可以再吃呀！我说。

为什么？她说。

为什么不？我说。

为什么要？

还可以吃得更多呀！

我已经吃这么多了。她说。又瞥瞥自己。我已经这么肥了。她蓦然说。

我一愣。感觉一拳砸过去，被她的肥肉弹回来。可我仍不善罢甘休。我说，你这样怎么了？可以去锻炼呀！可以把车子卖掉去走路锻炼呀，把钱分给穷人，保证你得瘦下来！

说得对。她说，语气软了下来。

我离不开车了。她又说，声音喑哑。好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我猝然被触动了一下。

我也是。我也说。我也离不开车。这些天我的大奔坏了，我就几乎寸步难行了。

她笑了。你没有大奔。她说。

我脑袋猛地蒙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这么说。

你不需要大奔，这个棺材。她又说。你还能走动，身强体壮，你不需要棺材。她捶着方向盘。喇叭响了起来。我们都一惊。没有交警。赶紧加大油门跑。

这哪里是棺材？你看它还会叫。我说。也许正因为她把自己的车称作棺材，我的屈辱被抵消了。

她笑了。

你看它还跑得这么快。我又说。

你可真会说话。她说。听说过那个新闻吗？

什么？

美国的。一个肥胖的人躺在沙发上起不来了，最后沙发也垮了，他就躺到了地上，直到死，人们无法将他抬出门来，只得把门拆了。

我似乎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是不是这一件，我弄不清。这样的故事总是很多，肥胖是我们这个时代重要的话题。有人甚至设想：假如哪一天世界上都充斥着肥胖的人，地球就要受不了了。

其实胖也没什么。我安慰她。

那换给你？她说。

好啊。我说。我无所谓啦。

你是无所谓。她说。男人胖一点也无所谓。

只要没病。我说。你没病吧？

这很重要吗？她反问。

当然，健康是最重要的，只要没病，身体好……

口是心非吗？

为什么要口是心非？我说。

男人不要女人的钱。她说。男人只要女人漂亮。

我一惊。这倒是。无论人类如何进化，世界格局如何改变，这似乎是不变的。我问，你结婚了吗？也许我问得太冒昧。

结过了。

结过了？

对，又离了。

对不起。我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说。她盯着我，几乎是挑衅地。我很惶惑。为什么……我问得很含糊。

因为他受不了。她说。

哦。

因为他不要女人的钱。他宁可一分钱也不要，走了。那时候我已经有钱了，公司发展得越来越红火，人也发展得越来越胖。发展，对女人是个悖论。她说。

我一愣。

不是吗？

是吧。我想。

永远扯不平。她说。除非死了。

她忽然猛踩油门。我大吃一惊。她神情冷酷，好像就要去赴死似的。我感觉自己也飞了起来，到了临界状态。虽然我是赛车手出身，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是别人掌握着方向盘的缘故，而且是她掌握着。我想去抓她。我感觉我们被绑在了一起。那感觉有点玄妙。

4

我一连几天都在想着她。可是她再没有在QQ上出现了。或者是她改了名字了？当然我可以通过聊天记录识别出她来，但就在几天前，我的电脑重装了一次，聊天记录全没了。我怪自己当初怎么没探出她的电话，或者别的联络工具。

那种玄妙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也许是因为它跟死联系在了一起。它触动了人最根本的隐痛。谁没有死的时候？其实我们时刻都在准备着死，无论是惧怕，还是奔赴；无论我们对生活是希望还是绝望。

死把我们连接在了一起。或者说，是死亡的话题。那是一种超越在现实之上的话题。人跟人，一旦谈到了这话题，就共同拥有了一个玄妙的世界，就好像一起从阴间走一遭回来的旅伴。

她终于又在QQ上出现，是在一个礼拜后。我呼她。我责问她这段时间都跑哪里去了，好像是她失约了似的，好像她本就应该属于我。

她说，公司忙。

噢，她有公司。我这才记起来。她的主要角色是公司的老板。她要忙活的是她的公司，而不是我。

你忙吧。我说，我下了。

不不，她说，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才找我？

她笑了。现在即使有事也不管它了。她说，那些事真是烦死了。

老板都是这么说。我说，可是你们又不肯放弃生意，关门大吉，去睡觉，去玩。只是希望休闲休闲。就这么没治。

说得好。她说。我今天就放弃了，去喝酒吗？她说。

我们找了衡山路一家酒吧。酒吧非常吵，有乐队表演节目。说话都困难。服务生跟她说着什么，她听不见。我也听不见，只瞧见服务生摊着大巴掌。她就给他一叠钱。她可真有钱。服务生点着钱，走掉了。

酒来了。其实她不该喝酒。书上说，酒也能使人发胖。但是她喝了。她还点了萝卜干，都说腌菜能减脂肪，也许这就是她保持着理智的地方。可是她就不怕腌菜致癌吗？

碰杯，喝。一个染着棕色头发的男孩在歇斯底里唱着。她忽然对我说话。我听不见。她就凑近我。我闻到了她嘴巴的味道。

我凑近她耳朵回话时，我闻到了她的香水味。

太吵的地方，只适合于喝酒、疯，不适合交谈。或者把心交给了那唱歌的男孩。他在唱猫王的《Don’t Be Cruel》。大家身体随着歌声晃动着，让那歌声牵着走，让那歌声占领自己的心，把自己变成空心人。

音乐终于柔和了，有人去跳舞。跳吗？她问。

我不会。我说。

我真的不会跳。在这种场合，你会发现，不会跳舞真是个遗憾。

浪费了好身材。她也说。

我反问，我身材好吗？

当然，一看就是个运动员。

她还真有眼力。你错了。我却说，我只是个车夫。

这我知道。她说。现在是司机，过去是运动员。

她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我说得对吧？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看你的胳膊，多健美。她说。

原来如此。我承认了。我曾经是个赛车手。我说。

令人羡慕。她说。

羡慕什么？只是劳累。我说。

那叫锻炼。

哈，是锻炼。我讨厌锻炼。我说。当年训练完全是被逼的。因为要出成绩，要有出路，就好像传说中的欧洲公主穿上红舞鞋就只得跳个不停，直到死。结果还是没有出路，只能给人打工，还这么穷。

讨厌的，往往是有益的。她说。这就是宿命。就像富裕了，就不可避免地胖起来一样。

她又提起了肥胖。哈，我连忙说，又来了，什么关系嘛。

什么什么关系？她反问。没关系吗？你以为你是老板了就没有关系了吗？

我不能说。

是的，你是老板。她说。你可以进入各种各样的场合，你参加招商会，人家说，这是个女的呢。你做得很出色，人家会说，这女人厉害，她长得什么样？

我一愣。是啊，我倒没有注意到。也许这就是女人不能逃脱的宿命。

长得什么样？她说，自嘲地。就是这个样。你再成功也没有用。你越成功，越吸引人家的眼球，就越让人看到你是这—个—样！没有一个女人不在长相上被人议论的。你逃不了。你想逃也逃不了。有一次我给一个农村小学捐资，一千万。我拿着写着一千万的红纸板在台上，学生给我献花，我腾出一只手去接花，那沉重的红纸板就拿不住了。边上的节目男主持人就连忙帮我扶住一头。他不停地夸我。男的。她说。

我点头。我理解她为什么要特地点出主持人是男的。

我好开心哪。她继续说。我感觉到自己是这世界上最骄傲的人了。这世界是多么地美啊。我去亲那个给我献花的男孩子，不料那男孩忽然鼻涕流了下来。我的脸颊沾上了，热乎乎，黏糊糊的。我笑了。我不觉得脏，我拿手帮他擤掉了。那男孩说，姨，你的手真香。

她那手？我瞥了瞥她的手。

真的吗？我更笑了。她说。姨，你的手真好看。那男孩又说。我看看自己的手。我的手真的很好看吗？也许是因为小孩的眼光吧。当然更因为我现在的角色，我是个献爱心者。或者也可以说，我是个给钱的。有钱真是好啊。就这只手是一只普度众生的观音手呢。观音不是也挺胖的吗？如果让我再捐一千万，我还愿意。

……男主持人要我讲话。我说，我唱一首歌吧，《爱的奉献》。大家就鼓起掌来。我就开始唱了。我站在台的中央，拿着麦，有音乐伴奏。所有的人都听着我唱。我唱啊，我觉得自己就是韦唯了。我感动了，眼泪哗哗了，我都被自己陶醉了。忽然，我听到了台下一个声音。像泼在琴弦上的水。什么声音？我听不清。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或者说，我知道，但是我不愿意承认。

……其实那只是一声嘀咕。我没有必要去听。但是我又非听不可。我要知道他讲什么。

……那声音在说：你瞧你长得什么样！

……心好像被一根棍棒一杵，杵到了深底。

我一惊。那家伙怎么能这么说？简直太刻薄了！担心她感觉我在意那句话，我轻松地笑了一下。

你笑了。她说。

不不，不是……我慌忙辩解。我怎么会呢？

你会的。她说。你也是个男人。

也许……我也是个男人，没有一个男人不在乎女人的相貌的，一个丑女人，是永远的输者。

她开始喝酒。一杯接着一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萨克斯，低回，旋下去，旋下去，旋到了底。她的嘴唇溺在酒中。酒杯玻璃后面她的脸，溺在了水里。

我伸手拿开她的杯子。你会醉的。我说。

醉了不好吗？她反问。醉了，就分不清现实和梦了。一辈子都没有醉过的人好可怜。她说。

5

出来时，她已经醉了。摇摇晃晃。秋天了，夜已很深。

她没有去开她的车。看来她脑子还清醒。就是身体不听使唤，醉酒的人都这样。她把我推到驾驶座上，说她家住在很远的南郊。

我开着她的车。过了公交终点停靠站，我意识到回头必须自己花钱打出租车了。我当然不可能再把她的车开回来。我在心里盘算着兜里的钱，毕竟我没有什么钱。

她的家到了。一幢很漂亮的洋式楼房，三层楼。她说，你进来坐坐吧。

我说，不了。

这样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她又说，连一口水都没有让你喝，不行，我不能让你就这样走。

我也想看看富人的房子，就答应了。

很宽敞的房间，富丽堂皇。墙是用皮革包裹着的，给人殷实的感觉。我闻到了皮革的味道，那是豪华的味道。我老板的车内，就充满着这味道。那味道有时候会令人窒息，让人受罪的，好像在考验你是不是承受得了这种豪华，你是不是这个命。

这家里没有别人。我记起来了，她离婚了。墙上的皮革绷得紧紧的，我的心也绷紧了。没有别人。房间就显得更加空荡荡的了。你看，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她说。

你住得过来啊。我说。

有帮我住的。她说。

谁？

她笑了笑。她带我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考究的麻将桌。电动的。她说。关上了门。还有它们帮我住。她又打开了另一个房门。这是一个大房间，满是运动器械，像个机房。沉重。看了都累得慌。这么多。我说。

可是没有用。她说。

什么没用？

减肥呀。她说。

噢。我说。

绝食也没用，她又说。还晕倒了。

我知道。

她好像忽然不甘心起来，又走向跑步机，登上去，按下电门，跑了起来。她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可是那机器还拽着她跑。我蓦然想起我每天骑着自行车长途跋涉，上坡下坡，赶去上班，为人卖命。她却无端地让自己疲于奔命。人跟人真是大不一样。穷人肉还吃不够，而富人却要吃萝卜干蔬菜了。

我要帮她按灭按钮，可是她不肯。她再也跑不动了，好像马上就要死了。她终于脸色惨白地败退了下来。可是她并不坐下来，也不站住，而是走动着。她说不能停下来。这我知道。剧烈运动完猝然停下来，会造成猝死。心脏受不了。必须继续走。走！走！体能锻炼时，我们教练就总是这么朝我们喊。越累越要走。生命的秘密在于运动。简直可怜……

她终于缓过气来了，又恢复了常态。她的常态是什么呢？就是胖。她好像意识到了这点，又开始动了起来。她又钻进了一台大型机器中。那机器模样有点狰狞，像刑具，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说是最新研究出来的。研究者一定是在恶毒的心态下研究出来的，发狠，没有这种狠，是难以有此创造的。

她把两个手臂伸进两个长筒里。是皮长筒。长筒猛地一拧。她战栗了一下。但是她没有退缩，闭了闭眼睛，坚持住了。然后她的双腿也被铐住了。机器运行了起来。发着狰狞的声音。她整个人被吊了起来，又横下。现在，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任机器宰割。她应该不是第一次体验到，她不会不知道这结局。她是自己情愿送上去受刑的。

我从她的神色看得出，她的手和腿在经受着强烈的挤压。她却迎接似的吸了一口气。莫不是迎接痛苦才能抵消痛苦？

那些皮长筒松懈了些，可是它马上又旋转了起来。我瞧不见它了，只感觉一阵刷刷的风。她的全身也筛糠似的颤抖了起来，好像遭受了电击似的。

由于她的抖缩，她肚子上的衣服被撩起来了。那肚皮真的惨不忍睹。

突然，一条什么东西抽向她的肚皮。啪！还没等我看清，那东西已经把她的肚皮紧紧圈住。是一条皮带。她的肚皮在皮带下抽搐，可是当皮带离它而去，它又好像迷恋似的要跟着皮带上去。皮带不顾，兀自远离。待到肚皮失望地耷拉下来，它又猛一回头，回抽一下。原来是一种欲擒故纵的阴谋。那肚皮缩住了，缩得很深，几乎要贴到脊梁上了。让人看到了它瘦下去的希望。

她惨然笑了。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沁出来。

那腰间也满是汗珠，涔涔的。她说，这下体重一定轻了！

我怀疑。

出汗减肥嘛。她又说。她爬了下来，站到边上的磅秤上去。轻了，你看。她说。

我看不出来，我不知道她原来有多重。为了安慰她，我点头称是。

可是喝口水又重了。她却又说。

怎么会？我说。

问题在脂肪。她说。怎样才能把它揉出来，排出来！她说得咬牙切齿。只有动手术！

手术？

吸脂呀！她说。

噢。我也听说过。

往你的身上切个口，注入膨胀液，把脂肪稀释了，然后把吸管插进去，吸。她说，吮着嘴。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你可以瞧见吸管在你的皮下面游走，像老是插不到位置的输液针头。可是那不是，那是因为吸管吸完了一个地方的脂肪，又转到其他地方吸了。你感觉得到吸管在划来划去。你的皮好像是透明的，看得见吸管头凸了出来，是浅蓝色的。有时候会觉得吸管好像要穿到皮外面来了……

我感觉到了疼。并不是纯粹的疼，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我难受了起来。可是她却笑了。脂肪被吸出来了，黄黄的，不不，是橙色的，因为掺和着血水。一泡一泡地出来了。她说，双手顺着自己的身体，笑了，好像看到了吸脂的成果。

她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就为了活吗？何苦呢？我想起小时候玩金鱼，一只金鱼摇摇晃晃，不时翻着白肚，眼看就要死了，有人说，往它身上浇尿就会活起来。我们就做了。果然，金鱼又被刺激得活蹦乱跳了起来。

其实好看只是一种感觉。我安慰她，其实你并不胖。

真的吗？她问。

真的。我应。我以为她是相信了。女人是容易被哄骗的动物。

谢了，可是她说，你是在奉承我。

我，我，我为什么要奉承你？我说，我又不想向你借钱。我说着，自己也笑了。我怎么说起这话来了？纯粹是口头禅。

她也笑了。好啊，要多少？她说。

我也笑了。我不借，说的才是真话嘛。

谁知道呢。她说。当面说好话，也是谁都会说的。

那不见得。我辩道，我突然发现自己抓到了一个极好的理由。你忘记了？那个在捐款大会上说你的人。

他不是人。她说，他是畜牲。

我一愣。那家伙，真是个畜牲。

其实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她说。他不是畜牲，我才是畜牲呢。她说着，猛然拱起肩膀，把自己的身体团得像一只熊。那肥肥的后颈肉简直惨不忍睹。简直恶毒。她干吗这么糟践自己？

没法再陪她玩了，我告辞。

你不想到上面看看吗？她说。

上面？我望了望上面。楼梯有点暗。不了。我说。

上去看看吧。她又说。

我又望了望。按正常格局，上面应该是卧室了。她醉了。我说，不了，很迟了。

上去，我给你看个东西。可她坚持说。

你醉了。我说。就要走。她扑上来要拽我的手。我躲闪，她拽住了我的胳膊，用她的胳膊紧紧勾住。你不要走！

她的胳膊可真胖，像粗大的绳索。她眼睛发红，像一只饿极的母狼。我慌忙挣脱。可是那身体异常笨重，几乎要把我拽倒。我终于甩掉了她。她坐到了地上。她把手在地上拍着，喊道：我是醉了！醉得上不了楼了，你就这样把我扔在楼下吗？

我的心一颤。可是我还是走了。

6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一个单身女人，一个没人要的女人，一个用酷刑都不能拯救的女人，一个绝望的女人。

而且，她又那么有钱。她以为她有钱就可以得到了。我蓦然感到屈辱。她有钱，又怎么样？

可是有钱确实很怎么样的。这世界上，人们忙忙碌碌，谁不是在为着钱？股市简直疯了。东方地产被证实是个空壳公司，股值跌到了底。我趁老板不在赶到了股市。有人在骂，有人在号啕大哭。一个老头，扑到自动操作机前，拼命捶打着机器，喊着要把里面的钱抢救出来。保安过来拉他，他打了保安。保安叫了110。他被架出去时握着干巴巴的拳头，唾沫挂在嘴边。他喊：这是我的钱！我全部的血汗钱啊！

我拿着证券报，恍若梦中，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难道一切是真的？就报纸上这几百个字。那操作机屏幕上的钱就没了？又是一阵骚乱。大家纷纷往楼上跑，说是一个人爬上楼顶跳楼了。人群忽然又折了回来，说已经跳下了。

我从窗户往下看，如临深渊。那人大张着手脚躺在深渊里，脸对着我。他好像在朝我笑。我被蜇了一下似的，猛缩回来。

我早该想到了。只是我还抱着幻想，以为只是传闻，不是真的。但传闻往往是真的。我不愿意正视，抱着侥幸。我还在玩，还在跟她玩，跟一个富婆玩。我还在劝慰她，同情她，多么可笑。

我赶回来，老板问我去哪里了。我支吾说不出来。其实我平时挺会找理由的，可是今天我不会了。

老板说，要不想做，你可以走！

我不能走。我已经只剩下这薪水了。我感觉自己蓦然被逼到独木桥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我猫下身去，抱着独木桥爬。

下班了，我不敢去找女友。我不知道该对她怎么说。实说了，她一定会拂袖而去。我回到家，搜狐说，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说。我甚至连他都不想告诉。这世界崇尚的是强者，不是弱者。我是个一贫如洗者。

搜狐还在鼓捣着电脑。可怜的家伙，他找不到女朋友，只能在网络上玩虚拟，假装老板，博得对方女孩羡慕的眼睛。可是那女人并不是他的。拎不出来。严格上说，她只是玻璃屏幕上的图像而已。他没有女朋友。我马上就要跟他为伍了。

影来找你。搜狐说。她说你的手机老打不通。

我忙掏出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电池没电了。怪不得老板联系不到我。刚换上电池，影就又打来了。

你知道了吗？影说。

什么？我问。她知道了什么？

东方地产。

难道她也知道？有一种接到死刑判决书的感觉。什么东方地产？我说。

股呀。她说。

哦，这跟我什么关系？我说。

你不是也买了吗？

谁？谁买了？我撒谎了。

你不是说，你买了东方地产了吗？她也犹疑了。

谁说！我说，你听到哪里去了？我买的是东方明珠。你看看，你这人，从来不认真听话，以后可怎么管我们家里的账哦！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还要让她管账？以后还有什么账让她管？

对方哧哧笑了起来。我才不管账呢！你当银行行长好啦，我只管支取。影说，我看中了一台三星电视，PS43E400U1R。

多少钱？我问，几乎神经质地。

两万七。

居然！太贵了吧？我说。

不贵，人家还有五万多的呢。所以这才限量销售。她说。

人家是什么人！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我把话吞下了。我如果说出去，我知道，她会马上走的。现在的女人都这么现实，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为什么要嫁给你穷光蛋呢？我为什么会是穷光蛋呢？

7

Hi!

Hi!

那个富婆又出现了。毋宁说，是她来找我的。我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她不忌讳地让自己全部形象出现在视频里。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她胖胖的身体好像要把视频框胀破了似的。

你好吗？她问。

不好。我说。

怎么了？

不怎么了。我说。

说吧，也许我能帮你。

你？

不能吗？她说。她的身体在视频里前倾了一下，好像要压过来似的。我慌忙向后一退。但是我还是感觉到自己被压扁了。

能。她还真能。她有钱。而在此之前我还一直觉得是自己在同情她呢。

也许她瞧出了我的虚弱，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的身体随着她的笑在发抖，画面上泛起了一团团马赛克。那马赛克又随着她身体的扭动旋转了起来，我的心好像也被扭转了起来。我被扭得气恼起来。

我真的能帮你。她又说，不相信吗？

我相信。我说。

那么，能跟我讲吗？她问。她的身体定住了，静着等我回答。也许她是真要帮我。也许她早已经猜到了。这么大的事件。她的同行业。还有人跳楼了。虽然那跳楼的不是我。在这个不公平的游戏里，弱者总会遇到不公平的事。一个弱者遭殃了，意味着别的弱者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我还有什么好挺的？

我当然相信你。我说。我从心里真的服从了她。我没钱了。我说。

是这样。她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她说得很平淡。当然，她有的是钱。

还有什么事更大吗？我说。患病？

病又怎么样？

癌？

癌就癌。她说。

那么死呢？

她笑了。

那么发胖呢？我说。简直恶毒。我要激怒她。

她的笑容猛地凝固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在乎了。刺到她的痛处了。我感觉到一种转被动变主动的畅快。这有什么？我学着她的口气说道，死都不怕，还怕发胖吗？

你不要这样说我！她说，你道歉！

她几乎是尖叫着。这世上的事可真稀罕，不怕死而怕发胖。肉体被毁灭了，美感还存在吗？也许她是这么觉得的。她能够这样想，因为她不存在肉体被毁灭，她并没有病。她可以追求精神，奢侈地，追求纯粹的精神感觉。可是我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我没有钱，我要被饿死了。一个要饿死的人还讲究什么？好吧，我道歉。我说。

你没什么可道歉的。可她忽然又说。

我一愣。谢谢你总是安慰我。她说。我能帮你解决问题吗？

我不要。我说。我又不愿意了。

别死要面子。她说。

这话忽然让我有点心酸。

真的没有。我仍然说。

不要犟。她又说。我知道你很有志气，你很男子汉。她说。这话好像把我一搡。我笑了一下。还男子汉？我还是男子汉吗？好吧，我说，能借给我一点钱吗？

说吧，多少？她说。

两万七。我说。也许我可以多说一些，也可以备用吧。可是我说不出来。我没有底气。

小问题。她说。晚上你来我家吃晚饭。

8

她凭什么要借钱给我？严格上说，我们并不认识。只是见过一次面。她不知道我的任何情况，姓名，住址，具体工作单位。她唯一知道的是，我是一个男人。

她说过，男人不需要女人的钱，男人需要女人漂亮。但是当女人有了钱，男人没有钱的时候，情形可以倒过来了。你很帅，她曾经说过。你到我家来。她在召见。我必须去应召。

我为什么要去？我坐在宿舍里。搜狐推门进来了。你还没吃饭哪？他问。他端着一碗方便面在吃。一股寒碜的热气味。

我没应。

他又问了一句。

我不吃不行吗？我突然嚷了起来。我针对的是晚上她的晚餐：你来我家吃晚饭。

搜狐愣了。我问了你一句，我做错了什么了？他说。

他没有错。但是我也没有错。你是穷人我也是穷人本身就是错了，穷人跟穷人只能乱糟糟混在一起，永远拎不清。

对不起。我说。

他站着，好像有什么事。他有事总是来找我，也只能来找我。什么事？我问他。

我想向你讨个主意。他说。他变得有点可怜兮兮。有一个女孩，她想约我见面。

我笑了。还真弄出真名堂来了。

可是我曾告诉她我是开公司的。他说。

这一定是的，我们总是在网上谎称自己是老板。他怎么就没有想到接下去该怎么办？如果不能有所发展，撒谎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只是为了心理满足一下，即使自己给自己画饼充饥也好。

那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开公司的吧。我说。

可我不是呀。

你可以是呀，去开个公司。我说。

他笑了。你说得容易，你去开个给我看。

你以为我开不了？

你拿什么开？钱呢？

钱？啊，钱呢？我他妈的缺的就是钱。这时影来了电话。她说，要我晚上就跟她去买那台三星。我哪里有钱？

我说：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

什么事？我能说吗？一个朋友约了。我说。

什么朋友？那朋友就比我重要？

不是重要，是我们有事。

有什么事？她仍在纠缠。还不就因为你的事？我想，有点火了。

有事就是有事！我说。

那就是瞒着我的事了？她叫。

我能不瞒你吗？好，我不瞒你，说出来了你会答应我吗？你不就看着钱吗？我还不知道你吗？我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了她了，仍喜欢在网上泡女的了。现实有什么意思？没意思透了。谁瞒你了？可是我仍然必须说。

你不瞒我，好，那你说。

我说不出来。穷是最说不出口的事。穷困是最大的隐私。

说不出来了吧？她叫。好啊，原来你一直在瞒着我。你说！是什么事？她是谁？那女人是谁？

那女人？她怎么知道的？什么嘛。我说。你乱猜什么呀！

你以为你有钱了，就可以这里一个女人那里一个女人了？她叫。

我有什么钱？我想，我有什么钱养女人？倒是，她说得也对，有钱就能养女人。女人有钱了也能养男人。我没钱了，就要给人养！你知道不知道我是没钱了去给人养？这就是这世界的逻辑！我叫：是呢，是呢，我是养人了！

你，你没良心！那边叫。

我是没良心！我应，我是没良心，没什么也不能没钱！我卑鄙，不要脸……

对方把手机摔了。我听到了地面乱糟糟的声音。猛地，它被什么一轧，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彻底完了。我知道。即使我要向她检讨，也不可能了。无可挽回。我也许将再也找不到她了。虽然我知道她的家，但是他们家的人未必会理睬我。曾经有一次，我们吵嘴了，我到她家找她，她的母亲就说她不在。其实她就躲在楼上。

其实我和她的关系是那么地脆弱，说没就没了。即使我们结婚了，你能保住吗？什么也不能保住。

我感觉很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到那富婆家的。她出来迎接我。她穿得好像很休闲，宽松，像这秋天的叶子。她站在夕阳前面，我隐约瞥见她休闲服里面的身体。

她说先吃了饭再说。当然，吃饱了，做事才能更加从容，甚至更加有力。这是正常的逻辑。所以有这么多的饭局。请吃饭，未必只是个借口。我说，好。

她安排我在大厅坐着。她在厨房里做着饭，我听到锅碗的磕碰声，还有炒菜的香味。我想起了母亲，小时候我就经常这样一边玩，一边闻着母亲炒菜味道的。可是现在这已经不是在玩了。我听到了刀和砧板在战斗。

饭好了，她招呼我过去。很丰盛的饭菜，我没料到她这么会炒菜，哦，她是女人。

没有开酒。我以为她会要的。她说，不喝酒了吧我们，醉了不好。

醉了不好？什么意思呢？是因为醉了我不好被驱使吗？即使是这样，她难道不需要醉吗？不醉，她方便吗？可是又有什么不方便的呢？还有什么好羞羞答答的呢？不醉才能够更清醒，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一个男孩被自己占有了，充分感受着占有的快乐。我明白了。

她不让喝酒，你就不能喝，她不允许你醉，你就不能醉，你必须清醒着为她服务。但话说回来，醒着又有什么不好呢？我也可以醒着跟她讨价还价，做到付出有值，利益最大化。

她说，所以不喝酒，是因为酒对身体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问。

能使人发胖呀。她说，笑了起来。

她为什么又要去提自己胖？难道是为了突显自己的肥胖，从而确认是真实的自己在支配着我？一个丑陋的女人，在占有着我这样一个帅小伙子？这是怎样的快意呀！如果我有钱，我也会这么做。

我并不胖啊。我说。再说我也不怕胖。

我知道你很帅。她说。她又说我很帅，果然。你知道吗？你害了我了。她说。

我一惊。没有想到。

就因为你这么帅。她说。见到你以后，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长得不像话了。你这么近距离地摆在我的面前，让我发现我什么价值也没有了。这么多年来，我都得到了什么？赚了钱，可是又怎么样呢？

这是典型的有钱人的思维方式。有钱了，就想七想八了。而我没有钱，我只有帅，只有年轻。

想当初，我也是这么年轻。她说。于是我就开始把过去的照片翻出来看。我也曾年轻过，还很漂亮。她说。

我以为她会去拿当年的照片了。可是她没有拿。我真的想知道她过去长得什么样了。能让我看看你过去的照片吗？我问。

不要看了。她说。

为什么？

为什么要看？她盯着我。我感觉她洞穿了我的心。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她说。不看更好。看了，就更对比了。

原来是这样。

这是绝对的错误。她继续说。两张照片，一张过去的，一张现在的，摆在一起，一个漂亮，一个丑。本来吧，是想用过去的漂亮安慰现在的丑，可是现实是真实的，你抹不去的，你看得到，摸得到，就摆在这里。以前的美，简直就是在告诉你，那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看，你现在已经多么丑！

我倒没有想到这。

我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了。她又说，就在见了你的当天晚上。那样两张照片摆在一起，让我清晰瞧到了身体各部位的演变，简直是丑恶化的过程。你看这腰，从多少公分肥到了多少公分。还有这肚皮，原来是平坦坦的，什么也没有，如今有了这么多的赘肉，里面满是脂肪，恶性肿瘤似的。

我悚然。我看不到她体内的脂肪。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被她比画着。我想象着，像想象着癌症病人体内的癌细胞。

她想得太过分了。

还有这眼袋。她又说了，还有那眼角：那一个，光滑滑的，你看现在这一个，眼尾纹一道，两道，三道……爬上来了。看得多清楚，凛冽的对比。

凛冽！我一愣。没有料到她会用这个词。

……一道一道地来……她继续说。

一个恶作剧的小孩拿着刀，在漂亮的宝马车门上划，一划，两划，三划，划成了大花脸。残酷哪！

同样是这个人，这个女人，不是别的女人。就这样过来了，到现在这样子。她说。

我无言以对。谁都有这样的时候，老丑了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害怕，喘不过气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说。与其是安慰她，毋宁是安慰自己。

你不这么觉得吗？她问。

不会的。我说。我没有说不觉得，而是说不会。真的。我又加了一句。

现在你没有权利这么说了。她说，你向我借钱了。

我一愣。

她笑了。可那笑很快就凝固了。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过去，过去的，不是自欺欺人吗？她说。

也许真是的。但她还要求怎么样呢？她还要求她真实地成为漂亮女人吗？

是不是？她还问我，简直是逼问。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逼问我，逼问我，对她有什么益处？是不是受虐更能解脱痛苦？

她把碗筷撒到一边，不吃了。我瞧着她，她的动作有点浮，好像在水里似的。她让自己沉在水里，一直往下沉。我救不了她。其实她是如此地清醒，要拯救一个清醒的绝望者是不可能的。她为什么要如此苛刻地让自己处在清醒中？

我也说不吃了。她说，我们走吧。她的声音冰冷，好像不是从一个活着的人体里发出的，而是从一个尸体。我感到不安。

又看到了健身房。她的声调明朗了些，她说，你去练一练？

我？我吃惊。

她点头。

不了。我说，你去吧。

我还练了干什么？她说。这些对我都已经没有用了。

我知道。

总是抱着希望去练。可是希望一次，就更绝望一次。你去练几下我看看。她再一次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去。但是我马上意识到我不能不去。我是有求于她的，今天在这里，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应该很清楚。你看，你总是犯糊涂。你又在可怜她了。其实你应该可怜自己。

我走进去了，拿起了哑铃。她说不行不行，你脱了外套。

这也是我不能推辞的。我脱了。时候是秋天，我只穿着贴身的背心。我重新拿起了哑铃，她啪啪拍起巴掌来，像拍在我的光身体上。

果然健美。她说。

我是健美。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不是在健美比赛。我这是在卖。她也不是在欣赏，她是在玩我。她不停地夸着我，多么健壮，你是个标准的男子汉。你看那三角肌，只有男人才有这样的三角肌。真是男子汉，标准的男子汉，典型的男子汉！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是要让自己感觉到面前这男人是典型的男人，所有男人的代表。所有的男人都被她玩于股掌之间。她肥胖的巴掌用力拍着，简直要把我拍扁。我愤怒地挥舞着哑铃。但我知道，我越是愤怒地挥舞，越是用劲，我发达的肌肉就越是显现出来，就越让她满足。

这是我的宿命。

但是我为什么不能让她满足呢？为什么执意要抗拒呢？我他妈的就是投到人家富婆裙子下面又怎么样？当鸭子也要够条件呢。

我开始轻快地挥舞了起来。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这在我并不困难。我原来就是运动员出身。我开始笑了。我索性把背心也脱了。

她简直是惊叫了起来。

上腿力机，可以吗？她忽然又说。

她说得小心翼翼的。我感觉到她的心在发颤，滑滑的，你一抓，它就滑走了。

我去了。一上了腿力机，我就明白了她的用意。我必须脱下外裤，长裤，要不然做不来。当然喽，只露出上半身没有露出下半身是不行的。男人的上半身是随处可见的，没有什么隐秘，没有价值。现在需要真正的隐秘，真正的价值。开始了。

我的手提到了腰间，摸上了皮带。我瞥见她有点紧张。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但是她没有说什么，没有肯定，也没有制止。我解开了皮带扣，松下了裤头，裤子脱落下来了。她仍然没有说什么。其实这还是很正常的，因为我里面还穿着短裤，虽然是裤衩。我的大腿肌肉把裤衩挤压得特别窄小。

她的眼睛直了。

也许这仍然可以算是健美表演。她只是在欣赏。我的手又摸上了裤衩头，把裤衩头的牛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像弹一根琴弦。

她猛地一抖。她好像要说什么了。可是她仍然没有说。她能说什么吗？她能说得出口吗？还需要她说什么吗？我很明白我应该怎么做。我向她冲了过去，猛地抱住她，把她抡在地上。我发现她全身颤抖得非常厉害，像抽筋似的。可见她需要什么。我把她压住。我是一个男子汉。你不就需要一个男子汉吗？

蓦然，她挣扎了起来。令我吃惊。她竭力要挣脱开我。难道她不愿意吗？难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吗？她为什么要让我到她的家里？她，这么一个丑女人，没有人要的，怎么会拒绝我呢？你是个标准的男子汉。她不是说过吗？

我撒手了。她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哭得像猫，那声音是从肺腑发出来的，很瘆人。我从来没有瞧见像她这样的人哭，这种年龄了，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完全没有了女强人的矜持。

也许是我太鲁莽。女人是不接受鲁莽的，曾经看到一篇网文这样说过。

9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甚至还保留着刚才被她推倒时的姿势。

她也没有起来，趴着。她已经不哭了。外面很静。我听见了落叶的声音。

你们男人都这样吗？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说。

……曾经有个男人，就是在这，健身房，跟我做了这种事的。她继续说。他说他爱我，他要娶我。他只不过是我的一个下属。当然我并不贱视他，其实我有什么呢？只不过给我撞上了时机，钻了国家政策的空子罢了。倒买倒卖，谁都可以做。其实我很稀罕他的爱。可是还没结婚，他就卷走我一大笔钱，跑了。

莫不是她认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她迟迟不肯给我钱。

……后来我才醒悟过来。她又说，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跟我做。他一直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的，或者在卫生间，汽车里，甚至在马路边。我很不习惯，为什么好端端的卧室他不做呢？我有房子，这么大的房子。我还有几处这样别墅。可是他从不在里面做。他做的时候总要命令我摆出这种姿势，那种姿势，全是非常规的姿势。他最喜欢让我做狗爬式。他说这样才刺激。他需要刺激。我明白了，他根本是在厌恶我，他必须把我当作狗，把这种事当作强奸一样才行。他其实爱的是我的钱。

……后来又来了几位，也是这样。都是冲着我的钱来的。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逃避跟我做爱，因为爱是不能做假的，他们不能。不能就是不能。他们根本不爱我。好像我只是一摊母猪肉。他们碰都不想碰我，更不要说抱了。女人是喜欢被抱的动物，你知道吗？那感觉真好啊，你的脚可以不用了，一直被鞋子束缚的脚。（所以女人喜欢脱鞋子的感觉，知道吗？）不止呢，是被全身重压的脚。人飘了起来。有一次，我向一个人提出来，抱我一下行吗？他说，我抱不过来。

我瞧着她粗大的腰。

……前天，就在前天，我现在的那个，他，居然买了个人造工具送我。

我一愣。

……他说那是最高级的。电脑控制，自动调温，价格最贵。他说他就是要买最高级最贵的献给我。他还说，我这不是用你的钱买的，是掏我自己的钱买的，表示我的心意。我真是哭笑不得了。这是你的心吗？这就是你们男人的心吗？这就是你们男人的爱吗？你们男人只知道钱，物质的，感官的，你们只知道一根棍子塞到一个窟窿里，即使有温度，即使用的是最有舒适度的材料，用所有现代高科技技术，那是人的吗？即使有快感，那快感也是建立在这种冰冷的机械的技术之上，是刺激出来的。

她爬了起来，走向健步器，按开了按钮。机器运动了起来。她又转向了健骑机，也打开了开关按钮，顿时一个庞大的影子在房间里拱动起伏，横冲直撞。划船器张牙舞爪，多功能举重机让你感觉到天要压下来。整个健身房都动起来了，像一个大工厂，什么声音都有，铿锵，沉重。光影炫目，令你眼花缭乱。你弄不清楚它们是怎么来，怎么去的。你不得不佩服它们的奇妙。她就在这奇妙中，她又在受刑。

她疯狂地摇着头，好像在撕扯自己。可是没有用，她还是她，还是那个完整的她，还是那么胖。最后她颓然倒下了。

这在她，已经是第几次了？

能上楼上来吗？好久，她说。

上楼？我一愣。

是的，可以吗？

她说，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毋宁是在哀求我。我不能拒绝。

我知道楼上是什么地方。我蓦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我上楼。第一次来她家，她就让我上楼。按基本格局，二楼应该是卧室的。

女人不能忍受粗暴，女人需要温柔、温馨。

我点头。来。她说，说得很小声。

我跟着她上楼。那楼梯很陡。她在前面走着。她的身体软得像要垮下来一样，像一堆化了的奶油。她熬不住了。我想。

上了二楼，又再上去。三楼也对。把卧室设在最高层更好。到了三楼，拐进了一个楼道。楼道有点暗，好像很长。我没有料到会有这么长的楼道，虽然她住处是单独的楼房，整座楼都是她的，但是如此长的楼道，我还是想象不出在区间上如何安排的。

也许是因为楼道在悄然拐着弯？所以也越来越暗了，幽幽的。外面的夜，也已经很深了吧。我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旧房屋的味道。土木的。这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闻了，这些年来我已经闻惯了皮革的、油漆的，或者是金属的味道，只有它们，才代表着现代、华贵。

我用手摸边上的墙，我的手被粗糙的木面扎了一下，像被电了似的。居然没有上油漆。这样豪宅里居然用这样不上漆的装修，不可思议。也许是为了返回自然？一种理念。富人们的做派。吃够了山珍海味，又来吃野菜。

终于到了一个房间前。打开了门，拉了灯。奇怪，居然用的是拉绳，灯也是原始的白炽灯，上面用一张纸做灯罩。我小时候家里就这样。房间里也全都是没有上油漆的白坯家具，床，桌子。式样并不是现在时髦的回归自然型的那种，而是十多年前的，凑合着用的那种。纯粹的寒碜。纯粹的土。那时候中国还没有富人。

她为什么用这样的家具呢？白炽灯昏黄，把一切变成了老照片。也许是出于怀旧？怀旧，也是一种时尚。谁能说那时代的东西就不能成为时尚呢？你看许多知青餐馆、军用挎包，不就成为当今的时尚了吗？

只是墙壁上没有照片。她现在的照片固然不会有了，她往昔的照片也没有。她不是说过了吗？太凛冽的对比。

仅有环境。也许她结婚时用的就是这样的家具，她就在这样的床上跟她的丈夫相亲相爱？我明白了，她要的是这样的效果：回到从前，跟我做。

我等待着。果然她开始动作了。她打开了衣橱。在一个外人，特别是男人的面前打开衣橱，意味着什么？我闻到了樟脑的味道。

她拿出了一条内裤，放在床上。又拿出了一个文胸。那内裤和文胸好像很旧了。我知道接下来要怎样了。我甚至悄悄观察起更衣室在哪里。

可是她并没有脱衣，把它们换上去。她只是把它们摆在床上，按人体结构。一个女人的形骸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说白了，一个女人主要就是这些部分，这些部分出来了，女人就出来了。

可是那毕竟不是真实的人，没有肉，没有体温，只是一个虚壳。什么时候我们又开始玩虚的了？已经从看不到她的人，到看到了她的人，到约会，到交易。人都摆在这里了，还要玩虚的？

也许她是想让我对她过去的身材有个认识？撇开了照片，她还是想这样。毕竟，过去是美好的。

是你过去的？我问她。

不！她却否认了。怎么可能是我呢？她说。你看我是什么模样。

我是说过去的你嘛！我说。

你可别乱说！她说，生气了。好像我扯上她，是玷污了眼前这个女的。你看我是什么样！她叫。她猛地跳起来，扒下自己的外衣。她穿着紧身衣。原来她一直穿着紧身衣，还这么胖。

她把紧身衣也剥掉了。她把紧身衣翻过头时，我瞧见她起伏的肚皮，简直像青蛙。

她剥掉后又恢复了姿势，那肚皮显得更鼓了，而且层层叠叠，像沙皮狗的脖子。在这之前，我没有看到过她竖着时的裸肚。那肚子连同全身的肉顶着她的胸罩和裤衩。胸罩带和短裤裤头好像顷刻要崩断了。她戳着自己身上的胸罩，你看，这跟那个是一个型号的吗？她嘴巴戳着床上的内衣。她是她，我是我，我是我，她是她，有什么关系？！

她忽然又拉扯起自己的肚皮来。那肚皮原来的褶皱被她拉成了一张张扁扁的难看的嘴。这个女人，这样子，你觉得好看吗？她叫。这身体只配人造工具应付，这下水，只配狗吃，不，狗都不吃，只配埋了！

没有一个女人会这样作践自己，我很吃惊。尽管在这之前她也曾说自己丑，但那只是嘴上说的，你也可以把它当作调侃。即使是实实在在地展现出来，暴露无遗，也没有经过恶毒的丑化。她这是怎么了？即使那不是她的，我说错了，她又哪里犯得着这样呢？难道那女孩子比她自己更重要吗？

她是谁呢？不是她，又是谁呢？

可惜不是照片。如果是照片，我可以指认照片上的特征。我一定要指认！

可是它只是衣服。只是流水线车间制造出来的、谁都可能买的衣服，买了谁穿，就是谁的。何况又是内衣。只有穿者自己知道是谁的。

对不起。我只能说。

你也不必道歉。她说。她平静了。或者说是，她感觉成功了。她已经成功地把自己跟那个女孩分离开来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胜利者的明朗。她叫小芳。她说。

小芳？

小芳是谁？

小芳就是小芳。她说。

是那首歌里的小芳吗？或者是她杜撰出来的一个人。但也难说不是她自己。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我叫什么一样。也许是她的小名？她叫什么芳，这可是女的常用的名字。可也正因为有那么多的叫小芳的人，我不能肯定就是她了，也许只是一种泛指。

你觉得她怎么样？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又不认识她。

想象一下。她说。

我想象不出来。

你真没趣。她说。还是网络上混出来的呢，没有一点想象力。

是啊，我为什么忽然变得没有想象力了呢？也许是因为她的存在，她就在我面前。她的存在，是个障碍。

这个女孩，怎么可能跟眼前这个肥丑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呢？看那内衣，她多么地苗条。内衣是做不来假的。我想象：身材很好。

脸也不坏。她说。

应该是。我说。

你能说说她的三围吗？她说。

三围？虽然我知道什么是三围，但是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问题。我连影的三围都不知道。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卷布尺，展开，递到我手里。我知道她是让我量。我量了。我的手偶然碰到那文胸上，触电似的一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并不是没有碰过这东西，我有女朋友影，我们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了，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身体呢。

胸围：83CM。比影还棒。精巧而丰满。影则太干了。那文胸很圆，立起来那种。

你再量量她的腰围。那富婆说。

58CM。腰很小。

说说你的感觉。她说。

好像一掐就能掐断。我说。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

我真的这么觉得。我的心底涌起一种要拥有的欲望。不，是掐，掐死对方，彻底地占有。

我量那臀围。别忘了，衣服是平面的，人是圆的。她提醒我。

我知道。

她帮我把那裤衩撑起来。因为撑起了，裤布显得特别薄，好像透明了似的。我仿佛瞧见了那薄薄的布后面的世界，圆润，决不拖泥带水。

88CM。漂亮！我想。

她漂亮吗？她问。

我点头。

想要吗？

是。我承认。

可是你得不到她。她却说。因为有很多人爱着她呢。她的身边围满了男人，苍蝇似的。那些男人喜欢给她买衣服，她也没钱买那么多衣服，也乐于这样。那些男人说她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好看。他们看到了好看的衣服，就想让它穿在她身上，朋友，同事，简直把她当模特儿了。同事总是说，你可要天天上班穿来喔。其中一个甚至说，你不穿来，老子就强奸了你！

她说着，笑了。其实他们都恨不得把她占为己有。他们很多人设圈套捕获她。但即使这样，感觉也很好啊是不是？你想想，你逃，他追，还有争风吃醋的。看着他们吵吵嚷嚷，打打杀杀，多开心啊！她说。她眼泪盈盈了。

你知道她最后被谁捕获了吗？她问。

不知道。一定是其中最优秀者。

不是，她说。一个最会骗的。他说他很有钱，男财女貌。她笑了。也许也算优秀吧，男人会骗就是优秀。她说。

……其实他很穷。给她的结婚金项链都是借来的。一结完婚，就有人来搬新房里的东西，什么都搬走了，剩下一张没有上油漆的床铺，还有一张破办公桌。她哭了。

我猛地瞧那床，那桌子。不会就是它们吧？应该不会。我也不相信。

……他就跪在她面前，请求她原谅。她继续说。他说他一定要去挣钱，补偿她。他哭了。他抱她，她感觉骨头都被他抱碎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心酸和温柔。如果她没有受骗，没有他抱着她忏悔，还不会产生这种感觉。她又哭了。她说，我们一起去挣钱。

……他们做起了生意。他们有钱了。其实是她有钱了，她做得远比他成功。他们买了房子，有了全新的家具，把旧家具扔了，就像抛掉贫穷的帽子。我们再也不穷了！再也不需要它们了！再也不需要别人给买漂亮的衣服了，要什么样的衣服，她都买得起，多高级的时装都买得起。她自己拥有了自己。可是……

什么？我问。

她一愣，刹住了，不讲了。

人需要外力，知道吗？她说。

我不明白。不是常说别人有不如自己有吗？我问。

那是在那时。她说。

那时？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她突然一跳，警醒了似的。这就是现在的事。

现在？我一愣。

对呀！你瞧她。她指那内衣。她在看着你呢。

说得如此逼真。我恍惚了。

她在问你喜欢她吗？

我喜欢。我说。

爱她吗？

爱。

谢谢你。她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谢我，是替那女的吗？我真的不知道……

你可以抱抱她吗？她忽然又问。

抱？

女人是喜欢被抱的动物。

可以。我说。我抱了。我真的爱上了她。

那富婆身子一个颤抖。我明显感觉到了。她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真的不知道。

她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沓钱。一看到钱，我就又记起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了。那全是百元大钞。那么粗陋的抽屉里居然放着这么多的钱，让我吃惊。她随手抠起一叠，交给我。我捏在手里，明显不止两万七。她居然又把剩下的也放在我手里。我不要这么多。我说。

拿着。她说。

我拿着了。这是她买我的钱。她多给，是在给我加价了。我想。那么她到底要我怎样为她服务呢？她忽然又决定了什么似的，去抄抽屉，抽出一叠存折。她怎么这样？难道，她要把所有的钱都给我？她真的要这样。我不要。我承受不起，我甚至有点害怕了。她要干什么？她也止住了，说，也好，它们就放在这抽屉里，我会写好的，这些钱全归你。

难道她不想活了吗？我想。她写什么？遗嘱？她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哈哈，作态罢了。

你给我这么多，我怎么还你？我说。

不要你还。她说。

我一愣。

你可以走了。她说。

走？事情还没开始呢。我瞧她，她向我点着头。她确实是让我走。

我不敢走。

你可以走了。她又说了一句，我人有点不舒服。

哦，她是让我暂且先走，以后再召我来。我必须随叫随到，随时为她服务，做她的应召男郎。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可是，难道她就不怕我走了，再不来了吗？我已经拿了钱了。或者即使来了，也只是敷衍她，像那些她所遇到过的男人一样。这个社会哪里有诚信？她凭什么对我这么放心？她就不怕再次被骗吗？我又望了望她。

我忽然感觉有点难受，好像是我在存心骗她似的。我需要钱，这世界就是钱。这是我的全部目的。可是她却好像不知道。她是那么地单纯，无辜，一个弱女人。

你难道就不怕被我骗了吗？我说。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不怕。她说，谢谢你的骗。你快走吧！你走吧，你走吧！她叫，快走！

10

我几乎是被她推出来的。

已经过了零点。我回头瞧她屋子，灯光已经灭了。

已经没有了回城的班车，也没有出租车。我走了好长的路才拦了一辆运新鲜蔬菜进城的卡车。这么早啊。我搭讪。

不早卖不了好价钱啊。卡车司机应。

哦，钱。我捂着怀里的钱。

回到了城里。我和女友重归于好了。她没有问我那晚去哪里，因为我给她买了液晶彩电。现在人都不那么死心眼。我们又买了家具，留了举办婚宴的钱，剩下的照了最豪华的婚纱照。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可是我变得懒洋洋起来，好像结婚并不是我的目的。常常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也许我还想着那女孩？小芳。其实她是不是真有其人，我根本不知道，无法证实。即使有吧，真像那富婆说的那样吗？

那个富婆始终没来召我。有一天，我去了她家了。那房屋大门紧锁。贴着封条。是公安局的，边上还有一张寻找案件线索的布告。她死了，自杀，但也不能排除是他杀。她死的日期是我离开的当天。

我找到了公安局。公安局说，她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莫不是她真的立下遗嘱把存款给我？但是没有。当然，她不可能把遗产给我。那遗书上只有一句话：

有你一抱，可以去死了。

她？

这个你，就是你吧？公安局问。

是。我承认。但是我并没有对她怎么样呀！我辩。我抱的只是小芳……我愣了。

我们会弄清楚的。公安局说。

他们没法弄清楚。没有任何作案工具。她是以最简单的方式去死的。跳楼。简单就是快捷。所以她才那么急煞煞推我走。她不能等。她等不得去拿药，等不得去拿刀，等不得去找绳索。从那窗户一跳。

美景定格了。

第七章 【带刀的男人】

你想好了吗？

你可以选择合上。

你确定要进入吗？

1

她去机场接他。他是来参加她作品研讨会的。他是当今当红评论家。他给她的诗写了两篇专评，她一直对他心存感激。

她没有见过他。他们只电话和E-mail往来。她曾在报纸上看到他的照片，戴着眼镜，一手扶着镜框，一副儒雅模样。见到人，居然比照片还要儒雅。他儒雅地向她深点一个头。好的，他说，动作缓慢，声调持重，一个长者（他比她大二十岁）。又扶了扶眼镜。

晚上，主办方省作协为他接风洗尘。被请来的还有本省几个诗评家。大家很快就交谈了起来。不是诗，也不是文学。如今都羞于谈文学了。只有她，新出炉的女诗人，才企图把话题转到诗上。她给他敬酒时说，您的诗评好锐利。

大家笑了起来，说，他本来就是一把刀。

怎么说？她不明白。

一个说，刀笔吏刀笔吏，他就是以笔做刀。

他说，这话对也不对，我不是吏。我是民间的。

大家又笑了。她也笑了，他是一把特立独行的刀。屠龙刀？网络游戏里的那种刀，积蓄着长期的能量，技巧、熟练度和知识。

晚饭吃完，大家散了，他被安排在作协招待所住。作协招待所在作协大院内。门卫认识他，当然，他是名人。门卫向他致意，他也赶紧还礼，回头对陪同的她说，当个名人可真累。

她能理解这种累。但是这种累正是她所向往的。她曾经在电视上看到孙燕姿被几个彪形保镖护卫着，冲破追星人群。她多么羡慕。现在谁不羡慕这种效应？只可惜诗人不是明星。而且她才走出第一步。她对这次研讨会抱有重望。当然最寄希望的是他。她要他把她的创作成就拔高到全国性的高度。她请他去酒吧喝酒。

为什么选择酒吧而不是茶楼？因为喝了酒，好说话。当然还因为他是来自京城。她听说京城有很多酒吧，三里屯，后海。不用酒吧招待他，显得寒碜了。

不好意思让你陪我，他说，客气地。

哪里的话，是我应该谢谢您呢。她说。

你，家里没事吧？他又问。

没事。她说。家里有个儿子，四岁，由保姆带着（她丈夫在外地工作）。平时保姆在她下班后回家，今晚因为她要应酬，叫保姆待迟一些。

酒吧醉意浓浓。他终于醉了。她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他说好的好的，还是那么文雅（好像她理所当然是全国性诗人似的），只是把手放她肩膀拍了拍。她虽然有微微的不习惯，但也觉得没什么。再说他的年龄都能当她的父亲了。她只是悄悄把他的手牵下来，化作牵手的姿势。

很迟了，她把他牵出了酒吧。打车，上车。司机问去哪里，她说了作协招待所。我不去那地方！他忽然说。

她诧异。

我不想看见那些讨厌的眼睛。他说。

她笑了。没事的，他们看您的眼睛又没恶意。

他们看你有恶意。他说。

她承认。她长得不错，走在大街上，有不低的回头率。她感觉得到那些目光。她也为自己具有这种吸引力而得意。她相信在机场他第一眼看到她时，也会感觉得到这一点。女诗人女作家大多是歪桃扁枣。

看那些看你的眼睛，我就受不了。他又说。

谢谢。她说，有点感动。要知道，他可是名人哪。

我历来就讨厌单位招待所。他又说。冷漠，无情！我不去！

她心一动。这几个词，也是她诗中喜欢用的。她共鸣了。去哪里？司机又在问她。是啊，可是去哪儿呢？不去作协招待所，又去哪里？

还是去吧。她劝他。

我坚决不去那里！他说，要把我送到那里去，我就立马回去！

斩钉截铁。说着他就猛地睡下了。她推也推不醒。你们到底去哪里？司机有点不耐烦了，催她。她慌了。不要说让他生气了回北京去，就只是让他生气，她的希望也会泡汤的。有一刻，她想把他拉下车去，再想办法。可是他睡得很沉，她搬不动。那就到我家吧。她想。

2

到了她家。她叫他，他醒了，谢天谢地。他问，这是哪里？

我家。她说。

哦。他说。又迷糊下去了。她搀着他。他把她当作拐杖似的。她从来没有跟丈夫以外的男人如此身体相近过，她觉得有点不习惯。他怎么就又迷糊下去了呢？

开了房门，保姆站在门口。保姆眼睛睁得老大。也确实，半夜三更你带个男人回到家里。她叫保姆帮忙搀扶，保姆却闪到一边去了。她只得自己搀他进屋。她感觉到保姆的眼睛在后面跟着自己。他是我老师。她说明性地对保姆说。他醉了。

宝宝睡了。保姆说，指指孩子睡觉的房间。匆匆忙忙走了，关上门。

她瞧着门愣了半天。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他。她知道保姆一定会寻思接下来怎么样了。是啊，怎么样呢？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他是我的老师，著名的文学评论家。他是那么文雅。只是现在他喝醉了。她给他泡茶。他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他醉了也是那么温文尔雅，好像沉醉在文学世界里。

她叫他喝茶，想让他醒醒酒，然后还可以再聊聊。聊些文学，新的东西，现代的东西。世界越来越现代化了，越来越文明，人们的穿着也越来越衣冠楚楚。以至于她去给他放洗澡水，也没有想到将在这里出现的，是个什么样的身体。

她决定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他。自己睡到儿子房间去。她记起他的行李都放在招待所里。她又把自己丈夫的睡衣拿出来，给他用。不能说她完全不知道他是男的，但是她只不过把他看作自己丈夫那样的自然而然的男人。她丈夫跟她，即使是做爱，也是自然而然。她常常会一边想着别的事，一边跟丈夫做。

他进卫生间小便。她听到里面传出的流水声。她也并没有感觉什么。她的儿子小便也总是发出这样的声音，有时候她会不放心地叮嘱：对准了拉。那只是水管，水不要流得到处都是了。

有一刻，她也想到他会不会拉歪了。她是爱清洁的。但是她马上不在乎了。人家是你的贵客。

他出来了，裤子没有穿好，皮带尾挂了下来。他坐下来时，她又发现他的裤门拉链没有拉上。她感觉有些不便，她刚好坐在他对面。她转到了他侧面的沙发上。

她请教他问题。他讲了现代性，后现代，叶芝，里尔克，哈贝马斯，萨义德。詹明信说，现代性永远是一个有讲述内容的故事，是当前事件的哲学。但是当前事件又是什么呢？比如我的当前，他谈起了自己的危机。

我曾经奋发拼搏，惨淡经营，终于功成名就了，但是又得到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人也老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以为我有吗？文学？文学只是文字。一钱不值！

可是您是教授呀！她说。

教授？呸！我什么都没有！他说。

应该说，文学如果不能带来实在的好处，就只是文字而已。她说，自作聪明地。而像您就不是了。您是教授，享受着专家津贴呢，现在教授的收入可是谁都羡慕的呢！

那是什么东西？他说，只要你规规矩矩，就养着你，像豢养宠物。我不需要！

但是至少您家人也需要呀。她劝说。您看您家庭，这么幸福。

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她又不知道他家情况，怎么就断定他家庭幸福？只不过是安慰罢了，她还能怎么样？

家？家是什么？他说，家是宝盖头下面一群猪！

她笑了。这比喻，巴金在《家》中借觉民的口说过。几乎一个世纪前了。现在再听这话，能感受的只是愤青的情绪。他居然也如此愤青。那也不会……她说。

知道老婆是什么吗？

她一惊。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

一件笨重的考究家具。他说。

她一愣。扑哧笑了。这比喻妙。可是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笑是不恰当的。他在看着她。

他醉了。她想。也许是过于痛苦了。也确实，谁不在痛苦中挣扎呢？她让他喝茶，醒醒就好。她记起橘子能醒酒，就站起来去拿橘子。她掰开橘子皮，给他。他不接。她就把橘瓣掰出来。他仍然不接。她就只得把橘瓣递到他嘴边。

塞他嘴里，他张口接时，她感觉这样不太好。正这样觉着，突然，他把她的手一抓，她身体失去平衡，跌到他身上。她的脸埋在他的身上。手里的橘子掉了。不，掉了一部分，翻着橘子皮掉在地上，好像脱了一半的裤子。另一部分抓在她手里，已经被她抓烂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手中橘汁滴淌，不可收拾。

她猛然明白过来了。她要起来。可是她的腰被他捆着。

她终于挣脱了。她立刻装作去捡地上的橘子。她什么也没有吱声。

世界好像翻了个底朝天。他怎么会这样呢？

3

其实这就是真实的他。他并没有醉。或者说，身体醉了，脑袋是清醒着。所以他才不住招待所。招待所里有监视的眼睛。

只是行动有时候需要缓冲。

她不肯，是他预料到的。他欣喜，但也感觉到微微的麻烦。如果顺从了就不需要再折腾了。他所遇到的几乎都是不抗拒的。就是那次在福州，那个女作者，也只是微弱地反抗了一下。她臊红着脸，冲他顽皮地做了个鬼脸，然后吃吃地笑了，随他了。破开女人的感觉真好，像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从此进入了更深层的领域，幽暗的领域。这个女人跟几分钟前的女人，怎么如此地不同？她们是同一个女人吗？

她们中有的还会说一句：不要这么嘛！他就知道她们肯了。甚至她们就在等着他呢。那一次在上海，那个女的在他还没决定下一步时，已经把手臂抄过他的胳肢窝，翘着反折过来，搭在他的肩胛上。在苏州那次，那个女人居然准备了安全套。现在想来真有点倒胃。

这个女人会逃脱，让他兴奋。她蹲在地上，他看到她狼狈的背。她像个女佣。他站起来，又从后面抱住了她。

这下明确了，他在做什么。之前她还侥幸以为，也许人家只是醉了，人家并没有那个意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她只是想写诗，想得到承认，想出名。她需要他。她怕得罪他。她没有动。动了就说明你在抗拒。如果说前面的挣扎还因为本能反应，现在就是你有意的了。她灵机一动，顺势把他驮到前面的沙发上，好像他是来要她驮似的。这是一种聪明的化解。

她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小说，一个女生有求于一个男教师，到他宿舍，男教师问她：我能吻你吗？女生答：好啊，我们去操场上，一边接吻，一边做广播体操。多聪明的女孩！

她竭力显示出自己是在帮他做事的样子，认真地。好像她是他的母亲，他是不懂事的小孩，她在给他打理。她凑得他非常近。他闻到了她头发的香味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初恋。

她反过身把他搁在沙发上时，又被他一拽，她仰天倒在他身上。被他搂在怀里。

她挣脱出来。可是她的手被他牵住了。她回过身，还是被牵住。死死的。她挣不脱。

现在她必须跟他面面相对。她的头发乱了。她用另一只手捋着。他怎么会这样呢？也许只是因为他醉了，他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人。她仍然蹊跷地想。酒后失态。但是，又有一句话怎么说的？酒后吐真言。那么他又是醒着的了。

他望着她。她被他望着。这种情形简直残酷：看你这脸该怎么办？你甚至连像刚才那样把脸埋在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都不可能了。她只得笑了。笑得很单纯，好像他是在跟她开玩笑似的。她说我要去添点茶。

他摇头。我不要茶，只要你。

她又笑了，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笑得很弱智。或者他只是在开玩笑？这种玩笑也是经常会有的，比如在酒桌上，在对方讲黄段子时。那时候无所适从的女性，也只得这么笑。

来吧。他说。

她笑着摇头。这下是明确表示拒绝了。她又害怕让他感觉出拒绝来，就笑着，软着脖子，嘻嘻嘻嘻。竭力表现出柔软。好像在跟他撒娇似的。她为什么不愿意又不肯拒绝他？因为她需要他。

他的那张脸，虽然还戴着眼镜，可是眼镜已经搭拉下来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白煞煞的，她想起了白眼狼。头发一绺挂在额头上。

他看出了她不敢拒绝。他感觉到了强迫对方的残忍的刺激，由此产生了快意。

我完全可以把他的手一把甩掉。她想。可是就是不敢。她觉得自己的脸笑得发僵。她看到了自己涎着的脸，她简直嫌恶自己。

手荡来荡去，她的羞涩感被荡得麻木了，又被荡清醒了。我这成了什么人了？

也许是为了转移自己的难堪，她用那没有被控制住的手去拿橘子，茶几上的。那橘子与其说是橘子，毋宁只是橘皮。可是在她欠身时，他突然又把她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几乎被拽断。她又笑了。这笑是在哀求。我们好好说话，好吗？她说。

不好！他说，居然。

她不知道该怎样办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怎么会这样呢？

他又一狠劲，把她拽到怀里。他要吻她。她挣扎。她把嘴别过去。他没有吻到。他也没力气把她的嘴扳过来。他毕竟是醉了。

她挣脱出来了。您累了，您休息吧。她说。

不休息！他说。

您看您累了，一天的旅途劳累。她说，当然不是出于关心，毋宁是因为无话可说。多辛苦啊，您看，您都累成这样……您看，您都在沙发上起不来了。您去洗个澡。她指了指卫生间。

我不洗！他说。

洗吧。她说。

那好，我们一起洗！他说。

他怎么能这么说？不用了。她说。

“不用”这词用得可真妙，不是不要，而是不用，好像她是在客气，对方是在好意帮助。

那我就不洗。他说。他让自己更深地陷在沙发上，好像一尊铁墩子。她不耐烦了。她猛然意识到，他不洗澡也好，洗了澡，他就更来精神了，更不好办了。就这样让他去睡。有一刻，她想到家里有没有安眠药，悄悄放进水里，让他吃下去，让他睡去。

不洗也好，她说，那您就休息吧。她又指了指卧室。

我们一起休息！他又说。

当然啰，我也要休息的。她说，耍了个小聪明。

他愣了。他很快明白了。他以为是自己的坚韧成功了。其实她已经是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女人了，有什么放不开的？被啃过的馒头，再啃一口也不要紧。她所以不肯一起洗澡，是因为她害臊脱光了面对他。很多女人羞于这种审视，她们被摸了，被做了，但是却不肯被看。那是真正撕破她们羞耻的（所以听说国外的妓院，房间墙上往往镶着一面大镜子）。

进了她的卧室。有很大的床。他奇怪她怎么要那么大的床，既然丈夫不在。那不是显得更空荡，更寂寞吗？守空床。他忽然记起这个词。现在这床不会再空了，是个好床。他要拉她，她却闪身到了门口。

不是说好了一起休息吗？他问。

对呀，她说，你在这边休息，我在那边休息。她手指了指隔壁儿子房间。

不要！他说。

一起睡我会睡不着的。她说，俏皮地。

我不会吵你的。

是我睡不着的。她说。不关您的事。我不习惯两个人睡。她说。

他笑了。她知道他为什么笑，不习惯两个人睡？那么跟你丈夫呢？她也笑了。

撒谎。他说。

我是说，我不习惯跟我老公以外的人一起睡。她说明道。

为什么？

就是不习惯。她说。

我一躺下去，马上就睡着了。他说，根本不会吵你的。

不是，有人在旁边我睡不着。她说，对不起。

那我睡得过去一点。他比画着床铺。我只睡这一个角落，总可以了吧？他在床上分割着区间，像个军师在比画战略地图。我就睡这里，到此为止，三八线。你睡那里。

他这样动作给她感觉很露骨。好像他们在讨价还价的，只要谈得好，就可以成交了。怎么到了纠缠在这问题上了？不行。她说。

没关系。他说。

不行不行。她仍然说。

可以。

不行。

唉，我这不是老纸上谈兵吗？他想，这样谈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你难道要她明确说可以吗？你必须行动！把她控制住，然后她就可以装出无可奈何被强迫的样子，迁就你了。他猛地跳起来，扑向她，把她搂在怀里。就往床上拽。把她压在床上。她挣扎。这下可不比在沙发，沙发是局促的，床有很大的空间。让他平平实实压在她身上，她动弹不得。好大的床！她死命挣扎。她如此拼死命挣扎，让他有点吃惊。我的预想有什么不对了？

可见她跟那些女人不一样，他又想。可见她还是正经女人。他的期望更上升了。我一定要得到她。

她感觉有个硬物在顶着她。顶在她柔软的部位。像要戳进去似的，一把刀。她奇怪他哪里来的刀。好像突然从身体里长出来似的。平时那地方并没有刀的迹象。她曾经从丈夫身上发现这种现象。丈夫不是个会藏刀的人，他平时性格温和，为人老实，一个好男人。

其实所有的男人都带着刀。

她想逃开那刀。可是她的身体被他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她四处张望，寻求解救。她瞧见了床头柜上的丈夫的照片。他在笑。他的笑容被震得摇摇欲坠。我是有丈夫的人。她忽然说。

他稍稍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他说，他又不在。

她也一愣。他的话说明了，他是想到了的。他不糊涂，他并没有醉。

他伸出一只手，把相框覆下了。又没人看见，他又说，什么人也没有。

是啊，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她的根本不明白这种事的儿子，他已经在隔壁房间睡着了。他很知道选择场合的，其实在酒吧，在出租车上他就可以动手，但是他没有做。根据他的经验，除了非常流氓的女人，一般不会在公众场合跟你做那种事。何况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于是问题也出来了。他没有醉，不是酒后糊涂。如果是酒后糊涂，还可以原谅。即使她跟他做了，也就稀里糊涂地做了。但他是清醒的。既然这样，你跟他做，就是顺从，就是卖。他在玩你，你在卖，你是个妓女！

她不愿意当妓女。她发觉他在扒她的裤子。她赶紧揪紧裤头。

她越不肯，他越要扒。看看吧，这个正经的女人是怎样被扒下裤子的！这要比扒那些裤腰带本来就松松垮垮的女人，要刺激得多。这个一本正经的女人有着怎样的身体？这是张力。他评论文章喜欢用这个概念。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张力。

她抗拒着。她的脚把床头灯踢翻。哐当！灯罩掉在了地上。

邻屋的小孩哭了起来。

孩子被吵醒了。他迟疑一下。她趁机挣脱出来，向外跑。

4

孩子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

她羞得无地自容。万一小孩明白这种事了呢？虽然他才三岁，难道能保证他真的就不懂吗？

他瞧见了她的儿子，有点倒胃口，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她的儿子，是她和她丈夫生下来的儿子，是她丈夫的儿子。一个绝对的异己分子。

她把孩子抱了起来。她忽然灵机一动，这是舅公，她对小孩说，叫舅公！

她蓦然发现小孩能救她。她要小孩叫他舅公，想让他明白自己的身份。

舅公。孩子叫。

叫舅公好。她教孩子。

舅公好。孩子学着。

他感觉到了舅公这称谓意味着什么。他不自在了。他哼哼敷衍着。孩子从母亲手上爬下来，要在卧室地上玩。

他说，把小孩哄去睡觉吧。

她说，他不会肯的，就让他玩一会儿吧。这倒是个缓冲的好机会。她想。

不行，我要睡觉！可是他说。口气强硬。

她愣了一下。不敢再坚持。她只得抱起了孩子往外走。可是孩子不肯，又从母亲的手上挣脱下来，坐到了地板上。

他好烦。孩子去捡地上的灯罩。那灯罩翻着身体，显出跟平时不一样的形态。小孩感觉很奇特。好好，给你玩，给你玩。他说，拿起灯罩。去自己房间玩好不好？他对小孩说，竭力耐心地。

不好。小孩却说。仍然低头玩。你只能等待。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他忽然什么也不顾了，抱住了一旁的她。

她挣扎，一边紧张地瞧了瞧孩子。孩子正玩得着迷。好在。

抱一下总可以吧？他说。

好吧。她想。孩子在，反抗会更糟。她叹了口气，转到外面去，然后由他抱。

她被他抱着，有一种被强行侮辱的感觉。她几乎流出了眼泪。好了吧。她说。

让我吻一下。他又说。

简直得寸进尺！她想。她讨厌地望着他。他坚定地盯着她。

不答应是过不了关的。她也已经累了。何况孩子就在里边，说出来就要出来。快快满足他一下，然后他就可以睡觉了。好好好，一下。她说。

她冷冷地对着他，等着他，一碰完她的嘴唇，他就该满足了，她也可以过关了。他的嘴巴凑上来了，讨厌的气味。那嘴唇好像还涎着口水。她恶心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那嘴唇碰上了自己的唇。一下，就结束了。不料对方却把舌头戳进她的嘴里。她急忙阻止，用牙齿锁住。他坚持攻。他把舌头狠塞进她的牙齿。他感觉她已经抵挡不住了，上下牙间有了裂痕。她在喘息。正在这时，孩子叫了一声妈。她一把将他推开了。孩子来了。她说。

孩子出现在跟前。

孩子吵着要跟妈妈一起玩。她去了。她把那灯罩反过来，又竖起来，变换着各种形状。饶有兴趣地。他简直受不了。去睡觉！他朝孩子喊。

不要睡。小孩回答。

去睡觉！他又说。

孩子仍不管。

他火了。冲过去，将小孩抱起来，就往小孩房间走。孩子挣扎着。他把孩子抱进去。小孩又跑了出来。这孩子怎么这么烦！他想。他恨这小孩。就像侵入了别的狮群、占有了母狮的野公狮，对旧有的幼狮非咬死不可。他将孩子又抱进去，狠狠蹾在地上。

小孩大哭。

宝宝！她叫，声音都变了调。扑过来。你干什么！她喊。她第一次对他没有称您。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母狮。

他愣住了。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女人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是对她孩子的伤害。尤其是她这样的女人。她的什么都可以冒犯，就是不能冒犯她的孩子。孩子是女人最后的财产。他想把孩子重新抱起来，可是她已经夺过孩子，搂在怀里。她搂孩子的模样简直让他嫉妒。

她把孩子抱进了小孩房间。孩子还是要灯罩，他主动把灯罩送给孩子。也许是为了取悦她。她伸手夺过来，进去了。

5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想。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是她所尊敬的老师。文雅，总是说好好好，好说话。多么好啊！恍若隔世……

我这是何苦来呢？跟他这么纠缠不清。我何苦要把他带到自己家里来？她真想冲过去，把他赶出自己的家。可是她不敢。

为什么不敢？因为你有求于他。其实你不就是希望跟他纠缠不清吗？你不就是需要他吗？正是你把他灌醉了的。你不是希望他醉了能答应你的要求吗？

你要利用他，当然他也要利用你喽。互通有无，交换。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其实并没什么错。他是男人，他只不过做了男人的事。你是女人，当然你做了女人该做的事也没有什么错。他有他的优势，你有你的优势。你可以放弃吗？

我可以。她说。她冲出去了，要赶他走。

可是她马上又缩了回来。她实在不敢。她没有力量。她真恨自己。

她黯然了。

孩子睡了。她出来了。他在厅上，站着。她瞟了他一眼，好像瞟着一只丧家的公狗。他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只母狗。她感觉到了。

他朝她笑了一下。是赖皮的笑。而在她看来，他所以赖皮，是因为他相信他能赢。你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又向她扑了过来。她问：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他应：是的。

你就不怕我报警吗？

你就报警吧。

你就不怕你身败名裂吗？

你也跟着臭。

你是名人。

你是女人。

她没话了。

她让他把自己抱进卧室，压在床上。她瞥见床头柜上丈夫的照片，覆着。她没有把相框重新竖起来。她的手够得着，但她没有勇气。她也觉得还是覆着好。

丈夫不在。既然丈夫不在，既然除了他外，什么人也没有（那个保姆，虽然她会有所猜测，但是她已经走了。也就是说，无论你做还是没做，都不影响她的猜测），还要守着什么呢？大家不都是这样吗？而且你就是守着，又有谁相信呢？他晚上是在你家度过的，谁都不相信没有发生什么事。

人们相信女人什么？人们只相信女人首先是女人。即使你做出再大的成绩，也是因为你是女人。说白了，是你卖出来，睡出来的。现实中不也是这样吗？女人有什么出路呢？她曾经在一个外资企业做过，她的上司，那个鸡婆，就是给外国老板睡出来的。鸡婆睡了以后就让人家在中国设了个办事处，当起了买办，把她使唤来使唤去。她不服，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要像鸡婆那样，也去找，你也得跟人睡觉，去卖。不然你就老老实实当个窝囊废。道理就这么简单。令人心寒。

即使你坚持不卖吧，你讨好人家，你笑，笑不也是在卖吗？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什么样的程度是允许的？守住底线？什么叫底线？

他又开始剥她的裤子。她只是微微挣扎着。最后到了内裤。底线。

我的内裤是什么样的？她忽然想。是漂亮的镂空带绣花的那条。好在是。

为什么在意了呢？其实她一直很在意的。内裤，穿在里面，只有自己能看得到，她为什么要买漂亮的？今天下午出发前，她特地挑了这条内裤穿上。难道冥冥之中就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他剥下了她的裤衩。底线移动了。她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他在窸窸窣窣摆弄着什么。她知道他在摆弄着什么。然后他的肉贴上了她的腿，她的胯部。她感觉一阵冰冷。

她感觉到有一块骨头硌得她生疼。受不了！她奇怪，自己怎么单单对他硌她疼受不了？

她突然跳起来。她要去拿安全套。事情要弄得干净利落。这是最要紧的。安全！千万别出事了。现在人都知道的。

听说美国女人出门，都揣着避孕工具。她曾经问自己：如果我遇到强奸，我能怎么办？反抗？不可能，力不能及，而且还会被毁容，被杀。那么怎么办？

这是残酷的选择。她只能选择：顺从。当然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拿出避孕套，求对方能否戴上。

她记起上次丈夫回家时，用剩一个搁在壁橱内抽屉里。

她草草兜上裤子走路的样子，让他有点失望。

果然有一个安全套。

她把安全套丢给他。是丢，不是给。她没有看他。她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展望着结束的时间。可是奇怪，他迟迟没有进入。她甚至感觉不到那刀的存在了。他不是有刀吗？

他折腾着。臀部翘起来了，靠上身支着。他的上身支在她身上，她被压得难受。

她睁开眼睛。她瞥见安全套还丢在床铺上。他根本没有拿起来。他在对自己的刀具不停地套弄着，忙乎着。那刀，根本没有尖利起来，软塌塌的像纸刀，经过他的手的折腾，更皱巴巴了。他不行了。她就坐了起来。反正他是不行了。不料他却把她按住。他拿摆弄自己阳具的手碰她，她感觉受不了。

你又不行了。她说。

我能行！他说。其实他知道，自己还真是不行了。他奇怪自己怎么就不行了呢？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跟不少女人做过，从没有发生这种情况。何况她看上去比她们有味道。也许正因为这样，他对她期望值过高了，她一屈服，反而不行了。

这边他还坚持要她的贞操，那边她却已经放弃了贞操。擦肩而过。

他空虚了。他使劲地弄着自己。他从来没有这么空虚过。这些年，他感觉自己过得瓷实瓷实的。那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敲得出声音的结结实实的实。他曾经在景德镇敲过瓷器，他感受最深的就是它的实，他理解了“瓷实”这词是多么地精妙。一种真正的实际。如果叫钱实，是不是更妙？

6

有钱才真实。

只有体现到利益上，才是真实的。

这些年，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赚了不少钱。他知道自己的身价，他知道自己能制造效应，他满脑子就是如何制造轰动效应。就像使用激素，直接就达到目的了。

他给人制造的前提是，你给多少钱？高官大款出书比作家有钱，他就为他们吹捧。小说家又比诗人有钱。什么诗歌？去他妈的，现在谁还读他妈的诗？诗歌是含蓄柔软的，可是他相信明确的、直接的。已经没有那种余裕了。这是一个没有余裕的时代，一个不要诗的时代。

这种情形下写诗评，更是瞎掰，胡扯蛋。只是为了别的因素。或者她是个女诗人。她们利用他，他也利用她们。她们用了他，就不再理睬他了，他当然也不想理睬她们，拖泥带水，麻烦。什么爱？什么感情？这世界还不就是这模样？一堆狗男狗女。

文学这东西真要命，它既是出世的，也是入世的；既是圣徒，又是魔鬼。

其实有时候他也未必需要什么。可是他又不得不去要，因为已经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能力得到，你有没有武器。现代化，就是兵器化（你瞧瞧那些票房居高不下的枪战片）、快餐化、商业化、直接化。可是他渐渐感到不对了。他需要迂回曲折，需要意蕴，需要羞涩。所以他才对她感兴趣。虽然她写得其实并不好，但是她不是妓女。不料她却也是。

他一直弄，就是不行。不行，不行了……

她开始着急了。她要配合他了。

她主动对着他。竭力对准。涎着舌头。由于要对着他，她的肚皮折了起来，像沙皮狗的脖子，让他看起来倒胃口。他把她身体压平了，这样就又跟他的角度不对了。他摇摇晃晃对着，怎么也不能进去。其实并不是角度问题，而是他根本没有翘起的能力，只是垂直地挂着。

你爱我吗？他忽然问她。

爱。她说。什么嘛！她想。但是为了让他兴奋起来，她只得说。

你真的爱我吗？他又问。

这是追问爱情的基本方式。用在这里，简直显得可笑。她想。是的。她回答。

让我吻你！他又说。

又是吻！她把嘴唇让他碰一碰。他又要把舌头伸进去。他想要。没有舌头交融的吻，不是真正的吻。

她拒绝。依然。

为什么？

不行，我的嘴好臭。她说。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说。

他就只得把战场转到她的脸颊，脖子，身体。他把她吻得满身口水，她很厌恶。他的舌头所经之处，她的皮肤都竖起了鸡皮疙瘩。他的舌头过去了，它们才平息下来。可是他一会儿又回吻了过来，疙瘩又重新竖了起来。疙瘩起起落落，她被折腾得累坏了。他终于停住了。她以为他行了。他爬了上来。她承接着。可是他并没能进去。他的手仍在套弄着。她仰头瞧他下面，那东西仍然疲软得像隔夜的油条。

他又爬上去，在她身上乱磨蹭着。又把她翻过来，翻过去。她累坏了。可是他仍然不行。

要让自己摆脱折磨，就得让他有折磨我的能力！让他的刀尖利起来！别无选择。

这简直是个悖论。

她翻身起来。你躺下！她对他叫。

他愣了。懵懵懂懂躺下了。她抓过他的阳具。这东西她并不陌生，她的丈夫也有。只是那个人是她的丈夫，而这个人不是。但是已经没有关系了。是男人就都是。男人一旦成了阳具，就变得简单了。现在她也希望简单。简单，快捷。她握住那阳具套动了起来。她曾经为丈夫这么做过。其实哪个妻子没有为丈夫这么做过？平时还人模人样的，出厅堂，进厨房。

她的举动让他吃惊。他没有料到。即使是他发现她原来也是妓女，仍然没有想到她会主动这样。他的身体翘着，底朝天。他弓起身来，躲闪。他的身体弓得像海马。她做不来了。

别动！她喝，命令他。

他不动了。由她摆平身体。她瞧见他白白的身体，惨白得像注水猪肉。她是私宰者。她套弄。

他感觉到了她的手。那是一双冰冷的手。它还真弄起了他的快感。但是那快感也是冰冷的。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观赏者，站在远远的台下，观赏着另一个自己。他清晰地感觉到快感的弧线。很精确，精确得就像仪器测出来的。他就曾经从杂志上看到过一种性交机器，电脑程序上能清晰地标出彼此的快感值。全是数字化的，由不得半点模糊，一就是一，五就是五，九十九点九九就是九十九点九九。他很惊异于现代科技的发展。现在他能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快感值。她的快感值又是怎样的呢？她没有快感值，她只有服务成绩。你有感觉吗？他问她。

她一愣。

你没有感觉的。他自言自语。

有啦。她回答。

你撒谎。他说。

没撒谎。

你撒谎了。他又说，你没有感觉。

她很厌恶，给你做，还要我有感觉。我能有感觉吗？我能不撒谎吗？我说出真话你愿意听吗？我—有—感—觉。她说，慢条斯理地。

贫乏。他听出来了。彼此都够贫乏的。贫乏得只有肢体。你撒谎了。他说。

哎呀你别老是讲话嘛！她说。

她感觉手上的棍子又疲软了。手感越来越没有了。本来已经可以把握得住的东西，又把握不住了。

这刀也有成不了刀的时候。当你要用它时，它的刃软了，反而可恨。现在她还真需要这刀具。

她是他的工具，他也是她的工具。

她急促地上下套弄，不，简直是揪扯。他的东西像橡皮一样被扯长了，又反缩回去。他感觉到好疼。你撒谎。他仍然说。

你怎么知道我撒谎？她说。

你都不肯吻我！他说。

好，好，我吻你。她忽然说。他正诧异，只见她把头伏了下去，伏到他下身，他的阳物被她啃在嘴里。

他简直不相信！

这是什么呀！亲嘴不行，亲阳物却可以。原来他也是得意于这样的。那是他强悍的一面得到了极大满足。想想看，用对方最要干净的嘴吻你最肮脏的东西。可是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他需要爱，真正的柔软的爱。可是她却宁可去亲他的阳物。他感觉到直接的兴奋。

没有经过心，直接通过感官刺激。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可是，你不是就一直喜欢这种直接吗？他看得到对方在啃着自己（如果是接吻，是看不到对方的），好像在啃着猪肉。

反正就当作啃什么牲口的肉。她想。她啃。她终于看到他的阳物硬了起来。他也看到了。它支支地立着，像一只昂首的蛇。他感觉它很陌生。它不是长在他的身体上的。他没有感觉。他感觉它很丑。他想捂住它。

她惊喜。可以完成任务了！可是他却没有动。让她着急。再软下去怎么办？一切又得重新开始。不行！我要抓住这机会！她蓦然骑到他身上去。不管他怎么样，她握住他的阳具，对准自己的阴道。坐下去。

她惊讶自己怎么也能适应。尽管最初有点不适，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这不是自己丈夫的阴茎，她本来以为自己只能适应它。其实阴道是有伸缩度的。底线？

他抗拒。

她坚持。

他抗拒。

你别动！马上就好了。她叫。

我不要！他叫。

她停住了。他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不是他所需要的吗？也许是他的阴谋，他想延缓时间？那不行！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她说：我要。

他问：是吗？

是的。她应。

真的吗？

真的啦。

好啊，他说，那你就叫一叫。

他忽然产生这念头。这念头简直恶毒。她愣了。叫？她想。荒唐！

你叫呀！他催她。他倒想听听她的叫。

她叫了一声。

不行！叫得没激情。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不行！他说。就要把她掀下来。

她慌了。那你说要怎么叫呀？

他笑了。可见她真没有感觉。她只是在卖淫。你叫：啊！啊！啊！他示范。

啊！啊！啊！她学着他教的。

这是没有通过心灵的叫。直接从声带经过喉咙从嘴巴发出来的。直接化，恶心化。贫乏。贫乏到只能声嘶力竭，贫乏到必须通过叫春来表达感情。他见多了，这些年。她们全是妓女！其实自己不也是文妓吗？他已经非常厌倦了。没有感觉。找不到那种感觉。什么感觉呢？那是在很久的时候，第一次，他进入了一个女孩。她没有叫。她只是把他的肩膀咬烂了。

那个女孩就是他现在的妻子。

那时，他啃着馒头写文章，千锤百炼，战战兢兢地拿去拜访老师，让人家推荐。

已经找不到那个感觉了。他的感觉变得很粗糙。即使是肉体粘在一起，也没有实感。一面又是虚拟的真实。叫得好，叫得好。他说。与其是肯定，毋宁是无奈。

我是真的呀。她说。

我信。他点头。那你也希望我来真的吗？

她点头。当然。

那好。他说，那我也来真的。你想知道我怎么评价你的诗吗？

她摇头。

我告诉你吧，你写得很差。真差！

她愣了。

尽管她知道他以前对她的肯定里有虚的成分，甚至她也想到自己的性别因素，现在听这话，还是受不了。好像猛地被掴了一巴掌。

你一点也没有才气！他又说。还是别写了吧！

她觉得猛地被推下了海，沉下去，沉下去。没能出头了。我该怎么办？

她想逃。她不干了。可是逃了以后呢？何况都已经这样了。

你骂我。她说。

不是骂，是事实！他说。他有一种恶毒的快意。这快意让他的失落得到部分补偿。

你骂我……她仍然嘟囔着，几乎是自言自语，好像没听到他的话。沉下去，沉下去……

蓦地，她从深海中凫了出来。那你就骂呀！她叫，你就骂呀！骂我，骂我呀！

这念头几乎是临时闪出的。骂，不也可以把一个人炒红吗？而且能炒得更红。她又在他身上运动了起来。让他做！让他做成，做成就好了，不管如何。只要他做了，就得听我的了。她不怕他了。这些年来自己一直担惊受怕地希望着，怕人家不承认她。患得患失。又想有名气，又要好名声。现在她什么也不怕了。彻底释放了。她已经一无所有，也就是说，人家承认她有，她才有；人家不承认她有，她就一无所有。一个乞丐。

现在只有一个目的：成功！很纯粹，很明确。她更加剧烈地运动了。她的身体肆无忌惮地弹着，腰肢摇荡。放松甚至让她感觉到了快感。她哭了。

现在轮到他发慌了。他一直感觉自己是个乞丐，现在发现对方是更彻底的乞丐，一个穷途末路的乞丐，拿着刀，要跟他拼。他没有刀。我的刀不是我自己的，我的刀已经被她挟持着。

这是一场性战争。

她套弄，上上下下，像个压力泵。他没有快感。一点也没有。但是没有快感也可以让他射出来。像水管喷出水。他感觉到了这危险。可是他无力自拔。他使不上劲，关不住阀门。

他丢了。

她还没觉出。蓦然发现，她马上跳起来。她跑进了卫生间。她的影子消失了。我这是怎么了？

空荡荡，静悄悄。他感觉到排泄物，冰凉，像冬天里的鼻涕。我这是做了什么呀！

7

她出来时，已经衣服穿戴停当。恢复了她之前的模样。这模样，毋宁在昭示着，其实之前她就是刚才那样。

她嘻嘻对他一笑。他猝然一抖，像滑精，一种透骨的虚寒。

你骂我吧。她说。

骂？他好像没有听懂。

你写文章骂我呀！她说。

我不骂。他说。我想回家……

你以为你这么轻易就回得了家吗？她说。

简直是威胁。你，你要干什么？他问，感觉有点发怵。

我要告你！她说，我要告你强奸。

我没有！他辩。

你没有？你已经做了。她从地上捡起安全套，里面还水盈盈沉甸甸的，一晃一晃。

他愣了。我没感觉。他说。

没感觉也一样。她说，要知道，法庭是根据进去的深度、尺寸、结果来审判的，不是根据你有没有感觉。

我没感觉。他仍然说。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像个孩子。我没有……

她叹了口气。看看手上拎着的安全套。那好，我就再给你做一次，让你有感觉。她说。

他惊愕地瞧着她。

他瞧见她把旧安全套拎进了卫生间。他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又仿佛不知道。她出来了，抖着洗好了的安全套里的水。她把它丢给他。他瞧见她又开始脱衣服。不！他叫。

她冲他一笑，轻轻的。她已经看透他了。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下面确实又苏醒了。他还没有穿上裤子，它还裸露着。那东西毫不争气地贪婪地伸出头来。他慌忙用裤子盖住它，可是它又从裤布后面顶上来。这就是他。这就是男人。

你只不过是个男人。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带着阳具在这个世界走来走去。

他真为自己是男人，是男人们的同类而羞耻。

她向他走来了。她还会把我的阳物，插进她的洞里！他想。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谁说女人是柔软的？谁说这世界就相信坚硬？

他退缩。

她也奇怪，他这是怎么了？她所要求的那种事，对他，不是难事啊。他不是都在做着吗？根据利害关系，捧这个，压那个。你不是刀笔吏吗？你的刀不是很厉害吗？她说。

刀？他想。

他跳起来，冲向厨房。她的厨房一定有刀。菜刀。果然。

她跟了出去。她瞧见他抓起了菜刀。

这是菜刀。她这下才发觉它是武器。刀这个词，已经被遮蔽为菜刀、水果刀、裁纸刀、手术刀……其实它本质上就是武器。你要干什么？她叫。

他操着刀。

别杀我！她叫。好，好，我不告你好了。你要什么，你说，我给你，我全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他叫。他举起了菜刀。

你要什么？你说呀！说呀！说呀！她仍然叫。她只能这样叫。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脑子已经不会想了。

吵闹声把孩子吵醒了。孩子哇哇大哭。她猛然意识到孩子危险，慌忙跑进孩子卧房，搂住孩子。可是又不放心外面，他会不会闯进来？她又把孩子藏在床上，出去看。他已经不见了。

他刚才还在那里站着。她奔上前去，瞧见他倒在地上。

他的下身满是血。

他的手横摊着。菜刀抓在他手上。他的刀，挂在刀口上。

第八章 【上天堂】

你想好了吗？

你可以选择合上。

你确定要进入吗？

1

你想到过死吗？当你正活得有滋有味的时候，比如正打着高尔夫球，或正跟情人幽会，或是正蜷曲在沙发上喝酒听音乐，或是正泡着热水澡，或刚把对手打下去，你正踌躇满志，突然被宣布，你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你会怎么样？你是不是会顿然瘫倒，也许你又会马上挣扎起来，想到自己就要撒手的那么多东西。你割舍不下，不甘心。你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东西全都应该属于你的了，即使不是你的，你也坚信你如果没死，就将会属于你。你不顾一切，像个强盗。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你一路呼喊，像一辆急救车。你有这个特权，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你一路狂抢，见什么都抢。可要命的却是你怎么也抓不过来。抓了这个，丢了那个，你仍然两手空空。于是你又会像不懂事的小孩那样耍起赖来。你哀求：等一等，等一等！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可是，生命还是像细软的丝巾，从你手中滑走了。

约翰·麦克维恩（世界《财富》论坛五十强SHALE公司总裁）跟我这样讲时，我脑海里浮现出电影将要散场时的情景。照明灯亮了，放映厅乱了，大家纷纷站了起来，像暮色中扑棱棱飞起的乌鸦。到处都是活动椅座翘起的声音，甚至，放映员索性把片尾咔嚓一断。走到外面，空气凄凄的，腥腥的，好像痛哭过后擤着鼻子。约翰·麦克维恩是不是这样感悟到了活着的意义？五十年前，他曾参加过朝鲜战争，他有一次遭到了夜袭。Death！他说。我们称作“死”的，他们叫作“death”。四面楚歌，缴枪不杀。虽然他平时很清楚死神随时都可能降临，可那一刻才明白，自己其实并没有真的相信会死。

你会后悔自己平时为什么要奢谈死！那其实不过是明知不会死的矫情。他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当然缴枪不杀喽！

投降了啊。我笑了。一个美国兵，贪生怕死，发着抖，乖乖把枪举过头顶。我从小就在战争影片里看到这样的情形。可我没料到他居然也笑了起来。还笑得很爽朗。他并不以投降为耻。在他的内心是不是有着比耻辱更坚实的东西？他活下来了，而且他们回国了，仍然受到了祖国的拥抱。而当年从同一战场归来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俘，却被责问：你当时怎么不去死？

咱中国历来有视死如归的传统。比干拼死谏纣王，屈原自沉示清白，窦娥死而鸣冤仇。老子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毛泽东说：“闻一多拍案而起，横眉怒对国民党的手枪，宁可倒下去，不愿屈服；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

每当想到这，我总有一种对自己命运的惴惴不安。什么时候要轮到我被献祭出去？我好像一只笼子里的鸡，汤已烧开，刀已备好，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只无情的手伸进来。

我什么时候死？

2

河北侵占果林致命案审明真相

河北滦县李镜元命案今终审明。嫌犯滦县人李三七被提押，受贿人杜兆礼、楚新东及牵线人刘阿大、陈张氏押禁续查。

李镜元系河北滦县大弯村农民，生计无着，遂承租同村人李三七五百亩山地种植苹果，辛勤耕耘，丰收在望。李三七垂涎果林，欲图霸占，称要收回山地，并带领族人强行摘收。李镜元阻拦不得，执承租凭据告至滦县县衙。滦县帮审杜兆礼被李三七买通，指凭证字迹不清，不予认可。

李镜元不服，诉至高等法院。高等法院法官楚新东亦被买通，直指凭据为伪据。李镜元原本家境贫寒，更为官司负债累累，现非但一无所获，反落作伪罪名，亦无财力再告，冤恨之下，当场撞柱毙命。其妻李王氏见夫身亡，亦撞墙自尽。

两条人命，惊动天津高等检察院。阮宗筌院长亲自督察，终还死者以清白。

(载《申报》，民国十年三月十六日)

死了，就能申冤了，就能伸张正义了。我们的生命如草芥。

因为活着是如此之轻，死是如此之重，死了，就得大张旗鼓。丧车堵塞交通，招摇过市，一路撒纸钱，放鞭炮，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交警居然一下子打了蔫，视而不见，不阻拦，不罚款，不扣证……人家死了嘛！死了就有理，死是最大的理。

我从小在描红簿上描字：死，总给我雄赳赳的感觉。汉字它有脸啊！比如“笑”，就是开颜笑的脸，“哭”，就是哭泣的脸。根据“斯蒂芬假说”，在一种文字的原始形态中，世界的一切，包括它的滋味、色彩和特质，都已包含在其中。

3

我爹是吃死人饭的，给人操办丧仪。我们家总是走马灯似的来陌生人。我爹拿钢笔写了纸片，插在各村、各镇、城市街区单元房的门缝里，上面写：红白喜事一条龙专业服务，还有地址。后来有电话了，后来又有传呼机了。我爹有传呼机时，这纸片就变成铅字的了，就像结婚请帖一样好看。

我爹长得相貌堂堂，国字脸，红红的，像关公。奶奶活着时总是叹息：这脸相本来是要做大官的，却做了这样神神鬼鬼的事！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对爹做这行当不满意。

爹总是坐着给人讲生意，他抽烟，也分给人家烟抽。客户很少讨价还价的，若觉得价格高了，他们就找个托词溜走。偶尔有个不识好歹的开口讨价，我爹就马上站了起来，挺着笔直的腰杆说：你是求把事办清楚了呢，还是求省钱？

他们就不吭气了。

我爹从不肯让人讨价还价，说是这样会搞贱了他的招牌。其实，也几乎没有人要在这种事上吝啬的，穷活不穷死。我爹拿了东家的钱，就大干了起来。我爹他真有三头六臂呢，别瞧他只拎个不知什么年代的破人造革包，里面装着一些笔、本子、绳头，他只消让东家买纸买布，三下五除二，就布置出一个灵堂来了，简直是花团锦簇。我爹让东家买什么，东家就买什么，我爹让买得多，东家就觉得我爹把事情办得到位，那么我爹也就心安理得拿那么贵的酬金了。

人死了，总会来好多人，站得到处都是，非常热闹。满墙壁都是送来的礼敬——毛毯、被单，满地上堆着银烛、糕仔封，红红绿绿，重重叠叠。来人送了礼敬，就大大方方在一旁玩，等吃，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像来聚会。多年没见面的熟人现在见面了，要不是有人死了，也许还没机会见面呢。互相递名片，留联络方式。还没送葬，就有人在约吃丧酒时赛酒量了，打赌，发誓要把对方灌醉。

我爹有了业务，我妈也去帮忙，我就也被带了来了。我喜欢在灵堂上这转转，那转转。我很小就习惯了那样的气氛，那气味，那个装死人的匣子。我第一次见到它，觉得它样子好奇怪，就问：这是什么？

官、财、子。大人们说。后来我才知道，它应该叫“棺材子”，但他们说“官财子”有官当，有财进，喜得贵子。

怪不得。所以他们的丧事也办得跟喜事一样。虽说他们在哭，不如说是在唱歌。那棺材也油漆得红彤彤的。我很奇怪人死了，怎么用红色？红色意味着办大事，意味着不可侵犯。这不，一家人死了，大家都要让着他，把香案占到人家家门口去，让鞭炮炸得四处不得安宁，燃烛烧纸，乌烟瘴气，没有人敢吭气。人家死人了嘛！大清早就开始奏乐曲，把人吵醒，这时候也没有人说声不的。我喜欢听，喜欢那些曲子，大号小号。乐队统一着装，大盖帽，军装。有时候去火葬场，别的丧家也请了乐队，军装跟我们的又不一样。各有各的乐队，军装五花八门。有绿的，有蓝的，有红的，你方奏罢我上场。有一次有人在边上说：世界上最多的军种在哪里？在火葬场！

我们乐队领头的是独眼龙。独眼龙什么都会吹。第一次找到我家，用一根绳子系着大号背在肩头上。爹说，独眼龙，你会吹什么？独眼龙说：我什么都会吹！《东方时空》刚播的我也会吹！那时候电视流行《东方时空》。他公鸡报晓似的一仰脖子，吹起了《当兵的人》。他真的什么都能吹。《幸福在哪里》《纤夫的爱》《春天的故事》《走进新时代》，还有那首“抱一抱”：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上我的新娘上花轿！嗦嗦——嗦嗦——咪发咪来哆……爹笑了，说：好你个独眼龙，老天废了你的眼，敢情因祸得福全了你的嘴了。你他妈的可真会吹！

独眼龙嘿嘿笑着，说：全亏了赶上个好时代。喜逢盛世不是？

爹说，屁！要不是我找了这好活路，你妈的哪来盛世？

独眼龙原来混得很糟。既不会做生意，种田又不勤，整天就吹他的号子。老婆也讨不上，他就把号子当老婆抱着睡。他没饭吃，几乎要饿死了。多亏了有红白喜事。其实爹很是瞧不起独眼龙，常啐他。他最好的衣服就是军乐队的制服。平时没事也穿着，爹就拉脸：这是演出制服你知不知道？穿旧了你赔一套！

独眼龙就恨恨的，一只眼睛瞪瞪着。又不敢还嘴。那年县里发大水，死了好多人，丧事不断，他也发了一笔小财。他就立刻脱下制服，恨恨地对我爹说：我还你，我再也不受你气了！我要穿西装了！我要过有钱人的日子了！我要活得滋滋润润的。我要当老板了！

爹冷笑道：你会当老板，公鸡也会生蛋！

大家笑了，说不定人家就不是公鸡呢！你看他那公不公母不母的样子。

真的，他屁股翘翘的，腰肢软软的像装了弹簧。果然，他很快就把钱喝光玩光了。又找到了我爹。

独眼龙是乐队里的领班。他总是最先吹，把舌尖不停地在号嘴上扑噔扑噔地舔。吹出第一个音，乐队马上就领会到他要吹哪个曲子了，就附和上去，像水一般涌起，连成一片。然后独眼龙反而有一刻不吹了，腾出嘴来管人，管这个，管那个，然后才再吹。他一吹，就马上整齐起来，非常壮观。

大家夸独眼龙吹得好，有时候让他单独吹。他却不吹了。只拿舌头在号嘴上扑噔噔地舔，就是不发声，撩得大家心痒痒的。有人就叫：独眼龙，你娘的别只是舔着撩人，像舔屄一样，又不做，叫人难受。

乐队这里总是围了最多的人看。还有人跟着哼哼。东家好像很高兴，隔一会儿就过来沏茶，招待。可我总嫌他们吹得不够好，有点走调。比如那首“抱一抱”，那个嗦嗦，应该是半拍，嗦、嗦！可他们却总是拖了一拍，把人心悬起来，觉得要踩了空门。可他们居然没觉出来。坐着时，也就算了，但到开步走了，他们居然还没发觉。他们在前面吹着，抬棺人怎么也踏不稳步伐。好在那时候一切全乱了，也没人去注意他们了。有更精彩的东西看了：出山、转棺、起棺材头、封钉、旋棺、绞棺、哭棺材头……哭得好热闹。乐队的声音被淹没了。发引、草龙、铭旗、孝灯、道僧金童玉女、各色的人：麻、苎、浅、黄、红、白。全都齐了。乐队也看得眼睛发直，不走了。

我爹火了，冲上去：还站着！还轮不到你们挺尸呢！

他们闲着时，爹骂他们挺尸。他们忙时，爹也骂他们。那是他们忙着吃。死了人一定有酒席吃的，这是最盼望的。送完葬，回到丧家，就劈劈啪啪占了一个酒桌，大吃起来。最先他们一个个都是瘦得跟瘦猴似的，渐渐地脸都满当当起来了。可是他们不能从头吃到尾，因为一到大菜出来，他们就要起身开始吹奏。可是他们还没吃够呢，就拖拖拉拉，还要抓个什么东西塞在嘴里，一边拿乐器，一边嚼。可是他们是用嘴巴干活的呀，这样怎么吹出来？爹骂：妈的怎么不噎死！

爹从来不贪吃，不误事。他是老板。他也是领头念词的，他念完一节，大家就集体喊“好啊！”，就是一切从此都好起来啦。然后乐队就吹一节，我爹就又念一节，大家再喊“好啊！”，然后乐队就快乐地过门：嗦啦嗦咪来咪嗦咪来哆来。再继续。念的词也有针对性，如果是老人，就念：

大人您啊慢慢走，

送您直到家门口，

亲戚朋友来相送啊，

喝酒喝到倒着走。

好啊！——

大人您啊放心走，

从此逍遥晃悠悠，

花花钞票花不完啊，

塞在灶膛煲猪肘。

好啊！——

大人您啊放心走，

子孙孝顺占鳌头，

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权也有啊财也有。

好啊！——

大人您啊笑嘻嘻，

后代全是有把手，

尿尿尿准酒壶里啊，

一滴不溅到外头。

好啊！——

…………

大家都挺开心的。喝酒，干杯，说话，喝酒，喝酒，说话，非常热闹。

4

好景不长。酒席散了。大家酒足饭饱，剔着牙齿，提着酒席的礼包，摇摇晃晃，一个个走了。呼啦啦电影散场了。我紧张了起来。想挽留，可是挽留不住。爹在点着钞票，眼看着马上就要点完了。也就是说，我不能再待这里了。我得走了，不能再来了。记得最先一次，我居然问东家：你们家什么时候再死人？

东家脸色大变。

你这个傻孩子！妈连忙骂我。爹就把我痛揍了一顿。

那时候，大人们都说我傻。我不明白我傻在哪？我不知道东家为什么要不高兴？就因为会说他们家死人了吗？死人是不好的事吗？有一次我梦见我妈死了，我大哭，结果又被他们说成傻：梦见别人死了，对这人有利，对你才不利呢！大人们说。我搞不懂了，怎么死的人反而有利，而没有死的人反而不利了呢？他们也说不清。对死，他们总是颠来倒去说不圆。

当然我也有犯傻的时候。比如这丧礼，又不是只有他家才死人。而且就算是只有你家死人，丧礼完了，你不还得接下来做“七”？做“七”其实更好玩。最好玩的是做纸房。用竹篾打骨。扎纸绳让它立起来。然后糊上面纸。就要开始画画了。画师用口水把笔尖咂湿，蘸上颜料，就画起来。那房子好大，好漂亮。比我们住的漂亮多了，也比丧家住的漂亮。楼房，前有庭院，后有花园。后门口停着马车，有开车的。有床，家具，电视，组合音响，都这样，这我知道，桌子上还搁着一台手机。还有丫环。有一次，画师画的好像不是丫环，是男的，他特意在他们裤裆上勾了个鼓囊囊的东西。我笑了。他总是这样，画师很流氓，画丫环，就在她们胸脯上很重地勾了两个肥肥的大包，然后冲我笑，咧开沾着五颜六色颜料的嘴。

他们是谁？我问画师。

男丫环。画师说。

我问，怎么会是男丫环？

画师说，丧主是女的呀。画师笑了，我也懵懵懂懂笑了。

嘘！里面的大道士喝了一声。大道士在念经，他闭着眼睛，我知道神仙正附在他的身上，不能打扰。天上的神仙是道士引来了，顺着袅绕的香火下来的，他们挤在灵堂里，吃啊，喝啊。大道士有超人的能耐。爹谁都不怕，就怕大道士。大道士是个瘫子。

大道士年轻时据说是个美男子，什么都好了，就是个头不够高了点。那时候说标准身高应该上一米七。他只有一米六九。他听城里人说，有一种增高机器能够把身体拉长的。可是那机器好贵。他没有钱。他就把娶老婆的本钱拿出来买了，说是将来人样百分百了，还愁娶不到老婆？其实在村里人眼里，一米六九已经不错了。可他却说这是二等残废。

残废还有什么可活的？不如死了死了算啦！他亮着嗓门叫，梗着脖子，简直骄傲地。

这话惹得独眼龙不高兴了。他其实才是百分百的残废人。就恨了，就咒。大道士哈哈一笑，真的去买了增高机器，在家里练了起来。练了一阵，发现不但没有增高，腰反而酸酸地挺不直了。吓出一身冷汗，猛觉得被推到险恶之境，前面荒凉，背面荒凉。该不会被这独眼龙给咒准了吧？残废人的嘴是很狠的。赶忙看医生。医生说，那机器把他的腰给拉废了。

好在还可以站，还可以走。只是驼了背，连原来的一米六九都没有了。他如何能接受得了？凄惨惨摸回来，什么声也不吱了。然后又大嚷着要去自杀。大家连忙劝他。

他闹了几天几夜，哭得死去活来，乏了。好在还可以走路呢，大家说，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就是腰疼一点，不碍事。他也想：还好，还好，还好一米六九还在。就也平静了。我当初怎么就那么傻呢？偶尔他也会想，一米六九其实也够了，有多少人连一米六九都没达到呢，有人还真残疾了呢！

他仍然拿独眼龙比。他发现自己其实还是非常想活的。就活呗。可后来他就走得勉强了。他又想不通，可是想不通又能怎么样？他就又捶捶腰，说：其实啊，能走能动，也不错啦！还求什么呢？

他变成一个挺知足的人。好像他原来要求的就只是这样。他想娶老婆，可是没有人肯嫁给他。随便娶个什么样的吧，可仍然娶不到。后来他那腰更不行了，弯了，驼了，得趴着，扶着凳子走。他又想，我还能动呢，自己的事自己还能做，这样也算可以啦！他的理想被一再打折扣。

最后，瘫了。

他又想到了去死。可被救了回来。人家把刀子、绳子、药瓶子都拿得离他远远的，他够不着。他死不了。他得活着。身子疼，疼得受不了时，就叫人家给他按摩，又搓又踩的，他嗷嗷叫，像受刑。就连独眼龙听了都受不了，逢人就辩解：这可不是我诅咒的，我可没诅咒他！别看我没瘫……就捶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倒好像自己还留着一只好眼，还没有瘫掉，是太奢侈了。

按摩完了，不感觉疼了，轻松了，大道士一脸幸福地说：真爽！真舒坦！活着真好啊！

敢情幸福就是不觉得身上疼了，能够麻木地活着。许多年后我明白了这道理，敢情人是拖着痛苦活着的。所谓幸福，就是没有痛苦；所谓健康，就是我们感觉不到身上的任何一个器官的折腾、任何一块骨头的硌卡，一旦被感觉了，就说明我们有病了。

大道士终于像崂山道士穿过了一堵墙，通了。他打通了阴阳两界的墙。他成了大道士。

爹说大道士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哪里能比呢？人家是见过阎王的人了，他一只脚跨在阳间，一只脚跨在了阴间。可其实他没有脚，他的脚不过是摆样子罢了。他那乱七八糟的一堆身体，简直让人想不出它跟一米六九有什么关系。但是他眼睛晶亮晶亮，像把全身的精气都聚集在了那里。他的身体已经不管用了，他的眼睛就出奇地管用了起来。爹说那眼睛能看到我们凡人看不到的东西。爹很看得起他。爹谁都看不起，就看得起大道士。这让独眼龙很不服。可是不服也没用，谁叫他不瘫呢？谁叫他身体废得不如人家大道士狠呢？独眼龙万万没料到，残废到了底，倒反而到了另一番境界，升华了。

爹请大道士做超度。大道士的身体像个烂架子，扶都扶不起来，爹叫几条汉子抬他。

整个房间就被压得暗了下来，透不过气来。有人在扳门，有人在挪东西开路，七手八脚。

每当这时候，独眼龙就扯着嗓门叫：闪开！闪开！别挡着大道士的道！好像为大道士开道，他也好歹攒了面子似的。

可大道士呢，却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他身体软软的，闭着眼睛，简直是个活死人，倒显得气度不凡了。他所以有着气度，所以成了大道士，所以令人害怕，就因为他是半个死人。

5

死具有特殊的力量。一个人死了，他认识的人都要来。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也得来。叫你来就得来，不敢不来。有的托人来问我爹可不可以不来，我爹挣东家的钱，就是东家的人，凶巴巴撕着做丧带的白布，哧地一块，说：不是我们一定要你来，是为你自己讨吉利。往后不平安了可不怨我们！

爹的话特别权威，于是那些有怨仇的也来了。我瞧见东家悲伤的眼睛后面藏着得意，瞧着来人，好像在说，看你怎么过这一关！怎么过？只得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硬着头皮，涎着脸，然后退到角落。

有时来的是仇怨太深的，丧家就会整个家族合着不让对方进灵堂。来人也有办法，索性在大门外号啕大哭起来。这招真绝！哭是我的礼数，反正我礼数做到了。不让我行礼数，就是你的不是了。于是只好把他放进来。

更好玩的是结怨结仇的姑嫂在灵前比赛哭的，你哭我也哭，你大声我比你更大声，你捶胸我就捣头，你会念我比你念得更好，洋洋万言，如歌如赋，你要表明死者是你的亲爹娘，骨肉情深，我要表明我是正宗嫡传你是泼出去的水你算什么？我就索性把怀里的婴儿屁股一拧，孩子也哇哇哭了起来。灵堂热闹得像个大舞台。

每当这种时候，我仿佛总瞧见躺在棺材里的死者在笑。他嘴角瘪陷，隐约有笑意。也许他一辈子也没瞧见子女为他哭，也许他活着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看重他，也许他从没享受过这么隆重的仪式，这么多人被他所惊动，也许他一生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没睡过这么好的床，也许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一沓沓地投进去烧了。他终于发财啦！他像个皇帝，接受着各方朝见。我仿佛听见他在说：啊啊，你们不要再争啦，你们都是好孩子，好人。把所有仇怨都一笔勾销了。好啦，好啦！皇恩大赦。我原谅你们啦！人间毕竟有正气啊，老天毕竟有眼啊！其实我也不是要怎么样的啊，不是要吃，要穿的……

死还可以申冤。我原来不知道什么叫申冤，有一次，我跟爹去了县政府找县长，一个大姐姐被人害死了，凶手逍遥法外。我有点害怕，大人们怎么敢去找县长？我猜是死去的大姐姐给他们胆，死去的人有威力，所以我们要供死去的祖宗，所以我们害怕死去的人变鬼来抓我们。所以死是件太了不起的事。我们没有威力，就因为我们没有死。我们不敢去死。死一定是很疼的，病死，病太难受了，要病得死去，那这病要病到极点了；被刀杀，更是疼；还有跳河，是憋死的。大姐姐死前一定很难受。可是她熬过去了。能死的人就是神。

我真的见到了县长，但有人说，那是县长的秘书。反正都一样，大人物。他听了大姐姐家的申诉，勃然大怒：“不惩恶，就不能扬善！中国是法治社会！”大姐姐当即得到申冤了。

大姐姐的尸体一直没有火化，听爹说，县里要求许多次，先把尸体火化了，她家人坚决不肯。果然像爹说的，事情很快解决了，那个处长被撤职，移送给公安，还赔了大姐姐家好多钱。

大姐姐下葬后“头七”，我跟着爹去了大姐姐家。大道士来了，给大姐姐做法事。我这才从照片里看到大姐姐的样子，长得很好看。大道士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法事间歇，问：好看吧？我点头。大道士说：所以人家才瞄上她了。这世道，长得好要付出代价，不如长得不好。长得好，必须命好；命不好，长得好就是作孽。明白吗？

我似懂非懂。大道士道：她在笑呢！

我一惊。认真一看，真的，大姐姐在笑呢。

命不好，死了才舒坦了。大道士说，可惜，这世界上又多了一条光棍了。

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还是处女呢！

他的声音好像在瓮子里发出的，我听不清。什么？我问。

嘘！他说，显得很紧张。其实边上什么人也没有，几个小道士已经到外面喝水去了。也没有东家的人。他们都在外面忙他们的事。

一会儿，大道士又说：给你吧！

给我？我问。

就是结婚，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

我知道。就是非常要好的人结婚。我曾经想跟木头结婚，可木头他不愿意跟我结婚，他跟他姐姐好，要跟他姐姐结婚吧？

呵呵，大道士大笑了。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我辩。

你不懂。

我懂！我说，我什么都懂！

好，好，你懂。大道士终于承认了，那结婚了，你可要去跨棺啊。

跨棺？

你就是她的丈夫了，丈夫要从老婆的棺材上跨过去。他说，跨过去，她就是你的了。

我还真想要个大姐姐。我没有姐姐。我妈生了我一个，就不生了。我曾经问过妈，妈说：爹说了，这样都活不清楚，还再生？所以我一直不像木头那样有个姐姐。木头从小被姐姐背在背上。我瞧着他骑在姐姐背上，腿一翘一翘的样子，我看着，腿都酥麻了。我点头。

结婚了，你会待大姐姐好吗？

会。我说。

怎么待她好？大道士又问。

我愣。我原来想的都是姐姐为弟弟做什么。现在大姐姐躺着，怎么可能为我做？但是我真的喜欢有姐姐，我就反过来，把姐姐和我掉个头，我为姐姐做。我背大姐姐。我说。

还有呢？他又问。

我把好吃的给大姐姐吃。

还有呢？

还有……我蓦然记起，平时我妈总是抱怨没生女儿，没人帮她做家务。我就说：我帮大姐姐做家务。

大道士笑了。你能做家务？

我也笑了，我自己都不会做。

就没有想到和大姐姐睡觉？大道士问。

噢，对啦！我妈也常说我晚上睡觉，睡着睡着就会滚到床下去。有大姐姐一块睡，就不会啦。我睡里侧，大姐姐睡外侧。我踢被子了，大姐姐帮我盖好。我于是说：我给大姐姐盖被子。

就盖被子啊？大道士叫。不能再有别的吗？

还能有什么呢？我想不出来。我忽然发现他眼里藏着奸笑。原来他是在设陷阱诱我。我臊了起来，不干了。你说嘛！我推。

我怎么知道！他说，你的事……

我更相信他是在耍我说了。我不说了，去看边上扎纸房。画师这回扎得不一样，扎的是很高的大楼。这是摩天大楼，画师说，国外都是这样的房子，现在我们年轻人都喜欢住这样的房子。这孩子就是因为要住这样的房子，跑到城里去了，城里才有这样的房子。

这孩子，我知道指的是大姐姐。

现在住上了！画师自言自语，给你住高高的摩天大楼，再给你一本护照，移民去吧！

画师真的画了一个护照。我问什么是护照，画师说，可以出国的。

出国？

就是去天国。

天国？

就是天堂，就是另一个世界。大姐姐已经到那个世界了。

我也去。我说。

去不了。画师说。好像隔着一层玻璃呐，看得见，但伸出手去，才知道过不去。

画师把手举起来，往天上摸着，好像真有一层玻璃盖着我们。

那这房子，这些东西怎么能过去？我反问。

得烧了才能过去。

烧了多可惜呀！

是可惜啊，但不烧，就到不了那世界。

我一直觉得烧了纸房子，还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实在太可惜。简直是残忍。可是不烧，它们就升不到天国。残忍是为了它们好。大姐姐的摩天大楼再漂亮，也得烧。火燃了起来。火的周围围满了人，火映照着他们的脸，面目狰狞，像一群暴徒。他们瞅着火，眼睛也燃烧起来了。人群闪开一个通道，让抬纸房的人进来。大姐姐的纸房很高，抬得摇摇晃晃的。

抬东西的人凶巴巴，弓步，一抡臂，狠狠把东西投进火里。轰！拍拍巴掌。那些装金元宝的纸匣子，封锁上还写着活人的名字。那些活人的名字被火舌吞了，黑了，成了灰。一件件东西被投进去，火就烧得更旺了。烧成了灰。黑灰随着烟气升腾起来，腾起一道烟幕，大道士和小和尚们就在烟幕的那一面。他们的身影在烟气中颤动，薄薄的，像蝉翼。他们的影子有点变了形，变得模糊不清，好像浸在水里一样，湿漉漉的。那念经声也变得好像从水里发出来似的，汩汩的。只有铜镲声是偶尔从水里跳出来的雪白飞鱼。一群暴徒又过来了，搬着纸房。我有点心慌。我还没明白过来，它们已经被投进了火中，顷刻间，屋子坍塌了。

又有一个人端着什么东西走来。我只看见他汗涔涔的脸。他走得很慢，可是当擦过我身边时，动作一个跳跃，变快了起来。我瞧见他手上的东西，是手机。我叫了出来。画师道：不是手机，是iphone。

Iphone？

苹果，苹果手机，跟电脑一样。

我知道电脑。城里人喜欢玩电脑，里面什么都有。我家没有电脑，就是有了，爹能让我玩吗？爹就在边上，我想偷玩都不可能。可是如果是这么小的，就可以了，我可以揣着跑外面玩。这才是真的好东西，比什么摩天大楼好多了。正当我想再看它一下，那人忽然抡起胳膊。我知道他要干什么，我猛一激灵，我不能让他这么干。这不是画师画的，它可是真的手机！

我扑上去，我把那真手机夺下来。那人大吃一惊，叫：这孩子干什么！

那人一轮胳膊，苹果手机就被抛进火海里了。我赶忙去火里抢。可我感觉被什么拽住了。我听到了大家的惊叫声。我被拉住了。我挣扎着。我要手机，我要苹果！我听到了火的声音，呼呼的。我瞧见那手机刚被燃起，还有抢救出来的希望。我更拼命挣扎。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居然挣脱开了那手。可是马上就有更多的手拽住了我。他们在喊我爹。他们知道我最怕我爹，可是我不管了。我瞧见自己的手几乎已经够得着那手机了。可这时，我爹一巴掌把我掴了出去。

我再回头，手机已经不见了。我哇地大哭了起来。

我一直不敢对我爹大哭，被打了，也不敢哭。哭是一种抗拒。可是现在我大哭了起来。我不怕了。我的手机升天了。那是大姐姐的，也是我的。我够不着了。它飞得越来越高。有声音，是天外传下来的，我听见了。又好像是大道士的声音。他在念经。我瞧见大道士的嘴。他忽然念得非常大声。好像是为我的哭声助威似的。我从来没听到他念得这么大声的，好像在撒野，有点可怕。我听见大姐姐的妈也哭了起来。烧了，烧了，烧个干净！她在叫。大道士的声音就更大声了。他的身影颤得更厉害了，可是他的声音却生成了一道光，他法力的光，一直通到天上去，像一把梯子搭在天堂的门槛上。他在念：

姐姐上天堂，

送你一程程。

送你一重天，

一重为中天。

送你两重天，

两重为羡天。

到了三重天，

神仙舞翩跹，

神仙来相迎。

再上四重天，

四重为更天，

五重为睟天，

六重为廓天，

美景无极限。

七重为咸天，

八重为沈天，

终到九成天，

天上……

6

那一次，我病了。发高烧。我躺在床上，妈摸着我的头，问：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只想要手机，要苹果。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那么想那东西了，也许是因为它没有了，我就越发想它了。它已经升到九天去了。九天是那么高啊。我够不着。只有那大姐姐够得着。她身穿红袍，夹着一把红伞，到了天堂门口。天堂的门豁地开了，她倏地进去了。也许还因为我想大姐姐了，我要去跟她在一起。她现在已经在玩手机了。我的心痒得不行。若是我向她要，她一定不会肯的。这是她的，不是我的。换成是我也不肯。

我说，妈，我也要iphone！

Iphone？

就是苹果手机，跟电脑一样！

还有这东西？妈说，我问问你爹。

要在平时，我一定不肯让妈去问爹，爹一定会啐我一个狗血淋头。但这次我不怕了。

爹骂骂咧咧回来了，说我真是中邪了。又说他这种饭不好吃，把后代搞得疯疯痴痴，人家外面都在议论。妈跟爹说，我是要iphone手机。iphone手机？爹啐道，城里人都不一定用得起。那女孩子可是想了一辈子，都没能得到。死了，得了那么多赔偿，才给她买个“山寨”的。

“山寨”的我也要。我说。

爹火了。你要，你上天堂要去！

我要上天堂！我说。

妈笑了：你傻呀！

我真的想上天堂。要上天堂，就得死。我害怕死，害怕难受。可是我真想上天堂了。最不难受的就是不吃饭。只要不吃饭，没力气就躺床上。我的气越来越虚了。我想象着死的情形，死就是让自己什么气也没有了。我就憋住自己的气试试。果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整个人飘了起来。我也可以飘起来了。上九天去，上天堂去。可是我很快就憋不住了，又掉了下来。我的身体可恨地是这么地重，像有一块沉沉的铅坠着我的脚。

要自己让自己死是很难的，简直就像拉着自己的头发要飞起来。除非借个外力。这个外力在家里是不可能得到的，妈已经在逼我吃了。吃了，就死不成了。要到外面死。那样就是被他们发现也迟了。

可是要出去，就必须有力气，必须吃。我就吃。妈煮了面，我快快吃去。可讨厌面里面加了很多东西，肉，花蛤，磕磕碰碰，很碍事。妈说我喜欢吃花蛤，可是我现在不喜欢吃了。我已经不爱吃这里的所有东西了。我的心已经飞到天堂去了。

终于吃完了，我要出去，妈说，下雨了。

外面真的下起了雨。居然在这时候下起了雨了。我从小就讨厌下雨，它会把你的好事稀里哗啦全冲个稀巴烂。就只能眼巴巴等喽。雨越下越大。我在里屋外屋乱走。别等到爹回来了吧。爹是不肯我到外面玩的。小孩家玩什么！他总是说。只要他在，他就让我待家里。雨好容易小了，眼看要停了。可是爹真的回来了。

我简直绝望了。

当然我可以趁他进里屋时，悄悄出走。反正我是走了，他再也打不到我了。可是爹就坐在厅堂抽烟，像只拦路虎。爹抽得很安稳，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瞧见他的烟头沉稳地一明一灭。我就好像他烟头的烟丝，被煎熬着。怎么今天就没有人来找他讲生意呢？那样我也可以趁乱溜出去了。终于抽完了，可是他又捡起一支来，放在拇指甲上顿顿，又抽。这样抽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完啊！一支接着一支。我的好事就要黄了。可是，我不能让它黄。我要iphone！

我只能巴望他快快抽到最后一支了。当然他还可能坐在厅堂上，但他一定会又想抽，他发觉烟没了，就会叫我去买。我就可以跑出去了。当然要等到这样，该到什么时候啊！

爹忽然站了起来。我的心猛地欢跳了起来。他走到里屋。我不顾一切冲出去，奔出门。等到爹发觉，要打我，我已经死啦！

大姐姐是河里溺死的。我决定，也去学大姐姐，去河里溺死。

我来到河边。刚下了一场雨，空气很腥。很生疏很神秘的感觉。我悄悄朝河里走。没有人看到。只有水蛙，瞪着大眼睛。可它不认识我。它知道我在做什么吗？他不知道。别看它瞪着两只大眼睛，其实笨得很。那大眼睛只能看到我的脸在想什么。我竭力不让兴奋显示在脸上。当然如果我把它吓走，就更安全啦。我朝它一冲，它一跳逃走了。现在再没有什么妨碍我的了。蛙叫声也不见了。也就是说，直到我成功，都没有人会发现。成功！这念头让我激动。但是我得更加小心，保不准有哪个鬼精灵躲在草丛间偷偷窥我呢，比如小螃蟹。我果然瞧见几只小螃蟹蹿进了河滩小洞里。我又觉得处境险恶了。当然还有河里的鱼，它们游来游去像巡逻艇。当然它们那么小小的拦截不了我。我拿脚在水里随意划了划。那河看样子很深。我折了一根竹竿探下去，果然是深。这么深的水啊，我忽然又有点犹豫了。可是正因为深才死得成啊，你怎么这么糊涂？我骂自己。

我踏了下去。猛地好像被谁搡了一下。然后就稳住了。原来我还只是站在水草上。我的鞋子进水了。我咣当咣当地蹚着往前走，水波在我脚边荡开来，像螺旋似的，我在中心，我好像就要被旋到下面去了。我想象着水最下面的世界。我瞧见自己已经拿到了那个iphone，占着玩呢。我让它给我好多东西，要什么有什么，我说什么它就给变出什么，好像宠着我似的。什么都宠着我。从来没有人宠我，现在我要全世界都来宠我，让我高兴一下。我有iphone啦！我什么都有啦！哇哈哈！哇哈哈！

可是不对，怎么会是下面呢？天堂应该是在上面的。当然，人死了后先是要在地狱停一下，然后被超度上了天堂。水底下最深的地方有个秘密通道，直接通向天堂。

可是谁来超度我呢？我还没有跟大道士交代好呢！好险！我连忙跑去找大道士。

你想上天堂？大道士问。

我说是。

想找大姐姐啊？他又说。

我一愣。嗯，我点头。若是我像大姐姐那样死了呢？我问他，你肯给我超度吗？

你？大道士叫，笑了起来。我不能超度。

为什么？

因为我会比你先死啊。他说。

这倒是。但也不一定呢。我说：若是我比你先死呢？

不可能。他说。

若是呢？

就是不可能！他坚决地说。

他怎么不明白呢？我真想干脆告诉他，我想去死。可是我忍住了：告诉了他，他要告诉我爹怎么办？

我一定比你先死。他又嘟哝了一声，好像在诅咒。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发现他神情有些异样。他的家很乱，乱糟糟的，好像客人走了，撒下一个垃圾窝。我一定比你先上天堂的。他说，喂，上了天堂，找到大姐姐了，你要怎么样？

我想要大姐姐的iphone。我诚实地说。其实也不是因为诚实，而是我太喜欢iphone了，忍不住就说出心里话了。

要iphone？他却叫。

我点头。

大姐姐要不给呢？

我就抢！我说。

呵呵！好容易找到大姐姐了，你居然去抢她的iphone啊！你可真傻！

我傻？

放着这么好的大姐姐，你不疼，却去跟她抢iphone？你真真地傻啊！他简直是怒不可遏地叫起来。那iphone有什么好？他叫。

iphone不好？那还有什么好？我想，他该不是故意说的吧？难道他就不爱iphone？他不是说有了iphone就什么都有了吗？

我猛地明白了过来。我真是傻了！他是想自己要那iphone。他是故意给我放烟幕弹呢。他是自己要上天堂去，不让我知道，不让我去跟他抢。他在故意骗我！

谁不希望要什么有什么呢？所以他不给我超度。所以他说会比我先死。他要比我先去了。那么，他抢在我之前去了，我怎么办？

我要先稳住他！我故意装出不明白的样子。我要回家了。我说，家，是跟我要去的天堂完全相反的地方。我这么说，他就不会怀疑我是要去天堂了。我溜了出来。我又快快跑到河边，蹚进河里。我的脚一进了水，我就又猛地刹住了脚。那么谁来超度我上天堂呢？

大道士如果知道我抢先去了天堂，他恨我都来不及了呢！那么只能希望我爹去求他。我爹不去，我妈也不会依的。我妈最疼我。

想到我妈，我又有点舍不得了。这世界上就我妈最疼我。可她再疼我，她也请不动大道士的。但她也可以去请别的道士呀，只是他们法力不如大道士。我想还是选个高的地方保险些，离天堂近一些。我就往山上跑。我爬上了云崖。云崖是我们村的最高峰，绝壁，我感觉到了险，很逼仄，但是这逼仄让我激动，好像在跳板上，腾地要飞起来。

天有点阴。山绵绵的直到很远的地方，像波浪，一浪一浪，直到看不见，迷蒙蒙一片。有几只小鸟飞了过去，不见了。那就是天堂入口吧？又好像离得不太远，伸手就够得着。只是我的手太短，我还是个小孩。但飞总可以吧？不管怎么说，飞过去好像不是太远。我感觉我要飞了起来。喂！下来！赶快下来！谁在叫我？

危险！又是叫。后面有个人。我的魂整个被拉了回来。真讨厌！

听见没有？那人仍叫，那不是小孩待的地方！掉下去尸体都找不着！回来！回来！

回来？回哪里去？回你那儿？他披着蓑衣，手里捏着锄头，衣裳破破烂烂。都活成什么样了啊你！

他的声音是飘过来的。他恍若是在遥远的地方。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在上面的世界，他在下面的世界。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个可怜的世界。他根本不明白我在想什么。而且关他什么事呢？我真想更快地跳下去，不顾三七二十一，单就为了跟他拗着干。

可他已经冲到我的背后，拽住了我。我没办法了。如果来硬的，我力气没他大，他是大人。而且他还会告到我爹那里去，我就会被我爹看管起来。我就只得顺着他往回走。到了他的菜地旁，他撒开了我。我讨厌他身上的五谷屎尿味。我忽然有一种恶毒的念头，我想冲他喊：要加税啦！你要没饭吃啦！

可是我没说。我怕他火了，把我拽到我爹那里去。再说，税不税的现在跟我有什么关系了呢？

7

我走了。但我没有走远。我离开了他的视线，又观察起别的上云崖的路。可这时，我撞见了木头和铁蛋。

他们怎么也跑到这里了？可不能让他们知道了。我低头要走，他们叫我，我没回答。他们却追了上来。叫你呢，怎么不答应？他们说。

我说，我没听见。

那现在听见了吧？他们说，跟我们一起玩吧。

我说我不玩。

我知道了，你是还在为小黄的事生气吧？他们说。

他们的声音瓮瓮的，脸很模糊，好像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好像已经离得很远很远，包括那些恩恩怨怨。很淡，很淡。一个快死的人就是这样的吧？我跟你们没关系，我跟你们没关系。

木头瞧了瞧铁蛋，好像要铁蛋表态。铁蛋说，其实，我那天也没有摸到小黄，只是把手放在小黄的上面。

胡说！我想。他的手肯定碰到小黄身上了。当时我人在外面，我见木头和铁蛋从屋里出来时，铁蛋的巴掌一张一张的。他那神情，就像后妈的孩子偷偷被妈喂了东西似的，喋着嘴巴。但我现在无所谓了。跟iphone比起来，小黄算什么？不过是一只小黄狗罢了。小黄狗最终还是小黄狗，玩着玩着就玩厌了，没兴趣了。

我说，没事啦。

木头说：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我说。

那你跟我们一起玩了？

我不玩。我说。

那你还是生气。铁蛋说。

不是，我说，我有事情。我说“有事情”时，忽然感到很自豪。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了。不然他们总认为只有他们有“事情”，我一点也不重要，他们要我怎样就怎样，要我玩，我就得跟他们玩。我现在可以拒绝他们了。我不求他们什么了。

什么事？他们问。

就是有事。我说。我当然不能跟他们说。

说嘛！他们说。

我就是不说。

说嘛说嘛，我求你了！木头求我了。他很着急的样子，跳跳的像憋着急尿。他也有求我的时候了。他怎么不记得当初我是怎样求他们的？我是怎么急的？现在轮到你急了！我很得意。我还真想把iphone的事告诉他们。

说吧，我们一起玩。木头又说。

这话让我警醒。这可不妙！他们要去，就又多了抢iphone的人了。他们历来都比我会抢。也没什么事。我赶忙说。

你在骗我们。他们说。

我没有骗。我说。

你就是在骗。他们说。

我急了。骗就骗呗！又怎样？关你们什么事？我应：我就是不想玩，不行吗？

他们愣了一下。大概我样子很凶，他们从没瞧见过。他们就软了。行，当然行。木头说。木头比铁蛋凶，他却软得比铁蛋快。我们是说，你一个人玩，多不好玩啊。

我知道你还在为小黄的事生气。铁蛋也说。

你说什么呀？还小黄小黄的！你们就知道小黄。你们拿这么小小的小黄拦住我，耽搁我。已经被耽搁很久了。大道士要是醒悟过来，追上来，怎么办？而且，天就要黑了。我不耐烦了。我说，我没有！我才不呢！

你瞧，你就是在生气。木头说。

怎么跟他们说不明白呢？真是的！我没有！我说。

要不我去抱小黄来给你摸。木头又说，我马上就去抱！

我真的不稀罕。

我马上就去，你就在这等着。可是木头说，就要拉着铁蛋一起去。铁蛋说，我不去，我也在这里等。

木头说，也好，你在这里看着他，别让他跑掉了！就急匆匆跑去了。

木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草丛后面。铁蛋忽然冲他的背影一个冷笑。别听他的！他居然说。我很吃惊。木头不是就跟他好吗？小黄让他摸，就不让我摸。

我真的没摸到小黄。他说。我只摸到小黄的毛的尖尖的尖尖。铁蛋竭力比画着，表示自己几乎等于没有摸到。他那样子让我可怜他。

木头是世界上最小气最小气最小气的小气鬼！他又说。

我又一惊。我没有料到他也会这么说木头。我一直以为他是木头最亲密的人，木头最亲密的人都反对了他，我简直幸灾乐祸。

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铁蛋又说，十三色蟾蜍。

十三色蟾蜍？我几乎叫了起来。这传说只有月宫里才有的。

我找到了，一只，我把它藏在北山山洞里。铁蛋说。

其实不可能。月宫上的东西怎么可能被铁蛋捉到呢？一定是他看错了。但我也不稀罕。这十三色蟾蜍iphone里也一定有。可是铁蛋仍然说：我带你去看。

我不去。

我都没给木头说呢！我藏着只给你看。

真的？我瞧着他，原来他最亲密的人是我！好像地下党发现了一直隐藏在自己身边的革命同志。我的心像刚杀的鸡内脏一样热了起来。我感到好温暖。好啊！我说。与其是我稀罕十三色蟾蜍，不如说是我稀罕他的情义。

其实你最大人大量了！铁蛋又说，你有了人形何首乌都给我们看。

是啊，那次何首乌，我都给他们看。铁蛋还记得，可见他多么知义。

来，跟我来！铁蛋说，就来牵我的手。我让他牵着。我被他引着向北山走。路很难走，可是我竭力显出走得很轻松的样子。忽而又故意做出很累了的样子，夸张地喘着大气，为的是让气氛很快乐。他也张大了嘴大笑。其实我原来是更想跟木头好的，我有点看不上铁蛋。可是现在，我觉得我最愿意跟他好。

他在前面走，我望着他背影，他很瘦。他家里很穷。他爹就知道种田，种了交税。又要加税啦！要没有饭吃啦！他家什么都没有。他的鞋子是破的。有一刻那鞋子脱落下来，我捡着了，我看到那鞋底已经穿透了。这就是我朋友的鞋！这就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心里一阵酸。我说：铁蛋。

他扭过头。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好像想到我是要不去了。他害怕我不去，他就没什么好奉献给我了。他急了。

铁蛋，我带你看iphone。我忽然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有这主意的。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好啊！可是我得先给你十三色蟾蜍看。他说。

不必了。我说，我们朋友间的……我说这话时，眼睛有点热。

真的啊！他说，喃喃地，你真好，你真好……

他的嘴唇在发抖。我看到了，他显得那么可怜。我心里一个痛。我说，是真的，咱们间，谁跟谁啊！来，跟我来！我说。

我反牵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汗涔涔的，显得更加可怜。他的手被我牵着，还有些不自在，手指躲躲闪闪的。我在心里说，我要给他看iphone。我要让他玩iphone！我要把最好的东西给他玩！我要让他什么都有！即使我没有，也要让他有。我要让他先玩iphone，我自己后玩。我要无私奉献，我心甘情愿，我很舒坦。好铁蛋，我最好的朋友，我要让你上天堂！

我把他引到云崖。那个讨厌的大人已经走了。谢天谢地！铁蛋你运气可真好！我引他站到悬崖前。你看，我说，指向远处。那里迷迷蒙蒙的。

什么也没有啊！铁蛋说。

你过去，就有了。我说。

怎么过去啊？

飞过去。我说。

我不会飞。铁蛋说，我怕！

怕什么？怕怎么去得了天堂！

他不吱声了。一会儿，他还是说：我怕，我不会飞……

怎么不会飞？我说。可我也说不出怎么就会飞了。我和他一起待在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们是会飞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想起有一次在城里，一个丧家家里电视里演过蝙蝠侠，他就会飞。

你知道蝙蝠侠吗？我问他。

他摇头。他当然不知道。

他就会飞。我说，张开翅膀，就能飞起来。

他犹疑地瞅着我。我急了。你飞吧！

我不会飞。他仍然说。

就这样。我示范着，张开两臂。

他也张开两臂。可是他又垂了下去。我不会……

我真急了。已经很晚了。天要暗下来，路就看不清了。而且天知道还会出什么意外的事呢，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比如那个拦路虎大人，比如木头，他要回来，没看到我们，就也会找我们的，还有大道士，说不定他已经离家出发了呢。还有我爹，他一发现我不在，也会来找我的。我们村屁大地方，村头撒个尿就撒到村尾去了，很快就会找到我。那我就全完了。夕阳忽然出来了，血一样的红。但我知道，这更说明了天很快就要黑了下去。我真恨铁蛋不开窍。没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开窍！机会放在面前也会让它白白失去。不行！我要替他抓住这机会。

来，我们一起飞。我想说。可是我忽然犹豫了。这不行！一起飞了，他要是再反悔，不飞了，我已经飞了，那可怎么办？我决定我先不飞，让他先飞。当然我还得哄他，说我们一起飞。我说：飞啦！他站在最前面一块悬起来的石头上，摇摇晃晃的。他回头瞧我。他要是看到了我并没有飞起，他一定再也不肯相信我了。我心一紧，趁他还没有完全回过头来，猛将他一推。

他不见了。一只鸟惊叫着从下面飞了起来，飞远了。

铁蛋他没有回来。我想，我也应该出发了。这时我听见了我妈的声音，她在喊我。夕阳照着下面的村庄，许多屋顶在冒着炊烟。我妈在喊我吃晚饭。我闻到了炊烟味。我蓦然感觉到肚子有点饿。我想妈妈。难道我就这么撒下她自己走了？我也应该先把她送走！我得下山拉她。可是这样就会碰到我爹，他会揍我的。那怎么办？而且说不定还会碰到谁呢，要是他也央我，也要上天堂，那我怎么办？一个还可以，可是他们要是再来一个呢？他们要是好多人呢？那就没完没了啦。我简直忙不过来了。其实他们平时都待我挺好的。手忙脚乱。唉，真烦！可是不管怎样我首先得去拉我妈，你们再说啦。我这样想着，往家里跑去。

一个作家的诞生（代后记）

你破坏了我的想象力，让我血液沸腾。我打算开始享受这一切了。

——题记

这本书里的小说，写作时间跨度很长。最早一篇《晒月亮》写于1998年。当时无处发表，就发表在了网络文学杂志《橄榄树》上，用的是《19××年的阴谋》的标题。类似经历的还有《暗示》（原名为《去偷，去抢》）、《补肾》（原名为《我的补肾生活》）。感谢网络，让我发表作品，虽然在当时，在网络上发表作品的只是被称作“网络作家”，甚至是“网络写手”，但能让大家看到我的作品，已经十分值得庆幸了。至于是不是“作家”，是有作品而“作家”，还是没作品却“作家”，读者自有评说吧。

从那上溯十八年，我还连发表作品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那时我十七岁，一个大学中文系学生，一次写作课交作业，我交了一篇小说《坟墓》。当时的任课老师孙绍振看了，大为惊异：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怎么竟写出如此黑暗来？当时他并不认识我，我印象深刻的是，某天一个同学来找我，说孙老师让我去找他。当时孙老师已经因《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而声名大振，在我们心目中简直是只能仰视的大人物。我记得我是忐忑不安地走向他所住的校园内一间简易的房间的。我看到了他在我小说后面密密麻麻写上的几乎一张纸的评语。他拿给我一叠五百格的福建作家协会的稿纸，让我把小说抄正，他要拿去推荐发表。那时候他到哪里都力荐我，后来人们回忆说，我的名字当时几乎成了他的“关键词”。他甚至说我“天生就是一个作家”。我顿觉自己的前方打开了一扇通往作家的大门。

但是孙老师的推荐并没有取得成果。我的小说一篇也没有发表出去。其间有些编辑给了修改意见，比如加个“光明的尾巴”，或者索性把事件背景移到海外。我一口拒绝了，宁可不发表。甚至还斥责对方。当时所以那么狂，一方面是该死的学了些文学理论知识，一方面也因为我年轻，更具体地说，我觉得我耗得起，即使耗他十年，我也不到许多大作家第一次发表作品的年龄。在我看来，十年是很长的。不料一耗却是二十年。

我不知道这二十年里，孙老师是否还坚信我会成为作家，我周围的绝大多数人是不信了，在他们眼里，我只是屡试不第的范进，不合时宜的孔乙己。这二十年，多少人都改做别的行当了，我却仍然写着，即使流落到了国外，也还在做着文学梦，最终不顾一切跑回来写作。现在有人说我有恒心，有毅力，其实哪里是？与其说是毅力，不如说是赖皮劲；与其说是恒心，不如说是无奈——我不能再干别的什么。无数次冲锋，溃败，喝点酒，号几声，睡一觉，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再上。循环往复，如此而已。

其实那时不被接受，也属正常。即使是孙老师，也不是完全被接受的，即使认可他的，也觉得他具有危险性，他很快遭到了批判。我这么一个让具有“危险性”、必须被批判的孙老师都惊骇的人，更怎么可能被容纳？这种情况直到跨世纪，才有了改变。这当然有着偶然的因素，但是也应该承认，世界潮流浩浩荡荡，中国的生态环境变了。

定下这个标题，是想到格里菲斯的《一个国家的诞生》。把它套用在我个人身上，也许大题小作，但是这与其说是我这单个作家的经历，不如说是许多中国当代作家的经历，乃至中国文学新时期以来的某方面历程。

两年前，在一次笔会上见到小说家马原，他惊讶说以为我是“七〇后”的。我想是从我作品里产生的印象吧。早年读舒婷诗：“要使血不这样奔流，凭二十四岁的骄傲显然不够。”血显然是年轻人的红袖标。但是马原也没有错，这二十多年来，我的风格基本没有改变，现在我这么写，在我十七岁时，就已经这么写了。不同的是，社会包容了。当然包容毕竟还是相对的，我的作品在发表出版时，还必须做处理，我的书稿还总是要在多个出版社间辗转，包括这本书，本来是九篇，现在成了八篇。我被承认的，主要只对应于某些作品，某个方面而言。

这篇后记写还是不写，心中一直彷徨。今天早上，忽然写起来了。写完，打开网络，猛然看到德国汉学家顾彬责难中国文学的报道。他说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中国作家没出息。我愣了半晌：我在不在他所说的“作家”的行列？

在与不在，在自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命/陈希我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陈希我疼痛小说系）

ISBN 978-7-02-012350-6

Ⅰ.①命… Ⅱ.①陈…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26918号

责任编辑　陈彦瑾

装帧设计　崔欣晔

责任校对　李雪

责任印制　史帅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275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0.25　插页3

印　　数　1—8000

版　　次　2017年8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7年8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2350-6

定　　价　3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文前辅文

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

——《创世纪》3：16

- 引

- 【命】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父】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母】

- 1
- 2
- 3
- 4
- 5
- 6
- 7

- 【子】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家】

- 1
- 2
- 3
- 4
- 5
- 6
- 7

- 【宠】

- 1
- 2
- 3
- 4
- 5

- 我的黑暗写作（后记）

引

命是生命。

但跟动物不同，人的生命同时又被隐喻化。生命代表着活力。

不仅，生命还指向精神，哪怕生命已经死亡，但“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但对几乎所有男性来说，命仍然很难超越肉体本身。严格说，这肉体就是被视为最重要的某个器官，它被称为“命根子”。“命根子”是肉体，又是生命的精神根基，它承载着精神价值。哪怕命都没了，“命根子”仍然要在。

能超越“命根子”的是超人，在叙事上也往往强调这种人的精神超越性。比如对承受“腐刑”坚持写《史记》的司马迁。但一旦涉及更大的原则，比如国家尊严，就很难超越了。我的《大势》写的就是承载着民族尊严的“命根子”的困境。也许有人会说，这只是在男人，明确说，是在“直男”。但女性不是也以男性价值为价值吗？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女性超越男权，难！因为这里有个共同难以逾越的价值体：命。

命如此重要，那么最根本的改变就是革命。但革命，不革到自身的命，不是真革命；革命不革到身体，也是不彻底的革命。看那些革命叙事，革命者离家出走，杳无音信，直到献出生命，全然不顾家人，多么洒脱！他们不是人，是英雄。人可以抛头洒血当英雄去，人为自己负责，包括对自己不负责。但更多的时代不再革命，或者说，革命被瓦解。马尔库塞说，美国有办法瓦解任何一次革命，方法是把它转化成某种消费品。这是生命伦理的转换，或者说是回归。大时代呼唤超越伦理的英雄，小时代繁殖被伦理羁绊的凡人。

我们所处的是“小时代”。

但仍然可以把自己的命抛出去。如果命是他人的命，当然可以不顾。但如果是至亲的命呢？

尤其在中国，一个人的命，绝对不只是他自己的，也是至亲的，至少是父母的，受之于父母。

青春期时，我总想着自杀。但想到我父母，就作罢了。特别是母亲，我的母亲总是叫我“命”。在我的家乡，父母喜欢把孩子称作“命”“我命”“命命”，我不知其他地方是否也是。——我不能让我母亲没命，我的命就是她的命。

后来还结婚了。我父亲那阵身体很糟，看着难以为继。趁他的命还在，又赶紧给他生了孙子。猛回头，我不仅为人子，还为人夫，更为人父了。我的儿子也是我的命，同理。少啰嗦，你必须坚忍地活着！

哪怕我再不要命。我曾说过，我可以万事不在乎，除非，拿我亲人要挟我。——这是点中了我的命门。

汉民族盛产革命。神奇的是，虽革命不断，却仍生生不息。有人说现在中国已经变得不认识了，其实中国还是中国，中国人还是中国人，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宿命。这宿命就是伦理的羁绊，比如亲子伦理，哪怕是从养子倒过来啃老，哪怕是从孝顺父母倒过来孝顺子女。中国和许多国家都发生过“易子相食”之事，但那是在非常时期；在非非常时期，以亲人之命相要挟的，大概不多见；而在日常中，以温柔的亲情相要挟的，大概中国是典型案例了。中国人于是成了世界上最不要命又最惜命的族类之一。无论要命，还是不要命，都因为背负着伦理加亲情的命，必须忍辱负重活命。因为你无法处置亲人的命——这命活生生、硬磕磕、抹不掉的，它有折不弯的骨，有兜不住的肉，将它囚禁，也得供它吃喝拉撒；供它吃喝拉撒，它还会生老病死；顾它生老病死，还得顾它感情；它弃绝对你的爱，你还得以此煎熬自己；它要自弃，你还得死死挽留它……拿它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越来越觉得诸事无答案，虽然我写作，我是作家。越来越倾向于作家不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寻求答案，作家一开始就料定没答案。但知识分子的知识真能给予答案吗？在伦理亲情面前，知识只是写着文字的纸。知识一思考，命就发笑。

这话仿自“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上帝发笑无妨，上帝终究会来救赎。怕的是上帝沉默。我承认，在写这本书前，我曾企图写一部探索中国人救赎之路的大书，但写不下去。明确说，是推演不下去，我的活生生的人物走不下去。在我的又黑又小的写作屋，我像远藤周作《沉默》里的洛特里哥，祈求上帝，我期待像约伯那样得到神启。但没有得到。上帝沉默着。上帝沉默着，于是命笑了。

活生生的命在发笑。这里有父亲，有母亲，有儿子，有一家子人，有宠物。

【命】

1

“你看，虫一样！”她把裤腰翻下来，露出肚子，给我母亲看。

她总是这样，也不顾我在场。也许她觉得我还是孩子，但我已经八岁了，知道上男厕所。

她是我的邻居，在郊区一所小学当老师。有时候我会想，她在学校也会这样把肚子露出来吗？也许她不能不露出肚子，这肚子是她受难的明证。她肚子上确实爬上了许多白色虫子一样的东西，很可怕，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妊娠纹。

“就是褪不掉！”她摸着它们说，“八年了！颜色浅是浅了些，但变成白色了。白色更难看！”

她肚子上更抢眼的是那道刀疤。竖着，特别丑。当时我不知道那是剖腹产的疤。我母亲没有这道疤，她肚皮上只有皱纹。我探过那皱纹，我母亲说，那是我做的坏事。

“你最初是装在这里的，把它撑得大大的，后来跑出来了。这肚皮就像气球被吹大了，再放了气，就再不能恢复到原样了。”我母亲说。

我玩过气球，恢复不了原样的气球真是皱巴巴的。想想，我没跑出来时母亲也够受罪的，而且还让母亲很难看。孕妇其实是很丑的，腆着大肚子，肥肥的，动作笨拙，皮肤还会变得粗糙，脸上还会长雀斑，鼻子酒糟。但从情感上说，孕妇那是值得尊敬的，所以很多文字歌颂孕育生命的母亲。她们其实应是伟大。要是再挨了一刀，那就更是伟大了。

我的母亲有时候也会拿手摸摸她的疤，她就又说：“还挨了一刀，这疤就绝对别想褪了！”

“怎么不用鸡蛋清？”我母亲说。

“怎么没用？”她说，“什么都用过了，什么修复药、疤痕灵，这个灵，那个灵，通通都不灵！刚生下来的鸡蛋也滚了好长一段时间。为了这，还专门去养一只鸡。居委会整天找我麻烦，什么不讲卫生，邻居意见很大……”

邻居，不包括我们。我们家是后来搬来的，不知道她家当初还养鸡。她一个当老师的竟然还养鸡，我更想象不出来。

“生的时候，那疼就不用说了。”她继续说，“命都冷了！”

“命冷”，就是死，这是她的口头禅。我母亲笑，觉得她夸张。“真的！”她说，“胎位不正，竟然脚先出来了！折腾了半天，只得剖了。疼也疼了，还得挨一刀，早知如此，直接剖了。但护士不肯，说顺产对婴儿好。为了命命，什么罪都受了！”

她瞥了一眼她的独女，她叫“命命”。女儿命命在边上玩，好像没有听到母亲的话。她母亲的话，她已经听惯了，用我父母骂我的话说，是“耳膜长出老茧来了”。她只是自己拿手指在桌子边角来回拭着玩，桌子边角被拭得锐亮，像刀刃。

她经常这么埋怨女儿，有时候还会骂她“夺命鬼”。她还说因为生女儿，闹下了一身病，怕冷，怕风，出虚汗，四肢乏力，腰酸……“跟断了一样！”她说。还有关节疼痛，遇到阴天下雨，或者到了冬天，就更加疼。还有头疼。

“比死还难受！我是拿命换她的命的！”她说。

听着她诉苦，我真觉得她生不如死。让她生不如死的，就是她的女儿。当然她也说是她丈夫造成的。

“他快活了，留我们女人受罪！”

这时候，我母亲脸上就会飞过一丝红晕。她为什么说是她丈夫造成的？我当时完全不懂，只觉得她是在冤赖她丈夫。她逮着谁就怪罪谁。逮着女儿，就怪罪女儿，逮着丈夫，就怪罪丈夫。但她女儿的罪孽是证据确凿了。她女儿好像也觉得自己完全无可辩驳，所以低头认罪。其实她是个好孩子，低眉顺眼，很听话。我母亲常说我：

“命啊，你要是有人家半点样子就好了！”

也许因为她只有母亲，没有另一个护着。我父亲打我时，我母亲就会来护我。但即使她父亲在，也拿她母亲没办法。大家议论说，她父亲就是受不了她母亲的气才离婚的。她母亲嫌她父亲没本事，其实她母亲只是小学代课老师，她父亲大学毕业。他们结婚那年，他考上了大学。那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二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他刚毕业工作时，工资还不错，但没几年，“脑体倒挂”了，他成了无用的书生。他也想去赚外快，但一跟她说，就被她否决了。

“不行不行！”她习惯性地伸长着食指，左右划来划去，说了一大通理由。当老师的人就是会长篇大论说理由。最后都要加一句：

“你做什么行？”

斜眼看丈夫。她从来没有正眼看他。

什么事都要由她拿主意，于是他就索性让她拿主意，她怎么说，就怎么做。她又不满了：

“什么都推给我，你干什么吃的？你还是不是丈夫？你还是不是男子汉？”

大家说，他上大学时，要不是已经跟她结婚了，他绝对不会要她。他也没像当时不少人那样，上了大学就把老婆踢了，这也证明他是好人。当然有人说，他之所以没有跟她离婚，是因为有女儿了。但他最后还是走了，一次大吵后，跟她离了婚。

邻居说起她，总是摇头。“女人脾气太强不好！”大家说。但我母亲还是挺同情她的。不管怎么说，一个女人独撑门户不容易。她丈夫跟她离婚后，她没有再嫁，靠她微薄的工资，还有丈夫付给的一点点女儿抚养费，独自一人把女儿拉扯大。

“要是我，一个人绝对撑不下去！”我母亲对我父亲说，撒娇地。

“也没机会让你撑！”我父亲幽默应。

我母亲跟她来往最多，她们经常在一起聊天。但人家丈夫离了，不好聊丈夫，于是就聊孩子，女人最喜欢聊的也是孩子。但其实只是聊自己的孩子，各聊各的，谈不上交流。世上所有的母亲的头脑里都只有自己的孩子。

我母亲说：“我那命呀……”

她也说：“就是呀，我那命命呀……”

我母亲也说：“就是呀，我那命呀……”

她也说：“就是呀，我那命命呀……”

说的都是自己孩子如何好，但常用责备的语气。有时也会说到不好，比如我母亲喜欢说我如何顽皮，鬼点子多。谁都知道，男孩子顽皮等于聪明。她女儿就被比下去了。但她女儿确实不顽皮，是乖孩子。乖就是乖，单纯的乖。世界上所有的乖都是平淡的，不乖才色彩纷呈。说乖，从叙事效果上说，也无法使用欲扬先抑的手法。她就不爽了，站起来，走了。她们聊天常会不欢而散。但并不妨碍过后再凑在一起聊，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似的。当母亲的就是奇怪，也许是太需要彼此了，太需要对方当听众。

但我一直不能理解，她为什么总把生养女儿描绘得那么苦难？也许展示生育苦难是更深层的亲情叙事。其实她还是很疼爱她女儿的，在我印象中，她都不舍得吃东西，给女儿吃。她把东西丢女儿面前，说：

“快吃了！”

女儿就埋头吃。见女儿吃得很香，她就啐：

“没人跟你抢！全吃了，全吃了！”

就好像是她自己吃了一样，那么满足。女儿就是她的命，所以她把女儿叫“命命”。有时候她还会啐女儿：

“讨命鬼！”

确实，生女儿时就几乎要了她的命。其实她怪罪女儿，后来我读懂了，是在重温她和女儿以命换命的生死经历，是在强调她跟女儿的牢固关系。生命因疼痛而存在，而最具体的疼痛就是肉身的疼痛。有疼才有爱。母亲在谈论子女时，往往喜欢涉及肉身，父亲则不会。男人谈论他爱的女人时，才喜欢谈论身体。许多年后我认识到了。男人对女人爱的感受，是一根肉棍戳进一个肉体；母亲对儿女爱的感受，是一块肉团从一个肉体扯出来。这个肉是她的肉，因此她要牢牢抓在手里。也因此有了使命感。她抓的是自己，她的愿望就是女儿的愿望，她可以直接做决定。她为女儿做的最惊动四邻的决定就是给她买钢琴。头一天，她还在跟我母亲说要让她女儿学钢琴，她说她自己读书时就想学钢琴，但没条件，家里没钱。

“那时候家里哪有现在这条件？”她说，“现在的孩子太幸福了！”

其实她家经济条件仍然不好，但她说买就买了。第二天，钢琴就被抬回来了，六个民工抬得哼唷哼唷，惊天动地。

“像拆房子一样！”邻居们说。

大家围着看，她对着民工指手画脚。这回不是用食指划来划去，是用胳膊。她胳膊又细又长，上下左右挥来挥去，幅度很大。民工被她指挥得不知所以，不停地返工。

当晚，我母亲对我父亲说：“她那胳膊，把人家的心搅得乱乱的！”

父亲打趣说：“是那钢琴把你的心压得沉沉的吧？”

我母亲也要去买一台，父亲说不急，钢琴是个大东西，那么贵，有钱也得理性消费。可以先把孩子送老师家学，等学上路了再买。好在没有买，我学两天就死活不学了。每次去学琴，就想办法逃避，母亲就骂，我就哭，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我父亲发话了，说钢琴不是还没有买嘛！不学就不学算了。

我父亲解救了我，我这邻居的女儿没人解救，就被母亲押着学钢琴。她母亲本来就很凶，动不动就打她。她还不敢哭，哭了打得更狠。她跟我说她不喜欢钢琴，有一次，被母亲打后，她狠狠对我说，她要把钢琴砸掉。当然她只是嘴上说说，她根本不敢这么做，那样会被她母亲打死的。她非常怕她母亲，有时候我和她说着话，她突然闭嘴了，表情死了一样，我回头，发现她母亲站在那里。就是她母亲站她后面，她都能直觉出来，让我怀疑她有特异功能。

自从买了钢琴，邻居们经常在半夜听到母亲打骂女儿。几乎都因为女儿练琴任务没完成。母亲一边打，一边骂，诉说自己辛苦，工作累，家务累，一个人，一身病。有时候还会扯上她的父亲，甩手掌柜，没责任心，没心肝。说到身体，说到病，肯定就会说是女儿造成的。

“都是因为你我才这样！我都半条命了，你还要我一条命！你这‘夺命鬼’！跟你爹一样没心肝！你爹的种！”

我有时会被她的号叫惊醒。深更半夜，美梦依稀，听着，不寒而栗。我更觉得自己被窝无限温暖了，生在我这个家里，无限幸运。

她还会骂：“早知道不生你！生个笨蛋！废物！”骂着骂着，还会激愤起来，叫，“你不是我女儿！滚出去！给我滚！”

我觉得这样倒好，滚就滚，她女儿可以逃脱她的魔爪了。虽然我们还是小孩，但不走就会被打死，走了还有活路。但她怎么可能真让女儿走？她就是要把她女儿抓在手上打。大事小事都打，我怀疑她打女儿是会生出快乐的。我甚至怀疑，她之所以生女儿，是为了有个可以随便打的人。

2

她最初要女儿学的不是钢琴，她想让女儿当舞蹈家。

我猜是她自己想成为舞蹈家，我几次看到她在自己家里跳舞，这跟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这也不奇怪，她是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在讲课文时常会深情款款，但下课了，脸又恢复成板板的。那时我的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就是这样。

她把她跳的舞叫芭蕾舞，我第一次听到这词，就是从她嘴里。她说芭蕾舞是世界上最美的舞。但她跳得一点也不美，笨得像鸭子，脚尖踮起来，就马上塌下去。她好几次险些跌倒，有一次还闪了腰，结果她也把原因归结到女儿头上：

“为了你学舞，我把腰都闪了！”

大人们总是把什么事都赖在小孩头上，我们小孩总是最倒霉。

“还不快给我揉揉！”母亲又吆喝女儿。女儿就战战兢兢过去揉。

“重一点！手无缚鸡之力！”她又骂。但她的神情却是极为享受。

她的女儿每周被母亲牵着，去区少年宫。那一阵，我也被母亲拉着去学画画。少年宫开了各种各样的兴趣班，学画的最多。对我来说，学画一是有趣，二也容易。只要会拿笔，都可以画，乱涂乱画一气，好玩。但学跳舞就不一样了，要练功。学舞的门槛也高，要挑选。她女儿最初没有被挑选上，但她软硬兼施，才让教舞蹈的老师收了她女儿。

她女儿其实不喜欢跳舞，跟我一样喜欢画画。她说她倒希望教舞蹈的老师把她拒掉。但大人既然把老师说通了，要不去，一切责任就会全怪在你头上，什么我求了半天你却不去，不把我的面子我的口水当一回事，不珍惜我的努力，我都是为了你。大人都这样，这样小孩就不敢造次了。大人们总说我们小孩不懂事，其实我们也是懂事的，也懂得体贴大人。只不过常常控制不住自己。她能控制住自己，所以更不敢吱半声任性的话了。

她女儿老老实实被押着学舞蹈。女儿在舞蹈教室学，她也留在教室里。舞蹈教室跟绘画教室不一样，绘画教室允许家长在孩子身边看，舞蹈教室禁止家长进入。但她坚持要待在里面。

“我脱鞋子！”她说，“我也是当老师的！”

教舞蹈的老师经不住她缠，只得给她破例，让她待在里面。她在教室里，挽着袖子，挽着裤腿，时刻准备上阵。女儿压腿压不下去，她吆喝，再不行，就上前动手摁她。女儿本来就怕她，叫也不敢叫，连说自己会。最怕的是练劈横叉，女儿实在下不去，她就兜住女儿腋下，命女儿把腿劈开。她把女儿往下放，女儿忍不住叫痛，她先还安慰：

“痛一点，只一点！命命，没关系，慢慢地，一点点就下去了……”

这时候她变得很温柔，从来没有的温柔。她女儿试着叉开腿，但确实很痛。她就啐：

“一点痛也不能忍！没用的废物！”

她一生气，就撒手把女儿撂下。女儿正叉开腿，重心本来全依靠在她手上，她这一撂，女儿痛得大叫，把她紧紧抓住。她女儿后来跟我说，她从没有这么需要母亲，因为只有母亲可以救她，但是母亲把她甩掉。教舞蹈的老师赶过来，警告这样会把孩子拉伤的。她母亲却说：

“不成器，留着干什么！”

这简直不像母亲！我母亲总是把她的残暴理解成“恨铁不成钢”，是为了孩子好。这是大人的逻辑。那母亲也总对女儿说：

“都是为了你好！”

严格要求，可以说是“为了你好”，打孩子，故意让孩子受伤，还说“为了你好”？这怎么说得过去？孩子被打了，还会好吗？命都不要留了，还说“为了你好”？

为你好，就是要叫你吃苦。我小时候喜欢吃甜食，特别喜欢吃糖，有一天，父亲对我说：“你已经长大了，不能总吃甜的，应该吃苦。”当时我不吃苦瓜，我父亲就教训我，吃苦瓜有好处。我父亲说吃苦，当然不只是指吃上。我们有很多吃苦的故事，“头悬梁，锥刺股”“卧薪尝胆”什么的。她的母亲也很会说这类故事，毕竟是当老师的，还有格言，什么“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什么“严师出高徒”“棍棒之下出孝子”，什么“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还有马克思那个“在科学上面是没有平坦道路可走的”。她和我们学校的老师一样，说得一套一套的。但跟我们学校老师不同，学校老师对学生只唱高调，最多会说：“不会读书，以后就捏锄头柄”，“你是要穿皮鞋还是穿草鞋？”一边课文上歌颂劳动人民，一边又贬低这些人。但她面对的是自己的女儿，所以会说得很露骨：

“‘吃尽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是想当‘人上人’，还是‘人下人’？‘人下人’，喏，就是那些倒马桶的！”

那时候，我们弄堂里每天还有粪车进出，倒马桶。我们总是捏着鼻子逃得远远的。

女儿真的会劈横叉了，她母亲也洋洋得意了，说要是她心软了，女儿就还是不会。

“不逼，就一事无成！”她说。

但她女儿的确不是跳舞的料，到学芭蕾时，就怎么也学不下去了。她似乎毫无思想准备。舞蹈班让买舞鞋，她也买。她给女儿穿上，还拍了照片，还给女儿讲“红舞鞋”的故事。那是安徒生童话，一个女孩穿上红舞鞋，这一辈子再脱不下来了，永远舞下去。她女儿后来转述给我听，我觉得太可怕了。后来我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单元考、半期考、期考，初考、中考、高考，还有模拟考，各种各样考。高考完，大家恨得把书本作业本烧了，以为以后就是再有考试，也不至于这么严了。不料还有各种考证，也很严峻。大学毕业，以后再不用考了，但仍然要考。职业竞争更是实打实，也很激烈。真是被套上了“红舞鞋”了。不能不被套上，父母不逼的，迟早也得被套上，父母逼的，早早就被套上。她常说：

“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怎么敢掉以轻心？不努力，以后没饭吃！”

大人总是拿“吃饭”说事。孩子喜欢玩，就说：“玩能当饭吃？”孩子不读书，就说：“你以后靠什么吃饭？”小孩事情做不清楚，就说：“就吃饭会！”大人要你做什么，就拿吃饭相要挟：

“你想不想有饭吃？”

或：“你以后要饿死！”

我小时候不爱吃饭，觉得为了吃饭摊上那么多事，什么事都为了吃饭，什么事都扯上吃饭，实在没必要。后来读到“民以食为天”，很稀奇圣人也爱吃饭。所以中国人见面，总要问“吃了没？”中国人嘴里的“吃饭”，不只是吃饭，而是生存。有人说，总是拿吃说事，体现了中国人的生存焦虑。

但学跳舞明显不是生存需要，她为什么那么重视？中国的父母自己过得像虫，但不妨碍他们望子成龙。

她女儿学跳舞，终结于教舞蹈老师的一句话。她问老师她女儿有没有前途，老师说：

“有个好的体姿总是好的吧！”

她听出来了，学了半天，只是有个形体姿态，她要的是她女儿成为舞蹈家。

那天她把女儿带回来，先是撇下女儿径自走掉，喊着不要这样的女儿了。后来又觉得不解气，回过来搡女儿。到了家还在骂，邻居都以为她女儿又闯了什么祸。我母亲知道原因，去劝她。她理也不理，好像还更觉羞辱，重重摔了一下女儿后脑勺。我母亲明白了，她这是冲我母亲使气的，黑着脸回来，对我父亲说：

“要说不成器，我们家孩子比她女儿还不成器，学画都停了。”

我父亲说：“人家孩子是那么生下来的！”

我想我父亲的分析是对的。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她一定比其他母亲更迫切希望得到报偿。没消停几天，她又琢磨着让她女儿学唱歌。我们先是听到她自己哼起歌来了。汉民族并非能歌善舞，也羞于当众献演。之前她在自己家跳舞，大家还看不到，但歌声是可以飞出窗户的，她竟然也不顾忌。大家问她，她也不害羞，还纠正大家，不能说“唱歌”，应该说“声乐”。邻居们议论：

“歌唱得鸭子叫一样，还……‘声乐’？牙都倒了！”

然后我们就看到，每到周末，她就带女儿去学“声乐”。这下是去市少年宫。市少年宫离家很远，她就骑自行车载女儿过去。从此我们也听到她女儿在家里练声。每天早晨，公鸡才叫，她女儿就练开了。本来她要求女儿要早起背书的，现在要女儿更早起来。天刚亮，女儿就从被窝里被拉出来。女儿稍稍赖床，她就把舞鞋扔到女儿床上去。那舞鞋是自己买的，学不成舞，只好闲在家里。这成了女儿不成器的罪证。那时候打女儿，她就抓着舞鞋打。

女儿练声，她就在边上频繁矫正女儿，做示范。但她的嗓子确实不好，每每力不从心。她过后也会对我母亲说：

“我这破嗓子！都是教书喊破的。再好的嗓子，当几年教师，都要破掉！”

但我父亲认为，从她女儿的嗓子条件看，她原来嗓子就不行。我父亲说，唱歌，嗓子是硬件，硬件不行就是不行。我也觉得对，唱歌跟弹琴不同，弹琴是用琴的“嗓子”，唱歌是靠自己的嗓子。嗓子不好，就是唱不了。她女儿很快也学不下去了。当然又免不了一阵打骂。

那以后她女儿又学过许多才艺，学过画画，学过下围棋，学过游泳。什么都学，完全没有章法。我很奇怪她作为一个老师，怎么跟没什么文化的人一样，见什么抓什么。我母亲就是见什么抓什么，好在什么都被我逃掉了。但平心而论，也不应该完全归咎于她，也有她女儿的原因。小孩天性，常对很多东西表现出感兴趣。一表现出感兴趣，她母亲就立刻畅想她可以在这个领域成才，就让她学。女儿学不好，就又是打，又是骂，结果她女儿后悔不迭。但小孩毕竟是小孩，不长记性，过一段时间又会错误重犯。

3

女儿摊上学钢琴这事，就因为不长记性。一次在商店，她看到钢琴，禁不住上去摸几下。母亲看到了，就动了让女儿学钢琴的念头。但学琴不比学跳舞学唱歌，家里必须有琴，而且那琴非常贵。

“要不怎么叫钢琴呢？‘乐器之王’！”她对我母亲说，“什么都贵，钢琴凳都比普通凳子贵上好几倍。这是艺术的价格，艺术是无价的！”

其实在商店时，她女儿只是出于好奇才去摸了摸钢琴，但母亲就去买琴了。钢琴抬回来时，她女儿趴在窗户上看，我看出她眼神是惊恐的。她知道这钢琴有多贵，她知道这是母亲给她的爱，但她承受不住。她母亲一定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她母亲只知道给她爱，不知道理解她。没有理解，爱就是负担。

买前，她曾经试探地问母亲价格，母亲告诉了她。她说真贵，是想让母亲不要买，她不敢跟母亲直说不学。她母亲说：

“知道贵就好！我可是砸锅卖铁了！”

过后有一次，我去她们家看钢琴，我想探究这钢琴里面是什么样子，她女儿告诉我，里面都是铁。“是钢吧？所以才叫钢琴。”我说。

“对对，是钢。所以很重，比棺材还重呢！”

她打了这么个比喻，让我吃惊。

无论如何，她必须学钢琴了。我们又听到她母亲的吆喝：

“注意指法！用指尖，用手臂的自然重力，手指，手指……”

女儿总是不留心就让手指跷起来，手背塌下去。母亲陪女儿去老师家，老师教女儿，她也在一边记，记着回来矫正女儿。女儿没有迅速改，就打下去。

“学费白交了！你知道学费多少钱吗？”她说。

女儿手指被打得发麻，还得继续弹。

“基本功最要紧！基础没打好，以后怎么矫正都矫正不过来了！”她说，“再贵的钢琴，也成了一堆劈柴火，只能拿去烧。烧了，还煮不熟一顿饭。知道这买钢琴的钱可以吃多少顿饭吗？能买多少只鸡？买多少补品？我是宁可没吃，也要给你买钢琴，把牙缝都刮干净了，搞得身体这么弱，风吹都会倒。”

母亲总是这么说，最后总要联系到自己身体弱，都是病。女儿就只能无条件服从。有时候我觉得，女儿与其是害怕强悍的母亲，毋宁是害怕孱弱的母亲。母亲宣称自己病弱，固然是在指责女儿，同时也是在示弱。这时候，母亲会比平时更有病人的样子。严重起来，母亲还会当场病情发作。这种情况曾经发生过，母亲骂着骂着女儿，不知怎的，突然倒下了。女儿惊慌救母亲，再有道理也没道理了，赶紧检讨，自责，保证听母亲的话，以后再也不敢了。于是母亲就缓和过来了。我母亲背后里议论说：

“真会诈病！”

女儿不敢违抗母亲，生怕一违抗，母亲就会病情突发。有一次，她母亲还对她说：

“好啊，你把我气死，我变鬼也要抓你！”

女儿吓得几晚睡不好觉。

不但周末，节日也要去老师那里学琴。在老师家里，女儿没学好，母亲就会呵斥，还会当场打。如果不当场打，那就更糟了。当场打无非就打几下，毕竟是在老师家里。如果这打要等到回家，秋后算账，就没那么轻易结束了。

也许因为学琴买琴成本高，她母亲在老师布置的任务之外还布置任务，压得女儿透不过气来。她根本没玩的时间了。有时她母亲出门办事，我会溜到她家，这时她才可以玩一会儿。这是没有征得她母亲同意的，一旦被发现，就大难临头。所以玩的时候，她一直心神不定。玩一会儿，就催我离开，怕被她母亲撞上。好在她家窗户对着大路，可以看到她母亲回来。一旦远远发现母亲影子，她就马上爬上钢琴，大弹起来。久而久之，大家都能从那琴声判断她母亲在不在家了。听到琴声骤起，大家就会说：

“她妈回来了！”

即使没有被撞上，也可以发现破绽。她母亲一检查，就可以知道她是否刻苦练习。

“有没有下功夫，一听就能听得出来！”她说。

其实也没有那么神。这世界上许多事情，被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不过是强调精神，要用心，要认真，付出了才有所得。我长大后觉得，付出未必有所得，命好不用努力，命不好再折腾也没有用。古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后不也是天命起决定因素？那么，既然“成事在天”，为什么人还要谋事？不是做无用功吗？在我眼里，她母亲很多事情都是在做无用功，比如叠被子，每天都叠，叠得方方正正。还要求她叠。她把棉被往床内侧折，也很清楚，但她母亲不认可。反正没过几个小时又要睡了，何必呢？有一次我说出了口，她母亲就把目标对准我，说我这么小就投机取巧。投机取巧是贬义词，但投机取巧又有什么不好？她母亲就这么一根筋，没有智慧。把自己逼苦，也把女儿逼苦。

在我看来，她母亲根本听不出来女儿有没有下功夫。她只是看认真不认真，成果怎样是听不出来的。无非把练习曲子弹得顺溜而已。弹得不顺溜，就打。她母亲老说自己身体不好，但打起女儿时，又如狼似虎，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母亲打她，最初还是习惯性地用那舞鞋，那舞鞋也最有控诉性。但后来发明打手心，舞鞋就不好打了。尺子好打，她就从自己单位拿回来算术老师用的尺子，专用于打女儿。母亲打女儿有套路，起初是哪里都打，最后是打手心，这是必过的一关。

“把手伸出来！”她母亲喝。

她把打得红肿的手藏在身后，求饶。母亲不依。“打一下，才长记性！”

还要她自己伸出手来。她仍然哀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母亲斩钉截铁。女儿绝望了，开始把手移到前面，战战兢兢，伸出，但仍然拳着。

“张开！”母亲又喝。

她没张开。毕竟拳着就是缩着，是一种抵御的姿势。于是母亲索性就着手背骨敲下来。她的手指顿时发麻，又缩了回去。

“你敢收回去！”母亲威胁。

又只能伸出来。

“张开！”母亲喝。

这下有记忆了，张开了，但是手背朝上。“翻过来！”

没翻过来。

“这样会打得更疼！”

确实，这样打下去，是打在骨头上。手心毕竟肉多，手背没有肉。她顺从了，翻过来。母亲就打下去。她敏捷一缩，只打到了手指。她母亲气急败坏把她手指尾端逮住，乱棍一阵。都打到自己手上了。

打完了，又问：

“怕了没有？”

“怕了……”

“记住了没？”

“记住了……”

“再打一下！”

她母亲经常说话不算话。她已经知道，母亲说最后打一下，其实就是打两下。甚至，她母亲再打一下后，忽然又恼怒起来，重新开打。这还是老师！虽然我不喜欢老师，但她母亲是老师中最不让我们心服口服的那类。仗着是老师，为所欲为。她对我说，每当这时候她就特别恐惧，母亲像无法控制的野兽，灾难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没人救她，她想着会被打死。她于是只能自救，躲闪，躲不了就伸手抓尺子，想控制尺子。她母亲更冒火了：

“好啊，你敢夺！你命要冷了！”

一抽尺子，劈头盖脸下来。她被打得更狠。

有一次，不知怎么了，那把尺子一时找不到了，她母亲就去拿卷尺。起初是拿扫把柄，但那太长太粗，打不了手心。她就要打女儿手心。于是又去拿筷子，但筷子又太细，无力。她看到了卷尺，那卷尺已经坏了，尺身没有收进卷心里，长长伸着，早先她刚用它量个东西。但卷尺看上去可以打，一挥起来却软软的，很不得心应手，晃来荡去倒很容易被对方抓住。女儿抓住了卷尺。

“放手！”母亲叫。

女儿不放手。

母亲就一抽。结果女儿大拇指韧带被切断了。

也许母亲没意识到这尺子就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我总觉得，这是她母亲太狠了，不顾一切了。之前她女儿学劈横叉时，她也是这样不顾女儿是否会被弄伤。她只顾自己。但是我母亲仍然说她初衷是好的。打在孩子身上，痛在母亲身上。孩子就是母亲身上的肉。

我一直怀疑，她女儿当时紧抓卷尺不放，并非没有意识到后果。母亲没有意识到，女儿却是意识到的。但她就是不放，宁可受伤。

其实之前我就发现她有自残倾向。被母亲打了，她会狠命搓自己的手。她手还红彤彤的，皮肤透明得好像要破了，她却还使劲搓它，那动作一下一下的。有时嘴里还声嘶力竭发出“咦——”的声音。有时候她会揪自己头发。

“我怎么这么没用！这么没用！”她说。

有一次，她还拿水果刀扎自己手腕。只是她下不了狠心用力，但那神情是殊死的。她恨自己为什么不重扎，她用殊死表情让自己下狠心。她的手颤抖，刀在颤抖。那次我刚好去她家找她，被我看到了。我赶忙抢过去夺下她的刀。“你干什么！”我说。

“让我死！”她说，“死了就不害人了！”号啕大哭起来。

大拇指韧带断了，她做了手术。手术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她的手扎着绷带。我奇怪即使是手术，需要扎这么长时间绷带？她母亲要解开，她就喊痛。她母亲就随她了。我疑心她是故意的。

痊愈后，她经常会去扳那根受伤的手指。摇来摇去的，让人看了都生疼。她母亲看到了，啐她：

“手贱什么！不疼啊！”

她才收手，那神情是自得满足的。也许，她母亲会这么说，说明她母亲感受到了疼。于是她就越要在母亲面前这么做了，被母亲啐了，她停了，但过后照做不误，像手贱的顽皮孩子。但她不是这样的孩子的。

她母亲再打她，她就把受伤的手伸出去抵挡。抵挡很正常，但她可以用没有受伤的手，但她恰恰相反。这样，就会打到这只手上，她就大叫疼。她母亲就会意识到这是受伤的手，赶紧撒手。

她有了制服母亲的武器了。

母亲撒手，顿时无所适从。有时候会仍然打，打着打着，她自己会哭起来。女儿冷冷地瞧着母亲哭，我怀疑她当初要握着卷尺不放，就是要这个后果。她就是要受伤，她要用这个结果惩罚母亲。

母亲有时候会打起自己的手来，打同样的大拇指，女儿受伤的地方。母亲竟然打自己，她又会害怕起来，不知道接着又会发生怎样的情形，母亲会用更强烈的方式来报复她。

但母亲动她的时候确实越来越少了。只用嘴骂，骂她“废物”，“什么也不会”，骂得比以前更狠，更恶毒。

“早知道不生你！”她还骂。

4

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她女儿只收到一个职业大专的录取通知。那种大专，只顾收钱，她很知道那是什么学校。她说她的辛苦全白费了，身体白白受罪了。

“早知道不生你！”她对女儿说。如果说以前说的还是气话，现在是真的这么想了。

她女儿不该考得这么差的，小学时读得还可以。我总觉得，她女儿读得越来越差，主要原因是花太多时间在学钢琴上。晚上本来就有很多作业，但母亲却还要女儿练一小时琴。星期天更是被占用了整个白天，到晚上再做作业，已经疲惫不堪。

这些是她女儿平时跟我诉苦的，当时我就觉得，她女儿要被她毁了。我印象中，那些会艺术体育的同学，很少有读书读得好的。她作为老师，怎么看不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她女儿最初没有在学习上显示出特别优秀，她才转而培养她搞艺术？也许她认定女儿的才能就是在弹琴唱歌上？也许吧，她女儿确实有这些才能，但她也操之过急了。她老是打压女儿，总是说她多么笨，做什么也不行。最终女儿对学什么都没有信心了。女儿觉得母亲说得对，自己确实什么也做不好，厌学了。只是怕母亲，不敢表现出来。

中考前，她母亲也曾带她去补过课。那时候她刚放弃学钢琴，她母亲可能觉得成钢琴家无望了，转而抓她学习。但效果不明显，只是上了二类高中。到了高中，她完全不行了。倒是我到了高中突飞猛进，她母亲跟我母亲感叹过：

“还是男孩有潜力！我那没出息的丈夫，只会给我生女儿！”

我觉得这母亲想法总是很奇怪，女孩子怎么不行？我们学校，读得好的女生远比男生多。把课本教的知识掌握了，有那么难吗？当然，也许她瞄的是“尖子生”，还是成名成家心理在作怪。要么成名成家，不能成艺术家，也要成科学家。成不了就是不成才。

她开始嫌弃女儿了。女儿对母亲也有怨气。如果说，之前女儿对母亲更多的还是顺服，或者敢怒不敢言，现在她反抗了。她跟我说起她母亲来，总是带着恶毒的语气，有一次还说她往她母亲稀饭里吐口水。但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她应该不敢，只是说了发泄一下。强势之下她无从反抗，她唯一反抗的方式就是自暴自弃。于是她读得越来越差。于是她母亲冲她叫：

“我放弃你了！放弃！”

高考时，我母亲和许多家长一样，在考场外等我。她母亲没去。我觉得这也好，不抱希望了，失望也不大，到时候她女儿也不会太遭殃。但到成绩出来，母亲还是发飙了。我没料到那强烈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也许这是总爆发。应该说是彻底绝望了，是最后的撒野。她又哭又念，又骂又打，活像哭灵闹丧。

“早知道不生你！”她又说，“害得我一身病，一辈子没个轻松。到现在才知道，后悔啊！你害人害己，害己害人。你给我去死！去死！我也死！死……”

我母亲去劝她。因为我考上了好大学，她女儿没考上，我父亲劝我妈不要去蹚这浑水，免得被她认为是来寒碜她的。但我母亲想来想去，女人可怜女人，母亲同情母亲，还是去了。也奇怪，她竟然没有攻击我母亲，也许是实在太脆弱了。那一次，她和我母亲有了很长的交谈。她说自己的梦彻底破了。她说最初的梦很美满，女儿学习不错，再培养她才艺。但女儿上初中后，她看出学习没有潜力了，于是想通过才艺，在中考时给女儿加分。这应该是明智的选择。无论是中考，还是高考，动辄加10分、20分，靠卷面上拿成绩，多拿10分都难。也因此吧，多少人去跑获奖证书，各种肮脏交易。还有“三好学生”什么的，每次都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往往权力说话，好学生被挤掉。作为教师，她看得太清楚了。只是她没有权力，也没有钱，她只能希望女儿才艺上过硬，凭真才拿到证书，加上分。只是女儿手受了伤，又让她计划落空。只能走读书这个“独木桥”。

读书究竟多大程度上改变命运？我工作后才渐渐明白过来。我算是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到了政府机关。我的上司也就中专毕业，七进修八进修，也有了本科文凭。他上头有“天线”，一路被提拔，成了我的领导。他手下全是大学毕业的，他整天对大家指手画脚。倒不是因为我们工作能力，也不是我们文凭水分多，他才是不学无术。就因为他权力大。

我曾跟父母抱怨读书无用，我父亲说：“读书无用？我们这种家庭，不读书，没有考上大学，你连当他下级都没资格！”

原来只有贫寒家庭才需要读书。

我母亲则说：“你不服，你也可以往上爬呀！你有文凭，也可以去当官！”

读书没有用，当官才有用。知识没有用，文凭才有用，有了文凭可以去当官。中国讲“官本位”，“学而优则仕”。对普通家庭来说，跻身权贵的唯一途径只能是读书。读了书，到头来不能当官，这书就白读了。知识没有力量，权力才有力量，知识只有转换成权力才能显出力量。

上世纪80年代，知识曾经一度显得有力量。那时候重视知识，重视人才。她说她一个亲戚，其实是她丈夫那边的亲戚，那时是建设厅的厅长。但他的子女没有一个能够考上大学的，相反她丈夫考上了大学。他一度对她丈夫羡慕得不得了。那时候讲干部“知识化”“专业化”，没有大学文凭，别想被提拔。他觉得他子女没前途了，他们家的家运走到头了。但没几年，他的子女又一个个活络了，靠父亲的关系做生意倒卖物资。留在体制内的，最终也通过特殊途径，把文凭补上了，得到了升迁。甚至还在职读研，拿到研究生文凭，而她丈夫却只有本科文凭，当个中学教书匠。风水轮流转，仍然转到他们家，还是人家赢，中国毕竟还是中国。其实她丈夫不少同学也当上官了，那时候人才青黄不接，机遇很多，但她丈夫是个书呆子。

“因为这，我才跟他吵的！”她说，“早就跟他说找那个亲戚，人家毕竟有权，你有文凭，去机关，很快就上去了。可他就是不听！这都是你们没搬来的时候。后来也不吵了。他就是愿意去找门路，大学生一茬一茬出来了。我对他也绝望了！”

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所以女儿不让她满意，她会骂起她的丈夫来。她就怕女儿遗传了父亲的没出息，果然如此。

“我这是什么命啊！”她说。

我知道她所说的“出息”是什么，明白地说，就是当“人上人”。我不能理解，中国人为什么就想当“人上人”？中国家长，包括我们的学校教育，为什么不能培养孩子当个人格健全的普通人？后来我才明白，普通，人格就健全不起来。其实她跟她丈夫吵得最凶的时候，就是她在单位被排挤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没有文凭，只能在郊区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本来希望有机会转正，却不料，那阵消息说她这样的老师不仅不能转正，还要被清退。她急了，去找校长：

“我真真是‘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十几年了，为党的教育事业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全不算了？我就不是为共产党工作？”

校长承认她工作不错，但如果是政策，就没办法了。要是她丈夫是官，她早就转正了。哪怕他去托他那些当官的同学。这不是在偏远山区，是城市郊区，像她这样代课教师很少，没有牵扯到大局，其实不难解决。但她丈夫就是不肯去找人。

后来清退的事不提了，她的工作保留了下来，但她总是处在惊弓之鸟状态中。清退的声音几年就会出现一次，几年前，又说可以转正，优秀的代课教师可以转正。她说她教学上已经够优秀的了，但优秀不优秀，还得领导说了算。于是她就硬着头皮去巴结校长。她不认识更大的官，只熟悉校长。家里一有什么像样点的东西，就往校长那里送。

“我的命命真是可怜哪！眼巴巴看着好东西被我拿出去，她不能吃，要给别人孩子吃！”她对我母亲说。她说校长却对她很傲慢。“更气人的是，他老婆说我想勾引她丈夫！我是这种人吗？”

不管她有多大毛病，她应该不是勾引男人的人。

“就因为我没丈夫？”她说，“我没丈夫就贱？不错，我没丈夫，但我可以凭本事吃饭。我也不想要什么，我只要饭碗，给我一口饭吃，这过分吗？我也干了那么久了，一直挣那么一点工资，现在说不算就不算了。这公平吗？谁给他们权力？那些官老爷们就可以随便剥夺我的饭碗？剥夺我命？所以我跟我命命说，你一定要有本事！你要有权有势！有权有势才有得说。没权没势，连基本保障都没有。等你有权有势了，把那些狗官打下去！”

我感觉到，她的心里有个巨大的黑洞，这个洞里翻旋着戾气，所有一切都被这戾气像旋涡一样吸进去。

“还是那句话：‘有势用势，无势找势，打球做戏。’”她说。

“对对对，‘文革’时就这么说。”我母亲说，“那时候我不懂事，没在意。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千古真理！”她说，“打球做戏就是通往权势的捷径。你看那些演员、运动员，动不动就将军、中央委员。会读书有什么用？我当老师的，本来不该说这话，但现实就是这样。前一阵我参加一个婚礼，喜娘祝福新人生孩子，已经不说将来当状元了，说当中央委员。状元算什么？我早看透了！我们自己被误了，孩子不能再被误。我们做父母的，就是要把经验教训告诉孩子，免得他们重蹈覆辙。但是他们就是不听！我看有文章说，年轻人就是不相信长辈的话，要让他们自己摔倒，付出代价，才会吸取教训。但这代价怎么付得起？我就是付出代价了，到现在连饭碗都没保障。这不比国外，人家可以去尝试各种活法，反正生活有保障，丢饭碗了，可以申请失业救济。我们有吗？所以摔不起，一摔碗就碎了！老说做父母的喜欢干涉子女，能不干涉吗？孩子是我们千辛万苦生下的，一口一口喂大的。不要说为我争光，不要说给我撑腰，不要说替我教训那些狗官，这些都不指望了，就为了她自己，能看着她没饭吃吗？能看着她在现实中跌得头破血流吗？你说说，你说说！”

我母亲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母亲说。

“你们家还有‘父母心’，我家只有‘母亲心’。”她说，“你还有‘丈夫心’罩着。你命好！哪像我，命硬！”

命硬，就是命坏。汉语不像西语，以句子演绎逻辑，汉语词语本身就包含着辩证法。硬，固然是坚强，但因为你坚强，所以老天认为你受得了磨难，“劳其筋骨”；或者因为你好强，老天惩罚你。但我更相信是老天给她不好的命，她才必须坚强起来。不然怎么办呢？

该闹的也闹了，该说的也说出来了。祭奠完自己的梦想，现实还得面对，她的女儿还得去那个捞钱的学校。她曾经去找她的丈夫，说女儿考上的学校学费高，现在物价也高了这么多，当初付给女儿的抚养费太少了。她丈夫已经又结婚了，虽然女儿已经过了十八岁，但他也肯给。但他忍不住说了她几句，说好好的孩子怎么成了这样？她就火了。

“什么成了这样！你说为什么成了这样？你自己是怎么当爹的？培养孩子本来就是当爹的责任，你一甩手就走了，那么早就一甩手走掉！现在你说闲话了，说得轻松，说得好听。你来规划看看，你来培养看看！好好的孩子？你女儿是什么样子，你自己的种，你不明白？你这么没用的，能生出有用的孩子？还要我糟蹋她？我辛辛苦苦，倒成了糟蹋了？我全身都是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不管就不管，我承担得起，我拉扯到这么大，再难再苦都过来了。大不了当乞丐，也不向你讨！”

扭头走了。

对方后来还找上门几次，可是她不理睬，不给开门，也不许女儿去见父亲。

“他当初就丢下你不管！要没我，你小命早冷了！”她说。

那男的在门口敲了好久的门，我竟然也没认出他来，一点也看不出来他跟这个家有什么关系。女儿也长得不像他。我模糊印象中，女儿原来是像父亲的，什么时候随母亲了？有科学研究说，人的长相多半是后天学来的。跟谁一起生活，就会渐渐像谁了。所以父母必须跟子女生活在一起，哪怕是厮守，哪怕是互相折磨。

那个职业大专，不仅学费贵，杂七杂八的收费也比其他学校多。她很不心甘地付了，回来对我母亲发牢骚：

“这是什么社会！就知道钱、钱、钱！”

但她又说：“好在是省属重点学校，所以就贵了。专业还不错，幼师，就是幼儿师范，当幼儿园老师的。跟我同行！”

她竟然也有点满意了。我不知道从梦想女儿当舞蹈家、钢琴家，到连普通大学都上不了，只能上职业大专，再到感觉满足，她是怎样走完这吊诡的心路的？也许只是被强迫着走，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被押着也得走。无可奈何，生活总是无可奈何的。

但她的心底应该还是不甘的。一面认命从而满足，一面失落从而不甘。这两种情绪互相纠缠，忽而这种情绪占上风，忽而那种情绪占上风，所以更加喜怒无常。沉淀在心底的不甘瞬间沉渣泛起，她会突如其来发火，没缘由痛骂女儿，骂女儿没出息，骂女儿上了垃圾学校，骂女儿生活琐事，骂女儿不会干家务事，骂花在她身上的钱白费了，那么多钱全打了水漂，又抄出当年学钢琴的事来，敲着钢琴骂，为了让声音响亮，还每每要掀开钢琴敲在键盘上，那钢琴，只有在她痛骂女儿时，我们才又听得到它的声音。那钢琴声在诉说往事，跟她的抄旧账一唱一和。她跟许多女人一样，有抄旧账的习惯。那些旧账确实是她的心病，她的不甘，她不能咽下。

“倾家荡产啊为了你！”她敲一下钢琴，道，“没吃没穿，都花到你身上去了，饿得我现在这种身体，命都没了……”

这下她不是说身体不好是生女儿导致的，而说是饿的。而且好像只有她饿，女儿没饿。当然女儿饿是没资格说的，因为女儿花了钱，而她自己才是纯粹的受害者。但是，又不是女儿要她花这钱的，是她要为女儿花这些钱的。但这绝对是不能说的，父母子女之间这笔糊涂账，只有父母可以算，子女不可以算，哪怕是稍加辨别。有一次，她女儿被她骂急了，嘟囔一句：

“是你要我学的……”

她立刻大哭大闹，耍泼一样。“你说什么？你这没心肝的！我把钱花在你身上，还花错了？对，是我要你学的，是我贱，非要培养你！当初就应该把你甩一边去，让你自生自灭！饿死你！不，根本不该生你！把你掐死，浸马桶！我这一身就不会都是病了！”

跟父母理论这些问题，是理论不清楚的。拿到大街上说，孩子都是理亏。她女儿只能自怨自艾。她真的觉得是自己不对，自己不好，自己太差劲。她母亲从她小时候开始，就担心她差劲，没出息，担心往往成了诅咒。

她会自己甩自己耳光。她最理直气壮回她母亲的，是说她母亲生错了她。有一次她竟然说：

“怪谁？怪你自己投资错了，投了个‘垃圾股’！”

那一年，中国股市哀鸿遍野，股民期待搭政策顺风车，却被套住了。到处都在说“垃圾股”。

5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到家里，我邻居这个母亲因为女儿工作的事骂女儿。女儿已经毕业了。母亲骂女儿不听话，其实女儿哪里敢不听话？女儿只是说了可以去的单位。母亲不同意。

那时候大学毕业已经不包分配，大学生自找工作，大专生更没有竞争力。她女儿读的是幼儿师范，公立幼儿园是进不去的。但她母亲却一定要她找公立幼儿园的工作，理由是，私立幼儿园没有编制。她自己就是吃没编制的亏的。

“干到半死，全是空！”她说，“你妈就是活标本！”

其实她女儿还觉得私立也可以去。但她把话撂在那里：“不听我的话，你要去干，你自己负责！到时候别来找我！”

她女儿就不敢违抗了，只能跑到我家来哭。我母亲让我劝劝她，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她忽然说，她想离开家。我吓一跳，她怎么冒出这念头来？前一刻她还跟母亲说着在当地找工作的事。她总是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这点上说，她比她母亲更难捉摸。她母亲霸道，但其思维有章可循。她逢事不表态，但却忽然会冒出想法来。虽然我们时有交流，但她那忽然冒出的念头，还是让我吓一跳，好像是天外飞来的，不靠谱，但发狠。也许是因为被她母亲压得太厉害了，也许还因为她什么都做不成，思维就左突右闯。但不想待在家里，这念头我也有。我的同学很多都想毕业后留在北京，找不到工作也要留北京。我们这一代人就这样，她也是我的同代人，我几乎忽略了。

“去哪里？”我问，“北京？”

她摇头。“我去北京，还不饿死？”

我说也不会的，那么多“北漂”。她说一定会的。这时她又现出那么没自信。她说只要离开这个家就行，就在这城市也行，但在这城市，就不能不住在家里，所以只能借口去外地工作。我承认她想得对，她的想法甚至很严密，已经深思熟虑。

“问题在于，你妈会让你去吗？”我说。

“管她。”她说。

“而且你走了，你妈怎么办？”

我又问。这也是我一直纠结的。我不想毕业后回来，在北京发展肯定比在这好。但我确实不能丢下父母不管。他们老了，他们只有我这个孩子。她的母亲也只有她这个孩子。当然我家的情况跟她家不同，我家有温暖。但即便如此，也必须守着父母。“父母在，不远游”。难道西方人就不讲人伦情感？我老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中国人不是自己的，是属于父母的，属于家庭的、家族的，乃至社会的、国家的。必须为父母负责，为父母尽孝，为家族争光，为国家争光。你做什么，都要考虑到这些，不能我行我素，否则就是不忠、不义、不孝。过去兄弟姐妹多，还可以开溜，现在都是独生子女。

我曾经向父亲委婉表达不想回来的意思，我父亲不言语。一直是严父的他，没有啐我，没有反对，只是表现出无力的可怜，我也不忍心离开他了。父母全部感情和价值都在子女身上，他们的心需要子女驻守，他们的家是子女的，没有子女，他们就成了空心人，家就成了空巢，他们会很可怜的。“梦里依稀慈母泪。”都说我们这一带没有责任心，其实，只要是中国人，哪怕是被认为再没有责任感的，一出生也被种下了这种无可摆脱的责任心。

她明显也无法回答我这问题。她也不可能那么绝情。

“什么都做不成！”她叹息。回到她母亲家去了，那也是她的家。

以后没听她再说离开家的话，也许那只是她一时的情绪突围。甚至让她走，她也不会走。其实她是个很没自信的人。

实在找不到符合母亲要求的，她只能待在家里。母亲让女儿做家务，煮饭。但母亲出奇地难伺候，邻居又经常听到母亲骂女儿，说她这个不会做，那个做不清楚。

“都是我做，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到现在！”

或：“煮饭婆都当不了，废物！”

母亲不说煮饭，而说“煮饭婆”，我想是对应“钢琴家”“舞蹈家”的。

“受不了！受不了！”女儿经常猛地跑到我家来，摇着头，喘气。她那干活的手甚至还没洗。“命都冷了！”她也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这口头禅。她那神情简直夸张，好像被人摁在水里，拼了命才挣扎出来，捡回一条命。她是用这个夸张的言行发泄。

在家待不下去，还是得找工作。找到一个，就被母亲否决一个。

“不行不行！”母亲伸着食指，划来划去，如同当年对待她的丈夫。她的理由还是要有编制。我返校时，她女儿没找到工作。我寒假回来，仍然没找到工作。我暑假回来，她女儿还在家里。

好容易找到一个区妇联办的幼儿园，女儿求母亲，说这不是私人的，好歹也算公办的，将来也有希望拿到编制。

“有希望？你信？谁给保证？人家都是在骗你。能给你立字据吗？白纸黑字都可以不算数。报纸，文件，都是白纸黑字！满世界都是骗子！你妈就被骗够狠了！一辈子给毁了！”

我发现她的遭遇对她影响太大了，她无法摆脱被害的感觉。

我母亲去说服她，但在她眼里，我母亲当然是不够斤两的，三下两下就被反驳回来了。那时候我正留心工作的事，自以为有很多经验，我母亲也好高，让我上场。我对她说，这编制什么的现在不重要了，都是“合同制”，没编制还可以“双向选择”，更自由。她说：

“自由？说得好听！自由就是不管你。觉得你累赘了，把你榨干了，没价值了，就让你自由去，让你自生自灭！我今天不干，今天就可以走，回家，很自由，但只能喝西北风！我还是业务这么过得硬的，她自由？她有什么资本？什么能力也没有！”

扪心自问，她的话不能说是没有道理。也许，在受挫受骗中苦思冥想，思想已经拧成扎扎实实的钢绳了，当然坚不可摧。她的思想虽然有点钻牛角尖，但我承认，为了说服她，我也是有意回避了一些问题，甚至是根本的问题。在我们这种体制下，自由、选择、竞争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只是奢谈，这些冠冕堂皇的概念，只是权力愚弄民众的说辞，或政府逃避责任的借口。

当然我这么说，也因为幼稚。刚走出校门，对现实完全没有接触，黄口小儿，纸上谈兵。从概念到概念，从政策到政策，从理想到理想。几年后，我庆幸当初她没有听进我的话。如果她听信了我，那么她女儿的不幸，我就有责任，我就也成了她所说的骗子。

她女儿最终进那个幼儿园，是她忽然答应的。我们都觉得没有希望说服她了，她女儿也无望了，最后磨她一次。她骂完，忽然说：

“你要去就去！”

就像捆得紧紧的钢丝，突然绷断了。简直难以令人相信。但也许她接着还会说“你自己负责，到时候别找我”。但她没有说。女儿小心地愣在那里。

“还能怎么办嘛！”她又说，“你以为你条件很好？”

女儿跑到我家，拉着我母亲的手，高兴地跳着，好像我母亲才是她的母亲，她家里那女人是别人，是后妈。这时她又有了小时候的样子。她像小鸟一样飞向了单位。她没敢告诉母亲，那个幼儿园只是让她做保育员。虽然这工作比当老师累，她身体又不好，回到家里精疲力竭，但她怕被母亲发觉，还是竭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做饭，洗碗，收拾卫生，竭力去做。当然也是为了报答母亲允许她去工作。她母亲问她在单位里的情况，她就撒谎。但母亲是教师，学校的事还是懂的，不小心就会露馅，所以她骗得很辛苦。幸好次次过关。但她没有料到，母亲有一天竟然摸到她的单位了。并非母亲发现了破绽，她是带着欣喜去的，想去看看终于能够成为她同行的女儿是怎样工作的，再给她指点指点。

门卫不让进去，她说出女儿的名字。门卫就放她进去了，她看到了女儿在端汤锅。见到母亲，女儿差点把锅砸了。

“命命，你怎么干这个！”她问。

女儿支吾：“配班……配班……”

配班，可以理解成是保育员，她想说边上一个老师是保育员。但那人拿着书本，明显不像，她自己却围着围兜。那被她指的老师讽刺道：

“你是说，我是配班阿姨？你才是老师？”

她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下去。自己是阿姨，却说别人是阿姨，真够丢脸的。但更让她丢脸的事还在后面，她母亲大喊大叫要园长出来，责问园长为什么不分配她去教学。她母亲就没想到女儿本来就不是来当老师的，人家没有许诺当老师。她母亲一根筋认定是幼儿园耍了女儿。她母亲大吵大闹，园长脸一阵红一阵白，边上同事冷嘲热讽，她哀求道：

“妈，不要再说了！”

“不要你妈说？你就这么被欺负？你这个窝囊废！你不要管！不要怕，你妈为你讨个公道！”又对园长，“别看我女儿老实，就欺负她！”

她想拉母亲离开，但母亲比她有力得多，反而把她拉住。

“怕什么？你给我站这里！”她母亲叫。

她母亲从来没有这么力挺她。如果换个场合，她会感激母亲，会为有这么一个强有力的母亲感到幸运。但现在她觉得丢脸丢透了。她把脸躲在母亲胳膊后面。她想告诉母亲，是自己错了，但她母亲一直在质疑园长，她根本插不上话。

园长最后拿出了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工种是保育员。

母亲掉过头来，眼睛像鹰一样戳向她，好像要把她戳烂吃了。她只能蹲下来哭。

“这种工种，还能转正？还能有编制？人家还会拿编制给你？”母亲道，“你干到老，干到死都不会有编制，就没有退休金！”

园长道：“说什么退休金，以后都要改革了，都要去交社保了！”

她母亲道：“你会交？”

园长道：“不交也得交，规定要交，谁都这样啊！”

“规定？哼，规定！”她冷笑，“所以就可以不给你编制了？既然都要交社保了。我就是一直交过来的，拿自己的钱交，那些有编制的，至今没有交。不要交还有退休金。我还不知道？在中国，无论如何都是国家赢。爬上国家这艘大船，吃国家饭，享受国家资源，就是没错！你看国企又吃香起来了。我什么没经历过？”她对女儿说，“什么改革了都要交社保，你傻啊，人家根本就是在骗你！”

园长觉得冤枉。“谁骗了？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自己找上门来，就该骗了？”母亲道。

母亲不让她干了。她坚信她女儿会被骗的，人家不可能给她编制，也因此不可能拿退休金。她母亲确实太偏激了，简直有被迫害妄想。这是一种逆向妄想。但她的妄想又似乎并非完全无理，甚至还有着深刻的洞察和预见。至今又过去十几年了，那退休金双轨制仍然没有改变。她都已经退休了。

对沦落底层的人来说，偏激是一种救赎。不妨把世界看得黑暗一些，把未来想得绝望一些，就不会被二次伤害。而且，庆幸而又不幸的是，无论做多坏的预想，最终都会兑现。

6

我的工作越来越不如意，原来那个上司升职了，来了新领导，一样压迫我们。一旦当官，所有人都一个德行。只不过他觉得更有指责我们的资本，他是“新三届”大学生。他很自豪用这个称呼，我查过，“新三届”是对应“老三届”的，基本是“老三届”在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的那一批。他让我打破了对“老三届”的好感。他天生有整人的基因。

“什么都不懂得！你们这一代，一出生就泡在蜜罐里，娇生惯养，哪像我们这代人！就知道要钱，要待遇，要享受，工作不行不觉得，工资少了就觉得了！”

我的父母也说我一出生就泡在蜜罐里，我邻居这个母亲也这么说她女儿，其实他们是一批人。我也承认我们这代人经济意识强，我们懂事时，恰逢中国转入市场经济。我们是在经济大潮中长大的。社会拿物质来收买我们的，我们不知道我们的历史。

我们也想做事情，但没有正当奋斗的途径。我们只一味被长辈安上“命好”的帽子。我们命好吗？与其是命好，毋宁是无可摆脱地被命定了，是宿命。

我的单位是市委政策研究室，我的工作使我了解到种种社会不公，其中很多根子在体制。刚工作那几年，我身份卑微，却老是想改变现状。写文章，提建议，反让长辈学者觉得我轻狂。他们对我说，他们不是不做事，长期以来，他们做的都是无用功。哪怕是制定了政策，也仍然得不到实施。小地方无法无天，我后悔不该回来，应该留在北京。但是他们说，北京又怎样？“政策不出中南海”。

执行部门说他们也很冤枉。你们这些专家说得一套一套，道理是这样，但许多问题不是道理说得通就能解决的。再说，现体制损害了底层，不错，但底层也分享到了现体制的成果。没有这体制，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不合理还是正当的了？简直是强盗逻辑。我们都被强暴死死绑架着，只能听天由命。维新、启蒙、革命、改革、开放，一百多年了，我们又成了宿命论者。拼爹、论血统、搞裙带、啃老，富二代、官二代、拆二代。但我什么也不是，我无爹可拼，啃老又觉耻辱。我的命也好吗？

我曾经想过了结自己的生命，但又会遭到谴责：父母养育了你，你怎能丢下他们？简直不孝！有爹可拼的当然要孝，无爹可拼的却也要孝！也许应该讲爱？爱跟孝是不一样的，爱讲无条件，孝强调亏欠；爱讲平等，孝讲顺从，所以“孝”跟“顺”连接在一起；爱是宽容的，孝是强制的；爱是广阔的，孝是狭隘的。那么还是孝了。为了孝，再不想活，也得为父母活下去。

还有一句话：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家国同构。这是无宗教的中国人的宗教，为国为家而受难。

但我实在不能认可受难。这也许还真是我们跟前辈人的区别。前辈人能够忍受苦难，我们不能。前辈人在无可奈何中返身拥抱苦难，进行苦难叙事，比如我邻居这个母亲，她的诉说几近炫耀。这也类似于宗教了。但我却不能，我只能投入世俗生活中。中国人不信宗教，中国人的宗教就是世俗生活。它是我的救赎。于是我去结婚，有了妻子。我又被加上一层体制桎梏了。

我邻居那个母亲勒令女儿丢掉幼儿园工作。女儿没有再去上班，她母亲对她找的工作挑肥拣瘦，她就只能待在家里。母亲总是絮絮叨叨地骂，骂女儿没出息，骂她在家里吃闲饭。后来出现了“啃老族”这词，母亲也用上了。

我总觉得，母亲其实也愿意给女儿“啃”。女儿“啃”我，那么就得接受我的管制。没有女儿来挨她骂，她的精神就无所托付。甚至这骂还是她表达爱的方式。所以母亲虽然凶，但女儿还是很安逸的。任母亲骂，爱听不听。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最初母亲对女儿工作是挑剔的，后来成了刁难。最初是担心女儿所找的工作没保障，后来就索性把女儿扣留在家里，由她来保障了。

这样，一年就过去了。

她女儿没有工作，也不去外面交往，没有朋友，也不可能接触男性。我母亲对她说，女儿大了，该考虑女儿的亲事了。

“连工作都没有，谁要？”她说，“就是有人要，那也是什么条件啊！没工作，靠男人养，一辈子苦！”

她说得也对，女人不能被男人养，那样会沦为男人的附属品。

“那还是赶紧找个工作吧！”我母亲说。

我母亲说“赶紧”，她也觉得紧迫了，想想女儿眼看就要三十了。“女人三十豆腐渣”，于是她又催女儿去找工作：

“快三十的人了，还在家吃闲饭！你要吃到什么时候？你不急，我都替你急！”

女儿又开始找工作。这下找工作更难了，竞争更激烈，学校一茬一茬地毕业出学生来。她年龄又大，不年轻，又不灵巧。好容易找到了个私人幼儿园的，她母亲想来想去，也得接受了。

“就为了好结婚！”她母亲说。不是说“好嫁人”，“好找婆家”，当时我母亲没有留意这里的区别。介绍对象的事启动了。我母亲介绍了一个，工作有编制，她母亲也认可，但又提出，要人家结婚后住在她家。

“为什么？”我母亲问。

“我家有房子，现成的，他还不要？”她母亲说，“现在一套房子要多少钱啊？我这虽然是公租房，但以后拆迁，迟早要拆迁的，跟私房一样给补偿。我死了，这房子还不是我命命的？那还不就是他的？我们做父母的，什么不会给子女？肉都可以割出来给子女吃。尤其我这样只有一个女儿。子女不领情，不体恤，也是要给她。我们做的不就是为了孩子吗？所以才不放心。你看她，被我骂一下就那样了，要是被男人欺负，还不死了？男人有几个好东西？”

她记恨着她原来的丈夫，坚决认为错都在他。我母亲回来对我父亲说，我父亲说：

“‘娘家房，茅坑房’！她那种不明白的人，性格，还是别作孽了！”

不明白，就是不知理。我父亲说她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但我母亲能理解她，毕竟是那男人丢下母女走掉的，女人容易同情女人。做女人难，单身女人更难，单身女人拉扯着孩子，更是难上加难。她的女儿就更是可怜了。我母亲还是给热心介绍。但都被她回绝了，都因为男方不愿意住到女方家里。有个别的没有房子，愿意住过来，她又嫌人家经济条件差。这么拖着，又过了一年，她女儿又向三十奔了一岁。

她自己的身体更不好了，总觉极端疲乏，比以前更经常头晕。她并没有在意，她一直都觉得疲劳，她是个强悍的人，会忍，久而久之，对身体的敏感度也差了。有一阵，她发现自己的黑板板书写得歪来歪去的，像鬼画符。她是爱面子的人，这让她受不了。但仅此而已。她叹息人老了，字也写得差了。

一天吃饭时，她竟然把筷子弄丢地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这种事只能发生在女儿身上，她总是骂女儿筷子也拿不清楚。后来才知道，她已经小中风一次了。

身体衰老让她有了危机感，她更急着让女儿有个着落。她态度也松动了，答应我母亲，把男方住她家的问题先搁置起来。不管怎样，先看看，先谈起来再说。

对婚姻，她女儿一直没有态度。每次被带去相亲都很被动。见到男方，都是母亲问七问八，女儿一声不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母亲就啐：

“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我能活多久？你能靠我多久？”

但一切安排都是母亲做出的，哪有女儿拿主意的份儿？但女儿不上心，好像也不只是因为自己做不了主，她好像对结婚也没兴趣。她木木呆呆的，好像没有什么感情，很难想到她小时候还弹过钢琴学过艺术。学艺术的人应该很浪漫，看那些明星，恋爱、劈腿、各种恋，结婚、离婚、再婚、婚外恋……她竟然一点浪漫劲都没有了。但也许她本来就没有艺术细胞？她本来就是土里吧唧的。

我母亲曾经找她谈过，她说她害怕结婚。她说结婚有什么好？我母亲猜这是她小时候父母争吵，给她留下的阴影。但她父亲在她很小时就离开了，她当时那么小，真有那么深刻的记忆？我怀疑与其是害怕婚姻，毋宁是害怕家庭，害怕家庭暴力。她母亲一次次的暴力，强化了父母冲突时的记忆。

她还说她害怕生孩子。

“我身体不好。”她说。

“你怎么会身体不好？”我母亲说，“年纪轻轻的。”

“我怕。”她说。

“有什么可怕的？女人不都要生孩子？这是应该的。”

“不应该生孩子。”她说。

我母亲愣了。我母亲后来跟我父亲说，她母亲真不该总是强调生孩子苦。“以前我就提醒过她，可她不听，老是说，老是说！这不，把孩子吓的！”

她被拉去一次次相亲，就像行尸走肉。终于有一个，让她有了感觉。“我看她眼睛里有光了！”相亲回来，我母亲对她母亲嘀咕。她母亲也很高兴，说：

“就让他们先谈，谈上了再说条件！”

他们果然谈起来了，渐入佳境。我母亲心里也欢喜，有了成就感。她受命去试探男方是否愿意婚后住到女方这边来。男方一听，马上摇头。我母亲回来反馈，当天晚上，母亲和女儿就大吵起来。最初是母亲去征求女儿：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考虑！”

要是平时，女儿肯定不会说什么。这次应该是真动心了，她理解母亲是让她选择了。但她还是很乖的，说担心自己走了，母亲一个人在家里，没人照顾。她是真诚的，既然母亲通情达理，她也不忍离开母亲了。母亲说：

“你不要管我！离开你，我就不能活了？倒是你离开我活不了！”

没有缘由地又被啐，女儿已经习惯。但这次她还是很欢欣的，她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母亲的脾气就这样。于是她就说自己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母亲。不料母亲勃然大怒了。

这明显不是她要的回答。她既然不让女儿选择，为什么又要假惺惺去征求女儿的意见？既然女儿的意见不算数，为什么又要搞假民主？我母亲听到骂声，觉得男方是自己介绍的，有义务去劝。到她们家，见女儿缩在客厅一角，母亲站在中央，像在演讲：

“常回来？说得好听！每天都能回来？每时每刻都能够回来？半夜三更也能回来？我半夜三更断气了，你回来收尸？”

女儿不住摇头。她应该后悔极了，自己中了母亲的“阳谋”。她辩解：

“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你不是说要离开我？”

“是你自己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你就要离开我？”

“你说我离开你就不能活……”

“你离开我能活？”

“怎么不能活？”女儿破天荒说了句硬气话。

“你脚骨硬了？你不要我养了？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女儿没她也能活，这未尝不是事实。人家跟她讲事实，她却转而去讲道义了。

“我为了你，闹得全身都是病！”她说，“为了你，一直没去结婚。所以才一个人到现在，孤老到死……”她又打起了感情牌。她话语混杂，轮番上阵，什么对自己有用，就搬出什么来。中国父母往往如此，有时候真觉得像流氓。

关于她为什么一直没改嫁，随着我长大，了解两性感情，我想主要是没人可以跟她一起生活。她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受得了？现在倒说是自我牺牲了。自我牺牲也就罢了，是你自己要牺牲，却又怪是女儿要她自我牺牲。她要不要再嫁，她女儿什么也没有表态，却成了罪魁祸首了。这又是一个冤案，比生她女儿更冤的冤案。但她女儿已经当惯了“冤大头”，她仍然辩解着。她的声音比原来更小了，那与其是胆怯，毋宁是无望。

“不……是……”她捶着自己的胸，像在拼死发誓。

可是她母亲根本不听她的。“我当初要再找个人，你要走就走吧！我绝对不留你！你死了也不管你！就是怕给你找个后爸，你受委屈。熬了二十年！哦，你才多久，就知道一个人难熬了？”

她说着，竟然伸手去撩女儿下体。女儿吃惊，慌忙躲避。但是她好像找到了愤怒的突破口，执意要剥女儿的裤子。虽然现场都是女人，但我母亲也觉得太不像话了，去制止她。她竟说：

“怕什么？身体是我生的！”

又对女儿：“怕我看？为什么怕我看？”

她女儿脸通红，像被人掴了十几个巴掌，皮都要破了。但她仍然要剥女儿的裤子。女儿死死抓住裤头，突然大号一声：

“我没有！”

脸色变得煞白，眼睛直瞪。母亲这才害怕了，叫：

“命命！你怎么了？命命！”

女儿没有应。她抱住女儿，又叫：“我的命命！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母亲自己突然腿一蹬，倒在地上。

7

母亲中风了。罪魁祸首就是女儿。

母亲从此躺在床上。女儿是独女，一切压在她身上。请保姆，保姆的工资比她工资还高。她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母亲。但家里几乎没有收入了。她母亲是代课教师，有干有钱，没干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母亲还在医院时，母亲单位领导来探望过一次。她母亲口齿不清，但仍艰难地表达意思。她母亲希望单位能给点补助。单位表示做不到，国家有政策，只能靠医保社保。同病室的人听不下去了，道：

“医保社保？那是她自己交的钱！有几片钱？人家工作这么多年，该交的税交了，这个费，那个钱，你们哪样少收？收了人家的钱，现在丢下不管了？让她这么个女儿管？国家本来就应该承担养老，不应该子女承担！”

母亲也气愤地捶着床沿。她却缩在一边，既怕领导，也怕她母亲。

她从小就逃避母亲。以往，她还可以借口上班逃离母亲，现在必须整天跟母亲待在一起。她母亲病后，脾气变得更坏了，伴君如伴虎。我常寻思，她对母亲有感情吗？我不知道她是否产生过希望母亲死去的念头，要是我就会有，巴不得这样的母亲死掉。但这个母亲却还自以为是地牵挂着她：

“你怎……么……办喔！”

她母亲甚至说自己想死，就因为女儿，她才硬撑着，死也不能。她又说是女儿拖累了她。

中国的父母总认定自己的孩子离不开自己。没有他们，子女就活不了。他们没想到自己是在束缚子女。实际上是他们依恋子女，不肯放手。到了他们衰老了，他们仍然觉得自己对子女很重要。当然很多子女也依恋父母，但不是需要，而是割舍不掉感情。但在这个家庭，女儿对母亲只有惧怕了。当然也难说惧怕就不能产生感情，也许可以产生特殊的感情，比如敬。看看母亲受难的样子，母亲受难都是因为女儿，女儿无法逃脱罪责，这也让女儿心甘情愿地服侍母亲。因为罪责在自己，她必须尽心尽力。她母亲也应该感受出来了，人在羸弱时更容易感受到别人的帮助。何况这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的骨肉。但劳累女儿，就是劳累自己，于是母亲又拒绝。女儿给母亲按摩，没按两下，母亲就不让按了。

“疼……死了！”母亲说。

女儿惶恐。她一直对她母亲诚惶诚恐。她赶忙轻点。

“还疼……”母亲说，“你……不会，别……按了！”

女儿缩着手，站在那里。母亲也觉得伤了女儿心了，又和颜悦色起来：“好……了……好……了……”

母亲对女儿说，妈知道你孝顺，你还是好女儿。她第一次说女儿孝顺，是个好女儿，第一次夸女儿，让女儿浑身骨头酥麻。女儿后来跟我聊起那感觉，小时候每到大年初一早晨，她就有这感觉。这早晨可以睡懒觉，母亲不会骂她，不会去掀她被窝，她窝在被窝里，有着一种不能适应的舒服。

三番五次这样，女儿知道母亲是心疼她了。母亲虽然显出很凶的样子，其实内心是藏着爱的。

“她就是这嘴巴，刀子嘴，豆腐心！”女儿对我说。

这也是她第一次客观评价她母亲。

母亲病后，以前藏在强悍下面的软弱暴露出来了，好像跟原来不是一个人了。瞧着病弱的母亲，回想着母亲原来的强悍，有强悍的母亲作为背景，女儿能够明白母亲这三十多年来是怎样苦苦支撑。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不软弱？其实母亲跟她并没有什么区别。区别的是她好强。因为她好强，所以她遭受了更多的苦难，更不容易。现在她再也撑不住了，现出了原形。

一个人是否懂事，就看他对父母的感情方式。当他理解了父母，知道父母不易，他才长大了。

女儿给母亲擦身子。抱着母亲，恍若是抱着婴儿。一次，我母亲过去看望她母亲，女儿在给母亲擦身。她一次又一次擦着母亲肚子上的伤疤，好像那是可以擦掉似的。她把伤疤擦得锃亮。我母亲回来说时，我想起她小时候就这么擦着桌角，擦得像锃亮的刀。

“这是剖腹产留下的。”我母亲提醒她。我母亲觉得她不理性。

可是她仍然擦着。她母亲呻吟起来，叫痛。我母亲奇怪，这几十年的老伤疤怎么会痛？也许是因为她别的不舒服。她特别会喊痛，我怀疑她之所以喊痛，是因为喊了痛，痛就会缓解甚至消除了。

但她喊痛，却对女儿造成了极大的威逼。比如这下，女儿赶紧去吹那道伤疤，后悔极了。比她自己身上挨了一刀还惶惑，还疼痛。她一头冷汗，牙齿打战，自言自语：

“为什么还要生？这么疼……”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她怜悯母亲。一个懂得怜悯的人，成熟了。

我母亲不知怎么回答。其实她根本就不是向我母亲寻找答案。但我母亲却煞风景地作答。

“都要疼。都这样。生孩子不疼，子女不孝顺。”我母亲说。“不过疼了也不一定孝顺。天底下只有孝顺子女的，没有孝顺父母的。”

我母亲回来跟我们转述时，我父亲叫：“你这么说的？你这‘臭嘴’！”

我母亲真是“臭嘴”，她本意是责备自己的儿子，却让人家听进去了。父母给子女的好处，子女都坦然接受，总是不知报答。这是子女的原罪。她一定感觉到很大的压力。她到处打听治疗中风的药。她听说有一种药，叫一氧化氮导辅因子胶囊，日本产的，效果很好。但是很贵。她咬咬牙，还是买了。她母亲知道了，破口大骂，骂女儿“败家子”，这么贵的东西也能买得下。

母亲坚决不吃，勒令女儿拿去退。这个家庭又起硝烟。

女儿现在知道母亲不是真在骂她了。她懂得从另一方向去理解母亲的骂，那骂就是爱。她怨自己笨，没有把事情做好。如果采取巧妙的方式，比如把药放在饭里，又比如把包装去掉，或者不告诉母亲这药的价格。

她觉得自己一直很笨。并且，她自觉地把这原因归结到自己从小没有听母亲教导。母亲确实仁至义尽了。自己不仅误了自己，还伤了母亲。现在意识到了，但是太迟了，母亲已经倒下了。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反应那么激烈呢？致使母亲受了刺激，中风发作。让母亲说两句不行吗？她痛悔不已。但就是没有那一次，母亲也迟早会被她气病的。当一个人自觉地把罪责归咎于自己，他的精神升华了。

现在，她希望母亲开口责备她，责备她不孝，宣扬母亲自己的丰功伟绩。像长期以来那样。但母亲不再责备她了，也不再说自己对女儿有功劳了。这让她难受，好像伤口无法得到触碰，也就无法得到抚摸。

但在母亲这里，母亲确实觉得没必要再说了，不能再说了，她过意不去。她其实只要女儿认她的功劳，女儿的孝敬，一旦女儿认她的功劳了，她就不居功了。这是作为父母、大人、长辈应该有的宽厚。

女儿去提起这话题，说要报答母亲。她说不要再说了，有感恩之心就可以了。

女儿当然有感恩之心。于是女儿得到了赦免，轻松了。那一阵，我和我母亲惊异地发现，她回到了童年的状态，回到了还没有被她母亲要求学这学那的时代。她会哼歌，走路像跳芭蕾，做事如弹钢琴。直到有一天，母亲突然啐她：

“干……什么！”

她不知道，她这么轻松快乐，又对母亲造成了伤害。母亲不居功，不是让你忘乎所以。母亲宽赦你，不是叫你不顾她。母亲觉得被冷落了，被忽视了。我这么躺着，在病中煎熬，你却这么快乐，撇下我受苦受难。小孩子就是不能太纵容了！就是不能松懈！如果她能爬起来，她一定要打女儿，加倍惩罚她女儿。她迷恋于打，迷恋于跟女儿纠缠，情感上的爱恨纠缠，身体上的抓打纠缠，搅得血肉模糊，搅成一团乱糟糟的沆瀣一气的被窝。

母亲的谴责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女儿怔在那里，浑身冰冷刺骨。虽然这骂可能仍是爱的骂，之前她已经理解过的。但是在她完全放松，以为得到宽恕的状态下，这么一骂，简直要了她的命。她条件反射地紧缩，懊悔不迭，羞愧难当。她真觉得自己是疯女，可耻可恨。

母亲正在受难，你却忘乎所以。母亲给你这么多，你却独自轻松起来。母亲说不要报答，就不要报答了吗？母亲不让你报答，你就真可以不报答吗？那段时间她不知所措，常跟我讨论这个问题。不要报答，又要有感恩之心，感恩如何表现？那就是要一直惦记着这个恩了。她说宁可母亲让她报答，最好说出具体要求，她去做，像求佛还愿一样，两清。当然父母和子女也不可能两清，这也没问题。也可以一直惦记着对方的恩，但要清楚到底欠你多少？账目不明了，我就总担心做得不够。还会竭力多估一些，只能这样，再多估一些，估到无价，一生都不够偿还。哪怕这样，人家仍可以不满意，动辄指责我忘恩负义。被指责是很难堪的，其实我不是忘恩负义，我只是没法还，我自己知道的。但由人家说出来，就显得我不自觉，在道义上低劣。

她想得这么多，这么深，简直冷酷，让我吃惊。我没想到她有这么深的思维能力。

她甚至怀疑母亲表现出对她的宽赦，是故意钓她，看看她得意忘形到什么地步，没心肝成什么样子。

但是不管母亲是否钓她，不管讨债的话是由母亲说出来，还是她自己惦记着，她都要偿还这个债。她像一个被逼债的人，惶惶不可终日。有一天，她竟然问我，子女的血是否真可以治父母中风？她不知道从哪个江湖游医那里听来的。我诧异她好歹也是受过教育的人，怎么会信这种东西？也许是那说法听上去也颇为科学，说是中风病人就是血流不畅，子女年轻的血可以促进父母衰弱的血液循环。

她说她可以做。每当母亲喊痛，她就觉得自己身体太轻松，如果没有一起痛，就是冷漠，就不应该，就有罪恶感。她说她可以的，小时候卷尺切开的口子还开着，可以从口子切开。

为什么要从这里切开？这是伤口，为什么偏偏要从伤口切入？我问她，她说不出原因。她说只是觉得母亲这么痛，她也要遭受痛，这样她的罪孽感才少一些。只有她确切感觉到了痛，才能止住痛。

我把她斥责了一顿。“这么荒唐的东西，你也信？想把你妈治死呀！”

也许她真想把母亲治死？

8

再没人去提她的婚事。这样的家庭状况，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其实，她母亲并非我父亲看的那样，是个不明白的人。她母亲其实还是明白的，她知道自己耽误了女儿。她恨自己病，她会捶着床板，喊着要去死。也许真是死了好，她这病，好也好不了什么程度。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女儿，死都是解脱。周围的人也是这么想，只是她喊着要去死时，大家又会去制止。

我不知道女儿心里怎么想？母亲一次次闹着寻死，大家一次次千方百计劝，本来乱糟糟像战场的家，像是又打了一场仗。大家走了，留下女儿打扫战场。但每一次，女儿总精疲力竭地摊着手坐着。

后来她母亲再闹，大家再去劝时，发现上次战场痕迹还在，甚至她几乎没有打扫。打扫也白打扫。生命是漫长的战斗。

这边我妻子怀孕了。我妻子是享受派，如果说在蜜罐里泡大，她才真正是。讲吃讲穿，不能吃一点苦，最后连工作都不干了，让我养。她说有本事的丈夫就得养妻子，她周围很多女人都是由丈夫养的。这几十年，中国人物质生活现代化了，精神却回到了封建时代。不过我也无所谓，让我养，就是卖给我。

只是让我母亲看到了很讨厌。我母亲总是跟她说过去自己怎么苦。但据我分析，母亲的苦难叙事，其实很多是来源于邻居这个母亲的故事。我母亲其实并不怎么苦，只是为了教育后代。大人总是这样。

有时候我会寻思，我邻居这个母亲是否也借用了别人或者书本上的苦难故事呢？甚至是杜撰。可怜她女儿，对此深信不疑。

我妻子才不信这些故事。中国人，两代之间从来没有真诚对话过。要么是为了教育而欺骗，要么是为了自我而逆反。就是相信你的经历是真实的，也不认可你的价值观。我妻子说，人生本就应该及时行乐，生活本就应该是快乐的。前辈艰苦奋斗，不就是为了后辈不再艰苦？难道因为前辈受过苦，后辈也该受苦？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苦难就那么值得迷恋？又不是受虐狂。

有时我觉得，也不能说中国人回避受难。父母就是。他们喜欢在子女面前强调自己所遭受的苦难，简直夸耀。这点上类似基督徒。但基督徒的受难是朝着上帝的，中国父母的受难是展示给子女的。

好在我们没有跟父母住。好在我妻子的挥霍，很快转向了为孩子挥霍。她买很多保健品，保胎药。我母亲没意见了。但我妻子还怕生孩子痛，说到时候要剖腹产。我就想起邻居那母亲肚子上的伤疤。但妻子说我老土了，现在剖腹产早已不竖着剖了，是横剖，伤疤没那么明显。到时候再去文一朵花，就可以遮住。我母亲听不下去：

“要生孩子又不要痛，哪里有这种好事！我们当初都这么过来的，迫不得已才剖腹产。我看到时候医院也不同意，如果是有良知的医生的话。不走‘人门’，还生‘人’？”

但母亲不好对她这么说，就说现在科学研究，剖腹产对孩子不好，孩子脑袋经过挤压才聪明。她说聪明不聪明靠的是胎教。她也很热衷于胎教，各种奇奇怪怪的方法，还说是科学。我母亲又说剖腹产没有奶水。她叫：

“我才不奶孩子！”

她说奶孩子会影响身材恢复。瞧着她的样子，我想起了吹气球。吹大了，再放气，还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这是我小时候母亲打的比方。但对我母亲，我有崇高感，对妻子却没有。也许就因为妻子的身体不像母亲身体那样，带着永远不可抵达的神性。妻子的身体是可以抵达的，抵达了，就厌倦了。

这个身体被厌倦，却还在折腾，自以为是。一次，在我母亲家，她又跟我母亲吵了起来。我打了她，她气得走了。我母亲催我去追。“她肚子里有你的孩子！”这是我不丢弃她的唯一理由。我追出去，她已经不见踪影了。打她电话，她说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也不想折回去听母亲唠叨，就转到邻居这对母女家里。

她在她房间，她母亲在自己房间睡着了。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空气沉闷，安静得像沉在水里。她的头发上有油烟味，她的手刚洗完碗，看得出来没有用洗手液洗过，至多只是用洗洁精洗过，看上去不清爽。她给我端水时，我闻到她手上保留着洗碗水的味道。她动作麻利，完全是主妇的样子，准确地说，是女仆。我喜欢这个样子。

我聊起妻子的事，她说生孩子是很苦的。我问：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我，又说：“很疼的。”

我看着她，就是一个疼的形象。这个被她母亲践踏的女人，我要践踏她，像她母亲体味着肉感一样践踏她。

她那样子，就像是中世纪修女，脆弱得让人不忍触碰。但她又异常坚硬，让你绝对不会产生非分之想。她像没有被开发的土地，但正因此，同时又充满了诱惑力。修女、尼姑、老处女就有这种诱惑力。越是不能动，越是有诱惑。像打开一间从没有打开的房间，灰尘味扑鼻。自我妻子怀孕，我就没有过性生活了。我也不想动那身体，见它都饱了。但我要打开这个身体。

我故意继续问：“你怎么知道疼？你又没有经历过。”

她脸红了。但她没有动，好像不明白，又好像在等着我。那是一具被封存的干尸，坚硬而脆弱。只消一碰，就灰飞烟灭。甚至，它就是在警告你，你一碰，我就毁灭给你看！

但这吓不了我。我就是来冒渎的。我扑向她。她抵抗，但并不强烈。她的气息在我脸上，我的气息也喷在她脸上。倒好像在交流气息了。好一阵，她压低声道：

“放过我！”

“不放！”我应，嬉皮笑脸。好像在开玩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在跟她玩耍。

“不要！”

“要！”

她不理我，她把脸别到一边去，显出生气的样子，我读出的是：“不理你了！”我知道我可以得手了。我把她放倒在她床上，开始剥她，她的手胡乱抵挡着，像抓蝴蝶。她忽然呻吟了一下。

“疼！”她说。

我一看，她肚子上有一道伤疤。跟她母亲肚子上伤疤一个走向，从上到下。

“怎么回事？”我问。

“真的很疼！”她说。

我看清楚了，那是用小刀割的，并不深。“你自己弄的？”我问。

她点头。

“你真是傻呀！”我说。这么个傻女人，这么个可怜的女人。我的心在颤抖。我禁不住亲吻那伤口。她又呻吟了起来。她的呻吟激发起我怜悯她的欲望，我的怜悯就是跟她融为一体。但她在我身下颤抖，像待宰的羔羊。

“我怕……”她支吾。

“别怕。”

“痛……”

“不痛，一点也不痛。”我哄骗她。我断定她身体从来没有被进入过，所以紧张恐惧。这可是一个从来没有被进入过的身体，我又狂野起来了。

她叫了一声。但那与其是叫，毋宁是叹息。我奇怪她到底是痛还是不痛？“没事吧？”我问。

她摇头。“忍得住。”她说。

我知道她真的在忍，但我顾不着她了。“放松点，放松……”我只这么引导她。她把我抱紧了。

我蓦然发现她在自己往我身上顶。之前我以为她在随着我运动。她在主导。接着她又把我的臀部兜住，往她身上顶。她轻声呻吟了一下。我赶紧缩住。但她很快就把我臀部兜向她，一下，停住，又一下，再一下。又呻吟一下。“痛？”我问。

她不应。再一下。她分明是新手，那动作生硬。也许因为生硬，而显得强硬霸道。她根本不顾我的感受。我瞧她脸，她撮着嘴，嘴巴随着动作一歪一歪着。我明白，她在拿我做试验。

她忽然大叫起来。她这么保守的人竟然放肆地叫起来，我担心把她母亲吵醒。但她母亲睡得跟死一样。

她母亲怎么睡得这么沉？这个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的病人，总是睡不着。怎么偏偏这时候睡着了？

结束，她没有马上把衣服穿好，也没有不好意思地打我。她愣在那里，目光凝滞，好像瞧见了鬼。

当天晚上，她就跟她母亲吵起来了。我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家，就听到那边她声音很高，她可从来没有这么高声跟她母亲说话。

原来是她母亲让她做个什么，她说没空。她母亲就说你都有空坐，怎么没空？她认为母亲是在说她偷懒。她一直很敏感被人这么说。小时候，母亲打扫房间，她都坐不住。哪怕是正在做作业，也不能心安理得坐着不动，随她母亲做。她也会站起来，展着手，做出要帮忙的样子。这表明她的态度。她曾经跟我说过，她如果不起来，母亲就会发脾气说都是她一个人干。她于是几乎神经质了。其实她母亲也没什么要她干的，她那样展着手站着，倒常常碍手碍脚，她母亲就又啐她：

“干什么！挡道！”

她说她早上早起，实际上也是母亲起床了，她就躺不住了。她母亲在外面做事，她就觉得自己太会享福了。

那晚她可能太累了，坐着歇了一会儿，但被母亲逮住了。

“喘一口气都不要？”她说。

她母亲听出了她的不耐烦，这是母亲绝对不能允许的。母亲就说，你还要喘一口气？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了，什么时候能喘一口气？几十年了。她母亲又开始抄旧账。以往这样也就算了，这次她不接受了。她竟然回答母亲，你既然不喘气，怎么不接连多生几个？现在只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干，全压在我身上。她母亲说，那资源也全在你身上。从小到大，我什么都给你，你们这一代真是太幸福了，要什么有什么。这让她不能接受了。首先那些不是她要的，至少不全是她要的，比如学才艺，是她母亲要她学的，逼她学的。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她要学的。但即使这样，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幸福。母亲说，要是我多生几个，就有人跟你抢了。

她后来承认，自己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只要母亲多生一个，她得到的就只有一半了：一半的房间，一半的食物，如果另一个是姐姐，还得穿她穿过的衣服，她那职业大专的学费也很难付得起了。这她没有意识到。在她意识里，家里资源理所当然就是她独享。从来如此，就该如此。

但她当时只觉得自己冤。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变得这么较真。这些话，她不是一直听的吗？她不是一直受冤的吗？为什么今天就受不了了？她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和我发生了关系，她觉得有了我的支持，硬气起来了？女人会这样，全倚靠在你的身上了。或者她产生了爱，爱让她不理智？我很忌讳。

我母亲过去劝解，我不敢过去，只在家里拉长耳朵听。她母亲继续说，财产也是你一人独得。我死了，这房子，这一切，全是你的，你就当做保姆，做护工，也划算得多。这又让她受不了，好像她就是冲着这照顾母亲的。她叫：

“我不要！什么房子，什么财产，你怎么就认定我就贪这个？我什么都不要！”

“你……你……已经……要……了！”

她知道母亲是在说，她已经享受了。她一生下来就稀里糊涂享受了这一切。她觉得冤枉。她叫：

“当初我又没叫你生我！生我前，你又没有跟我商量！”

印象中，她是第二次对她母亲说这种话。之前说过一次，只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句。这次不一样，她明显是要跟母亲理论理论。之前她只是说不是她要学才艺，是她母亲要她学的，这次她直接说是母亲要生她，她是“被出生”的。

“我也很苦，我也很累！你以为我很幸福？你不能给我幸福，为什么要生我！”她继续发飙。

我也这么想。如果不能让孩子过得幸福，就不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否则就是作孽。但老一辈人是不能理解的。不只是老一辈人，所有当了父母的，都不能理解。父母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只强调自己付出。但那只是一厢情愿的付出，子女不认账。

她话丑理不丑。相比之下，她母亲的确显得不讲道理。她一会儿拿道义说事，一会儿又拿情感说事，一会儿又拿事实说事。这么多年来，她都是这么说下来的，觉得天经地义，不用过一下脑，就能讲出来了，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想法。于是显得强词夺理，女儿明显占了上风。母亲只能伸着胳膊，捶床板：

“这……么说，我……生你……还……生错……了？”母亲反问。

“就是！”她应。

“错……了！吃……我的……给……我……吐……出来！全为……了你！忘恩……负义……‘白……眼狼！’”

“为了我？”女儿反问，“还不为你自己！光宗耀祖，养儿防老，炒股，投资！只不过买了个垃圾股！”

她又说“垃圾股”。她母亲却说，投资有什么错？父母都希望孩子有出息，只因你是垃圾股，你太垃圾。女儿质疑的是爱，母亲却在论利。母亲好歹是个教师，怎么理解力这么差？不只因为她病了，她原来理解力就这样。或许就因为她根本没有倾听别人的话的习惯，她觉得自己总是对的，她总是沉湎在自己的话语系统里，她的思维路径已经完全固定。关于这问题，所有人也都这么想，没觉得有什么错。父母生养子女，子女就要力图报答，光宗耀祖有什么错？养儿防老有什么错？所以子女要努力，不能辜负重托。都是这么说。女儿感觉到陷入这话语系统中，母亲根本无法听懂她的意思。她要突围。

“只不过养了一头猪！”她用上更狠的比喻。

但母亲仍说她就是猪。

“我是猪！”她说，“我现在知道你把我当猪养了！”

“我……把你……当……猪养？”母亲叫，“我花……那……么……多钱……养……猪？培……养……猪弹……钢琴？唱……歌……跳……舞？”

女儿是想说，你生我，只是抱着养猪一样的目的，养肥了拿去卖。你一开始就只是期待这个，猪本来就只是猪，不比股票还会升值。“猪有什么好培养的！”女儿道，“所以是你自己愚蠢！别有用心！自以为聪明但愚蠢透了！养猪成本都换不回来！”

我母亲说那女儿：“你怎么这么说话？这是你妈！你是她女儿！”

“是妈又怎样？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她说。

我母亲又说：“你就少说两句吧！”

“不行！我不能让她乱说我！她吃了斋粿，把斋皮贴在我身上！”她说。

她的手做着洗刷自己身体的动作。她也有洁癖。

“她不能冤枉我，我没有！”又道。

她母亲没听到这边的话，只大捶床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是你自己的事！”女儿应。

“我自己……的事？我受……这么……多苦……全为……了你！”

“全为了我？”

“可……不……是！”

“以为我不知道？”她竟然说。

“什……”

“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只受苦？就没有快活？”

我大吃一惊。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没料到她竟然说出来了。她简直疯了。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人，一旦发疯，简直无法控制。

“我……快活？”她母亲应，“你……以为我……是……你爹？他……要……快活，怎么……快……活怎……么来！”

我想起我小时候她母亲跟我母亲说她丈夫：“他快活了，留我们女人受罪！”我早懂得这话的意思，也早已不去想它。这世界的真相是不能去直视的，可是她却去掀这遮羞布。天要被掀翻。但是她母亲又好像并没有明白女儿的意思，接着又说：

“一甩……手……就走，最……快活！”

谢天谢地，天还在！

我母亲过去劝，我也慌忙跟过去。我向她使眼色。我后悔不迭，都是我犯了错，让这个老处女尝到了性的滋味，就好像让小老虎初尝到了血。我又抱着侥幸，希望原因不在我。在我对她做那种事前，也许她就已经有过那经历了。至少自己摸索过。她已经三十多岁了。那样就不是我的责任了，至少不全是。

也许我的眼色起了作用，她有点冷静下来。但她还是嘟哝了一句：

“都是骗子！”

好在“骗子”是个一般化的词。“我……骗……子？”她母亲道。这也是她经常说的词。她说这世界满是骗子，她没想到女儿也说她是骗子。

“我……骗你……什么？”她问。

她应该怎么也想不到女儿指的会是那种事。她绝对不会往那方面想。人伦意识把造孩子的快感自觉屏蔽了。所有为人父母的，包括他们周围的人，只会想到亲子感情，生育神圣，最多是利益考量，生得值不值得。但子女确实是父母寻欢作乐的结果。

从她对我母亲聊天中，我知道她最初是爱她丈夫的。她埋怨，她诉说，其实也在祭奠她的旧梦。据我所知，当初她是排除家庭阻挠跟他结婚的。他们认识时，他刚高考失败，离录取分数线只差三分。他垂头丧气，她却认定他有前途，跟他结了婚。果然，第二年他考上了大学。那时她已怀上了孩子。

可以想见他们造孩子时是欢欣的，是有激情的。他们相爱，因爱而造孩子。这是自然而然的。爱了，就不可能不做爱。做爱，即使没有爱，也有快乐。

有时候我想，孩子经常会问父母他是怎么来的，父母为什么不能开诚布公告诉孩子，是做爱做出来的？至少告诉他，他是快乐的产物，而不是苦难的产物。

但这很难。我也做不到。而且我还竭力去阻断这个思路。我去劝她的母亲，让她不要气。好像她母亲真没听明白她的话，毕竟病了，脑袋不好使。其他人也没有想到那方面去。我父亲说，这孩子没教育好。我母亲苦口婆心去教育那女儿，跟她说，不能这么说父母，做父母的的确很辛苦，你妈更苦。絮絮叨叨，啰里啰唆，不得要领。我母亲教育她时，她的眼睛四处张望。我知道她根本没有听进去。

我害怕她的眼睛。她的觉醒就是我的灾难。好在她没有再说那样的话。

我尽量回避她，尽量少回我父母家。我回来时，总会听到她母亲捶床板的声音。我母亲说，她母亲捶床板捶得频繁了。她女儿没怎么搭理，忙她的事。那声音就持续着，成了锅碗瓢盆声或者拖动物件声的伴奏。

有时候，母亲会挣扎着爬起，但只能拉抻手臂，在床上翻身。女儿瞅一眼，像瞅着不懂事的孩子，没有去理。母亲扑通掉地上了，她才过去，把母亲抱起来，抱怨几句。

9

一段时间后，我发现隔壁那捶床板声有了节奏感。这说明病人对动作的掌控力增强了。女儿不管母亲，歪打正着，反倒让母亲身体得到了锻炼，渐渐康复。

母亲能够起床了，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到门口，跟人家打招呼。她思维能力也增强了一些，只是说话还不清晰，她说的大家听不懂。她感到很难堪。她是个好强的人，爱体面的人。

她于是不再出门，想等自己康复好一些，再出去。她锻炼身体。她还要把原有的文化知识捡起来。她觉得自己可是知识分子，在这邻里间，她是最有文化的。但她惊慌地发现，那些知识她几乎全忘了。

她要把文化知识补回来。她让女儿拿出当年她教的课本。她挑了诗，诗短，容易背，也最有文化。

她要女儿拿着书考她。女儿不愿意，她说她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又要买菜做饭，又要浆洗，又要给母亲擦身洗澡，又要按摩，现在还摊上这个任务。

“真是精力旺盛！”她回她母亲，“现在的老人怎么都这么精力旺盛？我命都不一定有你长！”

她说这话时，我可以想见她内心的绝望。她不只是会早于母亲死，而且到死前还不能轻松，她必须一直干到死，被压迫到死。这是奴役者送被奴役者，被奴役者不可能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就这么被彻底断送了。甚至，她还不能想死就死。她欠着母亲的债，她还没资格死。她的命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

“命！命！”母亲道，不知是回应女儿那句“命都不一定有你长”，还是只是叫女儿的小名。

“好啦，知道啦！”女儿道，“谁叫我的命是你给的？我欠你一条命！”

母亲好像知道女儿接着要说什么，她们已经交锋多次了，都可以想到套路了。母亲摇头，嘟囔，说不是这意思。女儿却硬说道：

“好，好！谁叫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花了你的！”

女儿答应了母亲。母亲像得到恩赐一样高兴。她赶紧选诗。“毛……主席……《七……律……长征》。”她说，“我现……在开……始……新的……长征！”

她先自己背。女儿抽空做自己的事。她觉得会背了，把女儿叫来，让女儿拿着书，封皮对着她，考她。但是她第一句就忘了。她瞪着眼睛让女儿提示，女儿提醒：“红军不……”

她连忙制止女儿，表示想起来了，会背了。“红……军不……怕……远……征难。”

但第二句又不会了。

“万水千山……”

她又制止。她应该也觉得很难为情，所以故意去解释词语，好像她并非不会背，那么女儿的提醒也无效了。

“这……‘万……水千……山’是成……语，我……教过……学生！”

何止“万水千山”，整篇课文她都教过，教了好几轮了，但又怎样？还是不会。女儿不理她，又接着提醒：

“只等闲！”

“只……等……闲！”母亲道。

又不会了。女儿又提醒：“五岭！”

“五……岭。”

“逶迤！”

“逶迤……”

“腾细浪！五岭逶迤腾细浪！”女儿不耐烦道。

母亲急躁地拍着自己的嘴，好像是这嘴不利索，阻碍了她的表达，并非她不会背。她显出懊丧神情，这恰是患这种病的人经常会有的神情。她想借此逃避羞耻。但女儿没理睬她这种伎俩，直接道：

“你等于都不会！”

“怎，怎……么不会？”

“提醒一句背一句，这叫会背吗？”

这话很熟悉。我蓦然想起她小时候，她母亲考她背诵，就这么责备她。这情景也很像当年情景，像电影一样重演了。只不过角色对调，女儿成了考官，母亲成了学生。当时她才读小学。

“这才是《长征》，让你背背《蜀道难》！”女儿叫。

我猛然想起一个往事。记得那次我们学校举办“六一”诗歌背诵大赛。我不喜欢“儿童节”，从来没有一个“儿童节”是由我们儿童自己做主的，都是大人说要怎么过，搞活动也是大人说了算。那些表演的同学很可怜，要你表演什么节目，你就表演什么节目，这些同学只是演员，表演幸福，表演欢乐，表演学校好人好事，表演祖国好风貌。表演得不好还得挨骂。没有表演任务的也得去学校充当观众。她也讨厌这样的活动，她说完全是她母亲要她参加的。她母亲觉得自己是当语文老师的，女儿绝对有优势。现在想起来，她母亲最初对她的文化课学习也是抱有奢望的，只不过更看重才艺培养，这比赛其实也是才艺比赛。

她母亲专门为她买了漂亮的衣服，还在她头上扎个大蝴蝶结。她母亲从不用化妆品，就把红纸沾湿，用手指染上，在她脸蛋上抹了两个大红块。她母亲凶巴巴地牵着她去学校。我溜到后台看她。她跟许多报名的选手在一起，他们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像马戏团里的动物。这种比赛只是家长们的角斗场。家长和老师脑袋凑着脑袋，商量着。背哪些诗早已定了，抽签定谁背哪一首。

开始抽签，由选手自己抽。别的选手争先恐后，她磨磨蹭蹭。“干什么都拖拖拉拉，从来这样！”她母亲骂，又开始翻旧账。有几个选手抽出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一定是抽到好背的了。她担心好背的都被人家抽了。所以母亲才会这么紧张，必须抢。什么都要抢。一个从小就要抢的社会，一个从小就知道别人就是敌人的社会。

她抽到的是《蜀道难》。天哪，背这个？这是最难的。她脑袋轰地一响，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第一个上台的选手确实很利索，不需要母亲开口，她自己就爬上台去了。她一站在台上，就昂首、挺胸、收腹、丁字脚，造型铿锵。她抽到的是《赋得古原草送别》，她一张口，嗓门抬得非常高，像唱歌。背诵好了，行礼，左一下，右一下，等着大家鼓掌。大家鼓掌。接着是一个男孩，背《卖炭翁》。

轮到她了，她简直是被推上台的。她的母亲好像也紧张，从后台转到台的侧面。她竟然取代报幕，叫：

“预备……开始！”

这是母亲吹响了号角。她后来跟我说，她像被推了个踉跄，下意识地张口，把标题吐出来了：

“蜀道难……”

下面就卡壳了。这等于什么也不会，只是标题，内容呢？但她怎么也记不起来。本来她会背的。她母亲低声鼓励她：

“继续！拿出水平来！有挑战才有机遇！”

可是她真的想不出来。她母亲的目光转而失望，明白她是忘了，背不出来了。她把头伸出来，提示：

“噫吁嚱……”

女儿脑门一亮，就这个！怎么忘了呢？为了弥补，她大声背道：“噫吁嚱，危乎高哉！”

她母亲放心了，把头收了回去，眼睛眯着，等着欣赏女儿接下去的朗诵。好在女儿记得下面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可是接着又忘了。下面骚动，那些家长也很恶心，本来就希望把别人孩子比下去。她母亲很难堪，又提示：“蚕丛……”

“蚕丛及鱼凫……”她想起来了。可是接着呢？

“开国……”她母亲又提示。

“开国何茫然。”

接着呢？仍然不会。她母亲急了，也许是羞臊，干脆冲到台中央来。“尔来！”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又背不出来了。

“西当太白有鸟道。”

这下整句都提示出来了，观众中有人哧地笑了。有这样提醒的吗？确实很令人难堪。但更糟糕的是，她仍然背不出下一句。越急越背不出来。她母亲简直发怒了，大声叫：

“可以横绝峨眉巅！”把她胳膊一掐，“你连差生都不如啊！”

一个家长叫：“哎，你怎么打孩子！有你这样当妈的吗？”

她母亲瞪眼道：“我怎么当妈，要你管？”

那家长叫：“你怎么说话的？孩子不是你自己身上的肉啊？你不疼？”

“我不疼？你疼？”这正击中她的痛处，“你以为你生了孩子就疼？你是怎么生孩子的？我是怎么生孩子的？”

她竟然又开始翻肚皮。她真的在学校翻肚皮了。虽然没有脱裤子，只是把衣服下摆掀开，但也够丢人的。她就站在台上开始诉苦。台下一片惊骇声，简直是起哄。她女儿后来跟我说，她当时特别恨自己，也恨那些家长。她渴望自己能背出来，顺顺当当，竹筒倒豆一般，为母亲争气，自己也能免受惩罚。也许是恨让她冷静，她竟然记起后面的内容了，她想背，但母亲还在演说。她想跟母亲说她记起来了，但是母亲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负责这个活动的老师也过来劝，劝她母亲下去。她母亲一拽她，要把她一同拽下去。

“我会了……”她低声告诉母亲，但母亲完全没有听见。她从那铁钳一般的手中，感受到母亲有多愤怒，也知道自己将要受到的惩罚，简直是灭顶的。她觉得这下是撑不住了，命冷了。那负责活动的老师拦不住，被她母亲撞到一边。她希冀有其他人来拦，哪怕是那些可恨的起哄的人，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是不是装好心。但是没有。她被母亲抓着胳膊，拉回家，又是一顿痛打。

母亲打女儿的时候太多了，我忘了这事。不料她还记得，这么久了，三十年了，我感到不寒而栗。

也许我一直把她看得太单纯了。但也许这只是沉淀在她的记忆里，适时沉渣泛起。人的大脑是一个黑压压堆着记忆的大仓库，这仓库乱糟糟的，人自己都不知道里面堆着什么。但无论她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这都是一个长期被虐待的灵魂的恶毒爆发。

我不知道当时她母亲什么反应。背诵戛然而止。但过几天，背诵又继续了。女儿斥责母亲，母亲唯唯诺诺。女儿叫：

“还不会！你连差生都不如啊！”

而且还要高声说，好像特意让邻居听到似的。邻居们议论：

“啧啧，这样说自己的妈！”

她完全可以不蹚母亲背诵这浑水的，她母亲也可以不勉为其难，去背诵什么诗。但是情形就这么出现了，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女儿骂母亲时，母亲会像孩子一样笑着。女儿就更气了。

“笑，笑，笑！瞧你这傻样！有你这么傻的妈，才会生出这么傻的我！”

她的话像恶毒戳向母亲的刀，母亲哪里疼，她就往哪里戳。

“谁……谁说……你傻了？”母亲道。

“从小，你不是一直说我没出息！”女儿道。

母亲愣。“我……那是……要……激……发你……”

女儿冷笑。“这不？确实没出息，只能吃你的住你的了。可以守着你，孝顺你了！”

母亲傻笑着。她是否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她想培养女儿成才，却摧毁了她的自信。教育孩子，首要任务就是树立他们的自信，但中国的父母却挖空心思让孩子自卑。只有自卑，才能尽孝。

有一次，女儿急得打了母亲。她自己哭了，但母亲却仍然笑着。跟她小时候不同，她小时候，母亲打她，她哭。现在她打母亲，母亲笑，傻傻而又坚韧地笑着。

对不会背诗，母亲最有力的辩解是：自己毕竟老了，老了就是不行了。有一次，我母亲去看那母亲，那母亲又如此辩解。她说这世界属于年轻人了，属于她女儿的了。

“属于我？”女儿自嘲，“什么属于我？”

我母亲赶忙说，你妈说的是背诗。

“我也不会背。我也是差生。差生对差生！”她说。

她忽然冲她母亲叫：“你为什么要生我！你自己是差生，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

我母亲后来描绘说，那母亲像被逼到绝境的兔子。

好在过后又风平浪静了。这个家里时常上演着打打骂骂。我母亲有时候劝那女儿，你妈是病人，她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还会背诗，不过是玩玩的，你就满足满足老人这个愿望吧，哄哄她，别那么当真。

那女儿道：“我实在受不了她这么笨！看了都会急。”

打打骂骂成了生活的常态。时间不知不觉又一年过去了，我已经是父亲了。我身上又被加上一道体制的枷锁。我也不那么在乎了。我已经对我的职业没有兴趣，我不研究中国问题，转而研究中国智慧。我的生活和谐而安逸。

那女儿也越来越能干了。她母亲的身体也迅速得到康复。邻居们又看到了那母亲，她坐在轮椅上，有时被女儿推着走走。

母亲有时也撑着拐杖，自己站着。有时也颤巍巍移动几步。有一天，她让女儿推她到江边看风景，已经好久没见到江景了。女儿推她到桥上。她说口渴了，想喝水。女儿没有不耐烦，把母亲放在桥上，跑去买水了。回来时，那里围了许多人。母亲掉江里了。

女儿也跳了下去。母女俩再也没有上来。

母亲怎么掉下去的？当时周围刚好没有人，没人说得清。桥上有栏杆，她的腿还抬不到跨过栏杆的高度。难道是用手？她的手有力。难道她是用手让自己滚过栏杆的？她不是掉下去的。

她为什么要去死？她已经渐渐康复了。这个康复的身体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随着身体康复，清晰起来的大脑都在想着什么？她傻笑的背后藏着什么？

也许她恨女儿。她是揣着恨锻炼自己的，让自己身体强壮起来，能够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恨女儿，就应该让人们知道是自杀，让女儿受谴责、被唾骂。但她却瞅着没人的时候跳下去。她设计得简直周密，让人们相信她是失脚掉下去的。

那女儿根本不会水，这我很清楚。我至今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跳下去。她应该清楚跳下去不但救不了母亲，自己还会丧命。也许因为周围没人伸出援手，她只能跳下去。

也许她是清楚结果的。但那么多眼睛在盯着她。濒临死亡的可是给她生命的母亲。以命抵命，天经地义。

但她可以向大家求助。哪怕明知没人会伸出援手，哪怕是假装求救。还可以在求救中拖延，母亲就救不回来了。不回来，不是好吗？不是好了结吗？她答应母亲到这里，包藏着怎样的祸心？她怎么这么听话了？她去买水没有任何不耐烦，把母亲一个人撂在这里。当然她会受到责难，但她只是疏忽。相反，没有人援助，更值得谴责，这是人情冷漠，人性丧失，社会无良。当然她还可以哭得死去活来。然后，她就解脱了。

但她就再没有母亲了。

她命一冷，就跳了下去。

【父】

1

“又迷路了！”父亲说。

父亲坐在床沿。“这不是在家吗？”我说。

“老是迷路……”父亲仍然说。

父亲六年前就担心迷路了。那时候他还能骑自行车，整天往外面跑。那时候母亲还在世，父母和大哥一起住。母亲去世后，大哥说他家开餐馆，没法在家给父亲做饭，父亲就到我这边来了。当初我鼻血滚滚的，还有点反衬兄嫂不孝的意思，长久下来就后悔了，我根本管不住父亲。好在他喜欢往外跑，这样中午这餐就不要为他准备了，他自己外面解决。他能跑，也说明身体还好。但不久他就做迷路的梦了。

“我年轻时‘大串联’，去北京都不会迷路！”他说。

都什么岁数了，还提年轻时。一次他还说要做个牌子挂在胸前。我笑：“人家还以为是‘牛鬼蛇神’呢！”

不过写个地址放在他的衣袋里还是好办法。但一直没有做。一拖两年过去，父亲真的迷路了。

最初迷路是在鼓楼购物中心。他很久没有去那里了，钻进去就摸不出来。还好最后有个热心人把他带出来。那一次我开始警惕，又想起写字条。但没人会按字条上的地址把他带到家，只是给他指点。第二次迷路，他七转八转，到天黑才摸到家。

要是父亲有手机就可以给我打电话了。我要给他配，但他坚决不用。他说手机是个怪物。“线也没有，对着空气呱啦呱啦，以为是神经病！”他说。

父亲早已跟不上形势了，对新事物总是抵制。他自己当年还是个满嘴“社会主义新生事物”的人。这是个新生事物层出不穷的时代，他早已跟不上了。他因此总是很不满，抨击这个，怨恨那个，说要给自己挂个牌子，也是出于对这时代的怨恨。但能抨击，说明他还有精力，脑子还能想。但接着又一次迷路，表明他脑子也不行了，他竟然记不得衣袋里揣着地址条。他坐在路边，边上围了许多人，招来了协警。问地址，他记不起字条。最后人家索性动手搜。我感觉问题有点大了，劝他不要出去，但他不听。

“一个人待家里，等死？”他说。他为自己辩解时，脑子又灵光了。他说他一个同事退休后，整天待在电视机前，不到半年就痴呆了，再过几个月就死了。这例子他说了无数遍。现在想来，那也许只是他思维重复。

家里人要么上班，要么上学，他一个人待着也确实无聊。他不爱看电视，也不看报纸。最好是有人来家里玩，但他没有朋友。老同事都跟他有矛盾。当年他当车间主任，跟同事关系搞得很僵。一退休，就没人理他了。他只能到外面转。但他还爱管人，人家聚在一起，他一掺和进去，就搞得不欢而散。人家不欢迎他，他一到，人家就散了。他就转去远一些的旧工人文化宫。三天前，他又跟人家大吵了，回来发誓不再去。这样，他的去向就没法判断了。

我是下班回来发现饭桌边没有父亲的。父亲这时候一定要坐在饭桌边酌他的酒，“地瓜烧”。饭还没做，他就先喝上，那是他早年养成的习惯。等到吃饭，还没见到他。我没心思吃饭，让妻子和儿子先吃，出门去找。问小区门卫，门卫也是个老头，说看见我父亲早上就出去了，他还问去哪里。

“他怎么说？”我问。

“应都不应。”门卫说。父亲就是这个做派。

“早上几点出去的？”我又问。

“好像是下午……好像是早上……”门卫说不清。

不管怎样，找吧！先在小区附近转，没找着。于是扩大半径，仍然不见。抱着侥幸心理往家打电话，是儿子接的。问爷爷回来没有，儿子说：

“神马都没见到！”

“还有心思贫嘴！”我啐。

“现在你有心思了？”妻子接过电话说。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几次跟我说不要父亲住在我们家。首要原因是父亲不肯交伙食费。之前我母亲在，由母亲交，母亲一走，父亲就不交了。大哥大嫂把他赶出来，深层原因是这个。只是他们不说，只说没法照顾父亲。父亲过来了，第一个月不见交，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也不见交。在妻子压力下，我去提醒他，他竟然勃然大怒：

“操，我把你养这么大，要算多少伙食费？”

“操”是父亲的口头禅。我只能去做妻子的思想工作，说父亲也没多少钱，就当他是食客吧。却不料这个食客却要当主人。他什么都要管，管自己的儿子、孙子也就算了，还管儿媳。他看不惯我妻子很多东西，最看不惯的是化妆。有一次他酒喝多了，还说她扑粉是“白脸”。我们这里“白脸”就是娼妓。搞得妻子要跟我闹离婚。那以后妻子就不要父亲住我们家。父亲第二次迷路，妻子更催促我，说担心父亲在我们家出事，无功也就算了，还有过。于是父亲住谁家的问题又提出了。父亲四个儿子，我是老二，上有大哥，下有两个弟弟。小弟在美国，没得指望了。三弟离了婚，他说他自己有上顿没下顿，哪能照顾父亲？大哥还是强调自己一家早出晚归。我妻子针锋相对，我们家不也是早出晚归？你可以早上把父亲一起带去店里，餐馆有东西吃，也热闹，老人怕寂寞。何况父亲原来就是从大哥那里出来的，更何况，大哥现在住的是父亲的房子。大哥无法反驳，就采取拖延战术，能拖一天是一天。我也不好逼兄弟，反正没出事。现在出事了。

“你大哥饭都吃了吧？”妻子又说。

我一看时间，已经10点了。大哥是开餐馆的，要打烊后才能吃饭。这话倒提醒了我，得告诉大哥。我打电话给大哥，大哥说他扫尾后过来。我又给三弟电话，他说在加班。他总说在加班，典型的“甩手掌柜”，不指望他了。在大哥来之前，我想再找找。妻子又来电话，说饭冷了。

“我不能一热再热！”她下最后通牒。

我才扒几口饭，大哥就到了。大哥满身油烟味，一脸疲惫，语气有点急躁：“怎么搞的！”他脱口而出。妻子不高兴，甩了手，进卧室去了。我向大哥使眼色，大哥也觉出自己冒失，解释道：“一个客人叫来物价局，说我暴利。我那怎么是暴利嘛！还敢暴利？稍微一提价客人就不来了！一直半义务，客人还不满意，还投诉。到现在饭都还没入口……”

妻子还揣度人家饭吃了呢！我叫他一起吃，他不吃，没心思。我也没心思，推了碗，和大哥一起出门找。坐着大哥店里运货用的小面包车，能跑远些。整个城市跑遍了，还是不见父亲。已经零点过了，大哥说再过三个小时他得去农贸批发市场采购，我天亮也得上班，就只能先回家。希望最后有惊无险，像前几次那样。

“一个大活人，应该没事吧！”我说。大哥也表示认同。他还特意抱怨了父亲几句，说他吃太饱了，太闲了，能量过剩。我知道他在强调父亲身体好。身体这么好，苦也经受得了。又是夏天，不会冻。当然有蚊子，也该让他被蚊子咬，看他下次还敢乱跑！

我们兄弟两个互相打着烟幕弹回家了。但我睡不着，辗转反侧，虽然我知道明天还得上班，得赶紧睡。其实父亲身体并不好，只是他喜欢动。人家是运动，有节制有保护，他看不上，盲动。这样他过一段时间都要大病一场。这两年来更加频繁了，动不动上医院。现在看病手续他已经不会做了，都是我陪他去。有时候半夜发作，得马上送去医院。打点滴，就一夜别睡了。更不要说他两次做手术。一次是小肠疝气，一次是前列腺增生，本来想叫护工陪护，但一说，父亲就生气了。他说他生了四个儿子，除去美国一个，还有三个，就没有一个指望得上？让人笑话。最后白天请护工，晚上由我们兄弟轮。大嫂和我妻子是女人，不方便，三弟动不动就加班，基本是我和大哥轮流。

父亲是个折磨人的人，不让你消停。一会儿要叫护士，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要揉这里揉那里，一会儿要喝水。因为他怕痛，没有用导尿管，所以喝了还得顾他撒尿。我很奇怪父亲当年不是这样的，他是我们家最耐磨的人，就像他那一身耐磨的工衣，到老了竟然娇气起来了。一会儿就叫一次，我就干脆坐着等。但他又要我躺下睡。我哪里睡得了？刚迷糊下去，他又叫了，这更难受。有时候我真的眯下去，被他一叫，像被鬼拉醒一样。

这还是小手术，如果生了更大的病呢？更大的灾难简直不敢想。年纪一年年大起来，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忽然想起，他有高血压，药带在身上吗？赶紧起床查看，没带。这应该想到的，父亲出门不会带药，我也没想到让他带。反正一天一次，他总会有在家的时候，就没想到常规生活会被打破。如果是对我的孩子，就会替他预防发生意外情况，甚至安排到自己死后子女怎么生活。对父母就不会这样。天底下只有“孝顺子女”的，没有孝顺父母的。也许是因为父母是从强壮到衰老，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脆弱了。

2

早晨我给大哥打电话，说父亲没带高血压药，还得抓紧找。大哥在批发市场，正忙着。想想还是得把三弟拉出来，平时“甩手”也就算了，到现在这份儿上也该出力。三弟一接电话就问：“爸找到了？”

“躲得远远的能找到？”我没好气。

“你还睡过了，我还没合眼呢！”

“你以为我合眼了？”

“你又没加班，怎么不睡？”

“爸呢？”

三弟被噎住了。他头脑里就没有父亲这概念。“你们别以为我就不惦记着爸！我走不开，加班！你们犯不着骂我嘛！”

骂？一听才知道，大哥刚电话他，骂了他。既然如此，他应该知道父亲没找到，他却还问“爸找到了？”他这脑袋鬼得很。他提议报警，说警察毕竟专业，他说大哥听不进去，只道他想“甩手”，逃避。我说大哥说得对，你这是态度问题。

“什么态度不态度？”他说，“态度能够解决问题？”

“不管怎样，你就先有个态度！”我说。

我之所以要拉上他，还有个原因，他有驾照，可以开大哥的车。车毕竟跑得远。三弟答应下班后来，约在大哥的店碰头。大哥只出来交个车钥匙就又钻进厨房了，他是站厨的，这是最忙的时候。三弟一个多月不见，瘦得跟猴子似的，眼睛满是血丝。看来真是累坏了。我也不忍心了，让他回去，我来找。三弟不肯，说来都来了。我说你都累成这样了，他说：

“没事，死不了！”

他就爱说这样的话。我啐他，他笑了，又说：“真的嘛，不会‘过劳死’的！”

“过劳死”这个词不会产生在父亲那一代。那代上班基本是混。我小时候去父亲工厂，他们抬个东西都要一群人，也不知谁用力，谁没用力。现在，你敢偷懒看看？上头不逼你，你自己也会逼自己。父亲，你可知道你儿子们活得艰难？还要折腾出麻烦来。

过去老听父辈叹息：“上有老，下有小；既要忙内，又要忙外。”其实我们这代才是。而且外头干，回家还得干。当年祖父母没有给我父亲什么麻烦，虽说得赡养，也只是给碗饭吃。下有子女，也不过给饭吃。我们几个兄弟都是放养大的，没给父母添多少事。母亲说，父亲抱都没抱过我们。哪像现在的孩子，在肚子里起就没让父母省心。所以三弟才执意不要孩子，就因为他不肯要孩子，老婆跟他离婚了。“总不能像爸那样对孩子吧？知生不知养。”他说，“你们说我是‘甩手掌柜’，爸才是‘甩手掌柜’！”

确实，对家庭，父亲是“甩手掌柜”。家里的事通通不管，就知道喝酒。家里什么都可以省，他的“地瓜烧”不能省。一上饭桌，把饭推一边，先喝酒。母亲常在灶边瞪他：

“喝，喝，喝！喝死你！”

他喝醉了，还会发酒疯，骂人打人，还会打母亲。他说他必须喝酒，工作累。大家都在混，只有他积极。但其实他也不过是在整人上积极。他喜欢整人，所以很遭人恨，我们都受连累。大哥带我去工厂玩，传达室不让进。大哥报出父亲名字，传达室说：“不报你爸还让进！”那些被我父亲整过的人的孩子，还朝我们扔石头。大哥跟他们打起来。人家告上门来，父亲先是跟人家吵架，然后再关起门来打大哥。父亲管儿子的方式就是打，不管三七二十一。有时候我会替大哥鸣冤，说都是因为父亲，他们才欺负我们。父亲说：

“不想做我儿子滚出去！”

有一次，大哥真的离家出走了。被找回来，又痛打一顿。大哥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了，跟人打架的风格也变了，只打架，不哼哼。见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父亲说：

“瞧你这本事！有本事把人家打死啊！”

“去就去！”

大哥真的要去把人家打死，这态度却又冒犯了父亲。你可以打遍天下，但唯独我这个老子不能冒犯。后来我发现，所有独裁者身上都有两种原则并存：砸烂一切，唯我独尊。也因此，所有独裁者的追随者都有一个共同心理：取而代之，随即鞭尸。当时大哥就常狠狠发誓：

“我操！等你老了再打你！”

不知大哥长大后是否还记得这话，但明显他跟父亲不亲。我们兄弟对父亲都没有亲近感。当时还常常冒犯地觉得，外面人讨厌我父亲是有道理的。我们既不亲外人，也不亲父亲，我们孤独地站在外人和父亲之外，我们从小像野兽一样独立。父亲太不通人情，但这只是对下。对上，他会揣摩领导喜好。领导喜欢搞形式，他就动不动敲锣打鼓，送决心书、倡议书。领导喜欢他，让他入党。但下面的人讨厌他。他也无所谓，对比他低的人能踩就踩。“老子又没本钱合在你那里！”他说。

那时他应该没想到那体制会改变，工厂会倒闭，他会和大家一起下岗。据说最后一天，有人故意找他，挑衅道：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不，作废了！”

我不知道父亲当时是怎样心情。他后悔了吗？但他的脾气是“粪坑石又臭又硬”。甚至你越反对，他越来劲。从此他虎落平阳，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人家人缘好，有了新饭碗，他没门路；人家去卖早餐，当门卫，他觉得丢人。有一次，有人介绍他去一家小私企当管理人员，他没几天就跟老板吵架，被辞回来。他说那是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他开始骂社会，这个社会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要是毛主席在，早把你们抓去枪毙了。他的脾气变得更坏了，好像内心总揣着一个火盆。他老往外面跑，可能也是因为要去散热。我从自私角度说，他到外面去，家里就安宁了。但他毕竟年龄这么大了，就提醒他别出什么事。他竟然说：

“你是不是最想我出事？”

我要辩解，他说：“别狡辩！我都知道！”

他总是觉得自己很懂，而这懂就是把人把世界往坏里想。他的内心极其黑暗，时刻准备着斗。“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三弟对这点也有印象。他说当时他尚小，父亲的一些话常让他震惊，他渐渐地觉得这世界可怕，不可掉以轻心了。

不知不觉车开到江滨路。边上拉过一队人马，走在机动车道，是一队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的身体好像就擦着车身。这些也是不能安静的老人。我很奇怪现在老人为什么那么爱折腾？印象中，我祖父祖母整天坐着，后来就躺床上，然后就死了。哪里像现在的老人那么多事？现在的老人精力比我们还旺盛。

队伍浩浩荡荡，统一服装，前头有人举旗，中间每隔十米就有吹哨子的，还有人手里拿着高音喇叭喊话，让我恍惚又回到了“文革”年代。这是这些年老人们玩出了新花样：街头暴走。“暴走”本是日本年轻人的词，老人们也赶时髦。但其实这不过是多年前的时髦，无论是日本还是中国的年轻人已不用这个词了。这给人一种错位感，就好像“红歌”是从他们腰间的科技新成果小巧播放机放出来的。

路堵了。前面传来消息说，一个“暴走”老人被车撞了。

父亲也爱在马路中间走，我也担心他被车撞。跟他讲多少遍，他就是不听，还说：

“把我撞死吧！操！把我抓去杀了，判反革命，死刑！”

有时候心平气和，他会说路是公家的，他有路权。他也学会“路权”这个时髦词，他有时也挺与时俱进的。毕竟他当年也是个小干部。

应该不会是父亲。父亲不可能加入这种团体。但他是赞成街头暴走的，难说不会掺和在一起。我到前面看，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这些老人怎么不好好在家里待着，满大街跑。老人反驳，我们跳舞你们有意见；不跳舞了，走路，你们也有意见。你们还让不让老人活呀？我们老人为你们劳累大半辈子，为国家贡献了大半辈子，到老了，才知道生活本应该这样的。过去傻，只知道干活，为别人活，现在要为自己活。为自己活有错吗？人人都需要实现自我价值，就你们年轻人需要实现？被你们赶来赶去，你们也有爹妈，就这么赶你们的爹妈？没有我们，哪有你们？

父亲也常说这样的话，摆功劳，倚老卖老。他下岗后，脾气更坏了，越老脾气越坏，到了蛮不讲理的地步。一次上公交车，一个小年轻没给他让座，他竟然吆喝人家起来。人家说让座是我的风格，不让是我的权利，他啐：

“你讲权利？当初老子就不知道讲权利？但是我们讲共产主义！什么都‘共’出去了，哦，现在轮到你们了，你们讲权利了？我们白贡献了？没我们当年贡献有你们？这社会全是白眼狼！你不让也得让！”

人家就是不让，他就抢了，把人家衣领提起来。人家起来了，嘟囔几句，他竟然还甩人家耳光，说是教训教训。人家又不敢还手，不小心就打出什么毛病来。现在社会，最凶的就是老人。他们也不怕公安。父亲在外闹事，公安来了，还叫嚣公安把他抓进去。

“死在里面，看你吃不了兜着走！”他说。

反正老人可以耍无赖，耍无赖就会赢。但这耍无赖是拿羸弱的生命当赌注的，想想是更大的悲哀。以卵击石，以险求活。眼前躺着的这个老人似乎并不幸运，他真的被撞坏了，躺在地上，眼睛紧闭，一摊不可收拾的形骸。120来了。120晃着焦人的灯把老人运走了，接着就要联系家属了。眼前不是父亲，不等于父亲不会出事；父亲不在此处出事，不等于不在别处出事；此次没有出事，不等于接着不会出事；不会出车祸，不等于不会出别的事。我承认我更担心父亲出事，那样我就必须去收拾，不可收拾也得收拾。我回到车里，跟三弟念叨起。三弟说先别想这些，努力找吧。他显得很理性，他当然可以理性，父亲没有压在他手上，我承认我有焦虑症。但我确实不能不想。我还是絮絮叨叨，要是父亲真出事了怎么办？他说，所以要赶紧找啊！你看车可以动了。我仍说，找到了已经出事可怎么办？三弟叫起来，肚子痛，他要找个厕所。

车刚停，他就逃也似的钻出去了。他这种形骸我不陌生，父亲住院时，好容易他值几个晚上，早上我到医院，他就已经站在病房门口等我接班了。我一进病房，他就说上班来不及，拎起包就走。简直迫不及待。

等他很久，我给他打电话。电话才接起来了，他说他拉肚子了，中暑了。好家伙，父亲还没出事，他先出事了！

“正擦着呢！一边手拿电话。”他说。他描绘着，我知道他是在用幼稚和低俗来掩饰他的慌张。

他好容易出现了，仍捂着肚子。坐上车，他装作无意看看手表。“啊，9点了！”他叫。

这么迟了，他又生病了，我提议结束。我之所以这么提议，也是因为我无法面对我所焦虑的问题。但三弟却说继续找，他倒好像比我干劲大了，也许他真是想赶在父亲出大事前把他找回来，毕竟如果父亲倒床了，他也逃不了干系。

“反正今天不加班。”他又说。这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了，他是在说明天还得加班，明天不可能再找了。但剩下这么一点时间，怎么可能有收获？寻找于是成了消耗时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消耗掉。谁也不抱希望，或者说，谁都害怕找到的不是自己希望的。在店里的大哥倒乐观，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了，我说没结果。三弟凑近道：

“老天不负有心人。大哥，你店里不是有观音吗？拜拜去！”

“我知道拜！”大哥说。

“保佑找到全身的！”三弟说。他终于也暴露出来了。

“全身？”大哥愣。

“你希望找到半身不遂的？”三弟说。

“犬吠！”大哥啐，“你这乌鸦嘴！”

3

三弟继续加班，大哥店里放不下，我也忙。我的工作是推销员，一上班就连轴转。忙了一天，回到家里，觉得有什么不对，是少了父亲。家里已经不能没有父亲了。当初父亲搬出大哥家，大哥是否有这种感觉？也许不会有。大哥一整天也没给我电话。当然打给我干什么？我又不在找父亲。我给大哥电话，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大哥声音里夹杂着掂勺声和抽油烟机声，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时候。我能想象他正皱着眉头炒菜的样子，被火烤着，他的声音也满是火气。他说他正忙。

我又给三弟打电话。他说因为没加班，事情堆了一大堆，现在饭还没吃。他们都忙，倒好像我不忙似的，可以回家吃饭，有闲暇让感觉纤细。

三弟说，还是得报警。也只能报警，警方无论如何总会有些行动。报完警，我觉得有点轻松。与其是相信警方，毋宁是在走投无路之下，好歹把任务交了出去。

我把报警的事告诉大哥，我说是三弟的意见。大哥说：“他说报警就报警。”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讽刺？还是赞同？我解释说也只能报警，父亲已经失踪三天了，也去找了，能找的地方也都找过了。大哥说，我知道，也只能报警。

大哥也只能这么表态，要不然，他有空去找吗？虽然害怕父亲出什么事，但我还可以晚上付出行动，他做不到，只能顺其自然了。不管怎样，我们有了共识，三个兄弟齐刷刷把目光投向警方。我虽然晚上仍出去找，把找过的地方再找一遍，希望奇迹出现，但也不过抱着侥幸心理。想，父亲应该不会有事的吧，老人被撞只是个案，父亲的高血压也没有严重到哪里去，不会几天不吃药就出问题。出点小事也就罢了，我们不可能那么倒霉。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警方没有消息。我跑去问，警方说还在找。大哥和三弟倒沉得住气，跟没事发生一样。我挨不住了，特别到了天黑，心会不能遏制地焦灼起来。想想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又给大哥打电话，大哥说：

“老三不是主张报警吗？”

大哥这是什么话？他不是也同意的吗？我仔细琢磨，他的表述跟三弟的话并不一样，敢情他是把责任推给三弟的。

“他就那样，老是加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

“忙？总有吃饭时间吧？我是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我们有吃饭时间，怎么了？”可能是大哥太大声了，我妻子在边上听到了，她冲着话筒应。我连忙把电话按掉。

“大哥又没说我们。”我说。

“他就是指桑骂槐！”妻子说，“我们有吃饭时间没挣钱时间，他拿吃饭时间挣钱，他挣了钱归他自己，我们为大家照顾你爸，白照顾，还说你爸补贴我们钱！”

女人就是爱翻旧账。父亲到我们家没交伙食费也就罢了，但大嫂嘴贱，来刺探我妻子，问父亲交多少伙食费。妻子认为大嫂是别有用心，认定父亲把钱补贴了我们，就吵着要大哥把父亲领回去。我好容易把妻子安抚了，现在她旧事重提，说父亲找回来，绝不能再住在我们家了。我只能一再说明，大哥确实不是指我们，是指老三，老三那德行。

“老三那德行？他又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妻子应，“你爸又是什么德行？谁像你这么傻？从你哥到你两个弟，到你爸，全是人精，你们兄弟如狼似虎，就你是羔羊。还当沉默的羔羊？嫁给你，也跟着你吃亏！你能吃得了亏，我可吃不了！”

她要我给大哥手机拨电话。我当然不能从命，她就来抢我手机。我抢不过她，手机到了她手里，她拨通了大哥。

“大哥，我们是有时间吃饭，但我们没有饭吃，我们要拿时间去挣钱吃饭。还要付房子月供，你们不要付月供，你爸的房子现成住着。你爸住这边，我们养不起供不起，以后就住你那了！”

她把电话掐了，不让大哥有回嘴机会。我说人家大哥还听不清楚她说什么，她说：

“他不明白？他心里明白得很！看看他来不来问！”

果然，大哥没来问。过后他再没有了音讯。想想，应该大哥也知道把父亲推给我们，理亏，只是他也搞不定大嫂，只能躲着。但他躲着，父亲怎么办？时间一天天过去。多拖一天，父亲就危险一天。妻子也是不看时候，偏在这种时候抛出这问题，等父亲找到了再提不行吗？先把父亲找回来再说。我想向大哥表达这个意思，电话通了，他掐掉了。再打，又掐掉了。我只能跑到他店里。他正在掂勺，不理我，只顾炒菜，炉灶噪声很大。炒好，他关上煤气装盘，我开口了。我刚开口，就被他挡住了。

“你那老婆，没法说！”

我有点生气，怎么没法说？她说的又不是没道理。这些年父亲在我家，还不是主要她做事？但我忍住了，不跟他吵。“她那边，总会有办法的！”我说。

大哥动作停了，瞧着我，那眼神几乎是喜出望外。我知道这最能宽解他。

“不管怎样，还是先把爸找回来！”我又说。我没有给他明确许诺，他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埋下头继续干活。但我也只能说到这，我怎么可能打包票？大哥你后面有老婆，我后面也有老婆。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好不好？先找回来。”

“我又不是不想找回来！”大哥说。

“那得想办法呀！”我说，“现在警方一点声音也没有，爸又高血压，没带药，要是有个什么事，找回来个躺着的，你家里我家里更不好做工作了！”

大哥拿勺的手软了一下，险些把菜洒出来。

“所以得尽快想办法！”我又强调。

“我有屌办法！”大哥暴躁起来。

“你是大哥啊！”

“大哥又怎样？也不比你们大几岁！都是成年人了，我还已经是老年人了呢！他才几岁？”

我知道这“他”指的是三弟。“他比我们都年轻！”大哥说“我们”，把我拉到跟他同一战壕里了，矛头只对准三弟。“他从小脑子就比我好使。他有文化，我没文化，我是站厨炒菜的，我懂什么？我有什么本事？我能做什么？我又没有他那样门路！”

“这件事，三弟估计也没门路！”我说。

“估计？你怎么知道他没门路？他是藏着自己用！他那人我还不知道？早看穿他了。你不问他，他会告诉你有门路？他会自找麻烦？用了门路，人情谁来还？还不得他自己来还？大家的事，让他来还债，他会愿意？”

我倒没想到这。我说，可以向他表示，这费用大家一起出。

“他怎么可能答应？兄弟间的，自己爸的事，跟你们算钱？何况他自己也得出一份！”

大哥这么想，有点过分了。不管怎样先问问三弟。我掏出手机，大哥说：“找老三？我来问！”

他竟然自告奋勇。他撒下勺，到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从围兜里面掏出手机。电话通了，他竟然一开口就骂。什么都没讲，就开骂，骂三弟死得远远的，甩手掌柜。大哥怎么这样？

三弟当然不是好惹的，跟他对骂了起来。三弟最初还有点迟疑，但大哥不停地进攻。虽然是亲弟弟，人家也是成年人了，树有皮，人有脸。当然可以把大哥的举动理解成是去扎破三弟坚韧的皮，否则他不会被触动，他一直很赖皮。但如果这样，三弟被刺起来后，就得收兵。何况出菜口有伙计在找，但大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不是很忙吗？他也没有提出实质性的要求，比如由三弟你去找门路，比如托门路的钱我就是不付，比如父亲将来住你那里，哪怕是无理要求，他都没涉及。他只是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棍。

“我还得炒菜！店倒了！”他猛然刹住，把手机一掐，回灶边，丢灶台上。开炉火，继续炒菜。他这是干什么？他这不是去解决问题的，是去向对方开火的，是去挑衅，是去激化矛盾，纯粹激化矛盾。

他的电话响起来了。他腾出一只手，捡起手机，瞄了一眼，掐掉了。

“老三的？”我问。

“还有谁！”大哥说。

三弟也是多事，怎么反找过来了？接着我的手机响了。三弟跟我诉冤，发泄愤怒。“我找也去找了，请假也请假了，还生病了！”他说，“现在老板对我意见大了，还不知道会不会被‘炒鱿鱼’！”

前几天他只是说事情堆积，现在又变成要被炒鱿鱼了。

他说他本来还在想办法，找门路，让警方尽力找。现在大哥这样对他，他不管了。这么说，他还可能有门路。还真难说，他在大公司，不像我们在底层滚爬。他在上面，七拐八弯总会找到点关系。中国办事靠的就是关系。我跑到外面去，劝他不要生气，不要跟大哥计较，把精力放在找父亲上。但他说坚决不管了，大哥他有本事，他自己去把父亲找回来。我只能一直劝，说父亲又不是大哥一个人的父亲，是我们大家的父亲。我苦苦相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不好再固执了，但他要求大哥要向他赔礼道歉。这简直不可能，大哥那脾气，都不知什么叫道歉，三弟他又不是不知道。但三弟坚决要求大哥道歉。大哥跟三弟从来是猫跟狗不能同巢，平时常有争吵，但也不至于牙齿咬得这么紧。僵着，根本无法商量找父亲了。事情又耽搁了下来，他们怎么就没想到拖一天，父亲就危险一天，只顾着吵架？真是愚蠢！

“你才愚蠢呢！”妻子说，“你还看不出来？他们是存心的！”

“存心？存什么心？”我不懂。

“他们故意在拖！”

我也知道他们在拖，但拖有什么好处呢？对他们也没有好处。

“拖到彻底解决！”妻子又说。

彻底解决？什么意思？找到父亲才是解决。

“说你傻就是傻！”妻子说，“找到又能怎么样？”

一丝冷风拉过来，我的心发毛。我好像明白过来了，让父亲消失，永远消失才是彻底解决。这简直太可怕了。我的兄弟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们怎么会是这种人？对自己的父亲，漠不关心也就罢了，见死不救也就罢了，怎么能故意让自己的父亲死？他们是不孝，但他们怎么会是杀人者？但他们确实就是在拖延，他们明明知道拖延的后果，我已经明确警告了，他们还在争，还在吵，还在纠缠不清。他们揣着什么心理？他们是我的同胞。他们虽然不是善类，但也不是魔鬼。同胞间还是有基本信赖的，对同胞的认同就是对自己的认同。也许只是妻子瞎猜的。如果可以切割，妻子比兄弟容易切割。兄弟是手足，妻子不过是衣裳。妻子毕竟是外人，我更愿意怀疑她。妻子你怎么这么想？结婚十几年，我第一次发现妻子原来这么可怕。你怎么就这么想我兄弟？难道就因为不是你父亲？“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啐妻子。

“我小人？他们君子？”妻子道，“好，我小人！我就小人了！你要当孝子，你当去！”

“我是什么孝子？”

“你不是孝子吗？”

“我是什么屌孝子！”我叫。

妻子诧异地瞧着我。其实我一直受用于被称赞为孝子的，平时虽然觉得冤枉，但被人称为孝子，还是像被摸顺了毛的猫。人总有荣誉感。但现在，我却像被扎了一针，跳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忌讳被称为孝子。也许是不愿意被端在“孝子”的烤炉上烤，兄弟们可以逃之夭夭，我却逃不了。如果父亲被找回来，好也罢孬也罢都要我承担，除非他死了。

死！我怎么也想到死？称我孝子，就像是对我的揭发，好像一道强光打在我脸上，我慌忙通过皱脸来平衡阴暗。其实妻子把我高看了，在父亲问题上我比她更焦虑。她只是儿媳，我是儿子，我无路可退。其实我也隐约意识到这是改变局面的契机。要是父亲没失踪，现有局面只好延续下去。现在可以了，“彻底解决”。

当然我的“彻底解决”跟兄弟们的不同，我只是想把父亲推出去，不是要父亲死。但某种程度上说，兄弟们的残忍却是我造成的。我为什么让妻子给大哥打电话下最后通牒，从而导致他去刺激三弟？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让一个女人把手机抢到手了？难道我不是有意让她把手机抢到？她跟大哥说的，正是我想说的，我不便说出的。

我难道不了解大哥的行为方式？他一旦急了走极端。但我却放任他。在他店里，他自告奋勇给三弟打电话，难道我就没有觉得蹊跷？我难道真是那么愚蠢？

我看穿了自己。但我又自我辩解：虽然我有可怕居心，但毕竟没有去实行。谁的灵魂是经得起凝视的呢？谁是圣人？这时代已经不相信圣人了。灵魂深处闹革命已经被证实太荒谬。而事实是我一直在竭力找父亲，我的错误只是失误，所以可以原谅。这样，我在谴责自己和原谅自己的平衡中，又过了几天。

这几天，兄弟没有消息，他们相安无事，也达成了平衡了。妻子跟我冷战，这可不好，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见了不说话，总被提醒有着什么事。什么事呢？父亲的事。所以还是必须说话，让生活恢复常态。我跟妻子说话了，想好好谈谈。“我们讲道理，讲道理……”我说。

“好啊，摆事实，讲道理！”妻子说，“是不是你爸最不疼你？”

确实。父亲最疼大哥，因为是长子。

“你爸不疼你，却还要住我们家，他认我们好了没有？”

“没有。不过也不能说没有，他应该还是知道我们好的。”我嘀咕，但我知道我的声音妻子听不见，我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告诉自己，我在抵抗。我不想让妻子继续不下去，她在讲道理，也是在为我理清逻辑。

“你那些兄弟认我们功劳没有？”

“没有……”

“为什么你爸和你兄弟都没有认？因为你是窝囊废！”妻子道，“窝囊废是用来用的，坏孩子是用来疼的！坏孩子越坏，父母越爱。特别是父亲，特别是对父亲看儿子！”

这还真的是。大哥老跟父亲对着干，父亲其实骨子里挺欣赏大哥。“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就是谁怕谁！”这是父亲的一个口头禅。大哥那脾气明显是遗传了父亲。三弟也遗传了父亲的不顾家，母亲指责父亲对家庭不负责任，父亲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在外面干大事。小弟从小争强好胜，在学校，成绩比他好的都成了他的敌人，父亲很欣赏他这一点。我也爱读书，但我没考上大学，父亲认为我书白读了，说我是没有用的人，窝囊废。我一说话，父亲就认为不着边际。

在四兄弟中，我本来最不像父亲。父亲曾骂我太软弱。我确实软弱，当初大哥要把父亲推我家时，我也软弱。当时没人愿意接纳，最后让父亲自己选，父亲竟然选来我家。父亲房子在大哥那里，他又不疼我，怎么选我家？更让我无话可说的是，父亲竟然说是为了帮我照看孩子。不错，我儿子当时才读一年级，但父亲又不是母亲，能做什么？学校就在我们家边上，也不用他接送。我简直冤死了。

尽管我接受了，父亲仍然没有喜欢我，作践我，让我这样，让我那样，没个满意的时候。也许我的软弱让他想到他晚年的衰弱，他竭力要摆脱衰弱，摆脱失败，于是要把我踢开。

其实男人家庭、人伦意识强，就是衰弱的表现。女人成了母亲，从而懂得体恤母亲，是女人的进化；男人成了父亲，从而懂得体恤父亲，是男人的退化。所以父亲终生要奴役别人，母亲被他奴役了一生。弱者被奴役，又得不到尊重。

道理不辩不明，我和妻子站在了一起。当然我也渴望兄弟们站在一起，“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现在是共赴家难。但我的兄弟们实在很可恶，难以逾越。何况大哥跟大嫂之间也有墙，三弟跟她未来的妻子之间也有，难道三弟就不要再娶吗？现在谁愿意嫁进有老人拖累的家庭？简直是障碍重重，隔墙林里，军阀割据，山河破碎，无法解决了！无法解决，无法解决……大家都很难，我知道兄弟他们也很难，我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我善良，我不好去逼他们找父亲。但我又无能为力，我已经尽力了，我本来就是个窝囊废，我承认。好在已经报警了，相信警察吧！相信人民警察，人民警察为人民。但警方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发现。我又想起父亲口袋里也许还揣着家庭住址，也许会有好心人帮他回家的。我明明知道这世界上碰不到好心人，但我仍然抱着侥幸心理，期待着，慵懒着。在慵懒中，又过了几天。

4

“爸，不找爷爷了？”儿子问。

“谁说不找……”我支吾。

“你都在家里！”

这是周末。家里有小孩真是麻烦，口无遮拦，没轻没重。太放肆了！大哥总是对他的孩子绷着脸，孩子就不敢乱问。不敢乱问就没有问题。

“警察在找……”我说。

“对了，警察有电子监控，我知道！”孩子说。

“就是嘛！”我说。

“要是监控坏了呢？”他又说。

“不可能！”我说。

“怎么不可能？电视上都说了！”

电视上常有报道哪个地方监控成了瞎子的眼睛。这小孩，懂得太多了！他那眼睛好像窥视到了我的心思。

“跟你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这孩子怎么胡搅蛮缠！”我啐他。

我还甩了他一巴掌。我破天荒第一次打孩子。他实在太烦人了。都怪我平时对他太民主，看来对小孩子还是专制点好。当大人在阴沟里，专制就是窨井盖。本来在阴暗中，一潭死水，好好的，就这样，就这样，保持现状，维持稳定，也实在是无计可施……忏悔，只在忏悔中，麻木，死……可是他却去搅这潭水，简直恶毒。

儿子被我打，哭起来了。妻子叫：“你打孩子干什么？你拿孩子撒什么气！”

她难道不觉得被搅局了吗？她也是局中人。你怎么站到我的对立面了？也许因为是女人，爱孩子，爱使得她丧失了理智。作为男人的我可不能，我要冷静。但这又反衬了我的冷漠，冷酷。好吧，我也有心肝，妻子你有心肝，孩子有心肝，我也有。妻子你既然因为爱孩子，不顾父亲找回来的后果，那么我也可以不顾，走失的是我父亲。我对孩子说：“爸爸当然想到监控会坏……”

“那为什么还依靠监控？”孩子责问。

“没有依靠监控，是依靠警察，警察不只是有监控，还有很多找人的手段，还有公安网络系统。”

“那为什么找不到？”

“警察也不见得都找得到……”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又回到最初问题了。

“找了呀！整个城市都跑遍了。”我说，“而且还在找。”

“你不是在家里吗？”

“大人的事，小孩懂什么！”只能又转而镇压，“你就觉得没有爷爷了，没人陪你玩了！”

我这么栽赃孩子，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孩子平时就喜欢跟爷爷打闹，爷爷这时候就跟老小孩一样，显得可笑又可爱。“你以为爷爷是你的玩具？”我说。

“不是！”儿子冤枉争辩，又哭了起来。我也知道我是冤枉他，他已经过了玩玩具的年龄了。但我必须反转矛头。

“你还有理了？”我说。

“就是有理！”儿子说。

这孩子真犟。你犟，你有理，不就是因为你不需要承担吗？“你有理，我就没有？”我说，“你可以哭，我怎么哭？丢的是你爷爷，还是我爸呢！”

我知道我这么说很没有当爸的风度。

“爷爷疼我！”儿子说。

“就不疼我了？”我说。

我简直是疯话正说。父亲怎么会疼我？只是孩子难以对付，只能这样镇住他。孩子不知道父亲从小就不疼我，有一次作文，写父亲和我，他想当然地把我和他的情形套在我父亲和我头上。他不知道中国父子关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变化的基础，就是我这代付出代价：既要哄上，又要哄下，没得到上一辈呵护，却要给下一辈温暖。还要装作得到极大的天伦之乐。但话说回来，父亲对我儿子好，不疼儿子疼孙子。他老了，不能长时间抱孙子，一会儿就要别人接手，但稍缓过力气来，就又要抱。谁会嫉妒自己的儿子？当爸的怎么会跟自己的儿子争宠呢？我说：“我知道，我知道爷爷疼你……”

妻子搂着儿子，摸着他的头，劝他，眼睛也红了。我父亲不喜欢她，但对她的儿子好，她也多少原谅了我的父亲。疼孙子也就是疼她的儿子。而且，现在被孩子激发，还头脑发热，孩子说要上街去找，她就命令我带孩子找。我暗示她都不起作用，拦也拦不住。

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但找得到找不到，得先去找。找不找是态度问题，是给孩子做榜样问题。

烈日下转了一天，孩子累得精疲力竭，好像有点中暑了。但他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仍然计划着第二天。小孩子就是任性，这孩子就像他爷爷一样任性。第二天只能继续出发。不停地走，这哪里是我带他？简直是他押着我。要这么一直走下去，我要死在路上了。儿子不会死，我会死。我一边被儿子逼迫，一边还得考虑找回来的后果，万一真找到了呢？这问题毕竟无法逃避。也许最可行的方案是大家轮流。但大哥和三弟能同意吗？即使同意，父亲那么乖张，他肯依吗？都是问题，都是问题！我太累了，走不动了，我这种年龄，体质正迅速走下坡路。我心力交瘁。我得回家。

但我不能说我要回家，我只能把孩子打发回去。我说你得回去做作业了，学习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找爷爷了？”

“谁说……找爷爷是大人的事！”

“也是我的事！”他说。

“你一个小孩，不给大人增添负担就行了。你看你走得这么慢！”

“我可以走得快，我会跑！”

“你很本事啊？”

“我真的很会跑！”

“病了怎么办？你就要病啦！到时候大人得照顾你，怎么找爷爷？”

孩子无话了。

“听话！你回去，爸爸来找！”

“那你一定要把爷爷找回来！”

“好。”我说。

“要说‘一定’！”

“好，‘一定’！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爷爷是我的爸，就像是我跟你的关系。你丢了，我能不去找吗？”

“不对，是你丢了！”儿子说。

“对，我丢了，你能不去找吗？”

“不会！”儿子说，“我找不到就不回家！”

这么说，他是觉得我没找到爷爷，也不能回家了？我暗暗叫苦。和他一起回家，才擦了擦身子，喝了水，就感觉到他严厉的眼睛。我简直是被他赶出自己家门的。我在外面流浪，到了傍晚，终于可以回家了。没有找到爷爷，但我明天要上班了，大人要上班，怎么能像小孩那样任性？“又不像爷爷那样不要上班！”我又说。

“那怎么办呢？”孩子问。

“还是交给警察吧！有事情找警察，人民警察为人民。”我说，开玩笑地笑了。孩子没笑，表情依旧严峻。我赶忙收起笑，认真说：“毕竟警察专业，光是警车都胜过我们‘11路汽车’，”我拍拍两条腿，“只要搞个‘地毯式搜索’。”

我没想到我这话，在他那小脑袋里起了作用。他孕育起一个惊人的计划，竟然联络上大哥的儿子，第二天逃学，跑去派出所，要人家出动警车搞“地毯式搜索”。人家把他们轰出来，大哥儿子像大哥，是个暴脾气，去跟人家打。人家就把他们控制了起来。问家长，不敢报父母，就报了三弟。孩子们跟三弟好，三弟会跟孩子们打打闹闹。三弟接到警方电话，马上通知我和大哥。我赶到派出所时，撞见大哥给他儿子一个耳光。

“打我干什么！”大哥儿子横道。

“替警察打！”大哥道。我知道这是打给警方看的，是在控诉警方。打罢，大哥对警察指着自己儿子，“你们满意了吧？”

大哥儿子哼哼：“有本事打警察啊！”

“我不敢打？”大哥做着挽袖管的样子。警察一边退，一边叫：“你别乱来……”

“乱来又怎样！”三弟的声音。才发现三弟也在场。他不要上班了？三弟一下逼到那警察跟前，“你们能乱来，我们就不能乱来？”

警察说，是孩子父亲自己打孩子。三弟说，为什么会打？还不是原因在你们？警察说，原因怎么会在我们？你们孩子自己跑来捣乱。“捣乱？要你们履行职责叫捣乱吗？”三弟说，“我们父亲失踪，报警了，你们不作为……”

“我们都在找！”警察说。

“你们怎么找的？”三弟问。警察愣愣地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吧？”三弟说，“别抵赖！小孩都看得出来！你们就这么敷衍我们？把我们当小孩一样敷衍！”

三弟像逮着了证据一样得意。

“你们干什么屌工作！”他突然发火，把桌子一拍。这火发得冒失，但任何一个丢了父亲的人都会发火的。这火发得不理性，但丢了父亲还能理性？理性就是冷血，就是不孝。三弟一跃成为最孝顺的儿子。我瞧见大哥也往前一冲，我也下意识地跟上去，我不能不跟进，我不能手指向外扳，我也不能显得事不关己。

“你们想干什么？”警察叫。

“这应该我们问你们！”三弟说，“你们都干了什么？拿人钱财，总懂得为人消灾吧？”

“谁拿了你们的钱！”警察紧张辩污。

“你！你们！你们的工资哪里来？是我给的，我们！我们是纳税人！”

这话绝！三弟历来维权意识极强。对方哑口了，只瞪着冤枉的眼睛。大哥趁势也喊起来，说警察拿钱不干活。大哥绝对不是有权益意识的人，他是被三弟启发了。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大哥那么大年龄的人，竟然手舞足蹈。不是打架的架势，而是唱歌跳舞似的。他从来没有这种样子。大哥和三弟一唱一和，联合发难。这不只是问责警方，甚至根本就不是在问责，而是在进攻。他们身上都有着戾气，大哥平时很恨戴大盖帽的，现在找到了发泄机会。三弟是什么都恨，在公司被上司和客户欺压，到社会上囊中羞涩。但这样闹，难道就于事有补？三弟可是比大哥理性的人。他为什么要这样？警察眼看要发威了，但他没有罢手的意思。难道他相信自己能够凌驾于警方之上？我于是转而劝他，他把我甩开，叫：

“怕什么！大不了一条命！”

这语气像极了父亲，三弟骨子里有父亲的决绝劲。但我总觉他的激愤底下有点虚，倒像是表演。他嗓音很高，动作幅度很大，但他眼神冷静，这眼神出卖了他。我蓦地明白了，他是在策划事态升级，要跟警方关系恶化，矛盾打结，再也无法打开。我明白了他怎么这么积极跑来，他发现了这是一个契机。也许大哥暴怒打儿子也是出于同一个动机。

当然我也可以把他们想得人性一点，这么多日子，不再找父亲，他们也会不安，毕竟丢失的是自己父亲。风平浪静更容易想起父亲。我就处在这种状态，如同被隔离审查，期待着外面哗变。机会来了。

矛头对准自己家人，总不如对准外人来得踏实。兄弟算计，亲人反目，指责来指责去，无论如何都牵扯着自己的影子，抛不开自己的责任。指责外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指责公权机关，大家都对公权机关不满，只要骂公权机关，骂者一定被同情，没有人会同情公权力。“臭头鸡仔大家啄”。

但这骂也只是骂，只停留在愤怒，盛怒。从头到尾，无论是三弟，还是大哥，当然我也是，都没有说出对警方具有实质性威胁的话。其实只要扬言要去上级机关告状，警方就会软下来。或真到网络上发帖，敲几个字，鼠标一点。但我们只是骂，辱骂。彼此心照不宣，冲向一个结果：警方从此不理我们，怠工，扯皮，踢皮球……我父亲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得负责！但警方能负责吗？这是中国。问题大而化之了。我们怨恨这个社会。这不是美国。我们自怨自艾。早知道当初送父亲去美国，去小弟那里。

5

小弟已经移民美国。家里有事，已经想不起他了。他也乐得逍遥。母亲去世时他都没回来，说是公司没法请假。这符合父亲的意识形态：人家母亲死了也不让回家奔丧，资本主义没有人情味。但我觉得是小弟自己的问题，根据我的阅历，西方人对家庭是很看重的。

他躲在国外，只是一段时间打个电话问问父亲。他跟父亲说不了几句话，基本是跟我说。他问父亲情况，我常觉得他是在审问我。父亲就过着日常生活，过就过了，要我汇报，就跟写总结报告一样。本来没有问题，一经盘问，就显出问题来了。当然我可以诉苦，但这样他就会指手画脚，这个不对，那个不该。我做事，反而有了错。多做事就多出错。不做只动嘴，永远没错。做事的人，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是不应该。他应该也知道父亲那脾气的，可能时过境迁了。

但毕竟他比大哥三弟会念叨父亲。其实我也愿意父亲过得幸福。父亲虽然不如母亲好，但毕竟是父亲。母亲走了，想着父亲还在世，总会有一种安逸。只是父亲别住在我家，他住在别的地方，我愿意每周去看望他一次，每三天也行啊。我愿意给他买很多东西，在我跟他在一起的短暂时间里，任凭他怎么折腾我，我可以忍，因为有尽头，这只是阶段性的。这才是理想的尽孝状态。小弟做到了，我无法做到。归根结底是他有本事，他有能力远走高飞，我只能搁浅在我出生的地方。我对小弟，更多的是羡慕夹杂着嫉妒。

有一段时间，父亲烦我管他，说要搬去养老院。那一阵媒体在讨论中国养老问题，说到了养老院。父亲说他要去养老院，不求子女。他显出很硬气的样子，其实他哪里是真想去？他住院请护工都不愿意，再说，他丢得起这个脸？无非是赌气，要寒碜我。他还故意大声嚷嚷，说得邻里都听见。

他说起养老院，总会描绘一番悲惨景象，挨饿，挨打，被绑在椅子上，死在床上。这些从各渠道获得的传闻，他特别容易记住。但有一点他从来不说，就是孤独。其实在养老院，他所列的情形未必会发生，但孤独是肯定会的。也许孤独是水一样无法把握形状，他可以回避。也许孤独是指向内心深处，男子汉大丈夫活到老了，暴露了脆弱的内心，多么丢人。

有一次我跟小弟说到，父亲吵着要去养老院，小弟竟然说，国外老人去养老院是很正常的。但中国怎么能跟国外比？国外福利好。

说到国外福利好，三弟出了主意，让父亲移民美国，进美国的养老院。小弟回国探亲时，三弟对小弟说。当时小弟就慌了，说父亲的移民申请很难批的。三弟又将他一军：那就先探亲。小弟又强调他工作忙，压力大。三弟说现在国内生存压力也大，工作也很忙。小弟又说国内好歹有三个兄弟，可以互相支援互相帮衬，在外面他只有一个人。说到急了，他强调他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打拼，一切全靠自己，父母没有给他什么。他出国，父母没给他一分钱，是他自己申请到伯克利的奖学金，路费也是他向朋友借的。这是事实。但父母没有给你好处，就可以不管吗？我也没得到好处。

小弟也知道自己的话站不住脚，就说：“二哥你不也是？都靠你自己。三哥你不也是靠自己打拼？”

我和三弟被他统战了。“其实大哥也是，”小弟又说。大哥也在场。小弟可真是统战高手，“大哥也是白手起家。”

大哥除了住着父母房子，也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任何东西。其实我们这代人，谁能从父母那里得到什么？大哥叹息：“爸就是这种人！珠蚶都不分我们吃一颗。”

大哥揭开我们兄弟共同的记忆。小时候，家里穷，我们吃不饱，父亲却还要喝酒，用珠蚶下酒。珠蚶小小的，放在他嘴里吮着，配合着“地瓜烧”的香气。我们兄弟站着看他吃。有时候邻居看不过去，说他，他还理直气壮：

“小孩子不要吃！”

我们现在做父母，千方百计首先保证子女，巴不得给子女多一些，再多一些。

那一次，话题转成了声讨父亲，感慨命运对自己这一代的不公。小弟逃过了一劫。虽然如此，他也被吓得够呛。他走前，还跟父亲吵了一架。我们都怀疑他是故意的。那次父亲跟外面人吵架，动了手，人家告到家里来。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总是出去赔礼示软。谁叫我摊上这么一个父亲？一边还得哄父亲。小弟却怪我太软弱，他坚持要父亲自己去承担后果。父亲恼了，骂他吃里扒外，骂他出国出傻了，这是在中国，中国就是拳头说话。他说父亲：

“你这样，要在美国，是要坐牢的！”

他强调父亲这样子，到美国根本无法生存。我知道他是不想把父亲接去美国。其实小弟多虑了，父亲也不会去美国。父亲不喜欢美国，还讨厌美国，那是他青壮年时期意识形态教育的后遗症。当然主要原因是不适应，他熟悉的人中也有老了去国外的，往往不适应跑回来。当然还有叶落要归根的原因吧。政治、文化、经济种种因素，父亲根本没有去美国的念头。我曾经试探他，问他愿意不愿意去美国，他说：

“为什么要去他美国？在中国就饿死了？”

这回答里有太多的信息。父亲不是说不去美国，而是反问为什么要去美国？不是说“美国”，而是说“他美国”。难道我这么没骨气？难道我非要离乡背井？难道你们逼我去？难道我不去就要把我饿死？饿，是他们那代人深刻的记忆。我不会被你们饿死，我花自己的钱。甚至，美国还欠着中国的钱，他们才会饿死。

但父亲有时候又会炫耀小儿子在国外，从世界名牌大学毕业，在大公司工作。但他很快又会显出不在乎的样子，说：

“小孩再本事也是小孩的，跟我们做大人的什么关系？”

但有时他又会骂小弟，说他跑远远的，没有对他尽孝。所以小弟的谨慎也是有道理的，说不定父亲要他尽孝，表态要去呢？就像当初父亲表态要住我家。父亲常让我们捉摸不透。

小弟应该肠子都悔青了，这时候打电话回来，简直是自投罗网。如果他不打电话回来，他还可以装作不知父亲失踪。

座机响起时，我已经躺下了。这座机是专门给父亲用的。大家都用手机了，父亲坚持不用手机，只能给他留着座机。半夜打来，只有小弟。电话比以往迟了一个小时。他后来说，他总感觉父亲有什么事，心一直很焦，想打，又想是自己多疑。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打了。这么说，他本就是要自投罗网了？也许，他是没想到父亲出了这么大的事，失踪。这不是电话关心关心就可以的。

妻子当时已经睡下。我们用的是子母机，子机在父亲房间，母机在我们床头。电话把妻子吵醒了。小弟问起父亲，我支支吾吾，我又怕他责备我，毕竟父亲是从我这里走失的。妻子戳我胳膊：“你要死呀！这么大的事，你瞒得住？”把电话抢过去，朝话筒喊，“你爸走丢了！”她特地说“你爸”。

“怎么会这样？”小弟叫。

这是普通的疑问句，但我们心虚，理解成了责问。“什么‘怎么会这样？’”妻子应道，“你爸那脚，你管得住？家里就两三个人，白天不是上班就是上学，哪里有办法看得住他？”

“这我知道，”小弟说，“早知道送养老院。”

我简直怀疑我的耳朵了。他怎么这么说？话说出来，他好像也意识到不妥，赶紧又说：“毕竟养老院有那么多人看着……”但已经没有用了，他已经刺伤我妻子，他是在怪罪我们。而且偏偏是当初他说要去养老院，我反对。我妻子应道：

“是啊，还是该去养老院，就你二哥这傻子不让去！这不，出事了！最好是去美国养老院！”

“也不见得……”小弟支吾，“美国那养老院也不见得就好……”

“以为我们不知道？”妻子说，“至少比国内好多了。光是福利就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中国是怎样的？过去是‘国家来养老’，后来变成了‘政府帮养老’，再后来干脆变成‘养老不能靠政府’，靠自己，还说可以靠房子，‘以房养老’。但中国房子只有七十年产权。你爸倒有房子，混着养完他自己还可以，但你大哥占着。我们都是自己交社保养自己，希望着六十岁退休就能拿了，现在又说要六十五岁才能退休，还得交！美国不这样吧？我听说美国还有叫‘间接财政转移’的？”

我没想到妻子还知道这么多，也许她是真关心的，毕竟我们也到了快退休年龄。

小弟道：“虽然是……但人家美国，是对人家的国民。你一个外国人，老了去人家那里吃福利，要是都那么容易的话，那还不都跑去了？人家为什么给你？人家美国人享受福利，是因为做了贡献，劳累到老，像我。再说，国内人以为在美国工作就那么轻松？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吗？爸要是来，不要说让不让定居下来，就是定居下来了，我也没法照料他。我自己这边一摊子家庭。这里的老人都是自己生活，外国人，子女才不管呢！”

还是老掉牙的理由。我妻子应：“你又不是外国人，你是中国人，怎么可能不管呢？”

小弟明显不是我妻子的对手。他说：“我这不是在管了吗？”

“你在那么远，怎么管？”我妻子道，“得先回来嘛！”

“等我回来怎么来得及？”小弟说，“不管怎样，先去找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去找？找到了，放你那怎样？”

“以前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签证签不下来！”

“怎么知道签不下来？你去签了吗？”

“怎么知道我没去做？”小弟也是急了，明显撒谎。送没送签，需要国内提供材料，这我们还是知道的。但说实话，他要坚持说签不下来，我们也没办法。毕竟那么多人没签下来，他再在材料上做个手脚，我们全是外行。但我妻子却要他表态，到时候他把父亲接美国去。也许因为我妻子逼得紧，他慌张了，就是不肯表态。“还是先把爸找回来再说！”他说。

他习惯于说“再说”。我妻子说：“‘再说’？‘再说’这么多年，从来没个下文。你们兄弟，谁也没有给个说法。我们一直承担着，也只有你二哥才会做锤砧。到头来还要说我们没有看好老人！”

“二嫂，我真的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小弟苦苦辩解。他慌得先把电话挂了。

“他肯定说断线了！”妻子说，“你们兄弟都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要不是长途，我就挂过去！”

6

我觉得妻子对小弟也太尖刻了。不过把他顶回去也好，免得又来个搅局者。我以为他就此会躲起来了，没料到第二天，大伯来了电话，问我父亲失踪的事。

父亲的兄弟姐妹，在世的还有大伯和姑姑。父亲平时跟大伯不怎么来往，他们曾经为分祖产搞得剑拔弩张。现在大伯竟然关心起我父亲来了。大伯怎么知道我父亲失踪了？一听才知道，是小弟向他告了状。小弟说他得知父亲失踪，一个晚上没睡着。他说他人在国外，公司又不让请假回来，只能请长辈们帮忙了。倒好像只有他孝顺似的。

我知道小弟是在争取舆论支持。也许他还更深谋远虑，他怕父亲找到了，我们真把父亲甩给他，到时候他推托，会得到亲戚们理解。

大伯仗着是长辈，当晚召集开会，在我家，让我召集大哥和三弟到场。“别说没空，不来他自己负责！”大伯语气强硬。

大伯还拉来了姑姑。长辈思维，先是问责，怎么会把父亲弄丢了？我妻子一听，就不接受了。她说父亲有两条腿，总不能把他绑起来吧？

媒体上曝光有的子女，害怕父母乱跑，把他们绑起来，舆论总是一边倒指责子女，老实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大伯就是这样的人。他斥：“你这是什么话！自己的爸，绑起来？”大伯不冲我妻子，冲我，“你要学电视上那些不孝子？”

我噌地火了。说我的孝，最刺激我。“我不孝？我已经够孝了！”我叫。

我最不能容忍被说为不孝。我觉得自己一直在为尽孝付出牺牲，简直高风亮节。妻子制止我：

“你做再多也是不孝！不如不做！全给狗做了！”

“你说什么？”大伯叫。

“我们是不孝！”妻子直对大伯，“孝子大有人在，四个儿子，总有孝顺的吧？比如在美国，一定文明多了。”

“就知道算计！”大伯道。他明显偏袒小弟。

“算计？”我道，“我要算计还能撑到今天？”

“就算算计，让他尽义务有没有错？兄弟四个，又不只有我家一个！”

“人家在国外嘛，”姑姑说，“国内还有三个嘛！”

“三个？哪里有三个？我以为只有一个呢！”妻子道，“做事时只有一个，出了问题，就一个个来问责了！”

“我们又没有怪你们！”我妻子其实是指大伯，但大哥心虚，连忙说。他害怕引火烧身，一开始就很低调，坐在角落。这下妻子真把矛头对准他了。

“没有吗？第一天来就露马脚了！还有，什么我们家有时间吃饭？”

“那是我口误……”

“口会误？我口说我心！”

“我真没这意思！”大哥苦苦辩解。看得出来他已很愠怒，但他竭力忍着不爆发出来。我知道他不敢爆发，如果爆发了，大伯、姑姑在这里，脓疮捅破，那么就来解决一下父亲住谁家问题。他是长子，长辈就讲长幼有序，何况又是住着父亲的房子，完蛋的绝对是他。他甚至还自打耳光，说：“我自己都做得这么差，我怎么可能去指责你们？我又不是有的人，躲在外国，还觉得自己最孝顺，做得最好！”

他想纠正枪口朝向，也想把枪口朝向小弟。三弟也怕转向他，说：

“对，自己做不到，就不要说别人，就应该感激做事人！我历来都感激二哥、二嫂。二哥、二嫂已经做得够好的了！要换成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跟爸相处。一想起跟爸待一起，我就要做噩梦。老实说，爸要给我照顾，恐怕早就没人了！”

“说什么！”大伯喝道。

“不是吗？”三弟道。他敢对大伯硬气，大伯虽然是长辈，但对他的利害得失没有影响。他甚至挑衅：“不信，您来试试？”

“我干吗试？”大伯道，“我是他什么人？他儿子全死光了？没人管了？无处收容了？”

“不是叫您收容，只是说跟他相处相处。也不行？”

大伯语塞。

“对了，其实您跟他相处过，还吵了那么大的架！”三弟指的是当年分财产的事，“您觉得我爸好说话吗？”

大伯脸白了。

“所以嘛，还是那句话：自己做不到的，就不要说三道四，满嘴仁义道德。”见大伯要爆发，三弟又说，“我是说美国那个。”

大伯没理由爆发，只能用颤巍巍的手指戳着三弟。三弟懒懒地跷起了二郎腿。大伯什么也说不出来，拂袖而去。

“姑姑在这，”三弟继续道，“我在这里要表个态，二哥、二嫂，对你们，我一直是心存感激的，万分感激！你们怎么做我都没意见！”

“我也没有意见！”大哥也急着表态。

我蓦然意识到不妙，没意见？那岂非要保持现状？他们两个岂非合着算计我？好一个没有意见！没有意见就没你们什么事了？两个人都说没有怪我们，抢着表态，显得境界高，其实是没把父亲当一回事。在他们眼里，父亲就是一坨屎，不沾就好，管你怎么处理。

姑姑应该也看出来了，她朝大哥和三弟道：“你们可以走了！”

两个兄弟好像不敢相信，犹疑着。姑姑又朝他们挥挥手，那动作很无力。

“他们不能走！”妻子叫。

妻子这么一叫，他们立马像被踩了尾巴一样，逃走了。

姑姑冲着门的方向道：“畜生，还能指望什么？”

姑姑骂得这么狠，也把我们镇住了。姑姑又安抚我妻子，摸着她。“会急，会理论，会抱怨，说明还有心！我们做大人的，眼睛还不至于瞎掉，心像镜子一样清楚的。”

妻子哭了。

“儿子生那么多什么用！”姑姑又说。

姑姑说，要不是她劝住，父亲当初还要再生一个。父亲觉得他一连四个都是男孩，第五个肯定也是男的。但姑姑觉得家里经济负担重。好在后来实行计划生育了，超生要处理。那时候父亲还顾及他的政治生命，才作罢了。

父亲延续香火思想很重。父亲表面上思想进步，其实骨子里很封建。也许应该说是强权意识重。父亲崇尚强权，他要生男孩，与其是为了延续香火，毋宁是显示强大。他经常说：

“儿子排成一排，铜墙铁壁一样，谁敢来！将来抢也抢得过，夺也夺得过！”

却不料这些如狼似虎的儿子，连父亲也不认了。这是父亲的报应。

“生得对，生一个就够了！”姑姑说。这“一个”明显指的是我。我有一种被抚摸的酥麻。我感激姑姑承认我的功劳，现在我更要配得上姑姑的信任，他们都不管，我一个人也要把父亲找回来。

姑姑想出个寻找的法子：跳神。她熟悉一个跳神的，说是很灵。这种事我历来不相信，这是迷信。但不敢违抗，否则就是没孝心。何况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神汉高深莫测坐着。室内幽暗，隐约看得到香案、神位以及供品。供品是塑料的，蜡烛也是通电的，这让我产生了不信任感。好在请神的香火还是真的。点着，渐渐有气氛了。神汉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我们跪着。神汉忽然浑身颤抖起来，迅速抖得厉害了，我知道这就是神附到他身体上了。他手里的铜锣碰撞，很快敲打起来。他完全失控了。姑姑知道时机已到，催促我问话。我问我父亲在哪里。对方的话我听不清，努力辨认，才辨认出他说的是：

“踏破铁笼凤飞去。”

“飞哪里去了？”姑姑问。

“北……方……”

“北方哪里？”

“……北……京……”

这似乎不靠谱，怎么一说北方就是北京？我知道很多神汉巫婆是没文化的，也许他只知道北京，因为北京是首都。

“北京哪里？”姑姑又问。

神汉说了什么，我无论如何听不清了。姑姑也听不来，急道：“你大声点！”

还是听不清。对方声音是放大了，但只是噪声放大。正竭力张大耳洞，对方忽然口吐白沫，扑倒于地。

一会儿，他苏醒了，说神已离去了。

“就是没听清北京哪里！”姑姑遗憾道，“北京那么大。”

我想，也许是因为具体的方位难以忽悠，他干脆醒了。

出来，姑姑说：“还是很准的。‘踏破铁笼’，你爸在你家，就是像在铁笼子里。”

我愣。

“不是说你不好！”姑姑怕伤了我，说明道，“你做得够好了！”

姑姑这么说，我倒愿意心平气和检讨起自己来了。我知道父亲在我家一直不太适应，但也不至于是“铁笼”啊！该给他的，我们都给他了。要说限制他，该限制的不也得限制？他实在不听，也就随他了。他是我们家最自由的人，爱骂谁就骂谁，爱怎样就怎样，简直是“太上皇”。

“其实你爸觉得挺亏欠你的。”姑姑说。

“他会吗？”我说。

“会！他跟我说过，他最疼的是你大哥，最不疼的是你。姑姑是多话，你不要介意！”

这我知道。

“他最疼的是你大哥，所以他不舍得劳累他，选了你。他自己做事不公允，做大人的就怕这样。当时我就劝他了，可是他不听劝。但他在你那里心是不安的，他总觉得亏欠你。你毕竟也是他的儿子啊！你还记得他疝气开刀住院那次吧？他跟我说，把你折腾苦了。你晚上陪护，他知道你困，他想让你躺下，去睡，不要坐着。他说作为老人，要自觉！可是他一会儿就尿急，一会儿就口渴，只得又把你叫起来。”

原来父亲也知道累着我啊！

“他又没钱补贴给你，他自己就那么一点钱。”姑姑又说，“他那点钱啊，只够他喝‘地瓜烧’！”

那也不止，但我知道姑姑是在强调父亲手头拮据。

“喝了一辈子酒，戒不掉了！也没必要戒，这种年龄了。我们也没想要他那点钱。”我借机说明，“只是大嫂还说我们揩了父亲的钱……”

“这事我也知道，她是嘴贱，不要跟她计较。”姑姑说，“我们亲戚大小都知道你最孝顺，知道你没用你爸的钱，你爸还吃你的！”

“老人家，也吃不了多少，合着吃也省。”我客套道。

“正因为这样，你爸才压力大了！”姑姑继续她的话。

“怎么说？”

“他觉得是蹭你们的啊！”姑姑说，“他那性格！所以他又要显出不怕你们不给他吃的样子，他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

怪不得，父亲一旦不高兴，就会宣扬：“老人手上就应该有钱！有钱了，就不怕子孙嫌弃！”这话特别令人生气。妻子曾经说：“说得这么绝情！我们做了这么多都白做了。好，他反正不领情，那就让他交！伙食费、住宿费全交。”但说是这么说，真的向自己的父亲索要，我实在做不出。我只能去安抚妻子，老人家，不要跟他计较了，不理睬他就是了。但我们不理睬他，他却要管我们，他是父亲，他要干涉我们的生活。比如他干涉我妻子化妆，一半是价值观问题，一半是消费观问题，他觉得化妆品贵，没必要用。买卫生纸，父亲会因为我们买的价格贵几元而指责我们浪费。但买便宜的，不经用还容易破，其实更浪费。为了卫生纸的事，父亲不知挑起了多少次冲突。有时候他还会强词夺理，说过去用的还是草纸，早年农村还用竹篾刮屁股，现在屁股就娇嫩了？

“你妈用一辈子草纸，那屁股还生了你们四个兄弟！”

把儿媳说得发臊。父亲就是这么粗鲁，“大老粗”一个，过去说是工人阶级的语言朴素，其实是流氓语言。

他骂孙子浪费，我是赞同的。现在孩子确实不懂得节俭，比如吃东西，挑肥拣瘦。但妻子却不同意，觉得我们家孩子已经享受得少了，现在哪家孩子不是蜜罐里泡出来的？孩子不爱吃饭，爱吃别的，妻子就同意把饭剩下，再给他做别的吃。父亲就骂孩子：

“你把饭剩下？谁吃？”

“倒掉呗！”孩子理所当然道。

“浪费粮食，要遭天谴的！”

“哎呀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妻子忌讳父亲这么说。

“难听？不听难听的，就怕会难过，过不下去！”父亲说，“这样浪费下去，家里有多少钱经得起这样浪费？”

妻子表面上没再说，背后对我说，这又能浪费到什么程度嘛！简直小题大做。再说，家里钱又不是他挣的。他要担心家里开销，怎么不把钱拿出来？

父亲大概也知道我妻子不认同他的观念，他就自己行动。有一次，儿子汉堡没吃完，他捡起来吃。妻子对我说：“你爸这是干什么？他这是抗议我们！他如果想吃汉堡，也可以给他买嘛！”我跟姑姑说起这事，姑姑说：

“这是有点过了！他这人，寒碜起人来没情面！但还是担心你们家钱花光了。他本来应该把自己的钱补贴进去，但他担心自己以后。不是说你不孝顺，不是说怕被子女抛弃，老人家嘛，总是会担心，所以手头上总得留点钱。我是没工作，交了养老保险什么的，还得靠子女。平时你表哥给点钱，我就攒着，能省就省。”

“那他还给孙子七买八买？跟他说过多少次了，这才是浪费，才是纵容小孩，他就是不听！”

“还不是要孙子高兴？”姑姑说。

“这我知道。但这是溺爱！”

“还不是想让你们高兴？你们就不高兴？”

我愣。确实，我们内心也是高兴的。

“你们高兴了，他就可以在你们家待下去了！”

不至于吧？那他为什么又要跟孙子抢吃的？孙子吃零食，他常会要求：“给我吃一点！”孙子不让。孩子一旦占有，就不愿意让出来了。开始我们以为父亲只不过逗孙子玩，不料孙子不给，他却执意要。爷孙俩像两个小孩一样你争我抢，互不相让，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有时候零食是父亲买的，他还会说：“这还是我买的！”

“你给我了！”孙子应。

“我后悔了！”

“不行！大人不能后悔！”

“我不是大人！我是老人！”

听这话说的，像倚老卖老，但又像表明自己是弱者，乞怜对方让他。每当这时候，我妻子就会说：

“你爸越来越没大人样了！”

有时候我会想，父亲是不是返老还童了？我让儿子让爷爷，儿子不肯：“爷爷赖皮！”

“怎么能这么说爷爷！”我制止。我想按父亲的脾气，一定会当真，甚至发怒。却不料父亲仍然嘻嘻笑着，贪婪盯着儿子手上的东西。看来他真的是只在乎得到这东西。儿子最终被我说服，把东西给爷爷了，父亲竟然一脸满足的样子，甚至憨憨的，那样子简直像白痴。

这种跟孙子争夺的事情，近年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成了我新的烦恼。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联系到他的迷路，我以为他真的是脑袋出了什么问题。我把这跟姑姑讲了，姑姑笑道：

“他那是装白鼻子丑角！他有时在我这里也会装。我是知道的。你们是晚辈，看不到！”

我蓦然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难道那一切都是父亲装出来的？就为了讨我们欢心？或者，也许干脆是想让我们相信他已经痴傻了，就不会跟他计较了？

想想我也是糊涂。父亲也是经风雨见世面的人，精明强干，怎么可能幼稚成那样？他这么丑化自己形象，出卖自己尊严，就不觉得羞耻？他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吗？一个强人。

一个强人，竟然装傻卖乖，跟孙子抢东西，取悦儿子、儿媳，父亲的内心是怎样的扭曲和绝望。

7

对父亲的内心世界，我几乎一无所知。我甚至从没有意识到父亲有个内心世界。

在我，在我们兄弟眼里，父亲有着金刚不坏之身。即使看见他身体衰老，也只是关心他的身体，不会想到他还有一颗心。对男人来说，心这东西太软，难以拿出来给人看；对生存角斗士来说，心碍事，所以心灵空间必须挤压。我也是男人，我有这体会。我也不会去探寻他人内心，那是一种猥亵和冒犯。

实际上，父亲虽然身体还能自立，但他的心已经弱不禁风。他已经像孩子一样，需要大人牵着。所以他一改壮年时的习惯，变得喜欢跟大家挤在一起。这在我看来，简直是怪癖。我虽然也能体会他的孤独，但我很快会觉得，我对他内心的关怀已经够多了。当我自己为生计疲于奔命，我会觉得他的孤独是闲出来的。所以也可以不满足他的需求，就像小孩要求去玩，大人完全可以拒绝。

或者，敷衍一下。对父亲，我更多的是采用敷衍策略。相反，对我的儿子，我更多的会满足他。我年轻时候，中国人意识到了孩子的心灵世界，但至今却忽略了老人的心灵。也许是因为老人是尊长，一开始就高高在上，像我的父亲，他总是那么威严，我无法在他面前柔软。有些事一开始没有做，就永远无法做了，就好像有些话一开始没有说，就永远说不出来了。

我们兄弟几个和父亲都从来没有交流，连坐下来谈话都没有。小时候，我们做了坏事，父亲就打骂了事。小弟有一次回国，聊起美国家长不这么对待孩子，父亲就说：

“中国爹妈就这样，你认美国人去！”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和祖父母也没有好好坐着谈心过。那时祖父已经衰老，父亲从没有好好坐下来听祖父说话。祖父跟父亲说话，父亲总是一边做着他的事，一边听。我也从父亲那里学了这种习惯，但父亲会不满，说：

“你开会也这样？”

他还记着开会。他所说的开会，就是当年单位里的开会。但我的时代已经不开会了。当下的事情，父亲往往会遗忘，过去的事情他却记得很牢。有时候我不禁会想起一句俗语：“病狗记得千年屎。”

“要是当年我讲话时你这样……”父亲说。

他不说“说话”，说“讲话”。“讲话”是会上领导说的话。虽然当年他不过是个车间主任，但他讲话时，严格要求下面的人不乱走乱动。

父亲一直忘不了当年的身份。也因此，他老被他同时代的人群攻击，比如那些聚集在旧工人文化宫的老人。对这些，我有所风闻。那些老人就像那文化宫一样，被时代废弃。他们牢骚满腹，父亲也牢骚满腹，但因为父亲过去是管人的，他们是被管的，父亲就被他们排除出去。其实父亲也是那时代的牺牲品，他只不过是车间主任，要被提拔了，粉碎“四人帮”了，他差点被当成“三种人”。后来干部“知识化”“专业化”来了，他更没机会了。再后来就是下岗，他跟普通工人一样拿一万五的“割头子”补偿，不像那些领导，合伙廉价出卖企业，大捞一笔。工厂卖给了私人，父亲想去看看，人家门都不让进。他没得到好处，却还要承担责任，他当然不干。

既然他不愿意承担责任，他可以把自己从这个群体切割出去。何况严格上说，他并不属于这个群体，至少也可以不跟人家念叨他当年的事迹。但他做不到。现在想起来，那是他人生的巅峰，残存的一点可夸耀的资本，他的人生已经被那个时代所绑架。他只能反过来为那时代辩护，说当初做法是合理的，不惜强词夺理。但事实胜于雄辩，实践检验真理，结果证明一切。他于是又变换了话语：

“没功劳，也有苦劳嘛！”

他的话语经常变来变去，就好像一汪水，这边被堵住了，就往另一边突围。我一直觉得三弟和小弟这点上很受父亲影响。但也许不只是父亲，整个社会都是如此。在一个缺乏客观的价值观的社会，只能哪个实用抓哪个，赢就是硬道理。

父亲对他的时代，无论是炫耀还是辩护，在我看来都是可笑的。父亲的年代，一部分也是我的年代。我们的历史部分重叠。在我有了思辨意识时，那与父亲重叠的历史被认为是荒谬的，我努力切割。我生命力最旺盛的时代，就是否定父亲的年代。当时我真年轻。

在否定父亲上，小弟与我类似。小弟刚懂事时，中国就改革开放，他不明白父亲那一代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对父亲的年代，如果说我是切割，他则是置身事外。我强调那时我还小，至多只是红小兵，跟屁虫，对历史我没有责任，他则是完全不知情。所以我们有理由“弑父”。

暴力者是无视被暴力者的，于是对父亲视而不见。其实我怎么可能愚蠢到不知父亲有个内心世界？别人，哪怕是不相关的新闻事件里的人，他们遭受不幸、不公平，我都会被刺激起来。我会关切远在天边的人，唯独无视身边这个人，这个给予你生命的人。

那些在广场上、讲坛上慷慨激昂者，置生死于度外，可曾“梦里依稀慈母泪”？无视亲情伦理的革命家，是怎样样的革命家？

当然我也会竭力体会父亲的心情，但只是以未衰老的甚至是年轻的心态推测之。虽然我已经不年轻，已渐入老境，但在父母那里，子女总会显得年轻。以年轻的心体会衰老之心，必然会得出“无非就那样”的结论，老人了嘛！自然规律。我也会对他说：“没关系啦！”看似安慰，实际上是无关心。

父亲失踪前，我又对他说过“没关系啦！”那是他从工人文化宫回来，情绪恶劣，说再不去那种地方了，我自然推测到他又是跟人吵架了。他是否真的跟人吵架了？他跟谁吵架？为什么吵架？从吵架到他失踪，父亲内心里发生了什么？我利用周末时间，去了工人文化宫。

那些老人，我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们。他们一群一群的，特别是黄昏，半晦半明中，好像一群群黑压压的昏鸦。他们骂现状，但他们对现状一点也不重要。对同样是牢骚满腹的我也不重要，我可以实际去挣钱，他们只剩下了骂，还有回忆。他们怀念他们年轻力壮的时候，怀念那时候的好时光，那时的社会风气是好的，那时没有贪官污吏，那时老人摔倒不会没人管，那时候到处都是雷锋。他们前几句还在控诉那时代，接着就又怀想那时代。他们其实是在怀念自己的青春。实际上他们也跟我父亲一样，被那个时代所绑架。他们无法跟那时代切割，那毋宁是切割自己身上的肉，尽管这肉是伤口上的坏肉，但也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中国普通人，从来没有像他们这一代人被赋予政治荣誉。他们被说成国家主人翁，工人成了领导阶级。他们还被告知，自己的国家是世界革命的中心，西方也在学中国，像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法国。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个叫法国的国家，就是从父亲嘴里。父亲有一次喝醉了，跟邻居显摆革命形势。他从上层的学习材料里知道，法国有个叫拿破仑的说中国是一只狮子，只不过一直睡着，现在这只睡狮就要醒来了。

后来我猜想，父亲跟邻居讲拿破仑时，他并没搞清楚拿破仑不是当代人。邻居们更根本不知道拿破仑，甚至怀疑“拿破仑”这名字都是父亲杜撰的。他们背后里给我父亲取个外号叫“狮子”。这外号叫了好一段时间，连我母亲跟父亲吵架，也会说：“你还真是狮子！”

母亲明显是带着贬义的。中国人对狮子的观感并不好，相比同样是猛兽的老虎，狮子不仅凶蛮，外形也邋遢，还禀性苟且。母亲这么说时，是带着自怜自艾的。如果父亲是公狮，那么母亲就相当于母狮。传说母狮除了产小狮子，还要负责捕猎食物等一切事情，公狮什么事也不做。母亲一辈子都在跟父亲争这个。母亲说，她不是家庭妇女，她也要工作，新中国了，男女平等。父亲思想进步，满嘴革命，但就是无法做到跟自己的老婆平等。这是共产革命中妇女解放的奇观。

许多年后，偶然的机会，我看到儿子语文课外读物，说到狮子。据科学家发现，公狮不仅会占有他者的母狮，残杀它们的幼狮，对自己的孩子也很残忍，会将它们抛弃，让它们挨饿，饿死，甚至也会在饥荒时吃掉它们。这让我联想到父亲和我们。当父亲做着“狮子梦”时，他是否想到他的儿子们在他衰老时会怎样对他？

上世纪80年代，我知道拿破仑确实说过那话。那时全国铺天盖地引用这句话，中国这只睡狮要醒了。但父亲却开始衰弱了。父亲像一只被打败的老狮子，即使竭力让目光如炬，仍然无可奈何地睡眼惺忪。他被驱逐出丛林了。

现在想来，父亲长时间来过着被驱逐的生活。最初时代变了，他还有单位。后来单位倒闭了，他还是党员，街道还叫他过组织生活，读读报。我跟他说，你就别去了，你还什么党员啊？还得交党费。但他愿意。想想也可以理解，他这样才能牵紧主流的衣摆。但不久他自己跟组织闹翻了。别的地方返还的党费，可以拿部分作为党员福利，发点小饼什么的，他这里却没有。他去闹，人家说：

“你入党是为了利益？”

他说：“你们贪污，我就该死？”

其实他也没证据证明人家贪污。他骂骂咧咧，再不参加组织生活了。他曾经拥有的被一步步剥夺，职务、职业、社会地位、日常生活，哪怕最日常的穿衣，他都很难买到想穿的衣服了。当年，父亲的服装总是工衣，另备一件中山装，放正式场合穿。上世纪80年代后，工衣不再是原来朴素的工衣了，有了胸饰袖杠等装饰，父亲觉得花里胡哨。中山装，人们渐渐不穿了，很难买得到。有的店有，但都是改造了的款式，时装化流行化。父亲认为那根本不是中山装。人家说：

“你要那种土不拉几的呀？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穿？”

穿衣都这么难，现在想来，父亲的内心应该是惨淡的。他看出来了，这世界不属于他了。

整个城市没剩下几个会做中山装的裁缝，价格也比较高。父亲也做了。在我看来简直奢侈。穿别的衣服不行吗？但父亲说，别的衣服就是穿不出去。

父亲不是奢侈的人，但某些方面又显出奢侈。一是喝酒，二就是穿衣。前两年，他又迷上了保健品。他本不是讲保健的人，体检都不去，还老说现在人太娇嫩，他怎么就被那个叫恬恬的推销员给迷惑了？他买了很多保健品，都写着根据祖国医学研制，一看就是忽悠。父亲不是容易被忽悠的人，怎么就被忽悠了？我自己就是产品推销员，那些伎俩我太清楚了。不让他买，他说他用的是自己的钱。我说你自己的钱我也替你可惜，他就说：

“你可惜，你怎么不掏钱？”

他还会装身体不好，做出病恹恹的样子给你看。

有一次，那个叫恬恬的推销员竟然跑到家里来了，我亲眼看到她是怎样忽悠我父亲的。我要把她赶走，父亲说：

“你不关心我死活，也不让人家关心我死活！”

我承认，推销员那作态，那些话，我确实无法做出说出。但是父亲你怎么不明白，那都是虚的，都是盯着你的钱。她会给你做一餐饭吗？会给你洗一件衣服吗？她会供你生活费吗？她只会抠你的钱，嘴上说得好听：“客户的需要永远是我努力的方向！”那是经营策略，“银发经济”。

我们总以为亲情不需要经营。现在想来，我也只是满足父亲的基本需求。那些聚集在文化宫的老人，他们的子女最关心的可能就是他们不要跌倒，不要被车撞，身体不要出事，没有想到他们还有一个心灵。所以精明的推销商苍蝇一样聚集在那里。父亲就是在这种地方被上套的吧？

推销的最高境界，不是让对方相信他需要产品，而是产品需要他，社会需要他，时代需要他，他不可缺少。对被边缘化的老人，还有什么比被需求更重要的？我记得那个恬恬还要邀请我父亲开讲座。她甚至会直接让我父亲救她的业绩。这明明暴露了她的商业面目，但我父亲乐呵呵地答应了。也许父亲把对方当作应该呵护的孩子了。甚至是英雄救美。人老了，并不等于心也老了。

文化宫边上有个简易茶馆，设有内室。电视曾报道这里发生卖淫现象。取缔了几次，又死灰复燃。原因是无法下大力度，执法会遭到老人们围攻。嫖客年纪大，突然抓捕，身体要是有个好歹，责任担不起。

那些卖淫女都已人到中年，在老人间穿梭，打情骂俏。她们表现出对老人的喜欢，但我很奇怪，老人难道就不明白自己并没什么值得这些女人喜欢的？不过是谋你的钱。自己身体完全不行。当然报道说老人基本只是摸摸，但这毋宁是对老人更大的奚落。本来存在的事实，现在确凿地被证实了。也许是那些女人干脆表明她们需要老人的钱生存？或是老人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一边是沦落风尘女，一边是穷途末路人。既然如此，还求什么？无所谓操守，无所谓晚节，无所谓名誉。整个社会都不守节操，凭什么要我们这些将死的人守？能捞多少算多少，及时行乐。老子就是这样，又怎样？我父亲就喜欢说“又怎样？”我总觉得，这句式承接的是那句“造反有理”。老子造反了，又怎样？老子就是吵你了，又怎样？老子就是骂你了，又怎样？把我杀了吧！怕什么？我揣测，这些老人就是抱着这种心理进入暗室的。我看到，一个老人进去前，说道：

“土都埋到脖子了，怕什么！”

我惊愕地听说，我父亲也去过那暗室。老人中流传着关于我父亲的桥段。我父亲出来时，说了一句堪称经典的话：

“操，奶都平了，抓着可以摇铃！”

据说父亲说出那话后，就发誓再不去了。他不去文化宫，并非跟人吵架。

8

父亲轰然坍塌了。

过去，父亲尽管难侍候，尽管霸道，不近人情，那还是父亲。甚至父亲就是霸道的。现在这个搞女人的人不符合父亲的形象。他可耻地挂着生殖器。虽然我也应该知道父亲有这器官，我就是这个器官的产物，但人伦禁忌，自动屏蔽了这些内容，代之以崇高的生命繁殖。虽然骂人时，会以性内容攻击对方，但并没有真的性意识。大哥小时就受父亲影响，“操”挂在嘴里。一次跟父亲吵架，他骂：

“操！”

“操？”父亲应，“我没操会有你？”

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大哥赶紧噤声。那是我们不小心涉进父母性领域，就好像不小心掀开父母蚊帐，看到我们不该看到的。不，是父亲竟然转过身来，把赤裸裸的下身亮给我们。

小时候，母亲经常跟父亲吵。父亲迟回来吃饭，母亲就说：

“我们吃！人家外面有饭吃！”

有一次，母亲直接说父亲“风流筋翘”。当时我还不明白什么叫“风流筋”。后来知道了，想，父亲凶巴巴的，怎么可能有女人喜欢他？但有一点很蹊跷，父亲爱听歌。有时还会在喉咙口哼哼，但只是悄悄地，很快就收敛。父亲性格霸道，从来不知收敛，却偏偏在哼歌上做贼似的。被母亲捕捉到，他就显得很理短。母亲说他不正经，他辩说，这有什么？这是革命歌曲，文艺宣传队都可以当街唱。现在想起来，父亲是把情欲的私货藏在光明正大的政治皮囊里。这实在是一种巧妙策略。汉民族绝对不是能歌善舞的民族，没有这种“政治正确”的伪装，怎么可能毫不腼腆地高歌扭腰？现在那些在公园里唱“红歌”、在路边跳街舞的，如果没有这种“政治正确”的坚韧皮囊，怎么可能唱得起来扭得起来？父亲的政治，毋宁是体制。

现在想来，当初母亲的猜测可能是对的，父亲就是会搞女人的人。想想，他享受着母亲的侍候，喝着母亲给他端来的“地瓜烧”，心里却想着外面的女人。我为母亲鸣不平。这不只是背叛，背叛这种说法太明亮，也不是欺负，是欺侮。

但我归根结底不想介入父母间这种事，那有一种“混账”的感觉。我特别不愿意正视父亲的性。我从小就躲避父亲的身体。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睡父母床上，我总要睡母亲那侧，不肯睡在父亲那侧，也不肯睡他们中间。母亲以为我是害怕父亲，其实我是忌讳与我同性别的父亲的身体的味道。我青春期时身上也有了这种味道，我对自己也产生了恐惧。这是荷尔蒙的味道。其实我是忌讳父亲的欲体。

父亲住院，不能下床小便，我给他把尿壶，都要他自己把东西掏出来。我的眼睛也竭力移开去。替他擦换下身，都要小心翼翼不让手接触到他肉体。有一次给他换姿势，不留心去拉他的手，只是手，那温度就像电流一样闪来，我赶忙撒手。

但其实那未必如电流一般强烈，只是肉麻。也不是麻，是一种敏锐的感应，一种不该有的私密交流，像通奸。

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去工人文化宫。我也不敢告诉兄弟们。难以启齿。兄弟间谈论父亲的性事，像乱伦。

我更不敢告诉我的妻子。父亲的奸情就是对我的指认。“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秘密我只能自己消化，烂在心里。我暗夜潜行。我揣着父亲的黑暗，忍辱负重。

一天，那个推销员恬恬又来了。她找我父亲，说是前几天我父亲买了保健品，来做个回访。我问她什么保健品，她说我父亲知道，她要见我父亲。她听说我父亲失踪了，慌忙走了。

我感觉她有什么隐瞒着我，也许她知道我父亲去哪里。我去文化宫找她，没有找到她，撞见了一个父亲的熟人，姓霍，父亲曾经把他带回家来。父亲极少带人到家里，恬恬算一个，霍老算一个。我向他问一个叫恬恬的保健品推销员，霍老说知道她，带我去找，也没有找到。我问前几天我父亲买过的保健品，霍老变得躲闪起来。“你自己去问你爸吧！”他说。

我告诉他，我父亲失踪了。他惊讶得合不拢嘴。“还真是，说去就去！”他嘟哝。

“去哪里？”

“……北京。”

去北京？我几乎叫出声来。“踏破铁笼凤飞去。”飞去哪里？北京。难道真被那跳神的说中了？我们家没有亲戚在北京，也没有朋友，父亲去北京干什么？我问霍老，霍老不肯说。我说现在我正找父亲，父亲已经失踪这么多天了，现在只有您能救他。他才告诉我，父亲去北京找一个叫方小红的女孩子。

我更糊涂了。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父亲这秘密，竟然藏得这么深。他真是“风流筋太翘”了，这么老了，对方还是女孩子。霍老说，我父亲说那叫方小红的才十八岁。这是他的孙辈，也就是我儿子这辈，他也下得了手？简直太荒唐了。

“就是那个药害的！”霍老说。

“药？”

“中国就这样，保健品药品不分！”他说。

我想起来，父亲出走前几天，有一次吃饭，裤袋里一盒保健品掉了出来。他的保健品从来是到处乱丢，但这个却揣在裤袋里。孙子要去捡，他竟然慌张地抢起。当时我没有留意，以为是比较贵的保健品。

“我劝他不要信，保健品是保健品，药物是药物，两回事，报纸上都在说，国家三令五申，但他就是不听，跟吃错药的老鼠一样。对，就是吃错药的老鼠！结果呢？没用！”

“没用？”

“当然没用！”霍老瞥一眼茶馆。我明白了。为了让霍老消除顾虑，我告诉他我已经知道父亲去那个地方，别人跟我讲了。

“他们那些人的话，”霍老摇头，“不真！”

他告诉我，我父亲出来时，神态并非赖皮的，而是黯然。父亲进去，是去试试自己吃药后的能力的。他俨然是战士上战场，这样，失败就成了惨败。

我就奇怪了，他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有那么好的预期？霍老说，不是预期太好，而是一直太坏，反生出了狂狷。因为害怕、自卑，所以渴望表现得好，所以才去吃药。

那么既然已经被证明不行，怎么还去北京找那个方小红呢？对方可是小女孩。霍老说，我父亲把原因归咎于那些卖淫女人不行，太老，没有魅力。他说自己本来是行的，不需要药都行，看着她都勃起。于是他决定去找方小红。

原来父亲不是迷路，是出走。既然如此，应该带行李。但他没有带。衣服也没带，除了身上穿的，都在家里。身份证呢？不然怎么买车票？我赶回家，父亲的身份证没有找到。我又找他存折，他的钱平时都是他自己收着，我没去管。我翻箱倒柜也找不到，也许也带上了。

带着身份证带着钱，父亲是蓄谋的。倒是我们傻乎乎地着急寻找他。我有些安心了。只是父亲是怎么认识这个方小红的？他平时又怎么跟她联系？他不会上网，没有手机。难道是写信？但那么个小女孩，谁跟你一个字一个字地码？难道用的是家里的座机？我查了话单，无论是呼出还是呼入，都没有北京的号码。

父亲平生只去过一次北京，那是他二十多岁时，“大串联”。父亲那时已工作结婚了，他是和几个同事混在学生队伍里去北京玩的。因此没去上班，还被当旷工处理。这事让父亲跟领导结下了梁子。那领导没多久失势，父亲是斗他最凶的一个。我长大后偶然知道父亲当年跟领导的事，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印象里父亲满脑子都是领导思想。想想也不稀奇，那时候父亲还是年轻人，谁没有年轻过？何况那个时代，何况有仇怨，父亲这种性格。

当年和父亲一起去北京的，有个姓高的同事。“大串联”事件后，“当权派”被打倒，“革委会”成立，父亲这拨人得势。老高比我父亲运气好，爬得高，但没两年就摔下来了，到了我父亲车间。据说我父亲管他也挺不客气的，所以他对我父亲也很不满，没往来。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了他。我叫他，他瞧一眼我，想装作不认识。我说，您不是高伯伯吗？当年跟我爸一起去“大串联”的。听到“大串联”，他才眼睛发光。

“还什么‘大串联’啊！”他马上又叹道，“哪朝哪代的事了！”

“我爸还经常提起呢！”我说，“常提起您！”这是我编的。

老高停了许久，拿中指戳着我。“你爸这人哪！”

他说，他和我父亲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战友，所以才一起去北京。一路挤火车，白吃白喝白住，到了北京，正赶上毛主席第六次接见红卫兵。他们被安排在同一个方阵，又是唱歌，又是拉歌。当时他们方阵里有个女的，歌唱得好，指挥也好。一到方阵间拉歌，大家就一起喊她的名字，推她出来指挥。

我的心一个咯噔。

“当时我们在天安门东侧，”老高继续回忆，“从傍晚开始就出发了。说是要从东向西经过天安门，接受毛主席检阅，毛主席会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我们都兴奋极了。队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了一夜，一会儿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一会儿走进忽明忽暗的巷子里，一会儿周围黑漆漆的，有人说可能是到了郊区。什么也看不见，解放军就让大家每个横排手臂挽着手臂，防止队伍被挤乱了，冲散了。大家就按解放军说的做。那手从腋窝穿过去，痒死了。但也得穿。好在我左边就是你爸，平时玩，打闹惯了。你爸左边的，”老高顿了顿，我的心揪紧了，“就是那女孩！”他说。

“也是天注定！”也不知过了多久，老高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高说，“没有见到毛主席。到我们走到天安门，毛主席已经走了！”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也许这对他们很重要。“再后来呢？”我问。

“我们等于陪你爸去北京了！”老高说。

怎么会是陪我爸去北京呢？我父亲不是也没见到毛主席吗？“再再后来呢？”我追问。

“队伍散了！”

“你们再没联系了？”

“那么多人，五湖四海的，怎么联系？”

“我是说……那个女孩。”我只能直接说了。

“再没见到了！”

“没有联系？”

“怎么联系？我连人家胳膊都没碰过！”

我猛然明白，他为什么说是等于陪我爸去北京。“不知道地址？”我又问。

“怎么了？”

“没什么……我爸去北京了……”

“去北京干吗？人家是不是北京人都不知道！”老高怎么反应到我父亲是去找她？

“口音是北方口音，普通话讲得很好听。”

老高细密回忆着。他说得这么细致，身临其境，我也有点恍惚了。“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方小红。”

我大吃一惊。父亲不就是去找一个叫方小红的吗？见我惊异的样子，老高问：“怎么了？”

我告诉他，我父亲失踪了，他走之前跟一个熟人说，他去北京要找一个叫方小红的女孩子。

“人家怎么还是女孩子？”老高叫起来。

我愣。

“早跟我一样老了，老太婆了！”老高道。

他粗野地说“老太婆”，不是“老太太”“老人家”。他这么说时，重重往自己胸口戳，那简直是在作践地表明自己已经老朽了，但又似乎在炫耀，自己是和那女的一同老去的。“我们是同龄人，我们是一代人。甚至，你的父亲都还在其中，还说人家是女孩子呢！还去北京呢！”是啊，父亲怎么就没有意识到人家已经老了呢？难道他糊涂了？难道他老年痴呆了？但他都把身份证和钱带上，怎么可能痴呆？

难道他独独在这一点上认知障碍？印象中有“部分认知障碍”这种说法。我查了一下，确实有。认知是人的心理活动之一，是指认识和理解事物的心理过程，它由多个认知区域组成，包括记忆、计算、定向、注意、结构能力、执行能力语言的表达、理解等方面。记忆障碍的临床表现是记忆错误：错构症和虚构症。

父亲应该是属于记忆错构，或是虚构。还有一种临床表现是记忆增强。是什么导致父亲把那么久远的记忆放大，错构和虚构？也许父亲内心一直有着一个结，只是他没有跟我们说，他没有倾吐的习惯，我们也不可能去听他说。我们只知道他言行怪异，不知道那就是老年痴呆的前兆。

我曾寻思祖父那代怎么没有“老年痴呆”？其实按病征，祖父就是老年痴呆。现在我们很知道这种病了，还知道它有个学名叫阿尔茨海默病。其实父亲有些行为是对得上这种病征的，只是我潜意识在回避，只愿意想是他脾气不好，至多是老糊涂。一方面过于焦虑，一方面又竭力回避。

9

如果父亲真患上了老年痴呆，怎么办？这可是个严峻问题。

我本应该立刻告诉警方父亲可能去北京，这样寻找就有方向了。但我没告诉。我总是很忙。其实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了，但我很忙。时间浑浑噩噩又过去了，一天，我突然接到警方电话。我有点恍惚，我甚至想不起警方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警方说，在火车站监控里发现了我父亲。他们竟然一直在找。我的心提了起来。

警方说，查火车票，我父亲是去北京了。我有一种被逮住的感觉。

警方又说，通过全国公安联网，北京果然有一个信息跟我父亲相同的人。“哦。”我说。

警方说这个人躺在医院里。

“哦。”我说。

警方说这人是倒在路上，被人发现送进了医院的。

“哦。”我说。

是突发脑溢血。

“哦。”

“你听清楚没有？”警方说，“你父亲是突发脑溢血！还昏迷不醒。”

“那什么时候醒？”

“这不知道。可能要做长期准备了！”

长期准备？什么长期准备？我好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但我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我已经后悔了。

我实在后悔！如果早点发现，如果我们抓紧找，如果我们不互相推诿，不互相计较，如果我们想到父亲会出事。

其实我也想到父亲会出事。大哥、三弟也想到，所以才担心。如果真担心，如果我一知道父亲去了北京，立刻就赶往北京，也许父亲还不至于昏倒。至少，我可以抢在他昏倒前，把他扶住，撑着。只要他不倒下去，就不算倒，就不会躺倒，就还有救。

“还好发现及时……”警方说。

及时？还及时？都倒下来了，还不如不要发现。只是我没有说出来。我瞧见了自己的卑劣和冷酷。

我没有将父亲去北京的事告诉兄弟们，好像也不只是羞于启齿。羞耻感那么重要吗？难说我就没有叵测居心？其实在我潜意识里，隐约在等着出事，父亲远在北京出事，中国人冷漠，警方又不作为，那么就好了。是谁这么热心把我父亲送进医院的？警察怎么变得这么敬业？这世界真荒谬，而我却算得太如意。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不但不能好，还更糟了。

后悔啊！但后悔来不及了。哪怕痴呆，都比现在好。完了，一切都完了！拖你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下半辈子要全搭进去了！回忆往日，父亲尽管烦人，但生活能自理。那些日子都变得令人怀念了。但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想来，让父亲住在家里就那么难吗？难到过不下去的地步？只是不愿意付出牺牲。其实连牺牲也谈不上。如果把幸福期望指数调低一点，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但谁也不愿意调低。

我也不愿意。某种程度上，正是我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我忏悔。我得把父亲接回来，义无反顾，继续住我家就住我家吧！

警方问我什么时候去接父亲。我一惊。这太复杂了，父亲还昏迷不醒，怎么回来？不能坐飞机，不能坐火车，总不能抬着担架一路走回来吧？问题太大了，问题太多了，难以解决。我愿意解决，但实在是难以解决。我说我得跟兄弟们商量。

我打电话给大哥。我说父亲找到了。“在哪里？”他问。

“北京。”我说。

“怎么跑北京去了？”大哥说。

“北京的医院里。”

我把父亲的情况说了。电话那边没了声音。好半晌，我才听到大哥喉咙里咕噜出一声：“操！怎么会这样？”

“他跑北京干吗！”又半天，大哥又问。

我就把父亲去北京找女人的事说了。还没听完，大哥就愤怒了。“操，我们到处找他，他倒好！寻花问柳去了！告诉老三了吗？”

我说还没有。“走，告诉他！”他坚定说。

大哥竟然撂下他的店，跟我一起去找三弟。这在我看来并没有必要。到了三弟单位，我告诉他父亲找到了。他愣了一下，笑道：“别吓我！”

什么吓你！我说，是警方通知我的。三弟表情僵硬了：“警察会这么敬业？”跟我反应一样。我告诉他，父亲是在北京找到的。“他跑北京干吗？”他的反应跟大哥如出一辙。毕竟我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说去找人了。“谁？”他问。

“一个老相识。”我说。

“老相好！”大哥不耐烦道。

“我怎么都不知道有相好？”三弟道。

“我也不知道！”大哥说，“他把我们都给骗了！”

“把咱妈也给骗了，”三弟说，“骗到死。”

听三弟这么说，我感到悲痛。母亲去世多年了，但母亲仍然是我的念想。父亲背叛母亲，我不能接受。虽然我不是头脑封建的人，我承认母亲去世这么久了，父亲有权利寻找新伴侣。但我本能上抵制父亲这么做。即使父亲光明正大明媒正娶，我也会反对。当这种情绪占上风时，我宁可自己照顾父亲，也不要那个可以照顾他的女人。我的正义感道德感亢奋地勃起着。

“其实早应该想到了！”大哥说，“妈在的时候就老猜他外面有人。”大哥回忆了一些旧事。三弟表示惊讶：“我怎么都不知道？”

“那时你还小！”大哥说。

“我更像傻瓜了！”三弟说。“这可是原则问题！”他说。三弟从来不是有原则的人，现在讲原则了。“这不是孤立事件！是他一贯的作风，是前科再犯！这种事，会搞一次，就会搞第二次，第三次！自作孽，不可活！这样的人，我们做子女的为什么要认他？”

三弟不是说“爸”，而是说“这样的人”；不是说“我们”，也不是说“我们做儿子的”，而是说“做子女的”，这使得这指代超越了我们具体单个家庭。这样的人，是社会公德也不能容许的，大家都不能原谅，我们怎么能？

三弟说“为什么要认他”时，动作幅度特别大，胳膊甩了起来，脸却别向一边，好像要背弃而去。我的心也像刚杀的鸡内脏一样热了起来。父亲的丑事，之前是困在我内心，所以彷徨，不敢发泄出来。现在放在明里谈论，公开鞭挞，旗帜鲜明。我们三个兄弟站在三弟公司大楼前的大街上，怒不可遏地声讨父亲。

可是再可恶，也是生我们的父亲。三弟说，生我们怎么了？他也不过是因为那个快活才生下我们，我们只是他快活的副产品。

三弟这话说得也太白了。我不自在起来，转换话题。我说毕竟警方在催，父亲这样躺在北京医院，也不是办法。至少费用，每天都在产生费用，医疗费、床位费、陪护费……

“不是有相好吗？”三弟问。

“那是你后妈！”大哥道。

“后妈就后妈！反正能把爸接手了就行！”三弟说。他的话让我恶心，大哥则笑他想得太美了。“后妈在哪里？”大哥反问。

我告诉三弟，父亲发病时身边没人，那女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父亲是被路人发现了送医院的。

“那人是谁？”

“不知道，打电话报警，没露面。”我说。

“这蹊跷了！”三弟说，“这可得搞清楚！”

他给警方打电话。他说应该找到肇事者。“哪有肇事者？”警方说。

“不是没有，是逃逸了！打个电话逃了！”

“人家那是好心……”

“那为什么要逃？”

“可能怕误解吧……”

“误解把他当肇事者了？他是好人了？他是雷锋？”这想法当初也曾在我脑子里闪过，只是我觉得这么想不近人情，“我们家从来没有撞上好运，运背着呢！怎么这次偏偏被我们撞上好人了？”

“怎么能这么说！”对方声音有点恼怒。

“你别激动！你也不在现场。”三弟说，“你也不知道这个报案人是不是肇事者。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怀疑，但我爸这样了，换成谁都会这么想，将心比心。你可以说我小人之心，是小人，可到我这份儿上只能当小人。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肇事者还是个女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你们调查一下就知道了！”

三弟简直疯了。调查？怎么可能调查出来？何况老实说，我也不能确切断定父亲会遇到那个方小红，而且，那个小孩子的方小红是否就是那个老太婆的方小红。三弟难道就想不到？

警方说，调查需要时间，如果你们等得起就等吧。我们当然等不起，如果调查没有结果，肯定不会有结果，那么医院里的费用又要增加了。天知道警方拖到什么时候。

三弟说，不怕，有人可以付美金。我知道他指小弟。三弟看时间，下午五点，那边是凌晨。但还是打了，用三弟公司电话。

小弟一听父亲躺在医院里，就表示要回来。这次他表现得很积极，我们都没想到。三弟说：“爸还没死。”

“我知道。”小弟说。

“可能要做长期打算了！”我也说。

“我知道。”他仍然说。

“你到底是醒还是没醒？”三弟道，“你以为爸这么快死？你回来能待多久？我们都在国内，可以出力，只是费用上很成问题！”

“多少？”

“不是小数目。”三弟说。

“具体是多少？”小弟问。

“还不知道。”我说，“得去北京后才知道。”

“怎么还没去北京？”

“去北京容易，”三弟道，“就是费用问题。”

“不去怎么知道费用？难道车票、机票也买不起？”

“你这是什么话？”三弟道，“你以为就这费用？医院要讹多少钱？那可不会是小数目。还有，爸这样子，回来了，接着怎么办？我是喜欢‘丑话说前头’的，免得到时候发生纠纷。亲兄弟明算账。”

“我知道，又没说不算。”小弟说。

“算就够了？”三弟说。

“够不够，也要接回来才知道够不够。”不知是否小弟装糊涂，就是没法说到点子上，“我们会去接的。”我把电话接过来。

“那不就结了？”小弟说。

三弟索性道：“我是说，我们穷，到你这里化缘来了！”

“不需要化缘，是我自己的爸！”小弟说。

“真会说话！”三弟说，“还知道有个爸！”

“我当然知道，”小弟说，“所以我知道回去。你能吗？你就在国内，你会去接爸吗？”

三弟被噎住了。他突然喷出话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大不了丢工作！大不了当乞丐！”

“那好，北京见！”小弟说。

“见就见！”三弟冷笑，“见了又怎样？我还不知道他？钱抓得紧紧的，人跑回来见？还不是做个姿态，我也很孝顺，我也尽心尽力了，我公司不能请假都硬是跑回来了，冒着失业的危险。然后，一抽脚又跑回美国去了！”

“人家小弟又没说不承担费用。”我说。

“那他说啊，表个态啊！承担多少？你听他说的是‘再说’。你回忆一下，他说‘再说’，什么时候有个说法？”

“也许这次不一样了……”我说。

“什么不一样？对，是不一样了，爸昏迷不醒，爸要成植物人了，需要全护理了，永远不可能好起来了，会把我们拖老，拖垮，拖死！还有，还有不一样的，爸外面有女人了……”

“他又不知道这。”我说。

“他知道了，我看连回来都不会回来了！”三弟说，“他还会回来当孝子？当这样的父亲的孝子？可能吗？你以为他境界多高啊？你以为他去了西方就成了圣徒了？我操！他是耶稣啊？我操！耶稣从西方来啊？太阳从东边来，耶稣从西边来啊？我操！我操！这世界上有耶稣吗？”

“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当务之急是订机票！”

“我还得请假。”他说。他瞅大哥。

大哥说：“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说要去北京！”

“没问题啊！”三弟道，耸耸肩，“哈，我去没问题啊！但是接回来后去哪里，你们可得想好了！”

“还能住哪里？住医院啊！”大哥说。

“长期住？钱呢？”三弟举举手，“人家会同意吗？”才发现电话没挂。拿起来听，那边挂了。

“所以最后还得住家里。当然得住他自己的家，最后从自己家里走。”

大哥说他要回店里了，顾客要把店炸了。三弟冲大哥背影嘲讽道：“不能解决，白忙！”

我回到家里，跟妻子说起父亲将来住哪里。我没去搬三弟的话，担心妻子也说大哥住着父亲的房子，让父亲住过去。明显大哥不会同意。妻子说，还是去养老院吧，全护理。这倒是一个办法。

“爷爷不去养老院！”儿子插嘴。

“谁说爷爷不去养老院！”妻子道，“爷爷不是闹着要去养老院吗？”

“不对，爷爷怕去养老院！”

“爷爷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妻子说。

“不知道了就可以不管吗？”

“谁不管了？”妻子恼了，“我们到时候也要去养老院！爷爷这代，还有我们可以给他养老，我们这代，你能吗？你这小孩，什么都不懂！两边四个老人，还不送去养老院？有没有钱去养老院还不知道呢！你能照顾我们？别想了！”

孩子瞅瞅母亲，又瞅瞅我，眼神幽幽的。我感到害怕，小声制止妻子：“说什么呢！你这是在教孩子吗？”

妻子赶紧不作声了。

睡前，妻子对我说，可要说好了，这养老院的钱大家分摊。要说穷，你是四兄弟中最穷的。妻子说得在理。但这也是令人头疼的。三弟明摆着要推给小弟，小弟又不明确表态。正想着，座机响起来了。这点钟，肯定是小弟打的，正好，再跟他沟通沟通。我妻子上次刚跟小弟吵过，怕她又来搅局，我跑到父亲房间接。

10

小弟说，他已经订好机票了，明天就出发，直接去北京，我们在北京会合。

“你公司那边，走得了吗？”我问。

“公司……没什么事了！”他说。

他这话怪怪的。“马上要被裁的人，还有什么事可干？”

我大吃一惊。怪不得他这次马上说要回来。

“当然兄弟们、亲戚们也可以认为我之所以会回来，只是因为闲着。”他又说。

“不会不会！”我说。要在平时，我应该会这么想。但现在他落难了，我就不能这么想了。何况他毕竟说回来就回来了，而我们这边，连去不去接回父亲还不能统一意见。

“会的！”他说，“换成我也会这么想！”他说得很冷酷。

“都是兄弟……”我说。

“三哥说我的我都听到了！”

我就猜他听到了。

“他说得对，我不是耶稣，不是耶稣西来，我本来就是东来的中国人嘛！”小弟说，“一辈子都是，二代三代能否改变？不知道。反正我这代是变不了了。当初出国，也就是想改变，至少下一代不按这轨道走下去。我承认，我逃出国去，也在逃离我们这个家，逃离爸。我从小见爸就总想掉头逃走。但是最后还是逃不了。我是爸的种，妈说过这话。这是遗传！基因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自从知道肯定被裁员，一下子闲下来，我才有时间，失败让我想很多。或者说是黑洞。据说每个人内心里都有或深或浅的黑洞。所有物理定律遇到它都会失效。黑洞是个无底的深渊，大人的黑洞对小孩有着很强的吞噬力。”

这我不懂。

“你还记得父亲那个外号吗？狮子。”

“记得，前几天我还记起爸当初喝酒说狮子的样子，他说拿破仑说中国是一只狮子。”

“其实拿破仑根本没有说中国是狮子。这是中国人自己编造的，中国人自己想成为狮子。多少年来，中国人做着‘狮子梦’。穷时做‘狮子梦’，现在有钱了，在国际上就露出了狮子的牙齿，所以被人家忌讳，被人家讨厌，被人家排挤。我公司裁员，第一个就找我谈。也难怪，我抢过别人的客户。但不抢我的业绩就上不去，我是移民，而且我是中国人移民，我不能失败！不要说别的，我要失败了，我是个穷光蛋，爸会认我吗？当然我也没拿什么钱给爸用。”

小弟还算坦诚。这让我信赖他。

“我也很羡慕人家‘老外’。在外面，看到人家好，就会想，为什么我们做不到这样？可就是做不到。因为我们就不是生在那样的娘胎里，我们的父亲就不是那样。你看我们的父亲是什么样？人家老人安安静静，不，是……静穆，”他斟酌词句，“对，静穆！有一种庄严的力量。有时候我也想把爸接出去，但是……据说上帝的原型是人类的父亲，所以上帝身上有着父亲几乎所有的正面品质，可我们的父亲呢？”

我承认父亲拿不出手。有朋友来我家玩，我都会希望他到外面去。他要在家，我就尽量不让他跟客人说话。

“我在伯克利时，”小弟说，“曾跟一个搞中国文化的教授谈，他说中国人没有信仰是个最大问题，很多问题都可以追究到缺乏信仰。其实中国人哪里没有信仰？比如信佛，我们家没有少供。‘文革’时不让供，妈就偷偷供。供品爸也吃，他也觉得吃了可以避邪，他那还是党员呢！即使没有信仰，还有人伦嘛，还有亲情，这也是一种宗教心。不需要供拜，以宗教心养育孩子，以宗教心赡养父母。但为什么也不能做到？就是太功利。都说父母把子女当作工具，传宗接代，老有所养。子女对父母不也是采取实用策略？你老了，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必然生出遗弃之心。你已经被用过了，即使赡养你，也只是尽尽义务。但你死了，又不一样了，你的地位又高了，你成了能够保佑子孙的神了，但也是供供你，利用利用而已。这样的供拜，就是有宗教形式，又能怎样？吃斋念佛却不事善行，捐赠寺院却不赡养父母，建立功德却无视公德，还有，父亲那代为革命事业牺牲家庭，我这代，提倡振兴中华，却无视个人权益。其实不过是野心在作怪，无视基本伦理的革命者或是宗教者，不过是野心家，拿冠冕堂皇的东西掩盖自己。我告诉你，就在上周，知道父亲失踪了，我还跑去教堂。我知道我在躲避，我躲在国外，不敢正视现实。我谴责自己，我要去忏悔。但到了教堂立刻逃了出来，因为我发现自己不过是企图获取‘义’。基督教认为是没有义人的，人所有的‘义’就像污秽的衣服……”

我一惊，好像被他的刀尖剐到。

“之前我打电话给大伯，我其实就是想取得长辈的认可，让他们觉得我有孝心，我有‘义’。放下电话，我就谴责自己了。我不知怎么办？所以我跑到教堂去。我不是基督徒。其实我不过是临时抱佛脚，不过是想穿上‘义’这件衣服，给自己看。但是在教堂那个气氛里，我看到了自己不过是法利赛人，觉得自己已经把金钱奉献给神了。”

我不知道基督教这些东西，但我能感受到小弟对自己的苛刻。在那件事上，我也在跟小弟抢着“义”。被否定，我那么受不了。我觉得自己无疑是亲情伦理上的“义人”，不可否定。

“其实，关于把父亲接出来，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想把他接来，什么理由都是借口，文明可以培养，习惯可以改变，就是我自己不愿意。”他又说。他这么说，我没有想到。在我看来，父亲的素质，这硬件确实是个问题。他竟然把刀剖向自己。

“我承认，我甚至还想过父亲你为什么要赖着我？我又没有得到你的好处。”

这话他过去说过，但此时此刻听起来，我觉得未尝没有道理。不，很有道理。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因为认同小弟的忏悔，从而认同了他的观点。但是他自己却不认同。“我怎么能这么想呢？这不也是利用逻辑吗？”

我觉得被他抽了一巴掌。

但是我不怪他，因为他是在忏悔。“我告诉你，我甚至还有过很不该的想法……”

“什么？”

“父亲你为什么要生我？我又没要求你生我！你生我之前跟我商量了吗？你在我没有意志前生下了我，养了我，我得到了你的好处，现在要向我讨还债务！我欠了你的债了！我怎么会有这混蛋的想法？畜生的想法！”

他把自己骂得这么狠，令我吃惊。这个小弟，我从来不知道他有如此自省之心。也许就是进了那次教堂。宗教的力量是神奇的，中国问题就是缺乏宗教，人人都在维护自己。而他，却把自己剖得鲜血淋淋，甚至并没有道理，鞭挞，往死里否定，暴虐，这也是暴力，但是宗教的暴力。至少，区别在于这是自己对自己的暴力。只有这样才能救赎。那么我就真可以得理不饶人吗？我就真有理吗？实际上我未必比大哥、三弟好多少，我们都一样。甚至，我比他们还差。我也竭力把自己往低里踩，越是踩，就越有上升的反弹力，越能升华，升华到了宗教境界。人人都会渴望到这种境界，就好像小草渴望阳光。那是一种宣泄，一种畅快的突围。有一种喷薄的感觉，像一轮太阳升起，我能听到它的声音。我简直感动。我听到小弟在继续说：“……是我的问题！但是到我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还没有，爸还在！”我说。我这么说，心里是欣慰的，我确实感觉到父亲在世，哪怕是现在这种状况，多么值得宽慰。我这不是敷衍，不是虚伪，不是矫情，我真是这么感觉的。但是小弟仍然痛心疾首道：

“已经这样了！在有什么用！太迟了！一些事拖拖没关系，但一些事拖了，再没机会了……”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我安慰他。

“所以我一定要回去。我都想不出来了，永远回去！回家，陪在爸身边。当然这也不可能，毕竟我这边也有一个家。”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

“但我真想把爸接出来！可惜接不出来了！”

“不用接，这里有我们，至少有我。我不跟大哥、三弟计较就行了，我不计较！”

晚上，我睡得非常踏实。父亲失踪以来，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踏实。我受了一场洗礼，脱胎换骨了。我的灵魂高高飞扬，这让我忽略了一个知识盲点：美国人并非都是基督教徒或天主教徒。当然可以理解成清教徒思想影响了美国人的价值观，但清教徒讲的恰恰是开拓、致富是上帝对其选民的要求，相反，贫穷是对上帝赋予的荣耀的贬损。西方人有那么长的征服史，征服者多是有信仰者，甚至征服以上帝名义。

我还忽略了，小弟与我的思维中的一个逻辑破绽：我们畅想上帝，只不过要逃脱我们的父亲。希望逃脱暴君，只能皈依上帝。

我还忽略了一个客观现实：美国老人不需要子女赡养和照料，他们的子女，哪怕是再虔诚的教徒，也不用被压上中国子女那样的义务。

我更忽略了一个实际问题：父亲去养老院的费用还是没有落实。

值得庆幸的是，大哥答应去接父亲了，因为他儿子被拘留了，校园暴力，虐打同学。大哥的儿子得大哥遗传，有暴力倾向。本来这种事在中学生中屡见不鲜，基本是批评教育一下就过去了。但这阵发生了中国留学生在美国的校园暴力事件，媒体炒得沸沸扬扬，说是按美国法律，可能判终身监禁。国内舆论呼吁对此类事件严加惩处。大哥的儿子撞在枪口上了。

大哥没有任何门路，只能求签拜神。他想起我曾经去找的那个跳神的，让我带去。跳神的说，是父亲的事没有做好，惩罚到长房长孙了。

大哥相信了，答应把父亲领回来，该怎样就怎样。有大哥这话，三弟就放心了，他说他可以去北京。我也可以放手干了。我马上去公安局办手续。警方拿出我父亲的卷宗，到里间给北京那边打电话。隔着玻璃，我看见他打了一个电话，又打了一个。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他转头瞅我，目光愣愣的。

父亲去世了。今天凌晨一点。

我给大哥电话，还没开口，大哥说：“不是都说好了吗？先接回来！”

我给三弟电话，还没开口，三弟说：“知道啦！我现在就买机票。”

我让三弟给小弟电话，叫他不要回来了，得赶在小弟动身前。

我打给妻子。妻子说：“爸怎么偏在这时候走了？”

她说“爸”，不说“你爸”了。

我想，父亲不给我们机会。

小弟电话打到我手机，表示他仍然要回来。这是送父亲最后一程。他说要给父亲办最隆重的葬礼，还要做满“七七四十九天”。我很赞成，这也是我的愿望。但我把这计划跟三弟说时，三弟反对，他说还没去把父亲接回来，事情一大堆，你们还有心思畅想这？我说这是尽最后的孝心。这刻薄鬼说：

“什么孝心！过节啊？你们不过是在消费父亲！”

这是什么话！这简直是对我、对小弟的侮辱。算了，凡事跟他都商量不来。我又去找大哥，大哥心不在焉。我想起他的儿子还在里面，父亲突然走了，他没有机会讨回家运。我建议他再去找那个跳神的问问，该怎么补救？在给父亲办丧事上好好弥补。但他不去。再问才知道，他忧虑的是他现在住的那个房子。房子是父亲的名字，父亲去世，必须更换名字。兄弟四人都有份，那么必须分割，他只能拿到四分之一。房子本来只有两间。

我主动说我放弃分割。“我知道你好！”大哥感激说。

“一家人嘛！”我说。我还说小弟应该也不会来争的。大哥将信将疑。我说你们都不了解小弟。

傍晚时分，小弟又打我手机，说他准备去机场。他改签了早上最早的航班。他喘着气，好像在赶路。他说到机场还会给我打电话。他等于一路直播奔丧了。他说昨晚忘记说了，他本来准备承担父亲医疗和养老院所有费用的。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意。

手机显示有电话进来，是妻子。我挂掉小弟电话，回拨妻子。妻子说：

“你快回来吧！”

“怎么了？”

“你爸回来了！”

“怎么可能！”

“儿子电话我的！”

“你还没到家？”

“你先回去看看！”

我往家赶。这怎么可能？难道警方消息有误？我打给警方，警方又打北京，父亲确实已经去世。那怎么可能？父亲回来了。没有人接，他自己回来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父亲真的回来了……推开家门，没有见父亲。

“在哪里？”我问儿子。

“这不！”

儿子指着饭桌。但我没看到父亲。“别瞎说！”我说。

“我没有！爷爷，你自己说！”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你再瞎说！”我喝。

儿子急得哭了，哭得证据确凿似的。“爷爷，你说话！你别喝‘地瓜烧’了！”

我毛孔竖了起来。

“那你问爷爷去哪里了？”

儿子冲桌子问。我听不到回答。

“爷爷说了：‘出去转转不行？操！’”

我愣。

【母】

1

“怎么办？”

“你说……”

“索性……”

我打个寒战。

“怎么样？”

“问题是……能行吗？”

“其实，一断了氧气，就差不多了。”

“嗯……”

“这就去吧！”

我放下电话，往外走。妈妈你去哪里？女儿叫。我一惊，这小鬼精的眼睛正盯着我。有事……我支吾。

“什么事？”

快吃饭吧！我喝她。丈夫在给她喂饭，端着小勺，等在她嘴前。他也望着我，我这才意识到，应该跟他交个底。我向他使个眼色，他放下碗，我们拐到卧室里。可是我却说不出来了。丈夫说，我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女儿钻进来，问。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问！”我应。

也许是为了堵她的嘴，我拿起勺子给她喂饭。她嘴里还有饭，她总是把饭含嘴里。我叫：“快吞，快吞下！妈妈来不及了！”

妈妈要去上班吗？

是的，每天早晨，这个时候，我都是去上班的。快快把她喂了，送幼儿园，然后我去上班。我说：“是……你快，妈妈上班来不及了！”

“妈妈不是去上班！”她却说。

我一惊。她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就要走了，没送我去幼儿园。”

噢，这小鬼精。我说：“今天爸爸送你去，妈妈有事。”

“不要，我要妈妈送！”

“听话！今天妈妈有事……”

“什么事？”

这家伙，倒像存心来逼供的。我如芒在背，我的秘密被她窥视了。是的，我不是去上班，我是去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我烦躁，把碗一摔：

“不吃就别吃，死了算啦！”

我夺门而出。外面车水马龙，我处在其中，这是一个上班的早晨。我忽然羡慕起大家来了，他们是去上班的。他们虽然步履匆匆，但他们是安逸的，可以按部就班。我等不了公交车，打车，可也没那么容易。好容易打到一辆，我又差点不想上去了。出租车计程器在跳，我的心比它跳得还急。我这么急着去干吗？去结束一个人的生命。计程器上公里数在快速推进，时间一分一秒地缩短。路程每推进一步，时间每缩短一分，那个人的死期就越近了。她知道不知道死神的手正在向她伸近，她还躺在床上，一点也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要处死她的是我。司机对我说了句什么，原来他在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没回答。他又猜，一定是知识分子，因为看上去斯文。他要知道我去杀人，他还会说我斯文吗？出租车也堵住了，车窗外立刻塞满了摩托车，让人觉得即使道路疏通了，也不可能马上就走。难道我就这么着急？我不知道。我最好不去，最好跟我无关，哪怕永远被堵在路上。可是我没有这福分，我只能去，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我的母亲。

我居然要去杀母亲，简直大逆不道。但这不是我决定的，是二姐。我只是同意而已。何况这是母亲她自己希望的。她躺在医院已经五天了，鼻孔插着鼻导管，手上挂着点滴。她很痛苦，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惨叫。她的头上大粒汗珠沁出来，固定鼻导管的胶布翕开了。护士又把新胶布盖上去，固定住。但很快又翕开了。护士给换上了面罩。她似乎在罩子里更加难受。我们瞧着她，握着拳头为她使劲。但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们知道她老人家很痛苦，可是我们只能看着她苦，我们不能替代她，也不能为她增加气力。我们束手无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光是被送进医院抢救，就已经三次了。是心力衰竭。半夜三更，二姐打电话来，母亲又不行了。赶紧叫急救车，我打车直奔医院，抢救，又缓过来了。回家，一段时间后又发作了，又被送到医院来。就连医生都把她认熟了，就是刘医生。抢救过来后，母亲也认得他，说他跟自己的儿子一样亲。母亲没有儿子，就我们姐妹三人。不，应该说是就剩下我们姐妹三人。在我们中间，本来还有几个，其中就有男的，但是都夭折了。

母亲还说要刘医生当他的干儿子。刘医生也笑呵呵的，虽然没答应，但心是贴近了。他没事常到病床前看看，聊聊天。同病房的人以为真是儿子，说母亲真有福气。

什么话！福气？到医院享福？

母亲渐渐康复了。病人们都说还好母亲身体的底子不错，能扛得住。刘医生也这么说。这种病就是这样，挺过来了，又好了。他说，不过像她这样这么多次，也少见。体能，不能不说是个关键因素。

母亲是辛劳过来的，虽然苦，但也锻炼了体质。第一次、第二次，我们也欣慰。可是接下来，我们就高兴不起来了。正是因为母亲体质好，才使得她一次又一次遭受折磨。倒不如底子不好算了。但是这也由不得她，她必须辛劳，她就是辛劳的命，她的身体也就无可选择地强壮了起来。这生命就像被吹大的气球，要消失，只能把它压爆。但那是多么可怕！只能任其继续胀大。但这更加恐怖。

2

五天前，母亲再次被送到医院。她躺在急救室，眼神呆滞，木然，没有痛苦神情。我曾经杀过一只公鸡，放了血后，把它拧了脖子丢在一边烧水去。我回来时，居然瞧见它站起来了。它昂首阔步，却又摇摇晃晃。它走不动，但它又被生命的本能推着走。它瞪直着眼，现在母亲就是这种眼神。

她在挣扎着，身体一挺一挺着。刘医生把床板摇立起来。“这样会舒服些。”他说，眼睛戳戳墙边监护仪上的指示。“当然很难受。”他说，“她的心脏在做无用功。”

她只能艰难地抽气。她的肺像漏洞百出的风箱，吼吼作响。每一次抽气，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抽不上来了。但这不是由你决定的，在不知抽得上来抽不上来时，你就得抽，你不能不抽，生命的本能驱使你不由自主地去抽。想到每个生命到了尽头都要这样，简直不寒而栗。

她要坐起来。但她很快又躺了下去。很快又要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舒服一些。惨白的脸上沁着汗珠，这使她的皮肤好像湿的白纸一般脆弱，一拉就要破。

她的左手在竭力提起来。护士不明白她要干什么，还帮着抬了抬它。那抬起来的手向脸部伸去，伸向氧气罩。我想母亲是觉得氧气罩不舒服，我对母亲说：

“知道，知道，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按住了氧气罩。护士制止她，可是力向错位，护士以为她要去按紧氧气罩，不料她却侧向扯下了它。

“你干什么！”护士把氧气罩死死揪着，叫。

母亲摇头：“不要了……”

“她说什么？”

“让我死……”母亲又说。

她突然发不出声音了。她焦急地挣扎着，可是没有用。这使得她的手更加用力了，好像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只手上，她把全部的力气都聚集在这里，她要孤注一掷。但护士毕竟是两只手，还是把那只手镇住了。可是母亲的另一只手又起来了，这是打点滴的手。护士惊叫着又去制止。她的手插着针头，这使得她具有优势，只要她挥动，就能达到把针头扯出来的目的。护士两头不能兼顾，扭头冲我们喊：

“你们来帮帮呀！”

我们才意识到我们闲在一边，只是握着拳头。刘医生出去了。护士的叫声好像把我们踩了一下，我们跳起来，扑上前去，七手八脚控制母亲。我们好容易把她制服了，我们累得直喘气，她也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

母亲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一直说我们不懂事，我们长大了，她还这么说，觉得我们还是小孩。可她自己现在也跟小孩一样，简直是老糊涂了。母亲晚年确实越来越糊涂了，爱耍脾气。她一耍脾气，二姐就叫我过去解决，好在她还听得我哄。本来一直是她哄我们的。我上大学那一阵，老感觉活着没意义，不如死了算了，她就骂我：

“我这么大年纪都不想死，你年纪轻轻就想死了？”

那时我常想，好像她比我还年轻，还有干劲生活。她总是说，将来会好起来的。后来我知道这只是一种策略，有了希望，就有了活下去的力量了。至于希望能否实现，倒是无所谓的，因为到你盘点一生的时候，你已经过了这一生。你发现一切是虚妄的，但一切已经过去。这就是成熟人思维跟不成熟人思维的区别。那么，她也可能处在发现虚妄的时期？

这次奇迹会再出现吗？也许不能。但也许还能。即使能，熬过了这一关，毋宁意味着还得面临一次煎熬。我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也许母亲并不糊涂，就像回光返照的人的意识，会突然清晰起来。

母亲又剧烈挣扎了起来。我们慌忙扑过去，把她的手按住。可是她却昏迷下去了。难道母亲就这样去了？我刚才的念头荡然无存。我们叫喊着母亲，只希望把母亲救回来，无论如何，即使她已成植物人。可是母亲叫不回来了，这好像是对我刚才罪恶念头的回应。急救室外人声鼎沸，吵得慌，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掉地上了，乱成一团。我感到害怕。刘医生闻声跑进来，二姐摇着刘医生的胳膊哭求：

“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我母亲，一定要把我母亲救过来！”

她忘了刘医生待我们亲如家人了。母亲每次被送到医院，只要他在，他都优先抢救。既然熟悉，他不能不这么做。但也正因此才让母亲活到现在。如果是一般关系，医生一拖拉，怠惰，抬杠，母亲可能就过去了。

心内注射。护士拿出一根穿刺针，比常见的针长得多。母亲的衣服被解开了。母亲裸露出了她的身体。光亮得扎眼，两颗乳头赫然在目。这就是我母亲的金贵的身体！我虽然出自这个身体，小时吸过这个乳头，但是对它的模样并没有记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看母亲的身体。对母亲的身体，我只是崇拜，觉得它不可看，不可亵渎，它是我们心中的圣地。母亲总是把身体包得很严实，在我们姐妹面前，她也穿着整齐。这对我们三个姐妹影响很大。大姐说过，母亲从不像有些女人那样，当街撩起衣服就奶孩子，我们也非常注意。现在这身体被毫无商量地要野蛮撕开了，我们感觉非常难堪，就好像我们的身体裸露出来一样。我下意识去看刘医生，刘医生已经转到边角的桌边，背对着我们，好像在做什么。

所以感觉难堪，也许还因为这身体的寒碜。乳房已经软塌，空布袋似的甩在腋下。整个身体白惨惨的，像一堆死猪肉，简直丑陋，我原来对母亲身体的美好想象整个被破坏了。它的主人要是有知，一定拼死把自己掩盖起来。可是她现在一点能力也没有。我们也没有能力。人到了这份儿上，身体只是一块肉，抢救的目的不过是让这块肉活起来。

护士的手在上面探着。她的手定在一个地方。消毒，拿起穿刺针，垂直对着那部位。难道就这么扎下去吗？那针又特别大。她真的就这么扎下去了！母亲身体猛地弹起来，又重重砸在床上。我仿佛能听到她的尖叫。可是她并没有醒过来，她只是在昏迷中痛。也许本来，她是不需要被这么扎的，她可以这么顺势去了。现在她毫无抵抗能力，只能由人摆布，听凭别人扎她。

护士继续深扎下去。黑黑浓浓的血溢上了针筒。血回流上来了，护士紧张的神情舒缓了下来。于是注药。

母亲醒过来了。她陌生地瞧着我们，我们让她瞧着，我还对她笑了笑。母亲好像终于辨认出我们，但那神情仍然是冷漠的，也许是平静。也许因为药物的作用，她平静了些。

送重症病房。刘医生跟着，帮我们拿吊瓶，他个子高。到了病房，刚搬上病床，换上住院衣服，她又难受起来了。她又开始扯氧气面罩。这下我们有准备，两下就将她制服了。我和二姐分别镇住她的左手和右手。她就蹬脚，把身体转过来，折过去。护士压住她的两腿。母亲的四肢被牢牢摁住，再也动弹不得。我感觉她的手在我的手中颤抖，一如被抓住挨宰的鸡的脚，那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无法反抗之下的忍受。

可是她终于又无法忍受了，又开始挣扎。她把身子顶起来。我和二姐把整个人压了上去。边上一个穿医院白衣的女人也来帮忙，我猜她是医院里的工人。母亲终于又安静了些，也许也乏了。

那女工说，这样按着也不是办法，把四肢绑在床栏上。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绑？对我的母亲？我怎么也不能把这个词跟母亲联系在一起。如果说之前的施暴是为了治疗，那么绑，则完全是暴行了。我不同意。

可是护士明显赞成那女人的意思。也许这在医院里，已经稀松平常了。护士看着我们，要是平常，护士可能会抛下一句话：“你们自己看吧！”一走了之。但是护士知道我们跟刘医生关系好，仍然说服我们。我瞧二姐，二姐喘着气，面无表情。她没反对，我知道就是默认了。我真有点怪她。但是我也喘着气。至少，要是二姐不帮我，我也没办法。

护士招呼那个女工拿来粗布条。她们开始绑脚了。然后上来绑手。先绑二姐那边的，二姐被换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床头柜上。我瞧着她，也顿感再也承受不住了。护士来换我时，我顺从地把母亲交了出去。我瞧着她们绑，头脑一片空白。只是有一刻，我叮嘱一声：“别太紧了……”

母亲被绑在床栏上，摊着四肢，好像在受刑。她浮肿的腿被绑出深深的印迹，好像无法愈合的伤痕。我走近她，她愤怒地瞪了我，好像瞪着仇人。是的，是我们不好，我们是刽子手。可是母亲，我们是为了你好的，为了能救活您，让您活下去。挺过这一关，一切都好了。回家，我们好好补偿您，我们好好孝顺您，我们负荆请罪。您要打我们也可以。只是您现在要坚持治疗，挺过去。

母亲好像绝望了，开始自顾呻吟。她企图侧身，可是不可能。她只能竭力把身体像弓一样顶起，又落下去。也许她动动会好受些，一个病人，本来够难受的了，却被限制住，不能换姿势，她只能这么直挺挺地硬撑着，熬着。她一挺，一个呻吟，一挺，一个呻吟。这要到什么时候？

刘医生来了，我问他。不知道。他说，反正什么都衰竭了，能挺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话，其实他早就跟我们说过，我还问，与其是抱着些微的希望，毋宁是想推卸责任。我假装没听懂，看二姐。她是老二，我是老三。但二姐索性装作没听见，毫无反应。她也不敢做出决定，只有问大姐。可是大姐住在北京。“大姐跑哪里去了呢？”二姐念叨。

大姐一直没联系上。电话过去，是大姐夫接的。他说，大姐跟他因为大外甥女的事吵了架，不知去哪里了，几天没回来了。大外甥女要临产了，正需要她做事，大姐夫也急得要命。她没去大外甥女那里，她已退休，也没有单位可去。她的朋友们也没见到她。

“会不会发生意外？”二姐问。

大姐夫道：“凭她那种性格，逼她去死都没门！”

大姐夫话里明显还带着气。大姐性格好强，大姐夫受尽了她那脾气。大事小事总找大姐夫的碴儿，这次大姐夫顶了她一句，她就受不了了，把家里存折金银细软卷了走了。她要去死，就不会卷了这些走。大姐夫呀大姐夫，你忍了大半辈子了，这次怎么就不能再忍一下呢？要是忍了，大姐就不会出走了，我们就可以找到她了。可是现在，她把存折金银细软都卷走了，明显是要做长期的打算了。我们怎么等得了？母亲已经这样了。

让大姐夫拿主意，大姐夫又哪里敢做主？他现在也后悔自己去顶撞大姐了，就求她消气了回来。“一回来就马上让她联系你们！”大姐夫说。

可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很渺茫。何况，她回来了能不能来，还要打个问号，大外甥女不是要临产了吗？

母亲又煎熬了一天。我们不敢离开，轮流守着。我还好，家里有丈夫衬着，二姐就不行了，二姐夫去世了，家里只有上高中的二外甥女，还需要照顾。二外甥女在电话里说，她也来轮班，被她母亲啐了一脸：

“你来轮？不想读书啦？考不上大学，到时也像你妈这样子，一辈子受穷！”

二姐是穷。工厂倒了，只得这干干，那干干，她是我们姐妹三人中境遇最差的。恰在这时，护士来通知我们欠费了。我说我去交吧，二姐想说什么，但又没法说，就又对话筒那边喊：

“你要这么有本事，就不要读，给我挣钱去！我现在就急需钱，也不知向哪里要！”

她忽然悲怆起来，把电话一摔。“还不如死了好！”她说，瞥母亲。这样倒好！

母亲又挣扎了起来。她不再吱声了。可是她似乎不甘心，又嘟囔了一句：

“活着受罪，倒不如死了算了！”

我的心一个跳。不知她有意还是无意，这话正扎中我的隐秘之处。“我交钱了！”我慌忙说，跑出去。我并没有那种不该的想法，我是去交钱，我这是让母亲继续活下去。

我和二姐轮班，她白天要上班，只能轮晚上。我单位可以溜，就跟丈夫交替着值白天。二姐上班本来就累，晚上又没能休息，很快就不行了。只能由我们顶上。我也很快撑不住了。这时候又来了例假。简直生不如死。丈夫说，请护工吧。

医院让那位女工介绍她的老乡。一天七十元，还不肯值夜班。“要包晚上也可以，一天一百二！”她说。

二姐又爱惜钱了，说她可以来。我说我来出，她不肯。我只得跟护工说，就跟我二姐说七十，余下的我私下补给她。

即使如此，我们也不敢随便离开，不过具体事务由护工去做罢了。母亲处在危险中，什么时候过去都不知道，让我们完全走开，我们也不放心。二姐还是晚上跑到医院来躺着打盹。有时候就我去。仍然心力交瘁。瞧着母亲在病床上挣扎，我更能深切感受到她的痛苦了。如果把我这么绑着，让我这么受折磨，我怎么熬下去？

每次二姐来交接，我都迫不及待地逃离，像从监狱里逃出来一般。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想想经过的每一分钟，都觉得可怕。当然我知道母亲的每一分钟更加难熬，只是我不去想。如去想，我的呼吸也要艰难起来。

早上，二姐给我来了电话。她说她想了一晚上，我们没办法了，实在没办法了！与其这样熬着受苦，不如干脆来个了断，放弃了算了。

我跟刘医生谈过了，他说：“我们要抬回去，他们就停止治疗。我们不抬回去，放在医院，他们就只能治疗。”

我没话。我们受苦不算什么，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我们要活。可是母亲是被我们绑架着活着，她不想活了，不想再受折磨。作为子女，让母亲死，当然大逆不道，可是正因为我们是子女，我们才看不下去母亲受苦。

母亲已经七十五岁了，也已经上寿了。我这么想着，让自己有些许安慰。

3

我没料到大姐出现了。我刚到医院，她就打我手机了。

她是自己回家的，是去一个大学同学家了。问为什么把存折金银都带走，她说：“要不带走，那窝囊废管得了？弄丢了怎么办？”

她立刻从北京飞过来。

大姐一来就责问护工为什么把母亲绑起来。“病人不是犯人，怎么能这样对待病人！”

护工把目光投向了她的老乡。她老乡投向了我们，好像在说，这样做是得到我们默许的。我们都不吱声。放弃治疗的想法更是不敢说了，肯定会被她骂个狗血淋头。

大姐历来专横，年龄又比我们大许多，我们都怕她。现在，母亲倒下了，她更是可以行使家长的权力了。她骂：“你们都怎么搞的？把自己的母亲绑起来，亏你们想得出！”

我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大姐又啐道，“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想有办法？”

二姐听不下去，应道：“你这是什么话？你当然好，平时离得远远的。”

二姐说得对，平时，母亲的事都是我们在料理。特别是二姐，伺候母亲，抓屎抓尿，更不要说母亲发脾气的时候了。这是没有长期待一起所不能想象的。做一天孝子容易，永远做孝子难；偶尔献献爱心容易，你长期献献看？比如我的孩子，谁都说要疼，这个抱那个抱，还教训我应该多抱他。他皮，他们就更觉得好玩了，这个逗那个逗，逗哭了也是好玩的。可是你们好玩，你们手抱酸了，逗腻了，走了，我们还扛在手里，我们得做许多细微具体的事。大姐又道：

“谁叫她当初要占着母亲？就因为母亲能给做饭，当老妈子。你用母亲时怎么就不觉得累赘？”

当初大姐曾要把母亲接北京去，可是母亲不愿意。二姐道：“天地良心，是母亲自己不愿意的。你那北方，母亲怎么能住得惯？也不是没住过，不到一礼拜就受不了了要回来，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也不见得做得好，要做得好，母亲也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大姐指的是什么。那一次，母亲脾气又发作，正好大姐电话打回来，母亲就在电话里大骂二姐。我道：

“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整天碰在一起，舌头跟牙齿还打架呢。离得远当然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事情做得越多，错误越多。母亲这些年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理解，人老了，脾气坏了，莫名其妙发脾气。你可知道二姐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母亲越来越不懂事了，喜欢吃上火的东西，不给吃就吵，吃了就便秘，拉不出来，二姐都用手指抠过。有时候又拉稀，拉了一身都是，就得换得洗。母亲又爱干净，还得洗澡。母亲习惯是天天要洗澡，她自己又不能洗，都是二姐给她洗……”

大姐无话，但又不甘心，道：“那现在给洗了吗？现在天天给洗了吗？她戳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母亲这样，怎么能洗？

“把她绑着，当然不能洗！”大姐道，“擦身，也只能擦前面，后面擦不了，就省了一半工作了，最好是全省了算了！”

她越来越不讲道理了。好像我们什么都没做的样子，好像都是她在孝顺的。我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好，让你像二姐那样做，你做做看，你会怎么样？你有多孝顺？看你会比二姐孝顺？”

二姐说：“我也不要你说孝顺了。我快死了！我昨晚一个晚上没睡，我要回家去躺。”

大姐道：“你走吧！以为没有你们，地球就不转了？”

她说“你们”，把我也包括进去了。我本来还想着她刚下飞机，让她歇一歇，现在不管了，让她做，让她一个人做！我也拿起提包。大姐也没有留我，自己大声吆喝护工把绑的布条给解了。

护工瞧我，好像不认为大姐也是女儿，她只认识二姐和我。我想阻止也是没有用的，她不会听的，我也够累的了。我猛然感觉深入骨髓的疲乏。这与其是因母亲生病而劳累的，毋宁是大姐的折腾带给我的。我不管了，什么也不管了。护工怔在那里，大姐又叫：

“听见没有？怎么？我就叫不动你？”

我索性扭头走。护工只得去松绑。一松绑，母亲就又乱抓起来。大姐慌忙去控制母亲的手，可她根本没有经验，阵脚大乱。倒是母亲好像早有蓄谋，手法娴熟，声东击西。大姐抓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大姐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氧气罩已经被母亲抓下来了。

她赶紧去夺，但是母亲的手指搭在面罩边缘上，这样她的手就跟氧气罩紧紧把持在一起，要把氧气罩拉起来，手就跟着一起起来了。只能去掰手指，让它们从氧气罩脱出来。顾了氧气罩，输液管已被她抓在手里。她一抽，手背上血涌了出来。

我们赶忙返回病房。我们其实都没走，都在门外看着。即使我们生气，不想帮大姐，我们也放心不下母亲。我们合着大姐控制住母亲流血的手。我们叫护工去叫护士来。

护士来了，是另一个护士。她不高兴地问：“谁让你们松绑了？”

护工看我们。我们不敢吱声。大姐也不敢辩，只是说：“快点吧，流血了。”

先把氧气罩盖上。二姐把母亲一边手压住，不让再抬起来。然后，护士转到另一边手上来，把针头抽出来，要重新扎。让我们压着手臂。但她的手臂挣扎着，十分有力。所以有力，是因为她身体扭动，她整个身体带动着手臂动。护工有经验，骑到母亲身上去，把她整个身体压住。

现在只需要对付她的手臂了。可是它仍然可以转动，骨碌碌地滑来滑去。针头扎滑了，没见回血。针头在皮下游来游去，令人难受，大姐说：

“不行就再扎一次吧！”

又扎，又滑走了。大姐冲护士叫：“你们什么技术！”

护士瞪了大姐一眼，正要反驳，她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不吱声了。原来是刘医生来了。大概护士也知道刘医生跟我们熟。于是刘医生也就必须出来表态了。刘医生安慰那护士：“不要急，慢慢来……”

大姐啐道：“慢慢来？仗着不是你们自己的母亲！”

大姐刚来，不知道刘医生跟我们的关系。我连忙制止大姐：“是大姐，她太激动了，对不起！”

但刘医生敏感了。他口罩上的眼睛闪着认真冷峻的光。“我们都是把病人当作自己亲人的。”他说。

他认真地挑起眉毛，语气严肃。他这话也就否认了我们是他的亲人。我知道他介意了，毕竟，人家不是你的什么人，只是医生。我真是气得没法说。再扎，再次失败了。我冲母亲喝道：

“你安静点！一直动，还得再扎！”

母亲的头剧烈摇晃起来。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我们都知道。可是大姐不知道，问：“怎么啦？”

她的耳朵凑近母亲的氧气面罩。母亲的嘴在面罩里面动。她在说：

“不要了，让我死……”

“什么？”大姐叫起来。

母亲摇着头。“我受不了了……”

大姐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母亲说：“不会……”

大姐道：“妈，别这么说，会好的！”

“不会好的……让我去吧……”

“不行！”

对母亲的话，她根本不加考虑。是的，她不可能考虑的，因为她没有痛苦到那种程度。专制者的毛病就是不知道将心比心。母亲一再说，还没说完，她就专横地打断：

“不行！绝对不行！不要再说了！”

母亲只能继续挣扎。也许她认定行动比语言有用。我们按着她，累得满头大汗。刘医生也来帮忙按，毕竟是男的，力气大。好容易扎进去了。我们仍不敢松懈，仍按着。护工一个人按着两条腿，肩膀像跷跷板似的歪来歪去。她叫：

“我撑不住了！这样，给我三百块都不干。”

大姐瞪了她一眼。护工不高兴了，要撒手走人。

我连忙说：“我们会想办法的。”

护工道：“什么办法？还是得绑起来，总不能这样一直摁着吧？你们能行，我可不行，钱能买人命啊？”

我们的命也要没了。我们看大姐。大姐不作声，也许是想到这一场折腾就是由于她的失误，她不再张狂了。护士也道：“要是针头再拔出来，我们可没办法了。我们忙得很，可不能耽搁在你们这。”

大姐看我们。我们不看她，意思说，你要按，你一个人按去吧。她不情愿道：

“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4

我想想还是让大姐先去休息。可大姐仍说，要在这里陪母亲，这么多年没跟母亲在一起了。二姐撇撇嘴。

“还不是想立牌坊？平时不照顾，这时候来做样子。”走到电梯口，二姐对我说。

我想了想，还是不敢走。但我也没有回到病房去，在外面椅子上坐着，能够看得见病房里的母亲。母亲被绑着。也许是药物的作用，母亲显得平静了。她好像睡着了。一会儿她醒了，精神也好了一些。难道奇迹再次出现了吗？难道这次，又可以回家了？这种情形以前就发生过，跟开玩笑一样。

护士把氧气面罩换下，换成鼻孔给氧，说可以给她喂点东西。可她摇头，不吃，神色愠怒。重新被绑，让她感觉屈辱。第一次被绑，还是在混乱之中，她还处在半昏迷状态，但是这次是在她清醒状态之下的。

这种清醒好像更让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前景。即便这阵过去了，但她还会重蹈痛苦。也许很快就会，从她的反复发作过程看，间隔越来越短。她一定感到紧迫了。她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最有效的就是把氧气管抽出，可是她的手被绑着。她开始试探着手活动的范围，绑的时候是留有余地的。可是很有限，根本够不着氧气管。她于是开始转动手腕，企图从绳套里溜出来。我有点紧张，想跑进去制止，可是很快我就发现她根本不可能得逞的。她试图靠头的摆动让氧气管脱出来，但是也不可能，插管跟着走。她于是又试着用鼻子擤。可是被大姐发现了，被制止。

一会儿，她企图把大姐支走。她说要睡一觉：“你走吧。”

大姐说：“我不走，就这里坐着，您睡。”

“你在，我睡不着。”母亲说。

“刚才您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母亲冷酷道：“你走！不要你在这里！”

大姐没法了，走了出来。我避到一边，不愿让大姐看到我还在外面，那样她会更加嚣张。好在大姐只在外面站了站，就从病房另一扇门进去了。母亲明显看不到，我瞧见母亲开始凶狠地擤鼻子，同时扭动着头。她果然把插管擤脱出来了。大姐扑了过去。

母亲才发现大姐原来没有走。恼怒加上绝望，她索性耍泼了。她更剧烈挣扎起来。大姐按着她，大叫护工。我奔进去，护工和护士也闻讯赶来。

我们控制着母亲。突然，母亲的脚踢向大姐。这是她有意识要踢人，之前那脚只是挣扎。大姐惊叫着闪开去，也许不是怕被踢到，而是母亲会踢她，她没有想到。我也没想到。

那氧气管重新送入她鼻孔，可是一凑近她鼻孔，她的头就剧烈晃动，就是插不进去。大姐把母亲的头死死按住。终于插进去了。护士撕了个非常长的胶带，把她整个头圈住。她再摇晃，也是徒劳。母亲绝望地瞧着护士走出去，把脸别到一边去。

也许是感觉歉疚，大姐拿热水瓶里的开水兑了矿泉水，倒在汤匙里，送到母亲嘴前。母亲一甩头，汤匙被甩掉了。母亲目光愤怒。

“想烫死我呀！”

大姐脸红了，尴尬地愣在那里。要是平时，按她的脾气，一定不会轻饶对方。但现在她只得老老实实捡起汤匙，擦着被打湿的地方。

母亲却不饶人，仍然咄咄逼人：“这是你平时太没做啦！从小到大，都怪我宠着你，连一个碗也不叫你洗……”

确实，作为大姐，本来应该多做事的。但是母亲总不让她做，为的是让她专心读书，好出人头地。为了她，我们也付出了牺牲，二姐做了大姐应该做的事，就连我，小小年龄也被摊派了家务。

大姐又舀起一汤匙，用嘴唇碰了碰。“不烫呀……”

“要怎样才能烫死我！”母亲道。

她好像又不想死了。我知道她是向大姐发泄怨恨了。你们阻止我去死，现在冤有头、债有主了。她说：“我苦了一辈子，苦到头了……”

母亲苦，我们何尝不知？她从小就没了父亲。我的外公在她五岁时去南洋谋生，再也没有回来。我们的外婆也很早就去世了。为了有个依靠，母亲嫁给了父亲，不料我父亲又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养不了家，她只得自立。我从小就有印象母亲把街道工厂的纸盒拿回家糊。她又要忙外，又要忙内，我深知多么辛苦。可那时母亲却不止一个孩子，她要带三个孩子。

母亲是个很理性的人。她知道，没有人能救我们孤儿寡母，只能靠自救。要彻底改变现状，归根到底就是让孩子读书。她全力让大姐读书，将来读书出仕。不料刚要考大学，就来了“文化大革命”，大学梦破了，然后被送到山区去。接着二姐也要上山下乡。好容易粉碎“四人帮”了，大姐终于考上大学了，毕业，眼看要挣钱补贴家用了，但没几年，又“脑体倒挂”了。二姐情况更糟，早年根本没好好读书的环境，大学自然考不上，进工厂，又下岗了。至于我她就更没指望了。她说我从小就最不懂事，最让她操心。虽然考上了大学，可到毕业，撞上大学生取消分配。连个安稳的工作都没有，连大姐都不如！母亲说。

母亲她一直很看重安稳。咱们小民折腾不起的，她总是说。她的一生是太折腾了。

“我为你们辛辛苦苦卖命，到头来你们竟要烫死我！”母亲说，“你们就这么报答我！”

“我们怎么报答您了？”大姐辩，“我们是要救您……”

“报应啊！”母亲仍然嚷，好像没听见大姐的话。也许她根本不听，她明白对话根本没用。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说你。我怀疑那是母亲的策略。这几年跟她打交道中，我就发现她常会这样。可是大姐没有发现，毕竟她这么久没有跟母亲在一起。她仍然争辩，说她是为了母亲好，她是孝顺的。

“你孝顺，就这样孝顺吗？孝顺把你妈绑起来吗？”母亲提提手。

大姐看我。最后是你拍板的，我想，可是大姐看着我，就把责任全推给我了。我只能说：“也不是我们愿意这么做的，是实在没有办法……”

可是母亲仍然道：“什么办法！对自己的妈，还要什么办法？对阶级敌人呀？”

我们愣在那里。这个词我们都已经很陌生，但母亲却还记得清清楚楚，运用自如。母亲又叫：

“报应哪！”

大姐冤枉道：“谁把您当阶级敌人了？不就因为您不肯……您想想，我为什么要把您当敌人，您是我妈，生我养我，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我为什么要跟您有仇？我这么老远回来，不就是因为要救您？我自己家里还有很多事，很多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也活得很累……”

她眼睛红了。平心而论，大姐也活得很累。她也有一大家子要照顾。大姐夫虽然人好，但却是个什么也不管的“甩手先生”。平时我们只看到大姐的好强，但也是被逼的，谁不想轻松呢？谁想累呢？但总不能一个甩手了，另一个再甩手吧？

“……可是您是我妈，再重要的事，也没有您重要，所以我赶回来了。您说我不孝，我还要怎样孝？”

可是母亲根本不听，仍继续叫：“报应呀！你自己也是母亲，以后你女儿也这样对你你怎么办！”

我们姐妹生的全是女儿。老天让我们生的全是女儿，也许就为了让我们完完整整遭报应。母亲这话好毒。可是母亲，您也是外婆的女儿，如果外婆要去死，您能让她去吗？将心比心。女人的心都是柔软的，您就狠心这么践踏吗？我不能再待下去，我跑回家了。

丈夫已经回来，也把女儿接回来了。女儿问：“妈妈怎么没来接我？”

我说：“妈妈有事……”

“什么事？”女儿眨着贼溜溜的眼睛问。还是这问题。这丫头，她来审问我了。现在的小孩精得很，缠人得很。我该怎么说？我说：“大姨回来了。”

“大姨是谁？”女儿问。确实，她脑子里没有大姨这概念，从来没有见过。我说：“就是妈妈的大姐，外婆生了三个女儿，最大的就是大姨……”

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好在丈夫过来解围，对女儿说：“不要再问了，自己玩去，改天带你去看大姨……”

女儿终于被哄走了。我跑进卫生间，狠狠洗了把脸，把一切都抹去了。刚觉得清爽，二姐又电话来了。

她问：“怎样了？”

我说：“没事。”

“没事？”

噢，没事？什么没事呢？是指母亲没事，还是我们没事？我们没事了，母亲就有事，她明明在床上挣扎，一分一秒都在遭受折磨；如果让她停止挣扎，她就死了，那么怎么叫没事？我们陷入了悖谬的逻辑中，我们被这种悖谬拉扯得心力交瘁。我说：“就这样。”

二姐又问：“大姐住哪里？”

是啊，我才想起这问题。忙乱，争吵，把这事给忘了。大姐的行李还在医院里，总不能让她住医院吧？大姐已经跟二姐挂脸了，我这边条件也好些，我说，就住我这吧。女儿一听大姨要来住，高兴地跑出来。敢情这孩子还在偷听我们的话。我说了什么不适合的话了吗？唉，还得防孩子。我啐：“去去去，没你的事！”

女儿嘟着嘴走了。她一定很不满。报应？她以后会怎么对我？唉，什么乱七八糟的。二姐在电话里叫我。她说：

“那么，今晚就我去吧！”

二姐还是通情达理的，毕竟都是姐妹。也好，我也要把大姐接回来，给她安排一下。正要给大姐电话，大姐电话来了：“母亲又不行了。”

果然！这么快又发作了。我连忙通知二姐。我们赶到病房，刘医生已在那里。

母亲很快又被抢救过来了。又罩上了氧气罩。她没有挣扎，她已经太虚弱了，她的力量只够用来抽气。她眼睛瞧着我们，我知道，她清清楚楚瞧得见我们，但目光惨淡。

刘医生走出门去，大姐跟出去，问：

“医生，这样能保持多久？”

刘医生说：“只要有办法，我们都会尽力抢救的，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

刘医生避开了实质性问题，而且说起了套话。他明显生分了。我把大姐拉开，问刘医生。刘医生叹息道：

“难说。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你们要治，我们就给治。这不？又好了。你们家属要治疗一天，我们就一天不会放弃。如果严格按照‘脑死’的标准，那还要更久……我的意思，明白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不约而同回头瞧病人，母亲在艰难地抽着气。虚弱，但又被牵制着抽气着，仅有的力气都被拉去抽气了，欲罢不能，简直受难。她还神志清醒着，她清晰地忍受着这种苦难。如果脑先死，倒好了。现在是要先熬到心死。

“而且，这一天费用，你们是清楚的。”他又说。

我们当然清楚，只有刘医生才能这么对我们说。可是大姐却道：“钱倒没什么。”

“说得轻巧！”二姐说，“问题在于，花钱给母亲买罪受！”

大姐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二姐嘟哝。

大姐问：“什么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二姐横下心，道：“该怎样就怎样……”

“什么？”大姐叫起来，“你居然抱着这种心？”

“什么这种心？”二姐道，“别让病人无谓地受罪……”

二姐不说“母亲”，只说“病人”，大概也是心里发怵吧。

大姐叫：“什么‘无谓地受罪’？我看你是在想‘无谓地花钱’！不是吗？你肠里几只蛔虫，我还不清楚？你光屁股都看到了……”

刘医生尴尬了，走开了。大姐没有发觉，仍说：“好，不要你钱，钱我全包了，不要你出一分钱！”

5

钱确实是个因素。我们都是挣工资的，二姐连工资都挣得不稳定。大姐在北京，工资高一些，但是要真让她来支付，那费用可是无底洞。再说，我也不可能让大姐一个人出，二姐也不会愿意。

二姐道：“你有钱，什么了不起？我们也有钱！”

但她真是没有钱，这是谁都知道的，装也没有用。于是她又攻击起大姐来：“你那么有钱，平时也不见多寄给母亲，小妹多少，你也多少。”

确实，大姐付的赡养费一直跟我一样多。她从来没有提出多给。也许她想过多给，但又作罢了，吝啬了，想想自己也不是钱太多。她只是有时候寄些东西给母亲，毕竟寄东西比给钱省些。人总是这样，没有到生离死别，就还浑浑噩噩地混，迁就了自己的私心。但这也并不妨碍她到时候幡然悔悟，慷慨补偿。

大姐没有应，走回母亲床边。大概她估计我们刚才争论，母亲是听到的，母亲会赞赏她的。她伸手去抚摸，摸母亲的胸口，不料母亲把身体躲开去，不让她摸。她的手仍然跟过去摸。母亲挣扎。她一挣扎，汗珠从脸上沁了出来。

大姐道：“妈，你就安静着吧！”

母亲应：“我不是你妈！”

大姐苦笑：“怎么不是我妈呢？”

母亲道：“我没有生你这个女儿！”

大姐掩着脸，哭了。“妈，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的，我也活得不容易。特别在外地，一个人打拼，不像在家乡，有亲人可以帮，有妈可以依靠。”

她说这时，我觉得她有点做作。大姐历来干巴巴的，我总怀疑她是智商有余，情商不足。她从不会说温柔的话，从不撒娇发嗲。她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也许是她没有办法了，为了说明自己确实是想念母亲，她只能嗲一下。我感觉她的脸有点羞红。

“我可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妈妈您的，”她又说，“我还记得那首《砻砻粟》。”

我一愣。大姐不爱唱歌。她小时候还唱过一些歌，比如这支童谣，但是越长越大，她越板得紧了。但她居然哼起来了，明显还羞涩，哼得哼哼哈哈的：

砻砻粟，粟砻砻。

糠养猪，米养人。

青蛤养鸭母，鸭母生蛋养主人。

…………

这童谣，我小时候经常唱。我是从二姐嘴里学来的。二姐摇着摇篮，哼着这童谣。二姐曾告诉我，她是大姐教的。我想象着大姐当初还会唱歌的时候，那天真的样子。大姐应该是母亲教的吧。母亲摇着大姐的摇篮，哼着这曲子。大姐听熟了，学会了，摇着二姐的摇篮哼着。二姐也听熟了，学会了。二姐又摇着我的摇篮教给我。好像摇篮就是筛米的砻子，筛着，筛着……想想当时姐妹几个是多么的好，虽然也会争吵，但争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只是我们自己觉得很重要，争个不休。

母亲总是叫：“不要吵了，你们跟上辈子仇人似的！”

母亲的语气是甜蜜的，与其是喝，毋宁是呢喃，幸福的呢喃。她甚至头也不抬起来，只顾干自己的活计。那情景多么温馨啊！

我跑过去，抱住母亲，说：“妈，我也记得，《砻砻粟》……”

我也唱了起来。二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也过来，抱住我，望着母亲。这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母亲曾经是多么疼爱我们。恨不得把肉割给你们吃！母亲总这么说。那时候市场紧缺，什么都要凭票供应。限量的肉，还得摊着熬油炒菜，全家一个月还吃不了两次肉。母亲总是说自己不爱吃肉。直到她晚年，每当吃肉，她还要说自己不爱吃肉：

“老年人少吃肉，身体好。”她说。

我们告诉她，现在再怎样也不至于像过去那样了，肉还是吃得上的。可是她就是不听。她老糊涂了，总是记着过去的记忆。

有时候搞得我们很烦。我们把肉夹到她碗上，她又把它夹出来，放回盘子里。搞得二外甥女再也不碰那盘肉了。

我们叫：“妈，你就顺着我们点吧！你以为是为我们着想，我们又不要你为我们！”

可是她依旧不改，她就是执意要为我们着想。

这个执意为我们着想的人，现在躺在我们面前。她已经自顾不暇了，轮到我们为她着想了。她呼吸得很艰难，我也抚摸她的胸口。母亲不再挣脱了，让我们摸着。也许抚摸确实能让她舒服一些。但那身体仍然羞羞缩缩的。我们从来没有摸过它，它已经羞于被我们摸了吧？她在迁就我们。她现在仍在迁就我们，把自己的身体献出去。这个身体满是松弛的肉，这身体生育过我们，是被我们糟蹋了的。她每生育一个，就要遭受一次糟蹋。母亲的身体毋宁是被蹂躏的战场。父亲的铁蹄从这里践踏，我们在这里把它撑大，再从这里出来，把母亲身体摧残得伤痕累累，更不用说分娩的危险了，如同闯鬼门关。即使闯过来了，接着还要哺乳，还要带孩子。同样作为女人，我很清楚，孩子简直就是扛在女人手上的永远放不下的包袱，做父亲的倒可以甩手。即使他有心，也未必承担得了。

当然现在时代风气变了，女人可以选择保全自己而不生育。但是不生育的女人是女人吗？有几个女人不想生育的？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当然也可以生育而不给孩子哺乳，不带孩子。但不是亲自拉扯大的孩子，对你不亲。有付出才有得到。“糠养猪，米养人。青蛤养鸭母，鸭母生蛋养主人……”

母亲叹息道：“唉，养什么哪，都是作孽！”

本以为母亲会说句谅解的话，不料她却这么说。

大姐道：“妈妈，我们真是感激您的呀！您对我们的养育之恩……”

“那也是作孽！”母亲道，“不养不行啊……就当我没有养你们！”

她说得这么绝情。也许是的吧，可是毕竟已成事实。“可是毕竟您已经养了我们了，您是我们的妈，我们爱您，我们已经爱上您了，我们依恋您了。”我说。

“不要你们依恋……”

“可是怎么可能？再说，从道义上我们也不能不认您，不管您。我们都在这里，谁都知道您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是您的女儿，刘医生，护士，护工，邻居，还有亲戚，所有所有的人……他们都在看着我们怎么对待您。您可以不管，您不会有错，因为您已经对我们有恩了，现在考验的只是我们。我们无论如何必须得做好，不然就被谴责。我们必须承担责任，不孝的罪名我们承担不了！”

“你们承担不了？我是一直在承担着呢……”母亲道，“几次想自杀……用刀，怕死在屋子里，让你们承担不孝的罪名……跳楼，但人家仍会认出来。去远些地方吧……人家不认识我，但我又走不了。只能熬着……我是为你们熬啊！现在我熬不住了……你们却还要挟我……”

二姐道：“那我们又被谁要挟呢？我们还本来不想被生下来呢！”

我愣。二姐话说得不好听，但这是真的。父母生孩子，完全没有征求孩子的意见，包括我现在对带孩子如此抱怨，可是是我擅自把她生下来的，生下她，还不就是为了自己需要？母亲怕孩子对她不亲而带孩子，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需要？这不是自私吗？为了孩子亲，才自己遭罪，然后让孩子承担这个债务。妈妈，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吧！我也不想得到你的好。可是不可能，她就是要对我们好，我们已经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个好，已经反悔来不及了。

“看现在过成什么样，”二姐仍道，“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你别生我。”

大姐瞪二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给你煮了那么多年的饭。”

二姐应：“要是没生我，我何必要吃饭？何必要煮饭？你以为我吃的是什么饭？”

母亲更剧烈地喘起来。“算我对不住你们……”她说。

我连忙把二姐拉出去。“她净会胡说！”大姐瞪着二姐背影，对母亲说。

“她说得对！”母亲道，“我不怪她，要怪就怪我自己作了孽，现在，你们让我结束这个孽，是我自己要的，不关你们的事。”

我们以为母亲讲的是气话。“妈，不要再说了！”我们说，“不要生气！”

母亲摇着头，好像在说，不是生气。她喘得更厉害了，眼看又要憋过去。我们大叫，外面的二姐慌忙跑去叫医生。

母亲终于又安稳下来了。她说要笔和纸。她的手还被绑着，拿笔纸干什么？她要干什么？她说：“我可以写字据。”

“什么字据？”

“证明是我自己要死的。”她居然还说。“实在熬不下去了！求求你们，让我走好了。这样走，自然而然，人家也不会说什么了。”

说到这份儿上了。我瞧大姐，大姐瞥瞥我，她动手整母亲的被单。母亲等着她，像个顺从的乖孩子，让她整理着。不料大姐立起身，仍说：

“您好好歇着吧，会好起来的。”

好像一切并没有发生。我明白了，纵使她同意，但她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没有人肯承担这个责任。二姐要是在，也许她肯，那么我就附和。要不是大姐突然来，我们早按我们的计划办了，但是机遇失去了。

当然可以再提起，让二姐提出。我跟二姐说了，不料二姐却说：

“我成什么人了？好像就我不孝！”

也许是被大姐攻击，也许还因为她自责，自己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她要是再提出放弃治疗母亲，那罪责就实实落在她头上了。

那么她就不顾惜费用吗？无底洞。

谁也不说，也是谁也不忍说吧。毕竟是自己的母亲。于是就只能忍心看着母亲受罪了。虽然也不忍，但是这样，生命总还在，要怎样，还有得选择。如果生命没有了，反悔也来不及了。

母亲好像彻底绝望了。她不理我们了。这倒没什么，只要能保存下她的生命，总有求她谅解的机会的。即使她不谅解我们，她能活着，我们也欣慰了。

又是一个晚上，母亲又熬了一个晚上。是二姐值夜。本来大姐说她反正没有上班，由她来值，但是二姐不肯。

她在跟她怄气。大姐对我无奈地摇摇头：“也罢，好心被雷打。我还累着呢！”

但是大姐并没有休息好。半夜里听见她起来，我披衣出来，她说：

“老二她会不会照顾得清楚啊？”

我说：“怎么会不清楚？这么多年都是她照顾过来的，大姐你还是少操这份心了！”

“你就是向着她。”大姐说。

早上，轮到我接替二姐，大姐也在家待不住，说她也去。我们一起去医院。一路上我在盘算着自己的事。昨晚我跟丈夫商量了，丈夫说：“还是让母亲回来吧”。男人比女人理性，这时候需要理性。但是单独面对大姐，我不敢说，我想到了医院，二姐在场时再说，至少二姐附和总会吧？

母亲面色苍白，目光呆滞，简直跟死了差不多了。只有偶尔的抽动，让人知道她还活着。二姐说，母亲整个晚上都没睡，当然，怎么可能睡？要睡下去，也就死了。可是不睡，不死，她更难受。我更坚定了说的决心。我把大姐、二姐拉到门外，说了。果然，大姐睁大了眼睛。她的脸很快转成了愤怒。我预感到谩骂会像骤雨一样砸在我的头上。

突然，我听到一声哭。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谁发出的，大姐愤怒的表情仍在脸上，只是僵住了。我瞧见护工似乎也没意识到，她正在向卫生工领东西，愣了一下，还继续领。我们猛然意识到什么，才慌忙往房间里冲。护工也撒下东西，跑了进来。

居然是母亲哭！我简直不相信。

印象中母亲几乎没哭过，可眼下却哭得跟小孩似的。这些年母亲越来越像小孩了，虽然如此，但毕竟跟小孩不同。她耍脾气，你给她说道理，她就会理解的。毕竟是成年人，智力再萎缩，也比还没有培养起来好。

我们劝她，问怎么了？其实这是个白痴问题。还能怎么了？难受嘛。我们这么问，其实只是为了引出问题。可是她不说。以前她都会说的，说了，就有的放矢了，就好办了。但是现在她不说，只是哭。也许她太痛苦了，已经顾不了倾诉了，她只能哭，哭是她的本能反应。

哭声惊动了整个楼层。许多病人或家属都跑来了，挤在病房门口看。真是丢人！母亲历来自尊自爱，现在却被人指指点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哭。以前，遇到再大的事，她也不会哭的。即使是父亲去世，别的女人会当众哭天抢地，还念念有词，可她却没有。当然也因为她对父亲感情不深，但毕竟从此家里少了一份收入，从此她就更苦了，她也应该为自己，为自己的命苦而哭。其实她还是有哭的，我瞧见她在蚊帐后的马桶角揩了眼泪，但是她不在人前哭。遇到再大的事，她也不在人前哭，就像她从来不求人似的，一切自己解决。母亲在我们眼里，在大家的眼里，是很有尊严的。可是现在，她的形象稀里哗啦全垮了。

我们也觉得很丢面子。我冲过去，把病房门关上。可是他们又把它挤开了。我又不能把门拴上，护工跑去叫护士了，她们要进来。大姐就压低声喝母亲，让她别哭了。可是母亲不听。如果只是小孩，被一喝，就会害怕的，可是母亲是大人，这种办法不灵，她才不怕呢。有什么可害怕的？女儿还能把她吃了？再说，到了这份儿上，如果真能把她吃了，倒是个好事。也许她就抱着这个想法的？她是存心的，这是她的另一个阴谋：既然跟你们说不通，那就耍赖好了。想想，她这样被绑着，手脚都动不了，还能做什么？除了哭。

而且手脚被这么绑着了，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人到这份儿上，真是惨不忍睹。如果让一个人自己解决自己的生命，那还是有尊严的，甚至因为勇敢而非常有尊严。但是当连自己解决自己生命的能力都没有的时候，只剩下苟延残喘，丢人现眼了。这个濒临死亡的老人，完全被打败了。她闭着眼睛，不看我们，只管哭，完全不管外界的存在。她用闭眼来抹掉这个世界。我们怎么劝，她都不理。她哭得落花流水，不惜把自己的脸抓花了。真是急死人了！

我听见门外大家在议论我们，说生孩子没用，老了这么被子女对待，不孝！可是你们知道什么？正因为我们要孝，才落到这样田地。你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然能说漂亮话了。我们多想像你们那样，我们也可以袖手谴责别人。如果我们稍微帮一下，哪怕只是帮助托一下，递一杯水，提一个建议，还会受到赞赏，轻轻松松就可以得到好名声。可是我们不能像你们，我们面对的是母亲，我们的母亲这样了，我们必须管，推不掉。

我求母亲：“不要哭啦，妈，求你啦！”我也哽咽了。“妈，你怎么这样？这样让我们怎么活人？”可也许她就是恰知道这是我们的软肋，她偏要这样。她哭得很张扬，要不是手脚被绑着，她一定会手脚助阵。但我发觉，一般哭泣，总有个间歇的时候，情绪会因为发泄得到消解，眼泪也有限，声音也会嘶哑，这时候就会缓和下来。可是她却是马拉松似的，一旦后劲不足了，她就又组织起一次冲锋，让哭声再度高扬起来。我甚至怀疑她眼睛是眯着的，偷看着外界，看我们的反应，看门口大家的反应，看大家如何对我们施压。我还真发觉了她眼皮在动，她眼皮内的眼球在转。一旦我盯上她的眼睛，她就闭紧了，然后更大声号啕起来。这简直是小孩的伎俩。又好气，又好笑了。

二姐也发觉了，啐：“你别鬼哭鬼号的，号什么！”

老而不死，是为禽兽。自己不像话了，子孙也不看重她了。但是我制止了二姐。这把戏只有我们发现，外面那些人并没有发现，要是戳破了，母亲就更丢人了，连痛苦的形象都没有了，只剩下可笑。可是他们不知道，就认为是二姐不对。他们指责怎么能这么跟母亲说话！大姐也不明白，也用眼睛瞪二姐。我只得把二姐的手捏了捏，让她不要反驳，就忍受委屈。可是二姐不依，气呼呼道：

“就你难受，就你会难受！你难受了，就有天大的道理了！”

大姐反啐：“给你天大的道理，你也受一受看？”

二姐硬嘴道：“受就受！”

我当然知道母亲很难受。并不全是伎俩，首先是因为她难受。所以出此伎俩也是因为她太难受了，她忍无可忍了，无法遏制了。不料母亲应了一句：

“到你死时！”

她说话时，停止了哭。说完，又记起似的，连忙又哇地大哭起来。这突兀反应，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下大家笑了起来，甚至有人叫：

“再哭，再哭！哭大声些！”

我气急败坏冲过去。“有什么好看的？没看到你妈死呀！”

我吃惊我说出这么粗野的话。我把门关上，拴上。

大姐也看出来了。她愣愣瞧着母亲，好像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似的。她一屁股坐在床头柜上，望着墙，一脸惨淡。

6

母亲又昏厥过去了。又是抢救。只能抢救。

然后又是醒来，又要死；又昏厥，抢救……大姐也绝望了，终于同意让母亲回家。回家，就是放弃的意思，只不过表达得委婉些。大姐一直没有说“放弃”二字，她只是说，家里的环境好些，倒好像母亲还有很长的生命，还有希望活下去似的。

我们也没有用“放弃”这词。但是彼此心里都明白，不过心照不宣，自欺欺人罢了。

刘医生也没在病历上用“放弃治疗”这类措辞。他教我们回家后用氧气袋给母亲供氧。医院没有卖氧气袋，他指点我去一家医疗器械用品商店买两个。什么样的袋子，怎么用，他耐心教我。

“医院可以充气吗？”我问。

他点头。

“二十四小时都有充吗？”我问。

“上班时间吧。”他说。

“那我买三个吧，免得来不及替换。”我说。

他不置可否。我不知道，我想得太好了。刘医生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他一定知道的。也许他是不忍。

护工说她可以联系老乡来运送。她老乡来了，谈好价格。二姐说：“得给抬上五楼啊！”

二姐家在五楼。

他们诧异：“人家都是放杂物间的。”

确实，一般来说，将死的人抬回去，都是放在杂物间。说是免得到时候搬来搬去，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家人忌讳死在屋子里。那是二姐的家，如果她要放杂物间，我们也没办法。可二姐却啐工人道：

“要是你妈死了，你也放杂物间呀？”

工人赔笑道：“也不是……那得加钱。”

二姐道：“加钱就加钱！加多少，说吧！”

我们很惊异。二姐是孝顺的，其实是最孝顺的。

把母亲抬回家。我指挥工人把母亲抬进她自己的房间。工人想当然地把头朝向窗户一侧，母亲叫起来。工人没明白，我也没意识到怎么回事，二姐过来，道：

“你们懂什么？朝这边！”

我和大姐全成了废人。是二姐的家，我们既不熟悉，也不敢随意作主，只能听二姐调遣。母亲要什么，我们只能传达给二姐，由二姐拿。我们走出母亲房间，随手关门，母亲就叫嚷。二姐来了，把门打开。母亲就不叫了。

“她半夜睡觉都要开着门。”二姐说。这些年来，我虽然经常来二姐家，但是从没有在半夜来，所以完全不知道母亲这个习惯。

大姐更尴尬了，有时候她不好意思去问二姐，就去问二外甥女。

母亲靠氧气袋供氧。她仍然不肯插氧气管，我们只好又把她的手绑起来。很快地她也不挣扎了，我们试着松绑，她果然不再去抓。她闭着眼睛，好像昏迷着。

偶然发现，母亲开始依赖起吸氧来了。换氧气袋时，换得迟缓点，她的鼻孔就会迫不及待地寻找插管。她喘得厉害，我们一旦把氧气旋大些，她就会安详下来。

氧气很快就用光了。一袋氧气用不了三个小时，这样下去，一天要用多少袋！我跑医院充气。我还庆幸我买了三个氧气袋，一下子可以充两袋，可是医院只让充一袋。我找了刘医生，刘医生的面子，终于答应给充两袋了。谢天谢地！但以后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找刘医生吧？只让充一袋就一袋，我刚换下一袋，就拿医院充。不料医院又不让充了。医院说他们不能无限期地供应氧气。怎么会无限期？这病人已经这样了……我没有说出来，忌讳。冷静想想，我们还真想着母亲的生命可以无限期延续下去了。这些日子，我们没去想这问题，也许是不敢想。

但即使想到了，也不能给母亲断了供氧吧？我说：“你们当初答应过给充的。”

“不是充过了吗？”他们说。

怎么能这样？真是不讲信用！我又去找刘医生。刘医生又去说情。充了，但是对方说：“下次坚决不行了。”

“可是病人在等着呢！”我说。

“那也没有办法，医院的规定。”管充氧气的工作人员说。

我看刘医生。他当初怎么让我们买氧气袋呢？刘医生抱歉地低下头，嗫嚅道：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让她拖这么多天。”

“什么意思？”

“可以旋小一点。”工作人员说。

什么？那岂不是不让母亲活了？我猛地愣了。也许正是这个意思。刘医生的话也正是这个意思。我背上一阵寒冷。

“本来也就是个形式。”那工作人员又说。

其实，我们当初让母亲回去，不就是让她等死吗？

我们只能把氧气旋小了。母亲明显难受起来，她的手脚开始又挣动。她说不了话了，只能手脚挣动。她的手企图伸向氧气插管，可是她够不着，她已经没有力气维持她的手举到脸上。我帮她支着，她的手终于能碰到插管了，她竭力将它往深里按。

现在她需要氧气，她要活。这是人的求生本能。她不想死了，可是氧气没有了。

她的手很快就不能动了，只剩下随着身体的抽搐。她像一只被打伤的濒临死亡的小动物，明知猎人向她走来，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听凭命运宰杀。

我们急坏了。我疯了似的满街找医院。丈夫也动员起来，托门路。好容易有医院愿意给我们充一袋两袋。也难以为继。我们走投无路，求助无门。

我跪在母亲床前哭。面对着母亲的求生欲望，我们无能为力。我真后悔为什么要把母亲抬回来。如果在医院，就有办法了。再把母亲送医院吧！我脑子里闪出这个念头。那么，难道不是一切又要重新开始？我满足了母亲的求生欲望，就等于延长她痛苦的过程。她一直是在痛苦之中的，所谓缓解，也不过是痛苦之下的缓解。

还是把氧气旋大了。可是旋大了，很快就会没气了。彻底断了供氧，就好像猛地把她捂死。那情形多么可怕！不如给个缓慢的过程，慢慢地没了，也许还好些。

有一天，母亲忽然睁开眼睛了。难道这次又出现了奇迹？我简直不敢相信，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但无论如何我们感到宽慰。我们给她喂水，她摇头不吃。看来还是不行。

到下午4点多，她忽然说煮饭的时间到了。她要去煮饭。她居然想撑着起来，我们把她劝住。这些年，只要她不病倒，一直是她煮饭的。可怜的母亲，煮了一辈子的饭，这时候还在惦记着煮饭。二姐说：“我会煮的。”她也没坚持，其实她根本没力气爬起来。

“《东方红》响起来了！”她催促说。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每天下午4点半，有线广播开始播放，我们旧家门口的屋檐下挂着一台广播机，这时候就会响起始播曲《东方红》。那时候家里没有钟表，家庭主妇们都是听广播煮饭的。早已不是那种年代了，我们也搬了新家，家里也有了钟，母亲也懂得看钟了。可现在她怎么回到过去了？

“快去开门，”她又说，“外婆来了……”

外婆？我们从没见过外婆。外婆早在我们出生前就死了。我们只看到她的遗像，我们小时候，它一直挂在厅上。后来母亲跟二姐了，因为是二姐夫的家，就搁在母亲自己房间的柜子上。后来柜子上东西越摆越多，照片就被挡住了，已经很久了。想到从那阴暗角落里走出了外婆，我们简直毛骨悚然。

大姐明白了，是回光返照了。赶紧去联系丧事“一条龙”公司。庆幸的是，上个月我丈夫拿了数码相机来给大家拍照，其中母亲的一张照还可以，可以裁成遗像。

我连忙叫丈夫去裁剪打印，然后让他把女儿叫来，见外婆最后一面。好在今天母亲形骸还可以，虽然憔悴，满脸皱纹，但是神态还安详。前两天女儿就一直吵着要见外婆，我一直没让她见，怕吓了她。我对她说：“外婆去外地了。”

“去哪里外地？”

这小家伙真缠人。我说：“去大姨那了。”

“大姨不是在这里吗？”

唉唉，我怎么把这给忘了？大姨来了，大姨家里还有其他人呀！

小家伙还想问什么，被我岔开了。

女儿一进来，就问：“外婆去外地回来了吗？外婆去大姨家就生病了？”

这是什么话！真怕大姐介意。好在大姐不介意。都这时候了，还介意小孩一句话？

母亲见到小外甥女，明显兴奋了些。她的身体动了动，又停住了。她的眼睛在找二姐。“冰箱里有上排……”她说。

我们以为她想吃，正要高兴，她却对我女儿说：“二姨煮面给你吃。”

以前小外甥女来，她总是张罗着这那给她吃。不，所有的客人来，她都要煮点心。“妈，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操这份心！”

我女儿说：“我不吃！”

“要吃！吃了好长大！”她说。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她长大，你也看不到了。我说：“都是一家人，还这样干什么嘛。”

可她不依。二姐只好说：“好好，我去煮。”假装去厨房，转到她看不到的位置。毕竟，不愿让母亲再不高兴。

母亲高兴了，笑了。她居然笑出声来了，笑声爽朗。

大姐忽然提议：“要不咱们一起吃吧！”

我诧异，大姐怎么还有心思吃面？大姐，你还吃得下吗？我胃堵得慌。我看大姐，大姐在向我使眼色。我蓦地明白了什么。

“吃太平面！”她又说，“有鸭蛋吗？”

有鸭蛋。线面加上两颗鸭蛋，就是太平面了。我们这里把鸭蛋叫作“太平”，因为它跟“压浪”谐音。我们这里的人过去漂洋过海谋生，船常会翻，因此走前吃了鸭蛋，就能压住大浪了，就能保住生命，就能再回来团圆了。外公就是没吃太平面才回不来的吧？现在也可以团圆了，母亲不是见到外婆了吗？一定也会见到外公的。活着不容易，但在生命尽头，团圆了。

大姐说：“一家人终于聚在一块了，咱们一起吃！”

大姐长期在外地，聚少离多。“大家高高兴兴，团团圆圆！”她又说。

大姐也老了，最知道老人要什么。老人就求个团圆，人就求个圆满。大姐做出很高兴的样子，好像一切是真的。我真佩服大姐能装得这么好，忍得住。也许这就是大姐胜过我们的地方，她见的世面比我们多。可是，母亲毕竟要离开我们了呀！说什么团圆？什么圆满？但是，人最后总要这么结局的。与其凄凄惨惨，不如坦然接受。与其让她恐惧着走，不如让她开开心心上路。何况，她自己也选择了走呢，就好像自己选择了旅行一样，应该好好为她送行。

当然她最后又不想走了，但是没有办法的事。她已经不能自我把握了，我们就不能替她把握吗？

二姐也明白了大姐的意思，大声答应着，真下厨房了。用高压锅炖上排，捞线面。二姐做得磕磕碰碰，毕竟平时大多母亲做。

二姐叫我过去帮忙。肉炖在高压锅里，我看着直倒胃。二姐好像一直在忙着，无暇顾及我，只背对着我说：“把蛋壳剥了。”

二姐的嗓音是发黏的。锅里在烧面汤，汤气弥漫，我看不到她的脸。她忙着把面下到汤里，低头探锅里，怕太硬了，又怕坨了。面捞起了，下到两个盛着肉汤的碗里，让我先端出去。外面，大姐在跟母亲说话，一边抚摸着母亲的胸口。母亲和颜悦色，好像完全原谅大姐了。云开雾散，一片祥和气氛。

我让母亲和大姐先吃。大姐说，她要喂母亲吃。“妈，让我喂你吧！”她请求母亲。

大姐因喂水被母亲斥责过，她居然还要喂。我明白了，她要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给走前的母亲留个好印象，让母亲宽慰。

母亲答应了。母亲也很配合，但其实她根本吃不下了，但她顺着大姐的意思，用嘴唇碰了碰。

“不行哟，大姐把孝顺全抢了！”我故意说。

大家大笑。母亲对大姐道：“你呀，是有‘孝’无‘顺’！”

母亲以前曾经这么说过大姐。“当初毕业，让你回来，你不回来，说在北京有前途……你这个孩子哪，就是这样！我也由你了……毕竟小孩有自己的前途，可是却受苦啦！”

大姐道：“没有受苦，是得到锻炼了。就跟上山下乡得到锻炼一样。其实，我什么都会做，要不然怎么把孩子带大？”

大姐忽然记起她的女儿，说要给北京的女儿打电话，让她跟外婆说话。可惜二姐家没有电脑，不然可以网络视频。社会进步了，人类联络越来越方便了，可是我们却没有利用起来。我曾想过把母亲接到我家，让母亲在电脑里看看大姐一家，举手之劳的事。可是今天拖，明天拖，拖到现在没做到。永远也没机会了。也许正因为是举手之劳，我们才疏忽了。人就是这样！

电话接通了，用免提，大外甥女的声音响起来了。有点认不出来了，毕竟已经到了要做母亲的年龄了。她一听外婆的声音，就叫：

“妈妈她骗我！外婆您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不知道她外婆的状况，她完全不知道。她又说：

“妈妈，我这边都乱套了，你却跑了！一个多月就生了……”

大姐啐道：“还有一个多月，还早呢！”

我们只盯着今天，明天都不可知了。

“生孩子好可怕！”大外甥女仍说。

母亲安慰道：“不怕，外婆都生了那么多个。”

大外甥女问：“是不是很痛？”

母亲道：“不痛，外婆教你，你就吃炒鸡蛋……”

这是母亲的妙招，她曾经教给我们，现在她又教给大外甥女。一代代传下去。她是我们所有人之母。

她还要详细说，但她喘了起来。大姐连忙说我们全知道了，我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那边对大外甥女说，外婆要休息。但是对方仍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还快乐地笑。我们都要哭出来了。大姐不由分说把电话掐了，冲进洗手间。我只能先忍着。大姐出来，眼眶里还湿湿的，我就也迫不及待钻进去。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二姐的女儿当场哭了起来。二姐出来喝道：“不想吃面就别吃，哭什么？这孩子就是不想吃东西！”

母亲道：“你不要这么骂孩子。你呀，就是脾气不好！”

大姐故作风趣道：“面倒做得挺好，我以为都是妈妈做，她不会做呢！”

大姐这么说，等于承认了二姐的功劳。我连忙说：“当然了，要是换成我，都不知怎么办了呢！”

我丈夫也道：“最不会做的是我家这位了。”

我撒娇道：“我怎么不会做？还不就因为你也做了些，心理不平衡呀？人家丈夫都这么做的，要不然，我要你干什么？”

大家笑了。母亲也笑着，我们围着母亲吵吵嚷嚷，说着笑着。蓦地发现母亲又眯下去了。我们知道这下她是彻底不行了。我让丈夫把女儿抱出去，赶紧去旋大氧气开关。可是氧气已经不多了。只剩这一袋了，不，只有三分之一吧。我把旋钮旋到最大，氧气袋明显地瘪软了下去。天哪，我要氧气！哪里有氧气卖？多少钱我们都买！可是没有人卖给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把旋钮旋小。可是我又瞧见母亲在抽气。我手在旋钮上旋来旋去，不知所措。母亲抽得越来越艰难了。她好像不再抽了，但我感受到她是在身体里抽，已经微弱到不能在外表体现出来了。她一定更加难受，她身体内部在进行着殊死搏斗。

我们瞧着母亲，无能为力。只能求这种搏斗快点结束。好了，好了，就要好了……我们心里念着。

氧气袋彻底瘪了，氧气光了。母亲也完全安静了。好了，好了……

没有了动静。大姐拿手在母亲鼻孔上试了试，又从边上拿一张纸放在鼻孔下。纸没有动。

我的手还停在氧气袋的旋钮上。“是我害死了母亲！”我叫起来。

大姐、二姐也哭了起来。她们也叫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我们把母亲害死了。要是我们不把母亲抬回家，她还不会死。至少医院还会给我们供应氧气！是我们害死了母亲！我们都是刽子手！现在，我们都没有母亲了。天地苍茫。我们没有母亲了，好可怜！大姐把我搂住，我也去搂大姐。大姐又把二姐搂过来。二姐顺从地被她搂着，也抖抖索索摸上了大姐的肩，又搂住了我。我们抱成一团，号啕痛哭起来。

7

火化了母亲，我们仍沉浸在悲痛中。不，是凄惨。收拾着屋子，做着事情，忽然就发呆了，然后会不由自主流下眼泪来。

我们望着墙上母亲遗像，竭力回想母亲在世时的情景，我们小的时候，我们长大以后，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天，上排面，我们的笑声，母亲的笑容，像放映电影似的。可是很快，这一切就被另一幅情景所叠替，母亲的挣扎，寻死觅活，哀求，凶恶，耍赖，假哭，小孩似的痛哭流涕……

无法抹去。也许是把母亲看得太圣洁了，一经玷污，污迹就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这就是我们的母亲！闹到了这种地步，真惨哪！我们为母亲可惜，为我们自己感到可怜。

我们在这种情绪中难以自拔。只有在“做七”的时候，在僧人的诵经声中，我们的心才得到一些安宁。我们仿佛随着诵经声，随着袅袅香气，离开了现实的世界。

工人在扎纸房。摆上纸糊的家具，绘上庭院花草，扎上纸轿纸马，配上丫鬟仆人，童话世界一样，一个跟现实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要是真有童话世界该多好。

“化库”了。把纸房投进火中焚烧，纸房被火舔软了，化了，成了灰，飞上了天。母亲在天上等着，等着她的东西。把母亲留下的衣物也烧了送去，所有的一切，包括箱子、柜子……我们不想留。我不想留，二姐也不想留，大姐也在搬着母亲的东西投向火里。我们姐妹三人的想法出奇地一致——让熊熊大火把一切全烧了吧！

最后只留下了母亲的遗像，挂在墙上。因为没有了柜子，外婆的照片没地方放了，也将它跟母亲照片挂在一起。我女儿从没见过我外婆的照片，叫：

“外婆！”

我愣。才发现她们长得非常像。外婆看上去，就是年轻时的母亲。

“不是外婆，是大外婆。”我纠正道。

“大外婆？”她没明白。

“就是外婆的妈妈。”

“哦，大外婆。”女儿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大外婆……”

“大外婆比外婆年轻！”她忽然说。

“什么？”

“大外婆比外婆年轻！”

我一愣。我外婆去世时只有三十多岁，照片上的她，年轻，漂亮。相比之下，母亲却是满脸皱纹，憔悴不堪，被岁月糟蹋得惨不忍睹。

“傻瓜，那也是你外婆。”我说，指着我的外婆。

我们把母亲的照片摘下了，留下年轻漂亮的外婆。也许外婆死前也曾有惨不忍睹的一幕，但是我没有看到。没有看到的，就是不存在，我们不想去探究，为什么要？我们还得活下去，我们还得纪念母亲。

我们把母亲的照片也烧了。

【子】

1

那阵子我们排成长长的队，弯来弯去，我在队头，看不到队尾。只要主人打开前面的那扇门，我们就进入输精管。但主人好像把我们给忘了。我们心痒手痒，憋得难受。那天主人忽然下达了指令，简直不是在下达，只是一闪念。甚至都不是念头，只是一个情绪。前面的门霍地开了，我们冲杀出去。与其是冲锋，不如是突围。前面是无数的触须，张牙舞爪。它们在收缩，拧成一根粗粗的管子。管嘴粉红，引诱我吻它。我如愿落在那唇上，但很快就又脚底踏空，摔在一个池子里。那里堆着比我更前冲出去的战友，后面还不断有精子掉进来。我们又喊又叫，那粉红的嘴唇竟低了下来，伸到池子里，吮吸起我们来。我们争着被它吸，我和其他精子不再是战友，是竞争对手了。我很强壮，在主人身体里时我就最强壮。我最适合在他身体里存活，很多精子都被垃圾毒死了。主人住的地方周围都是垃圾场，我靠着野蛮劲，适应他吸进来的垃圾尘和吃进来的垃圾食物。外面轰隆隆响着，我知道这是又在倒垃圾。总是这时候，天一黑，渣土车就排着队来了，倒垃圾。垃圾堆满了，又运走。我曾听我主人骂：“又赚了一道钱！”但很快地，又有垃圾运进来了，没完没了。我主人曾经打电话投诉，人家让他等待解决，却一直没有解决。主人于是报警，警车咣咣来了，赶走渣土车，但警车一走，它们又来了。没办法，只能去适应，最后竟也能在轰隆隆声音里睡着了。现在他在轰隆隆声音中把我们射出去。我被吸进那粉红嘴里，进入了一个管道。我埋头往前冲，没留意后面主人已经退走了。

外面安静了下来，好像渣土车开走了。我听到我进入的这个身体在说话：“快盖上，别着凉了！”

我的主人，现在是我的旧主人，横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我已不能感受他的体温了，我只感受到新主人身体很长时间都很燥热。我在这个身体里奔跑，仍然有精子跟我争，不小心就会出局。

我的旧主人是爸爸，新主人就是妈妈。

那天爸爸忽然把我们发射出去，是因为那个比我新来世上的女孩子，爸爸妈妈叫她大宝，后来我知道应该叫她姐姐。姐姐读小学三年级，爸爸每天都要送她去上学，中午托一个体育老师带着，监督吃饭，吃完做作业，傍晚放学还是由爸爸接回家。头一天，爸爸去接姐姐，没有在路队里看到她，爸爸马上判断她是被老师留了。三天两头就这样。爸爸只能进学校去领。老师说姐姐上课吃零食，把我爸也教训了一顿，怎么能让孩子带零食到学校来。“吃什么零食了？”爸爸问。“你问她！”老师不跟爸爸说，眼睛戳姐姐。姐姐说吃的是辣条。爸爸说他没有给孩子辣条，老师说：“还要你给？校门口摊子就有！现在的孩子，又不是傻子！你根本就不该给孩子钱！”

“当着孩子的面这么教训我！”爸爸回来对妈妈说，“总是这样。过去我当学生时，学生犯事，叫家长，老师跟家长在同一战壕，一起批评学生；现在怎么这样？把家长推到学生那边，一起骂。好歹我是家长！”

“现在谁跟你站同一战壕？你是他什么人？”妈妈说，“不过这次还真是你有错，谁叫你给孩子钱？”

“我有什么办法？”爸爸说，“不给，她肯依吗？连学都不肯去上了！不上学也算了，在家谁看她？”爸爸要上班，妈妈也要上班。听爸爸说话，他干的是销售，妈妈是在银行。银行工作一步都离不开，所以傍晚接姐姐的任务就压在了爸爸身上。好在爸爸工作时间灵活，接了姐姐，在家继续给客户打电话。他有打不完接不完的电话。但也不能只打电话，有时也得人去，吃饭喝酒什么的，这样就不能接姐姐了。只能又央求邻居胖婶帮忙，算费用给她。“总不能交胖婶带吧？”爸爸说。

“胖婶？人家见她也头大了！她上幼儿园时都头大了！”妈妈说。

爸爸妈妈本来要全委托给胖婶接送，但姐姐太不听话了，胖婶管不住。一再央求，才答应在爸爸实在接不了时接一下。“今天早知道让胖婶接！”爸爸说。

“让胖婶替你去挨骂？”妈妈问。

“什么替我？那我替谁？”爸爸说。

“替我？”妈妈说，“也是你的孩子！”

“那我就辞了工作，专职在家看她算了！”爸爸说，“我也太累了，虽说搞销售，时间自由，但下班不是下班，上班一样是上班！”

“那也没钱给她买辣条吃了！”妈妈逗趣，爸爸笑了。

“我还是觉得她有多动症。”爸爸又说，“怎么医院都说没有？是不是标准抬高了？像糖尿病、高血脂，过去已经是超标了，现在却还在正常值里，有病也算没病。人类变异了！”

今天姐姐又被老师留了。她犯了更严重的事，打同学，把人家打出血了。那同学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赶到了学校。我爸是被电话召到学校的。“一听到她老师电话，我就心惊肉跳！”爸爸后来对妈妈说，“那学生家长一见我，就围过来，好像要把我吃了！我说我赔，他们说：你也让我们打，我们也可以赔你！你以为有钱就可以？有钱就可以打人？这是什么话！班主任也不说句公道话，就看着我被围攻。当然谁叫我是那孽债的爸？那个孽债，打死好了！”

爸爸回家确实打了姐姐，把姐姐按在沙发靠背上，打屁股。爸爸打得浑身发热，爸爸的手掌打在姐姐屁股上，姐姐屁股也发烫。爸爸打时，妈妈回来了，赶紧劝。爸爸不听劝，继续打。一边打，一边断断续续数落着发生的事，一边夹杂着“打死算了”。妈妈道：

“人家孩子被打全家护着，把孩子当心肝宝贝。你倒好，要把自己孩子打死！”

爸爸说：“人家是什么孩子？我们是什么孩子？”

爸爸、妈妈两个竟吵了起来。爸爸、妈妈观点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恨姐姐，只是妈妈舍不得姐姐被打。妈妈拦不住爸爸，叫：“你先打死我好了！”就哭了。爸爸才作罢了，撒下姐姐进卧室去了。

妈妈挂着眼泪去做饭，做几下，实在没心情，就也撒了手去卧室。爸爸仰躺在床上，妈妈扑到床上哭。爸爸慌了，返身去摸她。妈妈说：“你不是要打死我吗？”

“我哪里有……”爸爸申辩。

妈妈仍说：“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妈妈抓起爸爸的胳膊抡她身上。爸爸把妈妈搂住，“要打你打我，要死一起死！”外面蓦地响起了轰隆声，垃圾车来了。“又来了！”妈妈说，“死了好了！”她又哭了起来。“死了好……”爸爸也嘟囔，他的身体里涌动着污流，暗暗的，我们就在这污流中。爸爸一个挣起，把妈妈压倒。“死……死……”后来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是把我们发射出去，是把我们发泄出去，过后就把我们忘了。妈妈也没有在意我们，她也睡着了。我们在她身体里奔跑，到了受精区。不停有精子进来，也不停有精子被排挤出去。为了不被排挤出去，我拼命摇尾巴，让自己打转，扭圈圈，一边巴望着上头两个管口，后来我才知道我期待的东西叫卵子。卵子终于出现了，但我还得降服它，突破它三层壁垒。别的精子在跟我抢，如果它们比我先突破，我就没机会了。我最勇猛，最先进入了。

2

天亮时，妈妈喊姐姐起床。姐姐没有应，推门进去，姐姐发烧了。妈妈说就因为挨打才发烧的，爸爸说：“她就那么不经打？又不是一次两次！”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去翻看姐姐昨天被打的屁股。“什么也没有，她打别人还打出伤口了！”爸爸说。

“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妈妈说。

“表面就行了，我连表面都应付不上了！”爸爸说。爸爸指的是上班要迟到了。姐姐起不了床，只能叫奶奶来。爸爸给奶奶打电话，奶奶很快就来了。我第一次见到奶奶，很瘦的一个老人。当然她还不知道有我。奶奶一见我姐就抹眼泪。“又挨打了吧？”奶奶问。爸爸说：“没——有！”爸爸抵赖，做出油里油气的样子。

姐姐点头了。

“也下得了手！”奶奶说，“这么蒙着，哪有不生病的！”奶奶又说，要去开客厅的窗户。爸爸制止。“有垃圾不生病？”爸爸说。

奶奶才记起窗外是个垃圾场，停了手。“你这垃圾山什么时候清掉？多少年了！你们等于生活在垃圾堆里！”

“别说了！”爸爸说，“又不能解决的问题，自己找烦哪！”

爸爸、妈妈赶着准备出门，奶奶问：“你们昨晚没吃饭？”

“怎么会……”爸爸不承认。

“我还不知道？看看冰箱！”

“妈，你又开我的冰箱！”爸爸叫。

“开冰箱怎么了？你们生活过成什么样了，不能关心一下？”奶奶说。

“能过成什么样嘛！”爸爸说。

“什么样？饭都没吃！”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吃饭嘛！”妈妈说。

“菜动也没动。”奶奶说，“你们只吃饭？”她又去揭电饭煲，妈妈才记起，昨晚连饭都没舀出来。“饭也没吃一口！”奶奶说。

爸爸辩道：“这是备着今晚的！”

“你是会做准备的人吗？”奶奶说。

爸爸慌张瞅了一下妈妈。妈妈进卫生间去了。我听到外面爸爸在埋怨奶奶：“妈，你说什么嘛！”

“我只是说你！”奶奶说。

“傻子才听不出来呢！”爸爸说。

“听得出来就听得出来！”奶奶竟然说，“也该听！不做饭，全家挨饿？她自己不吃饭，丈夫孩子总不能也不吃嘛！”她回头对我姐姐，“怪不得生病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经得起饿！”

“怎么经不起饿？”爸爸说，“现在的孩子都营养过剩，能量过剩，所以才那么不安静。饿几餐又有什么关系？”

“营养？哪有营养？都是吃垃圾食物！”奶奶说，“什么肯德基啊，还有你公司做的那些垃圾食物。”原来爸爸推销的是垃圾食物。“这种东西哪里有营养？只有害。你说现在孩子怎么这么皮？都像野兽一样，就是这些乱七八糟东西吃的，都是激素！政府也不管一管！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却来管。不过现在好了，全面放开二胎了！”

爸爸愣住了，好像没有反应过来，奶奶怎么说着说着，拐到这话题上来了？妈妈也提溜起耳朵听。

“你不叫我，我这两天也会来。”奶奶说，原来奶奶是为说这而来的，“这个政策，你们应该比我更早知道吧？”

“凭什么说我们早知道？”爸爸那口气，他应该是知道。

“你们自己的事啊！”奶奶说。

“我们什么事……”爸爸支吾。

“昨天报纸上明确登了，明年1月1日开始实行。”奶奶说，“你会没看见？就想瞒着我！”

“我怎么会看报纸？整天那么忙，早上眼睛一睁开就开始忙。你还天天看报纸？”

“别打岔！”

“我怎么是打岔？”

“从小就这样，不愿意听的就打岔！”奶奶说，“说你！”

“不是关心你嘛！”

“关心？你要真关心，就知道你妈心病是什么？就想抱孙子！”

“这不有了吗？”爸爸说。

“我说的是孙子！”奶奶说，尾音连忙缩小了。但她接着又理直气壮地说：“一‘女’，再加上一‘子’，就是‘好’，就是圆满了嘛！所以还得生一个。”

“就是生，怎么就能保证是孙子？”

“到时候可以让何主任看看。”奶奶说。

“人家孩子都毕业那么多年了，还会认你这老师！”爸爸说。

“何主任是重人情的人。”奶奶说，“人走茶凉，茶还没凉。刚好，政府允许了，所以要赶快！”

“我还是赶快上班！”爸爸说。

“你就这样！不想听就上班！”奶奶啐。

妈妈迟疑了一会儿，只能出来。她躲着奶奶，贼一样逃出家门。

奶奶看着姐姐，一直到爸爸下班回来。妈妈回来时，一边炒菜一边对爸爸说：“你妈一来，她就成了一家之主了！”

妈妈对奶奶一直有意见。当初生姐姐前，奶奶说好帮带孩子，她刚好要退休。但孩子生出来后，她又去返聘了，搞得妈妈措手不及。当时妈妈本不想这么快生，但奶奶跟爸爸说，爷爷身体不好，在他活着时让他看看孙子。但孙子还没出生，爷爷就走了。而且又是女孩，妈妈说这是她不带的原因。奶奶压爸爸，爸爸来求妈妈，所以妈妈把一切责任都算在爸爸头上，爸爸很理屈。

“当老师的，”爸爸敷衍说，“当老师当了一辈子，觉得全世界都是她的学生了！”

“我可不是她学生！”

“你是她儿媳嘛！”

“儿媳又怎样？我住的是我自己的家！还按揭着呢！”锅铲声音伴着妈妈的声音，铿锵地。

“我是她儿子嘛！”

“那你给她生孙子去！”妈妈说。锅铲声停下来，搁盐、佐料。

“我能生？我倒希望我是能生又不能生。”

“什么意思？”

“能生，又生不了啊！”爸爸说，“或者不让生，‘计划生育’，她就没话了！天知道怎么就又不‘计划生育’，允许‘二胎’了，还全面放开了！”

“只是允许，不罚了，只是放开，又没有给你保障。”妈妈继续炒菜，“连号召都不是呢，当初当‘英雄妈妈’还是号召。”

“但不罚了，在他们那里就是保障了！”

“不禁止就是有保障了？”妈妈冷笑，把菜装进盘里，锅放回灶上，“中国人就这种生存要求？牲口啊？再说，也得生得出来，这种年龄了！”

妈妈猛地愣住了，锅铲一搁。

“你发什么愣啊！”爸爸说。

“你说我发什么愣！”妈妈啐，“昨晚你拿出来没有？”

这事在我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在这世界上却成了羞耻。所以人们说它时用黑话。爸爸也对黑话心领神会，愣了。“我也记不清……”

“这怎么能记不清呢？”妈妈说。

“应该没有。”爸爸说。

“你怎么这样！”妈妈叫。

晚饭吃得没声没响的。姐姐倒老实，以为大人还记着她犯的事。病了一天，她好像也懂事了点。她不安地瞅瞅妈妈，又瞅瞅爸爸。她很快明白了妈妈是在生爸爸的气，就又活跃了起来。爸爸烦道：“你还不知死！不吃下桌去！”

晚上睡觉前，爸爸安慰妈妈：“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你能保证？”妈妈问。

“保证嘛……”爸爸支吾，“但你想想，我是那么厉害的人吗？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妈妈说。其实她这么说，更多是出于惶惑。她很清楚爸爸并不厉害，但她还是心里没底。

“而且那么久没做了，”爸爸又说，这也是实话，“一次就中彩了？”

“中彩了，要你赔！”妈妈说。

我知道这“中彩”是坏事了。也许我们那天是错误接受了爸爸的指令？或者是爸爸发出了错误的指令？但我已经在妈妈的身体里了，不能再退出去了。

3

我才知道我是不受欢迎的。好在爸妈也不再提我的事，他们太忙。他们不仅要忙工作，还得忙姐姐，还得忙家务。单说下班，爸爸把姐姐接回来，一边吆喝她不要乱动，一边接打电话。抽空把冰箱里的东西掏出来化冰，洗槽里还有早上没洗的碗。于是又抽空去洗碗，化冰的东西跟碗盘搅来搅去的，他就这么敷衍着洗，他已习惯了。

爸爸不会炒菜，只会把饭下锅。妈妈要到天黑了才能到家，一放下包包，就钻进厨房。妈妈一下班就紧赶慢赶，路上遇到人都不敢停脚说话。做饭，吃饭，洗碗，最要命的是还要管姐姐，姐姐总是不乖。“什么都要讲三遍！”妈妈常这么说姐姐，“你有耳朵没？”姐姐不但在学校不乖，在家里也不乖；不但吃饭不乖，学习也不乖，妈妈每天晚上要监督她做作业。爸爸没办法，他要不停地打电话。“做完一项打个钩！”妈妈指着姐姐抄作业题的本子，这个本子记着无数的作业，姐姐好像也不担心做不完，也许她根本就没想把它们做完。妈妈一次次催促她，威胁，甚至打。“才三年级，就这样！以后怎么办！”妈妈说。终于完成作业了，赶着姐姐去睡了，妈妈也爬到床上，对爸爸发牢骚：

“现在老师怎么布置那么多作业啊！”

“要不布置这么多，你心里还不踏实。”爸爸说。

“也是，”妈妈说，“那些不好的学校作业就不多，学生交不交作业都无所谓。”

“睡吧，累死了！明天还要上班。”爸爸说。

然后就睡觉。没有再发生那晚上的事。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妈妈忽然发现了什么。“我那个还没来。”她对爸爸说。

“什么？”爸爸说，心不在焉。他对妈妈说话常会心不在焉。

“那个啊！”妈妈又说黑话。

这下爸爸没反应过来。“什么嘛！”

“那个！”妈妈叫，“这么迟钝！你过去可不这么迟钝，没结婚时。”

“啊？”爸爸叫了一声，明白过来了，“难道真的……怎么会？怎么会！”

爸爸的样子让妈妈害怕。“你看你的承受力！”妈妈说。

“这种事，谁有承受力？”爸爸叫。

“小声点！”妈妈说，“你要满大街叫啊？你不知道我历来不准的？”妈妈这么说，好像是在证明自己没事。但是我在妈妈身上，我感觉到妈妈的血流得迟疑了。其实她是要稳住爸爸。

“不会这么巧的！”她又说。这好像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血又流得畅快了些。

接下来的一星期，妈妈身上的血动不动就会流得迟疑了。我知道妈妈在担忧，她在计算我到她身体里的时间，爸爸也配合着算他把我排出去的时间。他甚至不承认有把我排出去。“我还有精虫？”他说。

“男人七十岁还能生呢！”妈妈反驳。

“我是这么厉害的人吗？”爸爸说。

“不管是不是厉害，你看，就是出事了！”妈妈说。

“你不是历来不准吗？”

“要是碰巧呢？”

“哪有那么巧的？从概率上说，不厉害，概率就低。”

“但明显没有来！”妈妈说。

又拖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妈妈照例很忙，爸爸也照例很忙，姐姐也照例一次又一次闯祸，又生了两次病。她一生病，就得把奶奶搬来。奶奶一来，就又说生孩子，妈妈就又像做贼一样溜出去，直到奶奶走了才回来。“你妈疯了吧？”妈妈对爸爸说，“怎么发了狠地提这事？跟巫婆一样！”

“还是没来？”爸爸才恍然又记起。

妈妈摇头。

妈妈到网上百度怀孕的测试办法，最简便的还是用测试纸。妈妈买了测试纸回来，有尿了，忙跑进卫生间，爸爸焦急地在外面等。妈妈在卫生间里做了一系列很奇怪很丑的动作，把尿滴在测试纸上，咬着手指甲等。我感觉到她几乎要窒息了。她突然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嘟囔了一声：“完了！”

爸爸在外面敲门。妈妈懒洋洋开了门，爸爸就迎上来，看见妈妈的脸，爸爸问都没问了，不需要问了。

晚上妈妈拼命埋怨爸爸。爸爸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没有争辩，还拿拳头敲自己。“也许不准呢！”爸爸忽然说，“你买的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啊？现在什么都是假的，到处都是垃圾产品！我就是销售垃圾产品！”

妈妈倒真希望她买的是伪劣商品。但她是到正规医药商店买的。当然正规不正规，天知道。“我发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自己也不可信，说不定操作方法不对。”

“要是自己能测得准，那还要医院干什么？”爸爸趁机说。

既然这么说，就得上医院。爸爸妈妈第二天都请了假，去医院。他们一起去，姐姐生病时他们也没一起去的。妈妈把装着尿的盏子放到一个玻璃窗口内，等结果。爸爸和妈妈都没有说话。从早上去医院路上，他们就几乎没说话了。玻璃里叫妈妈的名字，妈妈踉跄过去，她的包都掉地上了。

“恭喜您！”玻璃里一个女的说。

妈妈脑袋缩了缩。“为什么恭喜？”她好像一下子不明白了。爸爸也跟了过来。“怀上了！”那女的瞥了一眼爸，“这么大年龄了，不容易，要好好保养！”

爸爸被那女的瞥一眼，竟然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接着说出的话，好像掴了他一巴掌。“说什么嘛！”他嘟囔。

那女的有点恼了，甩了手，转过身去，说：“随你了，要不要？！”

“你怎么就断定我要？”爸爸说。

那女的愣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笑了：“怕露馅？那当初也得处理得利索点啊！”

“什么意思？”爸爸问。

“没什么意思，又不是我把人家女人肚子搞大了！”那女的说。

“什么人家女人？我会做那种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与我无关！下一个……”

妈妈回头埋怨爸爸，被爸爸这么一闹，妈妈好像清醒了。但爸爸不依，仍然冲那女人喊：“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爸爸纠缠着那女的，好像要那女人负责一样。

还好那女的已经转进里间了。妈妈啐爸爸：“干什么！跟她什么关系……”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爸爸改了口，他仍然纠缠那女的态度问题。妈妈把爸爸拉回走廊，爸爸一屁股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把妈妈拉个趔趄。

“完了！全完了！”爸爸叫。爸爸的叫声让人感觉到绝望。我没想到我给他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他手挥动着，动作无力，但仍然用力挥舞着。妈妈想去拉起他，没拉起。妈妈只能等着，等他情绪舒缓下来，再去拉他。他竟然把妈妈推开。

“走啊！”妈妈叫。

“去哪？”他应。

“上班啊！你忘了上班了？”

“还上什么班！”他说。

妈妈歪歪嘴。“你不走，我可要走！”妈妈说。

“你走得了？”爸爸说。

“怎么走不了？”妈妈应，“脚长在我自己身上！”

“他也在你身上！”爸爸戳妈妈肚子。

“什么‘他’？还只是一小团肉。”妈妈被爸爸惹笑了。

是的，我也诧异爸爸怎么用“他”指我，我印象中“他”都是指生下来的人，我还没生下来，而且我还根本没成形。

“肉会长大！”爸爸说。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动，又不作声了。他忽然抓住妈妈的手，“所以得赶快处理掉！不如就今天！”

处理掉？什么意思？

妈妈惊讶叫：“你是不是来前就想好了？这么快就做决定？”

“还能怎么办？”爸爸说。

“我想想……”妈妈说。

“还想什么啊！”爸爸叫起来，“难道你还想要？你看看，一个大宝已经要我们半条命了！再来一个，我们还活不活啊！绝对不能要！对不对？处理掉，好不好？好不好？啊？啊？”

他逼着妈妈的脸叫。妈妈躲避着，妈妈的身体燥热了起来，叫：“你说得简单！刀又不割在你身上！”

刀好像已经割在我的身上。

“可以药流！”

“药流，滴滴落落更糟糕！”

“人流手术不用动刀！”爸爸又说。

“器械有什么区别？”妈妈说，“你怎么不负点责任？”

“我怎么不负责任？这不在……”

“当初怎么不负点责任！”

“说这有什么用！”爸爸说。确实没用，妈妈好像喜欢抱怨，爸爸总说她说没有用的，相反，爸爸总是想着有用的，他目的明确，就是不要我。爸爸当然可以不要我，我本来就是被他排泄出来的，所以妈妈说爸爸不负责任也有道理。他现在懂得负责任了，但我已经在妈妈身体里了，只能由妈妈去挨手术。我跟妈妈已经连为一体，必须动手术才能去掉，妈妈你忍心不要我吗？但好像妈妈没有想到这个，她只害怕痛。

那以后他们在一起几乎都是谈这事，怎么把我处理掉。我觉得寒冷。我预感到哪一天，爸爸把妈妈说服了，或者妈妈自己忽然克服了怕疼心理，我的末日就会来临了。好在爸爸一直没能说服妈妈。妈妈一直没能克服自己，给了我时间。一天，他们在谈谁要来，是“妈”，“妈”就是奶奶了，这正是我期待的，奶奶来了，我就有救星了。他们说坐车什么的，还要去接，我奇怪上次奶奶来怎么都不需要？他们说的那一天终于来了，家里门铃一响，姐姐就跳起来要去听门口话筒。爸爸喝住了她。其实爸爸对姐姐也控制得太严了，只要她一动，他就紧张，就觉得她会闯祸。

爸爸自己去开门，进来的却不是奶奶。奶奶很瘦，这个有点胖，神态也温和，我听见妈妈也叫她“妈”。妈妈叫奶奶是叫“你妈”，不是“妈”。姐姐也不叫她“奶奶”，叫她“外婆”。我也应该叫她外婆了。

另外还有一个老头，姐姐叫他“外公”。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很有力气。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可以救我。但怎么知道有我？我着急，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只能希望外公看出来，但他完全没看出来。好在妈妈没去上班，她一整天跟外公在一起。总有露馅的时候吧？但没有。一整天，说话，开玩笑，骂姐姐，吃饭，到吃饭时，奇迹出现了，妈妈忽然呕吐起来。她还想忍着，但终于熬不住，冲进卫生间。她身后外婆还在跟她说着什么，叫：“你怎么了？怎么了？”

妈妈趴在洗脸槽上，不管不顾大吐起来。外婆担心地进来了。“病了？”

“着凉了！”妈妈竭力在呕吐的间歇应答着。

“你这身体！”外婆埋怨着，“从小就不好，自己也不注意！”

外婆竟然相信了妈妈的谎言。她回头又埋怨爸爸，怪爸爸照料妈妈不够。“她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身体特别弱，从小就三日风两日雨。”

爸爸承认错误，转移方向。事情眼看就要往岔道上发展了，外婆真的以为妈妈是着凉了。一切重归平静，妈妈还企图逃避外婆外公的眼睛，说自己要先去休息。老天显灵，这时候，她又呕吐起来。这下吐得更厉害，外婆拍她的背没有用。但她仍然还在装没事，爸爸还故意具体说他怎么没有关心妈妈。他们还就这点上互相抱怨，他们真会演戏，配合得真好，我真看破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我也不一定要当他们的儿子。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恨不得妈妈吐。妈妈吐得浑身发抖，我也不忍，她是我的妈妈，母子相连。妈妈吐得倒海翻江，我也受折磨，我哭。但为了保住性命，我必须忍住。妈妈吐得吐不出东西来了，外婆叫：“胆汁都吐出来了，快去看医生！”

“不要看！”妈妈慌忙道。

“还不看！”外婆道。

“没事……”妈妈道。你还没事？我就再翻身，她又呕起来，这下只是空张着嘴。外婆起疑了，问妈妈。妈妈却还在撒谎，外婆说：“我可是过来人！”

妈妈的语气变成了抵赖。外公也明白了。“你是谁生的？别说你妈，我都能看出来了！”

外公声音响亮，威严，对妈妈明显有威压作用，妈妈不敢看他，用被戳穿的眼神瞅着外婆，又瞅瞅爸爸。

4

妈妈一承认，外公就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仍然响亮，仍然是那么威严。觉得爸爸像被这种笑声摁住了一样，一动也没有动。外公讲起生育对一个民族的重要性，边上外婆不住地啐他不愧是当领导的。外公没有退休时是领导，他会高瞻远瞩，他的大嗓门使得他的道理显得更加不可辩驳。

对我来说，生命只是出于本能，但在外公话里，这是关系到民族存亡的大事，甚至是人类存亡，还是造化永恒的秘密。外公唤起了我潜在的崇高感，生命出生、成长，天经地义。我看到了高山、河流、平原、摇着的花草、跳来跳去的小动物，我听到遥远的轰轰的声音，像雷声，又像太阳在升起。但那其实是我自己喷薄欲出。我感应到世界的暖意，毕竟，这个世界是欢迎我的，爸爸妈妈不欢迎我，外公外婆欢迎我，还有奶奶。

奶奶很快从外婆那里知道了有我。她马上跑来，盯着妈妈肚子看我。“你们就瞒我，就瞒我一个！”她说，不过她眼睛笑笑的，没有责备的意思。奶奶要接过妈妈手里的活，妈妈不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奶奶说。

奶奶让妈妈到卧室里休息，还要爸爸把妈妈送进去。到房间，妈妈对爸爸说：“完了，事情复杂了！”

爸爸一听复杂就头大了，他曾说自己最怕复杂，柴米油盐的复杂，工作的复杂，人际关系的复杂，整个人生太复杂。爸爸烦恼地走出卧室，正瞧见姐姐爬到窗户上去了。姐姐就这样，上次外公外婆来时，她也是比平时更顽皮了，爸爸说是“人来疯”。爸爸骂姐姐，奶奶替姐姐说话。“你让她一个人待着，现在的孩子说起来真是可怜，关在家里，她受得了？还不上房揭瓦？”

“那能怎么办？”爸爸说，“总不能放她到外面危险吧？”

“谁让你放外面了？”奶奶说，“再生一个呗！给她生个弟弟……”

又转到这话题上来了，爸爸赶紧截住。“一个都累成这样了！”

“那我们当年怎么办？”奶奶说，“你和你两个妹妹，还三个呢！”

“跟你们当时怎么能一样？”爸爸说。

“怎么不一样？”

“我们当时有让你们那么操心的吗？”爸爸说，“这一个能顶两三个！在家烦人，到了学校，还要家长管。从幼儿园起，动不动就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这个做那个，还美其名为‘亲子活动’！你也是当过老师的，你说说看，作业也要家长一起做，那还要老师你干什么？”

“这倒是！”奶奶说，“现在的年轻教师太舒服了！哪里像我们当年？”

“就是嘛！”爸爸趁机说。

奶奶好像觉察出掉进爸爸的圈套了，又说：“不过也是家长自己贱！”

“老师要求，能不配合吗？”爸爸说，“不配合，孩子在老师那里遭罪！”

“所以才说你们自己贱！”奶奶说，“小孩子受点委屈有什么？小孩子为什么要那么满足她？”

“你跟我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都是一样！”奶奶说，“孩子就是要受苦，孩子就是要‘穷养’，怎么能‘富养’？”

妈妈在里面听得不高兴了，她叫爸爸：“你进来一下！”

爸爸进门，妈妈道：“门关上！”

爸爸刚把门关上，妈妈就爆发了：“孩子‘富养’怎么了？‘富养’就会走邪路了？就会犯罪？”

“我妈也没说会犯罪。”爸爸这下又要为奶奶辩护。

“她就是这意思！真是当老师的，当了一辈子老师，觉得永远都是老师了！最烦的就是当老师的。说我们跟他们那代不一样，你怎么不回答她，他们那代的父母没他们现在这么‘作’的？孩子再烦也没这么烦，孩子再让我们累，也没有他们让我们累。孩子烦还可爱，我乐意，我自己当年穷，现在在孩子身上补偿，怎么不行？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的钱，又没有花你妈的钱！我乐意花自己的钱宠孩子！”

其实妈妈也不乐意，她也常抱怨姐姐，这不会做，那不会做，都读到三年级了，大便后，屁股还要爸爸擦。本来是妈妈擦，但妈妈嫌臭。但姐姐的衣服还是妈妈帮她穿的。每天早晨，都是妈妈给她穿衣服，连袜子都是妈妈给穿的。对这点，爸爸看不下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说。有时候他也会归结到独生子女问题上。

有时候他会喝令姐姐自己动手，妈妈说：“算了算了，磨磨蹭蹭的，着凉了！病了还不是我们倒霉！”

爸爸说：“那你就永远给她穿，我们总会死，死了，谁给她穿？”

“那谁给她擦屁股？”妈妈也反过来揭爸爸的短。在给姐姐擦屁股的问题上，妈妈也一直不同意爸爸擦。爸爸就说：“光着屁股一直坐着，不也会着凉？”

“那不穿衣服不也会着凉？”妈妈说。

他们经常为姐姐的事争吵，但这争吵纯粹是为了反击对方。其实他们观点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最后搅在一块了。回头一看，倒是问题仍在，没有争论出解决办法。也许很多问题就是没办法解决的，所以爸爸有口头禅：“有什么办法？”特别是在教育姐姐的事情上，爸爸妈妈简直是阵脚混乱，只得能够先怎么办就怎么办，能过关就先过关。这样，姐姐就成了赢家。于是，爸爸、妈妈替她做，她的手就腾出来玩了。她很习惯从爸爸、妈妈衣袋里掏手机，立刻就调出游戏来，都是打打杀杀的。穿袖子时，妈妈必须逮住她的手伸进去，但她没玩到一个段落，还不肯手让妈妈逮住。“这么好的衣服还不穿！”妈妈说她，“什么都给你最好的，吃最好的，穿最好的……”

“又不是我要穿！”姐姐竟然说。

妈妈诧异。“这衣服这么好看，是名牌，你知道多少钱吗？你还不高兴！”

“是你自己要高兴！”姐姐说。

“什么？”

“就是！我是你的模特儿！”姐姐说。

“你说什么啊！”妈妈叫起来，“你这哪里学来乱七八糟的？”

“就是！我就是你的模特儿！”

妈妈恼了：“好，你脱了，不要穿，脱光，光着身子上学去！”

“我又没说要脱光！”姐姐倒先哭了起来。

“你所有衣服都是名牌。我给你买，就买名牌！你要穿地摊上的，去别人家穿去，我家没有，我的孩子绝不能穿地摊货，你就不是我的孩子！”

妈妈撂下衣服，自顾吃饭去了。爸爸只能接过来给姐姐穿衣服。姐姐仍然不穿，爸爸也气了，抽了她一耳光。姐姐疯了一样拖着穿一半的衣服，跑到厅上拿座机。她竟然给奶奶打电话。一拨通电话，她就又是哭又是叫。爸爸没料到姐姐会来这一手，姐姐一直是怕奶奶的，这孩子脑瓜子到底想什么？

“莫非她看出了我们怕我妈？”过后爸爸跟妈妈说。

“以后我们说话，还得防着她点！”妈妈说。

“防她有什么用？我妈一来，不都知道了？”爸爸说，“一说话，就说那事，你应她不行，不应她也不行。她惦记上你肚子了！”

爸爸、妈妈商量，还得让奶奶断了要孙子的念头，得跟她摆实际困难。在妈妈提议下，爸爸有个晚上专门去奶奶家，跟奶奶谈。妈妈知道奶奶是个爱过洒脱日子的人，当初姐姐出生，她怎么也不肯带姐姐，就先拿带孩子的问题来将奶奶的军。

爸爸回来时妈妈还在骂姐姐，姐姐做作业磨磨蹭蹭。爸爸一回来，妈妈就撇下姐姐问爸爸情况怎样，爸爸样子颓丧，不说话。妈妈就喝姐姐不要做作业了，去睡。把姐姐安顿下，妈妈拉爸爸去卧室，把门关上，不让姐姐听到。爸爸才开口，他被奶奶打败了。

先就带孩子问题，奶奶竟然说她可以带。“她能带了？”妈妈叫，“当初她怎么不带大宝？”

“她说当初是还在上班。”爸爸转达奶奶的话。

“什么上班！是返聘！挣钱就那么重要吗？无非是因为第一胎是你想要的，反正你想要，就可以不管了。这第二胎是她想要的，她要挣钱，挣的钱是她自己的，反正可以做现成奶奶。现在钱赚够了，人也老了，她能带？”

“还别说，我们想到的她也想到了，她说可以去雇保姆。我本来想说雇保姆没钱，她倒先说了，她来出钱。”

“真是有钱好啊！想怎样就怎样，想叫我生我就得生！”妈妈冷笑。

“我又说，我们都上班，孩子放家里交给保姆，怎么放心？她竟说她可以看着保姆。”

“保姆看着孩子，她看着保姆，亏你妈想得出！”妈妈说，“我们家这么小，放不下两尊菩萨！在哪里睡？”

“她说她晚上可以回自己的家。”爸爸说，“我就问那孩子怎么办？我们白天得上班，晚上带不了孩子。”

“对，你就这么问她！”妈妈说，“她不会说孩子跟保姆睡吧？”

“她说晚上叫保姆回去，她来跟孩子睡。”

“跟她睡？”妈妈说，“她要住我们家来？”

爸爸对这反应倒不强烈，他只有挫败感。“反正不可能！”他说。

“我的孩子跟她睡？”妈妈仍说，“生病了怎么办？”

“你还真要这孩子了？”爸爸说，“你被她绕进去了！我妈有多大能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这代人，再硬的骨头都能啃。”

“但总有啃不了的骨头。”妈妈说。

“我也说了啊，‘奶粉贵、看病贵、入托贵’，好，你有钱，就算千辛万苦把孩子拉扯大了，读书，又‘择校贵’，你怎么办？我妈又是当一辈子老师的，最重视这个，但这是癌症。我说你不是不知道，你还在学校时，学校两极分化就那么厉害，不好的学校，整个地烂掉了。过去不好的学校学生如果肯学，还有读出来的，现在学生想学都没机会，正常教学都没有了，读书改变命运已不可能了。你知道现在不好的学校老师是怎么干的吗？该教的内容都不一定教得全，作业叫学生互相改。我一个同事告诉我，他儿子的考卷，不管是单元考还是半期考、期末考，从来没有发下来过，就是老师连改都没改嘛！当然老师也有说辞：这些垃圾生，还教什么？维持维持纪律就算了。大部分家长，既然让孩子到这学校，也就没什么高的要求。你愿意让你的孙子在这样的学校？当垃圾？当初大宝上学时，你还没退，还可以靠你关系，现在不能了。养而不教，教而不善，不如不生不养，免得到头来害孩子也害自己，一辈子包袱了！”

“你妈怎么说？”妈妈问。

“她说可以拿钱出来赞助。”

“你妈真是有钱啊！有钱就是好！”妈妈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怎么能让她推？”爸爸说，“我跟她说了，你真是退休退傻了，早out了！现在已经不允许赞助了！”

“她怎么说？”

“她说，不是那么多人都在赞助吗？要不然他们怎么上好学校的？我说，那么多人！我们属于那些人吗？人家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中国还有那么多富豪呢，我们是这种人吗？你儿子是这种人吗？”爸爸拿中指戳自己的鼻尖。他跟奶奶说时，一定也是这么戳自己的。“你儿子是笨蛋！窝囊废！你不是也这么说我吗？窝囊废，自己都混不清楚，还生什么孩子？作孽！她说，有我呢！她说有她呢！但有什么用？你会死，到时候你死了，孩子怎么办？到时候压在我手上，我怎么办？我没办法！你也根本不该生我！你死了我怎么办？她说：放肆！你还讲不讲人话？你还讲不讲道理？她讲道理？她这是讲道理？不行，不能被她绕到她的道理里去！不能跟她啰嗦了！我们自己掌握命运，我们自己干自己的！”

妈妈点头。妈妈没有感觉到，这下她是被爸爸绕进去了。她反对奶奶，但她并没有想好怎么把我处理掉。爸爸跟她说我们干我们的是什么意思？我怀疑爸爸是故意激起妈妈对奶奶的不满，这样，把我除掉就成了主要问题，用什么方式除掉，就先把会不会痛遮盖了。

“就说意外流掉了！”爸爸说，“到时候我再负荆请罪，是意外，没办法的。再说，反正已经没了！”

“你把你妈搞定，我爸我来对付！”妈妈说。

“到时我去你爸那里负荆请罪，说都是我的责任。”爸爸说。

其实妈妈也很怕外公，爸爸这么说，妈妈竟生出感激来了。于是接着再说手术的事，妈妈很自然就同意了。爸爸好像为了感激妈妈，或是为了赎罪，说可以去找熟人。“毕竟是手术！”爸爸说，“现在中国，干什么不要熟人？开刀没熟人、不给红包你看看？这好歹也是开刀！”

妈妈又觉得疼了，但她被爸爸搂着，她赖在爸爸身上，只是感觉着酸酸的疼，是一种幸福的疼。“没关系……”她理解道。

“还是有关系！”爸爸体贴道。妈妈、爸爸，你们怎么就没有想到我？刀也动在我身上。

他们开始寻找熟人。他们想啊想啊，爸爸想，妈妈也想，整个晚上，但都没想到有谁。除非奶奶的那个家长刘主任，但这门路当然不能用，一用，奶奶就会知道了。妈妈说不是在外公那个城市，要不然外公会有门路。爸爸说：“你傻呀？你爸和我妈一个鼻孔出气！”

继续想，想到睡觉，还是没想出哪个熟人来。“唉，熟人怎么了？”爸爸说，“没熟人就不要看病了？这是什么风气！这是什么社会！”爸爸骂起社会风气，妈妈就也跟着爸爸骂。爸爸道：“不就是红包吗？大不了去医院，见穿白大褂的就拉住，就塞红包！”

妈妈说：“不是熟人，谁敢收你钱？”

“那怎么办？”爸爸反问妈妈，把问题反踢给妈妈，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办。爸爸就又捶自己的脑袋，捶得咚咚响。妈妈心疼了，控制住他的拳头。爸爸又悔恨自己那晚射进去，责备自己不负责任。他说真想是自己怀孕了，让自己千刀万剐！妈妈就又去捂他的嘴。

“哪有千刀？哪有那么严重？”妈妈说。其实她一半也在安慰自己。“大不了当作又一次分娩，”她说，“又不是没有分娩过。难道有分娩那么痛？”

妈妈忘了，当初分娩是托了熟人的，奶奶的家长，那个刘医生。爸爸也没有去提醒妈妈。他才不会去提醒，他巴不得妈妈糊里糊涂爬上手术台，他要做的就是哄她。他也说绝对没有分娩痛，电脑资料上说的。他搂着妈妈，说了成山的安慰的话、温存的话。妈妈身体酥软了，点着头，顺从地听着。爸爸还直接把妈妈拉进了被窝，也没有洗脸洗脚，就像我进入妈妈身体的那个晚上。但现在是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相反，是要把那晚上的结果除掉。爸爸不停地抚摸着妈妈，自我到母亲身体里后，我从没有见到他们这么亲密，就为了把我除掉。我哭。妈妈也哭了，但妈妈是幸福得哭起来的，爸爸也流泪了，他是为什么流泪呢？肯定不是因为我被杀流泪，杀我的刀悬在我的身上，握着刀的手那么坚定。

他们决定第二天就去医院。他们睡去了，只有我睡不着。我知道天一亮，我就死定了。我想让奶奶外公知道，可是我被困在妈妈肚子里。

5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给单位打电话，称她生病了，请假半天。爸爸急着把姐姐送到学校，再陪妈妈去医院。但姐姐却比平时更加磨蹭。爸爸催她，她竟然耍泼起来。妈妈愣，道：“你这小孩，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就他重要，我不重要！”姐姐又说。

爸妈面面相觑。“他？谁啊？”

姐姐戳妈妈肚子里的我。爸爸妈妈猛然明白过来，昨晚姐姐没有睡去，话都被她听到了。“这鬼精灵！”爸爸说。

“哦，你就为了这个使坏啊？”妈妈说，“他才只有一小块肉呢！你就嫉妒了？”

“连一小块肉也不会有了！”爸爸说，“你满意了吧？所以你要快，就是为了不要这块肉。”

姐姐动作快了。哦，姐姐，你也这么不要我。她快了，我的命就更缩短了。

爸爸兜着妈妈的背，妈妈兜着我，到了医院。挂号，排号，看医生。医生说，手术要预约。爸爸急了，妈妈也有点急，我想爸爸是害怕妈妈到时反悔了，妈妈其实也怕自己后悔。但我的命暂时留下了。爸爸磨医生，医生说这是制度。爸爸说这制度一点也不合理，但医生说制度就是制度。爸爸出来后就向妈妈骂这制度，但我感激医生，感激医院，感激这制度。在爸爸那里不合理的，我都感激。爸爸只好继续哄着妈妈。几天来，他对妈妈特别温柔。他还去替妈妈做饭。“我这是练习，到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我给你补身子！”爸爸说。

妈妈心里甜滋滋的，嘴里却说：“又不是坐月子！”

“这就等于坐月子！要好好做！”爸爸认真道，“就可惜不能请产假。但你一下班回家，我就让你享受产假待遇！我一辈子对你好！”

我知道，那时候已经没有我了。预约手术在三天后，我捡回来的命在一天天蚀去。预约那天，爸爸又搂着妈妈，妈妈又兜着我，我又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地被兜到了医院。在走廊上等手术时，一个女人从流产手术室出来，脸色煞白，都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离手术室最近的椅子上，好像死过去了。一个男人瞅着她，没有任何表示。爸爸道：

“这什么男人！如果是我……”

妈妈好像没听到爸爸的话，站起来，走近那女人，问她怎么了。那女人没有回答，只对妈妈挥挥手，好像她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妈妈身体一紧，就往医院外走。妈妈身体紧起来时，我就被她紧紧搂住，她是紧紧搂着我走的。爸爸在后面叫她，她也不理睬。爸爸跟着妈妈到了一楼，问怎么了？妈妈说要走。

“走？好容易预约到了，以后还得再预约，再麻烦……”

“你就知道麻烦！”妈妈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来都来了，就一下……”

“就一下？”妈妈啐，“对你们男人，就这么轻松！”

“我哪里会轻松？”爸爸辩解，“你怎么把我跟那个男人看成一样？我不是也骂他了吗？我跟他怎么一样？我也不忍心，我也紧张……”

妈妈不管，就是要离开。“……我也付出很多……你以为我就容易吗？啊，容易吗？”爸爸越说声音越大。

妈妈叫：“你再大声点！”

爸爸说：“我比你付出更多！”爸爸更大声叫，简直是号。

“你这样，还说会对我最好！男人就是靠不住！”妈妈叫。

爸爸索性叫：“我是靠不住！所以你别生！生了你更没依靠，你和他都没依靠！”

妈妈当然也不想生下我。她只是怕做手术疼，那个女人的样子更把她吓坏了。过后爸爸向妈妈检讨，妈妈跟爸爸和好了，但一直不答应再去预约手术。一天下班，路上有人给她发一张广告，可以无痛人流。她竟然把广告带回家来了。晚上她去网上查，但网上说这很危险，弄不好会大出血。她吓得把广告丢垃圾桶里。

要不是姐姐把“无痛人流”写在作业上，爸爸还不知道妈妈动了这心思。姐姐是在往垃圾桶里丢废纸时，看到那广告的。第二天语文课，老师要大家用“人流”组成一个词组，她答：“无痛的人流”。老师说她捣乱，思想意识有问题，向爸爸告状。“现在的孩子头脑怎么这么复杂？你们家长得小心点！”老师说。

爸爸审问姐姐，才知道是看了妈妈拿回来的广告。“这个你也信？”爸爸责怪妈妈。

“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妈妈眼红了。

爸爸就安慰妈妈，这是他重新哄妈妈做手术的机会。“不过什么方法也都不妨试一试。”他说，“现在网上很多文章也靠不住，专家也会乱说，危言耸听，所以叫‘砖家’。”

妈妈不爱听了。“你是说我可以去当白老鼠？”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爸爸连忙说，“我哪里会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不能当试验品，可以想别的办法嘛！”

手术就又拖延下来了。我的生命又延续了。但我很清楚，总有一天，在我也不知道的哪一天，我的生命会突然终结。这其实是更可怕的。爸爸一直在哄妈妈，说不定妈妈哪天就想通了。妈妈果然有一天又顺从了爸爸，他们又去医院预约。这不是上一次预约，上一次是人到了医院，直接预约。这次可以网络预约，但是爸爸觉得还是人去靠得住，并且他要陪妈妈去。妈妈说，预约又不是做手术，两个人都请假干什么？但爸爸坚持要一起去。

结果人家不给预约，说妈妈得做钳刮术了。

“钳刮术？”妈妈叫，“不不，我还是做流产……”

“十二周后就得引产了。”人家说。

“现在医生就会吓唬人。他到底会不会看病啊？”妈妈出来后，对爸爸说。

爸爸被提醒，决定还是去问问刘主任。妈妈当然不能出面，刘主任会认出来的。爸爸单独去刘主任医院，谎称是替朋友问的。但刘主任也说得做钳刮术。

爸爸叮咛刘主任不要告诉奶奶，但刘医生还是告诉了奶奶。妈妈后来埋怨爸爸演技差，刘医生既然有了怀疑，怎么可能不告诉奶奶？

奶奶警惕了，猜到了是要把我流产掉。奶奶跑来闹，爸爸被奶奶闹烦了，索性说了实话。爸爸又说没能力再生一个，奶奶这下不跟爸爸辩论了，也不跟妈妈说，直接把电话打到外公那里。奶奶真有办法，她向外公许愿，孩子生下来了可以姓外公的姓。

妈妈是接到外婆的电话，才知道奶奶下了这一招。“她这是干什么啊？”

外婆道：“什么干什么？”

“你们这是干什么啊？”妈妈说。

“你听我说！”外公接过电话。“很多人早就这么做了。农村允许生二胎，第一个姓男方的，第二个姓女方的。我公园里认识的一个人，在老家的二儿子就是这样，第一个姓他的，可惜是个女孩，他老担心第二胎是男的，却姓了女方的姓，那就亏了！当然他是农村人，我们城市人开明，无论是男是女都好！”

外婆又拿过电话：“你哥生的是女孩，你不是不知道。”

“那还说男女都一样呢！”妈妈说。

“当然不一样！”外婆说，“说是这么说，但能一样吗？”

“你们都一个德行！”妈妈说。

“你这怎么说话的？”外婆说，“你不看看你爸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孙子也没有？要不是国家全面放开二胎政策……”

“当初是为了他爸，”妈妈抢道，“说他爸活不了多久了，赶在走前看看孙子，结果生出了那么个作孽的。现在又要为我爸……”

外公接过电话：“也不只为了我！一个国家要发展，一个民族要繁衍生息，你看现在老龄化趋势，从这大局上说……”

“你是领导！”妈妈打断外公。

“你是领导的女儿！”外公道。

“领导的女儿怎么了？就得当响应政策的牺牲品？你得到当领导的好处了吗？你觉悟高，知道繁衍生息、老龄化趋势，早些年干吗去了？计划生育，你也说是‘国策’、大局。国家不让生就不能生，国家让生我就得生？我又不是生育工具！”

外公生气了：“形势在变化，政策当然也会变化。制定政策自有道理！”

“我也有道理！”妈妈说。

“你有什么道理？”外公反问。

我后悔我不该在这时候动了一下。我并不是有意的，是我实在憋得慌，不由得就动了一下。妈妈要吐了，她就利用这个：“又不是你生，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当初你妈不也难受？”外公说，“当初你妈生你时，反应特别厉害。”

“反应总是有的，”外婆在电话边道，“没什么的，你生大宝时不也反应？”

“那时是那时，那时我想要，现在我不想要！不要又要受苦，我这是何苦来？”

“想生就生啊？”外公说，“不想生就不生啊？做人这么轻松？那还不简单了？做人只顾自己，那我们为什么要生下你们？我们顾自己，什么福享不了？就因为有你们！”

妈妈哭了。“你说什么呢！”外婆埋怨外公，夺过电话，“去去，你去外面散散心！”她又对话筒：“你爸这是气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只顾享福的人吗？你和你哥没在家，他整天念叨家里太安静，我们太孤寡。你小时候，他最疼你，比对你哥都疼，也因为你确实很可爱！”

外婆回忆起妈妈小时候可爱的事，说到有趣的，妈妈抹着眼泪笑了。外婆说：“生孩子养孩子是苦，没有不苦的。我要不苦，你现在就不会对我这么亲了。有苦才有甜嘛！你是做了母亲的人，这点还不明白？”

“可是他让我太难受了！”妈妈说，“比大宝那时还难受！”

我知道我让妈妈难受。我暗暗发誓，我不让妈妈难受了，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打掉我？

“八成是男孩！”外婆判断，“男孩好啊！”

“好什么好！”妈妈说。她竟然跟外婆讨论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了。是不是她喜欢了，就不会处理掉？

“既会有你小时候的可爱，又有力气！”外婆说。

“难受死我了！”妈妈又说，她摸了摸我。那以后，我发现妈妈常会摸我了。当然以前她也摸我，那是因为我让她难受了，有时候她还会怨恨地拍我。现在她真的是摸我了，温柔地摸。有时候也会拍，但也是温柔的。也会埋怨，还会骂，但语气是甜蜜的。她还会叫爸爸来当救兵，以前就会，出了点小事她就叫爸爸。但现在是欢快地叫。爸爸赶过来，问怎么了？妈妈戳着我，嗲声嗲气对爸爸说：

“他踢我！”

爸爸愣在那里。爸爸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说：“还是得抓紧！”

我知道爸爸的“抓紧”是什么意思。我期待着妈妈拒绝爸爸，但妈妈没有。妈妈仍然是不要我的，她只是犹豫，她没那么急切了。爸爸变得更加急切，逼妈妈，妈妈就用怕痛来抵挡。是抵挡，以前是真怕，或者说只是怕，现在更多是借口。

“长痛不如短痛！”爸爸说，“再拖下去，就只能引产了！医生不是说了吗？”

妈妈一个抖。妈妈真怕引产。

“引产就跟生产没区别了！”爸爸又威胁。

“那宁可生下来！”有一次，妈妈终于说。

“你说什么傻话！”爸爸叫，“生下来怎么办？再生下来，怎么办？”爸爸转去骂姐姐，“你又干什么！”

其实姐姐并没干坏事，她只是拿一把尺子在桌上敲。“尺子不是钱买的？”爸爸说。姐姐端详了一下尺子，说尺子没有坏，爸爸又说桌子会敲坏了，“又没钱，你又费钱！从小到大，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又是早教，又是学才艺，什么都让你学了……”

“又不是我要学的！”姐姐争辩。

“你又这么说！”爸爸这下冲过去，把姐姐手上的尺子夺过来，一挥一挥的，犹犹豫豫一直没有敲到姐姐身上去。他只动嘴，继续数落着：“……又是赞助，上好幼儿园，现在又上好学校，又是补习，都是钱堆出来的！你还读成这样！”

姐姐书读得不好，这早知道，为什么现在搬出来说？好像他刚知道姐姐读不好，猛然受不了。他突然发狠了，竟对着姐姐的头敲了下去。姐姐哭了起来。妈妈叫：“你真敲啊！”

妈妈不忍心了。我发现妈妈近来心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她性情变得温柔了。“她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最后没有前途，担子还不是压在我们身上？”爸爸说。

“读好书也没有前途，上大学又能怎样？”妈妈说，“你看现在大学毕业等于失业。我听我们单位一个同事说，她老公在大学里，那就业率都是假的，单位还要毕业生随便找个地方干，混个就业率。没有就业协议书，不让拿毕业证。都这样，大家都这样，我们还希望什么？将来大学上不上无所谓了！”

“不上更没希望！”爸爸说，“你以为我抱什么希望？但总得有个饭碗吧？不能‘啃老’吧？再说，我们有什么让她‘啃’？我们连我们的爹妈那代都不如，他们至少还有退休金给子女啃，我们呢？”

“那也没办法怪孩子了！”妈妈说，“我们自己都没能力，还要他们有能力？”

“所以还要生他们干什么？受苦、受罪？我们自己受苦受罪还不够？”

爸爸又转回他的理由来了。

6

几十年后我再想起爸爸的话，那时候我也是爸爸了。我能感受到爸爸的苦心了。但当时我完全无法领会，为什么生下来就受苦受难？我投胎的国家是忌讳谈灾难的，这里的人只谈幸福，好像谈幸福就能得到幸福。但他们没有幸福起来，相反，他们遭受的苦难却特别多。但再遭受苦难，他们仍然要繁衍后代，希望后代能幸福起来。一代代繁衍下来，这个民族繁衍了世界上最多的人口，这些人成了世界上最苦难的人。但他们仍然没有绝望，他们只是把感受苦难的神经变得麻木一些，再麻木一些，于是也有了幸福感。爸爸神经纤腻，成了不可思议的人。

其实在当时，在很远的西方，就有人有着更能感受苦难的神经。我在图书馆文献里发现了他们。他们如在黑暗中潜行，他们的神经在黑暗中闪电一样一闪一闪。他们终于明白了黑暗没有尽头，他们开始像神父一样布道。最初他们只是写科幻小说，其中有H.P.洛夫克拉夫特的科幻作家，他描绘宇宙恐怖景象，人在宇宙里渺小无力，接着是一个叫托马斯·利戈蒂的小说家，直指人类根本困境。他们的信仰来源庞杂，叔本华的，东方佛教的，又加入现代基因决定论。他们说生育是死亡在邀请人类玩一场必输的游戏，他们说生子比杀人更残忍，谋杀只是将他人的生命缩短，而生育则是造出了一桩本无必要的死亡。他们反对生育，并非像环保主义者或者人本主义者那样对人类忧虑，而是人类根本就不该存在。那时候我已经游历西方，我偶然翻到一本叫《从未有过》的书，开篇就说：“未来存在始终是一个严重的危害。虽然生活中的美好事物会使人的生活比其他人好得多，但如果不存在，就不可能被剥夺。不存在的人不能被剥夺。”书中还做了对比：

对存在者来说：（1）痛苦是坏的；

（2）快乐是好的。

而对不存在者：（3）缺乏痛苦是好的，即使没人享受到这个好处；

（4）缺乏快乐是不坏的，除非是某人被剥夺了快乐。

那么，比较存在者与不存在者所遭受的痛苦，即比较（1）与（3）、（2）与（4），可以发现，（3）比（1）更可取，而（2）与（4）比不出哪个更可取。那么，不存在总比存在要可取。

这是我看过的对人生的最清晰的分析，像闪电，清晰而怪异。即使是我后来已是职业杀手，也很难接受直面这种残酷。我不知道我爸当时坚决要打掉我，是否受这些理论的影响？我出生后，他就死了，他不可能像我这样去国外。当然那时已有网络，但他应该没有，他不生我的理由还只是没有保障。但也难说，他也许只是没有说，后来的事情证明他很阴险，只是我当时还对他抱着希望。我毕竟还幼稚。但也许，我当时也愿意相信爸爸还不至于那么绝望，这样，我还有跟他讨价还价的机会：爸爸，我还没生出来，怎么就把我看死了呢？放我生出来再说吧！

我羡慕那些已经被放出来的孩子。一天，我被爸爸、妈妈带去喝一个“满月酒”。是爸爸那边的什么亲戚，生了小孩，欢天喜地的。我又见到了奶奶。奶奶不住地往妈妈肚子瞅我。她夸那亲戚福气，说以后她也要找这酒家办“满月酒”，还向酒家要了名片。亲戚们稀奇，爸爸赶紧把奶奶拉开了。

开吃了，司仪很隆重地在台上说话，拿着麦克风，声音很大。他说：“今天，我们聚在一起，庆祝一个生命诞生了！”

我眼前又出现了太阳，早晨上等太阳轰隆隆升起，大地苏醒，万物欢腾。可是爸爸却冷冷道：

“‘诞生’？好有文采！每一个摇篮都是一个坟头！”

还好只是嘀咕，别人没听清，妈妈扯爸爸袖子：“说什么呢！”

“这些不知自己可悲的人哪！”爸爸仍说。

妈妈不再说爸爸，她怕爸爸越阻止越要说，今天这场面明显让爸爸有了更紧迫感。鞭炮响起时，诞生的婴儿的爸爸、妈妈满面红光过来敬酒，婴儿的奶奶小心翼翼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侧着身子把孩子给大家看。大家满嘴祝福，满手塞钱、塞银镯子。那孩子竟不懂事地哇地哭了起来。但大人们很宽容，都笑了，夸他的哭声响，健康强壮。又有人说他爸就强壮，生出的孩子当然强壮，子孙万代强壮下去，都生男孩，传宗接代……这些应该都是好话，孩子的爸妈脸上开成了花。但我爸却绷着脸。这时姐姐把桌上的杯子打破了，爸爸一巴掌盖到姐姐头上。

“啧啧！怎么能这么打孩子！”边上有人责备。

又有人说：“孩子从这么小养大，容易吗？这么一巴掌盖在天灵盖上，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爸爸道：“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怎么了？”奶奶说，“就可以糟蹋了？不疼人，也疼钱！不想钱，也不想法律？”

“法律就法律！”爸爸仍说。

“那我怎么办哟！我养你这么大，你蹲监狱……”奶奶说。

“当初又没叫你生我！”爸爸叫，“你生我，跟我商量过吗？问过我愿意不愿意被生出来吗？”

“你这是什么话！”大家纷纷指责我爸，说他的话完全没道理。我也觉得爸爸这话没道理，要说商量，他也没跟我商量，问问我愿意不愿意生下来。我当然愿意，但他不愿意，主动权都在生的那一方，那么生爸爸的主动权也在奶奶那一方了，这么说爸爸的话又有道理了。我搞不清了，这世界上的事太复杂。所以爸爸也可以理直气壮了：“你又没跟我说我将来要承担责任，要给你生几个……”

爸爸戛然止住了。是妈妈在桌子下面拉爸爸衣服。

过后有亲戚来问，妈妈是不是又有了？“你以为我们是猪啊！”爸爸粗暴顶了回去。

爸爸变得越来越暴躁了。大概是打不到我，打得到姐姐，他就拿姐姐出气。姐姐一犯事，他就打，一边打还一边喊：

“打死你，我蹲监狱去！”

爸爸好像还记得那天跟奶奶吵架的话。妈妈兜着我去拉爸爸，但爸爸不依，我被拽得晕头转向。整个家闹得乱糟糟的。妈妈力气差爸爸好几截，只能叫：“她死了，你蹲监狱就没事了？就是不判你，你就心安理得？毕竟是你的女儿，从生出来那么小……”

“所以当初就不该生出来！”爸爸应。

“没生出来也是肉！”妈妈说。

“趁这肉还没知没觉……”爸爸说。我知道爸爸指的是什么。他以为我是没有知觉的，所以可以杀。但妈妈不一样，我在她身上，她会感觉到我，母子连心。“你怎么知道没知觉？”妈妈反驳。

“反正没眼睛没鼻子没嘴巴！”爸爸说。我很奇怪这想法，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不是生命？这世界上的人吞食果蔬，他们就真没有觉得汁液就是果蔬的鲜血？他们砍树，我都能听到树在喊痛，他们就听不到？甚至，开山挖土，我都能听到山在哼哼。他们不会听到，他们的灵性已经被垃圾污染了。但至少我跟妈妈血肉相连。有一次，爸爸又说我又没眼睛鼻子，妈妈应：

“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爸爸愣。他的脸绿了。“所以要赶快！”一会儿，他几乎是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爸爸公司要他去出差。“谁都不叫，就叫我！就欺负我！”爸爸回来对妈妈说，“还说不去就滚蛋。我怕滚蛋？这种工作我早不想干了，累死了，又只有那么一点钱。但不干了怎么办？饿死？我可以饿死，你可以改嫁，但她怎么办？”爸爸指姐姐。

“你胡说什么啊！”妈妈叫，“你近来越来越会胡说了！”

“我胡说？难道不是？”爸爸说，“没有她就好办了！都是为了她！都是为了孩子！所以绝对不能再要了！多一个孩子，就多被要挟！”

爸爸平静下来后，妈妈才知道，爸爸不愿意去，是怕耽搁了时间，他急着要处理掉我。他念念不忘杀死我，这是我的爸爸吗？他要赶在出差前把我打掉。但是妈妈仍然害怕，这可是钳刮手术！妈妈只是后悔，早知道当初做掉。

爸爸出差的那段时间里，姐姐没人带，送到奶奶那里去了，妈妈经常兜着我发呆。她后悔当初没有当机立断，想起当初，恍若隔世。但有时也觉得好在当初犹豫，现在肚子里还有我。她摸着我时，又会觉得有点庆幸。妈妈单位里有个同事也怀孕，问妈妈当初怀姐姐时候的情形，妈妈很热心地给她传授经验，那同事说：“你好像是正怀着一样！”

“要是正怀着呢？”妈妈说。同事没明白，妈妈笑着不作解释。妈妈这么说时，我感觉到她身体里涌动着暖流。但当外婆打电话来问起我，妈妈又岔开了。她仍然没有想好要留下我。

爸爸出差回来了，情绪很不好。晚上睡觉前，爸爸对妈妈说：“我才知道为什么派我去了，别人其实去领教过了，都怕了。那个主任，仗着他有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干什么了？”妈妈问。

“去KTV，动手动脚。”

“女的？”

“男的。”

“男的？”妈妈几乎是欢快地叫起来。

“你老公被人摸，你这么高兴！”爸爸啐。

“人家只是好奇嘛！”妈妈说。妈妈有时很孩子气。

“一个大男人，拿手摸你的大腿……”爸爸继续说，在妈妈身上演示。妈妈毛孔竖起来：“别碰我！”

“你想想要是有个女人对你这样。”爸爸说，“不，女人对女人还可以忍受，这是男的！”

“他是同性恋？”

“天知道！反正我不是。”爸爸说，“怎么受得了？我往远里坐，他又坐过来。我推开，他又这样！真应该派个女的去。我给同事打电话，才知道他们都尝过。我说应该派个女销售去啊，他们说，去女的怎么卖得动？太脏了！原来知道这社会脏，没想到脏到这地步！更气人的是，我说我也不干了，同事还说，我得干，他们可以丢饭碗，我不行！凭什么？他们说就因为你生的是女儿，儿子大不了当混混，去偷去抢，你生女儿的就不行，还得给女儿准备足够钱，不让她受外界诱惑，所以女孩要富养嘛！敢情我生女儿就该死？”

“这是什么话！”妈妈说。

“不过男人的感受你不懂！”爸爸说。

“怎么不懂？”

“当爸的感受！我是她爸爸！”爸爸说。妈妈没明白。爸爸继续骂，“恶心！上厕所吐了，出来还得让他摸！我现在不让摸，将来我女儿就要被人摸！我这活什么呢！”

妈妈只能怜惜地抚着爸爸。奇怪的是，爸爸出差回来，再没有提打胎的事，好像因出差发生的事，受了刺激，把杀我的事给忘了。他对姐姐更急躁了，老是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姐姐。家里确实一切都围着姐姐转，姐姐也因此越来越放肆了。就说吃饭吧，这么大了还要喂饭，还这不吃，那不吃。妈妈把菜塞到她饭里，她不吃，夹回盘子里。都已经沾着她的饭了，她照样夹出来丢回盘子里。妈妈恼了，骂她，爸爸竟然把脏兮兮满是饭汁的菜夹到自己碗里。爸爸对姐姐有时很凶，有时又太宠。这样妈妈就跟他吵起来。有一次爸爸对妈妈承认，他是受不了没完没了被姐姐的事纠缠。人家是在过日子，他是在挨日子。人家是疼孩子，他是希望混过关，能混过一关是一关。放姐姐一马，是为了放自己一马。妈妈其实也会有这种心理，但妈妈生气起来，又不认可爸爸这么和稀泥。爸爸把姐姐弄脏的菜夹到他自己碗里，妈妈就又把菜从爸爸碗里夹出来，摁在姐姐饭里，还用筷子捣烂了。但姐姐照样夹出来，直接丢到爸爸碗里。更让妈妈生气的是，爸爸就迅速咬到嘴里去，妈妈想夺都没法夺。

“你不觉得这样子像狗！”妈妈气得骂爸爸，爸爸也不生气。爸爸再不生妈妈的气了。他对姐姐也低三下四的，还会对姐姐说：

“我的姑奶奶，我怕你了！饶了我好不好？”

但他有时候又猛地暴躁起来，姐姐并没有做大坏事，他竟把姐姐大揍一顿，把姐姐扒了裤子打，打得姐姐屁股红得快爆了，皮薄薄的，都能看见皮里的血管了。然后，他又会抱着姐姐的光屁股哭。他是爸爸，竟然像妈妈那样哭，摸着姐姐皮都透明的屁股。有一次，他竟然说：

“我给你跪下了！”

他的腿真的弯了下去，把姐姐吓得挣脱着跑走了。妈妈去劝他，他发疯一样摇着头，扭着身体，叫：“我没办法了！没办法了！不行了！不行了！”他转而去向妈妈跪。妈妈以为他是身体撑不住了，去扶他，才发现他是端端正正跪着。他求妈妈放过他，“再来一个我要死了！”

什么时候又转到这话题上来了。

“二十周啦！”他道。

妈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一直浑浑噩噩，爸爸没去提这事，她也逃避着。这下她才发现爸爸所做的一切都在给她施加压力。爸爸下的是暗功。二十周，要引产了，爸爸清楚妈妈更不会同意的，所以他才搞出这么一出。但他应该没料到妈妈竟说：“那就不打。”

妈妈说得很小声，又好像是随口说出的。“你说什么？”爸爸问。爸爸倒问得很大声，他大声，应该也因为诧异。

“不打了！”这下妈妈说大声了。她好像想定了。她终于做出了决定，我感激妈妈。爸爸愣了好长时间，像突然被丢来一只球在手上，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怕疼……”他说。

“所以不如生下来。”妈妈说。

“但引产等于生产，生产跟引产一样疼！生大宝时，你忘记了？一样一样的……既然一样，那么不如引产……”

“既然一样不如生下来。”妈妈说。

“不如引产……”

“这是一条命！”妈妈说。

“你昏了头了！”爸爸叫，“你理性一点好不好？”

这就是爸爸和妈妈的不同。爸爸可以理性，妈妈理性不了；爸爸当初是发泄掉，但精子在妈妈身体里变成了生命；爸爸可以后悔，妈妈后悔不了。爸爸理解不了妈妈，他的理由在妈妈那里老是失去效力。

“你们女人真是奇了怪了！生孩子时疼得呼天抢地，发誓再不生了，到头来却忘了疼，女人都这么健忘？现在还要再去受？”

“不受又能怎样？”妈妈说。

“既然要受，同样是疼，那为什么不打掉？”

“又不是你怀着，你懂什么！”妈妈说，不理爸爸了。

对爸爸来说，生出来跟打掉都是受难，但是完全不一样的受难。一个是生的受难，一个是死的受难。对爸爸来说，处理掉我是解决了问题，但对妈妈来说，处理掉我，愧疚会留在心里。

过后妈妈也曾去网上查了引产手术过程，好像是要给自己一个理性的理由。她看到一篇自称是妇产科医生的人写的文章，描绘如何在胎儿头上注射针剂，怎样弄断胎儿骨头，最难办的是头骨，必须夹碎。这太恐怖了！妈妈叫来爸爸也看，说：

“这哪里是杀人？这简直是残杀！”

我也第一次知道我是会这么死的。我更不能死了！

爸爸也没话了。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次爸爸又说：“再生一个，你就不觉得亏欠大宝？”

“你就知道她！”妈妈说。

“不知道她知道谁？眼前摆着。”爸爸说，“总不能眼睛看到的不顾，去顾眼睛看不到的吧？”

“我怎么不顾了？”妈妈说。

“你看你最近，都做什么饭！”爸爸抓妈妈的短，“怪不得她不吃。”

姐姐不爱吃饭，一直是这样，但爸爸现在拿它来指责妈妈。妈妈也觉得她确实没精力做饭了。“我带着身子，还折腾我！”妈妈说。

“那是你的事！”爸爸应，“你非得要，是你的事了。那你也得把分内的做好吧？”

“凭什么做饭就是我分内的事？”妈妈生气了，反问，“凭什么她要我怎样，我就得怎样？你要满足她，你去做！”

爸爸真的进厨房做饭了。他是菜刀都拿得哆哆嗦嗦的人，哪里会做？但姐姐还要他这么做，那么做。他让姐姐使唤着，笨手笨脚，磕磕碰碰。妈妈在厨房外冷眼旁观，说：

“见过贱的，没见过这么贱的！”

爸爸做的菜不会让姐姐满意，姐姐就闹。爸爸就对姐姐哀求：“姑奶奶，妈妈又要骂爸爸了！”

或者：“你这样，爸爸很难做的！”

姐姐是爸爸的天使，我却是爸爸的天敌。

姐姐还不知足，有一天，她竟然提出要买自己的手机。她说班上有同学有。“爸爸妈妈的不是给你玩了吗？”爸爸说。

“我要自己有！”她说。她竟然还要最新款的iPhone6s，她说她同学小芳有。

“人家有你就得有？”妈妈本来是喜欢自己的女儿体体面面，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她了，啐她，“人家家里有钱！”

“为什么我们家没钱？”姐姐问。

“问你爸！”妈妈说。

妈妈是想趁机攻击爸爸，寒碜他，但姐姐不知道，真的去问爸爸。爸爸否认：“我们家也不会很没钱。”那么，就要满足姐姐买iPhone6s的要求了。爸爸说：“那很贵的。我都没有用这么贵的。”

这不是理由，应该先满足小孩，姐姐已经很习惯了。姐姐叫：“我要！”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爸爸沉下脸来，不料姐姐不怕。爸爸只能又软下来了，说过一段再买，新出的肯定贵，过一段就降价了。

“那都淘汰了！”姐姐说，“系统都走不动了！”姐姐说。

“你懂什么系统？”爸爸笑了起来，“现在的孩子什么都懂！”爸爸还对妈妈说。

“你就这么纵容她！”妈妈说。

“我没本事，我们的孩子，已经太亏欠她了！”爸爸说。

又是这话。有一次妈妈应他：“你就不觉得亏欠我？”

爸爸愣。“你跟小孩争什么嘛！”爸爸说。

有一次妈妈跟爸爸吵架，还说：“你娶她好了！”

“你说什么话！”

“你自己心里明白！”妈妈说。

“我不明白！”爸爸道，“我拼死拼活，外面要干，家里也要干，你还不满意？”

“家里你就做个饭！”妈妈应，“我不也上班，我更累！”

“你累是你自己造成的！”爸爸说，又想把矛头指向我。

妈妈道：“打住，别扯这个！人家没带身子都不要上班！”

“那好，那就怪我没本事了！没本事让你不要上班！没本事养你！”爸爸忽然激动起来，“我应该怪自己没本事！现在男人都这么没本事，我特别没本事！我还娶什么老婆生什么孩子！我作孽，我还作什么孽！”他突然抽手掴了自己一巴掌。

妈妈吓住了。爸爸的脸色反而淡定下来，好像这一巴掌让他得理了，他变得坚固了。妈妈去拉他，他却还要打自己，嘴里骂着自己“作孽”，要去死。他真的奔到厨房拿菜刀，妈妈慌了，去阻拦，摔了一跟头。妈妈惨叫，我好痛。我定下来时，我蓦地瞧见爸爸，他并不慌张，也没有去扶妈妈，他站得远远的，问：

“没事吧？”

当然也许是因为他们刚吵架，情绪回不过来，所以才没来扶妈妈。但我从他眼里瞧见了贼光。

那以后我总感觉爸爸用那样的眼睛在看我。爸爸固然一直要杀我，但他的眼光从来没有那么冰冷。他会拿菜刀杀我吗？但表面上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爸爸妈妈又和好了，妈妈有时高兴，还说庆幸那天没有摔流产了。妈妈也是不清楚，为什么又去提我？她好像忘了爸爸是没有允许生我的。只是爸爸他不说。

妈妈竟然开始胎教，对着肚脐又是放音乐，又是读诗。爸爸仍然什么也没说。

一天，姐姐又吵着要手机，爸爸说，就是买了也不是她的。姐姐问：“为什么？”

“你以为什么都是你的？”爸爸说。

“还是谁的？”姐姐问。

“弟弟呀！”爸爸说。蓦地，我感觉到一股阴气。爸爸应该清楚，姐姐现在对别的都不在乎了，已玩厌了，就这手机能打动她。妈妈还没有意识到爸爸的用意，她还以为爸爸忽然提起了我，是认可了我。“你就要有弟弟了！”妈妈说，教育道，“有了弟弟，你就是姐姐了，你要懂得让了，东西要先让给弟弟……”

“我不要！”姐姐道。

“不行！”爸爸严厉道，“你是独生子女太舒服了！不仅iPhone6s，什么都要分一半给弟弟！你房间也要分一半给弟弟住！”

“我不要弟弟！”姐姐叫。

“不许！”爸爸更严厉叫。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姐姐这么严厉了，“不要也得要！”

姐姐哭了。妈妈觉得过分了，道：“唉，八字还没一撇呢，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是一定要生吗？”爸爸道。

妈妈愣。“不是还没生吗？”

“你还是要生！”

“生不生，跟她说什么？好好的去惹她干什么？又闹开了！好好，不要弟弟，不要了！”妈妈安慰姐姐，“就你一个，好了吧？”

“真的？”姐姐问。

“真的。”妈妈说。

“骗你的！”爸爸却道。

“你怎么这样跟小孩说！”妈妈说。

“我该怎么说？对她撒谎？将来生下来，就能永远瞒得了她？”

妈妈才明白，爸爸并没有认可把孩子生下来。爸爸怎么可能认可呢？只是妈妈自己犯傻了，怀孕把她怀傻了。她不知说什么，站起来想走掉。她挺着肚子，动作有点慢。她还不知道保护我，哪怕拿手护一护，她把我整个亮出来。

“你看，弟弟在那！”我听见爸爸对姐姐指我。我感觉到一股杀气向我逼来。

“我不要！我不要弟弟！”姐姐叫。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搜着最狠的话。

“我要把他杀死！”她握着拳头，横着一挥。这话，这动作，把妈妈逗乐了。但爸爸没有乐，他脸铁青，他对姐姐道：“你敢！你要杀死他？他就在妈妈肚子里，你杀啊！你踢他，踢啊！踢啊！”

那杀气凝成了一把刀。但爸爸没有拿菜刀。但爸爸应该吃透了姐姐脾气，经不起激将，他还知道姐姐玩多了打打杀杀游戏。但妈妈没有觉察，她停下动作，严肃下来，想正面教训几句姐姐。我立刻冲妈妈肚皮一蹬腿，妈妈哎哟一声，猫下身子。就在那一刹那，姐姐的脚尖踢在妈妈头顶上。妈妈缩成一团，身体发冷，我如在冰窟。她捂着我，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去摸被踢的头，又睁开眼睛去寻姐姐。姐姐也摔倒了，她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好像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了，不敢爬起来。

妈妈又把目光转向爸爸。爸爸好像也害怕了，这个拿菜刀都哆哆嗦嗦的人，竟然借刀杀人。

“没想到……”他支吾。他忽然冲姐姐叫，“你真踢啊！你这孩子，你真踢啊！你疯了吧？”

“是疯了！”妈妈说。

爸爸讨好地对妈妈：“还好……你猫个腰，刚好在这时候猫个腰，是疼了？”

“是疼！”妈妈冷冷道，“是他让我疼了一下！是他救了我！”

“这家伙，”爸爸竭力显出笑，“可真神了！他好像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成精了！”

7

我是成精了。垃圾场熏出来的，能不成精吗？这世界一切我都懂，本不该懂的，我被迫懂了。我不仅有胎儿应该有的灵气，还有浊气。我头朝下，我能够看清这世界本相，但我有时又头朝上，与虚伪世界同流合污。我一阵头朝下，一阵头朝下。妈妈有一次不舒服，去产检，医生说我头朝上，生产会有危险，要妈妈做操。妈妈做操，我就恢复头朝下了。我是怜悯妈妈。看清世界，但世界本不应这样丑陋的。

母爱支援着我善的本性，但母爱也通过胎教早早让我跟这个世界连接。生出来的孩子成精，说是进化，不如说是恶化。老实说，有时候我也不想被生出来，如果能够不经过那么残忍的过程，我可以死。我已经疲惫了，没意思了，不要说爸爸不欢迎我，就是欢迎我，这世界又是怎样的世界？

随着我长大，我越来越感觉到不能适应妈妈呼吸进来的气息。这气息里混杂着我们家窗外的垃圾颗粒，混杂着妈妈上下班路上的粉尘。爸妈姐姐还有所有的人，简直就生活在垃圾堆里。有时候我的魂飞出妈妈身体，飞到天上，俯视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整一个垃圾场，垃圾飞舞。人们挤在一起，所谓的家，不过是在垃圾堆中硬隔起来的。就在家内，吃饭的地方跟拉屎撒尿的卫生间只一墙之隔，拉屎撒尿的卫生间隔个墙，就是睡觉的床，只是人们不去想而已。人们趴在饭桌上吃香喝辣，吃吃吃吃，其实吃喝的都是垃圾。我爸工厂是做垃圾食品的，他推销出去，大家吃。他自己也吃，他虽然警惕着不吃他自己工厂生产出来的垃圾，但也吃了别人生产出来的垃圾。对这他未尝不知，但他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谁都在竭力不吃垃圾，但又不得不吃着；谁都在骂制造垃圾的，但自己也在制造垃圾。这么想着我感觉恐惧。我哭。我与其是恐惧被打掉，毋宁是恐惧安全生出来后，就得与这肮脏世界同流合污；几十年后我读到一个叫克里斯托弗·希钦斯的人的诗句：“你被从你母亲的子宫里驱逐出来，就像炮弹被从大炮里喷射出来一样，你被扔向一面布满了指甲锉和锈铁钩的大门。”我与其是为求生而哭，毋宁是为求死不能而哭。但生又是人的本能，我已经像太阳一样喷薄欲出，不，是被推着，非出来不可。老天当初让妈妈暴露怀孕，就是造化在欢迎我，我跟造化合二为一了。我并没有觉得是被驱逐到这个世界来。

妈妈也感受到我要生出来的力量。有时候我也想，妈妈这是何苦呢？何苦一定要把我生下来？她是不是脑子不清楚呢？她知道我出来后会怎样吗？她没有想到，她只知道恐惧爸爸。自己的丈夫、最亲密的人、躺在枕边那么多年的人，竟然是杀人魔。

我们不能再跟杀人魔待一起了，妈妈兜着我去外公、外婆家。一路上妈妈都是哭，我想安慰妈妈，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快到外公家时，妈妈才想起给她单位打电话，说自己生病了，请两天假。

外公、外婆听妈妈诉说，非常生气。他们说，以前还真没看出来爸爸是这种衣冠禽兽。外公打电话给奶奶，奶奶也很生气，说一定要好好教育爸爸。“多大了你儿子？”外公挖苦奶奶，“还教育？要能教育，你就是教育工作者，怎么教育成这样了？”

奶奶不爱听了。“亲家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家教育很差吗？”

“都出杀人犯了，还要怎么差？”

“怎么是杀人犯？话不能这么说！”奶奶又转而为爸爸辩护了。毕竟，奶奶是爸爸的妈，就好像妈妈是我的妈一样。

“不是杀人犯，那是什么？要不要报警，让公安机关来定罪？”

奶奶慌了，求外公。外公让我解气，就是要让爸爸坐牢！外公好像明白我的心理，他坚决不依奶奶。“要说杀人，也是你外孙女！”奶奶忽然说。

我的姐姐是外公的外孙女。外公愣住了。“那他也是教唆犯！”外公又说。

“他也是你女婿呀！”奶奶又说。这关系搅在一起了，就像这世界乌七八糟，分不清楚。“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奶奶趁机又说。

“一家人？一家人能开杀戒？”

奶奶拼命道歉，并且保证让爸爸来道歉。“叫他跪下来，负荆请罪！你们打他！这作孽的！”

外公竟然心软了。更让我失望的是，妈妈睡了一觉，心情竟也好多了。这世界上的人就这么苟且吗？她竟然问外公，爸爸什么时候来道歉？爸爸一道歉，她就跟爸爸回家。她说东西都在家里，还是在家习惯，而且她还得上班。

爸爸终于来了，是被奶奶拖着来的。我又看到了爸爸，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要杀我的人，一个杀人者。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是我爸爸。姐姐也跟着来了，她也不是我姐姐。

爸爸来时，外公把妈妈藏在里屋，不让爸爸见，说要熬熬爸爸。但妈妈熬不住，自己要出来。爸爸并没有道歉，他竟仍要妈妈把我打掉。“你还胡说！”奶奶举手要打爸爸。但她是举起两只手，自己两个巴掌拍一下，根本没有打在爸爸脸上，“来前不是说好了？”

“是要说好！”爸爸说，“既然到这份儿上，那就把问题摊出来，彻底说说！”

外公生气了：“说什么？说杀人？”

“对，我是杀人。你们说我是杀人犯，我也认了。报警也行。只要孩子打掉，我坐牢也安心！”

“你！”外公要发飙。爸爸说：“您听我讲下去，您听听有没有道理！”

“什么道理？杀人还有道理？”

“是计划生育！”爸爸说。

“你别拿这词压我，政策我比你懂！现在政策是全面放开二胎……”

“放开？给保障了吗？”爸爸反问。外公愣住了。妈妈心里也叮的一响，这也是她曾经说过的。

“不管怎样，人类必须繁衍！”外公说。

“能繁衍得了吗？”爸爸问，“能养活吗？”

“怎么不能养活？现在这种经济条件，又不是困难时期，我们每个人省下一口饭，不必，只要少浪费一点就可以养活！”

“就这么养活啊？”

“也不是，”外婆为外公解释，“我们是说最坏，当然我们会把最好的给小孩，哪个做大人的不会把最好的给小孩吃嘛！”

“就吃啊？吃就是活？”

“那你还要怎样！”外公说。

“还说多么疼孙子！”爸爸挖苦道。

“我怎么不疼？”外公说。

“养孩子又不是养猪！”爸爸说，理直气壮，“以生活质量下降为代价……”

“为什么不能下降？”外公反问，“做父母的就不能付出牺牲？”

“孩子也跟着牺牲？”爸爸问，“要生就要给他幸福，不能给他幸福，生下来让他受穷，在这样的世界？只能受苦受罪，那才是残忍！只顾自己，就是自私。中国很多父母亲以为自己很伟大，其实是自私！”

我感觉到妈妈的心猛烈冲撞了起来，这都是她曾经的观点。人类是唯一用道理杀人的动物，杀自己亲生子还冠冕堂皇。现在她改变了吗？

但我也自问，让我生出来受苦受罪，我愿意吗？爸爸继续说：

“这样，孩子生出来只会恨你，繁衍？这是恶的繁衍，恨的延续！”

“你这是什么话？”外公暴跳起来，“难道我们生你还生错了？现在年轻人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他对奶奶说，“亲家母，您就教育出这样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来？要那么幸福，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去生你们？要那么舒服，你妈应该当初把你‘溺马桶’！”

“为什么不溺？”爸爸问，“免得造孽到现在。”

“放肆！”奶奶喝，“越说越荒唐了！单是看在我们为你受了那么多苦，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爸爸对奶奶说：“这是另外的问题，那是情，现在我们谈的是理。情是一回事，理又是另一回事。妈，你问自己，也不必要说出来，如果再让你做一次选择，你愿意生我到这世界来吗？”

“当然愿意！”奶奶不假思索答。

“你说真话了吗？我小时候，你经常冲我说：要是没有你，我死就死了！”

“吓，你还记得这话！”奶奶说，“那是气话！”

“真的吗？”

“那时候是太苦了！”奶奶说，“我们这一代活得苦，‘既要忙外，又要忙内’，‘上有老，下有小’……”

“我们这一代更是！”爸爸提高了嗓门，像抓住了奶奶的破绽，“我们更是！你们还有保障，我们连退休金都不知道向谁要了！”

“怎么可能！”外公说，“不过是转到社保了！”

“转到？”爸爸冷笑道，“不愧是当领导的，真会说话！还不知到时候能不能拿得到！”

“怎么拿不到？”

“问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啊！什么时候把我们钱卷跑了……”

“那只是个案！”外公说。

“‘个案’？我们草民可承受不了‘个案’。再说，延迟退休就不是‘个案’了！你们当然可以安享晚年了，可以想七想八了，就因为你们过关了！我现在恨不得已是你们这年龄了，也过关。将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资源透支，你们是最后一代能够吃国家红利的人。”

“即使这样，”奶奶说，“我们也可以补贴给你们！啃老，也没问题嘛！”

“你们还有东西让我们这一代啃，我们拿什么给下一代啃？再说，谁愿意啃老？我们为什么要靠啃老过日子？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尊严！”

“跟父母讲什么尊严不尊严的？”奶奶道，“你是既像有志气，又像没志气！”

“谁没有志气？”爸爸说，“我们也想实现自己的价值！”

“能实现当然好，不能实现，花父母亲的也没关系嘛！”外婆也帮腔，“父母愿意给，你就接受。只要孝顺就行，就是报答。父母的钱就是给子孙花的嘛！分什么你我，你妈又有钱……”

爸爸嫌恶地瞧外婆：“又不是你的钱！”

这话让妈妈生气，毕竟外婆是妈妈的妈妈。“你这是什么话？”妈妈开腔了，“难道你还想啃我爸妈？你是男人吗？”

“我不是男人！”爸爸竟然道。

“你！你听，亲家母，这就是他说的！那你还娶什么女人呢？还娶我女儿干吗呢？”

“我后悔了！”

“你耍什么疯！”奶奶喝爸爸，又对外公道，“他就是这样，有时说起话来没谱，但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爸爸道。

“吓！”奶奶喝道，举起了手，这下真的打在爸爸脑袋上，“你是知了，越捏越叫！”她又对妈妈：“他这脾气你是知道的，但是他人不坏，就是脾气坏。都怪我从小惯了他……”奶奶做起了自我批评，“夫妻最了解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好，是不是？走，跟我回去！我一定管教他，跟我回去！”

奶奶明显太急了，她急着结束这个局面。但她还要把妈妈拉回去，这跨度太大了，妈妈怎么可能就范？而且她这样反形成了对妈妈的逼迫，她去牵妈妈的手，妈妈一把甩掉。

“我不回去！”妈妈叫。妈妈那叫声简直瘆人。

奶奶又去牵妈妈的手。“不回去怎么好？我们不跟他计较，单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就不跟他计较……”

“肚子里孩子跟他没关系！”妈妈叫，“离婚！”

妈妈要跟爸爸离婚，按说爸爸可以一走了之。离婚了，妈妈跟他没关系了，妈妈肚子里的我也跟他没关系了。但奇怪，爸爸却不走。妈妈就冲过来推他，他仍然钉住脚，不肯动。姐姐看出要发生什么事了，大哭起来。奶奶说：“你看你看，大宝被吓成这样！她懂事了，小孩经历了事就会懂事起来的！以后就乖了！以后要乖哦！”她对姐姐说。姐姐点头，“你看你看，乖了。孩子多不怕，乖就好！”

姐姐呜咽道：“我要妈妈！”

外婆把她拉到身边，姐姐又道：“我要爸爸！”

她跑向爸爸，攀着爸爸裤腿。爸爸把她抱起来，姐姐那么大了，爸爸抱得有点吃力，就又把她放下了。但他接着又把姐姐抱起来。他也并不是抱不动姐姐，而是抱了姐姐后，不知该怎么办。是啊，平时他顾姐姐时，妈妈在一边忙家务，分工明确、默契，现在情形变了，他不知怎么办了。也许爸爸不愿意跟妈妈离婚，只是因为他不知所措，毕竟跟妈妈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了。他的气焰明显灭了，甚至显得可怜兮兮。那边外婆也在劝妈妈，但妈妈坚决要离婚。外婆对奶奶说，只得让妈妈冷静一下。奶奶对妈妈说，爸爸的态度你已经看到了。“他还是在乎你的，他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

妈妈很知道奶奶这话什么意思。奶奶是不能没有妈妈肚子里的我。奶奶接着的话就把她暴露了：

“亲家，孙子可得保住了！”

问题是姐姐怎么办？外婆要姐姐留下来几天，奶奶赞成，但外公不赞成。“人家要上课！”外公说。

“低年级的课，缺几节没关系的。”奶奶说。奶奶当了一辈子老师，竟然赞成姐姐旷课，“到时候我给她补。一两天，就一两天，我一定再带他来负荆请罪！”

原来奶奶是为了过几天再来。

爸爸还真被奶奶管服了，第二天就由奶奶带着来了。这下老实多了，话也软了。外公也趁机教训了他一通，他再没有争辩。但是妈妈不见爸爸，自己待在里屋。她坚决要离婚，铁了心了。奶奶在外面对妈妈说，看在孩子分儿上，还是要冷静点。妈妈应出去：“我非常冷静！”

外面安静了好一阵。突然一串脚步声，直逼里屋门前，是爸爸。“那好，你把孩子打后再离！”爸爸道。

“反正离了，跟你什么关系！”妈妈应。

“我的孩子！”爸爸说。

“你要孩子？大宝给你！”妈妈说。我实在太感激妈妈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是我太乖了，还是姐姐实在太伤妈妈的心了，妈妈坚决选我，不选姐姐。

“我不要！”姐姐叫。奶奶拍一下姐姐屁股：“别吵！”

爸爸指着妈妈肚子：“这是我的孩子！我要为他负责！”

“负责？”妈妈冷笑，“你是个负责的人吗？”

“我怎么不是？”爸爸道，“要不是，我会这么苦？”

“现在你不要苦了，”妈妈说，“我苦我自己的，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妈妈摸着我。

“你的事？他也是我的！”爸爸说。

“他又没出来，你又没见过他，他也不认识你！”

“他是我的骨血！”爸爸说。我感觉身体被电击了一下，好像被爸爸感应了。接着是有一种酸疼，好像我的血我的骨髓被抽走一般，我想哭。我感觉妈妈身体里也有一种酸酸的暗流。我们是融在一起的，分不开了。妈妈情绪黯然下来，道：“反正我不会让他受苦的。”

“怎么可能不受苦？”爸爸道。

“反正我知道不会！”妈妈坚持说，“我会加倍爱他！”

“爱？”爸爸嘲讽道，“他一出生就没有了爸爸，他还没出生就被剥夺了父爱！”

“还什么父爱呀？”妈妈道，她又被爸爸这话刺激了起来，“还什么父爱？你要杀他，还有爱？还不如别人，宁可认别人做父亲……”

爸爸愣了许久，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意思！”妈妈答。

爸爸没说话了，他返身走了。奶奶在后面叫他，他都好像没有听见。奶奶匆忙跟外公、外婆告别，牵着姐姐追爸爸。外婆进屋埋怨妈妈，怪她太耍脾气了，见好就收。“毕竟还是两口子嘛！”

“谁跟他两口子？”妈妈说。

我理解妈妈身体里的冷。只要反走一遍妈妈这段时间的心路，我就明白，妈妈的内心是一重重积累了对爸爸的不满。当然同时跟我的感情也一层层加深了。我甚至能感受到妈妈带着对爸爸报复的心理，特别纵容我。她觉得爸爸怎么纵容姐姐，她就怎么纵容我。我被妈妈兜着，有一种酥麻的感觉。有时会产生当初从爸爸身体里射出，刺穿妈妈卵子时的快感。我爱妈妈。妈妈肚子越来越大了，带着我，行动笨拙，我很感抱歉，但又觉得妈妈应该这样受难，应该这样宠我。

8

爸爸两天没有音讯，好像断了线一样。我不明白那天爸爸怎么突然走了，前一刻还争得脸红脖粗，戛然就止住了，走了。第三天，他才又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也掐断。他又往外公家打电话，外婆接。他在关心妈妈不去上班，工作要丢掉了，现在找工作很难的。外婆传达时，妈妈说：“丢工作跟他什么关系？”

“你丢工作，到头来他不也倒霉？”

“离了，跟他什么关系！”妈妈仍然说。

“你还来真的了！”外婆啐。

妈妈不去上班，只管保养我。我在妈妈肚子里迅速成熟。外公开始慌张，问妈妈单位怎么办。按他判断，接下来就会被判自动离职。现在工作这么难找，就业形势恶化。外公估计得没错，实际上妈妈单位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到岗。妈妈不管，三天后，她丢工作了。妈妈得到正式告知时，哭了起来，她搂着我哭，我也哭。

外公还不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外公说，还得让爸爸来做妈妈思想工作。外公给爸爸家打电话，奶奶接起。奶奶说，爸爸既要忙内又要忙外，既要当爹又要当妈，累死了，她只好搬过去帮他。外公故意按了免提，让妈妈听到。外公叫爸爸接电话，奶奶说，爸爸出去了。奶奶说：“亲家，我们做父母的要劝合不劝离啊！”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外公说。

“生孩子是好事，”奶奶又说，“没想到闹成这样了！早知道不生就不生……”

外婆也几次埋怨外公这样的话，说都是为了外公有个传姓的。外婆像妈妈，爱埋怨。“我也没想到……”外公说，“其实，要小孩干什么？大人都搞不清楚……”

“要没孩子，早跟他离了！”妈妈插嘴道。

“你说什么！”外公赶忙把话筒捂住。但奶奶还是听到了，奶奶说：

“怪不得现在年轻人结婚，迟迟不肯生孩子，原来是揣着这种心思啊！”

“没想好，生什么孩子！”妈妈道。

“我后悔了，我忏悔！”爸爸的声音突然出现了，原来爸爸没有出门，他是不接电话，或者是奶奶没让他接，“我该死，我罪该万死！我去自杀好了！反正也活不下去了！工作没了，饭碗砸了！”

外公吃惊，他就怕这个。“你说什么？”他问。

“你还不知道？”爸爸说，“她没告诉你？反正靠我一个人也养不起家了，散了就散了！”

外公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了。

外公也开始仇视妈妈了。他竭力躲着见妈妈。外婆说还是得收拾残局，劝妈妈回爸爸那里去，再解决别的事。妈妈坚决要离。“别耍孩子脾气了！”外婆说。

“谁耍孩子脾气了？”妈妈说，“我都有两个孩子了！”

“你有两个孩子了，还这么耍脾气？”外婆说。

妈妈一天吃六餐，三餐饭，早午晚各一餐点心。都是外婆做的。外婆一边伺候妈妈，一边忧愁地瞅着妈妈肚子里的我，自言自语：“怎么办哟！”

“什么怎么办？”妈妈说。

“谁来养他？”外婆说。

“我养！”

“你带着一个孩子，怎么找工作？就是找到了，你一个人能养活？”

“养不活再找个人养！”妈妈说。

“你能不能说话负责任点！”外婆说，“你还真是不如他。”

“他负责任？”

“人家至少懂得提醒你别丢工作！”

“他那不过是想不欠我！他这人我还不知道？不会因为他的缘故造成我损失，他能心安理得。”

“那也是负责任！”外婆说，“他不让孩子生下来，现在想来，也是为你为孩子负责。你以为带着孩子再婚是好玩的？你会怎样先不说，孩子当‘拖油瓶’，你把他的孩子当‘拖油瓶’？”

“什么‘拖油瓶’？”妈妈叫，“你们这些老脑筋！”

“不是老脑筋，”外婆说，“是人之常情，人的本性！什么都逃不出人的本性。自己亲自己的骨肉，感应自己的骨血，是本性，在再远的地方也能感应！”

我知道有感应这种情形，我也知道人之常情、人之本性，我从有知觉起，就带着这种本性，这是我的灵性的源泉。我感受到这世界是有规律的，但现在世界已经混乱了，父亲不把儿子当儿子，当然儿子也不把父亲当父亲。我多么希望爸爸能接受我呀！我们好好当父子。但是已经不可能了，我哭。

“他感应去吧！”妈妈说，“他会感应，就不会把我丢在这里！”

爸爸好像确实把妈妈彻底丢下了。那几天，妈妈情绪变得非常激烈，我知道她是对爸爸彻底绝望了，这下她真决定离了。有一天，爸爸来了一个短信。不是电话，只是短信。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真要生下来？

妈妈气急败坏删掉了。妈妈是恨爸爸不是在关心她，而是在纠缠不要生我。

爸爸再无消息了。我隐约感觉不好。外婆好像也感觉很不好，又给奶奶打电话，问爸爸最近在干什么。奶奶说，也不知在干些什么，忙忙碌碌。“他总是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奶奶没好气。

外婆讨了没趣。又过一段，她又熬不住，又打电话过去。这次不敢问爸爸在干什么，问他好不好。奶奶说：“挺好的。”外婆问：“真的？”奶奶说：“有什么不好的？想通了就好！”奶奶说爸爸同意离婚。让爸爸接电话，爸爸接了，说他会抽空过去把事情了了。就把电话挂了。

虽然爸爸语气温和，但我感觉一把凌厉的刀向我逼来了。我想把我的感觉传递给妈妈，但妈妈没有领会我。她的心完全被我，不，是被她怀我的幸福感占据了。我不知外婆是否也感觉到危险，她更殷勤地带妈妈和我去观音庙拜观音了。这个世界越来越神神道道，各种宗教盛行，但人们离神性却越来越远。人们求子，求福，求发财，求长命百岁……那一天，一群人突然冲进来开枪射击，他们声讨被杀者沉迷贪嗔，不谙苦谛。然后他们也自杀。报纸说他们是某个民间信教团体的一个分支，他们的行为类似于西方的“黑弥撒”，他们以善的名义行恶。

我联想起爸爸做过的事，他也是。我脑子里第一次会做道德批判。我在还没有出生时，就有了道德观。我过早地知道了道德，也过早地跨越了道德，从子宫直达棺材，我命中注定成了杀手。

好在那天妈妈没有去观音庙，躲过一劫。妈妈庆幸之余，又快乐起来了。她每天一定要带我去散步。以前，休息日，白天待在家里，傍晚再待不住了，晚饭后一定要出去散步。现在她没有上班，傍晚一定要出去，她说运动有益于生产。爸爸太了解妈妈的习惯了。妈妈，再过三个月我就要出生了，你能不能忍一下不出门？

这天晚饭前，爸爸来了。他们心平气和商量去办离婚的时间。最后，爸爸强调他一直是负责任的。他还是在暗暗强调他是道德的。他说他一直很体贴妈妈，比如外公外婆家地面比门外高，妈妈从小习惯了一出门就低踩。当初结婚装修房子时，爸爸专门去量了外公外婆家门内外的落差——一块砖，于是新房屋内地面硬是垫高了一块砖的高度。爸爸妈妈没有吵架时，爸爸经常拿这事说妈妈娇气。“爱就是害！”他说。或者，“这样纵容你，你成了长短脚，我可不负责哦！”

爸爸应该不想负责了。出门，他从包包里掏出两块砖，平铺在外公外婆家门口。

9

外公外婆家在七楼，每次妈妈回来，都走得气喘吁吁，最近她必须用倒计数才能上来。现在是向下滚。我听到妈妈尖叫。我感觉撞到一堵墙，一弹，转折，又继续往下滚，又撞上一堵墙，又一弹，又往下滚……我疼得叫起来，但很快我叫不出来了，也不感觉疼了，只感觉在汹涌的潮水中激荡，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作孽……作孽……”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外面是铁器声响。我感觉像被剥茧一样，我的世界一层一层透亮起来了。到了最后一层，门一样哗啦开了。“七成八败九成熟……”有人高兴道，“观音保佑！母子平安！真是奇迹了！”

“命真大！”又有人说。

我的眼前模糊一片。我知道我没有死。我死不了。我终于诞生了！

妈妈像尸体一样躺在那里。他们把我抱去给妈妈吻，吻是冰冷的，一切都冷，我已经被拖出温暖的子宫了。我竭力让自己适应冰冷的世界，吸进了第一口冷气。

“咦，这孩子怎么不哭？”又有人说。

我没有听到自己哭。我确实没有哭。我想起我曾经参加的诞生宴上那个婴儿哭，我明白了所有人诞生时都会哭。诞生是欢欣的，为什么要哭呢？也许是发现这世界是那么丑陋，但已经生出来了。所有婴儿都爱哭，所有人一生都伴随着哭。我在妈妈肚子里时也哭，我不知道别的婴儿在妈妈肚子里时是否哭？我已经哭得太多了，我哭够了！

外婆把我放进摇篮。我躺在乱糟糟的褥子上，等于躺在垃圾场。摇篮真像爸爸说过的，像坟头。但我不能就这样躺着，把摇篮躺成坟头。我已诞生了，一个未来的职业杀手诞生了。我要起来！谁也扼杀不了我了。我挣扎。我瞧左，又瞧右。有人叫：

“咦，这孩子不哭，就是眼睛找来找去，找啥呢！”

我找我爸！

【家】

1

那哭声从哪里传来？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人表情稀松平常。哪张脸激越起来了，应该是遇到了熟人。或者是他正看着手机、平板电脑什么的。我们也习惯看到自言自语了，只要有手机在耳朵上，我们就知道是在打电话，不是精神病。手机没按在耳朵上也可能是在打电话，端在嘴前的，捏着麦的，还可以用蓝牙。科技飞速发展。那么，如果一个陌生人突然向你开口说话呢？也许他是问路，也许不是，那么他就是在推销。这也已经司空见惯。但如果他向你亮出一把刀呢？那也没什么，可能是推销刀的。虽然媒体总报道抢劫什么的，但这是闹市，再说怎么可能就我中彩？波澜不惊还是生活基本常态。

有时觉得最无奈的就是波澜不惊。满街那些脸，没有表情，但又带着散不去的焦灼。中国人的黄色皮肤，本来就容易让人想到被烤焦的麦田。有太多焦心的事了，远到子孙万代，近到衣食住行，比如等公交车，公交车老是不来。太阳打在眉骨上，眼睛睁不开，强撑着遥望远方。一辆公交车车头出现了，驶近了，进站了，人群拥向车门。司机扯着嗓门喊出来：“前门上，后门下！后门下！前门是上车的！”一个老人家抓着车门，颤巍巍的，从前门挤下来。司机又叫：“让让老人……”司机沙哑的声音后面，一个哭声响了起来。

起初没人觉察，等公交车开走了，人们才发觉有个哭声。这哭声不是小孩的，也不是女人的，竟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空气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所有人都现出惊愕的表情。循声望去，在街对面，一辆小车堵在非机动车道上，也不知是谁把车停这里。在那车旁边，有个男人跪在地上哭。他一边哭，一边喊：

“没有钱！”

是乞丐吧？但他穿得很正常，甚至还有点考究。这样的形象，上了公交车人们不会躲，进了商店，保安不会赶。他哭得淌出了鼻涕，他伸手向裤袋摸，竟然摸出了手绢。现在谁还用手绢？但如果谁还用，说明他趣味不一般。那手绢还散发着樟脑的味道，让人想起他家有着殷实的箱橱。他膝盖旁放着的皮包也蛮有品位的。是外地人到这里被偷了？没有回家的路费。他哭得很悲惨，不少人拿手机拍他，他脸对着手机镜头，哭得更纵情了。于是就有人向他投去了钱，一角，一元。有一枚一元硬币还骨碌碌滚到他的膝盖前，但他没有去捡。他甚至瞥都不瞥一眼这些钱。嫌少？确实，一元一元的能抵什么用？于是就有人投去十元纸钞。那纸钞飘到了他的头上，他头一抖，恼怒地把它抖掉。纸钞掉在了地上。他竟然不要钱，大家不知所措了。

“听口音，好像不是外地的。”有人说。

“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有人说。这话让大家不安起来。难道他就是自己的相熟、邻居，甚至干脆就是自己的家人？这指认简直恶毒。我们虽然平民百姓，但我们体面。大家眼睛你踢着我，我踢着你。不认识！你认识？我也不认识！

“我知道了，这是在拍《开心真人秀》！”一个小孩叫。这是最近正火的电视节目，每周六晚上八点都有播。大家纷纷扭头寻找摄像机。可是并没有发现摄像机，拍照的都是手机。也许摄像机藏在更远的什么地方。于是大家又退得更远一些，仍然没有找到。又抬头找，怀疑镜头就在街边大楼的哪个窗户里。那么多窗户，架着个镜头，别想找到了。于是大家开始乐。他们已经相信了这就是在拍节目，自己已经中了圈套。于是他们开始溃散，躲开拍摄范围。那个哭泣的男人发觉了，显得很不安。他用哀求的眼光瞧着大家。这更证实了他需要观众。一个人跳上前去，戳他喊：

“我知道在搞什么了！别装啦！”

男人愣住了，止住哭。“我装什么了？”他叫，他的手在包上重重一拍，“我真的没有钱！”

“我也没有钱！”一个年轻人道。大家哗啦笑了起来。笑声好像巴掌抽打在男人脸上。他的表情麻木了，神情绝望了下去。

“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他垂死挣扎叫。

“我当然得相信你，上你的节目！”一个说。

“什么节目？”他的表情又活络了。大家又乐了。“我真的是没钱！”他又说，“你们怎么就没有同情心！”

大家不笑了，这话伤了大家。“试同情心啊？”

“不是试！”

“那不是给你钱了吗？嫌少？”一个掏出百元大钞，在他眼前晃，“一百，要不要？想钱想疯了！”

“疯了！”

2

消息传到我们这里，我们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难以想象他会干出这种事。

“他可是个好人。”居委会主任说，“要交什么钱，从来都配合，捐款也很热心。再没有比募捐这种事更让人头疼的了。宁可派我去挖化粪池，也别叫我去募捐！上面压，下面顶，我们像乞丐一样挨家挨户讨钱。人家明明在家，还亮着灯，就是不开门。这还算客气的了，不客气的，索性啐你一脸口水：‘又是捐，又是捐！我自己都没饭吃了，谁给我捐！’”

“吃饭就差这一点钱吗？”主任说，“无非是素质问题。中国人素质就是低。只有去他们家心里不紧张。要是中国每个家庭都像他们家这样高素质就好了！都说家庭是社会的细胞，这样的家庭多了，我们的社会自然就和谐了！”

主任说，就在大前天，她还为了建设省奥林匹克体育馆，去他们家募捐。仍然是一开口，他就摸钱包，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的。他本来掏出一张，主任承认，她是想让他多捐点，所以故意耽搁着，没有立即伸手去接。她了解他。如果是别人，可能会把钱收回去，必须快速接过钱。他不一样，他会觉得可能没有满足对方，会再添。果然他又添了一张。当然，主要也是看他家经济条件比较好，主任说，“他们家根本不穷。就是没买新房时，他们家境也是邻居里最殷实的，典型的中产家庭。他们是我们这里最早买车的，那不，他哭穷时，他的车还停在边上，就是那一辆白色的。”

我们就是他的旧邻居。七年前，他买了新房子，但新家也在我们这附近。他去上班，还是要经过我们这条老巷子。就在今天早上，就是几个小时前，我还瞧着他去上班，提着他那个公文皮包。

当时还有几个玩鸟的人在巷口，见到他，看看天，说：“老师都去上班了！”

他在一所中学当老师，数学老师。他上班总是很准时。也许是因为数学课总是排在第一节？后来我们才知道，他还当班主任，所以早读课必须到，所以才雷打不动准时上班。

“迟一分钟，全班乱了！”他说。

想想，那些在公司上班的，虽然打卡很严格，但迟到也就迟到了，不过是扣钱，不至于出乱子。学生不懂事，乱跑怎么办？打闹起来怎么办？他准时得像一口钟，我们也对他多了敬重。但那一天，他班级真乱了。先是早读课，巡察的教务处主任发现他没在班上，问学生，学生说老师没来。早读课完了，仍不见他的影子。告到校长那里，校长去问门卫，门卫说他早上来过，又走了。他留下了一封信，一看，竟然是辞职信。他为什么自己不交给校长？门卫说他好像急着要去办什么事。他竟是急匆匆上街哭穷。

“之前毫无征兆。”校长也说，“照常上课，课堂也很正常。有的老师喜欢在课堂上发牢骚，他不会。他一直是遵纪守法的老师。再说，他收入也不低呀！”

校长当然知道他的收入。不错，在我们眼里，他们家的家境也一直是这里最殷实的。他家散发出来的樟脑丸味道就给我们这种感觉，当然那是他们刚搬来时的感觉，二十多年前了。但二十多年来，我们的贫穷感没有减弱，樟脑丸唤起我们的感受就一直存在。我们曾鄙视樟脑丸味道，同时也鄙视他那样赚钱方式。他每天提着包包上班，能挣什么钱？当初我被“下岗”，我相信自己的能力，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有文凭，有头脑有眼光，我搞起了自由职业，但到头来却失败了。我这种没有任何背景又自命不凡的，只能被当作肥猪宰杀。回头想想，还是有公家养着好。特别是当老师的，只要提着公文包去上班，就稳稳有工资赚。这十多年来，带“国”字的单位日子又大为好过了，中国毕竟还是中国，学校虽然比不上“国企”“央企”，也参照公务员。虽然不像公务员那样掌握权力，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教师还涨工资。我们瞧见他们家不停地添置东西。他们就住我楼上，东西都要经过我家门口抬上去。他家有洗衣机了，他家换大彩电了，他家买卡拉OK机了，还外加两个音箱。从此楼上每晚就响起了卡拉OK那富有扩散性的歌声。他总是唱那首《走进新时代》，或者《春天的故事》，好像他只会唱这两首。我们从没看过他唱歌的样子，我们简直不相信那就是他的声音，那不是他平时跟我们说话时的声音。我们曾经想象他讲课时声音跟平时不一样，这没什么，无非是刻板点。但我们没有想过，他唱歌是怎样的声音。那声音有点发嗲，让我们听了发臊。

那机器还带评分的。“爸爸八十分！”他儿子叫。“妈妈八十五分！”儿子又叫，好像一个裁判。“我就是最后一句没唱好，”他说，“‘开创未——’，‘开创——未——来——！’上不去。”

“人家有练声，懂得换假声。”他老婆说。

他试着换假声，却像把脖子拧了。

第二天，他走路都在琢磨着换假声，脖子一别一别的。晚上，才吃饭，他儿子就嚷开了：“昨晚是妈妈赢，爸爸落后！今晚爸爸加油呀！”

“就是换假声问题。”他说。于是赶赶吃饭，赶赶收拾，老婆洗碗，他先去开卡拉OK机。家庭卡拉OK又比赛了。还是那歌，还是那一句：“开创——未——来——！”换假声，好像有点效果了。“九十分！”儿子叫。鼓掌，全家鼓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说，毕竟是老师。

这下轮到妈妈输了。“八十九分！”

“这机器分数怎么打的？八十九分？高不高低不低的！它怎么就能算出这分数？八十九，不是九十分，不是八十八分？”

他解释道：“这是电脑，用数据技术，是科学。有评分标准说明的。你看，你错音一次，扣了五分。错词零次，扣零分。错节拍两次，扣六分。可见你在节拍上要加强。加强了，分数就上去了！科学是不会弄虚作假的。”

他总是相信科学，总是那么理性。

“我刚才也有点听出来了，”他又说，“我在音乐上也是门外汉，但还是听出来了，就是那里：‘纤绳荡悠悠’，纤绳、荡悠、悠、悠！四拍，一、二、三、四！”

他哪里还是门外汉？在我们听来，太懂乐理了。他一个数学老师，怎么就也懂音乐了？我们中间，还有人猜测不是数学的“1、2、3、4”可以对应上音乐的“1、2、3、4”。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么他怎么就懂了呢？他变得神秘了。但归根结底，还不因为有钱吗？能买得起卡拉OK机。老说“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他这是“经济搭台，文化唱戏”，前者显示的是经济，后者显示的是文化。我们没经济也没文化，我们只能当听众，当观众。

那一阵刚刚有超市，大百货一样的店面，有空调，东西包装得又那么考究，一定便宜不了，我们都不敢去。他们家是我们这里最早去超市的。

“人家国外都是超市。”他说。

但这是中国，我们只敢去农贸市场，肮脏简陋，却令我们安心。但没多久，政府要“农改超”了，把农贸市场全变成超市。我们被赶着没活路，他却说：

“是该‘农改超’。农贸市场，脏兮兮的，污水横流，像什么样！应当跟国际接轨。”

他喜欢说“接轨”，什么都“接轨”。对政府做法，他总是很支持，不像我们总是发牢骚。“都是为了建设好国家嘛！建设好自己的家园。”他说，“发牢骚有什么用？无济于事嘛！”

有时候我会生疑，他是没有牢骚可发，还是觉得发了没用就不发，不如去支持，能改善多少是多少？不管怎样，他是老好人，用现在的话说，浑身是“正能量”。央视“你幸福吗”节目，最应该去采访他。他是我所见到的最有幸福感的人。

每到周末，午饭过后，他们一家都会去逛超市。逛超市跟去农贸市场感觉大不相同，不只是购物，是跟国际接轨，是有文化感的。穿得赴宴似的，他老婆的高跟鞋戳得地板噔噔响，他的儿子早冲到楼下了，嚷：

“我们去超市喽！”

“乱嚷什么，宝宝！”他制止。他们家儿子叫宝宝，“这孩子，呵呵！”

孩子嚷着，父亲制止着，谦和地笑着，他老婆忙碌地抓这整那，好像总是忘这忘那。终于可以一挡一挡地锁他们家门的防盗锁了，他们一家出现在巷子里，他又高又瘦，他老婆又矮又胖，他们走在一起，她胳膊还吊着他，就像他那个皮包。他跟大家和蔼地打招呼，打完招呼就把头高昂起来。他的眼镜片，其中一片被太阳光晃成了镜子，他活像瞎子，模样可笑。

我们骨子里不一定看得起他，一个教师，又不是当官的。过去还是“臭老九”，现在再了不起，也不过是“孩子王”。有知识又怎样？再加工资也不过死工资，只不过比我们旱涝保收而已。我们猜测他老婆可能比他会赚钱，他老婆在公司，天知道搞什么。他老婆也比他张扬，这社会，谁有钱不摆出来？没钱也要装有钱。

但他们家确实有钱。他们不仅逛超市，还真买了。以前添置洗衣机什么的，也只是偶尔添置，去超市可不一样，是日常消费。大包小包地提回来，她说：

“超市东西可真是贵！一百块，一找就光！”

可是贵，下次还照样去买。每星期都去，可见他们家真是有经济实力。他们家的窗台上堆满了超市包装箱、购物袋，厨房、卫生间、卧室，到处都是超市的瓶呀罐的，保鲜膜、草莓派、凤梨酥、日本筷、洗手液、香纸巾、马桶垫，还有孩子的玩具变形金刚，还有乐百氏饮料。

这景象直把我们比得无地自容。熬了几个月，我家也试着去超市转转。我们听说可以不买东西，那出口的一排收银台不会卡住没买东西的人。我瞧见了消费前沿的景象：呼朋唤友，扶老携幼。初试云雨的，怯生生随着人潮走，人潮涌向这里，他们就到这里；涌向那里，就到那里。东张西望，还有那么点腼腆，好像走在人家外国的国土上，好像进入了宫殿。这是草民的集体朝圣。他们家已经不再怯生生了，而是一惊一乍。他老婆对什么都好奇，他儿子更是手脚不停，所有的东西都要摸个遍，作为父亲的他就制止小孩，但他只是用嘴说，悠然别着手，还咝咝吸着牙缝，俨然是胸有成竹的主宰者。他们家还是他主宰，在这个慵懒的午后，他沉着地主宰着生活，“纤绳、荡悠、悠！荡悠、悠！”

有客人从落后地区来，他们也带去逛超市，看看城市人都怎么买东西的。这时候他老婆就做出熟门熟路的样子了，这里钻钻，那里闯闯，好像是在逛自己的家。这就是我的生活。被丰富的物质拥抱着，自己也相信这就是现实了，对真现实的认知力消退了，人被催眠。这种感受我也有了，人穷志短，穷人更容易被收买，或者干脆说，穷人时刻都等着被收买。只消多花一点钱，我也是生活的主人翁了。你能，我为什么就不能？我也学会逛超市了。有促销熟食的，用牙签挑着送我嘴前，要我吃。我就吃，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那里有电动按摩椅试用，我就大大咧咧坐上去。我老婆没见过世面，捏一把汗，我油条道：

“没关系！这就是给你坐的。你不坐，怎么买？对吗？小姐？”我对促销小姐。

“欢迎试用！”小姐说。

我向老婆挑挑眉毛。她真是土鳖。过高级生活还要教吗？谁不会？我们渐渐也知道送礼时用超市的塑料袋了，可以显示礼物的档次。这就是包装的力量。世界需要包装。把那些包装的东西买回家，我们的家也被包装了。稀奇地研究撕开口等机关，大人搞不懂，小孩往往比大人灵活。毕竟他们是未来啊！用完了，还可以买小杂货铺散装的廉价的东西，装进去。渐渐的，也不这么折腾了，直接买包装的算了，觉得其实超市东西也不是很贵。这是一个观念的转变，一旦这么想，就看不上小杂货铺的东西了，在超市里就手伸得凶了。这个也不错，那个也需要。而且方便，在一个店里一次性搞定。结果买了很多，到结账时，发现被算出了许多钱。其实很多是处在可买可不买之间。既然买了，就用呗，也觉得应该买了。消费水平提高了，再下不来了。开支大了，收入没提高，没办法，就拆东墙补西墙吧！就怕再下去，东墙也没得拆了。

他们家却很从容。我们不敢去超市时，他们去；我们去了，他们购物完还去餐馆吃饭。他们家好像常去肯德基，吃不完，还带回来。他们家儿子抓着肯德基大鸡腿，在我家窗户前晃来晃去，显摆，我的孩子眼睛直了，就差流下口水。

“这是肯德基！”他儿子喷着嘴里的香气说，好像在启蒙。

“肯德基！‘巨无霸’！”我家小子就也说。他抓了个肯德基家族中名字最霸气的“巨无霸”。

“什么‘巨无霸’？是大鸡腿！”他儿子说。

“我知道！”我家小子说，“还有‘巨无霸’！你没吃过‘巨无霸’？”

我家小子机灵，穷人只能机灵，反问他，好像自己吃过“巨无霸”一样。其实他只吃过杂牌的麦肯基。他是从肯德基广告里看到的。他们家孩子倒诚实，有钱人没必要装，他承认没吃过“巨无霸”，说：

“下次就让我爸买‘巨无霸’！”

人家有钱，要买什么就买什么。哪里像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溜进肯德基玩滑滑梯，遇到服务员不顺心的，还要来赶：“有吃的玩，没吃的出去！”

接着的周末，他们家儿子果然吃上了“巨无霸”。他们家儿子还居然吃上火了，亮着嘴里的疮疱。“痛死啦！”他说，“都是那‘巨无霸’吃的！”

孩子被伤害是对我们最大的伤害。我也给我的儿子买了“巨无霸”。但是他们家竟然三天两头就吃“巨无霸”，我做不到，跟他们家竞争，就像当初美苏争霸，只能苏联经济被拖垮。我就赤膊上阵，对他们家孩子说：

“还吃什么肯德基呀！叫你爸带你去吃……法国大餐，日本料理！”

“哪有钱哪！”他爸应，笑着。我们知道那笑意味着什么。

我嚷：“你还没有钱？吃一顿西餐也不过两三百。两三百算什么？咱们蛮花出去呗！”

他们家还真是去吃了一顿西餐。他家孩子一路喊着走了：“去吃西餐喽！”

我老婆恨恨道：“吃死他们！”

“就吃？吃又能花多少钱？”我说。

但他们家又张罗着旅游了。中国人，吃得好穿得好就是过上好日子了，他们却还能去旅游。我们听到楼上他家孩子在嚷：“我想去北京！”

“我想去上海！”他老婆说。

“我想去海南！”他说，“天涯海角好地方！”

“不嘛！我想去看北京天安门！”孩子用哭腔道。

“好好好，都去，都去！”他说，“等节假日，一个节日去一个地方。”

“谢谢爸爸！”孩子叫。

“还有呢？”他问。

“谢谢妈妈！”

“可要乖哟！”孩子的妈带着笑腔道。

“对，不乖就不去了！”他说，“有乖就哪里都去。首先书要读好！”

他们家孩子书读得好，在我们这里，算是最好的了，但是他总说：

“要继续努力，戒骄戒躁！”毕竟是当老师的。有了旅行计划后，就又多了具体的成绩要求，每次考试不能低于九十分。他们家孩子还真是很努力，好像都达到了父亲的要求，就为了下一个节日。一个月一个月地等，太漫长了。可以周末先去小透口气。超市也玩腻了，再玩什么呢？媒体上频繁出现一个词：休闲。

起初我不知道什么叫休闲，后来弄清楚了，是布尔乔亚一种玩的方式。那一阵媒体上老出现“布尔乔亚”这词，在中国简称“小资”。后来我看到报纸上有篇文章说，就是这“布尔乔亚”概念发展成“中产”概念的，“中产”的趣味就是“布尔乔亚”的趣味。但又有人说不一样，“布尔乔亚”趣味是欧洲的趣味，现在我们说的“中产”，更接近于美国的。这世界上，有的人人生是用来挣钱的，有的人人生是用来消费的。他们这一家的人生更像是用来消费，中产，在他们是个文化概念。但问题在于，现在看来，他们缺的是钱。

据说外国人喜欢休闲，中国人终于也能像外国人一样了。不只是为了吃，为了穿，甚至不是为了看名胜风景，只是务虚，这境界是我们不能望其项背的。我们为生计奔波，被生存驱赶，他们是“纤绳、荡悠、悠！荡悠、悠！”当然他们似乎也被驱赶着，是被休闲之心所驱赶。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星期六晚上，他总要问孩子：

“作业做完没有？做完了才去哟！”

赶快做，赶快做！可是孩子心里想着玩，一会儿就开小差了。“赶快做！不想去了？”他喝。

就又赶紧。可一会儿又愣了神。“到底想不想去？”他这么说，倒更像是在利诱孩子。实际上应该是他自己想去。

这么折腾着，孩子困了。“干脆睡觉去，睡觉去！明天再做！明天不去休闲了！”他宣布，“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

急躁的脚步声在楼板上乱响，像困兽。好像他的日子没有奔头了，本来第二天要去透气的，现在去不了了。这晚上，漫长的死亡。他开始打孩子。他老婆就来劝，斥孩子：

“这么不懂事！这么不懂事！这不，也太迟了，明天早点起来做，做好了再去休闲！”

第二天一早，大概孩子又拖延，又听到他嚷开了：“你能做得完？不去了，不去了！”

小孩没声音。我知道，小孩能说什么呢？父亲不让去就不去，他儿子很听话的。但他叫：

“你这么无所谓？你看你看，这孩子太无所谓了！”

母亲又叫孩子赶快抓紧时间。“抓紧？抓紧有什么用？”但是他叫，“反正来不及了！都几点了？太阳都老高了，都快中午了！还去休什么闲呀！”

“怎么来不及？来得及！”母亲对儿子道，“赶快做！”

“就是来得及，赶出来的东西，赶出来的作业有质量？书都没读好，还去什么？不要去了！不要去了！”

他简直气急败坏。他开始数落起儿子种种不是来，所有的，新账旧账，全翻了出来。“以后什么都别想了！”

孩子仍没有声音。他又叫：“瞧瞧，多么顽固！你就是不认错！好，不去了，真的不去了！”

孩子的母亲醒悟过来，喝令孩子：“赶快承认错误！宝宝，赶快承认错误！”

孩子承认错误。

“我没听见！”他叫，“这声音跟蚊子叫一样，谁听得见？”

“大声点！大声！”母亲又催。

就大声。父亲马上不火了，好像热炭浇上了冷水。他的声音也冷静了些。“本来是不能原谅的，这次原谅你。但是，下次再不原谅了！算了，今晚回来再做。快快去穿衣服，快快吃饭！慢了就不去了！”

孩子这才发现父亲母亲都已经穿戴整齐了。快快吃饭，碗放着回来再洗。互相问着该带的东西带齐了没有？出发。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这么苛刻又敷衍了事，只要儿子一个承认错误，父亲再一个刁难，然后大家高高兴兴一块去休闲了。这时的父亲，不像父亲，倒像个贪玩的孩子。

后来国家实行了“双休日”，但他们仍然要赶在星期六出门休闲。他们完全可以调整为星期天去休闲，这样孩子就有足够的时间做作业。有人说，他们那是为了星期天可以调整一下。但到了无论如何都要星期六出门的地步，总有迫不及待的嫌疑。

一个星期六，电闪雷鸣。可是衣服已经穿好，钥匙已经攥在手上，心已是离弦的箭。父亲催母亲，母亲催儿子，儿子催父亲，再不走就要去不成了！一家逃难一样跑到楼前，大雨就下下来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像雨中屋檐下的猫，贴着墙根走，一圈、两圈、三圈……越走越急。雷电闪亮时，那脚拽着电光，让我心悸。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去休闲？这是休闲吗？简直是去赶死。当然我也可以换位思考，到了他们这种地步，没有休闲的休假日该怎么过？没有休闲，接下来一星期又该怎么熬？

3

他们休闲，跑遍了我们这个城市的周边。他们又把目标延伸到邻省。怎么去？交通是问题。

“要是有了车，生活半径就大起来了！”他说。

毕竟是数学老师，满口术语，还“半径”。我们都以为他不过是说说，不料他真的去考驾照了。我们都以为他一个教书的，一定考不过，不料他考过了，原来考驾照也并不难。但也没什么，考得过驾照，能买得起车吗？不料有一天，他竟然真把车开回来了，白色，很高贵的样子，还是“丰田”的。整个街坊都热闹起来了，许多人围观。他们一家坐在车里跟大家打招呼。之前总觉得有私家车是外国人的事，不料中国人也可以有。但也仍觉得这种事离我们街坊尚远，不料一下子就出现在面前了。都说中国用几十年时间就走完了西方几百年的发展路，中国变化快，他们家也变化快。我们眼睁睁瞧着周末、休息日，他们一家“拓展生活半径”去了。

有时候他们也让我家小子爬上车玩，到哪里兜一圈。把我家小子给高兴的。孩子高兴，我这做大人的也高兴。如果说在超市购物、经常吃肯德基上，我还有底气跟他一争高下，买车上，我已经彻底放弃竞争了。这样，见他们对我孩子好，我也觉得他们好。心平常了，也聊上了，我随口问他这车多少钱，他说都做好十四万多。什么叫都做好？他说，买车，除了裸车外，还得交税，还得上牌、买保险什么的，还有贴膜，七七八八得好几千呢！我完全没想到。高消费就是不一样，就好像去高级宾馆吃饭，还得给小费。正当我咋舌时，他对我说：

“你也买一辆。”

“我？”

“对呀！其实也不贵的。”他说。

你买得起，我就买得起？但也许他不是故意寒碜我，他只站在自己立场说话。都说中国人已经进入有私家车的时代了，媒体还总报道中国的堵车问题，好像中国已经是发达国家了。但这中国跟我没有关系，这中国人不是指我。媒体、统计部门高高在上，把我们这些人排除在他们视野之外。

但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也这样？我也承认中国人温饱问题解决了，中国人富裕了，某种程度上我们确实比过去富裕了，但当我们这么说时，我们不会想到大量的贫穷地区的人。我们说起中国时，无论赞扬，还是发牢骚，都不会想起他们。但他们确实是存在着的，并且大量地存在着，他们也是中国人。

上帝给人眼睛是向前看的，我看着我这邻居一路飞奔，日子越过越滋润，我望尘莫及。他们又寻思换新房了。

上世纪90年代初，他的单位建教工宿舍楼，上面领导和老教师一大堆，他又没结婚，没分到房。到了区教育局又建一栋时，他结婚了，但仍然没排上。但按规定，老教师有旧房的，必须腾出来才能分新房，他于是拿到了旧房。他拿到的房子不像我这样是公房。最初中国人大多是公房，但渐渐的买私房的越来越多了，住公房和私房的差别就出来了。中国人重视私人财产。但像我这样，只能希望拆迁，才可能拿补偿或安置房，有了私房。他却不一样，他是私房，可以卖出一些钱。

但即使如此，离买新房的价格仍然差得非常远。关于买房，他其实很早就念叨了，确实，那种房子，跟他们的生活形成挺大的反差。我们以为他会先买房，然后再买车。当然，买车毕竟不需要那么多钱，他们可以先满足消费欲。

但买了车，买房就迫在眉睫了。单是停车就成问题。有时候觉得他们做事挺莽撞的，不属于理性消费的人。他把车开回来那天，就遇到这问题。最后他老婆爬出来，指挥他倒车，好容易用屁股退出去，到半夜，车才又开进来停，停在过道上，结果第二天发现车被人刮了。他老婆大骂这里的人素质低。我不知道他们出现买新房的念头，跟这次车被刮有多大关系。但不管怎样，他们那车，停车真是大问题，看他拽着方向盘挪着笨牛一样的车，我都替他出汗。后来车就停到巷子外的大路的路边了，结果被抄牌了。最后他想出办法，去求一百米开外的一家建设银行，塞给保安钱，晚上停在里面的停车场，第二天就开走。这样，他就得走出巷子，步行去停车的地方。特别是刮风下雨，他撑着伞，艰难步行，我们觉得他等于没有车。

可以卖掉旧房，还可以启动住房公积金。他单位好，有公积金。还可以按揭。“国家有这个政策！”他说。好像这国家政策就是为他，为他们这层人设置的一样。80年代政策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90年代后是换一拨人富起来，现在是他这一拨中产阶级。我看报纸上说，发达国家的特征就是有大量的中产家庭，中产家庭成为社会的中坚，成为社会的良性细胞。

他还去补习挣钱。星期天，他们家门口堆了一堆学生的鞋子。但这是教育局不允许的，他还是干。在这点上他又不守法规，他有一种为自己开脱的说法：

“面包还是应该有的嘛！”

到了这关头，怎么可能还墨守成规？中国人，谁这么傻？

在选址上，他和老婆发生了分歧。他觉得买便宜的地段就好，毕竟是贷款，能少点债务就少点债务。这样，还能从容地生活，他性格中既有进取的一面，又有小富即安的一面。但他的老婆说他这是“会算不会来往”。有时候我们也觉得，虽然他会算，但他老婆是实实在在懂经济。他老婆要买地段好的房子，不仅保值，还能升值。争论着，房子涨价了。好地段的房子涨得更厉害了，他老婆埋怨他，现在得花更多的钱了。他也慌了，赶紧下手。

当时我们周边正在建一个楼盘。我们这里房子破，但地处中心，他们才决定买那楼盘的。也考虑离原来住的地方近，熟悉，生活方便，跟老邻居还能经常见面。但你住的是新房子，高楼大厦，我们住的是破房子，我心里嘀咕，他多少有点在我们这里炫耀的意思。当然能够经常去工地看看，这是方便。他对那房子非常上心，毕竟这房子让他们家负债累累。他还老对人家的施工指手画脚，把人家惹烦了。

“我这是合理化建议。”他说，“合理化建议”是他的口头禅，跟“接轨”一样。

“出去，出去！”人家对他喊。

“我买了这里的房子，”他道，“花了六十万多！你们收了我的钱，就不管我了？”

“你是向开发商买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人家说，“我们只管施工。”

“施工我也懂，我这阵专门学过建筑原理。”

他竟然还上心到去研究建筑。但人家道：

“你研究建筑？研究过生命吗？你这样在工地钻来钻去，发生了危险，责任就在我们了。”

他仍然不走，说他房子在这里。人家说：“你是命重要，还是房子重要？命都没了，还有房子？”

“房子重要！”有一次他竟然答。

也确实，房子也许真比人重要。没了房子，人怎么活？人死了，债还在，还得还债。现在想起来，那一阵，我们只看着他频繁跑工地，以为他是在为买房而兴奋着，忽略了他付出了那么多。我们只看见人家吃，没看人家干；只看人家赚钱，没看人家赚得多辛苦；只看人家买房子，没看到人家欠债。

我们甚至还常生出恶毒念头，希望他的房子真出了什么问题。让他的房子成了“楼歪歪”，让他的房子倒掉。现在不是有那么多房倒桥塌事件吗？如果倒的是豪宅，死的是富人，我们是不会心生同情的，还会觉得解气。当然他不是富豪，但也算是既得利益者，日子过得滋润。居委会主任再来募捐，我们就用眼睛努他们的家，又努那还裹着脚手架的他们未来的家：

“找他们呀！拎几块砖建奥体馆，头又不疼。”

他们有钱买新房，就有义务为社会做贡献。我们指的并非“公益”，而是“私益”。你们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个社会，社会乱了，我们反正打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而你们，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所以你们为了“私益”，也必须维护好这个社会。

现在想起来，我们不该把矛头对准他。他只不过中产，真正有钱的到国外买房子了，已经移民，或者正在办移民，中产家庭是很难有钱移民的。我看网上一篇文章说，现在中国是上面寡头，下面民粹，社会断裂，他就挂在断裂带上。他是我们够得着的仇视对象。

乔迁前一个晚上，他来我们平时聚集闲聊的地方，跟老邻居告别。我说，你从此彻底过上高尚生活了。他嘟哝了一句：

“背债了！”

我们愣。他又说：“毛主席说，‘既无外债，又无内债’，现在我是做不到了！”

这话我们都知道，好像是上世纪60年代我们被苏联逼债，终于还清了，说了这句扬眉吐气的话。中国人历来忌讳欠债。刚“改革开放”时，报纸介绍说美国人是借钱消费的，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可怕。但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时代变了，现在是消费时代，借钱消费的人多了。你既然敢借，你就肯定还得起。

“这有什么？好房子住上了，”我说，“债慢慢还呗，你一个中产家庭，没问题。”

“不能出什么事！”他又说。

我们又愣。“还完就好了！”大家又安慰他。

“就是还完了债，就不会出什么事吗？”他说。

“这简直是钻牛角尖。”他有时真是钻牛角尖的人。

“没有钻牛角尖。”他那又瘦又长的手掌在我们眼前横向摆了摆。他语气缓和下来，“看到调查了吗？中产，还得有一笔流动资产才行。”

“流动资产？”

“就像消防队，养兵千日，随叫随到，才有保障！”

我们想都没想过这种保障，这是加双保险，只有到他这份儿上才会想到，但既然得不到就算了呗！我们觉得他简直是在纠缠。“你不当中产会死呀？”我们叫，“你不买房会死呀？你把车卖掉会死呀？你不借钱会死呀？”

想想，他们家到现在应该还没有还清房贷。但这些年来，我们还是觉得他是有房产的人，他们的房子买了六十多万，我们就认为他至少有了六十多万家产，没去想他这是贷款买的。房价飙升，他们那房子值一百多万了，我们就认为他们的家产也升值了。没有去想这房子虽然升值，但他们自己住着，只是理论上的升值，只是数字上的增加，他们家，只是纸上富贵。

新房的小区只有很少的停车位，常常停不上，只能继续停在建设银行，所以他还得从我们这里走。

按我的想法，他们家离他单位又不远，开车堵在路上，比乘公交车更费时，不如把车卖了。之前买车，还因为周末要去“拓展半径”，但后来也不再去了。周末他得在家里补习挣钱。当然那车还可以送孩子上学，还有送老婆上班。自从有车了，他们家就都坐这车上班了。

那么我又有更大的不解。他开着车载着家人，感觉好吗？特别是载着老婆。都说车是男人的情人，驾着情人，捎着老婆，哪里还有什么情调？我虽然没有汽车，但有电动车，我一度开了个小店，经常载着店里小妹去兜风，我知道那种感觉。也许他根本没有感觉不适，他在家庭之外根本没有女人，他只有家里这个女人。在我看来，他像是被阉割的男人。他长得白白净净，没有胡子。他晚上从不出去玩，至多在我们这里站站，说几句话，就回家了。也许家就是他的全部。

我们父母那时代，看重家庭会被认为是落后的，是猥琐的，应该弃小家爱大家。生活，就是革命生活，家庭，也必须是革命家庭。后来革命崩溃，人们幡然醒悟只有搞好小家、搞好衣食住行的生活才是真的。“现在就是过生活！别的，管他妈的！”我父亲就常说这样的话。中国人温顺地钻进了个人小生活，男人的视野也缩小到了小家庭。但男人毕竟是野狗，不能被庸常生活圈养的。古代男人可以娶妾，狎妓也不是新鲜事。民国时，虽然提倡一夫一妻，但只要男人有经济能力，仍然可以三妻四妾，还有嫖娼。1949年后彻底禁止了，激情转移到革命运动上去了。当无法寄情于革命时，退回家庭，但只是暂时的。家庭毕竟承担不了男人的全部激情，没几年，男人又温饱思淫欲了。可是他却不一样。他跟我们说完话，往家走，我真难以想象他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夜晚？当然，他可以改作业，可以备课，然后呢？这是温馨的良夜吗？在我看来是捂死人的厚厚棉被。他竟然温顺地走进去，钻进去。想想都可怕。

我要不是因为孩子，早就掀翻家庭这床棉被了。也许他也是为了孩子？中国家庭，归根结底以孩子为中心，一个家庭所以能承续下去，就因为孩子。我和我老婆吵架，吵到要离婚时，她会说：

“你走就走，儿子留下！”

“你滚蛋！”我也说，“儿子给我留下！”

无论是我，还是她，原来心里都只有孩子，所谓夫妻感情，都是假的。婚姻家庭的本来面目昭然若揭了。

他跟我们谈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儿子。他儿子比我们的儿子都乖，特别是学习好。我们叹息自己的孩子不肯读书，他要是在场，我们就会说：

“这跟你没关系。”

他就会笑着，说：“哪里哪里！”

“哪里哪里”，毕竟是知识分子。可以理解成是在谦虚，是否定，但也可以理解成是得意。我们更多感受到他的自得。他儿子上的那初中，年年中考全市第一。

他儿子上高中，不需要他接送了，我就很少见到他儿子。两年前，我又见到他儿子，已经长得跟大人一样了。问高中考哪里了？他说一中。这是全省最好的高中。还嫉妒得我回来，把我儿子臭骂一顿，他连一类校都没考上。小孩从小一起长大，长大了，就拉开距离了，贫富贵贱就这么区分出来了。孩子是未来，第二代显现了。一边是希望，一边是无望。改革开放，到头来穷人更加没有出路。当年穷人的孩子还可以通过努力读书改变命运，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当年，虽然也有好学校差学校，但差学校还可以飞出金凤凰。现在，差学校，老师都不好好教书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只有去好学校才有正常的教学。但要去好学校，从小学起就要择校，交择校费，还得补习。他家有钱，自己也补习，把补习赚来的钱付一点儿子的补习费，良性循环。

大概一年前，他晚饭后散步到我们这里。他开始散步了，大家打趣说他开始养生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言谈沉稳了许多，这使得他在我们心目中增加了不少重量。或者说，他身上那沉重感让我们认同。我们在黑暗中交流，如同在黑暗中握手。

他叹息的时候多，话不多，有时候只言片语，我们听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好像他被一朵乌云压着，他躲而无处可躲。甚至他还是驮着乌云赶路。不知不觉，他已经搬走六年多了，这六年里，我们都各自驮着生活，像赶趟一样。简直像赶死。但他应该还好吧？什么趟都让他赶上了。

说了半天，听明白了，他在忧虑孩子。“你孩子书读得那么好，”大家说，“考上大学绝对没问题！”

“考上大学算什么？”他却说。

“考上大学还不满足？”

“现在大学升学率是百分之九十呢！”

噢，倒真是，现在考上高职高专都算考上大学了，我儿子也只能上这样的学校。他儿子书读得好，当然眼睛瞅着的是真正的大学，好大学。

“上北大、清华，也没问题的。”我们说。反正我们自己的子女上不了，我们这是虚妄之下随口说。不料他说：

“北大毕业也有去卖猪肉的。”

这我们知道，北大高才生去卖猪肉事件。但我们更多的是起哄，我们的孩子本科大学的门都不一定摸得到，谈什么北大、清华？他的儿子也许能摸得到？所以他觉得这种事有可能到自己身上。

“那只是个例。”一个说，“北大、清华毕业，毕竟是北大、清华毕业。”

“那如果不是北大、清华呢？”他说。

那确实就难说了。“所以呀，就是考上了大学，好大学，毕业后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他说，“还得养着！”

对这点，我确实也很焦虑。孩子一年年长大，有时候我既希望孩子长大，又担心孩子长大。可是不希望孩子长大，孩子也会一天天在长大。那么大的块头，就不是给他一碗两碗饭吃就可以的了。那么硕大的像麻烦一样的身体，嘴上长着孔毛，嗓音粗粗的，没有出路，拿他怎么办？但无论如何，他这种家境还是可以养得起的。

“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们！”我说。

“哪里呀！”他说，“年轻人，年纪轻轻的待在家里。”

“都长成大榕树了！”我们都谈到别的事了，他仍然纠结这问题。他比画着头顶上的榕树，手打一个大圈。我们就在榕树下，“不仅要掀瓦，还要把地基摧毁！”

我们知道榕树生长起来，确实可怕。他应该是指人需要实现价值，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但这在我是个奢侈的问题，他毕竟已经中产了，马云说，中国中产阶级人口数已经达到了三亿。

那以后，每次说话，他总是心事重重。看我们的眼神也幽幽的。说着说着就转到钱的问题上，他以前可是从没有这样的。有时候我们会在他背后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要向我们借钱呀？那岂非向和尚借梳子？玩笑归玩笑，我们知道他不会这么没脑子。也确实他没开口。我想，那至多是作为一种排遣吧！说钱并不等于就是指钱，钱只是一个说辞，一种对生活的感受，甚至只是揶揄。却不料他跑到大街上哭穷了。

4

他在派出所角落，保持着跪的姿势。警方说，他的身体好像僵住了，只能照这姿势把他抬来派出所。他的嘴也好像因为身体僵住，打不开了，甚至连眼睛都没有表情。

警方怀疑他在街上哭穷，是在非法集资。这点，无论居委会主任，还是他学校的校长，还是我们，谁也不相信。他绝对是个守法的人。再说，集资者总要吹嘘自己的经济实力，哭穷能集资吗？至多就是乞讨。有人把当时的视频发到网上，从网上视频看，也不像在集资。但人家给他钱，他也没要。

说真的，要说了解，我们对他也不是很了解，邻居而已。现在这世道，谁了解谁呀？只有他家人了解他。但既然是家人，话可信吗？好在警方也并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只要他开口申辩，就他放回去。但是他什么也不说。

他老婆哭哭啼啼。她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她说这阵子他一直在盘算着孩子出国留学的事。他要送孩子出国留学？这我们完全不知道。恍然记起，他很长一段时间，除了跟我们说钱，再没说别的什么了。只有一次，他说到国外教育好。这很正常，我们也觉得国外教育好，我们没有想到他真的行动起来了。留学可不是买车买房，土豪家庭才能送孩子留学。

他老婆说，都怪她，是她最初提起这事的，说现在有人把孩子送出国留学了，现在中国怎么办？“其实我们经常说这话题，中国这样下去怎么办？我们孩子怎么办？”她说，“只是那次说得多了些，说孩子上大学也难说有工作，孩子长大了，本来应该到社会去。不是我们推卸责任，我们当然也要为社会做贡献，我们这样家庭也愿意为社会做贡献，把孩子教育好，送到社会去，就是我们做的最大贡献。但现在孩子搁在我们父母手里，社会问题转嫁到家庭，成了家庭问题。都说中国怎么样没办法改变，还是躲进自己的家，把自己的家搞好，家归根到底就是孩子，孩子就是一切，孩子就是未来，我们大人，说不好听点，该怎样就怎样了。但孩子不能！但不能又能怎么样？”

送孩子去留学，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上心了。但留学需要大笔的钱，他们没有钱。她说，孩子小时候，他一再强调要抓好孩子学习。孩子学习不好，将来没个好工作，过不上好生活，甚至生存都成了问题，做父母的要为他一生纳钱债了，付出更大代价。无数这样的例子摆在面前。所以他们一直对决定小孩前途的学习非常重视。可是，再怎么重视，孩子学习好，到头来还得去国外读书，还得花钱。

他就想着卖房子，只有卖房子，才够应付这个巨大的费用。但他们只有一套房，卖了全家住哪里？他说可以以大房换小房。他们家房子其实也不大，两房，仅仅够住。他说孩子到时候去国外住了，一房也够住了。但小房子就意味着厅也小，整个房子看着都紧巴巴的，生活质量就下降了。生活质量一旦上去了，是不能下降的。于是想到了换地段，换边郊去，这样就能保住面积了。另外，还可以再启动公积金。

但问题又来了，他们家房子还在按揭，按揭的房子必须先结清，必须有一笔周转的钱，他们手上没有现钱。有一天他回来说，问题解决了。只要能够找用现金支付的买方，替这边还掉尾款。可以委托中介。他很兴奋，留学的路通了。他老婆说，如果最初路就被堵死了，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了。中介看似给人解决问题，其实是给人设置陷阱。“岂止房产中介，银行不也是？”她说，“像美女蛇一样，诱惑你掉进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这社会到处都是美丽的陷阱！”

“还好还没卖出去。”他老婆说，“当时还急呢，还准备贱卖。我也迫切想把孩子送出去，起初没想到这种路我们家也可以走，竟然被他算出可能性来了！他是数学老师。”

我很诧异，这跟是不是数学老师有关系吗？难道她以为钱是算出来的？

他计算，如果卖房成功，换成郊区房子，买新房，启动公积金，他们只需要付个首付。手头就有钱了。于是着手申请。他没有找留学中介，自己申请，这样又可以省下中介费。他想申请美国，但听说很难，签证不容易签下来，更重要的是学费贵。目标又转向澳大利亚，教育资源好，是移民国家。他老婆说，最初并没有很明确让孩子留在外面，只是想留学，国内教育不行，工作难找。她不舍得孩子留在外面，就一个孩子，而且他们老了怎么办？他说只要孩子移民了，就不愁父母到不了国外。

她也不想去国外生活。但花那么大成本，把孩子送到外面了，到时候再让他回来？她也觉得算盘是反着打了。但再打听，澳大利亚移民政策收紧了，也很难留下来。他说：

“这外国的政策怎么也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

又转去加拿大。

“加拿大更好，理性上说，加拿大更好！”他说，“‘八国集团’国家两万七千名代表选举全球声誉最好国家，加拿大夺魁！美国没进二十强，也没什么好的！”

他埋汰美国。中国人习惯于什么都以美国为参照。但既然不认可美国，为什么要拿它做参照？他要觉得美国不好，为什么最初还要申请美国？有时候我很奇怪，我们这些没什么知识的人都知道美国好，那些有知识的，却总说美国也没什么好。但这里也有区别，那些靠知识飞黄腾达的知识分子，虽然嘴上说美国不是天堂，但他们行动上却跑美国去了，或者享受着美国人给的好处。像他这样无法换取美国好处的，还真的是觉得美国不好。不过我也怀疑他那是阿Q，就好像他的理性，其实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顺从。这毋宁是一种策略，一种小聪明，不这样又能怎样？某种程度上，他是我们这个社会被夹得最死的那类人。

申请加拿大留学，必须提供保证金证明。保证金证明还要体现历史记录，否则就会被怀疑是临时借来的。历史记录需要多长？一年。金额各种各样的说法，最后问了中介，中介说没具体规定，几十万到一百万。没有规定反而让人心中没底，为了成功，就只能多多益善。他算了一下，孩子已经上高二了，就是他能借到钱，也必须现在就借，冻结上一年。何况，能向谁借？他平时清高，从不向人借钱，像乞丐一样向人借钱，他丢不起这个脸。他又打房子主意。中介说，他们的房子已经住了这么多年，足以证明是自己资产了。只是你们得把房子卖了，变成现金。

“我们正在卖房！”他叫。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但一想，不对，卖房是要再买房的。不再买房，住哪里？但留学中介说，只需要提供房产买卖手续的文件。“签证官怎么知道这钱又拿去干什么了？”中介说。

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还是你们有办法！”他感激道，“我都想去不成了，这么个拦路虎。这加拿大也是的，不相信咱们中国人经济实力呀？”

“主要是以前做假做多了，去美国的，去日本的，很多是借来的钱，存进去，开个证明，再取出来。”

“美国也需要资金证明？”他问。

“当然。”中介说。

他竟然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他老婆说，有时觉得他挺严谨，稳扎稳打，但有时又觉得他其实挺毛手毛脚的。

“您这资金证明，拿美国都够。”中介又说。

他老婆说，他的眼睛发亮了。

“对了，您还得提供收入证明。”

“什么收入证明？这不证明我们有钱了吗？”

“这还不够，还得提供您和您爱人的年收入证明，需要明细。”

“这没问题，单位可以打。”

“收入有一定的要求。”

“多少？”

“这没有硬性规定，只是得让签证官相信，父母的经济收入足够支持学生把大学读完。”

“一年要多少？你帮我估算一下。”他说。

“加拿大吗？”

“美国。”

他还是希望把孩子送到美国去。

“美国比加拿大好。”他说。

“那是呀！”

“你算算！”他催促。

“好，请稍等。”中介拿来美国的资料，在计算器上一边按，一边说明，“……您孩子是要去上大学的，大学至少要四年，一年大概四万多美元，折合人民币，按现在的汇率，三十万吧。私立公立差别很大，您一定是想把孩子送到好大学的吧？‘盟校’之类的。”

“对，‘盟校’！”他说。他老婆不知道什么叫“盟校”。“上就要上好的。”他说。

“咱们不算哈佛的，那太贵，我们就算个平均值……”中介说。

他点头，好像这价格完全没有问题。他那泰然的样子，好像就是哈佛也没什么问题，他负担得起。他老婆说，当时她就坐不住了。

“就学费？”她问中介。

“对，但每年会递增。”

“还有生活费？”她问。

中介道：“生活费我们再算算……”

他老婆说，她马上预计到五十万才能打得住。她把中介按计算器的手压住了。

5

我们一直以为他老婆的收入比他高，至少，是他工资之外的一份不菲的隐性收入。我们高估了。他们家的经济，在我们眼里猛然塌下半边天。那么，他们怎么敢继续走下去？

他老婆说，她想放弃，但他不放弃。她又想放弃去美国，就去加拿大。就是去加拿大留学，那费用承担起来，也十分艰难。但他坚决要去美国。

“他固执起来就这样，”他老婆说，“他头脑就装着美国了，中毒一样。去时还是办加拿大的。他说既然可以去美国，为什么不去？我说美国签证签不下来的，但在中介那里，那中介问过我儿子的条件，说这么优秀，签下来的可能性很大。中介管你什么？签不下来，他们也有中介费挣！”

“不管中介什么目的，这是机遇。钱以后可以补，但机遇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他说。他说美国大学是全世界最好的，他从网上查了全世界大学排行榜。“中介不是说了吗？我们的孩子条件好，还可以申请到奖学金。”

“就先别做这打算了。”他老婆说。她说自己其实很多时候比他保守，没有到手的东西不算。

“那就不算奖学金。”他说，“进‘盟校’总没问题吧？”

“什么是‘盟校’？”她问他。

他说就是美国最好那些大学的联盟，这些大学出来的，前途无量。

“他在教育口，这些东西我不懂。”他老婆说，“说到孩子前途，我也动摇了。还有什么比孩子前途更重要的？看看身边那些亲戚同事的孩子，不是找不到工作，就是工作不清不楚的，三天两头换工作，到头来全家跟着苦恼。我们的孩子却能够上世界一流大学，前途无量。”

一边是一团灰暗，一边是一片光明；一边是世界一流大学，一边即使是北大、清华也挤不进世界一流；一边是美国，加拿大都不够理想，一边是中国。两边强烈一对比，让他们发昏了。

为了孩子的前途，单是为了我们做父母的将来幸福，全家幸福，其实都押在孩子身上，孩子不幸福，全家哪里可能幸福？所以我也动摇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孩子供出来。

但砸锅卖铁，也得有东西可卖。两口子，两把老骨头了，谁要？眼睛只能又投到房子上。他又有了办法，不买房子了，租房子住，这样至少能省下买新房的首付。他老婆说，做出这个决定，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一直很重视房子，作为中国人，很难摆脱拥有自己房子的情结。房子不仅是最大的财产，还是立锥之地。一孩子，二房子。这个决定简直是釜底抽薪。但这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可以赴汤蹈火，把一生献出去。中国父母就是这样伟大，近乎疯狂。这是疯狂的希望，绝望之下的疯狂的希望。何况孩子就是希望，牺牲房子为了孩子，将来还有希望买到房子，到时候去美国买房子，住在美国。

好在他们很快发现划不来，没有房子，租房的费用出来了，每个月至少也得两千多，而且启动不了公积金。公积金利用不了，必须退休以后才能领取。天知道那时候怎样了呢！所以还得买房子。

只能想别的弄钱的办法。拆东墙补西壁已经不可能，“没有钱就是没有钱！”他老婆说。这我们深有体会，只是我们没想到他们家也会陷入没钱的绝境。

好在眼下交的只是第一年的学费和其他杂费，签证费、体检费什么的，都是小意思了。加上中介费，他们现在还可以付得起。至于机票和第一年生活费，那是办成之后才需要的。但她惦记着以后怎么办？她想到了去借，但他不同意。“你们应该都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书呆子一个，又固执。跟他一起生活，很辛苦的。他很理想主义。”

但在我们眼里，他是个理性的人。也许“理想”跟“理性”在他身上可以合二为一？我们曾一度给他取个绰号：“哥德巴赫猜想”。他刚成为我们邻居时，知道他是数学老师，数学在我们这些人眼里是个重要又无用的东西，从小到大我们都要读，但所读的，除了加减乘除基本没有用。那么搞数学的都在为什么而忙？我们想到了陈景润。他不仅搞数学，还要摘数学皇冠上的明珠，这是伟大的事业，但这是无用的伟大。在我们眼里，这位作为数学老师的邻居，也是干着无用的伟大工作，他的姿势是严谨而坚韧地攀登无用的数学高峰。

“不借怎么办？但他说不要急，再想想办法。”他老婆说，“他说办法总会有的！难道他能够算出钱来？难道他能够变出钱来？我们现在统计局就很会算，人均收入已经多少多少了，哪里有？问他们怎么算的？他们还真能算得有鼻子有眼的。但有什么用？我们实际收入多少还是多少，一分不会多出来！”

他老婆说，至少她得知道到时候有没有可能借到钱，心中有个底。她就去探听亲戚朋友。她跟他们套近乎，送小恩小惠，然后开口说缺钱。人家很吃惊，说你没钱为什么非要送孩子去留学？买房子也就算了，很多人都买房子。买车也就算了，买车的人也不少。但留学，是只有非常有钱的人才能做的事，为什么要“鸭子混着凤凰飞”？

她也觉得对，回头对他说，还是算了，不要送孩子去美国留学了，在中国又不是不能读。

“你还说这糊涂的话！”他说，“你还不明白？”

她当然明白，他们夫妇，乃至整个家庭都已经有共识了。但到实在没办法时，就又会生出侥幸：自己的孩子读得不错，也能在国内上好大学，占有好的教育资源，毕业也未必会像大多数毕业生那样找不到工作。他急了，他们吵了起来。他们从来没有吵得这么大，这是天大的问题，孩子就是天。

“谁是孩子的父亲？”他说。

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老婆说，她也是孩子的母亲。父亲怎么了？他原来这么大男子主义，父权主义。但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把对孩子的责任，自己一个人承担起来了。他因此最后把自己逼死了。

他们吵到了要离婚。他说：

“你走吧，宝宝跟我！”

“你走！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宝宝！”她也说。

他们竟然也这样，我本来以为只有我和我老婆吵架时才会这么说。但他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哪里能够由父母说跟谁就跟谁？而且，作为孩子，应该也不愿意失去任何一方。何况又是为自己的事，儿子说：

“爸，妈，你们不要再吵了！我不去留学了！”

“你说什么？”他叫，“你不去留学？你是不想去留学？”

“在这里挺好的嘛！”

“挺好？好在哪里？”

儿子说不出来。

“完全不行了！”他手在眼前一挥，俨然要把眼前一切全盘抹杀，“所以必须彻底解决问题！”

他老婆说，他这动作，让她想到当年的革命小将，否定一切，打倒一切，改天换地，彻底革命。我们都是从那年代过来的，也许我们身体里都流着焦躁的血液。

“谁愿意折腾？”他继续说，“谁愿意背井离乡？谁也不愿意！我最好在中国待下去，在这房子里永远住下去，我们一家在一起，团团圆圆。但是没办法。必须接受挑战！你就是没勇气接受挑战！你们这一代，温室里的花朵，没勇气做暴风雨中的雄鹰！”

他常会用过去的词句，现在大家都不用了的。也许是因为他是当老师的？学校跟社会面总是隔了一层，看看教材的知识和观念老化就知道了。也许还因为他是理科老师，对词汇更新不敏感。

“什么嘛，哪有那么严重？孩子读得又不差。”他老婆帮孩子说话。

“读得不差就够了？”他咬文嚼字。

“那我就说好，”她说，“读得好！”

“好？能上北大、清华？”

“好就要上北大、清华？没上北大、清华就不行？”她反问，“没上北大、清华就是笨蛋？”

“我也可以争取！”儿子道。

可是父亲仍不罢休。“就是上北大、清华又怎样？出来还不是卖猪肉？”

“又是这话！”他老婆说。

“不爱听了？可这是事实。你可能连卖猪肉都不行，卖猪肉还是自主创业，创业成功了，现在绝大多数大学毕业生，自主创业？都是被人骗！现在多少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工作的？知道为什么吗？那些工作签约率都是假的，学校动员学生签约，什么乱七八糟的单位都要签，只求签约率装门面，骗招生。哪可能有那么高的签约率？哪可能有就业率？整个经济不行，没有后劲，不能持续发展了，后代资源早被透支了！”他又对儿子：“你别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的，有吃有穿，住这样的房子，你这是在享受父母的资源。当然，也是我们父母掠夺了你们下一代的资源。我们是做没尾事了，透支了下面几代的资源。你到农村去看看，田都没了，以后吃什么？有点头脑的都知道把子孙后代吃光了，留给你们的是越来越没有活路，重新穷困，穷死，饿死，乱，乱死！”

他老婆说，虽然她也不看好将来，但她仍然觉得他过于危言耸听了。他说的许多内容，报纸电视也说到过，比如可持续发展、生态破坏、经济下滑什么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未免太夸张了，想得太绝望了。难道他内心这么黑暗？他不是一直跟这个社会很和谐的吗？当然也许是因为无奈，希望以和谐换来希望。“发牢骚有什么用？无济于事嘛！”他常这么说。他希望这个社会好起来，他不给社会添麻烦。

“过去连批评都不批评，”他老婆说，“这些年，问题越来越多了，一说话就会涉及各种问题，特别是儿子越来越大，到了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候。但我也没料到他会这样诅咒社会，是的，就是诅咒。夸大事实不是诅咒是什么？或者是宁可信其坏，也不信其好？我本来以为我心态不好，这下才发现，他比我更绝望。”

“而且，平心而论，实话实说，这社会不好，你也不是没有责任。”她老婆又说，“不是我要反击他才这么说。他老说我‘妇人之见’，那你是男人，你觉得这社会不好，你又为社会做了什么？就说环境破坏，你是环保的人吗？别看你平时遵纪守法，但你从来没有自觉维护过这个社会。这国家出了这么多问题，你也有责任，但是你却想着撒腿跑国外去。被我这么反击，他受不了了，他说好，他可以不跑，他是知识分子，他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点上他比我有觉悟。他都可以殉国。我应该是戳到他这个知识分子的痛处了，那以后他分明生出了报复心。他开始整孩子，用各种数据来证明孩子学习不行，离上北大、清华还远。其实本来也没希望进北大、清华，说上北大、清华，只是表示有决心嘛！”

“我儿子真是很乖，”她继续说，“说实在的，管国家怎么样，外面一塌糊涂，我们改变不了，但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家搞好。孩子好，是最值得欣慰的。我们家孩子读得好，又乖，就是在大人吵架时插嘴，心情也可以理解，说的也是事实嘛！但他却不能容自己的孩子。也是被他爸刺激了吧，孩子他学习更努力了，在年级排名越来越靠前。但他爸呢？却不像当爸的。告诉他，他脸色反而阴沉下去，说：离上北大、清华还远着呢！这是什么人？就为了证明他正确？当然他也有说辞，说什么是为了给孩子压力，督促孩子。他这是督促吗？如果是督促，在背后应该肯定孩子吧？但他在孩子背后也从来没好话。他分明就是在打压孩子。我跟孩子说，不要理爸爸，学习是自己的事，成绩是自己的，前途是自己的。我们家孩子真是乖，成绩仍然在往上走。他呢？他竟然丧心病狂来捣乱。那一次，第二天就模拟考，孩子晚上做迟了点，当然我承认，我这孩子做事情有点‘拖延症’，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就这样，他早知道，而且第二天就模拟考了。孩子没复习完，他却逼孩子睡觉。他说要准备就平时准备，‘临时抱佛脚’没用，真正会读书的考前都不需要读，是去玩，早早休息。他是老师，说的总有道理。孩子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去睡觉，第二天早上早起再复习。结果他又催孩子上学。我说时间没还到，他说路上万一堵了，迟到了，准备再充分也没有用了。我就说那你送孩子去吧，你们知道他已经不送孩子上学了，都是孩子自己乘公交，但今天不一样。他竟然很配合，答应了。谁知不坐他的车还好，坐他的车，堵住了，就埋怨我。你应该估计得到会堵车，怎么不拒绝我的建议？一路发牢骚。你不是不发牢骚的人吗？要是坐公交，堵不堵另说，孩子还可以利用路上时间复习一点。坐他的车，被他一路骂，脑子都搞乱了。我后来怀疑这是他故意在捣乱，设计孩子。人家设计孩子是为了孩子好，他设计孩子是给孩子使绊子。结果，孩子考砸了，排名一下子回到解放前。这下他倒好像得意了，他赢了，他有理由了，他嘲讽孩子你还说能上北大、清华呢，好高骛远，什么什么的。说这种成绩只能上个‘三本’！我说就这么一次考不好，你是老师，应该知道一次考试不能代表什么，何况考不好也有你的原因。他说怎么有他的原因？不要强调客观，说孩子就是会强调客观，是跟我学的。我说这不是强调客观，是讲客观，客观事实就是这样嘛！

“‘你们联合起来反对我？’他叫，‘我知道你们联合起来反对我！’

“我们是要反对他，因为他是错的。他说不过我，又转而打起了悲情牌。他叫：‘我全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为你！’他戳儿子，‘所有一切都是为你做，你还不领情？我白做了！换个别人，我才不会自讨苦吃！’

“他这么说时瞥了我一下。我知道他在说换成我都不会做。我算什么？他眼里只有儿子。换成我也不会为他做！我为我儿子做！

“‘……都是为了你！’他继续指孩子，‘因为你是我儿子！说白了，就因为我造了孽，生下了你这个孽债，我是为了还债！’

“‘你这是什么话！’我说。

“‘什么话？实话！实话实说！’他说。

“他竟然说得这么无情，亲情伦理，全都没了。这还是父亲吗？他这么说，孩子是最受伤害的，孩子叫起来：‘那你把我打死吧！’他从来都是很乖的，他爸的话实在太伤感情了。‘打死我就不用还债了！’他叫。

“‘打死你？我不敢打死你？大不了蹲监狱，大不了杀人偿命！我不怕死，你以为我活着很幸福？’他还真的打了孩子。孩子很快就了，毕竟是乖乖儿，躲着他。他追着打。还不解气，又冲进厨房，去抓菜刀。我赶紧上去夺。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嘛！有话好好说嘛！现在说出来不怕丢人，家丑不能外扬，扬了也就扬了。我们家竟然出了这种事！我求他了，儿子也求饶了，叫：‘爸爸我不敢了……’

“被儿子这么一说，他的手松了，刀让我夺了下来。他疲惫地坐在地上，道：‘我哪里是要杀死你？我是要杀死自己。’他还在说这种话。他杀孩子还是自杀，有什么区别？他还在说，什么他死了，孩子还留在这世界上，孽还在！他说他可以死，但自己的孩子，再不听话，再不成器，怎么可能弄死他？就是孩子想死，当父母的也不能让他死，反而要去救他，拿自己的命去抵。父母把命抵上了，谁来供养孩子？谁再来阻止孩子去死？就是同意孩子死，谁帮助孩子死？谁替他下手？什么乱七八糟的，但说得确实很惨。我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心理。我哭了，孩子也哭了。

“他又说：‘不是爸爸固执，不要说孩子你的前途，我们做父母的，把子孙资源吃光了，我们就能寿终正寝了？我们就要老了，老了死了也就罢了，但老了死不了，怎么办？现在我也没退休金了，也要领社保了，那么一点社保怎么养得活？还好我这代没有计划生育，我还有个哥哥，可以一起补贴爹妈，你爷爷、奶奶就拿那么点养老金。说句不孝顺的话，还好你爷爷、奶奶命活得短，但现在命都活得长了，只有一个孩子。你自己都搞不清楚，哪里能顾我们？所以我们现在就得攒钱。但哪有钱攒？又能攒多少？人家美国养老福利多好！’这倒确实是。孩子很乖的，说：‘爸爸，我听你的话！’”

“但听话，怎样叫听话？”她继续说，“听你的，去留学。但是钱呢？吵了半天，又回到原来问题上了。他说会有办法的，但我看，他并没有办法。这世界搞什么都有办法，就是搞钱，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没有钱，铁铁硬。他应该也很清楚症结在哪里，他说他可以再去收一批学生补习，周末两天两个班。但这能多赚多少钱？我说还是去探探到时候能否借到钱，他不让我去。我说我一个女人也不愿意去丢脸，你是男人，你去更好。他却也不去，总说总会有办法的。

“一字没画。孩子能做的还是学习，听话就是好好读书。但孩子专心读书，在他看来，又有跟他作对的嫌疑，或者是在错误道路上走，他不感冒，搞得孩子一次次表态他是想去留学的。现在想来，每次孩子表态，可能倒成了对他的逼迫。留学需要钱，要有钱，得把房子卖了，卖了房子，才能着手申请留学。但房子一直没卖掉。那一阵房地产萧条，还传说会崩盘，没人买房子了。只能降低价格。但降低了，我们手头的钱又少了，心里更没底了。

“糟糕的是，这边，孩子慢慢也不努力读书了。反正要出国，不要高考了，整个放松了状态。人家都在全力备考，他怎么能这样？在这种时候。如果留学走不了呢？他是老师，也觉得这样不行。但他不是去告诫小孩仍然要好好读书，不管能不能出国，我们做两手准备。他应该这样教育孩子的，但他却教育得三心二意的。我说孩子，孩子不听，孩子有他作为靠山。他把全部赌注押在留学上了。我第一次才发现，他是这么不理性的人。

“我简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他这是把孩子往死里带，把这个家往死里逼啊！我们又经常吵。每次吵，最后都要归结到钱的问题上，他说可以再把房子的价格降下来，把房子卖了，启动留学申请程序。但是人家仍然不买账，要我们再降，说房地产要崩盘了。我们说怎么可能崩盘？都是危言耸听。买主说，至少会降价吧？现在这趋势，还在降，到时候房子套在手里。唉，你们说，这国家怎么偏在这时候控制房地产呢？要控制你早控制呀！也不知有没有中介从中做鬼。中介是知道我们急用钱的，买主不依，就来压我们，好做成这笔生意。真不该当时让中介知道我们急着要卖。但我们确实是急的呀！所以他们就趁火打劫。你们也知道现在的人有多坏。他说中国这不好那不好，还没有说到人心，人心坏了才是最可怕的。他也气了，说对方简直是敲诈，要就要，不要拉倒，我们不受敲诈要挟。这是他的性格。我们是有人格不是？我们好歹也是有头有脸有社会地位的家庭。

“这对他刺激很大。他大骂，发誓坚决不待在中国，一定要移民出去。‘你看看，看到没有？’他说，‘还不想出去？老子这一步跨出去，再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他又做出彻底解决的手势。但这一步怎么跨出去？我劝他妥协，他不干，说：挺住！但我们确实挺不住。本来，他要犟，就随他好了，反正我也无所谓孩子出去，他犟了，办不成，他自己负责。但经过这事，我又觉得应该把孩子送出去了。孩子的前途哪里误得起？他说再想想别的办法。我说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家产都翻个底朝天了。他无非就是能算。他又在纸上算呀算的，纸算了一堆。算能算出钱来？浪费纸张。我又说他，他火了，叫：你看我没本事？他总是这么自尊心强，但自尊心能顶什么用？他的本事只是算数，他的本事只是吵的时候大声。他吵的时候大声，发火，这也好呀，你行动呀！但过后又沉了，像火柴掉进了水里，沉到深水里，连火柴都不见了。他倒非常沉着。就这么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这边心急如焚，他倒好，还是算算算，无动于衷，像神仙一样，我看他是睡着了！”

我能理解，人到什么办法也没有的时候，容易被催眠。他应该清楚，这么大笔的钱，不可能靠辛劳，一元一元挣来的，必须想个窍门，迅速暴富。但也许他上街哭，真是为了集资？集资也未必一定要让被集资者觉得你很富有，富有还需要集资吗？正因为我不富有，大家都还没有大量的财富，所以我们才要创造财富。这恰恰是集资者的口号。他则更是剑走偏锋，去哭穷，去行乞。这世界上的财富都不是靠正常渠道挣来的，靠出奇制胜，难道他就是？我不知道。他是知识分子，他脑袋比我们好，他比我们会算，他有神仙法，我不知道……

6

……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钱，我没有想象力。那些成功的故事总是不可复制，我只能看着人家一夜暴富。我总被告知，现在百万富翁算不得什么了，千元面额的人民币也要发行了。千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家就要拿一千元当一百元花，意味着一千元也一找就光，意味着现在的百元就要变成十元，十元就要变成一元……我更穷了。

我的耳朵里总是塞满了一掷千金的传说。我不知道我离富人有多远。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钱人有多少钱，即使富豪榜上告诉我，我仍然有点犹疑，觉得他们实际财产不止那么多。能计算的财富还算财富吗？虽然那些数字对我来说，已是天文数字，我几辈子也挣不了那么多。我习惯用“至少”想象别人：至少有几百万、几千万、几亿、几十亿、几百亿、几千亿……我总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像没有弹性的橡皮筋。“至少”指向无限，指向虚妄，反正我永远也达不到，反正我穷得没法算，可以忽略不计了，“最多有口饭吃”，说自己，我常用“最多”，指向无限的小。我喜欢看统计局发布的中国人人均收入数据，但看了又不信。有这么高吗？也许别人有，我没有。也许所有人都达到了，只有我没达到，我拖了后腿了。我是中国人里最穷的人！我被掠夺，“下岗”，房子没分到，孩子读书也被学校掠夺，看病被医院掠夺，好容易攒点钱，被贬值，被股市套，我穷到说不出个数字了。

我和大家围在一起骂娘。我们也清楚骂也没用。这倒生出了安逸，被催眠。其实我也曾经想过超脱于世，用读书麻醉自己，但不行，书中既没有黄金屋，也没有颜如玉。中国人的生存意义一定要建立在财富、声色犬马之上，就是玩，就是聚在一起，就是聊天，也揣着致用心态，否则就是白玩了，白聚了，白聊了。我去巷口聊天，我老婆就认为我是无所事事。

我说：“好好，那我明天去偷去抢！”

但我会是去偷抢的人吗？我可是良民。但我真的是良民吗？我的心从来就没有安生过，我睡觉从来就没有睡踏实过。我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财富，这财富在我心里，不在我手里。它巨大，但我不知道它有多大，至少……像一只我从没有跟它交上手的传说中的老虎。我跟老虎对视，老虎没有动，我也没有动。老虎没有冲过来，我也没有逃。我们长久对视，两眼惺忪了，从视觉到全身，渐渐麻木了，慵懒了，我们暂时相安无事。

这世界有多少只老虎？只不过老虎在打着盹，不知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也许这老虎已经醒了，只是它没有动，它懒洋洋的，它在蓄势。它的对手也在惯性之下浑浑噩噩，比如他，随着惯性计算着。他老婆想起来，早上她收拾书房，看到他竟然把算式写在报纸上，不是像平时那样写在空白纸上。

“那么窄窄的一点点空白，够写几个字嘛！”她说。

“报纸？”我问。

“是。”

“什么报纸？

“都市报，上面有什么电影的宣传。”

“《星际穿越》？美国大片？”

“对！”她说，那张报纸被写得密密匝匝的，所有的空白处都被写满了，用数学老师特有的工整的字，从右边延续到下边，再打个箭头到报纸眉头的空白处，继续演算。甚至都挤进了行与行之间了，还爬上了图片色彩淡的地方，包括男主角的额头。开头字体还比较大，越写越小，越写越密，到后来简直都叠在一起了，只有他自己才辨认得出来，别人看到的只是一团黑墨。但最大的几个数字分外清晰，舒适地占着大空间：

20000000

天！他竟然算这笔账！这几天在热映这个大片，但电影票贼贵，我们看不起。再说只有年轻人才热衷这种科幻的东西，我们只是看了报纸，随便闲聊。昨天傍晚我们就在巷口聊，地球环境恶化，人类无法生存了，美国人要上天寻找新的生存星球了。美国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人家往他们那里跑，他们却还不满足，要往外星球跑？我们是饿汉想象不出饱汉撑。

报纸上说，太阳系附近有个虫洞，可以由此穿越到外太空去。这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在地球上还活得像蚂蚁。当然中国人也可以去月球了。但这跟我们仍然没有关系，就像GDP。美国人已经在开发“月球游”了，知道要多少钱吗？两千万美金！大家一笑。这个说，你可以去！那个说，你才可以去。这个又说，你不管怎样也比我活得好。那个应：床下踢毽子，平平高。这个仍耍嘴皮子：你在床下？那我就在地底下了。都转向我：你可以去。我应：那我要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了！大家又笑，道：那倒不必，你可以去贷款嘛！

我不再应，瞧见报纸，那篇谈论《星际穿越》的文章里，用楷体显眼地写了一行诗，说是电影一开始就引用的：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

作者是狄兰·托马斯。说这是诗人要喊住濒死的父亲不要顺从死亡。但不顺从又能怎样？他自己两年后也喝了十八杯威士忌暴毙。顺从吧，人家登天，我们入地。温顺，和谐，繁荣，慵懒，意淫……温水炖青蛙。

他下班回来了。一个就说：“你可以去。”

“去哪里？”他问。

“去月球。”

我把报纸递给他。他看了看：“这哪里是去月球？虫洞，我知道，这是去外太空嘛！”

“那是熟门熟路了，更可以去了！”大家说。

“这是科幻，”他说，“科学幻想。当然科学幻想是建立在科学之上的，将来也可能会成为现实。”

“还等将来？地球要毁灭了！”一个说，“至少先逃到月球上去。”

他嘻地一笑。

一个说：“真有这事，美国人正在开发，就是贵了点。但对你们来说，头不疼的！”

“怎么可能嘛！”他说，又一笑。

“我们还不知道？”大家几乎齐声道，“其实也花不了多少。”

“多少？”他居然问。

“两千万。”

“人民币？”

“美金。”

他又笑了。“开什么玩笑嘛！”

大家觉得有趣了。“谁开玩笑？”

“哪有钱！”他说。

“你没钱，谁有钱？”大家戳戳他提包，“这里装的不都是钱？”

“这算什么钱？”

“还可以贷款嘛！”

他又笑了。他笑着走了。

我们后来也就散了，回家喝粥，睡觉，过我们应当过的生活。那张报纸也不知丢哪里去了。我恍然记起当时他走时身上有一串轻响，那是纸在风中响的声音。

他老婆说，昨晚他是带了一张报纸回来的。他已经很久没看报纸了，现在都上网了。他一边脱鞋，一边说：

“那些人真有意思。”

“怎么？”他老婆问。

“说可以贷款。”他说。

贷款？他老婆说，当时她脑门一亮，对啊，怎么没想到？可以拿房子抵押贷款，这样就有确切拿到钱的时间，也不受那些买房人敲诈了。但不卖房子，哪来保证金证明？她还想到了别的贷款方式，比如留学贷款……

“贷款，你以为不要还？”他说。

这倒是，还有利息，利息加本金，恐怕他们收入才够还利息。更重要的是，贷款应该是有期限的，到时候必须还本金。那边仍然要付留学费用。只能作罢。

他开始看报纸。吃饭时还一边吃一边看。他从不这样，他总是教育小孩，吃饭就是吃饭。

孩子瞥一眼报纸上的图片，道：“《星际穿越》，听说很好看！”

“这是人类共同的梦想。”他说，“中国古代也有嫦娥奔月。现在真的可以月球游了，很快就可以移民月球了。美国人也想去月球。”

又说：“想想，美国有什么好？到处都是恐怖袭击。”

“那我们何苦送孩子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他老婆说，“那就别折腾了，到时候一步到位移民去月球。”她只是纯粹开个玩笑。

“一步到位当然好！”不料他认真说。如果说，我们的玩笑把他推到陷阱边缘，他老婆这个玩笑，则把他推进去了。

他吃得很潦草，吃罢，没有像平时那样去散个步，钻进了书房。改作业，他老婆听到他那干净利落的打钩打叉声，总是那么权威，一下，一下，然后是一阵急速走笔，那一般是在写“阅”字。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他老婆说，让她奇怪的是，他竟然在电脑上看电影。他从不在电脑上看电影的，他怕影片的声音会影响孩子学习。他上网只看新闻。

他老婆说，那电影声音很吵，他书房里从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中途停了一次，出来倒水，脸是绿的。难道他看的是恐怖片？他老婆好奇，瞅了一眼书房，从定格的屏幕看，那男主人公就是报纸上那位。

电影完了，他就又开始计算。家里发生大事，紧急状况，他总是展现出计算的姿势。这种姿势让他老婆不信任，但也让他心安。无可奈何之下，也许他真能算下来什么，数学是神奇的，可能出奇迹。这时候他像定心石，像运筹帷幄的将领。但并没有奇迹。他老婆说，其实她饭后也算了一下，没戏，利息加本金，他们根本应付不过来，就是在过后几年里不吃不喝，也不够应付。他比她会算，应该一算就算得出来的。但他怎么算了那么久？一直到半夜了，他还在算。

她不知道他算的是另一笔账。

这简直荒唐。去留学的账他都算不下来，他怎么还算去月球的账？但也许正因为留学的账无论如何算不下来，他的信心被打击了，他的尊严被挤压了，他恼怒了。去路被堵住，他被逼到墙根，只能跳到墙上去。但跳上墙后，下不去了，眼界高了，要求高了，他面临更严峻的挑战，他要算去月球的账。这账更算不下来。姑且算一下嘛！他对自己说，这只是算着玩的，是娱乐，是计算游戏。他平时也常做这种游戏，弄些题来解一解，这是他读大学时养成的自娱自乐的方式。在数字里穿梭、游戏，这是他的精神麻醉剂，所以他能够长期淡定地生活过来。但在关键时刻，他竟然还这么淡定，他老婆觉得他是无能，无责任心，甚至是傻。

他老婆先睡了。“太困了！眼皮像幕布罩下来了。”她说。她不知道书房里，幕一直没有落下去，一道光对着黑幕照着，就像路灯照着小街，不，就像在炽光照射下的漫长夜审，在黑暗中醒着，醒在黑暗中，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分不清是睡还是醒。我可以想象他当时就处在这样的照亮中，他算着。

他老婆想起来，半夜，她起来上洗手间，瞧见他直愣愣坐在书桌前。他的身影好像一张挺立的纸。他还在计算着，沙沙沙，沙沙沙！第二天她收拾书房，看到那些密密匝匝的字迹，耳边又隐约响起了写字声，沙沙沙，沙沙沙！像操练。但也并非都是操练，也有分神的时候，玩耍的时候，那“20000000”的每个“0”，都被重笔圈过，还圈得非常圆润。

“20000000”写在报纸最大的空白处，写得很宽松，字很大。我想象他写下这几个数字时的情景，他没有感觉会发生后面的事，他只是随便算算，如果，如果去月球，这两千万美元要折合多少人民币？这里碰到了汇率浮动的问题，他取巧地选择了这半年来汇率最高的那个数值，他还为自己如此取巧而微微不安。

这只是一个人的费用，他当然明白。可以让儿子先去，然后全家去，亲属团圆，一样的方法。

然后他算自己的家产。不用算了，这些日子，他们家的家底，已经被他底朝天翻了几遍了。但他不相信，还是重新算了一遍，就好像找东西，找过的地方还得重新找。结果出来了，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于是他开始算贷款。他算的确实是房子抵押贷款。这比清点家产复杂些，但对他来说没什么。而且，因为复杂，因为难算，才不会一眼见底，才有可能出现希望。沙沙沙，沙沙沙……答案出来了，没希望。也许算错了，再算。沙沙沙，沙沙沙……没有错。换一种方法算。沙沙沙，沙沙沙……仍是一样的结果。换一种贷款方式。他上网查，某个银行的某种贷款，算算看有没有能力偿还。他其实也知道网上信息不一定准确，再说利率也一直在变化，他完全可以第二天去银行问确切了再计算。但他挨不到第二天，他挨不过今夜。那么就先算算吧！他想，应该也八九不离十了。沙沙沙，沙沙沙，答案一样：他还不起！

这种表述简直是可笑的，语焉不详。什么还不起？难道老子几辈子也还不起？他不服。于是确证。还真是他家几辈子也还不起！

他又找别家银行贷款项目。也许这时他不该算下去，天下乌鸦一般黑，有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吗？他怎么可能有几倍的生命？他至少应该告诉自己，得去银行问清具体数据了再算，这样才有意义。这样，能先把自己哄去睡觉。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恰恰就是他自己，迫不及待地要答案。还是继续找下去，算下去。好像有一股魔力在吸引他，紧紧吸着他。昏昏沉沉，如在白夜，那种真黑的明亮。又像瞎子透着眼皮看到了亮光。好像前面就有希望，算着就有希望。真应了那首诗：温顺地走进了良夜。

沙沙沙，沙沙沙……又一个结果出来了，仍然是几辈子还不起。肯定算错了！他想，我这脑袋不行！他多么希望是自己错了啊，多么希望自己是不合格的数学教师，是个差生，是个白痴，说他这些年都在滥竽充数吃白饭也行啊！他搜尽记忆要找自己曾经犯下的计算错误，他居心险恶地谋告自己。但没有找到，他的计算能力无可指责。他没有别的技能，他的技能就是演算，他大半生的业绩确凿证明了这一点。现在，这些他所有业绩，竟然是用来摧毁他的。

组合贷。看到了这个词，他脑门一亮。如果真有这种组合贷……应该有的！肯定有的！那么，可以用各种贷款品种挪来挪去，仍然可以拆东墙补西壁，用第二笔贷款还第一笔贷款及利息。当然这样他又有了新的债务及利息，无妨，可以再贷第三笔，用第三笔贷款来还第二笔贷款及利息，然后再用第四笔贷款来还第三笔……他的计算能力够棒，但也算出了越滚越多的利息。他的偿还能力越来越小，他已经没有了造血功能了。

他跑去抄箱子。他老婆说，他们家始终保存着两个大皮箱，这是他们结婚时置办的，到现在还放着东西。他不肯扔，说这是他们家最初藏财产的地方。其实在他观念里，有这样的大皮箱才意味着有坚实的财产。为了防虫，他们家始终有用樟脑丸。后来说樟脑丸有毒，会致癌，产品更新了，但他仍然留恋那个味道，偏要找有那味道的。他翻箱倒柜，他老婆被吵醒了。“这个神经病，半夜三更的！”她说，她没有多想，又睡下去了。她不知道老公搜刮家产，都搜刮到了这个几乎废弃的皮箱，已经是多么危机了。

“没有任何可以换现的！就知道了！”他嘟哝，倒好像是刚得到证实一样。非常穷，非常穷！

他骇然回头，房间已经不是原来的房间，门已经不是原来的门，灶已经不是原来的灶，床已经不是原来的床，老婆、孩子已经不是原来的老婆、孩子，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这个家，一贫如洗！

也许还是应该向亲友借。但人家为什么要借给你？除非人家也有求于你。想想，他并没有什么让人求的。没钱，有权也行，但他也没有任何权力。他才发现，在这个社会上，自己原来并没有什么重量。当然他可以向学生家长借，他们孩子卡在他手上。他从来羞于向家长索取，这是他的信条，他的底线，他不愿意败坏自己的形象。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形象？他的底线后退了。就这么一次！他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干了，再好好当老师，洗手不干，坚决不干，还要忏悔。

他把学生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筛选，可以向谁借。但筛选来筛选去，这个不行，那个不敢，只剩下几个。他于是再筛，可能借到的都开口问。哪怕施诈，哪怕杀人，哪怕被法律制裁，以命赎罪，只要能送儿子这一脚出去，留下他自己，什么责任都承担，千刀万剐都行，下地狱都行！

普天下的父亲都会这样做，我也会这样做。我可以想象，那个夜晚，在他的书房里发生过多少罪恶事件：诈骗、抢夺、谋杀、追杀、围杀……十面埋伏，千军万马，孤注一掷决战。

但他仍没法弄到需要的数目。

平时觉得到处都是富豪，富豪都在哪里？

那只“打盹的老虎”打了个哈欠，睁开了眼睛。

他清晰地看到那两千万美元，这是巨大的深渊。虽然它只是写在纸上的几个数字，但它是体积极小能量巨大的黑洞。那些研究黑洞的科学家，后来都要发疯，去信上帝。上帝啊！

但上帝救不了他。上帝不来中国。

倒是他假扮上帝。社区居委会来赞助，他首当其冲。路上见到乞丐，他每每会丢下一点钱。好像这已成了他的本能。施舍成为本能是不是预示着危险？他曾经跟我们说过，有一次，他丢下钱时，那个乞丐忽然抓住他的手号啕痛哭了起来。他猝然感到害怕，想挣脱，可是那乞丐把他抓得那么紧，整个身子坠在他身上。他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被施舍者，做个被施舍者是多么幸福！

“真想大哭一场啊！”他应该想。他发现自己很早以前就想痛哭一场。

7

警方最终把他放了。“主要是没造成大的社会危害。”警方说。

看他状态，警方没有让他把车开回去，车暂时寄放在派出所里。

校长表示不会计较他辞职，认为他是一时糊涂。“今天先在家休息，明天早读课一定要准时到班级！”

“他不是从来都很准时嘛！”他老婆欢快地应，擦干了眼泪，转个身子，拿出化妆盒补妆。

大家拥着他回家。我们第一次看到他单元房的家，蛮温馨的。让他躺着休息，说都是太紧张惹的祸。“不要胡思乱想了，”居委会主任说，“这么好的日子，好好过！”

大家告辞出来，有人替他担心，要是传到学生那里，他以后怎么教书？但有人说，学生那时都在学校，还好处理及时，至于我们邻居，这么久的老邻居了，不会因为这么一件事对他改变看法。但我总感觉有一块冷食搁在胃里。他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来？这种事，如果要发生，也应该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自认为窥探到他的内心，但我注意到他对我们的咋呼没有任何反应。我直觉还会发生什么。果然，我们刚回到巷子口，他老婆就急急忙忙跑来了，说他不见了。我们正慌张着，警方打电话来，说他又在街上哭穷了。

难道他还没有清醒过来？难道他还在纠缠登月的账？如果不是，如果只是送孩子留学，费用还是可以周转过来的，房子再降些价格也可以，抵押贷款也可以，先交了第一笔，以后总有办法的。就在他失踪前几分钟，他老婆还这么跟他说，结果一转身，他就又跑去哭穷了。

其实，办法还有的是。贷款不行，还可以采取募捐方式。现在到处都在募捐，编个让人同情的理由，上网。他不是会上网吗？这种事他应该也知道。他不是都已经准备杀人了吗？他何必上街哭穷？能哭出什么来？还穿得考究，还带着他那个颇有品位的包。他不是有车吗？他把包随身带出来干什么？他只是去哭的。

而且，警方说，他仍然没有接受人家的施舍。

我明白了，他未必是被穷逼到墙根。他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墙根。登月球，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不靠谱。他再愚钝，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他是用它来撕开这个世界。

有的夜晚是用来沉迷的，有的夜晚是用来撕开的。良夜，有时安详静谧，有时阴谋四起。盘算着登月，毋宁就是他的阴谋：羞辱自己，激怒自己。那是对浑浑噩噩的唤醒，是对冥冥中危机感的抵御。

甚至，送儿子留学都是一个阴谋，为的是照亮自己的穷困。

他又被派出所送回来。但第二天早上，他又跑去哭穷了。“这下他成了社会不安定因素了！”居委会主任说。车拿回来后，他开着车上街，把车停在路上，然后哭穷。人们看他从车上下来，把公文包摆地上，就开始哭穷。有一次，有人认出来他的公文包：“是古琦！世界名牌！”

我才知道他那包包是世界名牌。

“不会是仿的吧？”

“高仿的也要几万呢！”

人们愤怒了。“几万？够我们全家吃一年呢！”

“你穷，我们他妈的怎么办？我们都要去死了！那么多人都不要活了！”

“你这是来寒碜我们的吧？”

“妈的，疯了！”

“疯了！”

他真是疯了。

【宠】

1

乡下人老想当城里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反过来了，城里人往乡下跑。摘果子的，捡土产的，他们说这是“绿色食品”，还有买鸡鸭的，还有到乡下建房子的。城里商店里卖的东西信不过，城里的水信不过，城里的空气信不过，城里人对人信不过，他们像难民一样逃到乡下。据说户口要落在农村还很难。有专家还担心，城里人大量涌到乡村，会毁掉乡村的青山绿水。

在我爹眼里，青山绿水是穷山恶水，没得生计，我们倒想去城里落户。但也做不到。爹就在乡下养“绿色鸡”。“绿色鸡”是他发明的词，就是土鸡。不用饲料养，用剩饭菜养。不是圈养，是放养。卖的价格比吃饲料的高一倍。城里人纷纷来买，这些来寻找拯救的城里人，倒把我家给拯救了。他们有时还拖家带口。城里的小孩瞧着活鸡，稀奇极了。他们从没有见过活鸡，鸡都是在电视或图片上看到的。瞧着他们追着鸡的样子，真傻。

城里人傻，还因为他们好骗。其实爹也用饲料养鸡，要不，成本太高了。城里人竟然也买。点着卖鸡的钱，望着客人远去，爹总要叹一句：

“真是‘钱多人傻’啊！”

这些年，来买鸡的人出手更凶了。不是一只两只拎走，而是好几只，有时候一装就是一篓子，说是做“百鸡宴”。我知道“百鸡宴”，一群群人虎狼一样吃着鸡的尸体，就着酒，脸上满是油。他们一点也不去想鸡有多疼。想到这场景，我就在心里判这些人下辈子当鸡，被宰被吃。吃珍稀动物要判刑，吃狗，有爱狗的人来救，还会被谴责，但吃鸡就理所当然。

来买的人说，他们是开会所的。他们不讲价，只要货好就行。爹知道，会所一道菜比一般餐馆高出好几倍，来消费的也不计较，当官的，花的是公款。爹不说“钱多人傻”了，说：

“谁都不是傻子啊！”

又对我说：“要不傻，就去当官！你将来要去当官！”

那时候我不知道当官有什么好，我只惦记着我的鸡。只有那只鸡从不喂饲料，我还专门抓了虫子喂它。我专门给它开小灶，起初爹不答应，骂我，我不管，爹就随我了。那是一只公鸡，被我养得体格健硕，鸡冠鲜红。它浑身羽毛光亮，阳光一照，熠熠发着五彩。它报晓起来，简直就像将军在发号施令。和它在一起，我会觉得自己不再微不足道。

这只鸡也只认我。我摸别的鸡，别的鸡躲开了。这只鸡不躲，安安静静让我摸，身体是顺柔的，不僵硬。天黑了，我有时把它抱出来玩。它眼睛看不见，就定定站在我脚边。我的脚动，它就也动，完全凭感觉。我脚到哪里，它也到哪里，完全信赖我。我觉得它就像一只狗，那么忠诚，那么聪明。当然我起步时，会把脚步放得慢慢的。我知道它毕竟不是狗，没有狗那么灵敏，我能体会它的难处。

我不开心时，就会去找它。把它端置在椅子上或桌子上，对着我。我向它倾诉，它通人性，会把脖子靠过来，然后把身体偎在我身上。我觉得好温暖，鸡的身体暖，比人身体的温度热上好几度。

它越长越大，爹给它做了一次手术。我不肯，但爹坚持要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那手术。爹说，做了能更快长大。我后来才知道，那叫阉。但阉的是鸡的腹部，爹在鸡腹下割开一个洞，把一小粒东西取出来。鸡果然更迅速长大了。它身体越长越大，但它的“鸡鸡”却越来越小，竟至于好像都没有了，成了一个洞。相反的，我的“鸡鸡”却越来越凸出。我常会去抠鸡那个洞，探索消失的“鸡鸡”缩到哪里了。这是孩子好奇的天性，喜欢探密，比如掏鸟窝、探蛇洞。我很小时也对自己的肛门好奇。渐渐的，我将手指深探进鸡的洞里，我自己的“鸡鸡”就会变大起来。这时候我会感觉莫名的心焦。

我以为自己心焦，是担心鸡被卖掉。虽然土鸡长得慢，但这只公鸡长得快。它越是长得快，就会越快被卖掉。鸡总是鸡。而且它又那么抢眼，单是那红鸡冠就抢人眼目，老远就看得见。为了不让买客挑走，买客一来，我就将它藏起来。那鸡也很乖，不会发出一点点声音，只跟我四目相对。这又像我们在玩“躲猫猫”，倒也有趣了。但有一次，一个顾客挑来挑去，就是没满意的。他说是要挑一只祭祀用的，要特大特肥的，爹就想起这只鸡来。那一刻我刚好被妈喊去，只把鸡用稻草掩住。结果鸡被爹找到了。我听到鸡叫，奔出来，那鸡已经在顾客手里了。顾客掂量着，转了转。爹自夸道：

“领导，这可不是大种鸡，可不是吃饲料的！”

顾客道：“我不是领导。”

我认得，这人是领导的司机，经常代领导来买鸡。纠正了多少遍了，爹还是叫他领导。“这么大，哪里找？可是一口饭一口饭喂出来的啊，领导！”爹说。

我平时见领导的司机都害怕，这下顾不着了。我大叫一声，扑过去救我的鸡。我叫着这鸡不卖。爹喝道：

“不卖？留着做祖宗！”

不由分说，爹就开始捆绑。把鸡的脚捆上，塞进网兜里。鸡的脚趾从网洞伸出来，瞎抓着。网兜被爹提着，鸡整个身体腾空，完全使不上力气。我悔死了，自己刚才怎么跑开了！

顾客又欣赏鸡，然后点钱，接过鸡，就往一辆车走。那车我认得，标志是四个圈的，叫“奥迪”，官车。眼看鸡就要被带走了，再也见不到了，我心一裂，又要冲上去，被妈抱住。

“再不卖掉就老了，谁要？”妈在我耳边说，“鸡不中留，鸡总归是鸡……”

我拼命挣脱，没有鸡，我就不能活了。其实我原来对鸡的感情并没有这么强烈。鸡只不过是鸡，给我玩的鸡。不知怎么的，现在突然感觉跟鸡生死相依了。但我被妈的胳膊捆得死死的。

我明白再反抗也没有用了。钱已经算过了，顾客越来越走近他的车。我猛一激灵，据以往观察，顾客总会把鸡放在车的后备厢。我装作想通了，服从了，手插口袋，浪荡着步子向那车挪步。我转到车的另一侧，再趁客人打开后备厢那一刹那，打开车后座的门，爬了进去。我要跟着我的鸡。只要我在，鸡就还有救。我猫在后座跟前座之间，我个头小，客人没发觉，启动了引擎。

2

一路上我想着怎么救鸡。进不了后备厢，有椅背挡着。后来我才知道汽车后座位的椅背很多是可以放下的。要是早知道，我的鸡就直接得救了。我没办法到后备厢去，又不敢弄出动静，只能眼睁睁让人家载到目的地。司机去开后备厢时，我溜出来。司机提了鸡，回头撞见了我。幸好不是在我爬出来的当儿。客人只觉得我脸熟，稍微愣了愣。客人太忙了，没多寻思，扣下后备厢盖，把鸡提进门。

这是一个豪宅，领导的家果然是领导的家。我从侧面围墙爬进去，里面更是豪华。厅堂上还摆着供桌，上面已经摆上了一些供品。最抢眼的是一个猪头，煮得半熟，装在盘子上。猪向前伸着头，眯着眼睛，嘴角向上翘，显出笑的样子。我知道猪头呀、羊头呀、狗头呀一旦煮过，都会显出笑的样子，所以大人骂嬉皮笑脸，总是骂：“像煮熟的狗头！”

我见多了杀猪，村里响起最大声号叫，就知道是杀猪了。猪被人拉出来，猪不肯走，人就前面揪它耳朵，后面提它尾巴，将它硬拽到屠场。有时候猪叫得太凶，有的猪还会咬，就拿绳子从它嘴里贯穿进去，再转出来，打几圈，那嘴就闭上了。猪被拽着，四脚几乎架空，但猪毕竟比鸡重，人没法把它提起来，不好放到案板上。人也有办法，用一根棍子抬住它的肚子，它就到案板上了。

屠夫端着装着一半水的盆子过来，放在猪头部那端的地上。几个人合力把猪的身子侧过来，屠夫在猪脖子上探索两下。猪毕竟笨，不比鸡灵敏，这时候大多很麻木，安安静静的。等到起刀扎进，才又挣扎，但为时已晚。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淌在那盆子上。有时还撒出尿来，有时尿还冲到盆子里，跟血混在一起。猪渐渐不动了，只有脚在颤抖。屠夫拿勺子在血上舀，舀掉面上的泡沫。

这还没完，烫水，刮毛。为了好刮毛，还有用打气筒往猪身体里打气的，猪被打得圆滚滚的。开膛破腹、掏下水、大卸八块，然后才有现在这样被斩下来的猪头。猪怎么可能笑？哪怕是猪依然顺受，像牛。我见过杀牛，牛那么大块头，那么大力气，却不反抗，任人摆布，它好像懂得自己要被杀，只流着泪。这更让人不忍。好在牛肉不能当供品，要供牛，得供全牛。所以现在人就都不供牛了，牛才被赦免了死刑。

我从小跟牲畜玩一起，对所有牲畜被杀掉吃掉都很反感。我爱它们，但人却只想着吃它们。还要让它们表现出笑脸来，好像它们很愿意被杀被吃一样。我最讨厌肯德基，那广告还把鸡描绘成欢快的样子，挺着脖子，昂着脑袋，翘着嘴，撅着屁股，喊着人们去吃它。有的鸡的广告，还给鸡胸上挂上大红花，让鸡叫：“为丰富人民群众餐桌贡献力量！”鸡会这么叫吗？贡献？凭什么要鸡做贡献？我还曾听一个人恬不知耻地说：

“没有人吃，它们有机会活吗？”

敢情它们就是倒霉，倒霉的就该倒霉，吃的吃得有功，被吃的还应该感谢吃的人，如果没有吃的人，那么你连现状都维持不了。

更搞笑的是，那些说是用来祭神的猪呀鸡呀，最后都送进人自己的嘴里。他们要特别肥的，说是为了神，其实是为自己。

那个猪头，额上也被扎了一朵大红花，英雄花。好像它是光荣的英雄一样。我记得爹有一张老照片，那是爹很年轻时候，也被戴上英雄花，说是种田大户，其实他把自己口粮都贡献出去了。爹回忆说，那一次乡领导还对他说：

“我们太需要你这样的英雄了！”

爹在心里说：“凭什么我当英雄？你来当呀！”

英雄，就要牺牲。我最初读书，读到“牺牲”这个词，以为是指为革命事业英勇献身，后来才知道，它原意是指牲畜。但我不知道，祭祀原来还用人的，叫作“人祭”。人割舍的东西越珍贵，就越虔诚，那么割舍自己当然最虔诚。“人祭”有火烧的，水溺的，活埋的，刺喉沥血的，砍头的，还有把人剁成肉，蒸为肉羹。我长大后从书上看到，玛雅人害怕太阳毁灭人类，还用人的心和血来喂养太阳，寻求拯救。起初奴隶主和奴隶都争相把心挖出来祭太阳，后来奴隶主不愿意牺牲了，就让奴隶当牺牲品。再后来，谁也不愿意当牺牲品了，只让牲畜去当牺牲品。还要做得冠冕堂皇。鸡有鸡冠，我的鸡鸡冠通红，连大红花都不需要扎了，所以这户人家执意要挑它。但杀了我的鸡，就等于杀了我。我宁可自己去当牺牲品，也不能让鸡去当。

我紧张地找我的鸡。鸡体积小，但我的鸡有鲜红的鸡冠。我很快发现了，它被丢在天井的墙脚。一起被丢在那里的还有两只鸭子。它们都被捆绑着。天井上人进进出出，各做各的事，洗东西的，切东西的，还有抬东西的。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在指挥，她穿得极为考究。“放这放这！”她叫。

“王总，放心吧！我们知道怎么做。”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女人说。

我不知道这“王总”是谁，应该是主人。那么那个稍微年轻的女人就是客人了。又叫对方“王总”，应该是王总的手下。那么就是来帮忙的。那些人应该都是来帮忙的，他们彼此好像也不太认识，这给了我混入的机会。待王总一走，我也装作帮忙的，趁一群人搬桌椅，我搬了张椅子接近我的鸡。我要把鸡偷出来。鸡见到我，眼睛一亮。我担心它发出声响，正要给它做手势，有人擦身而过。是那个稍微年轻的女人，她手里端着两份水。我知道，那是盐水，血在盐水里容易凝固。一份装鸡血，一份装两只鸭的血。

女人把碗放在地上，开始围围兜。她就是女屠夫了！女屠夫围好了围兜，就去摆弄菜刀。她要动手了！我心里发紧，得赶快把鸡救出来。我挡在鸡前面，但那女屠夫避开我，就向鸡鸭伸手。她的手背皮肤粗糙。我血往头上冲，如果她抓的是鸡，我就强抢。只能这样，虽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逃出去。那手碰到了我的鸡，鸡闪开，好乖。那手好像也并不执意要逮鸡，就伸向了鸭子。鸭子被抓在那手里，鸡躲过了一劫。

鸭子伸长脖子大嚷。鸭子就是比鸡笨拙，两下就被制服了。它脖子抻得那么长，刚好方便人家下手。揪下脖子上的茸毛，拿刀一划，血自来水一样流出来。然后女屠夫把刀在它身上擦了擦，一别脖子，将脖子当绳索盘住翅膀，丢一边。好在还有一只鸭子，但难说那女屠夫接着还会选鸭子。我不顾一切先把鸡拎起来。那女屠夫回来再逮，竟然没留意少了鸡。她只向墙根伸手，理所当然逮的是鸭子。

她一转身，我就要往外跑，先转到侧面墙边，然后翻墙。但我被一个人挡住了。

“挡道！”那人骂。

我一看，正是那个去买鸡的男人，领导的司机。我一吓，把鸡给撒了。

“大人忙着……”那人继续嘟哝。他跟我打个照面，又一愣，他认出了我。

“怎么是你？”

“我爹叫我来……”我只能敷衍。

“怎么？”

“鸡抓错了！”我索性道。

“怎么可能！”男人道，“我看中的就是这只鸡，红红的鸡冠。”

他寻找鸡，好在鸡已经被我撒下，它在地上。“怎么丢这里？这鸡我可是千挑万拣的！”

他把鸡拎起来，向大家炫耀道：“瞧，难得见到这么膘壮的！这可不是大种鸡，吃饲料的有什么意思？刚才专门拎给厅长看了，厅长也惊奇，说神肯定会喜欢的。”

他又对那女屠夫：“夫人也说喜欢！”

“王总？”

“你当然要叫‘王总’，你刚去人家公司，要改口过来！”

“我看你呀，最好也改口！”女屠夫小声说。

“也是，”男人说，“‘王总’比‘夫人’霸气。夫人，不，王总还说，不过意我们两口子都来帮忙。我说，这有什么？应该的！我是厅长的兵，你是夫人的兵！”

“就你会说话！”女屠夫说。我明白了，这一男一女是两口子。但我没闲暇管这些，我说：“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这只！”

男人饶有风趣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哪只？”

我灵机一动：“这不是最好的，还有一只，那才叫大，又大，又肥！”

那男人现出贪婪的神态。“那你爹怎么不早说？我都跟他说了，这是最最重要的祭祀，领导的祭祀！是给神吃的，神没吃好，领导就完了！”

女屠夫赶忙制止他。“你是不会说话！”

这下又变成不会说话了。

“我爹忘了！那只真的很棒，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诱惑道。

“算了，来不及了！”那男人说，把鸡丢给女屠夫。他丢鸡时还显出嫌弃的样子，他心里想着另一只鸡了。这又让我不满，我不能容忍人家轻视我的鸡。

鸡被丢向女屠夫时，扑腾着翅膀。我想，要是它能飞就好了。飞出天井，飞上天空。鸡本来应该会飞的，像鸟一样，但是现在的鸡都不会飞了。这是人豢养的结果。人不会飞，所以也让鸡飞不起来，才能控制它，吃它，太阴险了。我没有想吃这鸡，但我把它养得这么大，它也飞不起来。这样想着，我又怪罪自己，爱它就是害它。自己哪里是爱？只是自私。

女屠夫没接着，鸡摔在地上。鸡竭力要站起来，但它的脚被捆着。如果脚没有被捆绑，就是不能飞也能跑。人要抓住鸡是不容易的，鸡灵活，人笨。鸡小，人大。鸡矮，人高，人猫下腰来就更笨了。但我很容易抓到鸡，我个头小，更重要的是鸡会迎向我。鸡期待着我来救，跑几步就扭头瞅我。我当然不能辜负鸡的期待，我像足球守门员一样弓着腿，瞅机会。一旦鸡投入我怀里，我就紧紧抱住鸡突围。我相信只要我抱住鸡，就能突围，虽然我还没想出突围的路径。但问题在于现在这鸡根本跑不了，它腿被捆绑着，它只能在地上打滚。也许正因为它根本跑不了，我才无须去想逃跑的路径，所以我才自信自己能够逃跑成功。

3

女屠夫没有把鸡拎起来，直接在地上下手了。边上的人帮她拿来盐水碗，放在鸡面前。这些帮凶！女屠夫一只脚踩上鸡翅膀，另一只脚踩上鸡脚。我替鸡觉得疼，我喊起来：

“疼！疼！”

女屠夫抬头，问我怎么了？发现我瞧着鸡，女屠夫释然了，还笑了笑。她竟然还笑！我道：

“要是把你脚拿去踩，你疼不疼？”

女屠夫道：“孩子，这鸡是你养大的吧？”

我点头。

“所以才不舍得。”女屠夫说。

难得她还理解我。她把踩在鸡脚上的脚松开些。鸡脚一直铆足了劲，被她这一松，像弹簧一样弹了出来，把装着盐水的碗踢翻了。不仅踢翻，碗还破了。这我没料到，也觉得神奇，这鸡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也许它真有特异功能。对，就是有特异功能！我又叫：

“你看，你看！跟你说就是不听！”

女屠夫愣住了。我看出我的话起作用了，继续说：“这不是一般的鸡，很神的！”

女屠夫明显畏缩了。人毕竟很迷信，搞祭祀的人绝对迷信。我要更加一码。

“我们家都不敢杀它！所以才养这么大……这么老……它是鸡魔！”

我猛然想出“鸡魔”这吓人的说法。我忽然发现鸡用冤枉的目光瞧着我，好像在说：“我怎么是鸡魔？难道你一直把我看成魔鬼？”我也觉得污蔑鸡了。在女屠夫愣神当儿，我甚至去想，自己这么说鸡，把鸡救出来了，以后怎么向它赔罪。我悄悄向鸡使眼色，让鸡明白这只不过是吓唬那女屠夫的。

那女屠夫真被吓住了，道：“什么鸡魔！”

“真的！”我煞有介事。

“无稽之谈！”

“我说的是真的！”我又道。我杜撰起在这鸡身上发生的神奇事来。我调动起自己的道听途说的知识、电视上的传说、动漫上的情节，再发挥想象，添油加醋。女屠夫听着，脸色有点发绿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叫：

“怎么在神面前讲这个！呸！”

“真的！真的！”我更大声道。

“还说！”女屠夫生气了，“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你爹怎么管教你的？你有爹管还是没爹管？”

“好了没？”这时候那司机，也就是她丈夫又走了进来。他瞧见女屠夫还抓着鸡，“还没杀？水都开了！”

女屠夫下意识瞧瞧边上冒着蒸气的灶。

“一只鸡也搞不定！”男人又说。

“谁搞不定？”女屠夫应，“两只鸭都杀过来了！”

我以为她一定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都是我在干扰。但她没有说。她明显想推诿，但终究没有说我，只说：

“先烫鸭好了！”

“烫鸭有什么用？鸭又不赶着供，晚上酒席上吃的。鸡是要供的，要是来不及12点前，误了厅长的事，看厅长怎么收拾你！”

“厅长也这么迷信！”我说。

“谁不迷信？这祭祀的事。”那男人说。

男人这话，好像又勾起了他老婆的迷信心理，她说：“可是这鸡好凶啊！”

“凶怕什么？祭品正需要凶！凶才强大，有力！越凶越好！”

现在我后悔自己说鸡凶了。确实，祭品最好强壮，过去还用野兽献祭的。我连忙说：“不是凶，是神！”

“神？”

“怪！”

“怪力乱神？”男人哈哈笑了起来，“那刚好收了它！”

他把鸡接过来。这个男屠夫！他就站着，别鸡的翅膀。女屠夫很搭手地把鸡脚抓住，倒起来。男屠夫又把鸡头别过来，用抓鸡的手的拇指摁住鸡头，让脖子顶出来，就去揪脖子上的茸毛。那些细细的茸毛，我平时经常小心抚摸的，被他粗暴揪下，丢在地上，地上丢了一撮撮，鸡的脖子亮出了红嫩嫩的肉，还有鸡皮疙瘩。我又感受到鸡的疼了。我更知道接着要发生什么，我冲过去，控制住男屠夫的手。男屠夫惊，叫：

“你干什么！”

“不行！”我叫。

那男屠夫好像明白过来。“不就是要钱吗？要加钱？”

我摇头。但转念想，如果说加钱，也许对方会放弃。就又点头。那男屠夫却道：

“加钱就加钱！”

真是财大气粗。我懊悔了，又摇头。男屠夫道：

“差多少？给你！不就是钱吗？”

这就是有钱人普遍的德行。有钱人就是没良心，只认钱。我没有退路了，只能拼命摇头。

“不要钱？”那男屠夫问。

“这鸡不卖！”我直说了。

“不卖？那养它干吗？养着玩？”

“就是！”

“那为什么要卖我？玩我？玩我们领导？告诉你爹去，我们领导可是一手遮天。领导一生气，你爹那养鸡场是非法的，就得关闭！”

我想最好关闭。关闭了，就没有鸡被买走被杀了。“关闭就关闭！”我应。

那男屠夫调侃道：“去问问你爹肯不肯！”

他把我手甩开，就去拿菜刀。女屠夫递来那只杀鸭的菜刀，还带着血，还有鸭毛。男屠夫接过，就向鸡脖子去。

“啊！啊！不要！不要……”我叫起来。我扑上去，直接去夺男屠夫手上的菜刀。男屠夫叫：

“干什么！危险！”

危险就危险！我想。我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一并握住，一边仍然制造声势叫：“啊！啊！”

“放手啊！”那男屠夫叫。女屠夫也分出手来帮他，一手仍抓着鸡脚。鸡脚扑腾，趁机起义。但鸡的脚被悬在半空，好像使不上劲。鸡急切地瞧着我，我知道鸡的所有希望都在我的手上，我拼尽吃奶力气，但是边上其他人也来帮他们了。他们人多。她们都是女人，却没有同情心。这么多女人合着掰我的手。我的力气运不上手指，渐渐撑不住了。我惨淡瞧着鸡：我快不行了！我只是小孩，他们全是大人。我只一个，他们这么多个。如果爹妈在就好了，但爹妈会向着这些人的。一边卖鸡，一边买鸡，他们是同谋。大人们全没良心。只剩下我一个人保护你，但我不行了！实在不行了！我不敢正视鸡了，我知道鸡目不转睛盯着我，我一下也不敢看鸡。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被掰开好几根了。我已经被掰掉一边手了。我听到了鸡的哀鸣。可怜的鸡！最可怜的就是鸡！我索性抽出那只被掰开的手，重新发出进攻，支援那只还守住阵地的手。也许是这手松了一下，重聚了力气，一上阵，特别有冲击力。它直击那拿刀的手，刀被震，刀锋一闪。

“刀啊！”男屠夫叫。

我以为刀要剐到自己了。这我无所畏惧，我已把自己生命置之度外，我可以和鸡一起死。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不怕死。我曾经想过，如果爹发生危险，我敢不敢去救？不敢。如果是妈？想来想去还是不敢。怎么鸡发生了危险，我却敢了？也许爹妈发生危险并没有实际发生，只是想象。但也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对鸡比对爹妈亲。爹妈只是概念上的亲人，鸡跟我是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我已经习惯于每天要抱鸡，不摸它，我就感觉不到活着的快乐。如果能以自己的死换取鸡的活，那更好了。我又开始进攻。

“刀剐到了！”男屠夫威胁。

我意识到刀离他很远。那么，就是要剐到鸡了。刀就在鸡脖子前，在争夺中，刀不小心就会剐到鸡脖子。我迟疑了。这一迟疑，我的手就被大家扯开了。

好在我的另一只手还守着。我又一次冲锋，但又被拉住。我一次次冲锋，但一次次被牵制住。我的手被他们牵制着，就好像游泳，怎么也无法游到对岸，水是空的，又是有力的，我的脚是虚脱的。遥不可及，遥不可及……我无力了。

在这种状况下，我忽然去怪鸡了：你也出把力呀！我这是救你，你总不能坐等我救吧？这可是你自己的命啊！你不是也有爪吗？你的腿被绑着，但你的爪还能动，你有指甲，尖尖的，长长的，不像鸭子有笨笨的蹼，你要发挥作用呀！鸡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加快转动起它的爪来。其实它原来就一直在转动着爪子，企图划到人。它当然知道自己救自己。但是它整个脚被控制着，人头避着，爪子根本扎不到人，只在空中张牙舞爪。

鸡的武器被架空，我的武器被牵制，刽子手的武器抓在手上。我知道自己这方毫无胜算，只能回过来求人，不要杀鸡。男屠夫道：

“不杀？拿什么祭？”

女屠夫也说：“这祭祀很重要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能先承认对方，以此缓兵。“但这样祭了，会有祸的！”我道。

男屠夫笑道：“还是这话！”

“真的！真的！”我道。

“祭还会有祸？礼多人不怪！神仙不打送礼人！”

“这鸡神了！”

“不就是特别凶嘛！”

“踢破碗了！”我突然说。我让男屠夫瞧那被踢破的瓷碗，它被收拾在墙根。我又去望女屠夫，渴望让女屠夫出来证明。但女屠夫没有出来说。男屠夫说：

“这有什么？我一踢也破！”他做出要过去踢那碗的样子。这下女屠夫出来制止了，小声喝：

“别乱来！”

眼睛还警惕地睨了睨边上的人。男屠夫真是夏天的知了，越捏越叫：

“就是嘛！破瓷发财啊！”

“说是这么说，但是破总是不好的！”女屠夫说，“你不在意，厅长在意吗？王总在意吗？又不是你祭祀！”

男屠夫说：“那总不能向厅长汇报吧？那不成了我们不会办事？”

原来他们也是在敷衍，欺上瞒下。哪里是为厅长着想？他们看似对厅长忠心耿耿，其实是假忠。他们只忠于自己。那么，厅长祭祀，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当然，我也听说过，领导倒了，司机也完了。所以他们千方百计要维护领导。但同时他们更要维护自己，所以那女屠夫说：

“你会办事？别的可以敷衍，这个可不能。到时候出了事！巡视组就要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好像听明白了。我灵机一动，我就是要把他们戳穿，我就是要利用厅长心虚。厅长忌讳了，就会有转机了。我大叫起来：

“厅长，厅长！”

女屠夫慌忙把我嘴捂上。捂有什么用？捂就没事了？我死命摆头，摆脱那捂着我的手。

“我要告诉厅长！”我叫。

那手又慌忙捂上我。那手跟着我摆，我再挣脱不掉。那边男屠夫又动作了起来，刀口眼看凑近了鸡脖子。只要再接近，就碰到鸡脖子了。如果不采取措施，鸡就死了。死而不能复生。我冷静了，不叫了。我只哼哼，急切地哼哼，让对方觉得我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女屠夫松开手。

“让我摸一下总可以吧？”我哀求，“最后摸一下！”

这要求合理，女屠夫接受了，让男屠夫等我摸一下。男屠夫说：“你快点！”

我点头。我走近鸡，鸡感觉着我走近，身体松弛下来。我温柔地摸鸡脖子上的毛，那长长的像阳光四射的毛。鸡身体柔顺了，好像得救了。它不知道这是向它最后的告别。这让我更加难受。我把脸贴在鸡的肚皮上，哭了起来。

今天是躲不过这一劫了！我想，自己能做的只能是尽量不让它疼。我向女屠夫提出，女屠夫说：“好好，不疼！”

这许诺让我宽慰。毕竟是女人，心软，有爱心，像妈妈一样，也是鸡的妈妈！但是操刀的是那个男屠夫。我又求男屠夫：“不要让它疼！”

“好，好——！”

那男屠夫拖长声音应。这是敷衍，但也可以理解成加重语气。我明明知道这是敷衍，但我仍让自己相信这是在郑重承诺。不这样又能怎样？鸡瞧着我，好像在询问我，相信我的判断。于是我又怀疑男屠夫是在敷衍。再审视男屠夫，男屠夫把头无奈地摇了摇。这是不耐烦。但至少他被我烦得不得不按照我的要求做了。这也好。

我于是又得寸进尺了，又要求：“要轻轻地！”

“肯定轻轻地！”女人说。

“好，好——！”男屠夫也说。

男屠夫应着，又引菜刀。刀锋逼近了鸡脖子。幸好鸡头被别在后面，它的眼睛被男屠夫的手挡着，它看不到刀。我去跟鸡聊天，这样，猛然一下，就结束了，鸡不觉得疼。“就好了！”我对鸡说。我眼尾瞥着刀。刀碰上了鸡脖子，那嫩红的肉。鸡叫了起来。但竟然没出血，根本没切开口子。男屠夫“啧”了一声。他伸长手臂，往边上的花盆沿磨刀口。他要把刀磨得锋利！我阻止：

“你答应轻轻地！你答应的！”

“是轻轻地嘛！但刀口这么钝！”

这逻辑听起来像耍赖。但再想想，刀钝了，就快不了，确实只能重割。割不开还得再割，一次次割。我曾见到一次杀鸡，钝刀口像拉锯子一样，最后把鸡脖子都快锯断了。我只能让男屠夫去磨。男屠夫一来一回磨了两下，说：

“这下快脆了！”

快脆，也就是快速干脆把鸡杀死。但没办法，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地死总比折腾半天才死好。既要温水炖青蛙，又要快刀斩乱麻。男屠夫又引刀向鸡。我闭上眼睛。鸡又叫，我睁眼一看，鸡脖子开了一道口。但仍然没有出血，但我能体会到那非常疼。鸡当然要拼死挣扎。我把鸡抱住，没有去制止刽子手，我没有理由，只能接受命运，我也只能让鸡接受命运。但鸡也要挣脱我。它瞪着我，好像在说：

“你出卖我！”

原来鸡根本没有领会我的苦心，根本没弄明白我跟刽子手苦心谈判。当然，牺牲的是鸡，又不是我，我凭什么代表鸡？但是我是真替鸡着想的啊！我觉得这时候我就像领导，鸡就像群众，一点都不体恤领导鞠躬尽瘁。唉，群众总是不能理解。“不是，不是……”我想向鸡说明，但是鸡听不懂，也没有时间了。换位一想，就是听得懂有时间，它又怎么会认同？把你放它的位置上，谁会愿意失去生命？什么道理都没用，活命才是硬道理。

4

但问题是你已经抓在人家手里，翅膀被死死钳制着，你还能逃？愿意死得死，不愿意死也得死。愿意死，死得轻松，不愿意死，死得折腾。你作为鸡，反正要被杀，只有两种死，一种是好死，另一种是好死而不得。我就对鸡说：“没关系，就一下！一下就好了！”

鸡却一昂头，好像在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鸡呀！”我说。我知道自己答得没道理，简直拙劣。但大家不都这么认为的吗？这时候我觉得谁都认为的就是有道理的了。谁都认为吃鸡理所当然，鸡就是养着吃的，那些号称有爱心的爱狗的人，他们也吃鸡。

鸡又一昂首。我知道鸡又在质疑：“那么多鸡，这次为什么偏挑我？”

是的，但谁叫你长得膘壮？就只能先你了。祭品就是要挑膘壮的。人家看重你，不也是你的光荣吗？戴英雄花！我脑海忽然冒出这场景，一系列场景：猪戴着英雄花，鸡戴着英雄花，爹作为种粮大户戴着英雄花，电影里上前线的军人戴着英雄花，还有我小时候，学校里那些学雷锋积极分子戴着英雄花，当时我和大家一起起哄。但现在，在这严峻时刻，这场景变得崇高了，一点也不搞笑，一点也不荒诞。即使你不信，至少，在必死前提下，当祭品总是光荣的吧？你是为崇高事业献身的，“重于泰山”。

“你会很光荣的！”我说。

但鸡仍然挣扎，鸡毕竟是鸡。我又检讨自己：当然要怪我，我把你养得这么膘壮，是我不对！我知道，是我坏！我坏！我对鸡说。现在后悔也迟了，你已经膘壮了，你已经被选中了，你已经捏在人家手里了。愿意献身，献身得光荣；不愿意献身，也得献身，还可耻。当然现在不是给鸡说理的时候，只能哄：

“就一下！只是划一下，划一下就放开你了。然后，我给你好吃的，好玩的，你会得到很多……”

这是哄骗。但是为它好。人生不就是一场哄骗吗？不知不觉把生命哄骗掉，这就是菩萨普度众生。我这么想着，觉得自己义无反顾了。我继续骗，我又对男屠夫说，其实是说给鸡听：

“只划一下，是不是？”

男屠夫不耐烦道：“是啦！”

“你听，是不是？就划一下！”

鸡脖子一偏一偏的，好像在指它的伤口，好像在说：“已经划一下了！”

“我知道，我知道。再一下！”我说，“好不好？”

鸡不答应，它的脖子摇来摇去，但它又不是鸭，脖子不长，就那么点回旋余地。那男屠夫又把它的头往后压。鸡又大叫。

“你看，不听话，就会这样了！”我威胁鸡。我简直是叛徒。“听话！听话……”我哄。我越过男屠夫的手，瞧被别在后面的鸡的眼睛。鸡竟然流泪了。我从来没见过鸡流泪。我想起我见过的那只被宰杀前流泪的牛。都说牛比鸡通人性，但这鸡也很通人性。通人性就懂事，懂事，也就是说它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那更可怜了。我心都碎了。但是没办法了，接受吧！认命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为鸡拭去眼泪。我摸鸡的头。我听见鸡还在嘟哝：

“我不要……”

“听话！听话！”我继续安慰。安慰着，哄骗着，我感觉慵懒，这种老生常谈让我慵懒。我在慵懒中等着男屠夫下刀。男屠夫终于下刀了，鸡又挣扎。我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自己不该慵懒。鸡哀求地望着我，好像在说：

“不行啊！实在不行啊！求求你！求求你跟人说一下，我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

这确实非常难，我被夹在中间。我哪边都搞不定。我只能继续慵懒，安慰鸡：

“没关系！乖，乖乖！就一下，只一下！”

鸡的脚一摆一摆，我知道它在说：“我不要……”

“没关系！”

脚摆得更厉害了，已经完全不再张牙舞爪，已经彻底缴械。这动作甚至显得有点优雅，一种放下武器讲道理的优雅。我有机可乘了。

“只是划一下，就放你下去……”我记得小时候打针，大人就是这样利诱的。

“真的？”

“真的！一下，就没事了！”

“好吧！”

但鸡冠仍然挺挺的，我知道这说明它仍然梗着脖子。这样，刀下去，它会感觉强烈，会很痛的。我去抚慰它脖子，脖子柔顺下去了，但它仍发出细丝般的声音：“咦——咦——”那是细弱的抗拒，是顺从之下的不顺从，是不顺从之下的顺从。我听着，心都被刺穿了。这是温柔地杀它，它是听话地被杀。它的爪子拳得更紧了。是我害了你！给你下套，骗你，我太阴险了，太卑鄙了！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让自己的心硬起来。我瞅男屠夫，暗示他下刀。男屠夫领会，又割了一下。

鸡又挣扎，叫：“疼！”

“我知道，我知道，疼！”我对鸡说。

但是鸡仍然挣扎。

“我知道很疼啊！”我又说。

我蓦然悲怆起来，悲鸣：“我怎么会不知道很疼呢？”

鸡并没有体谅我。

“要不肯，他们火起来，那才会死！”我转而威逼，“他们很凶的！”

好像它不反抗就不会死似的。简直卑劣。人就是要它死的，我却骗它不会死。“就划一下！啊？”我继续哄。

鸡忽然得知自己原来不会死，停住了，瞧我，好像在问：“真的？”

“真的！”我答。

“你保证！”

“我保证！”我道。但我怎么能保证？我看鸡，它顺从了，它的鸡冠软了下来，盖住了半只眼睛。外国电视里把人杀死前，往往在人家眼睛蒙上布。这是文明，文明地处死，文明的杀戮。也许眼睛蒙上还真让人安宁，看不见悬崖，把命运交出去。鸡抽抽搭搭，不再挣扎，把一切交给了我，我是它最信任的、唯一可托付的人。

那么我就是导致它死的罪人了！我也是刽子手。但我又能怎么办？罪人就罪人吧，只要鸡不那么痛苦地死去。我觉得自己是悲剧英雄了。不，也许更像“替罪羊”。村里有个教堂，信教的人常说“替罪羊”的故事。这就是拯救者的命运，功罪在一身。我觉得自己境界不一样了。

但我其实又实在不能承担罪的重压，那个“替罪羊”有圣母，而我的世界中的母亲和女人只是要卖鸡或杀鸡的。那“替罪羊”背后还有上帝，但我没有。我周围的人只信自己，只信自己活，活是绝对硬道理。也许鸡也根本不信我，它自始至终就知道自己肯定要死，它只不过要我负疚、负罪。那我更不能承担了。我必须把责任推给别人，那要杀鸡的人：

“你也保证！”我对男屠夫。

男屠夫不耐烦，不应。女人为我保证：“好，好！”

“现在人说话都不算话，不讲诚信！”我忽然又去纠缠这个问题，又好像不愿意继续下去，要反水。

“你有毛病，跟鸡说……”男屠夫道。女人制止了他，“添乱！”她啐男屠夫。

“你也太纵容他了！”男屠夫对女人。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太过分了。我对鸡：“你听，他们怪我了，我被他们怪了，但我是为了你！”

女人对男屠夫道：“你要办事还是吵架！”

这是什么意思？办事？办什么事？这是他们的黑话，人的黑话，我觉得自己听不懂。我让自己感觉听不懂，在寻思，实际上是在维持糊涂，是在装糊涂，在延误。在我寻思之时，男屠夫挥动手臂，一阵风过，鸡又大挣扎，但它已经叫不出来了。

血像喷泉一样射出来。

我冲男屠夫喊：“你怎么这样！果然说话不算话！没诚信！”

好像原来我就没有答应让鸡死一样，我只答应划一划。但男屠夫说话不算话，我被骗了。我后悔莫及，哇地哭了起来。我愿意承认自己被骗了，因此只是失误。但我同时又把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只有这样，我才认可自己。也只有这样，我才能跟鸡捆绑在一起，我的痛也才能在被虐之时产生更大的痛，从而得到慰藉。

鸡拼命挣扎。它什么也不顾了，它已经不再相信我了：“你骗了我！”不再相信救世主，它只相信自己救自己。它扭动脖子，竟然从那男屠夫手上扭脱出来。我以前只知道鸡的脖子灵活，没料到那细细的脖子还这么有力。它一个腾空，立刻翻身过来。也许正因为它翻身，血才会往上喷。我不知道，我也惊呆了，我从来没看到鸡血像喷泉一样往上喷的，也不知道是鸡先翻转过来，还是血先喷出来的。

鸡竟然从男屠夫手中挣脱了。但它也只是在地上打滚。男屠夫又去抓它，我抢上前去，但鸡先被男屠夫抓在手里。

男屠夫显得烦躁，血喷了一地，他已没心思再放血。他把鸡脖子扭过来，在翅膀上打一圈，摔在地上。鸡扑腾着，脚在抽，仍然那么有力。但我想很快抽动就会减弱了。

“你们会遭报应的！”我叫。

男屠夫嘲弄地瞥了我一眼，就要去洗手。我向鸡奔去，还没到，鸡竟然站了起来。它的头竟然从翅膀里挣脱出来，被打在一起的翅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它瞪了男屠夫，又瞪女人。我叫它，它也不理，它也瞪着我，侧目。这时候我才了解什么是侧目。它站得不稳，它也顾不着站稳，就走了起来。它的脖子上还开着口，胸前还流着血。它走到哪里，血就滴在哪里。男屠夫又要回来重新捆它，我大叫起来：

“不要动！我告诉过你们，它是神鸡！”

大家都有点发怔，我知道起了作用，我更大声叫，我要把那个最迷信的厅长叫出来。

厅长果然来了。瞧着鸡。它走得踉踉跄跄，但却很挺拔，顶着红鸡冠。它的红鸡冠并没有褪色，简直是飘扬的红旗。它走着走着，竟然有点矫健了，竟然有点骄傲了。厅长对着它，不自觉随着它动，或者说是躲着它。鸡走一下，他就愣一下，也走。它走左，他就走右。鸡踱着圈，厅长绕着圈，其他的人也随着厅长战战兢兢走圈。这有点像舞台上的戏，一个英雄镇住一群敌人。一边是鸡，一边是所有的人。包括我。

鸡忽然像是笑了一下。令人不寒而栗。厅长一抖，问：

“谁弄的鸡？”

“是我……”男屠夫嘟哝。

“杀鸡儆猴……谁出的主意！”

男屠夫吓得简直要跪下去。“不是我……是夫人，不，王总让我去买只鸡，最大最壮的鸡……”

“馊主意！”厅长说，“快放了！”

“放生……”那男屠夫机灵，用了个吉利的说法，“对对，放生！放生也是积德，救苦救难……”

我觉得可笑。这些人到底信不信神？也许他们根本是什么也不信，他们只信自己，对自己有用的就信，杀还是放，都看对自己有利没利，是救自己还是害自己。对司机来说，领导倒了他就失势，对职工来说，老总倒了他就失业。他们都是拴在一个利益链上的蚂蚱。他们根本不敬神，只是怕神。平时领导看上去很可怕，想着都可怕，但他们也有怕的时候，他们愿意只是这样！怕得跟孙子似的，他们不怕时就穷凶极恶。

“我替你放生！”我叫。我跑过去，把鸡抱起来，就往外跑。我要以最快速度抱着鸡跑开。虽然鸡被割开了血管，虽然它没救了，它要死，但我仍然抱它走。我担心厅长反悔，跑得飞快。我跑出时，被那个厅长夫人撞见了，她叫我，我装作没听见，只管跑。她叫：

“小偷，小偷！”

“别喊了！”厅长喝住她，“你能干什么事！”

我抱着鸡，一口气跑回家。

5

鸡竟然还没死。我找到兽医，把鸡的伤口包扎起来。那伤口竟然渐渐愈合了。爹知道我又把鸡拿回来，骂我，我辩说是领导让我抱回来的，爹啐：

“领导是傻子？”

爹说要等领导司机再来时，再把鸡还回去。我祈祷着司机不会来。那司机还真的再不来了。没多久，我从电视上看到那领导的照片，说是因为贪腐被抓起来了。我跟爹说，就是这领导。爹说：

“原来是贪官！贪官的鸡，也不要还他了！”

我禁不住想：也许真是没有鸡祭神的缘故，所以厅长才被抓了。但我当然不信这些，我的教育告诉我，这些是迷信。我相信厅长被抓，是因为他自己腐败。

但大人们传说，其实厅长并非最大的贪官，他只是牺牲品。有一天，我跟爹妈聊起那天厅长说的“杀鸡儆猴”，爹哈哈大笑了，说：

“你想杀鸡儆猴，猴想杀猴儆猴。猴子很聪明的。我去吃过猴脑，抓猴时，笼子里的猴子都想拼命把别的猴子挤出去，献给人吃。这是个互为牺牲的世界。不过力气最大的反被我们挑上了，就因为它最强壮。”

我没明白爹的话。但那厅长认罪态度很好，报纸上登了厅长的忏悔：“我忘记了革命的初衷：为革命事业牺牲自己。”

这话唤起了我内心久违的崇高感。爹的话，我就听懂了一句：这是一个互为牺牲的世界。但在还没有成贪官的厅长那里，在认罪的人那里，牺牲却是一种崇高。爹觉得厅长的话是真的。

这崇高感很神奇。鸡的状况也呼应了这种神奇，它不仅没有死，体格竟然恢复了。

我每晚都要抱着鸡睡。我经常做噩梦，梦见鸡被杀，我拯救鸡，刀硬生生要插入鸡的脖子。醒来时，发现自己的“鸡鸡”挺立，像祭着敌人头颅的旗杆。

城里的会所纷纷关闭了，来批量买鸡的少了，爹的生意也不好做了，鸡场就倒闭了。一手遮天的厅长倒了，按说爹的鸡场应该就没有威胁了。爹又反过来怪我当初不该把鸡救回来，没顺从了厅长。不救，鸡当成了祭品，那么厅长就不会倒。厅长不倒，会所就不会倒，鸡场就会很兴旺，他就可以千秋万代养鸡卖鸡，一直把这生意干下去。但兴旺的鸡场，也千秋万代有着死亡的鬼哭狼嚎。爹委实很踌躇。

鸡卖光了，最终剩下这只公鸡。每当爹瞧着这鸡，这鸡就会身体抽搐，偎到我怀里。我明白只要在家里，鸡就在劫难逃。一个晚上，我抱着那只鸡出走了。我到了一个山上，跟鸡一起生活，像私奔。

我又做噩梦，是爹要杀这鸡。这是幸存者，和我经历过生死的，我当然要救它。我抱着它东躲西藏。但爹好像把这只鸡给忘了，再没提它。我只能回忆着梦中的惨烈，感觉自己是从战场硝烟里回来的士兵，那般落寞。

我渐渐不再做噩梦了，于是连接着我和鸡的纽带，也渐渐松弛了。后来我也回家吃饭睡觉了，得空回来陪鸡。后来没空时候多了。鸡开始不满了，说我不像当初那样爱它了。

确实。其实我所谓的忙，无非是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实在关不住的野狗。有一次，我逛到村里的教堂，里面在唱诗，那旋律，我总觉得不像外国的，带着当地的腔调，倒像本土的民谣。我走进去，蓦然望见布道台中央那个“替罪羊”耶稣。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他手掌上的铁钉铮铮可见。我想起鸡脖子上的伤痕，想象着上面还插着刀。

我觉得疼了。我跑回山上，跑到鸡身边，抱着鸡痛哭。我想像那些教徒一样，真心诚意匍匐在鸡跟前忏悔，求它宽恕。正是它的受难，使得我生命有了意义。它是我的救赎。

我甚至想去信教，我长大了上神学院，将来当牧师。

但是鸡不是羊，它只是鸡。它不肯任人摆布，不任人宰割，也不任人寄托。它特别明白，我其实也在利用它。它扭身走开。我拉住它：

“要不，你也割我一刀！要不你啄我，啄我！”

我亮出自己的脖子。鸡不理睬我，用刚踩过鸡屎的脚踢我，把我的救赎之路踢得满是鸡屎。

我也没耐性了。我又不是教徒，我只是普通人，一个也吃鸡的人。我想：我为什么要求它宽恕？它还是我救的，它才应该感激我！“没有我，你能活？要没我救你，你早被当祭品了，早成了人家的盘中餐、嘴里肉、屁股拉出的屎了！”

鸡也咯咯顶嘴：“你别救啊！别救啊！”

我想，当初真不该救这鸡。鸡就应该被杀，被吃。现在没人可以杀这鸡了，我不能，也不能把它交给别人。不能杀的鸡，不能献祭的鸡，不能成神的鸡，拿它怎么办呢？“活像烦死的老妈！”有时我会冒出这比喻。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懂女人了。

我一直没信教。也没实现我爹的愿望，当上官。

我成了诗人，整天想着拯救世界。

我的黑暗写作（后记）

我的母亲死了。我将她的遗物锁进了一个小房间，那是母亲的坟墓。我想永远跟庸俗的母亲告别，我期待着跟妻子过上高雅的生活。但是很快地，我发现妻子越来越像母亲了。这是我早年的一篇小说，名叫《坟墓》，1981年写的。

当时我十八岁，大学二年级，这小说是作为写作课作业上交的，上写作课的是当时我视为灯塔的孙绍振老师。交后某一天，孙老师通过一个同学把小说交还给我，一看，最后一页满满写着他的批语。他叮嘱我去找他，我当然想去，但又害怕。我几乎是战战兢兢摸到他家的，他给了我一叠五百格的写着“中国作家协会福建分会”的稿纸，绿色格子的，让我把小说抄好，他拿去推荐发表。从此我可以去他家了，至今如此，只不过从战战兢兢，到了可以轻松吹牛了。去年，我又在他家瞎聊，说起当年有压力，我的怕，孙老师说：“你会怕？你这个人怕过什么？”当时还真的怕。

在我成为作家的路上，还被另外两个老师推了一下，他们是我中学时的老师。一个是语文老师，叫陈家盛。在他的课上，我的作文“天马行空”（他的话）。这不是优点，甚至很不合规范，但他纵容我，让我至今没有成为“写作匠”。另一个是我的班主任颜丽真，她当着全班说我以后会成为作家。“相信吗？陈曦以后会成为作家！”她说。那时候我只叫陈曦。好孩子是夸出来的，人走出最初几步也需要夸。孙老师也当着全年级这么说我，他说：“有的人天生就是当作家的料！”而且当时我年级那几个漂亮女同学都在场。他还说：“我读北大时没有这水平。”当然我心里明白，他指的并非我的写作水平，而是他后来多次说到的“黑暗”：怎么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就有这么黑暗的心？这倒是，他那代人读大学时，还崇拜着信仰着许多东西。即使到了我那年代，人们仍然还相信着什么，我们已经迎来了曙光，但是我却顽固地闭起了眼睛。

现在想来，我的顽固还真对了。我不能不得意而又悲哀地发现，把世界看得再黑暗，最后都会应验；那些对未来抱着希望的人，最终都会被嘲弄。所以，我们大可把世界想得坏一些。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撇开别的因素，人生本来就是绝望的。我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走向死亡了。当初我为我的小说起名《坟墓》，更多的是“作”，危言耸听，其实当时我没有任何生活经验，至多只是预感，那不是二十多年后我写《抓痒》时。预感没有根据，但却往往准确。作家与其是凭经验写作，毋宁是凭预感，不，凭猜想写作，甚至是臆断。越往坏里写，就越切近本相。世界被遮蔽得如此严重，不用利器就无法揭开它，文学就是这样的利器。作家是对黑暗特别敏感的人，甚至是神经质，是夸大。当我们听鲁迅说中国历史是“吃人”的历史时，当福柯用疯癫反照我们的“文明”时，我们虽然心存疑虑，但是我们被刺激了。人是慵懒的动物，就好像被抓了放在炖罐里的田鸡，水在加温，它虽然觉得不妙，但是还可以忍受，它就忍受着；到了水烧热了，开了，它想反抗，想逃脱，但已无能为力了。

《坟墓》最终没有发表。孙老师辗转推荐了许多杂志，都以“太黑暗”为理由拒绝了。那时候的写作策略是：虽然可以写“阴暗面”，但必须更多地展现“光明面”——主流还是好的，我们的事业仍然大有希望，至少给个“光明的尾巴”。我不能这么做，所以就自绝于发表了。但孙老师的认可已极大地鼓舞了我，甚至，不能发表更刺激了我，我更一路走到黑了，从写作到现实生活。我的档案千疮百孔时，我仍然没有发表一个字。

其实，我也并非不想发表作品，也曾企图妥协。我曾经写了一篇叫作《暮归》的小说，写的是两兄弟，哥哥痴呆，弟弟必须照顾他。因为有这么一个哥哥，弟弟娶不到老婆。有一天，这个痴呆的哥哥离家失踪了，这是糟糕的事，但又是弟弟改变境遇的契机。由于亲情，弟弟当然仍去寻找，但找得有点三心二意。有时告诉自己，我已找了，我已仁至义尽了，有时又想起童年跟哥哥玩耍的情景，责备自己。总之内心很挣扎，我的写作也如在黑夜穿行。写到最后，猛地醒来，考虑发表问题了，妥协了，来个“光明的尾巴”，让这个弟弟“人性回归”，坚持寻找，终于把哥哥找到了。

但这小说仍然无法发表。也许重要的不是你是否加了“光明的尾巴”，而在于你精神世界的无可救药的黑暗，就好像一个狰狞的人，即使笑了，也是皮笑肉不笑，甚至是狞笑。我所喜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这样，他的世界里有上帝，但是恰是这上帝的存在，让他的世界更加不堪，就像一束光射进了黑暗的屋子。同样是俄国作家的安得烈耶夫的一篇小说就描绘了这样的情形：一个婴孩在黑屋子里诞生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安得烈耶夫是我最初喜欢的作家，后来大量介绍进来许多现代作家和作品，中国作家们趋之若鹜，但我对他们感兴趣的只是他们身上的异端倾向。卡夫卡不错，但并不惊世骇俗，对我来说，世界本来就是那样的，写作也就应该那样。难道还有别的方式的写作吗？这我倒很稀奇。这使得我的写作，一开始就跟那些“才子作家”分道扬镳。“才子作家”太聪明，所以他们欣赏的也是聪明作家。我不喜欢聪明的作家，我会欣赏他们的聪明，但不会跟他们同伍写作。对那些花里胡哨的现代主义流派，我也不是太有兴趣。把它们看作一种对垒游戏还有点意思，但是对垒是为了什么？我也不是爱玩游戏的人，把自己的写作囿于某个阵营，那么你自己呢？你在哪里？

倒是觉得一个作家有点意思，就是川端康成。这也是许多作家喜欢侃谈的，也因此我差点儿把他丢弃。一谈起他，大家就爱说“美”，当时还出现了不少模仿他的“美”的作品。我讨厌所谓的“美”。但是我很犹疑，虽然那篇广为流传的川端康成的演讲标题叫《我在美丽的日本》，但是那个“美丽”，似乎并不是我们说的“美丽”。

在大家误读之处，我对他有了兴趣。

看川端康成的照片，也不像个制造“美”的人。后来在东京一个文学馆，我看到了川端康成的手稿，字也不美，张牙舞爪，明白地说，是神经兮兮，让我记起照片中的他那双大得有点狰狞而又神经质的眼睛。他《雪国》里有句话，说驹子干净：“令人想到它的脚趾弯里大概也是干净的。”这种细致到脚趾弯的神经质，不只是细致。大凡细致，是因为孤独，孤独使人钻进小天地。一个患有孤独症的小孩是不在乎外界的，只在乎自己的世界，说自己的话。

顺便说一下，《我在美丽的日本》也是错译，《美しい日本の私》应是《美丽的日本的我》，不通？但通了，就是中国人的思维了。

1989年我到了日本，遭遇了夏目漱石、川端康成之外的诸多日本作家。注意，是遭遇，不是受影响。我知道了日本还有那么多我大学教科书上没有说到的好作家，我知道了芥川龙之介、太宰治、三岛由纪夫，我还发现川端康成最好的作品并非《伊豆的舞女》，也不是《古都》，甚至不是《雪国》，而是《睡美人》。这些作家和作品，都指向了暗——肉体的暗，精神的暗。即使是竭力要“去日本化”的村上春树，也探索“灵魂的幽暗国度”。暗，是使日本文学璀璨的秘密。日本传统美学里有个“物哀”，什么是“物哀”？“事物引发的内心感动”，这种感动中国也有，但“物哀”却固执地坚守着低回的情绪。

从色彩学看，灰是最美的颜色。

川端康成小时是很悲苦的，与眼瞎耳背的祖父相依为命，所谓“哭着过日子”。他本可以看清形势，励志奋发，但是他却执着于“孤儿根性”。有研究者认为他多少有点自我沉溺。不错，作家某种程度上必须自我沉溺，保持愤怒、绝望状态，必须自我暗示。但也难说这不是生活的暗示。川端康成“深深感到我们人类‘为生活而生活的可悲性’”，我们的生活难道不可悲吗？对穷人来说，他被生活所压迫；对富人来说，他被生活所要挟；对所有的人类来说，他们被生活所阉割和规训。那么这已经不是灰暗了，而是黑暗。人生就是暗夜潜行。文学艺术倒因此诞生了。“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文学艺术寄生于黑暗，又挣脱黑暗，又拥抱黑暗，非“魔界”不入，“意志薄弱的人是进不去的”（川端康成语），简直就是与黑暗调情。所以现实政治家如韩非者，视文人为“蠹”，文艺家更等而下之了。政客讲“正”，文艺家忌“正”。政客声称“正”即是真，文艺家看穿了政客是拿“正”偷换“真”。所谓“真理”，不过是“正理”。因此我厌恶真理，并且深恶痛绝。

孔夫子整理《诗经》的几千年来，中国文学有条很粗的主线，就是“正”。凡符合它，则被推崇；凡背离它，则遭贬抑。所有的作家，只有符合了“正”，才有了价值。这条主线后来演变成了几乎独霸文坛的现实主义，“真实性”“现实性”乃至“革命性”“进步性”，几乎成了文学的天条。在“正”的名义下，甚至可以反真实。也许问题不是出在“现实主义”，这个来源于西语realism的“现实主义”，到如今让它回到它的故乡，也已无法回译到“真实性”“现实性”“革命性”“进步性”的内涵了。对比几乎同时引进的日本，同属于东方文化圈，相似的时代背景和文化条件，甚至动机都惊人地一致，但由realism翻译而来的リアリズム，一直只是默默流淌的支流。日本文学历来远离政治中心，即使是作为政治势力象征的天皇，提笔赋诗，抒发的也不是“龟虽寿”的抱负，而是吟诵“物哀”之情。而中国的现实主义引进者们，虽然也反对“文以载道”，但是他们反对的是所“载”之“道”，而不是“载道”功能本身。“文以载道”、“代天子立言”、忧国忧民、入世干政、“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传统文学的重实用功利，再加上哲学反映论，让“写真”成了“写正”。

在我写作之初，就不断受到此类问题的困扰。我总是遭到责问：这是真实的吗？对我写作的争议，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关于“真”（其实是“正”）的争议。但我固执认为文学与“正”是没有几毛钱关系的。当初开始写作时，也跟几乎所有中国写作者一样，自欺欺人地觉得是为真理呐喊，负有什么使命，到现在逃脱不出来了，才发现，所谓使命不过是冥冥之中让你陷进去的那个陷阱，并非你要为之奋斗的东西。现在你只能去写作，不能逃脱。所谓为真理而写作，不过是反抗；所谓有正义感，不过你有坏脾气。见了贼咬，见了好人也咬。恰好他咬到贼了，就被认为是有是非的。他还咬自己。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是他已经疯了，或者，已经有了毒瘾。我们人体本来与生自带有鸦片样物质的，要是没有它，我们时刻都会感觉到身体里神经在闪射，血管里血在奔突，我们一刻也得不到安宁。文学让这种体内鸦片样物质失效，只能依赖上体外鸦片样物质的供给。

这是愚蠢，是失算。你为什么要写作？可是写作已经成了宿命。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烧痛、会焚毁，但不能自已了。写作之痛就像牙疼，越是怕痛，就越是要拿舌头去顶伤口。只有在痛中，存在才得到确认，精神才高高飞翔，苦难才变得迷人。文学不是规训人回到生活逻辑之中，而是放纵人游离于生活逻辑之外。对痛感的体验，使得我们的生命从自然、庸常状态中区分开来，乌纳穆诺说：“只要我们不曾感受到不舒服、苦难或者悲痛，我们就不会知道我们拥有心、肺、胃等器官。生理上的苦难或怆痛，它能向我们展现自己内心的精髓。而精神上的苦难或怆痛也同样真切。因为除非我们受到刺痛，否则我们从来不注意我们曾经拥有一颗灵魂。”

灵魂是什么？就是黑暗底下的光。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安得烈耶夫那里就有这种光，他们的作品里有着惊心动魄的黑暗，以及黑暗与被黑暗所逼出来的光明的较量。但似乎人们更多的是看到光明，看到神性战胜了魔性，而不是魔性在神性之中，如同靡菲斯特与浮士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黑暗底下的光，而不只是光。因为这种浅薄的误读，当遭遇法国人萨德，必然像某类学者那样，无法研究鲁迅，只能去研究林语堂。萨德代表一种绝对的黑暗，黑暗底下的黑暗。与他同列的还有奥地利人莫索克，他的《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还有同样也是奥地利人的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还有同样也是奥地利人的艾兴格尔，她的《被缚者》。

这引诱了我博士论文的方向。有人说，写作与搞学术研究是冲突的，文学研究会把一个作家毁掉。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但我的论文写作，却厘清了我的写作思路。自荷马以来，叙事传统是断死续生，小说产生于以讲故事的方式对抗生命的衰败与死亡。法国人萨德则不同，同样是讲故事，他的《索多玛的一百二十天》不像《十日谈》，也不像《一千零一夜》，催动萨德书写的意志是死亡本能。许多人读萨德，认为他写的固然不是爱，却是欲。这是一种误解。欲属于生之领域，而萨德是死的呼唤者。这也让他区别于欲望写作，欲望写作是奔着快乐而去的，但萨德所书写的欲望却毫无快乐可言。驱使人类文明的是追求快乐之欲，于是萨德必然被文明所罢黜。萨德之“恶”，就在这。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普遍认为是离上帝最近的作家，他左手捧着不忍的心，右手挥起残忍的刀。但我却觉得，萨德离上帝更近。他不是上帝的选民，但他洞悉上帝的秘密，他是上帝的“私生子”。伟大的作家都是上帝的“私生子”。他无暇在作品中呈现光明与黑暗，他只写黑暗本身，对他来说，写作本身就是黑暗行为。然后，他把硕大的黑暗砸向这个世界，猛然溅出光来，令凡俗的眼睛短暂失明。

我的黑暗写作似乎颇有成效，“黑暗”乃至“变态”“欲望”“性”“生猛”“犀利”很快成了我的标签。许多年前广州搞了个《抓痒》研讨会，我辩称《抓痒》写的是爱的坚守，无人认可。也许他们还在心里笑：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爱是这样的吗？台湾出版我的《冒犯书》，干脆在封面赫然打上“天才黑暗作家”（“天才”不属实，应为“天生”），英国《独立报》书评版评论我英文版《冒犯书》，还真是说到了萨德。我承认我虽然苦于被标签化，但更多的是自得。“黑心人自有黑幸福”，这是雨果《悲惨世界》里的一句话。

黑暗中写这篇文章，就着一盏灯写黑暗，文章就要结束，这时，举世震惊的法国巴黎恐怖袭击爆发。那一天被称为“黑色星期五”。为什么是“黑色”？当年我在日本，看媒体采访日本“黑社会”（日本称为“暴力团”）成员，问其为何要加入“黑社会”？回答：迷恋红色的感觉！“红色”即革命，改天换地，直到灵魂深处，我们不陌生。“红色”即是激情，没有“红色”的生活一片黑暗，《红与黑》里的于连就陷入了深重的黑暗。我们很能理解“黑”与“暴力”的联系，但却常忽视了“黑”与“红”的“同构”。“黑色星期五”，对被虐杀者是“黑色”的，而对虐杀者，则是以“黑色”行动完成了“红色”理想。另外，我们这些谴责屠杀者，当我们义正词严时，我们是否也能够正视自己内心的激情？

其实，作为作家，我也一直很惶惑。作家应该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与技术分子不同的是，当他接受知识时，他同时也被激发了理想。哪怕这种理想只是“美”，作家也是“美”的“原教旨主义者”。但“美”异常诡异：当“美”被阐释为“真”，它成了对我们生存处境的逼视；当“美”被阐释为“善”，它必须“清洁”这个世界，屠杀不可避免；当“美”是“唯美”，它的实质是“唯恶”，它是塞壬的歌声，谷崎润一郎索性直接称“唯美主义”为“恶魔主义”；至于美的最高形式的“崇高”，则更是通过“恶”来成就的。“美”是用“恶”的“黑色”造就的“红色理想”。那么，如果没有严格界定文学艺术与生活的界限，一如没有严格界定宗教与世俗、乌托邦政治与现实的界限，恐怖主义灾难就难以避免了。不少恐怖主义者是“文青”“艺青”出身。从文艺走向现实，仅一步之遥。

去年，我所供职的福建师大文学院联合中国作协、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北京搞了我的一个作品研讨会。去前，我约好我一个学生，他曾追随我写作，我们约好在研讨会场见面。但我到北京时被告知，他进了精神病院。我们相约时他还好好的，也许那时候就发病了，只是我没有觉察出来？抑或我自己精神也未必正常？

我不能肯定他就是因我而病的，但他追随我，我是否多少需要一点反思？想想，在喜欢我作品及也写我这样作品的熟人中，已有多个进过精神病院，有更多跟现实相处得一塌糊涂。我是否完全逃得了干系？我的黑暗写作，是否已成了“恐怖写作”？我是否成了“文学恐怖主义者”？

研讨会最后，按照惯例，被研讨人要说几句。我忽然不想谈我的文学观念了，我想谈写作的伦理问题。但我没有谈好，一是回归世俗，就该考虑人家到了吃饭时间了，不好拖会；二是也难以谈好。并且过后也没有矫正，我的黑血仍然在流，套用一句曾经的诗句：要想热血不这样奔流，凭人类的理性显然不够。更糟糕的是，仍然有人表示喜欢我的写作，希望跟我同道。当然，我也可以鼓励他们，并且还可以很顺溜地以很“正”的价值观，给他们“启蒙”，可以毫无障碍，理直气壮。但那是不负责任。钱理群先生反思“启蒙”时，引了鲁迅的话：自己做不到的事，不能鼓动别人去做。是的，这是虚伪。但自己做得到的事呢？我委实也不能鼓动别人去做。这是不负责任。我可以当烈士，但我没权利鼓动别人当烈士。我可以一条路走到黑，但我不能引诱别人。何况这些人中，很多是我的学生，我不是他们的父母，我没有喂他们一口饭，没有为他们花一分钱，也不必给他们未来的不幸还债，我有什么资格向他们灌输我的文学理想？

而且，我还是父亲。我常被问道：你孩子读你的小说吗？

教师诲于正，父亲授于利，作家写于恶。我不知所以。也许我能做的，只能是不让写作从私人领域进入到公共领域，不让文学从乌托邦世界进入到现实生活世界。写恶文，做好人。

2017年6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