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邮报的科学记者、普利策奖得主讲述了一个鼓舞人心的真实故事——一个变性女孩与同胞弟弟以及一个普通的美国家庭理解、培养、捍卫“与众不同”的非凡历程。

“《成为妮可》是一个奇迹。故事中的家庭努力去接受一个变性的孩子。不仅如此，面对人生中的混沌、矛盾与成就，这个故事的意义更在于包容，包容他人、包容自己。麦恩斯一家是典型的美国家庭。在这段历程中，麦恩斯一家坚持真实与公平，让我们见证了美国的未来典范，在这个未来中，所有人，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兄弟还是姐妹，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寻到勇气与爱，成为最好的自己。”

——反同志歧视联盟联合主席兼《她不在这里：两种性别的生活》

作者詹尼佛·芬妮·博伊兰

一个美国家庭的转变

谨献给凯莉、维恩、乔纳斯与妮可

我们不能努力去解读、去阐释的，在我们正视前即显而易见的便是我们的不曾拥有。我们所有的是一种朦胧的感知，它与我们同在，他人却无从而知。

——《追忆似水年华》马歇尔·普鲁斯特

延绵不断的溪流淌过他的血液，他的变化将永不停歇。

他成了鹿，成了鱼，成了人，成了蛇、云、鸟。无论是何种外形，他是一个整体，也是两种存在，在他的体内住着太阳与月亮，男人与妻子。他如一条双河流淌，如一颗双星在苍穹中熠熠生辉。

——《皮克特的蜕变》赫尔曼·海塞

一切皆会变。

——奥维德《变形记》

序言　镜像

这个孩子被迷住了。他脚趾打着节拍，穿着拖鞋的小脚在地上有节奏地动着，以这种略显笨拙的舞姿，转啊转啊……在他面前的不是摄像机，而是黑色烤炉门上的一扇小窗，窗的高度对两岁的孩子而言正合适。怀亚特露着胸膛，戴着一顶软帽，脖子上挂着一串亮丽的珠子项链。让他目不转睛、让这一刻充满魔力的，其实是他粉色芭蕾舞裙上闪闪发光的亮片，伴着他每一次转动，亮片的光照亮了小男孩的脸庞，就连他也为窗中的自己着迷。

“在烤炉的窗前跳舞是怀亚特最喜欢的消遣”，摄像机后传来一阵空洞的声音，“他穿上了自己的新短裙，戴着项链、帽子，就像这样，在镜头前挥舞。”

或许他没听到，或许他心不在焉，总之怀亚特没有回应，而是继续来回摇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窗中自己亮晶晶的映像。最后，小男孩似乎有所回应，他略微扭过头，害羞地望着父亲，轻快地吱吱呀呀，表达着自己的幸福满足，但维恩·麦恩斯想要的不是这些。

“晒一下你的肌肉，怀亚特。让我看看你的肌肉好吗？”他鼓励着儿子。

突然间，怀亚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神慢慢从父亲的脸上移开，停在一边的厨房处，看着什么又或是什么也没看，只是避开镜头。他迟疑着，不知所措，便再次忽略父亲，转过身对着烤炉窗，摆了一个姿势，就那么随意地摆着，用两只小拳头撑着下巴，展示着并不存在的肌肉。他知道这不是父亲想要的，但似乎也不能破坏自己迷人的映像。

“给我看看你的肌肉，到这儿来，让我看看。”

维恩有点失望。

“给爸爸看看你的肌肉，像这样。到这儿来，怀亚特。展示下你的肌肉。”

最后，爸爸的呼吁得到了想要的回应。怀亚特再次转过身，还是胳膊放在一边，双手托着下巴，就这样抬头看着父亲。就这样，这是维恩·麦恩斯所能得到的全部回应。小男孩带着一丝不屑、一丝歉意，转过身对着炉窗。

“好吧，就这样吧。”父亲失望地合上了摄像机。

惠特曼曾写道，在爱之前，在失去之前，在我们渴望成为新的自己之前，我们只是世间可以呼吸的躯壳——“混沌、丰满、世俗”。我们是实实在在的躯体，是实实在在的人。但如果我们由躯体界定，就会被他人的躯体束缚。对婴儿而言，一个正直、感性的人总比拨浪鼓或玩具有意思。六个月大的婴儿虽不会牙牙学语，但他们分得出男女。当发热的婴儿把头放在母亲的胸上，母亲的身体便会降温以抵消热量，孩子的体温也自然下降。让早产儿的耳朵对着母亲的胸口，不规律的心跳也会找到正确的律动。

伴随着成长、成熟以及自我意识的出现，我们得知外貌，也就是外在的自己，并不如内在重要。但美貌欺骗了我们。人类不自觉地追求对称与审美。于是，我们坚持外表，甚至固执己见。哲学家、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曾写道：“人类最最明显的私欲是‘身体的私欲’，‘最明显的自我’便是躯体。人不是爱自己的躯体，才把身体与自己看作一体，而是把身体与自己看作一体，才爱自己的躯体。”

如果不爱自己的身体，会怎样？如何充实肉体，以实体存在于空间？又该如何在同时疏离身体？

在一岁时，怀亚特与自己的同胞兄弟乔纳斯录了很多影像。他们先后在纽约与缅因州的乡下生活，一出生便被凯莉与维恩夫妇收养。作为家中独有的两个孩子，他们备受关注与宠爱。夫妇二人用摄像机记录了生活中的点滴以及每个平常或是重要的时刻：他们在浴缸中互相泼水，在雨后的水坑中嬉戏，在圣诞节的早晨坐在一起拆礼物。凯莉从不愿孩子们因为礼物打架，一个孩子有的，另一个也会有，就连两人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也是如此。孩子们两岁时，蛋糕上便插四根蜡烛。凯莉让孩子们既玩男孩子的玩具，也接触女孩子的玩具。因而在生日或是圣诞节，孩子们的礼物除了黄色的大自卸卡车，还有滑旱冰的芭比娃娃与电动玩偶。

最初，两个孩子很难区分，都留着碗盖头，穿着棉裤、法兰绒衬衫，唯一的区别就是怀亚特的脸略微圆点。但很快，凯莉与维恩便发现了二人的不同。每天早上带着尿布、含着奶嘴，跟妈妈站在电视前模仿妈妈练普拉提的便是怀亚特。每次锻炼，他都会抱着芭比娃娃，晃一下娃娃，让她金黄的长发来回拂动，在早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平时，他会解开自己的连体服，把上半身放下，就像裙子一样。

凯莉与维恩发现，怀也特比乔纳斯爱发脾气，他时常会吼自己的弟弟，好像弟弟的出现会让他泄气。在其他方面，两人也有不同。晚上，每当凯莉给孩子们洗澡，便会看到怀亚特站在浴室门背面的长镜前。她给乔纳斯脱完衣服，把他放在浴盆中时，怀亚特会光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镜子前。这个两岁的孩子在看什么？看自己？自己的同胞弟弟？她无从得知，也无法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不过这个小孩子似乎总为镜中的自己感到困惑，似乎有点怀疑镜中的映像。他的眼中有一些难以言语的痛，他看起来紧张焦躁，似乎心中有结，却又无从下手。

人生来就有自己的品质、特征与身体印记，让我们识别自己，区分男女。然而没有人生来就有自我意识。直到两岁，孩子们在镜前认识自己，猩猩、海豚也是如此。即便是简单的蛔虫，也可以在自己的环境中，仅通过一个神经元，把自己与其他区别开来。但就我们的本质而言，即是谁或是什么，在我们的大脑中，没有一片区域、一块脑灰质、一个脑电活动可以让我们指着某物，然后说“噢，就是它，这就是自我，这就是我的灵魂”。

与我们是谁、是什么有关的所有问题：仍停留在维恩夫妇最初把两个孩子从医院带回家的那一刻。夫妻二人把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视为意外的惊喜。由于不能生育，这两个完美的小人儿让他们实现了自己的美国梦。特别是维恩，他一直期待着给孩子们买第一支猎枪、第一把鱼竿、第一副棒球手套的那天，这是麦恩斯家的传统，他要延续下去。

我们是谁既与我们眼中的自己紧紧相连，也与别人眼中的我们密不可分。我们感触抚摩、得到宠爱、受到感谢或是惨遭嫌弃、获得赞扬或是反被轻视，舒适自在又或是伤痕累累。但在一切之前，我们首先是被看见。人们根据我们身体的轮廓、颜色与动作区分我们。非裔美国作家、知识分子杜波依斯在他1993年的论著《黑人的灵魂》中描写了一个具有双重意识、兼具两面的黑人群体，“这种感觉就像透过他人的眼睛看自己，由一个带着戏虐、同情眼光看自己的世界衡量自己”。他认为在美国，非裔美国人的历史是一种冲突，一种希望实现自我男子气概的渴望，一种把双重自我融入一个更好、更真实的自我的渴望。他只是希望一个人，既是一个黑人，也是一个美国人，不被亲友诅咒、不被同事唾弃。

尊严、自尊、一视同仁的权利，皆为世人之所愿。然而，杜波依斯知道，那些因肤色、性取向或是性别而被人类社会疏离的人，他们的路更难，社会中那些疏离异化、不合群的人，总要面对一个不言而喻的问题，甚至连最彬彬尔雅的君子也会忍不住疑惑：“成了麻烦是什么感觉？”

1．伊始

但耶和华对撒母耳说，“不要考虑他的外貌和身材高大。耶和华看人的角度与世人不同。世人看外表，耶和华看内心。”

第一章　双胞胎

六个月前，怀亚特与乔纳斯在子宫中孕育。1997年7月7日下午，纽约诺斯维儿附近的一家诊所拍了一段超声影像，影像中的一个胎儿弓着背，一块块椎骨在弓起的脊椎影中清晰可见。影像技师用箭头标示出头、躯干、腿。一只小手舒适地泡在羊水中，在子宫中伸展，微小的手指轻轻地动着，好像在弹奏一段钢琴曲。45秒的时候，影像技师指着其中一个胎儿生殖器的模糊轮廓，在显示屏上输入了“都是男孩”四个字。影像技师真幽默，两个胎儿同卵双生，是有着一样DNA的双胞胎男孩，怎么可能其中一个会是女孩？

六个月后，维恩与凯莉终于把自己的新生儿子抱在怀中，夫妻俩已经结婚五年了，其中三年，凯莉多次流产，经历了数月苦闷的不育治疗。然而世事无常，1997年初，一通来自外甥女萨拉的电话改变了一切。这个她不熟悉的16岁少女告诉凯莉，自己有“麻烦”了，但又不想流产，可年轻的自己实在无力抚养孩子。所以想征求维恩与凯莉是否有意私人收养。

凯莉生于美国中西部地区，以传统的方式被抚养长大。如她所知，她的家族最初生活在印第安纳州俄亥俄河北岸的麦迪逊镇上，植根于岸边峭壁的石头中。麦迪逊镇建于1809年，位于肯塔基路易斯维尔市与俄亥俄辛辛那提市之间，在19世纪时也曾一度如日中天。它也曾是重要的火车始发站。早在19世纪20年代，越来越多的自由黑人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1958年，好莱坞在拍摄《詹姆斯·琼斯自传》时，曾把这儿作为詹姆斯在中西部地区儿时的家乡。据传，影片男主句弗兰克辛纳特拉一想到拍摄期间会被困在“乡下”，便说服好友迪安马丁饰演配角陪伴。

凯莉的祖父是麦迪逊明轮船上的船长，当时俄亥俄河上来来回回运送货物的还是蒸汽船。他与前妻在这儿结合，后来又与凯莉的祖母再结连理。凯莉的祖母有八个兄弟姐妹，在她年幼时，她的父亲便抛妻弃子。为了补贴家用，身为长女的她很小就开始在手套厂做工，19岁的时候嫁给了凯莉的祖父。他们的婚姻既是基于爱情，也可以让祖母逃离照看数个孩子的苦海。很快凯莉的祖父母搬到了印第安纳波利斯，凯莉的祖父在五月花运输公司谋了一份职，凯莉的祖母在家抚育三个女儿与一个儿子。祖父母都是德国后裔，他们的价值观与举止就是最好的例证，实事求是、正面错误、严肃实际。凯莉成长伴随的都是诸如“寿衣上没有口袋”或是“它能战胜啄石头的公鸡”的处事原则。前者指人死带不走金钱，后者指看到意想不到的事。

这个家庭中，没有一位女性同意“男人至高无上”的箴言，或是“淑女”就该遵循某些准则，或者行为举止必须为社会所接受。也许因为如此，凯莉对其他家族中人可以坦诚自己的身世，直言自己就是曾经某些人嘴中的“私人子”。对于凯莉和她的亲人而言，这只是一种生存的方式。她的亲生母亲洛葛仙妮告诉凯莉，她的父亲跟自己只是一夜情。1963年洛葛仙妮让姐姐堂娜收养凯莉时她才两岁。

堂娜才思敏捷、事业心强，对她而言，生活充满了沮丧。不出意外，她本应成为医生或律师，但在当时，多数父母并不想或不在意女儿上不上大学。堂娜曾在旅行社工作了几年，孩子成年后，她去了护理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有志者事竟成——这是凯莉从堂娜那儿学到的。母亲不是最适合堂娜的角色。即便如此，即便自己有了一个女儿，她还是收养了洛葛仙妮的小女儿。凯莉会大笑着说：“我的到来给焦头烂额的你火上浇油。”屋子总是干净整洁，饭桌上总是备好饭菜。5点整晚饭准时开始，每个人都会按时坐好。

堂娜爱自己的孩子，爱自己的两个儿子以及之后出生的两个女儿，但长时间的工作让她没有时间或精力去爱，不过凯莉和她的兄弟姐妹可以坦然接受，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对他们而言便足矣。凯莉20多岁、30多岁时，洛葛仙妮会时不时给她打电话，为自己放弃她道歉。凯莉不带任何怨恨，直言洛葛仙妮无须感到歉意。凯莉告诉她，她的选择是对的。洛葛仙妮后来生养的孩子，生活过得都很潦倒。

凯莉离家时17岁，当时高中尚未毕业，但她知道自己终归会回到学校。在印第安纳、路易斯安那州她睡过沙发，和祖母同住的一段时间，她重返校园，并在年终毕业。当时的她对之后的生活一无所知。凯莉跟母亲都觉得自己上大学就是妄想。堂娜在凯莉11岁时跟丈夫离婚，后来凯莉随着父亲在路易斯安那住了一段时间。路易斯安那州喝酒的法定年龄是18岁。她在那儿交了一些朋友，换了几份工作，总的来说生活不错。接下来的几年，她去到了美国各个地方，边打工边赚取路费，最终20岁出头的她在加州定居下来。凯莉不满于做普通工人，整天过着月光族的生活。

她重返校园，在金西学院选修了几门课程。金西学院是杭廷顿海滩的一所社区大学。她一直不紧不慢，直到一个周六的晚上，一切发生了巨大转折。当时，她一个朋友的男友计划从当地药店偷一些药，当凯莉得知后，她勃然大怒。对于这个24岁的女孩而言，这是个转折点。自此之前，她一直和朋友住在同一间公寓、做着低收入的工作、在周末聚会——她从未想过就这么过一辈子。这只是一个阶段，她知道自己必须蜕变。她做到了，很快就做到了。

她终于走上了正轨。她需要透过现在，着眼未来。她专注于大学课程，拿到了金西大学的毕业证书，又接着通过招聘广告应聘一家环境咨询公司的全职工作。面试期间，她坦诚自己没有制图经验，不符合前提条件，但她说自己什么都会画。她得到了这份工作，很快年薪就高达3万美元。

当公司决定迁到芝加哥时，凯莉又面对着一个新的十字路口。她可以在南加州继续攻读学士学位，也可以与公司一同前往芝加哥。她从同事那学到的不仅仅是环境运营，更多的是专业的意义。最后她决定：向东走。

公司搬迁没多久，她的老板慧眼识珠，看她才智过人、能力超群，便让她深入了解水下废物管理。这促使她在1989年7月参加了在俄亥俄芳德利举办的一个为期五天的研讨班，正是在那儿，她遇到了维恩·麦恩斯。

研讨班在当地社区大学展开，授课人以前是名消防员，在几年前的一场化学火灾中被严重烧伤。治疗中从头到脚都要穿着修复紧身衣，度日如年、极其痛苦。选课的学生有12个，每天下课后精疲力竭的他们便会迫不及待地跑到最近的酒吧，平复心情，放松自我。某天晚上，凯莉与维恩一起打桌球，聊天至深夜，谈商业、谈政治、谈他们的课程。当时的维恩是西弗吉尼亚大学安全卫生培训学院（今安全卫生拓展学院）的院长，两人都来自小镇，在一起时极为放松、自然。凯莉喜欢他的善谈、体贴、自信。维恩喜欢她的碧蓝的眼睛、开朗、诚实。一周结束后，维恩要回到西弗尼亚，凯莉也要回到芝加哥，但两人约定尽快见面。之后的一年，每逢周末，两人就来回穿梭，到了年底，凯莉同意搬到西弗尼亚的复式两卧公寓，与维恩同住。

维恩·麦恩斯是个典型的美国男孩。他于1958年生于纽约的哈格曼村，在奥尔巴尼的西北部。在1849年的国家地名辞典上，哈格曼斯米尔斯（1777年建镇时命名）村里只有一座教堂、一座酒馆、一家商店、一座磨坊、一家锯木厂、一家地毯厂以及“约25幢住房”。今天，约有1200人稀疏地分散在这片1.5英里长的土地上，人口略有增加，但价值观还是维系了旧时的乡下传统。直到维恩五岁，家里才通了自来水，他们有一眼专门存淡水的井与一个屋外洗手间。冬天，家中的暖气多亏了煤油炉。维恩的卧室就在客厅上方，地板壁炉的正下方就是煤油炉以及电视机。维恩要做的就是在父母浑然不知的情况下稍稍调整位置，透过壁炉看鲁旺和马丁搞笑集。

维恩的父亲比尔曾在阿姆斯特丹与纽约的地毯厂工作，后来每天往返萨拉托加村，到30里外的通用食品厂工作。他还常喜欢去当地的酒馆、赛马场。比尔·麦恩斯又高又痩，曾是半职业棒球运动员，可这短暂的运动生涯在44岁时戛然而止，一场心脏病让他再也不能做任何全职工作。

维恩的母亲贝蒂在几年来做着不同的工作，以补贴家用。周末时，她在一家高级美容院打扫卫生、候客、销售雅芳产品。几年来，她在生产斯伯丁足球的皮革厂上晚班。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工厂后的小路是维恩的必经之路，那时间他的母亲刚开始上晚班。他通常会呼喊母亲，问她：“妈妈，晚饭要吃什么？”母亲往往喊着回应，饭做好放在桌上了。母亲说，他需要做的就是把饭放在烤箱中，给自己、弟弟和妹妹做点青菜。两人的对话往往以贝蒂微笑着对维恩说“我爱你，明早见”结束。

出生在美国的一个小镇上，维恩成长中树立的是小镇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强调家庭责任感与对国家的尊重。维恩从父亲身上学到的虽很简单，但他却认为可以受益终身。第一出击就要有成效，不要放弃自己的团队，如果不想用枪，不要用它指着某人，归还借物时让它保持更好的状态（干净、油亮、精准），还要切记打牌时勿喝酒。

一到夏天，维恩和弟弟比尔为一家流动嘉年华秀招揽客人，随着嘉年华在东北部四处游走。在纽约亨廷顿停留时，维恩才15岁，当时的他在摊位游戏上工作，摊位旁是一个叫“Zipper”的游乐设施。Zipper项目是简单地把一根电缆拴在一个椭圆的吊杆上，吊杆上连着12辆车，环绕着近乎垂直的游乐设施。有一晚，一辆车门的螺丝松了，随着吊杆带动汽车向上，这扇车门突然打开，其中的两女孩被甩出了车外，维恩冲过去想要抓住其中一个女孩，但她重重摔在了地上，摔断了脖子，当场死亡。另一个女孩落在了沙坑里，受了重伤，但活了下来。

在此之前，维恩也经历过死亡。他是一个猎人，但他从未目睹一个人因意外而死，尤其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以这种毫无征兆的方式离去。他常常觉得自己可以马上掌控自己所处的世界，当他不喜欢或是认为某物不合时宜时，他可以改变它并继续向前。但他面对这个女孩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助感是他从未有过的。他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跑过去，有时事情发生已成定局，根本没有置疑或是假设的机会。即便如此，后来几年，女孩摔死的场景一直如梦魇般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唯一一次认同危机发生是在维恩高中毕业、征募空军时。对于麦恩斯家族而言，参军是一种殊荣，也非常实际。家族中没有人上大学。在空军部队，他可以学习一种行业，最后他决定学习成为一名牙医助手。当部队驻扎在阿拉斯加的费尔班克斯，维恩为一位口腔外科医生做助理。这位医生是一名健谈、武断的军官，同时又非常势力。有一天，当维恩与其他几名医师与护士在走廊上休息时，这位医生停了下来，说自己有个问题，他问维恩：“美国的副总统是谁？”

维恩迟疑了，他尴尬地告诉医生自己不知道。外科医生看着维恩身旁的医师，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笑着说：“看，我说得没错吧？”

维恩疑惑地想，他说了什么？难道是说自己是一个笨蛋，连美国副总统是谁都不知道？好吧，他的确不知道，这又如何？他不知道这两名医生在到走廊前说了什么，19岁的他太年轻、职位太低，根本无权去问。但他可能觉得自惭形秽，仅仅为了娱乐，某个自大的医生竟当着六个人的面羞辱他。那时，维恩便立志，再也不要让自己因为无知而被取笑。在此之前，他一直对自己是一个工人家庭出身的好男孩而信心满满。麦恩斯家族会坦然面对真实的自己。只不过，维恩不再满足于做一个纽约以北地区的农村孩子。空军四年服役期还未满，他就作出决定，退役时就抓住《退伍军人法案》所赋予军人上大学的机会。

维恩跟他后来的妻子一样，非常务实。他先在家附近的社区大学学习，拿到了自己的专科学位，后来又一举进入康奈尔大学。当时二十五六岁的他，比其他同学都年长，在20世纪80年代以自由党为主的常春藤校园中，作为唯一一个支持军队的保守党，他的大学生活极为不易。但1985年，当维恩获得了自然科学的本科学位后，他做好准备迎接更多挑战。五年后，他在西弗尼亚大学拿到了安全管理的硕士与博士学位。就是在那儿，他遇到并爱上了凯莉。

大约三年后，维恩与凯莉在印第安纳的布卢明顿喜结连理，在当地一家度假村举行了小型仪式。凯莉穿着一件到脚踝的长裙，戴着一顶宽边帽。维恩穿着燕尾服。结婚那天他非常放松，打了一轮高尔夫，还睡了一小觉。二人的蜜月在乔治尼亚度过，首先他们去了奥克弗诺基国家野生生命保护区，在萨沃尼和圣玛丽河的上游露营，接下来几天又去了哲基尔岛，最后到了萨瓦纳。蜜月结束后，他们回归了西弗吉尼亚的简单生活，后来又决定搬到纽约州的诺斯维，这样可以离维恩的父母与他钟爱的乡村生活近一点。

维恩与凯莉仅凭意志力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二人的成就早已超过了父母。她们敢于走出自己的文化舒适圈，走出他人的期许，并承担由此带来的风险。如果萨拉出人意料的电话让他们有机会组成一个家，那么他们愿意抓住机会。可能冥冥之中注定凯莉不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可能这是一种平衡。她已做好准备，如果不育治疗没有成效，就开始新的生活。接着，萨拉打来了电话。凯莉相信命运。或许她就是那个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间把一个孩子领入世界，否则她将会迷失在一个混沌的家庭，随波追流。

凯莉自第二个外甥女萨拉出生后，便再没见过她。萨拉是凯莉表姐贾妮斯的女儿，她们都由堂娜抚养长大。贾妮斯十几岁时就怀孕了（萨拉是她的二女儿），当时严酷的继承压力影响了家庭的正常运作。像洛葛仙妮一样，贾妮斯有多任丈夫与男友，也没有自己抚养孩子。萨拉由她在蒙大纳的生父与奶奶抚养，十几岁后与他的母亲在田纳西州生活。萨拉聪明又有艺术天赋，但同时也很固执鲁莽。她也想着去大学，甚至想成为一名兽医。不过，她16岁意外怀孕让每个人都始料不及，也让一个家庭的期许落空。

很快维恩与凯莉就决定要孩子。凯莉或多或少还是了解萨拉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这个少女以及她尚未出生的孩子，对她们而言，尽快摆脱恶劣的家庭环境是多么重要。如果萨拉坚决生下孩子，凯莉与维恩会邀请她与他们同住，直至孩子出生。萨拉4月搬到诺斯维时已经怀胎四月。凯莉与维恩要保证萨拉生产之前住得舒服自在，饮食健康，及时进行孕检，除此之外，凯莉还想帮萨拉理顺自己的生活。凯莉鼓励她申请驾照、攻读一个普通教育学位。

当时，维恩在斯达内克塔迪的一家化学公司担任卫生安全培训部门经理，每天都要往返50英里。他常常幻想这个即将属于他的孩子。声波图已经表明这是个男孩，维恩想象着所有能与自己第一个儿子所做的事——传球、投篮、打猎鹿枪。

这是维恩所能想到的。1997年春日的一个下午，当他的电话响起，一切都变了。当时他开车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凯莉给他打电话，在电话中大喊大叫。她都能听到旁边萨拉的呼喊声。天呐，怎么了？这是他的瞬间反应。

“是两个！两个！”

“什么两个？”

“双胞胎！”凯莉尖叫着，“我们有了一对双胞胎！”

太难以置信了。这个多次流产的女性一直期待着拥有两个孩子，现在夫妇俩终于组成了自己的家庭。随着最初的震惊与惊叹消失，维恩想：天呐，同时两个大学生！他为有一个孩子甚至两个孩子而激动万分，但他也知道，对一个父亲的期许也翻了一倍。作为安全专家，他不喜欢惊喜。他喜欢计划、形势分析、评估所有的风险与结果。现在，一切都需要重新思量。

数月来，他们一直准备要一个孩子。维恩考虑，照看两个会难多少？一切都在他的脑中徘徊，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令人眩晕的焦虑中。他深呼吸，把担忧抛之脑后。维恩到家后，拥抱了凯莉，微笑着，脑子里所想的不是增加的开销，而更多的是欢乐：为自己的两个小男孩买两副棒球手套、两个篮球、两把手枪。

第二章　我的儿子

1997年10月7日12点21分，一个反常温暖的秋日下午，怀亚特·本杰明来到了这个世界，在纽约以北地区的格洛弗斯维尔市的富尔顿县出生。10分钟后，他的弟弟乔纳斯·苏巴克也来到了世上。两个孩子都是5磅2盎司，早产两周。维恩与凯莉来到了产房。医生约在上午九点开始引产，萨拉拒绝止痛药，所以凯莉与维恩穿着手术衣，在生产过程中握住萨拉的双手。这个过程既让人害怕也振奋人心。萨拉胎盘排出过程很艰难，出了很多血。奇怪的是，凯莉觉得就像自己在引产一样，同时自己当前的位置似乎又非常合适。随着两个孩子依次出生，他们被放到了凯莉与维恩的怀里。凯莉觉得抱着他们的感觉是那么不真实。两个孩子都长着细软的深色头发、最细嫩的粉色肌肤、发出细小的尖叫声。

两人的名字不带任何的家庭意义。乔纳斯·科维尔是维恩在纽约州费尔蒙加马利社区大学最喜欢的教授的名字。维恩喜欢老名字苏巴克，他把这个名字给了另一个孩子，但凯莉坚持用怀亚特，相比之下比较传统的一个名字。

三天后，在护士确保新生儿父母学会如何喂养、换尿布后，凯莉、维恩与萨拉才带着双胞胎离开了医院。轮到维恩照顾孩子时，他会深呼吸以缓解自己的紧张。没事，我可以做好，他给双胞胎冲奶粉时会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会慢慢地依次举起两个婴儿，把他们的头托在手里，哄他们喝奶。

“别担心，”护士说道，“他们不会碎的。”

维恩这才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父亲，这两个小男孩的余生将指望着自己与凯莉。喂饱两个孩子后，维恩会依次将他们抱在肩上小心翼翼地拍嗝。他紧张地轻拍着他们的小后背。

“我们会一起享受很多快乐，”他对着孩子们的耳朵轻诉，“我们一起打猎、钓鱼，我会教你们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的儿子。”维恩不断地重复着。维恩喜欢这四个字的发音，孩子出生后不久，他对凯莉说：“他们现在是你的儿子，但有一天会成为我的。”他不是刻薄，而是解释。这是他表达每个父亲都梦想与儿子建立纽带的方式，特别是在他们从孩子到少年再到青年的成长过程中。他想帮他们度过某些仪式历程、接触某些“阳刚”事物甚至是蠢事，比如为运动喋喋不休。而这些是他，而不是凯莉，所能与他们做的。他说，这就是父子关系的意义所在。

凯莉更多着眼于眼前事物。孩子们出生一周后，萨拉飞回田纳西州的前一晚，她开车载萨拉前往阿尔巴尼。开车到那儿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但凯莉觉得二人在分别之前有必要谈一谈。想到自己对孩子们的热情，她不禁为萨拉感到担心，担心她回到不稳定的母亲身边，回到不确定的南方生活。如果有一天她得以离开田纳西州，她希望萨拉可以考虑自己和维恩如何可以帮她改善生活。在阿尔巴尼，凯莉带萨拉外出吃晚饭，二人分享了各自的故事，谈论间也是笑声连连。接着，凯莉感谢萨拉，感谢这个少女给自己带来的至宝。

“你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凯莉说，“我们可以保持关系，如果你想，你可以参与双胞胎的生活。”

开车回诺思维的路上，凯莉情绪复杂、喜忧参半。她担心萨拉可能的遭遇，又为自己与维恩终于可以养育两个美丽的孩子而释怀。同时，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事物一瞬万息，她需要做好准备应对之后的种种。萨拉没有谈到自己抚养孩子，但凯莉需要提防这种可能性，这样一旦发生，她可以应对。从孩子们被放入她怀里的那一刻，他们就是她和维恩的，她会倾尽一切，把他们留在身边。

第三章　终属于我们

1998年8月21日，双胞胎出生10个月后，修正的出生证明终于归档，上面有他们的新名字：乔纳斯·苏巴克·麦恩斯与怀亚特·本杰明·麦恩斯。

两个孩子体重长得很快，健康快乐。凯莉在家照看孩子，维恩则继续在斯克内克塔迪的工厂担任公司安全主管。每天上班穿梭往来非常辛苦，好在连接诺思维与斯克内克塔迪的主干道30号路上车辆很少，至少在50英里内，除了维恩只有鹿。当时，维恩的公司在纽约有四家工厂，近24个海外工厂，公司员工总数在400～500人，每年收益额达8亿美元。这些工厂主要生产工商业产品制造所需的化学品，这种具有腐蚀性的化学品让多数生产者望而却步。公司的安全记录不是很好，维恩的工作就是让其合乎规范。他迅速地实现了这一目标，在他的监管下，受伤率大幅下跌，仅为2%～3%。

维恩是公司的第一个专业安全主管，工作的工厂基本保持了旧时的风气。比如，男士更衣室依旧是没有隔断的洗澡间，毫无隐私可言。工人们拿着毛巾互相拍打，叼着烟，如果你是同性恋，在这种地方一定坐立难安。

上任第一天，维恩走进办公室时，发现前任主管在墙上贴满了《皮条客》上的女性裸体插页，这让他惊骇万分，特别是当一名女安全供应销售代表走进来跟他打招呼时，更让他惶恐。

“不好意思，请不要进来，”维恩试图让她避开墙上的色情图片，“太不好意思了。”

一开始，维恩不是很受这些南方工人以及管理层的待见，改变这一现状花了很长时间，维恩知道自己必须以身作则。同时，他希望员工们知道，自己虽然刚入职，但也是公司的一员。维恩第一次书面批准的焊接施工需要工人们爬入曾灌满腐蚀性甲醛与易燃液体的罐中作业，他对工人们说：“我和你们一起。”工人们说他不用去。维恩表示自己知道，但无论如何都要同他们一起。他不想工人们去冒险，自己却只是舒服地坐在办公室中誊写安全申请。他必须亲身感受作业的危险程度，这样做的直接回报就是他在员工心中的公信力迅速提高。

闲暇之余，维恩与凯莉则忙着整修在诺思维购入、建于19世纪的农舍。诺思维时纽约北安普顿的一个村子，距离位于阿迪朗达克山脉丘陵的奥尔巴尼有6公里。诺思维位于大萨嵁达哥湖的尖部，1788年村子建成时，北安普顿因湖边的大型钓鱼营地被称为“鱼屋”。如今，诺思维村只是有着1000多个村民的村子，但钓鱼仍是这儿的主要娱乐活动。1997点的热门电视剧X档案的拍摄地就是诺思维，在这部剧中，斯库利与米尔德在大萨嵁达哥湖底发现了一架UFO。镇上的居民既因X档案在这儿拍摄而自豪，又安稳于之前的平常生活。这是个保守的村子，也是吸引维恩与凯莉的地方。

双胞胎出生六个月后，萨拉的母亲詹尼斯开始定期打电话，这跟她以前的做派大相径庭。她似乎过于健谈，凯莉觉得她应该有某种目的，很快这个目的便突显出来。詹尼斯刚刚再婚，这次她的对象是个英国人，他们在英国住了一段时间后便回到了田纳西州。早前詹尼斯在电话中告诉凯莉：“我们会成为密友的。”后来她告诉凯莉自己的女儿萨拉与一个瘾君子同居。詹尼斯再次致电，她告诉凯莉，双胞胎的亲生父亲与出生证明上的父亲不符，他应该早已锒铛入狱。挂了电话，凯莉看着维恩：“我觉得她想把孩子带走。我要给他们办护照。”办护照需要18个月，拿到护照后凯莉的心才尘埃落定，一旦有通知，她便可以和维恩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这个国家。

几天后，詹尼斯再次致电。她向凯莉提议：“你们只留着一个孩子多好。”凯莉打断了她：“不可能，这不现实。”她告诉詹尼斯，“两个孩子不能分开。你想要，那就两个都要，否则一个也不要带走。”凯莉觉得自己的威胁恰到好处。詹尼斯不可能养两个孩子。她已经有四个孩子了。两个婴儿对她而言负担太重。凯莉猜得很对，詹尼斯退却了。

1998年5月17日，凯莉与维恩抱着七个月大的双胞胎，出现在了诺思维的法庭上。

“那好，谁先来？”法官问道。

“乔纳斯吧。”凯莉答道。

“很高兴可以同时见证两个孩子的收养，”法官宣布，“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法庭上，确定你们为合法父母，确定两个孩子是正常孩子。这是我们今天到此的初衷。”

此前收养过程一直没有完成，也可以说是被推迟。几天前，维恩的脸上、身上出现了红色斑疹，凯莉觉得可能是水痘，如果是水痘他就要在家几天不能出门，那么收养日就会被推迟，担心的日子也会更久。现在，在官方收养确立的前一天，凯莉带着维恩冲到了诊所，她害怕维恩生病，会推迟双胞胎在法律上真正成为自己的孩子。儿科医生很快注意到红斑让维恩的脸颊通红，并确诊为传染性红斑，一种常见的幼年病毒。它虽具传染性，但红斑出现后便不再感染，没什么好担心的。

法庭上，法官看着凯莉与维恩：“请举起你们的双手，”他说，“你们的姓名？”“凯里·麦恩斯与维恩·麦恩斯。”“先生，您怀中抱的是谁？”“乔纳斯。”“女士，您抱的是谁？”“怀亚特。”“纸上是你们的签名吗？”“是的。”“你们是夫妻，对吗？”凯莉与维恩点头。“我有经验，男女不同，”法官开玩笑称，“问到日期，女性往往更清楚。你们何时结婚？”凯莉答道：“1992年5月16日。”“我现在要签署收养令，你们每人都会拿到一份，我们会把它寄到合适的机构，并给你们寄一份新的出生证明。乔纳斯的收养完成了。祝贺你们。”法庭上，凯莉的母亲唐纳、维恩的父母还有许多出席者都鼓掌致贺。法官在第二份文件上签署了自己的姓名。

“怀亚特的官方收养手续也已完成。祝贺你们。我知道今天对你们而言尤为特殊，我们也非常欣喜。现在休庭。”

维恩与凯莉抱着两个孩子站在法官两侧合了影。接着，法官一手抱一个孩子，微笑着照相。在家中，已经备好了甜点与香槟迎接家庭庆祝会。巧克力蛋糕的顶端，用红色糖霜写着这样几个字：他们终于成了我们的孩子。

凯莉与维恩终于卸下了重负。他们无须护照，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孩子们的父母，照顾两个正常健康的男宝。

从一开始，两个孩子之间就显现出了某种精神上的共鸣。他们喜欢靠近对方。出生第一年，他们多数是在卧室的游戏围栏中，紧紧依偎在一起。会爬之后，他们常与家里的两只狗一起小憩。一只狗叫埃塞尔，它是杜宾与罗威那的杂交；一只叫艾密特，是只德国牧羊犬。两只狗常常对着吼叫撕咬，两个婴儿便会模仿，像埃塞尔与艾密特那样咕咕哝哝。

到了学步期，怀亚特喜欢芭比，乔纳斯则钟爱星球大战、恐龙战队与巨石强森。他常按自己的想象，花数小时用黏土捏出人偶，再用临时做成的武器敲烂他们。怀亚特常对乔纳斯发泄自己的沮丧，乔纳斯则发泄在自己的玩具上。很早就能发现，乔纳斯是个内向的孩子，行为举止极为绅士。

从他们的执法视频中便可知晓两人的差异，那时两个孩子才不过四岁。他们轮番站在量尺前（两人身高都是三尺半），视频的承办方是纽约共济会会员安全ID项目，主要负责存档孩子的关键数据，以防孩子走失。视频中，两个学前班的孩子分别被问及自己的学校、朋友、在哪里骑车，或者为了躲避某人会藏在哪里。乔纳斯说他会藏在前院的大树后，怀亚特则兴高采烈地说这自己会爬到屋顶。怀亚特最好的朋友是利亚，乔纳斯最好的朋友则是爸爸妈妈。问到他们的昵称，怀亚特答道怀亚特·苏巴克·麦恩斯，乔纳斯却犹豫不定，采访者便提示他：“妈妈怎么喊你啊？”

“天使。”

两个男孩最大的差异体现在两人在童话表演中倾向的角色。乔纳斯总是演男孩。怀亚特总是演女孩，他喜欢灰姑娘、绿野仙踪中的桃乐茜、彼得潘的温迪以及小美人鱼中的阿里尔。

其实，怀亚特非常迷恋阿里尔，一只美丽迷人、长有红发的美人鱼。迪士尼赋予了她性感撩人的特征，比基尼上若隐若现的乳沟，但没有任何的性器官暗示。阿里尔人身鱼尾，尾巴上带着绿光粼粼的鳞片，腰下的鱼尾决定了她美人鱼的身份，但腰以上，长发飘飘、性感红唇又彰显了她女孩的本性。

阿里尔的问题是，她身在水下世界，心却期盼着在陆地世界生活。看着波浪下方镜中的自己，她更喜欢自己的上半身。鱼尾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想做一个女孩，一个人类女性，她只是想抛却自己的鱼尾，正因如此她不顾父亲的意愿，背道而驰，游到海面上去看过往船只上的人类。船只因暴风雨失事时，她会收集遗留的工艺品——茶壶、晚餐盘、烟斗、顶针，把它们偷走放在秘密洞穴中。她觉得，普遍被人类使用的是那些美丽的物品，它们象征的是与她不同却又是她所向往的一方。

“天呐，你见过这么美好的东西呢？”她惊讶地喊着，即便身边的每个人都告诉她，“还是水下最好。”

阿里尔对怀亚特有着催眠作用。她不停地看小美人鱼的DVD，把红T恤半套在头上，一部分垂在身后，在屋里跑来跑去，模仿着阿里尔飘逸的红发。

双胞胎三岁生日前不久，维恩站在一间浴室中凿墙，根据凯立的设计对房屋进行翻新，在饰有古典鹿营图的墙上装上一面人工鱼饵嵌边的化妆镜，小怀亚特踉跄着走进去，看看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大概一分多钟，他就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父亲，然后走开。几分钟后，又回来，带着自己的玩具锤，并学着父亲用锤敲墙。维恩为这个父与子的时刻而自豪，自怀亚特出生以来，这种时刻少之又少，他希望这一刻可以过得慢点，尽情享受。

“想吃零食吗？”他问儿子。

怀亚特点了点头，父子二人停下来休息。维恩坐在老式浴缸的沿上，怀亚特站在旁边，两人吃着动物饼干。突然，维恩发现儿子的表情黯淡下来，他抬起头望着父亲：“爸爸，我讨厌我的小鸡鸡。”维恩冷不丁回到了现实，他试着去领会宝贝儿子说的话，然后弯下身，把他抱起来，紧紧地抱住他。他亲吻着怀亚特眼角的泪，亲着他的鼻尖、脸颊、嘴唇，同时努力抑住自己的眼泪。

“没关系，”他轻声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很爱你。”

维恩把怀亚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试着宽慰儿子，即便自己的心还因情绪波动怦怦直跳。下一刻，乔纳斯也走进浴室，抱着父亲的腿。双胞胎从来都不会离得太远。

“怎么了，爸爸？”乔纳斯问道。

维恩蹲下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浴缸，把两个儿子抱在怀里，一遍遍拥抱、亲吻着他们。

“没关系，”他抚摸着怀亚特与乔纳斯的头发，轻声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四章　性别焦躁

凯莉并不觉得怀亚特奇怪，更觉得他没有什么病。他不过是“与众不同”，她就这么对家人、朋友和维恩解释。她知道，常人无法理解，特别是维恩。有时，维恩读报纸时，怀亚特会穿着利亚穿过的芭蕾舞裙跳来跳去。凯莉发现，维恩会低着头，视而不见。他不想抬起头。

凯莉自己学着去照顾两个孩子，特别是怀亚特。他常吵着要穿利亚那种颜色鲜亮的衣服。他宁愿赤身裸胸，也不想穿跟乔纳斯一样的针织衫。凯莉觉得，让怀亚特穿自己厌恶的衣服太过于残忍，在维恩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决定偶尔也给怀亚特买一些柔和一点的衣服。

凯莉第一次走进Target女童服装区时，感觉很奇怪。认识他们夫妻的都知道她常在这里给双胞胎买衣服。也是在这儿，她在女童区给一个儿子买衣服。但她还是走了进去。孩子们还没上学，即便怀亚特穿着粉色、紫色，也无伤大雅。让他整日穿棉衫、裤子已经很为难他了。凯莉挑着一些没有过多装点、相对中性化的女童小衫，但她还是喜欢粉色。当她看到心仪的衣服时，她知道，早上给怀亚特穿这件会少些麻烦。她必须克服旁人看到怀亚特穿着粉色短裙时的指指点点。她觉得那是他们的错误，与她无关，更与怀亚特无关。

维恩没有认同也没有阻止凯莉，即便阻止也没用。

“你为什么要溺爱他？”维恩会这么问。

“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凯莉会这么答，“他在向我们展示真我，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他。”

维恩想要的不过是个正常的家庭，与常人一样。凯里告诉他，没有人有正常的家庭。她也没有，或许正因如此，在发现怀亚特的特殊之时，她没有像维恩一样崩溃。凯莉不知道何谓完美家庭，因而也没有期待。她不会失望沮丧，无论是心中还是意识里，他从未觉得怀亚特让他失望。维恩不同，一想到最快乐的童年，每每看到怀亚特穿着女装，他都会开玩笑。

“怀亚特，你不该穿这双鞋。”看到怀亚特穿着凯莉的高跟鞋，维恩便会如是说道。

“不，我该穿。”

“你不该穿。”

“我该穿。”

“你不想做姑娘吧。”

“不，我想。”

这就是二人的对话，算得上的话。怀亚特穿着裙子，维恩等着怀亚特展现阳刚之气。这样的对话时而反复，怀亚特依旧坚定固执，如维恩一样，各持己见。每次父子二人这样对话，凯莉知道，维恩是不敢直面现实。

双胞胎快到三岁时的一个晚上，两人安睡后，凯莉坐在客厅电脑前，在搜索引擎中输上了这几个字“喜欢女孩玩具的男孩”。

这既是疑问，也是述实。对凯莉而言，也是一个开始。她浏览了科学文献、网上论坛、医学网站。了解了同性恋，变性——也就是易装皇后（穿女装的男性工作者），还有跨性别者。她看了数小时。她下意识地觉得，女孩玩具、衣服、行为意味着怀亚特是个同性恋。但性取向与异性吸引一样，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言，简直难以想象。变性显然也不对，它主要指那些成年后经过变性手术、转变性别的人。至于跨性别者，字典解释为“无法认同生理性别的人”。

这似乎符合怀亚特。卡珊德拉是他在学前班的最好的朋友，是她告诉怀亚特所想知的关于女孩的一切。比如，女孩不会洗完手后，用教室后的棕色毛巾擦手。卡珊德拉说，女孩会快速优雅地摆手，像着火了一样。卡珊德拉是怀亚特认识的女孩中最淑女的一个。她留着齐腰长发，留着长指甲，还涂着指甲油。怀亚特虽然喜欢洋娃娃，但他身体素质也很好。他比乔纳斯扔球扔得远，也常和自己的兄弟在地上打滚。

凯莉看到，性别指的是对自身男女的认识。这是与生俱来的，不为强制思维或引导所变，除非在你觉得自己对自身性别的认识与他人相悖。凯莉不记得自己在儿时是不是就有这种自我意识。

从那晚开始，她一边记笔记，一边快速浏览，一边继续搜索，直到搜索引擎中的输入变得非常可笑，“喜欢粉色的男孩”“留着蘑菇头、把棉衫套在头上，又玩男孩子玩具喜欢摔跤的男孩”。

她反复地看着这个词“跨性别者”，性别是区分男性和女性的生理特征。她看到，性别身份不同于性别，不指长有阴茎或阴道，它关乎的是人们的感觉。怀亚特觉得自己是女性吗？从生理解剖学上看，多数男性对自我的认知是男性，多数女性对自我的认知是女性。但也有例外。一些人会逐渐觉得自己的性别与生理性别相悖。有的觉得自己拥有两性特征。凯莉根本不能完全理解，她承认这点，但她觉得“跨性别者”似乎更符合怀亚特。

她不断阅读。自我感觉是与生俱来的，并在四岁定型。但一些孩子早在两岁就能表现出对自我性别的不满。据说，这些孩子内心不满的持续存在会导致性别身份障碍，在2013年第五版《精神障碍诊断数据手册》（又称精神病诊断手册第五版）中由美国精神协会改称为性别焦躁。性别焦躁指个人性器官与内心性别意识不符时所导致的焦躁状态。这不仅仅是美国精神协会在语言上的转变，更是在美国精神疾病统计诊断手册上剔除同性恋的转折点。

精神病诊断手册第五版是性别焦躁诊断的通用标准，书中罗列了儿童从六个月起就表现出的八种特性或行为。

迫切想要变成对立性别，或坚持某人是对立性别（或不同于某人生理性别的替换性别）。

男孩（生理性别）偏好穿异性服装或模仿女性穿衣打扮。

偏好虚构故事或幻想游戏中的易性角色。

对典型理性玩具、游戏与活动的钟爱。

厌恶个人的性器官。

肯定也有当前“临床性显著障碍”或者功能性损伤。后种的重要性部分源于它的暗示意义。当感觉性器官与性别身份不同时，跨性别者的障碍与其他的障碍表现（比如抑郁者）不同。抑郁障碍是一种表面抑郁障碍，与跨性别者不同。跨性别者障碍源于完全了解真我，又同时受限于错误的身体，从而他人所知的个人性别与自己的性别相对。功能失调并非因自身困惑所致，而是孩子们能够对怀亚特他们施加的痛楚。不过，他是个快乐的孩子，他的郁闷源于自己“男孩－女孩”的特殊，他现在就这么称呼自己。

郁闷烟消云散后，他会问凯莉：“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女孩？”或者“我的小鸡鸡什么时候掉？”这些问题看似很正常，好像他早晚都会成为女孩一样。他是不是觉得男孩就像是蝶蛹期，他可以像蛹变蝴蝶一样，变成女孩？怀亚特或许觉得一些孩子生来是男性、一些孩子生来是女性，还有一些可以在青年时期从男变女。但他没有耐心，想要加快他以为的化茧成蝶的自然过程，也因此导致了自己的忧郁。

维恩想拉近与儿子们的距离，但他发现，自己很难理解怀亚特的性别偏移行为，所以他退却了，去伐木、去健身、去游泳，直到筋疲力尽，来发泄自己的挫败感。他想做个好父亲，但无论怎样，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怀亚特的情况。

圣诞假日来临之际，维恩会给亲戚、朋友们每人寄一封信及家庭圣诞贺卡。他喜欢写信。他为自己的妻子自豪，基本上为两个儿子自豪，写信让他反思为自己与家人在过去一年的成就与学习而欣喜。2000年圣诞节时，维恩发现自己很难像往年一样写信，他不知该如何向他热爱、敬重的人解释怀亚特某方面的特殊，他们可能无法真正理解，但其他方面怀亚特又是正常的。

2000年：怀亚特还是颇具表演天分。他喜欢换装、玩音乐、跟爸爸摔跤。圣诞节他喜欢黄色的芭比。乔纳斯比怀亚特高一点，我们无从得知，为何他就是不爱吃曲奇。他还是喜欢电视胖胖（英国动画片中的小外星人），喜欢看书、喜欢给父亲帮忙。圣诞节，他想要的是大鱼吃小鱼游戏。

两年后，信的内容基本不变，但多的可能是两个孩子间进一步凸显的差异。

2002年：怀亚特很有创造力、善良、深深迷恋女孩。他玩“男扮女装”，模仿了许多故事角色。他的女朋友是利亚。

形容乔纳斯要简单得多：

乔纳斯分析能力强。他总是侃侃而谈、动来动去。他最喜欢动作任务、猜谜、电脑以及海盗。

怀亚特最喜欢的呢？色彩、洋娃娃、电脑游戏与猜谜。他最喜欢的是阿里尔。

维恩觉得写信难以继续，意识到生气不会带来什么改变，他开始找其他的发泄方式。在2003年春天，孩子们上学前班时，一个机会出现了：欧罗诺缅因大学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请他担任安全、健康服务、交通执行主管。薪水较之前没有太大变化，但学术机构的工作是体面的，更为维恩的好学提供了良好的环境。离开自己成长的地方不易，但他不能拒绝这一邀请。凯莉很抓狂。她喜欢住在诺思维，喜欢看着阳光洒在湖上。她的一个闺密是简·玛丽亚，也就是利亚的母亲。利亚也有个哥哥，叫沃尔夫冈，他们称他为沃尔夫，他是乔纳斯的朋友。简的祖籍在纽约长岛，她幽默健谈、无拘无束。她与凯莉待人接物的方式相似，凯莉觉得与她相处很放松、很舒服。怀亚特最喜欢扮演凯莉与简讲的故事中的角色，或者假装自己是最喜欢的电视剧中的角色。凯莉通常负责戏服，简负责音效。

搬家对两兄弟而言也不易。乔纳斯喜欢在房后的树林中玩耍，怀亚特喜欢跳着穿过布满石头的五颜六色的大花园，石头上印着双胞胎的小手印，还有甲虫与蝴蝶的痕迹。凯莉的母亲唐纳刚搬来与他们同住，住在与他们房子相连的公寓里，她并不一同前往欧罗诺。她和怀亚特极为亲近。她们一同为芭比穿衣，梳她的长发或是一同看小美人鱼。有时，怀亚特会在花园里帮祖母浇花。在那儿，他觉得自己像公主一样，住在自己独特的王国中。但好处是，他们住在欧罗诺大学城，凯莉希望可以距离学区更近，这样她或许可以找到帮助怀亚特的方法。

同时，凯莉继续专注于性别问题。有一晚，她在看新闻频道时，一个关于纽约市一对夫妇的报道映入眼帘，这对夫妇准许儿子穿着女孩衣服上学。他们被举报并遭到了警察逮捕，孩子也暂时由他人监管。凯莉是个极为敏感的母亲，她尤为关注任何可以将孩子从她身边带走的可能。她允许怀亚特蓄发，偶尔穿女孩衬衫或外套，不过夫妻俩也常因此陷入与陌生人的尴尬对话。在外吃饭时，有人会评价双胞胎，并问道：“您的儿子和女儿多大了？”

凯莉会说四岁了，但不纠正其中的性别问题。

他们去麦当劳时，孩子们会在游戏区打滚。要走的时候，凯莉或者维恩会喊道：“怀亚特、乔纳斯，该走了！”那时二人会发现其他父母脸上露出的疑惑。凯莉并不理会。但公然遇到陌生人的困惑让维恩受挫。人们不仅对怀亚特，还对自己与凯莉评头论足。

凯莉会说，这又如何。这与他人无关，我们无须无时无刻地解释。又有谁在意？

但这的确重要，他也极为在乎。

搬家前一晚，麦恩斯夫妻受简与丈夫罗斯克的邀请，去看看他们家的新装修。维恩与罗斯克气味相投，热爱运动、打猎、享受他们所谓的“乡村木工”，即打磨物品时不求尺寸精准。怀亚特与利亚在一起玩耍，他们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有些晕眩又很激动，二人都穿着裙子、高跟鞋，戴着耳环，化着浓妆。每个人都哈哈大笑，包括维恩，但他笑得很勉强，如鲠在喉。罗斯克邀请维恩去门廊上喝啤酒。

“我该怎么办？”他对罗斯克说。

他们清楚维恩指何事。

罗斯克看着维恩，不知所言，啜了一口啤酒。

“我不知道，维恩，我真不知道。”

“凯莉觉得我是个浑蛋，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两个男人沉默着，不知还能与对方说什么。维恩显然是痛苦困惑的，那是维恩的担当，那晚他就站在罗斯克身旁，任凭凉风袭来。

第五章　新英格兰

很多人称缅因州为新英格兰，但对缅因州人而言，新英格兰更确切地说是汉考克与华盛顿的乡镇，横跨西部皮纳布斯考特海岸到东部毗邻加拿大，南部濒临大西洋。新英格兰的精神或文化意义是你永远无法远离海洋，海岛、半岛、小湾、海湾让缅因州独特的蜿蜒海岸。“新英格兰”起源于航海时代，当时乘船从波士顿去东北部的缅因州，船只常常顺风行驶。同样，当船只返回波士顿时，船只常常逆风行驶，因而缅因人常说自己“上行至波士顿”，但在地理上，波士顿在缅因州南部，距其南部边界50千米。

一股新英格兰的社会思潮植根于此。第一批殖民家庭的世世代代都不畏惧恶劣的天气、惨淡的生意或是不幸的命运。无论如何，缅因人都会实现自己的目标。原因很简单：缅因州海岸因古代冰川的推移而成，在风化与天气的作用下变得强硬坚毅，当地人亦是如此。这些家族的世代在这里繁衍生子，让缅因州这片荒芜的土地人丁兴旺、层楼叠起。除了土生土长的缅因人，其他人无论住在这多久，仍会觉得“疏离”。

95%的缅因州是高加索人，佛蒙特人肤色更白。虽然欧罗诺是大学城，93%的人是高加索人。换言之，欧罗诺是一个有着混合人种的独特地方。欧罗诺横跨陆地水域，位于皮纳布斯考特河支流斯蒂沃尔特的入海口。马什岛位于两河之间，欧罗诺是岛屿的一部分，属于内陆，缅因大学与其他几所高校全部位于岛屿之上，这里既不是州也不是城市。欧罗诺的建立早于美国革命，根据皮纳布斯考特的印第安酋长命名，欧洲殖民到来后，把当地人民从欧罗诺这片渔业与打猎资源的富饶之地驱赶出去。在革命后，伐木场驻在了城镇。伐木场淘汰后，欧罗诺成了实用主义与革新的产物，过去这里的一切包括商店都得以保留，得以改头换面。一根生锈的支架撑着挂在房外的欧罗诺药房与冰室的牌子，但冰室早已不再。后来营业于此的是一家录像带商店，再后来是一家室内医疗诊所，现在是雷拉商店，一家国际食品商店。

尽管有一些城市特色，比如光美美黑沙龙，城镇还是保留了乡土气息。暖和时农贸市场会开放，许多顾客乘轻舟或皮船前往。马什岛上的大学所在地都会向弓猎手开放，让他们寻找白尾鹿。欧罗诺长达39千米的道路两旁长着上百种林荫树，比如挪威枫、东部美国五针松、红橡木、绿灰、刺槐。美国榆树植于欧罗诺的旁道上，还有新英格兰第一批殖民者命名的唐棣，殖民者在树木繁盛期计划发展了殡仪生意，当时地面上可以挖坟的空地还很多。

麦恩斯一家在欧罗诺的新房子有四个卧室，里面种着雪松，一条长达300英尺的私人车道，一个谷仓。前院种满了橡树、云杉、铁杉，环绕在房子四周。凯莉说她觉得有种压抑感。最终，维恩砍掉了一些树，不是因为凯莉抱怨，而是他突然觉得房子周围太过拥挤。

六英亩的土地上主要是树林，双胞胎可以尽情地探索。维恩砍掉了40棵树，为孩子们建了一座一室小木屋。凯莉买了一个飞索放在后院，冬天时在雪道上滑雪橇，从楼梯下的露天平台穿过院子一直到树林外。孩子们似乎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凯莉不开心。屋子四四方方，树荫遮蔽，室内太黑，蚂蚁太多，连着水井的水管也裂了。不过，房子离镇子、学校或者维恩在大学的安全主管工作不远，虽然抱怨，但她知道自己在短期内不会搬离。

男孩们要上一年级时，麦恩斯家决定举行“了解麦恩斯”聚会，邀邻居参加。那是一个凉爽、多云的秋日，客人们依次进入房子。凯莉还在房里给食物装盘，聚会快开始时，维恩去寻找两个孩子。他在洞穴里发现了乔纳斯，在楼梯上找到了怀亚特，他激动地笑着看着父亲。他就在那儿，父母的甜心，这个自在棕发的男孩，穿着他最爱的玩具反斗城的粉裙。

“怀亚特，你不能穿这个！”

维恩严厉的语气穿透了聚会的喧嚣，怀亚特吓得瑟瑟发抖，接着一动也不敢动。凯莉在厨房中听到了丈夫紧张的声音，知道发生了意外，快速冲了出来。

“怎么了？”她问道。

“怀亚特不能——”

“你对他说了什么？！”

凯莉随着丈夫的眼神看到了楼梯上的怀亚特，他一只小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发光的魔杖。他的脸上写满了害怕与困惑。

“你要让他穿这样吗？”维恩问道。

凯莉没有回答。她冲到了怀亚特面前，热泪滑过了怀亚特的脸庞，凯莉握起他的手，领他回到了卧室。她知道，那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聚会上的多数人陷入了沉默，这是维恩的问题。不过真正让她失望的不是与会者的反应，而是怀亚特遭受的伤害，只不过因为儿子在家庭聚会上穿着公主裙，维恩就伤害了他。她该怎么对他解释，他没有错但父亲却叱责了他。她还没做好准备，她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现在时机不当。”凯莉轻声告诉怀亚特，劝说他现在最好还是穿裤子与衬衫。

“我不能做我自己，”怀亚特说，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悲伤与愤怒，“乔纳斯可以穿自己想要的衣服。为什么我不行！”

凯莉知道他说得没错，但这不公平。

“让我们先试着了解下别人。”她说。

维恩依旧茫然地待在楼下，在巨大冲击后陷入了沉默。他的世界，作为父亲、作为丈夫所营造的普通、努力的中产家庭刚刚崩塌。他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听不到身旁的任何声音，好似在一场心理爆炸后失聪。聚会上的人是不是都在看他？他绝得自己孤零零的很奇怪，但更糟的是，他的掩饰被撕开。猎人、渔夫、空军退伍军人、共和党，所有的身份都从他身上剥离，唯一剩下的便是父亲，做什么样的父亲，又是谁的父亲？他是个婚姻幸福的男人，是两个漂亮儿子的父亲。但无疑一个儿子又令他尴尬，而他又刚刚伤了这个小男孩的心。

维恩在小镇上长大，无论是他的军旅生活还是教育背景，似乎没什么能帮他理解怀亚特。怀亚特与乔纳斯是双胞胎，为何会如此大相径庭？乔纳斯无疑是个男子汉，他的存在似乎在质疑怀亚特对自己是女性的坚称。

包括凯莉在内，维恩从未与人分享过他的恐惧、困惑与生气。她知道他对怀亚特失望甚至是生气，但他把一切埋在心里，通过加班到深夜、花数小时跑步、游泳、锻炼、在外做工，渐渐疏远家庭，把一切想法憋在心里。维恩很固执，有时他常受制于自己的经历。凯莉清楚这点。那是结婚前，他们刚确立关系不久后的一天，维恩宣布自己要去打猎。凯莉认为，去打猎做男人的事很好，她为维恩准备了三明治，跟他吻别。当他穿着迷彩服回家后，一只鹿躺在他的雪弗兰车里，它的鼻子对着仪表盘，四肢被绑在身后，凯莉受到了惊吓。

凯莉看到维恩腰部鼓鼓的，她问：“你口袋里的是什么？”他掏出了鹿的心脏，拿给凯莉。

“天呐！”

凯莉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自己的丈夫做了什么？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其实，为了保持肉质，维恩恰当地取出了内脏，把它带回家准备烹调。对猎人与肉食者而言，心脏格外美味。突如其来的不当情形，让凯莉对丈夫勃然大怒，随后便开车离去。她开了三个小时，距离摩根敦越来越远，一直朝着匹兹堡前进并努力平复心情。凯莉到家后，维恩已经清理了一切，但他说他们需要谈谈，解决问题，打猎对他很重要，是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告诉他自己只是还没准备好接受打猎的意义。她可以脱离自己经历的限制，知道自己必须调整。她只希望他知道她很沮丧，在以后的生活里，屋子里不能出现死鹿。就这样。

凯莉不需要很多密友，但凡是她的朋友，都与她很亲近。其中之一便是克里斯，她带孩子们去当地泳池游泳时与她结识。克里斯让人舒服、现实、讲求实际。她有四个孩子，其中一个与双胞胎同龄。。克里斯让人舒服、现实、讲求实际。她有四个孩子，其中一个与双胞胎同龄。艾莉森是凯莉的朋友，也是她的邻居，凯莉常向她谈起怀亚特。每到周五下午，凯莉与艾莉森会在凯莉厨房的早餐吧放松自己，二人喝着茶、吃着素食点心，因为她们都担心体重增加。艾莉森总会与凯莉产生共鸣，特别是她抱怨维恩时。她告诉自己的朋友，与维恩有关的一切都很难懂。维恩根本不理解或不想理解怀亚特。凯莉很受伤，她不打算再跟他讨论自己的孩子。

“你想过离婚吗？”艾莉森有一次问凯莉。

“天呐，”她说，“我从没想过提离婚。我怕他得到双胞胎的抚养权。”

其实有时，凯莉会害怕维恩因她准许怀亚特表现得像女孩而离开她。有一次，当他外出骑行时，凯莉觉得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家了。让她更害怕的是维恩可能会带走乔纳斯与怀亚特。她的底线是，不能依赖维恩。她也不能跑走、躲藏、咆哮或哭泣。她需要做的就是成为怀亚特的好妈妈。现在，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得合格。她确定的是，维恩没有伸出援手。无论对他说什么，即使是大声说出心中的疑虑：怀亚特是不是同性恋。她知道，维恩的回答也会是：“不，不是这样的。”说完会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虽然维恩不能与凯莉分享，但离婚二字从来没在他的字典中出现，只是有时，他会担心凯莉离开自己。维恩也想理解怀亚特，以他自己的方式，但多数时候，他总想着儿子可以自然而然地改变这些行为。他不愿意想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者。其他父亲的儿子是同性恋者没有问题，因为他可以与同性恋者相处，或是接受自己孩子的同性恋朋友。但是，他就是不想自己的儿子如此。这对他而言太难，维恩害怕自己无法成为怀亚特想要或需要的父亲。

第六章　提防之事

2003年4月1日

亲爱的怀亚特日记：

今天，怀亚特跟我分享了他的秘密想法。

他是个好孩子。做他的妈咪我乐意至极。

怀亚特没想出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感情，以及“你是谁？”这个问题。对于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很简单，“想变成女孩的男孩。”或者“住在男孩身体里的女孩。”或更简单地说，“我是个男孩－女孩。”无论是对妈妈还是其他这样疑问的人，怀亚特都这么说。有时候，怀亚特一年级的同学也会提出这样的疑问，但怀亚特的回答不会让他们觉得模棱两可。在学校遇到的麻烦，都是其他班的学生引起的，比如一些二年级学生，他们有时说怀亚特“像女的”。这还不算过分，只不过怀亚特知道，他们是故意那么说。

怀亚特之前的幼儿园老师詹克思女士在他测评中写道：“怀亚特是个惊喜！他的表演天分定会让他在将来登上舞台！看到他的求胜心很有趣，不过，多数时候他只会跟乔纳斯一起的时候才表现出来。”

他们是双胞胎，多数时候都在一起，男孩们自然会竞争，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方面。乔纳斯可以接受自己哥哥的特殊。乔纳斯心中的怀亚特就是这样的，他不觉得怀亚特的行为有什么奇怪。怀亚特就是喜欢女孩东西。乔纳斯向朋友介绍怀亚特时，他会说：“他是我哥哥。他喜欢把汗衫套头上，当成头发，还喜欢芭比娃娃。”有时甚至乔纳斯也会跟芭比玩，至少玩到无聊为止。

不过，两人的性格差异也是引发争斗的导火线，当然常常是怀亚特对乔纳斯大打出手。凯莉和维恩拉架后，问到怀亚特为何这么生气，他会说自己也不知道。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看着乔纳斯，怀亚特就像看到自己一样，不过也“不是”自己。认知失调一定让他很痛苦。就好像他自己的脸每时每刻都在嘲笑他。怀亚特不知道为何他跟乔纳斯都长得像男孩，但只有他觉得自己是女孩。有一次，怀亚特被问到为何再一次打了自己弟弟，他终于道出：“因为他可以做自己，但我不行。”

四个月后，詹克思女士测评报告中补充：“我希望两个孩子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可以开心自在，他们可以为对方的成功喝彩，而不是为了得到同样的关注而竞争。他们很漂亮，可以带来很多惊喜、可以更多的发现自我。前方充满了快乐与惊喜！”

在欧罗诺，两个男孩在一年级的不同班级，但他们只要醒着大多时间都在一起，显然他们亲密无间，即使偶尔打打闹闹。他们主要的娱乐活动就是模仿表演电视剧或者看到、听到或读到的故事，几乎每天如此。他们演过三只小猪，后来还演过少年泰坦。任何事都可以成为故事的素材，故事则是他们所沉迷之事。

维恩和凯莉带孩子们参加的第一次真正的组织运动是足球。一个凉爽的秋日清晨，怀亚特站在球场上，看似极为心不在焉。他穿着小短裤、汗衫，就那么站在球场中间，任凭两支身上沾满土的队伍在他身旁混乱地窜来窜去。等他回过神来，他只是把碍住自己的人推开。当担任教练的维恩看到后，他很恼怒。他不想因自己的孩子影响整支队伍，所以他淘汰了怀亚特。怀亚特很沮丧、生气，逃离了球场，穿过学校停车场，跑到了街上。维恩紧追在后面，乔纳斯则跟着父亲追赶。

“怀亚特！站住！”

一辆车朝着怀亚特开来。

“停下！！”

怀亚特停下来，站在街中间。一秒后，维恩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人行道上，又把两个孩子塞到后座上。

“以后别再这么做了！”他坐到后座上，不停地对儿子们重复。

维恩受到了惊吓，他想让孩子们明白缘由：怀亚特的行为很危险。两个孩子从没见过这么生气的父亲，从未见过父亲对自己这么吼叫。他们沉默着，很害怕。

“怀亚特，你差点被车撞到。爸爸很担心你。我爱你们，我不想你们受伤。”

对父母而言，没有什么比孩子的安全更重要，所以他们让双胞胎去学跆拳道，让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凯莉觉得怀亚特的安全尤为重要，他很容易成为被骚扰的对象。凯莉对怀亚特的担忧恰恰说明了她对新闻中类似的孩子事件报导极为敏感。她尽量避免关于跨性别者身体遭到攻击的报道，但又觉得自己有责任去了解怀亚特有一天究竟要面对的是什么。

2000年10月，怀亚特与乔纳斯刚满五岁，加州阿拉米达县发生的可怕事件成了新闻头条。格温，来自纽瓦克的一个17岁的孩子，在10月3日晚去同学家参加派对，然后就人间消失了。两周后，一个参加聚会的孩子同警察来到内华达山麓的一个偏僻处，指认一处浅坟。格温是变性人，他曾与几个20多岁的男孩发生了性关系，引发了这场谋杀案。作案者怀疑格温曾是男性，在10月3日的聚会上把她堵在角落里，扒光了她的衣服，用鞭子抽打她，用煎锅打碎了她的头骨。她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求求你们，我还有家人。”

这样的故事让凯莉焦虑不安。在孩子们去朋友家前，她都会联系对方的父母，让他们知道怀亚特的特殊性格与行为。她会守着孩子，以防不测。

从幼儿园到一年级，凯莉知道自己有必要跟老师谈谈怀亚特。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保老师可以接受他。

“怀亚特有点特殊。”学年刚开始时凯莉告诉老师，“他真的喜欢女孩子的东西，我们可以理解，您也会理解对吗？”

老师表示可以，凯莉才松了口气。学校第一大障碍解决。

维恩的一个朋友对自己儿子对待怀亚特的反应大为所惊。两个家庭经常一起在周末去波士顿，回来的路上，维恩的朋友问自己两个与双胞胎年纪相仿的儿子，他们对麦恩斯两兄弟的看法。

“妈妈，你说的是麦恩斯家的孩子吗？他们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一个儿子回答。

“不，他们是双胞胎兄弟。”

朋友的儿子坚称：怀亚特是女孩。最后朋友丈夫问道：“你们一起去过洗手间吧，难道怀亚特没有小鸡鸡吗？”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一个儿子答道：“我知道他们男孩有小鸡鸡，女孩没有，但怀亚特是女孩，只不过她有小鸡鸡。”

后来，怀亚特编写了一本叫作“提防之事”的安全书，并附图解释。这本册子的封面上画着一条食人鲨、一只微笑的螃蟹、一条鱼，以及怀亚特最喜欢的红发阿里尔美人鱼，坐在水下的一块礁岩上。每页上都有一幅画以及需要避免的注意事项，比如坐在车里给糖的陌生人、树爬得太高而无法下地、在冰上滑冰、喷墨的乌贼、雪崩、吸血鬼、蜂蛹、讨厌的雪人、玩火柴、不会游泳时游泳也被视为危险活动。但书上的第一行字是最个人的，也是最现实的：

你会遇到恶霸，那些对你发号施令的男孩女孩。

欺凌意味着你要远离他们。

第七章　粉色走廊

2003年5月初的一个下午，凯莉打开奥普拉秀，正在播出的是对詹妮弗·芬尼·博伊兰的专访，她是缅因州科尔比学院的英语教授。凯莉不认识博伊兰，也不知她原名是詹姆斯·博伊兰。当奥普拉介绍她时，凯莉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事：一个漂亮、正常的女性，只不过曾经是个男人。网上看到的那些穿着异性服、戴着假发、化着粗糙妆容的男人形象一扫而光。詹妮弗可以为她带来正确的理解。

奥普拉读过博伊兰的自传《她不在那儿：两性生活》，这本书让她爱不释手。博伊兰生来是名男性，从六岁开始便觉得某些事出了差错，她看到的自己跟自己的感受不同，她觉得自己是女性。她告诉奥普拉：“我对跨性别的意识是我最早的记忆。但我知道他人一定会觉得奇怪、滑稽。所以我想，我要妥善处理，成为男孩、成为男人。”

她说，在她的现象中，自己一直是女性。在梦中，自己是女性。在私下里，家人不在时，她会穿着妈妈和姐姐的衣服，把自己打扮成女性。“这是种极大的痛楚，”她说，“我知道这样偷偷摸摸、保持秘密很诡异。你知道一些事是大错特错、你下意识地就发现了。我觉得人对自己性别的认识是基于内心的。如果你有这种经历，你会知道。”

对凯莉而言，在她质疑自己对怀亚特的对待是否正确时，她需要的就是这种肯定，让她允许怀亚特在家穿着公主裙，或是带她去玩具反斗城的“粉色走廊”上玩耍。维恩还是觉得不舒服，但这是怀亚特的天性，凯莉如何质疑？

“我不想过这种另类的生活，”博伊兰告诉奥普拉，“我觉得我跟其他人都不同。就好像自己是世界上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其实，仅在美国还有成千上万的青年跟我一样。一位学者曾说，这同多发性硬化一样平常，像腭裂一样普遍。美国乃至世界，很多人都如此，只是他们生活在沉默和羞愧中，怯于道出事实。”

当奥普拉问及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她说：“没人知道。我想应该是存在某种医学因素，从两三岁就有了。有人解释为孕六周的胎儿受到了母亲子宫荷尔蒙分泌的影响。”

凯莉心里也这么想，怀亚特的行为感受应该有某种医学解释。他的行为感受那么根深蒂固，即便在凯莉最脆弱的时刻，在她自责是不是自己对怀亚特的溺爱、让他自己选择玩具造成了这一切时，她都可以很快摒弃这些想法。怀亚特没有心理失常、没有生病，也不古怪，更不是怪胎。他做男孩不开心——这是根本，她的职责就是确保他可以得到所需的帮助、保证或是其他任何需要，来让他开心。

博伊兰的访谈让凯莉重拾信心。显然，她不是唯一一个需要搞清自己儿子想要成为女儿的原因的人。现在凯莉知道，或许有种协议，可以纠正这种认知失调。博伊兰对奥普拉解释，当病人从一种性别变到另一种，医生会遵守易性、跨性别者、无性别者健康注意标准。这一标准于30年前由海瑞本杰明国际性别焦躁协会制定。从根本而言，他们是一组医疗协议临床医生从业标准，帮助有荷尔蒙与外科手术变性诉求的病人改变自己的性别。这一全新的事物吸引着凯莉。现在她需要的就是可以找到某人、某位医生帮助怀亚特做这种手术。凯莉出门买了博伊兰的书。

“她一定可以成为怀亚特的偶像。”一天她对维恩说。

“嗯。”维恩听后没有什么反应。

一连几天凯莉把书放在茶几上，希望维恩可以看看。他没有。她又把书拿到了卧室。似乎有了效果。书没了，但维恩什么也没说。显然，他还没准备好谈这些。

双胞胎七岁生日时，凯莉觉得自己会找到两个孩子都喜欢的玩具。一天她发现怀亚特为电视上的某个卡通动作英雄着迷，并记下了观后感。10月份，在生日宴上，怀亚特和乔纳斯收到了许多卡通动作人物。乔纳斯很喜欢，但怀亚特却闷闷不乐。凯莉找不到原因。最后，她问他，难道他不喜欢每天看的电视上的卡通动作人物吗？是，他不喜欢，他喜欢的是那个卡通动作英雄住的漂亮房子。

凯莉明白了。关于怀亚特是不是跨性别者，她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她在搜索中第一次遇到跨性别者这个词，当时她没有跟维恩说太多，她不想给怀亚特贴上这种标签，把他分类，至少是在当下。孩子这么小怎么能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女孩？怀亚特七岁生日前，她总觉得怀亚特可以成熟，不再这样。其实，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想做儿子觉得正确的事。她很快成为分析别家孩子的专家，找寻她们一言一行中成长的痕迹，比如一个朋友的孩子涂了指甲油，或是喜欢穿姐姐的三角裤。但是其他男孩的行为只是偶尔出现，显然与怀亚特不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穿裙子、做公主、与彼得潘的温迪一起玩耍。同时，他又喜欢拳击、喜欢运动。但无论是他对自己的感觉，还是他玩得最久的玩具、他最喜欢的事物、他爱扮演的角色，却总是女性。凯莉不知道有哪个男孩跟怀亚特一样坚持自己的想法，一直表现得像个女孩。

不过，一直让她万分沮丧的是，自己在怀亚特生日上让他失望。她发誓，自己再也不要买那些维恩觉得怀亚特应该玩的玩具。这样太自私。第二天，他去给怀亚特买了他钟爱的游戏机，以及所有能找到的温迪、灰姑娘与桃乐丝玩具。

第八章　男孩—女孩

一年级上到一半，麦恩斯家因为一个坏消息天翻地覆。那是2004年1月寒冷的一天，凯莉不得不约见自己的初级保健医生。在身体检查中，医生发现她的甲状腺上有个小肿块。医生说，这种肿块一般是良性的。但凯莉已经43岁了，她对肿瘤的认知足以让她惊恐万分。那时，她正帮自己的朋友渡过甲状腺癌复发的难关。一年前，那个妇女刚从手术中康复，现在却面临着进一步的侵入性手术，切除部分颈部组织。

甲状腺是个蝴蝶形的腺体，位于脖子下端。它的职责是向血液中分泌荷尔蒙，保持大脑、心脏、肌肉以及其他器官的温度与功能。85%到90%的甲状腺肿块都是良性的，所以凯莉的医生让她不要担心。在担忧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检查，包括胸部X光、颈部超声、甲状腺功能与血检。最后是细针抽吸检查。最终，凯里许久的担忧成了事实：她得了乳头状甲状腺癌。之后，她在波士顿接受了两场手术，其中包括甲状腺切除术，医生在她的前脖切开了一个三英寸的切口，取出了癌变的肿块。癌细胞似乎不再扩散，为保险起见，医生建议做放射性碘疗法或放射性碘治疗，以此来杀死任何可能遗留的转移细胞。甲状腺是人身体中唯一可以吸收并依赖碘的组织。放射性碘疗法是一种折磨，需要把病人单独隔离在房间中数日。因为在摄取碘后，他们会有或多或少的放射性，汗液和尿液就是例证。接受治疗的病人方便后须冲厕两次，尽可能冲走遗留的放射性液体。每天，护士都会给病人换床单。医院用一种计数器来追踪病人的放射性水平，直到指数低到某一水平，病人才可以出院。做完碘治疗后，凯莉还需在波士顿的唐纳法博与妇女癌重症中心做健康检查和后续检查。有时，凯莉的朋友，也就是与甲状腺癌复发抗争的朋友，会开车送她去医院，从欧罗诺开车到波士顿，沿1-95号公路路程只有240千米。多数情况，凯莉会自己开车，偶尔还要冒着暴雪。每次，她都祷告：“我需要再活10年，只要10年。如果可以，怀亚特与乔纳斯就有希望。”直到那时，她才发现维恩爱着两个儿子，一旦她去世，他就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他还要继续努力理解怀亚特，不知所措，她不敢想象怀亚特自己形单影只，没有母亲告诉他一切都会变好。

偶尔，全家会一同前往波士顿。凯莉坦诚地告诉孩子们自己病了，告诉他们自己去波士顿拿药快点康复。她很害怕，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吓到怀亚特与乔纳斯。她必须在孩子们面前保持镇定。

全家与她一同前往时，他们会住在假日酒店，在那儿孩子们可以游泳。凯莉与维恩会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不时谈着他俩在学校的表现，或是维恩的工作，海阔天空地聊，但对癌症闭口不谈。要想不难过很难，有一天，一个小男孩，不过13岁，穿着居家服拖着脚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头发，面黄肌瘦，目光涣散，他的父母走在他身旁，面色如他一般苍白忧虑。凯莉和维恩看着这个小家庭从泳池走过，下楼、回到自己房间。然后，他们看着对方，相视无言，感谢自己的幸运。无论接受怎样的考验，他们知道孩子们是安全幸福的。几个月的治疗结束之际，医生们把健康证明给了凯莉。她不再害怕癌症，为了这个家，她会变得更加坚定不移。

怀亚特和乔纳斯的最享受的时刻就是在凯莉的睡前故事时间。双胞胎的床中间有张木凳，凯莉就坐在那儿，凳子右边是黄色（怀亚特的选择），左边是紫色（乔纳斯的选择）。中间有条红线，告诉妈妈该坐中间。孩子们会挤在床边，听她坐在凳子上讲故事。怀亚特最喜欢的故事是盖瑞森凯勒的《猫，你还是回家吧》，故事讲了一只不受赏识的猫。它想变得独一无二、引人注目，有一天它离开了家，去追求名与利，很快它有了聚会、游艇、享用不尽的食物，但这种生活是空虚的。不久之后，它想做的就是重归平常，归于群体，最终，它浪子回头，回到了家，它的主人毫无疑问地再次接受了它。

如果其他猫知道

安于现状

享尽当前

做自己而非遐想

双胞胎刚开始探索自我。他们把自己想象成自己科幻角色。如果做不了公主，怀亚特想成为绿野仙踪中的邪恶女巫，有着绿色的长发与指甲——还有气场——或者桃乐丝，编着辫子，或是穿着发光的红宝石拖鞋。乔纳斯想成为拿着斧头的铁皮人，或是《加勒比海盗》中的海盗。现在，让怀亚特欣喜的是，父母允许他在一年级穿着裤子和汗衫，配上粉色运动鞋、粉色书包以及粉色的麻辣女孩餐盒。

放学后，怀亚特首先要做的就是脱掉裤子和汗衫，穿上短裙或连衣裙，更多的是利亚穿过的衣服。学校的穿衣方式是凯莉与维恩的决定，是他们不确切的妥协。有时，他们觉得最好还是走第三条路，建立界限。怀亚特显然不喜欢这个决定，这才让凯莉觉得，他该定期去看医生。她知道想要抑制怀亚特很难，但让他看专业医生，会让自己觉得更舒服、更能接受之后的结果。

凯莉列了一张单，上面全是治疗儿童性问题的医生。他们见的第一个心理医生在班格尔，这个医生说，自己治疗的是受过性虐待而不是有性别身份问题的孩子。医生说，怀亚特需要一名性别专家。

第二位医生问凯莉与维恩：“怀亚特穿什么内衣？站着还是蹲着小便？”

“他站着。”维恩回答。

“那他就不是跨性别者。”医生答。

维恩与凯莉相视一望，为这个回答感到高兴。维恩还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其实是个女儿，但他觉得医生的问题与论证简单可笑。他和凯莉起身，向医生表示感谢。向外走着，维恩情不自禁地说道：“插一句，我蹲着小便，你知道的。”

凯莉和维恩不知道怀亚特对自己的看法，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殊、古怪或是感到崩溃。直到有一天，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告诉他们：“我其实可以做手术，修正自己。”

怀亚特不知道“跨性别者”这个词，更不知道变性手术。但他莫名地懂得整容手术，为女性隆胸，让她们看起来更年轻。如果医生可以隆胸，那他为什么不能给怀亚特一对大点的胸。怀亚特是乐观者，这多亏了凯莉主张永远不要质疑他的想法。她可能试着抑制他，但只要他想，她从未打击或是劝他不要变成女孩。在怀亚特看来，他就是觉得一切会水到渠成。但手术呢？

“他从哪里知道的？”维恩难以置信。

凯莉说：“我不知道。”

第九章　黑暗中的疯狂

不开心，伤心，抓狂，难以言喻的忧伤，红色，没有阳光，又热又冷，炙烤、冰冷。

——怀亚特·麦恩斯日记2005年4月

七岁开始，怀亚特的情绪似乎总是出现剧烈波动。他在二年级的“秘密笔记”的封面，画了三个太阳、三朵云彩，三个微笑的红发女孩站在绿树葱葱的小山上，山上开满了粉色和黄色的花。在第二页上，他画着长发的自己，站在乔纳斯身旁。两个人都没有微笑：

亲爱的笔记本：

有时，当乔纳斯对我不好时，我会狠狠地给他一拳。

在一张怀亚特打乔纳斯的照片下，怀亚特写道：

有时我会一捶捣在他脸上。怀亚特与乔纳斯在小学用的笔记本与日记本上，只是零星地记着几个字。但这上面，不仅有字还有配图，图上画的是怀亚特在半夜脱光衣服，起床，在黑暗中疯狂，做着响声很大的体操，假装自己是只吸血鬼，并写道：“我咬了乔纳斯，恐吓他立刻脱掉裤子。”

在第七页上他写道：

我是故意的。我讨厌外物。踢东西、骑东西、扔东西，我就是这么锻炼我的空手道。

本子最后一页画的其实是一系列笑脸。

有时，我打扮成达芙妮，有时打扮成维尓玛，乔纳斯穿得像流浪汉，他的朋友们穿得像史酷比和弗雷德！我想说的还有很多，如果说了，乔纳斯会疯掉、会揍我。

这个笔记本是怀亚特的二年级作业，老师要看，家长也会看。所有评阅者都在背面评价：

怀亚特的老师：“怀亚特，我以前也这样对我三岁的妹妹！”

凯莉：“怀亚特，你的故事越来越有趣了，读起来跟书店卖的故事书一样！妈妈爱你。”

维恩：“怀亚特，故事真棒！我很高兴你喜欢空手道。我希望你可以继续努力成为黑带！爸爸爱你。”

其实，凯莉和维恩都很担忧。乔纳斯是双胞胎中被动的那方，他常受到攻击，无论是肢体上还是语言上。兄弟姐妹打架很正常，特别是在那个年纪，双胞胎也不例外。发生肢体冲突时，怀亚特有时似乎想要连续攻击乔纳斯。父母都会叫停，试着让他们明白沟通胜过吼叫与打架，告诉他们如果产生分歧，他们需要面对。如今，怀亚特的愤怒已经化为内在。首先让凯莉担忧的征兆就是看到他抽动。她发现，当怀亚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或做作业时，他会下意识地拽自己的睫毛和眼眉，试图把它们拽下来。

“怀亚特，为什么要这样？”凯莉一天说道。

“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就是我没法控制自己。”

2006年4月13日，9岁的怀亚特第一次见儿童心理医生弗吉尼亚。她的办公室在埃尔斯沃斯，在欧洛诺东南部。凯莉告知双胞胎的儿科医生怀亚特需要咨询时，医生大力推荐弗吉尼亚。每周见面的计划已经定好，凯莉会首先与弗吉尼亚约谈，跟进在家与在校的治疗方案。首先，凯莉与维恩觉得怀亚特可能是注意力不集中或是多动症，因为每时每刻都在动，这似乎是深度焦虑的表现，可能连怀亚特自己也说不清。

弗吉尼亚在他的诊疗日志中写道：

第一次见怀亚特。他非常女孩子气。长发、戴着蓝花发卡。怀亚特想变成女孩，他从未因此焦躁不安。当我谈到自己见多了他这样的男孩子，他的眼里会好奇地放着光，他的焦躁另有原因。

怀亚特的担忧源于他异常强烈、难以控制的愿想，让他喘不过气。多数时候，他不知如何抑制自己。他想知道，我有没有遇到过跟他一样的孩子。我对他简单讲了下强迫性神经官能症，他恍然大悟道：“哦，像妥瑞综合征那样！”是的。

第十章　拥有魔力的女孩

弗吉尼亚建议凯莉逐步纠正怀亚特，不要他每次提出要求，让他更像女孩一点就投降。弗吉尼亚依旧觉得，怀亚特可能是个同性恋而不是跨性别者，在定性前，她觉得最好还是要约束一下他的女性行为，至少在公共场所。所以，凯莉坚持让怀亚特继续穿着男装上学。

一晚，维恩下班回到家，怀亚特和乔纳斯正在后院和朋友们玩耍。他们在玩击剑，但怀亚特穿的却是粉外套、粉裤子。

维恩意外地找凯莉对峙。

“医生说逐步纠正。”

“医生说的是在学校逐步纠正。”凯莉回答。

凯莉有点恼火。她知道维恩只是把医生搬出来做挡箭牌，来宽慰自己的不适。维恩试着去接受这些变化，但又担心，如果怀亚特的举止得以更加女性化，那么他很难变回男孩。

《魔法俏佳人》是怀亚特逃离分裂人生，对自己的补偿。这是在福克斯播出的一部意大利动画片，讲了一个梦幻世界，里面的女孩都拥有魔力。她们的倾慕者是“圣英雄”，她们的敌人是自称为“三妖后”的女巫：冰后、幻后、风后。像多数反派一样，三妖后占了主要剧集，她们长发长靴、身材玲珑有致。她们很强大：可以操控事物，特别是冰雪、黑暗与狂风。

2004年到2005年，怀亚特在粉色笔记本上画满了三妖后。笔记本第一页上画着布谷鸟、阳光、星星，最后一页却勾勒了一个皱着眉、哭着、被男孩嘲笑的女孩。怀亚特喜欢这些角色，首先是因为她们是女性又强大。风后有着杨柳细腰，画着紫色眼影，一头引人注目的头发——云形的卷发，前额还有灯泡形的白色长刘海，用来修饰脸型。她是不羁的，甚至是不受控制的，可以制造龙卷风，释放疾风伤害敌人、用闪电吓退敌人。风后的实力要弱于其他两个女巫，她力气小，却长于自信与攻击性。她骄傲易怒，如果有人惹怒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报复。骄傲、直接、好斗、不成熟：这正是怀亚特。他不断地挑战极限，甚至是自己的父亲。逛商场时，怀亚特会直接去看女裙，因为颜色大胆、闪闪发亮，他把裙子称为“野性”。

“爸爸，我可以买这件吗？”

维恩努力保持镇定。他不想伤害怀亚特。他的本职就是保持事物平衡，也正是无法认同时，凯莉建议他所做的。

“圣诞节吧，宝贝，做圣诞礼物吧。”

维恩一般不会告诉凯莉。不过有一天，当他们谈及怀亚特会不会有一日穿裙子去学校，维恩说他们不该允许，一旦发生，他就成了人们口中那个打扮成女孩去上学的男孩。

“这又怎样，这就是他想要的。”凯莉回答。

刚上四年级，怀亚特的焦躁似乎不断增加。他会把手伸进嘴里，不断碰嘴里的口香糖，戳舌下的皮肤，有次还拔下了自己的头发。老师在他的生理教育发展报告中写道：“怀亚特情绪波动严重，时而生气、时而沮丧。这种行为在过去几个月尤为明显。怀亚特的自信心似乎受到了挫伤。”

这些新压力似乎更多地源于他人对怀亚特的看法，以及他想融入女孩社会的意愿。他迫切地希望穿分身泳衣。几年前双胞胎开始在基督教青年会游泳时，凯莉曾做出妥协。她说服两个男孩穿紧身泳衣，避免跟怀亚特为泳裤还是泳衣产生分歧，不过他的紧身泳衣是橘色与粉色的。

现在，怀亚特再次施压。看着他的长发，以及自我日益增强的女性认知，拒绝他很难。最终，凯莉妥协。怀亚特可以穿分体泳衣，前提是不可以穿吊带上衣，且必须穿裙裤。怀亚特同意了。在游泳与潜水课上，凯莉偷偷带怀亚特进了女更衣室。她没有告知维恩，当她告诉弗吉尼亚时，这个心理医生问她让怀亚特把自己当成女孩，进入那样的公共场所是否合适。凯莉不常哭泣，但这次，她却放声大哭。得不到维恩的支持已经很艰难，但这次，弗吉尼亚却是在质疑她作为母亲的能力。

怀亚特有他自己的问题。她告诉弗吉尼亚，校车上的许多孩子，尤其是一个女孩，总叫他听不懂的称号。一次，有人叫他“水果篮”，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弗吉尼亚提示他“基佬”。

“什么是基佬？”怀亚特问道。

“喜欢男人而不是女人的男人。”

“不，这不是我！”

怀亚特似乎很自信，但弗吉尼亚说，好吧。他们不知道他以后会爱上谁。但怀亚特知道。他确实如此。他不是同性恋，不是喜欢其他男孩的男孩——当然他很陌生男孩这个称号。他是个女孩，是个想变漂亮的女孩，想被爱并在某日嫁给一个男孩的女孩，正如其他女孩那样。

第十一章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怀亚特愈发觉得自己是女性，他与乔纳斯的争斗就愈发频繁。2006年7月，怀亚特去乔纳斯一同去见弗吉尼亚医生，他告诉医生担心弟弟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女孩，所以就打扮得更加女性化，看起来更像女孩，在学校尤为如此。他还觉得乔纳斯不喜欢与自己一起玩，也许是觉得自己让他丢脸。

弗吉尼亚医生看着乔纳斯，问他的想法，乔纳斯的思路很清晰。他说自己根本不在乎怀亚特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他觉得自己需要保护哥哥，常常会担心如果其他人欺负怀亚特，自己该如何捍卫他。比起洋娃娃，他更喜欢在户外与朋友们嬉戏。

“我长大了，已经不喜欢洋娃娃了。”乔纳斯说。

学校班级诗歌选集中，有七首诗是乔亚特写的，其中一首叫作“与音乐独处”。

你可以呼吸

在独处

所以现在

我独身一人

如果我想要

逃离此处

但现在我知

我心

因为我已

释怀

对怀亚特而言，参加运动项目最为苦不堪言，游泳尤为如此，因为他需要更衣洗澡。游泳是课外活动，维恩有时会等在男更衣室外，也就是怀亚特必须更衣的地方。更衣室里都是开放式淋浴，装有12个喷头，没有墙，没有隐私，只有高压水流和蒸汽。男孩子们会在里面滑来滑去，大声喧闹、用毛巾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屁股。乔纳斯和怀亚特一般都是最后换好衣服的，他们的父亲往往会挡住其他的孩子。有一次，怀亚特仍在洗浴区，一个大点的孩子对他出言不逊。怀亚特没有迟疑，起身靠近了他的脸。

“你对我有意见？”他问。

另一个男孩比怀亚特至少高45厘米，要不是看到维恩走过来，早就准备把怀亚特推倒在地。

“喂！”维恩大喊，那个男孩便转身走开了。

维恩向怀亚特质疑。

“这怎么回事？”

“没什么。”怀亚特答道。

“你傻啊，怀亚特。如果我没在，他会伤害你。”

“我自己能应付。”怀亚特说道。

“不，你不行。下一次有人出言不逊，你就走开，告诉我或者妈妈发生了什么，好吗？”

怀亚特一向胆大放肆。只要需要，他就会捍卫自己。这也是维恩所欣慰的。他记得双胞胎在上二年级时，有一堂课总会布置写作文。怀亚特给自己画上长头发，编写了一个女海盗打败恶劣的男海盗的故事。维恩觉得，怀亚特至少把自己定位于一个强大的领导者。

不过有时，侮辱不仅仅是侮辱。在维恩夫妇为儿子们报名参加童子军时，这点便凸显出来。维恩一度希望自己的儿子们可以有一天成为鹰级童军，获得童子军的最高荣誉。维恩对国家、他人、自己尽职尽责，尊重他人、重视荣誉、满怀领导力，他坚信童子军的核心原则。但对童子军水平而言，面对着满屋子不受约束的男孩，童子军的原则并不那么引人注目。每当童子军活动时，年纪大点的孩子有时就会针对怀亚特，对他的女性行为评头论足。多数父母也不在意，即便在意也不会惩罚自己的孩子，这也让维恩头疼万分。他和凯莉曾觉得童子军是融入社会的好机会，可以让孩子们去结交朋友，但他们怎么能一直让孩子们听着污言秽语，让他们身心受伤、击碎他们的自信心？

在一次书房会议中，一个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维恩与凯莉：“怀亚特是男孩还是女孩啊？”凯莉迅速把她拉到一旁，解释说怀亚特是住在男孩身体里的女孩，如果她想深入了解，她只需要来问，自己很乐意向她解释有关跨性别者的一切。维恩依旧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相信怀亚特是跨性别者，或者自己还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凯莉知道自己必须向他人解释，成为怀亚特与不知情者之间的搭桥人，让他们理解他。

童子军试验尚未开始便已夭折，它再一次提醒维恩，自己的家庭与众不同。然而，他处理或是逃避这一切的方式只是把自己关起来，或是去附近的湖里游泳。

晚饭后，维恩需要帮孩子们辅导功课，锻炼时间也就所剩无几。但有一晚，他决定去多游一会儿。动身去湖边时已经10点，外面漆黑一片。开车到湖边很近，当他到时停车场有很多空位。湖长0.25英里，这么长的距离需要他把救生工具绑在脚上，一旦有需要，便可以拽住它。

湖面很静，几乎没什么风。维恩从岸边跳入水中，开始慢速匀速游泳，来来回回。他以附近桥上的路灯作为指示，朝着一个方向游，营地的灯光则指示着另一个方向。一两个小时后，他上到岸边，差不多游了四个来回，近2英里。当他上岸时，他惊讶地发现有两个警官在等他，他们想知道深更半夜的维恩在做什么。

“我在为比赛做准备，”他告诉警官，“三项全能运动。”他没有说谎，但这不是根本原因。

“好吧，不过您可以在白天训练吗？”一位警官问道。

维恩解释说自己无能为力，这是他一天当中唯一可以锻炼的时间。警官告诉维恩，如果是由他们做主，只要维恩不违法，他们都不会介意。可是一位住在湖边的老年妇女报警，发誓称自己看到一个男人试图自杀。维恩哈哈大笑，笑得有点夸张，他向警官保证，自己根本不想自杀。他们耸耸肩，回到了巡逻车内。

维恩知道，锻炼也好、三项全能也好、不断摞高的大堆柴草也罢，都是他在逃避怀亚特。其实，这也不是完全正确。他真正逃避的是自己对怀亚特的感受。他把一切交给凯莉，让她决策。甚至在他反对怀亚特打扮得更女性化时，他最终还是让凯莉裁决。当然，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不可能不带他们参加各种课外活动或是拒绝参加舞会。他可能更喜欢与乔纳斯做“男孩子”的事情，比如参加少年棒球联合会。维恩愿意花几个小时教他击球。乔纳斯会背对着站在车库门前，等着父亲把一桶威浮球放在他的脚边，开始低手投球。但是，乔纳斯没有与生俱来的棒球天赋。有一天，看着乔纳斯打得那么费力，穿着亮片裙子与高跟鞋的怀亚特漫步走了过来。

“让我试试。”他说。

怀亚特连续四次命中实心线。维恩笑了。乔纳斯没有笑，他一向不擅长运动。他喜欢运动，喜欢竞争，但随着成长，他明白运动不适合自己——不是自信的来源。后来，他在学校的一篇散文中总结，自己缺乏爆发力，缺乏成为杰出运动员的运动头脑：

运动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虽然有人积极参与许多不同的运动。以这种热情对待某事，不是所有人都有的性格。

乔纳斯的热情在于他的想象。他酷爱角色扮演，演过用矛与盾击退敌人的骑士。怀亚特也喜欢武器，只不过比起骑士、海盗或罗宾汉，他更想扮演的是持剑的公主。

但是，连威浮球这种简单的游戏乔纳斯都觉得吃力，而怀亚特穿着高跟鞋和裙子却能加速击球，这依旧让他受伤。运动是在学校获得社交成功的有效途径，乔纳斯参与体育活动只不过是想成为队伍中的一员。

怀亚特从不会质疑自己的爱好或自身。他知道自己的喜好、喜欢的人以及自己的梦想。乔纳斯与他恰恰相反。他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并仅限于此。他似乎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男孩子所有的表现，不断地脱离群体，让他更为不自信。他好奇、好问，不满于简单的解释，因而更喜欢独身一人。

不过，能让乔纳斯肯定的是怀亚特。

维恩与怀亚特总因女装而互不退让，有一次，乔纳斯走到父亲面前，对他说：“爸爸，面对现实吧，你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第十二章　转变

从三年级到四年级，班上的其他孩子谈及怀亚特时都用“她”。在他们眼中，怀亚特是个“男孩－女孩”，这是怀亚特一次次告诉他们的称谓。大点的孩子会偶尔嘲笑怀亚特，有的父母虽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他们会保持沉默。怀亚特总因他人的看法感到焦虑，这让他掩饰自己的行为或突发抽搐，让他不断削弱自尊自信。怀亚特看起来越来越女性化。凯莉虽谨记弗吉尼亚医生循序渐进的建议，但她不断准许怀亚特穿女装，无论是在家还是公共场所。他仍然恳求自己的妈妈让他穿短裙或连衣裙去学校，只是一直没有成功。

在四年级开始，怀亚特的老师，克洛伊泽女士给全班布置了一项家庭作业，画一幅自画像，挂在学校长廊上。几天后，大约下午1点，克罗伊泽女士急匆匆地走进学校辅导员丽萨·埃哈特的办公室，并关上门。

“丽萨，我需要你的帮助。”克罗伊泽举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女孩，一头长卷发，紫色眼影，戴着首饰——说实话，埃哈特以为这画的是一个女孩人肉炸弹。

“我不懂，这有什么问题吗。”埃哈特对克罗伊泽说。

“这是怀亚特为学校家庭招待会画的画——他的自画像——我在班上说的用来装点走廊的画。这跟他一点也不像，我欣赏他的想象，只是不知所措。”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致电凯莉。”克罗伊泽说。

双胞胎的小学很小，从学前班到五年级，只有260个学生，所以埃哈特认识所有的学生，对自己的工作了如指掌。她生于缅因州的一个小镇。在高中，她帮别人照顾小孩赚钱，别人需要建议时，总会第一个想到她。不仅如此，她喜欢听孩子们讲话，因为他们奇思妙想、天马行空。她本人也是如此。在缅因州路易斯顿贝茨学院的四年学习过程中，她的专业从生物学转为艺术历史，最后到了心理学。转变专业并不意味着她的不定性，反而恰恰体现了她不断拓宽的兴趣所在。

在那一年的春天，埃哈特在心理学院的第一堂课上签到。这门课是教育心理学，课程的一个要求就是观察当地一家公立学校的孩子们。让她大为吃惊的是自己周围的孩子看起来非常放松，可以轻易地敞开胸怀，告诉她自己的想法，这也许是因为她常把孩子们当成大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与见解。在她观察的这所学校，老师们只忙着管理学生，似乎没时间跟他们交流。

“还有其他人可以跟孩子们谈话吗？”一天，她问一位老师。

“许多学校都有辅导员，但我们没有。”老师告诉她。

这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接下来的大学学习中，埃哈特全身心地投入教育心理学的学习中，立志成为一名学校辅导员。毕业后，她通过欧罗诺的缅因大学的加速课程获得了该专业的硕士学位。

2003年出任小学辅导员时，埃哈特26岁。她认为自己的工作就是平衡竞争，无论何种背景或学术成就，每个学生都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她认为自己的首要工作就是为孩子发声，去探索学校促进孩子全面发展的方式，帮助他们认识自己的感受，教导他们应对各种困难。“冲突调解专家”，这是她的形容，当然简单地称她学校辅导员也可。

埃哈特在双胞胎刚入学时没有过多关注怀亚特。毕竟，他不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穿粉色运动鞋、背粉书包的男孩。在他的年龄，男孩可以被男性物体吸引，同样也可以被女性物体吸引，但他本质还是个“男孩”。欧罗诺是一个相对自由的大学城，孩子们在自立自强的鼓励下成长。

2003年乔纳斯与怀亚特升入小学一年级，一个月后直到凯莉拜访埃哈特的办公室，怀亚特·麦恩斯这个名字才得到她的关注。像其他关心孩子的父母一样，凯莉想与埃哈特分享自己孩子的故事——告诉她儿子的与众不同，这样她也许会关注他。

“我不知道你见过我的孩子没有，”凯莉开始道，“他们是双胞胎，其中一个孩子，怀亚特，他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我的丈夫为此表示不满，我只是想为他做我该做的。所以我在想你了不了解这方面。”

“说实话，我不懂，但我应该听说过。”

埃哈特从桌前站起身，从书架上拿出《精神障碍诊断数据手册》，开始梳理索引。在这里：“性别认知障碍。”凯莉已经在网络搜索中读到了这个词，弗尼吉亚医生也谈到过，但她没有在《精神障碍诊断数据手册》中读过关于性别识别障碍的完整解释。这本书是精神病医生、心理学家与辅导员的圣经。埃哈特大声读出来：

“性别认知障碍包括两个方面，需要经过诊断确认。必须有证据表明患者有强烈持续的跨性别认知。必须有证据表明他对自己的生物性别持续感到不适，或是为该性别的性角色感到无所适从。男孩跨性别认知的表现就是喜欢传统意义上的女性活动。他们或许喜欢穿女孩子、女人的衣服，或是没有这些衣物时，通过现有的材料临场制作。毛巾、围裙、围巾常被用作长发或短裙。他们可能表达出想要成为女孩的意愿，坚称自己会长成女性。不过，很少有患有性别认知障碍的男孩觉得自己的阴茎或睾丸令人作呕。”

凯莉侧耳倾听。许多方面听起来都与怀亚特吻合。她与埃哈特进一步讨论，20分钟后凯莉准备离开时，她觉得自己来此的意义颇深。对埃哈特而言，她意识到自己需要深入跟进交流。怀亚特会在学校上完五年级，作为学校辅导员，埃哈特需要深入学习，进一步了解性别认知障碍。她还知道，自己在凯莉面前首先提出《精神障碍诊断数据手册》而不是先谈及怀亚特太过莽撞。这就像她即刻认为孩子是一种病态，暗示某些不正常表征的存在。而事实并非如此。埃哈特下意识地去拿书只是因为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对凯莉形容怀亚特。她需要一个名词定义二人的谈话中心，就在凯莉快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埃哈特希望孩子的母亲没有见怪。

埃哈特告诉自己的临床主管（独立于学校之外）有关凯莉的来访，自己从《精神障碍诊断数据手册》的选读以及自己的羞愧。

“你觉得你该怎么做？”主管问道。

“我需要深入了解。”

埃哈特说自己在网上浏览，但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关跨性别儿童的信息。

“这可以理解，你在欧罗诺完成了全部大学学业。何不联系一下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中心？”

在2月下雪的一天，埃哈特步行去大学。大学其实就在她家后院，她走上了学生中心（即大学社区中心）的二楼，进入了彩虹资源中心。彩虹资源中心只有一间屋子，几个学生刚要出去，便立刻折返来帮她。他们从资源中心的图书馆书架上找出有关埃哈特问题的全部书籍，45分钟后，她觉得自己获取了大量信息、建议以及联系方式。她对这学生们表现的慷慨友好还是难以置信，这种感觉令她永生难忘。

在这次见面后的三年时间里，埃哈特与凯莉多次交流。常常是凯莉让埃哈特提出一个问题，有时埃哈特也会提供一些自己认为有用的信息或外部资源。这样做都是为了确保怀亚特可以舒适地度过学校生活，这也是二人的共同使命。

双胞胎上三年级时，埃哈特的办公室就开设在教室旁，护送孩子们到校后，凯莉常去办公室聊天，这也是二人在双胞胎升入四年级后的习惯。她们探讨自己读过的信息，交流最近的心得。其他时候，他们会预测接下来的几周、几个月怀亚特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埃哈特喜欢凯莉遵循常理的教育方法。她从不会询问特殊治疗方法，跟埃哈特一样，她是个问题解决者。二人虽相差15岁，却可以相互理解、相互尊重。

2006年9月的一个下午，凯莉接起电话后，埃哈特向她阐释了克罗伊泽对怀亚特自画像的困惑。她告诉凯莉自画像很美，但老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到底要不要把画贴在走廊上。她不想伤害怀亚特，但她觉得，他不会明白这可能给他带来的麻烦。凯莉笑了。

“这样的画我见了太多。”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埃哈特问道。

“那作文到底有什么要求？”

埃哈特用手捂住听筒，问克罗伊泽同样的问题。

“作文题目是‘你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克罗伊泽说。

埃哈特向凯莉重复老师的回复。

“他没有按要求来。告诉他把这幅画带回家，重新画一幅。”

埃哈特按她说的做，最后挂在走廊的那幅画比之前那幅看起来更贴近怀亚特。那个人，他感觉中的自我，尚未准备好面世。

怀亚特照镜子时，真的在镜中看到了一个画着眼影、长发的性感女性吗？如果大脑中没有控制自我感知的区域，或许也不会有形成自我感知画面的区域。毕竟，我们对自身的感知来自于大脑几个相对对立的区域。眼睛中有100万个细胞让我们从世界中获得视觉信息，他们仅连于100万个神经元，用于提醒大脑我们的所见所闻。转而言之，大脑舍弃的视觉信息多于输入信息。这意味着我们的感知信息已经转变。而这里所有的是期待。穷孩子眼中的硬币比富孩子要大。对饥饿的人而言，书页上与食物有关的词汇更清晰、更明亮。我们环境中的一切会影响着我们的身份，改变我们的自我感知——甚至是我们的身体。科学家通过实验表明，刻意采用典型的主导站姿会极大地增强自信心，如两腿分开站立，同时把手放在屁股上，只是几分钟就有效。弯腰驼背，则会丢失自信。

那些认为自己是相对性别的孩子在镜中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体讲述一个故事，但故事可以改变身体的感知，继而改变一个人的思想。

又有一次，双胞胎上四年级，凯莉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克罗伊泽打来的。

“怀亚特告诉每个人用‘她’称呼自己，这对吗？”

凯莉惊讶，不过尚未被震住。怀亚特一直坚称自己是个女孩，至少是个男孩－女孩。这点深深植根于他的自我感知中，所以凯莉理解他想让自己的同学如此对待他。

“如果孩子们不介意，我觉得这不是问题。”凯莉说。

怀亚特的同学接受了。唯一让他依旧男孩子气的就是他的名字。学校里不认识他的孩子一定会以“他”指代，怀亚特可以接受。凯莉能够接受怀亚特，这向他灌输了一种自信心，无论他人对他说什么都是寻常话。

但凯莉知道社会，当然还有他的丈夫，需要给予他更大的包容。当时，社会鲜少提起跨性别者问题。同性婚姻还在美国法庭上饱受争议——修正案终被驳回。2006年11月7日大选日当天，8个州就禁止同性婚姻修正案投票，其中七个州（亚利桑那州除外）通过了上述修正案。跨性别者的维权路依旧漫漫无期。不过在2006年1月1日，加州成为美国第一个保护跨性别者的州，将性别认知纳入有关教育、就业、住房、继养、医保的非歧视法中。当时，只有三个州（明尼苏达、新墨西哥以及罗德岛）颁布了有关避免就业与住房性别认知歧视的书面法律。公共设施（即厕所）歧视在这些州也属违法行为。虽然加州思想开放，但直到2011年，公共设施歧视才被纳入非歧视法。

加州通过第一个性别认知法时，27岁的艾瑞克·布冯正开始忍受长达数月的嘲笑、侮辱以及赤裸裸的骚扰。当时他是纽约柏油村一家高端餐厅的流水线厨师。餐厅的一个帮厨在1998年怀特布恩斯高中的年册上看到了布冯高二时候的照片，当时的布冯不是艾瑞克，而是艾瑞卡。布冯是个变性人，他的生物属性虽是女，但在近十年里一直以男性生活、工作，并以男性自居。这张九年前的老照片曝光后，他成了别人嘲笑的对象。他在排班表上的名字变成了艾瑞卡，工时减少，四个月后被辞退。

布冯向法院起诉，称解雇原因不是出于工作表现，而是性别认知歧视，并索赔300万美元。餐厅要求法庭拒绝审理此案。“我们是好人，我们不会做这等寡廉鲜耻的事。”餐厅主厨在2006年8月接受纽约《每日新闻》时表示，此前餐厅错失了驳回诉讼的机会。虽然当时的纽约州人权法禁止基于性别和性取向的歧视，但并未提及性别认知。韦斯特切斯特的一名法官受理了此案，宣布根据法律中的性别歧视条例，保护“易性者”免遭工作环境歧视。

法官的宣判受到了一些非议。纽约的法律博主认为这个判决可能会推翻上诉，他写道：“此案中所谓的歧视到底是基于原告的性别还是因为原告的穿着与其身份不符。此案中所谓的骚扰与长期打扮成小丑有何不同。”

2005年，关于易性者权利的谈及依旧寥寥无几，现有的主张只针对于法律文件。当时，美国国务院要求易性者在申请护照时提供变性手术证明，47个州要求提供变性证明来换取新的出生证明。三个州（爱达荷、俄亥俄与田纳西）禁止出生证明更换，即便存在变性证明。没人可知美国到底有多少跨性别者。现在不乏关于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的调查研究，但鲜少关于跨性别者。不过，即便是匿名，承认自己是跨性别者也很难，调查自然也难以开展。

对怀亚特这样的孩子而言，说他是女孩就像说他是左撇子一样自然。维恩仍让凯莉决定有关衣着、人称的所有决策。但怀亚特的校友与老师对她女性天性的接受程度让维恩觉得，不仅儿子的信念与行为依旧，而且他身边的每个人都接受了他的身份。在他人认同前，维恩看似不能接受自己对怀亚特的观点，凯莉自然觉得沮丧。显然，如果真到了这一步，怀亚特的转型需要得到。

2006年12月，有助于转型的契机自现。四年级的孩子需要参与一场圣诞音乐会，怀亚特非常希望参与其中。在舞台上，女孩们穿着黑短裙白衬衫站一边，另一边则是穿黑短裤、白衬衫、扎领结的男孩。怀亚特恳请自己的父母，同意让他穿短裙。维恩保持沉默，凯莉则去寻求埃哈特的帮助。

埃哈特给了一个建议，一个真正的妥协：怀亚特可以穿裙裤，一种看似短裙的宽短裤。音乐会举办当晚，为了让怀亚特开心，维恩竟给他买了一束玫瑰，真是个稀有的时刻。怀亚特穿着黑裙裤、白衬衣站在女孩队伍中。也许是刻意安排，又或者是偶然，他就站在男孩女孩搭界的地方。怀亚特兴奋不已，整场音乐会都挂着自豪愉悦的笑容。不知不觉中，转型已悄然开始。

第十三章　抛却愤怒

步入五年级前，包括双胞胎在内的所有四年级学生需要完成一张有关新学年的想法、感受与目标的问卷。

问题：“在五年级，你想学到什么？”

怀亚特：“我希望在历史展览会上了解更多历史。我想成为艾比·布格斯（19世纪时缅因州的一位英勇的灯塔看守人）。五年级一定很棒！我已经等不及了，让我快到五年级吧！”

乔纳斯：“我也不知道。我想我期待五年级的一切吧。如果我必须做出选择，那我觉得应该是曲棍球。毕竟，我从三年级就开始打球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参加历史展览会。我已经决定着手进行关于罗斯福总统的研究了。”

问题：“你如何实现自己的目标？”

怀亚特：“我将深入了解艾比·布格斯。我会变得更优秀，穿可爱的衣服，更重要的是做自己！”

乔纳斯：“我会努力学习，这才是在学校称霸的王牌。我觉得学习会让我丰富自己的想法，到了历史展览会就熟能生巧了。我就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适合罗斯福穿的衣服！”

问题：“如果你写了一本书，它会是什么类型的（推理小说、喜剧等等）？主角又是怎样的？”

怀亚特：“我要是写的话，会写推理小说、喜剧与神话故事。写喜剧是因为我有幽默感，写推理小说是要补充喜剧，写神话故事说实话是为了打开更多扇门。我的主角是性感的，永不畏惧的。但反派人物正好恰恰相反——只不过比主角还性感百倍。”

2007年4月底的一晚，维恩与凯莉和怀亚特一起看芭芭拉沃尔特斯20/20跨性别儿童特别节目。乔纳斯则在娱乐室里，身旁堆满了卡通玩具。沃尔特斯介绍了一个叫“雅茨”的孩子，年龄与怀亚特、乔纳斯相仿，他出生时是男孩，但从小就被当成女孩。沃尔特斯专门记录了雅茨的家庭多年来的经历与挣扎，如麦恩斯夫妇一样。雅茨与怀亚特一样想要公开，做个真正的女孩，但她的父母因为担心一直不赞同。雅茨的父母与维恩和凯莉一样，鼓励她中性打扮，特别是在学前班：他可以穿女士上衣，但必须穿短裤。像怀亚特一样，这种应允让雅茨焦虑、生气。

据雅茨的父母（二人拒绝透露真实姓名）说，他们的转折点是一场舞蹈排演。他们不允许雅茨穿芭蕾裙，不能像芭蕾舞课的其他女孩一样。之后，雅茨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绝望与格格不入。

“他就站在那儿，手指头交叉着，点着脚指头，看起来那么伤心，”雅茨的妈妈回忆称，“就这么看着我就感到心碎了。真的很心痛。”

后来在雅茨五岁生日的时候，举办了一场泳池派对，邀请了亲朋好友参加。雅茨穿着女式的连体泳衣，这次“他”变成了“她”。

怀亚特终于有所释怀，知道世界上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样。维恩不敢相信。他意识到，怀亚特有着同样的暴脾气问题，自己跟凯莉有着同样的焦虑，但雅茨的父母可以公开在国家电视台上谈论这些问题。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维恩抑制住自己的眼泪。

“这就像照镜子一样。”他对凯莉说。

怀亚特一直去看自己的心理医生弗吉尼亚，治疗了一年多后，有一天他告诉弗吉尼亚，自己总无意识地用手向下扣喉咙。他说，不是为了呕吐，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不知道这种冲动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他坦白称自己对父母一周前的某个做法而震怒，所以狠狠摔上了卧室门，父母也因此把铰链卸了下来，防止他再次摔门。

“我需要抑制自己的愤怒。”他告诉弗吉尼亚。

“摔东西并不总是有效的。”弗吉尼亚温和地说道。

怀亚特并不认同。接下来的会谈中，弗吉尼亚鼓励他参与游戏治疗。怀亚特把几个洋娃娃当作自己在学校的女朋友，她们对他说着刻薄、打击他自信心的话。他一个接一个地经过这些女孩洋娃娃，直到走到弗吉尼亚医生控制的祖母样子的玩偶前，询问吵架以外解决问题的方式。会谈尾声，怀亚特说：“其实，我根本不期待她们能说什么好听的！”

怀亚特比乔纳斯更加独立，但怀亚特更容易因误解受伤。有一次，两人打架被母亲制止后，怀亚特觉得愤愤不平，便给母亲写了封信：“我喜欢暴力的事物。想想不喜欢的人，毁掉他们我就很开心。”

他最大的恐惧是上高中还要做个男孩子。

他的精神测试并没有什么意外结果。麦恩斯家深知怀亚特对自己女性性别认识的深信不疑，当然还有对作为男性成长的恐惧与焦虑，这也是让他更具暴力倾向的原因。凯莉担心，随着青春期的到来，他会变得更焦虑、更沮丧。她知道，怀亚特是个跨性别者，如果真的因为胡子或者其他的男性特征让他出现病态，就有必要找个医生帮他纠正之后的人生。

2．性别大脑

世上没有自然，只有其带来的影响。

——雅克斯·德瑞达

第十四章　性别的X、Y染色体

人类素来觉得自己可以控制新生儿的性别，或是在生命早期影响婴儿的性别。古罗马人认为，如果孕妇把鸡蛋放在乳房边上，就可以生个男孩。亚里士多德认为，在北风呼啸时受孕可以生个男孩，南风强劲时则生女孩。在第一世纪，普林尼与埃尔德列了一份增大男孩受孕概率的食谱，怀孕前40天需要一直食用，或是喝帕特农雄株草混合覆盆子酒饮料。不过，肯定生男孩的方式就是：吃雄鸡的睾丸。

到第二世纪，古希腊医生伽林不甘示弱，提出了下述建议：要想生男孩，女性应在性交前在右脚上绑一根儿童的白色丝带，男性则需在性交时躺在右边。甚至恶作剧都可以影响胎儿的性别，在孕妇不知情的时候，如果某人把荷兰芹放在她头上，胎儿的性别将会与她接下来首先接触的人的性别相同。

或许，希腊名义希波克拉底的法子是最简单的，当然也是最痛苦的：绑住右睾丸生女孩；绑住左睾丸生男孩。

当今不乏更为复杂的理论。比如，带有X染色体的精子（生女孩）比起带有Y染色体的精子游得更慢、活得更久。排卵前几日发生性行为会增加生女孩的概率，因为男性精子会有更多时间失去活性。

我们确信的是生命始于无性，至少是以生理性别的形式初存。其他23对染色体让我们成为男性（XY）或女性（XX），但至少有50种基因影响性别认知发展并在早期产生不同程度的作用。

不过，生理性别主要由荷尔蒙主导。生命始于子宫，在肛门附近，并带有一种外阴“芽”。多余的胚胎素让胎儿向男性方向发展，芽会变成阴茎，开口部也会在组织的发展下闭合，形成阴囊（这解释了阴囊的“闭合”以及阴茎的出现）。一种抑制荷尔蒙会抑制男性产生女性内部生殖器。

没有了胚胎素，胚胎会向女性方向发展：开口部会长成阴道与阴唇，也就是芽与阴核。

生殖器的性别区分始于胚胎发育六周时，但大脑的性别区分，包括性别认知与性行为表现则不同，至少部分表现如此。荷尔蒙会再次发挥重要的作用，大量的胚胎素会间接使一些胎儿的大脑出现阳性倾向，造成大脑结构与功能活动的轻微又显著的区别。比如，女性大脑中的直回（额叶下方中间的窄线）比男性的大十倍。科学家发现，直回与社会认知，即人际意识密切相关。同时，科学家们提示称，生物的不同并非固定绝对的。他们发现无论成年人的生物性别是男是女，直回越大，女性化行为就越明显。对多数男性而言，大脑中的男性荷尔蒙对男性性别认知的发展至关重要。X染色体的雄激素受体的削弱会导致雄激素不敏感综合征，大脑的女性男性化功能失调，婴儿会有XY雄性染色体，长有睾丸而非卵巢，同时也有一个短阴道，孩子的外部表现也是女性，性别认知也总是女性。

转而言之，我们的生理性别与性别认知不同。生理性别与性别认知是不同环节的产物，发生于不同时期，始于不同的神经路径，甚至早于我们出生。他们既是基因功能，也是荷尔蒙功能，虽然生理性别基本与性别认知吻合，仍有几十种生物因素影响后者的结果，并导致二者的不协调。

就某些方面而言，大脑与身体对人类而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面，尤其从性与性别角度来看。我们是谁，男性或者女性，是一个大脑过程，我们出生的模样，青春期的发展，我们喜欢谁以及我们的角色——男、女或不男不女——都根植于不同的脑细胞中，有不同模式的增长与活动。从根本上看，性别认知是生物过程的结果，是性荷尔蒙与大脑发展共同作用的结果，是随着时间推移子宫中发生的过程，因而会受到不同环境的影响。

实验室中根据动物模拟性别认知研究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我们无从得知雄猴是否认为自己是雄猴，没有跨性别者的实验对象，没有实验室协议，没有双盲、慰剂控制的随机实验。所有的只有人类，我们懂得却从不考虑自己是谁，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

染色体排列存在无数种可能。有的人的染色体呈一种性别，但生理性别却正好相反。有的人长有男性生理性别与睾丸，但体内却有子宫与输卵管。还有的人有女性生殖器、小睾丸与卵巢。又比如在澳大利亚，一名孕妇在2010年即将生第三个孩子时，她体内大量的细胞染色体却呈男性特征，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怎么会这样？可能原因是她母亲子宫内曾有双胎——一男一女。根据她的生理性别，她是女性，但从基因上看，她既是男性又是女性，也就是嵌合现象。还有的人非典型性染色体组合，比如XXX、XXY或XYY，也有的人不同组织内的染色体排列各不相同，这种现象被称作镶嵌现象。

除了染色体，其他可能的削弱现象或改变，在荷尔蒙平衡下将会使胚胎性别朝着某个方向发展，不受染色体的影响。科学家们发现至少有25种记忆会影响性别发展。随着DNA序列的进步，科学家们发现了这些基因中存在的大量不同之处。40多年里，研究者们意识到普遍存在的微嵌合现象——雄性胚胎的干细胞经由胚盘进入母体与母体干细胞，随即进入雌性胚胎。直到最近，科学家才发现这些交叉细胞会持续一生。

性别不是由单一因素决定的，性别是一个体系，如其他体系一般，小改变或干扰可以导致非二元结果，既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男性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女性。布朗大学性别研究学家斯特的研究表明，百分之一的新生儿存在自身生理性别在某些方面有别于标准男女生理性别的可能。以前，这些孩子被称作阴阳人。今天，科学家们估计，每200个孩子中就有一个因明显的非典型性生殖器而咨询性分化专家。

一直以来，医生在孩子出生时决定他们终生性别的方式主要是根据文化期待与老套观念，而不是生物学。模糊生殖器最普遍的例子就是女婴长有扩大的阴核或男婴长有小阴茎。在20世纪70年代的一些医院，分配男性性别的医疗标准主要是根据阴茎长短，不足2.5厘米（男性勃起的最短阴茎长度）的婴儿将被保留女性器官。这种情形下，医生会因婴儿性器官模糊而感到不适。因此，他们会催促父母在孩子出生后立刻决定他们的性别，根据外科手术纠正这种混乱。

1956年8月14日，新泽西州的一位天主教母亲就面临着这种选择，她刚出生的婴儿既长有一个小阴茎，又有扩大的阴核。同时，没人可以确定婴儿的性别，由于形式过于复杂，医生们在搞清现状前，瞒了这个母亲三天。最后，他们建议孩子的父母保留孩子的男性特征，后来夫妇俩带着布雷恩回到了家。然而，18个月后，医生们对布雷恩进行手术探查时发现了一个子宫与两个卵巢，也就是说生殖腺内既有卵巢也有睾丸组织。由于子宫的存在，医生向孩子父母告知了他们之前的诊断失误。布雷恩其实是个女孩，他的小阴茎（或扩大的阴核）被切除，布雷恩也更名为邦尼。医生还建议他们为了整个家庭的福祉，最好搬离新泽西州，扔掉孩子穿男装的所有照片。孩子的父母相信医生的建议是最好的，也就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邦尼8岁时，又接受了一场外科手术，以切除生殖腺内的睾丸组织。她的父母告诉她手术会治好她的胃病。最后，邦尼10岁时，父母对她坦白了事实真相。虽然大吃一惊，但她保守了秘密，专注于学业，避免任何亲密关系。最终，她从麻省理工数学系毕业，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30多岁时，她联系了性别专家，在《科学》期刊上发表了一封公开信，邀请相似的双性者参与北美双性社会，即便当时这个社会并不存在，信的署名是她的化名：谢丽尔·蔡斯。由于回应者的财力丰厚，组织很快就建成了，谢丽尔·蔡斯成了双性运动的发言人，呼吁医生不要为双性婴儿做手术，而是由他们在适当的年龄自己做出决定。

这种手术延期恳请是因为他们认为性别安排是一种文化压力，而不是生物压力。蔡斯说，双性人不应被视为异种、变态或怪胎，外科手术也不该是医生的首要建议。

蔡斯与双性社会是与行为主义势不两立的。行为主义盛行于20世纪60与70年代，坚守心理学、精神病学与性政治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约翰·莫尼是行为主义的热情拥护者，他认为性别认知是一种社会概念。他认为，孩子性器官模糊或畸形时，父母只需根据自己想要养育的性别决定他们的性别，提供合适的衣物，鼓励他们的某种表现方式，孩子自然而然会接受这种性别。

莫尼的“展示品”是一个1965年8月出生的孩子：一个叫布鲁斯健康的男婴——其实是双胞胎中的一个。布鲁斯8个月时，他的阴茎因烧灼术切割包皮而烧伤。莫尼说服他的父母，称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布鲁斯当成“布兰达”养大，最后，布鲁斯经手术切除了睾丸，被赋予了女孩名、穿女装以女孩方式对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在青春期注射了雌性荷尔蒙，长出了乳房。布兰达的童年深深地刻着欺凌与嬉笑的烙印。尽管她穿女装、有雌性荷尔蒙，可她不觉得自己是女性，更没有女性行为。青年时的她因压抑甚至产生了自杀的想法，最终父母向她吐露了事实，14岁时她做了变性手术。30多岁时的布兰达已改名为大卫·雷米尔，那时他已经经历了乳房切除术、睾丸素注射、两次阴茎成形术重塑阴茎。最后，他结婚成家，收养了孩子，但却一直饱受莫尼医生与父母决断的折磨。他的双胞胎兄弟很早就患了精神分裂症，在2002年死于抗抑郁药食用过量。两年后大卫38岁时，他选择了自杀结束这一切。

大卫在世时，莫尼一直公开更新自己性别重置手术的“实验”案例，分别于1972年与1977年发表文章，颂扬自己实验的成功。直到20世纪90年代，米尔顿·戴蒙德医生追踪大卫在青年时期（当时的大卫还是布兰达）的医生时，真相才得以披露。莫尼所谓的巨大成功其实是难以磨灭的灾难。长大后的布兰达会撕裂自己的裙子，用脚踩洋娃娃，遭到无尽的骚扰，被叫作“大猩猩”或是“洞穴妇女”。1997年发表的一篇学术文章以及2000年出版的一本书揭露了大卫·雷米尔饱受折磨的真实人生，有关性别的讨论重点也从天性还是培养重新转到了大脑。

人们更易接受的观点是性别是与生俱来的，出生前便被决定。不过雷米尔的案例没有解释生理性别与性别认知的失调。其实，雷米尔的境遇会让这个问题更复杂。1953年，曾经的乔治·乔根森从英国回到美国，她是第一个公开接受性别重置手术的美国人，手术后改名为克莉丝汀·乔根森，当时男变女这种想法被视为精神问题，而不是医疗问题。人们用一种引人注目的方式称他们为“性别倒置”“假阴阳人”“性低能儿”。到20世纪70年代，英国作家简·莫里斯与网球运动员蕾妮·理查德因男变女变性手术上了主流媒体的新闻头条与畅销书单列，不过当时，跨性别者（当前叫法）仍被社会排除在外，被视为难以用科学解释的自然失常。

直到近十年来，性别才逐渐被视为一种型谱，有的人既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男性，也不完全是女性，而是两性兼具：比如，假小子、小男孩。最近，脸书与设奖网站OkCupid在性别男女选项之外加了第三种选择“自定义”，在下拉菜单中设有多种选择，如“无性别”“双性别”“跨性别”“同性恋”“阴阳人”。

首先接受非两性分类的机构多为学术机构。美国多所大学将中性选择加入机构内信息体系，向教授分发班级列表时，表上是学生偏好的人称，包括“他”“她”“他们”、第三人称、中性人称“xe”（发音为“zee”），“xyr”与“xem”。

那些生理性别与心理认知失调的人，却没有类似精神性别中性之说。他们或许认同性别是一种型谱，但他们确切地知道自己的所属。2015年，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一项研究确认了这点。研究者向32个孩子提出问题，他们在5到12岁之间，都是跨性别者，皆来自于支持自己的家庭。他们尚未进入青春期。研究者提出了一系列可以确切衡量性别认知的问题——暗示联系测试衡量研究对象将“我”“不是我”与男、女性别相连的速度——科学家们发现，跨性别者（无论是把自己视为女性的男性还是反之）的反应与对照组顺性别儿童（生理性别与自己的性别认知匹配的儿童）一致。

就是这种身体与生理的失调导致了令人饱受折磨的心理异化。虽然顺性别者也会喜欢或者厌恶自己的身体，去改变或者改善自己的身体，他们不会否认身体是自己的。这种直接认知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谈到心理自我，对跨性别者而言，清醒的每时每刻、每次有意识的呼吸，都是一种自我否认。对他们来说，自己的身体与自我感知并不匹配。他们无法融入自己存在于世界的本体，无法通过心理咨询或行为条件协调这种冲突，能够摆脱这种疏离的唯一方式就是让身体与思想匹配。

2008年，年仅16岁的德国姑娘金·彼德拉斯接受了变性手术。与怀亚特一样，她出生时是男性，但喜欢玩芭比娃娃，两岁就开始穿裙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父母意识到儿子对自己是女孩的坚持是对的。他父亲的理解与凯莉最初对怀亚特的理解不二：“我们觉得金是个女孩，但这不是什么问题。”

包括父母与专业医生在内的多数人一直否定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在过去（往往如此），父母会带着认为自己是女性的男孩不停地看医生，但结果往往是孩子需要集中治理或被送到精神病院。不过，有的父母意识到，强迫孩子以自己排斥的身体度过青春期将会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正因如此，金的父母最后找到了愿意帮忙的医生。贝尔恩德·麦恩堡是法兰克福大学医院儿童和青少年认同障碍精神特别门诊的主任，他告诉金的父母很少有心理学家了解性别焦虑症，并让他们想象女孩长胡子或者声线低沉或是让男孩突然长出乳房或来月经。金在12岁时便开始注射雌性荷尔蒙。在德国，手术者18岁后才可以进行变性手术。但金得到了特许，16岁时便成功接受了手术。后来，她的父亲告诉媒体：“比起我的妻子，我的接受时间更长，但金是个极具说服力的女孩，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及实现的方式。我很自豪，她可以成功，可以实现目标，可以坚持自己的梦想，无论前方有怎样的艰难险阻。”

在21世纪初以前，跨性别儿童不能预料青春期的到来，也不能远离青春期，在身体完全成为男性或女性前享受珍贵的几个月或几年。在21世纪以前，所有的变性手术的施术对象必须是完全发育的男人或女人，希望自己的外表与内心自我认知相匹配的执念促使许多跨性别者接受变性手术。然而，如果手术结果大失所望，会摧毁充分他们的心理防线。在当时，手术结果往往如此。

2007年4月26日，《拉斯维加斯时报》的资深体育记者，50岁的麦克·彭纳照常发表了自己的周四专栏，标题却不同寻常：“老麦克，新克莉丝汀”。前四张照片让人大吃一惊，甚至是前所未有的：

23年来我一直任职于《拉斯维加斯时报》的体育部门，扮演了一系列的角色与职务。网球作家、拉斯维加斯棒球记者、奥运会作家、小说家、体育媒体评论员、国家橄榄球联盟专栏作家、最近的早间简报汇报人。

今天，我开始了为期几周的假期，当我回来时，我会以新的身份回归。

作为克莉丝汀。

我是个跨性别体育作家。40多年来，数不清的泪水、无数令人心碎的治疗，让我鼓足勇气写下这几个字。我知道，许多读者、同事、朋友看到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们的确大吃一惊，但彭纳心意已决。他将“克莉丝汀·丹尼尔斯”作为自己的新署名。“克莉丝汀”是为了纪念跨性别先锋克莉丝汀乔纳森。“丹尼尔”是彭纳的中名。伴随着随后31个月的是精神欢愉、公众好评、私下挑战、沮丧，最后又回归男性。这个1米92、宽膀、声音低沉的男人几乎对身边的每个人隐藏了自己的性别焦躁症，甚至包括自己的妻子。虽然她的公开宣布让自己的心里得到了释放，但随着婚姻破碎，彭纳成为女性后的生活却困难重重。第一个苦难征兆出现在他发表声明几周以后，在英国球星贝克汉姆拉斯维加斯的新闻发布会上。对彭纳，也就是丹尼尔斯而言，这是她以新身份作为专业作家首次参加体育活动。后来，她在自己的博客上写到这次经历：

贝克汉姆来了，他穿着银灰色的巴宝莉外套，身旁环绕着助手与粉丝。我穿着罗斯的金色上衣，埃姆斯的彩色花呢短裙，奥黑伦斯露趾黑色高跟鞋，身旁一个人也没有。

新闻发布会的另一个作者在自己的博客里谈到了克莉丝汀：

我讨厌评头论足，但克莉丝汀不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她看起来像穿裙子的男人。只要看到她的人都会这么觉得，都会把她看成异装癖的老手。这么说很残酷，但发布会场也有女性，天生的女性，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灵魂上。我觉得，她们与克莉丝汀的区别显而易见。我们好像跟某个穿着异装、参加角色扮演的人一起出席发布会。

对丹尼尔斯而言，这很残酷，也很痛苦，她虽然注射雌性荷尔蒙、化妆、戴首饰、穿女装，但很多方面看起来还是麦克彭纳。丹尼尔斯愿意接受《名利场》关于自己变形故事的访谈与拍摄。之后，摄像师试着解释了拍摄过程中的麻烦。他说自己在拍摄过程中一直避免说错话，但这很难。“你怎么跟一个看起来像男人的人说‘你是个漂亮的女人’？”他告诉《纽约时报》。访谈者接着也肯定了摄像师的说辞，并表示自己担心拍摄出现问题后丹尼尔斯会有自杀倾向，便停止了访谈。

丹尼尔斯的妻子起诉离婚，很多朋友离她远去，虽然她交了新朋友，有了克莉丝汀·丹尼尔斯的羡慕者，但她发现在公众的镁光灯消逝后，自己在小公寓里，只有孤身一人，那个在成年期一直陪着自己的人已不在身边陪伴。

丹尼尔斯陷入了沮丧，她不再注射雌性荷尔蒙，远离以前与新交的所有朋友。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女性，饱受孤独折磨的她决定重新做回男性，包括恢复之前在《拉斯维加斯时报》专栏的署名彭纳。2009年11月27日，彭纳以麦克之名，穿着蓝衬衫、黑色牛仔裤、阿迪达斯黑白运动鞋，在公寓的地下车库中，在自己1997年的凯美瑞车里因二氧化碳中毒死亡。

第十五章　性别伪装

把自己定义为个人是一种特别的现代爱好。不过，个人自我定义的重要性在启蒙时代就凸显出来。英国经验主义者认为人的中心组成部分是经验而不是理性，这意味着个人既有某些法律权利也有道德责任。到19世纪，城市化发展、商业发展、人口增长意味着国家需要更好地追踪个人。不过，分类别宗不是明智的工具。他们代表的是社会、经济与法律现状。个人有身份，身份可以按照人类的喜好有体系地划分，依据宗教、等级、商贸、性别，政府可以以此更方便地管理公民。

“我们可以说出自己的身份、去往某地的原由、发展的方向，这些至关重要，”皮特·布鲁克斯在自己的著作《身份之谜》中写道，“人类追寻自我似乎是为了满足社会去获知、区分、安排人类的诉求。”这种区分不仅仅依据种族、宗教或经济条件，还可以依据性别。

布鲁克斯在19世纪末宣布审讯奥斯卡王尔德，这个聪明、讲究美食、享受生活的作家，控诉原因就是同性恋，因为王尔德宣扬“愈发严格的性别认知区分”使得个人既非异性恋、亦非同性恋。从多数人类历史来看，性别区分同样严格，与基于劳动力、继承法甚至是宗教仪式区分的经济发展密不可分。

性别界限因不同的仪式、习惯保留下来，甚至连天主教堂的高层也是如此。1492年，红衣主教罗德里戈·波吉亚当选为教皇。据说，他当时按要求坐在一个可以移动的王座上，座子上的一部分被切断了，这样梵蒂冈的官员可以在所有红衣主教教徒的注视下，触摸到未来教皇亚历山大四世的生殖器官。一切就绪后，梵蒂冈的官员会对红衣主教教徒宣布“他有两个端正的睾丸”。

有许多理论解释这种奇怪仪式可能原因——一些梵蒂冈的内部人员反对这种说辞——但主要解释再次确认女性不可以成为天主教教皇。这一特别的理论依据认同一种饱受争议的主张，即在19世纪，教皇里奥四世弥留之际，任命归入红衣主教的一个和尚为新任教皇，这个和尚其实是个英国妇女。她的教皇职位（约翰八世或“教皇约翰”）只维持了两年零四个月，据称在一次教会游行时宣布退位并生子。据传，由于他女扮男装混入教会，最终被乱石砸死。

性别“欺骗”更多地发生在体育界。在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上，纳粹官员迫使跳高运动员赫尔曼·拉特延以朵拉·拉特延的身份参赛，以确保第三帝国可以囊括更多金牌。不过，即便以朵拉参赛，赫尔曼还是没能登上领奖台，排名第四与奖牌失之交臂。两年后一个运动粉丝偶然在发现一个竞赛项目的德国女运动员脸上有奇怪的短须，正是因此变装现象才被发现。在医疗人员确定朵拉的男性身份后，拉特延被国际比赛禁赛。

也是在这次柏林奥运会上，圣路易斯的女短跑运动员海伦·史蒂芬斯被一位波兰作者控诉为男性，因为该记者是波兰短跑运动员斯特拉·华尔士的支持者。史蒂芬斯被禁赛，同时也被取消了100米短跑打破纪录的金牌（华尔士是此前的纪录保持者）。控诉之后，史蒂芬斯提出抗议，最后，奥利匹克官员在可视性别检测后，史蒂芬斯的罪名才得以取消。

不过，华尔士的遭遇却不同。1980年，华尔士在克利夫兰打折超市的停车场不幸被枪杀，成了抢劫流弹的受害者。尸检时，验尸官发现华尔士体内有一个不工作的小阴茎，还有多数男性染色体。她应该永远不能得知自己的镶嵌现象，因为基因检测在她结束比赛很久后才制定。

1968年，国际奥委会制定了基因检测，但官员却面临着一系列困难的决断。在1996年奥运会上，有8名女性雄性染色体呈阳性，其中七位被认为患有雄性激素不敏感综合征。这种症状使得婴儿出生时长有看似正常的女性生殖器官、未降到阴囊或部分降至阴囊的睾丸，短阴道（或根本没有），有时没有子宫颈。混乱的性别测试让国际奥委会在三年后终止了性别检测。奥委会的底线是：没有任何测试可以确认某人是百分之百的男性或女性。从2004看，国际奥委会在规章修改上迈出了变革性的一步，跨性别运动员经过变性手术，并在术后接受至少两年的激素替代治疗后，方可参加比赛。2011年，全国大学体育协会修正了细规来应对跨性别学生运动员，根据细则要求，男变女的变性人接受一年的雄性荷尔蒙抑制治疗，可满足参赛资格。

2014年，一个叫作克洛伊·乔森的变性女性起诉了健身公司CrossFit，因该公司拒绝其参与CrossFit年度力量比赛女性赛区的申请。乔森是加利福尼亚州洛斯盖多斯的健身私教，八年前他接受了变性手术，此后一直在注射雌性荷尔蒙。不过，该公司律师在信中解释称此决定不带任何侮辱。

根本毋庸置疑的事实是，男性参赛者经过变性手术后，他们的基因组成依旧让他们在身体与生理上优于女性。我们的决定与“无知”或偏执无关——而是基于对人类基因组、基础生物的真正认识，这是高中时代故意或偶然忽略的。

阿曼达·埃乐是性能内衣新公司Dear Kate的市场部经理，在写给网上健身即时通信《Tabata时报》的信中，她总结了该公司的无知：“我可以看到海平线，世界一定是平的。”就连全国大学体育协会的指导手册《纳入跨性别学生运动员》也明确表示CrossFit的论证毫无根据：

根据此问题的医疗专家，没有证据表明跨性别女性参与女性队伍比赛会有额外的的竞争优势，也没有证据表明女性运动员现存某种竞争优势或劣势。

医生与科学家一致认为，一年雌性荷尔蒙注射或雄性荷尔蒙抑制后，跨性别运动员初期可能存在的竞争优势会消失。其实，女性的卵巢也会分泌少量睾丸素，跨性别女性（一般没有卵巢）体内卵巢素的平均水平要少于带有女性生殖器官的女性。

作为支持，Dear Kate邀请乔森参与公司2014年举行的海塞尔运动展览会摄影。“此次摄影是为了庆祝不同形式的健美、不同形态的女性运动员。”埃乐写道，“让我们自豪的是她的面孔可以出现在Dear Kate，更不用说她是个很优秀、很酷的人。”

越来越多的变性运动员参与到运动赛事中，同时也需要更多了解变性人特殊身体、生理与心理需求的专业医生。2007年，美国其实只有一位内分泌专家专门研究跨性别儿童的医疗与治疗。他在距离缅因州南境60里外的波士顿儿童医院提供性别管理服务。

第十六章　自然的异常

诺曼·斯派克医生的办公室在一座整洁的大楼中，大楼中有天井前厅与宽大的玻璃，大楼环境如斯派克一般开放轻松。60多岁的斯派克头发都掉光了，他在职业生涯之初是小儿科内分泌医生，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帮忙运营一家内分泌诊所。由于工作原因，他见过许多性发展紊乱的儿童与成年人。但是，影响他一生职业发展的是他在非营利性组织（忧愁河上的金桥）的志愿工作。

忧愁河上的金桥组织如今仍在帮助波士顿地区无家可归的年轻人。在70年代，斯派克与另一位医生（通常是小儿医生）会每个月乘坐机构的车外出一次，在波士顿绿地来来回回，沿着所谓的战区一直到波士顿区域的海湾村，在那儿他们很有可能会碰到无家可归的孩子。这些孩子多是离家出走，在15到17岁之间，主要是白人。有一晚，斯派克的协作者找到他，问了他一个问题。

“接连出来三四个月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碰到同一群孩子？”

斯派克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说得没错，他们遇到的是同一群孩子，即便警察把一些孩子送回了父母身边。那些说自己是同性恋的，或者穿女装的男孩、穿男装的女孩是他们一次又一次遇到的孩子。

“他们不是离家出门，”另一位医生说道，“他们被抛弃了。”

斯派克从未特别评判过自己遭遇的人。毕竟，他是个医生，医治病人。关于跨性别儿童的想法在他看来是很正常的。其实，斯派克对自然的异常尤为熟悉。在西马塞诸塞州威廉姆斯大学上学时，虽想成为医生，但斯派克主修历史。在大二、大三时，他选择了医学预科课程，在一门课上，教授问他是否愿意参与一个即将毕业学生的研究项目。斯派克觉得这应该很简单。研究涉及蝾螈及其幼年到成年的成长周期，以展现两栖动物的变形过程，从一开始像蝌蚪一样在水中生活，到岸上再到水中产卵。斯派克的实验展现了如何仅通过改变荷尔蒙来刺激蝾螈的变形过程。

早在大学时期，斯派克就知道“我们是谁”是可塑的——岸上或水中的生物、男或女。志愿工作中他遇到的跨性别儿童或是内分泌治疗中遇到的阴阳人像蝾螈一样，只是自然的一部分，既非失常，亦非错误。真正让斯派克理解的是他的第一个跨性别病人。这个病人是哈佛的学生，出事时他的性别是女性，不过此前，他的对外身份性别是男性。他的大学舍友知道后接受了他，甚至哈佛大学的登记员也以男性名字为他登记。但是，他中西部的上流家庭拒绝了他。这个哈佛的本科生希望斯派克为他注射睾丸素，但斯派克是个内分泌医生，专治儿童。如果接受这个病人，意味着他要踏出自己的舒适圈，最后斯派克同意了，但有个前提：“我可以为你治疗，但你必须教我。”

第一课：“性取向是你跟谁上床”，他告诉斯派克，“性别认知是你上床的身份。”

令斯派克惊讶的是，他的同事支持他治疗这个跨性别大学生。他们一开始治疗的都是有性别问题的孩子，通过治疗成年人，斯派克可以为自己与他们的小儿科治疗得到宝贵的知识。

同事们的观点是对的。很快，斯派克去到海外，特别是荷兰，因为那儿对包括儿童在内的跨性别病人的治疗要领先美国数年。领头医生是荷兰内分泌医生路易斯·谷仁，他因跨性别病人治疗而享誉世界。他也是第一批治疗跨性别青少年的医生。谷仁开阔了斯派克的眼界，让他意识到跨性别儿童可以在进入青春期前接受治疗，这可以让他们免遭变性手术带来的心理创伤以及之后的种种挑战。谷仁找到了一种抑制青春期的安全有效的措施，使得跨性别儿童有充足的时间接受心理测试，了解自己的性别失调状况。通过注射合适的荷尔蒙，他们可以按照大脑所指的性别方向发展。

斯派克得到了准许与经费，在波士顿儿童医院建立了自己的性别诊所。他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还未进入青春期的英国男孩，他认为自己是个女孩。杰基·格林四次自杀，如果以男性度过青春期，他的身高会达到195厘米。斯派克给她开了青春期抑制药物、雌性荷尔蒙关闭她的生长板，并促进乳房自然生长。英国禁止18岁前进行变性手术，在美国也很少有人愿意在这个年纪接受手术，所以杰基16岁时在泰国接受了变性手术。两年后，她参加了英格兰小姐选美比赛，那时的她已经成了一个175厘米的靓丽女性。她半开玩笑地对斯派克说，自己唯一的抱怨就是以后要是做模特，再高几厘米就好了。

2006年，在弗吉尼亚·福尔摩斯医生的介绍下，9岁的怀亚特成了斯派克第一个美国跨性别小儿科病人。第一次见面时，怀亚特全家都来了，每个人都有些拘谨。斯派克明确地提出了一点，让他们放松：性别认知由大脑控制，不受性器官所控，一个发展中的大脑会经历许多许多事物，改变或扭转孩子们的发展方向，包括孩子的性别认知。不过，他告诉他们，一些孩子的表现或穿戴与自身性别相反并不意味着一定是跨性别者。早起表现出对立性别的孩子中，在步入青春期时，只有1/4依旧如此。不过，如果这1/4孩子对自己生在了错误的身体中确信无疑，那么以错误的身体度过青春期对他们是一种极大的伤害。

这也是怀亚特极为担心的，当斯派克告诉他，通过服用青春期阻断药物，他永远不会有喉结、嗓音低沉、加速的身高、厚骨头与胡子时，这点更为确切。一开始，怀亚特需要接受心理测试。通过了测试，他才可以正式参与所谓的“12-16-18”项目。12岁时，或者更早，怀亚特可以服用青春期抑制剂：注射以终止他长为成年男性。大约16岁时，怀亚特可以开始服用雌性荷尔蒙，接着乳房便会开始生长。同时，他的双胞胎弟弟乔纳斯也会自然度过自己的青春期，长得更高、嗓音更加低沉、上唇也会开始出现若隐若现的胡子——如果怀亚特不服用青春期抑制剂，他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到了16岁，乔纳斯会比自己的哥哥高十几厘米，他的面庞也会比怀亚特更加棱角分明。最后到18岁，怀亚特可以接受变性手术。

“你想长多高，我就让你长多高；你想要怎样的嗓音，我就让你有怎样的嗓音。”斯派克在第一次见面中对怀亚特开玩笑。

“为什么我现在不能服用荷尔蒙？”他问。

“这么做会限制你的正常生长，我们不可以这样，只要乔纳斯步入青春期，我们就可以开始。”

转而言之，乔纳斯是个小白鼠。每个人进入青春期的时间不尽相同，还受遗传因素影响。由于乔纳斯与怀亚特是收养的孩子，他们的亲生母亲萨拉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亲生父亲是谁，因此没有人可以预测双胞胎何时进入青春期。在怀亚特服用青春期抑制药物的同时，同样重要的是观察乔纳斯。乔纳斯并不介意。说实话，他为自己可以出分力而感到高兴。

对维恩而言，这意味着从家人以外的人、一个专家口中听到这么做是正确的。维恩进一步认识到无论他在与不在怀亚特的转型都会发生。即便他不能完全相信怀亚特是个跨性别者，他也不会阻止凯莉前进的步伐。凯莉被一种神奇的释怀感所包围，特别是见过斯派克医生后。几年的紧张、担忧、独立决策突然都释怀了。终有一个人可以让一切更好地发展，一个明白人，一个可以放心托付自己孩子的人。

第十七章　与众不同

短短几个月里，怀亚特和他的父母将会面临另一个分水岭：五年级。迄今为止，双胞胎的学校生活都很愉快，因为多数学生都可以接受怀亚特。但在欧罗诺这样的镇上，事物可以一息万变。在这个大学城里，许多家族世代住在这个历史悠久的镇上，人们的生活观相对封闭保守，磨坊工人的孩子可能与大学教授的孩子同桌。五年级的另一个问题是五年级教室与三、四年级在不同的分区，在五年级分区，男女浴室是通用的。这个微小的建筑变化对怀亚特而言是个巨大的社会心理跳跃。

跨性别者希望可以使用自己认知性别的浴室，对他们而言，使用公共浴室向来充斥着争议与焦躁。怀亚特与其他人都没有这种担忧，因为所有的浴室都是男女皆宜、洗澡间也都是单间隔开。凯莉不担心这种变化对怀亚特的影响，而是担心对其他孩子，更确切地说对他们父母的影响。她知道，孩子们更易接受差异，包括流动性行为。但她不确定孩子们的父母会不会提出反对。

2007年1月7日，丽萨·埃哈特以学校辅导员的名义，向欧罗诺教育部特殊服务办公室提交了一份504节表格：“学生评估小组初步介绍家长通知书”。504旨在避免歧视残障学生，他们通常会有如下表征：

因精神或心理问题而极大限制某种或多种生活活动；

有此类问题记录；或

有影响活动的类似问题，比如自我照顾、动手能力、走、听、说、看、呼吸、学习、工作等。

凯莉一直跟埃哈特谈论如何确保怀亚特安全度过五年级。504主要是关于有生理障碍、学习失调、精神或行为问题的孩子，它的提出也是埃哈特的建议。一开始，凯莉并不觉得会奏效，甚至觉得是不合时宜的。怀亚特自身虽没有问题。不过根据诊断，怀亚特会在他人误解时出现失调问题。埃哈特说服凯莉，告诉她504会保护怀亚特。同时，他的性别焦躁诊断也符合504的要求。凯莉的最低要求是自己与维恩可以参与老师与学校工作人员对怀亚特需求的评估过程。

2007年3月28日，凯莉、埃哈特以及怀亚特的五年级老师、中学校长（怀亚特小学校长因病假离校），以及特殊服务办公室主任一起讨论了怀亚特未来人生变化将会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比如可能的法律姓名更改。怀亚特在学校的朋友已经把他当成了女孩，他们一起谈论穿着打扮、嬉笑、冲男孩子开玩笑。怀亚特很舒服，也很受欢迎。但在五年级，他将会有新老师、部分新同学，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学校都希望怀亚特有需要时，可以向“安全”的人寻求帮助。维恩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个跨性别者，但他希望怀亚特在学校是安全的，需求也可以得以满足。

怀亚特蓄长发、涂指甲油、穿女式衬衫，但他知道在所有的表面配饰下，他的身体还是个男孩。他还有阴茎，让他害怕的是其他学生会发现、会知道，这样他就无法集中学业。如果不能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他会变得更烦躁、更紧张，甚至更容易与朋友争论不休。在504表最新的“行为困难”部分，丽萨·埃哈特给出的症状是“完不成作业”“易沮丧”“易哭”“焦虑”。凯莉与学校会面最重要的结果是他们都同意怀亚特应当使用女洗手间。

有时，针对怀亚特所做的调整也会带来难以预见的结果。怀亚特与乔纳斯都参加体育活动，随着年龄增长，怀亚特对体育运动的快乐在于社交仪式而不是运动意义。双胞胎开始加入男女性别分离的队伍。谈到少年棒球联合会，怀亚特自然是想与其他女孩打垒球而不是棒球。维恩支持怀亚特的决定，不过决断权还是留给了凯莉。她联系了缅因州校长协会，该协会有一系列常务委员会来规范团体运动。接着，她打电话咨询缅因州不同的学校体系。基本上所有的学校都有非歧视政策，但没有一所学校政策可以确切解决性别认知问题。

这是另一个障碍，不过凯莉一如既往，依旧坚持不懈，她先给当地垒球组织官员写信，解释此类问题并向他们介绍怀亚特。他们回复称自己会重新审视“垒球各部参加常规赛季、特殊比赛、锦标赛的队伍必须皆为男性或女性”的规则。凯莉不愿等待，她接着咨询了一位平等缅因组织的律师，接着又给欧罗诺－维齐少年棒球联合会写信称自己与维恩愿意回答他们关于这种“特殊情形”的任何问题。随信附函的是一封来自平等缅因律师的来信，信中解释怀亚特有权参加女孩垒球比赛，他的权利受缅因州法律保护。同样，凯莉不愿等待回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再次给康乃狄克州布里斯托尔的区域少年棒球联合会写了封信。这是凯莉第一次在官方信件中以女性人称代称怀亚特：

当赛季开始时，我们的女儿会与欢迎她的朋友一起加入她的队伍。我们真诚地希望，可以在您和您组织的支持下，让她参与其中，并捍卫她的隐私权。

连续写了几封信的两周后，欧罗诺维齐青少年棒球联盟的地方官员同意妥协，让怀亚特加入自己所想的队伍。官方意义上看，他是符合资格的。但参与意味着他需要遵循规则、穿戴某些设备。几场比赛后，怀亚特与自己的医生分享了自己的担忧。当弗吉尼亚医生问及他焦虑沮丧的原因时，他解释称自己不喜欢垒球服。

“为什么？”福尔摩斯问。

怀亚特想与女孩子打垒球，这比同男孩子打棒球来得更自然。虽然他觉得自己是女孩，但垒球服下他的装扮却与其他女孩不同：一个杯子与男用护肾带。

“因为这与众不同。因为我与别人不同。”怀亚特说。

“哪里不同？”

“我其实是个男孩，不是女孩。”

“对，你确实与众不同。”

怀亚特的确拥有男女两性。弗吉尼亚医生通常会顺着他，如果他说自己是女孩她就认同他是个女孩。但现在她确定的是他从未跟任何人吐露的事实——他内心深处明白，衣服下自己仍是个男孩。他有阴茎与睾丸，这点毋庸置疑。他讨厌这点。

会面后，弗吉尼亚在笔记中写道：“我接着谈了自己多么欣赏他的与众不同：虽然一目了然，但他可以认清自我是多么独特。我认为他不会接受，我们需要继续努力，解决真正的痛苦：不是骚扰，而是现实。太好了。”

会面后，弗吉尼亚护送怀亚特到停车场。凯莉在车里等他，当他准备上车时，他对妈妈说：“等一下。”他跑回去，给了弗吉尼亚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十八章　成为妮可

凯莉引导怀亚特经历了许多转变，小心翼翼地帮他平衡自己的欲望。他们经历过服饰、运动、在学校使用的人称的转变，这一切都来之不易。凯莉多次在商店中感到心痛，穿过女装衣架，她找寻着看似更为中性的衣服：她知道自己在否定孩子最想掩盖的事实。凯莉与维恩不断地让怀亚特做出妥协，一次又一次，这些妥协最终夭折。五年级开始，男女洗手间不再分开，他们觉得怀亚特可以穿自己想要的女装，只要合适即可。问题是，别人仍叫她怀亚特。改名的想法一直萦绕在这个家庭的心头。如果他们准许怀亚特更像女孩，穿女装，那么也该给他起个女孩名。

他们问怀亚特喜欢什么名字，怀亚特回答说“拉文”，他最喜欢的电视剧角色。

“这是个虚构的名字，”维恩抱怨道，“是个电视剧名。”

不过，怀亚特最熟悉的就是电视剧名。他考虑过奎恩，尼克频道播出的校园喜剧《左伊101》里的角色。不过他一直搞不定名字的拼写。最后，他决定叫妮可，或者小名妮基，左伊的一个好朋友。

无论是“妮可”还是“妮基”，维恩都难以叫出口，所以他尽量避开这两个名字。他依旧矛盾万分，便再一次让凯莉决定细节问题。凯莉咨询家庭律师时才发现，改名并不是简单的填表。根据缅因州法律，姓名更改需要登报。如果想要秘密更名，缅因人需请求法院特许。凯莉与维恩根本不想公之于众，无论版面多小，他们都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女儿。

这不仅仅是因为陌生人会知道自己的私事，更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免遭右翼宗教团体的攻击。他们知道缅因州基督教公民联盟憎恨同性恋与变性人，活跃在政界并擅长媒体骚动。该组织经常在网站上发表文章，公开反对“同性恋议程”，并给《班戈日报》的编辑写信。基督教公民联盟最近引发了一场争议，他们公开反对缅因州知识分子兼作家詹妮佛芬尼博伊兰在连续剧《我全部的孩子们》里饰演变性医生。该组织发文《我全部的电视孩子们》警告父母们这部电视剧的危害，用常见的诽谤抹黑跨性别者。几个月后，该组织再一次在网站上抨击一部叫作《掩饰：一种性别》的戏剧。剧作者是个变性女性，该剧在奥伯恩第一世界教会演出。如果怀亚特更名的信息公之于众，凯莉与维恩自然会觉得家人会成为抨击对象。

在请愿准许前，维恩夫妇必须亲自前往县法院。家庭律师再次向夫妇俩保证这只是个程序。他们会同法律顾问一起，站在法官前，几分钟即可。

法院出庭当日，律师致电称自己无法参加，他的妻子，一名房产律师，可以代替他。炎炎夏日，在这个小法庭里，凯莉与维恩紧张万分地等着法官。法官走进来，他们的心才踏实了一点——法官是个年长的绅士，70多岁，一头白发，一双运动鞋在黑袍子里若隐若现。呼，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他们这么想着。法官扫了前排的夫妇俩一眼，通读了秘书放于面前的文件，最后抬起了头。

“你为何要将你儿子的名字变成女孩名？”他问道。

凯莉的背微微作痛。他们的律师，或者说是替他们律师出席的房地产律师，回答道：“阁下，他们的孩子是个跨性别儿童，多年来一直以女孩生活。父母、医生与辅导员都觉得现在是个合适的时机。”

“你为什们恳请不要登诸报端？”

“因为最近的反对……来自基督教公民联盟的反对，所以他们恳请私下进行。”律师答道。

“或许基督教公民联盟应该出席发表观点。”法官称。

维恩心想，这算什么。凯莉眼角湿了，维恩不安的在凳子上晃来晃去。他们不敢相信亲耳听到的一切，更不用说更名，甚至避免更名登报了。多亏怀亚特不在场。维恩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他举起手，询问自己是否可以发言。法官看向他。

“你是谁？”

“我是孩子的父亲。”

“上前来。”

维恩靠近法官，开始发言，但法官示意他停下。

“等一下。”

法官要求维恩宣誓。接着又问了他的职业与教育水平。

“我是缅因州大学的安全主任，我是成人教育安全管理专业硕士与博士毕业。”

维恩解释，自己的儿子怀亚特从两岁开始就表现出自己是女孩的意愿，他坚称自己生错了身体，这让他的学校生活困难重重。他们相信，怀亚特的医生也认同，怀亚特应该变性为女孩。

维恩在法庭中坚定地大声说道，他与凯莉都认为，怀亚特应当得以完全转型，在他们可以寻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法官问凯莉是否需要发言，她也做了宣誓。那不是她的本性，但她不能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不去捍卫自己的孩子。后来，维恩与凯莉都记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但法官有所缓和、看似友好了不少。或许，维恩与凯莉并不是那种想要女孩才强迫一个孩子变性的浑蛋父母。他们不是。他们是中产白领夫妇，诚实公民，正常缅因人。

法官告诉凯莉她可以坐下，盯着面前的文件看了几分钟。最后，他抬起了头。

“我找不到理由否定你们的请求，”他说，“显然，你们非常关心孩子的安全。”

凯莉与维恩放松地深吸了口气。他们误解了法官。当他走进来，他们看到的是他的满头白发与年纪，这是常人的反应，也是他们希望妮可所避免的：以貌取人。一个年老的人显然会以自己的方式行事，他如何去理解、去同情自己的跨性别孩子？但他显然可以。

对维恩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支持怀亚特的跨性别认知。他作为父亲的直觉受到了考验，在他没有意识到之前便对挑战做出了回应。请愿得到了首肯，几天后，怀亚特·本杰明·麦恩斯将会正式合法地变为妮可·安博·麦恩斯。中姓是凯莉的主意，她喜欢名字的发音。

第十九章　新敌人

乔纳斯的生活没有因更名而引起波澜。邻居的孩子洛根找双胞胎出去玩时，乔纳斯问他想不想扮演日本忍者，接着又说：“对了，怀亚特的新名字是妮可。”

“好吧，”洛根答道，“妮可，可以把那把剑给我吗？”

听着乔纳斯与朋友的对话，维恩笑了，他知道现在需要向洛根的父母解释，解释他无法完全释怀的事情。洛根的父母是保守的共和党，他的父亲与维恩一样，是队伍军人，只不过年轻些。让维恩大为放松的是，洛根的父母表示十分吃惊。没有评判，也没有反对。维恩差点流出泪。

五年级开学前，维恩夫妇带着两个孩子看望了维恩住在纽约北部的父母。比尔与贝蒂·麦恩斯一直全心全意地支持，他们见证了怀亚特的表现，特别是从出生以来，他们知道这不是孩子的一时冲动，也不是维恩与凯莉的引导。不过，叫怀亚特·妮可确实有点奇怪。最后，大家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口误。

“怀亚特，吃冰激凌吗？”比尔祖父问道。

还没等妮可回答，比尔意识到自己的口误。

“对不起。我是指妮可。太抱歉了。”

妮可走到祖父身旁，拥抱他。

“没关系，爷爷。我知道改口很难。我爱您。”

妮可与乔纳斯尊重自己的祖父。他在他们脸上印上自己的“威士忌之吻”，把他们抱在大腿上逗笑。孩子们四岁时，祖父母从夏威夷旅游回来，为孩子们买了小草裙与贝壳项链。祖父母的家距离他们在诺斯威尔的房子只有五分钟路程，双胞胎的童年都是在湖边的小房子里度过的，在那儿，祖父为他们做了一只木筏，他们常去湖里游泳划船。搬走后，双胞胎都期待着每年的7月4日去祖父母家。叔叔阿姨会在野餐桌上掷骰子，一大群表兄妹则迅速地跳到水里游泳。

在接下来的家庭假日，孩子们玩耍游泳，成年人去垂钓，全家人一起去野餐。但维恩情不自禁地考虑自己的父母兄弟、考虑他们的想法。最后，在聚会的最后一天，维恩、哥哥比利与父亲去了家族在路边搭建的猎鹿小屋。这是典型的阿尔冈金族印第安人猎营，人们可以在这里打牌、喝啤酒、天马行空或是诉说过去的故事。这里主要是人们放松自我的地方。

三人乘坐一辆皮卡。维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想说的话。最后，他脱口而出。

“你们知道怀亚特，也就是妮可的经历——你们知道，这不是我跟凯莉故意所致的。”

他说到了芭芭拉·沃尔特斯，这个有爵士天赋的跨性别儿童。他说自己只是想确保妮可可以健康、安全、快乐地成长。他解释了妮可对乔纳斯的羡慕——乔纳斯可以做自己，有完美的身体，妮可却不行。

维恩的父亲、兄弟一直听着，没有吭声，偶尔点点头。

“我们也希望妮可可以好好的。”比利说，“如果有人想欺负她，得先过了我这关。”

维恩的父亲没有说话，默默地拥抱了他。接着，比利提议道：“喝啤酒去！”

回到缅因州，随着新学年的到来，妮可因为骤然减肥，一直抱怨胃痛。凯莉很惊慌，带她去看医生。她告诉自己的小儿科医生，自己有时会有呕吐的感觉。其他时候就是胃痛，就好像有人在撕扯她的身体。

“我想说话时，胃的感觉就很怪。”她说。

“她的难受是装的。”凯莉告诉医生。

医生建议妮可服用抗抑郁药百忧解，妮可从8月份便开始服用。药物发挥了一定作用，就在开学前一周，妮可又说自己胃痛。2007年9月11日，五年级正式开始时，她的焦虑似乎转瞬即逝。她之前为何那么焦虑。开学第三天，她第一次穿裙子去学校。这是条绿色长裙，上面有条牛仔腰带，像波浪一般。她的朋友都觉得裙子很漂亮，很快她被选为副班长，参加了合唱班与中提琴课，并参与了女孩团体“终点梦想”，该项目隶属非营利性国家教育组织，旨在培养学生的数学、科学、艺术能力。

一切都神奇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有一天，一个五年级女孩的妈妈致电丽萨·埃哈特，称自己此前并不知道妮可的生理性别是男性，她担心随着自己女儿进入青春期会对她产生影响。埃哈特向她保证，像妮可这样的跨性别孩子根本不想别人看到自己的生理器官。

“我没想到这点，”这位母亲回答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不过有的人依旧难以接受。保罗·米兰森是另一个五年级学生雅各布的祖父兼监护人，他在工作的老年住宅听到自己孙子的学校里有个孩子是跨性别者，这个男孩一直说自己是女孩，一直用女厕所。40多岁的米兰森想要了解真想，探究一下听闻的真伪。十几年来，他一直签署请愿，在公共会议上发言，呼吁禁止拓宽同性恋的权利。生于缅因州乡下的他坚信规则，坚守实验出真知。无论是根据法律还是《圣经》，米兰森相信男女性别不能转换。他表示，如果包括孩子在内的所有人得以“选择”自己的性别，那么为什么不能“选择”抢银行？他觉得这很疯狂。关于权利与特权的争论何时可以休止？

几天后，雅各布告诉自己的祖父，他的听闻是真的。有个学生长得像女孩、穿女装、叫女孩名、用女卫生间，但其实是个男孩。米兰森勃然大怒，他找到学校的代理校长比伯·鲁西（比伯也是邻校欧罗诺中学的校长）与校主任凯莉·克里奇。不过，比伯与凯莉都不想听他喋喋不休。克里奇的助手拦住米兰森进到执行办公室的去路，虽然他看到克里奇就坐在桌前。米兰森不能面对面跟他们对峙，他大声喊着，让克里奇与办公室人员都听到他的看法。他说，让男孩用女卫生间是错的，学校要制止这种行为，否则他就要找律师起诉。米兰森懂法，海军服役的15年里，让他自豪的是自己从未输过一场架。到了家，他让孙子坐下来。“你也有表兄妹，”米兰森对他说道，“如果强迫他们用男厕所，你觉得如何？”

两年来，雅各布一直跟祖父生活，此前他因与母亲关系紧张，搬离了欧罗诺西部。他认真地考虑祖父的话，说道自己不喜欢那种行为。

米兰森回答道：“我有个解决的办法。”

第二十章　怪胎

“变态。”

妮可从未听过这个词，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开学几周后的一天，她与艾米莉一起去女厕所。走到大厅，她们听到另一个朋友安娜·伊丽萨大喊：“小心！”

两人刚走进厕所，雅各布就冲了进去。

“没想到我们班竟然有个变态。”他说。

他走进女厕所的一个隔间，妮可与艾米莉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所措。他们可以听到雅克布小便、拉裤链的声音。走出隔间，雅克布用洗手盆洗手。几分钟后，他们的老师伊丽莎白·莫洛伊盖尔女士冲进厕所，满脸怒火。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一边拉雅各布出厕所，一边盘问。

“学校禁止这种行为。”她告诉雅各布。

“我就是个上女厕所的男孩。”他阴阳怪气地说道“妮可可以，我就可以。”

米兰森告诉他，如果有男孩因借口自己是女孩用女厕所，那么他也有同等权利。米兰森希望自己的孙子摆正观点，义正词严：学校竟允许生理正常的男性用女厕，简直可笑。

莫洛伊盖尔把雅各布带到丽萨·埃哈特的办公室，并解释了事情始末，听完埃哈特就给代理校长比伯·鲁西打了电话。虽然年过四十、白发斑驳，但鲁西仍然是个健壮的运动员，30年前的比伯还是欧罗诺中学三项体育项目的运动明星。他也是欧罗诺的当地传奇人物。1997年，鲁西是橄榄球队的中后卫，还是缅因州全胜冠军球队的队长。在欧罗诺缅因州大学读书时，他是大学代表队队员。毕业后，他在自己的高中母校做橄榄球教练，很快带领队伍取得了80胜17败的成绩。人们常用“认真”“勇猛”形容他。他当了六年中学校长，怀亚特小学校长因病休假后，他又同时担任了小学校长。

鲁西与埃哈特商量后决定由埃哈特与妮可和两个朋友谈话。埃哈特的办公室里有许多缓压玩具与五颜六色的书。埃哈特让三个女孩坐在桌前，讲述昨天事件的始末。她还想知道那个男孩在闯入女厕所前还做过什么。艾米莉与安娜·艾丽莎不好意思地说他还在妮可背后喊她“变态”。妮可已习惯有些孩子用“他”或“像女孩的男孩”称她，但她从未听过“变态”。从两个朋友说到这个词的吞吐与尴尬，妮可知道这是脏话。

20分钟后，三个女孩回到教室，雅各布并不在。此前，乔纳斯听到了走廊里的喧闹，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看到莫洛伊盖尔女士特地把雅各布从女厕所中拽出来，听到了妮可朋友们的尖叫，但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妮可整个下午基本都在走神。直到她回到家对妈妈讲述事情的经过时，才开始哭泣。她从没未被这么羞辱过，一直以来，她都可以接受自己的差异，把不能接受自己的人排除在生活之外，也不会因之影响自己。但这次感觉很糟。她没有犯错，却在朋友面前被羞辱。老师介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次意外很快就会传遍校园。她第一次觉得羞愧，觉得自己是个“怪胎”。

凯莉给还在上班的维恩打了电话。那时大约下午五点半，维恩接到电话马上开车回家。凯莉与妮可很沮丧。维恩不知所措，勉强笑着。乔纳斯还在消化下午的意外。第二天，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后，凯莉给埃哈特打了几次电话，但埃哈特并没有接电话。最后她得知，埃哈特在校长鲁西的授意下拒绝与她或维恩谈论下午的意外。凯莉难以置信。鲁西竟禁止学校指导员同父母谈话。鲁西一直以严厉出名，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主张避免问题复杂化的原则。这件事应在内部解决，就像一个队伍处理有问题的队员一样。这是一个当过橄榄球教练与运动员的人的想法。他很严格且直接，你只需按照要求，不要质疑。

凯莉知道埃哈特支持自己，但现在要保持缄默。为什么？他给校主任凯莉·克里奇打电话，坚持与学校员工谈论这次意外。凯莉与维恩希望雅各布转班，现在妮可被暂时禁止使用女厕所，他们希望禁令可以取消。

“我们做不到，”克里奇回答，“贴近朋友是好，但最好更贴近敌人。”

凯莉大吃一惊。这不是政治。这只是五年级！难道妮可需要自己小心那些在走廊里偷偷接近她的孩子吗？接下来的几天，妮可明确表示雅各布一直观察自己。休息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在走廊里尾随她。有一次，当他在走廊值日时，他会将凳子放在女厕旁，看起来就跟小学保镖一样。

自从雅各布几年前离开欧罗诺西部、离开母亲后，他几乎没什么朋友。他的祖父母都在工作，确切地说，他祖母做着两份工，常常留他一人独自在家，娱乐活动也不过是看电视或是打游戏，不然生活会太过单调无聊。雅各布的祖父显然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告诉自己的孙子，当他到年龄后，可以自己决定是非对错。在此之前，他会告诉雅各布该做什么、该如何表现。雅各布常与他人打架，但他跟妮可之间并无矛盾。

10月初，雅各布再次侮辱妮可。他尾随妮可到了女厕所。那天下午，妮可一下校车，就哭着扑进母亲怀里。那天是凯莉的生日。

得知雅各布对她的挑衅后，凯莉给特别服务主任莎伦布雷迪打了电话。雅各布与学校达成协议不再尾随妮可进女厕，布雷迪表示是雅各布违反了协议。即便如此，她依旧表示学校难以保证妮可在女厕的安全。她建议妮可用员工厕所。凯莉说，这简直太疯狂了。这不公平。几小时后，她坐下来给校主任凯莉·克里奇写了封信。她很失望，没有一个学校高层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也没人告诉她学校该采取何种预防措施，避免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

我们要求尽快会面，制订计划以确保我们女儿，她的同胞弟弟还有学校其他孩子使用五年级厕所的安全问题。

第二天，大约上午8点，凯莉与维恩给欧罗诺警察局署打了电话，正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10月5日，警察局局长与另一位警官跟进了事件，联系了丽萨·埃哈特，并在工作时间拜访了维恩。当他们到达后，维恩表示：“我不在乎政治！我只在乎我的孩子。”

局长看着他。

“我明白，维恩，我保证，我们会去学校，了解事情经过。”

很快，两位警官前往米兰森家，告诉他雅各布在学校闯了大祸。如果说警官的出现是为了威慑，那么根本是无效之工。米兰森告诉警官，他希望自己的孙子可以拥有与那个“男孩”，也就是妮可有同样的权利。如果一个男学生可以用女厕所，那么他的孙子也应享有同样的特权。他说，原则很重要。警官告诉米兰森不要用自己的孙子做挡箭牌。但米兰森认为，学校是在纵容“问题”学生的父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米兰森说。

警察询问，是不是学校保证不再让跨性别儿童使用女厕所，问题就能解决。

他说，如果他们可以保证这点，“我会停止维权。”

他说，自己对妮可或是学校没有意见。他只是想通过自己孙子表明，人们不能越权，自己制定规则，随意使用厕所。警察准备离开时，他顺便补充：“不要再来了，如果再来就跟我的律师谈。我也有我的权利。”

第二十一章　缅因基督教公民联盟

有一天在学校吃午饭时，雅各布坐到了乔纳斯身边，恐吓乔纳斯让他有所表示。乔纳斯没有同意，就在当天，凯莉与维恩写了多封电邮，分别发给了学校教职工，缅因法律部的谢伊拉·皮尔斯，以及同性恋呼吁维权组织的布鲁斯·贝尔。

正如大家所知，我们的孩子上学，是因为相信学校，把孩子的安全与教育交到学校教师与高层管理人员手中。

凯莉与维恩希望他们知道怀亚特的小学基本提供了一个优秀安全的学习环境。他们希望能够与学校一同营造学习环境，帮助学校高层实现在不侵犯妮可权利的同时，保护她的最佳方法。她们希望每个人都能了解妮可的痛苦，她所经历的压抑。她最近总用“怪胎”形容自己，开始质疑自己的自我价值。无论如何，凯莉与维恩认为，需要制订特别计划，这对于保护妮可而言必不可少。

2007年10月12日，周五，欧罗诺特别服务办公室（实施504计划的机构），发表了“下步计划”，此前维恩与凯莉并不知情。计划第一条：“妮可可以继续使用教室尽头不分男女的洗手间。”丽萨·埃哈特将负责保证学校职工监督上课前操场上与午休时妮可与雅各布的情况。谢伦·布雷迪与校职工共同讨论雅各布是否使用了适当的洗手间，确保他与妮可之间没有“偶然相遇”。安迪官员表示，自己会在合适的时机去往阿萨阿德姆斯小学，鲁西校长也应咨询五年级团队关于洗手间出入签到的可行性。后来，当律师问校长是否曾经告诉欺凌对象不要出现在学校某些地方以避免欺凌行为，他表示“没有”。

这个计划与凯莉和维恩的期许有出入。凯莉给鲁西打电话，告诉他新504计划中有一项令她费解。

“你们怎么避免‘偶然相遇’？”她问道，“雅各布跟妮可在同一班级。”

鲁西无言以对。虽然学校知道雅各布的错误显而易见，鲁西似乎觉得此次意外不是校园暴力，只是错误决定或不良行为。学校无须告诉雅各布以及五年级学生不能容忍此类行为的原因。

学校似乎在自我逃避，它保护的不是妮可，而是免遭米兰森威胁起诉。之后，米兰森在《班戈日报》封面发表了一篇名为“祖父计划维权禁止男孩用女洗手间”的文章，重提此次事件。文中没有提及妮可或是麦恩斯家人的姓名，不过报导依旧让麦恩斯一家觉得自己成了缅因基督教公民联盟等组织的攻击对象。

缅因基督教公民组织已有百年历史，是一家非营利性教育与研究机构，致力于发挥基督教观点对公共政策，尤其是关乎传统家庭价值观的影响力。该组织表示，价值观之一是不得打破性别，性别在出生时由上帝分配，以婴儿的生理器官显现，是上帝造人的一部分。从1994年到2009年，米歇尔·海瑟一直担任基督教公民联盟的会长，他多次重申，自己的使命是打败“同性恋日程”。他写道，任何支持同性恋同权的政客都“致力于公开大胆地通过所谓‘公立’学校，加强对孩子的引导与易性训练。谈到孩子，杰西比保罗更深入。他说，恶人的孩子忽略了小孩的天真，他们应被扔入海里，石沉大海。

海瑟来自马里兰州，在奥古斯特上了两年高中，于1979年毕业。之后，他前往密苏里州的中央佛经大学中心、纽约以林圣经学院、罗伯茨卫斯理学院等多所纽约北部的基督学院深造。海瑟是皮特·拉巴贝拉的好朋友，当时的拉巴贝拉是伊利诺伊家庭研究所所长，后来成了美国人同性恋真相协会会长。缅因基督教公民联盟还是美国人同性恋真相协会都是、南方贫困法律中心制定的18家反对同性恋组织的“厌恶”组中。像拉芭芭拉一样，海瑟称同性恋为“敌人”“一无是处”，反对那些呼吁同性恋同权的人，把同性恋孩子称为怪物。当他得知洗手间意外后，他迟疑了片刻，给便给《班戈日报》写了封邀请函：

此次事件的根本问题是全缅因州人的心头大患。比如，性别由谁决定，上帝、自然还是个人？在小学里，小女孩难道不应上女洗手间？男女有什么根本差异？成人是否有权决定男孩的性别？我们感谢上帝，塑造了一位勇气十足的祖父。

让维恩与凯莉释怀的是，网站评论多数是支持自己的。24个城镇居民甚至给编辑写了一封公开信：

我们为欧罗诺这个家庭及其孩子感到担心，他们受到了基督教公民联盟以及一位欧罗诺居民的公开谴责，后者将此事上升到人权是社会与礼仪基石的核心的高度。此类事件虽很难令人接受，但任何家庭与孩子都不应公开羞辱他们。我们希望在这次煎熬的公开争议中，向这个家庭表示我们的支持。我们希望你们知道，你们的邻居，与你们同在。

凯莉与维恩竭尽全力保护妮可免遭争议伤害，只有在她出门时，才讨论基督教公民联盟显而易见的敌视问题。但妮可的羞辱感依然存在。几周后在2007年10月25日，在欧罗诺西南部120里外奥本的丹尼小厨，布丽安娜·弗里曼在与朋友们吃午餐，她每周都会来这吃几次饭。如往常一样，饭后她起身去女洗手间，却被餐厅经理拦下，告诉她由于她的生理性别是男性，所以只能用男洗手间。这个45岁的前软件开发程序员正在经历变性过程，她留着红色长发、化妆打扮、穿女装、注射雌性荷尔蒙。虽然尚未做变性手术，她怎么看都是女的。六个月后，她起诉了雷奥特资源服务公司，也就是奥本丹尼小厨的经销商，起诉原因是公共场所非法歧视，违反了缅因州法律。“我每天都以女性身份生活，”开庭时她告诉一家当地电台，“我穿女装、化妆打扮、展示女性本质……每个月去见三次咨询顾问，定期看医生、每天注射雌性荷尔蒙。”她在审理中声称，用男厕不合乎时宜，更不安全。“我觉得自己很脆弱，一不小心便会成了其他男性的攻击对象。有的男性觉得我是个笑话，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活着。我不愿冒险。”

12月底，欧罗诺的反对声更高了。基督教公民联盟的海瑟在组织网站上多次发表社论，严厉谴责缅因州人（虽然未指名道姓），讨伐学校、媒体、医生，甚至是欧罗诺居民，海瑟的观点是：10岁的男孩不应考虑自己的性别问题。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如果专业医生搞不定，就该检查下自己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我保证，联盟是维护常理的。像施洗约翰一样，我们每天都会努力，不畏强权、道出真理。有的人选择忏悔、改变，有的人（如希律王）依旧冥顽不灵。

海瑟在社论结尾处呼吁公众对基督教公民联盟的财政支持，支持联盟对缅因人的传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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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里与维恩自然害怕海瑟及其支持者，担心他们已准备好出击。

第二十二章　捍卫妮可

凯莉与维恩绞尽脑汁捍卫妮可的权利，不过每天在校的是乔纳斯，虽与妮可不同班，但他足以了解、看到、听到关于关于妮可的各种声音。

一天休息时，乔纳斯与几个男孩在操场上热情高涨地玩四方地游戏。游戏规则是在地上画四个方格，每个方格里站一个人，把球传给他人时，想方设法让对方接球失误。一种游戏规则是，游戏者只能在方格内移动。几个男孩都等着跟乔纳斯一起游戏，但新竞争者的参与让乔纳斯出局，占据他在最下方的方格。这个竞争者是雅各布，乔纳斯把头扭过去，内心升起一股怒气。他不喜欢雅各布，不喜欢他对姐姐的行为，也不喜欢他对自己的态度。

自从怀亚特公开变为妮可后，维恩一直小心地向乔纳斯解释他需要随时保护自己的姐姐。那是他的职责，维恩说，无论是在学校、在校车上或是其他公共场合，他都有责任保护她的安全。以前，乔纳斯从不觉得自己的姐姐需要保护。首先，她比自己更好斗，其次，又怎会有人因她对自己的感觉而威胁她。乔纳斯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他只有随时保持警惕。他人不敢问妮可有关她的性别认知时，就会找到乔纳斯——妮可这个更平易近人的双胞胎弟弟。保证姐姐的安全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是个重担，有时会让乔纳斯发疯，让他不知该信任谁。如果妮可发生什么意外，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身体伤害他可以避免，但心理上的伤害却让他无能为力。或许因为这样，他只要看到雅各布，就会一包怒火。也因为这样，雅各布一起玩四方地时，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轮游戏后，乔纳斯指责雅各布踩线犯规。很快，两个男孩就起了冲突，“你出线了！”他继续说道，“你以为能和你祖父随意介入我和姐姐的生活。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们没错，你们是错的。”雅各布答道，“我们学校不需要白痴。”

雅各布转身离开，还没走出几步，乔纳斯就跨过四方地，撞向他的背部，但接下来他却有点无措。他从未参与过学校斗殴，从未生气到动手，现在他转身，快速撞向了雅各布背部，把比自己矮几厘米的雅各布撞倒在地。路过的老师把两个男孩训斥了一顿，带到了校长办公室。处罚是取消两人接下来两周的休息时间，这是乔纳斯在校经受的最严厉的处罚。凯莉与维恩几天后才得知这次事件，了解情况后，他们让乔纳斯坐下，告诉他他们明白他的沮丧，但他不能诉诸武力。乔纳斯同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父母是对的，撞向雅各布的那一瞬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过，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可能自己还会这么做。

在2007年12月18日晚上，一个中年人拿着话筒站在欧罗诺学校董事会前。漫长的董事会议已经结束，父母、学生以及有心的公民可以发言或提问。

“我的名字叫保罗米兰森。我要讲一个几个月前发生的故事。大约在9月27日，我听说有个小男孩——”

“请不要谈论个别学生。”学校委员会主席打断他。

米兰森没有看他。

“在这个孩子的要求下，这个小男孩被当成小女孩。我问我的孙子，‘这个孩子用哪个洗手间？’我给校长打电话，但他否定了此事。我让我的孙子也用女洗手间。10月4日那个孩子上洗手间时，他进了女洗手间。他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给予了闹事处分。第二天，警察找到我，告诉我如果继续这种行为，我们今年会有麻烦。大约12月5日，我孙子告诉我事情还在继续——”

“我得知这个孩子不再用女洗手间，而是适当的洗手间”，一位董事打断称，“欧罗诺学院遵守法律。您说的这种情形已经不存在了。”

“这个学生现在用什么洗手间？”米兰森想知道。

委员会主席表示不想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这个学生在使用合适的洗手间。谢谢您的发言。”

米兰森并不满意。

“我的律师会继续跟进。”

此事成了当晚当地新闻热点，第二天报纸均纷纷报道。《班戈日报》在董事会会议前曾提醒米兰森将会出席，并在三分钟的发言后采访了他。

“我将会抗议到底，”他告诉《日报》，“事情还会继续。我希望法律可以明令禁止。”

米兰森曾游说驳回2003年缅因州允许同性夫妻组建家庭的法律。他表示，自己受到了缅因基督教公民联盟的支持。联盟会长麦克·海瑟不能出席会议，但他的意见由他人记入了会议记录：“这个家庭指示警察等公共官员犯了一个大错，我们要保护学生隐私。专制性政治认同的缰绳引人发疯。”

没有一家新闻媒体提到妮可、乔纳斯或是他们父母的名字，但缅因州到处都在谈论此事。维恩仔细浏览网上论坛、博客，去了解人们的看法。有些人语言极为粗鄙，有的只是粗鲁，不过，还是不了解情况的人居多。

这个五年级男孩需要心理疏导。任何让他陷入精神疾病不能自拔的人都应以虐待儿童的罪名锒铛入狱。

谁在鼓励这个孩子？可能是爸爸妈妈。

难道妈妈重女轻男？

2008年2月的第二周，阿萨阿德姆斯校长办公室收到了一封信。发信人是保罗米兰森的代理律师。

米兰森先生告诉我贵方允许一个自认为是女孩的男孩用女洗手间。但是，因雅各布觉得自己是男孩，贵方则不准许他用女洗手间。

据此情形，你们因性别取向而歧视雅各布，这违反了缅因人权法。

根据法律我认为，雅各布完全有权使用女洗手间，任何制止或处罚他的行为都将面临法律责任。

米兰森学过法律，特别是人权法，作为军人他坚持捍卫人权。他是海军二等机械军事，曾在海外服役，参与过多次冲突，比如伊朗人质危机、波斯尼亚冲突、沙漠风暴行动等。1984年，他服役的军舰“赫克托号”在海洋3500英里处，从支离破碎的木船上救了20多个越南难民。“赫克托”为马达加斯加风暴灾区（包括汉生病疗养院）居民运输灾后援助时，米兰森也在船上。无论是拔牙还是截肢，船上的志愿者都伸出援手。米兰森常说，自己见过世面，这个世界并不美好。他去过很多对同性恋处以绞刑的国家。他说，美国对同性恋很宽容，政治正确性的影响力在不断下滑。无论如何，关于9岁女孩洗手间问题的斗争关系到人权。无论何时，只要国家给予某些特别利益群体新的权利，自己的权利就会受到侵犯。

米兰森根本不在乎同性恋或变性人所经历的痛苦，他告诉朋友，美国不应不厌其烦地赋予他们特权。他见识过没有任何特权可言时，人的可怕。每每谈到服役，他会说：“我坚持捍卫他人的权利，但这里的人正在剥夺我的权利。”

第二十三章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在学校的每天都充满了威胁，不仅仅是对妮可，也是对学校乃至社会而言。有趣的是，妮可一开始不觉得用教师洗手间有什么问题，里面的隔间装修不错，隐私性好，是她中意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洗手盆上方的镜子太高，她没办法照镜子整理头发和衣服，因为镜子显然是为了适应成人高度。

不过，妮可在家总听到父母说不让妮可用与性别相符的洗手间，这根本不公平。她一直听到“隔离但平等”几个字，后来逐渐意识到这些字的意义。她愈发觉得用教师洗手间更像是一种处罚。为什么她要因雅各布的行为而改变？从下学期一开始，未经学校允许，她重新开始用女洗手间。她的朋友们没有意见，但她不确定老师有没有发觉。不过很快她意识到，有一个学生发现了。

一天，妮可进入女洗手间时，看到了走廊另一个教室里的雅各布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清楚地知道后果。她刚走进去关上洗手间门，门就被再次打开，雅各布走了进去。之后，在校长办公室里，妮可被告知她不应使用女洗手间，听完她唯一的感觉是学校在明确指出：这些是正常孩子，而你不是。

凯莉依然觉得自己和维恩可以改变校长的看法，他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了解跨性别问题。毕竟，凯莉多年来一直如此，无论是在游乐园、学校还是超市，她迎难而上，从未想过放弃。

“他是个正常的孩子，”她总是这么对陌生人说，“他只是更喜欢女孩玩意儿。”

最后，凯莉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术语，更好地对他人讲述跨性别者的意义，不过她觉得自己已经词穷。她主动号召建立多样性社团，却遭到了鲍勃·鲁西的制止。“你们怎样才会明白？”她经常问鲁西。她跟支持自己的埃哈特想了许多对策，有一次凯莉建议邀请一位外部专家来学校。埃哈特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终于在2008年2月，缅因性别资源与支持服务的创始人简·维密特为欧罗诺中学的教职工召开了围绕跨性别问题的专题研讨会。大多是教职工都积极参与其中，但鲁西在内的一些管理人员似乎只是出于礼貌参会。

凯莉与维恩逐渐发现，鲁西的坚持不仅仅是漠视那么简单，他可能是害怕这个话题、担心诉讼。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谈到骚扰或欺凌问题，鲁西的回答总是：“我们是公正、安全、负责任的学校。”

3月份时，雅各布再次尾随妮可进入女洗手间。两人再次受到处罚。忍无可忍，凯莉告诉维恩自己打算起诉。

“我觉得这么做不合适。”他说。

他说妮可年纪轻轻，不应承受这些，或许他们可以等等，看看事情的后续发展。如果公之于众，会带来毁灭性的影响。

凯莉不知道维恩所谓的“毁灭性”是对妮可而言还是对他自己而言。她希望维恩支持自己，即便得不到支持，她也会为了妮可勇往直前。

“我没有其他选择，维恩。我要保护她。”

2008年4月10日，凯莉向缅因人权委员会投诉，宣称欧罗诺校办主任凯莉·克里奇等学校高层忽略妮可的性别认知，拒绝让其使用女洗手间，该行为违反了缅因人权法。法律维权的大门已经敞开，不过维恩并未加入。

接下来的一个月，在公共泳池，雅各布的女性朋友嘲笑妮可的女式泳衣，再次羞辱了妮可。

“你真‘漂亮’。”他们怪声怪气地说。

凯莉立刻走过去。

“怎么了？”她说，“别理她们。”

妮可很尴尬，她对自己的身体更为敏感。3月份时，她告诉斯派克医生自己担心上唇的一些绒毛。她害怕长胡子。何时可以服用青春期抑制剂？

“现在时机不到。”斯帕克说。

他解释称妮可的生殖器还未扩大，她的睾丸素也没增加。注射青春期抑制剂的适当时机是睾丸素激增时。现在还为时过早。他劝说妮可增重，她将近一米五，却只有31千克。他还告诉妮可不要再拽眼睫毛。斯派克对妮可开诚布公，跟她谈话时，他更像是个父亲而不是医生，所以妮可每次见完他，都会释怀。只要斯派克不担心她男性青春期的开始，她就不必担心。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麦恩斯一家在做晚饭时，妮可宣布“欧罗诺休闲中心在周六晚要举办一场父亲－女儿情人节舞会。维恩猛地抬起头。他不敢相信。白天工作时他就听说了这场舞会，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

“太棒了！”他脱口而出。

妮可微笑着拥抱了父亲。

这场舞会是家庭活动。出于对维恩的尊重，妮可和母亲穿着新裙子，戴着腕花。乔纳斯穿着新衬衫、打着新领带，维恩则穿着一身高档西服。他是最紧张的一个，他惊讶地发现，真正让他紧张的不是在公共场合与女儿跳舞，而是跳舞。他跟人说，自己不擅长跳舞，也从未跳过舞。但这一次很重要，甚至比他自己结婚更重要，虽然当时他努力实现自己对新婚妻子的承诺：至少与她跳一次舞。

维恩融入家庭的旅程很长。他知道，从第一天开始就支持妮可的是凯莉，而不是自己。连乔纳斯也可以接受妮可变成姐姐，从不会像维恩遗憾失去一个儿子那样，为失去一个哥哥而伤心。维恩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看到的是一个男人、丈夫、猎人、渔夫，更是一个父亲。这一切不过是名头、是头衔。他是不是像妮可那样，不仅仅意味着一个名头或类别。他是生命各个要素的综合，不是种类，也不只是维恩。他讲述着维恩的故事，是他对自己的感知。他花了几年的时光才逐渐意识到妮可没有问题，凯莉也没问题。问题的症结一直是他自己。

休闲中心洋溢着一股菠萝派淡淡的香甜，电台DJ演绎着经典与当代音乐，厅内的灯球的灯光一片洋洋洒洒，照在临时舞台上。当然，维恩很紧张，担心会不会自己踩脚，也担心别人误把紧张当成与跨性别女儿跳舞的尴尬。不过，真正到跳舞时维恩自然得连自己都惊讶，所以DJ宣布舞会开始时，他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过身对着妮可，微笑着深深鞠了一躬。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好，没问题。”

妮可翩翩起舞，并不在意父亲不停地低头看脚（维恩不断告诉自己要深呼吸）。他们跳着转着，妮可的头贴在维恩胸膛上，右手握着他的左手。维恩的余光瞥到，凯莉正微笑着看着他们。他更自然地呼吸，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妮可看起来很美。

“谢谢你，爸爸。”她抬起头，望着父亲。

维恩答道：“我爱你，妮可。”

（图片文字翻译）

年轻的麦恩斯夫妇：维恩与凯莉出席家人婚礼，约为1995年，双胞胎尚未出生。

双胞胎婴儿时期，左边是妮可。麦恩斯夫妇可以分清两人，妮可的脸稍圆。五年级前，妮可叫怀亚特，人们用“他”指代，从说明文字可以看出。

照于双胞胎一岁时，他们戴着维恩买的芝加哥公牛队的帽子。左边的是怀亚特。

照于2000年诺斯威尔农舍，维恩扮傻逗两岁的怀亚特。

这是凯莉的画，描绘了维恩参加的多种户外活动，日期不详。

2002年5月，四岁的怀亚特与芭比娃娃。

怀亚特的秘密笔记，他在作者介绍页把自己画成了红色长发女孩。那时的怀亚特七岁。

怀亚特画的公主与王子，约为2002年。

2007年，怀亚特与乔纳斯参加露营。

八岁的怀亚特与家养猫艾玛。照片曾用来说服缅因高级法院法官，怀亚特真的是女孩。

2008年，十岁的乔纳斯穿着橄榄球队服，站在麦恩斯一家位于欧罗诺的房子前院。

乔纳斯、维恩、妮可、凯莉在华盛顿特区观光，照片摄于2012年6月，美国高级法院前。

2014年乔纳斯与妮可参加缅因大雪威尔森中心的庆功会，几周前麦恩斯一家在缅因州高级法庭胜诉。

2015年维恩与妮可在波士顿参加联欢会，向美国首家跨性别儿童治疗诊所创始人诺曼·斯派克致敬。妮可为斯派克医生做了介绍。

2015年夏，麦恩斯一家在缅因州开普伊丽莎白的月牙湾国家公园。

第二十四章　她就是女孩

2008年6月初，维恩的朋友打电话提醒他，保罗·米兰森要在当晚与基督教公民联盟在欧罗诺市政厅前召开新闻发布会。维恩到了现场，站在人群后，他不想被媒体或熟人认出来。米兰森、他的孙子雅各布与几个同学出席了发布会。维恩能做的就是不说话。其中一个七年级女孩表示，她见过那个五年级跨性别学生（也就是妮可）在放学后上女洗手间，这种行为侵犯了“隐私”。

维恩知道这个女孩受了教唆。他被米兰森或是基督教公民联盟所利用。

“如果满18岁才能接受变性手术，”米兰森告诉群众，“那么就得到18岁才能用对立性别的洗手间。”

第二天，缅因州当地举行公投，维恩与凯莉前往乡镇办公楼投票时，必须经过基督教公民联盟的请愿桌，路过时维恩咬牙切齿，凯莉则视而不见。

米兰森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在办公楼里查看了自己的选票，走出投票屋时，一个女人告诉他：“米兰森先生，你知道你对学校和社会造成的麻烦吗？”

这个退伍海军迅速回应道：“如果我的言论自由让你难受，我觉得没关系。我可以接受有人讨厌我。但你却无法阻止我吐露心声。”

通过他们的对话，凯莉与维恩知道一些思想开放的缅因州立法委员认同他们的努力。支持者之一是立法代表艾米莉·安·凯恩，她告诉麦恩斯一家，保罗米兰森在投标站外邀请居民签署自己的请愿书，她在那儿与他针锋相对。她表示许多公民支持她。

第二天，《班戈日报》公布了关于“自认为是女孩的12岁男孩是否可以使用学校女洗手间？”这一问题的投票结果。结果显示极大多数人似乎都支持米兰森。

是：17.2%

否：82.8%

米兰森收到了一些死亡威胁，他的妻子在医疗工作岗位也遭到了骚扰，她同事说她的丈夫下流无耻，她该让他闭嘴。虽然如此，米兰森还是收到了许多支持者的来信，他们来自于缅因州、南卡罗莱纳、得克萨斯以及加州，不仅有个人，还有宗教组织，他们都赞美米兰森的勇气。

“这不是勇气，”他告诉支持者，“而是辨别是非的能力。”

麦恩斯一家也收到了许多信息，比如欧罗诺同性恋变性人朋友协会许多来信。他们收到的信息主要是表达自己的同情，其中一封写于2008年6月11日、来自于苏珊安娜与乔纳森·怀特。信上写道：“在我家，我们也曾生闷气，但现在我们气的是欧罗诺那些令人作呕的漠视、不包容与欺凌。为了一线希望，我们发现所有的反对、骚扰与欺凌产生的唯一积极影响就是向我们的孩子，乃至所有的孩子完美地阐释了怎样为人。我们一家多次讨论人类最起码的善意，如何待人处事，每个人的价值观以及对欺凌的看法。我们诚恳地与孩子谈到多样性与包容，捍卫而不是贬斥那些被误解的人。我们的孩子获益匪浅——但这不是米兰森先生或基督教公民联盟想传递的信息。”

最好的回复来源于年轻人，包括远方了解妮可的人。

我认为整件事就是个笑话。我和朋友还在阿萨阿德姆斯上学时，我们一直觉得那个小男孩不应由着自己。但现在，随着阅历丰富，我们知道他没问题，如果他的内心告诉他自己是女孩，那么他就是，没有祖父可以因为一个女孩用女洗手间而大惊小怪。没有女性器官并不碍事。性别与“隐私”无关，它是一种意识，随着年龄增长，我明白了这点。

媒体对此时的关注只增不减。麦恩斯一家的故事一直是新闻报纸、早间新闻、晚间新闻的头条。是民主党与共和党的毯子。以保守著称的网站WorldNetDaily发表了一篇名为“允许男孩用女洗手间的地方”的文章。

一些负面文章让维恩越挫越勇。经历了漫长缓慢的时期，维恩才明白，妮可需要自己帮她捍卫权利。他一直沉浸于失去了一个儿子，却从没考虑过女孩的福利。有一次，他带双胞胎去沃尔玛给凯莉买礼物。乔纳斯下车过马路时，维恩自然而然地抓住了他的手。乔纳斯下意识躲开了，他为父亲的保护而尴尬。不过，妮可下车后就立马拉住了父亲的手。二人一直手牵手过完马路，走进商场。维恩微笑着，他觉得有个女儿或许会让他快乐，因为女孩更愿意与父亲拥抱、亲吻、牵手。

第二十五章　随时关注

我们旨在形成一种学校环境，让学生们：

相信自己可以成功；

感到他人的喜爱与尊敬；

学习有意义、有价值的事；

进行体育锻炼，自由发展；

觉得学校安全、公正。

——选自欧罗诺中学新生手册

在妮可五年级末，只要在校，她的身后都会跟着一名职工。这是为了保护妮可推出的“随时关注”政策。虽是暂时性政策，职工却毫不懈怠。一个成人一直等着她，早上她到学校，他就站在柜子对面，全天坐在教室后方，去洗手间时，他就在妮可身后两三米处跟着她。

双胞胎将会在欧罗诺中学上六年级，除了教学楼其他基本保持不变，新的教学楼毗邻阿萨阿德姆斯小学。妮可和乔纳斯的同学与校主任应该也不会调整。六年级开学前两周，凯莉早起给欧罗诺公立学校特别服务主任谢伦·布雷迪写了一封邮件，再次确保雅各布与双胞胎不同班，他们的柜子也不挨着。

六年级开学前几周，“年轻美国人”到了欧罗诺。年轻美国人是一个非营利性表演与音乐教育组织。从早到晚，表演者一直在学校体育馆、阿萨阿德姆斯小学与欧罗诺中学表演节目，开展研讨会。晚餐休息时间，妮可跟着一些高年级学生去了女洗手间。中学里没有中性洗手间，要想上中性洗手间，她只能去隔壁空无一人的小学，走到教学楼的另一端，使用不分性别的洗手间。妮可走进洗手间时，一个高年级学生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不能进去，”她说，“进去就违反了规定。”

“那只限于上课时间。”妮可反驳。

“你还是不能进。这是学校财产，非女孩不得进入。”

其他人也起哄道：“你不能进去。”

“出去。”

“你是上女洗手间的男孩。”

妮可不退缩，冲着她们喊“婊子”“蠢驴”。双方不堪的言语越来越多。第二天，凯莉打电话告诉学校自己的女儿被欺负了。学校展开了调查，三个多星期后，学校给麦恩斯一家写了一封书面回复。副校长罗伯特·辛克莱写道，首先犯错者是妮可，她应该使用不分性别的洗手间。他总结称：麦恩斯女士的女儿在此次事件中没有被骚扰。

维恩与凯莉对欧罗诺学校体系的唯一一丝信任，可以保护妮可、做出正确决断的信任已消耗殆尽。妮可也开始厌恶使用不分男女的洗手间，她觉得这是在孤立自己。每次使用洗手间，都让她深深感觉到尴尬甚至是羞愧，所以她常在下课前跑到楼下，偷偷去女洗手间。妮可沮丧万分，不断远离自己的朋友。妮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有一次，自己听到一个学生描述她的心里“快乐之地”。那个女孩说：“只要没有妮可，我就快乐。”

唯一让凯莉觉得安全的地方就是工作的地方。她兼职于缅因警察大学的行政部门，负责学校的公共安全沟通的自愿委培项目，该项目需要监督警察是否符合官方书面指令与标准，按规定做出正确管理决策应对自然灾害等。凯莉一般不会让自己的个人或家庭问题影响工作，如果可以的话，她会用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凯莉的问题是她总是在坏事、难题发生前去寻找解决方法。这种预期性压力让她透不过气。她常开玩笑说，六年级会让她焦头烂额、一头白发，就在不远的将来。兼职工作让她一直等到双胞胎上课铃响再离开。双胞胎五年级时，凯莉会一直在妮可教室外的走廊上待到放学。等待的过程是孤独的，尤其是维恩工作忙，没时间帮她处理日常问题。晚上他也常不在家，在外骑车、跑步或是砍树。别人对妮可言语攻击或写负面评论时，他会坚决维护自己的女儿、捍卫她的权利，但叫她“妮可”，他还是难以开口。

冬天下雪时，维恩在百米长的车道上铲雪，这可以打磨时光，让他无暇考虑自己的家庭。只要有空，凯莉会去地下室，在临时画室里作画。但多数时间，她要保证妮可与乔纳斯是开心正常的。随时关注政策会伤害妮可，她觉得政策的针对对象应该是雅各布。

在六年级学年的夏天，学校每年会整晚举办激流漂流之旅活动。校办告诉妮可，她需要特别安排。她不能睡在女生帐篷里。她的父母需要陪着她，同她一起在单独的帐篷里睡觉。凯莉勃然大怒。第二天，她去到鲍勃·鲁西的办公室，问道：“你觉得妮可会侵犯他人？所以她不能跟其他女孩一起睡觉，需要父母监督她？”这或许是她口里问出的最可笑的一个问题。

鲁西没有回答。

“同性恋孩子们睡在哪儿？还是他们也不能参加漂流活动？”

鲁西还是没有回答。

凯莉给正在工作的维恩打电话，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凯莉在通话最后说道。

凯莉知道作为父母或社会的一员，他们已经竭尽所能地帮助学校正确应对自己的孩子。现在，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搬家。

克莉丝汀·托尔伯特发现，妮可明显表现出了她的焦虑与生气。托尔伯特在弗吉尼亚医生退休后接替了她的工作。她使用认知行为治疗法，在治疗期间帮助妮可完成自己的美术作业。妮可的素描源于她最喜欢的卡通人物，与达西、风后、雪后一样都有着杨柳细腰。她穿着短上衣喇叭裤，微笑着，右手放在屁股上，左手高高抬起，拇指向上摆着胜利之势。托尔伯特在她的笔记上写道：“自画像有强烈的表现欲，病人喜欢模仿漫画艺术。她喜欢漫画表达中不合乎身体比例的大手，有强烈的自我保护欲。”

第二次会面时，托尔伯特让妮可在一堆画有人和动物的卡片中选一张。想象一下上面的人或动物的经历，并画在一张纸上。这个实验可以分析是否存在抑郁或暴力倾向。妮可询问是否可以多选几张卡片、多画几幅画。托尔伯特欣然同意。实验用1到7评分，其中1是最严重的结果——表示存在自杀或嗜杀倾向——7是最积极的结果。最后，托尔伯特为妮可的画打分。

第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印度人，他想成为最具价值、最优秀的弓箭手。

托尔伯特建议打六分，评价为“有效、强大、幸运”。第二幅画画的是一个坏人爬到活火山上拿一把金手枪，去射击女王，她因性别认知和社会压力驱逐了他。金手枪代表着治愈痛苦的良药。

托尔伯特给这幅画评2分。

托尔伯特的挑战是帮助妮可更好地释放自己，而不是扯眉戳嘴。她提出的一个建议是情感自由机制，这是20世纪90年代出现的一种基于非传统医学原则的咨询干预方法，特别是针灸，一种办法是在“经络”处扎针，经络遍布全身。主要分布在头与躯干之间或腋窝处。第一步要对症下药，了解问题的严重程度。接着在扎“经络”时，病人要不断地自我鼓励。妮可的自我释放活动表明了她的强迫症倾向，不断自我重复似乎起了效果。

与托尔伯特再次见面时，妮可看起来欣喜若狂。

“我刚有了一种顿悟！”十岁的妮可告诉自己的医生，“我现在好像在跑步机上，上面满是负面消极。”

托尔伯特让妮可想象从跑步机上下来，下来后，想象自己踩烂跑步机，把它丢得远远的。会面结束后，托尔伯特引导妮可进行两轮针灸治疗。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托尔伯特发现，妮可越来越沉稳，不像之前一样，说话轻浮、反复无常。一次会面结束时，托尔伯特医生建议妮可做针灸，因为她觉得妮可“嘴里满是脏话”。

之后，妮可告诉托尔伯特，自己感觉好多了。

“病人开始懂得基本（认知行为治疗）技能。”托尔伯特在笔记中写道。

到5月份，六年级即将结束，凯莉与妮可都觉得力不从心、焦虑万分。托尔伯特在治疗开始前建议凯莉，或许她也需要咨询治疗。凯莉欣然同意。她需要精神支持，需要新的处理方式，因为很快妮可的学年就结束了。雅各布5月份骚扰了妮可两次，第二次时，他嘲笑她“长胡子”。生气的妮可开始在网上泄愤，最后凯莉把电脑收走，禁用两周。学校里的社会压力丝毫不减。妮可显然难以应付。她憎恶受欢迎的女孩，幻想着伤害她们。她怨恨雅各布还有一个嘲笑她的女孩，有时幻甚至幻想杀死他俩。

托尔伯特的建议是，当面临骚扰与欺凌时，妮可应当视而不见而不是进行言语或者身体攻击。“病人承认自己也会易怒。”托尔伯特在笔记中写道，“她讨厌现在的学校。”

4月份的一天晚上，妮可结束课外活动回家后，心情极为低落。凯莉与维恩试着跟她沟通。最后，她说自己本来是跟朋友们一起去洗手间补妆。突然间，鲁西校长冲着她们大声吹哨，用手指着妮可示意她去教职工洗手间。

“我们用别的洗手间。”他用的“我们”仅指代妮可。

妮可窘迫尴尬。

“我讨厌做个跨性别者。”她在睡前告诉父亲。

亲爱的宇宙：

你好，是我，妮基。我知道我们好久没交流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谈谈最近的烦心事——跨性别。当然让我烦恼的不仅仅是跨性别本身，更多的是人们如何看待我们，为什么我们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在意。

我不明白，为何每个人那么在乎他人的性别。现在，我不想说得神乎其神，但这跟我们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难道有什么不同？我们最先关注的是非裔美国人，接下来是犹太人，现在是同性恋变性人群体。我觉得人们只是想抱怨，对少数群体针锋相对。他们夸张地说我们会带来厄运，把我们隔离在单独的洗手间里，恳请法律把我们置于社会的底层。其次，如果医学上称跨性别为“性别认知失调”，那么为何他们把它当成失调？保险公司把变性手术列为整形手术，不属于承保范围。简直是滑稽之谈！他们好像在不断给我们制造麻烦。保险公司承保给付的只是那些让你活下来的手术。从某种意义上说，变性手术关乎生死，毕竟41%的跨性别者都曾试着自杀——是普通人自杀率的25倍。我禁不住想，如果每个跨性别者的变性手术可以通过医疗保险报销，自杀率会是多少。如果可以由我决定，我希望是0。我明白，很多因素都可以导致自杀倾向，比如学校欺凌。如果你不介意，宇宙，你可不可以改变，让同性恋变性人群体更安全？如果可以，我会万分感谢。

3．性别问题

多样不是病。

——乔治斯·康居朗

第二十六章　易性大脑

最近，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将性别研究的重点放在同性恋的基因与神经心理方面。例如，研究表明，如果孕妇怀孕初期受压，那么儿子长大成为同性恋的概率就越大。因为，有精神压力的孕妇会释放一种叫作雄烯二酮的荷尔蒙，这种荷尔蒙与睾丸素相仿，但功效却弱得多。这种压力荷尔蒙会扰乱睾丸素进入婴儿大脑的时间与数量，从而干扰大脑性取向部分的发展。

不过，跨性别者的生理依据是什么？从20世纪90年代初，多项研究在尸体检查时，观察跨性别者的大脑。研究者比较男性和女性的人脑解剖时发现，男女扁桃腺（人脑的情感中心）向下丘脑（提供身体多种基本荷尔蒙）发出信号的部位有着千差万别。这个发射区域是终纹床核的核心区域，有着多种功能，比如性与焦虑反射。一般而言，终纹床核在男性大脑中的面积是女性的两倍。同样，跨性别女性（生有男性生殖器却一直把自己看作女性的人）的终极床核看起来与那些生有女性器官与生殖器官的女性一样，比男性小得多。有趣的是，无论跨性别者做不做变性手术或是接受荷尔蒙治疗，这些差异一直存在。科学家们研究去世的睾丸癌病人大脑时发现，他们的终纹床核不会因注射大剂量女性荷尔蒙雌性激素而萎缩。

2008年，澳大利亚研究人员发现了跨性别女性的一种基因变异，他们性荷尔蒙睾丸素的接收基因要比性别确定的男性长，同时，子宫吸收男性荷尔蒙的表征也不那么明显，从而形成了更为“女性化”的大脑。从男变女的成年跨性别者下丘脑中的神经数量与大小与女性相仿，反之，从女到男的成年跨性别者下丘脑中的神经数量与大小则与男性相仿。跨性别者的大脑深层结构硬膜也存在差异，硬膜是基底核的组成部分，反映个人的性别认知，不受生物属性或性状况的影响。

性别认知取决于大脑而非性器官，这点若需进一步证明，那么可以参考阴茎癌患者的实例，在阴茎癌治疗过程中，患者需要切除全部性器官。一项研究表明，60%的患者觉得阴茎切除部位有痛感，就如截肢后一般。在选择性男到女变性手术中，没有患者表明生殖器切除、重塑阴道与阴蒂的部位存在“阴茎幻影”症状。

不觉得拥有，就不会有失去。“我是个女孩。”妮可会一直坚持，“我觉得我不可能是男孩。”她觉得自己不可能是男孩，因为她从未有过男孩的感觉。同样地，乔纳斯也不知道有哥哥的感觉，他一直认为怀亚特，现在的妮可，是他姐姐。有时，凯莉与维恩也会头大。不过，即便他们难以理解，这是铁铮铮的事实。但他们还是搞不懂，为什么同卵双生儿有着同样的DNA，却如此不同。为什么乔纳斯不说自己是女孩？

实验胚胎学是一个新领域，它研究的是能够改变DNA，继而影响某些基因功能的外部因素。实验胚胎学的研究者想要解释天性与后天学习之间的全新领域——环境可以影响个人的基因组成。环境激活会在激活某些基因的同时，让一些基因休眠。双胞胎的DNA可以是一模一样的，但分子开关却不尽相同。这些开关不仅受子宫外部的环境影响（如母亲的行为、感觉、饮食或吸烟），还会受到子宫内部环境的影响。同卵双胞胎公用一个胎盘，但每个胎儿在自己的羊膜囊中游动，有自己的脐带。科学家们发现，胎儿在子宫中的位置可以影响荷尔蒙进入每个胚胎的量。分子之间是相互影响的，即使双胞胎离得很近，他们还是会受到不同的影响，因此他们的指纹也不同。

即使在出生后，性别认知也不是一成不变的。2015年3月，马里兰医学院的研究人员表示，可以在下丘脑的视前区内注射一种睾丸素，改变新生雌鼠的性别行为。雌鼠虽仅一周大，但它们的大脑会在睾丸素的催使下男性化，还会出现典型的雄鼠性行为。老鼠的生理属性是雌性，但生殖行为却像男性。科学家们相信，注射类似于睾丸素的物质会激发某种机制，迅速激活大脑中某些休眠的男性化基因。

毋庸置疑，性别认知会受到生物与社会等多种因素的影响。虽然尚有许多未解之谜，我们知道孕中期时，基因与出生前所接触的荷尔蒙的相互作用可以影响大脑发展，从而极大地影响性别认知。这表明，胎儿大脑的性差异发生于孕期后期，晚于性器官差异。同时，两者都是复杂的生物过程。因此，性别认知变化也不是什么惊讶之事。

如如果说有什么惊奇，那就是这些变化会进一步肯定，性别认知本身不是一成不变的。相反，它只是个人自我意识的一部分。每个人对性别感觉的重视也不同。研究表明，即便是性别认知与生物性别一致的人度性别认知也有不同程度的满足感。性别差异似乎是常例，而不是特例。但是，关于男性／女性的双重观点以及把意料之外的事物视为病态的观点依旧根深蒂固。

实验胚胎学家的研究让研究者质疑达尔文的性选择原则，也就是只有男、女两种性别。根据进化论，人类的多数特征，比如性别，是适应环境的结果，因为它可以提高人类的生存率。从这个角度看，某些物理与生理属性会进化，以求在竞争中生存下去。达尔文相信，良性的存在会促进竞争，提高生存的可能性，继而提高环境适应能力。根据达尔文的规则，性偏差，如同性恋，是不合常理的，只会降低生存能力，因为他们不能繁衍生子。

然而，自然本身就提出了异议。在最开始，生命本无性。10亿多年前，两个细胞只是简单接合，嵌入对方的细胞核内，形成DNA。单细胞生物很快被两栖动物淘汰，随后是爬行动物、哺乳动物，一直到人类。是什么又是何时形成了男女之分？针对两种有机组织如何成为必要生殖器官的问题，科学家们只有理论，却没有肯定的答案。达尔文主义者相信，两种有机组织的染色体或许会进一步推动基因多样性。多样性，就事实来看，似乎会提高生存能力。性选择理论的问题是有许多双重原则之外的特例。

从本质上看，性是流动的、动态的甚至是可交换的。其实，许多鱼类，如海鳝、鲨鱼、小丑鱼都会经历性别变化，这是正常过程。在小丑鱼种的等级排列中，雌性小丑鱼在顶端。当它死亡时，最高级的雄性小丑鱼会转为雌性，代替它的位置。当珊瑚鱼中唯一的雄性死亡时，最大的雌性珊瑚鱼会变得更激进，并在10天内制造精子。在坦桑尼亚，有一种雌性鬣狗都长着明显的男性外部生殖器。还有阴阳鹿，长着育儿袋的雄袋鼠。研究者在2015年发现，一种名为鬃狮蜥蜴的雄性澳大利亚蜥蜴在温度升高时会变为生殖能力极强的雌性。跟人类一样，蜥蜴也有两种性染色体，z与w。雄性的染色体是zz，雌性的染色体是zw。当雄性蜥蜴蛋暴露于89华氏度的高温下时，zz雄性胚胎会长成雌性。不过，需要明确的是，上述物种复杂的有性生殖并不是为了否定有性生殖的成功，只是为了进一步证明变种的存在，科学家们认为，变种不只限于人类，不过，一些人类社会接受多种性别的存在。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东部高地，人们认同第三种性别。第三种性别的一些婴儿生来就患有5-α还原酶缺乏症，婴儿性器官模糊，刚出生时看似是女性，随着青春期的到来，男性化特征会显现：睾丸下降、声音雄厚、出现胡子。当地人称这些第三种性别的人为kwolu-aatmwol，意思是“从女变男”。在多米尼亚共和国，同样患有5-α还原酶缺乏症的孩子被叫作guevedochre（字面意思是：“12岁的蛋”）或machilhembras（“先女后男”）。在印度、巴基斯坦、尼泊尔、孟加拉国，数百万的跨性别群体被叫作hijra，这个词至少有4000年的历史。根据亚洲的古代神话，hijrayo富有某种特殊权利，可以为他人带来幸运与孩子。在印度尼西亚，巴吉兹平布人认为世上不止有两种或者三种性别，而是存在多种性别：男、女、生理性别是男却扮演女性角色、生理性别为女但扮演男性角色、生理性别为女但同时兼顾男女特征，以及生理性别为男但同时兼顾两性特征。巴吉兹平布人认为，如果巴吉兹平布文化中没有这种五种性别的代表，那么世界将不复存在。这也就是说，性别很重要，但不是只有男女两性。

第二十七章　心之性别

关于性别的定义、表现行为、表征、感觉与体验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显然，随着科学进一步证实性别的复杂性，我们对个人性别的定义也变得愈发困难。近来，一些性别偏移情形要求法庭调解，法官们不仅需要了解跨性别者的生物属性，还要知晓哪些宪法保护适用于他们。

有关性别的一些社会观念与性别表现依旧深深根植于自古以来的信念与成见中，想到这些，就更难划分涉及跨性别者案件的法律权利问题。在2013年，弗吉尼亚州林奇宝廷伯莱克基督教学校把苏尼·卡尔送回了家，并写了封信告诉她的祖父母（法律监护人），如果她还是穿得不像女孩，就不用去上学了。学校官方称，她留短发、穿运动鞋和T恤衫让其他学生不舒服，因为她们不确定苏尼到底是男是女。“我们认为如果苏尼和她的家人不能确切明白上帝让她成为女性，如果她的穿着行为不能符合上帝安排的身份，那么廷伯莱克基督教学校不是她未来学习的最佳选择。”信上这样写道。

2013年秋，堪萨斯8年级一个13岁的男孩因为肩上挂着一个碎花钱包，被公立学校停学。虽然学校的穿着规章没有谈到钱包问题，但学校主任坚称，一些班级禁止此类打扮。所以，当这个8年级学生拒绝拿下包时，他被学校赶回了家。此次事件成了爆炸性的吸睛新闻，后来钱包的设计师还打算把钱包寄给更多男学生。

2015年，南卡罗莱纳州的学校主任告诉一个九岁的男孩，把小熊饭盒放在家里，不然其他学生会嘲笑他。学校表示，饭盒会“引发欺凌”。学生的妈妈说：“说饭盒会引发欺凌就好像是说短裙会导致强奸一样。”

不过，意想不到的积极故事也时有发生。2015年3月，密歇根的一家健身房取消了一位女性的会员身份，因为她总是抱怨一个变性女性用女换衣间和设施。终止该女性会员身份时，健身房表示她的行为“不合时宜，影响其他会员”。几天后，该女性起诉了健身房，声称被“错误否定了自己的合同权益”。同时被起诉的还有健身房的公共设施，因为该健身房的政策偏向变性女性的权利。现在，诉讼依旧在审理中。

当然，不是所有的性别争议都诉诸法律。有的争议是在教室、宿舍或是美国高等院校行政办公室的高层听证下解决的。美国还有多所女子大学，多数成立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当时社会鼓励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男子大学却将他们拒之门外。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女权运动促成了许多女性大学，不过其中多所大学后来决定接纳男性。七姊妹女子学院中，现在只有五所只招女生：史密斯、曼荷莲、韦尔斯利、巴纳德、布林莫尔。这几所学校都在努力解决如何应对那些自认是男性的女性，特别是在学校时就变性为男性的女性。虽然马塞诸塞特州的曼荷莲与加州的米尔斯学院最近决定接受从女到男的跨性别者，多数女子大学在申请阶段只会选择那些自认是女性的人。2015年4月，史密斯与曼荷莲、韦尔斯利一样，改变了对男变女跨性别者的政策，只要自认是女性，无论出生性别是男是女，都可以申请。一般来说，女到男跨性别者进入女校的原因是他们觉得这里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都更加安全。一些女性大学已经改变了校章，将性别中立人称纳入其中；还有学校鼓励使用“兄弟姊妹情”代替“姊妹情”。

如果没有性别测试，如果性别立于天性与培育之间的无限空间之中，那么性别不仅关乎生物学，更体现了我们的自我认知，以及他人对我们的认知。

“针对性别的唯一可靠测试就是个人的真实生活、我们每天的生活，”詹妮弗·芬尼·博伊兰一次写道，“无疑，对个人性别的最佳裁绝不是退化的、可疑的测试。个人性别的最佳裁决是她的内心，或是他的心。那么我们该如何测试个人的内心性别？”

第二十八章　隔离与不公

2009年6月5日，在凯莉投诉欧罗诺学校体系后，缅因人权委员会发表了关于案件是否有必要继续的调查报告结果：

足够证据表明被告学校基层工会负责人克里奇与欧罗诺校务部因原告的性取向，非法歧视原告的教育以及使用公共厕所的权利，否定其使用与其性别认知一致的公共卫生间的权利。

这只是最初的判决，但显然是倾向于妮可的。委员会建议“协调”，这也是麦恩斯一家一直以来所希望的。凯莉与维恩希望学校倾听他们的内心，真心考虑他们的建议，让妮可重新融入校园。

在等待欧罗诺校务部回应的时候，麦恩斯一家却遭到当头一棒。维恩的父亲在火堆旁帮邻居烧旧椅子时受了重伤。他身上着了火，伤情严重，在重症监护室治疗。考虑到他的年纪跟健康状况，医生说，他可能挺不过去了。维恩与凯莉决定隐瞒双胞胎实情。还有几周他们就要从六年级毕业了，或许祖父可以康复。他们只是告诉双胞胎祖父意外受伤，维恩要去医院照顾他。不过，毕业第二天，凯莉告诉了孩子们实情。没过多久，比尔祖父就去世了。

许多亲戚朋友来到纽约北部参加他的葬礼。一开始，维恩很高兴可以见到多年未曾谋面的表兄妹与叔父。但他还是发现，一些年轻人——主要是侄子侄女的朋友——交头接耳，对妮可指指点点。妮可似乎视而不见。她在祖父的湖边小屋里，再次回忆着家庭聚会，回忆着冷杉与夏花的扑鼻香气。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与跨性别者无关，与雅各布、保罗·米兰森或是缅因基督教公民联盟无关。她很欣慰，有那么多人特地来吊唁。

让她不喜的是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穿着黑衣服。妮可觉得黑衣服是不合适的，错失了穿得五颜六色赞美逝者人生的机会。她认为，一切都是物质的、可感知的、美丽的。这是她的世界观，她现在意识到，自己最怀念的就是祖父还是活生生地在自己的生命之中。她不能再拥抱他了，不能再感受到他温柔的亲吻，也不能感受到他的胡须拂过自己的脸庞。最重要的是，他看不到自己拥有本应属于自己的身体，这让她心碎。

凯莉与维恩希望欧罗诺学校体系可以在人权委员会的一致决定后有所改观，可惜事与愿违。学校不表态显然不愿代表妮可行事，这让麦恩斯一家向佩诺布斯科特国家高级法院提起诉讼，坚称学校在教育与公共设施使用方面存在性别其实问题。”诉讼也声称学校对妮可施加精神压力与刻意处罚，“在妮可五六年级，学校不能改善因同学骚扰而导致的敌对教育环境。”

案件的核心是个简单的问题：迫使妮可使用单独的教职工洗手间是不是符合宪法？转而言之，这种行为是不是“隔离”但“平等”？一个多世纪前，美国高级法院第一场“隔离但平等”案件的判决混乱不清。1892年，在新奥尔良，一个叫荷马·普莱西的多种族鞋匠故意坐在仅限白种人的火车座位上。四年后，高级法院公布了对于此案的判决，只有一个法官认为并不是所有种族都享有“社会权利”，所以种族隔离的公共设施没有违宪。唯一提出反对意见的法官约翰·哈兰这样写道：乘客可以随意选择火车座位，乘客可以随意选择火车座位，这才是不带有任何误导意义的明显“公平”，但也无法弥补今日造成的错误。

50多年来，黑人种族隔离法一直使“隔离但平等”成为美国的法律，直到1954年的“布朗案”后才被废除。随着1964年公民法案的颁布，无论种族、宗教还是性别，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公共设施。

在过去十年里，基于性别歧视与性别认知的反歧视法在不断立足。到2015年，22个州与哥伦比亚地区禁止同性恋工作环境歧视，其中至少有18个州与哥伦比亚地区也禁止跨性别者工作环境歧视。21个州与哥伦比亚地区的公平住房法保护同性恋，其中16个州与哥伦比亚地区保护跨性别者。根据缅因州就业法与住房法，基于性取向或性别认知的歧视是违法行为。

显然，法庭对麦恩斯案件的判决会成为其他州解决类似诉讼案件的参考。无论是媒体还是法庭文件都没有出现真名，将维恩与凯莉化名为“约翰·杜恩与简·杜恩”，妮可则化名为“苏珊·杜恩”。不过，欧罗诺的很多人都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在捍卫什么。在他们居住的新英格兰这个小社区之外，麦恩斯一家虽不是什么公众人物，但他们依然觉得，越来越多的人会了解真相。

在6月，凯莉与执行校长兼欧罗诺中学校长鲍勃·鲁西再次面对面会谈。她需要确切知道学校对妮可七年级的安排。学校会继续沿用“随时关注”政策，还是迫使妮可继续使用教职工洗手间？这两项政策看似是制止雅各布的骚扰，但结果没起任何作用。现在形势太严峻、负面影响太大，凯莉觉得改变是必要的，否则自己一家无法继续在欧罗诺生活，孩子们肯定也无法继续在这里上学。说实话，搬家可能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鲁西的回答很明确：不会有任何改变，他说，学校规章还是保持不变。

“好吧，我想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搬家吧。”凯莉回应。

回答时凯莉直直地看着鲁西。他没多说什么，但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凯莉第一次见他微笑。这就是小学的执行校长兼中学校长，竟会因为一个家庭被迫背井离乡而开心，搬离只是因为发生在学校的一个难以容忍的情形，他完全有权力去改变，但却不知为何一直无动于衷。

凯莉当晚告诉了维恩。她听说雅各布在学校问老师七年级的教职工洗手间在哪儿，看来他打算继续跟踪妮可。维恩与凯莉知道结果会这样，他们临时决定，如果搬家就搬到离欧罗诺140千米以南的波特兰。维恩与凯莉曾见过芭芭拉，一个跨性别男孩的母亲，当时她还在班戈做生意。之后，芭芭拉与她的家人搬到了波特兰，在那儿，她的儿子（年龄与妮可乔纳斯相仿）被海伦国王中学录取。这是一所包容多样性的学校，坐落于波特兰这个多样化的城市里。芭芭拉说，这所学校的主任与老师都非常尽心尽力，这正是凯莉与维恩所关心的。

听闻这些，妮可与乔纳斯都不是很开心。他们一直不清楚父母与学校间的交涉，不知道形势竟然如此紧张。现在他们知道，学校不会做任何妥协。接下来的一年，妮可不能继续忍受雅各布的骚扰，继续在走廊上被学校老师监控，也不能继续被隔离在教职工洗手间。

诉讼的判决时间也没有消息，可能判决时孩子们都上高中了。麦恩斯一家希望从阿萨阿德姆斯小学毕业后升入初中这一切都会改变，但小学中学高中都相互挨着，似乎不会达到他们预期的结果。凯莉与维恩意识到，唯一可以保护孩子的方式就是从头开始。维恩的工作到了关键时期，他的收入很高，要想在其他地方找到同样的工作，即使是工资水平较高的波特兰，也基本不可能。

他们决定卖掉房子，在波特兰买套小房子，或者一开始先租房子，因为维恩可能需要继续在欧罗诺工作。凯莉和孩子们则搬到波特兰，维恩在周末与节假日与他们团聚。他们一直觉得生活会越来越好，工作上的成功与升职会让生活水平更上一层楼，但雅各布和他的祖父保罗·米兰森无情地打破了一切。一瞬间，让维恩与凯莉跌到了低谷，让他们的生活也发生了逆转。

更糟糕的是，即使到了新学校，有更加包容的校主任，还是不能保证如果学生和家长发现学校有个跨性别女孩，他们会怎么说、怎么做。麦恩斯一家没有精力与强大的内心去再一次经历阿萨阿德姆斯发生的一切。最后，他们决定维恩继续留在欧罗诺，凯莉与孩子们搬到波特兰，妮可与乔纳斯则“秘密”地上学。除了波特兰国王中学的校长与老师，没人知道妮可是个跨性别者。

离开欧罗诺意味着离开房子后面的小树林，乔纳斯与妮可再也不能自在地在里面探索。凯莉也会失去维恩用地下室改成的画室，妮可也会失去自己淡紫色的卧室，还有夜晚天花板上闪闪发光的星星。她还会想念卧室墙上的线条，因为线条的颜色有个美丽的名字——能量绿。

妮可与乔纳斯觉得最难的就是离开他们共同的朋友圈。那些朋友们明白他们几年来经历的艰难，明白他们决定搬离的原因。让他们宽慰的是无论在波特兰的新朋友是怎样的，他们都不会知道自己在欧罗诺过去两年的生活，不知道妮可是跨性别者，不知道骚扰，阿萨阿德姆斯一成不变的学校政策，不知道争吵与诉讼。也就是说，过去两年的痛苦会深深被掩盖。

第二十九章　秘密进行

麦恩斯一家准备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年的房子，把它卖给陌生人。他们时间紧迫，需要把房子放在房源市场，在波特兰给凯莉和孩子们找一个住所，在国王中学给乔纳斯和妮可报名，会见校长与老师，把一切打包，放一些物品在储藏室中。这一切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最简单的就是给孩子们注册学校，见一见20多个学校老师和主任。除了他们，学校里的其他人都不会知道妮可是跨性别者。如果有人发现，那么麦恩斯一家需要制订新计划，或许要再次搬家，这是他们不敢想象的。凯莉与维恩可以信任学校不会透漏妮可的秘密吗？可以，校主任表示。不过，还有一个顾虑：凯莉不确定妮可会不会保守秘密。

搬家那天的温度在90华氏度左右，太阳炙烤着大地。维恩气喘吁吁地搬了一轮东西，最后他筋疲力尽地靠在租来的卡车上。麦恩斯一家不禁有点小开心、小兴奋，好像自己是在偷偷摸摸地溜出镇子一样。在高速公路上，维恩开得越快，卡车的轰鸣就越高。

“爸爸，卡车听起来像要爆炸了一样。”乔纳斯说。

维恩试着减轻卡车的压力。显然卡车工作了太久，维恩要做的就是避免引擎坏掉。近3个小时后，他终于停在了波特兰租来的两层公寓前的车道上。刚一停下，卡车的引擎就轰隆地从排气系统上掉了下来。现在，维恩必须想办法把坏掉的卡车弄回欧罗诺。

南缅因州大学坐落于波特兰，学校的法学院距离两层公寓只有两个街区。一级级的学多住在校外公寓，让社区看起来有种落败破旧的荒凉。房前街道上的车辆来来往往，无时无刻都有警车、急救车驶过，这是凯莉与维恩从未经历过的，过了很久他们才能在喧闹的夜晚入睡，特别是对只在周末回来的维恩而言。

房子上有两扇门，就隔着几米远，门内有两道锁。这也是维恩从未见过的。他和凯莉觉得，在欧罗诺根本不需要锁门。紧挨着门的就是客厅，只能放下一张沙发、一个摇椅，四面是生锈的暖气。墙上是历次租户留下的层层墙漆，天花板掉漆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卧室里有三扇窗，房间才有些许光亮，但房子间距太小，隔壁住着六名女大学生，早晨，凯莉和孩子们可以看到她们在屋里熨衣服。房子的后门距离女孩们的门廊不到10米，她们经常在那举办喧哗的派对。一次，维恩做晚饭时，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人穿过后门，开始跟维恩谈话，好像他们都在参加派对一样。

“你最好转过身，在挨枪子前走开。”维恩告诉他。

年轻人马上清醒过来，落荒而逃。

到达波特兰的当天，收拾完东西后，维恩斜靠在卡车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街对面的乔纳斯和妮可把自己的玩具拿进旧公寓里。天蓝色的墙纸已经脱落，顶楼卧室里没有暖气，唯一的紧急出口是个小窗户，窗外也没有折叠梯。结婚十几年来，他和凯莉的日子没有越过越好，反而一直在走下行路。他们在欧罗诺买房时，房价居高不下，现在，不知何时他们才能把房子卖掉。维恩自己住的小房子需要还房贷，在租的新房子维恩不过是个访客。

维恩发现自己既惊慌又沮丧。他们的家庭分崩离析。他怎么能把家人丢在这里，自己回到欧罗诺？他不想让孩子们看到自己流泪。他们还不懂现实多么严峻，凯莉只能一个人独自承担一切。其实，她已经习以为常。她习惯了带领家庭渡过一次又一次的难关。她觉得，分居在某种意义上对她和维恩都好。现在，她可以专注于妮可与乔纳斯，不必担心自己丈夫的固执。

维恩一扫自己的负面情绪。他的自我遗憾对任何人都不利。凯莉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凯莉开始彻底打扫公寓时，他走出门买了一个热油加热炉，可以保持妮可顶楼卧室温度的恒温器，还买了一个火灾逃生梯，安在小窗户外。他还试着把蓝色墙纸重新固定在墙上，但失败了。

维恩停下卡车，在波特兰度过了第一晚。他可以听到不远处的高中球场上，运动播音员穿过树梢那若隐若现的声音。跟孩子们谈论缅因大学运动会是他在欧罗诺中学时的一大趣事。搬家后几周的一个周末，他建议乔纳斯与妮可一起走到高中，观看足球赛。比赛中间，乔纳斯说想去零食店买个热狗。妮可想到球场边上看拉拉队员。拉拉队中场休息时，妮可回到人群中，坐在父亲身旁。乔纳斯还是不见所终。

妮可看着自己的父亲。

“有时候，我讨厌做个跨性别者。”她说，“跨性别孩子会自杀或被杀。”

维恩大吃一惊。过去一年很难，他们经历了学校骚扰、诉讼、搬到新城市。但妮可这次的意思似乎不一样。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的电影里是这样的。他们说多数跨性别孩子会自杀或被杀。”

妮可看了一部叫作《两种精神：性、性别、弗雷德马丁内斯谋杀案》的纪录片，该片讲述了一个美国跨性别青少年。影片是在南缅因自豪彩虹青年协会的见面会上播放的。凯莉一直想在波特兰找一个妮可能够做自我的地方，南缅因自豪彩虹青年协会似乎是唯一适当的选择。见面会在波特兰社区资讯中心举行，在贫民窟的北边，与会者都是些年长的同性恋或变性者。

随着协会成员陆续进入资讯中心观看影片，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烟草味。室内灯光关闭后，影片开始了，影片里播放的是对憎恨犯罪事件专家的采访，还穿插着弗雷德和他妈妈的照片与录像，案发地的照片，包括案发现场以及敲碎弗雷德头骨、沾满血的大石头特写。

妮可坐在座位上。屏幕上，一个积极活动分子讲述了其他杀害跨性别者的憎恨犯罪事件：一个人被同一辆车反复碾压，另一个人被放火烧死。妮可的胃里一阵翻滚。谋杀案受害者弗雷德马丁内斯不是个问题少年，据说，他“极为认同真实的自我”，就像妮可那样。杀死弗雷德的18岁青年最后认罪服法，逮捕前他曾对朋友们吹嘘，自己“敲死了一个变态”。

妮可回家后没有向父母或是乔纳斯提及电影内容。她不想谈论，很快也不再参加协会的见面会，主要是因为她没有遇到其他的跨性别青少年。

“电影中谈到的许多跨性别孩子没有得到父母的爱与支持，他们不能接受这些孩子，”维恩告诉妮可，“他们不允许孩子们做真实的自己。”

维恩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正确，因为做真实的自己从某种意义而言，更加危险。弗雷德已经葬送了自己的生命，这种危险让凯莉与维恩深深担忧。

“我不是说世上没有刻薄、危险的人，没有可以伤害你的人。”他说，“你必须谨慎判断对方是不是值得信赖。出门在外、与他人相处时你都要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出门。”

2009年12月25日，麦恩斯一家搬家后三个月，他们的律师进行了上诉。虽然缅因人权委员会基本上倾向他们，但建议不是命令。欧罗诺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改变。维恩与凯莉得到的法律建议是继续向民事法庭上诉，控诉学校政策有意对妮可和她的家人施加精神压力，同时，学校的拒绝改变造成了敌对教育环境的继续。律师写了封信告知阿萨阿德姆斯小学的凯莉·克里奇以及欧罗诺学区的民事诉讼，信的结尾写道：

截至2009年7月31日，克里奇先生没有采取确切措施，确保妮可·麦恩斯在自由并且没有歧视、侮辱、漠视的环境中学习。造成的最直接后果就是妮可与她的双胞胎弟弟被迫离开欧罗诺中校。

第三十章　换个角度

七年级第一天，天气凉爽，阴云遮蔽，双胞胎走着去国王中学上学，路上两人基本没有交流。学校坐落于山脚，位于工人阶级社区，校内是座两层混凝土教学楼。两年前，国王中学一度成了新闻头条，因为它是缅因州第一所从学生11岁起就提供生育控制的学校，此前，在四年间，波特兰的三所中学里就报有17名女生怀孕。

那个9月的早晨，当妮可与乔纳斯到了国王中学后，他们得知要和其他500多名学生在停车场等着校铃响起。这是每天的日常。对乔纳斯而言，其他学生看起来都要大一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开心，他们当中有许多都是新近移民，有非洲人、东亚人、穆斯林与锡克教徒。其实，学校里的少数群体比乔纳斯和妮可在欧罗诺见到的多得多。不担心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双胞胎能做的就是融入不同的文化背景。七年级的学生被分成两部分，分别站在停车场两边。他们的午饭与休息时间也不同。所以从第二天开始，乔纳斯与妮可基本上就碰不到面。

国王中学的一切都感觉奇怪。学校很大，却不友好，特别是当你不属于任何小群体时，尤为如此。双胞胎必须掩饰自己的身份，自己到来的原因，这让他们更没有归属感。

妮可总是警醒自己的双重生活，特别是在开学两个月后，班上的一个男孩跟她在走廊上聊天时邀她在校外约会，这让她更为警觉。这个男孩又瘦又高，留短发，穿着背带裤，他是第一个邀请妮可约会、参加音乐会的男孩。她退缩了。她知道自己不能答应，但也不想伤了男孩的心。

“对不起，我不能去。”她委婉礼貌地回答。

男孩没有问原因。说“不能”要比“不行”更委婉，至少更简单，同时这也吐露了她的心声。未来的两年里，她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约会，这让她既伤心又沮丧。当然，影响不仅仅于此。妮可深深地受了伤，因为她明白，之所以在欧罗诺中学没人邀她约会是因为所有的同学都知道她是谁：因为她是个跨性别者。这个词、这个身份，是她一直在努力斗争的。确切地说，这一身份让所有了解她的男孩对她避而远之。这是她害怕、难以逾越的鸿沟，讽刺的是，这个男孩刚刚再次提醒了她。

双胞胎对学校的不安让他们一直保持警惕。七年级时，学校发生多起打假事件。以前，乔纳斯和妮可从未见过自己年级的人互殴。乔纳斯差点参与了一场斗殴，还好最后发生了转机。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为了博取好感，他告诉班上的其他男生他对女孩感兴趣。不过，另一个男孩也喜欢这个女孩，便要求乔纳斯退出。乔纳斯觉得自己被朋友背叛，怀恨在心。之后，他们在激烈地打室内曲棍球时，乔纳斯吼了了让自己发怒的男孩，两人起了肢体上的摩擦。最后，乔纳斯的胳膊肘子都脱臼了，肩膀也扭伤了。乔纳斯最后还冲另一个男孩喊“婊子”，这个男孩举起了拳头。乔纳斯下意识地转过身，一拳打在了男孩脸上。接着，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他一般不会打架，但怒火让他失去了理智。

或许因为这样，乔纳斯转学音乐与吉他，参与这些可以独立完成的活动。在阿萨阿德姆斯，他在学校乐团和交响乐队打鼓，所以在这可以重拾旧业。他报名参加了乐队班，不过当他第一天走进教室时，他就觉得不自在，好像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当他开始打鼓时，另一个男孩大声嘲笑他。乔纳斯心里受了伤，起身就走了。

妮可每天的校园生活都在正常的轨道上发展，凯莉与维恩知道，需要更加关注乔纳斯的生活。他越来越消极，对一切漠不关心，不考虑外界或是妮可，似乎被这一切打倒。凯莉要确保两个孩子在一生中可以享有同样的机会。妮可有的，乔纳斯也要有，多数时候双胞胎还是能够和谐相处的，分享玩具与游戏，还共有多个朋友。只不过，妮可冲动、易怒、霸道，乔纳斯则爱反思、聪明。有时候，他会懒洋洋地让他人替他做决定。无论有什么焦虑，他都会埋在心里，不过不经意的爆发，有时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快到2010年4月底的时候，也就是维恩与凯莉和孩子们分居差不多8个月后，维恩有一次跟儿子打电话，这次电话比往常通话时间都久。就是这时候，乔纳斯向父亲坦诚，学校的一些孩子打了他。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妈妈？”维恩问道。

“妈妈肯定会沮丧，想要做什么弥补。”

“做什么”意味着给学校或是打乔纳斯的学生父母打电话，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就是与妮可一样，可以努力适应，做一个正常的孩子，而不是一个跨性别姐姐的弟弟，更不想做双胞胎姐姐的同胞兄弟。乔纳斯知道，在国王中学，自己什么也不能吐露，否则之后的人生都要带着标签生活。但乔纳斯对公平非常敏感。他告诉父亲，当他听到别人说形容他人变态时，虽然对方并不是指代自己的姐姐，他仍觉得不能只是站着，所以他去跟这个孩子对峙，被打了一拳。

维恩告诉他，自己能够理解，但他还是要学会以不同的方式处理事情。

“我不想你打架。你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告诉他不要再这么说了，如果继续这样，你就走开，寻求帮助。你会找到更好的处理问题的方式。”

妮可也知道。虽然她从未打人，有很多次，她想说出心声，但她不敢，她害怕自己被排斥在外。开诚布公，吐露自己的信念，自己跨性别者的身份，从未让她觉得如此危险。最难的时候就是听到别人说“太娘娘腔”，自己却只能缄默不语。她知道，如果自己质疑，那么别人就会问，“你为什么在意？你是同性恋吗？”若真是这样，她将会无言以对。她完全可以反对他人的歧视，但她不能这么做，因为他们住得太近。所以她只能保持沉默，抑制自己的愤怒，遏制自己的正义感。

跟妮可一样，乔纳斯每天也步行上学，放学后几乎马上回家，看电视或打游戏。他有一些朋友，也是妮可的朋友，但放学后他们几乎不与朋友们一起外出玩耍。他们不能太亲近，担心朋友们会知道真相。他们只能与同学成为“半个朋友”，这很奇怪，也很压抑。乔纳斯觉得，就连功课也不能激励他。他极其聪明，但身边的孩子都对学习不感兴趣，这也抑制了他对知识的好奇心与追求。国王中学是一所实验学校，课程大纲根据德国教育家科特·韩的改革所编，科特·韩是拓展训练的创始人。他的核心思想就是专题研习，涉及了多种学科的小组活动。双胞胎那年的学年主题是入侵物种，乔纳斯觉得，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不是那么兴致勃勃。乔纳斯觉得，学习基本没什么快乐可言。到了学年末，他深陷抑郁，终于对妈妈承认，自己总忍不住自残。凯莉马上给维恩打电话。他身在200里外，又能做得了什么。他只能给乔纳斯打电话，但凯莉想与学校沟通。她坐下来给学校主任写了封电邮：

昨天，乔纳斯回家后告诉我他总想自残。我丈夫和我觉得应该对他进行心理辅导，我今天就想做好安排。同时，他在校时，我们希望您可以随时关注他，我们会非常感谢。我会接送他上学，放学后陪他散步，直到我们确定，他不会伤害自己。感谢您的帮助，如果您有什么建议，我们会非常感谢。

维恩与凯莉都意识到，荷尔蒙在乔纳斯当时的生活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乔纳斯是个有思想的孩子，有时，他为了自己，常常把一切埋在心里。凯莉给他找了一位医生，跟家庭以外的人交流似乎让乔纳斯受益。但乔纳斯还是喜欢自己摸索，自己在心里反复琢磨，直到他了然于胸、感到满意为止。这是他在国王中学常用的方法，因为每天都有让他紧张的事发生。他不能认同他人的刻薄或愚蠢，但他也知道，每次都因为干扰而大费力气毫无意义，对自己也不利。

乔纳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因为他有着同母亲一样的奇怪能力，好像可以看到自己灵魂出壳，每每这样，他都会总结到，为了绿豆大的事去生气，根本没有意义。他应该以平常心看待事物，压制自己的沮丧，让它逐渐消失殆尽。这需要自控力，乔纳斯觉得自己可以有效地控制自己。所以，当事情发生在他身边时，他会首先明白为何他人采取某些行为。接着，他会研究这些行为或话语给他的感觉。然后放下一切，疑惑也解开了，沮丧也消失了。在新问题出现时一切都会干净整齐。

妮可也把自己困在自己的思想里。她读书、玩游戏，在网上跟欧罗诺中学的朋友聊天。在波特兰的家里，孩子们在家时也是静悄悄的。

乔纳斯在他的屋里，妮可在她的屋里。两人都不能专注于自己的作业。乔纳斯虽然科学与数学学得很好，但成绩下滑得很快，妮可的西班牙语则是一团乱。她常常为未来伤神，觉得自己永远不能被爱，不会找到愿意娶自己的人。妮可不仅仅害怕与别人接近，更害怕接近错误的人，这样自己的秘密便会公之于众。

有两次妮可的秘密差点被人发现。第一次是在校外，当时妮可参加了一个叫作一群女孩的俱乐部，该组织主要通过电影院与艺术为年轻女孩赋权。妮可喜欢画画，也想挖掘自己的表演天分。在一次活动时，一个学生突然问她是不是跨性别者。

“什么？”妮可回应道。

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相信室内的每个人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表现得好像不懂女孩在说什么。她怎么发现的？妮可努力让自己镇定，祈祷女孩可以换个话题，幸运的是她没有继续，在她走开之前，妮可非常担心自己的掩饰被发现。还有一次，在女更衣室，一个女孩问妮可，为什么体育课换衣服时她都要在隔间里，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公开。还没等她回答，另一个女孩分散了这个女孩的注意力，她就走开了。

比起七年级，八年级也好不了多少。双胞胎只是相互拥有，仅此而已。乔纳斯看电视，妮可打游戏。有时候，她会关上楼梯下方的门，坐在倒数第二层看书。她最喜欢的书是《露娜》与《近乎完美》，这两本青年小说是维恩买给她的，都讲述了跨性别青年的故事。

因为被隔离，妮可在阿萨阿德姆斯的最后两年就是噩梦。现在虽然她融入其中，但她在国王学校的前两年也是噩梦。她从未找到平衡感，这很奇怪、很压抑。她跟乔纳斯都试着孤立自己，掩盖生活的某个事实，他们如何交朋友？其实，友谊更多的是戏弄而不是事实。当妮可交到好朋友时，她会问母亲：“我可以告诉其他人吗？”每次母亲都会说：“不可以。”当妮可犹豫不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向任何一个人吐露实情，吐露自己的生活时，凯莉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

“这不仅仅关乎你，这关乎整个家，妮可。如果你告诉别人，这一切都会走向下坡，我们必须再次搬家。”

俱乐部事件后，还有一次让妮可胆战心惊，当时妮可意外地在放学后邀请朋友们来家。在去往卧室的走廊上，妮可在墙上贴满了自己的照片与画。一幅照片是魔兽世界的剧照，上面有一位演员的亲笔签名。双胞胎的叔叔安迪几年前把它送给了妮可，上面写着“送给怀亚特”。

“怀亚特是谁？”学校的朋友看到照片时问妮可。

“奥，我的叔叔叫怀亚特。他不想要了，便把照片送给了我。”

妮可假装镇定自若，但她的心却跳得厉害。当她的同学走后，她把照片取下，藏在了抽屉里。

在国王中学最奇怪的就是任何事，即使和跨性别者八竿子打不着边，还是有威胁性。有一天，凯莉接到了妮可老师的电话，她告诉凯莉，第二周将会举行警惕欺凌学校日，当天学校学生会观看一个影片，里面就带有跨性别者问题。妮可可能会在之后的讨论中表现得不自在，老师说，如果有想法，可以准许妮可在那天请病假。凯莉给她请了病假。

即使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危险依然存在，他们还是要牢牢守住秘密。最后，妮可与乔纳斯经过斟酌，交了几个好朋友，但情感上他们还是疏远的。对妮可来说，自我封闭比疏远朋友更痛苦。这种感觉在一个周末尤为强烈，当时她和其他五个朋友在朋友的家里聚会，在后院点了营火，一起看电影。每个人都很放松，对话也渐渐地变得亲密。她们了解妮可，却不知道她的秘密。妮可也知道或许可以信赖她们，但她向母亲、向家人保证一字不说，她不能失信。

在2010年2月，维恩的生活到了转折点。他们每月还需为搬离的房子付1500美元的房贷，这样全家最后会多花28000美元。他们在波特兰的两层公寓每月的租金是12000美元。两套房子还有物业费，两个孩子需要书本和衣服，维恩每周末来回几百里，无论是开车还是乘车，都需要花费。他估计在波特兰生活的前七年，维恩一家开销多花了105000美元。除此之外，凯莉还欠自己的第一个律师33800美元的律师费，此前他们解聘了这位律师，因为律师对他们的案子不上心，不仅没有帮助，连他的儿子都对妮可态度轻蔑，当时在校外，他指着妮可对朋友说，“这是我爸爸案件代理的孩子”。妮可说，他说话的语气只能用恶心来形容。凯莉当晚给律师打电话抱怨，他却勃然大怒。

“你想我怎么做？”他说。

凯莉开始神经衰弱、日渐消瘦，但她不想让妮可与乔纳斯发现自己的焦虑。她很少哭泣，但有一晚，在看纪实连续剧《警察》时，她哭了。那晚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个跨性别儿童，像妮可一样，从男到女，她在街上当妓女。在剧中，虽然她没有逃跑，警察却让她难堪。她的父母把她赶出了家。凯莉从没想过丢弃妮可，虽然维恩一开始难以理解自己的女儿，但凯莉确信，维恩也没想过抛弃妮可。其实，凯莉一直告诉自己的母亲、朋友，妮可可以一直跟她一起生活。她不会被自己的家人抛弃，只要凯莉活着一天，她都不会让她受到警察或者他人的欺负。如果妮可不能自己生活，她可以与自己的母亲一起过完余生，这就是她的想法。

2010年3月，凯莉与维恩受到波士顿律师的来信，信里带来了一些好消息。信中写道，波士顿的律师愿意与缅因州私人律师一起，代表他们，打响法律战。最让他们释怀的是：案件胜了再付钱。

第三十一章　青春期开始

妮可11岁了，她希望长出乳房。每个人都可以留长发、化妆、穿女装。但如果她有乳房，那么没有人会把她当成男性。在她可以注射雌性荷尔蒙前，斯派克医生要确定她没有进入男性青春期。他对妮可保证，出现男性青春期征兆时，她就开始服用青春期抑制药物。

2008年9月，妮可与医生会面时，斯派克告诉凯莉与维恩，他将会开始密切关注她的性激素水平，如果水平升高，他们会马上应对，因为男性青春期开始会让她害怕。在2009年1月初，他发现妮可没有突发生长，也没有出现成人味道与胸毛。不过，两个月后，她的荷尔蒙水平开始上升，开始长出一些阴毛，但还没有勃起。显然，妮可处在关键时刻，斯派克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青春期抑制药物有时需要三到四个月才能发挥作用，所以他们做了决定：妮可马上开始注射药物。她很激动。

当妮可去性别诊所进行定期检查时，医生问她对阴茎有什么感觉。

“我想把它切掉，”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这听起来多么血腥，她马上补充，“开玩笑的。”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医生施压道。

“我只是不想想它，因为在成年以前，我对它无能为力。”

她朋友们的胸脯开始发育，妮可的平胸让她看起来跟小孩一样。她恳请父母给她买胸罩与胸罩衬垫，维恩让凯莉决定，最后凯莉妥协了。但是，在哪里可以给未到青春期的跨性别女孩买衬垫呢？凯莉只能自己想办法。她买来A罩杯的胸罩，在当地的裁缝店里买来液体鞋垫塞在内衣里，去改进天然的胸形。不过，妮可看似自然的内衣下其实什么也没有。所以，凯莉在内衣里缝上小口袋，把液体鞋垫固定住。不过，改进不是很令人满意。妮可的第一对胸（凯莉起的名字）有点小。凯莉在网上搜索，发现可以买硅胶乳贴以及专为乳房切除女性设计的内衬口袋式内衣。这样，她为妮可买来了第一副“假胸”，这是网上可以买到的最小码。妮可觉得非常完美。它们软软的，放在手里实实在在的，甚至有乳头。妮可丢掉了尴尬的液体鞋垫，把眼泪状的硅胶乳贴放在了自己的新内衣里。穿上内衣后，妮可像变了一个人。她带着重拾的自信心走进学校。她甚至可以和欧罗诺中学的朋友拿自己的“胸”开玩笑，有一次在商场试衣间里试衣服时，她还用“胸”丢另一个女孩。凯莉睡前常去看一眼两个孩子，妮可刚拿到新乳房的几周里，她发现自己的女儿换下衣服后，还是会在睡衣里穿着自己的胸罩与胸贴，凯莉一想到妮可对自己身体的尴尬反应后，就会莞尔一笑。有一次，当凯莉打开门去洗手间时，妮可正在洗澡，凯莉才明白，妮可在黑暗中洗澡，是不想看到自己的身体。

又有一晚，妮可觉得孤单沮丧，她走进了父母的卧室，询问是否可以与他们一起睡觉。凯莉正在看《今晚秀》，维恩刚要睡着。他用余光瞥到，妮可正小心地挪到他的身边，不想吵醒他。接着，在爬上床之前，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内衣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搬到波特兰一周后，凯莉成了波特兰市警长的执行助理，工作期间她得知，该部门有着美国最好的跨性别者犯人政策。部门人员都要经过培训，确保跨性别女囚与其他女囚而不是男囚在同一监狱。这样就不会出现骚扰或贬损意见。警局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坦然甚至礼貌地接受了警长的建议。

在家的生活非常简单。有一次，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凯莉与维恩正在做家务，孩子们则忙着自己的事情，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他们跑去一探究竟。声音来自屋外，凯莉想起来刚刚看到妮可走上顶楼卧室，她非常害怕是自己的女儿从卧室窗户掉了下去，掉在了屋外的草堆上。乔纳斯和维恩急忙冲出去，凯莉抓着电话，准备打911。她没有戴隐形眼镜，眼镜也不在手边。她看不清楚，只能使劲按电话键。突然，妮可从地下室走上来，她一直在下面玩游戏。

“怎么了？”她轻快地问道。

“天呐。”凯莉说道。

她抓着妮可，紧紧抱着她。维恩与乔纳斯很困惑，走进了屋子。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凯莉说。

“谢天谢地，还好你没事。”维恩说。

毫不迟疑，维恩与乔纳斯加入妮可和凯莉，一家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接着释怀地笑了。声音是隔壁搬家具发出的。他们的第一反应表现了他们所面对的压力，特别是凯莉。他们经历的太多，好像下一秒麻烦就会出现。他们好像都得了创伤后压力失调症，总是做最坏的打算，常常都处在“接下来发生什么”的模式。

欧罗诺的房子卖掉后，维恩搬到了便宜的学生宿舍。凯莉与八年级的孩子们也搬到了新家，距离两层公寓只有几个街区，但环境截然不同。这里住的人都很有礼貌，多数是单身家庭，街道两旁都是雄伟的大树。后院不大，通勤车时常会经过，就在篱笆外。这幢房子卧室更多，还有一个露台，半夜也没有警笛轰鸣。

春天，妮可在波士顿诊所与斯派克见面。他告诉妮可，可能在她16岁前就开始雌激素治疗，跟之前计划一样。妮可高兴地想要亲医生一口。初次碰面时，妮可有些害怕，但医生散发着一种安神的光环，让她感到自在舒服。说实话，几次见面后，妮可开始把斯派克医生当成亲人。无论他做什么，只要可以让她变成女性，她都愿意。斯派克马上开始为妮可注射雌性激素。当时她13岁。但在18岁接受变性手术前，她需要继续服用雄性荷尔蒙抑制剂。他向麦恩斯一家保证，如他预期的那般，一切都会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

在见面后，麦恩斯一家在波士顿的一家小吃店吃午饭，接着乘电梯到了大楼18楼，那里是波士顿律师事务所总部。他们受到了事务所员工的欢迎，包括诉讼案件的首席律师詹妮佛·立威，她也是事务所跨性别者权利项目的负责人。她已经在事务所做了20多年的律师，也是全国知名的跨性别者问题专家。这是她的法律团队第一次面对面见到麦恩斯一家，他们想告诉麦恩斯自己对案子的信心，但是只是上诉不行，因为上诉需要两年时间去结案。

律师事务所的一名董事在家里为麦恩斯一家举行了接待会，那晚妮可充满了能量。显然，她是表演之星。之后，维恩感动得写了封感谢信。他要告诉所有人自己的见闻，告诉所有人他的感激之心：

在以前，我们跟愿意倾听的人讲述跨性别儿童存在的困难与开心。我们试图解答任何问题，与老师还有校主任一同塑造一个积极的学习环境。但是，我们还是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我们必须站出来诉说。

麦恩斯一家真切地感受到，妮可的案件对这些努力工作的律师来说至关重要。他们知道，自己的案件不仅仅关乎妮可与自己的家庭，这不再是他们的故事。虽然案件只限于缅因州，但是对于其他州而言也意义非凡。现在，维恩、凯莉、妮可与乔纳斯可以寄希望于支持自己的人，以得到法院的肯定。

第三十二章　天生完美

因为担心孩子们的夏日活动，凯莉安排妮可与乔纳斯跟父亲在欧罗诺过夏天。她给妮可准备了一个惊喜。她听斯派克医生诊所有人说起跨性别者夏令营，也是美国第一个此类夏令营。她给妮可报名，参加8月末的一周夏令营。

Aranu'tiq夏令营（夏令营名字源于阿拉斯加的楚加奇当地人，意思是“两种精神”或“半男半女”）是海港露营的一个项目，2009年，海港露营由变性男性尼克·泰奇成立。泰奇以前是个热心的露营者，他知道社会的边缘成员，特别是儿童与青少年也有夏日露营的需要。海港露营是非营利性组织，虽然可以购买、翻新或为新罕布什尔112英亩的野外营地配备新设备，在宣布成立那年，海港露营却租用了康州老莱姆的乡村湖边营地。

一夜无眠后，妮可与父母还有乔纳斯从欧罗诺前往老阿莱姆，在路上妮可说话紧张含糊。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从未在外睡过帐篷，更不用说跟另一个跨性别儿童一起。参加露营的一共有41个跨性别儿童，都在8～15岁。他们的脖子上都挂着名牌，上面写着自己倾向的人称。到了营地后，妮可第一次进入专为年轻露营者设计的罗伯逊小屋，没有什么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觉得上下铺还可以，但脏兮兮的地板、蜘蛛网，看起来有点破烂。不过，营地里还有休闲中心、艺术中心和咖啡厅。有排球场、瑜伽馆与皮划艇。还有营火、抓旗游戏、才艺表演、滑稽夜活动，在滑稽夜那晚，所有的露营者用蓝色荧光在别人的衣服上写画。在48小时内，妮可就觉得营地更像是家外之家，她爱上了这里。

一天最好的时光就是吃饭时间，因为露营者需要不断调换位置，去认识不同的人。一天吃午饭时，分完玉米饼与米饭后，一个辅导员带领队伍唱起了刚写的营歌，“Aranu'tiq，是个好地方。我喜欢这里，我可以做我自己”，唱完这首，孩子们又接着唱起了更为传统的营歌，比如《里加班布尔》《驼鹿之歌》《红色小火车》，由于某些原因，这些歌也是Lady Gaga天生完美的灵感源头。

“我生来就很美，因为上帝不会出错。”

露营快要结束的那晚，妮可与室友根据棋盘游戏与电影《线索》编剧、导演并演出了一场三幕戏剧。妮可夸张地饰演怀特夫人。玛德琳·卡恩在1985年电影里饰演过性感寡妇怀特夫人，以其夸张的表演令人难忘。与她不同的是，妮可演的怀特夫人是个古怪的老女人，几年前她就塑造了这个角色。她给自己的角色命名为“穆里尔”，她是个典型的乖戾者，甚至不愿与人来往，说话带着长岛口音。营地的观众非常认同他们的表演。妮可在营地的一个朋友饰演皮科克夫人，她傲慢、讨厌、聒噪，正是穆里尔讨厌的那种人。当另一个角色宣布皮科克夫人被谋杀后，所有的角色都站起来，看着她的尸体，妮可当场说：“我知道，这是个奇迹。她的嘴是闭着的。”

露营者与辅导员忍俊不禁。

露营尾声，在所有人即将回归各自的生活时，他们一起聚到咖啡厅，轮桌传递纱线球，直到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同一根线连在一起。妮可只与这些跨性别孩子待了一周，但她觉得自己至少与两个跨性别女孩迅速成了朋友。她们没有过多谈论跨性别者，她们只是大笑，八卦、分享自己最喜欢的音乐、游戏、电视剧，并交换了电话号码与邮箱号。多数露营者把绳子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妮可也系在手腕上，直到六个月后绳子掉了下来。之后的两个夏天，她都会回到营地。当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之后妮可就会超龄）参加露营时，最后的庆典上会给所有的毕业者一个礼物：一个指南针，指引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第三十三章　改变的时刻

八年级开学几周后，妮可得知一个名人将会来到波特兰，发言反对军队的“不问不说”政策。下午5点，数千名缅因州人，包括妮可与维恩，肩靠肩地站在镇上的公园里。流行音乐偶像兼政治积极活动者Lady Gaga来此，并在现役军人法律辩护联盟组织的集会上唱歌发言。

“我叫史蒂芬妮·乔安妮·安吉丽娜·杰尔马诺塔，我是个美国公民。”在敦促缅因州立法者向奥巴马政府施压取消不问不说政策前，她对人群说道。她提出了一项新法令，叫作“不喜欢，就回家”，这会取消害怕同性恋的直男军人而不是同性恋军人的军人身份。

说着说着，她再次援引了入伍宣誓，这是所有兵种的军人宣誓服务国家时说的话。维恩30多年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当时他刚加入空军，那时服兵役在美国并不受欢迎。

我，xxx，庄严地宣誓，我将会支持捍卫美国宪法，同国内外所有敌人抗争到底。

作为新兵，维恩宣誓时既害怕又自豪。他和凯莉也教育孩子，尊重军人。

当然，Lady Gaga在这是为了说明自己的观点，在宣誓末尾，她补充了几个字：“除非你是同性恋者”。曾经，维恩为军队的做法生气，因为多年来，多数政客允许军队因性取向取消受人尊敬的男人或女人的军衔。所有的隐藏与秘密、谎言与耻辱，都在蚕食着军队。缅因州人应该最能体会这点。维恩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所有人都可以站起来，表明自己的身份。到那时，他们才可以毫无隐藏地生活。

维恩与凯莉一直担心妮可或是乔纳斯说漏嘴，或者欧罗诺的新闻会追到波特兰，幸好一切都没有发生。其实，在波特兰生活的两年，只有学校老师和领导知道妮可是个跨性别者。他们一直保守秘密，直到2011年4月，八年级即将结束时的一场意外，让麦恩斯一家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继续活在掩饰之中。

维恩与凯莉得知，缅因州议会正在考虑一项新议案，LD1406：旨在修正缅因州人权法案关于公共洗手间使用的法令。如果议案通过，那么新法律将会允许商业业主决定谁可以使用洗手间。进一步说，如果某人因性别身份被拒绝使用某个洗手间，那么他们将不能依据缅因人权法控告歧视。

凯莉、维恩、乔纳斯与妮可感到非常厌恶。他们背井离乡、放弃了朋友工作、花了大把钱、带着秘密生活，都是因为妮可使用合适卫生间遇到的骚扰与歧视问题。现在，缅因州正试图进一步收回公民反对歧视的权利。维恩内心沸腾了，一直以来捍卫妮可的都是凯莉。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极为孤独。自从与家人分居后，他更能体谅她，虽然方式不同。过去两年里，从外表看来，他们的生活与普通的美国家庭一样，实际却不尽相同。有些事需要改变，也必须改变。维恩很清楚是什么。

第三十四章　我们不能输

在124届缅因州议会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静静地站在话筒前。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

我叫维恩·麦恩斯，住在老城。我有个13岁的跨性别女儿。一开始，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跟你们一样，我质疑跨性别儿童的存在，质疑我的妻子，以及我们的心理辅导与医生。但我从没质疑过我对孩子的爱。直到我发现她的痛苦、难过，开始意识到自己对这些问题的匮乏，我才开始质疑我自己的行为与保守价值观。

当我的女儿在学校失去优先权时，无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都攻击她，我知道我必须改变，我不能活在过去。当她得知自己不能再用合适的洗手间，她的自尊和自信降到了冰点。此前，我女儿总是说：“爸爸，跨性别者没什么大不了，我的朋友和我都可以控制。”我为她而自豪。直到成年人，带着他们毫无根据的担忧参与其中，我女儿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项议案告诉我的女儿，她不能与自己的同学享有同样的权利，这让她更坚定自己没有未来。请帮帮我，给她一个应有的未来。请不要通过这项议案。

维恩颤抖地擦着脸上的泪。那是2011年4月12日，周二，他觉得自己刚刚走出了封闭圈。他公开、诚挚地谈到自己的跨性别女儿、他自己，以及他的家人，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缅因州代表肯·弗雷德特是个保守的立法者，他在共和党官员保罗·莱帕赫的支持下，拥护议案。缅因州公民自由者联盟与其他几个组织一直在反对此项议案。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前的听证会是公民发言的机会，让大量公民踊跃参加。在维恩向委员会发言之前，控告欧罗诺学区的缅因州律师詹妮佛·立威说：

商业不诉诸性别身份而落实LD 1046法案唯一的统一非歧视方法就是体检，但体检可以导致隐私与医疗隐私担忧，当然还有诉讼的发生。而且，个人的性器官是个人隐私信息，没人会因上公共厕所而暴露自己的性器官。

立威不仅仅表明为何应准许跨性别者使用与自己性别认知相符的洗手间，还有理有据地从务实合法角度，谈到为何落实生物性别适应法不会有作用。妮可、凯莉、维恩与乔纳斯一直以来的斗争、控诉、受到的骚扰都处在危险之中，不仅影响着妮可，还影响着缅因州的所有跨性别者。

发言前，维恩不确定自己该如何做，即使他可以做到。现在，他知道自己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选择。多年来，凯莉一支默默地保护着这个家，不断满足妮可的需求。现在，该轮到维恩承担保护者的使命，为家人发声。他竟然觉得热情洋溢，好像摆脱了令人窒息的体重，终于让自己心里的石头落在了地上。他一直以为，自己成长中学到的一切价值观——保护弱者、帮助受压迫者，是为了捍卫有需要的朋友、邻居或是陌生人，而不是自己的孩子。

不过没人可以确凿地说LD 1046议案到底会不会通过。其实，维恩非常担心议案的通过。在竞争会发言几周后，他在上班时给凯莉打电话，告诉她自己一直在考虑缅因州议会与之后的投票。

“我觉得他们应该见见妮可，”他告诉自己的妻子，“我们不能输。”

维恩喜欢记笔记。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他的大脑中常常飘过许多种想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自言自语比与凯莉的交流还多，这是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当他在网上自己搜索信息时，他惊讶地发现网上关于跨性别儿童父亲的消息少之又少。维恩自学能力强，他觉得可以由自己来填补这片空白。并不是说他比别人更懂得如何抚养一个跨性别孩子，他只是觉得如果他分享自己的问题与经验，可以帮到其他的父亲。或许，他还会收到某人的来信。每隔几个月，他就会给《赫芬顿邮报》博客同性恋之声写信。首先，他都是匿名发表，在其他博主与读者的支持下，他开始发表更多的个人内容。博客回复常意味着深入讨论，比如有关于准许妮可穿裙子的专栏。一位读者在读完博客后写道：

你或许是对的。不过，难道父母没有义务为孩子们指引人生方向，不要向孩子们妥协。对不起，我不该让我儿子在五岁时穿裙子，因为我不能那么早就放弃了他，但这只是我的一种看法。无论他以后变得怎样，我都会接受，但前提是他的发展变化，不是因为我在他小时候放任他导致的。

维恩与凯莉之前一直听到人们这么说。两人需要时间才能消化，原来他们鼓励或打击妮可的女性行为根本没用。事实不明自理。维恩想起凯莉曾说，一个朋友“友好地”暗示，妮可的跨性别问题可能是父母在早期给她买洋娃娃造成的。

“开玩笑的吧？”凯莉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每个人变成女性，只是一个娃娃的问题。”

妮可从未畏惧。两天以来，她和父亲在州议会大厦走来走去，这个13岁的孩子敲开门，把议会代表拦在走廊上。

“你好，我是妮可·麦恩斯。我真切地希望您可以支持取消这项议案。”她对每个人这样说道。

一些人看到她，就会走开，但多数人还是会礼貌地听她说完。151个州代表中，有六七十个听她表态。让妮可生气的不仅仅是议案的不公之处，更是因为它的愚蠢。她问政客：“你们怎么看得出对方是不是跨性别者，继而中止他们上自己青睐的洗手间？”没人知道她的故事，没人知道她是跨性别者，更没人会再次考虑她使用洗手间的问题。

维恩陪着妮可走进州议会大厦，他也在不断地请愿，分发传单，上面印着一行简单的宣言：

今天，我宣布我为拥有双胞胎而自豪。

他们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女儿。

传单上还印有妮可的照片，要么是她穿着闪闪发光的芭蕾舞裙，头上扎着围巾，要么就是穿着公主裙。

维恩继续描述，还是小孩子的妮可如何在一开始说服父母自己是个女孩，而不是男孩。他让其他人想象这对一个学步的孩子是多么痛苦、艰难。

我们一直没有公开我们的生活，但现在，保持沉默的代价太大。妮可不是孤独的。如果议案通过，那么孩子从四岁开始便会经历严肃的后果。这些孩子应该过得更好，应该得到无条件的爱与支持。跨性别儿童应与自己的朋友享有同样的安全感、同样的人权，但他们的父母常常将其当成理所当然。如果我们发挥自己的作用，那么像妮可这样的孩子就不会说：“爸爸，我做错了什么？”

凯莉为自己的丈夫与女儿感到自豪，双胞胎也即将在新学校上九年级。在国王中学掩饰秘密让麦恩斯一家感到精疲力竭，凯莉与维恩知道，他们不能公开，还是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但是他们应该在一个可以做自我的环境中学习，自由自在，没有保留。波特兰公立高中凯斯克·贝恩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凯莉见过校长后发现，学校先进包容。因为学生名额有限，每年学校都会采取抽号的方法。乔纳斯和妮可把自己的名字放在里面，但只有乔纳斯得到了名额。凯莉与维恩觉得双胞胎应该作为一个家庭单元，同时获得名额，但他们联系学校询问是否可以同时录取两人，他们得知规则不能变。选择也越来越少。波特兰还有一家天主教公立学校，但学校名声却不如凯斯克·贝恩好，凯莉与维恩都不信教，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希望就是维恩弗利特，一家从学前班到十二年级的私立学校，全校只有不到600名学生。妮可与乔纳斯轻松考过了入学考试，成了2010-2011学年的九年级学生。

维恩弗利特由两位女创立人创立，学校是根据一位英国教育学家命名，于1898年建校，建校伊始仅有49名学生。课程借鉴了美国哲学家约翰·杜威的先进教育理念。杜威强调青少年物理、社会、情感与智慧平衡发展的需要。根据学校网站，维恩弗利特的使命是“激发学生的想象力与智慧，指引他们自我管理、自我认识，鼓励他们承担责任、融入世界”。

维恩弗利特的使命的理念基础后来成了麦恩斯一家的座右铭。在国王中学，乔纳斯与妮可上学时就跟陌生人一样，两年多里，他俩也基本如此。在刚到维恩弗利特上课的第一天，双胞胎就在野外周上交到了新朋友，野外周是为新学生举办的踏青活动。向前冲是维斯卡西特400英亩半岛上的环境教育营地，距离波特兰59千米。九年级新生可以在这划小船、划皮艇、玩游戏、远足等等。

“你好，认识你很高兴。”乔纳斯胳膊夹着书走向营地时，常有人这么对他说。一个孩子甚至挡住了他的去路，问他在看什么书。乔纳斯要过一会儿，才能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在国王学校，没人愿意跟你说话，除非是嘲笑。乔纳斯差不多都要忘记了社交的方式。五、六年级出现了骚扰，七、八年级抑郁，因为他与妮可都不能吐露搬到波特兰的原因。努力保守秘密，让一家人筋疲力尽。有时，早上起床对乔纳斯而言太难了。现在，一切都已烟消云散。生活不再像是一场战役。

妮可最大的担忧不再是保守秘密，而是如何分享秘密，她与乔纳斯现在在一家规模小但先进的学校学习。她已经忘了如何自言自语，这件让她习以为常的事，如何成长为一个感情横溢、自信的孩子，并不觉得从男到女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孩子。作为一个青少年，特别是掩盖自己身份长达两年以后，她不知道如何重拾身份，让他人参与其中。妮可迫切需要重拾身份，一开始，她发现自己需要在全班回到波特兰后，找到一个适当的开场机会。在营地的前几晚，妮可就跟另一个女孩熟络起来，因为唱歌时，她们唱的都是Lady Gaga的《坏爱情》。所以她俩在回学校的路上坐在一起。妮可很自在，她对新学校的担忧逐渐消失。现在，只剩下最后这一个障碍。她的朋友告诉她，自己是泛性恋者。太好了！妮可心想。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告诉这个女孩，她是个跨性别者。

“太酷了！”

就是这样。释怀、开心，她良好的自我感觉终于回来了。第二周，上课开始后，妮可基本每天都向一个人吐露自己的身份。没人有问题；没人转身走开。有个同学甚至问，是不是这意味着妮可以后要开始穿男装。妮可听后笑得差点流出眼泪。

第三十五章　初吻

九年级快开始时，妮可在2011年公正精神奖励晚餐会上首此作了公开发言，发言中她介绍了自己的父亲。她穿着无袖淡紫色雪纺裙，脖子上带着淡紫色的围巾，站在发言台后的凳子上。她自信满满，又略带羞涩，开始在数百名观众面前发言。

我的名字叫妮可·麦恩斯，14岁。首先，我想向你们介绍一下我完美的家庭。我的双胞胎弟弟叫乔纳斯，他友好、幽默，一直强有力地支持我。我的妈妈一直鼓励我，让我战胜了一切困难。我的爸爸和我在缅因州州议会大厦游说，代表我发言。不过，我们的高中还没上完呢。

观众们笑了。妮可也开心地微笑起来。

我是个跨性别女孩，虽然生来是男孩，但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女孩。我改了名，在上五年级时第一次穿裙子去上学。我担心我朋友们的看法，但她们只是说时间会让一切变得顺其自然。

那是个感人的时刻，当晚的领奖人是马萨诸塞特州的州长德瓦尔·帕特里克与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维恩与妮可也因最近的积极活动而提名。他们感谢活动方对自己行动的首肯，同时也知道，自己的任务还尚未完成。无论是好是坏，都只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人可以控制。妮可喜欢别人的关注，又担心失去隐私，这种局促让她在约会时不安。如果她遇到男孩只了解妮可，或是新闻中跨性别少年妮可，那么她会怎么想？她渴望浪漫，但你怎么告诉一个男孩，虽然自己是女孩，却与其他女孩不同。九年级上到一半时，这个问题日益凸显出来。

警长办公室会定期举行立法培训活动，指导人们如何应对校园枪击事件。为了贴近现实，活跃射击项目让青少年扮演校园枪杀案的受害者。这是个表演机会。妮可自然主动参与。她喜欢扮演伤者，这样她至少可以尖叫、哭泣，但群众演员只是表演的一小部分，所以她决定演剧中的最佳尸体。

活动召开的学校的一些青少年也志愿参演，其中有一个男孩，当他与妮可紧挨着躺在一起，假装死尸时，二人忍不住在漫长的活动中小声说话。妮可觉得，他很可爱。他的双眼柔情似水，深棕色的头发，非常引人注目。不经意间，他们手碰到一起。在培训快要结束，男孩靠近妮可，快速亲了她一口。她震惊、尴尬、高兴，大概全身都羞红了。太令人激动了。

在之后的志愿者接待会上，男孩找到妮可。她知道，他不清楚自己是跨性别者，一想到他会发现，她就惊慌失措，唯一所想的就是回家。等车时，他们和另一个学生演员在路边闲聊。凯莉在学校停车时，看到妮可兴致勃勃地跟一个少年一起说话。凯莉熟识的一位副警长走到凯莉车旁，告诉她看到一个男孩亲了妮可一口。

“他们真可爱！”他说。

凯莉眉头皱了起来。她知道妮可很想有男朋友。但她在进行完全变性前，任何爱情都会使事情复杂化，特别是对方还只是妮可刚认识的人。他看到的只是个漂亮的女孩。

“怎么了？”副警长问凯莉。

“她是个跨性别者。”

“也对。”

凯莉发现远处的妮可还在和男孩说话，男孩抱着她，妮可一抬头，看到了凯莉，她的脸马上沉了下来。两人都知道对方的想法。这个男孩不知道妮可的身份，甚至不知道跨性别者是什么。这短暂的爱情只会无疾而终。

妮可上车时，她瘫坐在前座里。

凯莉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便开车回了家，路上也没有交流。不过，她最后还是敲响了妮可的卧室门，想跟她谈谈。

“怎么了？”

“活动上有个男孩，我觉得他很喜欢我。”

她开始哭泣。

“我该怎么办？”

“宝贝，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凯莉说，“你不会嫁给他，但你刚刚捕获了自己的初吻。”

作为孩子，妮可想要的不过是被视为女孩，作为女孩得到人们的认可，这些对她而言足已。在青少年时期，妮可最大的担忧并不是其他人了解自己，而是有人因她的身份不爱自己。会不会有个男孩真心爱她，即便知道自己是个跨性别者。她看似女孩，感觉是女孩，渴望得到男孩对女孩的吻，但如果一个男孩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女性，会有什么反应？

几天后，培训活动的那个男孩在脸书上联系妮可。妮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与他分享内心深处的秘密。在妮可的同意下，维恩把男孩拉入了黑名单。

第三十六章　小胜利

妮可游说反对LD 1046议案后的两周，缅因州众议院与参议院同时驳回了议案。该议案的通过会修正缅因州人权法案，取消对跨性别者的保护，十几名共和党与民主党一起，反对该议案的通过。对于缅因州而言，这是个巨大的胜利。对麦恩斯一家来说，更是如此。好事成双。第二天，缅因州立法会宣布了一项新议案，以强化缅因州的反欺凌法。当时，缅因州的多数学校都参照本校的学生行为准则，处理骚扰行为。新的议案旨在为这些政策提供一个全州通用的标准。不到一年，缅因州的保守党州长保罗·莱帕赫在两党的压倒性支持下，签署了法案，并记入法律。确切来说，缅因州的所有学校都是禁止欺凌行为发生的。在祖父的授意下，雅各布在五年级骚扰妮可，如果当时这项法律就存在，那么阿萨阿德姆斯小学的态度可能就不同。

限制公共洗手间使用的提议的失败以及关于欺凌更严格的标准的通过，终于让麦恩斯一家觉得自己的付出是有价值的。他们为此付出了隐私，他们的事迹登上了当地媒体，接受了缅因公共广播网的采访，现在缅因州立法会终于正确地否决了LD 1046法案。一个跨性别博主这样描述这次的胜利：“妮可与缅因州跨性别群体赢得一分。”

在国王中学两年遮遮掩掩的生活给妮可带来了很多痛苦，她取消了许多社交活动，其中一个就是到朋友家过夜。从11岁开始，她就没去过朋友家过夜，也没请朋友来自己家过夜。从7岁开始，穿女式睡衣睡袍在朋友家过夜一直让妮可焦虑不安。

妮可还是怀亚特时，他的女性朋友们希望他可以参与学校内外的所有活动，但凯莉与维恩知道这些孩子的父母可能不会同意。每次要去朋友家过夜时，他们总会小心地询问对方的父母，他们的政治党派、宗教、价值观以及思想开放程度。只要凯莉解释称怀亚特自认为是女孩，他觉得男性器官不属于自己，也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大多数父母都会欣然接受。

在朋友家过夜只是成长中的小插曲，除了留宿，朋友们主要是一起玩游戏、看电影、做甜点。但凯莉与维恩意识到，他们必须保护妮可。要想在高中掩饰秘密，妮可自然不能去朋友家留宿。他们忧心忡忡，害怕失去妮可，这让妮可愈发觉得自己生活在谎言里。她不只是自己独身一人或在家里时才是女孩，无时无刻、无论跟谁一起，她都是女孩。

12月，妮可跨出了重要的一步，她邀请朋友们来家里留宿，一起吃饭、看电影、彻夜聊天。凯莉与维恩不介意女孩们的吵闹让自己失眠。吵闹都是快乐的，女孩们在床上躺着、聊天、嬉戏，她们是快乐的。第二天，孩子们家长来接孩子时，麦恩斯夫妇感谢他们可以同意孩子们在家留宿。

几个月后，《波士顿全球》的一位记者联系了麦恩斯一家。她想报道关于他们一家的特辑，描述他们经历的一切。《波士顿全球》每周日的一页报道意味着家庭进一步公开，但麦恩斯一家还是觉得这是讲述自己故事的好时机。一开始，凯莉几乎找不到资源去帮助孩子。最初的几年，她只能自己摸索，尽可能地寻求帮助与支持。他人需要了解得更多。这是个好机会，告诉大家拥有一个跨性别儿童的意义。

2011年圣诞节两周，文章发表了，新闻封面是一张大照片，照片里妮可与乔纳斯坐在一起。新闻标题是“不为人知的孩子”。

这是美国主流新闻媒体从未报道过的故事，《波士顿全球》收到了许多来电与邮件，多数人因麦恩斯一家的历程而动容。接着大量的媒体希望对麦恩斯一家进行采访。凯莉不希望自己的家庭生活成为马戏团小丑。她对自己说，要为孩子们赢得时间，让他们感受普通青少年的生活，负有正常的责任、带着正常的期许与梦想、经历正常的问题。她希望孩子们一直在她身旁，让她们有最好的童年，直到时间让他们分离。她期待着孩子们正常生活的一天，如果可以，她希望一直守护着自己的孩子。

第三十七章　某人的弟弟

妮可找到自己立足点的同时，乔纳斯似乎开始迷失。他没有完全失败，但生活已经是一团乱。退出爵士乐队后，他加入了长曲棍球队，但一直是候补队员。他科学成绩优秀，还喜欢写诗、写歌词。不过，他就是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气压抑，他的感情越来越不受控。凯莉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一个夏天后，他终于有所好转。但高二开始后，抑郁焦躁似乎再一次让他的生活失去节奏。

做乔纳斯很难，做妮可的弟弟很难——妮可是人们口中的那个孩子、那个双胞胎、那个生活不同寻常的孩子。《波士顿环球》让妮可成了小名人，维恩把报道新闻的报纸裱起来，挂在了办公室墙上。其实，妮可也收到了很多公共官员的来信，包括缅因州的美国医院奥林匹亚·斯诺威。所有的来信都祝贺她，认可她为教育公众、推进跨性别者权利所做的努力。有时，当孩子们放学回家后，总会有媒体接着在房子外等着，准备采访妮可。乔纳斯并不妒忌自己的姐姐，他为她自豪。他只是觉得在自己的生活里，他一直在演独角戏。他甚至没有自己的故事，他的生活一直在围着妮可转。

维恩与凯莉开始收到各种访谈的邀请。凯莉同往常一样，对公共演讲并不感兴趣，所以维恩担任了这一角色，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此前因拥有一个跨性别女儿而羞愧、尴尬以及困惑所错过的一切。有一次，乔纳斯参加了父亲的一次访谈，他看到维恩谈到妮可时的情绪激动，这让他或多或少地觉得没有任何存在感。他的生活平淡无常，没有任何天赋与成就。他时常自言自语，我最大的角色就是做某人的弟弟。最糟糕时，他总不自觉地产生许多负面想法，比如，如果我死了，那么一切还会如常，就好像我从未出现过一样。

有时，乔纳斯在音乐中寻找慰藉，比如来自冰岛的兽人乐团，乔纳斯喜欢他们的一首歌叫作《小情话》，这首歌讲述了一个女孩失意后，一个熟悉她的男孩想要一生一世照顾她的故事：

你的思想在跟你开玩笑，亲爱的

虽然真相可能不同

其他时候，乔纳斯会将自己的失望表露在诗歌中：

夜晚的阴霾笼罩着镇子

落在了苍老的枫林树

穿过平原一切看似无常

一切将不复重来

乔纳斯不善于跟父母沟通，比起父亲，他更喜欢自己的母亲。他跟凯莉一样内向，不像维恩与妮可那般善谈。像乔纳斯一样，妮可也不喜欢成为焦点。跟凯莉一样，乔纳斯坚定不移。他支持自己的姐姐，想要更需要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他只是不想一直做那个别人口中跨性别姐姐的同胞弟弟。

有时，只是做妮可的弟弟也没问题。2012年6月，维恩与双胞胎同许多其他积极活动者一起，在白宫帮助奥巴马中午一同庆贺同性恋者、双性恋者、跨性别者自豪月。获邀的只有维恩与妮可，当维恩打电话想拿到两张票时，对方表示只能多给一张。凯莉不能让乔纳斯错过这次经历，所以，虽然全家人都去了华盛顿特区，但凯莉在白宫举行活动的下午就待在了酒店中。他们已经参观了华盛顿特区，凯莉也与家人一起在国会见到了教育部、司法部的官员，探讨了跨性别者问题。

对双胞胎而言，白宫的活动极为振奋人心，他们与父亲，同其他先行者肩并肩站在白宫东大厅，聆听奥巴马总统的发言：

经过了几十年的不作为与冷漠，你们有理由、有权力去有力地推进公平。前方道路漫漫，但我们终会到达胜利的彼岸。我们胜利，是因为你们。我们胜利，是因为所有普通的美国人每天都在展示着非凡的勇气。我们胜利，是因为每个人，无论男女，无论是积极活动者还是盟友，他们通过道德论证、以身作则，不断鼓励我们向前。

这次活动让所有人激动不已，他们可以亲耳听到总统的发言、亲眼看到总统站在自己的面前，可以获邀来到白宫，美国最为神圣的地方。维恩多么希望凯莉也可以在场，他知道，她一定会非常自豪，他们都很自豪，为自己的孩子而自豪。在这里，妮可油然而生一种敬畏之心。她来到了白宫，现在她不是一个青少年，不是因为出名，而是因为是个跨性别者才来到了这里。她努力游说，避免了限制公共洗手间通过的议案。同样，在场的每个人都付出过极大的努力。来到白宫是她人生的一部分，也是这个国家的一个部分。她觉得，自己好像代表所有的跨性别儿童，大声呼出自己的权利。

离开白宫时，妮可依依不舍，想要多拍一张照片。乔纳斯说：“爸爸，我要不要去找她？”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姐姐。维恩与凯莉要求自己唯一的儿子做了太多，有时，他们甚至忘记儿子作为妮可的弟弟所做的牺牲。维恩紧紧拥抱了他，告诉他自己为他自豪，为他多年来保护妮可、担心妮可，无论何时何地都为妮可挺身而出而自豪。

第三十八章　后退一步

2012年9月的一个阴雨天，本尼特·克莱恩提前半小时来到佩诺布斯科特司法中心。高级法官威廉姆安德森计划上午9点“克里奇案”开庭。但克莱恩与詹妮佛立威像提前温故一下自己的笔记。出庭者包括麦恩斯一家四口在法庭内入座后，法官让原被告双方的辩护律师来到自己的法官内庭。《班戈日报》出乎意料地问法庭是否可以拍摄庭审现场。安德森法官询问是否有人有异议。没人反对。此案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克莱恩与立威书写法庭简报时，就决定采用全新的方式，加上自己辩护人的照片。在所有的法律文件中，妮可化名为“苏珊·多恩”，她从未出现在证人席或律师席上，因为这是法律问题而不是个人问题。这件案子是为了判决一个法律问题，不过，说实话其实是两个法律问题：跨性别女孩在缅因州有权使用与自己性别认知相符的洗手间吗？学校迫使女孩用不分男女的洗手间，是不是在存在性别歧视？立威与克莱恩都不确定安德森法官是否了解“苏珊·多恩”以及跨性别者的意义，然而一切取决于理解，所以原告12页的简述一开始是妮可五、六年级拍的六张照片。

立威提议加上照片，这是她在多年前的首次跨性别者歧视诉讼中得到的经验。那时与立威一同出席的是一名法律实习生，她即将变性为男性。那时的跨性别实习生虽然还用女性的名字，但看起来很男性化。立威代表的跨性别女性却是极为女性化的，但她跟妮可一样，坐在旁听席上。那天的媒体误认为坐在原告席上立威的法律实习生是案件涉及的跨性别女性。立威发现，外貌在跨性别诉讼案件中至关重要。人们的大脑会反射出对不同事物的理解。至少当时的媒体认为，“跨性别者”意味着那个坐在立威身旁看起来像男人的女人。

虽然麦恩斯一家可以坐在法庭上亲临庭审，但立威与克莱恩知道他们不能让法官指认妮可，所以在陈词上加入照片至关重要。波士顿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们一直在激烈辩论所选的照片、尺寸、顺序与排列。应不应该把妮可抱着猫的照片放在第一张？如果放在第一张，那照片的尺寸如何？最终，他们把这张照片作为第一张，照片放大到中等尺寸。这是妮可的生活照，穿着牛仔裤蓝衬衣，腿上抱着家里的灰猫。照片里的妮可抬着头微笑地看着相机，头发自然地落在肩上。这张照片记录了一个甜美的普通九岁女孩，只不过妮可并不普通。克莱恩与立威在一开始就简洁陈词。在这之后是妮可六年级拍的一张照片，她穿着粉上衣、粉裙子。照片之后，立威以两句话引入述词：

苏珊·多恩是个女孩。她也是个跨性别者。

寥寥几个字，却是案件的最核心。

安德森法官是个头发稀疏、面相慈祥的男人，像多数法官一样，他的坐姿让他看不清上面的字。克莱恩代表原告提出主要观点。这是他在班戈经手的第二个案子。14年前，他是“布拉格登案”的高级律师，代表了一位HIV女携带者，由于拒绝治疗艾滋病人的成文政策，牙医拒绝为她提供治疗。克莱恩一直将案子提到了美国高院，并在1998年取得了空前的胜利，自此，根据美国残疾人法案，不得歧视艾滋病患者或HIV携带者。

克莱恩陈述过程中，安德森法官会在适当时打断，提出自己的问题，不过这些问题并不能表明法官最后的判决。差不多两小时后，庭审结束，法庭休庭。判决结果的公布时间受多种因素影响，比如案件的复杂性，以及法官的忙闲程度，所以没人能确定何时才会宣布判决结果。一般来说，六个月就会出结果，这也是克莱恩与立威的预计时间。判决结果很重要，但两位律师都知道，事情不会戛然而止。无论谁胜谁负，败诉者会继续在缅因州高院上诉，那时事情或许才能真正地告一段落。

立威不知道那是不是征兆，因为清晨，她在《班戈日报》上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庞。报纸上的人是鲍勃·鲁西，阿萨阿德姆斯的代理校长，也就是在保罗·米兰森的孙子骚扰妮可后，禁止他使用女洗手间的人。鲁西上了新闻，因为《班戈日报》发现，他准许欧罗诺中学的某些学生在统考考试时间结束后更改答案。鲁西在代理阿萨阿德姆斯小学校长的前后，都是欧罗诺中学的校长。欧罗诺学区发现后，撤了鲁西的校长职位。他最近成了班戈教育局的副主任，当班戈得知这次案件后，可能展开了独立调查，最后，在2013年3月，鲁西从学区辞职。

麦恩斯一家与波士顿的律师不用等6个月。听完“多恩案”原被告律师陈词的两个月后，安德森法官公布了判决。他判决，欧罗诺学区禁止妮可使用与性别身份相符的洗手间的行为没有违反缅因人权法案。

“法院理解女孩和她父母的痛苦。”法官在其26页的意见书中写道。

无疑，在今天的社会中，跨性别者的成长过程很艰难。这个令人悲伤的现实却不能单由法律避免。法律认为需要进一步解决改善这一问题。我们的缅因州人权法案要求学校对故意冷漠与严重普遍的学生间骚扰负责。仅此而已。

安德森总结表示，学校的处理没有骚扰妮可，也没有故意漠视雅各布对她的骚扰。安德森在即审判决中，倾向于欧罗诺学区。这是欧罗诺教育局的胜利，是凯莉·克里奇的胜利。维恩与凯莉很崩溃，更多的是担心妮可与乔纳斯可能提前从记者那里得知败诉。维恩告诉上司自己需要提前下班，接着开了两个半小时车回到了波特兰。高速驶下城际高速后，他就开始考虑如何告诉孩子们这个消息，全家人五年的付出、牺牲与担忧，换来的是法院对学校的无罪判决，问题的始作俑者却成了妮可。他想到了以前所有帮过自己的人，特别是学校辅导员丽萨·埃哈特，她一直给凯莉提供建议与帮助，维恩现在还偶尔与她联系。

妮可与乔纳斯得知这个坏消息时，他们很失落，不过马上问道：“下一步该如何？”他们不想无疾而终，凯莉向他们保证一定会有结果。克莱恩、立威还有其他律师表示，会马上向缅因州高院上诉。无论输赢，都要上诉。麦恩斯一家很欣慰。他们一直在坚持，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如果再有几个月可以让事情出现转机，他们愿意等待。

2012年4月维恩与妮可去参观缅因大学卫星城，卫星城位于马柴厄斯的一个沿海小镇，那里每年都会召开同性恋者、双性恋者、跨性别者青年联盟会议。每年的亮点就是彩虹球，许多同性恋、跨性别儿童会化妆参加热闹的舞会。有时他们甚至会打扮成最喜欢的超人。孩子们睡在学校宿舍里，隔壁住着自己的监护人。维恩整晚都没有合眼。他发现自己一直惊讶于身边的多样社会。在大学他也遇到过同性恋者，但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隔壁，整晚都在谈笑风生的是同性恋男孩、跨性别男孩和女孩，有的甚至连维恩都不确定他们的性别，不过在他们眼里，一切都不是问题。这是让维恩惊讶的地方。每个人都不同，但没有人在乎。有的孩子跟妮可一起用维恩的电脑看电影，有的在吃比萨。

一直以来，维恩都在试着研究孩子，包括自己的孩子，去找寻正确的描述、正确的用词、来解释这一切。但在马柴厄斯，在这间宿舍楼里，他放弃了。无论是同性恋者、跨性别者还是其他的说法，对这些孩子而言都没有意义。那为什么他要在意？他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在阿尔巴尼跨性别者会议上作首次主旨演讲时遇到的所有人。维恩见到很多与会者只是在休息室里准备自己的演讲。有一晚，他与两对跨性别者夫妇（四名女性）一起吃晚饭、喝酒，跟他们谈了两个小时。在会议结束时，其中一名妇女走到他身边，告诉他：“维恩，我必须跟你说。当我们第一次见你时，我说这个男人是会场上最帅的跨性别男性。”

这种赞许让维恩既想笑又感动。他一直通过安全培训提高自己的交流技巧，但从没把培训课放在心上，更没有跟妻子和孩子交流过。他发现，他在阿尔巴尼会议上学到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要比数不清的安全培训更为深入、更为真切。他知道，自己支持公寓里的孩子们还有他们所代表的整个同性恋者、双性恋者、跨性别者群体。他告诉自己，重要的是有指望、有后盾。一开始，他没有支持凯莉，但凯莉一直在支持妮可。谢天谢地。现在，维恩知道，自己的支持也必不可少。2013年8月初，维恩发现了妮可在脸书上的随笔：

刚看完了《恶搞一家人》，布雷恩跟一名跨性别者做爱后发现对方是跨性别者，他大声尖叫、四处狂呕。我想：我要孤独一辈子。

三个人给她的推送点“赞”。其他朋友评论：

电视中对变性人的歧视真的太可恶。刚开始我很喜欢看《神探飞机头》，后来我发现里面有大量敏感的其实变性人镜头（跟《恶搞一家人》差不多），我很愤怒。

电视剧就是为了吸引那些无脑白痴的，你的未来会越来越好，只要有爱，就去追寻。我一点都不担心，你早晚会邀我参加你的婚礼的。

维恩的心在滴血。他知道他没有办法让妮可免遭一切侮辱与漠视，没有办法让她避免一切奇怪的眼神、冷漠的评论或是诽谤。他需要让妮可知道，自己理解她，所以他在她的脸书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美丽的女儿，我全心全意地爱你。我的生命使命就是保护你免遭伤害，帮助你健康成长。我每天都在担心你，但从不担心你会孤身一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很多人羡慕你。你美丽、聪慧、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坚强、幽默。我知道未来总有一天，有一个人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说未来，是因为现在我还没做好准备，接受你的成长。

第三十九章　想象

房屋管家

我还记得那个温暖的夏日下午

在我称为后院的茂密森林中

它那么大，大到难以想象

或许因为我太渺小

我记得土地上

洒落的光与无尽的树荫

绿黄交错

我的父亲会站在堆起的树枝上

空气里弥留着木屑清爽的香气

他灰色的汗衫上沾满了木屑与颜料

双手的关节擦伤

太阳炙烤着他的脖子

留下红色的晒痕

——乔纳斯

令凯莉与维恩惊讶的是，经历了那么多的情感起伏后，乔纳斯可以迅速成熟。此前的一年，他几乎一直藏在屋里，看书、听音乐或者弹吉他，庆幸的是，他终于慢慢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期。高一那年的夏天，他参加了为时四周的大学水平海洋研究学习，赢了诗歌比赛奖，还是学校模拟联合国获胜队伍的一员。乔纳斯学会了深刻反思。他爱并尊重自己的父母，理解他们的付出，但他总是考虑如何让这一切顺其自然。他希望自己过有意义的生活，但生活的意义并不在于娶妻生子或是每天做着同样的工作。他喜欢全新的思想、喜欢探索、渴望旅行。他此时此刻的生活充斥着姐姐的点点滴滴，现在他想要自己生活的全新开始。

2014年5月，乔纳斯写了一个关于强盗李格斯·戴蒙的短篇小说，在小说里他想象戴蒙遇到了生死关头。在故事里，戴蒙坐着与死神谈话，死神要一直盯住这个大萧条时代的强盗。当戴蒙问及自己生活的意义时，死神不客气地说：

今天的人总是期待别人去解决他们的麻烦、回答自己的问题。这太无知了。谁能比你更清楚你生活的意义？自己想想。你做的每个选择、大脑中闪过的每个年头，这都是你的。生活的每时每刻都是由自己决定的。

生命是难以琢磨的，这一点，无论是乔纳斯、妮可、凯莉还是维恩都了然于胸，只有付出才有收获。生活的意义需要去寻找，去努力，去捍卫，才终被发现。生活的意义弥足珍贵。

维恩获邀在波特兰南部的纪念中学的公民权利日活动发表主旨演讲时，他询问乔纳斯愿不愿做他的“经纪人”跟他一同前往。扎上领带的乔纳斯看起来很精神，当他准备好父亲放映幻灯片的电脑后，他发现一群女孩在附近逛来逛去。她们其实是在用手机谷歌他的名字，是在向他示好。维恩讲了半小时，演讲结束后便开始回答学生们的问题。一个女孩举起手。

“我们可以问你儿子一个问题吗？”她问道。

“如果他愿意回答，我没问题。”维恩回应。

正常来说，乔纳斯不愿意参与演讲过程。他全然支持妮可，但像他母亲一样，不擅长公开演讲。不过，他还是礼貌地接受了。

“和一个跨性别姐姐一同长大，是什么感觉？”女孩问道。

乔纳斯想了一会儿。

“你可以想象一下”，他说，“小孩、老师、大人都问你有跨性别姐姐是什么感觉，然后一个六年级的孩子会怎么解释。”

维恩对乔纳斯的自我意识感到惊讶，他可以如此自然地描述一种经历，如此准确地认识、理解一个问题。真是神奇。乔纳斯天生就明白自己的思想，还有他人的思想与感觉。他在这方面是异常敏感的，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表演天赋才被再次挖掘出来。表演是他和妮可儿时最喜欢的消遣。妮可喜欢站在舞台上，喜欢成为焦点。不过，乔纳斯却渐渐避开学校的戏剧班，特别是在六年级后，当时，他是《查理与巧克力工厂》的指定主演，但他搞砸了，在舞台上表演时演得乱七八糟。当晚儿子的行为让维恩尴尬极了，他向电影的导演道歉。乔纳斯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搞破坏。可能，他还没准备好承担责任或是吸引公众目光。不管是为什么，他发誓再也不走上舞台。

现在他的感觉变了，他变得更自信。每年，他都会参加维恩弗利特的试演，无论是小品还是戏剧，他都能得到不同的角色。他出演了亚瑟·米勒的《激情年代》中的黑尔牧师，第25届帕特南县年度拼字比赛中的副校长道格拉斯·潘奇·汤姆，还是斯托帕德的《群臣人子小命呜呼》的主角之一，扮演了威廉姆·吉普森的《球员的哭泣》中的威尔·莎士比亚的少年时代。乔纳斯热爱怨言，喜欢感动观众，但他最喜欢的是讲故事，把自己融入某个角色之中。或许，对那些只能做某人的哥哥这类孩子，这是最好的治疗方式。乔纳斯生活中的主要活动都是以妮可为中心，但在舞台上，作为全体演员中的一员，他可以决定自己的角色。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角色。他常说：“戏剧对我有帮助。”

2013年6月12日，詹妮佛·立威代表麦恩斯一家在麦恩斯最高司法法院对高级法院的即时庭审提出上诉，也就是法院上诉。前一天，她开车从马萨诸塞特西部来到这里，多亏了提前一天，听证会的当天早晨刮风下雨，气温又低，就像9个月前她与卡莱恩在班戈遇到的天气一样。他们希望这次幸运会眷顾自己。这次，该轮到立威在六名法院法官面前陈词，第七名法官不知何故没有出席。立威不习惯辩论，因为她的工作很专业。作为跨性别者权利律师，她需要了解不同的问题，比如医疗权利、就业歧视、拒绝贷款申请等等，但不是每起都会提起上诉。这次情形不同。唯一一次涉及跨性别者公共洗手间歧视问题的上诉案件是在2001年的明尼苏达州，最后原告输了。如果立威与克莱恩打赢了案子，那么就会创下先例。

立威打开了明黄色的文件夹，开始发表论据。她扫了一眼自己打印后标出重点的条条事实依据，这些事实记在文件夹的左边，右边则是她预计法官会问到的问题。她没日没夜地投入在案件之中，无数次来到缅因州拜访麦恩斯一家。她调查研究了每位法官的生平，希望得到点灵感或是形成优势。立威想要确保每个法官都理解妮可曾被迫使用隔离的卫生间，就连学校的教职工也觉得男洗手间不适合妮可。最重要的是，法庭需要看到妮可就是个女孩。

立威与缅因人权委员会的一名代表首先发言。接着是被告律师发言。法官提出了问题，原被告律师也都举出范例反驳。听证会后，立威告诉媒体：“强有力的证据表明一个年轻的女孩想去学校学习，但是学校却没能保护她。我相信法院一定会做出公正的判决，我期待着判决结果。”

法院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妮可站在父母与弟弟身旁，她告诉记者：

我希望所有的跨性别儿童都可以去学校上学，不用担心自己得到不公平对待或是被欺负。我很幸运，我的家人可以一直支持我，帮我承担一切。我非常感谢他们。

2013年8月12日，加州州长杰瑞·布朗签署法案AB 1266，法案的通过是前所未有的，它标志着加利福尼亚州成了第一个建立法律，确保卫生间选择的根据不是性器官而是性别认知的州。

小学生应当获准参与男女分开的学校项目与活动，比如运动队伍、比赛、无论学生记录上的性别是男是女，都可以使用与自己性别身份相符的卫生间。

布朗的签署议案前的几个月里，公共争议不断，还有各种保守党与右翼宗教组织试图制止议案的通过。甚至在议案签署后，其中一个组织全民隐私联盟还请愿驳回法案，在其官网上表示使用该法案去挫败、去否定自然与道德真理是大错特错。男人与女人为人类繁荣作着独特、互补的贡献，这一真理毋庸置疑。更好地服务社会，需要鼓励这些贡献，而不是在社会准则中剥落男女的独特性，引导人类进入无性未来。

宾夕法尼亚州家庭研究所西部地区的现场主任布兰登·金尼公开反对加州AB 1266法案与其他州与联邦政府旨在扩大跨性别者公民权利保护的努力。2013年10月，他在网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在文章中他指出所谓的“以恶心、不适或者其他内脏反应来反对这种进步性的立法创新”是白痴才说的话。

我们可以确切地说，性别与性不同，虽然性别复杂、易变，还会受到社会的影响，但这并不是肯定，生物与性别无关这种激进的看法是正确的。

众所周知，男性与女性因为性器官的不同，他们在洗手间、更衣室以及其他男女分开的地方的体验都会不同。这些设施的男女分区可以让不同的生理设施去满足男性与女性的不同需求，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让生来就有男子气概或女子柔情的人与自己相同的人建立友情。

对凯莉、维恩、妮可与乔纳斯而言，金尼的理论就是一派胡言。他们辩称，女性体验，也就是“男子气概或女子柔情的人生体验”正是妮可被欧罗诺中学所剥夺的。使用女洗手间、梳头发、与朋友八卦，这些看似是小事，但这都是少女生活的一部分，这是妮可所被剥夺的生活。她不想要一个无性的社会，她只是希望社会可以认可她自我认知的性别，让她像其他少女一样，体验作为女性的经历。没人会认为，赋予不同宗教同等的权利会导致无宗教的社会。这关系到法律，在权利与权益方面，法律应对所有的差异一视同仁。我们的自我体验是尊重作为人的根本，体验之一就是成为男人、女人甚至是介于两性之间。

第四十章　我们的故事

我希望可以发生的事

9月（2013）——十一年级开学

10月——16岁

2014

9月——十二年级开学

毕业！！！！！

18岁

被一所优秀的表演学校录取

做变性手术

2018：

21岁，参加聚会！

2019：

表演荣誉硕士毕业

搬到西海岸更好地发展演艺事业

买一座漂亮的房子

2020-2030：

找一个爱我的人结婚

妮可的日记，2012

麦恩斯一家是普通的中产阶级，同时他们又不普通。他们以自己坚持的家庭方式生活。他们互敬互爱、互相支持。维恩与凯莉尽其所能，保证孩子们健康成长、幸福美满。

2013年12月，维恩决定寄家族圣诞贺卡，卡片里还夹着一封信。这是2006年以来，他第一次寄贺卡。此前，因为怀亚特变成妮可，他难以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跨性别者，所以一直没有寄过贺卡。当他告诉凯莉自己的想法时，凯莉就笑着告诉他：“开心点！”他的确很开心。

维恩在圣诞贺卡上写道：

妮可这一年过得很充实，她长成了一个漂亮姑娘，她还是很喜欢表演艺术、打游戏以及公民权利活动。她参演了维恩弗利特的《灰姑娘》与《激情年代》。她志愿参加平等缅因组织的活动，见证了缅因州成为美国第一个以压倒性支持通过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州。

乔纳斯比老爸高了点，穿12号鞋，穿衣打扮整齐干净，就像他老爸一样。他参加了哈佛大学举行的模拟联合国比赛，他参加的是模拟审讯组，今年他还参加了表演艺术俱乐部。他还出演了《激情年代》里的牧师黑尔。

他仍旧热爱历史，并代表维恩弗利特参加全州的诗歌比赛。他还在弹吉他、玩键盘乐器，妮可都要疯了！这个夏天，他还友情出演了欧罗诺的“开麦之夜”。

凯莉工作很忙，忙着解决问题、为警长办公室建立新联系，还有了许多新职责。当然，空闲时她就忙着照顾孩子，组织活动或是开车带孩子们去参加各种活动。

对我而言，一起生活还是个大问题。凯莉和孩子们住在另一个镇上，一家人相聚不易。工作之余，我会继续鼓励人们进一步了解跨性别少年，告诉人们如何捍卫平等的权利。每次讲话，我都觉得自己打破了多年来一直存在的障碍。这让人激动，振奋人心。我们的故事是个积极向上的故事，亲耳听听这个故事会让你充满力量。

2014年1月30日，周四上午。快到中午时，维恩在班上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波士顿律师事务所打来的，电话中说：“你们赢了！”

“你说什么？”维恩不确定打电话的人是谁，他很疑惑。

“你们赢了，我们希望你立刻回到波特兰。”

接着，电话挂断了。维恩激动得不能言语，他马上给凯莉打电话，确定刚才的电话不是玩笑，也不是梦。

“我们赢了？”他问凯莉，“你确定吗？真不敢相信。”

凯莉刚刚挂断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她已经给妮可与乔纳斯发了信息。收到信息时两人坐在学校礼堂里参加集会，看到手机上收到的振奋人心的消息，她毫不迟疑地跑到礼堂前，对着全校师生大喊出了这条消息。

“每个人都在鼓掌！”妮可兴奋地给父母回信息。

维恩请假下班，他要快速驶回波特兰。不过，这次回家的时间比往常都要久，因为他在路上接受电话采访，停了好几次车。

“这是个重要的时刻。”跨性别者法律保护与教育基金会的米歇尔·希尔弗曼在新闻发布会上说。

“这为跨性别学生传递了一条信息，他们的人生是有价值的，他们的教育需求是重要的，学校必须为他们提供平等接受教育的机会。”詹妮佛·立威律师说。

反对委员会表示，欧罗诺学区将会履行法律，同时法院“提供了解决这一问题的有效指导，这个问题当前在全州乃至全国的校园中，已经愈发普遍”。

维恩到家刚停下车，就碰到了几个电视台记者，他们希望维恩可以发言。

“我还没跟太太说话呢！”他告诉记者，“作为父母，我们所想要的就是妮可还有她的弟弟乔纳斯可以得到良好的教育、得到公平的对待，不过妮可却没有那么幸运。发生在我女儿身上的事给她造成了极大的痛苦，为我们全家也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不过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合上生活中这艰难的一章。我们很高兴，因为这项判决，缅因州的其他跨性别儿童都不会再苦苦体验妮可的经历。

缅因州的其他地方却充满了惊慌失措。2009年，麦克·海瑟从基督教公民联盟辞职，不再担任联盟会长。后来，他曾写道，组织中有些成员觉得他过于“激进”，对反对同性恋以及跨性别主义太过于武断。2012年，作为援手组织的组织者，他在博客上写道，公民联盟的一些人质疑他“将反对同性恋作为联盟第一要义的不懈追求”，因此，他离开了联盟，将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性取向与跨性别问题。2013年，他在博客中写道，他将继续反对“支持男同性恋”运动，这些势力释放出的负面影响将会不断蔓延，现在已经到了危急时刻，同性恋与跨性别主义会侵蚀我们州的每个机构，我们的公立学校将首当其冲。

保罗·米兰森听说高院反对欧罗诺学区的判决后，他还是比较冷静的。他知道，关于其他问题的争议会越来越多，他将会继续发出自己的心声。他也只能这样，无论输赢，他会继续固执向前。

至于米兰森的孙子雅各布，从六年前开始，法律斗争就已经从他的生活里淡去了。因为他已经回到基列，与母亲一起生活。她的母亲在当地一家参观地做服务员，他希望在金属行业谋份职，也许有一天会变成电焊工。他差不多把这件事忘了。当他想起时，他想到的不是权利，不是洗手间政治，更不是妮可。他还是觉得男孩“假装”自己是女孩，这是不对的，他只是好奇乔纳斯的感受。他知道乔纳斯不喜欢自己，但乔纳斯是唯一一个他可以真正理解的涉事人员。雅各布总是猜想，有个跨性别双胞胎姐姐是什么感觉。他不了解自己的兄弟，他好奇乔纳斯会不会因怀亚特变成妮可而失望，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哥哥变成姐姐而沮丧。显然，乔纳斯没有失望。他很清楚这一点。

“我从来没有哥哥，”他有一次对妮可说，“你一直都是我姐姐。”

4．扫清障碍

故事就是填补缝隙，讲述了模式打破时的事情经过。为什么这一时刻与众不同？发生了什么变化？为何是当下？故事表露的是生活的转折点。

戴尼·夏皮罗

第四十一章　毕业典礼

2015年3月，距离凯莉与维恩敦促欧罗诺中学做正确决策已经七年了，在欧罗诺东一小时车程的米利诺基特的一位校董宣布建立跨性别学生政策。麦恩斯一家的案件迫使全州乃至全国的学校审视自己的规章制度，确保自己没有与欧罗诺学区一样触犯法律。新的政策建议长达四页，意在直接响应法庭指令，避免像欧罗诺校务部一样，歧视跨性别学生。

在“目的”部分里，文件表明，新的指导原则旨在“促成一种安全自由的学习环境，没有歧视、骚扰与欺凌”。并且“帮助跨性别学生融入学校、融入社会”。米利诺基特的备忘录中还解决了两个重要问题：

洗手间：

根绝指导原则，跨性别学生可以使用与其在学校坚称的性别身份相符的洗手间。

更衣室：

学校在更衣室使用方面需要考虑多种因素，例如但并不仅限于学生的安全与舒适；跨性别学生的倾向；学生隐私；学生年龄以及可用设施。根据一般原则，跨性别学生可以使用与其在学校坚称的性别身份相符的更衣室。不得要求跨性别学生使用与其在校坚称的性别身份不符的更衣室。

《班戈日报》报道了米利诺基特在麦恩斯一家的州立高院诉讼案胜利后的反应，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网上却出现了许多没心没肺的评论。

欧罗诺不存在歧视问题。他们说了自己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所以提供了教职工洗手间。欧罗诺的不当行政管理已经让学校自食其果。

指导原则简直大错特错。

最好我孩子上的洗手间里没有男孩子。我会告诉女儿，如果看到了小鸡鸡，就大喊，不停地大喊。她知道该怎么做。

当人们还对米利诺基特的举措议论纷纷时，波士顿大学医学院就公布了《关于性别认知作为生物现象的有关科学证据的首次全面回顾》的调查结果，报告的一位作者总结称：该报告提供了迄今为止最为权威的论证，所有的医疗服务人员都应该学习治疗跨性别者的必要医疗能力，好好照顾跨性别者。诊断跨性别者的临床经验已经揭示，跨性别者获得的最好治疗是得到必要的荷尔蒙治疗以及外科变性手术，而不是单纯的心理干预。

缅因州大学三月份给妮可寄了一封信。该大学的保险由招商信诺保险公司负责。大学在信中表示不能同意妮可的要求。

我们已经审核了所有的信息，最后决定不能接受您的要求。因为我们认为您要求的服务，不属于承保给付的范围。

换句话说，妮可的变性手术被当作整容手术，不是出于医疗必要或健康需要。维恩与凯莉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招商信诺保险公司在2014年12月认可了变性手术与其他跨性别者医疗治疗。但是，缅因州大学的健康管理体系还没有认可。在他们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后，最后依旧得知妮可最后的变性手术是整形手术，真是让人贻笑大方。维恩与律师事务所联系了缅因州大学的管理人员，同时维恩再次提出申请。这次申请起了作用。两个月内，缅因州大学的态度出现了360度逆转，不仅仅是对妮可，更是对所有的健康保险受益人而言。这是麦恩斯一家的再一次胜利，在他们努力的过程中，为其他的后来者扫清了道路。那晚，维恩给詹妮佛·立威写了封信，讲述了自己家庭的释怀。“我不知道您是否还可以继续战斗，但我们真的需要中场休息了。”

2015年春，妮可与乔纳斯的高中生涯即将结束。他们都被大学录取，乔纳斯选择去缅因州大学法明顿校区学习戏剧与心理学，妮可则去欧罗娜的缅因州大学主修戏剧与艺术。维恩与凯莉也终于可以为孩子们的学费松口气。妮可与乔纳斯作为教职工的孩子，学费可以减半，无须每年付1万美元的州内学费。

到妮可与乔纳斯从维恩弗利特毕业，维恩与凯莉已经为他们四年私立学校的学费花了近12万美元。要是没有学校奖学金，学费还要翻倍。为了省钱，双胞胎上高二时，维恩再次降低了生活水平，他从毕业生宿舍搬到了欧罗诺的威尔森中心，一家与宗教无关的教堂，这里就像小公寓一样，为租户们提供房间。这儿的租金每月450美元，差不多是之前学生公寓的一半。在这里，维恩还可以贴近社会。每周三晚，这里都会提供免费晚餐，由每个人亲自都动手做饭。周一有冥想课与瑜伽课。周二教会公职人员会来服务。维恩喜欢与勤劳的人在一起，他很快与两个学生成了朋友，他们一起分享客厅，一个是来自中国的工程系学生，一个是来自新泽西社会学系的学生。维恩的屋里可以放下一张沙发、一张床、一台小冰箱。还有公用浴室。他对访客说：“住在这就像住在小兄弟会一样。联谊兄弟会学年伊始，维恩收到了美国同性恋者反诋毁联盟（该组织不同于美国同性恋联盟，后者在法律案件中代表家庭）洛杉矶分处的一位跨性别员工的来信。这位员工为妮可提供了一个机会：《妙手愈荣华》之后的情节中会有一个跨性别青年的配角角色，不知妮可有没有兴趣来试镜。电视剧的主角是汉克·劳森，他是个失意的医生，在意外救了一个富翁后在长岛的汉普顿一举成名。5月，在她二次试镜后，妮可得到了这个角色。

一个月后，维恩开车带女儿去纽约参加为时一周的排练、拍摄。美国电视台为他们提供了一辆豪华轿车，每天接送他们往返于曼哈顿酒店与拍摄地。拍摄第二天，司机谈到自己两次在大选中为奥巴马投票，但现在却成了共和党。维恩问他为什么，谈及原因时，他说道：“民主党连大学吉祥物都破坏了。”维恩问他什么吉祥物，司机告诉维恩，自己刚听说新泽西的罗格斯大学准备设计一种不同版本的吉祥物：红色骑士。

“他们竟想要个跨性别纪念物！”司机说道。

维恩与妮可立马看了对方一眼，冲着对方微微一笑。但他们回到酒店，他们说：“那到底是什么？什么是跨性别红色骑士啊？”跨性别成了今日的主题。快到周末时，司机问妮可她在剧中的角色。妮可告诉他，她饰演的是跨性别学生，同时她自己就是个跨性别者，司机听完惊讶不已、非常尴尬。但维恩继续跟他谈话，他告诉司机，跨性别者只是个医学形式，他们的权利与共产党抑或民主党无关。跨性别者的权利意味着正视自己。

六年级后的一段时间里，妮可写了一首诗，叫作“远离公平”，这首诗表达了她的忧伤、沮丧与反抗。

你该如何叫她

在女孩心田

总是遗憾

自己听说的公平

你应得到公平

像同龄人一样

没有指责

镇上人的目不转睛

还不如狗的目光

等着你摔倒

等你再次犯错

等他们的脑子发疯

发出不满的尖叫

他们让你独自一人

远离你的朋友

希望终结你的不同

你该如何叫她

在女孩心田

总是遗憾

自己听说的公平

你叫她妮可

是她的不同

造就了她

在妮可表达自己之前，在她声明自己的身份之前，凯莉需要替她去做。维恩常说，作为父母，最重要的就是自己信心满满。只有他们可以满足孩子的需求，不必害怕他人的看法。维恩花了很长时间才攫取这种信心。不知为何，凯莉一直信心十足。当然，她也会自我怀疑，特别是当她需要自己总结经验，琢磨如何教育一个跨性别儿童时，尤为如此。她与维恩牺牲了那么多，来保护孩子们的安全。这个过程很艰难、很痛苦。凯莉放弃了很多。她必须放弃自己对画画的热爱，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维恩基本上错过了孩子们的童年。不过，他可能是第一个说一切都值得的人。

凯莉也明白这一点，不过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必须向乔纳斯与妮可道歉。她的生活里满是忧虑、计划、自主学习，她基本上没时间陪孩子玩耍、陪伴他们成长。“如果你们觉得童年缺少快乐，我要对你们说声抱歉。”她有时对双胞胎说，但乔纳斯与妮可从没有这种感觉。一切按照他们设想的方式发展。乔纳斯告诉父母，如果有一天有人说：“喂，你认识跨性别者吗？”我就会说：“是，怎么了？”这感觉很酷。他说，跨性别很正常，在他成长的过程里，自己早已习以为常。他一直把自己的哥哥看作姐姐。让其他人接受，不过是时间问题。

2015年6月的第一周，妮可与乔纳斯参加高中最后的毕业舞会。妮可的舞伴是埃里克斯，去年，她在波特兰的动漫大会上跟他相识。后来，两人经常发邮件联系，因为埃里克斯的家距离妮可家有一小时的车程。在学校，他比妮可高一级，马上就要成为缅因州大学欧罗诺校区的大二学生了，他在大学主修电脑科学。乔纳斯还没有女朋友，所以她的舞伴是他和妮可的一位挚友。

那晚气温宜人，天上挂着一轮满月。妮可穿着黑色的长袍，脚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与乔纳斯、她的舞伴、好朋友奥斯汀还有她男友一起上了租来的豪华轿车，前往波特兰十里外的费尔茅斯乡村俱乐部。比起在当地教会举办的新生舞会，这是个飞跃。在乡村俱乐部，维恩弗利特的高年级学生在白色的帐篷下跳舞，五颜六色的彩带，伴随着动感的音乐一起舞动。晚上，他们乘车到了奥斯汀家，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他们瘫倒在沙发上，连洗漱的力气也没有，一直躺到黎明。

一周后，维恩弗利特举行了第117届毕业典礼。乔纳斯·苏巴克·麦恩斯与妮可·安布尔·麦恩斯作为学校的第68级毕业生，获得了学校董事会主席、校长、校主任颁发的毕业证与祝贺。乔纳斯扎着领带、穿着蓝夹克，虽然夹克小了一点，他还是自信地站在讲台上，接着依次拥抱了校领导，观众们认可地大笑，校长可爱地耸了耸肩。下一个是妮可。她穿着白色短裙，黑色高跟鞋慢慢走到讲台上，向三位校领导轻轻地屈膝敬礼。当她走下讲台时，她突然做了个动作：双手放在屁股上，一条腿一边向后踢，头一边后仰。他们是双胞胎，是姐弟，又是两个不会被人混淆的个体。

坐在观众席上，凯莉一直觉得难以置信。一路走到今天非常不易，但一切又过得太快。虽然不断鼓励孩子们好好学习，直到此时此刻，凯莉还是不能相信他们可以按时毕业。如果早知道可以毕业，她就不会错过以前的“旧时光”，这在以前是她不曾敢想的。但凯莉总是个目光长远的人，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孩子未来的成就。

维恩还是努力抑住眼泪。他一直担心把孩子送到维恩弗利特的决定是否明智，担心孩子们的学费，质疑上私立学校的必要性，对他和凯莉而言，私立学校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过往中学让人忧虑的环境，不是因为在卡斯科湾的分离决定，如果只由他自己做决定，那么他可能不会选择将孩子们送到维恩弗利特。如果真是那样，他将会犯一个天大的错误。

维恩知道，自己能教予乔纳斯与妮可的知识有限，他只能教孩子们剥鹿皮、追踪鹿、或者是打扑克。他希望可以教会他们自己与凯莉的工作道德、敏锐的生存直觉、以及或多或少的讲故事能力。但他知道维恩弗利特可以带给孩子们的更多，比青少年时期的自己与凯莉经历得多。在很多人的帮助下，他们来到这里，他们当中有学校教师、医生、律师、积极活动者、政客、朋友以及家人。阿萨阿德姆斯小学的丽萨·埃哈特还给两个孩子寄了毕业礼物。

乔纳斯与妮可为大学做好了准备。全凭自己一人，乔纳斯通过表演《麦克白》中的独白获得了学校的主要表演奖学金，那是他从未在舞台上表演过的一段。当乔纳斯拥抱校主任时，维恩终于流下了泪。那是曾经的乔纳斯，那个快乐、幽默、聪明的孩子。当妮可迈着小碎步走过舞台，拍屁股抬腿时，她完全沉浸在这一刻，非常快乐。的确，妮可是性感的，她达到了父亲的期许。维恩希望，他与凯莉可以为他们铺好路，也希望所有的伤痛都不会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他知道，伤痛都会过去，他也知道，这一切多亏了凯莉。孩子们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学会了诚实、自信的力量以及捍卫自己信仰的重要性。乔纳斯与妮可拿着自己的毕业证回到座位上，维恩再次回想自己的妻子为了让他们毕业，就为了今天这一刻付出了多少。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哲学家查尔斯·泰勒曾写道：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作为人的独创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有某一种为人的方式是我的方式。我注定要以这种方式过自己的生活，不去模仿他人的生活。这让正视自我有了新的意义。如果我不能正视自己，我将错失我的人生，我将错失“我”作为人的意义。

没人可以指责麦恩斯一家错过了为人的意义。显然，他们没有模仿任何人的生活。对妮可而言，至少还有最后一步，一个尚未完成的任务，只有完成后，她才可以宣布成为最为真实的自己。每每想到妮可的生活，维恩尽量避免考虑变性手术，这道最后的工序会将妮可最后的男性特征带走，从此，男性再也不属于妮可。他开始回忆自己从年轻时的全部与阳刚有关的记忆。

他记得那是一次特别的黑熊打猎活动，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到了阿拉斯加海岸边的蒙塔格岛，其中一个朋友有房车，他们从费尔班克斯开400多英里到了瓦尔迪兹，在路上他们喝酒、打牌、谈论打猎。走在瓦尔迪兹的山路上时，他们想上厕所，但附近没有公共厕所，他们只能停下车。天上下着大雪，六个男人就站成一线，在路边解决。维恩还退后一步，快速拍了照，照片上五个朋友，站在车灯前，在阿拉斯加的野外，释放自己的“男性气概”。他觉得，那张照片最能体现男子气。这也是他对怀亚特的期待，不过他为了妮可把它放弃了，当然放弃并不容易。接着，他又回想了这几年他自己的经历、世界的变化。就在转瞬间，他度过了半生。

妮可与乔纳斯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们没有太多的记忆。他们埋藏在记忆里的活动还留有余温。过去几年里，困惑与混乱让他们无暇反思。但在一年多以前，二人可以一起在漫长的下午去回想过去。

故事警察联系了麦恩斯一家，故事警察是一个声音历史项目，主要记录的是普通人的对话与回忆。其中一些故事还得到了国家公共电台早间新闻的推荐。故事警察的创建人听说了麦恩斯一家不同寻常的历程，咨询他们是否愿意来到波特兰，轮流录制家庭访谈。故事警察可以让自己的声音永存于国会图书馆，凯莉与维恩觉得主意不错，便同意了。故事警察在波特兰装好了他们的录制设备，麦恩斯一家坐下来开始进行几小时的录制活动。凯莉与维恩互相采访，接着是妮可与父亲、妮可与乔纳斯，录制人员鼓励乔纳斯问一些特别的问题，乔纳斯问妮可，接下来十年，她觉得自己会在哪儿。妮可说，希望在表演学校，或是拜访乔纳斯，参加他的婚礼。

“你的妻子会扔捧花，我会压倒别人抢到捧花。”她说，“我那时可能还是单身。或者在努力工作，发展自己的演艺事业。”

乔纳斯进一步探寻。“双胞胎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们的人生”，他说，“如果我们不是双胞胎，你觉得我们会在哪儿？”

妮可不知道答案。同样，乔纳斯也不知道。“说到我们，没人会说这是‘乔纳斯’，那是‘妮可’，”他说，“人们只会说‘乔纳斯和妮可’。我们是永远不会分开的双胞胎。”的确如此。他们那么亲密，又为各自的生活而努力。

“你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当你们迫切地渴望独立时，就会出现冲突。”乔纳斯说，“就会只想做自己。”

说到这里，乔纳斯问妮可作为双胞胎她最特别的记忆是什么，妮可说，最特别的似乎是在有记忆之前的时光。乔纳斯似乎也记得。

“那时我们是婴儿，就跟两人一组的职业摔跤一样，”妮可说，“我们的父母会把我们分开来换尿布。我们不想睡觉，所以爬到小床的围栏上，当然，肯定是我站起来爬过去，你不停地向后摔倒。所以我爬过你的小床，帮助你爬过去。”

当然，他们相互扶持，总是一起站起来，克服人生路上的每一个障碍。

第四十二章　蜕变

我们向他人展示自我，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说，自我是叙事的核心，“它很抽象，即便如此，它仍与物质世界紧密相连。”妮可知道，自己并不是多个组成部分的总和，她的内心与意识决定了她是谁，她的身体给了她一个情境。身体是故事的载体。他们让我们与世界相连，因为通过身体媒介，我们才可以体验这个世界。最终，妮可需要建立正确的联系。但遗憾的是，很多人并不理解跨性别者的意义，他们只是过多地专注于变性手术。对她而言，那只是最后一步，也是必要的一步，也是一个机会，让她更好地感知自己的身体。

高二时，妮可就特别期盼明年夏天上大学前的变性手术。斯派克建议妮可去费城的一家整形医院。手术费会很贵，高达20万美元，但维恩与凯莉已经留出了足够的钱。他们起诉欧罗诺校务部的官司打赢后，得到了75万美元的赔偿，除去支付律师事务所的费用以及第一个律师的费用，麦恩斯一家还剩44万美元。

手术前几周，外科医院与麦恩斯一家就术前协议进行了简短有交流，但这次交流推迟了整次手术。麦恩斯一家不知道妮可要提前一个月终止服用雌性荷尔蒙，这点至关重要，因为荷尔蒙治疗会增加血凝块出现的风险。现在，必须重新制定手术时间，为了可以让妮可在大学前完成手术，麦恩斯一家需要专家医院。幸运的事，费城附近就有一家医院，医生凯瑟·卢默尔是全国知名的跨性别者变性手术专家，她7月底正好有空。

手术前几个月，妮可接受了多次激光治疗，去除她的阴毛与部分阴囊。阴茎组织将会用来塑造全新的阴道。这个过程简直是一种折磨，据她形容，就好像是有人拿橡皮用力搓你的皮肤，接着用一根滚烫的针扎刚擦过的地方。

维恩与凯莉在一两年前出席费城的跨性别会议时见过卢默尔医生，两人与医生的关系也不错。她向麦恩斯一家解释了手术过程，告诉他们虽然妮可会失去自己的阴茎与睾丸，但敏感的部分会被保留，用来塑造阴蒂，形成性欲。她要学会不同的小便方式，接下来几个月，需要用一个装置去扩大并维持新阴道的形状。可以保证的是，当妮可完全康复后，妮可从外表看，就是个天生的女性。

在宾夕法尼亚的特拉华县纪念医院做手术前的一周，妮可紧张地期待着，既害怕又兴奋，她知道，接下来的手术就像是漫长隧道尽头的明灯，将会为她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复杂的问题以及新的身体。她特别担心，手术会重燃过去的躁动感。过去17年里，她已习惯了她所谓的“男孩部分”，跟它们和平相处了那么久，她将要用全新的、未知的“女孩部分”替代它们。如果那种对身体的躁动感卷土重来该怎么办？她写出了自己的心声：

我意识到，手术可能不会像我想的一样，如魔法般治愈一切。我知道我早就明白这一点，但还是很难接受。我一直害怕以我现在的身体约会，因为以我身体一直以来的模样，我会一直害怕。我还不能生孩子，这也是我一直的烦恼。即使我改变了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是个天生的女性，不能生育还是会一直提醒我，我并不是女性。我想，这会让我一直忧心忡忡。

虽然害怕担心，但妮可知道她别无选择，这是完成她蜕变的唯一方式：为最后一片拼图，找到正确的位置。

就算不是为了我，为了怀亚特我也要这么做。我需要手术，弥补他所承担的一切痛苦。我需要手术，向他道歉，告诉他一切都值得。我需要手术，感谢他从未放弃，感谢他给我机会。他一直知道，可以从忍受他人的荒谬愚钝中受益。他将会拥有的身体，是他一直以来认为属于自己的身体，也是他本应有的身体。这会让一切都值得，无论是骚扰、坏心情、不适还是尴尬。

我觉得我必须接受手术，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手术前几天，乔纳斯在考虑此时此刻手术对姐姐的重要意义，并在他的脸书上写道：

明天我们就要去费城了，妮可将在那进行变性手术，这是她一直以来所期待的。可能接下来我的几条状态都会很长、很多情，我只是情不能自已。漫长的斗争终于到了尾声，对妮可来说，这是一场意义非凡的旅程。我想要感谢你们（既然是我的朋友，你们或许都是妮可的朋友，你懂的，双胞胎都是这样），感谢你们长久以来对她的支持、爱与友善。我会尽可能更新。这周对我们来说将是激动人心的，也有点多愁善感，所以你们问我前，我不会哭，我只会提防那些感人的时刻。

顺便说一下，你们觉得我该在蛋糕上写什么，如果有建议的话，请告诉我。我现在的选择简直太多了。

2015年7月28日，一个潮湿下雾的清晨，天还没亮麦恩斯一家就到了医院。当时还不到6点，但妮可看起来很紧张。她苦笑着，几根头发软绵绵地趴在脸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蓝色衣服，帆布鞋，在父母帮助下，她推开了医院的门。48个小时内，她只吃了流食，早上经历了灌肠，所有的一切都在为手术准备。

手术前一晚，她觉得特别虚弱，摔倒在了病人公寓的洗手间里，病房就在雷默尔医生办公室楼上，当时，公寓里有四个变性手术病人正处于术后恢复期。手术后，她将和凯莉在公寓里住一周，手术前一天，他们要到公寓办理住院手续。维恩与乔纳斯住在附近的希尔顿酒店，但手术前12小时，他们都会在公寓里等着。妮可晕眩、饥饿，感觉非常脆弱。

“我做不到。”她在洗手间地板上哀叹，听起来有点夸张。

“你不用非要做手术。”凯莉告诉她，“如果你想，我们可以立马取消手术。”

“不！不！我必须做手术！”

从没人怀疑她做手术的决心。她知道，凯莉知道，维恩知道，乔纳斯也知道。双胞胎从未生病住院，他们经历过的最恐怖的医疗过程就是拔智齿。但妮可接下来要接受四到五小时的手术，还需要几周才能康复。走到电梯还有很长一段路，所以医院接待为她拿了一辆轮椅，乔纳斯接过轮椅，推着姐姐穿过弯弯曲曲的大厅，一直上到六楼。到了六楼，妮可似乎轻松了不少，但还是告诉妈妈自己非常担心。

“我在想，它会不会来。”她说。

凯莉明白，妮可担心的是焦躁症，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她一直在抵制自己的男性身体，不想要它，不认可它。凯莉告诉她，这些感觉是正常的。变化无常，但真正让人害怕的，是不为人知的变化。

“我会一直在这里。”乔纳斯一边坐在姐姐医院病房外，背靠着墙，一边说道。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包括值班护士、手术室护士、麻醉护士、麻醉师、手术医生凯瑟·雷默尔。准备手术时，她问妮可她有没有其他问题与担心。

“快点做完吧！”妮可说，“我很饿！”

女儿在早上7:35被推进了手术室，凯莉与维恩终于松了口气。他们马上就要跨过这个大障碍。回想之前，凯莉觉得妮可昨晚的崩溃从某种方面看打破了家里的紧张情绪。她的情绪非常激动，她怕自己忍不住抓住妮可，告诉她：“不！不要做手术！”并非她觉得女儿不需或不想做手术，她希望妮可可以手术，只是讨厌他人对自己的孩子开刀。不过，这一天一直在远远地等待，是全家一直以来的期许与梦想。现在，她希望这一天快点结束，全家人可以从头开始。

现在要做的只有等待。维恩带了一个工具箱，用松针编小篮子，凯莉用笔记本检查工作邮件，乔纳斯则摆弄着自己的智能手机。他还在脸书上发了一条状态：

妮可正在手术！已经开始了。

手术中，社媒上关于妮可的消息大量涌现，其实，术前术后妮可收到的信息也是源源不断。家人、阿萨阿德姆斯小学的丽萨·埃哈特，甚至连缅因州大学的校主任都为妮可发来了“祝你好运”。妮可在维恩弗利特最好的朋友莱克西发信息问妮可：“要做手术了是不是特别兴奋？”妮可回信息说：“超级兴奋，虽然紧张，但就是兴奋。”莱克西回复：“你一定会很漂亮。”

中午11:06，卢默尔医生出现在了等待区。

“她很好。”医生告诉麦恩斯一家。

她说，手术进行了近四个小时，妮可表现很好。这场手术为妮可塑造了一条12厘米长的阴道，也不需要进行植皮找到额外的组织，让大家松了口气。凯莉与维恩相互拥抱在一起。

维恩说到手术：“手术很棒。在经历了这么多后，它就是一场馈赠。”

妮可在恢复室中待的时间甚至比手术时间还久，全麻手术后让她异常晕眩。

“我可以进去看看，亲她一口吗？”凯莉问道。

恢复室中的病床没有隔间，鉴于医院的隐私原则，凯莉不能进去。凯莉只能继续等待。终于在下午2:35，妮可的病床被推到了外科手术病房504。病房号上锈迹斑斓。阿萨阿德姆斯小学为了保护妮可也曾给她指定洗手间，但后来这种保护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不过，现在指定的病房是为了让妮可完成最后的蜕变。

妮可基本都在睡觉，凯莉、维恩与乔纳斯一直在病房里轮流看护她。乔纳斯在脸书上又发了条更新。

跟妮可一起！她在睡觉，但她很好。很快她就能醒来，继续活蹦乱跳。趁现在，我要享受这片刻的安静。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对妮可以及我们全家而言，这是个重要的日子。我们走到今天，多亏了你们的热心支持。了解我的人（但愿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公开的“家庭故事”并没有给我添堵。这个星期，我要做件特别的事。她一直努力捍卫自己与他人的权利，你们也都献了一分力。现在放松一下，庆祝我们的胜利吧！你们实至名归。妮可爱你们，我也是。再次感谢大家。我想妮可醒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自拍。

手术后两天，妮可只吃了一个汉堡，打了几通电话——打给了外婆唐纳以及其他亲戚朋友——还接待了访客。其中一位是妮可在聚会上认识的一个变形女人，她就住在医院附近。她们交流得激情洋溢，凯莉、维恩与乔纳斯也在病房里。话间，妮可告诉朋友：“有个双胞胎弟弟真不错。因为现在我会发现，自己的脸即便是个男人也很帅。”

她的好朋友莱克西发信息，问她感觉怎样，接着又说，“你很像阿里尔。”也就是妮可一直渴望变成的来自海洋的小美人鱼。

妮可已经完全蜕变了。在她的余生，她还要继续注射雌性激素，不能生儿育女。但她知道，自己想嫁给一个爱她的人，收养自己的孩子。妮可不过才17岁，一切还没有定数。

当然，对妮可、乔纳斯、凯莉与维恩而言，只要呼吸尚在，一切就没有结束。我们每一人都在挑战陈规。年轻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在瞬间发生。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发现自己总是在变化，一直在运动而没有终止。我们生活在永无止境中，每一刻都与下一刻、未来与过去、现在与过去都是相互连接的。我们相信一切皆有可能，故事也会继续发展。

“故事的发展会顺其自然，一切会水到渠成。”妮可最近告诉父亲。妮可的故事在她来到人世前就已经开始。乔纳斯也是如此，他们的故事始于流动的原子、分子。一个DNA，两个灵魂，还有无数种可能。“我知道，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故事，”世人兼作家荣誉·穆尔曾这样说，“我们的故事选择了我们。如果不讲述自己的故事，我们就会缩小。”凯莉、维恩、乔纳斯与妮可的故事还在进行，他们会一直分享自己的故事。

妮可一直从镜中找寻自己、自己的弟弟以及身边的世界，在家人的帮助下，她终于找到了这一切。真实的妮可一直在迫不及待地涌现。在她人生最开始的几年，这种真实是难以言喻的。凯莉、乔纳斯与维恩告诉了她“一个家与一个名字”这几个字。从此，照镜子的妮可不再疑惑。她解决了自己的谜题，同时也帮助家人解决了他们的难题。他们围绕着自己的故事旋转。当一切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发生时，他们的心终会得到释放。

尾声　只要她幸福

就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可跨性别者的权利。过去几年的婚姻平等运动为跨性别者运动添光加彩，显然这一势头会愈发强盛。1996年美国的一份医生与心理医生的调查表明，绝大多数人认为，跨性别是“严重的神经病”。今天，美国的18个州与哥伦比亚地区，还有200多个美国城市与县（市、区）禁止对跨性别者的歧视。在全球，有7个国家在法律上认可超过两种性别的存在。2015年7月，奥巴马政府取消了跨性别者禁止参军的限制。

我们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不过努力仍需继续。我们的进步考验着年轻人的接受能力，在他们的成长中，婚姻平等已经成了这片土地上的法律。他们对公平、平等、差异的自然情感流露，从几年前阿萨阿德姆斯三年级学生的对话上就完全体现出来。丽萨·埃哈特（妮可在阿萨阿德姆斯时，埃哈特对麦恩斯一家而言，意义非凡）当时正给孩子们上课，教导孩子们在欺凌面前，要为朋友和同学挺身而出。距下课还有一小时，她要求孩子们根据这堂课画一幅画。孩子们作画时，埃哈特来回走动，她发现几个孩子对挺身而出有了新的理解。当晚，她给麦恩斯一家写了封信。

凯莉、维恩，你们好：

我想跟你们分享一下我今天在三年级的课堂上听到的一段对话。这段话让我不禁喜上眉梢。当我一个人回想这段对话时，我更是动容。我知道，你们一直以来困难重重，学校也一度成为你们的噩梦。但这一切努力都值得，不仅对妮可而言，更是对她所影响的众人而言。

男孩：“我要把长颈鹿涂成绿色跟粉色，因为他是个跨性别者。”

女孩：“那是什么？”

男孩：“就是一个人虽然是男孩，但他其实是女孩。就是一个人有两种性别。”

女孩：“嗯，只有青蛙才能雌雄同体吧？”

另一个男孩：“是，你说得没错。但是人怎么可以做得到？”

男孩：“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们学校就有个跨性别女孩。”

女孩：“真的吗？她叫什么？”

男孩：“天呐，我忘了！可能她现在还在上学吧。”

女孩：“真酷啊！”

另一个男孩：“我没听说过。她怎么能既是男孩又是女孩？”

丽萨·埃哈特：“因为她的大脑里住着一个女孩，身体却属于男孩。但她与女孩无异，当她长大后，她就会做手术，让自己的身体与大脑相匹配。”

另一个男孩：“你是说整容手术吗？”

丽萨·埃哈特：“没错！就跟整容一样。”

男孩：“我记起她的名字了！是妮可！”

女孩：“我知道妮可。她很酷。没想到她竟是跨性别者。”

男孩：“这没什么，对吧？”

女孩：“我知道，这当然没什么，只要她幸福就好。”

感谢

没有麦恩斯一家全心全意的支持，这本书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完成的。非常感谢，他们付出的时间、真诚以及友谊。维恩详尽讲述了这场案件，凯莉收集了双胞胎的艺术作品、日记以及学校记录，这些都是弥足珍贵的。这一切对他们而言很难，对妮可与乔纳斯而言尤为如此，他们在我看来都是善良、聪明的年轻人。阿萨·阿德姆斯的丽萨·埃哈特也给了我很多独到的见解，同样斯派克医生、詹妮佛·立威、本·克莱恩帮我了解了案件的始末。我想特别感谢詹妮佛，感谢您作为我的联络人，感谢您让我关注麦恩斯一家的故事。我的好朋友简·麦金纳尼给了我关键的指导与信息，让我了解跨性别者问题。我的姐姐伊娃·尼斯帮我最后审阅了我的手稿，这点至关重要。辛迪·托甘斯建议我了解一下巴布亚到新几内亚的文化。

可以由兰登书屋出版这本书，我深感荣幸。非常感谢我的编辑大卫·艾博谢夫。他极富天赋，是导师、是编辑、是作者，也是智者。没有他，这部书将不会如此有意义。我也感谢兰登书屋对手稿的二次与三次审核，感谢凯特琳·麦肯纳（她还身兼数职，直到我完成了电子手稿）与安妮·沙尼奥，同时感谢兰登书屋杰出的工作人员，包括高级出版人与编辑苏珊·凯米尔、副出版人汤姆·博瑞、管理编辑本杰明·多雷尔、出版主管萨利·马尔文、市场部主管雷艾·马谢特、封面艺术主管帕奥罗·佩佩以及印刷编辑艾凡·凯姆菲尔德、复印编辑米歇尔·丹尼尔、印刷经理詹妮佛·柏克、副总咨询卡罗琳·佛雷以及封面照片摄影师凯莉·凯布尔，感谢你们面对时间压力迎难而上。非常感谢反歧视同志联盟的跨性别媒体主管妮可·阿德姆斯的贡献；特别鸣谢内分泌学家兼波士顿医学院原子医学副教授约书亚·塞弗，以及旧金山的重建泌尿科与整形外科医生柯蒂斯·科恩。

同时感谢《华盛顿邮报》的执行编辑马蒂·巴朗，感谢您准许我在2014年9月加入邮报前两个月全心写书，这对我极为重要。最后，感谢我的代理人温迪·斯特斯曼，感谢您一直为我瞻前顾后。还要感谢我的父母以及其他的家人朋友，特别是简·沃尔夫，感谢您25年前带我走上了写作道路。谢谢你，斑比。

来源

这本书的多数资料都来自对麦恩斯一家、医生、律师、朋友、阿萨阿德姆斯小学的丽萨·埃哈特以及他人数百小时的采访。本研究还涉及了大量的个人论文、杂志、医疗记录、法庭庭审、照片、录像以及维恩·麦恩斯未出版的回忆录，均由麦恩斯一家提供。此书中的一些事件也是本书作者的亲身经历。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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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江宁、麦克·霍夫曼、戈润·路易斯与斯沃博·迪克人类大脑的性别差异与跨性别的关系。自然 378（1995）：68-70.

资源

自杀预防

特雷弗项目

thetrevorproject.org

处于危机中的跨性别者，可以致电特雷弗生命线，866-4-u－trevor（866-488-7386），或是通过trevortext（编辑“trevor”发送至1-202-304-1200）、trevorchat（特雷弗项目的网上信息服务）或拨打国家自杀预防生命线1-800-273-talk（8255）寻求帮助。

平等呼吁

国家跨性别者平等中心

transequality.org

位于华盛顿特区的社会公众呼吁组织。

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联盟

glad.org/transgender

赋权同性恋、双性恋与跨性别者去讲述他们的故事，与媒体合作，共同打造同性恋、双性恋与跨性别问题的自序

人权运动

hrc.org/resources/category/transgender

国家公民权利组织。

跨性别者公民全集项目工作组

thetaskforce.org/tcp

致力于扩大跨性别者的立法与政策权利。

罗尔蒂项目——跨性别公正

alp.org/transjustice

由黑人跨性别者与性别不相融者所建立，也是为了捍卫两个群体的政治组织，旨在调动社会活动，给予政治问题施压，比如就业、住房、教育。

黑人跨性别者联盟

transpoc.org

非营利性社会公正与呼吁组织，位于华盛顿特区。

我是：跨性别者发言

transpeoplespeak.org

通过为跨性别者提供地方，分享自己的故事，捍卫自己的权利，赋权跨性别者的网站。

跨性别100

thetrans100.com

回顾美国跨性别群体所做的，为他们所做的，在他们的群体中发生的工作。

我们快乐的跨性别者

wehapplytrans.com

致力于分享全球跨性别者的积极故事的网站

法律援助

跨性别者法律中心

transgenderlawcenter.org

组织致力于改变对跨性别者的法律、政策以及态度

赛尔维河法律项目

srlp.org

纽约市法律保护组织

跨性别者法律保护与教育基金

tldef.org

提供公共教育、判例案件诉讼、直接法律服务、群体组织与公共政策努力。

国家女同性恋权力中心——跨性别者法律

nclrights.org/exporte-the-issues/transgender-law

社会公正与捍卫组织。

同性恋捍卫与保护

glad.org

同性恋捍卫与保护是新英格兰的主要法律权利组织，致力于终止基于性取向的歧视行为，HIV形式、一般身份与表达。

莱姆达法律

lambda.org

这是最早的国家组织，它代表同性恋、跨性别者以及HIV携带者，致力于处理反响众多的诉讼案件、公共教育与呼吁。

青年人与家人

女同性恋的父母、家人与朋友

pflag.org,

该组织是针对父母、家人、朋友以及同性恋者、双性恋者与跨性别者而设立的国际非营利性组织，为跨性别儿童提供资源与支持。

同性恋与异性恋教育网

glsen.org

组织以帮助中学生为核心。

性别光谱

性别光谱旨在为所有的青少年儿童建立一个性别敏感的包容环境。

跨性别青年家庭联盟

imatyfa.org

跨性别青年家庭联盟通过支持、教育扩大他们的性别身份与性别表达，为年轻人与他们的家庭赋权。

Aranu'tiq露营

Camparanutiq.org

专为跨性别儿童、青少年与他们的家人设计的夏令营，他们或许不能适应其他夏令营，或是想在夏令营中跟与自己一样的孩子们一起。

跨性别儿童紫色彩虹基金会

transkidspurplerainbow.org

跨性别儿童紫色彩虹基金会旨在通过教育学校、同龄、宗教、医疗社会、政府机构与社会以改善跨性别儿童的未来，让所有的跨性别儿童得到公平公正的对待。

跨性别学生教育资源

transtudent.org

这是一个由年轻人领导，提供有关于跨性别的学校信息，以改变学校的政策。

劳拉的游乐场

lauras-playground.com

劳拉的游乐场于美国时间每周四晚8点，在网上举行互助会。

美人鱼

mermaidsuk.org.uk

这是位于伦敦的家庭与个人扶助网站，帮助青少年解决性别认知问题。

术语

了解性、性别、性取向性。人有男女之分。婴儿自出生就有性别，一般由外部性器官决定。（出生证明上有性别标注。）然而，一个人的性别实际上是不同身体特征的综合，包括染色体、荷尔蒙、内外生殖器以及次级性特征。

性别认知。个人深处隐藏的内在性别。对跨性别者而言，他们的内在性别认知与出生时的性别并不匹配。多数人的性别认为非男即女（或是男孩／女孩）。对某些人而言，他们的性别认知与男女都不完全一致。与性别表达（见下方）不同，性别身份对他人而言不可见。

性别表达。性别的外部彰显，通常由个人的姓名、人称、服饰、发型、行为、声音或身体特征体现出来。社会将这些特征分为雌性、雄性，虽然不同时期、不同文化对雌雄的认知不同。一般来说，跨性别者试图让自己的性别表达与性别认知，而不是和出生时的性别一致。

性取向。性取向表示他人对个人的长期生理、爱情以及情感吸引。性别取向与性取向不同。跨性别者可能是异性恋者、同性恋者或双性恋者。比如，一个人从男性变性为女性，如果仅对男性感兴趣，那么她就是个异性恋女性。有的人是无性者，也就是说他们对男女都没有兴趣。

术语

跨性别（形容词）。涵盖性术语，形容性别认知与／或性别表现区别于出生性别的情形。跨性别者可能会用一个或多个术语形容自己，跨性别者就是其一。一些术语在下文有所解释。个人用自己青睐的形容术语。许多跨性别者在医生的建议下服用荷尔蒙改变身体，还可以进行变性手术。不过，并非所有的跨性别者都能或都会采取此类措施，跨性别认知也不取决于医疗步骤。

换性（形容词）。较早起源于医疗与精神病领域的术语。一些通过医疗干预（包括但不限于荷尔蒙与手术）已永远改变或试图改变自己身体的人依旧倾向这个术语。与跨性别不同，换性并不是涵盖性术语。许多跨性别者不认为自己是变性者，他们更倾向于跨性别这个词。最好是问一下个人最喜欢的术语。用选择术语的形容词修饰：变性女性或者变性男性。

跨性别男性。出生性别为女性但自认为男性并以男性生活的人可以用这个术语形容自己。有的人可能会用女性—男性。有的喜欢被称为男人，不带任何修饰。

跨性别女性。出生性别为男性，但自认为女性并以女性生活的人可以用这个词形容自己。有的人可能用男性—女性修饰。有的就喜欢叫自己女人，不带任何修饰。

异装癖。虽然某人可以穿另一个性别的衣服，但异装癖多指喜欢穿女装、化妆、带女性饰品的异性恋男人。这种行为是一种性别表现，而不是以娱乐为目的。异装癖不希望永远改变性别或一直作为女性。只是爱穿异性服装。注意：跨性别女性不是异装癖或变装女王。变装女王是男性，通常是同性恋，为了娱乐打扮成女性。请注意异装癖、跨性别女性与变装女王的不同。用个人喜欢称谓。

转型。改变出生性别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这是个长期复杂的过程。转型包括以下部分或全部个人、医疗与法律步骤：告诉自己的亲戚朋友、同事，用不同的名字或新人称、改变穿衣打扮、在法律文件上更名或变性、荷尔蒙治疗以及一种或多种外科手术。具体的转型过程因人而异。应避免“性别化”一词。

变性手术。指医生主刀的外科干预，只是转型的一小部分。并不是所有的跨性别者都会接受变性手术，很多人无力支付手术费用。现在的倾向术语是性别纠正手术。

性别焦躁。2013年，美国精神病协会出版了第五版《精神失调诊断与数据手册》，用“性别焦躁”代替了过时的“性别身份失调”，同时改变了诊断标准。精神诊断的必要性依旧广受争议，因为精神病医生与医疗机构皆推荐通过荷尔蒙或者外科手术的个人化医疗治疗性别焦躁。一些跨性别活动者认为，在第五版《精神失调诊断与数据手册》中加入性别焦躁有助于呼吁医保承保有助于跨性别者的必要医疗治疗。

单性人。用于形容非跨性别者的群体。英文单词中的“cis”是拉丁语前缀，意思是在同一边，正好是“trans”（跨越）的反义表达。形容不是跨性别者的人的更普遍方式就是说“非跨性别者”。

性别不相容。用于修饰那些性别表达与阳性或柔情的传统期望不同的人。不是所有的性别不相容者都被认作是跨性别者，也不是所有的跨性别者都存在性别不相容现象。许多人的性别表达不完全符合常理，但这不意味他们就是跨性别者。许多跨性别男性与女性的性别表达都是传统的男性或女性行为。跨性别者并不会导致性别不相容。性别不相容不是跨性或变性的近义词，仅适用于个人认知存在性别不相容的人。

性别酷儿。适用于自认为个人性别认知与／或性别表达非男非女的人，他们认为自己的性别处于男女之间，或者对自己性别的定义完全区别于这些术语。性别酷儿不是跨性或变性的近义词，只适用于个人认知为性别酷儿的人。

性交叉。代替过时的“阴阳人”一词。性交差指出生时存在某些医疗形式，导致个人出现生物性别模糊。他们的外部性器官或／与生殖器官可能兼具男女特征。性交叉呼吁者正在敦促医疗机构终止对性交叉婴儿实施手术，迫使他们的身体合乎常规。通常，医生选择，再经由手术强化的性别与个人最后的性别认知一般都不匹配。

关于作者

艾米·埃利斯·纳特因《玛丽夫人号的残骸》一书荣获2011年普利策奖。该书讲述了2009年新泽西海岸的渔船沉船事故。她是《华盛顿邮报》的健康与科学作家，著作有《阴影如玻璃般明亮》，合著有《纽约时报》的畅销书《年轻人的大脑》。她是哈佛大学的尼曼新闻学者，是普林斯顿的在职教师，还一直担任哥伦比亚大学新闻研究院的副教授。她住在华盛顿特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