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说梦记

[清]旅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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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说梦记
[清]旅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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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回　说奇梦乡老圆谎　追官粮奸胥索贿

第二回　慕官势送子读洋文　悟平权合群开学社

第三回　寻伴侣巧遇豪商　谈工艺隐联同志

第四回　缔良缘双集女牀鸾　访故友单愁过江鲗

第五回　阻登舟旗丁伙诈　挂招牌铁口名扬

第六回　走越峤志士悲穷　入端溪新词惹祸

第七回　解叛犯江中遇盗　破阴谋海外逃生

第八回　脱幽囚海岛漂流　困攻苦馆中卧病

第九回　起沉痾双探毛人岛　历奇险同上旧金山

第十回　出险难旅馆遇良朋　通关节酒楼逢骗子

第十一回　撞木钟名士登科　亏国帑道台借债

第十二回　新进敢言尚书守旧　名流演说御史触邪

第十三回　中高魁吏部分曹　访新贵翰林拜客

第十四回　于侍郎封章荐士　宁主政应诏陈言

第十五回　行新政终成党祸　漏法网巧遇知音

第十六回　海外天别有逋逃薮　旅人宿相逢患难交

第十七回　述幻梦改弦易辙　假经商隐姓埋名

第十八回　兴源店豪商款友　扬州城侠女访仇

第十九回　改男装一舸泛清淮　折侠妹单车走燕市

第二十回　审刺客观察解冤仇　索门包奴才仗势力

第二十一回　尚书府记室磨刀　华胜店归妻易服

第二十二回　宁孙谋作传表贞姬　陈契辛登程寻侠骨

第二十三回　弭拳祸快枪小试　惜贤才牌示高悬

第二十四回　膺厚聘都讲贻羞　雪奇辱外洋游学

第二十五回　大名士幕府参谋　真强盗海中结伴

第二十六回　收鱼税激众出洋　识矿苗开工掘地

第二十七回　过布哇欣闻国事　入仙岛妙用强权

第二十八回　施教育全岛归心　议通商百货出口

第二十九回　入广州翻逢旧友　去兴国代了官司

第三十回　归海岛小庆团圆　梦中华大开世界

第一回 说奇梦乡老圆谎　追官粮奸胥索贿

话说湖北武昌府兴国州，有一村，名为愚村。村中有个愚夫，姓贾名守拙，世代务农为业，薄有田地房产，尽够吃用。活了五十多岁，不曾离开乡间一步，往常时节，跟着一班田夫野老，在那瓜棚底下说说笑笑，倒也不识不知、过了半世的快活日子。有一天，这贾守拙睡中觉，忽然的哈哈笑醒转来，妻子吃了一惊，问其原故，他连称奇怪，他妻子道：“好好的睡觉，有什么奇怪？”他道：“我做了一梦，梦到一个所在，一望是水连天，天连水，脚下踏了一张树叶，飘飘荡荡，随着风渡了过去，看见一座高山，便停下了。那山脚下却有一片沙滩，随脚走了几步，前面一片土地，人家不少，那些人的穿着，和我们不一样，一色短衣裳皮靴子，头上还带顶有边的草帽。见了我一齐嘻嘻的笑。我也对着他笑，不料这笑，竟把我的梦笑醒。”妻子听了，说他做的是痴梦。

夫妻正在闲谈，忽然听得外面打门声响，妻子赶忙出去开门。却走进了一个老先生，守拙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他亲家稽老古。这人是个老童生，年纪六十多岁，精神极好，逢考必到，总只进得头场，动不动闹了笑话，被贴扣考。有一遭去应县考，报了未冠，题纸下来，可巧碰着从前做过的书院卷子，一篇对题文章，把他喜的了不得，赶忙照本抄誊，取了一个扛榜，大为荣耀。有人恭维他，称他为“初覆公”，又因他肚皮里记得的典故实在多，又叫他为“杂货铺”。

闲言少叙，且说贾守拙见稽亲家来到，知有正事，连忙让坐。稽老古开言道：“明天我们村里合祭五圣菩萨，大家须得志志诚诚的，多捐几个钱，面子好看一点。这遭是归我承办，有簿子在此，亲家你光景还好，总得捐你四百钱，我替你写上罢。”守拙在菩萨面上是极肯花钱的，欣然应诺，走入房里，摸索半天，串了四百大钱，交给稽老古。稽老古因为凑钱事忙，匆匆的别去。

到了次日，贾守拙一早起来，到五圣庙拈香行礼，稽老古早在那里料理，等到上祭事毕，饮福之后，稽老古交代几个村农，收拾器具，自己拉了贾守拙，走到打稻场边闲话。两人席地而坐，稽老古探下了黄铜厚边眼镜，拿起一支三尺长的粗竹烟袋，装上些旱烟，敲着了火，哗叭哗叭乱吸起来。守拙忽然想起前天所做的梦，便说：“我前儿做了个梦。正待告诉亲家，请你圆圆。”因把那个梦述了一遍，稽老古想了一想道：“这梦却合了我那朋友说的一个典故，那年我到汉口，住在舍亲开的一爿洋货店里，会着出过洋的一位朋友，闲谈起来，据他说是海里有个仙人岛，在云雾中间，远远望着，有些金银宫殿，直上云霄。有人费了无数钱财，要寻此岛，及到将船放去，却又一无所有。后来遇着大风，波浪掀天，几乎把船底翻了过来。从此便没人再敢前去找寻这个岛。听得人家说起，只有当初秦朝一个皇帝，名字叫做什么秦始皇，他老坐了天下，出榜招贤，要寻此岛。

“其时山东有个道土，姓徐名福，曾在武当山学道三年，很有些神通。这时节，辞了师父下山，适见此榜，便揭了下来，说是定要面见这秦始皇帝。县官听报，不敢隐瞒，立刻把他请进暖阁，不消说是大排筵席款待，就是食用一切，都是这县官所办。当下封了一只大官船，送这道士到京城里。秦始皇帝一见，龙颜大悦，立时就封他为逍遥东海神君。这道士和皇帝约定了三件事：头一件是要定造一只大海船，船上要盖九九八十一间高楼，楼房又宽又大；第二件是要三千个童男童女，一齐住在船下楼房之中；第三件是要支持一年的粮草。秦始皇帝一一听从，择日开船，望仙人岛进发。谁知一去十年、杳无音信，有人传说海里翻了一只大海船，死了无数的人，疑心就是他同了那三千童男女，一齐是死在海里的了。

“又过了几年，秦朝的老皇帝过世，太子登基。有天召见群臣，正待退朝，忽然午门外来了个外国使臣，齎了无数珍奇宝物，一道表章，呈上御案。天子举目一看，原来是徐道士做了仙人岛的岛长了。据说这岛里有种仙草，吃了下去，能叫人长生不老，徐道士已经成了仙人，这些童男童女，互相婚配，生儿育女，做了神仙的部民。又有一般可喜的事，做仙人的百姓，一样耕田种地，不消纳得租粮，亦不见有人犯法吃官司，拉进衙门受差人的欺负。”

正在说得高兴，摹然来了两个人，一系本村地保，是认得的，一个穿了件青布大衫、黑布马褂，油光烁烁的面皮蜡黄，嘴唇带黑，满面烟气，是个大瘾头的样子。这人对着两人斜溜了一眼，回头向地保道：“那个是姓贾的？”守拙一看，来头不好，连忙站起来道：“在下就是姓贾的，不知尊驾要寻舍下何人？”那人道：“我是州里差下来的，只因贾守拙抗欠官粮，立须提办。”说罢，随手在袖统管里，抽出一张火票来。守拙道：“那是我的堂房侄儿，种了五亩田，不赶正经，合了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吃酒赌钱，以至拖欠钱粮，晓得不好，昨儿晚上逃了出去，这个不干我事。”差人道：“不管你侄儿儿子，只知是贾守拙的花户，须要你完粮，这是皇家的国课，可是当玩的，你有话，去见官说。”地保插嘴道：“贾老拙，你放亮些，早些打点上路罢，免得我们受累。”差人道：“正是，我是奉上差遣的，今儿天光才有些儿亮，即便下来找你，直到如今，还没有吃过一餐半顿，也该请请我们才是，刚才走过你们镇上，有一座小饭店，倒还干净。我们就去罢！”不由分说，拉了贾守拙便走。守拙吓得面无人色，只得跟了他走。

倒是稽先生有主意，对那差人说道：“老兄，请停一步儿，我同这位舍亲有句话说。”那差人道：“好，你们趁早商议，衙门里的规矩，你老是知道的。”稽先生就同贾守拙走了几步，低低说道：“老亲家，你为了令侄，吃这场官司，是没法的了。但是应该如何安排，须要拿定了主意，我到你家去报个信儿，取些钱钞应用。”守拙道：“真正该死，我因看祖宗分上，将这五亩地送给这孽种，弄到祸事上身，说不得将这老命也送给他罢。你晓得的，我两手空空，那里有钱使用。”稽先生劝道：“你快不必如此，好歹欠的钱粮有限，代他完上就罢了，田产仍在，算起来府上的田是好的，至少也值三五十吊一亩，将田收回，并不吃亏。只恐怕衙门口零碎打点，倒要多费几文，常言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是能强得过去的事吗？”守拙被他说得心动，诚恐当堂挨了板子，不好见人。叹口气道：“罢了！这事全仗老亲家照应，你到我家里去，对我那老伴儿说，牀底下有个破油纸篓子，里面藏着十吊钱，是东村王老二惜给我买牛的，没得法子，取些来应用罢。”话犹未了，差人来摧道：“饱人不知饿人饥，你两位的话，也该说完了。”守拙没法，只得对稽先生道：“你去就来，我在镇上周家饭店里等你。”于是三人踱到镇上。

进了饭店的门，一看是两间房子，右手设着一座灶。左手靠定板门，安放了一张长方板桌儿。上面摆了三四个黄泥大瓦盆，内盛着沙糖拌了三寸长的红烧鲗鱼，又有一盆白菜炒肉片，一盆连汤的黄豆芽，都是买剩了一小半的。老周是到前村抹牌去了，三人拣个座儿坐下，小二认得地保、贾守拙两人。走近前来，问吃什么？差人点了一样烧豆腐，一样炒鸡蛋，两盘鱼肉，四两高粱。地保差人共吃了五碗饭。贾守拙见吃了名件不少，约莫着要三百来钱，出了一身冷汗，白瞪着眼，一言不发。正在着急之际，却好稽先生走了来，叫小二将酒饭帐算一算，袖子里捋出四百毛钱，付清了帐。向差人说道：“我送舍亲到衙门里去，我们就走罢。”差人道：“且慢，我们要商议商议，近处可有烟馆？躺躺再说。”地保插嘴道：“怎么没有烟馆。出了店门，望西走去四五个店门，便是烟铺，熬的上好的烟膏。”差人迷齐着眼道：“好极！好极！咱们同去躺躺。”贾、稽二人无奈，只得随了他同行。

到了门口，门上挂的是破布帘子，稽先生第一个推门进去，看看里头是黑洞洞的，墙上挂着一盏洋铁皮做的油葫芦，已经是熏的测黑，半明不亮的，点在那里。细看屋子里，一边安了三张板牀，对面是两张一排，放着一张半桌，上面摆设着天平烟缸等件，牀上垫的是一色破席，并摆着两个竹枕，那两张铺上，已有人占住了，都是鹑衣百结的，躺在那里如半死的一般，手中擎了一枝烟枪，两眼合着，那手里的枪，几乎要掉下来。听见有人推门进来，陡然吃惊，手里的枪望上一提，将脚伸了一伸，一个呵欠，把旁边人的瘾都打了上来。差人此时涕泪交流，赶紧躺下叫道：“先拿二钱烟来。”那伙计知是生意到了，随过来将灯挑一挑亮，跟手四托烟送到，差人地保相对躺下。稽贾二人坐在旁边空铺上发呆，听他们抽的呼呼的声响。不多一会，二钱烟已抽完了，又叫伙计添烟，口中喷出来满屋的烟气，吐的又吐了一口浓痰，跷起一条腿，向贾守拙说道：“你这桩事不要看轻，是不是玩的。本官说过，抚台有文书下来，说是前番闹教，杀了洋人，朝廷赔款不少，城乡富户，摊钱不必说，还要办理清粮，若是有田的人家，捏荒抗粮，一经查出，定要重重的惩处。我问过签稿爷们，恐怕打板子枷号不算，还要罚款呢。那是三百五百一千八百论不定的。”原来这贾守拙生性吝啬，平日一钱不肯浪用，方才见饭帐会了许多，已经老大不自在，兼之年老力作，有些受伤，此时又气又急又饿，听了此言，一阵心酸，眼皮望上一翻，昏晕过去了。正是：

飞来横祸无从说，断送残生只数言。

不知贾守拙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慕官势送子读洋文　悟平权合群开学社

却说贾守拙听了差人的话，昏晕过去，稽先生赶着叫唤了半天，渐渐醒来，那差人反在那里说俏皮话儿道：“看他不出，倒会诈死。”烟铺里的人，听得可怜，泡了一碗姜汤给他吃下，歇了半天，才能动弹，又呷了几口汤，居然回过气来，能够说话了。叫苦连天的哀求差人替他想法儿，差人道：“我有什么法儿好想，这事情关系很大，且到衙门里再讲。若要平安无事，除非多花费些，求求签稿赖大爷，钱漕陆大爷，你一面将钱粮赶紧补上，取了凭据，再去见官，但是总得一二百吊，方能了结。如今我们的例规，是要先付的，小意思，不多，五吊罢了。”

稽先生从中好说歹说，总算讲妥了两吊五百文。地保讨了二百文，自回家去了。

稽、贾二人同了差人，到贾家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进城，贾守拙有个表弟在城里开米店，姓冯名刚，因他做人老实，大家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冯老实”。当时三人同到冯老实店里，商量这事。贾守拙拿了些联单地契，托冯老实替他抵押了几十吊钱，好容易会着钱漕门上姓陆的，竭力奉承他，多花费了许多吊，才肯答应，算是已经完了钱粮了，只待见官开释。幸喜这位州官，是两榜出身，江苏上元人氏，姓胡名礼图，八股做得极好，问案却不大在行。每到坐堂，须要签稿赖大爷站在旁边指点，有时案子多些，问的不耐烦，摇了摇头，手拍着膝便念起八股来了。嘴里自言自语，说什么“王道不外人情”。又是什么“刑期无刑之化”。惹得衙役们抿着嘴儿，要笑不敢笑。这回提了贾守拙上堂，问起缘由，拍案大怒道：“你也是皇上家的百姓，食毛践土，为什么辜负皇恩，连钱粮都欠起来，这还了得？”贾守拙吓得不敢则声，差人代禀道：“他的钱粮，已经补完的了，并未拖欠过年，求大老爷念他年老，饶他初次罢。”又回头向贾守拙道：“你这个糊涂东西，还不快将串票呈上？”贾守拙慌忙将衣襟解开，掏了半天，找着串票，双手送到公案桌上，那胡大老爷看了一看，搁在一旁道：“也罢，你这罪名，本来不小的，本县念你初次，饶了你的狗腿，以后再犯，两罪并罚。”说罢退堂，这贾守拙回到家中，气愤不过，侄子又找不着，无处发泄，将他八岁的小孩子，打了几次出气。

那天正在家里打儿子的时候，可巧西村教堂里的马夫王老三撞进门来，看见了，一把拉住，问其原故，贾守拙气得说不出话，王老三知道他新近吃了官司，不耐烦，只得将儿子出气。遂劝道：“老拙，你快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受了衙门里的气，说不出。但是如今做了没势力的人，总要仗着外国人的势力。我们堂里的神父，因为现在中国人，不会说外国话，特地开了一个学堂，教人家这个。将来懂得之后，能够和外国人往来，不是得了大靠山吗？那个还敢欺负你。”守拙听了这话，暗自忖道：“不错的，我亲眼见西村朱阿二，抢了人家场上晒的麦，那人要告他，为他是吃教的人，不敢进状子。又前日在班房里，看见一乘轿子，直抬到大堂上，官儿立时开了暖阁门迎了出来，拉了那人的手一同进去。我还道是那里来的过路官，那知听人传说，是矿务局里的翻译，和我一样的白衣没有功名，他是何等体面。稽亲家说得好笑，海外头有什么仙人岛，据我看来没有什么仙人不仙人，现在的外国人就是仙人，跟着他读洋文的就是仙人的徒弟呢！但是，我吃教不能，人家说吃了教的人，等到百年之后，一双眼睛定要抠了去的。这句话虽然是没有，但是乡里人少见多怪，一定要这么说的，真正可恶。若叫儿子读洋文，却是个正办，亏得他提醒了我，我如今就打定这个主意。”于是先向王老三打听读洋文是怎样的规矩，一个月要花钱若干，一一问清白了，又托他设法。他说：“我是不成的，你去托朱阿二罢。”说完扬长去了。守拙送了他回来，和妻子商议定妥，作准送这八岁的第二个儿子去读洋文。

原来贾守拙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岁，在汉口洋布店里学生意，定下了稽先生的女儿为妻。这个次子八岁，向在村馆里读《大学》，早出晚归，资质倒也下得去，当下贾守拙看看这孩子，读书聪俊，心中甚喜。次日一早起来，去寻朱阿二，请他吃茶吃酒，着实的巴结，两人自此结为莫逆之交。后来贾守拙说起儿子要进学堂的话，朱阿二满口应承，代为出力。不多几日，有了回信，主教答应了。但须要这孩子去见见，问答些话，方可收留，每年止须出膳费三十千文。贾守拙由不得心疼这钱，也是没法的事，挨到正月十五后，择日将儿子送入学堂。

这学堂名为强西学堂，就是那教堂里安主教捐赀开的，请了几个中西文教习在内，专教中国子弟。是日贾守拙送儿子进去，中文教习问了几句话，看他着实应对得来，心中欢喜，代他起个名字，叫贾子章，表字希仙，自此贾子章在强西学堂肄业。过了几年，居然已经一十五岁了，洋文读得极熟，中文亦尚粗通。他有两个最知己的同学，一个姓宁名有守，表字孙谋，是汉口亨利洋行买办之子。一个姓魏名偃群，表字淡然，他父亲在江汉关上充当大写，两人俱十七八岁的年纪，虽说比贾希仙豪富许多，却守定平等的宗旨，并无瞧他不起的样子，一般引为同志。说也奇怪，这些十几岁的人，志气极高，常恨自己为什么在教堂里读书，受外国人的教育，觉得耻辱已极。

一日，正当暑假后开馆之期，宁孙谋携了半年的学费，走到学堂，可巧与贾魏二人遇着，宁孙谋触着心事，登时起了念头，约着二人在左近茶馆里吃茶，宁孙谋开言道：“二位今日可是进学堂开学来的，身边带有半年学费没有？”二人答应道：“正是前来开学的，身边带有半年学费。”宁孙谋道：“我们中国人却要受外国人的栽培，心实不甘，我想我等三人，皆是为父母逼着，不能不来，照此年复一年，束缚在此，何由发达，况且外国人的主意，是养成我们奴隶性质，将来为他所用的，所以只有外国语言一种教我们的。一切关系实用的科学，都藏了起来，不肯传授。据兄弟的愚见，不如离了此地，到大地方去一走，一面想个法儿，考人中国人开的学堂，才能成就学问呢。”魏淡然道：“老弟你话虽然说得是，但是你不曾晓得中国开的学堂，实在也进不得。我听见人家传说，开学堂的尽是官场中人派的，总办不是翰林就是道台，都是八股出身，并不懂得什么科学。戴了红红绿绿的顶子，背后头跟了无数若干的家人，一辆马车进得堂来，满面官气。还有些没出息的教习司事趋前赶后的巴结，他的本事不过靠着权势，带挈着几个私人吃碗现成饭罢了，那有心肠说到教育上去。那时我们忍又不是，去又不能，岂非进退两难么？”贾希仙道：“二兄所说的话，虽都不错，依小弟愚见，宁兄奋发的志气，倒可试试，现在我们三人带的半年学费，算计起来，也有好几十吊，莫如搭了轮船，迳往上海。听说上海地方，极开通的，学堂也多，外国人有学问的，来得不少，是个长进学问之地。我们一面译些西书卖钱过活，一面打听着那里学堂好，考了进去肄业何如？再不然，遇了几个同志，只要攒凑起几千银子，我们好自己开个学堂，成就几个志士，岂不更好。”说罢，二人一齐拍手称是，商量着到主教那里托词退学，同赴汉口，各写一封信，安慰家中，随即上了怡和洋行轮船。到了镇江，轮船停泊卸货，贾希仙有两礼拜不洗澡了，自觉秽浊不过，对二人说：“偏劳在此守着行李，小弟去走走便来。”说罢，别了二人上岸去了，二人等他许久不至，听得轮船将开，是要误事的，商议着只得将行李什物，一总搬了上岸，找个客寓住下。慢慢寻觅。正是：

楼头黄鹤杳无路，江上孤鸿忽失群。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寻伴侣巧遇豪商　谈工艺隐联同志

却说宁魏二人上了岸，寓在佛照楼客栈中，寻觅了数日，不得踪迹。一日两人走到银山门外，见有一座酒楼，一色洋房，窗棂轩敞，十分雅洁。漫步上了楼梯，拣个座儿，两人对面坐下。酒保来问吃什么？两人随意点了几样菜，要了两壶花雕，闲谈饮酒，说起找不着贾希仙来，大家纳闷。宁孙谋道：“我昨儿已写了几张招贴，叫栈里伙计，拣热闹市口贴上了，倘若是实在找不着，不如迳往上海，登报招寻，料想贾兄身边到上海的盘缠是够的，不至呆守着此地。你道何如？”魏淡然道：“是。”宁孙谋正举杯劝饮，淡然抬头，忽见对面墙上，粉笔画了数行草字，不由立起身来，凑近前去细看，却是一首七古

诗曰：

金山焦山两点青，江心月堕蚊龙醒。

九州神鳌戴不起，天倾地陷成沧溟。

东瞻龙伯岛环丽，北来胡马尘毡腥。

一枰枯棋不可着，残山剩水支危亭。

长拼烂醉此楼上，狂歌怨句诉江灵。末署醉侠二字。魏淡然看过之后，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忙叫宁孙谋过来同看，晓得这人抱负不凡，着实佩服。宁孙谋以为是过路的人，不甚措意，魏淡然却极留心结交豪杰的。当下便叫酒保过来问道：“这是那个写下的？”酒保道：“这是对江瓜洲镇上有名的大富户陈大人写的，这陈大人极喜结交朋友，碰着外路来的客人，只要送一张名片进去，立时请见，留饭留宿，还有盘缠送给他。他家田产极多，家私百万，近来在镇上开了一个学堂，正要招接读书人哩。客官，何不去见见他，只怕定要留住的。他每逢过江，便到小店吃酒，这墙上的字，是他昨儿上灯时在此写下的，不知写的什么？客官看过想是懂得的。”说罢去了，宁魏重复人座，淡然是要去访这姓陈的，孙谋一心要找访贾希仙，不愿耽搁，无奈淡然再三浼告，只得答应着明日早起同去，当下酒罢，吃了饭，会帐回栈，一宿无话。

次早两人渡江，到了瓜洲上岸，访问这姓陈的，果然人人皆知，一路指点着走去，原来这陈姓不在街上，离江口有五六里地，名叫做小桃源。合族有四五十家，自成一村，内中最豪富的，绰号小孟公，名剧字契辛。祖父在扬州运盐为业，是个大商家，有田三千余顷。契辛之弟，名范字仰蠡，兄弟分居，一在扬州城中，一在瓜洲乡下。系其父在日，将两所房子分派开的，契辛喜读书，性乐山野，故同伊母亲妹子，在乡间居住，专营田产等事。仰蠡承受了盐引，仍为商家。契辛少年时，曾请了个山东教师，练得一身好武艺，到了十八岁上，方才折节读书，进了扬州郡学。因为朝廷不重科举，无心下场，捐了个道台，在家候选。自己的庄客雇工，不下数千人，散居各地，每月隔了七日，便到庄上聚集一处，契辛教他习些武艺，又着实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工钱比别人家加倍，真是恩威并用，人人情愿替他出死力的。契辛又自己捐钱，开了个蒙学堂，局面宏敞，收了一百多个学生，聘请名师，在内课读，内中各样格致化学器具，都是向西洋购备来的。是日一早到学堂里查察功课回来，门丁递上宁有守、魏偃群的名刺，随即吩咐请到西花厅叙谈。

再说宁、魏二人走进了小桃源村，但见一带竹篱茅舍，夹着些柳树毵毵，桑枝簇簇，其时正是仲春天气，有几个燕子，在杏花坞里穿来穿去。这风景尽够领略，向前走了几十步，一转弯间，忽见豁然开朗，有一道清渠，远远淌来，岸上细草平铺，绿草如茵，靠着草地，是碎石砌成的一条街道。再望（往）前走，看见一所大房子，绿树环绕，露出粉墙一角，门前一片石皮场，粉墙照壁，大门四扇，是退光黑漆的，二门是泥金漆的，二门外一边摆着一张又阔又长的青漆板凳，有几个青衣小帽的人，坐在那里。二人将怀中名刺取出，踱将进去，那些人一齐站了起来，问明来历，接了名刺，进去半晌，只听得里面一片声嚷“请”。呀的一声，开了中间两扇门，进去是敞厅五间，两旁架着几乘蓝呢轿子，再进一重门，便是砖砌一条过道。上面搭着蠡壳天棚，两廊是二十间庄客的住房，粉牌挂出执事名目，过道尽处，两扇乌门洞开，一个大院子，白石板地，两株松树，直上参天，三层阶上，五间大厅，鸦雀无声，湘帘十地，里面金碧辉煌，不及细看。廊檐下两边皆有耳门，是用细磁嵌成的竹菊花式，上面做就两个字，左是怡情，右是养性。当下跟了庄客走进右手的耳门，又是一个院子，四围朱栏曲曲，院子里尽是磁盆种的花草。中间一个大金鱼缸，廊前挂了两架鹦哥，学着人说话，叫道：“客来了。”

那小孟公已在那里久候，看见两人进去，连忙迎了出来，揖罢人座，彼此叙了名号，各道仰慕之意。魏淡然道：“银山门外酒楼上，拜读吾兄所题七古一首，真是英雄气概，名士风流，令人钦佩不已。”契辛谦道：“小弟性质粗豪，笔墨一道，本不擅长，那日偶然兴到，写了几句，不料为二位仁兄谬赏。”当下茶罢，契辛命庄客在花园里摆席，便请二人到花园里一游，说罢大家起身。走出回廊，有一条小径，转了几个弯，才到园门，只闻得一股花香扑鼻，及至进了门时，迎面一座假山挡路，侧眼看去，有个洞门，恰容一人行走。进了洞门，一层层的石级，走到高处，全园景致在目，只见山石下是个大大的池塘，里面奇石嶒，或大如拳，或尖如笋，颇像海中岛屿样子。一只小船，泊在岸边，岸旁排列着桃柳各树，园中房子有的在半山里，有的在平地上，有的临水几间，目中可看的，花草交荣，树阴浓密，耳中可听的，松涛震撼，好鸟间关。

契辛领着二人下山，沿岸一条仄迳走去，又过了一个岭头，转瞬之间，不见池塘了，却是个村庄样子，有几十株杏花盛开，一带茅屋七间，极其幽雅。宁孙谋心中暗忖道：人说扬州盐商豪富，原来有如此享用，可怜平民的利源，皆被他们占尽了，虽然如此，这陈君人还不俗，又能疏财仗义，总算是庸中矫矫的。倒要与他谈谈经济。须臾，酒席摆好，谦让入席，不须细表。

酒过数巡，宁孙谋开言道：“敢问我兄有这样资财，何不将他营运起来，在商务里头干些事业？”契辛道：“不瞒吾兄说，小弟祖上，本运淮盐为业，从前利息极好，积攒下来，不曾些微浪费，才有这样局面。小弟因想这样运盐的事，总是剥削众人的利益，归并到一家罢了，还要巴结官场，动不动勒捐硬派，受气不过，所以将这事给舍弟去办，小弟只在此间务农，也想做点生意，无如现在的缫丝厂织布局等类，成本太重，办得不好，便要折阅，是以不敢轻易开设，吾兄若有高见，还望指教。”孙谋道：“据小弟看来，现在洋货销场极广，商家不早设法，将来是站不住脚的。若要设法，除非先兴工艺，虽然讲不到制造，只要目前将容易做的事考究起来，也好收回几成利益。即如登州出口的草边好做帽子，博山出的料好制玻璃，北方的葡萄好酿酒，南方的甘蔗好熬糖。诸如此类，一一讲究，自然占了脚步，得些利益，吾兄以为何如？”契辛点头称是，三人畅谈了－会，时已过午，方才散席。

宁、魏告辞过江，契辛再三留住数日，二人却不过情，只得允了。当下差庄客过江，将二人行李取来，在园中正厅之旁三间船室内安榻。这船室依山傍水，着实轩爽，契辛时来谈论今古，颇不寂寞。住了三天，那天契辛有事出门，宁孙谋急欲往上海找贾希仙，便与魏淡然商量定了，只待契辛回来告辞，明早成行，午饭后整顿行囊已罢，淡然道：“我们来此，园中尚未各处游过，今日何不同去走走。”孙谋答应着同走，沿着池塘走去，穿出一个石洞，便是一道小石桥，原来这池塘曲折回环，被几处假山隔断，底下却是水脉贯通的，山坳中作成五个石桥，这是第一桥。过了桥时，仍复上山，峰腰里有座茅亭石台石凳，摆着一盘围棋子，二人素嗜下棋，触动所好，便坐下对着。正在用心出神的时候，忽听得山前隐隐有呼救命之声，像是女子的声音，二人不胜骇异，连忙立起身来下山去找。正是：

登高未遂英雄志，从井重牵儿女情。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缔良缘双集女牀鸾　访故友单愁过江鲗

却说宁孙谋听得有人呼救之声，同魏淡然走下山去，寻声找到池边，只见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在那里呼喊，走近前去，问其缘故，他说道：“我的姊姊，掉在池里了，快去救他出来。”二人赶到池边一看，只见池水泛泡，果然有个女子掉在里面，头往上一冒又沉了下去，原来这池水，是通着大江，是极深的，淡然解衣欲去救他，孙谋道：“且慢，待我去救，我从前在水师学堂里，学过一年，略知水性，贤弟不必冒险。”说罢，卸下长衣，跳了下去，停一会，果把女子托着望岸上送来。淡然帮着用力，把二人拖了上岸，那女人只有一丝气息，孙谋连忙将他身子横转，背朝上，头朝下，控在一条板凳上，口中吐出了许多清水，方才转过气来。那在岸上的女子走来，对二人福了两福，说了些感激的话，扶着他姊姊去了。孙谋和淡然回到寓室，换去了湿衣，淡然猜着这两个女子，是契辛的妹子，只不知如何掉在池里。孙谋道：“且休管他，我吃了几口水，肚里很不自在，要将息一会。”随即躺下，不表。淡然靠在窗前看书，天色向晚，契辛走来，淡然起身招呼，孙谋肚腹也好了，爬起来时，契辛便向他磕头，慌得孙谋还礼不迭。契辛又向淡然作揖道：“舍妹深蒙二位救命之恩，家慈命弟特来叩谢。”闲谈一会，契辛问起孙谋年岁若干，孙谋道：“小弟是甲戌生。”契辛掐指一算道：“今年才止十九岁，真是少年老成，未可限量。”又问淡然，淡然道：“小弟比宁兄小一岁。”契辛又问二人定下亲事没有，二人答道：“尚未。”又说了一会，契辛入内去了。

原来契辛母亲韩氏，是通州大名士韩凡民的姊姊。他父亲就是八股大家，刻过文章稿子，官拜礼部尚书的韩爱庐先生，已去世多年了。凡民却不喜做八股，弄些杂作，因此得名。他姊妹共有两个，从小都跟着父亲读过书史，总算闺阁中的通品。姊姊嫁与陈商为妻，生下二子二女，子即契辛兄弟，长女名聂字慕隐，二女名红字缀线。他妹子是扬州城里龚道台的夫人，外甥名公钊，甲午科的举人，有三个外甥女，时常来往。慕隐姊妹小时，请了个女先生，教他读些闺门训女四书等类，后来年纪大了，自己喜看些诗词，吟咏上倒还过得去，只是刺绣女红一概都不理会。契辛又教他练些气力，所以日以抛球打秋千为戏。那日昼长无事，姊妹二人同到园中去打秋千，那秋千架子，却近池塘边上，绳子多时未换，有点烂了，这慕隐小姐，用力太猛，绳子一脱，掉下水去，虽然被孙谋救了出来，却羞得要死。老太太闻知，来看女儿，安慰了一番。却好契辛回来，老太太与他商议，细细问了宁、魏二人品行学问，意欲将女儿两个赘他二人为婿。特特叫契辛去拜谢他们，探问年庚，已否娶妻。

当下契辛问了宁、魏一番。回禀堂上，老太太甚是喜欢，就叫契辛去请二人进来相见。契辛重复到园里去请宁、魏。宁、魏不知，遂即跟了契辛进去，从花园山迳里穿过，却不是从前进来的路途，过了一道柳堤，便是上房的侧门。只见院子里摆着盆景的花草不少，出了个月洞门，又是个大院子，台阶上便是正房五间，中间挂付泥金八言对子，是前朝宰相刘木亭写的，中间一轴人物，绢本旧的款字模糊，都认不清楚，一边壁上挂着王琅玡的屏字，一边是倪云林的山水，居中挂一盏保险灯，地下摆着些古铜薰笼痰盂之类。天然几上，放着古铜瓶插镜等类，门上一色西洋的线绒帘子。契辛请二人在炕上坐下，自己进房去了半天，听得里面咳嗽声音，契辛先走出来，后面两个垂髫的丫鬟，扶了老太太出来了，二人连忙迎上去拜见，老太太叫契辛搀住，不叫磕头，说：“老身不能还礼，二位常礼罢。”宁、魏只得作了一个揖道：“小侄在此打搅多日，本应早来叩见，实因客边衣帽不周，未敢造次。”老太太说：“不敢当，二位请坐。”宁、魏谦让一回，方坐在对面椅上，契辛侍立在陈母椅后。

这位老太太，把二人瞧了多时，又细细问了家世，说道：“小女蒙二位搭救，着实感激，但是大女儿性情固执，不特不知感激，反觉自己出丑羞愧欲死，却也难怪其然。老身有个两全的法子，方才小儿说二位尚未聘定妻室，老身意欲将两女许配二位，恰好差肩的年纪相当，真是天赐良缘，小女虽然丑陋，却也知书达礼，勉强配得过的，但不知二位意下何如？”宁、魏听了，慌忙站了起来说道：“名门淑女，当偶高贤，侄辈浪迹萍踪，不敢辱没令嫒。方才池塘边，因闻唤救之声，事出仓猝，性命只在呼吸，所以不及避嫌，把令嫒救出。今若联姻，反被人说小侄是有意搭救的了，实在不敢奉命，望伯母原谅。”老太太见两人推辞，颇有怒意道：“二位如此说法，倒是老身冒失了，世上只闻男宅求婚，老身是倒求过去的，若要不允，叫老身如何下得来场，二位也须想想。”孙谋改口道：“伯母且免动气，便依了伯母的命，也须回家告知父母，再行聘定。”老太太说：“只要二位答应，写封信去通知尊大人便了。老身欢喜爽快，就可择日成婚。”便命契辛同二位到书房中开了年庚，叫村中王先生来择日，这是天定的姻缘，不必看八字的。说罢，立起身来，对宁、魏道：“二位恕老身不能久坐，可同小儿到书房里去谈谈。”扶了丫鬟便进去了。宁、魏此时，尚欲有言，不好意思开口，只得告辞退出。契辛引他二人出了上房，走到西花厅背后的那间书房里，晚饭已经摆上。三人饭后，宁、魏又说起六礼不备的话。契辛道：“这事全是小弟承值，二兄不须费心。”宁、魏也没得说了，想起二女容貌秀丽，态度安详，却也称心，就在契辛书房中，写了家信，告知父母。三人愈加亲密，谈到三更，始各归寝。

次日饭时，契辛到园中说，日子已择定后天，四位新人，一同合卺。就叫庄客去找裁缝，量了二人衣裳尺寸，连夜赶做袍套，靴帽是现成的，真是富家办事容易。不到两天，各色都已齐全，又放一只小火轮到扬州接仰蠡一房，及龚家母女来镇，族人亲友搭船来道喜的也不少，陈老太太命将上房左右两所房子，作为新房，将契辛夫妇子女搬人两面后进楼房下去住。一切收拾安贴，到了吉期，鼓乐傧相，簇拥着两对新人，拜了天地，送人洞房，那新人皆系见过面的，真是郎才女貌，说不尽的衾枕绸缀缪，镜台偎倚。

自此宁、魏就在温柔乡里，过了十几天，日则和契辛兄弟游山玩水，唱和诗词，夜则都聚在老太太房中，谈今说古，傍翠依红，把一心要访贾希仙入学堂的念头，早已打断了一半，到底孙谋做人诚实，一日对契辛说起同伴贾希仙失散，对他不起，欲去上海寻访的话。契辛道：“何不早说，这事容易，不必自己去的，但不知妹夫到镇江时，是那一天？搭的是什么轮船？”孙谋道：“是正月三十，搭的怡和洋行轮船。”契辛又问孙谋有无贾希仙的照片，孙谋道：“有是有一张，系三人合照的。”便人房将那照片取出，契辛叫过一个庄客，当面将照片上指着贾希仙的面孔给他看了，又注明了姓名，约莫着镇江到上海的日子，统通交代了他交与庄客，吩咐他到上海，托包探寻访。孙谋又写了书信，嘱他寻着希仙，同他来此商议行止，庄客答应去了。

这时正是暮春天气，园中牡丹盛开，宁、魏正是新婚燕尔，各人携了各人夫人，到园中赏玩，孙谋触动吟兴，填了首菩萨蛮词，嘱三人和韵。到得晚上，三人和好，送给孙谋过目。正在那里看时，丫鬟来请道：“大老爷二位姑爷去看信。”二人忙到书房，却是湖北来的家信。命他一时不必回去，就在岳母家用功，秋间去应乡试，两信一样说法，像是商议着写的。又说是替他捐了监，宁、魏看了信，倒踌躇起来。契辛不解所以，问其原故，孙谋道：“不瞒吾哥说，弟是原籍广东南海县，淡然是新会，两处文风极好，监生应考遗才，考取却不容易，甚至有人花费了许多银子，买通学台幕友，将姓名补上。若要凭文，随你本领再好些，也无把握。这里头举人进士的抢手多着呢，我们若照样买嘱，心实不甘。独做硬汉，学台又未必取入，不是白走了一趟吗？”契辛道：“话虽如此说，我也听得贵省文风甚好，遗才难考，但是这样考试，用银子买关节，也太说不过去。至如考遗才一层，贵省相沿为例，前年扬州有个樊翰林，放了贵省的学台，说起考遗才来，道是每个幕友，总得送他一两个遗才。樊公为人极其清廉，尚且如此，可见随乡属乡，不能过执。届时二位妹夫，只请进场做文章，此等安排，我去设法便了。”二人听了无言可答，只得写了回信，安慰父母。

孙谋、淡然回到房里，与妻子说知，并皆欢喜。慕隐劝孙谋用些预备的工夫，孙谋道：“那八股是不消用功的，你却提醒了我，要做一部书，人皆晓得十三经要读的，殊不知道经书，早被秦朝一把火烧尽了，其余多半是后人伪造。我想出许多证据，在肚子里尚未写出，趁着日长无事，要做成这部书，免得那些迂儒，谈三皇，说五帝，弄得浑身束缚，一样事都做不成功。你想京城那些大老，怕不是经书读的烂熟，八股做得极好，及至办起事来，没一样在行。弄到无法，只好请教书吏，为他成案熟些，好照例办。这照例办三字，误尽苍生，现在读书人中了这三字的病尤深，经书照例读，八股照例做，乡会试照例应，没有一件要用心的，及至侥幸得了功名，当了大任，万一和外国人交涉起来，也道是条约照例依，贻款照例出，地皮照例送，岂不坑死人吗？我做这部书的意思，是要先将读书人第一个照例的念头打断，你道好不好？”那慕隐是初次听见孙谋发此狂议，不觉佩服到地。自此孙谋便与契辛说明，在东花厅后面收拾一间书房，和淡然在内编书。淡然编的书，又是一种，他却将中国古来的法度，参考时事发论的。二人有了正经功课，倒觉心安理得。那天功课毕后，二人同到契辛书房闲谈，恰好上海去的庄客回来了，禀道：“包探访得照片上的那个人，是二月初头到上海的，不住客栈，在城里城隍庙前，摆个拆字摊子，过了十余日，便无影踪，不知那里去了。”宁、魏听了，不胜骇怪。正是：

君平卖卜虽留迹，少伯豪游无定踪。

不知贾希仙究往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阻登舟旗丁伙诈　挂招牌铁口名扬

却说宁、魏二人，听了包探的话，不知贾希仙往那里去了，着实放心不下，又无可追寻，只得听其自然，一心在陈府著书，静候七月里回广东乡试，按下不表。

再说贾希仙自那日上岸，洗过了澡，正待回船，性急了些，走的快了，可巧前面一个人，提着画眉笼子走来，不合将他笼子一碰，那画眉在笼子里袿膊袿膊的乱飞一阵，那人将贾希仙一把揪住，喝道：“你把我的宝贝吓坏了，和你不得干休。”希仙连忙陪个不是，道：“在下实因轮船就要开，走得匆忙了些，不该碰了阁下的鸟笼子，好在并未碰坏，恕罪恕罪。”说罢，脱身要走，那人索性把鸟笼放在地下，抢上前来，一把辫子扭住大叫道：“你倒说得自在，要想走吗，我这只画眉，是将军衙门里爱大爷送给我的，有人要买，肯出五十两银子，我还不愿意卖给他。今被你这恶煞一撞，把他胆都吓破了，回去定是死的，没得说，连鸟连笼子，你都拿了去，到庄上兑七十两雪花银给我便罢。不是这样，休想开交。”说罢，弯转身子，伸下一只手，提起鸟笼，硬交与希仙，希仙此时，真正无可奈何，要是动蛮，看他的人，不值得一推，又恐跌坏了他，更是不了，只得一手接了鸟笼道：“有话好说，不用揪住。”那人死命不放，定要拉到茶馆里吃茶讲理，希仙思量着，到了租界，碰见巡捕便好说法。岂知那人向租界上一路走来，一直穿到山巷，一个小茶馆里，才把希仙放下。跟前围住了一群人，内中三五个提着鸟笼的，一齐是米色布的夹衫，黑布长袖棉马褂，背后拖着根油松大辫子。看官！你道这些人是什么人？原来都是旗营里吃粮的。朝廷费了无数钱粮，养着他们一无所事，骄惰惯了，不能耕田种地，做工作苦，那人丁滋生起来，口粮不够吃用，只得在街坊上做些没本钱的营生，靠着党羽多，势力大，奈何他不得，所以无恶不作的横行。

闲话休题，且说贾希仙见那人有了羽党，知道这事不得好散场。将鸟笼在茶台上一放，脱下长衣，把辫子打了个鬏儿，摆个小五手架子，像是要动手的样式，大声道：“众位在此，我是过路的人，无心碰了他笼子一下，并未碰坏，大家请看这鸟，是好好的，他要讹诈我七十两银子，列位听听，可有这个道理？他若不趁早罢休，我同他去见官，任凭官断便了，要是放明白些，总算是我的晦气，出五角洋钱，买碗茶请众位呷呷便罢，我却急待回轮船去，停会轮船一开，耽误了我的事，我是不依的。”说罢，身边摸着，拿出五角洋钱，在茶桌上一掼，把长衣夹在臂弯里道：“列位再会罢。”大踏步走出茶馆。旁边闪过来两个人抄上前挡路，被希仙用手一推，一齐跌倒。原来贾希仙虽不曾习过拳勇，却生来膂力绝人，寻常的人，没有一个是他对手。当下脱了身，如飞的望租界跑去，幸亏方向辨得准，不曾走错，及至到了怡和码头一看，只叫得一声苦，轮船已经开了。呆呆的在江边上站了一会，无可如何，只得缩回，又不敢离开租界，恐怕遇着那班营棍，不得干休，只在江边上踱来踱去。偏偏小便急了，觑着巡捕不在那里，靠着大树解开裤子就撒，将次撒完，背后有人一把辫子拖住。回头一看，正是巡捕，没得话说。跟了他便走，到得巡捕房里，罚出三角洋钱，才得放出。希仙受此窘辱，又失却同伴，进退两难，伸手摸着袋里的银包，只剩得洋钱一圆三角了，还有几个铜圆，恰好够搭个轮船统舱，到得上海。算计已定，傍晚买两个烧饼充饿，又想着没得行李，怕轮船上的人疑他是扒手。想了半天，想出个法子，拿一角洋钱，到洋布店里，买了一条包袱，将自己身上穿的小棉袄脱下包好，提在手里，身上单着件棉袍子，去上轮船，恰好安庆船到码头，希仙跳上去，帐房里买票打个八折，还剩两角多洋钱。船上一宿无话。

次日午间，船到上海，靠在太古码头，希仙上得岸来，暗说道：“不好，我身边只剩两角洋钱，住不得客栈，万一找不着他们，何处栖身呢？”想了一会，毫无主见，只得上前向人问明客栈所在，寻访宁、魏二人。走到洋泾滨，挨栈探问，那知洋泾滨的栈房，尽是广东人开的，说话难得明白。问他某日某时，有两个怎么样的客人，来贵栈居住没有，他便答道呒知。问了几家，都是这般说。希仙无法，看看天色晚了，自己东奔西走，寻觅客栈，不知不觉，到了四马路。只见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希仙无心观看，觉得肚子饿极了，寻着一个小馆子，上面一块粉匾，三个红字，叫做“近水台”。希仙看那排场不大，踱了进去，叫一碗面吃了，味儿甚好，急奈那面条子寥寥可数，只有几十条的光景，“实在吃不饱，又添了一碗，肚里方才有些觉着不饿了。会起帐来，可巧只要一角小洋钱。细看包里，只剩得小洋一角，铜元三个，着急的了不得。出了店门，一路思想，今宵没处栖身，租界上过不得夜，不如闯进城里再说。

主意已定，问明了路迳，走到小东门，却见一排小户人家，门口都有个搽脂抹粉妖精似的女人站着，希仙不该向他们看了一眼，却被一个妖妖娆娆三十多岁的女人，上来一把拉住，叫声老板进来坐坐，不由分说，死拖活捉的把他拉到屋里。希仙往常听得人说，上海有花烟间，想来莫非即是此地，连忙想退出去，对那女人说道：“我是有正经事情进城去的，身边未带洋钱，不得啰唣。”那女人如何肯信，硬要叫他住下，关了房门，要来替他解钮扣，被希仙一手推开，拔闩欲出，那女人上来一把抱住，浑身乱搜，搜着银包，嘻嘻的笑着拿了去了。希仙正要动手抢他的转来，忽有一个穿短打的男人喝道：“这人是那里闯来的？”就要去叫巡捕，希仙人地生疏，怕吃了亏，只得出去，恨道：“我为何遇着的尽是恶魔，这番一钱不名倒也干净。”

说不得踱进城去，城里街道却窄了许多，转了几个弯，忽见一湾池水，清涟可喜，上面朱阑曲曲，有些房子，灯光照耀，有些人坐在里面，原来是个茶馆。再转两个弯看见一座大庙，原来是城隍庙，门前廊宇极深，希仙整整的赶了一日，倦极的了，袖统管里取出包袱，就在廊檐下砖地上一摊，倒身躺下，一觉直到天明。庙门开了，里面小道土走出来，看见有人躺在那里，道：”咦！这人又不是叫化子，为何睡在这庙门口，倒也奇怪。”这句话把希仙满肚的凄凉吊上来了，不由洒了几点的英雄眼泪，一翻身爬了起来，入庙瞻仰，原来这庙造的规模宏敞，香烟极盛，把匾对神龛都熏黑了。希仙在殿上徘徊了好一会，只见烧香的，摆摊的，渐渐来得多了。希仙走下殿来，看热闹，到处走了一遍，腹中饥馁不堪，忖道：我这会真是要讨饭了，又忖道：且慢！我与其忍饿，不如忍冻，现在春气融和，棉袄可用不着，何不脱下当几个钱使用，寻着孙谋、淡然，便有法儿。想定了主意，随即走出庙门，依旧到睡觉的地方，脱下衣服，觉得紧身上有物碍手，摸出一看，原来是一个双噃口威的马表。记得在镇江上岸时，宁孙谋借给他看时辰的，因为经着不如意的许多事，加之心中着急，就把这事忘了，幸喜没有被花烟间的女人搜去。说声惭愧，好仗着他度日子了。细看这表，约莫着值五六块洋钱，因把衣裳仍旧着上，走到当典里去当表。那当典里的朝奉，是个徽州人，年纪六十多岁，带副老光眼镜，取表看了多时，把钥匙开了七转半，把表摇了一摇，摆儿才动，说道：“你这个表，要当多少钱？”希仙伸了五个指头道：“当五块，我是八块买的。”那朝奉摇头道：“不值不值，这是个老表，原底子只值五块，多时不修，走的慢了，时辰是不能准的，要当只值两块。”希仙道：“那却太少，也罢，我是急要用钱，你当给我三块罢，我不久就来赎的。”那朝奉不肯，好容易讲明白，当了二元七角，叫中班去写当票，又是多时，才把洋钱当票交给希仙。此时希仙饿得没法，只好忍耐着，出了当铺，找个素面馆，吃了点心，又到租界上去寻宁、魏。一连寻了三日，不曾寻着，洋钱用去了一小半，想要找个暂时糊口的事业做做，且安顿了身子，再寻宁、魏二人。

原来贾希仙在上海是举目无亲的，不比宁孙谋有银行中往来的熟人，魏淡然有个胞叔在海关上，所以希仙必要寻着宁、魏，方有保人可进得学堂。再说他此时欲做些糊口的营业，却也无事可做。那天在城隍庙里游逛，只见一簇人围着，不知在那里做什么，挤人里面去一看，原来是个拆字先生的摊子。希仙听他所拆的字，乃是随口胡编的，有个女人走来，拈了一个字，那先生展开一瞧，把笔在粉板上写了个吾字，对他问道：“为的什么事？”那女子道：“我的一根簪子失掉了，请问先生可找得着找不着？”他就把吾字分做两截，写了个五字道：“你这簪子，是初五日失去的，是不是？”那女子道：“不错，我初五日逛愚园失掉的。”他又写了个口字道：“你失掉了簪子，有些口舌，这五字底下不是个口字吗？如今要寻这簪子，须要到愚园梧桐树下去寻，这吾字加个木字，便是梧桐的梧字。”那女子无言，付了十四文铜钱去了。希仙忖道：原来拆字如此容易，这营生倒可以做得，想罢，便去买了几尺洋布，做了撑棚，买些纸墨笔砚粉板，一切置备好了，与道士说明，借庙里阎王殿前一块空地，摆起摊来。又借了香伙住的一间耳房住宿，每日租钱三十文，晚间拣那容易拆的字写好，一卷一卷的卷起来，招牌写的是贾半仙拆字。谁知一连三日，没人过问。第四日，吃中饭的时候，希仙正待收拾摊子去吃饭，忽见一个人跑得满头的汗，走到摊前，拈了个字卷，交给希仙。希仙打开一看，是个背字，问他何事，他道：“我是龙华镇上的人，同了儿子来城探亲，走到西门外，失散了。”希仙呆了一呆，把笔在板上写个“北”字道：“你儿虽是在西门失散的，却要到北门去找，这背字上半个不是个北字吗？底下是个肉字，是骨肉相逢，那肉字的匡子，像个城门洞子，中间两个人字，令郎在北城门门洞里，还有人陪着他呢！”那人听罢，急急的跑去，未曾付得铜钱，希仙叫他回来付钱，他已是去的远了。希仙自言自语的道：“今天第一遭发利市，又碰着这个冒失鬼，一文不付，真是晦气。”只得收了摊子，在那香伙房里安放好了，找个小饭店，吃过了饭，仍旧摆摊。才将棚子支好，抬起头来，忽见那个前来拆字的人，走进庙门，他背后跟了一群人，蜂拥而至，希仙忖道：不好，这是来打招牌了。顾不得摊子，立起身来，望后门逃走出去。正是：

时乖不遂营生愿，运蹇偏逢扫兴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走越峤志士悲穷　入端溪新词惹祸

却说贾希仙，见一群人拥进庙门，吓得逃走了。那人背后追赶喊道：“贾先生，不要跑，我们是来送匾的。”希仙听说送匾，想道：莫非我拆的字尚准，停了脚步，问其原故。那人道：“贾先生，你拆的字准极了，我依了你的话，走到北城门门洞里，可巧我那舍亲，领了我的儿子进城，你不是个铁口吗？我因急着要寻儿子，连课金也来不及付，如今补还你课金，再送你一块匾，扬扬你的大名，快些跟我回去。”希仙一听大喜，方才跟了他，回到自己摆摊的所在。只见有七八个人，在那里替他将招牌挂起，上面加了一条红布，写着三个字，叫做“赛铁口”。放起一挂三百头的鞭炮，那来拆字的人，拿出一百四十文钱酬谢他，登时看的人围满了，听得拆字灵验，内中便有几个人想出些未来的事，拈个字卷要拆。这日希仙直弄到天黑，不曾住口，摊上的钱摆满了，约莫着有两吊钱光景。道士听得他如此利市，也走来呵奉他，请他在庙里吃饭，自己房里住宿，叫香伙来替他收了摊子。自此希仙倒也得所，拆字的生意甚忙，传扬出去，连租界上都晓得贾铁口拆的字准。

一日天晚，有个人来到道士那里找他，头上带着外国帽子，身上穿件竹布长衫，脚上一双外国皮靴，见面道：“这位就是贾先生么？我们老爷请你去拆字。”希仙道：“今日晚了，不拆。”那人道：“你务必要去走一趟，我们老爷的课金，不比寻常，至少也有一两块呢。”希仙本不肯行，怎奈道士在旁撺掇，没法同他去的，那人一路上想出些闲话来，同希仙扳谈。又说他老爷是湖北人，姓魏，在海关上当翻译。因为在堂子里娶了个姨太太，如今跟了个人逃走了，要去追寻，所以请你拆字。贾先生，你字是拆的灵的，但这桩事，你虽晓得些来历，劝你也不必直说。倘是这姨太太再进门，大太太便没命了，实在会挑唆主人，闹得上上下下不得安稳，随他去了，倒还干净。希仙听他说老爷姓魏，是湖北人，心上一动道：“不错，从前淡然说起，他有个叔父号子明，在上海海关上做翻译，莫非即是此人，见面倒要探问探问。”又听他说了那番话，知道这姨太太逃走，一定有些关节在内，随口应道：“我晓得了，你请放心。”那人着实欢喜道：“你只不要直说，我便请我们太太，私底下再多多送你些钱。”希仙道：“那倒不在乎，你替我雇部东洋车罢，实在走不动哩。”那人连连答应，雇了两部东洋车，同到后马路如意里二巷。

到了门口，那人领着他推门进去，原来那房子是五幢楼房，两旁共是四幢厢屋，那人领他到西厢房里坐着，去禀主人。坐了半天，重见那人跑下楼来，说：“老爷叫请先生上去问话。”希仙跟着那人到了上头屋里，望见里面一色的外国桌椅，中间桌子上，蒙着一块雪白的洋布，那老爷靠在外国皮躺椅上，口中衔着一支吕宋烟，也不立起招呼，叫他在桌子旁边坐了。煤气灯照着满屋雪亮，那魏子明看他不像个拆字先生模样，便问道：“足下青年儒雅，为何却来此拆字？”希仙道：“我是湖北兴国州人，因约了同学宁孙谋、魏淡然到上海游学，中途失散，没得旅费，借此糊口的。”那魏子明便问这魏淡然是那里人，希仙就把淡然的家世叙了一番，那魏子明道：“这样说，他是我的舍侄，如今在那里？”希仙听说，连忙立起来作揖，口称“世叔”。那魏子明是洒脱惯的，只将手一拱，重复坐下。希仙又将镇江失散的原故，述了一遍。魏子明便问希仙在湖北那个学堂读书，西文有几年的程度。希仙一一说了，子明问他几句外国话，希仙都答对得来，子明就请他住下，叫人到城隍庙里将他行李搬来。希仙道：“不瞒世叔说，行李是掉在船上了，庙里一无所有。”子明听了道：“这倒干净，我替你置备些罢。你要想进学堂，是个有志气的，但是上海的学堂虽多，现在不是招考的时候，你在此住几天，我写一封信，荐你到广东肇庆府新办的学堂里去，当个师范生罢。我原籍本是广东新会，在贵省多年，你说我舍侄是湖北人，却不对了。”希仙谢了子明，就在他寓中住下。子明晓得拆字无用，也不提起逃妾的事。过了几日，子明替他置备了些衣服铺盖，送他五十元川费，叫他去搭广利轮船，先到省城，又写信嘱托省城广府前一个玉器铺子里的周掌柜，指点他搭船到香山去。希仙别了子明，上船去了，这里子明一面差人到镇江，去打听淡然消息不提。

且说希仙上船后，连日遇着大风，船上人人躺倒，茶水饭食，一概都无。他自己尚能挣扎起来，到外面看看海景。只见浙江的普陀山近了，那海中惊涛骇浪，似雪白的一条匹练卷来，不敢久立。进舱去了，觉得眼花头晕，一般的躺下。过了两日，到得香港，船也停了，呷些粥汤，觉得精神爽快。想到外面去逛逛，斗然来了三四个广州人，赤了脚，穿一身不黄不黑的短裤褂，问他道：“你吸鸦片不吸？”希仙道：“我不吸，你为什么问我？”他道：“你不吸，我不信，要得查查。”说罢，就在身上乱搜，闹得希仙无明火直冒，用力一推，几个人一齐跌倒，口中喃喃的咒骂着出去了。希仙看此光景，知道又是祸事到了，然亦无法可避，只得听其自然。停了一会，一个高大的英国人走来，带顶兵官的帽子，背后跟着几个广州人，那英国人打着英语问：“这人的鸦片烟放在那里？”那广州人就在希仙的褥子底下，取出一小罐鸦片烟来。希仙见了骇异已极，不由得心中突突的跳。原来前次搜烟的人，身边原带好烟罐，见希仙翻了脸，就将此罐趁势放在他褥子底下，这种办法，叫做栽赃。没有到过香港的人，往往吃他的苦头，晓得其中弊病的，便将那来搜鸦片烟的人身上，先搜一遍，方可放他进舱。

闲话休提，再说希仙见那英国人拿了烟罐，就有几个广州人，簇着他叫他上岸，希仙不知所以，问道：“这是什么缘故，我本是不吸烟的，这烟罐不是我的，就便有了烟罐什么要紧，为何要叫我上岸？”那广州人道：“你不必管，上岸自有好处。”希仙料着动蛮也是无益，且同他上去，看是如何？便又说道：“我上去不妨，但我这行李交与何人？”那广州人道：“我们替你拿上去。”就有两三个人，替他掮了行李，一同上岸。那英国人在后面押着，到了一所大洋房前，看见上面牌上写着：“拿获火匪一名，记名提督某某。”希仙忖道：原来这样大的官儿也可拿得，区区被他拿来，更不算屈辱了。只得俯首跟了他们进去，到得里面，堂上站了半天，就有外国官出来审问。希仙勉强打着英语分辨，英官要罚他一百元，他说我只有四十元川费，外国官不信，叫他打开箱子来看，就将他箱子里的衣服拣好的取出，约莫着有五六十元的价本，又叫他将现洋补足。他没法，只得伸手在袋里摸出钞票四张，是汇丰银行香港通用的票子。

原来贾希仙因为镇江上岸，带的洋钱少了，吃过苦头，这回特特换了钞票，放在身上，预备到香港兑用的。如今又被外国官取去了，那外国官因他罚款已交出，便命他出去。希仙满肚皮的不服，又无可如何，只得手提着空衣箱，掮着铺盖，走到岸边。幸喜广州船尚未开去，仍旧找到自己住的那间房舱，叫茶房开门进去，就有好些人来问他，如何出得来的，他一一说了。内中有个广州府人，是两榜出身，在京里当主事告假回来的，对他说道：“你还算是侥幸的了，要是洋钱不够赎身，须送到外国去作苦工，那才没得命哩！这是外国人专利的，船到香港，不管你搭客是什么人，总要去买他本国有牌子的烟，方准吸，若是自己带了烟，被他查出，便是祸事临头，我们不能自强，可为痛哭流涕，况且你不吸烟，这分明是栽赃，更加冤枉。”因又把栽赃的缘故，说了一番，叹息而去。希仙坐在房舱里纳闷，想道：我恁的这样磨难多，如今到广州去，怕又要流落的了。虽然有魏子明的信，可去找那周掌柜的，但是他一个做生意的人，未必能如魏子明那般待人，他若不肯借钱，如何到得香山？踌躇了半天，想不出法子，摸摸袋里，只有二三十个小银角子，开箱一看，只剩几件布衣服，叹了口气，躺下。

到了次日，船到省城珠江里停着，就有小艇子上的人来觅主雇。希仙搭上小艇子，到了中和栈水码头，上了栈，打听房价，原来每日要一钱八分银子，吃饭在内。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来，带了魏子明的信，去找周掌柜的。走了无数的错路，才走到广府前，找来找去，找不到那个玉器铺，问问左近的邻居，都说这铺子是前月关门的，因为亏空大，收歇了。希仙又问这周掌柜的住处，却没人晓得，希仙无奈，只得回到客栈，寻思无计，只有且到肇庆再说。当日就访问客栈中的帐房先生，到肇庆有无便船，船价若干？他说：“木轮船天天开的，你若要去，只消八角洋钱。”希仙听了大喜，原来他身边还有两圆几角小洋，当即算还了房饭钱，上了木轮，不消两日，已到肇庆，找个客寓住下，取出魏子明的信来细看，上面写“端溪学堂总教习朱了凡先生台启。”原来这学堂是肇庆城里大富户邝如舟开的，邝家世代经商，这如舟专办外国五金器具，在上海开了两爿五金店，又开一个铁厂，有二百万家私，为人疏财好义，独捐二十万银子，办这个学堂，请的这位朱了凡先生，是浙江义乌人，向在广雅书院掌教，大有名望，是个不喜新不厌旧的。且说希仙来到学堂，要拜朱总教习，只见那学堂规模宏敞，头门口一样有门丁站着。希仙擎了名帖和信，交给门丁，说明来意。他说：“早半天，朱大人有公事不见客，你饭后四点半钟来罢。”希仙没法，只得依旧回至客寓，看看到得四点半钟，再去探问时，果然那门丁肯回了，进去好一会出来，说声：“请！”希仙跟他进去，走到讲堂后面，三间正房，上面挂个金字牌子，叫做总教习室。希仙走上阶去，见那朱先生已在中间，让他进房，希仙连忙下个全礼。这朱先生却谦和得极，已看过信，晓得来历，就说道：“我这学堂里，是极顽固的；华文功课，居十之七，西文功课，止十之三。师范生每日要五个钟头教学生，两个钟头上自己的西学课，辛苦得极，你能做的来，明早就拿笔砚来，补做一篇文章，附入师范班便了。”希仙到得屋中，看见他桌上所堆的，尽是些《近思录》、《呻吟语》之类，心中已不耐烦。今听他所说的话，知与自己意见不合，然既到了此间，正是进退两难，只得答应道：“悉听吩咐，都可勉力做去。”朱先生道：“好极了，你明早七点钟到堂，不可迟误。”说罢送客。

希仙走出，一路筹思自己的旅费不够，如此一耽搁，倒有些尴尬了。到得客寓，没法取几件布衣服，当了来作用度。次日赴学堂应考，题目是个用夏变夷论，只得说了些违心的话，敷衍了四百多字交卷，那朱先生带上老光眼镜，摇头摆尾的，看了一遍道：“你文气尚清通，今日就搬进来罢，每月六两银子膏火，如考得前五名，另外有奖赏。切不要学我那学生魏子明，沾染了满身西洋习气。”希仙听了，才知道子明是他学生。当下回寓，算清了房饭钱，将铺盖搬入学堂，住了十三号的卧室，拜见同学，原来共有八人，内中一大半是广雅书院肄业生调过来的，只有顺德于谨号力夫，高要来华号孟实，香山邓非欧号亦虚，是学堂里出身，懂得些普通学问的。希仙一一见过，与于、来、邓三人颇谈得来，便问他们学堂中如何规矩。来孟实道：“这学堂是极腐败的，程课名目虽多，毫无实济，教习吃花酒，学生赌铜钱，种种说不尽，你和他们共了些时，就晓得了。我们功课定得虽严，骨子里头，却是希松的。我和力夫、亦虚来此不上一月，正在此商议改图，却好你来了，大家商议商议。”这几句话，希仙极中听，就和他们打成一伙，自此日则上课，夜则四人聚谈。

到了礼拜那天，学堂停课，希仙闷坐无聊，独自一人走到阅江楼上眺望，心上有些感触，题了一首《满江红》的词，就在那楼间壁上，用铅笔写了，注上自己名字。可巧本省学台李宗师考完了西北江各属回省，路过肇庆，有些襄校的幕友，上楼闲逛，看见这首词，为他做的好，录了回去。途中无事，和学台闲谈，说起这首词来，那学台便问：“是首什么词？取来我看。”幕友即将录下的词稿呈上，不料李宗师是个老翰林，一向讲理学的，看了这首词，勃然大怒道：“那里来这样的孽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我是要好好的办他个罪名，叫那些新党知道才好。这名字熟得极，是那里见过的，哈哈，不错，朱了凡前辈，对我说过，他新收了一个师范生，就是这个名字。唉！你们何不早些对我说，省得许多转折，把他顺便带到省里问罪，岂不是好。”那些幕友吓得不敢则声，李学台到了省城，袖了这首词，去见谈制台。这谈制台名铸凤，也是翰林出身，吏治极为整顿，如今年纪老了，有些怕事。当下听了李学台的话，看了那首词，却不敢怠慢，忙行文密提端溪学堂的师范生贾某究办。

且说朱总教最怕的是新党，恐怕连累到自己，那天正在那里较阅课卷，阅得头昏眼花，忽然接了这个文书，登时面无人色，身子望后一仰，竟昏晕了去。正是：

平地风波新党起，青天霹雳老儒惊。

不知贾希仙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解叛犯江中遇盗　破阴谋海外逃生

却说朱了凡靠着椅背歇息了一会，渐渐苏醒，思量多时，叫人去请于力夫、来孟实、邓亦虚来。三人既到，朱了凡颤着身子道：“听说你们三位，和那新来的贾希仙谋逆，可是有的？”三人大惊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们不过萍水之交，大家同学，谈论些学问，这是有的，谋逆之事，影子也没有。”朱了凡道：“他有一首词，你们看见没有？”三人齐道：“未见。”朱了凡道：“未见就好，你们既非同谋，我如今将这贾生交给你们三人，可去陪伴着他，暗中监禁住，不要放他出门，我如今到府里，去将这事弄明白了，回来再说。”三人连连声诺退出，就找着希仙问道：“这几日我们太疏阔了，听说吾兄新填了一首词，请教请教。”希仙道：“我向来不工填词，前礼拜日，找不着三位仁兄，独自一个到阅江楼上闲眺，偶然兴到，学填一首，正要奉求斧政哩。”说罢，就在书桌抽屉里，取出草稿，三人同看，原来是一首《满江红》。词曰：

望绝天空，有几只暮鸦叫黑。看无数帆樯到此，围环城蝶。夷夏纷争愁北虏，英雄割据思南越。剩江山如画入危楼，烟云灭。海潮涌，湾横一。星球簇，岩分七。问南州斗大，何当饵敌。若有人兮吟啸异，登斯楼也胸怀阔，想虬髯毕竟王扶余，应投笔。

力夫读了一遍，对来、邓二人道：“这词也无甚叛逆的话，怀古感今，文人常事，为何那样张皇？”希仙听得他话中，有些蹊跷。连忙问道：“什么事？”力夫道：“吾兄这词极佳，但不该题在阅江楼壁上，如今被人看见，道你谋逆，只怕祸事就在眼前，现在官场专喜挑剔文字，株连新党，现在总教习已到府里去商量拿你问罪，叫我们监禁着你，这样学堂，岂不是个监牢么？我们在此，亦无甚意味，不如一同逃走了罢。”希仙道：“原来如此，逃走使不得，连累三兄，尤觉不安，一身作事一身当，他要问罪，我自有话应付，不妨的。”三人力劝他走，希仙决意不肯，三人无奈，只得每人送了他二三十个金洋钱，以备监里应用。希仙收下，停了一会，府里两个差人，来将希仙锁套着脖子便走。徐、来、邓跟去打听消息，在衙门口花了些小费，传出信来，方才晓得这希仙要解到省里去审问。三人回到学堂，气愤不过，写了一封信，辞退出了学堂，约会着一同进省，设法营救贾希仙不提。

且说希仙在监里过了一宿，明早知府派了两个护勇，两个差人，押解起程，枷锁郎当的上了船。自己也不知犯的甚罪，长叹了一声，横了心肠，以待天命。看看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只大船，将这船一撞，险些撞翻，忽然跳了四五个彪形大汉上来，手执利刃将那两个护勇一刀一个戳死。差人吓得缩做一团，那强盗拿绳子把他手足捆好抛入江心，把贾希仙背负了去，此时希仙又是一种惊讶，自己横竖是预备着死的，倒也不惧。那强盗将他安放在后舱内，去了枷锁，另用绳子绑他在一张木椅上，也不奈何他，把船向着来的路摇回去。

原来西北江一带盗风甚炽，白昼劫掠，是不奇的，遇见兵船，竟用枪炮开仗，也互有胜负。这回盗船，可巧碰着希仙，将他劫之而去，直驶到高要乡里，船才停泊，六个大汉，将打劫着的木箱十只，挑了上岸，将希仙放了绑，叫他同走。希仙见此摆布，知道并不是要杀他的，要想看看强盗的行径，便跟了他去，走了无数路程，看见一座山里面，有好些人家，那些大汉抬箱走入一座大庙里，希仙也就进去。只见这庙内聚集无数的人，两廊枪杆，摆了无算，那挑箱子的大汉，引他同到大殿上。只见五个人都是外洋装束，看见箱子，一齐迎了上来，说声：“辛苦！你们就抬到后面去埋了罢。”那抬箱子的大汉，指着希仙道：“这是肇庆府里解进省的犯人，谅来有些冤枉，所以救他出来，他自己愿意来的。”那西装的人，就来拉着希仙的手，走到殿旁一间客座里坐下，问起姓名籍贯，犯的甚事，希仙一一说了。那西装的人，共是五位，希仙也就问他们姓名，拉手的答道：“我姓东方，名黑，表字仲亮，向在澳门开个药铺；那胖的姓卢名▉，表字大圜；那瘦的姓邝名强，表字开智；那长髯的姓欧名大中，表字孟核；那面上有块伤痕的，姓宫名清闺，表字侠夫，都是读书人。我们遭际与吾兄不同，却未受过官府的气，只因自己立了个志向，要想为中国的百姓吐气，所以有这番举动。吾兄愿意人会否？”希仙道：“诸兄究竟是何意见？白昼劫掠客商，盗贼行径，弟却不敢奉教。”东方黑辩道：“我们虽然不肖，却不至于打劫客商，吾兄误会了。”希仙道：“方才十个箱子，不是打劫来的么？”东方黑道：”那是我们费了无数心力买来的，内中有要紧的东西，慢慢和你细讲。倒要问问吾兄，现既得罪了当道，意欲何往？”希仙道：“我却愿去认罪，只是徒死无名耳。”东方黑道：“这话不错，我们的主意，是要据广东独立，现今聚集了四五百人，没人统领。天幸吾兄来此，情愿推你为主帅，一听立法便了。”希仙心里自思寻道：我要回省，决无幸全之理，不如借他们的力量，做番大事业，成则不必说，不成便逃到外洋，结识了几个同伴，总有法子的。想定主意，便问东方黑据广东的计策，东方黑一一说了。原来那箱子里是炸药，要想凿开地道，轰去几个衙门，便好乘乱起事。希仙摇头道：“不妥不妥，就便得了城池，四面的兵，围困起来，那都是死的。纵有本领，外国人近在咫尺，扰害他的商务，岂肯干休，那时更是走头无路了。”东方诸人便问道：“主帅有何妙计？”希仙附着东方黑的耳朵说道：“如此如此！”东方黑大喜，当日希仙便改了西装，入伙不提。

且说广东谈制台听了李学台的话，要提贾希仙去办罪，后来接着申文，知江中被劫的事，只得饬广肇两府会同严缉。那大在冠冕楼上宴客，大宪齐到，人席后，督署里送来一角照会，是香港总督的。内说贾某要据广东，求他保护，让与利益，因此事关碍和局，所以前来通知，可早作准备的话。制台看了，递与抚藩看过道：“这些小丑真是活的不耐烦了，造反是这样容易的吗？”那藩台姓章名士杰，倒是机警的人，便禀道：“大帅不可疏忽，到要调兵防守，一面到四路搜查，料想这些人总在左近，肘腋之患，是极可怕的。昨日司里还听见谣言，说有强盗，要用炸药轰去几个衙门呢？”谈制台只是不信，好像没有这事一般，当时席散无话。除了制台，那些大员却都是战战兢兢的。官场就有谣言，有个典史说曾做过一梦，看见什么册子，这谈铸凤是要在广东殉节的。背后纷纷议论，弄得人心惶惶。制台问他亲信的属员，这炸药如何能轰去衙门，那属员就命人到火药局去取些炸药，拣一间空房里，种火点上，只听得暴雷一声，那房子就抬到半天云里去了，有些残砖败瓦，雪片的四散落下，制台见了，才有些惧怕起来。只得调了一营人，把自己衙门团团围住，以防不测。幸亏章藩台和抚台商议了，叫统带张国超调五营人马，四城巡逻，又调来两只兵轮，在珠江上下巡缉。隔了几日，果然在一只小船上，搜出几桶炸药，捉住了三四个人，从此便防得紧了。

那贾希仙见计策不行，与东方黑诸人商议，那些人本是毫无主见的，就欲率领这四五百人和官兵开仗。希仙只是摇头道：“如此胡做，徒伤人命，一定不得成功，我想我们中国，是住不得的了，莫如逃往外国去，将来再图机会罢。好在大家懂得西语，像这样的事，外国是没甚大罪的，还许保护我们哩。这些手下的兵士，趁早叫他们散去，叫他们安分务农去罢，跟着我们徒死无益。”东方黑诸人听了，大家点头称是，便聚齐那些兵士，将此意与他们说知，叫他们暂时散去，将来用着他们的时节，再行招集。这些人本是有家业的，却被东方黑说动了，舍命跟随，如今事既无成，听了东方黑的话，便都纷纷散去了。然后贾希仙和东方黑等六位，连夜整顿行装逃走，迳赴香港，搭了德国轮船向新加坡进发。看看那外国待中华的旅民，实在作践的利害，说起亚洲同种，只有日本是个强国，便折回上海，搭了大阪公司的轮船。不多几日，到了东京，就想找着中华的几个学生，商量托足之地。

一日正在客寓大家商量，忽然来了三个人，一色华装，一口的北京话，彼此道了姓名。那三人道：“我们是在此留学多年，合了几十个朋友，凑钱定下一所房子，在神田区骏何町，专接中华来的同志朋友，如蒙不弃，便搬到那里去住，商议大事。”贾希仙虽有些疑心，但听他说得恳切，便应允了，那三人请他同去，看定住处，再搬行李，于是一同走出客寓门，马车四辆，已在那里伺候了。六人上了车，经过的路，苦于一处不认得，看看前面，那三人的马车已不见了。到了一个热闹所在，有所大房子，像是衙门式样，那马车便停下了，请他们下车。正待问个明白，却见里面走出几个人，拉住他们的手，向内便走。到得花厅上，却有一个中华人，带着红顶花翎，坐在炕上，六人方才晓得，这是个使馆。贾希仙自己明白，上了圈套，只得挺着身子，上去厮见。那钦差并不睬他，叫从人押着他们跪下，六人如何肯跪？那些从人便将木棍来敲腿弯，没法跪了。钦差大声喝道：“你们这些死囚，见了本大臣，尚敢无礼，你们在中国，要想造反，又造不成，为何逃到此间，出我中华人的丑。现今被我拿住，有甚话说？”希仙道：“我们造什么反？你也是我们同类的人，骗了个功名到手，就平白地冤屈人，也该摸摸自己的良心才是。你有本事就杀死我们便了，何必用这等鬼蜮伎俩，将本国的人骗来糟蹋一场？”那钦差听了，气得暴跳如雷，将一张照片掷下道：“你们还要抵赖么？广州的案子发作了，找是奉旨拿你们的。”说罢，便叫人将他用镣钉了，锁在后园马房里。

原来这钦差姓吴，名广乐，表字醉穆，是个候补道放出来的。向来志气不凡，对着知己的朋友，总说要马革裹尸，却于文墨上不大讲究，将“裹”字念做“里”字，人家听去倒像是说的一句外国话，不懂得请他写出来，他就写了“马革里尸”四字，那朋友只忍着笑，敷衍过去。这番接着广东移来的文书，要他访拿叛党，亏他用计，哄骗贾希仙六人，到得使馆。但是日本国的规矩，不准外国人在他国内拿人的，他想来想去，总是没得法子，将这六个人送回中国，虽则圈禁在馆里，终究奈何他们不得。幸喜他有个华友，是浙江绍兴府人，当刑名出身，姓赵名业表字蔼人，足智多谋。醉穆遇着疑难的事，总是他出主意的。这事正在没法，猛然想起，何不去请教赵蔼人呢？便提了一枝长杆旱烟袋，踱到赵蔼人房里来。其时已是饭后三点钟的光景，那赵蔼人尚睡在被窝里，他家人揭起半边帐子，对着他的面孔喷烟。原来这赵蔼人是个大瘾头，不喷足十来口烟，犹如死人一般，拾不起身的。醉穆等候多时，他才渐渐苏醒，抬起眼皮，看见东家坐在那里，惶恐的了不得。醉穆叫他家人退出去，将贾希仙等六人拿住，没法送回本国的话，和他说了，要他用计。他想了好一会，披衣坐起，一面说道：“这事却甚难摆布，不如用药将这姓贾的毒死了，用水银敛了尸，只说是馆里的跟人因病而死，棺木送回中国的。把那五个人软禁在此，照会外务部，和日本钦差商通办法，待他们议定，我们便可卸肩，这样方不得罪人，将来叙功得个记名也未可知。钦差以为何如？”醉穆听了他的话，不觉心中大喜，也不等他起来，匆匆的依计办事去了。正是：

杀人须仗良平计，功狗还亏幕府才。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脱幽囚海岛漂流　困攻苦馆中卧病

却说贾希仙等六人，锁在那使馆的马房里，弄得秽气触鼻，刻不可耐。过了一晚，次日早间，忽见马夫在窗外刷马，他便心生一计，用铅笔写了洋文，叙他来历，及被禁的原由，给马夫五个金镑，托他将这书寄到控诉院去。马夫始而不肯，继因贪财答应了，午后回对希仙说：“那信已交给下议院的议员了。”希仙知道可望脱离此厄。是日六人饿了一天，到得上灯时，又有人将希仙拉出，另送到一间屋里，随手将门锁起。这屋却比先前那屋里洁净，摆设着牀帐桌椅，那桌上有四色点心，都是现做的，热气犹腾，希仙饿极，取一块糕，咬了一口，猛然想起，我将那使臣顶撞过的，岂有好心待我。莫非此中藏有毒药，不可不防，便连忙将口中的糕，吐在地下，觉得口中发麻。暗道：却被我猜着不错的。心头火起，将那四盘点心一起倒在地下，践踏的稀烂。到了半夜，有两人打着灯笼来开房门，希仙躺在牀上不动，那两个人只道他已死，正要将他抬出去，装人棺中。希仙猛然立起，吓得两人大叫一声，昏晕倒地。希仙暗笑不止，转念一想道：不好，外间不知两人是吓死的，倘然说是我谋死的，倒觉有口难分，须得救他醒了转来，看他们如何摆布我。于是把那两人身体翻来翻去的运动了半天，却渐渐的醒转来。希仙走近身旁，问他来意，他两人听见希仙会说话，才知道他未死，却不肯说出来意，只说道：“我们是来看你的，没甚事，请你睡罢。”这是将好言安慰他，好锁他在里面的意思，希仙既人牢笼，也难插翅飞去，只得由他两人，仍旧锁在房中不提。

再说吴钦差听说贾希仙未死，正在思量迫他仰药自毙，却好外务大臣中村监辅来拜，只得请见，既人座，说起贵国有贾希仙等六人到此，闻在尊馆，烦请来一会，吴钦差哑口无言，只得答道：“没有这六个人，阁下错听了。”那中村监辅也不多言，将袖里藏好的贾希仙诉呈，交给通事念了出来，吴钦差不敢再辩，连忙站起赔罪，没法的叫人请了六人出来。那知锁镣未除，大为中村监辅所责，说完了几句话，立刻立起身来，不别而行，带着六人去了。吴钦差怀着鬼胎，好容易托了人去说项，才得没事。

且说贾希仙等六人，到得法堂，略略审问几句，登时放出。六人商议着，东京不可久居，恐遭暗算，好在身边带的金镑尚多，要想到美洲去做些事业。就搭了布哇的轮船，望前进发，走了无数海程，忽然的轮船机器坏了，飘飘荡荡，淌到一个岛边，好容易收住，就在那岛边修理。船上就有几个日本人，放划子去游览，希仙得知，便与他们说通了，约着同伴五人，一同上岸闲耍。到了岸上，却是好一个热闹所在，六人随意逛了几处，走入一个大寺院里。原来这岛民是犹太国种，奉犹太教的语言文字，和希腊相近，后来美洲人到过岛中，教他们些英文，因此懂得英国话了。酷信宗教，喜造寺建塔。

且说这寺中一座尖方塔，矗立云霄，是岛中极高的宝塔。邝开智身躯矫捷，先登上梯去，五人徐徐而上。到得顶上一层，只见有一块石刻，砌在墙里，循文摹拟，原来是拉丁文，写着“仙人岛第一金光塔”八个大字。希仙猛然想起，小时听见父亲时常说这个仙人岛，不料此岛果在此处，我不如在此做些惊人的事业，倒还容易。美国能人多，未必用着我们。一面想，一面走出栏杆前一望，只见沧海茫茫，那岛在海中计算起来，真是太仓中一稊米，远远看见，有一只轮船冒烟，希仙说道：“不好，我们快些走罢，不要被轮船开走了。”大家一齐下塔，赶到岸边，那只小划子不见了，远望大海，不见有一只船停泊，六人齐声道苦。东方仲亮道：“这回飘流在此，永远不得到中国的了。”凄然泪下，希仙道：“吾兄不必过悲，我们既到外洋，本是不想回家的，有本领到处可做事业。这岛土地膏腴，山势雄壮，看来农业可兴，矿产是一定有的，我们替他开些利源，将来兴旺起来，那怕美洲、日本不来通商，便是我们出岛的日子了。我的志向尚不止此，做到那里再说。”五人听了，始免愁烦，大家欣然走到热闹处，要寻个客寓住下，那知岛中却没有客寓。打着英国话问他们土人，都说没处住宿。最后走到一家珍宝铺里，问那管帐的，他说：“客寓是没有，你们既是外国人，却不是浪子，就在小店住下罢。”

原来这岛中风景最好，不许有闲荡的人，要是不勤俭的，就叫做浪子，这浪子是没人睬他的，往往饿死。还有一般好处，买物向不用钱币，譬如一升米，便可换几尺布，只因这岛是科仑坡探地美洲的时节，一个失眼，不曾去探，后来美国虽有几个人到得岛中，都不能出去，所以从不得与世界交通。岛中出的物产，却够岛民使用，那岛民无不，性质纯良，不晓得争夺欺骗等事，没得什么君主、民主、官府百姓之分，总之只有教主。教主即民主，他手下有百十个徒弟，就同官员一般，岛民有和人过不去的事，须要他判曲直的。男女结婚，没有一切繁文，两下情愿，就做夫妻。田地照岛中的人数派匀耕种，没有多种些的，也没有少种些的，收一石稻，只须供给教主一升米。教主住的房子，名为神宫，像中国的怫殿一般，金碧辉煌，幡幢招登。那些教徒散住在各寺院，元旦须要到教主那里朝贺，就同中国的官见皇上一样。那教主一般的有妻室，教徒也是娶妻生子，与中国的和尚不同。他们等奉的耶和华，是个画像，也有地狱天堂之说，大都荒诞不经，莫可究诘。岛民却一心皈依，礼拜的人甚多，那希仙不知就里，要想在这岛做些事业，只怕有些烦难，况岛民顽固得极，如何肯信他呢？当下那珍宝店主，虽然留他们六人住下，却是供给不起，为什么呢？这岛中没有别的店，只这采珍宝的人，是另外一种营业，教主准其开店，预备神宫采办珍宝，随时装饰耶和华神殿。这样的店，岛中只有三家，每月按人数给口粮，不得多余，那店主却极慈善，肯周济人，希仙和他攀谈，略略晓得这岛的风俗。店主名麻哈思，有一妻一女，一齐出来和希仙六人见礼，倒也长得秀丽。住了几日，只觉得每饭不饱，吃的尽是稀粥，卢大圜是个胖子，实在饿不起了，嚷道：“这吝啬鬼却甚可恶，又要留我们住下，又不教我们吃饱，何苦装做好人呢？”希仙道：“卢兄不须着急，待我来问他。”正说着，店主走来，希仙问他道：“你们岛中人，每日吃的，想都是粥。”那店主道：“不然，我们岛里的规矩，除了教主，都是每人一分粮，不得多余，要是年成好，只耕田的还可赢余些。我是个没本钱的生涯，全靠教主支给，如何有得宽余？加上了客官六个人吃饭，再也不够，只得将三分粮煮成了粥，分作九分吃。”希仙听了，殊为骇异道：“你们是个珍宝店，如何说没本的生涯？”麻哈思道：“客官有所不知，这珍宝并不是人工做成的，只要到山上海里去采，民间用不着他，只教主要这样东西，嵌在宫殿上，旧了要换，所以用得着。我们不过替他采办，不甚希罕的。客官当是贵重之物吗？不信同去看看。”六人真个跟了他去，只见柜中藏着的，尽是大块宝石、猫儿眼、五色水晶等类，六人目所未见，心中纳罕，他却殊不在意，又说道：“诸位要这样东西，尽可随意拣几块玩玩，不值什么。这岛里还有两家，一家是采办珠子珊瑚的，一家是采办翡翠金刚钻的，都和我家一般。”希仙道：“如此说来，足下是清苦得极了，我们也不便打搅，可好领我们见见教主，有个商量。”麻哈思大喜道：“真是你们大国的人，有见识，这句话，提醒了我，教主极喜见外国人，争奈没人到此，我立刻去通知便了。”说罢，便进去更衣出来，再看他时，穿件圆领大袖的黑衣，系一根长带子，丝绦垂下，戴顶纱帽，扬长而去。去了一会，有六乘轿子来接，希仙诸人，坐轿到了神宫，一直抬到大殿前歇下。

原来那大殿的窗子，全用各种颜色的大块水晶嵌就，耀着太阳，异常光彩。大殿上用珍珠穿就的灯，金刚钻缝做的幔子，翡翠琢成的供桌，三尺高的珊树，作为盆景，中间挂着幅画像，大约就是耶和华。琉璃闪碧，香雾漫空，更不必说了。正待细看，麻哈思引了教主踱出来，希仙看他一色的圆领大袖，黑衣丝带纱帽，对希仙拱拱手，请到里面去。走过两座后殿，看见些古怪狰狞，种种地狱变相的画，过了两座神殿，方才到得教主净室。炉烟禅榻，清无点尘。六人与他重复见礼，各述来历。那教主谈起来，很懂得些算学格致，却不甚深，无意中吐露一二。希仙就便请教他些科学，大约普通的浅理，是说得出的。希仙就问他既是用功格致，如何还信神道？那教主道：“这教主是相传下来的，犹如君主一般，统理百姓僧徒。因这岛民愚蠢，若不将神道吓唬他，怕他们为非作歹，没得刑法，如何能安靖呢？”希仙点头道：“是。”他又问些中国的光景，希仙述其大略，他叹羡不已，就对希仙道：“诸位既到敝岛，一时也难回去，就请住在宾馆，做个顾问官罢，还要时常请教整顿岛中的法子哩。”希仙谦让一番，就同五人谢了教主，那教主便命麻哈思引他们出了神宫，不多几步，便是宾馆，从前有美国人住过的，一应供帐具备。教主又派了几个伺候的人，抬了些食物来，自此六人安心住下。

过了几日，和各寺的僧侣厮见，问明白了岛中的详细情形，方才晓得神宫内有个藏书楼，里面的书尽是希腊国的古文，还有些哥白尼、奈端、培根等人的著作，却是钞本。希仙听了，不胜欣羡。次日，就同五位到神宫去求见教主，说要惜藏书楼的书读。教主道：“这些书是不容易读的，都是古文，蝌蚪，又有些科学名词，足下虽懂得外国文，只怕还看不下去。”希仙道：“我们拉丁古文，也曾学过，专门科学，也曾请教通人讲解过，只是未能纯熟。如今既有这许多宝书，且勉力用起功来，或者得些门迳，各专一门，学成了，替贵岛做些事业，岂不是好？”教主大喜，就命人领他们到藏书楼去取书，六人到得楼上，只见蛛网尘封，是个多年没人上来的光景，那些书都藏在玻璃匣内，并不甚多。六人开匣，先取目录看了。当下贾希仙取了重学、力学、汽学各种书，东方仲亮取了医学书，卢大圈取了电学书，邝开智取了矿学书，欧孟核取了化学书，宫学夫取了天文学书，叫从人搬到宾馆里，辞了教主，各人在馆用功。

原来这些书也并不难懂，只是那理想，一层深似一层，倒说得确凿可凭，已是可以试验的了。贾希仙埋头三个月，几乎废寝忘餐，弄到后来，只觉得头晕眼花，渐渐的重起来，只得上牀躺下，浑身发热，睡梦颠倒，时时惊跃而起。东方仲亮虽懂得些医道，却是没得药水，打听岛中，又没有药铺，因为岛中只信神道，遇有疾病、只消拜祷耶和华，自然会好的，不晓得延医服药等事，所以从古不曾考究这治病的方法。当下东方急得没法，只得去谒见教主，求赐良方。教主随即坐了轿子，亲自带了几瓶药水，还是从前美国人遗下的，到了宾馆，揭起贾希仙的帐子，只见贾希仙两眼直瞪着，大叫一声，昏晕了过去。正是：

英名已付东流水，异国难招志士魂。

不知贾希仙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起沉痾双探毛人岛　历奇险同上旧金山

却说众人见贾希仙昏晕过去，急忙走近前来，掐人中，拉头发，叫他醒来，教主道：“你们快些走开，我有药水救得转的。”一面说，一面取出一瓶药水，去了塞口，对准他的鼻观，须臾药气冲入，贾希仙悠悠的醒转。教主又开一瓶药水，将玻璃管抽出几分，滴人他口中，停了一会，希仙觉得神气清爽，只没得气力，说不出话。教主叫卢、邝诸人守着他，慢慢灌些牛乳，自己拉着东方黑的手，走到外间客厅坐下，说道：“你这朋友的病势，来得很重，药水只能救他暂时，倘然再发起来，是不可复救的。这岛南有个小寺，叫做药王寺，寺中有一位老者，原是南美洲人，自说懂得医道，我意欲叫他开个医院，普救岛民疾病，争奈岛民不信医药，也就不敢创办这事，恐招物议。如今闲居寺中，足下可亲自去访他求教，定有法儿医得好贵友的病。那寺离此地不远，不过三四里路，我叫人送足下去便了。”仲亮再三道谢，教主就命亲随的人伴送他去，自己还宫不提。

且说东方仲亮同了教主亲随，走有三里多路，只见一路上山峰奇峭，苍松翠柏，阴森夹道，耳中仿佛听得猿啼鹤唳之声，走到寺前，原来这寺是倚着峭壁造的。门前一条羊肠小径，婉蜒蟠曲，四围崇岩峻岭，奇花异草，说不尽的世外景致，二人走进寺门，只见东厢屋里，有个西装人，在那里炼药水。金石草木等品类，罗列面前，屋中挂着几轴人体生理图。那人见两位进来，脱帽为礼，拉过了手，问起姓名，才知他是乐提药夫。仲亮便说起贾希仙得病的原由，求他去医治，他详细问了病中光景，带了几瓶水，同着东方仲亮走到宾馆，看视希仙，只见希仙两颊烧得通红，昏沉睡去，便用玻璃管测了热度，对仲亮说道：“这病利害得很，是受过惊恐，未能歇息，又用脑力过分所致。现成的药水，无济于事，须回寺配就一种补脑平肝的药，才能医治得好，但须耽迟两日，我这里有一瓶药水，你可留下，等他惊颤的时候，滴在他喉中三四滴，救其片刻，不致昏晕过去。牛乳可以吃得，却不可过多，两日内是不妨事的。卧室中灯火须令半明不灭，待他安眠，只须一人服侍足矣。”说罢，便立起来告辞。仲亮接了药水，送他出门，守着希仙。到得晚间，希仙又大叫起来，晕了过去。仲亮依那乐提药夫的话，滴了四滴药水，方才醒转。停了一会，目视仲亮喘着说道：“我是不久于人世的了，和吾兄共患难一场，有几句话奉告吾兄，我本意要整顿这岛，和美洲一样兴旺，不是自己夸口，如今六人中，除了我，只怕这事就难成功，诸兄第一留心制造汽机的法子，造得出轮船，便好出岛营生。此岛出产极多，运到别国，不难立时致富，那时无论何处，皆可安身。我家有父母兄弟，诸兄能迎接出来，一起过活，便是九原衔感不尽了。”说到这里，呜咽不止。仲亮也为之泪下，安慰他一番，叫他不必着急，已有美国医生配药去了，大约是医得好的。希仙听了，也就不再说下去。

过了两日，果然乐提药夫携药来到，看了病人说道：“尚无妨碍。”解出药来，却是梧桐子大的丸子，叫用开水送下，每服三丸，每天服三次。当晚乐提药夫住在宾馆。到得次日，希仙身上不发烧了，便嚷饿要吃粥，乐提药夫叫将牛乳炖热了与他吃。又隔两日，希仙竟能起立，吃些粥饭，已是大好了。拜谢乐提药夫，就请他住下，教东方仲亮医学。他坚不肯住，要请仲亮到他寺中去住，早晚指点门迳。仲亮欣然，就收拾行李一同前去。这里希仙和卢、邝诸人，照常研究西学。

过了一年，六人学业已成，希仙就同邝开智到各山察看矿苗，他说那山有煤，那山有铁，那山有金，希仙一一记了，告知教主，怂恿他开采。那教主原也有些学问，听他说得有理，就传齐了各憎徒商议开办。那些僧徒却毫无知识，大家不以为然。有说劳民伤财不可开的，有说风水攸关不可开的，有说他们外来的人要想哄骗教主，从中取利不可信的。商议半日，弄得这教主毫无主见，只得罢手。贾希仙又来见教主请问开采日期，教主述各僧徒不愿开采的话，希仙也没法驳他，不欢而散。教主因大众与他们意见不合，渐渐的与他们疏远了，不常见面。

六人住在宾馆中，闷闷不乐，到底贾希仙有主意，就同五人终日在山上采办木料，好在这木料是没人管的，尽他们砍下许多，堆在山凹里，他们又去觅了些铁钉，制造船只，谁知遍岛中觅不出一星铁器。原来岛中里人，用的尽是石器，石斧石刀，锋利无比，那里有铁钉出现。六人商量半天，只有也用石子敲成钉的样子，将那木头搬到海边，做成一只海船，因水料坚硬，所以这船造得倒也结实，上边帆桨俱备，还有两个木轮，可用人力行驶，六人又在岛中募化粮食。岛人最喜布施，募了几天，得来的粮食也就不少，足够六人一年吃用，又从麻哈思处要了无数的珍宝，一一放在船上。各色齐备，一天起个五更，大家上船，留下一封信在馆中，辞别教主，乘风扬帆去了。那岛民起先看见他们造这样的大船，都不晓得作何用处，及至教主接着信，才知道他们是泛海去的，也就随他不究。

且说希仙用罗盘对准方向，仍望西南行驶，他的主意，是要到新加坡，招罗些中国商民，去到岛中做事业的。看看走了几日，随风飘荡，拿不准定向。一大遇着大风，海水直立，那船犹如一片树叶，额簸起来，将要翻转。六人急得了不得，大家用力拽动木轮，好容易飘到一处高山下，找着避风所在下碇停泊。六人正想上岛访探，却好来了十几个岛民，赤身裸体，身上长着一寸长的黑毛，双睛带碧，着实凶恶，看见船上有人，他便伸手作攫拿之状，啾啾唧唧，不知说的甚话，却见内中有几个人，走了回去。少顷，又引了个一丈长的一个大人来，也是遍体绿毛，那些毛人拱手鞠躬的向他致礼。那大人把手指着船，是要他们前来拖船的意思，就有几个走到海边，作势要跳下去，又不敢跳。停了一会，那大人发怒，走近前去，一手抓住一个掼在海里。还要再抓，那些毛人一齐伏地，做出哀求的样子来。那大人恨恨的走回去了，毛人也就一哄而散。那海里的毛人，尽在船旁冒头，希仙正要设法救他出来，看看是何种类，只听得訇然一声，一块大石头，掉在海里，回头一望，只见那山上的毛人，高高矮矮，聚了无数，正在那里搬运石块来打船哩。宫侠夫心中大怒，就在舱中，拣了几块压重的石子，对准那顶高大的毛人头上掷去，说声着，登时打倒了一人，连掷连中，打得那毛人头破血流，那毛人才知利害，纷纷的逃命去了。

希仙总要探个究竟，就约了宫侠夫带些石子上去，将船拢到岛边，好容易上得岸，攀藤附葛而行。到得高处，四面一望，不见一个毛人的踪迹，只见石齿棱棱，连树木都是没有的。二人向平坦处找去，忽见一个山洞，走入看时，里面漆黑，再走几步，却见一线光亮，对着那光线走去，出了洞，是一片平阳之地，有几堆白骨森森，看来像是人骨。二人叹息一会，正待要行，一声呼啸，山凹里跳出一个毛人来，侠夫不敢怠慢，忙将石子掷去，却好中了他的左眼，那毛人将一手遮了眼睛，依旧跳跃不止，侠夫又是一石，中了他的右眼，那毛人弄得双目失明，走不得了。希仙过去想扳倒他的身子，那知他的力大无穷，休想动得分毫，他却伸下手来，想抓希仙，希仙连忙躲过。侠夫就在地下，拣块大石，向他头上掷去，正中他的颅顶，登时脑浆迸裂，死于非命。二人将他身上细细看时，五官四体，和人一毫无异，高颧深目大口，与露西亚人相似，究竟测度不出是那一种人，只得罢了。二人又向高处走去，到得一个山峰上面，却是碎石攒成一块平方的地，宝光闪烁的耀眼，仔细看时，地下钻石无数，二人任意拣大块的取些。

正待觅路下山，忽然一片乌云似的直压下来，原来是只大鸟。希仙说声不好，要想躲时，那鸟一爪一个恰好将两人抓去。希仙自分必死，谁知那鸟鼓动双翼，几个盘旋，已不知飞了多远，飞到一处海滩，那鸟要想下去啄鱼，将爪一松，二人落在海滩上，幸未跌伤，贾希仙已是昏晕过去，宫侠夫虽觉得有些头晕，倒还可以支持，叫醒了希仙，以为可庆更生了。希仙定了一会神，将筋骨舒展舒展，一看滩上是一片湿沙，对宫侠夫道：“不好，这是海潮涨落的所在，要不快走，被海潮卷去，依然没得活命。”官侠夫听了，连忙立起了身，背着希仙要行，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潮头滚来，犹如匹练一条，将二人卷去，顷刻淌下百余里。幸喜二人紧紧抱住不放，淌到一只轮船边挡住。却好那船上有一人失足落海，停了轮，用网绳在那里打捞。二人投入网中，被他们捞起，二人只有一丝呼吸，腹中的水，将那肚皮撑得如大鼓一般。那打捞的人，见不是本船上落水之人，将他搁起不睬，再去打捞，却无那人的影踪了。当下船主走来，见二人躺在舱面，不死不活，觉得也甚可怜，就叫细崽将他们扶起，灌救了半天，吐出无数海水，方才醒转。就叫他们在大餐间里歇下，问起来历，方知是被难的人，希仙也问这船主姓名。原来他是美国人，叫做洛分乌思，这船是开到旧金山去的。希仙取出两块钻石奉赠与他，他接了这钻石，喜得眉开眼笑。

原来这洛分乌思虽游历几国，遇着几次赛会，却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钻石。当下把玩一会，再三致谢，便去拿了两套干衣，又取出许多珍美的糕点，开了两瓶勃兰提酒，与贾、宫二人对酌细谈。希仙才知道他家住华盛顿，离纪功碑不远，这船是他自己所有，专走南洋，贩买货物。三人谈得人港，不知不觉，吃了一瓶半的勃兰提，大家有点醺然，船主就吩咐将船停了半日。到得晚间，船已开了，大家就寝，希仙想道：“那毛人岛的几位朋友不知如何下落，同伴六人，无端拆散，还能做什么事业？侠夫只有些气力，懂得点武艺，至于学问上面，远不如东方诸人，弄得我独力难支，壮怀不遂，如何是好？况且家中还有父母兄弟，不知死活存亡。宁、魏二人，亦不知那里去了，他家中晓得和我同走的，如今没得下落，只怕要找到我家。我父亲是个乡里人，能不吃他们的亏吗？一桩桩想起来，坐卧不安，翻来覆去，直到天明，方才朦胧睡去。一觉直到午正方醒，侠夫早已起来道：“你这一睡，直睡了一夜半日，船已到了码头，我们是上去，还是不上去？船主来找过你三次了。”希仙道：“找正为这时进退两难，昨夜思前想后，通宵不曾合眼，今朝所以起得迟了。我想如今只剩你我两人，就便到得新加坡，也干不成什么大事，不如且在此住下，再图机会，吾兄意下何如？还有别的计较否，说来大家商议商议。”侠夫道：“我也没甚别的计较，既如此，大家上岸，找个客店住下再说。好在我们身边带的钻石不少，变卖起来，足够一世吃着，还怕甚的！只是方才船主说的，什么中华人不准上岸，你我皆是华人，虽然改装，天然的形状，却脱不掉，他们好不利害，却是认得出的，这便如何是好？”希仙听了，自是纳闷，只得等船主回来。

谁知这船主找了希仙三次，尚未起身，急急的上岸讲买卖去了。二人等了两日，不见船主回船，二人气闷不过，上岸去散步一回。刚上了岸，就遇着巡捕，用手拦住，不准他上去。希仙道：“我们是游学来的，并非工人。”那巡捕道：“你们中华人诡谲多端，尽有借着游学的名目，来做工人的，你若要上来也不妨，每人先交五百块金钱再说。”看官要晓得那美金五百圆，就值中华一千圆的光景，贾、宫二人，便纳得起，那些中华的工人，如何纳得起？这便是美国第一等的辣手，叫人自然不敢去的妙策了。当下贾、宫二人，只得回船，又等了那船主一日，到得上灯时候，那船主方才回来。见他满面通红，酒气醺人的，看见希仙迎上去，赶紧脱帽拉手，同到大餐间坐下。希仙问他买卖何如？他道：“仗着你们两位财东的洪福，别的货物，倒也有限，就只你送我的两块钻石，遇着我国一位伯爵，定要买去，我再三不肯，他竟用强，拿了一块去，请我吃酒，送出票金十万元。我正要找你，如此贵重之物，你送我一块，已是愧不敢当，如何受你两块？如今将这票金奉还那一块钻石之价，千万勿却。”说罢，将皮夹子开了，取出一张票子，交与希仙。希仙道：“我们两人，深感救命之恩，区区两块钻石，不算报答，万无取价值的道理。”再三推辞，那船主坚执不允，希仙只得收了。又在身边摸出一块送与船主，那船主虽欲不收，无奈实在心爱此物，跳舞著称谢一番，笑眯眯的去了。希仙意欲请教他上岸的法子，为他已醉，只得搁下。到了次日，二人又同去见船主，说起想上岸的意思。他道：“这事我却不能效劳，现今正在禁止贵国的工人，若要上去，不特罚款，还有意外之祸。”一句话直气得二人目瞪口呆，说不出半句话来。正是：

但看工人受欺压，始知立国要强权。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出险难旅馆遇良朋　通关节酒楼逢骗子

却说贾、宫二人，因不能上岸，气愤不过，洛分乌思想了一想道：“也罢，承你们的情，送我那样贵重的钻石，我总要替你们想个妥当的法子，才算对得起你们。你们且请住下，我上去设法便了。”希仙连称费心，回舱不表。那船主上岸去了一日，晚间回来，对希仙道：“恭喜，你们的事有了眉目，却好有个日本人，在本埠开了个杂货店，现在要回国去，店中什物，一概拍卖，约值金钱八九万圆，我想你们不如去买下来，一面做这买卖，一面再设别的法子，不知二位意下何如？”希仙听了大喜，就托他从中介绍，那船主又上去了一日回来，就叫他们将行李搬上岸去，原来船主已是替他们布置好了，毫无拦阻。到得店里，和那日本人三下说明，估价九万圆，当下取出票金交代明白，不免应酬一番。那日人及船主各自去了。自此贾、宫二人，就在旧金山做买卖不提。

再说东方仲亮等四人，在船中等了贾希仙一日，不见回来，心中着急，仲亮便要上去找寻，邝开智道：“我们四人同去方好，不然，再有失散，更是势孤了。”仲亮道：“不可，我们这船是逃生的根本，万一被那毛人拖了去，那才不了呢。我的意思，孟核贤弟在此看守船只，毛人来时，便将这船漾开去便拢岸。我同大圜、开智二位贤弟上岸去寻贾兄便了。”商议已定，正侍上岸，忽见毛人无数，扛了一个大竹排来，仲亮说声：“不好！他是要想上我们的船来了，兄弟们快些起碇开船。”当时七手八脚，慌慌张张的将船开离海岸有五六里海路，远远看见那毛人果然将竹排放下海去，一齐站在排上，顺水淌来，那知人多排小，几个浪花拍来，排上的人，站脚不稳，尽被潮头卷去。仲亮叹道：“这样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东西，如此愚蠢，偏要害人，始终害了自己，也觉可怜，如今他既葬送在海里，我们可以回船去找贾兄了。”欧孟核正待转柁，偏偏遇着一阵横风，将船直吹到海心里去，随你使尽气力，再也转不过来。四人齐集舵楼，大家用力，要想转过船头，却见前面一座高山，上边冒出一股水来，那船竟像被那山直吸过去。邝开智记得看过外国图画，知道背脊上冒水的，是一种鲸鱼，说声：“不好！要走入鲸鱼肚里去了，快到船头上去看看，有什么法子避开没有？”说罢，跳上船头，提起篙子，想要支撑，东方仲亮也去提根篙子帮助。谁知不得劲儿，船已被他吸进了口去。登时天昏地黑，卢大圜赶紧将船上的灯，一齐点起。那东方仲亮和邝开智用篙乱戳，恰好戳着那鲸鱼的上腭，那鲸鱼负痛，掀动起来，船就播荡个不住，二人尽着向上面戳去，那鲸鱼将口一张，把船吐出，趁着潮势，一淌下去，直淌了三四百里。那船渐渐走得慢些，只见风平浪静，一轮红日，向西落下，映着万顷绿波，放出千百道霞光，照得人面都是通红的。四人就在舵楼赏玩海景，互相庆慰，一边闲谈，一边揽定篷索，顺风淌去。又见前面隐隐起了一座山峰，四人齐吃一惊，怕是鲸鱼又出现了，连忙取出远镜看时，却是个岛国光景，细辨方向，竟是日本的横滨。四人放心，将船驶去，到得岸边，四人商议着，将所有珍宝细软，一总拿上岸去。将船弃掉。

其时天色已晚，就在船中住了一夜，次日天明，四人收拾停当，一同上岸走到个热闹去处，看见个旅人宿，东方仲亮进去，找着店主人，通了姓名。原来这店主姓藤田名宫炼，专喜结交中华豪杰，当下仲亮与他说明白了来历，随即留他们住下。那旅舍是一色的西式房子，每人一间，却不甚大，里面牀帐及各色应用器具都全，四人一排占了四间，房金是每日一元，吃饭在内，大家安放行李已毕，都聚在东方仲亮房里闲谈。停了一会，开出饭来，却尚可口，一碟鱼，一碟牛肉，一碟咸菜，有个二十来岁的女仆伺候吃饭。饭毕无事，孟大圜同了邝开智、欧孟核到运动场闲耍了一番，仲亮独坐房中养神，忽听得隔壁房中，琴韵悠扬，弹了一会，歌声间作。歌道：

临高台以轩，下有海水深且寒。隔千里兮寄苏荃，不察予情兮徒伤谗。伤谗兮奈何？黄鹄高飞兮羽翩翻。

少顷换了调又歌道：

神州黯兮暮云低，群龙战野兮鸷鸟飞。有狮卧兮有虎蹲，狮不醒兮虎所吞。目中区兮横八荒，鲸浪鼓分鲎帆张。波斯宝兮胡贾藏，竞孰智兮争谁强。终古不变兮河山长。

仲亮听那歌声，知道是中华人，取了个英文名片，插在袋中，走过去拜访。只见那人高躯大脸，愁眉不展的。独坐抚琴，见有人进来，将琴放下，站起身来，脱帽为礼。仲亮取出名片，他仔细认了一认，也将自己名片取出。仲亮看时，上面写着三字，叫做宁有守。仲亮失声道：“啊呀！你莫非孙谋先生么？”他答道：“正是，足下何由识得小弟？”仲亮道：“不瞒先生说，我有个朋友，姓贾号希仙，时常对我说起先生来，所以晓得，渴想多年了，不料在此处相会。”那宁孙谋听见有贾希仙的踪迹，喜得眉开眼笑，连忙问道：“那贾希仙是我的同学好友，这时在那里，就烦请来一会。”仲亮叹口气道：“不要说起，贾兄如今尚不知死活存亡哩。”孙谋大惊道：“这话从何说起？”仲亮便将自己与希仙如何遇着，后来要想在广东举事，如何泄漏，如何逃走，说到此处。孙谋道：“我也听人传说，有这桩事，后来到得广东打听，才知贾兄逃出外洋，屡次托人在东京探访他，杳无信息，且请吾兄坐下，慢慢的细讲。”仲亮又将他们如何被拿在使馆里，如何到仙人岛，如何设法航海，如何在毛人岛失散，自己要去寻他，如何遇着鲸鱼，到得这里的话，一一说了。孙谋跌足叫苦道：“这样说来，贾兄是没命的了。”两人相对感伤一阵，仲亮便问孙谋如何到得这里？孙谋道：“说也话长，我漫慢与你讲便了。”

看官你道宁孙谋如何到得横滨，原来他要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没有做得成，被人家逼出洋的。且说他和魏淡然在陈契辛家闭户著书，他那部书着成，叫做《新法删经》。刊了板子，到处送人，传扬开去，就有佩服他的，说是圣人复出，又有人议论他，说是非圣无法。只魏淡然见了他的书，诚心的拜服，说要从他为师。这是附骥尾而名益显的意思，他如何敢当，再三逊谢。淡然只得罢了，看看场期已近，两家娘子，就替他们收拾考具，契辛在家无事，也要同他们到广州一游。这时正在七月初的光景，天气尚热，三人定了一只大船，用小火轮拖到镇江，坐了江永船的大餐间，迳到上海。淡然找着他叔子明，叙了些别来的话。子明道：“可喜你成了亲事，大哥来信，我方得知，一直没闲，不曾寄与你信。前头却教人打听你的踪迹，打听不出，近来接着大哥的信，我才放心。只是有个贾希仙，可是你的同学不是？”淡然道：“是的。”就把同希仙出来，要想入学堂的话说了，便问子明贾希仙现在那里？子明叹口气道：“不要提起了，那贾希仙落魄在此，我要叫个拆字先生，偏偏叫着了他，说起来方知是吾侄的同学。我就留他住下，送他盘缠，替他冒了高要的籍，去人端溪学堂。好在那学堂的总教习，是我的先生，所以答应收下。他不合到什么阅江楼上，填了一首词，触怒了制台，要拿他办罪，已捉住了，又在江中被他同伙劫去，就是贼船上查着炸药的那桩事，原来是他做的。制台拿不着人，要着我先生根究，先生信来说我结交匪类，着我交出这贾希仙来，不然，就要行文拿我。哼哼！我现在此地，他们官府就能拿得到我吗？我却置之不覆。后来有个朋友，从广州来，说起我那位先生，为了贾希仙的事，着急病死了。倒也干净，没得人来噪聒了。听说这贾希仙，如今已到东洋，贤侄这人到底什么来历？他究是湖北那一县人，为何安心造反，你和我说个明白。”淡然道：“这人和侄儿一直同学，并无造反的念头，叔父只要想他，初到广东，那有同伙，一定是被歹人劫去，将他出名的。他的住处，侄儿也不甚晓得，他是从外县来就学的。”原来淡然深恐说出希仙住处，致他的家里受累，所以瞒了他叔父不提。当晚淡然就住在他叔父处，明早打听得富顺轮船要开，就同陈、宁二人上了船，仍旧坐的大餐间。淡然和孙谋闲谈贾希仙的一番举动，孙谋大为诧异，虽然是好友，却也没法救他，只得置之不问。到得广州，赁了一所房子，在都府街住下。孙谋家里，本是大姓，同宗的人不少，孙谋一一去拜候，不免添了一番酬应。又有些学堂里的人，晓得他着过一部《新法删经》的，多来请教，闹得臣门如市，应接不暇。

契辛逐日在外面打听学台的门路，要想替他们安排。有一天在最宜楼和淡然吃酒，听见旁边桌上，两人交头接耳的密切谈心，隐约听见，说了学台两个字，契辛疑心，看那两个人的样子，一是瘦脸尖腮，穿件黄旧的川绸单衫，手里一把折扇，时时扯开，有些书画在上面。一个是大黑胖子，穿件湖色熟罗衫，上面的油迹两三块，是老油迹，洗不掉的，襟上挂着一个眼镜袋，是洋漆刻花的，一副玳瑁边茶晶眼镜放在桌上，只顾和那瘦脸的密谈，年纪多不过四十来岁，一口官话。契辛看了多时，忍不住过去请教，那二人见他来了，连忙立起身来招接，请他坐下，叫伙计添菜添酒，彼此道了姓名。原来那胖子姓莫号諟真，那瘦子姓巫号作道，那胖子自己说是潮州人，一晌在京里做皮货生意。那瘦子说道：“我是直隶易州人，跟了这位李学台出来的，我们二人是京城里认识的朋友，在此碰着，叙叙。尊驾何来？”契辛道：“我是送两位舍亲来考的。”那瘦子道：“令亲是在庠的吗？”契辛道：“不是，是捐的监生。”他脸上就棱了一棱道：“啊呀！监生要指望学台送考，只怕有点为难。广东全省的监生，有几千人哩，只取一百几十个，你道难也不难？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还是劝他不必进场罢，倒少吃一天苦。”契辛道：“足下说那里话来，那有特特的来考，不进场的，正要请教足下，有什么法子想没有？”那巫作道只是摇头，将身子摆了几摆，呆着脸想了一会，低低的向契辛道：“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我们到番菜馆去罢。”立起身来，叫伙计算帐，叫的菜不要了，算下帐来，两桌共吃了一吊五百钱。巫作道在袋里尽摸，口里说一总归我算，莫諟真又要抢着会帐，你推我拉的不得开交。契辛取出两块番银，交与伙计，说连小帐在内，二人见契辛会帐，方才住手，又要赶来抢，那伙计已下楼去了，只得说声叨扰，契辛约了淡然同去，淡然却看见他们不堪的样子。着实不耐烦，说：“小弟有事失陪。”作别回寓去了。正是：

衡鉴无凭宜货取，文章入够仗钱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撞木钟名士登科　亏国帑道台借债

却说陈契辛同了莫、巫二人，到得番菜馆，占了一间房间，开过菜单，契辛就问巫作道：“考遗才的事，究竟有无法子，可以拿定送考？”巫作道道：“不瞒你说，这位宗师大人不比别个，竟是弊绝风清，休想做得一毫手脚。向例这广东考遗才，只消花费二百银子，就可取出的，这回却不行。”指着莫諟真道：“他也有一位令亲，托我通个关节，我还不敢应承，你令亲要是个财主，出得起一千八百的，便有点意思，不然说他无益。”这契辛是个直性汉子，又且家业殷富，挥霍惯的，为了妹夫的事，出一千两千银子，不在心上，就说道：“只要还我凭据，哪怕多出几两银子，也、不打紧。”巫作道大喜道：“难得尊驾为着令亲这样诚心，也罢！我替你想想法子，看你令亲的运气怎样，明日饭后三点钟在学台衙门前等我，便可成交。”当下吃过番菜，大家散去。

契辛回到寓处，淡然问起通关节的事，契辛只说并未讲妥。宁、魏再三嘱托，叫他不必去花冤钱，此处骗子极多，休要上当，契辛口里答应，心里不然，到得次日两点钟，仍赶到学台衙门前去。那人恰好从里面摇摇摆摆的走了出来，满面笑容，拉着契辛的手道：“我们到艇子上去。”说着雇了两乘轿子，一直抬到花艇。原来广东花艇，算是个最阔绰的去处，这艇子犹如房子一般，钉呆在珠江里面，摆一台酒，要几十两银子。当下二人同到艇上。那巫作道是和这艇上熟识的，叫他开了个楼舱，摆出鸦片烟盘。就有几个赤脚的姑娘走来应酬他们，那巫作道见了女人，就如猫儿见了鱼腥一般，拉了一个标致些的姑娘，和他动手动脚，被那姑娘在他腿上着实打了一下，他叫声：“啊唷！”露出腿来，竞是打得泛紫，他才不敢动手。契辛不觉失笑，问他昨日谈的那桩事怎样了，他便拉着契辛到桌子边低低说道：“我昨晚好容易陪了多少小心，才把这位帐房帅爷说动。令亲两位，总要三千银子，少一毫也不成，还要先付一千两，余下的二千两，写张期票，案发到银号里取银子，包你案上有名便了。”契辛听他说得数目太多，楞了一楞说道：“可还好通融让些？”那巫作道登时变了脸道：“你不信就随你的便，若要让一毫，可不成，要么便马上去兑银子，大后日就要进场，明早我是不能出来的了。”契辛尚在踌躇，那巫作道立起身来，拱拱手道：“告辞了，昨日叨扰不当。”说完就要走出舱去，契辛一把拉住道：“且慢，咱们有个商量。”作道道：“没有什么商量。”要便同去兑银子，写期票，契辛因他逼得紧不过，不及思前想后，忙忙的同他到百川通汇兑庄，身边摸出一张汇票，却是三千两，叫先兑一千两现银，写二千两的期票，契辛要同作道到艇上，叫他写个凭据，再付银子，作道始而连凭据都不肯写。契辛不付银子，才勉强答应了。就在庄上，借了纸笔，两下说明，算是借契辛的银子，事成毁纸，写罢互易银票。契辛还想同他到花艇上去叙谈，他说案发后，再奉扰罢，就叫号里脚夫抬了银子，匆匆的去了。

契辛大起疑心，问庄上的掌柜道：“这人你可认识他，是否学台衙门里的人？”那掌柜料着契辛是上了当，便笑道：“这人却不认识，也不像是学台衙门里的人。这学台防弊极严，现在考期已近，不放一人出来的。广东有一种骗子，专门撺掇人通关节，人家功名不得，他却获利而去，名头叫做‘撞木钟’。尊驾这番遇着了‘撞木钟’的了。”契辛恍然大悟道：“一些不错，快请一位伙计，快快赶他回来，我重重的谢你。”那掌柜果然派人赶去，停了一会，抬银子的两人回来了，原来这银子是抬上船去的，他船是已经开去了，伙计也回说找不着，契辛跌足嗟叹，叫将那期票二千底簿拿来注了字，须得人到付银，俟有人来取银时，将那人扣住，送官究办，事毕恼丧而归。

看看场期又近，一无法子可想，宁、魏二人却不甚措意，场后案发，孙谋却取了第一名，淡然第三。原来这学台极重时文，孙谋别的著作，虽然议论纵横，这八股却能敛才就范，所以高高的取在第一。淡然从小也学着做过八股，颇不费力，所以也取得不后。契辛欢喜不尽，就白送脱一千银子也甘心了。始把遇着骗子的话，和他两人说知，宁、魏自然感激，淡然道：“那天我在最宜楼上，看见这人，就猜他是个骗子，要是学台的长随，必然做惯奴才，身子总是软的，脸上总有点陪笑的样子，腿总是容易弯的，为什么呢？他是请惯了安了，随你做出大模大样来，他本相总要露出。这人一些不像长随的样儿，是个散诞惯的神气，所以知道他是假冒，碍着面不好阻当，契哥这是找错，虽然千金无甚足惜，也何必便宜这样下流东西呢？真是可气！”契辛心里佩服笑道：“妹夫的相法，如此高明，真像外国的包探福尔摩斯了。”淡然笑答道：“也不尽然，常言道：‘旁观者清’，我是旁观，所以看得格外清了。”契辛道：“妹夫自己的事，却说是旁观，功名心直恁淡，真不愧号称淡然了。”大家说笑一番，忙忙去买卷子添考具。

到得进场那天，可巧遇着大雨，那些秀才弄得一个个像水淋鸡，拥挤在龙门口，宁、魏虽有油衣披上，无奈雨气逼人，也打了几个寒噤，偏偏这位监临场规极严，须得亲自提篮接卷，就有些粗鲁的考生，脱下长衣，盘上辫子，肩上担着几十斤重的考篮，一头又是包裹，左手提根粗竹烟杆，右手擎起卷夹奋勇挤上，却是牌数不对，被些护勇拉开，只得闪在一旁，被那考具压得满头臭汗直淋，又不敢放下。还有一种老先生，想来邀恩的，撑枝拐杖，缩在人背后静候，看他腰驮背曲，咳喘不休的样子，又着实可怜。宁、魏两人，只得也挤在龙门口，凑个空儿再进去。只见外面又来了个维新人，穿了件外国呢的袍子，脚上皮鞋，头顶一个洋式体操帽子，直冲进去接卷子。监临见了，登时变色，问他籍贯姓名，对他道：“你既要做外国人，恐怕朝廷用不着你。叫亲兵替我把这人叉出去。”那维新人正要与他辩时，旁边闪出一位候补道，上来回道：“且请大人把他卷子履历看看。”一句话提醒了监临，叫且住，果然把他卷子翻出。不看便罢，一看他三代，脸上呆了一呆道：“也罢，这头场便放你进去，好好作文，二场却要改了装束，才许进场。”那人一言不发，领了卷子，进龙门去了。宁、魏看看里面松动了，便去接卷，却已点过，就将卷票呈照补点进去，各人归号，那号中湫隘不堪，二人从未经过，觉得苦极，听那些同号的朋友议论，这科的元好，那科的魁不好，实在厌闻。到得晚间，还有人咿晤不绝，要睡也睡不着，题纸下来，孙谋看也不看。次日起来，振笔直写，不到晚间，三艺已完。二场进去，亦复挥洒自如。到得三场，主考却有意翻新，策内一条时务，问起毕士马克的外交来，有好些人来问孙谋，这毕士马是什么马？孙谋忍着一肚子的笑，同他细细说知，后来问的人太多了，孙谋也就倦于应付，略略说个大概。场后就同陈、魏二人，到博罗县去游了罗浮山，又到肇庆去游七星岩，整整耽搁二十多天，回省时榜待发了，次日榜发，孙谋中了第三名，淡然中了二十二名，就去拜见房师座师。

且说那两位座师，一姓顾，名飞熊，号璜公，是个兵部侍郎。一姓袁，名永年，号秋谷，是个刑部主事。见了宁、魏却甚谦和，谈谈学问，这袁主政尤能讲究时务，和孙谋谈得极合式，约他二人会试入都，到他寓里去住。二人感谢一番，鹿鸣宴罢，忙忙收拾回瓜洲去，一路风光，不须细表。到得家里，陈母自然欢喜，备酒开贺，亲戚到的不少，女眷中大家都赞慕隐姊妹好福气，他姊妹两个欢喜自不必说。宁、魏接着家信，叫他们同妻子回汉口去，二人告知契辛，契辛回了陈母，陈母勉强答应，叮嘱同到汉口住过些时，仍旧同来。好容易说明白，新年送到瓜镇，顺便赴京会试，商议定了，过了半个月光景，两对夫妇辞别陈母、契辛，同归汉口，临歧洒泪，是不消说的了。

再说宁孙谋的父亲，名诞麟，号子奇。魏淡然的父亲，名毓昌，号子盛。两人本是同砚旧友，宁子奇承袭父业，合了公司，在汉口开个官银行，叫做协商银行。魏子盛家计不宽，兄弟二人，都在外国学堂卒业过，只因没事可做，不得已考取在洋关上做个大写。他兄弟子明也在上海考取了关上的翻译，自己虽然学了洋文，却极是热心科举，很盼望他儿子成名。放榜那天，子盛约了子奇，同到电报局打听消息。那总办姓严号仲英，与二人时常聚在一处斗牌的，也替他们巴望。当下三人，就在办事房坐下，叫翻报学生，来一名报一名，报到魏偃群的名字。宁严自然欢喜，对他拱手致贺，那知一直到完，没有宁有守的名字，子奇满肚皮的难受，脸上一红一白的，还比他儿子着急的多，坐不住了，要告辞回行。严仲英道：“还有五魁未出，恐怕上灯时，才能够打来，世兄大有可望，吾兄何必性急，少等一会不妨，二兄就在此便饭罢。”子奇一想不错，听说守儿颇有点才气，或者高标，也未可知。自宽自慰，心里渐渐舒服，脸上也就有点笑容。果然到上灯时，两个翻报的学生，一路笑着走了报信道：“宁世兄中了第三名，老伯恭喜！”子奇大悦，嘻开了嘴，合不拢来，跳起身道：“我们到月华楼去罢。”就请了严、魏二人，又同了两个报生，去叫堂馆现备一桌极丰盛的筵席，开怀畅饮。严仲英的恭惟，是不用说了。又商量一番如何写信，叫儿子同媳妇回来，如何刻未卷，如何开贺，一一计较，约莫着总要千金，子盛有些竭蹶，不免向子奇借贷，子奇满口应承。席散之后，各回去写信，每人备了二百银子，寄到瓜洲。过了二十多天，孙谋和淡然夫妇齐到，各人回家拜见父母。只因贺者盈门，两家备筵做戏，热闹了几天。

孙谋独有远虑，对他父亲说道：“孩儿明年人都会试，要是不中，不必说，譬如中了，一定是做京官的。那时总要说几句人家不敢说的话，做几桩人家不敢做的事，恐怕碍着家里，带累父亲受惊。汉口住不得，莫如早些改行到香港去做点生意，离家乡又近，不知父亲意下如何？”这几句话，原来还是孙谋的托词，其实他因为日本打胜了中国，夺去海外一片地方，看看时事不好，做了许多条陈，想进京时，求部里堂官代奏，诚恐天威不测，问罪到他，所以有这一番劝他父亲的话。子奇听他儿子说出这些不祥之言，心上动气，只因他是新贵，又听说他才名极大，未免暗暗的服他有见识，所以也不发怒，口中漫应着，心上不以为然。

一日魏子盛来，和他提起这话道：“我那守儿着实没主见，他的志气却高，想中了进士替国家做番事业，不是做梦吗？现在若大若小的官，何止数千，没一个肯做事，并非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只因要做桩公道的事，就碍了那不公道人的地步。小则参革，大则拿问，这可是当玩的吗？”子盛问道：“令郎说些甚话？”子奇述了一遍，子盛劝道：“他这话，虽然是少年人，不知世事艰难，却也驳他不得。我那偃儿，也是这样意思，我想汉口银行也多，吾兄在此每年合算，也不过万金出息，何如收了摊，到别处走走。我有个朋友在新加坡做生意，说他只几千银子的本钱，如今有百余万的家私，你道什么缘故呢？原来中国有些极便宜的东西，他们外国人稀罕，当为至宝，贩出去，有几十倍的利，我已写信去打听详细，这生意倒好做得，只是那里天气热些，怕家里人受不住。”子奇问他贵友那位？子盛正待说出，外面家人来回道：“江汉关道里的帐房，有要事来见，在花厅上立候。”子奇连忙出去。那帐房朝他拱拱手，坐下说恭喜令郎高捷，将来是国家柱石，子奇谦谢不敢，彼此默坐一回，绝不提起甚事。子奇忍不住问道：“方才小价来回，吾兄有要事相商，不知究系何事，就请明白指示。”帐房涎着脸，欲言又住的，歇了一回方说道：“实在不该启齿，敝东因为认得京里的阔人多，应酬大，弄到满身亏空，现在挪用道库银二万两，只因奉上谕调署两淮运使，须得缴清库款，方好赴任，实在没法想，幸喜和吾兄的交情，是数一数二的，务必托你替他张罗这二万金，将来总有补报的日子。”子奇呆了半晌，回答不出。正是：

方喜文星照门第，偏逢官蠹耗钱财。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新进敢言尚书守旧　名流演说御史触邪

却说宁子奇听说关道要借二万两银子，十分为难。原来这关道姓海名镜清，号芙庵，是北京徐大军机的女婿，极有势力，要不借给他，儿子正要去会试，将来恐怕吃他的亏；要借给他呢，明明是他打把式，决没有归还的。踌躇一会，只得告以实情道：“目前生意不好，二万之数，断然凑不出。竭力替他设法，凑个三五千金罢。”那帐房也不答言，停了一会道：“吾兄果然没得法子想，小弟只好据实回覆敝东了。”说罢匆匆作别而去。子奇送客回来，一肚子的闷气，走到里面，却好魏子盛未去，接下去问他贵友何人？子盛道：“这人是我的同学，姓蒋名虞号富远，到新加坡有十来年了。”子奇叹口气道：“我们在此地经商，实在不容易，方才道台又问我借二万银子，他们升官，我们出款，你道可气不可气？你说到新加坡去，我如今也情愿去的了，只是这银号没有顶下去做的人，我的款子，恐一时拔不出，这事很觉为难。”子盛道：“不妨，我昨日遇着一位朋友，是在上海自来火公司里的股东，现在折了股，要想来汉口做些生意，大约十来万是拿得出的，我去和他说说看。”子奇甚喜道：“有这样凑巧的事甚好，一准奉托。”子盛起身告别，子奇到里面和孙谋说知，父子两人商量，定了主意，待明年将家眷送到瓜洲，自己同魏子盛到新加坡去做生意。只要银号有人顶替，就妥贴了。过了几日，子盛同了那自来水公司的股东来，两下说定，到新年交替。偏偏海道台的帐房，又来牵缠，说好说歹，始终被他讹了六千银子去。

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过了新年，孙谋和淡然忙忙的收拾行装，子奇将银号交代已毕，取了股本，和子盛办些礼物，大家同赴上海。船到镇江上岸，送家眷到瓜洲去。陈契辛大排筵席会亲，子奇与子盛商量将媳妇安放在瓜洲，自己带了妻妾同走。耽搁数日，孙谋同淡然的考具行李，也整理好了，一起往上海去。慕隐及缀红因翁姑丈夫远行，自有多少别离情绪，雇了一只小火轮，和契辛送到镇江洒泪而别。子奇、子盛携了妻子，搭江宽轮船，不日到上海，赁屋住下。预先写信去托蒋富远租房子店面等，安排一切，自己在上海说定了几家大铺子，将来置办货物，汇兑银两，一总托了人。子盛和他兄弟子明见面，嘱咐了好些话，叫他待时而动，见机而作。

且说孙谋、淡然约莫着覆试的日期已近，就拜辞了父母北上，上了新裕轮船，其时已是二月初了。两家父母，因为远别，说不尽许多感伤，约定了寄信的去处，然后分手。孙谋、淡然上了轮船，恰好船上尽是同年，遇着了于力夫、来孟实、邓亦虚三人，孙谋是和他们在广州相会的，淡然却未曾见过，彼此交谈，颇为接洽。孙谋道：“目今时事日非，我们须要卧薪尝胆，一般做些事业。我有个愚拙之见，想要上个条陈，虽然起了个稿子在此，还未尽妥，请诸君指教指教。”说罢，就在文具箱里，把稿子取出来，大家同看。力夫看了几行，就跳起来道：“开头就说得痛快，切中现在的弊病。”看到中间，又说：“只怕议论太高，有些做不到。”孙谋道：“我已是浅就着说的了。”当下大家看完，一齐佩服。孟实道：“好在面面皆圆，一些不关碍朝廷，只是政府里那些营私的人，有些不得劲儿，那守着呆入股的老秀才，定要把你骂得个臭死。这个条陈诚然做得到，四万万人都要感激你哩！”孙谋道：“诸君不是一味赞美的，这条陈关系极大，须要不吝教诲才是。还有一句话，将来上这条陈的时候，诸君可肯签名，算是我们公共上的。我已约定了同年中有一百多人，广东不算外，还有些江浙的人在内。有的是面谈，有的是信去说的，承他们不弃都肯签名，不知诸君意下如何？”那淡然是不用说，当下于、来、邓均答应签名，孙谋又去拜望了好些同年熟人。

轮船到得黑水洋里，恰恰遇着大风，原来这黑水洋有八十丈深，无风时船底尚有点软软的，这时飓风一起，满船睡倒，呕吐之声不绝。宁、魏虽然尚可支持，也被那秽气薰得难受，整整的一日一夜，不进饮食。到了大沽口，船便停下了，候潮进口，到得塘沽时，水浅不过，船不能行。买办来说，诸位要上岸的，趁早上岸罢，船是不拢码头了。众人听了这话，就有些人打算上塘沽搭火车去。几个有势力的人，去与买办吵闹，叫他备驳船送客。孙谋不管他们，约了魏、于、来、邓四人，用划子驳上塘沽，却好火车已到，大家去写了票子，搬上行李，将待要开。有个外国人来查票，看见众人的行李，放得多了，就要他们出钱，一只箱子须要三元。这些考先生再懦弱不过的，看见了外国人，竟是伏伏贴贴照数拿出。宁、魏四人的箱子，是放在装行李车上的，上面又帖了一张法文单子，所以不要出钱。那外国人袋了一袖子的洋钱，哈哈大笑而去。孙谋看此情形，真是气杀，也无可如何。

到得紫竹林时，后面装行李的车，还未到，原来停了未开，须等坐车拉到紫竹林，再放机器车去接。四人要想等齐了一总上栈，那车站上来了个西文翻译，原是中国人，披着件一口钟，大模大样的踱进二等客座，说道：“你们还不下车，这车要开回塘沽去了。”果然听见一声汽管叫，远远的来了一个机器车。话犹未了，已接上这车。四人慌了，忙肩了铺盖，提起考篮，一同下车。就有客栈的人来接，四人告诉他衣箱尚在后面，他说不妨，我自会替你们取到。四人久经作客，知道这些人的本领，也就放心落栈。晚间衣箱什物才到，次早又上火车，却和前番不同。有个铁路上的总办，在那里照料，穿了行装，带了花翎红顶，在车前踱来踱去。淡然道：“向来中国官，做到候补道，是顶阔绰的，应得前呼后拥，为何这总办恁样寒酸？”孙谋道：“贤弟你只知其一，别的差使，都是他第一分儿，作得来主，这铁路总办却不然，只因他们外国人的股本多，总是他们拿权，这总办不过摆样子的。有些中国大老官闹脾气的时候，外国人叫他去调和罢了，还能管得甚事？这是现在呢，将来做官的人只要替外国人有交涉，怕不同这位候补道一样么？”大家叹息一会，这回上车，想拿衣箱仍旧放在敞车上，却被人家放满，只有三部有篷盖的三等车，门都锁着。孙谋找着个车站上拿旗子的人，要他开一个放行李。他道：“你给找十块酒钱，我便开给你，装行李。”孙谋听了又好笑又可恨，真个给他十块，他接了洋钱，也学着外国人的法子，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这车站上人多地广，那里去找他，孙谋叹口气道：“像这样的人，只怕做奴隶的资格都没有哩。好在我们行李不多，一齐扛上二等客座，放下罢。”当下上了车，不到两个时辰，火车已抵马家埠，五人雇了单套骡车进去，到得城门口，又遇着奇事。只见六七个黑布马褂米色布袍子的人，围住车子，不叫过去，口里齐声道：“要吃老爷们的喜酒。”孙谋车在头里，知道这个规矩。要不给他钱，他就要拉去上务，只得给他一块钱，对他说道：“后面三辆车，是一起的。”他见孙谋出手阔绰，只道是广东土老儿，围着不放，一定要十块，不然，就要上务。孙谋道：“我们是奉旨会试的，又不是贩货来京的，上务何妨，那有犯禁之物。”这些人听听孙谋说话，来得老辣，口气便松了，只求加些酒钱，孙谋又给了一块，方肯放他们车子过去。孙谋因四人不是同县，不能一同住会馆，赁了兴胜寺的房子住下。

忙着覆试过了，孙谋就会了许多同年，将他那条陈誊出，送与座师袁主政看。那袁秋谷本是个忠肝义胆的人，觉得时事日作，自己原也想说几句话的，看了这条陈，恰同自己的意见不差什么，奖励了几句，叫他们补个禀帖上来，请礼部堂官代奏。原来礼部尚书姓李名公藻，号芬堂。浙江义乌人，就是袁秋谷的会试座师。平日师生来往，极其亲密。当下孙谋退出，袁公袖了孙谋的条陈，去见李尚书。适值尚书从衙门里回来，立时传见，因和袁主政是来往惯的，不拘礼节，在书房中叙谈。李尚书极俭朴，穿了件天青大呢羔皮马褂，银灰色丝绸的貉皮袍子，脚下枣色宁绸镶鞋，一手捋着胡子，踱了出来。袁主政抢上几步，作了个揖。李尚书笑眯眯的说道：“你好。”当分宾主坐下，先谈了些朝廷的近事，又道：“现在国家赔款，越出越多了，不知将来穷到什么地步呢！”袁主政道：“真是时局艰难，门生也想上个条陈，却好有个宁有守，是门生去年在广东取中第三名的举人，他有几条条陈底稿在此，特带来请老师看看，不知用得用不得？”说罢，袖统管里取了”出来，双手呈上。李尚书打开来。从头细看，只是皱眉头，看完了，在书桌上一掷，一言不发，怀里取出个翡翠鼻烟壶来，倒了一大堆在那玛瑙盘子上，一蘸一蘸的尽闻。袁主政知道那条陈不合他的脾胃，忍不住问道：“老师看看，可也使得么？”李尚书叹口气道：“这些孩子，那有什么正经话讲，他说要废科举，他自己不是八股中的吗？他说要裁官，这官，是几千年的旧例相沿下来，那一个衙门是可以裁的？还有立宪一说，我却不懂得，莫非他在时宪书上得来的，这也不消改得。至如改服色一条，明是要皇上背了祖训，如此大逆不道，简直是活的不耐烦了，这种条陈，如何上得！你也太糊涂了，不要保保自己的前程么？”袁主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搭讪着取了条陈，作别而去。李尚书却还叮嘱道：“这些新党，你快不要和他来往，京里耳目众多，闹点儿笑话出来，连我脸上也没光彩。”袁主政连连称是，抹了一鼻子灰，匆匆上车。

回到寓所，叫人请了孙谋来，将稿子交还，述了李尚书的一番议论，孙谋赔了个不是，袖着条陈回到兴胜寺，和大家说知，一齐好笑。力夫道：“国家用这样的人做大官，那能和外国争强？这李尚书真是个老朽了。”邓亦虚道：“什么老朽不老朽，简直是个老蛀虫，没有这样的蛀虫，把房子蛀空了，怎倒得下来哩。”孙谋道：“邓兄不当举一以例其余，兴许有好的，我还要去碰碰。”力夫劝他不必，孙谋定要去上，成日在外面运动，最后在工部衙门托好了朋友，那知条陈拿上去，那些尚书侍郎看也不看，叫人丢在一个大木箱里。原来这木箱里的条陈，可不少，少说也有五六百张。孙谋还痴心等待召见，谁知是个留中不发，却还是衙门里的留中，孙谋那里得知。过了十来日，场期近了，就忙着填卷头，搬小寓，把那条陈的话搁起不提了。

这会试规矩不比乡试，龙门口站着好些搜检的王大臣，觉着禁令森严，谁知进得场来，也是稀松，不过人家那些一箱一箱的夹带书，多用轮推绳拽，轰雷般的车轮声，不绝于耳。孙谋因条陈的事，满肚里不高兴，也没有心绪做文章，潦潦草草的完了卷，那魏淡然却认真揣摩，十三篇文字，做得花团锦簇，满拟中元的。三场完后，搬到外城，就有好些同乡京官来要文章看。孙谋不肯拿出稿子来，淡然的场作，却被他们瞧见，大家赞叹的了不得，说是一定中元的了。于、来诸人，自愧不如，孙谋却毫不在意，随他们去论长论短，自己的志向终不在进士上头。

有日忙忙的买了几本簿子，叫人备了几十分点心，又买些香片茶叶，料理完了，告诉同伴四人道：“我已约了几十位同志，借定粤东馆演说。但是这演说的事，如今没人懂得，倒要诧异，我只算请人叙谈的意思，所以要备个茶点。到了那时，谁愿上台，谁即上去说，可不拘的。如今请亦虚誊写演说的话，请淡然记来客的籍贯姓名住处，可好？”二人齐声答应。次日辰刻，大家到了粤东馆，只见来者纷纷，尽是南方人来下场的。演说了三日，有些人将信将疑。也是合当有事，凑巧那天有个巡城御史，姓童，名宝鋆婆，号子杰。这人是翰林出身，极讲究理学的。这时从粤东馆走过，见里面闹哄哄，聚了无数的人，进去探望，只见上面摆了桌椅，有人站在那里说话。下面是一排一排的椅子茶几，坐满了人，只听得上面人说道：“要不结个团体，组织了社会，陶镕些国民出来，也不成个中国了。”童御史听了不懂，晓得这些人聚在一处，没有好事做出来的，便大声喝道：“你们在这里说什么，这是京城里，容得你们胡闹的吗？要不散去，我是要上折子拿人了。”那些听演说的人，认得他是个御史，一哄而散。正是：

座上有心保黄种，道旁何意驻青骢。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中高魁吏部分曹　访新贵翰林拜客

却说众人正在演说，被个童御史喝散了，宁、魏诸人扫兴而归。孙谋意欲找个僻静地方，以图再举，倒是淡然劝他不必，恰好四月十一放榜，为期已近，淡然有些心神不定。到了十一那天，淡然一早起来，想要出去踱踱看，孙谋兀自高卧，淡然暗想道：此公未免太矫情了，平时起得甚早，今天特地起迟，料想是不肯去看红录的。就招呼于、来、邓三人，悄悄出门。走到琉璃厂，那知为时尚早，红录还不曾贴出，四人随意在南纸铺内购买些墨盒铜镇纸等类。将近巳牌时分，只见南边来的部些举子，匆匆忙忙，向一个小寺门里拥进去。淡然明和红录已出，也就引了三人一同去看，谁知门口有人守住，须得每人出钱两吊，才放进去。淡然从搭连袋里掏出四张票子，如数给他。进去看的人，已是满满的一大堆了，一个个都对着那土墙发呆。原来红录贴在院子里的土墙上，地下人尿马粪，臭气黛蒸，兼之太阳酷烈，那些着红录的人，挤得浑身臭汗，秽气难当。况且这红录上，只几行草写的小字，贴来又低，四人既然挤不上去，如何看得清楚？正在焦燥的时候，忽听见外面一片吵嚷，打起架来。原来这些人做成圈套，等到考呆子的钱弄得多了，便假装着打架，一哄而散，等到这一班散去，好趁空再弄别人的。当下那些举子，只得渐渐退出。

淡然等四人，才看见红录上，并无自己姓名，广东只中了一位，却不认得，也就跟着众人退了出来。一肚子的不高兴，没处解闷，踱到杨梅竹斜街，见一座馆子，挂了个万福居的招牌，不知不觉，走了进去。店伙计见是会试老爷们来了，分外恭敬，请他们雅座内坐了，跟手闷了一壶香片茶来，问老爷要菜。四人各点了一样，又定了个烧鸭子。四人中淡然不喜饮酒，于、邓二人却是大量，叫伙计烫了二斤绍兴酒，开怀畅饮，把中不中的事，却抛在九霄云外了。淡然终有点郁郁不乐的光景，对着墙上一幅朱拓成亲王的字儿出神，力夫劝道：“科名到今日，真所谓强弩之末，得了不为喜，不得也不足忧。作算我们中了进士，点个状元，还是能替国家做得甚事，出得甚力，益发连话也不敢说了。抱了红毡单，夹着白帖子，到什么老师的门口，前辈的门口去伺候，赛同做了新媳妇一样，真正叫人可怜又可笑，我们纵然恭喜了，原也不至像他们赶着去巴结。然而依弟愚见看来，就是文章有凭据，也没得那位阔老官，算我们真知己，反把身躯束缚起来，如此设想也可看开了。”淡然道：“我何尝不是这般想，但则既来辛苦一趟，总指望了却这桩孽债，慢说是没得事业好做，这也存乎其人。我等一群人借着些当道势力，办起事来也容易些。你想孙谋要不是中举，那能去聚这班人演说，几天工夫，居然就结识了许多同胞呢？究竟科名还是有用的。”原来于力夫也是热心科举的，只因到了这时，明知不像的了，落得说几句旷达话儿，听了淡然老老实实这一说，弄得无言可答，倒提动了心事，没情没绪的连酒杯也举不起来。来、邓二人见他们如此，愈加扫兴，勉强等烧鸭子来吃过，又叫拿稀饭来，各人呷了一碗，算帐走出。亦虚说道：“我们去听戏解闷罢。”淡然记挂着孙谋，说孙谋一个人在寓，太冷清，我们还是回寓清谈的好，三人齐声道是，于是折回寓中。

恰值孙谋从里面走出，见了四人大喜道：“我正要来寻你们，这半天在那里去的？”淡然道：“不要说起，真正懊悔，进去细谈罢。”大家回到房里，淡然就把那看红录的故典，述了一遍。孙谋哈哈大笑道：“老弟，你名心也太热了些，真是中了，还怕京城里缺了报子不成？那看红录的事，岂是我们做的。”淡然跌足称悔不迭。看看天色将晚，尚不见有报子到来，只听得隔院里大声怪叫，家人来说：“那边住的一位江西老爷中了末名进土，报子争钱，说末名是大福气，叫做殿元，要多给些喜钱呢！”宁、魏诸人听见此话，知是绝望的了。孙谋此时，也是慨然，说出实话来道：“我的文章也算分外趋时的了，连一句触犯话都没有，这般尚且不中，更是无从揣摩的了。”大家听他说这话，知道他文章必有可观，就一齐要看，孙谋道：“何苦恶作剧，我文章要见得人时早托出来了，原是丧尽良心做的，我们出去吃馆子罢，肚里倒饿了。再者，也要打听打听那几位同志得意。”五人正打算出门，忽听得门口一片声嚷道：“宁老爷有守高中第五名会魁。”外面送进报单，果然孙谋中了第五名，填榜是第六名填起的，所以报得恁迟。当下孙谋也是欢喜，接着淡然等对他一揖道贺，忙着开发喜钱。孙谋本来出手大方，第一次便开发了三十吊，报喜的欢谢而去。淡然相形之下，愈觉难受。原来这是说不出的苦，随你一等英雄豪杰，到那科名上头，总是摆脱不来的，所以明太祖用八股取士，曾说道：“天下的英雄，皆入吾彀中。”真是收拾人的极好法子。

闲话休提，再说孙谋因淡然等四人不中，着实替他们抱屈道：“我原想诸君同登甲榜，大家相帮做些事业，如今我靠着小时脑筋中留下几篇墨卷的毒根，倒侥幸了。诸君锦绣般的文字，反落孙山，非我初念所料。虽然如此，还望诸君在此多住些时，待我得了门路，想把这腐败世界整顿一番，那时大家有了职业，得偿夙志，也未可知，不知诸君意下如何？”当时只魏淡然、于力夫答应住下，来、邓二人是早和人家订了合同，要做报馆主笔去的。这且不表。

次日孙谋忙忙的雇车到礼部衙门前看榜，就便拜访同年，会元姓陆名时霖，号两九，直隶承德府人氏。当日见面，谈了些仰慕话头，商量去拜座师一切事宜。谁知这会元公人极古板，和孙谋谈起来，语气中间，总离不了几个时文字眼，看他桌上堆着几部春明乡会墨，及各科的直省墨选等类，笔套墨盒都是擦得雪亮，历科的状元策全套，摆得齐齐整整。孙谋见此情形，也就猜着他的学问深浅了，坐了一会，随即告退，回到寓所。恰巧报子还在那里叫唤，原来京里报喜的规矩，是要叫唤好几次的，孙谋心里，自是欢喜。走进屋里，却见淡然、力夫躺在牀上谈天，来、邓二人都匆匆的收拾行李，见自己书桌上几张名片，晓得是同乡京官来道喜的，孙谋就对来、邓二人道：“何必急急动身，稍迟数日也不妨，小弟还要和两兄叙一叙，约会几桩事情。”来孟实道：“今早接着上海电报，报馆的东家，晓得我们不中，催我们回去甚急，所以打算明早动身，我们随后再通信罢。”孙谋没法挽留，就于当晚，约了四人同至广和馆送行。淡然、力夫这时不比放榜时，早把那牢骚的意思丢开了，便一般有兴头同去。席间所说的，无非是商量几件条陈，议刻几种著作，当晚尽欢而散。次晨送了来、邓二人回来，孙谋已早晚得自己出在一位姓顾的房里，跟手也去拜见了，说不得一般也到琉璃厂南纸铺内，买些覆试卷子、大卷子、白折子，回寓操练。

覆试场过，贴出榜来，孙谋取了二等第一名，自知翰林无望，也就随他去了。到了殿试的日子，孙谋满意拿出手段来，抢个十本头，那知事不凑巧，偏偏坐在殿前，其时东南风很大，满殿上尽是灰土，孙谋坐位紧靠窗棂，又没有带挡灰土的镜子，只弄得墨盒里一大层的黑灰，把笔都胶住了，没法草草完卷出来，胪唱传名，自然轮不到他了。后来打听，才知在二甲末。至朝考那日，钦命题纸下来，倒甚为得手，一挥而就，写也写得干净，以为这番是一等无疑的了。谁知落在一位理学先生卢大军机手里，这卢公是江苏人，有个典故他不晓得，贴了个签子，就取在二等十名。引见下来，钦点吏部主事。孙谋倒不在意，一般的认老师，拜客，却不学别人出京张罗，只在京里结交京官，联络同年。魏、于二人在寓中，替他誊写条陈，校正著作。按下慢表。

再说工部里有位侍郎，姓于名志征，表字静甫，也是江苏人。其人不过五十左右，有两个好儿子，一名察义，表字质庵，一名煦仁，表字厚庵。大儿子是上年放的河南学政，二儿子是上科的留馆翰林。兄弟两人，都是极好的才学，又通知时事，见得外国太强，中国太弱，就想学些外国人的学问，来维新中国。但恨自己不懂得西文，就发愤托人在上海办了些译本书，却多半是制造局益闻报馆出版的书，都是很有用的。兄弟两人看书的眼光，本来就快，不到几月，一齐卒业。又采办了些新的译书，用起功来，渐渐懂得西学门迳，约略知道他们治国的法子，只是没得权柄，做不成事业。这于静甫先生，见儿子有偌大的本领，如何不喜欢，不免对了同寅，时常要夸张几句。人家不知就里，觉得突兀好笑，叫他有誉儿之癖。殊不料这位静甫先生的学问，究竟太腐旧了，听见儿子说出来的话，并且偶然写个小件杂作，自己全然不懂，反倒要请教起儿子来。质庵放了学政出去，很在河南出了几个维新题目，可惜那里的士子，顽固的多，不晓得他的好处，也没什么大名望。厚庵在京，专喜结交新进，希冀遇着几个知己。上次听见。人家传说粤东馆有人在那里演说，就要想去听听，偏偏被童御史喝散了，心中闷闷不乐，把童御史骂了几百声顽固。往后到处打听，才知道是广东宁有守演说的，就要去找他，又摸不着门路，接着自己又病了十多天的疟疾，医治好了，身体软弱，不能出门。那天会试榜出，看见第五名，正是广东宁有守，拍案惊喜，又动了访宁孙谋的念头。

次日天气清和，身子也渐渐好了，能够行动，便叫套车到欣胜寺。投进名片，原来孙谋不在家，他家人手持名片，出来说道：“魏老爷请。”厚庵不知道魏老爷是谁，只得跟了进去，及至见面，彼此通了姓名，还有那于力夫，也厮见了。淡然开言道：“敢问吾兄找宁孙谋何为？”厚庵道：“其实也不为什么，小弟的意思，是背时到极处了，眼见得世路上的人尽是昏昏沉沉的，叫他醒又不是，叫他睡又不是，只知顾着一身，不晓得自己也靠着人家过活。譬如大房子倒了，那住在房子里的人，能不压死吗？然而这种道理和人家说，没有能听得进的，还要被他笑以为狂。因此小弟时刻在后进当中留心，或者少年人懂得这个道理，好和他谈谈。有天听得粤东馆有人演说，什么叫做演说，京里的人，从极贵的中堂到极贱的车夫，都没有听见过这两个字。不瞒吾兄说，小弟也还是书上看来的，因此留心要等这演说时候也来听听，岂知被那极顽固的童御史冲散了。后来小弟也生了病，并不晓得宁兄的住处，无从找起，幸而看见会试题名录，才晓得宁兄中了会魁，慢慢打听，今日才得来此，无意中又与吾兄相逢，还求指教一切。小弟是八股时代侥幸的科名，从前一物不知，自家觉得不妥，才托人在上海买了几部时务书来看看，如今方知中国的学问一无足用。宁兄有心人，小弟渴想不止一日了，回寓时，还望吾兄代达诚意。”淡然连称不敢，又道：“吾兄翰苑名流，小弟是草茅下士，宁兄虽则薄有虚名，还是新进之人，正要请教，少停等他回来，再同他到尊寓奉候罢。”厚庵问了淡然、力夫科分，没有什么年谊，当下就把自己名片留下一张，原来那名片背后，印了两行小字，就是他的寓处。淡然接过来看了，夹在书布底下，厚庵就站起身来要走。淡然也不相留，送他登车而去。等到晚上，孙谋回寓，魏、于二人接着，见他满脸的得意样子，淡然便问：“今儿有什么好消息，如此得意？”孙谋道：“我们的机会来了，此时且不必说，只是还少一个出场的大官儿。”淡然会意，便道：“有位于太史来访你。”孙谋道：“那个于太史？”淡然把名片取了出来，孙谋一看，哈哈大笑道：“这是送上门来的买卖，真是找亦找不出的。”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于侍郎封章荐士　宁主政应诏陈言

却说孙谋听得于厚庵来拜，心中大喜道：“我正要去找他。”细看片子背后。写着寓南横街东头路北，次早便叫套车，拜于厚庵卡。不料去得太早、厚庵尚未起来，京里的长随乖觉不过，晓得他是新贵，小主人昨天去拜他的，忙请在客厅里坐了，便进去回禀主人。孙谋踱到客厅一望，原来陈设不俗，居然也有张番菜桌子，几张洋椅子，两旁挂了些外洋的照像，如拿坡仑等类，一尺多长的照片俱有，晓得他是到上海买来的。暗道：此人也算酷慕新法了。停了好一会，帘子动处，厚庵衣冠端正的出来，两人行礼叙坐。家人端上茶来，厚庵仍是送茶，孙谋道：“昨承枉驾，失迎之至。”厚庵欠身道：“岂敢！小弟听得吾兄是当今志士，仰慕的了不得，特地拜访，如今我们同在京城，可以时常请教，还望捐免了一切俗套才是。吾兄莫如宽了衣帽，到弟书房里去谈谈，就在舍下便饭，不知带了便衣没有？”孙谋道：“便衣是带的，今天有位朋友请吃饭，约在广和居，赏饭是谢谢，倒不如我们同去一走。好在这位敝友，也是同志，吾兄料想也认得的。”厚庵问是谁？孙谋道：“张大军机的世兄，表字伯能的便是。”厚庵鼓掌道：“认得认得，这是小弟极知己的朋友，吾兄眼力果然不错，此人品行学问，件件过得去。虽如此说，现在时候还早，停一会儿同去不迟，还请吾兄换了便衣，到书房里坐一刻。”孙谋道：“好极！”于是叫人把车上的便衣取来，换好了，同到书房。

只见小小三间，一派藤竹器具，眼目为之一清，架上几叠洋装书籍，也不见有什么墨卷殿试策等类，孙谋肃然起敬道：“我公名下无虚，比那时下大人先生，真有雅郑之别。”厚庵道：“小弟亦徒有其表，实在没得什么。学问，幸还自己知道世间各种学问，断然不是几句烂时文包括得了的。小弟虽不才，这些意见，却能消融净尽，倘承吾兄教导些当世之务，自觉尚能领会一二，只求不吝教诲方好。”孙谋谦道，“小弟学问也浅，虽然有一知半解，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吾兄有志讲求，只要在公德上留意，至于科学的道理，我们连普通尚且通不了，不知道比起泰西人来，蒙小学能学全没有？如今翻译出来的书渐渐多了，其中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在乎各人自己领略。据我看来，亦很有些文理不通的夹在里面，好像一幅锦绣，被他剪裁的割割裂裂，还有什么好看。所以看翻译书，也要自己有眼力拣择才好。”厚庵听他这篇说话，心里很觉不错，又问起他从前着的那部书来，孙谋道：“被几位顽固老先生毁了板子，外间书坊里不敢卖的了，底本我还有几部，吾兄要看，叫人送来便了。”厚庵又问他有没有新著作？孙谋答道：“有是有几种，也不多，我专做时务条陈，积了一厚本稿子，前天托伯能兄转呈与张老伯，正要取回与吾兄商订商订，我们明儿再细谈罢。”

说话时，厚庵身边摸出一个金表，瞧了一瞧，见是十一点多钟，就叫家人套车，两人同上广和居，主人已到多时，厚庵见还有一位，是卢尚书的世兄卢子瑜在座，还有一位却不认得，问起姓名，才知也是新点主事杨慕樵。当下入席纵谈，只有孙谋的话，滔滔不绝，说的尽是外国的政治，比中国政治好的去处。慕樵驳道：“你这话我有些不大相信，外国的政治那般好，为什么法国的皇帝路易会被人家刺死，美国总统林肯会被人家用手枪打死，难道他们不晓得君臣的大道理么？”孙谋道：“吾兄读西史错会了，法王路易，是专制的君主，犹如我们中国桀纣一般，大众捉去杀了他，本是应该的。美总统林肯固然是好，但他一个人，跑到戏馆里去听戏，仇家害了他的性命，这是出于不料。要知外国的皇帝。自以为和百姓没有多余的分等，百姓看得皇帝亦然，不像中国理学先生所讲的，只有皇帝一面，没得百姓一面，但是中外制度从古不同，自然不能通行外国政体。然而要国家强盛，总须要学他一二，我只佩服他们有团体，一桩事情，肯大家出力，不想从中取利。譬如中国学了那美国法国的百姓，有起权力来，还能安静吗？一定大家想做皇帝，你争我夺，弄到后来，被外国人看出破绽，渔翁得利也未可知。所以共和政体是万万行不得的，只要想个法子，改了现在的各种弊端，学上人家一两件好处，也就慢慢的强盛起来了。”慕樵点头称是。伯能、厚庵、子瑜三人，听他说得和平近理，自然心上佩服。伯能看看左右，没得外人，便低低对孙谋说道：“吾兄所拟条陈，家严极其赏识，想呈今上御览，还须另誊一通方好。”孙谋肃然答道：“小弟原意想求老大人代奏，这都是当务之急，可以实行的，知而不言，亦是我们臣子之罪，且等老大人看过一遍，只要没有违碍之处，小弟自当恭缮好了，求老大人代为呈进。”厚庵方知孙谋条陈，已有张公代奏，也自代为欣幸。便请伺他条陈内大略是些什么主意？孙谋道：“头绪极多，口述不来，况且事情关系很大，也不便预先泄漏，吾兄一定要知就里，请饭后在驾敝寓，一观底稿罢。卢兄、杨兄都是看见过的了，还求诸公切勿传说与人，这是极要紧的。”四人诺诺答应道：“宁兄但请放心，我等正要待兄出来扶持中国，那肯破坏了这种大事业呢？”当下畅饮尽欢。席散之后，孙谋和厚庵同回寓所，把条陈底稿给厚庵大略看了一遍，就请淡然、力夫合誊一分，送于侍郎处。厚庵回去，就对他父亲夸说孙谋的才学，又言张大军机有保举他的意思。于侍郎也十分钦佩。自此宁、于二人，结成了莫逆之交，天天往来不绝。

过了几日，孙谋的条陈也抄好了，托厚庵转呈侍郎于公，于公读了一遍，虽有几桩和自己的意见不同，也很赏识他的才气。又因他是儿子的至好朋友，不免推爱及他，特诚请他吃饭。约了几位老辈作陪，孙谋执子侄之礼。席间恭恭敬敬，没有放言高论，因此于侍郎觉着他老成稳练，深喜儿子得了个益友。次日，侍郎从衙门里回来，才脱去衣服，突然的张大军机的少爷来见，侍郎出去相陪，伯能说：“家严再三致意，现在有位吏部主事宁有守，闻得和世兄交好，学问也好，人品也好，他的著作已上呈御览，圣意很以他说的为是。老伯可否上个折子。保荐他一番，上头必然立时重用，那时老伯也有光彩，不知老伯意下如何？”于侍郎道：“极承尊大人关照，宁君学问，兄弟也略见一斑，昨儿请他便饭，谈了多时，却也安详纯粹，正待要保举他，又蒙尊大人这般关照，尊大人如此关切，真不愧为以人事君，不胜钦仰。这折子兄弟自当效劳，烦世兄回禀尊大人便了。”伯能称谢，便找厚庵，厚庵已出去了，只得告退。

于侍郎送客回来，心中甚喜，晚间厚庵回来，父子商量，拟议奏折的底稿。侍郎写了几行，只觉得落套，就教厚庵起稿。看他坐在旁边，凝思一回，飕飕的一挥就是一二十行，侍郎忍不住取过来，从头看去，说的尽是时势上面的话，还没有说到荐贤，便摇头道：“不妥不妥，从来做奏折的诀窍，总要开门见山，你想圣躬一日万机，那有许多工夫来看你的这些闲话。”厚庵道：“父亲主意错了，这番荐贤的事，是极郑重的，须要说到时局艰难，非倚畀这人不妥，皇上才看得他起。不然，和寻常保举人一般，上头还道是照例话呢！况且我们自己也要显些本事，给上头知道，这是极要紧的一个折子，不好草率的。待孩儿旦把稿子通通起好，再听父亲斟酌便了。”侍郎想想他儿子的话，倒也不错，就听他做下去，只见他接了稿子，又坐在那里，凝思一回，又走到书房里，查书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天已二鼓，才把稿子送上来。侍郎从头至尾，朗读一遍，大喜道：“我起初看来只道松泛，那知接下去，一层紧一层，很得古文笔法，此稿也不须改动，待我明儿亲自誊写便了。”厚庵被他父亲赞的洋洋得意，自己也觉如此方对得住孙谋。侍郎又道：“你也辛苦了，可去歇息，明儿找了宁孙谋来，看过底稿，我后天就递上去。”厚庵告退自回卧室。

次日午饭后，果然约了孙谋来，其时于待郎足足写了半天，把这奏折方才誊好，厚庵进来禀道：“孙谋已到。”侍郎袖了折稿出去会他，厚庵跟在后面。孙谋见过侍郎，作了一个揖，谢他保举之情，然后侍郎将折稿交他细阅，孙谋接来看了一遍，又称谢道：“老伯如此切实入奏，小侄感激难言，将来自当竭尽愚忠，以答主知而副厚意。”待郎听了，自是欢喜。孙谋辞别回去，在寓预备奏对的一番说话，又和魏、于二人说道：“事尚可为，我但能稍有权力，总当荐举二位，好帮我办事，大家振作精神，整顿一番，我们中国，或者还能富强起来，也未可知。切不可存心推诿。”淡然无言，力夫道：“吾兄所言不错，我等自当效力，决不推诿，只是才学短浅，恐怕担当不起大事。好在兄为之倡，我等二人竭尽所有本事帮忙便了。”孙谋道：“甚好，就把预备奏对的话，和他二人商酌，淡然、力夫一齐吐舌道：“你是新进的人，说到这样深处，恐怕有些违碍，不要把事情弄得决裂了倒不好。”孙谋道：“不冒险那得成事，我是备办着好头颅，试他喀毕隆刀，所以不要二位出头，等到事情有了眉目，那时一心一意，同做起来便了。”魏、于默然不语。过了一天，打听于侍郎折子已经进去，其实张大军机早已安排定了，上头览奏，立时传旨：吏部主事宁有守着于明日预备召见。到了次日，孙谋衣冠到朝房里，自有人领了他进去，任他孙谋怎样胆识，到了此时，也觉不寒而栗了。当时见了皇上，就按照礼数，行过了礼，息心静气，听候谕旨。停了一会，上头问下话来，孙谋从容奏上，这时不过奏陈大概，那知合了圣意，就一一追问下去。孙谋胸中本来熟悉，自然没得一句对不上的，圣心大悦。奏对多时，圣上谕张大军机破格录用，赏了个四品京堂，预备内庭顾问。

当日退朝，朝臣里面，纷纷议论道：“他一派邪说荧惑圣聪，将来国家一定受害不浅。”又有些八股出身的老先生，听得他说什么废科举，大家约会着上折子力争。又有些裁官改服色的话传扬开去，自然攻讦的人更多了，一时却还未测上意如何，只算参奏他的预备科便了。孙谋也自猜着一二，晓得人家要和自己为难。况且张大军机在朝，也是孤立无助，没什么人同他合得来的，只怕众怨所归，不甚妥当，因此对人分外谦恭，满心想拉拢几个同志，帮助自己。谁知人家都拿他不以为然，孙谋直弄得进退维谷，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人无二三。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行新政终成党祸　漏法网巧遇知音

却说胡志高在京供职，原想碰个机会施展抱负的，可巧遇着宁孙谋这班人，口口声声的闹新政，恰巧朝廷召见他好几次，不由的心中大喜道：“从此国家有了转机了。”当即约了何意诚、泰新甫和孙谋相见，大家商量新政办法，张大军机知道上头隆重他们，觑便又奏上一本，请在勤政殿设下几张交椅，赐他们坐了，好商军国大事。上头允奏，从此孙谋天天上朝见驾，把胸中的学问经济，一一展布出来，代上头拟了多少旨意，样样事情都依着他的法儿去办，通天底下的人倒也没有说他坏的。孙谋自己犯疑，恐怕权柄太重，招人家的妒忌，因此上头几次要升授他官职，他再三力辞，又把几桩紧要的事，交给京官中品高望重的人去办，自己只在里头主持纲领，所以忌他的人虽然多，附和他的却也不少。他所办的新政，总不过是振兴商务，开办路矿，整饬武备，创设学堂几个大关目，没一件不是当办的。内里的事，有张大军机这些人分任了去，外面的事，各督抚担了责任，说不得也要辛苦一番。只是有几位督抚，不免徘徊观望，阳奉阴违，奉到旨意之后，并不认真整顿。被孙谋打听着了，又面奏了上头，下了几道严旨，拿他们切责一番。其中却有一位河南抚台，人甚开通，办事出力，朝旨亦就拿他着实嘉奖。

其时江苏李抚台，得了这个风声，便想迎合圣意，上了个改科举废八股的条陈，上头准奏。正待举行，不料恼坏了一位大八股家旧学党的领袖，姓褚名家驷，表字伯骧，向来是文名鼎鼎，少年翰苑出身，而今官拜尚书之职。他见朝廷偏听了宁孙谋的话，忽然大变朝章，很不自在，如今又要废去八股，越发对人私议，很有些违背话头，却被都老爷又打听着了，特地参了他一本，说他违背圣旨，阻挠新政。幸而有人替他洗刷，得以无事，褚尚书经过这番风浪，再也不敢多话了。后来裁官的上谕又下来，什么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几个衙门的官儿，又鼎沸起来，大家的议论都说：“我们好容易萤窗攻苦，挣扎得这个功名，饿虽饿不死，饱亦饱不了，只指望将来一步步荐升上去，内而侍郎尚书，外而封疆大吏，或者有个苦尽甘来之日。如今被他裁的裁，撤的撤，难道就这么无故休致吗？”正想会齐上本争回，到底上头天▉聪明，察迩见远，果然又有上谕，叫他们等候路矿农工各局开办之后，所有员缺，分别任使，大家才得安心。至于外省的官，本是几年一调的，做好缺的，已经发过财，做坏缺的，是本不愿意长做下去，听见这裁撤的话，还不在意。那不在裁撤之列的督抚司道，见政府这般切实变法，却都有些悚动的意思，不免把行新政的文书，雪片的发了下去，其实也不过敷衍搪塞，哄骗朝廷，一时那能够改变过来。

闲话休叙，单说江苏上海县城里，有一位老先生，姓齐名尔文，表字不虚，听见朝廷这般举动，欢喜的了不得。原来这齐不虚，本是个迂儒，生平没有别的嗜好，就只看书呷酒，把那眼前的时务书，统通买齐，看了一个爽快。又把那绍兴装来的花雕酒，浇得心肠很热，偏偏生在上海，正是那各国商务极繁盛去处，交涉事件也多，各省的信息，来往也灵，兼之报馆林立，尽他寓目。妙在他有见解，晓得中国之事一言难尽，所以借着看书饮酒，以寄他的牢骚。一天早起，和一位守旧朋友，姓尤名效，表字则之的，同走出城，跑到大观楼泡茶坐下。就有卖报的人，把五六张报在茶桌上一放，不虚随手取来，从头读去，恰好是诏各省废寺观为学堂的上谕，不虚正襟危坐的恭读了一遍，却不住的点头道：“庵观寺院，本是极腐败的时代遗下来的，枉费钱财，养些无业之人，甚至窝藏匪类，邪盗奸淫等事，总出在这里头。官吏不知裁废，还要扶助他们，算做功德，你道可笑不可笑！如今改做学堂，真是化无用为有用，这不是圣人明见万里，那能知道这般办法？我总认定是宁先生的主意。”尤则之听他这派谬论，大为动气，本来是不肯看报的，要想驳正他，只得顺手取过报纸来，把上谕看过一遍，却因是上谕，不敢说什么，只骂姓宁的不该蛊惑圣聪，办这些学堂出来，占去科举地步。况且庵观寺院，都是先朝敕建的，好把来一概废掉吗？只你佩服这姓宁的，同着了迷一般，我却不来佩服他。

原来尤则之虽然是个读书人，专喜结方外交，很迷信些什么修练说法，正是齐不虚所深恶的。只因他心地无他，又是多年酒友，不肯轻弃旧交，所以还常常同在一起吃酒。但是谈到时务上头，两人总要抬杠，弄得面红耳热，没奈何才开交哩。这次不虚听他驳的没理，只当没听见一般，不则一声。则之见话不投机，起身告别，下楼自去。不虚也不留他，仔仔细细把那几张报看过，才晓得政报馆要改为官报局，自言自语道：“本当如此，这样看来，上下通气，我中国或者还有振兴之一日。”一个人空欢喜了一回，独自一人踱到酒楼喝酒。

看官！你道这政报馆，是那个开的，原来就和孙谋同伴会试的来孟实、邓亦虚二人开的。魏淡然也有股分在内。他二人主意，不过想开通民智，并没触犯忌讳的话头，各省督抚都肯替他札派行销，就是京中大老官看得还合式，想把来改为官报，一半也是迎合孙谋的意思。这时孙谋既然说动了圣意，真是君臣鱼水，言听计从，孙谋又叫淡然上了个创办译书局条陈，上谕准其开办，赏给他五品京衔，就做了译书局的总办。于力夫也赏了个六品衔，做了译书局的提调。和孙谋交好的于厚庵、胡志高诸人，都得了什么军机章京上行走，并准他们参预新政。接连就是改圜法、修道路、广邮政、练水军、造战舰这些上谕，一桩桩都被齐不虚看得清切，只当件件可以实行的了。因此，兴致也就鼓舞起来，不觉多吃了几壶酒，又呷了两瓶薄荷水，年高的人，肛里搁不住一寒一热的搅，回去之后，第二天就生起病来，头晕发烧，卧牀不起，不能再到大观楼看报去了。病了一个多月，才渐渐的好起来。

原来不虚住在城里，素性孤介，除一二酒友之外，并没他人往来，那知外面的事。除吃酒外，又不肯浪费银钱，所以有些报，都是在茶馆里顺便看的。这天病好之后，正要出门，打听都中消息，却好他一位同学，从京里会试回来，特地来拜。不虚接见道：“老同学，今科委屈了。”他这同学姓洪，名开明，表字子蒙，是一位极开通的朋友，会试不中，原想谋个学堂馆地安身，在京候了许久，见宁、魏事败，这才出京回来。当下听得不虚慰藉他，倒触动无限牢骚，叹口气道：“先生不须说起，现在的科名，得了也没甚意思，你看宁、魏二人，那样了得，闹到如今，始终犯了个叛逆大罪，双双逃到外国去了，徒然害死了许多有用的人才，真正意想不到之事。”不虚听了他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灌下，诧道：“那有此事，莫非你造谣言吗？”子蒙道：“老先生，你没见报么？这是通国皆知，我造什么谣言呢？”不虚道：“真的么？这也难怪我，我自从前月底便没看报，一直病了个把月，那里会晓得外面的事呢？今天正打算出去探听探听消息，却好遇见了你。好极，你替我把北京城里近事，仔仔细细谈给我听听。”子蒙就把孙谋怎么在京存留不住，怎么要想到上海管那官报局，怎么上头不信他了，就有许多官员奏他谋反，没法的跳上火车、坐了公司船，前赴外洋。朝廷查出同党几人，一并正法，还要行文外国，捉他回来。幸亏外国的宰相，替他辨明心迹，后来才算得没事，真正险哩。不虚长叹一声，道：“这是国家的气运，说他则甚。”不提两人闲话。

且说孙谋果因在朝为旧党所忌，刻刻自危，亏他同志的人多，自己又不吝钱财，买服了上下齐心，所以一有风声，就能预先知道。一天有人来报：“宁先生快走罢，有人告你造反。”孙谋听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起身，骑马出城。原来他早已晓得风声不妙，这条路是预先打算好的。当下上了火车，只见淡然、力夫已在隔壁舱内，彼此都不招呼，像是不认得的一般。到了天津，碰巧有个公司船正待开出外洋，三人才上了船，那里拿他的兵，已拿了北洋大臣照会，定要上船搜寻，又亏船主不曾答应，只得罢手而去。三人见船主异常感激，船主便留他三人在自己房间左近住下，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不能细诉衷曲。

且说此时宁、魏、于三人，既脱离大难，聚在一处，商量投奔之所。孙谋道：“我们到东京，是不妥的，那里同志虽多，但是中国公使在彼，怕有不便，还是在横滨上岸罢。”淡然道：“不错，我们在横滨做些买卖，也可以将就度日，只是本钱不多，将奈之何？”孙谋道：“不愁，我们只要碰着几位同志，就好想法子的。”力夫回首中原，不禁凄然泪下说：“我们虽然跳出火坑，家中的父母妻儿，株连起来，都是死的。”孙谋道：“不妨，我想我们不过为人陷害，又没犯什么大罪，就是办起来，也是罪不及孥的。况且你更没有逆迹，怕什么呢？我只愁京里几位热血朋友，惨遭杀戮，实觉伤心得很。”说罢，也淌下泪来。淡然为人，本来多情，听了这话，更是难过，当时相对黯然。只见那海里的一带秋山，也觉愁云惨惨了。孙谋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道：“我们做的事，那一件不是为国家尽忠谋划的，如今被谗逃走，岂可就这般无声无臭，埋没了一世英名？我想到横滨先开个报馆，把同人一番热心，先替他们表白一番，也叫后世知道我们的冤枉。你二位意下何如？”淡然、力夫听了，俱各赞成，况且淡然又是文学专家，那有不愿意做这事的，三人计划一番，主意已定。

次日船到横滨，不免大家上岸，觅个旅人宿先行住下。就有些同乡知名的，彼此相访。孙谋谈到开报馆的话，情愿资助的人，却也不少，于是就一面经营起来。亚东同洲之地，往来既近，信息也灵。忽听得于侍郎下了天牢，又听得胡何诸人均绑赴西市枭首，三人得此消息，不免大哭一回。又听得华尚书方郎中，都因自己那桩事，朝廷异常宠任。三人又是一场愤怒，恨不得口诛笔伐，一泄胸中之气才好。

那天于、魏出去看房子，安放新置的印书机器等件，孙谋独坐无聊，写了两首歌词，谱人琴中，自抒忧愤。不料适被东方仲亮听见，彼此叙谈起来，才知真是同志。又问出贾希仙踪迹，只怕已经不在了，未免又是伤感一阵。仲亮问及孙谋为何来到横滨？孙谋道：“说来话长，待我慢慢和你细讲。”二人入坐，谈了一回，却好于、魏二人回来，孙谋指示他们，彼此见面，不但同志，又且有希仙一层交情在内，觉得分外亲热。然后孙谋把自己在北京所做的事，一一细说出来，仲亮听一节，赞一节，听到后来，不觉目裂发竖，叹道：“先生这番作事，虽然可惊可喜，只是还有些儿错处。”孙谋呆了一会，心中诧异道：“我有什么错处，倒要请教。”正是：

中朝党狱方逃网，海外同心又责言。

不知所言云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海外天别有逋逃薮　旅人宿相逢患难交

却说东方仲亮听完了宁孙谋述的一番事业，批评他有点错处，孙谋不服道：“倒要请教。”仲亮道：“先生大名鼎鼎，果不虚传，所行各政，那有一件不是当办的，本没有什么错处，只是先生的主意，专注在朝廷，却没想到百姓一面。”孙谋道：“我怎么没想到百姓一面，士民上书，工商发达，农学讲求，又叫牧令教养百姓，这不都是在百姓一面用意吗？”仲亮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学堂未曾开办，人民资格不及，就叫他上书言事，不是揣摩中旨，就是混说是非。中国的工人，固然没有制造本领，听人指使的商人，也没有合群之力，农夫更一意守旧，牧令看得做官犹如做旅客一般。先生事事求其速成，不在根本上搜求，那能成得大业？外国政治家的精神，恐怕不是如此。先生要能不做官，只在民间办办学务，多几位同志，一处处开通民智，等到他们百姓足以自立，自然中国不期强而自强。而且还有一说，替一家做事是私德，替万姓做事，才是公德。先生你错了念头，徒然枉送了自己的身体，并且害死了许多好人，这不可惜吗？”

原来仲亮是和贾希仙一派的宗旨，不甚以宁、魏为然的，所以发出这番议论来，却把孙谋说得动胆惊心。半晌方才答道：“我也是过于热心所致，明知自己的错处，现在也没法的了，只好把这个宗旨，一总放在做的报上去，指望将来转移社会便了。”仲亮点头道：“这话很是，还有一桩事情可以做得，我们海外殖民，只要有了基业，怕不能独立么？”孙谋大笑道：“仲亮兄，你这话亦错了，现在那个岛那片洲不被欧美强国占了去，你还想做什么探地的哥仑布，合众的华盛顿呢？”仲亮道：“不然，我们经过的那个仙人岛，就是极好的一片殖民之地，只销用力经营便了。我和希仙大哥在海船上，筹画过一番，可惜到毛人岛失散了，如今独力难成，不知先生肯赞成此议否？”孙谋大喜道：“原来世间还有这一片干净土，却被你们找着，也好算得是哥仑布复生了。我情愿助你们一臂之力，只是资本不足，打不起轮船，办不齐军装，约不到同志，如何是好？”仲亮道：“不妨，我们在仙人岛得着的珠宝珍物不少，变卖起来，富堪敌国，还怕做不成大事业么？”孙谋甚信其言。

正在谈得高兴，外面陡然脚步声响，有两三个人走了上楼、宁、魏各大吃一惊，只当是警察兵来捉拿自己的，大家站了起来，及至三人走进门时，仲亮连忙招呼，叫他们过来见宁先生。宁、魏、于和那来的三人，各各行礼，彼此通问姓名，才知道正是卢太圜、邝开智、欧孟核三位，和仲亮是一起的。宁、魏、于把心放下，只是屋子里挤得满满的，大家叙谈一会，就商量自己赁屋居住。仲亮道：“我们初到此地，实在不知道本处情形，虽然英国话懂得几句，也只勉强应酬罢了，那能和他们交际呢！”孙谋道：“不妨，这里店主人藤田先生，倒是一位豪侠之士，同他商议，定有主意。”仲亮也以为然，于是两人同到藤田先生房里，仲亮取出迳寸的珠子托他代售。藤田先生见了，着实赞叹道：“可惜我们日本，没有人爱重这个东西，这要售与英国人，方能得价，我替你转售便了。”当下略谈数语，藤田事忙，两人退出。

隔了数日，藤田约仲亮去谈道：“那珠子售得三百金镑，你还有什么珍宝，可以代为转售的？”仲亮把身边携带的珍宝，取出一大包来，托他销售，那知一候十几天，没得回音。半月后才见藤田回来，对仲亮说道：“我受了你的托，迳往东京，遇着英国一位大商家，专门搜罗珍宝，我把东西与他看了，他喜欢的了不得，一总卖了五十三万镑。恭喜你是位大富翁了，金币在此，请你点收。”仲亮大喜道：“极承代劳，应当酬谢。”藤田道：“大可不必，我待朋友向来如此，从不受谢的。足下远客敝国，又且同伴人多，用钱的地方很多哩。”仲亮那里肯听，定要酬他一万镑，藤田把来捐入学堂，做了个纪念，这是后话。

再说仲亮既有了钱，就想创办大事业，送了宁、魏、于三人五万镑，一面开起报馆来。他却存了个取仙人岛的念头，到处结交豪杰，东京、长崎、神户各处走了好几遍，结识了中国志士不少。孙谋因恐警署拿他，逃往苏格兰去了。淡然、力夫任了报馆的事，幸而又结交了日本一位伯爵，方能没事。仲亮一天在东京旅人宿，和欧孟核恁窗闲话，忽然看见一位西装客人进来投宿，仔细看他面貌，却非欧人，也井非日本人，倒很像中国人，嘴边须眉如戟，神气生得甚是严毅，仲亮是有心人，岂肯当面错过。一会儿那客人上楼来了，仲亮约莫着他已经布置好卧室，便去拜会他。那人定睛把仲亮打谅一番，忙陪笑让坐道：“足下莫非也是中华来的么？”仲亮听他口音，正是同乡，连忙通问姓名，才知他是肇庆人氏，姓黎名滔，表字浪夫，在日本多年，不预备回乡的了。二人细谈起来，竟亦具有同志，仲亮渐渐吐露衷曲，说出同伴贾希仙一番离合，黎浪夫大喜道：“原来足下就是贾兄同伴，记得贾兄对我说过，有同伴四人，在毛人岛失散，只怕已葬海鱼之腹，谁知天相吉人，一般没事，倒在此处不期而遇，真是万分之喜。”仲亮失惊道：“黎兄那里见过贾希仙来，他已经死在毛人岛里，怎么还有他来”？浪夫道：“千真万确，这贾希仙不是湖北人，后来同了什么宁孙谋几个人到中国上海游学，后来他同姓宁的两下失散，不合飘流到我们府里，题了反词，被官府捉去，江中遇着足下，劫到山寨，同谋大举的么？”仲亮拍掌道：“正是正是，到底吾兄在那里遇见的。”浪夫道：“不瞒你说，我是落魄外国，经过许多惊风骇浪，听得近日外人议论，我们这华人都没立脚地位哩。因此打定一个主意，一定要兴起中国。东奔西走，没有做成一事，幸而在旧金山，遇着了贾兄，承他一见如故，现在商量大举。他嘱咐我到中华访探情形，觑便招罗几位同志。我这里有个旧友吉田亚二，是位命世英雄，我今天去探望他，没有遇着，他家里人说，是到佐渡去了，只得待他几天，见着后，商量行止。”仲亮举手加额道：“天幸贾大哥不死，我们事有可为。”浪夫道：“足下欲大何事？”仲亮道：“弟欲得一殖民根据地，再图他业，除非和我贾大哥同谋不可。弟急欲去见贾大哥，恳你指引，便多感盛情了。”浪夫道：“贾兄现在布哇，行踪无定，听说就来东京的，美洲去不得，那里禁止华人上岸，甚是利害。贾兄和一位宫侠夫兄，也想离开彼地，来投日本。依我说，足下还是安居在此，自会遇着他。”仲亮点头称是，就领欧孟核和浪夫相见。

自此仲亮添了同伴，胆气更壮了一倍，过了几天，浪夫打听得吉田亚二已回，约了仲亮、孟核去访他，三人一路同行。这时正值暮春天气，说不尽六街三市，一派繁华光景。到得吉田亚二住处，原来一带柳阴环绕宅边，芊草半区，落花几片，分外幽雅。弹扉进去，却见楼下一排三间房子，里面摆满图书，一把纯钢佩刀挂在壁间。吉田下楼招呼，仲亮见他是五短身材，一种精悍之色，现于眉宇，年纪尚轻，不过三十多岁光景，当下用英语通问姓名，才知他号重正。主人见仲亮、孟核都是中华人，欣然款待，家人送上茶烟，大家叙谈起来。浪夫表明贾希仙仰慕的一番话，吉田道：“我久闻此人是个英雄，要兴亚东，恐在这人身上。况且还有三位辅佐，何愁事业不成？现今欧美风云，横被亚陆，敝国地方虽小，却能独登国旗，雄扼辽海。只贵国到如今还是守旧不肯变法，恐为列强所并。你们都是一般的国民，也当动念，我愿助一臂之力，不知诸君能创立些基业不能？”浪夫、仲亮再三称谢。浪夫又把奉了希仙命，要到中华去探听情形的话，告知吉田。吉田大喜道：“我也正要到贵国去游历一番，你且先行，我五月内必到香港，那时再会罢。”三人少坐一会，也就告辞。

次日浪夫起身，仲亮、孟核送他上了火车，才回旅宿。不到一月，只听人传说中国拿着一个乱党，正法在广州了，二人猜着，定是黎浪夫。仲亮就去拜访吉田，要想探个确实信息。谁知吉田已于月前出门去了，他家里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处，只得罢休。回到寓处，只见两个警察兵，正在门前巡逻，二人很觉诧异，只得硬着头皮踱了进去。刚跨到楼上，忽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仲亮眼紧，仔细一瞧，失声道：“哎哟！你不是侠夫老弟么？”那人也失声道：“你莫非就是仲亮二哥。”当下三人大喜，仲亮急问希仙在那里，侠夫指着里面道：“就在那间卧室里。”说罢，三人一同进去，希仙出迎，各人见面，悲喜交集，谈起别后情形，仲亮把海中鲸鱼的利害，告知希仙。希仙也把大鸟救出的事，诉说一番，各庆更生。正在谈得有味，店主人领了警察兵上楼查看道：“中国公使，说有个钦犯贾某在此，莫非就是你吗？”希仙挺身道：“我正是贾某，只是贵国警署，也犯不着替敝国拿人。”那警兵道：“我们并非替贵国办案，只是要请你到署里走一趟，问个端的，才好容留。”希仙并不推辞，立即起身同他去了，宫、欧三人也下楼委同去，警兵不允，只得在外面打听。

且说希仙到了警署，把自己从前的事诉说一番，日本官员都文明不过，知他无罪，立时释放，这才大家放心，商议进取。仲亮把遇着宁、魏的话，叙说一遍，希仙道：“我早已见着淡然、力夫了。孙谋是在苏格兰著书讽世，他们另有一种宗旨不必强他所难了。”仲亮又把要取仙人岛的一层意见说出。希仙道：“你话虽是，只是我的意思还想，在祖国做些事业，黎浪夫遇着没有？”仲亮道：“遇着的。只是听人传说，中国拿着一名乱党，正法在广州，弟疑心就是他，只怕凶多吉少。”希仙大惊道：“果然如此，那还了得，只怕未必是他。况且他从没有到过中国，那里会有人认得是他？我如今要想到澳门去走一趟，我有好些同志，在横滨山下十九番地，那里算个总议事处，你们可到那里聚会。大圜、开智也在那里，只仲亮弟同我去便了。”三人唯唯惟命。

次日希仙和仲亮诸人同上火车，分路自去。希仙亦就坐了广东丸迳到澳门，会着许多同志、打听浪夫消息。在澳门住的诸人，都役知道浪夫来到广东，又且听说广州正法的乱党，乃是柳州起事的魁首，不关浪夫甚事。希仙然后放心，就和仲亮同赴香港。正待上岸，巡警兵已到，先把他行李一翻，见有两把日本刀，又有一万金的钞票，就把他二人捉住。一会有一个官来审问他，为什么带刀？希仙道：“我们在日本住久，日本人带刀，天下皆知。”又问：“钞币何用？”希仙道：“这是旅费。”那官道：“你是富家吗？能带这些钞币出门么？”希仙道：“我是朋友送我的。”那官不则声，仍替希仙装好，说：“政厅吩咐拘系你们。”希仙没法，只得和仲亮坐车同到警署，进门已是黑暗，走了一带回廊，有人开了一扇铁扉，把他二人送进。希仙是尝过这种滋味，不以为奇，仲亮那曾经过，到了此处，不觉放声大哭。正是：

天罗地网安排就，志士仁人一例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述幻梦改弦易辙　假经商隐姓埋名

却说仲亮不胜监狱之苦，大哭一场。希仙笑道：“你怎么露出儿女子的情态出来，这点儿苦头，都不能吃还想办什么大事？告诉你罢，这是外国监牢，他们定是误会了，不知把我们当做什么人，到了法庭，自然昭雪，断没有断头之罪的，尽管放心便了。”说得仲亮转悲为喜，也很惭愧。希仙又道：“向来监里的规矩，没有同党同监的，我们这个际遇，已比别的囚徒不同。”话犹未毕，只见警吏破扉而入，也不言语，拉了仲亮便走。仲亮跟他到了一处，一般又是一间，里面却早有一人坐在那里看书。仲亮定睛一瞧，不是别人，原来正是东京遇着的黎浪夫，因警吏在旁，不敢打话。一会儿监门关了，两人低声各道人监的情由、仲亮才知浪夫，结识了无数英雄，路过香港，也因广州有乱党的警信，两广总督有照会到香港，凡有遇着形迹可疑的人，帮同搜查，所以一般也收了监。浪夫听说希仙已来，大喜道：“吾事济矣。”仲亮问其所以，浪夫却不肯说，但道将来自有分晓，不须细问。三人在监里过了四日，那天一早，有人开门进来，叫他们去洗澡，又对仲亮道：“今天你好和你的朋友见面了。”浪夫道：“我也同去。”于是二人同见了希仙，希仙不免又问浪夫别后一番情形，三人商议对答问官的话，一会儿果然传审，同监的人都劝三人更换了华美的衣服再出去，谁知那审问处，就在狱旁，不上几步，已经到了。后面却有两个持枪兵士跟着，上面有官员三人，一是英官，一是日本副领事，一是翻译官。英官设了公案，坐在上面，还有个判事官，同日本副领事及翻译官坐在下面，警视总监和警部长官两面挟着贾、黎等三人，背后还有兵士六人，跟着站在后面，审问的话，无非说他们是乱党，三人不服，争辩多时。希仙把来踪去迹，一一说明，浪夫、仲亮也说得明明白白。问官问过日本副领事，知道他们说的日本情形不错，问官仔细推敲半天，方肯免他们的罪。就叫警部长押他们搭日本西京丸回日本去，不得逗遇香港，三人嘿然，情知拗他不过，只得收拾好随身行李，同上轮船。这船当日就开，三人无奈，只得仍回日本，以图再举。

浪夫谈起结交的许多志士来，希仙原也闻名的，算起来同志已有二三百人光景。回到横滨，人总议事厅，卢大圜、邝开智、欧孟核、宫侠夫都在那里，还有许多人，是东方仲亮没见过的。当下大家商议，总想据片土地，安顿多人，再谋兴亚。仲亮献策道：“据小弟的愚见，还是打造兵船，直取仙人岛。得了这个基业，何愁立脚不牢，好好经营起来，可成大事。况且这岛中上下昏愚，迷信神道。古人说得好，道是‘兼弱攻昧’，这昧弱的岛国正好攻取，虬髯王扶余正是此意。”几句话，说得希仙心动，浪夫却不以为然道：“我们起先的宗旨，那里单为这一岛，仲亮兄的话，弄得大众离心，我是第一个不愿意同去。”当时，卢、邝诸人都和仲亮是一条心，新结交的同志，也有说浪夫话不错的。希仙道：“众位且免争论，待我主意定了再讲。”于是大家不欢而散。

希仙回到卧房，很费踌躇，左思右索，没得主见，倘若听了仲亮的话，从此僻居穷岛，也没什么趣昧；倘或听了浪夫的话，那是万万不能成事，只不过留下个身后之名罢了。从来人的脑筋里，常转的事，往往形之梦寐，希仙这两种念头，委决不下，睡着了便做起梦来，恍惚见浪夫跑来说道：“兵马已齐备了，请大帅登坛命将。”希仙大喜，就觉得左右有人拿些戎装甲胄，给他穿上，门外一匹黄骠马，已备好了鞍橙，在那里伺候着。希仙跨上马，就有好些兵丁，前呼后拥，将他送到校武场。只见族旗飘登，枪炮成林，一个个统领带着队伍，都按照军礼上来迎接。希仙和他们厮见时，原来都是旧时同志，东方、卢、邝诸人，也在其内，不觉扬扬得意，同上将台，一一派定执事，调遣他们分五路进袭中原。东方黑上来禀道：“这里到中原隔了一条大海，没有战舰，又且粮草不继，前行甚是可虑，不如暂且休兵。”话言未了，左标里闪出一员大将道：“我军锋锐正盛，趁势可以略地攻城，红旗报捷，转眼可待，这厮扰乱军心，应当处斩。”希仙举目看时，原来这大将就是黎浪夫，希仙道：“东方将军说没有战舰粮草，这话倒也不错，恕他初次犯令，就把这置备战舰粮草的事，交给他去办，将功折罪便了。”黎浪夫无言而退。一会儿东方黑覆命，战舰粮草都已齐备，希仙祭旗登舰，不消一刻，已抵潮州口岸，只觉自己的战舰，一共只有十来号。希仙传令将大炮对着岸上轰去，只见黑烟四起，岸塌城崩，大家奋勇争先，舍舟登陆。霎时间就把城据住，开筵庆贺，一片欢声，和着那军乐的声音，听了非常畅快，随又传令直捣省城，飞马出去，约会昔日的同志，一同起事。

正在得意的时候，深马报道：“大帅！不好了！中原皇帝听得我们据了潮州，天颜震怒，命曾开元做了大经略，统领十万大兵前来迎敌。英国的水师，由海里前来助战，法国的陆师亦由陆路上杀来，四面围逼，离城只三里路了。”希仙听报，不禁大惊失色，手足无措。黎浪夫道：“主帅休得惊慌，自古说：‘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有什么害怕的。”希仙一想，觉得此话不错，登时胆气壮了许多，传下号令，准备迎敌，将士个个磨拳擦掌，勇气十倍，一声呐喊，两面交锋。谁知才开了一仗，黎浪夫被擒去了，希仙正在发急，忽又听得外面枪炮声响，连忙带了全队人马，舍命迎战，炮子和雨点般的打来。东方黑上前禀称：“主帅不好了，我军子弹用完！”说时迟，那时快，一转眼间，兵勇已剿灭殆尽，单剩东方、卢、邝、欧、宫五人，不由的抛下军器，束手受缚。

希仙气愤填膺，却见座上的官员大声喝道：“你们这班死囚，自外生成，屡逃法网，这回被我拿住，有何话说？”希仙怒目上视骂道：“我们是要强汉种的，那里算得造反！”说完，上面又一位官员道：“这班死囚，还有什么话和他讲，早些解他京里去办罪便了。”就见有几个强壮的兵勇，把他们打入囚车。真是梦境迷离，不多一刻已到京城，传说圣旨下来，谋反大逆，不问首从，一概凌迟处死。果然又有几个刽子手的人，把他们衣服剥去，用绳索捆绑了。许多人簇拥着，到了市曹，监斩官吩咐了一声：“剐！”只见刽子手举起明晃晃的刀，照准他的心口刺将下来。他经此一吓，不禁“啊哟！”大叫一声。谁知这一吓，倒把他吓醒了，原来是黄粱一梦。睁眼看时，窗前煤气灯一星微明，自鸣钟正打三下，自己心头还是突突跳个不止。定了一定神，自己寻思道：这是我自寻苦恼，如今时势，还要去想兴什么中华，岂不是背时吗？所以和愚人谈起，他鼻子里都是笑。和聪明人谈起，他虽然附和，还是将信将疑的。眼前同志，算起来只有黎浪夫是个真知己，他东奔西走，依然没得一些头绪。据我看来，足算做得到，也只同梦境一般，不如息了这个念头，依着仲亮的话，到仙人岛去做些事业为是。

主意打定，次早约齐同志，把梦境述了一遍，说出自己的悔悟来，劝大家决计走仙人岛那条路。仲亮诸人大喜，浪夫大怒道：“我从前认得你，只当你是一位豪杰，原来庸懦无能，天大的事，竟至为了一个梦，就打退了念头，可恨可惜。”希仙叹道：“人生几何，只这般聚在一处谈谈，成不得甚事，也是枉然。可巧有这仙人岛一个好机会，我们到那里，创个基业，进战退守，未可限量，不胜似飘流四方，寄人宇下么？现在的英雄，只会说大话，樱花易谢，弄到垂白无成，那时悔之晚矣！”浪夫不语，愤然而出。希仙道：“有和贾某同志者，一齐举手。”举手的有三十三人，希仙道：“承诸君不弃，肯随贾某渡海，只是此去，风涛险恶，兵机利钝，不可预知，万一遇着困苦危难的事，诸君不要后悔。”当下大众誓死相从。

希仙和仲亮、侠夫商议道：“我们渡海，虽然已有三十多人，究竟人头还嫌少，做起事来，恐怕不够。”仲亮道：“大哥之言极是，我们中国同志，究还不少，须得有人到内地去啰致他们同来。只是大哥中国去不得，我和侠夫走一趟罢，还不至于遭祸。”希仙道：“这话不错，你俩就扮做商人，略略办些货色，赶紧内渡，如遇同志，随时陆续资助来东，免得惹人耳目。”二人会意，立即辞别希仙，乘轮内渡。于是仲亮改姓方名朔，表字子东。侠夫改姓虞名臣，表字子粥。两人附了吴淞丸，直驶上海。登岸后，就在中和栈里住下，初意打算先开一爿洋货店，无奈到处访问，却遇不着一所空房子。

原来方、虞二人，是要局面阔大，可以照耀人的耳目，价钱贵些，倒不妨事。子东在上海住了半月，才知道上海风气，有一种掮客，都在茶馆里替人家谈买卖的，就和子弼商量，要找这种人，和他谈谈。子弼道：“我只听见有珠宝掮客、古董掮客、洋货掮客、地皮掮客，却没听见有房子掮客。”子东道：“难说，你可晓得，租房子也是个交涉嘘！将来口岸送给外洋，就有口岸掮客。省分割给外洋，就有省分掮客？铁路矿产卖给外洋，就有铁路矿产掮客？这租房子，虽是小事，怎么没有掮客。”说得子弼大笑不止。

二人闲着没事，便踱到四马路四海升平楼茶馆里闲逛。只见那座扶梯，上上下下的人，络绎不绝，茶桌上三人五人，坐得都是满满的。子东心上踌躇道：“这些人也不知忙些什么？”于是二人，也踱上了楼，占了一张桌子，闲谈品茗，偶然回头，却见隔壁台上有两个人偏偏在那里谈得热闹，说的话，仿佛是一处地皮，要卖三万银子。仔细听时，一位是宁波口音，他那神气，有点土头土脑。一位正是上海口音。子东候他们谈论多时，不由得上前打个问讯，那上海人连忙站起身来招呼。两人通问姓名，原来这人正是地皮掮客，姓甄名尤，表字叫做滑甫，一般也是海虎绒马褂，酱色宁绸袍子，金丝边眼镜，嘴里衔枝雪茄烟，假象牙的烟嘴。当下子东道：“小弟是想租一所房子，方才听见仁兄在此谈地皮的交易，料想这上海租房子规矩，也是内行了，特地过来请教请教。”滑甫满面笑容道：“子翁要租房子，不难，小弟肚皮里的房子，少说也有一百几十所，大的小的，西式华式，开店住家，悉听尊便，府上是那里，还是开店，还是住家？”子东道：“敝处广东肇庆府，这回打东洋贩货回来，要想开个店。”滑甫把子东打谅一番道：“看不出子翁到过东洋，怎没有一些洋派？”子东道：“小弟是买卖场中人，那里敢沾染习气。”滑甫赞道：“可敬可敬！那边桌上坐的，不是贵同伴么，请过来谈谈，我们并桌罢。”子东招呼子弼过来，二人对面应酬了几句套话，那宁波人起身要行，滑甫一手拦住。正是：

慢道卜居只容膝，须知吃饭有空心。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兴源店豪商款友　扬州城侠女访仇

却说宁波人辞别要行，掮客甄滑甫一手拦住道：“才翁，何必急急，我们难得遇着二位子翁，海天春吃番菜去罢，小弟的东。”宁波人谢道：“改日再扰罢，今天有事，不得奉陪。”滑甫只好听他去了，那精神却全副注在方子东的身上，再三问明于东寓处，又问他带些什么货色，子东一一告诉了他，也就问了他的住处。他道：“小弟是寄居在后马路如意里，一个朋友号里，是天天不在寓的。要找时，一点钟总在海天春，不然，就是金谷香，三点钟就在这升平楼，夜里头就说不定。总不过是酒局和局。”子东不懂道：“什么叫做和局。”滑甫抿着嘴儿一笑道：“和局就是堂子里碰和，别省人叫做打牌。”子东才得明白，这一问不要紧，却被滑甫把子东看成个曲辫子，越法想多赚他几文了。当下滑甫约子东即晚清和坊四衖沈红卿家吃酒，九点钟会，当下惠了茶钞，同下楼去。滑甫还有应酬，拱手而别。子东对子弼道：“此刻离九点钟还远，我们须打点底子方好。”可巧走过杏花楼广东馆，二人便吃了四客宵夜，又到升平楼吃茶。这时更不比白天吃茶的人七上八下，更来得多了。还有些卖物事的，口中吆喝着，闹得人头晕眼花，窗子关上，煤气灯火逼着，直热得坐不住，二人只得仍旧踱下楼来。子弼道：“我们还是回栈去歇歇罢。”子东点头。回到中和栈里，方才坐定，请客条子已到。二人只得重复下楼，打听了路迳，踱到清和坊沈寓时，已是高朋满座，无非是丝商茶商，洋行买办一班客人，大家叫局陪酒。方、虞二人，也只得凑热闹，一家叫了一个小先生。滑甫是不用说，本堂之外，还发了好几张条子，耳旁里只听得娘姨大姐把甄老爷叫得应天价响。二人叫来的小先生，只淡淡的坐一会就去了。席间谈起房子的事，滑甫约定明日两点钟在升平楼会齐去看，有棋盘街一爿店面，三幢楼房，局面很大，子东大喜。

滑甫又道：“子翁要开洋货铺，总得有个内行同事才好，不知子翁请着没有？”子东道：“还没有请着。”滑甫指着末座一位道：“这是舍侄培之，一晌在亨利洋行做同事，不但件件内行，而且银钱经手，极靠得住。子翁，你看何如，倘若要他帮忙，今天便可当面订定。”子东唯唯答应，那培之便说道：“洋货的生意，出进很大，固然牌子要紧，然而上海滩上那里有规矩的买卖，伙计们随意要价，总看客人舍得出钱，舍不得出钱，随机应变是顶要紧的，呆笨的人做不来这种生意。小侄有几位朋友，倒都很有本事，老伯若肯信用他时，待小侄去招来便了。有我们五六个人，包管撑起这场面来。”子东道：“待房子定妥，再来请教罢。”心下暗忖：这人倒还有点本领，可以用得，好在我只要出出有钱的名儿，指望大事可成，那怕折阅他三万两万，都不要紧。想定主意，又对甄培之说道：“培兄，不必再图别事，兄弟一准奉邀。”滑甫、培之大喜，慇懃敬了子东几杯酒，当晚尽欢而散。

次日，子东和子弼等到两点钟，走上升平楼，果然滑甫叔侄已到，还有一位面生的人，同坐在一块。子东问起姓名，原来姓钟名万受，表字美功，就是棋盘街房主的内侄。那房主家里没得男人，就托这内侄替他管理。当下同去看了房子，局面果然阔大，门前三间，是极好的店面，后面还有四楼四底。子东看了，很为合适，随即议价。美功要三百块一月房租，另外三千银子小租，一切自来水巡捕捐在外。经滑甫、培之再三磋商，总算房租减去了三十元，小租却是分文不让，这事方算定局。滑甫、培之是有大指望在后，此次还没放出手段，倒是美功很感激他，送了他两百块的谢金。从此子东就在上海开店，他和子弼商定了主意，拿二万银子交给培之，听他办货开支，自己只拣那出名的中外大商家结交，因此人人知道，有个方子东、虞子弼是个大富户。不到一年，那洋货店天天折本下来，年终结帐，除二万金一齐折尽，还欠人家五千两银子。培之惶恐无地，来告子东道：“不是小侄不善经理，无奈现在几家洋货铺，跌价揽主顾，小侄不该和他们抢生意，价钱要得太少了，开销又大，房钱又贵，实在支持不住。老伯要肯添本做下去时，小侄敢决定翻得过来。因为数目太大了，不得不请请老伯的示，再办下去。”子东肚里明白，知道他天天吃酒碰和，用亏空了，但是自己要做场面，没法还去五千两亏累，又给他万金去做。

这时子东又起了一个开轮船公司的念头，已经说动几位外国商人，允为助力，子东大喜，就禀准了领事，预备开办，言明这船单走外洋一带。未及开轮，偏偏遇着北方匪徒起事，两江纠齐各省督抚，和外洋商订东南保护条约。军书旁午，各国商人心中惶惑，那有工夫理会到这件事上，只得罢休。但是这一年之中，同志东渡的，却也不少，就是他们要办这轮船公司，也曾有过信给希仙，希仙甚以为是，接着便有信来催过几次，子东只得据实回覆。

二人在上海，左右没事，就出门到处看看风景，几乎没有一天不出门闲逛的。一日在黄浦滩上，眺望江景，只见浓烟一道，人说是汉口的轮船下来了。一会儿船并码头，一人短衣窄袖，手提皮包，跳到岸上，颏下尽是长髯，子弼和他打个照面，失声叫道：“浪夫兄！”那人不理，只顾望前便走。子东也认定他是黎浪夫，正要打听他做甚事来的，就尾在后面追赶他。不料那人却走得甚快，幸亏二人也有这个赶路本领，远远的只不脱离，看他走人泰安栈里，子东也跟进，追上叫道：“浪夫兄，我们幸在此地相逢，千里故人，不当绝我们太甚！”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黎浪夫。当下浪夫听子东说到这话，只得应声道：“仲亮兄，我并非绝你，只为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各赶各事的好。”子东道：“说那里话，我们志向一般，只做的事不同，难道从此就不算了朋友么？我开了个小店在此，你也不须住客栈，就屈驾在敝店小住几天罢。”浪夫停了一会道：“也罢，我就打搅你几天。”三人同到棋盘街，浪夫只见金字招牌写的是“兴源洋广杂货”，原来房子甚是宽敞，前面挂满保险灯穿衣镜之类，后面四幢楼房，布置得极为幽雅。浪夫放下皮包坐下，子东不免吐露真情道：“我们是改名换姓的，切休再称旧号。”浪夫嗤的一笑道：“好好的为什么改名换姓？”子东道：“实不相瞒，我为经营仙人岛一事，不得已改了名姓，浪兄休得见笑。”浪夫不语，子东又问他在汉口，是什么举动？浪夫那里肯说。就此住了几天，浪夫向子东借钱，子东给他一千块钞票。

这日浪夫出去，当日不见回来，一连五天不到店，子东猜他已往别处去了，只得置之不问。却见报上载湖北出了一起案子，正法了几位知名之士，现在还访拿余党。子东告诉子弼道：“我看这起案子，一定有浪夫在内，他如今和我们生分了，所以不肯告诉我们。”子弼点头称是。话言未了，外面递进来一封信，子东接着看时，原来是寄给黎浪夫的，子东问那寄信的人，原来放下信便去了。子东看那信面没有下款，有些疑心，私下拆开看时，原来是叙说缀红妹已遭惨死，隐不肯轻易一击，当想个法子，出其不意，才是大豪杰，如能来时，觌面商量，比信札往来，尤其稳便。下款是慕隐启事。子东道：“咦，这名字定是两个女子，难道如今又出了什么女侠不成？等浪夫来到，倒要问他个明白。”子弼劝道：“不必，这是人家的秘密事，问他时定然不肯说出，徒然招他的忌，甚至闹出别的乱子来，不大稳便。”子东道：“是。”随将那封信，依然封好了口，撂在一边。

正想出门，忽然瞥见浪夫昂然而入，问子东道：“今天有人寄信给我没有？”子弼答道：“有的，方才寄到，我们替你收在这里。”浪夫道：“请即取出给我。”子弼赶忙把那信取给浪夫，浪夫接信在手，翻来覆去，先看了几遍，然后拆封，看完，便向子弼讨个火来烧了。子东忍不住问他：“这信说的什么事情？要这般秘密。”浪夫道：“论理你们二位，虽然不是同志，和你说了，却也不妨。这就是你会见过的那宁孙谋、魏淡然的夫人，他两位虽是闺阁中的女子，倒能做些惊人的事业，叫那一班须眉丈夫见他，还要让他三分，二位只听他将来的英名便了，不须细问。我要到北方游历一趟，就回东京。承情所借的钞票，缓日奉赵。”子东道：“说那里话，你我朋友通财，那有要还的理。”浪夫道：“不必客气。”拱一拱手，扬长而去。子东、子弼赶出店门送别时，他已去得远了。列位看官，可晓得那慕隐到底做的什么事？如何认得浪夫，缀红又如何惨死，这个疑团黎浪夫既不曾说，做书人只得把来补叙一番。

且说前回宁、魏北上的时候，慕隐、缀红送到江干，洒泪而别。自此朝占鹊喜，夕卜灯花，只盼夫婿高中元魁，就是万分荣幸。但那春寒料峭，寂寂香闺，衾底灯前，不知感了多少离情别梦。幸而他慈母康强，哥嫂雍睦，家庭之间，十分和顺，等到放榜时节，契辛预先遣庄丁到镇江去买了一分报，专送家里。慕隐、缀红听得报来赶忙去看，契辛已经看过，连忙说道：“恭喜大妹夫中了进士了，而且高魁，愚兄的眼力何如？二妹夫又抱屈一次，下回亦定然高捷的。”慕隐脸上，登时有了喜色，缀红却闷闷不乐。后来接着宁、魏二人的信，才知道淡然也留在都中，想做些绝大事业，二女不胜之喜。从此契辛有了都中消息的关系，便天天看报，果然见了许多行新政的上谕，又见淡然也赏了五品京衔，以为不久飞黄腾达，自己与有光彩。慕、缀自不必说，欢天喜地的，互相庆慰。谁知不多些时，又接着宁、魏二人的信，内中写得甚详，说是微窥圣意，不甚以我们改革为然，而且京官里面，忌的人多，恐怕祸生不测，须得早早打算躲避，恐怕连累妻孥，不大稳便。契辛见他来信，如此说法，只道他胆小过虑，不以为意。还是缀红见得透澈，说道：“中国有这些阔大老官，那里用得着新进士行什么新政，况且淡然不过中了个举人，马上就赏了五品京衔，人家见他们这般得意，自然恨如切齿，定有大祸在后，我们不可不防，还是依着来信的话办去为是。”契辛道：“万不至是，就有些风吹草动，我能庇护得你们，且免愁烦。再者，这信上的话，千万不可叫母亲知道，倒叫他老人家担心。”慕、缀唯唯答应。

慕隐被缀红说得心动，就也想预备个避难的法子。二人先把脚来放大了，想操练些武艺，以便将来到处去得。不上一月，上谕下来，命各处捉拿宁、魏余党，契辛才佩服他妹子的先见。陈府和宁、魏结婚，是到处皆知的，就有本城的差役，时来索诈，幸而圣恩宽大，罪不及孥，总算没事。过了年余，慕、缀脚已放好，操练的武艺，也精熟了，路也走得动了，就怀了个外国寻夫的主意，只是老母在堂，不好远离。事有凑巧，陈母老年多病，犯了个痰厥之症，看看不起，契辛延医侍药，弄得坐卧不安。慕、缀二人，天性尤笃，日夜侍疾，真正是衣不解带，目不交睫，陈母病了一个多月，临终时，交代契辛：“好好看待妹子，等你妹丈京里寻着了房子，就把你妹子送进京去，休教少年夫妇，长离久别。”原来陈母至此，还不晓得宁、魏之事，契辛流泪受命，陈母既死，他兄弟姊妹，自然尽哀尽礼，不须细表。慕、缀一年服阕，一天到扬州他姨母家去贺寿，他姨母无心说了一句道：“我听说甥婿是被两个人谗言所害。”慕、缀便问是那两位，他姨母道：“倒忘了姓名，除非问你表弟才能知道。”慕、缀这时，也顾不得嫌疑，等到客散，特特的走到书房去问表弟。正是：

望夫欲化山头石，舍命能为女界豪。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改男装一舸泛清淮　折侠妹单车走燕市

却说慕隐、缀红踅到表兄书房里，那表兄见他表妹二人进来，笑脸相迎，起身让坐，缀红性子是急躁的，便问道：“刚才姨娘说，大姊夫和我们淡然是何人所害，他说表兄知道细底，万望告知。”他表兄见他二人神色不善，生怕闹出事来，如何肯说，歇了半晌，答道：“愚兄也不过是听人家传说，那话是靠不住的。二位妹夫闹的事情大了，皇上震怒，以致避祸外洋。还有人说，如今皇上有回悟的意思，只怕就要赦他二人回来，也未可知。表妹不须着急，倘然这话有点来由，不久又好聚首了。况且二位妹夫，才高出众，将来回国，一定还要重用，怕不封妻荫子么？表妹千万不要动了决绝的念头。”缀红冷笑一声，尚未开言，慕隐接着说道：“表兄不是这般说，我们女流之辈，干得甚事，妹子急欲打听仇人，也不过晓得了他，咒骂他几声。再不然，朝夜一瓣心香，祷告上帝，罚他不得好死，难道这般怯弱的女人，还能代夫报仇不成？表兄不须过虑，尽管说明了不妨。”他表兄尚是支吾，不防缀红袖统管里一把小刀子，蓦然拔了出来，冷森森的白光一道，在那表兄的眼前一晃道：“你不说，我今夜和你不得干休！”他表兄原来是个极胆小的人，见这光景。吓得浑身乱抖，两只手抱着颈脖子，战兢兢的答道：“我－－我说－－我说。”却又顿住了口。缀红道：“快说，快说！”就把那刀在他眼前又晃了一晃。他表兄冷汗直淋，只得说道：“妹－－妹夫的仇人，是胡尚书、方郎中。”原来他表兄吓慌了，那时六部尚书里面，却没有一个姓胡的，慕隐虑事，却很精细，便插嘴道：“现在这两个人在那里？”缀红道：“正是，在那里？”他表兄道：“在－－在京里。”缀红又把刀子对准他表兄咽喉，做势一戳道：“今夜的事，你不准泄漏，要有半点儿风声，被姨娘知道，仔细你脑袋。”他表兄见那刀子对着咽喉来时，只叫了哎哟一声，两眼直瞪，早已吓呆的了。缀红嘱咐他那几句话，一句也没听得，缀红见他不理，又述了一遍，他表兄才渐渐醒过来，诺诺连声道：“不敢木敢。”缀红扑嗤笑了一声，把刀子插入皮套，藏在身边，转过脸对他表兄福了两福道：“妹子无礼已极，万望表兄包涵，千万不要对姨母提起。”他表兄双眼流泪道：“表妹你有话好说，何至于带了凶器来吓唬愚兄，幸亏我胆子大，落了别人，吓都吓死了。”缀红笑道：“实不相瞒，一则试试表兄胆量，二则妹子不这般做势，表兄再也不肯漏出仇人姓名。”他表兄擦干了眼泪道：“算了算了，你听，自鸣钟已打十二下，请安置罢，母亲是早已睡着的了。”慕、缀二人辞别表兄，回到上房安寝。

两人私下商议，要从这里直到京都，找到仇人，定要烈烈轰轰，做他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缀红道：“没得盘缠，只怕到不得京城。”慕隐道：“那倒不消虑得，我里面这件衣服，不是铺着二十两金叶子缝的么，你那一件难道没穿来么？”缀红叹道：“咳，真真该死，我就没虑到要走，还是姊姊细心。”慕隐道：“这倒不妨，好在盘费已够，如今只消打算如何走法。”缀红道：“我们明儿辞别姨娘，只说回家，出了大门，由我们怎么走，谁能管得。”慕隐道：“不妥不妥，姨娘如何肯让我们单身出门，定然要替我们雇船，还要派人护送，那时添了个解差，能走得脱么？依我的主意，是不别而行最好。现在写两封信留在这里，一封是辞别姨娘的，一封是寄与哥嫂的。只说我们前往日本寻夫，其实是望京城进发，你道何如？但须连夜改换装束，清晨趁大家没起身时，开了他们的后门出去，却不要远行，找个客店住下，等他们找寻的人儿过去，方可远走高飞。我看地图上，那京城和江苏，只隔了山东一省，我们要望山东走，只消雇船由淮河上去便了。”缀红听了，欣然大喜道：“姊姊出的计策，一点不错，我们一准就这么走法。”当下二人悄悄穿衣下牀，把信写好，就改扮起来，缀红是要剪去头发，慕隐不肯，幸带有剃面的刀，两人将前后长发剃去，把长衣穿起，果然与男子一般无二。

原来他们平时喜扮男装，那衣服都是身边带着走的。收拾停当，天光已亮，二人随即悄悄地开门出去。扬州的风气，铺户人家，起得甚迟，这时只有豆腐店的人才起来下排门，慕隐道：“这时客店谅未开门，我们不如迳去雇船。”缀红点头称是。二人奔到河边，幸亏路是来时认得的，恰好一只邵伯划子靠在河边，慕隐和他讲价，问他要多少钱一天？那船户道：“我们长装短卸，都有个地头，不论天数的。客人到那里去，我载你去，一总几吊钱便了。”慕隐呆了一呆，不知道望山东去，是到那里起旱的，如何对付他呢？幸亏记得地图上有个徐州府，是和山东交界地方，料想徐州府过去尽是旱路，就冒冒失失的说道：“我们要到徐州府去。”船户鼻子里笑了一声道：“客人，没出过门么？那徐州府是旱路，如何去的？我们的船，只能到清江浦，再上去是要雇轿车的。”慕隐本来机警非凡，连忙改口道：“哼，你当找不知道清江浦么？那是我走过十几趟的了，我要到徐州府探亲，顺口说了个徐州府，其实也知道先到清江浦的。只是我们沿路要停两天逛逛，不好定得日子，所以问你多少钱一天。”于是船户讨了七吊钱。送到清江浦，坐日钱是每天五百文，慕隐还他六吊五百钱，他也就答应了。

当下二人提了包裹下船，船户到行家写了船票，交给慕隐。当下先付了两块洋钱，慕隐就催他开船，他却只是答应，并不解缆。缀红发怒，一叠连声的催问。船户走来道：“两位少爷，不须着急，我们要等伙计来了方能开船哩。”二人无奈，只得随他，却怀着鬼胎，恐怕有人追踪而至。不到一个时辰，那船上的伙计来了，这才理篙解缆，慢慢离开码头。二人放下一头心事，慕隐悄悄对缀红道：“我们如今改做男装，第一不可顺口叫出姊姊妹妹来，被人家觑破机关。再者也要起个名号才是。”缀红道：“你名慕隐，是慕的聂隐娘，我们莫如就改姓为聂，你单名一个轵字，表字子深，我单名一个井字，表字子里。何如？”慕隐笑道：“准定如此便了。”且说二人既改了姓名，做书的人也须将他真姓名搁起，称他的假姓名了，表过不提。

再说子深虑着有桩最急的事情，子里会意，及至到了邵伯镇，那里的木器最多，二人上岸，买了些脸盆便桶之类，自此一路行去，游山玩景，见些从没见过的世面，倒也甚乐。不上十日，已到清江浦，找个客店住下，开发船钱。原来这客店是在清江浦开设多年，掌柜的马大有，很有名的，为人年老诚实，代客雇车很公道。子深和他叙谈起来，才知他是山东历城县人，就讨问他些山东风俗，及道路如何走法？大有知他两人是怯弱书生，又且初次出门，有些怜惜他的意思，不免尽情告知一切。子深得了主意，便托大有雇车一辆，二人同坐，讲明到济南府，共二十吊大钱，连包饭在内。次日一早上车，可怜二人是闺阁中娇养惯的，虽说有些本事，究竟经不起风霜之苦，不上三日，已觉筋疲骨痛。那天多走了半站，到店偶然晚了些，胡乱吃了些面食，倒头便睡。一觉天明，外面车夫，催他们上车，也不止一次了，好容易他们醒来，又要吃茶洗脸，车夫着急道：“今儿是大站，有一百二十里路，走的地方，是极不太平的，要是遇着响马，咱看你俩还有命吗？出门上路将就些罢了。洗了脸又要吃茶，这样讲究，只好长年住在家里享福，何苦出来现世呢？”子里听他这番辱骂，几乎气破肚皮，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恁样欺负人，你莫非要和强盗勾通，打劫我们么？我们也不怕你，你不信，叫你知道咱的利害。”说罢，抢前几步，提起一块三百多斤重的石头，在台阶上砸成四段，那台阶的石头，也震裂了，子里又指着石头说道：“你这驴头比他如何？”吓的车夫舌头吐了出来，缩不进去，店里有些伙计，也看呆了。车夫停了一会，赶来对子里磕头道：“大人不作小人之过，咱情愿好好的伺候老爷到济南府，单求饶恕了咱罢。”子里笑道：“你原来只有这点儿胆量，好好去罢，今天走半站住宿，咱老爷身上有些不爽快，要歇息歇息。”车夫诺诺而退。子深始而见子里动气，很为着急，因听马大有讲过，在路上是不好得罪车夫的，后见他拿出本事来，压倒了车夫，心中却也甚喜。当下二人觉得肚里饥饿，忙叫店家煮了几个鸡蛋来充饥，然后叫车夫套车。这时的车夫，不比从前了，竟比家里的佣人，还伺候得周到。车子套好，车夫就替搬铺盖，捆行李，拖脚踏凳，请二位老爷上车。赶了半站的路程，已经日光过午，到店歇下，子深就拿出一吊钱，叫车夫去办酒菜，分一半赏他们吃。那车夫如何不乐，当日歇息了半天，把连日的劳乏，都将息好了，照常赶路。不上十日，已到济南。早就听得济南府有七十二泉、千佛山、大明湖许多名胜，有意玩耍几天，在城里找了个客店，名为人和书屋，住了下来。天天出去逛耍，果然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昔人评论，是不虚的。

逛了几日，有些厌烦，心上又想到复仇的事要紧，便想雇车进京。走到街上，忽见一乘绿呢大轿，前面许多护勇簇拥着，街上的人，说是胡大人，子里毕竟不知轻重，当时也不问情由，就想扑到他轿子面前，要想行刺。一班护勇慌了，手起一枪，打中他的腰里，在地下滚了几滚，登时气绝。子深分明看见，却一阵心疼，昏晕了过去，倒在街旁。当时一阵忙乱，街上的人都挤满了，胡大人传命停下轿子，叫人搜那死尸身上，却没见凶器。原来这日子里，并未带刀，幸而搜捡的人，没有脱他的衣裤，故而底蕴未露。胡大人叫地方官查拿余党，打轿回去。省城里出了刺客，那还了得，连忙闭了城门，不准行人出进，三大营的营官，亲自带了老将，上街搜寻。可巧子深醒过来，被他们锁拿了去，随即解到历城县，立刻委员坐堂审问，子深到堂却也不赖，便供道：“那个被你们打死的，恰是我的兄弟，来此探亲不遇，住在店里，我这兄弟，是个粗人，瞧见那轿子里的大人，面貌很像我们要找的那个亲戚，只道是无意中碰着了，所以扑上来厮见，并没别的意思。如今误被你们打死，也是他的命该如此，原不敢喊冤，只求抚恤些棺木之费，就感恩不浅了。”那委员倒是个忠厚人，听他这一派情词，不觉动了恻隐之心，很想开脱他，搁不住旁边还坐着一位同寅，帮着问道：“这打死的人，既然是你兄弟，你为何当时不喊冤呢？”子深道：“我那时一阵心疼，已经晕倒街旁，及至醒来，就被你们拿住，那里还有工夫去喊冤呢？”问官道：“且慢，你是那里人？”子深道：“童生是江苏扬州府人。”问官又道：“你探的亲戚姓甚名谁？”这一问极利害，幸而子深已有腹稿，可巧他姑丈李莲仙，做过济南道，病故不久，本是绍兴人，家眷才回去的，事没对证，子深就说是他。那个官儿手捻着胡子，出了一回神，只是摇头，忽然把惊堂木一拍道：“你这东西，好大胆！”子深至此，不禁大吓一跳。正是：

酷吏有威胜乳虎，犯人失魄类亡羊。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审刺客观察解冤仇　索门包奴才仗势力

却说那陪审聂子深的委员，把惊堂木一拍，喝道：“你既是李道台的亲戚，那有不晓得他病故的道理，况且既到这里，亦该打听得出，如何会把胡大人，当做李道台？分明一派胡言，定有隐情在内，快些从实招来，免得吃苦。”子深被他这一诘问，倒吓呆了，幸喜他机变过人，转念一想，便供道：“不错，我们原也到处探问过，也有人说他害病回去了的，也有人说他还在这里的。只因我这兄弟，生性迂执，他说我们这位姑丈，年纪不大，必不至死，况且也难怪，这胡大人的面貌，实在和家姑丈一般无二，那能不误认呢？”那陪审官尚欲追究，承审官道：“他话倒也不错，胡大人和从前的李大人，果然面貌相同。我都见过的。”当下录了供词，去回胡大人。

原来这胡大人，是山东候补道，河防局总办，本是华尚书的门生，所以到省不久便得了这个优差。他为人却还仁厚，这天见过抚宪回来，中途吃这一吓，只当他是真要行刺的，那知搜寻他身畔，并没凶器，情知误伤了人命，然而关系自己的前程，只得将错就错，查拿余党。果然拿着了死者的胞兄，自然可以究出情由。只是一向读书赴考，当翰林，捐道台，到省从没得罪过人，那有什么冤家前来行刺，这分明别有缘故，倒不可陷害平人，伤了阴德。拿定这个主意，便有心开脱子深的罪名。不多会，委员来见，呈上供词，胡大人一看，更加恻然道：“这人也太孩气，枉送了性命，一般也是缙绅人家的子弟，快把他带来见我。”委员连声称是，辞别而去。一会儿把子深送到胡道台公馆里，子深见了胡道台，只得磕头，口称观察，一切周旋礼节，甚觉落落大方。胡道台甚喜，不再追问他兄弟行刺的话，只略问家世，又问他应过几次考，子深把编造的话说了。胡道台又问他兄弟俩到此何干？子深说为谋馆而来，此时胡道台只有抱歉的意思，听了心上着实不忍，便道：“我同令姑丈本是同年至好，既是他内侄，我那有不照应之理，只是令弟死于非命，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至你世兄既要谋事，齐巧北京舍亲华尚书，托我代荐一位西宾，如不嫌委屈，兄弟当作曹邱。”子深暗喜道：“噢，是了，我表兄所说的胡尚书，本来我就疑心，现在并没有什么胡尚书，如今被他一说，我倒明白了，一定就是他，可怜妹子不问情由，自己枉送了性命。他如今既说荐我到那里去，将来报仇更易，岂有不愿意的道理？”于是立即起身作揖相谢。胡道台就留他在公馆里住下。次日将子里棺殓毕，子深自然十分悲痛，把妹子的灵柩，送到江苏丙舍后面空房里停好。过了一天，方才叩别胡道台，取道北上。胡道台又派了一个家人伴送他到京。

子深一路想着妹子，不免伤心落泪，当晚走了半站住下。次日渡过黄河，只见前面来了两个军装打扮的人，腰里各挎了一口刀，一人是骑了匹甘草黄的马，一人骑了匹小川驹，紧一紧笼头，直打子深的车前跑过去，仍复跑转。那家丁会意，也把马加上一鞭，出一个辔头，比那两匹马更快，跟上前去，打个来回，谁知那两匹马上的人，回转头来一望，便如飞而去了。晌午到店打尖，那家丁道：“少爷今天黄河崖两个响马，有意要动手的，少爷知道么？”子深道：“不知道。”家丁道：“全亏俺这匹马跑得快，他没有敢动手。”子深问其原故，家丁道：“大凡响马最怕的是快马跟踪，看见人家也骑了马，他就留心，俺所以出个辔头，给他看看。”子深不语，自此过了德州，一路下去，入了直隶地界，果然又是一般风景，睡的都是暖炕，面饭反比山东来得好吃。到得京城，其实也没甚壮丽，车子赶进城去，却走了无数荒地，才渐渐见些铺户人家，街道非常之阔。

这天起了一阵西北风，那黑灰直向车箱里卷来，吹得子深耳目口鼻里都满了，闻着还有些骡马粪臭，尝着还有些儿咸味，子深肚里忖道：这样坏地方，如何把来做个京城，真正辱没了中国！一路踌躇，忽听得跟来的家丁，对车夫说道：“我们住骡马市大街荣升店罢。”车夫答应了，举起鞭子，把骡子打上几下，便轰雷掣电一般的拉了去。子深在车子里如何坐得安稳，禁不住身子东摇西摆，幸亏不到一个钟头，已到骡马市大街。但见九陌长衢，两边铺家的冲天招牌，高矗云际，比别处的市场，热闹了许多。到店门口时，掌柜的是认得胡大人公馆于升于二爷的，满面堆笑问好，请他们进去，看定屋子，搬行李，打脸水，闹过一阵。子深开发车钱；车夫去后，铺设被褥，子深累得浑身筋骨疼痛，随便躺下歇息，于升自去觅住处不提。

子深朦胧睡去，忽见他妹子假子里来了，一种悲惨的面目，叫了一声：“姊姊，我劝你不必报仇了，转眼中国就有大乱，那仇人自有人来收拾他，你趁早往东洋，一则避乱，一则寻着姊夫，犯不着在此尝那乱离的滋味、休像我误听人言，枉送性命。”子深正要起身问他端的，谁知一道火光，妹子不见了，只见一盏红灯，滚到身边，登时吓醒，却是南柯一梦。暗道：我听得深谋时常讲的、不可迷信鬼神，我今儿怎么会做这梦呢？妹子的话，又说得离奇得很，莫非真个有甚祸乱，且住，如今山东正有些人，结什么义拳会，官府很相信他，我看就是祸根。难道妹子死后，果然有灵，来示梦的么？呸！不要信他，总之梦是脑筋中偶然感动，不足为凭，安知不是我胡思乱想所致。大事要紧，那有凭这一梦，就此灰心的道理。子深正在思索，恰好于升走来，说道：“少爷，晚上吃什么饭？好去馆子里叫。这是干店，没饭吃的。”子深路上受了些惊恐风尘，又悲伤妹子，几下凑来，病根已伏，此时只觉头晕身热，懒怠起身，再也吃不下饭，便道：“你爱吃什么，去叫两样吃罢。我不吃饭，停会儿替我预备些稀饭就是了。”于升连连答应，自去吃饭不提。

这时天已昏黑，店伙计送灯进来，只听得雨声骤作，檐前淅沥不止。子深痛妹子惨死，夫君远离，说不尽旅邸凄凉，闷闷不乐。勉强起来，正想看书消遣，不料随手拿了一本新译的《日本大和魂》，里面说的尽是些武士道中人物，也有复仇诸般的事，不免将灯移近牀前，靠着枕头，慢慢的往下看去。看了一回，只觉得精神健旺了些，恰好于升送粥进来，子深呷了儿口，便不吃了，当晚沉沉睡去。夜里醒来口渴，头里又隐隐作痛，身上又火炭一般的发烧，这回直觉得十二分困苦，从此一病三日。于升急得没主意，和掌柜的商量，请了一位大夫来诊脉定方，道是七情所感，兼中寒邪，用些柴胡、桂枝等药。幸亏子深略知医理，看了这方，不敢煎服，直烧到七天七夜，方才好些，不过气息如丝，四肢无力。直养到半个多月，方能吃些饭食。引镜自照，瘦损不堪。所喜那于升虽系胡道台派来伺候的，倒也十分出力，子深靠着钱多，早已将他买服，因此饮食起居，受益不少。又过十多天，子深已能下牀行动，商议着去见华尚书，叫于升雇了一辆车，忙着整理拜帖，靴帽穿戴好了，上车到华尚书宅门前，只见里面红纸衔条，直贴的密密层层，数也数不清楚，大约从编修起到尚书止，当过的主考学政，乡会总裁，都不止一次。门房里肥头胖耳的管家，两三个都是玄青洋绉的衣服，酱色摹本的套裤，手里拿着一尺长的潮烟袋，大模大样，任谁都不在他眼里。于升拿出拜帖，又问少爷要了胡大人的信，走进门房，候了半天，只不见有人出来。子深等得心焦，又盼望多时，才见于升出来说道：“华大人今天不见客，信已送上去了，叫少爷后天饭时再来。”子深听了，那无明火由不得直冒，勉强捺住，只得仍回客店。

后日又去，门上回说：“大人因衙门里有事未回，回来还到公爷府里吃饭，你明日再来罢。”子深恨恨而归，晚间于升来回道：“少爷这样天天跑去见不着，徒费车钱无益，依小的愚见，莫如送他门上十两八两，凭着于升一张嘴，包管他不至嫌少。他们当了这个门上，就有派定主人见客不见客的本领，要不花钱，一辈子也见不到这华大人的。”子深听罢，已经气得发昏，转一念道：“这班奴才，也莫怪他，我如今要他奉承我，也还容易，只消多费几文不心疼的钱便了。”想定主意，便道：“于升十两八两是不中用的，要送就送他五十两银子，你道可好？”于升大喜道：“少爷这样花了本钱，将来有华大人提拔，还怕不高升吗？以后小的也有了依靠了。”子深笑道：“那还要你嘱咐吗？我一路到此，全亏你服侍得周到，正要重重的谢你哩。”于升道：“这是小的应该的。”当晚主仆二人商量妥当。

次日，子深带了一张五十两银票，雇车再到华府，于升这番有了精神，直到华府门房里，找着执帖大爷，和他商量道：“我们少爷，是山东胡道台荐来的，只求见一见大人的面，那规矩情愿格外从丰，况且将来相烦的事多着哩。”执帖大爷两眼望着天，只顾抽他的潮烟，睬也不睬。于升没法，只得把少爷交给他的银票一张，双手送上，又道：“我们少爷说这是点小意思，算不得什么，送给诸位吃杯茶的。”执帖大爷一见有五十两银子，方嘻的一笑，回过笑脸，一面把银票接在手里，一面却低低的附着于升耳朵。说道：“我们大人是不叫咱们受门包的，你少爷既如此费心，叫咱也不好意思退回，如此就请你老爷下车谈谈罢。”于升只得走到车旁，和子深说知就里，子深无奈下车，踱到门房，那位大爷亲自捧了一碗茶，给子深，又说道：“聂老爷来过几次，实在怠慢得很，承你老爷又这么费事，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子深道：“客气客气，将来费心的地方多着哩。”那位大爷至此，方才戴上帽子，拿了帖子进去回。足足有一个时辰，还没有出来，子深正饿得没法，忽见一个小厮，提着食盒，走进门房来，于升也跟了进来。那小厮开出食盒，原来里面装着四色精美的莱，一罐饭。小厮一一取出摆在桌上，对子深说道：“我们大爷，恐怕老爷肚里饥饿，所以叫给老爷预备的。”子深肚里寻思道：原来银子这般有用，我不花钱，今天又是白走一趟。当下吃过饭，净过口，只见执帖大爷亦就慌慌张张的走来说道：“大人请见，快戴上帽子去罢。”子深也不及道谢，只得赶紧整好。衣冠，跟他一同上去。正是。

客仗包直占利见，主凭势力进人才。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尚书府记室磨刀　华胜店归妻易服

却说聂子深跟了执帖门上，走进华府，但见朱栏画阁，气象不同。走进两重院子，才是一排五大间花厅，华大人正在这花厅上。陪着方待郎谈天，执帖的叫子深站在廊下稍候，自己上去回过。只听得华大人说：“叫他进来。”子深掀帘进去，见了华大人，行了一个礼，华大人也下炕拱了拱手，叫他旁边椅子上坐了，约略问了问家世，又道：“据胡组圭说，老兄的文才极好，就请在舍下教教我的两孙子罢，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原可用功应乡试的。”子深连连称是。华大人另叫一名管家，名唤胡福的，把那西书房收拾收拾，套车子去把聂师爷的行李搬来。胡福答应了几个是，招呼子深退下，同到西书房。略坐了一会，胡福已叫车夫套好了车，跟了子深，带了于升，回店收拾行李，搬入华宅。

自此在里面课读。约莫混了一个多月，方打听出谗害孙谋的，正是方侍郎，这华尚书也曾助他一臂之力，子深打听在肚里，正想乘机办事，恰巧此时，义团已得了势头，华府来往的，都是大师兄等类的人，方侍郎已经放了江苏抚台，出京去了。华尚书终日愁眉不展，筹画避祸的法子。再过数日，又听得义团打了败仗，各国联军将到京城，此时子深早已寄信，叫黎浪夫来帮助，久盼不见他到来，谁知浪夫也因拳乱阻隔，仍回东京去了。子深每晚必把自己的佩刀取出，摩弄一番，便想动手。那天呷了几口酒，胆子愈壮，知道华尚书每天到四点钟时，是要到书房办事的，不免装着斯文样子，踱到书房，不料一进门，却吓了一跳，原来所有的贵重器具，一齐搬了一个空，连忙退出来，走到外面，那见一个人影儿，再望上房走时，一般声息俱无，连箱笼什物都没有了。情知外边风声不好，全家避乱而去，子深这一怒还了得，然而事已如此，无可奈何，且走出大门，打听个实在，再作道理。只见大街之上，纷纷扰扰，尽是搬家的人，听人传说，洋兵已到城下，正派了钦差出去同他讲和。子深这时进退两难，只得走到车行里，雇了一辆骡车，拉了随身行李，仍望荣升店而去。店主倒还认识，便即留他住下，于升却于子深进华府的时候，早已回山东去了，弄得没人伺候。后来宁子奇到京办振济会，也住荣升店。子深叙述来历，然后翁媳相认，同回新加坡去的。

再说宁孙谋自从日本逃到英国苏格兰省，那里的留学生待他很好，他无事时，便借卖文自给，恨自己不懂得西文，诸多不便，随即发了个宏愿，请一位卒业生许鸿宾，每天来寓教授。不上一年居然深通西文了，自此翻译些普通科学书，灌输中国，倒也博得许多厚值。自问一生事业，尽付东流，不免浩然长叹。又因父母妻子，远隔重洋，不知何时方能见面，几桩事并集心头，就援琴弹了一曲道：

兰当门兮遭锄，草非种兮蔓滋。西方兮美人，郁芬菲兮搴帷。异乡之乐兮，不如其归。归乎安之，豺虎当关兮令人忧思。

正想翻第二解时，外面有人拍手而笑。一会走进来两个人，原来是张翊清、蒋心培，都是留学生，素来崇拜孙谋的。当下二人笑道：“宁先生弹得好琴，何妨再鼓一曲给我们听听。”孙谋起身让坐道：“俚曲见讥大雅，也不过写无聊之思而已。”翊清见桌上一张词稿，取来看时，正是方才弹的那曲，与心培同看，心培道：“先生此曲，足并猗兰。”翊清道：“只是思家何切！”心培道：“久客思归，也是人情。听说先生眷属都在新加坡，何不到彼探望一遭，也还容易。”孙谋道：“我父母虽都在彼，只是音问不通，未敢贸然前去，且川资不给，也难成行。”心培道：“川资易筹，我代先生设法便了。”当下略谈片时，二人别去，不到数日，心培走来，送了二十镑，道：“先生回新加坡的川费够了，明日有商船往南洋，我有个朋友在这船上办事，我和先生同去找他便了。”孙谋再三称谢，次日检齐行李，同心培上船，果然一路招呼周到，只觉越走越热。

到得新加坡，那蒋富远的店，是本来记得的，挑了行李，直到富远店来。那店的气局，却还宏敞。店伙导人，拜见富远，说明来意。富远道：“世兄，你令尊想煞你了，时常提起你来就要流泪。如今到上海办货，听说被上海商家，约入救济会往北京去了。”孙谋道：“什么救济会？”富远道：“世兄难道不晓得，联军入京，官商遭劫，官场有官场的救济会，商家有商家的救济会，难道你还不晓得么？”孙谋道：“怎么那些官员，不早些逃命，还要等人家来救济呢？”富远道：“岂敢，逃的也多，剩下的都是奇穷没盘费走的。”孙谋道：“唉，国家定的俸银，也太少了，若是敷余，也好预备些他们逃难的费用，这才算是天恩高厚哩。”富远笑道：“世兄说得刻毒，也难怪你牢骚。”说罢，家人送上机器冰来，果然这天气如火一般的烧，随你挥扇不止，那汗还同雨点般的泻下来。孙谋急欲见母，叫人挑着行李，直往他父亲店中。原来宁子奇是开的药铺，店名华胜，那里有些中国人，固然要服中国药，便有些西人，也很信中国药草，甚至一金镑买数两紫苏甘草，因此宁、魏二公，颇发些财。子盛另是一个铺子，一般发财。闲话休提。

且说孙谋到得店里，那些店伙，如何认得？孙谋和他们说明来历，大家喜道：“原来是世兄回来了，东家挂念的了不得，可惜他上海去了，约莫着也就要回来了。令堂是眼都要哭瞎了，快请进去相见罢。”孙谋听了，雄心顿灰，忖道：做了个人，自有家庭之乐，管甚社会国家！中国人生来是个家族主义，那父母妻子的爱情分外重些，再也舍不得割弃的。我既在外国，就不回来，倒也罢了，如今无故思归，到得这里，还役见一个亲人的面，只听人家传说，已经摧动肝肠，惨戚到这步地位，真正是天性之亲，莫之然而然了。一面想，一面走到上房。他母亲早已闻信，手扶着个丫头，从房里走出来，孙谋赶上叩见。他母亲泪流满面道：“我只当今生不能再见你面的了，谁知你倒留得性命赶到这里。你做的事也太胆大了，弄到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如何是好？”孙谋道：“母亲放心，现在的世界，也不靠定祖国做事业，孩儿有了本领，那里不可去，我们既然在此创下些基业来，强如在中国受那肮脏的气。”他母亲道：“虽如此说，我却觉得家乡好。不说四时寒暖得宜，只几家亲眷来来往往也有趣味。如今弄得孤凄的了不得，况且受了那湿热之气，身子天天疲软下来，恐怕不能久居人世的了。我偌大年纪，也想有个孙男孙女玩玩，免得老景凄凉。你媳妇是不知死活存亡，叫我放心不下，听说中国拳匪大乱，外国兵都来了，不知道那瓜洲关事不关事，我很觉担心。”孙谋道：“不关事的，拳匪是在北方骚扰，幸亏山东巡抚有主意，没放他到江南来。契辛住的地方，僻在乡里，要算如今中国的桃源，再也没事。至于那外国兵，是有纪律的，不至扰害人，况且也到不得瓜洲。”他母亲道：“原来如此，我只盼瓜洲没事，以外随他去反乱，也不干我们事。”这句话，说得孙谋愀然不乐，忖道：中国人不明白社会主义，单知道一身一家的安乐，再不然多添几个亲戚朋友，觉得以外的人死活存亡都不干他事似的。意见如此，如何会管到国家的存亡？我幸而先天中中的毒少些，又读了几本书，才把这气质渐渐变化过来，今听母亲如此教训，倒是中国家庭的总代表，我且婉言讽谏试试看。想罢便道：“母亲爱惜儿媳的心，真是太过了，孩儿的意思，倒觉得祖国人一般可怜，这回拳匪作乱，杀掉二毛子不知凡几，听说直隶山东路上，树林里挂着一颗颗的人头，那河边坡下横的死尸，也没有数目，逃官逃幕，家眷受累的，不止一家。洋兵来了，又痛杀拳匪一阵，这是一定的道理。我们中国人，自己先相杀害，再等人家来杀，母亲知道是甚原故呢？”他母亲道：“我如何得知。”孙谋道：“这是各不相顾的原故。譬如我们只知顾我们一家人，再不然顾到至亲上，再多也不过顾到朋友。以外的人，便觉得陌路一般，随他死活存亡，不与自己相干。甚至为了钱财，害他的性命，不但强盗打劫伤人，即如做官的，在上司面前谗害同寅，挤掉了他，我便能得意。做生意的，彼此相妒，跌落价值，以广招徕，挤倒了他的店，我的生意便好。读书的人从没有肯佩服人的，不说人不好，也显不出自己的长处。像这几种念头，都是藏了个杀人的心肠。太平时世，名为暗中相杀，一朝变乱，那杀人的性质发现出来，这才快其所欲。其实被杀的人和杀人的人一般，用心不过分个强弱罢了。所以中国人，只能杀中国人，见了外国人，就伏手伏脚的听他杀，这是什么讲究呢？原来软弱的人没有不怕强的，要是外国兵没有枪炮的利害，他们也敢杀他的。野蛮杀人，本是无用，一遇打仗的事，定然没命奔逃，像这般终古不变。一处土地被人家割去，处处的土地，终归不保。假如我们中国人换了一副心肠，知道大家卫护自己的同国人，不在相知不相知上存甚意见，自然彼此固结，才能算个国度。根基定了，那怕外国人怎样强，也取不了我们土地，害不了我们百姓。这才一国安，一家自安哩。”他母亲从没听见过这番议论，觉得新奇好听，细想起来，也有道理，没得驳回。这天母子深谈，直到二更多天，孙谋方才睡觉。

次日孙谋出去拜见几处同乡，及和华胜有来往的铺户，倒都见着，只是一班做买卖的人，虽说算计精明，苦于学问上面欠缺，没得多余的道理好和他们讲，因此孙谋动了个开学堂的念头。那天正在魏子盛家吃饭，忽然店里的学徒走来，找着孙谋道：“店东回来了，等你回去哩。”孙谋辞别子盛，赶忙回去，果见他父亲坐在中堂，和他母亲说话，旁边还有一个后生陪着。孙谋很是诧异，见过父亲，自有一番别后想念的话，不须细表。他父亲指着那后生向孙谋道：“你认得他么？”孙谋回道：“不认得。”他父亲道：“这就是你妻子，我在北京城里救他出来的，只待你见面后，好叫他改复旧装。”孙谋仔细把他一认，果然是自己的妻子，但不知为何改扮男装，为何跑到北京城里，真是离奇恍惚，如同做梦一般。慕隐本来具有侠肠，虽经一番别离困苦，却不露出儿女情态，没甚掩面悲啼的怪模样儿。当下见过了孙谋，自去改换装束。孙谋把在京时做的事业，详细告知父亲。他父亲道：“我也知道你不错，只是经了这番风险，几乎性命不保，叫我担心。”便也把到新加坡如何开店，如何到上海办货，如何被同人约到北京办救济会，如何荣升店里遇着媳妇，告知孙谋。又道：“媳妇的事，你去问他，便知详细。你们虽是生离，也和死别一般，你也该去叙叙别情了。”孙谋巴不得这个吩咐，连忙答应道：“是。”便赶入慕隐房里去了。正是：

儿女何曾关大计，英雄无奈总多情。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宁孙谋作传表贞姬　陈契辛登程寻侠骨

却说宁孙谋跨进妻子的房门，慕隐已改了女装，搽上脂粉，正在对镜理发，见孙谋进来，自然欢喜相迎。孙谋且不提起别后情事，只看他的头发，原来长短不齐，问其原故。慕隐道：“这是用剃刀剃去的，就和男人一般，现在养了两三个月，尚未长齐，所以如此。”慕隐也见孙谋头上的头发，一般剪短了，知道他久换西装，并不诧异。孙谋才问起他到北京何事，何故改易男装？慕隐道：“一言难尽。自从你科名发达，我就知道非福，果然不久出事，险些儿家属被累，我们要想避祸，大哥力言不妨，因此因循下来。后来母亲病殁。”孙谋道：“呀！怎么丈母不在了？”慕隐道：“正是，我满了服，想来外洋寻你，恰好到扬州姨母那里拜寿，姨母无心说出，你和淡然，都为人所谗害，我和妹子，想替你们报仇，落个名垂后世。”说到此，眼圈儿就红了。孙谋道：“这是何意？莫非淡然夫人有些差池么？”慕隐道：“死得甚惨！”说罢，呜咽起来，孙谋也觉惨然。慕隐住了哭，又说道：“我们商量改了装束”绝早离开姨母家里，直走北京，却在山东济南府”，耽搁几天。”奇巧表兄告诉妹子道：“你们的仇人是姓胡的，妹子不该误会，碰着个胡道台，就想行刺，被他亲兵一枪打死。当时我已昏晕过去，及至醒来，已经收在监里。我因复仇事大，仗着会说，没被问官驳倒，居然掩饰过去。后来我倒承那胡道台，荐在华尚书府里当书启，这正是谗害你们的人。打听得清楚，正想下手，那知迟了一天，被拳匪闹得他们逃走了。我没法，只得搬住荣升店，原想乘机到外洋来找你的，谁知遇着阿翁，这番相会，实出意外，只是苦了妹子。”说罢，那喉间又咽住了，那眼泪又直流下来了。孙谋道：“难为你们，只是此等冤仇，也不屑报复，你就算报了仇，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原故。就是旁人议论，也只说你们乱党罢了，有什么名垂后世。不意你们倒有这侠烈思想，我平日却没表彰过游侠，这影响太奇了。”慕隐道：“你也忒看我们不起，难道我们胸中连这点思想都没有，定要受了你的影响不成？这句话说得太不平等了。”孙谋道：“这是我的不是，我究竟是中国人，往往流露出本来性质。”说得慕隐也笑了。当晚子奇吩咐厨房，大排庆贺筵席，各伙计均请他们吃酒。这场欢悦，大约到新加坡后，要算得第一遭。

次日，子盛先来看子奇，问起中国的事，又知侄媳回来，就问起他自己媳妇。孙谋只得把前后细情述说一遍。子奇不免悲愤，并道：那灵枢寄在山东，是不妥的，远赴重洋去搬回来，我又办不到，如何是好呢？”孙煤道：“已和侄媳商量定了，这柩自然寄信契辛内兄，等他去搬。再者，契辛两个妹子，走了出来，定然到处寻访。他们改名换姓，那里访问得到？这桩疑案，只怕传扬开去，人家要添造多少谣言。关碍他们的名誉，我当做一篇侠女传，把他姊妹二人的事，叙个详细，寄与契辛，叫他刻出板子，发给人家，以解众人之惑便了。”子盛道：“这个办法甚好，也可少慰我媳于地下。只是小儿那里，也要写封信去告知他才是。”孙谋道：“那个自然，我还打算做几篇诗词给他登报哩。”当下商议定了，孙谋本来下笔千言，这晚就在慕隐房里，信笔写去，不到一个钟头，已经脱稿。这篇传，真是把两人的侠烈，摹绘出来，慕隐把来。读到误击胡道台一节，和华府磨刀饮酒一节，直如易水荆轲，怒发上指，不觉声泪交并。孙谋又提笔做诗，自多激烈的句子，却费了慕隐眼泪不少，这才作书寄出。

再说淡然自从在横滨开了报社，来往的尽是当世知名之士，那消场畅旺，自不必说。原来中国少年，从没一些新学的影响，自从被废科举改八股的几番闹，稍为明白些世事之人，都晓得从前的揣摩没用，稍稍换了教法，不禁止学生看书。及至几处学堂开办了，有几个游学外国的学生，传授心法，这才学堂中学生改了一副面目，晓得谈些西学。然而苦于没得书看，幸亏这淡然的文明报出版，果然议论痛快，学理明通。又有些科学门迳，兼贯中西，那些学生见所未见，如何不佩服呢？于是人人去买，家置一编，每年所销，何止万分。只是一班顽固老先生，只说他报上都是背逆的话，不准后生购买。还有几处官办的学堂里，专禁这报。文明些的教习还好，顽固的，倘搜着学生的文明报时，呈给总办，就要开除。因此闹过几次风潮，甚至为此散学堂的事都有。后来做学堂总办的，也知道舆情难拂，用了个放任主义，听他们私自买阅，只不公然倡导他们，却还有总办自己也去购阅。要知淡然这报积下一二年来，各种新学理新掌故不少，一班应科举的人，腹中本是空空的，有这样好夹带，如何不买呢？所苦的，从前不屑购阅，弄得有头没脑，残缺不完，书贾觑出破绽，想了一个绝好的渔利法子，把来分门集成一册，方才出版，便消去二千册。被淡然知道了，大为不依，以后也就没人敢拾他的现成货了。可惜那些学生，只知这报上的空论好，不知他谈学问处的博洽，所以灌输虽多，还未能普及。那程度低些的学生，把这报来，摇头摆脑的高声朗诵，竟当他八股文，就如什么考卷墨卷一般，这却可笑已极。还有些教习，迎合学生之意，把报上的文字，插人最旧的文字中，当作教科，学生倒也欢喜。只可怜那班没读通书的学生，做文课时，袭取了报上皮毛，什么大舞台大剧场等类，拉拉杂杂，写得满纸，却说不出半点儿新理。所以淡然这报，要算个淘汰报，得他好处的，都是学问好的人，中他毒的，就恐怕难得明白了。

闲括休提，再说淡然这天，正在报社里握笔构思，想做一出女侠传奇，还没想就情节，恰好外面送进一封信来。淡然把来拆看，才知是孙谋寄的信。看到慕隐、缀红商议复仇一节，吃了一惊，再往下看去，看到缀红误击胡道台，手枪毙命一节，不由痛苦难言，那眼泪如穿丝的珠子一般，滚滚不绝。可巧主笔庄仁慧走来，见淡然这般光景，不知就里，只道他又洒下忧国的眼泪。淡然不肯相瞒，把来信给他看，仁慧看完信，啧啧称奇，信里还夹有侠女传一篇及诗十首，不由的倾口读下。淡然却未及见，凑近来看，仁慧读完，把手在桌子上一拍，道：“有这篇传，这十首诗，尊夫人为不死矣！”淡然那里搁得下这段悲肠，只是坐着呆呆的想。仁慧劝了他半天，不听，因主笔事忙，只得走开。淡然这日搁了一天的笔，在箱子里翻出缀红照像，看了便哭，哭了又看，直闹到半夜，忽然省悟道：“我这般动了儿女情肠，未免魔障太深了，他自成仁，我自悲感，我不痴于他么？”如此一转念，觉得一杯冷水灌入心坎里，登时清凉起来，顿止悲情，安然睡着。次只就把这段情节，写入侠女传奇内。那淡然的笔墨，比起孙谋另有一种工夫。孙谋是莽莽苍苍的，淡然是秀出天然的。只孙谋那篇传，却没登入，但是那传奇，隐隐约约已经说得淋漓尽致。又有孙谋几首诗，猜也猜得出是缀红了。

这期报寄到中国，有些不知道来由的人，也就滑过去了。只陈契辛自从魏淡然开了报馆后，每期必买他的报来看，这时正因两个妹子，在姨母处拜寿，一去不归。接着信才知是到外洋寻夫去的。契辛那里放心得下，不免带了盘费，又挑选了男仆女仆，追踪到上海，各家客寓里打听，那有一些儿影响。契辛始终不肯便回，看看住了一个多月，实觉无聊，要想回家。那天带了仆人，到棋盘街买些洋货，可巧与虞子弼觌面遇着。子弼有心结交豪杰，见契辛一表非俗，就无意中动问姓名。谈起来，都有些知道的。子弼邀他店里小坐，契辛本闲着无聊，乐得应酬，就同子弼到兴源店内，可巧方子东在家，彼此客套一番，不必细述。方、虞二人问及契辛来此有何贵干？契辛道：“不须提起。”就把两位妹子出洋寻夫的话，述了一遍，子弼一个不留神，道声：“哎哟！你令妹莫非宁孙谋、魏淡然的夫人么？”契辛道：“正是，足下如何知道？”子弼道：“我本不知道，因敝友黎浪夫说起，他在清江浦遇着令妹的，后来还有一封信给他，才知就里。”契辛大喜道：“这黎兄现在那里？待我去拜访他。”子弼道：“他上北京去了，还说要回日本去，无从踪迹。”契辛跌足道：“这般不巧，那信足下可曾看见，如何说法？”子弼吞吞吐吐的，不肯说，经不住契辛再四追问，子弼只得实说出来。契辛大惊道：“如此说，我妹子休矣，但不知道他要报什么仇，我只得赶到北京去救他出来。”原来子弼不曾说出缀红的事，所以契辛尚不悲伤，子弼又听他要赶到北京，便劝道：“吾兄此时便到了北京，也没法打听令妹消息。况且如今拳匪闹得正厉害，报上说联军攻破了京城，你须去不得。”契辛如何肯听，次日便收拾行李，带了一个仆人到船码头。谁知没一只船开往天津的，契辛只得折回，找着方、虞二人，商量主意。方、虞二人劝他且消停些日子，打听信息，并劝他搬住兴源店。契辛无奈，只得将行李搬来同住。

一住半月，杳无信息，又过些时，接着家信，说他妻子难产，命在垂危，契辛心挂两头，没法摆布。子弼劝他回家，且顾目前尊夫人的性命。契辛固然笃于同胞，亦且伉俪情深，只得搭轮船回去。到得家里，他夫人已生下一个儿子，并没甚事，他便一心一意，要上北京。这晚接着上海寄来的文明报，仔细看了一遍，见了孙谋的诗，似乎为痛他妹子而作，心上突突的跳个不住。暗道：大妹定然断送了性命。不由伤心落泪，又忖道：孙谋远在海外，如何得知，这定是相仿的事，文人弄笔，那可捉摸，不须理他。再看淡然的曲子，又像是他第二个妹子遭祸的光景，弄得疑疑惑惑，睡梦中都觉着他妹子惨死，而且肉颤心摇，知道凶多吉少。最后接着孙谋的信，这才水落石出，晓得他大妹子无恙，而且夫妻相会，二妹子死在山东省里。契辛一阵心酸，放声大哭。他夫人听见了，赶来问信，契辛一一说知，于是举家悲泣。

契辛就照着孙谋信中办法，一面把那篇侠女传刊印，一面收拾行李，往山东去扶柩。写了两封信，给孙谋、淡然，托方子东在上海转寄。自己即日动身，不消半月已到济南。找着江苏丙舍，进去查看，那有魏氏夫人缀红的灵柩？问丙舍里看守的人，也称这里并没女柩停放。原来孙谋匆匆发信时，没说出他们改姓名一节，那传是文人掉弄笔头，不怎么说得详细的，契辛至此，煞是诧异，忖道：这灵柩那会失落，事有蹊跷，再检各柩，只有镇江聂子里之柩。契辛猜着五六分，是他妹子，但不敢冒认，只得去拜胡道台，想打听行刺他的究是何人，自然就见分晓。谁知胡道台巡视河工去了，据他局里的人说，有半月多耽搁，契辛只得住下静候。一天在趵突泉吃茶消遣，却听得人说胡道台的坏处道：”那天要被聂子里刺死了，倒也除却一害。”契辛这才料定聂子里便是陈缀红，定然改过男装的，只等胡道台回省，探问明白，便可扶柩回去。正是：

可怜侠客血都碧，谁识夫人颜本红。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弭拳祸快枪小试　惜贤才牌示高悬

却说陈契辛在济南府住了半月，打听胡道台何时回省，到他公馆里去探问几次，还无的确归音。原来河工决口，胡道台督率属员抢险，正在吃紧时候，不能便回。契辛等得不耐烦，只得各处闲游消遣，把那济南名胜，什么千佛山、龙洞、鹊华、大名湖、黑虎泉等处，逛到个腻烦极处。一天早饭后役事，仍到趵突泉喝茶，原来这天正是个集场，只见许多买卖人，东一团，西一簇，非常热闹。契辛也蜇进人丛里去看看，那知并没什么稀罕货物，只不过缸盆瓦罐等类，那些零星物件，馍馍锅饼摊，到处摆满，看过几处，都是一般。耳朵里听得有人叫道：“二哥，我们去看大师兄演拳去。”契辛忖道：不错，北方的拳匪，虽经方抚台禁绝了，不准到山东地界，那一班无知的人，原是山东人居多，这是禁止不来的。究竟他们是何作用，不免跟去开开眼界。想罢，便跟着那两人，走到一个空旷去处，就见许多穿着毛蓝布袄白布裤子的乡里人，围着个大师兄，听他谈神说鬼，道是什么关圣帝君，黑虎赵玄坛，做了我们护法，怎样扶清灭洋，怎样不怕枪炮，说得有声有色，大众喜得手舞足蹈。那大师兄更有主意，就叫众人入会，焚香画符，请了神明，设下重誓，慢慢传授拳法。契辛见这种光景，觉得可笑，回到寓中，仔细想道：不好，今天碰着了这班乱民，将来越聚越多，必至酿成大事，若不见机早行，恐怕出不了这济南城了。当晚便找着看丙舍的人，商议停妥，次日把聂子里的枢，扶回瓜洲去了。

再说那大师兄，本是个历城县的无赖，入了拳会的伙，趁势劫夺客商行李，任意挥霍。匪队北上时，偏他没有跟去，在乡间混了数月，依然做了穷光蛋，饿死只在眼前，没有生法，才想出这个旧圈套。本意只想骗几文钱度日，谁知大家那般信服他，竟聚到三四百人。风声闹得大了，被方抚台知道，不觉勃然大怒道“：我那般出示戒谕，他们还敢故态复萌么？这些愚民真正不知死活，只有发兵剿除罢了。”旁边踱过一位文案禀道：“大帅不须动怒，若是发兵剿灭，恐怕激成民变，倒很难办，卑职有个法子，叫他们立时散伙。”方帅见是李文案上条陈，本来很佩服他的，不由的请教道：“吾兄有何高见？”李文案从容禀道：“常言擒贼擒王，晚生打听得这般愚民，只因被一个光棍煽惑，以至成群结党，目无法纪，大帅须不动声色，叫首府出示，招他们来，只说国家要用他。他若来时，问他果不怕枪炮，便当时试验，用洋枪打他，把他头目打死，以下的人就好遣散了。”方帅大喜道：“此法甚妙，到底吾兄高见不错。”当下传了首府，问他拳匪踪迹。那知这首府卢大人，应酬太忙了，不大理会民事，虽耳根里隐约听得有什么拳会，还不知道聚了若干人，那里能知他们的踪迹，就用一个搪塞的法子禀道：“那些乌合之众，没有一定聚集的去处，大帅如欲查究，待卑府传齐了差役，分头去拿人便了。”方帅道：“这倒不必，兄弟的意思，是要招降他们，就烦贵府出示晓谕，准于十一日会齐教场，听候兄弟点名收降便了。”首府连应了几个是，回到自己衙门，传了历城县来，狠狠的责骂一顿，道：“地方上有这般重大的案子，也不来告诉我一声，如今抚台问下来，幸亏我随机应变，敷衍过去，要有差池，怎么交代呢？”历城县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接连应了几个是，方才退下。

首府又传书办叙稿，出示晓谕他们。书办答应遵办，回到下处，翻来翻去，并无成案可稽，便找到一个老书办。这书办姓史名袭号老利，在济南府办了三十年公事，如今是轻易不到衙门的了。此次因为他手下的徒弟，想不出法子，叙这没有成案可查的稿，你一句，我一句，胡闹了半天，一无成见。内中有一个绰号地里鬼的，这人颇有见识，不言不语，在那里抽了半天青条水烟，忽然开口说道：“诸兄说的全不是个道理，我想这桩案件，是从来没有办过的，料想诸兄新来晚到，见不到许多公事，只有我那史老利见多识广，还是去请教他罢。”大家正没主意，听他所说，乐得把这难题推给人家做去，不由得异口同声道：“请他去，请他去。”房里的伙计，听了吩咐，飞奔的请去了，半天方回道：“史先生才起来，还没吃早饭过瘾哩。他说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来请我，他们随便办办就结了。是我再三央求他，只少磕头，他才肯来的。他叫各位先生不要回去，在这里等他。”内中跳出一个冒失鬼恨道：“什么老利不老利，有这样大的架子，我只见他一封一封雪白的银子拿回去，从没到衙门办过一桩事，倒像个坐地分赃的强盗，总是地里鬼不好，偏要请教他，弄得我们饿着肚子等他。他要是一天不来，难道就挨饿一天吗？这稿有什么难叙，随便那位叙一叙就得了。官场的事，那桩不是敷衍，只管牛头不对马面的叙上去，我敢包你不驳回，真也太小心了。”地里鬼道：“老兄休得胡说，今天这稿子，不比寻常，须知事关重大，若是老兄能叙，尽管请叙，我们是不担干系的。我那老利，他是三十多年的老脚色，见识比我们大了许多，因此我说要请教他。他既答应了来，那有不来的理，老兄怕挨饿，请回府吃饭去便了。”这人经地里鬼抢白了一顿，也就没得话说。候到三下钟的时候，只见远远一个小厮扶着老利，拿枝长旱烟袋来了。才进头门，就有几位刑房里的同伙，出去迎接，地里鬼也带领着同伙接了出去。细看那位老利，穿一件蓝杭绸长衫，左手大拇指跷着个翡翠搬指，故意露出袖外，摇摆而来。地里鬼扶他进入里间坐下，把那桩公事，和他讲明，大家洗耳恭听他的妙论。老利不慌不忙，开言道：“这稿没什么难叙，你把那年招降会匪的稿子，查出一看，便知道了。”地里鬼恍然大悟，便从一宗一宗卷内，好容易找到一件大致相同的稿子，把来改了几处紧要关目，弄成个不三不四的一件东西，送到刑名师爷书房里，这才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到得十一那天。只听得抚院衙门，三声炮响，大人业已出辕，那一队一队的常备军，个个掮着毛瑟快枪，拥护着抚台大人，到教场里去，那些拳会里人，早已到齐，个个得意扬扬，要待大人收录。只见官厅上，隐约有几位红顶花翎大员，坐在那里商议，不见别的动静。一会儿，上面传唤摆队，旗幡展处，队伍摆齐，会众只道要和他们开仗，吓得浑身乱抖。又停一会，首府大人亲自下来传谕道：“你们众人，且在这里站着，听候吩咐，只叫头目上去见大人。”那头目战战兢兢，跟着首府上去。方帅问道：“你不怕枪炮么？”他只得硬着头皮道：“不怕。”方帅立时叫过两个亲兵吩咐道：“你们两人，挟着他到众人面前，说我要把他试枪，果然打不死，还须重用。告知众人之后，便把他试打一枪。”两个亲兵听了吩咐，挟他便走，那头目不及分辨，被他们如法试枪，岂有不死的道理？枪子从前心进去，后心穿出，当时倒地而亡。众会党一齐跪在地下，只求饶命，方帅下阶，痛说了他们一番，叫他们各自安分归农，再有这般举动，定然提来，那时性命不保，休要后悔。众人叩谢过恩典，各自散去。方帅回辕，传见李文案，着实夸奖他用的好计策，果然把一桩大事登时消灭了。自此分外敬重文人，有心招罗豪杰。

原来这方帅，名之元，表字玉岑，本是海军衙门里放出来的道台，深通海军兵法，熟谙交涉。只深恨拳匪扰害国事，全亏他遏住了，没有滋害到东南诸省。朝廷知道他山东的事办得好，把他升任直隶总督。方帅接着这道谕旨，不由的心中大喜，对李文案道：“兄弟一向有整顿海军的意思，如今得行其志了。”李文案自然着实恭惟，当下就替方帅拟了个谢恩折子。过了几日，把公事移交藩台护理，方帅急欲进京面圣，好在这时铁路已通，就打电报到京城，叫开专车来接。当日藩臬道府，各集抚院，预备送行，却还不知方帅如何走法。方帅对他们道：“今天铁路上，是有专车开来接兄弟的。”各员听了，自然候送不提。那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到，方帅焦躁，差人打电报去问。回电道：“车不敷用，请另设法。”方帅大怒道：“这车务处如此可恶，那势力还了得吗？”藩臬俱进言劝慰，方帅只是恨恨，设法，只得再停一天，占了常开车头等官座，这才进得京去。召见时，条奏两件事，一是海军的腐败，一是铁路的吃亏浪费。圣上因他说得恺切，就命他整饬海军，督算铁路帐目。方帅奉了这个谕旨，免不得打起精神，整理一番。

到任后，便和李文案商量，聘请几位名士，在幕府帮忙。李文案荐了几个人。及至入幕，原来都只有老旧的本领，方帅不甚满意，打听得南通州有位韩康伯先生，是新旧兼通，中西并贯的，方帅不惜重资，特具百金一月的▉金，着人持函敦请。你道这康伯先生是怎样出名的呢？原来他是个寒微出身，他老子在胡公馆里当个家丁，他也就在公馆里做个书童，伺候少爷读书。本来脑气筋就比别人长得足，天天听先生讲书，书上的句子，难为他都记得清。少爷退学后，他便把少爷的书。在灯下细读，不到三年，竟比他少爷强了许多。一天先生出了个史论题目，叫做什么卫青论，少爷做不出，他就自荐，和他代枪，着实替天下的人奴发挥出无数感慨。先生批了许多恭惟话。少爷把这本卷子，呈给他老人家看，谁知他老人家看出破绽，说笔路口气，全然不对，一定是有人代枪的。少爷被他老人家考问不过，只得实说。这胡老爷是翰林出身。很爱才的，当下就有心提拔他，叫他一般在馆里跟着儿子读书。那消一年早已造就成了一个秀才资格。那年恰逢岁考，胡老爷替他报名应州考。此时韩康伯要将就做几篇文章，倒也不至于闹出事来，谁知他逞强的心盛，头场两篇文字，直做得花团锦簇，州里也是位名翰林，散馆出来的，见有这本好卷子，那肯割爱，不免取了个第一名案元。那时通州有几位世家子弟，都是卓卓有名，都想夺这个案元的，及至榜发，见取了个无名小卒第一。大众不服，却打听不出是什么人。覆试见面，索他文章看时，不得不佩服。四场案元，被他一人占据，人人愤怒。听得茶坊酒馆中人传说，他是胡宅家丁之子，于是有了把柄出气，便由第二名童生出头，纠合多人，要告他身家不清。呈于做好了，找到几位凛保先生商议这事。当头的凛保张凝秋先生，把呈子看过一遍，只是摇头道：“诸位错了，要攻他，何不早攻？此刻四场已毕，差不多要送道考，还能攻得来么？况且州官很赏识他，只怕攻也没用的。”众童生道：“我们晓得他出身迟了，这也有得理说，先生们出点力，有什么告不了他？”凛保没法，只得代他们投去，果然州里不准，批驳下来。众童生愈怒，赶前到学院告去，韩康伯听见这个消息，只怕受辱，和胡公商量，意欲不去应院试。正是：

蜗角功名纷斗起，鸿儒事业玉成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膺厚聘都讲贻羞　雪奇辱外洋游学

却说韩康伯被人攻考，因欲不去院试，和胡翰林商量。胡翰林道：“你只管去应试，我有信寄宗师，包你一般进场，随他们告去便了。”康伯听了他主人的话，果然仍去应试。只见院门口挂了一扇牌，批的是：“童生多事，诬人身家不清，本当反坐扣考，姑念该童误听人言，免其查究。韩某着一例应考，毋得自误。”康伯见了这扇牌示，才放下了心，此番入场，故意做两篇敷衍文字，进得甚后，大家也就不去忌他了。自此便有人家延他教读，很可糊口，但他文字虽好，命运不佳，乡试数场，俱遭摈斥。有一次江南放了李主考，久闻康伯的才名，想要搜罗他入彀，谁知他卷子，偏偏没出房，便宜了别人，取中解元。有此一衬，越显出康伯名望来，须知通州文人荟萃，有治经学的，有擅长做八股的，有能工诗赋的，只康伯留心时务，兼喜看元史，也讲究些金石，因此京城里几位大老官，都器重他。

那时天津开了个北洋大学堂，有人荐康伯去做总教习，康怕虽然学问过人，却不晓得学堂中的利害，冒冒失失应了聘。说不得坐了轮船，先到上海，会着几位当道的旧交，吃过几次番菜，谈了许多忧国的话头，那些名公十分佩服。然后康伯向书坊铺里购齐各种新出的书，回到寓中，抱起佛脚来。打开一本，是卢梭《民约论》，仔细看去，十成倒有九成不懂。再看什么赫胥黎的《天演论》，倒觉有些意思，暗道：这书还有点文章气味，只是说的什么道理，真正破天荒，又误人禅家宗旨，确系圣道中的蟊贼，这些书那里好教学生。我打定主意，叫他们读四书五经便了。当晚翻阅过几本书，都是一派议论，不觉心中动气，把那些书束成一捆，再也不去看他的了。踱到二马路，有一爿千顷堂书坊，康伯见插架的，都是木板书，不由的走进去看看，一眼望见标签上写着《元史译文证补》，心中大喜道：“我正要觅这部书，遍买不着。谁知此处却有。”当即向店伙争论再三，出三块钱买了回去，就便打开看去，觉得字字打入心坎里，自言自语道：“这样考证精确，真不愧著作家。”正在得意时，外面送进请客条子。原来是招商局的孙总办请在一品香。康伯放下书，整衣前往，彼此酬醉一番，各自散去。

康伯耽搁两日，也就坐了新裕轮船北上。到馆后会见总办汪兰室，商议中文课程。一时聚了许多中文教习，公同商定，康伯就痛说学生看新书之病，汪总办虽然出过洋，要算一位开通的翰林，然而在官场阅历久了，再不敢创什么新议论，听了康伯的话，很以为然。当下就定学生的功课，叫他们刚日读经，柔日读史，随便开了几部书，却把《四库全书提要》上的书目，搬出一小半来。汪总办看了一遍，觉得那些书，都是几百卷的煌煌大书，学生如何置办得未，只为他是大名鼎鼎的，不好驳回，随嘴恭惟道：“好极好极，足见韩先生学问渊博。”康伯得惹已极，掀开两撇蟹箝胡子笑道：“兄弟于这些书，总算涉历过一番，如今那些少年，只怕一部都没有见过。唉！将来中学恐怕要失传了。”汪总办也附和他慨叹一回。内中有个教习不知分量，取过功课单，仔细看了一遍，不禁开言道：“先生定的功课，自然是高等程度，只是这学堂卒业，乃是六年，这六年中二百四十个礼拜，每礼拜三十六个钟头，倒要去掉一大半西文、算学、化学、格致等类功课，所存十几个钟头，那里有工夫读这些整套大部的书呢？先生这功课，还该斟酌改定才是。”康伯听他说得突兀，不觉勃然大怒，然而对着总办，不好意思发泄，只得勉强答道：“兄弟这课程，原是草定的，正要烦各位斟酌，况且学生程度不一，自然有几位好的，可以看大部的书；程度不及的，尽有程度浅近的本子在内。”那教习冷笑一声，不欢而散。康伯暗思他们瞧不起我，倒要拿点本事出来给他们看看。

原来这学堂开办多年，经从前儿位名公，着实研究过几次，学生很有些开通的在里面，即如中文一道，也颇有人讲求，他们附以西学哲理，能说人家说不出的话。教习是有几位师范生出身的，都能沆瀣一气。偏偏遇着这韩总教，定的功课，全系外行，大家目为怪物，背后议论纷纷，康伯全然不知。一天正逢月终察课，康伯出的题目是《元史译文证补》书后，有几位高等学生，不消说是难不倒他们的，几位工夫差些，却做得不出色。教习把卷子批好，送给他过目，趁便说道：“这部书学堂里不多，只有一部，大家不能遍读，所以文章减色。”康伯吃惊道：“学堂里居然有这部书么？”当时自觉失言，红涨满脸，教习去后，康伯把那卷子打开，果然有几本很能说出书中的紧要关目，而且还附益原书所本无，自此不敢看轻学生。但是康伯有一种脾气，最喜轻易下笔，那卷子既经教习批了，他定要再加一重批，本来八股的工夫最深，那方块字的批语不知不觉奔赴腕下，这倒不必说了。有天教习送到六班生的课卷，他把来细细推敲，学生文中用了一句《史记》成句，教习单圈过去，他老先生觉得这句文章平仄失调，读下去不甚顺口，用笔打了个点子，加了眉批，说他不妥。卷子发下，那学生不服，拿了卷子，闯进他卧室里道：“学生这句是用的《史记》，有什么不妥？请先生指教。”康伯不信道：“《史记》上那有这句书。”那学生最妙不过，袖统管里，伸出一本《史记菁华录》来，指着那句道：“先生请看有没有？”康伯登时面皮失色，要想发作，原是自己不是，怕声名闹出去，纸老虎便戳穿了，只得忍气吞声，反和那学生作揖谢罪道：“是我健忘，吾兄不要动气，千万不要告诉人，我下次留心看你的文章便了。”原来学生是服软不服硬的，听他这般说得圆和，倒也罢了。常言道：“天下的坏事，只怕不做，不怕不破。”康伯这个小过节，不知如何，被总办知道了，不免说了几句俏皮话。自思这里不可久居，我莫如托故还家，给他一个半途而废。想定主意，便修好一封信，只说家中有事，要回去走一趟，耽搁一个月再来。总办知他没趣而去，只得听他。

康伯惬旗息鼓，回到通州，就有许多维新朋友，听说他是到过北洋大学堂的，新学一定高明，一起一起的来请教他。康伯实在说不出什么道理，还亏在学生卷子里见过些新名词，胡诌起来勉强应付几句。自思如今世界，不是守旧能过日子的了，若不学些本事，只怕要填沟壑。但是本事从何处学去？旧的朋友，和我一般，还不如我。新的少年，又不认得一人，及至见面，他们直一直身体，垂下两手，像是敬重我的意思，不消转背，便要腹诽。我见了他们，也犯不着低着身分去俯就他，那种隔膜的光景，很觉难过。左思右想，没得主见。正在踌躇，可巧他姊姊归宁，携着外甥来了。康伯晓得外甥已有十七岁，问他读书如何？姊姊道：“不要说起，你这外甥，是他老子不好，送到什么通材学堂，读了三年外国书，每到家中，便讲什么平权革命。”康伯听了，触起前文，暗道：平权革命的字眼，我也见北洋学生文章上用过。那革命呢？《易经》上说的“汤武革命”料想不是什么好字眼，只这平权的实义，我还不懂。有了主意，我今天留他在书房里同睡，盘问盘问他也就知其大概了。最可怪的是儿子进了学堂，连母亲嘴里也会说出新名词来。《墨子》上说得好：“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我这姊姊被儿子染新了，只怕我也要给外甥染染才好哩。当晚沽酒买菜，请他母子吃饭，就叫家人在书房里设下一榻。到得临睡时，舅甥二人谈论新理，康伯再也不敢自大，把平时所见的新名词新理论，一二请教外甥。他外甥果然不惮烦言，逐条指点，被母舅考问到极处，发狠说道：“舅舅你老人家，要知这些道理，总须多看译书和那些旬报，单靠采访是不兴的。”一语提醒了康伯道：“我有一束书，报不愿意看他的，难道都有些精理在内，待明天把来覆阅覆阅，看是如何？”一宿无话。

次早康伯打开书箱，把从前在上海买的那些新书，解开了束，一本一本的取出来细阅。这回不比上次，不肯浮光掠影的滑过去了，看到一个月下来，果然长了许多见识，渐渐觉得中国圣贤书上说的道理，还有未尽圆通处，不由人不佩服。后来又请教他外甥，读东文的法子。他外甥荐了一位东洋先生，每天来教一点钟东文，半年以后，东文也有长进，想出洋游学一番，以雪北洋之耻。从胡翰林处借到盘费一千银子，趁着机会，自费游学东洋。同伴是通材学堂里孙威如君、严铁若君，三人坐了松山丸轮船，出吴淞口，望长崎进发，说不尽一路的山水景致，崭秀雄奇。

三人舟中畅谈，孙、严二君意见，却与康伯不同。孙、严是专主铁血之说，康伯以为诸佛众生，一切平等，可以化人争竞的心。威如道：“没有相抵的力，那能平等？所以贵自强，两强相遇，适得其平，然后可言平等。”康伯又言：“君臣一伦，终不可废，外国立宪政体，也一般看重君主。”铁若道：“君主是公仆，替人民办事的，凡一国必有国民，国民是一国的主人翁。没有国民，便不算有国。共和立宪国，都有国民，他的义务，不惜牺牲一身为国家尽命，总不肯叫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团体破坏，所以遇着公利公益，拼性命赶去。那公利公益于自己有何好处？殊不知人人营干起来，便是个人的大利大益，破除人己之见才能合群，才能强国，至于打仗，乃是天然应尽的义务，必须人人有军国民的资格，为什么呢？大害大损是公利公益的反对，国中没有军国民，伤于文弱，一切交涉上竞争不过人，必至大害大损，公利公益何在？共和立宪国的军国民，无非并存一保护公利公益的主见，打起仗来，不顾血飞肉薄，也是看得个人轻公家重的原故。专制国不然，大家觉得这个国家是皇帝有的，就如他的私产一般，我们不过借住他的土地，吃他的饭，用了他的钱，不能不替他出点力，打仗也犯不着致死，做官也犯不着清廉。人都如此存心，分明是个散局，还指望存什么种？保什么国？你要不信，请看万国历史，那个专制国能久立于地球。即使一二国仅存，也如一丝游魂，随风飘荡而已。所以小弟的意思，先要造就国民，再议立宪，不要怕民造反，到那程度，要强他做乱民，害

公众的安宁，他也不肯的了。沾沾谈君臣一伦，还是迂儒之见。”正在说得高兴，只见窗子面前，一阵乌黑，船便簸荡起来。三人急出舱面看时，外面好好的日光，只船顶上像有一朵黑云盖住，船上人齐声道是怪事，两个东洋人拿起手枪向空打去，忽然狂风怒号，白浪掀天，那黑云飞过去了，半空中隐隐有哭声，随着黑云向东而去。正是：

公忠慢说人间少，险难须知海上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大名士幕府参谋　真强盗海中结伴

却说韩康伯等人，看见海中一朵黑云，带着哭声，向东而去，正在疑惑，只听得船上的东洋人说道：“这是一只老鹰，来路甚远，大约是美洲飞来的。”正在拟议，又听得一片喧嚷道：“理篷索的五郎不见了。”原来五郎此时正爬在桅杆顶上理篷索，却好被老鹰抓去，同伙的人，很替他伤感。一回船到长崎，三人上岸游览。一天到得东京，进了速成师范学校。康伯在这学校里，别的倒也没甚不便，只因不肯改装，被东洋人唤他做猪尾客，心中愈加气愤。好容易混过一年，卒业后，赶紧回到上海，这番却认得维新人不少，他便在新马路昌寿里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想运动几位有钱的同志，开个小学堂，只是认得的人虽多，都是穷光蛋一般，戴着维新帽子混钱度日的。康伯既没有他们那种本领，又不肯随处哄骗人，因此没得一毫生发。看这上海的人情浮薄，官场的势利难当，又觉不平已极。一天在寓中看报，忽然走进来两位朋友，起立招呼，原来是吴自立、汪公民。当下坐定，自立道：“如今我们中国，有一个大问题，凡是国民均当注眼的。康伯先生的视线，亮已直射到这上头了。”康伯呆了一呆道：“吴同胞所说的，莫非是铁路那件事么？”自立道：“正是，外国人铁路造到的方位，就是他势力范围所及，可恨找们中国官场，不知道这个诀窍，既借了他的钱，又与他以权，将来洋款既多，这路权怕不尽情被他们移去？粤汉那条路，美国人又来设法承揽了去，我想我们虽没有权力争回，却可演说一番，唤醒当道，再运动粤人自办，方能抵制一二。”康伯未及答应，公民道：“吴同胞说的话，实有道理，我们就约定日期，刊发传单，在愚园演说便了。”康伯才插嘴道：“二位同胞，所言极是，日子定了，小弟必到。但是我的主意，还要写几封公信，分投政府阻止，才能有济。”自立拍手道：“这话正合我意。韩同胞认得政府的人多，还要你运动才是。”康伯非常得意，三人议定主意，次日传单发出，准于初三日在愚园开会演说。当天到的同志不少，那演说的话，倒还着实，不比那什么革命流血一派影响之谈。接连演说三天，大家兴尽了，来的人也就少了，康伯这才作书条陈几位政府里大员。

谁知自此一闹，康伯的名誉大震，京城里宣传韩康伯是个大政治家，大外交家。方帅采取他这点名望，不由的肯出重金聘请，差人特函访到通州。康伯还在上海没有回去，差人没处寻访，只得折回覆命。方帅托幕中朋友打听，谁知幕中的朋友，没一位认得他，倒是一个伺候签押房的家人，自称认得韩师爷的老太爷。方帅大喜，就派他下通州去请，原来这家人和康伯的老人家做过同伙，并且交情极好，时常通信的，明知韩老太爷现在板浦做买卖，他既奉了这差，说不得下江南一行。到得板浦，找着韩老太爷，才知道韩师爷寓居上海，那家人倒也不惮远行，赶到上海，果然遇着康伯。康伯阅信甚感方玉帅知遇之隆，左右是在上海没事，便同了这家人直到天津。方帅听得韩康伯先生肯来，心中大喜，当即请人署中，备筵款待，谈了些国家大事，自此韩康伯便在方帅幕中办事。有一年多光景，方帅调任两江，正因德国人交涉棘手，忽然又有日本人告到方翔、虞臣拐了一条轮船，不知去向，船身货物，值一百五十万银子，要向两江索贻。方帅没了主意，只得和康伯商量，加意磋磨，赔了七十万，才算了事，那方翔、虞臣便是贾希仙的朋友，东方黑、宫清闱二人改名的。

原来仲亮和侠夫二人，在上海混了多时，果然与日本人合伙，开了个轮船局。那天驶出外洋，二人交付管驾的人，掉过船头，向横滨进发。贾希仙接着密报，早已收拾停当，趁着船到时，连夜上船，将罗盘针指定方向，望仙人岛驶去。须知此岛向来未经欧洲人探着过，那海道弯环纡曲，没人会走，所以日本人追寻不到。希仙诸人既和仲亮、侠夫见面，各叙了些别后的事，便商量取岛之法。大家没得主意，踌躇了半天。

是日风浪甚大，船中机器坏了，靠在一个荒岛边停泊修理。到得晚上，希仙领着众人，在船顶上观看风雨表，察得水银的度数，应该三日后方能息风，还有一场大雨。诸人谈些科学，又试演枪炮一番。希仙因说道：’我在日本，好容易制就十桶无烟火药，又炼就绿气炮十尊，此物的毒处，不须细说，须急难时用之，一般血肉之躯，我也不忍置人惨死。”邝开智道：“我们造这些毒物，都是在地窖里制的，外间巡警兵时常进来探望，一天几乎闻出气味来，幸亏卢大哥那时吃醉了酒，又多吃了牛肉，不禁大吐一阵，一般秽气把那火药的气冲散了，没查得出。仲亮哥，你道险不险？”仲亮道：“说起险来，我们轮船放出口后，忽然遇着日本的巡洋舰，两个日本兵，跳上船来盘问道：‘你们既是到新加坡贸易的，为何开向这边走？，’我正没得话说，幸亏侠夫力大，一拳一脚，把他俩踢在海里，加足了电气，开足快轮，那巡洋舰岂肯干休，后面追上来，炮声隆隆不止，一炮只差几密率，几乎打着船尾。我们船是用电气运动的，比煤气来得快，所以他们迫不上，逃出性命，此次机器损坏，就因那回受伤所致。”说罢，互相庆慰。侠夫道：“我们都是九死一生，生在这个世界，苦头也吃得够了。今日好容易大家聚会，料想前途都能但然。值此海风怒号，朗月皎洁，不可无酒，遣此良宵。”希仙道：“正是，很该吃杯团圆酒。”当下便唤厨子预备上等蕃菜，开了十多瓶白兰地，又是十瓶香摈酒，摆在船头上，开怀畅饮。那海风呼呼的吹来，众人喝得高兴，取出铁笛吹弄，又有几人狂歌起来，这一团豪气，直吓得鱼龙都睡不稳了。只见波心里金光乱迸，一阵阵跳跃，仿佛是条大鱼。此时侠夫兴致百倍，就要去取这尾鱼来下酒，船上原有鱼网鱼叉，一时大家动手，侠夫撒下网去，可巧这鱼投入里面，侠夫举网一拎，恰有二三百斤的重，要是别人也拎不起，侠夫力大，把来轻轻一拎，提上船头，大家举眼看时，原来是条鳇鱼，吩咐厨房脔割了，做菜下酒。

此时已有二更时分，见那荒岛石笋砏岩，像是一个个人头簇立，海风平了许多，众人举箸尝那鳇鱼，果然味美可口。力夫回头见小港里划出两三只小船，衬着月光，分外看得清切，船里并没灯光，只有唱歌的声音，和着舻声咿哑而至。细听他唱，众人听了一回，俱各诧异，因他唱的词句，都是豪放不羁。力夫暗道：这歌声不善，定是强人，招呼大家用心防备。当时三十三人，一齐举刀剑在手，有的还拿管六门洋枪，准备厮杀。一会儿那小船越聚的多，也有百十号光景，东驰西突，忽然呼哨一声，把轮船团团围住。希仙忙叫人把电灯熄了，把机器锅炉整理妥当，准备开轮，却不叫就开。就见那小船上一人一个铁钩，搭上轮船，纵身便上。希仙众人掣出刀剑，那班强人也都带着腰刀，短衣窄裤，赤着一双脚，舞着那口刀，上下翻飞，滴水不漏。希仙看看他们本事高强，着实可爱，有心收服他们，因此不用手枪打去。两下鏖战一回，希仙跳出圈子喝声道：“且住，我听你们，都是中国人口音，都是同乡，有话尽可商量，何必动武？若要取你们性命，也很容易，我船中枪炮具备，一阵乱打，你们吃得住么？只是我爱你们武艺高强，有心约为同志，去干事业。”那班人毫没听见，只顾乱打。希仙手起一枪，把一个强人打死，众强人慌了，齐呼道：“洋枪利害，走罢。”希仙众人喊道：“慢走！且听我说话。”强人方才听见。停了脚步道：“有何话说？”希仙把上文再述一遍，又道：“我们要去仙人岛开殖民地，若承诸君不弃，结伴同去如何？”那为头的强人，一口长髯，头上打着英雄鬏，穿件黑呢短袄，黑妮箭裤，声如洪钟的答道：“你们到底是那一方人，坐了轮船，停在这荒岛边则甚？”希仙把籍贯来历说个备细，然后众人一齐放下兵器，鞠躬见礼道：“原来是我们一路人，错认了。唐突唐突，多多得罪。”希仙众人还礼不迭，也问道：“足下尊姓高名，如何在荒岛里干这样营生？”那长髯道：“在下姓李名虬，表字慕髯，本贯山东登州府，向在海边上捕鱼为业。只因官府抽税利害，没得饭吃才干这营生。”

看官你道这李虬一干人，如何聚义起来，待我补叙一番。原来李慕髯，本是登州府蓬莱县蜃楼村人氏，自幼读书，应过三次举业不利，他读到唐代丛书《虬髯客传》很慕其人，因自号慕髯。没有田地可耕，只得以打鱼为生，利息倒也不少，因此结交下许多豪杰，同在一处打鱼。慕髯有个老母，极能尽孝，打了鱼回去，拣好的奉母，然后出去发卖。真是光阴易过，慕髯这年已交四十岁了，便留了下部长髯，衬着张紫膛色的面皮，果然虬髯公复世。留髯那天，恰好是自己生日，蜃楼村十三家豪杰，凑齐分子，办了无数酒肴，和慕髯祝寿。满满的挤了一屋子的人，大家商议道：“李大哥住的房子小，我们人多不便，门前两棵大槐树下，倒好摆三四桌酒，我们何不移坐那里，倒畅快得许多。”慕髯答道：“有理。”众人大喜，一齐帮忙，替他抬桌子，拽板凳，团团在槐荫下坐定。原来慕髯的宅门前，一片空场，除两棵槐树外，还有一架豆棚，长的豆苗极盛。这时初秋天气，清阴一片，搀着野花香气，令人心旷神怡。十四位豪杰，排定坐次，开坛畅饮。酒过数巡，慕髯叹道：“小弟悠悠忽忽，度了四十年，一事无成，今日生日，倒劳众位费事，惭愧惭愧！”十三豪杰内有一位陆惕夫道：“大哥这是什么话，我们纵然有通天的本领，碰不着机会，也是徒然。你想目今的官，岂是我们可以做得的，我们当个渔户，就是事业，大哥何必发这般感慨？难得几家同志，聚在一处，真是天下至快的事，要不及时行乐，将来遇着困苦时候，追思起来，不要后悔。”慕髯道：“贤弟所言极是，我原不想做官，只求一块干净土，创些事业，轰轰烈烈做他一回，亦就心满意足了。”当时诸人你一句，我一句，谈天饮酒，直至日落西山，方才席散回家。谁知这一聚却聚出祸事来了。

原来蜃楼村户口不多，离县城也窎远，官府不来过问，近年打渔的人，来得多了，渐渐热闹，县里禀了上去，求上头派员管理。上司奏明了，添设巡检一员，驻在镇上，办理民事。自从这巡检伍太爷到任之后，差役地保时常骚扰乡民，弄得鸡犬不宁，儿啼妇哭。伍巡检青衣小帽不时亲自出来察访，谁家有钱，好打他一杠子。可巧这日见十四家豪杰，在那里吃酒谈心，那一碗一碗的莱，一坛一坛的酒，真正吃之不尽，喝之不竭。伍太爷暗道：他们这般快乐，定然是个有家，敲他几文，决不妨事。当下叫过从人，打听究竟是些什么人？一回儿从人回道：“他们也是渔户。”伍太爷想道：渔户有这般家业，足见利息无穷，可惜我为衣冠拘束，不然，也来当个渔户，强似在衙门里挨饿，还要受妻子的埋怨。虽然如此，我此次总要想条计策，分他的肥，才能平得下这口气。正是：

桃源虽有渔家乐，蓬户难逃虎吏诛。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收鱼税激众出洋　识矿苗开工掘地

却说伍巡检见渔户那般快乐，有心想要敲诈，回得衙内，把地保传来，问明渔户一共多少家，那几家是最有体面的？地保一一报明。伍太爷就下了几副请帖，请他们来吃酒，意思是要开口借助些钱钞，作为修衙门的公费，十四家豪杰，一齐请在里面。李慕髯得了这个消息，会齐众人商议道：“本来我们镇上，没有什么官来骚扰的，如今添了这个官，偏又遇着这个伍太爷，分外爱钱，直头像剥皮的一般狠。此番请我们吃酒，那有好意，无非是要捐我们的钱。我想我们千辛万苦，在惊波骇浪里，，拼命取得几条鱼，那有余钱给他白用，明天的局不去为是。”众渔户异口同声，一齐说不去。伍太爷等得心焦，差人再去请时，谁知早被慕髯料到，约齐众人下海去了，当日不归。伍太爷无可如何，闹得个老羞变怒，躺在烟榻上纳闷，吸过三筒烟，精神足了，计上心来，暗道：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想定，便坐到公事桌上去起稿，拔出一管笔，谁知没笔头。原来他那笔多时不用，笔头胶住在笔管里了。伍太爷没有这件利器，如何制得了渔户，只得向隔壁药铺里的王医生借了一管笔，把禀稿起好。原来他这禀帖，是上与堂翁的，无非说蜃楼村的渔户，利息如何好，可捐他一成税，以充练勇军饷。县里见了这个条陈大喜，就委伍太爷征捐。伍太爷奉着这个札子，好不得意，连夜出告示，捐渔税一成。

这告示贴出去，别的渔户，倒还罢了，只十四家豪杰，心中甚为愤愤，但不肯出头抗违，只得按数捐钱。谁知这伍太爷，想出的法子绝妙，交银子便用钱价算入，作的钱价极高，交钱便用银子算入，作的银价也极高，名为一成收税，其实三四成还不止哩。众渔户都是愚人，那里看得出他破绽，只慕髯觑得清切，心中不服，和十三家豪杰商议，欲抗税不交。当日就在槐树底下喝茶定议，通知众渔户，叫他们不要完税，等争定了再说。众渔户虽然完税竭蹶，却很怕官威，不敢违背，那里肯信慕髯的话。十四家无奈，只得随他们去。果然因这抗税的事，被巡检衙门里打听得李家出头，便出票子拿人，生生的把慕髯捉入衙内一间屋里。慕髯的母亲，是一天离不了儿子的，这日他儿子日暮不归，不由的撑着拐杖，在槐树下等候。隔壁老太婆出来采豆，见他独自站在那里，不觉可怜道：“嫂子为何不回去做饭吃？”慕髯母亲道：“我儿子从来没有晚归，今无没归，放心不下，只得在这里望他。”那老太婆叹口气道：“唉！嫂子不知他被官府捉去了么？只怕明日这时，还不得回来呢！”慕髯母亲听了这话，就如青天里打了个霹雳，半晌方哭道：“我儿子犯了甚事，为何官府要捉他去？”那老太婆道：“嫂子不要啼哭，听说他为了抗渔税的事，伍太爷叫他去当堂讯问，横竖这事是十四家公同抗税的，不是你儿子一人的事，不过问几句就好放回的，你放心等他一夜便了。”慕髯的母亲，听他的话，略安了心，但是怎能不虑，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

次日午后慕髯还未回来，他母亲是真急了，只得撑着拐杖，走到巡捡衙前打听，差人同他说道：“你儿子抗税不完，只怕要解到县里办罪哩，你不替他花几文钱，还恐怕不妥当。”慕髯母亲骇得浑身乱抖，再三央求道：“可好领我见儿子一面？”差人道：“那却不能，如要见他时，除非花银三两，我替你想法子。”他母亲道：“我不晓得这规矩，我手上带来一付银镯子，约莫二两重光景，权时押在头儿这里，等我见过儿子，回家设法来赎罢。”那差人见他年老可怜，勉强应了，领他到监门口，又和那一个差人商量，那个差人狠狠的埋怨他，不该便宜答应。又经慕髯母亲再三央告，然后领到监里，和儿子见面。只见他儿子蓬头乱发，坐在一边，不禁大哭。慕髯见母亲来探监，也觉十分难过。当时母子痛哭一番，商量不出一毫主意。慕髯道：“母亲不要愁，儿子没多余罪名，就是到县里，也不怕的，只是母亲在家，没人侍奉，我的好友陆惕夫，他知道我在监里，必能前来照应，母亲只去告知他一声便了。”他母亲只管垂泪，不则一声，差人来催，只得别子出来。

回家去找陆惕夫，并没找着，他妻子说：“丈夫赶到县城，和李大哥用钱去了。伯母在家纳闷，本要去接来消遣几日，如今甚好，就请住下罢。”慕髯母亲暗思，乐得住下，有个商量，但是思子之心，何时能已，日间流泪，晚上失眠，年老的人，如何搁得住这般折磨，不到三天，已经病倒了。五日后，惕夫才回，说起县里有文书，叫伍太爷把慕兄放出来，大约明后日就好回家，伯母请放心罢。慕髯母亲心上一宽，病也好了些。次日慕髯果回，赶到陆家，见母亲病在牀间，惊惶无措，只得延医替他调治。谁知蜃镇没好医生，不服药倒还不要紧，一服药后，闹得痰火上炎，这一晚便气端不止，浑身冷汗，竟呜呼了。慕髯哭得死去活来，又在陆家诸事不便，幸亏惕夫友谊甚敦，倒替慕髯料理丧葬，一月后方才了结。

这时抗渔税的事，抚台已知道了，饬蓬莱县严拿罪人惩办，惕夫得了这个风声，和慕髯商议，聚集十四家豪杰，定计出洋。各家自有渔船，收拾行李什物，连夜出海。谁知别家渔户，探听着十四家豪杰出洋，也驶船跟着来了，足有百十号船，慕髯大喜，就出主意，把各船编成队伍。用铁索连起，制就旗号，以便相认。出口后，幸亏没遇大风，走了数日，尚都平稳。

一日，海中风起，把他们的船，打个回头，一气淌下，收不来口，直到一个岛边，才能下碇收帆。十四位豪杰，站在船头，细看这岛，四面尽是峭石，找不出他的路迳，当晚住在船上。次早要探这岛，四面找去，好容易找着一条港，转了几个弯，却见一个深洞。好在大家驾的小船，便望水洞里穿进去，里面漆黑的，不辨东西南北。慕髯命点了鱼油灯，照见洞石内古苔斑驳。行不到半里，果然透出天光，原来是一湾止水，绝好的一个船坞。慕髯等一干人，舍舟登陆，到处闲游，那见一个人的影儿，只百来株几十围的古树参天，树皮都成了青铜色，还有焦烂的树木，倒在一旁。再望前行，却见无数猴儿，聚在那里，啾啾啼啸，仿佛似人坐谈一般。众人举眼看时，原来上面一片果树，深黄淡绿的果子，一颗颗的挂在树梢，料想群猴吃果子已经饱了，所以不复上树。那些猴儿，见有人来，都攀援山石，登时散尽，不知去向。慕髯见这果树外，一带空地，足有数百亩开阔，而且土地腴润，丰草丛生，肚里暗想；此处搭几间茅屋开垦起来，足可过活一世，强如在热闹场中与世人争。那蝇头的微利。一路想，一路走去，谁知转过一弯，便是那停船的船坞边了。

当下众人下船，商议造屋居住，第十三位豪杰鲁重武道：“我们造屋，没得器具，如何造法呢？”第五位豪杰万人智道：“我听说上古时，没有五金器械，用的都是石器，石斧石凿，石刀石钻，都有现成的图画可考，所以名为石世界。我们开辟这个荒岛，只得仿上古的法子做起。况且我们船上，带来的家伙不少，只要取下些树木山石来，各事便易办了。”慕髯大喜道：“此言深合我意，怪不得人家称你智囊，果然思想入妙。”当下慕髯便会齐各家渔户，商议造屋，叫他们听自己调度，分头采取木料，制造砖瓦。众渔户听说造屋，俱各欢喜，砍树的砍树，挑泥的挑泥，搬石的搬石。慕髯和人智数人，又制造出许多石斧石钉来给他们应用。原来各渔户里也有做过木匠的，也有做过砖瓦匠的，大家公议，推他们为师，一边学习，一边做活，不到半月，各料齐备，便依着岩石，面向果林，把一间一间的房子搭起来。晚则上船住宿，早则登山造屋。

一日，十四位豪杰，因做工辛苦，起得迟了，忽然一个渔户，慌慌张张跑来报道：“不好了，我们搭的十来间屋，不知被何人一齐扳倒，那人的力量，也就不小，怎么那样粗的木头，都被打断了。”慕髯道：‘，岂有此理，这山是没有人迹到过，我们环游了一遍，也没见个人影儿，如何会有人来拆房子？”那渔户道：“李大爷不要这般说，如今世上的人，鬼鬼祟祟多着哩，正经人来了，他躲着不出来，背后使些促狭计保不定的。李大爷不信，上去一望便知了。”慕髯很觉诧异，只得唤起十三个兄弟，携了手枪刀剑等械，准备找着那人，和他厮拼一回。

那渔户在前领路，到得房屋那里，果见一摊卸下的屋架子，堆了满地，有些工人，呆呆的在那里候信，慕髯叫他们：“且慢动手，我们要去找这拆房子的人哩。”当下十四个豪杰，各处找去，依然不见个人影。最后还是第七位豪杰冯维罴，在屋基后头，找着一个洞，那洞门并不甚大，不过容得一人。独自一个不敢进去，只得走回告知了众人。慕髯议道；“我和冯贤弟、陈贤弟同进去探探看。”当下命人点起火把，三人入洞，不一会，并皆跳跃而出，三个大熊跟在后面，追出洞来。大家辟易，那大熊舒开蒲扇大的手掌来捉人，只听得慕髯叫道：“快些开枪！”一语提醒了众人，才把三熊打死，大家商议着割下他的肉来，回船煮好饱餐一顿。

这回盖造房子，没得人来拆了，不上一月，造成整百间房子，打下极厚的围墙，只是住便住得妥当，长远下去，却有绝粮之厄了。要种田时，苦于没得籽种，慕髯出主意，叫众人每日出去打猎，打着野兽来，将就果腹。无奈火药又已用完，这回真没有法想了，所以下海找些生活，指望劫些粮草，或捕些鱼虾来度日。

第一次出去，就遇着贾希仙的船，当下把来历说明，希仙叫他们把船拢来，跳上小船，跟他们上去探岛。天光渐明，只见岛上白气迷漫，矿苗极旺。希仙找到矿苗所在，立下标记，回头向慕髯道：“这岛是个绝地，怪不得没人来问津。然而埃及上古人，曾经到过此地，你看那山上，不是模模糊糊有几只船几匹马几只鸭么？这就是埃及上古时的象形文字，我疑此岛，古时必与大陆毗连，后来被海水冲开的。这底下矿苗极旺，我们大家并力开下去，必获大利。至于久住这里，没得生活可做，莫如采着矿后，同到仙人岛为是。”慕髯一干人甚喜，就依着希仙所指的地位，开下去。此番大家着力，比造屋更来得迅速，不上二十天，已见地底下有铁有煤，希仙叫运数千吨到船上，余下的封在矿里，将来再取。原来希仙这船，本来载货不多，压不住风浪，自经这煤装上去，倒平稳了许多。恰好船上的机器业经修好，便命开轮。走了数日，再也找不着仙人岛，只见前面一座山在那里冒烟，大家凭阑观望。慕髯道：“那山莫非便是仙人岛么？”希仙笑道：“那是座火山将要震动，那山顶上一股气，便是拉发汁升上来的，你要考其究竟，便停船在此，看他崩裂便了。我算着不出三天，必然震裂。”慕髯等人听得如此奇异，都愿开开眼界，希仙测准度数，叫把船停在海心里，等候三日。果然第二天五更时，听得远远的如雷震一般，大家起身上顶篷看时，只见天边红了一块，因离得太远，看不出什么光景。希仙道：“这时正是利害，不可近看，隔日开轮近前去细看罢。”慕髯只得罢了。正是：

新奇都是寻常事，学问偏从阅历来。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过布哇欣闻国事　入仙岛妙用强权

却说贾希仙隔了数日，把轮船移近火山岸边，只见山脚下许多民房，都被乱石压倒，幸亏本地居民，早经移徙，没有压死的人。那山上兀自有乱石冲撞下来，众人才知火山的利害。又走过三日，遇着一条海岸，见无数黑人，在岸边上筑堤，都是赤着半身，担土运石。恰值船上缺少粮食，希仙命停船上岸，采购食物，当下约齐同伙，闲耍一番。到得岸上，只见三四个白人，手里提着木棍，赶着无数黑人到海边上做工去。希仙叹道：“一般五官齐整的，为何强弱悬殊至此。”力夫道：“只因黑人愚，白人智，所以黑人受白人的凌虐。”希仙道：“黑人固然没出息，白人也太逞强了，竟不以人道待黑人么？”孟核道：“优胜劣败的理，一些不错，将来世界上，只怕止有智人能生存不灭，那愚人的种类，恐怕都要灭尽哩。”希仙道：“可不是，只怕不但愚人竞不过智人，以致灭种，便智人里面也要相竞起来，也有个优胜劣败。如今驱黑人的白人自以为强，难保将来他们这种人，不受人的驱使。”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已入了城。

原来那市场上却很热闹，一般也有住家和铺子，但那朱门大宅，走出来的人，都是皮肤雪白，那荜门蓬户，走出来的人，却浑身漆黑。铺子里也一般白的坐在帐台上，从容自在，黑的司茶水，搬物件，碟躞甚劳。希仙明白了许多，顺脚走进一个饭馆里坐下，又见劈柴烧火的，都是黑人，那炒菜跑堂的，却是白人了。希仙叫过一个跑堂的，问他这是什么国，为何黑白的分别得这般利害？那跑堂的道：“这里叫做灭黑国，本来只有黑人，我们都是打外邦来的客民。只因他们黑种，实在没有道理，我们初来时人少，他们恃强把我们货物行李劫了去，还要杀害我们，只道他本事高强，不敢报仇。后来我们这些人，聚得多了，细看他们，原来全没本领，靠着一点蛮力，性喜杀人。他国也没君长，迷信一位活佛，有了急，难的事，都求活佛，活佛道不碍，果然就没事了。那活佛是三年一换，活佛告退，就要指出接代的人。我们见他愚蠢至此，先把他活佛用枪打死，他们各来争斗，一阵枪炮打死多人，吓得余众叩头乞命。他们从此畏服了我们，把枪炮唤做天雷，唤我们作雷神爷，有好的住处，好的饮食，都送来供奉。而且情愿服役，只求不放天雷去打他。我们商议，推了个主子出来，平白地取了他的国家。你看六街三市，都是我们白人的世界，他们黑人虽多，只不过在小街小巷里躲着，还要天天去做苦工，吃些猪狗的食料。我们主子说的，不但叫他们天天劳苦，还须拣他们怕寒的人送到寒地去，怕热的人送到热地去，住在山上的人，送他到水边去住，住惯水乡的人，送他到山上去住，时常互换转来，他们愁苦已极，便自不大生育，年壮的也容易老了。如此二三十年，老的死了，小的没生，他种类也就灭绝了。”众人听了，俱各讶叹不已。当晚吃过酒饭回船，恰好粮食办齐，即命开船。

希仙集众会议道：“我们走了这许多天，为何找不着那个仙人岛，莫非真个似古来方土的话，说什么海上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么？”孟核道：“岂有此理，那海上三神山，是方士造的谣言，我们所到的仙人岛，是实有其地，如何会寻不着呢？莫非把来路记错了。”邝开智道：“我回时，记得用行军测绘的法子，绘了一张草图，待我去检查检查看。”希仙大喜，就摧他去查。半天才来，手里捏了一张图，指着说道：“这仙人岛，是在布哇的那边，我们已过了布哇，还从那里去找这岛，赶紧掉转船头回去罢，不然，便绕遍了美洲，也没找处。”希仙如梦初醒道：”我连日踌躇取岛的法子，闹得脑筋昏浊，把来路都已忘却，幸亏邝贤弟有这张图，不然，把地球绕了一转，也还找不着哩。”随即吩咐管驾驶的人，转舵回去，把图中方向指点给他看了。

次日船到布哇，希仙想起当地旧交，意欲上岸探望，又恐他们工禁利害，仲亮、清闱都劝他上去，于是三人同行。到得岸上，并没人来禁阻，三人一直走到朋友店里，果然那西友接见，分外敬礼亲密。希仙闲谈问起：“贵国禁止华工，如今难道放松了么？我们上岸，为什么没有人拦阻？”西友道：“足下原来是去国多年了，难道贵国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举动，都不晓得么？”希仙道：“我们是今春出来的，并没去国多年，不知道有甚惊天动地的事？”西友道：“贵国人也真利害，进步那般快速。从前敝国只道贵国人，没有团体，不妨任意欺凌，所以把贵国工人十分苛待，立了许多禁约，叫他动弹不得。料不到得罪了贵国学生，做了一篇受虐记，登在报上，有些国民知道了，气愤不平，开会演说。你道那些酸丁演说，有什么用处，随你说破了嘴，也没人理他。谁知这次却不然，亏他们说醒了好几位大商家，立誓不用敝国货物，那报上一大一天登的，无非是不用敝货的话。难得异地同情，不谋而合，都说不用敝货，甚至闺中女子，也立起会来，禁用我国货物。我政府还当是贵国人一时高兴，随意瞎闹的，又想出法子告到你们政府。谁知你们政府里，办交涉也办熟了，学成一种狡猾伎俩，只推商民既动公愤，劝谕不止，其势不能禁阻他们。我国几位使臣领事，又指望贵国商民，有什么粗暴举动，便可惜端说话。谁知此次却闹得很文明，没一毫暴动思想，看看两月下来，那约还不散，敝国的货物，不能输入贵国，商人吃亏不小，我们政府里，也着了急，工党里也自知待贵国人太刻簿了，有些后悔，所以上下集议，由总统颁布开禁谕旨，把工禁开了，和贵国使臣重订条约，消了贵国商民之气。此时贵国的工来，我国的货往，两国照常亲睦。足下上岸时，自然没人盘问了，而且在敝国可一般得享自由的权利。”希仙道：“原来如此。敝国人性质本是好的，只因教育不得法，以致腐败，如今学堂开的多，有些文明人出来演说，自然容易进步。这还是发轫之初，将来程度日高，只怕也比得上贵国哩。我也很望两国亲睦，各保利权才好。”那西友请希仙诸人吃过酒点，尽欢而散。

希仙回到船上，和众人述及抵约的事。慕髯道：“既然如此，我们回去罢，中国既然文明，还有事业可做，为什么飘洋渡海，吃这般辛苦？”希仙道：“慕兄真是个忠厚人，不知就里，如今各国的交涉，都是互相恫吓，互相欺骗的，他们禁华工，我们就禁美货，这是交涉上办得合法了。据我的主意，倒盼他们外国不开工禁，我们中国因不用外货这点机关，固住团体，想出主意，大兴制造，以本国人用本国货，谁能禁止？那时既不得罪外国，还能抵制各国的货物，工商发达，衣食富足，自然强盛起来。华人殖民外洋，也不单靠工党，这主意不更好么？只是我们商人，既有这般举动，也还想得到此，偏偏他们外国，又开了工禁，人家何等明白，因怕我们有了团体，于他不利，故意破坏的，岂不十分可惜！我指望的是我们商人立定主意，结帮制造，维持中国的权利。至于我辈出洋，就是西国所说的殖民政策，中国本嫌人满，能殖民外洋，是大利中国的事，为什么要回去呢？”慕髯很服希仙的远见。

船行二日，只见远远一座青山，在云雾里，迷茫可辨。开智认得是仙人岛了，叫对准那山驶去，看看驶近岛边，还差十来里路，只听得訇然一声，震天价响，众人大吃一惊。希仙连忙赶入底舱，早有管驾驶的，率领机器匠，钻入舱底去了。一会儿，仲亮、慕髯等人俱至，却不见水冒上来，那管驾驶的告希仙道：“不好了，船已触礁，没得法想。”慕髯听得这话，便想逃生，被希仙一把拉住，然后再问那管驾驶的，如何触上去的，为甚没得水冒上来？那管驾驶的道：“触的力太猛了，一支石笋堵住了窟窿，一时不至冒水。”希仙道：“我们同去一看，再设别法。”当下二人掌灯到触礁的地方。希仙见那支石笋很粗，果堵得一丝没缝，随即吩咐赶紧下碇，恐怕船身摇动，脱了分毫，便要漏水。船上人七手八脚，把碇下好，果然不摇动了。希仙道：“我们这船是到不了岛边去的了，幸亏在慕兄荒岛上，带了几十只渔船来，我们把人众什物，运载过去罢。”众人齐声道：“是！”当下忙忙收拾停当，分几次渡到彼岸。果见尖方金塔，依然矗立云霄，这回才真个到了仙人岛。

希仙叫把船上什物运了上岸堆着，自己只和仲亮等六人去找着麻哈思，说明中国有一班人，要做贵国的百姓。麻哈思领他们见了教主，奏明来历。教主想起前情，很怪他们不辞而去，况这番来的人多，恐怕闹出乱子，不敢答应。希仙等六人，这时都到了大殿上，和那教主站在一处。希仙见教主不答应，想出法子，把手向木柱上一扬。螳的一声，手枪把木柱打个对穿，便吓唬那教主道：“你不准我们上岸，便同这柱一般。”教主从没见过这般军器的，果然吃了一吓，只得答应了他。希仙就要求教主安插众人的地方，教主便和麻哈思商量，把岛南的一片空地，给他盖屋居住，现在且寄住临海大寺内。希仙催着麻哈思，领到那临海寺看定房屋，然后回到岸边，率领众人搬人寺中，不免劳顿疲倦，大家安睡了。

次日，同麻哈思到岛南相度地势，原来山峰环抱，中间一片空地，绝好一个去处。希仙命麻哈思叫了些工匠，备下砖木等料，听候调遣。果然岛中人都怕希仙的威权，那些工匠不敢怠慢，早把各料办齐，来到临海寺里。希仙打成图样，叫他们仿造，却像一个大营盘，又像一座城，依山傍水，高临全岛，房屋街市，一切齐备。不到数月，便已完工。希仙择那腴润之地，叫各家渔户，开起垦来，自此有了五谷，和岛中士民交易货物，但总觉不便，几次上条陈，要请教主通行钱币，教主专主守旧，再也不肯变易。希仙没法，慢慢诱导岛民，就在自己的城内，开了几个学堂，招罗岛民入内读书。只有几家僧徒子弟，不肯来学。

却因岛人多愿到镇仙城去，禁约不住，百十个僧侣，一齐着急，大家商议，奏知教主道：“如今岛情大变了，教主把个外国人引入岛来，谁知他们左道惑人，弄得岛民一总向他，半月以内，也没见一人来寺烧香，听宣经卷，这不是反了么？敢求教主从速将那外国人驱遣出境，收回我们的百姓要紧。”教主道：“我起先原不准他们借住的，谁知那贾仙人道术高强，把手一举，就是一个霹雳，把柱子都打穿了，他说我若不依，便同这柱子一般。我没法，只得依他。如今既占了我的土地，又收了我的人民，看来大势已去，我这教主也不愿当了，众位要有本领，谁能争得过他，便做了教主罢。”众僧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出班答应，教主叹道：“原来众位也是一班庸臣，听得外国人利害，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我告知众位罢，那贾仙人虽有打雷的妙法，只是说话倒也和平，我想众位还是去找了麻哈思，托他引你们去见贾仙人，好好的婉言相商，或者他肯还我岛民，也未可知。”众僧正待答言，忽然砰的一声，有如雷响，众僧只道是贾仙人打下的雷，吓得魂不附体，有的钻在神座底下，有的逃入后殿，教主也吓得退入后宫去了。正是：

只因迷信天神说，最怕虚空霹雳声。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施教育全岛归心　议通商百货出口

却说仙人岛的教主，因闻空中一声霹雳，退入后宫，众僧人亦都逃躲了好些时，等着并没动静，一个个才渐渐的走拢来，都诧异道：“方才分明打了一个雷，倒不见贾仙人来到，难道他须知我们议他，放个空雷来吓我们的罢。”有一位叫做达赖的，眼光最快，忽然指道：“咦！那边屋上的鸱吻倒下来了，只怕这雷声，就是鸱吻撞碎在石上的声音。”众僧不服道：“断然是贾仙人一雷，把这鸱吻打下的，不然，那有这般大的声音。况且鸱吻也不会无故落下。”众僧将信将疑，去请教主出来，教主回说头痛发燥，不能出来。岛中的事，请他们公议施行罢。

众僧议定，只有达赖胆大些，推他出头，领了九位僧徒，找着麻哈思，要他领去见贾希仙。麻哈思道：“那贾先生，我有三年没见着他了，不知在城里做些什么事情，弄得大家去投奔他，除掉我们两家珍宝店外，岛里竟不见一个人，如何是好？”达赖道：“我正为此事要去探访他。”麻哈思大喜，便领了达赖一干人，走到镇仙城城门口，都有警察兵站在那里，腰里插着佩刀，肩上掮着洋枪，雄赳赳的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干什么事，说明白了，登了簿子，方可进去。”达赖吃了一惊，往后退行几步，那九位僧徒，要想奔回，被麻哈思拦住，捱身上去，把来历说明，警兵放他们进城。麻哈思道：“你们千万不要胆怯，贾先生是讲道理的，他决不无故害人。”达赖放大了胆，一路行去，只走了三五十步，便有个警巡兵站着。那街道又阔又干净，那盖的房子，都临着街，没有围墙挡着，只几棵树围绕而已。达赖见这光景，觉得别有大地，忖道：怪不得我们岛中人要来，原来他这城里，这般有趣。麻哈思到处访问希仙的住处，有人领他到希仙住宅边，也不过和民房一般，只多挂了一面龙旗。

原来希仙诸人，同住一处，此时都不在家，到学堂里教书去了。麻哈思又叫他领导，直到学堂。只见一座总门，匾额上是“再造学堂”四个金字，走人总门，便是一片草场，足有十来亩宽阔。草场前面，便是三所大房子，一排排的讲舍卧室，三所房子都有总门，门上挂着牌子，什么蒙学、小学、中学三处。麻哈思找着个把门的，叫他前去通报，半天才出来回道：“贾先生在那里教书，请众位在客厅上坐等罢，他要到午初才下课哩。”麻哈思莫名其妙，只得领了众僧，跟着那门上的人，走人前面花园里客厅坐下，自有人送了茶来。麻哈思、达赖久坐无聊，踱出花厅闲要，只见满园花草，有红有白，有绿有紫，一股幽香扑入鼻中，夹着几棵竹树，引着一阵阵的清风，觉得身子都爽快了一段。达赖道：“这些花木，我们岛中，为什么没有，莫非他在外洋带来的么？”麻哈思道：“岂有此理，花木如何带法，况且我见他们来时，都没有一盆花一棵树，这一定使了法术，把我们岛中的花木弄了去，变了种的。”猜疑一阵，恰好门丁走来报道：“贾先生下课了，请诸位去吃饭。”麻哈思只得领了众僧，跟了门丁走到里面。

原来一间大屋，排着无数桌椅，学生都在那里吃饭。麻哈思和众僧占了两桌，有宫侠夫、方仲亮相陪，饭桌上有些鸡鸭等味，连麻哈思都没有尝过，问起来，才知是希仙从外洋带来的种。饭后仍入客厅，希仙才来见面，问其来意，达赖欲言又止，还亏麻哈思一一代为说明。希仙道：“我并不是要收你们教中的百姓，只是可怜你们百姓，生在这荒岛，一些学问没有，徒然信了神佛的荒唐话，懵懂一世，而且卫身的饮食器具，一无所有，人生如此不太苦了么？我因发了这个宏愿，要替你们教养百姓，毫没歹意，休得疑心！我如今同你们去看来，便知在此地的快乐了。”说罢，便引麻哈思等一干人，先看学堂，果然课堂卧室，收拾的十分整洁，牀帐被褥等类，都十分干净，那课堂里图书具备，都是希仙设法印的。看完男学堂，又去看女学堂。说也奇怪，那些岛民，从前是面黄肌瘦的，如今一个个体干强壮，面皮转红。希仙又引他们去看田亩，只见弥望青葱，都是新麦，场上堆着许多机器。希仙一一指点，这是有轮的来，这是耙车，这是割稻车，这是打稻轮机，又说我们这种田，是用化学家里必格的法子，考察地的原质，配上粪料，所以收成的五谷，分外比人家多，一亩地能养十来口人哩。达赖、麻哈思均不住口的赞叹。又引他们去看矿山，只见一车一车的煤铁，运出来的不少，就近就有什么生铁厂、熟铁厂、炼钢厂、机器厂等类。又引他们去看织布局，只见那轧花的机轧花，纺纱的机纺纱，织布的机织布。麻哈思取一匹布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原质？”希仙同他们到堆花的地方，取出一朵朵的花给他看道：“这花出在田里，也是我带来的种，因他性本柔软，可以引得长的，用来织布，缝做衣服，极为温暖。比你们用野茧的丝做衣服，不便当得许多吗？还有蚕桑一法，未及创办，其他制造的物事尚多，须待学生学成，方能开办。”说罢，又同了麻哈思等人，到了议政厅，劝他们道：“你们回去告知教主，莫如也来就学，一般过安乐日子，不强似守着这个荒岛，忍饥挨饿，被暑受冻，那般困苦么？我还听得人说，你们唤我做仙人，又道我能打雷，不知这些妖言，从何而起？如今快莫多疑，赶快来这里就学，能把你们那些寺院。一齐改做了学堂，那更好了。”一夕话，说得达赖将信将疑，和麻哈思众僧，回到岛中，奏明教主。

是日，众僧齐到，大家听了达、麻二人的话，都不信他道：“自从开天辟地，也没见过这些东西，他们除非真是仙人，才能造得出来。一亩地那能养到十人，只怕一人都养不活，休要听他们瞎说。”达、麻二人无奈，只得答道：“你们不信，都去看过便了。”众人道：“随他怎样好，我们的教法，总要守定，不可见异思迁的。如今仓里的米，足够我们一世吃，大家耐着苦过活罢了。”教主准奏，叫他们安分守己，不要离了寺院。麻哈思、达赖奏道：“我们两个人，情愿到镇仙城去就学。”众僧大怒，当时把二人捆下，各打了一百戒尺，收入监里。不提。

再说这年夏间，希仙的学生卒业，希仙便开了讲堂，聚集众人演说道：“你们学虽未成，但是粗浅的道理，已经知道，如今我要替你们设法个长久快乐，但是这镇仙城地方狭小，如何养得起这些人？我想你们岛中，尽有空地，可开的利源也不少，听他荒着也觉可惜，我要率领你们去见教主，把地给你们耕种，一面读书，那时各有职业，免得将来饿死，不更好么？只怕你们教主不依，你须要同心一意，力争一番才好。”众人一齐举手答应了。当日希仙领了大众，到得岛里，依然走入麻哈思家，只见门口贴了两张封条，还有竹片十字式钉着，分明里面没人。希仙诧异，再走几步，有一家小小房子，里面女人住着。希仙走去问信，原来就是麻哈思的妻女，哭诉道：“只因我丈夫要到什么镇仙城去，被僧官打了一顿，收入监里，两个月没放出，不知死活存亡，又不敢去探望。我母女二人，靠着洗衣服得些柴米度日。”希仙安慰他一番，那些岛民听见了，到底就学未久，野蛮性质未改，当时大怒，分头到各寺院里，把僧人个个捉到街心，拳脚交下，打个半死。幸被希仙喝住，不然那些僧人，都要被他们送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众人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赶到监里，把麻哈思、达赖放出，又把教主挟到当街。那教主只是叩头乞命。希仙道：“大众听清，今天这般举动，虽然没甚不合公理，但是你们教主，平日待你们是好的，也还不可过分。我有个道理，岛东一带，都是寺宇，如今把教主和众僧官送到那里去住，每月给他粮食，养老终身，只不许出来管事。所有岛中房屋田地，待我查勘过了，给你们耕种居住。”众人拍手的声音，震天价响，果然把众僧送人寺中，只留下达赖一个。

希仙这番经营，更觉烦难，直闹了一个多月，各事才有些头绪。又叫人把神宫毁了，改做上议院，又建了个下议院，又就岛中地势，建了一个城，名为北城，把自己据的城，改名南城，就把北城居岛民，南城住渔户，众人推希仙做了岛主。希仙就命他们公举各部官，众人举慕髯做了农部大臣，举东方仲亮管了警察部，卢大圜管了邮政，邝开智管工部，欧孟核管学部，宫侠夫管刑部，希仙依了他们多数人的主意。正在分拨才定，只见外面许多女子，带了些孩子，来到上议院门口啼哭。希仙叫他们进来，问其缘由。原来都是僧官的妻子，一齐哭求道：“我们虽是僧官家属，本有心来学的，只因丈夫禁阻，不得自由，如今教主僧官，一并斥退了，我们将来没得靠山，不是活活的饿死吗？总求岛主提携。”希仙道：“此时学堂一齐毕业，你们程度不及，只好另开一个学堂，待我办好房屋书籍，再来招呼你们便了。”众僧妇均叩谢而去。希仙把三十三位同志里挑出二十位做教员，预备学堂讲授，自己和慕髯、仲亮等办理岛事。

管轮船的驾长禀道：“我们来的那条轮船，还在口外礁石上哩，要不早些起他出来修理，只怕机器锈烂了，成了废船，岂不可惜？”希仙道：“正是，我正要问到这句话。那轮船是我们出口通商的根本，不可听他锈坏的。”希仙和工部商议，叫那几个驾长教练出来的工匠，一齐驾了小船，又携带一班泅水的岛民，同去查看。隔一日，大家回报没法想，希仙亲自前去，方才想出主意，叫运了无数棉花包，去把底舱堵满，命泅水的下海凿断礁石，果然并不进水，好容易驶入岛里，用机器把船起了上来，众工人一齐动手，修补好了。

希仙就想贩货外洋，集众议道：“我们岛中货物充足，可以出去通商了，我想通商的利有数端，一则以有易无，二则可以知道各国的新法，三则可以招致些客民来，免得岛中人数寥寥，不敷作工之用。”众人俱以为然。希仙命检点货物，还是珍宝居多，纺织制造各物，未能齐备，不敢到别的大国去，只从布哇、长崎、上海几个码头上贸易，派了卢大圜总理其事，又有三位同志的人，萧子颖、祝宝三、耿尔介同去。临行时，希仙再三嘱托大圜，替他到湖北去访问家属，同来岛中。大圜也有家眷在广东，所以商定了，先把船开到中国去，大圜究有私心，就叫船主先开香港，入了港口，停下轮来，只见许多广州人跳上船头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船，为什么不上关完税？”大圜道：“自来此地，没有税关，我们初到，不知就里。”那广州人道：“你原来是我们同乡，要是别处人，就拉你到关上议罚去，你不知道么？本地的商人何是仁老爷，在总督前上了条陈，新设这个关，归他承认每年税银一百万两。你的船已开过关口一尺，照例开过关口三尺，便要罚的，我们同上去，商议个办法罢。”大圜无奈，只得送了他们每人大洋二十元，并皆欢喜，同到关上写栗房，把大圜来完税的话回明。只见何是仁把眉头一皱，把眼皮抬起，瞅了大圜一眼道：“他的船不是已经过了关吗？”签手连说没有，何是仁怒道：“我不信，放划子过去看。”签手没法，只得招呼划子，扶着何是仁下船，大圜同去。正是：

媚外心肠何日化，征商税则此时添。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入广州翻逢旧友　去兴国代了官司

却说卢大圜同何是仁跨上了划子船，看准大圜的船，已离关一尺，冷笑一声，对那签子手说道：“你还说他没有漏税，这不是船已过了关么？你们莫非得了贿，替他隐瞒。”一面说，一面气愤愤的跳上大圜的船，约莫看看货色，要他二万银子，又道：“你船只过得一尺，所以只罚二万两，要离了三尺，足足要罚六万哩。”大圜明知此关难过，好容易和他商量，签子手又从中做好做歹，总算便宜，出到一万二千银子，写了关单。大圜索性把船停在香港，独自一个搭渡船进省，寻访家眷下落，及平时几个熟人，谁知都出门去了，没一处可以访问。

踱到广府前，忽见一个西装大汉，扑面走来，很觉面善，凝神一想道：“这人是黎浪夫，不错不错。”赶紧唤他，浪夫回转头来道：“你莫非是大圜老弟么？”大圜道：“正是！黎大哥，你从那里来？”大圜（浪夫）道：“你到我寓处细谈罢。”大圜跟他到了寓处，瞥见宁孙谋、魏淡然一班人，都在那里谈天。大圜一一厮见，不由得分外诧异道：“宁兄和魏兄，如何都聚在这里，有何尊干？”浪夫道：“原来卢贤弟一些不知，如今南洋大臣方总督，奉了上谕，改定立宪政体，只因幕内没人考究这些学问，他朋友韩康伯先生上条陈，找回我们替他参赞，一俟酌定章程出奏后，还要保举我们，将功折罪。功呢，我们也不贪，罪呢，我们也不怕，只是这桩事，是为四百兆同胞起见，不能不去一趟。”大圜道：“依我愚见，还是不去为是，恐怕宪法改不成，又弄成什么党人之狱，倒不是玩的。我们贾大哥，不费一饷，不劳一兵，唾手得了仙人岛，五百个人，成一团体，就如当年的田横一般，如今全岛的人，没一个不进学堂，没一个不爱国，真是人人有自由的权利。况且农工各艺，次第开创，矿苗也旺，珍宝尤其多的很，将来还想练成海军陆军，乘着机会，规取邻岛，步英吉利的后尘。这般极好的殖民世界，诸兄何不同小弟去做些事业？”孙谋道：“我的志向只在本国，总想整顿他好，蓼虫集苦，人各有志的。”淡然道：“大圜兄所言也是，但我看方帅这番整顿，出自内庭主意，事尚可为，如有意外之变，我们不妨以仙岛为退步，诸兄以为何如？”浪夫、孙谋一齐点头称是，就与大圜相约，将船泊在上海港外，候他们三个月没得信息，便不来了。大圜唯唯答应，当晚住了一宿。次早大圜辞别众人，找到肇庆府去，果然遇着他的表弟，指引他找着家眷，同上轮船，直驶上海。大圜把货用驳船运到栈房，谁知大圜的货，既廉且美，不到数日，消得馨尽。大圜放心，同萧子颖到湖北去接希仙家眷，祝、耿二人，把船开出口门外僻港里等候。

再说卢萧两人，搭上江宽轮船前往汉口，说不尽心中高兴，看看那一路山雄水秀，萧子颖只是做诗，卢大圜只是饮酒。大圜道：“你们做诗的人，不会吃酒，鼓荡不出豪兴来，也觉无味。”子颖道：“你们饮酒的人，不会做诗，要算得肚里是一团糟的了。我尝听说世界上，有大诗豪，没听说有大酒豪。”大圜道：“我于诗词上面，虽是外行，然常听说什么曹子建七步成吟，李太白斗酒百篇，你要做诗豪，须我喝一盅酒，你做完一首诗，我才佩服你。”子颖道：“当真么？我们今天赌一赌，你吃酒，我做诗便了。”大圜应允，二人对坐下来，一个凝神做诗，一个不住饮酒，却不料一位扒手，早经看在肚里，等轮船将到九江，扒手早从窗子里，把他们炕上的帐箱取去，及至二人吃完酒，做完诗，子颖要开帐箱取钱买物，立起身来看时，只叫：“哎哟！我们的帐箱没有了。”大圜道：“如何会没有呢，定是被扒手扒去了。”

原来二人到湖北接贾希仙家眷，来回的川资，都在里面，因洋钱带得不便，兑了十两赤金来的，这一失落，不是大受其窘吗？子颖赶到帐房，托他们设法，那帐房里的人道：“二位上了船，也没见你们出房舱一步，如何会失东西？这扒手上了岸，到那里去找他？我们船上，是不敢得罪他们的，那回放火的事，难道你们没听见么？”子颖碰了这个钉子，只得走回房舱，猛然想道：不妨，我临走时，只怕路费不够，又从蔚长厚汇了汉口三百银子，这张票子，幸亏塞在表袋里，没收入帐箱，待我来找找看。当从身边摸出金表，正要取票，背后有人劈手一把又夺了去，子颖这一吓，非同小可，急回头看时，原来大圜站在那里。子颖道：“不要吵，还我表。”大圜道：“我几时拿你的表，休得诬赖人。”子颖面皮都泛白了。大圜笑着拉他到房舱里。将表还他道：“你还说细心，这金烁烁的表，又露在歹人眼里，苦头有得吃哩。”子颖道：“你真把我吓坏了，要失却这表，我们还到湖北去则甚？”一面说，一面掏出一张汇银的对条来，果然没有遗失，告知大圜道：“我们有这三百银子，不怕没钱使用了，放心去罢。”大圜道：“我看你这表，足值一千银子，那表不打紧，嵌的一块钻石，却很值钱。”子颖道：“这是贾岛主送我的，我也舍不得卖掉他。”大圜道：“我还带着一颗珍珠，足值八千银子，这些物件，都是我们岛里的出产，不足为奇的。”

次日到了汉口。二人将行李搬入栈房，子颖去取了银子，打听明白了兴国州的路程走法，二人却在武昌汉阳游览了好些名胜。次日动身，到了兴国州住下，却不晓得愚村是那一乡，在州城里打听了好几日，不得信息，还是遇着一个卖菜的，才知道是西乡。他道：“找是智乡的人，离愚村只三里路，你跟我到了智乡，再到愚村，就不远了。”二人唯唯答应。当下一路同行，到得智乡，果然人物俊秀，那贵府少爷高中几名的报单，家家贴满。大圜对子颖道。“不愧名为智乡，你看一乡好多的秀才。”子颖大笑。那卖菜的指引他们到愚村去的路，各自走开，二人依着路走了三里，果然前面一座村庄，见些男男女女，都是皮色焦黄，没一毫秀气的。走过了好几家门面，也没见过一张报条。子颖道：“原来其愚在此，那题这两个村名的人，倒也很有意思。”二人到处访问贾守拙，都回言不知道。原来村民只知他是贾老拙，不知道他名守拙。最后走到一家，听得咿晤之声。子颖道：“原来是个书房，我们进去探问探问。”踱进大门，一部水车挡路，二人只得把他移开些，然后走入里面。谁知只两间屋，外间有个老太婆，在那里纺棉花，里间便是书房，有七八个小学生，读些《千字文》、《百家姓》等类，中间桌上，坐着一位老者，一部白胡须，垂到胸间，满面皱纹，就如冻梨一般。见二人进来，撑着拐杖，勉强站起来招呼，随即坐下道：“恕老汉年老，起立不便。”二人坐下，问起姓名，那老先生答道：“在下姓稽，名老古，今年九十一岁了。”大圜暗想：这姓名很熟，记得贾大哥对我说过的，便问他道：“贵村有位贾守拙先生，老先生知道不知道？”老古道：“那是我的亲家好友，你问他怎的？”大圜道：“是他的儿子贾希仙托我带个口信，有话要当面说。”老古道：“不须提起，他遭的祸事不浅，如今押在监里。”大圜惊道：“他遭了什么祸事？”

原来贾守拙自从希仙一去不回，心中不胜记挂，他那第二个儿子，又没出息，成日的在街镇上闲游，吃酒抽烟，嫖婊子赌钱，没一桩坏事不曾做到。守拙被他闹得没法，就替他成了家，分开居住，将田产劈分两半，交给他一半过活，自己两口儿，雇了长工种田度日。他这儿子，如何肯耐心种田，见老子雇了长工，他也雇工代种，自己依然在外面闲荡，起先还混得过，后来挥霍太多了，拖下无数空子，只得与妻子商议，卖了三十亩田把来还帐。不到十年光景，田都卖完工，那班朋友也不理他。他夫妻二人，弄得没饭吃，又来找着老子。守拙训斥了一顿，收下媳妇和孙子，把他逐出。他儿子就在外面做些没本钱的生涯，东偷西摸，被马快捉住两次，吃了无数苦头，偏偏没死，放了出来。始终闯了大祸，把一个赌友打死，他却逃走他方，那家告到当官，出票拿人，守拙这时.年已八十多岁了，在家含饴弄孙，忽见差人拿了火票到门，吃了一惊，差人因上回的事，是认得守拙的了，便道：“老哥，你不免又要到州里走走去。”守拙道：“头儿，我又犯了什么事？差人道：“你儿子打死了人，逃走了，须得你去顶替顶替。”守拙道：“我的青天爷，那有儿子犯罪，老子顶罪的，况且我这儿子，业经逐出，邻舍都知道的，头儿你拿不着犯人，犯不着和我开心。”差人大怒道：“你倒会说，大老爷只知道他是你的儿子，逃走了，须在你身上要人，有话和大老爷讲去。”一根铁索，套上脖子，拖着便走。守拙气极了，幸亏是第二次上公堂，胆壮许多，当时见了州里大老爷，把逐出儿子的事，一一禀过，叩求释放。州里为着人命大事，只怕凶犯提不到，有处分的，不由分说，把守拙收在监里，着他身上要人。守拙第一次进监，却不晓得监中规矩，没带钱进去，饿了一夜，禁卒等为他年老，恐怕逼死了他，倒不稳便，所以不来难为他。幸亏妻子送到钱来，守拙方有饭吃。一住监中半年，弄得田都卖完，看看命在垂危了，恰好大圜来找他，问稽老古守拙遭的甚事？老古说了备细。

大圜、子颖赶紧到了城里，找着守拙的妻子，领到监里，见了守拙，叫他不要着急，你的儿子希仙，做了大官，特差我们来接你，守拙抬开眼，认了认卢、萧二人，便道：“二位何人，我儿子怎会做官？”卢、萧二人把姓名告知，只希仙做岛主的话，不便细说，支吾过去，连忙退出。就在城里访着一位讼师，姓李名藻壁，外号豆腐白酒，为他穷得不耐烦，一天有人请他吃了一碗烧豆腐，三杯白酒，他就肯替那人做下一张呈子，打了赢官司，所以得着这个雅号。大圜、子颖同到他家叩门，有个女人声口问道：“那个？”大圜道：“李先生在家么？”他又应道：“还没起来哩，你到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在衙门前一爿徐老虎的烟铺上会他罢。”二人只得唯唯而去。到得太阳将尽，二人赶忙找到这徐老虎家。

原来徐老虎是一个胖子，腆着肚皮，在那里秤烟，二人见铺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些差人皂隶等类，一片喧嘈，谈的都是衙门里事，只不知那个是李先生，只得问徐老虎道：“李藻壁先生，来没有？”老虎道：“没来，二位请开个铺，等他便了，不久就来的。”子颖道：“他来时，望招呼我们一声，我们有事托他，只是闻名还未见面的。”老虎答应了，二人只得横在铺上，等了一会，子颖只觉头额上奇痒难熬，翻过枕头一看，只见那臭虫一堆一堆的聚在枕缝里，子颖跳了起来，大圜见此光景，也不敢躺了。

两人坐等一会，果见来了一个人，麻脸尖腮，穿件鱼白竹布大衫，满身的烟渍，手中捧枝水烟袋，吸着青条烟，恶气扑人，二人料定是李先生来了。果然老虎来招呼，三人见面，李先生道：“早起失迎失迎，贵姓大名，找在下甚事？”卢、萧二人，把姓名道了，趁势说道：“我们找个酒店，先吃两杯再谈。我们久仰先生的大名，特地过来请教的。”藻壁道：“不敢不敢，兄弟是瘾发了，先吸两口，再当奉陪。”二人见他躺下呼呼吸了四箬烟，足有一个时辰，这才懒洋洋的道：“承二位相邀，只得同去走走。”二人替他惠过烟帐，同上酒楼，二人见没人在旁，这才把贾守拙的事提起，藻壁道：“这事本没难处，他要早些请教我，何消今日，早已出监了。”大圜道：“正是，先生有甚方法？”藻壁附耳道：“苦主家里，只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族中又没甚人，只消花几文钱，叫他具呈州里，情愿缓追凶手，我们保出贾老拙，不是了结了么？”卢、萧二人听了大喜。正是：

使出神通钱买命，放开手段笔如刀。

不知后事如何，旦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归海岛小庆团圆　梦中华大开世界

却说卢大圜、萧子颖听见李藻壁替贾守拙出脱的法子，心中甚喜，趁势问道：“这般办法，未知要花多少钱，方能息事？”藻壁伸出一个指头道：“人命大事，只怕要一竿光景。”子颖呆了一呆，大圜道：“可还好少些？”藻壁道：“你交给我一千银子，用得剩下，我就还你，用的不够，我不要你加便了。”大圜道：“银子还待设法，后日六点钟，我们仍在这里会，交银子便了。”藻壁答应。大圜、子颖回到寓中，商量办法，子颖道：“我们虽说带的珍珠钻石不少，但是这个小小州城，那里去卖。”大圜道：“贤弟有所不知，我听见你川资那般踌躇，早在汉口卖去一颗珠子，得了三千银子，兑成金叶带来，今日果然用得着他。”子颖大喜。看看到了第三天晚上，他二人便带了三十七两多金叶子，到得酒馆，李藻壁早到，写下笔据，交付赤金，说明候他五天，定有眉目。到得第五天下半日时候，只见藻壁领了贾守拙来到卢、萧寓中，焚券作别。当夜大圜和子颖商议道：“这事出于猝不及防，李藻壁贪图金子，所以设法将贾老伯放了出来，搪塞我们，恐怕反覆起来，我们花了钱，还落了一个空。依我主意，即刻就走才是。”二人计议已定，就到守拙客寓里，同了守拙妻子等人，连夜逃出城去，把粗重行李，都掉下不顾。行走不远，果然后面灯笼火把，飞跑赶来，看清是兴国州的差人，卢、萧二人叫大家躲在树林里，让他们过去后，再从别路逃到汉口，搭上轮船，直驶上海。及至上了仙人岛的船，然后守拙想起稽老古来，托他们去接来同走，卢、萧商议道：“我们是去不得的了，莫如待宝三、尔介二位去罢。本来这船要等候黎、宁、魏三个月哩，还来得及往返。”二人去后，不到半月，果然老古一家都来了。宝三道：“我们到得愚村，知道稽先生是不肯来的，只说贾老伯在汉口等着他有事商议，将他骗上了船，又把他夫人骗了来的。”老古道：“我到如今，还只疑二位是个拐子，却自问若干年纪，拐去做甚，因此放心前来，不料和亲家在此厮见。”守拙道：“托天之福，我大儿子做了官，接我去享福，我想着若不是亲家同去，我也没甚趣味，所以特地请他们来接你的。”大圜道：“原来贾老伯还没知道希仙大哥，如今是做了仙人岛的岛主，老伯此去，是要做太上皇的，并不止做什么官。从前说做官那句话儿，是为着衙门里耳目众多，不敢直说。”守拙道：“哎哟，莫非我儿子做了强盗，那是我誓死不去的。”大圜道：“不是强盗，那仙人岛在海外，不归中国管辖的。”守拙猛然想起前番的梦兆道：“世间果然有个仙人岛么？从前我曾梦见的，岛里的人，都是戴的草帽，穿的短衣，着的皮靴，对不对？”大圜道：“正是。”守拙道：“这般说起，我也不去。”大圜问其所以，他道：“我前回梦里头见他们岛中的人，都笑我不合时宜，如今去时，他们益发要笑我了。”大圜道：“不然，老伯做的是梦，如今真个到了岛中，人人敬重老伯，再没敢戏玩的。”守拙方才应允同去。

卢、萧各人命把船开到布哇，卖去了许多珍宝，购进了好些新式机器，又置备若干书籍，守拙和稽老古，也上岸去闲耍一次。果然绝好风景，从来没见过的，次早开船，遇着顺风，不一日便到了仙人岛。希仙亲来船上，和父母见面，自然悲喜交集，诉说些别后的事情。稽老古道：“听说贤侄，做了岛主，果有其事么？”希仙道：“这岛里不分什么主和民的，总归公共办事，主也不能一人独主，须要大众商议。住在岛中的人，大家不靠势力，只讲公理，公理不合，随你岛主，也不能压制人的。”老古道：“这般说来，做这岛主，有何趣昧？”希仙道：“做岛主原不是讲究有趣的，原是代众人办事的，其名叫做公仆。只为这岛并非一人的岛，是岛中人民大家有份的岛，既是大家有份的岛，便大家作得来主。如今岛民的见识也渐开明了，竟不容一人恣唯欺压他们，只是众人乱作起主来，横出主意，也办不成事，所以设了一个公处，名为议院，大家公议了，由我们定其从违。又恐怕岛民的学问，没有学好，甚至害了人家的自由，所以立出宪法，要大众遵守，如今正议此事哩。”老古道：“怪不得我在家乡时，有位同道中朋友来告我道，朝廷改了什么立宪政体，叫南洋大臣议定宪法，我就不懂这句话。他同我说了半天，也说的不明不白，如今贤侄又说什么立宪来，究竟是何来历？”希仙道：“宪法就是公守的法律，只因君主没有压制百姓的道理，所以立这个宪法出来，大家共守。有立法、行法、司法的三大权，立法是议定法律，行法是奉行法律，司法是执定这法律。那其间各有权限，不相侵凌的。”老古这才有点明白。

希仙料理父母上岸，只见许多岛民，短衣草帽，在岸上排队迎接，希仙告知守拙，和他们脱帽为礼。当日入宫，自有一番家庭之乐，不须细表。

再说稽老古，跟着贾守拙入宫，虽住了高厅大厦，曳着细毡软鄃，吃着珍馐美馔，比在愚村享福甚多，然而为礼法所拘，很不如科头跳足，在那瓜田豆棚的时候，随意闲谈，逍遥自在，只不过和守拙有时还能略叙叙旧情，其余的人，没一个谈得入港。他自从经了海风，得着岛中新鲜空气，身体虽健旺了许多，因天天纳闷，弄成一病，吃不下茶饭，守拙听见老古病了，很觉担心，连忙去看他。老古道：“我已活到九十一岁了，又来到外洋，见过好些什面，死也无憾，我这老病颓唐，多半是不起的。”守拙道：“亲家，你是死不得的，我来到这岛中，已是万分不如意，你只想我们是在乡间散诞惯的，搁不住天天闷在宫里，幸亏你和我闲谈闲谈，解了许多闷，不至生病，要是你去了，我也就要走路哩！”二位老人家相对呜咽。恰好希仙从议院里回来，不见了守拙，问知是去探稽亲家的病，赶忙来到老古住的那个院中，一直入内，却见二老相对欷歔，希仙问其所以，才知就里，便请东方仲亮、卢大圜陪着他们到处游览。守拙、老古，于别的新鲜机器局所，倒也不甚在意，只喜在田间闲耍，又见了许多种田机器，守拙道：“好好的种田，为什么要用机器？”仲亮道：“只因岛中的人少，不够用，所以把机器代人工的。”老古道：“这倒有趣，使给我们看看。”仲亮便命农夫把机器使动，果然一锄便把多少土都掘了起来，仲亮一一指点，贾、稽二人见所未见，很觉纳罕。回宫就叫希仙替他们在田间搭了几间房子住下，二人依然遂了初志，拉了些田夫野老，谈些桑麻的旧话。

一天老古起得甚早，在那槐树下乘凉，一会儿守拙来了，二人谈到饭时才回。恰好饭已煮熟，老古叫人抬过一坛酒，大家畅饮。守拙嫌二人对饮寡欢，叫人去请了乡间的老头子两人，一叫郭守理，一叫阮福仔。须臾二人来到，一色短衣白帽，见面行过岛礼，入席坐下。守拙道：“二位从前在这岛中，料想不同如今一般，还是旧法好呢，新法好？”福仔道：“旧法虽说好，恰只限定口粮过活，信奉着教主僧官，弄得大家愚蠢不堪。如今贾岛主改了法，家家富足，户户读书，从此过下太平日子，岂不是好。”老古冷笑了一声，守理道：“大家说新法好，只我以为不然，从前我们岛里，种下田，也尽够吃用，货物换货物，倒也很省事，如今铸成什么银饼铜钱，把来买物，找看这桩事情，将来受累无穷。”守拙诧异道：“银钱买物，是天下通行，为什么要受累？”守理道：“我们把货色换货色，是各人手里做出来的，自己有权柄，如今用了银钱，大家要听银钱的主使，将来多钱的占了上风，出力制物的倒分不着余利，你道不是受累无穷么？”老古听这番名论，只是点头道：“我是因为贾贤侄定的法度，不好意思驳回，其实有许多不妥之处。古人说的好：‘善创不如善因’，因这岛中的旧法，只消稍加变通，把我们中国五伦的道理，教导他们，那有不治不太平的。况且君臣的礼，是天经地义，做百姓的，所说是莫非王臣，因该奉了君上的法令，那许他们多嘴，我见岛主，见了臣民，那般谦和的样子，直头和百姓一般，没有什么上下的分别，这不是把君臣一伦废掉了么？贾贤侄有福不会享，有威不会作，我很想教导他一番，不好启齿。”守拙道：“你也太客气了，他是我的儿子，就同你的儿子一般，虽然做了岛主，在家里是使不出威势来的，你尽管教训他。老汉是没有你的学问，不懂得什么，要说他几句，一时也说不出口。”老古呷了三杯酒，正在得意，伸出一个大拇指道：“不是老夫夸口，那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经孔圣人教导过，只因道不行，乘桴浮海，来到这里，惜乎没处施展，一班小孩子混闹一场，我看得实在不入眼。”

阮福仔听他们发出这些谬论，很不入耳，正待驳正，忽见贾岛主从外面踱进，郭、阮二人站起身来招呼。稽老古也不知不觉的站起身来，分外恭惟，问他的好，又说他公事那般忙，亏他有这才情。一派将顺的话，福仔听着刺耳难受。当晚各散后，老古回到宅里，抵足睡下，这一觉直到日高三丈，方才醒来，连叫怪梦，立逼着人去请了守拙来，说那个梦。一回儿守拙来了，老古道：“我做的梦，实在离奇，比你那回梦见仙人岛的事更奇了。”守拙道：“请教。”老古道：“我梦见坐了一只安平轮船驶回中国，到上海登岸，只见上海那些外国字的洋房都换了中国字，那街上站的红头巡捕不见了，都是中国的巡警兵。这还不算奇，最奇的是铁路造得那般的快，据人说中国十八省统通把铁路造成了，各处可以去得。我记挂的是家乡，就从上海搭火车前往汉口，上了火车不见一个洋人，我又觉得诧异。私下问人道：‘从前我在汉口见车站上有洋人不少，如今怎么不见了呢？’一个拿旗子的人答道：‘原来你是从外国来的，不知道本国如今大好了，各处设了专门学堂，造就出无数人才，轮船驾驶、铁路工程，都是中国人管理。况且从前是借人家款子办的，如今债都还清了，统归自办搭客价钱是划一的，上落都有人照料，不比从前那般杂乱了。’我因不晓得从前铁路上的弊病，也没和他多谈，只见车子开起来，天旋地转，果然风快，据说一点钟工夫，好走一百多里路哩。那消两日，已到汉口。自有人来接我们进客寓。一会儿又有小轮船载我到了愚村。只见村中添设了无数学堂，那东邻西舍的小孩子，都拿著书包上学，果然相貌也清秀了许多。最奇的还有那阿三老呆，这些人卖菜回来手里都拿了一张《申报》在那里看，我不合多嘴问他懂得吗？他道：‘你如何看轻我到这步田地？我们村里的人若大若小，那一个不识字看报。我虽卖莱为生，要不识字，也被人家笑死了。’我此时觉得天大的本事，也不敢看不起人，一会儿又遇着三个学生，打从学堂里回来，原来他三人都是我从前教过的学生，只不过念完了一部《千宇文》，我不信他们学堂里有什么新鲜教法，及至问起他们来，什么天文、地理都比我知道的多。他说道，地是圆的，有什么自转公转的说法，又有什么恒星、行星这些讲究，我失敬的了不得，如今是佩服学堂有效验的了。我心上方才转念，要到京城里去逛逛，谁知我已上了火车，不上两日，已到京城。只见京城里都是极干净的马路，人家还说京城灰土大，那有什么灰土，那马车、电气车满街都是。并且还有一桩奇怪的事，那街道一层还不够走，车上面还有一层路，车马喧阗，人声嘈杂，原来是两层马路，我那里知道世间有这个热闹所在，正在纳罕，又听得人说：‘皇上出来了。’那知皇上出来，也没多余护从，倒像个随常一般，亦不坐什么辇，是坐了车子，一直望城外拉去，人又说是皇上要到东京去察访政治哩。我也不知道东京在那里，忽又转念现在那些做官的，如何样子？就见许多白胡子的老头儿，聚在一处，有些红顶花翎的，大帽架在帽筒上，一个个愁颜不展，叹道：‘如今新进后生，掌了朝权，做出一桩桩破天荒的事来。皇上偏听他们，弄得我们一句话也说不进，一件事也做不成，只好挂冠回去的了，我们子弟倒要送他到学堂里去，多用几年功，以便将来有个出身。’我因他们这几句话，又想起一般教读老先生，果然，又见好些秀才举人鹑衣百结，聚在文庙前，向着太阳捉虱子，见我去了，只当是同志，拉我同坐。我问他们道：‘诸位先生何不在家教读，却穷到这步田地？’一位老先生叹道：‘老兄，你难道不知，故意说笑我们则甚？’我发急道：‘实在不知。’那贡生道：‘如今家家子弟都到学堂去，学什么新学，通大下一十八省，没一个开门授徒的了。我们呆守了旧法，没人肯请去当教员，所以穷到这步田地。’我听他这话，说得悲切，正是物伤其类，不由得落下几点泪来。转念一想：我如今幸在岛中，这种苦头是吃不着的了。如此一转念，就觉身在岛中，见岛主和各国君主大会，有人说是弭兵会，我们仙人岛的兵船不下数百号，一齐挂了龙旗，还要升炮，炮声一响，就把我吓醒了。”贾守拙听了，大笑一声道：“这就是我们中国将来的结局。”后人有好事的，做了一首诗，咏这三十回事道：

离奇幻象渺尘根，亚海难招志士魂。

天外无天容肮脏，梦中有梦辟乾坤。

拘墟凿空知谁是，窃国偷钩一例论。

五百田横人倘在，未堪都沐汉家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