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金三角风云：泰国坤沙贩毒集团

艰难决战：日本山口组百年风云

缉毒狂飙：哥伦比亚贩毒集团

殊死较量：美国五大黑手党家族兴衰

绝命追杀：意大利黑手党家族

目录

前 言

第一章 躲避追杀 大毒枭初试锋芒

第二章 贩毒发家 血洗剥蒙土司府

第三章 铲除异己 坤沙威震金三角

第四章 引狼入室 罗星汉果敢称雄

第五章 聚啸山林 残军贩毒谋生路

第六章 殊死较量 坤沙集团遭重创

第七章 乐极生悲 大毒枭逮捕归案

第八章 机关算尽 行刺未成落陷阱

第九章 冤家路窄 罗星汉一败涂地

第十章 绑架人质 金三角血雨腥风

第十一章 巧施奸计 大毒枭逃脱法网

第十二章 东山再起 武装联合兴风浪

第十三章 回光返照 “开国大典”惊世界

第十四章 曲终人散 坤沙投降归山林

版权信息

书名：金三角风云：泰国坤沙贩毒集团

作者：程景 著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08月

ISBN：9787531741978

定价：3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前 言

金三角，这块贫瘠、愚昧、落后的土地，它遍野盛开的罂粟花，滋生出一伙令世界震惊的大毒枭。

他们组织“世纪商旅”贩运鸦片；他们花上百万美元，高薪聘请化学专家，提炼纯度达98%的海洛因，堪称毒品世界之一流。

他们打出“掸邦革命军”的旗号，占山为王，建立“掸国”，自选“总统”。一个“毒品王国”由此称霸金三角。

他们拥有几万贩毒武装，装配着最现代化的武器，同政府军刀枪相见、大动干戈，为谋取霸主地位独占毒品市场彼此钩心斗角、相互残杀。马帮古道、密林山寨，从此硝烟弥漫，枪声四起。

他们每年从毒品加工和贩运中，获取上百亿美元的暴利，金三角海洛因产量，占世界毒品市场四分之三以上。

一时间，毒源滚滚祸及全球，毒枭横行世界……

今天，尽管“毒品王国”已经覆灭，“掸邦军”也作鸟兽散，但“白色幽灵”依然挥之不去。

本书讲述的是发生在金三角这块土地上以坤沙家族为代表的几个贩毒集团的故事。坤沙集团的老巢虽属缅甸管辖，但他们发展壮大的二十多年却主要是在泰国这片土地上，各大贩毒集团之间一些惊心动魄的争斗也发生在泰国，所以习惯上把他们归为泰国的黑帮。

第一章 躲避追杀 大毒枭初试锋芒

在泰国、缅甸、老挝三国交界处，“金三角”神秘莫测。这里贫瘠落后，却滋生出坤沙家族这样世界一流的贩毒集团。

坤沙自幼好武，因家族争斗被逼远走他乡。仰光街头拾破烂，拜武林高手为师。出于无奈，杀师兄初显身手。

澜沧江发源于中国青藏高原，穿过横断山脉奔腾而下，经云南西双版纳出国后改称湄公河，奔腾在南亚大陆的崇山峻岭之间，流经2888公里注入印度洋，形成东南亚第一大河。

在泰国、老挝、缅甸三国交界处，喧嚣汹涌的湄公河夹带着大量泥沙，与蜿蜒曲折的掖赛河交汇。泥沙倒灌流入掖赛河，便在两河交汇处沉积。数亿年的地理运动，在两河之间形成了一块小小的三角洲。这里气候温暖湿润，土壤肥沃，物产丰富，每年三四月份，庄稼一片金黄。

今天人们所指的金三角范围要大得多，它包括缅甸东部萨尔温江西岸、掸邦高原、泰国西北部清莱府、丰颂府和清迈府一带，老挝西北部琅南塔省、丰沙里省、琅勃拉邦省和南塔河沿岸也都包括在内。金三角总面积在15万至20万平方公里之间，相当于我国台湾岛总面积的四至五倍。但实际面积有多大，恐怕谁也无法弄清楚。

金三角大部分地区海拔在3000米以上，大多是崇山峻岭，森林茂盛，气候炎热，这里虽说土壤肥沃，但一年中漫长的旱季不利于东南亚主要农作物的生长。加之交通极为闭塞，除了一条简易公路从泰国清莱府的首府清莱通往金三角腹地泰国的万欣镇外，各村寨之间主要靠羊肠小道联结。山民除种稻谷做口粮外，其他经济作物如咖啡、茶叶，收获后必须肩挑背扛，长途跋涉十几天，在平原地区才能找到买主。交易这般艰难使山民们觉得得不偿失。

1825年，英国占领缅甸不久，英国一家公司把大量罂粟种运到掸邦；1886年，英国占领整个缅甸后，强迫掸邦人民大规模种植罂粟。因为掸邦高原森林遍布，山民们放火烧荒露出大片土地，仅靠肥沃的腐殖层就可以连续几年使鸦片丰收。那里有漫无边际的山林荒地供山民们轮环耕作。加之种植罂粟无须复杂的技术，适宜的气候使罂粟生长三个月就可收获，一年可种三季，此后，罂粟花迅速在掸邦高原遍地盛开，并蔓延到缅甸的克钦、曼德勒等邦省。

从此，罂粟种子在金三角落地生根。山民们种植罂粟无须翻山越岭去出售，自有买主上门收购，甚至买主就常年住在村寨里，而且鸦片能卖出的价钱，高出其他作物十几倍。有了鸦片就能有现金，就能买自己想买的货物，就能有病求医生看病开药。鸦片甚至本身就可替代金银在市场流通。然而，山民并没有因鸦片而富裕起来，对他们来说，罂粟如同稻米茶叶，只不过是为了维持生计而种植的普通作物，暴富的是那些烟贩毒枭。

金三角是个多民族地区，除掸族，还有瑶、苗、布依、拉祜、傈僳、佤、哈尼、克耶等族，各族山民们居住在上千个村寨里，有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国籍，也不知何为国界。直至今日，不少村寨依旧是刀耕火种，村寨随着新开辟的耕地不时迁移。金三角地处缅甸、泰国、老挝三国的接合部，三国边境地区“山高皇帝远”，政府对他们的管治往往徒有其表，鞭长莫及，实际上谁也不愿去认真地管，当地的实权大都掌握在寨主或土司手里。

海洛因由鸦片加工提炼而成，5亩罂粟能收割5公斤鸦片，经过几道工序，鸦片被加工成吗啡，然后再提炼成海洛因，通常5公斤鸦片就能提炼1公斤海洛因。在金三角，鸦片收购价不过每公斤70至90美元；制成海洛因后每公斤售价2000至4000美元；在曼谷黑市每公斤售价为1.5万至2万美元；到了荷兰阿姆斯特丹，其黑市批发价达12万美元；当运至美国纽约时，黑市批发可售20万至22万美元；由纽约分散到各州城市，海洛因上涨到每公斤200万美元以上。

巨额的利润促使毒贩玩命般冒险，不知有多少不法之徒，利欲熏心，铤而走险。尽管各国对毒贩惩治严厉，他们仍然拿生命做赌注，去贪图那惊人的利润。

在金三角地区，鸦片交易是一桩公开的买卖，谁都可以在集市像买日用品一样买到鸦片。一般专家认为，金三角的罂粟种植面积达6.7万公顷，其中缅甸达6万公顷，鸦片年产量1000吨左右。据世界卫生组织估计，世界上有1.8亿人吸食鸦片、海洛因等毒品，其中80%以上来自金三角地区。尤其在1960年以后，金三角鸦片贸易进入“黄金时代”。该地区生产的各种毒品悄然无声地大量涌向西方各国和世界其他地方，震惊了整个世界。“金三角”成了令人谈虎色变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每一个瘾君子都向往的享乐天堂。每一个政府都想控制这块土地，而那些烟贩毒枭则把这里当作不断牟取暴利的金库，他们建立起庞大的私家武装，垄断着毒品买卖，在深山老林的隐秘之处建起大大小小的毒品加工厂。

为了保护毒品生产基地，毒枭们组成拥兵数千的武装集团。这块经济落后、生活贫困、几乎无文化教育可言的地方，杀机四伏，神秘莫测，长期活动着多股反政府和其他毒品武装。而在众多的大小贩毒集团中，起主要作用的有三股力量。

第一股力量是中国国民党残军。20世纪50代初，中国大陆国民党军队土崩瓦解，国民党第8军237师709团，逃出人民解放军的追剿，在团长李国辉的带领下，从中国西南边境窜入缅甸，在缅甸重镇大其力一个不知名的山寨，与另一支国民党残军26军93师278团会合。两支残军加起来一千五百余人。随后他们宣布成立“复兴部队”，李国辉任“复兴部队”总指挥兼709团团长，278团团长谭忠任副总指挥。

不久，已逃到台湾的国民党第8军军长李弥奉蒋介石之命来到金三角，接管并改编了这支军队，撤销原“复兴部队”番号，成立“云南反共救国军”，他宣布将709团改编为193师，李国辉任师长，将谭忠的278团改编成93师，彭程为师长，两师合成26军。这支残军曾一度发展到一万八千人。

当时残军为了生存，把部队一分为四：一部分约五百人，负责操练，主要是技术兵，如战斗骨干、电台联络员、炮手、机枪手等；第二部分约六百人，搞经营，项目有贩鸦片、贩木材、贩山货，筹集资金，然后把山外的食盐、粮食、药品、布匹、枪弹等物资运回大本营；第三部分垦荒种地；第四部分负责与外界联络并招兵买马扩大队伍。

他们凭数十年职业军人的经验，与金三角一带数百万华裔融合起来，逐渐在金三角地区崛起为最具实力的武装集团。他们投入马帮运输业，向泰、老边境贩运鸦片，换取金钱，后来蒋介石派人来收编，把他们撤回台湾，其中很多人拒绝去台，留在金三角继续武装贩运鸦片。在其中最著名的要算国民党残军军官张苏泉，这位国民党黄埔军校后期毕业生，在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斗中并未显示出什么军事天才，可以说是败军之将，但在金三角投靠当地毒枭坤沙后，却成为金三角的风云人物，被称为“雄才大略”，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才能”，他的中国传统的谋略文化在金三角得到淋漓尽致的运用。他帮助坤沙阻击了缅军数次围剿，又设计利用舆论宣传，救出了狱中的坤沙，最后又帮助坤沙建立了所谓“掸国”，同时为“掸国”训练出一支颇能打仗的掸军。

正是在这帮残军的扶植和带动下，在华裔后代中生长出金三角最负盛名的“鸦片军阀”。在各方势力的冲突组合中，在与缅、泰、老三国政府军的围剿战斗中，为争夺势力范围，使贩卖鸦片获得更大利润，他们与其他贩毒武装展开了一场长达数十年之久的争霸战。

金三角第二股力量是缅甸的掸邦土司后代坤沙的武装贩毒集团。缅甸是个多民族的国家。历史上缅甸王朝的行政机构是松散的，并没有全国统一的行政机构。掸族是缅甸的第二大民族，占全国人口的20%，约600万人，主要居住在掸邦高原。在历史上，缅族人曾三次建立统一王朝，并对掸族等少数民族邦国征战，因此，在历史上留下了积怨和隔阂。掸邦居住的山寨，由世袭的头人，也即土司掌握着实权，保持着对中央主权的独立性，中央对这些地区的统治，往往也只是徒有其表。而土司们为了保住自己的世袭地位，一方面支持建立一个强大统一的国家，另一方面又不断地发展自己的私人势力，建立起自己的护家看门的武装力量。

坤沙在金三角建立起自己的毒品王国，不仅拥有庞大的私人武装，配备着先进的武器装备，他还总结了金三角第一代大毒枭罗星汉的经验教训：早期的马帮贩运鸦片，长途跋涉，数百条牲口最多驮运几十吨鸦片，路远目标大，又需要大量武装人员押运，极不安全。于是，他紧紧抓住最能赚钱的两个环节——加工与运输，并进口了一批加工提炼海洛因所需的化学药品和仪器设备，在其大本营满星叠附近的高山密林中建立了十几个海洛因加工厂。他的高纯度海洛因满足了西方瘾君子的口味，使他们过足了瘾，于是金三角名声大振，海洛因源源不断生产出来，达到每月向外界提供50吨的规模，同时，浓缩的海洛因重量轻、体积小、运输方便，省去了繁杂的运输之苦，此举为坤沙挣足了钱财。

坤沙利用这些钱财大力发展武装力量，曾拥有一支两万余人的部队，除配备了常规的美制M16突击步枪外，还通过黑道购置了苏制萨姆地对空导弹、直升机等，尤其是他用重金收买了国民党残军团长张苏泉，委任其为“军师”，从此如虎添翼。在张苏泉的密谋策划下，蛊惑人心，掩人耳目，混淆视听，把罪恶的贩毒勾当说成是争取掸邦的民族独立，把自己的私人贩毒武装改称为“掸邦革命军”，直到1993年成立所谓的“掸国”，坤沙自任为掸国“总统”。

金三角的第三股毒枭力量是“鸦片将军”罗星汉。

罗星汉是金三角第一个大毒枭，其贩毒集团在金三角建立了第一代毒品王朝，使金三角成为举世闻名的毒窟，并孕育了下一个更大的坤沙贩毒集团。

罗星汉家族从曾祖父起，就一直生活在缅甸掸邦的果敢县。他本人却是地道的华人后裔。罗家在当地是大户人家，是村中首富，其父人称罗四老板，有四个儿子。此人善于经商敛财，在罗氏家族中属于“朝”字辈，在同辈人中出了不少地方上的显赫人物，如：罗朝中，国民党时期云南“干修团”毕业生；罗朝相，果敢县教育局长；罗朝栋，抗日战争时期的国民党军团长。罗星汉属“星”字辈，他的堂兄妹大多在台湾求学，后多数留居于台湾。罗星汉的小妹罗星菊1981年从缅甸辗转去台湾，一直定居在当地。

罗家几代男儿都喜欢到中国读书做官，他们非常认同中国文化。

20世纪40年代末，国民党残部从中国大陆溃退于缅甸少数民族集聚的地方，以保镖的身份帮助当地鸦片种植者把毒品运到泰国等国家换取黄金，从而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来维持军队开支。当年罗星汉投靠残军做了一个班长，在贩运鸦片的活动中为自己积聚一大笔钱财，同时也丰富了日后成为一个毒枭的经验。

罗星汉贩毒颇有心机。他极善交际，泰、缅、老的政府要员，军队、海关、邮政、法院等部门官员，他大都以金钱贿赂，建立了庞大的关系网，政府军稍有风吹草动，便有人送情报，或帮助解救被政府逮捕的贩毒分子。他的鸦片生意不仅在金三角，在曼谷、仰光、新加坡、马来西亚到处都有他的毒品窝点。他建立的罗家军虽然成分复杂，但武器精良，战斗力很强，连缅甸政府正规军也不敢轻视。

罗星汉就这样慢慢发达起来，成了其他毒品军阀学习的“榜样”，20世纪60年代，人们称罗星汉为“鸦片贸易大王”。

金三角满山遍野盛开着美丽而邪恶的罂粟花，像一群群浓艳、丰硕、充满诱惑的妓女，疯狂地向世界四处蔓延。毒品侵蚀多少本是健康人的身心，多少人为此倾家荡产，丧失人格，堕落犯罪。吸毒、贩毒已成为当今世界的一大公害，搅得整个世界都不得安宁。金三角被人们称为当今世界三大毒品产地之一。

也就是在这块充满神秘的蛮荒土地上，以上三股武装贩毒集团，为获取暴利，相互利用，相互残杀。

本书讲述的就是发生在这块神秘土地上的掸邦毒枭的故事。

1933年4月13日，缅甸东部掸邦高原已是酷暑季节，莱莫山弄亮大寨笼罩在一片炎热的阳光中。午后，寨中一幢木楼上传出阵阵婴儿的啼哭声，莱莫土司的女儿生了个小土司。

这个小土司出生后大哭不止，寨子里所有做过母亲的女人都赶来帮忙照料，还是无能为力。大家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哭到第三天晚上，一个仆人在屋里抽了一杆鸦片，烟雾在屋里缭绕，香气四溢，婴儿闻后突然停止哭闹，睁着亮亮的小眼睛四处张望，不一会儿便安然入睡了，使莱莫寨人大为惊叹。

小家伙聪明灵巧，深得全家人喜爱。外祖父给他取名坤沙。坤，是泰语“先生”的意思；沙，弄亮大寨后改称“沙村”。“坤沙”组合意为沙先生或沙土司。他的中国父亲为儿子取名张奇夫，这个中国人的名字意在成为一个不寻常的大丈夫。坤沙这个名字数十年后成了金三角一代毒枭的代名词，他的本名张奇夫却鲜为人知。

坤沙的父亲张振宇，据说是中国山东临淄人。有一年，他随一队云南商人来到莱莫山，在金三角各地足足待了大半年。掸邦的土司很乐意与中国商人打交道，他们把高原山区的土特产、木材、药材、皮货、鸦片等贩卖给外来商人，又从商人手里换进小工业产品、珠宝、布料等到山里出售，往往获取丰厚的利润。这个做珠宝生意的年轻人，不仅做生意讲信用，出手大方，且相貌英俊，举止文雅，文武双全，他朴实谦和的性格使他与莱莫山周围村寨的人打得火热。

金三角腹地的掸邦人，由于交通闭塞，地处偏僻，与外界接触极为有限，统治权实际都掌握在几十个当地土司手中。每个土司都有自己的地盘、军队和寨民。莱莫土司家大业大，生意上挣了大钱，又在自己的地盘上设卡征税，向过往商人收取银两。加之鸦片年年丰收，质量上乘，莱莫土司家在当地富得流油。寨子也富足强大起来，土司本人成了莱莫山一带最具实力的人物。

莱莫土司尽管百事顺心，但一直膝下无子，直到中年才得一女。现在，莱莫土司担心土司之位无法传承下去。

莱莫土司的女儿此时19岁，出落得丰满诱人，美丽大方。莱莫土司一直盼望女儿招个上门女婿，继承家业，延续香火。无奈这个从小被土司百依百顺惯了的小姐，心性高傲，百般挑剔，数次相亲没有一个让她春心摇曳的意中人，土司心里十分着急。

中国商人张振宇的出现，使目光高远的土司女儿眼神明亮起来，按捺不住心中的爱慕之情，频频暗送秋波，经常找借口与小伙子接触，送去万般柔情。几经接触，小伙子也喜欢上了美丽泼辣的土司女儿，两人的感情越来越深。

在一个美丽的黄昏，小伙子如约来到一个棘草丛生的山岗。远远望去，土司的女儿沐浴在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之中，美丽无比。阵阵的山风吹来，撩起她迷人的秀发，掀动她单薄的衣衫，土司女儿丰满的胸部紧张而有节奏地起伏着。

小伙子顿时春心激荡，抱起姑娘，走进一片灿烂盛开的罂粟地。月亮升起，皎洁的月光洒在姑娘美丽的躯体上，望着那双含情脉脉的双眼，那古老而神秘的诱惑无法抗拒，小伙子一阵狂喜，紧紧搂着姑娘狂吻起来……

从此，这个从中国来的年轻商人留了下来，做了莱莫土司的上门女婿。

坤沙所属的掸族，在中国称为傣族，在越南、老挝称为泰族，泰国称为滁人。在缅甸国境内有掸族近800万人，掸族人60%住在掸邦，那里面积约12.5万平方公里，占缅甸国总面积的25%，人口占全国的20%。

据英国学者古伯里考证，掸族发源于中国的阿尔泰山。坤沙的外祖父家原是云南大理国人的后裔，其远祖迁移缅甸，居住在掸邦莱莫山一带，与掸族子女通婚繁衍，据说至今已有八代二百余年的历史。

这些远祖来自中华大地的农耕民族，似乎对中华文化认同很深，坤沙自己和他的外祖父都取有中国名字。坤沙4岁的时候，老莱莫土司特地从山外请来私塾先生，在先生的严厉管教下，坤沙识字作文，舞枪弄棍，还算勤奋。

坤沙有个二叔叫张秉舜，性格豪爽，颇有韬略。他进出都挎着当时流行的20响盒子炮，枪法很准。他抬头随手一枪，天空飞过的鸟雀便应声落地。坤沙很小就跟着他遍山漫野里寻鸟雀练枪法，落下的鸟雀掉进灌木丛，二叔挥着盒子炮大声呼喊，坤沙便钻进林木中寻找猎物。傍晚回来，坤沙背着一串串沾着血渍的鸟雀，乐颠颠地走在山寨的泥泞小路上。

有一次，坤沙跟着二叔进山游荡，来到一个泉水积成的小河边。此处林密叶茂，绿草如茵，四周万籁俱寂，只听见山泉叮咚和鸟雀啁啾。二叔解下盒子炮扔在地上，敞胸露怀躺在草地呼呼大睡起来。坤沙盯着地上的盒子炮精神一振，托在手上玩弄起来，突然“砰”的一声闷响，坤沙猛地跳起来，摔进身后的小河里。他二叔惊醒后，望着河中扑腾挣扎的坤沙，张开嘴哈哈大笑。

就是在那一天下午，坤沙开始向二叔学枪法。在二叔的指教下，他双手紧握盒子炮朝天放了第一枪，只是身子和双手抖了一下，自己依然稳稳地站立着。他兴奋地喊叫起来，从此弄枪玩刀乐此不疲。

坤沙一天天地长大。莱莫土司把振兴山寨的希望寄托在心爱的外孙身上，常给他讲述些远古掸族的历史故事。那时邻近的剥蒙土司山寨正虎视眈眈，暗里准备侵吞莱莫土司的山寨。这两个老土司几十年来一直不和，可以说是多年的仇人。近几年，剥蒙土司靠寨民种植罂粟，贩卖鸦片发了财，购买了大量枪支，武装了一支二百人的队伍。而莱莫土司年老体衰，也想依靠鸦片让寨民们富裕起来，但总觉得力不从心。尤其剥蒙土司有意为难作对，在山路上设卡收税，盘剥欺负莱莫寨人，甚至半路拦劫莱莫山寨贩卖鸦片的马帮，强行收购，只象征性随便给几个钱。寨民尽管十分气愤，告知莱莫土司，但老土司势单力薄，靠几十支老枪土炮斗不过剥蒙土司，往往只有忍气吞声。

每天傍晚，莱莫土司总是领着小坤沙出寨散步。中间坡地罂粟盛开，红色的白色的罂粟花迎着夕阳，灿烂艳丽。站在山顶上，望着山下万顷罂粟，老土司黯然神伤。他用浑厚的声音对外孙说道：“孩子，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莱莫山将来要靠你来支撑。”

坤沙那时还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记恨着莱莫山的仇敌剥蒙土司。

从此，老土司的话深深刻在坤沙幼小的心灵，使他从小就意识到自己是这里的主人，甚至在他以后数十年的传奇生涯中从未忘记过。

在这一年里，莱莫土司曾有过一次振兴山寨的机会。

1942年，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最紧张、双方鏖战最激烈的时期。这场席卷整个世界的风云涌进了古老的掸邦山区。这年2月，泰国军队在日军的支持下，侵占吞并了掸邦，赶走了英国人。日本人把太阳旗插遍了缅甸各城镇。

仰光总督府前“米”字旗凄凉落下后，站在旗杆下鼓掌欢呼、望着太阳旗傲慢上升的，竟然是几年来领导全国人民反英抗暴的领袖人物德钦昂山、奈温等人。他们寄希望于借助日本人赶走英国人，赢得民族独立。

民族政府形式上成立了，昂山出任国防部长兼国民军司令。但随着日本人对缅甸人民的血腥杀戮、野蛮掠夺和残酷的法西斯统治，缅甸人认识到几年来的努力，仅仅是换了面旗子，新来的主人更为残暴。

于是，不满和反抗的情绪渐渐地产生。缅甸国内抗日武装涌起，曼德勒、阿拉干、土瓦等地拉起了抗日的武装，展开了游击战，并建立了根据地。

掸邦各村寨对泰军联合日军在掸邦的胡作非为甚为愤怒。土司们拒绝与泰国人合作，拉起大大小小的队伍，抗击日泰联军的侵扰，保卫着自己的山寨。

坤沙的二叔张秉舜在家待不住了。他身上的掸族民族主义情感颇为强烈。后来，他探到消息，中国远征军一余部93师撤到距莱莫400里外的中缅边境。于是，他暗自一阵兴奋，把驱逐日本鬼子的希望寄托在来自“祖国”的人身上。他带着两个亲信随从，翻山越岭，奔走于密林峡谷中寻找中国抗日远征军部队，在93师宿营地见到了师情报处长汪直年。听完他们的陈述，汪直年对其仰慕“祖国”的思想行为大为赞赏，请示师长后，送给他三十支美制卡宾枪，并任命他为 中国远征军26军93师莱莫游击司令。

张秉舜捧着盖着朱红大印的委任状，神情兴奋，在莱莫山区招兵买马，拉起一支有三百人的抗日队伍。莱莫土司的对头剥蒙土司慑于这张黑字白纸的文书也变得老实乖顺，再也不敢侵扰莱莫山寨。

1944年，中国国民党再度组建远征军，几十万抗日队伍和从印度出发的十万中国驻印军以及英美联军兵分两路攻入缅甸。中缅边境日军据点一个个被飞机大炮攻克，日军节节败退。张秉舜率领几百人的游击队为中国军队93师引路，包抄追击日本溃军。战斗中，他击毙日军几十人，抓获了几名俘虏。到昂山将军发动总起义，盟军光复仰光时，他已拥有四十多支枪和上千人的武装。

但正当张秉舜的队伍日益壮大，剥蒙土司慑于莱莫土司强大的武装俯首称臣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天深夜，仆人们服侍张秉舜入睡后离去了。那一夜如往日一样，山寨一片宁静，在屋外就能听到张秉舜酒后很响的呼噜声。到第二天上午，却不见张秉舜起床出门，手下人不敢惊动他，直到中午才有人小心翼翼地进屋喊，这时才发现他已直挺挺地死在床上。

张秉舜之死成了一个谜，不知是内奸所害，还是他们的老对头剥蒙土司派人暗杀，无人能说清楚。但事过不久，剥蒙土司宣布莱莫山区众山民只受他一人节制。此时，张秉舜的死使张家军人心涣散，不到一个月跑掉了将近一半，剩下的大部人投靠了剥蒙土司。

剥蒙土司突然变得张狂起来，据说他获得英国人的支持，怀里揣着英国人的委任状。

而莱莫山寨经过这次动荡，只剩下四百五十人的松散人马，且三五一群逃散的现象经常发生。

有一天，莱莫老土司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这天清晨，一位走出寨子的山民惊叫着跑了回来。莱莫山寨被剥蒙土司数百人的武装团团围着，他们大声吆喝着要莱莫土司交出山寨，举白旗到剥蒙土司面前投降。

年迈的莱莫土司来到寨子中间的场地上，身边聚拢着一群带着武装的人马。有人大声嚷叫，要与剥蒙的人马决一死战，老土司望着大家苦笑着摇了摇头。莱莫土司家族已今非昔比，队伍逃的逃，散的散，剩下不足百余人，留下的都是土司家族的亲信卫队，或山寨家兵。剥蒙土司有英国人做靠山，又靠贩运鸦片赚了大钱，如今兵强马壮，若去死拼必吃大亏。

于是，老土司劝大伙散开，想办法逃出山寨，留下的山民以后就听从剥蒙土司的调遣，俯首称臣。

卫队中，有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在叫不服，操着枪朝寨外冲去，迎面立即射来一排密集的枪弹，几条汉子倒在血泊之中。

就在这时，剥蒙土司手下的数百人一片喊杀，朝寨中冲过来。卫队两个头领立即扶着老土司，沿着寨后的深水沟向山上撤退。

眼前发生的一切，坤沙站在自家的楼上，看得一清二楚。当剥蒙的人马朝寨子发动进攻时，他双手握着一杆20响的盒子炮，连续朝人群射击，立即招来一阵猛烈的枪弹。这时几个卫兵冲上了楼，他们抱起坤沙也朝山后跑去，后面的人穷追不放，他们其中两人中弹倒下。正在这时，老土司挣扎着回来救坤沙，两个卫队头领挥枪击倒了几个追兵，才压住了对方的气势，他们乘机跑进了密林之中，摆脱了追兵。

他们在一片老林里搭了几顶茅棚住了下来。几位卫兵对莱莫土司还算忠诚，不忍心抛弃土司一家老小而去，他们常在夜里潜伏下山弄点吃的回来，采些林中的野果，打些山上的猎物勉强度日。

现在的坤沙已长成十二三岁的少年，下巴已生出绒毛，喉结已突出，声音也变得粗哑，叔父突然被人暗算，母亲年纪轻轻的就早逝，整个家族又遭剥蒙土司的追杀围剿，弄得有家不能归，他满腔怒气，常紧握双拳朝着群山大声吼叫。

外祖父因又累又气病倒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坤沙正守护在病重的外祖父身边，窗外突然飞进一道白色的闪光，击落了挂在木柱上的马灯，屋内顿时一片漆黑。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破门蹿进来，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对着老土司的心窝猛刺过来。

坤沙“啊”一声，同时抽出屁股下的木凳朝黑汉膝上砸去，黑汉痛叫一声双膝跪下，又扭身扑向坤沙，此时坤沙已拔出手枪击落黑汉的匕首。

那人疼得惨叫着逃出门外，坤沙追出门又朝黑汉连放数枪。这时几位护卫队员闻枪声提着马灯赶来，灯光下那刺客已死在坤沙的枪弹下。

外祖父把坤沙唤到床前，说这刺客必定是剥蒙派遣来的。老外祖父悲怆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抚摸着坤沙的头，凄凉地说：“孩子，树大招风，这是我们家族命中注定的劫难，我将入土了，你还小，人家正在势头上，枪多人众咱斗不过他们。剥蒙做事有缠劲，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有今天第一次也就有明天第二次，万一你有一个闪失，莱莫山寨和我们全家都完了。”

老土司让人扶着站了起来，对两位贴身卫士说：“就劳驾你们把他送下山去，隐姓埋名到外地避几年风头。”

坤沙心似刀绞，双手死死握着外祖父一双苍老的手，他没有哭，眼睛睁得滚圆。外祖父流着泪，说：“人一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难料，”他喘着粗气，口吻却异常坚定地说，“莱莫家的希望在你身上，这里的山山水水是属于你的。”

就这样，第二天清晨，坤沙草草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在两位卫士的护送下，与病卧在床的外祖父洒泪相别，开始过着逃亡和流浪的生涯。

背着包袱的坤沙越过金三角无数崇山峻岭，跨进缅泰边界，经过十几天的跋山涉水，来到泰国清莱府的一个山寨，寄居在外祖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

亲戚家两口子已过中年，一直未能生养子嗣，坤沙的到来使两口子开始欢喜了一阵，对待坤沙十分客气。寄人篱下的坤沙也很勤快，挖地种菜，砍柴割草抢着去做。吃惯了土司家伙食，坤沙也不计较农家的清淡饭菜，总是装出津津有味的样子。

只是坤沙极少言语，围着小油灯，全家三口人往往大半夜不说一句话。平日在家他对待两口子也如同陌生人，除了有事点头打个招呼，其他时间像个哑巴。有时，他在寨子前的树林里独自转悠，亲戚担心他是想家，百般开导，对他照料更加周到，但他依然是老样子不改。

亲戚开始失去耐心，脸上常露出愠怒的神色。

有一次，坤沙砍完柴回家。亲戚两口子正在吃饭，菜碗里赫然堆着几块肥肉。自农历春节以后好几个月，这是坤沙第一次看见肉。他转身盛饭，回眼菜碗里的肉全不见了。当时，他没有作声，默默地吃完饭，躺在床上辗转不能入睡。

莱莫山寨如今怎么样，老外祖父是死是活，自己在这个小山寨再待下去毫无意义。亲戚家是个本分人家，这样下去他们难以容忍自己，自己不应长期在这里生活。

第二天大清早，坤沙背着包袱走了。

山路崎岖，林海苍茫。坤沙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他沿途几乎靠乞讨度日，有时帮人做些短工，晚上随便找个避风的角落睡上一宿。

后来他听说有个叫仰光的大城市，热闹繁华，许多人都奔往那里谋生，并且有人发了大财。

到了仰光，却感到仰光并非如想象的那么美好。他当时只有十三四岁，虽然出生在金三角的穷乡僻壤，但从小生活在土司之家，一直娇生惯养，在亲戚家劳作了几个月，干的大都是田地里的农活，在仰光他几乎找不到事做，想干苦力别人不是说他年纪小，就嫌他力气不足。他想到去替人当保镖跑马帮，跑了几家镖局，那些大汉们把他当作不懂世事的孩童轰出大门。

在仰光，他只好要饭捡破烂过日子。一次，他连续两三天没有要到一口吃的，又到垃圾堆里翻找。忽然，他发现了一只大塑料袋。他如获至宝，企望里面能有可以充饥的东西，至少也能有一些变质的食品。可是，他翻着翻着，突然感到四肢乏力，头晕目眩，眼前一黑，便一头栽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屋里，面前站着一位老汉和一个小女孩。老汉见他醒来松了一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女孩拿着一块又黑又脏的毛巾替他擦脸。

原来，他昏倒后，正遇上这位捡破烂的老汉也来捡垃圾，于是，就被好心的老人背回了自己居住的破屋里，守护了一天一夜他才醒过来。

从此，坤沙就跟着这一老一小捡破烂，每天早出夜归，在城里角角落落东奔西跑，饱一餐饿一顿，但总算勉强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那个被两个孩子称为根叔的老头，发现坤沙聪明机灵，相貌长得有些奇异，觉得他不能这样过一生。于是，他有意识地将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破旧书本收集起来，整理干净。晚上，就着昏暗的油灯，教坤沙识字读书。由于坤沙童年时就接受过先生的教育，再想到外祖父当年的教导，自然百感交集，也更加用功。

有一次，他捡到半部破旧的《三国演义》，晚上就着灯光看入了迷，尽管只是半懂半不懂，却被里面几个鲜活的人物，彼此明争暗斗的阴谋诡计所吸引。根叔原来也是从中国过来的难民，见他如此喜欢《三国演义》，便给他讲述这方面的民间传说和故事。

可是，根叔不久就病倒了，尽管两个孩子拼命地捡破烂，换来的钱也少得可怜，治根叔的病简直杯水车薪。天气变凉了，根叔的病愈来愈重。

一天，一位叫董伯南的来看望根叔。他同根叔都来自中国的河南，据说他是八卦掌大师董海川的第五代传人，当时在仰光开了一家中华武馆，广收弟子，专门传授中华武功。他本来与根叔是患难之交，只因与根叔争夺一家武馆的掌门人，便与根叔擂台比武。根叔败在其手，并受了不轻的内伤。从此根叔退出了武门，靠捡破烂为生。

董伯南拉着根叔的手，深情地说：“咱们现在都是天涯沦落人，像无根的浮萍，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万望你开口。”

根叔指着两个孩子，笑了笑说：“我到这把年纪，也到该死的时候了，只是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照料。”

董伯南点点头，满口答应下来。

根叔病逝后，董伯南便带两个孩子回到武馆。从此，坤沙在武馆里白天帮着干些杂活，晚上就跟着董伯南习武。坤沙从小跟着父亲习武练枪已有很好的基础，加上人又聪明机灵，勤奋吃苦，武功日益长进。董伯南非常喜爱坤沙，把坤沙收为关门弟子，悉心传授祖传的梅花八卦掌。

坤沙全部身心沉醉在练武之中，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去院子里蹲马桩，走梅花木柱，击沙袋，一直练到日光照进院子，人们开始为生计忙碌才歇手。

在董伯南的严格调教下，坤沙练出了一身好武功，特别是那套梅花八卦掌，他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的师傅也为之叹服，称赞他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五年以后，董伯南师傅被一场伤寒夺去了生命。武馆不能一日无主，坤沙主动挑起管理武馆的重担。当时他少年的伙伴小兰在一家饭店做招待，也回到武馆帮助坤沙做一些家务杂活。

坤沙年纪轻轻就担负起主持武馆的重任，把武馆办得有声有色，在当地颇有名气，登门拜师习武者络绎不绝。

正当他一门心思继承师业，为发扬光大中华武功而努力时，武馆内部发生了一场争夺掌门的搏斗。

坤沙的大师兄吉仓，对师傅偏爱坤沙早就心存不满，师傅临终前又把武馆的大小事全部交付给坤沙，这就更惹得吉仓怒气难消。

一天，他邀了几个平时关系密切的兄弟一块喝酒。酒后乘着酒劲满腔豪气地叫道，开武馆靠武功服人，武馆的掌门人也必须得武功第一。他提出比武决定谁是武馆的掌门人。

坤沙知道吉仓心怀叵测，对自己嫉妒不服，便在全武馆的人面前同意了他的要求。

第二天中午，武馆院子里一片阳光，树木婆娑，师兄弟俩在院子里展开了拳脚。

吉仓求胜心切，出手便对坤沙发起凶猛攻击，坤沙不紧不慢刻意防守。吉仓见不能速胜，开始表现出烦躁的情绪，于是使出全身的解数直逼坤沙的命门。坤沙略为一惊，心里知道师兄不仅是要和他比武争做掌门人，还要将他置于死地，但他依然不动声色，一招一式沉稳地抵挡住对手的凌厉攻势。

开始，其他的师兄弟都为坤沙捏着一把汗，因为吉仓的用心使大家气愤，后见坤沙闪展腾跃，应付从容自如，而吉仓此时头冒大汗，眼神暗淡，气势大弱，于是师兄弟们大声喝彩，全部站到坤沙一边。

吉仓此刻手脚逐渐显得迟缓，取胜已不可能，加上师兄弟们又为坤沙助威呐喊，便孤注一掷，只见他右手一扬，一道寒光直奔坤沙咽喉。

师兄弟们都大惊失色，齐声惊叫起来。

躲避已来不及了，坤沙大叫一声，朝后一仰，躺在地上。待吉仓朝前走了两步，坤沙又突然一个鲤鱼翻身，腾空一脚踢在吉仓的下颌。只听到一声惨叫，吉仓跌出两丈开外，坤沙一个腾步又一脚踩住吉仓的咽喉。

坤沙移开脚步，一把提起吉仓，指着大门说了声“你走吧”，便转身走进屋里。

吉仓恨恨地瞪了坤沙一眼，拂袖而去。

众师兄弟此时缓过神来，大声吆喝，齐声鼓掌叫好。

三个月后，坤沙离开仰光到外面办事，回来的那一天，在路口小兰一把拉住他，对着他伤心地流泪哭诉。原来，吉仓与坤沙比武失败后，投靠了仰光的一个黑社会组织，不久就做了个小头目，他吞不下对坤沙的怨恨，带着十几个弟兄，气势汹汹地杀进了武馆。

武馆的弟子见吉仓带来十几个持枪荷弹的黑社会杀手，顿时不知所措，谁也不敢吱声。小兰听说吉仓带人来惹事，急忙出来与吉仓理论。

吉仓摇晃着手上的短枪，冷笑着说：“俺现在懒得动手脚，玩起这钢铁般的伙计，这东西可不好惹，就是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我一抬手就像打只小鸟一样。”

小兰气愤地质问吉仓想干什么。

吉仓说：“很简单，叫坤沙滚蛋。”

小兰大声说：“坤沙出门了，有事等他回来再谈。”

吉仓把手一挥，领人冲进屋里，坐到一把太师椅上说：“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涎着脸对小兰说：“师妹，此次坤沙是必死不可，不过，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过坤沙。”

吉仓嘿嘿一笑，朝手下人撇撇嘴，他们便退了出去。

小兰不知道吉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欲问他，吉仓反手关上门，一边抱起小兰朝屋里走去，一边淫笑着说：“跟老子结婚，做武馆掌门的太太。”

尽管小兰大哭大喊，终于抵不过吉仓的暴力，小兰被其占有了。

听完小兰的诉说，坤沙猛然推开她，发疯般朝武馆跑去。

守在武馆大门口的吉仓手下人不认识坤沙，还未等他们缓过神来，坤沙就把他们提起扔到院子里。坤沙拔出手枪抬手击落吉仓新立的一块招牌，大声喊道：“吉仓，有种的快出来，想弄枪，老子好久未玩手正痒着！”

屋里没有动静，坤沙正欲闯进去，后面突然传来吉仓的冷笑声。吉仓带着一帮人涌进门，两边院墙也爬满了人，端着幽蓝发光的卡宾枪对着坤沙。

正在这时，小兰猛然闯了进来，紧紧抱住坤沙，大声哭喊着：“吉仓，你这个畜生，要开枪就打死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开枪？”吉仓见小兰这般护着坤沙，顿时怒从心头起，恶狠狠地说，“我成全你们，就死在一起吧。”

小兰扑过来死死拉着吉仓的手臂，跪了下来，苦苦哀求吉仓放过坤沙，并说自己愿意服侍他一辈子，只要他放走坤沙。

吉仓这才松了口，让手下人拿掉坤沙的手枪，命坤沙立即离开仰光，不然从明天起随时都可能死在他的枪下。

坤沙冷冷地看着吉仓，神秘地笑了一声，说：“你我后会有期！”转身走出大门，身后传来小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坤沙哥！”

坤沙没有离开仰光。他又重新住进早年同根叔生活在一块的那幢废弃的破屋里。白天缩在墙角睡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带上师父留给他的一把短剑，悄悄朝武馆走去。他悄无声息地干掉门口的哨兵，潜入武馆院内。

吉仓这时还没有睡，正躺在床上抽大烟。他拔下烟嘴喊小兰送水来，小兰在侧边的厨房答应。

坤沙飞快地闪进屋朝吉仓扑去，一股浓血从吉仓咽喉奔涌而出。

坤沙反身出门迎面碰上小兰，正欲开口说话，小兰一时吓蒙了大叫一声，手上的水盆摔掉地上。周围的人听见响声惊醒了，坤沙拉起小兰就往外跑。

狂奔一阵后，小兰渐渐跑不动了，她挣脱开坤沙的手说：“坤沙哥你走吧，别管我了。”

小兰突然“唉哟”一声，一颗子弹飞进了她的腹部。坤沙抱起小兰又拼命朝前跑，闪进一条小街穿过几个胡同，才躲开追杀的人群。

他守护着小兰的尸首，在破屋里呆呆地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深夜，他又潜回武馆，一把火烧掉了武馆。

事情闹大了，坤沙的声名震动了仰光警方。仰光警署出动大批警察搜捕坤沙。

坤沙就在破屋里挖了个坑，掩埋了小兰的尸体。他默默地朝破屋鞠了个躬，点火烧掉了小屋。

他知道自己在仰光已无法立足，只有回到自己的家乡，在掸邦才有他的用武之地。

他想起外祖父对自己说的话，他要做那里的主人。

第二章 贩毒发家 血洗剥蒙土司府

回乡路上，改道山林入伙。贩送鸦片，马帮道上大显身手。出手大方笼络人心，为报家仇，重返弄亮大寨。

借美人巧破剥蒙土司府，杀剥蒙称霸莱莫山区。

在回莱莫山的路上，坤沙又改变主意，想到自己离开山寨在外面混了几年，除了练了一身的武艺和枪法，其余一无所有，如今自己是个堂堂的汉子，有何面子去见江东父老。

那鲜艳妖冶的罂粟花，也许能为自己提供一个施展雄心抱负的天地。他壮了壮胆子，决定去闯山道上闻名的胡家马帮。胡三爷雇着一伙枪法如神的镖客，专为远方前来收购鸦片的毒贩护送货物。

坤沙直奔胡老板的住宅，进屋把包袱往桌上一甩，冲着后房大声问道：“老板要不要炮头？”

竹帘一掀，胡三爷踱着方步走进前庭。他一手端宜兴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问道：“朋友，在哪里发财？”

坤沙说：“老板别的无须多问，我可不可以试试家伙？”

“好，爽快，”胡三爷围着坤沙上下打量一番说，“倒是一表人才。”

说完，他立即沉下脸，揭起壶盖扬手往上一抛，壶盖飞出大门：“朋友看招！”

坤沙早有准备，飞速拔枪，反身一扬手，“叭”的一声枪响，壶盖在空中炸成碎片，散落在院落。

院子里的枪手们大声叫好。

胡三爷却依然不动声色，把手上的茶壶重重往桌上一搁，一位大汉从胡三爷身后闪出，朝坤沙脑门猛击一拳，坤沙轻盈往后一跃，出了大门。大汉跟着追出来又猛然飞起一脚。坤沙这次没有躲避，只见他侧身让过，在空中抓住大汉的脚腕，借力猛地往前一推，大汉在空中打了个滚，重重地摔在大门旁的木壁上了。

胡三爷禁不住大喝一声：“好，果然身手不凡，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胡三爷客气地让坤沙在客厅里坐下，泡上香茶，很诚恳地说：“朋友，凭你的本事，我胡某是求之不得。但看来你也不是门外人，懂得干我们这行的规矩，那就是从来不收陌生人。”

坤沙转身从包袱中取出一把佩刀，刀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他递给胡三爷：“老板，你该认识这把刀吧。”

胡三爷接过佩刀，翻来覆去看了看，问道：“这刀怎么落到你手里？”

坤沙哈哈大笑：“二十年前，你护货到西贡，被人劫了镖，你受了伤，是你的一个叫马成的兄弟把你背了回来，胡三爷，这把佩刀足以说明我并非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吧。”

此时，胡三对坤沙已深信不疑，他知道马成绝不会轻易把佩刀交给别人，除非自己最好的朋友需要帮助。

“不用再说了，娃子你留下吧。”

坤沙在胡三爷身边留了下来，成了马帮里的一名枪手，但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尽管坤沙知道胡三爷十几年前是他叔父手下的一名小头目，但他没有对胡三爷说出来，依然守口如瓶。他随着雇主收货送货，护送驮满鸦片的骡马走遍了泰、老、缅边境各处村寨。对各地区的地形，鸦片种植面积、产量、质量都了如指掌，为他日后成为贩毒大王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马帮的人出生入死，个个是亡命之徒。这些拿着脑袋换饭吃的枪手，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喝酒、抽大烟、嫖妓是他们松弛神经，忘却烦恼的好办法。而坤沙除了偶尔弄支烟抽抽，其他竟然没有去沾染。

到发饷的日子，坤沙总是买些好酒，送给马帮中那些终日似醉非醉的老师傅。他对那些年轻的同伙很讲义气，只要别人有事相求，他总是竭力帮助，马帮里的人都喜欢坤沙。他人缘极好，没有一个人与他过不去。

不久，在一次跑马帮活动中，坤沙跌了跟头，他的性格渐渐沉稳起来。

那次，坤沙同三十几个枪手，在二炮手的带领下，押着一批鸦片路过清莱，在一个叫巴山的沟谷里遇到埋伏。对方一挺轻机枪压得他们抬不起头，驮货的骡马在山沟里打转出不去。坤沙头伏在草丛里，只听见一片枪响，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二炮手忍不住挨打的窝囊，大吼一声，弓身往上蹿，坤沙和三炮手等人紧跟其后，才到半山腰，二炮手突然一头栽倒在地。

坤沙正惊恐地放慢脚步，山头埋伏的劫匪反冲下来。三炮手见情况不妙转身就逃，也中弹倒在坤沙前面，众人惊慌地朝山下跑去。坤沙卧地一滚，挨着一棵老树，撂倒了三四个追击者，才制止住了对方的冲锋。坤沙和枪手们抬着七八具尸体跑了回来。

鸦片骡马全丢了，鸦片贩子找到胡老板又骂又闹，胡老板赔偿了一大笔鸦片损失费，把坤沙找去臭骂了一通。

事后数日，一位中年炮手喝得似醉非醉，冷眼盯着坤沙说：“这事不能怨你，只是二炮手逞能，惹来劫匪的追杀。驮货的骡马让枪声赶散了，劫匪会自动撤走。我们丢不了马匹，也不会死七八个兄弟。”

坤沙听后，触动很大。他一连数日默默总结这次遭劫的教训。他认识到，一个人胆子再大，枪法再神，如果不识时务，单凭一股勇气也不足成大事，必须善于运用众人之力。他找来一套中文版的《三国演义》，在同伙逛妓院喝酒时，他缩在屋里翻这套纸色发黄的旧书。由于中文功底不厚，书中的一些事他也弄不太清楚，有些段落曾听捡破烂的大叔讲过，知道大概的情节，但书中讲述的错综复杂的争斗，所表现出的计谋和机智，坤沙似乎一触即通，使他兴奋不已。

他想要报剥蒙土司暗算之仇，恢复莱莫大土司家族往日的威风，就必须采取沉着冷静的计谋笼络一帮愿意给自己卖命的弟兄。

1951年4月，国民党残军集结向中国云南边境发动进攻，被解放军一个反攻打得溃不成军。残军又逃到缅甸境内，重新整顿武装，急需大量的武器弹药。这给马帮提供了发财的好机会。胡三爷按照残军要货订单，在清莱县城跑了五六天，买了一大批军火。

胡三爷亲自带着马帮，把武器送到残军手上，残军付了近5吨鸦片作为货款。

胡三爷带着坤沙等八十多个枪手，赶着六十多匹骡马返回营寨，走到离大其力只有百十里的勐牙山，遭到一股土匪的袭击。

坤沙迅速指挥马帮隐蔽到一堆大石后，令弟兄们稳住手边的骡马，带着十几个人迎着劫匪一字散开。

土匪喊话，要他们留下骡马货物，不然将其一举消灭。平时威风八面的胡老板，面临危境竟一时没有了主张。

坤沙冷静地说：“这帮土匪也不过几十号人，咱们的人枪并不比他们的少。只是大树下那挺机枪要咱们的命，你在这里麻痹他们，我领着几个兄弟迂回过去夺那挺机枪。”

“坤沙兄弟，只要打赢了土匪，保住了骡子，这趟生意赚得的钱咱们平分。”胡老板讨好地说。

胡老板按坤沙的意思，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土匪大声喊道：“朋友，都是江湖上混的兄弟，有事好商量，别伤了和气。”

土匪们口气十分强硬，对胡老板说：“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你胡三要命就留下骡马快点滚蛋。”

“我给你们丢下五成货，算是兄弟平分。”

“少啰唆，一匹骡子也不准带走。”

“老兄，都是吃同一碗饭的朋友，不要欺人太甚。”胡老板故意拖延时间。

坤沙借着石堆掩护，从山侧树林朝土匪机枪点运动。

土匪不耐烦了，说：“少废话，你给不给？”

胡老板口气也硬了：“不给又能怎样？”

话刚出口，对方射来一阵密集的枪弹。

胡老板大喊一声“打！”

守在石头后面的枪手们也猛放枪弹。

双方对打一阵后，胡老板又喊起来：“别打了，别打了，我留下骡马走路。”

上面喊话：“把枪扔在地上，快送骡马上来。”

胡老板说：“朋友，事情不要做得太绝，也给我们留下点吃饭的钱。”

对方又猛地射来密集的子弹。

“打，给我打！”胡老板大声吼道。

枪手们按照坤沙的吩咐，一边放枪，一边喊叫，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坤沙带着几位枪手已出现在劫匪的背后，胡老板一阵兴奋，一挥手从石后跳出：“弟兄们，冲上去和他们拼了！”

八十多个枪手从各自掩体冲出来，边喊边射击。

劫匪被这突然的冲锋吓慌了，拼命组织反击。坤沙趁土匪根本顾不上注意背后时，冲进了机枪阵地，机枪手正准备朝冲锋的枪手射击，坤沙一阵急射结果了他们。

坤沙端起机枪朝匪徒们一阵猛烈射击，劫匪顿时倒下一片，他们还未转过神来，坤沙身旁的几位枪手朝劫匪阵地猛扔手榴弹，只听见“轰”“轰”的响声，劫匪阵地上一片惨叫。对面胡老板带着下面的枪手也杀了上来，两边夹击，劫匪们四处逃窜，没有招架的余地，留下五十多具尸体，其余的逃进了四面山林里。

胡老板和坤沙缴获几十杆枪和上万发子弹。他们打扫完战场，带着众弟兄和骡马，又继续向泰国前进，顺利地到达目的地清莱，把鸦片卖给鸦片商人。

回到他们的老巢后，胡老板说话算话，把这次贩卖鸦片军火的利润分给了坤沙一半，还把缴获的枪支弹药和其他战利品，也给了坤沙一半。坤沙半真半假地推辞了一番，说：“胡老板吃这碗饭不容易，我们这些枪手平时吃你的用你的，到了关键时刻卖命也是应该做的。”

胡老板听了坤沙这一番话，心里满是欢喜，佩服坤沙是个很讲义气的人。此后胡三爷对坤沙越加信任。

坤沙拿到胡老板给的钱后，全部平分给众枪手兄弟，说弟兄们一块出生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这一举动，收买了所有枪手的心，大家对坤沙折服了，从此对坤沙言听计从，都乐意跟着坤沙跑马帮。坤沙实际上成了马帮里的二老板。

其实，坤沙仍然盘算着回到莱莫山去，消灭剥蒙的武装势力，自己称雄一方做霸主。

来胡老板这里一晃快两年了。坤沙通过打听知道家乡的一些情况，剥蒙的武装比几年前更加壮大了，已有五六百人，独霸了当地所有的鸦片买卖。要想干掉剥蒙，首先必须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坤沙经过长期准备，觉得时机成熟了，他要拉一帮人马自己打天下。

国民党残军又派人来联系购买枪弹和日用货物，胡老板和坤沙奔波了十几天，终于购齐了残军所要的全部订货。

这次卖给残军的货物仍然是枪弹为主。胡三爷按照清单一一交给坤沙，说：“这批货就拜托你了，路上千万要小心。我相信你已是个出色的马帮首领。”

坤沙深深朝胡老板鞠了躬，脸上隐约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胡老板来不及细想，坤沙已出发了。

马帮行至缅甸境内，又经四五天的长途跋涉，傍晚到达景栋。

景栋是缅甸东部掸邦山区最大的城镇，也是近百年来金三角最大的鸦片集散地，云集着各地来的大小鸦片商人。各地零星的鸦片会集到这里，集中后又从这里运往泰国、老挝。

坤沙在这里设了网点。夜晚大部分枪手到城里妓院烟馆玩乐去了，坤沙召集了十几位亲信密友，说出了自己早已预谋好的计划：脱离胡老板，跟着他到莱莫山打天下。

这些枪手绝大部分是有奶便是娘的亡命之徒，但江湖上混久了，他们也很讲义气。坤沙平日对他们不薄，能与他们同生共死，两年的马帮生涯，坤沙的胆识和计谋早已使他们折服。胡老板人已老迈，说不定哪一天树倒猢狲散，马帮依旧还是坤沙为首领。枪手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沉默了一会儿，二炮手莫富突然大声说：“弟兄们怎么哑巴了，跟着坤沙兄弟干没错。”

于是，大家纷纷表示愿意随坤沙去莱莫山打天下。

第二天清晨，坤沙召集所有枪手开会，说明自己的意思，并反复交代不愿跟着他，可以仍回到胡老板那里，彼此以后还要做朋友。

有十几个人不愿随坤沙走。坤沙拿出身上近几年的所有积蓄，在镇上收购了3吨鸦片，交给回去的枪手，对他们说：“胡老板这笔生意就算同我坤沙做了。枪弹我带走，这鸦片是我给胡老板的货款。”

办完事，坤沙领着四十几个枪手，赶着满载枪弹的骡马朝莱莫山奔去。

坤沙带着四十几个枪手，翻山越岭走了七八天，回到莱莫山区。他知道自己人寡枪少不能与剥蒙硬拼，为了不惊动剥蒙，没有直接去弄亮大寨，而是把人马安扎在弄亮大寨南面的一个大山洞里。

此时正是1953年的秋凉季节。坤沙只带了两个护卫，回到弄亮大寨，这里已是一幅破败萧条的景象。

回到家中一看，土司大院已倒塌，木楼到处透风。坤沙的外祖父已在两年前去世。自卫队两个队长马成和白朗都过了花甲之年，守护着破败的木楼。

从两位忠实的老卫士嘴里得知，当年家中送给剥蒙150亩鸦片地和十支好枪，剥蒙大骂一顿收下后，才允许外祖父张纯武回寨子住。

其后，剥蒙又占去弄亮大寨300亩鸦片地。山寨早已人心涣散，自卫队员大部分早已走掉，只剩下莫雄等十几个人，十几条枪。

弄亮大寨的青年人听说坤沙回来了，纷纷来到坤沙家，气愤地向他倾诉剥蒙的霸道，叫喊着要坤沙为弄亮大寨出口气，杀掉剥蒙。坤沙的三叔张秉禹、四叔张秉汤、八叔张秉君也都挤在老客厅里。

三叔张秉禹对坤沙说：“只有你才有本事打败剥蒙，我们张家就指望你重整队伍，杀死剥蒙，夺回大土司位置。”

一时间，屋里乱哄哄的，大家附和着，挥动拳头要和剥蒙拼个鱼死网破。

坤沙看见乡亲们复仇的情绪很高，心里踏实了，感到身上的责任重大，杀掉剥蒙不仅是报家仇，也是为了整个弄亮大寨的繁荣和生存。但面对剥蒙几百人的武装，自己几十个人去硬拼肯定是去送死，必须靠智斗才能取胜。他突然想到剥蒙如果知道他回来了，一定会派人来暗探消息，于是心里有了主张。

坤沙笑着让大家安静下来，说：“剥蒙有五六百人，咱们要人没人，要枪没枪，斗不过人家。请大家仔细想想，当年我家曾拥有上千人马，到头来叔父还是被人杀了。我这次回来，是想安分守己地过日子，老老实实地听剥蒙大土司的话。”

坤沙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泼给众人。大家见坤沙没有和剥蒙斗的意思，心也都凉了，各自回去了。只是三叔张秉禹气得哇哇乱叫，大骂坤沙是软骨头、张家的败类。坤沙含笑而不怒，等到三叔骂累了，睡着后，他走进马成和白朗的房间。

两位卫士对坤沙刚才的表现心里不快，见坤沙进来，勉强地笑了笑，没有什么话说。

坤沙说：“两位老前辈在我家干了一辈子，张家败落到如此地步，也没有离开，我真感谢你们。”

“老土司过世前曾交代我们俩，一旦大少爷回来，一定会东山再起，他让我们俩帮助大少爷成就大业。如今看来没有我们的事了，我们也该回老家看看。”

坤沙拉着两位的手，轻声说：“我回来的目的就是重新建立自己的武装，除掉剥蒙老贼。我是有意说刚才一番话的，让话传到剥蒙耳朵里，放松对我的警惕，我们好暗中做好与剥蒙拼杀的准备。”

按照坤沙的安排，马成拿着坤沙交给的钱，赶着骡马到镇上收购粮食。白朗挑选寨子里可靠的年轻人，组成一支百余人的队伍，白朗只告诉他们，坤沙要做一笔买卖，请他们跑一趟马帮。

三天后的傍晚，这支队伍由坤沙的两位卫兵领着，押着驮着粮食的骡马，悄悄离开弄亮大寨。

到了坤沙藏兵的山洞，马成和白朗才向他们讲了坤沙的计划，要他们留在山上跟着枪手操练枪法，没有坤沙的命令，谁也不准私自下山。

剥蒙听说坤沙回来了，心里很惊慌，认为坤沙这次回来一定要与他拼命。后来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报告说，坤沙此次回来只带了两个人，尤其听了坤沙那一番对弄亮大寨人的讲话，剥蒙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剥蒙对大管家莫仁说：“坤沙不过是个软蛋，徒有一个英武的虚名。”

莫仁讨好地说：“一个刚刚长出翅膀的小公鸡，有多少能耐？”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剥蒙不把坤沙放在眼里，夜晚还是把土司府的巡夜卫队增加了一倍人。

坤沙在弄亮大寨住下来，整天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不是喝酒就是骑着马到处游逛，在人面前从不提报仇两个字。

不久，坤沙托莫仁向剥蒙大土司提出请求，要继任弄亮大寨的小土司，剥蒙也没有拒绝，只是不耐烦地一挥手：“让那小子送1000银票来。”说完搂着十三姨太太调情，哈哈笑闹着滚成一团。

第二天，莫仁就送来了1000银票，剥蒙没有想到坤沙这么听话，心想那小子一定在外面发大财了，便故意拖延时间，对莫仁说：“去告诉坤沙，我会考虑这件事。”

坤沙不急，也不催，照常悠闲。

坤沙上山打猎，傍晚归来。在一个村寨前的池塘边，每次都能看见一位秀丽的姑娘在水边捶洗衣物，唱着悠扬动听的情歌。骑在马上的坤沙学着山鸟叫几声，一侧身，总能看到那个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动人的大眼睛望着他。

有一天，坤沙放马在河边饮水，他红着脸与姑娘对上了话。没有几天他们就十分熟悉了。坤沙满肚子的故事，风趣的言谈，逗得姑娘笑声不止。

后来坤沙随姑娘来到河边竹屋里，向姑娘的双亲奉上一笔丰厚的定亲礼。

就这样，坤沙骑着马把姑娘驮到大寨后山里。两人抱成一团，在灿烂的山花中尽情嬉闹，在那花丛掩身处，坤沙第一次感受到异性柔嫩温滑的肉体，让人销魂心醉。两人血气正盛，青春的饥渴使他们沉溺于梦幻般的情爱之中。

坤沙决定娶姑娘做妻子。

剥蒙得知坤沙要结婚的消息，派莫仁捎来话：在剥蒙大土司掌管的各山寨，无论谁家娶媳妇嫁女儿，都要经过剥蒙的同意才算数，并且在结婚的头一天，女人必须送到剥蒙府上跟剥蒙睡一夜，不然就算犯法。但看在坤沙曾是土司家的少爷分上，睡觉一事可以免，但要在三天之内交5000银票的保护费。

说这话时，莫仁埋着头，心里恐慌，担心坤沙一发怒找他出气。没想到，坤沙听完哈哈笑起来，爽快地对莫仁说：“回去转告大土司，咱坤沙不搞特殊，谢谢关照。结婚前一天，一定把姑娘送到大土司府上。”

剥蒙听了莫仁传来的话，骂道：“这小子真是个软蛋，这样也行，你坤沙的女人也让我先尝尝。”

这几天，坤沙突然不出门了，经常坐在竹椅上望着远方起伏连绵的山峦沉默着。

三叔张秉禹早已气得不上门了，就连在山洞指挥操练新人的马成和白朗，知道坤沙答应了剥蒙的无耻要求，也觉得坤沙太窝囊了，没有人知道坤沙正在筹划一场苦战。

山上秘密招募的新兵已有二百多名，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现在完全可以投入作战，加上坤沙带来的枪手，共有三百来人，比剥蒙的人马还是少将近一倍。但凭着这投力量，毕竟能与剥蒙交手了。

坤沙召集马成、白朗和三叔张秉禹秘密商量。

坤沙把山上的情况向张秉禹介绍了一番。张秉禹此时大为惊叹，这小子原来早已准备了兵马，找他来是要动手收拾剥蒙了。

张秉禹有点急了，说：“小子，你有什么话快些说吧。”

坤沙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说：“我要借送姑娘到土司府消灭剥蒙，现在开始分工。剥蒙共有兵力五百七十三人，但有一部分人被派到各山寨催税和收购鸦片去了。土司府其实兵力不足四百人，而真正住在土司府的不到五十人，其余驻扎在土司府的山坡上。后天傍晚，我们开始行动。兵分三路，一路由我带领，我要亲自送姑娘去土司府；一路由三叔带领，埋伏在土司府后的山背，一旦山坡上的剥蒙兵增援土司府，你们就在后面袭击；一路由白朗带领，干掉巡逻的哨兵，点火烧土司府侧面马厢，大家以火为号统一行动。”

马成、白朗和张秉禹上山集合人马，做战前的准备工作。坤沙骑马来到姑娘家的竹屋，把后天送姑娘到剥蒙家过夜的事讲了。

姑娘的父母是一对老实巴交的山民，蹲在一旁只是长吁短叹，无可奈何，姑娘却大哭起来，对着坤沙又骂又打，骂坤沙枉为一个男人。平日那么英俊潇洒、武艺高强的一个人，竟然把自己的老婆送给别人糟蹋。

坤沙没有过多地解释，临走前，留下一个卫兵，交代他要日夜守护在竹屋里，照料好姑娘，不得出任何差错。

10月，金三角地区秋高气爽，阳光灿烂。剥蒙起个大早，今天他心中无比兴奋，坤沙到底让他彻底制服了。傍晚，坤沙将亲自送他的女人到土司府。

但剥蒙还是唤来侍卫，吩咐他今天土司府增加五十个卫兵，一是预防万一，如果坤沙不老实，敢在府上撒野，他就将坤沙杀掉；二是想在坤沙面前炫耀自己的武力，摆一摆大土司的威风。

太阳快落山时，坤沙来了，两条汉子抬着一顶竹轿，上面坐着打扮漂亮的姑娘，坤沙领着七八个人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样子。

坤沙抱拳朝剥蒙行礼，剥蒙哈哈大笑，眼睛盯着后面的姑娘，他挥挥手算是回礼，嘴里说：“好漂亮的女子。”

剥蒙高兴了，拍着坤沙的肩转身对众人说：“现在，我宣布，批准坤沙继任弄亮大寨的土司。”

坤沙又弯腰鞠躬，叫人送上两坛好酒。剥蒙本是酒色之徒，见有好酒便吩咐厨房做菜，他要和坤沙开怀畅饮。

剥蒙坐在首席，姑娘和坤沙坐在两侧。喝得醉眼蒙眬的剥蒙，在姑娘身上脸蛋上左捏一把，右摸一下。姑娘眼睛早已哭肿，神色木然。

坤沙依然不动声色。从门外望去，天已经暗下来，其他桌子上二十几个剥蒙手下的枪手，也喝得东倒西歪。坤沙冷静地扫了随从们一眼，暗示大家做好行动的准备。

马成一群五十余人，在天黑后埋伏在土司府对面河边的竹林中，隐约能听见屋中大厅杂乱的喧闹声。他一挥手，两名青年持刀直奔大门，刀光一闪，两个抱枪而眠的哨兵未吭一声，便倒在血泊中。这时又有七八个人翻墙进入大院，直奔马厢，松开所有的马匹的绳索，点燃了马厢。

火势飞快地蔓延，土司府一片马嘶人喊。坤沙一摔手中的酒杯，拔出佩刀，寒光一闪，割下了剥蒙的脑袋。桌子上其他剥蒙手下摇晃着正要掏家伙，早有准备的坤沙随从人员，操着短枪猛射一阵。

坤沙对乱成一团的人们大喊：“都趴在地上，谁敢动就打死谁。”

屋里的剥蒙手下立即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被坤沙缴了枪。

坤沙站在大厅台阶上，对着院内激战的双方，大吼一声：“大家不要打了！剥蒙已被杀死。”

坤沙一抬手把剥蒙的脑袋扔到院子中间。

在第二层大院大门的门槛上，剥蒙卫兵架起一挺轻机枪，正与已冲进第一层大院的坤沙士兵进行着激烈的枪战。枪手们扭头一看，剥蒙血肉模糊的脑袋滚落在院中，顿时傻了眼。马成趁机冲了进来。

剥蒙的卫队停止了抵抗，嘀嘀咕咕地商议着，坤沙说：“别指望山坡上来人救你们，他们自身也难保。”

话音未落，山上传来急促的枪弹声。营房上空腾起大火，山坡上一片喊杀声。

剥蒙卫队全部缴枪投降。

坤沙大声宣布：“剥蒙所有的卫队全部解散，愿意跟着我干的，可以留下，我坤沙照常以兄弟称呼。但剥蒙的财产、账目都给我保管清点好，老子明天就派人接收。”

正在这时，一群衣衫凌乱的女人拥进院子，她们哭哭啼啼要坤沙大爷开恩，救救她们。

坤沙对她们说：“剥蒙的大老婆听着，凡没有生孩子的女人，都给老子放回原来的寨子。”

剥蒙的大老婆急忙跪下：“坤沙老爷，我照办，我照办。求求你放过我的几个儿女。”

剥蒙五个儿子女儿抱着剥蒙大老婆哭成一团。坤沙没有理睬，转身进了大厅。身后传来机枪的扫射声。

坤沙命令打扫战场，搬走了所有能够拿走的财产，然后领着众人撤出土司府。

那天晚上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剥蒙土司府建了几百年的院宅，在火中化为灰烬。数百名卫队有的投靠了坤沙，有的结伙闯进寨民的家中乱抢一通，然后四散离去。

三天后，坤沙在弄亮大寨召开了莱莫山地各村寨土司头人大会，宣布退回剥蒙这十几年侵吞抢走各村寨的所有鸦片地，废除结婚由大土司批准的规定，以后山民结婚由山寨土司准许就可以，废除结婚初夜权归大土司的规定。

坤沙话音刚落，各山寨土司齐声欢呼，都夸奖坤沙义侠英明，一致认为坤沙年轻有为，见多识广，文武双全，并对着院前大树上悬挂的剥蒙脑袋乱骂了一通。

各山寨土司一致推举坤沙任莱莫山区大土司，并兼任莱莫山自卫队总司令，然后大家立义盟誓，按上手印，宣誓日后将效忠坤沙大土司。

从此，坤沙做了莱莫山区的大土司，成为各山寨武装的盟主，总管山区所有的鸦片生产、收购和贩卖。

坤沙收编剥蒙自卫队员二百四十余人，加上他原有的人马，共五百余人，组成了坤沙第一支地方自治武装力量。

坤沙把他的军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保安队，负责整个山区的治安，负责处理案件纠纷，维护地方安定，马成和白朗岁数大，对地方又熟，遇事比较冷静、稳重，保安队由他俩担任正副队长；一部分是自卫队，负责收购贩运鸦片，打击各股敢于侵扰的土匪。

不到两年时间，坤沙剿平了多股流寇匪帮。当时曾横行金三角的大悍匪雷云，有人枪数百，在金三角各地从未失过手，却在弄亮大寨中了坤沙的埋伏。

从此，坤沙成了掸邦各区风头最盛的地方实力派，连城里那些暗中与中央政府作对的大土司也对他无可奈何，任凭莱莫山区的税收全部上缴坤沙。

第三章 铲除异己 坤沙威震金三角

张苏泉投靠加盟，坤沙如虎添翼。接受政府招安，乘机扩充私家武装。借平息叛军之名，铲除金三角异己力量。重用贩毒人才，贿赂政府官员，沟通东南亚毒品渠道，坤沙势力威震金三角。

坤沙报了家仇，血洗土司府杀了剥蒙，自己做了大土司后，有几年一直过着平静的日子。他正式娶了竹楼女阿莲，阿莲为坤沙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孩，已经4岁，小的男孩刚刚会走路。

转眼已是1961年秋末。

坤沙找来一本泰文版《三国演义》，又细细品读起来，很快就着迷了。他整日关在屋里，埋头读书。这部书，他已经读过三遍，从这部书里，他逐渐领悟到谋略的重要。在金三角，他已经是兵强马壮，队伍中能征善战的良将也不少，只是缺少像诸葛亮先生那样能辅佐大业的“军师”。

当年，泰国、缅甸政府军与中国人民解放军联合作战，打垮了柳元林为首的国民党残军，坤沙趁此机会招兵买马，收容了不少残军官兵，用来充实他的武装，使他的自卫队从五百多人发展到一千余人。

一天，勤务兵进来报告，有三位国民党残军军官求见。

三位“国军”军官见坤沙走进前厅，马上起身相迎，立正向坤沙行中国军礼。

领头的那位自我介绍说，他叫张苏泉，原“国军”第5军上校团副，听说掸邦大土司招贤纳士，广收天下英才，便翻山越岭慕名而来，有心投奔大土司，不知大土司能否收留他们这些残兵。

坤沙正在向外招收国民党残军，用这些职业军人来充实自己的武装，听说这位军官是来投靠他的，可把他乐坏了，连忙起身，走上前去一一握手表示欢迎。

张苏泉向坤沙分析金三角大势，讲解中国古今战例，古人创立霸业的经验，大讲地盘是靠枪杆子打出来的。三国时的刘备早先是个卖草鞋的，最后闯了出来，成为一代英雄。一个人能不能成大业，一要看胆略，二要靠枪杆子。

坤沙听了张苏泉一番话，无比兴奋，心里暗想，这难道是天意，老天爷为自己送来一位大军师。

张苏泉带着一百五十多名残军投靠了坤沙，同时张苏泉还带来两套完整的电台设备，并配有十几个网点式小型电台。突然间，坤沙的自卫队就配备上现代化的通信设备，坤沙一阵兴奋。

坤沙大设酒宴，招待前来投奔的残军官兵，酒足饭饱之后，坤沙把张苏泉请入自己的小客厅，张苏泉又谈了一通治军打仗、谋取金三角霸业的宏论。

他说，坤沙看起来不是一般人物，日后定有一番大作为。这些话句句说到坤沙的心坎上，大有与之相见恨晚之感，认为张苏泉并非等闲之辈，正是自己寻找的高人。

两人越说越投机，一直谈到天亮时才休息。三天后，坤沙与张苏泉喝血水，拜天地，结成同姓兄弟。

坤沙骤然间得到一位“军师”和一批职业军官，心中激动不已，颇有大运将来，“掸邦唯有我也”的豪情壮志。

他召开大会，当场宣布张苏泉担任自卫队参谋长兼军事总教官，负责他辖下的莱莫山区武装和贩毒工作，并说，日后军队、自卫队的管理一切都按“国军”那一套办。

1962年3月2日，以奈温将军为首的军人集团发动军事政变，拘捕了吴努总理和各政界领袖，解散了缅甸全国议会，宣布在缅甸建立社会主义，实行“一党制”。

缅甸从此由动乱的民主年代转入和平的专制年代。军人集团以强大的武力压向少数民族分离集团。为了对付各邦拥兵自主的大土司们，奈温将军及其伙伴想出一个“以夷制夷”的计策，用大土司治下的小土司对付大土司，在反叛者阵营里制造内乱，削弱其实力，然后各个击破。

缅甸东北军区司令莫丰上校，当时正在围剿反政府武装。面对东躲西藏、四处埋伏、到处游击的反政府武装，缅甸正规军的优势兵力和精良装备很难发挥作用。这些反政府武装利用山地战、丛林战，将缅甸政府军东咬一口，西啃一块，搞得莫丰上校十分苦恼。

莫丰上校便派人找到坤沙，要求将他的武装改编成政府辖下的自卫队。政府给他们提供武器弹药，去替莫丰对抗大土司支持的所谓叛军。

坤沙找到张苏泉，把情况对他讲述了一遍。张苏泉用手托着下巴，缓缓地在屋里踱着方步，那对浓密的剑眉下，一双深邃智慧的眼睛，微微闭合着。

沉默良久，张苏泉终于发话了。

“决定跟不跟政府军联合，这要看司令的目标是什么。”

“此话怎么讲？”

“司令，日后发展有三条路供你选择：一条是在莱莫山占山为王，做个大土司，过安稳日子；一条是独霸掸邦，做掸邦大首领；还有一条是统帅几万雄师，独霸金三角，时机成熟创建一个国家。”

坤沙悚然而立，在房间里来回急走，猛然停下脚步，说：“老子要是准备将来做金三角霸主呢？”

“答应政府的要求，改编自卫队。联合政府军名正言顺地去消灭金三角所有大小武装。同时借联合之名，顺理成章地扩大我们的武装，等到金三角所有反政府武装都消灭后，我们就会兵强马壮，控制金三角主要鸦片产地，买通本地区军政上层，用武装吞并金三角大小鸦片贩运队伍，以鸦片收入养兵，逐步扩大地盘，以雄厚的财力购买最先进的武器，训练上万名职业军人。那时，金三角就是你坤沙的天下，我们要和政府平分江山了。”

“好，就这么干。”坤沙兴奋地大叫起来。

第二天，坤沙派人去东北军区送信，表示同意接受政府的改编。

半个月后，东北军区司令莫丰上校亲自来到坤沙大本营，坤沙不敢怠慢，亲自迎接。

莫丰在坤沙的陪同下，检阅了坤沙的莱莫山自卫队，莫丰看到坤沙的自卫队训练有素，大为赞扬，对坤沙说：“你的队伍阵容如此整齐，手下个个生龙活虎，看来政府没有看错，你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杰出军官。”

莫丰上校当众宣布缅甸政府的委任状，正式将莱莫山自卫队改编为政府领导的“弄亮地区自卫大队”，任命坤沙为司令。坤沙向莫丰上校宣誓效忠缅甸仰光政府，维护中央对掸邦的统一，并服从政府的调遣，协助政府军围攻叛乱势力。

仰光政府得到莫丰上校的报告后，随即送给坤沙一批军服，将枪支弹药低价卖给坤沙，并应坤沙请求，派来十几位军事教官，帮助训练坤沙的部队。

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短短的几年中，坤沙由于得到张苏泉的帮助，又审时度势接受了政府的改编，同时拼命地发展鸦片贩运，坤沙的军事力量急剧增长。他的军队由一千余人发展到三千余人。

在这块贫瘠的山区，坤沙完全是靠贩运鸦片养活着一支如此庞大的军队。坤沙用贩运鸦片获得的暴利为他的部队装配上M16步枪和各式火箭筒。这支私家武装不仅装备精良，而且纪律严明，很有战斗力。坤沙按照政府的部署，步步逼近各大山寨，占领了掸邦大量鸦片种植地，控制了各大山寨的鸦片收购权。他把大量鸦片集中到满星叠，由毒品中间商再把这些毒品销售给泰国各大毒商。

坤沙的毒品集团已形成规模，成为金三角几个大毒品集团之一。

当时，金三角毒品集团之首仍然是国民党残军、堪称金三角“鸦片军阀”的93师。

另一个毒品集团是杨振财的果敢毒品集团。杨家毒品贩运主要依靠罗星汉，他以金三角中心地带的大其力为毒品贸易中心。来大其力经营毒品的商人，大多来自清莱、南邦和曼谷，罗星汉的名声和势力当时比坤沙更大，西方国家新闻界称他为“鸦片将军”。

自卫队规模越来越大，坤沙的威信也日益上升。自从被政府招安改编，坤沙在张苏泉的策划下，精心组织和训练莱莫山自卫大队。莫丰上校对坤沙关心备至，在各方面都尽量关照，让坤沙放手发展自卫队武装。

一天，莫丰上校向坤沙下达联合围剿掸邦大土司拉蒙的作战命令。

初试锋芒，坤沙不敢轻敌，他和张苏泉认真判断敌情，反复分析作战计划。坤沙将莱莫自卫大队分为三个中队，留一个中队防卫山寨，继续组织收购鸦片。他和张苏泉亲自带着两个装备精良，战斗力最强的中队，配合莫丰上校进山围剿拉蒙。

坤沙部队手下的军官多数是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国民党残军的职业军人，部队配有二十多个喷火筒、六门迫击炮和二十余门六〇炮。

在政府军的统一指挥下，坤沙军开进莱莫山中心的掸邦大首领拉蒙的防区，与大土司拉蒙刀光剑影、天昏地暗地拼杀起来。

坤沙带领的两千多人的队伍，冲破掸邦大土司拉蒙两道防线，直杀得拉蒙的人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坤沙在东线、南线，东北军区的莫丰上校指挥政府军在北线、西线，紧紧地把拉蒙包围在他的老巢摇庞大寨。拉蒙气得破口大骂，说坤沙引狼入室，背叛了掸邦祖宗。

拉蒙召集手下小头领，决定与坤沙拼个你死我活，保卫山寨，不给祖宗丢脸。

坤沙的部队用迫击炮和六〇炮向拉蒙最后一道防线轰击，无数炮弹在拉蒙阵地上炸开，掀起一股股浓烟。一阵炮击后，坤沙和莫丰的人马联合发起对拉蒙的总攻。

霎时间，山上山下硝烟弥漫，杀声四起，两军拼杀得天昏地暗。坤沙继续加强进攻。

眼看坤沙的部队已冲破了拉蒙阵地的几个口子，拉蒙猛吼着命令预备冲击。

这支预备队不仅是拉蒙最精锐的部队，而且这支队伍的百十人大都是拉蒙的亲信和家族子弟，他们如同猛虎出山，冲到前沿，杀退了坤沙冲破缺口的兵力。

拉蒙趁反击成功，立即组织了一挺重机枪和十几挺轻机枪，向阵地上冲锋的坤沙的队伍猛烈射击，坤沙的人马立即倒下一大片，其余的转身逃出阵地。

坤沙已经发动了三次冲锋，但都被拉蒙死死顶住了。他喊来两位大队长臭骂了一顿，命令全线攻击，这次再拿不下阵，就别活着回来。

张苏泉从另一边走来。他叼着一只翡翠烟嘴，不紧不慢地说：“司令先不忙着拼命，我有一个办法。司令熟读中国《三国演义》，一定知道孔明借东风的故事吧。”

张苏泉带着众人走上山坡，向摇庞大寨远远望去。

“摇庞大寨东南面有一道山梁，我们把喷火筒拉上去，朝山寨狠狠喷射。现在正刮着东南风，还怕那木竹的房屋不被烧个精光？”张苏泉晃着脑袋，得意地对坤沙说，“怎么样，诸葛亮火烧赤壁，咱们今日火烧摇庞寨。”

“好，传我的令，用喷火筒狠狠地给我烧。”坤沙对手下命令道。

东南方山坡上，只见二十多个喷火筒，一齐向拉蒙的摇庞大寨喷出火舌。瞬间，摇庞大寨火光冲天，黑烟滚滚，火借风势，顷刻间整个大寨变为一片火海。

拉蒙的人马置身火海中，出现一片混乱和惊恐。拉蒙只好放弃山寨，带二百多残兵，撤到摇庞大寨西面的山头上，企图从西边河道突破重围。

就在这时，河道对岸射来密集的枪弹，缅甸政府军在莫丰上校的指挥下，向河道压了过来。

拉蒙的部队溃不成军，退回山坡，立即组织机枪阵地，以四挺重机枪做主力，又用另三挺轻机枪配合，形成强有力的交叉火力网，阻击莫丰上校的进攻。

正在双方相持不下时，坤沙带着人马追击上来，从拉蒙背后发起进攻，拉蒙急忙又组织兵力转身阻击，终于因两边夹击，无法再抵抗下去，只好放弃阵地向西南溃逃。

拉蒙带着十几个残兵，逃到大头岭一座破庙。缅军与坤沙的兵马会合后，又紧追而来。

拉蒙以庙为掩护，顽强抵抗，直到打光了所有的子弹，和六七位未战死的兄弟一起冲出破庙，纵身跳进庙后的山谷之中。

初战告捷，莫丰上校喜上眉梢，对坤沙更是倍加信任。他亲自主持了庆功大会，对坤沙进行了热情洋溢的表扬，并向坤沙以及作战勇敢的官兵给予嘉奖。

坤沙没有居功自傲吹嘘自己，而是谦虚地将功劳都归于莫丰指挥有方，说到自己队伍也只讲自己队员的英勇顽强。莫丰看到坤沙不为自己表功，反而将功劳归于他和自己下属官兵，心里对坤沙多了几分敬佩，对坤沙更加放心和信任。

自卫队员见坤沙这么谦虚大度，更对他敬畏几分。

自卫队的作战能力显示出来了，莫丰上校对坤沙的指挥能力增添了信心。不久，他就把这里的大权托付给坤沙，自己回到东北军司令部。

坤沙知道自己羽翼未丰，切不能锋芒毕露，免得自己的雄心大志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他目前要讨好莫丰上校，得到政府的默认和支持，大力发展自己的个人力量。

坤沙在政府军的支持下，大肆围剿屠杀各地少数民族反政府武装，以及大小马帮山匪，统治了金三角的大面积鸦片种植地。

在拼命扩充武装力量的同时，坤沙还在暗地里干着一件同等重要的大事，那就是拼命拓宽自己的毒品市场。他非常清楚，钱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有了钱，就可招兵买马扩充队伍，购买现代化武器，自己的武装力量雄厚，就可以独霸金三角的鸦片贩运。

在受命协助政府军与叛军作战时，坤沙丝毫没有放松他的毒品生意，加紧建立他的以毒品为基础的地下王国。

金三角毒品的开山鼻祖黑果敢，被人称为金三角第一代“鸦片大王”。在他手中，鸦片产供销一条龙，从种植到收购、加工、运输和贩卖无所不包，利润之大，令人难以想象。而金三角大山里到处是疯狂生长的罂粟，到处是靠种植罂粟生存的山民。世界上又有无数沉溺于毒品中的瘾君子，鸦片的货源和销路不用愁，聪明的坤沙只抓住两个最重要，也是最能赢的环节——加工和运输。

黑果敢面面俱到，四处插手，不免引起政府的注意，结果被逮捕入狱。

坤沙从黑果敢身上总结了经验，暗地里筹划鸦片加工业。因为直接从罂粟流出的汁液晒干后是呈胶状的生鸦片，价格低，而制熟后鸦片呈黑色，味道浓，价格翻番，加工提炼成吗啡后，价格上涨就不是一两倍，若提炼为海洛因，那就是原材料两千多倍的价格。

若把鸦片提炼成海洛因，不仅利润惊人，并且运输携带也极为方便，不愁不能畅销全球，不愁没有买主。想到这些，坤沙暗自狂喜不已。

坤沙的自卫军队中有一支特殊队伍，他们个个精干强健，熟悉山林古道，在地上神通广大。他们直接受坤沙的指挥。政府军的军官来坤沙部队检查或慰问，或配合政府军作战，他们一般都不露面。这属于坤沙的秘密部队，专门从事贩毒活动。

自从第一代“鸦片大王”黑果敢倒台后，坤沙这支队伍在金三角逐渐取代了黑果敢的地位，开始控制这里的毒品生意。这支队伍中有不少人员是从黑果敢的残部拉拢过来的。

坤沙想把毒品生意做大，首先要找到大的买主，需要同这些大买主建立固定、可靠和长期的关系。要同大买主建立长期的关系，首先必须找到熟悉这方面情况的人。

他找到曾是黑果敢“军师”的郑秋天，此人自从黑果敢被捕后，一直隐居在唐枯大寺里，改名换姓做起假和尚。坤沙从黑果敢原先的部下得知这一消息后，亲自带了十几个人直奔唐枯大寺，半请半逼地把郑秋天带到大本营。

整整一个月，坤沙对郑秋天好酒好菜款待，平常偶尔过来与郑秋天聊起天，也非常随和坦诚。

到后来倒是郑秋天憋不住了，他说：“司令有什么话尽管同我讲，看你也是个干大事业的人，只要我能办得到的事，小弟一定尽力而为。”

坤沙听到此话，非常高兴，就把自己的想法也爽快地对郑秋天讲了出来。

郑秋天呵呵一笑，说：“此事并不难办。”

郑秋天向坤沙推荐了一个叫陆虞侯的人。这个人控制着泰国、新加坡等地的毒品销售权，有着可靠的贩毒网络，是个具备一切优势的大买主。但此人自从黑果敢被捕处决后，好像就没有打算寻找新的合作对象，而且非常小心谨慎。

通过郑秋天的活动，坤沙打听到了陆虞侯的去向，双方经过多次接触，郑秋天秘密安排了坤沙和陆虞侯在离美斯乐20公里处的一个小山寨会晤。

坤沙穿一件无肩章的咖啡色战士服，带有五名随从保镖，先行走到那个水沟边的小木屋。

这时天刚蒙蒙亮，四周安静极了。过了一会儿，坤沙从窗口看见郑秋天朝这边走来，后边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位年龄大，身材短胖，穿着俗气，走在中间气喘吁吁，旁边有个人扶着他。坤沙暗中断定，此人就是陆虞侯。

双方几句寒暄后，坤沙便直奔主题：“陆先生，你也知道黑果敢被捕后，他的队伍已土崩瓦解，这块地方现在是我说了算。今天请陆先生来，一是想与你交个朋友，二是我正欲扩大生意规模，诚望老兄合作。”

陆虞侯倒没有坤沙爽快，他点燃一支三五牌香烟，猛然吸一口，又轻松地吐出来：“生意好做，伙伴难寻。你坤沙老弟也是个痛快人，我陆某人一直与黑将军打交道，从鸦片到海洛因，已有十来年了，合作一直不错。黑道上的生意最讲求信义，与坤沙老弟合作，本人也愿意，只是……”

陆虞侯看看坤沙，停下话头，抬手轻松地抽了口烟。

郑秋天连忙接过话头，打起圆场：“陆先生这你放心，坤沙司令不仅对朋友讲义气，还是个极富远见的天才。我早先跟着黑将军干，黑将军出事后，我本已隐居山林，也是看见坤沙司令重义气，才愿意再次出山为坤沙司令效力。”

郑秋天又把坤沙和他的自卫队吹捧了一下，说其发展势头日渐兴旺，今后前景远大。

陆虞侯笑了笑，十分圆滑地说：“坤沙司令的势力我早有耳闻，既然你们如此热心，倒也可以试试，不知坤沙老弟有何打算？”

坤沙见对方愿意合作，心中暗喜，连忙说：“陆兄是东南亚一带的名家，愿与小弟携手合作真是小弟三生有幸。不怕老兄见笑，目前小弟力量有限，恐怕每个月只能提供3号海洛因50公斤，鸦片500公斤。”

“数目倒也不算小，只要码头靠近泰国边境，咱们这笔生意就算敲定了。”陆虞侯说。

于是，坤沙和陆虞侯商定了护送地点、交接毒品的方式和时间，从此开始了双方的毒品买卖合作关系。

这年，坤沙在郑秋天的指点帮助下，在泰国找到了进口提炼海洛因、加工鸦片所需的化学药品和仪器的黑道，由郑秋天带着二百多人的马帮队伍，把购买到的毒品加工器械送了回来。

坤沙在弄亮、果敢周围的深山密林中，秘密建立了海洛因加工厂，日夜不停地生产，每月按期向陆虞侯交付毒品。

不到半年，坤沙赚到大量美元，又通过黑道上的路子，花一大笔钱从军火商那里购买到新式武器，装备自卫队。坤沙的势力日渐强大，羽毛已经丰满，开始把眼光投向整个世界毒品市场。

不久，坤沙又与日本的黑社会组织山口组接上了头。

山口组是日本势力较大的一个黑帮组织，近些年，山口组得到迅速发展，掌握了日本国内70%左右的黑道生意。其势力延伸到欧洲、美国等地。以前，山口组以走私军火为主，后逐步转向毒品走私。毒品走私的利润比军火更大，更吸引人。山口组做毒品生意，原先是从香港人手中买，再拿到日本销售。现在，山口组也把目光投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生产基地——金三角。

坤沙以掸邦人最高的礼遇接待了山口组的二头目伊藤佐木。双方谈得非常愉快，在融洽的气氛中商讨了毒品的买卖价格、运输方式、合作条件等问题。

令坤沙感到兴奋的，还不仅仅是毒品交易的成功。经过谈判，山口组将为坤沙组织大量提炼海洛因所需的化学药品，为坤沙搜罗化学方面的人才，以增加海洛因的产量和纯度。

经过几次成功的合作，陆虞侯和坤沙都感到很满意，彼此的关系越来越牢固。为了发展更大的毒品交易，陆虞侯亲自带着几位随从，从香港风尘仆仆赶来会见坤沙。

陆虞侯这次来找坤沙，心境与上次大不相同。他发现坤沙并非一般的毒品贩子，此人眼光远大，野心不小，极有可能独霸金三角的毒品市场。

两人见面后，陆虞侯表现得非常客气，对坤沙极为恭敬，并向坤沙提出增加海洛因和鸦片的供货量。同时，他在泰国的走私网络遭到破坏，运输不畅通，希望坤沙出面找泰方上层疏通关系。

陆虞侯的到来正是坤沙盼望的事。坤沙正准备扩大生产规模，就是陆虞侯不主动来，他也要去找陆虞侯商议这些事。

陆虞侯在弄亮寨待了两天，与坤沙谈得很投机。经双方反复商量，坤沙每月供应的海洛因到年底将增加到200公斤。

回到香港后，陆虞侯也不含糊，立即组织到大批提炼海洛因所需的化学药品，按双方的协议，陆续偷送到泰国，再由坤沙派人送回弄亮大本营。

陆虞侯一走，坤沙也立即动身，前往泰国的清迈，在离清迈20公里左右的一片小树林里，乘上差拔将军的私人轿车，直接驶进将军官邸大院，下车走进将军豪华的大厅。

差拔将军亲自把坤沙引进一间小客厅，热情地请坤沙坐下，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像一对老朋友。

坤沙拿起一只密码箱放到茶几上，轻轻地推给差拔，然后，端起茶杯呷了口水，说：“一点小意思，将军笑纳了。”

差拔将军笑了笑，熟练地打开密码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立即合上了箱盖。

坤沙便说了来拜访的目的，说自己开了几家药材加工厂，生意做得不错，只是在运输上碰到些麻烦，想劳驾将军疏通一下关系。

差拔心里清楚，坤沙所指的药材加工厂，其实就是毒品加工厂。双方心照不宣，一点就通，知道麻烦事出在何处。

不久，通过差拔的介绍，坤沙认识了差拔将军的姐夫，一位政府要员，并通过他的关系打通了海关。从此，坤沙顺着这条路子，不断与上层官员接触。坤沙出手大方，又有一副温文尔雅的形象，他很快在政府各界拉拢收买了一大批官员。

就这样，坤沙配合政府军灭掉了金三角十几个地方反政府武装，也乘机扩大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统治了几十万顷鸦片种植地；又通过与陆虞侯、山口组的合作，坤沙实际上掌握了亚洲最大部分的毒品生意，并开始逐渐控制金三角。

第四章 引狼入室 罗星汉果敢称雄

“鸦片将军”罗星汉穷困潦倒之际，结识杨二小姐，得到杨家重用。被政府擒获，利欲熏心，出卖恩人，从此成为果敢第一大毒枭，与坤沙结下了一世仇怨……

如果说坤沙后来创建了金三角最大的鸦片王国，那么早在坤沙之前，金三角的第一个大毒枭应该是罗星汉及其贩毒集团。美国《读者文摘》曾称罗星汉为金三角的“鸦片将军”。

罗星汉，缅甸掸邦果敢县人，生于1934年，据说是华裔。

从罗星汉的曾祖父起，罗家一直住在果敢，罗星汉的缅甸名字叫“畏蒙”。据说罗星汉十多岁的时候，替流窜在当地的国民党残军军官跑腿打杂，颇受喜爱，军官们一时兴起，给他起个“罗星汉”这样的中国名字。

罗家是当地大户人家，属村中首富。罗星汉的父亲人称四老板，有四个儿子。罗家尤其善于经商理财，在本地属那种脑袋精明，颇有权势的显赫人家。

1948年，罗星汉从果敢县官立小学毕业。当时这个县的政权由华人控制。

每天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在县城小学的操场上，百余名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向着冉冉升起的青天白日旗，抬手敬礼，齐声合唱“中华民国国歌”。

当地的果敢人一直自认为是中国人。据传，他们本是华人的后裔，只是在1897年，软弱腐败的清政府屈服于强大的英国势力，通过一纸《中英续议缅甸条约》，把面积约5.6万平方公里的果敢县割让给了英国殖民地缅甸。

掌握果敢县政权和地方武装的是杨氏家族，杨家本是由清王朝册封的当地世袭土司，果敢割让缅甸后，杨家又变为由仰光英国殖民政府世封的地方掌权者，仍是当地最大的家族。20世纪40年代末50年代初，正是杨家鼎盛时期，杨家的主人杨振财曾任日本投降后的掸邦财政厅长，他在果敢县的地方武装人员达一千多人。他的二弟时任果敢县长，兄妹八人都独霸一方，拥有自家的私人武装。

罗星汉从小就是村里有名的顽皮捣蛋鬼，打架斗殴，聚众闹事，手脚一刻也闲不住，满脑子耍弄人的技巧，总是惹是生非，不是打破了邻居孩子的头，就是砸破了别人的门窗。他的父亲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友善待人，总是补偿这浪子给别人带来的损失。他尽管对自己儿子花了不少的精力和钱财，却对儿子的教育毫无办法。最后才下了决心送罗星汉到县城读书。

在县城，罗星汉野马式的好动性格略微收敛些。离学校不远处的小山坡上，驻扎着杨家武装的兵营。常有当兵的在门前场地操练呐喊，很是壮观。

罗星汉放学无事可做，有时痴呆般一看大半天，尤其遇上杨家视察兵营，看到骑在马背上的杨振财威风十足的样子，他非常羡慕。晚上，自己做梦也成了那一呼百应的大人物，常在惊喜中醒来，躺在邦硬的床上苦想半夜。

罗星汉在小学混了几年，除了学会几个简单的中文笔画，认识千余个汉字，并无其他长进。

到了1950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追击下，走投无路的国民党残军窜入缅甸。罗家与国民党渊源颇深。罗家男儿都喜爱到中国读书做官，并出了好几个当地显赫人物。罗星汉的几个叔父，有的是国民党时期云南“干修团”的毕业生，有的做过抗日战争时期的“国军”团长。

正在与缅甸中央政府和掸邦闹独立的果敢地方豪强，纷纷投靠国民党残军，找到新的靠山壮大自己的实力。

杨家几兄弟最先接受了国民党残军93师任命的“纵队司令”头衔，为残军提供粮草和驻地，残军也慷慨地拨给杨家数百支步枪弹药。当时，杨家武装可谓称霸一方。

与国民党交往更深的罗家更是不甘示弱，他们上门慰问残军官兵，彼此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罗四老板看到金三角一带动乱不安，发展武力比做生意挣钱更为重要，儿子罗星汉又这般犷悍无赖，倒适合玩弄枪杆子，于是，他断然决定送儿子去了残军兴办的“军事进修班”。罗星汉几个堂兄弟则被送进国民党特务办的“反共训练班”。罗星汉的堂兄弟进训练班的目的倒不是为了“反共”，而在于以“反共”为跳板，跳到台湾去。

残军第二期“军事进修班”共有三十多名学员，其中果敢青年占了将近一半。罗星汉是全班年纪最小的，他热衷玩枪射击，学习成绩一般。但他的野心在班上最大，他看准了要称王称霸一方，需要掌握枪杆子。他巴结上一位姓伍的上尉日夜侍候着，对其他老师也是鞍前马后地跑腿打杂，极尽殷勤。他的机灵和勤快以及对华人的亲近，很讨军官们的欢心。从他们身上，罗星汉不仅学到一手好枪法，也得到了一些行军打仗布阵设防的军事知识。

1951年春，训练班结束，17岁的罗星汉通过伍姓上尉的帮助，参加了当时兵多枪少的“复兴部队”。

早从1948年开始，从中国大陆溃退的国民党残军，就在金三角这个缅甸少数民族聚集的地方，以保镖的身份帮助当地鸦片贩子把毒品运到泰国等国家换取黄金，从而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来维持军队的开支。

那时候国民党残军撤到缅甸，台湾不管他们了，让他们自谋生路，残军就把部队改称为“复兴部队”。罗星汉当时只有17岁，很想加入国民党残军当兵，但“复兴部队”兵多枪少，而罗星汉年龄又小，所以未被接纳。于是，他找到“军事进修班”的长官伍上尉，请求他帮忙，正好伍上尉刚接到命令回部队搞经营，就把罗星汉留在身边。

残军所谓的经营活动就是贩大烟、贩山货和替烟贩做保镖。这项活动在当时是很危险的，因为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土匪出没无常，商队每次都是武装押运。

罗星汉做的第一笔生意是其义弟介绍的，他负责押送十驮鸦片去泰国，送到目的地以90两银子作为报酬。伍上尉带着罗星汉等四十个人，五人在前面开路侦察，两人护送一匹骡子，其余几十人殿后。走到第三天傍晚，到了一个山隘口，遇上了一支五十多人的山匪武装。

山匪发话：“哪一路的客人？”

罗星汉跑上前大声说：“我们是国军的复兴部队。”

山匪可能去报告匪首，过了片刻，山匪又跑了回来：“我们大爷说留下五驮，走你们的路。”

伍上尉朝罗星汉使了个眼色，罗星汉马上笑着说：“谢谢大爷给面子，五驮就孝敬您啦！”

其实罗星汉领会了伍上尉的意思，回话时子弹已上了膛，后面的弟兄也做好了战斗准备。当十来个山匪过来接货时，罗星汉抬手勾动了扳机射倒几个，身后四杆枪立即喷出火舌射向山匪。十来个人死的死，伤的伤。

伍上尉用火力压制住山隘口的土匪，罗星汉领先赶着一头骡子冲过了隘口，不一会儿所有骡马都平安地脱离了危险。伍上尉下令收兵，他们这一次没有人伤亡，而土匪却死伤十余人。

这项武装押运任务完成后，伍上尉对罗星汉非常赞赏，说其不仅勇猛而且机灵，应变能力强，完全不像个没有打过仗的新兵，罗星汉不久就被任命为班长。

伍上尉做押运队队长，视罗星汉为自己的亲信助手。罗星汉善于乖巧讨好，每次贩运回来总私藏一些银两送给伍上尉，以博得他的欢心，而有什么好的差事，伍上尉首先想到的也是交给罗星汉去办。

那时残军的生意十分红火，许多毒贩和商人纷纷找他们护送。罗星汉也摸出了做生意的门道，除了隐藏虚报送的报酬，自己也寻机私下贩大烟，着实赚了不少钱。

罗星汉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仅仅有钱满足不了他的欲望。他开始用钱偷偷地购买武器，一旦有机会，条件成熟了，就发展自己的武装，独霸一方做鸦片大王。但不久，他的野心在一次与劫匪的遭遇战中败露了。

在往来武装押运鸦片的路上，他曾活捉了一个土匪头目，此人短小个子，生得圆头圆脸，一双大眼很是机灵。人也很年轻，一看就知道是个刚出道的生手。罗星汉没有杀他，而是对他以礼相待，带着他一路吃喝到缅甸的莱卡，在莱卡的一家偏僻的小酒店，罗星汉全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他让这个名叫杰明的小土匪头目，仍然回到山里去，召集十几个弟兄，占山为王，但不拦路抢劫。罗星汉要把贩大烟赚来的钱，购买武装，路过杰明处时就转托其保管。杰明几乎不相信真有这等好事，便满口答应下来，并对天发誓表白了一番忠心，何况他要是不答应也没命回去。

开始几次非常顺利，罗星汉他们跑一趟马帮回来，在山道口杰明早就等候在那里，饱餐一顿酒肉后，留下一匹骡马，罗星汉就赶回营地交差。第二次执行任务又把骡马带走，回来又留下驮着枪弹的骡子。

事情坏在罗星汉手下一个兵痞上。此人是国民党残军的老兵，他见罗星汉与一个小土匪打得火热，开始他没有说什么，因为跟着罗星汉跑马帮比跟别人多分不少钱，罗星汉很尊重他，有事便与他商量。后来他受不了辛苦，常发牢骚，说“老子当兵打仗时你姓罗的还在穿开裆裤呢”，他怀疑罗星汉与土匪有私下交易，瞒着弟兄挣大钱，于是就把此事报告了上峰。

伍上尉听了老兵的告密并不感到很吃惊。他安慰称赞了一番就让老兵走了，并叮嘱老兵这事暂时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讲，他自会安排处理这件事。轮到又一次押运马帮时，罗星汉出发不久，伍上尉便带着百余人在后面跟踪。

伍上尉心里是不想置罗星汉于死地的。一则，他相信老兵所讲是真实的，也就是罗星汉瞒着他搞名堂，私下弄了不少钱财，但并没有想到罗星汉在购买军火；二则他对罗星汉一向有好感，而罗星汉给他的好处，大多也来路不明，罗星汉的事暴露了，他也逃脱不了干系。路上，他就想好了：放罗星汉走，金钱全部收缴，这对上峰也有个交代。

罗星汉刚和杰明接上头，四周山坡上便出现了伍上尉带来的人马。见伍上尉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罗星汉心里一阵发凉，知道事情败露了。

那个老兵上来卸掉罗星汉的卡宾枪。伍上尉平静地望了罗星汉一眼，冷冷地说：“带下去毙掉。”

老兵押着罗星汉朝山坳走去，伍上尉跟在后面，不久山坳传来一声枪响，传来伍上尉的大声喊叫：“弟兄们快来追，罗星汉跑了！”

手下人冲向山坳时，早已不见罗星汉的影子，那个老兵倒在草丛中，身体背后一摊鲜血。

伍上尉审问杰明后，从山洞里搜出二十几杆枪，才明白罗星汉真正的目的，着实大吃一惊，感叹此人野心不小，将来会成个风云人物。

罗星汉在残军办的军事训练班学到很多军事知识，练出一手的好枪法，本想加入残军队伍，混出个名堂来为日后发展打好基础，没有想到私下买枪弹的事败露不算，自己还差点丢了性命。

他逃回家后，心中很苦闷，自以为学得一身本领，如今除了扛着父亲购置的步枪上山打鸟外，实在无所事事。

后来，他实在感到太无聊，在几位朋友的引诱下，走进了赌馆，谁知竟上了瘾。他早出夜归，发展到一连几天几夜不归家，输光了他自己的所有积蓄。他又借赌债，玩了三天三夜，又欠赌债30000缅元。

赌友们再也不借赌钱给他，没有办法，罗星汉只得去偷他父亲的钱，偷了10000缅元又输光了。

罗星汉有气无力地回到家，正逢他父亲为丢失箱子里的10000缅元而生气。父亲抓住他一顿痛打，说：“你这个畜生，连老子做生意的钱都敢输，你要把老子的家败掉啊！”最后罗星汉被父亲赶出了家门。

罗星汉羞愧难言，后悔莫及，觉得自己太窝囊，这样活着没什么意思。

他跑到村西头山坡上睡了大半日，醒来时已是傍晚，凉风习习，他的脑袋似乎异常清醒。突然，他猛拍一下脑袋，冒出一个主意。

“他娘的，干吗这样活着，上山做土匪去，活得逍遥自在！”他主意已定，看看天色已暗，偷偷地摸回家中，乘家人不备，把那支步枪和几十发子弹拿出来，又随手带走一大包吃的东西，独自进了深山。

在这个土匪如林的乱世里，有了枪就好办事。他独自到了西山路口，在山里一间窝棚里睡了一觉。

第二天凌晨，月亮尚未落下，他便扛着步枪下山。这路蜿蜒直通县城，是能供骡马行走的大道。他选择了一处地方，用随身带的佩刀，砍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搁在道旁大石上。

一切准备完毕，罗星汉倚着一块大石头做掩护，紧握手中的那支步枪，两眼盯着灰白色的道路，两耳高高竖起，如同一条狼犬等待猎物。

等啊等，直等到月亮消失，太阳升起，还未见一个人影。罗星汉窝了一肚子气，觉得没有指望了，不禁焦躁起来，再过个把时辰，过路的客人都是成帮结队，无法下手。

罗星汉正准备“收摊”，忽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晨雾中一匹白马，驮着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人，正向山口奔来。

罗星汉一阵狂喜，再看一眼马上，只坐着孤身一个人，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一人一骑，正好对我这一匪一枪。

那人也真是个人物，在这般崎岖的山路上居然能驱马狂奔。眼见那骑马者逼近，罗星汉奋力把树往路中一推，那人见忽然一棵树飞出拦住去路，急忙勒紧缰绳，只听“唷”的一声嘶鸣，那匹白马前蹄腾空，马上的人左手一摆，小树呼地从马蹄前滚过，横在路中间。

罗星汉提着枪，从大石后跳出，逼近骑马人。

“兄弟，早啊，今天是你大爷头一回开张，不想杀人，你只要把钱财留下。”

马上骑者突然遭到袭击，却无惊恐之色，真正吃惊的倒是罗星汉。这时他直视骑者，发现对方戴着耳环，细眉大眼分明是位女性，年纪在17岁上下。

他差点气昏了，把枪往地上一扔，指着马上的姑娘说：“你爷算是倒八辈子的霉，头次剃头，就碰上一位长头发的女人。快点滚吧，你大爷从不欺侮女孩子。”

罗星汉说着扛起长枪，转身便走。

“哈哈……”突然那女人朗声大笑，那豪爽清脆的笑声，把罗星汉吓一跳。他扭头一看，那马上的女人双手合握一支盒子枪，正对着他，只听“啪啪”两声枪响，罗星汉身旁的两棵小树，应声折断，直惊得罗星汉出了一身冷汗。心里说，今天撞上了母老虎。

姑娘翻身下马，走到罗星汉面前说：“看你小子是条汉子，够义气。别急着走，交个朋友如何。”

罗星汉一拱手说：“姑娘，刚才小弟失礼了，我向姑娘赔礼了。”

“嘻嘻，无须赔礼，我倒想邀这位兄弟比试比试枪法。”罗星汉抬头看见，那女子长得颜面如玉，肌肤似雪，鬓发如瀑，腰肢似柳，一身黑色素装，他在想，这一带山峦重叠，旱季和风沙中的太阳特别毒辣，竟没有把这姑娘晒黑。

“你发什么愣，害怕不成？”

“好，既然姑娘有此兴致，我恭敬不如从命。”在这么美丽、英武的女子面前，罗星汉哪能示弱，双手抬枪便射，百米外一棵小树应声折断。随后又是一声枪响，姑娘抬手击断了另一棵。

两人借枪法攀谈起来。

罗星汉这才知道，姑娘就是果敢县第一大户杨振财的妹妹，江湖上人称“双枪女侠”的杨二小姐。

杨二小姐出身大户人家，受家庭环境的影响，自幼如男儿一般读书、骑马、玩刀枪。英武豪迈虽不及男儿，但聪明过人，爽快侠义，是掸邦有名的江湖奇女子。

杨二小姐仗着父亲和大哥的宠爱，积蓄了一笔钱财，硬是闹着要拉队伍，大哥杨振财拿她没办法，就给她二百余人马。才18岁就组建了自己的私人军队，把那些专吃险饭的七尺亡命之徒，驯得服服帖帖。

说来也巧，昨天夜里，她带着四五个护卫，到“云南反共救国军”总部，拜见当时的司令李弥，虽然李弥愿意接纳她，当场夸奖她巾帼不让须眉，但显然嫌弃她的军队人数太少，只封她为“反共救国军独立第34支队司令”。她原以为可以封个纵队司令，见李弥小气，杨二小姐心中不快，大发了一通脾气，下半夜便带着护卫返回果敢。

由于杨二小姐窝了一肚子气，就飞马扬鞭跑到前面，手下护卫哪能追得上她胯下的那匹白龙驹，只好在后面慢慢追，不知不觉被撇下十几里山路。杨二小姐正好撞上罗星汉抢劫。

杨二小姐性格爽朗豁达，专好结交民间豪杰枭雄，今日见到罗星汉不欺负女性，又有一手好枪法，心中好不喜爱。

罗星汉也够直爽，把近两年的困境全讲了出来。

杨二小姐听了罗星汉的自诉，就告诉罗星汉，她大哥杨振财近日扩充队伍，正缺罗星汉这样受过训练的军官。

“罗星汉，别东闯西奔的了，来我这里，咱们共谋大业，好吗？”杨二小姐有点动情了。

罗星汉随杨二小姐来到果敢县城。

杨二小姐回到家，取出50000缅元，交给罗星汉，让他先去还清赌债，并叮嘱他，不能再去贪玩，明天就来这里报到当班。

罗星汉对杨二小姐感激万分，下定决心，痛改前非，好好干一番大事业。

杨二小姐虽然有二百余人的兵力，但在其大哥一千号人马面前，只能是个小分队。就是这二百来人的武装开支，对她来说，已经不是小数目。杨二小姐没有把罗星汉安排到她的私人武装里，而是推荐到兄长的卫队中任职，自有其中的奥妙。把罗星汉安插在哥哥的队伍里，哥哥最少也给个小队长做，可以带兵三五十人。那么，这几十个兵不需她供给费用，却可以为她所用。以往在维持军队开支上，她一直不得不求助哥哥的帮助，长久下去，很容易被哥哥吞掉。但要想独立自主，必须解决经济上的问题，只有经济上有足够的保障，才能做到军事上的独立。因此，杨二小姐早就有心收购贩运鸦片，把鸦片贩到泰国曼谷或老挝万象，从那里带回枪支弹药和现金，用来养兵和扩大武装。她认定眼前的罗星汉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年轻胆大，讲义气，懂得带兵打仗。

第二天，杨二小姐领着罗星汉来到杨振财府上。听说大哥正在大牢里审犯人，就让罗星汉在大厅里等着，她直奔牢房找大哥。

罗星汉久等不见杨二小姐和杨振财露面，便也寻到牢房，正听见杨振财大声说：“二姑娘，你疯了，怎么把罗星汉带到我这里，他可是出了名的地痞、赌棍。不行，我不能收留这种人。”

罗星汉没有吭声，抬头望了一眼被铁链锁在木柱上的犯人，那人他认识，是南莫山土匪首领王天霸。

王天霸被锁在那里全身动弹不了，却摇晃着身子破口大骂。

“杨振财，你这个狗日的小人，算什么本事，趁老子玩女人抓住我，有种的咱们真枪实弹干一场。”

杨振财说：“王天霸，我看你是条好汉，并不想杀了你，只要你答应接受收编，我们仍是兄弟相称。”

“老子不服，死也不接受收编，你有种就杀了大爷。”

罗星汉想在杨家人眼中显示一下自己的军事才华，在旁边插嘴说：“把你骗到妓院抓你，这正是用兵的妙处，再说先抓住你，然后用兵包围你山上七八十个部下，逼你投降收编，这叫‘擒贼先擒王’，这更是杨司令用兵的高明。”

王天霸怒视着不吭声。

在一旁的杨振财，这才发现罗星汉已来到牢房，听到罗星汉一番话，有点吃惊，这小子对带兵打仗真有点能耐，兵法讲得头头是道。

王天霸依然不服输，叫道：“耍嘴皮子有什么用，是条汉子拿点真功夫出来。”

“我看他小子有多大能耐，”罗星汉对杨振财说，“杨司令，请给王天霸松绑，看来我们俩只有比试一下他才服气。”

杨振财被罗星汉一副大将风度震住，答应给王天霸松绑。

王天霸活动着被捆绑麻木的手臂，说：“老子要和你比试一下硬功，你若赢了我，我一定投奔杨司令的门下，老子说话算数，绝不食言。”

王天霸心里想，豁出命也不能栽在一个娃娃的手里。

他从杨振财那里要了一支烟，叼在嘴里，伸手从手炉拿起一块通红的火炭，笑吟吟地走到墙边椅子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把烟点燃，火炭在王天霸手指间“吱吱”直响，烧得皮肉直冒青烟。

王天霸拿着炭在罗星汉面前晃了晃说：“小子，你会不会抽烟？”

说完他才轻松地把火炭扔进火炉中。

罗星汉起身走到火炉前，伸手抓起一块大两三倍的火炭，也不慌不忙地走到椅子上坐下，把那块火红的炭放在大腿上，然后从衣袋里掏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支。他拿起烧红的木炭，用食指弹了弹，才把叼在嘴上的烟点着。这时，罗星汉腿上被烧出一个大洞，肉烧成紫黑色，往外流油。

只见罗星汉对王天霸淡淡一笑，顺手扔掉火炭，猛然一反身，掏出手枪，“啪”的一声枪响，打灭了王天霸手上的烟头。

王天霸顿时大惊失色，急忙扑倒在地上，说：“杨司令，我真心服了，小的归顺司令，只有一个要求，在这位好汉手下效力。”

杨振财立即派人收编了王天霸几十号人马，任命罗星汉为直属中队队长，王天霸为副队长。

罗星汉当了中队长，手下管着百十号人枪，在军事训练班常做的好梦，忽然间有了好的兆头。在杨振财的队伍里，他可算得上是军事方面的才子，开始有了用武之地。他不分昼夜，加紧训练部队。因为有了奔头，拥有野心的罗星汉不抽烟，不赌钱，不嫖女人，整个变了一个人。杨二小姐心里好不喜欢，对罗星汉更加关心体贴。杨振财也彻底改变了对罗星汉的看法，常对人说，这小子将来能成为一个大有作为的军事指挥官。

就在罗星汉在杨家立稳了脚跟的同时，杨二小姐与罗星汉合伙开了一家鸦片收购公司。杨二小姐又跑到大哥杨振财那里，软磨硬缠要大哥派罗星汉为她押送鸦片。杨振财也明白妹妹把罗星汉安在他队伍里的用意了，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只有任她去派遣。

罗星汉亲自带着本中队和杨二小姐的人马，驮着几十匹骡马的鸦片，来回奔走在泰国的清莱府和老挝的万象一带。在险道重重、土匪活跃的金三角，罗星汉打着杨振财的旗号，路上无人敢找麻烦，跑了几次都颇为顺利。

杨二小姐胆子大了，便以她大哥的名义，把泰国、老挝的客户网点，都介绍给罗星汉，更使罗星汉如鱼得水，生意越做越大。鸦片贩卖生意做了不到一年，就赚了不少钱。杨二小姐购买了许多枪支弹药充实自己的武装部队，又将其获利的十分之四分给罗星汉。

罗星汉揣着十几万元现金，回到家乡风光了一番，令吝啬的父亲眉开眼笑。

罗星汉的精明能干，引起杨振财的注意，他觉得这人不是个愿意长期臣服于杨家的人，很有野心。他把这些想法婉转地告诉杨二小姐，其妹根本不当一回事，反而笑杨振财自己没本事，担心队伍会被罗星汉吃掉。

此时的杨二小姐完全被罗星汉的才干和风度迷住了，从大哥家回来，她把同大哥的谈话全对罗星汉讲了，当时吓得罗星汉冷汗直冒，他搂着杨二小姐又是指天发誓，又是亲吻拥抱，表白自己是如何忠于杨家。

就在这时，国民党残军派人送来求援的报告。缅甸政府集结了一万多兵力，占缅军总兵力一半以上，对“国军”进行围剿。

1953年3月，残军被缅甸军队围在萨尔温江畔一个半圆形的陆地上，当时残军虽然号称有一万八千余人，其实只有五千余枪支与缅军作战，残军高级军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派出快马向各地华裔地方武装求援。

杨二小姐闻讯，以为向残军表功升为纵队司令的机会来了。她要让残军的军官看看，她其实是个当纵队司令的料。

她立即命令队伍全部开往拉中山区增援残军。

罗星汉急了，建议她和大哥商量一下，就是要打仗，事先也要计划一下这个仗怎么打。杨二小姐根本听不进去，说自己不是大哥的部下，指挥自己的军队不必与他商量。

罗星汉拉着杨二小姐的马头，无论杨二小姐如何大骂大叫就是拦在路上不放她走。

杨二小姐扬起手上的鞭子，照罗星汉劈头就是一鞭，罗星汉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杨二小姐一声令下，二百多官兵便开往拉中山。

罗星汉脸上出现一道血痕，心里又急又难过，立即一溜烟地跑到司令部找杨振财。

杨振财也接到向残军93师救援的命令，正在研究增援的计划，听到罗星汉的报告大吃一惊，杨二小姐盲目地瞎闯，队伍才二百余人，搞不好就会被缅军消灭。

于是，他立即命令罗星汉带上自己的中队，赶快去拦截，说什么也要把她带回来。

杨二小姐求战心切，一路急行军，已接近萨尔温江畔。就在他们穿越一个叫摩神谷的地方，两边山上，突然伏兵四起，杀声震谷，转眼间，人马死伤大半。

杨二小姐开始一愣，猛醒过来，大叫一声：“不好，兄弟们中了埋伏。”

她从马上跳下来，隐蔽在一块石头后面，指挥部队向缅军射击。

埋伏在这里的缅军有一个团，一千多号兵力。这支伏兵原准备对付杨振财的大队人马，却让杨二小姐撞上了。

缅军人多又占有利地形，杨二小姐只有挨打的份儿，十几分钟后，杨二小姐手下的兵所剩无几。

缅军发起进攻，摩神谷枪声如雷，火光冲天。杨二小姐打光了枪膛里的子弹，就在她俯身捡另一支枪时，大石前炸开一颗手雷，她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当她挣扎着站起来时，发现枪声已经停止，在她周围，缅军早已把枪口对准了她。

罗星汉和王天霸带着直属中队，马不停蹄拼着命地追赶杨二小姐，赶到摩神谷一看，罗星汉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二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但翻遍了整个山谷也没有找到杨二小姐的尸体。

罗星汉一阵悲痛，跌坐在地上，流出伤心的眼泪。

罗星汉返回果敢，向杨振财汇报了杨二小姐的情况，并要求派人继续寻找杨二小姐的下落。杨振财对妹妹生死不明自然也非常难过，但他没有同意再派人去找杨二小姐，因为他得到情报，残军93师已在凌晨突破重围，撤到别岗山区。缅军没有消灭残军，很可能把怒气撒向杨振财的队伍。

杨振财知道，缅甸正规军距果敢很近，万一缅军回头杀过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命令罗星汉在果敢以西的沙河沿岸修筑工事，守住那一带防线。

第三天，缅甸政府军78师201团和211团果然向果敢集结，罗星汉坚守阵地，准备与缅军苦战一场。

中午，缅军两个团由沙河沿线向果敢发起进攻，他们先用炮火狂轰滥炸罗星汉的沿河工事，霎时间，沙河前沿阵地上炮弹呼啸，硝烟弥漫，缅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向罗星汉他们发起攻击。

罗星汉沉住气，等缅军距自己的阵地只有50米左右，才大声命令：“打！”

密集的子弹扫向逼近的缅军，随后无数的手榴弹投入缅军。这突然的打击使缅军一下被打蒙了，回头就跑，丢下一百多具尸体，钻进了河对岸的竹林中。

下午3点，缅军又开始了第二次进攻。这次缅军集中了比第一次更加猛烈的炮火，投入攻击的人数也增加了几倍。缅军采取层层逼近的办法，再加上强大的炮火支援，罗星汉的阵地有几处被缅军突破。

土匪出身的王天霸把衣服一脱，赤膊跳上阵地，从部下手上夺过一挺机枪，大叫着：“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不要命的上来吧。”

他端着机枪，面对面地朝着缅军冲过去。他手下原先的七八十号土匪弟兄，见他们的大哥手握机枪与缅军玩命了，一个个也把上衣一脱，拼死向敌军冲去。

缅军顶不住了，再次往回溃逃。

这时，杨振财来到前沿阵地，告诉罗星汉他们，缅军又调77师的125团和126团前来增援，在天黑之前，很可能对果敢大举进攻，缅军还会出动飞机配合。面对四千多政府正规军，罗星汉他们无论如何也顶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罗星汉问。

“我决定放弃果敢，立即撤退，投奔93师。”杨振财说。

“那好，我与天霸在后顶住，掩护总部撤退。”

杨振财走后，罗星汉对王天霸说：“你立即带五十名弟兄，赶到城里去弄些汽油、煤油来，越多越好。”

王天霸弄来不少汽油和煤油。罗星汉命令，在战壕中全部洒上汽油和煤油。

黄昏前，缅军五六架飞机飞临果敢上空，罗星汉命令部队撤出阵地。

缅军飞机朝沙河阵地投下无数炸弹，轰隆隆的爆炸声中，前沿阵地战壕里的汽油被引燃了，顿时，那长长的战壕火光冲天，像腾起一条巨大的长龙，熊熊的烈火组成一道厚厚的火墙，挡住了缅军的进攻道路，为罗星汉他们撤退果敢赢得了时间。

等火熄灭后，缅军攻进果敢，这里已是一座空城。

杨振财从果敢撤出来之后，去别岗山投靠了残军93师，被93师收编为“独立团”，杨振财任团长。罗星汉和王天霸在果敢战斗中，表现勇敢顽强，罗星汉被任命为营长，王天霸被提升为副营长，兼任一连连长。

罗星汉虽然被杨振财重用，心中却十分不安。自失去杨二小姐，他一直寝食不安，无时无刻不为杨二小姐担忧，念叨着杨二小姐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反反复复回忆起她在这几年中对自己的悉心照料。他历来放荡不羁，信马由缰，无事不为，从来不把什么人放在眼里，但自从有了她，罗星汉好像对生活有了新感觉。

他打心底对这位不以贵贱待人，不以势力压人的奇女子充满了感激。杨二小姐与他合作做生意，从来不多占，该给罗星汉多少就多少，且心直口快，为人厚道。

平日，杨二小姐对罗星汉无微不至地关心，那种含情脉脉的眼光，喁喁的细语，充满温情，时时拨动自己的心弦。此时，这一切都深深留在罗星汉的脑海里，他反复回味，挥之不去。

他终于承认，自己已经爱上了杨二小姐。

他决心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相信她仍然活着，他要救出知遇恩人，并娶杨二小姐为妻。他不能没有她，只有依靠她，他才能发展，才能在杨家有一席之地，才可能飞黄腾达。

罗星汉向杨振财提出要去寻找杨二小姐的下落，杨振财为罗星汉的义气所感动，让他挑选人马，立即就出发。

罗星汉挑选出二十个精明能干的人，组成一支快枪手便衣队，沿着缅军回撤路线沿途打听，就这样一直追踪到缅甸与泰国交界的边陲重镇大其力。

在大其力，罗星汉打听到杨二小姐还活着，被缅军关在大其力的监狱中。罗星汉立刻返回到别岗大本营，向杨振财汇报，商议营救的办法后，带上足够的金条和现钞，又转回大其力。

大其力与泰国北部边界大城市麦塞只有一河之隔，一座水泥大桥把这两座城镇连在一起。这两个城镇是金三角最大的中心城市，地处金三角中心地带，这里又被称为金三角毒品之都。

大其力当时很落后，连电都没有，夜里城中一片漆黑。

罗星汉用金条买通了狱卒，假扮差役，进入牢房看望了杨二小姐。

狱中的生活，已经把这位英姿飒爽的女人折磨得不成人样，严刑拷打在她脸上和身上留下明显的印迹。她衣衫破烂，头发蓬乱，面黄肌瘦。只是那依然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饱含着泪水，对罗星汉表示无尽的感激。

罗星汉看见杨二小姐这般惨状，不禁一阵心酸。他用眼色制止了杨二小姐过分的激动，一边提着马桶，一边压低声音说：“等到半夜，我会救你出去。”

天一黑，罗星汉对他手下二十个人做了具体分工，并向他们命令道：“拼死也要把二小姐救出来。”

手下人领命，各自奔向自己行动的位置。

夜里，罗星汉推开监狱卫队长的房门，说：“这二十根金条，你和看守兄弟们分了，凌晨2点后我要接老婆回家。”

队长乐得合不拢嘴，连忙承诺着：“这事好办，包在我身上。”

罗星汉与队长商定，他后半夜潜入监狱，用木棒打倒看守的卫兵，但不能太用力气，卫兵倒下再就不管他们的事了。

后半夜，天空闪烁着几颗寒星，发出微弱的光芒。罗星汉身穿杂役的衣服从卫队长家溜出来，扛着木棍，大摇大摆走进铁栅门。

狱卒们都很配合，见罗星汉走过，都笑眯眯地转过身去，任罗星汉一棍敲在头上，然后缓缓地倒地。

杨二小姐牢门上挂着的锁，早已插进一把钥匙，罗星汉打开牢门，背起二小姐就出门了。他看了一眼手上开牢门的钥匙，是新配制的，卫队长办事真鬼，他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出了铁栅门，罗星汉放下二小姐，拿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衣服，让二小姐穿上，然后杨二小姐跟在后面，大摇大摆地向院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门岗的士兵吼叫一声，“哗啦”拉开枪栓。

罗星汉笑着伸出手指：“我们是队长的朋友。”

“少废话，有没有通行证？”士兵不耐烦了，已把枪端了起来。

罗星汉心想，坏事了，那卫队长太贪心，没有给门岗金条，现在只有按第二方案行事了。

“有，有，”罗星汉慢慢向士兵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烟，说，“兄弟，辛苦，抽支烟。”说完，打开火机，点头哈腰要替卫士点烟。

埋伏在院门口的两个弟兄，见到罗星汉发出点火信号，“叭叭”两声枪响，那两个卫兵应声倒下。罗星汉甩掉火机，拉起杨二小姐的手，冲出大门。

这时，监狱警哨四起，一片叫喊声：“有人劫狱了，劫狱了！”狱内大院乱成一团。

罗星汉背起杨二小姐跑在前面，两个弟兄在身后掩护。他跑出监狱大门，直奔对面山坡上的树林。此时，在周围警戒接应的其他弟兄忙回击，阻击了狱中卫兵的追赶。

罗星汉抱起杨二小姐，放到早已拴在那里等候的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然后，他一挥手，一行人奔向坡下的小路，向东疾驰而去。

大其力警卫部队接到监狱的紧急报告，立即派出五十余人的骑兵中队，朝大其力以东罗星汉逃走的方向追上来。

罗星汉搂着杨二小姐，骑在奔腾的马背上，他感觉到二小姐青春的肉体在自己身上颤动，一阵激动和骄傲之情在胸中激荡。

他握住二小姐的手臂，大吼一声，坐骑加快了速度。

公路上有十几个人在闪动。

“别怕，是我们自己人，”罗星汉赶到那帮人面前时说，“弟兄们，拦住追兵，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罗星汉又一扬鞭，骑着那匹雪白的骏马飞驰而去。

缅军的骑兵中队，在公路上遭到罗星汉预先埋伏在这里的八九个弟兄的阻击。双方激战了十几分钟，最后罗星汉的这八九个人全部战死。

缅军骑兵重整队伍，又拼命地往前追赶。

罗星汉不断挥动手中的马鞭，大白马驮着两个人，狂奔一阵后渐渐慢了下来。后面的追兵逼了上来，不时传来一声声的枪响。

罗星汉把缰绳交给杨二小姐，自己扭转身，举枪朝跑在前面的缅军骑兵射击，只听见“扑通”两声，两匹枣红马翻倒在山路边。

后面追赶的骑马也都举枪，疯狂地向罗星汉回击。

只要大白马再坚持一会儿，就能跑进前面的一个叫达尔哇的大山谷，钻进丛林。凭着谷地险要地势，缅军的骑兵即使有再大的能耐，也无法追上罗星汉他们。

就在这时，大白马一脚绊倒在一块石头上，罗星汉和二小姐从马上栽了下来。

罗星汉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杨二小姐向山里跑去。

缅军骑兵一看打中了，也纷纷下马，向山里追来。

罗星汉与杨二小姐借着石头和树林的掩护，一边向缅军反击，一边向深山撤退。杨二小姐由于长时间的狱中折磨，身体十分虚弱，加上一路奔波，已经筋疲力尽。罗星汉架着她一面向缅军反击，一面向前跑，速度非常慢，眼看缅军就要追上了。

罗星汉猛推了二小姐一把，让她自己逃走，他在后面挡住缅军。不一会儿子弹打光了，缅军端着枪，围拢上来。罗星汉抓起一根树干准备和缅军拼命。

突然，“啪啪啪”，从树林两侧飞出一阵密集的枪弹，缅军当时毫无准备，霎时倒下十几个人。这时，从树林中冲出七八十个人，喊叫着向缅军扑去。剩下的缅军见势不妙，转身跑下山去，骑上马逃了回去。

罗星汉和二小姐被这突然的变化惊呆了。身后有人大声喊道：“大哥！”只见王天霸直奔过来。

罗星汉异常激动，握住王天霸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杨团长担心你们会碰到麻烦，特派我带着弟兄来接应。”杨二小姐已被几位弟兄搀扶着走过来。她泪流满面，抱着罗星汉痛哭起来。

王天霸顿时慌了神，因为他看到罗星汉也流了泪，便大声说道：“没有事了，咱们可以平安地回去了，好端端哭个啥。”

他把罗星汉和杨二小姐扶上马，一伙人急匆匆朝大本营赶去。

罗星汉带着杨二小姐回到别岗山。杨二小姐见到大哥和家人，悲喜交集，自己终于死里逃生回到了家。悔恨当初没有听罗星汉的话，丢掉二百多弟兄的生命不算，为了救她，罗星汉又冒死深入敌窝，差点死在缅军手上。她心里充满对罗星汉的感激。

杨振财大摆酒宴，替二小姐压惊洗尘，全家人热热闹闹庆贺了一番。

杨二小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顾不了那一套婚俗礼仪，当众向家里人提出要嫁给罗星汉。

杨家的大当家人杨振财事到如今也无话可说，其他人更是齐声叫好，都说他俩是天生的一对。

罗星汉和杨二小姐的婚事，办得非常热闹。残军93师各部纷纷送来贺礼，果敢各山寨土司也赶到别岗山庆贺。93师师长谭忠为他俩主持婚礼。

在独立团驻地，官兵们闹了三天三夜。

杨振财终于把罗星汉当作了一家人。他抽调一百多名士兵给二小姐，让她重新组建了独立大队，又提拔罗星汉为独立团副团长，王天霸为营长。独立团平常的大小事务，他全权交付给罗星汉处理。自己没有事打打牌，过得轻松自在。

结婚之后，杨二小姐再也不像过去成日摆弄枪棍。她打心底里爱自己的丈夫，决心做一个体贴、温顺的女人，在家好生服侍丈夫。她觉得这样心里感到满足，认为从此找到了人生的乐趣。

罗星汉也感到心满意足，十分热爱自己的小家，感到自从娶了杨二小姐，生活更加快乐，更加丰富。

杨振财看到妹夫与妹妹恩爱和谐，整日甜甜蜜蜜，打消了原先所有的顾虑，彻底放弃了对罗星汉的警惕。

罗星汉有了兵权，便利用自己在杨家的地位和影响，大做鸦片生意。他轻车熟路，指挥贩毒马帮穿梭于泰国、老挝之间。他能言善辩，笼络各地商人和土司，赢得掸邦各山寨鸦片商人的信任，求他护镖的鸦片商人越来越多。他的马帮队伍发展到五六百匹骡马，从中赚取了巨额利润，积蓄了大笔现金，购买了一大批新式武器。

时间到了1961年旱季，国民党残军开始大量撤离金三角到台湾。打着残军旗号的杨家势力失了靠山。罗星汉加紧购买枪支弹药，扩充自己的武装力量，准备对付缅军的围剿，便组织了更大规模的马帮前往泰国。

马帮队伍走了数日，突然回来两位镖手，奉队长之命禀报说，贩毒马帮走到大其力山区，被流动警察强行扣留。

罗星汉觉得此事奇怪。大其力的警察局长可是他用钱堆起来的老朋友。马帮在他的辖区来来往往从来没有什么麻烦，怎么突然扣押自己的人马，是不是警察局内部发生变故了？

罗星汉知道处理此类事情，仍只能用钱开道。于是，他决定亲自去找警察局长，先了解内情再做打算。

罗星汉带着几十根金条和两个随从，急匆匆地赶往大其力。

在警察局长冒苏温的家里，罗星汉像见到久别的老朋友，拿出十根金条搁在桌子上，说：

“你好，局长大人，是不是缺钱花了？跟我打招呼就行了，我罗星汉是够朋友的，何必扣押我的人马？”

冒苏温一脸笑容：“老兄误会了。只是有几位朋友想见见你。我只好用这种办法把你请下山来。”

罗星汉坐上警察局长的小车直奔局部，下车刚跨进门槛，突然上来几个官兵，下了他的武器，把他和两个随从推进了囚车。罗星汉发现抓他的人身穿国防军的军装，便恨恨地回头盯着警察局长。

“罗先生再见。”警察局长依然摆出一副笑眯眯的神态。

罗星汉气得大骂：“你狗日的混蛋！”

在一间临时牢房里，罗星汉一连被关了三天，也不传讯，也不问话，每顿好菜好酒款待。罗星汉纳闷，每日如热锅上的蚂蚁心神不安。

就在他六神无主，心烦意乱的时候，牢门打开了。他垂头丧气地走进审讯室，抬头一看，万万没有想到，六名审讯官中，有两位他非常熟悉，一位是他的弟弟、政府军情报局少尉罗星民，另一位是他的果敢县小学的同学、政府军少尉苏文龙。

此时，罗星汉想起警察局长那诡秘的笑容，看来这一切是他们共同策划的圈套，并非有大的恶意，但不知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主持审讯的官员，发问十分厉害，说罗星汉参与掸邦独立活动和国民党残军的侵略活动，是敌视政府的反叛行为，罪行严重，将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罗星汉大喊冤枉，声称自己一向效忠政府，反对分裂，绝无参与反叛分离国家的事，审判官一定是听信了小人的诬陷。

“那你和杨家的关系如何解释？”主审官笑着问。

“那只是生意上的合作，一块贩卖山货。”

“政府军围剿果敢杨家老巢，你在前沿阵地与政府军对抗也是与杨家合伙做生意？”主审官逼问上来。

“在别人手下混饭吃，有的事迫于无奈。”罗星汉狡辩道。

“夜闯大其力监狱，开枪打死卫兵也是迫于无奈？”主审官冷冷地说。

罗星汉一时哑口无言。当他又要为自己辩护时，主审官宣布审问暂时结束。

审问就这样草草收了场，罗星汉又被押回了牢房。

第二天，罗星民和苏文龙来到牢房看罗星汉。

罗星汉急忙拉着他俩，流着泪说：“你们俩难道见死不救？赶快给我想想办法。”

“怎么救你？杨家军是反叛军，你是杨家女婿，又身居叛军要职。上面准备先杀了你，砍断杨家的左膀右臂，然后缅军大部队进剿杨家。我们俩都是小小的少尉，怎能阻挡住政府的军事行动？”

“你们俩再想想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罗星汉愤怒地说。

这时苏文龙开口了：“我倒有个办法，”他看了罗星汉一眼继续说，“你只要一口咬定过去的事都是杨振财逼你干的，现在彻底与杨家划清界限，要求政府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说不定政府会重新考虑。”

“那你们快去跟他们说说。”罗星汉立即答应这样做。

罗星民和苏文龙走之前，反复叮嘱罗星汉，为了活着出去，只有这么办，与政府合作，争取立功赎罪。

第二天，继续审问罗星汉。

罗星汉果然把一切罪过都推到杨振财身上，并拍着胸表示，自己忠于政府，愿意替政府军剿平叛军效劳。

主审官脸上露出了笑容。

下午，罗星汉被带进一间客厅，里面有几位国防军军官正在等候。他们和罗星汉商议后决定，由罗星汉联络手下的亲信骨干，发动军变，动手镇压杨振财以及反叛匪徒。政府军给予军事上的支持。作为罗星汉这次行动的回报，他可以领回被扣押的鸦片，成立民众自卫队，并担任果敢县人民政府主席的职务。

虽然想到这样做会毁掉提携自己多年的杨氏家族，但在如此优厚的条件面前，罗星汉完全动心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杨氏一灭，自己便成了果敢的头号霸主，几年来，罗星汉一直盼望着这一天。

几天之后，罗星汉怀揣两张委任状，带着贩毒的马帮返回果敢。

见了杨氏兄弟，他谎称警察局长和几位军界朋友缺钱花，有意制造麻烦，全靠了带去的几十根金条，方方面面地打点，如今完全疏通好了。

二十天后，马帮从泰国清迈返回，苏文龙带着七八个军界情报人员夹在队伍中，声称自己做药材生意，有一批货要请罗星汉帮忙护送，至于价格好说，只要这批货半途不遇到麻烦。

罗星汉与苏文龙见面时一幅生意场上朋友交往的情景，杨振财和众人没有半点怀疑。

当天深夜，在一个僻静的小屋里，罗星汉带着王天霸和十几位心腹亲信，与苏文龙等七八名情报特工会面。

罗星汉环顾大家一眼，最后眼光落在了王天霸身上。他问：“天霸老弟，平日我待你如何？”

“副团长，你今天犯什么病了，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有话你尽管说，为副团长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万死不辞。”

“我已投靠了政府军，政府已委任我为果敢县政府主席和自卫队队长，今天夜里，我们要活捉杨振财，收编他的队伍，重组一支由政府直接管辖的自卫队。”

也许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包括王天霸在内，大多数人沉默了一阵。苏文龙和随从有些沉不住气，手暗暗地握住了枪。

王天霸打破了沉默，大声说：“副团长，我们跟定你了，怎么行动，你就下命令吧。”

大家齐声附和，表示誓死跟随罗星汉。

“好，谢谢弟兄们，”罗星汉指着苏文龙介绍说，“这是陆军少尉苏文龙，由他们协助咱们活捉杨振财。”

苏文龙说：“不是活捉，我们是要割下杨振财的脑袋。”

罗星汉听到此话，恼怒地说：“谁敢动杨家人一根汗毛，老子就要他的命。”

苏文龙再不敢作声。

凌晨3点多钟，苏文龙从白天的货袋里取出几十支冲锋枪。罗星汉的亲信们每人得到一支崭新的冲锋枪，自然都兴奋得合不拢嘴。

于是，四十多个手端冲锋枪的队员，在罗星汉的亲自带领下，乘着漆黑的夜色，直奔杨振财的住处。

罗星汉来到大土司府门口，岗哨看见是罗星汉，急忙抬头敬礼，两人手还没有放下来，就被苏文龙和手下人干掉了。

四十多个人立即涌进土司府大院。

苏文龙领人迅速冲进各个房间。

罗星汉带着王天霸闯进了杨振财的卧室。

杨振财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刚抬手拧亮床头的马灯，罗星汉他们冲了进来。

在昏暗的马灯下，杨振财看到十几支乌黑的冲锋枪口，于是把目光盯到罗星汉脸上。

“你们想干什么？”杨振财狠狠地问道。

“对不起，我们团副投靠了政府，现在奉命来逮捕你，”王天霸见罗星汉低着头不吭声，又大声说，“罗副团长已高升为果敢县政府主席，你们赶快缴枪投降吧，免得我们动起手来伤了和气。”

“罗星汉，你出卖老子，”杨振财气得浑身颤抖，朝罗星汉的脸上“呸”的一声，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大声骂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猪狗不如。”

罗星汉一直不作声，任杨振财怒骂。他朝王天霸一挥手，几个人扑了上去，把杨振财捆绑起来。

罗星汉长叹一声，似乎出于无奈，又不无真诚地说：“我不会伤害你和家人。你们还是去台湾吧。”

“老子什么地方都不去，罗星汉，你有种就开枪打死我。”

这时手下人来报告，杨家有十四口人押在院子里听候发落。

罗星汉转身走了出来。

王天霸对着手下人说：“押走！”

为了提防苏文龙等人杀掉杨振财一家，罗星汉命令，把杨家十六口人全部带到他的府中，由王天霸亲自带人看管，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接近杨家人。

罗星汉比王天霸他们先行一步赶回家中。杨二小姐已经睡了，一头黑色秀发像一道瀑布散在雪白的枕头上，白嫩的手臂伸出被子外，垂搭在褐色床沿上，妻子睡得很香很甜。罗星汉默默注视着美丽的妻子，心中涌出难言的苦楚。他坐了很久，他知道一旦把事情告诉二小姐，将会引发她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大门口传来吵嚷声，王天霸押着杨振财走进了大院。

罗星汉推醒杨二小姐，把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对二小姐讲了。

杨二小姐顿时脑袋发蒙，怎么也拐不过弯来，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她听到院子里嘈杂的脚步声，和杨振财气愤的叫骂声，她才从惊愕中清醒。

她向罗星汉扑来：“你这个披着羊皮的豺狼，你好狠毒。”扬起手“啪”地打了罗星汉一个响亮的耳光。

罗星汉抓住二小姐的手，脸上赔着笑，说：“我这是为你们好。”

“你这狗东西，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全家的？我们杨家哪一点对不起你？”

罗星汉往地上一跪，他脸色沉重，目光凄凉，悲伤地说道：“只求你明白我的苦衷。我不这么做，不仅我保不住性命，政府军大队人马也正向这里开来，大家的命都保不住。”

他爬到妻子面前，扶起她的双肩，说：“你和大哥去台湾吧，大哥年纪也大，在那岛上正好安度晚年。我是个男人，我有本事闯出更大的天下来，我不能一辈子在你大哥手下当差。”

“那我呢？你这畜生，为了自己的野心，连自己的老婆都当成祭品，”杨二小姐越说越愤怒，猛然跳起来，扑向床头挂着的盒子枪，“我杀了你！”

罗星汉赶忙上前抱住她，见她仍然发疯般吼叫挣扎，只好亲自把她绑了起来。

次日上午，罗星汉召集杨家武装一千多人，在县城小学操场上训话。

苏文龙带着四十多人的冲锋枪队伍，站在会场周围，枪口对着杨家众官兵。

当罗星汉向众人宣布杨振财已被囚禁，这支队伍正式改编为果敢自卫队，他自己被政府任命为果敢县政府主席兼自卫队长时，全场顿时炸开了锅。

杨家经营果敢几十年，手下这千余人的队伍中，有不少是杨家忠实的卫士，他们都是凶悍残暴的枪手，当他们听说杨振财被囚禁了，便在下面闹起来，有人破口大骂罗星汉忘恩负义。

罗星汉掏出委任状，大声宣布：“这是政府的决定，谁也不能违抗，只要大家跟着我罗某，我一定不会亏待大家。”

谁也不听他的解释，许多人涌了上来，要和罗星汉拼命。

苏文龙大吼一声：“打！”

四十多支冲锋枪立即喷出火舌，打进潮水般的人群之中。那一千多号人拥挤在一起，立即如割稻草一样扫倒一大片。

罗星汉一见急坏了，大叫：“停止射击！”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冲锋枪继续吼叫着。

他冲到苏文龙面前，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夺下冲锋枪，转身射倒苏文龙手下的一名情报特工，枪声才消失了。

罗星汉再向操场看去，只见活着的人已经跑光了，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罗星汉双手捂脸大声痛哭起来。

次日早饭后，罗星汉亲自带着王天霸和一百多位弟兄，手持冲锋枪和M16步枪，像押鸦片马队一样，押着杨家十六口人向泰国边境走去。

杨振财走在路上，仰天长叹：“苍天无眼，我杨振财戎马一生，拼死打下的基业，却让这畜生轻易地给毁掉了。”

杨二小姐此时已经没有了眼泪，也不哭闹了，变得一言不发。她神色冷漠，嘴角挂着无尽的鄙夷。她爱罗星汉，可是更恨他，更看不起他。天意难违，只有听天由命。

到缅泰边境，罗星汉解开杨家众人身上的绳索，送给他们二十支短枪，一百根金条。

罗星汉对他们说：“过了边境，只有半天路就到了‘国军’93师，你们从那里去台湾吧。”

罗星汉说罢，向地上一跪，给杨家众人磕了三个头：“对不起你们了。”

罗星汉泪如泉涌，他知道这一离别，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妻子了。他悲伤地看着离去的妻子，真希望妻子回头看他一眼，然而，杨二小姐一直朝前大步地走了。

罗星汉回到果敢时，掸邦政府特派员、东北军区情报处长和罗星民等官员已到了城里。处长对罗星汉遵守承诺，一举解决了盘踞果敢数十年的杨氏叛军大加赞赏，并期望罗星汉今后密切与军方合作，配合政府军进一步围剿其他叛军，维护地方治安。

两日后，在特派员的主持下，召开了果敢民众万人大会，罗星汉宣誓就任果敢县人民政府主席。

根据政府的有关规定，就任县政府主席，自卫队长一职必须辞掉，于是，苏文龙担任了果敢人民自卫队队长一职。

次日，特派员等几位官员，怀揣罗星汉送的三根金条，启程回营，回去后到处给罗星汉说好话。

罗星汉当了县政府主席，很少管事，把县政府的大权都推给苏文龙。他自己把主要精力放在全县的鸦片种植、收购和贩运上。缅甸境内东北、东南的公路对于他的马帮来说畅行无阻，生意做得颇为顺利。

苏文龙便在果敢独揽大权。在县政府里，他把罗星汉主席地位架空了，弄得自卫队大小官员后来对苏文龙唯命是从，对罗星汉爱理不理，县政府的官员遇到大事小事都去向苏文龙汇报请示。

罗星汉受不了，回到县政府上班，剥夺了苏文龙的代理权，故意取消了苏文龙决定的几项决策。

苏文龙当面不敢反对，便煽动各级官员去掸邦政府联名状告罗星汉贪污公款，玩忽职守。

罗星汉恼怒了，便亲自去了一趟邦政府，凭着七八年贩毒基业中发展的关系网，四处找人，疏通上层关系，贿赂官员出手大方，加之罗星汉的弟弟罗星民在东北军区司令部和情报处广泛散布苏文龙与叛军独立分子有勾结的消息，时间一长，政府首脑们信以为真，派出人员去果敢调查。苏文龙见势不妙，知道自己有口难辩，吓得弃官而逃，不知去向。

罗星汉整走了苏文龙，重新掌握了果敢的军政大权，在贩毒事业上“蒸蒸日上”，拥有上千匹骡马从事毒品贩运，自建十多个海洛因提炼厂和许多宽敞的毒品仓库，每年贩运毒品十几吨，年收入达数百万美元。

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他的武装力量已发展到两千多人，吞并了金三角数十支贩毒势力，最后把目标盯在实力也正在勃勃上升，对自己的货源和市场构成强大威胁的坤沙集团身上。他决定凭自己的强大实力和在政府中的影响，夺得金三角霸主地位，独享贩毒活动的巨额利润。

第五章 聚啸山林 残军贩毒谋生路

1950年，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打败的国民党残军仓皇逃入缅甸，干起了贩毒的罪恶勾当。中国政府应邀出兵，一举击溃残军。残军逃入泰国重操旧业，引起泰国朝野不满。

在神秘的金三角，长期以来还活动着另一股武装力量，那就是20世纪40年代末在解放军的追剿下，逃入缅甸的国民党残余部队，他们主要是两股力量，一是第8军237师709团，一是第26军93师278团。

1950年3月，709团在团长李国辉的带领下撤到云南的西双版纳。李国辉这个人能力强，有主见，虽是团长却肩扛上将军衔，他知道国民党军队的失败大局已定，已无法与强大的解放军抗衡，因此撤退中他一路避开解放军锐气，保存实力，到中缅边境地区时，他的团仍有近千人。

那一天，在边境的一个竹楼里，李国辉和副团长邓克保围着军用地图看了半天，邓克保说：“解放军再打，就把我们逼出国了。”

李国辉扔掉手上的骆驼牌香烟头，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没有办法了，只有出国。”

第二天解放军追了上来，李国辉命令部队说：“撤过国境线，解放军再追就跟他们玩命。”

随军的军官家属听说要出国，有的人就躺在地上不走，哭闹着说，从北方逃到南方，已经使她们吃尽了苦头，现在又要跑到国外避难，再也不知哪年哪月能回来。军官们各自做家眷的工作，对实在不肯走的人也不强迫。最后绝大部分家眷还是夹在队伍中间过了边境线。

李国辉的侦察队在前面开道，部队呈两路纵队向崇山峻岭开进。

这支疲于奔命的国民党残兵逃进了原始森林。这里以前从来没有人走过，树木遮天蔽日，腐叶没膝，到处是藤条和杂草。侦察队在向导的带领下，手抡大砍刀拼命地开辟通道。森林阴森凄凉，不知名的野兽嚎叫不停，其声让人不寒而栗。

最可怕的是蚂蟥。有的士兵晚上躺下，第二天就再也起不来了，人们解开他的衣服，看见身上叮满又粗又大颜色发红的蚂蟥，身上的血已经被吸尽了。由于行军极度疲劳，蚂蟥吸附到人身上，吸血时人一点感觉都没有，每当休息时，大家便赶紧放下裤脚，检查有没有蚂蟥。

再者就是瘴气，走着走着突然一阵阵烟雾一样的东西飘过来，烟雾无边无际，散发出一种恶臭，这帮残兵败将被刺激得大口呕吐，全部趴在地上，或身靠着树干不敢动弹。

暗藏杀机的原始森林，也给残军带来生存的希望。他们终于逃脱了解放军的追击，当携带的干粮吃完后，可以用野果充饥，如果在大沙漠上大家早已饿死了。

十几天后，这支残军队伍终于走出了原始森林，当他们看到山下的村落、炊烟、阳光和满山遍野的罂粟花时，坐在地上都站不起来了。个个蓬头垢面，军装破烂不堪，满身脏兮兮的，简直是一帮乞丐。

谁也没想到，这帮残军日后就是靠着当时生满厚厚铁锈的枪，贩大烟跑马帮，与泰、缅政府军对抗，后又被招安，在金三角生存了几十年。

在山下，李国辉率领这支国民党残军与先行到达这里的另一支国民党残军26军93师278团在一个小山村里会合了。这个团的团长是谭忠，带着六百余人早在十天前从边境撤到此地。

当时，谭忠的部队正准备吃饭，然后开拔去泰国找国民党政府驻泰大使，再去台湾。如果残军709团晚来两个小时，这两支部队就不可能会面，那么金三角的历史肯定要改写。

两支残军的首领在山村小竹楼里商量了很久。往后退回到国内不可能了，再往前走，也难免遭到缅、泰政府的抗议，甚至军事围剿，而此时的残军部队早已疲惫不堪，枪生了锈，士兵个个饿得面黄肌瘦。金三角地区地处缅、泰、老三国交界，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他们。再说金三角满地都是罂粟花，贩鸦片、跑马帮能筹集大量资金，可以养活这支陷入绝境的国民党残余部队。

李、谭决定部队不走了，就地驻扎下来。

第二天上午，阳光驱散了浓雾。一千五百余名残军队伍列成方阵，庆贺他们的会师，同时宣布成立“复兴部队”。李国辉任复兴部队总指挥兼709团团长，谭忠任复兴部队副总指挥兼278团团长。

那时，他们都盼望着能与台湾联系上，从而找到今后的出路。数天后，几个技师终于把电台修好了，几个头目围在电台旁十分激动。台湾方面传来消息，说管不上他们了，让他们自谋生路。于是，整个山村的千余名官兵一片绝望之声，像失去娘的孩子不知所措。

李国辉倒是条汉子，他召集军官们开会，大讲部队不能散，只有靠自己想办法才能使大家生存下去，又让军官做士兵的工作，部队哪里也不去，就在本地繁衍生息，手中有枪就不怕找不到生路。

残军李国辉部就在缅甸东部大其力的一个叫小孟棒的村寨安顿下来。

李国辉把残军分成四部分：一部分继续操练，提高残军的战斗力，主要是战斗骨干、炮手、机枪手和电台技术人员，负责残军的安全警备任务，大约有五百人；第二部分约六百人，出门去搞钱，几乎凡是挣钱的事都干，做保镖、贩大烟、贩木材、贩山货等，然后又把山外的食盐、粮食、药品、布匹、枪弹等物资运回大本营；第三部分垦荒种地；第四部分负责与外界联络，招兵买马扩充队伍。

李国辉是很有心计的军人，他知道在这个本国政府鞭长莫及的地方，需要和当地土司、华侨首领搞好关系，不然就很难在这片罂粟花盛开的土地上立足。

部队稳定后，他们开始整顿军纪，对骚扰村民的官兵加以惩处。当地许多居民要么是华侨，要么是华裔后代，在文化传统上与中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地老百姓见残军并没有太多的坏处，渐渐也就接受了他们。

小孟棒的土司做六十大寿时，残军去送礼祝贺。李国辉说：“要送就送个大礼，让他一辈子都记得。”

当时，残军库存仅有3000块大洋，李国辉说：“送他1000大洋，让他一辈子感恩于我们。”手下人提出反对意见，说自己的日子以后怎么过。李国辉说：“咬紧牙关挺一挺，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现在唯一重要的是站稳脚跟。”

李国辉带着手下人扛着1000块大洋走进土司家的竹楼，把大洋“哗”地往桌上一倒，土司看见一大堆白花花的大洋，惊喜得合不拢嘴，对李国辉以贵宾相待。

从此土司就跟李国辉成了铁杆朋友，残军遇到什么困难，土司便热情相助，山外有什么情况土司也经常通风报信。

在残军未到金三角之前，本地就有不少鸦片贩子。有的土司独霸一方，从山民们手里低价收购鸦片，再长途贩运卖到泰国平原上去，从中挣了大钱。因为路远山高林密，人烟稀少，途中常有土匪出没，所以烟贩运送大烟都有武装押运，但无论是土司的私家武装，还是烟贩雇佣的保镖，都因势单力薄抵抗不住土匪的抢劫。这条商路其实也是条生死线。残军凭着自己强大的武装，做起跑马帮的生意，开始替人武装押送鸦片，收取保镖费。

小孟棒土司介绍给残军的第一笔生意，是送三十驮鸦片去泰国，押送费是190两银子。

残军四十个人，押着三十匹骡马在山路上排成长长一串。走到第三天傍晚，他们准备在一片比较开阔的树林里歇息。突然，林边山坡上下来一群土匪，领头的大大咧咧地喊道：“要命的把骡马留下，人快滚蛋！”

残军的连长也没有把土匪放在眼里，冷笑着说：“我们是李国辉将军的复兴部队，弟兄们还是各走各的路。”

土匪头目并不知道李国辉是谁，把手一挥，带着手下人涌上来。

昏暗的树林中，突然喷出几十条火舌，土匪们还未转过神来，就死伤了十几个，剩下的没命地往山下逃窜，残军士兵一阵猛追猛打，这股土匪只有几个活着回去了。

从此，残军在泰缅山路上名声大振，无论遇上哪股土匪，一听说是李国辉的残军，就吓得远远躲避。

残军的生意做得十分红火，烟贩纷纷找上门来，就是有枪队的商人也来找残军护送。

这条路跑熟了以后，残军摸到贩鸦片、木材的生意门道，开始单独收购鸦片、山货，范围扩大到中国云南的开运和楚雄、缅甸的莱卡、老挝的南塔、泰国的清迈等地，以此着实赚了大钱，为残军的生存提供了经济上的保障。同时，残军有了钱便四处招兵买马，扩充人数。那些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中国远征军留下的散兵游勇，当地华侨子弟及贫穷的山民是残军的主要兵源。到1951年底，李国辉的残军从一千五百多人扩大到三千多人。

日益扩大的国民党残军惊动了缅甸政府。缅甸方面原来以为残军只是在金三角歇歇脚就走路，没料到残军不仅长期住了下来，还大兴土木，招兵买马，一副安家乐业的架势。缅甸军方调集了万余人马，配以空军四架轰炸机开始攻击李国辉的残军驻地。

在缅军的进攻下，残军前沿阵地很快失守。天空上缅军的轰炸机轮番轰炸扫射，整个山寨都炸烂了，燃起浓烈的烟火。李国辉躲在掩体里，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轰炸机毫无办法。就是在大陆与解放军打仗，也未遭到过飞机的打击，官兵们心里十分恐惧，全线崩溃，千余名官兵像被端了窝的兔子，朝森林里奔跑逃命。

李国辉撤进山里，立即召集身边的军官随从尽快收拢部队，因为人员分散在森林里将会被缅军各个歼灭。

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李国辉召集高级军官开会，决心迎头击溃缅军的追剿，只有粉碎缅军的进攻，他们才能在金三角立足下去。

当时军官们脸上都露出彷徨不安的神情，有些人很激动，捏着拳头嗷嗷叫要打出去，同老缅拼个鱼死网破。李国辉虽是满脸疲倦，但口气仍坚定，他说：“我们回去会遭解放军打击，森林里无法长久待下去，摆在面前唯一的路只有打败缅军。”

军官们吵吵闹闹地研究出一个掏缅军心窝的打法，计划用两个营的兵力打缅军东线团部，因为只有痛击缅军驻孟果团部，占领这个要点，敌人的围剿才会不得不宣告破产。

董京恒是个残军营长，打起仗来是个不怕死的角色。他带领两个营四百余名官兵，长途奔袭孟果镇。官兵们在马帮行走的崎岖山路上摸黑行军，个个累得喘不过气来，终于在拂晓前到达了孟果。

缅军哨兵在镇口晃来晃去，十分悠闲的样子。残军两位士兵扑上去，一刀结果了对方的性命。随后四百名士兵饿虎扑食般地冲进镇子，与缅军巡逻兵接上了火。一阵猛烈的射击，对方全部毙命。

缅军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残军会发动突然袭击，他们以为残军已无力还击。听到镇上激烈的枪声，缅军顿时惊慌失措，匆忙迎战。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激战，缅军招架不住，匆忙撤退，孟果被残军占领。

取得这次突袭的胜利后，残军虽然士气大振，但仍心有余悸，并不愿与缅军决战到底。残军通过本地一位大土司，捎信给缅军提出双方休战。

缅军哪里吞得下这口气，拒绝了停战的建议，宣布第二天发起全面总攻。

第二天清晨，缅军果真开始了全线攻击，数架轰炸机飞临残军阵地上空，像母鸡下蛋狂叫着扔下炸弹，同时大口径火炮不停地猛轰残军阵地。

仅有几挺轻机枪的残军对缅军的进攻毫无办法。残军十分害怕，不知如何是好。开战不到个三小时，缅军重新占领了孟果镇，残军只好沿山脊向老挝方向且战且退。

缅军拼命地用飞机大炮封锁残军的退路。到上午11点多钟，缅军把残军死死地围困在五个山头上，在强大的火力支援下紧逼上来。

眼看残军所有的弹药坚持不到第二天，李国辉在山洞里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对策。

晚上，当地的华侨领袖马守一，冲破缅军的封锁，抄后山小路找到残军司令部，他一见到李国辉就往地上一跪，只见他满脸血痕，身上到处是荆棘划破的口子，哭声哀求道：“你们是祖国的军队，千万别离开我们，救救我们华侨吧。”

李国辉说：“眼前我们最需要的是弹药，不是哀求。”

马守一说：“我们可以想办法，保证在天亮前送到。”

他真的向缅军和泰国购买到四千发子弹，偷运到残军阵地。

残军要打败缅军，必须摧毁缅军的大炮和重机枪。残军709团副团长张复生说：“我率领敢死队抄老缅的后面炸大炮。”

营长董京恒表示愿意率部随团副一道去。

天黑后，张团副和董营长带着多名弟兄悄悄撤出阵地，在黑暗中向缅军后方摸去。走到半路天上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敢死队一刻也不敢停留，冒雨向缅军后面包抄。没有想到缅军的一个加强营也准备从山后偷袭，在一个狭窄的山口，两支队伍迎头碰上，遭遇战打得难解难分，雨水中响着一片枪弹声，十分激烈悲壮。

敢死队连长以上的军官全部阵亡，董营长身中两弹倒在雨水里死亡。张团副守在一堆乱石后面，仰天大哭，愤恨地大叫，跃出乱石，带着未死的弟兄沿着水沟冲击。士兵在他的感召下，个个像疯狂的虎狼，向缅军猛扑过去。

缅军顶不住，开始节节后退。敢死队冲进缅军后面阵地，摧毁了缅军炮群，缴获了两门八一重炮和四挺重机枪。

缅军失去了后方炮兵支援，进攻强度大大减弱。李国辉乘缅军失去攻击优势，发起强大的反攻，缅军全线崩溃。残军一路追杀，包围了缅甸重镇大其力，用缴获的两门重炮和四挺重机枪掩护，攻进了大其力。缅军的围剿彻底失败了。

缅军通过这次与残军的较量，发觉残军是一股不可轻易消灭的武装，便改变了原先强硬的军事围剿的方法，采取招安的方式，通知残军可以留下来，但为维护缅甸主权，要残军撤离公路沿线和被占领的城市大其力，并释放全部被俘缅军官兵。这些条件并不苛刻，残军为了立足，一一照办了。

国民党残军以三千人打败上万缅军的消息，经各种渠道和新闻媒体的传播，引起东南亚地区各国的震惊。消息传到台湾，在一次国民党高级军官会议上，蒋介石惊喜万分地说：“我怎么还有这么会打仗的部队？娘希匹，是哪个混蛋把他们撇在那里的？”

出席会议的军官都用眼角扫视李弥，李弥坐不住了，心里发毛直冒虚汗，其实他也想不出是谁干出这么大的事。事后，蒋介石让李弥去金三角收拢部队，同时告诉李弥，美国中央情报局对金三角的部队很感兴趣，答应在装备上援助残军。

李弥化装成商人，先从泰国入境，然后由泰国的警察部队护送到昌佬。残军上层军官获得消息后，派了个团副带了三百多人在泰国边境秘密接应李弥。

当时，泰国有两大军事集团，一个是炮·西耶暖将军领导的集团，另一个是由沙立·他纳叻上将领导的集团。1947年，两个军事集团联合发动军事政变，把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泰国领袖颂堪推上了总理宝座。炮将军担任了国家警察总监，手下有四万警察部队，沙立将军担任陆军总司令，手下有四万五千人的部队，两人实力不相上下。

鸦片贸易是当时泰国经济发展的主要财源。因此，两大军事集团为控制鸦片贩卖的权利明争暗斗，异常激烈。但双方的争夺也只能是意会而不能言传。1950年，曾发生一件事，使他们之间的冲突更加尖锐化。沙立的一支武装护卫队行至兰板铁路站时，被炮将军的警察部队拦截，并要求护卫队交出鸦片，声称禁止鸦片贩卖活动是警察的职责，军队无权受理此事。护卫队不理睬警察，拒绝交出鸦片，双方发生争执，互不相让。军队的人恼怒了，开枪打伤了警察，打开道路继续前进。警察吃了亏哪肯罢休，调集警察部队，配备了重机枪准备巷战。军队获悉自己护送鸦片的队伍被警察包围在兰板，立即调动一个营的兵力将警察来了个反包围，警察部队知道消息，又调集三百多警察将军队围住。双方僵持着，事情一直闹到各自的总部。两天后炮将军和沙立将军都到了兰板，达成协议，双方共同护送鸦片到曼谷。

美国中央情报局偏袒炮将军。1951年，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海上供应公司”向炮将军援助了大批军舰、武器、装甲车及飞机。利用这些军事装备，炮将军建立了警察空军、警察海军、装甲警察师和警察伞兵。虽然，沙立将军也请了美国人做军事顾问，但美国人多次拒绝向沙立将军提供现代化武器。这样炮将军因得到美国人的帮助，军事力量大大加强，护送鸦片便有恃无恐。

炮将军的边界警察护卫队，首先护送鸦片运输队从泰缅边界到达清迈的警察所辖货栈。从这里，警察护卫队和警察空军再用火车或飞机将鸦片运到曼谷，然后搭乘民船由警察海军护送到指定地点，再运到新加坡等世界各地。炮将军借助军事力量扩大了经济实力，在泰国两大集团权力争斗中占了上风。

炮将军感恩于美国，通过美国中央情报局，与国民党残军保持经常性的联系，美国的“海上供应公司”向金三角国民党残军提供军事援助，因此也得到泰国警察部队的保护。

在昌佬的残军迎接人员顺利接到李弥，又护送李弥到了大其力。李弥在大其力待了几天，了解情况，传达蒋介石的训令。后来李弥又到了孟撒，奉蒋介石的指令，找军官谈话，做“反攻”大陆的思想发动工作，并着手整编这支国民党残军武装。

李弥宣布将709团改编为193师，李国辉任师长，将谭忠的部队改编成93师，彭程为师长，两个师合成26军，吕国铭任副军长，撤销了原“复兴部队”番号。

残军整编结束，遵照与缅甸政府的协议，撤出了大其力，驻扎到离大其力80余公里的孟撒。

孟撒是一块大盆地，有四十多个村落，四周是高山，土地肥沃，军事上能攻能守。撤离大其力时缅军对残军非常客气，送给残军一吨大米，五百斤食盐，并雇了十一辆卡车供其撤军用。

当时，中国人民志愿军正与美军在朝鲜战场上较量，美国国防部为了缓解朝鲜战场上的压力，经总统杜鲁门的批准，企图利用这支国民党残军部队大规模进攻中国云南，使大陆腹背受敌。

美国军方在民运航空大队CAT的掩护下，开始执行这个代号为“白纸”的秘密行动，向残军驻地空投了大批中央情报局“海上供应公司”提供的枪弹。

在美国的支援下，残军向大陆发起进攻，曾一度攻下了云南的四座县城。后来中国人民解放军开始反攻，两个精锐师从北向南压过来。与解放军一接上火，残军很快就坚持不住。他们在缅甸似乎能征善战，遇上了老对手却依然是解放军的手下败将，没有几天就被解放军铁桶般包围了。残军部队只好全线突围，幸好有大雾做掩护，三步以外看不见人，才逃出了解放军的追击，又回到缅甸。

经过这次“反攻大陆”的失败，残军感觉到与解放军较量自己的力量太单薄，完全失去“反攻大陆”的信心。虽然后来又有几次小规模的袭扰，但只是做做样子以获取蒋介石和美国人的物资援助。

残军回到缅甸境内，不断发展自己的武装，占领了缅北萨尔温江以北，云南境外以南的大片掸邦地区。到1953年1月，残军总人数达到一万八千五百余人。他们控制了该地区的鸦片贩运，在控制区经营贸易，收赋税和公粮，当地土司也纷纷归顺残军，残军的势力范围曾一度比中国台湾的面积还要大好几倍。

残军的行为引起缅甸政府的极大不满，缅甸政府指令军方，国民党流寇侵犯缅甸主权，务必将他们消灭或迫使其出境。但缅军自上次与残军交战，便知道这是一帮亡命之徒，不好惹。就花高价雇来四千名印度兵，并把自己最精锐的八千名剽悍的克钦兵也投入围剿残军的战斗。

印度雇佣兵以打仗为生，自当兵起就把脑袋拴在裤带上，不怕死，用生命赢得信誉是他们的一贯精神。而克钦兵土生土长在山里，有较好的身体素质，平时只穿裤衩，连出操扛着枪都不穿衣服。他们经过严格的丛林作战训练，善于攀登，个个骁勇善战。

当时，在缅军进攻的前沿孟畔，残军只有三百多人，万余名印度雇佣兵和克钦兵果然出手不凡，一举攻下了孟畔，残军在一个叫邹浩修的营长带领下撤到萨尔温江江口。如果江口失守，那么缅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残军一年多来惨淡经营起来的金三角给踏平。

孟撒残军总部只有一个警卫排和一些勤杂人员，兵力都分散到下面各地，好不容易凑了二百余人，强行军赶到一百多里外的江口支援。幸好早到了十分钟，正遇上缅军向江口围攻，他们配合撤退到江口的残军击退了缅军的第一次进攻。

残军总部向守在江口的部队发出命令，死也要死在江口。

此时，残军的援军一时到不了。他们分散在比台湾还要大几倍的区域内，加上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通信不畅，要把兵马收拢齐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邹营长看到情况万分危急，看来这次非死在江口了。他立即组织敢死队像上次那样去敌后阵地夺炮。

夜色降临，敢死队正准备出发，守江口残军接到总部电令，除留少部分人员扼守江口，其余人员立即撤过江东，沿江北上，在拉中山口堵住缅军。

原来缅军轮番向残军阵地发起冲击，炸平了前沿所有障碍物，残军仍死守江口寸步不让。于是缅军就准备兵分两路，沿萨尔温江悄悄向北和南30华里的地方渡江，但缅军的行动计划被残军总部截获。

双方部队几乎是同时到达拉中山。

印度雇佣兵将残军被俘的士兵押在前面开道。残军阵地上顿时一片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邹营长低声说：“等他们过了山口的栅栏，就和他们拼刺刀，救下弟兄们。”

这是一场少见的战斗。在国内，国民党军队同解放军打了那么多年仗，少见残军如此英勇无畏，但在狭窄的山口，饥饿愤怒的残军士兵从大树、石块、土坎后跃起，端着刺刀和印度兵、克钦兵拼杀一团，缅军终于招架不住向后溃退了。

第二天凌晨，缅军又开始攻击拉中山口，缅空军的轰炸机前来助战，但他们白天把工事炸毁，晚上残军就修复。后来缅军在汽艇上装上大型探照灯，将山口照得如同白昼，残军无法将白天炸毁的工事修复。在粮尽弹乏的状况下，残军苦苦地支撑了十天。

就在缅军再发起进攻，残军将无力抵抗的紧要关头，残军一个师的兵力赶到山口。第二天一早，残军开始反攻，他们用山炮猛轰缅军阵地，摧毁了十个重机枪火力点。第一次冲锋占领了缅军前沿阵地，缅军激烈抵抗，残军投入第二梯队攻击，又攻占缅军二线阵地，最后残军用最有生力的第三梯队发起攻击，冲破了缅军最后的防线。缅军全线崩溃，向江边船上逃去，然后乘船渡过萨尔温江，缅军的围剿彻底失败了。

缅甸政府向联合国告状，说国民党残军和美国侵犯了缅甸主权，美国不得不出面召开东南亚三国会议，经过协商，决定让国民党残军全部撤到台湾。

1953年11月，残军部队开始撤往台湾。他们先乘缅军提供的卡车到大其力，然后步行过泰缅边境至泰国的清莱，最后乘美国的民航运输公司的飞机抵达台湾。到1954年3月底撤台结束，共空运了八千余人到台湾。

在美国陈纳德将军领导的民航运输公司的帮助下，国民党残军大批撤到台湾。事后美国、泰国和台湾地区都声称残军已全部撤光，但缅甸却根本不相信，继续组织大规模的围剿，想彻底消灭国民党残留的武装。

1954年4月，缅军调集了八个营近万人的兵力，发动了旨在彻底歼灭残军的“贝英豪攻势”，之后不久，缅军又调集六个营的兵力，发动了“杨芝昂攻势”。因为残军大部分撤台，武装已不如从前，群龙无首，溃不成军，没有统一的领导，散兵游勇各行其是，不少人投靠了当地土司，有的回国投诚，有的占山为主，所以缅军每次扫荡，他们都如兔子般东躲西藏，不堪一击。

台湾知道金三角留下了不少力量后，蒋介石便派柳元林来收拢残存武装，组建了三个军，一时残军武装又发展到四千人。

1960年10月，情报人员向柳元林报告，据与老挝军总参谋长温·拉迪功接触获知，中国人民解放军将与缅甸政府军联手打击台湾在缅甸的残余部队。

1961年初，残军在江拉总部截获了一份缅军调集军队的电报，得知缅甸集结十个营一万多人的兵力驻扎于芒林等地。

残军在山林深处罕无人迹的地方与缅军兜圈子，故意将一个个阵地丢弃，扔下一些破旧的武器装备，缅军一路追击，捡到武器十分高兴，作为战利品送到仰光展览，炫耀成绩。

缅军被残军牵着鼻子，在山里转了十几天，早已累得筋疲力尽。缅军急于寻找残军决战，但每次双方刚一接上火，一转眼又不见残军的踪迹。

直到有一天，缅军一部被残军牵进了王南昆至芒林的狭窄山道。缅军的大炮和飞机因为高山丛林，两军又贴得极近，派不上用场，双方短兵相接，残军如饿虎下山，对缅军突然发起猛烈的攻击，缅军伤亡惨重。

后来，缅军的增援部队陆续赶来，残军决定掘堤放水，堵淹缅军。缅军发现残军的企图后，立即用大炮猛轰通往水库的道路，同时组织以克钦兵为主的敢死队向残军发起反攻，竭力阻挠残军的行动。克钦兵打起仗来不怕死，拼着命涌了上来，但残军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反攻，在一个整团兵力的包围下，克钦兵敢死队全部毙命。

残军借着夜色，掘开了库堤，汹涌的大水冲进了缅军的阵地，缅军丢下重武器，从残军右翼防守薄弱的地带，打开了一条道路，匆匆逃了回去。

缅军这次围剿失败后，感到实力不济，但残军不消灭，总是一块心病，于是，缅甸请求中国人民解放军加盟作战。

1961年初，残军截获了一份解放军的作战命令，了解到将有两万多解放军在三百里长的战线上，分五个方向对残军金三角部队发起攻击。

国民党军队一向是解放军的手下败军，这次也不例外，人民解放军如风卷残云，打得残军溃不成军，击毙残军官兵六百余人。残军在缅甸境内无法立足，柳元林无奈率领部队渡过湄公河，跑到老挝境内南塔避难。

美国人担心残军把老挝的局势搞乱，从中进行调解。美国国务院答应为遣送残军回台提供交通支援。从1961年3月14日开始，到4月12日撤台基本结束，约有三千五百名国民党残军从南塔乘飞机到班会塞，然后换乘渡船过湄公河，再乘卡车到清迈，在这里又登飞机直飞台湾。

国民党残军大部分撤走后，台湾方面宣布，对留下的极少数人，不再承担任何义务。

残军像割不干净的草藤，不久便会从土里冒出来，繁衍成一大片。这些没有走的残军余部，大多是不肯离故乡太远，幻想着总有一天能回到祖国大陆。

当时没有走的残军，主要是李文焕等人的老部下。李文焕是云南人，水桶式的身材，黑脸，生性粗暴，喜好械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他的士兵也大多是云南人，本土观念很强，总以为台湾是个很遥远的地方。

残军势单力薄已不成气候，起先是在老挝境内活动，部队开始瓦解，又受到老挝政府军力量的排挤，站不住脚，不得不转移。缅甸无论如何是不会容纳他们，于是他们向泰国方向移动。

李文焕带七百余名官兵和家眷，沿着泰缅边境，一直向西钻山沟穿密林，躲避缅军的追击，狼狈不堪。李文焕的妻女在第一次撤台时就安居在泰国清迈市，李文焕自己在泰国也有关系网，无奈他不能去那个地方。他带着部下钻了十几年山沟，多次遭到缅军和其他武装的围剿，又得不到台湾方面的支持，只得在深山老林里自己养自己。

李文焕在丛林里走了五天，遇到泰国第一个小村寨，便命令部队注意警戒，派侦察兵在村寨周围观察了一番，又找山民打听情况。手下人回来报告说，这个地区叫昌德，距清迈大概五十公里，村寨叫唐窝，有四十户人家，没有发现敌情。

他望着村子发了好一阵呆，卫兵给他点燃一支烟，他猛吸了一口，随手一抛，说：“不走了，就在这里住下来。”

于是，这支七百多人的残军力量就在此安营扎寨。

残军剩下的另一支武装有一千五百多人，领头的是段希文。此人也是云南人，手下也大多是云南人和亲朋好友，乡土观念特别强。

大部队撤台时，他对自己的弟兄说：“我们到台湾干什么？那个海岛大的地方，怎么容得下我们这些小卒，我们不去。”

段希文进泰国境内后，命令大部队休息，派出几支侦察小分队分头去找营区地点。并对小分队交代，找安营扎寨的地方要密险结合，远近相宜。所谓密险结合就是地点要隐蔽保密，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远近相宜就是离城镇远一点，离边境近些。

段希文这个人不仅比李文焕更具军事头脑，办事老练，率领的部队也仍保持着正规军的作风。虽然数天疲于奔命，派出的侦察小分队却仍然保持着良好的战斗状态。他们一律挎卡宾枪，四只子弹带装得满满的，枪膛里压上子弹。不久，他们也在泰国境内找到落脚的地点。

这两个残军头目，都学着初到金三角时的李国辉，特别注意与村寨土司搞好关系，深知与当地山民和平相处的作用。他们自己动手伐木建房，修筑工事，十几天的时间就把营地搞得有模有样。后来又在通往山寨的路口修了哨所，尽量不扰民，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那些当地的老百姓，站在一边远远地看着，私下议论这些兵挺能干。

在这片深山老林中，土地贫瘠，即便是扰民也抢不到什么东西，残军要生存下去，唯有垦荒和做鸦片生意。就在残军安定下来后，他们死灰复燃，又开始了这桩罪恶的活动。

1962年，段希文和李文焕派出大部分兵力，返回缅甸，重新恢复鸦片贩运通道。这些人大都跑过鸦片贩运马帮，对各处的情况比较熟悉，贩运鸦片早已是轻车熟路，不久，他们就控制了当地大片地区的鸦片生意。

就在恢复贩运鸦片生意的同时，为了划分各自的地盘，又能相互支援，段希文和李文焕达成协议：萨尔温江东侧通道受段希文部队的控制，萨尔温江西侧由李文焕武装控制，两军平时互不干涉，遇到情况需要联合，双方都必须不遗余力地支援。

在残军落脚泰国前的一段时间，泰国北部地区因为政府禁止鸦片交易，当地几个大鸦片商人相继破产或转做其他买卖。残军在泰国北部站住脚，鸦片生意立即飞速发展起来，成为金三角地区从事鸦片生意的大户。他们不仅控制了缅甸鸦片生意的大宗买卖，又因离泰国清迈不远，曼谷鸦片商人和一些中间商与他们来往便利，于是他们便成了这一带做鸦片生意的唯一合适人选。残军的武力，能保障鸦片马帮的巨资和货物免遭土匪的抢劫，并使泰国警方的征税减到最低限度。残军的名声便大起来，鸦片生意越做越大。

段希文此时对部下讲，大家要抗争必须生存下去，要生存就要有饭吃有衣穿，要抗争就必须有军队，要军队就必须有枪，要枪要吃饭就得有钱。在这山区，唯一的来钱之道就是贩卖鸦片。根据这个逻辑，残军干贩卖鸦片的事，就是必需的生存手段，也就不顾什么法律和道德。他们想方设法扩大鸦片贩卖，先向所有种植鸦片的人投资，让这些种植鸦片的山民欠他们的钱，然后山民用鸦片还债，这样，他们就牢牢控制了鸦片的收购权。

他们在大面积种植鸦片的山寨，开办了赊账商店，山民们可以在商店里赊到手电筒、罐头食品、布匹、食盐、鞋等生活用品，但规定这些商品必须在鸦片收割时还账，山民自然都非常高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残军贩毒的奴隶。

在一些特别贫穷的山区，山民没有钱买罂粟种，残军就贷款给他们，待收割鸦片收账。

残军的鸦片贩运势力越搞越大，收购网遍布掸邦的大部分土地，他们的马帮将大约90%的缅甸鸦片从掸邦高原运到泰国北部的安普昔附近的班泽村交易中心。段希文、李文焕成了金三角地区做鸦片生意的大老板。

为了管理和控制这一大片鸦片种植和贩卖地，残军在掸邦境内建立了庞大而秘密的通信网络，并对鸦片交易秩序混乱的山区强行制定了贸易法令。在萨尔温江西岸，李文焕建立了七个联为一体的无线电台站，这些电台站将位于泰国北部昌德的残军第3军总部与掸邦北部的腊戌联系在一起，其覆盖面积为250英里。在东岸的残军拥有十一个无线电台站，另外还可以得到残军吕伟英第1军的缅中边境线上的四个前置监听站的支援。

每个无线电台站都有八十到一百名武装人员守卫。他们既是鸦片生意的中间商，又是收购鸦片的代理商。到了播种季节，他们就到附近的村寨，到处宣传鸦片种植的好处，为村寨的头面人物预付资金，贿赂当地土司，与掸邦叛军谈判，收买当地商人，从而取得鸦片收购的控制权。

到了10月至11月，正是鸦片收购贩运时节，残军的马帮从昌德和迈萨龙地区向北前进。每个无线电台站都必须向各自的总部提前发报，报告所在地区收获鸦片的数量和价格情况。残军总部根据各地报来的数据，估算出这一地区的产量，再根据各地数量的大小安排马帮大致的收购路线、资金和人力。

残军拥有庞大的马帮队伍，大的马帮有六百匹骡马，最小的马帮也有一百余匹。而掸邦叛军当时的多数马帮一般不超过五十匹骡子，残军的马帮平均有四百匹以上。一匹普通的骡子在这种长途运输中，一次可驮大约50公斤生鸦片，那么这样一个四百匹的马帮一次就可运20吨生鸦片。

一般来说，一个兵负责一两匹骡子，一支马帮通常也就三百余人。尽管有许多掸邦叛军和政府自卫队经常出没于山区，残军的马帮还是很少受到侵扰。这主要是因为残军每个马帮都配备便携式无线电发报机，还有令人生畏的现代化武器，如60毫米迫击炮，50毫米口径机关枪，75毫米能像步枪连续直射的无后坐力炮以及卡宾枪。当遭到袭击时，残军马帮能立刻给各地电台站发报求援，援兵就可立即赶来增援。按照段、李两支残军的协议，只要任何一方遇到困难，需要帮助，另外一方也可以跨过萨尔温江支援。

每次在马帮出发之前，残军事先就派出侦察兵，查清沿途可能出现的麻烦。那些赶骡马的护兵大多是从泰国北部的各个山寨征募来的年轻壮汉，个个精力充沛，配备精良的武器，不用说武器装备简陋的掸人武装，就连精锐的缅甸政府军也感到畏惧。

由于残军兵强马壮，如同坤沙强大的贩运马帮一样，当残军的马帮返回泰国，时常有小股商人的马帮加入他们的行列，以求得残军的保护。因为在残军走的线路上，有不下二十支掠夺成性的劫匪队伍，甚至缅甸政府军也常潜伏在山区拦截，所以一支马帮要保证一路基本安全，避免遭受不测，至少需要五十名武装护送人员。在一般情况下，不遇到像坤沙、罗星汉那样的大毒枭袭击，有二百人的武装人员护送那就绝对安全了。

当时，一支M16型步枪价格达250至300美元，小马帮没有能力购买足够的自动化武器，势单力薄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只好加入残军的马帮队伍里同行。残军同坤沙一样，同意他们加入贩运队伍。当时每公斤鸦片可卖60美元，残军每公斤鸦片收9美元保护费。尽管保护费较高，但那些小股鸦片商人还是乐意出这笔钱，这毕竟比他们遭到山匪袭击，弄得人财两空要划算得多。

残军经过一段时间的频繁的鸦片贩运活动，获得了巨大的物质财富，也使残军所在的迈萨龙和昌德两山区繁荣热闹起来。残军此时又是粮满囤，弹满仓。

但不久，泰国一家报纸首次披露了残军部队的情况，其他各家报纸竞相转载，弄得泰国上下沸沸扬扬。热血沸腾的泰国大学生纷纷走向街头游行示威，声讨残军侵犯泰国主权的行为，他们高喊“蒋军滚出泰国、捍卫泰国主权”等口号，强烈要求本国政府出面干涉此事。

泰国政府虽然同情残军的处境，但考虑到国家主权的完整，加之迫于全国舆论的压力，不得不做出决定，命国民党部队要么退出泰国境内，要么就地全部缴械，垦荒生产。几天后，泰国的外交部和当地政府派人在清迈市召集段希文、李文焕两人会面。段、李两人也深感穷途末路，如果泰国政府不留后路，派兵围剿，那只能拼得鱼死网破，最后弄不好会被消灭掉。他俩心想，既然现在给自己留了出路，还是妥协好，先留下来垦荒，以后再作打算。于是他们分别在文件上签了字。

1964年2月3日，泰国军方派才子少将，带一个加强连来接受残军缴械。正式交接地点设在一个平坦的山谷里，残军的队伍站成近三十排黑压压的一片。这一天，天上乌云密布，随时都有雷阵雨降临的可能。残军官兵脸上也是堆满了愁云，他们在这块丛林生活了十几年，风风雨雨，正是有枪在手，他们才没有畏惧谁，才敢于做贩运鸦片的勾当，使自己得以生存和发展，如今不战而缴枪，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但也无可奈何。

坐在台上的泰军才子少将仔细地扫视台下这支威震东南亚的队伍，心中纳闷，就是这帮老兵残将搅得边境十几年不能安宁，心里产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男中音通过中文翻译在山谷中回荡：“我代表泰国政府对你们的合作表示感谢！你们的这支有战斗力的武装无论是过去打仗还是现在垦荒种地，我深信都是一流的，并相信你们会为泰国建设和边疆的安全做出应有的贡献。”

才子少将的简短致辞本应赢得热烈的掌声，可是台下却鸦雀无声。

段希文代表残军致辞，副官事先拟好了讲话稿，他读了两句就揉成一团，扔到台下。他用缓慢的语调宣布：“降国旗。”

台后木柱上青天白日旗缓缓落下。台下有人抽泣。段希文转身立正，向才子少将行了一个军礼，解下自己佩带的手枪递了过去。才子少将惊愕中接过枪，回了一个军礼。段希文对着台下的官兵大声命令道：“全体枪落地。”

“啪啪啪”，各种枪支撞击地面，像一堵古墙突然倒塌，撞击着久住老房的主人。段希文两眼突然发直，晕倒在台上。

同时台下有二十三名官兵放下枪后也晕倒在地，被人抬回营地。台下此时有人号啕大哭。这些年来枪已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没有枪他们不知如何生存。

当段希文倒下时，他的卫士张铭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也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才子少将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当段希文睁开双眼时，才子少将双手把枪递过来，哽咽着说：“请段将军把枪收下，作为军人，我理解你的心情，军人离不了枪，收下吧，我代表元帅请你收下。”

他倒确实有这个资格。他不仅是乃屏元帅的得意部下，还是元帅的女婿，炮将军的妹夫。

才子少将带着他的部队和一支驮着武器的骡马队沿着崎岖的山道走了。

段希文呆坐在他的指挥部，整个残军营区像得了瘟疫一样，官兵们垂头丧气，默不作声。段希文几名心腹军官悄悄地走进指挥部，静静地坐下，陪着段希文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负责军械的军官李进打破了沉默，他突然说：“报告司令，我藏了几条枪。”

段希文听后大怒，厉声说：“我向泰国政府做了保证，不留一条枪，你敢违背我的命令，来人哪！”

“有！”四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应声跑进来。

“拉出去军法从事！”段希文要打军械官李进五十军棍。此时，段希文心头正有股无名火，根本听不进身边的军官不停地为李进说好话。

李进是段希文的心腹。他知道司令正在火头上，挨五十军棍，能让司令解解气，自己也愿意，于是，他也不申辩。

就在李进趴在地上刚要挨打时，忽然有人跑来报告，哨兵被人干掉，大约有三十个山匪正向大本营靠近。

段希文听了报告，判断前来劫营的是泰国土匪武赖温的人马。

原来在残军的部队到达美斯乐之前，这里有一支五十人左右的土匪队伍，头目是被泰国政府通缉多年的要犯武赖温。虽然残军没有跟武赖温交过手，但武赖温恨段希文抢了他的地盘，断了他的财路。因为自己就那么几十杆破枪，力量太微弱，根本不是残军的对手，因此对段希文一直无可奈何，不敢惹是生非。现在他从内线得到消息，段希文的部队要缴枪，于是决定在段希文的部队缴枪的当晚，袭击美斯乐，洗劫残军营寨。他带着部下和五十匹骡马向残军营地奔来，准备拉走段希文的粮食、鸦片和金银财宝，好好出一出这一年多的怨气。

段希文一把拉起李进，急忙问道：“李进，藏了几支枪，在什么地方？”

李进说：“五十支卡宾枪，二十把大肚盒子，五千发子弹，全在南边的山沟高树下埋着。”

段希文说：“你立了大功！快带人去起枪，没有枪的人拿上刀斧棍棒，准备战斗。”

武赖温领着几十名弟兄直往营寨冲进来，他以为残军平日再厉害，如今赤手空拳再不是对手，哪知刚进寨便遭到段希文战斗骨干的猛烈射击，顿时一片哭爹喊娘，土匪们乱成一团，丢下十多具尸体逃走了。

段希文遭到这次袭击后，心想没有枪还真无法生存。于是他派人把土匪袭击营寨的事报告泰国政府军，并决定重新购置武器。

他派李进带着金银去缅甸寻找武器商人。在金三角购买武器很容易。有人曾这样描述，在金三角卖枪支的小贩，就像中国大陆卖冰棍的小贩一样，随时可以遇到。走在路上冷不防一支左轮手枪伸到你眼前，让你过目识货，不熟悉情况还真会吓一跳。

泰国军方接到段希文的报告后，除了要求部队和警察注意保护美斯乐和唐窝的安全外，对国民党残军又去购买枪支，没有特意干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

残军又恢复了武装，泰国军方对此也无可奈何，为稳住残军力量，不至于发生大的突发性事件，对国内舆论又有交代，泰国政府同意残军成立泰北民间自卫队，这样，残军借此名也能在泰国站住脚。

残军所谓的民间自卫队，主要负责山区的治安任务，效力于泰国政府。残军自卫队在崎岖不平的北部边境线上，担负漫长的巡逻任务。

然而，残军在负责地方治安的同时，对进入泰国境内的商人也进行征税。那时要到泰国做贩卖鸦片生意，必须每公斤鸦片向残军纳税4.5美元，才能进入泰国境内。

残军经过十几年的磨炼，在金三角可以说干什么事都很精明。这种类似海关征税的办法，组织非常严密。金三角地区地理环境复杂，山地羊肠小道七拐八弯，一般人转不了几下便会晕头转向，在这种漫长的小道上收税，再好的海关人员时间长了也会心灰意冷失去信心。

为了保证截住进入泰国境内的商队，残军在清迈至清莱两省长达75英里的边境线上，到处安下自己所谓的税务员，商人们刚刚进入泰境，冷不防残军税务员就突然出现在眼前，想躲也躲不过。

同时在边境线上，残军的巡逻分队日夜不停地巡逻，随时增援税务员遇到麻烦的地方。这些巡逻分队配置着综合无线电情报网，与自己的税务员和外线情报人员保持密切联系。只要有商队开始向南活动，就能准确地查出大多数马帮的位置，当马帮刚刚跨进泰国境内，残军的税务小组就在那里等着，不缴税就别想再前进一步。

有一天下着大雨，山道上一片雨雾茫茫，几步之外看不见人影。一股贩运鸦片的商队，借着雨天的掩护，赶着骡马越过边境便朝丛林走去，企图避开残军的收税小组。然而残军税务组很快发现了，命令其停止前进，对方置之不理，税务小组鸣枪警告，那些商人也放枪抵抗，结果双方在山道上打起来。

由于残军税务组人少，结果被击伤一名队员，商人们乘机逃进了树林。

雨停后，这支马帮钻出了森林，自以为逃脱了残军的追击。当他们刚刚走进一条山道，残军的巡逻分队却突然出现在面前。一阵密集的枪击过后，马帮立即死伤数人，骡马也散了，其余的人慌忙丢掉武器，赶紧跑下来投降，求饶性命。

就这样，残军在泰国北部又名气大振，形成了一股较大的武装力量。除了征收过境商人的鸦片税金，自己也重操旧业，收购鸦片贩运到清迈一带，用获得的大笔钱款，购买粮食日用品，添置武器弹药。

这时段希文和李文焕两支残军力量，一度又发展到三千二百余人，在金三角与另一支鸦片贩运集团坤沙的队伍相差无几，这令大毒枭坤沙感到十分不安。

第六章 殊死较量 坤沙集团遭重创

势力渐大的坤沙集团，组织了一支庞大的“世纪商旅”，将几十吨鸦片长途护送到老挝交货，遭到罗星汉的伏击。坤沙鸦片尽失，人员遭到重创，但罗星汉也机关算尽，遭到老挝军的暗算，鸡飞蛋打一场空。

在残军受到泰国政府的干涉，鸦片生意做得少的那段时间，金三角另一个贩毒集团坤沙集团的势力迅速发展壮大。坤沙的马帮路经残军辖区，也必须照章纳税，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大概后来坤沙觉得自己腰杆硬了，这么做不公平，开始与残军较量起来。

1966年初，坤沙与罗星汉决战湄公河之前，曾与残军有过一次较大的交锋，同样发生在湄公河畔附近，一个叫克万的地方。

1月份，坤沙给残军总部送来一份通知，要求在佤邦坤沙所辖地区，残军的马帮必须向他交付过路税，其数额与他的马帮过泰国或老挝边境时付给残军的一样多。

残军各地的情报站，通过无线电台发回消息说，坤沙购买了大量鸦片，准备贩运到老挝卖给一个中国香港商人，然后换回数百支M16步枪，进一步扩充自己的武装。

段希文接到情报后，主动接来了李文焕共同商量对策。因为如果坤沙这次大规模的贩运鸦片成功，就有足够的钱扩充武装，部队将会增加一千人，其总的武装力量将超过残军，那么残军在金三角长达十五年的霸主地位将要受到威胁。

段希文、李文焕最后决定，密切监视坤沙的行动，同时分别在各自的部队抽调五百人，组成一支一千人的远征军团，随时准备开赴掸邦，消灭坤沙的有生力量。

5月，坤沙集合了一百五十匹骡子，共驮了7吨生鸦片离开弄亮地区，朝克万方向开始了长达200英里的长途贩运。

克万是湄公河畔老挝境内的一个小镇，小镇四周古木参天，生长着大片原始森林，是个闻名于世的伐木区。泰国来的香港商人将在这里接走从坤沙手里订购的鸦片，然后在老挝温·拉迪功将军的提炼厂提炼成吗啡，再将这些吗啡批发给世界各地的毒品贩子。

当这些马帮离开弄亮地区，残军的情报网就把商人监视起来，并随时向残军总部报告坤沙护送队所到达的地点。

就在坤沙出发的同时，在残军总部，段希文日夜待在司令部办公室，与李文焕交换意见。这位残军将军面容憔悴，眼睛布满血丝，可谓为残军的生存费尽了心血。

段希文将笔顺着地图上的湄公河向南画去，最后在一个小山头上做出重重标记，决定在湄公河附近的景栋城东山地伏击坤沙的先头部队。

由一千人组成的远征军团分成数路纵队，冒着初夏的倾盆大雨，行进在向湄公河方向的山间小道上。

当晚，残军两个营的兵力趁着夜色，悄悄进入预定地区，设下埋伏。

几乎在同一时刻，香港商人获知残军将要袭击坤沙的情报，想让坤沙改变行走路线，但电台与坤沙一直联络不上。后来，他又设法与残军联系，想通过和平谈判，利益均分，平息这场战斗，结果也一样联系不上，好像金三角突然被封闭了，与世断绝了联系。

他心焦如焚，只好写了两封信，分头派手下人开着吉普车飞快向金三角奔去，想在战斗打响前，送到残军和坤沙手里。

但是一切都晚了。

坤沙的先头部队已走进残军的伏击圈。

坤沙的先头部队遭到残军的突然袭击，并没有出现很大的惊慌。他们就地进行抵抗，而且后面的护卫部队很快就赶来增援，在双方激战之中，坤沙的马帮乘机从小道上绕过了伏击，继续朝湄公河行进。

坤沙与残军抵抗的部队，看见马帮已安全撤走，就边战边退，并不想做殊死的搏杀。

金三角山道纵横交错，丛林密布，尽管残军拥有军事上的优势，却很难对坤沙的武装形成有效的包围圈。

两天后，坤沙的马帮全部渡过了湄公河，进入老挝境内，然后沿着往日的马帮小道，又行走了两天到达克万镇。

坤沙知道自己不是残军的对手，便耍了一个花招，企图借老挝军队的力量镇压残军。所以，坤沙的马帮一到老挝，每走进一个村寨便向村民大讲，国民党的部队随后就要过来，你们这里马上就要夷为平地，房子将要被烧光，东西将要被抢尽，人很难活着留在村寨里。这一招果然灵验，沿途村寨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恐慌起来。

克万有位老人，听到消息沿着湄公河跑到通蓬，把情况报告给通蓬的老挝驻军。但在通蓬只驻扎着一个连的老挝皇家陆军，深知无法与残军抗衡，于是连长把情况用电话报告到班会寨边防旅部。这位连长同时布置村民撤出村寨，全寨人带着值钱的财物慌忙渡过湄公河，跑到泰国境内躲避。

因为残军大部队遇上罕见的大雨，十天之后才到达克万镇，这时坤沙的部队已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用镇上木材厂的木头修筑成一块很大的半圆形阵地。与此同时，他们卸下骡马上的鸦片，交付香港鸦片商人，把贩卖鸦片获得的大笔款项，装进几口大铁箱，派出一支精干的小分队，提早秘密地返回大本营。当时，坤沙下这道命令，也深感这样做很冒险，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与残军的一场战斗已不可避免。

为了护送巨额美元的小分队能安全到达，坤沙又派出一支三百人的武装前往接应。

为预防不测，坤沙的部队又到镇上和附近村寨强行搜来几十条木船，泊于湄公河边，又把骡马拴在湄公河堤边小树林里，准备万一陆路无门便在水上逃走。

残军的部队在镇外一个小村庄与坤沙前置部队打了一仗。不到十分钟，坤沙的部队顶不住，向后溃逃。

残军占领小村庄后呈扇形包围了克万。就在残军将要发起攻击时，天上飞来一架直升机，上面坐着老挝当地指挥官，他通过高音喇叭宣布了温·拉迪功将军的电文，要求残军立即全部撤离老挝，不然一切后果由残军负责。

坤沙的马帮队伍欢呼起来，他们狂喜地向着天空大喊大叫，甩抛衣帽，大喊老挝首相富马·梭发万岁。

飞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降落在残军指挥部前的一块平地上。担任残军总指挥的王晓与老挝驻军指挥官就站在飞机旁进行谈判，老挝军要残军立刻撤离，而王晓提出老挝如果愿意先付25万美元现金，他们可以撤退。老挝军指挥官不同意，并对残军蔑视他们主权的行为极为不满。在提出强烈抗议后，老挝军指挥官登上直升机，气呼呼地飞走了。

坤沙的部下发电给远在缅甸的大本营，请示撤不撤退，坤沙回电：“老挝没叫我们撤，我们就不撤。”

当然，坤沙此时命令部队撤离克万镇，对残军来说求之不得。坤沙军一撤，残军便可避免在老挝境内与当地驻军纠缠，但坤沙是不会干出那种傻事的，他这时正好借老挝的力量保护自己的马帮。

远在泰国的段希文获知情况后，估计老挝军不会善罢甘休，克万方向情况危急，他立即增派三百多人急驰克万增援王晓的部队。并命令王晓尽快向坤沙军发动攻击，结束战斗后立即撤回泰国境内。

2月29日，残军总攻开始。

他们先用迫击炮猛轰坤沙的马帮阵地，坤沙的阵地上顿时燃起一片火海。然而残军的进攻并不顺利，原来坤沙的马帮在阵地前埋下了密密麻麻的竹签，残军许多官兵被竹签刺破了脚掌，痛得龇牙咧嘴无法前进。同时坤沙的军队也用炮火还击残军，残军伤亡增大，降慢了进攻的速度。

两军呈胶着状态，一直拖到第二天中午，阵地上断断续续的枪炮声突然被湄公河上低空飞行的战斗轰炸机轰鸣声覆盖。紧接着，六架T-28型战斗轰炸机向残军阵地俯冲下来，投下几百磅的炸弹，将残军阵地炸得尸飞骡跳。这种狂轰滥炸持续了三天。

老挝第二伞兵营一到克万镇上游，便占领了战场西南两侧有利地形，老挝另外两个正规步兵营从孟门沿着过去马帮山路向南运动，切断了残军的后路。同时为了防止残军报复性地进入班会寨，老挝军方调来两艘海军巡逻艇在克万附近的湄公河上巡逻，封锁江面。

坤沙的马帮队伍看到老挝军对残军发动了进攻，丢下十五匹骡马，几十具尸体，挤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船，渡过湄公河逃走了。

残军的部队没有船只，又舍不得放弃重武器，只好沿着湄公河向北撤退，刚撤退了6英里就被老挝两个步兵营拦住了去路。

双方僵持不下，老挝政府用军用飞机从万象调集了优势兵力，紧急空运到前线，将残军团团包围住。后来双方开始接触，经过近两周的谈判，残军付给老挝军方17500美元的赔偿费，老挝军方便放残军撤回泰国。残军部队先撤到班会寨，在那里包租了二十辆大客车，然后返回大本营。

这一次残军不仅没有消灭坤沙的马帮，反而死亡了几十名官兵，丢失了二十三挺机关枪。

泰国政府对国民党残军向来比较友善，经过上次大规模的缴械活动，泰方就宣称残军组织严密的军队已被粉碎，只存在“普通难民”。这次残军同坤沙以及老挝军交手，让泰国一些新上任的要员大为震惊，他们惊问：不是说没有军队了吗？怎么冒出这么庞大的武装？这还了得！他们要求重新收缴残军的武器，连段希文的佩枪也要缴。

1970年初，泰国最高统帅部重新发布缴枪命令，委派泰国政府部长级要员特威居拉萨亲临泰北监督缴械。这位泰国政府大员一到泰北就宣称对残军要进行地毯式的搜查，连一个老鼠洞也不放过，彻底清缴残军的所有枪支。残军上下一片凄凉，看来要想泰国收留他们，只有缴枪别无出路了。

不久又传来更可怕的消息，说凡是残军营以上军官都要以贩卖毒品罪判坐大牢，残军人心惶惶。然而，正式缴枪的日期迟迟没有通知下来。

在这期间，泰国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改变了残军缴枪日程。

在清莱地区有个昌孔县，该县地处盆地，四周是高耸云端的山峰，在北面山顶有一个叫扒档的小村子。扒档所处位置很奇妙，西边是泰国，东边是老挝，村下紧靠湄公河。

扒档反政府武装夜间袭击昌孔县城，逼迫县长也跟着造反。泰军派了一个边防营去驻扎县城，平息叛乱。哪料到营长被叛军谋杀，清莱省长和警察局长也遭到同样的命运，都被扒档反政府武装杀害。

泰国军方调动了飞机、坦克以及先进驻的那个营围剿扒档。泰国国防军早晨从昌孔出发，出了城就开始爬山，四周崇山峻岭，生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爬了大半天，才看到掩映在密林中的扒档山村。坦克根本用不上，只能在山脚下打转转，连找块地方调整炮筒，试着放几炮都难做到，飞机去轰炸政府叛军，不敢低飞，扔下的炸弹全飞进山沟里。

叛军在暗处，又熟悉地形，玩枪打鸟似的躲在某个地方，国防军一营兵费力地往上爬，那叛军一枪一个准地杀着玩，不到一个小时，国防军死伤大半，于是不得不撤退昌孔。

扒档山村地势险要，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泰国军方感到非常棘手，压力很大。再增派兵力也是徒劳，兵力展不开，挤在一团伤亡更大。

这时不知是谁想到残军，说残军曾用千余人打败过上万缅军，非常熟悉山地战，何不起用他们。

这一建议很快得到泰国最高统帅部的认可。

当泰国一位少将派人请段希文去清迈面谈此事时，残军并不知道泰军的用意，段希文的部下担忧地说：“司令去清迈凶多吉少，泰军肯定是把你扣在那里当人质，胁迫我们缴枪。”

段希文说：“就是当人质也得去，要想继续留在泰国，这一关是躲不掉的。”

段希文去了清迈，那位将军说：“你们若能帮助军方打败叛军，收复扒档，政府将不再缴械，并把你们编入泰国的防暴部队。”

段希文听到这番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下来，转忧为喜，但他神情没有表露出来，嘴上却说事关重大，需要回去同兄弟们商量商量。

段希文清楚这是残军留在泰国的唯一机会，若拒绝泰国的要求，那就无法在本地立足。只有接受这项任务，攻下扒档村，残军才能不被缴械，继续按原来的方式生存下去。

夜晚，残军总部灯光通明，屋里坐满段希文、李文焕两部营以上军官。段希文先请泰方将军的联络官说明了泰方的打算，尔后让军官们自由地发表各自的意见。

有人大声问道：“我们为什么替泰国人打仗？”

泰方联络官平静地回答：“我提醒军官先生注意，你们住在泰国，一支不忠于泰国政府的外国武装，我们能容忍吗？”

段希文缓缓地站起来，深沉地说：“我有句话，希望兄弟们切记，同泰国政府合作，是我们的唯一出路。”

在段希文主持的军事会议上，残军军官终于统一了认识：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段、李商量立即组织两军混合作战部，从两军中挑选六百名精兵强将投入战斗。

段希文报告泰方少将的作战计划是集中兵力正面强攻，而泰国军方失败的原因在于正面仰攻。为此，双方发生激烈争执。

泰方少将说这样打只有死路一条，并讽刺段希文说：“你们难道就凭这种打法击败了缅军吗？”

段希文非常固执，坚持不肯改变作战计划，僵到最后，威胁说，如果不按他的计划行动，就拒绝担任总指挥。泰方少将虽然心里很恼火，但也无奈，只好勉强地同意段希文的意见。段希文要求泰方少将陪在身边，一直到战斗结束，因为这是在泰国的领土上，中国将军无法随心所欲。少将烦躁而轻蔑地看着段希文调兵遣将，问段希文一个月的时间可不可以结束战斗，段希文回答说：“或许只要一个星期。”

清迈会议的第四天，六百余人的残军官兵在昌孔集结，整个昌孔城锣鼓喧天，残军倾巢出动欢送参战部队，泰方少将紧皱双眉，他只听说过秘密集结部队，出其不意地攻击敌方，这哪里像去打仗，简直是送死。山上的叛军早就获得情报，布下了陷阱，轻重机枪交叉封锁，有几个能活着回来？少将开始怀疑请这些国民党残军攻占扒档是否是个愚蠢的决策。

这是金三角雨季将到的4月间，夜幕低垂，天空星光闪烁。9点左右，五百名残军官兵在无后坐力炮猛烈炮火的掩护下，成仰角方向，对扒档发起攻击。

果然不出少将所料，叛军游击队一枪一个“点蚕豆”。残军伤亡不断增加，队伍突进的攻势明显减弱，几乎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死亡的代价。

段希文站在山脚指挥部门前，默不作声，一支烟接一支烟地猛抽，对前方报告的阵亡情况，表现得非常镇静。他让传令兵通知攻击队队长姚义余必须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一鼓作气攻到山腰。并传出命令，他段希文要亲自上山督战。

就在发动攻击的半个小时前，扒档上游10公里处的树丛里，悄悄地驶出四只小舟。原来段希文在正面强攻的同时，另派出一百名残军官兵，端着卡宾枪，揣着手榴弹，带着泰国军方提供的火焰喷射器，按照情报指示的山路前进。官兵们低身伏在船内，没有灯光，在沉寂的夜色中，随着哗啦的摇桨声，小舟慢慢向扒档后山靠拢。

段希文大张旗鼓地指挥正面强攻，在遭到惨重伤亡时攻势依然不减。山上的叛军不知虚实，以为对方是在拼命了，便一再增援正面阵地，最后把所有可以动用的武力，包括后山的防御部队都调到前山，阻击残军的正面进攻。

当残军正面攻击部队打得极其艰难的时候，后山偷袭分队，已顺着陡峭的山崖登上扒档后山，突然出现在叛军背面，一阵猛烈的卡宾枪连射，叛军招架不住，叛军阵地上一片混乱。此时，残军正面部队乘机加快了进攻速度，在残军两支突击队前后攻击下，叛军除少数人溃逃外，其余大部分被俘，战斗在拂晓时结束。

不过这一仗残军损失也够惨重，七十多人阵亡，三百多人受伤，伤亡占参战部队半数以上。而这次损失大都是残军的精锐，从而使部队大伤元气，几乎使残军难以成军。特别是当伤兵分别返回大本营美斯乐、唐窝的时候，村寨里一片号啕之声。

半个月后，村道上仍然飘扬着烧过的纸钱，两座村寨如遭瘟疫一般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残军这一仗给泰军少将留下深刻的印象。事后，段希文向那位叫坚寨的少将道歉，事先未把自己真实的意图告诉他，并解释说，因为叛军的耳目众多，万一泄漏了偷袭计划，后山进攻失败，大局就不可收拾。坚寨将军对段希文的军事才能非常佩服，表示这完全可以理解。

后来他俩成为好朋友，直到坚寨升为上将，成为国务院总理，他俩友情依旧保持不变。

泰国国王亲自颁给段希文一枚勋章，以表彰他对泰国的忠诚和勇敢。泰国政府给阵亡官兵的家属和负伤的士兵发了泰国公民证，对残军其他人也履行了承诺，发给居住证。残军溃逃泰国，在金三角穷山恶水的泰国边区，生活了二十年，到那时才算有了自己合法的安身之地。

泰国把残军编成防暴自卫队，如数发给他们枪弹和粮饷，并分派防暴自卫队负责地区治安任务。

1980年6月份，已经69岁的残军首领段希文心脏病突发猝死。段希文死后，由部下参谋长雷雨田接任总指挥，李文焕仍任副指挥官。

雷雨田，云南纳溪人，是段希文的老部下。此人有一定的军事指挥能力，熟悉金三角山地战术。其作风也极力仿效段希文，保持与官兵同甘共苦。但他缺乏肚量和远见，笼络人心的能力远不如段希文。

雷雨田刚接任残军总指挥不久，泰军就来了紧急命令，残军速派五百人前往考牙山，参加对反政府游击队的围剿。

考牙山是泰国境内的大山脉，气势磅礴，横亘在曼谷与清迈的铁路之间。反政府游击队在山上修筑了坚固的工事，能打能藏，攻守自如。他们频频下山袭击城镇的政府机关，抢劫铁路运输物资，自称是泰国的黑手党。考牙山飞虎队扰得那一带很不安宁。

泰国军方几次组织力量进山围剿，要么遭到游击队顽强抵抗，无法攻上考牙山主峰，要么好不容易占领山头阵地，游击队早已不知去向。泰国最高统帅部在征剿连连失利的情况下，决定派其最精锐的黑豹军和残军的防暴自卫队再次围剿考牙山游击队。

泰军此时已知残军实力不如从前，主攻任务由黑豹军团担任，防暴自卫队担任预备队。

考牙山的游击队气焰十分嚣张，凭借牢固的防守工事，叫嚣谁要敢上考牙山就让他有来无回。

雷雨田与李文焕商议，各出二百五十人组成考牙突击队。由残军陈茂修师长担任指挥官，李进师长担任副指挥官。

残军五百名防暴自卫队官兵，由泰国军方从金勘机场空运到鼓世谷。

1981年2月9日，残军与泰国主力黑豹军在鼓世谷会合。两军聚集在一块空地上听长官做战前动员，彼此形成鲜明的对照。黑豹军个个服装整齐，精神抖擞，装备精良，而残军防暴自卫队则相形见绌，一个个面黄肌瘦，其中不少老弱病残，稀稀拉拉像一帮赶集的山民。

两军在鼓世谷进行了短期战前训练，黑豹军在靶场上几乎是百发百中，残军却表现得十分令人难堪，有的人连枪都不会使用，好不容易学会用枪，却枪枪弹不中靶，泰国军官摇头叹息，对残军不禁大为失望。

1981年2月16日，围剿部队到达考牙山下，即日发起了总攻。黑豹军果然身手不凡，节节挺进，几天后，他们已胜利地攻到距考牙山峰10公里的地方。这里是叛军游击队最坚固的防线，由隐藏在暗堡和山洞里的轻重机关枪，交织组成密集的火力网，加之阵地后方75无后坐力炮和60迫击炮的支援，使黑豹军虽然个个像但也无法向前攻进一步。

待在原地不敢动弹的黑豹军，伤亡不断增大。

泰军飞机根本进入不了游击队阵地上空，扔下的炸弹只能是做做样子，伤不了游击队的皮毛，而黑豹军的炮又远在山下，无法攀上羊肠小道。这样双方一直僵持到2月19日。面对游击队有效的阻击，和阵地前面满布的地雷区，黑豹军寸步难进。

泰国最高统帅部此时命令充当预备队的残军防暴队进入战斗。

残军指挥官陈茂修知道这是泰军山穷水尽了，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让残军去开道。如果他们也同黑豹军那样强攻，无疑是去送死。

于是，陈茂修率部避开正面战场，费了十天的时间，在高山密林中日夜兼行，到3月6日，绕到考牙山的后面，然后兵分两路，迂回朝考牙山后峰挺进。李进一路首先攻上后山，与山上游击队交上火。双方厮杀得极为激烈，经过三天三夜的浴血苦战，到3月8日，残军才抵达192高地游击队营寨。虽然游击队在后山未修筑坚固的防守工事，反政府游击队却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寸土必争，他们占领有利地形固守不放。

残军指挥官李进此时打红了眼，提着卡宾枪一直拼杀在最危险的地方，带着弟兄们一片树林、一座小梁地步步推进。他们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对丛林作战已极为熟悉，游击队开始招架不住，开始向后溃退。

当日晚，残军乘胜攻下了反政府游击队最高指挥部所在的考牙山主峰。

一场历时十多天的战役结束了，游击队大部分被歼，少数人溃逃山林也难成气候。残军为泰国政府收复了所有失地。

泰国最高统帅部深为感动。

当残军防暴队从鼓世谷乘运输机返回清迈机场时，泰方坚寨将军特意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欢迎大会，对残军防暴队这次帮助泰国平息了叛乱表示感谢。

泰国报纸也连篇累牍地报道防暴队的事迹，赞扬残军防暴队为泰国安宁所做的贡献，称赞他们平息了泰国境内的一次大的危机。

考牙山之战，使残军力量又损失了近半人数。此时，这支武装已经是名存实亡。然而考牙山的胜利却使李进的声名大振，几乎成了残军新的英雄。

雷雨田受不了，千方百计刁难李进，斥责他飞扬跋扈。李进也毫不相让，与之顶着干，反讥雷雨田领导无方，使残军日暮途穷。两人的矛盾日益激化，搅得残军内部人心惶惶，军心涣散。

一个漆黑的夜晚，雷雨田决定除掉李进。他已无法容忍李进的存在，于是调兵包围了李进的营地。那时，李进早有防备，在得到亲信好友的密报后，率部迅速逃离了美斯乐，另谋出路走了。

此时，残军溃退到金三角已三十多年了，那些老兵没有几个能上阵。加之内部争斗，这支部队彻底崩溃了。

他们在萨尔温江两岸建立的电台通信网，和庞大的马帮贩运队伍，以及不可一世的武装力量，都作鸟兽散。

这些人中有的投靠了大毒枭坤沙，有的自立门户单干，也有一部分转做其他生意，他们中间的几位将军在泰国都有别墅。早在数年前他们就把资金转移到泰国大城市，在本地投资创办公司，做起合法生意。他们的子女也送到泰国城市读书，过着富裕人家的舒适生活。然而，有很大一部分人留在贫瘠的金三角种地垦荒，过着十分贫困的生活，他们与本地居民通婚，生儿育女。老一辈相继去世，留下他们的子女们，似乎已地地道道变成他国之人了。

1989年，泰国政府为根除残军的武装力量，做出最后决定，规定残军剩余的所有武装，在四年内必须缴出全部武器，以每年缴四分之一的速度进行，到1993年，残军所拥有的武装全部缴完。

至此，国民党在金三角的残军武装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坤沙的力量却日渐强大起来。

坤沙经过十来年的苦心经营，控制了金三角大部分的毒品生产和贩运。为了把大量的毒品运输到世界各地，1967年6月，坤沙组建了一支庞大的毒品贩运马帮。这支后来被人称之为“世纪商旅”的贩毒队伍，有六百余匹骡马，近千人的武装人员。

20世纪60年代中期，在美国的诱导利用下，印度支那亲美派政府的首府已成为东南亚鸦片的集散地。而当时老挝王国政府军总司令温·拉迪功少将在边境湄公河畔的山区开了好几家吗啡提炼厂，这位少将一直很讲信誉，财大势雄，收购鸦片都是用美金或M16步枪全数付款。少将是坤沙最大的主顾，双方合作多年，相处非常愉快。

这一年的鸦片收购季节，坤沙从早到晚极为忙碌。他同温·拉迪功少将订了一笔鸦片合同，必须在限定时间到指定地点交货。而金三角当时鸦片生意做顺了，不少毒贩子都来收，不仅价格炒高了，收购也没有早几年那么容易。比如以前收购鸦片，只需在道口路边设个点，山民们就会自动跑来。现在，坤沙只好将手下人分成若干组，给每个小组规定收购任务，超额完成奖励，完不成严厉处罚。于是，手下人三五一群，赶着马队到山上各个村寨收购。

手下人接受任务后，倒也十分卖力，走村串寨挨家挨户收购，马队三三两两从山上驮下一筐筐熟透了的鸦片。一个季度下来，坤沙收购到了可供使用一年的货。

鸦片收购足了，但价格比往年高了。面对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收购鸦片的商人，坤沙的“高参”张苏泉又出了一个高招，建议坤沙利用自卫队的名号，在所有进山的必经之路设下关卡，扬言凡进山收购鸦片的商人，只要向自己卫队缴了税，在自己卫队的势力范围内就绝对安全，一旦碰到抢劫之类的事，还会受到保护。那些小鸦片贩子谁敢不缴几个税钱，在坤沙的地盘哪个敢不缴。这样一来，坤沙不仅完全控制了鸦片的经营权，而且额外增加了不少收入。

不久，在张苏泉的策划和建议下，坤沙开始整顿自卫队。近几年，坤沙的自卫队人数迅速增加。除了新招收的本地区队员，还吸收了大量残军人员。受贩运鸦片巨额利润的诱惑加上内部纪律的松弛，坤沙的自卫队管理上显得有些混乱，残军过来的队员和本地老自卫队队员，新队员和老队员彼此之间都存在矛盾，不少人暗中为自己捞利益和吞税金，有些人甚至私下做起鸦片生意。

坤沙连续几次召开全队会议，反复强调自卫队内部团结的重要性，劝导手下人眼光放远一点，将来自卫队发达了，大家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并严厉警告那些贪图眼前利益、有损自卫队大局的队员，再不收敛将受到加倍的惩罚。

坤沙讲得凶，但效果不明显。自卫队依然没有个统一明确的纪律条文，后来在张苏泉的帮助下，制订出了一个《自卫队官兵必须遵守的纪律》，由坤沙在大会上宣读，并派人把这些“纪律”张贴在自卫队营地。

“纪律”规定：一、自卫队官兵一律平等，必须团结一心，不分民族，不论资格，唯才唯功是重。二、自卫队不得骚扰民众，不准欺压百姓。三、自卫队官兵不得私下做鸦片生意，更不准暗中侵吞税款。四、自卫队官兵坚决服从坤沙的统一指挥。

同时，坤沙还规定了违反纪律者将受到严惩的内容。坤沙亲自着手严整军纪，开始清理有问题的队员。坤沙素以严厉著称，对每一个人都要考查过关。对交代的人从宽处理，对隐瞒不报的一律枪决。同时，还清除掉那些不可靠的人。

这一项纪律执行不久，自卫队内部变得井然有序，纪律严明，自卫队内无人再敢违抗命令。

自卫队军纪的整顿取得成效，坤沙和张苏泉为此十分高兴，准备着手在金三角大干一场。

这时，给温·拉迪功少将送货的日期也临近了，坤沙又同张苏泉商量送货路线。

早在去年，坤沙百余人的马帮先后两次在开赴老挝的泰国边境地带遭人偷袭，人货损失颇为严重。而在金三角敢在坤沙面前动武的人，只有两股势力。一是国民党残军，二是掸邦另一位贩毒将军罗星汉。罗星汉的势力范围在掸邦北部，运货路线是大其力—梅宏松—密索—曼谷，与坤沙的贩毒路线呈交叉状。但是他们互相有意避开，也从未发生过冲突。

坤沙和张苏泉待在屋子里，盯着墙上的地图商讨了整整一天。从他们失货地点上看，距国民党残军驻地较近，张苏泉最后断定，实施这几次抢劫的一定是残军。而坤沙一直怀疑是罗星汉搞的名堂，但从获得的情报得知，罗星汉的贩毒马帮也曾遭劫，这就打消了坤沙的疑虑。

这次向温·拉迪功送的鸦片有21吨，若按提炼海洛因的销售价计算，价值达900万美元。一旦这笔买卖做成，坤沙就可以购置一千余支M16自动步枪和大量弹药。事关重大，为了确保这笔数量巨大的鸦片生意能成功，坤沙集中了一千人的武装押送人员。

近六百匹骡马和六百人的赶骡马队伍，由坤沙亲自指挥贩运，张苏泉则坐镇弄亮大寨。

坤沙行前，张苏泉反复对坤沙讲，此次送货不比往常。这么大的买卖可谓史无前例，金三角各路诸侯都在睁大眼睛盯着，不能保证没有胆大妄为者。谨慎再谨慎，只有把货送到客人手中，才可以说安全。

坤沙虽然有手下人被别人抢劫了几次，心里早就恼火，但听到张苏泉不停唠叨，又嫌啰唆，可又不得不听张苏泉的建议，带上三部电台，首、尾、中各一部。因为上两次遭劫，劫匪干得漂亮，货被劫走，人被劫杀，却没留下一点痕迹。待增援的武装到达，只能望着苍茫大山空着急。

被称为“世纪商旅”的贩毒队伍从弄亮寨启程，整个队伍有2公里长，向着数百公里外的老挝边境班广镇出发。班广是一个盛产木材的村寨，位于湄公河畔。这里有温·拉迪功的一个吗啡提炼厂，是坤沙这次交货的地点。

金三角的6月，白天酷热难熬，炽热的太阳几乎要把人烤熟。时不时遇上一阵雷雨，全身淋透后，太阳又钻了出来，人就像搁在蒸笼里，其苦难言。一旦到夜里，阴森森的原始密林却又冷得要命。最要命的是山林中充满着瘴气，一阵白茫茫的雾气压过来，若躲避不及时便会倒下一片人马，还有那比苍蝇大的蚊子、蚂蟥等毒虫，稍不注意，人躺下来睡觉，第二天就爬不起来，成为一堆白骨，上面爬满成千上万的山蚁。

驮着沉重鸦片的骡马队，走在金三角热带密林的山道上。其行、其歇、其食、其举火整队，坤沙都做了严格的规定，派出精干人员时刻检查，以防不测。

这支壮观庞大的鸦片队伍，引起整个金三角大小毒贩的震惊。沿途经过丹阳、勐根、勐宾等大镇，都有小股马帮要求随坤沙送货。坤沙对这些人来者不拒，只要拿出货物价值20%的保护费，就同意他们赶着骡马混在“世纪商旅”的队伍中。要求加入的小股马帮越来越多，过了景栋，坤沙的贩毒马帮像条巨大的长蛇，拉出八九里路长。

近年来劫匪日益猖獗，小股马帮的鸦片贩运，在山道上常被抢劫。他们加入坤沙这样的大型贩毒集团一起行动，虽然交了20%的保护费，但安全上就有了保障，对他们来说也是十分乐意的事。

这支国际上罕见的贩毒大军，到后来总人数达三千余人，骡马八九百匹，鸦片的总数达三十余吨。

坤沙并没有因队伍的庞大，意外得到一笔巨额收入而放松警惕，得意之时他更加谨慎，始终没有忘记张苏泉对他的提醒，每当大队人马经过地形复杂的地带，他都亲自带着马队首先探路才敢通行。在路过残军控制区的边缘地带，坤沙组织一百人的精干武装，分成四个机枪小分队，每队五挺机枪，在可能遭到突然袭击的方向设防，随时应付不测，同时，坤沙抽调八十多人的骑兵队伍，任命莫雄为队长，由自己亲自指挥，骑兵穿梭于大队人马之中，随时随地准备增援遭到袭击的地方。

或许是慑于坤沙强大的军事力量和严密的组织形式，在残军势力的边缘地区，未发生任何意外情况。沿线的险要地区，那些平日猖獗的大小土匪早就躲得远远的。经过六天六夜的长途跋涉，坤沙的大队人马终于接近了老挝的边界湄公河。

坤沙此时似乎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世纪商旅”在一片山林前停了下来，面前就是当地有名的帕古山，只要翻过这座大山，走两三里路，就是湄公河，过了河就到了交货的目的地班广。

坤沙站在一个小土坡上，仰视着帕古山主峰，只见主峰陡峭突兀，犹如一只凌空怒视的虎头。主峰紧邻十几个高低不等的小山丘，全都长满密不透风的原始灌木，有一条山路从主峰附近蜿蜒伸出。

大队人马逐渐聚拢在林子里，黑压压地挤成一片，众人对着林子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有的人躺下休息，有的人坐在地上抽烟。

面对一座如此险恶的山峰，待在林子里的坤沙心里极为不安，他紧皱双眉，招来骑兵队长莫雄，命令他立即带队前去搜索。

莫雄领着八十多人的马队，从树林出发进入山路，沿途搜索后，又对帕古山各个山丘高坡所有可疑之处搜寻一遍，在各个险要地点都留下机枪火力点。最后带着三十个人登上主峰，在山顶架起三挺机枪，封锁了整个湄公河的河面。一切布置妥当后，莫雄按照坤沙事先的吩咐，扬枪打出了一颗信号弹。

坤沙坐在土坡上抽烟，看到天空亮出的信号弹，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把手一挥，大声喊道：“出发。”

然而，坤沙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所有行踪都在罗星汉的监视之中，一个早已挖好的可怕陷阱正在前面等着。

罗星汉早就想吞并坤沙的势力，派出便衣乔装成山民移居弄亮，其中还有两个打进了坤沙的自卫队内部，这次坤沙的贩运鸦片行动，内线已报告给了罗星汉，包括坤沙这次要运的鸦片数量、人数和动身时间。

半道上，罗星汉又派出两股力量，装扮成二十多人一伙的贩毒小马帮，在勐宾、景栋混进坤沙的大队人马中，随时把坤沙商队的行进情况汇报给罗星汉。具体策划偷袭坤沙“世纪商旅”的人也是原残军的军官，此人叫韩鑫，满肚子鬼点子，熟悉中国兵法。他向罗星汉提出，这次如果袭击坤沙成功，不仅能消灭坤沙的有生力量，为独霸金三角打下了基础，还可夺得几十吨鸦片，那可是价值数百万美元啊。

在准备行动期间，韩鑫亲自去了泰国清莱93师，找到旧日好友、团长吴胖子，以事成之后送4吨鸦片给吴胖子为条件，换取了吴胖子带领四百名残军官兵参战，又以4吨鸦片为代价换来93师另一个团三百多名职业军人协助作战。

韩鑫还专程从泰国清莱购置了两门迫击炮，同时，为了能更好地发挥迫击炮的威力，韩鑫用重金聘请了93师一位副连长和两位炮手。

为了取得这次伏击的胜利，罗星汉动用了自己全部武装两千余人中的一千二百多名精锐，加之残军的参战人数，兵力达近两千人。罗星汉派出的一百名冲锋枪手埋伏在湄公河岸边的草丛里，大部分兵力聚集在帕古山峰附近的山坡上。韩鑫预测坤沙在湄公河受阻，必定会撤回帕古山树林，获得帕古山主峰及其他几个重火力点的掩护，那时，罗星汉便用迫击炮敲掉山坡上的火力点，然后发起冲锋，抢夺驮运鸦片的骡马。

整个偷袭计划可谓天衣无缝。

坤沙站在湄公河边的沙地上，眯着眼抽着烟，看着自己的前卫部队踏进平静的湄公河，抬头望见对岸的吗啡提炼厂已近在眼前，此次行动将要大功告成。

突然，河中枪声大作，正在河里踏水而行的前卫队倒下一大片。只见对岸草丛里跳出一大批端着冲锋枪的汉子，号叫着，一路疯狂地扫射，向河滩冲过来。

坤沙身边的四挺重机枪立即也吼叫起来，压住了对方的冲锋。双方隔着一条河猛烈地对射起来。

等压在河中的前卫人马撤回岸上，坤沙不敢在河滩上久留。他估计对方来者不善，火力猛烈，并非一般的小股劫匪，两侧必然还埋伏了人马。于是，坤沙下令大队人马撤回帕古山，自己亲自率领百余人依靠重机枪坚守河边阵地，掩护大队人马，保持着原有的队形，井然有序地迅速向山林奔去。同时，坤沙向帕古山发出两颗信号弹，不一会儿，帕古山主峰也有两颗信号弹飞向天空，按事前约好的信号，表示莫雄依然坚守着主峰，接应回撤的马队。

坤沙紧绷的脸色轻松下来，正要下令河滩上的掩护部队后撤，河岸两侧传来炒豆般的枪声。从枪声判断，对方有数百人，坤沙心中怒火冲天，但依然冷静地带着七八十人的剩余人马，凭着四挺机枪的威力，在已冲到身后的敌军人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重新回到山林。在密林一处险峻的山坡上，他留下一挺重机枪和一个五人小组，作为密林口第一阻击点。

回到山林中的坤沙人马，还未喘过气来，突然听到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随着两声炮弹轰炸声，只见帕古山主峰顶卷起一股浓烟，碎石断枝四处飞扬。阵地上正猛烈扫射的机枪，戛然消失，被彻底摧毁。

坤沙惊得大叫不好，急忙跑到一个高坡上，用望远镜往四周一望，见四处高坡上布设的重火力点，在炮声中纷纷被炸为平地。

就在此时，整个山林枪声四起，杀声震天，坤沙只感到浑身一阵冰冷，摇晃几步，差点昏倒过去。

坤沙此时从对方整个攻势上已看出了抢劫他的对手是谁。金三角除了罗星汉和残军93师之外，谁能有这么大的实力。那几门迫击炮又如此百发百中，只有残军中的职业炮手才能这般准确，无疑，这是罗星汉和93师联手对自己下毒手。坤沙气得两眼发红，大声命令手下人与罗星汉拼了。

然而，罗星汉早已埋伏在高坡上的十几挺重机枪和三十来挺轻机枪完全压住了坤沙的冲击。而且，对方强有力的火力阻挡住了坤沙的人马，他们企图冲进山林，夺走骡马。

坤沙开始冷静下来，估计对方的火力和人数在自己之上，加之占据有利地形，这么死拼下去不是上策。当几名大队长请求再次发动反击，去夺回驮着鸦片的骡马时，坤沙摇了摇头，把手沉重地往后一摆，说：“不用了，保护弟兄们的性命要紧。”

坤沙领着部下退进一片丛林。

罗星汉命令集合队伍，清点了战利品。坤沙的数百头骡马，驮着满满的鸦片一个也没有跑掉。

近两千名士兵聚集在一道山坡上，听罗星汉训话，庆贺此次联合军事行动取得辉煌的胜利。

罗星汉当众宣布，不论哪方士兵，每个参战者分得100缅元，凡在战斗中杀死一个敌人或抢得一匹骡马的，一律另奖300缅元，功劳加倍，奖金加倍。于是，底下人兴奋得脸上发光，士兵们举枪欢呼。

颁奖后，罗星汉收起脸上的笑容，板着脸，露出悲哀的神态，向躺在草地上数十个受伤的士兵走去，他挨个察看伤兵的伤口，有时用手抚摸一下受伤士兵的脸蛋，说几句轻松的话。

罗星汉又走到二三十个阵亡士兵的尸体前，摘下帽子，依次问清阵亡者的姓名，来自何地和家庭情况后，默哀了三分钟，随后向死者的顶头上司和同乡保证，对这些英勇战死者的家属，他将发给丰厚的抚恤金。

山坡上又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

此后，罗星汉押着抢来的三十多吨鸦片，赶着七百多匹骡马，从帕古山撤下来，向摩荡山方向出发。他急于在天黑前穿过十几里外的摩荡山林。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坤沙不是一个轻易善罢甘休的等闲之辈。

情况确实如此。坤沙丢掉骡马，从帕古山撤走后，立即派出得力勤务兵过河向温·拉迪功通报情况，同时命令部队快速向摩荡山出发。

在摩荡山，坤沙布置好伏击网，决心同罗星汉决一死战。这时，勤务兵也从老挝返回，报告坤沙一个好消息：如果坤沙能在摩荡山截住罗星汉，坚持到第二天早上，老挝政府的国防军就会赶来增援，配合坤沙一举消灭罗星汉，夺回鸦片，并且双方买卖照常做下去。

罗星汉赶到摩荡山，一支一百人的搜索队刚走上山梁，便遭到坤沙伏兵的猛烈阻击，搜索队撤了下来。

罗星汉知道情况不妙，正要下令抢占周边的山头，突然，几挺重机枪从不同的方向，向罗家联军猛然扫射起来。顿时，罗星汉的队伍大乱，当时就中弹倒下几十人，其余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此时，天色已微暗，摩荡山长满茂密的树木，很难分辨出坤沙的伏兵躲在何处。而那些骡马被枪声惊吓得嘶鸣不歇，牵马的士兵又不敢松开缰绳，骡马更加弹蹄乱叫，这样，坤沙的机枪便专对骡马嘶鸣处扫射，树林中不断传来人马中弹的哀号声。

罗星汉跳下坐骑，带着几位高级军官，隐蔽在一片洼地商量对策。参谋长韩鑫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对罗星汉说：“坤沙阻击我们，想与我们决战是件好事。我们现在的兵力比坤沙多，况且还有两团‘国军’。如今坤沙伏击我们，不用我们请，两团‘国军’会自动参战，如果平时我军与坤沙决战，去请他们助战就不那么容易了。”

韩鑫这么一分析，罗星汉觉得颇有道理，拉开架势，决心在摩荡山与坤沙拼个死活，最好消灭坤沙，独霸金三角。

于是，他听从韩鑫的建议，先不急于冲出摩荡山，让队伍放慢了前进的速度。再说，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罗家军虽然人多枪多，但被压在山下无法全面展开，黑暗中混战，对携带骡马的罗星汉也不利，于是，罗星汉命令机枪队掩护，把困在林中的人马全部撤到离林子三四里外的平地。布置好纵深警戒后，罗家军草草吃了些干粮，便就地铺上草席躺下休息。

罗星汉在黑暗中抽了大半袋烟，久久不能入睡，盘算着明天的反攻，必定是一场血腥的厮杀，伤亡肯定很惨重，但若能凭此一战，歼灭坤沙的精锐武装，甚至击毙坤沙，然后乘胜围剿坤沙老巢，称霸金三角便指日可待。

他起身检查了一遍各哨兵警戒，各处都平静无事，才回身睡下。

坤沙见罗星汉没有发动反攻，而是把队伍撤下来，驻扎在一片平地就地宿营，开始觉得很奇怪，后来明白了罗星汉的用意，想拖住他，待到天明再反攻。坤沙一阵兴奋，这正符合他的意图。于是，他命令部队停止射击，也抓紧时间卧地而睡，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恶战。

坤沙自己几乎一夜未眠。他自小养成习惯，每逢大事，兴奋起来往往几天难以成眠，今天他对自己一季收获的几十吨鸦片竟然全部被劫，恼羞成怒，这实在是对他从未有过的打击和羞辱。凭他的个性，他决不会自认失败，丢货而逃。他在路上截住溃兵，重新整顿编队，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赶到摩荡山，拖住罗家劫匪，快马请老挝政府军助战，前后夹击，重新夺回失去的鸦片。

第二天清早，罗星汉起身集合了部队，命令大家吃饱干粮，喝足水，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他已经制订好了今日的进攻计划，一路正面强攻，两路侧翼包抄，另一路直插50里外的景栋，防备坤沙漏网，在景栋这条必经之路将坤沙收拾了，同时，他与“国军”两个团也商定了协同作战的方案。

两门迫击炮也架好了，只等罗星汉一声令下，便朝坤沙阵地上的机枪轰击，然后一举歼灭坤沙。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传来一阵飞机的轰鸣。罗星汉和手下士兵一齐向天空仰望，只见从老挝方向的天空中飞来三架飞机。

罗星汉大惊失色，立即醒悟到是坤沙搬来了救兵。韩鑫此时脸色煞白，也意识到中了坤沙的缓兵之计。

惊恐之中，罗星汉没有忘记命令部队赶快散开隐蔽，但时间来不及了。当罗星汉的部队刚轰然跑开，飞机已至队伍上空，立即扔下一串串炸弹。平地上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数百头骡马炸开了锅，向四周逃散。罗星汉手下的官兵在三架飞机轮番轰炸扫射下，早已溃不成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此时，坤沙手持望远镜，站在摩荡山上望着罗家军阵地黑烟弥漫，火光一片，高兴得大叫：“太好了，罗星汉，你也有今天！”

东边罗家军背后又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老挝政府军一个整师近五千余人，渡过湄公河向罗家军猛扑过来。罗星汉趴在地上举起望远镜，只见无数老挝军士兵端着步枪涌上来。

这时，摩荡山林中又猛然响起炒豆般的枪声，坤沙也对罗星汉发起攻击，对罗家军形成东西两面夹击之势。

罗星汉吓得几乎要瘫在地上，他大叫：“完了，今天完了！”

罗星汉下令向北面丘陵撤退，想冲破山梁阻击点，夺路而逃，被坤沙猛烈的火力挡了回来。罗星汉只好跟着“国军”朝南边打边退。

在飞机和枪声的追赶下，罗家军被打死近半，整个部队乱成一团，丢下所有的重武器和物资。那几百匹骡马在荒野上四处奔跑。

坤沙得意地站在高坡上，欣赏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恶战。看到那七百余匹骡马驮着鸦片停在山下树丛中时，心里激动万分。三十多吨鸦片险些被罗星汉抢走，多亏温·拉迪功将军仗义相救，才使这数百万美元又回到手中。

坤沙正要带人下山赶骡马，三架飞机又向摩荡山飞来。坤沙命令按与老挝军预先商定的信号，早已在地上铺了两块圆形的大红布，以示意是自己人，哪料到，飞机掠过阵地上空，也扔下一串炸弹，顿时炸飞了坤沙七八名士兵。

坤沙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脸上的尘土，摇着红布，和众士兵向天空大喊：“不要打，我们是自己人。”

老挝飞机反身冲到人群上空，突然又是一阵密集的扫射，扔下一连串小型炸弹，上百人立即被打死、炸死。坤沙一愣，心想这老挝军的飞机是不是没有长眼睛，把我们当成罗家军了。

正在恼火的坤沙朝山下一看，更大吃一惊：山下那几千名老挝国防军，已经手持快抢，向山上猛冲过来。坤沙这才惊醒，对手下人说：“快准备反击，老挝军进攻我们啦。”

士兵们一听，如梦方醒，这才抓起枪与老挝军拼杀。

坤沙气得快要发疯了，大骂温·拉迪功将军：“这狗杂种要吃独食，我们上当啦！”

坤沙集中了所有机枪，组成几个交叉火力网，当老挝军的飞机再次向坤沙阵地俯冲时，十几挺机枪一齐开火，老挝的飞机从未遇到地面火力网的攻击，毫无防范，其中一架飞机机翼霎时中了无数子弹，在空中摇晃了几下，赶紧逃离了阵地上空，其他两架再也不敢超低空扫射。

坤沙准备拼命了，他命令士兵准备好手榴弹，一旦老挝兵上来就用手榴弹轰。他自己跳进一个掩体，推开机枪手，端起机枪，站在高坡上大吼：“来吧，让你们尝尝老子子弹的味道，一群王八蛋！”

身边的卫兵急得一齐扑上去，坤沙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卫兵拖了下来。

老挝军的进攻很快被坤沙打退了。湄公河东岸打出三颗信号弹，老挝国防军开始全线撤兵。

坤沙看着老挝兵带走他所有的骡马，撤回了老挝，气得脸色发青，往地上一躺，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好半天他才爬起来，对部下命令道：“弟兄们，掩埋好尸体，准备回大本营。”

罗星汉的上千名武装也一路退回泰国。

老挝政府军总司令温·拉迪功手下的几千名士兵，把散落在荒野的数百匹骡马和三十多吨鸦片全部带了回去。后来这些鸦片全部被送到将军的私人吗啡提炼厂。

原来，温·拉迪功少将获知坤沙跟罗星汉发生武装冲突的消息后，权衡得失，来了个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的行动，让坤沙和罗星汉厮杀一阵，再让自己的军队开上去先打罗星汉后打坤沙，这样自己所要的几十吨鸦片，不仅不会丢失，还能白捡回来。再者，由于对双方都猛烈攻击，这位司令扮演了一位保卫国家领土安全、坚决打击贩毒分子的英雄角色，便掩盖了自己做毒品生意的罪行。

于是，他建议当时的老挝政府首相“以毒攻毒”，同意派遣政府军进剿。此后不久，老挝首相获赠一幢价值几十万美元的豪华住宅。

那批三十余吨的鸦片，使将军当年又增开了两个海洛因提炼厂。

当时东南亚海洛因黑市上赫赫有名的“双狮地球牌”，就是这位鸦片司令的名牌产品。直到1971年，由于在内部权力斗争中失败，这位总司令才被迫辞职，尔后，立即带着存在瑞士银行上亿美元的存款，飞往欧洲某大国享受富贵荣华去了。

罗星汉筹划近一年之久的抢劫行动，结果以惨败告终。“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自己的武装损失了近半，丢失了一批重型武器，军队人心涣散，怨声不绝，尤其是由于急于逃命，几百名官兵的尸体，未能收回掩埋，官兵心凉，不少人有离散之意。罗星汉回到果敢，不得不拿出一笔巨款，安抚死者家属，用来稳定军心。

罗星汉被这场战役气得半个月闭门不出。另外，他还为另一件事担忧，那就是坤沙会不会乘机兵进果敢，找他复仇。

第七章 乐极生悲 大毒枭逮捕归案

坤沙受政府派遣，率部进攻缅甸共产党。他孤注一掷，一举占领了缅甸共产党的根据地，得到了政府的高度赞赏。当他得意扬扬之际，政府以开会为名将他诱捕。

坤沙兵败湄公河丢掉了30吨鸦片，这可是一笔几百万美元的买卖。坤沙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当然，这场三方混战的赢家是老挝的温·拉迪功将军，找温·拉迪功算账有点不现实，老挝军总司令部戒备森严是不容易进去的。于是，坤沙把所有的愤怒发泄到罗星汉身上，是他突然对坤沙下毒手的，坤沙决定报仇雪恨。

坤沙停止了鸦片收购和贩运工作，把分散在各地的自卫队集中起来，组成了两千多人的讨伐队伍，带着近一百挺轻重机枪和八门迫击炮，决定围剿果敢县地区，彻底消灭罗星汉的武装力量。

张苏泉参谋长制订出作战方案，首先以一支人马切断罗星汉南下泰国的贩毒路线，另一支人马插向泰国和缅甸边境，割断罗星汉与残军的联系。然后，坤沙和张苏泉各领一路人马，分东西两个方向直插罗星汉在果敢的杨家大寨。

1968年春，坤沙对杨家大寨发起了进攻。三颗信号弹从东西两方向同时升起，坤沙集中了所有的迫击炮，对杨家大寨狂轰滥炸。杨家大寨霎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众人乱成一团。

罗星汉此时无论是兵力还是武器都不是坤沙的对手。他带着几十人的卫队撤到村寨南面，准备渡过小河逃进对岸的树林，哪料河对岸射来一阵密集的枪弹。罗星汉凭着河堤做掩护与之对抗。

河对岸的坤沙武装发起冲锋，成群结队地蜂拥而上。罗星汉指挥三挺机枪，组成猛烈的火力网，阻击住了对方的攻击。后来，坤沙调来了迫击炮，一阵连续轰炸，河堤上火光四起，炸毁了机枪阵地。罗星汉再也无力抵抗，只有放弃阵地向寨里撤退。

罗星汉命令手下人拼死抵抗，自己溜进一户村民家，逼着别人和他换了衣服，从村民后院逃进竹林，渡过南边的小河逃走了。

坤沙一举歼灭了果敢罗星汉的武装力量，获得战斗的胜利，除掉了金三角这股最大的武装势力，从此坐上了金三角毒品王国霸主的位置。

坤沙占领了罗星汉的全部地盘，统一了掸邦种植鸦片的山区，开始把这一带山区当成自己的独立王国来经营。他设立了自己的组织机构，控制了这一地区鸦片的收购及贩运，成为掸邦地区的实际统治者。

坤沙在这里说一不二，就是那些地方官吏，只要稍微表示不服从坤沙的旨意，立刻就会遭到驱逐，换上坤沙自己的亲信。掸邦政府也常有不满，派人前来责问，坤沙对这些人出手大方，贿赂大量钞票和金条封住对方的嘴。坤沙有庞大的私家武装做后盾，行为骄横，不把掸邦政府放在眼里，掸邦政府也无可奈何。除了上告西北军区和中央，也只能顺着坤沙等待中央干涉。

在坤沙的统治区内，所有的鸦片种植、收购和贩运由他统一管理。他派出部下驻扎在山寨，安排种植的面积，规定收购的价格，把收购上来的鸦片统一集中，组织庞大的马帮贩运到鸦片商人手里。除了原有的贩运渠道，坤沙又重新开辟了清莱—曼谷—河内或马来西亚的贩毒路线。

到1969年，坤沙的势力出现了第一个全盛时期。在他的参谋长张苏泉的建议下，坤沙在丹阳创办了有名的莱莫中文学校。当时，坤沙的队伍中有上千中国人，会讲中国话的人更多，再说莱莫山区以及整个掸邦有数百万华人或华人后裔，坤沙这一举动使其在华人圈里获得好感。

中文学校的创办使坤沙与残军的紧张关系也有所缓和。他的莱莫中文学校不但解决了孩子们读书的问题，并且通过国民党在泰国的办事机构，传到台湾所谓的“中华民国外交部”，为此台湾当局派员辗转送来了“华侨协会联合会第四届执行委员会参事”的委任状。坤沙在掸邦华人界抬高了自己的身价，以此向人炫耀。

坤沙早年也吸过毒，后在张苏泉的帮助下把毒瘾戒了。坤沙似乎也知道毒品对人的危害，在整顿军队取得成效后，坤沙开始在自卫队内部进行戒毒活动。他听从张苏泉的建议，先在自卫队内部清查吸毒人员，通知所有吸毒者主动到司令部登记。在自卫队吸毒原先是公开的，所以队员中也没有人隐瞒毒瘾。清查吸毒人员结束后，为了使这些人对其他队员不造成影响，坤沙把所有吸毒人员集中编为一个大队，规定出每天吸毒的数量，并逐步减少乃至完全戒掉。

坤沙做完这项工作后，召开全体自卫队员大会宣布了戒毒命令，从即日起全体自卫队人员无论是军官还是队员一律不准吸毒，违抗命令者，第一次吸毒被抓住关三天禁闭，第二次吸毒打五十军棍，第三次吸毒被发现一律枪决。若发现吸毒者不报告的同样受到惩罚。

自卫队顿时像沸腾了的开水，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赞成，也有不少人反对。

坤沙压住台下的嘈杂声，大声说道：“这项规定对自卫队任何人都生效，包括我自己和参谋长，发现吸毒同样处罚。”

这时台下的议论声才平息下来。

坤沙这个人治军恩威并重。他本人相貌英俊，像个温和的白面书生，并不凶神恶煞。自己识字不多，却颇看重读书人，对同伴也讲义气，待人随和，但也治军严厉，对违抗命令者毫不留情，即便是上层军官违纪，众人说情也照罚不误。

这项命令宣布不久，自卫队吸毒人数有减无增。但依然有少数人挡不住毒品的诱惑偷偷吸食鸦片。

一天，坤沙和张苏泉等几位军官在司令部后院玩麻将，正玩在兴头上，军法官匆匆走了进来，报告抓住了几名吸毒的队员。

坤沙头也没抬，说道：“报告什么，按军法处置。”

军法官仍有点犹豫，不肯离去。张苏泉走了进来：“说吧，都是些什么人。”

“报告参谋长，其中有里云大队长。”

里云是坤沙的亲信，也是一员虎将。上次在围剿罗星汉的战斗中，是他率先带突击队杀进杨家大寨。此人跟着坤沙十几年了，两人感情深厚。

坤沙扔掉手上的麻将站了起来，不再作声了。他望了一眼张苏泉，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张苏泉对坤沙说：“司令，这次要借里云大队长好好训导一下全体官兵。”

坤沙摘下挂在墙上的军帽，转身向传令兵命令道：“立即命令各大队官兵集合，我和参谋长马上就到！”

“去把他们几个人押到操场去！”张苏泉对军法官命令道，然后随坤沙走出大门。

全军九个大队集合在操场上，坤沙和张苏泉站在队伍前，冷眼看着卫队把里云等七名吸毒人员押了上来。

“弟兄们，我早就说过，我们不是土匪武装，我们是一支担负着保卫掸邦民众安全重任的自卫队。我们的目标是复兴掸邦民族，走向完全自由独立的道路。因此，我们必须有严明的军纪，一支军队没有铁一般的纪律，那么这支军队便是一盘散沙。不管是谁，无论官职多高，战功多大，犯了军法一样要受到制裁。”

坤沙振振有词，对着全体官兵讲了十几分钟。

坤沙走到被五花大绑的里云面前，说道：“里云，我曾三令五申禁吸鸦片，你身为大队长，却明知故犯，你知罪吗？”坤沙厉声问，“你这是第几次吸毒？”

“第二次，”里云低着头说，“司令，我知罪。”

“来人，当众打五十军棍。”

坤沙又走到其他六名犯人面前：“你们是第几次被抓？”

几位吸毒者吓得腿发颤，不敢回答。

坤沙扭头问执法官，执法官走上前报告：“司令，他们有两个人是第二次，其余的是第三次。”

两名队员被拖了下去，当众打了五十军棍。

坤沙愤怒地对剩下的四名自卫队员说：“你们四人胆子真大，竟敢吸毒三次被抓，执法官，将他们按军法执行枪决。”

那四位队员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求饶，在地上翻滚：“司令啊，司令饶了我们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执行。”

坤沙一挥手，四人被拖了下去。在操场边的树林里响起几声枪声。

坤沙处理了违犯军纪的官兵，走到队伍前大声说道：“我再强调一遍，军法和军纪是我们自卫队的生命，每一个队员都必须绝对服从！听见没有？”

“听见了！”众人应声道。

这次当众军法处理了几名吸毒官兵，对坤沙的军队震动很大。从此，吸毒的队员越来越少了。

1969年夏季，缅甸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游击队在掸邦山区发动了一系列攻势。缅共以中国云南边境作为大后方，把缅共中央党部设在勐阿县的孟柯村河对岸的板桑。他们的军区司令部也设在那里，大概有两千余人的武装。

缅共运用灵活的游击战术，缅军来进剿，他们就退到边境森林里，待缅军一走便拼命朝南发展，扩大统治地盘，发展革命根据地。在夏初，缅共军队迅速占领了坤沙掸邦十几个山村。

就在坤沙为此事大伤脑筋时，10月，缅甸国防部长兼三军总参谋长山友大将由仰光飞至腊戌，召集缅甸西北军区司令及各自卫队长官商讨对缅共游击队的作战方案。坤沙在会上侃侃而谈：“缅共游击队采用的是游击战术，倘若我们重兵进攻，他们便退往中缅边境，在崇山峻岭中的原始森林里与我们周旋，难以达到围剿的目的。”

“说得不错，确实如此，”山友大将饶有兴趣地问，“有什么好的建议，尽管讲出来。”

坤沙起身走到墙壁前，指着地图说：“我可以带领本自卫队迂回到中缅边境，切断缅共游击队的退路。另外的围剿部队兵分两路，一路直逼泰缅边境，从东往西压；一路主力直逼缅共游击队根据地。三路人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相互协调作战，最后围歼共匪于山区。”

山友大将点头表示称赞。听完坤沙所谈的作战方案，问道：“共匪现有两千多人的武装，重机枪和火炮也不少，你们自卫队能抵挡得住吗？”

坤沙身子向椅后一仰，自信地说：“这请将军放心，我弄亮自卫队的武器装备和作战能力绝不在缅共游击队之下。”

“这倒是个值得考虑的作战计划，”山友大将注视了大家一阵，最后说，“大家先回去，等候作战命令。”

坤沙回到大本营，召集上层军官商议。他向部下介绍了会议情况，众人一致同意坤沙的建议，认为山友将军若真采纳了坤沙的方法，倒不失为一个乘机扩张地盘的机会。

不久，坤沙接到了深入中缅边境，与缅共游击队作战的命令。

坤沙立即聚拢驻扎在各山寨的自卫队，组织了一支两千五百人的远征军向中缅边境开拔，在萨尔温江的东山区瑶家大寨，与缅共游击队接上了火。

这是一场围剿缅共游击队的生死大战。坤沙的自卫队把游击队团团围住。坤沙派了一个大队死守在游击队后面，堵住后路。在正面阵地上两挺重机枪配合六挺轻机枪，吐着火舌，向游击队猛烈射击。游击队在强大火力的攻击下，只好退回山寨死守。

就在坤沙将要下达发起冲锋的命令时，一阵迫击炮弹飞过来，其中几发落到重机枪阵地上，两挺重机枪被炸得七零八散，紧接着又是一阵炮火，又炸飞了坤沙几挺机枪。缅共游击队乘机首先发起进攻，坤沙被迫退到一座山头才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坤沙立即组织了一支五十人的敢死队，向他们命令道：“你们只有一个任务，摸到缅共迫击炮所在地，给我把它炸掉。”

敢死队从山后向大寨搜索进发，顺着枪声的方向，在丛林里钻来钻去，终于在大寨后面一片树林前发现了缅共七门迫击炮。敢死队猛扑过去，卡宾枪一阵紧促连射，二十多缅共炮手被打得死的死，逃的逃。

敢死队正准备扛着缴获的迫击炮撤回阵地，缅共派了一个连的兵力冲上来。

一名敢死队员刚喊了声不好，就被一排子弹打死。敢死队在缅共游击队猛烈的攻击下，死伤大半，剩余的窜进树林逃了回来。

坤沙打退了缅共游击队的几次正面进攻，巩固了阵地，组织自卫队成扇形把大寨又包围起来。

此次战役并非坤沙想象的那么轻松。

坤沙在山坡上与游击队杀成团，暂时堵住了游击队的突围。突然，北路出现游击队的增援部队，他们从坤沙的背后扑过来，两边受到夹击，坤沙北面阵地顿时大乱，伤亡很大。

坤沙火速调集了十几挺轻机枪，占据了两侧的有利地形，无奈两军已开始了肉搏战，整个山坡硝烟弥漫，厮杀声、惨叫声、枪弹声混成一片，坤沙无法展开大面积的阻击。

这时寨子里的游击队发起大规模的突围。他们与援军会合，冲破坤沙的包围，迅速转移到另一个苗家大寨，那是游击队的另一个根据地。

坤沙原想采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包围缅共游击队主力，堵住他们的退路，待各路援军赶到再围而歼之。没想到，游击队突围出去了，但坤沙乘胜夺回了十几座瑶家山寨，也算个不小的胜利。

坤沙的部队稍作休息后，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又开始了对游击队的追击。十几天过去了，一直找不到缅共的主力，坤沙正为此焦躁不安时，情报人员送来消息，侦察到了缅共中央所在地。于是，张苏泉制订出一个新的计划。

坤沙命令两个大队一千来人，立即朝板桑缅共中央驻地挺进，一路尽量避开游击队的各处哨位，直插缅共中央心脏。

第三天清晨，坤沙的两个大队到达了板桑南侧山上一片丛林中。稍作休息后，立即分西、南两路对缅共中央发起突然袭击。

此时，缅共中央只有一个营的警卫部队。早上，司令部的官兵正蹲在院子里吃早饭，突然村寨里落下一阵迫击炮弹，接着南山和西山响起喊杀声，枪声中寨子里的房屋起了大火，浓烟四起。

在突然的袭击下，缅共中央一下乱了套。人们四处躲避，几乎失去了抵抗能力，留在总部的参谋长挥着手枪，拦住几位惊慌失措的警卫营军官，命令立即组织力量死守寨口。同时，命令报务员向游击队主力军发报，要他们马上赶回来解救中央总部。

坤沙的两个大队向板桑发起攻击，人马冲到寨口又立即主动撤了回来。他们按照参谋长张苏泉的命令，在寨子的主要路口筑起工事，不再发起进攻。

再说游击队主力接到中央的电报，急忙往板桑方向赶来增援。

张苏泉在通往板桑的方向早已安排了密探，很快就侦察到游击队主力回师总部的行踪，在板桑北面不远的一个山坳设下埋伏。当游击队人马急匆匆路过山坳时，坤沙突然从两侧发动攻击，游击队无心久战，丢下上百具尸体继续朝板桑靠拢。这时围堵板桑的两个大队，早已接到坤沙的电令，除留下少部分人坚守阵地，以防寨中的敌方突围外，其余的迎头拦住了游击队的先头部队。两军在一条几公里长的山峡中混战起来。

两军直杀得天昏地暗。太阳落山后，才各自退守到临时阵地。

第二天上午，山友将军派遣的增援部队赶到了，配合坤沙的自卫队对游击队发起总攻。除少数人逃走外，游击队大部分战士在这次战斗中阵亡。

坤沙的自卫队连攻缅共游击队，令游击队损失惨重。坤沙因此受到政府的高度赞赏，有关各方都向坤沙发来祝贺的电报。1969年10月初，缅甸国防部长山友大将从仰光乘飞机到达腊戌，在那里接见了坤沙，对他夸奖一番，并勉励他要与政府同舟共济，说缅共不仅是政府当前的大敌，更是坤沙掸邦各大山寨的大敌。

坤沙更是侃侃而谈，他除了表示赞成山友大将的话，今后将进一步配合政府军消灭缅共分子外，对缅甸政府以及各级官僚照顾大众不周、有些政策不利大众的安宁生活、政府需要改善与大众的关系安定人心、多给山民们一些好处等方面，坤沙毫不留情地全盘讲出了自己的看法。

山友大将虽然脸色严峻起来，但并没有表露出怎样的恼怒。他宽厚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问起坤沙对彻底消灭缅共有什么好的见解。

坤沙又是一番滔滔不绝的高见，讲缅共游击队不过是模仿中共早期军队的游击战术，在偏僻的山寨创建根据地，发展武装力量进而侵扰比较大的城镇，他认为各民族武装力量要加强团结，积极主动地相互配合作战，团结在政府军周围，对缅共游击队形成包围趋势，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

山友大将听了不停地点头，同时，心里不免大吃一惊。这坤沙没有受过什么好的教育，在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如此的政治和军事方面的才能，此人太可怕了，任其发展下去才是缅甸政府真正可怕的后患。

回到仰光后，山友大将开始调查坤沙的背景情况。有关坤沙的说法很多，那些接触过坤沙的人向他反映坤沙对政府根本不忠，完全按自己的一套建立独立的王国，他的部下也认为，坤沙有秘密造反、推翻政府的可能。

正当山友在反复考虑对坤沙应采取什么措施时，情报局长报告，有一位掸邦流亡人士罗星汉求见，他对坤沙的情况十分了解，本人也对政府一片忠心。

山友同意接见罗星汉。

罗星汉自从果敢一战全军覆灭后，只身逃到仰光，装出一个可怜的“流亡人士”的样子，暗地里一直在寻找杀进金三角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在金三角经营鸦片贩运多年，手上积蓄了大笔财富，不要说是在金三角，就是在仰光也算得上巨富。罗星汉利用手中的钱，在仰光到处活动，不惜重金贿赂政府要员，大造坤沙对政府不忠、有谋反的野心的舆论，想借政府之力打垮坤沙。这次通过情报局长的关系，直接面见山友大将。

罗星汉向山友大将分析了掸邦的整个形势，说现在的掸邦地区实际操纵在坤沙手中，他拥有四千多人的武装力量，大部分军队经过国民党职业军人的严格训练，很有战斗力。部队配置着先进的自动化武器，还有一批狡诈异常的中国人为他做高参，实力已超过了缅甸政府的西北军区。坤沙此人骄横狂妄，笃信武力，以他的野心和力量，若任凭他的势力蔓延发展，早晚有一天，他会仗势闹分离，有八百万民众的掸邦就非缅甸所有了。

最后，罗星汉颇有几分忧虑地对山友大将说：“掸邦的大土司并不可怕，泰缅边境闹事的缅共也不难对付，真正可怕的是坤沙这个人，现在他表面归顺中央，实则借中央之力发展其武装实力。如果不早日除掉坤沙，后患无穷。”

山友大将反复考虑，权衡了多日，最后决定除掉坤沙。在一次“掸邦各自卫队和西北军区剿共会议”上，有军官建议当场逮捕坤沙，山友摇头拒绝。擒坤沙容易，但坤沙此人很狡猾，在开会前已做了准备，他的几千人的武装力量不好对付，因此，在那次会议上山友依然对坤沙非常客气和尊重。

但山友为除掉坤沙暗地做了准备。首先他把西北军区原司令官调离掸邦地区。因为此人和坤沙关系一直很密切，私交很深。山友派丹定上校接任西北军区司令的职务，同时从中部地区调来两个精锐师，自丛林潜行，向坤沙的自卫队驻地靠近，隐蔽地形成包抄之势。

十几天后，坤沙突然接到刚上任的缅甸西北军区司令丹定上校发来的电报，要他立即赶到东枝出席紧急军事会议。坤沙接到电报非常高兴，觉得又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机会。

他把此事同张苏泉讲了。张苏泉叼着翡翠烟嘴，沉默良久，说：“这是个阴谋，现在有什么紧急军情研究？”张苏泉建议坤沙不要去参加，但坤沙执意要去，责怪参谋长小题大做，太过分小心了。

张苏泉说：“此次去东枝，弄不好要掉脑袋，没有你坤沙，整个自卫队也将毁灭。”

坤沙根本听不进去。他准备前去赴会，还特意令人为新上任的丹定上校这位还未见过面的朋友准备了一份厚礼。

张苏泉也无奈，知道改变不了坤沙的决定，便说：“我建议在你离开大本营之前召开一次军事会议，请你当众宣布，你走后，指挥权移交给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坤沙问。

“司令，你万一到东枝被扣押，千万要冷静，心要安下来。军中的事我都会做好应变的准备。你记住，只要我们保住军队，政府就不敢杀害你。我会拼着性命去营救你。不管时间多长，我张苏泉一定把兵带好，等你回来。我会把这么多弟兄和家属原样还给你。”

“听你口气，好像真有不幸的事要发生。”

“有备无患。”

坤沙答应了张苏泉的建议，在临走前召开了军官会议，宣布在他奉命去东枝参加政府紧急军事会议后，自卫队的指挥权由参谋长张苏泉掌握，违令者军法处置。

坤沙带着四名贴身卫士从丹阳驱车至腊戌，次日，由腊戌乘飞机飞往东枝。

一出机场，坤沙一行向接待处走去，路上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坤沙正要责骂对方没长眼睛，那人居然先骂起来：“还不快走，你等死啊。”

坤沙定睛一看，原来是缅政府某部要员。此人是坤沙的老朋友。他正要打招呼，那人神色诡秘地朝他递眼色，然后转身匆匆地走开了。

坤沙正在揣摩那人在暗示什么，先期到达的丹定迎上来了，如同老朋友似的同坤沙握手，表现得非常热情。他陪着坤沙走进机场休息室，坤沙把家中带来的金条和美钞送给这位新朋友。丹定上校摆摆手，让随从收下了，尔后对坤沙说：“已经安排好了住处，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准备参加会议。”

大厅前早就停了一辆军用吉普车，一队士兵持枪站在汽车的周围，军官替坤沙打开车门。丹定上了另一辆车，走在前面，坤沙走在中间，后面是一辆满载武装士兵的军车压阵。

坤沙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参谋长的估计是对的？但猛虎已落进猎人的陷阱，已无可奈何，只有硬着头皮顶下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届时再随机应变。

第二天上午，坤沙走进缅甸西北军区会议室大楼门前，四名卫士被挡在门外，迅速被带走。

会议室气氛异常紧张，新上任的丹定上校一改昨天在机场上的热情，对坤沙走进会议室仿佛没有看见，他那瘦削的脸阴沉着，久久不说话。

坤沙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反而镇静自如，轻松地与熟人点头微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看着坤沙一副大智若愚的神态，丹定上校铁青的脸松弛下来。他暗自叹息山友大将的指令果然正确，此人非一般等闲之辈。他极力保持着镇静，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对坤沙说：

“坤沙先生，我奉山友大将的命令，请你来休息一段时间。”

坤沙顿时怒发冲冠，果然是个圈套。他本是草莽之人，但经过多年的磨炼，加之张苏泉这几年的协助，他的城府和野心早已在一般土匪毒贩之上。此时，他知道若要发作，痛骂丹定和山友，出一口气，反而会坏大事，让丹定找到治罪的借口。

听完丹定上校的话，坤沙没有表现恐惧之色，也没拍桌大叫大吼，只淡淡地笑了，眼中含着不屑的嘲讽之意，用诙谐的口气问道：“好哇，我操劳多年，也真累了，如今有空好好休息一下，这可是好事，请上校转告山友大将，我谢谢阁下的关照。”

丹定大为吃惊，他没有想到坤沙这般冷静。

“那就委屈你啦！”丹定道。

“没关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日后世道会发生什么变化，谁也无法说。”

坤沙说完，泰然地站了起来。丹定一挥手，几名卫兵走了进来，押着坤沙走出会议室。

坤沙被押上吉普车直驶机场，途中又转换了几次飞机。因为一直被蒙着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城市，被关押在什么地方。一间10平方米左右的黑屋，只有一扇紧锁的厚铁门，没有窗户，连通气孔也是弯曲的，只有屋顶有一丝暗淡的光亮。屋里有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只便桶。坤沙不分昼夜地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在黑屋里。

坤沙想得最多的是，他的军队现在处境如何？是被歼灭了，还是平安无事？离开他坤沙，张苏泉能控制住那批犷悍骄横的亲信吗？

有一点坤沙十分清楚：他的军队的命运，决定着他本人的命运。

第八章 机关算尽 行刺未成落陷阱

张家军败走满星叠，罗星汉落井下石，重金雇佣吴团长刺杀张苏泉，张苏泉闻风布阵，吴团长落入陷阱。

坤沙被缅甸军方诱捕的同时，缅甸军方对坤沙部队的大规模进攻也开始了。

已隐蔽集结在坤沙部队周围的政府军71师、88师向坤沙的大本营发动猛烈的攻击。远程火炮、步兵炮及迫击炮一齐开火，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古老的弄亮大寨里，空军的十几架战斗轰炸机也飞临战场上空，对弄亮大寨及各前沿阵地狂轰滥炸，坤沙集团经营了多年的根据地硝烟弥漫，一片火海。

参谋长张苏泉在弄亮大寨西面的山坡上望着已被夷为平地的根据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不露声色地发布各项命令。

一个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缅军三千人疯狂进攻我梁中应大队，我们伤亡太大，快顶不住了，梁大队长让我来请求支援。”

张苏泉说：“援兵马上就到，告诉你们梁大队长，死守四个小时立即撤退，撤到泰国满星叠与我们会合。”

“是！”通讯员敬礼欲退。

“等等！”张苏泉叫住了通讯员，“告诉梁大队长，叫他别硬拼蛮干，多动动脑子，在敌人炮轰时，把队伍拉到后面躲一躲，只留几个人观察监视敌人，必要时，第一道战壕埋上炸弹地雷，让敌人多死几个在战壕里。别蹲在一个地方不起身挨打，知道吗？”

“知道啦！”这回通讯员的声音是响亮的。

张苏泉的话没说错，梁中应的军队确实蹲在第一道战壕里挨死打。缅军的迫击炮群把准确致命的炮火投在战壕里，整条战壕血肉横飞尸体狼藉。梁中应大队长气得嗷嗷叫，他脱掉衣服，光着膀子，抄起一挺机关枪就要冲上去和缅军硬拼。通讯员及时赶到，传达了参谋长的指示，梁中应这才清醒了点，他按参谋长的嘱咐，在战壕里埋上炸弹地雷，便下令撤出第一道防线。

缅军一千多人蚁群般冲了上来，军官们喜滋滋地抢占了缅军第一条战壕，但立足未稳，便被战壕里引爆的地雷炸弹炸死了一大片，攻势受挫。但政府军的前线指挥官不顾重大伤亡继续发动进攻。

梁中应此时手下仅剩一百多号人，已经无力抵挡蜂拥而上的缅军。他命令上刺刀，准备全体战死。正在此时，旁边山坳上响起了震天的杀声，一队人马从右侧山坳冲出，正正地插在缅军冲锋队伍的侧面，密集的子弹顿时使缅军倒下一大片，缅军冲锋集团瓦解溃退了。

梁中应高兴得一挥手：“冲啊，弟兄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一百多号杀红了眼的官兵从隐蔽地点跃出直扑敌阵，被弃的第一道战壕又重新夺了回来。

负责增援梁中应的四大队长说：“老梁，快撤！我掩护你，这是参谋长的命令。”

一听参谋长发的话，梁中应二话不说，一声令下，他的部下便撤出了战场。

四大队在集中火力对缅军扫了一通后，也迅速地撤离了。张苏泉最不放心的是军械库，在这座钢筋水泥仓库里存放着两千多支最先进的M16自动步枪和四十多挺轻重机枪及大量弹药，特别是里面存放着刚刚收购的鸦片，这可是价值上千万美元的财富啊。坤沙的叔父、副司令张秉禹负责那里的防务。

张苏泉穿过缅军的重重封锁赶到这里时，张秉禹正在给部队训话，他声泪俱下地说：“这座仓库就是我们张家军的命根子，里面有价值数千万美元的鸦片和军火，弟兄们，这些东西是我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我们决不能让它们被缅兵抢走，我们要死守军械库，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这时，张秉禹后面传来了大家最熟悉的声音：“如果最后一个人都战死了，那仓库里的东西还保得住吗？”

“参谋长！”看到参谋长来到这里，大家一齐欢呼起来。

张苏泉走上前对几百号官兵讲话了：“弟兄们，我们的司令被政府在东枝扣押了。”

听到此话，台下一片混乱。张苏泉双手压了压又说：“司令虽然被缅甸政府卑鄙地扣押了，但只要我们人在，队伍在，政府就不敢杀他，因此，我们要保存实力，不能跟敌人硬拼，现在我命令，立刻撤退。”

“不行，”张秉禹一声大吼，“我们不能撤，这么多比命还金贵的东西不能白白丢掉！我们要死守军械库，和老缅子拼个你死我活！”

“简直是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再金贵也没有命金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鸦片没有了，我们可以再收；钱没有了，我们可以再赚；武器没有了，我们可以再买；如果队伍没有了，人没有了，就一切都完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知道？”

“我们可以把所有部队全部调过来，我就不信拼不过老缅。”张秉禹已经有三分软，但嘴还硬着。

“不行！”从不发怒的张苏泉勃然大怒，“所有部队全部调到这里，敌人正好把我们全部消灭。现在没有时间跟你纠缠，来人哪！给我把张副司令绑起来！”

张苏泉卫队立即上来两个人把张秉禹五花大绑起来。

张秉禹挣扎着，蹦跳着，咒骂着：“老子是副司令，你敢绑我，你反了！司令一走，你就迫不及待地想夺我们张家的权，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张苏泉又是一声断喝，卫士立即把张秉禹的嘴堵上，拖了下去。

这时，缅军的枪炮声越来越近，张苏泉下令：

“所有的人每人拿两支枪，子弹尽量带。命令骡马队所属人员将轻重机枪全部带走，带足子弹，把库房四周全部埋下炸药，待缅军到里面时立即起炸。”

刚布置完，东西两面的枪炮声就一阵紧似一阵地朝军械库逼近，十几架敌机也呼啸着朝这边飞来。张苏泉命令集中重机枪打飞机，重机枪的交叉火网使敌机不敢低飞，只得在高空投弹、扫射，失去了准确性。士兵们匆匆在仓库里背上自己应带的武器，匆匆加入撤退的人流。

东、西、南三方阻击敌人的部队都已撤了下来，紧随前面部队踏上了北撤的征途。

政府军攻入军械库和鸦片仓库，急忙到里面寻找战利品，只听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钢筋水泥的仓库被巨大的爆破力掀上了几十米的高空，连周围几十米远的大树都被炸成碎片。

张苏泉率领主力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翻山越岭朝泰缅边境的满星叠奔去。

拼死拼活走了一天一夜，部队仍然没有摆脱缅军。前面侦察部队送来急报：“敌人在鬼谷岭上设有重兵，挡住了我军去路。”

张苏泉赶到前面，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只见鬼谷岭的峰脊上架满了敌人的机枪和迫击炮。

望着陡峭入云的鬼谷岭主峰，张苏泉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有追兵，前有险关，难道老天爷就真的要置我们于死地？

这时，一个尖厉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

“掸邦弟兄们，我是罗星汉，你们的司令坤沙已被政府抓起来了，你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政府军已把你们重重包围起来了，摆在你们面前唯一的一条路便是缴枪投降，缴枪不杀……”

罗星汉的话气得所有的官兵哇哇直叫：

“罗星汉，老子要活剥了你的皮！”

“不杀了罗星汉，誓不为人！”

“看来，司令被抓，也是这小子使的坏。”

“杀呀，杀死罗星汉为司令报仇！”

队伍上上下下几乎一起喊出了复仇的决心。

张苏泉思索良久，把大队长以上的军官叫来开紧急会议，如此这般地布置了一番……

罗星汉从望远镜中看到张苏泉的队伍不朝正面进攻而朝两侧迂回，两侧虽是陡峭的山峰，但也不能说完全不能攀登，一旦张家军从两侧抄了他的后背，他就危险了。

罗星汉以总参谋部顾问的身份建议前线指挥官把守卫山口的部队分出一部分去防守两侧山峰。这样一来，防守正面的兵力几乎少了一半，而一旦分散了正面防守兵力，偷偷移动到鬼谷岭前沿阵地的张家军敢死队便在几十挺重机枪的掩护下发起了突然进攻，几十挺重机枪的火力压得守兵抬不起头来，敢死队一举夺关成功。

罗星汉见势不妙，急忙往丛林里一钻，逃得无影无踪。

能在如此艰险的形势下化险为夷，不能不说是参谋长神机妙算，官兵们站在山头上欢呼起来，把他们的参谋长抬起来转了一圈。

但尾随而至的追兵又到了山脚下，十几架战斗轰炸机也呼啸着掠过山头，飞机上的机关枪朝着地面上的人群喷射着火舌，刚刚还欢呼雀跃的张家军又把心揪紧了。

张苏泉在山顶上布置了几个重机枪火力点，命令其余的人马继续赶路。

一路上，讨厌的飞机总是骚扰不停。虽然没造成大的伤亡，但骡马的损失很大，飞机一俯冲，刺耳的尖啸声惊得骡马挣脱驭手四处奔逃，于是，这些骡马便成了飞机射杀的最好目标。骡子的损失影响了重武器的携带，弹药也不得不丢弃一些，因为凭人力实在是运不动那么多辎重。张苏泉决心选择适当的地形给骄横的飞机一次打击。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终于找到他认为最理想的飞机伏击点。这是一片微微凸起的草地，草长两尺，人伏卧下去踪影全无，但一站起来从空中又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部队行进到这里，张苏泉下令就地休息，并立即布置好三个重机枪群，每群六挺机枪。飞机低飞俯冲，三个机枪群一齐开火，密集的交叉火力可以使敌机低飞时插翅难逃。

果然，上午10时，从腊戌起飞的飞机又照例前来轰炸扫射。领头的飞行员老远便发现了在这片草地上行走的张家军，这真是再好不过的靶子了，草地开阔无遮无拦，没有丛林树木掩蔽，就凭他这架飞机也可以消灭一大半。他毫不迟疑地扳下操纵杆以距地仅六七十米的高度低飞而来。然而，他刚飞到距这群败兵仅七八百米之遥时，便遭到暴风雨般的重机枪火力阻击，他刚刚明白过来，便与熊熊燃烧的飞机一同坠入草丛。

官兵们又是一片欢呼。

第二架紧随而至的飞机见势不好急忙拉起机头，想避开这致命的打击，但机翼仍被打成筛子眼，它只得摇摇晃晃向基地飞去。其他飞机立刻提升高度，飞机在千米高的天空盘旋，胡乱投弹扫射，已经对隐蔽在草丛中的人马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这群疲惫不堪的张家军又一次找回了自信，官兵们由衷地钦佩参谋长指挥有方，连被押解的张秉禹副司令也暗自叫绝。

张苏泉带领这支惊魂未定的残兵日夜兼程朝泰国边境走去。一路上，看到留守在各地的分队大多被缅军和其他趁火打劫的毒品武装打散或消灭的凄凉景象，人人心头都沉甸甸的，不寒而栗。

张苏泉一路上不忘沿途留下一些收容队，收容那些流散的官兵，并指令他们收集各方面的情报，及时报告给总部。

经过十几天的艰苦跋涉，张苏泉终于率领这支饱经磨难的贩毒武装来到了泰国边境的满星叠。这是一个理想的、可以建立根据地的山寨。这里四周是崇山峻岭，原始森林密不透风，与世隔绝，仅有几条羊肠小道通往外部世界，山寨中却宽敞开阔，平坝千顷，是一个易守难攻、便于屯兵和休养生息的世外桃源。

张家军一到这里，便强行接管了这里的政权，但也不忘笼络当地的头人、土司和山民，用软硬两手稳定了这里的民心。

部队安顿下来，可以歇一口气了。但张苏泉却不敢稍有懈怠，他要重新组织鸦片收购网，重操制毒贩毒的旧业，以维持这支近千人队伍的开销。旧的贩毒路线已被切断，他还要开辟一条全新的从清莱到曼谷的贩毒路线，这是一条陌生的漫漫险途，稍一不慎便人财两空。他更要安排好满星叠周边的防务和情报网。这艘破船再也经不起什么风浪了。百废待兴，百业待举，他这个舵手哪有片刻清闲？

当一切初定，张苏泉终于召开了中队长以上的军官会议。

当所有人员到达会议室后，他下令把张秉禹带上来。两个卫士把依然捆绑着的张秉禹副司令押了进来。张秉禹昂首朝天地站在会议室一角，他由于一路上受到特殊的优待，所以红光满面，丝毫不像在座的各级长官面黄肌瘦，憔悴不堪，但他整个神情却是怒气冲天，一副看你们能把老子怎么样的姿态。

张苏泉默默地扫视了一番在座的军官，微笑着下令：“给张副司令松绑。”

松了绑的张秉禹揉搓着麻木的手腕，用愤怒的目光挑衅地盯着张苏泉。

张苏泉迎着张秉禹的目光，一脸肃然，他轻咳一声说：“张副司令，请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卫士递过一张凳子，张秉禹气哼哼地一屁股坐下，侧着脸阴沉沉一言不发。

张苏泉不紧不慢地开始了他的讲话。

“张副司令，我知道你有气，今天，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免得老张家的人对我产生误会，我的话说完后，大家如果认为错在我，我愿意辞去参谋长的职务。”

张苏泉似乎有些激动，他离开座位在会议室里踱着步，缓慢而又沉重地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让坚守军械库，不让弟兄们带鸦片，那都是关系到我军生死存亡的举措，大家想想，当初如果坚守军械库，我们还能来到这里伸长脚杆睡安稳觉吗？说不定早就被缅军一口吞了。再说带鸦片，如果我们不是带足重机枪，而是带鸦片的话，这一路上的仗就没法打，我们就会被敌人堵在鬼谷岭出不去，我们就会被敌人飞机炸个稀巴烂，但是，这还不是我不让弟兄们带鸦片的主要原因。”

听到张苏泉说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在座的人都不由得“啊”了一声，连张秉禹都回过头来疑惑地望了张苏泉一眼。

张苏泉继续低沉地说：“我们一直规定带枪的不能带烟，带烟的也不能带枪，凡违反这一纪律的立即处以死刑，为什么？因为人生来就有弱点，容易受到钱财的迷惑，不规定死，不用重罚就制止不了这种贪欲。大家想一想，如果当时我允许每人带30斤鸦片，那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呢？谁背上几十斤鸦片，谁就会激动得心跳，这不是黄巴巴的膏药，这是金光闪闪的美钞，只要有一个人带头背着鸦片离开队伍，到集市上换美元，就有十个百个千个跟他而去，那就不用老缅打我们，我们就垮了，倒了，完蛋了。只有彻底不带鸦片，才能让弟兄们绝望，一心一意跟我们走到底打到底。在老缅士兵压境，前堵后截的时候，我不采取果断措施，那就会延误军机，就会被敌人吃掉。

“当然，我绑张副司令还有一层考虑。司令不在，我第一次当家主政，难免有人不服。一旦人心浮动，指挥不灵，这仗就没法打，所以我连张副司令也绑了，处理了，其他人就更不敢违抗命令，我借副司令的威风来震慑部队，这实在是非常时期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让张副司令受委屈了，我向张副司令赔礼道歉，敬礼！”

张苏泉真的走到张秉禹面前，规规矩矩地敬了个军礼。

张秉禹其实已经认识到自己错了，只是拉不下这个面子，堂堂副司令被五花大绑了十几天，全军上下人人皆知，这今后还怎么带兵。他心服口不服，这个弯硬是绕不过去。因此，尽管张苏泉向他敬礼，赔礼道歉，他仍不理不睬，一副绑我一阵子、记你一辈子的模样。

与会的各级军官都愣了，是非曲直大家都明白了，按张副司令那一套，张家军非垮了不可，若不是参谋长在危难时刻当机立断，撤退途中指挥有方，神机妙算，还有今天的安定局面，还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吗？这一切都因为有了好军师才使张家军起死回生，大树底下好乘凉。大家心里这么想，嘴里却不好说，也拉不下这个面子。

会场上一片沉默。

张苏泉也没料到张秉禹会记恨得这么深，一时也下不了台。

沉默，难挨的沉默。

良久，张苏泉长叹一口气，心情沉重地自言自语：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还是说了吧。我们是一支贩毒的武装，遭到全世界的反对，咒骂。政府军围剿我们，其他毒品集团也天天算计我们，这次我们遭到这么大的损失就是因为罗星汉在我们背后戳了一刀，现在罗星汉在缅甸政府扶植下，又东山再起了。他招兵买马，他的武装又达到了千余人。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兴起，注定要成为我们今后的一个威胁，我们之间的一场血战是免不了的。我们这支队伍为什么能在四面是敌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就是因为我们是团结的，大家都无二心，只要为了张家军的整体利益，出于公心，就不会计较彼此的话高话低，你长我短。司令这次到西北军区开会，我与他吵得拍了桌子，我不能碍于面子而不阻止他去，我告诉张司令，‘西北军区要你去开会，是一个大阴谋，是鸿门宴，你不要以为你帮政府军打败了缅共的部队，政府军就会放过你，高看你，把你当成功臣，会给你奖赏，实际上，政府是借你的手扫平缅共，然后再收拾你，你不要忘记你始终是支贩毒武装的司令，你是靠毒品吃饭。这就注定你始终是孤家寡人，不能依靠任何政府和个人，只能利用他们’。司令不听，硬要去，说不管是‘鸿门宴’还是‘黑门宴’，他非去不可。结果，上了圈套，被扣了起来。政府军想趁我们群龙无首一片混乱之际一举歼灭我们，好在弟兄们团结一心，艰苦战斗，特别是张副司令做出了牺牲，这才使我军免于失败。现在，我军虽然损失了上千人，但主力仍在，总部和家属都没受大的损失，我代表司令感谢大家。”

张苏泉又站起来，向与会者行了一个军礼。

“我们现在退到满星叠，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了，脱离危险了。过去，司令宣布，在他万一不在的情况下，由我全面负责。但这支军队是张家的，军队的大权也属于张家。今天，我宣布，所有的兵权和指挥权全部移交给副司令。我将在副司令的领导下，做好我的参谋长工作。”

张苏泉这一宣布，仿佛在会场里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与会者不由自主地腾地站了起来，个个目瞪口呆。

张苏泉把张家军的印章、公文、密件、军用地图和代表最高权力的那只公文包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走过去，双手过顶呈给张秉禹。

张秉禹同样目瞪口呆，他愣了半晌才气呼呼地说：“我怎么挑得起这副担子？参谋长，你别为难我好不好？”

“你大胆接过去，我会像辅佐司令一样辅佐你。”张苏泉语气极其诚恳。

“不行，不行，我哪是那块料，这不是存心给我好看嘛！”张秉禹急忙把参谋长递过来的东西推了过去。

“不行！不行！”全体军官一齐呼喊。

“参谋长，这个舵非你掌不可。”

“副司令还是副司令。”

“参谋长，我们只听你的。”

“参谋长，你就别推了。”

…………

张秉禹涨红了脸说：“参谋长，你是诸葛孔明，怎么跟我一般见识，我认错还不行吗？说实话，我嘴里不服，心里早就一千个一万个服你了。我耍耍小孩子脾气还不行吗？”

众人轰的一声放声大笑，笑声震撼着夜空。揪了一晚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笑声刚落，张秉禹就大大咧咧地训话了。

“各位弟兄听着，参谋长捆了我，绑得好，绑得我心服口服。今后，司令不在时，张家军的一切事都由参谋长做主，参谋长说了算。我有错，照样可以绑我，罚我，哪位弟兄如不听参谋长的，老子可对他不客气了，今后，我就是参谋长的副司令。”

会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张苏泉见状，又退回主桌，重新坐了下来。他用手示意，掌声停了下来，众人仰望着他如仰望一座高山，但他脸上依然看不出是喜还是忧，他语调平平地说：“既然兄弟们这么抬举我，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不过，军队令行禁止。今后，我的纪律和规章制度可能比司令在时还要严厉，弟兄们要做好这个思想准备。另外，我向弟兄们介绍一位大哥。”

张苏泉从外面请进一位黑胖的中年汉子，推入主座，然后说：“这位是司令的把兄弟老大，通猜大哥，他是这里的镇长、头人。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就是为了投奔他。”

会场又响起了掌声。

通猜说：“满星叠本来就是我们的大本营。大家来了，就跟到了自己家里一样，不要客气。让我们同心协力在金三角大干一场。”

张苏泉宣布：“从现在起，我宣布，通猜大哥就是我们的副参谋长。”

会议在掌声中结束。

失去坤沙的张家军在满星叠进入了“军师”主政时期。此时的张苏泉在张家军中的威信如日中天，他的话如同圣旨，所有的人都按照他的想法行事。

张秉禹和许多军官向张苏泉进言：罗星汉在缅甸掸邦已日益壮大，我们过去的地盘都被他夺去，我们要设法杀掉他，以绝后患。

张苏泉否定了他们的意见：我们现在不要轻举妄动，暂时不要有什么大的动作，待我们的力量壮大到一定程度时，我们再跟他算老账。

张苏泉不想碰罗星汉，但罗星汉却时时不忘消灭张苏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天，罗星汉又召来了他的参谋长韩鑫，两人商量如何除掉张苏泉。

罗星汉此时已今非昔比，在政府的支持下，他当上了果敢自卫队司令。在坤沙被捕，其残部被逼远走异国他乡的形势下，他独霸金三角的地盘，军力和财富都迅速膨胀。

此刻，他躺在豪华的摇椅上，听着参谋长韩鑫的滔滔高论。

韩鑫是国民党残军93师的一个营级军官，1962年起跟随罗星汉为其出谋划策，这个瘦削如猴的中年人满肚子诡计，很为罗星汉所倚重。当年劫夺坤沙“世纪商旅”就是出自他的谋划。1969年，罗星汉兵败逃脱后，韩鑫躲进93师避风近一年，罗星汉东山再起时，他又赶来投靠他。对于罗星汉要除掉张苏泉的想法，他并没有随声附和。

“难，非常困难。张苏泉可以说是金三角地区最狡猾、最诡计多端的一个人，可以说，我们现在还找不到一个可以对付他的对手。司令，说实在的，将来我们都会成为他的阶下囚，笼中鸟。”

罗星汉受到这一激，不由从摇椅上一跃而起，声色俱厉地训斥着韩鑫：“你这是什么话，他厉害，我们就是草包？他再厉害，现在也是走投无路的残兵败将。现在不干掉他，还等他兵强马壮时不成？在金三角不除掉这个人，我就一天也睡不着觉。你别跟我讲这些丧气话。”

韩鑫说：“是，司令，办法当然还是有，只不过没有十分把握，而且代价太大。”

韩鑫这一招十分高明，他把事情说得难些，万一不成功，他可以有退路，同时也可以索取高价，自己从中分一杯羹。

“说说看，你有什么高招？”

“我在国军中有一个朋友，此人是3军中的一个团长，叫吴胖子。我请他长途奔袭满星叠，以投奔张家军为名，骗开守卫，一举攻入司令部除掉张苏泉。”

“这倒是个好主意。”

“好是好，可他的要价太高，我没敢答应。”

“他要多少钱？”

“开口50万美金，不还价。”

“狗东西，也太心黑了。”

“确实心太黑，所以我不敢答应他。”

“吴胖子这个人怎么样？”

“坏，坏得很，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只要给他钱，连亲生爹娘，他都敢杀。”

“我问你，如果张苏泉出价60万要我的人头，他干不干？”

“那当然干，他是认钱不认人。”

“这样吧，我给你50万美金，你去办事，至于你找谁我不管，但不能暴露是我指使的。”

罗星汉说完，斜了一眼韩鑫，那一瞥令韩鑫心里发毛，但韩鑫还是接受了任务。

韩鑫早已跟吴胖子约定，这一笔赏金事成后，两人四六分成。

其实，吴胖子心里早已盘算好，事成后拿到钱，最多拿两三万给韩鑫。他想：老子卖命，你坐享其成，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罗星汉之所以下决心让吴胖子干，也是因为韩鑫最后一句话，他认为吴胖子认钱不认人的禀性反倒是可以相信的。

于是，一场暗杀张苏泉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1970年11月28日，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正沿着满星叠边的丛林小道疾行。崎岖的山道上夜虫唧唧，夜鸟怪鸣，使人倍感恐惧。吴胖子这支一百来人的队伍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逼近满星叠张苏泉的司令部。

使吴胖子感到欣慰的是，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张家军的一个岗哨和巡逻兵。他们的行动没有引起张家军的警觉，完全可以达到突然袭击的效果。

当部队到达离张苏泉司令部仅500米之遥的一个山坡时，吴胖子把队伍集中在山坡上，把队伍分成三路，准备一举歼灭张家军的司令部活捉或者击毙张苏泉。

士兵们一个个满怀信心，求战心切，谁都知道，坤沙的部队是世界上最富有的部队，那里全是美钞和海洛因，冲进去，每个人都可以发大财。

吴胖子正要下达进攻的命令，突然，山坡下面火把通明，四周十几挺重机枪齐声怒吼，十几条火舌把山坡上的队伍全部压得趴在了地上。重机枪猛烈扫射了一分钟后，枪声戛然而止。山下的火把像海潮一样慢慢地往山顶上涌来。看那阵势，起码有一两千人团团围住了吴胖子的队伍。

随着火把潮往上涌，擎火把的士兵整齐地喊着：“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国军不打国军！”

快到山顶时，口号又变成：

“活捉吴胖子，其他兄弟无事！”

“活捉吴胖子，其他兄弟无事！”

吴胖子和他的部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士兵们听到只抓吴胖子，不关他们的事，更是不愿爬起来，眼巴巴地等待张家军来打发他们。

吴胖子躲在草丛里，止不住浑身颤抖，他在心里破口大骂：“老子被出卖了，老子完了，老子到阴间里也要找出卖老子的人算账，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火把如潮水般涌到山顶，千余士兵一手高举火把，一边高喊“活捉吴胖子，其他兄弟无事”的口号把这一百来号人惊得一愣一愣的，没有人敢动一下，怕稍微动一下就会遭到子弹穿身。

在通明的火把丛中走出一个人，他擎着火把，走到伏在草丛的人群中喊：“哪位是吴团长，请站起来，我们参谋长有请。”

“哪位是吴团长，请站起来，我们参谋长有请。”

喊到第三遍，有人答话了：“吴团长在这里！”

听到答话声，吴胖子蓦地一惊：“原来是副团长赵侠出卖了老子！”

副团长赵侠站起身来，引导那人来到大肥猪一般的吴胖子身边。吴胖子满面是泪，跪伏着拉住赵副团长的衣襟：“求求你，赵团长，求求你跟他们说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吴胖子被押走了，手下的弟兄没一个上去说句话，讲个情，只有赵副团长陪他下山。

在司令部的会议室里，张苏泉紧紧地握住赵侠的手，深情地说：“谢谢你呀！赵团长，我会永世不忘你的壮举。”

赵团长笑笑说：“我实在不愿看到流落在天涯海角的国军兄弟互相火拼互相残杀啊。”

吴胖子拉着赵侠的手说：“兄弟，千万给我在参谋长面前美言两句，我糊涂，我不是人，我罪该万死！”

赵侠把他的手一甩：“你这么脓包，当初对别人为什么那么心狠手辣！”

吴胖子以为自己没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张苏泉喝止吴胖子：“吴团长一个军人这么哭哭啼啼还配做军人吗？告诉你，赵团长早已为你求了情，看在赵团长分上，我们饶你一条狗命吧！”

吴胖子止住了哭声，跪在张苏泉面前“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赵侠为什么要救张苏泉呢？

原来，他们同是军统训练班的学员，为了保密身份，平时互不来往，关键时刻便会鼎力相助，当然赵侠此举也可谓一石二鸟，既避免了一场互相残杀的悲剧，使张苏泉记他一辈子的恩，又可以把吴胖子赶出这支部队，这支战斗力不弱的武装就完全落入他的手中。

赵侠连夜整理好队伍，把几个吴胖子的拜把兄弟缴了枪，和吴胖子一起押往张苏泉的总部。

第二天，张苏泉亲自带人押着吴胖子和他的几个亲信，到了93师总部美斯乐村，见到了93师司令官段希文将军。

段希文是国民党军中很难得的将才，在国民党残军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他热情地接待了张苏泉。

张苏泉一个标准的军礼后，随即送上20000美元：“段司令，这点小意思送给您，表达我们的一点敬意。”

段希文毫不推辞：“谢谢，我代表93师官员谢谢你的慷慨捐赠。我的医院正好缺点款子。”

接着，张苏泉把昨天吴胖子欲袭击他们的事，颇富感染力地渲染了一番，气得段希文大吼一声：“给我把吴胖子带上来！”

卫士随即把吴胖子推到段希文面前，段希文劈脸一个耳光，打得吴胖子眼冒金星，段希文怒骂道：“你这条疯狗，国军的败类，国军的耻辱，我看到你就恶心，弟兄们，把他拉下去毙了！”

张苏泉连忙上去求情：“段司令，他已经知错了，又没有造成后果，就饶他一条命吧！他也是被人唆使，鬼迷心窍。”

段希文又说：“听听，吴胖子，你卑鄙无耻，丧尽天良去杀人家，人家反而为你求情，你是人吗？你白披了一张人皮！”

吴胖子连忙抽自己的耳光：“我不是人，我该死！我对不起张大哥，我是被人唆使，鬼迷心窍！”

段希文喝问：“说，是谁让你做这缺德事的？”

“是韩鑫。韩鑫出了50万美元的高价买张苏泉的人头，但这50万美元他要得10万美元报酬。我只能得到40万美元。我财迷心窍，就答应了。”吴胖子老老实实倒了出来。

“韩鑫的50万美元是哪来的？”

“是罗星汉给的，是罗星汉出钱让韩鑫找杀手。”

段希文气得直打哆嗦：

“我们国军里怎么有你这样毫无廉耻的家伙啊！你滚，看在张参谋长的面上，我不杀你，但你必须离开泰北，绝不能让我再听人提到你，如果我听到你回到泰北，我绝不饶你！滚吧！”

吴胖子从此以后再无声息，泰缅地区少了一条恶狼。

吴胖子走后，段希文对张苏泉说：“这个韩鑫也是个吴胖子似的人物，而且比吴胖子的危险性更大，我不能让他把国军的声誉搞臭！”

张苏泉连忙附和：“是呀，韩鑫这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地震，而且专门打国军弟兄。他对国军的生存实在是个不小的威胁，请老军长三思。”

段希文说：“你放心，我一定把韩鑫的问题处理好，我准备把韩鑫开除军籍，停发他的退休金，并把这一处分用文件形式发往国军所有部队。另外，我还要通知罗星汉所部的国军官兵，让他们三个月内返回国军总部，逾期不归者开除军籍。怎么样，我的决定你满意吗？”

“太谢谢老军长了！”张苏泉大喜过望。

张苏泉这一招确实厉害。罗星汉依仗的军事骨干是一帮国民党残军里的中下级军官和老兵，没有他们，战斗力就会大大削弱。事实上，金三角地区贩毒武装千帮百派都有国民党残军的影子，没有这些人的现代军事知识，这些贩毒武装便成了一群毫无战斗力可言的原始土匪。张苏泉不杀一人解决吴胖子的做法在贩毒武装及“国军”中深得人心。金三角大大小小的毒枭都不敢再轻易打张家军的主意了。这对于丧失了全部缅甸领地，逃亡到泰北地区居于一隅苟延残喘的张家军来说，确实为他们赢得了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机会。

在满星叠根据地，张苏泉实施了一系列新政：对内整顿军纪，设立各职能部门；对当地山民实施怀柔政策，轻徭薄税，收取税金仅仅是象征性的，以表明他们控制着这里的政权；对外保持低调，不与周围山区小股马帮或贩毒武装发生冲突，甚至还送点武器弹药给他们；对当地泰方的政府官员则大肆贿赂，不惜血本。这种微笑外交赢得了满星叠周边地区官民的一致好感，掩盖了他们的凶残面貌。

张家军在满星叠立足已稳，官兵也养得精神抖擞。久静思动，这历来是贩毒武装的规律，何况坤沙这支曾一度称霸金三角的武装。

张秉禹副司令及原来跟随坤沙起家的老弟兄按捺不住焦躁，他们一起跑到张苏泉面前吵闹要出征，要救出司令，要打罗星汉为司令报仇，要打回缅甸去，夺回失去的领地。

军直属队长浪巴痛哭流涕地说：“参谋长，我们在这里过着这么好的生活，司令在老缅子的牢里不知要遭什么罪，我心里难过呀。”

顿时，前来请战的毒枭一片哀号。张秉禹说：“参谋长，弟兄们总守在这里练兵也不是法子，老子这些人三天不打仗不杀人手就痒，就烦躁，你可得想个计谋让我们动一动啊！第一要紧的便是救出司令，打罗星汉那狗日的！”

张苏泉早就感觉到这股骚动的暗流，他深切地意识到对这股情绪只能泄不能堵。这是这支武装的性质所决定的。

他郑重其事地让大家坐下来开会。他说：“这段时间只顾处理外交方面的事，好久没和弟兄们在一起谈心了，正好，你们来了，再把其他长官都找来，一起开个会，统一思想，决定下一步的搞法。”

会议上，张苏泉把救坤沙的议题放在第一位。他说：“司令被抓的所有情况，我们一直都不知道，我派出了二十多个弟兄，通过各种关系到现在都没找到司令被关押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司令还活着。只要我们的队伍在，政府就不敢杀他。我们还要加紧找，找到了他被关押的确切地点，我们就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出来。我宣布，由张秉禹副司令负责寻找司令的工作。”

张苏泉把寻找坤沙的责任推给了张秉禹，以平息一些人对他寻找坤沙不力的猜疑。

有人又提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万一政府把司令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找不到怎么办？”

“是呀！”

大家一齐把目光盯在张苏泉的脸上，这也正是张苏泉久思不决的难题。

张苏泉反问：“这个问题提得好，大家议一议，看有什么好办法、好主意摆一摆，集思广益。”

众人面面相觑，都拿不出一个主意。

张苏泉沉思良久，说：“我们要迫使政府把司令交出来。”

大家都愣了，政府会乖乖地交出被他们抓住的大毒枭吗？这不是笑话。

张苏泉又抛出一句：“假如我们抓住缅甸政府的国防部长，总参谋长，或者政府总理，他会不会与我们交换？假如我们占领了全缅北金三角，手上有十万精兵，他不放我们的司令，我们便威胁要进攻仰光，他敢不放吗？”

张秉禹忍不住插话说：“这都不可能，我们现在哪有那么大能力？”

张苏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倏地站起来，说：“张司令说得好，我们现在没有这个能力，我们要知己知彼，我们现在被赶出缅北，赶出金三角，赶出掸邦，像受伤的老虎正钻进深山舔自己的伤口，养息自己的身子，等强壮起来了，才能钻出隐蔽地向仇敌发起进攻。我们的仇敌是谁呢？是政府军，是罗星汉。可我们现在能斗得过他们吗？据可靠情报，罗星汉现在已有三千多号人马，而且他在果敢山区已把当地的山民都哄得亲如一家了，凭我们这千把人，长途奔袭他那受到当地山民拥护的三千人，能打赢吗？”

张苏泉看到与会者都被他说服了，这才开始说到正题：“所以，我们现在不要太招摇，惹是生非，树大招风嘛，要把我们的锋芒藏一藏，一心一意做生意，收鸦片，制海洛因，贩毒赚钱，赚足了钱，才可以买更好的武器，发展我们的队伍。当我们足够强大了，我们便要杀回缅甸去，夺回我们的领地，消灭罗星汉，再给政府最怕痛的地方戳上一刀，让他老老实实地把我们的司令送回来。”

张苏泉的话像巫师的镇静剂，大家听得如痴如醉，佩服得五体投地。

散会后，张秉禹磨磨蹭蹭留到最后，张苏泉问他还有什么事，张秉禹说：“对别人我们可以不动，对罗星汉这个乌龟王八蛋不能让他太舒服了。”

张苏泉说：“对对，你组织几个精干的分队在罗星汉贩毒的路上埋伏，让他过不了安生的日子。但注意不要把自己的老本搭进去了。”

“嘿，这是我的老行当了，不会吃亏。”

张秉禹说完了这个话题后并未挪步，他欲语又停的样子使张苏泉疑惑了：“张副司令，你还有什么话？痛痛快快地说吧，别吞吞吐吐，这可不像你这个猛将的性格啊。”

张秉禹迟迟疑疑地还是把话说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事，只是我们老窝在这里，要到哪年哪月才是个头，再熬个十年八年的，我们都老了，还干得动吗？参谋长，我们这个队伍只能靠你啦，你想个法子吧，能不能尽快打出去，把我们的事闹大。”

张秉禹的话使张苏泉好半天没吭声，他也感到步子应该迈得更大些，可怎样才能把步子迈得更大，尽快闹出点名堂来呢？他还一直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他只得用“让我好好想想”的话打发走了张秉禹。

满星叠的梯田和山坡上开满了千姿百态、灿如朝霞的罂粟花，满山遍野都飘荡着沁人心脾的浓香。

张苏泉仅带一个卫士，漫步在这花丛小路上，他虽然贩了十几年毒，却难得抽空在这罂粟花盛开时观赏一番，醉人的浓香熏得他心旷神怡，他不禁想起唐人的诗句：万里愁容今日散，马前初见米囊花。（米囊花即罂粟花）

他想，如果这花这果无毒无害，该是一种多么赏心悦目的观赏花卉。但也正是因为它有毒，才有那么大的诱惑力，才使他们这些正规军人为之厮杀拼命，也正是这些毒品养活了他们，使他们这些流落异乡的军人不致饿死，不致无处安身，成了他们安身保命的根本。毒品也使他们丧失了天良和人性，成了一群批发死亡的魔鬼。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毒枭已成了万死不足以赎其罪的大魔头。虽然他有一副温文尔雅的外貌，就像这美丽妖艳的罂粟一样，其实是罪孽深重的，与坤沙和罗星汉是同样的货色。但贩毒集团内外，许多人却把他看成开明善良的好人，张家军发展到今天，几乎都是靠他策划出来的，他是这支队伍的灵魂和舵手，可他在人们心目中还有这么一种形象，真是天大的讽刺，他不过有一层儒家文化传统的包装而已。看来，任何事物，哪怕最邪恶的事物只要包装得好，就一样可以迷惑人，欺世盗名。

他出来散步就是为了清理一下思路，思索张家军今后发展的路子，而刚才这一番感慨正好可以启发自己。“我们这些毒品贩子名声太臭了，世界各国舆论无不把我们看成是一群罪大恶极、罪恶滔天的坏蛋，这顶帽子太臭太脏，名不正言不顺，在光天化日之下讲话理不直，气不壮，不敢在外部世界露面，不敢在记者面前讲话，更不敢开记者招待会，只能隐姓埋名，在深山老林中东躲西藏，像一群过街老鼠，即使我们的钱堆成山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们要找顶漂亮的帽子戴戴，找件花衣服穿穿，乔装打扮一番。”

一个念头闪电般照亮了他的脑海，他惊喜得不能自持，以拳击掌连声道：“好！好！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卫士看他这副癫狂的模样，惊讶得目瞪口呆，不知他中了什么邪。

第九章 冤家路窄 罗星汉一败涂地

张苏泉成了张家军的主帅后，冥思苦想如何改变贩毒的恶名。他想出绝招，把贩毒武装改成“掸邦革命军”，军心大振，实力大增，便对罗星汉来了个歼灭战，然而他最终却网开一面，放罗星汉一条生路。

张苏泉冥思苦想出来的漂亮包装是什么呢？那就是掸邦独立，建立独立于缅甸的掸邦共和国。它的口号是：“掸邦各族人民团结起来，为建立一个掸邦各族人民共同的幸福家园而奋斗！为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独立富强的掸邦共和国而奋斗！”

那么，为这个目标而战的武装力量的名称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叫“掸邦革命军”。

张家军改成掸邦革命军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贩毒，因为贩毒是手段，目的是为民族的解放大业筹集经费。

多么堂皇的理论，多么动听的口号，在这面为了民族解放而战的猎猎大旗下，可以把黑变成白，可以把稻草变成黄金，把罪恶滔天的毒贩子变成为民族解放而战的志士……

张苏泉为自己这一灵感兴奋不已。

他立即召开全体军官会议，在会议上，他发表了长篇演讲，把他那套“掸邦独立”的理论大大地发挥了一番，所有军官都被张苏泉的这套革命外衣迷住了，一个个飘飘欲仙，仿佛过去杀人劫货、互相火拼的战斗都成了为民族解放而战的光荣历史。

张苏泉最后庄严而煞有介事地说：“同志们，等到将来掸邦共和国成立后，张奇夫同志（坤沙）就是我们掸邦共和国的第一任总统，他就是我们掸邦的胡志明，在座的各位，都是掸邦共和国的开国功臣，都要在国家的各级政府里担任重要职务……”

张苏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打断，人们跳跃欢呼，手掌都拍红了。

张秉禹激动地第一个走上台表态：“参谋长讲得太好了，我坚决拥护，张奇夫就是我们掸邦的胡志明！我们坚决革命，老子是革命军的副司令！”

众人呼啦啦地全部闹腾起来。

“老子是革命军了！”

“张司令万岁！”

“参谋长万岁！”

“哈哈，我们都要搞个县长、部长、将军当当！”

不等散会，人们就迫不及待地搞出了一块“掸邦革命军”的牌子挂在司令部的门口。

整个军营沸腾起来了。仿佛一夜之间他们都由见不得人的地下老鼠变成了趾高气扬的英雄。

张苏泉虽然也喜不自禁，但他还是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谋划下一步的行动纲领。

既然这个冠冕堂皇的牌子挂了出去，那就要有相应的配套措施：第一要建立共产党那一套政治制度，定期进行“革命理论”的说教，要从军官到士兵，人人都懂得“掸邦独立”“争取民族解放”的大道理；第二，在形式上也要建立新的一套规章制度，比如过去叫弟兄们，现在应该叫同志们，要到处刷写标语口号，要搞几首“革命歌曲”，要在基层建立宣传队……

张苏泉把他的想法很快落实下去。

很快，满星叠这个山沟里红旗招展，歌声震天，到处是“掸族独立万岁”“掸邦革命军万岁”“为民族解放事业努力奋斗”“张奇夫同志万岁”的标语。

军营里一改过去“长官”“兄弟”的称谓，大家平等了，都叫同志，于是“同志”之声不绝于耳。张苏泉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在各种学习班会议上讲述“掸邦革命军”的斗争史，讲张奇夫如何为民族解放，只身深入敌人营垒，为革命坐牢，像胡志明一样伟大……

官兵每天出操必先高呼三声：“掸族独立万岁！”“掸邦革命军万岁！”

经过一段时间的强化灌输，大多数官兵都面貌一新，俨然是为民族解放而战的战士。过去烧杀抢掠的土匪行径都成了“光荣”的历史。

打出“掸邦革命军”的旗号是坤沙武装贩毒集团发展史上的一个最重要事件，也是世界贩毒史上的一大奇观。一场纯粹是毒帮内部争斗，以及政府剿灭毒贩武装割据的战争，变成了国际上最时髦的“民族解放战争”，而这套理论还颇能说得过去，因为掸邦的少数民族，过去确曾遭受过缅族的欺凌，中央政府也曾对偏僻地区的少数民族镇压过，民族间错综复杂的矛盾使缅甸当局正义的肃毒战变成了镇压民族独立和自决的“非正义战争”。

泰、缅、老三国政府当局对所谓的“革命、独立、解放”嗤之以鼻，如果贩毒可以称为革命的话，所有毒贩子都成了革命家。

但是，即使对这些毒枭深恶痛绝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张苏泉这个举措是十分高明的，也是极狡诈的，使得坤沙这个毒魔可以蒙蔽更多的热血青年为他卖命，也为肃毒工作平添了许多难度。后来缅甸政府要求西方国家协助缉毒剿匪时，有的西方国家竟然称“掸族革命军”的政治目标是值得同情的，拒绝支持缅甸政府当局。连美国政府后来也曾派出国会议员到金三角地区考察，与坤沙商谈“贩毒”与“独立”之间的关系。该议员代表团回国后写出的调查报告竟充满了对坤沙匪帮的同情和理解，这简直荒谬绝伦，令人不寒而栗。因此，到20世纪90年代初哥伦比亚强大的贩毒集团被打得落花流水时，亚洲金三角的坤沙毒品集团却依旧恶性膨胀，继续发展壮大，它输往欧美的毒品有增无减。

张苏泉这奸诈的一招，是坤沙贩毒武装能生存下来的法宝，并使坤沙贩毒武装继续维持发展，这是世界毒品史上的一个奇迹。

张苏泉的主张实施后，他在张家军中的威望更加高涨。张秉禹的一些坤沙过去的老伙伴一直害怕张苏泉会乘坤沙不在夺走张家军的统帅权，现在也彻底消除疑虑了。因为一个国民党残军军官不可能当“掸邦共和国”的总统，这个宝座非具有掸族血统的坤沙莫属。于是，张秉禹和张家军老班底的人马成了张苏泉最坚定的拥戴者。

张苏泉自打出新旗号后，就开始着手为西伐罗星汉做准备。首先是舆论准备。他以“驱逐掸邦逆徒罗星汉，实现掸族独立自主”为口号在掸邦山得到绝大多数毒枭的响应。他们感到坤沙集团的倡议说到他们心坎上去了，从感情上他们已经站过去了，认为受政府支持的罗星汉是外人，是政府当局的走狗，于是普遍对罗星汉持敌视的态度。

罗星汉虽然觉察到了众毒枭对他的不友好，也不敢贸然发兵攻打，唯恐触犯众怒，只得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漫长的边疆线上，把关设防，如此又减少了护送鸦片的兵力，护送兵力的单薄又导致鸦片在途中被劫。为了不损失鸦片，罗星汉只得高价雇兵护送，使鸦片的运送受到很大影响，经济收入也随之减少，军事实力也受到削弱。罗家军的发展势头始终不旺，罗星汉绞尽脑汁，终无良策。

光阴似箭，张苏泉自打出“掸邦革命军”的旗号后，转眼两年过去了，张家军得到了飞速发展，势力范围扩展到过去领地的一倍，武装扩充到五千多人。粮弹丰足，贩毒的积蓄已到了天文数字，开始对罗星汉构成了强大的威胁。张苏泉感到自己已足够强大，可以给罗星汉一次沉重打击了。张苏泉根据情报知道罗星汉也有四千多人马，如果深入罗家军的根据地进攻，那是不可取的，只有在他武装护送鸦片的途中截击他。

张苏泉耐心地等待时机。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这是1973年初春，罗星汉准备了一次仅次于坤沙20世纪60年代“世纪商旅”规模的马队，共计骡马六百多匹，护送的兵力达两千人。这几乎是倾巢出动，除了一部分守卫仓库、大本营和边防要地，所有野战部队几乎全出来了。

为了策划这次行动，他早在几个月前就把情报网加强了一倍，在满星叠张家军的大本营里，他加派了十名密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报告他。

罗星汉深知张苏泉的厉害，因此整个部署十分严密。他决心要瞒过张苏泉的耳目最少三五天，有了三五天时间，张苏泉就是想打他也无可奈何。

出发和集结部队都是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为了迷惑张苏泉，罗星汉搞过几次假行动，引诱张苏泉出兵。罗星汉真真假假搞过几次长途贩运都没遭到张家军的伏击和骚扰后，才定下这次大的行动。

在一个静悄悄的傍晚，罗星汉的马队出发了。几百匹骡马携带着几十吨鸦片、武器弹药和口粮草料，武装力量连同赶马的人员超过三千人。

罗星汉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张苏泉来劫持他的马队，他就跟他硬干，他估计张苏泉出动的兵力跟他护送马队的兵力旗鼓相当，武器装备也不相上下，真打起来不一定会吃亏。

罗星汉出发前和出发后都亲自与设在满星叠的地下电台通了话，地下电台告诉他，张苏泉没有任何动静。

罗星汉放心地指挥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上了路。这是一条用美元铺成的路，沿途官吏、土司、头人他都用重金贿赂了，从果敢—腊戌—南蚌—东枝，沿路他已预先派人接应，接应的人同时负有侦察情报的任务。

罗星汉感到该安排的安排了，该做的做了，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也是天意，这样一想他反而轻松了。

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张苏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多。许多布置在三年前便预作安排，所以，罗星汉集结骡马、部队的信息一传来，他便决心打一个漂亮仗。

他首先要除掉的便是罗星汉的情报网，他早已对所有来到满星叠及其周围地区的人员挨个做了调查，不露声色地监视着他们，对于哪几个人是密探他早已有数，但却一直不动他们。一直到罗星汉的队伍出发上路三个小时，他才一声令下，把所有的密探全部抓获，就地处决。然后，各部队按预先发布的命令各自行动起来，昼夜不停地奔赴各自指定的集结地点。

张苏泉带领部队上路了。临行前，他在列队集合的部队面前走了一圈，他面带微笑，平静从容，不像是去进行一场血战，而是像赴宴会。每个官兵都向他行注目礼，他们对这位足智多谋又谦和有礼的参谋长无限信赖，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刀山火海，他们也会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两千多人的大部队带着六百匹骡马出动了。骡马驮的不是鸦片，而是枪弹和机枪子弹，张苏泉打仗强调多用炮火少用鲜血，不轻易损耗一个士兵，不吝惜使用火力。这也是他受到下层官兵爱戴的原因之一。

罗星汉出发后的第二天下午，发现已要不通满星叠的地下电台，心里便咯噔一下。他立即召集高级军官开会，通报了这一最新情况。

参谋长韩鑫认为，地下电台即使被张苏泉侦破也无碍大局，张苏泉脚杆子再快，也快不出两天的路程，他们只要在后面布好埋伏，让张苏泉来钻。

主力大队长孙奇说：“张苏泉这个人我知道，他行事好像诸葛孔明，我感到他会来者不善，不如退回果敢，让他扑个空。”

其他人有的要走，有的要回，两种意见相持不下。

罗星汉最后拍板：“只进不退！此刻，我们如果退，他正好在路上等着我们，我们只有加快步伐，昼夜兼程，苦行几日走出这片丛林，这是唯一生路。至于追兵，由我亲自殿后，只要阻住张苏泉三五天，我们就可以安全到达交货地点。”

罗星汉在后卫的布防上也颇有心计，每走到一处险要地点，他都要留下几挺重机枪，组成一个分队，嘱咐他们死守，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以掩护大队。

他自己率后卫的主力布防在鹰涧岭。

鹰涧岭是腊戌山路中最险要的地段，山势雄奇，峡谷幽深，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罗星汉把近千人马驻守在这里，摆开阵势迎战张苏泉。

第二天上午，罗星汉接到昨天留下的火力阻击点分队送来的报告：张苏泉的千余部队已经跟他们接上了火。

罗星汉反而镇静下来，他估计他留下的三个重机枪分队，每个顶住半天，就可延误张苏泉两天的时间，有这两天的时间足够了，他们便可以走出丛林，踏上公路，到达交货地点，张苏泉劳师远征会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到下午，留下的机枪分队几个士兵满身血污地跑来向他报告：张苏泉的追击部队很快就把他们的重机枪火力点打掉了，重机枪火力点刚一开火，张苏泉的迫击炮弹便雨点般打了过来，几下就把重机枪火力点报销了。张苏泉的重机枪刮风一样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敢死队随即冲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赶出了阵地。

罗星汉心中暗暗叫苦：“我的部队怎么这么不经打？看来，我们这两个老对头面对面交锋的时刻到了。”

傍晚时分，张苏泉的部队已经兵临鹰涧岭下。

罗星汉已命部队在鹰涧岭各要道上及小道两边的丛林中埋上地雷、子母雷、蝴蝶雷及绊索雷，这是越战中美军对付越共的战术，很管用。但越共后来又用这套回敬美国佬，也炸得美国佬鬼哭狼嚎。

张苏泉在晚8时发起了进攻，进攻部队被罗星汉布置的雷阵炸死炸伤不少，吃了亏。张苏泉鸣金收兵，打扫战场，死伤一百多人，罗星汉扬扬得意。

张苏泉看着黑压压的密林及险峻的高山，还有不可逾越的雷阵，命令张秉禹率兵绕道山后，从罗星汉的背后杀出来。

张秉禹带兵连夜出发。

第二天天刚亮，张苏泉继续正面进攻，但他只派一支小分队，这支小分队冲到主阵地前200米处，即遭到罗星汉机枪火力的猛烈扫射，然而当机枪火力一暴露位置，张苏泉的迫击炮便将其摧毁。

罗星汉看到敌人的迫击炮弹好像长了眼睛一样，百发百中，弹无虚发，顿时大惊失色。好在进攻的是支小部队，一时也攻不上来，罗星汉下令加紧布雷，只有地雷可以延缓张家军进攻的步伐。

张苏泉并不急于冲过险关，只是用迫击炮不停地轰击可疑的机枪火力点及屯兵掩体。说也怪，这些迫击炮真神，即使没有暴露的火力点和工事也常常能击中。罗星汉只得将兵力和火力尽量隐蔽设置，以减少伤亡。

张苏泉在金三角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中，深深地体会到山地丛林战中迫击炮的重要性。在山地丛林中，大型火炮既笨重又不便于携带，又难以准确地打击敌火力点，只有迫击炮轻便灵活，便于携带。他花大力气搜罗到几个“国军”中的神炮手，每有大战，他们必亲自掌握这几门炮，常常令敌人吃尽了苦头。

双方对峙了一上午，罗星汉感到奇怪，为什么张苏泉不进攻？再拖延一天，罗星汉的马队就可以走出这片宜于埋伏的丛林。他猛然意识到张苏泉已经在抄他的后路，他连忙派出几支生力军屏护两翼和后方，果然，派出的部队刚出发，身后便响起了密集的机枪声，张秉禹已率部从背后攻上来了。

与此同时，正面张家军的迫击炮和重机枪也一齐怒吼，掩护部队往上冲。罗星汉处在被前后夹击的不利地位，但他咬紧牙关，命令部队据险死守。罗部居高临下，又有雷阵屏护，使得张苏泉部队每次冲锋都功败垂成，部队伤亡很大。

为了保存实力，张苏泉传令各部就地隐蔽，他亲自指挥迫击炮群一尺一尺地进行轰炸，以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张家军携带的大量迫击炮弹发挥了作用，罗部阵地处在山脊，又前后被盯死了，回旋余地不大，被炮弹炸得无处可避，一时军心动摇。为躲避炮火，有的人从掩体里跑出，又成了机枪的靶子。罗星汉亲手毙掉两个从战壕里跑出的士兵，才算制止住进一步的混乱。

太阳西斜，暮鸟投林，在酷热的热带丛林里，厮杀了一整天的将士都极度疲惫，张苏泉只得把耗尽了体力的部队撤下来休整。

罗星汉终以惨重的代价守住了鹰涧岭，尽管损失了一半兵力，他还是感到值得，因为他的马队这时已经接近走出丛林了。

晚上，张苏泉让部队饱餐一顿，就地宿营。虽然今天的进攻受挫，他似乎毫不在意，仍然平静地巡视各部，脸上仍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神秘笑容。

次日上午，经过猛烈的炮火射击后，张苏泉的部队从前后两面一齐往岭上攻。然而奇怪的是，山上不发一枪一弹，两面的部队冲上来一看，都是自己人。

张苏泉和张秉禹在山头上相会第一次没有握手。张苏泉从张秉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失望，似乎在说：“诸葛军师，你也有失算的时候。”

张苏泉淡淡地笑笑，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前面道路上的动静。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漾起了开心的笑纹。他自言自语地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张秉禹气呼呼地一甩手：“什么非祸非福的，辛辛苦苦地攻上来，却让罗星汉跑了！”

“跑了？他跑得了吗？”张苏泉鼻子哼了哼，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还说跑不了，今天他的马队可能会走出这片丛林，唉，我们白忙乎了！”张秉禹情绪十分低落。

“张副司令，别急，他的马队不但没有走出去，反而正返回来，在往我们这边走。”

“真有这事？”张秉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看嘛！”张苏泉指着极远处的山丘。

张秉禹举起望远镜，望远镜显示出，一队骡马正朝这边走来，有的停在草坡上，似乎有些混乱不堪。

张秉禹一拍大腿，兴奋得蹦了起来：“罗星汉啊罗星汉，你的死期到了！呃，参谋长，你的妙计连我都瞒过了。”

“不是瞒你，战场上有很多未定之数，说早了怕你着急。比如，他的骡马队有两处出口，我若分兵把守，则兵力不够，把守一处，又怕漏掉，我只得联合几支地方武装，许以重利，这样就有足够的兵力堵住他。可是，光堵住他还不够，还得把他们围住吃掉。如果他的骡马队退到鹰涧岭的侧背，而罗星汉又死死地控制住鹰涧岭，他还是有足够的空间可以逃脱。所以，攻下鹰涧岭，我们再用炮火居高临下打，就可以全部歼灭他。”张苏泉到这时才把他的打算和盘托出。

张秉禹搓着手，喜笑颜开：“嘿嘿，罗星汉碰到你也够倒霉了！”

罗星汉连夜悄悄地撤出阵地，打算给张苏泉来个空城计，让他扑个空，甚至自己人打自己人一通。他喜滋滋地听着鹰涧岭上的炮声，然而一会儿，一个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他骡马队在清泥弯被堵。对方火力非常猛烈，骡马队只得往回撤。

罗星汉揪住通讯员的衣襟摇晃着：“堵截你们的兵力有多少？”

“有一千多人。”

“不可能！”罗星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张苏泉不可能有这么多人！”

“孙大队长让我告诉你，他们不但有一千多人，还有十几门炮和二十多挺重机枪，我们绝对冲不过去，为了保护骡马队的安全，只得撤回来与大队会合。”

罗星汉松开了通讯员，只觉得自己眼前发黑，金星飞舞，差一点栽倒在地。他只得一手搭在通讯员的肩上，强迫自己不要倒下去。主帅一倒，这支部队便散了。

他想不明白，张苏泉的兵力几乎都在与他作战，哪里还腾得出那么多兵力来堵截他。但是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肯定是赵侠和其他贩毒武装与张家军合击他。

这样一想，他又联想到更深一层：“既然张苏泉与赵侠和其他贩毒集团联合对付我，那就说明他不是在我出发后才开始行动，而是早在我出发前就预先做好了部署，如果是这样，那就一切都完了，我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精心设置的口袋。”

想到这里，他又是一阵晕眩。他在心中念叨着两个字：“完了！彻底完了！”

他那悲凉的目光掠过紧随其后的部队，所有的官兵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这使他又清醒过来，无论结局如何，尽力而为吧！

他下令继续后撤与骡马队会合。很快，他们便与撤往这边的骡马队会合了。护送骡马的部队折损过半，骡马却毫无损伤。

看到骡马队没受损失，鸦片还在，罗部官兵喜出望外。罗星汉下令部队就地休整，各部队收拢自己的人马，骡马队也整理好秩序，任命新的官员代替阵亡官员，前后战斗序列和武器配备也调整了一番。一切刚整理就绪，去路方向的敌军攻上来了，这一路敌人攻势并不猛烈，但推进很扎实，他们弯着腰选择好地形地物，以尽量减少暴露的姿势向前推进，重机枪和迫击炮进行掩护。

罗星汉组织自己的强大火力予以反击，这一路的敌人便停止了前进，采取监视和包围的姿态，防止罗部突围。

罗星汉刚刚打退去路方向的敌人，追击方向即张苏泉的部队又开始进攻。他们的迫击炮最为可怕，但眼下他们的迫击炮仿佛仅仅是为了完成驱赶任务，炮弹只是在部队的边缘爆炸，使受到炮火威胁的部队只得逐步后退。

罗星汉部队被围的圈子愈来愈小，更易遭到炮火的围歼，便就地留下三百人的部队阻击西北南三方的敌人，罗星汉自己率领骡马队和大部队快速撤往东方，伺机从丛林里钻出包围圈。

罗星汉带领他的马队和护卫部队急急奔走了四五公里，来到了一个山丘组成的高地。这块低矮的高地如堤梗横亘在他们前面，罗星汉潜意识里涌上不祥的感觉，下令停止前进。

话音刚落，从高地后面猛地推出十几挺重机枪，一声令下，疯狂的火舌便像割草一般把走在前面的部队割下了一大片。

罗星汉顿觉天旋地转，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两个卫士立即上前架起他，部队由韩鑫参谋长指挥后撤。高地上的机枪追着他们的屁股打，人人都恨爹娘少给他们一双腿，没命地往后逃窜。刚逃出背后机枪的射程，前方又响起枪声，七八百人就像掉了脑袋的苍蝇一样乱窜。

对方并没打算对他们痛下杀手，迫击炮弹只是在部队边沿几十米的地方开花。被卫士搀扶着的罗星汉看着四周迫击炮的落点，眼睛一亮，他忙把主要官员召到身边说：“你们看，张苏泉正在与我们谈判。他的条件是，留下骡马，留下鸦片，就放我们一条生路。”

众长官茫然四顾，怎么没看到张苏泉的使者？

罗星汉说：“张苏泉的炮弹就是他的话语，你们看，他的炮弹总是落在四周，而不朝人群中扔，就是这个意思，否则，我们早就成了一堆肉泥。”

有人不相信：“他已经把我们团团围住，会放我们走吗？”

“会的。”罗星汉很自信，“他要的是鸦片，我们一把火烧了，他也没好处。还是把鸦片扔了，保命吧。”

罗星汉下令扔下骡马、重机枪、火炮，所有枪支都反背在身上。

罗星汉的命令被执行后，枪炮声立即停止了。罗星汉被担架抬着，领着这七八百名像被解除了武装的部队垂头丧气地撤走了。

说也怪，他们所到之处竟无人阻拦。张苏泉仅派了一支小部队远远地跟了他们一天一夜才返回大本营。

金三角数十年间最大的一次毒枭争霸战结束了。罗星汉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与张家军一争高低了，但他对张家军的仇恨却时浓时淡地伴随他走过他的余生。

对于张苏泉放走罗星汉的做法，张秉禹是一百个想不通，他责问张苏泉：“你又不是菩萨，发什么善心，让他轻易地开溜了，本来他已经是死定了。”

“我们要把他们全杀了，那鸦片也毁了，我们能得到什么？”

“他留下鸦片逃走时，我们再给他一家伙，他不是照样完蛋。”

张苏泉哈哈大笑了：“那今后谁还给我们送鸦片，我们这么不讲信用。”

张秉禹蒙了：“我们什么时候答应过他，放下鸦片不杀他？”

“我们打炮时不是总朝四周打吗？这就是告诉他我们的条件，罗星汉看懂了，他照办，我们也不能不讲信用。”

“你跟这小子讲信用，他总有一天会咬断你的脖子，我太清楚他了。唉！”

张秉禹对于没有杀掉罗星汉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张苏泉笑道：“我们没杀他，也跟杀了他一样，你想，他丢掉了这么多鸦片，将来他拿什么去养活他的军队，他这次损兵折将，士气低落，人心涣散，还维持得下去吗？”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服，太便宜他了！”

张苏泉知道怎么哄他：“副司令，今天应该高兴，你看人家送给我们几百万美元的宝贝，这下我们日子更好过了。我想，我们该讨论营救我们司令的办法了。”

“真的？那太好了！”张秉禹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

第十章 绑架人质 金三角血雨腥风

为救坤沙，张苏泉策划绑架了苏联人质。不料苏联并不重视人质，缅军借此重新大举进攻。张苏泉返回满星叠，罗星汉被扫荡得走投无路，弹尽粮绝，竟亲到张家军驻地乞怜，张苏泉对这仇敌竟也送枪送粮还送避难的地盘……

东枝是缅甸东北部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东北军区所在地。军人在这个城市随处可见，所以当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在街边行进时，根本就无人注意。

这一天是全缅甸最隆重热闹的节日——泼水节。而1973年4月14日的泼水节就更加绚丽多彩，因为在泼水节的客人中，夹杂着许多外国人的面孔。在缅甸这个有排外传统的国度里，这是很新鲜的事。许多人都上街，一方面过泼水节，一方面看外国佬。而当时的外国佬都是苏联人及东欧国家的人。

缅甸军方以奈温将军为首的军人集团发动政变夺取政权后，奉行亲苏的政策，国家名称也改为缅甸社会主义共和国。亲苏的结果是苏联的援助源源而至，援缅的专家、技术人员、学者等纷至沓来，于是缅甸各大中城市的街头上，就多出了一道奇特的风景：高大的苏联人和矮小的缅甸人亲密交谈，一方俯身说话，一方仰身说话，令人忍俊不禁。

在今天的泼水节上，万民欢腾，象脚鼓拍得如醉如痴，脚铃舞跳得人眼花缭乱，互相追逐着的泼水更是把欢乐推向高潮，所以当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经过人群时，没人特别认真地看一眼。

这支部队走到第多保区时便散开来，或三五成列在街道上巡逻，或两个一组在街口站岗，使人感到这或许是在保卫什么大人物的安全。第多保是高级住宅区，政府官员、外交使节、援缅专家多住在这里，这里花木扶疏，清幽整洁，令人觉得好像到了仙境。

带队的军官有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他见人便彬彬有礼地点头微笑。他带着两个部下在每幢豪华住宅前都驻足辨认门牌号码，他们走到苏联专家住宅区后，便不再东张西望，而是悠闲地散步。

他们看到有一幢房屋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高大的苏联人。两人一边走一边叽里咕噜地讨论什么问题，这位军官便带着两个士兵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领头的军官用俄语对两位苏联客人说：“对不起，我们奉东北军区司令之命，请二位走一趟。”

两位苏联人听了以后，有些不解地说：“我们跟贵国的军队没有关系，请原谅，我们有紧急事需要立即去办。”

苏联人根本就不把这个跟娃娃一样的小军官放在眼里。

那军官见状，用眼一瞟，两个士兵闪电般地抽出枪来，顶在苏联人的后腰上。

军官一脸严肃地郑重说道：“请原谅，我们在执行任务，如果你不配合的话，就会出现很不愉快的后果。”

两个苏联人商量了一下说：“好吧，我们跟你走。”

军官领着苏联人来到第多保区尽头的一堵围墙边，这里停着一辆苏制吉普，军官押着苏联人钻进了吉普，汽车立即向城外驶去，那支警戒的武装也消失了。

在城外哨卡，值班军官看到吉普里面坐的是苏联人，连问都没问，连忙放行。

这两位苏联人是两位医生，一位是解剖专家格列平，一位是内科主任道斯诺夫。

毫无疑问，绑架是张苏泉精心策划的，但他也没想到绑架会这么顺利。

自从击败罗星汉后，张家军就把营救坤沙作为第一件大事来办。

张苏泉为此召开了两天的会议。

会上，情报官把打听坤沙下落的努力介绍了一番。为了找到坤沙的被关押地点，情报官员曾带着重金拜访了每一个“关系户”，这些人都是政府机构里的达官显要。但这些人都坦言相告，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坤沙的下落。军政府知道坤沙贩毒集团的背景，所以坤沙的关押地点列为国家机密，除了军内极少数高级将领，无人知晓。

情报官员的话使与会者认识到，解救坤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

会议上，有人提出抓几个政府高级官员做人质，以人质换取坤沙的被释放。一些人主张派几支敢死队到各大中城市烧杀一番，让政府害怕，然后逼他们放出坤沙。

两派意见争执不下。当然，所有人都心中有数，他们最终都要按参谋长的意见办，而参谋长肯定早就想好了锦囊妙计。

会议中，张苏泉一直耐心地听取每一个人的发言，自己不置一词。直到最后，大家话都说完了，争也争完了，眼睛就齐齐地盯在张苏泉身上。

张秉禹说：“参谋长，快说说你的意见吧，我知道你早就想好了主意。”

张苏泉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用那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上的每一个人。立刻，会场便静得连每个人的心跳都能听得清楚，这便是张苏泉的魅力所在。

张苏泉缓缓地说：“副司令说得好，营救司令的主意我确实早已想出来了，但却不敢实施，为什么呢？因为当时我们内忧外患，实力不够。现在，我们打垮了罗家军，领地扩大了三倍，那些各路小诸侯都纷纷靠拢我们，我们已经在金三角地区成了霸主，我们已经壮大起来，武装力量已扩展到六千多人，该是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司令的时候了。

“刚才两种意见我都不同意。一种意见是到处杀人放火，制造混乱，让政府害怕，这不可取。杀人放火，杀的是老百姓，烧的是老百姓，让所有的老百姓都恨死我们，军政府是不会害怕的，我们便成了全国人民讨厌、痛恨的魔鬼，这样的魔鬼我劝大家都别做。”

提这种办法的一派脸红了。

“绑架政府大员的办法我也不赞成。政府大员都怕死，每个人都有几十个卫兵严加防范，而且他们都住在缅族人居住区，我们掸邦各族人在缅族人居住区很难活动，一动就被发现了，因此，我们派人到缅族人居住区去抓政府高官说不定会造成我们自己的重大伤亡，同时还会引起缅族人对我们的仇恨和政府对我们更大规模的报复，这个办法也不可取。

“我的办法是，绑架苏联人。苏联人是缅甸人的太上皇，抓了他们，苏联政府便会向缅甸政府要人，缅甸政府定会屈服于苏联人的压力派人跟我们谈判，我们就可以提出释放司令来交换苏联人。”

与会者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他们都无条件地绝对信服参谋长，他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他是那么完美无缺，既不贪财，又不好色，而且也没有野心，仿佛是上天派来帮助他们逢凶化吉的“活菩萨”。只要他开了口，绝对没有办不成的事。

结果一切如愿，只是比预想得更顺利。张苏泉亲自给两个苏联人松绑，告诉他们，绝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生活上也会尽量照顾，只要他们好好合作，就会成为一次终生难忘的旅行。苏联人终于放下心来，大吃热带水果，听候张家军安排。

苏联人失踪之后，开始并没有引起注意，有关方面甚至认为这两个人到山区旅游去了，直到张家军送去了“公文”，缅甸军政府才知道苏联人被绑架了。

“公文”是这么写的——

缅甸中央政府：

张奇夫先生是我掸邦革命军首领，他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奋斗的一生。他的家庭是一个为缅甸民族解放献身的家庭，为了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他二叔张秉舜曾浴血战斗在沙场，并为推翻英国殖民主义的统治而惨遭杀害。张奇夫一向忠心为国，曾配合政府平息了缅东地区多股反政府的武装。近几年来却因奸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务请中央政府能查明真相，给予昭雪。

两位苏联医生，一位是外科大夫格利平，一位是内科

大夫道斯诺夫，已被我掸邦革命军绑架，请你们放出张奇夫先生，我们以人质交换，否则，将会不利于苏缅邦交。敬请中央政府三思。

缅甸掸邦革命军总司令部
1973年4月18日

无法无天的毒枭竟然绑架苏联人，要挟政府，这惊天动地之举震撼了军政府。

奈温总统立即召集总理、外长、国防部长、总参谋长、情报局长等紧急磋商对策，东北部军区司令也乘专机飞来汇报坤沙贩毒集团的情况。

最高当局经过反复讨论后，决定全力剿灭贩毒集团。对于贩毒集团的绑架要挟决不能宽容姑息，此风不刹，国无宁日，只有快刀斩乱麻，杀鸡用牛刀，调集全国精锐部队一举荡平毒穴才能正本清源。在歼灭贩毒武装前，对坤沙暂不处决，待扫平毒匪后再予处决。对于被绑架之人质，暂不告诉苏联方面，待营救出人质后再说，万一人质被处决，也可以以毒匪残忍杀害人质为理由，取得苏联政府更大规模的援助。

决策定下后，军方火速秘密调集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开赴缅东北军区集合。

政府为了掩饰其动武的企图，给张家军的回话是：“政府正在积极研究你们的公文。”给张家军以有回旋余地的假象，连张苏泉也被蒙蔽住了。他以为政府确实在认真考虑交换人质。因为他防了政府一手，在把“公文”给政府的同时，也邮了一份给苏联驻缅大使馆。只是因为邮件在路上走了几天，到苏联驻缅大使馆临时代办手中晚了几天。

苏临时代办接到“公文”当然吃了一惊，忙将此事汇报给外交部办公室。对于两个医生被绑架，外交部不当什么大事，只是让驻缅大使馆临时代办与缅政府外交部交涉。临时代办见上面并不怎么看重此事，也就只对缅外长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想法营救人质、妥善处理等套话。

缅外长开始还紧张得头上直冒汗，待听到临时代办如此温和地交涉才松了口气。回去向奈温总统一汇报，奈温总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军事行动定名为“营救人质行动”。

张苏泉对正向他挥来的利剑毫无预感，他太相信自己的智慧了。他这几天心情特别好，他估计缅甸政府正在扭扭捏捏地想点什么保全政府的法子好体面地下台阶，他和他的部下这些天都是喜笑颜开，欢声笑语，等待他们的司令凯旋。

这天，张苏泉正悠闲地在指挥部门口喝茶，忽然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电台机要员送来了紧急电报。

这是莱莫山区前沿阵地张正荣师长发来的十万火急电报：

我部于今晨8时30分遭到缅军十几架战斗轰炸机的突然袭击，各阵地同时遭到陆军强大兵力的突袭，各部损失惨重，现局势正急剧恶化，我们被全面包围，请支援。

张苏泉感到自己手脚冰凉，几乎不能自持，他扶住桌子，晃了晃脑袋，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哑着嗓子让传令兵立即通知各师长官前来开会。待左右离开，他一屁股瘫坐在藤椅上，心里涌上了一股强烈的自责：“嗨！太轻敌，太骄傲！太自信，你怎么没想到你面对的是一个堂堂的国家政府，现在大祸临头，你可得慎之又慎，几千人的性命都握在你手里啊！”

会上，人人一副沮丧的面孔。是啊，谁会想到政府会来这么一手，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军官们骤然被泼了一桶凉水，人人都从头凉到脚。

张苏泉仍强作镇定，他立即发布几条紧急命令：命令张正荣师立即向东突围，命令各师立即转移到泰国边境，妥善照顾好人质，保护好人质，绝对保护他们的安全。

张正荣在接到突围的电令后，立刻到前沿阵地了解战况。张正荣是一名跟随张苏泉多年的战将，指挥能力很强，他看到部队已陷在敌人炮火下，相互胶着在一起，很难撤出来，敌人的飞机不断地向前沿阵地投弹扫射，部队伤亡骤增，前沿阵地看来即将崩溃。但他又发现敌人进攻前沿的陆军似乎很不得力，这样好的机会，一个集团冲锋就解决问题，但敌方并没这么做，只是用少量兵力动作缓慢地前进。张正荣的心头一亮，急问前沿指挥官，当面之敌是谁。当得知正面之敌是缅军89师286团，他立即踏实了，这个团他已经打过几次交道，深知该团团长是个谨慎胆小、不善带兵的人，他决定，就从这里突围，这是敌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张正荣调集所有的重型武器于这一线，并从其他阵地悄悄撤下大部分兵力。一切准备就绪，一声令下，所有的重机枪、迫击炮、步兵炮同时向缅军开火，缅军冲锋集结地毫无防备，当即死伤几百人。缅军被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晕了头，团长莫奇更是惊恐万状，原以为要全军覆没的张家军，竟然还有这么强大的后备力量，他一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张正荣乘缅军军心动摇之际，组织部队猛扑过去。张正荣师残存的几百官兵呐喊着冲向敌阵，缅军的飞机见敌我混在一起也不敢扫射。缅军溃退了，二百人的部队被几百人冲得稀里哗啦，四散奔逃。

张正荣及时收拢部队向东突围，在总部派来增援的309团接应下，一举突破了缅军的封锁线，钻进了茫茫的热带丛林。

缅军向张家军其他各部的突击也都扑了个空，望着空空荡荡的村寨，缅军恼羞成怒，将张家军盘踞过的村寨统统烧抢一空。

缅军把进攻的矛头又指向罗星汉，这是罗星汉做梦也想不到的。

本来，罗星汉看到政府军大举进攻张家军欣喜若狂，如果政府军把张家军消灭，他在金三角就又可以称王称霸了。他自认为他是政府军的盟友，是政府军一手把他扶植上去的，怎么可能向他进攻呢？但不可能的事偏偏发生了，五六千政府军，七八架飞机，向他的根据地杨家大寨发起了毁灭性的进攻。罗家军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这泰山压顶的一击，罗家军被打得溃不成军，仓皇而逃。

罗星汉急急如丧家之犬，领着残余的千把人遁入深山老林，仗着地形熟悉，与缅军周旋。缅军在直升机的支援下以小部队钻山入林，追捕罗家军，罗家军此时毫无还手的能力，重武器早已丧失殆尽，弹药给养又消耗一空，人都饿着肚子，真是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罗星汉意识到，再这么兜圈子兜下去，弹尽粮绝的罗家军就会全军覆没，他召集高级指挥官商讨对策。

罗星汉说：“我们再这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决定把部队带到泰国境内，躲躲风头。”

韩鑫参谋长愁眉不展地说：“泰北是我们老对头张苏泉的地盘，我们到那里还不是自投罗网。”

罗星汉摇了摇头，颇自信地说：“我对张苏泉比你们了解得透，他不会把事做绝，前些日子他抢我们鸦片那一仗，明明可以把我们统统消灭，可他却给我们留了一条路，这个人胆量大得很，现在我们都遭到老缅的打击，他不会再增加一个对头。”

大家认为罗星汉说得有理，可谁去与张家军接头呢？这也是个难题，似乎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罗星汉说：“还是我去吧，只有我去才能体现我方的诚意。现在，政府军的主要矛头是对准张苏泉，他们也想和各派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政府军。所以只要我们的部队在，张家军决不会杀我，大家放心。”

罗星汉仅带十二名随从，翻山越岭进入了张家军的防区。他径直来到第一师的哨所，哨兵问他是什么人，他回答是罗星汉时，哨兵惊得嘴巴半天合不拢。哨兵把罗星汉一行人押到师部，师部再把罗星汉一行押到总部。

罗星汉想不到他会受到如此盛大的欢迎。张家军方面的所有首脑人物张苏泉、张秉禹、副参谋长通猜、3师师长梁中应、2师师长王立魁，全部走出来迎接，迎面横幅赫然写着“欢迎罗星汉司令光临我军”，路两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在高级军官的簇拥下，张苏泉大步走向罗星汉，握着他的手说：“欢迎，欢迎！我们是老朋友了！”

罗星汉第一次不是演戏，而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感动了，他双手紧握着张苏泉伸出的手，激动得泪水涟涟，哽咽着说：“谢谢，谢谢老朋友！”

这一对明枪暗箭、你死我活争斗了十五六年的生死对头，现在见面了，而且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见的面，这次见面在“贩毒界”被称为历史性的会面。无论是罗星汉还是张苏泉事前事后做过什么，单就这次会面双方的勇气、肚量和智慧来说，都为“贩毒界”人士一致称道。

张苏泉向罗星汉一一介绍本军的高级将领，罗星汉握着这些仰慕已久却从未谋面的敌方悍将，感慨万千。张苏泉热情地陪同罗星汉参观他们的军营和练兵场，看到张家军那井然有序的军容、精良的美式装备，罗星汉心中自愧不如。张家军有张苏泉这位孔明军师，他罗星汉是甘拜下风啊。

罗星汉走到哪里，哪里的部队便列队向罗星汉敬礼，并在值星官的带领下高呼“欢迎罗司令”。一路走去，“欢迎罗司令”的口号不绝于耳，罗星汉一路向士兵拱手致意，心中翻腾不已。

参观完毕，一行人陪罗星汉到司令部坐下。刚坐定，罗星汉即令手下抬上带来的那口大皮箱，罗星汉亲手打开皮箱，里面是满箱的美钞。

罗星汉拱手道：“败军亡将，走得匆忙，没有什么给老朋友做见面礼，这50万美金，聊表心意，供贵军营救司令上下打点之用，也算我一点赔罪的意思，千万笑纳。”

张苏泉落落大方地说：“罗司令这一片心意我收下。”但他接着又慷慨地表示，“罗司令此次遭缅军袭击损失必当不小，可能缺乏一些军用物资，我想送给贵军M16步枪三百支、子弹一万发、手榴弹三十箱、机枪十挺、粮食五百担、西药一批，也请贵军收下。”

按当时金三角的武器行情，50万美金也只能买到这些物品。

罗星汉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拟送50万美元，意为送礼赔罪，再乘机开口求和，进一步请求让自己率队到张家地界暂避几日，可现在，人家一张口便还了礼，这些物资对于弹尽粮绝的罗家军简直是沙漠里的甘露，真令他感激涕零。

罗星汉慌忙起身，拱手一揖到底，千恩万谢，张苏泉和张秉禹忙拉他坐下。

罗星汉谢过后心里还有一丝遗憾，人家已经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借地安身的话再也不好开口了。

不料，张苏泉竟代他开口了：“张副司令，缅军现在还在清剿罗司令的部队，罗司令的部队可以到泰国来避一避风头，如果到这边来，一时可能还难找到安身之所，我们张掖山区还有几个寨子闲着，让罗司令的部队到那里歇息一段时间，你看如何？”

张苏泉平日决断从不征求别人意见，我行我素，独断专行，这次给足了张秉禹面子，张秉禹当然会顺着杆子爬。

张秉禹应和着：“当然可以，只是那几个寨子条件不大好，罗司令可要多多原谅。”

罗星汉真是喜不自禁，没想到此一行，竟功德圆满，满载而归。他霍地起身向二张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泪流满面道：“我罗星汉今后如再做对不起各位的事，必遭天灭！”

第二天送走罗星汉后，张秉禹埋怨张苏泉：“你送枪送弹就可以了，还让他跑到我们的眼皮底下安身，他如果反叛起来，我们可要吃大亏啊。罗星汉这人我知道，娘老子都敢杀，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张苏泉笑道：“别担心，那几个山寨又穷又瘦，没有什么油水。”

张秉禹说：“等他缓过气来，就难说了。”

张苏泉断然回答道：“罗星汉此次气数已尽，过去，他有自己的根据地和他在缅甸军政上层买通的关系，所以几起几落，靠这两根支柱总能起死回生，这次，他暂住这里，我们可以亲眼看到他的败亡。首先，他那几个寨子被国军的地盘及我们的地盘夹着，他既无法发展又无法就地取财。像罗星汉那样享惯了福的人，在这穷寨刚躲几天是满意的，没有子弹的威胁了，但多待几天他就受不了，他心高气傲，既不敢跟我们和国军争夺地盘，又不甘心困居此地，必定会远走南洋或图谋打回缅甸老家，但他的实力与他的愿望相距甚远，轻举妄动必遭灭亡，我估计他的彻底败亡已指日可待了。”

一番话使张秉禹听呆了，再一联想，连他也意识到下一步张家军是坐收渔利的时候了。

“怪不得你给他们几个穷寨子和一批物资，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待罗星汉树倒猢狲散时，他的那些官兵和贩毒人才统统都会来投奔我们。”

张苏泉拍手笑道：“好好好！我们的副司令现在也算计精深了，这实在是我掸邦革命军之大幸！”

张秉禹仰望着张苏泉，心悦诚服。

罗星汉的结局被张苏泉预料得分毫不差。刚开始，罗家军死里逃生来到这安全之所时，确实个个兴高采烈，庆幸大难不死，对张苏泉危难中相救的“仁义”感激不尽。久居之后，才感到这里山穷水瘦，鸦片产量极低，本地山民尚难果腹，何况要养这么一支大部队。罗星汉旧愁才了又添新愁，实在不甘心窝窝囊囊待在这个穷山窝里，派人打回老家他也试了，但派出的几批人都有去无回，这条路不通。在本地扩展绝无可能，“国军”和张家军都不好惹。思来想去，只有与东南亚几伙贩毒集团合股在泰国丰颂市郊筹办建立海洛因提炼厂。

在泰国内地搞海洛因提炼厂需要警方的合作，他亲自潜往泰国内地面见拟合作的警察郎罗，商谈合作的有关事宜。他之所以亲自为了这桩小事出山，一个主要原因是他在张掖山区待得实在太憋闷，想到外面花花世界来放松一下，那种享乐的欲望像犯毒瘾一样使他坐卧不安。

他到丰颂市，首先便来到市里最豪华的夜总会找几个高级妓女鬼混了一番，然后他才在当地代理人四旺的引领下去会见警察郎罗。

坐在汽车里，也许他的第六感觉告诉他有点不对头，他突然叫停车。他对四旺说：“我改了主意，你把郎罗带到丽喜酒楼的门口，我在那里等你们。”

罗星汉说完便带着贴身卫士下了车。他让他的卫队长和几名卫士随四旺同去。

罗星汉并非不相信四旺，四旺是他过去的随从，曾跟他六年，这个人精明机灵，善解人意，对罗星汉一个手势一个眼色都心领神会，因此他才派四旺单独出来办差。今晚，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或是他这种人天生的多疑，使他突然改变行动计划。

丽喜酒楼位于湄公河边，是一座中国式的建筑，他选择在丽喜酒楼门口见面是因为他可以在暗处观察灯火灿烂的门楼前的情形。

罗星汉带着贴身卫士蹲在离丽喜酒楼约20米的一棵椰树下静观风景。夜晚湄公河上的景观令人迷醉。罗星汉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仍没见四旺及郎罗的到来，又等了半个小时，才见四旺一个人匆匆忙忙走到门楼前。罗星汉感到奇怪，怎么只有四旺一个人，便派卫士上前跟他联络。他再仔细辨认四旺周围是否有密探和警察，但找不到形迹可疑的人。卫士把四旺引到罗星汉身边，四旺一见到罗星汉，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声大哭：“司令我对不起你，我没把事办好，你枪毙我吧！”

罗星汉忙问出了什么事，四旺说：“没想到郎罗是警察派来做诱饵的，我们到会面地点，还没来得及交谈就被警察团团围住，卫队长和那几个弟兄都被抓走了，我是乘警察不备从三楼撞破玻璃跳下来逃走的。”

“那警察是不是盯上你了？”

“没有，我绕了几个大圈，甩掉了警察才跑到这里来通知你们，不然不会搞这么久。”

罗星汉这才发现四旺脸上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罗星汉此刻对四旺是信疑参半，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不依靠四旺依靠谁呢？

他问四旺：“我们现在该到哪里去？”

四旺说：“我把你们送回去吧！我准备了一条船，我们就坐船吧。”

四旺领着罗星汉刚穿过一条街巷，就在巷口处被埋伏在那里的十几名警察抓住了。原来，四旺早已被国际缉毒组织收买过去了。

金三角毒王罗星汉将军被捕的消息立即成了泰国乃至世界各国报纸的头版头条新闻。他在监狱里微笑的相片使世界憎恨贩毒的人士不寒而栗。不久，又爆出了一个震惊世界的新闻：被捕入狱的“鸦片将军”罗星汉从戒备森严的监狱脱逃了。

“鸦片将军”能从监狱逃出，充分说明泰国警察队伍的腐败，世界舆论纷纷对泰国警察司法当局进行指责使，泰国警察头目接连落马。

不过，罗星汉似乎气数已尽，他再没有从前两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判断力和思维力都远不如从前。他脱离军队和根据地的做法使他再一次在马来西亚被捕，这一次，他再也无法挣脱锁链而去。报上经常刊登《罗星汉会再度从狱中脱逃吗？》的讨论文章，使囚禁他的警察当局百倍小心。

1974年底，罗星汉从马来西亚被引渡回缅甸仰光。世界各国记者蜂拥而至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罗星汉被押上飞机时神色从容，面带微笑。最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在他登上飞机口时，他突然回头，把戴着手铐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微笑着向记者致意，很多记者抢到了这一镜头，毒王罗星汉以他那视死如归的从容征服了不少软心肠的傻瓜。

此后，缅甸报纸登出了罗星汉被判死刑的消息，罪名不是贩毒，而是阴谋颠覆政府，不久又传来死刑改为无期徒刑的消息，罗星汉后台的级别被民间哄传到了政府总理一级。

1980年缅甸政府对所有政治犯实行大赦，罗星汉被减为十年徒刑。他终于在1982年刑满出狱。

第十一章 巧施奸计 大毒枭逃脱法网

张苏泉绑人质救坤沙，招致政府军的大举进剿，他又出奇谋，把人质事件捅给西方媒体，引起世界舆论指责苏联。苏联在舆论压力下逼缅放人，坤沙获释，但仍在指定的居住地被严密监视。坤沙沉溺酒色，麻痹当局，终得逃回老巢……

1973年，缅甸政府倾全力给张家军一次沉重打击的目标并没有实现，张家军损失并不大。金三角贩毒武装的法宝便是利用国界作为护身符，缅军剿则逃泰，泰军剿则逃缅，缅泰都剿则逃老。三国政府从不敢越过边界围剿贩毒武装，而三国政府又没有一次联合起来共同围剿，这就使张家军有了生存和发展壮大的可能。

面对贩毒这一人人痛恨的全球瘟疫，联合国的权威都显得那么软弱无力，正是这种荒谬的国际形势造就了张苏泉几十年的风光。可以肯定的是，张苏泉是全球贩毒王国中最邪恶的毒枭，也是最清醒、最会审时度势、最足智多谋的毒枭，无论是意大利黑手党里的卡洛斯、哥伦比亚的埃斯科瓦尔，乃至坤沙、罗星汉，都无人能出其右。

1973年夏初，万余名缅军站在泰国边界一侧，徒唤奈何。他们派出数十名情报人员深入泰北山区寻找苏联人质的下落，人质非但没有找到，寻找人质的情报人员也一去不返。缅甸最高当局鉴于寻找人质无望，要消灭的敌人又隐匿在另一国领土上，大兵屯集野外被热带雨林气候折磨得苦不堪言，只好班师回朝，对外则大肆宣传政府剿毒的辉煌战果。

一时各国舆论以讹传讹，都道是坤沙残匪基本肃清，肃毒战取得重大战果，世界快太平了。其实，缅甸政府心中有数，它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劳而无功。

对张苏泉来说，他最担心的是人质的安危。两名人质开始放在远离边境的深山里，由张正荣师长亲自带人看守，张苏泉向他交代两句话：人质在则司令的性命在，人质亡则司令必亡。张正荣对人质比对自己的爹娘还亲，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人质侍候好。人质由十六名队员抬着，宿营地点一日三变。睡觉前给他们睡的地方撒上生石灰，怕山里蚂蟥和毒蚂蚁、毒蛇咬他们。转移时，两个抬前两个抬后，旁边一人护轿，生怕他们有一点闪失。给人质吃的东西，消毒了还消毒，生怕吃坏了肚子。人质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越长越胖，放出去时每人足有200来斤。

缅军从掸邦地区撤走后，张苏泉随即把失地收复了。张正荣的第1师又回到原来防卫的莱莫山区，第2师也回到缅甸原芒县根据地。直到这时，张苏泉才把两名人质接回总部附近的密林里，由他直接监管。

由张苏泉策划的绑架苏联人质事件并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反而招致军方的大规模进攻，这使他百思不解。最后，他还是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苏联不是西方国家。在苏联那些掌权人的眼里，两个医生的失踪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苏联的首脑对本国公民的态度与西方对待人质的态度绝对相反，何不利用这一点让西方舆论做做文章，攻击苏联和社会主义阵营对人的不尊重？这种炮弹在“冷战”时是致命的。

曼谷最繁华的街道名叫“中国街”。在中国街上有一家妮尔曼酒家，这里住的都是西方驻曼谷记者。

这一天，一位西装革履的记者从妮尔曼酒家出来，一个擦皮鞋的小孩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先生，你是美国记者吗？”这位孩子经常给他擦鞋。这位记者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呢？”

“你如果是记者，有一桩重大新闻你愿不愿意采访？”

“那当然愿意，请你提供。”

“给我多少钱？”

“如果真正重大的话，给你10美元。”

擦皮鞋的孩子惊喜地与他击掌为约，然后吹一声口哨，从孩子背后的巷口钻出两个年轻人。

年轻人礼貌地向他点头致意，其中一个领头的用英语问道：“先生，如果您是美国记者，我乐意向您提供一条重大新闻。”

这位记者当即掏出美国《华盛顿邮报》的记者证。

领头的年轻人自我介绍说：“我是掸邦革命外交事务委员阿成。”

记者眉梢往上一扬：“你是毒王坤沙的人？”

阿成点点头，说：“我感觉去你的寓所或是我的住所谈话都不合适，我们能否就在这大街边的树下交谈呢？”

记者表示同意。

他们来到街边的一棵树下，阿成说：“我们掸邦革命军是为掸邦各民族争取自由民主和民族解放的军队，为了掸邦各族人民的解放我们已经英勇奋斗了十几年。1969年，我们革命领袖张奇夫同志被缅军东北军区诱捕，为了营救我们的领袖出狱，我们不得已于今年4月14日绑架两名苏联人质，请求苏联政府和缅甸政府同意以张奇夫来交换人质。谁知苏联政府对此毫不在意，缅甸军政府立即出动军队突袭我们，并逼我们早日杀死人质。但我们决不会杀人质，他被我们保护得很好。”

阿成接着从手中的皮包里取出两位苏联人的身份材料、各种照片及有关他俩向缅甸政府和苏联政府写的求援信递给记者。

美国记者看到这些材料眼睛都发红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这篇独家新闻是东西方宣传战中最有杀伤力的材料，肯定会让他赢得当年的美国新闻奖。作为一个记者，他所追求的最高荣誉莫过于此。

记者力邀他俩到他们认为合适的餐馆进一步深谈。

这一谈竟从上午谈到晚上，记者满载而归。第二天，这位记者没有忘记给擦皮鞋的孩子赏金，他给的不是10美元，而是100美元。

仅仅两天后，美国的《华盛顿邮报》便以头版的位置刊登出这篇爆炸性的新闻。文章精彩，照片真实，立刻在西方舆论界掀起了一阵反苏联的旋风。

各国记者纷纷云集曼谷，阿成趁机向他们散发了大量材料，除了攻击苏联和缅甸政府的材料，还有人质新的生活照片，人质新的家信。精明的张苏泉没忘记夹带自己的私货，那就是宣扬掸邦各族人民的困苦生活，及掸邦革命军为之奋斗的各种材料、照片，等等。

这场宣传战达到了十二级台风的强度。

各国记者在文章中纷纷指责苏联不尊重人民的权利，把本国人民的生命视若儿戏；对自己派出的外交人员冷酷无情，毫无人性；两位苏联人质是亚美尼亚人，俄罗斯人对少数民族歧视，等等。

国际舆论像开了锅，苏联政府十分被动。他们召开记者招待会，驳斥了西方舆论，说他们对自己人质很重视。可是，在记者巧妙的追问下，他们又闪烁其词，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证实自己的论断。结果，记者招待会弄巧成拙，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联政府恼羞成怒，一气之下撤换了驻缅大使和临时代办之职，勒令他们提前退休。新任大使上任的第一天便紧急拜会缅甸总统、总理、外长，强烈要求立即把人质救出来。否则，苏联政府将停止经济支援。

缅甸政府在苏联强大的压力下，也立即采取了行动，指示东北军区马上与张苏泉展开谈判。

东北军区司令貌随是坤沙的老朋友，对坤沙多有帮助，且接受过坤沙的馈赠。对这样的谈判对手，张苏泉是满意的。

谈判只进行一天。

张家军方面提出的要求是先释放坤沙再放人质，并附有承认掸邦革命军的地位，允许掸邦作为自治区域等条件。

貌随上校没做正面答复，只是说把张苏泉的条件向中央政府汇报后再定。

十几天后，信使送来了貌随上校的一封亲笔信。信上写着：

张秉禹、张苏泉二位先生：

实在抱歉，我为人质之事已找政府协商，但是，政府态度强硬，认为作为国家断无接受反叛分子人质要挟之理。关于张奇夫的问题，我们政府是看在他曾为政府立过大功的分上，饶其死罪，加以宽大处理，但绝不是以苏联人质做交换。张奇夫手下应无条件自动立即放回人质。

陆军上校 貌随

政府的态度对于张苏泉等人无疑是当头一棒。本来以为缅甸政府会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并答应他们的若干条件，想不到政府的态度这么傲慢。

在高层决策会上，张秉禹主张采取强硬态度，不放人质，等政府软下来再说。大部分人都赞成这个意见。副参谋长通猜建议先放人质。政府极要面子，不给面子，可能会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司令。

张秉禹说：“国际舆论他们受不了。”

张苏泉开口了：“通猜参谋长说得对，我们应该先放人质。从貌随上校这封信可以看出，政府实际上已经做出了很大让步。作为一个独裁的军政府，他们的权力是不受监督的，他们咬紧牙关顶住舆论的攻势，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同时，我们也应看到舆论也是有时效性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有新的热点，因此，我们应趁舆论还未冷却，见好就收，不过……”

这声“不过”又把人们的心揪紧了，张苏泉在任何时候都具备比他人高出一筹的见解和眼光。

“不过，缅甸政府保证司令生命安全并暗示可以释放他的话，有保证吗？我们与缅甸政府打过二十年交道，知道他们是经常自食其言，说话不算数的，我们要让政府的承诺算数，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人，我们的人质只能交给这位中人。”

张苏泉的话又得到一片由衷的赞美声。

“找谁做中人呢？我想请泰国陆军总参谋长江萨上将做我们的中人。”

有人问：“这当然好，可谁请得动江萨上将呢？”

张苏泉高深莫测地笑了：“有一个人可以请得动这位总长。”

不久，在93师驻地美斯乐村出现了张苏泉和他的一班高级将领的身影。

3军军长兼93师师长段希文看到这么一群不速之客，心里思忖着：“他们所来何为？”

张苏泉开门见山地说：“老军长，今天我们有一份薄礼献上。”张苏泉说完招了招手，四个兵丁抬着两口木箱进来。打开木箱全是一捆捆百元面额的美钞。

“这箱是20万美钞，送给老军长作为兴办华文学校所用；这一箱是50万美元和200根金条，拜托军长出面请江萨总参谋长联系人质的交换。”

段希文没有半句客套，一口答应下来：“好，我明天便前往曼谷请江萨总长。”

江萨总长果然亲自出马三飞仰光，与缅甸军政府达成默契，并于1974年2月7日亲自乘直升机到满星叠接走了两名苏联人质，送往苏驻泰使馆，随即两位苏联人质被送回苏联国内。

苏联人质送回去了，可坤沙却杳无音信。江萨总长频频去电相催，缅甸军方硬是说时候未到，拖着不办，令张苏泉等人好不丧气。

一直到1974年9月14日，缅甸军政府才释放了坤沙，这离坤沙1969年10月20日被捕已过去了整整五年。

坤沙在狱中的五年吃尽了苦头。他被关在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没有光线的黑牢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一点外部世界的情况和消息。甚至连审问也很少进行，他连挨打的皮肉交流都没有。

有一次，他故意打了一下送饭的狱卒，期望他能骂几句，或打他几下，但没有。那个无缘无故挨了他两拳的狱卒连哼也没哼一声，只是翻了他一眼，提起饭篮走了。

在那潮湿的黑牢里，臭虫、蟑螂、蚂蚁是他最心爱的伙伴。夏天也不能洗澡，冬天便凭着一身厚盔一样的污垢抵御严寒。每天两餐的半碗糙米饭，便是维持他活命的唯一食物。在那漫漫的五年长夜里，他几乎要发疯，全凭着相信弟兄们一定会来救他的信念才活了下来。他在牢中一遍一遍地发誓，出去后，要加倍报复这个世界……

出狱后的坤沙面黄肌瘦，手足颤抖，弯腰驼背，头发斑白，才41岁的他竟像60岁的老人，只有眼中仍燃着不屈的火焰。

坤沙出狱是有条件的：一是必须写一份悔过书，认识和承认这些罪行；二是必须宣誓不再从事贩毒活动；三是必须住在两个择一的城市，并绝不离开这个城市，如不遵守，立即处决。

坤沙答应了所有条件，选择曼德勒作为软禁他的城市。

从此，曼德勒最繁华的地段上就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拥有十几个“保镖”的“大哥”，他出入各种色情场所、歌厅舞池，每日沉醉在温柔乡内，出手阔绰，挥金如土，一天不花几万美元不会歇手，每天都要带两个美女回到他那曼德勒市郊外的豪宅过夜。

这座豪宅是缅甸政府为软禁坤沙特别选定的，它左靠曼德勒军区兵营，右临一大块开阔地，了无遮拦，任何想劫持坤沙的人都会望而却步。在这里有十几个特别挑选的警察看守坤沙，出门有七八个人跟随，每月都要到仰光国家侦探部报到一次。

经过一段时间的醉生梦死，灯红酒绿的生活，坤沙一改刚出狱时的可怜相，又变得红光满面，生气勃勃，英俊魁梧。

他似乎也迷恋这种花天酒地的生活，对女人的兴趣与日俱增，有时，一天要与五六个女子同眠。在众多的“保镖”面前与这些美女做出种种淫秽的举止，看得那些年轻力壮的“保镖”也热血沸腾。

坤沙也很体谅他的“保镖”，到歌厅舞厅，一点就是十几个小姐，每个“保镖”一个。

开始“保镖头”还严守上司规定的纪律，时间久了，也禁不住诱惑。坤沙带女人回来，他也照样带。当然，所有的费用都是坤沙的，坤沙待他的“保镖”慷慨大方，每人每天都有可观的额外进项，给他当“保镖”也是一条生财之道。

由“保镖头”陪同坤沙到仰光每月一次接受训话，是缅甸当局监督“保镖头”的唯一方式。每次侦探局局长训话完后，总要向“保镖头”询问情况，交代一番提高警惕、严密监视、不得误事之类的话，可月月如此，说的和听的都不当回事了。

1974年坤沙在美酒靓女的陪伴中度过了，1975年也在昏天黑地中过去了。对于坤沙的堕落，无论是缅甸当局还是监视他的“保镖头”都放心了。沉溺于酒色中的坤沙斗志全无，已经不再有威胁，对他的监视警戒明显地放松。“保镖头”和众“保镖”也与坤沙同化，有酒同醉，有女人同睡，好不快活，日子就这样流水一般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确切地说，是1976年2月2日中午，“保镖头”因酒色过度，直到中午才起床例行公事地到楼上查看一下。这一看惊得他裤子都掉在地上：坤沙的房间空空如也，陪坤沙的一个女人睡得如死猪一般。“保镖头”慌忙下楼四处寻找，哪里还有坤沙的影子。

在坤沙房间窗户边发现一根长长的布绳，那是用被单撕成的。这一切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坤沙逃了！”

惊恐万状的“保镖头”带着满腔怒火把睡得一团泥一样的众多“保镖”一个个踢醒，人人都回忆不起自己是哪班岗。只记得坤沙带着几个会喝酒的妓女来喝酒，那酒好，菜也好，几个妓女的酒量更好，三灌两灌把大家都灌醉了……

“保镖头”的酒被吓醒了，也不敢过多地责备众“保镖”，他跑上楼去，令那三个妓女立即远走他乡，不许说出昨天的事，否则就以她们劫走坤沙治罪。

“保镖头”命令大家立刻打扫房屋，消除他们花天酒地的痕迹，接着便一起商量编造哄骗上司的鬼话……

这又是张苏泉创造的奇迹，在警戒森严的政府心脏地区，成功地营救出层层设防严密监视下的世界最可怕的大毒枭。

大毒枭重新挣脱锁链，逃回根据地的消息震惊了世界，各报头条都以《笼中猛虎重归山林》这一形象的标题报道了坤沙从曼德勒出逃这一耸人听闻的消息。缅甸政府在全世界面前丢尽了脸面，最高当局调动一切可以动用的野战部队围追堵截出逃的坤沙。

坤沙与接应他的第1师经历了艰苦的战斗和曲折的经历，终于绕道来到了泰缅边境与张苏泉会合了。

看到侄儿死里逃生归来，叔叔张秉禹拉着坤沙的手哭得像个泪人儿。他激动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坤沙：“娃娃呀，这几年要不是张参谋长领着我们，我们张家军早完了，你也出不来，我硬是从心底里服了这个老夫子！你要谢就谢谢他吧！”

坤沙握着张苏泉的手，笑着笑着，泪水哗地如泉涌一般……

坤沙的归来，极大地鼓舞了张家军的斗志，连坤沙控制区的山民都感到坤沙真是有神明相助。

张苏泉当即在满星叠根据地的操场召开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和交权仪式。

操场上搭起了高大气派的主席台，台两边挂着巨幅对联，左联“欢迎张奇夫同志归来”，右联“恭请革命领袖正位”，横幅“掸邦有福，民族有幸”。几面书有“掸邦革命军”的大旗竖立台前，在春风中迎风飘扬。

所有的官兵都出席大会。会上，张苏泉以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大讲坤沙在五年铁窗生涯中的“动人事迹”，大讲他在敌人严刑拷打和百般折磨下的英勇不屈，大讲他对掸邦民族的深深眷恋和热爱，胸中始终装着掸邦各民族美好未来的蓝图。最后，张苏泉颇富感染力地说：

“同志们，张奇夫同志设想的我们掸邦共和国的蓝图是什么呢？那就是，在我们掸邦的每个村村寨寨都要通电，我们的生活全部要电气化，村村寨寨都要盖上现代化的房屋，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新屋，我们的孩子都有书读，都会成为掸邦共和国有文化的下一代，我们会有更多的工厂、新的学校，将来我们的城镇会比东枝、腊戌这些城市更漂亮。我们的将来会无比幸福美好！同志们，有了张奇夫同志的领导，我们就会有这一切，跟着张奇夫同志就是胜利，就是幸福，让我们高呼，张奇夫同志万岁！掸邦革命军万岁！”

台上台下数千人唰地起立一齐高呼：

“张奇夫同志万岁！掸邦革命军万岁！”

“万岁！万万岁！”

在震天的锣鼓和炮声中，张苏泉把一根大红绶带斜挂在坤沙身上，然后把军政大印高举过头顶，恭送给坤沙，坤沙也一脸严肃地接过大印。台上台下掌声军号声一片欢腾。

掌声过后，张苏泉宣布：“从现在起，掸邦革命军的最高指挥由张奇夫接管，我代表全军服从张奇夫同志的军令。”

坤沙也激动得泪流满面，对张苏泉他确实是由衷地敬佩和感激。他上台讲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以最高司令官的名义宣布，张参谋长同样是我军的最高领导人，他的命令和我的命令同样有效，谁不听他的军令，就是不听我的军令！”

坤沙的话音刚落，全场自发地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足足鼓了三分钟，掌声表达了全体官兵对张苏泉的热爱和信赖。

坤沙乘机大谈张苏泉的神机妙算，忠义无双，不是诸葛亮胜似诸葛亮。张家军的上层军官都知道，坤沙平生最爱读、最喜欢读并奉为圭臬的书便是《三国演义》，他有缅文、汉文两个版本的《三国演义》。三国人物中，他最推崇诸葛亮。现在他再三将张苏泉比作诸葛亮，也说明他对张苏泉倚重之深。他含着泪说：

“张参谋长不是我们掸邦本地人，可他为我们掸邦人民献出了一切，特别是在我入狱期间，他带领全军克服了一切艰难困苦，使我军不但没被打垮，还更加壮大了，张参谋长挽救了我军，挽救了我掸邦民族，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代表全军，代表掸邦民族向他致敬。”

坤沙转过身，向张苏泉敬了一个军礼。

会议就是在这两巨头的互相敬礼之中落下了帷幕。

晚上，坤沙召开了他回来后的第一次高级军事会议。

会上，坤沙对张苏泉把过去由政府授予的“弄亮人民自卫队”更名为“掸邦革命军”的做法大加赞赏。有了这块金字招牌，从此干什么都可以理直气壮。

张秉禹说：“我们天天革命革命的，这不跟共产党差不多了。”

张苏泉说：“有的事是能说不能干，有的事能干不能说，比如贩毒就只能干不能说，革命可以天天喊但不一定做。我们真正要做的还是贩毒赚钱以及巩固根据地。”

坤沙说：“我们这个根据地怎么巩固法，是杀回老家还是就在这泰北地区屯下来？”

张正荣说：“泰北是泰国的土地，总在人家的土地上不是长久之计。”

通猜说：“这里有什么不好，没人赶，没人打，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张秉禹说：“这里毕竟是泰国的领土，人家会让你久驻？”

张苏泉手托下巴，沉思有顷，大家都等他说出高招，他总是这种不紧不慢的样子。张苏泉说：

“这块地方是个好地方。我们可以长期驻下去。泰国方面只要我们送一服良药给他，他们还会欢迎我们长期驻下去。泰国现在患了什么病呢？这就是恐共病。现在的形势是共产党的势力在东南亚各国蔓延。越南南方打了这么久，越共在中苏等社会主义国家支援下，占领了南方全境，接着柬埔寨又被柬共占领，老挝是共产党国家，泰国与老挝、柬埔寨国界线很长，这两个共产党国家渗透进泰国境内可不是好玩的事。所以泰国的军力都部署在柬老边境一线，泰共在泰国内地某些山区活动了二十几年，如果它向泰北发展，与缅共合流那就后患无穷。泰国政府为此很焦虑，如果我们把泰北地区防共、剿共的任务担负下来，我看泰国政府会很高兴地让我们驻下来。

“我们驻在这里不等于缅北的老地盘不要了，现在因为缅军又来攻打我们只好暂时放弃，只要缅军一退，我们还是大摇大摆回去，等我们再强大一些，缅军再来打我们也不走了，但那是将来的事，现在还是把满星叠周围地区经营好。”

坤沙以拳击掌：“好，就这么定了！”

泰国政府对于坤沙军的防共建议很有兴趣，特地派参谋部的高参乘直升机到满星叠与坤沙谈成了防共的协议，坤沙的条件是允许自己军队在泰北边境地区驻下来。

张家军确定了立足泰北搞军事割据的大政方针后，开始大力建设满星叠。

一时间，这个狭小的山谷小镇，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各种建筑如雨后春笋般兴起，人口也由过去的一千五百人猛增到七八千人。张家军的三千精锐几乎全部署在满星叠周围的密林，捍卫自己的临时“国都”。满星叠周围十几个村寨的政权都被张家军接管，他们向山民征税，不过征税都极低，完全是象征性的，以表明他们是这个政权的主人。

这段时期，国际形势对张家军的发展很有利。当时越军侵占柬埔寨，红色高棉主力退入柬泰边境，越军常越过柬越边境深入泰国领土追击红色高棉，边境摩擦不断。泰国全国都注视着泰柬边境，泰北几乎成了真空地带，全赖国民党残部及坤沙军才不至于使泰共趁机发展，因此，泰王国对坤沙军投桃报李，任其发展不加限制。

这几年泰北地区鸦片产量激增，海洛因的产量翻番，满星叠一时商贾云集，东南亚乃至欧美的毒贩子都赶到这里做生意，满星叠呈现出一片畸形的繁荣。当然，最大的获利者仍是坤沙集团，这期间，他的军力和财力都成倍地增长。

20世纪80年代初，金三角生产的海洛因已占全世界海洛因消费的80%，当地鸦片的收购价不过每公斤80至90美元。每10公斤鸦片可以提炼出1公斤海洛因，而1公斤海洛因在当地的批发价就达3000至4000美元。在曼谷黑市上，每公斤海洛因卖到1.5万至2万美元。可到了美国纽约，每公斤海洛因的价格为200万美元。

贩毒销售既然有如此大的利润，也就难怪人们会铤而走险，把脑袋掖在腰带上干贩毒的勾当。

坤沙这两年在满星叠着重抓了海洛因的生产和海洛因的运输，这是贩毒买卖中最重要的环节。提纯海洛因所获的暴利比贩运鸦片得到的利润要高十倍以上。一位外国记者曾重金收买提炼厂军官，“参观”了鸦片、吗啡、海洛因的提炼过程，他在一篇文章中这样描述：

四间草屋里有一间正冒着烟，里头有人正忙着，三个中年男人正在用大锅煮着东西——生鸦片。一大堆鸦片像排球一样大，用塑料袋裹着，堆在屋子一边，估计有五六百公斤。

一个满头大汗的人正把生鸦片放在铁桶中，桶里已放了四分之一的水，放入的生鸦片约为水的两倍，也就是说鸦片与水之比例为二比一。放好后，一个人忙着把铁桶放入一个正在烧着热水的大铁锅中，利用锅中的热水，把铁桶里的水加热。水温一直保持在80℃左右，因为水温若超过85℃，吗啡的品质就会变得低劣无比。

一个男人不断地用一根木棒将桶里的生鸦片搅动，生鸦片逐渐溶于水中，另一人则不断注意锅里的温度计以及锅下的柴火。

生鸦片完全溶化后，第三个男人将一大瓢的生石灰（即氢氧化钙）倒入铁桶里，拿木棒的人则不停地搅拌着，这时生石灰把鸦片液分解成吗啡和少许可卡因。这时，鸦片液呈乳浊色。于是木棒不再搅动，鸦片液里的其他生物碱、硫酸钙及不溶解的胶质物都沉淀到桶底，鸦片液变成淡茶色了。

第一个人提起铁桶，把鸦片液从一个绷着布的木筐里倒入另一个桶里，鸦片液经过这些紧绷的布滤过，把沉淀物过滤掉。

滤好的鸦片液又重新如第一次稍加热，第三个人放入两大瓢的氯化铵并加以搅拌。氯化铵使吗啡结晶而且沉淀，再经过布的过滤，吗啡就自溶液中分离出来，这些灰黄色的结晶就是吗啡了。

普通10公斤重的生鸦片只能炼出1公斤左右的吗啡。这种第一道炼出来的吗啡呈灰黄色，并非100%的纯晶，它仍含有一小部分的可卡因，把这种吗啡压成块状后，金三角的人通称为黄枇。它的纯度为95%左右。

精制吗啡结晶有一部分送到隔壁的房间里去提炼成更纯的吗啡，而大部分就这样一包一包运到隐藏在其他地方的海洛因工厂去了。

在另一间草屋里，有一个瘦瘦的老人正在干活。他用一个量筒，把量好的丙酮倒入大搪瓷盆的精制吗啡中，然后轻轻搅拌，让混合物自动起化学作用，再把溶液经过滤纸滤过后就得到雪白色、纯度在99%以上的吗啡了。这种吗啡压成块，就称为白块。

白块有2公斤装及3公斤装两种。每块的表面上印有“999”三字，表示它的纯度是99.9%，因此，白块又称为“三九”。

在包装工场，十几个妇女正忙着将海洛因压制成一块块半公斤重的海洛因砖，然后放进一个印有“双狮地球牌”商标的胶袋内，运往全世界，毒害千千万万人。

为坤沙制作海洛因的技师，大都是华人，他们全部来自中国广东汕头地区，这些汕头移民的后裔始终保持着他们古老的宗族习俗，在任何情况下都互相帮助，形成紧密的乡亲关系，彼此相互信赖，格外团结，万一出事他们会保守秘密，绝对不会出卖同乡。坤沙给他们高薪，对他们极其信赖。他们也忠心耿耿地为坤沙服务，不断提高产品质量，最终制造出纯度超过95%的4号海洛因，起名为“双狮地球牌”，简称狮牌，这种牌子的海洛因是毒贩们争相销售的抢手货。这些汕头人给坤沙带来的巨额利润是任何人都望尘莫及的，其他毒枭眼红坤沙这帮汕头技师，曾用过一切办法“挖墙脚”，但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有个毒枭设法绑架了一名技师到他的领地为他生产海洛因，许以高价，并伴有美女，该技师宁死不从。该毒枭无奈，又怕得罪坤沙，只得送还。正是因为有了这批技师，坤沙才败而不亡，无论被赶到哪里，他都能起死回生。过去那种用几匹骡马长途贩运鸦片的蠢事再也不会干了。

现在，满星叠四周建起了十几个海洛因加工厂。收购的鸦片就地加工成海洛因。这给坤沙集团带来滚滚财源，使坤沙有更大的财力购买先进武器，装备他那支五千人的大军。坤沙也用这笔钱为当地做了些善事，修医院、建寺庙、铺路修桥，甚至还建了水力发电厂、水厂，为这座偏僻的山区小镇带来了一丝现代文明的气息。最令人称道的是，他在这里建了一所颇具规模的华文学校，起名叫大同学校，这是整个泰北地区唯一的一所华文中学。此举为坤沙在华人群体中赢得了声誉。

金三角的贩毒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贩毒消费国，使美国深受其害，美国舆论对金三角贩毒大王坤沙的谴责日益高涨。对世界舆论走向十分关注的张苏泉意识到，任由这股讨伐金三角贩毒之声泛滥，就会导致全世界对他们的围剿，必须打一场宣传仗。

他们邀请西方记者到金三角来采访，借机大吹特吹他们为民族解放而不得不贩毒的苦衷，并恳切地表示，如能获国际援助，愿意放弃鸦片的种植收购和加工销售，也就是说，完全不搞鸦片了。

于是，前来采访的记者发表了大量文章，这使西方社会迷惑了，贩毒怎么会和民族解放联系起来。为了搞清这之间的关系，美国议员代表团应邀到坤沙控制的地区参观、交流。

经过张苏泉的精心策划，由精通英语的军官向美国议员大灌迷魂汤，恭维美国是“人权卫士”，是民族解放的支持者，是为世界各国被压迫民族主持公道的法官，吹得美国议员一个个昏头昏脑，张苏泉等人接着谈他们的抗日、反共、反军事独裁政权的一系列“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使得议员们开始对他们产生了好感。张苏泉等人又进一步提出，只要美国每年给他们3500万美元的援助，让掸邦民族有饭吃，他们就保证把鸦片全部毁掉。

美国政府每年花在禁毒上的费用就高达几十亿美元，3500万美元显然是个很合理的要求。

议员明显带着同情他们的观感回去了。虽然援助一事最终因卡特政府不愿意得罪缅甸军政府而搁浅，但张苏泉的宣传攻势是成功的。它使美国政府和国际舆论不再整齐划一、铁板一块了。

然而，不管张苏泉如何神机妙算，他们毕竟是个贩毒集团，而世界禁毒的潮流总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缉毒的力度正逐步加大，这就必然会发生事端。

20世纪80年代初，美国为支持泰国抗衡柬、越威胁，加大援助项目，各种机构源源不断进入泰国，其中有世界禁毒组织驻曼谷办事处。禁毒特派员也到各处去侦察监督肃毒工作。

这一天，泰国清迈市警察局接到美国禁毒特派员的指示，命令他们立刻赶到清迈市郊一处密林。禁毒特派员与警察们一同冲进藏在密林中的一座海洛因提炼厂。令人震惊的是，海洛因提炼厂的总管竟然是清迈市警察局的副局长。同在海洛因提炼厂的还有八名警察。经审问，这个提炼厂是坤沙集团的。坤沙集团用重金雇佣警察为他们提炼贩毒，这可谓是官匪一家。泰国第二大城市清迈居然出现如此腐败的事件，贩毒在泰国的泛滥可想而知。

该事件在泰国媒体上曝光后，政府威信扫地，官员为路人所不齿，人们重新提出：坤沙贩毒集团为何赖在泰国，难道泰国是毒贩们的庇护所不成？

看到这些报纸，坤沙心惊肉跳。清迈市那个隐蔽得那么巧妙的提炼厂竟然会被发现，说明内部肯定有奸细。张苏泉也同意这一判断，却不同意用血腥的办法发动一场寻找奸细、处决奸细的运动。

坤沙执意要采取严厉的措施。望着坤沙那不可抑制的杀人冲动，张苏泉想到他在狱中五年所受的折磨，他胸中存留的那股报复的邪火一直没发泄过，现在要喷吐出来了。张苏泉默然了，随后便告病回家休养。

坤沙在“军师”休病期间，放手实施他的严厉措施。一场搜寻国际禁毒组织密探的行动在坤沙控制的地盘上展开了，所有到满星叠的商人、小贩、游客都受到盘查，凡与海洛因提炼厂有牵连的人都要受到审查和监视，各提炼厂、仓库、营房、司令部各部都加强了警卫，镇上布满枪手。

满星叠新建的大同华文中学有一位女教师名叫曾焰，是从国民党残军兴办的兴华中学跳槽到这待遇更优厚的学校来的，她曾写过吹捧坤沙的文章，发表在台湾《新文艺》月刊上，很得坤沙的赏识。她后来推荐了一个男教师，这个男教师有很多值得怀疑的活动，被军中的情报部门抓了，曾女士受牵连也被抓，本应处决，可张苏泉认为证据不足，坚决主张把他们放了。坤沙不得已，按参谋长的意见放了，但他心中却一直感到不该放。

这次“军师”在家养病，坤沙便把曾女士的丈夫抓了（曾女士被驱逐出境）并暗中处决，又抓了几个可疑的山民，屈打成招，坤沙下令把他们全家一起处决。

处决是公开进行的，发布公告，开宣判大会，可疑分子和他的全家当场被枪毙，并开膛剖肚暴尸一周，尸体在热带阳光下只一天便腐烂生蛆，尸臭在满星叠镇经久不散。这恐怖的气氛使得满星叠人人自危，街上人踪绝迹，连百里外的山民也胆战心惊，坤沙却认为他就是要造成这么一种恐怖气氛，不然，一受到美国缉毒特派员金钱的诱惑就充当内奸，他的“王国”不就充满了暗藏的敌人吗？一定要杀一儆百，哪怕错杀也要达到这个效果，让人们记住做奸细的可怕下场。

坤沙杀红了眼，他把报复的邪火又撒到美国人头上。胆大妄为的坤沙失去了张苏泉理性的约束就完全暴露了他那嗜杀成性的本来面目。他认为美国佬也太趾高气扬了，竟然跑到泰国来跟他过不去，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他们便不知道自己的厉害。

于是，美国国际禁毒组织驻清迈市的特派员迈克包华斯的夫人，在清迈市购物时被一飞驰而来的摩托车枪手打死，横尸街头。这一光天化日下的残酷暴行在泰国引起巨大反响，朝野为之震动，美国当局为此下令清迈市领事馆的二十多名家属立即撤到首都曼谷。

警察立即调查特派员夫人的死因，虽然没有找到证据，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除了坤沙，任何人都不会对一个美国官员的夫人下手。美国政府及泰国民众都要求泰国政府立即采取强有力的措施对付坤沙贩毒集团。

当时是炳·廷素拉暖总理当政。前总理江萨上将对坤沙集团的利用安抚政策已经受到不少政界资深人士的广泛批评。炳总理对此颇有看法，只是碍于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及维护政局稳定，才强忍着没有对坤沙集团下手。泰国为总理江萨对坤沙的怀柔政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五千万人口中近一百万人吸毒，吸毒率居亚洲之冠；首都曼谷成了有名的毒都，吸毒造成的犯罪已列为各种犯罪的首位。炳总理正好借此大好机会对坤沙下手。他下令，悬赏50万泰铢买坤沙的人头。

坤沙针锋相对，悬赏收购美国人及泰国各级政府官员、警察的人头，并明码标价：美国人或泰国政府（市）以上官员每人人头值20万泰铢；府警察局长5万泰铢；县警察局长2万泰铢；普通警察5000泰铢……

坤沙的人头没买到，向坤沙送人头的却源源不断。美国一个农业援泰机构的一位农业技术专家密根赫在住宅附近被人击毙，人头无影无踪。好几个县、镇的警察被人把头砍去，几天之内便有十几名警察成了无头之鬼。

坤沙与泰国政府第一个回合的较量获得全胜。

坤沙还不罢休，他又散布他要进一步报复的计划，特别是对美国人。坤沙在满星叠可以把他想说的话很快散布到泰国的大中城市中去。

一时间，整个泰国被各种各样的谣言所笼罩，有的说，坤沙已派暗杀队来到曼谷，准备暗杀炳总理，有的说坤沙准备在美国大使馆放毒，传得最神的说坤沙有一份暗杀名单，美国驻泰国的很多人都上了这个名单。

似乎特地为了证实这个说法，美驻泰使馆果然收到一份名单，上面罗列了一大串美国人的姓名。美国人一个个吓得成天躲在深墙大院里不敢出来。

泰国政府和美国使馆都吓坏了，他们知道坤沙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他们没有采取军事手段解决，而是采取息事宁人的权宜之计，派人与坤沙谈判，缓和双方的紧张关系。

派来与坤沙谈判的人选再合适不过了。此人叫张紫英，华裔富商，年轻时也贩卖过鸦片，后来洗手不干了，靠经营其他生意发了大财，进入了上流社会。张紫英年轻时与坤沙、通猜拜把结为异姓兄弟，以后也一直情同手足。三人中，通猜居长，张紫英排行第二，坤沙老幺。

清迈府派人找到张紫英去做说客，张紫英欣然同意。他说：“我家老三豪爽正直，绝不会干这种滥杀无辜的伤天害理之事。我一定会把这事澄清，为老三讨回清白。”

张紫英的儿子张明鑫劝阻父亲：“我看此去有风险，坤沙这人很残暴。”

张紫英大怒：“我的三弟为人我知道，他最讲义气，我去是为他洗刷不白之冤，有什么危险，何况还有我们的大哥通猜在。”

张明鑫见劝不动父亲，便决定陪父亲同往，以便见机行事，张紫英答应了。

父子俩来到满星叠，坤沙和通猜热情招待，三个把兄弟在酒席上畅叙旧情，好不快活。可当张紫英提到政府派他来说和时，坤沙变脸了。

坤沙不悦地说：“二哥，你怎么当起政府的说客来？泰国政府悬赏50万买我的人头，你知道不知道？”

张紫英说：“你杀了美国人，美国政府向泰国政府施加压力，泰国政府当然要有所表示。”

坤沙鼻子哼了一下：“他不仁，我不义！”

张紫英说：“兄弟，你后来又杀了一个美国农技员、十几个警察，政府都忍了，政府还没杀你一兵一卒，现在给你个台阶下，你还等什么？”

通猜也说：“老三，我们前面也做过头了，现在正好收场，还等什么？”

坤沙铁青着脸不作声。

通猜说：“老二别着急，让老三想想，他会想通的。”

第二天，通猜陪张紫英父子探望养病在家的张苏泉。张苏泉表示应该接受政府的讲和。这使张紫英放心了：张苏泉说话坤沙绝对会听，张紫英总算不辱使命。

第三天上午，张紫英高高兴兴地要返回清迈。坤沙和通猜一直送到镇外的山口，接着坤沙的卫队又一直护送到十几里外。可就在一个山坡上，卫队忽然散开队形，为首的讲了一句：“对不起，我们奉司令之命送你们上路。”

话音刚落，密集的子弹便射向这一对父子，父子双双横尸荒野，卫队扭头就走。

通猜得到张紫英父子被杀的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发疯一样策马赶到张紫英父子被杀现场，看到他们死不瞑目的惨状不禁放声大哭。他一怒之下，集合自己的人马便向司令部冲去，被挡住后，他在外面破口大骂：

“坤沙，你这个不仁不义禽兽不如的畜生，你给我出来，老子跟你拼了！”

“坤沙，你这个土匪，狼心狗肺的贼，我要杀了你！”

张秉禹闻讯调来一个团保护司令部，通猜在满星叠的几百人马也都聚集在通猜的身后。

坤沙躲在司令部，面红耳赤不敢出来，他实在没料到通猜会来跟他拼命。

这时，通猜已经红了眼，他把部队布置好，把机枪、火炮架好，手持日本东洋刀，喊着：“准备，一、二……”

突然，传来“住手”的一声大吼，双方士兵都松开了扳机。

在这自相火拼的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张苏泉赶来了。

他下令：“所有团、营、连、排、班长听令，立刻把各自的部队带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开始行动。”

参谋长的话比圣旨还灵，所有官兵没有丝毫犹豫，立即遵令而行。刹那间，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双方，顷刻间无影无踪，司令部门口仅剩下通猜、张秉禹和张苏泉。

张苏泉强支病体走到通猜面前说：“副参谋长，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是坤沙的错，我要当着你的面说他。走，我们到司令部里去。”

通猜手执日本战刀，眼望远方，那泪眼迷蒙的双眸连铁石心肠的汉子都不忍看，那里流露的是无尽的悲哀和悔恨，他像野兽一样大叫一声：

“老二，大哥对不起你啊！我向你的英灵起誓，我永远不见这忘恩负义的贼子！”

说罢，他猛地挥刀砍去自己的左臂，顿时，断臂上的血如泉涌，他忍着剧痛，将断臂甩向司令部大门：“坤沙，老子从此和你断手足之情！”

已来到大门口躲在门后观看动静的坤沙此刻再也忍不住跑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哭叫着：“通猜大哥，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

通猜看也不看他一眼，扭头大步朝前走去，没走几步，他便“扑通”一声昏倒在地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医院。

从不发火的张苏泉，这次也怒不可遏了。他指着坤沙的鼻子骂道：“坤沙，你怎么把事做得这么绝！你杀中人就违背了江湖规矩，更何况他是你的二哥，是诚心诚意为你好而来，你却连他儿子也不放过，你也太狠了！”

“他背叛了我，对背叛者在江湖上就是这个规矩。”坤沙嘟嘟囔囔地为自己辩解。

“你想想看，张紫英如果背叛你，怀有二心，他会带着独生儿子同来吗？你这等于把他家满门抄斩，让他断子绝孙，你这么做不会招来江湖上一片骂声吗？今后谁还敢来投靠我们？特别是这一次把通猜大哥彻底得罪了，通猜大哥离开我们是多大的损失，你知道吗？唉！”

张苏泉说得痛心疾首，浑身颤抖，病体难支，几欲晕倒。

坤沙忙扶住他，说：“参谋长，我知道错了，你先休息一下吧。”

张苏泉回到家，病情加重。他为坤沙的行为忧虑，为这支部队的前途忧虑，也为通猜的病情忧虑，更为即将到来的灾难忧虑。

他估计，泰国政府和美国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会对张家军进行一次打击。驻在别人的领土上胡作非为，人家会容忍吗？可这种危险性，坤沙却视而不见，这就更加危险了。

过了两天，张苏泉感到自己病体略有好转，便把坤沙请到自己宅邸。

坤沙以为张苏泉仍然耿耿于怀张紫英的事，忙先堵住张苏泉的口：“参谋长，我已用最高礼遇厚葬了张紫英父子，还给了他家里50万美元的抚恤金，基本上处理完了这桩事。通猜大哥我也去看过三次，但他一直不肯见我，只好待参谋长身体好些时我们同去。”

张苏泉点点头：“好，你安排得都可以，不过，今天，我要建议你对我们现行部署的兵力进行重大调动。”

“为什么？”

“我估计泰军不久便会对我们发起进攻，不提前准备，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怎么调动法？”

“把满星叠的全部兵力和司令部各机关统统转移到缅甸国境那边去，但我在这里暂时不动，给人以假象。因为我在这里，泰方就不能怀疑我们兵力调动。”

“好，我按你的意思去调动部队。”

张苏泉的直觉没有错，只是他没有料到泰国警方会采取擒贼先擒王的战术，差一点便把他堵在了被窝里。

这一天是1982年1月21日清晨，满星叠还沉浸在浓浓的睡意中，张家军在二十年的征战中，从没有在泰国遇到过被泰方军警偷袭的情况，也从没在清晨被人打扰过。这时，连张苏泉的值班卫士都禁不住睡意沉沉。就在这万物沉寂的清晨，泰国边防警察部队的一支突击队已悄悄前进到张苏泉邸宅。按照军方情报部的情报，当天晚上坤沙也住在张苏泉的豪宅里。

情报并没有错，坤沙原准备在张宅打麻将，因他疼爱的小女儿生病，他赶回家看女儿去了。

警察部队在成功地接近大门后，没有立即炸开大门冲进去，而是在大门外喊起话来：

“张苏泉，赶快出来投降，皇家部队已经把你包围了！只有投降，才是唯一出路！”

张苏泉在睡梦中被惊醒，连忙起来组织卫队抵抗。

战斗打响了，门外的警察部队占据着有利地形，团团包围了这座豪宅。警察部队为了避免自己的伤亡，没有试图冲进去，而是用火力封锁着住宅的出口。张苏泉的卫士猛烈地抵抗。双方都用冲锋枪、机枪对射，僵持在那里。

住在满星叠山林中的坤沙，听到密集的枪声，立刻判断枪声出自张苏泉住所方向，他顿时满头冒汗，马上召集最优秀的十名敢死队员，命令他们立刻冲过去营救出参谋长，救不出参谋长，军法处置。

这十个敢死队员全副武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张苏泉的住所奔来。

此刻，战斗已全面展开，泰国陆军的武装直升机朝满星叠周围的仓库、海洛因提炼厂、军事哨所发起了攻击，一时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落，满星叠镇里镇外浓烟四起。边防警察还到镇里把华人全部驱赶出去，他们的住宅被捣毁。

营救张苏泉的敢死队队员借着浓烟的掩护，很快便接近了张宅。他们向毫无准备的警察后背猛然射击，顷刻之间几十名警察便倒在血泊中。屋内的卫士看到援兵已到，趁机掩护张苏泉全家冲出了包围圈，由敢死队在前面开路，卫队断后，钻进了丛林。

看到张苏泉逃出了包围圈，大队警察紧追不舍，但坤沙此时早已调集了大部队，待张苏泉率全家逃到安全地点后，埋伏的张家军来了一个反冲锋，从没经过战火磨炼的泰国警察哪里是身经百战的张家军的对手，在猛虎般的张家军的冲击下，警察部队溃退了，山坡上躺满了警察的尸体。

坤沙和张苏泉在这种情况下会合，自有一番感慨，坤沙说：“参谋长，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张苏泉苦笑了一下：“言过了，我自己都差点成了泰军的俘虏。”

张苏泉和坤沙商定，暂不转移，就在满星叠这山头上静观局势的变化。他们对泰军的战斗力嗤之以鼻。

泰国边境警察集结在镇里，却不敢发动进攻，战斗形成僵局。

到第二天，泰国陆军野战部队在数十架战斗机和直升机的掩护下，向盘踞在满星叠周围山林中的张家军进剿。坤沙和张苏泉这才率部退出泰国领土，撤到缅甸一侧。

泰国政府在赶走坤沙军后，用直升机接来了几十名西方记者。他们参观了战场和缴获的战利品，计有美制的自动步枪8000支、弹药20吨，其他各种战斗装备、物资不计其数。

记者们纷纷拍照采访，但是令记者们纳闷的是，既然政府军攻下了毒王的老窝，但为什么没见到一斤鸦片一克海洛因呢？

政府发言人回避这个问题，不是以“所有贩毒都已就地销毁”就是以“贩毒被有关部门处理了”为理由来搪塞。

其实，坤沙早就按张苏泉的意见把贩毒转移了，只是动作还不够迅速，否则也不会留下那么多的枪支弹药等军用物资。但政府期盼的宣传目的还是达到了。

泰国这次对坤沙集团的进攻行动，被国际舆论称为“第三次鸦片战争”。坤沙集团根据地中的各种图片充斥于各报刊的封面和头条，对于喜欢找点刺激的读者来说，这些图片、报道无疑是他们的一顿美餐。

泰国政府指望通过这次行动改变自己打击贩毒不力的形象，并借此向美国寻求更多的援助。他们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影响国内的稳定。可偏偏他们越怕乱，坤沙却越给他们捣乱。

丧失了经营多年的满星叠根据地，坤沙恼羞成怒。他于1982年1月25日这天出动军队，奔向位于泰北的泰华农民银行，袭击警察，烧毁了四辆汽车，造成平民五死五伤，抢劫了农民银行的全部现金。

时过两天，坤沙又用重炮轰击了泰国陆军驻地，用那种105毫米的加农炮整整打了一夜。

与此同时，一支三十人的敢死队深入到泰国一公路交叉路口，截住小客车三辆、小货车三辆及其他各种型号的汽车五辆，全部烧毁，但没有杀人。

紧接着，三天后，即1982年1月28日，坤沙一支五十人的敢死队包围了一处泰国警察边境哨所，用机枪猛烈地向警察扫射，但没有试图冲进去消灭他们，射击了十分钟便又退回山林。

此后，坤沙军队散发了大量传单，喊冤叫屈说他们为了保护泰国北部不被泰共、缅共侵扰，做出重大牺牲，现在泰国政府翻脸不认人，他们要报复，甚至可能与泰共、缅共联合对付泰国政府……

对于坤沙的报复和威胁，泰国政府和美国都有几分担忧。受伤的狼更凶残，毒枭本来就是流氓无赖，他们是什么卑鄙肮脏的事都做得出。特别是如果他们与泰共和缅共合作，危险性就更大。

另外，坤沙的报复和威胁也使泰国老百姓忧心忡忡。泰民族是世界上最善良平和的民族，这个国家几百年来几乎没有发生过大的征战动乱，国王又是善良爱民的君主，因此，老百姓都不好事，怕乱。现在来了这么个凶神恶煞似的毒魔坤沙，民间畏之如虎，似乎坤沙的杀手无处不在，整个国家人心浮动。

在这种全国草木皆兵的恐怖气氛下，泰国政府决定，再次与坤沙集团讲和。

2月1日，泰国政府派出两位高级军官与坤沙集团进行秘密接触，取得秘密谅解。

次日，坤沙集团散发传单，传单中说，接受政府不再攻击的建议，他们也将不再与泰军为敌，不再打扰泰国人民的平静生活，云云。

双方停战协定的消息传出后，舆论大哗：堂堂一国政府竟然与一股外国毒枭武装平等会谈，岂不令人笑掉大牙，政府的脸面和尊严何在？

泰国政府在媒体的严词追问下，支支吾吾，十分尴尬。

所以，当坤沙集团随后提出政府交还泰军缴获的武器弹药，在满星叠附近由泰政府指定一块地方让他们继续居住的要求时，泰国政府断然拒绝。

“第三次鸦片战争”虽然有惊无险，人员损失不大，物资损失也有限，但毕竟是一次大挫折。坤沙丢掉了苦心经营二十来年的家园，失去了传统的贩毒一条龙产业，等于扔掉了饭碗。

几千人将漂泊何方，张家军又一次面临艰难的选择。

在最高决策会议上，坤沙坦率地认错，由于自己杀中人与通猜失和，失去民心，招致泰军的攻击。他保证今后一定要谨慎地使用权力，在大计方针上完全由参谋长做主。

坤沙军队在“第三次鸦片战争”中的后几次报复行动都是由张苏泉策划的，仅仅象征性地显示实力，迫使泰国政府罢战谈和，草草收兵。

张苏泉分析了当前的形势，认为再想到泰国边境地区建立根据地是不可能的事了。虽然凭他们部队的战斗力，要给泰军一次打击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这样一来就彻底得罪了泰国，将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毕竟是在人家的国土上，倘若激怒了泰国政府，泰国将不得不与有仇的缅甸政府共同围剿他们，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会上，张苏泉目光炯炯地扫视着与会者，果断地一挥手：“杀回老家去！”坤沙站起来做总结：“就这么办！”

第十二章 东山再起 武装联合兴风浪

败走缅甸繁荣村的张军家，痛定思痛，在张苏泉的谋划下，施新政，联泰抗缅，军威重振，失地尽收，并与另一大毒贩莫松哇的武装联合，在贺蒙镇建立了“掸邦民族革命政府”……

张苏泉所说的“杀回老家”，并不是坤沙起家的弄亮大寨，那里现在仍然在缅军的控制之中。他们所说的老家是缅甸一侧的朵尼山区。

朵尼山区是僳梭人居住的山区，这里朝缅甸一侧的山岭险峻陡峭，面朝泰国一方的山坡则平缓开阔，是一个极理想的战略要地。

僳梭人不服政府管辖，有自己的独立武装，这支二百多人的武装由头人扎娃带领。这支武装其实也是扎娃的卫队，扎娃凭借这支武装既与政府对抗，也压迫自己辖地的六千僳梭族同胞，实行中世纪的农奴制式的统治。

张苏泉说：“我们先赖在那里，然后除掉扎娃，给山民以实惠和各种好处，我们肯定会成为僳梭族人的解放者，受到他们的拥护。”

于是，张家军开创了朵尼山区。扎娃拒绝这支部队进入他的领地，张家军的战斗部队立即把他的武装包围了起来，围而不打，并显示了高超的射击技术和强大的武力。扎娃早就听说坤沙的厉害，不敢顽抗，便把张家军放了进来。

张家军进入山寨后，送给扎娃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新式武器和大批军用物资，还奉送他10万美元，喜得他嘴都闭不拢，马上就与坤沙、张苏泉等人称兄道弟起来，互相之间你来我往，酒宴不断。

但不久，他在回家的路上就因醉酒连人带马翻入路边的悬崖，摔死了。

张家军厚葬了扎娃，并按扎娃的“遗言”，把他的武装和家属并入“兄弟”般的张家军。扎娃的亲信曾怀疑扎娃是张家军设计害死的，可惜找不到证据。但绝大多数僳梭人对扎娃的死是高兴的，这个世袭大头人太残暴狠毒，对属下的山民抽筋剥皮无所不用其极。张家军当权后，给僳梭人每家每户都送上一头耕牛、一担白米和一百美元、一包罂粟良种，他们都感激涕零，誓死效忠张家军。

张家军还贴了安民告示，对自己的部队官兵实行最严格的爱民纪律：

一、不准奸污当地妇女，违者处死。

二、买卖公平，严禁强买强卖。

三、任何人与当地民众争吵，不管其有任何理由，处以三个月禁闭。

四、损坏老百姓的东西以双倍价赔偿。

五、看到老人孩子有困难而不帮助者，禁闭一个月。

这五条纪律公布后，僳梭族人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军队。从来只有军队欺压百姓，哪有军队把百姓奉为上宾的呢？这一定是菩萨派来的救苦救难的军队。

张家军进山才两个月便在这偏远的山区站稳了脚跟。

张苏泉给司令部驻地起名为“繁荣村”。

缅政府听说坤沙集团又回到了缅甸地界，十分头疼。可历史的教训值得吸取，过去那么多次劳师远征都得不偿失，现在也没有好的办法。

看到自己的势头又开始回升，坤沙跃跃欲试，又提出他那梦寐已久的蓝图：建立掸国。

张苏泉劝他步子不能迈得太快，要逐渐实行自己的目标，姿态低一点，锋芒藏一点。

他说：“你想想看，每当我们把调子唱低点的时候，我们的事业就兴旺发达，而每当我们有点得意忘形的时候就会遭到挫折。我建议你暂时还是消失一段时间为好。这样，别人便不会注意我们，但一旦我们想发虎威时，全世界都要吓一跳。”

坤沙已经习惯于按张苏泉的思路办事，他果然“消失了”，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坤沙的“消失”使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特别是缅泰当局，真如从针毡上解脱出来一样轻松。他们不再密切地注视坤沙余部的动向了。至于坤沙“消失”在何方，有各种各样的传说版本：有的说他死了，死于突发性心脏病，由于怕引起混乱，张苏泉找了一个坤沙替身偶尔露露面以稳定军心；有的说坤沙重病在身，完全卧床不起，在军中他已不起作用了；还有的说得更离奇，说坤沙被内部罢免了，被押在一个秘密的山洞……

张苏泉趁坤沙“消失”，加紧积蓄力量，改善内外生存环境。他在改善与泰国关系方面想了很多办法：他在繁荣村组织大型的佛事活动，邀请泰方一侧的社会贤达；村民商人前来联欢，张家军对他们极尽亲善讨好的能事；开放边境，让泰国边境商人到缅甸这一边来买便宜的海洛因和其他物品；每逢节日便搞军民联欢，他们的文工团演出的精彩节目，引得几十公里以外的泰民也纷纷前来观看，都有很好的招待。

每次开会、联欢之前，组织者总要读一封坤沙致泰族人的公开信，信中大谈泰族人和掸族人的传统友谊，并再三感谢自己在过去的艰难岁月里受到泰国政府和人民的热情接待。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些恩德，对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他早已忘却，并保证今后不会发生伤害泰人感情的事。

这些信息都被泰国密探迅速传回国内，泰国政府对坤沙的怨恨也慢慢在化解。

繁荣村迅速走向繁荣，他们的地盘又扩大到原来莱莫山区一线，泰北的传统领地也回到了他们手中。那些小股毒枭武装大多都投靠了他们，献出了自己的地盘。短短几年工夫，坤沙又“起死回生”了。马来西亚《晨报》记者鲁明光发表了他采访坤沙的文章。

文章中说，坤沙对外界说他死了的传闻不予重视：“我已成了这个世界头号新闻人物，人家怎么说我是他的自由。我对此毫不介意。不过，说我死了也是对的，过去的我死了，那个贩毒的坤沙死了，现在的坤沙是个全新的坤沙，是个为掸族人民解放而工作的坤沙，这两者之间在本质上不同。”

鲁明光文章中的坤沙确实不同于过去那个土匪一样的坤沙，他的照片也显示了他作为政治领导人的魅力，严肃端庄而又目光深沉。

重新崛起的坤沙集团正以更加咄咄逼人的姿态注视掸邦。现在整个掸邦只有一支力量阻碍着坤沙吞并金三角的脚步，那就是由莫松哇领导的“掸族革命委员会革命军”。这是一支近三千人的队伍。

莫松哇是一个文科大学生，父亲是缅北的大富商。他那巨大的财富使很多人眼红，结果被一个自称是他最好的朋友的人勾结官府陷害了，全家人都被害死，只有莫松哇只身脱逃。

一路上，为了躲避仇家雇来的杀手追击，他历经九死一生，最后投奔了一支毒枭武装。在这支武装里，由于他有文化会算计，很快得到毒枭的重用。在缅军讨伐他们的战斗中，毒枭被打死，莫松哇带领残余的一百来人投靠缅共，成了一名缅甸共产党员。

在缅共的队伍里，莫松哇学到了一套共产党的组织方法。在缅共的部队里有不少从云南过来的红卫兵，他们是缅共部队的骨干力量。莫松哇把红卫兵中的一部分吸纳到自己的亲信队伍中，使自己实力大增。当缅共被坤沙部击溃时，莫松哇带着他自己的队伍在山林中隐藏了下来。待坤沙和罗星汉都被政府军扫荡赶走，金三角地带留下一个巨大真空时，他便带着自己的部队杀出来，填补了这个真空。

坤沙和罗星汉的残部纷纷投靠他，他的力量和地盘便膨胀起来，东起朵尼山区西至东枝市，这一大片广阔的地盘全在他的控制之下。莫松哇为人比较厚道，又会笼络安抚部下，因此颇具声望，是一支不可小视的新兴力量。

对于坤沙南下发展的势头，莫松哇很担忧。坤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清楚——你挡了他的道，他会毫不客气地把你推开或者砸你个稀巴烂。

对坤沙俯首称臣，莫松哇不甘心，自己闯荡几十年，好不容易拉起了这么大的队伍，占领了这么大块地盘，拱手让给人家，那不惹天下人耻笑？只有合伙干，也就是联合才能生存。不过大联小，小的难免会被吞并，唉，真是前也难，后也难。

他召开会议商讨对策。他在会议上提出是联合还是对抗的议题，请大家畅所欲言。

3师师长说：“自古楚汉不两立，对于坤沙我们只有划地为界，凭险据守，切不可与之谈判言和。我军虽不如对方，但我们守住了几块险要的阵地就可以以一当十消耗他的实力，他们便会知难而退。”

参谋长张碧玉积极主张联合，他说：“对抗只能是两败俱伤，我们军事装备远不如人家，肯定输得更惨，只有联合。联合可以共抗缅军，壮大实力，整个掸邦都没有敌人了，对人对己对老百姓都有好处。”

3师师长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知道你们怕坤沙，其实，他也怕我们，我们要拿出勇气来，要打就打，他把我们打败，他自己也耗得差不多了，他算算这笔账就不敢轻举妄动。坤沙这个人我信不过。”

1师师长说：“我们不是怕坤沙，而是搞不过坤沙那个参谋长张苏泉。张苏泉此人确实可以算得上金三角的诸葛亮，我们与他作战肯定会吃败仗。我看，与他们讲和吧，和而不联，宁让地盘也不联合。”

2师师长赞成联合，他说：“都是掸邦革命军，合在一起干算了。”

莫松哇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说：“我知道张苏泉此人的厉害，联合看来是避免不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关键是要保持我们的独立性，见机行事，现在先写一封信给他们，探探他们的口气。”

参谋长张碧玉修书一封，交信使送去。

张苏泉接到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尊敬的掸邦革命军司令坤沙同志、参谋长张苏泉同志：

我们都是掸族的革命队伍，都是一家兄弟，都为掸邦的民族独立浴血奋战过。我们同样面临奈温独裁政府的征剿。为了掸邦民族和两军将来的共同利益，防止政府军的残暴进攻，我军提议两军联合，不知贵军意下如何。

敬礼
掸邦革命委员会革命军总指挥部

1985年1月3日

张苏泉看过信，大喜，把信递给坤沙。

坤沙一拍大腿，连声道：“好！联合，这老家伙，倒先来了一招！”

张苏泉搓着手在房内兴奋地踱来踱去，说：“我也正为莫松哇这股力量犯愁。当然，真要打，我们也可以打胜，但那损失就太惨重了，我们等于又要倒退十年。现在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共同抗缅，两军连成一片，掸邦就成咱们的了。”

坤沙不无遗憾地说：“唉，金三角总要插进一些外人。”

张苏泉对坤沙的霸气有些不快，顶了他一句：“谁是外人？莫松哇掸族的血统比你还要纯正一些，成立掸邦政府，总得要各方面的代表。”

“关键是谁挂帅？”坤沙一语中的。

“联合就是双方的对等，谁挂帅就得双方协商。建立一个国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团结好一切可以团结好的人。谁挂帅，将来还不是看谁有本领谁挂帅。”

张苏泉担心坤沙一开始就迫不及待地想吞并人家，不客气地顶了几句。可坤沙觉得“谁有本事谁挂帅”这句话明显地告诉他应由他挂帅，论军队论本事论影响，自己绝对要高出莫松哇一头。

他顺从地对张苏泉说：“好，好，参谋长，你也修书一封给他，我们同意联合。”

张苏泉当即回了封信：

尊敬的掸邦革命委员会并莫松哇司令员同志及参谋长张碧玉同志：

书信收到，对贵军提出的联合建议，我军认为，这是一个切实可行的决策，对此表示欢迎。

另外，我军建议既然两军联合成为一体，何不就此机会成立掸邦民族政府，大家共同领导掸族人民走向繁荣富强。

如果贵军赞同，请指定地点，我们双方进行一次高级领导人会谈。

掸邦民族万岁！

致

革命的敬礼

掸邦革命军司令部
1985年1月4日

写完信后，张苏泉郑重其事地告诫坤沙：“司令，既然联合，我们就真心实意地干，不要老琢磨尽快吃掉人家。”

“放心，我会真心实意的。”坤沙保证得十分坚决。

信使走后，张苏泉仍然激动不已：“这是一个划时代的重大事件，看吧，不要多久，我们会让全世界吃一惊的。”

过了几天，莫松哇的信使送来请柬请坤沙派一名高级领导人前去面谈。

张苏泉毅然决定自己亲自前往。

坤沙大惊失色：“那怎么行，你去，万一他们把你抓了怎么办？莫松哇这小子是个狡猾的家伙，我不放心。”

张苏泉说：“我反复想过，这事只能我去最合适，我也相信他们想联合的诚意。放心，我会带回一个满意的结果。”

1985年1月12日，张家军与贺蒙军首次联合会议在贺蒙镇召开。

会议上，莫松哇代表掸邦革命委员会革命军首先讲话：

“同志们，掸邦革命委员会革命军和掸邦革命军首次联合会议召开了，这标志着我们金三角的掸邦民族从此走向一个新的阶段……”

张苏泉也在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的讲话回顾了掸邦几百年来抗英抗日的“仁人志士”的“可歌可泣”的事迹，他对掸邦历史如数家珍，令莫松哇和他的部下啧啧称奇，最后张苏泉说：

“金三角的掸邦民族必须团结起来，共同抗击奈温军人独裁政权，金三角掸邦民族互相残杀的局面必须停止。我们要携起手来，团结金三角掸邦民族兄弟，团结掸邦地区一切少数民族，共同抗缅。我们要以金三角为中心，南和泰国，北联缅共，西抗缅甸，东拒老挝，要开展强有力的外交攻势，宣传我们掸邦革命的宗旨和我们民族数百年来的苦难，我们要争取世界各国人民的同情和支持，要使我们的人民都懂得这个道理并和我们一起去奋斗。我们要用我们勤劳的双手和聪明才智建设一个繁荣富强的民主自由的掸邦共和国，我们两军的联合为此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让我们精诚合作，共同实现先烈的遗愿，为掸邦民族独立做出我们历史性的贡献。”

张苏泉的滔滔宏论，博得了与会者的热烈掌声。

一阵形势论说之后，两军便接触到实际问题。谁当掸邦第一首领，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张参谋长，两军联合后，首领由哪方担任？”张碧玉单刀直入地逼问张苏泉。

“目前我们刚刚联合，如果按公平的做法，应该把权力分为两层，第一权力是最高统帅，如果我们成立民族政府，也就是掸邦民族政府主席。如果一方担任政府主席一职，另一方就当副主席、掸邦联合军总司令和鸦片生意的最高领导人。”张苏泉道。

“对于这两样，你方准备接受哪一方面？”张碧玉问。

“我方抱着诚恳的态度，先让贵军选择，我方在后。”张苏泉道。

张碧玉此时真正感到张苏泉的厉害。这一招是他们贺蒙军没有想到的。在张苏泉还未来之前，贺蒙军最头痛的就是这个问题，没想到被张苏泉轻松解决。贺蒙军众将官，包括莫松哇在内，都不得不佩服张苏泉的聪明决策。

这次会议，组建了临时“掸邦民族独立运动委员会”，由十人组成。

主席：莫松哇

副主席：坤沙

秘书长：张苏泉

副秘书长：张碧玉

下设七位常委会委员：张秉禹、古罗波、张正荣、黄均云、赵小敏、核颂、天沙。

这次联合历经两年时间，共举行了七次会议，才正式达成协议，成立了“掸邦民族革命政府”。

“掸邦民族独立运动委员会”一共通过了七个新“政府”令，分别是：

“掸邦民族革命政府”第二号令：

决定于1987年1月16日在贺蒙镇举行开国大典，宣布“掸族民族革命政府”正式成立。

“掸邦民族革命政府”第三号令：

决定国都定为贺蒙镇。

“掸邦民族革命政府”第四号令：

宣布“掸邦民族革命政府”的国徽、国旗、国歌和国家象征物。

国徽为水滴形，四周由白色的罂粟花组成图案，国徽下由红色的宝石衬托。它标志着金三角的地形如一滴朝露闪闪发光。罂粟和宝石是金三角特种物产。

国旗由黄、黑、红三色横条组成，三色相等，上黄、中黑、下红。黄色代表掸邦族信仰佛教，黑色代表金三角山区的黑色土地，红色在下表示这块土地已经渗透了民族英雄的鲜血。

国歌的歌词是：

苍天给我们的是风浪，

土地给我们的是一片沧桑，

我们没有宠幸，只有悲伤。

母国把我们抛弃，

父国把我们遗忘。

只有拿起武器，

战斗！

战斗！

战斗！

换来我们民族未来的阳光！

“掸邦民族革命政府”第六号令：

《掸邦人民告全世界人民书》：金三角这块15万平方公里的黑色土地上，居住着我们六百万勤劳勇敢的掸邦人民。我们掸邦民族有着悠久的历史，有着自己独立的民族文字和语言。我们的先辈们，曾以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反对英殖民者的入侵，又曾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我们的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又是一个善良好客的民族。

金三角掸邦民族经过千百年的发展，已经形成自己民族独特的生活方式。人民自力更生创造自己的家园，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产大量的水稻等农作物，还有丰富的亚热带水果供应世界市场。

我们的人民择地而居，垦地开荒，不辞劳苦地建设自己的家园。

近几十年，金三角鸦片泛滥成灾，它不但残害世界人民，而且还危害着我们的人民。为了尽早尽快地铲除金三角贩毒，我民族政府将更新种植农作物，代替鸦片种植。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会把金三角改变成一个农作物基地。但是，要改变全民族的种植习惯和种植观，需要一定的时间，相信我们一定能够从金三角铲除掉英国人给我们留下的祸根。

我们的民族，长期受到一些“文明”国家的欺凌蹂躏。一批又一批入侵者把残忍、凶杀、掠夺一次又一次地施加到我们民族的头上。最后，他们又用枪炮威逼和强迫我们的人民种植鸦片，使得金三角这块土地变成贩毒王国。我们的人民不但受其残害，还落了一个“贩毒贩子”的恶名。

我们恳求世界各国爱好和平的人们，给予我们友好的支持和帮助，为消灭金三角贩毒献出一份爱心，和我们一起迎接一个新的金三角国家的诞生。

掸邦民族革命政府
掸邦民族革命政府主席：莫松哇

张苏泉以他的聪明才智，促成两军联合，让坤沙把主席一职让给莫松哇，莫松哇十分高兴，后来才知道上了张苏泉的大当。“主席”当上了，权力却让张家军夺去了，成了一个空架“主席”。

张家军总部搬出繁荣村，搬到贺蒙镇。联合军兵力达到六个师两个团，一万两千余人。

1987年1月16日，贺蒙镇举行了盛大的“开国大典”。

坤沙为了壮大声势和对外造出舆论，又举行了一次盛大的记者招待会。

来自新加坡、日本、法国、英国、美国、泰国、香港等国家和地区的三十多位记者涌到掸邦“独运大厅”，采访“掸邦民族革命政府”副主席坤沙。

“政府”参加记者招待会的有主席莫松哇、总参谋长张苏泉。可是，这些记者对“主席”并不感兴趣，对他们来说，坤沙才是“世界大名人”。

这一天，坤沙特别风光，他精神饱满，谈笑风生，挺着将军肚，得意扬扬。

“坤沙先生，请问你是中国人吗？”一个记者问道。

“应该说我本来就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可是，在1897年，懦弱腐败的清政府，在强大的英国侵略者的枪炮下，通过《中英续议缅甸条约》，把我们出卖给英国人做奴隶。英国人跑了，中国又不收复失地，我们成了‘孤儿’。所以，现在应该说我是掸邦人。”

“请问坤沙先生，你在世界上名声那么大，为什么没当你的‘政府’的主席，只当个副主席？”

“当主席还是副主席并不重要，谁有能力谁干。我没当上政府主席，只能说我的能力不够，这也是我们掸邦革命政府民主的一种体现。”坤沙道。

“听说你在满星叠杀了政府中人张先生，你认为你的做法正确吗？”

“我没杀中人，但是，张先生的确是我杀的。因为他是我的把兄弟，他背叛了我，我杀的是一个背叛者。”坤沙道。

“满星叠鸦片混战后，听说泰国政府与你们有一次‘谈判’，那次‘谈判’的内容是什么？”

“无可奉告。”

“你认为金三角鸦片问题如何解决？”

“金三角鸦片是英国人和美国人一手造成的，当年西方人用鸦片坑害东方人，现在他们受鸦片的危害是一种因果报应。”

“你觉得西方人应该负什么责任？”

“英国人和美国人应当赔偿金三角人民的损失。我还是过去那个建议，西方如果每年给予我3500万美元的经济援助，我每年提供给西方600吨鸦片。五年之后，我保证把金三角鸦片全部铲除，使金三角变成农业生产基地。”

“你认为你的新‘政府’前景如何？”

“很乐观，我相信我们的人民在新政府的领导下，会从鸦片窝中走出来。”

“你们开办中文学校是不是要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台湾？”

“这是一种荒谬的认识。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们过去曾是中国人。中国人在世界各地太多了，他们学习中国文化难道说是为了把这个地球变成中国地球不成？”

上午9点整，新政府领导人在一片欢呼声中登上主席台。

10点整，“掸邦民族革命政府”主席莫松哇大声宣布：

“掸邦民族革命政府正式建立了——”

台下四万多群众挥动手中的小“国旗”，齐声欢呼。

榴弹炮放出二十一响礼炮。

四万多只彩色气球从人群中升起，冉冉飘飞的彩球把节日的气氛点缀得格外热烈。

台上的领导人倒不像台下的民众那么兴奋热烈。

主席莫松哇板着脸，不时地看一下身边的副主席坤沙。坤沙也板着脸，但他威严得令人肃然起敬，从始至终，他没有与旁边的主席交流一下目光和情意，主席与副主席像两个沉默的陌生人。

检阅是由坤沙主持的，坤沙挺着将军肚走到麦克风前宣布：“检阅开始！”

穿着黄绿色军装的白虎团护卫着“国旗”通过主席台，接着六个师的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主席台，最后是游行群众队伍。

金三角鸦片王国的成立震惊世界，联合国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金三角问题，在这次会议上有人提议组织联合国部队进驻金三角，捣毁毒巢，因有的国家提出不能侵犯主权而作罢。

新政府成立不久，张苏泉不顾年迈体弱，决定到前沿各阵地巡视一番，了解下情，他怕队伍长年不打仗而松懈懒惰。虽有各级长官汇报，可光听汇报很难摸清真实情况，他始终不忘他堂上的条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到下面转了十天便被抬了回来——感染了赤痢，腹泻不止。坤沙等人天天到医院看望，莫松哇也经常来看望他。张苏泉感到莫松哇来看望他时，目光闪烁似有难言之苦。他突然想起来看望他的高级将领中，唯独没有看到副总参谋长张碧玉。他问坤沙：“怎么没看到副总参谋长？”

坤沙轻描淡写地说：“副参谋长被自己的卫士打死了。”

“这个卫士抓住审问了没有？”

“这个卫士被听到枪声去查看情况的值班参谋打死了。事出仓促，那卫士见有人发现他行凶便举枪射击，值班参谋只得将他击毙。”

“这就是说，这个卫士枪杀副总参谋长的原因不得而知了？”

“死无对证嘛，不过据说副参谋长有鸡奸癖，卫士受不了，才愤而杀他。唉，人已死，我已下令厚葬，重金抚慰他的家属，你养病要紧，别再烦恼。”

坤沙好言劝慰了张苏泉一番离去。

张苏泉却总感到这事蹊跷，想起莫松哇那哀怨的目光，一丝疑云在心中慢慢漾开。

出院回家后，张苏泉悄悄地把当天那个值班参谋找到家里，对他说：“你必须保证对我不撒谎。我问你，那天副总参谋长被杀是怎么回事？”

值班参谋低下头喃喃着说：“我不敢说。”

“你跟我讲实话，我以总参谋长的名义保证你没事。”

“是总司令令我策动副总参谋长的卫士，把副总参谋长杀了，我再把卫士杀掉。”

张苏泉点点头：“与我估计的一样，你回去后别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值班参谋走后，张苏泉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漫上全身。虽然他已猜测到张碧玉死亡的真相，和坤沙杀他的动机，可一旦证实，他仍愤怒不已。坤沙过去凶残，但行事原则基本没离江湖规矩。但出狱后的坤沙，权欲、猜疑、狠毒恶性膨胀。自己辅佐此人已二十多年，这中间也有自己的一份罪责啊！

他仿佛看到张碧玉正向自己走来，怪自己何以害他性命，他是两军联合的主要推动者为何却落得如此下场？你张苏泉当初来谈判时不是说过要精诚团结，不能互相残杀吗？大家相信了你，你却食言了……

张苏泉晃晃脑袋，眼前的幻影消失，可他愧疚负罪的感觉却更强烈：“都怪我，没有预先想到这一点。”

他欲起身到坤沙那里问罪，但挣扎了几次也没爬起来。

“老啦！”他忽然深切地感受到这点，是该退休了。

“可是，我退休回到哪里去呢？这里是人家的国家，我的故土在大陆，但那里我回不了，我杀了那么多共产党，那里回不去了。只有到台湾，虽然那不是故乡，却是中国的土地。可现在还不能走，还要把这里的事处理好。”

不管张苏泉怎么怨恨坤沙，他的一生已与这个人密不可分了。他要尽力安排好后事才能离去。

莫松哇有一天趁吃饭时间来看望他，张苏泉忙请他共进晚餐。莫松哇摇头拒绝，并担心地四顾。

张苏泉说：“主席，我这里没有密探，有什么话尽管说。”

莫松哇嗫嚅良久，才老泪纵横地号叫了一声：“张碧玉弟，你死得冤啊，老哥对不起你啊！”

张苏泉也心里酸酸地说：“主席请节哀，副总参谋长已去，人死不能复生。请多保重！”

莫松哇强忍悲伤压低声音说：“张总参谋长，我心里苦啊，我没地方说，也不敢说，只有到你这里吐一吐，张碧玉是最主张联合的，到头来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个内情只有你张总参谋长心里有数。”

张苏泉欲张口解释，莫松哇阻止了他：“你别解释了，我清楚你心里也有苦，我只想告诉你，请你转告总司令，我莫松哇70岁了，什么都做不动了，我把队伍和地盘都交给他，我别无所求，只求他善待我的部下。我请他放心，这个主席我也想辞去，但我不让他背逼宫之名，只要他认为需要时，打个招呼就行了。别总怀疑我们，让我这把老骨头过几天不提心吊胆的日子。”

莫松哇一席话，说得张苏泉也泪光闪动，他嘴张了几次才说了一句话：“主席，我保证，今后不会出现任何事。”

“好！阿弥陀佛！有你张总参谋长这句话，我可以睡安稳觉了。”莫松哇双手合掌一揖到底。

张苏泉一直称病在家，莫松哇也不理“朝政”，整天泡在几个美女身上。政府初建，没有人管理，人浮于事，事乱如麻。坤沙天天往张苏泉这里跑，张苏泉总以养病为由不上班视事。坤沙也看出来了，张苏泉对他有意见。坤沙是一刻也离不开张苏泉的人，张家的高层领导人也个个为张苏泉不管事而六神无主。这真把坤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天一早，坤沙就来到张苏泉的邸宅。

坤沙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说：“老夫子，我坤沙有什么错处，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张苏泉说：“我老了，干不动了，你另请高明吧，我想退休。”

坤沙说：“老夫子，你就救救我吧，你把这政府搞起来，又丢下不管，我一介武夫怎么能管理下来呢？你心里有话我知道，我今天就是来让你骂的。”

“你真的不怕我说？”

“不怕。”

“好，我问你，张碧玉是怎么死的？”

坤沙望着张苏泉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原来堵在这里。他知道张苏泉的脾气，干脆把话挑明：“是我指使人杀的，我想削弱莫松哇的派系。”

“你呀你呀！”张苏泉这才猛地爆发出来，“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这是连江湖上的人都做不出来的事嘛！张碧玉与你无冤无仇，又没有顶撞你碍你的事，你无缘无故把他杀了。你自以为干得滴水不漏，可人家也不是傻瓜，心里早明白了。这是几千人稳不稳的大事，你知道不知道！这样的大事你也不跟我说一声，背着我做了，我还怎么干？！”

张苏泉说到这里，用眼瞟了一下坤沙，只见坤沙脸发青头冒汗，坐在凳上扭来扭去，看来戳疼了他。

张苏泉再下猛药：“你日日夜夜想建立掸邦自己的国家，现在国家建起来了，你是这个国家的领导人，怎么连拉杆子山大王也不如了，稍不如意就杀大臣！国家初建，人心不稳，何况又是两支部队联合起来的，团结、巩固都来不及，可你一上台就杀人家的宰相，这不令人心寒吗？人心一散这个国家就完了。”

坤沙这时已汗流满面，身子也颤抖起来：“老夫子，我错了。治理国家我不行，你要管起事啊！”

张苏泉叹了一口气说：“唉，创业难，守业更难，而我们这支遭全世界咒骂的贩毒队伍建立的国家要守住就难上加难。总司令啊，我真想不管了，可我们俩是绑在一起的蚂蚱，飞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我只得再助你一段时间，但为期不过一两年。年岁不饶人，我，还有我们那帮老将都已70岁了，还能带兵打仗吗？要赶紧起用年轻人顶上去。我们现在不是一支土匪队伍，而是领导一个初建的国家，百废待兴，任重而道远，你这个做君主的担子重。”

“所以，总参谋长，请你赶紧出来视事，我保证听你的！”坤沙不失时机地催促。

“好，通知各师长，各政府部长，下午开会。”

过了几个月，张苏泉接到台湾中央情报局的密电，指示他到曼谷一个秘密地点与上级会面。

张苏泉遵令而去，接待他的是台湾驻泰国办事处一秘。其实，这办事处就是过去台湾的大使馆。泰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后，与台湾断绝了外交关系，民间关系由办事处负责。台湾大使馆只好改换办事处的牌子。

台湾办事处一秘其实就是国民党情报部门掌管海外间谍机关的总管，缅甸国民党残部也归他领导。

一秘王秘书对张苏泉大加赞许：“张苏泉同志，你在缅甸这几十年的工作堪称党国地下工作者的楷模，你的才干是党国的骄傲，但你现在年事已高，70多岁了，政府考虑让你撤回台湾，该享几年清福了。”

“让我回台湾？”张苏泉听到这话惊喜得热泪盈眶，“家眷也一起撤？”

“少将以上的官员可以带家眷。”

“这么说，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带家眷？”

“是这么规定的。”

“那我的部下都要与妻子儿女分开？”

“可以这么说。”

“那我就不走了。我不能扔下与我同甘共苦几十年的老部下。”

“不行，你留下来很危险，海外缉毒部门已把你列为世界大毒枭之一。”

“所以，你们怕牵连到政府的面子，才想到让我返台。”

“不能这么说嘛，组织上一直是很关心你的嘛！”

“要关心就得让我的全体部下带家眷撤台，不然的话，我将我们的队伍改为中华民国中央情报局缅甸工作处坤沙鸦片司令部，让全世界都知道坤沙的部队实际上掌握在台湾手里。”

“别意气行事，别意气行事，我考虑你的意见，我会为你向有关方面打点。”

“需要多少钱我全包了。”

“好说好说，”王秘书笑得像弥勒佛，“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从办事处出来，张苏泉既轻松又难过。终于盼到这一天，可又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促成的，他不由得感慨万千。

张苏泉的部下其实也是张家军的主要军事骨干。有梁中应、张正荣、王立魁、李群、赵小敏等十几个人。人们最担心的是，自己妻妾成群带不过去。这帮师团长哪个都有三妻四妾，唯独张苏泉只有一个妻子。

张苏泉眉头一皱，主意来了：“到时候妻子填一个，其他都填成子女不就带过去了。谁还来调查？”

说得大家又喜又叹。

张苏泉为了使他走后的坤沙集团能够继续生存下去，又昼夜操劳不已：选拔年轻军官，把他们推到负责岗位上来；加紧办好少年军校，为军队培养合格的士兵，以高素质的兵源满足部队的需求。鸦片的生产、收购、提炼、销售也忙得张苏泉腰酸背疼不堪重负。

短短两年，联合后的“掸邦民族政府”和掸邦革命军气象一新，军威更壮，鸦片的产量达到了创纪录的水平，向欧美东南亚输出的海洛因达到世界海洛因消费量的80%。

贩毒培育出了更大的海洛因消费市场，也使坤沙的钱袋飞速膨胀。坤沙用这些钱盖工厂建楼房，小小的贺蒙镇也像吹气泡一样变样了，人口从几千人发展到万余人，商店林立，各种娱乐场所应有尽有。来这里做贩毒生意的商贩络绎不绝，贺蒙镇一派畸形繁荣的景象。

坤沙集团创立“掸邦民族政府”的行动极大地刺激了缅甸政府，缅甸军政府不能容忍这种分裂国家的行为，又一次决定派兵清剿。

这一次征讨坤沙集团的重任落在新任三军副总参谋长潜略将军的肩上。

潜略将军的作风稳重谨慎，他深知坤沙军的战斗力不可小视，过去与坤沙军作战的经验表明，没有一个深知坤沙集团底细的人做军师断难取得胜利。

他想到一个人，这就是坤沙的老对头罗星汉。

罗星汉被判死刑改无期后又遇1980年大赦，他由无期被改为十年徒刑。1982年10月19日获释。

获释后的罗星汉默默地在一个偏僻的农场经营种植业。

罗星汉人在农场，心系鸦片，几十年的贩毒生涯使他从骨子里离不了这一行当。虽然他也下决心不再干贩毒这一行了，可眼睛却时常关注着毒枭们的动向。

他看到坤沙越混越强，现在已建国称王了，气得要吐血。在所有的对手中，他最恨坤沙，最见不得坤沙在金三角称王称霸。所以，当潜略将军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恭请他出来做军师时，他二话没说，满口答应。

罗星汉在和高级军官讨论进攻策略时，谈了自己的看法：“对待坤沙集团，我们要改变过去打了就走，赶跑了就算的做法，要做长期打算，要稳扎稳打。打下一个地方要巩固，要派政府官员进驻这个地方，给老百姓以好处，让他们拥护政府。过去那种进坤沙军的山寨就烧杀的做法实际上是帮了坤沙的忙。战术上要集中兵力打一点，攻占一块要地前应采取前小后大的原则：用强大的火力支持一支小部队作战，手里保持大的预备队，慢慢地吃掉他增援的部队，让他的血慢慢流干。”

罗星汉这一番全新的战术令高级军官都很佩服，潜略将军当即委任他为东线总顾问，实际上就是让他去指挥。

1989年12月，缅军对坤沙集团的进攻开始了。

坤沙的东线总指挥是张正荣，现已60多岁了。他已不像过去打起仗来跑前沿到第一线，他认为政府军反正就是那一套，先打枪，后冲锋，冲锋受阻再用火力，他坐在指挥部也可以指挥。他的副手、新提拔的副师长梭空现在成了他的传令兵，事事请示。

这次缅军的打法完全不同，只用一个营的兵力在前沿进攻，待部队受到阻击时，缅军的炮群、机群便把铺天盖地的炮弹和炸弹倾泻到坤沙的阵地上。

当张正荣按过去的办法，派兵从两侧迂回反击时，缅军的大部队反而把他们派出迂回的部队包围住，歼灭掉。

仗越打越窝囊，几天工夫，两个重要山寨丢掉了。张正荣这次损失了一千多人，占全师兵员中的一半。

消息传到坤沙和张苏泉的指挥部，也没引起重视，连张苏泉都认为：“现在正是新老交替时节，老将让新提拔的副手放手指挥，经受实战的考验，而这些副手的经验明显不足，受点损失也可以理解。”

张苏泉命令给东线增援一个师。

新的增援部队开上去后，被动的局面仍没扭转，阵地接连失守，不到一个月，东线已丢掉了十几个寨子，战线后撤了几十公里，这引起了司令部强烈的震动。

坤沙把前来要求增援的张正荣骂得狗血淋头。坤沙要亲自上前方指挥，张苏泉感到总司令到前线容易引起军心浮动，不如他自己亲自去。坤沙看到他那颤巍巍的老迈之躯，不放心地说：“你这身子能行吗？”

张苏泉说：“我不去不行啊，从对方的作战招数来看，不像是缅军将领的打法，我要亲自上前沿才能摸清情况。”

坤沙说：“真不好意思，到现在还要劳您亲征。”

张苏泉由士兵用竹椅抬着来到前线。

第二天的战斗开始了。

张苏泉举着望远镜吃力地察看敌情。敌人攻上来了，一律防弹服，腰弯得很低，冲锋短促有力，很会利用地形，等掸邦军枪炮一响，冲锋的士兵立即趴地上或隐蔽物后，片刻之后，他们反击的炮火便暴风雨般劈头砸了过来。远程火炮甚至连指挥部、预备队的方位都能大致测算到，炮火密集而准确，天上的飞机也赶来俯冲扫射。掸军防守的部队损失惨重。

张苏泉大惊，他立即判断出，这个敌军指挥官肯定是通晓掸军传统战术的老手，忙派出精干的密探探明敌军司令官姓名。

张苏泉接着又看到敌炮火还没停歇，伏在地上的冲锋队伍又骤然爬起来冲锋。这次冲锋极其有力，赛过百米冲刺，眨眼之间已冲到战壕跟前，当被炮火炸得晕头转向的掸军刚来得及拿起武器，冲锋的敌方士兵已到眼前一顿扫射，这个阵地便很快易手。当掸军增援部队呐喊着冲向敌侧时，从敌方阵地倏地涌出更多的部队包围过来。掸军拼死奋战，两军便开始短兵相接地搏杀……

在望远镜里，张苏泉看到自己的士兵尽管英勇战斗，但是在优势的敌人面前不断被切割被消灭，他感到这个仗再不能这么打了。

他传令，整个前沿阵地全部后撤10公里。

缅军一片欢腾。

缅甸总统奈温下令嘉奖前线部队。

张苏泉认为还要继续撤退。坤沙说：“再退几十公里，就到了国都，那里可有我们的全部家当啊。”

“即使要退出国都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我们的主力在，我们就可以再打回来。主力失去了，什么都失掉了。毛泽东当年不是让出了延安吗？”张苏泉不容坤沙犹豫。

“没想到这个仗打成这样，开初的声势并不大嘛。”

“指挥缅军的这个人我已派员打听去了，估计是我们的一个旧朋友。缅军这次作战确实有些新路数，也怪我麻痹大意了。没有重视，初战失利。”张苏泉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没什么了不起的，打光了再来。”坤沙又现当年耍光棍时的豪气。

“好！总司令，我就欣赏你这股豪气。问题还没那么严重。这次我们一定要倾全力打垮当面之敌，打痛他，让奈温今后再不敢对我们下手！”张苏泉也激起了当年的豪迈之气，完全不像年逾古稀的老人。

“那怎么打？”

“等查清这个老朋友再说吧！”

密探回来报告，指挥东线缅军的军事顾问是罗星汉。

张苏泉和坤沙都吃了一惊，原来是他！怪不得对掸军这么熟悉。想到过去对罗星汉的“恩义”，坤沙不由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罗星汉，良心被狗吃啦，老子这一次抓住他绝不轻饶！”

张苏泉也愤慨起来：“人心不可测啊，这英雄末路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好！我准备在我走之前打好这一仗。”

“看来你心中已有谱啦？”

“对，对付罗星汉有对付罗星汉的办法。他认为我这一万人马只能打打游击，他就来个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们这次偏来个大歼灭战。把所有兵力，所有重武器，甚至后备役、少年军校、同文中学的兵力都投进去，合用它，吃掉它这一万多人！”

坤沙兴奋得猛拍大腿：“好！打一次大仗！我也早盼着搞次大的买卖，过去老是几百人千把人，打不过瘾，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练了这么多年的兵，买了这么多武器弹药，不干一次大家伙，太不合算了，也让泰国、缅甸这些国家还有老美也看看我们掸邦国的厉害！”

张苏泉的大胆计划，让坤沙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提到打仗，一讲到厮杀，他就像瘾君子看到海洛因，两眼放光，兴奋得坐卧不安。

张苏泉指挥部队一口气退了30公里，在离贺蒙镇仅20公里的丝罗山脉一线才停住。张正荣被打散了的部队撤下休整，让精锐的第5师开上来防守这一天险。

张苏泉和坤沙秘密地调集兵力，准备打一场空前的恶仗。

坤沙军队步步撤退，而且惊慌地丢失了很多武器装备，在丢弃的装备中竟然有迫击炮，这使罗星汉十分得意。当年，张苏泉的迫击炮成了他的克星，现在张苏泉连他打胜仗的法宝都丢了，可见张苏泉已经伤了元气。

缅军前线指挥部气氛热烈得如同过年。罗星汉被众将军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前线指挥官季山念着奈温总统的贺电，得意扬扬地说：“有罗顾问给我们出谋划策，坤沙的老窝贺蒙镇不消半月，也就是说在雨季前完全可以攻克！”

众将官吵吵嚷嚷地说：“还等什么，我们要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攻过去。早日打下他的老巢，也可以多搞点战利品。”

罗星汉皱着眉头说：“不可性急，我们面对的张苏泉诡计多端，还是要稳扎稳打。前锋可先抵达丝罗山一线，先用火力与敌人粘在一起，再从容布置稳妥方案。”

有两个师长提出：“我们当面之敌仅五千余人，其他各线敌人兵力又抽不动，凭我们这一万五千人有几天工夫便可长驱直入，不要等敌人收缩在一块，我们就啃不动了。”

这两个师长的话，明显地表示对罗星汉指挥的不满，使得罗星汉不得不自我表白一番：

“我与张苏泉打交道已经二十多年了，他那一套我太熟了，我们如果不把拳头收起来，兵力分散，各部互不靠拢，布阵不严密，他就可能派一支部队钻进来，一下子把我们搞得稀里哗啦，这个亏我吃得太多了。”

季山前敌总指挥一锤定音：“就按罗星汉顾问的意见办！”

其实，张苏泉最担心的便是缅军不顾一切地连续进攻，那样，其他防区的部队一时调不过来，敌人就可能长驱直入贺蒙镇，倘若如此，将又是一场浩劫。但他估计罗星汉不会这么做，因此仍然从容调遣部队。

罗星汉的部队直到一星期后才开始向丝罗山阵地发起强攻。

罗星汉的小部队佯攻，引诱掸军暴露火力点。然而这次用重炮、飞机摧毁的战术在丝罗山不奏效。掸军以小部队对小部队，主要火力始终不暴露，攻了两天，没有进展。季山提出要改变打法，罗星汉也同意了。于是，缅军开始密集冲锋，侧翼迂回，然而，这种大规模的集团冲锋，遭到掸军炮群的无情轰击，缅军伤亡骤增，派出迂回侧翼的部队也被伏兵杀得全军覆灭。季山和罗星汉商量，决定暂停攻击，请总部再调两个师来助战。

于是缅军在丝罗山前驻扎下来休整。震天的枪炮声沉寂了，荒凉的掸邦高原显得格外平静。

就在缅军罢兵休整的当天晚上，三颗耀眼的信号弹划破宁静的夜空，丝罗山前的缅军在睡梦中被后面和左右两方的枪声惊醒了。炮火是那么猛烈和密集，使得缅军部队简直无处可避，到处是横飞的弹片，火光冲天，浓烟弥漫。由于各部队相距太近，掸军便可从四方朝中间猛轰。接着从山谷间、丛林里潮水般涌出掸军的伏兵，他们疯狂地呐喊着，扫射着，像从天而降的恶魔。

罗星汉和季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掸军竟有这么多的人马，这么强大的火力，这么坚决的战略决战意图。

罗星汉不愧是毒界枭雄，在这样四面合围的形势下，他依然能沉着冷静地指挥。在短暂的惊慌过后，他立即命令各部队按建制收拢，以有力的一部阻击敌人，大部队朝指挥部方向收缩集结。缅军也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部队，各级军官都受过内战的考验，部队的班级干部和老兵大都是职业老兵，战斗素质高，临阵不乱。所以，虽遭到突然袭击，依然英勇地就地抵抗。

落入掸军陷阱的缅军表现出的极强战斗力，使张苏泉打消了全歼缅军的初衷。当进攻部队在缅军的顽强抵抗下受阻时，张苏泉并不蛮攻。进攻部队中有很多人是临时组织起来的，没打过仗，强攻会造成极大伤亡。

张苏泉下令加强炮火，于是，战场上炮声震耳欲聋，炸得缅军尸横遍野。罗星汉判断出西面围攻的部队战斗力较弱，便组织突围。缅军付出重大伤亡，终于突围成功。

这一仗是缅军对毒枭历年征战中损失最为惨重的一仗。缅军不得不撤退到原来的防线，坤沙失去的领地又全部收复。坤沙集团大摆宴席，庆祝这次前所未有的大胜。

缅甸朝野上下都为这次缅军的大败震惊，都感到坤沙集团的军力不可低估，舆论一致认为不能轻易用兵。奈温总统并没有责备潜略将军，只要他认真总结教训，做好长期打算。

潜略将军对沮丧的罗星汉说：“我不怪你，你指挥得不错。对方的实力太强了。”

罗星汉说了一句话：“只要张苏泉在，我们就别想打败坤沙。”

“如果张苏泉走了呢？”

“最多两年，我保证消灭坤沙。”

“好，那我告诉你，据我们的情报，张苏泉很快要回台湾了。”

第十三章 回光返照 “开国大典”惊世界

坤沙集团在20世纪90年代初愈益兴旺，坤沙志得意满，建立“掸国”，当选为“总统”，举行盛大的“掸国开国大典”，世界为之震惊。张苏泉深知此乃回光返照，悄然去台。

20世纪90年代初，贩毒对全人类的祸害已达到了顶峰，连中国大陆这个历来贩毒攻不进的堡垒，贩毒也泛滥开来。中国也加入了全世界反毒斗争的行列。

美国是受贩毒危害最严重的国家，因此反毒的呼声也最高。美国曾敦促南美哥伦比亚贩毒输出国大力开展扫毒战，取得了辉煌战果，贩毒武装被摧毁，毒枭们纷纷落网，最大的贩毒集团头子被迫投案自首。

此时，亚洲金三角的贩毒生产销售却呈现一派兴旺景象，坤沙集团的海洛因生产已达到世界之最，金三角鸦片年产量达4000吨，高纯度海洛因200吨。

这个时期是坤沙发展的全盛时期，他的军队达到了10万，其中2万是正规部队，全部美式装备，统一样式的军装，军衔、军徽全部正规化。部队配备了新式火箭炮、毒刺式导弹、苏制萨姆导弹、装甲车、小型坦克，甚至还有一支小型空军。通信也实现了现代化，团以上军官都有报话机。

滚滚的财源使坤沙有能力在加强武力的前提下，还能拿出巨款修建宝石加工厂、蘑菇厂、食品厂、木材加工厂、纺织厂、水电厂、寺庙等。

贺蒙镇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市区初具规模，新楼林立，旅馆饭店、影院剧场应有尽有。

坤沙集团之所以能在联合国和美国大力开展扫毒运动，毒枭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形势下得到空前的发展，主要是缅甸国内的形势使然。1990年，缅甸进行大选，以昂山素季为首的政党获得80%以上的选票，军政府组成的政党只有不到10%的选票，但军政府不承认昂山素季的政党在选举中获胜，仍然把持政权不放，遭到国际社会的谴责和孤立，美国取消了对缅甸的一切援助。本来就困难重重的缅甸军政府无力发起对坤沙的战争。坤沙得到了发展的最好机遇。

在张苏泉的教化下，坤沙已经塑造出“领袖”形象。他本来就生得仪表不俗，加上他悟性极高，会权术，擅表演，谈吐机智幽默，见到他的人很难把他同凶残卑鄙的毒枭等同起来。他那为掸邦民族解放不得已靠贩毒做税收的理论也很能迷惑一些外国记者。坤沙在他的“掸帮国土”上很得掸族人的拥戴，他有时会故作姿态地走村下寨，给当地山民发些生活用品，拨款救济困难户。

当然，他政权的基础是建立在贩毒和军队这两大支柱上，用军队保护贩毒，用贩毒养活军队，从这个意义上讲，坤沙的“政府”与他过去几百人的贩卖鸦片队伍没什么两样。

但坤沙在军队的建设上有一项颇具实效的举措，那便是办“少年军校”。这是按日本江田岛军校的模式开办的。军校推行一套效忠坤沙的奴化教育，进行严酷的军事训练，为他的军队源源不断地补充战斗力。

一位香港记者在香港的《明镜周刊》上发表了一篇他参观采访“少年军校”的署名文章：

“掸国”少年军校见闻

清晨显得特别寂静，广阔的平原漫天浓雾，四周环抱的青山若隐若现。一阵咳嗽，划破沉寂的长空。

只不过5时许，一面黄蓝红三色的军旗慢慢升起，又是每日例行的升旗仪式。八十个小男孩把头发刮得光秃秃的，穿上中国制造的军绿色布鞋，配上不协调的泥黄色制服，一个个望向远处的青山，挺起胸膛，满怀理想似的。指挥官正在检阅这班少年兵团，他们的头、胳膊、手略有姿势不正的，即以竹藤鞭打，绝不留情。

这里就是坤沙私人军队蒙泰军军事基地“虎营”——一个专门训练“少年勇士”的地方。

升旗仪式完毕后，这班年仅10岁的“少年勇士”随即展开一连串严酷的军事训练。

“向前，继续向前！”

在指挥官高声呵斥下，他们一个个在泥地上匍匐而行，仿如真的置身战场，大敌当前。

小男孩们一会儿又站起来，向前面无形的敌人挥拳，他们有些背着堪作古董的真枪实弹，有些男孩体形细小，力气不足，只有以简陋的自制木枪代替。

在指挥官的号令下，“少年勇士”们打了一场漂亮的模拟战斗。

“胜利”后有几分钟休息时间，他们一面“切磋功夫”，一面闹着玩，难得在艰苦的军训中，听到小孩流露童真的笑声。

早上7时，和暖的阳光驱散了浓雾，指挥官又在叫喊着：

“好了，早餐时间到了。”

经过两小时的剧烈运动，小男孩们饿透了，但他们仍然在“大锅饭”前排列整齐，守秩序地用铁碟盛着白饭、鸡肉及蔬菜，然后整齐地团团坐在地上，鸦雀无声地进食。

吃饱后，洗完碗碟，到了上课时间。

25岁的教师向近百名小孩发号施令。

“全部坐好！”

军队中的小孩比一般学校的小孩更守纪律，老师命其中一个学生上前朗读汉语，其余的则跟着重复朗读，好不整齐。

打完“仗”，念完书后，少年兵个个筋疲力尽，他们沐浴后返回宿舍，拥着三张温暖毛毡，奢侈地睡上一觉。

说他们奢侈，一点也不夸张，因为金三角的气温经常低至摄氏5度，能够拥有三张毛毡的人，实在是寥寥可数。

坤沙非常重视蒙泰军的军训。他形容掸邦的军队有如“尖锐的鱼骨”。

“军队必须有如‘尖锐的鱼骨’，当有外敌入侵吞噬时，发挥‘鱼骨’的作用，刺入敌人的内部深处，保卫家国。”

坤沙对“少年勇士”的训练特别重视，因为他认为从小开始接受磨炼，“鱼骨”会愈发尖锐。

在“虎营”内的积极催化下，年纪轻轻的掸族小伙子很快便成为阵中士兵。虽然训练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但当地战事频繁，生活殊不安定，“今日不知明日事”，许多家庭无计可施，似乎把爱子送入蒙泰军当兵，反而是唯一的活路。

只有9岁的沙雅从家乡的村庄徒步至“虎营”，小小年纪，走了一整天的路才到达。

“我们的家乡很穷，村民的唯一收入来源便是种鸦片。”

生活的磨炼使沙雅早熟，谈起话来也头头是道。

“有些日子我们全家只有一碗饭，我和哥哥便要到村外很远的地方，看看有没有雀仔或小动物可以捉来吃。”

就是这样，沙雅的爸爸只好将他送到“虎营”当兵，好歹也有顿饭吃。

六个月残酷的军训，沙雅可会吃不消？想不到这个小孩还是蛮满足的。

“这里生活好些，我有饭吃，有书读，还有很多好朋友。”

万幸沙雅的家离“虎营”不算远，他的父母尚可探望爱子。

“军队的其他朋友没我那么幸运，他们背井离乡，休想能再见父母、亲人。”

在蒙泰军当教师的李振，就是从掸邦北部的一个小镇，走了一个月的路才到达“虎营”的。

李振是一个充满理想的教师，在这个贩毒大王领导的蒙泰军当中，仍然是一脸“正气”。

“我以前也是教书的，但我不能忍受缅甸政府的压迫，我来到‘虎营’，希望能够继续教书。”

李振看着军队中的小孩，又爱又怜：“他们是国家未来的希望，我们作为老师有责任照顾他们。”

不知他指的国家，是缅甸还是金三角？

6岁的阿思齐和8岁的哥哥扪奥一同被父母送来“虎营”。阿思齐身材细小，记者逗他说话时他总是站在哥哥背后。这样的小孩要接受军训，似乎是早了一点。

扪奥可能是身为兄长，显得格外成熟。他和大部分亚洲游击队员一样，胸前挂上了一块小小的铜制护身符，看来早已为上战场做好准备。

扪奥除了因生活所迫而走了当兵之路外，心底里还有一个愿望。

“在我前往‘虎营’的途中，曾经看见有人在我面前倒下、死去，我很怕，我亦哭过。但今日，我想成为一个军人，把缅甸人赶离金三角，赶离掸邦。”

好大的口气，小小年纪，真的知道打仗是怎么一回事吗？

坤沙虽有“贩毒大王”之称，但在蒙泰军基地内，却禁止有贩毒行为，以防军人染上毒瘾，违者一律以竹藤毒打至死，绝不留情。坤沙对加入蒙泰军的小孩，亦给予全面的培训。6岁至10岁期间，先接受以语言为主的教育，包括掸族语文、中文及英文。跟着的三个月则研习佛经，修身养性。最后才开始为期六个月的严酷军训。

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后，这批小孩很快就磨炼得成熟、稳重。他们会返回学校读书直到16岁。成绩优异的，甚至会被保送去外国念大学，修读医科或工程学，但大部分都会当兵，最少服役五年。

坤沙的蒙泰军基地不但提供军事训练，更从小开始栽培掸族儿童，加上掸族山区人人生活艰苦，从军是唯一出路，无怪乎蒙泰军的势力日益膨胀。

是的，不但蒙泰军（坤沙军的别称）的势力日益膨胀，坤沙当总统的愿望也日益膨胀。

1993年12月16日，坤沙在他的“国都”贺蒙镇举行了“掸邦议会”会议。在“掸邦民族第一届议会”上，坤沙当选为“总统”，“掸邦民族革命政府”改称“掸国”，“掸邦革命联合军”改名为“掸邦蒙泰军”，12月18日定为“掸国国庆日”。

1993年12月18日这一天，坤沙毒巢贺蒙镇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盛大的“国庆”典礼在这天举行。

上午10时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贺蒙镇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各个山寨选出的美女组成了庆典队伍。贺蒙镇一下子涌入三四万人。在雷鸣般的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中，“掸邦议员”登上了主席台，接着是五十多名西方记者，最后是坤沙和张苏泉登上主席台中央。坤沙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他身边的张苏泉老态龙钟。

坤沙双手握拳举过头顶，台下便响起掀台风般的欢呼声，坤沙一挥手，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张苏泉在麦克风前宣布：

“经我掸邦人民议会第一次会议选举，张奇夫同志以全票当选为我掸国总统。”

顿时，台上台下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总统万岁！”

“掸国万岁！”

“张奇夫同志万岁，万岁，万万岁！”

坤沙开始讲话了，他一挥手，人们立时安静下来，他站在麦克风面前大声道：“我宣布，我们伟大的掸国正式成立了！从此，我们掸国独立了！现在奏国歌，升国旗。”

在一片欢呼声中奏起了“国歌”，升起了红、黄、黑三色的“掸国国旗”。

人们随着军乐高唱“国歌”……

对于这次“掸国开国大典”的盛况，澳大利亚《环球时报》记者詹姆逊有一篇发自现场的精彩报道。

詹姆逊是澳大利亚驻曼谷记者，对金三角、对坤沙有很浓厚的兴趣，他听到过许多关于金三角和坤沙的奇闻逸事，却无缘亲眼看到。

12月初的一天，他在回住所的途中被一个礼貌的中年人截住了。对方称他是来自金三角的使者，如果詹姆逊有兴趣的话，他代表坤沙邀请他出席“掸国”成立大典。使者告诉他可以见到坤沙本人，也可以拍照，但不许带摄像机。詹姆逊喜出望外。然而，他还是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们为何选了我？”

对方微笑着说出了令他大惊失色的答案：“我们考察了您的全部经历和文章。您对我们掸邦人民是友好的。”

随后，经过神秘而又极富刺激的跋涉，他来到了向往已久的金三角的心脏——贺蒙镇。

他的报道是这么描绘的：

……在一块空地上，坤沙和其他“掸国”要人站在主席台上，在这片为密林所层层掩护的地方，主席台建立在五辆重型平台拖车的车厢上，灿烂的阳光洒满了这块喧嚣的平地。用不锈钢镶制成的几个银光闪闪的大字“掸国开国大典”，被光线照射得如彩虹般绚丽。坤沙站在话筒前，来自十二个国家的二十多名记者纷纷按动快门。台下，“掸国国民”密密麻麻地蔓延开去，粗略概算，约有四万余人，大多数人手里挥舞着“掸国国旗”。当坤沙走上主席台的时候，万众欢呼，山谷轰鸣，还有一些人手里举着印有坤沙头像的图片欢跳不已。台前留出了大约40米宽的通道。

坤沙说：“我宣布，掸国今天成立了！”话音刚落，山谷里响起榴弹炮震耳欲聋的礼炮声，足足放了三十六响。这时由四千名当地少年组成的欢呼队伍，每人手持十几个气球从主席台右面的道路上一路蹦跳着，欢呼着过来，群山为之动容，天空都充满着稚声稚气的欢呼声。在主席台前，气球放上天空，一时间灿烂的阳光也被遮挡着，整个大地都在五彩气球的覆盖之下。坤沙花80万美金买回的音响布置在3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金三角领受了从未有过的狂躁。

检阅开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第一个方队，是由四百名掸族姑娘组成的，她们手舞着鲜艳绝伦的罂粟花，迈着不太整齐但也过得去的步伐通过主席台前，停下来扭起了丰姿绰然的“鸟舞”。

第二个方队是坤沙称之为“金三角铁血卫队”的方阵。他们一个个穿着黄绿色军装，脚踏黑亮的军靴，一把把型号不同的冲锋枪挎在胸前齐步走过主席台。

音箱里响起阴柔但节奏分明的曲子。播音员的狂呼与四万人的狂呼合在一起，海潮般涌来分不清南北东西。

第三方队由当地百姓组成，身着传统服饰，长衣衫随风扬起，黑压压一群群跟着走过来。

接着，由五辆“谢里登”轻型坦克做头排，后面间杂着“号角”、GH-5型五十辆各类型的坦克轰鸣而来。整个路面都在阵阵颤动。铁灰色的车身上两名头戴钢盔的士兵向主席台行举手礼。车身上画着“掸国国徽”。履带过去，地无完肤。

坦克后面由五辆吉普车载着“毒刺”地对空导弹，五辆大卡车拖着的125毫米榴弹炮以及后面混杂的吉普车、各型平射炮、迫击炮缓缓开过主席台，大约80%的“掸国国民”已经热泪满面，站在离主席台稍近的人群，脸上被泪水、汗水和灰尘涂抹得人鬼难分。

天上，三架直升机组成的机群一圈圈像乌鸦一样盘旋在上空。

接着是检阅历次战斗中表现突出的部队，足足过了两个小时。然后女兵方队、护士方队、种植民方队。

最后出来的方队，被坤沙称为“胜利女神”方队，由四百名从坤沙开设的大大小小的妓院中挑选出来的搔首弄姿的妓女组成，用涂得血红的嘴唇频频向人群和主席台抛着飞吻。一些妓女还把她们的职业动作搬出来，边走边脱，一步一扭，扭动着臀部和胯部。有一个妓女走到主席台前几乎一丝不挂，双手紧握着自己的乳房上下左右地甩动，臀部随着音箱里妖邪的音乐前倾后撅，眼睛半眯半睁，全身如蛇般来回弯曲……

这一次大典震动了整个世界。联合国专门召开了一次金三角问题会议，甚至提出用联合国军队彻底摧毁金三角的方案。由于一些国家的坚决反对，没有形成议案。

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了这一弹丸之地所发生的事情，经过渲染，引起了各国民众的广泛关注。有的要求该国政府直接出兵，有的建议联合国在该地设立无国界地区，全部由联合国控制，直到罂粟不再成为其主要产品为止。

而坤沙却在世界舆论广泛关注中，“当选”为“掸国总统”“金三角铁血卫队司令”“掸国国民人民军元帅”等职。

泰国、缅甸、老挝为此召开紧急磋商会议，讨论如何解决疯狂的坤沙实际控制下的金三角地区问题。然而，三国一贯的隔阂和互相猜忌使联合行动一直没有列入日程表。

在“掸国开国大典”宣布的国家领导人名单上，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坤沙集团的灵魂和总设计师张苏泉居然只担任“总统顾问”这样一个虚衔。

其实，倒并不是坤沙薄待他，坤沙要封张苏泉为“国务院总理”和“掸邦蒙泰军总参谋长”，但张苏泉坚辞不干。为了给几十年的老朋友一点面子，他仅接受“总统顾问”这个可有可无的闲职。

张苏泉早已下了退隐台湾的决心，只是在安排他过去部下去台的问题上延误了很长时间，一直拖到“掸国开国”还没成行。现在，所有回台老兵的问题都已解决，他该走了。他知道，这里是个危险的地方，早晚有一天，这里将被毁灭，所有在这里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都将下场可悲。张苏泉要离开这块他肆虐几十年的地方，晚年过几天安静的日子，使他那顶毒枭的帽子能渐渐为世人淡忘。

张苏泉不久后去了台湾，从此，他的行踪成了记者难以捕捉的谜。

完全可以这么说，张苏泉是全世界毒枭中最机智、最会审时度势的枭雄。

他这个毒枭一生中竟然没有牢狱之灾，同时可以安享晚年，也可以算得上20世纪一个真实的神话。

金三角始终是各国记者向往的“香格里拉”（即神秘的地方），它像一个中世纪的神话，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你的面前，时时刻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用它的毒雾祸害人类，人类却无法消灭它。

在地球上有这么一块地方，它与全世界为敌，全世界却奈何不了它，这就是贩毒王国——全球最大的毒枭坤沙的“掸国”。

这个坤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用什么手段治理他的“国家”？生活在他统治下的子民们生活幸福吗？他们是怎么生活的？在那崇山峻岭、密林深深、瘴气弥漫的国度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毒王坤沙是怎么生活的？是花天酒地还是在简陋的山村茅舍过着“苦行僧”的生活？……这一切都是记者和世人想搞清的问题。但坤沙和他的“王国”的神秘面纱却始终没有被揭开过。

揭开面纱的这一天终于由坤沙自己确定了。那就是1993年12月18日举行的“掸国开国大典”。

在所有采访过“开国大典”的记者中，德国《明镜周刊》驻东南亚记者蒂齐亚诺·泰尔扎尼撰写的专栏文章《我眼中的毒都——掸国贺蒙镇》最为深刻和耐人寻味。

泰尔扎尼为自己来到这片神秘土地的方式感到神奇。12月13日，两位诡秘的年轻华人从泰国清迈机场用吉普车把他接走。在丛林的入口处，他被彬彬有礼地蒙上双眼，骑在一匹似马似驴的四蹄动物上，云里雾里穿行了三日。当眼前的布条被解开时，他反而感到一阵眩晕。这三天黑暗中他的所闻所感，理所当然地要记入来日的报告之中，成为他传奇经历的一部分。

草地点缀着数百朵红黄相间的山花，迎风招展，美艳绝伦。他幻想数十亩连成一片的罂粟地，肥大的绿叶，红黄的花朵，青青的饱满的罂粟果上，一刀划下来，白浆涌出，瞬间变为浓浓的棕黄色。这一切，应该是他独家新闻必备的图片。

来到这里的次日清晨，他就向负责接待他的翻译提出了要求，翻译抓起军帽就走了。十几分钟后，翻译回来转达了上级的意见：对不起，现在不是罂粟开花的季节。

尽管他心知金三角一年中罂粟果可收成三次，他仍然对着翻译黑胖的脸上那微微不快的目光报以微笑。他一贯和气待人，十几年来他向德国总部发回的几十篇长篇报道中也充满了这种温和的气息，对战乱不止的东南亚人民的苦难的怜悯，对他们的挺身反抗有时是激烈的行为的同情，对愚昧的山民种植鸦片理智的分析，使他赢得了金三角最高主宰者的好感与信任，成为这次“历史性重大行动”唯一的西方见证人。

他被八名军人带到了贺蒙镇上的中文学校、幼儿园、水电站，他眯着棕色的眼睛，愉快地摄下了数十张嵌满孩子们苹果般的脸蛋的照片，与陪同者说说笑笑。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对陪同者微笑着坚决地说：

“我要参观工厂。”

“唔，有，有，我们有纺织厂、蘑菇厂……”

“不，我要参观海洛因提炼厂。”

为了让对方准确领会自己的意思，他用英语、汉语、泰语重复了这句话。

对方的笑容早已凝固了。在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那位一直戴着墨镜的中年人发了话：

“来到这里的客人是不能参观那里的，除了死人。”

这最后的一句话令他顿时想起了临行前曼谷一位华人报界同行的忠告：“你要小心！在金三角，杀一个人比折一根草容易！”他顿时感到后背透过一股阴森森的冷气。

“但是，是你们邀请我来报道你们的真实情况的，我有权利了解一切。”他微笑着争辩道。

“死人才能了解一切，但死人是没有名字的。”

他再也笑不出来。

晚上回到住处后，黑暗中他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他第二天乘小解之际溜到大街上，用流利的汉语向巷子里的村民们打听“张家”的事。

山民们个个双手连摇地拒绝，脸上露着惊恐之色，一位70多岁的老太婆也神经质地用手连指他的身后，顺着她那颤抖的手指望去，只有空空荡荡的巷道，哪有什么人？

泰尔扎尼脊背上又一次腾起一阵寒意，他感受到“张家”像是一个幽灵，无处不在地笼罩着这片神秘的土地。

回到住处，他对随后跟进来的几位“陪同”的惊恐的脸色和重重的皮靴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夹着雪茄烟，喝上一口当地的红茶，只觉神清气爽。记者的职业特点，使他渴望早日会见那位幽灵般统治着这片土地的铁腕人物，他要通过对话，洞察此人的身世、经历和内心世界，了解他崛起的秘密并向全世界传递公正的信息。

“叭叭叭……”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令人仿佛回到清末的中国大陆。下午3时，当泰尔扎尼作为西方世界的唯一代表，登上“掸国”成立大典的主席台时，他见到了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也将令他终生难忘的情景。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操场，约有一里见方，上面铺着一层黄黄的细沙，从他们与地皮粘连的程度和乌黑的色泽上看，这里应是日常聚会或军训的场地。操场四周连着浓密的森林，背后遥远地点缀着无数起伏的山峦。远远望去，林海苍茫，无边无际。

锣鼓在背后嘈杂地喧响，操场上却空无一人。在热带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地上泛着一片耀眼的红黄的光芒，宛如一只怪兽张开阴森的大口，刺得人心里发躁。密林中微风吹来，透出一股阴森的凉意。

有一百多名上层人物簇拥在主席台上，他们有的穿着崭新的军装，有的穿着笔挺的西装，中间有几个穿着鲜艳的民族服饰的靓丽女子和头扎花巾、满面皱纹的老人。他们寒暄着，轻轻地戏谑着，脸上洋溢着节日的欢乐的红光。

十几分钟过去了，场上依旧无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泰尔扎尼心里嘀咕起来，“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轰……隆……”一声炸雷般的爆炸声惊断了他的沉思，一直敲打着的锣鼓声戛然而止，台上的人们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刹那间，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四周丛林中响起。

“啊……啊……”呐喊声汇集在空地的上空，形成巨大的回响，刺得人耳膜发颤。只见一队队身穿绿色军装的士兵，口中呼叫着，向着主席台前走来。呐喊声中掺杂着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脚步声，操场上空顿时烟尘四起。

片刻间，刚才还空无人烟的操场，已布满了一队队士兵，他们身穿的绿色军装组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在一种无形力量的控制下，上万人长声呐喊，逐渐地变为短促的“啊！啊！”吼叫，上万只手臂有节奏地挥舞着，其威势之猛，令泰尔扎尼觉得脚下的平台都在战栗。

恍惚中，主席台中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挥手，那惊天动地般的吼叫顿时停止。森林一般的手臂齐刷刷地放倒，操场上一片宁静。

是谁具有这么强有力的威势？站在后侧的泰尔扎尼朝那高大的身影望去，还未及端详，只听见洪钟般的声音从那人口中发出：

“我宣布，伟大的掸国正式成立！从今天起，掸族人民独立了！”

“哗……”热烈的掌声从台上台下的人群中响起，锣鼓又开始喧闹起来，全场沸腾！

这次泰尔扎尼清楚地看到那人有力地一挥手，台下台上再次沉寂。

主席台上响起了一个尖厉的声音：“经掸族人民议会选举，张奇夫同志以全票当选为掸国政府总统！”

台上、台下顿时沉浸在雷鸣般的欢呼口号声中。

“总统万岁！总统万岁！总统万岁！”

台下上万名穿着绿军装的军人和上万的民众，无数次齐刷刷地举起拳头。

“人民万岁！掸国万岁！独立万岁！”

台上那位魁梧的中年人用洪钟般的声音回应着，引起台下更热烈的欢呼。

歌声响起来了，那婉转如民歌的曲调中，夹杂着一阵宛如快速说话般的进行曲，身旁人告诉泰尔扎尼，这是“掸国”的“国歌”，名叫《剑与笔》，它的大意无非是“反映掸族人民奋斗自强精神和百折不挠的意志”云云。

“以剑写字，用笔杀人，莫非此意？”泰尔扎尼喃喃道。

轰响的歌声中，只见那中年人正站在一根旗杆前，用力扯着绳索，使一面三色旗冉冉上升，旗至顶端，歌曲正好唱完，台上台下又是一阵疯狂的吼叫。

微风中“国旗”飘扬开了，那红黄黑三色的底上，赫然正印着一轮正圆白日图形！

阅兵式开始了。只见那魁梧汉子大踏步走下主席台，登上一辆敞篷吉普车，缓缓绕场而行，车至之处，都响起齐刷刷的敬礼和“总统万岁”的吼叫。

当那“总统”阅兵完毕，带着满面得意之色走上主席台时，泰尔扎尼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他额头宽大而饱满，眉毛、鼻梁、嘴部和面部阳刚十足而又舒展，轮廓分明是典型的中国式的，一双细长、鹰隼式的眼睛放射出一道力度很强的光，那目光明朗地直视着人，却又透出一种饱经风霜见惯风浪的神色。这是一副非常出色的领袖的相貌。

“领袖”正位了，台下开始了军事表演。各少年军校学生表演了少林团体拳术。那发亮的青色头皮在阳光下反射着可爱的光芒，引起众人一阵欢笑。

仪仗队走过来了。他们迈着正步，在前面那条壮汉擎着的军旗牵引下招摇而行……

马术队开过来了。数十匹大白马上刀光闪闪，旋风般冲过，身后扬起冲天烟尘……文工团扭过来了。这是一些抹着口红、画着弯眉的女人，其妖冶之姿和一路媚眼，给全场人带来了轻松的欢乐，有的在低声议论：前面最出色的几个就是镇上“春花院”里的。

台上的人放下了道貌岸然的架子，队形散开，互相找着熟人放开戏谑，议论起来，这就给泰尔扎尼一个逐步移动接近主人——张奇夫“总统”的机会。

这位面孔酷似中国人的英俊男子张奇夫，就是令西方世界政治家和国际刑警头痛不已的“毒王”坤沙？他自封为“掸国总统”，定都缅甸贺蒙镇，将在世界上引起怎样的波澜？他在台上的作为，似乎更像亚非列国军人政治家。

正当泰尔扎尼近距离地观察、琢磨之际，坤沙向这边转身而来。他同台上的人们一一握手，互相祝贺，他的声音依然响亮，细眼眯成一条缝，神态慈善而谦和，嘴角饱满的笑容中透出几分得意，只有一直挺起的将军肚才显出他的傲气，完全没有泰尔扎尼设想中的毒枭应有的刀刻似的目光，凌人的霸气和阴森的声音。

“美男子。就是在西方，也称得上是一位英俊的美男子。”泰尔扎尼不禁喃喃道。

“美男子”坤沙过来了，他用力握了握泰尔扎尼的手。急切间泰尔扎尼正不知说什么好，坤沙已发了话：

“您是我特邀的客人。您是德国人吗……唔，唔，我的女儿就在德国柏林留学，唔，那可是文化之都……明天我们好好聊聊……”坤沙一笑而去，留下泰尔扎尼在那儿琢磨他殷勤的“笑意”。

在当晚的盛大宴会上，泰尔扎尼充分领略了坤沙“迷人”的风采——他在大门口向每一位来客致意，用拳头捅一捅年轻军官的肩，把白胡子长者躬送至上席，见了下属的小女儿，更流露出关爱的目光，一面抚摸女孩的发鬓，一面整理女孩的衣衫。宴会高潮之际，坤沙向全体来宾连敬三杯酒，然后为众人唱了一首中文歌曲，随即拉着他那年轻秀丽的妻子与众人一起翩翩起舞。

整个晚会，似乎成了坤沙交际天才与谦和迷人的风度的表演会。结束的时候，坤沙的简单演讲引发了全体来宾长时间的热烈鼓掌。年轻的、年老的目光中流露对他极度的敬仰，坤沙似乎也被自己真诚的宣言而感动，眼睛中泛着泪光。

然而，见惯了四海风云的泰尔扎尼，并不简单地轻信自己的眼睛，朦胧中他有一种观看戏剧的感觉，人们似乎在自发地表演着什么内容，踏着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节拍。舞台之后隐藏着比台前更多的东西，高明的演员内心深不可测。

第二天上午的会见证实了他的直觉。同样是明媚的阳光，清新的森林气息，灿烂的山花，他在翻译的带领下，走进了坤沙的“总统”套房，一座并不奢华，却很精致的庭院式建筑。

“欢迎您，我的西方朋友！”

坤沙几乎是用臂膀把泰尔扎尼揽进会客厅，他的笑容依旧迷人。

“想来点什么——这儿有西式的威士忌、咖啡、茶！”

“谢谢总统先生的邀请，我还是想来一杯此地精制的红茶！”泰尔扎尼礼貌地答道。

“哈哈哈……”坤沙声震窗门地大笑道，“你上当了，泰尔扎尼先生，那可不是一般的红茶，而是加了罂粟壳的红茶，你已经喝上瘾了！”

翻译和记录员也大笑起来。

“这就是吸鸦片吗？总统先生？”泰尔扎尼急切地问道。

“不，你放心吧，记者先生，罂粟壳的瘾只是顺口而已，并不是真正的毒瘾，三天不喝就戒掉了！”

笑眯了双眼的坤沙忽然严肃起来，说道：“记者先生，请记住，在我们掸国，是不允许吸食鸦片、吗啡、海洛因的，我们的纪律很严格，凡吸毒的年轻军官会被在劳改营地地牢关上几天，再下地劳动，直到戒掉毒瘾后才放出来，如果再犯抓住后立即枪毙！”

“那么说你们已经在掸邦消灭了吸毒现象？”

“不，还有部分老人可以吸食鸦片，我们对他们要实行人道主义！”

从眼前几位军人粗壮的身躯和黑红的面庞来看，泰尔扎尼知道坤沙之言不假。几天来，他在金三角地区还没有看到过他曾在纽约、伦敦或法兰克福街头常见的那种眼窝深陷、躯壳已近干枯的嗜毒者。

——这不是一般的贩毒集团头目。从他的见识、魄力和语言的冠冕堂皇来看，他更像一位政治人物。

“总统先生，”记者决定从此开始他的采访，“正如这几天我见到的，您是一位非凡的政治人物，如果在西方，您肯定会成为总统或总理的候选人之一。”

从坤沙眯起的眼睛看来，他知道自己的恭维在起作用。

“您知道您的民族独立的政治主张要让西方世界理解，必须首先让人们了解您的身世、经历——这方面传说太多，让人误解，对您的形象是不利的。比如，人们说您是中国人，曾在台湾受过特工训练。”

坤沙淡淡地笑了：“我是掸族人。我的母亲是掸族人，父亲是中国人，所以我应是掸族人，我是为掸族独立而斗争的人民领袖，我跟台湾没有任何关系。我最推崇的是毛泽东和胡志明，而不是蒋介石。他们领导自己的人民战胜了强大的敌人，获得了解放。早在三十年前，我就站在他们一边。我的是勇敢无畏的。

“可能我还与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都喜欢读《三国演义》。这本书，我读了几十年，有泰文版的，华文版的，我和我的战友们一直从中汲取斗争的智慧，哦，我们对中华文化的亲近恐怕比中国大陆还甚。”

“您能否介绍一下您的身世？”

“啊，我的身世就是一部争取民族解放的斗争史。我出生在莱莫的沙村，5岁时母亲就去世了，我的父亲是世袭的村长，二战期间，他领导掸族人同英国人一起对日作战。

“20岁时，我继任村长，我们和缅甸人共同赶走了英国人。缅甸人本来于1947年用允许独立来拉拢我们，谁知不久就背信弃义，用逮捕和监禁对付我们，我们被迫拿起了武器。

“最初我们只有几十个人，现在我们正规军已有两万人，还有八万人的后备军。这正说明了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掸族人民拥护我们，现在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家，这是我们几十年浴血奋战的结果，但是我们知道仰光政府不会停止对我们的侵略，最后的胜利还是要从战场上取得。”

这可是一部完全颠倒的历史。泰尔扎尼温和地笑了，他认真地看了一眼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然后说道：“但是外界有不少人却说您争取掸邦独立是招牌，实质是通过贩毒来发财，您知道，世界称您为‘鸦片大王’……”

坤沙发怒了，他的声调由温和变为尖厉：“不！我的人民，掸国人和我，都是为了从缅甸争取独立而斗争，我们得不到外援，种植鸦片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我们唯一的经济来源，我们生产、出售鸦片是为了打赢战争，我们的事业同毛泽东、胡志明的事业是一样的！”

坤沙口舌的伶俐使泰尔扎尼看不出他的怒气的真假，他决定再激一激：“人们传说您从鸦片上发了大财……”

“这简直是笑话。全部的钱都用来维持一支近万人的军队，还有什么余钱？要知道从前买一支M16步枪只要50美元，现在至少要250美元，您算一算总共需要多少钱？”

“但是海洛因价很高……”

“那都被中间商人赚去了，他们买1公斤海洛因只付给我们200美元，但运到美国后就能卖到200万美元，您想一想，究竟谁有钱？反正我没钱。”

“那您为什么不改种茶叶或咖啡什么呢？”

“我们为什么不改种茶叶和咖啡呢？”坤沙模仿着泰尔扎尼古怪的汉语语调说，“我们把茶叶和咖啡卖给谁？谁来要我们的茶叶和咖啡？这里连一条路也没有，我们怎么能运得出去呢？还有更明显的问题，这里的人们根本就不懂得如何种植茶叶或者咖啡，没有人知道这里适不适合它们生长。记者先生，我曾经向许多大人物要求过给我们支援技术和专家，请你回去后为我再呼吁一遍，我的人民很困难，他们的生活很艰苦，我们需要支援，而不是天真地好意或者恶意地质问：‘你们为什么不种茶叶和咖啡呢？’”坤沙又一次模仿着说。

“但您知道海洛因对人的危害，在东西方成千上万的受害青年面前，您就无所顾忌吗？”

“我们自然知道海洛因不是好东西，但请您想一想，美国生产了原子弹、氢弹，那会不会死人？让全世界人每人担惊受怕，你们为什么不谴责？况且吸毒的人是自找的，又不是我们强迫的，他们自寻死路，与我们有何种关系？！”

坤沙得意地大笑起来，他的目光中已没有慈祥，只有一种刀刻般的直视力，泰尔扎尼看得出，那是对吸毒者的蔑视，这种没有笑意却又在做微笑的肌肉运动的眼睛，暴露出坤沙对生命的态度。

——在他的心目中，只要自己富贵了，哪管他人死活？更何况，正是吸毒者的懦弱和自我毁灭，才为坤沙提供了富贵的机会。

这是一切毒枭共有的逻辑，也是世界上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罪犯共有的哲学。

泰尔扎尼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一个倩影：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他在纽约曼哈顿的一个大型舞会上遇见的绝世美女，他曾追求她达一年之久，她却不屑一顾。谁知有那么一天，她却像幽灵般来到他在帝国大厦常住的房间，用她那他连碰一下都觉得是一种亵渎的手指，如同最下流的娼妓般迅速脱掉全部衣服，浑身发抖地求他任意摆布她，只求给她一小包白粉！那全是针眼的躯壳，令他三天吃不下饭！十几年来每回忆到此情此景，他都感受到生命之无意义。现在他明白了，断送这一美丽躯壳和他一生中最圣洁的恋情的，就是眼前这位风度翩翩、一副民族斗士和人民领袖模样的美男子！

他能够有今日之威，依靠了多少早已骨肉全无的吸毒者？他的“总统”宝座之下渗透了多少个无辜者的血迹？他用怎样的灭绝人性手法制造了金三角地区无处不在的恐怖？！

不能再问了，如果问得太多了，上帝就会回答你：“既然你那么想知道，就让你上天堂吧！”上帝会借眼前这人之手实现他的意志的，点到为止吧！

“总统先生，”泰尔扎尼转了话题，“您的传奇故事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事。您曾经与一位中国国民党分子培养的鸦片将军罗星汉争霸十几年，最后是您取得了胜利。”

“对，那可是一段难忘的岁月。”

“70年代初，你曾经被缅甸政府逮捕并监禁达五年之久，最后由你手下一名得力的军官用两名苏联专家做人质，才得以获释。”

“是的，谈判了很长时间，多亏了我的参谋长张苏泉先生。他是一位中国古代诸葛亮式的人物，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你曾经建议把鸦片卖给美国，并和美国议员亲自谈判，这项交易进展如何？”

“那还是卡特时代的事。不是我，而是我的助手乘直升机去泰国和美国议员会见。我们提出要美国每年用3500万美元买下我们生产的全部鸦片。”

“3500万美元，比起美国每年70多亿的扫毒开支，可是一个小数目，而美国国内60%海洛因来自贵国。”

“可卡特政府却坚持说我们不是他们所承认的仰光合法政府的代表，所以生意没有谈成，他们不愿意承认我们的民族解放斗争的合法性，必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那您呢？”

“我永远不会关上谈判的大门。我愿意到任何一个想要禁止鸦片的地方去，愿意去曼谷，也愿意去美国，我一生有两大愿望——一是重建我的祖国，这在昨天已经实现了，当然还得为此继续斗争；二是为世界人民解决贩毒问题。请你告诉西方世界：不和我谈判，海洛因就要继续在世界各地流行！”

望着坤沙的脸孔，泰尔扎尼知道这是告别的信号，否则便太不善于配戏了，他轻轻地合上笔记本，向坤沙说道：

“总统先生，请恕我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能讲出你取得眼前成就的秘密吗？”

坤沙的眼睛又眯成一条缝，脸上绽出了花朵般的笑容：

“我运用的是东方智慧。”

是什么样的“东方智慧”浇灌了这朵金三角似乎长开不谢的罂粟之花？

是什么样的“东方智慧”帮助这位性情暴烈的土司在群枭争霸和列国围剿中度过那风云岁月？

自从泰尔扎尼再次解开蒙住的双眼，乘飞机回到了他在泰国曼谷的住处，他的心中一直萦绕着上述问题。他把困惑写进了他的长篇报告文学，写进了世界各地读者的脑海里。

第十四章 曲终人散 坤沙投降归山林

罗星汉派其义子贡亚太打入坤沙内部，关键时刻拉走坤沙万余精兵，坤沙内外受敌心力交瘁，终向政府投降。祸害人类四十余年的坤沙匪帮曲终人散。受降仪式上，坤沙与罗星汉握手言和，同归林下。

1995年12月，一条令全世界震惊的消息成为各国媒体报告的热点。

“亚洲金三角毒王坤沙已向缅甸军政府投降，具体事项正在商谈中。”

“全球最大的毒王坤沙放下屠刀。”

紧接着，1996年1月2日，全世界各国人民都在电视的新闻节目上看到了坤沙贩毒武装——“掸国蒙泰军”在缅甸军政府民族事务部部长貌丁主持的受降仪式上缴枪投降的实况。

坤沙率七千余武装人员投降了政府，上缴了大量的枪支弹药和其他军用物资。

至此，横行金三角达四十年之久，全世界实力最强，规模最大，兵力最多，装备最新，对世界祸害也最深的坤沙武装贩毒集团基本瓦解了。坤沙建立的“掸国”也曲终人散。

坤沙集团的突然解散，令世人疑惑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这个从不服输的毒魔会在一夜之间乖乖地向政府军缴械投降？

这之间除了国际上强大的肃毒压力和缅泰两国的缉毒努力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老对头罗星汉给了他背后一刀，这致命的背后一刀使他不得不走归降政府这条路。

这确实是个充满戏剧性的结局。

罗星汉的这把刀就是他的义子贡亚太。

当年坤沙攻陷罗星汉大本营——杨家大寨，曾下令砍了罗星汉的大管家畏奇。而贡亚太正是畏奇之子，当年仅4岁的贡亚太目睹了父亲被惨杀的全过程，仇恨的种子从那时就深埋在他的心里。成了孤儿的贡亚太被罗星汉收为义子。

贡亚太是个非常刻苦的孩子，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1985年，他考入了缅甸国立大学法律系。

1988年，仰光发生了反对军人独裁政府的学生示威运动。贡亚太是学生领袖，他四处演讲，呼吁自由民主，组织学生示威游行，为军政府注目，成了军政府追捕通缉的要犯。

罗星汉当时已被释放，在曼德勒郊外的一座农场里。他已经蛰伏了六年，静极思动，看到坤沙已闹出了火红的局面，恨得牙痒痒的。现在义子来投奔他，使他蓦地萌生一个阴谋，如果把贡亚太放在坤沙的部队中，将来肯定是个定时炸弹，关键时刻就会要坤沙的老命。

罗星汉把这个想法与贡亚太一讲，贡亚太心领神会，一口答应。

罗星汉把坤沙、张苏泉的性格特征向贡亚太一一做了介绍，再三强调三句话：忍辱负重，长期埋伏，伺机而动。

1988年10月，贡亚太带着几十个被通缉的大学生经过二十多天的艰苦跋涉来到了坤沙的地盘。

他们全被蒙上眼睛五花大绑推到坤沙和张苏泉面前。

解开这群人的绳索和蒙眼布后，坤沙和张苏泉都被贡亚太那双英气勃勃的大眼睛吸引住了。坤沙问他叫什么，当听说他就是政府通缉的大学生领袖贡亚太时，不禁有三分喜欢了。特别是他那股子倔强不屈的傲气和锋芒毕露的言辞更令他欣赏。

贡亚太向他们抗议：“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投奔你们，可你们竟把我们当成奸细，绑手蒙眼，太不尊重人了。”

张苏泉问：“你们为什么投奔我们？”

贡亚太慷慨激昂地回答：“因为你们这里是光明和希望之所在，你们为了掸邦民族的独立解放，蒙受了全世界的责难和误解，但你们英勇地和奈温军人独裁政府斗争达几十年之久，终于创造出这一片解放区，缅甸人民争取民主自由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所以我们来投奔你们，哪怕九死一生，爬也要爬到解放区的土地上。”

这一番话热情澎湃极富感染力，令坤沙听得耳热心跳，感到自己顿时高大了许多。倒是张苏泉凭着他多年特工经历养成的警觉，对这番漂亮话反而有些反感，他猛然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贡亚太，贡亚太在这逼人的目光下并没有退缩，张苏泉喝问：“你是不是政府派来的？”

贡亚太委屈地抱怨：“你如果不相信我们，请把我送出你的领地，算我找错了地方，但我不论到哪里都将与缅甸军政府誓不两立！”

贡亚太从罗星汉那里摸透了他们俩的禀性，因而表演起来丝丝入扣。

坤沙实在太喜欢这个年轻的大学生了，抢先表示收下了这批大学生。

待大学生走后，张苏泉说话了：“此人不可重用。”

坤沙问：“你有什么看法？”

张苏泉说：“反正话说得太漂亮的人不可靠，这个人要么是个天才的演员，要么就是个真正的烈汉子。”

坤沙说：“我感到此人是个烈汉子。”

张苏泉也没有十足的理由，只是说：“以后多观察考验。”

在以后的日子里，贡亚太和他的大学生们确实非同大老粗，行军打仗、分析敌情、战术运用，比土包子硬是高出一截。特别是贡亚太，各方面都鹤立鸡群。

贡亚太得到了迅速的提升，但在坤沙准备提拔他为副总司令时，遭到了张苏泉的坚决反对。但这一次张苏泉反对的理由没能说服坤沙。确实，对于贡亚太你挑不出毛病来，他不但作战上有一套，战略眼光超群，生活作风也严谨，而且和当地掸族女子结婚成家，没有可以怀疑和不放心的地方。张苏泉完全是凭直觉感到此人不可靠，对其他方面的表现也是赞许的，坤沙还是坚持己见，把贡亚太提为副总司令。

当上了副总司令的贡亚太仍然小心谨慎，各方面的关系都处理得很好，对张苏泉恭顺有加，对下级体贴备至，对坤沙马屁拍得炉火纯青。

坤沙有个心病，想当总统，张苏泉总劝他别贪那顶虚帽子，用曹操不愿称帝及那是把自己放在火炉上的例子来劝其放弃这个念头。但坤沙似乎最终的愿望就是追求这个。贡亚太巧妙地策动高级军官上表，迫使张苏泉也只得同意，满足了坤沙做总统的愿望。坤沙对贡亚太信任愈深，张苏泉的话也听不进去了。张苏泉在离缅赴台临别时告诫坤沙，要防三个人：贡亚太、莫松哇、沙义林，但坤沙只当是老年人的多疑，没放在心上。

待张苏泉这个狡诈精明的“军师”去台后，贡亚太开始大肆活动起来。他串通莫松哇和大部分军内任职的大学生（这些大学生大多都提升到团级指挥官的位置上），组成了一个反叛联盟。与此同时，缅军副总参谋长起用罗星汉为政府军的高级顾问。罗星汉配合贡亚太起事，贡亚太遂于1995年8月26日一举反叛成功，贡亚太和莫松哇一起率蒙泰军及一些直属部队共计一万余人归顺政府军，并发布了起义文告。文告声讨坤沙贩毒害人的罪行，及维护国家统一的大义，把坤沙称为祸害缅甸各族人民、双手沾满鲜血的十恶不赦的元凶。

当坤沙得知这一消息，看到起义文告上贡亚太、莫松哇的签名时，当时便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待左右把他救醒时，他只是仰天长叹，嘴里喃喃着：“我后悔啊！悔不该不听参谋长的忠告啊！”

这一万多精兵，曾倾注了坤沙多少心血，贩毒赚来的大部分金钱都投在部队上了，最先进的武器，最昂贵的装备，可这一切全让他培养的“接班人”给带走了……

再继续抵抗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坤沙觉得自己老了，再经不起折腾了。他的不服输的豪气和吃铁化钢的狠劲都荡然无存了，他只想过点闲散的日子，他不顾部下的反对，决心投降。

1995年11月，坤沙通过泰国《曼谷邮报》记者放出了愿意体面退休的试探气球。

坤沙在贺蒙镇他的“总统府”接受记者提问。

记者问：“总统阁下，你表达了你想放弃贩毒业，和平体面退休的意愿是有条件的还是无条件的？”

坤沙答：“当然是有条件的。”

记者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坤沙答：“允许我有一个公民的权利，也允许我的部下有这个权利，既往不咎。”

记者问：“你真的愿意放下你所有的武器包括你随身带的小手枪？”

坤沙答：“愿意，一枪一弹都不要。我在这里郑重宣布放下所有的武器，交出所有的地盘，放弃全部的贩毒。”

记者问：“你为什么要投降呢？”

坤沙答：“我输了，我再也不与政府为敌了。”

记者问：“你的部下会听你的吗？”

坤沙答：“我会说服他们跟我走，但我不强迫他们。”

记者问：“听说你这次失败是罗星汉造成的吗？”

坤沙答：“罗星汉的义子贡亚太的反叛是个主要原因，但不是一切，你们知道过去我曾败到只剩下两千人，可我仍然能东山再起，我现在已经厌倦这种生活。”

记者问：“你退休后，准备住在哪里？”

坤沙答：“我想到一个地方去，如果这个地方当局同意的话。”

记者问：“什么地方？”

坤沙答：“请原谅，暂时无可奉告。”

记者问：“你恨罗星汉、贡亚太吗，你会报复他们吗？”

坤沙答：“我想这个问题留给你们为我考虑。”

记者问：“你投降之后，金三角的鸦片也会消失吗？”

坤沙答：“那是胡说八道，鸦片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多。”

记者问：“为什么？”

坤沙答：“因为金三角的人民要吃饭。”

记者问：“你退隐之后，谁将会取代你的位置？”

坤沙答：“紧靠中国边境城市潘塞镇的林明显。”

坤沙的试探气球放出去之后，得到缅甸政府的迅速反应。缅甸军政府立即派出使者跟坤沙洽谈，明确表示，只要向政府投降，其他一切条件都好商量。

1995年12月18日，缅甸军政府与坤沙达成了停火协议，停火协议一签署，政府军便源源不断地开进贺蒙镇，坤沙的军队没有抵抗，他们按停火协议开到了指定的区域集结待命。

1996年1月2日，由缅甸民族事务部部长貌丁主持的投降仪式上，坤沙重申了他的承诺，他的讲话受到了欢迎。

缴械后的坤沙，神情淡泊平静，他跟与会者都亲切地握了手，政府官员也祝愿他退休后能愉快地度过晚年。

当坤沙握着最后一位老者的手欲离去时，这位老者摘下阔边草帽和墨镜，笑着说：

“老朋友，不认识了？！”

坤沙这才认出眼前这位面容慈祥的老者竟是他的生死冤家罗星汉！

“啊，老朋友，是你啊！罗将军，近来可好？”

“托你的福，总统阁下，别来无恙。”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总统阁下，过去多有冒犯，还望你多多原谅啊！”

“罗将军，我已经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好英雄！罗某佩服。”

“我们都老了，就别再争什么高低了。”

“有总统阁下这句话，我睡觉就安稳了。”

两双手握在了一起。

从此，祸害人类四十余年的坤沙家族匪帮曲终人散。“贩毒王国”覆灭，“掸邦军”也作鸟兽散。但直到今天，在山高林密的金三角，白色幽灵的阴影仍挥之不去，缉毒剿匪斗争仍异常激烈……

目录

前 言

第一章 苦难少年

第二章 歹毒杀手

第三章 踏入黑道

第四章 暗恋文子

第五章 杀人坐牢

第六章 桀骜不驯

第七章 老大归天

第八章 猛虎出笼

第九章 以黑制黑

第十章 田冈继位

第十一章 田冈自首

第十二章 敛财蓄势

第十三章 松岛事件

第十四章 祸起大阪

第十五章 不惜代价

第十六章 血染列车

第十七章 大举扩张

第十八章 夜樱之死

第十九章 广岛战云

第二十章 代理战争

第二十一章 松山争雄

第二十二章 扫毒狂飙

第二十三章 田冈暴病

第二十四章 警笛长啸

第二十五章 回首往事

版权信息

书名：艰难决战：日本山口组百年风云

作者：萧亮 著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08月

ISBN：9787531741961

定价：3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前 言

山口组是20世纪中期日本最庞大的黑社会组织。

它创立于1914年，那是一个政治腐败、帮会林立，只有黑道、没有白道的时代。

山口组的大本营一直设在神户市。第一代组长是山口春吉。当时山口组的经济来源，主要靠经营港湾运输业，因此组员大多是码头搬运工人。后来其长子山口登继任，情况有所改变。山口登是个热衷西方生活方式的花花公子，对又脏又累的搬运业缺乏热情，随着歌舞、电影、流行音乐等行业的勃兴，山口组转而插足充满刺激的娱乐行业。

山口组成为日本黑道的超级霸主，是在田冈一雄登上第三代组长宝座之后的事情。

田冈一雄继位之后，总结前两位组长的经验，设立了“神户艺能”和“甲阳运输”等数十家经营机构，牢牢控制着娱乐业和港湾运输业，使山口组拥有雄厚的经济基础。与此同时，向敌对黑道组织发动频繁的攻击，不断壮大队伍，扩展势力范围。

鼎盛时期，山口组共拥有遍及日本全境的五百二十六个下属团体，成员总数多达十八万人。战后初期，连日本警方也曾借用它的山菱纹组徽，用以维持社会治安。山口组的势力和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日本黑道拥有较长的历史。山口组的组织形式和管理方法，沿袭着日本黑道的传统。比如：一成不变的继位仪式，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有具体的时间规定；头目死后由长子继位（田冈一雄是个特殊的例子）；干部任免由头目说了算；所发展的组员必须是新结拜的把兄弟，以喝酒论辈分，喝多喝少极其讲究；等级森严，绝对服从头目的命令；任何人加入组织，都必须经过一个预备期，即所谓“三级修业”；重要会议不准女人到场；连惩戒的形式，如斩指赔罪等，也完全和传统的黑道相同。

但是，由于时代的变迁，山口组又添上了越来越浓厚的时代色彩。比如，由穿和服改成了穿西服，手枪、卡宾枪替代了日本武士刀，趿木屐变为坐轿车。此外，组员不再是无业浪人和赌徒，几乎人人拥有合法职业，并且率先涉足影响巨大的电影、流行歌舞等现代娱乐行业，甚至进军新闻业和出版业，控制大众传媒，与政府大臣眉来眼去，他们还善于利用结社自由等法律条文保护自己，积极向政界渗透，寻找自己的代理人。

当然，在山口组的全部活动中，最常见的内容，和古往今来各国的黑道大同小异，比如酗酒、赌博、嫖妓、强奸、恐吓、敲诈、绑架、复仇、暗杀、殴斗、吸毒、贩毒等等，这些都是山口组的家常便饭。但是另一方面，像亲情、友情、爱情、侠义、关怀、信任、忠诚、耿直等等情致，也像寒夜的星星一样闪烁在乌云之间。

此外，特别能够凸显出日本民族个性的地方，恐怕就是极端地崇尚沉默、忍耐和极端地要面子了。

黑道世界中出演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真实人生。在枪林弹雨、刀光剑影的映衬下，凸显在前台的，无非是金钱、美酒和女人。唯其真实，而愈发令人恐怖！远观静思，黑道中人同样是父母生养的生命，对于他们的狭隘，难免令人滋生出悲悯的情怀。

为物质利益而生，为物质利益而亡。古往今来，绝大多数黑道组织，几乎都抱定这么一种形而下的使命。而与其对应的白道组织又如何呢？比如日本的某些政党，它们拥有美丽动人的旗帜、堂而皇之的宣言，也就只是多了一点形而上的货色罢了。恐怕这就是白道和黑道的区别吧！

山口组第三代组长田冈一雄，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他自幼父母双亡，读过几年书，在小学就成了不良少年的领袖，17岁开始嫖妓，两次因杀人坐牢，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几乎全是在监狱里度过的。他有不少情妇，但也有一个美丽、善良的太太；他是黑道枭雄，儿子却是个大学生；他曾使不少歌星、影星大走红运，高仓健、江利智惠美、宫城千贺子等国际大牌明星，都是他的好朋友；只要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动员起一支数万人的战斗部队；他也有一定的社会理想，总是以扶危济困的日本头号教父自居。

20世纪中期以后，日本加快了法制建设的步伐，对黑道组织的取缔行动如火如荼地展开。在山口组面临土崩瓦解之际，田冈一雄似乎从日本政坛上看出了一点什么奥秘，他认为，山口组干过的事情，哪个政党都干过，与它们相比，山口组缺少的仅仅是一个政治纲领。于是，他马上炮制出了一个，也标榜山口组要“为国家兴隆做出贡献”。

因此，在官方大举取缔黑道组织时，田冈一雄首先就矢口否认山口组是黑道组织，死活不肯解散山口组，官方甚至对他妥协，只要求他改换一个名称，田冈一雄也坚决不干。后来，官方只好以针对性的立法为手段，对其实行种种限制。田冈一雄甚至不反对法制，认为在守法的情况下，山口组照样能活命。逼来逼去，山口组几乎就要被逼成一个合法的政治组织了。

既维持原有的黑社会性质，又戴上合法政治组织的面具，恐怕这就是现代和未来黑道组织的大概走向了。

事实上，当时日本不少黑道组织，就是采用改换名称的手法，摇身变为政治组织，从而躲过了官方的取缔，然而它们的黑道性质丝毫未变。

这样一来，所谓合法的政治组织，也就不能不令人警惕了。

所以，阅读本书，不仅可以洞察日本黑道的种种内幕，而且，在加深对日本当代社会的认识和了解方面，也是颇有裨益的。

第一章 苦难少年

6岁之前，田冈一雄双亲先后死去。从乡间进入都市，酒鬼舅舅因收不回夸下的海口，只好领养了他，当暗娼的舅母待他极为苛刻。

美丽的吉野河，带着逼人的寒气，穿过横亘四国的阿赞山脉与剑山山脉，一路碰击着岩石，激溅起如雪的浪花，进入一片莽莽平川之后，流速渐渐转缓，呈现在两岸原野上的，是一片萧瑟的田园景色。这里是日本四国德岛县的西部农村。

从日本国铁土赞线阿波池田向东40公里，有一个由三个部落组成的三庄村。这三个部落分别叫作西庄、中庄和毛田，村落大半被森林覆盖，有一千七百户人家，共计六千五百多人口，在大正年间，这算得上个大村庄。

1912年3月28日，名震日本的黑道枭雄——田冈一雄，出生在西庄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

田冈一雄出生时，父亲已经病逝。他上面有三个姐姐，但姐姐们早已远嫁，顶上的一个哥哥也被卖到京都当奴仆。年幼的田冈和体弱多病的母亲相依为命，过着极其贫苦的生活。母亲起早贪黑在田野上劳作，但依然吃不饱，穿不暖，餐桌上每顿只有一个腌蔬菜，像牛奶、鸡蛋那么珍贵的食物，即使病了也不容易吃到一回。

母亲出门劳作时，田冈总是孤单一人守在家里，附近没有任何同龄的小伙伴跟他玩耍。他总是独自一人在房前屋后捕捉蜻蜓或知了，春天里便爬到吉野河边的桑树上，摘下桑葚默默地吃着。孤独的童年生活，使田冈一雄养成了孤僻的性格。

有时，大人从树下走过，看见他趴在老高的桑树上吃桑葚，便笑着问：“田冈，看你嘴巴牙齿全染乌了，那小果子好不好吃？”

小田冈两眼紧盯大人，神情既像恐惧，又像仇恨。实际上，他很想快乐地告诉大人，但是没法开口。甚至大人不走开，他连爬下树来的勇气都没有。总要等到太阳快落山了，他才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走进破旧的家门。

家里永远是死一般的寂静。母亲做任何事情似乎都不会弄出一点响动，有时母亲到水缸中舀水的声音，都会使田冈吓得浑身发抖。

雨季的傍晚，屋内更是了无生气，暗淡的破屋一隅，水珠总是滴滴答答地掉在窗外的雨棚上，母子二人常常端着吃空的饭碗，望着那雨棚上溅起的水花发呆。

幼稚的生命便在这种令人压抑的环境中变形、扭曲。在这种变形和扭曲的过程中，却滋生着另一种阴暗的力量。

田冈很喜欢去看吉野河大瀑布倾泻的雄伟景象。

吉野河发源于石追山中，流程136公里。吉野河别名四国三郎，与关东的阪东太郎（利根河）、九州的筑紫次郎（筑后河）并称为天下闻名的大瀑河。儿时的田冈一雄经常到吉野河的大瀑布下去沐浴，唯有这时，他才仿佛感到自己已经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有一次，5岁的田冈不知不觉地朝瀑布的顶端走去。他站在悬崖顶上，做出一副腾空欲飞的姿势。在瀑布附近劳动的人们看见，大声惊呼起来：“不好啦！快看，田冈要跳河了！”

在人群中劳动的母亲，待看清真是自己的儿子，顿时吓得脸色煞白，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一雄，快下来！……”

母亲当然是叫儿子快从旁边走下来，可是，站在悬崖顶上的田冈怕是听错了，以为母亲是在鼓励他大胆往下跳，于是平添勇气，不顾一切地一头栽进了瀑布……

在母亲的号啕大哭中，人们纷纷责备：

“你是怎么当娘的？竟然叫儿子往下跳！”

“这个田冈，向来鬼头鬼脑，迟早会寻短见！”

“唉，可惜了，才5岁的人！”

人们都以为田冈这么一跳，自然必死无疑。谁知，几分钟后，田冈居然从瀑布下游爬了上来，见母亲哭晕在地上，显得十分不解，然后疑惑地打量着站在旁边发呆的人们。

1918年4月1日，6岁的田冈一雄在母亲的安排下，入读三庄村一所普通小学。

这是一个灿烂的季节，吉野河畔的樱花开得如霞似雪。入学典礼这天，一大早，母亲就给他穿上新衣新裤，戴上新帽子，最后穿上新木屐。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春光明媚的小径上。微风吹拂，樱花如雨般飘落，犹如母亲的一声声嘱咐，融进了儿子的心田：“一雄，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学生了，一定要好好读书。你是妈妈的依靠……”田冈紧紧抓住母亲的手，频频地点头。

上学的这一套新衣裤，田冈异常爱惜，为了不至于太快穿坏它们，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田冈总是把上衣脱下来抱在怀里，宁肯光着胳膊。这些衣服，的确是母亲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同时也是最后一份礼物。

入学这年的8月5日，母亲由于长期劳累过度而病逝了。

母亲直到病逝的前两天，还打算到田里去干活，在伸手取一把挂在梁上的锄头的时候，突然一下昏倒了。田冈当时正在家里，听见响声跑来一看，见母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急忙去喊邻居帮忙。

母亲被大家抬到床上躺下。好心的邻居自告奋勇去请医生。

6岁的田冈动手到厨房为母亲做稀饭，他听见苏醒过来的母亲在呼唤他的名字，声音微弱不堪。田冈赶紧来到母亲身边。

母亲紧抓着儿子的手，艰难地说：“一雄……不要走开，让我看着你的脸。”

这天，医生来过一次，很快就走了，并且再也没有来。姐姐和哥哥一直没来，虽然邻居已经给他们打过电报。

“一雄，妈妈怕是不行了……家里很穷，我什么也没留给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后我不在了，希望你也能够勇敢地活下去，我为什么要给你取一雄这个名字，你一定要明白……我的儿子。”

这是母亲对儿子的最后遗言。

母亲咽气时，6岁的田冈泪如泉涌，但没哭出声来。后来，他独自跑到后山上，双手捶打着树干，脑袋往树上撞，同时放声痛哭。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放声大哭。

当哭声停止的时候，他听见的是一片吓人的寂静，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凄感觉包围住他。

田冈一雄一边抽泣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朝吉野河的大瀑布走去。他仰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脑海里不断地回响起妈妈从前的呼唤——

“一雄，快下来！”

在给母亲守灵的夜晚，田冈一雄家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场面。整夜灯火通明，大家做菜的忙做菜，喝酒的忙喝酒，谈笑的忙谈笑，熙熙攘攘，闹成一团。

田冈一雄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人们，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如此兴高采烈，母亲生前可没什么对不起大家呀！

在丧事主持者的带领下，田冈一雄不停地去向大家下跪、磕头，给喝酒的下完跪，又给做菜的下跪。当然，随同他一道下跪的还有哥哥和姐姐。哥哥和几位姐姐是在母亲死后赶回家来的。

母亲入土之后，丧事便算办完了。眼看着人们一个个离去，田冈内心涌起一股恐惧，他希望人们不要离去，希望丧事能持续下去。因为一旦人们全都离开之后，这间屋子便只会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丧失父母，6岁的田冈将如何生活？

有此担心的当然不止田冈一人。

出殡之后，亲戚和兄姐们围坐在厅堂，商量起由谁来抚养田冈一雄。

沉默了半个钟头，谁也不说话。

大家都显示出不愿接受这个麻烦的态度，抽烟的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抽烟的便低着头沉默。

事实上，兄姐们都有各自的难处。几位姐姐都已嫁作人妇，加上夫妻关系都不怎么和睦，因此难以开口把弟弟领回家去。按照日本的家庭传统观念，“长子为父”，理应由哥哥照顾田冈，但哥哥已卖身为奴，自己尚且听人呵斥，哪有能力长期照顾弟弟呢？

在长久的沉默中，有一个汉子憋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嘲笑道：“嘿！真是见鬼了！这么多亲戚居然没有人肯收留这小孩，当娘的今天在地下是睡不着啦！”

说这话的汉子不是别人，就是田冈的亲舅舅，名叫河内四郎。他年近40，在神户市兵库港钟钫公司里负责监督货仓运输，是个爱说大话、凡事马虎而又极其贪杯的酒鬼。说这话之前，河内四郎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人一醉便显得心胸开阔，于是当下便大包大揽，甩出几句让他人备感惭愧的话来：“你们都做缩头乌龟算啦，就这么一个小孩子，就由我来抚养吧！”

此话刚落地，气氛便活跃起来。大家像是生怕河内四郎反悔，赶紧给他戴高帽子：

“多亏一雄的母亲有这么一个好弟弟！这下好了，问题总算解决了！”

“那当然啦！到底是在港湾工作的人嘛！又慷慨又大度！”

“是啊！再说河内也没有小孩，这不是两全其美嘛！这真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啦！”

“我看大家都不会有什么意见，就这么决定下来吧！”

经大家这么一顿吹捧，河内四郎仿佛从醉酒中醒来了，开始想到这个许诺的一连串后果，抓挠着脑袋又说话了：

“只是、只是，一雄不知道愿不愿意跟我到神户去……”说这话时，河内四郎用嫌恶的目光射向呆立在一旁的田冈一雄。

这目光自然被大家察觉到了，心里都在说，这河内恐怕真的醒酒了。于是有人大叫：“拿酒来，拿酒来！剩菜全端上。河内这几天都没喝好，今晚大家得多敬他几杯！”

有人跟着说：“神户那么好的大城市，一雄哪会不愿意去呢？算我代替一雄回答了——愿意去！”

田冈一雄就这样在舅舅被灌酒及被奉承之下，因为无法拒绝而被收留下来。

离开三庄村之前，根据亲戚的授权，河内四郎做主把田冈家的破房子卖掉了。他把田冈的几件换洗衣服卷在一起，扎成个包袱，挂在田冈肩上，然后自己拎着一大壶酒，摇晃着一副大肩膀，对田冈说声“走吧”，两人便上了路。

离开家乡，幼小的田冈频频回首，那栋破屋依然死一般的寂静；母亲的新坟上，纸幡依然在风中飘扬；远处，吉野河的大瀑布，依然雪白耀眼，发出地动山摇的轰鸣。

“走啊，看什么！”舅舅喝道。

田冈擦了擦眼泪，回过头去，跟着舅舅走。

从三庄村前往神户，必须先经过德岛，然后从小松岛乘船。德岛铁路已经于1916年通车，但当时还没有三加茂站，因此坐火车要到两公里以外的江口车站去。

这是田冈第一次坐上火车。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鼻尖紧抵着玻璃。汽笛几声长鸣之后，火车喷出浓浓的白烟，车厢晃动了几下，慢慢启动了。

田冈听说过自己将去的神户是个繁华的都市，但他此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与憧憬。他一直望着窗外，望着故乡的方向，当故乡的景象完全消逝时，他的目光也变得迟钝起来。

河内四郎踏上火车，屁股一沾上座位，就急不可待地开始喝酒。他喝酒时样子十分贪婪，一下喝一大口，然后让嘴巴鼓着，仰起脖子，闭上眼睛，那粗大的喉结便开始上下滚动，发出很大的响声，他闭上眼睛的意义，可能就是为了听清楚喉结的响声。他喝酒还有一个绝招，那就是可以用鼻孔喝酒。他把酒壶高举起来，用铜壶嘴探进鼻孔里面。开始，田冈还以为他是在嗅酒的气味，后来根据铜壶的倾斜度和他那喉结的滚动，才确信他是在用鼻子喝酒。这个本领，恐怕是一般酒鬼所望尘莫及的。

也许是用鼻子喝酒毕竟没有用嘴喝酒来得痛快吧，河内四郎后来还是把壶嘴从鼻孔移到了嘴里。这样没多久，河内四郎便鼾声如雷地睡着了。令人奇怪的是，他在进入睡眠状态之前一直在喝酒，然而酒壶却没有因失去知觉而弄翻，相反，酒壶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座位底下不易碰到的地方，而且壶嘴也被加上了塞子。酒鬼再粗心，也会关照好自己的酒壶的。

刚刚失去母亲的田冈，当然在舅舅眼里没有酒壶重要。上火车之后，舅舅没有说过一句安慰他的话，现在他又独自一人进入了梦乡。火车已经停过好几个站了，舅舅依然酣睡不醒。这使田冈担心起来，会不会坐过站呢？他从没有去过德岛，也不认识车牌，德岛还有几站到呢？田冈又不愿意去问旁边的旅客，他的心情由忧虑而变得紧张起来。

“睡得跟死猪一样！”田冈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火车又到了一个站。从车站的建筑看，像是一个中等站。田冈不想去叫醒舅舅，默默地望着旅客下车、上车。就在火车又要开动的刹那间，河内四郎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大叫一声：“到了！”然后一手抓起酒壶，一手抓住田冈，逃命似的跳下车去。德岛站到了。

真奇怪，他怎么知道到了德岛站呢？

傍晚时分，从小松岛乘船，到达神户港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夏季8月的早晨，四五点钟已经十分明亮。对一个乡下孩子来说，第一次走进大都市，映入眼帘的神户，所有印象都显得相当强烈。田冈站在甲板上，举目远眺。钵伏、铁拐、再度、麻耶、西六甲、东六甲，以及上千米高的六甲山脉连绵不断，从东面的宝冢至西面的须磨、舞子，伸展着40公里长的宽敞大道。大道两旁又辐射着许多带状街道。远远地，可以看见繁华街区新开地一带仍然亮着的霓虹灯群。这是田冈从未见过的都市美景，那七彩斑斓的颜色，如同宝石一般闪烁着迷人的光辉。停泊在港湾的一艘艘巨轮，每一艘在他眼里都算得上一座崭新的城市，而快活的海鸥，便在那些城市的上空自由地追逐、飞翔。

日本神户市的大发展，仰赖于三菱公司的开拓与成长。1910年左右，三井与住友也先后踏足神户。从那时起，以兵库港为中心的一带，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1914年，第一代山口组组长山口春吉，在神户的西出町，以五十名成员为核心，创建了震惊日本的黑道组织——山口组。

那时的田冈一雄才只有两岁。

1918年8月这个夏季的早晨，田冈一雄进入神户，而山口组的组龄也才4岁。

田冈从甲板上还看到，这时神户的街道上，已经有木制的电车在行驶。轮船终于到达了兵库港码头。码头四周耸立着巨大的造船厂，旁边还有不少外国人开办的洋行。

下了船，只见街道上人来车往。人力货车和人力运客车在马路上来回穿梭。拥挤的人流中，多数是戴平顶扁帽的劳动群众，当中也夹杂着一些穿西服的教师或洋行职员，偶尔还可以看到几个高鼻梁蓝眼睛的白种人。

田冈一雄不停地左顾右盼，所有这一切都使他感到格外新奇。他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仿佛暂时忘却了失去母亲的悲伤。

然而，异常残酷的生活正在等待着他。

舅舅河内四郎的家，在神户市兵库区滨山道6号。滨山道当时是汇集着无数下层劳动工人的街道，这里到处是低矮的大杂院，神户造船厂三菱电工的一万六千多名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属，都住在这种地方，从附近电机工厂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打桩声，日夜侵扰着这里的居民们。在这片大杂院的四周，还聚集着一些五金厂和铸造车间，劳动工人便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埋头苦干，将养生息。

舅舅的家就在这种大杂院的其中一间。

河内四郎把酒壶藏在门后一块破木板下，回头对田冈说：

“到了。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家。”

一个30多岁的女人闻声从里间走出来，她打量着田冈一雄，脸上布满疑惑。

“快叫舅母！”河内四郎用脚尖踢了踢田冈。

田冈沉默着，他看出女人脸上的疑惑正迅速消失，换成了立刻就要爆发的愤怒。

河内讪笑着对老婆说：“这是一雄，怪可怜的。唉，姐姐真是不该死得这么早！”这样说着，河内的耳朵已经被一只手拧住，“哎哟哎哟”地叫着，整个身子被拖到内屋去了。田冈听见两人在里面吵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什么也没跟我商量，竟敢单独做主，把这孩子领回家来！”

“人已经来了，再说这种话也没有用，再说也没有人愿意收留他！”

“放屁！他有哥哥，有姐姐，他们不愿收留他，难道我就该收留他吗？又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为什么要抚养他？总之我是一万个不答应。现在我把话说在前面，既然人是你领回来的，就由你负责退回去，如果你不愿退回去，就由你一个人来抚养他，反正我什么都不管！”

舅母从里间跨出来，冷眼瞪了一下抱着行李站在那儿的田冈，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屋子，那扇破门在她身后猛地关上，破木板半天还在摇晃。

舅母名叫佐藤，是附近钟钫工厂的女工。她喜欢打扮，总是浓妆艳抹，可是她在家里永远绷着个脸，这与她的装扮很不相称。其实，佐藤是个十分风骚的女人，可能是出于金钱的目的，她经常把野男人勾引到家里来，当然这都是背着河内干的。

舅舅上班的地方比舅母更远，中午一般不回家吃饭，吃了早饭出门，一直要到傍晚才回家。因此，整个白天，家里便成了舅母与野男人胡搞的场所。

然而，自从田冈到来之后，舅母的活动便变得受限制，她害怕自己的肮脏事被田冈看见，然后告诉河内。这恐怕就是佐藤反对田冈到来的主要原因。

为了对付这个眼中钉，舅母佐藤开始动脑筋。

初到神户的日子，田冈没有上学。舅舅和舅母吃完早饭出门之后，田冈便一个人待在家里。常常是在一片喧嚣所包围的寂寞中，田冈倚着门框，遥望着杂院里的其他孩子玩弹子游戏。只要舅舅和舅母中午不回家，中午饭他便吃不上，所以他常从早到晚整天望着别人玩弹子游戏，就像一个哑巴一样整天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话。

有一天，吃完早饭，舅舅上工去了，舅母由于要打扮，出门迟一点。田冈依旧站在门口，远远望着杂院里的孩子在玩弹子游戏。

佐藤出门时，对他说：“去呀，去跟他们玩！”

佐藤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笑脸，田冈心头一热，猛然发现佐藤今天的打扮比任何时候都好看。田冈一抬腿，便朝玩弹子的小朋友们跑去。当他回头张望的时候，发现上工去的佐藤还在朝他微笑。

打弹子的游戏十分有趣，但是游戏中的小朋友们十分专心，没人理会他，田冈只是站在一旁看。但即使这样，也已经让他入迷了。

大概是10点钟，在9月的骄阳照射下，田冈感到有点口渴了。他朝家里跑。走到门口，发现有点不对，门本来是打开的，现在怎么关上了？他用手推推，发觉门是虚掩上的。

推门进去，到厨房喝了一碗凉水，忽然，他怔住了——内屋舅舅的卧室里传出异样的响动。是贼进来了吧？丢失了东西，舅舅、舅母可不会轻饶自己。田冈这样想着，慢慢走进卧室。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说床其实也就是一张铺在地板上的草席。映入眼帘的情景，使田冈两条小腿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不能动弹。草席上，有个男人趴在女人身上，两人都没穿衣服。男人动作十分凶狠，而下面的女人却好像很舒服，不断发出满足的呻吟声……

田冈好像看懂了这两人所做的事情。他一直站在门口望着。由于男人屁股朝着他，他没法看清这个男人的脸，而底下那个女人似乎是佐藤，因为她以前盘在脑后的长发全散开了，乱糟糟的，田冈没法一下子认出来。

两人动作越来越疯狂，叫喊声越来越大。突然，底下的女人发现了田冈，田冈也看清了女人果然是佐藤。

佐藤对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然后从旁边扯过一条床单，把两人身子罩住，这才支起上身，朝田冈喝道：“滚出去！快滚！”

田冈退出卧室，站在厅堂。

“滚远点！滚到外面去！”

田冈走到屋子外头。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佐藤穿戴整齐地出来了，长发重新盘在头上，虽然口红不见了，但满脸容光焕发。

田冈估计自己要挨揍，佐藤走近时，他一直用双手护紧自己的脑袋。谁知佐藤连骂他的意思也没有，她把田冈的双手放下来，弯着腰，和颜悦色地说道：

“真是个傻孩子！我跟你舅舅是大人啊，大人之间做那种事，小孩怎么能去看呢？”

听佐藤这样说，田冈心里又犯疑了：那个男人是舅舅吗？听声音可完全不像舅舅啊！正在这时，里面那个男人出来了。佐藤用身子挡住田冈，继续说：

“看嘛，你舅舅生气了！他当时就气得要狠狠揍你哩，要不是我劝住，你准得给他揍个半死……”

佐藤说话时，田冈一直伸着脑袋想把那个男人的面目看清楚，无奈佐藤老是移动身子，把田冈的视线挡得死死的。等那男人变成了背影，佐藤才无意似的让开，并且指着那个男人说：“你看舅舅，这该死的，又把酒壶提走了！”田冈果真看见男人手中拎着那只酒壶，衣服也是舅舅的，只是那男人的块头没有舅舅大，而且走路的样子也不像舅舅。

“这事可不能到外面去说！也不许拿这事取笑舅舅，否则，舅舅一定会往死里揍你，到那时我可就管不着了。”佐藤最后这样警告。

这天晚饭之后，舅母对舅舅说：“我看田冈这孩子怪聪明的，整天这样待在家里，那可就要荒废掉了。”

“你的意思是……”河内试探着老婆的下文，“丁点大的孩子，难道让他去做工？”

“胡说！”佐藤媚笑道，“我有这么狠心吗？我是想送他去上学。既然已经收留下来，我们就该把他培养成一个有知识的人。”

河内听完简直傻了，他无法相信老婆转变得这么快，他一连灌下三盅酒，然后按住田冈的脑袋，豪气十足地说：

“你小子时来运转了！快，给你舅母磕三个响头！”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田冈一雄才得以进入兵库区滨山一个普通小学继续念书。学校离家不算很远，其他学生中午一般都回家吃饭，可是舅母佐藤说：

“一雄，我和你舅舅中午都不回家，你中午也不用回来了，就在外面随便买点什么吃。”

这样，中午田冈便不回家了，用佐藤给的一点零钱买食物充饥，更多的时候，是用一个饭筒装些早餐吃剩下的稀饭带到学校。

开始一段时间，佐藤对田冈态度显得很好，几乎天天给他零钱。这可能是由于她看出田冈的确没有把那天看见的事情告诉河内四郎的缘故，也可能是她对自己这样支开田冈的手段感到满意，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家里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了。

可是，过了一些日子，佐藤的态度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她开始认识到这并不是一件太合算的交易，田冈上学的费用虽说不多，但毕竟得破费一些钱呀，尽管现在自己干那些事很方便了，但田冈到来之前不是一样很方便吗？说到底，这些麻烦事原本就是不该出现的，千怪万怪，就怪河内擅自做主收留了这个讨厌的小孩。

在这种想法支配之下，佐藤对田冈的态度又变得恶劣起来。后来，她再也不给田冈钱，田冈带到学校去的午餐，不是一点剩稀饭，就是一个冷馒头，如果早餐什么都没剩下，他中午便只好饿肚子。

有时，中午在学校里实在饿得难受，田冈便情不自禁地往家里跑。可是门上总是挂着一把锁，有时门上虽然没挂锁，但从里面闩上了，怎样也推不开，他知道佐藤在里面，从声音听，里面还有别的男人。这时候，田冈脑海里便会出现上次在卧室里看见的情景……

田冈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由于年纪太小，加上饥饿所困，他的全部冲动只是希望填饱肚子。

田冈的小脑瓜曾经转过这种念头：把佐藤背着舅舅所干的事情告诉舅舅。他并不知道这种事情对舅舅有多大的坏处，但他从佐藤讨好自己的表现中，朦胧地意识到舅舅一定不喜欢佐藤做这种事情。不过，田冈又想，告诉了舅舅又怎样呢？他看出舅舅很怕佐藤，因为他挣的钱仅够吃饭抽烟，大部分买酒钱还得向佐藤讨。田冈认定，舅舅不敢对佐藤怎么样。他又想，那么佐藤到底怕舅舅什么呢？可能是怕舅舅揍她，舅舅只要喝醉酒，就会变成一个顶天立地、敢作敢为的男子汉。这种时候，如果高兴，舅舅会把佐藤像孩子一样高高举起来，然后在厅堂里旋转，大笑着一直把佐藤举到卧室里去；如果发怒，佐藤就遭殃了，舅舅不仅朝她破口大骂，而且拳脚相加，的确显示出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这都是在喝醉了酒的时候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没喝酒或者向佐藤讨钱买酒喝的时候，舅舅完全是一个低眉折腰的可怜虫。让田冈感到奇怪的是，佐藤一方面极力反对舅舅喝酒，可是另一方面又不断给他钱买酒喝。其实，佐藤给钱的时候，正是她欲望中需要河内四郎的时候，那时河内会表现得十分出色。田冈作为一个小孩，当然不可能理解这些。

尽管佐藤是一个性欲旺盛的女人，但也绝不是每天需要河内四郎，而河内四郎对酒的欲望却远胜过佐藤需要男人。他每天每顿都要喝酒，但佐藤对此无法容忍，所以河内平时连酒壶都不敢带回家。不过，再粗心的男人，如果在持续强大的压力下，也会使出一些奇妙的鬼点子来，河内也有一个高招。只是他的这套蒙佐藤的鬼把戏，使田冈吃了一回苦头。

田冈中午经常在学校里挨饿，整个下午脑子里想的便全是晚上回家如何吃个大饱。然而，由于饿得太久，还没扒几口饭，喉咙便噎得咽不下去了。有一次，他试图把开水倒进饭里。佐藤从来没有喝开水的习惯，家里只有河内专用的一只外观陈旧的保温瓶，其实里面装的并不是开水，而是酒。佐藤给河内定下过一条规矩，中午在外面喝酒她不管，但在家里，未经她的允许，河内不能喝酒，否则休想从她那里得到酒钱。佐藤发现后来河内在家里真的不喝酒，只喝茶。河内有一只带铁盖的罐头瓶子，一回家就捧在手中。佐藤开始很怀疑，曾夺过去用舌尖尝，居然真的是开水，尽管满是酒气。其实，这又是河内耍的把戏：他喝的时候，瓶子里必定是酒，给佐藤看的时候则换成开水，检试过几次之后，佐藤便不再怀疑了。为了使佐藤确信他喝的是开水，河内故意在装酒的瓶子里放着几片失效的茶叶，瓶子是玻璃的，佐藤看见里面翻动的茶叶，自然以为是水。每天离家上工之前，河内会把瓶中的酒喝干，加上白水，回到家里，再把白水倒掉，装上酒，酒就藏在那只保温瓶中。

河内这套把戏不仅蒙住了佐藤，连田冈开始也被蒙住了。这天，三人围着桌子吃晚饭，见田冈端着饭碗向保温瓶走去，河内四郎明白之后就着急了，他担心露馅，马上号叫起来：

“你干什么？这么好的米饭难道还吃不下去吗？”

田冈回头望着他们，由于噎得厉害，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佐藤这天也怪，怕是存心跟河内作对，竟袒护似的朝河内喝道：“你没看见他噎得难受吗？我小时候也喜欢用开水泡饭吃！”

在佐藤的支持下，田冈小心地提起保温瓶，把“开水”倒进饭碗。就在倒水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酒味。原来保温瓶中装的全是白酒。但他发现这个秘密为时已晚，白酒已经倒进了饭中。

河内四郎两眼盯紧田冈，显得十分紧张。他似乎已经预感到夫妻之间一场打斗将不可避免，朝田冈射去的目光中，既有威胁，又有哀求，也有听天由命，显得十分复杂。他不知田冈到底会怎么做。

田冈虽然年幼，此刻的表现却异乎寻常。他没慌张，更没惊叫，神色十分平静。他把保温瓶塞子盖好，放回原处，然后端着饭碗回到桌旁坐下。

但田冈的内心却交织着剧烈的矛盾。他明白，如果说出这是酒，舅舅和舅母一定会大闹起来，虽然事情根本上不该怪他，但矛盾毕竟是由他而引发的，舅舅如果在佐藤跟前吃了亏，过后必定不会放过自己。而不说出这是酒，那么就得当着他们两人的面，把这碗用烈酒泡着的饭全吃下去，饭里至少也有3两酒，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沾过白酒的6岁儿童，这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你发什么呆？还不快吃！”佐藤已经吃完了饭，在一旁催促。

不说出饭里是酒，这一点田冈已经做出决定，但是他希望舅舅能帮自己把这碗饭吃下去，他猜想，由于害怕露馅，舅舅一定会同意的。于是，他向河内恳求道：“舅舅，你帮我吃吧？”

谁知河内是个大草包，居然嚷起来：“你这吃脏了的饭还想我替你吃？简直岂有此理！再说，我从来不吃用开水泡过的饭！”河内这样说的目的，其实是想在佐藤跟前强调，那只保温瓶里的确装的是开水，而不是酒。后来，他似乎又考虑到田冈没法吃下这碗饭，就说：

“如果实在吃不下去，那就倒掉算了！”

佐藤在旁边立即喝道：“你说什么？倒掉？这粮食来得容易吗？今天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把这碗饭吃下去！”

“那你就吃下去吧，照理说饭是不能倒掉的。”河内马上跟着改口。

在两个大人的逼迫之下，田冈已毫无退路。

他静静地拿起碗筷，把烈性白酒浸泡的米饭往口里扒……

霎时间，满嘴就像着了火，喉咙剧痛，浓烈的酒气熏得他不能喘息，接着浑身难受，头脑发晕，直想呕吐。但是，田冈涨红着脸，一直把这碗饭吃完。他不敢嚼，饭全是强吞下去的。

田冈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到屋后来的。刚才吃进的酒饭全呕了出来。最后，田冈醉倒在地上，就那样睡着了。

发生在童年的这件事情，对田冈一雄一生有重大影响。可以说，通过这件事，他的忍耐力变得无比坚强；另一方面，从这时起，他就从根本上对酒产生了厌恶感，成年之后，他成为日本黑社会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各种应酬中，他几乎滴酒不沾，因此他从不可能因醉酒误事，始终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客观上看，河内夫妇收留田冈一雄，应该说是做了一件善事。但在佐藤眼里，田冈到底是一个累赘，她让田冈上学，目的是把他支开，好方便自己做那些不光彩的事。而上学是要费用的，所以佐藤多次起念让田冈辍学，无奈田冈在逆境中十分好强，学习成绩居然很好，听说他要停学，老师常上门做大人的工作。佐藤十分懊恼，只好让田冈继续念书。可是，每到交学费的时候，她便割肉似的心疼，能推则推。

“明天再交吧！”这使田冈常常羞于去见老师。

他在心里说：“反正明天也要交的，为什么不在今天把钱给我呢？”

田冈在人前怯于言辞，佐藤说过明天交，他便不再说什么。可是到了第二天，佐藤就像把昨天说过的话全忘记了。如果田冈再提醒她，佐藤就会咆哮起来：

“急什么，急什么！ 明天再交不行吗？”

在这种窘境之下，田冈开始做了他一生中第一件不光彩的事情。那是在读二年级的时候。一个寒冷的冬夜，河内四郎一手提着空酒壶，一手伸向佐藤，嬉皮笑脸地乞讨说：“嘿嘿，酒壶空了，拿点钱给我如何？”

河内与佐藤是多年的夫妻，当然知道老婆什么时候才好说话。佐藤这天怕是欲火上来了，爽快地给了他一些钱，还媚笑着说：“如果做得让我满意，过后我还会奖赏你！”

河内满口答应：“行，我包你满意！就像在广岛最好的那一次怎么样？”

“我的要求还能那么高吗？”佐藤眼睛朝河内翻来翻去，卖弄风骚，全然不顾田冈站在一旁。

他们结婚时，是在广岛度的蜜月。

河内拿到钱后，立即威严起来，对田冈说：

“快去，给我打一壶酒来！”

田冈接过钱和酒壶，到附近的酒店去买酒。

在路上，他想起学费已经拖了很久没交了，于是打起如意算盘。他只买了半壶酒，余下一半的钱藏在自己口袋里。他打算把扣下的钱去交学费。但是河内说过让他打满满一壶酒，对这一点他早已胸有成竹。

在回家的路上，有一个居民共用的自来水龙头。他打开龙头，放了满满一壶水。用指头蘸着尝尝，觉得加了水的酒和没加水的酒没有什么两样。田冈很踏实地回到家里。

他哪里能想到，作为酒鬼的河内四郎，对着酒壶嘴抿了一小口，就发觉了不对劲儿，并且全部啐了出来，怒火万丈地问田冈：

“这酒是从哪个店里打的？”

田冈这下慌了，结结巴巴地告诉河内店址。

“这些王八蛋，居然欺负到我河内头上来了！我河内是什么人？滨山道上谁人不知……我要把这坑人的黑店砸个稀巴烂……”

河内四郎大骂着，拎着酒壶冲出门去。不用说，一会儿河内就转回来了。这天晚上，田冈被河内拳脚相加，打得死去活来，藏在口袋里的钱也被搜了出来。

由于这件事把兴致破坏了，佐藤也恼羞成怒，站在丈夫一边，对田冈叫喊：“滚出去！别让我们看见你！”

在挨打挨骂的过程中，田冈没有申辩半句。他默默地离开家，走到外面四处游荡。后来发现附近有一间从前用来养鸡的废屋，便蜷缩在里面。他靠墙坐着，十分悲伤，但却没有流下一滴泪水。

上半夜，从黑暗的小屋里可以望见许多人家温暖的灯火，可以想象那灯下有着何等温馨的生活。下半夜，灯火全熄灭了，只有星星和月亮的光辉从屋顶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田冈这时想起了故去的母亲，想起自己寄人篱下的悲惨处境，田冈内心暗暗发誓：“我要去找事做，我要靠自己生活……”

很难想象，这竟是一个7岁儿童发自内心的誓言。

真正开始到社会上工作，是在10岁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当时，日本各城市的报纸很多是由店主从报社买来，然后再雇人向各个零散的用户派发。这种工作大人、孩子都可以做。

田冈一雄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自作主张来到贩卖报纸的商店，向老板恳求给他一份工作。他仰起脸，踮着足尖对老板说：“叔叔，请你雇用我，我会很卖力的！”

老板见他站在柜台外，人还没有柜台高，便挥挥手说：

“小家伙，我看你不行。过三四年再来吧！你年纪太小了，这种工作连大人都感到辛苦。”

田冈坚持说：“我绝不会输给大人的。虽然我是小孩，可是我的腿跑得快。请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会拼命干的，老板，你就先试用我几天吧！”

老板被他说动了心，可还是认为他年纪太小，雇用10岁的小孩，似乎太残忍了。不过，老板见田冈这么恳切，便询问起他的身世。田冈如实把自己的情况对老板说了。

老板听了非常同情，最后答应雇用他。

报店老板给田冈开的工资是每月3日元。当时的报店同时销售多种报刊，每个客户所订购的报刊种类、份数都不同，而且客户所在的地址也很分散，当时也没有脚踏车，雇员按店主划分的片区，向客户及时派发报刊，还包括早报和晚报，每天必须风雨无阻，一年之间只有元旦一天休息。

从这天开始，田冈一雄每天清晨4点钟起床，赶到报店领取报刊，向用户派发，吃完早饭又要赶到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后再开始工作。从小学四年级到高等科毕业，这五年中，田冈两条小腿日夜奔忙，除了元旦外从没休息过。

其实派发报纸岂止用腿跑路。为避免频繁地回店取报，田冈每次都尽量多携带一些。厚厚一大沓报纸，分量很重，抱是抱不住的，必须扛在肩上，而报纸不能折卷，又大又重的报纸压在肩上，脑袋便只好向一边歪着，整个身体便跟着朝一边倾斜。长期干这种工作容易形成一种毛病，即便是空手走路的时候，身体也不自觉地朝一边倾斜着。

田冈一雄每月把薪水的多半交给佐藤，作为他们对自己抚养的部分回报。佐藤既没有称赞，也不会说一句关心他的话，开初还会当面点数一下，随口说：“就这么一点钱？”后来什么话也不说了，胡乱塞进口袋里了事。

薪水尽管微薄，但田冈却干得极其卖力，在派发报纸的同时，他还尽量游说，争取一些新客户订购报纸，这样便可以从报店老板那里拿到额外的奖金。

派发报纸最艰苦的是雨雪天气。报纸不能淋雨，装在一只防雨的大袋子里，压在肩上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而下雪天，双手得扶住报纸，赤脚踏在雪路上，脚疼得如同刀割一般。好多次，他都想把肩上的报纸抛掉，但他又鼓励自己，为了早日自食其力，再苦再累也不能退却。在学校里，田冈是唯一自己能挣钱的学生，为此他很受其他学生拥戴，田冈因此也显得十分得意和自豪。

每当有号外，报店老板就会赶到学校找他，老师知道后，即便正在上课，也会说：“田冈，又有大新闻，你快去派发号外吧！”

“好，那我就去啦！”

田冈大声说着，走出教室。所有的学生一律用羡慕的眼光望着他。这是田冈最为得意的时刻，那种走路的样子简直有点飘飘然。

第二章 歹毒杀手

17岁首次嫖妓，雨夜打斗中，用手指戳瞎一名大汉的眼睛，从此，“挖眼田冈”的威名传遍神户。

1924年，第一代山口组组长山口春吉隐退，由长子山口登继任第二代组长。山口登这年23岁。

这年春天，田冈一雄从滨山小学毕业，进入兵库普通高等小学高等科就读。

12岁的田冈由于一次和高年级同学打架，一拳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对方击倒，而成为一群喜欢寻衅滋事的学生们的首领。

其实田冈这时的身材与实际年龄相比，显得要矮小，可能是长期派发报纸的原因，体格却练得十分结实，鼓起劲来，小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突着，胸部也结实得不像个孩子。

这时的田冈表现得十分逞强，在同学面前总是以老大自居。学校开运动会，接力赛中关键的第四棒，总是由田冈来跑。为了使自己更引人注目，他特地把挂在帽子前面的徽章拆下来，挂到帽子顶上去。

每当一群学生分成两派对峙起来，打斗即将发生时，必然会有一旁观阵的学生这样大叫：

“别着急，别着急，田冈还没有来！”

很快有人跑去向田冈报告。田冈那时便一脸庄严，急匆匆地赶来，向两派的学生发问：“发生什么事？发生什么事？”

听取双方的报告之后，田冈会装模作样地思考一下，然后大声说：“好吧！这场架看来是非打不可的了。不过，要打的话，也应该挑一个老师看不见的地方。选好地方再向我报告。就这样决定了！”

有一次，两伙学生准备打架，都派代表来向田冈报告，说他们选好了地方，同意在离学校200米的弁天神社较量。

田冈对双方的代表说：“你们不要急，我没到不准开始。”

其中一方代表说：“大家都等急了，你现在就赶快去吧！”

田冈说：“就去。我还要带一个人去观战。”田冈说的这个人是他的同班同学，名叫山口秀雄，是第一代山口组组长山口春吉的次子，也就是现任第二代组长山口登的弟弟。

山口秀雄是一个皮肤白皙、性情温和的少年，平时功课不错，不喜欢闹事。在所有学生中，似乎只有他不怎么欣赏田冈一雄。无论别人怎样闹得天翻地覆，山口秀雄总是抱着一本书在静静地看。田冈一雄特别希望山口秀雄欣赏自己，似乎山口秀雄不欣赏他，他便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学生首领。

这次两伙学生打架，请田冈去做公证人，这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田冈于是来到教室，对正在看书的山口秀雄说：

“喂，想不想去观战？”

山口秀雄头也没抬，只撇了撇嘴。

田冈有些恼火，继续说：“我劝你别错过这个机会，这可不是打着玩，很精彩的！”

“有武器吗？”山口秀雄头依然低着。

田冈被问住了，以前凡是他当公证人的打架，通常是赤手空拳的，这次想必也是。不过，田冈想了想，说：

“要是你愿去的话，我可以让他们使用武器。”

“真的吗？”山口秀雄感兴趣了，他望着田冈，问：“你准备让他们使用什么武器？”

田冈尽量往惊险方面说：“枪我们搞不到，用刀怎么样？”

山口秀雄把书本一丢，说：“既然这样，我是应当去看看。”

田冈领着山口秀雄来到弁天神社，对峙的双方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田冈来了，全叫起来：“可以开始了吧？”

田冈走到双方人马之间，举起双手往下一按，说：

“先问问大家，我说话算不算数？”

“算数！”双方一齐高喊。

“好！”田冈又说，“我现在宣布一条新规则，今天双方每一个人都必须使用刀子，空手的人不准参加！”

听到这话，双方所有人全怔住了。胆大的感到很突然，胆小的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可是刚说过的话又吞不回去，只好怔着。

田冈提高嗓门说：“怎么啦？我说话不算数吗？”

其中一方有个小霸王这时大声接话：“当然算数！可是，大家都没有准备，一时上哪儿弄刀子呢？”

“对呀，我们都不知道今天要用刀子。”双方都这样喊。

田冈望了望站在一旁的山口秀雄，见他正朝自己点头微笑，心里不由美滋滋的，转头对大家说：

“今天大家都回去准备刀子，明天这个时候再到这里集合。希望大家做好流血牺牲的准备。双方的人，今天到了的，明天一定要来，如果我发现哪一方的人没来，我就判定哪一方输！”

第二天，双方全部带上刀来到弁天神社，不少人还悄悄带上了止血药，敌对两方的人马加起来有七十多人，以一条石径为界，只等田冈一声令下，便展开浴血厮杀。

山口秀雄跟着田冈来到现场观战，心情既恐慌又兴奋。

面对这种真刀相对的阵势，田冈也开始有些害怕，但他不想表现出临阵退缩，那样会使他威风扫地。于是，他强充好汉，跳到一块大石头上，又宣布了一条临时规则：“大家注意，不准用刀刺头部和胸部，凡受伤倒下的人，不准再用刀去刺他……”

就在田冈宣布规则的时候，校长带着一群老师惊恐万状地赶来了……

这场血战到底没有打起来。

田冈作为这场斗殴的主要策划者，受到学校的严厉处分。事后，山口秀雄拍拍田冈的肩膀，钦佩地说：“你是真正的老大！”得到山口秀雄如此之高的评价，田冈心里比什么都舒服，而那个处分在他眼里却实在算不得什么。

1927年春天，田冈一雄从兵库小学毕业，进入生田区东川崎町的川崎造船厂当见习工人。田冈从此步入社会。

川崎造船厂当时有一万六千多名职员，六十六万神户市民中大约有三分之一和川崎造船厂息息相关。

田冈一雄每天早晨将饭盒挂在腰间，在7点的钟声敲响之前上班。但是田冈在川崎造船厂只工作了两年零一个月，便被厂方解雇了。遭解雇的原因是由于殴打工厂主任。

那天，田冈离开自己的车床，去帮同车间的一个工友搬运笨重的铣件，正巧被工厂主任大川看见了，大川是个严格得近乎缺少人味的40多岁的男人，他马上叫起来：“田冈，你在干什么？”

田冈早就对大川心怀敌意，不屑地回答说：“难道你没有长眼睛？”

大川火了，跳过来指点着田冈的鼻子，喝道：“你少管闲事，回到自己岗位上去，回去！”

田冈尽力克制住自己，说：“他不舒服，我帮一下他，难道这也叫多管闲事？”

大川暴跳起来：“这里我说了算，我命令你马上滚回去！”

田冈已经忍无可忍了，两眼凶光毕露，一眼瞥见旁边有一把大扫帚，突然上前抓住扫帚柄，猛地朝大川的脑瓜打去，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狠。大川来不及躲避，下下挨个正着，嘴里叫爹喊娘。

“不好啦，田冈打人啦！”

“快去喊人，大川快要给打死了！”

“田冈，别打了，快停下！”

求救声和制止声四起。

最后厂长赶来制止了事端。但大川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厂方派人处理此事，并就此事征询受害者的意见。大川恐怕是给田冈这一次打怕了，他担心田冈一旦被开除，自己说不定还会挨打，于是向厂方建议，如果田冈当众向他道歉，便不要开除他。厂方同意了大川的意见。

意见传到田冈耳中，他当即满脸涨得通红，什么话也没说，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工厂的大门。

事后，田冈才听说自己被正式解雇了。

这时，田冈仍然和河内夫妇住在一起。回到家中，他没有把事情告诉河内夫妇。因为田冈这时已成为可以挣钱的劳力，河内夫妇对他的态度比从前要好一些。佐藤甚至每天早晨给田冈的饭盒里装好饭，让他带到工厂去吃。

这天，佐藤又把饭装好了，对他说：“快7点了，上班去吧！”

田冈把饭盒挂在腰间，一声不吭地走出家门。

“田冈，你还来干什么？”熟人在路上看见便这样问他。

田冈在工厂大门外面左右徘徊。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一连几天，他都在厂门外面转来转去。

“如果给大川看见，那真丢脸。”这样想过之后，田冈赶紧离开，情不自禁地朝新开地走去。

新开地是附近最为繁华的闹市区。神户市的新开地是从1921年开始繁荣起来的。这里歌星、影星云集，剧场、影院星罗棋布，咖啡室、酒吧、饭庄、照相馆、绸缎庄、精品屋等商肆多得难以计数。一些暂无着落的流浪艺人，拉着小提琴在街道上逛来逛去。街上人来车往，一片喧嚣。田冈一雄便夹在人流中，毫无目的地闲逛着。

“嗨！是田冈吗？”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田冈回头一看，原来是山口秀雄。

两年不见，山口秀雄变成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他西装革履，衣冠楚楚，显得十分风流倜傥。

山口秀雄亲切地问：“田冈，你怎么在这儿？”

田冈穿着一身粗糙的工装，相比之下显得寒碜，因此，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你不是进了川崎造船厂吗？”山口秀雄又问。

田冈依然无言以对。

“好啦，我们先去喝杯咖啡吧！”山口秀雄见田冈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这样发出邀请。两人在咖啡店里相对而坐，山口秀雄叫了两杯咖啡和一些点心。两人一边吃着一边交谈起来。

山口秀雄说：“如果你想看电影或戏剧的话，尽管告诉我，这一带的影剧院和商店全都是山口组管理的。”

田冈知道山口秀雄是山口组第二代头目山口登的弟弟，有钱又有势力，在新开地一带，谁见了他都得礼让三分。

田冈问道：“你也加入了山口组吗？”

山口秀雄一摆手：“我哪是那块料！眼下在中央批发市场干搬运。”然后又说，“谈谈你吧！你现在在做什么？”

田冈便把自己殴打工厂主任被开除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山口秀雄想了想，安慰道，“没什么了不起的，干脆，到我家去吧！”

田冈疑惑地望着山口秀雄。

山口秀雄说：“在苦力房里可以安身，反正吃住都不要你出钱！”

“可是，我到那里去干什么好呢？”

“什么也不用干，白吃白睡，睡足了吃饱了，然后跟我一起泡咖啡店，一起玩就行了。说真的，田冈，从那次打架，我就觉得你真是了不起！有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都会强大起来。”

田冈想想答应了下来。

所谓苦力房，就是指那种没有固定职业的流浪汉聚集的地方。苦力房的主人一般都是在当地有一定势力的人物。当时，从西出町到东出町，像这种苦力房至少有五六十个，一个地方经常聚集着十多号人，多的会挤上四五十人。房主供吃供住，流浪汉们也尽量替房主效力。因此，这种苦力房极有可能演变成黑社会组织。事实上，不少苦力房便是直接由黑帮组织控制的。

山口组的苦力房便是如此。

山口组事务所二楼有一个大房间，经常有四五十人借宿。但是住在这里的人只能从后门进出。在大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些被子，来者可以随便取来使用，打成地铺呼呼大睡。

山口秀雄领着田冈走上二楼。

“我来帮你挑一床干净些的被子吧！”

说着，山口秀雄到角落里的一堆被子中翻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床干净点的。其实根本不必找，即使今天睡到一床干净点的，明天卷起堆到墙角，说不定又被别人拿去用了。

安顿好之后，山口秀雄对田冈介绍说：

“饭堂在楼下，早上是冷饭，晚上是热饭，柜子里每顿准备了五十人的饭菜，有不少人经常不回来吃饭，剩饭剩菜多的是，你尽可以放开肚皮吃。”

在苦力房逗留数天之后，田冈一雄发现这里聚集的全是一些粗人，赌博、酗酒、狎妓是他们的家常便饭。这些人有的脸带刀疤，有的背脊文身，说话时露出一排烟屎牙，喝醉后便大叫大骂，并且互相之间经常发生打斗。完全可以说，这是一个肮脏、堕落，为社会所痛恨的下流场所。可悲的是，这里的人大多不知道肮脏、堕落为何物，甚至他们之间也并不缺少侠义、友爱的精神，只是这种精神的表现是十分狭隘的。

田冈一雄进入山口组的苦力房，是他迈向黑道的第一步。

白天，田冈和山口秀雄到新开地泡影剧院，或者去咖啡屋闲坐，整天游手好闲，神气活现。到了晚上，田冈独自一人回到苦力房，反正房间里吵得厉害，无法入睡，便站在一旁看别人赌博。

从这以后，田冈再也没有回到舅舅河内四郎的家里去。可能河内夫妇得知田冈被工厂开除，觉得把他找回家又是个累赘，所以也没有来找过他。田冈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放荡生活，而苦力房则是他人生中的重要转折点。

这些流浪汉晚上回到苦力房后，最主要的活动就是赌博。

当地的赌博方式有很多种，而在山口组的苦力房，赌博的主流是抽牌。抽牌的赌法很简单，就是赌客向一至六的数字之间下注。抽牌里面有手抽和掷两个骰子两种方式。手抽牌是由庄家把六张牌糊起来，不让闲家看到，然后把它放在背后或者放在口袋中洗牌，让闲家猜第一张牌的数字。封牌的方法很复杂，有封第一张牌、封第二张脾、六三平、七二平等各式各样的方法。封法不同，彩金也不一样。

田冈开初一直挤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先是心痒，后是手痒，因为容易看见的是赢家，而输家则常被忽略。

有个晚上，已经12点多了，田冈依然瞪着两只大眼睛在一旁观战，他那神情完全是看入了迷。

“田冈，光看有什么意思！”一个汉子朝他叫道。

汉子名叫丰代，年约三十五岁，是这儿的小头目，他是抽牌名手，几乎只赢不输。

田冈望着他，犹豫着。

“来吧，赌它几把，试试你小子的运气！”丰代说着让开位子，不管田冈反应如何，硬是把他推到赌摊前。

田冈当时口袋里仅仅只有几张钞票，由于平时不舍得用，而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当他把钞票掏出来下注的时候，所有汉子全哈哈大笑起来。田冈知道别人笑他钞票破旧，满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向别人发作，而是把愤怒转移到下注上——把仅有的钱一次性押上。

“我要六！”田冈大叫。

当庄的汉子把第一张牌翻开来，竟是三。

眨眼之间，田冈便把身上所有的钱输光了。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

“别丧气，再封它一张！”丰代豪爽地笑道，同时将一把钞票丢到田冈跟前。

田冈望着那些钱，心里真想用它再搏杀一次，但是他沉默着，脸上毫无表情。

“怎么啦？不想扳本吗？”丰代说。

田冈转过身去，用背对着那些钱。

“哈哈！”丰代笑着说，“我确实欣赏你这种倾家荡产的赌徒作风！别客气，拿去用吧！”

“我决不会向人借赌本！”田冈厉声说道。

丰代见田冈如此倔强，好像更加欣赏他了。他坐到田冈跟前，点着一支烟，对田冈说：

“小子，抽牌这玩意儿可不那么简单，一定要学会察言观色，通过观察对方的眼睛及手部动作，同时迅速做出准确的判断，这样才能看穿对方的漏洞。另外，还要学会装傻，做出自己已经被人看穿的样子，这样才可能攻其不备。有时候，只要靠一个表情、一个胳膊摆动就可以决定胜负。你赌风豪爽，可是无谋，这是绝对赢不了钱的！”

听完这一段话，田冈内心开始佩服丰代，便改用谦和一些的语气问：“那你说说我是什么问题？”

丰代正色道：“你让对方看穿了你的漏洞！”

田冈愕然地望着丰代。

丰代继而说道：“像你那种表里一致的样子还能赌牌？有多少输多少！赌牌讲究心、眼、手的配合，眼睛观察，心里把握，心和手一致，但心里的想法却不能被眼神和手势暴露给对方。你首先要纠正自己的陋习，最简便的练习方式是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眼神和姿势是不是跟大脑一致，同时又不暴露大脑中的意图。”

从第二天开始，田冈一雄整天待在苦力房里，对着镜子苦练赌术。那是一块从外面垃圾堆中捡来的破镜片，只有巴掌一般大，照得到眼睛便照不到手，因此总得用一只手举着，不断地移上移下。

“喂，你在干什么呀？”山口秀雄来了，奇怪地问。

“我在练赌术。”田冈头也没回。

“练赌术？”山口秀雄不解地说，“赌博靠的是运气，有什么好练的？”

田冈觉得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便干脆一言不发，依然专心致志地练着。

山口秀雄邀请说：“算啦，跟我去玩吧！”

田冈摇摇头。

山口秀雄兴致勃勃地说：“看戏你也不去？告诉你吧，‘凑座’来了一个女歌星，两个乳房有这么大！你猜她才多大？才16岁呢！”

田冈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很快又皱了皱了眉，说：“不去。”

“那好，你不去我一个人去。”山口秀雄怏怏不乐地走了。

田冈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朋友，但他使劲把头摇了摇，又开始专心致志地练习赌术。

为了使右手在口袋里切牌时不动，他用左手压住右臂让它固定下来……就这样反复练习了十多天，从镜中看，手指在口袋里切牌时，整个手臂都纹丝不动了。手法似乎有了一些长进，田冈又开始练习眼神，他努力装出与内心活动不同的表情，心里高兴，便做出苦相；心里紧张，便做出坦然……

有一天，山口秀雄又来邀田冈去玩，可是田冈连理都没有理会，这使山口秀雄甚为不快。等田冈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山口秀雄已经走远了。从此，把田冈引入黑道的山口秀雄与田冈的关系便渐渐地疏远了，田冈与丰代的关系却日益热乎起来。

这天，田冈继续对镜苦练。

“喂，你那姿态不行！”他不知道丰代早已站在自己身后。

丰代说：“翻牌时，你的右肩还有摆动。切的那张牌是红桃K，不信的话就拿出来看！”

田冈亮出那张牌，果然是红桃 K。

丰代的眼睛居然能观察到他在衣袋中切牌的数字，并且能准确猜中是哪张牌，这使田冈大为叹服。

丰代说：“听着，手眼相通，我通过你的眼睛看见了你的手指。另外，你的眼睛在提防我，而你衣袋里的手却没有提防我。手指的动作不可太大，切牌时，手指只能有轻微的动作，就像轻抚女人的……”说到这里，丰代停下，笑着问道，“恐怕你还没有碰过女人吧？”

田冈沉默着。

“我问你有没有跟女人做过爱？”

“没有。”田冈回答着，脑海里猛地跳出一个从前见过的情景，那是舅母佐藤和一个男人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那个场面对他刺激极大，后来经常在他脑海里出现，似乎永远也无法忘掉。所以，这样回答完丰代时，田冈的脸已经红了。

丰代笑着注视田冈，问：“是吗？叫人难以相信。你今年多大了？”

“17。”

“17岁啦？那真是该教你如何学会使用手指了，当然不光是用手指。我想你会讨女人喜欢的。跟我走吧！”

田冈心脏剧跳起来，有些羞怯地问：“去哪儿？”

“当然是去福原！”

丰代大笑着拉起田冈就走，边走边吹嘘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至少已经跟二十个女人睡过觉了……”

福原是新开地的红灯区，离山口组的苦力房只有半个钟头的路程。田冈跟着丰代穿街过市，一个兴冲冲，一个羞答答。

根据史料记载，福原在明治元年末，已拥有娼妓达三百四十人的庞大妓院。到明治十年（1877年）左右，福原已有妓院三十三家。在日本关西地区，福原的娼妓是第一流的，每个妓女每月向政府缴纳税金2.25日元，其它地方的妓女则被视为二流，每月纳税2日元。

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眼下福原的妓院已显得落后了，留宿费是每夜3到5日元。而当时东京一流艺妓的费用是两小时6.6日元，三流艺妓是2日元。当时一个大学生的月薪是45日元。

由于田冈一路磨蹭，两人走了一个钟头，才到达福原的一家名叫“四季鸟”的妓院。站在大门外，不远的夜色中有一幢三层的楼房，差不多每层楼房的窗外都挂着一盏红灯笼，上中下三排，全部加起来恐怕有三四十盏。在红灯笼之间偶尔也有绿灯笼闪亮。红灯表示正在接客，而绿灯则表示欢迎客人。

“生意真兴隆啊！”丰代兴奋地喊道。而田冈却站在门外不动。

“你怎么啦？快进来啊！”丰代已经跨进院子。田冈两只手在衣袋里动弹。

丰代看出他是担心没钱付账，于是大声说：“哎呀，有我呢，你只管尽兴玩吧！”

听见说话声，五个打扮妖艳的年轻女人一齐拥到门口，然后分散开，围住两个男人，搔首弄姿地说着一些甜言蜜语。

“你，你，你，走开！我们只要这两个！”丰代大声叫喊着。

被驱逐的三个女人无所谓地走开了，剩下的两个女人突然显得羞怯起来。

借着门厅上的灯光，田冈看清了这两个女人的模样，一个二十五六岁，另一个十六七岁。凭直觉，田冈认为那个年少的女人应该是属于自己的。

可是丰代的分派却出乎田冈意料。他一把将那个年轻女子搂到自己怀里，然后对年龄较大的一个说道：“大姐，好好伺候这小子啊！拜托了。”这样说完，丰代双手毫不费劲地抱起那个年轻女子，头也不回地走上楼去。

这边便剩下田冈和将近比田冈大10岁的女人了。

“走呀，上楼呀！”女人见他呆着，主动牵住田冈的手，慢慢朝木板楼梯上走。田冈把她的手甩掉，跟在她后面。

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脚下是木板，踩上去有些晃动，右边是扶栏，可以望见福原的夜景，左边是一间连一间的木板房，门全关着，每一间房中都传出女人的歌声或浪笑声，有时还突然响起男人粗野的叫喊声。

田冈如同走进梦幻中一般，前面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不停地扑入他的鼻中，提醒他这是确凿的事实。

“进来呀！”女人在房里探出头来喊。

田冈一雄侧视着夜景。这是7月中的夜晚，沉闷的夜色中开始有闪电出现，像是要下雷阵雨的样子。

“喂！别待在外面，进来。”女人再这样说时，田冈决绝似的脱掉鞋子，迈步走进房间。

板房四面装饰着格子窗，糊着白纸，从黑暗中走进房中，电灯光线显得十分明亮，里面没有架子床，一眼看去，地板上仿佛铺满了鲜红的被褥，叫人看了眼花缭乱。

女人把房门推上，同时把门外两人的鞋子拿了进来，然后走到南边的窗下，推开窗户，伸手把外面的绿灯熄灭，再把红灯点亮。窗户关上之后，透过窗纸，依然可以看见那团模糊的红光。

房中除了一个巨大的地铺，只剩靠墙一个梳妆台，那面镜子倒是很大，这使本来狭小的房间变得宽敞了不少。

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坐，田冈傻站着。女人把被褥掀开一边，对田冈说：“你先睡吧，我就来。”说着，女人走到房间一端，推开另一扇格子门，进去之后又关上。

里面传出水流声。原来里面有一个洗手间。女人再次出来时，外面的和服已经脱去，身上只罩着一件宽松的丝质睡衣。在灯光的透射下，田冈看出她里面什么也没穿。

女人钻进被褥里躺下，在里面脱睡衣。一会儿，从红被褥中伸出一只白手，把一团睡衣送到了外面的地板上。

见田冈依然那么站着，女人抬起头来，说：“过来呀，怎么不脱衣服？”

又是一道闪电，雷声更响了。

田冈觉得浑身燥热，喉咙焦渴，显出极不舒服的神色。

女人微微笑了，打算穿上睡衣起来，想想又把抓到手的睡衣丢下，索性光着身体站了起来。她慢慢朝田冈走近。

这是一个皮肤白嫩、体态丰盈的女人。那时，似乎所有的灯光全照在这个女人身体上了，田冈只觉得头昏眼花。

“小弟弟，你这还是第一次吧？”女人语调很温柔。说着，动手给田冈脱衣服。轮到解皮带时，田冈用手把裤腰护住。

“还不好意思呢！”这样说着，凭一股女人的柔劲，田冈的衣服也给脱光了。

二人拥进红被褥中之后，女人便不再管田冈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任由田冈折腾一气。

这时，雷声闪电大作，大雨“啪哒啪哒”地下了起来。窗户纸震动着，房间里渐渐有了凉意。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田冈就像在一团漆黑的陌生小路上被人追赶着，磕磕碰碰。最后他咬紧牙关，从心底里发出狼一般的嗥叫，就像一条被猎人射中要害的狼，毫无声息地倒伏下来。

雨下得越来越大。这间房在三楼顶层，雨点击打着屋顶，满耳是风声雨声。渐渐地，田冈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脂粉味，伸手摸去，盖在身上的羊毛被褥有一种冰凉滑腻的感觉。他陡然感到一种极端的空虚。

“你后悔吗？”女人的问话声显得很温柔。

“穿上衣服吧，会着凉的。”

田冈沉默着，心中充满了悔恨，他感到无端的愤怒，觉得自己就要发作。

女人给他递上衣服，望着他穿，并用母亲一般的目光看着他，说道：“以后别上这种地方来，你还是个孩子……”

田冈猛地站起来，到门角抓起鞋子，狠狠拉开门，气呼呼地冲向走廊尽头。

“喂，等一等，别走，等一等嘛！”后面传来那女人焦急的声音。田冈毫不理会，匆匆跑下楼梯。外面是倾盆大雨，田冈顿时驻足不前。

“给，把我的雨伞拿去吧！”女人来到他的身旁，撑开一把花伞递上。并且说，“你不是跟另一个同来的吗？雨这么大，到我房里坐坐，等他一起回去吧！”

她是说同来的丰代。但田冈不想再在这种地方停留片刻，也没向女人打任何招呼，撒开双腿朝雨中奔去。

在17岁的田冈一雄看来，男女之间的事情本该是无比严肃、神圣的事情，他曾准备以巨大的热情去迎接和享用它的，没想到突然变得如此随便、简单。这完全是对自己的践踏！巨大的空虚感使他恼羞成怒。

田冈在大雨中发狂地奔跑，企望让雨水冲刷掉一身的肮脏。

在霓虹灯闪烁的福原街道上，狂风裹着暴雨，如同千万支利箭，猛烈地朝田冈攒射。穿着雨衣或打着雨伞的人们匆忙替他让道。被人碰撞或撞倒了什么人，他浑然不知。

“站住！站住！”他听见身后有人高喊。

田冈脚步踩踏溅起的积水飞到了那个人的脸上。

“站住！老子叫你站住！”后衣领被一只大手重重抓住。田冈停下来。

回头一看，屹立在眼前的是一个将近6尺高的魁梧大汉，他穿着花衬衫，头发蓬松，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举着雨伞。

“你这小杂种，弄湿了我的裤子，就想这样轻松地跑掉？”大汉抖动着裤脚大骂。

“狗杂种，跪着爬过来给老子舔干！”大汉眼里露出决不轻饶的杀气。

田冈毫不示弱，失落与厌恶感猛然转化为殊死搏斗的愤怒。他后退半步，同时攥紧了两只铁拳。这时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有几个行人停下来，站在一旁观望。

大汉欺他人小力薄，一把就抓住了田冈的手腕，接着一个甩背，田冈身子飞起，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然后重重地摔倒在路上的积水里。水花溅出一丈多远，旁观的行人急忙后退。

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田冈不能接受惨败的事实，他一个翻身从积水里爬起来。

“来，过来！”汉子撑着雨伞，朝他勾勾食指，嘴里发出轻蔑的笑声。

田冈看出，汉子只用了一只手就把自己打翻在地。但他从不认输，决心拼个你死我活。田冈低伏着身体，如同猎人窥视猎物一般围着汉子移动，突然，他猛地朝汉子背后冲去。

然而，这个汉子擅长柔道，发现对方从背后突袭，毫不慌张，待田冈挨近他的刹那间，身子朝旁边一闪，田冈扑了个空，随即他将右手作成砍刀状，就势朝田冈颈背部砍去。

啪的一声，田冈一个狗啃泥，再次扑倒在积水里。

田冈趴在水里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有人高声喊道：

“小孩，别逞强了，你打不过大人的！”

“认个错吧，让他放你走算啦！”

“大汉，他年轻无知，饶他一回吧！”

大汉见众人替田冈求情，觉得跟这个毛孩子纠缠下去也有失自己的体面，于是朝田冈骂了声“小杂种”，便打算转身离去。

田冈在水中趴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毫无停战的念头，见大汉举着伞就要走掉，忙爬起来，一个腾跃扑去，整个身子一下子挂在汉子背上。汉子这下麻烦了。田冈双手铁钩一般箍住汉子的脖子，使汉子一时无法招架，左右腾挪，也无法把田冈摔下来。

汉子只好把手中撑着的雨伞抛在路边，准备让田冈再吃一个致命的甩背。就在汉子丢开雨伞的一瞬间，田冈一手勾紧他的脖子，腾出另一只手，朝他脸上一阵攻击——奇迹出现了！

“哎呀！……”汉子惨叫一声，随即跪倒在地，双手捂脸，胡乱地翻滚起来。

在路灯的照射下，汉子的手指间不断地渗出血来。田冈的指尖戳穿了汉子的一只眼睛！

顿时，田冈呆若木鸡，继而浑身颤抖。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惊奇、兴奋。他把沾着鲜血的食指举到眼前，仿佛发现了一件威力无比的杀人武器。

“我有了！就凭这根指头，不管遭遇到多么强大的对手，只要攻击对方的眼睛就必胜无疑！”田冈在心里大叫。

大汉护着眼睛落荒而逃。

在那个嫖妓的雨夜，田冈一雄用一根食指戳瞎了一个大汉的眼睛，从而使一名柔道四段的高手败在自己的手下。由此，田冈一雄掌握了一门以弱胜强的杀人绝招。

从这以后，田冈一雄便经常以在新开地一带横行霸道的“脱落族”为目标，训练自己的杀人技术。

所谓“脱落族”，是当时神户所独有的词汇，其意是指一些品德不良的在校学生，以及一些混迹社会的小地痞、小流氓。而像田冈一雄和丰代那种赌徒，当时被称为“博彩族”。

“博彩族”的服装有鲜明特征：他们的腹带下缠有用法兰绒做的腰带，腰带双重折叠；不分春夏秋冬，一律穿着宽大的过膝短裤，走起路来像裙子一样飘动；此外，“博彩族”的人脚下永远穿着木屐，哪怕输得连短裤也没有了，而木屐却绝不离脚。

而所谓“脱落族”同样也有服饰标志，当时在神户有好几个“脱落族”的组织，如有在帽子上系着一绺白线的“白线团”；有把两只上衣袖管染得通红的“血染团”；此外，还有背上画有骷髅图案的“骷骨团”，以及主要由放浪少女组成的“黑猫团”等，这些人成群结队地在闹市内胡作非为。田冈一雄便不分日夜地追逐着这些家伙，毫不手软地“勤练指功”。

由于田冈在那个雨夜戳瞎一名柔道高手的眼睛，他在新开地一带名声大振，一些“脱落族”只要看见田冈走近便四散逃命或规规矩矩，这使田冈十分烦恼。为了练习指功，他不得不故意挑起事端。

一个白天的中午，两个袖子染红的男人在一个摊子上买水果。田冈看准他们是“血染团”的人，手指立刻痒得难受，想了想便走上去，挤在他们两人中间，对摊主说：

“我有急事，请先给我称3斤！”

这两个“血染团”的人年纪均在20岁左右，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又不认识田冈一雄，见田冈要抢在自己前面买东西，当下便怒气大发，两人同时出手，四只拳头轮番落到田冈身上。

“不要打人，不要打人！”摊主大叫起来。

“两人打一人，真不像话！”围观的人们这样议论。

田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样，闹出事来，人们会向警方表明他是被迫自卫。田冈挨过几拳之后，动手了。

只见他从背后搂紧一个家伙的脖子，在他挣扎着回过脸来的时候，田冈钢钻一般的手指便对准他的眼睛猛刺下去——“啊！”随着一声号叫，这家伙双手各捂住一只眼睛，鲜血涌流出来。田冈不止戳穿一只眼睛，而是两只！

田冈看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沾着血，插进眼睛的深度至少达到一寸。原来在匆忙之中田冈无意中使用了两根手指。两根手指攻击效果更好！田冈觉得这又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被戳伤双眼的家伙痛得在地上打滚，号叫声听起来令人心悸。剩下的另一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趁田冈擦拭手指血迹的当口，扶起地上的同伴便逃之夭夭。

通过这一次“练习”，田冈由一根手指攻击发展成两根手指攻击。在新开地四处出击的那些日子里，不知有多少个“脱落族”的倒霉鬼被田冈戳瞎了双眼。

但是，田冈对两根手指攻击的方法仍不满意，因为对方的脑袋会不停地摇摆，使他的一次性命中率变得不高。由此他决定尝试五指齐下。

又有个倒霉鬼被他抓住了。

田冈让他面对自己，然后猛地用左手从后面揪住他的头发，几乎就在同时，右手钢爪般的五根指头猛地插去，其中至少有两根深深插进了对方的眼窝。五根手指进攻的好处是，即使对方脑袋有些晃动也不要紧。当然，对17岁就已经杀人成瘾的田冈一雄来说，最过瘾的还是使用两根手指，不过这必须是对方体力不如自己的情况下才更有效。

有一次，一个16岁的“骷骨团”成员被他弄得够惨。田冈把他的脑袋卡在一个石级的角落，丝毫不能动弹，尽管他的手脚还在挣扎。

“不许动！”田冈大叫。然后把运足劲的两根手指，慢慢朝下面两只惊恐万状的眼睛逼近，由于手指在不断运气中前进，所以涨得通红并且微微颤抖。底下的嘴巴仿佛忘记了叫喊，或许是在等待着叫喊的那一时刻到来。

“叫吧！为什么不叫？该死的，赶快让血流出来！”

下面两只眼睛最后看见的，必定是田冈的两根手指。睫毛触及指尖时，眼睛便闭上。而两根手指没有因此加快进度，一直以原有的速度前进着。惨不忍闻的痛叫声响了起来，血水随即外涌，而两根手指还在以不紧不慢的速度插入。田冈露出笑脸，他觉得有一股温暖的感觉，从两个指尖渐渐传送到上臂，而后通向全身。当指尖被骨头顶住无法再深入的时候，田冈咬紧牙关，手指猛地一旋，两颗破烂而血淋淋的眼球便滚出来，耷拉在这个人的脸上……

“挖眼田冈”的威名在新开地一带传扬。所有“脱落族”简直到了谈田冈色变的地步。而那些“黑猫团”的放浪少女，只要望见田冈朝她们伸出五指，立即大叫着掉头就逃。

这个时期，田冈也曾多次被五花大绑地关进警察局去，只是没过多久又被放了出来。

第三章 踏入黑道

大闹剧场，得山口组二代头目山口登赏识，于是田冈来到古川松太郎门下，开始进入黑道必须经历的“三级修业”。

1926年6月，神户市新开地首次上映有声电影，那是由牧野雅弘导演、牧野智子主演的《戾桥》，尽管当时还是后期配音，声画不能很好配合，但新开地的二叶馆影院还是挤满了观众。

1929年秋天，美国华尔街股市暴跌，引起世界性的经济危机，这股浪潮于1930年波及日本，使依赖国外资源和市场的日本经济出现空前的衰退。例如美国突然拒绝从日本进口蚕茧，从而使日本的生丝价格暴跌三分之二，米价每公斤下跌到二十四五钱。当时的日本农村到处发生贩卖女性的悲惨事件。

日本各个大城市，失业者充塞街头。东京帝国大学（即现东京大学）毕业生的就业率只达到30％。各中小企业不断发生拖薪、欠薪及解雇事件。全国被颓废情绪所笼罩。

就在这年的11月份，当时的日本首相滨口雄幸在东京车站遭到暗杀。行刺者是右翼分子头山满玄洋社系统的爱国社的佐卿屋留雄。佐卿屋发射的子弹击中滨口首相的下腹，在他刚要发射第二颗子弹时，被及时赶来的警察抓获。

在这种政治、经济大恐慌的背景下，醉生梦死、及时行乐的“苟且主义”应运而生，由此推动了赌博、色情行业的勃兴，同时，电影、爵士乐、跳舞等娱乐活动也受到人们的空前欢迎。1930年3月，神户市政府为了缓解失业带来的一系列矛盾，在兵库区滨新町建设中央批发市场。

为了争夺利益，山口组第二代组长山口登于这年8月把山口组事务所搬到了中央批发市场附近的兵库区切户町。由于滨新町一带历来是另一个黑社会组织——大岛组盘踞的领地，因此形成两大黑帮势力对峙的局面。

山口登以23岁的年龄继任第二代组长，他身材短小而肥满，但性情刚烈，是个充满活力的头领。山口登手下有几员猛将，如喜欢打架、绰号叫“青鬼”的山口组特攻队队长滩波，绰号“赤鬼”的藤吉，“赌圣”古川松太郎，此外还有中本、山田久一、“恶汉政”“暴徒八”“曲灵茂”和“江户子”等等，可谓“人才济济”。

在山口登的率领下，山口组把势力扩展到与大岛组对峙的切户町。以大岛秀吉为头目的大岛组在神户根深蒂固，势力范围延伸至滨新町。

切户町和滨新町之间相隔着新开辟的中央批发市场，对把守在两旁的山口组和大岛组来说，都是垂涎已久的一块肥肉。双方和批发市场之间都隔着一道桥，只要迈过桥去，就可能招来对等反应，一场血战或许就会在批发市场的地盘上展开。

双方可能都意识到这一点，因此都不敢轻易越过那道桥。

这时的田冈一雄，虽然年满18岁，个头也长到了1.7米，“挖眼”绝招使他名震遐迩，但与山口登的几员猛将相比，仍只能算得上个小流氓。

田冈一雄这时已经离开苦力房，由于在赌场里结识了山口组的骨干山田久一，由他引荐，到新开地的“凑座”“菊水馆”“大正馆”等影剧院，担任类似夜警的角色，每夜巡场到凌晨，困了便蜷缩在某个角落的观众席上睡一觉。

作为山口组的外围成员，田冈十分景仰说一不二的大头领山口登，因此总是在一旁窥视着老大的一举一动。

“我就不相信我不能跨过这道桥！”山口登终于发出了挑战的信号！

田冈一雄激动起来。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那是一个阴雨蒙蒙的上午，老大山口登在“赤鬼”和“青鬼”的左右陪伴下，雄赳赳地跨过了那道宽2米、长10米的木桥！桥这边，山口组组员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增援。

也许是缺少心理上的准备，也许是来不及做出反应，大岛组那边居然一直毫无动静。

说到底，大岛组应该是被山口登的勇气所压服。短兵相接勇者胜，大岛秀吉或许已经自愧不如吧！

山口登的勇猛举动，令田冈一雄敬佩得五体投地。

不久，田冈一雄正式见到了山口登。那是由于田冈引发了“凑座事件”。

凑座是新开地的一座专演武侠戏的小戏院，经常有一些当红的武侠明星到这里来献艺。新开地一带的娱乐场所统统归山口组管理，凑座当然也不例外。田冈当时在凑座巡场，这项工作主要是在晚上出动，不过白天闲着时也有帮着招徕观众的义务。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田冈闲得无聊，便坐在戏院门口的石级上，和守门的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不想被戏院的老板看见了，便骂起来：

“吃饱了撑的，在那闲扯什么？看吧，让观众都跑掉了！你要是再偷懒，不好好干，趁早给我滚蛋！”

老板眼睛朝着守门的，但其实是骂田冈。

这种指桑骂槐的伎俩使田冈无法忍受，他立即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老板喊：“你刚才骂谁来着？有胆就说实话，是不是骂我？”

老板轻蔑地扫了田冈一眼，然后望着别的方向，说：“谁知道你是谁呀！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田冈勃然大怒，本想揍这老板一顿，想想觉得不能仅让他受点皮肉之苦，应该让他受些经济损失才对，于是大叫：

“好吧！你说观众会跑掉，我就成全你吧！”

说罢，田冈不管三七二十一，穿着木屐冲进戏院。

当时舞台上正在表演，台下有一百多名观众，正看得津津有味。田冈怒气冲天地穿过观众席，从前台一跃而上，随即乱闯一气。台上四五个演员被他推得连滚带爬，道具、布景也被他砸烂打坏。

台下观众先是惊讶，接着一片怒吼，台上演员则一片惨叫，四散奔逃。整个戏院秩序大乱。

田冈双手高举一把道具长刀，仍然在不停地追赶一个曾试图制止他的男演员。这时，从后台跑出一个人来，从他背后把田冈死死抱住。田冈回头一看，认出是演出经理，知道他跟山口组老大山口登关系密切，这才放弃反抗。

“快拉幕，快拉幕！”经理大叫。

田冈被带到经理室。

消息立即传到山口登的耳朵里。山口组负责维护新开地一带娱乐场所的秩序与安全，出了这种事情，山口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山口登当即发话：“古川，随我到凑座走一趟！”

古川即古川松太郎，既是山口登的心腹大将，又是他的妹夫。

两人匆匆来到凑座。田冈被带进会客室。

他看见山口登威风凛凛地坐在一把红木椅上，梳着中间分界的头发，而且蓄了胡子。这时，山口登已经28岁。

山口登以锐利的目光打量着田冈一雄，然后以老大的口气发问：“动粗的就是这小子吗？”

经理连忙哈腰回话：“对，就是他。”

山口登眯缝起眼睛，然后把身体放松在椅靠上，斜视着田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田冈毫无惧色，但也不敢发横，尽量平静地回答：“田冈一雄。”

“田冈？”山口登坐直身子，“你就是那个挖人眼睛的田冈一雄吗？”

田冈点点头。

山口登毫无表情地注视着田冈，慢慢站起来，踱到田冈跟前，用手拍拍他的脸，说：“以后别再干这样的傻事！”

留下这句话后，便准备离去。

“老大，”古川松太郎在后面喊住山口登，“这小子怎么收拾？”

山口登回过头来，笑了一笑，对古川说：“你把他收留起来吧！”

“我收留他？”古川很意外。

山口登说：“是个苗子。我不会看错人。”然后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从古川松太郎收留田冈这天开始，田冈算是正式加入了黑社会组织，但还只是山口组的外围组织。

古川松太郎时年35岁，深得山口登的信任，在此之前，山口登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古川为妻，外界曾议论说，继任第三代山口组组长的人选可能是古川。

古川的家位于门口町。这是一个中等富裕人家，有几大间宽敞的房屋。田冈一雄在这里开始了黑道上的“三级修业”。

所谓“三级修业”，是指为组织放债、追债，以及对组织所管辖的影剧院等娱乐场所的警卫和接待顾客等事务的训练。这是当时进入黑道的必修功课。当然，这些也全是最下贱的差使，其间充满了劳苦。每天大清早，田冈就得起床，开始擦地板、磨亮窗框。早饭后，古川松太郎向他传授黑道礼仪。晚上未经许可是不得出门的，必须在黑暗中露天站岗，直到深夜 l点钟。站岗有特殊的要求，不准说话，不准咳嗽，甚至不准穿着鞋子，即使在严寒的冬夜，也必须打着赤脚。

有一回，田冈冻得实在受不了，第二天对古川说：“吃苦我倒不怕，只是把脚冻坏了，走不了路，今后什么也干不成。”

古川目光锋利地射向田冈，坚定地说：“脚会冻坏只能说明你无用，无论如何也不许穿鞋！”随后冷笑了一声，接着说，“现在可舒服多了，以前站岗连衣服都不准穿，全身只留一条裤衩。”

除了磨炼吃苦耐劳精神之外，还要训练初入黑道者对老大或大师姐唯命是从。头目的话，不管对与不对，都必须无条件执行，绝不能反驳或拒绝。黑道组织要求所属成员处事谨慎、果断，且严守机密，因此不说废话也是“三级修业”的重要一环。

这些对于从小吃苦长大，并早已养成沉默寡言性格的田冈一雄，是不难经受的考验。

在“三级修业”期间，每天晚上，古川松太郎都要带田冈到赌场去学习赌博。经过两年多的修业，田冈在赌场里认识了许多黑道人物，比如后来成为山口组重要人物的冈精义、绰号“大虎”的山田久一，以及大长两兄弟——绰号“恶汉政”的大长政吉和绰号“暴徒八”的大长八郎等。

由于大长政吉经常寻衅闹事，制造麻烦，所以被山口登赶出了山口组。而他的弟弟大长八郎却是个对朋友非常友善的人，也不喜欢打打杀杀，然而一旦到了非出手不可的时候，他又会变得强悍无比，六亲不认。大长八郎和田冈一雄的关系很好，但是几年之后的“大长事件”中，两人之间却发生了你死我活的搏斗。

1932年，田冈一雄年届20岁。

这一年，他前往故乡三庄村接受征兵体检，由于身患乙种肌肉风湿，而终于被免除了兵役。此后，田冈离开了古川松太郎的家，独自一人搬到水泽町的一幢廉价公寓居住。

大长八郎和冈精义经常到田冈的寓所来闲聊，同来的还有山口登的表兄横田吉一和横田一夫两兄弟。

五个年轻人都没有固定的职业，生活费都靠从赌场里赚取。

当时，川崎造船厂附近到处开设赌场，五人几乎每天泡在赌场里。赌博输赢难料，因此大家过着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

当时的赌场也十分有趣，几乎每一个赌场都预备了一些宽大的围巾，那些围巾十分肮脏，并且打满了补丁。初进赌场的人，可能不容易猜到那些围巾的用途，只有到赌局终了才能了解它们的妙处。

到这些赌场来的人，全是一些穷而豪爽的赌徒，钱输光了的时候，会把衣服脱下来，一件件地押上去做赌注，直到连短裤也输掉了，便只好唉声叹气地向开赌场的主人打招呼：

“老板，借你的围巾用一下！”

老板这时会很认真地说：“你可一定得归还。上回有人把我的围巾穿去，又到另一个赌场输掉了！”

输光的赌徒把这些围巾权当衣服遮羞。

田冈等五人都是经常借那些围巾遮体的。

有一回，五个人全部输得精光，一起裹着肮脏的围巾回到田冈的住所，一点食物也没有，五个年轻人靠喝水过了两天。第三天实在熬不住了，大长八郎说：“想点办法吧，这样下去可得出人命了！”

冈精义问田冈：“还有没有能变卖的东西？”

田冈说：“除了这床铺盖，什么也没有了。”

大长八郎想了想说：“先把铺盖卖了，换点食物来救急吧！”

横田吉一反对，他说：“这床铺盖我看还不够我们五个人吃一天。不如这样，把铺盖当作赌本，再去赌一下，运气好的话，大家不光有吃的，还会有新衣服穿呢！”

可是万一运气不好，又输了呢？然而没人朝这方面想，的确是赌徒本色。

田冈一雄表示同意，但他提议说：“我们五个人中，冈精义赌技最好，我看还是选他出马吧！”大家一致赞成。

冈精义这时29岁，在五个人中年龄最大，对大家给予的信任十分感激，神态显得格外庄严。他把田冈卷好的铺盖接过来，扛在肩上，由于双手顾得上面，而疏忽了下面，裹在身上的围巾突然掉了下来，露出一个光屁股。若在往常，大家一定会大肆取笑，但这时却没一个人出声。冈精义出门去了。

大约不到一个时辰，冈精义转了回来。大家看见铺盖夹在他腋下，便知道结果令人满意。

果然赢钱了，大家兴奋得连蹦带跳起来。

“先解决肚皮问题！”横田吉一嚷道。

按照以往惯例，大家用猜拳的方式决定谁出门采购食物，谁负责煮食，由于田冈一雄是房主，租金历来由他交付，所以他不必参与猜拳。

买来豆腐、炸虾和油渣，倒在锅里和米饭煮成一大锅，大家美美地吃了一顿。打着饱嗝，大家一个个觉得身上痒得难受，互相看看，每个人的头发都结成了硬块。于是纷纷说道：

“我身上至少能搓下两斤油泥，汗毛孔全给堵住了，难怪身上这么痒呢！”

“半个多月没洗澡，是该上澡堂子啦！”

最后，冈精义说：“上澡堂不能穿这种肮脏围巾吧？我看还是去买一件新浴衣……”

田冈打断他的话：“每人买一件，有那么多钱吗？”

冈精义说：“我是说只买一件。”

“一件？那给谁穿？”

“大家轮流着穿，逐个到澡堂去。”

最后都表示同意。接下来又猜拳，决定先后顺序。这次田冈也不例外，猜拳结果，他轮到最后一个上澡堂。由于事先没有规定时间，最先进澡堂的，一泡就是一个小时，排在后面的时间越泡越长，田冈居然轮到第二天上午……

本来穿着围巾上澡堂也没什么，但那围巾给外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个输光了的赌徒，他们认为那样很丢面子，因此一定要买件浴衣穿着去。另外，当时每人买一件浴衣的钱也有，可是如果都买浴衣，赌本便没有了，那么洗完澡后凭什么进赌场呢？

这段故事是发生在寒冷的冬季。可以想象，那的确是下层赌徒的窘迫生活。

1932年5月中旬，田冈一雄卷入了发生在大阪的“宝川事件”。

这起血腥事件开始发生在两个力士之间，对立的双方，一个名叫玉锦，一个名叫宝川，两人都是高知县人，并且曾经是关系十分密切的朋友。宝川属于“友纲房”的力士，当时27岁；玉锦属于“二所关房”的力士，比宝川小3岁，但玉锦有个时期曾被“友纲房”收留过一段日子。两人便是那时认识的。

宝川身高1．76米，体重100公斤，对相扑手而言，这块头是小了些。在比赛场上，宝川通常充当丑角，另外，他的长相十分丑陋，从不愿意主动让人拍照，脾气也怪，所以不怎么受人欢迎。

与宝川相反，玉锦的相扑却十分出色，但由于平时喜欢打架闹事，沉迷赌博，曾经失去晋升横纲的机会。山口登很赞赏玉锦，执意要帮助玉锦升为横纲，为此，山口登下力气游说相扑会里的各位前辈和权威，使玉锦前途充满光明。这也从另一面说明了山口登对玉锦大有恩情。

从前一起学习相扑的朋友，如今一个大红大紫前程似锦，另一个却无人关照，身处逆境。无可奈何，宝川只好跟随好朋友玉锦到各地去进行比赛，完全靠玉锦从观众那儿得到的赏金过日子。

这是一种十分尴尬的处境，身为武士的宝川自然内心难以平静。

1932年3月27日，名古屋相扑比赛结束之后，宝川又跟随玉锦等一行人前往大阪巡回表演。

相扑表演在大阪的青之丸竞技馆举行。观众仰慕玉锦的名气，满场座无虚席，气氛十分热烈，玉锦精湛的功夫激起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落幕时，年方24岁的玉锦曾四次登场向观众谢幕。这一切，都被置身于帐幕一侧的宝川看在眼里，可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

按照当时的惯例，观看相扑比赛是无须提前购买门票的，在观赏过程中或之后，观众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付给表演者一些赏金，数额没有规定，愿意付多少则付多少。

但这个收取赏金的工作得有人去做，而且应该是值得信任的人，宝川便担当着这个角色。如果换了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美差，而宝川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总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是玉锦目前的那个位置，而绝不是像这样端着盒子向观众讨赏。

或许宝川有些失态，当大阪的表演还在进行时，他便对玉锦欣喜地说：“观众反响强烈，我看这一趟一定能赚不少！”

玉锦当时没有理他。宝川把观众的奖赏说成赚钱，使玉锦听了很不舒服。

表演结束，正当宝川动员好几名助手，捧着盒子准备去向观众讨赏金时，玉锦叫住了他们。玉锦表情严肃地说：

“你们都不要去了。我已经决定这次不收赏金！”

大家都怔住了。

宝川瞪圆眼睛，质问玉锦：“难道，这是义演？”

“不是什么义演。收不收赏金由我决定，这次我决定不收，就这样。”玉锦不想多解释，但语气中早已透出对宝川的诸多不满。说完，玉锦转身欲离去。

宝川像是再也不能忍耐，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玉锦的胸口，愤然说道：“你以为这仅仅是你个人的事吗？听到有人替你鼓掌、叫好，你得意，你满足，是不是？那我们呢？你无权拒绝赏金，这连累到我，你明白吗？”

玉锦见宝川翻下脸来，也不甘示弱，他一把打掉宝川揪住自己的手，厉声喊道：“在这里我说了算，要怎样由不得你！如果你贪图那些赏钱，你何必待在我这里，你自己去干吧！”

这话说得很重，深深刺伤宝川本已十分脆弱的心灵。朋友之情仿佛转眼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怨愤、仇恨。宝川骂道：

“玉锦，你简直是个没有丝毫人味的东西！想想当年你投靠我的日子吧！连遮羞的裤衩都是我给你的！你以为你今天真的很有本事了吗？呸！你靠的是些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人……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良心叫狗吃的东西……”

在宝川的泼骂声中，玉锦几番欲冲上前与之大打出手。宝川在骂语中贬低他的功夫，并且暗示他的走红，完全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宝川想说的“那些人”当然是指黑道组织头目山口登，但他不敢明说，提到之后便迅速改口。事实上，玉锦知道自己是在山口登的庇护之下大走红运，可这并不表明自己没有功夫。山口登为何不捧你宝川呢？因此，玉锦认定宝川是出于嫉妒而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同时还把威名赫赫的山口组捎带了进去。

论血性，玉锦当场就想跟宝川干起来。但是，山口登的话随即在他耳边响起：“我希望你能被提拔成横纲，这是今年7月就能决定下来的事情。当了横纲之后，如果你还不改掉打架赌博的毛病，我答应过将你的横纲交还。在这之前，奉劝你千万不可胡来！”

想到这里，玉锦对宝川说道：“如果不是山口组的老大禁止我打架，今天我一定要叫你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谁知宝川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态度变得越发强硬，并把矛头直指山口组：

“好嘛，有山口组替你撑腰，你还怕什么？你去把山口登叫到这儿来，我宝川一定不躲不藏！去，告诉山口登，说宝川就是这么说的！”

玉锦被彻底激怒了，大声说：

“好，有种的你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去神户告诉山口组老大！”

玉锦丢下话，立即从大阪乘车赶往神户，去向山口登报告。

“老大，我实在无法再忍下去了！我要狠狠教训一下宝川，求你原谅我这次出手！”在车上，这句准备见面之后向山口登说的话，反复在玉锦的脑畔回旋。

来到神户市兵库区切户町的山口组事务所，不巧，山口登外出了，需要一个多星期才能返回，留守事务所的只有一个名叫西田的年轻人，他也是山口组的成员。

西田接待了玉锦。听完玉锦的话后，好斗的西田牙关咬得格格响，说：“这种家伙，不狠狠教训一下，是不会明白山口组的厉害的！走，我们马上动身去大阪！”

玉锦有些犹豫：“只是老大不在，没他发话，就怕……”

西田马上说：“出了事由我担着！老大不会怪罪你的。对付宝川，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

“恐怕他不止一个人。”玉锦说，“他知道我来神户，一定有所准备。”

西田想了想说：“走，到菊水馆去，多带上几个人！”

两人乘坐一辆车子，驶往菊水馆。菊水馆和凑座、相生座一样，在神户市新开地是拥有悠久历史的剧场。

由于田冈一雄在赌场结识了山口组骨干分子山田久一，而山田久一又是菊水馆的巡场，所以无所事事的田冈一雄经常在菊水馆流连。恰巧这天田冈和山田在剧场办公室里闲聊天，突然听见刹车声，有辆车子停在窗外的院场上。

这是一个5月的傍晚，街市上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辉。车内跃出两条大汉，直奔室内而来。夜色中看不清来人的面目，田冈和山田立即做好应变准备。

门是敞开的。直闯进来的，原来是相扑高手玉锦和山口组的西田幸一。气氛显得十分紧张。山田警觉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西田幸一眼里布满血丝，并不答话，只问：“这里还有没有山口组的人？”

山田说：“只有我和田冈。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两人就两人吧！”西田幸一说，“我们要杀掉宝川。快上车去大阪，详情在车里头再说。”

车子飞驰着。玉锦把宝川的情况说了一遍。山田听了大叫起来：“狗胆包天，居然不把老大放在眼里！”

玉锦说：“我们人手少，要提防点！”

西田幸一说：“先到我家去拿武器！”

车子开到西田幸一家所在的房子外停下，几个人进屋取家伙。山田和西田幸一各取了手枪，田冈一雄选了一把短刀。

然后，四人钻进汽车，连夜赶往大阪。

神户到大阪的路途并不遥远，没多久就到了。黑暗中，随风飘来潮水的咸腥气息。车子进入港口区的工厂地带。

田冈问玉锦：“宝川住在什么地方？”

玉锦答道：“快到了。在前面那个拐弯的地方可以停车。”

车停下。四人悄悄下车。玉锦猫着腰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条小街，然后插进一条巷子，来到一家简陋的旅馆门前。这是流浪力士经常下榻的地方。

“就在这里。宝川住在楼上。”玉锦说。

山田和西田幸一从怀里掏出手枪，而田冈早已把 l尺8寸长的短刀攥紧在手中。

四人侧身闪进旅馆，然后悄悄从木板楼梯拾级而上。

宝川的房间在楼道的最里面。从纸窗透出的光亮看，里面点着灯，宝川似乎还没入睡。

这时，田冈提刀走在最前面。后面三人紧紧跟着他。

来到宝川的房门口，屏息静听，里面发出酣睡声。

四人在门前分成两组，无言地对视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突然，“咔嚓”一声拉开门。

灯下倒着一只酒瓶。地铺上的宝川睡得像头死猪一般。

冲到跟前的田冈不禁把正要劈下的刀子放下，用脚踢宝川，并喝道：“起来，快起来！”

宝川睡得很死，他似乎毫无戒备。

“还不起来！”田冈用脚踏在他的脸上。

宝川似乎感到脸上不好受，翻了个身，又睡死过去。

“快起来，你这狗杂种！”田冈气得大骂，抬脚朝宝川露出的大肚皮踩去，同时，山田也大骂着将手枪顶住宝川的太阳穴。

大概这样才被弄疼了，宝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道：

“这是干吗呀？”

宝川临危的表现的确不俗，待看清楚刀枪相逼的四人之后，他既不感到惊讶，也没有马上跳起来，脸上没有露出丝毫胆怯的神情。他懒洋洋地抬起上半身，慢慢站了起来。

宝川望着指向自己的刀枪，接着看见站在一旁的玉锦，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但他嘴上还若无其事地说：“这是干什么？这算什么意思嘛！”

西田幸一和山田分别扭住宝川的一条胳膊，田冈一雄用刀尖指着他的脸，喝道：

“我们是山口组的，听说你口出狂言，侮辱我们老大，今天我要送你上西天，有什么话就赶快说吧！”

宝川试图挣扎着，但无奈双手被两条壮汉扭紧，无法动弹，便放弃挣扎，把脸一昂，锋利的目光刺向一旁神情有些异样的玉锦。玉锦这时双膝有些发抖，他似乎害怕事闹大，对宝川喝道：

“你要是想活命的话，就赶快道歉吧！”

宝川没有想到玉锦为了那些气头上的话，会去搬兵来取自己的性命，两人之间原尚残存的一点友情，此时仿佛被一笔勾销。他对玉锦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你这小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玉锦被他骂得躲到后面去了。

田冈不满地瞪了玉锦一眼，挺刀逼向宝川的腹部，厉声怒喝：“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快向山口组道歉，否则我马上让你的肚肠流成一地！”

宝川哼了一声，脑袋高傲地昂向一旁。

“你是真不肯道歉吗？”田冈逼问。

宝川朝田冈冷笑道：“别用刀对着我的肚子，我是武士，你应该砍我的脑袋。动手吧！”

西田幸一和山田放开他，退到一旁。

宝川毫不反抗，双手当胸交叉在一起，叉开双腿对田冈说：

“我这样站得稳些。动手吧！别让我等得不耐烦！”

“你这该死的杂种！”田冈被激怒了，吼叫着双手举起短刀，对着宝川的脑袋直刺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玉锦突然从旁边冲上来，双手抓住田冈握刀的手，高叫：“别、别杀死他……”

田冈恶狠狠地望着玉锦。突然的变故使田冈对玉锦产生了深刻的厌恶，心想：“不是你跑到神户要求我们来帮你干掉宝川吗？怎么你又带头变卦做起好人来了？你怕，我才不怕呢！”

这样想过之后，短刀冲破玉锦的阻拦，直朝宝川的脑袋劈去。纯粹是出于条件反射，宝川将右手挡住脑袋。

玉锦的阻拦还是起了作用，直劈而下的短刀偏离了目标，锋芒落在宝川的右手上，将他的小指和食指劈去半截，同时还划伤了宝川的左脸。宝川顿时血如泉涌，变成了一个血人。

田冈并未就此打住，他再次举起带血的短刀，横向朝宝川的脖子扫去。这是致命的一击！

然而，动作还在空中，田冈的双手再次被力大无穷的玉锦挡住。玉锦就势将田冈抱住，高声向宝川喊叫：

“宝川，赶紧谢罪！求求你，快谢罪吧！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田冈奋力要甩开玉锦，而玉锦双手越抱越紧，一时竟然成了田冈和玉锦之间的搏斗。

这样持续了几十秒钟，宝川脑子可能清醒过来了，决定等待来日雪耻，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

“对……对不起！请原谅……”

宝川跪伏在地，双手放在榻榻米上说出了心中极不愿说的话。接受谢罪之后，田冈这才放弃了置其于死地的决心。

宝川突然伤心地痛哭起来。那种充满屈辱而无助的男子汉的哭声，使人听了心里充满寒意。可能是听见了异常的声响，旁边房间有个和宝川同时下榻在这家旅馆的大力士，闻声闯了进来。

这个大力士身高1．9米，体重至少在100公斤以上，他可能意识到了出什么事情，是赶来看个究竟的，手中没有拿任何武器。见他冲进房来，田冈等人全都大吃一惊，以为他是来帮宝川的。

田冈没有多想，决定先发制人，挥起短刀朝他冲去。

“我的妈呀！……”大汉发出一声尖叫，转身拔足就逃，冲过木板走廊，接着飞奔下楼，由于没踏稳，麻袋似的滚下楼梯，发出巨响，最后脑袋撞在地板上，竟然当场昏过去。

此后不久，宝川剪掉头顶上的辫子，永远离开了相扑擂台。丢了两只手指，已经不可能再相扑了。至于他何时回头找玉锦算账，至少田冈一雄再也不想知道。

经过这件事情，田冈和玉锦关系逐日疏远。尽管当年7月玉锦在山口登的帮助下顺利晋升为横纲，但田冈依然对他深怀怨恨。田冈认为自己本与此事无关，出于江湖义气，替朋友两肋插刀，自己当恶棍，而玉锦中途却出来当好人，这确实叫他气恨难消。

第四章 暗恋文子

田冈迷上酒吧少女文子。两人关系有点眉目时，发生劳资对抗。山口组介入其中，派出的代表却被劳方杀掉，田冈前去寻仇，连致数人死伤。

“宝川事件”发生一年之后，也就是1933年的夏天，田冈一雄开始了他的初恋。这一年，田冈一雄21岁。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夜，田冈一雄和横田吉一在菊水馆值班。所谓值班，主要是为了防止万一有紧急情况发生，事实上是闲得无聊的工作，当时山口组的势力强盛，没有人敢斗胆前来惹是生非。所以负责值班的人也就是在剧院内外到处闲逛。待观众散去之后，便草草地到二楼的观众席上挑个座位过夜，三人席的木椅躺上去很舒适，讨厌的是蚊子太多，叮得人无法入睡。

剧场内的灯光早已关闭，黑暗中不停地响起蒲扇拍蚊子的响声。横田吉一连续朝身上拍了几下，骂道：“这鬼地方，哪来这么多蚊子！”

田冈一雄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刚睡稳，一只蚊子便“嗡嗡”地在耳边叫，他烦躁地举起巴掌，“啪”的一声之后，将巴掌凑到鼻子底下，嗅到一股血腥味，但他没有作声。

“这鬼地方真脏，又臊又臭，简直像个厕所！”横田吉一一边骂着，一边不停地拍蚊子。蚊子显得十分顽强和好战，越聚越多，把他们当成了晚宴上的佳肴。后来就只听见两人拍打蚊子的响声，闹得两人浑身是汗。横田吉一索性坐起来，对田冈嚷道：“喂，别睡了！到外面走走，喝杯酒去！”

田冈没有反应。只要提到酒，他就油然想起那个酗酒的舅舅，所以他从不光顾酒店，待横田吉一又说一遍之后，田冈冷言道：“我对酒没兴趣！”

横田马上说：“那我们去喝杯咖啡吧！”

反正睡不着，到外面凉快凉快也好，于是田冈说：“这么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店开着？”

横田说：“有。我知道有一家店，就在附近。起来吧，那里的女孩漂亮得很啊！”说着拉起田冈就走。

神户新开地的午夜显得格外宁静。霓虹灯熄了，人流车潮消失了，白天拥挤的街道这时变得空荡荡的，似乎开阔了不少。只有街道两旁的路灯还亮着，由于闷热，灯光看上去有些发红。临街的店铺几乎全关门了。当时的店子一般都很早关门。

远处，有一个店家走出来，把端着的一锅脏水泼在对过的街道上。在寂静的午夜，那泼水声显得十分清晰。

田冈和横田吉一走在路灯下的街道上，经微风一吹，汗水消退，精神变得轻松爽快。

“全关门了。”田冈语气中显出遗憾。

“不会。”横田朝前方一指，“你听！”

顺着横田手指的方向，隐隐传来留声机播放的音乐声。

“《19岁的春天》，真是一支百听不厌的曲子！”横田吉一兴奋地说。

两人加快脚步走。很快来到响着音乐的小店前，店名叫作“春雨酒吧”。店内光线明亮，四五个才十八九岁的女孩聚在一起，接二连三地打着呵欠。

横田是这儿的常客，一脚跨进店门，便大嚷起来：

“嗨！怎么小猫全打瞌睡啦！”

女孩们被惊醒，一齐朝他围上来，放肆地跟他开着玩笑。

“你不来我们哪里睡得着啊！”

“你这样姗姗来迟，真让人望穿秋水呀！”

“快请我们吃点什么吧，我们已经快饿坏了！”

在横田和担任招待的女孩们胡闹之际，田冈被遗弃似的站在柜台前，独自打量着墙上的价目表：咖啡每杯10钱，啤酒每杯50钱……

横田又开始跟另一个胖女孩逗乐：“你到哪儿去了？像是好久没见到你似的。”

胖女孩颇感动地说：“亏你还惦记着我。我去四国了。”

“去了多久？”

“半个月吧！”

横田惊诧道：“那就怪了，才半个月腰身就变得这么粗！”

“粗吗？是真的？”胖女孩紧张地打量起自己的腰围。

“粗喔！”横田痛心似的摇头，“不用说，像我这么长的手也没办法抱住你了！”

“不信！”女孩尖叫起来，“我有那么肥吗？”

“绝对有！”横田说，“这里所有女孩我全能抱得住，唯独你，太粗，简直不用试！”

“要是抱住怎么办？赌什么？”

“这我肯定会输的，不过……那就赌一杯咖啡吧！”

“赌一杯咖啡就赌一杯咖啡……”

田冈一面看着价目表，一面留心着那边的打闹，结果是价目表没看仔细，那边的打闹也没听清楚。似乎那个胖女孩被横田骗到怀里去了，因为耳畔响起一片尖叫声，那叫声中快乐多于愤怒。

就在这时，一直响着的留声机突然停了。

田冈惊异地把目光投向放置留声机的柜台一端，猛地眼睛一亮，发现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正在给留声机换唱片。

他注视少女的时候，少女恰好回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仿佛通电一般，田冈整个人全呆住了。

少女长得极其美丽，她梳着辫子，身材不高不矮，年龄在十四五岁的样子。她送过来的那个微笑，使田冈心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田冈的内心发生着强烈的波动，但他低下头，没有再敢朝那少女望一眼，但下意识中，田冈一直在留心着少女的一举一动，以及旁人对她的议论。

“那小姐是谁呀？以前怎么没见过？”听见横田这样问。

一群女孩叽叽喳喳地抢着回答：

“她是我们老板的女儿！”

“她在高等女校读书，还是免费生呢！”

“母亲病了，她是到店里来帮忙的。”

横田说：“真想不到，深山喜之助有这么漂亮的妞！”

一个女孩说：“怎么，难道你敢打她的主意吗？”

横田没理会，继续问：“她叫什么名字？”

“深山文子。好听吗？”

…………

过了一会儿，听见横田向柜台喊道：

“嗨！深山文子，来几杯咖啡！”

“请问要几杯？”声音清脆，但很平淡。

“五位小姐，我，还有那一位，七杯吧！”

“那一位”是指田冈。

深山文子用托盘端上咖啡，朝横田那边走去。

“嗨，田冈，过来吧！”横田喊道。

田冈没理他，在另一个角落的位子上坐下，这儿离横田他们很远而离柜台很近。

“那就随他吧！请你给他端过去。”横田这样说。

女孩们议论起田冈来：

“他是谁呀？怪怪的！”

“他好像不开心似的，是跟你一起的人吗？”

“我看他是个一本正经的人，根本没学会寻欢作乐，真可怜！”

议论声中，深山文子把最后一杯咖啡端了过来，放在田冈跟前，说了声“这是你的”，便离开了。

田冈在她贴近身边时闻到一股奇异的芳香，那不是任何香水味，而是从处女身上散发出来的自然气息。田冈的目光追随着深山文子的背影，少女优美的体态，在轻盈的走动中，显得无比动人。

深山文子走进柜台里边，回过身来，双手捧着下颏，肘部支着台面，望着田冈。

横田和五个女孩放肆地打闹说笑，而田冈却孤独地喝着咖啡，身子笔挺地坐着。田冈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咖啡，抿一口便微微皱一下眉头。

深山文子眼里露出同情的神色，她想起什么，抱起糖罐走过去，对田冈说：“是不是太苦了？加点糖吧！”

田冈神情严肃，摇摇手说：“不用。我喜欢苦一点。”

深山文子笑了笑，说：“是啊，太甜了就喝不出咖啡的味道，我也喜欢喝苦一点的。”田冈沉默着。

深山文子问道：“怎么不跟他们坐到一起去？”田冈没说什么。

深山文子想了想，提议说：“喜欢听音乐吗？我来放几张唱片吧！”田冈点点头。

音乐响了起来，全是当时的流行歌曲，按次序分别是《假如那是真的》《马戏班之歌》以及《岛之女》，最后回到开始听见的那首《19岁的春天》，歌中唱道：

19岁的春天鲜花怒放，

19岁的诱惑不可抵挡，

19岁的心儿四处飞翔，

19岁的少女尽情歌唱……

横田和身旁五个女孩跟着一齐唱了起来。

“田冈，过来一起唱吧！”横田大声招呼。

其他女孩也跟着喊：

“田冈，唱呀！”

“田冈，别一个人待着，大家一起玩多开心呀！”

“唱吧，唱吧，田冈！”

田冈仿佛被惹恼了，猛地站起来朝她们吼道：

“我从来只听不唱！别烦我了。”

被他一吼，大家兴致全没了。

深山文子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田冈。

田冈带头跨出春雨酒吧，他内心极想跟深山文子说一声“再见”，极想再多逗留一会儿，但他到底还是这样表里不一地迈出门去，连望也没朝深山文子望一眼。

“田冈，多玩一会儿吧！”这样喊着，横田也跟着离开了酒吧。

深山文子的影子从此在田冈一雄的脑海里扎下根来，再也无法抹去。田冈此后经常往春雨酒吧跑。

那段日子，田冈一直在菊水馆当班，曲终人散之后，他便支开横田吉一，独自朝春雨酒吧走去。

进入店内，他首先留心的是深山文子在不在。或许母亲仍然在病中，每次都看见深山文子置身于柜台内，或忙着调制饮料，或向比她年长一些的女招待们吩咐一些什么，有时也看见她无聊地站在那里，听留声机播放的歌曲，她总把音量开得很小，似乎那样听起来显得格外有情调。

如果深山文子不在，田冈便会当即离去，别的女招待怎样叫喊他也不进去。深山文子在的话，田冈则必然毫无表情地走进去，坐在习惯了的那个角落里。那时，别的女孩都会知趣地走开，望着深山文子亲自替他端上一杯咖啡。

或许深山文子已经知道田冈的身份是个没有固定职业的黑帮人物，因此对他变得毫无好感，只是出于职业礼貌，送上咖啡时对他笑一笑。

就田冈而言，那一笑却令他无限温暖，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一小杯咖啡，田冈总要喝上一个钟头，为的是能多看深山文子几眼。

然而，深山文子再不和他说一句话。于是田冈也沉默着。

一杯咖啡总有喝光的时候，这种办法不能让他待得很久。他就这样既满足又失望地离去。

可是，只要一天没见着深山文子，田冈就像掉了魂似的。

有一天，他努力阻止自己，决定不见深山文子，然而熬到午夜一点多钟，仍然无法入睡。最后还是难以自持。

春雨酒吧通常开到午夜两点。这次田冈仿佛是生自己的气，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走进酒吧，然后狠狠地在角落里坐下。

深山文子照例端给他一杯咖啡，然后回到柜台内。

店内灯火通明，五个女孩全伏在桌上打瞌睡。而深山文子则低着脸，仿佛在看一本什么书，这使田冈有机会认真地注视她。当她抬起头看顾店子时，田冈赶紧把视线收回。

看一眼和无数眼的区别在哪里呢？田冈这样想着，突然把杯子端起，一饮而尽，留下钱，目不旁视地匆匆离去。

或许深山文子在后面惊异地望着自己吧？田冈这样想。

板着脸走进店内，一口把咖啡喝干，然后匆匆离去。一个月来，田冈都是这样。大约一个月后，横田吉一察觉到了什么，拍着田冈的肩膀开玩笑说：

“怎么，这段日子老一个人往春雨酒吧跑？”

“难道不可以去吗？”田冈显得很暴躁。

“何必发脾气呢！告诉我，喜欢上了哪一个女孩？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点忙呢！”

田冈不予理睬。

横田诡谲地说：“我早看出来了，你这家伙一定是看上了店老板的掌上明珠……”

田冈心事被看破，不由恼羞成怒，一把揪住横田的胸口，吼道：“放屁！再敢胡说，看我不揍死你！”

横田毫无惧色，涎着脸皮说：“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我看那妞对你也有点意思，只是还太嫩了，屁股还没完全长圆呢！”

“我再也不去那里了！”田冈决绝似的号叫。

打这以后，田冈一雄克制着自己，再也不去春雨酒吧，但深山文子的影子却每时每刻都在他的眼前晃动。

一个月后的一天，田冈在街上闲逛，突然遇上放学回家的深山文子。深山文子母亲的病已好转，但仍不能操持酒吧事务，所以文子放学后，每天都要继续到酒吧帮忙。或许是田冈突然不来酒吧使她感到奇怪，也或许是由于其他原因，深山文子第一次主动向田冈打起招呼：“嗨！是你吗？”

看见深山文子，田冈猛地怔住了。她是那么的美丽、天真……田冈心中极想答话，但他却转过头去，准备走开。

深山文子跑到前面拦住他，问：

“你怎么好久不上我们那儿去了？”

田冈掉头又走。

深山文子继续上前拦住，诚恳地问道：

“是不是我怠慢你了？或者做错了什么？请告诉我好吗？”

田冈脸色憋得通红，就那样望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仿佛从田冈的神色中领会到了什么，深山文子突然脸一红，转身飞快地跑了。

少女是敏感的，在窥破对方隐秘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

又过了两个月。横田吉一完全明白了田冈的心事，于是在一个晚上，硬是把田冈强行拉到春雨酒吧，并把他推到深山文子跟前，笑道：“你们好好谈谈，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横田吹着口哨离去，出门前还回头朝他们两人扮了一个鬼脸。

田冈坐下，很快恢复一脸的严肃，但心儿却在怦怦乱跳。

深山文子脸带羞色，给田冈送上一杯咖啡，温柔地说：

“请吧！”

“谢谢！”田冈没多说一个字。

“我可以在这儿坐吗？”深山文子低着头问。

田冈望她一眼，说：“坐吧！”

深山文子坐下，过了一会儿，抬头望着田冈。

田冈品着咖啡，脸朝向一旁。

旁边几个年轻女招待正聚在一起，笑着朝这边指指点点。

深山文子仿佛没看见一般，开口问田冈：

“那天在街上，知道为什么我掉头就走吗？”

田冈心口扑扑跳着，没有回答。

“我觉得你跟别的男人大不一样……”深山文子说。

田冈几口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深山文子也站起来，接过杯子，说：“再来一杯吧！时间还早呢！”

“不必了，谢谢你。”这算是田冈说得较多的了，而且那种柔软的语调在他自己听来都觉得别扭。

田冈神态矜持地走出酒吧。深山文子送到门口，最后还说：

“欢迎你能常来！”

田冈走后，几个女招待一齐拥上来跟深山文子开玩笑：

“那小伙子爱上你了！”

“别看他那冷冰冰的样子，心里可热着呢！”

“可是他是山口组的人，黑道的人只怕靠不住呀！”

“闭嘴！”深山文子突然喝道，“这事用不着你们插嘴，各人做各人的事去！”

几个比她年龄大的女孩经这一喝，一个个伸舌缩颈，乖乖地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深山文子虽然当时才十四五岁，却已经是个颇有主见、有魄力的人。

这以后，田冈一雄开始成为春雨酒吧的常客，与深山文子之间的了解和情意逐日加深，但田冈照旧很少开口，总是深山文子问，田冈或者点头，或者摇头。

田冈经常带着山口组的人到酒吧来，这样两人之间就更缺少单独交流的机会，但每次离去，田冈总要走到深山文子跟前说：“如果有什么麻烦的话，跟我说，不用客气！”

每次的话千篇一律，而且脸上永远是冷冰冰的神情。不过，那种内心的热烈深山文子完全感应到了。

后来发生的一次流血事件，使田冈一雄和深山文子的关系突然迈进了一大步。

那是1934年夏天，神户的海员要求改善待遇，而资方表示拒绝，由此引起劳资纠纷。劳方以罢工相要挟，资方焦头烂额，最后企图仰仗黑道势力山口组出面解决这个难题。

山口组组长山口登接受了资方的委托。

当时，山口组已经独占了神户中央批发市场的权益，同时势力由相扑界扩展到了浪曲界和流行曲界，成为威慑一方的大黑帮组织。

山口登原已答应亲自前往劳方代表的家中进行谈判，但是这天山口登突然有事，便分派手下两名干将西田幸一和田尻春吉前去处理。

资方借助黑道势力的消息很快传到劳方，全体海员怒火冲天。特别是听说山口登已派出两名干将前往劳方代表家中时，数名海员立即行动，带着刀枪赶往劳方代表家中，做好随时保护自己代表的准备。

当天晚上7点，西田及田尻二人身藏手枪，旁若无人地来到劳方代表的家里。

谈判立即开始。由于资方立场毫不退让，劳方代表当场斥责资方委托山口组出面，企图借助黑道势力，逼迫海员就范，劳方决不屈服，只有斗争到底。谈判随即破裂。

可能是劳方代表言辞激烈，使留在屋外策应的海员担心里面就要发生打斗，于是一齐持刀挺枪冲进屋内，把西田和田尻二人团团围住。

西田仗着背后山口组的庞大势力，不仅不害怕，反而大发雷霆：“这是谈判吗？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来呀，有种的就上来呀！”

这样喊着，西田随手从地上抓起一只铁壶，猛地砸向冲进来的海员。西田幸一被乱刀砍死，田尻春吉身受重伤，气息奄奄。

消息很快传到田冈一雄的耳中。他当即拔出那把1尺8寸长的利刀，就要冲出门去。

旁边的山口组组员冈精义一把拦住他，喝道：“站住！”

田冈呆立着。

“去报仇吗？”冈精义问。

田冈反问：“海员工会总部在哪儿？”然后又说道：

“在商船大厦的底层。他们人多势众，你单枪匹马，说不定首先倒霉的是你！”

田冈咬牙切齿道：“他们杀我，还是我杀他们，只有天知道！”

冈精义见田冈决心已定，便说：“要不我跟你一道去……”

田冈立即打断：“不！我不是山口组的正式成员，我不想把山口组牵扯进去。西田是我的朋友，我是为朋友去报仇！”

田冈把短刀藏在腋下，罩上外衣，绑上腰带，威风凛凛地和冈精义朝海员工会总部走去。

位于海岸道旁的商船大厦外面，红旗林立，红旗下面聚集着数千名头上系着红带子的海员。

“这样进去，说不定白白送死。”冈精义这样说。

田冈像是被这话提醒了，忽然回头对冈精义说：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只要十分钟。”

田冈撇下冈精义，大步朝闹市区方向走去。

在这个生死未卜的时刻，田冈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他要去看一看深山文子。他来到春雨酒吧。店内静悄悄的，只有深山文子一个人在店里闲坐着。田冈走进去。

“是你？”深山文子又惊又喜地站了起来。

田冈神情专注地望着深山文子。

文子好像已经知道田冈的朋友西田被杀的消息，同时也好像预感到田冈一定会为朋友去复仇，并且意识到田冈这是来向自己辞行的，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田冈，因此十分伤心地凝视着田冈，嗫嚅道：“难道非去不可吗？”

田冈点点头，然后强装出笑脸，说道：“来杯咖啡吧！”

深山文子调了一杯咖啡，来到田冈跟前，没等田冈伸手来接，文子忽然把咖啡放到一旁，扑进田冈怀里，伤心地哭了起来。

田冈也使劲抱住她，仰起脸来……

那时店里没有客人，几个刚进来的顾客怔怔地望着他们。两人拥抱了一分钟，田冈推开深山文子，阔步迈出店门。

冈精义在原地等他，看得出冈精义有些害怕。

田冈没向他打招呼，大步朝劳方总部走去。冈精义神色紧张地跟在后头。劳方总部大门前虽然有人戒备，但由于进出的人太多太杂，田冈二人很轻易地混了进去。

总部大厅内聚集着很多头系红带子的海员，其中有一个人突然发现了闯进来的田冈，由于衣襟扇动露出了那把短刀，按他们的规定，武器是不允许私自带到这种场合来的，因此这人高声朝田冈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藏着刀？”

田冈脸色严峻，毫不理睬。

人群自动地朝两边退开，形成一个夹道。

田冈昂首挺胸，顺着这个夹道径直朝大厅中央走去。

在大厅的正面墙上，挂着象征劳方组织的红旗，红旗底下站着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看样子他就是劳方的总负责人。

这个男人正是这次工潮的总指挥，他此刻正在向他的部下发号施令。当他发现迎面走来的田冈，一时间居然完全怔住了。

从外表看，田冈意识到这是个极具号召力的中年汉子，他心中隐隐掠过一丝虚怯，但很快就被一股冷酷和愤怒的情感所压住。田冈放慢脚步，目不旁视地朝他走去。

整个大厅这时鸦雀无声，空气似乎凝固了。人们全部呆立在原地，仿佛一个个都变成了白痴，因为人们都意识到即将会有什么惨剧发生，却又都无望无助似的袖手旁观着，像是在一心等待着事情的结局。

田冈便这样从容地走到了总指挥的跟前，而尾随在后的冈精义由于恐惧，居然有几次被自己错乱的脚步绊倒在地。

“你就是这儿的头目？”

田冈这样问着，手已探进怀里攥住了刀柄。对方并不畏惧，但这时已经有了闪避的动作，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田冈话音刚落，刀已抽出，空中一道白光闪过，伴随一声惨叫，鲜血飞溅，对方随即仰身倒下。

大厅内顿时炸了雷，海员们像突然被惊醒一般怒吼起来。

就在田冈手起刀落之际，侧面冲上来一个海员，企图抱住田冈。

“一起去死吧！”田冈号叫着，转身挥刀横扫。冲上来的海员中刀倒地，其他海员继续上前……

大厅内刀光闪闪，杀声震天。渐渐地，田冈已经力不敌众了，海员之中也有很多不怕死的人。

冈精义年纪比田冈大几岁，他的畏惧表明了尚存理智，这时他看到再打下去，田冈必死无疑，因此大喊：“田冈，住手，住手！”

田冈这时被几把大刀逼到了一个墙角，他双手持刀，躬身靠墙，满身满脸是血。

冈精义从田冈左盼右顾的神情中，看出田冈内心的虚怯，为了救田冈一命，他这时壮着胆子，走到对峙的双方之间，说道：

“不要再打了，请听我说。他不是山口组的人，我才是。山口组决不容许胡乱杀人。现在请把这人交给我，山口组一定会对他严厉处置……”

海员们表示决不放掉凶手。但后来，劳方总部的其他负责人出现，还是把田冈交给了冈精义。其中的原因令人难以理解，或许是过于畏惧山口组的庞大势力，或许是劳方总部有人被暗中买通了。

海员工人们对此极为不满。

为了平息海员工人们的愤怒，此事最后上诉到法庭。但事件没有归咎为劳资纠纷的争斗，只当作个人打架事件处理，这样做的目的，是担心引发工会组织和山口组之间的更大对抗，那样局面将更难收拾。

对于这起故意杀人案，当时执行的是缺席判决，因为田冈一雄事发后潜逃在外。尽管山口组暗中对司法部门做了一些手脚，田冈还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惩罚。法庭向山口组要人，山口登说：“我也不知道这家伙逃到哪儿去了！”

第五章 杀人坐牢

田冈因杀人坐牢一年，出狱时，山口登亲自设宴接风，并令其正式加入山口组。在文子父亲的激烈反对下，田冈和文子过起了租房同居的生活。

田冈一雄在海员工会总部报复行凶，连致数人重伤。同行的山口组员冈精义见势不妙，向劳方说情，结果由他将田冈押回山口组等候处置。冈精义当场把田冈双手捆住，在众目怒视之下，二人离开了劳方总部。在前往山口组的路上，田冈走前，冈精义走后，两人均沉默不语。

田冈一脸视死如归的神色。他知道，没有经山口组头目的许可，擅自报复行凶，将会受到严厉的惩处。对死他早已置之度外，只是这时觉得有些后悔，让山口组按黑道规矩处死，还不如在劳方总部战死来得痛快。同时他又有几分怨恨冈精义，既然答应与自己同来，刚才打起来为什么袖手旁观？事后居然又两边当好人，现在把自己押回去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摆脱干系吗？

走在后面的冈精义当然不知道田冈此刻的内心活动，但他对如何处理眼下这件事情，已有自己的算盘。来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冈精义叫田冈站住。

“就在这里了结了吧！”冈精义说。

一股寒意顿时袭遍田冈全身。他似乎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心尖在颤抖。但他强作镇静，叉开双腿站好。送到山口组去也是死，不如死在外面，这样反而更体面一些。

但是良久没有听见后面的动静，田冈忍不住了，说道：

“动手吧！我不会怨你的。”

田冈没有回头，他听见冈精义开始朝他走近，那把带血的短刀此刻正握在冈精义的手中，田冈屏息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冈精义已经挨近他，开始用刀割去捆住田冈双手的绳索。

绳索脱开了，田冈依然让双手扳在后面，站立不动。他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愿。

片刻，田冈感到有件冰冷的东西触着自己的手——那是一个刀柄。很快，冈精义站到了他的面前。冈精义的双眼盯着他，说：“你走吧！”

田冈怔了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脱口说道：“不！我不能走。”

冈精义说：“我是山口组的人，你是跟我来的，这事应该由我负责。”

田冈说：“我不能走，人是我杀的，而不是你。他们知道我是你押走的，到时山口组向你要人，你无法交代。还是把我押回去吧！”

“我不能叫你去送死！”冈精义叫起来。

田冈也叫道：“我不死，你就得替我死！”

冈精义沉默下来，忽然笑道：“这才是我们要讨论的话题。”说完收敛笑容，恳切地说，“我们两人，其中有一个恐怕必死无疑。刚才你跟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我的表现非常糟糕，为此我感到非常羞愧，简直没脸再活下去，所以，我求你现在把我杀了！”

说完，冈精义双膝跪下，自己扒开领子，露出一截后颈。

田冈怔住了，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难以置信。

“快动手吧！”冈精义在催促。

田冈怎么可能去杀一个刚刚把自己救出虎口的恩人呢？他嗫嚅着，连连后退。

“怎么还不动手！”冈精义显得不耐烦了。

田冈想，如果自己跟冈精义回去，死的必是自己；如果自己不跟他回去，冈精义无法向山口组交人，冈精义也难逃厄运……难道就没有一个两人都活下来的办法吗？

田冈咬咬牙，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时，冈精义突然站起来了，他朝田冈喝道：“既然你下不了手，就让我来杀你吧！”冈精义转眼变成了一头怒狮，朝田冈冲了过来。

田冈闪身避开击来的拳头，伸腿将冈精义绊倒，同时举起刀，用刀柄朝他后脑猛击……

冈精义顿时昏迷过去。田冈见冈精义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到附近打了一个求救电话，然后逃之夭夭。

田冈离开现场之后，接到电话前来救援的不是山口组的人，而是劳方总部的人。劳方总部接到的电话说，他们押送的一个犯人打伤了押送者。

劳方总部的人跑来一看，冈精义昏倒在地，人事不省，犯人田冈早已不知去向。劳方的人异常气愤，见冈精义也不是自己人，只好通知山口组来救人。这样做的好处，是使劳方的人确信，冈精义的确是在押解犯人的途中被击伤的，从而使山口组与此次纠纷摆脱了干系。这的确是田冈的狡猾之处。

山口组的总头目山口登听到报告，对田冈大加赞许，立刻暗中展开营救田冈的活动，同时对冈精义也进行抚慰。山口组既报了仇，又没有卷进司法纠纷，山口登自然觉得这是部下的能力出色。

田冈一雄打昏冈精义之后，并没有逃得很远。他知道，如果山口组真的要收拾自己，纵使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住，凭直觉，他觉得山口组不会这样做，照说他应是有功之臣，虽说是为朋友复仇，可说到底这朋友也是山口组的人，难道山口组会捕杀一个替其效力的人吗？田冈认为不可能。

抱着探风声的心理，田冈当晚来到神户市山口组组员古川松太郎的家里，将杀人事件的前后经过，仔细地对古川说了。

古川松太郎是山口登的妹夫，田冈杀人的事他已经听山口登说了，并且接到山口登的电话，让他留心，如果田冈前来寻求庇护，要给予关照。所以听完田冈的讲述，古川松太郎并不感到惊讶。

古川叼着雪茄，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不慌不忙地说道：

“不要害怕，先躲藏几天再说。在这几天里，我会出面摆平此事。只是你待在神户不太方便，我这里来往的人太杂，容易走漏风声。在九州若松，有我手下的一些兄弟。”

说到这儿，古川到桌上拿起一封已经写好的信，递给田冈。田冈是个聪明人，马上意识到这是山口组早已安排好的，于是每根神经都松弛下来。

古川说：“你到那里去吧！待我在这边把事情办妥，马上与你联系。你明天清早就动身。”

古川交给田冈一些旅费和一套新西服，最后是一张车票。

晚上怎样也睡不着，田冈心里挂念着深山文子。他猜想文子一定知道了他杀人的消息，这时一定在为他着急。他很想在离开神户之前见一眼文子。

可他是被禁止外出的，怎么通知文子呢？虽然古川家有电话，但是文子的店里没有。最后，田冈花了一点钱，让古川家的一个女佣去通知文子明天到车站见面。

深夜，女佣回来告诉田冈，她已经通知到文子了，但是女佣告诉说，文子听到田冈的名字便哭了，非常伤心，同时听见她的父母都在旁边骂她，意思是不准她再跟田冈来往，因此很难估计文子会不会去车站见田冈。

这个晚上田冈一直没有入眠……

所要去的地方，是九州若松的石崎。明天文子是否会来，田冈想了一夜，也无法确定。黎明时分，感到困意袭来，田冈正欲睡去，忽然听见古川叫他起床的声音。

灯光下，女佣送到早点，像是宽慰他，又像是声明自己的确已完成所托，说文子姑娘一定会赶到车站去的。

临行前，为避免被人认出，古川把自己的礼帽戴在田冈头上，用汽车把他们送往车站。

古川送田冈上了火车，然后拢手站在月台上。田冈靠窗坐着。火车快要开动了，月台上送客的人并不多。田冈的目光在人群中梳了几遍，也没见着深山文子。

然而，就在火车开动的一刹那间，田冈发现月台一根方柱的后面探出了半张脸——那正是文子！火车渐渐加速，那张脸越露越多，在早晨清明的光线下，那脸上分明挂着两行泪水！

田冈冲动不已，把身子探出窗口，朝文子频频招手。文子朝他跑来，一边跑一边招手……

渐渐地，文子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整个神户全溶化在田冈的泪水里了。

在九州若松的石崎，田冈一雄心神不宁地逗留了一个星期，第七天，有人通知他去接一个电话。电话是古川松太郎从神户打来的。

古川在电话里说：“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前天法庭已经做出判决，你要做好思想准备，略微吃一点苦头。”

田冈追问道：“要坐牢吗？”

“对。”古川说，“不过时间不长，十二个月，也就一年，眨眼就过去了，就在神户的监狱里服刑。这是最轻的处罚了，我为你请了出色的律师，劳方那边很不服气，可也没办法。你明天就回来，我负责陪你去自首。”

尽管古川把话说得像捡了什么便宜似的，田冈心里还是极为沮丧。他首先想到这是一件丢脸的事，深山文子的父亲本来就反对女儿跟自己来往，这下成了囚徒，文子还会爱自己吗？

但他毫无办法，他可以躲避司法部门，可躲不了山口组。

次日，田冈一雄照原路乘火车返回神户，在古川松太郎的陪同下，来到神户市相生桥警署自首。

田冈被铐上双手，很快转入神户监狱服刑。

由于山口组暗中买通了监狱看守及有关人员，所以对田冈一雄来说，这十二个月是既漫长而又平静的一年。

在这一年中，外界发生的有些事情田冈是不知道的。

首先是挚爱着田冈的深山文子的表现，令田冈事后知道之后大为感动。

一年里，深山文子风雨无阻地到松尾稻荷神社为田冈祈求平安。松尾稻荷神社离新开地只有一里路的样子，许多风尘女子都十分笃信这座神社。穿过红色的鸟居，攀上九段石梯，右手旁边有百度石。深山文子对田冈表现出了十分难得的爱心，她每次来到神社，都要在神社里来回走一百次，拜一百次，虔诚地祈祷神灵保佑田冈平安出狱。

其次，在这一年中，日本全国的酒吧业得到迅猛发展，到年底已达到三万多家，仅东京市的侍应女郎的人数就猛增到了两万多。日本全国城市的街头，都流行着东海林太郎的《赤城摇篮曲》和《国境之恋》等通俗歌曲。

当时的日本黑社会组织头目都没有什么职业，是被官方尤其是警方痛恨的社会罪人，因此，黑道组织头目都企图公开在社会上掌握一定的权力。在当时，争取到浪曲的演出权，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捷径。只要能控制住浪曲表演人才，往后的时间里，只需要提供一张桌子就可以做生意了。当时正是日本浪曲的全盛时期，日本观众几乎是迷恋上这种民族艺术形式，因此演出利润十分可观。由于这种原因，各黑社会头目都力争取得更大范围的浪曲演出权。就当时的情况看，盘踞于爱知县、岐阜县、三重县一带的冈崎浅次郎老大持有浪曲名家米若、虎造、胜太郎、梅莺的演出权；而名古屋的早川老大拥有浪曲名家初代云月、宫川左近、松风轩永乐的演出权。

作为神户的黑道一霸山口组，自然也不甘落后。

于是，在田冈服刑的这一年4月，山口登邀请了当时走红的歌手，如迪美、东海林太郎、美智奴、楠木繁夫等在神户的“八千代座”演出，并取得了空前成功。山口组踏足演艺界并不断壮大势力，当初得到了曾任日本日新社社长的永田贞雄的大力协助。

永田贞雄当时正培养走红的第二代中轩云月——伊丹秀子，一边从事安排全国性的演出，同时也拥有浪曲表演家酒井云和天光轩满月在日本关东的演出权。

在永田贞雄的帮助下，美智奴、楠木繁夫一同跟山口登到关西演出，另外还有广泽虎造。在日后的演出中，广泽虎造越来越受欢迎，他的演出权最后转移到了山口组的演出部。

后来，在广泽虎造参加电影演出时，发生了山口登与下关的笼寅组的争执事件——这时，服刑一年的田冈一雄已离开监狱。

1935年10月，田冈一雄结束了第一次囚徒生活。

走出阴暗的监狱，田冈只觉得天空无限广阔，而在常人觉得极为普通的光线下，他却被刺得头晕目眩。但田冈的心情是愉快的。山口组的大头目山口登亲自来到监狱大门口接他，同来的另一个人是古川松太郎。

山口登拍拍田冈的肩膀，笑着说：“辛苦你啦！”

田冈眼睛有点潮湿，他望着自己一身破旧的衣服，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讲起。

“应该高兴啊！”古川在一旁说道，“上车吧，先去换一身衣服，然后再喝几杯，还有人在等着呢！”三人上了旁边停着的轿车。

在行驶的车里，田冈换上了古川事先带来的衣服。山口登笑着转过头对田冈说：“你猜得到有谁在等你吗？”

田冈说：“冈精义？”

山口登摇摇头，笑道：“他当然在。不过还有一个人，猜得到吗？”田冈沉默着。

古川说：“你这小子，艳福还不浅哩！”

经这样一说，田冈脑海里马上跳出一个人来，他顿时感到周身热血沸腾。

车子在附近一家上等酒店前停下，三人步入餐厅，在一个豪华包厢里，已经备好一桌丰盛的酒菜。当田冈在掌声中走进包厢，看清楚其中一张脸时，整个人呆住了。

那是他日夜思念阔别一年的姑娘深山文子。

深山文子的脸上充满生气，看得出，她内心的激动并不亚于田冈。田冈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这种场合他无法向文子说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而一般性的话他又不愿意讲，所以他干脆沉默着，隔着几个位子，坐在文子斜对面。

酒宴在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着。宴席将散前，身穿和服的山口登，从怀里掏出一把7寸长的银刀，郑重地放在田冈面前，说道：

“这是我的一份小心意，收下来吧！”

田冈赶紧起立，低头双手接过银刀。

这是一把山口登长期佩戴的宝刀，田冈知道它的分量，也明白自己离正式成为山口组成员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散席后，一桌人分乘两辆汽车离去。上车前，冈精义对山口登说：“老大，把他们两人也捎去吧！”

山口登哈哈大笑，骂道：“你真枉活了三十几岁，这点小事都不懂，让他们亲热去吧！”

冈精义满脸羞红，挠着后脑勺，朝田冈和深山文子连连挥手：“去吧，去吧，想怎样就怎样，关我屁事！”

当天晚上，田冈和深山文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两人终于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此后的几个月里，两人不断寻找机会，频频做爱，简直成了一对蜜月夫妻。

田冈出狱的这年11月，深山文子的母亲病逝了。

这时，深山文子已经终止学业，代替母亲打理起春雨酒吧的生意。她和黑道人物田冈的关系也半公开了，但是，文子的父亲深山喜之助坚决反对女儿和这种黑道人物交友，只要他在店里，便决不让文子和田冈接触。文子为此非常难受。

母亲死后的第三十五天，文子要求田冈去向自己的父亲提亲。

田冈说：“提也白提，你父亲不会同意的。”文子也不再说什么。

几天之后的又一次幽会，深山文子在做爱开始前，又提出这个话题。田冈说：“算了吧，不会有好结果的。”

文子说：“可是，你一次也没有去过呀！”

“去提很容易，如果你父亲明确表示不同意怎么办？”

“不管他是否同意，这都是对父亲的尊重。”

“行了，以后再说吧！”

这样说着，田冈要求文子开始和他做爱。可是文子第一次不依他了，坚持说：

“你先答应向我父亲提亲才行！”

“好吧。”田冈等不及了，只好答应下来。

文子的心思完全不在做爱上，老是说话：

“你是准备哪天去？明天去吧！买点礼物，你要是没有钱，我这儿有。我父亲脾气不好，你要忍着点儿……不过，我知道，他是不会同意的……他一直希望我给他招个女婿上门，替他照管这个店子……唉，真心烦，遇上这样一个父亲……母亲在就好了，不过，母亲在也没用，母亲只听父亲的……”

这些烦心的话使田冈上不来情绪，而且文子一直没完没了，田冈不由暴躁起来，他抓过一只枕头捂在文子脸上。文子说不出话了，但她却没有生气，尽管嘴和鼻子被捂得喘息困难，却还是伸出双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田冈的身体。

完事之后，拿开枕头，田冈才发现文子一直在流眼泪。

田冈一时感到无比羞愧，把文子搂在怀里，连声说：

“我不该这样对待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信我，明天我就去提亲。”

文子这才笑了，那笑容使人看了伤心。

次日，田冈一雄提着礼物来到文子家里，正式向深山喜之助提亲。

深山喜之助在客厅接待田冈一雄。他五十几岁，是个为人正派但脾气倔强的人。待田冈说明来意之后，喜之助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文子是我的女儿，我绝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黑道上的流氓！”

若在别的场合，有人敢如此对自己说话，骂自己是流氓，田冈早已拔刀相向了，但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爱人的父亲，加上早有心理准备，他的女儿早就成了自己的情人，作为胜利者，再怎么挨骂也还是胜利者，所以他显得十分坦然。

田冈由衷地说：“我跟文子情投意合，我虽然是黑道中人，但我不是流氓。我会尽力让文子过得幸福……”

“放屁！”喜之助愤怒地打断他的话，“你不是流氓世上就没有流氓了！打架、杀人、坐牢……这不是流氓吗？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勾引良家妇女，简直干尽了坏事！你居然还想娶我的女儿，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滚吧！从今以后再也不准你上我的门，再也不准你跟文子来往，否则我会打断你的狗腿！”

田冈气得脸色发青，尽量控制住自己，把礼物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大门。

喜之助从桌上抓起礼物奔出门，朝田冈狠狠抛去，其中有两只酒瓶在田冈背上相碰炸裂，酒水和玻璃碎片沾了田冈一身，然后落在地上。田冈连头也没有回，也没有抖一下身上的脏物。

提亲失败了。

田冈把身上沾着的脏物给文子看，文子半天说出一句话来：

“他又要打我了。”

“他敢！”田冈厉声说道，“如果他不是你父亲，我早就让他死得笔直！”

文子当晚回家，田冈要送她，但文子怎样也不让，说这会更加激怒父亲。

田冈估计文子回家定会受到“审讯”，或者挨打，因此悄悄地跟在文子后面，来到她家的附近。

果然，文子的脚刚踏进家门，便被喜之助喝令当场跪下。

文子乖顺地跪在厅堂中央，头低着。

喜之助开门见山地喝问：

“你是要那个臭流氓，还是要这个家？”

文子沉默不语。

“快说！”喜之助手中多了一根棍子。

文子轻声说：“我都想要。”

“只准要一种！”喜之助吼道。

文子抬起头来，噙着泪说：“求你别逼我好吗？他不是流氓，是个好人，他对我好，我喜欢他。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什么！”喜之助听明白了，勃然大怒，“你居然跟他在一起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要打死你！——”

第一棍已经落在文子身上，当他正要打第二棍时，田冈从门外蹿进来，一把夺下棍子，喜之助拉开架势反抗，但三招两式就被田冈制服，双手被田冈扭在后面，疼得龇牙咧嘴。

文子站起来，赶紧呵斥田冈放开父亲。

田冈说：“放开他又会打你！”

“我是他女儿，要打就由他打吧！”

“不行！”田冈说，“从今天起，我只允许他骂你，而决不允许他打你！”

喜之助这时想打女儿又不敢，想骂女儿又觉得不解恨，感到脸面完全丢光了，而且无法挽回，因此突然蹲下，发出男人少有的哭声。他边哭边骂：

“这是什么冤孽啊！该我遭这个报应。文子啊，我再也不认你这个女儿了，我的脸被你丢光了，你要还可怜我，你就走吧，不要再回来……走吧，走吧……你们这些不要脸的……”

“那我们走吧！”田冈说。

“爸爸，我走了。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留下这样的话之后，两人离开了喜之助。

这年元旦之后，田冈和文子在凑町一丁以15日元的月租，租了两间房子，在那里正式过起了夫妻生活。

当时，田冈一雄24岁，而深山文子只有18岁。

原以为小日子可以过得有滋有味，没料到不到一个月，来了四个食客。

四个都是山口组的人，为首的是大长八郎。四个家伙一个比一个脸皮厚，开始说是来庆贺，吃了一顿酒饭之后就赖着不走了，说他们没有地方安身，先在这里借住一些日子。

田冈见都是山口组的人，却不过脸面，只好腾出一间房子让他们住下。

这四个家伙的饭量都很大，深山文子原先所用的那口饭锅显得太小了，只好换了一口大饭锅。四个家伙的年龄都和田冈相仿，全是单身，但嘴巴很会讨好人，看见文子忙里忙外，便卖乖说：“大嫂，这种事还是让我们来做吧！”然而身子并不动。

文子是个勤劳、贤惠的姑娘，对田冈的朋友一律友好对待，便说：“家务事应当是女人做的，你们到了家就好好歇着吧！”

大长八郎笑着说：“大嫂，我以后要是能娶个像你这样的姑娘就好啦！”

文子也笑着回答：“你娶的姑娘肯定比我强，你是山口组的小头目，而田冈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呢！”

听着他们这样笑闹，田冈心里很不高兴。他倒不是反对他们在这儿白吃白喝，而是觉得文子是自己的老婆，只应该侍候自己一人，眼下文子竟要同时侍候五个男人，虽然他们不敢做出非礼之举，但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打闹已让田冈受不了。

使田冈料想不到的是，后来没有多久，这个曾受过自己恩惠的大长八郎，居然变成自己的仇人，成了自己的刀下之鬼，而自己也因此再次获罪入狱。

这年1月初，山口组组长山口登对古川松太郎说：

“田冈这小子不错，把他交给我吧！”

原来在此之前，田冈属于古川松太郎的门下，算是山口组的外围组织成员。山口登这个提议，表明他有意正式接纳田冈一雄为山口组的正式成员。这无论对田冈还是对古川，都是一件令黑道中人看来值得庆贺的事。

古川二话没说，欣然同意让田冈升格为山口组的正式组员。

1月20日，田冈一雄从山口组第二代头目山口登手里接过了父子杯。

入组仪式庄严但也简单，当时在场的有古川松太郎，另外还有渡边藤吉、滩波岛之助、山田久一、隅谷未吉等五六个人。

交杯仪式之后，山口登扶着田冈的肩头说：

“今后你就是山口组的成员，好好干吧！会有前途的。”

就这样，田冈一雄严肃认真地迈上了万劫不复的黑道。他当时是那么理直气壮，后来也一直是这样，真正的公理与他离得越来越远。

当时的山口组正式成员只有四十二人，全部过了30岁，作为24岁的田冈一雄，可以说是最新鲜的血液。从这一天起，田冈以山口组组员自居，发誓成为山口组组徽山菱纹的旗手。

当时，山口组的组徽山菱纹被印染在夏季的单衣上，山口组成员夏天一律穿着这种单衣，显得十分神气。

田冈一雄成为山口组第三代头目之后，下令将“山”中间的一个笔画加粗，两端的部分改细，然后烫上金色文字。那时只有担当一定官职的山口组成员才能使用金色文字，后来有人指出这样在徽章上区分等级，无益于山口组的内部团结，所以又一律使用金色文字。另外，山口组组员一律佩戴金质襟章，价格达6000日元一个，当头头的另加一条24K白金的饰链，饰链更贵，每条价值13000日元。山口组分布在日本各地的分支组织的组徽，一律参照山口组组徽的样式，把山菱形图案下端切开加上组名。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战败之后，曾有一个朝鲜帮和台湾帮打着战胜国的旗号胡作非为、不把日本警察放在眼里的时期，日本警方自愧无力收拾局面，居然借来山口组的襟章，以山口组的威名来恐吓他们，竟收到了神奇的效果。那些家伙不怕警察手中的枪，却怕山口组的一个徽章，可见山口组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具有多么巨大的声威。

第六章 桀骜不驯

因表现突出，田冈渐得老大欢心。有一次山口登要田冈替他捶腰但遭田冈拒绝，气得山口登要杀他。在一次拳击赛中，田冈痛打日本裁判，认为即便输了也不该判日本拳手输。

田冈一雄正式加入山口组的这年夏天，山口登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对手下人说道：“山口组说起来能人不少，但个个都是穷光蛋，没几个腰包里有钱的。眼下这么热的天气，也没法到海滩浴场去玩一玩。现在弄钱的路子倒是有一个，广泽虎造眼下挺走红，有谁愿意去搞搞‘花兴行’吗？”

所谓“花兴行”，是指付给艺人一定酬金，请他们演出，而演出事务则由筹办人自行处理的表演方式。

当时，广泽虎造十分走红，他的演出费每天至少在200日元以上。200日元的数目虽然不多，但是对山口组的一般组员来说，筹集到这些钱是异常困难的。即使筹集得到，所主持的演出收入并不能全部落入自己的腰包。如果白天、黑夜演出两场，白天租借热闹地区的上等剧场，全部收入得归头目所有，黑夜的表演收入才归自己，但是必须扣除场租费、宣传费，当然还有演员的演出费，弄得不好，最后还会背一身债。所以，听了老大那番话后，部下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默不作声。

“我看你们当中没谁有这个能耐！”山口登笑着说，话语中既有嘲弄的成分，也有激将的成分。

年轻气盛的田冈一雄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他站出来对老大说：“请原谅我放肆，如果允许的话，就由我来干吧！”

山口登哈哈大笑，转动躺椅望着田冈，问：“你真的想搞吗？”

“是！”田冈肯定地说。

“好吧，就看你的了！”

等到老大答应下来，田冈心里却变得一片空虚。他马上想到自己连老婆都养不起，那首先必须付出的200日元红包费，对他而言恰似拧一条干毛巾。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有硬着头皮去做了。

广泽虎造是东京一个电器工业承包商的第三个儿子。1916年，他便沉迷浪曲，并有心跻身浪曲演艺界。次年年底，他投到大阪浪曲之宗、广泽馆馆长、大阪浪曲亲友协会的广泽虎吉门下学艺。开始用广泽天胜作为艺名，后改为天花。他23岁时，师父虎吉退休，师兄虎造承接师父之名，天花便承接了虎造这个名字。

撮合广泽虎造与山口登建立联系的，是关东演艺界名人永田贞雄。当时，广泽虎造的声音较弱，现场表演并不受欢迎，后来通过使用收音机转播，他才开始名声大噪。

不久，广泽虎造的车子发生与火车相撞的事故，虎造虽然逃脱厄运，但晚报对此大事渲染，使他的名字更加深入人心。

田冈主动领受了筹办“花兴行”的任务之后，为启动资金一事而愁眉不展。

也许是田冈这人颇受幸运之神眷顾，资金很快从各条渠道聚拢来。首先，深山文子为他筹措了大半资金。田冈异常感动，问：

“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的？”

文子笑而不答。

“你不说出来我就不要。”田冈故意这样说。

“除了骂你流氓的那个人，还能是谁呢？”原来是深山喜之助，自己的老丈人。文子是从父亲那里借到的钱。

虽然喜之助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但现在他也无可奈何了，既然成了自己的女婿，现在有心朝正道上走，干些实事，所以当女儿上门求助时，他也只好给予帮助了。

其次，从前结识的许多朋友听说他搞“花兴行”，都纷纷解囊相助。苦力房的朋友和春雨酒吧的女招待，都这样对田冈说：

“只要是你做的事情，我们都愿尽力支持，以后卖门票、布置场地等杂事，如果用得着我们，请通知一声，千万别客气！”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之后，正式演出开始了。

表演每天分白天、黑夜两场。白天租借新开地的大正座，收入全归头目；黑夜租借县议会议事堂，收入归田冈。

一般来说，白天的表演比较有利，可是，田冈举办的这次演出却跟以往不同，到最后算账时，发现黑夜演出所获的利润远远超过了白天。扣除各项开支，田冈狠赚了一把。

深山文子也异常高兴。当天，这对小夫妻去向老父亲还钱致谢，买了好些礼物。从那次被骂出门，田冈一直没登过老丈人的家门。

喜之助的态度这次有明显的好转，尽管表面上仍不搭理田冈，但是收下了礼物，并任文子安排，让田冈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这次搞“花兴行”大获成功，使田冈进一步得到了山口登的信任。山口登把他所得的钱，邀请山口组的所有组员，到海滨浴场去痛快地玩了几天。玩乐期间，大家对田冈交口称赞。但是，在这之后的一个月，山口登与田冈之间发生了一场尖锐的矛盾。

时近年底，无所事事的山口登独自在客厅里听唱片。

他把双脚放进被炉内，用手当枕横躺在安乐椅上。台案上的电唱机正播放着广泽虎造的唱片，歌声于沉静中带着些激昂——

“……最雄伟的山是富士山，比这山峰上的积雪还要清纯的，是耿直男儿的真心……”

他是广泽虎造的忠实听众。

唱片放完了，需要翻动放另一面，但是山口登有些懒得动身，便朝屋内喊道：“嗨，来人！有没有人在家？”

这样喊了两遍，听见有个人答：“有，来了！”是田冈一雄。

他来到老大身边，问道：“有什么事吗？”

山口登说：“把唱片翻到另一边！”

田冈奇怪地望了望老大，心想，唱机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不知道自己翻吗？他没有吭声，知道老大是有意摆架子。田冈不动声色地把唱片翻了一面。广泽虎造的歌声重又响了起来。

田冈一雄正欲转身离去，山口登把他叫住，说道：

“过来，替我捶捶腰吧！”

口气完全是命令性的。田冈听了这话，一股火气便直往上冲，他历来认为，男子汉是绝不该干这种事的，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损害。

“怎么回事？还不快给我捶腰！”山口登也是个急性子，他的命令从来没有人敢于违抗，见田冈站在那里不动，立即坐起来，用严厉的语气对他喊道。

田冈几乎是没作任何考虑脱口而出：“我从不做这种事！”

“什么？！”山口登眼睛瞪得溜圆。

“大丈夫是不可以做这种事情的。如果需要的话，我马上替你叫一个按摩师来。”

“这是你对头目说的话吗？”山口登跳了起来，大发雷霆。

“这的确是我心里想的。”田冈丝毫没感到畏惧。

“你这个混蛋，我要立刻杀了你！”

山口登吼叫着，从身上拔出佩刀，直取田冈的脑袋。

田冈绝不可能是老大的对手，因此躲过一刀之后，夺路而逃。山口登一直紧追到大门外面，田冈像脱兔一般飞奔。

“你不要跑哇！有种的你就回来！看我不把你砍成肉酱！”山口登站在门廊的石级上，朝着远去的田冈破口大骂。

也许是当年满街卖报练就的脚力，使得田冈一雄在山口登的盛怒之下捡得一条小命。田冈从未遇到过这种逃命的窘境，他两脚生风，一股劲地猛跑，结果一家伙就跑到东京去了。神户与东京之间相距大约600公里，当然田冈不是跑着去的，而是乘坐汽车。

田冈逃到东京，暂时住在二所之关门下。

二所的掌门人是玉锦。玉锦曾由于和宝川闹矛盾，田冈拔刀相助，玉锦感激他。田冈的突然到来，使玉锦又喜又惊。

田冈便将事情的始末对玉锦说了一遍，玉锦笑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老弟你也太认真了，捶捶腰就捶捶腰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田冈立即不高兴地说：“怎么不是了不起的事？那事是男人做的吗？难道你愿意替老大捶腰？”

玉锦马上改口说：“别生气，我是说着玩的。老大这人对部下还是不错的，只是太喜欢端架子，经常使人搞得很没脸面，其实这有什么好呢，他自己结果也下不了台。”

田冈这才气顺了一些。

玉锦接着说：“现在老大还在火头上，你暂时住在我这儿，到外面转转，开开心。至于老大那边，我去帮你说说好话。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安心待在我这儿，千万不要回神户去。”

于是田冈就在玉锦这里住了下来。每天起床，总会有1日元压在被褥底下，这是玉锦吩咐下人放的。当时的日元十分值钱，1日元足够田冈到浅草去尽兴地赌一天。

田冈在二所之关门下大概住了半个多月，接近岁末，正是各家赶制年糕的时候，山口登突然来访。

田冈听说山口登到来，心里有些紧张。玉锦对他说：

“不用怕，我想老大不会记你的仇。你先别出去，待我见了老大，然后再通知你要不要和他见面。”

田冈便躲到卧室里。

玉锦来到客厅。山口登一行人已在厅堂就座。

寒暄一番之后，山口登说：“还躲什么呢，让他出来吧！”

“他担心你会惩罚他。我说老大胸怀坦荡，绝不会因那点小事和他过不去。”玉锦这样说。山口登只笑了一笑。

于是玉锦把田冈叫了出来。山口登打量着田冈，说：

“嗬，我看你跑到这来还长胖了嘛！你在东京吃喝玩乐，日子挺快活，深山文子在神户可没你这么舒服。你是不是打算永远待在这儿呢？你这个混蛋！”

田冈看出老大已经不责备自己了，于是说：“我听老大的安排。”

山口登点点头，说：“既然这样，我就替你安排吧！你愿意到堀口那儿去吗？我想如果你到他那儿去，对你会有好处。”

田冈点点头。

“好，那我就来跟堀口说。”山口登的语气这时已经显得十分亲切。

山口登这次来东京，有他自己的如意算盘。他早就打算把山口组的势力向东京拓展。他觉得田冈一雄是个可塑性很强的角色，于是决定起用他。既然他人已经在东京，不如就让他负责山口组在东京的事务。当田冈答应到堀口那儿去之后，山口登便正式任命田冈一雄为山口组东京分部的组长。

当时堀口是东京十分著名的拳击手，他当初的师父，是名震日本的不二拳会会长冈本不二。昭和初年，读卖报社主办的日本对法国拳击大赛日本选手选拔赛中，堀口击败了众多对手，成为拳坛上引人注目的新星。

此后，冈本不二带着堀口横渡夏威夷，以当年举办的年轻拳击手大赛，作为堀口拳击生涯的赌注，结果战绩是八战八胜。有一场是与当时菲律宾的英雄拳手、东洋轻量级拳王乌民的拳王争霸赛，堀口光荣地成为东洋轻量级拳王。这之后，堀口从夏威夷带回来的拳王腰带，成了永久性的荣誉，同时，如果堀口进行拳击赛的话，举办机构在经济上已是必赚无疑。

然而，这时冈本不二计划让堀口在东京国技馆举行的表演，受到了相扑协会和其他社会帮派的阻挠和干扰，有关人员不肯借出国技馆。为此事，冈本不二想到了山口组，并直接来到神户找山口登帮忙。在山口登的帮助下，结果借到了国技馆。

东京的黑社会帮派为此一片哗然，认为神户的黑帮势力已经明目张胆地来东京抢占地盘了。

山口登颇具黑道枭雄气派，根本不把东京黑帮放在眼里。

因为有山口登亲自督阵，堀口在国技馆的比赛，于昭和十二年（1937年）1月27日举行，由不二拳会和极东拳会共同主办。

在此之前，堀口实际上连胜四十七场。这次前来挑战的是绰号“猎鹰”的菲律宾拳手约翰鹰，他是在乌民被抢走东洋轻量级拳王宝座之后，为了再夺回拳王宝座而前来日本的。

约翰鹰于头年秋到日本，10月底，在上井草中心球场打败松冈福雄；11月上旬，将拳击高手高津五郎击倒在擂台上……他极端蔑视日本轻量级拳手的实力，发誓要击败堀口。

这天，东京国技馆挤满了前来观战的观众。一场关系到日本和菲岛面子的拳击战即将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另一股令人生畏的空气正凝聚在擂台的四周，这就是由于山口登强行租借国技馆，引起东京黑社会势力的强烈不满，擂台下面在酝酿着另一场争斗。

东京的黑帮蠢蠢欲动，这些早已被山口组察觉。为了防止万一，山口登下令，从神户派来三十名精干组员，在赛场周围警戒，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件。但是，神户山口组派员来到东京的行动又被警方察觉了，为了避免发生打斗，东京警方向下属发出命令：如果赛场中发现有操关西口音的人，务必毫不客气地将其带走。

这使山口组夹在东京警察和东京黑帮之间，真的动起武来恐怕也难以施展拳脚。山口登严厉下令：“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必须保证比赛顺利进行！”

在如雷的掌声中，菲律宾拳王约翰鹰在一个粗壮威武的黑人陪同下出场了。接着，堀口在新兴拳派的坂本一和冈本不二陪同下，穿着白衬衫和长裤登场。狂热的拳击迷在台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堀口，稳住拳王宝座！”

“堀口，宁肯死也要赢！”

“杀死鹰！不要手软！”

堀口历来擅长于打直线拳路，这次想仅仅凭技巧击败鹰是相当困难的。

田冈一雄受山口登的指派，直接负责堀口的赛事之外的安全工作，因此田冈站在离堀口很近的地方，擂台上，堀口的鼻子眼睛他都能看得十分清楚。

“堀口，一定要赢！”田冈大声对堀口说。

堀口在台上大概听不清他的话，不过意思他能明白，于是向田冈点头示意。但是田冈内心十分忧虑，因为堀口这时已经紧张得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而与他相反，约翰鹰却显得异常冷静，并且频频向观众露出胜利者一般的微笑。

裁判荻野贞行开始踏上擂台，并向擂台中央前进。在裁判的手势下，双方拳手走向擂台中央，互相鞠躬之后，堀口率先向鹰发起攻击。鹰的反应十分敏捷，他闪过对方一记直拳，使出左勾拳，紧接着打出右拳，一下便击中了堀口的鼻梁。这是极有力量的一击。

台下一万五千多名日本观众，这时心猛地紧缩，有的简直不敢抬头注视堀口。鹰没等堀口缓过神来，再发出一拳，又准确地击中了堀口的左太阳穴。堀口顿时头破血流。

鹰乘胜猛攻，左、右、左，拳头如暴雨一般。堀口脸上鲜血直流，右眼也被打伤了。第一局中，堀口再也无法占据上风。

堀口用拳套拭去脸上的鲜血，向前迈进。看见鲜血，观众情绪越发激昂。

“杀掉鹰！”

“还击！还击！堀口还击！”

其中喊声最大的是田冈一雄，他在台下攥拳头撸胳膊，几乎就要上台助战了。

第二、第三回合，堀口以其顽强的斗志迎击鹰。

第四回合，鹰的右勾拳再次击中堀口的脸部。

第五回合，堀口突然放慢了速度，动作迟钝起来，整个人已呈疲态，无力再发动攻势，而鹰却步步进逼。

挤满国技馆的日本观众都不禁背过脸去，不忍再看。

“加油！加油！堀口加油！”

田冈对观众的表现十分不满，突然带头高呼起来。观众随之呼应。顿时，整个赛场成了一片喧嚣的怒海。

在观众发自肺腑的激励声中，堀口猛然振作起来。第六回合开始，他对鹰发起猛烈的攻击。这简直是一场生死决斗。双方的上半身都被鲜血染红，但仍然在向对方挥拳攻击。

进入第八回合，堀口已呈精疲力竭之态，再次败于鹰的拳头之下。到第九回合，堀口已无法抬起头来，到了一直趴俯在鹰的身上大口喘息的地步。这时拳赛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个回合双方几乎都成了血人，他们互相瞪着对方，就这样迎接着决定胜负的第十二个回合。这时体力都已耗尽，尚存的只有斗志，双方的拳头都变得软弱无力，互相纠缠着，直到最后时刻的钟声敲响。

拳王的宝座到底判给谁？全场观众屏息等待着。

荻野贞行裁判这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是，他的手突然指向了鹰。拳王宝座属于鹰！

刹那之间，全场响起一片怒骂声，场面随之大乱。

在听到结果的瞬间，田冈的脸色都变了，他像在场的许多日本人一样，难以接受这种结局。堀口的战败，标志着连胜四十七次的光荣纪录画下了终止符，东洋轻量级拳王的宝座也将不是日本人，而是菲律宾的约翰鹰。日本人脸上将为此大失光彩。

在一片混乱之中，田冈来向冈本不二核对比赛结果。他问：

“你认为这个裁决对还是不对？”

冈本不二自然不同意这种裁决，连连挥手说：“不对！完全是不对的！”

冈本不二不仅是不二拳的会长，同时也是日本拳击联盟的教练，因此在田冈心中具有至高的威望。得到冈本不二的意见之后，田冈气愤地说：“我也认为不应判鹰获胜！”

“这该死的荻野！竟糊涂到这步田地！”

田冈大骂着，冲上擂台，朝荻野裁判挥动铁拳……

“打死他！打死他！”

“别让他活着！”

愤怒的观众齐声高呼。不少人跟着冲上台去猛揍裁判。

警笛声骤起，警察冲上台来。田冈等人被当场拘留。

然而，围绕这场比赛结果的纠纷持续了很久。

冈本不二在报上发表声明说：

“尽管最后判决了堀口以二比一胜出，但有些报章有错误地报道鹰胜的消息，作为主办者我表示遗憾，在此谨宣布胜利最后是属于堀口的。”

但荻野贞行仍坚持己见，也在报上发表文章指出：

“直到现在为止，我仍深信胜利应属于约翰鹰，我不会改变对那场比赛的看法。”

在一种微妙心理的支配下，堀口的支持者在同年5月又举行了一场比赛，结果判堀口全胜，鹰惨败。但是这场比赛田冈没有看到，他因为殴打裁判被警方关了起来。

这次又是山口登来接他出“号子”。山口登设宴为他接风，虽然没有当面夸奖他什么，但是那一脸久久不退的笑容，足以表明山口登已经十分宠爱他的这个部下。

田冈后来在谈起堀口的那一场实质失败的比赛时说：

“从堀口身上我看到一股不认输的精神，不认输也就等于没有输，我最讨厌、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输了还认输的家伙。”

这种逻辑，恐怕只有类似田冈一雄的这种日本人才能理解。

2月间，从六甲山吹来的寒风令人颤抖。

在堀口与鹰的拳击赛中，田冈一雄由于当众殴打荻野贞行裁判，被勒令离开东京，所以他又回到了自己的第二故乡神户。

天空笼罩着厚重的云层，看样子像是要下雪。

回到神户的田冈，接受山口组的指令，和山口组组员山田久一一道担任菊水馆的巡场。

这天午饭时，田冈和山田久一在新开地的一家酒店里吃饭。

不知不觉之间，窗外已经在飘着鹅毛大雪。

“哦，下雪了！”田冈惊叫起来。

“难怪这么安静。”山田久一也说。

两人一道站在窗前，观赏起雪景来。人们在雪花中奔跑，脸上却流露出欢喜的表情。瑞雪兆丰年，的确是一场好雪！

两人正兴奋地观赏着，突然，酒店的一个伙计面无人色地跑了进来，对山田久一说：“不好啦，快去帮帮忙吧！”

“出了什么事？”山田久一惊问。

伙计说：“经理被人打了，快回去吧！”

伙计所说的经理并不是这家酒店的经理，而是菊水馆事务所的经理前田。前田是山口组第一代组长山口春吉的把兄弟，也是田冈和山田久一心目中的老前辈。

“马上回去！”两人说着，立即冒雪朝菊水馆事务所飞奔而去。

走进事务所，前田经理的脸部被人打得发紫，正在抹去鼻血。

老前辈在自己外出时被人打得这么惨，身为保镖，田冈和山田久一感到非常丢脸。

田冈问：“经理，是谁干的？”

前田经理苦着脸说：“‘恶汉政’。他来向我要钱，我没给他，他就把我打成这样……”

“恶汉政”即大长政吉，与他的弟弟大长八郎一道，都受过山口登的关照，但是大长政吉长期以来操行恶劣，经常对人敲诈勒索，在这之前已被赶出了山口组。

大长政吉和大长八郎曾经都是田冈的赌友，而且大长八郎在田冈婚后，曾有一段日子寄居在田冈家里当食客。

大长政吉被赶出山口组后，愈发放浪形骸，人们都很讨厌他。这次他寻找理由来找前田经理要钱，明知会遭到拒绝，但他依然纠缠不休，并且行凶打人，因此田冈认为他是对山口组驱逐他怀恨在心，是对山口组的蓄意挑战。

田冈和山田久一对视了一下，然后二人走出事务所。

在大雪纷飞的路上，山田久一问：“马上还击？”

田冈点点头，牙关咬得格格响。

“他会到哪里去呢？”

田冈说：“我们到时他刚离开，不会走得太远。去找！”

二人在风雪中奔波了半天，才找到线索，听说大长政吉和他的弟弟大长八郎一块儿到第一大阪楼去了。第一大阪楼是福原妓院内的二流妓馆。

来到第一大阪楼，妓馆的老鸨对他们说：“大长政吉兄弟俩刚刚上楼……”

二人不愿听老鸨啰唆，立即登楼。原来，政吉殴打了菊水馆的前田经理之后，跑到弟弟八郎那里诉说心中的愤懑。八郎好言劝慰兄长，然后拉他一块儿到第一大阪楼来寻开心。

田冈和山田到妓馆二楼，被看守拦住。

“干什么干什么？”看守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看出他们不是来找乐的。

山田久一撒谎说：“我是来找我兄弟的。我母亲得了急病，要他们赶紧回去。”

“你兄弟叫什么名字？”看守问。

“政吉和八郎。他们对我说过会来这儿。”

看守没听出什么破绽，便告诉他们说：

“八郎在二楼5号房，政吉在三楼11号房。他们恐怕正在兴头上呢！等一等吧！”

“不行，我们现在就要他走！”田冈说着，不顾看守的阻拦，带着山田久一直奔三楼。

大长政吉已经做完了好事，并且沐浴完毕，换上衣服，和一个年约20岁的妓女躺在被窝里抽烟。他的鼻毛探出老长，妓女正用手去扯它，政吉不停地把她的手打掉。

突然妓女“哇”的一声尖叫起来。政吉抬头一看，樟子门已被拉开，站在面前的是横眉怒目的田冈和山田久一。

山田久一手伸进怀中，悄无声息地抽出一把长刀，那刀刃在闪动中发出夺目的寒光。

“别、别、别……”

政吉脸孔抽搐，嘴唇颤抖，拥着被子朝后退着。

田冈恶狠狠地瞪着他，同时，眼角的余光在房间内搜索，在左边离他3尺远的房间中央，有一只炭火正旺的火盆，火盆上面架着一只铁壶，铁壶咝咝作响，散发着水蒸气。这是一壶烧得滚沸的开水。田冈身上没带凶器，他下意识中确认那是一件合适的工具。

山田久一在一瞬间明白了田冈的意图。他冲上去，突然一把扯掉了政吉身上的被子，田冈迅速上前，提起那只铁壶，用尽全身力气朝政吉的脑门砸去——

“哇——！”政吉发出令人心悸的号叫，双手抱头从床上滚到地上，抽搐了一阵之后，便一动不动了。

白色的热雾笼罩住了整个房间，渐渐地，可以朦胧地看出政吉的惨相：额头被打得爆裂，暗红的血流了一地，依然在不停地流淌……

妓女完全吓呆了，坐在床上，她身上一丝不挂，连羞耻也忘了。政吉的死相的确惨不忍睹。

“走吧！”山田久一拉拉木然站着的田冈，然后二人一道离开了第一大阪楼。

大长政吉被杀的时候，大长八郎正在二楼洗热水浴，所以连一点响动也没听见。

和妓女作乐完毕，又磨蹭了好久，还不见政吉下楼来，于是上三楼敲门，却不见有反应，这才感到不妙。撞开房门进去，发现哥哥政吉惨死在地上。那个妓女仍然光着身子怔坐在床上。

八郎上前朝妓女脸上连扇几个耳光，这才把妓女打醒了。然后，她哭着说出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妓女描述的情况看，八郎断定杀死政吉的两人中必有一人是田冈一雄。

于是他拔出短刀，飞奔下楼，朝山口组所在地奔去。

雪越下越大，并且开始起风。在渐渐强劲的北风中，大朵大朵的雪花，在半空中便被刮成碎末朝大地挥洒。

田冈一雄和山田久一杀死大长政吉之后，中途在一个酒店里耽搁了一会儿，然后才冒雪返回山口组总部。

山口组发生了大骚动。

“不好了！八郎已经朝这里来了！”

“听说你们杀了他哥哥政吉是吗？”

田冈没有理会，转头望着山田久一，说：“八郎要来报仇了！”

山田久一点点头，轻蔑地一笑。

中本虎一看出事情没有假，便说：“刚才从‘第一大阪楼’传来消息，说八郎拿着武器，已经坐上车子朝这里来了。我看你们两人还是先避一避吧！”

别的山口组组员也跟着说：“是啊，还是躲一躲吧！再不走八郎就要赶到了！”

“放屁！”田冈大声骂道。

山田久一也说：“我们为什么要躲？难道我们做错了什么吗？没有！政吉殴打前田经理，他死是应得的惩罚！我们没有做值得让八郎前来复仇的事，我们无须躲避！”

对于大长八郎前来复仇，田冈内心感到有几分遗憾。田冈和大长八郎是从少年时代开始的朋友，八郎擅长打架，因此有“暴徒八”的绰号。他的为人与哥哥政吉不同，八郎虽然莽撞但很重义气。眼下八郎因为骨肉之情，竟拿刀朝自己而来……田冈为八郎感到可悲，同时也能够理解，但是他绝不会逃走，如果八郎的刀朝他砍来，他会忘掉过去的友情，挺身反击。

中本虎一是当时在场的年龄较大者，最后由他做出决断：

“事情到这一步也是迫于无奈，如果八郎真的要来复仇，大家只有尽量制止他，实在不行，他也就怨不得我们了。”

话音刚落，一辆汽车“吱”的一声刹车之后向前滑出几米，然后停在山口组门前的雪地上。

“八郎来了！”有人叫道。大家一齐拥到门口。

汽车熄了引擎，大长八郎从车内跳出来。

与此同时，田冈用脚勾起放在地上的一把日本刀，把众人挡在自己身后，说：“这是我的事，谁也不要动手！”

田冈踢掉鞋子，光着脚走下台阶，走向雪地，走向大长八郎。这时，雪已停住，在穿透云层的阳光照耀下，雪地亮得令人眩目。

田冈一雄与大长八郎在空旷的雪地里相对而立。

大长八郎披了一件大衣，这时一言不发地拔出了短刀。田冈一雄也“嗖”的一声抽出了日本刀，随手把刀鞘扔在一旁。

四道锋利的目光重合成两道。

就在这一瞬间，昔日的友情突然烟消云散。田冈在潜意识中以为，在他们两人之间变友为敌应该是极其艰难的，但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于是他的心忽然变得格外轻松起来。尽管如此，他心中并没有一丝一毫仇恨八郎的情感。

接下来的拼杀，使田冈觉得如同梦幻一般。

刀与刀的相碰是那么的铿锵有力，那确实是一种美妙的声音。阳光洗亮的晴空，这时居然又飘起了洁白的雪花，银色的刀身在雪花间飞舞，闪烁着令人心醉的弧光。

然而这却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几个回合之后，气氛变得越发宁静。

田冈用脚尖轻轻着地，围着八郎缓缓地移动，在移动的过程中，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就在刀尖可以彼此触及对方的刹那间，两人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声——

“杀！”

田冈的刀尖刺向八郎的喉咙，但八郎伏身躲过，额头却被划出一条血痕。

“去死吧！”八郎高喊着，使尽全身力气，再次举刀扑来，企图一刀定输赢。然而，田冈一雄比他快了一步，在八郎的刀尖离他只剩半尺远的时候，田冈的日本刀已刺进八郎的腹中。

八郎握刀的手突然变得软弱无力，慢慢下垂，最后支在雪地上。依靠这个支点，他强撑着站立不动。鲜血从八郎身上渗出来，顺着双腿流下，把一片被踏乱的白雪染得鲜红刺眼。

“快！送医院！”田冈大叫。

中本虎一、山田久一以及几个旁边观战的山口组组员一齐拥上，把八郎抬上汽车。

大长八郎第二天死在医院里。

临死前，八郎拉着田冈的手说：“真没想到，会死在你手里……”

田冈泪如雨下。

那是致命的一刀，刀尖一直刺进八郎的脾脏。

一天之内，田冈一雄连夺两条人命。

此后不久，神户地方法庭对他提出公诉。田冈杀人罪成立，被判入狱八年。

刑期虽达八年，但是由于得到恩赦，实际刑期只服了六年。

六年中，田冈被移送过五个监狱，先后分别是神户、大阪、膳所、京都和高知。

据田冈一雄本人后来著文回忆：“在神户监狱里，最初住的是单人牢房，早晨5点起床，吃过面汤配麦片饭腌萝卜后，裸着身体接受体能检查，一直跳动着身子，然后被带到工场从事铸铁工作。工作中不许闲谈，即使说一句话也会受到惩罚。如果与看守争辩，就会被关入禁闭室。禁闭室内异常阴暗。被禁闭的人双脚加镣，大小便只能拉在旁边，因此里面臭气冲天。最让受罚者害怕的是一种称为‘裂衣’的处罚，这是日本法定刑具的一种。它是先在犯人身上穿上皮制品，然后把水泼上去，受水浸泡后的皮革会紧缩起来，将犯人的身体紧紧压迫着，这一种痛苦在没亲身体验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田冈在狱中曾多次受过“裂衣”的折磨，因此他的腹部直到应当发福的年纪，也仍然纤细得可以用双手握起来。

后来，由于两个知名人物的探访，使田冈在监狱里渐渐变得吃香了。这两人便是当时在日本浪曲界红得发紫的广泽虎造和相扑界著名的横纲玉锦。

他们听说田冈获罪入狱之后，一道带着礼物到牢房来探望。

有趣的是，玉锦200多斤重的巨大身躯，怎么也无法通过前往会见室的狭窄通道。

广泽虎造说：“你就在外面等着吧，让我一个人去！”

玉锦说：“那怎么行，既然来了，我怎么能不见他的面呢！”

看守长在旁边出主意说：“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来，你们就在办公室见面吧！不过，我有一个请求，你们二位都在我的本子上签上名，可以吗？”

在当时，像看守长这种小人物，想得到玉锦和广泽造虎这种大名人的签名是非常困难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玉锦和虎造二人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看守长得到签名简直如获至宝，所以后来对田冈也变得十分客气。

此后，玉锦和虎造常来探望田冈，带来的各种食物简直堆积如山。田冈反正自己吃不完，便把它们分给其他囚犯和看守，由此一来，田冈便成了大受欢迎的特殊人物。到了工场里，再没人让田冈干活，他甚至可以盘脚架手地和看守在一起闲扯、吹牛。

在田冈入狱的这一年，神户市发生了一场大水灾。这场水灾，导致市内六百余人死亡，一千余人受伤，被破坏的房屋达到五千九百多幢，损失总金额为1.44亿日元。这是日本灾害史上最惨痛的灾害之一。神户监狱当然也受到这场水灾的袭击，围墙损坏，牢房进水，囚犯们都把木板架在高处，然后把被子搬上去睡觉。

各种杂物都漂进牢房里来，有时甚至会漂进几只水果和没有启封的罐头。这时牢房内便热闹非凡，囚犯们争先恐后地从高处跳到齐腰深的水里，抢夺水面的食物。唯一不参加争抢的只有田冈，他高高在上地躺在木板上，冷眼望着下面。

由于水灾破坏，神户监狱失去了管理能力，于是田冈等囚犯被押往大阪监狱。

当时的大阪监狱全是用混凝土筑成的，十分坚固，能收容四千名囚犯，是日本规模最大的监狱之一，它最出名的地方是拥有十层高的升降机设备。被送到大阪监狱之后，田冈每天被安排做贴火柴盒标签的工作，当时还没有电视机和收音机，所以犯人在吃过晚饭之后就只有睡觉。

在田冈坐牢的此刻，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炮声已经开始震动大地。日本军国主义者也发动了大规模的侵华战争。

战争的硝烟相继涌进了日本的所有监狱。

1939年，日本全国进入战争状态。

田冈一雄所在的监狱中，部分囚犯被挑选出来，送往制造军需品的工场，这些囚犯戴上手套、打着绑腿进行劳动。另一部分留在监狱内的囚犯，工作内容是制造高射炮的弹药箱，以及军被和军靴。

从这时开始，监狱也采取军队建制，囚犯们把监狱长称为“中队长大佐”。中队长大佐的服饰是帽子上有一条金色的线，而襟章内银色四角的中央也有一条线和两朵樱花，狱警一律是一朵樱花，一个中队大约由三百个犯人编成。

田冈一雄在神户监狱里是在打铁房工作，在大阪监狱是负责贴火柴标签，而在膳所监狱里却被安排制造木屐，当送往京都监狱时则被强制从事制造弹药箱的工作。事实上，田冈并没有直接制造弹药箱，而是负责把造好的弹药箱搬到铁轨上行驶的手推车上。干这差事的只田冈一个人，所以比较自由。

无论是在其他囚犯眼里，还是田冈自己，都认为这是一份美差。因为前来收购弹药箱的人，为了让田冈尽快把箱子送到手推车上，都会暗地里把香烟塞到他手中。

当时，香烟是严禁囚犯享用的。如果哪个囚犯有本事从外面把个烟屁股带进牢房，大家简直会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会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有的囚犯将烟屁股用饭粒粘在鞋底下带回牢房。当了囚犯的烟鬼，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

为了得到更多的香烟，田冈送货时便故意磨蹭。拿到好些香烟后，田冈也不吃独食，而是分发给牢房里的囚友。晚上大概每人能分到一支。

“大家都拿到了吗？”田冈问话的口气俨然是个老大。

“拿到了！”众囚犯齐声回答，然后抽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晚上，牢房里都在抽烟，弄得烟雾腾腾，连外面值班的看守都闻到了烟味儿，于是冲进来发问：

“好啊，你们这些人，居然都在抽烟！快说，是谁把香烟带进来的？”

“是我！”田冈站起来回答，虽说替大家谋了福利，可是田冈也不想装熊。

大家得了好处，自然不能让田冈一人去受罪，于是有人跟着站起来说：

“是我！”

“是我！”

“是我！”

……所有人全都站起来，说香烟是自己带进牢房的。

看守被搞得狼狈不堪。如果他要处罚田冈，同时必须处罚其他人，问题是这儿没有那么多的禁闭室，另外，由于外面在打仗，这是非常时期，如果把违规的囚犯全禁闭起来，工作进度必然大受影响，完不成任务，上峰追究下来，更是惹大麻烦。

于是看守苦着脸劝说道：“你们不要再抽了好不好？硬是要抽的话，也不要一齐来，一个一个地抽，这样烟雾也不会有这么大……”

囚犯们开怀大笑。

田冈一雄在高知监狱服刑期间，有一件事值得记下一笔，因为它对田冈的思想意识产生了重大影响。

当时，世界战局发生了根本变化，盟军已开始反攻。欧洲战场上，希特勒节节败退；东方战场上，日本侵略者败局已定。这年4月，日本本土已受到美国空军的袭击。日本国内人心惶惶，已经做好了为挑起战争付出惨重代价的心理准备。

高知监狱里，这时却显出异乎寻常的宁静。

田冈开始远离同牢房的伙伴，专心地看起书来。

当时牢房里有不少关于战争和宗教的书籍在流传，像《乃木将军》《东乡元帅》等。田冈感受最深的是一本头山满的自传。

头山满是黑田藩士的第三个儿子。他曾因挑起荻之乱而被判刑入狱。出狱后，头山满投身当时的自由民权运动。明治十四年（1881年），他创立玄洋社，反对修正条约。特别要指出的是，日本国会创立之后，头山满积极提倡扩展国家权力，鼓吹入侵中国，因此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国主义者。

田冈一雄曾这样高度评价头山满：

“老翁的生平始终贯彻着‘无我’这两个字，老翁那种舍己为人、无私无欲、致力建设乐土的崇高理想，使我第一次领会到人类的伟大……老翁奔波于国家建设，而自己却是朴素的装束，并露宿在山谷里，以无我的境界为国民奉献了自己的精神。从那以后我深受老翁的影响。”

第七章 老大归天

在与敌对组织的争斗中，山口登被砍成重伤，此后两年他沉迷女色，最后成为花下之鬼，使山口组群龙无首。

在田冈一雄服刑六年的末期，山口组发生了一场大祸，这就是山口组组长山口登在东京浅草遭到了笼寅组人的袭击。

事件的起因是广泽虎造应邀参加电影演出，邀请者是笼寅组娱乐部，当时广泽虎造正在九州演出。笼寅组娱乐部本来是由头目吉田吉之助的第二个儿子负责的，然而，吉田却直接和虎造交涉。吉田来到九州广泽虎造下榻的旅馆，对虎造说：

“我们拿到一个很好的剧本，已经邀请到武侠红星大川惠美子，同时也希望你和她一道领衔主演这部电影……”

大川惠美子是当时红透半边天的武侠女星，身段好，容貌艳丽，已经拍过多部电影，虽然虎造的名气不比她小，但毕竟还没上过银幕。听吉田这么一说，心已动了，但碍于大明星的架子，便故作平静地说：“是吗？可我还没考虑过。”

吉田继续说：“大川惠美子看来十分钦佩你。她说了，这部片子只有跟你合作她才愿意出演，当然，我们更希望你通过出演电影进一步拓宽戏路，同时，我们已经考虑用最先进的方法拍摄，后期制作准备拿到美国去完成。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是很有趣的！”广泽虎造这样说。其实他心里考虑的是年轻美丽、业务精湛的大川惠美子，听说她十分钦佩自己，虎造内心不免扬扬自得。

吉田认为虎造已经答应了，于是忙说：

“那么我就告辞了！”

虎造看了看手表，说：“忙什么，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一起喝几杯吧，我请客！”

吉田知道虎造不仅好酒而且好客，于是恭敬不如从命。

来到酒店，两人喝了起来。

虎造的意思是希望吉田多说一点关于大川惠美子的事情，尤其是惠美子跟自己有关的话题。吉田深谙其意，席间曲意投其所好，迷魂汤灌得虎造云里雾里，稀里糊涂，而邀请其出演电影的话题再不触及。吉田害怕虎造反悔。

其实，广泽虎造根本就没有明确接受吉田的邀请。

然而，吉田回到笼寅组后，立即向外界宣布，广泽虎造已经答应参加他的电影拍摄。

“怎么会是这样，这怎么可能，这个虎造！”

浪花屋娱乐公司的木下勇次郎急坏了。他是广泽虎造的经纪人，虎造的所有演出权完全是交由吉本娱乐公司安排，而不是只凭虎造个人点头就可以决定的。而且，吉本娱乐公司也曾和东宝影业公司签了合约，所以东宝公司也不会让其他公司制作虎造的电影。

“你怎么能答应笼寅组的吉田呢？”木下勇次郎前来责问广泽虎造。

虎造感到有点莫名其妙，说：“谁说我答应笼寅组什么啦？我什么都没答应！”

“还说什么都没答应，”木下勇次郎说，“吉田已经向外界发出声明，说你已经答应和大川惠美子合作，参加他们的电影拍摄，还说你已经请他吃了饭！”

“我没答应。吃饭能说明什么呢？我哪一天不请人吃饭？”

“你肯定对他说过什么有关的话。你想想吧！”

“有关的话，”虎造想了想，说，“我只说了那一定很有趣……”

“对吧，对吧，你到底说了吧！”

虎造叫起来：“难道这也算得了什么承诺？！”

就在虎造和木下勇次郎争执的同时，笼寅组的吉田已经把剧组拉起来，大牌武侠女星大川惠美子已经到位，只差广泽虎造“遵约”前往了。而这时，拥有广泽虎造全部演出权的吉本娱乐公司，正式对外发表声明，拒绝借出广泽虎造，随后再次声明，免谈一切外借条件。而笼寅组决意要广泽虎造出演，并放出话来，任何力量也不能阻拦。

“只有去求助山口组了！”木下勇次郎最后说。因为山口组是吉本娱乐公司的后盾。

这样，作为山口组的头目，山口登便被无可回避地推向了两大黑势力斗争的前沿。

“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亲自去东京走一趟！”

山口登决定由他到笼寅组的东京支部去谈一谈。

“我跟老大一起去！”山口组组员中岛武雄自告奋勇担任保镖。

“好吧！”老大点点头。

于是，山口登穿上一套雪白的麻质西服，戴上一顶巴拿马帽子，二人一道前往东京。

谈判地点安排在东京浅草田岛町浪花屋娱乐公司，双方代表在二楼的一间光线明亮的房间里就座。

笼寅组的谈判代表名叫木村，是个才20出头的小伙子，说话口气很冲，开口便说：

“你是山口登吧！我们时间有限，谈话尽量简短，不要啰唆。好吧，开始吧！”

山口登没有动怒，他眯缝起眼睛打量了一阵木村，沉着地说道：“要说闲聊，你还没资格坐在我的对面。我今天来的目的，是代表吉本娱乐公司向贵方申明我方的立场……”

木村不耐烦地打断：“我说了别啰唆你又啰唆，干脆点，借出虎造还是不借出虎造？”

“绝不可能借出虎造！”山口登说。

“可是虎造已经私下和吉田先生谈妥……”

“根本没有这么回事！”山口登打断了对方的话，“即使虎造答应了贵方，没有吉本娱乐公司的授权也毫无意义！”

木村说：“笼寅组为拍摄这部影片已经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如果虎造中途毁约，必须赔偿一切经济损失……”

山口登再次打断对方的话：“这毫无根据！虎造无权向贵方做出这种承诺，事实上他也没有。因此，贵方的损失是由于贵方办事鲁莽所致，损失完全是自己造成的！”

木村说：“这是你们最后的意见吗？”

山口登说：“是的！不过，我们也无心要让你们遭受太大的损失。虎造目前不能借给你们，但并不说明今后永远不能借给你们。需要强调的是，借用虎造，必须由你们派人和吉本娱乐公司商谈，吉本公司根据自己的业务情况和你们提供的条件，同意或者是不同意。”

“没法谈了！”木村叫起来，“虎造我们非借不可，而且必须马上借给我们！”

山口登冷笑起来：“想抢人吗？那就动武吧！我们一定随时恭候！”

在楼梯口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山口登的保镖中岛武雄，另一个矮个子男人是木村的保镖。两人一直在门外听着里面的谈判内容。矮个子男人听出谈判没有达成协议，眼露凶光，突然跳起来，一脚踢开房门，冲到房里大叫：“山口登！”

山口登看见他手里拿着尖刀，于是拍案而起，怒声喝道：

“干什么？要动手吗？”

中岛武雄随后冲进来，把山口登护在身后，手中也拔出了尖刀。木村一看不妙，忙上前按住矮个男人，低声喝道：

“事情已经了结，不要在这里胡来！”

矮个男人退出门去，但依然一脸杀气。

“我们走！”山口登掸了掸帽子，戴好，然后用手拨开中岛武雄，大步跨出门去。

矮个男人持刀坐在楼梯口，故意挡住山口登的去路。

山口登站住。

矮个男人用挑战的目光仰视着山口登，臭骂道：

“滚回神户去！既然谈完了，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威震八方的山口组头目从未受过这种侮辱，山口登顿时怒发冲冠，大声喝道：“狗杂种，滚开！”

矮个男人霍地站起身，举刀朝山口登刺来。山口登一掌将其尖刀打落，然后揪住他的胸口，双手将他举起，从楼梯上狠狠地抛了下去。

“扑通扑通！”那家伙从二楼一直滚到了楼梯底下。

“杀——！”“杀——！”

就在这时，六七个壮汉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齐拔出匕首拥向楼梯口。

狭窄的楼道里发生了力量悬殊的生死搏斗。

山口登被笼寅组的四条壮汉团团围住，眼看已难以招架。

“我来了！”中岛武雄高声呼喊着冲出，企图替山口登解围，但很快被另外三条汉子阻隔在一旁。

山口登由于没随身携带武器，完全赤手空拳来抵挡四条汉子的利器。他凭着一身超群的武功，左闪右避，翻飞滚爬，数次躲过致命的攻击。然而围攻他的四条汉子仗着人多势众，且有利器在手，便以逸待劳，步步紧逼。

山口登不敢恋战，一脚踢倒从楼梯上冲来的一个汉子后，瞅准这个机会，顺着扶手飞身下楼，可是就在这时，山口登发出“哎哟”一声，背部被砍中一刀，顿时，剧烈的疼痛遍及全身。

很快，山口登又被乱刀团团围住，他用手护着脑袋，任凭乱刀飞斩，接着，他发出一声吼叫，猛地抱住靠前的一条汉子，扑倒之后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中岛武雄也已经被砍得血淋全身，这时他挺刀堵住楼梯口，一边拦住冲来的敌人，一边对滚下楼梯去的山口登喊：

“老大，快走！”

山口登浑身血肉模糊，拐着脚跑到下面的厨房里到处乱翻，同时大叫：“菜刀呢？菜刀在哪里？”

做饭的厨工被他吓得四散奔逃。

山口登没有找到可以用来还击的武器。他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厨房有小门可以通向后街的巷子。但他犹豫着。

中岛武雄还在为掩护他而垂死搏杀，山口登不想自己一人逃跑。正犹豫间，中岛武雄突出重围也逃了出来，正四顾寻找去向。

“到这儿来！”山口登朝他大喊。

两人相继夺门而出。但由于两人均已身负重创，行动非常迟缓，而且中岛武雄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力气。

可这时，更多的笼寅组人已经追赶上来，喊杀声惊天动地。

中岛武雄推开山口登的搀扶，说道：

“老大，我不行了，你快跑吧！”

中岛武雄话还没说完，已连续被飞来的两支毒镖击中，转眼不省人事。

山口登只好放下中岛武雄，自己拔腿而逃。

转眼之间，昏迷在地的中岛武雄，被追上来的笼寅组人用刀扎成了蜂窝状。

其实，中岛武雄已经被毒镖杀死，再怎样被乱刀捅也还是一个死。不过，后面这一阵乱刀，却替山口登争取了逃命的时间。

但仍有一个认为不该浪费时间的人紧追不舍，他就是木村勇次郎的保镖——那个坐在楼梯口并首先冲进谈判室的矮个子男人。

山口登丢下中岛武雄，从后巷跑出来，先后穿过六七间大杂院，在最后一间杂院的某一个厨房里，他找到了一把切菜刀。

就在他回过头来的时候，那个矮个子男人正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长刀。

“就在这儿送你上西天吧！”

矮个子男人咬牙切齿地叫着，双手持刀朝山口登猛刺过来。

山口登躲闪不及，惨叫一声，对方的长刀已经刺进他的腹部。

“为什么还不死！”矮个子男人继续叫着，从山口登腹部抽出长刀，用更大的力气再度刺向山口登的身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口登艰难而迅速地将身体偏向一旁，躲过了这一刀。

那男人狂叫着挥舞长刀，可是长刀却因插进厨房的板壁缝隙，被死死夹住。掌握长刀无异于掌握生命，于是两人都扑上去，企图把长刀拔出来并夺到手。

在拔刀过程中，两人又同时发现地上的那把切菜刀，准确地说，是山口登先看到，但他的眼神提醒了矮个子男人，随即矮个子也发现了，由于他没有负伤，所以身手敏捷，立即抢在山口登之前去捡地上那把菜刀，山口登再去抢已来不及了。

山口登放弃与他抢菜刀，转而继续拔卡在板缝里的长刀。两个人没拔出来的刀，凭一个人的力气却拔了出来，原因是两人拔刀时使用的力量方向不一致。

就在矮个子男人高举菜刀朝山口登劈下的时候，山口登连头也来不及回，背着身子，只将拔出的长刀转了个方向，只听“噗”的一声，菜刀应声落地，长刀不偏不倚，恰好刺进矮个子男人的胸口。随着笨重的倒地声，山口登也随后倒了下去……

这是1940年8月某个下午发生的事情。

当时，灼热的阳光照着这间大杂院，院子的主人都外出了，因此显得格外宁静。破厨房里躺着两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苍蝇嗅到血腥味之后，大群大群地围了上来。

是一个拾破烂的人首先发现了他们。

山口登很快被送往医院。

他背后中刀，双手也数处刀伤，其中最严重的伤口在右腹，这是被矮个子男人的长刀刺伤的。长刀刺在腰间的一沓钞票上面，钞票虽被刺穿，但幸亏有了这叠钞票的抵挡，才使刀尖没有刺入大肠，从而让山口登捡回了一条命。

山口登受袭的消息传开后，神户有关方面大为震惊，每天有三十多人赶往东京医院探望。山口登的病情日益好转。

然而由于这次事件，山口组与笼寅组的矛盾达到炽热化状态，出现了一触即发的危机。当地的黑社会组织站在中间立场，积极斡旋，希望摆平此事。

山口登开始回避中间人的调和努力，但后来，到底碍于当地黑社会头目的面子，也无法拒绝，于是把这场纠纷的和解交由他们负责处理。

山口登出院后，暂时住在东京。次年，在东京文京区音羽护国寺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来。在这段时间里，历来好色的山口登迷上了当时艳名卓著的东京艺妓花柳小菊。

1941年初夏，也即是山口登受袭的次年，他通过老朋友永田贞雄介绍而结识了花柳小菊。当时，永田贞雄的名声已响遍风月场所，他经常到日本桥葭町一带挥霍玩乐，总有十来个高等艺妓伴在左右，花柳小菊便是其中的一个。

花柳小菊以前在神乐坂当陪酒女郎，由于她有个姐姐在葭町的风月场所工作，所以她也来到了葭町。她的美貌在东京可说是无人不知，当时她已参加电影的演出，加上她只有20来岁，这如花一般的年龄，使她备受风月场上的男人宠爱。

永田贞雄经常领着山口登到滨町的“御半”和中州的“福井筒”玩乐，这全是东京一流的日本菜馆。有一次，在葭町的酒店消夜时，永田贞雄召来了一群花枝招展的艺妓，其中有一个容貌不俗、艺技超群，她就是花柳小菊。

山口登只看了花柳小菊一眼，便被她迷住了，以至于花柳小菊上前倒酒，山口登都忘了把酒盅递上前。

当时花柳小菊似乎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永田贞雄看在眼里，有心把花柳小菊介绍给山口登，可想到花柳小菊早属于自己，把自己的女人转让给朋友，有点过意不去，同时也有点儿舍不得，因为在他接触过的女人中，仿佛花柳小菊先天就具备令人销魂的床上功夫。因此，他装作没看见山口登的模样。

谁知酒宴散后，在回家的路上，山口登居然缠着永田贞雄，说：

“我从没见过这么让我动心的女孩，帮个忙，把花柳小菊介绍给我吧！”

永田贞雄光笑却不作声，心里却想，见一面算什么，到了床上才真叫你欲仙欲死哩！

山口登急成什么似的：“喂，怎么不答应我？要不我今晚上就睡不着了！”

永田贞雄想了想，坦白说：“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我很为难，她早已跟我……”

“这个我不在乎，问题是你愿不愿意？”

永田贞雄豪爽地笑起来：“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山口登马上说：“你不愿意就太不够朋友了！在东京，我可不如你，身前身后一大串，忙都忙不过来……”

永田贞雄打断道：“别扯那么多了，实话对你说吧，只要你不在意，我可以把花柳小菊介绍给你，不过能不能搭上，就全看你自己了！”

“那就太感谢你啦！”山口登只差没跪下磕头。

“不过，我得提醒你，”永田贞雄接着说，“花柳小菊的追求者目前不光多，而且来头都很大，你可得多留点神啊！”

山口登完全没把这些叮嘱放在心上，催促道：“怎么样，明天再去葭町，我请客！”

第二天，永田贞雄有其他事情，可是山口登缠着他，一定要他带秘书去葭町。永田贞雄怎样也推不掉，只好答应了。

可是动身之前，山口登突然记起来什么，说他要去剃一个头。

永田贞雄说：“你不是前天才剃的头吗？”

山口登摸摸脑袋，说：“对对……可是又长起来了，再剃剃，再剃剃！”

山口登硬是把脑袋刮得精光，像个和尚一样。

永田贞雄真为自己这位年近不惑的老朋友感动，居然像个初恋的年轻人一般。二人来到葭町一家酒馆，十几个艺妓已如约在那里等候他们。

在一间宽敞的包厢里，永田贞雄有意让山口登唱主角，所以曲意恭维他，以引起艺妓们特别是花柳小菊对他的兴趣。

山口登更是自吹自擂，也许是真心爱上了一个女人，这天晚上历来能言善辩的山口登，突然变得木讷笨拙起来，老是重复同样一句话：

“我是日本第一老大，人多势力大，你们若遇到什么麻烦，尽管向我开口！”

说这话时，他眼睛只盯着一个人，那就是花柳小菊。

花柳小菊这天晚上给弄得有点莫名其妙，她看出永田贞雄有意替山口登捧场，而山口登又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么，永田贞雄是有心考验自己对他的忠心呢，还是打算把自己推向他的朋友之怀？所以，花柳小菊不敢表明态度，只在艺妓群中虚与委蛇。这天晚上，山口登自然没有得手，心里有点懊丧。

“别着急，下一次她准会投入你的怀里。”永田贞雄微笑着说。他看出了花柳小菊的心理活动，决定为了朋友，干脆向花柳小菊挑明，她绝对会听从自己的安排。

哪知道花柳小菊并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女人，反而把永田贞雄痛骂了一顿，同时宣布和永田贞雄断绝情人关系。

永田贞雄把情况如实对山口登讲了，最后半真半假地带着悲凉的口吻说：

“说不定，到头来我失掉一个好女人，你也没捞着！”

山口登气壮如牛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受损失，我一定要把她搞到手！”山口登嘴上说得硬，然而行动上却是矮子，但无论如何，他总算在运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向自己钟爱的女人发动攻势。

爱情的确是能改变人的，即使一个坏人，当他在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变得好一点。山口登也不例外。

1941年，花柳小菊以女明星的姿态加入川口松太郎、花柳章太郎等人为首的新生派，并在东京举行公演时，山口登一口气买了一百多张头等戏票。当时每张头等戏票7日元。山口登提前入场，自己坐在舞台的前面，左右两侧安排手下人全部坐满。演出期间，还多次派人进入后台，向花柳小菊赠送鲜花和礼金，礼金的数目是十分惊人的。山口登猜想花柳小菊一定会做出反应。

果然，花柳小菊的姐姐带着领班来到观众席，向山口登说：

“等这一幕结束后，请你到后台来一下，小菊也想亲自向你道谢！”

“不用了！不用了！”山口登满心欢喜地推辞着。

花柳小菊的姐姐下台来邀请了三次，山口登这才起身，抹着额头冒出的汗珠，待走近后台，心里又想，人多眼杂，能跟她说什么呢？不如不见的好，或许这样，花柳小菊会更快地走近自己。想定之后，山口登说：“还是不进去了，请代我向她问候就行了！”

这次，山口登真的没见花柳小菊。

如他所料，从这个晚上起，花柳小菊的心开始被山口登所征服。只欠一点火星，就会燃起熊熊烈火了。

一个月后，山口登回到神户。不久，花柳小菊跟随新生派来到神户演出。山口登得到消息，提前两天便在神户的一流菜馆订下酒席，准备为花柳小菊接风洗尘。

花柳小菊到达神户这天，从清早开始，山口登便坐立不安，在家里来回踱步。

有个山口组组员从旁边走过，神情十分兴奋，因为老大吩咐他们都去赴宴。

忽然，山口登从他身上发现了什么，立即把他叫住：

“喂！你那个头是怎么搞的，快去剃一下！”

对方说：“我这头是上午才剃的！”

“不行，再去剃一下！听着，通知下去，今天大家一定要穿最好的衣服！我要挨个检查。”

“是！穿最好的衣服。”

过一会儿，一个个山口组成员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前来接受老大的检查。

山口登一看便生气：“怎么衣服全是杂七杂八的，看上去就不舒服！”

大家纷纷说：“我这身衣服是最好的啦！”

“胡说！”山口登骂完摇摇头，“真拿你们没办法！好吧，我给你们买，赴宴之前，每个人一定要穿一色的服装，一定要！”

对于和花柳小菊的这次见面，山口登真是重视到了令人发笑的程度。

离开席时间还有一个钟头，山口登率领着二十多名部下来到菜馆。他再次逐个检查部下们的穿戴，全是深灰色的西服，白衬衣，红领带。山口登心里十分满意，可嘴里还在问：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部下们齐声回答。

山口登打量着包房，又皱起眉头：“好……唔？这房间里好像没有烧香吧？”

“已经烧了！”有个部下回答。

“怎么我没闻到香味呢？别那么吝啬嘛，再烧一点吧，多烧一点！”

离开席差五分钟，花柳小菊的汽车到了菜馆门前。部下们全都到门前迎接。有一个跑来向留在房中的山口登报告：

“老大，来了，来了！”

部下出去迎接时，山口登一人留在房里操练自己的坐相。他盘腿挺胸坐在榻榻米前，双手按着地板，接到报告时他刚站起来，接着又马上坐下去，故意显出一副威风八面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着等一会儿到底该如何表现，才能给花柳小菊一个难忘的好印象。

花柳小菊进来时，山口登盘腿正襟危坐，脸上露出长者一般的笑容。小菊好久都没有看见他。因为屋里香烧得过多，弄得满屋烟雾。小菊进屋之后便捂着嘴连连咳嗽。

山口登只好站起身，走到她身旁问：“怎么啦，你感冒了吗？”

“不，不是……”花柳小菊继续咳嗽着，说：“烟，烟太呛人了！”

山口登明白过来，立即大声下令：“快，把香都灭掉！再去找几把扇子来，把烟给我扇出去！”

于是，一帮手下人每人举着扇子满屋赶烟……

这是山口登与花柳小菊快乐日子的开头。

快乐的日子还不到两年，1942年10月4日，山口登死了。主要原因是旧伤复发，另一种原因是纵欲过度。山口组第二代头目就这么死了。据说是死在花柳小菊的怀里，做了花下鬼。

山口登享年41岁。

花柳小菊出席了山口登的葬礼。

田冈一雄是在高知监狱得知山口登的死讯的。

山口登死去之后，山口组组员一个个被送往战场。山口组于是变成一盘散沙。身在囚笼的田冈，内心十分茫然，刑期满后，他将出去干些什么呢？

高高的铁窗外，可以望见一片蔚蓝的天空，上面没有云朵，也没有鸟儿飞过……

第八章 猛虎出笼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日本国内危机重重。警方对滞留下来的部分战胜国的流氓组成国际暴力犯罪集团惩治不力，出狱后的田冈率领山口组与该集团势力展开了激烈的拼杀。

山口登死后不到一年，即1943年7月13日，田冈一雄服刑期满，离开了高知监狱。刑期本来是八年，由于所谓“皇纪2600年的恩典”，赦免了两年。

照说，经过六年牢狱生活，田冈至少应该拿到四五百日元的劳役补偿，但是由于田冈是个连贴火柴盒标签也做得极糟糕的人，所以到出狱这天结账，只拿到50日元。

7月13日是个晴朗的夏日，二十多名山口组组员，提前一天从神户赶到高知，投宿于附近的旅馆，然后于次日大清早动身赶往高知监狱。由于当时没有计程车，大家骑着租来的并限坐一人的公共自行车到来。

“辛苦了！”

“让你受苦了！”

“平安出来就好！”

古川松太郎、隅谷末吉和渡边藤吉等人纷纷上前问候。

田冈看见大家都穿着普通百姓的服装，打着裹腿，有的肩头和肘部还打了补丁，于是知道这些年大家在外面也很艰难，虽然脸上堆满笑容，心里却很酸涩。

“田冈，你看那是谁？”古川松太郎说着，用手指给田冈看。

大家纷纷让开。

田冈顺着古川指的方向望去——有一个女人远离大家，朝田冈投来温暖的目光。

“深山文子！”

田冈在心里喊道。漫长的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思念她，为她的一切担心。但是田冈在众人面前没有喊出声来，更没有急于上前，而是淡淡一笑。

文子站立不动。才二十六七的人，但显得比从前成熟多了。

文子从包袱里取出衣服，让田冈在原地换上。

泪水在文子眼里滚动。田冈的手也在颤抖。

“我们先去玉锦的墓地看看吧！”田冈这样提议。

玉锦是在田冈入狱的那年年底，患盲肠炎而死去的。

站在玉锦的墓前，田冈百感交集，感慨万千。玉锦死了，山口登死了，文子的父亲深山喜之助和菊水馆的前田经理也相继死了。六年，是一段足以改变世界的漫长时光啊！

太阳已经升上头顶。在墓旁的一片树荫下，大家席地而坐，一边吃着随身带来的食物，一边议论着日后的打算。

田冈不想谈论个人的事，挑起话头问道：

“山口组的情况怎么样了？”

隅谷末吉回答说：“现在是群龙无首。不少兄弟上了战场，但我们身边还有一些人。可惜老大死得太早了！”

田冈注视着隅谷末吉。隅谷末吉生于明古的渔村，体形细小而肩膀宽阔，他憎恶打架闹事，特别精于处理财务，年纪比田冈大12岁。

“是够糟的。”田冈自言自语地说。

古川松太郎突然说：“不可太悲观了！我们还有不少人，应该重新组织起来！眼下别的组织情况并不比我们好，但他们绝没有散掉！”

田冈激动起来，他希望听到的就是这种话，于是忙向古川说：“快说说，现在其他组织的情况怎么样？”

古川说道：“由于战争的影响，神户的黑道人物减少，但并没有停止活动。比如以本多仁介为首的本多会、以中山八十吉为首的中山组、以大野福松为首的五岛组、以大岛秀吉为首的大岛组，这是几个大组织，另外还有以尼崎为首的笠谷组、以西宫为首的松本组，但加起来组员也不过五百人……”

古川介绍完后，隅谷接着说：“要将山口组维护下去，并求得发展，这是大家的心愿。但首要一条，是必须先推选出新的头领！”说到这里，大家沉默下来，然后目光纷纷朝田冈聚集。

田冈有意把目光移开。

次日，田冈一雄重又回到了阔别六年的神户。

在田冈坐牢的这六年，深山文子一直单身住在熊野町的一间窄小的房子里。

房里十分干净，但摆设也很简单。田冈看得出，这些年，文子因自己拖累吃了不少苦头。

房中条案上摆着已故老丈人深山喜之助的灵位。

田冈点燃灵灯，双手合十参拜。文子也陪在一旁行礼，泪珠不停地坠落。拜毕，田冈柔情万种，一把将妻子拥进怀中。

文子大声哭了起来。

田冈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轻地摇晃着她，说：“哭吧，想哭就哭个痛快。”

这样说过之后，文子忽然不哭了，抹掉泪水，抬起脸来望着田冈。田冈注视着她，辛酸地说：“你瘦了，让你吃苦了！”

文子摇摇头，微笑说：“不，也不过辛苦了一点点……”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这样说着，田冈抱起文子，走到床前。

文子看出田冈的意思，脸上泛起处女般的红晕，挣开田冈的手，说：“我自己来吧！”说完，文子解开衣服，睡到被单里去。

田冈脱掉外衣，内衣是从牢房里穿出来的，他闻到自己身上有股异味，便说：“我先去洗个澡吧！”

“算啦……”文子也等不及了。

这年12月，田冈和文子从熊野町搬到新开地凑町二丁目14号居住。由于田冈被剥夺了公民权，所以也被免除了服兵役。当时日本在各条战线均遭惨败，国内每天都有家属收到亲人在前方丧命的死亡通知书。而田冈却因祸得福，整天整夜跟文子泡在一起，难怪文子在快乐之中捶打着田冈，说：“以前我还恨你，现在看来，真是多亏了这场牢狱之灾！”

1944年3月，日本政府开始封闭全国的酒吧、咖啡厅。4月份设立大众饭堂，饥饿的国民排着队等待派发粮食。日军丢失塞班岛后，制空权完全被美国军队掌握，美军B-29大型轰炸机连续不断地轰炸日本全境，于是在6月份，日本开始疏散各地的学生。在战争即将失败的最残酷的时期，田冈一雄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个逍遥世上的职业赌徒。4月份，他在家里开设赌场，靠开赌场抽水所赚的钱维持生计。

1944年5月16日，田冈和深山文子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了。

田冈欣喜异常，他早就希望能是一个男孩。他给这个男孩取名为满。这个名字取自头山满的“满”字，表达了田冈的某种寄托。

1945年在更加猛烈的炮火中来临了！

美军将战略性的攻击目标突然移到了神户。在2月至8月这段时间，美军投掷在神户的炸弹多达四千余枚，长田、须磨完全成为人间地狱，死亡人数将近三万，六成以上的房屋被彻底烧毁，灾民达五十三万以上。

田冈让深山文子带着儿子满，疏散到冈山县仓敷市郊外去，自己一人留在神户。

3月17日的空袭，使往昔繁荣的新开地，变成一片废墟。

6月份，古川松太郎死于空袭，从废墟里挖出了他的尸体，不仅被炸弹烧得焦黄，而且萎缩了一半，简直不成人形。

田冈埋葬了古川松太郎。

古川松太郎一直被视为继承第三代山口组头目的人物，所以田冈出狱时，众人有心推举田冈担任头目，田冈避而不语。眼下古川死了，或许田冈态度有所改变。不过眼下他仍沉浸在失去“良师益友”的哀痛之中，古川是他的恩师，他正式步入黑道必行的“三级修业”，便是开始于古川的门下。

1945年8月15日，这是一个具有深刻历史意义的日子。

整个上午，田冈都在照看赌场生意。当时的情形的确非常有趣。所有赌徒，由于害怕突然发生空袭，所以每人头上都戴着一只或新或旧的钢盔，个别赌徒因脑袋细小而钢盔太大，戴在头上便难免挡住视线，情不自禁中便会把钢盔摘下来背在身后。遇上这种情况，作为赌场主人的田冈，便会走过去猛喝一声：

“嗨！快戴起来，不要命啦！”

吓得小脑袋的人慌忙把钢盔罩在头上。

本来赌场一般是晚上营业，但由于当时灯火受到严格管制，所以各赌场都改在白天做生意。这天上午，已提前得到消息，说中午时分日本天皇将通过广播，向全国发表重要讲话。

田冈家有一只收音机，因此这天赌徒来得特别多。

大约是中午12点的样子，大家围着收音机坐下来。收音机夹杂着杂音，响起日本天皇沙哑而沉重的声音：

“……要熬过艰苦，忍辱负重，然后重开太平之盛……”

日本战败了！日本无条件投降了！

赌场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气氛显出极端的压抑。

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后来，有一个赌徒带头离去，其他赌徒先后跟着低头离开，钢盔全部扔在赌场里，现在已经用不着它了。桌上一片散乱的扑克牌，地上一片模样古怪的钢盔……

田冈望着空空如也的赌场，内心感到一阵阵的空虚、一阵阵的不安……

听到战败的消息，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陷入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之中。

但与日本人相反，有一批一直被日军关押着强制劳动的朝鲜人和中国台湾人，从日军的铁蹄下获得了自由，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出于狭隘的复仇心理，掀起了一股主要是针对日本市民的抢劫、杀戮狂潮。这些人似乎可以称之为战胜国的不良分子。

1945年8月15日晚上7时，由这种不良分子纠集起来的朝鲜帮和台湾帮联合起来，袭击了日本国铁深川火车站内的货车，大肆抢夺战后配给的民用物资。以此为开端，神户市内到处发生袭击市民的恶性事件。对此，市民们怨声载道。

1945年10月，从国铁三宫站到神户站东北部，连绵两公里，形成了日本第一个最长的地下黑市。据说大部分流入地下黑市的物品，都是日本军方此前储藏起来的，品种十分齐全。当时的日本市民一天只配给330克大米，儿童和老人还没这么多，所以他们不得不将所有财产换成现钞，到地下黑市去抢购昂贵的粮食。那时，白领阶层人士的月薪是五六百日元，黑市大米比公价贵出三四十倍，达到每公斤200日元。到第二年夏天，竟涨到每公斤750日元。

显然，这些朝鲜帮和台湾帮通过与当时的官方势力勾结，完全控制了黑市，并获取了大量利润。

他们还成群结队地招摇过市，遇上看不顺眼的人，张嘴就骂，伸手就打，到处吃霸王餐，在光天化日之下集体轮奸日本妇女。这帮家伙习惯穿着日本海空军的飞行服，戴着臂章，穿着短靴，脖子上系着绢质的纯白领巾。他们撒野时，少量的日本警察根本不敢靠近他们。有一次，十来个日本警察试图前去解救一个被强奸的日本少女，这帮人立刻招来更多的同伙，把日本警察打得落荒而逃。

他们对着逃窜的日本警察高喊：

“我们是胜利者，你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1945年9月25日，美军第6军33师团的一万七千人进驻神户，使神户的治安变得更加恶化。

每当听见同胞遭受侮辱的消息时，田冈总是气得暴跳如雷。

“什么警察！手中的枪是干什么的？是好看的吗？”

田冈在大骂本国警察的同时，心中生出一种奇想：警察既然如此无用，我们这些黑道人物若再不施以援手，那么同胞的安全该由谁来负责呢？就在这一瞬间，田冈热血奔涌，他已下定决心替代警察，担起“捍卫神户市民安全”的重任。从此，他便有意识地进入治安混乱的街区，寻找惩治的目标。

1945年8月底，田冈一雄在东山医院的后巷里走着，突然传来一阵妇女尖厉的求救声。田冈浑身汗毛一耸，像发现猎物的狼狗一样，寻声疾奔过去。

后院树丛的空地上，一个5岁左右的小女孩在大声哭泣。

“发生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女孩指着树丛方向：“妈妈……妈妈她……”

树丛在凌乱地摇动。女人尖厉的叫声再次从那里传出。

田冈立即明白了，丢下女孩冲过去。

女孩的母亲躺在树丛底下，正被三个男人强奸着。全是穿着飞行服的家伙。

“野兽！”田冈号叫着，飞脚踢开一个家伙，然后掀翻那趴在女人身上的男人，绷直展开的五指，朝他的眼睛插去——

“啊！”伴随一声惨叫，光屁股的家伙两颗眼球滚落在地，鲜血不断地从变成空洞的眼窝里淌出来。失去视觉之后，他双手捂脸在原地跳着转圈。“挖眼术”，这是田冈少年时掌握的杀人绝招。

紧接着，田冈又用上臂夹住另一个家伙的脖子，再露绝招，又有两颗眼球被挖了出来。剩下的最后一个家伙，这时已经吓破了胆，匆匆扔下了手枪，拔腿而逃。

田冈把对方丢弃的手枪掖进怀里，转头来试图安抚遭受凌辱的女人，哪知女人竟一丝不挂地站起来，一面朝他走近，一面发出哈哈大笑。原来这个女人经受不起刺激，已经变成了疯子。

田冈避开女人，目光发直地从背后望着她，女人大笑着朝市区方向走去……她后面远远跟着一个吓坏的小女孩。

“决不能饶恕！”田冈咬牙切齿地发誓。

怀里揣着手枪，衣衫在风中飘举不定，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田冈一雄就这样单枪匹马，往朝鲜帮和台湾帮聚集的地下市场走去。

前面是一个米店，正待开张，招牌还没有挂上去，斜靠在门上，听口音就知道主人是朝鲜人。

田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故意用脚把招牌绊倒。“啪”的一声，那块招牌也真不管用，倒地之后便裂成两半。

“凭什么砸我的招牌？”立即有人龇牙咧嘴地叫着，同时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

“我是故意的吗？！”田冈猛然回头，同时圆睁怒目。

这是一个长着三角眼的朝鲜人。三角眼也盯着田冈，用生硬的日本话骂道：“你这个小日本，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转而朝后一招手，“来人，送这个小日本上西天！”

说话之间，从米店里冲出七八个朝鲜人，把田冈团团围住。

田冈毫无惧色，掏出手枪，朝三角眼腿上连发两弹。

朝鲜帮的人其实也很怕死，听见枪声立即四散而逃。

田冈趁着一片慌乱，从容离去。

“小日本，有本事就别走！你回来！我一定要找你算账！”

中枪倒地的三角眼朝着田冈的背影大叫。

田冈几乎每天都不定时地到地下市场去捣乱，任何情况下都不退让，三四天内，他用枪打伤了七个人，其中有朝鲜帮人，也有台湾帮人。因此，不到一个星期，田冈便成为他们追杀的目标。不过，与此同时，田冈身边也聚起了一帮日本人，并逐渐以田冈为中心而结成一个整体。

除了田冈，另一个领头人是吉川勇次。

山口登还在世的时候，吉川就是山口组成员，并和田冈认识。中日战争爆发后，吉川被征召到中国北部作战，1942年退役，次年的10月因杀人未遂罪而被判入狱三年，在狱中曾与山口登的胞弟山口高行结拜为兄弟。1945年9月，吉川刑满获释，但由于监狱当时被炮火摧毁，所以吉川只好穿着囚犯的衣服逃出监狱。没料到，刚出狱，吉川便被警察抓住了，从他的衣着，警察认定他是逃犯。吉川说明情况，并说田冈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于是警方派人来找田冈，田冈再去迎接吉川出来。

当时，正是田冈被朝鲜帮和台湾帮追杀的时候。

田冈和吉川都很珍视这次相遇。

吉川问：“现在情况不妙，你在做些什么？”

“清理垃圾。”田冈答。

吉川不解地望着他。

田冈说：“神户眼下有不少麻烦事，连警方也束手无策，我想代替他们，事情刚开了头。”

“嘿，这可真好玩！我可以协助你吗？”

“你真的想干？”

“当然是真的。你看！”

说着，吉川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亮给田冈看。原来是一颗真正的手榴弹。

田冈拍拍吉川勇次的肩膀，坚定地说道：

“好吧！我们马上行动！”

田冈一雄带着手枪，吉川勇次带着手榴弹，两人迈着坚定的步伐，再次朝地下市场走去。接近三宫的铁桥时，吉川拉了拉田冈，然后两人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的开阔地上，两个日本青年，正被十几个壮汉包围着，眼看就要发生一场生死搏斗。明知处于劣势的两个青年背靠着背，准备决一死战。

吉川碰碰田冈的胳膊，说：“我们去帮一把，否则他们两人会被打死的。”

田冈一边用手势制止吉川，一边静观那两个青年的表现。

果然，正如田冈所期待的，那两个青年人面对六七倍的敌人，竟毫无惧色，随着一声高叫，两人迅速分开，突袭靠得最近的对手。两个青年人将面前的大汉击倒之后，躲过连续劈来的铁棒，接着又分别将冲上来的大汉打倒在地。

“打得好！”

“太妙了！”

田冈和吉川高声喝彩，以示声援。

十几名大汉恼羞成怒，高举铁棒从四面一齐拥上。两个青年人为使对方的铁棒丧失威力，寻隙插入对方的人群之中，采取短兵相接的战术展开搏斗。但这时，他们已开始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不行啦，得赶紧去帮他们！”吉川大叫。

田冈和吉川随即飞奔上前，加入战阵。

吉川块头巨大，光用身体就撞倒了几个对手，然后一手抓住一个倒地的家伙，让他们的脑袋互相撞击。田冈只打倒一个对手，“挖眼术”还没使出来，十几个家伙便像被风刮跑了似的，转眼便无影无踪了。

“谢谢两位相助！”两个青年人一边喘息，一边道谢。

田冈说：“这一带很乱，以后要当心。你们是学生吧？”

“是的。我们是国士馆大学的，我叫大西利一。”

“我叫佐藤淳郎。”

“好了，你们快离开这里吧！”

田冈说完正欲离去，两个青年人忽然将他拦住，说：

“你们就这样离去，我们会觉得很丢脸的，请把你们的名字告诉我们！”

田冈碰碰吉川，想跟他们开开玩笑，吉川会意，马上上前答话：“我是田冈。”大西利一和佐藤淳郎随即互视片刻，显得慌乱起来，然后一齐朝吉川行礼，说：

“久仰头目威名，失敬了，失敬了！”

“我们是慕头目之名而到神户来的，希望能在头目手下效力！”

吉川不想继续把玩笑开下去，便笑着说：

“我不是头目，我是吉川，头目是这一位。”

“是吗？”两个青年人目瞪口呆，然后又向田冈行礼。

吉川块头巨大，而田冈体格瘦小，所以两人走在一起，总容易被人误以为吉川是头目，而田冈是随从。

当然，田冈一雄这时也还并不是山口组的头目，但他这时已行使头目的职权，差的只是一个头衔。

眼下，田冈离登上山口组组长宝座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大西和佐藤从那一天起，就搬进了山口组组员聚居的宿舍。

日本战败后的初期，山口组的成员只有二十多人。当时以隅谷末吉为中心。

隅谷末吉长着一张娃娃脸，身体较胖。他是个职业赌徒。他有个习惯，自己借钱马上归还，若有别人向他借钱，先得详细说明原因，然后他做出长篇大论的教训之后，才把钱借给别人，把钱交到别人手上时或许还会抽出一张留下。但总体来说，他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因此有较高威望。

其他几个主要成员的简况如下——

藤田仙次郎，绰号“大关”，1935年加入山口组，体重127公斤，在任何场合都能呼呼大睡。

田尻春吉，身材矮小，善于用匕首，绰号“斩人春”，风流成性，他计划一生要跟一千个女人睡觉，眼下才只完成一百三十四个。

曾根次郎，绰号“土堤佬”，是个光头大汉，有架打时，他决不会阻止手下出击，相反会说：“打，快打！”当听到有什么争执时，就匆忙从说不出姓名的情妇家里，穿起情妇的长裙往外跑。

坂出敬信，当时40来岁，左肩有腾龙文身，由于对别人的任何拜托都说“好！”的关系，因而有个绰号叫“好公”。

除上述人物之外，还有山田久一、中本虎一、大森三平等数名各具特征的人物。以上是山口组战后初期的主要骨干。

除此以外，田冈又发展了一班年轻人当参谋，如吉川勇次、大西利一、北山悟、三原悦二等人。

田冈决定带领上述人员，成立一个战斗据点，运用一网打尽的战略，把朝鲜帮和台湾帮赶出神户。

新开地历来是山口组的势力范围。田冈决定将新开地作为山口组的战斗据点，也即是所谓“根据地”。眼下，朝鲜帮和台湾帮居然公开在新开地一带开起了赌场，数目多达一百五十多家。

这些赌场强行拉客，拉进门后便要他们交出身上的钞票或金银饰物，否则就要脱光他们的衣服，然后毒打一顿。警察赶来干涉，赌场的保镖便围上来，把警察挤来撞去，或者干脆施以拳脚。因此，田冈决定把这些家伙从新开地赶出去，然后以新开地为据点，与敌人最大的据点——三宫展开对决。

田冈高举手枪，带领山口组全班人马，向新开地进发。

“扫荡”行动开始了！

田冈沿街鸣枪，然后冲进赌场，砸烂赌台。

手下人纷纷效法，一家又一家，把赌台砸烂并扔到大街上。

朝鲜帮和台湾帮的人全吓呆了，竟没一个敢上前阻拦。市民在一旁围观，大声叫好。警察听见枪声跑来，然后也袖手旁观。其实警方很乐意山口组这么干。

山口组沿街“扫荡”过去。

吉川用嘴巴咬着手榴弹的导火线，昂首走在最前面，做出一个随时要将手榴弹扔出去的样子。田冈不断地鸣枪，子弹有时故意射向对方的脚下。

朝鲜帮、台湾帮溃退了，但他们回头的眼神，露出了必报此仇的凶光。

为预防对方的大举报复，田冈在新开地租下了花月剧场作为山口组基地，并正式组织了一个自卫队。自卫队员使用的武器除了有限的几支手枪，主要是六角铁棒。

田冈向队员严厉命令：“即使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不准一个敌人踏进新开地！”

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但是，一连三天，对方却没有发动进攻。第三天，对方派人送来一封信。田冈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封挑战书。对方是朝鲜帮。挑战书的内容非常简单，声称为了避免祸及无辜，请山口组首领田冈一雄前往三宫他们的总部，双方头目对决，武器任选，带去的人只许观战，因此无须带上太多的人。

大家觉得这是一个阴谋，目的是想除掉田冈，因此劝田冈不要理睬对方。

但是，田冈笑着说：“他们指名向我挑战，我怎么能不去呢？难道我是一个怕死的人吗？”田冈决定接受挑战。

大家全都为他捏着一把汗，但却无人敢阻拦。

“我跟你去！”吉川勇次站出来说。

“我也去！”隅谷末吉也说。

“我也去！我也去……”大家纷纷要求同去。

田冈说：“吉川与我同去。隅谷负责留守，要提防对方的调虎离山计，因此，留守的责任同样重大！”

隅谷把自己的一支手枪递给田冈，说：“多带一支枪吧！”

田冈拒绝了，说：“如果他们全体对付我一个人，即使有两支枪也没有用；不管单挑，还是以寡敌众，我觉得还是用刀为好。”说着，田冈把自己的枪也交给吉川，操起一把带鞘的日本长刀，“嗖”的一声抽出，然后突然送回，接着说道：“枪在打响之前，没有任何威力；而刀却不同，即使它躺在刀架上，也会发出令人胆怯的威风！”

大家连连点头称是，深感田冈确已具备老大的气势。

就这样，田冈手持日本刀，领着吉川朝三宫走去。

到达三宫，进入对方总部，田冈站在院子中央，向把守着各个出入口的朝鲜帮的家伙喝道：

“我是山口组的田冈，按你们的要求前来应战，快通知你们的老大出来送死！”

喝叫声在院子里震起回音，但半天悄无声息，寂静得像空旷的坟地一般。对方的十几个守卫眼盯着田冈，傻乎乎的，如同木头人一样。

“谁死还不一定！看你的脖子有多粗！”

随着说话声，从二楼飞下一个7尺高的壮汉，手执一柄长剑，那剑凌空呼啸着朝田冈的脖子劈来。

田冈反应及时，举起带鞘的长刀一挡，“砰”的一声，阳光下也可以看出溅起的几朵火花。

汉子落地站稳，摸摸震麻的手，狞笑着伺机再刺。

田冈也“嗖”的一声抽出长刀，扔掉刀鞘，然后双手握刀，做好了迎战准备。

就在血战就要展开的一瞬间，从入口处走进一个40来岁的男人，他满脸威风，朝两人挥手喝道：

“住手！不准无礼！”

男人上前把田冈护在身后，对朝鲜帮主骂道：“混蛋！还不快退下去！”

一场即将爆发的血战，就这样搁置下来了。

这个男人是谁呢？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威慑力。其实，他就是菅谷政雄。菅谷政雄早年曾和山口登的一个部下结拜为兄弟，日本战败时，他手下已经统率着四十多人，和朝鲜帮、台湾帮联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国际暴力集团，并成为该团体的主要首领，因此名震八方。

1959年，菅谷政雄接受已成为山口组第三代头目的田冈一雄的敬杯，加入了山口组。

由于菅谷政雄的插手，一场火拼得以平息，但是朝鲜帮和台湾帮此后暴行丝毫没有收敛，最终发展为袭警事件。

第九章 以黑制黑

日本警方多番仰仗山口组的势力“以黑制黑”，使山口组威名大振，且颇得民心，人马迅速壮大，这给日本警方取缔黑道组织留下了严重后患。

田冈一雄虽然率领山口组现存全班人马，将朝鲜帮和台湾帮“扫荡”出了新开地，但对方龟缩到三宫一带之后，嚣张气焰并没有收敛，他们从新开地的争斗中，看出所有日本警察都站在一旁看笑话，于是决定调整策略，把打击目标直接指向警方。这使他们的战斗力一下子有更大的发展。因为在和山口组的对垒中，成员基本上是一些流氓阿飞，而当他们直接把矛头指向日本警方时，战胜国的一些普通民众也加入进来了，他们之中多数是被日军抓来的劳工和苦力，受够了日本帝国主义者的折磨和奴役，现在虽然被解放了，但他们连回国的路费都没有，旧恨新仇一齐涌上心头。所以当朝鲜帮的坏分子振臂一呼，这些人便云集在他们周围。

因此，可以说，这时的战胜国与日本警方的斗争，带有相当强烈的民族复仇心理，具有一定程度的正义色彩。尽管日本政府已经宣告投降，尽管日本民众眼下同样也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但他们无法去理解这些，他们决心要痛打落水狗。于是惨剧连续发生着——

1946年2月，神户市生田警署的冈政巡警长官，被他们绑架之后杀死。

1946年4月，须磨警署佐藤进巡警长官，在白天的闹市中被他们面对面地开枪打死。

接着，他们突袭水上警署，把被警方零星抓获关押起来的同胞全部释放，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水上警署的所有监房统统打开，使二百多名在押犯人全部流窜到社会上去，其中有一部分人立即回过头来跟警方作对。

事态还在继续扩大。他们频繁地袭击神户市的所有警署。

最严重的一次，是他们集结起三百多人，放出话来，扬言准备彻底捣毁兵库警署。警察当局吓得惊慌失措。

警方明白，如果设在凑川温泉内的兵库警署一旦遭到袭击，就现有的警方而言，是无力还击的。

“这事关系重大，务必请示上峰。”神户警署最高长官佐道木最后决定向上级报告。

结果，神户警署署长佐道木被召往东京，与国警总部长、高级警司、神户市市长鸠首等人，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

会议讨论的结果是非常可笑的，那就是让佐道木速回神户，请求黑社会组织山口组向警方施以援手，充当保卫兵库警署的主力军。

警署仰仗黑帮？真是东洋奇闻！连佐道木都感到脸上无光。但上峰实在抽不出警力支援，日本各地的治安都极其混乱。佐道木无可奈何地回到神户，硬着头皮来向山口组求助。

“战败国的警察就这样无能？难道你们全是吃干饭的？你们手中的枪是讨饭棍？丢脸！真丢脸！居然来向我求援，我算什么？我难道是你们的上司吗？身为日本人，我为你们感到羞耻！”神户警署署长佐道木才说明来意，便被田冈一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佐道木十分尴尬，抹抹额头的汗珠，说：“你的话的确有一些道理，可眼下是非常时期，为了维护神户的治安、市民的安全，大家不能不齐心协力。只有警民合作，神户才有安定的日子，请你务必想到这一点。”

田冈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答应你。”

“那真是太感谢了！”佐道木马上说，“我们现在就来商量一下合作的步骤。”

经过双方协商，形成了这样一个作战计划——当兵库警署遭受袭击时，所有的警员立刻带上重要文件从后门逃生，然后由山口组组员还击；同时从警署的屋顶抛下装满汽油的数十个瓶子，再投下三箱大约四十个手榴弹，趁对方畏惧逃窜之际，由山口组的敢死队，持着日本刀和手枪乘胜追击。

这个计划其实是由日本警方最高长官经请示上峰之后，早已决定了的。采用这个以毒攻毒的办法，日本官方也是无奈之举，并不是日本缺乏警力，而是担心警方下手不敢太狠，太狠了，会招致国际上战胜国采取外交上的报复手段；下手太轻，既不解恨，也不能有效制止上述种种暴行。

计划被命名为“飓风行动”。山口组在田冈一雄的号召下，全部行动起来了。

由二十名精干组员成立了敢死队，田冈亲自担任队长，因为身后有警方援助，敢死队员每人配备两支崭新的短枪，一支匕首，一把日本武士刀。

敢死队开赴兵库警署的这天晚上，神户警署署长佐道木前来送行。他向每个敢死队员敬上一杯清酒，最后对大家说：

“希望大家顽强战斗，无论是将对方击毙还是击伤，只会得到奖金，警方决不会对你们秋后算账。当然，我也要提醒大家，决不能成为对方的俘虏，日本人应该有日本人的骨气！”

佐道木讲话完毕，田冈把手一挥：“出发！”

敢死队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朝兵库警署的方向奔去。

田冈率领着二十人的山口组敢死队，抵达兵库警署之后，按照预定的分工，各自进入阵地埋伏好，等待着对方的人马杀来。

一个夜晚过去，对方没有发动进攻。又过了一个白天，对方还是没有动静。在热切难耐的等待中，时间过去了三天，而对方却毫无进攻的迹象。被派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报告说，朝鲜帮和台湾帮已经决定放弃打兵库警署。

山口组的敢死队员们既感到得意，同时又觉得有点惋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对方事前知道了消息，慑于山口组的威名而放弃了这次行动？或者是对方的有识之士觉得这样打起来，局面将难以收拾，因而终止了这场将爆发的血战？

真实的情况一直不得而知。

然而，无论怎么说，兵库警署由于山口组的出现而免受袭击，治安当局的面子总算保住了，对警方而言这是至关紧要的。

无论打还是没打，“飓风行动”已经达到切实的目的。

在战后初期，日本警察似乎普遍表现得十分无能，因此，警署仰仗黑帮的事件决非仅此一例。像1946年7月前后发生在东京新桥的与松田组的抗争事件、袭击涩谷警署事件、滨松事件，以及热海事件，无不是警署当缩头乌龟，黑势力披挂上阵，以黑吃黑、以暴制暴的生动写照。似乎可以说，那是一个由黑道势力维持治安的时代。

日本警方的这种不明智的做法，给自己留下了无穷的后患，直接的结果是，黑社会组织在日本全境得到蓬勃的发展。

后来，日本社会治安逐步纳入轨道，警方为剿灭黑道势力吃尽了苦头。

在田冈率领的山口组受到警方借重，与朝鲜帮和台湾帮激烈对抗的时候，另外有一个人，也在神户展开搏杀，以暴制暴。

这个人名叫地道行雄，后来他加入了山口组，并成为田冈手下的厮杀行动队队长。

田冈登上山口组第三代头目的宝座之后，重大的争斗事件全都是由地道行雄直接指挥。地道行雄最辉煌的时期，曾掌握属下三十四个团体，部下总人数达到二千五百余人。地道行雄的威名震撼着全日本。他曾两次出任山口组副总头领的要职。

地道行雄出生于神户市兵库区一个工人家庭，1938年普通高小毕业，后来在和田岬町的三菱电机厂工作。

1943年，应征入伍，被派往中国北部和中部地区参战，日本投降后，他回到日本，在福原经营自行车修理业的哥哥那里，做了两个月左右的临时工，然后投身于黑道。

在以暴制暴的行动中，田冈一雄认识了地道行雄，有几次地道行雄被警方关押，都是田冈出面保他出来。田冈觉得地道行雄是个人物，决心委以重任，是始于1945年8月姬路发生对抗事件之后。

当时，盘踞在姬路的凑组与朝鲜帮发生对抗，凑组组长凑芳治跑来向田冈求救。凑芳治是山口登的结拜弟弟。于是田冈马上带着吉川勇次等五十人，迅速赶往姬路。

在行进途中，田冈考虑应尽量避免流血冲突，于是找了一个律师一同前往。律师名叫新井，40来岁，他蓄着毫不整齐的胡子，平时喜欢喝酒，然后满身酒气跑到山口组来，向一些年轻组员长篇大论一些玄而又玄的道理。

赶到姬路，发现朝鲜帮这时已占据了车站前面的一座大厦，他们把机枪架在窗口，居高临下，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警察闻讯出动，并和田冈他们站在一边。

“包围大厦东侧！”警官向部下命令。田冈的人则从西侧靠近大厦。

五十多名山口组组员，每人都握着手榴弹，弯着腰前进。包围圈形成之后，田冈开始喊话：

“我是神户来的田冈，想跟你们的头目谈一谈！你们全都被我包围了，我不希望流血，你们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一谈！快出来回话！”

一直没有回答。

新井律师突然大发脾气，冲到前面朝山口组组员大喊：

“还等什么？快投手榴弹！把大厦炸掉！让他们跟大厦一同见鬼去！喂，还站着干什么？把手榴弹给我，快给我！”

这个新井律师把田冈弄得狼狈不堪。

律师本来应该代委托人做出冷静的判断，然后通过法律程序解决问题，可是这个新井——他从一个山口组组员手中抢过一颗手榴弹，然后往旁边一个高层建筑上跑。

警官发现后，立即朝田冈高叫：“那是什么人？”

“律师！”田冈回答。

警官怔了一下，骂道：“竟有这样的律师？胡闹！快派人去把他拦住！”

田冈简直哭笑不得，只好命令身边待命的地道行雄去把新井律师制止住。这使地道行雄有了一次出色表现自己的机会。

新井律师仿佛是发了疯，他爬上了与大厦相近的一座约25米高的水塔，水塔顶部有一圈走道，他站在上面，开始旋动手榴弹的保险盖。

“新井律师，不许胡来！”

“新井，要记住你是律师！”

“你下来，停止行动！”地道行雄在众人的呼喊声中，迅速朝水塔顶端攀缘。这时，围观的市民越来越多。

从喊声中，大厦内的朝鲜帮发现了水塔上的两个人：一个在迅速往上爬，一个站在顶部，手里拿着手榴弹。于是立即下令朝水塔上的人开枪。

“哒哒哒……”

“砰！砰！砰！”

机枪和步枪相继朝水塔开火。

新井倒也灵活，听见枪响，立即转到水塔的另一侧。子弹打在圆形池子的水泥壁上，溅起火花。而还在攀缘途中的地道行雄就危险了。退下去来不及，往上爬则还有一段距离。他像是把生命置之度外了，任凭枪弹在身前身后横飞，依然坚定地往上爬，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

田冈一雄在底下看得非常清楚，他内心感到地道行雄的确是一条好汉。

地道行雄终于攀上了水塔顶部，并隐蔽起来。对方看不见目标，枪声便停止了。可是水塔顶上又出现了万分危急的情况——新井律师已经拉燃了导火索，蓝烟从弹体尾部冒出！

这时，如果新井把手榴弹投向大厦，大厦内的人必然会疯狂反击，那么下面暴露的人们便难免遭殃……地道行雄没有多想，冲上前去，一把就将即将爆炸的手榴弹夺到了自己的手中。

上面的情况，下面的人们看得一清二楚。地道行雄夺到手榴弹后怎么处理呢？底下站满黑压压的人群，周围全是人烟稠密的街市和民居，无论往哪个方向扔，都可能会有人被炸死。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让手榴弹在水塔顶上爆炸，那样的结果也非常严重，水塔如果被炸倒，上面两人自然没命，即使不炸倒，积水池被炸毁，飞下的水泥碎块也可能砸死砸伤底下的人。

似乎没有一个万全之策。下面的人们焦急万分，不知道地道行雄将怎样处置。可能手榴弹还有一两秒钟的时间就要爆炸了，然而它还握在地道行雄的手中。就在这时，地道行雄侧身蓄力，突然做出一个令人惊叹的动作——他将手榴弹猛地朝天空投去！

真是力大无穷！一声巨响，手榴弹在距离水塔顶部大约40米距离的空中爆炸了。虽然弹片横飞，但幸好没有伤到任何人。

由此，田冈一雄更加对地道行雄刮目相看。

几乎任何一个首领在考察他的部下时，不仅要考察部下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考察部下对自己是否忠诚。

眼下的田冈一雄正是这样。他对地道行雄的胆略和智慧已充分肯定，但却仍然对其持有戒心。完全对地道行雄放心，是在姬路对抗事件平息之后。

当手榴弹在空中爆炸之后，大量宪兵坐装甲车来了，通过扩音器向大厦里的朝鲜帮喊话，命令他们无条件投降，否则将整座大厦轰倒。

在强大的压力下，朝鲜帮提出了谈判解决事端的方案，否则将誓死抵抗。警方经认真权衡，同意举行谈判。

田冈一雄接受警方的要求，命令五十多名山口组组员返回神户。因为朝鲜帮的人说，如果山口组不离去，便拒绝谈判。他们担心举行谈判是个幌子，目的是把他们引出大厦，然后怂恿山口组将他们消灭。所以警方要求山口组立即返回神户。

山口组组员们返回神户之前，地道行雄突然说：“老大，你要多多留心！”

田冈点点头。因为田冈已经答应凑芳治留在姬路，协助凑组使事情得到妥善解决。

凑芳治要田冈住到凑组事务所去，认为那里比较安全。

田冈笑了笑，说：

“别担心，我随便在哪里找个地方住。再说，警方不同意我继续露面，有事你们来找我，没事我就只当在这儿玩几天！”

于是，田冈独自住进姬路市内的一家旅馆，一连住了五天。

有一天深夜，田冈似乎被什么声音惊醒过来，他立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身子紧贴在门边的墙上。虽然事件已暂时摆平，但却难排除朝鲜帮对自己暗中下手的可能。

静静听了一会儿，又发现什么声音也没有。

是自己神经过敏吧！田冈这样想着，睡意彻底被赶跑了。

他推开后窗，一阵凉意扑面而来。浓重的夜色中，到处一片沉寂。近处有一盏光线朦胧的路灯，路灯底下是一条卵石铺砌的小路，一直通往旅馆的后门。忽然间，田冈发现暗处游动着两个人影。他心里一惊，隐蔽好身体，再仔细观察——不是别人，原来是地道行雄！另外一个人是尾原清晴。他们都是山口组组员。原来他们为了保护田冈，悄悄地留在了姬路。田冈大为感动。

但是，田冈并没有向他们打招呼，此后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从这时起，地道行雄等人的印象，已烙在了田冈的心里。

审时度势，田冈一雄意识到，山口组这时已迫切需要一个明确的首领，同时也觉得自己获得了大家的衷心拥护。

时机已经成熟，田冈决定举行黑道礼仪，正式登上第三代山口组组长的宝座。

第十章 田冈继位

1946年，34岁的田冈一雄，当上了第三代山口组老大，他遵照黑道陈规，把酒授杯，重排座次，并提出要办三件大事。

按黑道规矩，头目死后，应该由儿子中的长子继承。创建山口组的第一代组长山口春吉死后，便是由其长子山口登继位。第二代山口组组长山口登，于1942年10月死于神户县立医院。当时山口登的长子幸博尚年幼，据临终守护在山口登病床前的森川盛之助说，山口登死前曾留下遗言——

“幸博还是小孩子，第三代头目由田冈继承，没问题吧！”

这份遗言是否确有其事，恐怕只有森川盛之助明白，至少在当时曾受到山口组多数成员的怀疑。理由有两点：一是当时田冈并无出色的表现；二是在山口组内，比田冈够资格的人有的是，既然找宗族以外的人继位，为什么偏偏找田冈呢？

但是大家当时都保持沉默。后来有人提议，并得到大家赞成，于是山口组内出现了一个过渡性的临时组织，名叫“山口组兄弟会”。这是山口登死后一年的事情。

“山口组兄弟会”以隅谷末吉为中心，加上坂出敬信、藤田仙次、坂口敬三、滩波岛之助，这些人都是山口登的拜把子兄弟，另外还有田冈一雄等，共十七人组成。

这个组织的功能，主要是通过会议制运作，决定本组织与其他组织的关系，同时也负责制定本组织的活动方针。

但是由于战事的恶化，不少山口组成员被迫应征入伍，加上战败后国内形势大乱，为生计所迫，有些山口组元老离开了组织。这些情况使“山口组兄弟会”没能干出任何名堂来。

而田冈一雄却堪称一个应运而生的黑道首领。整个战争期间，他基本上待在监狱里，心理上几乎没有受到战争失败情绪的影响，相反，还使他保持了高昂的斗志。出狱后，他与某些战胜国国民的所谓斗争，不仅符合他好斗的本性，更重要的是，他的这种斗争，在许多方面都引起了强烈反响。一是代表不少日本人发泄了对战争失败的压抑和不满情绪；二是保护了一些受侵害的日本普通民众，这使他在某种程度上得到民众的支持；三是重振了山口组的声威，连警察都求上门来，这在以前的山口组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四是扩大了队伍人数，田冈本人也积累了一些当老大的本事。

总而言之，这时的田冈一雄已成为山口组出类拔萃的人物，第三代头目的宝座已非他莫属。至于山口登遗言的真假问题，这时也没有哪个傻瓜去深究它了。

在姬路事件之后的“山口组兄弟会”一次特别会议上，森川盛之助再次提出了山口登的遗言问题，并正式提议请田冈继任第三代头目。大家一致表示赞成，并纷纷对田冈说：

“这是先代的意见，你就答应下来吧！”

“先代真有眼光！放心，我们全心全意协助你！”

“见外的话不用多说，干脆点，答应吧！”

田冈低着头，居然忸怩起来。其实他心里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也许这是日本人所讲究的“美德”，好处将要到手时，总要露出一副谦让似的苦相。田冈也不例外，这时他搓着巴掌，瓮声瓮气地说：

“这是非常艰辛的事情，不管怎样，这也是一个重包袱……恐怕还要容我考虑几天，下次兄弟会再做决定吧！”

田冈这样做是很有心计的，因为他心里知道，兄弟会目前还有人怀疑先代山口登的临终遗言，或许还有人认为那是田冈授意炮制的，所以他提出还要考虑几天，目的是使别人相信，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觊觎组长的宝座的企图。

七天之后，兄弟会再次召集特别会议。

这回，田冈一雄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且当众宣读了只有两句话的就职宣言：“忧人所忧，鞠躬尽瘁。”

这年夏天，在神户须磨的一间一流的割烹料理店延命轩，隆重举行了田冈一雄就任山口组第三代头目的仪式。

仪式于早晨日出时正式开始。

有不少日本当时或后来的大人物参加了继位仪式，比如曾与山口登关系密切的自民党议员佃良一、后来成为日本首相的自民党党员岸信介和佐藤荣作。

列席者有六名先代山口登的拜把子兄弟，分别是森川盛之助、曾根次郎、小林正吉、中西宽、针金留次郎、凑芳治，还有十四名原来直属山口登领导的部下，以及十三名田冈一雄亲自发展的山口组组员。出席总人数为三十三人。

遵照黑道陈规，座位的四方坐法是：正面是辈分高的，主要是山口登的原班人马；左侧是田冈一雄发展起来的人，这些人都比较年轻。

可能是由于当时的物资极为缺乏，大家身上都只穿着质地粗糙的旧西服，许多人连领带也没有打。唯独田冈穿得一身光鲜，那是当时颇为昂贵的白色麻丝质西服，白衬衣，黑领带，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继承仪式开始。首先由自民党议员佃良一致辞。致辞完毕，田冈一雄上前接受物证。物证是用盆装着，由佃良一亲手交到田冈一雄手中。

作为继承第三代头目的所谓物证，包括四样东西——

1. 山口组组旗；

2. 白绢一块；

3. 《任侠奥传》一卷；

4. 护身银刀一把。

其中《任侠奥传》只是一张白纸。

以上是山口组头目继位必不可少的内容。继位仪式完后便是宴会。

按照山口组的老规矩，举行继任仪式的所有花费，一律由继承者个人承担。田冈自然也不例外。同样，按山口组老规矩，宴会必须在晚上举行，但由于当时正是日本战败后的混乱期，为防止朝鲜帮和台湾帮的趁机捣扰，故决定宴会改在白天进行。

就黑道而言，宴会和继位仪式同等重要；就山口组而言，宴会上的中心内容是喝交杯酒。

山口组内的交杯酒极为讲究。就拿兄弟杯来说，就有所谓五分杯、四分六杯、七分三杯、五分五厘杯等，不同分量的杯表明不同辈分的相应关系。

如果辈分相仿，交换的或许是五分杯，司酒的人同时把酒倒入两人杯内，两人同时喝掉一半，然后把杯中余下的酒与对方交换喝光。交过五分杯，表明彼此属于同辈关系，互相称呼对方为“兄弟”。

四分六杯的情况不同。这种喝法是作为兄长的喝四分，剩余的交给对方喝光，这种关系便是兄弟和兄弟的关系。

田冈一雄向来滴酒不沾，那主要是由于少年时期受到酒鬼舅舅河内四郎的刺激，但并不是说田冈经受不住酒力，事实上他能喝酒，只是从心理上排斥罢了。所以在这个必须喝酒的场合，他还是能喝一些的。

田冈首先与原跟随已故第二代头目山口登的山口组元老们交杯，喝的是四分六杯，田冈喝四，对方一律喝六，这便改变了从前彼此间的关系，从年纪上看，田冈是低辈分的，但从在山口组的地位看，田冈已成为兄长辈，从前的山口组元老，这时就该称田冈为“老大”了。因此，从山口组内喝交杯酒的情况看，既讲年龄，又不讲年龄，辈分的实质意义是根据某人在山口组中的地位而定的。

除了上述的所谓兄弟杯之外，还有一种具有特殊意义的“亲子杯”。

这种亲子杯，是由最高头目授予自己亲自发展，并直属自己指挥的部下的，由头目亲自倒酒，对方双手接过，必须一口喝光。这种人可以称作头目的嫡系或死党。

第一个接受田冈的亲子杯的，是吉川勇次。吉川勇次感到莫大的荣幸，他双手接过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颇有种气吞山河的魄力。

按山口组的规矩，喝光亲子杯中的酒后，喝酒的一方可以把酒杯留作永久性纪念。吉川喝光酒后，左手把杯揣入怀中，向田冈行了一个礼，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

接着，原先属于吉川手下的大川宽、北山悟、平松资夫，也先后接受了田冈“亲子杯”，成为田冈的直属部下。在黑道中人看来，这种从属地位的改变，是一种光荣的升级或提拔。

在这次把酒授杯的宴会上，田冈还当众宣布了一些人事任免事项，其中，山田久一被任命为兄弟头。

最后，田冈一雄站起来发表讲话，他说：

“我田冈一雄，从今天起，继承山口组第三代头目的位置。我宣誓，绝不玷污先代的名声。希望大家也能紧紧跟随我，共同开创山口组的光辉未来……”

这年，田冈一雄34岁。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田冈一雄继任山口组第三代头目之后，也烧了三把火。据田冈本人声称，这是他在继位之前，就早在心里考虑成熟的。

第一件，是要让山口组成员各自拥有正当职业。

在此之前，山口组的成员大多数都是无业游民，其中又有不少沦为职业赌徒，赢了花天酒地，输了则挨饿受冻。从前田冈自己也是这么一种人。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因为他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这才觉得必须有一份固定职业。这时的田冈认为，赌博不是谋生的手段，因为赌博弄得家无宁日，是最愚蠢的行为。从此以后，田冈决心自己带头，再也不赌博了。不仅不赌，而且开始替大家谋求正当职业。

第二件事，田冈决定建立起山口组的管理体制。田冈认为最重要的是赏罚分明，只有这样，组织才能团结、发展、壮大。同时，田冈也认识到“打架是不可避免的，但也不是做什么买卖，所以也无须介意组织的大小，关键是组织成员精干，以一当十”。所以他主张吸收社会上的“精锐分子”，而那些“无胆匪类，仅靠花言巧语在黑道上混饭吃的家伙”，对他来说是无用之物。田冈强调部下必须遵守组织准则，若有偏离，“即使对方是高辈分的，我也毫不留情地将他赶出组织；相反，能成为模范的话，即使是新人我也照样提拔”。

“每人拥有正当职业，组成一个亲睦团体”，这是田冈一雄的最大理想。

第三件，是田冈对自己提出的要求。

在田冈入主山口组之际，便公开标榜自己，将以幡随院长兵卫那样的男人做榜样。田冈认为，所谓真正的头目，就应当像幡随院那样，既拥有正当职业，又常站在市民的立场，与权力战斗，半步不让。田冈勉励自己，不能只会发号施令，不能只会用言语教导大家，而应当让大家从他的日常生活态度和具体行为中，受到教育和启发。所以田冈要求自己脱胎换骨，做大家学习的模范。

据田冈这么一本正经的态度来看，似乎他不仅要成为黑帮组织的好“教父”，而且要成为日本社会的模范公民了。

尽管田冈一雄为自己制定的目标做了一定的努力，但后来更多的事实，却是给他以极大嘲讽。这是因为，山口组到底是一个黑社会组织，当它专注于组织内部的私利时，它必将遭到社会的普遍打击；当它的利益和整个社会利益一致时，山口组变得如同没有存在一样。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尽管山口组和其他的黑道组织在此后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仍然闹得热火朝天，但整个世界的走向是法制化、现代化。别的国家普遍不能容忍的事情，日本也同样不能容忍。

1946年夏天，田冈一雄继任第三代山口组头目。同年秋天，他举家搬迁，来到生田区居住。

搬家这天，山口组的小伙子们都来帮忙，气氛显得非常热烈。没让田冈和深山文子动手，家便已经搬好了，大家列队迎接头目偕夫人的到来。

吉川勇次带头向头目贺喜：“老大，大姐，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小伙子们跟着说。

“大家辛苦了！”田冈微笑着向大家招手，显得很有老大的派头。而深山文子却脸红红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新居的入门处，有一间比较宽敞的房间，田冈把它用作山口组总部的事务所兼接待室，另外除去私用的卧室、客厅、厨房，还有几间空房可以机动。

“啊，真宽敞！”深山文子对新居十分满意。

“老大，老大！快来，这个得您亲自动手！”

忽然听见吉川勇次在外面叫唤，田冈来到大门口，见吉川双手托着一块沉重的招牌，招牌上面写着“土木建筑山口组”七个大字。

“老大，这个一定由您来挂了！”吉川笑着说道。

“好，我来挂！”田冈神情庄重地接过招牌，把它挂在了事务所的入口处。

大约在半年前，田冈一雄便开始筹划成立山口组土木建筑公司，并已经在兵库区下泽通以10万日元的资本登记注册。登记中代表董事是田冈一雄，当然还有其他董事。成立公司的主要目的，一是开拓生财之道，二是为山口组成员解决就业问题。

来到生田区居住之后，田冈家里雇了两个女佣，平常还有八九个无家可归的山口组组员在这里寄食寄宿。此外，在主屋旁边还有一间独立的简易房屋，每天早晨，那里都会钻出五六个不知名的小伙子来，他们跟着跑到田冈家里吃饭，田冈也表示欢迎。但这样一来，一斗米也吃不到两天。

那是个粮食严重匮乏的年代。1947年2月，由于恶性通货膨胀，日本政府更换了新日元，但危机并没有过去。

“到田冈那里去吧，那里有米饭吃！”

投到田冈门下的年轻人，每天有增无减，有些人，仅仅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来的。

这些饿肚罗汉太能吃了，后来田冈不得不采取限制措施，每顿每人只能吃一大碗米饭，菜汤任喝。

由于吃饭人太多，两个女佣也忙不过来，于是深山文子便亲自下厨。她也是穷苦人出身，因此十分同情这些投奔田冈的年轻人，总是千方百计地弄出些可口的饭菜。

“你是个好大姐！”人人都这样称赞。有些年轻人犯了事而被拘留，文子知道后，也会去给他们送饭。所以，连警官也表示羡慕，说：

“山口组的人真有福气啊！看看其他帮会的人，到了这里还想有人来送饭？”

对文子的贤惠，田冈十分感激。平时田冈也跟大家一起吃饭，他认为这样可以给他们一份亲近感。

田冈一雄便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下功夫，逐渐地扩大着自己的影响，团结起一大批心甘情愿地替其卖命的黑道人物。

大约从1946年下半年开始，日本的经济与文化，渐渐走上复兴之路。

这个时期，男人由普遍地穿军靴改为穿胶底鞋，女人也换上了人造纤维的袜子，配上长裙，头发流行电烫，弄成卷曲的样子，这完全是模仿驻扎在日本的美国占领军的女军官。

年轻人普遍热衷于被禁锢已久的娱乐，如跳舞、电影，同时疯狂地阅读格调低级的书刊。这个时候，日本的电影中首次出现了接吻镜头，那是松竹的作品《20岁的青春》，由大坂志郎和几野道子主演，当时日本民众并不像如今这么开放，几乎都被接吻镜头弄得不知所措，左躲右避。同时还有另一部充满接吻镜头的电影解禁公映，片名就叫《深夜的接吻》。

田冈的居住地神户，文化复兴也有了迅猛发展。位于新开地的三宫映画剧场、三宫映画馆经过修缮，重新开张。此外，电影俱乐部相继开始营业，出现场场爆满的盛况。

与电影业并驾齐驱的表演也盛极一时。当时日本大都市的艺人都很喜欢到地方去巡回演出，这是因为到地方演出的话，就可以吃到白米饭，而在大都市，粮食供应依然十分紧缺。

1948年10月，山口组举行山口登逝世七周年祭奠，为显示隆重，田冈一雄租借了福原的关西剧场举行歌舞表演，请了广泽虎造等一批浪曲大师前来献艺。演出获得空前成功，简直座无虚席，观众把舞台层层围住，拥挤不堪。

原来大众对娱乐的渴求竟如此强烈！这既让田冈感到意外，又感到兴奋。从这时开始，田冈便尝试着把山口组的生财之道朝演艺界拓展。

山口组进军演艺界，是从田冈一雄帮助一位瘫痪了的歌星开始的。这位擅长浪曲的歌星名叫川田晴久，战前田冈便很熟悉他的歌声。

“当地球的一方早晨来临，她的背面就是晚上……”以这浪曲调开始的“川田歌谣漫谈”曾风靡整个日本，曲调轻松而美妙，带着一洗战争时灰暗色彩的明快感觉。田冈便在此时成了川田的崇拜者。

当听说川田晴久战后重回大阪大剧场演出时，田冈专程赶往大阪，希望一睹川田的丰采。

看到川田在舞台上的模样时，田冈不禁目瞪口呆——

40多岁的川田晴久，居然坐在轮椅上演唱！

听人说，原来川田得了严重的脊椎病，永远站不起来了。田冈感到莫大的伤感。

待川田演唱完后，田冈打定主意，带了一束花来到后台。川田十分吃力地抬起身子接过鲜花。

“听到您的歌声，真叫我高兴！”

川田摇摇头：“真惭愧！我这副难看的样子，实在很碍眼吧！”

“千万别这么说，”田冈身子前趋，“您的身体怎样？”

“已经不行了。”川田露出一个软弱的微笑。

田冈心中涌起一股侠义之情，决心帮助川田振作起来。于是恳切地说道：“川田先生，如果方便的话，今晚一起吃饭好吗？”

这天晚上演出结束后，田冈请川田到宗右卫门町一道吃晚饭。席间，田冈问道：“您现在情况怎么样？”

川田说：“我一直是吉本兴业的专属艺人，现在我的腰坏了，站不起来了，不过，公司还是待我不薄，无论是否参加演出，每月还付给我2000日元薪水，算是答谢我以前的贡献吧！”

田冈说：“那么一点薪水，你怎么生活呢？”

“我在东京租了一间寺院的房子，如果不演出，就自己动手做饭吃。”

“那么，治病呢？”

“只好拖一天算一天了。”

川田的境况的确令田冈心寒。但是，将川田所讲的情况归纳起来看，只要有足够的钱，就有使他重新振作起来的希望。

“我明白了。”田冈最后说，“如果有钱就有办法解决问题的话，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经过商议，川田晴久给田冈出具了一份委托书。此后几天，田冈拿着川田的委托书，来到吉本兴业公司找吉本。

吉本感到有点意外。川田虽然红极一时，但那已是过去的事情，眼下他连站立都不行了，事实上成为吉本的一个包袱，现在居然有人要求代理川田的演出事务，吉本觉得这是一个甩掉包袱的好时机，于是没费什么口舌便同意了。

田冈从吉本手中接过川田，然后以4万日元的演出费，把川田推荐给神户的新开地剧场。

新开地剧场的老板惊叫起来：“4万日元，这怎么可能，你以为他还是四五年前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瘫子，票卖不出去，我可得亏大本！”

田冈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不要啰嗦，就当是给我4万日元，然后把这笔钱全部交给川田！”

老板脸色骤变，顿时哑口无言。

新开地是山口组的根据地，所有娱乐场所全在山口组的控制之下，因此，田冈的几句话，使剧场老板立即意识到争执下去的结果，于是乖乖地答应了。

“事情已办妥，演出费是4万日元。明天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田冈对川田说。

川田握着田冈的手，感动得热泪直流。

田冈拍拍川田的肩膀，亲切地说：

“别太在意！川田先生，干艺人这一行，谁都难说什么时候会走下坡路。为长远考虑，希望你趁现在筹集一笔钱，慢慢把病治好，即使以后不干这一行了，也可以开一家旅馆，生计就不会成问题。请原谅我管得太宽，不过，这仅仅是一个歌迷的心意。”

川田晴久从到新开地剧场演出以来，一有事便来找田冈帮忙。因为田冈对演艺界的工作并不熟悉，所以委托开办新艺制作的福岛通仁当川田的经纪人，这样，川田便加入了新艺制作。

新艺制作里，还有一个非常出色的少女明星，名叫美空云雀。美空云雀生于1937年5月，老家在横滨，是一个鱼店老板的长女。在她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便被邀请到四国等地巡回表演。1948年5月，美空云雀得到当时在横滨国际剧场当经理的福岛通仁的推荐，经登场试演之后，成为专属艺人。后来，福岛通仁带着美空云雀离开横滨，创立了新艺制作。

1949年1月，美空云雀在日剧小剧场演出了《歌喉自大狂时代》和《吃惊的五个男人》等剧目，接着又参加电影拍摄，同年9月份，在美国哥伦比亚公司灌制的唱片《悲伤的口哨》，销量突破十万张。她由此走上明星之路。

田冈认识美空云雀是在1948年，那年冬天，福岛领着她来拜访田冈。因为美空云雀将要在神户的松竹剧场演出，所以跟着福岛上田冈家，希望田冈给予关照。那时，日本艺人的处境十分艰难，每到一处，都得寻求当地黑社会势力的保护。

当时美空云雀还不满13岁，坐在田冈家的沙发上，看上去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田冈叔叔，我初来神户，举目无亲，请您多多关照！”

云雀的话，使田冈感到温暖，同时又感到几分凄凉。这么小的女孩，本应当留在父母身边，而她却背井离乡出来闯荡人生了。田冈微笑着连连点头。他注视着云雀——她的服装十分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品，甚至脚上还穿着一双难看的帆布鞋。

田冈心里想着什么，这样说：“我领你到街上去看看，怎么样？”

“好的！”云雀高兴地跳起来。

由于美空云雀的名字已响遍全日本，所以她一出现在神户街头，便被歌迷们团团围住，连路也走不动。田冈心想，这小丫头，竟这么受人欢迎，厉害！

挤出人堆，田冈到新开地一家名叫虎屋垢的商店里，为她买了一双好看的红皮鞋。

“喜欢吗？”田冈蹲下，替她把皮鞋穿好。

“太喜欢了。谢谢叔叔！”云雀非常感动。

是谁为我穿上了红鞋啊，

即使我是个不懂流泪的女孩……

这是当时十分流行的一首歌，歌名叫作《红鞋探戈》。受这首歌的影响，当时年轻的女性对红鞋子都十分喜爱，云雀当然也不例外。

从此以后，美空云雀每到神户，必然会到田冈家拜访，田冈每次都会给她买些耳环、项链之类的首饰。

由于帮助了轮椅歌星川田晴久，田冈一雄的名声在演艺界广为传播。一批拥有实力的歌星开始聚集在田冈的周围，比如美空云雀、田端义夫、高田浩吉、伴淳三郎以及清川虹子等。

这里特别要提到的是男歌星田端义夫，他是一个除了唱歌，便只爱女人和汽车的人。田端义夫原来和川田晴久、美空云雀一样，同属于福岛通仁的新艺制作，按照签订的协约，他每次的出场费是2万日元。

有一次，田端大概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想证实一下，于是问川田晴久：“川田兄，你现在到底拿多少出场费啊？”

川田是个厚道人，从不打听别人的收入情况，但也无心隐瞒什么，便说：“4万日元啊！”

“你是开玩笑吧！”田端紧张起来，这不等于自己两倍吗？

“不是开玩笑，是说真的。你可以问其他人。”

田端完全相信了，同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在他看来，川田已是一个过时的歌手，况且坐着个轮椅，要舞台形象没舞台形象，自己可不同，英俊、潇洒，歌也不比川田唱得差……一气之下，田端拿起电话，要通了新艺制作的社长福岛通仁：

“如果川田的出场费是4万的话，我也要求增加演出费，至少要和川田相同……”

“这不可能。”福岛头一句话就把门封死了，随后在电话里解释说，“你虽然比川田少拿2万日元，但是你和川田的情况不一样，川田没有雇用乐队，得随时花钱请，而你有，乐队的费用不必由你支付。这就是我的理由。”

田端嚷道：“乐队的支出也不需要2万日元吧？”

“无论如何，只能给你2万！”福岛有点不耐烦了，甚至有点生气。在他眼里，田端才真是一个走下坡路的歌手，因为他向新艺制作陆续借了3000万日元的巨债，所以福岛无法将其解雇。田端借债的原因是由于不断地更换新车。福岛想，只有令其留在新艺制作，那笔债务才可能慢慢了结。想了想，福岛最后说：“你如果需要借钱，我可以借一些给你，但出场费不可能增加，请你谅解。”

“算了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田端说罢把电话摔了。田端就这样主动脱离了新艺制作。

田端“脱缰”之后，找了数个老板，均无一方愿意与其签约。转来转去，最终还是回到神户，连住旅馆的钱都没有了，只好到川田住处搭宿。川田十分同情他，提议说：“你还是去找田冈先生吧，说不定他能帮助你。”

田端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山口组向田冈求助。

田冈觉得这真是一个包袱，显得很为难。不过田冈早闻其人，内心赞赏其豪爽的个性，为心爱的女人，动辄一掷千金，并不是任何一个男儿都干得出来的。于是田冈说：

“既然你来求我，当然得替你想想办法。不过，这有一个前提。请告诉我，你向新艺制作借了多少钱？”

“不知是3000万还是4000万……”

“你真是个糊涂虫！”田冈笑起来，“连自己多少债务都不清楚！”

“好像是4000万吧！”田端说。

“不对，是3000万！”田冈纠正，然后直摇头。

“我还以为是为4000万哩！”田端挠着后脑勺傻笑。

田冈正色道：“借债还钱，天经地义。如果要我帮助你，你必须向新艺制作书面承诺，讲好在几年之内还清债务。”

田端表示同意。然后，田冈亲自去找福岛商议，请求对方谅解。

为了使田端义夫红起来，田冈决定让他在大剧场演出。

山口组老大出马，神户任何剧场老板不敢不接纳。然而看演出的不是老板，而是观众，如果观众不买票，山口组再霸道也无计可施。为了确保上座率，田冈每次都要买起码四五十万日元的门票，以此使社会各界人士相信，田端是多么受欢迎。

正因为田冈下了血本，观众渐渐地自动踊跃买票。田端义夫便走红起来了。田端义夫走红之后，一面对田冈心存感激，另一面仍然酷爱汽车和女人。

他频繁地更换汽车，曾在一年之内就换了六辆新车，那全是当时名贵的小车，如德国的奔驰、美国的凯迪拉克、英国的劳斯莱斯以及法国的雷诺。

与更换车辆一样频繁的是更换女人。据说，当今仍活跃在日本影视界的女演员、女歌星，其中跟田端义夫有过罗曼史的，可以排出几页纸的名单，她们在谈论起田端时，仍然显出津津有味的样子。她们甚至说，田端身上可能天生有一种诱惑女性的气味，因此根本用不着开口讲话，女人就会自投情网。说这话的，首先是一位现在已经做了日本一位评论家的夫人的前女演员，她说当时田端只是开着小车从她面前闪过，她便如同中了邪似的，一路追着田端，直到敲开田端的房门。

在帮助艺人的过程中，田冈渐渐认识到，如果山口组自己成立一个关于演艺方面的职能部门，那将是财源滚滚的好事。

然而，田冈自己并不擅长做生意，因此迫切需要找一个对演艺方面了解且有才干的人。这个人终于找到了，他就是山冲一雄。

山冲一雄在泷川中学毕业后，曾加入神户新开地的吉原兴行，后来还当过凑座剧场的经理，是田冈的老朋友。

经接触，山冲一雄乐意替田冈管理山口组的演艺事务。

首次成功的演出，是租用大阪滩波球场举行的“歌之本垒打”。这是一种带有娱乐性质的大型演唱活动。受到邀请的明胜彦、淡岛千景等，全是当时日本的著名演艺明星。

山口组将海报贴上街头，但人们却不相信这是真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当时的商业演出活动一般是在封闭的剧场举行，现在改在球场举行，四周均无遮拦，那么门票怎么收呢？二是从海报上公布的演员名单看，全是超一流的豪华班底，当时主办单位和艺人之间经常发生酬金违约事件，酬金那么高，门票难卖出（因为在球场演出，人们不买票也能看到），山口组岂不要亏血本吗？光是两天的球场租金，就已经超过了3万日元。

人们担心的两个问题，山口组解决了其中关键的一个，那就是门票问题。田冈命令山口组总动员，数百名山口组组员远远离开球场中心，围成一个大圈，每个组员都承担着收门票的责任，甚至可以临时收现金，因此观众可以从四面八方进入球场。

结果，演出的第一天就有七八千观众涌来观看。第二天人更多，还没开始入场，就有一万五六千人围在山口组“守门员”所站的位置外，那是一个十分壮观的人圈。

第二天的演出更加成功。

全体演员得到了应得的酬金，而山口组也大赚了一笔。

这次“歌之本垒打”可谓取得了划时代的成功，也给山口组踏足演艺界增添了信心。当然，作为这次活动的主策划山冲一雄，也进一步得到田冈的倚重。

田冈对山冲说：“名人固然要盯紧，但是更有意义的是发掘新人，并通过努力使他们成为名人。你继续好好干吧！”

山冲肩负重任，开始了发现新人的工作。他经常拜访唱片公司，因为刚刚露出苗头的歌手，往往可以在唱片公司找到。

山冲挑选到了一个，这位目前尚无多大票房价值的歌手名叫三桥美智也。经请示田冈，山冲决定安排三桥到大阪、冈山、四国等地，共做半个月的演出。也许正是由于山口组看中三桥，因而引起了四五个经纪人争抢三桥，这无异于哄抬了三桥的身价。

后来，在半个月的演出中，由于措施得力，加上三桥的潜力得到空前发挥，结果受欢迎程度毫不亚于当时的大牌明星。其中在四国一家小剧场的三天演出，纯利润达到100万日元。

山冲回到神户，向田冈报功，田冈听了非常高兴。接着，山冲又对田冈说：

“我准备接着组织美空云雀、高田浩吉，还有三桥美智也到各地去做一次巡回演出……”

“去吧，这很好嘛！”田冈马上说。

“可是……”

“有什么问题吗？”

山冲说：“是有问题。当地的黑帮总是借故刁难，有时候还提出要我们的女歌手去给他们的老大陪宿……我是想，请你跟我们一道出去走走，虽说我们打的是山口组的招牌，可总不如你往那儿一站来得威猛。只要你去了就保险没事。其实和演员在一起也是很好玩的，有几个歌手特别漂亮，她们也很开放……”

“行了行了！”田冈会意地笑着说，“要我去可以，不过还用不着你拉皮条！”

于是，田冈便跟着山冲和一群青年演员到各地巡回演出。

田冈白天喜欢跟女演员闹着玩，但是他有一个信条，绝不跟女演员上床，他认为凡是当演员的女人浑身都长满了嘴，做了任何事都会到外面说，而且添油加醋。他主要是担心深山文子知道后伤心。

但是田冈也绝不是吃素的。乐队队员全是男的，晚上演出结束后，田冈便把手一招，整个乐队便跟着他走。去干什么呢？去逛妓院。田冈不仅跟妓女寻欢作乐，而且大摆酒宴，把自己看中的妓女全都请来，大吃大喝。

这是经常性的，弄得山冲非常伤脑筋，因为被田冈弄得老是出现赤字。当他向田冈汇报时，田冈手一挥，轻松不过地说：

“钱嘛，少赚两个没关系，人不就是这么回事！”

有几个女演员，本来心里对田冈是有点意思的，听说他把钱撒在那种脏地方，于是十分生气，更觉得难以理解。

这段时间，田冈简直有点乐不思蜀。

1955年，山口组表演部改名为神户艺能。改名是由于一场大风波引起的。

这年春天，当地一个名为民放连的帮会组织，计划主办一个名义为“十大歌手民放祭”的表演活动。

在这以前的1951年1月，日本NHK （日本放送协会）电台主办过一个性质类似的活动，但NHK的活动名叫“第一届红白歌唱大赛”。当然，就NHK的权威性和影响力而言，主办这种大型活动是可以令人信服的。但是，民放连出面主办这种活动，却使许多有关人士觉得不妥，认为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企图借举办大型活动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扩大自己的影响。

对于同属于黑帮组织的山口组来说，当然就更难容忍了。

民放连的活动照计划进行。

首先，他们鼓动歌迷投票，选出了得票最多的前十位歌手。然后以歌坛十大歌手的名义，租下东京代代木体育馆，举行“十大歌手民放祭”。

“混蛋！完全是胡闹！”

田冈一雄见到十大歌手名单之后，气得破口大骂。

“这样选出十大歌手，我们不能承认！”山口组神户艺能负责人山冲一雄也在旁边说。

落选的三桥美智也更感到受了羞辱，他说：

“他们这种歌迷自动投票的方法，看起来好像很公平，其实里面有很多名堂。据我所知，入选的十大歌手，都动员了自己的后援会，其中还有的歌手买了大量的选票（明信片），然后写上自己的名字去投票。这样还可能公正吗？谁不知道，被选入十大的话，对歌手应该是最大的荣誉，那样演出费可以大幅度提高，又可以确保巨星的宝座……”

连红得发紫的三桥美智也都没选上，这叫什么“十大”？田冈气愤难平，在原地踱了几个来回，突然站住，对山冲一雄说道：

“我们必须马上表明态度，决不承认他们评选出的所谓十大！”

“只是，我们应该采取一种合适的方式……”山冲思索着。

田冈也考虑了片刻，最后决定说：

“我们也来召集十大歌手，必须是公认的，然后同时举行一场演出，跟他们唱一出对台戏！”

计划立即进行。很快，山口组召集了三桥美智也、美空云雀、江利智惠美、雪村泉、春日八郎、近江俊郎、田端义夫等十位当时在日本红得发紫的歌星。

在民放连的“十大歌手民放祭”举行的当天，田冈亲自出马，租借了富丽堂皇的日大讲堂，和对方正面比拼，希望让公众自己得出评判结果，看到底是民放连公正，还是山口组公正。

同一天举行两场擂台赛似的十大歌手演出，成为日本当天的头号新闻。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仅是甄别哪些歌手够不够资格的问题，更是两个黑帮组织争夺名誉的对抗，而在这种对抗之中，受害最深的则可能是演艺界的歌手们，因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造成两边十大歌手间的大分裂。明智的人都已看出，这是日本演艺界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大家心里都在盼望，希望有一个能人来制止悲剧的发生。

在演出即将举行的头一天晚上，能人出现了。

他就是日新制作社社长永田贞雄。永田贞雄是山口组第二代头目山口登的老朋友，在山口组拥有崇高的威望。

永田贞雄左右斡旋，向双方头目讲明道理。最终，山口组组长田冈和民放连会长足立正握手言和，两台演出合二为一，改在千驮谷体育馆举行。

在达成协议的文件上，田冈一雄第一次用到神户艺能这个名称，并以神户艺能社长的身份，签署交换了文件。

1957年4月1日，神户艺能以100万日元的资本，成立了神户艺能株式会社，总部就设在田冈家里——神户市生田区橘通二番53号。

从此，神户艺能株式会社和后来开创的甲阳运输，成为山口组的两大财政支柱。

第十一章 田冈自首

山口组成员将一个明星打伤，警方下令逮捕田冈。田冈觉得公开逮捕太丢面子，请求警方让他主动自首，但警方故意不肯。

1948年，日本政府与地方自治体，为了增加财政收入，在各地开办赛马、单车比赛。除兵库县所辖的园田、姬路、阪神开办了赛马场外，西宫、甲子园、神户、明石也开设了单车比赛场。

为了瓜分由各主办单位支付的警卫费，多方黑帮势力，如大岛组、本多会、西海组、小田组、中山组等，分别介入神户单车比赛场，展开了一场大拼抢。两三年间，凡是挤进了比赛场的黑帮组织都赚了不少。一直在旁边当看客的山口组，这时开始着急了。

“老大，我们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否则，人家会以为我们是些白痴！”山口组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对田冈喊道。

田冈其实早就希望挤进去分一杯羹，凭着山口组眼下的势力，如果有心插手，是没有人能阻拦的。于是田冈说：

“那就行动吧！”

1950年夏末的一天上午，阳光灿烂，地道行雄率领着山口组厮杀行动队的五十多人，大摇大摆地开进神户单车比赛场，驱逐原有的赛场警卫，公开宣称这里的警卫事务将由山口组接管。

原先一直执行这里警卫任务的西海组和大岛组，立即反抗，叫嚷决不离开此地。

地道行雄欺负对方在场的人少，“动手，把他们赶出去！”一声令下，山口组五十多名厮杀行动队员立即大打出手，把大岛组和西海组的人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山口组于是占领了神户的单车赛场。此后一两个月一直风平浪静。

然而，大岛组和西海组哪里会善罢甘休！

这年9月的一个黄昏，地道行雄在家里遭到了突然袭击。

这时天气仍然十分炎热，吃过晚饭，地道行雄的夫人带着孩子，正和几个年轻人在外面乘凉，他一个人留在屋内，穿着浴衣躺在凉椅上休息。

屋内非常安静，听得见室外不断传来的轻松笑语。

地道正欲合上眼帘，突然，他感到背后闪过一个人影，随即回头一看。就在这时，当空闪过一道白光，是刀！地道条件反射性地用左手护住脑袋。利刃顺势而下，砍在地道的左胸。来不及躲闪，三道白光又连续从几个方向朝他射来。

一瞬之间，地道的左胸、右臂，以及几个手指，同时被劈伤。

地道满身流血，但他这时已跳开去，抓住卧室门上挂着的藤制屏风，左右挥动，奋勇抵挡。

这时，正巧室外几个年轻人已经离去，孩子也在凉床上睡着了，地道的夫人于静谧中似乎听见屋内有什么响动，立即警觉起来。迅速接近，她看清了室内的搏斗，地道一人正赤手空拳地抗击着三个手持长刀的陌生人。

夫人迅速跑到另一间房，取来地道的那把2尺6寸长的护身刀，朝地道抛去，同时喊道：“亲爱的，拿着！”

地道当空抓住刀把，立即由防守改为攻击。刀与刀的碰击声，在搏斗者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由于不断地流血，地道的嘴唇开始浮现可怕的紫色，只有他的眼睛和刀，依然闪射着不屈的光芒。渐渐地，地道显出了力不可支的倦态……

就在这时，一群小伙子呼喊着冲杀进来！原来是夫人搬来山口组的救兵。刺客见势不妙，立即夺门而逃。

“快追！追……”地道用微弱的声音呼叫着，随即便晕倒在地。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下来，几个小伙子还要追赶，夫人担心遇到埋伏，把他们劝住了。

地道行雄被送进医院。伤势确实不轻，左胸下的伤口深达3寸，伤及肋骨，但总算幸运，没有伤到要害部位。

地道行雄被袭，在山口组内掀起轩然大波。

大家愤愤不平，一致断言是大岛组和西海组的报复行动。一批年轻组员，尤其是直属地道领导的厮杀行动队的队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要替自己的首领复仇。大家等待着田冈的一声令下。

作为山口组总头目的田冈一雄，这时显得较为冷静。他想，按照推论，凶手应该是大岛组或西海组的人，但眼下的问题是，山口组并没有抓到对方的人，这样兴师问罪，很难理直气壮。自从山口组强占了大岛组和西海组的地盘以来，公众舆论已经表现出对山口组不利，再这样没有真凭实据地杀向对方，自然难让公众诚服。想到这儿，田冈半吐半露地指示部下：

“我们难道不可以学对方的样子吗？”

几位部下立即心领神会。

于是，在当天夜晚，大岛组和西海组分别有一个头目在自己家里，受到不明身份的杀手的攻击，其中一人死亡，另一个重伤。

山口组就这样解了心头之恨。双方算是打了一个平手，山口组略占上风。此后，双方关系变得和缓起来，头目们之间甚至开始礼尚往来。但这只是表面现象，蓄积在心底的仇恨，是不会这样轻松地消逝的。

这是山口组与自己的劲敌——大岛组所隶属的本多会的第一次生死较量。

山口组的拼杀活动，有一些说来是很可笑的。鉴于总头目田冈一雄在组内的无上威望，有时他的一句气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手势，都会引起部下的强烈反应，直至杀向目标。

1950年年底的一天，田冈一雄在家里接待了来访的鹤田浩二的经纪人兼松康吉。

兼松说：“鹤田浩二将在大阪举行一次重要演出，请山口组加以关照。”

鹤田浩二与高田浩吉是师徒关系，而高田是田冈的老朋友，因此，看在高田的面上，田冈爽快地说：

“这没问题。祝你们成功！”

鹤田十分高兴，一再表示感谢。二人起身告辞。临出门时，经纪人兼松鬼鬼祟祟地跟鹤田商量起什么来，最后由兼松出面，捧出一沓钞票，递向田冈：“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田冈脸色陡然拉了下来。他现在并不缺钱花，更不愿从一个交情不深的人手上收取金钱。看来兼松是怕田冈说话不算数，因此用钱来迫使田冈履行诺言。这样便使田冈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铁青着脸问：

“兼松先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只当是见面礼吧！”

“难道非得用钱不可吗？”田冈突然加重语气。

善于察言观色的兼松，这时感到有点不妙，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偶然走进屋来的山口组组员尾原清晴，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停住脚步，留心着老大的态度。

田冈当时正在气头上，把一沓钞票朝兼松怀里一扔，严厉地说：“拿回去！我还没有穷到要你施舍的地步！”

兼松和鹤田忐忑不安地离去之后，田冈跨进书房，怒气冲冲地把房门关上。

怔在那里的尾原清晴，立即掉头往外跑。在门外刚好碰上山本健一，于是把兼松、鹤田如何送钱羞辱老大、老大如何生气的事说了一遍。

山本健一立即暴跳起来：“这还了得！老大是可以这样让人羞辱的吗？”

“走！去找他们算账！”

当即叫上盖田芳夫、清水光重等几个山口组组员，气势汹汹地朝兼松和鹤田下榻的旅馆扑去。

晚上7点左右，山本健一等人赶到旅馆，发现门口人山人海，全是慕名来要求鹤田签名的人，但被旅馆守卫挡在大门外面。

“这个混蛋，居然连面都不肯露！”山本健一大骂着，分开人群，带领一行人直闯进去。

几位明星全住在二楼，鹤田的单间名叫桔梗之间，位于二楼走道最里面的西侧。当时，鹤田、水江泷子、高峰三枝子等几位明星正在吃晚饭，旁边另一席坐着七八个工作人员。

山本健一等人来到餐室门口，拉开格子门。

听见响动，餐室的人全回头张望。

“请问，哪一位是兼松先生？”山本健一双手交搭在胸前，这样问道。

大家一齐把目光转向鹤田旁边的一位女性，她叫水江泷子，是兼松的夫人。水江泷子摇摇头，转而问鹤田：“喂，鹤田，你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鹤田扫了门口站着的人一眼，依然低下头吃饭。

这使山本健一认出了鹤田。“找不到兼松就找你算账！”山本这样想着，走到鹤田身边，双手插进兜里，不阴不阳地说：

“原来你就是鹤田，真是好大的架子，大家挤在外面等签名，你居然有心思在这儿吃饭！”

这次鹤田连头也懒得抬，夹菜、扒饭，似乎吃得更加有味。

突然“砰”的一声，山本健一抓起桌上一只威士忌酒瓶，猛地把底敲碎，倒拿在手中。

“你要干什么？打人吗……”“吗”字还没说完，棱角锋利的破瓶已经连连朝鹤田砸来。

“救命！救命……”鹤田一面大声呼叫，一面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脸，他是明星，靠脸蛋吃饭，所以首先考虑的是保护自己的脸。

“你不是有钱吗，我看你有多少钱！看你还敢不敢惹山口组的人生气！……”

山本健一边说边打，直到瓶子完全砸光，最后剩下手心里握着的一个瓶颈。

在鹤田被打的过程中，水江泷子和所有工作人员全都吓得发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当然也没法去通风报信，因为门口被山口组另外几员大汉堵死了。

直到鹤田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山本健一才拍拍手，领着一拨人扬长而去。

此后，鹤田被送到附近的早石医院，头和双手一共缝了二十一针。

鹤田的经纪人兼松康吉听说鹤田被山口组的人打成重伤，又惊又恨，同时又觉得有点幸运。根据夫人水江泷子所说，山口组来人首先找的是自己，而不是鹤田，幸亏自己当时在外面遇见一个熟人，没能及时赶回来吃晚饭，因此鹤田代自己吃了大苦头。其实鹤田是十分冤枉的，就算是因为送钱惹火了田冈而招来报复，那么送钱也是自己的主张，鹤田当时是不赞成的。古语说得好，礼多人不怪，没想到山口组的田冈竟然是这么狭隘的人，这么不通人情！原来还指望山口组多加关照，现在居然被田冈手下打成这么惨。

兼松气愤难平，“黑道走不通，就走白道！”于是跑到警署去告发。警方立即下令追捕。

事发的第五十天，山本健一在德岛县小松岛市被捕。

山本健一被捕后的半个月内，一道参与袭击行动的尾原清晴、清水光重、盖田芳夫、尾崎照治四人，由山口组的首领之一——安原政雄带着，到天王寺警署自首。

此后过了七天，神户艺能的副经理西本一三也被逮捕，西本向警方招供说：“袭击鹤田是老大下的命令……”

于是警方下令：“立即逮捕田冈一雄！”同时向全国发出了通缉令。

就在执行逮捕田冈的警车朝神户山口组总部开来的时候，田冈还一无所知，因为他此刻并不在神户，而是在信州浅间的一家温泉旅馆中消闲。

正午的阳光很好。田冈微闭着眼，仰躺在露天温泉池子中。他四肢展开，一副十分惬意的样子。在他身旁，有两名全身赤裸的女人，那是他招来的上等艺妓。

这是一间封闭的花园式小院，只有一条石板小径通向旅馆的后门，现在后门关上了，只能从里面打开。

在池子的旁边，有一张大约4尺长、4尺宽的石板床，上面垫着厚实的绒毯，再过去是一张石桌，上面摆着三杯沏好的茶和几盘点心。

田冈侧目斜视着那张石床，脸带微笑，似乎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事情。

“还想要，是吗？”一个艺妓用嘴凑近田冈耳边，娇声问，同时两只丰乳吊钟似的悬在田冈眼睛的上方。

田冈没有回答，突然推开艺妓站了起来。

田冈一直在考虑，山口组要想有大的发展，仅仅驻足在演艺界是不行的，眼下神户的港湾运输异常繁忙，那里流动的码头工作多，很适合山口组的发展，只要在那里建立起一个正当组织，那可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但是首先要弄到一笔大的投资……对，马上给横滨的拜把子兄弟世田野一打个电话，他一定能筹集到资金！

田冈穿好衣服，打开后院小门，到旅馆去打电话。

横滨的电话很快接通了。

世田野一在电话里十分吃惊地问：“田冈兄，你这是在哪儿？”

“我嘛，在信州浅间啰！这些日子忙得人心烦，一个人到外面散散心！”田冈乐哈哈地说。

“你没有被捕吗？”世田语气很紧张。

“什么，我被捕？”

“你居然还蒙在鼓里！我的老天爷，警方下了通缉令，全国到处都在抓你……”

“你慢点，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冈这才紧张起来。

世田说：“我在横滨见到捉拿你的通缉令，马上打电话到你家里，听文子说，山本健一带人把鹤田打得很惨……”

“这我知道，你说下面的。”

“山本被捕后，神户艺能副经理西本一三也被捕了。文子说，西本向警方供出是你下令让山本健一去打鹤田的，所以……”

“放屁！”田冈愤怒地打断，“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

世田继续说：“后来听文子说，你一个人出远门了，不知是去什么地方，我当时猜测你是避风去了……”

“我避什么风？简直是笑话！”

“大家也这么认为……田冈兄，全国在通缉你这可不假。”

“我没有做什么事，凭什么通缉我？”

“哎呀，我刚才不是说了，西本对警方说是你下的命令！”

田冈怔住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西本为什么要这样咬他，照说西本根本就不知道那天的情况。他虽然对兼松不满，但根本就没有下令让手下人去袭击兼松，更不可能下令袭击鹤田。

世田见田冈沉默不语，便在电话里继续说：“看来警方完全偏信了西本的话，所以我想警方是非逮捕你不可，你这样突然外出，警方更加坚信是你下的命令。”

“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世田考虑了一阵，回答说：“你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与其让警方当众把你铐走，还不如自己主动上门去说明情况……”

“你的意思是，我主动去自首？”

“是这个意思。不过，大批警察已经出动，要让他们撤回指名道姓的通缉令，恐怕只有东京的永田贞雄能帮这个忙了。”

“好，那就拜托你赶紧联系，然后请你和永田兄到信州来，我在浅间的温泉旅馆等你们。公开逮捕，那简直太让我丢脸啦！”

永田贞雄和世田野一来到信州，三人经过一番商议，决定请永田贞雄出面，向天王寺警署提出申请，告诉他们，田冈会去自首，但要求撤销指名的通缉令。

永田贞雄通过关系，直接与天王寺警署长会了面，但遭到了断然拒绝。原来警方已下达死命令，一定要公开逮捕田冈，如果拒绝便当场击毙。

照一般情理而言，田冈并没有犯什么杀头之罪，即便是他下令袭击鹤田，也无须警方下如此大的决心。但是这从另一方面可以看出，日本政府已经把社会治安的重点，开始对准了能量巨大的黑帮组织的主要头目，意欲铲除之而后快。

永田贞雄把受挫的消息从电话中通知了田冈，让他好自为之，没替他出什么主意。

“既然要抓，那就来抓吧！当年求老子出力的时候，一个个就像龟孙子！”田冈扔下话筒，愤怒地骂道。

“……不过，让他们铐着抓走实在是太丢脸了！”过后，田冈又这样想。

“我要赶在他们没抓住我之前……”田冈打定了主意。

于是这一天，田冈和警方捉迷藏似的展开了一场奇怪的竞赛。警方到处搜寻田冈，而田冈则躲开警方，坐汽车，转火车，弯来拐去朝天王寺警署靠近。

当天晚上，田冈进入奈良，投宿一晚之后，第二天凌晨继续跋涉，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到达天王警署，主动向警方自首。

警方就像输了什么似的，这使田冈感到高兴。

田冈自首之后，与西本对质，西本半天说不出个名堂。几天之后，田冈在警方保留审查权的条件下获得释放。

田冈回到山口组总部的头一句话，便是：“把西本赶出山口组！”此后，田冈又买了一些礼物，亲自到医院去探望鹤田，并且由衷地表示了歉意。这样，鹤田便与山口组之间重归于好，不久，山本健一等人也获得了自由。

第十二章 敛财蓄势

为拓展财源扩充组织，山口组大举进军神户港。“甲阳运输”与“神户艺能”成为山口组的两大财政支柱。

1956年8月29日，山口组在日本神户港创立了一个名叫“全国港湾货物装卸振兴协会”的民间组织（简称为“全港振”），聘请当时的日本建设大臣河野一郎做顾问，田冈一雄任副会长，同时兼任该会的神户支部部长。权力实际掌握在田冈手中。

在这以前，日本的港湾机构和劳务运作状况是这样的：货运业的头号老板是船务公司，首先，船务公司抽取货运酬劳总额的10%，然后把货运业务发给元请者，如仓储业、运输者；元请者再将业务交给第一次下请业者，这时元请者又抽取货运酬劳总额的40%；接着，第一次下请业者再抽取10%，之后，把业务下发给第二次下请业者。这样一来，货运业务从船务公司开始到最后交到第二次下请业者为止，中间实际上出现了60%的运费被盘剥的现象。受盘剥最重的，自然是在第二次下请业者下面工作的码头工人。

这些创造了港湾繁荣的码头工人，整天干着难以形容的粗活累活，却受到极不公正的对待。

通往神户港的弁天滨界隈到川畸町一带的道路两旁，便是码头工人的聚居地，数百间低矮破烂的宿舍，歪七倒八，排得密密麻麻。赌博、斗殴是这里的家常便饭。

田冈认为，这主要是码头工人受盘剥太多的缘故。因此，他要改变这种现状。基于这种考虑，田冈决定山口组踏足港湾，创立“全港振”。当然这只能是动机之一。

其实，山口组在田冈就任第三代头目之前，就涉足港湾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神户港是由鹤井寿太郎、酒井新太郎和藤原光次郎这三大工头统辖经营的，各取名字中头一个字，称这个统治机构为“鹤酒藤”。

山口组第一代头目山口春吉，曾从事过港湾货运业，后来，第二代头目山口登继承了父亲的地盘，并和“鹤酒藤”结拜为兄弟，当“鹤酒藤”因中日战争业务繁盛，大举转移到横滨港后，山口登便伸手接管了神户港。但是山口登对港湾事务缺乏热情，相反，他对娱乐业倒兴头十足，于是后来便转到以风花雪月著称的演艺界去了。

日本战败以后，根据盟军占领司令部的命令，工头被废除，也不再容许专吃差额的船务公司的存在。所有货运业务交由从前作为元请者的大型仓库公司统理。也就是说，大型仓库公司必须包办驳运、沿岸货运和船内货运等业务。这样一来，大型仓库公司反而感到了巨大的麻烦。

这是因为大量的运输工作依然要靠港湾工人来做。从前工人拿多少酬劳有固定的标准，而这时得重新和工人谈判。工人知道从前吃了亏，这时开始讨价还价，甚至成立了一个“全港湾劳组”的组织，与代表资方的大型仓库公司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政府限令公司定期完成港湾货物吞吐，而工人趁机抬高劳动报酬，否则拒绝接受工作。

公司两头为难，港湾处于瘫痪状态。资方无计可施，有一次，秘密派人来到山口组，向田冈一雄求助。田冈答应帮忙，为他们组织劳工。

田冈领着一大群工人，到码头一看，顿时傻眼了。

原来这是一艘从美国驶来的货轮，货舱中装的全是散乱的硫黄。运载未经包装的硫黄，是被当时的法律所禁止的，因为在搬运中散装硫黄会散发有毒气体，难怪工人们拒绝搬运。

田冈气得对资方代表大叫：“难道你是让我组织工人帮你干这种活吗？工人也是人！”

资方代表说：“田冈先生，不会有事的！再说我们条件也谈过了！”

“谈过个屁！我知道是硫黄吗？”

说罢，田冈朝工人们一挥手：“别干了，你们回去吧！”

资方代表这下急了，连忙拉住田冈，恳求道：“田冈先生！先别让工人走。有什么条件还可以再商量！”

田冈看看周围，工人们都没有离去的意思，不由想到，这些工人说不定指望拿到工钱回去买米下锅呢，因此决定为工人争取好一点的待遇。田冈于是对资方代表提出了缩短工时、增加酬劳的要求。

“要求太过分了……”资方代表语气倒是不硬。

田冈想了想，爽快地说：“那么好吧，就让我来干！”

资方代表睁大眼睛：“你亲自干？”

“对！但是为了让你知道干这种活的乐趣，我要你跟我一起干！”

于是不由分说，田冈硬拉着资方代表来到硫黄船上。

在烈日曝晒下，强烈的硫黄臭味，混杂着人身上的热气和汗味，简直令人作呕。不到十分钟，资方代表便再也受不了了，扔下铁铲，对田冈说：

“明白了，我明白了，就接受你的条件吧！”

这件事使工人们很感激田冈，后来便团结到了山口组的山菱旗下。这是“全港振”成立以前发生的事情。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

神户港成为美军补给基地，货运量剧增。港湾码头一带，特需物资堆积成山，由美军司令部下令建立的新的港湾运输机构，无法做到按时按量完成物资吞吐任务。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美军只好宣布废除新机构。因此，旧式机构相继复活，神户港一时变得货运公司林立。

1953年1月，田冈一雄以1200万日元的资本，成立了从事船内货运的甲阳运输株式会社。此后两年内，青井照日创立住井运输，安原武夫创立安原运输，蟹谷勋创立山一运输，山口组的党羽一个接一个驻足港湾，各霸一方天下。

众多同业的竞争，引起了极大的混乱，最突出的矛盾，是多数运输组织属于第二次下请业者，但他们都十分不满，纷纷提出要和第一次下请业者具有同等地位。

田冈认为，应该使第一次下请业者和第二次下请业者团结起来，让大家都得到合理的对待。于是田冈提出了一个方案，即把第二次下请业者提升到和第一次下请业者同等地位的同时，也不让第一次下请业者有所损失，而给他们一定的补偿金。方案被采纳之后，田冈又提出一、二请不应把元请当成敌人。

当时在神户已有三井、三菱、住友仓库、上组、日通、日本运输等元请业者。由于元请被看作是提供工作机会的源泉，因此拥有特殊地位。

同样，下请为元请提供强有力的支援，没有下请的协作，元请便无法做到货物装卸的畅通。两者是互助互惠的关系，合作欠佳的话，双方利益都会受到损失。但是，田冈认为，这时的元请仍然坚持要从下请处抽取40%的利润，是实在不能接受的。

田冈于是不辞辛苦地和元请谈判。终于在1957年，使元请同意将抽取的利润从40%降到了10%。

田冈一雄创立的甲阳运输在其后的数年中，日益发展壮大。当时，神户港登记在册的日薪工人大约有三千人，而田冈手下便占到一千人。

甲阳运输和神户艺能此后一直成为山口组的两大财政支柱，而所谓“全港振”，只不过是田冈用以招徕人马、扩大影响的一面堂而皇之的旗帜。

1953年，田冈一雄已经41岁，这年8月，深山文子又生下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中年得千金，田冈欣喜异常。

由于港湾业和演艺业的发展，自1949年以来，田冈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山口组的内务管理，一般都交由下面的小头目负责。所以有时候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时连田冈自己也不知道，总是到事情闹得遮掩不住了，部下才报告到他那里去。

1954年9月3日，爆发了一场山口组与另一黑道组织崎谷组的对抗事件。山口组唱主角的，又是那个痛打鹤田的山本健一。

那是一个热得让人难以入睡的夜晚。山本健一和尾原清晴在山口组事务所值班，两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扇子不停地摇，硬是睡不着，于是两人索性起床，打开灯，摆上棋盘下起棋来。

“放开我！放开我……”突然听见另一间屋子里传来喊叫声。那里住的也是山口组组员。

“出了什么事？”抛下棋子，两个人朝那间屋子跑去。

一看，原来小田芳一正被几个山口组的小伙子拉扯着，小田芳一执意挣脱，且大声叫喊：“放开我，放开我！”他的脸上到处青一块紫一块。

“到底是怎么回事？”山本健一冲上前问。

“不要多讲了！快拿武器来！”小田芳一大叫。

尾原清晴说：“要报仇也该让我们把情况搞清楚嘛！你冷静下来，先把情况给我们说说。”

小田芳一被按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别人递上的水，抹抹嘴巴说：

“就在前面不远的麻将赌场，我从门口经过，见一帮人正在豪赌，就干脆进去看看，有个船老大是外地人，输得很惨，另外几个人是一起的，后来我看出了问题，原来那些人联合作弊，暗中帮着坐庄的自己人偷牌。我立即说了出来……结果打起来了。我一个人，他们六个人……我让他们等着，等我回头拿武器。”

“对方是什么人 ？”尾原清晴问。

“是崎谷组的！”

“你没说出你的身份吗？”

“说了，”小田站起来，“我说我是山口组的，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大家齐声问，眼珠都像要爆出来。

“他们说，要打的就是山口组的人！”

这一下就如同炸了锅，在场的山口组组员个个咆哮如雷——

“好哇！居然敢公开向山口组挑战！”

“我看他们这是活腻了！”

“好久没打架了，这回该过过瘾啦！”

“不用多说，快行动吧！杀他个片甲不留！”

大家喊叫着就要冲出门去，山本健一拦住大家，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冷静，或许是吸取了上次突袭鹤田的教训，这时他平静地对尾原清晴说：“这件事要不要先向老大报告一下？”

“老大不在家！”小田芳一立即喊道。或许他是担心老大会取消这次行动，因此故意这样说。其实田冈这天晚上在家，此刻正在同一座房子的另一间房中睡觉。小田又补充道：“我看见老大傍晚坐车离开了！”田冈坐车离开也是事实，但不久又回来了，他的车此刻正在车库里。

尾原相信了小田芳一的话，于是对山本说：“既然老大不在家，那就等回来再报告吧！”

这话被山本听成“打完架再回来向老大报告”，但是他仍然担心老大会怪罪他领着大家闹事，便临时决定自己一人出马，好汉做事好汉当，至少不会连累大家。

山本对大家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并且说：“这事不必兴师动众，有我山本一人就能摆平，如果需要大家出动，我会再招呼。”

山本检查了一下手枪里面的子弹，然后把枪别在腰间，大步跨出门去。门外已是一片漆黑，远处街市上却灯光灿烂。

山本健一走着走着，忽然听出身后有脚步声。

“是谁？”山本喝道，同时掏出手枪。

“是我，别乱来！”原来是尾原清晴。他担心山本一人对付不了，临时追来做帮手。山本握了握尾原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两人边走边商量起来。

尾原问：“是去赌场，还是直接去崎谷组事务所？”

山本说：“先到赌场看看那几个家伙还在不在。”

尾原又说：“小田来就好了，那几个家伙我们都不认识。”

“我是有意不让小田来的，他太莽撞，容易节外生枝。不认识崎谷组的人没关系，我用枪问话，谁敢不说？”

“我看你比小田更莽撞！”尾原笑道。

来到小田被打的那家麻将赌场，里面黑灯瞎火，铁将军把门，这么早居然就闭门谢客了。

“直接去崎谷组！”山本健一果断地说。

两人拦住一辆出租的人力车，奔往崎谷组事务所。

来到位于闹市区后街的一幢两层的楼房前，山本健一说：

“就是这里！”

一下车，山本掏出手枪，尾原手按刀把，两人一会儿隐蔽，一会儿跳跃，很快接近了崎谷组的大门。

留心观察一番，两人都觉得情况不对。

外面没有路灯，屋内也没有灯光，到处一片漆黑，并且连一点声音也听不见。难道崎谷组察觉到了这次行动？难道崎谷组预先布了埋伏？

两人当时心里都这么猜测，因此不敢贸然上前，在距离大门约20米的地方隐蔽起来，准备看看动静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大约观察了半个钟头，依然没有丝毫动静，再举目望望周围附近成片的房子也没有灯光，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片地区停电了！

“冲进去！”两人不再犹豫，快步奔到崎谷组事务所门口。两人同时提腿，猛地朝紧闭的大门踢去。

“哐啷”一声，门板裂成几块倒在地上。

山本和尾原冲进厅堂，举枪挺刀静立，随时准备杀向扑来的目标。然而，过了很久，整座房子依然无声无息。两人到每间房子搜索一遍，全部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会是这样呢？”尾原感到纳闷。

“崎谷组的狗杂种，出来！”

山本叫了几遍，回答他的只有老房子发出的回音。

“真倒霉！这些狗杂种究竟到哪儿去了？”

两人只好怏怏地回到山口组事务所。

“……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我们赶紧去支援吧！”

山田和尾原还没进门，就听见小田芳一在屋里大喊大叫。

“他们回来啦！”有人喊。

看见两人一脸不悦的样子，大家沉默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田芳一看出他们不像打过架的样子，着急地问：“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尾原清晴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没找到人，小田芳一便叫起来：“我说了应该我去，可偏偏不要我去！打我的那几个人中，为首的是崎谷组的副组长野泽修，我知道他住的地方……”

山本心里憋着一股气，这时仿佛就要爆发，他按住小田芳一的胸口，问：“向山口组挑战的就是野泽修吗？”

小田芳一被山本愤怒的样子吓得怔住了，只知道点头。

“好！”山本健一厉声道，“你们留在这里，谁也不许离开。我和尾原去收拾野泽！”山本和尾原再次迈出山口组事务所。

等两人走远了，小田芳一才醒过来似的追到门外喊：“你们知道野泽修的住址吗？”

山本听见了，但没回答他。

山本健一和尾原清晴直奔崎谷组副组长野泽修的住所。

山本随身带的还是手枪，而尾原这时手中紧握的是一把日本武士刀，他把刚才那把短刀留在了事务所。

“知道野泽的住址吗？”尾原问。

“跟我走吧！”山本边走边答。

很快到了野泽修的住所。这是一栋孤立于其他房屋之间的平房，分前后两个出入口。

夜色已经很深，四周没有一个走动的人，因此显得十分安静。不远的空地上有一盏路灯，暗淡的光线照着几只跑过的野狗。房里没有灯光，贴着窗户静听，里面有男人的鼾声。

一定是野泽。

为了不让野泽逃掉，两人决定前后夹击。

山本说：“我从大门攻进去，你守住屋后的小门！”两人立即分头行动。

山本来到大门跟前，本来想悄悄从门缝中拨开门闩，无奈那木栓是带暗锁的，根本没法拨动。为了速战速决，山本攒足力气，用脚猛地朝大门蹬去，“哐”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深夜，响声显得十分吓人，然而大门丝毫无损！山本一时心急，抬腿连连踢门，依然踢不开，改用身体猛撞，亦无效果。

山本不由怒火万丈，掏出手枪，正准备朝门栓射击，就在这时，猛然听见屋后传来厮杀之声。山本掉头就往屋后跑。

来到屋后的路灯下，山本情不自禁地站住。

狭窄的小门口边，尾原和野泽正在打斗。

野泽这时只穿着一条裤衩，地上一堆白东西可能是他的衬衣。一定是听见打门声，野泽便抓过衬衣想从后门溜走，恰好被尾原堵住，连衬衣也来不及穿。

惊慌之中，野泽手中没有武器。

这时，尾原正将3尺多长的武士刀高举到头顶上，要朝野泽劈去。而野泽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尾原的肘中，拼命向上撑着，另一只手抓着尾原的胸口。

这一个画面在山本眼里持续了很久。他张开机头，双手平端起手枪，朝野泽瞄准。这时，山本与野泽的距离只有8米左右，因为尾原恰好挡住野泽，而尾原背朝山本，山本怕误伤尾原，所以迟迟不敢开枪。

尾原不知道山本这时已在自己身后，但是野泽却看见了指向这边的枪口，因此努力保持原来的有利位置。

“尾原，注意！”山本提醒尾原。

尾原其实已从野泽的目光中得知山本已在自己身后举起了枪。他开始想摆脱野泽，但对方死死不松手，于是他又开始移动位置，企图把野泽暴露在山本的枪口前。野泽对此早有提防，拼命维持原有位置，即使突然被调换了一下位置，很快又回到原位。

两人忘记了彼此间的厮杀，甚至尾原的刀掉在地上也没谁去捡。最后两人就那样互抱着团团转，如果不是旁边有一支枪，给外人看见还以为是在闹着玩。

在转圈的过程中，山本端着枪，离他们越来越近。

野泽突然松开手，仿佛不高兴地说：“算啦，就这样吧！”

野泽看出今晚必死无疑，与其拖延下去，还不如早点死掉轻松。他站到山本的枪口前，双手交叉在胸部，见枪口正指着胸口，于是索性把双手放下。

山本心想，这野泽的确算得上一条汉子。但他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念头。好汉死在好汉手中，野泽算是幸运。

“等一等。”野泽忽然说。

“你要干什么？”山本心里想着，居然把话说出了口。此后山本一直为自己说出这句傻话而抱憾。

野泽没有回答，走到小门旁边，拾起掉在地上的白衬衣，抖了两下，然后慢慢穿好，每一个扣子都扣上了。似乎觉得太过认真，又把领口的两颗纽扣解开。就这样，站在山本面前。

山本这时不想再说任何话，对着野泽的胸部连开两枪。

野泽倒下了。

远处有几条狗受到惊扰，狂吠起来。转眼一切又归于沉寂。

野泽很快被送往医院，经抢救，七天之后居然活了过来。救他的是一名妓女。

原来，山本和尾原上门袭击时，野泽正和这名妓女在房里鬼混。听见踢门声，野泽知道来者不善，于是急忙从后门逃跑，而那妓女却吓得一直躲在屋内。枪响之后，妓女出来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野泽。

野泽在崎谷组组长崎谷善次的支持下，向神户法院起诉。

于是当地警方进行调查，扣押了山本健一和尾原清晴。

山本向警方坦白，是他朝野泽开的枪。当警方问其原因时，山本说，崎谷组的野泽首先向山口组挑衅，并带着一帮人首先将山口组的小田芳一打成重伤。这“重伤”当然是有意夸大的。

警方问：“比野泽伤得还重吗？”

山本回答：“轻不到哪里去！”

警方最后表示说：“既然打成了平手，这官司就不要打了。你先回去，随时等候传讯。我们会马上派人调查，如果小田芳一的伤不像你说的那么重，你至少也得入狱八年！”

山本健一和尾原清晴回到山口组，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把全部情况向老大田冈做了汇报。最后山本健一说：

“这事是我一个人决定干的，与尾原无关，我愿意去坐八年牢！”

事情闹到这一步才让他知道，田冈当时的确生气，可是把山本说的情况前后连起来一想，又认为山本并没有错到哪里去。谁向山口组挑衅，就奋起还击，山本就是这样的人。因此，田冈心里十分欣赏山本，如果让山本这样的组员去坐八年牢……八年？田冈猛地想起自己曾经历的六年牢狱生活，立刻不寒而栗。他当即打定主意，决不能让山本去坐八年牢。

田冈考虑周全之后，狠下心肠对山本说：“把小田叫来！”

小田芳一来到田冈的办公室。老大田冈笑眯眯地在桌子背后的一张躺椅上，旁边就座的有山口组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有小田芳一的顶头上司安原政雄，另外还有尾原清晴、隅谷末吉，以及和自己一同进来的山本健一。

旁边没有座位，小田芳一站在房间中央。他看见老大的办公桌上摆着厚厚一沓钞票。尽管明白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此刻气氛异常，因此心里有些紧张。

老大开口说话了：“小田，过来，这些钱你拿着。”

小田芳一被搞蒙了，自己凭什么得那么一大笔钱呢？他显得很惶惑。

“先把钱拿着，然后我有话对你说！”老大又说话了。

小田芳一居然后退了两步。

“快去拿，别让老大生气！”旁边有人提醒。

于是小田芳一战战兢兢地拿过那一沓钱，双手捧在怀里。

田冈这才站起身，走到他跟前，语气平淡地解释说：

“野泽中了两枪，没有死，山本为此要坐八年牢。但是，警方说了，如果事出有因，野泽先打伤你，并且伤势和野泽相当，那么，山本就不必坐八年牢了。请你明白，我已经决定不让山本去坐牢，别说八年，一年，半年，一个月，甚至一天，都不行！你听明白我话中的意思了吗？”

小田芳一怔了半晌，突然，捧着的钱全滑落在地。

田冈用目光扫了他一下，小田芳一连忙蹲下把钱捡起。但他没有留在手中，而是恭恭敬敬地放到了田冈的办公桌上，然后走到田冈跟前，极度坚忍地说：“老大，我明白了。请动手吧！”

为了保护山本健一，小田芳一这天被自己人打成了半残废。

警方来调查时，却发现小田的创伤是刚刚落下的。田冈又暗中破费，用钱堵住了警方的嘴巴。后来，尽管崎谷组的人如何强辩当初并没有将小田芳一打成这样，但警方一概不予理会。

事后，崎谷组终于得知山口组使用了苦肉计，全体组员极为震惊。或许是被山口组这种极端“壮烈”的精神所震撼，由崎谷善次率领的拥有五十名组员的崎谷组，在两个月之后，便彻底溃散了。

第十三章 松岛事件

山口组与本多会两大黑势力激烈对抗。最后本多会被迫坐到谈判桌前赔礼道歉，并命令手下一名干将斩掉自己一只手。

1956年下半年，由于山口组系统的小天龙组，与本多会系统的平井组、福田组争夺地盘，引发了一场两大黑社会势力之间的搏斗。

这是战后以来，日本黑社会间规模最大的一次对抗事件。在对抗的高潮，山口组动员了本系统的上千人马，向本多会发起猛烈攻击。紧接其后，山口组大阪、山阴、北陆、迈几、北海道、九州、四国等地的下属组织，相继向敌对黑势力发动了旷日持久的攻势。对抗最初由小松岛事件开始。

位于日本四国德岛县的小松岛市，是一座美丽而著名的海港城市。1956年7月13日，小松岛市正在举行盛大的夏祭活动，同时举行的还有祇园祭和港祭。从早晨开始，就可以听到祭太鼓的声音，人们抬着神轿，在市内大街上列队游行。

港湾里停泊着无数船只，桅杆密密麻麻，上面飘扬着鲜艳夺目的大渔旗和五色长条旗。鼓乐喧天，歌声飞扬，的确是充满了日本南国港口风情的夏祭！

晚上8时，祭礼达到高潮。市区繁华的大街被各种灯笼的光辉照得如白昼一般，市民们一边跳起阿波舞，一边缓缓地行进。站在人们抬着的彩台上的歌手这时唱道：

阿波的公主蜂须贺公，

为今天留下了阿波舞；

松岛之滨碧浪深沉，

那上面走来的是夏之神……

行进的人们跟着唱起来。男性在左边，女性在右边。装束也非常有特色。男性无论老少，一律戴着小斗笠，撩动衣摆，露出脚上的白袜，做着古怪滑稽的姿势；女性则穿着娇艳的鸟追服饰，不时亮出粉红色的衬裙，与脚下的白袜和黑木屐形成强烈对比，她们踏着明快的节奏，边唱边舞。

这时，在行进的队伍中，出现了三个神色异常的男人。他们分开人群，急匆匆地往前挤，有一只手都放在衣服底下，只要留心观察便不难发现，他们手里都紧紧握着一把长刀。

这三个人都是小天龙组的人。

在这三个人后面不远，还有一个男人，他那放在胸前衣服里的手，紧紧攥着一支手枪。

他们朝同一个方向前进。后面带枪的男人和前面三个人是一起的，拉开距离是为了戒备后方出现意外。

他们互相掩护着，迅速朝市内最繁华的街道——二条通的一间弹子房直走。

似乎在响应着街道上的夏祭典礼，弹子房内也热闹非凡，以最大的音量播放着春日八郎的唱片。

弹子房的二楼便是平井组的事务所。

隶属于本多会的平井组，目前占领了原属于小天龙组德岛市元町市场的地盘。这前后四个人便是来讨“说法”的。

到了弹子房门前，四人互望一下，然后留下拿枪的人，其余三个人一言不发地朝二楼进发。

然而，在二楼早已竖起草袋做成的屏障，平井组的人埋伏在屏障之后，等待着小天龙组的进攻。

小天龙组的三个人刚踏上楼梯口，便发现情况于己不利，正打算掉头撤离，却被平井组的人喝住：“别走！既然来了，还打算回去吗？”

这样回去必然被对方看作畏惧而逃。激怒之下，小天龙组的三个人迅速对视一下，然后重新上楼，与平井组组员形成对峙之势。在一种难耐的沉默之中，传来楼下弹子房中的流行音乐与街道上的喧闹之声。

小天龙组的三个人明知力量对比极为悬殊，但由于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因此勇气倍增，毫无惧色地发问：“你们想怎么样？说吧！”

平井组七八个组员互相对视，之后由一个小头目答话：

“我正要问你们呢！带刀找上门来，是不是想杀人哪？”

“如果你们想死的话，就把你们全杀光！”小天龙组的人口气强硬。

平井组的人装模作样地大笑起来，然后说：“这么说，你们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送死的！想死很容易，不过，看在你们人少，还是让你们把想说的话说完再死吧！”

小天龙组的人说：“这也是我们想对你们说的，也好叫你们死个明白。请问，平井组吃了什么豹子胆，竟敢霸占我们小天龙组的地盘？”

“这话怎么说？”

“你们本来只是一帮闯江湖卖艺的家伙，现在居然赖在这儿不走了，又开赌场，又抢占铺面做买卖。我们来，就是要你们赶快收拾铺盖滚蛋！否则你们只有统统横着出去！”

“不用多说了！动手，送他们上西天！”

平井组的小头目一声断喝，双方几乎同时拔刀在手。一场血战顿时在二楼有限的空间展开。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怒吼声不断，然而这一切都仿佛发生在一个遥远的世界，在楼下担任警卫的那个小天龙组组员，根本没听见楼上的厮杀，因为街道上正滚过夏祭游行的人潮，巨大的声浪遮盖住了楼上的厮杀之声。等他猛醒过来，拔枪冲上二楼时，才放出两枪，便被一阵乱刀斩成肉酱！

在这一场殴斗之中，小天龙组的四个人，有两个被当场斩毙，其他两人也被砍成重伤，只剩下一口气。

另一方面，平井组中，一人被手枪击毙，两人重伤。

发生在小松岛市二条通平井组事务所的这场流血冲突，揭开了“小松岛事件”的序幕。

小天龙组与平井组的激烈对抗，引起了各自所隶属的黑道势力——山口组与本多会的高度警觉，双方均愤愤不平，寻找着大肆较量一番的机会。

次年，即1957年10月13日，弹子机店二楼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小天龙组与福田组又发生了新的对抗。

福田组在小松岛市房滨区的公开职业是从事土木建筑，与平井组是兄弟关系，二者之上的组织是在德岛市拥有稳固地盘的胜浦组，而胜浦组则是从属于本多会的黑道组织。

事件是由小天龙组路见不平、强行干涉而引发的。

10月13日这天，在神田赖川的一个陡峭的岸边，有一个外地的青年男子经过，恰好和迎面走来的福田组组员枝川邦相撞，枝川邦当即破口大骂：

“瞎了眼吗？狗杂种！”

这青年男子也是个血性子，本来打算道歉，见对方恶言相对，于是也张嘴回敬：“你才是狗杂种！”于是两人打了起来。

由于打斗正发生在小天龙组事务所所在地的前面，于是引出小天龙组在家的组员一起奔出来观望。

“打人的那个人是谁？”渡边武男问自己的伙伴。

“是枝川邦！福田组的。”伙伴回答。

“挨打的那个呢？”

“不知道。好像是过路的。要去帮忙吗？”

渡边武男说：“先看看。”

这时，过路男子和枝川邦已经打了数十回合，枝川邦渐露败象，但他毫不畏惧，可能他有了什么主意，突然上前抱住过路男子，猛地朝河下推去。那男子大惊失色，极力不让自己掉下河去。

“这是一个旱鸭子！”渡边武男担心地说。

其实枝川邦自己也不会水，但他更看出对方的弱点，因此不顾一切，奋力把对方朝河下推。两人纠缠着离河沿的陡壁越来越近。枝川邦趁对方回头朝河水俯瞰的一瞬，猛地挣脱身子，朝对方飞起一脚，大叫：“下去吧！”过路男子发出惨叫，从陡壁坠入河中，转眼之间便被湍急的河水吞没了。

事情的变化来得太突然，使一旁观望的小天龙组的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得手之后的枝川邦，朝小天龙组的人得意地望了一眼，然后拍拍手，打算扬长而去。

“站住，枝川邦！”渡边武男突然大叫。

枝川邦停下，大声问：“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在我们眼皮底下行凶，还问关我们什么事！你休想走掉！”

渡边武男一边叫着，一边冲向枝川邦。

枝川邦见对方身高体重都强过自己，心里虚怯，一边退一边问：“你想怎样？你不要乱来，我是福田组的，惹出麻烦你可吃不了……”

“你福田组有什么了不起！最大的靠山不就是本多会吗？你背后有本多会，我背后也有山口组，但这些眼下都不起作用，现在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渡边武男边说边朝枝川邦逼近。

枝川邦渐渐被逼向河边陡壁，他脸色煞白，说：“我认错……别推我下去，别……”

渡边武男冷笑道：“你主动跳下去！ 我再去救你。快，跳下去！”

枝川邦当然不信，突然跪下，说：“我不会游水，千万别……”

渡边武男不再啰唆，突然起步，就像踢足球一样，飞脚一个劲射，把枝川邦踢入河中。这一脚正中胸口，枝川邦在半空中翻了几个筋斗，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便掉进激流之中去了。

渡边武男是个颇有头脑的黑道杀手，因为当时河岸已有市民观望，为了日后自己脱身，在枝川邦掉入河中之后，他从陡岸跃入水中，装模作样地打捞起来。当然是没有打捞到什么。

事发之后，引起各界人士严重关注。

小天龙组一口咬定，渡边武男并不是把枝川邦踢进河中，而是他本人失足落水，渡边武男曾下水相救，但无结果。

由于小天龙组的人众口一词，加上他们事先买通了部分现场目击者，所以外界均相信了这一说法。枝川邦致路人死命，本应问罪，无奈当事人自取灭亡，追究再无意义。此事只好打上句号。

福田组对枝川邦失足落水一说心存疑窦，但苦于无目击证人，只好将仇恨埋在心中。为了抑制小天龙组的扩张攻势，福田组以友好姿态出现，让代理人中尾美明出面，就渡边武男曾救助枝川邦一事，公开向小天龙组表示感谢。

但双方均没想到，警方对此事一直在暗中调查。不久，警方终于查明枝川邦是被渡边武男踢入水中的，并向各界公布了这一真相。

本来福田组已打算让这件事过去算了，经警方这一公布，便不能不重新考虑此事，如果继续装聋作哑，无异于被认为软弱可欺。经过商议，福田组于次年1月16日晚上，也正好是事发之后的两个月，再次派代理人中尾美明来到小天龙组，要求就惩治渡 边武男和小天龙组公开向福田组赔罪等条件举行谈判，但被小天龙组一口拒绝。

中尾美明把答复向福田组组长福田荣报告，福田荣感到极其愤懑，但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反应。

第二天，福田荣在小松岛单车赛场遇见小天龙组组员新田理一，新田理一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对福田荣说：

“你不就是福田组的老大吗？真有一副老大的架子啊！”

福田荣内心极端轻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对手，驻足问道：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新田理一笑道，“中尾美明算老几？他凭什么来跟我们老大谈判？我们老大可没你这么贱！路边叫花子都可以跟你拍肩膀！真贱！”

福田荣气得简直要吐血，但他努力使自己不要失态，板着脸说：“等着吧！有你瞧的！”

当天夜晚，福田组组长福田荣召集三十多名手下，带着武器，将设在小松岛市二条通的小天龙组事务所紧紧包围起来。一场血战看来又不可避免了。消息传到山口组总部，田冈一雄立即召集骨干分子分析形势，部署对策。

大家一致认为，小天龙组和福田组如果真是爆发战斗，那么，与福田组称兄道弟的平井组必定会仗义相助，同时，在福田、平井联军的背后，跟他们有密切关系的胜浦组，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而胜浦组则是从属于本多会的。

本多会当时是山口组最强大的对手，它的总头目是本多仁介，在本多仁介手下，掌握着一百六十六个黑帮组织，拥有成员总数达四千一百余人，势力分布在日本全国各地。基于如此强大的阵营，在下属某一个组织出现危机时，作为总部的本多会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福田组也正是由于背后有这么强大的支持者，所以才敢于公开向小天龙组发出挑战。

然而，小天龙组这边也不是好惹的。

小天龙组1938年创立于小松岛市，其创始人便是第一代组长新居利治。

新居利治是港湾苦力出身，当过市议员，在港湾当苦力时，与山口组第二代头目山口登相识，并建立兄弟关系。新居利治成为小松岛市政界名人之后，觉得不宜再担任黑道组织头目，于是，把天龙组头目之位，让给自己的养子新居良男。1947年12月13日，新居良男从第三代山口组头目田冈一雄手上接过兄弟杯，由此成为山口组的党羽之一。由于这种关系，小天龙组便毫无疑问地属于山口组的旗帜之下。

这时的山口组，已经拥有可与本多会二分天下的实力。所以，本多会若有所行动的话，小天龙组自有山口组可以依靠。正是由于这种原因，小天龙组组长新居良男，才胆敢与福田组为敌。

最后，田冈一雄提出结论性意见，他说：

“在双方紧张对峙的关头，我们不应该先动手，但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这一次如果打起来，一定会变成山口组与本多会之间的大比拼，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当然，本多会会长本多仁介也在自己的总部，向属下发出类似的指示。

对峙成胶着状态，谁也不愿先动手。

似乎一场黑道势力间的大火拼就将无限期地延宕下去，但这时出了一件事，终于成为这场火拼的导火索。

日本《读卖新闻》的一名记者，前来采访新居良男。这名记者问道：

“你就是小天龙组的负责人新居先生吧？据警方介绍，你的部下渡边武男将福田组的枝川邦踢到河中淹死，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小天龙组不仅不向福田组赔罪，而且事后，小天龙组的新田理一又向福田组组长福田荣发出挑衅。作为小天龙组的负责人，你对此有些什么解释？”

这名记者所说的话并没掺假，但语气完全站在福田组的立场上，新居良男早就听不下去了，待记者问完话，他再也憋不住满腔怒火，冲上前，朝记者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记者鼻孔流血，牙齿掉落三颗，另外还断了三根肋骨。

《读卖新闻》也不是好惹的，立即提出控诉，警方随后以“武力妨碍公务罪”对新居良男提出起诉。按日本当地法规，只有一个月左右的候审期，新居良男就要到德岛监狱去服刑。小天龙组为此军心大乱。

正处于两军对垒随时准备一决雌雄的关键时刻，领兵之帅居然要去服刑，的确使小天龙组全体组员感到既痛心又紧张。

与之对垒的福田组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幸灾乐祸，心想对方这已等于不战自败，省得他们动手动脚。

然而，事情的收场绝没有如此简单。

新居良男为自己一时冲动而悔恨不已，自己一人受刑事小，小天龙组却可能因为失去头目而轻易地被福田组吃掉，怎么办？

在一个月的候审期内，新居良男尚有一定的行动自由。他想去向山口组求救，可是一想到自己铸成的大错，定会被总头目田冈骂得狗血淋头；不去吧，谁来救助岌岌可危的小天龙组？

经过一番权衡，新居良男决定硬着头皮去求田冈一雄。

于是，在候审期开始的第四天傍晚，也即是1957年11月17日，新居良男带着组员津田丰，两人由小松岛乘船前往神户山口组总部。田冈一雄在自己家里接见了新居良男。

新居低头敬礼，首先诚恳地向老大承认自己的错误，然后请求老大惩罚自己。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田冈半点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反而拉着他的手，请他坐下说话。田冈安抚道：

“警方就要惩罚你了，难道我还要惩罚你吗？真傻！你不要紧张，想想看，我眼下能够帮你做点什么？”

新居没想到老大胸怀如此宽广，顿时感激涕零。

最后，新居向田冈说，他就要去服刑了，小天龙组自然群龙无首，因此希望小天龙组和福田组之间消除对抗，而这一点，只有仰仗山口组出面调停了。

田冈连连点头称是。

当天，田冈一雄命令山口组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等三人，代表他前往福原，与在那里逗留的本多会的重要人物加藤会面，就有关事项举行谈判。

地道等人遵命照办。谈判顺利得有点令人意外，加藤代表本多会许下诺言，保证解除福田组与小天龙组的对抗状态。

田冈把结果告诉给一直在等待消息的新居良男。最后，田冈对他说：“那么，你就可以回去了。服刑期间，千万不要干傻事，老实一点，有空看看书，说不定还能长点知识。我会想办法，尽量缩短你的刑期。”

“可是……”新居欲语又止。

“干吗吞吞吐吐，有话就说嘛！”田冈语气有点不悦。

新居说：“我来时，福田组派三个人一路追杀我，他们一直跟我到了神户，回去时，我……”

“现在他们不会这么干。”田冈打断说，“现在已经谈妥了，福田组难道敢违抗本多会的主张？”

后来，田冈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亲自跟本多仁介打个电话。”

“这就最稳妥了！”新居说。

田冈拿起电话，很快与本多仁介接通：

“是本多先生吗？我是田冈。对！很好！既然事情已经过去，那么，请你跟福田组打个招呼，不要再派人追杀新居了。对，好！很好！”

新居良男在一旁亲耳听见本多仁介在电话里说：“让他放心大胆地回来好啦，我保证小松岛对他没任何危险。”

最后，本多仁介问新居良男什么时候回去。田冈征询新居的意见，新居说，过两天，20日中午乘船返回小松岛。

然而，本多仁介出尔反尔，放下话筒之后，立即又挂通了小松岛福田组事务所的电话，直接对福田荣说：

“新居良男定于20日中午乘船回小松岛，剩下的事情就请你们自己安排好啦！”

这无异于最高统帅部向手下的特遣队发出了一道密杀令。

在小松岛等待着新居良男的，是一片疯狂的枪林弹雨。但新居良男却浑然不知。

20日中午，新居在地道行雄的护送下，登上“秋津号”客轮，离开神户港。新居在船头向地道挥手告别，并说：“多谢你们关照！请你们回去后，再代我问候老大！”

地道也朝他挥手，说：“明白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神户玩！”

“秋津号”剪开层层碧波，向小松岛驶去。

小天龙组和福田组的对抗消除了，本多会和山口组之间也达成了和解，这使新居良男如同搬开了压在心头的巨石。观望了一会儿海洋景色之后，新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客舱休息，渐渐地便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4点多钟，再过二十来分钟，便可抵达小松岛了。新居抖擞精神，站到前甲板举目张望，在一片迷蒙的晨雾中，小松岛的剪影愈来愈清晰，愈来愈立体。

大约离码头还有100米的样子，新居脑海中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完全是一种直觉，而这种直觉只有长年在刀光剑影下生活的人才能捕捉得到。

站在码头最前边的是小天龙组的人，他们已得到消息，前来迎接自己的头目。然而他们表情呆板，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显得十分笨拙，只有处于紧张状态的人才会那样。在其他接船的人群之中，隐藏着福田组的人马。船上并没有福田组的客人，他们为何而来？此外，在人群的外围，站着数名警察，正全神贯注地监视着两组人马的一举一动。

“是冲我来的！”新居良男心里对自己说，开始保持高度戒备。

舷梯被放下来了，乘客开始下船。新居注视着岸上的动静，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下船。

乘客全下光了。这时，一个认识新居的警察向他招手：

“下来吧！新居先生！”

新居这时胆子壮了，一边朝那位警察打招呼，一边下船。

就在左脚踏上码头的一瞬间，新居感觉到身后右侧刮来一阵黑色风暴，但他已无回头的机会，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新居良男倒了下去。

向新居开枪的是福田组组员竹内勇夫，他如同一股旋风般冲到新居右后方，用八连发的勃朗宁手枪，近距离朝新居连续射击。第一发子弹贯穿臀部直至大腿前侧，第二发击中腰部。

新居不顾一切地连滚带爬到旁边一根电灯柱后躲避，就在这时，新居的胸部中了第三颗子弹，于是当场昏倒。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虽然早有戒备，但小天龙组的人当时还是惊呆了，当看见组长中弹倒地，立即反应过来，一齐拔枪参战。小天龙组以新田理一为首，数支手枪一齐朝杀害新居的竹内勇夫猛射，竹内勇夫来不及躲避，打完一梭子弹，在换弹匣的过程中，被新田理一等人泼出的暴雨般的枪弹扫成了蜂窝煤。

随后，小天龙组和福田组分别利用码头的地形，与对方展开持久的枪战。手枪的点射中，不时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随后步枪和机枪也相继加入战斗。有限的几个警察，开始还鸣枪警告，打完一枪还奇怪地放到耳边听听，似乎连自己也听不出自己的枪响，后来只好放弃，回去要求增援。

枪战持续到上午10点钟左右，小松岛市警署派出二百多人的武装警察前来增援，另外一支九十余人的自卫中队分乘五辆坦克和七辆装甲车赶来弹压。

在警方强大火力的威慑下，两个火拼的黑道组织的人马纷纷撤离阵地，四散溃逃。来不及逃走的，不是被打死，便是被活捉。福田组组员中尾美明由于腿部中弹，被警方逮捕。

当天，警方在小松岛全市实行戒严，小天龙组和福田组的事务所，完全处于警方的严密控制之中。

小天龙组组长新居良男遭福田组突袭的消息传到神户，田冈一雄脸色发青，咬牙大骂：

“本多仁介，你是个王八蛋！”

田冈断定是本多仁介向福田组透露了新居返回小松岛的具体时间，进而断定是本多会命令福田组袭击新居良男。这意味着本多会根本不把山口组放在眼里。既然对方公然挑战，退路也就无须考虑了。

“召集厮杀行动队！杀向小松岛！”在田冈一雄的默许之下，山口组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大声怒叫。安原政雄、吉川勇次、山本健一等猛将迅速来到地道行雄身边。

当天，山口组一百五十多名组员，在地道行雄的率领下，直奔四国的小松岛市。

从神户到小松岛当然是乘坐海轮，当时正遇到头一天的台风余波，海面波涛汹涌，疾风怒号。山口组组员决定顶风破浪起航。

神户警方得知山口组将杀向小松岛的情报后，派了以前与山口组有良好关系的警官江原，前来劝说山口组放弃这次行动。

留有八字胡子的江原对地道行雄说：

“难道你们非要去打架不可吗？”

地道行雄说：“我们不是去打架，而是去探望一下新居。”

“新居不是死了吗？”

“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新居没死，他只是负了重伤。”

事实上，新居的确没死，虽然身中三弹，到底活过来了。

江原警官立即表示道歉，然后又说：“去探望新居，何必带着这样大队人马呢？”

地道行雄说：“才一百几十号人，这算多吗？其实想去的人远不止这些，大家跟新居是好朋友，现在新居身负重伤，难道结伴去看看他都不行吗？”

“那当然可以。”江原总觉得山口组这帮人一旦动身，小松岛那边就非出大事不可，基于一个警官的责任感，他最后要求说：“为了大家的安全，是否可以让我检查一下你们所携带的东西呢？”

“当然可以。”

地道行雄命令所有山口组组员接受检查。奇怪的是，竟然一件武器也没有搜出来。

以探访伤者为正当名义，又没带任何武器，于是江原警官便再也没有理由阻止他们起程。

也许江原警官是个责任心过分强烈的人，他还是不放心，最后干脆提出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保障安全的方案：

“那么，我就辛苦一趟，跟你们一块去探望一下新居吧！”

江原警官和几名警员上船之后，随后又有另外三个人上了船，这三个人是本多会的副会长酒井吾意智和他的两名助手。

各怀目的的三拨人马一起乘坐“舞子丸号”海轮，向小松岛进发。

山口组一百五十余人大举杀到的消息，早已被神户警方传递给德岛县警署，在县警署总部高乘署长的亲自指挥下，二百七十名警员在小松岛港口重重戒备。与此同时，第五管区海上保安部派出巡视艇，对进出小松岛港的船只实行严密检查，随时搜缴武器和拘捕形迹可疑的人。

次日清晨5时左右，“舞子丸号”海轮抵达小松岛港。

警方用扬声器向三百五十余名乘客广播，要求所有的乘客接受警方搜查。山口组的一百五十余人，依然没有被查出武器。

其实田冈早已料到这一招，行前便要求大家无须携带武器。田冈说：“打起来，随处都是武器！”

于是，山口组大队人马相继下船，浩浩荡荡地走向市内。

在这以前，福田组与小天龙组相比，人数占绝对优势，而眼下山口组大军压境，福田组与对方的力量对比，悬殊突然拉大，因此万分紧张，慌忙向本多会要求火速增加援兵。

本多会接到急报，自然不会怠慢，立即召集平井组、胜浦组等就近人马约二百人，增援福田组。

但是这二百余人完全被警方堵截在原地，因为他们身上搜出了各种武器。从这一点来说，本多仁介或许不如田冈一雄聪明。这使福田组危机感骤增。也正是由于自己一方明显摆脱不了劣势，本多会会长本多仁介于是大唱和平高调。

山口组方面本来也无心真的大拼一场，见对方表示屈服，认为目的已基本达到，于是向本多会表示接受谈判。

谈判地点设在小天龙组事务所。山口组一方以地道行雄为首席代表，本多会一方以副会长酒井吾意智为首席代表。地道行雄向警方提出，所有警察只能在屋外戒备，不得进入谈判场所，他向警方保证不发生打斗。警方经请示上峰，同意了这个要求。于是，两个最大的黑道组织在警方四百七十多名警员的监控下，坐到了谈判桌旁。

地道行雄提出两个条件，一是本多会会长本多仁介违背诺言，将新居良男返回小松岛的时间透露给福田组，因此对新居被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本多仁介必须向山口组头目田冈一雄赔礼；二是虽然袭击新居的竹内勇夫已经死去，但他属福田组组员，福田组组长福田荣应为部下的罪过承担全部责任。

酒井吾意智对地道行雄提出的第一个条件表示接受，但又说，如果让本多仁介出面道歉，显得太失老大的面子，是否可以改由他代为赔礼。地道一口拒绝。酒井表示按对方意见办。但是，酒井不同意让福田荣替死去的竹内勇夫承担罪责，最后逐步让步，表示愿将福田荣交给警方处置。

地道行雄反对警方插手，要求按黑道方式处置福田组组长福田荣，简单地说，就是要福田荣自腕关节斩掉自己一只右手。

由于地道行雄态度十分坚决，酒井也拿不定主意，于是当场给本多仁介挂电话请示。

本多仁介拿着听筒似乎考虑了很久，最后忍痛表示同意，但也提出一个条件，希望斩他的左手，不要斩右手。照本多仁介的考虑，一般人都是右手力气更大，留着好处多一点。地道行雄觉得这样也行。这是山口组对本多会唯一的妥协。

谈判结束之后的第三天，举行执行仪式。地点仍选在小天龙组事务所。

山口组头目田冈一雄和本多会头目本多仁介都按时到场，列席的双方是小头目级别以上的组织成员。

首先，本多仁介向田冈一雄表示道歉，田冈正襟危坐，就像没有看见一样。本多仁介回到座位时，脸部肌肉不停地抽搐着，看得出他内心压抑着多么强烈的仇恨。接着轮到福田组组长福田荣自我斩手。

对于这个屈辱的条件，福田荣简直无法想象本多会是怎样答应下来的，但是本多会既然答应了，他便绝无退路。

福田荣盘腿坐在一张矮方桌前，开始做预备工作。他把一卷白纱布慢慢缠在左手腕上，这是为了防止鲜血溅到旁人的脸上。在他缠纱布的时候，两个手下人替他搬来了一只砧板和一把长1尺2寸、宽6寸的斩刀。

福田荣把左手摆在砧板上，右手提起沉重的斩刀，望望本多仁介。本多仁介说：“开始吧！”

福田荣慢慢举起斩刀，握刀的手在半空中不停地颤抖，越抖越厉害，突然落了下来，但并没有落在手上。

“怎么了？”本多仁介厉声喝道。

福田荣望着本多仁介，说：“请允许我留着左手，我是左撇子……”

本多仁介这才明白过来，他征询田冈的意思：“那就让他废右手吧！”田冈点点头。

福田荣把左手纱布解开，重新缠在右手腕部。在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中，右手和前臂突然分离，由于用力过猛，砧板也裂成了两半。滚落在小方桌上的断手，上面的手指由于突然脱离躯体，还微微动弹了一阵子。

本多会方面的人随即放开一只狼狗猛蹿上前，一口叼住那只断手，当场便大咬大嚼起来——这是黑道中的规矩，为防止受刑一方把断手带回去再植起来。

毫无疑问，在这次山口组与本多会的对抗之中，山口组完全占据了上风。

山口组的总动员，不仅使日本所有黑道势力受到震动，同样也使警方大为恼火。为了防止未来黑帮分子大举集结的事件再度发生，日本法务省针对这次情况，设立了“凶器准备集合罪”——即刑事法208条之二：

凡二人以上，以危害他人生命、身体或财产为目的，而集合并准备凶器，或准备凶器而去集合者……被控者，均须面对刑罚，刑期与“杀人预备罪”相同，可被判入狱两年以上。

第十四章 祸起大阪

田冈在大阪一家夜总会遭到当地大黑帮组织明友会的袭击，山口组在大阪的下属组织立即发动疯狂反扑。

1960年，就日本国内形势而言，是一个多事的年头。

从这年年初开始，日本国民便强烈地反对实行《日美安全保障条约》，但执政的自民党不断向民众施加压力，终于在5月20日宣布强制执行《日美安全保障条约》。

以学生和普通劳动者为主的人们，组成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高呼着“反对安保条约”等口号，连日在日本国会前聚集不散，愤怒地谴责政府。

以此为基础，7月份便发生了日本首相岸信介被刺事件。

在这年的8月间，山口组与大阪的另一大黑帮组织明友会，又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武装对抗。

事件的起因非常简单。8月9日，山口组头目田冈一雄，应邀从神户赴大阪参加一家酒吧的开业庆典。

这家酒吧名叫富士酒吧，业主叫韩禄春。，1957年10月，经在大阪十三那地方拥有地盘的中川组组长中川猪三郎介绍，韩禄春成为田冈一雄的拜把子兄弟。中川组在此之前已隶属于山口组。韩禄春以开酒吧为名，行扩张黑势力之实，作为早就有意在大阪发展的山口组来说，富士酒吧的开业，田冈一雄是必须要来的。

富士酒吧位于大阪市南区宗右卫门町。8月9日这天已是开业庆典的第五天，韩禄春陪着晚来几天的田冈等人喝酒闲聊，一直到晚上12点钟，依然感到意犹未尽。

这时，田端义夫和另几位女明星在露天举行的庆典演出已经结束。田冈这次迟来的原因，就是为了从神户带几个明星来参加庆典。

酒席上没有米饭等主食，而田冈又经常以茶代酒，所以感到肚子有些饿。次日上午10点，他将从伊丹机场乘飞机，到横滨去参加“全港振”的会议。田冈想到要亲自慰劳一下田端义夫和另几位女明星，便提议说：

“怎么样？大家一起去吃点饭吧！田端义夫，还有几位女歌手，这些天我还没有机会跟你们一块吃顿饭呢！”

大家自然表示赞同。

富士酒吧的主人韩禄春这时显得有点尴尬，红着脸说：“真难为情！这儿光有酒菜，没有主食，看来得另开一家饭店才妥。不过，时间这么晚了，恐怕其他饭店都关门了吧！”

有位女明星笑着说：“老大想请我们吃饭还怕没地方吗？青城怎么样？那家夜总会通常要到凌晨2点才关门。”

田冈笑道：“好吧！就到青城，我请客！”于是，六七个男女，分乘两辆轿车，向位于大阪市南区千年町的青城夜总会驶去。

车子到达青城，已是深夜12点30分。由于没有停车场，负责给田冈开车的秘书织田让二，请老大、田端义夫和中川组组长中川猪三郎先下车进去，自己去附近找个地方泊车。

这时，后面由山本广驾驶的另一辆车子也到了。

田冈一雄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夜总会前厅。果然生意火爆，里面座无虚席，十分拥挤。众人在门口犹豫着。

“感谢各位光临！”一位年轻女招待很有礼貌地上前招呼，“里面有空位，请跟我来吧！”似乎是却不过面子，田冈跟着女招待走，其他人也只好跟在后面。

在靠近收银台的一张桌子旁，众人勉强落座，但立即便被此起彼伏的吵嚷声扰得心烦意乱。

吵嚷声来自大厅中央的那一桌。六七个年轻男子在那儿大喊大叫——

“哈哈！这块猪肉上居然有两只奶头！”

“喂！小姐，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这么大的奶头，难道不是母猪肉吗？”

“我看这不像是猪肉，倒像是人肉！”

“那就干脆给我个小姐来吃吧！哈哈……”

田冈皱着眉头问韩禄春：“那些是什么人？”

韩禄春指点着说：“那个高个子叫韩建造，旁边那个小眼睛叫宗福泰……他们都是明友会的骨干分子。这些家伙十分猖狂，经常到处惹是生非。”

田冈沉默着，忽然朝刚才那位招待小姐勾勾指头。小姐来到田冈身边，问：“先生有什么吩咐？”

田冈说：“叫警察来，把那帮家伙轰出去！”

小姐低下头，为难地说：“先生，我们也很想让他们离开。从10点钟开始，他们就在这儿闹了，警察也来过，可是警察说，光以吵闹为理由，是不可以把他们带走的。因此，请先生体谅我们的难处。”小姐解释完离去。

大家一下子变得毫无情绪，既不甘心就此离开，继续待下去又不舒服。

中川猪三郎忍不住了，跳起来说：“我去叫他们滚蛋！”

田冈立即制止，说：“别去招惹他们！”

作为大黑帮组织首领的田冈一雄，十分清楚明友会在大阪所拥有的实力。

明友会创立于1953年前后，当时是以十多个朝鲜籍少年为核心，以大阪鹤桥桥底的国际市场为活动基地，首领名叫甲山五郎。自从1957年3月以来，明友会从大阪的正中心，开始向南区扩大势力范围。到1960年，明友会以朝鲜人为主体，逐渐发展成了一个具有上千人马的大黑帮组织。明友会成员所偏爱的文身图案也十分恐怖，胸前不是文着人的骷髅，便是被砍下动物的脑袋。他们下身一律穿着裤脚宽松的灯笼裤，大摇大摆地在人多的街区游逛，见了不顺眼的人，不是动刀就是动枪。当地市民被他们吓得整天提心吊胆，如果小孩不听话，大人只需说一声：“叫明友会抓你去！”小孩立即会变得无比乖顺。

就像山口组一样，作为大黑帮组织的明友会，重点对付的敌人并不是市民，而是其他与自己实力相当的黑帮组织。在大阪南区，还有一个名叫南一家的黑帮组织，甲山五郎进入南区之后，与南一家会长建立了把兄弟关系，其实，明友会这时的实力，已经等于把南一家统辖到了自己的旗下，这使明友会成为大阪最大的黑帮团体，从而有能力向山口组在大阪的势力公然挑战。

这时，总部设在神户的山口组，旗下总共有一万多成员。其中在大阪的下属组织有：由藤村唯夫率领的南道会、中川猪三郎的中川组、韩禄春的富士会、梁元锡的柳川组、安原政雄的安原会、加茂田重政的加茂田组、沟桥正夫的沟桥组等，加上其他关系“友好”的黑帮组织，成员总数也接近上千人。

田冈这年已经48岁，神户艺能与甲阳运输两大经济支柱使他腰缠万贯，黑道中的无上威望和青春野性的收敛，又让他变得较为稳重。这个时期，他通常以黑道纠纷的调解人身份出现。他虽然内心痛恨所有坚持与山口组对抗的黑帮团体，但不到万不得已，他是很不情愿开杀戒的。

但是，就在田冈要求大家克制，等待饭菜上席的时候，那几个大叫大嚷的明友会骨干朝他们包围过来了。

领头的是那个高个子韩建造，他嬉皮笑脸地凑近田端义夫，说：“咦！这不是大歌星田端吗？真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怎么样，唱一曲听听吧！”

别的同伴跟着起哄：“我们都是你的歌迷啊，唱吧！别太不给面子了！”

小眼睛的宗福泰则把注意力集中在另几位女歌星身上，他一脸淫笑，就像老鼠见了香油：“哟！脸蛋真嫩啊！唱几段给我过瘾，唱吧！否则我今晚就没魂了！”

韩禄春看看田冈老大的眼色，起身打圆场：“请各位原谅，这几位今晚是来玩的，不唱歌。你们还是请走开吧！”

“什么？”宗福泰小眼珠瞪得像颗黑豆，猛地推了韩禄春一掌，“给我滚开！”

韩禄春踉跄几步，差点跌倒。旁边的高个子韩建造又用脚绊了他一下，使韩禄春摔了个仰八叉。

中川猪三郎气愤不已，扶起韩禄春，然后冲到韩建造跟前，指着对方的鼻尖，喝道：

“知道你们在谁的面前撒野吗？这位是山口组的老大……”

“什么山口组老大，不就是田冈吗！我还认识你呢，你这个猪三郎！我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话音未落，中川便被四面拥上来的明友会分子架住手脚，韩建造挥舞拳头，朝他脸上、胸口一阵猛揍，然后按住他的脑袋，朝桌面上狠狠地撞击。在一片惊叫声中，大厅内乱成一团。

田冈担心几位艺人被打，急忙把他们护在身后，张开双手，做出防御的姿势。

中川身材矮小，被五六个壮汉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就在这时，田冈的秘书织田让二停好车走进大厅，一眼便看清整个局势于己不利，但他体重90公斤，擅长空手道，平时三五个对手不在他的话下。他匆匆跑来，让老大和几位艺人赶紧离开，然后撸起袖子，大吼一声，朝几个明友会分子扑去。

平常不擅长打斗的韩禄春也抓起一只板凳参战。

织田双腿交替横飞，首先把已经被打得不能动弹的中川猪三郎救出来，交给韩禄春，接着继续迎战。

六七个明友会分子这时看清楚了原来只有一个对手，于是一齐向织田围攻。

织田很快处于四面包围之中，衬衣完全被撕烂了，只剩下两只袖子。织田索性把袖子扯掉，光着臂膀交手。

织田不顾四面飞来的拳脚，集中力量各个击破。他先盯紧瘦高个韩建造，几个回合便把韩的脖子夹在双腿之间，然后双手抓住韩的脑袋，狠狠一扭，韩的颈椎发出一声脆响，便瘫在地上不能再起来。接着织田又抓住准备逃跑的小眼睛宗福泰，伸出铁爪一般的五指，在宗的裤裆部位猛捏一把，宗福泰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其余四五个家伙虽然被吓坏了，但仗着人多，一齐抓起打碎的椅凳朝织田冲来。

这时，一大帮人马冲了进来，全是附近山口组系的组员，他们听到消息立即杀到。大厅所有出口全被封死，明友会几个家伙知道今晚活不成了，于是背靠背缩成一团，准备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然而就在这时，警车长啸，四五辆警车及时赶到。

“青城事件”虽然被警方用武力暂时遏止，但是，山口组与明友会的对抗，还只是一个开场。

“青城事件”发生的当晚，在大阪中川组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富士会会长韩禄春，把身负重伤的中川组组长中川猪三郎带到富士酒吧，马上打电话给中川组事务所。

在中川组接电话的是组员宗实黑，他马上用电话通知另两位中川组组员正路正雄和中材清治。

三人碰头之后，立即一同赶往富士酒吧。

中川猪三郎歪躺在一张沙发上，脸上盖着湿毛巾，浑身皮开肉绽，地上有一盆洗过伤口的血水。猪三郎不时发出痛苦而微弱的呻吟。

“老大！……”看见自己的组长被打成这副惨状，赶来的正路等三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呆立了半天，正路正雄突然狠狠地挥着拳头：

“走！为老大报仇！”三个人一齐奔出门去，但是被突然进门的另一个人拦住了。

这人名叫市川芳正，是中川组的小头目，他也是闻讯赶来的。市川芳正拦住三位伙伴，说：“情况我都听说了。先不要这么冲动！”

正路嚷道：“难道就此罢休？那样的话，中川组就要蒙受耻辱！就要成为黑道上的笑话！”

市川芳正见组长中川伤情很重，这种时候更不能鲁莽行动，以避免招致更大的损失，于是严词厉色地说：

“我们的敌人是明友会，不是那五六个人！中川组单独反击，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我们必须冷静！要明白，在我们的身后，还有其他兄弟组织，有足以毁灭明友会的山口组！”

正路等人再也不作声了。

由深夜到清早，大阪市隶属于山口组的各个黑道组织，纷纷派代表来探望中川组组长。

富士会的全体组员基本到齐，完全站在中川组同一阵线，他们齐声呼喊：

“铲平明友会！为中川组长报仇！”

到第二天，所有在大阪的山口组系黑道团体全部联合了起来，共同的口号是“铲平明友会”。

各路人马纷纷集结，到处是磨刀霍霍之声。眼下他们在等待的是最高统帅部——神户山口组的正式表态，只要山口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像洪水一样把明友会淹没。

当时，留在神户的山口组最高长官是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老大田冈一雄在“青城事件”发生的次日，飞往横滨参加“全港振”会议去了，行前他授权地道行雄主持山口组日常事务。因此，山口组对大阪方面的表态必须由地道行雄决定。

按地道行雄的本意，他完全赞成趁此机会一举歼灭明友会。在他正准备发出命令的时候，忽然又犹豫了一下，觉得事关大局，有必要请示一下田冈老大，于是拨通了横滨的电话。

田冈在电话里明确指出：山口组不介入此事，由大阪的中川组和富士会自行处理。

地道打完电话，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他庆幸自己打了这个电话，否则命令一旦发出，与老大意愿相违，还不知自己要负什么样的责任！

地道行雄仔细地分析了老大的态度。不介入，应该是指不直接介入，这种观望立场可使山口组保持回旋的余地；那么，让大阪的中川组和富士会自行处理是什么意思呢？想了想，地道明白了，老大的意思是怂恿中川组和富士会联手与明友会先打一仗，然后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让他们和解。

于是，地道行雄把山口组的态度传达给了大阪方面。

中川组和富士会显然对神户山口组的立场心怀不满，但他们把这看成是地道行雄的意思，所以，斗志丝毫未减，他们认为，只要打起来，老大田冈是决不会坐视不理的。

“青城事件”后的第三天黎明，中川组和富士会率先向明友会发动进攻。两组人马统一由市川芳正率领，向大阪市南区警署悄悄接近，然后分头隐蔽在警署四周的建筑物后面。

这次袭击的目标，是前天晚上引发“青城事件”后被警方抓来审问的那几个明友会分子，打算等警方放他们出来时，突然发起袭击。

大约等了两个小时，伏击队员都有些不耐烦了。有的怀疑那些家伙是不是在里面；有的建议改变目标，直接袭击明友会事务所；有的抽着烟骂骂咧咧。到6点来钟，天已大亮，警署铁门已经打开，附近开始有行人走动，有的组员提议，干脆派人到警署里面去，看看那几个家伙到底在不在。

7点钟左右，从警署院子里开出两辆警车，由于窗帘拉着，看不到车里坐着什么人。

警车开走后，大约到了8点钟，有一个警察站在高台上大声喊话：

“你们不用趴在那儿了！还嫌不够辛苦吗？你们想等的人，早已坐车离开这儿了！回去吧！马上全部撤走！还不出来？我们早就发现你们了！撤走吧！立即撤走，否则就要逮捕你们！”

埋伏着的两组人马全傻眼了，没想到被警方捉弄了这么半天。

“撤！”市川芳正咬牙切齿地下令。

四处埋伏的组员全部从隐蔽物后面走出来。

这一下轮到高台上喊话的那个警察傻眼了。原来他只发现三五个埋伏着的人，根本没想到在防卫森严的警署四周，居然埋伏着这么多人！

伏击不成，反遭戏弄，中川组和富士会越发愤怒，于是派人向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送去战书，决定公开讨伐明友会。

甲山五郎捧着战书，心里既烦恼又恐惧。烦恼的是，部下轻举妄动给他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对中川组和富士会，他完全不会放在眼里。值得忧虑的是，在这两个小组织的背后，有一个极其强大的山口组。眼下发出公开挑战，背后一定是山口组在操纵。

甲山五郎想，如果贸然向这两个小组织应战，自然胜券在握，但这样的话，正好给山口组一个以强欺弱的口实，使山口组有正当理由向明友会发动全面进攻，而且会受到黑道各派团体的声援。

或许这正是山口组企图吃掉自己的一条毒计！甲山五郎想到这里，决定不上山口组的圈套。在这种时候，要力争和平解决争端。

于是，甲山五郎前往大阪市西宫拜访取方组组长取方健治。取方组是一个中立的黑帮组织，和明友会、山口组均有交情。甲山五郎请求取方健治帮助斡旋明友会与中川组、富士会的纠纷。

取方健治承担了责任，马上请在大阪的山口组把兄弟三木好美和藤村唯夫协助调停。三木好美、藤村唯夫当晚来到中川组事务所，转达了取方健治的愿望。

三木好美说：“明友会方面希望双方克制，并表示愿意就手下所做的蠢事，向中川组组长谢罪。现在我们想听听中川组方面的意见。”

中川猪三郎浑身创伤，动一下便疼得龇牙咧嘴。这时，他一动不动地沉默着。

藤村唯夫接着说：“中川兄，我想这时接受谢罪是明智的，真的打起来，恐怕不会有太理想的结局。我来前跟老大通过电话，老大的意思也是希望不要把事闹大。”

藤村唯夫的话，在中川猪三郎听来显得十分有分量。因为藤村曾与山口组老大田冈有过四分五厘、五分五厘的交杯结盟，是山口组中地位最高的把兄弟之一。

“如果明友会确有诚意，那就磋商一下吧！”中川猪三郎最后这样答复。

藤村唯夫和三木好美回去之后，把中川组组长的答复，转告给中间人取方健治。

“总算没有打起来！”

藤村唯夫说完，朝三木好美笑了一笑，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态很快又有了新的变化。

次日，取方健治带着两名年轻随从，以仲裁者的身份，正式走访中川组事务所。

由于组长中川猪三郎上医院换药去了，中川组方面，由小头目市川芳正出面接待。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坐。会谈随即开始。

取方健治显出胸有成竹的神气，首先讲话：

“明友会的意思，已通过南道会会长藤村唯夫，向你们组长转达了。现在，仲裁的事就请交给我去办吧！”

市川芳正无言地注视着对方，眼神中分明透露出强烈的不满。中川组长去医院之前，已经把有关情况向他交代，当时中川也表现出严重的不满，他今天本来可以不换药，这说明他是有意避开。此刻，市川芳正在心里做出了另一种决定。待取方健治讲完话后，市川芳正沉默了很久，突然冷冷地问道：

“听说明友会想向中川组谢罪，请问取方先生，他们打算以什么方式谢罪呢？”

黑道上的谢罪方式五花八门，有割耳、挖眼、斩指、断臂、锯腿，还有阉割、致聋、致哑等等，最轻的当然是口头道歉。

取方健治与明友会会长私人关系密切，想到的当然只不过是泛泛的口头道歉便算完事。这时见对方刻意提出这个问题，心里十分恼火，如果说得严重，明友会那边不会答应，说得太轻，这边更通不过。想了想，这样说道：

“由明友会会长向中川组叩头谢罪！”

“就这样敷衍吗？！”市川芳正拍案而起。

取方健治脸部肌肉痉挛了几下，低着头问：“那么，你认为应该怎样？”

市川芳正冷笑几声，重新坐下，说道：“取方先生，你连谢罪的方式还没有跟明友会谈妥，居然就充当起了仲裁人的角色，是不是太糊涂了一点？今天的问题绝不是简单的谢罪就可以解决的！难道你对这个也一样糊涂吗？”

“请你讲话嘴巴干净点！”站在取方健治背后的一个年轻随从早就忍不住了，冲着市川芳正指手画脚，“你要是不服仲裁，那好嘛，你干脆把对方干掉不就行了吗？”

“混蛋！”市川芳正咆哮起来，“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吗？来人！把这混蛋给我赶出去！”立即拥上几个中川组组员，把那个乱插嘴的年轻随从架了出去。随从当面被赶走，取方的面子完全丢光。他浑身颤抖地站起来。

市川芳正最后对他说：

“取方先生，稍后再做答复，你回去吧！”

当日下午，中川组经过商议，正式向等待答复的取方做出答复——拒绝调停。

拒绝调停，意味着再一次吹响了向明友会公开宣战的号角。

大阪上空战云密布。山口组系的中川组和富士会迅速行动起来。

当天夜晚，在南区的一个叫作山水苑的旅馆中，中川组和富士会的组员们进进出出，个个神情严峻。到7点整，两组人马已集结完毕。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神户的山口组总部依然表态说：“不直接插手，但采取适当的方式给予支援。”这种态度使山口组在大阪的下属组织有势可依，或许这就是神户山口组总部的支援方式。果然，大阪的山口组下属团体在得知总部的明确态度后，也很快行动起来。当夜8时左右，安原会、柳川组的头目分别率领各自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往山水苑旅馆，与中川组和富士会会合。四个黑道组织的负责人，经过一番紧张的协商，很快编成了一支战斗部队。

这支部队总共九十余人，以中川组和富士会为核心，分别编成三人一组或四人一组的突击小组。

突击小组的编法显得很有技巧，这可能是由于其中的许多黑道骨干，以前都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同一个突击小组的成员，互相之间都是不认识的，彼此叫不出对方的姓名，互相以约定的号码或其他名称称呼。

这种编排的高明之处在于，一旦某人被警方捕获，由于同伙之间互不认识，即使屈服或叛变，也无法招供出他人。

“务必将明友会彻底摧毁！不达目的，誓不收兵！”

呼过一阵口号之后，三十来个武器精良的突击小组，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突然从笼中放出的猎犬，向各条街道飞奔而去。

整个夜晚，突击小组在大阪市挨家挨户进行搜索。像千日前、道顿堀、大剧里、河原畔……这些明友会成员经常出没的地方，简直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明友会的众多成员在此之前已得到情报，在突击小组赶到之前，已经远远地离开这些热闹场所，分散躲到了偏僻的地方。

指挥这次袭击行动的总司令官是中川组的市川芳正，在行动开始之前，他已命令每个小组各自为战，进入战斗之后，组员必须服从小组长指挥。因此，当突击小组向各个方向出发之后，他这个总司令官再也无法跟其他小组联系，转眼之间，总司令官便变成了一个只能领导两个人的突击小组组长。因为市川芳正亲自指挥着一个突击小组。

“扩大搜索范围，只要发现身上有动物或骷髅图案的，格杀勿论！”市川芳正向两个组员下达命令。

“明白！”两个组员齐声回答。

市川芳正希望并且相信每一位组长都会向手下下达这样的命令，否则今晚的行动将收不到预期的战果。

在一条灯光微弱的后街小巷，三个人以品字形搜索前进。

前方20米的地方，有个男人在慢腾腾地走动，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随即撒腿就跑。

形迹可疑！市川芳正当即下令：“包围他！”

两个组员立即包抄过去，在前方堵住他的逃路。市川芳正则继续在后面追赶。这是一个很长的小巷，没有别的岔道。

没多久，那男人发现前方被两个人堵住，后面一个人正走过来，于是站住，问道：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从来不认识你们！”

市川芳正说：“用不着认识，走，把他带到路灯底下去！”

男人意识到什么，赖着不走。

“不走就毙了你！”一个组员用手枪顶在他的腰部，推着他走。

市川芳正不想磨蹭，心生一计，对手下说：“让他自己走！”

男人问：“你们是什么人？”

市川芳正说：“警察。我们在追捕一个越狱的囚犯。快点走，到路灯下看看你的脸，不是就放了你。”

“我还以为你们是中川组的人呢！”

男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步履轻松地走到前面一盏路灯底下。

“我不是那个囚犯吧？”男人尽量把脸暴露在灯光底下。

市川芳正的确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但也无心去观察他的脸，而是朝手下人喝道：“扒了他的衣服！”

三下两下，上衣便被剥得精光。男人胸前分明刺有一个骷髅图案——明友会的标志！

市川芳正“嗖”地拔出匕首。“饶命……”“命”字还没说出来，锋利的匕首便刺入了他的腹中。

“去死吧！”市川芳正拭去匕首上的鲜血。

其他两个组员分别拔出短刀，朝这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乱捅。

这个夜晚，大阪市的街头巷尾不时响起凄惨的叫声，明友会分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刀捅死，逃跑的则被击毙。

直到次日凌晨，突击小组仍然在搜查、奔袭，到处充满着极端恐怖的杀戮气氛。

晨光初露，有一个三人突击小组朝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的住宅奔去。

这个小组由中川组骨干分子正路正雄率领，下面的两个组员中，有一个名叫夜樱银次，由于他的疏忽，甲山五郎捡回了一条性命。

三人奔到甲山五郎家里，发觉当天夜晚他根本没回家睡觉。他到哪里去了呢？后经审问一个被捕获的明友会成员交代，甲山五郎可能在他的一个情妇家里。甲山五郎的情妇名叫富樱雪子，24岁，是大阪北区一家名为红帽子的俱乐部的女招待，住在俱乐部附近的荻之茶屋。

正路正雄把手一挥，三人立即奔往荻之茶屋。

这时，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三人转眼成了落汤鸡。

他们丝毫没有犹豫，加快速度奔跑。

“下雨正好，他们一定会躲在屋内！”夜樱银次说完，一人跑在前头。

到了荻之茶屋。这是一栋傍街的小楼，楼下是茶馆，因为时间还早，沿街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雨雾迷蒙的街道上，偶尔有一只野狗拖着尾巴跑过。

三人留心观察。这栋小楼只有两层，二楼临街的格子窗这时紧闭着，里面没拉窗帘。若在平时，如果上面有人睡觉，窗户一般会开着，因为楼上只有这一个方向有窗口通风。也许是由于突然下起雨来才把窗子关上的。

“一定在楼上！”夜樱银次说。

可是，怎么上去呢？楼梯在屋内，而铺门又紧紧关着，砸门闯入必然会把楼上的人惊醒，等冲上楼，说不定他就已经从另一个出路逃走了。

正路正雄说：“从屋顶进攻！”

恰好挨着小楼有一根电话线柱子。三人都是攀缘高手，很快悄悄到达屋顶。

这时不能再迟疑。一阵瓦碎板裂的响声过后，屋顶露出一个大洞，底下正对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上这时有不少瓦片，雨水和风一齐朝里面灌。

没工夫观察床上有没有人，三个人接二连三地跳到床上。

站定四顾，发现这是一个面积大约20平方米的房间，里面的摆设充满女性气息，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搜！”正路正雄命令道。

三人拔枪在手，满房间搜索起来。其实不用搜，整个房间几眼就能看个一清二楚。房间是孤立的，只有一扇门，而这扇门也紧闭着。

“难道他不在这里？”望着床上乱糟糟的被子，正路正雄这样想。突然，他的目光投向那扇门。走过去仔细一看，门是从里面闩死的。

“就在房里！再搜！”经正路正雄这样一喊，夜樱银次猛然想起床底下——他掀起垂下的床单，床底下露出一只脚，但很快就缩了进去。

由于担心甲山五郎有枪，三个人立即散开，同时高喊：

“甲山五郎，快出来！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喊了半天，床底下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不是甲山五郎，我是富樱雪子！……”

三人对视一下，正路正雄说：“你出来，我们不会杀你！”

富樱雪子说：“我没法出去……我身上没穿衣服。”

正路正雄听了感到奇怪，单身女人睡觉，难道也会脱得精光吗？不可能！床底下必定还有一个男人。

三人悄悄咬了一阵耳朵，然后突然展开行动。正路正雄双手持枪瞄准床底，夜樱银次和另一个组员一齐冲上去，猛地把双人床翻了个底朝天——床底的地板上，顿时露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全都一丝不挂。

男的浑身颤抖，居然是个干瘦的老头。在老头的衬托下，富樱雪子一身丰满的白肉，显得格外诱人。她身子蜷缩着，两只巴掌怎样遮盖，也没法遮住胸前两只硕大的乳房。

当然，这个老头不是甲山五郎。

正路正雄走近富樱雪子，喝道：“甲山五郎在哪里？快说！”

“我……不知道。”

“不说我就杀了你！”夜樱银次用匕首朝她胸部比画，刀尖慢慢下滑，然后插在她合紧的大腿缝里。

“我说……可是他会杀了我的。”说着，富樱雪子哭了起来。

富樱雪子说，甲山五郎如果没回家的话，那么就一定在西区一家名叫田之树的旅馆里，那是明友会经常聚赌的地方。

“走！”正路正雄手一挥，打开门，率先走出房间。另一个组员也跟在后面下楼。夜樱银次却还在房间里磨蹭着。

从他眼中放出的光亮，富樱雪子明白了这个男人想干什么。她准备满足对方。她的目光闪来闪去，让夜樱银次明白她身边还有一个老头。夜樱银次掏出匕首打算把老头干掉。“别杀他！求求你，别……”富樱雪子急忙说，“他已经吓傻了。”

这时外面还下着大雨，风雨从屋顶的窟窿中不停地往房间里灌，使房间里充满寒意。富樱雪子从翻倒的床下拖出一床被子，放在雨水浇不到的窗子底下，铺平，然后自己躺上去，说道：

“要是不介意的话，那就这样吧！”

夜樱银次没料到这女人竟如此温顺，感到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她，问：“为什么要这样？”

“你一定要把他杀掉。”富樱雪子说。

“杀掉？杀谁？”

“你应该明白。”

夜樱思索着，又问：“为什么？”

“我想以后，你应该保护我……”说罢，富樱雪子泪水涌出眼眶。

“还在楼上干什么？快下来！”楼下响起突击小组组长的叫声。

夜樱走近富樱雪子，说：“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房子会给你修好的。”说完，随手带上房门，跑下楼去。

三人继续冒雨奔向大阪市西区。半个小时之后，到达田之树旅馆。逐一搜查了四十三间客房，依然一无所获。还剩下最后一间房。

正路正雄用手枪指了指，问：“那间房查过没有？”

“查过了。”夜樱银次随口应着。

其实那间房他没有去查，甚至他连那个方向都没去过，因为那是另一个组员负责搜查的。那个组员还在继续搜查，他已经接近最后那间房了。

“你去协助他！”正路正雄命令。

夜樱银次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女人，这时猛然感到有泡尿憋得厉害，急于找个地方撒，于是小跑着朝那最后一间客房奔去。

查过的和没查过的房间，门这时全半开着，最后那间客房也半开着。夜樱银次用身子推开门，跑进去就撒尿，一只脚站在门内，一只脚站在门外。

这时情况非常紧急，因为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就躲在门后。

透过门板的缝隙，甲山五郎把夜樱银次看得一清二楚，两人的距离恐怕不超过3尺吧！甲山五郎汗流满面，屏息静气，枪口对准目标，一旦被人发现，他就会立即开枪。

甲山五郎听出到这儿来追杀他的共有三人，如果他率先开枪，只能打死对方一个，最后自己还是难逃厄运，所以他尽可能不暴露自己。

其实，只要夜樱银次朝房中再跨进两步，回头出门就可以发现门后藏着的人。但是，他双腿站在原地完全没动，撒尿之前，他探头打量了一下房间，那自然不可能发现什么。他便确认这个房间和其他搜过的房间一样，根本没有要找的人。于是一边撒尿，一边又想起了那个可能还在等待着自己的女人。这样一泡尿也就撒完了。

刚跨出门，另一个组员恰好搜查到他撒过尿的这间房，见他从里面出来，便以为这个房间已搜查过了，那个组员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夜樱银次也跟着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甲山五郎才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

甲山五郎这次得以死里逃生，其实应当感谢他的那个情妇富樱雪子；夜樱银次没有死在甲山五郎的枪口下，同样也得感谢同一个女人。理由很明显，如果夜樱银次头脑不开小差，可能就会仔细搜查那间客房……

可悲的是，甲山五郎逃脱之后，很快查明出卖自己的是富樱雪子，等夜樱银次充满希望地重新回到那座小楼，富樱雪子已经被肢解成无数碎块……

在甲山五郎看来，富樱雪子是咎由自取，因为他知道，是这个该死的情妇出卖了自己。

面对大阪山口组系的黑帮团体的联合攻击，明友会溃不成军。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一边东躲西藏，一边秘密呼朋唤友。他首先向在西区颇具实力的友好帮会互久乐会求助，但互久乐会最后放弃了支持的念头。接着，其他友好帮会，如取方组、酒梅组，以及松田组，从前都是有求必应的兄弟联盟，这时统统沉默起来，不敢对明友会施以援手。

在山口组下属组织的残酷打击下，明友会陷于孤立无援的绝境。结果不到一个星期，明友会便土崩瓦解了。

然而，追击明友会残余势力，尤其是明友会首领甲山五郎的行动还在深入展开，并且一个高潮连着一个高潮。

第十五章 不惜代价

山口组以刀枪和炸药为武器，一举歼灭了明友会，代价是一百零二人被捕，数十人入狱，律师费花掉几千万日元。

山口组在大阪市的属下黑帮组织，继续对明友会实施猛烈攻势，发誓要活捉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以及“青城事件”挑起者韩建造和宗福泰。

在全面追剿的第五天，市川芳正得到报告，说韩建造现藏于大阪西区西荻町47号，具体地点是清见庄公寓2楼2室。那是韩建造的情妇行松幸子的寓所。报告这一消息的是柳川组组员洪硕杓。

“消息可靠吗？”市川芳正问。

洪硕杓答：“完全可靠。我们有四个组员留在那儿监视他！”

市川芳正马上下令：“好！多派几个小组，严密包围清见庄公寓！”十多个突击小组立即奔往西区西荻町。

一个小时后，清见庄公寓已被四十多名突击小组组员围住。

市川芳正问先期到达监视位置的柳川组组员：“韩建造真的在里面吗？”

“在！不会错的。我亲眼看见他上楼。”

“他藏在哪里？”

“二楼，上楼梯后往右转，再向前，第三个房间便是。”

清见庄公寓是一幢只有两层的混凝土建筑。上楼的梯级一直延伸到房子外面。

市川芳正打量了一下地形，从腰间拔出一支柯尔特自动手枪，推弹上膛，然后一马当先冲上楼去。

夜樱银次和另几个组员紧随其后，很快堵住了房间。

门很厚实，没法推开。旁边高处有个气窗。

“我上去看看！”夜樱银次踏着一个组员的肩膀，探头朝气窗望了一眼，立即跳下，说，“在里面，只他一个人！”

里面的确只有韩建造一个人。他的情妇行松幸子十分走运，因为她刚好到附近的公共澡堂洗澡去了。

“他手中有没有枪？”市川芳正问。

“没有看清。我想总该有吧！”夜樱银次答。

这样一说，大家全变得紧张起来，一齐掏枪对准房门。

“韩建造！快出来！”市川芳正怒吼着。没有回答。

“快举手走出来！否则你死定了！”夜樱银次跟着喊。

这时里面答话了，声音很大：

“还是你们进来吧！我出去的话，就要变成马蜂窝啦！”

韩建造果然在里面。

“那么我们只有强行攻入了！”市川芳正说着，举枪对准门锁的位置率先开枪。

其他组员也一齐朝门胡乱扫射。

就在这时，猛然听见其中某个组员大叫了一声：“不好！快跑！”抬头望时，发现从气窗口抛出来一件什么东西。

“炸弹！”夜樱银次一边惊呼，一边掉头就跑。其他组员也发疯似的逃下楼去。

在外围监视的多数突击组员这时也四散奔逃。他们看见楼上的人往下跑，以为是警察来了。楼上的人跑到楼下，见外面的人都在狂奔，也以为他们是发现警察来了才逃的，所以跑得更快了。只有市川芳正一个人没有跑。他站在楼梯口，对奔跑的人看得很清楚，他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跑，而且一下子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更让市川芳正生气的是，这时他已经看清楚从气窗口抛出来的那件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炸弹，而是一把极其普通的扫帚！

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该死的家伙，死到临头了，还戏弄老子！”市川芳正心里骂着。他想把突击小组召回来，但已经没指望了。于是他决定自己一个人来对付韩建造。

他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爬上气窗口。这时他可以看清房间的全貌。然而门背后却是视线的一个死角。过一会儿，他发现门后露出一个男人的肩膀，穿的是睡衣。

韩建造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发现。他高度警觉地把守在随时可能被冲开的门边。但死神已经降临了。

市川芳正把枪探进气窗，照估计的目标连发数弹。

随着几声惨叫，一个重物倒下了。再探头细看，只见韩建造双手捂着肚子，倒毙在血泊之中。

击毙韩建造，是追杀明友会成员的一个小高潮。

然而，即使是在黑势力极其猖獗的日本，正义之剑依然寒光四射。杀人凶手市川芳正在一个月后被警方逮捕，最后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量刑如此之轻，恐怕其中有山口组的作用。

这年8月15日晚，在大阪市南区一个叫吉长的地方，山口组的大阪兄弟会正在召开“十日会”。这是每月一次的例会，只有具备了山口组兄弟身份的人才有资格出席。议题是如何处理与明友会的关系。

藤村唯夫最后说：“明友会由于自己的不是，也算吃了不少苦头，我看也就不要再打落水狗了。是否再请取方组来主持仲裁呢？”

尽管不少人依然耿耿于怀，但这个建议还是原则上通过了。

话放出去之后的第二天，到处躲藏的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通过电话，传来这样的口信：“在保证生命安全的条件下，愿意做出全面谢罪。”

甲山五郎的态度立即被汇报到神户山口组总部。

地道行雄说：“很好！他既然愿意道歉，那就赶紧把他带到神户来，我也想当面跟他谈一谈。”

山口组总部的意见反馈到甲山五郎这边。但事情又变得复杂起来了，因为甲山五郎目前已无力控制住明友会。一群重新集合起来的明友会死党，坚决反对甲山五郎的决定，纷纷质问：

“这不就等于全面投降吗？不管会长怎么说，我们绝对不服！”

“如果就此罢休，我们怎么向被杀的兄弟交代？怎么向韩建造交代！”

“对！明友会的人还没有死光！只要还剩下一个人，就必须抗争到底！”

甲山五郎无言以对。

而中间人又老是来电话催：“喂，甲山先生，你到底做何打算？山口组可不会无限期地等啊！”

明友会的中坚分子说：

“回绝他们！我们有能力战胜对手！现在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山口组在大阪的中川组、富士会，还有别的组织，眼下正在警方的追捕之中，我们应趁机组织力量反击他们。山口组总不可能从神户派大批人马杀往大阪吧？”

甲山五郎无法说服部下，只好放弃和解的机会。

两天之后，原已销声匿迹的明友会成员，开始陆续在大阪市的南区露面，逐渐集中在宇宙舞厅。宇宙舞厅是明友会的根据地。

由于从前的强劲对手这时正忙于躲避警方的追捕，所以明友会的人又像往常一样，在大街上开始耀武扬威起来。他们打骂行人，砸烂店铺，甚至在公众场所侮辱妇女，把对山口组的仇恨发泄到无辜的人们身上。

消息迅速传到神户的山口组总部，地道行雄大发雷霆。

这次他再也不想请示还在横滨开会的田冈老大，自作主张，下达了紧急动员令。

接受命令的是神户市的山口组下属组织加茂田组。

组长加茂田重政接到命令，立即率领四十七名精干组员，迅速赶往山口组总部，听候临时总司令的布置。

地道行雄逐个检查了各个组员的武器装备，然后跳到一个高台上，大声说：

“明友会死灰复燃，趁我们大阪组织处于危难之际，又纠集残余势力，公开向山口组挑战了！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神户杀往大阪。你们的这一次行动，完全代表山口组总部，你们是山口组的特遣队。目标就是彻底、干净地铲除明友会，务必穷追猛打，决不让他们卷土重来！祝你们成功！出发！”

地道行雄选中加茂田组作为山口组的特遣队，是因为加茂田组虽然以神户为根据地，但是在大阪，加茂田组也有一个事务所，位置在大阪市西区山王町二丁目56号。

到达大阪之后，加茂田重政按黑道惯例，把包括自己共四十八名成员，编成十六个突击小组，每组三人，命令各个组长负责，机动作战。布置完毕，十六个突击小组，如同四十八支利箭，朝明友会活动的心脏地带射去。

双方人马陆续在明友会的根据地宇宙舞厅附近交手。经过一番激战，双方各有损伤。但明友会到底经不住加茂田组的突然袭击，纷纷夺路而逃。

加茂田组的人由于主要在神户活动，对明友会的人都不认识，但组长加茂田重政知道明友会成员的文身标志，他这时直接掌握着三个突击小组，于是对手下人说：

“大家注意，明友会的人，胸前或背后一律有骷髅或动物脑袋刺青图案，如果是小头目以上的官儿，胸前还有一个红圈围着的六角形，中间有‘明友会’三个字。大家严加搜索，发现这种人，一个也不要放过！”

突击小组遵命深入大阪市南区的各个角落，日夜搜索。

第三天黄昏，加茂田重政率领的突击组，在南区大剧院附近的路上，碰上了二十几个十分可疑的人。

当时正是炎热的8月，那一群人敞开衣襟，露出胸部，仿佛正在等待到此集合的伙伴。

加茂田重政注意着他们的胸部，但由于距离太远，无法看清，便对手下人说：“我们走近点，准备动手！”

由于互不认识，那群人毫无戒备。当擦身而过时，走在前面的加茂田重政眼中，突然闪出异样的光芒。他瞥见对方敞开的胸膛上，分明是那个正在寻找中的标记！

“是明友会！”不知谁大声一喊，所有的突击组组员条件反射般地拔出匕首。

“啊！快跑！”那群人似乎明白过来，迅速四散混入过往的人群之中。

有三个家伙行动迟缓，被突击小组抓获，带回加茂田组在大阪的事务所。

正当他们开始审问抓获的三人，追问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的下落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加茂田重政拿起听筒，原来是大阪一个老黑帮组织南一家会会长南一家打来的。南一家在电话里说：

“你们抓的那三个人，不是明友会的，是我们的人。我们跟明友会早就毫无关系了！”

原来，明友会在大阪创建之初，曾归顺于南一家门下，势力增强之后，便不再听命于南一家了，但使用的文身图案却仍然十分相似。

加茂田重政重新查看这三人的文身图案，这才发现那只六角形中只有一个“友”字，并非“明友会”三字。正打算放掉这三个人，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打来的。

他在电话里说：“据南一家说，你们抓走了他三个手下。不过我顺便告诉你们，我的手下也抓到了你们三个人，他们的名字叫前川、长谷川、松本。照说我们可以立即把他们杀掉，不过，看在南一家往日对我的情分上，现在他又在求我，所以我准备跟你们交换，三个换三个，怎么样？”

加茂田重政呆住了。

这样看来，南一家会和明友会仍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而且证明南一家知道甲山五郎现在的藏身之处，在此之前，南一家曾一口咬定不知道甲山五郎在哪里。

加茂田重政很想把这抓到的三个南一家的手下干掉，但为了救自己的组员，他还是答应与对方交换俘虏。当天夜晚，明友会的使者来到加茂田组事务所，带走了三个人质。同时，前川、长谷川和松本也返回了加茂田事务所。

三个人鼻青脸肿，衣服被撕烂，浑身血迹斑斑，显然遭受了酷刑。这三人属同一个突击小组，在与十倍于己的对手遭遇之后被擒。

加茂田组的全体组员见三个同伙被打成这样，个个怒不可遏，要求立即发动反击。

加茂田重政问前川：“他们把你们关在什么地方？”

前川答：“据说是明友会的一个地下指挥部。”

“能记住在什么位置吗？”

“在大阪市东面的一幢公寓，名字叫有乐庄！”

“当时抓住你们的人是谁？”

“明友会骨干宗福泰，我们都是被他打的，他一面打一面说是为韩建造报仇！”

“又是那个宗福泰！”大家嚷起来。

大家早已知道，宗福泰和死掉的韩建造正是引发“青城事件”的罪魁祸首。

加茂田重政仔细询问前川等人，摸清楚有乐庄各种情况之后，立即发布命令：迅速与溃散的兄弟组织联络，集结重兵，一举歼灭明友会！

加茂田事务所内骤然忙乱起来。联络员立即出动。

从午夜到次日黎明，联络员纷纷带回好消息，凡山口组在大阪的下属组织均已联络上。富士会、柳川组、坂井组、福田组、沟桥组、中川组、安原会等，陆续选派出突击队员，先后汇齐到加茂田事务所，总人数已达三百七十余人。

明友会在面临致命打击的危急时刻，把对方的行动意图，通过第三者透露给了大阪警方。

西区警署如临大敌，倾巢而出，以巡逻车开道，协同大批增援部队，在加茂田组事务所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老大！怎么办？我们全被包围了！”负责警戒的手下纷纷向加茂田重政报告。

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忽然被警方包围，这使加茂田重政十分恼火。他爬到屋顶朝四下望了望，发觉警方至少出动了三百多人，一些重要路口还停着装甲车，简直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单凭手枪和匕首是不可能突出包围的。其实加茂田重政对突围连想也没想过，这时考虑的仍然是如何完成山口组总部交给的任务，怎样彻底铲除明友会。回到事务所内，加茂田重政对大家说：

“继续做好出击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突围，不许向警方投降，也不许贸然行动！等我向神户总部请示之后再做打算！”

加茂田重政向神户山口组总部地道行雄打电话，但是线路不通。原来电话被警方切断了。警方了解到这次行动直接受神户山口组操纵，于是也向地道行雄打电话，要他立即下令解散这支非法武装。

地道行雄在电话里对警方说：“加茂田组和明友会之间的对抗，是加茂田组的独立行动，与神户的山口组无关。请警方直接与加茂田组协商解决。”

地道行雄这种表示，首先是迫于无奈，其次则是尽量替被围困的加茂田组争取与警方谈判的资格。

不久，警方开始喊话：“你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放下武器，让你们组长带头走出来！”

这些黑道分子对警察毫不畏惧，嬉皮笑脸地对外面喊：

“我们老大不在啊！”

“你们派一个人进来吧！我们谈一谈！”

外面的警察怒道：“不出来就把你们全杀光！”

里面的人接口：“真是笑话！我们什么也没干，凭什么把我们全杀光！”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加茂田重政觉得这样拖下去很不利，决定主动与警方交涉。警方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他们交出武器并解散，便撤掉包围。

与警方交涉之前，加茂田重政让大家交出部分枪支和匕首，由他交给警方。出发之前，他向全体下达指令：听到宣布解散的命令，大家不慌不忙地走出去，然后在指定的地点重新集结，按照预定的目标，迅速向明友会发动攻击。

半个小时之后，加茂田重政与警方交涉成功。

听到“解散”的命令之后，几百人陆续离开了加茂田组事务所。警方在被欺骗下撤除了包围。聚歼明友会的战斗随之打响。

重新集合起来的队伍，按照加茂田重政的命令，分成三路向明友会进攻。第一路攻击明友会的地下指挥部；第二路攻击明友会事务所；第三路攻击明友会的友邻组织，迫使他们无法增援。其中每一路都拥有数十个突击小组。由于在此之前，不少组员的武器被警方收缴，所以重新分配了一下现有的武器。

加茂田组组长加茂田重政亲自率领第一路人马，主攻明友会的地下指挥部。地下指挥部在大阪市以东，离他们的出发地约有四十分钟路程。

“等我们赶到，说不定他们早就跑掉了！”有人这样担心。

加茂田重政说：“搞几辆汽车，坐车去！”

结果只搞到三辆卡车，但却有一百好几十人，怎么办？加茂田重政命令：“加茂田组的统统上车，其他能上多少算多少，坐不下的随后跑步赶来！”

加茂田重政坐进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探出头来大声喊道：

“铲除明友会的时候到了！前进！”

三辆卡车开足马力，朝明友会地下指挥部飞驶而去。

明友会的地下指挥部，其实并非设在地下，而是一幢两层楼的木屋。这里只是明友会的秘密活动据点，在山口组的沉重打击下，临时把指挥部迁到了这里。

当时，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并不在这里，集中在这里的是一群明友会的顽固分子，领头的便是宗福泰。他们大约有三十多个人。由于毒打了加茂田组的三名俘虏，宗福泰估计到对方会来报复，因此早已做好了迎战准备，从一楼到二楼，所有的窗户都堆着沙包，步枪、手枪、双管猎枪，各种火器一齐朝外瞄准。

三辆卡车一前一后开了过来。

“他们一停下，我们就开火！”宗福泰大声喊道。在离房子大约还有50米的空地上，卡车停了下来，加茂田组的突击组员来不及下车，就听见响起密集的枪声，子弹像暴雨一般泼了过来。

“把车开走！离远点！”加茂田重政刚跳下车，又跑回驾驶室，对司机大声喊。

一些先下车的突击组员想回到车上，但在他们奔跑途中，被后面射来的枪弹击中，纷纷倒地。

第一个回合，明友会占了上风。

卡车逃离短枪的有效射程后，突击组员急忙跳下车，找地方隐蔽起来。望着倒下的那些弟兄，加茂田重政双眼通红，大叫道：

“准备炸药！冲上去！”

负责爆破的突击小组立即把分散的炸药扎成捆状，然后弯着腰，利用地形地物接近目标，但很快被发现。引来的猛烈射击，使他们趴在地上无法抬头。

“掩护爆破组前进，开火！”加茂田重政大声命令。

突击组员们早就不耐烦了，各种武器一齐开火。

弹雨横飞，杀声震耳。对方的火力很快给压了下去。

爆破组趁机迅速跃进，接近木屋，然后拉燃导火索，投入屋内。

“轰！”“轰——轰！”顿时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屋内传出一片哭爹叫娘的声音。木屋起火了！没死的明友会会员不顾一切往外逃窜。

“打呀！”

“开枪呀！”

“杀呀！”

迎接他们的是无情的枪弹。

少数明友会会员掉头跑回燃烧着的屋中。

“冲呀！”加茂田重政向部下发起冲锋令。

突击组员从四面八方冲向木屋，一边跑，一边开枪……

整个袭击行动只用了八分钟便告结束。

占据地下指挥部的明友会会员死伤过半，“青城事件”的挑起者宗福泰被乱枪打死。

自“青城事件”开始，到地下指挥部被捣毁，其间只有两个多星期，飞扬跋扈的明友会便彻底灭亡了。

这年的8月23日，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通过中间组织向山口组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表示，明友会全面投降。

山口组临时统帅地道行雄表示，接受明友会的投降。

8月27日，上午8点钟，按照双方约定的地点，地道行雄、安原政雄、藤村唯夫、三木好美、中川猪三郎，以及加茂田重政等山口组重要人物，先期到达有马温泉的一个名叫御所坊的旅馆，等候接受明友会前来投降。

8点5分，明友会会长甲山五郎来了，他手中提着一只箱子，另外七个明友会小头目跟在他身后。

受降仪式开始。山口组的人挺胸肃立，甲山五郎率领七个部下向对方行鞠躬礼，以示屈服。接着，甲山五郎当众打开那只箱子，里面一共放着八只小玻璃瓶，每个瓶中装着一节指头，那是从小拇指的最后一个关节处斩下的。然后，包括甲山五郎在内的八个明友会分子，解开左手小拇指上缠着的纱布，举起来，让山口组的人查验。

每人的小拇指都少了一截，且是新伤。

山口组的人点点头。受降仪式到此结束。

明友会归顺山口组之后，加茂田组的九个组员被警方逮捕。

经起诉，加茂田重政被判刑十一年。1962年9月，被送进神户拘留所，此后被辗转到大阪、东京、岐阜、旭川、千叶等监狱。1973年7月11日，加茂田重政从千叶监狱刑满获释。

在这次袭击事件中，山口组被捕人数达一百零二人，其中有七十二人被起诉，最高刑期达十二年，如把大家的服刑年数累计起来，总刑期超过了二百年。被起诉的人当中，包括山口组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中川猪三郎、韩禄春等人。光是律师费一项费用，就花掉了几千万日元。

山口组老大田冈一雄，由于外出开会而未受到追究，但那大笔的开支也让他心疼了不少日子。很长时间过去，田冈还经常说：“那次打击明友会，花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明友会被消灭之后，大阪市的黑道势力便完全被山口组所控制。打着山口组山菱旗的黑帮组织迅速发展，其中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柳川次郎率领的柳川组。

这个时期，在日本能够与山口组抗衡的只有一个黑帮组织，那就是本多仁介的本多会。

山口组早就想与之一争高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柳川组充当山口组的急先锋，率先向本多会发出了挑战的信号。

第十六章 血染列车

为了抑制本多会下属组织向大阪扩张，山口组成员在一次由米子开往鸟取的夜行列车上，向对手发动猛烈袭击。

明友会被消灭之后，山口组的下属组织雄霸了大阪的黑道世界。此后，山口组的扩张野心越来越大，意欲与日本当时另一大黑帮组织本多会一比高低，于是极力扶持和怂恿大阪的属下组织，以大阪为基地，不断向对手挑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柳川组。

柳川组组长名叫柳川次郎，由于他经常头戴黑色礼帽，身穿黑色T恤衫，因此有个绰号叫“黑色魔王”。

1958年2月，柳川次郎已成为某个黑道组织的头领，以大阪市西区为据点，与敌对组织鬼头组抗争，在数次斗争中把鬼头组打得七零八落。同年3月，柳川次郎在大阪北区堂山町的堂山大厦，挂起“柳川演艺”的招牌，模仿神户山口组，开始进军演艺界。1959年10月，柳川次郎与山口组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交杯盟誓，成为把兄弟。1960年10月，柳川组正式归属于山口组旗下。

柳川组与一般的黑帮组织不同，它较注重实业，主要精力集中在土地建设和金融方面，同时还创立了大阪报知新闻社，这是一个周刊，实际上它已涉足新闻业。

由于有雄厚的资金，柳川组成为一个极其好斗的黑道团体。从1958年1月以来，柳川组陆续与西谷组、松尾组、淡熊组系的寺田组、神户松浦组系的立足组和取方组系的柏木组、坂本组、池田组系的多贺组等黑道组织发生激烈的对抗，并逐步巩固和扩展了自己的势力。

三四年的时间，柳川组从兵库到奈良，接着挺进和歌山、滋贺、京都、雄霸近几一带之后，又掌握了中部岐阜、三重、爱知三县，其后还将锋芒指向北陆，席卷福井、石井、富山、新潟等县，沿日本海北上，直到北海道。其势力发展之快，令日本黑道甚为惊叹。

1961年10月，在一列夜行列车上，发生了一起残暴的杀人事件。

这是柳川组向本多会发起的血腥挑战。

1961年10月4日晚上8时，开往鸟取的一列旅客列车停在米子站。米子是起点站。离开车时间还有几分钟。

在头等车厢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两个男人，正跟一大群前来送行的人亲切地高声交谈着。

两个男人中，有一个是菅原组第二代组长松山芳太郎，他40来岁，一副绅士派头。另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是米子的弹子机店银座会馆的老板，他一直笑得合不拢嘴，脸上容光焕发。

前来送行的，是本多会的第二代会长平田胜市（第一代会长是本多仁介），以及他手下的一帮成员。

在不久前，松山芳太郎投靠了本多会，从平田胜市手中接过兄弟杯，两人成了把兄弟关系，因此菅原组改名为平田会鸟取支部，松山芳太郎摇身变为平田会鸟取支部负责人。

米子的这个弹子机店银座会馆的老板，一直是在松山芳太郎的全面关照下做生意，前些日子，在松山芳太郎的强硬支持下，他到鸟取增设了一家弹子机分店。此前，鸟取的弹子机生意完全被柳川组垄断，松山芳太郎的强行介入，使柳川组大为光火。

松山芳太郎仰仗着本多会的支持，而柳川组背后的靠山是山口组，因此，双方互不买账，一个要求对方退出，一个决不答应。为了这件事，双方在鸟取县的水乡东乡温泉旅馆，举行过一次谈判。

柳川次郎和松山芳太郎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两方面均不肯让步。最后柳川组组长柳川次郎站起来，说：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干脆打一场吧！”

松山芳太郎也站起来：“好！打就打吧！我们奉陪到底！”

谈判变成了宣战。

“如果执迷不悟，当心你的小命！劝你仔细想清楚！”柳川次郎最后留下这句话。

松山芳太郎也回敬了一句：“没有办法，尽管来吧！谁要谁的命还很难说呢！”

谈判破裂后的第七天，松山芳太郎不仅支持米子的老板把弹子机店开到了鸟取的地面，而且再次踏足米子，与本多会公开套近乎，拉交情，在米子的公众场合到处露面，完全是有意让柳川组知道，他与本多会关系多么密切，看柳川组敢不敢动他一根毫毛！

松山芳太郎的狐假虎威，令执意扩张的柳川组愤怒难抑，决心抢先下手，干掉松山芳太郎。

从米子开往鸟取的列车快要开动了。松山芳太郎还在和平田胜市热烈话别。弹子机店老板开始不停地看表，显得有点着急，但他仍然赔着笑脸。

这时，从月台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射出六道寒冽的目光，紧紧盯着松山芳太郎。

毫无疑问，这三名刺客就是柳川组派出的袭击小组成员。为首的便是柳川组组长柳川次郎，另外两名，一个叫小谷，一个叫信治。

“动手吧！”小谷说。

“不要胡来！照计划执行！”柳川次郎低声制止。

“本多会那么多人在场，弄得不好又得搞砸。”信治也白了小谷一眼。

事实上，柳川组在此之前已两次策划行刺松山芳太郎，一次是松山乘坐的飞机抵达米子机场时，一次是松山在米子酒店喝酒时，两次都因为他身边的人手太多而丧失了机会。

这一次，柳川组制订了周密的行动计划，准备在从米子到鸟取的列车上干掉松山芳太郎。根据摸到的情况看，松山芳太郎这次没带随行人员，加上到达米子的这些天，他一直安然无恙，或许以为在强大的本多会的支持下，山口组系的柳川组已对他无可奈何，因此，戒心大减。所以柳川组一致认为，这次行动成功的把握很大。“呜——呜——呜！”汽笛响过三声，列车马上就要开动了。

本多会第二代会长平田胜市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递给松山芳太郎，说：“这几天实在太愉快了，留个纪念吧！”

就在看见枪的一瞬间，松山芳太郎脸上笑容顿失，随之布满愁云。仿佛突然预感到了什么危险，他想起几个小时的夜间旅行，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在他心目中，随行的弹子店老板根本不能算一个人，只是一件摆设，连解闷也算不上好对手。如果有事的话，一支枪又有什么作用呢？这样想着，他犹犹豫豫地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怎么啦？”平田胜市不解地望着他。

松山芳太郎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支吾着。

平田皱着眉头，说：“有什么话，就说嘛！”

松山这才说道：“老大，真难为情！能不能派几位兄弟与我同行？”

平田大笑起来，拍着后脑勺说：“你看我这老大是怎么当的！”随后对身后的一个小头目说：“你带三个弟兄马上上车，负责支部长一路上的安全！”

小头目名叫那须光男，受命之后，立即从旁边挑选了三个手下，很快做好了随车出发的准备。

“松山兄，这个小礼物还是收下吧！”平田胜市笑着说。

“谢谢老大！”松山芳太郎双手接过手枪，这是一支手柄上嵌有五颗宝石的勃朗宁自动手枪。

“快上车吧！”

“那就再见了！欢迎老大和各位弟兄来鸟取玩！”

松山芳太郎和弹子机店老板登上头等车厢，那须光男和三名手下也随后上车。

“哐啷哐啷……”列车开动了。

在满地滚动的白雾掩护下，三名杀手从列车中部车厢上了车。开往鸟取的夜行列车，在汽笛声中缓缓驶出了米子车站。

柳川次郎、小谷和信治三人上车之后，坐在列车中部的第九节车厢里。这是一节硬座车厢，旅客成分复杂，互相似乎都不认识。

他们三人均西装革履，拎着小皮箱，使人看着像是出外办公事的政府官员。他们事先买了票，但不是这节车厢，好在座位不挤，经与别的旅客调换，三个人坐到了一起。

柳川悄悄地问：“他上的是第几节车，你们看清楚没有？”

小谷说：“看清楚了。他上的是头等车，好像是第五节车厢！”

“什么好像，就是第五节车厢！”信治补充着。

柳川赞许地看了一眼信治，说道：“观察务必准确，绝不能含糊。”停了一停，柳川又压低嗓门说，“情况发生了变化，对手临时增加了四名警卫，这是我们开始没有估计到的。无论如何，我们今晚必须把松山干掉。现在大家想想办法！”

思索片刻，小谷说：“我们三个人对付他们六个人，正面出手恐怕对我们不利……”

柳川点点头，看着小谷：“继续往下说！”

小谷搔搔脑袋，说：“我有一个主意。要干掉他们，首先得接近他们。不如由我假扮成送夜宵的乘务员，趁他们买好食品正在吃的时候，突然开枪——”

“这主意不行！”柳川打断说，“送夜宵无法做到三人配合行动，你出手再快也不可能把他们全部干掉，说不定你还要赔进去。我们是代表山口组来惩罚松山，而不是来同归于尽的。再动动脑筋，另想一个更好的办法。信治，你说说看！”

信治一直在考虑，这时说道：

“头等车厢一般有乘警守卫，我们想进去都是不容易的。我想，最好是把松山引出来，使他和本多会的那四个人分开，待松山离开头等车厢后，分一个守在门口，另外两个人一齐动手，在两节车厢接头处把松山干掉！”

柳川把信治提出的方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慢慢摇着头，说：“用什么办法让松山离开头等车厢呢？头等车厢里面有吃有喝，也有厕所，简直不可能有什么理由让松山离开。即使他离开了头等车厢，因为他戒心很重，也可能叫本多会的人跟着自己。这一切都不是能由我们决定的，所以我认为这不是好办法。”

柳川这样一说，大家都沉默了。

这时，车窗外的景物完全陷于黑暗之中，车厢顶部的灯光却显得明亮起来。列车运行了将近一个小时，不少旅客开始感到困倦，有的已经在打瞌睡。

“你们坐在原地别动，我去侦察一下。”柳川说着，悄悄把手枪掏出来，交给信治，独自朝头等车厢方向走去。

从第九节车厢到第五节车厢，距离并不算远，但柳川走得很慢，他一路观察，一路想主意。走到第七节车厢，柳川顺手从桌子上偷了一只茶缸拿在手中。

第六节是普通车厢，与第五节头等车厢相连。但中间的门关死了，无法再往前走。两节车厢之间没有灯光，十分幽暗。柳川干脆把第六节车厢的车门关上，让自己处于黑暗之中，这样便于观察。头等车厢的车门上有一块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

头等车厢的地上铺着地毯，座位是宽大的软沙发，沙发靠背可以斜倾。里面大约有二十名乘客，松山芳太郎坐在车厢的中间位置，背朝这边而坐，透过沙发靠背，可以看到他那半秃的后脑袋，他脱下了西服上装，样子显得很轻松。面对松山而坐的，是弹子机店的老板，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红红的脸。其他四个本多会的保镖，则分成两拨，坐在左右靠窗的位子上。他们都不说话，显出情绪不高的样子。

使柳川感到不安的是，头等车厢里居然还坐着四个穿警官制服的人。本次列车的列车长也在里面，正对这四个警官介绍着什么。列车长旁边站着两个乘警。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吗？柳川次郎低头思索着。

突然，头等车厢的门被推开，一支手枪对准柳川的脑袋：“不许动！”

柳川的头被门碰了一下，疼得厉害，抬头望时，发现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乘警。

“你是什么人？到这来干什么？”

柳川立即装出欲呕不能的样子，痛苦地说：“我晕车了！……想找个地方吐……”

乘警用手电照照地上，却什么也没看见。

“……吐又吐不出来，”柳川挥挥手中的茶缸，“想到头等车弄点开水……”

“站起来！”乘警喝道，“背过身去，让我检查一下！”

柳川站起来，抬起双手。

乘警在他身上搜了一阵，什么也没搜出来，便说：“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头等车不是可以乱闯的！”

“是。我这就回去。”

一回座位，柳川次郎把侦察到的情况，对小谷和信治二人说了一遍。

“看来，硬闯是闯不进去的！”大家脑子里都在转着这个念头。

小谷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深夜11点钟，再过两个小时，列车就将到达终点。

“只剩下两个钟头了！得赶紧拿出办法！”小谷望着柳川次郎。

柳川次郎这时不停地抽着烟，眼睛像是在望着朝车顶棚散去的烟雾，又像是在观察着车厢顶部的灯光。

其实，柳川这时留心观察的目标，是行李架上的几大捆尼龙绳。那可能是某个旅客从米子采购的，绳索比拇指还粗，每捆展开来，恐怕至少也有三四丈长吧！

就在这一瞬之间，一个大胆的主意跳进柳川的脑海。

三个人的脑袋凑到一起……

袭击行动开始了！

柳川次郎悄悄从行李架上取下一捆尼龙绳，回到靠窗的座位，把绳索解散，重新绕成一小盘，握在右手中，向信治点点头。

信治立即把对面的窗子推起，注意着窗外，然后对柳川做了一个手势。小谷这时负责监视旅客的动静。

车厢内，旅客基本上都已入睡，显得十分安静，唯有车轮辗压铁轨时不断发出有节奏的响动。

小谷向柳川发出可以行动的信号。柳川把上身探出窗外，用手猛力一挥，车顶上响起绳索展开的响声。绳索越过车顶，悬在对面的窗口。信治很快抓住了绳头。他把绳头在行李架上固定住。

“你先上！”柳川指指信治。

信治踮足到行李架上拿尼龙绳，脚下被绊了一下，弄出很大的响声。

“你要干什么？”旁边一名旅客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上厕所！”信治随口说道。这名旅客又睡着了。

信治摸摸下面，原来座位底下还放着好几捆尼龙绳子。那就用不着到行李架子上去拿了。

信治从座位底下扯出三捆尼龙绳，两捆留给伙伴，另一捆自己背在身上。

“要小心！”柳川叮嘱。

信治钻出车窗，双手攀着绳索，很快就到达列车顶部。

“小谷，上！”柳川低声命令。

于是，小谷也背着一捆绳子，攀上了车顶。车厢里只剩下柳川次郎一个人了。他把信治开始固定在行李架上的绳头解开，拉一拉，示意车顶上的同伴抓紧绳子，然后移身窗外，在同伴的协助下，爬上了车顶。离开车厢之前，柳川将两边的窗子都关好了，车厢内除少了三个人和三捆绳索之外，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三只手在车顶上紧紧相握。

柳川下达命令：“你们两人在左，我在右。我的枪响之前，你们不要暴露！现在我们朝第五节车走，找地方把绳子固定下来。行动！”

列车高速运行，夜风吹得人有些站不稳。三个人猫着腰，顽强地朝第五节车厢走去。

“第八节……第七节……第六节……”三人心中都默数着。

“到了！就是这一节！”信治指着脚下说。

“对！是这一节！”小谷也肯定。

柳川用手在车顶上摸寻，发觉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没有地方用来固定绳子，怎么办？

“用一根绳索的两端把人拴住，搭挂在车顶，不就平衡了吗？”柳川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信治马上说：“这样会滑动。况且我们是三个人，另一个怎么办？”

“呜——！”列车一声长鸣。原来列车就要经过一座大桥，过桥之后是一道慢坡，那是预定的撤离地段。不能再犹豫了。

柳川果断地说：“小谷留在车顶，当固定点，我和信治各用一根绳子，一端拴在自己身上，另一端拴在小谷身上。信治从左边下，我从右边下。小谷的枪给我！”

小谷说：“那你们太危险！”

信治笑道：“两头扯，你也不会太好受的！”

来到第五节车厢中间位置，三人把绳子系好。小谷腰上重叠拴着两根绳子，他鼓足劲，做好抗拉扯的准备。

“我看你还是坐着舒服点！”下滑之前，信治最后以开玩笑的口吻对小谷说。

柳川双手持枪，避开亮灯的窗口，悄悄下滑，很快到达与车内乘客视线平等的位置。他注意到，对面窗外，信治也已到达合适的位置。

靠窗坐的那须光男，这时离窗外悬挂着的刺客不到2尺距离，只要一开枪，他必定首先丧命。但柳川的首要目标是松山芳太郎，令柳川奇怪的是，那个座位这时居然空着，松山不知上哪儿去了！

根据事先掌握的情报，这列车没设卧铺，松山不可能到别的车厢去睡觉。再仔细看，他的西服上装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对面座位上的弹子机店老板已经睡熟了，红红的胖脸上鼻息均匀。其他保镖一个不少，都处于半睡半醒状态。可是，松山到哪里去了呢？

列车突然颠簸了一阵，原来开始过大桥了。

就在这时，松山芳太郎出现了，他一面系裤带，一面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原来他是上厕所去了。

靠窗的那须光男这时醒来，对松山说几句什么话。

松山似乎是这样回答：“不知吃坏了什么，肚子不太舒服！”

“我想是车厢太闷，换换空气吧！”那须光男这样说着，转身用双手推窗子。柳川赶紧避向一旁。

窗子打开后，那须光男从窗口探出头来，大声说：“哈！过大桥啦！夜色真美呀！”

就在把头缩回窗内的一瞬间，他猛地发现了挂在窗口的柳川次郎，随即大叫起来：“有刺客——！”

“砰！砰！”

“客”字没叫出来，柳川手中双枪齐响。那须光男软瘫在窗口上，他的反应也非常敏捷，在倒下时已经掏枪在手。

车内一片惊呼，乱作一团。剩下的四名保镖均已拔枪在手，同时掏出枪来的，还有四名穿警官制服的人，以及两名列车乘警，但由于一时搞不清攻击目标来自何方，急得手忙脚乱。松山芳太郎最先想到自己是被袭击的目标，一边找地方隐蔽，一边掏枪大叫：“刺客在窗外！”

于是，有个保镖一边开枪，一边冲向柳川这边窗口，见无人还击，他探头到窗外察看。

“砰！”

又是一枪，保镖应声栽倒！

枪声引来一阵暴雨般的枪弹。车内所有枪支一齐向窗外射击。这时，他们的背部正好全都朝着信治这边的窗口。信治手中是一支大口径短枪，威力无比，他抓紧时机，隔着玻璃向松山芳太郎瞄准——“砰砰砰！”

一个三连发，玻璃碎片迸溅，松山芳太郎后胸连中三弹，顷刻间倒地死亡。

发觉攻击来自背后，车内的人又掉转枪口，朝信治这边猛烈射击。但信治移动身体，早已躲到一边去了。

而这时，对面窗口的柳川又扣动扳机，双枪齐发，弹弹命中目标，车内的武装人员死伤过半。等柳川躲开时，信治又发动攻击。

柳川和信治在下面干得痛快而解恨，而车顶上的小谷却痛苦不堪。两根尼龙绳子拴在他的腰上，两头都挂着一百好几十斤，柳川的体重可能接近300斤，如果不动还好，可恨的是，两人在下面不停地动来动去。当时是10月天气，衣衫单薄，粗糙的尼龙绳子，深深地勒着腰部的皮肉，疼得小谷龇牙咧嘴，枪响之前，他还不敢叫唤，待枪声响成一片之后，小谷再也不管那么多了，扯直喉咙大嚷：

“啊——！你们快一点！我受不了啦！”

枪战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车厢内的乘警从较远的窗口窥探，发现攻击者原来是用绳子挂在车外的，他们在暗处，车厢里的人在明处，而且他们可以利用绳子的牵引，不断改变射击和隐蔽的位置，因此占有很大的主动。聪明的乘警这时把车厢内的灯光完全关掉了。

这使柳川和信治由于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在黑暗中失去了攻击目标。而车内的武装人员，则不时地从各个窗口向他们射击。柳川与信治开始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不可恋战！”柳川当机立断，用手使劲拉了三个绳索，向车顶的小谷发出收兵的信号。

小谷拼命拉扯绳子，柳川奋力攀缘，很快，柳川到达了车顶。

小谷这时感到轻松了一大半。二人开始帮助信治。可是很奇怪，信治好像失去了配合的能力，怎么拉也拉不动。

枪声仍在持续。

“快上来！”柳川大声命令。

“信治！快上来！”小谷也跟着喊。

信治毫无反应。

“把他拉上来！”柳川吼道。

两人一齐使劲，还是拉不动。

“可能是绳子被卡住了！”小谷说。

两人再一齐使劲。这一次，不仅拉不动信治，而且绳子还在往回拉。

从下面拉扯绳子的力量看，不是一个人，而是三四个人！

柳川猛地明白过来——信治已经死了！是对方几个人在拉扯绳子，企图把他们从车顶上拉下去！

对方拉绳子的似乎越来越多，就像拔河比赛遇上了强劲的对手一般，柳川和小谷给拉得直往前出溜。小谷已经滑到了车顶的边缘，再上前半步便会掉下车去。

由于绳索在身上捆扎得太紧，在拉扯之中，想解开是非常困难的，时间也不容许。

“站稳！”柳川喊着，腾出手来拔出短枪，对准绷直的尼龙绳子连连射击！

小谷一个趔趄，绳索断开了。车厢内，响起一群人轰然摔倒的声音。

小谷一屁股坐在车顶上，整个腰部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黏糊糊的，原来被绳索勒出了许多的血。

“砰！砰砰砰！”车厢内的人在朝车顶棚开枪。

“起来！快离开！”柳川的话音刚落，小谷发出一声惨叫，倒下了。

一串子弹穿透车棚，从他的会阴部直接进入体内。小谷当即死亡。这是大口径步枪显示的威力。

“砰砰砰！砰！……”子弹在车顶棚上到处开花。

柳川丢下小谷，朝列车尾部奔跑。

这时列车上的所有乘警都已经爬上车顶，一边开枪，一边朝柳川冲来。柳川一边举枪还击，一边把绳头扎成一个活套。那根尼龙绳还扎在他腰间，其他部分全绕在手臂上。

大桥早已甩在后面，慢坡已过去，前面是一片辽阔的平原，离铁道大约两丈之距，是一根接一根一闪即逝的电话线柱子。

乘警又从列车尾部上来了几个，对柳川形成前追后堵之势。

柳川的两支手枪，子弹已全打光。

柳川已经被包围了，他把手枪扔给对方，站着不动。

“你被捕了！”警方的头目说。

“哈哈哈……！”柳川忽然大笑起来。只见他用手猛地当空一挥，尼龙绳撒了出去，那个活套不偏不倚，恰好套在一根电话线柱子上，仿佛一片秋叶随风卷走，柳川腾空飞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等乘警明白过来，柳川已经牢牢地挂在电线柱上，消逝在黑暗之中。

这起夜行列车的血腥事件，给日本山荫地方的黑道世界带来了巨大冲击。

本多会的第二代会长平田胜市当然是怒发冲冠，但由于后来山口组老大田冈一雄出面讲和，并说松山芳太郎支持弹子机店老板，在柳川组的势力范围内强行增设弹子机分店，这分明是霸占别人的地盘，是不符合黑道规矩的，况且松山芳太郎此后又多次在米子露面，有意激惹柳川组，因此发生惨剧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本多会一定要找柳川组算账，那么就等于不给山口组的面子。

田冈一雄说这番话时，脸带笑容，但话中硬的成分多，软的成分少。

平田胜市明知柳川组的挑战，是在山口组的支持下进行的，他心中何曾不想与山口组决一雌雄，但黑道抗争多少还讲究一点师出有名，以一个什么名目宣战，关系到本组织在黑道世界中的声誉和影响。这一次松山芳太郎抢占对方的地盘，实在有点理亏。若与对方交战，也不宜以此为名，还是从长计议吧！

最后，平田胜市表示接受和解。

松山芳太郎被杀，本多会损兵折将，而平田胜市持沉默态度，这使山荫地方的各方黑道势力深感吃惊，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山口组果然是黑道中的老大，想怎样就怎样。

柳川次郎及其率领的柳川组随之威震八方，凝聚力迅猛增强。当地江泽市的井上组、益田市的长手会、米子市的木下会等黑帮组织，纷纷投靠到柳川组的门下。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日本海沿岸都市及首都迅速被山口组系统内的柳川组、地道组、小两组等庞大黑道团体所霸占。

只有鸟取市仍然是本多会系的平田会的势力范围。从前，平田胜市率领的平田会，是本多会中势力最强大的组织，后来，本多会会长本多仁介退位，由平田胜市继任第二代会长。

但是，由于“夜行列车事件”，本多会内部产生众多纠纷，离心力越来越大。在平田会底下，有一个名叫山荫竹泽一家的组织，最早是在鸟取市扎根的，由于第六代头目继承权问题内部失和，组织分成两派，主要头目之一的小田最终离开山荫竹泽一家，重新组成了一个名叫山荫小田组的黑帮组织。令本多会吃惊的是，小田不仅自立门户，而且最终投奔到了山口组系统的小西组门下。这分明是叛变投敌！

在黑道中，加入一个组织或许不难，但退出是很不容易的，而一旦叛变，那么必然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小田组的大胆之举，继“夜行列车事件”之后，又在山荫地区掀起了巨大波澜。

第十七章 大举扩张

山口组沿日本西海岸勇猛扩张，一路收编敌对组织。本多会严令下属组织惩治叛逆，但被山口组打得溃不成军。

1963年1月，日本山荫地区下了一场大雪，雪停之后，阳光普照，到处一派银装素裹。鸟取市区的街道上、房屋上、树木上，积着厚厚的白雪。所有店铺的面貌焕然一新，老板和店员笑容可掬地迎送着顾客。人们穿着保暖的新衣，成群结队地在雪地上走来走去。孩子们在做打雪仗的游戏，闹得不可开交。

小田组的几个意气相投的弟兄，来到市区繁华地段的一家名叫红马车的酒吧，大吃大喝了一通，然后相邀着去半公开的妓院里厮混。有个名叫西原昭彦的年轻人因为留下来付账，所以晚离开一步。

就在西原昭彦走出红马车酒吧，来到街道上时，听见一个不友好的声音：“喂！你站住！”

西原回头张望，发现一张陌生的脸。

“望什么？喊你呢！”对方神情严峻，分明隐藏着杀机。

“我不认识你！”西原说。伙伴全走远了，西原估量自己打不过对方。

对方步步逼近：“你不认识我吗？可是我认识你！你难道不是小田组的人吗？你们这些叛徒、逆贼！今天我首先要惩罚你，让你知道背叛组织会是什么下场！”

对方30来岁，身材魁梧，穿着袖子宽大的黑色和服，腰间挂着一把宝剑，双脚穿了棉袜，却踏着一双木屐。这样挺立在雪地上，使他充满一股勇武之气。

西原望着对方，内心先有了几分胆怯，一边后退，一边说：

“如果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请你直接去向我们老大说明……”话未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落在西原的脸上。第二巴掌跟着骂声扇过来：

“还有脸提你们的老大！小田是个什么玩意儿？杂种！你们通通是杂种！王八蛋！”

西原用手捂着脸，他的鼻血也被打出来了。西原想弄明白对方身份，一边躲避一边问道：

“我不能让你白打，请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难道我不敢说吗？老子是清水组的直木通！我不光要打你，还要打小田那个杂种！还要打山口组田冈一雄那个王八蛋！……”

西原完全明白了。去年下半年，小田组脱离本多会系统的平田会，投奔它的敌人山口组系统的小西组。小西组是山口组在山荫地区最大的下属组织，组内成员达一千五百多人。而平田会则是本多会在山荫地区最大的下属组织，清水组从属于平田会。小田组的投敌行为，使平田会下属的各组织大为愤慨，早就四处扬言要杀一儆百，严厉制裁小田组及其所有成员。西原今天只是个挨头一刀的人。

既然申明了旗号，那么就只有应战了，否则更会令对方看不起。西原明知敌不过对手，但还是高声呼喝着替自己壮胆，冲上前交手。但西原很快就被扭住双手动弹不得，而且直木通只使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想揍西原哪里就揍西原哪里。打着打着，直木通双手都沾满了西原鼻子、嘴巴中流出的鲜血。似乎嫌脏，直木通干脆脱下一只木屐，劈头盖脸地朝西原头上、身上猛揍。

西原七孔流血，衣服上也是血，渐渐变成了一个血人，最后瘫倒在雪地上。

“去死吧！”直木通说着，“嗖”地抽出宝剑，一只脚踏在西原胸口上，双手高擎宝剑，就要朝西原胸口刺去。

忽然，直木通似乎想起什么，又改变了主意。他说：

“今天先不杀你，为的是让你回去送个口信。告诉小田，赶紧向平田会承认叛变的罪过，老实接受组织的处罚，否则，我们将把你们一个个统统杀光！起来，滚吧！”

直木通说完，朝西原脸上啐了一口痰，然后把宝剑送回剑鞘，扬长而去。

西原昭彦踏着积雪，跌跌撞撞地走回小田组事务所，是当天下午5点钟左右。逛妓院的伙伴都回来了，正围着桌子一边打牌，一边交谈着嫖妓的乐趣，气氛甚是热烈，以致满身是血的西原在门口站了半天，大家都没有发觉。

“老大！要报仇哇！”一声大喊，使满屋的人都回过头来，惊讶地望着那个大声叫喊的人。

半晌，大家才纷纷上前询问——

“西原！是你吗？”

“是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不要急，让他躺下再说！”

大家把西原扶到一张沙发上躺下。

小田组组长小田闻讯从里间出来，他分开众人，急切地问西原：“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西原把在红马车酒吧前的挨打经过详细复述了一遍。

就像一盆冷水浇进滚烫的油锅里，事务所内，小田组的人群情激愤，咆哮如雷：

“好一个直木通，竟敢如此放肆！我们决不能轻饶他！”

“他不仅辱骂小田老大，而且辱骂柳川老大、辱骂田冈老大，这分明是在向整个山口组挑战！”

“如再不反击，我们小田组的人就没脸活在世上了！”

“老大，快下命令吧！”大家一齐望着组长小田。

小田双目喷火，咬牙切齿地喊道：“集合队伍，杀向清水组！”

这全是一帮以打架为生的黑道人物，听到头目一声令下，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不用多久，一个个全都武装起来了。

二十多名小田组组员，在小田组事务所内整装待发。

小田正打算下达出发的命令，副组长青木忽然拦住，说：

“请等一等！”

小田是个脾气急躁的人，而青木考虑问题比较全面，平时总是提醒老大该怎么做更好，小田也很敬重他。但这时小田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理会青木的劝阻，带着队伍冲到了门外。

“站住！这样会把事情弄砸的！”青木在门口厉声喝道。

众人不由停下脚步。

小田回过头来，朝青木怒道：“你是害怕吗？那你就留下吧！”

青木走上前去，冷静地说：“我不是害怕，而是想把事情干得更漂亮！”

“怎么个漂亮法？”小田问。

青木说：“清水组既然胆敢公开向我们挑战，表明他们早有准备。对付清水组，我们的力量是足够的。但是，你想没想到，我们一旦向清水组发动进攻，池上组绝不会袖手旁观。池上组和清水组是多年的兄弟关系，而且两家离得不远，如果他们集合到一起，我们就要费事得多。”

“你的意思是……”

“我想，我们应该先发制人，分成两路，同时攻击清水组和池上组，趁他们还没联合起来，实行各个击破，打它个措手不及！”

小田转怒为喜，说：“好！就照你的意思办！我们把队伍分成两伙，你带十多个人攻击池上组，我带十多个人攻击清水组。就这样，马上行动！”

“慢着！”青木看看天色，又说，“现在天还没黑，再等一等，夜间行动对我们更为有利。清水组的人刚刚打了我们的人，这时一定在等待着我们去报仇，如果我们白天没有去，他们就会放松戒备，更不会想到我们在晚上发动袭击。”

“好吧！依你。”小田觉得副组长的话有理。

吃过晚饭，8点钟左右，小田组的二十多名组员分成两路，由组长小田和副组长青木分别率领，携带着日本刀、手枪和猎枪等武器，旋风一般从事务所卷出，杀向预定的目标。

先说小田亲自率领的一支人马，他们的攻击对象是清水组。

清水组事务所，位于鸟取市区正北面的一个市民杂居区的中央，是租下的一幢两层楼的民用建筑，楼上住人，楼下是办公室。远远地，就可以望见楼下大门洞开，里面灯光明亮，却不见一个人影。

“可能有埋伏！”有个组员担心地说。

“趴下！”小田发出口令。

全体组员匍匐在雪地上，夜里寒风凛冽，不少人由于寒冷加上紧张，身子瑟瑟发抖。

观察了一阵，感到情况不对。有个清水组组员，从里屋慢慢踱到门口，站在那儿一面剔着牙齿，一面无聊地东张西望。

“好像他们没有防备！”又有个组员说。

“再观察一下！”小田说。

这时，又有一群人出现在堂屋的灯光下，一边互相交谈，一边擦着嘴巴。原来他们刚刚集体用完晚餐。又过了一会儿，二楼窗口的灯亮了，从里面传出十分动听的箫声。

“吹箫的是清水一夫！”小田对大家说，“准备好，我们冲进去，动作要快！”小田说完，手猛地一挥，十多个组员迅速弹起，朝清水组事务所扑去。

小田冲在最前面，他手中端着一支双管猎枪，边冲边喊：

“杀——！”

“冲啊！”组员们齐声呼喊，同时举枪射击。枪声大作。

站在大门口剔牙齿的那个清水组组员，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便中弹倒下了。

堂屋内的其他清水组人，有的被乱枪击毙，有的掉头从后门逃窜，但小田组的人在后面紧紧追杀。

小田的目标是清水组组长清水一夫，他冲进堂屋，首先就朝天花板上开了两枪，然后冲上二楼。

可是就在他踏上楼梯口时，发现窗台上有个身影一闪——那正是清水一夫。等小田赶到窗前，清水一夫已经跳窗逃走了。

清水一夫从二楼跳到地上，狠狠摔了一跤，可能是足关节扭伤了，但他身子一歪一歪的，照样跑得飞快。

小田知道已无法追上他，立即举枪瞄准——

“砰！砰！”

子弹似乎是从清水一夫的耳边擦过，他猫下腰，转眼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给他逃掉了！”小田恨得咬牙切齿。

其他组员这时都站到二楼来，听说清水一夫逃走了，非常懊丧，其中一人叫道：

“好！既然这样，那就把他们的招牌拿走，拿招牌代替他们的组长！”

“对呀！去拆他们的招牌吧！”大家同声高喊，拥下楼来。

小田亲自动手，把清水组事务所大门旁边挂着的招牌拆了下来，让一个组员扛着。

“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拿不动的砸烂！动作快点，5分钟之内撤退！”小田大声命令。

这次报复行动共杀伤杀死清水组七人，抢到招牌一块，但是组长清水一夫逃掉了，另一个殴打西原昭彦的直木通，由于外出没回事务所，也免遭一难。

再说青木率领的另一支人马，他们的攻击目标，是与清水组有同盟关系的池上组。

其实，小田组副组长青木这一次完全是多虑。池上组对小田组来犯毫无戒备，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清水组的人打了小田组的人，事后，清水组也没有跟池上组联系。

青木带领十几号人冲进池上组事务所时，池上组的人正在赌博，气氛非常热烈。

听见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有个池上组的人大叫起来：

“警察来了！”

当时私设赌场聚赌是非法的。他们以为是警察来了，于是匆匆关掉电灯准备开溜。

“不许动！原地站好！谁动就打死谁！”有人大声呼喝，伴随着枪栓拉动的响声。

池上组的人在黑暗中乖乖地站好，心里却在猜测：这可不像警察，究竟是什么人呢？

“把灯打开！”

池上组的人只好拉亮电灯，一看，用刀枪围住他们的全是一些穿便衣的人，绝对不是警察，因为警察是不会用日本刀的。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站出来！”青木用手枪威吓着。

“我们组长不在，已经去米子好几天了！”一个池上组的人答话，然后又问，“你们是什么人？可以讲出来吗？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小田组的！”青木说，“今天下午，清水组的直木通打伤了我们的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我们是来讨回公道的！”

“直木通是清水组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池上组的！”

“难道会搞错吗？谁不知道你们两家共穿一条裤子，早就暗中联合，企图把我们赶尽杀绝！直木通发起挑战，难道不是你们互相串通好的吗？”

那个池上组的人平静地说：“那是从前的事啦，情况总是在变化。虽然我们都从属于平田会，可清水组跟我们大不一样，我们也不喜欢清水组啊！”

青木笑道：“说得好听！那么我们反击清水组，你们会坐视不理吗？”

“这件事和池上组毫无关系。如果你们真要报复清水组，我们敢于保证，绝不会向清水组提供援助！”

青木问池上组在场的所有人：“你们都是这个态度吗？”

“是！”

“我们不会帮忙的。上次我们出事，他们也不肯帮忙呢！”

“但是对个别的人，我们没法保证，如果碰上了，你们只管杀了他！”

青木点了点头，说：“明白了，这样很好，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要向你们打个招呼。那我们就回去了。在你们玩得正高兴的时候来打搅，很抱歉！”

“那我们就不送啦！路上滑，小心别摔跤！”

不但架没打成，后来双方居然弄出个情意绵绵的场面。有一个池上组的人居然客气地招呼说：

“喂！如果没事的话，就留下几个人，我们来赌一场吧！”

小田组的人忙说：“不啦不啦，我们还有事呢！以后再说吧！”

在回事务所的路上，青木一声不吭。他感到有点丢面子，因为他这次失算了。不过，想想又觉得这次行动多少还有点效果，至少稳住了池上组，黑道中人说话一般是算数的，只要池上组不帮助清水组，也等于减轻了小田那边的压力。

可是，不知道小田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脚踏进事务所，原来小田那支人马全回来了，大家围着地上的一块木牌在大声谈笑。青木挤过去一看，不由大叫起来：

“啊！连招牌也抢回来啦 ！”

小田豪爽地说：“怎么样？是个好东西吧！可惜呀，让清水一夫那狗杂种逃掉了！”

“直木通呢？”青木问。

“恐怕不会来了吧？该死的家伙，也不打声招呼，要是不来的话，我们也好回去睡觉啊！”

组员们开始互相咬耳朵，窃窃私语。

组长小田和副组长青木的指挥所，设在二楼窗口正对大路的房间里，因为里面有火盆，当然不会太冷，但是不能随意讲话，否则便容易打瞌睡。

“我打电话问一下？”小田揉揉眼睛说。

青木还没搞明白他想问谁，小田拿起了电筒：

“喂！清水组吗？……清水一夫在不在？我是小田组的老大。我拿走了你们的招牌，现在就在我的事务所里，我劝你们赶快来拿，否则我就把它烧掉！怎么？你们晚上不来？非要等到明天不可？你不来我就叫人在上面拉屎！拉屎也不来？”

小田跺足瞪眼地大骂起来。

青木在一旁看着实在想笑，却不敢。

小田丢下电话，说：“清水组不会来了，撤！”

青木感到不可轻信对方的话，正准备向小田解释什么，小田突然指着窗外喊道：“你看，来了！”

黑暗之中，一大溜车队正飞速驶来，从车灯的数目看，至少来了八辆汽车。

小田卷起袖子，朝拳心啐了一口唾沫，向窗外大声喊道：

“清水组来了！有八九辆车！等他们靠近，停稳之后，爆炸组先开火！趁他们乱成一团，枪击组再一齐射击！一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狠狠地打吧！”

片刻之后，总计有十辆车停在了小田组事务所外面，其中主要是计程车，有几辆没开前灯，这十辆车中还不包括摩托车。

领兵前来的是清水组组长清水一夫，他从车内探出身来，大声命令：“兄弟们！猛烈攻击，彻底铲平小田组！”

有个魁梧大汉跳下一辆卡车，挥舞双枪冲向小田组事务所大门，边冲边回头高喊：“短枪队，跟我上！”

这人便是下午在红马车酒吧前殴打西原的直木通。他这时离二楼小田的直线距离不到40米。小田被他的猖狂劲儿激怒了，忘记了自己的命令，率先用双管猎枪朝直木通瞄准，嘴里高喊：

“狗杂种！去死吧！”

“轰——！轰——”两声巨响之后，直木通倒在地上，脑袋被威力巨大的开花弹掀去半边，顿时毙命。

这时，占据着制高点的爆炸组，纷纷把炸药包和手榴弹投向敌阵。

“轰隆！轰隆！”阵阵火光冲天而起，一辆接一辆汽车被击中，随后燃起大火。清水组的人哭爹叫娘，乱成一片。

“哒哒哒！砰！砰……”小田组的枪击组一齐开火。

在火光映照下，清水组的人一个个全变成了活靶子，在奔突中纷纷倒地。

“撤退！快撤退！”清水一夫大声呼叫着，让车子掉头就逃。一些被炸起火的计程车，也跟在后面疾速逃窜，剩下爬不动的伤员，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鸟取小田组大败清水组的消息传到神户，山口组最高头目田冈一雄十分振奋，连声夸赞：

“小田，好样的！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干得这么漂亮，真是令人佩服！”

赞扬一番之后，田冈对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说：

“山口组在西海岸一线扩展顺利，现在我们的主要敌人是本多会，而平田会是本多会目前最大的下属组织，平田会盘踞在鸟取成为我们沿西海岸发展的最大阻力。但是，我们的小西组发展得很不错，你马上给小西组发命令，现在它属下的小田组打了一个漂亮仗，平田会，以至本多会，一定会回头报复，要小西组及时向小田组提供支援，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将动员山口组在全国的力量，给整个本多会以致命的打击。务必记住，小田组是我们山口组插在敌人心脏里的尖刀，敌人一定要设法将它拔除。其他我就不多说了，你去办吧！啊，等一等，如果小田有什么麻烦，要尽量使他在监狱里少待几天。”

地道行雄立即遵命向小西组打电话。

小西组组长小西音松接到小田组传来的捷报，又接到山口组老大的命令，加上他本人和小田是平起平坐的兄弟辈，因此感情不同一般，立即率领部下一千余人，火速前往鸟取，作为对山口组老大的响应。其后，陆续有山口组系统内的小冢组、山荫柳川组、山荫足立组、松江南条组、大孤柳川组，纷纷奔往鸟取。一个星期之内，在小小的鸟取，聚集了山口组的部队达两千多人。

另一方面本多会会长平田胜市也紧张不已，迅速调动属下各黑帮势力前往鸟取，支援吃了败仗的清水组，但是总共只有五六百人。

双方力量对比，悬殊显而易见，如果以鸟取作为决战的地点，山口组与本多会，谁胜谁败，也是无须估计的。

值得庆幸的是，在双方的大部队到来之前，鸟取警方已早有察觉并经请示上峰，调来了数以千计的武装警察和海上自卫队，将双方人马拦堵在无法接触的两个地点。与此同时，鸟取警署署长积极出面，介入本地小田组与清水组之间，进行调停工作。

这天晚上天气突变，又下了一场大雪，加上原先未融的雪，积雪达到了近1米深。鸟取警署署长带领三名警员，来到小田事务所，就调停一事征求小田组的意见。

小田组的组长小田、副组长青木和警方共六人，坐在二楼一间房子里，中间放着一只火盆。

小田说：“我们并不想打，即使已经打过一次，那也是清水组带头挑起战争，我们只是对他们进行惩罚。现在，我们的态度很明确，如果要打，我们奉陪；如果不打，清水组向我们道歉就行了！”

警署署长内心极端厌恶这些猖狂的黑道人物，但又不敢轻易得罪他们，眼下双方大军压境，一旦在他的管区内打起来，他的署长宝座恐怕就坐不稳了。因此，他只好低声下气地劝解他们。他说：

“还是不打为好，现在国家正逐步纳入法制轨道，有了矛盾，靠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该靠法律解决的，还是靠法律来解决……”

突然，从房顶的瓦脊上掉下一团雪来，那团雪落在距他们几米远的沙发旁边。小田眼尖，一眼发现那团雪中有个黑色包裹，上面迸溅着蓝色的火花——

“炸弹！快闪开！”小田大叫一声，随即人就地扑倒。

“轰隆——！”炸弹爆炸了！房间充满刺鼻的硝烟味。幸亏扑倒及时，没人受伤。

“这是谁干的？”警署署长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土，大声问道。

小田冷冷一笑，说：“还会是谁干的，你去问清水组吧！该死的，看我不把你们杀光！”

既然这样，已经没有必要征求小田意见了。警署署长决定还是去找清水组谈 ，于是带着三名警员先行离去。

这次事件，使小田组的态度更为强硬，决定在大部队被阻隔的情况下，单独行动，倾全组的力量与清水组决战到底。

小田说：“清水组派人到我们事务所投放炸弹，我们也针锋相对，立即派五个人，带上炸药，去把清水组事务所炸个稀巴烂！有谁愿意去的，站出来！”

“我去！”

“我去！”

“我去！”

…………

一下子站出来十多个人，全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铁杆黑道分子。小田很满意，但是他说：

“不要这么多人，只要四个。我带头。青木留在事务所，如果我们有什么不测，你要带领弟兄们继续战斗下去！”

“老大放心！家里交给我了！”青木大声说。

小田挑选了四个精干分子，各人携带一个约20公斤重的TNT炸药包，另外各配两支短枪，走出事务所，搭乘一辆计程车，朝清水组事务所疾驰而去。

计程车很快到达清水组事务所门前，五人下了车，炸药包背在身上，双手持枪，旁若无人地跨进大门。

“站住！”

“把枪放下！”

他们立即被清水组的人包围住。

小田轻蔑地一笑，左右双枪齐发。另外四名组员也随即开枪。转眼之间，清水组的人便躺下一片。

这时，更多清水组组员从各个入口冲杀进来。在激烈的对射中，有一个小田组组员中弹身亡。

“点燃炸药！跟他们同归于尽！”小田大声吼叫。

炸药包全部点着，集中堆放在堂屋靠墙的位置。

清水组的人发现炸药包，大惊失色，纷纷夺路而逃，边逃边回头大叫：“不能炸房子！警署署长在楼上！”

听到这句叫声，小田犹豫了一下，但也望了望头顶方向，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堂屋，然后逃离清水组事务所。

跑出20米左右，身后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回头看，弥漫的烟雾中，那幢两层高的清水组事务所再也不见了踪影。

鸟取警署署长在这次爆炸中身亡，和他死在一起的，还有清水组组长清水一夫。当时两人正在楼上的房间商谈双方如何和解等问题。

此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日本最高警署总部下令拘捕了小田组有关人员共二十四人、清水组有关人员十九人。其中，小田组组长被判刑十二年，副组长青木被判刑七年，刑期最短的也有四年。

这一系列事件之后，山荫道的所有区域，差不多全部被山口组属下的黑帮组织所控制。

然而，这还仅仅是山口组向全日本扩张的序幕。

第十八章 夜樱之死

夜樱银次风流成性，在博多事件中遭到暗杀，由此引发了山口组与九州大岛组、宫本组之间的一场大规模的武装对抗。

1961年10月，有一个风度不凡的青年男子来到福冈，投靠福冈市东中州的伊豆组组长伊豆健儿。这个男子的名字叫作夜樱银次。

在前面提到的“明友会事件”中，夜樱银次曾因参加袭击行动，而被大阪的警方指名追捕。夜樱逃脱之后便到处流窜。

由于他相貌英俊，身手不凡，而且总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不少日本的畅销书都把他描绘成魅力十足的独行侠。

夜樱银次的确是山口组中的一名别具特色的人物。他身高6尺，肌肉结实，身形瘦削，背部文了彩色樱花图案，而且个性阴沉，不爱说话，身上随时带着一支自动手枪，与人接触，稍违己意，拔枪便杀，是个“颇具男子气概”的冷面杀手。

客观地说，夜樱银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像绝大多数流氓一样，夜樱也酷爱赌博，但由于他是九州人，对关西的赌博形式很不熟悉，因此老是输钱，输了钱，他就以为受了欺骗，强迫庄家还他钱，被拒绝的话，就举枪乱射。除了赌博和杀人之外，夜樱离不了的还有两样东西——酒和女人。

但拥有酒和女人是需要钱作为基础的，而当时，夜樱作为一个被警方追捕的逃犯，由于流浪多时，已经身无分文了。

他这次重返福冈，是由于他在九州有一只“会生金蛋的鸡”。

在很久以前，夜樱曾经帮助过福冈县的一位名叫松冈福利的炭矿经营者，使他从银行贷得7000万日元的款项，夜樱从中获得一成的报酬。

夜樱尝到了很大的甜头，而松冈福利的炭矿生意却未见好转。从此以后，夜樱经常去找松冈福利，向他勒索二三十万日元，使松冈福利极为苦恼。

夜樱这次回到福冈，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拜访松冈福利。

“啊！你来了！”如同瘟神降临，松冈太太显得惊慌失措。

夜樱不等主人招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晃荡着，也不说话。

“你坐坐，我去沏茶！”松冈太太匆匆走进书房。

松冈福利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不敢露面。太太指指客厅，低声说：“他又来了！我很害怕，还是赶紧打发他走吧！”

松冈踱了两个来回，站住说道：“说得容易。打发他走，我拿什么打发他走？”

“可是……”太太双手捂着脸。

松冈说：“你别害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还是你去应付一下，就说我不在家，让他改天来……”

“还让他改天来？”

松冈忙说：“不不不！……唉！你随便怎么说吧！”

松冈太太回到客厅，强打笑脸要说什么，猛然想到自己刚才是说去沏茶的，于是急忙朝厨房走。

“不用了！”夜樱说话了，语音拖得很长。

松冈太太站住，心口怦怦直跳。

“有干净抹布吗？拿一块来！”夜樱说。

“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松冈太太一下子变得无比轻松。走进厨房，觉得几块抹布都不够干净，同时在想，他要抹布干什么呢？难道是擦皮鞋上的灰尘吗？如果只是这种小要求，应当充分满足他。东想西想，索性把自己雪白的洗脸毛巾拿在手上。

“给！”

夜樱接过毛巾，送到鼻子底下嗅嗅，显然有一股香味。他目光阴沉地在松冈太太身子上转动，冷冷地问：

“是你洗澡的浴巾吧？”

“不不不，是我洗脸用的！”

“洗澡用的才好。我现在也要用它来擦擦身子了！”

夜樱说着，从大衣兜里摸出那支柯尔特手枪。他慢悠悠地把弹匣取出，让金黄色的子弹一粒一粒地跳出来，然后慢悠悠地用白毛巾擦拭。枪身十分干净，完全用不着擦。

松冈太太惶恐地望着，脸色渐渐煞白。

“咔嚓、咔嚓、咔嚓！”

大概只用了几秒钟时间，卸下的枪弹完全复原。夜樱把完整的手枪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双眼注视着松冈太太，沉默了半天，忽然说：

“除了你和我，房间里再没有别人，对吗？”

“……是，是的。”松冈太太极度紧张。

“不要害怕。你今年多大了？”

“24岁。”

“结婚几年了？”

“不到一年。你是知道的。”

“你身上也有你脸蛋那么白吗？”

松冈太太没有作声。

夜樱继续说：“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就看一看！”

“不……不能！”

夜樱拿起枪，指着她：“你能对它说不吗？我从没见过有谁能违抗它。”

沉默片刻，松冈太太似乎胆子壮了起来，低声急切地说：

“夜樱先生，如果你只有这点要求的话，我愿意满足你！”

夜樱点点头，松冈太太背对夜樱，把上衣掀起，露出脊背，动作完成得飞快，然后转身望着夜樱。

夜樱显然不满意，撇撇嘴说道：“不行！必须脱光，我要仔细欣赏！”

松冈太太犹豫着。这个女人或许本质就风骚，或许头脑太简单，她知道，说话声音稍大一点，躲在书房里的丈夫就能听见，因此她准备让戏往下演，让丈夫自动出来制止。另外她还有一种想法，如果丈夫万一不出来，夜樱便敲诈不到钱，而丈夫事后也一定无脸责备她。

经过这样一番考虑之后，松冈太太于是提高嗓门说：

“脱光衣服可以，不过你不能得寸进尺！”

夜樱当然点头。

“那我脱了！”松冈太太一面大声说，一面留心书房那边的动静。

书房一片静谧。

夜樱其实早就知道松冈躲在书房里不敢露面，那种出于男人对男人的蔑视，助长了他的嚣张。他心想，眼下真是个意外的收获。你躲吧，让你先赔太太再损钱财。于是，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喝道：“叫什么叫什么！想让别人听见吗？快脱！”

“脱就脱！松冈要是在家的话，绝不会让你这样对待我……”分明是向书房里的人发出暗示。但那边依然毫无反应。

松冈太太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慢慢地把外面的衣服全脱下了，身上只剩下内衣内裤。

“脱呀！为什么停下？”

“我为什么要脱？难道是我自愿的吗？”

也许是在最后的瞬间，松冈太太感到羞耻，她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然而正是她最后暴露出的羞怯本性，使本无邪念的夜樱兽性大发。他猛扑上前，三把两把便扯光了松冈太太的衣裤，同时把她按倒在客厅中央的厚绒地毯上。

“松冈，你是个王八蛋！……”

在最后的时刻，松冈太太仍然尖着嗓门大骂。

藏身书房的松冈福利，何尝不愤怒，何尝不仇恨？太太给了他一个又一个机会，他也下过无数次决心，冲出去——开始无非是花钱，后来无非是拼命，尽管拳头攥得出汗水，棍棒也准备了好几根，结果却让机会一个接一个错过，留给自己的只剩下屈辱与愧悔。后来他就变得麻木，甚至隔着花窗窥探起客厅里的情景。

太太这时不再叫唤，居然用双手搂住对方腰部，那是为了使自己尽可能舒适一些。

而夜樱呢，尽管在这种时候，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那支装满子弹的手枪，放在他随时可以抓到的地毯上。

松冈一直望着他们完事。

夜樱银次先站起来，穿好衣服，把枪塞进怀里，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松冈太太说：“告诉松冈，让他把钱准备好！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找他！”

然后大步跨出门去，随手把门关上。

松冈立即从书房冲出来，照太太脸上就是一顿巴掌。

太太也不示弱，一边还手，一边破口大骂。

其实，夜樱这时并没离开，他就站在屋外的门后听。

听着听着，这个流氓居然禁不住掩嘴窃笑，然后吹着口哨，得意扬扬地找地方住去了。

夜樱银次在福冈市抵园町的博多住宅大厦住下来，房号是301。白天他一般不出门，到了晚上，他便像幽灵一般穿梭在中州的灯火之中。他把大衣的衣襟翻起来，黑色礼帽低低地压在眉毛以下，就这样如一阵风似的刮来刮去。

从10月到年底，他无数次地登松冈福利的门。松冈如果在家，只好给他一些钱，但松冈不在家的时候居多，夜樱便强奸松冈的太太。当然，后来也很难说是强奸了，因为松冈太太变得主动挽留他住宿，甚至跟踪到夜樱的住所，整个白天都留在夜樱的卧室里。

但是，夜樱很快就对这个女人厌腻了，他缺少的并不是女人，而是钱，尽管这个女人也送钱给他花，但是数目太少，这个女人在家里不管钱，经济大权掌握在松冈福利手中。因此，夜樱仍然得去找松冈的麻烦，而松冈却千方百计地躲着他。

松冈太太已经迷上了夜樱，而夜樱为了甩掉她，在博多大厦另租了一间住房，一心寻找松冈，而松冈偶尔回家却发现太太不在，于是到处寻找太太。

在一段时间里，三个人便这样兜着圈子互相躲避和寻找着。

秋天匆匆而去，玄界滩吹来的寒风，卷起一路的枯叶。冬天来临了。夜樱银次继续着他的寻找。

他又一次来到松冈家门口，听听，断定松冈不在，他不想进去，不愿被自己厌腻的女人纠缠。

转身走向闹区。他想勾搭一个新鲜女人换换口味。

从一家酒吧经过，吧台上有张嫩脸吸引住他的目光——白雪一般的娇腮，两道红唇欲开又合，水汪汪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显得既幼稚又多情——恐怕不满18岁吧！她似乎已经在注意自己。夜樱走进酒吧，脸朝入口位置，颇有心机地坐了下来。吧台上的少女望着他，神情有些呆滞。

黑色大衣，高领竖起，正衬托出夜樱那张忧郁的白脸。

“嗨！”进来一个艳丽的年轻女郎，仿佛对夜樱一见钟情，热情大胆地打招呼。

夜樱暗暗注意到，吧台上的少女这时鼻孔微张，显出内心的紧张，在等待夜樱做出反应。

夜樱心里暗笑，但却没有露在脸上。他用很不友善的眼光瞥了艳丽女郎一下，以示拒绝，然后专心吸他那根外国香烟。

女郎怏怏地流连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离去。

夜樱注意到，少女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夜樱起身走向吧台。

“你要什么，先生？”少女有点手足无措。

“一瓶Johnny Walker！”

“好，我给你拿！”

这是一种高档威士忌。最初一杯，夜樱一口气就灌了下去。尽管强烈的酒精刺激使喉咙火辣辣地痛，但他只是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使瞪大眼睛望着他的少女，更觉得他充满男子汉的魅力。

一连喝了三杯，夜樱随手放下一张簇新的1万日元纸币 ，找的钱也不拿，就闷闷不乐地离开。

“先生！你的酒！”少女大声叫着。夜樱做了一个留下的手势。

“你还会来，是吧？”少女分明暴露出内心的欣喜。

夜樱刚离去，店内几个时髦女性便大声议论起来——

“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谁？真是少见！”

“不知道。不过，我敢保证，我已经对他一见钟情了！”

“刚才你为什么不跟他搭话？”

“我怕他不理我。”

“我还以为只我一个人心动了呢！”

用钱阔绰，有男子气概，以及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着、老练、高傲，这样一些表面文章，的确很容易使女人们倾倒。

夜樱第二次到酒吧来，吧台上的少女便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我叫东水圆子！你呢？”夜樱胡编了一个名字搪塞她。

第三次来酒吧是夜晚快打烊的时候，这次，夜樱便把东水圆子带到了自己的床上。这是一个疯狂的夜晚。

第二天，东水圆子便干脆把工作辞掉，终日和夜樱厮混。

时间便在他们的厮混中悄悄流逝，而“博多事件”也就在他们纵情享乐的两个月之后爆发了。

1962年1月6日早晨，夜樱银次和东水圆子两人还在睡梦之中。两名不明身份的杀手悄悄进入博多大厦，用特制钥匙打开了夜樱的房门。

夜樱被微弱的声音惊醒，急忙从枕头底下拔枪射击，却没有打响。

“砰！砰！砰！砰！”四声响之后，夜樱当场死亡。

两名杀手把吓蒙了的东水圆子拖到地板上，先后轮奸了数次，然后离去。

走到门外，忽然听到东水圆子在大声叫喊，于是两人回到房间，把东水圆子按在地上，连开数枪。杀手悄悄离去。

房间里剩下两具尸体。山口组系统的石井组组长石井一郎接到消息，急忙赶往博多大厦。他和死去的夜樱银次是把兄弟关系。石井组在北九州、田川、筑丰具有庞大的势力。

夜樱胸部、颚、左肘被击中，床上如同一片血海，惨不忍睹。

“才33岁的人啊！……”石井一郎流下了悲痛的眼泪。

至于旁边地上死去的年轻女人，他却仿佛视而不见。他断定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妓女。

经过验伤，查明凶器是里宾斯比路公司制造的手枪，子弹是近距离发射的。

夜樱银次使用的那支柯尔特手枪，掉在床边，安全装置已经打开，似乎开过枪，但里膛没有硝烟味。

奇怪的是，抽出弹匣看，里面竟没有一颗子弹。

更加奇怪的是，经警方验尸，从死亡少女的阴道深处发现了六粒子弹，而这六粒子弹本来应该装在夜樱的枪膛里。

这个秘密他们是难以解开的。

夜樱银次被杀的消息，通过伊豆组组长伊豆健儿，传到神户的山口组总部。

山口组总头目田冈一雄大为震惊，因为他历来比较喜欢夜樱的个性。他立即命令山口组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前往福冈，调查死因并处理后事。

石井组已先期到达。这样，山口组总部代表和伊豆组、石井组两个属下组织联合行动，展开了深入的调查。

然而四天过去，仍然毫无进展。唯一掌握到的情况是，那个死去的少女名叫东水圆子，是当地一个富商的掌上明珠，生性桀骜不驯，既不愿继续读书，也不愿闲在家里，偏偏要到一个下等酒吧当侍应女郎，死的时候还不满19岁。

虽然是冬天，尸体也不能久留。第四天晚上，由石井一郎召集，地道行雄主持，在别府市滨协乐仲町，一个名叫新都的出租会场，举行三家组织的头目会议。但伊豆组组长伊豆健儿这时回熊本去了，大本营发生了事情。

新都是石井组事务所兼组长住宅，会议其实就是在三楼的石井一郎的房间里进行。

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关于夜樱银次葬礼的程序。

地道行雄最后说：

“调查杀害夜樱的凶手一事，一时难以查出眉目，只好暂时搁置下来。夜樱的遗体，我们要好好安葬，葬礼要搞得像回事，不光让杀害夜樱的凶手知道，也让所有的人知道，我们对兄弟的死去是多么悲痛！也让人们了解到，我们查明杀手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石井一郎拿起话筒。

电话是身在熊本的伊豆健儿打来的。

“什么？你说什么……”石井脸色不断下沉，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消息。大家也紧张起来。

石井最后对电话说：“行了，这肯定不会有错的……嗯……唔！好，就这样。再见！”

“怎么回事？”地道行雄问。

石井说：“在博多大厦袭击夜樱的人已经抓到了！”

“是什么人？”

石井说：“伊豆组在熊本跟一帮家伙干起来了，这帮家伙竟是大岛组的人。伊豆组抓到他们一个俘虏，审问之后，俘虏交代说，在博多大厦袭击夜樱的是宫本组的人！”

地道行雄问：“消息可靠吗？”

石井分析道：“夜樱来到九州，投靠的就是伊豆组，而在此之前，伊豆组便跟宫本组和大岛一家不断发生摩擦。另外，夜樱曾经在宫本组的赌场闹事，打伤过宫本的一个手下。所以可以断定，杀手一定是宫本组的人。”

有人接着补充：“宫本组和大岛一家还到处放风，说什么九州的人（指伊豆健儿）为什么偏要跟外人（神户山口组）结拜交杯，难道在九州就没有大首领可以投靠吗？”

这话显然是讲给山口组全权代表地道行雄听的。

地道行雄心事重重地站起来。他知道，在九州，大岛一家与宫本组属于兄弟辈的并列关系，而这两个组织从属于九州的一个庞大的黑帮组织——住吉一家。住吉一家的吉鹿之助，又和中间市大野一家的大野留吉是把兄弟关系。住吉一家与大野一家这两大黑势力，是北九州最大的黑道团伙，他们秉承了传统的远贺川风范，敢打敢拼，宁折不弯。如果他们一旦发出号令，足以唤起北九州的所有帮会一起行动。

地道行雄明白，与宫本组和大岛一家对抗，便意味着将与住吉一家和大野一家对抗，这对势孤力单远离山口组的石井组和伊豆组是极为不利的。在这种形势下，最好是谈判解决。

但是，敌强我弱，谈判桌上又能捞到什么呢？况且，大岛组已经向伊豆组发起挑战，而宫本组又派刺客杀害了夜樱银次，这时向对方求和，不正显示出山口组的软弱无能吗？这样下去，叫下属组织还怎么能信赖山口组的实力？

无论如何，山口组必须出面，坚决支持伊豆组和石井组，至于下一步的事情，只有等到下一步再说了。

于是，地道行雄当场授意石井组组长石井一郎，以整个山口组系统的名义，打电话给大岛一家和宫本组，提出严重抗议，并口头下达战书——

“三天之内，石井组和伊豆组向大岛组和宫本组发动全面攻击！”

山口组方面背水一战的决心，使大岛组、宫本组慌了手脚。

经过商议，推出大岛一家向大野一家组组长大野留吉求援，请他出面调停。大野留吉接受了请求。

同年2月6日中午，调停会议在大野留吉家中举行。

山口组方面与会的有伊豆健儿、石井一郎，以及山口组总部代表地道行雄，三人坐在大野留吉正对面。

大野留吉五十几岁，额前刻着深深的皱纹，他身穿和服，气度不凡，但讲话的语调十分温和：

“怎么样？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吧！”

“大野先生！”伊豆健儿很不服气地说，“话怎么能这样说呢？大岛组向我们发动攻击，宫本组又杀害了我们的弟兄，怎么能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呢？”

石井一郎在一旁支持伊豆健儿，说：“我跟我的兄弟意见一致，大野先生，看来我们还是回去吧！”

石井的意思很明确，希望允许他们回去以武力解决。

大野留吉闭目听着，这时微睁开眼，问地道行雄：“你的看法呢？”

地道行雄正襟危坐，正视着大野留吉，说：“如果你的身份仅仅只是中间人的话，那样说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我看还是只当你什么都没说为好。”

大野留吉眼睛完全睁开，露出令人难以察觉的杀机。他笑了笑，说道：“看来，山口组也同意他们用武力解决了？”

地道行雄缄口不语。

“好吧！”大野留吉双手扶膝站起来，“明晚10点钟以前，我是绝不会出手帮助大岛和宫本的，但是12点过后，我就要负起我所有的责任了，这样你们看行吧？”

“明白了！”地道行雄与石井一郎交换了一下眼色，缓缓地点了下头，然后告辞。

调停失败。九州的黑道势力迅速分为两大阵营，迎接决战的时刻到来。

其中一方是以宫本组和大岛组一家为先锋的大野一家和住吉一家这个强大的军团。另一方是伊豆组和石井组，虽然迅速召集了若松市田中敏男的田中组、行桥市二保茂丸的二保组，但仍然摆脱不了劣势。

大野留吉在明晚10点以前不插手的说法，是经过了慎重考虑的。他很清楚，在这个时间之前，力量强大的山口组援军由于路途阻隔，是到不了福冈的，而在援军未到之前，伊豆组、石井组一方必然处于劣势，用不着大野一家和住吉一家出面。按测算，山口组的援军最快应在明晚10点钟到达，大野留吉的“12点以后将负起责任”，表明他只把山口组看成对手，但他依然重视礼节，愿意让山口组援军到达并休整两个钟头之后，双方有了充分准备再行开战。这的确是传统远贺川的风范——地道行雄这么认为。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山口组不迅速支援，那么山口组在九州的势力必将被彻底消灭，这样的话，称霸全国的计划便将破产。

对方既然留出了时间，就不能不迅速行动。

调停宣告失败之后，地道行雄做出决定，立即赶赴神户向田冈一雄报告，请求派出援战大军。

地道行雄带着伊豆健儿、石井一郎，于即日乘坐汽船“红花丸号”，到达神户中央堤岸。山口组总部高级将领安原政雄、山本健一等人，亲自到堤岸迎接。

两辆黑色轿车把他们送到山口组事务所。

山口组老大田冈一雄已经在办公室等候。

听取地道行雄的报告之后，田冈让大家展开讨论。

“动员大军，杀往福冈！这一点，是讨论的基础！”田冈挥舞着拳头提示。因此，大家在这个基础上发表意见。

安原政雄足智多谋，是山口组的智囊人物，他考虑再三，慎重地说：

“根据以前的经验，大批人马开往福冈，如果没有适当的名义，很可能途中会遭到警方的拦截。我估计，敌方为阻止我大军挺进，甚至已经把我们可能开往福冈的消息泄露给了警方。”

田冈听了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问安原政雄：

“那么，你认为以什么名义合适呢？”

安原政雄胸有成竹，说道：

“夜樱银次是山口组的成员，他的葬礼还没有举行，我们可以用参加他的葬礼的名义前往福冈，这是名正言顺的。”

山本健一是员武将，这时插嘴说：“难道这样警方就不会怀疑吗？”

安原政雄说：“这个时候只要是大批人马前往福冈，都会令警方怀疑，被怀疑是不可避免的，但警方不可能仅仅因为怀疑而阻止我们进入福冈。”

田冈又点点头，示意安原政雄说下去。

安原政雄又说：“为防备警方的严密搜查，最好不要身带武器……”

这条建议立即遭到大家的反对。

大头目之一的地道行雄说：“不带武器，难道赤手空拳去打仗吗？”

伊豆组组长伊豆健儿和石井组组长石井一郎也先后表示，如果大批人马都不带武器，到了福冈，一时也无法弄到大量枪支弹药。

最后，总头目田冈一雄总结，他说：

“以山口组的名义，向铁路沿线属下组织发出号令，组织五百人以上的精干部队，一律携带短枪，带足弹药。现在我任命，山本健一为这次行动的前线总指挥，地道行雄、安原政雄和我坐镇神户，负责调动铁路沿线的兵力。兵贵神速，山本健一今晚立即出发！”

布置完毕，大家分头行动起来。

这天夜晚，山本健一和伊豆健儿、石井一郎等人，跳上了开往福冈的特快列车——“雾岛号”。

按规定的标志，山本健一换上了黑色西装、黑领带、黑鞋，手枪藏在黑色礼帽的夹层，这种穿戴，表面看是为了参加丧礼，其实这就是山口组的战斗服。

这时的山本健一，年纪刚好36岁，在田冈一雄的刻意关照下，已成为山口组的一员猛将。

列车途经明石、加左川、姬路、冈山、仓敷、广岛各站，陆续有黑衣男子上车，数目达二百余人。加上搭乘随后的列车而至的三百余人，总共超过了五百人。

第二天早晨7点钟，“雾岛号”抵达目的地——博多车站。

果然不出所料，福冈县警方，包括穿制服和便服的警员，大约二百五十余人，沿站台一线及各个出入口，摆出了严密戒备的阵势。

伊豆健儿和石井一郎有些紧张，担心难出站。

“不要紧，往前走！”山本健一说着，大步朝出口走去。

“站住！”一位警官拦住他，“查票！”

山本健一停下，拿票递上。

“神户来的？来干什么？”

“参加朋友的丧礼！”

警官怔住，又问：“身上带了武器吗？”

山本健一反问道：“参加丧礼为什么要带武器？难道此地有这种风俗吗？”

警官没有感到难堪，冷笑道：“从前没有，眼下倒是有了！搜！”旁边两名警员立即走近山本健一。

山本健一故意一低头，礼帽掉在地上，他随手拾起，展开双手，笑着说：

“那就搜吧！”全身搜遍，当然什么也没搜出来。

山本健一戴好礼帽，顺利通过了出口。

乘列车而来的所有黑衣男子，均使用各种方法，顺利进入市区。

根据命令，他们分散开来，投宿到福冈柳町的“河合”旅馆、“松屋”旅馆，以及中州周边的各个旅馆。加上陆续从四国坐船来的和九州本地乘各种车辆来的，山口组系统的参加人数已经超过六百二十人。

到处可见黑衣男子在活动。福冈市区被紧张气氛所笼罩。

按照大野一家头目大野留吉的声明，晚上12点后将爆发大战。黑衣队伍进入备战的最后阶段。

令人懊丧的是，下午1点钟左右，有一个山口组系中西会的黑衣男子，在赶往旅馆的路上，受到警察盘问，并被从上衣口袋内搜出一支手枪和四十发子弹。

这名男子立即被带往警署审查，在严厉讯问中，他招出了当时尚处于秘密状态的山口组的行动计划。

于是，福冈县的所有官方武装一齐出动，以武装警察为主，动员了八百多人，以“凶器准备集合罪”为名目，开始了大规模的拘捕行动。警笛尖啸，全城震动。

伊豆组事务所被包围了！

柳町的“河合”旅馆被包围了！

黑衣男子的集结地点“松屋”旅馆也被警方包围！

警方有搜查令为凭，任何人也不能拒绝。

“把武器藏起来！”山本健一大声叫喊。

但由于警方围捕速度惊人，少数人还是来不及把武器藏好，有的藏好后却被警犬嗅了出来。

连续三个小时的大搜捕，警方共计收缴手枪一百零三支、卡宾枪二十一支、猎枪十七支、日本刀三十八把、匕首九十柄、手榴弹一百三十七颗、各种子弹三万余发；伊豆健儿、石井一郎以及其他黑衣男子，共计二百零五人被捕。

虽然山本健一已把枪弹藏好，未遭逮捕，但他还是跟随被捕的兄弟到了警署。

“你来干什么？”一个警官喝问。

“我是他们的头儿！”山本健一回答。

“是你让他们准备武器的吗？”当然摇头。

“那就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山本健一只好朝外走。

“站住！”警官从后面盯紧那顶黑礼帽，突然喝道。

山本健一站住。

警官走上前，摘下那顶礼帽，拿在手中观察。原来帽顶破了一道口子，显然是新撕破的。

山本健一已经把藏在里面的枪和子弹全转移了。他鄙视地看着警官。

警官看出里面藏过枪，有些不太甘心，把帽子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希望查出什么罪证。

突然，当的一声，从夹缝里掉出一个小金属物，在地上蹦了几下——原来是一粒手枪子弹！

警官如获至宝！于是，倒霉的山本健一也被捕了。

“唉！怎么还会剩一颗子弹在里面呢？”可能这是山本健一脑子里反复转动的一个念头。

由于警方的及时搜捕，这一场大战没能打起来。对两大黑帮势力来说，也许都是值得庆幸的。准备了那么多的武器，一旦交上火，不知会死伤多少人！特别是，那些人死伤的原因，完全是基于一场误会。

因为，暗杀夜樱银次的凶手向警方自首了！既不是大岛一家的人，也不是宫本组的人，是谁呢？原来是久留米鸟巢组的两个组员——小川靖敏和平元新治。他们二人是受炭矿老板松冈福利所求，以50万日元的酬劳而充当杀手的。

夜樱死因大白之后，神户山口组与九州大野一家、住吉一家的对抗解除，并于当年3月15日，在小仓区正式举行了和解仪式。这时，夜樱银次已经死去了两个来月。

第十九章 广岛战云

山口组和本多会是日本势均力敌的黑道组织，均想称霸广岛。山口组下属的打越会积极扩充实力，为长达六年的“广岛代理战争”做好准备。

九州战火刚熄，广岛烽烟又起。

1963年4月，山口组与本多会两大黑帮势力之间，又展开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杀戮战。

在事件发生的4月至9月，仅仅半年时间，双方共有十六人丧生，四十七人受伤。在日本的黑帮抗争史上，从没有出现过比这次更惨烈、背景更复杂的恶性事件。

对抗的原因，是广岛的山村组与打越会的势力之争。由于敌对双方互相造谣，扰乱视听，弄得大家均疑神疑鬼，有的中反间计，有的叛变投敌，结果把事件弄得云里雾里、扑朔迷离。

事实上，站在局外远处一看，情况十分简单，无非是山村组背后撑腰的神户本多会，和打越会背后撑腰的山口组，这两大敌对势力，在远距离控制操纵着这两个小组织互相拼杀。

因此，在日本的黑帮史上，这起事件被称为“广岛代理战争”。

为了弄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有必要先说一说打越会和山村组这两个小黑帮组织。

打越会的会长是打越信夫。打越信夫出生于日本广岛，小学毕业后，应征加入陆军。1940年，参加侵华战争，两年之后因病退役，但后来又加入了在东京高田马场的所谓“大日本机械化义勇团”，在那里学会了驾驶装甲车和货车。

战后，打越信夫返回广岛，开设了一家运输公司，同时做古玩生意。1946年开始踏入黑道，以广岛市西部的中心地区——西广岛车站的地下市场作为根据地，逐步扩展势力。这时，打越信夫结识了一个名叫冈敏夫的赌徒，并帮助冈敏夫策划、创立了一个黑道组织——冈组，之后，二人交杯结盟，成为把兄弟。

1950年，打越信夫在广岛东猿猴桥边，单刀杀死三名持枪劫道的流氓，这使他名声大噪，令广岛黑帮谈之色变。

同时，打越信夫又是一个颇具政治手腕的社交能手。1950年，广岛曲棍球队开始发展之时，打越信夫利用自己的财势，组织了“鲤城后援会”，慷慨捐资，因而与当时球队的明星小鹤、金山、三村等人混得烂熟，并且通过他们，得以跟政坛红人、自民党的寿原正一议员，以及在运输业界极具声望的自民党人关谷胜利挂上了关系。此后，从1952年至1954年，打越信夫在黑道白道均走上坦途——在广岛市中央部建立地盘，在纸屋町经营计程车公司，后又吞并其他计程车公司，使他的公司车辆数目，迅速升至全广岛市的第三位。

1961年11月5日，打越信夫与神户山口组高层人物安原政雄结拜为兄弟。从此，打越信夫得到强大的山口组作为自己的后盾。打越信夫率领的打越会也积极效命于山口组，九州对峙之际，打越信夫曾派遣援军前往福冈，鲜明地打着山口组属下的旗帜。

再说山村组。山村组初创于吴市，组长名叫山村辰雄，组织骨干有佐佐木哲雄、通上实和有幸三，领导着七十多名组员，当时在广岛是仅次于冈组的大组织。山村组很早就与神户本多会建立了密切的联系，本多会把山村组看成是本组织向广岛扩张的尖兵。同样，山口组也把打越会看成是自己进入广岛的先头部队。而在两个组织之间的冈组，却一直在山口组和本多会的对抗中，保持中立的立场。

如果要说冈组与山口组有联系，那么也就只是通过打越信夫，因为冈组的创立有打越信夫的功劳，而且冈敏夫与打越信夫是兄弟关系。

1963年4月，冈组组长冈敏夫患了高血压病和糖尿病，感到难以继续担任拥有一百五十多名成员的冈组组长。

广岛黑道的形势立即显得微妙起来。

山口组、本多会等黑帮势力紧紧盯住了广岛的动静。当然，身在广岛的打越信夫和山村辰雄，内心应该更为紧张。

因为，在冈组内部一直没出现合适的组长继任人选，冈组的去向有两种可能，一是到组织以外挑选合格的能人担任组长；二是解散组织，让别的组织把冈组现在的人员吸纳过去。

对虎视眈眈的山口组和本多会而言，无论采取何种方式，只要把冈组这股势力争夺到自己手中，就等于本组织在广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所以，两大组织对各自在广岛的下属组织打越会和山村组明令暗示，要他们竭力争夺。

打越信夫非常自信，根据自己和冈敏夫的把兄弟关系，以及自己参与过冈组的创建，因而认为冈组的第二任组长必定是自己。事实上，在这以前很长时期以来，黑道上四处风传：“冈组的后任肯定是打越！”

打越会内的弟兄们更是这样认为，甚至做好了重新编座次的准备。他们兴高采烈地对打越信夫说道：

“老大，冈组的人一过来，我们就有二百多兄弟了，恐怕头一件事就是要考虑再盖几栋住房啊！”

“那是，那是！”打越信夫连连点头，同时笑得合不拢嘴。

没想到，情况的发展完全与他们的愿望相反。

同年5月11日，冈组解散，组员被收入山村组，受山村辰雄支配。原本只有七十多名成员的山村组，跃升为一个拥有二百二十名组员的庞大组织。

“哈哈！这一下我可成了大首领了！”山村辰雄扬扬自得，到处吹嘘。

与其形成强烈对照的是打越信夫，他简直蔫掉了！

事已至此，神户的山口组也没法可想，于是让安原政雄致电打越信夫，要他承认现实，振作起来，脚踏实地发展组织，在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不要轻易与山村组发生摩擦。

但是，真的就这样算了吗？

黑道上到处都说冈组将由自己接管，现在居然落到了死对头山村辰雄的手里，这怎能不让他感到面子无光？

丢脸这种事，在黑道中人看来是极大的耻辱，这一点，不曾在黑道上混过的人是无法明白的。打越信夫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而得胜的山村辰雄，这时竟在到处放风，说：“打越还想当冈组的老大，真是做梦！现在呀，他想拜我做把兄弟我都不干，他现在只能当我的部下，如果他很想跟我干的话！”这话传到打越信夫耳朵里，就像用刀在扎他的心。

“你别得意，咱走着瞧！”打越信夫愤愤地骂道，似乎到了非一决雌雄不可的地步。

打越信夫拥有八十多名组员，但在目前的山村组面前，他感到很大的压力。但打越信夫手中握着一张王牌，那便是神户的山口组，有山口组做后盾，他明白没有必要对山村组低声下气。

抗争的时机渐渐成熟了。

同年6月27日，山村组的冈野光三郎、原田昭三、美能幸三三人，为出席久留米的滨田组第二代头目的继承就职仪式，乘坐东亚航空公司的运输机，由广岛前往小仓。

三天之后，即是6月30日，冈野光三郎、原田昭三、美能幸三三人，从小仓一个名叫松冈武的人那里，得到一个恐怖的消息，说打越信夫已经派出杀手，准备在他们回去时，在福冈机场把他们全部干掉。传递消息者反复说明，消息来源极其可靠，叮嘱他们千万当心。

三人顿感愕然，面面相觑。

这三个人当中，冈野光三郎和原田昭三，是这次被山村组吸纳成为山村组成员的，在冈组的时候，二人曾与打越信夫交杯结拜，成为把兄弟，同视打越为兄长，因此认为没有理由成为打越谋杀的对象。然而，消息却说得很明白。

“打越为什么要杀我们呢？”

“是呀，为什么呢？”

美能幸三一直就是山村组的人，这时插嘴说：“这还不明白吗？你们两人没有投靠他，而是加入了山村组，他恨你们，才不管什么兄弟不兄弟呢！”二人点头。

“那么，此地不能久留，还是马上返回广岛吧！”

三人一致认为应该返回广岛。

回到广岛后，冈野和原田马上找到打越信夫，气愤地说：

“你这种人真可怕，居然连兄弟都要暗杀掉，既然这样，我们将杯还你，从此以后断绝一切关系，各走各的路！”

“你们两个听我的解释，这是毫无根据的。一定有人在背后搞鬼，我没有加害你们的意思，我是被人诬陷……”打越信夫焦急地替自己辩护。

“你别装了！我们投了山村组，你能服气吗？下次再看见你，我们就改用枪说话了！”两人愤然离去。

打越信夫的确没有派人去暗杀冈野等三人。他觉得自己蒙受了不白之冤，于是决心调查这个“黑色情报”的来源。

“我一定要把这个人查出来，杀掉！”他苦苦地思索着。

首先想到的是山村组，沿着这条线索，他开始怀疑原先的冈组组长冈敏夫。

冈敏夫一直就对打越信夫与神户山口组要员安原政雄结交一事感到不悦，他担心势力强大的山口组有朝一日会独霸广岛。这次冈组原班人马被山村组吸收，关键是冈敏夫在起作用，他虽然也知道山村组与神户本多会的关系，但相比之下，本多会势力弱于山口组，而且扩张野心也没有山口组那么大，于是决定让冈组归入山村组，这对打越信夫也是一种有效的抑制。

这些原因，打越信夫心中其实也明白，他以前之所以那么自信，是因为估计冈敏夫顶不住山口组的压力，而会心甘情愿地把冈组交给自己，倒没想到冈敏夫居然如此强硬。

打越信夫来到冈敏夫的家里。冈敏夫睡在躺椅上。

“有什么事？说吧！”冈敏夫斜眼望着他。

“有人说我派人去杀冈野他们，你知道吗？”打越信夫问。

冈敏夫想坐起来，但没做到，拧眉反问道：“这该问你自己，怎么问起我来了？”

顿了一下，打越信夫说：“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阴谋！”

冈敏夫神色有点虚怯，随即又强硬起来，叫道：“你应该去问冈野，他是从哪里听来的？难道是从我这里吗？”

“为这事，他们跟我断绝了兄弟关系。”

冈敏夫冷笑一声，说：“这有什么奇怪！兄弟是可以暗杀的吗？实话告诉你，是我让他们跟你断绝兄弟关系的！你要恨我，就杀了我吧！”这样一来，打越信夫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就在打越信夫追查“黑色情报”不得要领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令他烦恼的事情。

打越信夫在宇部有一个拜把子兄弟，名叫岩本政治，他领导的岩本组下面，有一个叫青木组的组织。1962年7月1日，青木的部下开枪打死了滨部组的一个组员，由此引起麻烦。

滨部组以德山市为根据地，组长是滨部一郎。

但滨部一郎和山村组的小头目通上实是结拜兄弟关系。

双方上下一串通，矛盾便摆在打越会和山村组之间。如果下属组织之间的争斗不能妥善解决，就可能导致打越会和山村组之间发生一场恶斗。

打越信夫审时度势，决定主动提出调停。山村组表示接受调停。

于是，打越信夫以调停人的身份，选定调停场所，安排在广岛市八丁崛中之棚的巴堂咖啡厅。

岩本政治、通上实分别以当事人的上级的身份出席。

看来双方都有和解的诚意，很快便达成了各方均能接受的协议。三人中午还在一起吃了顿“和解席”。

可是，宴席散去还不到两个钟头，预定返回宇部的岩本政治，突然在途中的德山下车，满脸通红地闯进滨部组组长滨部一郎的家里。

他气势汹汹，先给站在大门外的岗哨几记耳光，然后拔枪冲进屋内，恰好屋内一个人也没有，岩本毫无目标地胡乱开了几枪，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去。岩本的这种举动的确令人费解。照说，他的部下杀死了滨部组的人，无论说到哪里去也难辞其咎，协议上明白写着，杀人者送交警方处置，青木组组长向滨部组组长道歉。唯一的解释，可能就是岩本根本就不愿认错，调停之前他就向打越信夫提出，利用这个开头，向山村组展开全面进攻，继而争取神户山口组的支援，一举歼灭山村组及其属下各组织，从而独霸广岛。然而，这个岩本并不清楚当时的形势，打越也不愿意对他细说，强迫他接受了和解协议。

打越信夫是明白岩本的心情的。

但是，消息传到山村组通上实的耳中，他立即跳脚大骂：“这个狗杂种！刚刚签了协议，转身就发动袭击，简直不是人养的！马上找打越去！”当即带上一群人，来到打越会事务所。

通上实怒气冲天地对打越信夫说：

“岩本是你的兄弟，你又是调停人，这事你要负完全的责任！”

打越信夫陷入窘境之中。

“这该死的岩本！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该死！真该死！”打越信夫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道。

但他脸上却强作镇定，对通上实说：

“这事的确是我们理亏。由我负责让岩本政治向你们赔礼道歉，如果同意的话，请你们先回吧！”

“如果找不到岩本，就由你顶罪！”

通上实留下这句话，领着一帮人气哼哼地走了。

望着他们嚣张的样子，打越信夫又气又恨。但就眼前这件事而言，他觉得错在自己一方，因此决定先把这件事解决好。

带上山口英弘等组员，打越信夫到宇部来找岩本政治。

“说不定他早已逃走了！”山口英弘提心吊胆地说。

打越信夫说：“跑到天边也要找到他！”

谁知岩本政治不仅没逃，反而坐在大门口长吁短叹。看见打越信夫等人走来，连正眼都不望他们，气呼呼地嚷道：

“来干什么？你们不是害怕山村组吗？看来我跟着你们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当打越信夫说明来意之后，岩本政治蹦了起来，大声喊道：

“让我赔罪？算了吧！通上实算什么东西？山村也不在我眼里！哪怕只剩我岩本一个人，我也要跟山村组拼个鱼死网破！”

在黑道中，虽说是上下级组织关系，但那种关系通常是个人与个人的关系，无论是平级的，还是从属性的，每个组织均有一定的独立性。当然，在同一个组织中，下级是必须绝对服从上级的。打越会和岩本组是上下级关系，但毕竟是两个组织。所以岩本不听打越信夫的意见，打越信夫也没有办法。特别是以敌我观点来看，岩本并没有什么大错。

然而，黑道中有普遍通行的规矩，调停失败，调停人必须承担起无能的责任，因此一般的人是不敢充当这种角色的。

劝说失败，打越信夫回到广岛。

两日之后，即7月3日上午10点钟，打越信夫用自己的短刀，将左手小指第二节以下切断，送到山村组去赔罪。极端仇视敌人，但又去向敌人赔罪——这是唯有黑道世界才具有的“神话”。形势继续朝着于打越会不利的方向发展。

同年7月4日，打越信夫在外地追查“黑色情报”的来源，突然接到组员山口英弘从广岛打去的电话。

“山村组要关闭我们在广岛的所有赌场，你看怎么办？”山口英弘在电话里非常恐慌。

打越会的财源主要来自赌博业，关闭赌场无异于逼打越会上吊。这是决不能让步的。打越信夫问道：“是谁在带头？”

“美能幸三！他现在正到处放风呢！你赶快回来吧！”

这时，打越信夫心中已十分有数了。

因为，经过几天的查访他已经初步确定，最初制造福冈机场暗杀谣言的不是别人，正是美能幸三！

美能幸三制造谣言的目的，就是为了使山村组内的冈野、原田与打越信夫彻底反目，从而割断山村组与打越会的所有联系，形成毫不含糊的敌对格局。这种目的，美能幸三已经达到了。所以接着出现要封掉打越会赌场的风声，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只有仰仗神户的山口组了。打越信夫迅速赶回广岛，并向山口组求援。

7月17日，与打越信夫有把兄弟关系的安原政雄，受山口组老大田冈一雄的委托，来到广岛。他带来了山口组总部对广岛局势所制定的方针。总体意图是，避免局势恶化，积极增强打越会的战斗力；具体步骤则是揭穿谣言，使打越信夫与冈野、原田重修兄弟之盟。

安原政雄做出种种部署，渐见功效。

8月3日，经安原政雄多次出面，在广岛市内的清水旅馆，冈野光三郎、原田昭三和打越信夫重又坐到了一条板凳上。冈野、原田就单方面绝交一事，正式向打越信夫道歉，并再次接受了兄弟杯。但是，冈野和原田的态度有所保留，他们相信了那个“黑色情报”纯属谣言，但却不赞同谣言为美能幸三所散布的说法，他们认为证据不足。

安原政雄深知二人在山村组内的难处，觉得能到这一步就已经不错了，没必要让这二人与美能幸三撕破脸皮。这使打越信夫感到某种转机。他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安原政雄出面，他个人是没法让冈野、原田二人回心转意的。而安原政雄的威望，则是来自山口组的那块响当当的黑山菱招牌。

当时，打越信夫只和安原政雄是把兄弟关系，还谈不上是山口组的直属部下，只有跟山口组的总头目田冈一雄建立把兄弟关系，打越会才称得上是山口组的嫡系部队。

从此以后，打越信夫积极活动，终于在这年的9月2日，荣幸地获得了山口组第三代头目田冈一雄赐予的直系把兄弟杯。

次年，即1963年2月18日，原在冈组时与打越信夫有把兄弟关系，后背叛这种关系，一齐投奔山村组的众多人员，在山口组的直接策动下，渐渐与打越信夫恢复把兄弟关系，并且做好了背弃山村组，回到打越会旗下的准备。

同年3月11日，山口组再次派出地道行雄、安原政雄两员大将，奔赴广岛，在市内的寿司福别馆，出面主持打越信夫与众多新部下的交杯仪式，并欢迎他们脱离山村组，投奔打越会。

席间，打越信夫满面红光，不停地把酒授杯，看着一个个新部下双手捧杯一饮而尽，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眼下什么都顺利，可以跟山村组大干一场了！”

打越信夫豪迈地说。

经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山口组在广岛的劣势终于被扭转了。然而，长达六年之久的“广岛代理战争”，还仅仅是一个开头。

第二十章 代理战争

打越会和山村组分别在山口组和本多会的支持下，展开空前激烈的大拼杀。六年中双方死伤难以计数，被警方逮捕的人达三千二百六十五人，涉及五千一百七十三宗案件。

在神户山口组的直接干预下，原属山村组的众多人马纷纷倒戈，转向打越会的旗下，这使山口组和本多会在广岛的黑势力发生了颠覆性变化，形势开始对山村组不利。

神户本多会立即密令山村组采取措施，力争扭转颓势，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

“采用什么手段呢？”山村组组长山村辰雄，叫来本组骨干美能幸三，两人紧急谋划起来。

美能幸三抓耳挠腮，想到一条毒计，随即对山村辰雄耳语起来。

“好！就这么办。”山村辰雄连连点头。

于是，一串反间计开始实施。

在打越会中，有一个权力仅次于会长打越信夫的副头领级人物，名叫山口英弘，是打越信夫的左膀右臂，二人关系极为亲密。

山口英弘的太太在广岛市中心的闹市区，开了一间名叫丽斯奴的酒吧。山村辰雄经常到丽斯奴喝酒，这是因为丽斯奴有一个年轻漂亮的侍应女郎，名叫千浩月。山村辰雄为千浩月大把大把地花钱，两人后来做了情人。因此，山村辰雄到丽斯奴来的机会就更多了。

由于组织敌对的关系，山口英弘很厌恶山村辰雄的到来，决定把千浩月撵走。但太太考虑到山村给酒吧带来了不少生意，不同意丈夫把千浩月撵走。这样，山口英弘便很容易在酒吧里和山村碰面，有时也点头打个招呼。就是因为这种接触，终于给美能幸三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1963年2月27日，安原政雄、山本健一等人，带着山口组总部的决定，来到广岛的打越会事务所，命令打越会：

“立即把山口英弘逐出打越会！”

“赶走山口，为什么？”打越信夫惊愕不已。

安原政雄简单地说：“他把情报传给山村组。”

“这怎么可能……”打越信夫把目光投向山口英弘。

山口英弘极度紧张，结结巴巴地反问：“请、请说明一下，有、有、有什么根据？”

山本健一轻蔑地喝道：“用不着跟任何人解释，这是田冈老大的命令！”

“请他走吧！”安原政雄语气和缓，但却极具威严。

山口英弘就这样被开除了。

他“向山村组传递情报”，是美能幸三向山本健一报告的，而山本健一是个有勇无谋的人，接着又向田冈一雄报告。

山口英弘背着叛变投敌的污名而被逐出宗门。

打越信夫虽然难受，但他也丝毫不抵抗山口组的最高命令。事实上，他这时是宁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因为他帮不了山口英弘，如果山口的确背叛了组织，由此被赶走，打越内心也就坦然了。

山村组利用这一胜利，积极扩大组织，增强战斗力，很快在实力上达到了与打越会不相伯仲的程度。此后，只要有一触即发的机会，这广岛黑帮中的两大势力，便会发生全面的战争。

同年4月17日，广岛战争的导火索终被点燃。

这天傍晚，打越会成员龙井贡，在吴市的闹市影院后面的路上被枪杀，袭击者是山村组通上实的部下，由此揭开了打越会与山村组决战的序幕。

龙井贡开始是冈组的人，冈组解散后，被吸纳进山村组，不久以前，在威力强大的山口组的感召下，他和众多伙伴集体转投打越会，成了打越信夫的部下。

这在山村组方面看来，无疑是彻头彻尾的叛变行为。他们决定严惩叛徒，选择的第一个目标便是龙井贡。

山村组组长山村辰雄对通上实说：

“自原冈组的人投敌以来，本组一直军心不稳，这是由于我们对叛变行为过于宽容。从局势看，我们本不宜太早动手，但实在也是迫于无奈，否则组织不仅难以巩固壮大，而且可能日益涣散，最终被对方统统吃掉！因此，这次出手一定要狠！要有威慑力！”

“明白了！”通上实心领神会。

“要派得力的部下！”山村辰雄厉声嘱咐。

通上实立即召开元中、中田、上条三名骨干分子，布置一番。三人带上手枪，匆匆出动。

傍晚的时候，他们打听到龙井贡在自己经营的昆比小酒吧里。在一个偏僻的公用电话亭，元中冒充龙井贡的好友，向昆比酒吧打了一个电话。龙井贡被勾引出来了。他驾驶着一辆丰田小轿车，向电话中约定的地点驶去。来到那座公用电话亭旁，把车停下，但没有熄火。周围没有一个人。他开始感到不对头，于是准备把车开走，但是来不及了。

元中、中田、上条三人从隐蔽处迅猛扑上前。他们把龙井贡从驾驶座拖下来推进后座，然后，中田、上条把龙井贡夹在中间，元中开车。轿车朝广岛东部地区疾驰。

龙井贡腰间被两支手枪顶住，他看清了三人的面目，知道自己这下完了。

他们打算到一个更偏僻的地方把自己干掉，龙井贡心里这样想。

这辆丰田轿车是打越信夫的，龙井贡把它开回家，是打算到酒吧吃点东西，然后再去加油。龙井贡有个朋友开了个加油站，专门销售从美国进口的高级汽油，所以打越信夫经常让龙井贡把车开来开去。经常单独行车，使龙井贡成为山村组袭击的头号目标。

这时天色渐暗，车前灯已打开，市区完全被抛在身后，快要进入郊外了。城郊有一个交通岗，由于当时黑车买卖活动猖獗，凡出城的车辆一般都会受到检查。龙井贡沉住气，准备停车检查时大声呼救。

前面不远就是岗亭了，可以望见那里停了好几辆警车，警察随时准备检查过往车辆。

轿车继续前进，但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开车的元中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掉转车头，朝另一条岔道驶去。龙井贡惊骇不已，情急之中，想起这辆车上装有警报器，开关就在后座踏脚的位置，平时打越信夫都坐在后座上，警报器是为防万一而安装的。龙井贡悄悄踩动了底下的一块踏板。

“呜——呜——呜！”警报器骤然发出刺耳的叫声。

元中等三人吓得惊慌失措。开始还以为是警车追上来了，当明白是龙井贡搞的鬼，中田、上条立即推弹上膛，喝令龙井贡关掉警报，龙井贡当然不会听从。

“呜——呜——呜！”警报声响个不停。

“快找到开关！快关掉！”开车的元中咬牙切齿地大喊。

中田、上条两人乱忙一气，但毫无收获。

元中望了一眼反光镜，骂道：“该死！警察跟上来了！”

龙井贡回头望着后窗，发现有三辆警车追了上来。

“把他干掉算了！”中田朝元中大声喊道。

“放屁！你想死吗？”元中大骂。

这时，警报突然不响了。上条兴奋地说：“我发现的！我把它关了！”

“很好！”中元说，“你们坐好，我来把警车甩掉！”元中关闭车灯，一下把油门踩到底。在黑暗中，轿车简直飞了起来。几分钟之后，警车似乎被甩掉了。

轿车驶进一片无人居住的地带，继续前进了几分钟，车子突然自动减速，然后熄火停了下来。油料烧光了。

“下车！干掉他！”元中命令道。

中田和上条把龙井贡拖下车来，推倒在公路上，然后三人一齐掏出枪，朝龙井贡连续射击。

清脆的枪声震动着黑暗的田野。每人都射光了一梭子子弹。龙井贡的身体几乎被打得稀烂。

中田问：“要不要把他和车子一起烧掉？”

元中说：“不！就丢在这儿！让打越会的人好好看清楚！”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三辆警车突然开到了他们面前。

原来警车也关掉了前灯，一直在后面追赶，后来枪声又为他们指明了方向。十多名警察展开了包围。经过一番枪战，元中、中田、上条三人向警察缴械投降。

山村组的屠杀行动，引起打越会内部的巨大恐慌。打越信夫号令全体部下百倍警惕，随时准备歼灭来犯之敌。

组员们刀出鞘、弹上膛，日夜瞪大两眼，简直到了神经质的地步。5月16日这天，居然把一个前来拜访打越信夫的无辜客人，乱枪杀死在事务所门外。

这起杀戮无辜市民的暴行，在社会各界激起强烈抗议，于是，广岛警署总部于5月25日设立了“黑社会罪案调查总部”，由一个名叫二上的人担任部长，采取严厉手段，对黑社会势力的犯罪活动展开打击。

但是，山村组与打越会的斗争已趋白热化，完全无视警方的态度，在“黑社会罪案调查总部”成立的第三天，也就是5月27日凌晨2时左右，双方又在广岛中之棚的闹市区发生枪战。

当时，打越会的野村英雄等四名组员，正在中之棚的新春实酒吧三楼赌博。前来挑战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山口英弘。

山口英弘以前是打越信夫的得力助手，曾担任打越会的重要职务，他的直系部下共有二十五人，全是好战分子。自从背负污名被逐出打越会后，一气之下，他迅速与山村组的通上实接近，并明确地摆出了与打越会敌对的姿态。

山口英弘率领七八个部下，分乘两辆轿车来到新春实。他已经打听到打越会有几个人在三楼赌博，此番是有心来寻仇的。

夜深人静，听见楼下的刹车声，野村不由打开窗子，探头朝下观望。

“是什么人？不会是警察吧？”一个赌伴问。

野村继续望着，说：“两辆车，人下来了，有七八个……不像是警察……”

“别管他，楼下门锁着，上不来的！”赌伴说。

四人继续赌着。

“嘭！嘭！嘭！……”像是在擂门。

“狗杂种！到底是什么人？”四人心里都这么想，精力无法集中了。

过了一会儿，楼下住着的老板娘裹着睡衣上来了，对他们说：“一伙人在打门，像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怎么办？”

“他们是谁？”野村问老板娘。

“他说他是山口英弘，一定要我开门。”

野村明白了，他对老板娘说：“不要开门，由我们来对付他！”

老板娘下去了。

四个人离开赌桌，掏出手枪，推开临街的窗子。

野村探出脑袋，朝下面骂道：

“山口！你这无耻的叛徒，深更半夜，想来送死吗？”

“野村！你这个王八蛋，我要剥你的皮！有种的你就下来吧！”山口英弘在下面大骂。

野村继续喊道：“山口！你放聪明点！这是打越会的地盘，现在限你在三十秒钟内滚蛋，否则你死定了！”

在此之前，打越会和山村组曾达成协议，以八丁崛的金座筋为界，将广岛的繁华市区一分为二，东为山村组的势力范围，西为打越会的势力范围。如携带武器越界，对方可以随意处置。新春实酒吧完全属于打越会的地盘，因此，山口英弘分明是蓄意前来挑战。

“还有五秒钟……5——4——3……”野村看着手表，大声叫着。

“砰！砰！”还没数到“2”，山口英弘的枪已响了。

“打！”野村大叫的同时，已经泼出一梭子子弹。

山口英弘率领七八个人，用更猛的火力加以还击。

深夜闹市中的密集枪声，使附近居民惊骇不已。

在这一场枪战中，野村被卡宾枪子弹击中左脸，一串子弹从后脑上部穿出，当场死亡。

楼上的火力虽弱，但占有地形上的优势，居高临下，射击十分从容。山口的部下有两名中弹负伤，后来便躲在汽车后面。楼上这时集中火力打汽车的油箱部位，结果一只汽油箱被击中，迅即燃起熊熊大火……

警察随后赶来了。

在两次袭击事件中，打越会龙井贡和野村英雄惨死。打越会盛怒之下，组成袭击小组，向山村组发动反击。

6月11日，同样是凌晨2点左右，在山口英弘的据点附近，宝町山阳高校西边的路上，打越会的一个袭击小组，与山口英弘的部下展开激烈的枪战。

结果，打越会的袭击小组寡不敌众，子弹打光之后，其中两人逃脱，剩下一个名叫藤田逸喜的组员被活捉并割掉鼻子耳朵及阳物。等打越会大队人马赶到时，藤田已经死亡。

两名部下连续死在山口英弘手中，打越信夫怒不可遏，下令铲平山口英弘的活动据点。但这时，山口英弘预见到打越会将凶猛反扑，在此之前已将队伍统统撤离，干脆躲到山村组事务所去了。因此，据点只剩一座空楼。

“放火，烧！”打越信夫吼叫。

一把烈火，把山口英弘的活动据点烧得干干净净。即便如此，打越会也并没有到什么便宜。

山村组连连得手，士气大振，坚守在事务所的外围阵地上，等待着打越会前来复仇。

相比之下，打越会的士气却有些低落，甚至有组员借故外出，实际是临阵脱逃。

在这种形势下，打越信夫向神户山口组发出了求援的电报。

不知怎么回事，山村组知道了这个消息，于是他向自己的靠山——神户本多会申请援兵。

6月21日至22日，以神户本多会、山口组为首，北九州、下关、防府、福山等地，陆续有两派势力的援兵进入广岛。广岛的繁华市区，店铺关门，住家闭户，街上人迹罕见，呈现出大战爆发前的可怕寂静。

6月22日下午，广岛警署总部紧急调动机动部队九百余人，组成广岛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搜查部队。他们一律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背心，荷枪实弹地在市内各处巡逻。

神户山口组分析了广岛的局势，认为无论从士气上还是战斗实力上看，打越会与山村组相比，都处于劣势之中，如果大战爆发，打越会必败无疑。大家一致认为，山口组必须再次动员，派出大部队，增援广岛。

“出战人马必须占据绝对优势，我看可以派出一千五百人的部队！”田冈一雄说。

安原政雄请求说：“这事交给我去办。7月8日是龙井贡的葬礼，我们可以像前次去九州一样，以参加葬礼的名义进入广岛。”

“就这么办！”田冈说，“要把握机会，力争一举歼灭山村组！”

安原政雄按计划从神户出发，沿途很快便集结了一千五百多名本系统的战斗人员，到达广岛之时，这支部队已超过了两千人。

他们浩浩荡荡地故意从山村组事务所旁边经过，并依照安原政雄的命令，绕山村组事务所转了三个圈。这当然是向山村组示威，向对方显示，山口组的战斗动员力是无可匹敌的，只要谁胆敢挑衅，必将被山口组赶进地狱。

但警方采取了预防措施。为制止战祸发生，警方在7月5日上午将葬礼主持人打越信夫拘留。但7月8日下午，葬礼如期举行。

参加葬礼的主要是山口组系统的黑帮成员，他们乘坐的大型出租巴士就有二十四台，各种小轿车八十九辆，而多数的人还只能步行，一律穿着全黑的山口组战斗服。

而这天，警方也出动了一千四百余人，身佩长短枪的武装警察，则一律戴着白色头盔。他们警戒在葬礼会场的两侧。

由于警方的严密监控，一场大战终于没有打响。

广岛在短时期内维持着平静状态。

然而，进入9月，打越会与山村组的冲突又再度爆发。

9月8日，打越会的兄弟组织西之风组的组长冈友秋，遭到山村组组员吉冈信彦的突然袭击。

这天上午，冈友秋来到广岛安佐郡可部町的可部温泉，打算痛痛快快地洗浴一番。

可部温泉位于日本国家铁路局可部站以北3公里处，那是一个充满乡村风味的多温泉地带。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这里建起了四家温泉旅馆。由于附近其他地方温泉较少，因此到这里来的客人很多。在可部的四家温泉旅馆中，数松福庄旅馆最为有名，这是因为它造了一个别出心裁的“空中浴场”。

“空中浴场”是一个高5米、直径6米的玻璃圆形建筑，而且这个建筑故意耸立在庭院中心，从环绕着它的每个房间中，都可以看清“空中浴场”的内部情形。

一般情况下，这个透明的“空中浴场”内，至少有一至三名陪浴女郎，她们浑身脱光，年龄在16至20岁之间，体态与肌肤均十分诱人。她们是旅馆老板雇佣的艺妓，差不多整天泡在水里，因为她们按时间向老板算钱。

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供各个房间的顾客观赏。到这里来的绝大多数是黑道中的男子。自然，男子可以到“空中浴场”和她们共浴，并享受着按摩等服务，但过分的行为是不能有的，因为四面都有眼睛盯着，否则就会引来大声起哄。再说，男子进入“空中浴场”至少都会留着一条裤衩。对她们动手动脚是被允许的，但如果要求她们提供进一步的服务，则必须把她们带到预先订下的房间。

冈友秋这年41岁，是松福庄的常客，只要听说“空中浴场”来了新的尤物，他一定要抽空来“品鲜”。

这次旅馆老板打电话给他，说新来了一个泰国美女，嫩得赛过豆腐。冈友秋便兴致勃勃地事先订下房间，然后火速赶来。

和老板谈完价后，冈友秋把衣服脱在房间里，顺着梯子到了“空中浴场”。

热水中已泡着四个女子和三个男子。冈友秋一眼便看到那个泰国女郎，这时正被一个20岁左右的男子纠缠着。冈友秋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一把将年轻男子拉开，占了他的位置。

冈友秋盯紧对方，频咽口水。他还从没见过如此性感的女人。肌肤娇嫩不说，光是那微笑退缩的样子，就让他魂不附体了。他似乎有些胆怯地朝对方伸过手去……

这时，死亡之神已经盯紧了冈友秋。

在某一间房中，一名目光锐利的年轻男子，正注视着热水中冈友秋的一举一动。这名男子便是山村组的吉冈信彦。他在前一天傍晚投宿松福庄，是专程来伏击冈友秋的。

冈友秋从前也是冈组的成员，后被山村组吸纳，但是不久冈友秋又背叛了山村组，成立了一个西之冈组，并与打越会结成盟友，共同抗击山村组。吉冈信彦此番是受命于山村组组长山村辰雄，要干掉冈友秋。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冈友秋继续在那泰国女人身上摸捏，后来像是熬不住了，两人一起从“空中浴场”出来，女人身上裹了一块浴巾。下了梯子，进到冈友秋订下的房间。房号是105。

吉冈信彦把八连发自动手枪藏在怀里，慢慢走近105号房。这是白天，四处都有眼睛。吉冈若无其事地背贴着房门，用手推推，发现房门从里面扣上了。

夏末的蝉声有如骤雨，忽鸣忽止。

吉冈有些焦急了。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观赏起“空中浴场”内的情景，这时里面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吉冈担心对方会再来人，这样计划便会落空。但破门而入又会惊动大家，恐怕即便得手也自身难逃。他想找一个方便下手的地方，于是想到了朝向菜园一侧的窗户。他迅速从外面绕到菜园地里，到了105房的窗前，居然窗门大开，连帘子都没有拉上。

探头一望，吉冈不由一阵心跳。首先看见的是冈友秋俯着光身子，由于他头朝下，所以无法察觉后面窗外站着一个人。冈友秋底下是那个泰国女人，她仰躺着，一手抓紧床板，抵抗着对方猛烈的撞击。她的表情坦然，眼睛乱转，忽然，她看见了窗外一张男人的脸。她没有叫，居然发出无声的微笑，并用手指向吉冈打招呼。

吉冈举起的枪，便慢慢放下了，他不想误伤这个女人。

收起枪，他依然站在窗口。

“喂！你站在那干什么？”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使吉冈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原来是旅馆的老板娘，她手中拎着一只竹篮，是上地里摘菜来的。吉冈微微红着脸走开。

老板娘30来岁，看来与冈友秋很熟。她走近窗口看了看，大声对里面说：“冈先生，你真不怕现丑啊！连窗子都不关！”

现在只有等冈友秋离去再动手了。

吉冈来到旅馆左侧的一个路口上等。这是冈友秋回家的必经之路。离这不远的屋后，是一片茂密的山林，得手后逃走也很方便。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冈友秋来了，他脸上露出一种十分满足的倦色。路边有一个石灯笼，吉冈迅速躲到石灯笼背后，等冈友秋走近，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冈友秋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吉冈的手枪已经响了。

“砰砰砰！……”连续八枪，弹弹命中，具体来说是脑袋打中三枪，其余五枪打在前胸。

在菜园摘菜的旅馆老板娘，亲眼看见冈友秋栽倒。

“杀人啦！快来人抓凶手呀！”老板娘大叫起来。

吉冈迅速逃往山林之中……

这天深夜，吉冈信彦在安右市町的国有公路上，被接到紧急通缉令的警察捕获。

才平息不久的山村组与打越会的争斗，由于冈友秋被枪杀而再次恶化，并且由使用刀枪升级到动用烈性炸药。

9月12日黎明时分，山村组组长山村辰雄的总指挥部发生爆炸。

这是山村辰雄在广岛市三川町经营的一个名叫格兰皇宫的夜总会。炸弹是由二十支TNT炸药捆扎制成。随着一声巨响，这幢四层楼的建筑，大约有三分之一倒塌，与其紧邻的一家电影院的屋顶也被掀掉半边。睡在楼上大房间的山村组组员，共有二十一人受伤。虽然无人死亡，但这起爆炸事件，已叫山村组吓掉了魂。

接着，9月19日深夜，距格兰皇宫约150米的地方，山村组强硬人物通上实经营的上实产业事务所，被人投掷炸弹入内。通上实没被炸着，但天花板完全坍塌，内墙炸出一个大窟窿，汽车都可以从中开过。此后只过了两天，9月21日晚上8点钟，在广岛繁华的流川町东新天地广场附近，山村组和打越会的两组人马突然相遇，双方什么话也没说，举枪就打。

在近距离、无掩护的枪战中，负伤的人数简直难以统计。能看清楚的是，山村组一个名叫宫木的组员被四支枪同时击中脑袋，如同铁锤当空砸碎一只西瓜，枪响之后，颈上的那颗脑袋便不见了。或许是被这极度残酷的情景所吓倒，打越会的人掉转头撒腿就逃。

但是有一个打越会员没能逃脱，他叫谷村右八。他当然也奋力逃命，但毕竟个子矮，步伐太慢，眼看就要被后面一个人活捉之际，另一个人朝他开了一枪，这一枪正中他的后颈窝，谷村右八口喷鲜血，蹿前两步，然后倒下。山村组的人追上来，十几支枪一齐开火，谷村右八被打成了蜂窝煤。

连续几起惨剧，均发生在繁华的市区，这使广岛市民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警方紧急部署，大量警察开往市区。

从这以后，昔日繁华的闹市，天一落黑，便商店关门，行人绝迹，街道上只能看见戒备森严的武装警察。

广岛的街道，一时成了“死亡之街”。

为了镇压这场无休无止的黑道之争，22日下午3点钟，广岛警署总部下令，以涉嫌使用暴力的罪名，将本地黑道势力的两大头目——山村辰雄、打越信夫予以逮捕。 警方和市民这才松了一口气，以为只要扣押了这两派势力的头目，这场争斗大概就可以自动结束了。然而，就在山村辰雄和打越信夫被捕的次日，即23日下午，远在神户的山口组事务所，又发生了炸弹爆炸事件。爆炸发生在地库的洗手间附近，没有伤到人。

由于事件发生在山村组、打越会两个头目被捕之后，警方感到十分紧张。

于是打越会的成员立即报复。只隔一晚，位于北迫町的山村辰雄的卧室内，被扔进了装有炸药的铁罐。由于导火线在燃烧途中熄灭，山村的太太和小女儿才幸免于难。

同日深夜，远在神户的本多会事务所门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内伸出三支卡宾枪，朝事务所猛烈扫射，本多会的一名值班员正在窗边听电话，结果被击中身亡。

针对零星的恐怖行动，警方也化整为零，张开巨大的法网，实行最严厉的搜捕。只要搜出凶器，便不由分说地将人铐走。三个以上男人聚在一起，便会受到严厉的盘问。在数百次的搜捕行动中，警方拘捕了山村组和打越会的成员一百一十多人。

这样，双方才有所收敛，斗争变成互相监视的状态。

利用这个喘息机会，山村组重整了资金和战斗序列。

次年，即1964年5月20日，获释之后的山村辰雄，与他的多名同伙联合创立了一个名为共政会的政党。在他的旗下集合的，以山村组二百五十人为首，此外还有本是宿敌的村上组一百四十人，再加上其他四个组织，总人数达到了七百人，成为日本中部地区最大的黑帮组织。山村辰雄将共政会总部设立在广岛市的昭和町，自任会长。

山村组实力大增。另一方面，打越会只有组员一百一十余人，把其他兄弟组织，如西之冈组、西友会、河井组、小原组、地道组等六个组织的人马并拢，总共也只有三百六十余人。人数对比显示出打越会又一次处于劣势的地位。

新组建的共政会在山村辰雄的指挥下，以其强大的势力，从两个方面向打越会发动进攻：一是采取步步为营的策略，疯狂蚕食打越会在广岛市内东部一带的地盘；二是放出诱饵，发动攻心战，拉拢打越会的成员倒向共政会。

山村辰雄的这两步棋显得十分必要，打越会在对方的强烈迫进中步步退缩，同时组员倒戈的事情也不时出现。

这年8月25日，打越会的楠本富夫和西本义则，便公开背叛打越会，穿上了共政会的藏青色西式制服。

打越信夫怒火万丈，决心严惩叛徒。

8月31日午夜，楠本富夫和西本义则在大宫殿酒吧门前正要下计程车时，突然被打越信夫和另三名打越会成员用枪逼住。

打越信夫骂道：“一套西装就能被收买的败类！”

随后四支枪齐响，楠本富夫和西本义则当场死亡。

打越会继续发动攻击。同年10月3日，共政会下属的住吉组组长住吉辰三，被打越信夫两枪击毙。

这天黄昏，住吉辰三从一个公共浴室出来，他手中拿着湿毛巾与香皂，足下趿着木屐，正准备回家。

埋伏多时的打越信夫，这时尾随着住吉辰三，一直走到上田缝纫学院前面，两发子弹从后面飞来，钻进了住吉辰三的脑袋。

住吉辰三是山村辰雄的拜把子兄弟，杀不到山村辰雄，打越信夫便拿住吉辰三来解气。住吉辰三的被杀，使长达六年的“广岛代理战争”，最终落下了帷幕。

在这六年期间，被中部地区五个县的警方所拘捕的有关人员，共达三千二百六十五人，其中牵涉五千一百七十三宗案件。

1965年6月9日，山村辰雄引退，由原理事长服部武继任共政会第二代会长。

1967年8月25日，打越会和共政会在广岛市内的一家名为芙蓉别馆的酒店举行和谈，并获得成功。神户山口组和本多会都曾派人参加谈判，并对双方实现和解表示欢迎。

在谈到历时六年的广岛之战时，打越信夫后来回忆说：

“最激烈的是昭和38年（1963年）至39年（1964年）的那一年间，那一年，光是战争费我就花了1亿多日元！”

第二十一章 松山争雄

在四国，本多会下属的户田会两名组员向山口组下属的矢岛组投降，由此引起一连串残酷的杀戮。

1959年1月，盘踞在四国伊予今治的森川组，来了一名流浪者。此人年纪约二十二三岁，眼神流露出忍者的刚强。

“这家伙，绝非等闲之辈！”森川组组长森川鹿次心里想道。

此人自我介绍说：“我叫矢岛长次，生于明石，到处流浪，没有什么本事！”这么年轻，而说话却极有分寸，且无废话。

森川鹿次欣赏地注视着他。

他双手握拳，放在榻榻米上，前倾着身体行礼时，犹如一条静待风云助势腾飞的龙。

森川鹿次似乎从他身上见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不由问道：“你到处流浪，希望得到什么？”

“请原谅我放肆，我希望能有地道的勇武、安原的头脑。”

他是说山口组的两员大将地道行雄和安原政雄。

“明白了！”森川鹿次由衷地微笑说道。

他崇拜地道行雄是有理由的。

地道行雄在全盛时期，个人共拥有五百二十六个黑帮团体，总人数达十八万人，是日本最大的黑道组织山口组的中坚力量。在无数次抗争事件中，地道行雄充任前敌总指挥，为山口组取得对全国黑道的控制权，立下了汗马功劳。

森川鹿次有心将矢岛长期留下，因此像慈父一般对待他。

然而，几天之后，矢岛长次来向森川鹿次告辞，说他要继续去流浪。

“难道四国没有你的用武之地吗？”森川鹿次显得有些伤感。

“感谢长辈的知遇之恩！可是，我还是应该走的。”矢岛长次再次叩别。

“矢岛君，求你留下好吗？”说这话的，是森川鹿次的长女森川荣子。

矢岛长次抬头望着荣子。荣子这年19岁，仪容端庄，性情温柔。这些日子，都是她尽心侍候矢岛长次。其实，姑娘的春心已经有所期许。

矢岛长次第一眼看见荣子，心便被她掳去。此后数日，他觉得自己几乎就要被对方的温情融化。江湖男儿不该陷入情网，他反复告诫自己，但毫无效果，因此感到只有一走了之。

荣子见矢岛长次不语，又说道：

“天气这么寒冷，我在给你织一件毛衣，等毛衣织好了，你再走，好吗？”

“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们是留不住你的。那么，再住几天吧！”森川鹿次也在旁边说。

情意难却，矢岛长次只好答应再住几天。然而，荣子的那件毛衣，几个月也没能织完，两个年轻人却被爱情织到了一起。

这年4月，矢岛长次娶森川荣子为妻，决定长住今治。

翌年，7月15日，矢岛长次从神户山口组第三代头目田冈一雄手中，接过了象征着“终生追随，荣辱与共”的父子杯，成了山口组播撒在四国山地的火种。

照森川鹿次的设想，矢岛长次待自己退位之后，应继承为森川组的第二代头目。但是矢岛长次很要面子，本来外界就早有舆论，说他投奔森川怀有两个目的，一是森川膝下如花似玉的长女荣子，二是森川组组长的宝座，现在森川的女儿被他得到了，下一步便是成为森川组的第二代头目。

在这种情况下，矢岛长次不顾岳父的阻拦，决定从零开始，自立门户，组成一个矢岛组。

由于地道行雄的推荐，矢岛组被招揽为山口组的直属组织。一个地方组织被山口组总部当作直属组织对待，这在黑道上是极少有的。从这既可以看出山口组向全国扩张的野心，也可以看出矢岛长次在山口组眼里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

这样，矢岛组在四国扎下根来，至1962年，势力范围从今治扩展到松山。当时在松山县，山口组的核心组织是中西组，中西组的合法职业是经营建筑生意，它联合县以下的九个黑帮团体，组成了中西会。

另一方面，神户本多会在松山也有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那就是以乡田升为会长的乡田会。乡田会以南夷子町作为据点，在松山占有稳固的地盘。1963年6月，乡田会为了加速扩张，采取细胞分裂的战略，鼓励旗下组员自立。这样，便繁衍出了以清水真武为组长的清水组、以冈本雅博为组长的冈本组，以及以兵头卓也为组长的兵头组。乡田升把这些属下组织布置在自己的周围，以加强大本营的防卫力量。

这样一来，以山口组为靠山的中西会，和以本多会为后盾的乡田会，便在松山以至整个四国，形成了针锋相对、争霸称雄的斗争格局。矢岛组的冒险挺进，拉开了中西会与乡田会残酷斗争的序幕。

然而，第一场流血冲突，却是发生在山口组在松山的堡垒之内。

矢岛组和中西会同样属于山口组旗下，但是，矢岛组的成员不多，级别却与中西会平等，这使中西会的某些下属组织心怀妒意，此外，领导矢岛组的矢岛长次不是四国人，黑道中的排外情绪历来十分严重，这便使矢岛在松山的发展，首先遭到同一阵线的其他组织的掣肘。

这年的8月26日，矢岛组和中西会属下的仙波组之间，发生了流血事件。

清晨4点钟左右，仙波组组长仙波贞雄，带着组员杉下幸弘和通野悟，三人醉醺醺地闯进位于荣町三丁目的矢岛组事务所。

仙波组的据点在今治市的青木通，拥有六十多名成员，是中西会的核心组织之一。

仙波等人喝醉了，大喊大叫：

“喂！长次在吗？我们要回家，把车借来用一下！”

矢岛长次和太太荣子在楼上的卧室里睡觉，楼下值班室里有四个部下在打牌，其中一个站起来，对仙波说：

“车子我们老大要用，要不，我替你们招一辆计程车吧！”

“什么？让我们坐计程车？我们是坐计程车的人吗？”仙波嚷道。

“那我们可就无能为力了！”矢岛的部下显出十分的不满。

仙波的部下杉下幸弘叫道：“你们矢岛组真是太不懂事，要不是我们中西会撑着，你们还会在这儿吗？早就给乡田吃掉了！”

“全都变成大粪了！”通野悟跟着嚷。

矢岛的四名部下互相对视，显出忍无可忍的样子。

“别跟他们啰唆！”仙波说，“我去叫长次！”

说着，仙波仰头朝楼上大叫起来：

“长次！长次！你还在跟老婆睡觉吗？……”

矢岛的部下齐喝：“闭嘴！我们老大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仙波才不管呢，继续大叫：“长次！你真没用！这么辛苦了几年，连老婆的肚子都没搞大！不介意的话，就让我来帮助帮助你吧！长次！长——”

仙波突然停住。楼梯口出现了一双脚，然后是下半身，上身，整个人，目光如火，紧闭的嘴唇突然咧开，迸出一个字：“杀！”

老大的命令刚出口，四名部下已拔刀出击。

打斗只进行了几十秒钟。杉下幸弘心脏挨了一刀，当场死亡；仙波组长的胸部和喉咙共挨了七刀，也死了，只有通野悟带伤逃走。

矢岛长次一直站在楼梯上观战。这时，他只说了声：“干得漂亮！”又上楼回床上睡觉去了。

荣子问：“发生了什么事？”

矢岛长次答：“没什么，睡吧！”

上述事件发生后，中西会也无法拿矢岛长次怎么样，这是因为神户的山口组有意偏袒一方，田冈一雄便对矢岛长次这一举动深为赞赏，认为像仙波这种昏了头的家伙，即使不被自己人杀掉，迟早也会被组外人杀掉。

矢岛长次以其强硬的态度，使矢岛组在松山得到更加迅猛的发展。

1964年，国际奥林匹克运动会在东京举行，而新干线名神高速公路也在这一年建成。二战带来的创伤已经基本恢复，日本经济进入高速发展的新时期。

日本各黑道组织，为获取更大的经济利益，进而干预国家事务，纷纷染指新兴的现代工业。

这年4月，矢岛长次在松山的东云大厦内，成立了协同电器设备株式会社，并且争取到了四国电气通信局管辖内的承包工程生意。但是，矢岛长次遭到了巨大挫折。原因是承包商的数目已达饱和，所以申请不到营业执照，结果不得不退出这个行业。

这只伸向现代工业的“黑手”被迫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末崎康雄的男子，通过矢岛长次的部下片冈正市，来向矢岛长次说情，希望加入矢岛组。

末崎康雄既是个可怕的人，又是一个成分复杂的人。首先，他在一年之前因杀人罪被捕，被判入狱六年，眼下刚被保释出来。其次，末崎康雄此前又是乡田会属下组织清水组的人，而且吸毒，但他和片冈正市有一定的私人交情。

“老大，他现在无路可走，就收留他吧！”片冈正市言辞恳切。

然而，矢岛长次感到十分为难，经过再三考虑，便这样答复片冈正市：

“这个人一无所长，又爱乱来，是难免出麻烦的。我看这样吧，由你收他为兄弟，监管也是你。就算是给末崎一个面子吧！”

“只是，他还带来了另一个人！”片冈正市说。

“一样处置吧！”

“那我就先代他们多谢老大了！”

就这样，末崎康雄带着另一个叫门田晃的男子，脱离清水组，成为片冈正市的把兄弟，实质上等于加入矢岛组。

对这二人投奔矢岛组，乡田会大为恼怒。会长乡田升在头目会议上这样骂道：

“这个末崎，以前我们对他并不薄，好不容易把他弄出监狱，现在他居然投靠了矢岛组，简直是毫无骨气，丢尽了我们的脸！像这种朝三暮四的家伙，还留着他干什么？嗯？”

这无异于向部下发出了刺杀令。

震惊四国松山的“松山事件”，便由末崎引发了。

6月5日，“松山事件”拉开序幕。

这天夜晚9点钟左右，末崎康雄和门田晃走进一个名叫村头的酒吧。这个酒吧位于松山市南京町，是由乡田会长乡田升的太太经营的。

在门口，门田犹豫地说：“我看，还是到另一家吧！”

“怕什么？能把我们吃了？”

末崎康雄不屑地叫着，然后大步跨进酒吧。

“那两个人，站住！”立即冲出七八个人挡住他们，为首的叫松原洋，全是乡田会的成员。

松原洋喝道：“戴着矢岛的组徽，竟敢跑到这里来，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末崎毫无惧色地说：“花钱喝酒，管它是什么地方！”

“你说什么？”松原洋等人掏出枪来，把末崎和门田围在中间。

乡田升的太太虽然只有30来岁，但在乡田会享有很高威望，这时她正倚着吧台抽烟，看见这边闹事，立即走过来，呵斥道：“不要在这儿胡来，统统到外面去！走远点儿！”

松原洋立即赔着笑脸，对乡田太太说：“这两个家伙背叛组织，跑到矢岛组去了！老大有令，见到他们……”

“我不管你们的事！出去！”太太极不耐烦。

“好，我们这就走。”松原洋说罢一招手，“把他们押上车！”

七八个人把末崎和门田推进门外的一辆房车内，然后分乘三辆车，朝郊外驶去。

来到石田川的堤岸，末崎和门田双手被绑住，站在堤下。

松原等人在距他们5米的地方站定。

“你们就要死了，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松原一面说着，一面掏出自制的手枪。

末崎没有作声。门田说：“我想抽支烟！”

“这个要求可以满足。”松原说着在身上摸，发觉香烟盒空了，于是问身后的伙伴，“你们谁身上有烟，给他一支！”

大家摸了摸，都说没有。

“那就对不起了！”松原认真地说，“做了鬼可别怪我，实在是没有烟。你要是没别的要求，我就开枪了！”说着举起枪。

“慢点！”门田忽然说，“等我先撒泡尿！”

经他这样一说，松原也感觉到尿上来了，于是两人都扯开裤子撒尿。

松原不小心，尿水把枪都淋湿了。

撒完尿，两人重新站好。松原举枪，扣动扳机。

“轰！”随着火光一闪，松原给硝烟呛得连声咳嗽。抬头看时，末崎安然无恙，被射击的门田也还好端端地站在对面。

大家一起走上前看，发现射出的子弹只穿透门田的粗布裤脚，并且子弹就掉在地上。

大家纷纷奚落松原——

“我说了枪管和枪身用绳子扎不行，一定要用螺丝固定死！是吧？打不中吧！”

“我早说过他这枪没用，他偏不信！”

“干脆扔掉算啦！有你这么重的手枪吗？至少有5斤呢！”

“别说了！”松原恼羞成怒，大叫道，“我再打一枪看看！”

松原再次装弹，瞄准。这次他换了一个目标，对准末崎，而且拉近了距离。

“大家站远点，说不定他的枪会爆炸！”松原的那些伙伴说。

松原显得有些紧张，把枪举得很远，双手端着瞄准，嘴里还叫：

“末崎，不要乱动！”就像在认真地做一场游戏，然而这是杀人。

又一声巨响。枪管和枪身彻底分离，松原手中只剩一个枪把，脸上居然被硝烟熏黑。

“动手，把他们杀掉！”松原气得大叫。

这时，有一个伙伴上前对松原说：“老大可没让我们杀他们。如果矢岛组上门报复，你可得负责啊！”

松原想想，不愿负这个责，加上枪炸了，完全没有情绪，便吼道：“那就狠狠地揍他们一顿！”

一群人拥上去，把末崎和门田揍得头破血流。而松原连揍人的兴致也没有了，弯着腰，沿着河堤的斜坡，到处找他那根被炸飞的枪管。

头破血流的末崎和门田，回到矢岛组事务所，立即向自己的直属上司报告了被袭的经过。

片冈正市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罩着的兄弟被打，自己显得十分没面子。但牢固的敌情观念，更让他想到这是乡田会向矢岛组发出的挑战。

“明明看见你们戴着矢岛组的徽章，仍然发动袭击，真是太猖狂了！”

当时，矢岛长次为了协助神户艺能的有关事务，到神户山口组总部去了，矢岛组的日常事务便由片冈正市主持。

片冈正市马上给乡田会挂电话，提出两个十分苛刻的条件：一是乡田会会长乡田升立即亲自到矢岛组组长那里谢罪；二是马上把松原洋交给矢岛组。

乡田升在电话里表示愿意举行谈判，但闭口不提那两个条件。片冈也同意谈判。

在当日夜晚举行的谈判中，双方的头目均未出席。乡田会的代表发言说，松原洋惩罚末崎和门田是无可非议的，这是按通行的黑道规矩办事，而且反问，他们背叛组织，难道不该惩罚吗？

片冈等人当即愤然离去。

回到事务所，片冈立即给在神户的矢岛长次去电话，报告谈判破裂，并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矢岛长次的回答很简单：“不用多说，干脆干掉乡田升！”

无情的报复自第二天开始。上午10点钟，松山市东云大厦杀机四伏。由片冈正市亲自率领的矢岛组组员，潜伏在东云大厦，利用各个观察口，密切注视着街道上过往的行人车辆。

10点20分，一部红白两色的计程车，从东云大厦门口驶过。

“快看！车里坐着的那个是冈本组的安部！”

“对！我看清楚了，是安部！”眼尖的年轻组员纷纷说。

冈本组隶属于乡田会，而且两者有特殊的关系。因为冈本组是由乡田会会长乡田升的义子冈本雅博从乡田会分离出来，以乡田会的外部团体身份成立的新组织。

因此，如果矢岛组和乡田会打起来，冈本组必定会以乡田会的先头部队身份出击。

“袭击安部！”片冈心里打定主意，随即让组员传达命令，“盯紧那辆车！”

安部乘坐的计程车，在东云大厦对面约50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只见他向司机说了几句话，就消失在旁边的一条小巷里，而计程车似乎停在那儿等他。

“先抓住安部再说！”

片冈带上两个组员，走出东云大厦。来到那辆计程车旁，片冈对司机说：

“你先走吧！刚才那位客人有事，我们是他的朋友。”

司机疑惑地望着他们三人，突然叫道：“喂！你们回来！”

三人全都吓了一跳，回头望着司机。

司机说：“他还没付钱呢！”

片冈这才踏实了，上前把钱给了司机。

计程车开走了，但那个司机不时探出头来，疑惑地望着他们。

“多事的家伙！”片冈心里骂着，带领两名组员拐进小巷。

很快就把安部抓住了。原来这家伙在这里有个小窝，养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情妇。被抓时，两人脱得精光，正准备干好事。

在三支手枪的逼迫下，安部脸色惨白，乖乖地跟着三人来到东云大厦。经审问，安部招供了乡田会总部的兵力布置、房间结构等有关情况。

上午11点钟，审问完毕，片冈向乡田会打电话：

“喂！是乡田升吗？我是矢岛组的片冈。现在，你的义子安部在我的手里……”

“我不相信！”乡田升说完便放下电话。

片冈再次挂通，让安部说话。

“干爹！是我，我是安部……”

“把话筒给片冈！”乡田升信了，在电话中喊。

片冈接过话筒，说：“现在相信了吗！”

乡田升喊道：“你想怎么样？”

片冈说：“当然是按你们的方式，你的手下打伤了我两名兄弟，一礼还一礼，我们当然也会让他吃点苦头！”

“你们要是敢动他……”

“我们已经动过了！现在他在上一万车站，如果不想让他死，那你赶快去领人吧！”说完挂掉电话。

上一万车站离东云大厦大约有6公里，离乡田会总部就更远了。这是片冈耍的一个调虎离山之计，企图把乡田会的重兵调往上一万车站，至少也可以减少乡田会总部的兵力，这样，矢岛组便可以趁对方总部虚空，率领全组人马杀到，达到端掉乡田会老窝，或者干掉乡田升的目的。

事实上，安部一直扣押在东云大厦。末崎和门田为了报复，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乡田升不是头脑简单的对手。

跟片冈通话之后，他便立即下令调查安部是如何落入敌方之手的。各种情报迅速反馈回来。

“安部于今天上午9点50分左右，单独乘坐一辆红白两色的计程车出门，但他没说去干什么。”

“查出这辆车！”乡田升再次下令。

数十辆车同时出动，费了一番工夫，这辆车也查到了。司机被带到乡田升面前。

司机说：“安部先生我认识，我经常送他到那儿去。”

乡田升问：“车子停在什么位置？”

“平和路东，伊予铁路的通町巴士站附近。”

“他去那儿干什么？”

“他在那附近有个……有个相好的……”

“说下去！”

“他一般是晚上去那儿，今天上午本来也不打算去的，忽然像是有了兴致，让我拐过去。他下车后，让我车子别走，一会儿他就回来，钱还没付呢。我就坐在车上等他。可就在这时，突然来了三个人，让我把车开走，还替安部付了车费。我看见他们三个人从那条巷进去，当时心里就怀疑……怎么，安部出了事吗？”

“不用问了。你下去吧！”

旁边一个小头目问：“要不要把那个女人找来？”

乡田升摇摇手，考虑了一阵，命令道：

“安部不可能在上一万车站，总部加强警戒，防止对方声东击西！我亲自带一批人，向平和路东、通町巴士站附近前进，一定要找到安部！”

乡田升率领武器精良的二十余名部下，分乘五辆房车，朝平和路东疾驶而去。

五辆房车奔往平和路方向，一路卷起阵阵烟尘。

派往上一万车站监视的组员，用电话向坐镇东云大厦指挥的片冈正市报告，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片冈这才感到自己低估了对方。他用电话命令上一万车站的组员，停止使用电话，提防敌方窃听。

放下话筒，他看了看表，差二十分钟12点。再过二十分钟，矢岛长次老大将从神户发来命令。于是他把末崎和门田二人叫来，让他们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去，向矢岛长次打电话，接受新命令。

东云大厦是矢岛组的重要据点，在关键时刻防止敌方窃听是有必要的。末崎和门田接受命令，从东云大厦出来，沿着街道走，想找一个安静点的公用电话亭。

二人走到铁炮町，末崎正准备走进一个电话亭，门田在后面大叫：“末崎！快卧倒！”

五辆房车怒狮一般朝他们冲来，头一辆车上的机关枪“哒哒哒”地叫着，子弹像蝗虫一样飞来。

末崎躲闪不及，屁股上中了两颗子弹，但他跌倒之后，仍然顽强地拔枪回击。

门田扑倒在一个石级之后，迅速举枪还击。

五辆房车由于速度太快，一下就冲过去了，但很快就在不远处停车。乡田升跳下车来，带着二十多名手下，一边开枪，一边冲锋。

“末崎，快跑！我把他们引来！”门田大叫着，一面朝后面开枪，一面朝小巷子跑去。敌人全被门田引走了。

末崎跌跌撞撞地跑回东云大厦，大声喊道：“快！快准备！乡田会杀来了！”

片冈既紧张又兴奋，问道：“来了多少人？”

“五辆房车，大概二三十人吧！”

“门田呢？”

“我中枪，他掩护我，把对方引开了！”

片冈望了望严阵以待的全组人马，大声命令：

“准备战斗！一个人也不准放进来！”

组员们立即靠紧窗户，敲掉玻璃，举枪瞄准街道方向。

枪声越来越近。门田突然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想抓住我，没那么容易！”

原来乡田升一直想抓活的，以便逼问出安部关在哪里，所以命令追击者不要打死门田，结果反让门田逃了回来。

但是，门田也把对方的大队人马引来了。

“看！五辆房车都开过来啦！”

“打吧！”

片冈大喊：“听我的命令！预备——射击！”

几十支枪一齐朝五辆房车扫射。当即有两辆房车轮胎被打破，一辆房车汽油箱被击中起火。

乡田升指挥部下，利用地形展开还击。枪声响成一片。

当天正是星期天，突然发生的激烈枪战，使偶尔路过的市民还以为这是在拍电影。

交战了半个钟头，矢岛组只有三人负伤，而乡田会却被打死三人，打伤六人，五辆房车有三辆起火烧毁。乡田会会长乡田升深感地形地对己方不利，只好带上死伤者溜走。

停火之后，警方才大举出动，包围住东云大厦。

警方的姗姗来迟，令众多市民深为不满。但警方完全是故意的，先让这些黑帮分子火拼一阵，等有了大致输赢，再来收拾残局。警方还以为这是一着妙棋哩！

警方得到确切情报，知道矢岛组数十人持有枪支，集结在东云大厦里面，因此在原有基础上，把包围大厦的警察又增加了二百五十名。这时，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恐怕至少也在两千人以上。大家屏息等待着警方与矢岛组对峙的结果。

下午1点钟后，警方怕伤及市民，封锁了东云大厦前面长约200米的道路。

看热闹的人群和警察的视线，全集中到东云大厦三楼的窗口。矢岛组堵住所有入口，撤到三楼去了。

“你们已经被彻底包围！把武器丢出来，向警方投降，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警方用扬声器不停地喊话。

但矢岛组不光无视警告，反而对空开枪，向警方示威。

警方心生一计，决定停止对东云大厦的供水。

到傍晚，矢岛组干渴难耐，从三楼吊下水壶，并且大叫：

“你们不能毫无人道，给我们一点水好吗？我们快渴死啦！”

围观的人们大笑起来。

一名警员拉下用绳子吊着的水壶，回答说：“想喝水吗？那你们老老实实出来喝！否则统统让你们渴死！饿死！”

末崎愤怒不已，不顾屁股上的伤痛，端起一支猎枪，朝那名答话的警察放了一枪。警察胳膊中弹，倒在地上。

其余警察一齐后退，隐蔽起来。

眼看天快黑了，警方决定尽快结束对峙。

他们用炸药炸开大门，然后以盾牌护身，慢慢朝三楼迫近。

这时，松山市消防署装有云梯的救火车也开来了，是为了万一大厦交战起来起火，好及时扑救。

“看来警方已决心把我们统统消灭了！”

矢岛组的人心里都这么想。

“乡田会的人全撤了，害得我们跟警方死拼！”

更多的人只是不服气。等他们拼光了，乡田会就可以称王称霸了。于是，负责指挥矢岛组的片冈做出决定，由他出面与警方讲条件。条件是，矢岛组愿意投降，但先要让他们把伤员和人质带走。

警方表示同意，但要他们交出武器。

于是，末崎和几个伤员押着被俘的安部走出大厦，随身带出几支手枪和猎枪。剩下的组员在片冈率领下，坚守大楼，等待末崎等人撤到安全地点。

过了一个钟头，矢岛组还在拖延时间，警方不肯等了，出动突击队，在机枪掩护下，向三楼投入了数枚催泪弹。

警方发起总攻。

经过一阵激烈的枪战，矢岛组又有四人被打死，其余的人，包括片冈正市和门田晃，全被活捉。但警方也有五人负伤，两人战死。

事发之后的第四天，神户山口组动员属下十四个黑帮团体，共计六百一十七人，以山口组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为总指挥，在矢岛组组长矢岛长次的带领下，分乘数艘船只，渡过濑户内海，前往营救被警方关押的矢岛组成员。

另一方面，神户本多会得到情报，也动员了属下的十六个团体，共计四百二十六人，奔赴松山，企图保护可能受到攻击的乡田会。

但是，松山警方的嗅觉更为灵敏，在这之前已经请求增援，从各地调来大批军警，总人数不下一千名，严密地封锁着通往松山的道路。结果，双方的援军一个也没能进入松山市。

21日凌晨5点钟，警方突然袭击，以“凶器准备集合罪”和“涉嫌杀人罪”，把乡田会会长乡田升及其属下的成员统统逮捕。

此后不久，矢岛组组长矢岛长次在神户被捕。1968年2月，矢岛长次被日本最高法庭裁决，被判入狱七年。片冈正市、门田晃和末崎康雄被判入狱十一年、八年和九年。

遭受全面逮捕而陷入瓦解状态的乡田会，有关头目尚在一审阶段，便宣布彻底解散。

松山两霸争雄，结果只落得两败俱伤。

第二十二章 扫毒狂飙

山口组成员总数曾达十八万之众，不仅雄霸日本黑道，而且渗透到世界各地。他们率先参与吸毒、贩毒，并利用毒品控制和摧残年轻、走红的女明星，但田冈反对毒品。

1963年，山口组旗下共有四百二十个黑帮团体，成员总数达九千四百五十名，到1964年，直辖团体已达到五百二十六个，若将预备成员也计算在内，则总人数达到了十八万之多。

在日本黑帮史上，这的确是一个空前庞大的黑道集团。

1946年夏天，田冈一雄继任第三代山口组头目时，他只有九名把兄弟和十一名直属部下，经过短短的十七年，山口组便成了一个不仅称霸日本，而且渗透到东南亚各国和地区的跨国黑道王朝。山口组的海外活动，首先涉足的地域是朝鲜、美国、中国的台湾和香港以及内地，接着是泰国、缅甸、越南，然后向南美、澳洲和欧洲大陆推进。其活动的内容，既有正当的商业贸易，更有贩毒、非法移民、绑架、追杀等破坏国际公法的犯罪行为。其中最为严重的是贩毒。

山口组头目田冈一雄曾在他撰写的回忆录中说：

“山口组越大，我便越难监督看管，于是分支组织竟以山口组的名义贩毒，还有人找正当行业的人麻烦……”

他又说：“这种事情，不论什么社会都会发生，但这极少数人的粗暴行为，通过警方和新闻界的报道之后，便使山口组的形象受损。”

如此看来，田冈一雄似乎很重视山口组给社会各界的印象，并为山口组内少数人的胡作非为而痛心。因为他无法清醒地认识到，这完全是由山口组的黑道性质所决定的。

客观地说，田冈一雄这时作为山口组的总头目，早已远离了冲冲杀杀的组织草创时期，这时，他有财有势，如果想杀一个人，别说轮不着他动手，甚至用不着他开口，今天他流露对某人的不满情绪，恐怕明天那个人就不在世界上了。想玩什么女人，也用不着他费心思，手下人都会替他安排妥帖。实质他已经是一个封建帝王。

但田冈并不满足。在当时正逐步走上法制化轨道的日本，田冈深感自己的“帝王”地位正受到威胁，因此他竭力把自己打扮成与现代文明合拍的绅士，以期进一步参与到国家与社会的正当事务中去，说到底，他勉为其难地要求自己的部下学好、守法、做有益于社会的事，让他这个当代日本“教父”称职、称心。

每年年底，田冈一雄都要在组织内部发布一些施政纲领。按惯例，山口组每年年底举行一次全组织重要头目的集会，名为“事始仪式”，主要内容是共商来年的发展大计，并聆听田冈的训示。

1962年12月，田冈在“事始仪式”上没有多说什么。方桌上提前铺好了一张白纸，田冈手执毛笔，在上面题写了四个字——和亲合一。

他让每个与会头目认真看、认真想。

因为黑道中多是粗人，大家看来看去，似乎都不得要领，最后一起望着田冈。

其实田冈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但他近年具体事务不多，有些闲工夫，便找些书看。此前他正好读到一本中国书，描写中国皇帝为了维持边疆和平，把自己宠爱的妃子，送给邻国一个好战的国王做老婆，其中有句话叫“和亲合一”。田冈觉得这句话很好，便反复在家里练习，专写这四个字。当然，田冈对这四个字有他自己的解释。

“老大，别让我们猜了！快讲讲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吧！”大家纷纷嚷道。

田冈于是解释说：“‘和’，就是说不要有好胜之争；‘亲’则是向社会表明，我们山口组是一个亲善的团体。对外不争斗，对内求团结，两者结合，我们便是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大家面面相觑，似乎觉得这里面有些矛盾。内部求团结还说得通，可对外不争斗，那不是要受人欺负吗？再说警方正千方百计地要消灭山口组，如果不争，山口组还能存在吗？但没有人敢对此发表异议，都说好，尤其是那几个字写得漂亮。

田冈最后说：“明年，山口组要以这四个字为宗旨，切实贯彻执行！”

“老大！……”吉川勇次欲说又止。

吉川勇次文化水平比田冈略高一点，对田冈也很忠诚，不会乱来的。因此，田冈对他说：“有什么话？说吧！”

“我想，不如趁这个机会，订立一个比较全面的山口组纲领，你看如何？”

田冈考虑着。

吉川勇次又说：“为了内部团结，不可光靠口说的规矩，如果以白纸黑字写明，效果肯定会更好。”

田冈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至少可以避免凡是遇到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出面说话，便正式命令道：

“好吧！就由吉川把这个纲领草拟出来！”

吉川勇次大约花了一年时间，经多番修改，终于写出山口组纲领正稿，并于1963年在山口组举行的新年大会上宣布实行。

宗旨是两句话：谨守侠道精神，以期对国家社会的兴隆做出贡献。

纲领由五个条款组成，分别是团结内部，以和亲合一为先；对外接触时要抱有爱心，重信重义；处世时守己节便不会招来诽谤；多听前辈教诲，以期人格之高尚；长幼有序，以礼始终。

这次在神户观光酒店举行的新年大会上，山口组的领导机构也做了重大调整。如设立了名为“七人众”的协商小组，宣布从此以后，山口组内一切重大决策，均须得到这七个人的同意。

田冈提出了入选“七人众”的条件，那就是所谓“见识广博、具有事业心、与组内组外的人有良好的关系”。

实际上，所谓“七人众”完全是田冈一人点名产生，他们是：松本组组长松本一美、原南道会会长藤村唯夫、十九组组长松本国松、安原运输社社长安原政雄、三友企业社社长冈精义，以及神户艺能社社长三木好美，总干事由山口组原厮杀行动队队长地道行雄出任。以上七个人组成“七人众”。

在这“七人众”中，总干事具有莫大的权力，其实质是田冈一雄的代理人。在此之前，总干事由安原政雄担任。另外，设了四个总干事助理职位，分别由吉川组组长吉川勇次、山健组组长山本健一、菅谷组组长菅谷政雄和尾原组组长尾原清晴担任。

1963年7月24日，山口组新的最高领导机构成员，在有马温泉举行了第一次会议。这是山口组的鼎盛时期。

就在这时，日本社会掀起了扫毒狂飙。

首先吸毒成风的，是神户艺能内部的人。

神户艺能以其种种极端恶劣的手段，控制着日本演艺业的发展，是山口组的两大财政支柱之一。

神户艺能由山口组“七人众”之一的三木好美担任社长，它的经营活动包括电影的拍摄与放映、流行歌舞的组创与演出，以及唱片的制作与销售，还有影剧院、歌舞厅、酒吧、夜总会等声色场所的经营，这里面就包含着对高、精、尖的技术员的网罗与控制，对歌舞与电影明星的争夺与扬抑，和外部的竞争是颇为激烈的。

为了保障神户艺能的稳定发展，内部设置了一个人数庞大的警卫机构，其实全是一些流氓、打手。无论哪一个艺术团体在国内演出，还是哪一个剧组到国外拍摄电影，都会有一班打手随同前往。他们的活动范围很大，台湾、香港和东南亚地区是经常去的地方。吸毒就是从他们开始。

与吸毒相连的是大肆嫖妓和豪赌。这些打手常常将某一次赴泰国或缅甸的远足，称作“打花旅行”，每人都有自己的嫖妓计划。

据称吸毒可促进性兴奋，除了已成瘾者，后来他们大多数由自己吸毒，改为贩毒，偷运毒品卖给日本国内的人。

当然这种人更加险恶。他们知道毒品对人有控制作用，为了勾引一些人们难以接近的著名电影或歌舞女明星，并达到长期占有的目的，他们便千方百计使对方染上毒瘾，待对方毒瘾发作时有求于他们，这样，他们便可以达到肆意玩弄、蹂躏的目的。

曾经有一个名叫松下原子的当红影星，21岁的芳龄的她，已经出演过十部电影的女主角，对所有人均十分傲慢，令人奇怪的是，她唯独对神户的一个打手百依百顺，而这个名叫崛木雄的家伙简直丑不忍睹。其中缘由，就是由于松下原子从崛木雄那儿染上了毒瘾，并且一直由崛木雄供给毒品。

松下原子是神户艺能社长三木好美最初发现，并一手扶植起来的，两人早已是秘密情人关系。到后来，松下原子居然发展到拒绝跟三木好美上床。

三木好美大惑不解，于是派出暗探，侦查松下原子的活动。不久，暗探报告，松下原子在崛木雄的卧室里吸毒。

这一下事情闹大了。

在一个夜晚，三木好美带上两个助手，来到崛木雄的卧室外面，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极端猥亵的情景——

两人均脱得精光。崛木雄躺在床上，手中举着一点毒品，晃来晃去，而松下原子则跪趴在旁边，像狗一样伸着脑袋，想去吃他手中的东西。崛木雄泼一点在床单上，松下原子便立刻去舔床单，崛木雄泼一点在自己身上，松下原子便舔他的身子……

三木好美一脚把门踢开，同时拔出手枪。

“砰、砰、砰……”整整打出一梭子弹。

崛木雄死以后，三木好美依然左右不了松下原子，因为三木好美并不吸毒，但他还是设法给松下原子弄来了毒品。

没有毒品，松下原子不跟他做爱还是小事，但却会直接影响到当时由松下原子出任主角的一部电影，那是一部投资巨大的电影。三木好美决定，等完成这部电影后再处置松下原子。

这部由松下原子主演的电影，获得了巨大成功，票房开创当年日本电影市场的新纪录。而松下原子的毒瘾，已经到了口服不能解决问题的地步，每天得注射毒针。她四肢布满针孔，人也开始消瘦，昔日的青春风采荡然无存。

三木好美对她不再感兴趣了，当然也极为心痛。

一个大明星从此消失——三木好美做不了这个主，只好向山口组老大报告。

田冈一雄还没听完三木好美的报告，已经摔碎了两只茶杯。

当时，警方已经逮捕了三名神户艺能的贩毒分子，香港的国际警察也向日本警视厅发出警告，指控山口组有关人员涉嫌贩卖毒品，因此日本社会舆论对山口组构成很大压力。

虽说田冈对女色有颇浓兴趣，但他对具刺激性的烟酒一直反感，更反对吸毒，特别是眼下，他年纪已跨过50岁，心脏功能一直不太好，烈性白酒再也不沾，烟也抽得少了。他知道毒品对人类的危害，所以由衷赞成政府严禁制毒、贩毒和服毒的法令，并有心配合警方的扫毒行动。他深知山口组在这方面的影响力，甚至考虑过让山口组充当扫毒的尖兵，以博取政府与社会的赞赏。没想到，贩毒分子竟首先从山口组的内部冒了出来，并且已经被警方揪住了尾巴，自己的屁股尚且没擦干净，有什么脸面去号令全国其他的黑道组织呢？

而眼下，居然连与山口组签约的大明星都被卷了进去，这不验证了社会上关于山口组是个黑染缸的说法吗？

田冈一雄面窗而立，气呼呼地想着。

三木好美低头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田冈知道松下原子与三木好美的特殊关系，难道……他突然回过身来，厉声问道：“是不是你向她提供毒品？”

“不，不！不是我。”三木好美急忙回答。

“那是谁？”

三木好美只好把崛木雄的事情说了出来。

“死有余辜！”田冈咬牙切齿道。

这时，田冈的太太深山文子走了进来，在此之前，她已经去探望过关在房间里的松下原子。

“现在怎么处置她？”三木好美胆怯地问。

田冈喊道：“还能怎么办？交给警方！”

“是！”三木好美准备退下。

“慢着！”深山文子喝住三木好美，然后上前对田冈说，“这是一个当老大的应该说的话吗？”

田冈一向敬重太太，这使深山文子在山口组享有崇高的威望，加上她本人具有中等文化程度，出身劳动家庭，对下面这些五湖四海汇拢来的黑道弟兄，一直表现出老大姐的风范，所以田冈平时遇上什么大事，也乐于听取她的见解。但这时田冈在气头上，便脱口对太太说：“不交给警方，又有什么办法？”

深山文子平静地说：“松下原子只21岁，事业虽然有了大成就，可人生还刚起步。她是山口组的签约明星，现在她在山口组出了事，就应该由山口组负起责来，如果把她交给警方，她还有什么名誉和前途？山口组不能为她负责，不正说明山口组无能吗？”

田冈吼道：“我当然要负责！现在我就下令，把松下原子赶出山口组！今后有谁敢碰毒品，统统赶出山口组！一个也不留！”

“你真了不起！”文子冷笑一声，然后也激动起来，“你竟会想到把一个患有严重疾病的姑娘赶出去！她去哪里？她走投无路！她毒瘾难熬，只会继续堕落！等待她的，只有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万劫不复……可怜的姑娘……”文子说着哭了起来。

田冈这人见不得眼泪，尤其是女人的眼泪，他的心肠顿时软了下来。于是上前劝慰起太太。

文子坐下，抹着泪水，继续说道：

“山口组中，以前有多少人在社会上胡作非为，加入组织以后，多数人有了稳定的职业，偷盗、打架的也少了，这是因为有人管他们。现在依然有人犯罪，危害社会，是因为管教不严。今后的山口组，不仅应该继续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更应该对他们加强管教，而不能一旦出事，便把他们赶向社会……松下原子就交给我吧！”

深山文子在自己家里腾出几间空屋，作为山口组内部的戒毒所。田冈把它们称作“牢房”。

五六个被发现的瘾君子，在深山文子的动员下，自愿走进同一间“牢房”。说它是牢房，是因为一旦进去便再没有自由，门是锁着的，饭菜有人按时送去，和政府设置的监狱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连放风的时间也没有。

松下原子住着一个单间。里面有床、有书桌、有梳妆镜，床头放着她爱吃的零食，书桌上有新出的杂志和报纸。房内本来有个相连的洗手间，但为了防止意外和便于观察，洗手间的门封死了，马桶放在房间的一角。

在毒瘾没有发作的时候，松下原子的确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她身高接近1.7米，体态苗条，肤色白皙，眼睛是日本美女那种典型的单眼皮，但明亮有神。虽然在毒瘾的折磨下，她精神已经处于疲惫状态，然而只要安静下来，她的一举一动仍然不失明星风采。这时，她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杯清茶，而双眼却出神地望着窗外。在碧蓝的天空映衬下，有只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叫。

泪水静静地流下，滴落在前胸。泪水浸透了对新生的渴望！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探望的田冈夫妇看在眼里。

深山文子打开门，两人走上前。

松下原子泪眼盈盈地望着田冈，嚅动着嘴唇，说：“我，还有救吗？”

这一瞬间，田冈动情了，他弯下腰，鼓励地望着松下原子，握着拳头说：“有救的！你一定要坚强啊！”

文子把松下原子紧紧搂在自己的怀中……

但是，当时对戒毒并没有十分有效的药物，给患者服用的多是一般的镇静剂，而山口组采用的方式，则是强行戒毒。因此，被囚禁的病人一旦毒瘾发作，便大哭大叫，甚至用脑袋撞墙。田冈家中经常会闹得天翻地覆。

第二次来看松下原子，田冈站在门外不敢进去，门上有一个书本大小的观察孔可以看清房间内的一切。

松下原子毒瘾发作了，她在床上翻滚，口吐白沫，不停地撕扯自己的胸膛，然后滚到地上。这时上衣全被她撕烂，双乳也露在外面。她发现了窗口外的人，便爬了过来，然后摇晃着扑到门后，从观察孔中伸出一只手，歇斯底里地惨叫：

“田冈老大，给我一点吧！只要一点点……”那张脸上，不光有散乱的头发，更有泪水和鼻涕。田冈的心抖动着。

“给她一点吧！”文子在旁边说。

“不，熬过去就好了！”田冈坚定地说。

“她熬不过去的！”

“一定要熬过去！”田冈毫不动摇，又补充了一句，“决不能给她毒品！”田冈拉着文子离开。

“干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让我死啊！求求你们啦……”离开很远，还听见松下原子在狂叫。

第二天清晨，有人来向田冈报告，说松下原子自杀了。田冈和文子立即赶去。

松下原子死得很惨，可能房间里找不到任何利器，她居然用牙咬破了自己右手的静脉，地上、床上、墙壁上，到处洒满了鲜血。自以为泪腺已经干涸的田冈，这时也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听到松下原子的死讯，三木好美等头目匆匆赶来。

由松下原子的死，田冈把仇恨集中到用毒品害死松下原子的崛木雄，他对三木好美怒吼：“枪毙崛木雄！”

三木好美以为老大忘记了，忙解释说：“已经枪毙了！”

“再枪毙一次！”田冈狂叫。

再次枪毙崛木雄，听起来似乎有点滑稽，但这的确表现了田冈一雄对毒品犯罪人员的刻骨仇恨，以及禁毒的决心。

可是，崛木雄被枪毙后，已经被掩埋七天了。

田冈大叫道：“把它挖出来！”

于是派人把崛木雄的尸体挖了出来。

刑场设在山口组总部前面的空地上。

山口组分布在各地的一百多名重要人物，事先都接到通知赶赴神户，加上常驻神户的高级头领，共计一百七十多人，出席了行刑仪式。所有与会者都被命令携带手枪，肃立在刑场四周，躺在中央空地上的是崛木雄的尸体。

田冈一雄穿着一身黑色西服，双手戴白手套，他从手下人端的一只托盘里，取过一支手枪，按习惯，先抽出弹夹看了看，然后插回去，拉了一下枪机。在众目盯视之下，稳步走到崛木雄的尸体旁边，“砰！砰！砰！砰……”一连打完整梭子弹。打完后，田冈向三木好美一挥手。

于是三木好美出列，手枪对准崛木雄，“砰！砰！砰！砰……”也打出一梭子弹。

接着是地道行雄、藤田唯夫、松本国松、安原政雄、冈精义、吉川勇次、山本健一、菅谷政雄、尾原清晴等一百七十多人，每人打掉一梭子弹。最后，崛木雄的尸体已经被打成了薄薄的一层烂泥。

整个行刑过程，田冈一直亲自监督着，但他没说一句话。

此后，田冈一雄和一个名叫田中清玄的人一道，组建了一个“打击毒品同盟”，再后来又变为“打击毒品净化国土同盟”。

当时，日本社会上有一些右翼分子，为了积累资金向政界渗透，因而大肆贩毒，这使田冈深为不满，所以他主动出钱印制宣传单，向民众发表演说，甚至利用组织掌握的线索，向警方告发了一些秘密毒贩。与此同时，山口组还做了一些表面能看见的慈善工作。比如：1964年6月，日本新潟县发生大地震，田冈用两部货车装运粮食和衣物，前往灾区救援；再如1965年7月，山荫地区发洪水，他又运了五十袋大米去救济灾民。

田冈这样做是有目的的，那就是要博取民心，赢得舆论的赞扬，从而使山口组这个黑色帮会得以苟延残喘。

尽管田冈一雄摆出了一副四面讨好的架势，但日本政府和广大民众并不买他的账，警方更是磨刀霍霍意欲置山口组于死地而后快。

此时，田冈一雄发表了这样的感慨——

“战后那阵子，警方借助山口组的势力，甚至连山口组的组徽也借去，用它治安；眼下竟然对山口组弃如敝屣，甚至步步紧逼，张开天罗地网要歼灭山口组。看吧，警方做了多少动作！昭和三十三年（1958年） 5月，在法例中加入‘凶器准备集合罪’；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 4月，在兵库县警总部设立暴力犯罪取缔总部；昭和三十八年（1963年） 3月，警方全力谋划以神户的山口组、本多会，大阪的川组、热海锦政会，东京的松叶会等大帮会为目标的取缔行动；翌年，即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 4月1日，兵库县警总部设立了搜查四课，作用是截断山口组的经济来源，打击高层机构以及没收武器这三大方面，从而达到消灭山口组的目的。”

田冈甚至这样说：“我原本认为山口组并不属于黑帮，那么，取缔黑帮组织的运动再大也没关系，希望警方全力以赴，甚至如有什么需要我们协助的，我们也会热忱合作。”

说这话时，田冈是十分清醒的，换句话说，唯其这样清醒，才是最大的糊涂。无论如何变换招数，日本社会认定了山口组就是一个祸害无穷的大黑帮。从前警方一度利用过它，但那无法成为山口组继续存在的理由，山口组中虽然有人做过一些于社会有益的事，但那也无法改变山口组是日本社会的大毒瘤的性质。

随着田冈一雄的暴病，山口组的末日已开始渐渐来临。

第二十三章 田冈暴病

田冈猝然得病，从此卧床数年不起。这期间日本加快法制化进程，大规模取缔黑道帮会，各地黑道组织土崩瓦解。

1965年5月初，一个晴朗的日子。田冈一雄应友人邀请，前往福冈出席一个新婚典礼。结伴而行的是他的秘书织田让二。

沿途到处是樱树，樱花谢过不久，嫩绿的叶芽缀满枝头。鸟儿鸣叫着飞来飞去，小河的流水声显得分外悦耳，景致煞是宜人。田冈的心情也十分好。

这年春天，长男阿满考入庆应大学，满怀信心地踏上了希望之路。田冈也非常支持儿子的选择，认为儿子和黑道上的自己不同，儿子应当适应社会的要求，靠自己的力量去开创新天地。田冈还觉得，儿子能有今天，是神在保佑自己，因此决定在前往福冈的途中，到九州的太宰府去还个愿。

来到太宰府，田冈跪倒在神像面前，双手合十参拜。

秘书织田让二按田冈的吩咐，拿出一些钱，交给府上的神职人员，并在功德簿上留下捐赠的数目和田冈的姓名。

参拜完毕，田冈慢慢站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某种不适，顿时喘不过气来。

“老大！你怎么了……老大！”织田让二慌忙走过来，扶住田冈。田冈想转头对织田让二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寒意袭遍全身，额头渗出冷汗，心跳加速，呼吸变得困难，然后全身开始颤抖。

“老大！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老大！”

织田让二惊骇不已，急促地呼叫着。

田冈靠在织田让二的身上，极力忍受着病痛的煎熬。

持续了十多分钟，田冈病情缓和了一些，但感到全身虚脱一般乏力。他让织田让二扶自己躺下来。

织田让二决定改变原定的行程，不去福冈参加婚礼，立即返回神户。

返回神户后的5月10日，田冈又第二次发病。

深山文子十分不安，把田冈送往关西劳灾医院，请医生进行诊断。

“心脏很弱……血压也相当高……可能是心脏病。现在医院的新住院部正在施工，等完成后再入院也不迟。先给你开两个星期的药。注意，情绪不要激动，没事的！”医生这样交代。

由于这位医生是田冈的熟人，临别送了一本书给田冈，说：

“有空就看看这本书吧！对了解心脏病会有一些帮助。”

这是日本心脏病权威世本寅男教授的著作。

回到家，田冈把这本书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多遍。从这时起，他才知道心脏病是壮年以后较常见的病，患者会出现急剧胸痛、呕吐、腹泻、面色苍白、血压下降等可怕症状。如果在冠状动脉里发生血栓塞，会出现引起循环障碍的心肌坏死。一旦心肌梗塞发生，那便是无可救药了。

文子也偷偷地把这本书看了又看，可见她对丈夫的病情是何等关切。

5月23日，田冈一雄住进了涉谷中央医院的特别病房。经再次确诊，田冈患的是狭心症。

田冈强作笑脸，对守在床边的深山文子说：

“狭心症和心肌梗死，都是什么时候死不能预料的。你别牵挂我，要多多爱护自己……”

“‘我是不会死的，绝对不会！’这不是你说的吗？‘即使被杀，也会从遥远的地方爬回尘世！’你不是常这样对我说吗？”

深山文子握着田冈的手，含泪带笑地说着。

“是的，我还不能死，这世上我还有很多留恋的人、留恋的事……”

“不要输给病魔，我不会让你输的！”文子深情地说。

十三天后，文子返回神户。这些天来，田冈的病情渐渐好转。

在这段时间里，山口组的重要人物，陆续到医院来看望他们的老大，但被医生劝阻，见过一面便离去了。

6月6日，晚上8点钟左右，一位女士前来探望田冈。

这位女士名叫美空云雀，30多岁，是红透日本影坛的大明星，去年她和第一任丈夫离了婚。听说田冈病重住院，她特地从东京赶来。

她给田冈送来一件小礼物，这使田冈想起了十八九年前。

她的礼物是一双连在一起的小红鞋，是用塑料制成的，底下可以旋铅笔，上面可以插笔。

田冈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美空云雀也深情地望着他。

十八九年前，美空云雀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也是神户艺能年龄最小的签约明星，她当时就已经在美国灌制了唱片，名气是不小了，可是她的穿戴却十分朴素，甚至有些寒酸，脚下穿的只是一双陈旧的黑胶鞋。于是，田冈牵着她的手，到神户新开地的商店里，替她买了一双当时十分流行的红皮鞋，并且亲手给她穿上……这一切，都珍藏在她心里。

由那双鞋，田冈又想起一支歌，于是含笑地问注视着自己的美空云雀：“你还记得《红鞋探戈》吗？”

美空云雀使劲点点头，然后低声唱起来：

即使我是个不懂流泪的女孩；

是谁拉着我的手啊，

走向没有归途的茫茫人海；

是你呵，是你，

我亲爱的父亲，

有你相伴我不再徘徊……

美空云雀唱着，田冈听着，两人都流下了泪水。

晚上10点钟，美空云雀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这个晚上，田冈一直没能睡着。

他脑子里全是美空云雀。他知道美空云雀为什么要跟丈夫离婚。田冈劝过她很多次，但她还是不听。田冈说过，深山文子是个很好的太太，她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这天晚上，尽管美空云雀没有太多的情感表露，但田冈看得出，她那颗心并没有死。

想到自己和美空云雀长期以来的那种关系，再想想一直无微不至地关心着自己的太太，田冈心中感到无比内疚。

也许是感情冲动的缘故，次日凌晨3点钟左右，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挣扎之中，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动了呼叫按钮。

值班护士闻声赶来，发现田冈脸色苍白，呼吸困难，便马上叫来了医生。输氧、注射，抢救进行了一个钟头，但田冈由于心肌梗死，已经进入昏迷状态。

病情危急。医院立即派人给神户打电话。

深山文子接过电话，又把消息告诉读大学的儿子阿满，然后乘9点钟的飞机从伊丹出发，中午赶到医院。

阿满比母亲先到一步，见母亲惊慌失措，便安慰说：“爸爸不会死，绝对不会死的，你要镇定！”

田冈仍处于昏迷状态，但意识恢复了一些。

护士小姐在田冈耳边悄悄说：“田冈先生，你夫人、你儿子都来了！”

“啊、啊……”田冈含糊地应着。

阿满双手扶着母亲，向医生问道：

“医生，请告诉我，我父亲的病情到底怎么样？”

医生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然后说：

“这个时候，有救没救都很难说……这两三天是关键时刻，病人绝对不能动，稍微动一动都有危险……但我想，还是先通知一下亲友比较好。”

文子明白了。她流着眼泪对儿子说：“阿满，你马上通知姑母那儿。”田冈有一个妹妹在东京。

“妈，组织那边怎么办？”阿满说。

“由我来通知。”

临到给山口组打电话时，文子又犹豫了。她感到时机难以把握。照说，山口组是必须赶紧联络的，但如果通知得太早，万一田冈又活过来，别人就可能批评她过于惊慌了；如果通知晚了，又会受别人埋怨。此外，她还要考虑如何避免在山口组内外引起混乱和动荡。

最后，文子决定先通知两个人，一个是山口组“七人众”之首、总干事地道行雄，一个是“七人众”之一的冈精义，这两人是田冈的左膀右臂。

地道行雄和冈精义接到通知，火速赶往涉谷中央医院。

田冈病危的消息迅速传开，日本警视厅、大众传媒、医院所在地的涉谷警署等方面，纷纷派员前往探听进一步的消息。

演艺界的人士也前来探望，如日本著名影星高仓健、江利智惠美、宫城千贺子、美空云雀、清川虹子等，其中美空云雀探望的次数最多，时间最长。但田冈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对所来的人均一无所知。

连续三天三夜昏迷不醒。三天之后的6月9日，田冈一雄居然奇迹般苏醒过来了。渐渐地，开始能吃一些流质食物。

整个7月，田冈都住在涉谷的中央医院。8月4日转往女子医科大学。9月9日返回神户。

田冈包了夜行列车“银虎号”的一节车厢，并戴了氧气罩，由医生陪同，一边进行点滴注射，一边踏上去大阪的归途。

卧铺车厢中，有地道行雄等十余人陪伴。10日早上，列车到达大阪站，月台上站满前来迎接的山口组组员，背后却布满大批警察，的确是一个很别致的欢迎场面。

从大阪站下车，继续乘坐轿车，三十分钟之后，到达尼崎市今北的关西劳灾医院，住入新建成的住院部五楼的517号房。

这是田冈不知要住多久的地方。

田冈一雄自暴病以来，长期住院，且卧床不起，使得山口组群龙无首，人心动荡，组织混乱，警方认为这是歼灭山口组的良好时机，因此向山口组发动全面进攻。

由于当时日本政府并没有出台取缔黑色帮会组织的明确法令，因此，对山口组的围剿行动，仅仅是从外围立法开始，并显出一种羞羞答答的样子。

为了把黑色帮会逼入困境，日本当局制定了港湾运输法、税法、劳动基准法、陆上运输法、治安法、建筑标准法、消防法等等一系列法令法规。例如港湾有许多破旧的事务所，那是山口组成员的立身之地，当局便以违反建筑标准法、消防法为由，强行拆除，用推土机把它们推个精光，许多山口组成员便失去了栖身之所。

针对山口组成员经常光顾高级酒店的状况，警方便向各酒店下达命令，不要做山口组的生意。

对山口组控制的演艺业，有关当局依据新的税法，不仅对过去的偷税漏税进行清查，而且加倍征收。

从1965年3月开始，日本各都道府县开始采取不提供公共设施给黑帮组织的严厉措施，这使山口组的活动场所日益萎缩。

建筑业经营被禁止投标。以前山口组总是利用财势和恐吓，拿到最低的标底，从而垄断一些建筑行业。

在政府的全面围剿之下，山口组不断分崩离析，其他黑帮组织也纷纷垮掉。

4月7日，山口组系统在山荫地区最大的下属组织——柳川组彻底解散了！

7月27日，从东京起，到崎玉、茨城千叶、枥木、群马、青森均拥有稳固地盘的关东最大组织——住吉一家也宣布解散。这个黑帮组织成员达三千八百人。

9月20日，政治色彩浓厚的黑帮组织松叶会，在东京宣布解散。其原有组员两千四百人。

接着，锦政会、北星会也先后解散。至此，日本关东地区的黑帮组织，完全被当局灭绝。

剩下的只有关西的黑道，即山口组和本多会。

然而，次年的4月7日，本多会也走向全面崩溃，但是他们玩了一个花招，于同月27日，换上了一个带有政治性质的招牌——并洲青年大日本和平会，从而躲过了当局的取缔。

从此以后，当局把攻击目标集中对准山口组。

第一轮攻击目标是山口组总干事地道行雄。当局认为，如果打击了山口组的实力人物兼最高负责人，其下属组织必然会发生混乱。

4月21日，兵库搜查四课和生田警署联合行动，派出一百二十人，突然包围了地道组和佐佐木组。佐佐木和山口组的六名组员被捕，地道行雄及时逃脱，但立即被通缉。

6月11日，警方搜查了山口组总干事助理山本健一的住宅。

6月14日，山口组“七人众”之一松本一美家被抄。

7月26日，直属山口组的小田组组长小田若一等两人，因“违反建设业条例”被警方逮捕。

11月4日，直属组织宇田组组长宇田正三，因“违反单车竞技法”被捕。

尽管警方攻势凌厉，山口组也受了一些损伤，但仍然只是伤及皮毛，根本没有到达伤筋动骨的地步。但覆灭的危机似乎已经难以逆转。

1965年12月13日，按照惯例，山口组举行了每年一度的“事始仪式”，地点选在神户市生田区仲町三丁目的三轮饭店。

所谓“事始仪式”，就是总结过去一年的工作，制订来年的方针，有点类似行政部门的年度总结，但山口组的“事始仪式”侧重于新一年的工作方针。

这是山口组最严肃的会议，妇女是不允许进入会场的。

当时田冈病情仍在恶化，但在他一再要求下，只好由医生陪他出席。这是他自病倒以来，首次和众多部下见面。全日本三十一个都道府县的组员，均赶来参加集会，山口组直辖的一百四十一名组长，穿着佩戴组徽的传统礼服，表情严肃地迎接田冈一雄。

上午11点钟，主持人冈精义宣布“事始仪式”开始。

仪式顺序由向服役者和死难者的默祷开始，接着是开会辞、纲领宣言、组员代表发言、组长讲话、杯事、诸事报告、闭会辞，最后是宴会。

田冈没有参加宴会，他感到无比的疲倦，也没有正式发言，只草草打了个招呼，要求全体成员加强团结，不畏艰难，便匆匆返回医院。

躺回病床，田冈不停地叹息。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的确体力不支，因此，言犹未尽的空虚感，一阵一阵地朝他袭来。

第二十四章 警笛长啸

山口组财政支柱“神户艺能”和港湾运输业相继被警方砍倒；权力仅次于田冈的首脑人物相继被捕；属下组织纷纷溃散，山口组末日临近。

1966年，日本政府加大了对黑色帮会的打击力度。这年4月，兵库县警总部长易人，改由强硬人物金崛一男担任。

金崛一男于1941年毕业于东京大学，然后进入内务省工作。战后从自治厅转到警察部门，由佐贺县警察队长干起，做到九州管区公安部长，历任福冈、鹿儿岛、静冈等县的警察总部部长。在鹿儿岛时，金崛一男消灭了小樱组，到滨松不久又解散了服部组。黑道组织对他既恨又怕，称其为“黑帮的克星”。

金崛一男出任兵库县警总部长，便向外界宣称：

“赌上警方的威信，也绝对要让人看到山口组的崩溃！”

警方对山口组的总攻击开始了！

金崛一男认为，要想把山口组打垮，首先要断其财路。而山口组的财政来源，主要是港湾业和神户艺能。在各种法规的限制下，神户艺能已日薄西山，因此警方把目标集中在山口组的港湾业上。

田冈一雄病倒之后，将港湾业委托给山口组“七人众”之一的冈精义主持。

1966年4月19日，金崛一男亲自率领一队武装警察，来到神户市东滩区飞御影町冈精义的家中，将其逮捕。

冈精义的罪行如下：

1965年9月的32号台风，破坏了兵库港填海区远矢滨的七处防波堤，造成横滨海运仓库和筑港兴业两公司的一千四百八十五桶汽油被洪水冲走，使冈精义任社长的神户生钢运输、任董事经理的神户生钢工业工厂两个公司的机械受到损坏。因此，冈精义以武力相威胁，迫使横滨海运仓库和筑港兴业两公司，对其赔偿现金150万日元、期票2200万日元。

据兵库县警总部所编印的《山口组破灭史》记载，有关这件事的侦查，始于1965年10月左右，到11月下旬，警方从一名有关者那里得到一份调查记录，但那不过是一份有关这次台风灾害的调查报告。接着，1966年2月，警方说服了筑港兴业的濑户口社长，请其供述了被恐吓的经过，但濑户口不敢在口供上署名。于是，警方又说服了同一公司的代表董事筒井在口供上署名。由此可见警方誓将冈精义送上法庭的决心。

在冈精义被逮捕的第三天，田冈一雄病情略有好转，心想冈精义万不可入狱，否则山口组的港湾企业就将完蛋，所以他焦急地对旁边的人说：

“抓紧给冈精义请一个律师吧！花多少钱都不必考虑！”

就在这时，田冈一雄在病房的电视中，看到了冈精义向警方认罪的镜头。

冈精义完全供认了曾使用武力恐吓对方的罪行，并且以诚实的态度面对观众说：

“我已经60岁了，生活上没有什么欠缺，独生女儿也招了婿，还有个可爱的孙儿，还打算为什么组织呀、侠义呀坚持到死吗？给社会带来那么多的麻烦，难道还嫌不够吗？继续跟警方对抗，我还有脸见孙子吗？”

田冈震惊不已，然后勃然大怒，抓过床边一只铁盒罐头，用尽力气，朝床对面的黑白电视机砸去。“轰”的一声，屏幕砸得粉碎。

田冈简直不能理解，冈精义居然会向警方认罪，居然会背叛山口组、背叛他！他和冈精义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从做苦力起便共住一屋，借一件衣服轮流穿着去洗澡……他把象征着山口组血液的港湾事务交给冈精义，把冈精义当作最值得信赖的人，然而……

田冈为此痛不欲生。

4月25日，也就是冈精义被捕的第七天，田冈接到警方转来的一封信。信是冈精义写来的，他在信中以委婉的言辞，声明与山口组断绝一切关系。信是这样写的——

组长病情如何？我很担心。关于这次不幸事件，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希望你原谅。

我已老了，想从第一线引退，决定把自己原担任的所有港湾职务，交给我的女婿。然后，我或许可以从第三者的立场，侧面给三友企业和甲阳公司以支援。

以上是我很自私的愿望，但身为山口组的重要头目，引起了这次不幸事件，有必要好好地反省。我为给组长及组织造成的麻烦而郑重道歉！

此际，我自私地做出请求，希望能从山口组引退，得以养老，请你恩准。

冈精义
4月25日

田冈破例批准了冈精义退出山口组。

以冈精义为突破口，警方继续追究盘踞港湾的山口组成员。

当时，神户港的船内和沿岸的搬运公司，有二十二家都加盟了以田冈为首脑的所谓“全港振”，其中十二家公司是山口组的。此外，横滨、东京、名古屋等港湾也有山口组的搬运公司。所有这些搬运公司，的确是田冈的命根子，哪怕舍弃山口组，他也要竭力把它们保住。

经冷静考虑，田冈一雄忍痛做出决定——日本各港湾，凡和山口组有关者，全都脱离会籍，继续在原地从事港湾搬运工作。

5月5日，山口组系统从事港湾业务的人，听从田冈的号令，全部脱离了山口组，其中包括安原政雄等高级头目。

在警方看来，田冈一雄是在玩弄金蝉脱壳之计。于是调整组织，联合更多的力量，追剿山口组。6月2日，兵库县警总部得到二十个官厅的协助，成立了“山口组破灭对策官公厅联络协议会”，并立即展开运作。接着，6月4日，兵库县警总部又设置了“山口县干部有关之企业暴力事件搜查总部”，动员了搜查员一百六十五人，由金崛一男亲自指挥。

金崛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说：“决不容许山口组在政治上有秘密交易，要迫使其完全解散并非容易，但一定要把病床上的田冈送进监狱！”

田冈在病床上读到这张报纸，当即对前来采访他的一名记者表示：“我绝对不会让山口组解散，凭他就能让山口组解散吗？金崛和我谁胜谁负，就来一次较量吧！”

记者问道：“警方有个方案，说只要换了山口组这个招牌，便不再进一步追究，你的看法如何？”

田冈回答道：“招牌换了，实质不变，那么说来，警方要除掉的只是这块招牌，而不是这个组织，反过来说，警方并不认为这个组织有害，而是认为这块招牌有害，这样说得通吗？”

田冈坚定地认为，当局没有解散山口组的理由，他更不会主动解散山口组，甚至宣称，在这种时候尤其不会考虑解散，否则世人会认为山口组真的是一个伤天害理专干坏事的组织。

田冈虽然嘴硬，但行动上却在步步退缩。

5月24日，田冈负责经营的甲阳运输受到神户海运局的特别业余调查。

6月7日，田冈便被迫辞去了甲阳运输社长的职务。原因是违反了港湾运送事业法，超越了业务范围。据田冈本人声称，他这样做，主要是考虑使调查方无法吊销甲阳运输的营业执照，那么公司尚可继续生存，社员也能保住饭碗。

在甲阳运输2.4万股股份中，田冈共持有6810股。

辞去甲阳运输社长的同时，田冈还辞去了“全港振”副会长和神户支部部长的职务。

到此为止，田冈一雄被迫与港湾企业脱离了一切经济联系。

6月18日，在东京的“全港振”总部理事会上，做出了解散“全港振”的决议。6月20日，大阪支部也解散了，到此，“全港振”彻底崩溃。

除了神户艺能、港湾运输，山口组还有一个次要财源，那就是土木建筑业。

摧毁山口组的财源是警方坚定不移的方针，围剿行动开始朝纵深发展。

1966年6月28日，山口组总干事助理吉川勇次，因涉嫌在地下商城工程的恐吓案件被警方逮捕，接着，7月1日，在山口组地位仅次于田冈的重要头目地道行雄落入法网。

吉川勇次和地道行雄涉嫌共犯同一罪行——1963年3月，神户地下街株式会社在神户三宫策划修建地下商城，把18亿余日元工程费的承包工程，交给“鹿岛建设”和藤田组。但是，吉川勇次和地道行雄以参与警卫为名，强行向“鹿岛建设”和藤田组勒索了500万日元。

吉川勇次于7月19日被起诉，地道行雄和冈精义于7月20日被起诉。

这段时间，山口组组员不断被逮捕。8月23日，山口组中最大的下属组织之一——一心会也被迫解散了。一心会的据点在大阪，它下面共有二十个黑帮团体，共计五百名成员，分散在大阪、爱知、京都、奈良、和歌山、香川和熊本。紧接其后，9月1日，被黑道誉为“关东之雄”的东声会也宣布解散。

9月13日，金崛一男向公众传媒发表谈话，他说：

“山口组已遭受重大打击，会有六七成的组员面临溃散。田冈一雄已成瓮中之鳖，完全失去了指挥统治权！”

警方决定直岛田冈的老窝。

1966年8月26日上午，神户地检署的津村检事和八十二名搜查员，来到神户市滩区条原本町，对田冈一雄的豪华住宅进行搜查。

搜查一直进行到当日黄昏之后，连庭院的石灯笼底下也被挖了一遍。警方查缴了数额巨大的股票、存折等有价证券。

与此同时，警方陆续揭发出田冈藏在他人处的财产。比如9月底在田冈的一个住在西宫的亲戚处，搜出了现金8600万日元；10月初，在三友企业一个职员家中，搜出用橘子箱装着的现金1.32亿日元；另外交给组员增承光男隐藏的4300万日元和地道行雄隐藏的2800万日元，全被警方收缴了。

田冈是在医院得知抄家的经过的。因为抄家时，警方曾通知深山文子到场。

紧接着，又传来十九组解散的噩耗。

十九组是山口组属下的中坚组织，组长松本国松是山口组“七人众”之一。

十九组做的是金融生意，被指控违反高利贷条例。10月13日，五十五名警员搜查了十九组事务所。10月15日晚，松本国松来到田冈的病榻前讨教对策，田冈看出十九组人心已散，只好痛心地答应他们解散。松本国松为了彻底脱离干系，干脆与田冈一雄断绝一切关系。

继冈精义和安原政雄之后，松本国松是第三个和田冈绝交的。

山口组的最高决策机构“七人众”，至此为止，只剩四个人，其中，支持山口组解散的地道行雄被逮捕，松本一美、藤村唯夫病倒在床，能够自由活动的，只剩下神户艺能社长三木好美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当时，田冈发表了这样的慨叹：

“……人们都是以自己为本位，觉得自己至关重要，自身处于危难时，就会无情地放弃信念，抛弃友情，只想自己残存。一起处于美满状态时，很容易融洽相处，但一到危急关头，人就很容易变。大家平时都不过是装模作样地披着美丽的羊皮生活而已，一旦到了生死关头，才开始明白人类的真正价值。就算只领悟到人性的悲哀，对我也是很宝贵的一课。”

从这些话，的确可以看出当时的田冈，既感到痛苦、愤怒，又感到悲伤、无奈。

噩耗继续传来——

10月28日，坂口组解散！

11月7日，石井组解散！

…………

山口组陷入四面楚歌之中。

直到这时，田冈依然冥顽不化，心中波涛汹涌，浮想联翩。

他喃喃念道：“在我有生之年，我是不会让山口组解散的，没有理由让山口组解散，为何非解散不可？有什么理由？投奔山口组的人，都是不愿受管束的家伙，我为使他们成为普通人而操心……现在干部不断被捕，组织不断解散，那些离散的年轻人，到底由谁来管束啊！警方为什么要这样狠毒？如果真是这样把山口组当作眼中钉，那就制定禁止结社的法律好了！如果那样不影响人权，就那么好了！除此还有什么理由呢？金崛部长扬言要把我送进监狱，想起这话我就生气！就算剩下我一个人，我也绝不会让山口组解散！决不解散！决不……”

田冈的呻吟，既令人感到刀光剑影的恐怖，也传递出西风茅屋的凄凉。

12月5日，山口组“七人众”之一的藤村唯夫，因肝病死于日本国立大阪医院。对田冈而言，这又是伤口上面撒盐。

为了垂死挣扎，经田冈同意，山口组花重金保释被捕的支柱人物。

12月7日，冈精义以日本有史以来第一巨额的保释金1200万日元被保释出来。

12月12日，地道行雄也以200万日元被保释出来。

1966年12月13日的山口组“事始仪式”，便这样在愁云惨雾的气氛中进行。

田冈没有出席，让人带去几句话的口信。只二十分钟便散会了，晚宴也没有举行。

冈精义、地道行雄虽被保释在外，但没有出席“事始仪式”。

山口组“七人众”中，出席会议的只有三木好美一人。

从冈精义被捕到1967年初，八个月的时间内，山口组共有一百二十九人被拘捕。新年伊始，警方更是实行“推土机战略”，对残存的山口组大小头目展开攻击。

这时，田冈病倒在床已超过一年半。田冈称这是一个“漫长的、万念俱灰的雌伏岁月”。

1月11日，因糖尿病住院的山口组总干事助理菅谷政雄，因涉嫌恐吓而被逮捕。

1月23日，大阪府警方以涉嫌赌博为罪名，逮捕了沟桥组组长沟桥正夫属下十四人。

这年的7月21日，兵库县警总部部长金崛一男，因剿灭山口组有功，荣升为九州管区警察局局长，他的职位由大阪府警察总部的警务部部长松元秀之接任。

但兵库县警总部并没有放松对山口组的剿灭。他们首先把目标对准山口组的内部反对解散帮会的小西音松，按照“先挖基石”的策略，8月4日，首先逮捕了小西音松的把兄弟、重本组组长重本国，然后才将小西音松这棵大树砍倒。小西会是山口组在广岛的最大下属组织，会长便是小西音松。

同是8月，小西组属下的打越会被迫解散。组长打越信夫成了散兵游勇。

9月7日，盘踞在四国今治，并在松山发展了十二个团体的矢岛组长矢岛长次被捕。

…………

山口组的外围组织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警方乘胜追击，把网口渐渐收拢，最后决定依据掌握到的罪证，对病床上的田冈一雄进行轮审。

1967年4月以来，病床上的田冈经常呕吐，全身倦怠，病情还没有稳定下来。

如果不将田冈击垮，使其认罪伏法，山口组就会继续存在。又等了半年多，兵库县警总部实在不耐烦了，于10月30日派警员前往涉谷的中央医院，向田冈的主治医生中山英男打探情况。

中山英男说，十多天前，田冈高血压脑症再度发作，血压很高，在氧气帐内观察治疗了半个来月，两天前才稍稍好转。在这种情况下，不宜对病人进行审讯。

第三天，警方又给中山英男打来电话，认为必须马上审问田冈，希望医院给予合作。

中山英男感到很为难。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责任，而保护社会安全是警方的责任，后者需要更多的社会成员的配合。中山英男就此事征求了病人的意见，田冈态度居然很积极，因此，中山英男通知警方，可以对田冈进行轮审，但是希望答应几个要求：一是采用轮审的方式，每次审问时间最好是十分钟左右，尽快结束；二是希望每次来的都是相同的调查官，避免反复，这是田冈的意见；三是允许医生中山英男在场监护。

警方答应了以上要求。

第一次临床审问，是1967年11月6日，从下午1点15分开始，地点是田冈单人病房的会客室内，田冈的太太深山文子和医生中山英男在场。

警方派出的调查官，是兵库县警总部的搜查四课课长山本升一、警官江原纯雄，以及两名课长助理。

审问由山本升一主持，江原纯雄提问，两名助理负责记录。

江原纯雄这次提出了四个重大问题，请田冈做出解释。

这四个问题包括：

一、因海难事故遗属补偿金问题，对“关西汽船”做出恐吓事件；

二、三城地下城建设工程警备费的恐吓事件；

三、以无形压力妨碍山九运输，违反港湾运送事业法一事；

四、甲阳运输违反港湾事业法一事。

以上每一件事，如果成立，均可送田冈进监狱。事实上，田冈一雄混迹黑道几十载，罪行何止这四项，但警方苦于难以拿出证据，只好抓住什么算什么，哪怕明知捡到的是芝麻，丢掉的是西瓜。

临床审问从11月6日开始，接着8日、15日……平均大约一星期一次地进行，延续了两个多月。

在田冈做出解释之前，警方声明对以上事件已做充分调查取证，无须田冈的口供也可依法行事，希望田冈以诚实的态度和负责的精神，对待调查。

田冈也表示，他说的句句是实话，经他签字的审讯记录具有法律效力。下面便是田冈对警方提出的四大罪状的解释。

田冈首先回答第四个问题，即甲阳运输违反港湾事业法一事。

这件事是指田冈经营的甲阳运输有限公司涉嫌于1965年5月起，至1966年3月，超越了第二种业务（船内搬运业）的认可范围，也进行了第一种业务（沿岸搬运业），因此被指控违反港湾事业法。

对这个问题田冈是这样解释的——

“甲阳运输从事了第一种业务，警方是从冈精义那里首次得知的。我把甲阳所有工作交给专人负责，因此不知道有没有那样的事。这件事我还需找人了解清楚再做回答。”

第三次审问时，田冈补充了这个问题——

“我找了藤木专务、三岛常务等公司负责人来查问，他们告诉我，第一种业务全部是由三友企业做的，三友企业社长是冈精义，甲阳运输只做法规规定的第二种业务。”

当时，田冈的太太深山文子在一旁插话，她说：“前几天，我在检察厅和冈精义对质时，曾问冈精义：‘因为你那儿从事第一种业务，触犯了港湾运送事业法，田冈才不得不离开甲阳，没错吧！冈先生？’冈精义当时回答我说：‘那是因为当时跟海运局商谈时，被告知从事第一种业务也没问题才做的。’”

田冈说：“冈精义跟海运局是怎么搞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问题似乎被田冈推得一干二净。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以无形压力，妨碍山九运输机工公司业务事件。

1963年9月，山九运输在神户港的船内搬运劳务者，被发现在限制的三口（一口约等于二十人）以外，多了一口多的人工作。而田冈等人以“全港振”神户支部的名义，策划妨碍山九运输的船内搬运业务。这是警方的指控。

对这件事，田冈做了如下解释——

“直到山九运输加盟‘全港振’，我才知道有山九运输这么一个小公司。有一次冈精义告诉我，有个叫山九运输的公司违反了人数分配额的约定。我便让他们加入了‘全港振’，按‘全港振’的协定，山九运输的劳工人数以二口为限，但他们还是超过了，我又同意他们增加到三口。至于他们后来又超出了三口，我就不知道了。”

回答这个问题，田冈露出破绽，“全港振”是个民间组织，实际完全操纵在山口组手中，究竟有什么权力限制合法公司的劳动人数呢？另外，田冈对被控威胁山九运输不得超出三口的事实，未能做出解释。

第三，是有关对关西汽船进行恐吓事件。

警方提示：1961年11月6日，关西汽船公司的租用船，与一艘在神户港内的作业船相撞，作业船中一名山口组组员坠海而死，田冈一雄以索取补偿为名，向关西汽船公司强要了260万日元。

田冈对这个问题回答得很简单。

他说：“我的组员死了，我作为组织的头目，当然很难过，但我没有直接插手处理这件事，而是按惯例，请劳务委员会去解决，我没有过问赔偿金的事情，更没有指示过拿多少钱或怎么做。”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三城地下城建设工程的恐吓事件。田冈被指控强行介入警卫事务，并向施工方敲诈300万日元。

回答这个问题时，田冈显得十分激动。

他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自从接任山口组第三代头目，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我从来没向任何部下要过一杯咖啡或者一碗乌冬面！这是我的原则！我更不会向外人要一分钱，巧取豪夺，那种不光彩的行为，我是不干的！没有这种事，绝对没有！”

“你记清楚了？”主持审问的山本升一问道。

“我记得很清楚！”田冈说。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江原纯雄再次提醒。

田冈考虑了一下，说：“没有了！”

“那就请你在这上面签字吧！”

课长助理递上审讯记录。田冈认真地看了一阵，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临床轮审到此结束。警方将依据进一步掌握的情况，决定对田冈起诉或是不起诉。

田冈不知警方到底掌握了自己多少情况，这时老是回忆起从前所做过的一些坏事，因此变得十分心虚。但这种心态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这年，他已经是55岁的人了。

1967年12月13日，山口组的“事始仪式”，照例在田冈一雄的家中举行。仪式由保释中的地道行雄主持。

地道行雄是力主解散山口组的重要人物，加上他当时患了十分严重的肺病，所以对组织的事情已经相当冷漠。虽说到会人数达到了一百人，但气氛仍然惨淡。大家吵吵闹闹，十来分钟便作鸟兽散。

田冈一雄没有参加这年的“事始仪式”，也无法带任何口信给大家。因为他的病再次发作，在氧气帐内接受抢救。

山口组元气大伤，奄奄一息，正如同氧气帐内的田冈一雄。

“事始仪式”后的一天，山口组的一名要员——安原政雄，因侵犯不动产的罪名被捕，他在拘留所中声明解散安原会。

安原政雄是田冈最亲密的把兄弟之一，曾经当过山口组总干事。他率领的安原会，在大阪、德岛、三重、爱知各府县，拥有十二个黑帮团体。在“广岛代理战争”中，打越信夫便是直接得到安原政雄的支持。

这个时期，山口组内部一直在讨论组织解散问题，但是迟迟未决。这主要受到田冈“决不解散”的立场的影响。

地道行雄是解散派的大旗手，被保释出狱之后，完全不按田冈的主张行事。由于他担任着山口组总干事的重要职务，也就是说，除了田冈，他是山口组的最高负责人。所以他的影响力也是不可低估的。

地道行雄背离组织路线的种种表现，被反对解散派告到田冈那里，田冈既愤怒又难过。他最强烈的感受是众叛亲离。

但田冈更看重的是他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山口组。为了挽救组织，田冈痛下决心，让部下传出话去，若地道行雄再不改弦易辙，将撤销他在山口组内的一切职务。

地道行雄仿佛不肯悔改，1968年1月22日，他来到田冈的病房，提出辞去山口组总干事一职。

地道行雄希望由他主动要求辞职，这从名义上或许好听一些。田冈一雄久久地望着他，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1945年8月下旬，日本刚投降不久，姬路发生对抗事件。水塔顶部的新井律师，拉燃手榴弹欲向对方投去，眼看已有眉目的和谈就要破灭，就是这个地道行雄，迅速攀上水塔顶，从新井手中抢过手榴弹，当时水塔下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而四周全是居民，千钧一发之际，大智大勇的地道行雄猛然做出一个奇迹般的动作——将手榴弹朝半空投去！那一声巨响，使田冈首次认识了地道行雄。在那这后，组员全部撤走，田冈独自一人留在当地的旅馆里，深夜之中，他发现有两个人悄悄留了下来，在屋外整夜站岗，自愿保卫着他的安全，其中有一个人便是地道行雄……

这些往事，田冈怎样也忘不掉。后来，他让地道担任了山口组的厮杀行动队队长，再后来，又让地道行雄取代安原政雄，担任山口组总干事。他是多么信任地道行雄啊！可是，还是这个地道行雄，在组织面临重大危机、总头目重病在床的时候，他居然主张解散山口组，居然跑来要求辞职！他这是要与山口组断绝关系，他是要彻底背弃山口组！难道山口组的确是一个可怕的组织吗？是现在才显得可怕，还是过去就一直可怕？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啊！

田冈一雄足足注视了地道行雄几分钟，长长地叹息一声，说：“再考虑一下吧！”

“那么，好吧！”地道行雄低着头说。事情就这样拖下去。

1969年4月18日凌晨，地道行雄因昏迷被送往关西劳灾医院，经确诊是患了肺癌。

5月15日上午，地道行雄死去，终年47岁。

其实，地道行雄和田冈是住在同一个医院，两人都有再好好谈一回的想法，但都未能如愿，这个好一点，那个又陷入昏迷，就这样错过了交谈的机会。

地道行雄死去后，山口组总干事一职由原总干事助理尾原清晴替代。尾原清晴就是在姬路事件中，和地道行雄一道暗中留下来保护田冈的那一个人。

尾原清晴担此重任，当然是由田冈亲自选定。

尾原清晴在“鹤田事件”中，曾与山本健一一起行动，从那时起成为山田组的核心人物。此后，组织了尾原组，有直系组员六十多人。

田冈在任命尾原清晴时，曾对下面人说过这样一番话：

“在意见分歧很大的情况下，要收拾局面，把组织内部统一起来，是十分艰巨的。我就是要利用尾原这个人不会颠倒是非黑白的优点，以山口组做赌注……”

在赞扬尾原清晴的同时，也等于从反面抨击了以冈精义、地道行雄为代表的“解散组织派”人物。

1968年春夏之交，大阪警方对山口组属下的柳川组展开包围，步步进逼。

柳川组是山口组现存的唯一一个大组织，总部设在大阪府，而属下小组织则辐射到整个日本。柳川组组长是柳川次郎，当时尚在狱中，他紧紧追随田冈一雄，坚决拒绝解散。

4月上旬，大阪警方连续发动袭击，先后共逮捕了八十七名柳川组组员。

进入1969年，由于柳川组下面最大的组织神田组解散，而第二代柳川组组长谷川康太郎又被指控涉嫌恐吓罪，行将入狱，于是设法与在名古屋监狱服刑的首任组长柳川次郎取得联系，经过商议，终于在4月9日向大阪府警方声明解散柳川组，并传令全国的柳川组各下属组织统统解散。

到此为止，山口组的外围组织通通消灭，山口组完全成了孤家寡人。

然而，警方没有停止战斗。同年4月25日，兵库县警方以涉嫌恐吓罪，逮捕了上任不久的山口组总干事尾原清晴。

同一天，神户地方检察府根据警方提供的罪证，指控山口组第三代头目田冈一雄，涉嫌两项恐吓罪和一项以无形压力妨碍业务罪，并向神户法院正式提出诉讼。

“起诉也好，公审也好，希望能借此证明我的清白。假如硬要把我当成罪犯，我便要叫他们看我的男儿本色！”

瘫卧在床、瘦得皮包骨、体重剩下42公斤、年届57岁的田冈一雄如是说。

第二十五章 回首往事

田冈在医院里躺了七年半。他的回忆录在《朝日艺能》周刊连载；根据他的生平拍摄的自传式电影《山口组三代目》在日本公映。这年他随电影摄制组回了一次故乡，触景生情，跪地痛哭。

日本政府对黑道帮会的取缔行动，于1966年达到高潮，之后便慢慢放松下来。因此，到1968年秋天，原已解散的许多帮会组织又陆续复活。

在神户，五岛会第二代头目明目张胆地举行了继位仪式，而新生会则玩弄花招，改名为忠诚会，再度展开活动；此外，关东地区的住吉一家改名为住吉会、松叶会改名为松友会、日本国粹会改名为国粹睦会……纷纷复活过来。

变换名目，是当时日本黑道帮会复苏的普遍伎俩。

山口组的属下组织，拥有四百名成员的安原会，在一度散伙之后，又在神户凑川神社结成新组织，名称改为心腹会。

1968年底，田冈的病情仍然处于危险状态，这年12月13日山口组的“事始仪式”，田冈还是无法出席。但是，在这次“事始仪式”上，由一个名叫中井启一的组员，宣读了田冈的长篇训示，训示用毛笔写在纸上，为写这篇训示，田冈在病房中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月。

训示全文如下——

今日诚心恭贺各位，为了这次事始仪式，我已尽力疗养身体，但在医生极力阻止下，虽然极不愿意，也只有无奈地放弃出席的念头。在我眼中浮现出今次盛大的场面，作为组长，在病中诚心祝福大家。

我入院后，很快便度过了三年半的岁月。这段日子，随着社会形势的转变，我很担心我们这些贯彻侠客道义精神的人，会不会被这无情的大风吹倒……但是，各位反而更加坚强团结、不屈不挠，怀着正义必胜这个信念，继续在此道上生存着。今日共同迎接复兴的来临，真的可喜可贺！

今日社会仍持续一片混乱，我们必须更专心致志，加倍努力。以组织的纲领为宗旨，各位共同努力，放弃争斗，以求使自己成为后来者的典范，挺起胸膛向前进，转祸为福。我恳切希望大家能永远保存作为山口组组员的矜持，也希望大家能彻底地用严肃认真的态度，对自身的言行加以反省，这样有朝一日，定能做出贡献。

我已努力疗养身体，希望早日痊愈。在痊愈出院后，以健全的身心担任统率者，与大家同心协力，希望可以对国家有所贡献。

在我长期住院以来，衷心感谢各位组员，诚心诚意再三到来探望。大家的厚爱，给病中的我很大的安慰和鼓舞，实在非常感谢。谨借此机会致十二分之谢意，就此简单向大家问安。

田冈一雄

从这篇所谓的训示中，至少透出这么一个信息，那就是田冈已经窥见山口组的生机，并且雄心勃勃地告诉大家，只要大病不死，他就还要继续担任山口组的第三代头目，迎接山口组全面复兴之日的来临。

这只是田冈的幻觉，迈向法制化轨道的日本，能容许黑帮势力继续存在吗？

颇具嘲讽意味的是，就在“事始仪式”不久后的次年4月25日，田冈新任命的山口组总干事尾原清晴便被警方依法逮捕，同一天，田冈自己也被神户检察府起诉，这对野心未泯的田冈不啻当头一记棒喝。然而令人费解的是，田冈虽然被起诉，但却迟迟没有接到候审的传票，此后也没有任何法警去打搅他。

难道是田冈和官方私下达成了某种交易吗？

外界不得而知。

总之，田冈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医院养病。

1969年秋天，田冈的病情日益好转，甚至可以由太太陪伴着在医院内的走廊里散步了。

他开始早起，腰间挂着测量器，每天在走廊延长步行的距离。这时，田冈还喂养了一只鹦鹉，那只鹦鹉常常站到他的肩膀上，“喂喂”地叫个不停。田冈很喜欢这只鹦鹉，有时双手支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它吃东西。

1972年12月，田冈出院了。

从1965年5月发病入院，转眼之间，七年零七个月过去了。

从1973年开始，田冈一边在家里休养，一边撰写自己的回忆录。4月份，《朝日艺能》周刊开始连载他已经脱稿的部分。

与此同时，一部以田冈为原型的电影由东宝映画投入拍摄，这部片名叫作《山口组三代目》的自传式电影，同年8月在日本公映。

在剧组拍摄田冈少年一段经历的时候，田冈在太太深山文子的陪同下，回到阔别了五十余年的故乡——美丽的吉野河畔。

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春风依然带着寒意，从阿赞山脉和剑山山脉之间奔流而来的吉野河，一路撞击着突兀的岩石，激起雪白的浪花。如梦如幻的朝雾，笼罩着莽莽平川。

田冈屏息凝望。他望见了樱花飞扬的小径上，有一位年轻的母亲，她手中牵着一个孩子，孩子背着书包……

田冈泪水流淌。

……书包没有了，母亲不见了。孩子前面走着一个醉汉，他手中晃动着一只大酒壶，步履踉跄……终于看见了神户港，那迷离的灯火，却闪烁着刀光剑影……

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喧响！原来是吉野河的大瀑布，是那样的壮阔！是那样的明亮！在它的面前，任何人都显得卑微，任何人都显得渺小。

田冈突然跪下，发出瀑布一般的悲声……

目录

前 言

第一章 古柯作祟 第三毒源白三角

第二章 艰难崛起 众头目殊途同归

第三章 走私受阻 巴勃罗另辟蹊径

第四章 再度联手 大毒枭首开杀戒

第五章 大发横财 巴勃罗当选议员

第六章 大兵压境 众头目逃亡海外

第七章 首战告捷 拉腊部长遭暗算

第八章 疯狂反扑 复仇女神大行动

第九章 邪不压正 二号头目落法网

第十章 放虎归山 检察长凶多吉少

第十一章 暴虐至极 国葬难消总统恨

第十二章 机场劫机 波哥大又开杀戒

第十三章 “黄金行动” 加查父子同丧命

第十四章 祸及古巴 将军锐变成毒枭

第十五章 风云突变 巴拿马再起烽烟

第十六章 谈判未果 三号头目遭引渡

第十七章 讨价还价 一号头目受招安

第十八章 越狱潜逃 遭击毙人亡曲终

尾 声

版权信息

书名：缉毒狂飙：哥伦比亚贩毒集团

作者：詹幼鹏 著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08月

ISBN：9787531741992

定价：3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前 言

制毒、贩毒和吸毒，是当今世界最大的社会公害之一，也是所有的黑道社会铤而走险、情有独钟的“事业”。

原因是这种“事业”，能使之一夜暴富。

哥伦比亚“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便是这类黑道社会组织的“佼佼者”之一——在近二十年的贩毒生涯中，该集团一直能同东方“金三角”的坤沙“掸邦革命军”比肩齐名，便可略见一斑了。

麦德林贩毒集团以哥伦比亚第二大城市麦德林市为活动中心，辐射全国。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先后在全国建立了十多个毒品生产基地，以当地的古柯叶为原材料，加工成一批又一批的“白色恶魔”——可卡因，走私世界各国毒品市场。

每年走私到世界各地的可卡因，价值可达20亿美元之巨，美国毒品市场上75%的可卡因都来自麦德林毒贩之手。在近二十年的毒品走私中，他们积累的财富简直是天文数字，以致“可卡因美元”成了哥伦比亚国家的经济支柱。

在一次与政府的谈判中，该集团头目声称，只要政府承认其合法，或者不把他们引渡到美国，他们愿一次性拿出1100亿美元，替国家偿还所有的外债。

但是，在国际舆论面前，这笔肮脏的交易并未成交。不过，由此可见其财大气粗。

为了摧毁这一犯罪团伙，哥伦比亚政府花了近十年的时间，经过三任总统的努力，总算心想事成。

但是在这十年当中，哥伦比亚一个不到三千万人口的国家，竟有二十万人为此丧生，有十多名部长级高级官员、三千五百名政府官员和一百五十七名法官及两千多名军警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该集团有五名主要头目，号称“五虎上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且又老谋深算。在他们的把持下，恶性恐怖事件层出不穷，哥伦比亚首府波哥大被称为“暗杀之都”，美国驻哥伦比亚大使馆不得不建成钢筋水泥的“堡垒”……

他们不仅拥有一支能与政府缉毒部队抗衡的贩毒武装部队，还拥有各种飞机、快艇、坦克和世界上最现代化的轻、重武器。

他们的种种罪恶不仅荼毒世界各国“毒民”，还祸及古巴、巴拿马等国，牵动美国白宫乃至国际社会……

“哥伦比亚麦德林”是毒中之毒，是一切现代社会罪恶的渊薮。

麦德林贩毒集团如今虽然曲终人散，折戟沉沙，但是，另一个贩毒团伙卡利集团依然阴魂不散，其残渣余孽还在继续作祟。

每年有一个“6·26”，这是“国际禁毒日”，大家都很清楚。

每年有多少人死于“毒瘤”，恐怕只有上帝知道。

“毒品不除，世界无安宁之日”——请所有的人都记住前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先生的这句忠告！

第一章 古柯作祟 第三毒源白三角

制毒、贩毒和吸毒是危害当今世界的三大罪恶。

毒品产地遍布全球：东有“金三角”“金新月”，西有“白三角”和“黑三角”——“白三角”被称为世界“第三毒源”，原因是它拥有数不尽的古柯叶。

古柯，上帝赐予印第安人的“圣草”，却派生出“白色魔鬼”可卡因；同时，也成就了世界上最大的贩毒集团——哥伦比亚“麦德林卡特尔”。

制毒、贩毒和吸毒是当今世界的三大公害。

当今之世，毒品产地可谓遍布全球。最负“盛名”的有东半球亚洲的“金三角”“金新月”，在西半球则有南美洲的“白三角”和非洲的“黑三角”。

东半球以生产鸦片、海洛因为主，西半球则主要生产大麻、可卡因等。东、西双方各具特色，各得其所——前者色深，主要供给黄种人中的“瘾君子”；后者色淡，供应的对象多为白种人。前者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后者出手不凡，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下面且将东、西半球四大毒品产地，做一简略介绍。

“金三角”地处东南亚缅甸、泰国、老挝三国边境交界处。此地呈三角形，又由于盛产鸦片，财源滚滚，故由此而得名“金三角”。

“金三角”占地近16万平方公里，紧邻有名的湄公河。亚热带气候，雨量充沛，四季如春，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然而，就在这绿色平缓的山谷中，却开满了一望无边的罂粟花。罂粟花姹紫嫣红，千姿百态，在丽日蓝天下婀娜多姿。然而有谁知道，这美丽的罂粟花，竟是危害人类的毒品之一——鸦片的原材料。

“金三角”每年生产的六七百吨鸦片烟和精制提纯的海洛因，几乎占世界毒品产量的70%。从此，这些美丽的罂粟便成了毒品之源，几百年来，一直搅得整个世界不得安宁。

到1996年以后，尽管“金三角”最大的毒枭、“掸邦革命军”司令坤沙已向缅甸政府和国际禁毒组织缴械投降，但“金三角”鸦片的年产量，仍然高达2500吨至3000吨。

“金三角”，依然是世界毒品最大的毒源之一。

“金新月”横跨巴基斯坦、阿富汗和伊朗，位于亚、欧、非三大洲的边缘地带。此地生产的鸦片和海洛因，仅次于“金三角”。据美国有关方面估计，每年仅从阿富汗秘密产地搜集起来的鸦片，就可提炼出60吨的海洛因。

1984年，在巴基斯坦，由于政府首脑齐亚哈克颁布了戒严令，采取铁的手腕，才使当年的鸦片产量由1978年的800吨骤降至45吨。但是，到1985年以后，由于该政府实行“文官政治”，禁毒措施松懈，结果仅1986年，鸦片产量又一下子飙升至145吨。在后来的日子里，这种势头只增不减，到1996年，巴基斯坦的鸦片产量已超过200吨，罂粟种植面积为1038公顷。

老挝的鸦片产品，原来并未列入美国禁毒总署的“预算”之中，但从1986年开始，老挝也不得不令世人“刮目相看”了，因为当年老挝的鸦片产量接近120吨。

于是，在“金新月”古老的伊斯兰栈道上和茫茫的沙漠中，一队队贩毒的驼队便络绎不绝。这些驼队将鸦片和海洛因源源不断地输入欧亚大陆。

近年来，“金新月”的毒品走向几乎是全方位出击。这些毒品兵分三路：一是从南路经巴基斯坦、印度，流向日本、北美地区；二是从西路经伊朗等沿海国家和土耳其，流向西欧地区；三是从北路经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等中亚国家，流向俄罗斯和东欧地区。

地处巴基斯坦与阿富汗边界崇山峻岭之中的栈道小镇兰迪·高图，几乎是“金新月”毒品流向世界的始发站。

从“金新月”出口输入英国和西欧等地的海洛因，一度曾占领过90%左右的市场，因而，“金新月”便成了一轮名副其实的“新月”，冉冉上升。

更值得一提的是，“金新月”生产的海洛因，其纯度几乎都在80%以上，如此货真价实的“名牌”，在世界毒品贸易竞争中，自然可以后来居上。

“金新月”，世界毒源的“新生代”。

“黑三角”是非洲新崛起的一个毒品基地，包括尼日利亚、加纳、肯尼亚、苏丹和南非等五国接壤的边境地带。它的“拳头产品”是大麻。

在非洲，大麻是种植、贩运和滥用的主要毒品。仅南非的大麻种植面积，就超过了8.2万公顷。

此外，非洲还是世界毒品贩运活动的主要中转站，摩洛哥则是从非洲将大麻运往欧洲毒品市场的主要集散地。无论是来自非洲“黑三角”的大麻，还是来自亚洲“金三角”“金新月”的鸦片、海洛因等毒品，都是大批量地经过非洲许多国家的海港、机场和公路而潮水般运往欧洲和世界其他地区的。

当然，这其中还有来自南美洲“白三角”的可卡因。

南美洲五国（哥伦比亚、玻利维亚、秘鲁、墨西哥和牙买加）又有“第三毒源”之称，它是继亚洲“金三角”“金新月”之后，新兴的世界第三毒品基地。而其中又因哥伦比亚、玻利维亚和秘鲁三国生产的可卡因几乎垄断了全美国的毒品市场，所以又有“白三角”之称。

在“第三毒源”的“白三角”中，首屈一指的“龙头老大”就是哥伦比亚。

哥伦比亚为什么能获此“殊荣”？

众所周知的原因是，哥伦比亚一直保持着几项“世界纪录”而且经久不衰：

年产大麻7500吨至9000吨，无论是数量、质量，还是销售和获利，都居世界第一；

可卡因加工业在南美甚至在全球都名列前茅；

每年向世界各国贩运的可卡因价值20亿美元；

毒品在美国销售最旺，每年涌入美国的大麻占全美大麻消费总量的59%以上，可卡因占其消费总量的75%；

目前，西方国家毒品黑市上15%至20%的大麻和可卡因都来自哥伦比亚；

旅居美国的三十五万哥伦比亚侨民中，约有十万人直接或间接地从事贩毒活动；

哥伦比亚两千九百万国民中，约有六十万人经常吸毒，其比例之大使其他国家望尘莫及，在南美更是位居榜首……

除了上述的“世界纪录”使哥伦比亚理所当然地成为闻名于世的“毒品王国”之外，还有两个更重要的原因，让这个南美国家“名扬四海”——

第一，它拥有年产3万吨的古柯叶——古柯叶是生产可卡因的主要原料；

第二，它拥有一个可以同国家正规军抗衡的武装贩毒集团——“麦德林卡特尔”集团，并且有闻名世界的“头号毒枭”巴勃罗·埃斯科瓦尔和以他为首的“五虎上将”。

这两个原因的互相作用，使哥伦比亚当之无愧地成为“毒品王国”。由巴勃罗·埃斯科瓦尔把持的“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导演的一部历时二十多年的罪恶史，由此演绎而成。

还是先说说古柯叶吧——

在当今有关的国际公约上，明令禁止的毒品有二百余种，其中除了妖娆美丽的罂粟花、罪恶的鸦片膏、危险的“梦神”马菲斯、死亡的代名词“海洛因”、“刺客”克拉克、“干燥草药”印度大麻、“凶手”哈希林、令人迷离的麦司卡灵、强力致幻剂劳士弟、“人造瘟疫”安非它明、“无名杀手”普斯普、“绝非宠物”安纳咖、“命根子”迪洛德、新冰毒、“邮票”、特殊K、毒膏药之外，还有两种风靡毒品市场的毒品：“上帝的圣草”古柯和“白色魔鬼”可卡因。

可卡因是古柯的精炼品。

古柯是一种野生植物。

古柯，生长在拉丁美洲安第斯山脉的中部和北部，是一种性喜潮湿的热带山地常绿灌木。

这种灌木一般只有2.4米左右高，叶子较小，革质，呈椭圆形渐尖，通常只有3至7厘米长，叶序对生，开黄绿色的花，果实为核果。

它的名字叫“高根”，中文译为“古柯”。生活在安第斯山林中的印第安土著居民，则称其为上帝赐予印第安人的礼物——“圣草”。

这种在当地漫山遍野生长的野生植物，含热量极高。用现代科学技术测定，每1000克古柯叶中，竟含有305千卡以上的热量。更奇妙的是，这种古柯树叶中，含有一种强烈的生物碱E（古柯碱）。

在安第斯山脉的崇山峻岭中，古柯呈密集的自然状态分布，其面积有20万公顷之巨。

古代的印第安人在对植物进行品尝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当人们咀嚼古柯叶时，有提神作用，并且会使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舒适感。于是，千百年来，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印第安人，便世世代代都有咀嚼古柯叶的习惯。年复一年，代代相传，印第安人都喜欢时不时地把一片古柯叶，放在嘴里不停地咀嚼。这时，他们腹中的那种饥饿感或身体上的某种不适，就会悄然地烟消云散。这样，印第安人便把这种神秘的古柯叶，称为是上帝恩赐他们的“圣草”，从而更加钟爱。

古柯叶经过咀嚼之后，其中的古柯汁被人们的胃部吸收，然后随着血液循环，其中的古柯碱便流遍全身，引起中枢神经的轻度兴奋。这种兴奋一般能维持两个小时之久。

在引起中枢神经兴奋的同时，古柯碱在消化系统中起逆向反应，胃液和胆汁的分泌都受到了抑制，这就是那些印第安人的饥饿感消失了的原因。同时，这种古柯碱还有一种刺激作用，会减轻胃痉挛、风湿疼痛、头痛等多种症状和高山反应。它还能产生局部麻醉，止痛抗疲劳，而这些功效对生活在深山老林的土著印第安人都是非常需要的。

当然，古柯叶的味道是苦涩的，并不好咀嚼。但是，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探索，印第安人终于发明了一种新的咀嚼方式：他们用山地的牛，去换取加勒比海中的贝壳，将贝壳烧成一种白色粉末状的石灰碱，然后用这种石灰碱和着古柯叶一同咀嚼。这样一来，古柯叶的苦味就完全消失了，它从此变得十全十美，成了印第安人一种万能的灵丹妙药。

所以，古柯叶后来成了印第安人的吉祥物。当一位男子汉成熟时，家族中的头人就将两样东西当众授给这位男人，以承认他的成熟。这两样东西，就是一小袋古柯叶和一个葫芦装的烘干的贝壳粉，意味着这两样东西，将伴随着这位男人的一生，并保佑他吉祥如意。

在安第斯山脉的库斯科地区，印第安人还将装有鲜花、糖和古柯叶的精美的小荷包，佩在身上或悬挂在房中，象征着吉祥和爱情……

但是，真正开始认识古柯叶的价值还是后来的事。

公元1499年，欧洲人开始注意南美洲大陆那古老而神秘的古柯树了。

这一年，有一位叫梅里科·韦斯普乔的地理学家和航海家，有一天冒险登上了南美大陆。当他来到安第斯山麓印第安人的居住地时，第一眼就惊奇地发现这些印第安人，时常在不停地咀嚼这种苦涩的树叶。

韦斯普乔返回欧洲大陆后，向欧洲人尽情地描绘了一番印第安人与古柯叶的不解情结。这也是遥远的欧洲人，第一次听说“古柯”这一奇妙的植物。当然，当时这些欧洲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他们死去的几个世纪之后，他们的后人会受到这种奇妙的植物的困扰。

公元1609年，安第斯山麓的印加人西拉索·德拉维加，又再次向欧洲人炫耀这种植物。他说这是上帝的恩赐，这种“圣草”不仅可以充饥、解除疲劳和使不幸者忘却痛苦，还能使男人和女人随时相爱，并且精力旺盛，永葆青春。

由于西拉索的煽情，欧洲人终于动了心。于是，更多的欧洲人便开始研究这种“圣草”。

公元1860年，奥地利医学家韦莱尔漂洋过海到了安第斯山下的秘鲁，从那里带回了许多古柯叶，然后在他的实验室里进行了长时期的研究和探索。韦莱尔研究的结果，不仅确认了古柯叶中含有丰富的水、叶绿素、纤维素和钙、磷、维生素A、维生素B2和维生素C等多种人体所需的营养成分，而且从古柯叶中提炼出了一种细致的、雪白的、味苦而麻舌的结晶粉状物。这种粉状物就是古柯碱。

于是，一种“白色魔鬼”可卡因由此诞生。

可卡因，即苯甲基爱可宁，是一种高强度的兴奋剂，吸食后能够使中枢神经处于高度的兴奋状态。所以，著名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又将其称之为“富有魔力的物质”。

医学家韦莱尔怀着好奇的心情吸食了可卡因之后，立即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这种快感对韦莱尔来说，简直妙不可言。从此，可卡因便名声大振，超过了它的母体古柯，被人们派上了用场，并开始身价百倍。

到了19世纪80年代，更多的人开始尝到了可卡因的“甜头”。特别是在美国，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卡因饮食店开始在许多大城市出现，可卡因成了一种受人青睐的“佐料”。而在一些酒吧和沙龙中，可卡因则被掺进威士忌酒中，使这种酒成了许多人爱喝的饮料。同时，可卡因开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广告宣传中，被称为一种“出类拔萃的医疗性饮料”。

1884年，美籍奥地利著名眼科医生卡尔·科勒，首次用可卡因做局部麻醉药用。临床效果证明，可卡因对于阻断神经阜的特殊作用，尤其是对于眼、鼻、喉部的黏膜神经阻导作用更为有效。这是可卡因在人体中唯一的积极作用。

同时，医学研究的结果进一步表明，可卡因的毒副作用是相当大的，它可以对人体造成永久性的危害。这种危害包括脑损伤、癫痫、精神分裂、肾衰竭、贫血和心脏损害等等。如果长期食用过量或连续反复吸食可卡因，可以使人烦躁不安、喋喋不休和精神极度亢奋，甚至呈现阵发性、强直性惊厥和呕吐，最终导致呼吸衰竭而失去生命。而且，可卡因被鼻吸之后，虽然可以很快被鼻黏膜吸收，但因有刺激性而引起血管收缩，从而导致吸食者形成自我溃疡。因此，可卡因有极高的毒性和极大的副作用。

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医学院的心理药物学家西格尔博士，在对可卡因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之后指出，可卡因对于人体的作用很快。如果是用鼻吸使用，那么三分钟后就可以作用至大脑；若是纯度极高的可卡因则时间更短，只需要六秒钟。基于，可卡因对人体的作用表明，这是一种不适于吸食的物质。

从可卡因问世到流行半个世纪时，它对于人的危害已众所周知了。因此，公元1914年，美国政府庄严地通过了一部法典——《哈里逊法案》，明文宣布可卡因为违禁品，任何正常人不得使用。与此同时，欧洲的一些国家也以法律的形式，宣布禁止消费古柯制品。因为这时人们都已经知道了可卡因的真正利害。医学界那些善良的专家们，首次向世界披露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据——一剂70毫克的可卡因，足以使一位体重70公斤的成年人顷刻毙命！

但是，这种警示和法律已经太晚了！

当时，可卡因这白色的魔鬼已像幽灵一样，徘徊在大地上，想杜绝它已经不可能了。一是吸食者人数众多，而且离不开它；二是由于可卡因提炼的方法极其简单；三是许多人开始以此为牟利的职业和手段，并且大发其财。

在20世纪前后，位于安第斯山脉下的哥伦比亚、秘鲁、玻利维亚，甚至中美洲的洪都拉斯等原始森林里，到处都是可卡因生产的厂房和据点。于是，可卡因这个白色魔鬼，便开始大举向人类进攻。

据联合国禁毒署的官方统计，在20世纪80年代，全世界范围内的吸毒至少造成了十万人的直接死亡，而美国的吸毒者，绝大多数是可卡因忠实的崇拜者和“殉道者”。

现实中可卡因大行其道，想禁止它实在为时已晚。然而，更可悲的是，不仅一些吸毒者麻木不仁，连一些官员也在为虎作伥，为这种毒品的传播大开方便之门。

1981年3月，美国密歇根湖畔的伊利诺伊州阿佩莱特第四区法院的法官们，竟然一致裁决：可卡因绝非毒品！他们声称：“科学界和医药界一致认为可卡因是一种低毒药物，并不很危险，一般并不对人体有毒。”

这一纸无知的裁决，又让多少人带着侥幸的心理去跃跃欲试，又衍生了多少毒民！更为严重的是，可卡因一经解禁，对它的生产者、贩运兜售者和吸食者来说，真不啻是一种来自天堂的福音，因为所有的行为都由非法变成了合法。于是，由可卡因派生出来的其他毒品也便应运而生，其中包括“古柯膏”“洛克”和有“刺客”之称的克拉克等。

古柯膏，是可卡因加工过程中的一种初级产品，即半成品。由于其生产技术简陋，制作粗糙，因此价格也相当便宜。在毒品市场的开价极低，每克仅值1美元。

为了扩大古柯膏的消费市场，哥伦比亚的毒品商人采取“买一送一”的办法进行促销，即在1公斤可卡因的包装袋中，塞进一小包古柯膏，让那些吸毒者在买可卡因的同时，还可以得到一包免费的古柯膏。这种促销手段果然奏效，结果到1974年，吸古柯膏的风气便在智利的首都利马蔓延开来。到了1980年，吸食古柯膏的方法已经扩散到整个哥伦比亚、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和委内瑞拉等许多拉美国家。那些吸毒者们对于用鼻孔去吸取可卡因粉末的吸食方法感到不满足时，便去吸食用乙醚浸泡的古柯膏和加热生烟后的可卡因。

于是，古柯膏的生产和销售便由此兴盛发达起来了。

“洛克”的生产和吸食是在古柯膏之后。这种毒品的问世有一种独特的背景。

美国的社会环境和经济基础，决定了美国的“瘾君子”在吸毒方面的优越感，因此，他们大都看不上这种质地低劣、制作粗糙的古柯膏。他们在用那种“山姆大叔”的鼻孔吸取可卡因粉末不过瘾时，便看上了将可卡因粉末加热生烟后吸食的办法。

1974年，当智利的首都利马流行吸食古柯膏时，美国的这些“瘾君子”则首先发明了可卡因加热的吸食法。始作俑者便是加利福尼亚州的吸毒者。他们利用乙醚和乙炔喷灯或丁烷喷灯等专用工具来加热可卡因，通过一种化学过程，将劣质的可卡因从可卡因盐酸粉末中过滤出去，然后吸取那种纯度达80%以上的纯正的可卡因。

但是，用乙醚等专门工具提纯可卡因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过程，最大的危险就是容易发生火灾。1980年6月9日晚上，美国著名的喜剧演员理查德·普顿尔，在旧金山山谷的别墅中，用这种方法将可卡因加热时不慎失火，结果造成其面部和上身三度的烧伤。理查德先生是一位名人，这种灾难对他来说，不仅身受其害，而且大失体面。不管怎么说，吸毒毕竟不像吃中国菜那么值得炫耀。

理查德先生的教训让许多吸毒者们更加心悸。他们在给可卡因加热时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格外谨慎。但是，这种在承受巨大心理压力的情况下去加热吸食的可卡因，即使纯度在95%以上，也似乎“食不甘味”。这样，就逼得他们不得不一边小心提防，一边去潜心琢磨，探究一种新的万全之策。

功夫不负有心人——也许是集体的“智慧”，吸毒者们终于发现了一种常见的物质“小苏打”。他们发现小苏打不仅可以替代乙醚，而且不易失火。尽管这种吸食的方法使可卡因的纯度有所下降，但由于其既简便而又安全，所以很快大行其道，迅速流行起来。

到1982年，在美国纽约市区的毒品销售场所，80%的吸毒者都要吸食加热的可卡因。这样一来，出售毒品的毒品商人就必须为自己的顾客，准备一间间固定的房间，为他们一个个地加热可卡因。这时，毒品商人使用的方法大都是用小苏打代替乙醚。但这种吸食的方式也并不尽如人意，尽管安全，但速度太慢。当一名吸毒者吸过之后，必须将吸毒的工具冷却，方能让下一名瘾君子上场。可想而知，吸毒者在吸毒之前，都是“望梅止渴”的饿鬼，谁能有这份耐心去等待。这种既慢又麻烦的办法，不仅令吸毒者急，也令贩毒者烦。

那么，最佳的办法在哪里？

好在毒民们的“智慧”是无穷的。

美国的毒民们还在为自己国家这种不先进的吸毒方法感到不满和苦恼时，一种新的吸毒方法早在加勒比海地区诞生了。

早在1980年理查德先生在自己的别墅里演出了那出“喜剧”的同时，荷属安第列斯的毒民们便另辟蹊径，创造了一种新的吸毒方法并研制出了一种新的毒品——他们用小苏打、水和酒精对古柯膏进行加工，制成了一种新的毒品“洛克”。

洛克形如一枚药丸，吸食后喷出来，不吸入体内。洛克的外形犹如一颗小石子，所以在黑道中又称其为“石子”。

洛克的问世实在是“功德无量”——对瘾君子来说。它不仅吸食方便，便于携带，而且绝对安全，因此流行极快。在它刚问世不久，就开始在南加勒比海地区流行。1983年，洛克开始走俏巴哈马群岛。不过，当年巴哈马岛上的玛格丽特公主医院中，就住进了三十五名“洛克瘾君子”，到第二年，住院治疗的人数就猛增到二百名。

可见，洛克真是一种威力无比的毒品。

20世纪80年代初期，加勒比海岛国海地发大水，大批海地难民漂洋过海，越过佛罗里达海峡，涌入美国的佛罗里达半岛南部的最大城市迈阿密地区。海地的难民，从此便把加勒比人吸食洛克的先进方法“无私”地带进了美国。

那么，美国毒民长期困扰的难题是不是由此解决了呢？

非也。美国人永远有美国人的思维方式。他们对洛克这种“舶来品”不屑一顾，他们要寻找一种更先进的吸毒方法。

正是由于美国毒民的努力，一种被称为“刺客”的毒品“克拉克”终于诞生了。

克拉克是一种“非常理想”的毒品，它的“专利”属于美国的毒民。

美国的毒民受到“洛克”的启发后，便把可卡因盐酸粉末兑上小苏打，用热水调和后制成膏状，晾干后又碾成粉末食用。食用时，仍将这种粉末装在一种特制的玻璃烟斗中抽吸。点燃之后，毒民们一边腾云驾雾，一边还能听到一种悦耳的爆炸响声，其乐无穷。于是，毒民们便兴奋地称其为“克拉克”。后来，也有译作“克雷克”“奎克”等。

克拉克真是毒民们的一种心爱之物，有许多人甚至模仿“可口可乐”的译法，将其译为“可利口乐”。

克拉克的问世，极大地激发了美国毒民吸毒的热情。从1982年迈阿密警察局缉毒队第一次发现这种毒品开始，到1984年，不到两年的时间，这种廉价、易吸、上瘾极快的“刺客”就在迈阿密的所有贫民区流行起来。与此同时，克拉克迅速占领了纽约毒品市场。

1983年12月，缉毒警察比尔·霍普金首次在纽约发现克拉克时，克拉克已经开始在纽约北曼哈顿地区流行开了。到了1991年，克拉克风靡了美国三十二个州的一百一十三个城市，而且迅速扩散到欧洲英、法等地。

它的“刺客”身份已在世界毒品市场正式确立。近年来，西方许多国家的公民纷纷走上街头进行示威游行，高呼口号：“镇压克拉克！”

克拉克，已成为当今世界的一大公害。

无论是可卡因，还是其派生物古柯膏、洛克、克拉克以及其他类型的毒品，它们共同的毒源都是被印第安人称为“圣草”的古柯叶。

所以，位于盛产古柯叶的安第斯山麓及周边的南美五国，被称为世界“第三毒源”是当之无愧的。而在这五国之中，又推哥伦比亚为首，这是因为哥伦比亚不仅有“古柯帝国”之称，而且有一个闻名世界的“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

哥伦比亚位于南美洲的西北部，东面与委内瑞拉、巴西为界，西北角与巴拿马接壤，南部与厄瓜多尔、秘鲁相邻。南美有名的安第斯山脉像一条巨蟒一样，由北向南，横亘在它的西南部。这里濒临加勒比海，雨量充沛，气候温暖潮湿，遍布茂盛的热带雨林和成片的原始森林，野生的古柯树比比皆是。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哥伦比亚的古柯种植面积不断扩大，到80年代后期，已达5000公顷，每年生产的古柯叶近3万吨，仅次于玻利维亚和秘鲁（两国的古柯叶年产量分别为7万吨和3万多吨），居世界第三位。

但是，哥伦比亚却被称为“古柯帝国”，原因是它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古柯叶加工业和一流的生产设备，而玻利维亚和秘鲁则是古柯叶的原料基地。20世纪70年代开始，哥伦比亚的古柯加工业已发展到一个空前的规模，这时，也正是世界上最大的贩毒团伙——“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的鼎盛时期。

麦德林，位于哥伦比亚的西北部、安第斯山脉的科迪勒拉山峰的西麓，海拔1600米，年平均年温21℃至22℃。麦德林是哥伦比亚安蒂奥基亚省的省会，是哥伦比亚的第二大城市。近年来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现在已拥有人口二百万。麦德林以盛产兰花著称于世，曾享有“花都”的盛誉，整座城市美丽而又清新，沉浸在浓郁的清香之中。它又以纺织业发达而闻名，其产品畅销全球。

然而，真正让麦德林闻名于世的，还是盘踞在这里的“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

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号头目是巴勃罗·埃斯科瓦尔，他手下还有豪尔赫·奥乔亚、卡洛斯·莱德尔、加查和罗德里格斯等四位头目。他们五个人号称贩毒集团的“五虎上将”，由他们把持的麦德林贩毒集团堪称世界贩毒集团之最。仅就贩毒而论，“金三角”坤沙的“掸邦革命军”和意大利的黑手党都不能与之比肩，更不要说美国的一些毒枭。

在此五人当中，埃斯科瓦尔是名副其实的一号头目，其在世界毒品商贩中影响之大、罪孽之深实在是无人可比。他几乎控制着全世界的可卡因贸易。他的财富超过了200亿美元，在《幸福》杂志的“世界富豪排行榜”上，他名列前茅。同时，他拥有一支装备精良，能与政府军队抗衡的私人武装，有十多架各种性能的飞机；他还被称为“杀人魔王”“绑架机器”，在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名单上名列前茅……

在美国的迈阿密、洛杉矶和亚特兰大等几个法庭上，都长期给他保留着一个被告席，由此让他举世瞩目。

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令哥伦比亚的历届首脑坐立不安，同时也牵动着美国白宫甚至整个西方世界；他的麦德林集团，与西方成千上万毒民的命运息息相关。

从一个小镇的破落户子弟到一个举世瞩目的大毒枭，埃斯科瓦尔和他的麦德林贩毒集团，永远是一个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第二章 艰难崛起 众头目殊途同归

得不到妓女的“温柔”，是因为拿不出一枚宝石钻戒；几次在美国坐牢，是因为母亲是汽车司机的“情人”；还有一位诡计多端的头儿，原来是“杀人犯”出身……

麦德林虽然有“花都”之称，但却聚集着一群这样的社会渣滓。

于是，一种特殊的“汽车生意”，让这些人殊途同归。一个罪恶的犯罪团伙从此产生。

1949年12月1日，巴勃罗·埃斯科瓦尔生于恩维加一个普通农民家庭。

恩维加位于麦德林西南仅20公里之遥的科迪勒拉山峰的崇山峻岭之中。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遗忘的地方，原因是它闭塞、贫穷、落后。在有关的资料中，恩维加被认为是安第斯山脉中印第安土著部落的聚居地。它与麦德林虽然相隔20公里，但一座海拔9800英尺的科迪勒拉山峰，将它们分割成两个世界。

这里到处是茂密的热带雨林植物，高大的香蕉树、橡树，一人多高的仙人掌，一望无边的咖啡林，几乎掩埋了这个小镇。古柯树更是漫山遍野，咀嚼古柯叶是恩维加人千年不变的习俗……

埃斯科瓦尔的父亲曾有过一座小农场，但接二连三的灾难和生活的窘迫，使这座小农场最后也落入他人之手。埃斯科瓦尔从生下来的第一天起，贫困就与之相伴。

他的母亲从小受过较好的教育，曾做过乡村小学教师，但到后来也只能是为埃斯科瓦尔的父亲在家生儿育女。

在家中，埃斯科瓦尔在三兄弟中排行第三，有幸的是，他在母亲教书的学校里受过几年正规的学校教育。后来由于家境的衰败和母亲的被辞退，他的学生时代也永远结束了。从此，他便开始在社会上混饭吃。

1963年，13岁的埃斯科瓦尔到一家农场去打工。这家农场在一座深深的山林之中，主要是种植古柯。13岁的埃斯科瓦尔来到这里，每天都同那些成年人一样挖地开荒，为老板垦出一块又一块的荒地，种上古柯苗。一天到晚，累得腰酸背痛。

在这家农场里，埃斯科瓦尔整整待了五年。在这五年当中，他唯一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怎样种古柯，怎样给古柯打杈整枝，怎样用火烘烤古柯叶。每当累了的时候，他也同其他的人一样，咀嚼着那些苦涩的古柯叶，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暂时忘记了疲劳。当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生竟同这种苦涩的树叶结下了不解之缘。

18岁那年，埃斯科瓦尔离开了那家农场。当他走出这片待了五年的深山老林，回到自己那破落的家中时，他的母亲几乎认不出他来了。奇怪的是，五年这样的生活，竟让18岁的埃斯科瓦尔长成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汉。由于山林中的气候和日照的缘故，他那张脸竟变得像象牙一样泛着光泽。一头卷曲的长发自然地散落在那颗硕大的头颅上，加上端正的五官，他看上去很像一位音乐系的大学生。

但是，贫困的家境让埃斯科瓦尔永远同大学音乐系无缘，他甚至连这个梦都没有做过。他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如何去弄来一些钱，也去镇上的酒馆里坐一坐，尝尝让人服侍的滋味，或者是去买一件体面的衣服。从此，无所事事的埃斯科瓦尔，便成天在这座小镇上逛来逛去，一条肮脏的街道和几间破旧的小店成了他消磨时光的最佳去处。

一天，镇上开来几辆漂亮的小轿车，轿车后面是一辆卡车，上面放着一具棺材，棺材周围摆满了花圈和各式各样的挽幛。原来是镇上一位在麦德林开了几家工厂的老板死了，他的儿子把他的尸体运到家乡来安葬。

车队停下来之后，许多人都来看热闹，埃斯科瓦尔也站在那里。这时，他心里真有点恨那些有钱的人，死了之后还要这样摆阔气。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狠狠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

“嘿，伙计，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埃斯科瓦尔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几年前也在那家农场里做过工的豪尔赫·奥乔亚。

奥乔亚比埃斯科瓦尔年长几岁，麦德林市人。在他18岁的时候和人打架，误伤了一条人命，便连夜翻过科迪勒拉山，躲到了恩维加这个深山小镇来了。此人头脑灵活，且又心狠手辣，在麦德林见过一些世面，遇事敢作敢为。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赚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想办法找到赚钱的门道。

逃到恩维加后，他举目无亲，便也到那家农场种古柯去了。在埃斯科瓦尔到农场去的第三个年头，奥乔亚却不辞而别了。原来是在前几天老板叫他去押运古柯苗时，他竟把半车古柯苗在恩维加卖给了另一位古柯商人。当他押运着半车古柯苗回到农场时，竟向老板谎称路上被人抢劫了。这时，他还指着手臂上几道自己制造出来的伤痕对老板说，他是如何地同那些抢劫的人进行搏斗。

老板当时对他很赏识，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给了他20个比索叫他去治伤。因为在当时，哥伦比亚的科迪勒拉山区到处都在大种古柯，古柯苗种相当紧俏，这种抢劫的事时有发生。有些人家白天种上的古柯苗，到了晚上，便不翼而飞，被人拔得精光。所以，老板对奥乔亚的谎言便信以为真。

由于运来的古柯苗少了一半，许多垦出来的荒坡都是空的。十天以后，老板又派奥乔亚去押运古柯苗，并派了埃斯科瓦尔和他同行。

运古柯苗的还是恩维加镇上的那辆卡车，开车的还是那位司机，上一次，就是他同奥乔亚联手捞了一把。这一次，当他装着满满的一车古柯苗来到恩维加时，便把车停在路边的小店吃饭。这时，那位司机又对奥乔亚说：

“伙计，这次怎么样，我又有了一家买主，价钱比上次的还好。”

奥乔亚看了坐在一旁的埃斯科瓦尔一眼，对他说：“巴勃罗，你听见这家伙在说什么吗？”

埃斯科瓦尔想到上次奥乔亚被抢劫的事，他心里当然明白了。于是，他便很机灵地装糊涂说：“大哥，我不知道他说什么。我们吃了饭赶路吧。”

这时，那位司机才知道自己失言，便笑着说：“我看这位小兄弟也是个机灵人，不会有什么事，我们就下手轻一点吧。”

奥乔亚考虑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们一共从车上卸下了五十捆古柯苗，司机把它藏在老地方，然后才和他们开着车子来到了农场。

由于这次偷的数量少，老板当时没有发现。但是，几天以后老板还是发现了破绽，因为他预算中的山坡还有10多公顷没有栽上。这时老板便怀疑奥乔亚在路上做了手脚，甚至对上次“抢劫”的事也产生了疑问，他便把埃斯科瓦尔找了去。

当埃斯科瓦尔被老板叫去时，奥乔亚心中着实紧张了一阵子。但是没过多久，埃斯科瓦尔就没事一样地回来了，一边走，一边还在嘴里嚼着一片古柯叶。事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奥乔亚慢慢地对埃斯科瓦尔越来越好，把他当成一个小兄弟一样看待，他知道这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小伙子。

这年秋天，奥乔亚就突然离开了这家农场。然而，就在他离去后的第三天夜里，农场存放古柯叶的仓库失窃了，烘干了的古柯叶，一下子被偷走了六十多包。

埃斯科瓦尔从此再也没有听到奥乔亚的消息。两年以后，他从深山里的那家农场回到了恩维加，他才知道奥乔亚并没有回麦德林，而是在恩维加开了一家饭店，他已经是一位像模像样的小老板了。

这时，埃斯科瓦尔被奥乔亚用力一拍，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地站在他的饭店门口。他望着奥乔亚已经发福了的胖脸笑了笑说：“老兄，你死了之后也可以这样摆一摆。”

奥乔亚也笑着说：“离那一天还远着哩，我们还是先管管现在吧，来，进去坐坐！”

说着，一把拉着埃斯科瓦尔走进了自己的饭店。

第三天夜里，恩维加这座闭塞的小镇，发生了一件很久没有发生的事——那位刚刚下葬的老板的墓碑，竖了才一天就被人偷走了。

那可是一块近2米高的白玉石墓碑，他的儿子花了3000比索特地从遥远的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买来的，并且花了近1000个比索，请人在上面雕刻了精美的图案和铭文。

这块墓碑到哪里去了呢？

原来，它就藏在奥乔亚的饭店后院的那座大酒窖里。

从此，这座大酒窖里就有了越来越多的墓碑，有白玉石的，也有花岗岩的，都是一些在当地比较名贵的石料。这里的人们也有一种东方人的习俗，死了之后都要在墓前竖上一块又高又大的墓碑，上面刻着古老而又意为吉祥的图案和一些歌功颂德的碑文，想以这种方式永垂不朽。所以，墓碑在这里成了一种很走俏的必需品，有许多人为了给自己的父母或自己找一块墓碑，往往在很早就“未雨绸缪”。

于是，精明的奥乔亚就看上了这条生财之道，伙同这位值得信赖的小兄弟干起了这种勾当。除了埃斯科瓦尔之外，他手下还有几位伙计，把墓碑偷来之后，就藏在他的酒窖里，然后磨去上面的图案和碑文，再秘密地运往省会麦德林重新投放市场。

奥乔亚在麦德林老家结识了一位杂货铺的老板，这家杂货铺除了合伙出售他偷来的墓碑之外，还出售从棺材里偷出来的一些殉葬品，其中有古老的铜器、锡器、瓷器和酒器，当然也有洗刷干净了的体面而又昂贵的寿衣和帽子、皮鞋等。这一切，都是埃斯科瓦尔和奥乔亚手下的伙计们，在偷墓碑时意外的收获。反正墓穴已经打开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有时这些东西的价钱，往往会是一块沉重的墓碑的几倍或几十倍。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两年以后，埃斯科瓦尔的腰包里开始有了大把大把的比索。这时，他不再满足在奥乔亚的饭店里喝那种当地产的烈性的奇查酒，而是到一些灯光幽暗的酒吧去喝从巴拿马运来的美国蓝带啤酒和法国葡萄酒。那种酒不仅不像奇查酒那样苦涩火辣，一喝就上头，弄得人神志不清，更主要的是，那些装潢考究的酒吧里都有一些漂亮而性感的陪酒女郎。她们那高耸的乳房结实而又硬挺，往往是一道上等的下酒菜。如果你出手大方，这些来自巴西或墨西哥的女子还会同你到里面的包厢去快活一番。

这时，埃斯科瓦尔已经20岁了，他完全懂得女人是怎么一回事，他也非常需要女人了，不愿一个人老是在闷热的长夜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吱吱呀呀地叫。

一天夜里，埃斯科瓦尔在一家名叫“好望角”的酒吧里，遇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原来她就是他小学时候的同学和邻居毛拉。在昏暗的灯光和激越的迪斯科舞曲声中，毛拉正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埃斯科瓦尔没想到几年不见，当年的黄毛丫头竟出落得如此风姿绰约。在那件透明的晚礼服下，裸露的胸脯和优美的曲线，就像古柯叶一样令人痴迷。

毛拉也认出他来了，正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时，突然一位满脸横肉的巴拿马商人打了一个漂亮的响指，对“好望角”的老板说：

“嘿，为什么不让那位妞坐到我身边来，难道我会少你的钱吗！”

于是，那位胖老板赶紧过来，把毛拉带到了那位巴拿马商人身边，并不停地点头哈腰。只见那位巴拿马商人不耐烦地朝老板挥了挥手，然后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搂过毛拉，从后面绕到前胸捉住毛拉的大乳房，另一只手迅速摸出一枚绿宝石戒指，送到毛拉的面前。

毛拉没有挣扎，顺从地倒在他的怀里，并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随着那位巴拿马商人，走进了里面的包厢——几分钟之后，那里传来了毛拉惊天动地的惊叫声……

埃斯科瓦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那只玻璃杯碎了，玫瑰色的酒液立即浸湿了洁白的桌布。他扔下一把比索，匆匆地走出了这家“好望角”酒吧。

他听到了背后传来的笑骂声。

一年之后，埃斯科瓦尔来到了安蒂奥基亚省的省会麦德林，因为几个月前，奥齐亚也离开了恩维加，在麦德林接替了那位合作者的杂货店生意，开了一家很气派的杂货店。

随着原来那位老板的死去，这家杂货店不再出售偷来的墓碑和死人的殉葬品，而是出售来自国外的电视机、电暖器等现代化家用电器和名贵的珠宝、钻戒。奥乔亚现在拥有多少比索已经无人知道，埃斯科瓦尔见到他时，只见他手上有三只宝石戒指，脖子上是一条锁链一样粗的金项链，口里总是咬着一支正宗的古巴雪茄。

原来的那位杂货店的老板不知为什么突然暴死在麦德林闹市区的家里，据埃斯科瓦尔所知，这与一颗重50克拉的南非钻石有关。

几年之后，当奥乔亚从埃斯科瓦尔手中买下一片古柯种植园和三座可卡因加工厂，外加一条通往玻利维亚收购古柯叶的“线路”时，他就是用这颗50克拉的南非钻石付账的。尽管这颗稀世的钻石让它的第一个主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埃斯科瓦尔还是同奥乔亚拍板成交了。因为这时他已经今非昔比，他并不是当年麦德林那位出售墓碑的杂货店老板了。

当时，埃斯科瓦尔来到麦德林之后，并没有同奥乔亚合伙去开杂货店，而是去了一家汽车销售公司，谋得了一个汽车推销员的差事，每月工资20美元，推销一辆汽车，可以得到30美元的奖金。

这种收入对埃斯科瓦尔来说当然是杯水车薪。自从在恩维加那家酒吧有了那一幕遭遇之后，毛拉那犹如发情的母猫一样的惊叫声一直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从此他不仅喜欢上了酒，而且还喜欢上了各种各样的女人。当他第一次成功地推销了一部1970式250GT法拉利跑车时，他竟破例拿到了50美元的奖金。因为这种车是当时世界最名贵的跑车，设计新颖，做工精细，时速可达300公里，价值100万比索。

埃斯科瓦尔拿到这笔奖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件体面的双排扣西服，去了一家灯红酒绿的酒吧。一进去，他就看上了那位坐台的吧女，因为这位牙买加混血儿长得极似毛拉。

埃斯科瓦尔很气派地要了一杯酒，并用一个漂亮的“榧子”，向老板召来了那位吧女。在考究的餐桌后，埃斯科瓦尔隔着中间的一束白兰花，静静地观赏着这位女郎，他觉得她越看越像毛拉。于是，他就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地伸过手去搂她。但是，这位女郎却挡住了埃斯科瓦尔的手，而是伸出那只纤纤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涂满彩色指甲油的手指，顿时幻化成一道彩色的霓虹。埃斯科瓦尔迫不及待地一把攥住，心里在“怦怦”直跳，一股无名之火在下身燃烧。但是，只是片刻，这位女郎却把手挣脱出来，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左手的无名指，说了两个字——“戒指！”

埃斯科瓦尔一惊，自然明白了什么意思，但还是装糊涂地又去拉那只手，并把嘴凑过来想吻她。

那位女郎又是莞尔一笑，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仍然在重复着刚才那个单词。

埃斯科瓦尔这时已不能自已了，他便忙不迭地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两张美钞，往那位女郎手中一塞。谁知那位女郎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埃斯科瓦尔的手中，嘴里却恶狠狠地说：

“拿回去买瓶汽水吧，可恶的乡巴佬！我看你的这件西服准是偷来的！”

说完，她就霍地站起来离开了埃斯科瓦尔，高跟鞋底敲得地板咯咯响……

埃斯科瓦尔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了这家酒吧。他怀着满腔的怒火，寻到一家下等妓院，在一位黑色女人身上，尽情地发泄着他内心的愤怒。尽管那位黑女人也在他的身下惊天动地地又喊又叫，但那永远不是毛拉的声音。

从此，他对钱的渴求超过了一切。

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埃斯科瓦尔终于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埃斯科瓦尔路过奥乔亚的杂货店。他已经好久没有来这里了，当他走进那摆满商品的店堂时，他不得不佩服奥乔亚的本事。

奥乔亚很客气地同他喝着冰镇啤酒，问他近来的生意怎样。埃斯科瓦尔终于无可奈何地一吐心曲，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奥乔亚一听，竟然哈哈大笑地说：

“老弟，不是我说你，你真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吃。”

埃斯科瓦尔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做的是什么生意？”奥乔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做的是汽车生意，这可是动辄几十万的大买卖啊！”

“那可是人家的生意，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个推销员，不是老板，”奥乔亚迫不及待地打断埃斯科瓦尔的话说，“当年的古柯苗也是那位农场老板的，怎么让我赚了钱呢！老弟，人只要想办法，不是老板也是老板，你明白吗？”

埃斯科瓦尔被他说得一头雾水，还是端着酒杯怔怔地望着奥乔亚。

奥乔亚一见，便低声地对埃斯科瓦尔说：

“你不是汽车推销员嘛！你不能拿到汽车钥匙吗？对，这就好办了，你知道你的买主吗？好，这更好办了……”

“啊，我明白了。”

埃斯科瓦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奥乔亚一听，不停地点头说：

“对，就是这样干。这样，你就是老板了，那些汽车就是你的了。只要把你的汽车交给我，我就会给你钱，给你比推销一部汽车的奖金多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钱。我们合作吧，我绝不会亏待你的，老弟！”

从此，埃斯科瓦尔就在奥乔亚的指点下，利用汽车推销员的身份，开始了偷卖汽车的勾当。

这也是埃斯科瓦尔同奥乔亚正式合作的开始。这种合作关系，为日后“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的组合，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埃斯科瓦尔利用职务之便，很快地熟悉了各种汽车的性能，并且很快地学会了驾驶汽车。凡是经他出手销售的汽车，他都想尽办法，复制了一把钥匙，并且将买主的姓名、身份、职业、住址和主要行车路线及停车场所都摸索得一清二楚，汽车的外形和车号更是牢牢地记在心中。所以，凡是经他推销的汽车，只要在麦德林大街上一驶过，他都能准确无误地一眼认出来，并且知道这辆车的主人是谁，一般停在哪些停车场所。

后来，埃斯科瓦尔身边的车钥匙多了，他通过认真的研究和琢磨，竟研究出了一种能打开所有车锁的“万能钥匙”，哪怕是最先进的电子锁也不例外。因为他知道不管是什么电子锁，最终还要落实到机械锁的原理上来。在这方面，埃斯科瓦尔真是一位天才，他利用自己研制的这把“万能钥匙”，使开锁率能达85%以上。这样，麦德林市几乎每一辆汽车，都成了他的“私家车”。

于是，他利用这种本领不知偷走了多少汽车，而且干得毫不费力而又神不知鬼不觉。他只要相中了哪辆汽车，几乎没有不成功的，弄得那些有车人防不胜防。他经常大大方方地进入各种停车场，向那些保卫人员出示自己推销员的证件，然后以跟踪调查或其他与业务有关的借口在停车场上逛来逛去，趁保卫人员不注意时，溜进某辆已被他打开了车门的汽车，发动了引擎，几乎是像车主一样把车开出停车场，甚至在保卫人员的眼皮底下将车开走。对一位握有车钥匙的“车主”，那些保卫人员一般是不敢轻易过问的。因为在麦德林市，贫民是不配拥有汽车的，更不要说拥有那种名贵的汽车。拥有一辆私家车是一种身份的标志。

埃斯科瓦尔把偷来的每一辆汽车，都交给奥乔亚，然后从他手中接过一沓现钞，这其中有比索，但更多的是美元。对于每一种车辆的价格，埃斯科瓦尔更是了如指掌，何况他偷的大都是新车。

奥乔亚得到这些车之后，立即进行处理。他还有一位销赃的高手，就是后来有“哥伦比亚黑手党教父”之称的卡洛斯·莱德尔。埃斯科瓦尔偷来的每一辆车，都是经过他的手或整或零地再次推销出去。

不过，在当时，埃斯科瓦尔并不知道有莱德尔这个人，就如莱德尔也不知道他一样，他们都是同奥乔亚单线联系，一个负责供应，一个负责推销，形成以奥乔亚为轴心的供销一条龙。

这也是奥乔亚的精明之处，如果他们两人接上了头，那么他这个中间人就架空了。

莱德尔是埃斯科瓦尔的同龄人。1949年他出生于哥伦比亚的阿曼尼亚城。他的母亲是当地一位知名度较高的哥伦比亚美女，父亲是德国人。

莱德尔在家中最小，排行第四。在他3岁时，他的父母便由于感情破裂而离异了。父亲回到他的故乡德国去了，莱德尔同已经不再美丽的母亲生活在哥伦比亚。连同兄弟姐妹一家五口，他的母亲即使再能干也难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于是，母亲后来嫁给了一位汽车司机，年龄最小的莱德尔便成了这位司机的儿子。

这位司机是一位生性粗暴而又好色之人。母亲年轻的时候就成了他猎艳的目标，但由于地位的悬殊使他屡屡不能得手。后来，在一次意外的邂逅之中，他利用近似强暴的手段终于如愿以偿，占有了这位已生了三个孩子，但风韵犹存的女人。

他得手之后，便似乎感到自己突然身价百倍，于是就在周围的朋友中大吹大擂，把占有莱德尔的母亲看成是一件非常光荣的胜利。他不但吹嘘莱德尔的母亲如何对自己一往情深，如何美丽温柔，而且还把那次占有的细节描绘得天花乱坠，结果闹得满城风雨，不管莱德尔的母亲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因为他把这位美人儿最隐秘的生理特征，都描绘得路人皆知。

于是，莱德尔的父亲同母亲离异，也成了情理之中的事，何况他还一有机会就不时寻找机会来骚扰。莱德尔出生之后，他一直认为是他的儿子，这也是莱德尔跟着母亲一同“嫁”给这位继父的主要原因。

从此，莱德尔的身份便成了“私生子”，受到了各方面的歧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他的就只有这位汽车司机。甚至连他的母亲都怀疑这位儿子真的是罪恶的结果。

不过，这位汽车司机却有一手绝活，除了驾驶汽车外，他几乎会修理世界上所有的汽车。对于每一种汽车的产地、功能和型号都了如指掌，一辆汽车，看一眼就能说出它是第几代产品和它的来龙去脉，甚至连关于某种汽车的趣闻逸事都能娓娓道来。

自从莱德尔成了他的“儿子”之后，他便开始把自己的这门绝活，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他。有幸的是，莱德尔当时并没有辜负这位继父的一片苦心。是不是他的父亲他倒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每天都有汽车玩。

自从娶了莱德尔的母亲之后，这位汽车司机便不再开汽车，而是在家里开了家汽车修理公司，由于他的手艺和声望，他的生意很是红火。莱德尔差不多是从5岁开始就成了他的帮手，整天和汽车打交道。当然，这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竟有这么一个曲折的故事。

到了1966年，莱德尔已经17岁了。这时，他不仅有一门精湛的修理汽车的技术，而且了解了自己的身世。于是，他便带着一种耻辱感一个人背井离乡，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家，去了美国。

莱德尔来到美国的第一站是纽约。在这个大都市里，他几乎尝尽了一个流浪汉的苦头。他本想靠自己的这门手艺混一碗饭吃，哪知那种驱使他出走的耻辱感，让他根本不屑于此道。从此，他便流落街头，与那些嬉皮士、皮条客和下等妓女为伍，由此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在实在无法混日子的时候，他也去那些下等餐馆或汽车旅馆打几天工，洗洗盘子、打扫卫生或帮人开车门、拎包箱、洗汽车。

真正发挥他的一技之长是两年以后的事。

1968年，莱德尔又从纽约流落到了美国的最大汽车工业城市底特律。这时，与他结伴同行的还有一位哥伦比亚的流浪汉，他的名字叫加查。

来到底特律之后，莱德尔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当地的一个专门倒卖汽车的黑道团伙看中了。

一天傍晚，莱德尔和加查在一条大街的转角处，发现了一辆没有锁车门的汽车，而且还是一辆崭新的福特牌轿车。

这一发现，让差不多两天没有吃饭的莱德尔来了精神。尽管他曾发过誓这一辈子不碰汽车，但是，面对饥饿的威胁，他这种誓言再也不那么重要了。

这时，他左右前后看了看，都没有看到一个像车主的人，就连警察也在很远的地方，就是在这个地方杀了人都不会有人知道。莱德尔心想：这倒是一桩好买卖，把这家伙偷去换顿饭吃总能绰绰有余。

于是，他就对身边的同伴加查说，把这辆汽车偷走，换几天的饭钱。

加查一听，以为是他开玩笑。因为自己从纽约跟他一路流浪到底特律，历时一个多月时间，也没有听说他会开汽车，甚至连汽车这两个字都没听他说过。他当然认为这是莱德尔的一种穷开心，便说：

“行！干吧，伙计！我帮你望风。”

莱德尔说：“真的干吗？”

加查说：“只要你能开走它，我这一辈子跟你做仆人。”

莱德尔说：“我倒不要你做仆人，只要你不害怕就行。万一我被抓住了，你得去牢里看我，我们在这里都没有亲人。”

加查见他说得这么认真，便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不知是同意他偷，还是同意去牢里看他。

莱德尔一听，果然很内行地一眨眼就溜进了车内，试了一下油路、灯光，便发动引擎，踩了踩离合器。奇怪的是，这么一辆崭新的汽车竟开不动。莱德尔又鼓捣了几下，还是开不动，他便扫兴地跳下车来说：

“妈的，原来是一辆坏车。”

加查一听，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了。他说：

“什么坏车，还不是你功夫不到家，不要吹牛了，我们还是去找点吃的吧。”

莱德尔一听，脾气却上来了。他说：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即使是辆坏车，我也要把它开走，你就等着做我的仆人吧！”

说着，他又一不做二不休地钻进车内，找到了工具箱，叮叮当当地找出了扳手、螺丝刀等修车的工具，非常老到地打开了引擎盖，动手修了起来。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像变戏法一样，让加查看得眼花缭乱。即使莱德尔不能把这辆汽车修好，他也打心眼里佩服他。

莱德尔几乎是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三下两下就把这辆汽车大卸八块，各种零、配件摆了一地。最后他认真检查了一下发动机和油路，终于发现这是一辆根本修不好的车。别看这辆车外表油光发亮，崭新的样子，其实里面的零件大部分是凑上去的，只有那几个发动机缸套是原装的，新的。

莱德尔心想：是谁把这么一辆车摆在这里？莫不是一个圈套？凭他在纽约生活了两年的经验，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种讹诈的手段。

于是，他便对加查说：

“这里面一定有诈，我们还是捡这几个缸套去换几块饼吧！”

加查一听，再也不认为他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便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们快走吧！”

但是，他们已经走不了了。

只见眼前一亮，一道亮光唰地一下从对面的高楼上照射过来，就像探照灯一样，把他们罩在这强烈的光圈之中。

这时，在他们的前后左右，已围上了几个彪形大汉……

原来，这辆福特轿车，正是一伙倒卖汽车的车贩子的诱饵。这伙人常常利用这种手段，寻找一些汽车司机或修理工，然后威逼他们入伙。

刚才莱德尔的一举一动，已经被他们在对面高楼上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认为这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实在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于是，在这伙人的威胁下，莱德尔反正也走投无路，便答应了入伙，并把加查也介绍给了他们。

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实力，今后不被他们小看，莱德尔打算给这些人露一手。他对其中的一位头目模样的人说，只要给他几样他需要的零配件，他将在十分钟内把这辆福特车开走。

那个人打开手中的一个包，对莱德尔说：

“这是不是你要的东西，先生！现在就看你的了！”

莱德尔清点了一下，很神气地把手一挥说：

“请把灯关掉，我不喜欢在强烈的灯光下工作，请尊重我的习惯，朋友！”

此言一出，真让这伙人大吃一惊。他们心想：这一下可钓到了一条大鱼。

那个人也神气地把手一挥，灯光熄灭了，他并没有忘记看了一下手上的表。

后来的结果，证明了莱德尔果然是他们这个团伙中的高手。从此，莱德尔就带着加查在美国干上了这一行。他们的境况迅速地得到了改变，并且很快地暴富起来。

1970年，莱德尔第一次以“倒卖罪”在底特律被警方起诉。他的那个团伙也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了。这时，加查花了20万美金，为莱德尔请了一位辩护律师。在法庭上两次唇枪舌剑之后，莱德尔终于在缴纳了50万美元的“保证金”后被保释出狱了。

但是，出狱后不到一星期，他们又因走私200磅大麻而被判了两年监禁。

在美国西部加利福尼亚的监狱里，莱德尔和加查结识了流亡美国多年的毒贩罗德里格斯。他们一见如故，志同道合，在狱中共同谋划出狱后的贩毒计划，结成了一个贩毒集团。

1972年，这个贩毒团伙的所有成员都刑满释放，于是他们便分工合作，开始实施他们的贩毒计划。这时，他们便把目光投向能获巨额利润的可卡因走私，由加查协助罗德里格斯长驻加利福尼亚州的东北部，开拓一个遍及西部的毒品转运网络，莱德尔则回到阔别了多年的老家哥伦比亚，专门收购毒品。

不到半年的时光，几笔生意下来，他们就净赚220万美元。每人分得20万美元的“红利”之后，莱德尔便把剩下的钱在麦德林开办了一家汽车修配厂，以这家修配厂为据点，一方面掩护其贩毒活动，一方面与“萍水相逢”的奥乔亚联手，倒卖由埃斯科瓦尔偷来的汽车。双管齐下，生意越做越大。

就这样，后来闻名世界的哥伦比亚最大黑帮——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的几位头目，便殊途同归，一步一步地走到一起来了。

但他们真正结成贩毒集团，还是在埃斯科瓦尔第一次被送上法庭之后。

第三章 走私受阻 巴勃罗另辟蹊径

为对一位吧女报“一箭之仇”，结果被第一次送上法庭，虽然“无罪释放”，却被老板“炒”了鱿鱼；

从此开始集体走私，又在巴、哥边境受阻，被边防军打得人仰马翻……

面对可卡因生意的诱惑，巴勃罗开始另辟蹊径，同奥乔亚暂时分道扬镳。

他由此寻找到了自己的“终生职业”。

埃斯科瓦尔第一次被送上法庭是1973年8月的一天，罪名是涉嫌偷窃汽车。

这条罪状对埃斯科瓦尔来说，实在是恰如其分。因为在这之前的两年来，他至少亲手偷窃过三十多辆汽车，而且都是清一色的小轿车，其中不乏价值20万美元以上的世界名车。

埃斯科瓦尔偷来的这些车，都是经过奥乔亚的手，送进了莱德尔的麦德林汽车修理厂，由他进行“加工”，或重新喷漆，或改组外形，或者干脆肢解成各种部件，然后一件一件地去“零售”。有的在国内销赃不了的，就想办法偷运出境，销到国外去。

莱德尔在这方面的确是位高手，经过他“加工”后的汽车，已经是面目全非，即使是卖到了原来的车主本人手中，也难一时认得出来，还以为是捡了个便宜货。至于那些被肢解了的名车，更是“死”无对证，永远找不到它的任何踪迹，就像在这世界上风化了或者是沉到加勒比海里去了一样。即使是那些名车都有统一编号的发动机，但找到这些发动机时，它也许已经在巴西、美国甚至是西欧某地同类型的车上了。

埃斯科瓦尔每交给奥乔亚一辆汽车，他都可以从他手上接过3万至5万美元不等的现钞。他这两年来的收入，也就可想而知了。现在的埃斯科瓦尔虽然还是一名地位低下的汽车推销员，但他已今非昔比了。他现在推销汽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那每月20美元的薪金和每部车30美元的奖金，他现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寻找让他得到3万至5万美元的线索。因此，他仍然干得非常卖力，并且多次受到老板的嘉奖，成为全公司最优秀的职员。

埃斯科瓦尔对此常常从内心感到可笑。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拿出那把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万能钥匙，不由得放在嘴边吻了又吻，这可真是一把名副其实的“金钥匙”啊！

有了钱之后，埃斯科瓦尔还有许多的痛苦。

首先，他不能像大街上那些有钱的人那样，正大光明地拥有属于自己的楼房、名车和美貌的妻子、情人。他依然只能住在一间肮脏的汽车旅馆里，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切。

其次，如今他依然孑然一身，还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尽管这两年来，他几乎逛遍了麦德林所有的上等妓院，玩遍了世界上各种肤色的女人。但是，却没有一个女人是属于他的，没有哪一次不是先付钱再上床。

这倒并不是说他没有钱去娶一个女人，而是他还不能去娶一位有头有脸、有身份和地位的女人。由于麦德林市的窃车案接连不断，已引起了警方的注意，风声越来越紧。因此，奥乔亚一再警告他，千万不能过分张扬，否则，警察就会找上门来。这样，埃斯科瓦尔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在一个又一个妓女的床上，打发难熬的长夜。

还有一件令埃斯科瓦尔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就是那位向他要戒指的坐台吧女对自己的侮辱。他总忘不了她恶狠狠地对自己说“我看你这件西服准是偷来的”那种声调和神态。

现在，别说是一枚戒指，就是十枚戒指，把她十根手指都戴满，他也可以买得起。但是，埃斯科瓦尔却一直没有去找她算这笔账。这一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多次去找奥乔亚诉说自己的这种痛苦，但每次都被奥乔亚用同样的理由说服了。

一天夜里，埃斯科瓦尔又走进了一家妓院，接待他的是一位十分乏味的巴西女子。埃斯科瓦尔在她毫无性感的身上挣扎了几十分钟之后，扔下两张美钞就走了出来。这时，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终于驱使着他，走进了那家让他受辱的酒吧。他一进门，发现吧台上那位女子还在。他就像一位醉汉一样地走过去，冲着那位吧女打了个响指，神气十足地说：

“小姐，给我来一杯威士忌！”

埃斯科瓦尔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故意向上看着五光十色的天花板，而不去看她那张长得像毛拉一样的脸。但是，他眼睛的余光，却准确地窥视到了这位吧女那吃惊的神色，并知道她正在往酒杯里缓缓地倒酒。

“先生，给你酒。”

埃斯科瓦尔听到那位吧女在招呼自己。

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傲慢地盯着她半天，才缓缓地接过酒杯，轻轻地呷了一口。

突然，他眉头一皱，大叫起来：

“啊，臭娘们，这是什么东西，这也叫酒吗？老板，老板……”

当那位胖乎乎的老板闻声赶出来时，埃斯科瓦尔已随手连酒带杯子摔在那位吧女的身上。杯子“咣当”一声在大理石地面上碎了，酒浇了那位吧女一身。

老板惊讶地说：

“先生，怎么回事，这一杯威士忌在我这里可是2000比索！”

其他的顾客也都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闹剧。

埃斯科瓦尔一见更来劲了，他向老板丢去一沓美元说：

“这是200美元，总够你一杯威士忌吧！不过，我要告诉你，我明明看见这个女人倒的不是威士忌，是烈性的奇查酒，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就扬长而去。转身时，他得意地看了一眼吧女的那张哭丧的脸，他的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

然而，埃斯科瓦尔的这种恶作剧，并没有让酒吧的老板炒这位吧女的鱿鱼，倒是他的行为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一个汽车推销员出手就是200美元，这可相当于他十个月的工资啊！当天晚上，一位在现场目睹这出闹剧的市参议员，把这种情况报告了麦德林市的警察局长。因为，他似乎认出了这位扔下200美元的人，就是那位对自己推销那辆价值100万比索的250CT型法拉利跑车的汽车推销员，而自己的那辆法拉利仅仅用了才四个月就不翼而飞了。

麦德林市警察局根据这一线索，同汽车推销公司进行了联系。通过调查发现，经埃斯科瓦尔之手推销的近五十辆汽车中，就有二十多辆被偷。

这可真是一个意外的发现。

埃斯科瓦尔由此被作为嫌疑人，受到了警方的传讯，并于三天之后在麦德林法庭举行宣誓听证会，他已经被正式起诉。

奥乔亚听到这一消息之后，不由得大骂埃斯科瓦尔：“混账！”

三天之后，宣誓听证会如期举行。

法庭上除了三名法官之外，还有包括那位奥乔亚在内的五名麦德林市的市民代表组成的陪审团。旁听席上，除了各报社和电台、电视台的新闻记者和一百多名市民之外，还有许多丢了车的车主。那位议员也在其中，他是和那家酒吧的老板、吧女一道，作为证人出席这次听证会的。

奥乔亚作为陪审团成员，是因为他既有钱，又有名，属于麦德林市那种受人尊敬的上层人物，甚至是名流之列。如果将他的真实面目公布于众，那么，站在被告席上的应该是他。

然而，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却是汽车推销员埃斯科瓦尔。对此，埃斯科瓦尔并不为自己那天晚上的行为感到后悔。他知道即使没有那天晚上的行为，这一天迟早也会来到，只是时间的早晚。他已经开始讨厌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他只是对道貌岸然地坐在陪审席上的奥乔亚，感到有点滑稽。他不由得又抬起头来朝他看了一眼。他发现此时奥乔亚也正在看着自己。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罪。昨天，奥乔亚给他聘请的辩护律师已经转告了他：关键是不能承认自己会开汽车，并告诉他，他的老板也将会为他证明这一点。

埃斯科瓦尔当然知道，这位律师所得的“出庭费”绝不少于自己偷两部车的回扣。

一个半小时的听证会结束了，法庭没有找到埃斯科瓦尔任何有关偷汽车的证据。一位汽车推销员关心汽车，出入各种有汽车的场所，售后同客户继续保持联系，询问车况及有关问题，这都是属于正常职责范围。售后服务是值得提倡的，这是任何一位从事商业活动的人应具备的职业道德。再说，一位不会开汽车的人，在没有同伙的帮助下，是不可能把汽车偷走的，除非他能把汽车推着走；如果要说他有同伙，但目前尚无迹象表明这一点。至于说他出手大方，把200美元不当一回事，这未免有些少见多怪。在这样的时代，谁都有弄钱的办法。客户的“回扣”“感谢费”等等，都是一位推销员经常可以碰上的好事。另外，如果你喜欢赌博，如果你又运气好也会发点小财。只要不出人命，赌博不应该在法庭讨论……

——以上是那位律师辩护时的主要内容，他为埃斯科瓦尔挡住了八面来风，开脱得滴水不漏。这不能不让埃斯科瓦尔另眼相待。真是“条条道路通罗马”，嘴巴上的功夫也有高低之分。

在法庭上，埃斯科瓦尔的老板也以证人的身份，证实了他的下属不但不会开汽车，而且是一位忠诚老实，很有敬业精神的职员。为了维护公司的形象，他愿以个人和公司的名义，为埃斯科瓦尔担保。

法庭最后做出裁决，接受这位老板的担保，撤销对埃斯科瓦尔的指控，当场释放，随老板“回家”。

但是，埃斯科瓦尔一回到公司，老板就正式对他宣布：

“从现在起，你被公司开除了，今后，你的一切行为与公司无关，请你不要再以公司的名义去招摇撞骗，否则，我将再次送你上法庭。你现在就滚蛋吧，朋友！但愿我今后不要再见到你！”

对于老板的这种愤怒，埃斯科瓦尔完全可以理解。他对老板宽容地笑了笑，然后几乎是高兴地走出了这家汽车推销公司的大门。

告别了推销员的生涯，埃斯科瓦尔正式开始了他后来的“终生职业”。

1974年2月，奥乔亚终于将埃斯科瓦尔介绍给了莱德尔，同时也把对方介绍给他。直到这时，这三位后来将哥伦比亚闹得天翻地覆的主要黑帮头目才真正走到一起来了，一个犯罪团伙渐渐形成。

他们在奥乔亚的提议下，决定成立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就叫“麦德林卡特尔”。他们的主要“商业活动”就是以奥乔亚的杂货店和莱德尔的汽车修理厂为据点，进行境外走私。当时，他们并没有把走私毒品当成主要“业务”。作为一位哥伦比亚公民，他们都知道以下几个事实：

1970年11月，哥伦比亚政府第一次颁布法令，宣布对非法买卖和拥有毒品者给予严厉制裁。这一法令经过多次补充和修改，已正式列入国家的宪法条款之中。

其次，是从1971年上述法令颁布之后，哥伦比亚警方配合政府各有关部门，立即进行了一次全国性的缉毒运动。从此以后，这种运动便持续不断地进行，每年至少要收缴和焚烧两次毒品，每次被收缴焚烧的各类毒品都在5000公斤以上。

同时，政府还从1971年开始，专门成立了一支武装精良的缉毒部队，对机场、港口和通往各处边境的口岸进行严格检查。一经查出，便人赃俱拿，决不宽恕。

所以，贩毒虽然是一桩赚钱的买卖，但也是风险最大的生意，一步不慎，便人财两空。到底能发多大的财，他们一时还摸不准。尽管莱德尔尝过这种“甜头”，但这两年他一直在国内，加查和罗德里格斯在加州的网络发展如何，他也不十分清楚。再说现在全世界都在禁毒，国外毒品市场的前景又如何，这都有待于进一步调查研究。

走私家电、珠宝，这是奥乔亚的拿手戏，在没有认识莱德尔以前的那两年，他就是干这一行，手下有一班人马专干这种营生。同时，这也是80年代初期，哥伦比亚许多人都在干的勾当。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由于政局动荡不安，哥伦比亚的经济一直处于疲软阶段。经济衰退的结果，导致了许多民族工业的破产。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甚至连收音机、电热器这样的家用电器都要依赖国外进口，更不要说高档的产品。

尽管哥伦比亚历届政府力求发展本国民族工业，多次下令封锁边界，抵制各种走私货物，但是，由于市场的需求在不断提高，国内产品又供不应求，这就给走私创造了一个极大的生存空间，也使走私变成了一种有利可图的生财之道。

另外，在哥伦比亚长达6300多公里的国境线上，都是人烟稀少的崇山峻岭。茂密的热带雨林为走私者设下了无数的天然屏障，一条条隐秘的“绿色通道”就在这密林深处，通往周边的许多国家的商品集散地，让政府的缉私人员和边防部队防不胜防。有了这样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有利可图的走私活动自然屡禁难绝。

由于在东南部与哥伦比亚接壤的委内瑞拉、巴西和厄瓜多尔、秘鲁等国都不十分富裕，所以在西北部与之接壤的巴拿马就成了哥伦比亚走私的主要通道。

巴拿马本来是哥伦比亚西北部的一个行省，在美国的支持下，巴拿马于1903年11月3日发生军变，宣布脱离哥伦比亚。三天之后的11月6日，美国率先承认巴拿马为主权独立国家，并派遣一支海军开赴巴拿马海峡，帮助新独立的巴拿马抵御哥伦比亚军队的颠覆。紧接着，美国又同巴拿马缔结了一个举世皆知的《海布诺瓦里条约》，从此，诞生了世界近代海运史上的一个奇迹——巴拿马运河。

巴拿马运河的开通，将太平洋和大西洋连接起来，使来往船只缩短了近7万公里的航程。为开凿这条举世闻名的运河，巴拿马人付出了近七万人的生命。但是，由于《海布诺瓦里条约》的签订，运河的主权却落入美国人之手。不过，巴拿马的经济也由此得到了发展。

巴拿马的发展，既让哥伦比亚政府眼红，也给哥伦比亚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集结在运河地区的许多战后剩余物资，成了走私贩子注目的目标。这里除了有大量的食品、服装之外，更多的是弹药军火。

为此，哥伦比亚政府曾多次下令封锁哥、巴边境，防止反政府武装从运河区偷运军火入境。然而，这种封锁，也给哥伦比亚的经济发展带来了极大的副作用，尤其是哥伦比亚上流社会所需求的生活品，如古巴雪茄、法国香水、海地棕榈油、荷兰奶酪和美国香烟、可口可乐等等，都在这种封锁之中被阻在国门之外。因此，从五六十年代开始，哥、巴边境的走私活动不仅屡禁不止，而且格外猖獗。尽管哥、巴边境山峦起伏、林深草密，巨蛇猛兽经常出没其间，但走私的马帮车队依然络绎不绝。因为他们知道，哪怕是九次失手，但只要一次得手，也可以获利。因此，许多人甘愿冒性命之虞，也要铤而走险。

如今，奥乔亚的走私集团也把目光瞄准了这条险象环生的“绿色通道”。谁知，等待他们的却是一条“死亡之途”。

1974年4月的一天，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带着一支由三十多人和十多匹马组成的走私马帮，潜出了哥、巴边境，一个礼拜之后，他们满载着许多从巴拿马黑市上倒来的禁运物资，钻进了边境的丛林之中。两个印第安人的向导走在前面，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分别走在马帮的中间和最后。他们之间永远相隔300米的距离，手中的大口径手枪机头大开，随时预防不测。

在密林中艰难地走了两天，除了两匹马陷进了沼泽之外，倒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第三天，已接近哥伦比亚边境线了，这是关键的一段路程。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商量了一下，决定将剩下的十一匹马分成两队，疏散开来，由两位向导分别带领，寻找入境的途径，然后在离边境50公里的一个叫巴拉亚奥的小镇集合。

在一位印第安人的带领下，埃斯科瓦尔带着由五匹马组成的马帮同莱德尔带领的马帮分道扬镳。临别时他们再一次互道了“小心”，并明确了会合的地点和时间。

等对方隐入林莽之后，埃斯科瓦尔才招呼自己的马帮，朝另一个方向进入一条险峻的峡谷。

这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再过两个月季风季节一到，这里便江河横溢，浑浊的洪流势不可当。可是，如今这里却是一条崎岖的山间小道。苍鹰在悬崖边盘旋，巨蟒为寻找水源横跨峡谷竟像一座独木桥一样……脚下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从一块块滚动的石块丛中，踏出来的一个个脚窝。埃斯科瓦尔带着他的马帮，在这条峡谷中艰难地跋涉。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的样子，头上响起了隆隆的声音，他们抬头望去，只见两架军用直升机擦着山头掠过去，随后又在山头盘旋。随即从山那边，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枪声。

枪声响的地方，正是莱德尔那伙人经过的地方。那是一片比较开阔的丘陵地带。枪声告诉了埃斯科瓦尔，莱德尔的马帮已经遭到了边防军的伏击，或者是进入了包围圈，结果一定是凶多吉少。于是，埃斯科瓦尔马上命令自己的马帮攀上旁边的悬崖，立即离开这条峡谷，隐入旁边的丛林之中。

但是，从峡谷往上攀登谈何容易。尽管这几匹马也和他手下的赶马人一样，是一匹匹能在山林中奔走的山地马，而要背负这样的重荷，爬上近90度的悬崖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约莫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走出峡谷的小道。但第一匹攀上去的马却踩上了一块风化的石头，双脚凌空，不由自主地从悬崖上滚了下来。只听到轰隆隆的一阵巨响，在峡谷的回声之中，这匹马一直无遮无拦地滚到了涧底，最后像一件自由落体一样，重重地摔在干涸的河床上。连同它一起摔碎在那河床的乱石上的，除了它身上价值几千美元的索尼彩电和其他货品外，还有那位牵马的墨西哥人。那匹马四脚折腾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其余的四匹马一阵惊恐，在“咴咴”地嘶鸣长啸。吓得埃斯科瓦尔大吼一声，命令他们全都退下。望着乱石堆上那些死去的同伙，其他的牵马人便再也不肯往上爬了。他们只有再次沿着峡谷，一步一步地向上游走去。

这时，那两架直升机又出现在头顶上，在峡谷上方盘桓。也许他们已经嗅出了什么味道。埃斯科瓦尔心想：看来今天真是在劫难逃。

果然不出他所料——可能是那乱石堆上的死人和死马散发出来的血腥味，立刻招引来一大群凶狠的墨西哥苍鹰，扑腾腾地从附近的悬崖边飞来，在乱石堆上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其中有几只鹰，竟然是从直升机的螺旋桨边掠过。

这一反常的迹象，让直升机上的那些边防军士兵终于明白了这里曾发生了什么。于是，一阵冰雹一样的子弹，从半空中倾泻下来。一架飞机过去了，又一架飞了过来。那些士兵们疯狂地向峡谷扫射，将这段峡谷打得乌烟瘴气。这时，又一匹马受伤了，它挣脱缰绳，疯狂地从悬崖底下冲出来，在直升机的扫射下狂奔，最后也重重地倒在峡谷中。

这一下，所有的人和马都完全暴露了。埃斯科瓦尔知道，这条路，今天无论如何是走不通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人马分散，再次缩小目标，各自为政，分别潜入境内，还是后天下午到那个巴拉亚奥小镇集合。他心中也清楚，这种做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还是第一次与这些手下人打交道。虽然他们都是奥乔亚的部下，但在这样的时刻，就是自己的儿子也没有那么忠诚。能捡回一条性命回麦德林就不错了，还管身上的什么东西，即使是金子他们也会丢掉的。

直升机终于飞走了。

接踵而来的，将是边防军的巡逻队。

埃斯科瓦尔抓住这个空当，立即带领人马由原路退回，从峡谷的入口处分散爬上周围的山峰，然后钻进莽莽的原始森林。

和埃斯科瓦尔同行的，还是那位印第安向导。他实在是一位最忠诚的仆人和卫士。在这原始森林当中，他一边仔细地寻找路径，一边不停地挥舞手中的长刀，砍去挡道的树枝和长藤，驱散迎面而来的马蜂，引导埃斯科瓦尔避开那看不见的蚁穴、蛇窝和食人树……

由于这位印第安人的忠诚，埃斯科瓦尔才安全地越过了防守严密的国境线，在第三天下午约定的时间内，到达了巴拉亚奥小镇。

但是，当他伏在镇外的山林中朝那座山谷中的小镇望去，却发现这座小镇也不那么平静，镇中似乎隐隐埋伏着军队。他立即招呼那位印第安人蹲下来，观察一阵子再说。

果然没过多久，一位走私队伍中的墨西哥人，刚一走到镇边，就被埋伏在路旁的边防军一拥而上活捉了。

原来在莱德尔的那拨人马遭到袭击时，边防巡逻队就从活捉的几个走私贩子中，知道了他们这次行动的全部秘密。于是便派出飞机侦察埃斯科瓦尔这伙人，然后在巴拉亚奥小镇埋下了伏兵，要把这伙人一网打尽。

这次行动是一次彻底失败的行动。所有的走私人员和马匹、货物，除打死、走散和丢失的外，大部分都被人赃俱获。埃斯科瓦尔和这位印第安向导漏了网，另外还有莱德尔和两位墨西哥人，也从原路空手潜回了巴拿马，直到两个月后才回到了麦德林。

不过这次失败，让埃斯科瓦尔找到了一条日后发迹的“正道”。

1974年夏天，埃斯科瓦尔又回到他的故乡恩维加小镇。

由于前不久的那次走私行动失败，他不得不另辟蹊径。回到麦德林后，他便向奥乔亚谈了自己的想法。

他对奥乔亚说：“反正是玩命，要干就干大的。我看现在能发大财的生意，除了贩毒还是贩毒，不搞大麻就搞可卡因，我们这里满山遍野都是古柯叶，这就像你当年开导我的那样，不要捧着金饭碗去要饭。”

“这话是不错，”奥乔亚老谋深算地说，“但这可是犯法的生意……”

“你走私这些违禁品同样犯法，”埃斯科瓦尔打断他的话说，“反正都是犯法，何不去挑大的做！”

“如果政府采取强硬措施，进行武装干预那将怎么办？”

“那怕什么！”埃斯科瓦尔杀气腾腾地说，“政府可以武装干预，我们就可以武装贩毒，飞机大炮又不是买不到。我就不信那些缉毒部队的兵不是肉长的。”

奥乔亚不由得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来，心里说：真是后生可畏啊！如果他要这么干，让他碰碰运气也好。于是，便对埃斯科瓦尔说：“你有这种胆略，我当然高兴，那我们就双管齐下，我这种生意也不能丢，你那种买卖也试着干，这样可以二者兼顾，有进有退，你看如何？”

埃斯科瓦尔见他这么说，自然知道他另有打算，便说：

“行，我还是回恩维加去，在那里搞几个古柯种植园，再建几个秘密的可卡因加工厂，那里是深山老林，比麦德林安全。你如果认为这事能成，就来找我，先投资再合伙。”

他就是差一点儿没有说：咱们分道扬镳吧！

奥乔亚当然明白埃斯科瓦尔的意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他的内心是相当矛盾的，既希望他成功，也希望他翻船。

一对“黄金搭档”，就这样暂时地分手了。

不过，奥乔亚还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一是答应利用自己手下人走私的机会，帮他去国外寻找销路，发展贩毒网络；二是当时借给了埃斯科瓦尔50万美元。他知道埃斯科瓦尔如果真的大干，自己的本钱一定是不够的。如果他成功了，他是会还的；如果他失败了，也不敢不变着法子还。

埃斯科瓦尔没有过多地去揣摩奥乔亚的良苦用心，只是非常感激他的慷慨和支持。

于是，埃斯科瓦尔就这样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干起来了。

把古柯叶加工成可卡因实在是一项赚大钱的买卖。

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麦德林1公斤古柯叶的时价，仅仅只值70至90美元（当然是指烘干了的），而加工成可卡因，每公斤也不过800至1000美元。但是，如果将可卡因走私到国外，那就“海”了——

在欧洲荷兰的名城阿姆斯特丹，当时的可卡因在黑市上的批发价，每公斤就高达12万美元；如果走私到美国纽约，黑市批发价将上升到每公斤20万至22万美元；要是在其他城市，如波士顿、芝加哥等地零售，每公斤可卡因的价格将是230万美元。

所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商品有如此高的利润，即使是黄金、珠宝也望尘莫及。

为什么有这么高的利润呢？

究其原因不外乎有以下几种：

第一，走私贩卖毒品是非法的，这是国际常识。因此，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对走私贩毒行为进行严厉的打击，对制造生产毒品的窝点进行摧毁，使毒品的生产和流通受到巨大的威胁。而另一方面，随着国际交往的日益频繁和交通事业的空前发达，再加上许多人为的因素，世界范围内吸毒的人数越来越多。尤其是世界上一些富裕的国家，如美国、意大利、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本、德国、英国……都是吸毒人数较多的国家。

以美国为例。据美国国家毒品滥用问题研究所的两次调查数据表明：在全美两亿三千万左右的人口中，有两千三百万人经常使用大麻，五千四百万人试过大麻的味道；有四十五万海洛因的“瘾君子”，未成瘾的海洛因使用者至少有二百万；有五百万人是定期使用可卡因，有二百万人经常使用“迷幻药”（即LSD），一千六百万人试用过“迷幻药”；有八百万人尝试过PCP（即苯环碱），有三千万到四千万人经常使用一种或多种毒品；使用过非法毒品的人至少有一亿人；平均每年的毒品消费从500亿至2000亿美元不等——这其中还不包括其他“合法”毒品。截至1997年6月26日“国际禁毒日”为止，美国平均每年的毒品消费为1600亿美元。而这种情况还有增无减，愈演愈烈。近年来有资料表明，美国18岁以下的青少年中，吸毒者为16%，18至25岁的青年中，吸毒者为66%。在密歇根大学，吸大麻的大学生为25%；哈佛大学，30%的学生吸食过可卡因，该校一千名年轻的医生和医学院学生中，已有30%的人沾上了毒瘾；在全美，每天吸食大麻的高中生长期固定在5%至10%之间……

在美国文艺、体育界，吸毒已是公开的秘密。从三四十年代好莱坞著名的男影星切斯特·莫里斯，到90年代的女明星安娜·玛丽亚、玛丽·麦克、黛娜·华盛顿，演奏家吉姆·莫里森，著名摇滚歌星迈克尔·杰克逊，著名喜剧演员约翰·贝勃，明星演员查德·德赖弗斯，还有前文介绍过的、因吸毒烧伤了面部的喜剧演员、畅销片《愚蠢的激动》的男主角扮演者理查德·普顿尔等等都是著名的“瘾君子”，有的还因吸毒失业、堕落、坐牢甚至死于非命。

在美国的体育界职业运动员中，可卡因的食用非常普遍。全美篮协著名运动员、凤凰城太阳队的特拉克·罗宾逊认为，全美篮协运动员中，服过毒品的人达80%到90%。加州的一名篮球队总经理弗朗克·兼顿说得更明白：

“全国篮协中，没有哪一个是你可以有信心地说没有毒品问题的。”

1986年6月，年方22岁的篮球明星毕亚斯，因吸毒而突然死亡，就证明了这位总经理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这仅仅是美国人吸毒情况的一个粗略的统计，至于其他国家的情况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联合国禁毒机构公布的一份资料说：1975年，全世界共没收了3吨可卡因、2吨海洛因、55吨大麻脂，而十年以后的1985年，没收的可卡因却多达56吨、海洛因14吨、大麻脂380吨！

在这十年当中，没收的“量”翻了多少倍？没有没收的又有多少？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全世界到底有多少人在吸毒，永远是一个无法搞清楚的谜。

到1997年6月26日的“国际禁毒日”为止，有一份资料表明：

各种毒品蔓延的范围已遍布全球五大洲的二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目前全世界有据可查的吸毒人数在五千万左右；全世界每年有二十万人因吸毒而死亡；

全世界毒品年交易额已突破5000亿美元，相当于国际贸易总额的10%至13%……

以上仅仅是一些有据可查的公开数据，而那些无据可查的“地下”数据又是多少呢？

由于毒品需求量不断增加和全世界各国不断打击和遏制，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供不应求”的反差。这种反差便是“高利润”产生的主要原因。“物以稀为贵”这是一种普遍的价值规律。

第二，走私贩运过程中，过多的中间环节也是使毒品价格升值的另一个原因。

这其中既有贩运成本的提高，也有贩毒者的投机因素在内。

所谓贩运成本的提高，就是说，如果把在麦德林生产的一吨可卡因走私到美国的纽约毒品市场，因为是非法贸易，毒贩们便要利用合法的手段和材料去伪装；用不同的交通工具，辗转无数个毒品集散地；还有部分或大部分被禁毒部门查获没收，等等。那么，以上各个环节的人力、物力的开支以及损失了的可卡因的价值，都得由最后运到纽约毒品市场那部分甚至极少一部分的可卡因去分摊承担。这样，这一部分甚至极少一部分可卡因的价格，自然就相当于产地麦德林的几倍、几十倍不等了。

另外，所有的毒贩都是心狠手辣的投机者，唯利是图是他们的本性。因此，在贩运的过程中，他们为了牟取暴利，便层层掺假。如果是纯度为80%的1公斤可卡因，那么最后到吸毒者手中时，其纯度仅仅只有3%到5%；而重量则由1公斤膨胀到5公斤、10公斤甚至更多。这种可卡因里面掺进了大量的奎宁、砂糖、面粉等物质。但是，其价格并不是奎宁、砂糖或面粉的价格——而是纯度为80%的可卡因的价格加上贩运成本后的价格的总和，还要加上“地区差价”。

这样，你就可以想一想：1公斤可卡因从产地麦德林运到美国纽约，卖到吸毒者的手中时，其价格变成了多少！

这便是高利润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可卡因的行情变化程序大致如下：

第一个毒贩在麦德林买到纯度为80%的可卡因时，每公斤在800至1000美元之间，这时，他便以每公斤5万美元的价格卖给第一道中间商；第一道中间商便开始掺假加工，在每公斤可卡因中掺入同样重量（即1公斤）的砂糖和奎宁，使可卡因的纯度下降至40%，这时，他却以每公斤6.5万美元的价格卖给第二中间商。

第二中间商得到纯度为40%的可卡因之后，再在每公斤可卡因中掺入同样重量（甚至超过可卡因重量本身）的砂糖和面粉，这时，其纯度就到了20%以下。

这时，第二中间商已经是国外某地的毒品批发商了，他不再把整批的毒品批发出去，而是把这纯度为20%以下的可卡因开始零售了。他大概是把每250克包成一包，每包售价在1.5万到2万美元之间——而其中同样掺进了250克的代用品。

这时，这种纯度为20%以下的可卡因就到了零售商手中。

零售商拿到这种可卡因之后，开始卖给一些迫不及待的吸毒者。此时，他便狠赚一把——除了使纯度为20%以下的可卡因变成纯度最多只有3%到5%的“粉末”之外，还将这250克一包的可卡因随意分成更小的小包，并随意漫天要价。

这样，原先在麦德林每公斤价格为800到1000美元的可卡因，这时的价格就升到了200万美元以上了。

这种戏法，在当时的毒品交易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有人卖，更有人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相情愿。

所以，当埃斯科瓦尔了解这一“秘密”之后，即使是明天要被拉去枪毙，今天他也要大干一场。

于是，他的贩毒生涯由此开始。

第四章 再度联手 大毒枭首开杀戒

建立毒品基地，埃斯科瓦尔后来居上，黑道称雄，麦德林贩毒集团正式“挂牌”。

首次出师不利，贩毒集团加勒比海“翻船”，一号头目被送上法庭。于是，莱德尔首开杀戒——大法官收到一个包袱，里面竟是妻子的内衣……

几天之后，大法官也在夜行车上毙命，麦德林法院保险柜中的“罪证”不翼而飞。

从此，埃斯科瓦尔又逃之夭夭。

回到老家恩维加之后，埃斯科瓦尔第一件事就是大种古柯树。

到家的第二天，他就风尘仆仆去了当年自己打工的那家林场。

当年，他来到这深山中的林场时才13岁。十一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是自己那时亲手种下去的古柯树，如今已长大成林了。望着这一片绿荫遮天的古柯树，埃斯科瓦尔并没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沧桑之叹，而是想到，这么一大片林子，该可以收多少古柯叶，加工成多少可卡因，卖出多少美元啊！

他真恨不得一口把这片林子吞下去。

埃斯科瓦尔在古柯林边一幢小楼房里，找到了那位老板。那位老板已经认不出当年那位瘦弱的员工了，但埃斯科瓦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并还记得他叫穆斯。

“穆斯老爷您好啊！”埃斯科瓦尔很气派地同他打着招呼，并摘下了脸上那副大墨镜，把长长的卷发往后捋了捋，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你，你是谁呀？”穆斯老板把陷在沙发中的胖身子欠了欠，在打量着这位高高大大的不速之客。

“我是巴勃罗，老板，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啊，巴勃罗，我想起来了，坐吧！”穆斯老板这才招呼他坐下，并叫仆人送上茶来，“这么多年了，我已经认不出来你了，如今在哪里发财啊？”

埃斯科瓦尔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掏出一只精致的金属烟盒，递给了当年的老板一支烟。这是一支美国骆驼牌香烟，穆斯拿在手上转了转，便点上了火，对埃斯科瓦尔说：

“不错，抽上外烟了，混得挺不错嘛！”

“哪里，老板。您老人家才不错哩。”埃斯科瓦尔也一边抽着烟，一边漫不经心地套着近乎，“您这片林子现在获利了，一年能收多少古柯叶子？”

“不多，一次也就那么几千公斤吧，赚不了几个钱。”

“一次就几千公斤，行啊！我看您这片林子能值几十万哩！”

“你说是比索还是美元？”

“当然是美元！”

穆斯老板诡诈地笑了笑说：“那我把它卖给你，我不要几十万，只要1万美元。”

“嘿嘿，老板您真会开玩笑，1万美元。”

埃斯科瓦尔打着哈哈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并不明白他“嘿嘿”的含义，不知是说多了还是说少了。

“哈哈哈哈，1万美元？老板，1万美元？”

埃斯科瓦尔又打着哈哈，笑得更开心。

他这一笑，越发把穆斯老板弄得莫名其妙。他有些愤怒了。他说：“你笑什么？你能拿得出1万美元吗？如果你现在能当场拿出1万美元，巴勃罗，我就把这片林子卖给你！”

埃斯科瓦尔说：“好，我要的就是您这句话，老板。”说着，他立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美元来，接着又摸出一支手枪，然后恶狠狠地对穆斯说：

“老板，这是1万美元，请点一下。如果您要反悔，我就用这支手枪把你崩了！”

穆斯老板根本没想到埃斯科瓦尔会来这一手，他着实有些慌了。这个恩维加的土老财是一个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当然不清楚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这几年是在外面干什么营生。自己本来是不想和他较真，这么一大片古柯林的价钱，何止值1万美元，10万美元也不止。自己只是想逗他玩，没想到他真掏出了1万美元。唉，这该怎么办呢？

穆斯半天都没有说话，两眼发直。他不是在看那1万美元，而是死死地盯着那支杀气腾腾的手枪。

埃斯科瓦尔也不说话，只是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来，丢给老板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他当然知道这位老板这时在想什么。

穆斯老板捡起这支香烟，用手中的烟头在接火。接了几次都没有对准。埃斯科瓦尔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地抖着，有些哆嗦。

他知道自己更没有必要开口说话了。在这样的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在等待穆斯老板开口。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较量，看谁的底气足。谁先开口，谁就是输家。

埃斯科瓦尔在耐心地等待着，细细地品味着骆驼香烟。

穆斯老板终于输了——他用有点颤抖的语调说：

“巴勃罗，你何必来这一套，把你的手枪收起来，把你的钱也收起来，这片林子就算我送给你，好吗？当年……”

啪的一声，埃斯科瓦尔把手枪猛地在桌子上一砸，打断了他的话说：

“你以为我要抢劫你，是不是？笑话！兔子也不吃窝边草，你把我当成科迪勒拉山上的土匪是不是？说，是不是？”

“不是，不是。”

穆斯老板连忙说。他知道这个巴勃罗已经不是当年的巴勃罗了。

“不是就把这钱拿过去，给我立张字据，这片林子从今天起就归我了，你今天就给我滚到恩维加镇上去！”

“这……巴勃罗，还有这房子，这……”

“这什么？这房子，这里的一切都归我。来，我再加你2万美元，再多你就别想了！”

埃斯科瓦尔又在桌子上放下了2万美元。

一笔生意就这样地“成交”了。

三天以后，埃斯科瓦尔就成了这片古柯林的主人，他住进了这栋小楼房。

两个月以后的一天，奥乔亚和莱德尔开着两部车子，带着几个保镖来到这深山找埃斯科瓦尔来了。

莱德尔那次在边境线上给堵住了，又回到了巴拿马，在那里待了几十天，然后才回到了麦德林。

待在巴拿马的日子里，他和奥乔亚通过几次电话，知道埃斯科瓦尔回恩维加去了，他非常赞成他这种想法。因为，这时他也同在美国加州的加查和罗德里格斯联系上了，知道了美国毒品市场上可卡因的行情，也知道了他们两人已经在那里干得不错，发展了一大批“朋友”，并通过关系，同美国纽约黑帮甘比诺家族的首领卡罗·甘比诺、墨西哥的“毒品大王”皮诺·卡塔尼亚、加拿大的黑手党头目文森特·科特罗尼兄弟及有巴西黑手党“教父”之称的大毒枭巴塞塔等人都建立了联系，一个巨大的跨国贩毒网络正在逐步形成。

一旦这个网络成为事实，可卡因的生产就将不是小规模的零打碎敲了，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古柯基地提供大量的原料，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可卡因加工厂，还必须有一支庞大的走私队伍。所以，莱德尔认为埃斯科瓦尔是一个有远见卓识的合作伙伴，他也决定一回到麦德林，就与之联手大干一场，他本来就是贩毒的老手。

鉴于上次走私失败的教训，莱德尔还看到，光从哥、巴边境出口大批的可卡因是很困难的，因此，他打算从加勒比海打开一条海上通道，从哥伦比亚取道在东北部与之接壤的委内瑞拉，然后从加勒比海直运岛国古巴，或墨西哥湾和美国的迈阿密等地，这是一条比较安全的捷径，既可以用船，还可以用飞机，比通过戒备森严的哥、巴边境要保险得多。因此，在巴拿马期间，他还通过原先的关系，在古巴寻找代理人。

当然，如果能在巴拿马的上层打通关节，也是一条可行之道，但这要等待时间和机遇。

莱德尔带着这种“宏伟的构想”回到麦德林后，立即同奥乔亚取得了共识。于是，他便马不停蹄，立即同奥乔亚来到了恩维加。

他们在离恩维加50公里远的科迪勒拉山脉的崇山峻岭之中，找到了如今已是古柯种植园农场主的埃斯科瓦尔。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内，埃斯科瓦尔所做的一切，实在令这两位老朋友吃惊——

他以3万美元的代价，几乎是从穆斯老板手中“抢”来这家价值10万美元的农场之后，立即在这个基础上，大刀阔斧地干起来了。

他从附近招募了大批的农工，其中有恩维加人，也有印第安土著，还有流亡的无业游民和政府通缉的逃犯。他把这些人分成了几个垦荒队，不仅把原有的农场扩展了几倍，而且又在科迪勒拉山的深山中垦出了几大片荒坡，全部种上了古柯苗。

更让莱德尔和奥乔亚吃惊的是，埃斯科瓦尔已经将收购的古柯叶，加工成了第一批可卡因，而且纯度都在80%以上。由于他以前在农场干过这种买卖，有这方面的经验，同时，他还以高薪从首府波哥大聘来了两位这方面的化学专家。一位是波哥大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古柯专家马尔克斯，另一位是他的助手和学生、玻利维亚人阿瑟。另外，他还有一大批熟练的技术工人和几处厂房及成套的加工设备。

这时，埃斯科瓦尔手里还有一支三百多人的武装走私队伍。这支队伍的头目是一位剽悍的墨西哥人，对埃斯科瓦尔非常忠诚。这位墨西哥人原来就是这家农场护林队的队长，几年前曾是科迪勒拉山区的一个土匪头子，据说还是“四一九运动”的游击队的军事教官。

这一切，都表明埃斯科瓦尔已经具备了生产可卡因和进行跨国走私毒品的格局和能力，而且已经初具规模了。而这种规模，据莱德尔和奥乔亚所知，在哥伦比亚国内还是独一无二的，暂时还找不到第二家。

这时，奥乔亚真有点后悔，当初太低估了埃斯科瓦尔这方面的能力，而莱德尔对这位昔日的合作者更是佩服不已，觉得他实在是一位干大事业的人物。

三个人见面之后，通过交谈，奥乔亚已经失去了当年“老大”的优势。莱德尔有一个庞大的国外贩毒网络，埃斯科瓦尔有了现在的一切，而他自己除了有钱之外，没有任何优势。但是，这种优势不用半年就会被埃斯科瓦尔所取代。只要他把仓库里第一批可卡因交给莱德尔之后，他的钱就是奥乔亚的几倍甚至更多。

于是，昔日这个“麦德林卡特尔”的“老大”的地位，就这样落到埃斯科瓦尔的头上了。通过进一步的商定，他们进行了具体的分工：莱德尔负责海外销售，奥乔亚负责在国内进行各方面的联络，埃斯科瓦尔坐镇恩维加地区，进行大量的生产，保证货源。为了加强这方面的力量，埃斯科瓦尔还要求莱德尔立即将加查召回国内，协助自己。奥乔亚和莱德尔在麦德林的杂货店和汽车修理厂继续办下去，作为他们合法的据点，并打算明年再在麦德林进行投资，开办几家酒吧、商业大楼、汽车公司和其他的企业，把麦德林能挣钱的行当都垄断下来。

这一次见面，使麦德林贩毒集团正式诞生了，一切都纳入了正常的运作轨道。莱德尔和奥乔亚带来的巨额美元，让埃斯科瓦尔如虎添翼，使恩维加的毒品生产基地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一个月之后，远在美国加州的加查回到了麦德林。第二天，他就来到了恩维加，成了埃斯科瓦尔得力的副手。加查这几年的国外闯荡，已经让他由一个流浪汉变成了一位有胆有识，又具有商业头脑的毒品商人。加上他手中庞大的贩毒网络，他拥有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这为他日后在麦德林贩毒集团中，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奠定了基础。

加查的到来，让埃斯科瓦尔的种植计划，又有了一个更大胆的设想。这年秋天，他的第一批可卡因已通过莱德尔和加查的网络，走私到了美国加州的毒品市场，在罗德里格斯的操持下，给他们带来了巨额的利润。于是，他便将这种大胆的设想开始付诸实施。

1974年10月的一天，埃斯科瓦尔和加查带着他的几十名保镖，开车来到了恩维加镇。他们找到了该镇镇长班达基大叔，把全镇的乡亲们召集到镇中心的广场上。埃斯科瓦尔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宣布：

“乡亲们，我在这里命令你们，把你们各家的香蕉树砍掉，玉米秸砍掉，可可豆拔掉，把地里种的所有农作物，给我全部翻过来……”

埃斯科瓦尔的话让乡亲们大吃一惊，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巴勃罗家的小子肯定是疯了！”

“是啊，一定是疯了！”

“我们世世代代都是靠这些香蕉、玉米、可可豆过日子，全毁掉了我们靠什么活！”

“不要听他的鬼话，这个疯子，我们不砍他又敢怎么样！”

…………

这种议论和愤怒，当然在埃斯科瓦尔的意料之中。这时，他并没有发火，而是笑嘻嘻地把镇长班达基请到台上来了。他对班达基说：

“镇长大人，还是你说两句吧。”

镇长班达基果然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发表了一通演说。他说：

“乡亲们，这位老巴勃罗家的儿子不是疯子，他是想让大家发财。也许你们会说，砍掉这些农作物就会发财吗？我可以告诉你们，是的，可以发财！……”

这时，班达基镇长故意停了一下，看看下面有什么反应。奇怪的是，台下竟然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台上，等着他说下去。

班达基一见，便接着往下说：

“既然可以发财，那么，到底怎样发财呢？下面还是请巴勃罗给大家说吧。他是我们镇上的人，这几年在麦德林见过世面，请大家相信他不会骗你们。”

班达基的话说完了，他又把埃斯科瓦尔请到了台前。

这时，台下已经很安静了，镇长的话，给这些乡亲们吃了一颗定心丸。是啊，本乡本土的，怎么能骗乡亲呢！

埃斯科瓦尔见镇长的话起了作用，便信心百倍地对大家侃侃而谈，大谈他早就策划好的生财之道。他说：

“乡亲们，发财的办法很简单。只要你们把这些香蕉树、玉米什么的都砍掉，全都种上古柯树，我就包你们发财……”

“那我们吃什么呢？”

台下又有一些人在喊。

埃斯科瓦尔笑着说：

“我给你们吃的。我可以告诉你们，只要种了古柯，你们不但有吃的，有喝的，有穿的，还会有富人住的那种洋楼，还会像麦德林的老板那样，有钱买上一辆自己的汽车，坐着去兜风……”

“巴勃罗，你不是在哄我们上吊吧！”

“是啊，你怎么不买上一辆汽车呢！”

许多人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质问。

埃斯科瓦尔一见不来点真的，他们是不开眼的。于是便叫加查打开带来的皮箱，抓起一摞又一摞的美钞对台下说：

“你们看着，这是什么？这是美钞，可以买到世界上所有的东西，现在就会归你们，拿去吧！”

说着，他就把手中的美钞，一下又一下地往人群中抛去。花花绿绿的美钞就像古柯叶一样，飘飘洒洒地落在人们的头上，台下顿时像飓风刮过海面，乱成了一团糟……

埃斯科瓦尔和加查耐心地看着这一切，让他们抢个够。

班达基大叔站在一边，眼睛都直了。心想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多钱，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台下还在乱哄哄的，许多人在为争抢美元吵起来了，甚至打了起来。埃斯科瓦尔眼看演说不下去了，他只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朝着人群的上空，“叭叭叭”地打了三枪。

枪声就像强烈的电流一样，把那些乱糟糟的人们都击麻了。他们顿时像一个个木偶一样地僵直在那里。

这时，埃斯科瓦尔提着枪口还在冒烟的手枪，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恶狠狠地说：

“谁要想得到美元，就听我的，把古柯树乖乖地种上；谁要是不听我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不管你们种什么，我都叫你们收不成！下面就都到镇长班达基大叔那里去登记，一边登记，一边发美元。”

经过埃斯科瓦尔的一番利诱和威胁，恩维加几个月以后，完全变成了一片古柯的世界。所有的耕地几乎全种上了古柯树，所有的居民几乎都在加工古柯。

恩维加，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毒品基地之一。

1976年3月10日，埃斯科瓦尔亲自带着他的走私舰队，企图从哥伦比亚北端的港口城市巴兰基亚出发，偷渡过加勒比海峡，直航墨西哥湾，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州登陆。这一次，他的船上装着20吨大麻、10吨可卡因和其他的一些禁运物资，价值近3亿美元。

但是，他们的船队还没有驶出巴兰基亚港，就被哥伦比亚的海上缉私部队截获。一场枪战之后，埃斯科瓦尔第一次被警方捕获。当天晚上，警方用军用直升机把他押送到麦德林，等待审判。

埃斯科瓦尔的被捕，使初具规模的麦德林贩毒集团遭到了巨大的损失，使可卡因生产和走私活动一度陷入了困境。这时，该集团的其他头目奥乔亚、莱德尔和加查等人，立即采取紧急营救措施。

3月12日，在埃斯科瓦尔被捕的第二天，莱德尔立即派出加查，带领一支暗杀队，将逮捕埃斯科瓦尔的两名警官杀死。同时，他们在麦德林放出风声：埃斯科瓦尔被关押一天，他们就一天杀死一名警官或政府工作人员，直到埃斯科瓦尔被释放为止。

麦德林市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虽然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一队队的武装警察带着德国狼狗在大街小巷巡逻，一发现形迹可疑者和没有居住证的人就进行逮捕，但是，暗杀事件还时有发生，许多警方人员和政府官员都惶惶不可终日。许多其他的流氓团伙，也趁机顶风作案，抢劫强奸案接连不断。

麦德林警察局和司法部门，立即组成一个特别法庭，对埃斯科瓦尔进行审判。担任这次审判的首席法官是麦德林有名的大法官克尔沃斯。此人以执法公正而著称，由他来主持这次审判，埃斯科瓦尔肯定凶多吉少。

麦德林贩毒集团头目获得这一消息，立即又进行大规模的报复行动。

3月21日，莱德尔亲自带领一伙党徒，袭击了麦德林警察局的一个办事处，并抢劫了一家市民银行，打死了两名警察和三名市民，烧毁了一辆警车。

这次骚乱给麦德林当局造成了很大的震动，有些市议员被吓住了，纷纷打电话或约见克尔沃斯，想抵制这次审判。但是，这位大法官依然我行我素，不为所动。

这时，麦德林贩毒集团打来电话，对克尔沃斯声称，如果要对埃斯科瓦尔和他的手下人判刑，他们将采取更大的报复行动，不惜杀害所有参与审判的法官，甚至包括他们的亲属。

在这种恫吓下，一名女法官被吓住了，她不得不宣布退出这次审判。结果，法院被迫中断审判，暂时休庭。

但是，大法官克尔沃斯仍然坚持履行自己的职责，把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家人的安全，他立即安排来此度假的妻子返回首都波哥大。为了不走漏消息，他并不要求派警察护送，而是让他妻子一个人驾着车，秘密地离开麦德林。然而，这个秘密却被奥乔亚从一位与他过从甚密的陪审员口中知道了。于是，他立即同莱德尔策划了一场阴谋。

4月5日清晨，科迪勒拉山峰还笼罩在浓雾之中，而在通过首都波哥大的盘山公路上，加查带着几位贩毒集团的成员，带着武器埋伏在这条山间公路的一个转弯处。他们已得到准确的情报，克尔沃斯的妻子将在今天一早就去波哥大，在8点左右通过这里。

加查指挥手下人，在7点30分以后，将他们开来的那辆大卡车，横在公路上的转弯处，派两个人钻在车底下，装着修车的样子，密切地监视着公路上来往的车辆。所有来往车辆的司机，一到这里都得拼命地按着喇叭，骂骂咧咧地挨着这辆横着的大卡车，从旁边的悬崖上小心翼翼地开过去。加查为自己的这一布置非常满意。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一辆黑色的奔驰从山下爬上来，来到这个转弯处，它也毫不例外地减慢速度缓缓地向前擦过去。这时，埋伏在路边的加查等人已经看清楚了，这正是他们要等待的那辆车。坐在大卡车驾驶室里的一名歹徒，立即发动车子，将横着的卡车倒退了一米多，将这辆奔驰逼到悬崖边上。坐在车子里的正是克尔沃斯的妻子。她一见这情景，吓得一脚踩死了刹车，躲在车里不敢出来。

这时，加查等人一拥而上，用手中的武器和修车的扳手、榔头敲打着车门。加查得意地说：

“法官夫人，下来吧，不然我们就把你连人带车推到悬崖下去。”

说着，几个歹徒竟动手在推车子了。

望着前面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法官夫人只好乖乖地把车门摇下了半截，大声地说：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加查一听，大声地对手下人说：

“不要管她，用力往下推！”

克尔沃斯的妻子见状，知道已没有讲价钱的余地了，只好打开了车门。

车门刚一打开，她就被一把从车上拽了出来，狠狠地摔在路边的乱石堆上。

这时，加查走过来，用手枪柄在她的头上狠狠地砸了一下，鲜红的血立即顺着她那苍白的面孔往下滴。克尔沃斯的妻子这时知道碰上什么人了，她有气无力地说：

“你们要干什么，要我答应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们。”

加查阴阳怪气地说：

“我们不想干什么，也不要你答应条件，我们只想看看你的内衣是什么颜色。”

“哈哈哈，”他手下的人一阵怪笑。其中一个接着说：

“是呀是呀，总不能让法官大人一个人看，不让我们看看，这太不公平了！”

克尔沃斯的妻子吓得浑身在颤抖，她哆嗦着说：“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位母亲，我的儿子都差不多有你们这么大了……”

“住口！”

加查狠狠地踢了她一脚。

“脱！臭婊子！还想在我们面前装淑女！”

“再不脱，我们就把你丢下去！”

几个手下人在大吼着。

加查见她还没有动静，便对手下人说：

“动手！你两个把她拖到对面的树林里去，好好地收拾她一下。”

两名歹徒马上来劲了，立即拽着克尔沃斯妻子的手和脚，把她弄到马路对面的树林子。一会儿，那里传来了她的惨叫声。站在车旁边的加查和其他的手下人听得哈哈大笑起来。其中有几个大声说：

“哥们儿，手下留点情！”

“是呀，不要把她当成巴西妓女啊！”

“妈的，让你们捡了个便宜，当了一回大法官哩，嘻嘻嘻……”

好一阵子，那两个歹徒才提着克尔沃斯妻子的内衣，走出了树林子。然后，大家一齐动手，把这辆黑色的奔驰推下了路边的万丈悬崖。这辆奔驰轿车在悬崖上撞了几下，便轰隆一声爆炸了，只见一团火光一直滚进了浓雾深处，有几块碎片飞到了对面的山坡上。

当天晚上，大法官克尔沃斯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他妻子那沾满鲜血的内衣和内裤。这时，他已经得到了他妻子在波哥大一家医院里治疗的电话，她昏迷了八个钟头才苏醒过来。她当时是爬到马路边上，被一辆过路的车子送往波哥大的。

在这个令他感到莫大耻辱的包裹中，还有一封警告信。麦德林集团在信中说，如果埃斯科瓦尔不能无罪释放，他们将杀尽他的全家，还包括他本人在内……

克尔沃斯并没有被这封信吓住。他当夜向波哥大最高法院打了电话，要他们保护他的妻子和家人。他表示他决不向麦德林集团妥协，要将埃斯科瓦尔绳之以法。

但是，克尔沃斯的这种想法，最终却成了他遗恨千古的“遗愿”。

一个月之后的5月6日，对埃斯科瓦尔的审讯暂告一个段落之后，克尔沃斯奉命去波哥大出席一次禁毒会议。

这一次，他接受了妻子的教训，没有开车去，而是从麦德林坐火车去波哥大。麦德林当局为了他的安全，特地为他准备了一节包厢，并从麦德林警察局挑选了四名武艺高强的特警做他的保镖。

当天晚上，克尔沃斯一行在警车的护送下，直接来到了麦德林火车站的站台，在他的包厢门口下了车，然后走进了车厢。

车厢的位置在机车头后的第五节，这是一个很理想的位置。在它的前面是四节头等车厢，在它的后面还有两节同样是上等人坐的车厢，第八节是餐车和乘务人员、乘警等人的休息室，列车长的办公室也在这一节车厢上。从第九节车厢开始，便是一长溜肮脏的普通车厢，硬邦邦的椅子上坐着的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其中大多是小商贩、打工者和买不起头等座位或没有身份的农民。

莱德尔和加查带着一位杀手，在克尔沃斯走进车厢的十分钟之后，也通过熙熙攘攘的进站口，挤上了第九节车厢。在这混乱的人群中，他们三个那西装革履的打扮和派头格外引人注目。开往波哥大的列车，在晚8时驶离麦德林站台，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在夜色中向前疾驶。

三十分钟以后，乱哄哄的车厢开始安静下来，人们开始寻找一个舒适的地方，准备睡上一觉。但是莱德尔三人却没有这种想法，他们今天晚上的任务就是要干掉那位在包厢里的大法官克尔沃斯。

通过内线，他们已经知道克尔沃斯的包厢在前面第五节，要接近第五节车厢，除了通过一节餐车之外，还要通过两节头等车厢。头等车厢都是卧铺车厢，按照以往的惯例，如果头等车厢还有空的卧铺，那么在开车后三十分钟左右，车上的播音室就会广播。想要得到卧铺的旅客，可以到餐车去补票，然后进入头等车厢。

但是，今天晚上好像故意和他们作对似的，列车运行了三十分钟，广播室除了在广播列车沿途停靠的站名和到达的时间外，并没有播出头等车厢有卧铺空出的消息。唯一播出的一则消息，是说在第十二号车厢突然有一位旅客因肚子痛昏迷了，请列车上的随行医生速去急救。

这则消息与他们三个人本来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莱德尔听到这则消息之后，突然受到了一种启发。他想，要接近第五节车厢，利用这个办法进入头等车厢倒是个好主意。只要进入了头等车厢，不管是哪一节，都向他们的目标靠近了一步。如果不想办法越过第八节车厢，那么今天晚上的行动便要泡汤了。

于是，在第十二节车厢那位病人的消息播出二十分钟后，莱德尔便与加查商量，叫他装病，说是得了急性盲肠炎，然后叫那位杀手去第八节车厢找列车长，想办法让他把他们安排到前面的头等车厢去，并且商定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几分钟之后，那位杀手果然去敲第八节车厢的门，说他的一位朋友病了，请列车长帮他寻找医生。

列车长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快通过广播又找来了那位随行医生，和一位乘务员一同来到了第九节车厢，把装病的加查诊断了一番。但是加查依然“疼痛”不止，在一边大喊大叫。

这时，坐在另一边正在打瞌睡的莱德尔故意大声发脾气，说把这样的一位病人放在这里，会让全车的人都不得安宁。他对加查旁边的那位杀手说：

“既然是你的朋友，现在又病了，为什么不把他弄到头等车厢去，找个卧铺休息一下，让他在这里痛得这样大喊大叫，是很不合适的。”

那位杀手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去求那位医生和乘务员。他们也都做不了主，便去请示列车长。

一会儿，那位乘务员回来了，她说列车长同意了这位病人去头等车厢。于是，在一位乘警的陪同下，加查由那位杀手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向前面的车厢走去。

莱德尔这时心花怒放。他心里说：看来今天晚上有戏了。

更令莱德尔意想不到的是：当那位杀手问那位乘警，他们将去哪节车厢时，那位乘警却很不耐烦地说了两个字“二号”。

莱德尔一听是二号车厢，心里更是一阵高兴。他装着无意地朝加查看了一眼，双方交流了一个旁人没有注意的眼神。

九号车厢的一幕闹剧收场了，加查和那位杀手去了二号车厢。他们刚一进去，八号车厢连接九号车厢之间的车门，又被推上了，并且被锁得严严实实的。

这时，列车在继续向前疾驶，莱德尔坐在窗边，望着车窗外模糊不清的景物。车厢内灯火通明，他只能看到一格格的车窗玻璃上，反映出来的车厢内的景色。车厢内，大多数人都进入了梦乡，安静得很，还不时传来一些人呼呼的鼾声。没有任何人注意他这时在想什么，在看什么。

突然，车窗外的一道灯光一闪，紧接着一个小站扑入莱德尔的眼帘。他认真地瞧了一眼，知道列车已驶入科迪勒拉山的谷地，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条近千米长的隧道。在进入隧道口处，最近增加了一排加固的钢架，横跨在隧道口上边，离车顶不到30厘米。他们商量的行动计划就是，当列车进入隧道时，加查和那位杀手利用火车减速的机会，跃出车厢，攀住那排钢架子，然后落在车顶上，准确地找到五号车厢的位置。等到列车钻出隧道后行驶在前面一个急转弯的地方时，由莱德尔在九号车厢朝五号车厢的左侧开枪，吸引五号车厢内克尔沃斯和他的保镖的注意力，而在车顶上的加查和那位杀手，再用绳子索住自己，从右边下垂到窗边，向车厢内开火，将克尔沃斯杀死。

后来的行动果然按照他们商定的计划进行。唯一失误的就是，在莱德尔的枪声响了之后，那位杀手悬挂在5号车窗边朝里面开火时，虽然他将一梭子子弹送进了克尔沃斯的身体之中，但他却被克尔沃斯的一位保镖回过身来开枪打中，把他打死了。

就在克尔沃斯在火车上殒命的当晚，麦德林法院内的保险柜被人打开了，有关埃斯科瓦尔和他手下人的所有材料都不翼而飞。这件事当然是奥乔亚通过那位与他关系密切的陪审员派人干的。

这些材料的丢失，使法院再也无法对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同党进行审判，因为法院已无法找到给他们定罪的证据。同时，大法官克尔沃斯的死，在麦德林以至哥伦比亚司法界，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再也没有哪一位法官，敢冒杀身之险，去步克尔沃斯的后尘，重新对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同党进行调查和审判。

结果，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麦德林法院只好将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几名同党无罪释放。埃斯科瓦尔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又回到恩维加他的可卡因加工基地。

于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由此更加猖獗。

第五章 大发横财 巴勃罗当选议员

“可卡因美元”让贩毒集团威风八面，也支撑着哥伦比亚国家的经济，以致《引渡条约》成为一纸空文，巴勃罗·埃斯科瓦尔竟由此当选候补议员。

他的“消灭贫民窟计划”让麦德林人受益匪浅，贩毒武装几乎超过了国家的军队……

哥伦比亚由此成了真正的“毒品王国”，但是，一场扫毒行动正在酝酿之中。

第一次同政府的较量取得胜利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便进入了一个全面发展时期。埃斯科瓦尔开始成为该集团真正的领袖。

他一出狱，便立即继续进行大规模的古柯种植、可卡因生产和贩毒活动。

到了20世纪80年代后期，一直作为麦德林主要工业支柱的纺织业急剧衰落。原料贫乏，出口份额大跌，许多纺织厂纷纷倒闭关门。纺织工人大量失业，失业率几乎高达80%。在工人失业的同时，农民的日子也不好过。这种恶性循环，导致大量的农民抛弃田地家园，涌入麦德林寻找谋生之道，从而使整个安蒂奥基亚省及周边地区的经济走入困顿。

这种经济衰败的时局，给麦德林贩毒集团造成了可乘之机。埃斯科瓦尔立即抓住这一时机，派出集团的大小头目全面出击。这些人深入到麦德林周围的农村和安第斯山区的许多农场，利用手中的美元，通过利诱和威胁的手段，迫使许多农民种古柯树，使古柯的种植由恩维加地区迅速扩展到麦德林市郊及科迪勒拉山区的许多地方。古柯种植面积在几倍、几十倍地增长。到20世纪90年代初期，据哥伦比亚官方统计的数字说，麦德林及整个安蒂奥基亚省，从事古柯种植的农民将近一半，种植面积达到可耕面积的30%到40%，其中还不包括许多荒山荒坡。这种大面积的种植，使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毒品原料，有了可靠的保证。

在埃斯科瓦尔自己的古柯种植园和可卡因加工厂中，他亲自招募的工人，据最保守的估计，在1977年就多达五万人。这些人大都是城市失业者和农村的盲流。

同时，埃斯科瓦尔还高薪聘请了几位专门从事古柯种植和可卡因加工的专家，改变了古柯树自然生长的状态，培育了一大批生长速度快、出叶率高的优良品种。从而使古柯当年种下去，当年就有收成，并且使古柯叶的收摘从一年最多的两次，变成了一年四次。这样，古柯叶的产量就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古柯的大量种植，促进了麦德林可卡因加工业的大力发展。根据当时的技术设备，大约每10吨古柯叶，就可以提炼1吨可卡因。按照这样的比例计算，当时麦德林的可卡因生产数量是非常惊人的。

除了在麦德林地区，埃斯科瓦尔还在哥伦比亚东南部与巴西接壤的莱蒂西亚地区，建立了一个可卡因生产中心。

这里是一个很荒凉的地方，方圆几百公里都渺无人烟，仅可种植古柯的面积就多达10万公顷。埃斯科瓦尔投入大量的资金，招募了一千多名无业游民，在这里安营扎寨。这些人在这里搭起简易的工棚，开垦荒地，种植古柯。他们派人从城里买来粮食和农用机械，使这个地方很快成了一个很热闹的集镇。

埃斯科瓦尔派加查来这里负责，并建立一支一百多人的武装队伍，从走私商人手中购来了充足的枪支弹药。这支武装队伍，除了防范当地印第安土著的侵害，更主要的是保护这片毒品基地不受政府的干扰。

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莱蒂西亚地区成了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主要毒品生产基地，他们一共在这里建立了三百多家可卡因加工厂，并建立了一支几千人的贩毒武装部队。

在这支武装部队的控制下，莱蒂西亚地区与外界的通道全部被断绝了，所有的进出口和主要通道两旁都设置了无数的障碍，架设了成排的大炮和高射机枪，并配以坦克防守。基地内有四个大型机场，机场上停放着各种类型的飞机，贩毒集团的成员平时都是乘飞机出入这个基地。这支武装部队手中的武器，全是从西方国家进口的，其精良程度比哥伦比亚政府国防军手中的武器要高得多。

这支贩毒武装，直接由大头目埃斯科瓦尔本人控制和指挥。他完全可以用这支贩毒武装，同国家的武装部队真刀真枪地干。

据哥伦比亚报刊报道：1978年初，毒品犯罪已使哥伦比亚全国感到恐怖，当局已不能保证公民的生命财产的安全。当时，哥伦比亚当局手中，仅有一支六千名同麦德林贩毒集团做斗争的缉毒武装部队，二十辆巡逻车和一支武器陈旧的机动部队。而贩毒集团手中，拥有大量的美式机枪、最现代化的通信设备和带有红外线瞄准器的远程步枪。

在武装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哥伦比亚当局的缉毒活动频频受阻。

到了20世纪80年代后期，在哥伦比亚北方港口城市巴兰基利亚的码头上，每天装船走私的私货大得惊人，其中有许多是毒品。

1978年初，哥伦比亚缉毒部队在首都波哥大以南350公里处的一个荒无人烟的山谷中，发现了一个秘密的非法机场。哥伦比亚航空管理局及军队空军谍报处，立即进行有关调查发现，这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个机场。这个机场周围有非常严密的防空设施和气象服务设备，可以保证各种类型的飞机，在这里每天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起飞和降落。这种设施和技术是国家和军队的军用机场都无法相比的。

1978年3月，哥伦比亚当局通过缉毒部队，向这一机场发起袭击。由多架战斗机配合地面部队，终于攻入了这一机场。除了摧毁了机场上三架麦德林贩毒集团的飞机外，还在机场附近查获了一个可卡因实验室，在实验室的仓库里查出价值20亿比索的毒品和许多待运的大麻和古柯叶。当场逮捕了麦德林贩毒集团两名化工专家和十多名地勤人员。

但是，当一队武装警察用两架直升机，将这十多名贩毒集团的成员，秘密押运到马格达雷纳省，关进牢狱后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一队手持冲锋枪的贩毒武装，将这些人“抢”走了。这一事件在当时令全国震惊，同时，也引起了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的重视。这些国家都认为，哥伦比亚已经开始无法控制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不法行为了。

1979年4月15日，哥伦比亚总统贝利萨里奥·贝坦库尔·夸尔塔应邀访问美国。

当天上午，时任美国总统的吉米·卡特和国务卿罗杰斯等人，在美国首府华盛顿的白宫草坪上，为夸尔塔总统一行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在欢迎的人群中，有一位无论是级别还是地位都不应该在场的人。此人就是美国缉毒总署情报处处长艾博特先生。

这样一位处长，为什么能跻身于两国的政要之列呢？因为这次两国首脑会晤的主要话题就是：禁毒。

所以，夸尔塔总统的这次访问，几乎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

在欢迎仪式后的三天的会谈当中，两国政要围绕这一话题，进行了多轮会谈。在会谈中，美国缉毒总署情报处处长艾博特先生为双方的会谈官员们提供了一系列的重要数据：

1979年3月份仅一个月时间，哥伦比亚毒贩输入美国的可卡因已接近4000吨；

据美国缉毒总署情报处所掌握的材料表明：当时在哥伦比亚，直接从事贩毒的人员多达二十万人，间接与毒品有关的从业人员近三百万人，“可卡因美元”已成为哥伦比亚的经济支柱；

在全美国民生产总值中，通过可卡因交易而获利的经济成分约占3%，即1250亿美元，相当于美国军事预算的一半；

在美国，因吸毒而造成的经济损失每年达260亿美元；

全美有两千万吸毒者，每年因母亲吸毒而受毒的新生儿达十万人以上，因吸毒而死亡的人数近两千人；

吸毒加剧了美国的犯罪率，在押犯人中，与贩毒、吸毒有关的犯人达10%；

美国毒品市场的可卡因，70%来自哥伦比亚；

哥伦比亚四大贩毒集团，主要是麦德林贩毒集团，在巴拿马、荷属安的列斯、巴哈马群岛、开曼群岛等地的存款总额高达6000亿美元，他们在国外银行进行疯狂的洗钱活动，把贩毒所牟取的暴利合法地返回哥伦比亚，一旦他们抽走全部存款，哥伦比亚经济将立刻崩溃，政府将失去控制时局的能力……

艾博特所提供的上述数据，令双方所有的会谈人员吃惊。

但是，哥伦比亚一方有关人员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哥伦比亚扫毒行动委员会主席法克雷斯说：

“进入20世纪70年代以来，哥伦比亚警方已缴获可卡因289.53吨，摧毁古柯种植园十八座，对七百多个贩毒者提出了诉讼……”

但是，尽管哥伦比亚做出了上述努力，而与美方代表所提供的数据相比，这种努力实在是微乎其微，根本没有使本国的毒品生产和走私受到控制，更不要说彻底肃清。

面对美方代表的善意的诘问，哥伦比亚也实在是有口难言。

因为20世纪80年代前，哥伦比亚的主要外汇来源，是靠出口咖啡，它是世界几个重要的咖啡出口国之一。

进入80年代，咖啡的出口价大跌，哥伦比亚经济开始陷入危机之中。当时，随着亚洲“金三角”和“金新月”地区海洛因交易的萎缩，南美的可卡因交易风头正劲。哥伦比亚政府虽然对可卡因的生产和贩运持反对态度，宣布可卡因交易为非法，但是，政界人士却对可卡因交易“首鼠两端”。尤其是总统夸尔塔先生本人出于挽救本国经济危机的考虑，竟准备允许进行可卡因公开交易，让国家从中收取税金。

总统的这一私下里的想法竟不胫而走，成了许多人为可卡因“请命”的根据。

当时，哥伦比亚一位国会参议员，竟公开对英国BBC广播公司记者声称：

“假如没有‘可卡因美元’，我们国家的失业率将就不只是目前的25%，而是要上升两倍。”

出现在埃及《金字塔报》上的一位哥伦比亚政界要人的讲话中也说：

“如果我们得不到所需的外国投资的话，我们将不得不依赖‘可卡因美元’了。”

政界要人如此青睐可卡因和“可卡因美元”，那么下层平民又是如何看待可卡因问题的呢？

一位麦德林大学法律系的大学生对《国民论坛报》的记者说：

“我的父母也是流入麦德林市的农民。贩毒集团虽然是一种罪恶的存在，但他们给失业者以救济，给贫民以住房，这些都是政府难以做到的。我有时认为这是一场旨在摧毁政府特权的革命，也许有一天我也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之中。”

这位大学生的话被原文不动地刊登在报纸上之后，立即引起舆论界一片哗然。许多人都认为他的话，代表的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心声，而且是“下层人们寻找到反抗政府的有力武器”。

以麦德林贩毒集团为首的哥伦比亚所有的毒贩，在这种舆论背景面前，自然不甘寂寞。他们赶紧利用这种舆论，借助某些新闻媒体，在报纸上大发议论，为自己张目。

《波哥大时报》曾刊登过一位记者与埃斯科瓦尔的对话，其中有一段理直气壮的说词：

“我们的行动是替国家分忧解难，是弥补政府的无能。我们的存在，正是给广大的工人农民提供机会，带来实际利益，反而有人要消灭我们！我们对国家、对民族，到底是有罪，还是有功？”

另一方面，他们马上趁机向国家的权力机关伸出贿赂之手，用走私毒品获取的大量不义之财收买国会议员、各级官员和一些知名人士，在政界和其他社会阶层建立一种支持和保护自己的势力，以便在关键时刻能助一臂之力。

贩毒集团的这种策略，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心想事成了。哥伦比亚的历届政府中的一些官员，都成了这种“可卡因美元”的俘虏，有的甚至已经上了贼船。不仅为其通风报信，提供情报和信息，而且内外勾结，狼狈为奸。

此外，哥伦比亚还有一股反政府左派势力“四一九运动”也公开主张可卡因交易合法化。这股左派势力有一支游击队，1954年起义失败之后，他们便逃入山林，一直与政府为敌。他们的宗旨是主张暴力革命，反对美帝国主义，推翻哥伦比亚现政府。

这时，这支游击队也与贩毒集团遥相呼应，与贩毒武装进行勾结。他们认为，走私毒品所得到的美元和出口其他产品所得到的美元并没有什么两样，要求政府承认可卡因交易的合法化。至于美国受到毒品危害，他们则认为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游击队在传单上写道：

“哥伦比亚人民终于拿起了打击美帝国主义的有力武器，我们对美国社会的两千五百万吸毒者不负任何责任！”

因此，在哥伦比亚，当时几乎是上至总统，下至各级官僚、平民百姓，甚至反政府势力，对可卡因的生产和走私，都持有一种非常暧昧或者是支持和亲近的态度，这就是哥伦比亚的毒品生产屡禁不止的主要原因。它使“可卡因美元”成了哥伦比亚国家的经济支柱，可卡因的出口创汇占全国国民经济总产值的一半以上。在哥伦比亚从事可卡因生产的人，竟占其总人口的九分之一。这种情况到后来愈演愈烈，到1990年，哥伦比亚毒贩仅向美国和欧洲就提供了可卡因800吨左右。

在麦德林贩毒集团控制了哥伦比亚大部分毒品生产时，西方国家毒品市场上15%至20%的可卡因和大麻都是来自这个国家。他们每年走私到美国的可卡因都在100吨以上，价值超过了100亿美元。

麦德林贩毒集团加工出来的可卡因，主要是倾销美国的旧金山、洛杉矶、迈阿密、波士顿及纽约等沿海大都市。生活在美国的一百万哥伦比亚人大部分都是毒品走私的参与者。

麦德林贩毒集团购置了先进的摩托艇和轻型飞机，从墨西哥湾、加勒比海等海域把可卡因运往美国的佛罗里达州，使美国的海岸警卫队防不胜防。

后来，由于美国对漫长的美、墨边境和海岸线加强了控制和警戒，麦德林贩毒集团便开辟了亚洲通道。他们把毒品装在开往日本的货船或航班上，先运到日本，再从日本通过海运或空运进入美国。

几乎是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美国就成了可卡因的直接受害者。

因此，哥伦比亚总统夸尔塔这次访美，实际上是美国国会邀请其参加的一次禁毒联防会议。

经过三天的会谈和磋商，最后由卡特总统和夸尔塔总统在白宫签署了一项震动哥伦比亚全国的条约。这项条约简称为《引渡条约》，规定了两国之间可以互相引渡毒品犯罪分子。在签署《引渡条约》的同时，两国总统还签署了《经济援助协定》，由美国政府提供5000万美元，用于哥伦比亚添购缉毒设施。

这两项条约的签订，都是从保护美国利益出发，对哥伦比亚的毒品生产进行严厉的控制。

因此，夸尔塔总统的这次访问，在哥伦比亚及世界各地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众所周知，美国是世界毒品重灾区之一，所以，联邦政府的法律对毒品犯罪分子是最严厉无情的。

20世纪50年代初，美国国会就分别通过了第258号法令和第728号法令，对使用毒品者进行严惩。

进入70年代，联邦政府又颁布了《全面预防和控制滥用毒品法》，以立法的形式对毒品犯罪处以重刑。美国政府甚至允许军队介入缉毒工作，以提高打击力度。

就在美、哥总统签订《引渡条约》的同时，美国芝加哥毒枭吉安卡纳的助手约翰·莱塞斯卡利因走私可卡因，被联邦最高法院判处一百八十二年徒刑，并不得保释，同时还有吉安卡纳的十八名部下被判终身监禁。

对于美国的这些法律和打击毒贩的有力措施，哥伦比亚的毒贩都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首脑们，更是极力反对两国签订的《引渡条约》。他们知道，如果某一天被政府抓获，一旦引渡到美国，那么下场将不堪设想。因此，这些人当中流行的口号是：宁进哥伦比亚坟墓，不进美国监狱！

麦德林贩毒集团大头目埃斯科瓦尔得知《引渡条约》签订之后，感到十分惶恐，他当时准备筹办一家报纸，叫《引渡论坛报》，以此来打倒夸尔塔总统。

埃斯科瓦尔认为，《引渡条约》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卖国条约，是哥伦比亚政府屈服于美帝国主义的压力，出卖国家主权，丧失司法独立性的无耻行为。

一些为他所收买的政客也对他说，目前国际上认可的《蒙得维的亚条约》规定，凡是他国的“引渡法”只有同本国法律一致时才能生效，而哥伦比亚目前尚无“引渡法”，因此，哥伦比亚总统夸尔塔先生签署的这一《引渡条约》是非法的。

这位出谋献策的政客是哥伦比亚议会的一个议员，此人资历深厚，又深谙哥伦比亚各种法律。因此，他对埃斯科瓦尔建议说：

“巴勃罗先生，我们可以把总统先生签署的这个条约，作为他出卖国家主权的铁证，由此迫使他下台。”

“那么，该由谁来接任总统呢？”

埃斯科瓦尔对此建议很感兴趣。

那位议员先生又进一步投其所好地说：

“你可以利用手中的金钱，在麦德林和恩维加地区广为布施，为当地人做些有益的好事，取得人民的信任，然后在下次大选中进行竞选，进入议会，然后……”

“然后竞选总统，入主波哥大。”

埃斯科瓦尔马上又打断这位谋士的话，笑着对他说：“你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位议员十分得意地笑了笑说：

“巴勃罗先生，看来你的才能，并不仅仅表现在可卡因贸易方面。”

埃斯科瓦尔也十分得意地笑了。从此，他开始为自己的锦绣前程铺路。

几乎是从1980年前开始，埃斯科瓦尔就利用手中的“可卡因美元”，实施一项“消灭贫民窟计划”。

实施的地域就在他的家乡恩维加镇。

恩维加镇本来是科迪勒拉山区一个贫困小镇，在埃斯科瓦尔的鼓动下，这里一直在大面积种植古柯和进行可卡因加工。但是，贫困的面貌还没有得到改变。

1979年以后，埃斯科瓦尔突然善心大发，慷慨解囊，斥巨资在这里建房修路，把房屋无偿地分给当地人居住，使这里在几年之内，变成了一座拥有十万人的繁华城市。在后来的几年内，他又在这里进行大量的福利投资，先后在恩维加建立了三十二所幼儿园，二十三所小学，十一所私立中学，七所公立中学，四所夜大学，两所大学。

在哥伦比亚全国，文盲占总人口的13%，而恩维加已经没有一个文盲了。许多人都能受到较正规的中、高等教育。

同时，在恩维加地区，还建有十个网球场、三个足球场和五家旱冰俱乐部。这里还拥有全哥伦比亚唯一的一支甲级职业足球队。

在这里，不但贫民窟被消灭了，而且见不到一个乞丐和流浪汉。在大街或街心花园中，见到的都是衣着光鲜体面、满面红光的居民。这里是哥伦比亚唯一实行失业和老龄补贴的地方，其公共福利除得补贴外，还能定期得到一定的补贴金，受惠人数达99%。这在哥伦比亚是独一无二的。

除了恩维加之外，埃斯科瓦尔还在麦德林市西郊的一个叫罗列特的地方，通过一位天主教神父，买下了几百公顷的土地，建造了六百栋设施齐备的单元住房，将这些住房同样无偿地分给当地的居民居住。

埃斯科瓦尔所做的这一切，为他赢得了极大的声誉，他被当地人称为“大善人巴勃罗”或“巴勃罗大叔”。他像神明一样被人们所崇拜和敬仰，关于他的“神话”在当地比比皆是。

有人说，他一次故意乘坐一辆出租汽车，一出手就丢给那位出租车司机500万比索（约合7500美元）；又有一次，一位叫卢汉的皮鞋匠为他擦了一双皮鞋，他一出手就给了他20万比索，够他买十多双新的高档皮鞋……

同时，他的这些“善举”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好评，舆论界都一致公认他“办到了许多国家无法办到的事情”。

因此，1982年大选时，埃斯科瓦尔居然以自由党候选人的身份，全票当选为安蒂奥基亚省的候补国会议员。

埃斯科瓦尔开始由一个大毒枭跻身政界，成为一个参政议政的政界人物。

与此同时，他的麦德林贩毒集团也进入鼎盛时期。因为他已经走出了深山老林，能在恩维加和麦德林市的大街上招摇过市，并且能结交各界名流和政界要人，打通各种关节，疏通各种关系，建立自己的网络。甚至可以在上层政界要人和国会议员中，找到自己的代言人和代理人，使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活动一路绿灯。这是当时哥伦比亚所有的大小贩毒集团无法比拟的。

这时，他理想中的“埃斯科瓦尔地区”也已初具规模。

“埃斯科瓦尔地区”实际上是哥伦比亚的“国中之国”，或者是他们的“毒品王国”。这其中包括恩维加市、莱蒂西亚地区、“罗列特”住宅区，甚至包括麦德林市在内。这一大片领域，基本上是麦德林卡特尔集团的天下，埃斯科瓦尔就是这“国中之国”的“国王”。

在“埃斯科瓦尔地区”各处，总共有埃斯科瓦尔的雇佣军四万多人，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贩毒武装。在恩维加市他还有一支非正规武装力量的私人卫队，约两千多人。这支私人卫队是他的嫡系部队，其中大部分是他的亲属和心腹，有很多人是从麦德林市招募过来的。这支部队大都是由15至20岁的青年人组成，他们崇拜埃斯科瓦尔，把他当成自己的领袖和偶像。当然，他们也可以从埃斯科瓦尔那里得到许多特殊的待遇，至少可以弄到不少的钱。

在恩维加市，还有一个埃斯科瓦尔的大本营。这里有整齐的营房，公开的和隐蔽的练兵场，还有一个拥有二百多张病床的军用医院，在里面工作的，有许多是从美国高薪招聘来的高级医生。这里还有一所保健院和一座佛教庙宇，并有设备先进的通信工具。这里白天是一片热闹的景象，但到了晚上10点以后，便全市停电戒严，大街上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兵。因为许多毒品仓库和弹药库都在这里，埃斯科瓦尔本人和他的家人，还有其他一些头目也经常住宿在这里。

埃斯科瓦尔对他的贩毒武装军人要求非常严格，每天除了练兵外，就是参加可卡因加工厂的劳动。所有的贩毒人员都不准吸毒，在军队中要求更加严格。如果发现吸毒者，三次警告后就拉出去枪毙。他深知一支吸毒的军队，是无法同政府武装对抗的。

从巴西到哥伦比亚，然后进入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毒品基地，坐汽车也只要三个小时。所以一过巴西与哥伦比亚交界处，进入哥伦比亚边境后，几乎都是埃斯科瓦尔的贩毒武装控制区，所有的交通要道和制高点，都有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士兵防守。

哥伦比亚第二大城市、安蒂奥基亚省的省会麦德林市，是麦德林贩毒集团走私毒品的第一站和主要毒品集散地。所有的毒品，几乎都是从这里远销世界各地。

麦德林有迷人的自然风光和优越的地理位置，而且在历史上是哥伦比亚有名的“纺织之城”和“花都”，所以，它的繁华程度并不亚于首都波哥大，是颇受外国游客青睐的观光旅游的地方。

近年来，由于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控制，这里成了世界有名的“恐怖之城”“贩毒之都”和“暗杀之地”。这里云集着世界各地各路的“英雄好汉”。经常有一些国际著名的黑社会头目光顾麦德林，各派杀手、毒贩也在这里“藏龙卧虎”。世界各地的黑社会和黑帮组织，都在这里设有眼线、耳目和“卧底”。麦德林贩毒集团更是当仁不让，在这里设立了无数个据点和联络站进行毒品贸易联络。他们通过“洗钱”，把国外的非法黑钱，变成合法的收入，大量地投资到麦德林市。

据哥伦比亚警方调查，麦德林贩毒集团在该市的合法资产有600亿美元，并有大量的不动产。他们控制了该市一切赚钱的行业，拥有几百家合法公司，其中包括银行、建筑公司、房地产公司、广播电台、汽车公司及大型商场等，而那些酒楼、赌场、妓院等消费、娱乐、色情服务业更是星罗棋布。当年奥乔亚的杂货店和莱德尔的汽车修理厂，如今已经是大型的企业和公司，同时又是贩毒集团在麦德林的最大的据点。这里经常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一笔生意的成交额往往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

同时，这里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专门从事贿赂和暗杀。前者是由奥乔亚负责，后者是由莱德尔操纵。

受到麦德林贩毒集团贿赂的人员有各个行业和部门的高级官员，也涉及国会议员和政府法官、律师及军警情报人员。后来，警方从奥乔亚的表兄家中搜出过一张长长的贿赂名单，发现受贿的官员除议员、律师、警察和外交官之外，还有大学校长，仅1985年和1986年两年的贿赂金额就高达150万美元，付款地点大都在麦德林和另一个毒品据点卡塔赫纳。行贿者提出的条件是降低对贩毒的罚款，阻止向美国引渡、免罪释放贩毒者等。

麦德林贩毒集团通过“可卡因美元”，已经打倒了一大片政府官员和司法人员，使他们形同虚设，为其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当时，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有名的《人民之声论坛》撰文评论当时的时局说：

议会充斥着由毒品赃款资助而当选的政客，他们对毒品问题都保持沉默。传统的自由党和保守党这两大政党中的显要人物，据说也都卷进了毒品垄断集团之中。就连罗马天主教会直到三年前，还在接受这些毒品大亨为求得社会地位而做出的慈善捐赠。在毒品问题上，他们自然也没有发言权了……

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贿赂政策，甚至连“四一九运动”这样的反政府左派武装力量也不放过。他们知道“四一九运动”游击队在山区生活，也非常需要钱，便向他们提供大量的“可卡因美元”，雇佣他们作为自己的“业余杀手”。

在后来的反缉毒斗争中，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这一招果然奏效，“四一九运动”游击队的确帮了他们不少的大忙。

有时，贿赂达不到的目的，麦德林贩毒集团就使出暗杀这一招。在这一方面，莱德尔可是一把好手。

当时，在麦德林所在地的安蒂奥基亚省和附近地区，则成了“真正的射击地带”。

在这里，每天都要杀死几个人，都有一些人暴尸街头。因为人们对这种现象已经习以为常了，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

有一天，麦德林市的几家大报同时在头版头条刊出一条特大新闻：

……麦市从昨天到今天早晨6时止，24小时之内未发生行凶杀人事件，大街小巷未发现任何被暗杀的尸体……

在埃斯科瓦尔的家乡恩维加，1980年平均每月有十四起凶杀案发生，全年共发生凶杀案一百六十七起，而到了1982年，则平均每月发生凶杀案多达二十起。当时在麦德林市，一位18岁以上的成年男人，他的基本“职业”就是杀人——只要敢于杀人，就能得到汽车、住宅、女人和他所需要的一切。从夸尔塔总统执政期间（1982至1986年）到巴尔科总统执政期间（1986至1990年），哥伦比亚，尤其是麦德林市及周边地区，暴力事件层出不穷。这其中有“四一九运动”游击队干的，也有一些其他流氓贩毒团伙和恐怖组织干的，但80%以上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留下的“光辉业绩”。他们就是依靠暗杀和恐怖手段，把可卡因加工和贩毒走私的主动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面对这种情况，美国驻哥伦比亚的大使馆，不得不公开告诫美国的公民，不要轻易来麦德林旅游。

利用贿赂和暗杀，麦德林贩毒集团通过毒品走私，给他们带来了巨额的非法收入。据有关方面估计，他们每年仅流回哥伦比亚的“合法”收入，大约有20亿美元之巨，而存在国外银行的非法收入那就是无法估计的天文数字了。

手执这些巨额的“可卡因美元”，贩毒集团的大小头目全都挥霍无度，过着穷奢极欲的天堂生活。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世界上最豪华的轿车、各种私人飞机和数不清的庄园别墅，他们所控制的饭店、旅馆更是堪称世界一流。这些饭店内大都有室内游泳池、网球场和小型的斗牛场。屋顶上是巨大的圆形天线，高悬的阳台上则是舒适的露天游泳池……

所有的这一切，都可以说是极尽豪华之能事。

而他们的总头目埃斯科瓦尔的生活又是一番怎样的情景呢？

在离麦德林市174公里处，有埃斯科瓦尔的一片私人公寓。这座公寓仅仅是他注册的公寓之一。类似这样的公寓、庄园，他有九十六处之多。

仅这片公寓，就占地600公顷，其中除了成片的楼房之外，还有一个中型的飞机场，拥有中型飞机一架，小型客机五架，直升机两架。这里有高级防弹轿车两辆，保镖、枪手、仆人和跟班共两千多人。这里有他的一座私人动物园，其中的动物之多，超过了哥伦比亚全国所有动物园动物的总和。其中仅大象就有四头。为了饲养鹦鹉，每天买葵花籽当饲料的费用，就相当于哥伦比亚三十五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收入。

这座公寓中有一间“大厅”（即会议室），其豪华程度完全超过了美国的白宫和英国的白金汉宫。大厅的吊顶是由数百枚水晶连缀而成的顶灯，直径达2米。室内的一面墙壁上，镶嵌着一幅屏面约20米长的从日本进口的壁式显示屏，遮住了整整的一面墙。这幅显示屏通过卫星天线，既可以浏览世界各地的名胜风光和旅游胜地，又可以显示世界各地重要的港口、机场和城市，它成了埃斯科瓦尔遥控其贩毒集团在世界各地活动的指挥中枢。

大厅的另一侧是两长溜卢浮式的大包房，每一间不仅装饰得金碧辉煌，而且都选取了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和独特的异域风光，分别把它称为“日本厅”“希腊厅”等。

“日本厅”是一间东京银座式的豪华包房，包房内正面是著名的富士山，地面是整块的蓝色玻璃砖，就像一片蔚蓝色的海水一样，反映出富士山顶上的常年白雪、山底的绚丽樱花和蓝天上的白云。

“希腊厅”中是希腊雅典帕特农神庙遗址，黄色的格式地面，呈现出一种庄严、古朴和高雅富贵；“伊拉克厅”中则是巴比伦古城门，室内正面蓝色的H形城门，在整块的波斯地毯的映衬下，又极尽肃穆庄严……

凡是世界上古往今来的名胜，如悉尼歌剧院、埃及狮身人面像、西班牙斗牛场、美国的大峡谷国家公园、缅甸的吴哥王朝遗址，甚至连中国的万里长城，都可以在这些包房中找到它们的缩影。

这座大厅是麦德林贩毒集团头目经常聚会的地方，一个个贩毒阴谋都在这里产生。

这里还有一间包房，是埃斯科瓦尔的办公室，宽大的橡木桌上模仿着一些国家元首的办公桌那样，摆上红、黄、蓝三色的三台专线电话。这红、黄、蓝三色既是各种色彩的三原色，又是哥伦比亚国旗的颜色，分别象征着古柯、咖啡和蓝宝石。这间办公室的墙上是一幅整面墙壁的大世界地图。埃斯科瓦尔经常站在世界地图面前，像当年拿破仑那样，用红、蓝两色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把麦德林这个“毒品王国”同世界各地的某个城市和港口连上一条红色和蓝色的线。

他站在世界地图面前，就像一位站在地球之巅的巨人，正在打开他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一个又一个的黑色魔鬼和白色幽灵……

埃斯科瓦尔除了经常在这里约见世界各地黑社会头目和有名的毒枭外，还约见许多来自美国、法国、英国、日本、新加坡等大报的记者，通过这些记者来传递他的声音。

这其中最有影响的，莫过于他在1982年5月21日约见美国《纽约时报》的记者时的谈话。埃斯科瓦尔在谈话中振振有词地声称：

我在麦德林已经风风雨雨三十二年，麦德林人民经受的苦难，足以让世界上凡是有良知的善良人们悲悯落泪。麦德林人在无能的政府专权统治之下竟无立锥之地，苦难的生活教会当地人一条特殊的生存之路：种植古柯……人民欢迎我，拥戴我，其根本在于我能够用我们掌握的一点点武装和军队，去捍卫他们辛勤劳动得出来的果实，并为他们把这种果实销售出去，换回各种钞票，以维持他们的生计……我愿在我有生之年，为麦德林人的苦难而奋斗，为我们的祖国和人民不再受苦受穷，并且能过上上帝赐给他们的好日子而奋斗……

埃斯科瓦尔的这番讲话，被冠上《埃斯科瓦尔宣言》的赫然标题，登在该报头版醒目的位置上，一时引起了哥伦比亚国内和世界各地强烈的反响。

于是，哥伦比亚政府立即做出决定：再次对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猛烈的打击！

第六章 大兵压境 众头目逃亡海外

司法部长拉腊上台，对特兰基兰迪亚毒品基地进行扫荡。大兵压境，麦德林集团众头目被迫逃亡海外。

埃斯科瓦尔逃亡巴拿马，开始与政府“对话”，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诺列加为之牵线搭桥。大毒枭一诺千金：愿拿出1100亿美元为政府偿还外债。

面对“可卡因美元”的“神力”，哥伦比亚政府无法拒绝。于是，双方化干戈为玉帛，扫毒大军只好原地待命。

1983年11月25日，哥伦比亚总统夸尔塔签署任命书，任命罗德里戈·拉腊·博尼利亚为哥伦比亚司法部部长。

拉腊时年37岁，属哥伦比亚自由党正统派。他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系，后留学英国剑桥大学，获剑桥大学法学博士学位，是哥伦比亚当时少有的资深法学专家。在此之前，他曾任众议院法律委员会主席。

在1979年4月15日，哥伦比亚总统夸尔塔访美时，他以法学专家和法律委员会主席的身份，随同总统出访美国。访美期间，他会晤了美国众议院多数党领袖曼斯菲尔特，讨论两国共同禁毒的问题。他深知毒品对两国人民和社会的危害，尽管哥伦比亚总统禁毒态度暧昧，他还是力主禁毒，并促成《引渡条约》的签署。条约签订之后，他以法律委员会主席的身份代表总统向美国司法当局，提交了哥伦比亚毒枭首批引渡名单，麦德林贩毒集团有十多位大头目都在这份名单之上。尤其是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更是名列榜首。

埃斯科瓦尔于1982年当选为自由党候补议员时，拉腊并不以此为荣，而是感到一种极大的耻辱。他认为像埃斯科瓦尔这样的大毒枭，通过“可卡因美元”，运用极其卑鄙的手段，竟在庄严的议会中占有一席之地，不仅是荒唐的笑话，更是玷污了自由党的荣誉。

从这时开始，拉腊就认识到，如果不把埃斯科瓦尔这样的“议员”送进牢狱，那将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又有许多有关麦德林贩毒集团的罪证送到拉腊的办公桌上。这些材料表明，麦德林贩毒集团不仅在大肆地进行可卡因加工，甚至在公开地贩运可卡因、大麻、海洛因等各种毒品，而且在极力诋毁政府与美国签署的《引渡条约》，将这一条约视为出卖国家主权的证据，并想以此对总统进行弹劾。

拉腊此时更有一种紧迫感。他认为，一日不把埃斯科瓦尔这样的大毒枭绳之以法，国家就一日不得安宁。但是，凭自己此时的身份和地位，又是无法同麦德林贩毒集团这种错综复杂、树大根深的犯罪团伙抗衡的。因此，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大的职位和权力。

他从许多送到办公桌上的材料和情报中看到，麦德林贩毒集团近年来，不仅在国内为非作歹，攫取了大量的非法收入，而且已在国外建立了许多走私毒品的据点。

一份情报上说，已成为亿万富翁的麦德林贩毒集团三号头目莱德尔，已在1978年就斥巨资在离佛罗里达海岸仅200海里处，买下了一座长约12英里、宽8英里的诺曼岛作为自己的贩毒基地。

这座岛周围是白色的海滩，并且有两处天然的港口和码头，地处加勒比海海域的海上交通要冲。从这里起航的船只可以远航世界各地的港口和码头。一位普通的哥伦比亚公民，能从国家的版图上，买去一片领土据为己有，这在统一了的主权国家，还是第一次。

莱德尔买下诺曼岛之后，立即修筑房屋、扩建港口和修建机场，并将原来世居岛上的居民全部赶走。对许多不愿迁入他处的居民，他竟派人将他们赶入海中活活淹死。赶走了岛上所有的居民之后，他又从美国等地招来了许多逃亡的走私犯和毒贩，作为自己进行毒品走私的工具。

在莱德尔几年的经营下，这里已成为像哥伦比亚本土上“埃斯科瓦尔地区”一样的毒品基地，成了又一个政府军打不进去的毒品王国，成吨的毒品正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往海外。

与此同时，莱德尔这位靠贩毒起家的大毒枭，又把魔爪伸向国外。他在加勒比海的岛国巴哈马首都拿骚，建立了国际德国资源公司、蒙特航空公司、泰坦尼克飞机贸易公司等许多跨国公司，进行海外贸易。通过这种贸易，大肆倾销毒品。为了取得合法的地位，他不惜一切拉拢腐蚀当地的政府官员，甚至连巴哈马总理林登·皮德林也接受过他的巨额贿赂，真可谓手眼通天。

1979年5月，莱德尔前往西德与名模莱齐娜结婚。在汉堡举行隆重而又排场的婚礼之后，他们夫妇双双住进了“总统套房”。这套“总统套房”曾是伊朗国王和日本天皇居住过的。

在蜜月期间，他为了讨得莱齐娜的欢心，陪她参观了许多待售的别墅，最后花500万美元买下了一幢“猎户山庄”，但仅住了十几天就一直闲置在那里。他陪莱齐娜逛街，竟一次买空了三家超市和一家精品屋，用“一掷千金”来形容还远远不够。

作为这样一位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三号人物”，他不仅拥有十五辆名贵轿车和载重汽车、三架飞机、一架直升机，还有十二幢别墅、九块面积不等的地产、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饭店和几十亿美元的存款。

在他的那座大饭店区内，还有猎屋、酒吧、餐厅等大片的建筑。他在猎屋中养了两头狮子供人观赏。他那猎屋的规模虽然不及埃斯科瓦尔的动物园，但他这两头狮子，每十天至少要吃掉一匹活马，是真正的“狮子大开口”。

……这些材料对拉腊的刺激非常大。一个“三号人物”尚且如此，那么，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呢？那么，整个麦德林贩毒集团及其大大小小的百十号头目呢？

这位有职无权的法律委员会主席心中早就下定了决心：“一旦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出任司法部部长以后，拉腊在走马上任第二天就在议会上发表演说。在这最高的讲坛上，他面对参、众两院的议员慷慨激昂地说：

“……来自安蒂奥基亚省的自由党候补议员巴勃罗·埃斯科瓦尔先生，竟是一位臭名昭著的毒品大王。这几年，以他为首的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正在疯狂地从事毒品走私和可卡因生产，并发表所谓的‘宣言’为自己的罪恶活动张目。这样一个大毒枭居然能跻身议会，参政议政，这实在是国家的耻辱，更是议会的耻辱……在此，我以个人的名义郑重提议：撤销巴勃罗先生的候补议员资格，并立即将其逮捕，由司法部追究其刑事责任，并视其认罪态度决定是否将其引渡美国……”

新任司法部部长拉腊的演说，令与会的全体议员大为震惊。大家震惊的不仅仅是埃斯科瓦尔这样一位贩毒集团的一号头目，能跻身于被国人视为正义与权力化身的最高机构，而是为这位新的司法部部长有如此的勇气和胆略感到震惊。

因为这些年来，政府的暧昧和各级官员的腐败无能，从另一个方面滋长和怂恿了麦德林贩毒集团及其他大小贩毒团伙铤而走险的野心，才使毒品走私屡禁不止，让“可卡因美元”一步一步地侵蚀到国家的经济命脉之中，以致酿成了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然而，更为严重的是，这些年来，却没有哪一位司法部部长或哪一位政府官员，敢在大庭广众公开指名道姓，历数这些毒贩的罪状。今天，终于有了这么一位强硬的司法部部长，敢于为此直言了。于是，拉腊的提议马上得到全体与会议员一致的响应，并当场以议会的名义，通过一项特别决议：授权司法部部长拉腊，签署对国会候补议员巴勃罗·埃斯科瓦尔和麦德林贩毒集团其他头目的逮捕令，并立即撤销巴勃罗·埃斯科瓦尔的候补议员资格。时间是从此项决议表决通过时开始。

决议通过后，拉腊当场以司法部部长的名义，签署了他上任之后的第一张逮捕令：立即逮捕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大小头目十三人。此十三人为埃斯科瓦尔、奥乔亚、莱德尔、加查等核心人物。

此令一出，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十三太保”将会被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哥伦比亚政府武装部队，也正在集结待命，准备向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最大毒品基地和埃斯科瓦尔的老巢恩维加发起进攻，对科迪勒拉山下的丛林进行大扫荡。一辆辆猎豹式坦克和道格拉斯水陆两栖装甲车，正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向恩维加隆隆进发；一架架A-6W“入侵者”强击机成天在丛林上空盘旋，搜索目标；美制“黑鹰”式军用直升机则对科迪勒拉山区每一条山谷都不放过……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恩维加大兵压境。

此时，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大小头目，一边对新上任的司法部部长拉腊咬牙切齿，一边在忙乱之中商量对策。身为总头目的埃斯科瓦尔连夜与奥乔亚、莱德尔等人取得联系，并把他们召到恩维加东南面的特兰基兰迪亚基地。

特兰基兰迪亚基地离恩维加镇50多公里，位于科迪勒拉山脉腹地。这是埃斯科瓦尔的一处最隐蔽，也是最险要的巢穴。这里四周崇山峻岭，原始树林遮天蔽地，只有一条简易的盘山公路通往山外。公路的一边是万丈绝壁，另一边则是陡峭悬崖，每一个险要的隘口和转弯处，都有埃斯科瓦尔的私人卫队重兵把守。这样的公路无法行驶那些高级轿车，所以，埃斯科瓦尔平时出入，都是乘坐一架叫“云雀”的小型军用直升机。

“云雀”是埃斯科瓦尔的私人专机。这是一架AH-64“阿帕奇”战斗直升机，由法国阿尔法公司制造，号称“空中坦克”。这种飞机别看其体积小，但却功能齐全。机身两侧伸出短短的机翼，类似普通喷气式战斗机。机顶除了巨大的主旋桨和尾桨外，还有一对喷气涡轮发动机，从而使这种飞机的最高时速可达600公里，几乎同早期的螺旋双翼飞机的速度相等。

这种飞机的作战功能良好，它的机翼武器挂架下，可以携挂多管火箭筒、“响尾蛇”红外导弹、航空机关炮等兵器，火力强，命中率高。而它的机身底部又装有70毫米厚的钢板装甲，能抵御地面的高射机枪。

这架飞机是埃斯科瓦尔在科迪勒拉山区上空劫持来的一架哥伦比亚海军航空部队的巡逻机。劫持来了之后，把它迫降在这深山中的特兰基兰迪亚小型机场，并把它称为“云雀”，而不是真正的法国云雀Ⅱ轻型直升机。从此，这架“云雀”就成了他的私人专机。大多情况下，他都是自己驾驶，出没在科迪勒拉山区上空和各个毒品基地。

在特兰基兰迪亚基地，还有五个可卡因加工厂和成排的毒品仓库。埃斯科瓦尔的卧室和指挥中心设在一个凿出来的山洞里，洞底有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一直通往山下的考卡河河谷，出口在河谷边的悬崖上。这里常年准备着两艘高速摩托艇。如果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可以乘上这种摩托艇，沿考卡河顺流而下，逃出科迪勒拉山区。

如今，司法部部长拉腊不仅把他候补议员的身份剥夺了，而且让他变成了全国通缉的头号要犯。这样，他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麦德林市或波哥大，再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出入市政大厅和国会大厦，只能像一只丛林中的鼹鼠一样，过着一种逃亡的生活。更令他不能容忍的是，拉腊还要把他关进牢狱，政府还要派军队来摧毁他这已有的一切。对于拉腊和政府当局的这种做法，埃斯科瓦尔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特兰基兰迪亚基地那装饰豪华的指挥中心，埃斯科瓦尔歇斯底里地对其他的大小头目挥动着手臂，狂妄地叫嚷：

“弟兄们，你们说说，我们有什么错！我们的错又在哪里！那些议员先生们，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一看，我们所做的一切，给恩维加、麦德林甚至哥伦比亚带来了什么！请他们来吧，来看一看这里的人们所过的幸福的日子。但是，他们为什么不正视这一切，而要和美国人一唱一和。弟兄们，美国人说我们生产可卡因，是对人类社会的一种犯罪，那么，他们生产那么多的原子弹、核武器，难道不同样可以毁灭人类吗？而他们为什么可以公开地、合法地去生产，去向全世界所有需要的国家和地区售卖！他们才是最大的犯罪……”

埃斯科瓦尔怒吼了一通之后，其他的头目也都愤愤不平。

莱德尔说：“我们的国家也太无能了，让美国人牵着鼻子转。我们为什么要考虑美国人的利益，而不考虑哥伦比亚人的利益呢？他们也不想一想，如果我们一旦把所有的投资和存款都撤出来，那么，哥伦比亚将有多少人失业，整个国民经济又将是个什么样子！”

奥乔亚这时也非常老成地说：“对，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存款都从银行中抽出来，把所有的企业都关门，让我们的司法部部长先生和所有的老爷们去喝西北风。”

“不，我认为这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加查则一副凶相毕露的样子在手舞足蹈，“我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们的几万人进一步武装起来，和政府军大干一场。即使失败了，我们也可以和‘四一九运动’的那些人一样，上山打游击，让那些议员先生们晚上睡不着觉，甚至做噩梦……”

“算啦，大家不要争了，”奥乔亚以老大哥的身份对埃斯科瓦尔说，“巴勃罗，我们大家能混成今天的这个样子，能挣下这么一份家业也不容易。我看还是先避一避，不能和政府军去硬拼。只要有安第斯这座大山在，就不愁没有古柯树；只要有了古柯树，就不愁没有大把大把的美元。我们不能把我们的家当，我们的人，拿去和这样的政府去赌。巴勃罗，你说是不是？”

埃斯科瓦尔想了想，最后才说：

“我看奥乔亚先生的话是对的。虽说我们手里有四万多人，但想打败政府军还是很难的。而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加工厂、我们的种植园，我们在恩维加、麦德林以及其他各地的企业和财产，还有银行里的存款都会因一招不慎而付之东流。我并不是怕和政府军打仗，而是怕打坏了我的家当，到时候大家又变成穷光蛋……”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莱德尔迫不及待地说。

加查也气愤地说：“我们总不能不战而退吧！”

埃斯科瓦尔说：“对，我们要保护好现有的家当，只有不战而退。拉腊现在要逮捕的是我们这些人，只要我们不在，他也不好再怎么样了。”

“那我们该往哪里去？总不能去向政府投降，把双手伸过去，让拉腊给我们戴上手铐吧！”加查大声地说。

“我们可以先去国外避一避风头，”奥乔亚胸有成竹地说，“巴西、玻利维亚、智利、巴拿马甚至美国和加拿大都有我们的人，那里也有我们的钱，我们在那里同样可以活下去，而且会活得很好。”

“对，等一有机会，我们再回来，收拾拉腊和那班议员老爷们。”埃斯科瓦尔赞许地点了点头说。

这些头目们七嘴八舌地商量了一阵子后，最后还是同意了先去国外避风的做法。莱德尔和加查带一些人去美国，因为罗德里格斯还在那里。他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在美国再好好地策划一下，开辟新的网络。埃斯科瓦尔和奥乔亚则带着其他该走的人去巴拿马。一是巴拿马同哥伦比亚是近邻，可以随时关注国内的动向，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安全——因为巴拿马现在最有权势的人物、国防军总司令是埃斯科瓦尔和奥乔亚当年走私时的“盟友”。

现任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是曼努埃尔·诺列加。

此人1934年生于巴拿马运河南岸的一个穷苦家庭，5岁时被遗弃于孤儿院中。

诺列加长大以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之所以被遗弃，之所以贫穷，完全是美国人一手造成的。

世界航海史上的“金桥”——巴拿马运河虽然每年能给美国创造3.5亿美元的巨额利润，但给巴拿马本国带来的年收入却只有7600万美元。从1903年美国强行与巴拿马政府签订《美巴条约》，以1000万美元的价格和每年付25万美元的低廉的年租，买下了“永久性租用权”至今，美国人在巴拿马运河上，从巴拿马人手中掠夺的财富，实在是一个无法计算的天文数字。

美国人除了对巴拿马进行经济掠夺之外，最主要的是还践踏了巴拿马的国家主权。巴拿马运河区成了美国的一块“殖民地”。为了长期霸占运河，美国政府采取强权政治，干涉巴拿马的内政，千方百计地扶植一个又一个的“走狗”上台，建立它的傀儡政权，从而使巴拿马政坛一直处于动荡之中。仅从1903年到1968年的六十年当中，巴拿马先后更换了三十八届总统，其中有五名总统中途被废黜，一名总统遭暗杀。

这样的国家，带给人民的，当然只有贫穷和耻辱。

诺列加在青年时代的最高理想，就是当上共和国总统，驱逐美国人。他这一愿望终于在1988年成为现实，但在此之前的六年当中，他一直任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他在这个位子上的六年之中，竟神奇地让五位巴拿马总统含悲饮恨地离开了总统的宝座，就可以看出他在巴拿马的权势。

在任国防军总司令之前，诺列加不过是巴拿马国民警卫队中的一个普通军官和中央情报局的一名谍报人员。但在国民警卫队中，由于他支持好友托里霍斯于1968年突然发动军事政变，夺取了巴拿马军政大权之后，他也被委以重任。特别是在1970年，他又一次巧妙地粉碎了一次军事政变，保住了托里霍斯总统的宝座之后，他便被托里霍斯调至国民警卫队司令部，担任军事情报处处长。

在这个位子上，诺列加巧妙地运用手中的权力，在国民警卫队建立了自己的势力，结果在1981年托里霍斯总统因飞机失事丧生之后，诺列加便一举夺取了国民警卫队总司令大权。

成为国民警卫队总司令之后，诺列加迅速主持并通过了巴拿马军事组织法，将巴拿马国民警卫队改为巴拿马国防军，他由此当上了国防军总司令，成为巴拿马的军界寡头和独一无二的强势人物，一任又一任的总统由他推上台去，又被他打入冷宫和监狱。尽管他只是一位国防军总司令，但他已经是总统的“总统”了。

当年，埃斯科瓦尔替奥乔亚卖命，偷越哥、巴边境进行走私活动时，就与诺列加打过交道。那时，诺列加还只是一位驻守在哥、巴边境线上的国民警卫队的中尉军官，埃斯科瓦尔就同他联手鼓捣走私品，从中捞取好处。那时诺列加的任务是“里应外合”或“通风报信”，最后从埃斯科瓦尔手中分得一份“好处”。那时的“好处”，也不过就是一条美国骆驼牌香烟、一只西德打火机或一块瑞士表而已。

待到诺列加成为国民警卫队总司令之后，埃斯科瓦尔也由一名走私犯变成了一位“可卡因大王”。于是水涨船高，两个人不仅地位升级了，“友谊”也更深了。而诺列加所得的“好处”不再是香烟、手表之类的小玩意了。除了高级轿车和成套的洋楼公寓之外，诺列加开口要飞机，埃斯科瓦尔都会立刻拱手相送。因为这时麦德林贩毒集团每年输入美国的可卡因、大麻和其他毒品，有40%是通过哥、巴边境，然后进入美国毒品市场的。从哥伦比亚到美国，除了通过加勒比海之外，就是从巴拿马再经墨西哥，最后到达美国，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如果是进入了巴拿马运河区，那么，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可卡因便可以堂而皇之地远销世界各地。

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货”到了巴拿马，都会被巴拿马国民警卫队像对待“军用物资”一样严密保护。那些运载毒品的飞机，只要降落在巴拿马城国际机场，甚至还可以破例享受外交豁免权，就连驻运河区的美国驻军也无权检查。他们之间的这种“友谊”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便可想而知了。

1982年，诺列加成了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之后，他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交往更非同一般了。因为在巴拿马，这时真正的总统就是他诺列加了。

1983年11月底，哥伦比亚司法部部长拉腊签署了逮捕麦德林贩毒集团十三名最大头目的逮捕令之后，埃斯科瓦尔立即通过自己指挥中心的通信系统，同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诺列加将军取得了联系。

当天晚上，埃斯科瓦尔同奥乔亚带上其他几位头目，坐上了他那架可爱的“云雀”，离开了特兰基兰迪亚基地，连夜逃往巴拿马。

“云雀”凭借现代化的夜航设备，在科迪勒拉山的丛林上空做超低空飞行，躲过了哥伦比亚边防军的雷达网，不到一小时，就飞出了哥、巴边境，安全地降落在巴拿马边境重镇哈克城。

这时，诺列加将军的私人卫队队长，已带着三辆涂有国防军总司令部标识的防弹轿车等候在哈克机场。当埃斯科瓦尔一行刚走下飞机，三辆轿车立即迎了上去，然后一路绿灯，将他们秘密送到了国防军总司令部的地下会客室，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正是他们的老朋友诺列加将军。

诺列加同埃斯科瓦尔和奥乔亚等人拥抱之后，便爽朗地大声笑着说：

“怎么样？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老朋友？”

奥乔亚笑了笑，望了望埃斯科瓦尔，然后对诺列加说：

“老弟，我们好像成了你的军事顾问了，我的感觉首先是：安全。”

谁知埃斯科瓦尔却大声说：

“安全个屁！我只是觉得憋得慌。你看，这里既没有窗户，也没有山，没有水，更没有树，和地牢没有什么区别。”

诺列加又大笑着说：

“那么，我还不如把你们交给美国人，他们也许会给你们找一处有山有水还有树的监狱。我看他们那座在大洋之中有‘恶魔岛’之称的马里恩监狱就蛮不错的，整天能听到惊天动地的涛声。你看如何，巴勃罗！”

埃斯科瓦尔也笑了笑，说：

“那里对你来说也很合适，将军！如果我们进了马里恩那座‘恶魔岛’，美国人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说呢！”

诺列加没有再笑，只是很认真地说：

“老朋友，不要再说什么了，也不要感到憋得慌，先在这里玩几天再说，就算是我请你和你的朋友们来做客，好吗？”

“说得倒轻巧，”埃斯科瓦尔说，“我们在这里做一天客，可要付出多少代价啊！我真恨不得一刀把那拉腊老杂毛给宰了！”

诺列加说：“这我能理解，你们做的是大生意，一天的损失是无法计算的。但是，光急也没有用，得商量个办法才是。”

“对，老弟你说得有道理。”奥乔亚接着说，“我们现在能争取到的最佳方案，就是要想办法让拉腊这个家伙收回他的逮捕令。”

埃斯科瓦尔一听，不禁冷笑一声：“我说老兄，你别做梦，拉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他会这么干吗？”

这时，诺列加在一旁想了想，说：“你们二位别急，我看奥乔亚的想法不是没有可能。拉腊当然厉害，但他头上还有位总统，我倒听说夸尔塔那位总统先生对你们的印象不坏嘛。”

“这并不错，”埃斯科瓦尔说，“当年同美国人签订的那个该死的《引渡条约》时，完全是拉腊在旁边一手操纵的，连引渡的名单也是他一手搞的。”

诺列加说：“这就好办了，你们国家的总统同我们巴拿马的总统可不一样。我们的总统都在我的手心里攥着，我今天要他当他就当，明天要他下台他就不敢等到后天。而你们的总统还是有点实权的，对付一下部长或议会还是可以。不过，要办成这样的大事，你们可得舍得点本钱，出点血才行。”

奥乔亚说：“将军先生的见解果然有独到之处，只要能让我们回去从事合法的可卡因生产和贸易，他们可以开价，巴勃罗你说是不是？”

“行，只要能像你说的那样，我们重建一座波哥大城都行！”埃斯科瓦尔财大气粗地说。

诺列加一听，也很认真地说：

“如果你们真的愿花这么大的代价，我可以同夸尔塔联系一下，叫他派代表来同你们谈判，我做见证人。”

“好吧，你先联系一下再说吧。”埃斯科瓦尔对诺列加说。

“最好是越快越好。”奥乔亚也补充了一句。

诺列加点了点头，然后吩咐他的卫队长，安排埃斯科瓦尔这一行人去休息，并对卫队长说：“你要像保卫我一样去保卫我的这几位朋友，如果稍有闪失，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请总司令放心！”

诺列加的卫队长非常严肃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安排去了。

在埃斯科瓦尔一行数人连夜逃亡巴拿马的第二天，诺列加将军就同哥伦比亚总统夸尔塔进行了第一次通话。

在电话中，诺列加郑重其事地对夸尔塔总统说：“总统先生，作为多年来友好的邻邦领导人和您私人的朋友，我奉劝您还是清醒一下为妙。有两点我想提醒您注意：一、您能在总统的位置上待到今天，应该说完全是巴勃罗等人的‘可卡因美元’才让您没有被您的人民请下台；二、您同美国签订的《引渡条约》已经有四年之久了，在这四年当中，您并没有签署任何一份引渡命令，我很佩服您这种明智。拉腊先生是一位忠心耿耿的人，但他毕竟是一位部长。部长考虑的只是部长职权范围内的事情，而您是总统，总统除了考虑每一位部长的事情之外，更多的是应该考虑属于一位国家总统的事情。您的任期已为时不多了，难道您还希望能通过引渡几名毒贩来促成您的连任吗？我看没有这种可能。”

诺列加真不愧是一位高明的说客。第一次通话虽然没有让夸尔塔立即答应同埃斯科瓦尔等人进行谈判，但是，却使夸尔塔下令所有进入特兰基兰迪亚基地的政府武装停止行动，一律在原地驻扎待命。

这种结果，很快通过特兰基兰迪亚基地的指挥中心，传到了流亡巴拿马的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头目那里。埃斯科瓦尔听到这一消息，非常高兴，他和奥乔亚不得不佩服诺列加的本事，并请他继续同夸尔塔进行联络。

诺列加同夸尔塔在电话中进行了三次对话之后，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出现了——

1984年2月的一天，一架涂有哥伦比亚国家标识的航空班机，降落在巴拿马城机场。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是哥伦比亚前总统阿方索·洛佩斯·米切尔先生。如今，他奉夸尔塔总统之命，作为他的秘密特使，前来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主要头目埃斯科瓦尔和奥乔亚等人进行谈判。

谈判仍然在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部的地下会客厅举行。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诺列加将军，这时作为双方的公证人，出席了这次令世人震惊的会谈。

会谈的议程并不十分正规，气氛也并不那么敌对和严肃，双方代表包括诺列加在内的几个人，就像老朋友在叙谈家常一样。但是，会客厅外面的警卫工作却是空前的。所有的通道都增加了岗哨，担任执勤的都是诺列加的私人卫队。同时，诺列加又把他的嫡系部队“2000年营”调来，全部秘密布防在司令部周围3公里内的大街小巷。为了防止泄密，诺列加命令切断了会客厅所有的外接电源，让室外的雷达天线暂时停止工作，并调来两台高频声频干扰机，随时听候命令开机。

作为一名在中央情报机关工作多年的谍报员和情报处处长，他是深谙此道的。巴拿马的国防军总司令部，距离美国建立在加勒比海一些海岛上的高频窃听站，充其量也不超过1000海里。如果让美方获得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二号头目都在这里，那么事情的结局将不堪设想。

在会谈中，埃斯科瓦尔代表麦德林卡特尔公司向总统的全权特使阿方索先生摊牌了。他说：“如果政府承认我的财产合法，我愿拿出1100亿美元帮助政府还外债。”

阿方索说：“我承认政府需要钱，也欣赏巴勃罗先生的大方慷慨，但是美国政府也许不会同意政府这么做。”

这时，坐在一旁的奥乔亚说：

“如果政府不准备这么做，我们将一次性从国内抽走20亿美元存款，让哥伦比亚所有的银行关门大吉。”

阿方索还没有表态，在会谈桌证人席上的诺列加马上举手发言说：

“我不欣赏这种不友好的口吻，同时我也相信夸尔塔总统先生是不会放过这种度过经济危机的意外之财的。”

诺列加的话，无疑给了阿方索一种思维的导向。

果然，阿方索没有在这一点上坚持他的看法。他只是说：“根据我们国家现行的法律，公民的合法财产是受到法律保护的，请各位不要怀疑这一点。”

他这话的弦外之音，让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只要埃斯科瓦尔等人被承认是哥伦比亚的“公民”，那么他们的财产就是“合法的”。这样，他们现有的几千亿美元的财产就不会被查封没收。

埃斯科瓦尔很快地在大脑里算了一笔账，马上表态说：“只要政府废除《引渡条约》，我愿意马上放弃可卡因生产和贸易。”

“完全废除恐怕需要时间，但总统对我说过，可以采取灵活的形式，尽量避免引渡发生。众所周知的事实是：在前几年，自从《引渡条约》签署生效以来，总统还没有签署过一份引渡令。我想凭这一点，诸位也许用不着我在此做保证了。”

阿方索这种闪烁其词的回答，很是令在座的各位满意，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了。诺列加不由得递给每人一支古巴雪茄，会客厅顿时烟雾缭绕，就像安第斯山林间美丽的晨雾。

这次会谈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会谈的结果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皆大欢喜。

至于总统的特使阿方索与麦德林贩毒集团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详细内容至今尚未披露。不过，从几天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大小头目，又安然无恙地走出丛林，四处继续他们的日常工作来看，这次会谈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几天以后，埃斯科瓦尔又乘着他可爱的“云雀”，平稳地降落在特兰基兰迪亚基地。与从前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再也不是哥伦比亚议会的一名自由党候补议员了。此时，他对这种头衔再也不感兴趣了，他感兴趣的还是“可卡因美元”。

只有“可卡因美元”这种东西，才能在关键的时刻救他于水火之中。“候补议员”，让它见鬼去吧！

不过，让埃斯科瓦尔不愉快的事还在——

拉腊签署的逮捕令依然生效；

进攻特兰基兰迪亚基地的政府军还在原地待命。

这一切都预示着，灾难随时都会降临。

第七章 首战告捷 拉腊部长遭暗算

迫于世界舆论的压力，哥伦比亚政府又对麦德林贩毒集团用兵。一批特殊的包装桶，让毒品基地现出原形，顿时火光冲天，成为一片废墟。

然而，正当人们庆祝胜利之时，禁毒主将司法部部长拉腊却惨遭暗算。

哥伦比亚禁毒代价沉重。

1984年2月底，麦德林贩毒集团同哥伦比亚政府在巴拿马的谈判，达成了局部“共识”。哥伦比亚政府需要更多的“可卡因美元”支撑，夸尔塔总统也需要大量的钱来维持他任期的最后时光。于是，一场公开的钱权交易，就这样不公开地在哥伦比亚这个“毒品王国”进行。

埃斯科瓦尔和奥乔亚等人从巴拿马回到国内之后，立即指挥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大规模的可卡因生产。这时，由于国际禁毒组织在其他各国禁毒部门的配合下，对亚洲的“金三角”和非洲的“黑三角”等地进行了有力的打击，基本上切断了这些地方的毒品进入美国及西方国家的通道。

美国毒品市场的货源受到遏制之后，许多毒贩和毒民，都把目光投向了世界第三大毒源的南美洲。于是，芝加哥、纽约、迈阿密、洛杉矶及波士顿等各大城市的“订货”密电和密函，便纷纷地飞向哥伦比亚。从这些电报和密函之中，埃斯科瓦尔凭借他多年的贩毒经验，马上意识到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又一个“黄金时代”正在来临。

此时，他立即同奥乔亚、莱德尔等人密谋：一方面尽快扩大各个毒品基地的可卡因生产能力；另一方面，指示远在美国的罗德里格斯进一步开拓新的毒品市场和网络，和美国各大城市的毒贩及黑社会头目加强联系，在推销毒品的同时，寻找生产可卡因急需的辅助原料——乙醚和丙酮。这两种东西现在非常紧缺。

他们要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黄金时代”大捞一把。

在罗德里格斯收到这些电报和密函的同时，美国禁毒组织也获得了同样的情报，许多发往哥伦比亚的电报和密函，都经过禁毒情报部门的破译之后，送到了美国缉毒总署情报处处长艾博特先生的办公桌上。

面对这些密件，作为缉毒总署的最高官员，多年来的缉毒经验告诉他，麦德林贩毒集团最近将会有一个大动作。因此，他一方面命令缉毒总署立即密切注视这种来自美国及世界各地的情报，加强对边境和海上的防卫；另一方面，加强同哥伦比亚的司法部部长拉腊进行联系。他知道，在哥伦比亚能积极主张禁毒的就只有这位司法部部长。通过1979年的交谈和《引渡条约》的签署，他对拉腊的这种决心深信不疑。也正是那次见面之后，他们成了朋友。

通过同拉腊的联系，艾博特已经知道了发生在巴拿马城的那笔“交易”，知道哥伦比亚现任总统夸尔塔对禁毒的态度。艾博特同时也了解到麦德林贩毒集团最近正在进行的“大动作”。于是，他马上将这种情况汇报了国会，希望通过国会对哥伦比亚施加压力，促成哥伦比亚政府尽快对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新的打击，并引渡埃斯科瓦尔等首批毒贩。

正在这时，一件情报引起了他的极大注意。

3月2日，情报处的情报特工杰里科从美国有名的杜邦化学公司获悉，一位叫马科斯的人昨天同该公司签订了一份订货合同，三天之内，将从该公司提走两百桶乙醚和三百桶丙酮。

无论是从事毒品生产的人还是缉毒情报人员都知道，乙醚和丙酮都是生产可卡因必不可少的两种化工原料。如果需要如此大批的乙醚和丙酮，一定与可卡因生产有关。

艾博特得到这一报告后，马上通过联邦调查局和有关部门对杜邦公司及买主马科斯进行调查。六小时以后，调查结果送到了艾博特办公室。

调查报告详细地表明：买主马科斯，现年43岁，是纽约地区最大的黑社会组织“正义同盟”的重要头目之一。“正义同盟”的前身为臭名昭著的“三K党”，因顽固坚持种族歧视政策、从事恐怖活动而遭到美国当局致命的打击。20世纪60年代以后，“三K党”销声匿迹，后来却摇身一变，以“正义同盟”的名义进行毒品走私。而马科斯本人曾为美国海军陆战队上士，参加越南战争时因在军队中从事毒品交易被开除军籍，遣返回国。目前他的公开身份是纽约一家跨国贸易公司驻加勒比海地区的代表，其办事处常年设在佛罗里达州首府迈阿密。近年来，此人与哥伦比亚麦德林贩毒集团常驻海外的最大头目罗德里格斯过从甚密……

这一重要的情报使艾博特不由得大吃一惊。从这份报告中提供的情况来看，两百桶乙醚和三百桶丙酮，可以生产多少可卡因啊！这更进一步证实了拉腊在密电中所说的“大动作”。

“好，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艾博特不由得在桌上一击，马上派人将杰里科叫来。他对杰里科说：

“你这次立了一个大功，但这还不是最后的胜利。现在我命令你立即去杜邦化学公司，找到该公司生产部门的经理传达我的命令：一、保证这批货准时按对方的要求出售；二、改装所有的包装桶，在每个包装桶的底部，都装上一台微型的电子自动信号仪，然后在监控台装上一台专门的监控器，我要随时听到这批货的下落。”

杰里科一听，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不得不佩服这位上司的精明。

也正是在3月2日这天深夜，又回到了特兰基兰迪亚基地的埃斯科瓦尔，在基地的指挥中心收到了远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罗德里格斯发来的一份密电。罗德里格斯在密电中说：所需要的货已购齐，取货时间为3月6日，取货地点临时通知，请告诉取货人临时与他联系。

埃斯科瓦尔收到这份密件，心里非常高兴。他既佩服罗德里格斯办事的精干，也佩服他的老到。

作为一名大毒枭，一位从事可卡因生产的“专家”，他当然明白这批“货”的重要性。

凡是要将古柯叶提炼成可卡因，乙醚和丙酮是必不可少的催化剂。在加工的过程当中，首先将古柯叶提炼成古柯膏，然后再提炼成晶状体的纯古柯碱。但古柯碱毒性极大，不能直接吸食，必须在实验室里进行中和，然后配制成可以吸食和销售的可卡因。这种中和剂就是乙醚和丙酮。如果没有这两种东西，那么古柯碱就只能永远存放在仓库里。如今罗德里格斯找到了这批大宗的货源，对他进行大量的可卡因生产，提供了一种可靠的保证。

3月6日凌晨，埃斯科瓦尔如期派出一架DC-6型小型飞机，由加查同一名驾驶员一道从特兰基兰迪亚机场起飞，朝加勒比海方向飞去。

特兰基兰迪亚机场虽然是科迪勒拉山中一个中型机场，但它却是世界上导航设备和通信联络最先进的机场之一。这里拥有世界上最现代化的导航系统和指挥设备，并租用了与地球同步的卫星频道，可以对远在万里之外的飞机进行跟踪遥控。同时，它又是防守最严密的机场，凡是入侵的飞机，都难逃脱它的红外线遥感预警系统和先进的地对空导弹装置，整个预警时间不超过五秒钟，这种先进的设置，就连哥伦比亚的国防机场也自叹不如。

这所有的指挥和遥感预警系统都安装在埃斯科瓦尔的指挥中心。那座戒备森严的山洞中有一间12平方米的暗室，这就是机场的操纵室，洞壁上一幅3平方米的显示屏，可以及时反映出在这起飞的飞机飞行在世界各地的情景。

凌晨3时整，DC-6型飞机起飞了，三十五秒钟以后，它将进行超低空飞行。这种麦道公司制造的小型螺旋桨飞机，原先是欧美各国航空俱乐部的运动训练机，其续航能力不超过1000公里。但是，加长的双翼却使它有良好的滑翔性能，能在燃料耗尽的情况下，通过长距离的滑行，寻找安全迫降的地点。这种飞机又能在关闭发动机以后，在空中做长时间的超低空飞行，以避开雷达的搜索。DC-6型飞机这些优良性能实在是为贩毒集团进行贩毒和走私原料准备的。后来，他们又对它进行了改装，增加了它的油箱容量，从而使它的续航能力由1000公里提高到5000公里，几乎相当于中型喷气式飞机的航程，同时，其承载量也提高到2000公斤。

改装后，这架DC-6型飞机备受贩毒集团青睐。它多次往返美国、巴西等地运送毒品和原料。

DC-6型飞机起飞五秒钟以后，埃斯科瓦尔就同远在佛罗里达州的罗德里格斯联系上了，他立即将飞行意图及取货地点传递给在机舱中导航位置上的加查。

此时，埃斯科瓦尔正在操纵室，通过显示屏，看到DC-6型飞机已按照飞行指令飞到了加勒比海上空，正向巴哈马群岛飞去。它将在巴哈马首府拿骚上空掉头向西飞行，然后降落在佛罗里达海峡公海上的一座无名小岛上——这座小岛在埃斯科瓦尔编制的飞行指令中编号为“8”号。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埃斯科瓦尔不由得轻松地打开一个通气阀，然后点燃了一支古巴雪茄，仰靠在转椅上闭目养神，只是不时地询问一下旁边工作人员有关DC-6型飞行的情况。

然而就在这时，加勒比海上空的美国侦察卫星红外遥感摄像机已经准确地拍摄下了DC-6型飞机的飞行轨迹，并通过红外热像仪反馈给美国海岸雷达监控站。一幅巨大的荧光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亮点。这时，坐在荧光屏前的美国缉毒署情报处处长艾博特立即指挥技术人员，将这个白色亮点输入密码分类机。几乎是在同时，密码机迅速显示出一行文字：

一架不明国籍的DC-6型飞机从南方进入巴哈马群岛，并折向西北方向。

艾博特一见，心中一喜，心想：麦德林的“客人”到了。

为了稳妥起见，他立即拿起话筒传呼迈阿密海岸警卫队监控中心，迅速与该机进行对话，并录下其无线电台频率。

几秒钟以后，在DC-6型飞机上的加查听到了地面的传呼讯号，在询问其国籍、机号及飞行目的。

加查立即打开无电线复话机，按照事先编排的内容进行了回答。加查说：

“我是巴哈马航空俱乐部航空运动教练机，正在做教练飞行。”

加查的这句回答，不仅传到了迈阿密海岸警卫队监控中心，也及时地传入艾博特的耳中。他立即命令技术人员将DC-6型飞机的无线电频率输入识别机。识别机的电脑屏幕上立即出现以下内容：

该机无线电频率与资料库保存的资料相符，属麦德林卡特尔集团贩毒飞机，曾多次非法进入我国领空。

艾博特一见，立即下令迈阿密海岸监控中心继续密切监视，并命令海岸国民警卫队注意海面动向。他采取欲擒故纵的办法，让DC-6型飞机将“货”取走。

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当日清晨4时15分，DC-6型飞机顺利降落在佛罗里达海峡“8”号岛，与马科斯的“送货人”接上了头，将两百桶乙醚和三百桶丙酮装上了飞机，然后顺利地返航。

当埃斯科瓦尔在操纵室的屏幕上，看到DC-6型飞机正关闭了发动机，打开了反雷达装置，通过滑翔飞行进入科迪勒拉山区，然后安全地在特兰基兰迪亚机场着陆时，他不由放声大笑。他在为加查的这次成功飞行而高兴，更为罗德里格斯为他送来了大批的乙醚和丙酮而开心。

他命令操纵室的工作人员关上了沉重的钢板门，然后来到指挥中心接见加查和那位飞行员。他觉得罗德里格斯真是“雪中送炭”，现在应该是猛干一场的时候了。

但是，他哪里知道，DC-6型飞机给他载来的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那些安装在包装桶底的微型电子自动信号仪，随着一只只包装桶，已从美国的纽约杜邦化学公司，来到了哥伦比亚科迪勒拉山密林深处的特兰基兰迪亚毒品基地。它们在不断地发出一连串的电子信号，传递给高悬在加勒比海上空的侦察卫星，然后再传到美国缉毒总署的情报指挥中心。

通过这种信号的传递，美国缉毒总署情报处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它们最后的归宿。

就在特兰基兰迪亚基地的贩毒人员将这些乙醚和丙酮搬进秘密山洞的同时，美国缉毒总署情报中心的技术人员，就在地图上准确地找到了它们的位置：北纬8度，西经75度。

艾博特拿起放大镜，在特制的拉美地图上，找到这两个数据的交汇点。他用一支粗粗的红铅笔，在这个交汇点周围画上了一个异常醒目的红圈。

这个红圈的圆心，就是特兰基兰迪亚毒品基地，它位于哥伦比亚第二大城市麦德林东北方向的安第斯山脉之中。那里是安第斯大山脉中科迪勒拉山峰的腹地，离埃斯科瓦尔的老家恩维加镇的直线距离不过100公里。

在这张特制的拉美地图上，这里是一片可爱的绿色，象征着和平与生命。然而，就在这片可爱的绿色之中，却潜伏着一只白色的恶魔，随时在吞噬着无数的生命。

“埃斯科瓦尔，这一次看你往哪里逃！”

艾博特又在他的橡木写字台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当天下午4时，哥伦比亚司法部部长拉腊，就收到了艾博特电传过来的一个“特急”密件。

艾博特在密件中说，一批制造可卡因的化学原料乙醚和丙酮，已由麦德林贩毒集团偷运到了哥伦比亚麦德林市东北方向密林中的某毒品基地，这批原料至少可以生产30吨以上的可卡因。从该贩毒集团一次就购买这么多的生产原料，可以说明该集团的毒品生产量是巨大的，同时也能证明哥伦比亚政府的禁毒并没有真正行动。因此，他受美国国会和总统的委托，敦促哥伦比亚政府履行自己的诺言，在近期内对该毒品基地进行一次大扫荡，美国将对此予以全力支持。

同时，艾博特还在密件中详告了特兰基兰迪亚毒品基地的地理位置。

收到艾博特的这份密件之后，拉腊立即向哥伦比亚总统夸尔塔进行了汇报。夸尔塔迫于美国的压力，尽管与麦德林贩毒集团有过交易，但还是决定对特兰基兰迪亚基地用兵。

拉腊当然知道，总统的这种决定很大程度上是美国人的作用。不过这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鼓舞，从而更坚定了他禁毒的信心。

1984年3月底，一个摧毁特兰基兰迪亚毒品基地的军事行动开始了。

这是哥伦比亚有史以来，第一次规模最大的扫毒战。拉腊被任命为这次军事行动的总指挥。在哥伦比亚国防军的配合下，一支五千多人的扫毒大军又浩浩荡荡地向恩维加进发。他们将会同上次驻守在科迪勒拉山区的部队，对特兰基兰迪亚基地发起全面的进攻。公路上是长长的坦克部队和装甲车，森林上空是几十架F-16战斗轰炸机、海盗强击机和“阿尔帕塔”军用直升机。

艾博特果然没有食言，立即派来了一架C-130大力神运输机，不仅送来了美国军事顾问团，而且带来了一套卫星地面接收站的全部装置，并给哥伦比亚军队团以上的指挥员派送了无线电测向仪和电子对讲机。因为他们所遇到的对手是一伙掌握了现代化遥感监控系统的敌人，他们将通过地面接收站，接收来自太空的美国侦察卫星发出的信息，准确地确定他们打击的目标。

几乎是一夜之间，扫毒武装迅速地控制了特兰基兰迪亚基地通向山外的所有通道，然后分别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向前推进。他们的作战计划是首先攻击贩毒武装的指挥系统，摧毁他们的雷达站，然后派飞机分波次进行轰炸，最后由步兵配合坦克装甲部队发起全面进攻。

这次战斗的目标是摧毁整个毒品基地的机场、加工厂和毒品原料仓库，销毁那几百桶刚从美国运来的乙醚和丙酮，争取活捉包括埃斯科瓦尔和加查在内的所有头目。

有了那套地面卫星接收系统，扫毒部队不仅准确地找到了那些贮藏乙醚和丙酮的山洞（通过安装在包装桶底部的电子信号仪反馈到卫星上的信号来确定这些包装桶的位置，最大的误差不会超过5厘米），而且及时地了解了贩毒武装的通信系统和防御分布情况。在接收站的那幅荧光屏上，斑斑点点的亮点和图像通过技术人员的分析和识别仪的鉴定，使整个基地的情况一览无余。

在发起第一波次攻击之前，给埃斯科瓦尔的第一个“见面礼”，是一枚电子制导自动寻的地对地导弹。这枚导弹通过安装在多枚火箭发射车上的导弹发射架发射出去后，仅在八秒钟的时间内便准确地命中了目标，将毒品基地的雷达站炸得粉碎。

这枚导弹就是一颗进攻的信号弹。随着雷达站“轰隆”一声巨响，扫毒军的几十架各种战斗机和轰炸机便同时起飞，掠过山峰和林梢做超低空飞行，接近预定的目标后便开始将成串的炸弹倾泻下去。整个特兰基兰迪亚基地顿时成了一片火海，工厂、仓库、机场、酒吧等所有的地面设施，都在同时爆炸、燃烧，在机群的呼啸声中化为灰烬。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工厂的工人、酒吧的妓女和贩毒武装人员顿时被打蒙了。有的当场被炸死，有的倒在大火之中，更多的是朝附近的深山老林中溃逃。虽然他们手中也掌握着先进的武器和设施，但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人，充其量也不过是半路出家的准军事人员，何况还有更多的人，在几年之前还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有许多来不及逃走的，便跪在地上，祈求天主的保佑。他们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就在雷达站被炸毁的一刹那，埃斯科瓦尔就蹿出了指挥中心的地下室，亲手击毙了几名溃逃的贩毒武装人员，才稍微压住了一下阵脚。

这时，他立即同加查指挥地面武装，组织力量固守毒品仓库和指挥中心，并把山洞中的几架喷气式战斗机牵引出来，准备升空与政府的空军对抗……

就在他刚部署停当时，扫毒军的飞机第二波次轰炸又开始了。几十架飞机又从远处的山林上空呼啸而来，整个基地再一次陷入火海。就在这些战斗机和轰炸机后边，大队的步兵已被直升机运送过来。这些直升机降落在山间的平地上，成群的步兵手持冲锋枪和火箭筒等武器喊杀着冲向基地。贩毒武装的几架喷气式战斗机还没有来得及起飞，就全部被炸毁在山洞口和机场上。

现在，埃斯科瓦尔再也没有新招了，他眼看大势已去，便带领加查等几位头目钻进了地下指挥中心。在进入那条地下隧道之前，他亲手按下了启动键，引爆了事先安排在指挥中心的弹药库。一时地动山摇，好像整个科迪勒拉山都发生了地震一样，炸塌的岩石将地下室很快填平了，堵住了隧道口，阻止了后面的追兵。这时，他已带着十几位头目，沿着这条长长的地下隧道，朝考卡河谷逃之夭夭。

地面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整个特兰基兰迪亚基地被彻底地摧毁了，所有的加工厂、仓库、机场和其他的一切地面建筑都成为一片废墟。这次行动，除消灭了埃斯科瓦尔一支几千人的贩毒武装之外，还缴获大量的毒品。仅从山洞中查获的可卡因就有30多吨，还有不计其数的大麻、古柯膏。特别是那几百桶刚从美国买来没几天的乙醚和丙酮，也悉数落入政府的扫毒部队之手。

特兰基兰迪亚毒品基地的被摧毁，几乎震动了整个国际社会。

据《波哥大日报》刊载的一则新闻说：

……哥伦比亚政府军在特兰基兰迪亚扫荡战中，一举摧毁了丛林毒品加工厂十六座，打死贩毒武装分子约一百五十名，俘虏基地加工毒品和进行各种服务的职工一千余人，缴获可卡因30多吨，还有其他毒品和化学原料，贩毒集团的十五架各种类型的飞机也全都成了一堆残骸，所有的地面设施及地下建筑绝大部分已不复存在。这些设施总造价约在3亿美元以上。据有关专家估计，贩毒集团要恢复原有的基地，至少需要五年时间……

更大的收获是：哥伦比亚在开始洗刷“禁毒不力”的罪名，走出“毒品王国”的阴影。许多国家的新闻界都在惊呼：哥伦比亚在找回失去的尊严！

但是，在埃斯科瓦尔的家乡恩维加镇，甚至在麦德林市，更多的人是在怀念潜逃的埃斯科瓦尔，怀念这位给他们带来了许多好处和“可卡因美元”的“大好人”。

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也有人在攻击夸尔塔总统，说他的政府是“出卖主权的傀儡”，甚至在议会，也有些议员在私下攻击司法部部长是“卖国分子”“美国人的走狗”……

不管人们如何评说，从拉腊任司法部部长开始到1984年4月底，哥伦比亚缉毒机构共查获可卡因贩毒案件五百八十三起，捕获毒贩二百一十五人，没收可卡因170多吨，查获可卡因秘密加工厂一百一十座，破坏古柯种植园一百八十七处，缴获古柯碱、古柯膏等毒品三万五千万余袋。此外，还没收可卡因30多吨，烧毁古柯叶600多吨。同期，缉毒武装在查禁毒品时，共缴获用于贩毒的各类飞机三十三架，各类船只十八艘，各类武器四百余件……

这给哥伦比亚以麦德林贩毒集团为首的所有毒贩以沉重的打击。

所有的这些成绩，都与哥伦比亚的时任司法部部长拉腊分不开。

遗憾的是，当时年仅38岁的司法部部长拉腊，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事情发生在1984年的4月30日，这时离特兰基兰迪亚基地大捷仅一个月。

在特兰基兰迪亚基地被摧毁的当天晚上，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从那条秘密的地下隧道逃走之后，在考卡河谷的出口处乘坐摩托艇，顺流而下，到了恩维加老家。

他同加查在恩维加的镇长家中换了衣服，立即坐上一辆防弹奔驰轿车，连夜向麦德林逃去。

奇怪的是，政府扫毒部队在科迪勒拉山的腹地打得热火朝天，而在这条由恩维加通往麦德林的必由之路上却没有设下任何关卡。手握方向盘的埃斯科瓦尔对身边的加查说：

“不要太紧张了，把你手中的枪收起来，我想那些猪猡们是料不到这一招的。”

加查果然把手中的手提冲锋枪靠在怀里，然后点燃一支烟，又递给埃斯科瓦尔一支。他们吸着烟，一路开着车朝麦德林飞驰而去。

在麦德林奥乔亚的豪华公寓里，他们同莱德尔等人见了面。大家见面之后，把司法部部长拉腊大骂了一通，最后决定对他下手。埃斯科瓦尔咬牙切齿地说：

“我要不把他干掉，我就誓不为人，就不解我心头之恨！”

莱德尔笑着说：“巴勃罗先生，你也不要太激动了。今天晚上的遭遇当然悲惨，但我看禁毒并不是拉腊一个人的事。”

“那你说该怎么办？”加查在一旁忍不住问。

莱德尔很有大将风度地说：

“我看这样，我们可以先把拉腊这个人干掉，杀鸡给猴看，让那些叫得凶的人收敛一些。另外，我还想玩一玩那些政客们常玩的手法，和他们在舆论上斗一斗。”

埃斯科瓦尔说：“你这种做法并不高明，政治和舆论是我们这些人玩的吗？”

莱德尔说：“你要不信，就让我试一试看。”

埃斯科瓦尔笑着说：“好吧，就试一试吧。不过我也要去试一试。”

莱德尔是一个敢说敢做的人。过了几天，他果然玩起“舆论”来了。他自己掏钱请了几位笔杆子，创办了一张《自由金迪奥》日报，对开八版，围绕“禁毒”和“引渡”两大主题，在报纸上大做文章。上至总统，下至部长、议员，一个个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这份《自由金迪奥》报，让莱德尔出了大名，一夜之间使他身价百倍。于是，他趁机组织了一个“拉丁美洲民族党”，竭力煽动国民的民族情绪，把自己打扮成一位国家利益的代言人，对政府进一步施加压力。

莱德尔的这一招果然奏效。在强大的舆论攻势面前，哥伦比亚政府对毒品走私的查禁又降温了。更主要的是，这使夸尔塔总统对引渡这件事不得不持慎而又慎的态度。所以，直到他下台为止，都没有签署一份引渡令。这对那些哥伦比亚的大小毒枭来说，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莱德尔在从事上述两次“工作”时，他还极力协助埃斯科瓦尔等人，开始了谋杀司法部部长拉腊的计划。

为了掌握拉腊的生活习惯和日常规律，埃斯科瓦尔派人在拉腊的住宅附近，开设一家冷饮屋，以卖冷饮为掩护，对拉腊的家人和他本人进行监视。拉腊每天上下班和外出的时间，都有详细的记录。甚至连拉腊的妻子喜欢穿什么颜色的服饰，一般常去哪些商店，拉腊的女儿喜欢吃什么样的冷饮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后来，他们干脆进行电话窃听。在通往拉腊的家和办公室的电话线上，都秘密地安装了窃听器，每天二十四小时实行电话监听和录音。从此，麦德林贩毒集团对拉腊生活、工作、个人嗜好和社交圈等各种情况，都了如指掌。他们能根据今天的电话记录，判断出拉腊明天什么时候出门上班，坐什么车，走哪条路线，然后会见哪些客人，处理哪些重要事务或向总统汇报什么情况，等等。

对于一位司法部部长的行踪和日常工作、生活情况了解到如此程度，那么，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机密可言。

在对拉腊进行全方位的监视和监听的同时，麦德林贩毒集团还通过内线，将一名精干的贩毒人员安插到哥伦比亚“F-2”内部。

哥伦比亚的“F-2”是国家专门负责缉毒工作的秘密警察组织，它的全称为哥伦比亚国家缉毒警察局，其职能相当于美国的中央情报局和苏联的克格勃。“F-2”除了对毒品生产和走私进行调查侦破以外，还对国家公务人员及官员进行内部监督，发现意外立即立案。

打进“F-2”的这名贩毒人员，代号为“维生素O”。有一次他送来一份情报，上面有十二个贩毒集团的头目的名字，这些头目有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也有哥伦比亚其他贩毒团伙的。这十二个贩毒集团的头目，如今都关押在波哥大的监狱里，拉腊准备把他们全部引渡去美国。这是一份送请总统审批的名单。

正是这份引渡名单，宣判了拉腊的死刑。

1984年4月29日傍晚，拉腊给总统办公室去了一个电话，询问那份名单审批的情况。夸尔塔总统在电话中说：

“拉腊先生，这件事我不想轻易表态。”

“那是为什么呢？难道您有什么难处吗，总统先生？”拉腊很焦虑地问。

“这件事在电话里也不好说。”夸尔塔总统似乎在忧心忡忡，他说，“我们国家的经济状况我想你也应该清楚，如果真的失去了‘可卡因美元’，我这个总统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拉腊一听，当然明白总统的意思。但是，打击毒品走私，是他一向坚持的原则。作为一名司法部部长，又是《引渡条约》的签约人之一，他不想让他的美国朋友失望，更不想让国际社会看不起自己的国家。

于是，他便对总统说：“我看先引渡这十二位有影响的毒贩，给麦德林贩毒集团那伙人一点颜色瞧瞧。您难道没有看到他们创办的什么狗屁报纸吗，总统先生！那简直沸反盈天了！”

夸尔塔总统在那头沉吟了半晌。他当然理解这位下属的一片苦心。今年他才38岁，正是年富力强，又身居高位，实在是一位难得的人才。那渊博的法学知识和刚直不阿的一身正气，在哥伦比亚实在是无人可比，更不要说他那潇洒英俊如电影明星一样的派头。面对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下属，该怎么回答他呢？

夸尔塔总统尽管对禁毒一直不敢动真格的，就是上次攻打特兰基兰迪亚毒品基地，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他却不忍心对这样的部下敷衍塞责，虚与委蛇。于是，他经过再三考虑，最后才在电话中对拉腊说：

“我看这样吧，今晚7点，你来我的私人官邸，我再把缉毒警察局长戈麦斯也找过来，大家认真商量一下，最后把这件事敲定，你看如何？”

拉腊听总统这么一说，当然没有话说，只是说：

“我没有任何意见，晚上7点准时出席，请总统原谅我的打扰。”

拉腊放下话筒后，想了想又给缉毒警察局局长戈麦斯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中通报了总统的想法和忧虑，希望他能在晚上的会见时和自己联手，打消总统的顾虑，让他在自己呈报的引渡名单上签字。他郑重其事地对戈麦斯说：“毒品交易像一张水床，这边压下去了，那边又鼓了起来，不采取强硬的措施，加强打击力度，是无法奏效的。毒品现在不仅是侵蚀了国家的肌肤，而且是渗透到了骨髓，不动真格的不行，光靠一两次的军事行动也不行，要采取深入持久的办法，把这些毒贩一个个地肃清，这样国家才能太平。”

警察局长戈麦斯是拉腊的好友，两人都是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系的高才生。戈麦斯大学毕业后，一直在警察、司法部门工作，由于政绩卓著，被总统提拔为缉毒警察局局长。在缉毒方面，他一直是拉腊的积极支持者，并且多次动用自己的警察部队，对这位司法部部长的人身安全进行保护。他对拉腊刚才的建议，当然积极响应，在电话中相约6点50分，准时在总统官邸门前见面，然后同去晋见总统，争取在今天晚上把引渡的名单敲定。

拉腊找到了一位这样得力的支持者，心中非常高兴。这时他看了一下表，已经6点多了，看来回家吃晚饭已来不及。他便又拿起话筒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向妻子说明了不能回家吃饭的理由。他的妻子是一位很通情达理的女人，在电话中没有丝毫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嘱咐他要多加小心，近来波哥大的日子也不太平。

6点20分，拉腊收拾一下办公桌，将一些重要的文件锁进了保险柜，随手将钥匙交给了贴身的机要秘书，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这时，大楼的人大部分都下班了，整座大楼显得空荡荡的。电梯已经停止工作了，拉腊便信步从五楼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就当是锻炼一下身体。

大楼底层的室内停车场上，停着拉腊的座车。这是一辆黑色的雪铁龙，拉腊已经用了三年，但车况却很好。拉腊的驾驶技术不错，所以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他从来不要司机代劳。除非是去外地出席一些正规会议，与会者都有司机、秘书和保镖一大串，他才不好标新立异。

停车场的出口处站着一位哨兵，持枪肃立在那里。见部长开着车子过来，他赶紧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拉腊轻轻地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对哨兵的答礼，然后将放在油门上的那只脚轻轻一踩，雪铁龙便汇入了大街上的车流之中。

此时正是交通高峰期，成串的车辆一辆咬着一辆鱼贯而前。拉腊好不容易挤上了街口的立交桥，然后向西朝郊外驶去。夸尔塔总统的官邸在西郊20公里处，一条四车道的高速公路一直通向那里。

已经6点40分了，拉腊已经失去了吃晚饭的机会。他要在十分钟之内赶到官邸门前同戈麦斯见面，然后稍事收拾一下仪容再去见总统。

驶下了立交桥，他便加大油门，以时速120公里的速度朝西疾驶。他随手按了一下车窗启动键，车窗便徐徐降下了半截。清新的空气夹着龙舌兰的清香涌了进来，黑黝黝的安第斯山脉横亘在远处的天际，山峰上还有一抹残余的霞光。这一切都令拉腊心旷神怡，他不禁稍稍地松了松领带，竟像年轻的车手一样吹起了口哨，吹起了那首欢快的美国民歌《铃儿响叮当》 ……

然而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的日本本田摩托从后面追了上来，拉腊在反光镜中看到了两名年轻的摩托车手，都戴着橘红色的头盔。这让拉腊想到了自己当年在大学时，那骑着摩托车狂飙的青春岁月。他竟有点羡慕这两个年轻人。尽管自己并不老，但所从事的这种职业让他只有永远板起脸孔做人。

正当拉腊浮想联翩的时候，那辆摩托车追了上来。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超车的意思，而是赶上来和拉腊的雪铁龙并驾齐驱。拉腊这时并不介意，而是用脚又在油门上点了一下。当他的轿车正要变速时，突然一梭子子弹从车窗外射了进来。他先是感到肩头一热，紧接着一串子弹就穿过了他的头颅。拉腊不由自主地倒在方向盘上，但雪铁龙依然呼啸向前，然后跃过路边的栏杆，冲下了路基，一头栽在路旁的甘蔗林里，“轰隆”一声爆炸了，火光冲天……

那辆摩托车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拉腊当场死去，他的尸体在轿车跃过栏杆时被甩了出来，落在路边上。

十分钟以后，一队警车闪着红灯嘶鸣着冲过来，但一切都太晚了……

第八章 疯狂反扑 复仇女神大行动

为司法部部长举行了隆重的“国葬”之后，哥国再次开展全国性的缉毒运动。但是，麦德林贩毒集团则有恃无恐，进行疯狂反扑：袭击司法大厦、劫持法官，又收买“四一九运动”游击队烧毁最高法院……

波哥大血雨腥风，“复仇女神”大行动——国家缉毒警察局局长又在劫难逃。

司法部部长拉腊被谋杀的消息，让整个哥伦比亚都震惊了！

当晚，等候在总统官邸门前的缉毒警察局局长戈麦斯立即奉命进行调查。

谁是凶手？

当晚12点，一个匿名电话打到哥伦比亚第二大报《观察家报》编辑部，正在值夜班的总编辑吉列尔莫·卡诺拿起话筒：“喂——”

“复仇女神开始行动！……”

对方丢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总编辑卡诺还久久地握着话筒。这时听到的只是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此时，拉腊被谋杀的消息已传到报社，这条特大新闻已作为明天《观察家报》的头版头条。总编辑卡诺破例在报社深夜值班，就是守在这里亲自审定和校对这条新闻的小样和大样。

卡诺对拉腊的死非常悲伤。他们虽然还没有成为朋友，但作为一家大报的总编，他当然清楚这位年富力强的法学专家和司法部部长，是国家的栋梁之材。

卡诺的手边就有拉腊生前的照片和记者刚从谋杀现场拍摄下来的遗照，这些照片都被冲洗放大了，将出现在明天《观察家报》的头版上。

他拿起拉腊的照片，认真地审视了一下那张潇洒英俊的面孔。然后在案头的台历上，记下了刚才电话中的那句话——“复仇女神开始行动！”

复仇女神是谁？

几天后，哥伦比亚大学一位民族学教授，终于找到了这个答案。

他在给总统的报告中说：

“据我所知，在一些印第安部落的方言中，‘复仇女神’的发音与‘埃斯科瓦尔’的发音十分相似。因此，我认为，谋杀司法部部长拉腊的凶手，就是麦德林卡特尔贩毒集团。”

这位满头白发的民族学教授，是一位毕生从事安第斯土著语言研究的专家。为了他的生命安全，总统办公室收到这份报告之后，并没有向外界公布他的姓名和身份。

不过，“谜底”便由此揭穿。

5月1日，司法部部长拉腊的葬礼在波哥大隆重举行，成千上万的市民为他前来送葬。哥伦比亚总统夸尔塔原打算前来参加葬礼，但在戈麦斯等人的劝阻下，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最后还是作罢。

不过，当天晚上他在波哥大电视台，却举行了一次措辞强硬的电视演讲。无数哥伦比亚人通过电视，听到这位对禁毒一向顾虑重重的总统，在电视中用拳头捶着讲台发出“咚咚”的声音。伴随着这“咚咚”的声音，人们听到他在义愤填膺地说：

“……对司法部部长拉腊先生的谋杀，是对我国法律的公然蔑视，是对政府的挑战！……在此，我代表政府做出最强硬的反应！第一，将司法部部长拉腊呈送的引渡名单上的十二位毒贩，全部引渡美国，决不姑息！第二，从今天——即5月1日开始，向贩毒集团全面宣战！……”

夸尔塔总统的电视演讲，使扫毒的战火再次燃遍哥伦比亚全国。

哥伦比亚政府的态度，立即得到美国的赞赏和大力支持。美国政府立即拨款3000万美元，并支援十五架美制B-26型战斗机和大批武器装备，同时，又派出一个由反毒专家和中级军官组成的二十五人的军事顾问团，协助哥伦比亚的扫毒行动。

这次大规模的扫毒行动从1984年5月1日开始，一直持续到1985年6月。在这一年零一个月的时间内，扫毒部队共捣毁可卡因加工厂二百六十八个，查获可卡因500多吨，古柯叶将近8000吨，逮捕贩毒和毒品生产人员两千七百多名。事后，至少有一百名航空人员和二百多名哥伦比亚警察因参与毒品走私而受到起诉，四百多名法官因与毒品贸易有关而受到审查。

然而，在这次扫毒期间，以麦德林贩毒集团为首的大小贩毒团伙，也进行了疯狂的反扑。一场罪恶的毒品战又在哥伦比亚拉开了战幕。“复仇女神”开始了大规模的行动。

1985年5月14日，在缉毒警察局局长戈麦斯的主持下，哥伦比亚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和许多缉毒组织的首脑们，聚集在波哥大司法大厦的会议厅，商讨将狱中关押的毒贩，向美国引渡的事宜。

上午11点30分，快下班时，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头目莱德尔和加查等人，带领一支五十多人的“敢死队”，分乘两辆中型面包车来到司法大厦门前。然后手持冲锋枪，撂倒了门前的岗哨后冲进司法大厦，企图劫持会议厅的那些法官和司法部门的首脑为人质，去换回关押在波哥大狱中的同伙。

一场激烈的枪战在司法大厦展开，数百名军警奋力抵抗。下午3时，埃斯科瓦尔和奥乔亚又带领三百名贩毒武装分子赶来增援，并带来了火箭筒和汽油燃烧弹。

枪战一直持续到晚上12点以后。

在这十多个小时的枪战中，双方共有近百人死亡。其中有三十多名警察，二十多名老百姓和十一名法官，贩毒武装也丢下二十多具尸体。

贩毒武装冲进了议会大厦，劫持了五名法官和一位警察局副局长。三天以后，这六个人的尸体都被抛在波哥大的大街上。

当年11月，麦德林贩毒集团又与“四一九运动”游击队联系，进行了一笔血淋淋的交易。

麦德林贩毒集团为游击队提供200万美元的活动经费，游击队为他们袭击哥伦比亚最高法院，销毁所有关于贩毒成员的档案材料和有关犯罪证据。

11月17日，双方达成协议。埃斯科瓦尔亲手将200万美元交给了游击队的头目，并附上了一张最高法院办公大楼的平面图，上面清楚地标明了档案馆、资料室、保密室和主要法官的办公室以及警卫岗哨的位置和火力配备情况。这张平面图，就是由打入缉毒警察局的卧底“维生素O”提供的。他已经获得了“F-2”首脑们的信任，被提升为机要科副警长，可以自由出入国家司法、保密等要害部门，为贩毒集团提供大量的机密情报。

11月19日，“四一九运动”游击队，按计划袭击哥伦比亚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位于波哥大市的第三大街，是由一幢十五层的办公大楼和其他附属建筑组成的建筑群。整个建筑群周围是3米高的水泥墙，墙头上又有一道80厘米高的高压电网。大门边有两道岗哨，里面常驻一个警察中队三百多人，配有很强的火力。整个安全设施是很严密的。

法院的保密室在大楼的第十二层，由室内电梯上下。据“维生素O”提供的情报说，所有贩毒头目的档案和罪证材料，都在这保密室。所以，这里便成了“四一九运动”游击队主要进攻的目标。

每天清早7点50分上班前，正是车辆和人员进出的高峰期。大门口人来车往，川流不息。这时，也是警戒最严密的时候。刚从7点30分换岗的哨兵，一个个都精神抖擞地站在哨位上，密切注视着每一辆开进来的车辆和每一位进来的人。但是，这时也是大门口最混乱的时候，那么多轿车，那么多摩托车，还有那么多夹着公文包匆匆进来的公务员，哨兵的眼睛根本不够用。更主要的是，大家都是刚刚上班，有的是刚坐下来开锁拉抽屉，有的则还在走廊上未找到办公室的门……一天的工作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未理出一个头绪，有的即使坐下来了，也坐在那里发呆，不知道该先干什么。

这种意识上的混乱和松懈，远远超过了大门口的混乱。于是，“四一九运动”游击队，便抓住这种“混乱”开始了他们的袭击。

这一天，一辆大型的集装箱卡车，随着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群，突然出现在最高法院的大门口。刚一停下，哨兵正要上前干涉时，集装箱的大门打开了，就像蜜蜂从蜂房里涌出来一样——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游击队战士突然出现在哨兵的面前。几乎是在一瞬间内，就解除了他们的武装。只见领头的把手一挥，一阵枪声骤然响起，游击队在人群的惊叫声中非常顺利地冲进了大门，迅速占领了一楼电梯的进出口。

电梯间的工作人员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所以电梯依然运转如故。几十名游击队战士进入了电梯，正在向第十二层升去。楼外的游击队战士已迅速散开，分别占据了大楼前的花坛、库房顶和其他低矮的建筑物，封锁了办公大楼的进出口，并利用几辆轿车为屏障，构成临时的工事。

院内驻防的警察部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们这时已在调遣火力，开始向游击队还击。双方正式枪战由此开始。

正当楼下子弹纷飞，枪声大作时，楼上的激战也开始了。原来当电梯升到第十二楼时，从电梯中冲出来的游击队员，遭到了保密室旁边驻守的警察的阻击。保密室在第十二楼走廊的尽头，在它旁边相对的两间房间，正是从昨天开始才住进了几十名武装警察，这是“维生素O”始料未及的，所以他提供的火力配备图上并没有标明。

游击队原来的打算是速战速决，攻进保密室后，拿到所有的材料就撤，拿不走的就放火烧毁。现在这意外的变故打乱了整个战斗部署。这时，许多房间的电话都响起来了，一些已经走进办公室的人们，现在完全清醒过来了，他们知道今天所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报警，向警察局和上级报告。与此同时，大楼上的报警器也响起来了，惊人的怪叫让人胆战心惊。

楼下的游击队头目得到第十二楼受阻的情况后，立即通过步话机，命令楼上的游击队立即改变计划，不要接近保密室，而是把刚才带上去的火箭筒和汽油燃烧弹打出去，将保密室所有的文件材料全部烧毁。同时，命令他们一定要守住电梯，打完了立即撤下来。

楼上的游击队员接到命令后，不再想冲进保密室拿走文件，而是朝保密室开火。一枚又一枚的火箭筒射向保密室，穿透了保密室的钢板门之后便在里面爆炸开来。汽油燃烧弹也跟着飞了进去，保密室在一片爆炸声中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许多保险箱的碎片飞出了窗外，无数的纸屑随着浓烟在翻卷，然后漫出倒塌的门窗，在半空中纷纷扬扬。

这时，波哥大警察局和警备司令部接到电话之后，立刻派出大批的武装警察和国防军赶来增援。大街上警车和军队的吉普、摩托和军用卡车呼啸而来，朝着火光冲天的法院大楼汇集。

眼看马上要被包围了，游击队的头目立即下令边打边撤。当楼下的游击队员已撤到大门口时，楼上的那些队员已经下不来了。虽然他们控制了电梯，但电梯间已经切断了电源，电梯不再动了。几个率先逃进电梯的游击队员被关在电梯里，等待做警察的俘虏。那些还没有跑进电梯的游击队员，只好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向下跑。但是，等他们跑到第一层的楼梯口时，楼梯口已经被冲进来的武装警察截住了，他们有的被打死，有的做了俘虏。有几个胆大的冲进附近的办公室逃到阳台上往下跳，结果死的死，伤的伤，一个都没有漏网。

楼下的游击队员这时已逃上了大门口的卡车，卡车发动了，朝前狂奔。后面集装箱里的游击队员便向追来的警察和大街上的市民疯狂扫射，许多警察和市民当场倒下了。

大卡车就像一头疯狂的美洲豹，拼命地朝郊外逃去。等到增援的兵力赶到法院时，这几十名游击队员已逃之夭夭了。一路上他们撞倒了公路上的栏杆和两个警察亭，还有几辆来不及躲避的小轿车。

法院的办公大楼已成一片火海，无数支高压水枪朝第十二楼保密室的窗口喷射。待到消防队员冲进保密室时，满地的纸灰在水中漂浮，保密室所有的材料和毒贩们的罪证，都已化为乌有。

“四一九运动”游击队的这次偷袭，真是帮了哥伦比亚所有贩毒集团的大忙。他们虽然只得到了200万美元，但却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和十多个俘虏。更主要的“战绩”是，他们将哥伦比亚司法部门花了十多年时间，甚至以许多警察和情报人员的生命为代价收集起来的机密材料，还有“可引渡者”的罪证全部销毁一空。

许多缉毒和司法专家们惊呼：哥伦比亚最高法院的这次损失，将使这个国家的扫毒史倒退三十年，许多工作得从头开始，而有许多材料却是永远没有重新获得的机会了。

1986年，在美国政府的支持下，哥伦比亚政府开始对“四一九运动”进行肃清。

3月21日，国会通过了一项决议，宣布“四一九运动”为非法组织，立即取缔，并对该组织的游击队根据地进行军事围剿。

几天以后，政府军队攻入了游击队在科迪勒拉山区的根据地卡拉马尔镇。他们捕获了许多未来得及逃走的游击队员和伤病员，烧毁了所有营地、仓库、兵工厂和被服厂，并查获了三家可卡因毒品加工厂和几处毒品仓库。遗憾的是，政府军并没有抓获游击队的总司令雷纳斯将军和参谋长穆拉托。

哥伦比亚当局立即向全国发出通缉令，通缉这两名政府要犯。同时，在所有游击队活动过的地区进行搜捕。但是，几天过去了，依然没有消息，搜捕也一无所获。

这时，缉毒警察局局长戈麦斯手下的一位秘密警察，给他送来了一份重要的情报：在科迪勒拉山深处的某个印第安土著部落，出现了两位形迹可疑的人，据说其相貌特征同通缉令上的雷纳斯和穆拉托的照片十分相像。

戈麦斯得到这一重要的情报后，立即派遣一支秘密警察小分队，前去那个印第安部落进行追踪。三天以后，戈麦斯办公室收到那支小分队发来的密电说，游击队总司令雷纳斯将军，已被穆拉托打死在哥伦比亚和巴拿马交界的边境的丛林中，而穆拉托也在越境时，被哥伦比亚边防军击毙了。

穆拉托为什么要打死他们的总司令雷纳斯呢？后经查明，原来穆拉托在游击队偷袭最高法院之前，就同雷纳斯产生了分歧。原因是穆拉托不同意游击队接受麦德林贩毒集团的200万美元，而去为他们当枪手。但是，雷纳斯则认为这笔交易并不坏，200万美元对游击队来说是很需要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游击队加工可卡因和走私毒品的证据也落入缉毒警察的手中，如果这些证据一旦公开，他们这支反政府的武装和所谓的“左派势力”便会威风扫地。他们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这笔交易，既可以从中得到200万美元，又可以趁机销毁自己的罪证，真是一笔“一箭双雕”的赚钱买卖。

不幸的是，这位总司令并没有预料到，在偷袭法院时竟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连参谋长的一位亲兄弟也赔上了。

参谋长穆拉托的亲兄弟埃努卡中校，就是带领游击队队员占领电梯，冲上第十二楼保密室的那位头目，结果在撤退时卡在电梯中，被警察活捉了。

埃努卡被捕后，在审讯时他供出了游击队同麦德林贩毒集团勾结的全部内幕，在哥伦比亚政坛引起一片哗然。埃斯科瓦尔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密令“维生素O”将埃努卡杀死在看守所，并放出风声，说是雷纳斯将军指使的。

埃斯科瓦尔这种“离间计”的目的，是要让“四一九运动”游击队从内部分化瓦解，最后不攻自破。因为这支游击队在哥伦比亚已经出大名了，成为各种势力的众矢之的，无论从政治上还是实力上，都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同时，也免得这些人今后又经常来找自己要钱。

对于埃努卡的死，穆拉托当然伤心。但让他更担心的是，埃努卡给警察交代的内幕，大部分是从自己这里得到的。而这些内幕又是属于游击队的高层机密，除了总司令和自己，游击队中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现在这些内幕已经让政府当局了解了，并公布于众，无论是对麦德林贩毒集团还是对“四一九运动”都是非常不利的。尤其是在政治上和舆论中，前者勾结反政府武装反对政府，这是罪上加罪；后者则与贩毒集团狼狈为奸，更谈不上政治上的进步。总之，双方都会失去许多支持者和政治势力。这种事情，总司令雷纳斯肯定会怀疑自己别有所图。现在，他已下令杀死了埃努卡，那么，下一次他将下令杀死谁呢？

想到这种结果，穆拉托便先下手为强，决定投靠一种势力，既可以保全自己，又可以剪除雷纳斯。他在心里全盘考虑了一下，觉得无论是政府方面还是麦德林方面都已经失去了合作的机会，唯一能投靠的只有一股势力，那就是美国人。

于是，他便通过一位议员，与美国驻哥伦比亚大使馆取得联系。他愿意充当政府的“卧底”，消灭“四一九运动”游击队，交换的条件是保证他的生命财产安全。

美国大使馆了解到穆拉托的这种动机后，立即同哥伦比亚政府联系，同意穆拉托的条件，但必须提供可靠的情报。

穆拉托果然在政府宣布“四一九运动”为非法组织后的第三天，便把游击队总部所在地卡拉马尔镇的所有布防情况，绘制了一张详细的地图，送往美国大使馆。就这样，卡拉马尔根据地便被政府军一举攻破，整个“四一九运动”由此土崩瓦解。

在卡拉马尔总部被攻破之前，穆拉托就同雷纳斯转移到了印第安土著部落。他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想进一步骗取雷纳斯对他的信任，想占有游击队这几年来通过贩毒和接受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资助而得到的钱。

事实上，雷纳斯并没有亲自下令杀死埃努卡，当然不会怀疑穆拉托的忠诚。结果在卡拉马尔总部被攻破之后，他便将游击队在麦德林和波哥大及海外各家银行的存款都告诉了穆拉托，叫他利用这些钱去收拾旧部，购买武器装备，准备东山再起。

谁知穆拉托掌握了这笔几千万美元的巨款之后，便找了一个机会，将雷纳斯干掉了，然后准备逃亡巴拿马再去美国发财。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在偷越哥、巴边界时，死在边防军的枪口下。

“四一九运动”的覆灭，让麦德林贩毒集团找到了一个同美国人算账的口实。因为据“维生素O”提供的情报得知，进攻游击队根据地卡拉马尔的作战情报和计划都是由美国军事顾问团提供和制订的。于是，在雷纳斯和穆拉托死后不久，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敢死队”头目加查，便在一天夜里，在美国驻哥伦比亚大使馆内安放了一枚炸弹，结果使一名无辜的大使馆女仆丧生。

爆炸事件发生以后，美国驻哥伦比亚大使馆立刻采取紧急措施，撤走了十七名外交人员，并马上改建原来的办公楼，建成了一幢地堡式的建筑，每个墙角上都设了岗哨，由士兵防守，而且规定每一位外交人员，在大使馆走动都必须身佩手枪以防不测。晚上，则由使馆外交官员轮流值班，进行彻夜巡逻。

尽管采取了上述相应的措施，但美国驻哥大使馆仍然受到贩毒集团的威胁，每天都能收到他们寄来的恐吓信，信套里装着一粒子弹或者是一只死者的耳朵。恫吓和威胁的电话接连不断。

麦德林贩毒集团公开张贴告示，悬赏30万美元的高价，捉拿任何一名美国缉毒官员。哪怕是扛来他的尸体，也能领到30万美元。此告示一贴，大使馆所有的外交官员一时人心惶惶，恨不得早日任职期满，回到美国去。

1986年，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暗杀活动达到了高潮。他们以高薪雇用了一批职业杀手，专门为他们从事暗杀活动。

这年6月，在麦德林贩毒集团头目莱德尔的建议下，他们特设了一所专门训练杀手的学校，培养职业杀手。同时，他们还组织了专门从事暗杀行动的“死亡小组”，对那些拒不接受贿赂、敢于缉毒的官员，坚决干掉，决不心慈手软。自从“死亡小组”成立以后，哥伦比亚先后有五十多名法官、二十五名记者、数百名缉毒官员和警察死在他们的手中。

自1984年哥伦比亚司法部部长拉腊罹难之后，第二位遇害的部长级官员便是哥伦比亚缉毒警察局局长戈麦斯。

戈麦斯是继拉腊之后，又一位力主禁毒的强硬人物。此人担任缉毒警察局局长以后，积极配合司法部部长拉腊，对贩毒集团进行严厉的打击。

1984年4月拉腊遇刺之后，戈麦斯进行了大量的调查工作，企望找到杀害司法部部长的凶手，为其报仇。戈麦斯通过调查发现，拉腊上任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就对他进行了监控，把他列入了暗杀的名单之首。无论是他家的电话还是他办公室的电话都被人窃听了，他所有的活动和同别人通话都在贩毒集团的掌握之中。

通过调查，他还发现有一位代号为“维生素O”的贩毒人员，已打入国家安全机关，许多暗杀事件都与他有关，袭击最高法院是由他提供的情报。戈麦斯发现这一情况后，感到事态严重，立即写成报告上报总统办公室，要求马上对国家所有的安全机关，进行一次大清查，对来历不明或有嫌疑的人员立即立案侦查，尽快找出这位暗藏的“维生素O”。

清查工作于1986年4月进行，“维生素O”的身份很快就要暴露了。“维生素O”得到了埃斯科瓦尔的指示：干掉戈麦斯，继续潜伏。

1986年6月3日，戈麦斯通过“F-2”机要科向麦德林市警察局发一份传真电报，电报称：

经总统批准，务必将贵局关押的拉雷斯等十二名毒贩头目，于6月4日押往波哥大第5号监狱，复审后将引渡美国……

这份电报其实是戈麦斯设下的一个圈套。他要以此证明机要科副警长的身份。

电报发出之后，戈麦斯立即亲自同麦德林市警察局局长通了一个保密电话。他在电话中说：“贵局收到我局的传真电报后，不要将拉雷斯等人押往波哥大，其中原因待日后面谈。”

麦德林警察局长听到戈麦斯这个指示后，非常不满，他不明白一个全国缉毒警察局局长，怎么可以这样出尔反尔，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再说，拉雷斯这十二名贩毒头目，都是在攻破特兰基兰迪亚毒品基地时抓获的，如今在麦德林监狱关押了三年多。这些人随时有被劫走的危险，这成了这位局长的一件包袱。麦德林市警察局也多次向国家安全司法部门报告过，鉴于麦德林的治安状况，请政府立即将这十二名要犯转往波哥大。但是，一直未得到上面的批准。理由是波哥大近来也不安全，暗杀和劫持事件时有发生，这十二名要犯暂时不能转狱。等到波哥大的国家最高法院遭到袭击之后，这件事更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想到刚才竟收到缉毒警察局的传真电报，这真让这位一直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小局长大喜过望。但是，这种高兴仅仅维持了十分钟，便又被警察局长戈麦斯这个电话给搅黄了。

麦德林警察局的这位局长放下电话后，想了想，还是决定派人派车将拉雷斯等十二名要犯押往波哥大。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有你全国缉毒警察局长的传真电报，至于你局长戈麦斯的电话，我就不管了。口是风，笔是踪，即使有什么不对，也只好由你这位局长去担待了。

第二天，麦德林警察局果然派出两辆警车和一辆囚车，将拉雷斯这十二名要犯押上了囚车，一清早就往波哥大开去。

这时，这位麦德林市警察局局长才了却了一桩多年的心事，一身轻松地去找一些老朋友打牌去了。他只是把昨天收到的那份传真电报，亲自锁进了保密柜中。他想，说不定这东西过两天会有大用场。

在上午10时左右，正在赌场上的麦德林警察局局长的手提电话响起来了。他打开一听，是戈麦斯那个混账的家伙在大发雷霆。原来麦德林警察局开往波哥大的三辆车子，在路上被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死亡小组”劫持了。押运要犯的八名警官三死五伤，拉雷斯等十二名要犯悉数被劫走。

这位警察局局长一听，头上顿时冒出了汗珠，他连连说：“这……这……”

“这什么这！”电话中戈麦斯在大声说，“难道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昨天我不是亲口对你说过，你不要把这批家伙送来吗？你等着瞧，我要枪毙你！……”

“你听着，戈麦斯先生，”这位警察局局长经戈麦斯这样臭骂一通后，反而清醒了许多，他不卑不亢地说，“我一个小小的局长，只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不要忘记，你昨天发给我的传真电报还在我手中，到时候看究竟是谁挨枪子儿。再见，局长先生！”

麦德林的这位警察局局长不再听对方打官腔了，他“啪”的一声关上了手提电话，又对其他的几位牌友说：“来来来，该谁出牌啦？怪不得我的手气今天这么臭！”

…………

在波哥大缉毒警察局的局长办公室，戈麦斯这时还在拿着电话干等，话筒里传来的只是一片忙音。他气得狠狠地丢下话筒，恨恨地说：“这个猪猡，麦德林真是个毒窝，没有一个好东西！”

戈麦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所做的这件蠢事将不可收拾。

果然没有几天，哥伦比亚最高检察院派来了一个调查组，调查毒贩拉雷斯等十二人被劫走的责任。麦德林警察局局长拿出那份传真电报，戈麦斯有口难辩。尤其是“经总统批准”那几个字，让戈麦斯吃不了兜着走。总统虽然理解这位缉毒干将，但国会议员却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这位哥伦比亚缉毒警察局局长只好饮恨辞职，才平息了这场波及哥伦比亚政坛的风波。

不过，戈麦斯在辞职之前，还把麦德林贩毒集团狠狠地宰了一刀——他将“F-2”机要科的副警长、代号为“维生素O”的那个“卧底”抓了起来，在没有经过任何司法程序的情况下，派人在监狱里把他暗杀了。因为通过那份交给他的传真电报，就完全证明了他的身份。那份传真电报除了戈麦斯本人和麦德林警察局局长以外，没有更多的人知道。而那位警察局局长要想将拉雷斯等人放走，易如反掌，在关押的三年当中，完全有这种机会。所以，给麦德林贩毒集团泄露这份电报内容的，就只有“维生素O”。

他本来是想给这位“卧底”提供一个假情报，没想到那位麦德林市混账的警察局局长把假戏真唱了。

戈麦斯刺向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最后一刀，也给他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

戈麦斯辞职后，在波哥大郊区的私人别墅中赋闲，他打算过一段时间后，和一位青年时代的好友合伙开一家公司，来打发这种权力失落的时光。

1986年11月17日，他带着妻子和一个女儿，准备去波哥大的马球场去玩一玩。他们三人出门坐上了汽车，刚一发动汽车就爆炸了。这是一辆蓝色的马自达轿车，随着一声巨响，它和它的主人都成了碎片，一团烈焰在熊熊燃烧。

事后经警察部门调查，发现是有人在汽车的发动机里，事先安放了一颗炸弹。这是一起恶性的蓄意谋杀事件。事情发生后，已下台的哥伦比亚总统夸尔塔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写信人在信中说：

“感谢你在作为总统的最后日子里帮了我们的大忙，但‘维生素O’的血不能白流……”

这封匿名信，坦率地告诉了这位已下台的总统，谁是杀害戈麦斯的凶手。

这让夸尔塔悔恨不已。

戈麦斯的死，让哥伦比亚正直善良的人们，又一次沉浸在悲痛之中。尽管他是一位已经辞职的政府官员，但刚刚上台的哥伦比亚总统巴尔科还是为戈麦斯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据有关消息说，巴尔科总统正在考虑重新起用戈麦斯，可惜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戈麦斯的死，并没有让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谋杀活动画上句号。无论是麦德林还是波哥大，依然笼罩在暗杀的恐怖之中。

第九章 邪不压正 二号头目落法网

新总统上台坚持“引渡”，贩毒集团大动干戈，恐怖暗杀波及新闻界。总编辑家中枪战激烈，报社社长上班不得不坐防弹轿车。

毒品检查站站长竟是贩毒集团头目，忠心耿耿的缉毒警察最后竟死在疯人院里。

总检察长顺藤摸瓜，二号头目落入法网。

1986年，哥伦比亚新总统巴尔科上台之后，坚持对贩毒集团实行强硬的打击政策。但是，麦德林贩毒集团并没有由此而收敛。到1986年年底，暗杀活动达到了高潮。

继退隐的反毒专家、哥伦比亚前缉毒警察局局长戈麦斯遇难之后，又有许多政府官员和军警界要人惨遭毒手。

1986年12月10日凌晨，哥伦比亚上校警官桑利因为拒绝贩毒集团的贿赂，不肯放走一位被关押的贩毒集团头目，结果被杀害在自己的家门口。

这时，麦德林贩毒集团一方面利用暗杀，大搞恐怖活动，企图将政府的禁毒态度改变，承认其走私毒品合法；另一方面，又利用舆论和法律，来迫使巴尔科总统废除他的前任同美国签订的《引渡条约》。

1986年12月，哥伦比亚最高法院召集了全国五十七名高级法官，重新对《引渡条约》的合法性进行仲裁。经过三天激烈的论证和辩论，从所谓“严格的法律意义”出发，哥伦比亚最高法院最终做出裁决，认定《引渡条约》不符合哥伦比亚宪法。

这种裁决，立即在哥伦比亚引起一片混乱。但是，巴尔科总统却严厉地驳斥了这种荒谬的法律依据和荒唐的裁决结论，以坚定的态度驳回了这一裁决，宣布这种裁决无效，并在电视台向全国人民呼吁：

“新政府将坚持《引渡条约》的规定，对贩毒集团和首恶分子决不姑息。”

巴尔科总统的态度，立刻得到哥伦比亚新闻舆论界的一致支持。

在巴尔科总统发表电视讲话的当天深夜，哥伦比亚第二大报《观察家报》的总编室又是灯火通明。该报总编辑吉列尔莫·卡诺先生，又像1984年哥伦比亚司法部部长拉腊遇难的那天晚上那样，破例在报社值班。在他的主持下，《观察家报》撰写了一篇重要的社论，对最高法院的这种裁决结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对总统巴尔科的禁毒决心大力支持和赞颂。卡诺先生在总编室等待这篇社论的小样出来，他将亲自进行修改和校对。

1986年12月14日的《观察家报》，在头版头条以醒目的大标题，刊出了这篇义正词严的社论。社论极大地鼓舞了哥伦比亚各界禁毒的决心，宣扬了社会的道德感、责任心和一种正气。但是，麦德林贩毒集团也对此恨之入骨，《观察家报》的总编辑卡诺先生，被埃斯科瓦尔亲手列上了暗杀的黑名单。

三天之后的12月17日晚7时，总编辑卡诺先生下班回家。他走出办公大楼，坐上他的小轿车驶上了大街。然而，就在他驶离报社还不到100米的街头时，加查亲自带着两名“死亡小组”的成员，又是乘坐两辆本田摩托追上他的轿车，用手提冲锋枪朝驾驶室一阵狂扫。

卡诺身中数弹，被送往医院抢救。一小时后，这位仗义执言的总编辑卡诺先生便与世长辞了。

仅12月份一个月时间，哥伦比亚就有一百五十多名各界反毒品人士死于贩毒集团的暗杀之中。这一年的12月，被哥伦比亚舆论界惊呼为“黑色的12月”。

《观察家报》总编辑卡诺之死，激起了哥伦比亚人民极大的愤怒。12月18日，全国报纸、电台、电视台都停止工作一天，以示抗议。许多报纸除标上年月日的字样外，干脆发行一张空白的“号外”，表示对这位报界同人和禁毒斗士的哀悼。哥伦比亚新闻工作者协会发出倡议，举行全国性的示威游行，并号召全国所有的新闻工作者，团结起来同贩毒分子进行坚决的斗争。

在卡诺总编辑遇害的当天晚上，巴尔科总统连夜召开内阁紧急会议，制定反击措施。在二十四小时内，政府连续颁布三十七条法令，号召全国人民严厉打击贩毒活动，同时又在首都波哥大增加了一千多名武装警察，并配备了装甲车，四处出击，连夜追捕凶手和贩毒分子。许多贩毒集团头目和喽啰连夜纷纷出逃，远走他乡。

《观察家报》总编辑吉列尔莫·卡诺并不是麦德林贩毒集团暗杀的哥伦比亚新闻界的最后一个人。

在卡诺被暗杀的前后，埃斯科瓦尔就十分注意哥伦比亚新闻界对毒品走私和暗杀案件的反应。他经常派人去街头的书报摊买来各种报刊进行研究，收集有关贩毒集团活动的资料和报道，然后制定对策，或进行电话恫吓，或寄匿名信威胁，或者派出杀手跟踪追杀……无所不用其极。

麦德林贩毒集团深知新闻舆论的威力和影响，因此，他们还通过与报社新闻部门内部的勾结，派人打入一些大报社内部，窃取一些记者发回的新闻稿件，以免将他们的罪恶活动曝光。同时，对那些禁毒态度十分坚决，并经常报道有关贩毒集团黑幕和罪行的记者进行盯梢和监视，一旦有机可乘便下毒手。

通过这些活动，麦德林贩毒集团了解到，麦德林市的《哥伦比亚人》报的社长胡安·莫尔蒂内斯，也同卡诺一样，是一位一贯与贩毒集团为敌的人。他的《哥伦比亚人》虽然在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老巢，但这家报纸却一直站在禁毒斗争的前沿，多次以得天独厚的第一手资料，刊发了大量的新闻，将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暴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许多影响全国甚至全世界的重大新闻，都是《哥伦比亚人》做第一次报道。

对于这样的一家报纸，麦德林贩毒集团开始采取“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态度，置之不理。后来，埃斯科瓦尔见这家报纸的影响和对麦德林集团的威胁愈来愈大，便想采取收买的政策，使这个犟老头胡安社长改弦易辙，为自己唱唱赞歌，多报道一些麦德林贩毒集团“消灭贫民窟”计划的“丰功伟绩”，报道一些“巴勃罗大善人”的助贫扶弱的“善举”。

于是，在卡诺先生死后不久的一天夜里，埃斯科瓦尔便在他的“黄金庄园”豪华的卧室中，一手搂着一位名叫黛安娜的情妇，一手拨动床头电话，同《哥伦比亚人》报的社长胡安聊了起来。埃斯科瓦尔说：

“胡安先生，我想同您做笔生意，你干吗？”

“你是谁？我可不是生意人，请不要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胡安社长说。

“哈哈哈……”埃斯科瓦尔拧了一把黛安娜的乳房狂笑起来，“什么这样的口气，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巴勃罗大善人……什么？不要放下，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叫你去贩卖可卡因，我知道你是一位堂堂的报社社长，是不干这种粗活的。我要同你做的是报纸生意。”

胡安社长一听是报纸生意，以为是埃斯科瓦尔要订报纸，便说：

“这种生意可以做，你要多少份报纸，请同报社发行部去谈，他们会满足你的要求的。好啦，再见——”

“慢！”埃斯科瓦尔连忙说，“这笔生意只能同你谈，发行部的人拍不了板。你听着，我要买下你的报纸所有的版面，并把它改成《麦德林人》，我认为这样更好，不要什么《哥伦比亚人》。怎么样？你开个价吧！”

胡安社长一听，当然明白了这位麦德林贩毒集团掌门人的意思，便大声说：

“你没有资格同我谈这件事，你有什么资格谈麦德林人，所有的麦德林人的脸面和荣誉都让你和你的同伙毁了，你不配称为麦德林人，再见吧，先生，祝你晚安。”

胡安社长说完就搁下了电话，不愿再同这位大毒枭啰唆了。他心里明白，自己可能会遇上麻烦。于是，便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

果然不出胡安之所料，几天以后，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人找上门来了。

1987年7月的一天下午，胡安·莫尔蒂内斯正在家里休息，忽然听到有人重重地叩门。他心里一动，心想是谁这样无礼。如果是报社同事或其他朋友，他们会先来电话相约，至少会按门上的门铃，绝不会这样把门拍得“咚咚”直响。

他马上警觉起来，叫他的儿子何塞去门口看看。

何塞是一位23岁的小伙子，是哥伦比亚摩托车赛车队的赛手，生就一副健壮的体魄和1.82米的个头，头脑特别灵光。他一听父亲叫他的口气不对，马上明白将会碰到什么事。他连忙戴上头盔，拿着一根马球棒走到门口，事先挂上门后的保险链条，然后将门打开一条小缝。

还没有等他探过头去看外面是谁，一支手枪突然从门缝中捅了进来。

何塞一见连忙大叫起来：“爸爸，有土匪，快开枪！”

胡安一听，急忙抄起一支勃朗宁自动步枪，从一边移到门边。这支枪近日一直放在手边，里面的子弹总是填得满满的。

他持枪来到门边后，顺势击落了那支伸进来的手枪，马上扣动扳机，朝着门缝向外猛射一阵。只听到门外有人“哎哟”一声，紧接着一阵子弹，打得包了铁皮的橡木门“扑扑”直响。

胡安又换上一梭子子弹，再从门缝中扫过去。一时门外没有动静了，只听到几个人咚咚跑走的脚步声。

胡安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对儿子何塞说：

“你快带上那支冲锋枪，守住后门，我去气窗那里看一下，他们很可能会从车库里进来。”

胡安爬到气窗那里一看，果然见几个人正爬上一辆小汽车，绕到一边朝车库开来。他们开足马力，将那辆小汽车往车库门上撞，想撞开车库的门然后冲进来。可是，胡安的车库门是最近新换的钢板防盗门，非常结实，而他的小汽车又顶在车库的门背后，因此，那伙人撞了几下都没有撞动。

那伙人见撞不开门，便打开车门跳下来，准备从车库旁边爬到屋顶上去，翻窗子进来。

“何塞，快，朝他们开枪！”

守在后门的何塞一听，马上朝车库那里瞄准目标，扫出一梭子子弹，打得那些人又缩回了车上。

“打得好，孩子！狠狠揍一揍这帮家伙。”

胡安兴奋地叫起来。

退回车上的那伙人见这边停止了射击，又想从车上下来。何塞一见，又是一阵猛扫，又把他们打得缩了回去。

如此三番五次，双方相持了好大一阵子，胡安父子俩紧紧守住后门，使对方没有办法爬下车来。正当他们想再次试一试时，大街上传来了“呜哇呜哇”的警笛声。几辆警车正朝这里开来。

那伙人见势不妙，不敢再在这里僵持下去了，便开着车子加大油门，将车库门乱撞一通，眼看无法得逞了，才开着车子，在警车赶到之前飞快地溜走了。

胡安父子勇斗贩毒集团杀手的事迹，一时成了《哥伦比亚人》的头条新闻。许多人看到这条新闻之后都深受鼓舞，但更多的人都感到一种愤怒和恐惧。麦德林贩毒集团这次失手之后，更加紧对新闻界的迫害。只要一发现有哪位记者和新闻人士，在报纸上或在公开场合揭露他们的罪恶活动，他们就对这些人进行绑架或暗杀，甚至连这些人的家人也不放过。

一种暴力和恐怖，充斥着麦德林、波哥大和整个哥伦比亚。

哥伦比亚第一大报——《时代报》的社长埃尔南多·桑托斯，面对这种恐怖，不由得哀叹道：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得不乘坐防弹汽车，我知道这很可能无济于事。但为了建设一个美好而清洁的家园，我和我的同人愿意站在反毒前沿，对贩毒分子进行坚决的打击。”

作为哥伦比亚新闻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社长，桑托斯的这番话和他的行动，立即赢得许多人的支持。哥伦比亚一些政府高级官员，在这位老社长的鼓舞下，也开始积极投入到打击贩毒活动的斗争之中，哥伦比亚由此又掀起了一股缉毒旋风。

不幸的是，埃尔南多·桑托斯也同样没有逃脱麦德林贩毒集团对他的报复。

1986年8月的一天，埃斯科瓦尔派出两名杀手冒充新闻记者，前去桑托斯家“采访”他。在桑托斯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将他杀害在书房之中。

埃尔南多·桑托斯的死，再一次让哥伦比亚新闻界震惊。哥伦比亚总统巴尔科在电视台再一次呼吁，所有有良知的仁人志士都要毫不留情地同贩毒分子进行坚决的斗争。他说，毒品走私已使哥伦比亚在全世界抬不起头来，这是作为一个国家的最大的耻辱。他对新任哥伦比亚总检察长的卡罗斯·毛罗·奥约斯说：

“只要是贩毒分子，都要毫不客气地起诉、审判和引渡，你将理所当然地拥有这种特权。”

卡罗斯·毛罗·奥约斯是1986年9月担任哥伦比亚总检察长的。奥约斯时年47岁，是同拉腊和戈麦斯一样的富有正义感的缉毒斗士。在对待毒品走私这个问题上，他的态度非常鲜明，既坚持对贩毒分子进行坚决的斗争，又积极主张将有确凿证据的贩毒头目引渡到美国。

奥约斯就任总检察长的时候，正是麦德林贩毒集团暗杀最猖獗的时候，哥伦比亚的许多高级官员，面对这种暗杀都开始为自己寻找隐退的后路。

比如哥伦比亚的司法部部长、拉腊的继任者恩里克·帕雷霍在位时，也积极主张打击毒品走私，被麦德林贩毒集团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扬言要使其成为“拉腊第二”。

帕雷霍面对这种恫吓和威胁，不得不多次提出辞呈，以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哥伦比亚政府为了保护他，答应了他的要求，任命他为哥伦比亚驻匈牙利大使，前去布达佩斯“避难”。

不过，帕雷霍即使辞去了司法部部长的职务，也同样没有逃出暗杀的阴影。

他去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上任不久，麦德林贩毒集团就派出两名职业杀手前去追杀。结果在布达佩斯街头，他被这两名杀手盯上了，向他连开五枪。

帕雷霍就这样惨死在布达佩斯。

麦德林贩毒集团通过暗杀和贿赂已经将势力渗透到哥伦比亚社会的各个阶层，甚至在司法机关、议会和军队中，都找到了他们的代言人。

1985年，一位名叫维克多·费拉的中校警官，被缉毒警察局调往波哥大市的反毒品检查站工作。

费拉是一位忠心耿耿的缉毒警官，到任以后，他积极配合波哥大的缉毒机构，工作卓有成效。这时，他在工作中发现，这个检查站站长的两名警卫人员，都在秘密地为麦德林贩毒集团效劳，在为贩毒人员通风报信，出卖情报。在一次缉毒活动中，费拉还发现，被抓获的几名毒贩被他们悄悄地放走了两名。

事发以后，费拉立即向波哥大检察院报告，要求上面派人来对此事进行调查。结果，检察院对此事还没有进行调查，费拉却被调离了这个毒品检查站。

1987年，费拉继续向新上任的哥伦比亚总检察长奥约斯，报告波哥大毒品检查站站长和他的下属同麦德林贩毒集团勾结的事实。奥约斯收到费拉的报告之后，立即派出了调查组，对波哥大市毒品检查站站长及其下属进行调查。

在事情还没有结果时，中校警官费拉却被解雇了，并被送进了疯人院。解雇费拉的那位官员声称，费拉多年来一直患有严重的精神病，是一位偏执狂患者，不但不适合缉毒工作，还必须在精神病医院接受检查。

调查小组发现这一情况后，立即向总检察长奥约斯进行汇报，认为这里面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奥约斯得到这一消息，勃然大怒，立即派出他的副官尤斯，前往疯人院去找费拉，一定要把他从疯人院中解救出来。

当尤斯带着几个人驱车来到波哥大西郊的疯人院时，他们见到的是一位真正的精神病患者。只见费拉蓬头垢面，面色黄黑，呆痴的目光中露出一种绝望的恐惧。只要一有人叫他，他就浑身颤抖，跪在地下高举双手求饶，口里连连在说：

“不……不……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那个女人真漂亮……奶子真大，嘻嘻……”

副官尤斯见昔日那位英俊潇洒的中校警员，居然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变成这个样子，心中非常难过。他见费拉经常说“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这句话，便知道一定是有人对他进行了过度的惊吓和折磨，真的让他变得神经错乱了。

他立即向疯人院的院长说：

“我以总检察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即将费拉警官进行隔离，精心护理。在护理期间除你本人和你的医生之外，不能让他见任何人。要在一个礼拜内，让他的情绪得到稳定。下周一，我再来看他。”

三天以后，副官尤斯接到疯人院院长打来的电话。这位院长在电话中告诉他，警官费拉已在昨天夜里，被人毒死在他的病室。

尤斯一放下电话，马上向总检察长奥约斯进行了汇报。

奥约斯知道，这完全是贩毒集团杀人灭口的阴谋。

费拉之死，让这位总检察长认识到，哥伦比亚已病入膏肓，贩毒集团的黑手已伸进了国家的每个领域，到处都能窥见他们的幽灵。他决定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要以费拉之死为缺口，进行周密的调查，查出背后的黑手。

于是，他立即下令，将费拉生前举报过的检查站站长、站长的警卫人员及费拉调离到新部门的同事，全部列入怀疑的对象，进行传讯，一定要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奥约斯的这一命令，得到了总统巴尔科的大力支持。在奥约斯的命令下达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有关的嫌疑人员全部被缉拿，关押在波哥大缉毒警察局看守所。奥约斯马上命令警察局对这些人连夜进行讯问。

讯问的结果，让奥约斯等人大吃一惊。原来这位波哥大毒品检查站站长，就是麦德林贩毒集团打入国家缉毒机构的一位小头目，他直接受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二号头目奥乔亚的指挥。在他打入缉毒机构内部的这些日子，先后放走了二十多名贩毒人员，并将近50吨的可卡因由波哥大市放行，远销国外。

波哥大毒品检查站站长立即被宣布逮捕。同他一起逮捕的，还有他手下的五名亲信。逮捕这位站长后，奥约斯又下达一道新的命令：马上逮捕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二号头目奥乔亚。

奥乔亚在麦德林贩毒集团中，其地位仅次于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但是，由于他很早就谙于此道，进行走私贩毒，曾一度当过埃斯科瓦尔的“老板”，因此，他在麦德林贩毒集团中的地位并不亚于埃斯科瓦尔。只不过是他一般不直接从事毒品交易，大部分时间是周旋于波哥大上层国家首脑机关，主要是进行联络和贿赂活动，同时，还为埃斯科瓦尔出谋划策，共同策划较大的贩毒行动，充当埃斯科瓦尔的“军师”。

所以，他同三号头目莱德尔的分工是一文一武——莱德尔直接指挥走私和暗杀，奥乔亚进行策划和外交攻势——共同辅佐埃斯科瓦尔，从而，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共同支撑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天下”。

奥乔亚本人财富此时已达20亿美元以上，在1985年就被美国《福布斯》杂志列为全球前二十名巨富之一。

近年来，奥乔亚豢养了大批职业杀手和贩毒专家，专门从事绑架、暗杀和贿赂。他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和第二大城市麦德林，运用金钱开道，贿赂和收买了大量的官员和警察。从经济界到政界、军界和法律界，几乎到处都有他的“内线”人物。这些人处处为他提供方便，通风报信，提供情报，为麦德林贩毒集团大开方便之门。

通过这种关系，奥乔亚还将许多贩毒人员，安插到国家的缉毒机构，从中获得大量有价值的情报。因此，奥乔亚在麦德林贩毒集团中，虽然没有庞大的贩毒武装，但同样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许多重大的决策，都是由他同埃斯科瓦尔共同策划拍板的。

1987年11月，奥乔亚控制的波哥大毒品检查站被破获之后，奥乔亚本人又遭到哥伦比亚警方的通缉。这时，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便通知他，先来麦德林市郊的毒品基地卡利避一避风头。

11月21日，奥乔亚装扮成一位富商，驾驶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超级跑车，风驰电掣地在高速公路上朝卡利方向疾进。

奥乔亚是一位十分爱招摇的人，即使是在受到警方通缉的情况下，他也丝毫不注意收敛。在以前的日子里，他凭着手中的金钱，总是有恃无恐。真是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吃遍黑白两道，几乎没有他奥乔亚办不成的事。他总认为，世界只要有了钱，就有了一切。所以，他从来都不在乎什么警察、官员、政府和法律。

但是，这一次奥乔亚却碰到了麻烦，他的金钱战术没有得逞。

红色的法拉利跑车，以每小时150公里的速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

这时，前面的一个收费站到了。一道红白相间的金属杆横在收费站的关卡上。收费站前站着几位武装警察，还有许多执勤的工作人员。

奥乔亚远远地看到了这个收费站。他漫不经心地减速，利用惯性将这辆引人注目的法拉利跑车，慢慢地滑行到横杆上才停下。

收费站的收费员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她从窗口伸出一只漂亮的手来，接过了奥乔亚递过去的钱。

奥乔亚的双眼紧紧盯着这只手，心里说：上帝啊，真是太美了！

收费员根本没有注意这一点。她接过钱之后，在微机上敲打了两下，然后输出一张收条。这时，她将这张收条和多余的2000比索从窗口里递出来。

奥乔亚一见，只是接过了收条，而把那找回来的2000比索挡了回去。他一边不怀好意地推着那姑娘的手，一边说：

“亲爱的，不用找了，就算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这位收费员当然不会在执行公务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这种不义之财。她知道这样做，弄不好是会丢饭碗的。于是，她又把钱送了过来，嘴里在说：

“快接着，先生，你没看到我正在忙着哩！”

由于奥乔亚这么推来搡去的，耽误了时间，后面积了一大串的车子，在急不可耐地按着喇叭。有些司机正伸出头来往外看，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奥乔亚的行为引起了执勤人员的注意。几位武装警察走了过来，其中一位敲了敲奥乔亚的车窗对他说：

“怎么回事？”

奥乔亚正要解释，又听到那位警察对他说：

“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驾驶执照、身份证！”

奥乔亚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下可麻烦了。但是，他毕竟是做大买卖的人，见过大场面。稍一思索，便镇静下来了。他马上微笑着说：

“行，行，我马上拿给您！”

他一边说一边在口袋里掏证件。结果，他掏出来的不是身份证，也不是驾驶执照，而是1亿比索的现钞。

奥乔亚把这1亿比索，像递一支烟一样地递给那位警官，并对他说：

“先生，这点小意思，买两包烟抽。我还要赶路呢！”

那位警官一见，一时惊住了，旁边的几位警察也一时蒙了。心想：这家伙是谁啊？又有这么高级的轿车，又一下子掏出1亿比索来。

正当大家猜疑时，奥乔亚心里也在想：看来今天犯了一个大错误，这些家伙马上肯定会明白自己是谁。

果然，那位警官看了看奥乔亚手中的钱，又看了看奥乔亚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马上严肃地对他说：

“先生，请把您的钱收起来，下车跟我们来一下。”

奥乔亚一听，情知不妙，马上启动引擎想撞断前面的横杆冲过去逃走，并一只手掏出了一支手枪。但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还没有等他发动车子，“嗖”的一声，几支冲锋枪的枪口一起对准了他，乌黑的枪口就像一只只愤怒的眼睛，随时都会喷出愤怒的火焰，将他和他的法拉利烧毁。

“先生，你们这是干什么？”

奥乔亚这时还想装糊涂，不再启动车子，而是向座椅的靠背上一仰，大声地说：

“不应该这样对待一位有身份的公民，否则，我要控告你，警官先生！”

“嘿，奥乔亚先生，请不要再装蒜了，下来跟我们走吧，我们是奉命在这里迎接你的！”

那位警察说着，将手中的枪一挥，旁边的几位警察立即一拥而上，将一副特制的手铐套在奥乔亚的手上，把他从法拉利中拉了出来。

紧接着，他们将奥乔亚推上停在收费站边的一辆警车，一路鸣着警笛，将奥乔亚押往当地的缉毒警察分局。

缉毒警察将奥乔亚在这个看守所中关押了两个小时，并没有对他进行审讯，而是将这一消息打电话向总检察长奥约斯做了汇报。奥约斯一听，马上命令他们将奥乔亚押往波哥大。

三个小时之后，奥乔亚被关进了波哥大南郊的皮科塔单人监狱，被重兵严加看管起来了。

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二号头目奥乔亚的被捕，不但震动了整个哥伦比亚，而且也惊动了美国。因为这是哥伦比亚当局在打击毒品走私以来，所取得的一次最大的胜利。在过去的十多年内，哥伦比亚当局尽管采取了许多次强硬的行动，甚至包括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是，对贩毒分子的打击一直是收效甚微，对麦德林贩毒集团并没有造成致命的打击。这次，总算逮住了一条大鱼，麦德林贩毒集团也许将会由于奥乔亚的落网而分崩离析。

美国缉毒总署听到这一消息后，马上发来贺电，祝贺哥伦比亚禁毒行动取得了重大成果，同时，根据双方签署的《引渡条约》，要求迅速将奥乔亚引渡到美国受审。

奥乔亚的落网，的确让麦德林贩毒集团大为震惊。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在奥乔亚落网后的第二天下午，立即在他的“黄金庄园”召开了紧急会议。出席这次会议的有三号头目莱德尔、“死亡小组”的组长加查和其他各个毒品基地的大小头目五十多人。

埃斯科瓦尔在会上做出了如下部署：

一、加强暗杀、绑架行动，争取以人质来换取奥乔亚出狱；

二、收买一切有联系的官员和法官，尽快阻止引渡奥乔亚；

三、对总检察长进行恫吓和威胁，迫使他将奥乔亚无罪释放；

四、立即调兵遣将，在暗杀、恫吓和威胁无效的情况下，武力解救奥乔亚。

“黄金庄园”的紧急会议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立即兵分数路出击，大小头目各显神通，波哥大、麦德林等许多城市，一时又血雨腥风，暗杀、绑架事件频频发生。许多警察和政府官员都遭到袭击，波哥大在奥乔亚落网后的一个星期内，先后有十二名警官丧生，五名法官被绑架。

贩毒分子扬言，奥乔亚被关押一天，就杀死十名法官和警察，直到他恢复自由的那一天为止。

为了给政府当局造成更大的威胁，11月27日，麦德林贩毒集团竟丧心病狂地炸毁了一架波音747客机，致使飞机上一百多名乘客和十八名机组人员全部罹难。

11月27日这天清晨，一架从波哥大国际机场起飞的波音747客机，在起飞后五分钟发生爆炸。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专门负责暗杀的头目加查声称，这是他的“死亡小组”的第一次“特别行动”。炸毁这架客机的原因，是这架飞机上有五名缉毒警察，其中有两名就是11月21日在收费站亲手逮捕奥乔亚的警官。

贩毒分子的这种穷凶极恶，并没有动摇哥伦比亚当局，尤其是总检察长奥约斯尽快审讯奥乔亚，并将他引渡到美国去的决心。

面对政府的这种强硬态度，埃斯科瓦尔立即同莱德尔商量对策，决定改变策略，由暗杀转向收买。利用“可卡因美元”的魔力，去收买那些有可能直接参与审理奥乔亚一案的法官和在监狱中看守奥乔亚的看守和警察。如果在法庭上不能争取到奥乔亚无罪释放，就争取在监狱中将他劫持。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位麦德林集团的二号人物，落入美国警方之手。如果奥乔亚被引渡到美国，那么不仅他本人从此难见天日，在美国的监狱中终老余生，同时，对其他所有的贩毒集团的大小头目，都是一种沉重的精神打击，而且还会冲击他们在海外的毒品市场，造成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这将对他们的“可卡因事业”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埃斯科瓦尔这种及时的“调整”，不仅改变了奥乔亚的命运，而且使他们的贩毒集团又起死回生。

第十章 放虎归山 检察长凶多吉少

一张30万美元的支票，竟让监狱长变成了仆人；二号头目的牢房成了富人的客厅。

贿赂成功，两位法院院长先后辞职，没有人敢出庭审判元凶。

第71号法官的一纸“手谕”，让二号头目堂而皇之地“无罪释放”，最后远逃巴西隐姓埋名。

放虎归山，总检察长又凶多吉少……

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南郊30公里处，有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方圆几十公里内都少有人烟。然而，却有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从波哥大直通这里，横穿这人烟稀少的荒漠和丘陵。

在这条公路的尽头，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这就是皮科塔监狱。

皮科塔监狱是哥伦比亚的一座国家级监狱，戒备森严，防守严密。里面关押的大都是重刑犯，总共有犯人一千多人。

自从麦德林贩毒集团二号头目奥乔亚关押到这里以后，皮科塔监狱不仅加强了防务，而且成了哥伦比亚各界瞩目的地方。

皮科塔监狱的监狱长是哥伦比亚司法机关中一位昏庸的人物。他能够爬到这个位置上，完全是凭与时任哥伦比亚司法部部长帕雷霍的同学关系。

自从1984年4月30日，哥伦比亚最强硬的司法部部长拉腊遇害之后，恩里克·帕雷霍出任这一职务。帕雷霍在任期间，曾一度坚持对贩毒组织进行无情的打击，并坚持将十二名毒贩引渡到美国受审。但在对待大毒枭奥乔亚的态度上，却表现得非常暧昧。尤其是在他的建议下，起用他的那位同学担任皮科塔监狱狱长这一重要职务，实在是为奥乔亚打开了一扇方便之门。

1987年11月23日，奥乔亚被关进皮科塔监狱之后，就开始了艰难的“自救”。

这时，奥乔亚脱下了在巴黎定做的西服，万分不情愿地换上了87-112304号囚衣。从穿上这身囚衣的第一分钟开始，他就认识到，要想离开皮科塔，还得用“可卡因美元”开路。尽管在那个去麦德林路上的收费站，他手中的比索不仅没有帮他的忙，反而让他身陷囹圄，但是，现在他还想试一试。

来到皮科塔的第二天，奥乔亚第一次见到了皮科塔监狱的监狱长。一见到这么一位小眼睛、红头发的监狱长，奥乔亚心里就在想：这是一个贪婪的家伙。于是，他便大胆地向监狱长许愿：我愿以30万美元“买”我的自由。

监狱长一听果然答应了。不过，他对奥乔亚说：

“先生，这个价钱只能买到在皮科塔以内的自由，如果要想回到波哥大去，这个价钱太不够了。”

奥乔亚一听，笑了笑说：

“先生，我是个生意人，自然知道金钱的分量。既然这样，那好吧，我要求你帮我脱下这身囚衣，因为它很不舒服。”

奥乔亚本来是想用这一招，来试一试监狱长的诚意，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

监狱长说：“这件事我可以办得到。如果我能得到你亲手开的一张30万美金的支票，先生，我还可以派人去波哥大的好望角大酒店为你定做饭菜，也可以用我的车子为你送来你需要的咖啡、酒和女人。”

果然，在监狱长离开奥乔亚的单人牢房半小时以后，一位看守为他送来了他前一天换下来的西服。奥乔亚笑了笑，对那位看守说：

“先生，请转告你的最高长官，叫他把这身衣服熨好了再给我送来，我从来不喜欢穿没有熨过的衣服。”

从此，奥乔亚就同这位监狱长成了好朋友。他不仅能穿到熨过的衣服，吃到从波哥大定做的饭菜，甚至在周末的晚上还能成为监狱长家里的贵宾和牌桌上的朋友。

这一切，都是一张30万美元的支票买来的。

当然，仅仅有了这一切是不够的，奥乔亚的自由并不是要在皮科塔监狱里，他最终的目的是要回波哥大。于是，奥乔亚便开始了他的第二步计划。

大约是支票交到监狱长手中的第三天，奥乔亚对监狱长说，请派人去把他的表弟找来。

奥乔亚的表弟在他对监狱长限定的时间内如期而至。在奥乔亚的单人牢房里，他的表弟就像十多天前坐在他的客厅里那样，一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喝着咖啡，一边听他说话。

“我的案子不久就要开庭了。我现在给你两笔钱。这是一张50万美元的支票，你去波哥大给我找五位有名的大律师，请他们接受我的委托到我这里来，我要好好地同他们聊一聊。另外，这是一张120万美元的支票，你去把这些钱分别送给这些人。这是一张名单，上面有每个人应得的数量。”

奥乔亚的表弟接过这张名单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许多他熟悉和不熟悉的名字，如司法部部长恩里克·帕雷霍、波哥大71号大法官穆尼奥斯等。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奥乔亚对他的表弟说：

“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很少发现不喜欢美元的人。”

后来的结果，果然被奥乔亚言中了。

在奥乔亚“自救”的同时，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也在积极进行救援活动。

一天，埃斯科瓦尔约见了麦德林市法院大法官塞拉西。他对这位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幕后成员说：

“奥乔亚如今关在皮科塔很不方便，你能否去找一找你的顶头上司、最高法院院长费尔南多先生，最好是把奥乔亚弄到麦德林来受审。”

“我可以去试一试，巴勃罗。”大法官塞拉西欣然从命。不过他又说，“如果费尔南多先生不买账的话，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埃斯科瓦尔说：“如果他不买账，你没有办法我可有办法，你先去试一试再说。”

麦德林法院的大法官塞拉西干这种事可不是第一次。他曾利用法官的权力，多次将麦德林贩毒集团那些被捕的头目弄到麦德林来受审。从此，麦德林市的法院，成了这些人的庇护所。许多毒贩到这里后，不是因“证据不足”而被“无罪释放”，就是因看守“失职”，而越狱潜逃，远走高飞。

这一次，塞拉西故伎重演，奉埃斯科瓦尔之命前去波哥大。

11月底的一天，塞拉西坐上麦德林市的班机，亲自飞往波哥大，去求见最高法院院长费尔南多。

在最高法院的客厅里，费尔南多客气地接待了这位专程从麦德林而来的下属。寒暄了一番之后，塞拉西就开诚布公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要求将奥乔亚带回麦德林受审。塞拉西的理由是：奥乔亚是一位大毒枭，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二号头目，因此在麦德林市几乎是家喻户晓，路人尽知。如果能将这样的一位人物押往麦德林监狱拘押和受审，那么对麦德林贩毒集团无疑是一次有力的打击，可以对那些贩毒头目来一个敲山震虎的警示。

但是，塞拉西的这种“理由”却遭到了最高法院院长费尔南多的反对。

塞拉西说完之后，费尔南多马上接着说：

“塞拉西法官先生，我承认你的理由是十分正当的。但我国法律却规定罪犯在什么地方抓捕，就在什么地方受审，这一点你是清楚的，请你不要在这方面费心。波哥大法院将在不久对奥乔亚进行审判，并且很快会将他引渡美国。这是总检察长奥约斯坚定不移的主张。”

塞拉西一听，知道再坚持下去就会露马脚了，只好虚与委蛇地同费尔南多周旋了一番便飞回麦德林了。

塞拉西回到麦德林之后，立即向埃斯科瓦尔进行了汇报。

埃斯科瓦尔一听，不由得大骂费尔南多太不识时务，不给塞拉西面子。尤其是听塞拉西说，波哥大司法当局打算将奥乔亚引渡美国，这更让他大发雷霆。他对塞拉西说：

“我看那位什么狗屁检察长奥约斯，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如果他一定要坚持引渡奥乔亚，我只好请他上路了。”

塞拉西说：“要请奥约斯上路，这并不是难事。现在要紧的是想办法阻止波哥大法院对奥乔亚进行审判。如果他们一开庭，审判一有结果，紧接下来的便是引渡。根据我们国家的法律程序，还没有未经当地法院审判就引渡的先例。”

埃斯科瓦尔认为塞拉西的话是对的，便同他进行了策划。策划的结果是兵分两路：一方面对最高法院院长费尔南多施加压力，迫使他在近期内不开庭审判奥乔亚；另一方面则是尽快同奥乔亚本人取得联系，在政府官员和司法部门寻找一些有权威的代言人，为奥乔亚开脱罪责。因为这几年来，奥乔亚本人一直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他利用大量的“可卡因美元”，已拉拢和收买了一大批愿为他效劳的官员和司法人员。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正是动用这种力量的时候。同时，埃斯科瓦尔还指示奥乔亚利用麦德林贩毒集团二号头目的身份，在监狱中发动那些被逮捕的贩毒头目和重刑犯聚众闹事，为自己创造越狱的机会和条件。

几天以后，哥伦比亚最高法院院长费尔南多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其中除了一颗手枪子弹之外，就是一句话：

“谁审判了奥乔亚，谁就能得到这颗子弹！”

费尔南多收到这封匿名信后，当然明白是谁敢于这么做。他并没有去向总检察长奥约斯甚至是总统巴尔科寻找保护，而是马上向国会递交了一份辞呈，要求辞去最高法院院长职务，去厄瓜多尔“度假”。

奥约斯收到了费尔南多的辞呈，立即请示了总统巴尔科。他对总统说：

“我看这位院长先生是一位没有骨气的男人，您就允许他辞职吧，我就不相信在哥伦比亚找不到第二位法院院长。”

总统巴尔科同意了奥约斯的意见，立即在费尔南多的辞职报告上写道：

“尊敬的费尔南多先生，我代表政府同意你辞职，也同意你去厄瓜多尔。祝你一路顺风！”

最高法院院长费尔南多辞职后，马上去了厄瓜多尔。随后，巴尔科立即任命了罗德里格接替费尔南多，成为哥伦比亚最高法院新一任的院长。

谁知这位受命于危难之中的新法院院长罗德里格也是一位不中用的家伙。他上任之后，仅仅只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五天，便步了他的前任费尔南多的后尘，也辞去了哥伦比亚最高法院院长的职务。

在哥伦比亚，法院院长是一种受人尊敬的职务，而且可以拿到和总统本人一样多的工资。但是，这位法院院长还是没有因小失大。他认为保全性命才是唯一的大事，其他的一切都是虚的，假的。

最高法院两位院长的相继辞职，使对奥乔亚的审判工作一拖再拖，到了12月中旬还没有进行审判。这给奥乔亚的“自救”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奥乔亚通过他的表弟十几天的活动，不仅找到了他需要的人，而且都一个个打通了关节，都表示不但要阻止引渡奥乔亚，还要让他早日恢复自由。

在监狱里，奥乔亚自己也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他利用监狱长给他的方便，迅速网罗了一大批在押的贩毒分子。奥乔亚又利用金钱和在外面的威望，使这些人对他唯命是从。他可以指挥这帮人，任意“收拾”一位他看不上眼的看守或犯人，可以随意改变监狱里十多年来的老规矩。在皮科塔监狱，他的权力几乎比监狱长的还大。犯人中发生什么打架斗殴拉山头的事，只要他一出面，双方马上风平浪静。

在这里，奥乔亚有一套自己的单人牢房。60多平方米的房间，别人帮他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有彩电、沙发、冰柜等许多昂贵的电器和家具，还有专门供他一个人洗澡的浴室，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三位看守每天轮流为他打扫房间，整理内务，或去波哥大采买他需要的日常用品。他的菜单是一天一个样，由他亲手写好再交给值班的看守去波哥大定做，然后送来。

奥乔亚就像一位来这里度假的政府官员，但是，这无论如何不是他向往的生活。他要急着出去挣钱，在这里耽搁一天，他就会损失几十万美元。更让他感到最大威胁的就是引渡去美国。如今的总统巴尔科和总检察长都是禁毒的铁腕人物，决不会让他这样的大毒枭留在国内。一旦引渡去了美国，自己的后半生将会在大西洋的某座海岛上暗无天日，最后将会在寂寞之中死去。

每当想到这些，奥乔亚就感到一阵心跳。因此，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早一天逃离皮科塔监狱，回到昔日的生活中去。

这一天终于来了——

12月30日这一天，一辆白色的奔驰从波哥大驶出，像箭一样飞向皮科塔监狱。车内坐着一名国会议员和波哥大警察局局长费罗，另外还有一位《波哥大早报》的女记者和波哥大电视台的一位摄影记者。

女记者金发碧眼，身材窈窕，成了这几位男人中间的一道“菜”。一路上他们谈笑风生，都嫌这条30公里的马路实在太短了。

来到皮科塔监狱的大门口，监狱长和几位下属迎了出来，然后一同走向他的办公室。

在这里，那位议员先生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监狱长说：

“监狱长先生，这是波哥大第71号法官穆尼奥斯先生签发的，请您过目。”

监狱长接过这份文件，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他的目光最后停在文件签名处的那行龙飞凤舞的花体字上。当他确认了这是大法官穆尼奥斯的名字时，才说：

“对的，我想应该如此，奥乔亚先生早该释放。他这种人是不宜关在监狱里的，但是，他是……”

“他是政府通缉的要犯是吗？”费罗马上接过他的话头说，“监狱长先生，我这里还有一份文件。这是司法部部长恩里克·帕雷霍先生签署的一份命令，他已下令撤销了对奥乔亚实行逮捕的命令。请过目。”

监狱长又接过这份权威的官方文件，嘴里又连连说：

“早该如此，早该如此，他关在这里已一个多月了，把他关在这里做什么呢？上帝啊！”

监狱长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对站在门边的一位卫兵说：

“快去，传我的命令，把奥乔亚先生请到我这里来，快！”

“慢！”

那位《波哥大早报》的女记者突然站起来说：“监狱长先生，据说奥乔亚先生被关进皮科塔监狱之后，一直受到狱方非人的待遇。他一直住在一个极不卫生的地方，而且每天只能让他睡一个小时。整个波哥大都传得沸沸扬扬。今天，我倒想去他的牢房见识见识，先生您是否同意？”

监狱长一听，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把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说：

“记者小姐，还有各位先生，我非常荣幸地接受你们的要求。现在就请各位随我去奥乔亚先生的牢房吧！是谁像你们一样，能制造这种不可思议的新闻，真是太妙了！请吧，各位。”

一行人陪着两位记者，来到了奥乔亚的单人牢房。监狱长不无自豪地介绍说：

“各位，这就是奥乔亚先生居住的地方。这地方不卫生吗？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怎么可以不尊重这样的一位名人呢！”

女记者和电视台的记者互相看了一眼，便拿起照相机和摄像机，将奥乔亚的单人牢房里里外外照了个够。

女记者说：“这地方挺不错嘛！”

电视台的那位男记者也说：“是不错嘛，这同有钱人的客厅有什么区别呢！”

监狱长也趁机说：“你们现在总应该知道，我是如何对待奥乔亚先生的。”

监狱长说完，又将身边的一行人向奥乔亚一一做了介绍，然后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奥乔亚先生，我正式向你宣布：你从现在开始，自由了。我这里有第71号法官穆尼奥斯和司法部部长恩里克·帕雷霍的亲笔手谕。现在请你稍事收拾一下，我派专车将你送回波哥大。”

奥乔亚正在对这一伙人的到来感到有些惊奇，现在听监狱长这么一说，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对于第71号法官穆尼奥斯和司法部部长恩里克·帕雷霍他并不感到陌生，只是没有料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

就这样，麦德林贩毒集团二号头目以“可卡因美元”开路，在入狱三十八天以后，于12月30日前呼后拥地走出了皮科塔监狱，被波哥大警方宣布无罪释放。

奥乔亚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即传遍了波哥大和哥伦比亚全国。同时，奥乔亚在皮科塔狱中以美元开路，享受特殊优待的照片和新闻，也出现在波哥大电视台当晚的《晚间新闻》节目中和第二天的《波哥大早报》上，整个波哥大一片哗然。许多政府官员和主张禁毒的各界人士，都大骂政府和司法机关同贩毒集团狼狈为奸。

就在奥乔亚走出监狱，还未到达波哥大的家中时，最高检察长奥约斯就得到这一消息。奥约斯立刻向总统巴尔科做了汇报，要求将奥乔亚重新捉拿归案。

经总统首肯之后，奥约斯立即下令出动大批的军警捉拿奥乔亚，但是已经晚了一步。当奥约斯的命令下达时，奥乔亚所坐的轿车并没有径直驶向波哥大自己的家中，而是向瓜伊马拉尔机场驶去。这位哥伦比亚的大毒枭知道：他这种释放完全是暂时的，并不是国家高层领导的意图。自己很快就会遭到追捕，被重新投入监狱。三十六计走为上，波哥大不是自己再能待下去的地方，甚至连哥伦比亚也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自己唯一的选择只有远走高飞。

于是，当他一走出皮科塔监狱，就拿过监狱长的手提电话，通知了他的部下，迅速将他的私人飞机开到瓜伊马拉尔机场的跑道上，做好随时起飞的准备。

当奥乔亚乘坐的轿车驶进瓜伊马拉尔机场时，一架小型的双引擎“斯泰尔”行政公务专用机已经在跑道上待命。奥乔亚的轿车一到飞机的机翼下便猛地刹住了，他以最快的速度钻出了轿车，迅速地爬上了飞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飞机就隆隆地起飞了，眨眼工夫便飞上了几千米的高空，钻进了云层。

机舱里除了机组人员，再也没有别的人。奥乔亚这时才喘着粗气定下神来。他站在机窗边看了看窗外，估计正在往西边飞行。

奥乔亚马上走进驾驶室，对导航人员说：

“这是飞往哪里？”

“麦德林市。”

“混账！立即给我调头，往东南方向飞。”

那位导航似乎有些不明白，便说：

“奥乔亚先生，巴勃罗先生已经知道你被释放的消息。他刚才已来电话，叫你去他那儿。”

“不行！不管谁说的都不行！”奥乔亚随手抓来一只扳手大声吼道，“现在得听我的，立即朝东飞往巴西的库亚里城！”

导航见奥乔亚一脸凶相，手中又握着一只大扳手，便马上示意驾驶员改变航向，因为这位老板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飞机马上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径直朝巴西飞去。

这时，奥乔亚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在靠近舷窗的地方坐了下来，看着窗外掠过的云朵和地面上隐隐约约的山影。这时，他估计已飞过了哥、巴边境进入了巴西领空，这才闭上眼睛，靠在坐椅上，嘴里喃喃地说：

“去他的麦德林，去他的波哥大！我再也不回这鬼地方了！”

“斯泰尔”在奥乔亚的诅咒当中，徐徐地降落在巴西边境城市库亚里的机场上。奥乔亚抖擞了一下精神走出机舱，站在巴西的国土上。

这时，他吩咐了一下机组人员把飞机安顿好，然后坐上一辆计程车驶出机场，朝机场附近的一家整容院开去。

在这家整容院，奥乔亚找到了一位最好的整容师，要他给自己整容。

这位整容师惊奇地看着眼前这张光滑健康，丝毫没有异样的脸说：

“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奥乔亚这时才意识到什么，便笑着对这位整容师说：

“大夫，您感到有点奇怪是吗？但是，这种事情你见得还少吗？你说，要多少钱？”

整容师说：“先生，我……我是想说我不明白您要我到底怎样去做……”

奥乔亚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便清楚地交代了自己的“意思”和要求。他说：

“我的意思您现在明白了吗？那好，就照我说的去做，现在就做，请开个价吧！”

“对对对，我明白了，明白了您的意思。”

整容师似乎明白了眼前站着的是一位什么样的顾客，因为在巴西这座边境城市，这样的顾客是经常会光顾的。他想了想便说：

“先生，您的要求我是不会打折扣的，但是这要付一大笔的钱。”

“您开个价吧，无论多少钱我都不在乎。”

整容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他的助手将这位顾客带进了一家秘密的整容院，开始做前期准备工作。

一个月以后，整容师拆开了奥乔亚脸上的绷带，一张他亲手制造的新的脸孔出现了。整容师的助手拿来一块大镜子。奥乔亚向镜子里看去，满意地笑了。因为他看到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位新的“奥乔亚”的脸，原来的奥乔亚已经消失了。

整容以后，奥乔亚立即去了巴西的亚马孙河畔的一座小镇。在这亚马孙河边的丛林之中，他购买了一大片咖啡林。从此，他便在这里隐姓埋名隐居下来，过着一种闲适的田园生活。他在这咖啡林边上依山傍水的峡谷中，建了一片白色的房子，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能看到远处亚马孙河上的波光和晚上美丽的月光。

奥乔亚的房子周围是一道白色的栅栏，而他卧室的房顶上，却有一间漆成乳白色的暗室。暗室的墙壁是16厘米厚的钢筋水泥混凝土做成的，一排排隐蔽的枪眼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暗室完全是一座小型的弹药库，里面摆满了各种枪支和子弹。奥乔亚每天都要来到这里，将这些枪支检查和擦拭一遍。暗室的下面是他的卧室，有一条软梯相连。如果推开卧室中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便有两块活动的地板。地板下面是一条通往峡谷的暗道，控制活动地板的按键装在席梦思床垫的接头处，只有奥乔亚本人能找得到。

奥乔亚在这里雇了十几名工人种植咖啡，养了两只小牛犊一样大的德国狼狗，也养了几位女人，她们分别来自巴西当地、巴黎和遥远的马来西亚。

但是，奥乔亚在这里过的并不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的生活，他时刻与哥伦比亚国内的麦德林贩毒集团和美国的罗德里格斯，还有世界上其他地区的贩毒分子保持联系。在他刚来这里不久，他就听到了许多与他有关的消息。

先是听到那位《波哥大早报》的女记者和波哥大电视台的那位男记者被人杀害了，再听到的是哥伦比亚的总检察长奥约斯下令追究波哥大那位第71号法官穆尼奥斯的刑事责任，原因是他亲手签署了释放奥乔亚的命令，这位大法官由此被撤了职。

奥乔亚还听到了最高检察长奥约斯在请示总统之后，又在追查司法部部长恩里克·帕雷霍关于自己潜逃的责任，因为也正是这位司法部部长亲自取消了对自己的逮捕令。这位司法部部长被迫辞职，要求出任哥伦比亚驻匈牙利大使。由于他在任司法部部长时，曾下令将十二名哥伦比亚毒贩引渡去美国，结果最后被暗杀在布达佩斯的大街上。

……这些消息都让奥乔亚对这位最高检察长奥约斯又气又恨。更让他恼火的是，奥约斯还在下令，继续通缉奥乔亚，并同美国警方联手，在全球通缉。奥约斯公开在电视台发表讲话时说，只要一抓到奥乔亚，就立即引渡美国，让美国警方去审讯他。

于是，奥乔亚对最高检察长奥约斯更恨之入骨。他在听到奥约斯电视讲话的当天夜里，就给波哥大的部下下达了一个指令，对奥约斯进行报复。

奥乔亚在指令中说：谁要是抓住了最高检察长奥约斯，他将重奖1亿美元，即使是击毙或毒死了奥约斯，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奖金。

奥乔亚一生信奉的真理就是：美元万能。尽管他自己的一生正是为金钱所累，但他还是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奥乔亚的这道指令，果然成了哥伦比亚最高检察署总检察长奥约斯的死亡“判决书”。

总检察长奥约斯对贩毒分子要谋杀他的阴谋，早就心知肚明。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辞职不干。上台伊始，他就对禁毒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凡是政府逮捕的贩毒头目，他都从重从快地严处，有的甚至引渡到美国。对于那些为虎作伥，与贩毒集团有勾结的政府官员和司法人员，不管其职位多高，影响多大，他都一个不留地进行追查。一旦证据确凿，决不姑息。

奥乔亚在12月30日逃出皮科塔监狱之后，奥约斯立刻发出全国通缉，并与美国警方进行联系，下令再次逮捕奥乔亚。几天之后的1988年1月2日，与奥乔亚潜逃有直接关系的第71号法官穆尼奥斯被撤职，并受到哥伦比亚总检察署的追查。同时，奥约斯还下令追查另一位与此案有关的高级官员，即哥伦比亚司法部部长恩里克·帕雷霍的法律责任。

事后，在哥伦比亚议会，奥约斯发表演说，指责某些政府官员、议会议员不顾国家利益和国际影响，慑于贩毒集团的淫威，与他们狼狈为奸。他认为，这些官员的做法，助长了贩毒分子的嚣张气焰，为国家的禁毒设置了障碍。他大声疾呼：

“整个哥伦比亚几乎被贩毒集团吓倒了，只有一位部长或一位检察长以身殉职，以他的生命和鲜血为代价，才能使之惊醒。作为一位总检察长，我愿为此付出这种代价……”

奥约斯的演说，令与会议员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也令一些有辱议员称号的人感到羞愧。同时，他也由此再次与贩毒集团结仇，成为他们暗杀的对象。

仅在两个星期之后，奥约斯真的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

1988年1月24日，在首都波哥大忙碌了一周的总检察长奥约斯，准备下班以后回家去看望自己的老母亲。

奥约斯的家在麦德林市的东郊，那里有一栋白色的小别墅，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自从奥约斯带着妻子和两个小孩来波哥大工作，住进了最高检察署旁边的一栋公寓之后，他的母亲就带着几位仆人住在这别墅里，照料这个家和园中的花草树木。由于近来为奥乔亚潜逃出狱之事，奥约斯一直忙得焦头烂额，从去年圣诞节以后，一直没有回家去看望自己的母亲。

这一天，奥约斯便动了这份孝心。于是，下班前，他便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母亲接了这个电话之后，先是一阵高兴，但马上对儿子说：

“孩子，你还是别回来为好。”

奥约斯一听，吃了一惊，便说：

“母亲，您为什么不让我来看望您老人家，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奥约斯的母亲一听，连忙说：

“孩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待在我的身边。但是你知道吗？这里的人一直在议论你，骂你，恨你……”

“那是为什么？”

“他们在说你支持什么引渡条约，把许多麦德林的大恩人关进了牢房，并且引渡去了美国。如果不让他们种古柯，卖可卡因，他们又要受苦受穷……”

“母亲，您不要听他们的，”奥约斯连忙打断他母亲的话说，“那些贩毒的人，当然要关进牢狱。他们的可卡因，毒害了世界上多少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尽管我也是麦德林人，但是，我还是要坚持这么做。母亲，我不害怕他们的威胁，今天我就回家去看您老人家，看他们敢对我怎么样。”

母亲在电话里说：“孩子，我理解你。他们也没有权利叫我们母子一直不能见面。但你要来，可一定要当心啊。”

“我知道，您放心吧，母亲，晚上见。”

“晚上见，儿子。”

奥约斯的母亲放下话筒后，心里很是不安。于是，她又拿起话筒，拨通了麦德林警察局的电话。她在电话中对麦德林警察局局长说，她儿子今天下班后回家来看她，请求警察局长采取措施，保护她的儿子。

警察局局长尽管也是麦德林人，但他也同总检察长奥约斯一样，一直受到麦德林人的非难。尤其是在麦德林这样的一个鬼地方当警察局局长，真是在风口浪尖上行船，已经有一肚子的苦水。现在听说总检察长要回麦德林市，他心里非常高兴。他可以趁机向这位在首都工作的最高行政长官诉一诉苦，想个办法早日把他调离麦德林市这个鬼地方，让他到波哥大去谋个好差事，免得在这里整天提心吊胆。现在听到奥约斯的母亲在向他请求保护，他马上在电话里向她做出保证说：

“太太请放心吧，只要您的儿子一到，我就会派人把他保护好，决不会让人伤他一根毫毛。”

奥约斯的母亲一听，连声说：

“谢谢您了，我相信您会这么做的。等奥约斯到了机场下了飞机后，我邀请您同他一起来我家做客，我亲自弄好吃的招待您。”

“好吧，我一定陪总检察长去看您老人家。”

奥约斯的母亲放下了电话。

这时，她不但放心，而且非常高兴，便吩咐仆人们去准备。她要好好地招待一下自己的儿子和这位热心的警察局局长。

第十一章 暴虐至极 国葬难消总统恨

长达六个多小时的虐杀，总检察长几乎被肢解；国葬虽然隆重，总难消除国家的耻辱，总统的愤恨。奥约斯的惨死，唤醒了民族的良知，也引来国际社会的公愤。

但暗杀并未结束……

十年来，二十万人丧生，三千五百名官员和一百五十七名法官先后罹难，都是为了禁毒。

麦德林集团又一“高招”出笼……

傍晚，总检察长奥约斯的小型工作专用飞机在麦德林市的机场降落了。

奥约斯刚一走下飞机，一辆防弹雪铁龙和四辆警车就迎了上去。雪铁龙轿车内坐着麦德林市的警察局局长，今天他亲自为这位总检察长开车，充当他的私人司机。四辆警车上，都是麦德林警察局的防暴警察，共有十六名。一个个都是全副武装，百倍警惕。

奥约斯带上三名保镖从飞机上走了下来，立即钻进了防弹雪铁龙轿车。在车内，他轻轻在警察局局长的肩上拍了两下，笑着说：

“老兄，辛苦您啦，何必这样兴师动众，就像巴尔科总统来了一样。”

局长一边发动车一边说：

“总统来了也是一样，在我的辖区，我就要为您的安全负责。您说呢！”

“谢谢您了，走吧！”

一会儿，这支不大不小的车队就驶离了麦德林机场，飞驰在大街上。两辆警车闪着红灯，嘶鸣着警笛在前头开路，另外两辆在后面殿后。奥约斯坐在中间的雪铁龙轿车上，一边同开车的局长即兴地聊上两句，一边透过褐色的防弹玻璃，打量着麦德林的街道。

这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又是周末，麦德林的大街沉浸在一片热闹与繁华之中。来往穿梭的各种车辆像一条运动的河流，五颜六色的尾灯汇成彩色的波影。街道两边高楼林立，耸立在夜空之中，无数的霓虹灯，将夜空也辉映成一片彩色。街道上几乎看不见步行的人影，除了各种名牌的轿车之外就是各式各样的摩托车。所有的商场和酒楼前的停车场上，都密密匝匝地停放着各种车辆，就像博览会一样，展示着汽车业的进步和麦德林市人们的富有。只有在那些装饰气派的超级市场和灯红酒绿的娱乐城门前，奥约斯才看到许多衣着光鲜的人们进进出出，一双双情侣搂抱着款款而行……

平日忙于公务的奥约斯，深深地被这种豪华而气派的街景吸引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真怀疑这位局长是否带错了地方，把车开进了巴黎的香榭丽、东京的银座、纽约的曼哈顿或是远东的夜香港……

虽然他也是麦德林人，但在他的记忆之中，这座哥伦比亚的第二大城市、安蒂奥基亚省的省城，永远像一位产后的病妇，在贫穷之中呻吟。狭窄而肮脏的街道、萧条的市面和尘土飞扬的街灯，永远是它独特的风景。谁知在这短短的几年内，它却变得珠光宝气，俨然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人。

奥约斯在默然地看着这眼前的繁华，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幅在首都波哥大都无法见到的夜景。

但是，他又很职业性地想到，这一切都是“可卡因美元”的魔力。他意识到，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的“消灭贫民窟计划”在这里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怪不得母亲在电话中说，这里的人都恨自己。

奥约斯透过这种用不义之财砌起来的繁华，看到了戒毒所中那些瘾君子的疯狂，看到了黑人街区一具具倒毙的尸体，看到了抢劫、凶杀、卖淫等一切由毒品派生出来的人类全部罪恶。因此，面对这种罪恶的繁华，他并没有怀疑自己目前正在做的一切。作为一位总检察长，他有理由让城市繁华，但更有理由去扼杀任何罪恶。

“让人们恨我去吧！”

奥约斯轻轻地长叹一声，然后仰头靠在汽车的靠背上。

此时，车队已穿过市区，朝郊外驶去。大约二十分钟以后，车队来到了母亲的别墅前。奥约斯在三位保镖的簇拥下走下车来，他一眼看见母亲站在门前。他急忙走过去，和母亲紧紧地拥抱，然后对局长说：

“老兄，进去坐会儿吧，大家辛苦了。”

局长本来是打算进去和这位总检察长聊一聊，提一下自己调到波哥大的事，但是，他见到奥约斯见到母亲后的那种亲热劲，便知趣地说：“别客气了，我改日再来吧，您也早点休息。”

局长说完，又殷勤地对奥约斯的母亲笑了笑说：“老太太，怎么样？我说了会对总检察长的安全负一切责任。”

奥约斯的母亲也说：“局长先生，太谢谢您了，进去共进晚餐吧。”

局长说：“就别客气了，检察长先生已经到家了，我现在已把他完整地交给他的母亲。什么时候离开我再来接他。要不要把这几位留下来，奥约斯先生？”

奥约斯说：“不用了，大家都回去吧，我不是已经到家了吗？”

局长笑着说：“家，的确让人感到安全和温馨。好吧，那我们就回去吧，您离开的时候，再给我打个电话。再见，奥约斯。”

奥约斯走过去同局长紧紧地拥抱一下，然后挥挥手，看着他和他的部下又钻进汽车，亮着闪亮的灯光驶上了去市内的高速公路。

和母亲长谈了大半夜，奥约斯在这弥漫着清新空气的乡村别墅中睡了约四个小时，便起床了。收拾一下之后他亲自去屋后的车库，开来了自己上次留在家中的小轿车，匆匆地同母亲道别后，便同三位保镖上了车。

当他起床时，他的母亲建议他给局局长打个电话，请他们派车来接一下，但是奥约斯拒绝了。他对母亲说：

“我不想过分地麻烦别人。再说，又有谁会料到我会这样仅仅只是在家里待了一个晚上就匆匆离开呢！”

母亲望着面前这位已经成熟了的儿子，放心地笑了笑。她看着奥约斯的车子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这是一辆雪佛兰轿车，这时正以每小时150公里的速度朝麦德林机场飞驰。总检察长奥约斯坐在后排的中间，左右各有一名保镖，手中的冲锋枪已打开了保险，密切地注视着车窗外的一切。一名保镖紧握着方向盘，灵活地超过一辆又一辆的汽车，平稳地朝前冲去。

这时，乡间一片宁静，远处的科迪勒拉山峰还在沉睡之中。山谷中飘荡着白色的雾霭，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安详。已经有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过大自然，体验过这种清晨的宁静，奥约斯有了一种近似诗人的激动。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一带正是麦德林贩毒集团活动猖獗的地方，完全沉浸在这美妙的清晨之中。

这时，雪佛兰已驶上国家四号公路，向麦德林机场冲去。机场已在眼前，早班飞机正在隆隆作响，快要起飞升空了。坐在车内的奥约斯这才从美妙的遐想中回过神来，几位保镖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再也没有刚才那么紧张。因为只要再过两分钟，他们的轿车就要驶入机场的大门。

然而就在这时，三辆黑色的奔驰小轿车，正从高速公路上的机场入口处突然飞驶过来，横在公路中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吓得那位驾车的保镖连忙踩刹车，手中的方向盘猛地一拧，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借着一股猛烈的惯性冲力，滑到路边去了。

当车内的人正被撞得昏头昏脑没有清醒过来时，突然，“哒哒哒哒哒”，一阵疯狂的冲锋枪子弹，就像急风暴雨一般横扫过来，雪佛兰的车窗玻璃全部迸裂破碎，玻璃碴四处乱飞。子弹飞进车内，将所有的人都击中了，无人来得及还击。

第一阵枪响过后，第二阵子弹又飞了过来。袭击者都纷纷下了车，朝奥约斯的轿车又是一阵狂扫。这时，开车的那名保镖已经在方向盘上死去了，另一位保镖准备举枪还击，结果未来得及爬下车就死在半开的车门口。最后一名保镖虽然全身流血，但他还是朝车窗外狂扫了一梭子子弹，然后也倒在奥约斯的脚下。

一群袭击者冲了过来，他们又向车内扫射了一阵，然后一把拉开车门，把浑身是血的奥约斯拉下车来。奥约斯此时虽然已经被射中了五六枪，但他还活着。当他被拉下来后，他还睁大一双愤怒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袭击者见奥约斯居然还在喘气，真是大喜过望。一位年轻的家伙竟大叫起来：

“看，还活着哩！”

这时，奥约斯已经气息奄奄。他痛苦地对那些杀手说：“求……求求你们，再……再给我一枪吧……”

“哼，没那么便宜！”

说着，几个人架起奥约斯，把他拖上了汽车。三辆黑色奔驰又风驰电掣一般开走了。

奥约斯被劫持到麦德林附近的一座大楼内。这是麦德林贩毒集团在麦德林的一个秘密据点。自从总检察长奥约斯开始调查波哥大第71号法官穆尼奥斯和司法部部长恩里克·帕雷霍开始，麦德林贩毒集团便在这里安插了一个暗杀小组，专门对付奥约斯，寻找下手的机会。

他们在奥约斯那栋别墅内，安装了窃听器，并对他家的电话进行了监听，对奥约斯的母亲和家中的仆人进行监视，时刻掌握奥约斯的行踪。暗杀小组希望的就是能得到奥约斯回麦德林家中的准确消息，然后在麦德林把他干掉或者绑架。如果要在波哥大对他下手，那就要费很大的力气。

暗杀小组的窃听人员，终于在1月24日下午6时左右，窃听到奥约斯和他母亲在电话中的对话。他们非常高兴，立即准备行动。没想到奥约斯的母亲又请来了麦德林市警察局局长为自己的儿子护驾，他们才没有敢在当天晚上对他下手，只好乖乖地看着奥约斯的车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驶进了他的别墅。

24日晚上，暗杀小组派出人员，彻夜在奥约斯的别墅附近进行监视，寻找下手的机会。但是，由于奥约斯的保镖对奥约斯的保卫工作进行了安排，奥约斯本人又一直同他的母亲在谈话，所以，他们又失去了下手的机会。

25日早晨，暗杀小组的监视人员发现奥约斯很早就起来了，从车库里开出了他的雪佛兰准备回波哥大，他们才立即报告埃斯科瓦尔和他们的直接指挥者加查，决定马上行动。如果等奥约斯回到了波哥大，他们的行动计划又要落空。

埃斯科瓦尔和加查接到报告之后，立即命令暗杀小组行动，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奥约斯飞回波哥大。如果抓不到活的，就把他击毙，决不能让他活着回去。他随后和加查火速赶到了暗杀小组潜伏的据点，等待他们的消息。

没想到暗杀小组竟把奥约斯活捉回来了。尽管他已经浑身是伤，但他还有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埃斯科瓦尔和加查决定要好好地收拾一下这位与麦德林贩毒集团为敌的总检察长。他要杀鸡给猴看，让那些主张禁毒和引渡的政府官员，看一看这位总检察长的下场。同时，他们也要以此告诉哥伦比亚政府，虽然他们的二号头目已经销声匿迹了，但麦德林贩毒集团还是有能力与政府对抗的。

当奥约斯在1月25日早晨6点30分左右，被绑架到这个秘密据点后，这些杀手立即将他从一辆黑色奔驰车上拖了出来。这时，奥约斯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的血已经把那辆奔驰轿车的后座都染红了。

埃斯科瓦尔和加查驱车来到这个据点，见到奥约斯时，他已经被扔在地板上，就像一堆被打烂了的肉一样，在痛苦地呻吟着。他全身上下血迹斑斑，完全处于昏迷状态。但是他的手上还戴着一副黄色的铜手铐，两只铜圈已嵌到手腕上的肉里去了。

埃斯科瓦尔走了过去，用脚把奥约斯蜷曲着伏在地板上的身子翻了过来，看了看，然后命令旁边的杀手打来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在他的身上。

奥约斯被这桶冰冷的自来水泼醒了，他的身下是一汪殷红的血水，在地板上流淌。

这时，他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些，躺在这摊血水中，吃力地睁开了眼睛。他想努力地辨识一下自己现在的地方。

埃斯科瓦尔见奥约斯睁开了眼睛，便站到他的视线之内，叉开双脚傲慢地对躺在地下的总检察长说：

“哟，亲爱的奥约斯先生，认得我吗？我就是您下令要逮捕的巴勃罗·埃斯科瓦尔。怎么样，站起来啊，怎么躺在地上呢！”

说着，他走过去，用穿着皮鞋的左脚，在奥约斯受了伤的地方狠狠地踩了一脚。奥约斯痛得又惨叫一声，在地上翻滚了一下。殷红的鲜血又从伤口中汩汩地冒了出来。

埃斯科瓦尔和身边的那些杀手一听奥约斯的惨叫声，都哈哈地大笑起来。

奥约斯在一边惨叫，一边痛苦地哀求：

“巴勃罗，我……我求你再给我一枪吧，我求你了，行吗？”

“哈哈，求我？你现在才想到求我？”

埃斯科瓦尔一边狂笑着，一边又用脚把奥约斯翻转过来，就像踢一只足球一样。

“怎么样，检察长先生，你怎么要求我给你一枪呢？你不是要到电视台去发表演说吗？你不是要为禁毒以身殉职吗？原来你也会像狗一样地趴在地下求我啊！”

奥约斯失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紧咬着牙齿，希望能减轻一点疼痛。他知道落到这伙人手里，是没有希望生还的。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想早点死去。他知道只有他的死，才能唤醒哥伦比亚这个“毒品王国”的良知。

他想到了在他之前死去的司法部部长拉腊、缉毒警察局局长戈麦斯和许许多多为禁毒而死的人们，他不再感到死是一种痛苦。作为一位国家最高检察署的总检察长，死在贩毒分子的手中是一种必然的结果。他相信他的死，会让更多的人站起来，同这些贩毒分子做斗争。遗憾的是，自己今生再也无法亲手将这些贩毒分子捕获，将他们一个个地引渡到美国去。

埃斯科瓦尔见奥约斯又闭上了眼睛不再理睬自己，便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

“来人，把他给我绑到椅子上去，我要好好地修理他一下！”

加查连忙指挥几个杀手，七手八脚地把奥约斯从地上拖起来，剥光了他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后用铁丝把他绑在一把高背西餐椅子上。

奥约斯这时已昏迷不醒，但还在急促地呼吸。埃斯科瓦尔大声地命令：

“快，快把他弄醒。如果等他死了，就无法享受我们给他的‘快感’了。”

加查阴险地笑了笑说：“我来。”

说着，他拿出一只打火机，打开了开关，打火机燃着近一寸多长的火苗，呼呼燃烧。加查把打火机放在奥约斯的脚板心下，烧烤着他那敏感的穴位。一阵皮肉烤焦的臭味飘来，奥约斯的脚板烧得咝咝响。他又惨叫一声，双脚抽搐着醒过来了。

埃斯科瓦尔一见，大叫道：

“快，还有那只脚，左脚，再给我烧！让他彻底醒过来！”

加查又如法炮制。奥约斯的左脚板又烧焦了，血水在往下滴。他痛苦地号叫着：

“哎哟……杂种，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埃斯科瓦尔说：“不干什么，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我们都是麦德林人，也算是老乡。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生意，可是你为什么要干涉我们的生意，要把我们送进美国的监狱中去受刑？”

奥约斯吃力地睁开了眼睛，愤怒地对埃斯科瓦尔说：

“巴勃罗，你们做的是什么生意？你们是在抢劫、杀人……你的生意让多少人家破人亡，让多少人倾家荡产……让……”

“胡说！”埃斯科瓦尔挥起粗壮的手臂，“啪”的一声给了奥约斯一记响亮的耳光，“我让许多麦德林人成了百万富翁，我让麦德林市一片繁荣，难道你没有看到吗？来，把他的狗眼给我挖去，它看不清什么是光明和黑暗，要它有什么用！”

几个杀手果然一拥而上，扳紧奥约斯流血的头颅。加查拿出一把水果刀，朝奥约斯的眼窝戳去，然后在里面旋动着。

奥约斯在撕心裂肺地号叫着，全身在拼命地挣扎。他一边叫一边怒骂：

“巴勃罗，你……你这个魔鬼……”

奥约斯那颗褐色的大眼珠终于被剜出来了，加查用刀把它割了下来，然后用刀尖将它戳穿，顶在刀尖上，就像一颗带血的玛瑙球。

奥约斯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他在这群杀手的折磨中一次又一次地昏过去，又在更痛楚的折磨中一次又一次地醒来。

在埃斯科瓦尔和加查这两个完全没人性的魔头的指挥和授意下，杀手们已经割下了他的耳朵、舌头，挖去了他的一只眼珠，砍去了他所有的指头，最后还剜下了他的生殖器……

昨天——准确地说，应该是二十个小时以前，奥约斯还是哥伦比亚一位堂堂的总检察长，坐在波哥大高高的国家检察署威严的办公大楼里，代表着国家、总统和法律，下达着一道道禁毒的法令，或者是在一份份引渡名单和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可是，这时他已经被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杀手们，肢解得四肢不全，面目全非。

惨无人道的折磨持续了六个多小时。现在已经是下午1点多钟了，但这种折磨还在继续。用埃斯科瓦尔的话来说，就是不能让这位与贩毒集团为敌的总检察长“痛痛快快地死去”。

在奥约斯被绑架二十分钟后，哥伦比亚总统巴尔科就接到麦德林机场保安人员的报告。巴尔科总统立即给麦德林市市长和警察局局长打来电话，命令他们全力以赴，出动所有的军人和警察，封锁所有的路口、机场、码头，进行大规模的搜捕，寻找总检察长奥约斯的下落，随后，五千名军警分别乘坐二十架战斗直升机和军用吉普、卡车赶赴麦德林市和安蒂奥基亚省及科迪勒拉山区，进行拉网式的大追捕。

在首都波哥大国会大厦，巴尔科总统亲自主持召开了紧急内阁会议，通电全国，追捕绑架总检察长奥约斯的凶手，寻找奥约斯的下落，并号召全国人民起来对贩毒分子进行坚决的斗争。

几个小时的搜捕行动过去了，几千人的大行动一无所获。有谁会想到，这种对国家的法律和尊严践踏的罪恶行为，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进行。

在离麦德林市不到30公里的这座大楼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暴行，随着总检察长奥约斯身上的血在一滴一滴地流尽而接近尾声。这时，这位已经四肢不全、不成人形的总检察长又被解开了铁丝扔在地板上，除了割去的那些器官留下的伤痕之外，他那运动员一样结实的肌肉上又布满了刀痕和鞭迹。他的全身已完全被打烂了，找不到一寸没有伤痕的地方。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他那微弱的鼻息才证明他还是一个活人。

埃斯科瓦尔命令一位杀手打开照相机，把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翻来覆去地拍了个够，然后又把他的生殖器塞在他那已没有舌头的嘴里，拍了个“特写镜头”。他准备事后将这些照片冲洗复印扩大，一张张地寄给那些主张禁毒和引渡的政府官员、国会议员以及缉毒部队和警察的头头脑脑们，让那些人好好地“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以免他们重蹈奥约斯这位总检察长的覆辙。

渐渐地，奥约斯不再动弹了，躺在地板上就像一具僵尸。

加查走上前去用脚踢了踢，然后对埃斯科瓦尔说：

“老大，他已经死了。”

埃斯科瓦尔说：“就死啦？我还没有过瘾呢！加查，带几个兄弟，开辆车去，把他送到早晨那个地方去。”

加查同几位杀手，又七手八脚地把奥约斯拉到门外的那辆车上，然后飞驰到机场前的四号公路上。他们一边开着车，一边朝奥约斯已经没有气息的身体上连开了八枪，然后把他的尸体从飞奔的车上丢了出来。

下午2点多钟，搜捕的警察巡逻队，终于在离机场20公里的四号公路上发现了奥约斯的尸体。这时，他的手上还戴着那副手铐，身上血痕斑斑，面目全非，见到他的警察们全都认不出来了。

奥约斯遇难后，哥伦比亚举国悲愤。巴尔科总统更是悲痛万分，他下令为奥约斯举行隆重的国葬。全国所有的机关和单位都下半旗志哀，所有的工厂、学校、农场、商店等都举行追悼大会，设灵堂以悼念这位惨死的总检察长。

第三天下午，奥约斯的葬礼在波哥大国会广场隆重举行。就像当年悼念部长拉腊一样，成千上万的市民佩戴着黑纱、白花，自动地来为总检察长奥约斯送葬。

当时，巴尔科总统打算亲自出席奥约斯的葬礼，但所有的国会议员和总统的卫队都极力阻止，理由是无法保证他的安全。总统卫队的队长兼安全顾问对巴尔科说：

“根据国家安全局情报处获得的情报说，贩毒集团已将您的名字写上了他们进行暗杀的黑名单，您已经成了他们下一次暗杀的第一个对象。请总统以国事为重，不要参加葬礼。”

面对许多人的忠告，巴尔科总统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好派出他的私人秘书，以他的名义代表自己前往麦德林奥约斯的墓前致悼词，表示他对这位禁毒斗士的哀悼。

总检察长在几天前议会厅的议员大会上，曾义愤填膺地说过：

“在我之前，贩毒分子已经杀害了五十多名法官、二十名记者和数百名警官，我不知道自己将是第几名。但是，我决不会因此而放弃我的权力和我同贩毒分子做斗争的义务和责任……”

现在，他终于实现了他的誓言，到死都没有放弃他的这种义务和责任。

在为奥约斯举行追悼大会的当夜，一批自称是“可引渡者”的人打电话给《时代报》的总编辑桑托斯，声称这件事是他们干的。他们说对奥约斯到麦德林度周末的时间、路线和保镖人数都了如指掌，于是就干掉了他。这伙暴徒还扬扬得意地说这种事仅仅是个开头，他们的暗杀名单上还有长长的一串名字……

果然，两天后，即1月29日，另一名坚持禁毒和引渡的政府官员、库库塔市市长候选人拉蒙·迪亚斯及其夫人又双双惨遭杀害。

面对奥约斯和拉蒙·迪亚斯夫妇等许多政府高级官员接二连三地被害，巴尔科总统紧急呼吁，发动一场全国性的反对贩毒分子暴行的运动，“决不对无耻、胆大的讹诈、威胁和恐吓让步”。政府各界人士也纷纷要求采取紧急措施，严惩凶手和贩毒分子，齐心协力地开展拯救国家的运动。哥伦比亚全国劳工总工会立即响应总统和政府的呼吁，当即宣布：组织五十万人的“爱国军”，协助政府和警方以捍卫法律的尊严和反对暴力恐怖活动。

与此同时，国际社会也纷纷表态，美国、墨西哥、厄瓜多尔、玻利维亚等国都致电哥伦比亚政府，表示自己反对毒品贸易的强硬立场，声援哥伦比亚政府的禁毒主张，并准备同哥伦比亚政府共同联手，在南、北美洲之间，坚决切断罪恶的“白色通道”。

但是，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的强硬态度，都没有使麦德林贩毒集团感到威慑。相反，他们更加穷凶极恶，进行更猖狂的贩毒和暗杀、恐怖活动。

1989年9月，麦德林市那位积极主张禁毒的市长又被暗杀，随后，哥伦比亚刚刚上任的司法部部长又被迫辞职。

11月，埃斯科瓦尔又指挥莱德尔手下的杀手，在波哥大机场的民航班机埋下一颗定时炸弹，将一架刚刚升空的波音747客机引爆，造成一百零六人死亡，又一次制造空难，向政府施加压力。

12月，戒备森严的波哥大缉毒警察局总部，发生爆炸。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杀手在其头目莱德尔的指挥下，竟敢在老虎嘴上拔毛，在警察局前制造流血事件，造成二十一名警官和四十多名市民伤亡……

据不完全的官方统计，从1981年到1991年的十年间，哥伦比亚已有二十万人死于贩毒集团之手，而这些人中，有95%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杀手杀害的，同时被害的还有一百五十七名法官和三千五百名禁毒官员。仅1988年到1991年三年之间，麦德林贩毒集团便杀害了三名部长级官员、三名总统候选人、五十多名法官、二十五名记者和上千名无辜的百姓，从而使哥伦比亚成为全世界最恐怖的国度之一。

哥伦比亚政府面对麦德林贩毒集团持续不断的暗杀活动，除了采取有力的打击措施之外，同时也采取“对话”的方式与其周旋，想缓和一下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

“对话”双方的代表人物有赫尔曼·蒙托亚和华金·巴列霍。

前者是哥伦比亚总统巴尔科的私人朋友、总统府的秘书长，他是哥伦比亚政府和巴尔科总统的代表；后者是哥伦比亚前政务部长、自由党政治家，而他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就是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的教父。这些年来，他一直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特使”，肩负着同政府“对话”的特殊使命。

1988年8月，总检察长奥约斯遇难后仅六个月，又一轮新的“对话”在麦德林市郊一座别墅中进行。这幢豪华的别墅，两年前曾是埃斯科瓦尔多处“行宫”中的一处。当时为了讨好他的情妇黛安娜，他也采取“千金博一笑”的办法，在这风景秀丽的麦德林近郊，花了20万元修建，200万美元装修和增添附属建筑，建造了这么一处“香巢”。里面除了卧室、书房、客厅等常规的设施外，还有一个宽大的室内游泳池和网球场、健身房。主楼二楼的正中是一个50平方米的大圆厅，地面铺着进口地毯，四周的墙面都是整块的水银玻璃，天花板也是玻璃吊顶。黛安娜原先是波哥大音乐学院舞蹈班的学生，这里是她练功的地方。她在这块地毯上身穿舞蹈服旋转跳跃，从任何一个方向都能看到自己婀娜多姿的身段和动作。所以，她一天大约有三个小时在这里度过，这里也是埃斯科瓦尔每天都要流连忘返的地方。只要黛安娜在这里练功，他都要站在旁边或进门处的一排沙发上百看不厌地欣赏。后来，由于他的结发妻子柳芭的醋劲大发，有一次带着几名贴身保镖来到这里大闹一场，并扬言要放火烧毁这一切，黛安娜才只好移居他处。

现在这里人去楼空，但依然是贩毒集团的一个秘密据点。这里离麦德林不到10公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些重要会议还是经常在这里举行。今天，巴尔科总统的代表蒙托亚和埃斯科瓦尔的“特使”巴列霍，又一次在这里进行会谈，会谈的地点就在主楼的圆厅。

圆厅经过改造之后，摆上了一圈沙发和茶几，中间是一些摆设，很像一位官员的客厅。坐在这里进行会谈，很有一种拉家常的味道。这个地方是巴列霍选择的，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富贵气加胭脂味的气氛。

会谈的焦点还是围绕“引渡”的话题展开的。这个话题在他俩之间已经重复了近三年的时间，但至今都没有一个结果。

今天，只听到巴列霍又在说：

“巴勃罗多次对我说过，他可以停止可卡因生意，将他们所有的钱投入有利于国家建设和人民生活的项目中去。不过，他这样做的条件是，政府必须保证不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麦德林成员引渡去美国，他愿意在国内受审。”

蒙托亚说：“我的部长先生，对于巴勃罗的这种诚意，政府当然表示欢迎，巴尔科总统也多次说过，巴勃罗的这种想法太晚了些，他的后半生必须在美国的监狱中度过。因为……”

巴列霍马上打断他的话说：

“您应该知道，我们的哥伦比亚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应该有独立的司法权。巴尔科总统同他的前任一样，坚持这种引渡的做法是非常不明智的，这只能激化巴勃罗同政府的对抗。如果……”

“如果巴尔科总统坚持这么做，那么巴勃罗就一直要同政府对抗下去，是不是？”

作为政府的代表，蒙托亚显得很不耐烦。他不想在这个重复了多次的话题上再纠缠不休。他说：“巴勃罗和他的麦德林贩毒集团，危害的不仅仅是哥伦比亚和周边的国家，因为他最大的毒品市场在美国。向政府投降是他唯一的出路，除此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您说这样的话可要负责任，先生，”巴列霍几乎有点气愤地说，“因为您是代表政府和巴尔科总统在这里说话的。难道巴勃罗派我来同你谈判，是要我向您表达如何投降吗？”

蒙托亚见巴列霍很激动，便笑了笑说：

“我对我说的话完全可以负责，政府不需要他的‘可卡因美元’，巴尔科总统自己也同样会这么做。请你转告你的教子，他已经是罪孽深重了。”

巴列霍这时却变得很冷静了。他说：

“我不会把您的话向巴勃罗照本宣科地转述，这样他会发火的。我会让他变得非常理智，这些年来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是，你的努力并没有收获，先生，”蒙托亚说，“麦德林贩毒集团这几年真的‘理智’吗，你去问你的教子好了。我再把我重复了多次的话再重复一遍：巴勃罗必须停止目前所做的一切，然后……”

“然后再去美国坐牢？”巴列霍马上反唇相讥。

“我想应该这样。”

蒙托亚不卑不亢地说。

“既然如此，再见吧，先生！”

巴列霍没有等蒙托亚做出反应，就率先走出了圆厅。

蒙托亚也站起来愣住了。他从墙上的玻璃中看到了自己忧心忡忡的脸。他知道巴列霍的突然离去将意味着什么。

第十二章 机场劫机 波哥大又开杀戒

胆大包天，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大“创举”——空军基地劫持飞机。

血溅广场，波哥大索查广场再开杀戒，执政党总统候选人再次丧生……

哥伦比亚总统再次大用兵，美国航天局寻找“黄金庄园”……

巴列霍回去后，立即向埃斯科瓦尔汇报了会谈的情况。他对他的教子说：

“巴勃罗，政府的立场并没有改变，你应该好自为之。”

埃斯科瓦尔点了点头说：

“教父，别看那些政客们，一个个神气活现，他们谁不希望把我的几百亿美元据为己有。他们当然明白，如果不把我引渡到美国，他们晚上睡觉都做噩梦。”

巴列霍说：“你清楚这一点就好。”

“这一点我早就清楚了。”埃斯科瓦尔点燃一支雪茄对他的教父说，“无论是巴尔科还是他的前任夸尔塔，都不过是美国人的傀儡。我早就说过，美国人可以制造那么多原子弹、核武器，为什么就不敢对他们说：你们这样做是非法的。难道他们不知道，原子弹和可卡因，哪一样对人类的威胁更大？”

巴列霍望着这个在安第斯山下长大的男人，觉得他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他的身世和教养，决定了他永远不会原谅别人，也永远不会回到上帝的身边。他只有对他说：

“巴勃罗，你现在有什么新的打算？奥约斯的死，几乎让整个哥伦比亚都疯狂了。你现在是站在塔尖上，再爬上去上面是天空，但是却没有路了。”

“我会走出一条路来的，教父。请你为我祈祷吧！”

埃斯科瓦尔满怀信心地说。

他和他教父的对话结束了。此时，他在心中又在开始盘算一条新的“路”。

1989年5月2日，埃斯科瓦尔异想天开地带着莱德尔和两名保镖，化装成哥伦比亚国防军的军官，开着一辆美制军用切诺基吉普车，朝波哥大卡坦空军基地驶去。

他们要去劫持一架军用飞机，用来空运毒品。

在此之前，麦德林贩毒集团情报人员已获得准确的消息：哥伦比亚国防部空军副参谋长格林·巴塞罗那上校，已带着一支五人技术小组秘密去了西德的一家飞机制造公司进行考察，准备从西德进口一批战斗机。埃斯科瓦尔便利用这一难得的机会，化装成格林上校去实施他的劫机计划。

因为他同那位空军副参谋长的长相十分相像，几乎不需要什么化装，只要把一身空军军官服装往身上一套，恐怕连格林的妻子都认不出来。

上午10点钟左右，一辆切诺基军用吉普快速地驶向卡坦空军基地。在基地的大门前，吉普车紧急刹住了。刺耳的刹车声让岗亭里的哨兵打起精神。

车门开了，率先走下一名警卫人员，急急忙忙拉开了车后门。随着车门的打开，警卫人员行着标准的军礼，一位大块头的空军军官走了下来。只见这位军官肥头大耳、鹰鼻鹞眼，一头浓密的卷发梳理得十分得体。双颊和下巴都刮得干干净净，只有看不见的胡茬儿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但这位军官的上唇却留着一道“斯大林式”的短胡子，修饰得既整齐又威严。

岗亭里的哨兵一见，不由得连忙走出了岗亭，笔直地站在那里向这位军官行注目礼。这位哨兵一眼就认出来了，来的正是空军副参谋长格林上校。这位小兵哪里知道，这位“格林副参谋长”，就是政府通缉的最大贩毒集团头目埃斯科瓦尔。

在埃斯科瓦尔下车的同时，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化装成一名空军少校军官的莱德尔也下了车。在那两位装成警卫人员的保镖的簇拥下，他们四人神气活现地朝空军基地大门口走去。

大门左边岗哨的那位哨兵，早就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恭候“格林上校”的光临，但右边岗亭的那位哨兵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毛病，见埃斯科瓦尔四个人走了过来，便走出岗亭，上前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严肃地说：

“请出示证件！”

埃斯科瓦尔心想：这家伙倒够负责的。本想摆出一副长官的架势甩他一个耳光，但一想这样一来，也许会引出一些麻烦，便站在那里威严地打量了这位哨兵一眼，然后把头往后一摆。站在后面的莱德尔会意，马上拉开夹着的大公文包，取出一张军官证给了那位哨兵。

那位哨兵仔细地看了一眼，又朝埃斯科瓦尔脸上瞧了瞧。埃斯科瓦尔傲慢地站在那里，但心里还有点发虚。不过他已经事前同莱德尔商量好了，如果一旦看出了破绽，那必须在他开枪示警以前，用匕首将这两个哨兵同时干掉，然后开车逃走。

不知道这位哨兵是真没有看出来，还是不想惹这个麻烦，他把军官证递给了埃斯科瓦尔，并敬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说：“请进！”并且很有派地朝大门里一挥手，一道横在大门口的栏杆缓缓地滑向一边，让出一条道来。

一位保镖立即走过去把车开了过来，埃斯科瓦尔等人又上了车，然后把车子按30码的速度缓缓地驶进了基地。

卡坦空军基地是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最主要的空军基地。这里平时待命的各种军用飞机不少于五十架，主要任务是保卫首都的安全。尽管这些年来，波哥大没有遭到过空袭，在它的上空也没有发生过空战，但这些飞机照例每五年更新一次，并有几百人的地勤人员在忙忙碌碌地进行保养、检修和加油等各种工作。上午10点以后，正是各种工作繁忙的时候，宽敞的停机坪上，各种车辆不停地来来往往，其中大都是消防车、油罐车、工具车、军用运弹车等。

所以，当埃斯科瓦尔亲自驾驶着这辆军用吉普驶入大门后，便径直朝停机坪驶去。它在这众多的车辆中迂回穿行，并没有引起指挥塔上哨兵的注意。一位基地长官或机械师到停机坪检查一下，或处理一些什么问题，这是十分正常的现象。

驶入停机坪后，莱德尔坐到了前面驾驶员副手的位置上。他和埃斯科瓦尔的眼睛，忙不迭地在机群中搜索。

这时，埃斯科瓦尔一边慢慢地开着车，一边问身边的莱德尔：“快，看中了哪一架？”

莱德尔自己就拥有四架飞机包括一架直升机，他从1971年开始，就用自己的私人飞机走私毒品，有几年的驾驶经验，驾驶一般的飞机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停机坪上的飞机，都是F-16、米格Ⅱ、A-10等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斗机，没有一种是他曾驾驶过的，只有F-16战斗机试飞过几次。

莱德尔见埃斯科瓦尔在问自己，知道他心中已在发急。这时，这位亡命之徒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指着前面的一架F-16战斗机说：

“就弄那架F-16吧！”

埃斯科瓦尔一听，心中不由得一喜。他虽然也没有驾驶过F-16，但对这种飞机他是非常熟悉的，他知道这是至今为止，世界上最优秀的机种之一，时速快，灵活性大，尤其是其续航能力达5000公里。如果能弄走这样一架飞机，对他走私毒品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即使是遇到政府空军的拦截，也可以对着干。不过他担心的倒是莱德尔的驾驶能力。

“能行吗？伙计！”

“没问题。”莱德尔又毫不犹豫地补上了一句。

“好，就看你的了。”

埃斯科瓦尔一边说，一边把吉普车滑了过去，停在这架F-16战斗机的旁边。

F-16战斗机下，几位机械师和地勤人员，正在忙上忙下地检修和保养。他们一见这辆吉普车停在这里，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等人走下车来，很是威风地向他们走去。这些人一见是两位校级空军军官，其中一位还似乎很有来头，便情不自禁地原地站住，行着军礼说：“长官好！”

埃斯科瓦尔很神气地摆了摆手说：“你们辛苦了，继续忙吧，我们要检查一下你们的飞机！”

说着，他对一位机械师招了招手，命令他放下舷梯，打开了舱盖。他说：“让我们上去看看。”

机械师遵命照办了，他们四个人钻进了机舱，并把那位机械师也叫了上去。莱德尔很内行地检查了一下油压阀、电流计、气压表、高度表等仪器，对那位机械师说：

“这位是空军副参谋长格林上校，他有些问题需要问你。”

“是，长官。”机械师机械地回答。

“你们每天都坚持这样保养吗？”

“是，长官。不过，每天坚持的是三级保养，像今天这样的二级保养在通常情况下是一周一次。”

“你知道二级保养的标准是什么？”

“报告长官，二级的标准是：一、根据实战要求，对各种……”

“混蛋！”

莱德尔突然给了这位机械师一个耳光，然后指着前面的一排仪表说：

“你不要以为格林上校不懂空军战术操典，他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你看这油压阀，能符合实战要求吗！呃——”

那位机械师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耳光给打糊涂了，连忙说：“是，长官，这不符合实战要求。但是……”

“什么但是，把你们的头儿叫上来！”

埃斯科瓦尔明白了莱德尔的意思，他装出一种大人不见小人怪的态度，对这位机械师下达着命令。

一会儿，这位机械师的头儿真的爬了上来。莱德尔严厉地对这位高个子空军机械师说：

“我们的空军副参谋长格林上校要试飞这架飞机，检查你们的保养程度！”

这位头儿一听，忙赔着笑脸说：

“是，上校！但这得报告指挥塔。”

“这我明白。”

埃斯科瓦尔冷冰冰地说。

那位头儿马上打开无线电通话机对塔台呼叫：

“报告指挥塔5号指挥员，F-16二级保养完毕，请求试飞。”

指挥塔马上传来命令：

“F-16注意，5号指挥员同意试飞。请迅速做好准备。”

机械师一听，马上坐到驾驶席上，另一位机械师按动电钮，机舱盖迅速自动关闭。坐在驾驶席上的那位机械师调试了一下各种仪器，然后快速地发动引擎，F-16缓缓地滑向跑道。他猛地加大油门，飞机冲向跑道中端，迅速升空，向天际飞去。

莱德尔在一旁看得非常认真，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驾驶这种飞机了，便对埃斯科瓦尔说：

“报告格林上校，本人想亲手试一试这架飞机的性能。”

“行吗？你！”

埃斯科瓦尔见莱德尔这么说，知道他已经明白了F-16的驾驶方法，便不由自主忘了对他打官腔。

更糟糕的是莱德尔，他竟得意忘形地说：

“没问题，伙计！”

两位机械师一听，马上明白这两位空军军官是什么人。但是，为时已晚，只见埃斯科瓦尔对后面的两位保镖喝道：

“动手！”

他的话音还没落，两位保镖已拔出了匕首。一位保镖一刀扎倒了旁边的那位机械师，另一位保镖已伸手抓住了这位驾驶飞机的机械师的衣领，用力往后一拉，将他拉了过去。莱德尔趁势挤过来，迅速抓住了操纵杆，双脚马上配合起来。F-16虽然在高空抖了几下，但马上恢复了平稳。埃斯科瓦尔已同两位保镖把这两个机械师干掉了。

F-16已飞出了试飞区域，无线电话筒里传来了机场指挥塔命令返航的指令。但是，莱德尔根本不理这一套，他一边驾驶着飞机，一边对着话筒说：

“再见吧，亲爱的5号指挥官，我代表巴勃罗大爷谢谢你了，哈哈哈……”

地面指挥塔上的5号指挥官一听，吓了一跳，马上报告了卡坦空军基地司令部。三分钟以后，三架F-16战斗机从机场腾空而起，追上来进行拦截。整个卡坦基地乱成一团。

三架F-16战斗机排成“品”字形，像箭一般冲向莱德尔驾驶的飞机，话筒里传来了迫降的命令。这时莱德尔心中有些发慌，他知道要不了五分钟，他们就会发现自己。他本来想照原计划，将这架飞机驾驶到科迪勒拉山区麦德林贩毒集团的秘密机场，但现在看来很难做到这一点。即使飞到了那丛林中的机场上空，也会将自己的机场暴露在他们的火力之下。他马上对埃斯科瓦尔说：

“巴勃罗，我们不能回我们的机场了。他们会发现我们的机场。”

“对，跟他们在空中周旋，你行吗？莱德尔？”

埃斯科瓦尔这时也在心中后悔，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弄得不好会鸡飞蛋打。

莱德尔没有回答，只是在头上冒汗。因为他知道后面的三架F-16已追上来了。那架飞在前面的长机正要准备射击，报警器已在发出危险的信号。莱德尔吓得语无伦次地说：

“巴勃罗，我可不是那些飞行员的对手，你说怎么办？”

埃斯科瓦尔知道，今天是无法把这架飞机驾驶回去，现在的关键是逃命要紧。他只好对莱德尔说：

“不能回麦德林，往东南方向飞，坚持到巴西边境，我们再逃命。”

同时，他马上命令后面的两位保镖迅速做好跳伞准备。

莱德尔好不容易调准了一下航向，在高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径直向东南方向飞去。几分钟以后，他们已飞临了与巴西接壤的莱蒂西亚地区。这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个最大的毒品基地，也是埃斯科瓦尔的老巢，这里被称为“埃斯科瓦尔地区”。

埃斯科瓦尔决定在这里跳伞。因为在这里就像在恩维加一样，即使落到地面上，也不会落到缉毒警察手中。他再一次命令莱德尔和两名保镖做好跳伞准备。

后面的三架F-16又追上来了，立即向他们开炮。几乎就在同时，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等人已跃出了机舱。就在飞机爆炸的一瞬间，除一名保镖为保护莱德尔跳伞迟了一步，被飞机爆炸的弹片击中了之外，其余的三个人都安全地降落在莱蒂西亚地区的古柯林中。

这种惊险而神速的逃命过程，令哥伦比亚空军的伞兵部队也不得不佩服。没想到这“格林上校”和他的部下，竟有如此的绝招。

真正的哥伦比亚国防部空军副参谋长格林上校，一周后从西德回国，听到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后，不禁吓了一跳。据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再也不敢去卡坦空军基地了。他担心那里的士兵会把他当成埃斯科瓦尔。

卡坦空军基地的劫机事件，让哥伦比亚政府丢尽了面子。一般的劫机事件都是发生在民航机上或国外的机场和飞行途中。像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国家戒备森严的空军基地把一架战斗机劫走，这在世界“劫机史”上恐怕还没有过先例。

劫机事件发生以后，巴尔科总统再次召开内阁紧急会议，将此事迅速通报全国，以防再发生类似的事件。同时，命令全国所有的缉毒部队、军警和工作人员，进一步密切监视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行动。发现可疑情况，不需要请示上级部门，可以自行决定行动。

巴尔科总统还通令全国，悬赏40万美元，捉拿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一旦发现他，即使抓不到活的，也要将他击毙。

在政府这一系列的有力措施的打击下，麦德林贩毒集团遭到了很大的损失。许多外围组织和毒品基地都遭到了破坏，又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贩毒头目被逮捕。港口、机场和公路运输站的毒品，也被缉毒机构查获。更主要的是，许多主张禁毒的人士，又挺起腰杆来同贩毒集团进行斗争，几位与贩毒集团有染的国会议员，也被从议员席上拉了下来，有的还被送进了法庭。

然而，面对政府新的禁毒措施，麦德林贩毒集团并没有“金盆洗手”，而是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反扑。整个哥伦比亚又沉浸在恐怖与暗杀之中。他们要以这种疯狂的报复行为，向政府宣告麦德林卡特尔公司的“事业”的永恒。

劫机事件后不久的8月18日，又一起骇人听闻的暗杀事件在首都波哥大发生。

1989年8月18日晚，波哥大沉浸在美丽的夜色之中。

四年一度的总统换届选举又拉开了序幕，许多有实力的政界人物又走上前台，为竞选总统奔走呼吁。

当晚8时许，近万名市民聚集在波哥大西郊的索查广场，来听参议员加兰的竞选演说。

参议员路易斯·卡洛斯·加兰时年43岁，是执政的哥伦比亚自由党的总统候选人。他虽然也是麦德林人，但他对毒品走私一直持强硬的反对态度，一直追随现任总统巴尔科，为哥伦比亚的禁毒事业奋斗。他利用参议员的身份，多次在国会进行演讲，为政府禁毒大造舆论。政府许多禁毒措施和对贩毒集团进行打击的政策决定，都是在加兰和他的一伙志同道合的朋友的呼吁中出台的。

现在，他被自由党推选为总统候选人之后，更是雄心百倍，要与贩毒分子做坚决的斗争。他竞选总统的竞选纲领，就是坚决肃清哥伦比亚境内的“毒祸”，去掉哥伦比亚多年来一直以来的“毒品王国”的帽子，还自己的国家以清白。如果他上台，他决不会利用罪恶的“可卡因美元”来支撑自己的政府，他将大力发展哥伦比亚的民族工业、农业和旅游业，把哥伦比亚建成一个自立自强的新的国家。

加兰的这种政治构想无疑是符合哥伦比亚人民的利益的。但是，他的这种构想也是相当冒险的。在执政的自由党内，他的这种构想赢得了理解和支持。在上个月，自由党三名总统竞选人进行了最后的角逐，加兰以得票率为83%的绝对优势脱颖而出，成为自由党最后的总统候选人。今天晚上，他将在索查广场面对万名听众，举行他的首场竞选演说，争取波哥大乃至全哥伦比亚选民对他的支持。

当加兰在自由党内获胜后，无论是哥伦比亚政坛还是舆论界都一致惊呼：一颗反毒品的希望之星正在升起！

但是，麦德林贩毒集团和哥伦比亚所有的毒贩，对加兰的胜利都恨得咬牙切齿。他们称加兰是一位“没有上瘾的疯子”！因此，加兰在成为自由党总统候选人的同时，也成了麦德林贩毒集团的第一号暗杀目标。

就在加兰当选为自由党总统候选人的第二天，埃斯科瓦尔就用老办法，给加兰寄去了一封警告信。特制的信封内，是一颗锃亮的手枪子弹，包裹这颗子弹的信笺上画着两根白骨和一个骷髅头像——这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专用标志。信笺上还有埃斯科瓦尔的亲笔签名。

他们这种做法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要加兰改变自己的政治立场，不要同贩毒集团作对。他们想以此吓倒这位反毒品斗士。然而加兰根本不吃这一套，在经过近一个月的活动和策划之后，他和他的竞选智囊团毅然做出决定，于8月18日晚在索查广场举行首次竞选演说，在向总统宝座冲刺的同时，也对哥伦比亚所有的贩毒集团拉开决战的序幕，以此来争取更多的支持，实现他最后的政治目标。

当晚7时55分，当加兰在四名保镖的护卫下，乘车前往索查广场的同时，麦德林贩毒集团“死亡小组”的总指挥加查，也奉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之命，带领一支十个人的暗杀小组，身藏微型冲锋枪，随同波哥大的市民一道，进入了索查广场。进入广场之后，加查命令他们散开混入市民之中，各自寻找机会对加兰开枪。加查对他们说，巴勃罗的命令是不能让加兰开口，更不能让他活着走出索查广场，加查还告诉这些“死亡小组”的杀手，谁先开第一枪，就奖给谁1万美元。

对于这一切，加兰和他的竞选班子虽然早有预料，但并没有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当加兰刚刚登上演讲台，高举双手向台下近万名支持者招手致意时，突然枪声四起，子弹像蝗虫一样从人群中飞来，加兰和他的保镖几乎同时倒在血泊之中。

事后，据现场采访的电视台记者录制的图像表明，至少有八名刺客同时向加兰和他的保镖开枪。首先向加兰开枪的是在演讲台前的两名刺客。这两名刺客手持两块巨大的标语牌，上面写着支持加兰的口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拥到了最前面。他们用这标语牌挡住了加兰的保镖的视线，当加兰一走上讲台，出现在他们射程之内，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抽出冲锋枪，向台上开火。他们的枪声犹如指挥员手中的信号枪，随着他的枪声，分散在人群中的其他杀手也纷纷朝加兰射击。

当加兰和他的保镖倒在台上时，又是这两位杀手利用位置的优势，抢先逼近讲台，朝加兰一阵猛射，将这位总统候选人打成了马蜂窝。不过，这两位立了头功的杀手最终却没有逃脱加兰的支持者的惩罚。尽管当时全场大乱，许多人在惊叫声中拼命地朝大街上逃跑，但是，随着加兰和他的保镖中弹倒下，四处的枪声便立即停止了。许多人很快清醒过来，知道这些枪声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演讲台上的加兰和他的保镖。许多还没有来得及挤出会场的听众，尤其是加兰的支持者发现这两名胆大包天的杀手之后，立即将他们抓住并将他们打翻在地。这时，这两位杀手的枪已被人抢走了，他们在愤怒的人海之中也难以施展开来。许多人对他们拳打脚踢，又有一些人用手中的标语牌朝他们头上猛砸……

结果，不一会儿工夫，这两位杀手不仅没有了声息，一命呜呼，而且几乎被砸成了肉饼。因为这里毕竟是哥伦比亚的首都波哥大，不是贩毒集团的巢穴麦德林。人心向背是十分鲜明的。

总统候选人加兰之死，再一次让哥伦比亚全国处于疯狂之中。从总检察长奥约斯的惨死到劫机事件，再到加兰被谋杀，一连串的公开挑战让哥伦比亚总统再也忍无可忍了。尽管他的总统任期即将结束，但他也要抓住这最后的时机，给麦德林贩毒集团以最后的打击。否则，他将无法向全国人民以及国际社会交代。

于是，在8月18日总统候选人加兰被害的当夜，哥伦比亚总统比尔希略·巴尔科·巴尔加斯连夜召集全体内阁成员会议，决定在哥伦比亚掀起一场空前的扫毒战，打击以麦德林贩毒集团为首的贩毒团伙。

内阁会议以后，巴尔科总统又亲自前往波哥大国家电视台，对全国发表电视演说。巴尔科总统站在电视台演播室，对全国人民大声疾呼：

“……贩毒集团的罪恶活动是对整个国家的进攻，因此政府和军队决定给予坚决的回击。我以宪法赋予的权力郑重宣布：自今晚12点开始，全国实行戒严，关闭所有的机场和港口；军队和警察立即行动，缉捕贩毒分子；查抄贩毒集团的产业；恢复实施1979年签署的哥、美《引渡毒贩条约》……”

巴尔科总统的命令一下，一场持续两年多的围歼贩毒分子的扫毒战，从此在哥伦比亚全境拉开了战幕。

扫毒战的第一个重大行动是“黄金行动”。

1989年10月17日下午3时，哥伦比亚国家安全局局长米盖尔·马萨向总统报告，据来自贩毒集团内部可靠情报说：11月12日，在距离波哥大东北部200公里的科迪勒拉山热带丛林中，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三大头目埃斯科瓦尔、莱德尔和加查，准备在丛林中的“黄金庄园”举行所谓的“最后高级会议”，准备部署下一阶段新的贩毒活动，拟同巴拿马现任总统诺列加联手，“开放”哥、巴边境，将哥伦比亚的毒品从陆路通过巴拿马运河，倾销墨西哥和美国。

这是麦德林贩毒集团近几年来，采取的一次较大的贩毒措施。因为从加勒比海到墨西哥湾的海上航线已受阻，古巴的毒品中转站已受到有关方面的监控，美国佛罗里达州的海岸线也不安全，海岸警卫队的力量已控制了长达几千公里的海岸线。因此，麦德林贩毒集团只有同巴拿马当局联手，才能重新开辟由哥伦比亚经巴拿马、墨西哥，然后到达美国西部的这条“白色通道”。

“黄金庄园”是埃斯科瓦尔的又一处别墅，地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的一处悬崖绝壁上。具体的地理位置在任何地图上都无法找到，也没有任何一位“外人”目睹过。只是从贩毒集团内部传来的情报和通过审讯部分被逮捕的毒贩后，才对这座庄园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这座庄园之所以称为“黄金庄园”，是因为其造价不菲。据知情人介绍，这座庄园是埃斯科瓦尔所有的庄园和别墅中最豪华，也是最隐秘的一处。整个造价在2000万美元左右。这座庄园的建筑风格，完全是中世纪古堡式的。它坐落之处的陡壁完全被掏空了，整座庄园基本上是嵌在这壁石崖上，仅有一条通道与山下的小河相连。这条小河两岸建有大小四十多处明碉暗堡，由贩毒武装人员严密封锁了，同时，在通往这条小河的所有通道上，布满了各种陷阱和杀人的机关，直接由庄园的指挥中心监视和控制。所有的轻、重机枪和四联高射炮，还有地雷和隐形炸弹等杀伤武器，都掌握在贩毒武装的手中。只要指挥中心一声令下，马上就能组成一张密集的主体交叉火网，让任何进攻的部队都无法逃脱覆灭的命运。

这座庄园还同埃斯科瓦尔其他的庄园一样，都设有伪装得极其巧妙的秘密通道，直接通往小河边或科迪勒拉山的密林深处。这些通道的出入口也都是由埃斯科瓦尔和几个主要头目掌握，以便在情况紧急时逃生。只要他们一进入秘密通道，就可以随时将这些出入口封死，搜索部队即使发现了也无法进入。这种防御设施的构建，让埃斯科瓦尔把这里看成是他生命的天堂。

在“黄金庄园”内，埃斯科瓦尔有一种比在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安全感。他在这里花天酒地，和他的大小头目一起享受那种穷奢极欲的人生。庄园里面有一座酒窖，贮藏着世界上所有的名酒，并有五名调酒师，专门为他们调制各种鸡尾酒。在这里，埃斯科瓦尔一个人，就拥有二十名情妇，专供他一个人享乐。除这些朝来暮去的情妇之外，还有临时从山下带来的妓女。此时，埃斯科瓦尔正是人生盛年，精力充沛，情欲过人，他在这时几乎玩遍了世界上各种肤色的女人。

埃斯科瓦尔和他手下的头目出入这座庄园，大都是乘坐直升机。庄园前留有一块空地，被他建成了一个直升机场。周围密布铁丝网、废铁块和高木桩，还有两个高射炮阵地，以防政府的直升机在这里着陆。

得到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三大头目要在这里举行秘密高级会议的消息之后，巴尔科总统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利用这次聚会将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国内的头目一网打尽。如果真的能如愿，那将是扫毒战的一个决定性的胜利。

于是，巴尔科总统立即召集哥伦比亚国民军、警察部队和特种部队等各路人马的正、副司令和作战指挥，研究攻打“黄金庄园”的计划。

巴尔科总统说：“既然所有的毒枭都在‘黄金庄园’聚会，我们就把这次行动定为‘黄金行动’，大家认为如何？”

三军司令一致赞成。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周密商讨，巴尔科总统最后决定：“黄金行动”模拟美军的许多成功的战例，由特种部队司令巴尔加斯将军率领二百名经过严格挑选的士兵，用C-130运输机将这些士兵运到“黄金庄园”上空，通过空降直插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心脏；然后由武装直升机和国防军精锐的第14旅上千名士兵，从贝尔澳港一带对贩毒武装形成包围之势，切断毒贩们陆地和海上逃亡的通道，再由空军部队派出五十架战斗机，组成轰炸机群，分波次对“黄金庄园”和地面防空工事、各种防御设施进行毁灭性的轰炸，直到全面摧毁为止。

这个作战计划是一个地、空配合的立体式的进攻计划。十几位军事专家经过论证后，都一致认为这个计划是完全正确的。这个计划的实施将会最后摧毁毒枭的这一秘密的巢穴。

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也是关键性的问题没有得到最后解决，那就是“黄金庄园”的准确而具体的位置。在纵横几百里的科迪勒拉山区，如果找不到“黄金庄园”的准确位置，那么，不仅空降部队不能一步到位，直接打击真正的目标，就是几千名进行包围的地面部队和几十架轰炸机，也无法达到预定的效果。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这些毒枭闻风而逃。

要解决这样一个难题，对哥伦比亚本国来说，也许是比较困难的。但是，对一向支持哥伦比亚进行禁毒的美国来说，倒不是一件难事。美国发达的航天技术是会帮助他们准确地找到这个巢穴的位置的。

11月18日，巴尔科总统命令国家安全局局长米盖尔·马萨向美国求援。因为离他下令出兵的日期已经很近，几天来的空军侦察和各方面的认真分析，都无法准确地找到“黄金庄园”。

第二天（11月19日）上午，美国航天局立刻电传来了一批照片，这是“大鹏”侦察卫星拍摄的一组地形图。这组地形图覆盖了波哥大附近500公里的范围，将地面上所有的地貌特征和运动的物体都拍摄在上面。在高倍显微镜的分析下，其清晰度可以看到地面上人物的毛发胡须。这种侦察卫星，还能运用红外线热像原理，穿透地表层十多米深的地方，拍摄到地下建筑物热辐射的图像。对于地表层的物理现象，还可以移动跟踪。如果一架飞机刚刚从机场起飞，红外热像仪可以根据拍摄下来的飞机留在机场的影子，分析出这些飞机的机型。

哥伦比亚国家安全局得到这些照片后，立即进行分析处理。最后，这些专家们终于发现，在离波哥大东北部230公里处的丛林中，有一片可疑的建筑。这片建筑大都深入地下，根据其红外热像图分析，发现这片建筑的黄金辐射成分很多。

根据这一特征，专家们马上判定，这就是埃斯科瓦尔“黄金庄园”的所在地。一是在任何地质资料和报告上，都没有表明这里是一座金矿；二是据了解“黄金庄园”的人介绍，在这座豪华的庄园里，有很多东西都是用黄金做的，镶嵌黄金的桌、椅、脸盆、衣帽架、门把手、水龙头及电灯开关到处都是，就连埃斯科瓦尔卧室中的便器都是黄金做的。

根据这两种情况的综合分析，专家们立即得出结论：这里就是“黄金庄园”，具体位置为西经72.5度，北纬6.9度。

得出这一结论之后，专家们又继续分析其他的卫星图片，发现了“黄金庄园”周围的防御布局和火力配备位置，并发现了这些贩毒集团的武装人员明显的民族和行为特征。照片显示这些武装人员来自世界各地，其中有以色列人、泰国人、南非人和古巴人等。他们手中的武器除了新式长枪、冲锋枪之外，还有肩扛式反坦克导弹、单人火箭筒、喷气式单人飞行器和小型枪榴弹发射器等，甚至连一些武器的编号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一张照片上，专家们发现在这些武装人员中，有一个来来去去，嘴上叼着一支大雪茄的人的投影。此人一脸的大胡子，身材魁梧。经过鉴定，此人正是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黄金庄园”的主人埃斯科瓦尔——在高倍电子显微镜下，他脸上的那道伤疤都看得一清二楚。

发现这些情况之后，国家安全局局长米盖尔·马萨立即向总统巴尔科进行了详细的汇报。

巴尔科总统一听，真是喜出望外，没有想到美国人的这些照片，不仅准确地找到了“黄金庄园”的基本位置，准确地显示出它的防御设施和火力配备，就连它的主人也被“验明正身”了。

“好，现在是万事俱备，该是行动的时候了。这一回我看巴勃罗这只老狐狸往哪里跑！”

巴尔科总统立即下达战斗命令：

“现在我命令，11月21日子夜〇点，‘黄金行动’开始！”

第十三章 “黄金行动” 加查父子同丧命

调动特种部队，实行陆空“立体包围”，“黄金庄园”成火海，“黄金行动”一举成功。遗憾的是一场大雨，又让众头目侥幸脱逃。

长线钓大鱼——五号头目加查现真身。卡车跑不过直升机，“墨西哥人”终于毙命香蕉园……

1989年11月21日子夜，哥伦比亚扫毒战中一次最大的军事行动——“黄金行动”正式开始。

特种部队总司令奥克塔维奥·巴尔加斯接到“黄金行动”的指令后，立即亲自指挥特种部队迅速由帕兰格罗军事基地出发。所有的参战人员在帕兰格罗军事基地登上武装运输机和直升机，兵分三路，向“黄金庄园”秘密扑来。

与此同时，精锐的国民军14旅近千名士兵，也悄悄地向庄园包抄过来。其他的警察部队，已在所有的路口设下了路障和哨卡，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捉拿溃逃的贩毒分子。

此时，在“黄金庄园”的地下指挥中心，埃斯科瓦尔、莱德尔和加查三位麦德林集团巨头，正在一边喝酒作乐，一边同远在巴西的二号头目奥乔亚和美国的“总代理人”罗德里格斯聊天。他们通过先进的传真投影通信设备，同这两位远在国外的头目商谈麦德林集团当前的形势和打通哥、巴边境“白色通道”的事情。

这间指挥中心是“黄金庄园”的神经中枢，一条条神经末梢由这里通往哥伦比亚和世界各地，先进的通信和图像投影设备，使这些贩毒头目足不出户，就能对世界各地几万个贩毒网点进行监控。因此，他们把这里当成绝对安全的“洞天福地”。

自从麦德林附近的特兰基兰迪亚基地被摧毁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又苦心经营，在这波哥大附近的丛林中，营造了第二个特兰基兰迪亚基地。这间指挥中心的构造和设施，基本上是特兰基兰迪亚基地那座指挥中心的翻版。而不同的是，埃斯科瓦尔在这个指挥中心的旁边，另辟了一块玩乐的小天地。这里不仅有先进的指挥监控系统，是一个充满杀机的指挥中心，而且还是一个供这些毒枭们花天酒地的淫窟。

紧挨指挥中心的隔壁是一座地下“春宫”，这里有几十位几乎是全裸的妙龄女郎，她们分别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国家和民族，真是各具情调，集世界各地之精华。这些女郎大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有的还是富家千金。她们在这里所从事的“职业”，无非是供埃斯科瓦尔和他手下的大小头目玩乐。有的专门从事按摩、陪浴，有的是作为他们休闲消遣的玩物，以一种人类原始的动物本能和野性冲动，来获得难以计数的高薪和上流社会都难以企及的待遇。

这种生活对外人来说，永远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秘密，但对她们来说已属正常了。在今天这样的夜晚，难得三位老板相会在一起，其热闹的程度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无论是“大老板”埃斯科瓦尔，还是“小老板”莱德尔和加查，一个个正是如狼似虎的人生盛年，大把大把的“可卡因美元”，膨胀着他们人生的各种欲望，其中当然包括那种永无止境的色欲和情欲。尤其是近年来在与政府的对抗中又屡屡得手，使他们无不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是世界上最有权势和最富有的男人。

然而就在这种销魂的享乐之中，一次毁灭性的灾难悄然而至。

凌晨3点50分，第14旅的国民军士兵在“黄金庄园”附近，与贩毒集团的武装人员交火，激烈的枪声惊破了毒枭的良宵好梦。14旅的士兵，一个个端着有红外线瞄准器的冲锋枪，载着特别配备的夜光镜，在丛林中一步步地向预定的目标接近。一路上摧枯拉朽，炸毁了一个个暗堡和火力点。别看这些贩毒武装人员在平时如狼似虎，不可一世，但是，他们一旦遇到精锐的正规部队，就一下子变成了散兵游勇，几乎不堪一击。有许多人只有边打边往深山老林中溃逃，甚至连手中的枪支弹药都扔得一干二净。

在14旅步步向“黄金庄园”进逼的同时，成群的武装运输机和直升机也飞临庄园上空，一队队的特种兵从天而降，朝有灯光的地方开火。

正当庄园的外围战进展十分顺利时，哥伦比亚的空军部队也开始了第一波次的轰炸。第一批满载高爆炸弹的战斗机呼啸而来，飞临庄园上空后马上俯冲向下滑行，投下一枚枚炸弹，然后又一个鸽子翻身凭空拉起，再做一次俯冲飞行。三十架飞机上悬挂的炸弹，顿时将整个庄园炸成一片火海。庄园里所有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只见炫目的子弹划出一道道的弧线，炸弹爆炸的火光将附近的山林都映成了橘红色。就在这时，几枚照明弹同时升上天空，将附近的悬崖和山下的小河照得如同白昼。在这白亮的灯光中，只看到许多受伤的贩毒武装人员在一边毫无目标地朝天还击，一边向地下掩体撤退。

第一波次的空袭刚刚结束，五分钟后，第二波次的轰炸又开始了。这次轰炸的目标是那些地下掩体，地下指挥中心首当其冲。几架A-10雷电战斗机紧紧咬住那座地下指挥中心，投下一枚枚电子制导自动导航的空对地导弹。第一枚导弹在指挥中心3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外壳上爆炸后，打出了一个60厘米深的弹孔，紧接着第二枚导弹又接踵而至，又在这个弹孔中开花。当第三枚导弹飞来后，它竟沿着这个已被炸成2米多深的弹孔一头扎下去，“轰隆”一声，穿透了最后的防护层，在指挥中心的操纵室里开花了，一时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固守在指挥中心的埃斯科瓦尔和几位头目，一见最后的堡垒被攻破，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他指挥几名保镖迅速推开那张大理石桌面，一个深邃的洞口露出来了。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等人率先钻进洞口，攀扶着一架铁梯下到了洞底。加查手持一支冲锋枪在断后。当主要的人员都撤下之后，突然挤过来几位披头散发的妓女，裸露着身子大喊“巴勃罗大爷救命”，说着就往洞口钻。

埃斯科瓦尔虽然很喜欢这些女人，刚才还和这其中的几位缠在一起没完没了，但在这时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他知道只要有钱，留得一条命在，不愁没有女人。于是便大声命令加查按动自动开关，堵上暗道口。他知道政府军正在向这里搜索，不能为了这几个女人让他们把自己一锅端了。

加查一听到这个命令，马上端起冲锋枪朝洞口周围一阵横扫。只听到一片惨叫声，许多妓女顿时“玉殒香消”。谁知有几个受伤的妓女还在拼命地朝洞口爬。加查虽然按下了自动开关，一块几千斤重的大石块正在慢慢地覆盖住洞口，但是，那几个爬到洞口的妓女明知无望，还死死抓住洞口的扶梯不放手。眼看洞口无法关死，气得加查和站在扶梯上的几位保镖用枪去捅，用拳头猛击还是无济于事。

那块大石头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这几个妓女有的已被夹住了，在发出鬼一样的惊叫。这时加查急得冒汗，他只好叫来几位保镖分别抓住那几位妓女的头发和身体的某一部分，用力地把她们拉进洞口，然后扔进洞。又听到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几位拉进洞口的妓女都摔死在洞底下的水泥地面上，有的脑浆迸裂，有的眼珠暴突，惨死在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的脚下。

这时，趴在洞口的妓女一见，拼命地往后爬，但已经来不及了。大石块已经把洞口盖住，紧紧地夹住了她们的一条腿或者是一双手，痛得她们又在怪叫。

加查和几位保镖已扶着铁梯下到了洞底，洞口到底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隙，从上面透下一阵阵的火光和叫声。这种结果是埃斯科瓦尔逃下洞口时始料未及的，这无疑给政府军指明了一个搜索的目标。

埃斯科瓦尔这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他和莱德尔等人撤到第二道石门时，便命令加查和几位保镖一边迅速撤到第二道石门后，一边引爆事先埋藏在洞口的炸药。只听到一声巨响，洞口轰塌了，成千上万吨的石块飞上去很快又纷纷落下，将炸塌的洞口封得严严实实。整个指挥中心的大厅就像发生一场大地震一样，3米多厚的钢筋水泥外壳也塌了下来，这一壁悬崖又恢复了原始地貌，成为一条布满乱石的山沟。

在这条山沟下的那条暗道里，埃斯科瓦尔同莱德尔、加查等人，正同十几名保镖沿着一条地下暗河，朝密林中的那个出口仓皇逃遁。

当他们来到密林中的出口时，钻出来一看，才发现这里已经远离战场了。只见远处的山谷中，照明弹连续爆炸，夜空如同白昼。夜空中战斗机接二连三地掠过，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爆炸声，随后又是一片冲天的火光。密集的枪炮声此起彼伏，夜空中飘来燃烧的灰烬和阵阵的血腥味。

埃斯科瓦尔和他的难兄难弟们当然明白，那个激战的山谷就是昔日繁华的“黄金庄园”，如今却成了一片废墟，一片焦土，但政府军还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搜索，要把那些伤残的部下斩尽杀绝。

埃斯科瓦尔面对这种惨败，并没有唉声叹气。他知道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等那里的战场打扫干净，大规模的搜山运动就会马上开始。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被火光映红的山谷，然后吩咐莱德尔、加查分别带领一些残兵败将分散行动，赶快钻进深山密林。

他对这些部下说：

“弟兄们，暂时分手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迟早要算这笔账的！”

说着，他便带头走上附近的一条小路，带着两名保镖，钻进了丛林之中。

没有几分钟，这伙失魂落魄的丧家之犬，就消失在茫茫的林海之中。

这时，在空中飘来阵阵雨丝，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当“黄金庄园”的地下指挥中心被炸毁后，小河边的激战也接近了尾声。特种部队和第14旅的官兵正一步步地缩小包围圈，朝被包围的指挥中心靠拢。

这时，神秘的“黄金庄园”已不复存在，出现在照明弹下的只是一片废墟。所有的建筑物都被摧毁了，一切地面设施都荡然无存。所有的贩毒武装人员除逃跑了的和被击毙的以外，都成了政府军的俘虏。这时，政府军的搜索部队牵着德国狼狗，在废墟上和尸首堆里寻找他们要捕获的头号毒枭埃斯科瓦尔。在特种部队总司令奥克塔维奥·巴尔加斯的指挥下，武装直升机仍然对庄园附近的丛林，进行地毯式的扫射，许多逃窜到丛林中的贩毒分子又死在密集的枪林弹雨之中。

经过近一个多小时的搜索，庄园的遗址和周围的丛林中，都没有发现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几位头目，就连他们的尸体都没有发现。从一些了解内情的俘虏嘴里知道，从第一波次轰炸开始以后，埃斯科瓦尔和他手下的那些头目就没有露脸。他和莱德尔、加查等几位头目及一些贴身保镖就一直待在地下指挥中心没有出来。根据这种情况，搜索部队又在地下指挥中心的乱石堆里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他们钻到地下去了吗？

搜索部队通过向俘虏了解，知道这所地下指挥中心下面有一条秘密地道，直通地下的一条暗河。后来，工兵部队终于发现了被炸塌的通道口。由于炸塌的乱石堵塞了那条地下河道，地下水便从这炸塌的乱石堆中渗了出来，渐渐地汇成了一个水潭。这时，搜索部队才知道是这条地下暗河，救了埃斯科瓦尔等一些人的命。

在这样的夜里，即使是逃离了“黄金庄园”，也不可能逃得太远。再说，山下所有的路口都设置了关卡，他们是很难逃出山去的。于是，所有的部队立即兵分数路，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朝丛林展开搜索。一场拉网式的大搜山运动正在紧张地进行。所有的搜山人员都发誓，一定要将埃斯科瓦尔和贩毒集团的头目捉拿归案。

搜山运动一直持续到凌晨4点多。然而就在这时，刚才的雨丝顿时变成了倾盆大雨，而且越下越大。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山林中还是黑黝黝的一片，搜山部队不得不停止搜索，纷纷退到山下的村镇找地方避雨。

就这样，淋成了落汤鸡的贩毒集团头目，便趁着这瓢泼大雨和黎明前的黑暗，悄悄地逃离了政府军的包围圈。

一场大雨，让哥伦比亚最大规模的扫毒战功亏一篑，让埃斯科瓦尔这些大毒枭逃之夭夭。

尽管埃斯科瓦尔等人侥幸漏网了，但这次震惊哥伦比亚全国乃至拉美地区的“黄金行动”却是战果辉煌。

这次“黄金行动”，仅在“黄金庄园”一役，就打死贩毒分子二百余人，抓获了贩毒分子三百多人，摧毁了麦德林贩毒集团盘踞多年的巢穴，缴获可卡因和其他各类毒品近3000公斤。更主要的是，埃斯科瓦尔最主要，也是最牢固的老巢被抄洗了，使许多大大小小的毒枭再也无险可凭，无家可归，一个个如丧家之犬，在政府的搜捕之中四处流浪躲藏，惶惶不可终日，从而彻底动摇了他们那种疯狂的信念，鼓舞了全哥伦比亚人民扫毒、禁毒的信心。

11月22日清早6时，巴尔科总统得知“黄金行动”战况之后，非常兴奋，立即在当日早晨7时波哥大电视台的《当日新闻》节目中，发表电视讲话。巴尔科总统在电视讲话中，再一次号召所有的哥伦比亚人积极行动起来，进一步同贩毒分子做坚决的斗争，并下令：全国的军队和警察密切配合，联手出击，封锁全国所有的交通要道和机场、港口、海关，实行边境戒严，切断贩毒分子外逃的一切通道，同巴西、秘鲁、委内瑞拉等邻国采取联合行动，加强对边界地区，特别是人烟稀少的边界地区进行严密监控，形成关门打狗之势。在国内继续对有据可查的大小毒枭的住所进行搜索，发现可疑的目标，立即进行跟踪追击。

巴尔科总统电视讲话之后，电视还将以埃斯科瓦尔为首的十六位哥伦比亚最大的贩毒分子的头像，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并一个个地依次指出他们的生理特征及年龄，使他们很快成为全国人民的众矢之的。

从11月22日开始，哥伦比亚许多城市又枪声不断，时常传来与通缉的毒枭交火的枪战声。许多贩毒集团的窝点和公司、企业都被查抄，部分银行存款被冻结，财产被查封。

到11月24日为止，仅三天时间内，哥伦比亚国民军队和缉毒警察及各种禁毒机构，总共搜查在逃的埃斯科瓦尔等毒枭的别墅和住宅四百余座，逮捕毒品贩子或嫌疑犯一万一千五百六十人，并查获大量的可卡因、珠宝、首饰、黄金、武器和5000万“可卡因美元”。

“黄金行动”的辉煌战果和强大的舆论攻势，使麦德林贩毒集团陷入扫毒战的汪洋大海之中。许多贩毒分子不仅无家可归，四处逃窜，更主要的是，他们这时已经消息不灵，情报不准，许多政府官员中的“内奸”和他们的“卧底”都被清洗和揭露出来了，使贩毒分子失去了耳目，完全处于挨打的地位。

大搜捕行动还在继续进行。

二十天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五虎上将”之一的大头目加查和他的儿子弗雷迪，终于遭到了覆灭的下场。

弗雷迪是大毒枭加查的唯一的儿子。

两年前的1987年10月的一天，弗雷迪带领一伙暴徒，手持长、短武器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美视》杂志社社长马洛的汽车。《美视》杂志也是一家对政府禁毒行为积极支持的刊物，它的社长马洛不仅是一位积极主张严惩和引渡毒贩的禁毒斗士，而且是被害的总检察长奥约斯的好朋友。马洛经常利用自己的杂志，为奥约斯强硬的禁毒主张大造舆论。因此，马洛就成了贩毒集团的眼中钉，“死亡小组”的总指挥竟派出自己的儿子弗雷迪带领一支暗杀小组，去干掉马洛。

谁知弗雷迪少不更事，在这次行动中不但没有将马洛谋杀，反而被警察当场抓获，关进了莫德洛监狱。

不过，当时警方并不知道这就是加查的儿子，而是把他当成一般的贩毒集团的小头目。但是，在一次审讯时，弗雷迪竟自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无意之中透露了他就是麦德林贩毒集团“五虎上将”之一、大名鼎鼎的“墨西哥人”加查的宝贝儿子。

哥伦比亚警方获得这一消息之后，真是大喜过望。他们决定放长线钓大鱼，以弗雷迪为“诱饵”引加查上钩。因为他们知道，加查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会见死不救。

于是，警方就使出“欲擒故纵”的一招。

他们通过报纸、电台和电视台等新闻媒体大造舆论，将弗雷迪被抓获的消息、关押的地点和他的真实身份公开出去，想以此引诱加查亲自出马来营救自己的儿子。

但是，也许是政府的这种肆无忌惮的宣传，引起了贩毒集团的警觉，他们一直没有采取行动。

警方见这一招失灵，便公开宣布将弗雷迪释放。大法官对他的终审判决是：

弗雷迪，年仅17岁，未有证据证明他犯有前科，因此免于起诉，从宣判之日起无罪释放。

宣判之后，弗雷迪立即得意扬扬地走出了莫德洛监狱，他根本没有想到这是警察的一个圈套。当然，警方的这种“宽大”，不但瞒住了弗雷迪本人，就连许多支持禁毒的有识之士，当时也对释放弗雷迪表示极大的不满。有许多人竟在报纸上发表议论，撰文批评政府的软弱。

弗雷迪走出监狱的当天，就准备去找他的父亲加查诉说心中的委屈，希望父亲能拿出一大笔钱来补偿他这段时间的损失，好让他去花天酒地，或者是同一伙狐朋狗友去鬼混。于是，他首先去了波哥大市的一家高级浴室，痛痛快快地来了个桑拿浴，然后躲在那里，让一位只穿“一点式”的泰国女郎为他进行按摩。

这是一家与麦德林贩毒集团有关系的浴室，老板就是贩毒集团的一位小头目。弗雷迪虽然年仅17岁，但他却曾多次光临这种未成年人不宜的场所，享受这种成年人的“待遇”。这里的老板虽然不明白这位少年的身份，但也知道他有不凡的来头，因此每次都对弗雷迪另眼相待。

几天以后，弗雷迪几乎玩遍了这家浴室所有的按摩女郎，再也没有新鲜感了，便飘然离开了这家浴室。

但是，他哪里知道，从他走出莫德洛监狱的那一刻开始，波哥大警方就派了两名便衣特工跟在他的后头，想通过他找到他父亲的行踪。在便衣特工跟踪弗雷迪的同时，他的父亲加查也派了几名“死亡小组”的杀手，尾随在他的身后，对他暗中保护。

弗雷迪走出那家浴室之后，穿着一身体面的西服，又随手勾走了第一次同他鬼混的那位泰女游山玩水去了。他先去了离波哥大不远的特肯达马瀑布风景区，在那里流连忘返地玩了几天，享受了一番大自然的风光，然后又钻进了波哥大东部的蒙拉山区旅游。

一路上，他除了游山玩水就是吃喝嫖赌，他父亲的目的就是稳住他，不让他急于去见自己，把特工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

就这样，弗雷迪这位大毒枭的花花公子，在一年多的时间内，几乎玩遍了波哥大周围的风景名胜，渐渐地也没有新鲜感了，便急于要去见他父亲加查。

加查在这段时间内，也同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一道，接二连三地干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时，他满以为哥伦比亚从此是他们的天下，不再把政府的追捕放在心上，便决定同这位宝贝儿子在一起生活。

1989年8月间，加查同他的儿子弗雷迪见面了。他在图尔沃买了一幢庄园，同儿子在那里享受着天伦之乐。然而，加查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在警方的监视之中。警方正在策划一个捉拿这位大毒枭的行动方案。谁知就在这一方案实施的前夕，加查却奉埃斯科瓦尔之命，溜进了“黄金庄园”，把他的儿子一个人留在那里。这样，警方才没有采取行动，只是继续监视弗雷迪，暂时将他稳住。因为他们知道，加查总有一天还会回到图尔沃，回到他儿子的身边。

接下来便是一场让麦德林贩毒集团遭到灭顶之灾的“黄金行动”。

在“黄金行动”中，加查为保护大头目埃斯科瓦尔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在他们几个人狼狈地逃出“黄金庄园”之后，加查就再也没有跟在埃斯科瓦尔的身边，而是一个人在政府的大追捕中四处逃窜。

从“黄金庄园”逃出来和埃斯科瓦尔、莱德尔等人分手之后，加查一个人带着几名保镖和亲信，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地如丧家之犬，找不到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每当他们躲到一个地方，侥幸地过了一两个晚上，政府的缉毒人员便寻上来了。他们前脚离开，那些人就紧接着来到，结果没有逮捕到他们，就把那些窝主给铐走了。这样，加查到后来很难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那些当年的老朋友或一些贩毒分子的家庭、亲戚都不敢再收留他们了。在近一个月的逃亡生涯中，这位“墨西哥人”深感自己大势已去，在哥伦比亚已没有立足之地。这时，加查在心中想得最多的，不再是麦德林贩毒集团和他的大头目埃斯科瓦尔，而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弗雷迪，另一个就是远在厄瓜多尔的情妇——一个风韵犹存的富孀。

他最大的意愿就是带上他的儿子弗雷迪，一同逃到厄瓜多尔去，利用存在国外银行里的几亿美元，隐姓埋名，过一段富足而安宁的“太平绅士”的日子，并把儿子培养成人，让他到剑桥或哈佛去留学。

于是，从12月11日开始，加查便向图尔沃潜逃，准备去实现自己的后半生的计划。

12月13日，哥伦比亚国家安全局局长米盖尔·马萨与特种部队司令奥克塔维奥·巴尔加斯，得到了麦德林警方发来的电报，报告加查潜逃到图尔沃后的情况。他们接到这份电报之后，真是喜出望外。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米盖尔·马萨和奥克塔维奥·巴尔加斯将军立即调兵遣将，前往图尔沃捉拿麦德林贩毒集团头目加查，并亲自乘坐军用直升机前往图尔沃督阵。

12月14日，加查还未潜逃到图尔沃，正躲在卡塔赫纳市的一家汽车旅馆。这是一家三流的下等旅馆，肮脏的大通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几乎成了穷光蛋的旅客。加查带着五名保镖，挤在这些人中间。他自以为这样会安全一些，谁知麦德林警方的几名侦探，也已化装成住旅馆的农民，混在这些人当中，把他们的行踪了解得一清二楚，并随时装作上厕所或去酒柜那里买来一些劣质酒，把加查及保镖的情况报告给麦德林警察局。

对于这一切，加查等人还蒙在鼓里。他们根本不知道致命的威胁正一步步地向自己逼来，而是买来酒和几只烧鸡，大吃大喝了一通之后，便蒙头大睡，只留下一名保镖值班，注意周围的动向。

14日深夜，米盖尔·马萨和奥克塔维奥·巴尔加斯率领的搜捕人员，已乘坐十五架军用直升机赶到了卡塔赫纳市。这些全副武装的搜捕警察和特种兵走下飞机后，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立即展开了搜捕行动。特种部队总司令奥克塔维奥·巴尔加斯将军，立即下令封锁卡塔赫纳市空中与海上的交通，全城戒严，并派出了三架直升机在马尔塔机场待命。

凌晨3点，当搜捕的特种部队刚接近这家汽车旅馆时，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一位搜捕人员由于过分紧张，手中的枪不小心走了火。只听到“砰”的一声，惊醒了卡塔赫纳市黎明前的沉寂，也惊醒了正混在旅客中的加查和他的保镖。

他们一听到枪声，犹如惊弓之鸟，立即拿出藏在身上的武器，连忙逃出了这家旅馆。那几位监视的侦探还未反应过来，这伙人就逃进了他们停在门外的那辆汽车，然后一阵风似的冲上大街，迅速向黑暗中逃去。

15日清晨，加查带着五名保镖终于逃到离卡塔赫纳市不远的图尔沃，打电话把他的儿子弗雷迪从那幢庄园里约了出来。他们父子在附近一位种菜人的草棚中见了面。见面之后，加查真是悲喜交集，能在“黄金行动”中死里逃生，又能在政府的大搜捕中漏网，这实是在他的幸运。这时，加查只好开诚布公地对儿子说出了他的想法，要他的儿子同他一起去厄瓜多尔，不要在国内过这种生活。他知道自己一旦被警方抓获，就会立即被引渡到美国去。那时，他不但再也没有重回哥伦比亚的希望，而且要在美国的监狱中度过余生。

弗雷迪听到父亲的一番想法之后，便同意了父亲的要求，决定同父亲一起逃亡国外。于是，他们马上行动。加查父子同五名保镖立即来到海边，乘坐一艘安有两台发动机的汽艇，趁着晨雾向科维尼亚斯驶去。

但是，这一切已经晚了。加查父子的一切行动都在警方的掌握之中。当他们的汽艇刚驶出海面，哥伦比亚海军陆战队的巡逻汽艇也出动了。三艘汽艇紧紧地跟在他们的后面，成扇形向他们包抄过去。

加查父子一见政府的汽艇追上来了，赶紧加大马力朝前驶去。十分钟后，他们利用一座小岛做掩护，在晨雾中突然关掉发动机，调转船头，几个人用双手将汽艇朝内陆的一条河湾划去，然后弃艇上岸，躲进了河边一座叫特索罗的豪华庄园。

这时，加查十分自豪地对他的儿子和保镖说：“这下我们总算甩掉了讨厌的尾巴，现在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明天再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但是，加查哪里知道，几架在港口上空巡逻的直升机，已将他们的行动报告了地面部队。

8时左右，搜捕的特种部队立即开始了收网的大行动。在马尔塔机场待命的三架直升机配合海军陆战队和地面部队，迅速以海陆空立体之势包围了特索罗庄园，切断了他们空中与海上的去路，并从直升机上通过高音喇叭向下喊话，敦促加查父子投降。隆隆的马达声和高音喇叭声震撼着特索罗庄园。加查父子还没进入梦乡就开始做起了噩梦。加查急忙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衣服脱下，换上当地老百姓的服装，又弄来一小撮早就准备好了的胡须粘在脸上，然后拉着儿子和几位保镖，慌慌张张地开着一辆卡车冲出庄园，拼命地朝辛塞莱霍逃命。

当加查父子乘坐的这辆红色敞篷卡车冲出庄园，驶上公路后，还未离开科维尼亚斯市区，就成了哥伦比亚特种部队的目标。三架直升机立即转动长长的螺旋桨，呼呼地追了上来，在加查的头顶上盘旋。

加查一边命令开车的保镖加大油门，全速朝前逃窜，一边对儿子弗雷迪和其他的保镖说：

“飞得这么低，打下它！”

弗雷迪和保镖一听，立即举起手中的冲锋枪，一齐朝直升机开火。直升机的底部都有一层保护的防弹钢板，子弹打在上面叮叮当当地响，火光四射，直升机照样紧追不放。

这时，加查见势不妙，立即对保镖们说：

“我们的车只要一出市区，就无藏身之处，那些该死的警察们，就会集中火力朝我们开火。我们不如在这里打它一场，拼个鱼死网破。”

他的儿子弗雷迪一听，也大声地说：

“兄弟们，拿出点真功夫来，把这几架直升机给揍下来！”

于是，加查命令卡车在科维尼亚斯市煤气公司的对面停了下来，弗雷迪也率领保镖跳下车，端起手中的自动武器，又朝空中的直升机一阵猛射。

飞机上的缉毒警察见他们下了车，立即用机关枪向地面还击。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弹雨从天而降，两名保镖当场被击毙。

同时，另一架直升机很快降低高度，就地着陆，一队缉毒警察跳出机舱，朝弗雷迪和另外两名保镖扑来。

“快跑！”

坐在卡车上的加查和另一位保镖一见，突然启动汽车，并招呼地面上的三个人赶快上车逃命。

但是，他们已经迟了一步。弗雷迪和另外两名保镖还没有来得及逃上卡车，一架武装直升机就“嗡——咔”一声降落在卡车的前方，挡住了它的去路。这时，地面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也赶到了，将卡车团团围住。

“快去香蕉园！”

加查见已无路可逃，连忙同另一位保镖下了车，命令他的儿子和另外两名保镖朝公路旁边的香蕉园逃去。

这时，加查这伙人已成了瓮中之鳖，拼命地朝着香蕉林中逃窜。

直升机上的武装警察和地面的搜捕人员立即在后面穷追不舍，一边朝前开枪，一边高喊：“加查，赶快投降！”

尽管无数的子弹朝他们飞来，但加查这伙亡命之徒依然朝香蕉园深处逃去。这时，麦德林警察局副局长卡洛斯·卡萨尔戈已乘直升机，飞临了香蕉园的上空，见加查一伙人还没有投降的打算，便用高音喇叭向追捕的武装人员发出命令，将这几名顽固不化的匪徒击毙。

加查也听到了卡洛斯·卡萨尔戈下达的命令。他知道自己和儿子的末日已到，但还用随身携带的R-15步枪朝头上的直升机射击，并将手中的手雷，一枚一枚地朝直升机掷去。他明知道这样做已无济于事，但似乎是为发泄自己的疯狂，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追捕人员听到副局长卡洛斯·卡萨尔戈的命令之后，立即集中火力，对准前面的目标开火。在一阵密集的枪声之中，加查接二连三地被击中，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紧接着又一颗从空中飞来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他的脑袋被掀掉了半边。他的罪恶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与此同时，在如此激烈的枪战中，加查的儿子弗雷迪和其他三名保镖也先后都中弹身亡，一个也没有逃脱应有的惩罚。

当天上午11时20分，激烈的枪战结束了，香蕉园又归于一片沉寂。一队队的追捕人员，正把这几具尸体拖出来，抬到路边的卡车上去。

二十分钟后，巴尔科总统办公室的电话响了，麦德林警察局副局长向他报告，击毙了加查父子和五名保镖。

巴尔科总统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大声对这位警察局副局长说：

“庆幸！庆幸！我代表全国人民感谢你们！”

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五号头目、外号“墨西哥人”的“死亡小组”的总指挥、埃斯科瓦尔的得力助手加查，就这样完蛋了。最先得到这一消息的卡塔赫纳市和波亚卡的市民，在当天中午就涌上街头，庆祝大毒枭加查之死。

12月16日，哥伦比亚共和国外交部举行记者招待会，向全国和全世界关心哥伦比亚扫毒事业的各界人士，宣布这一激动人心的消息。

大毒枭加查之死，是继“黄金行动”之后，哥伦比亚扫毒战取得的又一重大胜利。从此，麦德林贩毒集团开始走向没落和衰败。

但是，麦德林贩毒集团与哥伦比亚政府之间，一场新的战斗又拉开了帷幕。

第十四章 祸及古巴 将军锐变成毒枭

穷途末路，只好又同政府开谈局，岂知一场“国际事件”又起波澜。

祸及古巴，陆军中将由“洗钱”到贩毒，在一排正义的枪声之中，“共和国英雄”倒在共和国的刑场上。

从此，加勒比海“白色通道”不通。

1989年11月22日，“黄金庄园”被摧毁的当天，哥伦比亚总统巴尔科下令在全国范围内，继续大规模地搜捕贩毒分子。

就在同一天，刚刚冒着倾盆大雨，从科迪勒拉山区的深山密林中逃往麦德林的埃斯科瓦尔等人，立即利用贩毒集团控制的电台和新闻媒体，向全社会发布了他们所谓的“麦德林公告”。

这份“麦德林公告”，其实是一份继续向政府发难的“挑战书”。

在这份“公告”中，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一方面声称要与政府进行谈判，另一方面又紧急动员所有麦德林贩毒分子团结一致，向政府进行坚决的斗争。

这些毒枭们在“公告”中威胁说，如果政府抓住一名贩毒头目或向美国引渡了一名贩毒分子，他们就要杀死十名法官作为报复。报复的对象不仅仅是法官和政府官员，还包括支持扫毒战的人士及其家属。

就在“麦德林公告”发布的当天夜里，贩毒集团就纠集麦德林市及市郊窝点的贩毒分子，袭击了自由党和保守党总部，炸毁了几位哥伦比亚国家主要领导人的别墅，并扬言要谋杀包括巴尔科总统在内的主要国家领导人。

11月27日，贩毒集团又派人炸毁了哥伦比亚国家航空公司的一架客机，使飞机上一百五十多名旅客和八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麦德林贩毒集团对外宣称，他们之所以要炸毁这班航机，是因为有五名贩毒集团的告密者，乘坐这班客机出逃国外。

面对贩毒集团的疯狂反扑，哥伦比亚政府并没有退让，巴尔科总统也并没有被谋杀所吓倒。在他的领导下，哥伦比亚的扫毒战仍在继续，战果辉煌。

12月16日，哥伦比亚政府发布了公告，向社会公布一个月来的扫毒战的战果。该公告说，一个多月来，国家缉毒武装部队一共实施大小扫毒军事行动两千一百余次，其中包括战果辉煌的“黄金行动”。在这些军事行动中，缉毒部队一共清剿或查抄了贩毒分子的庄园、别墅和住宅近一千二百座，查封了走私贩毒分子的各类飞机一百多架、船只七十五艘，各类汽车五百二十余辆和贩毒分子大量的不动产，缴获了通信器材三百八十套，各种武器一千三百余件，弹药三百多箱，没收可卡因等各种毒品十九吨多。

要主要的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主要头目、被称为“五虎上将”之一的大毒枭加查被击毙，狠狠地打击了贩毒分子的嚣张气焰并动摇了他们的军心，使许多贩毒集团的小头目纷纷向政府自首，许多“卧底”和“内奸”暴露了本来的面目。

为了防止贩毒集团的疯狂报复，哥伦比亚政府又相继宣布，由陆军接管全国四十六座国家机场，负责这些机场的安全保卫工作；由空军全面控制国家领空，对飞机禁区和任何不听调度的飞机，都可以将其击落。同时，对贩毒分子相对集中的波哥大和麦德林等大城市实行宵禁和交通管制，对国家要害机关采取重点保护的防暴安全措施。为了完成扫毒防暴的任务，哥伦比亚政府还决定，对1990年服役期满的军人推迟退役，延长服役期的期限视扫毒情况而定。

在哥伦比亚政府严厉的打击下，麦德林贩毒集团已越来越感到前途渺茫。尤其是继加查被击毙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财务主管、32岁的罗迈罗又在一次枪战之中，死于政府的枪口之下，这更让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感到形势不妙，使整个贩毒集团元气大伤。

为了迫使政府能恢复同贩毒集团对话，进行第二轮谈判，12月19日，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又指使一伙暴徒，绑架了总统府的秘书长赫尔曼·蒙托亚的儿子阿尔瓦罗·迪戈。

迪戈被绑架之后，埃斯科瓦尔通过他的教父华金·巴列霍传话给蒙托亚，如果要想见到自己的儿子，那就必须让巴尔科总统下令，停止一切追捕活动，和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谈判。

巴列霍和蒙托亚曾经是谈判桌上的老对手，两人各自代表麦德林贩毒集团和哥伦比亚的政府，在谈判桌上进行过交锋。第一次交锋曾断断续续地维持了一年之久，最后还是不欢而散，导致了自由党总统候选人路易斯·卡洛斯·加兰血溅波哥大的索查广场，也导致了“黄金庄园”的毁灭。

这一次，他们又将开始一场新的较量。

为了救出自己的儿子，蒙托亚得到巴列霍传来的情报之后，立即连夜去总统府求见总统巴尔科，请求他再次派自己去同巴列霍对话。

面对哥伦比亚扫毒战的节节胜利，任期将满的巴尔科总统根本没有同麦德林贩毒集团谈判的打算。再说，由于第一次同麦德林贩毒集团谈判的事曝光之后，在全国引起一片哗然，哥伦比亚乃至国际舆论界都认为，巴尔科的这种做法，实际是助长了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嚣张气焰。所以，巴尔科总统立即下令对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严厉的打击，并且将这种强硬的打击行为持续下去，以挽回国民对自己的不信任。他想通过对麦德林的打击和强硬的禁毒态度，为自己的连选连任捞取更多的选票。

现在，自己的好朋友求上门来了，巴尔科只好放弃初衷，答应同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第二次会谈，并答应在会谈期间暂时放松对贩毒分子的打击。

巴尔科总统的态度反馈到巴列霍那里之后，他立即向他的教子埃斯科瓦尔进行了汇报。埃斯科瓦尔本来就没有打算谋害蒙托亚的儿子迪戈，只是想通过这种恫吓的手段给政府施加压力，迫使政府的代表同自己的代言人坐到谈判桌边来，从而赢得喘息的机会和时间，以便东山再起。

这时，他听到自己的教父巴列霍的汇报之后，立即同莱德尔等人进行商量，决定释放蒙托亚的儿子迪戈，并暂时停止对政府禁毒人士的报复，以争取政府对谈判的诚意。

在被绑架后的第三周，蒙托亚的儿子迪戈终于“完璧归赵”。

迪戈一回到家中，立即向父亲蒙托亚诉说了自己被绑架的情况。由于埃斯科瓦尔事先的安排，迪戈这位年轻人无意之中成了他们的“说客”。迪戈在同父亲蒙托亚交谈时，谈得最多的并不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暴行，而是大谈特谈自己被绑架到麦德林之后的见闻。他向父亲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麦德林的繁华和当地人的富有，并说那些绑架他的人如何照看他，带他到麦德林各个地方去游玩。言下之意，好像他是被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人请去做了一次客一样，是自己免费去麦德林旅游了一次。

儿子的“游说”深深地左右了父亲的思维。在同儿子谈话之后，蒙托亚立即建议总统巴尔科再次同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会谈。他对巴尔科总统说：

“我想以一位朋友和总统办公厅秘书的身份来告诉你，同麦德林那些人进行会谈是必要的。据我所知，他们尽管做出了许多让政府难堪的事，但他们毕竟也办到了许多政府无法办到的事情……”

“但是，麦德林那伙人的确让我太伤心，也太难堪了，先生，”巴尔科总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蒙托亚这位老朋友的话，非常气愤地说，“自从我1986年上任至今，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未免太过分了。这一次如果不是为了你这位老朋友的宝贝儿子，我是决不会放过他们的。尽管我同意你去同他们坐在一起，但我们的原则还是一成不变。无论我能否连任下一任总统，我都不会让埃斯科瓦尔这样的人胡作非为，我本人并不稀罕他的‘可卡因美元’！”

巴尔科总统这样强硬的态度，着实让他的好朋友蒙托亚大吃一惊。蒙托亚沉吟了片刻，马上对巴尔科总统说：

“作为您多年的老朋友，我想说一句您不爱听的话。您说您本人并不稀罕麦德林人的‘可卡因美元’，这我完全相信。但是，您应该知道，哥伦比亚的大多数人是稀罕他们的‘可卡因美元’的，如果没有他们的‘可卡因美元’，哥伦比亚的许多工厂和企业就会停业，许多工人和职员就会为饭碗而奔波。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现实，先生。”

巴尔科总统没有作声，似乎在等待他的这位老朋友继续说下去。

蒙托亚一见巴尔科总统没有打断自己的话，果然又滔滔不绝地说：

“巴尔科，我想对您说的是，作为一位国家的总统，您总不希望在自己的任期内，将自己的国家推向贫困和饥饿，否则，这位总统就不能算是一位称职的总统。不管您下届是否能够连任，您考虑的都应该是您的国家和广大选民的利益。我想，那些选民只有有饭吃了，有钱花了，才会投您一票。”

巴尔科总统见蒙托亚说到了这种份儿上，就再也不好说什么了。他只是对蒙托亚说：

“这一次你就再辛苦一回，同你的老对手巴列霍再次好好地谈一谈。但谈话的内容，一定不要让那些记者捕捉到了。否则，我只会在任期内辞职了。”

他这番话，不仅是同意了同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会谈，而且为这次会谈定下了一个“基调”。精明的总统办公厅秘书长蒙托亚，当然明白自己在会谈中，应该定一个什么调子。

于是，在蒙托亚的儿子迪戈被释放不久后的1990年1月27日，他又代表哥伦比亚的政府和总统巴尔科先生，会见了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的教父和特使巴列霍。

然而，由于在这次秘密会谈之前，分别在古巴和巴拿马发生了两起令世界震惊的国际事件，让这次秘密会谈不仅没有达到巴尔科的目的，反而使这次会谈过早地“流产”了。

这两起令世界震惊的国际事件，都发生在会谈之前。

一起是1989年7月13日，古巴共和国开国元勋之一、古巴国务委员会主席菲德尔·卡斯特罗的亲密战友、时任共和国陆军中将、西部集团军司令的奥乔亚被送上了共和国的刑场，倒在正义的枪声之中；

另一起是前文已经出现过的巴拿马强权人物、时任巴拿马共和国总统的“铁腕将军”曼努埃尔·诺列加于1990年1月3日晚，被美国政府“捉拿归案”了。

这两起事件的发生都与哥伦比亚的麦德林贩毒集团密切相关。因此，这次会谈“不欢而散”。

下面将开始插叙一下古巴那位“共和国英雄”奥乔亚的故事——但要提醒读者注意的是：这位奥乔亚并不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那位二号头目、现在已通过整容手术在巴西隐姓埋名、继续干着毒品生意的大毒枭奥乔亚。

这位奥乔亚可是在古巴仅次于卡斯特罗和他的兄弟劳尔·卡斯特罗的大名鼎鼎的人物。

1932年，奥乔亚出生在古巴奥连特省一个种植园主的家庭。富有的家庭环境，使他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正规教育。

在大学读书时，21岁的奥乔亚开始接受共产主义思想的熏陶，追随古巴后来的革命领袖卡斯特罗，并参加了起义军。在起义军第一次攻打奥连特省的古巴旧政权的蒙卡达兵营时，第一次参加武装斗争的奥乔亚就表现出过人的大智大勇。他建议卡斯特罗选择在狂欢节的清晨，趁敌人防守最松懈的时候发起进攻。

卡斯特罗采纳了他的建议，使战斗一开始就进展顺利。仅三十分钟后，就占领了敌方的司法大厦和医院。但后来由于起义军指挥失调，这次起义以失败而告终。

起义失败后，奥乔亚又同卡斯特罗一起被捕，被送进了古巴旧政权的监狱，被判了十年徒刑并被流放松树岛服刑。

1955年5月15日，古巴政府宣布大赦，奥乔亚同卡斯特罗及其他服刑的战友，才得以离开松树岛监狱，回到了哈瓦那的家里。这时，家里的人都劝他离开卡斯特罗，回到学校去读书，然后去国外留学，过一种贵族式的生活。但是，奥乔亚却拒绝了家人的安排，放弃了舒适的贵族生活，又同卡斯特罗等人离开古巴，流亡墨西哥，继续从事革命活动。

他们在墨西哥招兵买马，建立了军事训练场，培养革命武装力量。后来，这座军事训练基地被墨西哥警方发现，结果奥乔亚又被墨西哥当局指定限期离境。

1956年11月24日晚，奥乔亚同卡斯特罗等八十二人，乘坐一艘游艇连夜离开墨西哥，偷渡回到古巴。他们从墨西哥湾漂流到加勒比海，在加勒比海的风浪中搏斗了八天八夜，终于到达了古巴海岸。

但是，他们刚一登陆，就遭到了古巴政府军的伏击。战斗从海滩一直打到沿海的甘蔗园中，最后剩下十二人，带着枪伤逃进了古巴最南面的马埃斯特腊山区，在这险峻而又荒凉的山区开展游击战斗。这时，奥乔亚始终同卡斯特罗战斗在一起，并在游击队中担任财务管理的重要工作，直到古巴革命胜利。

1959年1月1日，古巴革命军攻进了首府哈瓦那，占领了总统府，推翻了古巴旧政府。一个星期之后的1月8日，革命军控制了古巴全境，成立了古巴共和国。

由于奥乔亚从第一次起义开始，就一直追随卡斯特罗，多次出生入死，屡建功勋，在古巴革命胜利之后，他成了古巴的开国元勋之一，成了除革命领袖卡斯特罗和他的弟弟劳尔·卡斯特罗及格瓦拉之外的最著名的共和国英雄。当时，奥乔亚才27岁，年轻英俊，一表人才，在所有的古巴革命领袖人物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个。他的传奇经历在古巴广为流传，成了千千万万古巴青年崇拜的偶像。

从此，他成了卡斯特罗的得力助手，被委以重任。在后来的二十多年中，奥乔亚一直遵循卡斯特罗的政治路线和军事路线，为古巴新政权的稳定、经济的恢复和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些年来，他立过三次大功，获得过十九枚功勋奖章。1984年，因资深功高，被古巴政府正式授予最高荣誉——“古巴共和国英雄”称号，成为迄今为止荣获此项殊荣的古巴五位高级将领之一。从此，他在古巴人民心目中享有崇高的地位和威望。

1986年，根据当时国际形势的变化，卡斯特罗及时调整了古巴的国内外政策，打破美国对古巴一直没有松动的政治和经济封锁，让古巴的国民经济走出困境。

这时，卡斯特罗分配给奥乔亚的主要任务就是从军事上冲破美国的封锁，和国际社会及世界各国的军事首脑建立广泛的联系和交往。他被指定为负责古巴武装部队与外国军队联络的最高官员，实行军事外交。

由于工作的需要，奥乔亚经常出国考察、参观、访问。

刚开始，这位从古巴这个社会主义国家走出来的军事政治家，对一些国家，尤其是对西方国家那种灯红酒绿的生活不屑一顾，甚至反感。可是，随着出国次数的增多，视野的开阔，他对那种所谓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开始羡慕起来。他开始出入豪华的星级饭店，混迹于高档的酒楼，甚至对那些脉脉含情的性感女郎也产生了兴趣。在国外期间，令奥乔亚最感兴趣的，还是超级市场中那琳琅满目的高档商品，因为这些商品在古巴国内非常匮乏，有的甚至连他这样的高级国家领导人看都没有看过。奥乔亚的这些变化，自然逃不过国外那些精明的外交官的眼睛。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那些外交官便别有用心地投其所好，送给他昂贵的法国“人头马”、价值连城的钻石戒指和珠宝项链，有的外交官竟以色相为诱饵，安排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女郎陪伴他……

慢慢地，奥乔亚的生活发生了变化。他开始讲究起来，习惯用外国进口的东西，喜欢摆阔气。他虽然是古巴的高级将领，尽管在国内属于高薪阶层，但仅仅依靠他的工资是远远不能满足他的巨额花销。这时，奥乔亚开始为钱操心。他常常想的是，到哪里去弄来那么多的钱呢？

正当奥乔亚为钱所累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从天而降——1986年7月，奥乔亚最亲密的助手、最信任的部下豪尔赫·马丁内斯上尉终于为他带来了滚滚财源。

7月的一天，马丁内斯因公出访巴拿马。办完公事之后，在一家咖啡店中喝咖啡。这时从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很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在咖啡桌的对面坐下来。此人一脸的漂亮的络腮胡须，衣着时髦光鲜，戴一顶很别致的便帽。马丁内斯正在无聊之际，见来了这么一位很有派头的人，便觉得十分好奇。待对方坐下来之后，他竟十分客气地递上一支哈瓦那雪茄。对方一见，说了声“谢谢”就叼在嘴上。他见马丁内斯也叼上一支，便连忙掏出打火机为马丁内斯点上火。

这时，马丁内斯竟忘了去吸他口中的雪茄，呆呆地望着对方那只拿打火机的手——原来那竟然是一只纯金的打火机。

对方一见马丁内斯这惊奇的目光，便十分诡秘地一笑说：

“先生是古巴人吧，这雪茄很地道。”

马丁内斯毫不介意地点了点头说：

“您猜得不错，我是古巴的上尉军官豪尔赫·马丁内斯，请问先生是哪里人？”

对方等马丁内斯把雪茄吸燃后，也把自己的雪茄点上，然后对马丁内斯说：

“我是美籍意大利人，老家是意大利西西里岛，想必上尉先生知道这个地方。”

那人一边说，一边把那只纯金打火机漫不经心地放在马丁内斯跟前，又接着说：

“我是一位商人，名叫弗兰克·莫尔法，看来先生对这个小玩意儿很感兴趣，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把它送给先生，我们交个朋友，行吗？”

“那……那怎么行呢？”

马丁内斯嘴里虽然这么说，手却忍不住拿过那只打火机在手中掂了掂。凭他的感觉，他当然知道这只小玩意儿的分量。但是，自己仅仅是与这位商人弗兰克萍水相逢，认识还不到两分钟，凭什么要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难道一支哈瓦那雪茄竟值这只纯金打火机吗？

马丁内斯心里这么想，手里便把这只打火机又推到了弗兰克的跟前，对他说：

“弗兰克先生，还是请收起来吧，我们仅仅是刚刚认识，这东西我不能要，谢谢您了。”

弗兰克一听，爽朗地大笑着说：

“上尉先生，我这人爱交朋友，从没有这样客套，如果您要是不嫌弃，就把它留下作为一种纪念吧！能在巴拿马这个地方认识先生，看来真是上帝的安排。”

弗兰克一边说，一边又把这只打火机塞到了马丁内斯的手中。

这时，马丁内斯再也不好推辞了，便说了声“谢谢”，就把这只纯金打火机收下了。于是，便继续同这位弗兰克一起喝咖啡。两个人好像真的是一对一见如故的好朋友那样聊天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在一起游玩、吃饭、喝咖啡，两人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马丁内斯真正了解这位美籍意大利商人弗兰克的真实身份，是在三天之后的那次晚宴上。

三天之后，马丁内斯准备离开巴拿马回国。在离别的前夜，弗兰克在一家装饰十分考究的小餐馆里宴请了马丁内斯。当马丁内斯喝得有几分醉意的时候，这位弗兰克才公开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请求马丁内斯无论如何要给他帮个忙。

原来美籍意大利人弗兰克·莫尔法并不是一位真正的商人，而是有“巴西教父”之称的意大利黑手党最高委员会的组织者巴塞塔贩毒集团一位极有影响的头目。1984年，巴塞塔在巴西里约热内卢被捕引渡回意大利之后，弗兰克继续领导流亡国外的巴塞塔的贩毒团伙“豪华社团”，在国际上从事毒品走私，成为这个贩毒集团的重要角色。他的足迹遍布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主要的任务是把该集团贩毒得来的“黑钱”，通过银行转账或私人存款等方式变成合法收入。用一个“术语”来说就叫“洗钱”，以此来掩盖他们贩毒的罪行。

弗兰克为了达到“洗钱”的目的，专门物色各国政界和军界有权有势而又贪财好色之徒，让这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势来为他们“洗钱”。

当马丁内斯奉奥乔亚之命，作为特使出使巴拿马之后，弗兰克见他经常出入巴拿马国家的国防部、警察局和一些政府高级首脑机关，便将他视为一个重要的角色，一直跟踪了他几天。

弗兰克为什么要跟踪马丁内斯呢？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要在巴拿马或世界其他地方，物色一位能帮他“洗钱”的人。

本来，作为南、北美洲的交通纽带的巴拿马，一直是国际社会贩毒集团“洗钱”的据点之一。但是，自从巴拿马的“铁腕将军”诺列加当政之后，迫于国际社会，尤其是美国警方的压力，不得不于1985年关闭了涉嫌“洗钱”的几家银行做做样子，并将一些有关人员都抓了起来。这样，弗兰克失去一些经营多年的黑据点，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人来为他效劳。

这次，弗兰克亲自来到巴拿马，就是要开辟新的“洗钱”途径，否则他手中的大批黑钱，就有被警方查获的危险。正当他寻找不到新的代理人时，没想到竟遇上了从古巴来的马丁内斯。弗兰克通过几天的跟踪之后，确定了向马丁内斯进攻的方案。他开始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位有实权的上尉军官，没想到一只打火机就让他上钩了。

弗兰克对此真是喜出望外，便千方百计地把这位贪财好色的古巴军官抓在手中。没想到马丁内斯并没有漫天要价，便成了他的“好朋友”。

马丁内斯第二天飞回古巴，一下飞机，连家都顾不上回，就立即赶到他的顶头上司奥乔亚的官邸，向他汇报这条生财之道，以换取奥乔亚对自己的信任。

奥乔亚听到马丁内斯的汇报之后，真是高兴至极。他正在为钱伤脑筋时，没想到这位部下竟及时为他找到了一条搞钱的门路。他详细地询问有关情况之后，立即命令马丁内斯继续同那位弗兰克联系。他对马丁内斯说：“你可以告诉弗兰克，我将用国际邮件将他们的黑钱运进古巴，然后在我们可以控制的银行里，让这些黑钱合法化。”

“那么，我们将如何同他分成呢？”马丁内斯提出一个他们共同关心的问题。

奥乔亚说：“我的想法是五五分成，一人一半。你再去同他协商一次，将最后的结果告诉我。”

奥乔亚还叮嘱马丁内斯，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决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马丁内斯点了点头说：“那您尽管放心好了，将军。我会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的。”

奥乔亚满意地笑了。

第二天，马丁内斯又飞回巴拿马同弗兰克协商。

但是，经过多次协商之后，这件事最终还是没有结果。原因是古巴的金融管理制度及有关法令太严厉了，在古巴“洗钱”几乎不可能。

奥乔亚权衡了一番之后，担心走漏风声，鱼没吃成反而惹了一身的腥，最后不得不取消了这种“洗钱”的计划。

然而，这个没有变成现实的计划，却进一步诱发了奥乔亚贪财的欲望。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和花销的需要，他命令马丁内斯另想办法，继续寻找新的生财之道和新的合伙人。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奥乔亚授意之后，马丁内斯立即行动。他利用奥乔亚的招牌，打着出国考察的幌子频繁地走出国门，多方联系，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位新的“财神爷”。

此人就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国外总代理、贩毒集团的“五虎上将”之一罗德里格斯。

罗德里格斯后来成为继麦德林贩毒集团之后哥伦比亚又一个最大的贩毒集团——“卡利集团”的总头目，而在当时，他本人却是麦德林贩毒集团长驻美国和加勒比海地区的毒品推销商，在这些地区为麦德林贩毒集团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毒品走私网络。

当这个毒品走私网几乎笼罩了整个加勒比海地区所有的国家和美国的佛罗里达州等地时，位于加勒比海地区战略要地的社会主义共和国古巴，却是这个网络上的一个“盲点”。正当罗德里格斯千方百计准备向古巴渗透，消灭这个“盲点”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如愿以偿了。

1986年年底的一天，罗德里格斯在巴哈马群岛一处风景绮丽的海滨浴场，与马丁内斯邂逅。几句话之后两人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并开始一同策划在古巴开辟新的贩毒据点。

三天之后，马丁内斯又飞回了古巴，向奥乔亚汇报了他在巴哈马浴场的一切。奥乔亚一听，对马丁内斯大加赞赏了一番，深信不疑地对他说：

“没想到你一出马，就钓到了一只白鲨。过两天，你再去哥伦比亚考察一下，最好能见到他们的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护照我在这两天为你办好。”

马丁内斯得意地说：

“这没问题，有罗德里格斯的引荐信，那位什么埃斯科瓦尔肯定会见我的。”

几天以后，马丁内斯马不停蹄、风尘仆仆地带着罗德里格斯的引荐信和奥乔亚为他办好的护照，化名“马尔科斯”去了哥伦比亚。他在哥伦比亚的首府波哥大下了飞机，径直找到了麦德林贩毒集团三号头目莱德尔，然后由莱德尔派了一辆专车和三名保镖，将他一直护送到了麦德林。

在麦德林近郊的一栋豪华的别墅里，马丁内斯接受了各种严厉的盘问和考验之后，终于见到了大名鼎鼎的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同他进行了两天两夜的谈判。

在谈判期间，马丁内斯根据同埃斯科瓦尔谈判的结果，两次打电话到国内向奥乔亚汇报，并接受他的指示。在奥乔亚的直接指示下，最后由马丁内斯和埃斯科瓦尔签订了如下协议：

一、马丁内斯保证古巴方面协助麦德林贩毒集团把毒品从哥伦比亚运往美国，他们可以从每公斤的毒品获得800至1000美元的酬金；

二、马丁内斯帮助麦德林贩毒集团购买一架直升机和部分地对空武器，用来加强麦德林毒品基地的防务和对付缉毒部队的进攻；

三、在古巴首都哈瓦那以北140公里处的著名海滨旅游胜地巴德拉罗，建立一个毒品中转站，修建小型的机场和码头各一座以便转运毒品之用。因为这个著名的海滨旅游胜地巴德拉罗距离美国的佛罗里达州首府迈阿密只有100海里，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极利于走私贩毒活动。

签约回国后，马丁内斯又向奥乔亚详细地汇报了协议的内容和签约的过程。奥乔亚听完汇报，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所有的条款，并开始付诸行动，正式同麦德林贩毒集团内外勾结，狼狈为奸，为进一步完善加勒比海地区的贩毒网络而努力，以便从中渔利。

1987年2月，在古巴一次最高级别的国家防务会议上，奥乔亚以维护国家安全的名义，提出购买一批直升机和地对空武器，加强防空力量，以对付来自美国方面的威胁。奥乔亚的这一提议，很顺利地获得了古巴最高当局的批准，并授命由奥乔亚本人具体实施。

于是，奥乔亚立即命令另外两名他信任的部下——安东尼奥上尉和秘书阿马多中尉，负责购买直升机和地对空武器。这两位下属在奥乔亚的授意下，采用多买少报、提高价格的办法购买了这批武器装备，将其中的一架直升机和一些地对空武器，设法由国外直接送往哥伦比亚的麦德林贩毒集团。这些购买的手续和发票以及验收的手续，全由奥乔亚和他信任的部下负责，然后上报古巴国务院和国防部。这件事可以说办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不久，奥乔亚又以加强海岸防务为由，获得古巴最高当局的批准，在巴德拉罗公开修建了一个小型军用机场和一座军用码头。机场和码头建成之后，奥乔亚还请到了古巴的二号人物、卡斯特罗的弟弟劳尔·卡斯特罗和一批国家高级政要前来参观，由劳尔·卡斯特罗亲自在竣工庆典大会上剪彩。

奥乔亚的这一举措，得到劳尔·卡斯特罗和古巴政界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赞扬，古巴许多的报纸、电台等新闻媒体也对此进行了报道，对奥乔亚这位年轻有为的“共和国英雄”进行了赞颂。这种政界和舆论界的评价，无疑是一块千金难买的“遮羞布”，为奥乔亚以后的贩毒活动起到了极好的保护作用。

竣工庆典大会以后，奥乔亚公开派遣安东尼奥和阿马多率领一支嫡系部队进驻巴德拉罗军用机场和军用港口，并将这片旅游胜地全部列入军管范围，周围的海滩和山坡上，都挂起了高压电网，埋藏了地雷，并由进驻的部队派出巡逻队，带着军犬巡逻，俨然是一块关系到国家安全的军事禁地。

奥乔亚这样做，名义上是让这支部队担负着守疆卫国的神圣使命，实际上则是由安东尼奥和阿马多两人，具体负责毒品的接收和转运工作。不过，他自己并不直接指挥这片海域的“防务”，而是专门设立了一套无线电密码，由马丁内斯上尉具体掌握，负责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埃斯科瓦尔和罗德里格斯联络，并随时向奥乔亚本人通风报信。

从此，巴德拉罗成了加勒比海地区一个最大、最安全、最理想的毒品中转港湾，使麦德林贩毒集团多年梦寐以求的海上“白色通道”变成了现实，从而使大量的可卡因由哥伦比亚东部的港口和毒品基地启运，经过巴德拉罗这个中转站，源源不断地输入墨西哥、美国和加勒比海地区各个国家。麦德林贩毒集团从此高枕无忧，在加勒比海上畅通无阻，而古巴的这位高级将领奥乔亚本人，也从中获得了巨额的非法所得，来满足他日益奢侈的生活。

就在奥乔亚不再为钱发愁的时候，他的好运气也来了。

1989年4月，时任古巴驻安哥拉派遣军司令的奥乔亚，率领古巴派遣军胜利完成了历史使命，根据南部非洲停战协议，率领古巴派遣军由安哥拉凯旋。在一片欢呼声中，他十分得意地率领古巴派遣军团春风得意地走在哈瓦那的大街上，受到了包括古巴主席卡斯特罗在内的古巴领导人和几十万哈瓦那军民的夹道欢迎。鲜花和美酒像雨点一般，洒在派遣军团战士的身上，奥乔亚和卡斯特罗热情地拥抱在一起，哈瓦那电视台将这一激动人心的场景，现场直播给古巴的每一个家庭。从此，在奥乔亚昔日的光辉形象上，又罩上了一圈耀眼的光环，他再一次成为古巴人民心目中的英雄。

归国之后，奥乔亚在休假期间，不仅听到了他的得力助手马丁内斯告诉他，巴德拉罗毒品中转站为他个人“赚”得了几千万美元的好消息，更重要的是，古巴最高当局决定再次重用他，已内定他为全古巴三个集团军中最重要的西部集团军司令。

古巴的西部集团军是古巴所有的国防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该部队不仅武器精良，军、兵种齐全，兵员最多，战斗力最强，而且担负着保卫古巴首都哈瓦那的安全，同美国军队隔海对峙的光荣使命。得到了西部集团军司令的职务，实际上就是得到了除卡斯特罗兄弟之外，在古巴军队中的最高职务了。当奥乔亚得知这一喜讯之后，真是欣喜若狂，这标志着他在古巴政界和军界，无论在金钱还是在权力上，都达到了无人可比的高度。这是真正的名利双收。

几天之后，奥乔亚立即提前结束了在老家奥连特省的休假，赶回了首都哈瓦那。就在他回到哈瓦那官邸的第二天，委任他为西部集团军司令的任命正式下达了，全国所有的大报小报和电台电视台连篇累牍地进行报道，赞扬声也不绝于耳。他再一次成为古巴的新闻人物和公众称颂的英雄。接连几天，前来贺喜的亲信、战友和各路朋友络绎不绝，外地的贺电也如雪片般飞来。

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心情和友谊，奥乔亚决定在自己的官邸大摆宴席，招待自己的亲朋好友、同僚部下。然而，当奥乔亚命令自己办公室的私人秘书，将请柬一摞一摞地发出去时，他的最信任的部下马丁内斯约见了他，劝说他放弃这次宴请，免得过分张扬而暴露了他们的贩毒勾当。

但是，奥乔亚已经被这一任命高兴得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智，加上几年的贩毒生涯一帆风顺，毫无风险，如今又得到包括卡斯特罗在内的古巴最高当局的完全信任，因此，他认为马丁内斯的担忧是多余的，把他的劝说当作耳边风，按照预定的日期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在空前热闹和喜悦的气氛中，奥乔亚命令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向每一位出席宴会的宾客馈赠礼品。礼品都是金银珠宝、象牙玉石等，极为昂贵。有的礼品一件就达数千美元。尤其是许多礼品都是在古巴市场上没有见过的，而是来自法国、瑞士、土耳其、希腊和美国、日本等地。大多数宾客尽管是身居高位，或者是古巴的名流，但连见都没见过这样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有的宾客甚至因为礼品太昂贵了，认为是奥乔亚弄错了，或者是推辞不敢接受。

每当出现这种场面时，奥乔亚本人便亲自端着酒杯来到这些人面前，进行解释和劝说。他说得最有力的也是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怎么？您是瞧不起我，还是不为我高兴？”

话说到这种份儿上，还有哪位宾客再那么固执，再那么不识时务呢！结果，无论是多么昂贵的礼品，被馈赠的宾客们也再不好推辞了，都在一连串的祝贺和感谢声中“笑纳”了。

常言道，乐极生悲。当这场盛大的宴会结束后，许多人都产生了这么一个共同的疑问：

这样铺张的场面，这样昂贵的礼品，是一位仅仅靠工薪收入的陆军中将能办得到的吗？

如果不是靠工薪收入，那么这位奥乔亚将军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于是，这场轰动哈瓦那的盛会，马上引起了许多人的议论和猜疑，同时，也立即引起了古巴当局的关注和怀疑。

谁知，在此之后没几天的4月24日，古巴情报部门偶然监听到了一个神秘的无线电信号。经过情报部门的专家和反谍报人员的认真分析研究，终于破译了这个神秘的密码，确认这是由古巴本土发往美国与贩毒集团联络的信号。

得到这一结论之后，情报部门立即求见卡斯特罗，将这一绝密情报向他做了汇报。

卡斯特罗一听，感到非常震惊。

自从1987年以来，美国政府在一些正式和非正式的场合，不断地指责古巴政府有些高级官员参与国际贩毒活动，与世界上臭名昭著的麦德林贩毒集团联手，利用手中的权力将大量的毒品运往美国，严重干扰了美国正常的社会和经济秩序，是所谓社会主义国家对美国的干扰和渗透。面对美国政府这种接二连三的指责，古巴外交部及有关部门一律断然否认，认为这是美帝国主义对社会主义古巴共和国的造谣中伤和挑衅，是为他们的封锁寻找借口。

现在，面对本国情报部门的这种汇报，卡斯特罗再也坐不住了。虽然他绝不相信在他严厉控制下的古巴共和国会有人贩毒，更不相信他们会使用无线电进行联络，因为这种通信工具和设备只有要害部门和政府高层才能掌握，但是，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又联系到美国政府多次的指责，他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立即下令内务部和情报部联合成立一个专门侦破小组，秘密进行调查，并严令调查的结果只能向他一个人汇报，如有泄露消息者一律按同案犯对待。

调查小组经过对外围的调查之后，很快将调查的焦点集中到奥乔亚身上。他们通过前几天的那场惊动哈瓦那的宴会，发现这位陆军中将不仅生活铺张腐化，官邸装修豪华，他还为自己的子女修建或购买了高级住宅，还经常这样宴请宾客，向他人赠送昂贵的礼品……而这一切支出，都远远超过了他的正常收入。调查小组经过分析后认为，奥乔亚极有可能是古巴贩毒集团的首要人物，便决定围绕奥乔亚扩大范围，进行深入调查。

在调查小组进行进一步调查时，奥乔亚被一直蒙在鼓里。5月2日，他指示他的得力部下马丁内斯，再次飞往哥伦比亚，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谈判，要求将原来每公斤毒品的“买路钱”从原来的800至1000美元提高到2000美元。如果埃斯科瓦尔不答应这个条件，他将单方面停止同他们合作。因为他现在是西部集团军司令，手中拥有比原来大得多的权力。他可以利用在军队中的特权，自己去寻找毒源进行毒品走私，用军用飞机贩运毒品比什么交通工具都方便。

马丁内斯得到奥乔亚的指令之后，立即于5月3日飞往哥伦比亚。但是，马丁内斯的这次行动已在调查小组的掌握之中。因为调查小组深入调查后发现，奥乔亚的几位亲信马丁内斯、安东尼奥和阿马多等人的收入和支出也与现实情况不相符合。这两年来，他们不仅生活腐化，而且也都购买了大量的不动产和豪华的私人小汽车。这一切，在古巴的中下级军官中还是没有先例的。

同时，调查小组还从有关部门了解到，马丁内斯上尉近年来出国频繁，就像一位公务繁忙的军事外交家一样。但是，他所去的国家，大都是古柯叶产量最多、贩毒分子最猖獗的哥伦比亚、秘鲁、委内瑞拉等国，而其中去哥伦比亚的次数最多。于是，调查小组开始将目光转向奥乔亚的部下，并对这些人的行动进行了秘密监视。

因此，当马丁内斯刚一办完出国手续，拿到去哥伦比亚的护照之后，调查小组立即派出两名调查人员，化装成一般的古巴商人，打听到马丁内斯出国所乘的航班之后，也手持特别护照随机前往，与马丁内斯同乘一架飞机去了哥伦比亚。

当马丁内斯在哥伦比亚首府波哥大下了飞机之后，两位调查人员便发现，这位古巴陆军上尉并没有前去哥伦比亚与古巴相应的军事机关或情报保安之类的地方，而是去了一家豪华的星级酒楼。这两位调查人员立即进行跟踪，发现接待马丁内斯的竟是一位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大老板。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这位大老板便递给马丁内斯一张机票。于是，这位陆军上尉到波哥大绕了一圈，一件正经事也没有办，就乘当天的航班飞回了古巴。

原来马丁内斯刚一从古巴登上飞机，奥乔亚就从有关方面得到自己被调查，马丁内斯被跟踪的消息。他立即用密码通过国际长途，同哥伦比亚波哥大平时接待马丁内斯的莱德尔进行了联系，叫他见到马丁内斯后，命令他立即返回古巴，不要去麦德林会见埃斯科瓦尔，并请莱德尔帮马丁内斯预定好当天的返程机票。

马丁内斯回到古巴之后，立即找到奥乔亚询问叫他返航的缘由。奥乔亚没有过多地对他解释，而是命令他立即用密码同美国的罗德里格斯和麦德林的埃斯科瓦尔进行联系，分别告诉他们最近一段时间中止一切合同，暂时中断一切联系，至于什么时候恢复，待日后再告。

安排了马丁内斯之后，奥乔亚又立即命令安东尼奥和阿马多，将巴德拉罗等待转运的大批毒品运往远海销毁，对所有的知情人立即实行调离、转业或“灭口”，并对他们的财产进行转移。

奥乔亚虽然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但是一切都迟了。调查小组根据马丁内斯那次反常的哥伦比亚之行，立即判断出他就是奥乔亚同贩毒集团之间的“牵线人”。问题就出在1986年在巴德拉罗修建的军用机场和军用港口上，安东尼奥和阿马多两人是直接参与贩毒的具体执行者，奥乔亚是他们的总头目。

还没有等奥乔亚布置的措施完全实施，调查小组的报告已经直接送到了卡斯特罗手中。卡斯特罗看完报告之后，简直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万万没有想到参与贩毒的总头目竟是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竟是自己万分信任并委以重任的奥乔亚！

三十分钟以后，卡斯特罗立即召见调查小组的全体成员，详细地听取了他们的汇报，仔细询问有关的情况。这时，调查小组又拿出刚刚窃听到的、马丁内斯奉奥乔亚之命与美国的罗德里格斯和麦德林的埃斯科瓦尔二人通话的密码和破译后的记录，并强调指出，通过这份记录可以看出，如果不立即采取行动，奥乔亚和他们这几位部下，将很快会利用手中掌握的交通工具潜逃国外。

这份新的记录，打消了卡斯特罗最后的顾虑。他不再怀疑一切的真实性，而是斩钉截铁地说：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谁，哪怕是我的兄弟劳尔·卡斯特罗犯了法，该抓也得抓，该杀也得杀，就是我本人犯了法，也要接受人民的审判。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开始行动！”

卡斯特罗一声令下，调查小组立即行动。他们连夜派人拘捕了马丁内斯，在公海上截获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毒品，当场拘捕了安东尼奥和阿马多。紧接着马不停蹄，包围了奥乔亚在哈瓦那的官邸，将他逮捕归案了。其他的一些犯罪分子，也在后来陆续被拘捕归案。古巴共和国一个史无前例的贩毒团伙，就这样被一网打尽了。

奥乔亚等人被逮捕后，古巴司法机关立即对其进行审讯。面对确凿的证据，奥乔亚及其同伙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当法庭最后问奥乔亚还有什么话要说时，这位“共和国英雄”竟理直气壮地说：

“我为古巴的革命，为古巴的人民解放流血、奋斗，做过不少的贡献，但我享受了什么呢？当我出国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生活，什么叫享受。我就想，我为什么就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呢？为此我就走上了这条路。我身居高位，知法犯法，是罪上加罪。我愿意接受法律对我的任何惩罚……”

1989年7月7日，古巴特别军事法庭做出最后终审判决，判处奥乔亚、马丁内斯、安东尼奥和阿马多四人死刑，判处其他的十名罪犯有期徒刑分别为十年至三十年不等。这个特别军事法庭是由古巴七十九名将军于6月25日在哈瓦那组成的。

在长达一百二十页的宣判书中，列举了奥乔亚等人勾结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了大量的毒品走私的事实。从1987年1月至1989年4月，奥乔亚伙同其他罪犯进行了十八次毒品走私活动，其中成功十五次，失手三次，共向美国等地转运毒品6吨多，获得酬金340万美元。

奥乔亚等人被捕后，警方从他们的多处贩毒据点内缴获了大量的赃款赃物，其中有135万美元现钞，42万比索（古巴货币，与美元兑换率为1∶1），三十九辆汽车和一百八十六件武器。奥乔亚一个人还以马丁内斯的名义，在巴拿马一家银行存储了20万美元。

当奥乔亚等人被判处死刑的消息公布后，几乎震惊了整个世界。鉴于奥乔亚的功绩和其在国际社会的影响，当时曾有十多个国家的领导人和一些世界名流，都秘密致电或专程赶往哈瓦那会见卡斯特罗和其他古巴领导人，请求赦免奥乔亚。罗马教皇约翰·保罗二世特地致电卡斯特罗，请他“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饶恕奥乔亚的罪过”，但是，卡斯特罗等古巴领导人并没由此而动摇。

7月9日，卡斯特罗主持召开国务会议，对军事法庭的判决进行最后的审核。面对许多人的求情，他沉痛地说：

“今天的革命不能宽大无边。作为主席，我也要服从法庭的判决。就我本人而言，我确实为他们难过，因为这些人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的人。但是，如果不对那些背叛革命、给祖国脸上抹黑的人严厉制裁，他们就会危及革命的未来。”

卡斯特罗的话，对奥乔亚等人进行了最后的判决。1989年7月13日清晨，随着几声枪响，奥乔亚这个“共和国的英雄”和他的三名部下倒下了，倒在共和国的刑场上。

他们不光彩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第十五章 风云突变 巴拿马再起烽烟

古巴事件告一段落，巴拿马再起烽烟。诺列加翻云覆雨，最终却进了美国人的监狱。

一条巴拿马运河，流淌着民族的耻辱。但是，一顶“贩毒”的帽子，就连苏联人也只能沉默。

兔死狐悲，埃斯科瓦尔已无话可说，但谈判并不能让麦德林贩毒集团再度“中兴”。

巴拿马，一个神奇的国家，夹在浩瀚的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狭长的国土就像拉丁美洲中的一个精致的领结，连接在两个大陆板块之间。如果没有这么一个“领结”，那么两个大洋之间也就畅通无阻了。所以，人们便开凿了一条举世闻名的巴拿马运河。

让巴拿马出了大名的，除了一条巴拿马运河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是有“毒品王国”之称的哥伦比亚的近邻。因此，巴拿马又是麦德林贩毒集团将大批可卡因输入北美毒品市场的陆上咽喉要道和必由之路。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巴拿马事实上就成了麦德林贩毒集团陆地上的“白色通道”。尽管哥、巴边境崇山峻岭，双方又有重兵把守，还有许多神出鬼没的缉毒部队，但是，双方走私毒品的马帮和车队仍然络绎不绝。这其中主要的原因，就是巴拿马有一位号称“铁腕将军”的强权人物曼努埃尔·诺列加。

前文已经介绍过，诺列加这位具有印第安和哥伦比亚混合血统的私生子，不仅对安第斯山脉生长的古柯叶和加工后的可卡因情有独钟，而且是一位玩弄权术的传奇人物。

在他成为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的同时，也成了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的密友。当年埃斯科瓦尔被哥伦比亚政府作为全国最大的通缉犯进行追捕时，无路可逃的他便乘坐私人的“云雀”飞机，径直飞往巴拿马，大摇大摆地降落在巴拿马机场。埃斯科瓦尔并没有成为诺列加手中的“猎物”，反而成了他的座上宾。不仅如此，诺列加还把自己庄严的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部让出来，充当埃斯科瓦尔同哥伦比亚政府讨价还价的交易所，并由他亲自出面充当谈判双方的“经纪人”。尽管当时哥伦比亚政府谈判代表、总统夸尔塔的特使、哥伦比亚前总统阿方索，是一位既体面且有身份的大人物，但谈判的对手却是一位本国政府通缉的要犯。这场谈判本身就令人感到可笑而又滑稽。更令人感到滑稽和可笑的是，如此身份悬殊的谈判，却让政府通缉的要犯成了谈判桌上的赢家——埃斯科瓦尔不仅从此逍遥法外，而且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我行我素，继续从事他的贩毒勾当，而且把这种毒品走私生意越做越大。

这种结果的出现，如果要深究其中的原因，无非有二：一是当时的夸尔塔政权的确垂青于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可卡因美元”；二是巴拿马的强权人物诺列加功不可没。如果没有他从中斡旋，埃斯科瓦尔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从此，诺列加与哥伦比亚的麦德林贩毒集团便结下了不解之缘。如果诺列加出生在麦德林市的话，他一定会同埃斯科瓦尔一样，成为又一位闻名世界的大毒枭。然而，诺列加偏偏出生在多灾多难的巴拿马，因此，他的过人之处只能表现在巴拿马政坛的权力斗争之中。

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埃斯科瓦尔能在“毒品王国”逞一时之雄，成为一代毒王，而诺列加却能在巴拿马政坛权力斗争的旋涡中搏击风浪，独领风骚，成为巴拿马权力斗争中的一代枭雄。

从1981年出任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到1988年登上巴拿马总统宝座为止，诺列加像一位演皮影戏的老手一样，牵动手中那根看不见的“线”，让五位巴拿马总统像一个个“皮影人”那样，“你方唱罢我登场”，走马灯似的离开了总统的宝座，最后将这个万众瞩目的位置据为己有。

尽管他是一个国防军总司令，但巴拿马人却不认为诺列加能做到这一点，仅仅是依靠手中的枪杆子，才一次又一次地发动“军变”，而是在很大程度上沾了那知名的巴拿马运河的光。

巴拿马运河是巴拿马人用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在自己的国土上开凿出来的一条运河，但是最后获利的却是美国人。因此，维护巴拿马运河的主权，就是维护巴拿马人民的利益，诺列加正是摸准了巴拿马人的这个脉搏，才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1985年，巴拿马总统巴尔雷塔被赶下了台，原因就是他违背了诺列加总司令的意志，背着他和巴拿马人民同美国政府勾结，出卖了巴拿马运河主权。

1988年，诺列加又废黜了一位巴拿马总统。这位总统名叫德尔瓦列。

早在半年前的1987年夏秋之交，德尔瓦列总统就风尘仆仆地奔波于巴拿马城和美国的白宫和五角大楼之间，希望依靠美国人的力量，将诺列加这位强权人物扳倒。德尔瓦列总统同美国总统里根先生多次协商，总想找出一套逼诺列加“自动退休”的计划。只有这样，他的总统才做得像个总统，而不会像他的那些前任总统一样，一个个都成了这位总司令的“儿皇帝”。

德尔瓦列要同美国人做成这么一桩买卖，他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巴拿马运河的主权，这也是唯一能让美国人动心的东西。因此，里根政府便当即表示，只要德尔瓦列总统舍得拿出巴拿马运河这唯一值钱的东西，他们将会不顾一切地成全他。

1988年1月6日，德尔瓦列总统以检查身体为由又亲自来到美国，走进熟悉的白宫，同美国人继续洽谈这笔“生意”。

美国人的许诺让德尔瓦列总统的胆子壮起来了，回国后他立即采取行动，终于在一个月以后的2月25日，在电视台面对巴拿马人庄严地宣布：

“罢免国防军总司令诺列加的一切职务！”

诺列加此时正在家中看电视，他从电视中看到总统熟悉的面孔之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听到这句话后，诺列加再也没有心思看电视了。他连电视机都来不及关就急忙提着枪冲出了家门。

这是一个下雨的夜晚。诺列加冲出家门后，冒雨来到车库前，推开车库门迅速倒出自己的座车，然后在雨中驱车驶过还很平静的大街，径直来到国防司令部大楼。停下车后他同样没有顾得上关车门，而是直奔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就是巴拿马国防军的指挥中枢，失去了它就失去了一切。当德尔瓦列总统还在电视台慷慨陈词时，诺列加也拨动了那台红色的专线电话，向巴拿马国防军各部口授一道命令：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用一兵一卒！”

向部队下达命令之后，他又拿起那台白色的电话机上的话筒，将巴拿马所有的国会议员都召集到了总统办公室。

当德尔瓦列总统从电视台回到总统办公室时，他脸上的兴奋和喜悦顿时消失了，因为他看到的是站在门口杀气腾腾地迎接自己的诺列加和所有的国会议员。此时，他的双脚开始颤抖，他真不想跨进总统办公室的大门。但是，他最后还是强作镇静，很勉强地走了进来。

一个决定巴拿马国家前途和命运的临时紧急会议，就这样在德尔瓦列极不情愿之中仓促召开了。

“为什么要违背宪法罢免国防军总司令？”

“罢免国防军总司令诺列加将军为什么不召集国会讨论，不通过我们？”

……

所有的议员众口一词，向德尔瓦列总统提出一连串的质问。只有诺列加一个人默默坐在德尔瓦列的对面，一只手紧握枪柄，两只冒火的眼睛在注视着对方。

德尔瓦列总统一时被质问得满头大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只是一边不停地用袖子揩着脑门上的汗珠，一边不时地用眼睛瞟一下子诺列加紧握枪柄的手。他真担心他会突然拔出枪来，他知道那支手枪中已经填满了子弹。

在议员们一阵阵的质问当中，德尔瓦列已无招架之力了。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二十天前的2月4日，美国佛罗里达州首府迈阿密法院的执法官曾宣读过一份起诉书。这位法官在起诉书中列举了大量的证据，指控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诺列加，不仅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支持者，是该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的密友，而且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多次亲自参与毒品走私活动。这份起诉书说，根据上述罪证和有关法律，被告曼努埃尔·诺列加应判处有期徒刑一百四十五年，并处以罚款114万美元……

想到这份起诉书，这位巴拿马总统便心中有底了。他突然理直气壮地站起来，义正辞言地说：“我之所以要做出罢免诺列加将军的决定，是因为他多次参与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毒品走私，极大地败坏了我国……”

“胡说！”

诺列加这时突然真的拔出手枪拍案而起，把手枪重重地往桌上一摔，大声说：

“这完全是美国人的诬蔑和造谣，是为了把我赶下台而找的借口。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法。而你作为巴拿马的总统，德尔瓦列先生，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德尔瓦列无法回答诺列加的问题，他只是在考虑自己的命运。因为他知道在座的议员，大部分是诺列加的亲信，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害怕他手中的枪。诺列加的私人卫队，已经奉命包围了总统府。他的嫡系部队“2000年营”已将坦克和装甲车开进了城里，在全城戒严。

总统府的这次紧急会议，尽管剑拔弩张，但一切都按照诺列加的意图进行。诺列加决定让德尔瓦列靠边站去，自己取而代之。为了做得体面一些，他还打算先找一个“过渡总统”来掩人耳目。他并不为这么做感到为难，他有绝对的把握把这些事摆平。

会议的进程果然在诺列加的预料之中。许多聪明的议员都明白，德尔瓦列总统将会从今晚开始，永远地离开这个总统府，这里又要换上一位新的总统了。于是，大家便异口同声地指责德尔瓦列的卖国行为，通过了罢黜他的决议。在诺列加的暗示和授意下，一致“选举”了教育部部长帕尔马为巴拿马“代总统”。

总统府外面的夜雨停了，巴拿马的又一次改朝换代也结束了。这时，已经是2月26日的早晨6点。诺列加将军和新当选的代总统帕尔马，还有其他几位内阁成员，在武装警卫的护送下来到了电视台。

6时30分，在同一座电视台，用同一个话筒，诺列加庄严地宣布了罢免德尔瓦列总统的决定——一场互相罢黜的闹剧，前后相隔才十个小时，这不能不让所有听到这一消息的人震惊。

从电视台回来之后，诺列加立即派出军警包围德尔瓦列的私人住宅，并封锁了所有的通道，然后进行搜查。

德尔瓦列面对着一场灭顶之灾。这时，他只能在一位仆人的指导下，换上清洁工的衣服，掀开住宅后门边的下水道的盖子钻了进去。这位忠心耿耿的仆人带着这位昨天还是总统的人，慌慌张张地沿着黑暗而肮脏的下水道朝前走去。最后，他们终于带着一身的脏水和臭气，逃进了美军驻巴拿马部队的南方司令部。

诺列加独揽大权之后，他公开向美国提出收回巴拿马运河主权的要求。对于这一要求，美国人当然不好明目张胆地予以拒绝。于是，只好双管齐下。一方面采取拖延的缓兵之计，并在背后大肆攻击诺列加本人，把他同麦德林集团的交往拿出来大做文章，争取把他赶下台，另外找一个听话的人当总统；另一个方面就是凭借强大的经济实力，对巴拿马实行惯用的“经济制裁”。

所以，政变后的1988年是巴拿马灾难深重的一年。

继1987年停止2000万美元的经济援助和600万美元的军事援助之后，美国政府又于1988年3月2日正式开始，先冻结了巴拿马政府在纽约银行的5000万美元的外汇存款，随后，又扣押了3月份应付的560万美元的运河使用费。与此同时，美国法院又进行无理裁决，冻结了巴拿马政府从纽约市共和国银行转到国内去的1000万美元的现金……

在一系列的经济卡压下，巴拿马政府拿不到美元，不得不关闭国际金融中心所属的十二家国内银行和一百家外国银行。巴拿马仅有的六百家工业企业，有三百家被迫停产关门，同时关门的还有一百家建筑公司。大批商店破产，全国失业的职工高达25%至30%，每天依靠教会的救济过日子的穷人已增加到七万人。

巴拿马，一个仅有二百万人口的小国，面对这种超负荷的经济危机，已经到了全面崩溃的边缘。大街上，整天是成千上万的失业者和饥民在游行示威。许多学校也停课了，学生们也走到了街上。整个国家处于动荡之中。

这时，大多数饥饿的巴拿马人，想到的再也不是运河的主权和国家的尊严，而是要解决吃饭的问题。于是，一些人便开始迁怒于新上台的诺列加，鼓动和策划他下台，以缓解美国人的经济封锁。

4月的一天，以巴拿马国家警察部队总司令马西亚斯为首的一批军官，准备发动兵变。他们带领一批军官冲进国防司令部，要求诺列加辞职下台。

但是，诺列加并没有为马西亚斯所吓倒。他一得到消息之后，立即派遣他的嫡系部队“2000年营”和大批的国防军，迅速挫败了兵变。事后，他又改组了陆军参谋部和全国各军区，实行“换马”和调防，稳住了军权，也稳住了国家的政局。

与此同时，诺列加还采取紧急措施，下令对所有国有企业实行军管，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派出大批的军警在街头巡逻和布防，把一切都控制在军队的掌握之中。

稳定了局势之后，诺列加又通过政府领导的工会组织做失业者的工作，及时动用国家储备，用现金支票从国外购进大批的食品。他命令部队把这些食品装进一个个的食品袋，向饥饿的群众分发这种“尊严食品袋”以鼓励巴拿马人共赴国难，共度难关。同时还由政府组织了许多“大众市场”安抚人心。由于采取了一系列的应急措施，又牢牢地掌握了军权，因此，诺列加政府并没有毁于一旦。

美国政府见经济封锁并没有迫使诺列加下台，又对巴拿马进行军事威胁。从1988年3月中旬开始实行经济封锁的同时，到4月中旬，仅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美国政府竟三次向巴拿马运河地区增兵，总数达到了两千七百六十人。再加上美军南方司令部常驻巴拿马一万人的军队，和穿越巴拿马运河的两艘“冲绳号”大型攻击舰，美军进驻巴拿马的总兵力已同巴拿马本国的兵员总数相差无几，而在武器装备方面更是几倍、十几倍于巴拿马军队。

然而，在如此严峻的大兵压境之时，诺列加依然没有屈服。在巴拿马的国家电视台里，人们经常可以听到这位“铁腕将军”的誓言：

“我们决不会在美国人面前低声下气，我们也决不会在这殖民主义庞然大物面前投降！”

“巴拿马运河属于巴拿马人民，最后的胜利也一定属于巴拿马人民！”

诺列加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勇气和人格的力量，终于稳住了巴拿马的局势，让这个多灾多难的弱小国家，艰难地度过1988年的危机。

但是，到了1989年，诺列加参与贩毒的指控，又成了美国政府置他于死地的借口。因为只有这种借口，才能堵住国际舆论的嘴巴。

1989年1月，美国第四十一任总统乔治·布什走进了白宫总统办公室，在椭圆形的办公桌前开始发号施令。

近年来，毒品贸易使美国的确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受害国之一，每年的经济损失近1000亿美元。如果加上给美国私人企业造成的520亿美元的损失，那么，两项的总和占全美国民总收入的10%，而美国庞大的军费开支也才占国民总收入的7%。这笔损失实在触目惊心。美国公民中吸毒的人数有增无减，到1989年竟达两千五百万人之多，这又是一个令人担忧的事实，更不要说因为吸毒而引发的抢劫、凶杀、强奸、卖淫等其他社会犯罪。

当新上台的总统布什从美国缉毒总署的情报部门了解这些情况之后，他决心来一个大的行动。在国家安全会议上，他把禁毒作为主要的内容之一，要求有关部门立即确定打击目标，雷厉风行，给国内国外的贩毒集团来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诺列加参与贩毒的指控又旧事重提，关于他的一系列贩毒情报又被送到布什的办公桌上。

其中一份情报写道：

中央情报局驻巴拿马情报处发回情报，有确凿证据表明，巴拿马首脑人物诺列加将军是南美贩毒集团的支持者，他向麦德林贩毒集团及其他贩毒团伙提供机场、海关、码头和军队，赚取“可卡因美元”。据估计，诺列加每年接受贩毒集团的“买路钱”达1500万美元之多，而他自己的大量个人资产，大多为贩毒所得……

还有一些情报说：

诺列加是南美哥伦比亚麦德林贩毒集团头目埃斯科瓦尔的密友，他们20世纪70年代就合作走私毒品。诺列加为麦德林贩毒集团及埃斯科瓦尔提供大量的方便，贩毒头目经常出入巴拿马城及哥、巴边境，但诺列加从未向我国司法机关及世界缉毒组织报告过。

据纽约警方向国务院呈交的报告说，巴拿马寄往美国的外交邮件中藏有大量的可卡因，但因对方享有外交豁免权，警方只有开绿灯。

除了这些危言耸听的情报外，还有一些更加具体的“罪证”：

1984年2月10日，诺列加以巴拿马军事首脑身份访问美国，趁机将100万磅大麻偷运进美国，警方虽然当场发现，但并未没收；

1985年4月1日，哥伦比亚麦德林贩毒集团一架贩运可卡因的飞机抵达巴拿马国际机场，将2000公斤可卡因装入巴拿马空军C-130大力神运输机，进入美国，这2000公斤可卡因去向不明；

1987年10月8日，美军驻巴拿马运河第12特别空降师34旅103团发现一座可卡因仓库，但其中的毒品却被巴拿马警方强行运走，指挥抢运毒品的巴拿马军事指挥人员，手里拿着诺列加亲自签署的命令……

根据上面的情报和“罪证”，美国政府决定以贩卖毒品罪再次向诺列加提出指控，并决定将这位巴拿马元首逮捕到美国受审。

美国政府这种决定可谓是一箭双雕：一是为了缉毒，二是为了永久占有巴拿马运河，因为到目前为止，巴拿马还没有第二个像诺列加一样的硬汉，敢于同美国人公开宣战。

两种目的孰轻孰重，布什总统和他们的议员们心中有数。

但是，巴拿马虽然是一个地少人不多的小国家，但它毕竟是一个享有独立主权的国家，在联合国也占有一席之地。如果美国人将这样一个主权国的元首，像抓一个毒贩一样抓到美国来，关进美国的监狱，这恐怕会引起国际社会的非议。尤其是据某国情报部门提供的情报表明，当时能与美国抗衡的另一位世界“霸主”苏联正在向巴拿马运河区渗透。苏联的最大情报机关克格勃正派员在巴拿马收集情报，并准备秘密约见诺列加，准备在巴拿马城建立情报站。

这一情报，的确让布什对美国的决定踌躇了一番。如果苏联染指巴拿马，而自己又要一意孤行，那么，说不定又会造成一次全球性的战争危机。

为了遏制苏联的行动，又能师出有名地逮捕诺列加，美国政府开展了外交攻势，布什总统先后与时任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法国总统德斯坦、德国总理科尔、意大利总理佩尔蒂尼、日本首相大平正芳、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和澳大利亚总理基廷等盟友和国家首脑进行了对话，其中还包括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表明了美国政府准备逮捕诺列加的理由，并希望能得到各国的理解和支持，来一个全球性的扫毒大行动。

美国白宫的热线电话马上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关注和反应，许多国家首脑都给了布什一个明确的答复：支持美国政府的扫毒行动，并预祝成功。就连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面对美国政府这种正大光明的理由，也无法表示反对，尽管他知道美国人真正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国际社会的态度，让布什总统心中踏实了许多，即使逮捕了诺列加，也不会引起世界时局的动荡。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借口，美国的海陆空三军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包围巴拿马的国防军司令部，公开地捉拿这位“铁腕将军”诺列加了。

但是，这样的“借口”迟迟没有来临。诺列加从1988年之后，一直在致力于巴拿马的治国大事，就像一位总统的“总统”一样，想方设法使巴拿马早日走出困境，美国并没有发现他与哥伦比亚麦德林贩毒集团有什么新的来往，也没有发现他同大毒枭埃斯科瓦尔有新的行动。

正当美国政府在等待他们需要的“借口”出现时，突然，一个意外的机会不期而至——

1989年10月2日星期一凌晨2点30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美国国防部长切尼惊醒了。

切尼敏捷地抓起听筒，里面马上传来上任才一天的美国国防部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威尔的声音。

鲍威尔向切尼报告说，据刚刚获悉的可靠情报称，巴拿马国防军“乌拉卡营”营长菲瓦塞·希罗尔迪决定在10月2日上午发动政变，推翻诺列加。希罗尔迪要求允许他的妻子和家人暂时躲进驻巴拿马的美军基地，并且请求美国出兵封锁美洲大桥和阿马多公路，以保证他的政变成功。

切尼一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顿时露出极度的兴奋。他当即表示同意希罗尔迪的妻子和家人到美军基地避险。至于封锁美洲大桥和阿马多公路的事，切尼犹豫了一下，他只对鲍威尔说：“待我立即请示总统之后再给你回话！”

美国总统布什接到切尼的专线电话之后，对是否出兵一事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对切尼说：“上午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内阁紧急会议。”

他也只有听听那些高参们的高见。

10月2日上午8时30分，内阁紧急会议召开。国防部部长切尼通报了情报之后，所有的与会者一致表示：

“届时见机行事，封锁道路！”

9时整会议结束，也同时向有关部队下达了上述命令。仅十四分钟以后，驻巴拿马美军就完全占领了各交通要道，随时配合希罗尔迪率领“乌拉卡营”的兵变。

这时，切尼和鲍威尔等一批军事首脑，正聚集在五角大楼的指挥中心，紧盯着那面墙上的大屏幕，密切注视巴拿马的动向。

然而，一个意外的消息传到五角大楼：

希罗尔迪决定上午的政变取消，改到下午3时。

紧接着，又一个消息传来：

下午3时的政变取消，改为晚上8时。

夜幕降临了，那幅大屏幕前的人们又全神贯注，翘首以待。谁知又一个情报传来：

晚上8时的政变取消，改在明天（10月3日）上午进行……

切尼还没听完这一报告，就摔掉手中的铅笔，大骂：“希罗尔迪，你这个猪！”

这时，切尼同鲍威尔都不约而同地想道：这很可能是诺列加设下的一个圈套，同这个希罗尔迪共同密谋，引诱美国人上钩，或者是同美国政府开个“玩笑”，以试探对方的态度。

想到这里，他们都不由得有点担心。互相交谈了几句话，鲍威尔建议，暂不宜向总统布什报告，静观其变。

切尼点了点头，立即向驻巴拿马美军司令部和所有行动的部队下达了一道死命令：

“见风使舵，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然而，就在美国人疑虑重重、举棋不定的时刻——10月3日早晨8时，巴拿马政变发生了！

这天早晨，诺列加将军像往常一样，亲自驱车来到国防军司令部大楼上班。然而，当他刚一把车停在每天的老地方走下车来，他就被希罗尔迪指挥的“乌拉卡营”的几位士兵扣押了，并把他关进了一间作为临时监狱的秘密地下室。紧接着，“乌拉卡营”控制了巴拿马国防军司令部大楼。

此时，带着政变成功的兴奋和紧张，政变的总指挥希罗尔迪迫不及待地来到国家电视台，站在历任总统和诺列加将军多次站过的地方，用几乎是同一只话筒向巴拿马人宣布：

“各位公民早上好！在此，我，巴拿马国防军‘乌拉卡营’营长莫瓦塞·希罗尔迪郑重宣告：原国防军总司令诺列加将军已被扣押，国防部已被控制。这是一次纯粹的军事行动，不涉及任何政治交易。而且特别说明的是，美国人没有参与这次政变。我们这次军事行动的目的，就是强行让诺列加将军交出大权，自行隐退，恢复军人的威信、人民的尊严和1968年的革命方针，结束由他主宰多年的军人政治……”

希罗尔迪的宣言传遍了巴拿马，也传到了美国军方司令部。有意思的是，希罗尔迪的妻子和家人并没有躲进美军基地。也许是由于紧张、疏忽或者是太顺利了，一直到将诺列加扣押以后，希罗尔迪都没有把政变的消息通报美国政府。结果严阵以待的美军南方司令部司令瑟曼中将在这次政变中，完完全全地做了一次“壁上观”，没有帮上任何一点忙，就连诺列加被捕的消息都不知道。

这一切，对美国政府和国防部及南方司令部，都是一个很大的嘲弄，搞得国防部长切尼在布什总统面前几乎无法交差。

然而，这次政变的成功却是那么短暂。

希罗尔迪在电视台的讲话还没有完，诺列加的命令就通过看押他的士兵，传到了国防部的亲信和他们的嫡系部队“2000年营”营长的手中。于是，一个营救诺列加的方案很快诞生了。

仅仅在四个小时以后，巴拿马国防军总司令部上空就冒起了一个个巨大的烟柱，爆炸声接连不断。“2000年营”的士兵和其他部队，高喊着“与将军同生死”的口号，向司令部大楼发起了猛攻。营救部队向希罗尔迪等政变分子发出最后通牒：

“立即释放诺列加，否则后果自负！”

面对营救部队猛烈的进攻，希罗尔迪这位侥幸取胜的政变者乱了方寸，不得不向美国人求援。

当天中午12时18分，两名政变部队的中校军官驱车来到美军克莱顿基地，紧急请求会见他们。

克莱顿基地指挥官西斯内罗斯上校立即向南方司令部请示，南方司令部司令瑟曼将军同意会见他们。但他明确告诉西斯内罗斯少校，美军愿意帮助希罗尔迪的政变，不过，他们一定要把扣押的诺列加将军交给美方审判。

政变部队的这两名中校当场拒绝了。

出兵援助一事搁浅。

巴拿马政变分子不愿交出诺列加的消息也迅速传到了白宫。

布什总统听到这一消息后，立即会见国防部部长切尼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威尔商量对策。

对于总统的所谓“对策”，鲍威尔将军当然心领神会。他马上说：

“巴拿马现在是群龙无首，一片混乱，我们正好趁此机会，派出我们的海军陆战队和伞兵部队进军巴拿马城，以调停的名义找到诺列加，然后迅速将他弄到美国来。我想，这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我们的士兵完全能办得到。”

布什总统听完鲍威尔的建议后，正要征询切尼的意见时，那台红色的电话机又响了。原来是国务院接到美国驻巴拿马使馆的电话，声称政变部队准备把诺列加引渡到美国。

布什放下电话，正要对这两位军事首脑说什么，那台白色的电话又响起来了。

布什总统听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据美国中央情报局得到的情报说，今天上午，诺列加将军根本没有去巴拿马国防军司令大楼上班，而是从家里直接去了外地视察，政变部队扣押的根本不是诺列加本人，而是他的一位替身……

“简直是胡闹！”

布什总统还没有等对方说完，就摔下了电话，狠狠地骂了一句。

“诺列加到底在哪里？”

布什总统和他面前的几位高级幕僚也都给搞糊涂了。他们只好下令首先查明诺列加的下落，再决定出兵和引渡事宜。

原来这个情报，也正是营救部队使出的一条缓兵之计。他们知道，如果想搞清楚诺列加的下落，那位搞了多年情报工作的总统是不会轻易下令出兵的。只要他一下令调查，营救部队就赢得了时间和主动权，完全可以抢在美国人之前救出诺列加将军。

布什果然中了这条奸计。

就在美国人犹豫不决和进行调查时，政变部队终于挡不住营救部队的进攻。经过不到两个小时的激战，政变部队的总指挥希罗尔迪就宣布投降，释放了诺列加将军。这种结果给美国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

被扣押了六个小时的诺列加将军，又回到了国防军总司令部，恢复了他的霸气。当天晚上他又在电视台露面了，带着神采奕奕的笑容发表了强硬的演讲。他说：

“虽说美国人插手和支持了这场政变，但政变对我来说，就像抛掉一顶帽子一样轻松和随便……”

一场政变的闹剧上演了六个小时，就过早地谢幕了。这场闹剧虽然给了美国人一个机会，但是他们却没有把握好这个机会，反而给诺列加留下了一个笑柄。因此，美国人绝不会由此而罢休，如果不除掉诺列加，根据1977年同巴拿马的托里霍斯将军签订的新条约，1999年12月31日以后，巴拿马运河的主权就一定会完全属于巴拿马人民的。

于是，美国政府便再次以禁止贩毒为借口，公开入侵巴拿马，要活捉诺列加。

1989年12月10日凌晨。

几架美国最先进的F-117隐形战斗轰炸机，奉命从美国爱德华兹空军基地起飞，悄悄地飞临正在酣睡中的里奥哈托镇。

这个位于巴拿马首都南部的城市，突然被一连串的爆炸声惊醒了，一时火光冲天。F-117隐形轰炸机在这里投下一颗颗重达900磅的巨型炸弹，从此拉开了美军入侵巴拿马的战幕。

轰炸了里奥哈托镇之后，美军立即将战火推向巴拿马城，一场大规模的军事入侵立刻席卷整个巴拿马。

一批批的重型炸弹落在巴拿马国防军的营房、机场、坦克集结地和弹药库之后，几架巨型的C-130“大力神”运输机又接踵而至，夜空中美军第13空降师、第6机械化营和第87步兵师所属的第5营等几千名士兵从天而降，迅速占领了正在燃烧的巴拿马城交通要道、政府办公楼和广播电台。与此同时，美军驻巴拿马运河区的部队也倾巢出动，越过运河边界，占领了巴拿马各重要城镇，一路向巴拿马首都扑来。

这次入侵的主要目标就是活捉诺列加，美军101特种部队奉命首先直扑巴拿马国防军司令部大楼。根据美国中央情报局获得的准确情报，19日晚诺列加就住在司令部大楼。种种迹象分析，他绝不会在这么短的几小时内，又是在深夜突然离开办公室。

但是，当美军冲进了大楼，冲进了诺列加的卧室时，仅仅找到了诺列加的一只公文包和被褥里一个浑身发抖的赤身裸体的北欧女郎。士兵们还有一个重大的发现，就是一支印有诺列加名字的古巴雪茄还在燃烧。

“诺列加在哪里？”一位美军军官用枪指着这位北欧女郎喝道。

但是这位女郎无论如何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只能告诉这位军官，那支雪茄是她抽的，诺列加当晚根本就没来这里过夜。可是，美军还是从一只大文件柜里拉出了一位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这位年轻人也是一丝不挂，但他根本不是诺列加。美军终于相信了这位女人的话，也没有时间去理会这对男女的私情。他们要找的是诺列加。

那么，诺列加到底在哪里呢？

冲进大楼的美军几乎将大楼翻个底朝天，但仍然一无所获。

原来，这位总司令的确不是等闲之辈。早在四十八小时之前，他就判断出美军会入侵巴拿马。从19日开始，每隔十分钟，就有一架美军巨型运输机降落在运河区美军基地。诺列加根据这一反常的迹象判定，美军入侵的时间就在20日深夜。

于是，在12月19日，诺列加就下达了一道密令：除了留小部兵力守卫重要的军事目标外，所有的正规军都换上便衣，潜出巴拿马城，然后就在里奥哈托镇不远的地方集结待命。

战争果然按照诺列加的判断爆发了。但是巴拿马军队却没有遭到重大的损失。

入侵的美军在欢呼自己的胜利，白宫发言人菲斯沃特也在白宫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美军在巴拿马的军事行动已经取得空前的胜利，贩毒分子诺列加即将被押往美国受审。

但是，就在这时，美军驻巴拿马的南方司令部大楼却传来一阵轰轰的爆炸声。紧接着，几百名巴拿马武装部队人员冲进了大楼，将美军在巴拿马的这个老巢给一锅端了。

原来正在美国人得意忘形之时，诺列加率领潜出城外的部队进行了反击。

在美军南方司令部被炸毁的同时，巴拿马的军队在科隆市、巴拿马城周围也趁美军立足未稳之时，全面发动猛烈进攻。一时让入侵的美军损失惨重。

入侵的美军遭到这突然的袭击，一时措手不及，只好向五角大楼发出紧急求援的信号。切尼和鲍威尔等人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连总统布什本人也被诺列加这突然的行动给镇住了。

在这场战争中，美国军队无论如何也输不起，否则，将会在国际社会永远抬不起头来。

于是，五角大楼在取得布什同意之后，又迅速发出新的命令：

火速向巴拿马空运两千名海军陆战队队员；

抓住诺列加赏美金100万元。

面对美军新的行动，诺列加又用他的秘密电台，号召巴拿马人团结起来，继续同美国人斗争，维护国家的主权和尊严。

诺列加的讲话，激起了巴拿马人强烈的反美情绪，许多美军驻地都遭到了袭击。但是，那100万美元的重赏，却让诺列加成了一块诱人的肥肉，引得美军官兵和巴拿马国许多反对诺列加的人，都像猎狗追逐猎物一样，对他进行追踪。一发现他的行踪就穷追不舍，告密的电话、纸条一个又一个地传到美军南方司令部和情报部门那里。

诺列加这时已意识到自己的危险的处境，随时都有落入美军和反对者手中的可能。但是，十年情报局长的经历使他并没有绝望，他知道只要留得一条命在，巴拿马就不完全是美国人的天下。经历了几次惊险的追捕之后，诺列加最后不得不抛弃电台，离开保护他的“2000年营”，一个人单枪匹马，开着一辆军用吉普与美军周旋。

于是，“诺列加失踪”的情报又接连不断地传到了白宫和五角大楼。但是，没过多久，诺列加又出现在科隆市或其他城市，又利用当地的电台发表一次演说，然后又神秘地“失踪”了。

这样的游击战让美国人大伤脑筋，如果再抓不到诺列加，实在是太没面子了。眼看1989年的圣诞节快到，布什早已下令，一定要在圣诞节前结束巴拿马事件。于是，一个更大规模的追捕行动在圣诞节前展开。

四天四夜过去了，美军除了不时听到诺列加的声音之外，依然一无所获。不过，与美军周旋了这么多天的诺列加，这时也已精疲力竭，疲惫不堪了，想尽快找到一条逃生之路。

12月24日，诺列加突然得到一个消息：与自己平时往来密切的梵蒂冈大使馆至今仍是一块“净土”，没有成为美军滋扰和搜查的目标。这个消息给了他强烈的求生勇气和信念，他决定躲进梵蒂冈使馆。

通过简单的联络，罗马天主教的发言人表示同意接受诺列加的要求，为他的避难提供方便。

于是，12月24日中午，诺列加就悄悄地驱车来到梵蒂冈驻巴拿马大使馆，被使馆人员请了进去。逃亡了几天几夜的诺列加，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但是，诺列加逃进梵蒂冈大使馆的消息，在二十分钟以后就传到了白宫。布什总统亲自致电梵蒂冈教皇保罗一世，向他施加压力，请他下令交出诺列加，并派出总统特使黑格将军匆匆飞往教廷，同教皇面谈，商谈逮捕诺列加的事宜。与此同时，美军驻巴拿马南方司令部及入侵巴拿马的各部，立即派兵将梵蒂冈驻巴拿马大使馆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下水道出口处都派上了岗哨。顿时，诺列加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教皇特使何塞·塞瓦斯蒂安·拉沃亚奉教皇之命，飞往巴拿马城，对诺列加宣示“主动劝谕”。人们尚不知道诺列加是否在天主面前忏悔过什么，但消息灵通的记者们注意到，威严的罗马教廷只用“休息”一词，而非用“避难”一词来解释诺列加的行为。

在拉沃亚向诺列加宣示主的“教谕”的同时，美军除在使馆外炫耀武力之外，还开展了强大的心理攻势进行“攻心战”。他们别出心裁地在使馆门前架起十多只高音喇叭，大肆播放杰克逊的摇滚舞曲《无处可逃》。高分贝的乐曲就像飓风一样，摇撼着大使馆的门窗，也震撼着诺列加的心灵。

诺列加这时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大使馆的那间小屋里走来走去。他透过窗户，看到大使馆墙外，坦克、装甲车和全副武装的士兵像铁桶一样，将大使馆团团围住。而空中则盘旋着一架架武装直升机。这一切，让诺列加这位铁腕人物不由得想道：如今真的是无处可逃了。他没有想到，那位天才摇滚巨星迈克尔·杰克逊的这首舞曲，竟是为自己而作。

小小的梵蒂冈大使馆哪里挡得住美国政府的这种压力，他们终于向诺列加发出了最后通牒。贩毒的罪名又是那样无懈可击，何况高明的布什总统又早已在国际社会做好了“铺垫”。诺列加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了，就是主，也无法拯救自己。

于是，他开始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

十天以后的1990年1月3日晚8时30分，紧闭了十天的梵蒂冈使馆的大门打开了。一身戎装的诺列加将军出现在门口。通红的眼珠，严峻的神色，始终保持一位巴拿马将军平日的威容。

高音喇叭声停止了，一切喧闹都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雪白的军用探照灯的光柱，将这扇大门和站在大门周围的人照得一片白。无数的美军官兵和远处的巴拿马城的居民，都在静静地注视着站在大门口的诺列加，似乎被他的出现震惊了。然而就在这时，几名美军特种兵走上前去，“咔嚓”一声给他戴上了一副特制的不锈钢手铐。

一个时代结束了。诺列加的眼光掠过这些士兵和人们的头顶，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城市和人民，然后他在四名美军士兵的架持下，向一架直升机走去。

此时，无数的照相机和摄像机在闪着光，摄下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人群外传来巴拿马人的哭声……

直升机发动了，轰鸣的马达声震动着巴拿马城的所有巴拿马人的心，甚至全世界也为之一震。直升机升上了夜空，在漆黑的夜色中，坐在舷窗边的诺列加将军看到了一条白色的河道和一片片温馨的灯光。他知道那是举世闻名的巴拿马运河。他留恋的目光凝神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仰头靠在坐垫的靠背上。

他的眼里似乎有泪在流……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举行了终审判决，判处诺列加一百四十五年监禁，终生不得保释。随后，诺列加被押往有“恶魔鬼”之称的美国马里恩监狱，在铁窗中度过他的后半生。这是美国所有的监狱中管制最残酷的一座监狱，监狱长哈曼是一位以虐待犯人为乐事的“虐待狂”。但是，哈曼这一次却表现得异常的人道和正常，非常欢迎这位大名鼎鼎的罪犯的到来。

原来，他希望诺列加写一部《我的故事》的自传体小说，他的一位出版商朋友告诉他，这部《我的故事》可以卖到100万美元，同时还可以让他的马里恩监狱从此名扬世界。

就是在监狱，诺列加也无法逃脱美国人的算计。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一名令世人深恶痛绝的贩毒分子。有谁来为他“平反”呢！

诺列加的厄运令他的密友、哥伦比亚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震惊。

诺列加的悲剧发生在哥伦比亚的“黄金行动”之后。“黄金庄园”的毁灭、麦德林贩毒集团头目之一加查的被击毙，已经让埃斯科瓦尔和莱德尔等人焦头烂额。现在，自己的密友诺列加又成了美国人的阶下囚，这一系列打击，不能不令埃斯科瓦尔垂头丧气。

几乎是从美军入侵巴拿马的那一天开始，埃斯科瓦尔就一直关注着诺列加的命运和事态的发展。没想到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这结果似乎在埃斯科瓦尔的意料之中，但又在他的意料之外。一位国家的元首沦为另一个国家的囚犯，这无论在世界外交史还是国际法上都难以找到先例。更令埃斯科瓦尔不能理解的是：对于这么一件震惊世界的国际事件，所有国家几乎都在保持沉默，甚至连一直同美国抗衡的苏联政府，都没有表示异议。

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

答案已不言而喻。

因此，埃斯科瓦尔不得不使出同政府“对话”的一招。他认为唯有如此，才可以保护麦德林集团的利益，才会使自己和其他的兄弟们不会像诺列加那样，被关进美国人的监狱。

但是，谈判并不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中兴之路，一场新的厄运又接踵而来。

第十六章 谈判未果 三号头目遭引渡

谈判未果，相持五十多天之后，只好“图穷匕见”——索查广场再成“屠场”。

三号头目一生风流倜傥，最后却因女人落入法网，引渡美国被判一百六十年，依然阴魂不散……

哥伦比亚“改朝换代”，新总统恩威并施，重在“招安”。

1990年1月27日，诺列加被关进美国马里恩监狱不久，哥伦比亚麦德林贩毒集团同政府的第二轮谈判重新开始。

从1989年9月6日到1990年1月初，哥伦比亚政府向美国一共引渡了十三名贩毒分子。这十三名被引渡者都被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判处了八十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而且没有一个允许保释。这对哥伦比亚的贩毒分子造成了一种极大的心理压力。尤其是“黄金行动”的胜利和美国政府逮捕了巴拿马政府首脑诺列加将军，更让哥伦比亚和南美地区所有的贩毒集团，都成了惊弓之鸟。

现在，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代表又同政府的代表坐到谈判桌前来了，所以，哥伦比亚总统巴尔科决定采取适可而止的态度，在加紧围剿追捕，进行严厉打击的同时，改变一些策略，将打击和对自动投降的贩毒分子予以宽大处理结合起来。巴尔科总统认为，这样也许更能有效地全面打击和瓦解贩毒集团，取得哥伦比亚扫毒战的最后胜利。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私人原因就是，巴尔科总统的任职即将结束。他不想在他下台前最后的日子里，把这件事办得太过火，给他的后任留下一个话柄。任何事情的解决都得讲究一个“度”，狗急了也会跳墙或回过头来咬人，何况是这种亡命的贩毒分子。如果他们一旦发现连投降都没有出路，那么只有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谈判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双方代表在谈判桌边的对话，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尽管麦德林贩毒集团遭受到一系列的重创，但埃斯科瓦尔的教父巴列霍并没有做出让步和向政府靠拢的打算。他提出来的许多条件都是旧话重提，并没有新的内容，其中包括不能没收麦德林贩毒集团头目的财产和不得引渡等。而政府一方的代表、巴尔科总统的密友蒙托亚，尽管自己的儿子被贩毒集团绑架过，但他并没有屈服于这种威胁，更不担心会有第二次绑架的事件发生。因为美国人的强硬态度已表明，全面性的禁毒已成了各国的共识。南美地区和加勒比海沿岸的毒贩，随着古巴军事首脑奥乔亚的覆灭和巴拿马诺列加的被捕，也都认识到了自己的末日已为期不远。哪怕是总统巴尔科即将隐退，但禁毒运动已是大势所趋，已形成了一股不可逆转的世界潮流，并不可能因为某一任或某一位领导人的更迭可以改变。因此，蒙托亚依然明确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引渡问题可以考虑，但这些毒枭利用贩毒所牟取的非法所得，一定要查封收缴。否则，这种禁毒就毫无意义了。

双方一直僵持了五十多天，相持不下。这时，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同三号头目莱德尔商量，应该再来一点“荤”的，给他们的谈判代表增加一点谈判的筹码。

莱德尔对埃斯科瓦尔的这种想法早就心领神会，表示完全赞同。于是，一场新的谋杀阴谋又在波哥大酿成。

1990年3月22日，哥伦比亚爱国联盟党的总统候选人哈拉米略，驱车前往波哥大西部的索查广场，准备在那里举行他的第五次竞选演说。

对于波哥大西部的这个索查广场，广大的波哥大市民并不陌生。尤其是半年多以前的1989年8月18日，43岁的自由党总统候选人路易斯·卡洛斯·加兰血溅广场，倒在贩毒分子的枪口之下以后，人们对这里更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爱国联盟党的总统候选人哈拉米略之所以又一次选择这个索查广场进行他的竞选演说，其目的当然很清楚，他无非是要向他的选民表示他的禁毒决心和对贩毒分子的蔑视。尽管他的竞争对手加兰倒下了，但哥伦比亚禁毒运动并不能就此而终结。他竞选总统的口号，就是“还哥伦比亚以清白”。他曾多次向千千万万的选民承诺，如果他当上了哥伦比亚总统，他执政的第一招就是要去掉哥伦比亚“毒品王国”的帽子，决不靠所谓的“可卡因美元”来支撑自己的政府。

哈拉米略的这种竞选纲领既大胆，又切中了哥伦比亚的时弊，得到了广大选民的支持和拥戴。因此，在这次大选前夕，他同其他的几位总统候选人相比，更显得咄咄逼人，风头正劲，行情一直看好。

现在，哈拉米略的竞选班子又为他安排了这么一着险棋，让他在加兰倒下去的地方公开地向贩毒集团叫板。如果这一着险棋成功了，那么，在总统竞选的最后决战中，哈拉米略就会稳操胜券。

但是，这的确也是一着险棋。虽然贩毒集团此时正在同政府对话，形势有所缓和，但谈判的进程并不令人乐观，因此，在哈拉米略去索查广场之前，他的竞选班子和爱国联盟党总部采取了一切有力的措施，防患于未然，确保哈拉米略的安全，以防加兰的悲剧重演。

谁知哈拉米略的这次竞选演说，却撞到了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枪口上——他们在谈判桌上得不到的，只有企图通过谋杀和恐吓争取。

于是，当3月22日下午3时，哈拉米略的车队开进索查广场时，一场流血事件就发生了。

索查广场的中央有一座临时搭起来的讲台，讲台周围和广场附近的高楼上，都布满了负责保卫安全的军警。哈拉米略的支持者和爱国联盟党的骨干分子，就像人墙一样被特地安排在讲台的最前面，将讲台围得水泄不通，以防不三不四的人和贩毒分子接近讲台。

3时20分，哈拉米略在一群身材高大的保镖的簇拥下，将防弹轿车直接开到讲台前才下了车，然后径直走上讲台。这时，整个广场顿时欢声雷动，聚集在这里的近万名市民热情地鼓掌，欢迎这位未来的最强硬的禁毒总统。

哈拉米略在群众的欢呼声中频频招手，开始神采奕奕地进行他的竞选演说。他那激昂的调子和深得人心的竞选措辞，不时被一阵阵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打断。哈拉米略这时也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他似乎看到自己走进总统府那一天的盛况。他的演讲也更加激越、精彩，充满着一种成功的自信和喜悦。这时，他已经把危险丢到脑后去了，然而危险也正是在这时悄悄向他走来。

几位新闻记者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他们趁负责保卫的军警和爱国联盟的骨干分子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时，悄悄地向讲台靠近。

他们就是莱德尔派来的杀手。

莱德尔和埃斯科瓦尔商量的结果是，不把谋杀安排在哈拉米略演讲的开始，而是安排在演讲进行了一半之后。这时，处在兴奋之中的人们，那种高度的戒备之心就会松懈下来，把兴奋点转移到另一个方面。这样，就会给他们创造一个下手的机会。

事情的发展进程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当这几位化装成新闻记者的杀手挤入人群之后，根本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怀疑和注意。这时，他们分散开来，举起了手中的照相机—— 一种有特殊装置的自动手枪。随着那上面的“快门”的“咔嚓”声，一连串的子弹就飞上了讲台，哈拉米略和他的保镖们一个个都中弹倒下。

哈拉米略倒下去之前，正张开双臂举向空中，一个“V”形的手势像庆祝胜利一样。然而，就在这时，一串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左胸，他就是带着这种胜利的姿势倒在讲台上，倒在血泊之中。

台下顿时大乱，索查广场又一次沉浸在恐怖之中，而且是在午后的阳光之下。这几位杀手见大功告成，便一个个摔掉身上的“照相机”，混在人群之中往广场外逃去。

事后，波哥大警方从扔在广场这几架特殊的“照相机”，终于查到了谋杀哈拉米略的凶手是谁。

于是，持续了五十五天的谈判彻底宣告结束，巴尔科总统再一次向麦德林贩毒集团发起新的进攻。

几天之后，哥伦比亚缉毒部队意外地抓获了一位名叫塞尔米拉·曼塞娜的女人，经过审讯得知，这位身材苗条、风流漂亮的女人原来就是麦德林贩毒集团三号头目、有哥伦比亚“黑手党教父”之称的莱德尔的情妇。

莱德尔，这位哥伦比亚的大毒枭不仅腰缠万贯，富甲一方，而且生就一副电影明星的派头。他潇洒英俊，风度翩翩，尽管他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三号头目，尽管他的妻子是漂亮的影视明星和名模特莱齐娜，但他周围依然美女如云。追求他的女人不是歌星、电影明星，就是舞蹈家和女大学生，甚至还有许多名媛千金。这一切，都与他那充满男子汉魅力的派头有关。许多女人都以占有他一张照片，或与他一度春风为荣。在哥伦比亚，他几乎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其知名度几乎与埃斯科瓦尔齐名，而其中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政府屡次通缉的要犯或者是有钱。

莱德尔平时的业余爱好之一，就是收集明星的照片，在他的饭店或餐厅的墙壁上，四周几乎全都挂满了影星、歌星的巨幅照片，至于他的卧室更不用说了。他的一生几乎是生活在美女和明星之中。

莱德尔一生真正崇拜的偶像有两个：一个是著名歌星约翰·列侬，另一个就是希特勒。

在他那座豪华饭店的前厅里，竖着一尊真人大小的塑像，这就是1981年死于崇拜者枪口之下的约翰·列侬。莱德尔花了几百万美元，请了麦德林大学美术学院一位有名的雕塑家和他的一群学生，将这位崇拜者塑成这么一尊塑像，竖在饭店的大厅里。

希特勒是莱德尔的另一个偶像。他虽然没有公开地把希特勒像列侬一样竖在自己的饭店里，但是他却像当年希特勒建立党卫军那样，在哥伦比亚创建了一个右翼激进党“拉丁美洲人运动”。在当时，这个激进党派组织已拥有党员一万多人。更值得一提的是，他领导的这个政党在地区议会中赢得了两个议席，在地区参议院中占有了十一个席位。他除了创办报纸之外，还经常利用“拉丁美洲人运动”的讲坛发表演说，号召哥伦比亚团结起来，消除“出卖祖国的叛徒”，号召废除1979年哥伦比亚政府同美国签订的《毒品走私犯引渡协定》。

为了笼络人心，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莱德尔不惜将数不清的钱财捐献给国民和国家，经常做出一些人们意想不到的惊人之举。

他先后向地方政府捐赠一架飞机，向麦德林市内的一家中学捐赠价值近1万美元的教学仪器，花了7000美元改造了一幢记者协会的办公楼，用自己的飞机将一名生命垂危的姑娘送往首都波哥大治疗，他还向地震灾区的难民一次捐献了5000美元的救济款，被当地人称为德高望重的“唐·卡洛斯”——使他获得了意大利黑手党教父一样的荣誉……但是，在另一方面，莱德尔又同埃斯科瓦尔和奥乔亚等人一样，极端残忍地迫害那些禁毒人士，向政府施加压力，制造一次又一次的暗杀事件，将哥伦比亚笼罩在死亡的恐怖之中，自己也成为政府多次通缉的要犯。

“黄金行动”以后，莱德尔同埃斯科瓦尔及加查等毒枭侥幸地逃出“黄金庄园”，在深山老林和一些小镇潜伏了几天，躲过政府的追捕之后，就逃进了他那座豪华的“贝罗卡庄园”，过着打家劫舍和花天酒地的生活。

莱德尔的“贝罗卡庄园”位于麦德林市西郊40公里的奥内格罗镇。这里青山绿水，鸟语花香，高大的棕榈树四季常青。在棕榈树丛中，掩映着一片高高低低的楼房群，粉红色的屋顶，淡黄色的墙壁，犹如童话中的小木屋。这就是莱德尔的“贝罗卡庄园”。

莱德尔逃进“贝罗卡庄园”之后，仅仅只是过了几天的自在日子，就开始兴风作浪。

有一天，他带领三名保镖，化装成一位大老板，来到麦德林市寻欢作乐。在麦德林的一家娱乐城，他遇到了一对男女青年，男的叫查莱德，是麦德林歌剧院的首席小提琴手。一头的自然卷发，修长的身材。尤其是他那种哈姆莱特式的忧郁，很是令那些上流社会的贵夫人和小姐动情。在麦德林，他有“小哈姆莱特”之称，物质生活虽然很贫穷，除了一套标志自己身份的燕尾服之外，几乎一贫如洗，但他的“精神生活”却丰富多彩，身边经常是美女如云，围绕他转的不是富婆，就是青春貌美的女大学生。他身边的那位女子，就是塞尔米拉·曼塞娜，麦德林音乐学院声乐系的学生。

曼塞娜的父亲是麦德林有名的企业家，市议会议员，除了有钱还有名望。这位小提琴手查莱德在一次音乐会上，与这位曼塞娜一见钟情。共同的爱好和一身的浪漫气息，让这一对青年男女形影不离，成为麦德林许多公共场所的一道亮丽的“风景”，引得许多人都羡慕不已。

这天夜晚，在这家有名的娱乐城，查莱德同曼塞娜又沉浸在音乐之中。他们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犹如一对穿花蝴蝶，成了今晚舞会上的王子和公主。

这时，坐在一边品着东方浓茶的莱德尔在默默地看着。这几年忙于毒品生意，很少涉足这样的场合，尤其是成了政府的通缉犯之后，更是少有在大众场合抛头露脸的机会。他真没有想到，在麦德林市，还有这么漂亮的妞。莱德尔边看边想，决定把这位小姐占为己有。

一曲终了，莱德尔招呼一位女招待，掏出几张美元对那位女招待说：

“小姐，去帮我买一束郁金香来。”

那位女招待嫣然一笑，说了声“先生，请稍候”，就飘然而去。

不一会儿，女招待捧来一束艳丽的郁金香，并交还找回的钱。莱德尔笑了一下，说：

“这是小费，你收下。不过，还得请你代劳一下。”

说着，他摘下手上的一枚宝石戒指，从这束郁金香中找出一朵黑色的，然后将这枚戒指套在这朵小小的黑郁金香的花蕊上，对那位女招待说：“请你代我把这朵花，献给那位小姐，然后把她带到我这里来，拜托了。”

那位女招待又捧着这朵黑郁金香，朝邻座走去，将它和这枚戒指送给了正在同查莱德低声谈笑的曼塞娜。

曼塞娜一见这朵黑郁金香，脸色一沉。她是在麦德林市长大的，自然知道一朵黑色的郁金香并不意味着友谊和爱情。同时，她还看到了这枚价值上千美元的蓝宝石戒指，自然知道这位送花人不同凡响。

她不由得对查莱德说：

“亲爱的，看来我们今天遇到了麻烦。”

查莱德虽然是一个风流王子，但也是一位见过世面的人。他连忙问这位女招待：

“这份礼物的主人是谁？”

女招待笑着说：

“喏，先生您看，就是坐在那里的那位先生。他请小姐过去见见他。”

透过彩色的灯影，查莱德和曼塞娜都不约而同地朝女招待说的地方看去。只见四位男子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茶。其中一位那风流倜傥的派头似曾相识。曼塞娜小姐觉得有几分面熟，因为她似乎在一位女同学的相册中，见过这样一张照片。于是，她就对查莱德说：

“亲爱的，我过去看看。你在这等着。”

查莱德默默地点了点头。

曼塞娜随着女招待来到莱德尔面前，伸出手来很大方地说：

“您好，见到您真让我感到高兴，请问先生您……”

“慢，慢，请坐！”

莱德尔连忙打断她的话，一边让座一边对曼塞娜说：“听说小姐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有一副美丽的歌喉，不知小姐能否赏脸，为我们大家唱点什么，好让我们一饱耳福。当然，如果小姐不愿意，我也绝不勉强，那我们就互相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好。”

曼塞娜见这位男子说得如此绅士，而且风度翩翩不失大家风范，便高兴地说：

“谢谢先生的夸奖。不知先生喜欢听什么样的歌？”

“就来一段《茶花女》中的《良宵有约》吧，我想小姐一定会唱得别有韵味。”莱德尔文质彬彬地说，一副高雅的派头深深地打动了曼塞娜的芳心。

……几次接触之后，曼塞娜就投入了莱德尔的怀抱，开始冷淡那位小提琴手查莱德。

当查莱德正为失去曼塞娜而苦恼时，他突然从曼塞娜那里获悉，这位风度翩翩的大老板，原来就是政府通缉的要犯莱德尔。这消息真让他心花怒放。

爱国联盟党总统候选人哈拉米略在索查广场被谋杀之后，哥伦比亚当局又在报纸和电视台大张旗鼓地通缉这场谋杀的主谋，悬赏20万美元。

查莱德心想：只要举报了莱德尔，不但可以得到20万美元的奖金，而且可以夺回曼塞娜小姐，真是一箭双雕。于是，他开始跟踪曼塞娜与莱德尔的幽会，并偷拍下了他们会面的照片。待这一切证据都拿到手之后，查莱德毫不犹豫地来到波哥大缉毒警察局，出示了这些有力的证据，提供了莱德尔同曼塞娜经常幽会的时间和地点。

终于在一个充满柔情蜜意的夜晚，警方包围了他们幽会的旅馆。遗憾的是莱德尔逃脱了，曼塞娜被警方捕获。

曼塞娜被捕以后，警方立即对她进行了审讯。曼塞娜知道，如果招出了莱德尔同自己的关系和他的行踪，那么， 不但自己会受到法律的严惩，而且还会遭到那位有“黑手党教父”之称的莱德尔和他部下的追杀。因此，她一直拒不交代。这时，警方拿出查莱德偷拍的照片，曼塞娜才没有话说了。在警方的严刑拷问下，她才如实交代了自己同莱德尔的交往和莱德尔的藏身之所。

于是，新任麦德林市警察局局长布拉斯立即派出大批缉毒警察，迅速包围了奥内格罗小镇，并向波哥大警察局求援，请求派出一支防暴警察部队前来协助。不到六个小时，麦德林警察局的四十名警察和从波哥大赶来的二十名防暴警察，在警官勒姆斯少校的率领下，将奥内格罗和莱德尔的“贝罗卡庄园”包围了。警方在所有的通道上都设下了关卡，切断了奥内格罗与外界的一切交通和联络，并派人在庄园周围的丛林中，密切监视庄园内的一切动向。

当天傍晚时分，一辆防弹林肯轿车驶向“贝罗卡庄园”。这辆轿车并没有开灯，而是利用现代化的夜视镜行驶在通往奥内格罗的公路上。

设在公路口的关卡立即用步话机报告了勒姆斯警官。勒姆斯警官立即断定，这辆车一定是莱德尔的。如此名贵的轿车，又有如此现代化的夜行设备，这一切连政府警察部门都无法办到，只有像莱德尔这样的大毒枭和他的同伙，才具备这种条件。于是，他立即发出命令：

“目标已经出现，密切注意监视！”

这辆林肯轿车驶到了“贝罗卡庄园”的门口停下了，车门打开，从车上走下来的正是他们要追捕的毒枭莱德尔和他的几名保镖。在保镖的簇拥下，莱德尔派头十足地走进了“贝罗卡庄园”。大门关闭了，两名保镖在门口持枪站立。

这时夜幕降临，庄园内传来一阵阵悦耳的音乐声，一直荡漾到深夜。大约到凌晨3点钟时，音乐声停止了，庄园里的灯光也渐次地熄灭，但莱德尔的武装保镖还一直在持枪巡逻，保卫着这位大毒枭最后的残梦。

勒姆斯警官在耐心地等待下手的机会。

渐渐地，夜光表上的时针已指向5点，天色开始放亮。勒姆斯警官知道，如果等到天亮以后进攻，在莱德尔严密的防守和警戒面前，进攻的警察一定会受阻，莱德尔也会趁机潜逃出去。

最好的攻击时机就是这时。因为一夜的平安无事已经让警戒的保镖疲惫松懈了，莱德尔本人此时也正搂着女人酣睡在美梦之中。

这时，勒姆斯及时地下达了准备战斗的命令。他首先命令向庄园的主楼发射了一颗燃烧弹。随着燃烧弹的爆炸，庄园中的那座主楼顿时火光冲天，所有的保镖都乱作一团，朝主楼冲去。

勒姆斯立即命令所有的警察向前冲去，尽快接近庄园，占据房顶和制高点。将凡是在射程之内的保镖全部击毙，消灭莱德尔的有生力量。

这时，庄园内又是枪声大作，火光冲天，爆炸声不断。许多保镖纷纷中弹倒下。

就在火光和枪声之中，莱德尔终于出现在卧室的阳台上。在火光当中，只见他赤裸着上身，手提一挺轻机枪，身边还跟着两个赤裸的女人，紧紧地缠住他不放。

莱德尔甩开两个女人，随手给了其中一个女人一梭子子弹。那个女人随着枪响应声倒下，另一位吓得抱着头滚下了阳台。

勒姆斯一见，立即朝阳台上打了一梭子子弹，命令防暴警察包围了这栋楼房。

当莱德尔正要向卧室逃去时，阳台上和楼梯上到处都出现了荷枪实弹的防暴警察，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只要他一还击，马上就会被打成肉酱。

正当莱德尔还在犹豫时，勒姆斯警官出现在阳台入口处，他大声地对莱德尔说：

“放下武器，不然就打死你！”

周围的警察立即一齐举起了手中的微型机关枪和冲锋枪。

莱德尔一见已经没戏了，才无可奈何地举起了双手。四名防暴警察立即冲过去，给他戴上了手铐。

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三号头目，有哥伦比亚“黑手党教父”之称的大毒枭莱德尔，就这样束手就擒了。

两小时以后，莱德尔被押上了早就等待在麦德林国际机场上的一架A-6E“入侵者”战斗轰炸机。这是美国缉毒总署的缉毒专机。这位贩毒集团的头目未经过哥伦比亚的审判，就直接从这里引渡到美国去受审。

“入侵者”战斗机载着这位大毒枭冲上了8000米的高空，飞过哥伦比亚的圣马尔塔港，飞向加勒比海上空，向2500公里以外的美国佛罗里达州的达坦帕国际机场飞去。

1点20分，“入侵者”安全降落在达坦帕国际机场。莱德尔刚一出现在机舱门口，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在八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的押解下，莱德尔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走下了舷梯，被架上了其中一辆警车，押往杰克逊维尔联邦监狱，等待受审。

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得知莱德尔被捕获，并被引渡到美国的消息之后，他立即同远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毒枭罗德里格斯进行联系，命令他务必将莱德尔营救出来，如果万一营救不了，也要将他杀死在狱中。但是，在美国警方的严密监视下，尽管罗德里格斯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济于事。

几天以后，莱德尔被押上了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联邦法院的法庭。在法庭上，联邦法院的法官出示了莱德尔大量的罪证，长达一百三十二页的起诉书称：

这位有哥伦比亚“黑手党教父”之称的大毒枭、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三号头目莱德尔，多年来，一直从事走私毒品和谋杀恐怖的勾当，先后亲自指挥贩毒分子和黑社会犯罪分子，谋杀了哥伦比亚政府五名部长级政府首脑、五十七位法官、三十名记者和三百名警察及许多无辜的老百姓。从1979年开始，他操纵麦德林贩毒集团，先后将33吨可卡因和其他大量的毒品运输到美国……

经过三审后，美国联邦大法官米尔顿在对莱德尔的终审判决中宣布：

“终身监禁，追加一百六十年徒刑，永远不准保释。”

指控莱德尔的罪行有走私可卡因罪、暴力杀人罪、谋杀罪等十多项罪名。他从此开始了漫长的铁窗生涯。美国联邦调查局和缉毒总署，为了侦破和捕获这位大毒枭，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直到这时总算如愿。但是，尽管莱德尔被关进了美国监狱，他在哥伦比亚依然阴魂不散。许多古柯种植者和麦德林人，还将他视为“民族英雄”。每个星期的周末，由他创建的“拉丁美洲运动”党都要举行聚会，会场里依然悬挂着他的巨幅画像。该党全体党员都一致坚持要求美国当局释放他们的领袖。

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在莱德尔被引渡到美国后的第二个星期天，麦德林歌剧院的那位首席小提琴手查莱德和他的情人、音乐学院的女大学生曼塞娜双双失踪了。几天以后，他们两人的尸体被吊在麦德林广场街心公园的栏杆上。两个人都被剥得精光，一丝不挂，遍体伤痕。

这幅惨象，是黑手党人对告密者惯用的惩罚方式，令人触目惊心。

莱德尔被捕获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已元气大伤。当年贩毒集团的“五虎上将”，如今活跃的只剩下了埃斯科瓦尔和在国外的罗德里格斯了。

这时在国内的埃斯科瓦尔已孤掌难鸣。同政府的谈判破裂之后，他又被警方全国通缉。于是，他又只好仓皇出逃，在各个地方流亡。最后不得不躲进离麦德林不远的科迪勒拉山的一个潮湿的山洞中，一有风吹草动，就带着几名保镖逃进深山老林，全没了当年称霸黑道时的风采。

面对这种困境，大毒枭埃斯科瓦尔开始考虑的，不是贩毒集团东山再起，而是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何去何从，这是他第一次面临的选择。有了莱德尔的前车之鉴，他最担心的是被引渡到美国。

然而，就在埃斯科瓦尔举棋不定，犹豫彷徨之时，一条“喜讯”从天而降。

1990年4月5日，即将任职期满的哥伦比亚总统巴尔科访问了法国，在向欧洲议会代表的讲话中，这位总统首次公开宣布：哥伦比亚不会将埃斯科瓦尔引渡给美国，条件是只要他放弃毒品走私，向政府投降。

巴尔科总统的这番讲话，无疑给了埃斯科瓦尔一线求生的希望。不过，巴尔科毕竟是一位即将下台的人物，他下台之后，他的继任者会不会恪守他的诺言很难说，所以埃斯科瓦尔对哥伦比亚政府的这个决策，还是将信将疑。

不久，新任加维里亚总统针对贩毒分子惧怕被引渡的心理，继承了前任“打击和招安”相结合的策略，制定了一套对付贩毒分子的新办法。在加紧对贩毒集团围剿和追捕的同时，他郑重地颁发了第三号总统令。该总统令宣布：

在此法令颁布之日前，凡是犯有毒品生产、制造罪的贩毒集团分子，只要向政府投降，司法当局将对他们从轻处理，并保证不把他们引渡到美国或其他国家……

新总统这项宽大的政策，终于让埃斯科瓦尔把准了政府的脉搏。他和他的同伙，都是在美国毒品管理局通缉令名单榜上有名的“可被引渡者”，如果一旦被引渡到美国，那就一切都完了。

如今，这一新的法令，使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同伙们心动了。他们在考虑是否向政府投降。但是，同政府兵戎相见、浴血厮杀了近二十年的“巴勃罗大爷”要向政府投降并非一件易事。他还需要察言观色，看准气候，还要物色可靠的中间人在中间斡旋，还需要投石问路，否则，将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正在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埃斯科瓦尔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

一天，《波哥大电讯报》的新闻记者桑特斯，找到他的邻居帕柯昂家里，议论新总统加维里亚对贩毒分子的新政策。

桑特斯是一位非常敏感的职业记者，他总想捕捉一些重大新闻来引起轰动效应。因此，他在波哥大的同行中名气很大。而他的邻居帕柯昂是一位电影工作者，时任波哥大电影协会会长，又是资深电影评论家，同样对新闻极感兴趣，有“特邀记者”之称。桑特斯28岁，帕柯昂55岁——尽管两人年龄相差很大，但由于共同的兴趣和爱好，他们成了一对感情极深的“忘年交”。帕柯昂对加维里亚的新政策也很感兴趣。他们认为，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头目，在这种新政策的感召下，一定会有新的举动。因为他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绝不放过这么一个“柳暗花明”的机会。如果能获得第一手资料，将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新举动及时报道出来，肯定会引起各界的关注，成为一个新闻热点。

于是，他们便商量好，秘密地潜入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毒品基地，最好是能找到他们的大头目埃斯科瓦尔亲自谈一谈，然后再拍下几张照片，或者同他合个影。如果将这些内容和照片在报纸上一登，那么，将会轰动整个哥伦比亚甚至是半个世界。他们也意识到，这种采访无疑是深入虎穴，一定会有危险。但是，埃斯科瓦尔鉴于目前的形势和政府的态度，绝不至于杀害他们。要搞点有价值的东西，没有点冒险精神是不行的。

桑特斯和帕柯昂商量好了之后，说干就干。

第二天，他们都各自准备了一番，带好了采访的器材，并没有和家人打招呼就秘密行动了。由桑特斯开着一辆吉普车，同帕柯昂一道朝麦德林驶去。当天，他们就到了麦德林市，一到那里，就在大街小巷逛来逛去，故意向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听麦德林贩毒集团和埃斯科瓦尔的事情，并要人们告诉他们去埃斯科瓦尔的老家恩维加的路线。桑特斯和帕柯昂这种可疑的言行，立即引起了贩毒集团的“耳目”的注意，这些人都认为他俩是政府派来的侦探。于是，他俩很快被盯上了，身后出现了跟踪的人。

桑特斯和帕柯昂之所以这样，当然是为了引鱼上钩。果然，当埃斯科瓦尔接到这些情报之后，立即命令贩毒集团的几位武装人员潜下山去，见机行事，把这两个家伙带上山来。

桑特斯和帕柯昂走了半天，心想他们的行踪一定引起了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警觉。现在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只有铤而走险。于是，当夜幕降临以后，他们把那辆吉普车停放在一个停车场，然后背着闪光灯和照相机，向麦德林郊外的公路上走去。

当他们走到离麦德林市2公里的地方，一伙人围了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们的双手反绑起来，用黑布蒙上双眼，把他们推上了一辆卡车，朝郊外的山区驶去。

在卡车上，桑特斯凭感觉车子正在爬坡，他不由得用脚跟碰了碰站在一边的帕柯昂，意思是说他们的计划很快就会实现。正当帕柯昂也用脚跟 “回答”他的时候，那些看守他们的贩毒武装人员发现了。其中一个小头目走过来，上前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耳光，喝令他们：“老实点，再动就把你们丢下山去。”

桑特斯一听，心里更加高兴了。这位小头目的话更证实了他的判断。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被押下了车，又被架着行走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上，一会儿上坡，一会儿过河，还经过了一座独木桥，最后钻进了一片阴森森的深山老林。这时，他俩心中更踏实了。他们知道这伙劫持的人，肯定是不会杀害他们。既然如此，那么带他们去的地方，一定是贩毒分子的老巢，一定是带他们去见贩毒分子的大头目。

桑特斯心中在暗暗地祈祷：但愿见到的大头目一定是埃斯科瓦尔本人啊！

在这样的山路上走了近两个小时，他们终于被带进了一座冰凉的山洞。这时，押解他们的人解下了他们眼睛上的黑布，他们的双手还被反绑着，桑特斯和帕柯昂用力睁了睁发木的眼睛，发现这个山洞很大，昏黄的灯下站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拿枪的人，一个个都对他们怒目而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山洞的深处走出几个人来，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的胡须，两眼露着恶狠狠的光。他俩一见，几乎要异口同声地叫出来——原来这就是他们在照片上和电视上经常见到的埃斯科瓦尔，一个名闻全球的大毒枭。只不过比照片上和电视上的样子要憔悴得多，全没有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派。

埃斯科瓦尔同他的手下走过来，威严地站在桑特斯和帕柯昂二人的面前。沉吟了良久，埃斯科瓦尔才下令给他俩松绑，然后才问他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桑特斯揉了揉被绑得发麻的手臂，点了点头。

帕柯昂也做了一下同样的动作，然后也点了点头，似乎还对埃斯科瓦尔笑了一下。他是一个充满着童心和幽默感的人。

“你们是干什么的？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打听我们的事？”

埃斯科瓦尔根本没有理会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的一笑，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一连提出了三个他们必须回答的问题。

桑特斯向帕柯昂看了一眼，意思是说，该由谁来回答这些问题。

帕柯昂点了一下头说：“桑特斯，如实告诉他们吧。”

桑特斯领会了这位老朋友的意思，便对埃斯科瓦尔说：

“我是《波哥大电讯报》职业记者，名叫桑特斯，他是我的朋友，波哥大市电影协会会长，一位既研究电影，又热衷于新闻工作的人。我们没有受任何人的指派来见你们，完全是以一位记者的责任和义务，想来见见你，同你谈谈你对新总统加维里亚关于对你们的政策的看法……”

“我的这位朋友说的全是实话，天主可以作证。”帕柯昂毫不犹豫地接着说，“我们完全是从国家和你们的利益出发，并非受任何人指派。我要说的是，你们与其待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可以同政府对话，争取回到你们原来的生活中去。何况加维里亚总统已经颁布了这样的政策。”

“你们能保证加维里亚不说假话，你们能保证我们不被引渡到美国或其他国家？”

埃斯科瓦尔眼中的光似乎消失了，他只是以一种忧虑的口吻说话，似乎在向这两位莫名其妙的家伙征询意见。

帕柯昂一听，接着说：

“当然，我并不是加维里亚本人，我不能代表他向你保证什么。不过，我想他作为一位刚上台的总统，一定不会拿自己的声誉开玩笑。白纸黑字的命令，不是说变就变的。”

“那么你认为呢？”埃斯科瓦尔又指着桑特斯说。

“作为一名新闻记者，我曾见过加维里亚总统本人。更知道他在这次大选中获胜，走进总统府的前因后果。据我所知，他应该是一位诚实的人。如果你和你的手下是有诚意的，总统想改变也不容易。”

埃斯科瓦尔听完了桑特斯的话，竟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他马上恢复了原来的威严，大声对他们说：

“我相信你们的诚实，也佩服你们的勇气。不过，我会怎么做，这是我个人的事。在我做出决定之前，只好委屈你们在我这里住几天。到底住多久，就要看你们的那位诚实的总统了。”

埃斯科瓦尔说完，朝一边挥了挥手。立即上来几位持枪的贩毒人员，押着桑特斯和帕柯昂向另外一个山洞走去。

不过，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被蒙上眼睛和反绑着双手，而是被关在一间潮湿的地窖里。

黑暗中，只能听到有水在汩汩地流。

桑特斯和帕柯昂每天背靠着背坐在两块潮湿的石头上，听着那汩汩流淌的水声。他们不知道要在这里被关到何年何月，也不知道这位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头目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至于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更是一无所知。

现在他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暗无天日。

桑特斯和帕柯昂哪里知道，此时，他们已成了麦德林贩毒集团手中的一张“牌”。

第十七章 讨价还价 一号头目受招安

83岁的神父亲自出马，被人背进深山老林去当“说客”；大毒枭黔驴技穷只好讨价还价，最后终于放下屠刀走出山林。

哥伦比亚政府宣布：持续七年之久的“紧急状态”从此解除。

但是，这并不是最后的结局……

埃斯科瓦尔把桑特斯和帕柯昂投进地窖之后，立即派人通知他的教父巴列霍神父。他请巴列霍神父告诉哥伦比亚政府，这两位记者已被他作为人质扣押起来了，要政府立即派代表来同他谈判。否则，他将把这两个人杀死。

巴列霍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一边为埃斯科瓦尔着急，一边赶快把这个消息转告了哥伦比亚总统办公室。

两天以后，哥伦比亚的麦德林等城市所有的大、小报纸，都竞相报道了桑特斯和帕柯昂被绑架、扣押的消息。一时群情激愤，舆论哗然，全国上下一致在指责政府的软弱无能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凶残。

这两个人的命运，不仅在哥伦比亚引起了震动，而且引起了全世界舆论的关注。就连罗马教皇，也在紧急呼吁麦德林贩毒集团，尽快将桑特斯和帕柯昂两人释放。

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和其他城市，教会在举行仪式，祈祷桑特斯和帕柯昂的平安。电视台也不定期地播放关于这两个人的节目，时刻提醒人们关注这两个人的命运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行动。

一时间，桑特斯和帕柯昂成了名人，在哥伦比亚甚至在其周边国家和美国，他俩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他俩的故事经常在报纸和电台、电视台上出现。

这种情况，正是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同伙所期望的。他和他的同伙完全没有想到，桑特斯和帕柯昂这两个普通人被扣押，竟然会引起如此大的风波。

当然，埃斯科瓦尔所关注的，并不是舆论界的反应和群众的情绪，也不是教会的祈祷仪式。他所关注的，是哥伦比亚政府和加维里亚总统的态度。他正是要通过对这两个人的扣押，试探一下政府和总统对“招安”的态度。如果政府因为这两个人的扣押，又一次大动干戈，派军队进行搜捕和围剿，那说明政府的政策和总统的“总统令”，都不过是虚晃一枪的欺人之谈。那么，他只有先杀掉这两个无辜的家伙，再同政府的军队进行最后的一搏。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风声放出去了几天，舆论也炒得沸沸扬扬，对政府和加维里亚总统的谴责之词不绝于耳，但是，哥伦比亚政府却一直没有同以往一样，调兵遣将进行扫荡，好像无动于衷一样。

这种结果，应该表明了政府“招安”的诚意，表明了新总统真的不想再同麦德林贩毒集团结仇，这也是埃斯科瓦尔希望看到的。

但是，对于政府的这种态度，这位老奸巨猾的大毒枭又觉得来得太突然了一些。他没有想到加维里亚上台，真的会置社会和国际舆论而不顾，真的对麦德林贩毒集团放下了屠刀。

他一面派人通过有关部门和知情者，多方面地了解政府的动向，另一方面他也在想：总统加维里亚这几天在干什么。

又过了几天，埃斯科瓦尔通过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情报，终于弄清了哥伦比亚政府这一次的确是打算诚心诚意地同麦德林贩毒集团谈判。至今为止，并没有派遣一兵一卒向麦德林贩毒集团所有的毒品基地进行武力威胁和围剿。至于新总统加维里亚对谈判也持十分积极和慎重的态度，他这几天正四处寻找一位有分量的人物作为他同麦德林贩毒集团对话的代表。

通过多方打听和比较，总统加维里亚最终找到了哥伦比亚圣多明各大教堂83岁高龄的天主教牧师赫瑞罗斯神父，请他出面同麦德林贩毒集团进行斡旋。

圣多明各大教堂位于哥伦比亚通哈市，建造于18世纪，至今已有近二百年的历史，是南美地区最著名的教堂之一。而担任这座教堂神父的，都是天主教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并非一般的宗教界人士。这里的神父在宗教界享有极高的地位和声望。

现任圣多明各大教堂神父的赫瑞罗斯，同样是哥伦比亚宗教界的领袖人物。他从小在教堂里长大，接受了正规的神学教育。成了神父之后，他曾多次到梵蒂冈接受教皇的召见，足迹踏遍哥伦比亚全国。赫瑞罗斯学识渊博，精通五国文字，见过许多位国家元首，与各界保持良好的关系。他是哥伦比亚天主教派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担任哥伦比亚天主教爱国会要职。

天主教是哥伦比亚的国教。任何一位哥伦比亚人，不管其政见如何，从事何种职业，他都不敢不服从天主教，不敢亵渎天主教。即使像埃斯科瓦尔这样的大毒枭和政府通缉的要犯，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以天主教领袖人物的身份，去同埃斯科瓦尔这样的人进行会谈，既抹去了世俗的政治色彩，又抬高了埃斯科瓦尔的身份，他应该感到受宠若惊。

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从天主教人道主义的教义出发，赫瑞罗斯神父还是欣然地接受了总统加维里亚的请求和委托，愿意会一会埃斯科瓦尔这只“迷途的羔羊”。

总统加维里亚请赫瑞罗斯神父出马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埃斯科瓦尔的教父巴列霍神父，是赫瑞罗斯神父的得意门生。他们之间不仅是一般的师生关系，还有一种情同父子般的情谊。而多年来，巴列霍一直是埃斯科瓦尔最信赖的人，是他的精神世界的指路人。他曾几次作为埃斯科瓦尔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特使，同政府方面进行谈判。这一次，如果是他的老师赫瑞罗斯亲自出马，巴列霍肯定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所以，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神父赫瑞罗斯作为总统及政府方面的代表，都是加维里亚总统的最佳选择。

赫瑞罗斯神父接受了总统的重托之后，便启程来到了麦德林市天主教堂，他的学生、麦德林教堂神父巴列霍几乎是诚惶诚恐地接待了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以如此重老之躯，光临他的教堂有何贵干。

见面之后，赫瑞罗斯叫巴列霍领他去楼上的密室，他要同他进行密谈。

巴列霍见老师神态严肃，知道事关重大，便遵命而行。

在楼上的密室中，赫瑞罗斯接受了修女献上的清茶，润了润嗓子之后，才叫修女退下，命令巴列霍关上了房门，神情严肃地向巴列霍说明了来意。

赫瑞罗斯神父说：“我这次是受国家总统加维里亚先生的委托，作为他和政府的代表来同麦德林卡特尔谈判的，希望你能为我提供一切必要的情况，并助我一臂之力。”

赫瑞罗斯的一番开场白，犹如千钧雷霆，一下子就把巴列霍震蒙了。想到自己同埃斯科瓦尔那种不干不净的关系，他不由得心头发怵。于是，即使是在自己最尊敬的老师面前，他也不得不违心地说：

“先生，您是我最尊敬的人，对于您的吩咐，我没有不照办的。但是，对于这种事情，请您原谅，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作为一个神职人员，我只能为天主效劳，为……”

“好啦，”赫瑞罗斯神父用手轻轻地一摆，打断了巴列霍的话，“巴列霍神父，天主的眼睛是能看清一切的。您不是麦德林卡特尔大头目埃斯科瓦尔的教父吗？您同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政府都非常清楚，您怎么可以说无能为力呢？”

巴列霍一听，头上不由得渗出了汗珠。他一边用手绢轻轻地擦拭，一边说：

“老师，作为您的学生，您是最了解我的，您应该知道，麦德林在这近二十年内，到底是谁的天下。我作为这里的神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主和他的子民。即使有过分的地方，也是身不由己。”

“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我们都是天主的使者，我们的职责就是要拯救一切有罪的人。对于埃斯科瓦尔这只迷途的羔羊，我们都有责任去拯救他的灵魂。”赫瑞罗斯神父听了巴列霍的解释之后，心平气和地对他的学生说。

巴列霍听到老师的口气平缓了许多，便以一种负罪的口气说：

“老师， 不知您到底要我干些什么？”

“您首先尽快地通知您的教子，请他来您的教堂，我想同他谈谈。对于他的生命安全，我以一个神父的名义发誓，绝不会伤害他一根汗毛。”

巴列霍说：“好吧，我马上派人去见他。”

当天下午，巴列霍通过秘密渠道，向埃斯科瓦尔发出了信息，请他到麦德林教堂来见见赫瑞罗斯神父。

埃斯科瓦尔一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也不由得一惊。虽然这么多年来，他并没有正式进过教堂祈祷或忏悔，但是，由于同巴列霍的关系，他对赫瑞罗斯的大名和威望还是有所耳闻的。知道他德高望重，是一位深受各界人士和国际社会欢迎和尊敬的人物。如今的总统加维里亚请他出面为说客同自己会谈，埃斯科瓦尔当然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好像一下子身价百倍，同时，他也体会到政府和谈的诚意，觉得这个新上台的加维里亚不管怎么说，比起他的前任巴尔科来，还是一位有诚意的人。这时，他又想到了那两位关在地窖里的倒霉鬼，觉得他们两人并没有欺骗自己。

不过，这位赫瑞罗斯贸然叫自己下山，这倒有必要考虑。兵不厌诈，政治家有时都喜欢翻云覆雨，说变就变。

因此，为了进一步考验一下政府方面的态度，埃斯科瓦尔马上对送信来的人说：

“你回去告诉巴列霍，如果那位赫瑞罗斯神父实在想和我谈话，就请他到我这里来谈。现在就是总统本人来了，我也不会下山的。”

要一位83岁的老者，爬上科迪勒拉山的山峰，这实在是埃斯科瓦尔的一种闹剧。他之所以要这么做，无非是想在未来的谈判中要个“好价钱”。他根本不相信那个赫瑞罗斯敢这样做，也不会相信他的教父巴列霍让他的老师来冒这个险。

但是，埃斯科瓦尔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巴列霍听到埃斯科瓦尔的这种要求，气得在心里直骂他混账。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让赫瑞罗斯去冒这个险。一旦这位老人家有什么闪失，他将万劫不复了。

但是，赫瑞罗斯听到这一消息，却笑着对巴列霍说：“孩子，让我去试试吧。我就不相信，那里就是我的地狱。”

巴列霍一听，慌忙说：“老师，千万不能开这种玩笑，您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做。”

赫瑞罗斯把脸一沉，非常严肃地对巴列霍说：“孩子，您应该知道我身负的重任。我已经把拯救埃斯科瓦尔的灵魂作为我的责任了，这也是天主的旨意。我不能永远让他陷在罪恶的渊薮之中。如果您不让我这样做，我将奏请罗马教廷，撤销您的一切神职，并让政府去审判您！请您不要再为我考虑了，为我去见埃斯科瓦尔做准备吧。”

巴列霍见老师去意已定，知道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他当然知道这个埃斯科瓦尔如今住在什么地方，也知道这种险恶的崇山峻岭和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是赫瑞罗斯神父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

用什么将这位83岁的老师送到埃斯科瓦尔住的山洞呢？

巴列霍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花大价钱，雇了四个印第安的彪形大汉，轮流背着赫瑞罗斯神父在丛林小道中，足足走了三天三夜，才将赫瑞罗斯送到了埃斯科瓦尔住的山洞。

当赫瑞罗斯神父出现在山洞之中，出现在埃斯科瓦尔的面前时，就像一位天主降临一样，把这位罪孽深重的大毒枭也给镇住了。他不安地望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时竟惊惶万分，不知说什么才好。

赫瑞罗斯见状，稍微定了定神，以一种布道的口吻深沉而宽容地说：

“孩子，万能的天主是仁慈的，他不会记恨自己的任何一位儿女，只要他能改恶从善，弃暗投明。”

埃斯科瓦尔一听，浑身一震，竟不由自主地一步跨上前去，拥抱着这位令人肃然起敬的长者，然后抱着他的大腿，跪在他的脚下，用嘴巴亲吻赫瑞罗斯的脚。

“神父，我该怎么办？”

埃斯科瓦尔抬起头来，好像向上苍祈祷一样。

“一切听从神的旨意，回到主的身边，祈祷天主的宽恕，走出丛林，接受正义的审判。只有这样，你的灵魂才能升入天堂。”

这时，赫瑞罗斯神父把埃斯科瓦尔搀扶了起来，两人坐在椅子上交谈起来。一场类似宗教仪式的会见结束了，埃斯科瓦尔似乎又回到了人间，他在以一种极为傲慢的口吻与赫瑞罗斯神父对话。因为他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政府派来谈判的代表。尊重他本人是一回事，而对付政府的代表又是一回事。

双方经过长达三个小时艰难的对话，埃斯科瓦尔终于接受了赫瑞罗斯的第一个要求：释放被扣押的桑特斯和帕柯昂。

为了保密，埃斯科瓦尔派出手下的保镖，在当天晚上先将桑特斯从地窖里带出来，依然蒙上他的双眼，然后派人将他押到山下的公路边，再让他坐汽车回波哥大。过了两个小时后，他又用同样的方式，将帕柯昂也释放了。

1991年5月20日上午，被扣押的桑特斯和帕柯昂终于先后回到了自己在波哥大的家。

他俩被释放的消息不胫而走，电台、电视台和各报社的记者蜂拥而至，好像采访一位外星人一样，他们又一次成了轰动哥伦比亚的新闻人物。

这是麦德林贩毒集团的犯罪史上破天荒的一次，在这以前，他们从没有释放人质的先例。这一先例让许多对政府禁毒深感忧虑的人也看到了曙光。被记者包围的桑特斯和帕柯昂都充满自信地对他们表示，逃亡中的埃斯科瓦尔可能马上投降，整个麦德林贩毒集团将由此解体，持续多年的毒品战争可能会走向和平。他们对此深信不疑。连哥伦比亚总统加维里亚也兴奋地说：“和平的曙光已经出现，哥伦比亚将迎来新的时代。”

释放了桑特斯和帕柯昂，是麦德林贩毒集团向政府靠拢的第一步。但是，要真正让埃斯科瓦尔这位世界闻名的大毒枭俯首投降，接受政府的审判，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取得谈判的第一项成果之后，赫瑞罗斯神父开始认识到，即使是埃斯科瓦尔，也不是个一成不变的人，他对谈判充满了信心。

经过两天艰难的会谈，埃斯科瓦尔终于代表麦德林贩毒集团，做出了向政府投降的口头承诺。不过他却提出了三个条件：

1.政府要保证他的个人财产合法化；

2.惩办侵犯过毒贩及其家属人权的警察；

3.建一座由正规部队看守的专门监狱以确保他们的生命安全。

对于埃斯科瓦尔的三项要求，赫瑞罗斯的答复是：如实向政府和总统本人汇报，力争圆满答复。即使不能全部接受，或只接受其中的一项或两项，也还要进行进一步的磋商。对话不能中断，继续负隅顽抗，固守山林，是没有出路的。

5月22日，波哥大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头条的位置，报道了一条新的消息：赫瑞罗斯牧师于本月21日，在麦德林附近的一个秘密地点，继续同麦德林卡特尔的大头目埃斯科瓦尔会谈。经过艰难的磋商，埃斯科瓦尔同意在十五天之内，率领麦德林卡特尔的所有成员向政府投降，因为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他的“私人事情”。在提出“投降”之前，埃斯科瓦尔提出了三项条件，政府通过认真的考虑后，决定接受两项条件，但拒绝使埃斯科瓦尔贩毒所得的亿万家产“合法化”……

谈判还在继续之中。

5月30日，埃斯科瓦尔亲自给麦德林市的新闻机构写了一封信，以书面的形式表示他愿意向政府自首。在这封信中，他没有要求政府对他实行大赦，也没有要求政府停止正在进行的扫毒行动，更没有要求把他贩毒得来的钱财合法化。

埃斯科瓦尔的这封信在报纸上全文披露之后，终于消解了大多数人心中的忧虑。许多人都在奔走相告，在期待着最后的时刻。

1991年6月19日，是世界禁毒史上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上午8时30分，哥伦比亚最高立法机构修宪委员会，在波哥大政府办公大厅，通过了一项新的议案：《禁止引渡哥伦比亚人》。

这项议案的产生，最后彻底打消了埃斯科瓦尔和贩毒集团所有人的顾虑。他们终于看到政府的所谓不再“引渡”，不是口头承诺，而是以立法的形式确立下来了，把它作为哥伦比亚法律的一项内容。

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才最后下定决心：走出丛林，率部向政府投降。

上午10时整，年迈的赫瑞罗斯神父带着他的学生巴列霍，再次乘坐一架直升机从麦德林市出发，进入丛林之中埃斯科瓦尔指定的地点。

当飞机徐徐降落之后，等候在那里的武装贩毒人员立即登机检查，发现飞机上除了两位神父和驾驶员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人之后，才又允许飞机继续起飞，由一位埃斯科瓦尔的贴身保镖引路，随机飞往埃斯科瓦尔的藏身之地。

在这个神秘的山洞里，埃斯科瓦尔已经料理完了他的“后事”。他首先遣散了几百名跟随他多年的贩毒分子，每人分发了3万至5万美元的“路费”，让他们各自逃生，又对暂时留在营地的武装贩毒分子说：

“十天以后如果没有我的消息，你们就可以各奔前程了。这里的财物你们可以随便拿走，然后尽快离开这里，不要再等政府军来抓你们，明白吗？”

他的部下都纷纷点头，神色沮丧。

埃斯科瓦尔说这话时，也黯然神伤。他面对众多昔日的部下，想到经营多年的“基地”不久将毁于一旦，也不禁悲从中来，一种日暮途穷之感涌上心头。

“现在该离开这里了，孩子。”

赫瑞罗斯神父说。

同这位老人接触了几天之后，这时的埃斯科瓦尔真像一个听话的乖孩子，他朝赫瑞罗斯和他的教父巴列霍点了点头，低声地答道：

“好吧，神父。”

埃斯科瓦尔朝基地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朝站在那里的部下挥了挥手，才随着两位神父爬上了直升机。在进入机舱时，他还扶了赫瑞罗斯神父一把。

军用直升机启动，巨大的螺旋桨开始转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武装的贩毒分子们一齐庄重地举起了手中的枪。

飞机升空了，剧烈的旋涡将周围的树木旋得东倒西歪，树叶沙沙作响，一阵乱飞。

“啪！啪！啪——”

突然一阵枪声冲天而起，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埃斯科瓦尔和两位神父忙朝舷窗望去，只见毒贩们站在那里，朝空中放出一排枪声。他们在为自己的头目最后开枪送行。

埃斯科瓦尔探出头去，摆摆头，又向他们再一次挥挥手，只听地面一阵狂呼：

“埃斯科瓦尔！”

“埃斯科瓦尔！”

毒贩们冲着正在远去的直升机，向着茫茫无际的天空高喊着。

埃斯科瓦尔无力地倒在坐垫的靠背上，随手关上了舷窗。

直升机消失在丛林上空……

在麦德林市郊哥伦比亚某空军基地，哥伦比亚空军陆战师第2师师长赫斯特上校，代表哥伦比亚政府，接受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的投降。

为了使这次受降不发生意外，赫斯特上校事先做了周密的安排。他派重兵把守在空军基地周围，附近山冈的制高点的丛林中，还埋伏着陆军两个团的兵力。武装直升机轮流在基地上空巡逻，战斗机随时做好了起飞的准备。整个基地几乎处于一级战备状态。

与此同时，赫斯特上校还实行了舆论封锁，拒绝任何记者进行采访，并通过舆论界向外透露说，埃斯科瓦尔推迟了投降的时间，还说有国际贩毒分子和国外贩毒集团，正在预谋暗杀这位贩毒集团最大的变节者……

一时视听混淆，真假莫辨，使人们无法知道埃斯科瓦尔投降的日期和地点。

当日下午2时，在约定的时间内，基地雷达两岸瞭望塔发出信号，向赫斯特上校报告，一架军用直升机正从科迪勒拉山那边朝这里飞来，机上标识表明是赫瑞罗斯和巴列霍神父乘坐的那架飞机。

赫斯特上校一听，知道“客人”快要到了，立即命令所有的工作人员各就各位，安全保卫人员严密监视，注意一切反常的动向，并命令基地瞭望塔打开最先进的3号机组，注意沿海空域，监视半径为2500公里。

二十分钟后，赫瑞罗斯和巴列霍神父乘坐的那架飞机，在指挥塔的导航下，安全地降落在基地中间指定的位置。螺旋桨停止了转动，舱门开启，巴列霍神父第一个爬下了舷梯，紧接着走下一位身材高大，但面容憔悴，神情黯淡，一脸大胡子的彪形大汉。围在赫斯特上校和直升机周围的军警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政府追捕了近十年之久的大毒枭埃斯科瓦尔。随着埃斯科瓦尔的出现，整个基地的气氛骤然一变，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赫瑞罗斯神父最后走下飞机，银白头发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他和巴列霍神父分别站在埃斯科瓦尔的两旁，在进行了简单的祈祷仪式之后，才同埃斯科瓦尔一道一步一步地向赫斯特上校走来。

赫斯特的身后是两排手持冲锋枪的陆军士兵，就像一堵人墙一样随着哥伦比亚这位著名的空军陆战师师长，在原地直立不动，表现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在离赫斯特站立的位置10米的地方，赫瑞罗斯和巴列霍神父站住了，随后埃斯科瓦尔也停下了脚步，他向这边望着。也许是长时间在丛林的幽闭生活，使他的眼睛在这强烈的日光下似乎有点不大适应。他一直眯着眼睛，往日的凶光全不见了。

赫斯特上校依然威严地原地站立，也朝对方望去，似乎在对峙着。这时，站在赫斯特上校身边的两位特勤人员，立即跑过去，将巴列霍和赫瑞罗斯两位神父搀扶着走了过来。埃斯科瓦尔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10米远的地方，伴随他的只有他脚下自己的影子。

双方对峙了片刻之后，赫斯特上校才大声说：“巴勃罗先生，我，空军陆战师第2师师长赫斯特，奉命代表政府和加维里亚总统在此正式接受你的投降，请交出你的武器！”

赫斯特上校的话音一落，站在他身后的两排士兵立即“唰”的一声，将手中的冲锋枪平端在手，齐刷刷地做出射击的准备。几十支乌黑的枪口一齐对准了埃斯科瓦尔的脑袋。

埃斯科瓦尔一听，稍稍迟疑了两秒钟，便把自己那支随身携带了多年的手枪，弯着腰放在地下，然后用脚狠狠地像踢足球一样，把它踢到赫斯特上校跟前。上校身边的一位特勤人员把它拾了起来，交到他的手上。

赫斯特上校把这把手枪放在手上，好像在掂掂它的分量。然后挥了一下手，几位军警立即冲上前去，给埃斯科瓦尔戴上了手铐。

此时，赫斯特上校转过身去，用自己的手枪朝空中连发了三颗信号弹，他面前的那两排士兵也立即将枪口指向空中放出了一排枪。

这枪声，正式宣告这场受降仪式的结束，也宣告哥伦比亚政府十多年来的扫毒战暂告一个段落。

几辆装甲车开过来，埃斯科瓦尔被推上了其中的一辆装甲车。紧接着，赫斯特上校也上了一辆防弹轿车，一辆警车在前头开路，引导着这一支混合车队迅速地离开了空军基地，一直朝麦德林市政府大楼驶去。在市政府大楼检察厅，哥伦比亚国家检察总监阿里埃塔、刑事审理局局长梅希亚等人，仔细地验看了埃斯科瓦尔的指纹，并让他在逮捕文件上签了字。

随后，埃斯科瓦尔被带到市政府大楼楼顶上，那里有一架直升机在等待着。埃斯科瓦尔被押上了直升机，在阿里埃塔、梅希亚和赫瑞罗斯以及巴列霍等人的陪同下，被直接送往他的老家恩维加监狱。

恩维加监狱位于麦德林南部60公里处，修建在海拔2600米的埃尔瓦列山庄上。这里是埃斯科瓦尔的故乡，透过铁窗，他可以看到自己童年生活的村庄，还可以看到他十几岁时在那里打过工的古柯种植园。

恩维加监狱的四周被4.6米高的带刺高压电网包围着，四周还有四座9米高的瞭望哨，上面设有远程机枪哨位。四周电网的电压超过1万伏，形成一个里外2米纵深的强力磁场，任何导电的物体在这里接触都会被击倒，整个建筑群里里外外的大小监视高楼共有六十九座。

关押埃斯科瓦尔的牢房顶部是焊铸的厚钢板，墙壁是由花岗岩石和80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砌成的，比一般的战地碉堡还要牢固。门窗上嵌着直径为24厘米的螺纹钢条，用24磅的大铁锤敲击也无法撼动，高强度的锯条也锯不出什么痕迹。

恩维加监狱中共有四十多名狱警日夜看守，狱外还有一百六十多名正规部队的士兵和一支十二名防暴警察组成的巡逻队常年驻守，并且配有各种轻重武器和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应急。这一切都是按照埃斯科瓦尔本人的要求设置的。这样的监狱与其说是防止他逃跑，倒不如说为了防止其他的贩毒集团，派人溜进来将这位大毒枭谋杀。因为他实在是从古至今第一位全球闻名的大毒枭，也是贩毒集团中最大的“叛逆者”。

整座恩维加监狱可以容纳四十多人，也许这都是为埃斯科瓦尔的部下准备的。在6月19日埃斯科瓦尔投降之后，多年来追随他的部下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其他大小头目，又有十九人先后向政府自首，其中有埃斯科瓦尔的哥哥罗伯特·埃斯科瓦尔，还有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另一位重要人物约翰·海罗·贝拉斯克斯等人。他们先后都被关押在这里。

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另一位主要头目、“五虎上将”之一的罗德里格斯，也在6月19日这一天，于埃斯科瓦尔之前三小时在美国佛罗里达州投降了。他在佛罗里达州的一座秘密监狱关押了一段时间之后，也被押解到恩维加监狱等待审判。

哥伦比亚的“不引渡”政策令美国人大为不满，一些美国官员对哥伦比亚进行指责和非议。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威廉·韦伯斯特对哥伦比亚的宽大政策感到失望。他说，美国曾强有力地支持哥伦比亚的扫毒战争，但他们自己却打“退堂鼓”，不履行当年双方签署的《引渡条约》。

但是，哥伦比亚政府却不以为然。总统加维里亚一方面呼吁哥伦比亚社会应该在扫毒斗争中承担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另一方面则对向哥伦比亚政府指手画脚的人大声抗议：“不要对刚开始和平进程的哥伦比亚评头论足。”

在埃斯科瓦尔入狱后，哥伦比亚政府有关方面在波哥大、麦德林、卡利等五大城市，进行了几项民意调查。民意测试的结果表明：

75%的人认为哥伦比亚的法官，完全有能力对埃斯科瓦尔和其他贩毒集团头目做出公正的裁决；

84%的人认为美国对哥伦比亚政策的批评是没有道理的；

还有36%的人认为，麦德林贩毒集团至此虽然全军覆没，但在三至五年之后还会死灰复燃；关在狱中的埃斯科瓦尔还会在狱中遥控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残余势力和国外贩毒分子进行毒品贸易。

对于这种可能性，哥伦比亚政府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他们并不认为哥伦比亚的扫毒斗争是一劳永逸的事——满山遍野的古柯叶需要寻找市场，世界各地的许多“毒民”也在“望梅止渴”……

但是，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和国外“总代理”罗德里格斯的投降，毕竟是哥伦比亚贩毒史上空前绝后的大胜利。至此，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五虎上将”，都先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于是，在埃斯科瓦尔入狱十天之后的1991年7月2日，哥伦比亚政府宣布：从1991年7月4日开始，以新宪法的生效期为标志，结束为期七年之久的“紧急状态”。

这种“紧急状态”是从1984年4月夸尔塔总统执政时开始的。在此期间，宪法规定了限制公民的某些自由，赋予总统以重建社会秩序的特殊权力等新的内容。如今，这些内容都在新的宪法中得以删改。

第二天（7月5日），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武装组织宣布解散，所有的贩毒武装分子有的被绳之以法，有的则“解甲归田”。

如果从1981年11月“麦德林卡特尔”正式成立算起，那么，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贩毒集团盘踞了十年之久，终于最后寿终正寝了。

为了得到这一结果，哥伦比亚政府通过了夸尔塔、巴尔科和加维里亚等三代领导人的努力，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所付出的血的代价是无法估量的。

但是，这种“结果”却不是最后的结果。

一年之后，随着大毒枭埃斯科瓦尔的越狱潜逃，哥伦比亚的扫毒战烽烟再起。

第十八章 越狱潜逃 遭击毙人亡曲终

恩维加监狱成了“五星级监狱”，埃斯科瓦尔成了“监狱皇帝”——监狱内除了彩电、冰箱，还有游泳池、健身房和足球场，来此“表演”的都是“甲级球队”……

政府每天的“保护费”是5000美元，但他并不领情，还是借机越狱潜逃。

不幸的是，与妻子的一次通话让他现出原形。带伤拒捕走投无路，自杀是他最佳的选择。

麦德林贩毒集团曲终人散，哥伦比亚禁毒未有穷期……

戒备森严的恩维加监狱按照埃斯科瓦尔的要求，进行了精心的修缮。哥伦比亚当局在这里新建了游泳池、健身房、网球场和小型电影院及动物馆等设施。在埃斯科瓦尔的牢房中，已备有电话、卫星电视、空调、地毯、冰箱、酒柜等现代化的电器。他甚至用上了摩托罗拉手机……

这里真正变成了“五星级监狱”，埃斯科瓦尔放弃了那种清贫的“乡村生活”，当上了真正的“监狱皇帝”。

埃斯科瓦尔从小爱好足球运动，他要求当局修建一座足球场，他用自己的钱，经常雇来国内外一支支足球劲旅甚至是甲级足球队，来到恩维加监狱的足球场，为他做精彩的表演，让他和他的同伙一饱眼福。

为了庆祝他42岁的生日，他又要求再建一座斗牛场，他要观看斗牛表演，以此来为自己和关在这里的部下寻找带血的刺激。

在他的要求下，当局又不打折扣地照办了，在他42岁生日的那一天，他坐在新建的斗牛场的看台上，观看斗牛士将一头头凶悍的公牛杀死。他亲手将一把把花花绿绿的美钞抛向斗牛场，奖给那些卖力的斗牛士，一共抛出去了200万美元。

无数的照相机和摄像机对准了他，拍下了这举世无双的“新闻”。

埃斯科瓦尔所做的这一切，都得到哥伦比亚当局和恩维加监狱长的默许和认可。但是，只有一件事情让政府感到不安——那就是他在监狱中，仍继续指挥世界各地的毒贩进行毒品贸易和走私。

他除了用高档手机同外面联络之外，在他的牢房里还有一台与国家电脑网络相连的私人电脑，可以随时提供任何信息，同国外的贩毒分子在网上谈生意。同时，哥伦比亚另一个有名的贩毒集团——“卡利贩毒集团”的头目奥米巴托等人，也经常出入他的牢房，以视探为名同他洽谈毒品生意。除此之外，波哥大的走私商、蒙特里亚的恐怖杀手、巴西和委内瑞拉的毒贩和黑社会人物都成了他牢房中的常客。

在埃斯科瓦尔的卧室里，藏有微型冲锋枪，毒刺型导弹发射器，手榴弹和高爆手雷等各式轻、重武器，这里几乎变成了一个弹药库，其火力装备甚至超过了恩维加监狱的看守人员。

这种种迹象无不表明，埃斯科瓦尔尽管已身陷囹圄，但他武装贩毒的美梦并没有完全破灭。他正在养精蓄锐，寻找机会，企图东山再起。

这种机会果然没过多久，就“幸运”地降临到他的头上了——

哥伦比亚国家监狱总长纳瓦斯·鲁维奥上校是一位少有的正直官员，当他从恩维加监狱的下属递交的报告中获悉这一切后，怒不可遏。他不能容忍国家每天花掉5000美元的“保护费”，来“保护”这样一个贼心不死的大毒枭在这么一个安全的环境里，继续从事着贩毒的勾当。

1992年7月的一天，鲁维奥上校带着所有文字、录像材料和照片，驱车前往总统府去求见加维里亚总统。

作为一名半生从事监狱工作的国家高级官员，他不能再沉默了。

加维里亚总统听取了鲁维奥上校的汇报，亲自翻阅和查看了这些材料和照片之后，也大吃一惊。

加维里亚总统狠狠地敲着他的办公桌大声说：“笑话，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如果将这些内容传出去，真是一个荒唐的讽刺！鲁维奥先生，您说怎么办？请拿个主意！”

纳瓦斯·鲁维奥总长当然理解总统的心情。这种事情如果被新闻界曝光，不仅是一个讽刺，自己还将被撤职，连总统也会遭到议会的弹劾。

但是，这一切又都是当时同麦德林贩毒集谈判时协商好了的，如果不给埃斯科瓦尔以“自由”，他将不走出丛林，将继续在那秘密的贩毒据点和毒品基地同政府周旋。而这些谈判的内容又已成为公开的秘密，如果公开将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同伙严加看管，同样会遭到舆论的谴责和他的支持者的反对，从而会使政府失去信誉和威望，对瓦解其他的贩毒团伙也极其不利。

鲁维奥上校思索了一下，最后对总统加维里亚说：

“总统阁下，我想唯一的办法，应该是立即取消那位巴勃罗享有的一切特权，切断他同外界的一切联系。”

“但是怎么做到这一点呢？公开取消，同样会引起舆论哗然。”

加维里亚总统深思熟虑地说。

“我们不妨以修缮恩维加监狱为名，将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同伙转移到坦库尔军队监狱……”

“转移？”

加维里亚总统立即打断鲁维奥上校的话说：

“把埃斯科瓦尔关押在恩维加监狱，是他当时投降的条件之一。如果现在将他转移，他和他的支持者们一定会反对，政府也不能由此而失信。”

“这是不错的。但是，我们可以对他承诺，这种转移是暂时的，一旦等恩维加监狱修缮完工之后，仍让他们住到这里来。我想，这样总不致授人以柄。而我们可以在他们离开之后，将恩维加监狱进行一番彻底的改造，使他们回来之后，即使可以在里面逍遥自在，但却不能再次控制罪恶的毒品交易。”

加维里亚总统点了点头，同意了鲁维奥上校的设想。

第二天，他马上召开了由哥伦比亚军警首脑、内政部部长、司法部部长、总检察长和最高法院院长以及国防部部长等军政要员出席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特别会议，专门研究“修缮”恩维加监狱和对埃斯科瓦尔等人进行暂时“转移”的问题。

一个国家、一位国家总统，专门召开这么一个高级别的会议来讨论一位囚犯的问题，这在哥伦比亚历史上恐怕还没有过先例。

在会上，国家监狱总长鲁维奥上校通报了一些可以通报的材料，并谈了自己的设想。经过了三个多小时的讨论，会议达成一致意见，同意了这位监狱总长的建议。总统亲自任命哥伦比亚司法部副部长爱德华多·门多萨和国家监狱总长纳瓦斯·鲁维奥上校，具体实施会议决定，落实一切有关事宜。

然而，就在国家安全委员会议结束后的一个小时内，一个秘密电话拨通了埃斯科瓦尔的手机，告诉了他政府“转移”的阴谋。

埃斯科瓦尔一听，顿时气得破口大骂。于是，一个越狱的阴谋便由此在他的心中开始酝酿了。

但是，两位负责“转移”埃斯科瓦尔的政府高级官员，对此却一无所知。

1992年7月21日晚上9时35分，哥伦比亚的北方山区浓云密布，恩维加监狱和周围的群山笼罩在一种沉闷和不祥的气氛之中。

这时，几辆黑色的高级防弹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进车水马龙、人群熙攘的哥伦比亚第二大城市麦德林市。

半小时后，这几辆轿车又朝南驶出市区，朝离麦德林市60公里处的恩维加监狱驶去。这几辆轿车上，坐的正是哥伦比亚司法部副部长爱德华多·门多萨和监狱总长纳瓦斯·鲁维奥上校。今晚，他们正式执行对埃斯科瓦尔及关押在恩维加监狱的三十多名贩毒头目的“转移”任务。

在沉闷的夜色和群山之中，戒备森严的恩维加监狱远远望去，犹如一座豪华的乡间别墅。但四周林立的岗哨和高压电网，又使它恢复了监狱的本来面目。

此时，麦德林市的广播电台，正在晚间节目中播送一条重大新闻。新闻的内容大致如下：

哥伦比亚政府最近决定拨款400万美元，对恩维加监狱进行修缮，以增加监狱的警卫设施。在修缮期间，国家安全委员会决定，把监狱在押的所有人员，暂时全部转移到坦库尔军营，执行时间为今晚10时以后……

与此同时，恩维加监狱的高音喇叭，也在播送着这条新闻。住在EEO-1号豪华牢房的埃斯科瓦尔听到这一新闻之后，马上来到窗前，按响了装在窗户上的电铃，立即通知他的部下做好准备，关键的时刻到了。

二十分钟以后，门多萨和鲁维奥上校的车队驶进了恩维加监狱的大门。他们在监狱长和几名看守的陪同下，穿过三道警戒线，来到了关押埃斯科瓦尔的EEO-1号牢房。

当他们见到关押在这里的大毒枭埃斯科瓦尔时，他们都发现，这位重刑囚犯并没有半点沮丧之色，而是满面春风，喜形于色，好像真的生活在自己的乡间别墅一样。

更让门多萨和鲁维奥两人惊讶的是，这间面积约60平方米的大牢房，就像一位阔人的客厅一样摆设齐备，豪华无比。尽管周围是坚固的花岗石和钢筋混凝土墙壁，上头是焊铸的厚钢板，但牢房内部根本没有什么通常所见的隔离设施，监房连着其他的监房，有一道道铁门相通，而所有铁门都没有上锁。只是有一道粗钢筋的铁栅栏与外面隔开，而所有的囚犯完全可以通过监房中的铁门自由往来。

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同伙就住在这里，享受着世界上所有监狱中都找不到的特殊待遇。

此时，埃斯科瓦尔就像一位真正的“监狱皇帝”一样，半倚半靠在一只宽大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在他的视线之内是一台大屏幕的彩色电视机。他的眼睛此时正紧紧地盯在电视机的屏幕上，但那从眼角中飘出来的余光，却早就把门多萨这伙“不速之客”尽收眼底。他用不着站起来去迎接他们，尽管他们是国家司法部副部长和监狱总长，对自己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但自己也用不着去拍马讨好、阿谀奉承他们。

他已将一切都布置好了，正在胸有成竹地等待事态的进展。

司法部副部长门多萨等人在那道铁栅栏前停住了脚步。他打量了一番这位要犯之后，便走上前一步，用手敲了敲铁栅栏，大声说道：

“埃斯科瓦尔先生，我们奉总统之命，来此向你宣读一份政府的决定，请你走近一些！”

埃斯科瓦尔一听，这才傲慢地抬起头来，正眼看了看铁栅栏外的一伙人。然后动了动身子，似乎很不耐烦地拿起身边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但是，他仍然坐在那里，点燃了一支粗壮的黑色雪茄，浓浓的烟雾顿时从他宽厚的嘴角里挤出来，遮住了半张面孔。

他猛吸了一口之后，很不高兴地说：

“多么精彩的球赛啊，让你们给搅黄了。什么事，说吧！”

其语气冰冷异常，露出一肚子的遗憾和不高兴。

门多萨也懒得计较这些，只好从口袋里拿出加维里亚总统的亲笔手令，公事公办地说：

“好吧，你听着，是关于把你们暂时移送到……”

“等等！”

埃斯科瓦尔突然站起来，摔掉手中刚吸了一口的雪茄，像一头咆哮的狮子一样大声吼道：

“你说当局要把我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是的！”监狱长鲁维奥点了点头，肯定地说，“是坦库尔陆军监狱。”

“不行！这不公平！这违背了当初我自首时政府所做的承诺。作为自首者，我强烈抗议，而且坚决不服从！”

埃斯科瓦尔愤怒地挥舞着双手，目光逼人，做出一种决不让步的架势。

“这只是暂时的，埃斯科瓦尔先生，”监狱长进一步解释说，“请你安静，为了你和你的同伴的安全，当局必须对恩维加监狱进行改造和修缮，加强警戒设施。一等施工结束，你就可以仍然回到这里来。”

“嘿，这是圈套，你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我们引渡给美国！”

“请相信，政府全没有这种想法，”一直保持沉默的国家司法部副部长门多萨说，“我以政府及我个人的名义担保，埃斯科瓦尔先生，这绝不是圈套。等到这里完工后，我将亲自送你回来。”

听到门多萨这么说，埃斯科瓦尔似乎相信了。他忽然变得平静下来。此时，他在心里想，该发的脾气已经发了，要表现的样子也做得差不多了，不能再这样闹下去，以免让他们看出了破绽。

现在是该让他们钻圈套的时候了。

于是，埃斯科瓦尔装作很理解的样子说：

“副部长先生，我相信你和你的同僚的话是真实的，也相信政府的诚意。不过，你既然要宣读什么文件，总不能这样隔着一道铁栏杆来对我们宣读。这样做是对我本人尊严的一种亵渎。”

“那你要怎么办？”门多萨说。

埃斯科瓦尔说：“我要求你们到里面来宣读。如果隔着一道铁栏杆那么做，我和我的部下将坚决拒绝政府的决定。”

鲁维奥一听，摇了摇头说：“你有什么理由要坚持这么做呢？埃斯科瓦尔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拘泥小节和形式呢！”

“不，这不是小节，也不是形式，这是一种起码的平等和尊重。我再重申一遍，如果不照我说的做，我将拒不服从。我不能听凭一群不尊重人的人摆布。”

双方一直相持不下。僵持了几分钟以后，门多萨同鲁维奥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答应埃斯科瓦尔的要求。尽管他们的警卫和恩维加监狱的监狱长都劝他们不要进去，认为这里面一定有个阴谋，但是，司法部副部长门多萨还是不以为然。他说：

“不，就答应他的要求吧！”

他相信，在他的权力范围内任何担心都是多余的，何况在这样一座戒备森严的国家监狱里，如果不敢进去实在有损自己的形象。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国家司法部副部长，难道还用得着害怕一个关在牢房里的罪犯？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于是，在恩维加监狱长的示意下，沉重的铁门“咣”一声打开了。

然而，随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响，一切都无法挽回了。门多萨和鲁维奥等人刚一走进埃斯科瓦尔的牢房，就只见他一步跨过来，抓住铁门把它堵死了，同时大声对狱中的同伙吼道：

“动手，快！”

随着埃斯科瓦尔的一声令下，那些关在里面的大小头目立即如狼似虎地猛扑过来，马上各自凶猛地抓到了一个人质，有的还迅速地抢夺到了警卫手中的枪。这些人真不愧是科迪勒拉山中的草莽英雄和黑道高手，他们那种速度和凶狠，连精于格斗、训练有素的警卫和保镖们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在自己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要说出手反击。

有几个警卫和保镖被埃斯科瓦尔的部下打倒了，司法部副部长门多萨和监狱总长鲁维奥上校也被几名凶狠野蛮的暴徒给擒住了。

埃斯科瓦尔立即命令那些警卫和保镖退出去。他大声吼道：

“滚出去，这里没你们的事！我们只要这两位先生够了！”

那些被制服的警卫和保镖不肯就范，刚一被松开，又和埃斯科瓦尔手下的暴徒格斗起来。

埃斯科瓦尔一见，立即站过去将副部长门多萨的手臂往后一拧，并在他头上狠狠地揍了一枪把，然后对他说：

“告诉他们，赶快滚出去！快！”

门多萨的头上还流着血，他只好对那些警卫和保镖们说：“照他说的做吧。”

警卫和保镖们见状，知道如果不出去，这伙亡命之徒还会下更重的手，只好乖乖地退了出去，站在铁栅栏外持枪监视着里面的埃斯科瓦尔和其他的暴徒。

埃斯科瓦尔见这些军警退了出去，马上命令监狱长把铁门锁死，并把钥匙交给自己。监狱长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办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违拗这个家伙的旨意，他又要对两位上司下手了。

这时，恩维加监狱仍然被几百名军警严密地警戒着，他们开始对牢房内喊话，要求埃斯科瓦尔和他的部下放出被扣押作为人质的副部长和监狱总长，并立即缴械投降。但是，不久他们就发现，这些亡命之徒根本不理睬他们。

埃斯科瓦尔一方面用手机与麦德林市的贩毒分子进行联系，命令他们立即前来接应，并且在麦德林市几所学校附近都安放上汽车炸弹，如果接应受阻，就引爆这些炸弹，将这几座学校送上天去。他想，政府当局总不至于不管不顾这几千名学生的生命吧。另一方面，他决定与恩维加监狱的管理者对话，提出要同监狱值班的军士长菲利韦托·霍亚对话。埃斯科瓦尔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政府的援军很快就会赶到。他们一定要想法在援军赶到之前逃离恩维加监狱。

霍亚军士长果然来到了埃斯科瓦尔的牢房，他站在那道铁栅栏外不敢走进去。

埃斯科瓦尔用监狱长的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对军士长霍亚说：

“喂，你进来一下，我要同你单独谈谈。”

“干什么？想投降吗？”军士长迟疑地不敢进去。他担心自己一旦走了进去，也会变为埃斯科瓦尔手中的人质。

“不，军士长先生，靠近些，进来。我不想为难你，只是想同你做笔交易。”

埃斯科瓦尔似乎是在很友好地邀请霍亚，脸上看不到一点恶意。

霍亚终于胆怯地走了进去。

埃斯科瓦尔一把抓住他，把他带进旁边的密室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对他说：

“你命令你的部下打开监狱的门，让我们出去，我将让你变成百万富翁。”

霍亚一惊，但还是问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愿拿出500万美元，300万给你个人，200万分给你的部下，你看如何？”

面对这么一个诱人的数字，军士长霍亚有点心动。但是，他也想到事后承担的罪责，便又胆怯了。他对埃斯科瓦尔说：

“巴勃罗先生，我不能这样干。”

“如果是这样，那好，我马上叫人拧下你的脑袋，现在就拧！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

埃斯科瓦尔恶狠狠地盯着霍亚。

霍亚还没有经过一分钟的思考就点了点头。他对埃斯科瓦尔说：

“你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走出去，得想点办法，比如化个装……”

埃斯科瓦尔打断他的话说：

“这个不用你教。给，这是一张500万美元的现金支票，照我说的去做，快！”

军士长霍亚接过这张支票，没有说什么，很快地退了出去。他的脸上有一种得意的惊喜，又有一种不安的惶惑。

7月22日凌晨1点30分的时候，埃斯科瓦尔和他的部下在密室里化装后，就朝外逃去，留下五个人看守被扣押的两位人质，应付局面。

这五个人也都化了装，每个人都戴上一副防毒面具，把自己的脸孔遮得严严实实的，使被扣押的门多萨和鲁维奥无法辨认他们。

这五个人当中有一位暴徒的身高和声音都极像埃斯科瓦尔。于是他便装成埃斯科瓦尔这个角色，与这两位被扣押的政府官员周旋。

凌晨1点40分时，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十名同伙逃离了EEO-1号监室。这时，军士长霍亚正等候在大门口。霍亚已经同他的部下做成了这笔“生意”，差不多每一个值班的士兵都能得到近20万美元的报酬。作为一个普通的士兵，能够在一瞬间得到这么一笔巨额的钱财，那他们还有什么不愿干的。

霍亚再一次对这些士兵说：

“兄弟们，这是一件冒险的事，就是废掉你们男人的那家伙，都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这些士兵再一次信誓旦旦，保证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正在霍亚和他的士兵在等候时，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同伙出现了——十多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在大门的灯光下，他们一个个衣着怪异，都穿着一些花里胡哨的印第安农民的服装。在这一群“农民”当中，还有一位身穿运动服的胖妇人，头上包着一块花头巾，脸上涂抹着红彤彤的胭脂，活像一位吉卜赛马戏团的小丑。

这些士兵哪里知道，这位“胖妇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毒枭埃斯科瓦尔。

当这一队人来到大门前时，军士长霍亚亲手按动了电钮，两扇铁铸大门马上缓缓地向两边移动，让出一道容两个人走过的门缝来。这些人立即从这道门缝中走了出去，两旁持枪的士兵都视而不见，有的干脆背过身去，把头扭向墙壁。

埃斯科瓦尔等人悉数鱼贯而去，立即被前来接应的贩毒同伙用车接走了，顿时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之中……

这时，政府增援的特种部队已乘坐直升机飞到了恩维加上空，隆隆的马达声传到恩维加监狱之中。被扣押的门多萨和鲁维奥听到这声音， 不由得为之一震，知道营救自己的人已经近了。

不过，他们根本不知道埃斯科瓦尔等人已经远走高飞了，还在对那位戴着防毒面具的假埃斯科瓦尔说：

“巴勃罗先生，听到了什么吗？”

这是门多萨兴奋的声音。

鲁维奥也说：“埃斯科瓦尔先生，这一次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们都要将你送到坦库尔军营去。”

那位假埃斯科瓦尔和他的四名同伙，听到此不由得心中一乐。他只好假惺惺地对这两位糊涂官说：“这是政府逼我们这么干的，我们本来不想这样干。你们说是不是？”

那四位暴徒也都在面具里异口同声地笑着说：“是，巴勃罗大爷。”

门多萨一听，脸都气得发黑，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大声说：

“埃斯科瓦尔，你们这帮疯子，这有什么好笑的！”

“是没有什么好笑的，”那位假埃斯科瓦尔突然摘下头上的面具，对门多萨说，“尊敬的副部长先生，请你把眼睛睁大一点，看看我是谁？”

这时，其余的四个人也都拿下头上的防毒面具。他们知道，埃斯科瓦尔他们已经走远了，现在再用不着这样干了。

当这五个人露出了真面目之后，门多萨和鲁维奥不由大吃一惊：

这五个人中没有一个是埃斯科瓦尔！

“你们的头儿哪里去了？”门多萨问。

“他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那位埃斯科瓦尔的扮演者说，“我倒想问问你们两个打算去哪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鲁维奥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说。

“我现在负责这里的一切，你们的性命就在我们五个人的手中攥着。如果我们不高兴，就把你俩全崩了！”

“你说我们应该干什么？”

“向政府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

“我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门多萨说。

“只要你们理智一点，政府一定会这么做。”鲁维奥也似乎有点讨好地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这样的亡命之徒，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就在他们正讨价还价时，直升机降落在恩维加监狱的足球场上，营救人质的特种兵跃出了机舱，冲进了EEO-1号囚室，活捉了这五名留守的暴徒。

门多萨和鲁维奥终于得救了。

恩维加监狱二十五名有嫌疑的看守被特种部队当场拘留，但军士长霍亚却不知去向。

门多萨和鲁维奥对特种部队说，埃斯科瓦尔一伙可能是戴上了防毒面具，从监狱的某个地道中逃走了。

但是，几百人将恩维加监狱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埃斯科瓦尔和其他贩毒分子的踪影。

此时，人们才不得不相信：

埃斯科瓦尔和他的部下已越狱潜逃了。

一个被关押了近一年之久的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居然带领他的十多名部下，轻而易举地逃出了戒备森严的恩维加监狱，一时成了震惊世界的头号新闻，国内外舆论一片哗然。

哥伦比亚总统加维里亚不得不取消了飞往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参加拉美国家首脑会议的日程，在电视台沉重地宣布：

“囚禁达一年之久的哥伦比亚最大贩毒集团麦德林卡特尔的一号头目巴勃罗·埃斯科瓦尔于22日凌晨越狱潜逃，至今下落不明。政府已派出大批军警，正在全国进行追捕……”

加维里亚总统还在电视讲话中重申：政府和平的政策不变，只要埃斯科瓦尔自首，政府将一如既往，保证其生命安全，进行公正的审判。

但是，直到7月23日中午，埃斯科瓦尔越狱十个多小时后，仍然行踪杳然。

这种结果，不仅让哥伦比亚震惊，也令哥伦比亚的邻国和其他国家感到恐慌。

紧靠哥伦比亚的委内瑞拉政府，立即下令军队处于戒备状态，以防埃斯科瓦尔及其部下逃窜入境；

巴拿马国家总检察长克鲁斯表示，越狱事件是对哥伦比亚法律的公开挑战，这将让整个世界为之担忧；

对哥伦比亚政府取消《引渡条约》不满的美国此时再次表示，继续支持哥伦比亚政府的扫毒立场，并决定为哥伦比亚再次捕获埃斯科瓦尔提供最新的技术援助。

在继续追捕埃斯科瓦尔的同时，哥伦比亚政府开始追究造成埃斯科瓦尔越狱成功的失职者的责任。

首当其冲的是恩维加监狱的监狱长，他首先引咎辞职，随后去向不明；

陆军副总司令因守卫部队失职被迫提前退休；

空军司令因组织飞机营救人员行动迟缓而向国防部提交了辞呈……

更为严重的是：哥伦比亚舆论界一致对加维里亚总统的宽容政策提出质问，国会正在酝酿提出弹劾总统的议案……

在舆论的压力下，哥伦比亚总统不得不宣布，再次恢复与美国签署的《引渡条约》，再次宣布全国处于“紧急状态”。

一年前，曾为埃斯科瓦尔的自首而出面斡旋的老神父赫瑞罗斯再次出面呼吁，敦促埃斯科瓦尔放下手中的武器，向政府自首。

这时，就连埃斯科瓦尔的妻子和女儿得知其越狱的消息后，也站出来呼吁埃斯科瓦尔再次向政府自首，并希望政府能履行一年前的承诺。他的妻子说：

“作为妻子、母亲和哥伦比亚公民，我以整个心灵呼唤我的国家，请求总统和平永存。”

然而，这一切的措施和呼吁都回答不了这么一个问题：

潜逃的埃斯科瓦尔现在在哪里？

埃斯科瓦尔越狱之后，一直东躲西藏，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这时，他除了受到政府的追捕之外，还遭到了黑道上的劲敌卡利集团的追击。

卡利集团的头目桑塔克鲁兹见麦德林贩毒集团已到了覆灭的末日，便乘人之危，一方面积极收买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余党，不断扩充自己的势力，准备将麦德林贩毒集团最后彻底挤垮，取而代之，成为“毒品王国”的霸主，垄断南美地区的可卡因生意。另一方面，这个集团还趁政府再次通缉埃斯科瓦尔之机，落井下石，想早日置这位大毒枭于死地。

因此，埃斯科瓦尔和他残余部下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他的许多余党，眼看这位昔日的集团领袖已经辉煌难再，纷纷倒戈，投靠卡利集团和其他贩毒团伙。这些叛逆者，有埃斯科瓦尔当年的卫兵和贴身保镖。这些人的叛逃，让埃斯科瓦尔完全失去了东山再起的信念。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让他变得更加残忍和暴戾，更不择手段，不问目的和后果地制造恐怖暗杀和暴力事件，有时甚至滥杀无辜。好像在自己下地狱之前，要多找几个冤魂和他做伴一样。

在他潜逃的一年多时间内，他先后亲手制造暴力谋杀事件二十五起，死于他之手的先后有五十多人。这其中有政府官员，有黑道上的仇敌，也有许多是无辜的市民甚至是小学生。有一次他在波哥大市的超级市场，将一辆汽车开进去，然后引爆，当场炸死了五位天真烂漫的小学生，并使六十多人受伤。

埃斯科瓦尔和他的余党的这种暴行，引起了全社会的愤怒，甚至也引起国际舆论的公愤。人们把他称为杀人的疯子和恶魔。他从此也更加行踪诡秘，居所不定，使政府和警方的追捕人员很难找到他的行踪。

埃斯科瓦尔的这种虐杀行动，不仅让自己变得更加十恶不赦，罪孽深重，同时，也给他的家庭和亲人带来了灾难。他母亲居住的别墅，忽然一夜之间被炸为平地，让他的母亲无家可归。

1992年10月28日晚，麦德林市法蒂玛区枪声大作，弹雨横飞，埃斯科瓦尔的表弟、麦德林贩毒集团的武装军事头目，有“头号杀手”之称的布朗斯·穆尼奥斯被警方击毙。

不到半年后的1993年3月1日晚，埃斯科瓦尔的妻子的弟弟、麦德林贩毒集团中负责安全保卫的头目金特罗，又在麦德林市被警方击毙于街头。

从此之后，埃斯科瓦尔身边最后的几位死党，除叛逃的之外，都烟消云散了。这时，他的妻子和儿子便成了被攻击的目标。尤其是卡利集团，为了最后摧毁麦德林贩毒集团，击碎埃斯科瓦尔的精神支柱，便对其妻子和儿子进行迫害。

埃斯科瓦尔在其“辉煌”时期，身边一直不缺女人，自然不把妻子放在心目之中，使他的妻子成为徒有虚名的“名义妻子”。但是现在，在这山穷水尽之际，埃斯科瓦尔突然良心发现，决定要尽自己最后的努力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于是便打算将她们母子送往国外，去寻找一个安全的国度，进行避难。他的妻子首先带着儿子飞往德国。

但是，当这对母子乘坐哥伦比亚航空公司的P104航班飞往德国波恩国际机场后，却遭到拒绝入境的待遇，两名波恩警察不让这对母子下飞机。他的妻子发了一通牢骚之后也没有用，又不想返回波哥大，最后竟财大气粗地包下这架波音747客机，直飞比利时。据说包下这架“飞机”，花费不下100万美元。

然而，花了这么大的代价飞到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机场后，所遇到的结果和在波恩机场没有两样。比利时当局也禁止这对母子入境，理由同样是“不为贩毒集团及其家属提供任何庇护”。

埃斯科瓦尔的妻子在比利时国际机场遭到拒绝后，又飞往英国、法国等国，她带儿子在欧洲的天空中飞来飞去，到了将近十个国家，但没有一个国家接纳她和她的儿子。

这时，她才意识到她的丈夫实在像瘟神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最后，她只有带着儿子又孤零零地飞回了波哥大，向哥伦比亚警方寻求保护。

哥伦比亚警方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同时也想借此机会，寻找埃斯科瓦尔的下落，便向总统加维里亚请示，请求给她们母子居住的地方，并把他们保护起来。

哥伦比亚总统加维里亚也一直为找不到埃斯科瓦尔而忧心忡忡。现在听到有这么一个机会，便同意了警方的要求。

于是，埃斯科瓦尔的妻子和儿子便被哥伦比亚警方“保护”起来了，安排在波哥大一家豪华旅馆第33层的套房中居住。警方动用了最现代化的窃听工具，窃听埃斯科瓦尔同他妻子的通话，以便找到他的行踪。

行踪不定的埃斯科瓦尔，终于现出了真身。

1993年12月1日，警方终于捕捉到了埃斯科瓦尔与他妻子的一次通话，并迅速查寻到埃斯科瓦尔的声音来自美德殷。

这一重要情报立即被传到哥伦比亚总统府和国家缉毒警察局。不到二十分钟，三架武装直升机就神速地腾空而起，载着十八名经过特殊训练的高级警官从波哥大空军基地出发，向位于安蒂奥地亚省南部的最后一个毒品基地——美德殷飞去。

一场搜捕埃斯科瓦尔的战役又拉开了战幕。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直升机在离美德殷3公里处的一块平地降落。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支精锐的队伍离开了飞机，悄悄地向美德殷小镇进发。三十分钟以后，他们在鲁林塔少校的带领下，全部潜伏在镇北的树林里。

一个偶然的机会，让鲁林塔少校和他的部下得到了准确的情报，原来埃斯科瓦尔此时正带着最后的几个保镖，躲在这座小镇上。具体的地方是一栋白色的小别墅，位于镇东头的最尽头。

鲁林塔少校立即带领这支队伍，运动到了镇东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那幢白色的小别墅。他们埋伏的地点离那幢房子才100米左右，对别墅外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里面说话的声音都听得见。

此时正是中午12点钟，别墅前出现了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食品盒，在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后，才伸手按响了门边的门铃。

一会儿门开了，那个年轻人走了进去，那扇门又关上了。

这时，鲁林塔少校立即命令这十八个人跃出潜伏的地方，接近了这幢楼房。等大家都做好了冲锋的准备之后，他才走过去伸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一响，立即有一个人出来开门。开门的是一位胖妇人，她刚一打开门，发现是鲁林塔少校，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不顾一切地大声喊：“警察，快跑！”

但是为时已晚，鲁林塔少校已带着几个追捕队员冲进了小楼。

躲在楼上的埃斯科瓦尔，正忙着吃刚才那位年轻人买来的食品。他一听到喊声，已来不及从楼下的暗道里逃走，只好与身边的两位保镖一起开枪拒捕。三支卡宾枪同时朝楼下扫射，两名警察当场中弹倒下了。

鲁林塔少校一见，立即也同两名警察一道用冲锋枪朝楼上还击，堵住埃斯科瓦尔下楼的路。同时，他命令已进屋的警察赶快撤出屋去，占领别墅周围的房顶和制高点。他知道埃斯科瓦尔一见下不了楼，一定会边打边往房顶上撤，然后跳到附近的房顶上逃跑。

鲁林塔少校的判断非常正确。埃斯科瓦尔扫了一梭子子弹之后，一面指挥其他的两名保镖继续朝楼下射击，一面自己带着一名保镖蹿上阳台，朝邻居家的阳台上跳去。已经冲上楼顶的警察一见，迅速射出雨点般的子弹。埃斯科瓦尔和他的那位保镖应声倒下，从阳台上掉到了地面上。

刚追上阳台的两名警察也来不及多想，紧跟着也跳了下去。可是，他们只是在地上看到了一具尸体，埃斯科瓦尔却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他们听到了小楼的后院有马达声。他们立即追到后院一看，发现负了伤的埃斯科瓦尔这时已经钻进了一辆没有标志的普利茅斯牌敞篷吉普车，冲出了后院，朝公路上狂奔。

也赶到后院的鲁林塔少校一看，知道双脚是追不上吉普车的，眼看到手的猎物又在眼皮底下溜走了，怎么办？

他一边想，一边带着十几名警察追到了公路边，朝那辆远去的吉普车放了一排枪，就像为埃斯科瓦尔送行一样。吉普车后边卷起的一股烟尘越卷越远。

这时，小别墅中所有的歹徒全部消灭了，打死了三人，活捉了五人。追捕的警察也有五人受伤，两人被打死。鲁林塔少校望着远去的吉普车，正在束手无策之时，突然他发现邻居的院子里有一辆摩托车。这是一辆不到五成新的摩托，看样子还是刚刚熄火。鲁林塔一见，心里忽然一亮，有了办法。他马上带上一位警察，跳过院墙，本想去找摩托车的主人，但幸运的是摩托车没有上锁，于是鲁林塔便一步跨上摩托车，“轰”的一声发动了，带着那位警察一转眼冲出了院门。

这时，那位刚进屋的车主见摩托车被人偷走了，气得追到门口直跳脚。那位坐在后座的警察只好回头一笑，对他扬了扬手。

鲁林塔少校驾着这辆摩托车，并没有朝公路上去追埃斯科瓦尔的吉普，而是朝镇中间的那条小街冲去。不到十分钟，他们就来到刚才停飞机的地方，三架武装直升机静静地摆在那里。那位坐在后座的警官终于明白了少校的意思。

三分钟以后，一架直升机腾空而起，掠过美德殷小镇的上空，朝公路上飞去。鲁林塔少校亲自驾驶着飞机，命令那位警官注意搜索公路附近的目标，防止埃斯科瓦尔弃车潜逃。不多时，其他的警官也都赶到了飞机降落的地方，那两架直升机也随后起飞了。

这时，埃斯科瓦尔还开着那辆吉普车在公路上狂奔。他的左臂受伤了，随着方向盘的抖动在一直流血。他没有时间包扎一下，心想先逃远些再说。只要这次不被警察抓住，想办法逃到国外去，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想到在国外的银行里，还存有那么多的钱，他就心中有底了。他想，到了国外，也像奥乔亚那只老狐狸一样，改变一下自己的面容，隐姓埋名地度过后半辈子，同样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通过车上的反光镜，他发现后面并没有警察追来，他的心稍宽了一点。他又朝前面望了望，科迪勒拉山峰就耸立在前方不远的天边，在中午的阳光下，闪着一种宁静的光辉。埃斯科瓦尔心中更踏实了。他生在这座山下，长在这座山下，山中的古柯叶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财富。因此，他对这座山有一种对母亲一样依恋的情怀。如今，他又要投到它的怀抱之中，这座神秘的大山，又将要给他第二次生命了。

想到这里，埃斯科瓦尔踩了踩油门，油门已踩到底了，汽车在他的身下嘶鸣着。他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鼓突着两颗快要迸裂的眼珠子，心里在祈祷天主保佑……

然而就在这时，鲁林塔少校驾驶的那架直升机已飞到了他的头上，发现了他驾驶的那辆吉普车。

埃斯科瓦尔的末日终于来临了——

鲁林塔少校驾驶着直升机呼啸着追了上去，在掠过车顶时，那位警官朝下扫射着，一阵子弹在隆隆的机声中倾泻下来，像雨点一样打在埃斯科瓦尔的吉普车上，发出乒乒乓乓的乱响。他们知道仓皇出逃的埃斯科瓦尔身边已没有重型武器，唯一的武器就是刚才携带的那支卡宾枪。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利用这辆破车逃命，根本没有时间去对付头上的飞机了。

所以，鲁林塔少校尽量把直升机降低到最低的限度，几乎是贴在埃斯科瓦尔的头顶上随着他的吉普车做超低空飞行。现在不需要用话筒，就可以直接同埃斯科瓦尔对话了。

鲁林塔少校驾着飞机，与埃斯科瓦尔“同行”了一段路程，大声地命令他停车投降。但是，这位大毒枭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知道这次被抓住了，恐怕不是回到他的“乡间别墅”恩维加监狱了，很可能会被引渡到美国。

他不想去过他的老朋友莱德尔的那种生活。

鲁林塔见埃斯科瓦尔没有停车的意思，只好将直升机呼啸着超过他的吉普车，在前方不远的地方猛然掉转机头，迎着飞驰的汽车飞来，飞机上的那位警官又朝埃斯科瓦尔猛烈地扫射。

这时，另外两架直升机也赶到了。机上的警官一齐朝公路上的汽车开火。在一阵真的“弹雨”之中，埃斯科瓦尔的汽车被打烂了，瘫在公路上开始燃烧。

埃斯科瓦尔就在汽车爆炸的一瞬间，抱着那支卡宾枪滚出了汽车，滚下了公路，跌倒在路边的农田里。

他已经全身是血了。

三架直升机同时降落在公路上，所有的警官都从飞机上跳了下来，十几条枪在喷着火，一齐朝埃斯科瓦尔开火。

但是，他还是趴在那块农田里，用卡宾枪还击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警官们也停止了射击，站在离他大约50米的地方，看着这个大毒枭在那里痛苦地挣扎了一阵。几个人正要冲过去将他活捉，但是鲁林塔少校却摆了摆手说：

“别过去！他的枪里还有子弹……”

鲁林塔少校的话还没有说完，果然就听到一阵沉闷的枪声，但是却不见子弹飞来。

只见埃斯科瓦尔跪在那里，用那支卡宾枪顶住自己的胸脯，就像一位剖腹自杀的日本兵一样。他用手勾动了扳机，最后的一梭子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脯……

他终于倒在一边，在那阵沉闷的枪声中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这一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他四十四年的人生历程，就这样画上了一个永远的句号。

鲁林塔少校带领所有警官围了上来，他们举起手中的冲锋枪，朝空中一阵鸣放。

这密集的枪声不是在为埃斯科瓦尔送葬，而是庆祝哥伦比亚最大贩毒集团的最后灭亡。

“麦德林卡特尔”从此成了一个历史的话题，一个昨天的惊心动魄的故事。

12月3日，埃斯科瓦尔的葬礼在恩维加小镇——他的故乡举行。参加他的葬礼的，除了他的母亲、妻子、儿子和亲属外，还有恩维加周围的农民和麦德林市的市民，送葬的队伍很长很长……

他的坟墓建在背靠科迪勒拉山的一座小山上，远远地俯瞰着麦德林这座与他息息相关一生的城市。

他的教父巴列霍神父站在他的墓前为他祈祷，愿这位教子的灵魂早日升入天堂。

与此同时，哥伦比亚的首都波哥大和卡利、米图、巴兰基利亚等各大城市都举行了集会，有的还燃放了焰火，庆祝麦德林贩毒集团的覆灭。哥伦比亚政府和总统加维里亚本人也在此前后，不断地收到了巴西、巴拿马、委内瑞拉、厄瓜多尔和美国及世界各国政府发来的贺电，祝贺哥伦比亚政府的禁毒斗争取得了历史性的胜利。

尽管他的教父为他进行了祈祷，但埃斯科瓦尔的灵魂永远不会安宁。

美国《芝加哥太阳报》权威评论家曼斯·菲尔丁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是的，埃斯科瓦尔本来应该成为英雄，但他选择了毒品作为武器，结果沦为恶魔！”

——也许，这是对他一生最公允的评述。

尾 声

麦德林贩毒集团覆灭之后，哥伦比亚又一个被称为南美最大的贩毒集团平地崛起，这就是卡利贩毒集团。

卡利集团以哥伦比亚第三大城市卡利市为活动中心，其主要首领是哥伦比亚大富豪桑塔克鲁兹家族和罗德里格斯家族成员。在麦德林贩毒集团覆灭之后，他们吞并和收买了该集团的漏网余党，继承了其部分海外贩毒网络，扩充了自己的势力，使卡利成为继麦德林之后的新的“毒品之都”。

据美国毒品管理局DEA的官员罗伯特·本纳说，卡利集团是个新生的“可卡因大王”，流入美国毒品市场的可卡因，有70%是卡利集团生产的，它在欧洲毒品市场上占有90%的毒品销售额。该集团是现代黑社会组织中最强大最显赫的机构，他们有专业知识，有武装实力，富于创造力，组织严密，外人几乎无法打入。这个卡利集团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犯罪组织。今天或是历史上任何时候的贩毒组织，都无法与之匹敌。

20世纪70年代中期，当麦德林贩毒集团垄断了美国佛罗里达州及迈阿密的毒品市场时，该集团已打入了美国纽约毒品市场，将其80%的可卡因在纽约市场倾销。

当时，卡利集团的毒品走私已横穿美国，深入到墨西哥境内。后来，他们把主要力量集中在欧洲和日本市场。在欧洲的一次大搜捕中，德国警方从卡利市进口的果汁饮料桶中，就一次查获可卡因2658公斤。

卡利集团的主要头目之一桑塔克鲁兹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早年他曾是哥伦比亚陆军部队的一名中校军官，曾同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接触过，希望能同他合作，共同垄断哥伦比亚的可卡因走私，但是却遭到了拒绝，因此怀恨在心，对麦德林贩毒集团落井下石。

桑塔克鲁兹身材魁梧，动作敏捷，头脑灵活，不失军人作风。他在围剿哥伦比亚“四一九”运动游击队时，曾怂恿部下抢劫山区老百姓，结果被哥伦比亚军事法庭判处两年有期徒刑。丢掉军籍和军衔之后，他干脆干起了可卡因生意，创建了卡利贩毒集团。几年下来，暴富成哥伦比亚大富豪，拥有个人财产50亿美元。

此人除有上述优势之外，还善于指挥调度，为人幽默风趣，在纽约拉丁区黑社会是一名神秘的人物。他在毒品交易中经常同顾客开几句玩笑，说上两句俏皮话，然后马上像他突然出现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负责调查卡利集团的纽约特别工作组组长威廉·莫克勒曾说过，桑塔克鲁兹经常“在戏弄我们”和纽约市的警察。尽管发现他有一支“飞行分队”，在美国东海岸一带从事毒品走私，但就是抓不到他。莫克勒不得不承认：

“他是一个我永远抓不到的人。”

在桑塔克鲁兹的指挥下，卡利集团创造了一套奇特的贩毒和管理方式。

麦德林贩毒集团往往喜欢用快艇或私人小飞机运送毒品，而卡利集团则喜欢用缓慢但安全的商船，把大量的毒品藏在如山的待运商品中，并通过第三国转运。美国海关每年大约要进口九百万个集装箱的货物，但只能检查其中的3%，这为卡利集团的毒品走私提供一条巨大而又秘密的“白色通道”。

为破获卡利集团的“木材走私毒品案”，美国联邦政府曾花费了九年的时间和大量的人力、财力。当时，美国海关和毒品管理局也得到情报，说从南美进口的木材中藏有毒品。但是，每年进口的木材都是成千上万立方米，你知道他们的毒品藏在哪里？直到1993年4月，海关检查人员才在一船从巴西运抵佛罗里达州的塔明港口的松木板中间，一次性查获了可卡因270公斤。

此外，卡利集团还经常把毒品藏在巧克力和一些化学药剂中走私入境。

1993年，美国海关人员从卡利市运来的120吨巧克力中查获可卡因2270公斤，在二百五十二桶碱液中查出可卡因5000公斤——这种碱液是海关最不愿意检查的，既损伤眼睛、皮肤，也会烧坏肺脏，但卡利集团却对此情有独钟。

从这些碱液中发现的可卡因收货人的代号是“婴儿一号”，同时在洛杉矶等其他地方也发现了同样的标志。后来经联邦警察局查明，所谓“婴儿一号”就是桑塔克鲁兹在纽约的代理人、28岁的洛佩斯。这位洛佩斯是该集团主要管理人员之一。他同样精通业务，工作勤奋但又诡计多端，处事谨慎，在卡利集团中举足轻重。

在1993年以前，美国警方在纽约、洛杉矶和佛罗里达州等城市和地区，连续破获了卡利集团的许多贩毒网络，卡利集团有名的财务管理头目吉尔伯特和米盖尔·罗德里格斯等人都被抓获。相继落网的还有桑塔克鲁兹的异母兄弟埃切维里，他在迈阿密被判入狱。他的私人财政顾问蒙蒂拉，也在卢森堡因非法转移“黑钱”而受审。但是，这些主要头目的落网，都没有对卡利集团造成致命的威胁。因为他们内部分工精细，个别人的损失不会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结局。

卡利集团的第二大“业务”就是“洗钱”。

“洗钱”是黑道社会和贩毒团伙必要的“后期工作”，卡利集团也同样十分重视这方面的工作。该集团在纽约的一些基层小组，每个时期的收入大都在700万至1200万美元。早年，这些基层小组都是把这些钱存入地方银行，然后电汇巴拿马。在巴拿马有一家“美洲国际银行”，是由该集团主要头目吉尔伯特和米盖尔·罗德里格斯控制的。后来，美国政府强行关闭了这家银行，卡利集团就只好把这些钱分散运回哥伦比亚，一些用来投资，一些兑换成比索，还有一部分就以亲属的名义汇回美国或欧洲存入银行。

美国官方曾发现桑塔克鲁兹一次用卡车把1800万美元运到墨西哥，又有一次，警方在长岛一个沉重的电线筒里发现过1400万美元。

尽管如此，卡利集团的非法所得， 源源不断地被“洗”干净，变成了合法收入，他们的财产不断地膨胀。

自从1989年8月18日晚，哥伦比亚执政党自由党总统候选人加兰在波哥大索查广场被谋杀后，政府开展了规模更大的缉毒运动。这时，卡利集团开始收缩，其头目桑塔克鲁兹突然“消失”了，米盖尔·罗德里格斯也“赋闲”在家。

但是，经过一段暂时的“隐居”之后，卡利集团又倾巢出动了，尤其是在麦德林贩毒集团覆灭前夕，卡利集团趁政府把打击的矛头重点对付他们时，一方面积极发展自己的“事业”，另一方面对麦德林贩毒集团落井下石，招降纳叛，从而使该集团迅速发展壮大。

待到麦德林贩毒集团彻底覆灭以后，哥伦比亚政府便正式向卡利集团开刀。从1995年开始，哥伦比亚政府又开始了一个规模空前的“消除毒品计划”，对位于卡利市的卡利集团巢穴，进行了多次空袭，并悬赏百万美元捉拿卡利集团头目。1995年3月，米盖尔·罗德里格斯的兄弟何吉被政府缉拿归案。随后，哥伦比亚当局又出动六千多名军警，进行了两千三百多次搜捕，均无收获。

6月9日，哥伦比亚缉毒警察局根据“卧底”提供的线索，出动三百多名特种兵对卡利市蒙塔尼卡区的一家公寓进行突然袭击。这些特种兵破门而入进行搜查，终于将藏身于密室之中的卡利集团大头目之一的米盖尔·罗德里格斯逮捕归案。

米盖尔·罗德里格斯的落网，是继麦德林贩毒集团一号头目埃斯科瓦尔自杀以来，哥伦比亚政府对贩毒集团的又一次沉重的打击，也是哥国政府扫毒战的又一次重大战果。当米盖尔·罗德里格斯戴着手铐，被十名冲锋枪手押上直升机的镜头在电视中出现时，哥伦比亚全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哥伦比亚总统桑佩尔声称：“这是卡利集团覆灭的开始。”

对此，美国总统克林顿也特地发去贺电，祝贺哥伦比亚扫毒战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克林顿发表声明说，这一胜利，是美国和哥伦比亚联合执行“擒王计划”的重大成果，也是两国携手扫毒的辉煌起点。

米盖尔·罗德里格斯被关押在拉科塔监狱中一个戒备森严的牢房内，三百多名经过特种训练的军警日夜在监狱周围巡逻防守，并配有五辆坦克、八辆装甲车和十多挺高射机枪和其他先进的重型武器。

米盖尔·罗德里格斯被捕获不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卡利集团的三号头目何塞·桑塔克鲁兹·多尼奥及另外两名主要头目塞瓦略斯和福梅克也被关进政府监狱——前者是被抓获的，后两者是向政府投降自首的。

从此，卡利集团七名主要头目中已有四人落入法网。卡利集团由此开始走向崩溃。

在哥伦比亚取得禁毒斗争节节胜利的同时，世界其他地区，如玻利维亚、委内瑞拉、墨西哥、缅甸、泰国、老挝、伊朗等国也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先后查获了大量的毒品，破获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贩毒集团。尤其是东南亚地区“金三角”的覆灭、“东方大毒枭”坤沙的投诚，更标志着国际扫毒战争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1996年6月26日是“世界禁毒日”，世界海关组织在布达佩斯发表的《1996年海关与毒品报告》中指出：1996年全球共查获鸦片剂16.8吨，其中包括海洛因10吨、鸦片2.7吨、吗啡1.5吨、罂粟2.6吨；查获可卡因76.8吨，查获各类大麻制品807.6吨……

但是，尽管国际社会缉毒、禁毒战果喜人，而下面两个数字却令人触目惊心：

同样是1996年，据不完全统计，全球各地毒贩共生产可卡因900吨、鸦片4400吨！

1997年6月26日“世界禁毒日”的一份资料又表明：

毒品蔓延的范围已遍及世界五大洲的二百多个国家和地区，连解放后三十多年来被称为“无毒国”的中国也不能幸免。

全世界有据可查的吸毒人数在五千万以上，而且正在上涨；全世界每年因吸毒而死亡人数都在二十万人以上；全世界近年来每年的毒品交易额都突破了5000亿美元，相当于国际贸易总额的10%至13%……而这些数据，还仅仅是“有据可查”的公开数据，那么，那些无据可查的“隐形数据”“地下数据”“不可公开的数据”又是多少呢？

恐怕连上帝也无法知道！

正如前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先生在“世界禁毒日”的专门文告中指出的那样：

“毒品问题是严重的。毒品不除，世界无安宁之日。”

毒品尚未根除，缉毒未有穷期！

目录

前 言

第一章 “教父”播种 美利坚黑祸泛滥

第二章 派系林立 领风骚五大家族

第三章 艰难崛起 众“教父”乱世出道

第四章 巧取豪夺 罗得岛黑手遮天

第五章 先骗后抢 黑吃黑赌馆遭殃

第六章 黑道操练 芝加哥老大称王

第七章 称霸黑道 纽约城群魔乱舞

第八章 翻云覆雨 肯尼迪入主白宫

第九章 挟持总统 两美女先后出击

第十章 艳星陨落 总统毙命达拉斯

第十一章 狼狈为奸 妖风弥漫东海岸

第十二章 走马换将 回光返照纽约城

第十三章 败走麦城 两家族土崩瓦解

第十四章 兔死狐悲 曼哈顿生离死别

第十五章 群魔尽除 黑道遗患未有期

版权信息

书名：殊死较量：美国五大黑手党家族兴衰

作者：詹幼鹏 著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08月

ISBN：9787531742012

定价：3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前 言

意大利黑手党“教父”唐·维托重返美国，播下了罪恶的火种，从此，美国现代派黑手党由老一代“马菲亚”脱胎而出，并且占山为王，派系林立。

在众多的黑道帮派中，新英格兰、波士顿、曼哈顿、芝加哥及波纳诺等五大家族，乃是美国黑道王中之王。他们既钩心斗角，又狼狈为奸，翻云覆雨，黑手遮天，将一双双黑手伸向美国社会各个领域及最高政坛。

建筑业、赌博业、娱乐业、色情业是他们的“支柱产业”，欺诈、抢劫、谋杀、贩毒是他们的“生财之道”。

他们控制拉斯维加斯赌城、好莱坞影城，将无数社会名流、影坛明星玩弄于股掌之中、床榻之上——性感“艳星”玛丽莲·梦露玉殒香消……

他们涉足政坛、染指白宫，操纵总统竞选，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总统谋杀——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因福得祸”………

黑手党，是罪恶的渊薮、法律的天敌、正义的克星。昨天，他们制造了一起又一起的罪恶；今天，罪恶并没有绝种……

第一章 “教父”播种 美利坚黑祸泛滥

1889年，美国第二十二任总统本杰明·哈里森上台，与此同时，另一位“总统”也由大洋彼岸的西西里岛登上了这片新大陆，此人便是年轻的西西里“教父”唐·维托，一个马菲亚人的后代。

从此，美利坚黑祸泛滥，长达一个世纪的人间闹剧由此开始……

美利坚合众国，一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国家。早在公元前40000年左右，成群的土著居民就繁衍生息在美洲广袤的土地上。但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一代又一代的史学家们，并没有给这些土著居民一个恰当的名称。直到1492年以后，他们才获得了一个以讹传讹的名称——印第安人。

以讹传讹的始作俑者，便是名垂古今的航海家哥伦布。

1492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带着他的助手劈波斩浪，终于到达了巴哈马群岛，发现了新大陆。但是，这位勇敢而聪明的探险家发现了这块沉睡了几万年的新大陆之后，却误以为是到了东方的印度。于是，便将那一群群刀耕火种的红皮肤的土著居民称为印第安人。

从此，美洲土著人便有了一个“印第安人”的称号，并以讹传讹，一直沿袭至今。不过，这些所谓的印第安人的根倒的确是在亚洲。

约在公元前40000年至20000年时，印第安人始祖开始由亚洲越过联结亚洲和美洲的陆桥，到达阿拉斯加后继续向南迁徙，然后逐渐扩散到北美、中美和南美的平原与崇山峻岭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已经忘却了亚洲的故乡。在几万年的异化与同化之中，他们便成了美洲的“土著”。

在现今美国西南部的普埃布洛（Pueblo）族印第安人，在此生息已有两千年的历史。这大概可以算是最早的“美国居民”吧。

自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后，欧洲人开始了对美洲的“探查”。葡萄牙、意大利、西班牙和英格兰等列强，开始了对美洲的扩张。1607年，在弗吉尼亚詹姆斯敦建立了第一个永久性的殖民地以后，印第安人的反抗也开始了。

终于在一百八十年以后，第一个联邦政府——华盛顿政府于1789年成立，乔治·华盛顿成为美国的第一任总统。

从此，美利坚合众国的历史才揭开。

历史发展到1889年，美国总统从华盛顿开始，经历了二十一位总统的更替之后，本杰明·哈里森政府成立。本杰明·哈里森接替了前任格罗弗·克利夫兰的权杖，成为美国新一任总统。

这种改朝换代，在美国人心目中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你方唱罢我登场”，四年一届的大选并不能让他们热血沸腾。但是，这一年却在美国历史上应该大书一笔——因为在这一年的5月5日，美国黑社会的“开山鼻祖”、美国现代派黑手党“教父”唐·维托又从意大利西西里岛，重返阔别了十年之久的美国，亲手播下“火种”，创建了美国“黑手党”这一犯罪组织。从此，美国黑祸便泛滥成灾，终于演绎成了一部历时一个世纪的罪恶史。

唐·维托祖籍意大利西西里，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他的祖父约翰·苏特尔·维玛尔尼原是意大利西西里波旁王朝贵族的后裔，1834年流亡美国，在西部创建了“马菲亚”王国，后沦为美国老派犯罪团伙马菲亚（MAFIA）创始人。

维托的童年时代在美国度过，青年时回到意大利老家，闯荡江湖，创建“光荣社团”（即意大利黑手党的前身）而名扬西西里。

“光荣社团”是一个惩恶扬善、打抱不平，为西西里老百姓寻求公正、平等、尊严的庞大团体，但也是一个制造暴力事件的犯罪团伙。在它成立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制造了一百多起暴力事件。当然，这种暴力事件的直接受害者是政府官员和当地首富，得利益的是平民百姓。因此，维托受到了老百姓的交口称赞，被称为“受尊敬的人”。

同时，维托的“光荣社团”还是一个令行禁止、纪律严明的组织。不论是来自乡村的“受尊敬的人”，还是来自罗马的政界要人，或者是来西西里做客的朋友，如果是在他的势力范围内被偷被抢了，只要他一声令下，无论是小提箱、旅行袋，还是手表、珠宝和首饰都会“完璧归赵”。

但是有一次，维托的命令却失灵了。

那是特拉比亚的兰扎亲王跟他的英国女友在西西里旅游时，他那件昂贵的皮大衣突然丢了，兰扎亲王连夜找到了维托。

维托对兰扎家族是非常了解的，知道这个家族不仅是名门望族，而且有过辉煌而悠久的历史。他们的远祖于九百年前就来到西西里，五百年前曾跟西西里国王一同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从此，兰扎家族享誉朝野，历代家族成员都是西西里国王的顾问、总督、将军或者是海军元帅……

这个家族拥有西西里三分之一的土地，无数的城镇、河流、城堡、邸宅和别墅，并享有几乎除国王之外的一切特权。他们在西西里可以说是绝对“受尊敬的人”。

就是这么一位亲王，他的皮大衣竟在自己的先人祖祖辈辈管辖的地域不翼而飞了。这不仅让他感到一种耻辱，在他的英国女朋友面前无法交代，也让当时名扬西西里的维托感到难堪。

维托非常谦恭地向兰扎亲王道了歉。接着他下达了一道命令。三十分钟以后，“光荣社团”的成员立刻把这几天偷的各类皮大衣都送到了维托这里。但是，兰扎亲王那件昂贵的皮大衣却不在其中。这不能不令维托大为尴尬。他只好无奈地送走了兰扎亲王。

维托令手下的几十名干将调查了三天三夜，终于弄了个水落石出——原来亲王的皮大衣正是自己“光荣社团”的成员同三个马菲亚合伙偷的，而亲王的那件大衣当晚就“飞”到美国去了。

维托调查清楚了之后，他显得异常冷静，他派人将自己“光荣社团”那个参与偷大衣的家伙找了来，而且亲手将他的一只眼睛废了，用刀剜出了他的一只漂亮的眼珠。

维托的朋友后来回忆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他亲自动手。刀子很沉，刀法却很熟练、精湛，仅仅一剜，眼珠子就滚落了。那个人的眼珠子滚过来，滚过去，活像一颗玻璃珠子。”

处理了这个家伙之后，为了自己的体面，维托竟连夜坐飞机去了美国，为兰扎亲王追查那件皮大衣去了。

于是，他就这样回到了阔别十年之久的美国。

19世纪末的美国社会是一个空前统一但又经济萧条的社会。通过一个多世纪的构建和大大小小的几百次战争，在美国现有的五十个州中，到1889年底，已有四十二个州加入了联邦政府。英国、法国及其他所有入侵者的殖民地都不复存在。有的是通过战争掠夺和兼并，有的是通过低廉的价格进行收购，到19世纪末，美国的版图已初具现在的规模了。

在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度中，虽然现代工业、铁路、电力和运输都相当发达，但社会秩序却相当混乱。黑人的起义、工人的罢工、对“禁酒令”的反抗引发的暴动等恶性事件几乎是此起彼伏。继1865年总统亚伯拉罕·林肯遇刺身亡之后，1881年总统詹姆斯·加菲尔德又被暗杀。

1866年，美国第一个骇人听闻的恐怖组织“三K党”在芝加哥问世。这是一个典型的以暴力实行种族歧视的反动组织。该组织的行动纲领是“白人至上”，大肆袭击那些所谓不遵守“黑人法典”的黑人。但是他们更广泛的目标是，企图建立百分百的美国主义和“基要主义”（Fundamentalism）新教，并将这种新教道德强加于整个美国社会。而这种所谓的基要主义新教即“原教旨主义”完全是一种伪宗教。它要求所有的教徒都得承认《圣经》一字一句都无错误；承认耶稣基督是神，耶稣是童贞女玛利亚所生，基督为人代死而使人类重新同上帝和好；人类终将身体复活，而基督将以肉身再次降临人世……

因此，所有的外来移民、天主教徒、犹太人、社会主义者、酿造和贩卖私酒者、赌徒、无神论者都是三K党迫害的对象，都将遭到其残酷的经济掠夺与私刑。

这一组织的横行，将美国社会的正常生活秩序都推入了混乱和恐怖的深渊。尽管三K党“多行不义必自毙”，最终烟消云散，但其阴魂仍在。直到20世纪初的1915年，美国又出现了全国性秘密恐怖组织，自命为“第二三K党”，其宗旨与三K党同出一辙。

造成美国社会混乱的原因还有种族歧视、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政权之争以及对移民的限制等等。

19世纪末，大量的外籍居民移居美国，美国国内的居民又不停地迁徙。今天从南方迁往东部，明天又大批地涌向西部“淘金”。尤其是加入了工会的工人，长期以来一直有排斥移民的倾向。这些工人认为，大量的外国居民移居美国充当非技术工人，一方面使现有工人的工资下降，抢了他们的饭碗；另一方面阻碍了工会的发展，削弱了工会的力量。因此，美国劳联和其他工会组织自19世纪末开始，一直主张限制移民。美国许多社会学家和社会工作者也主张限制移民，认为无限制移民会造成社会的广泛动乱和同化的困难。

关于移民问题的限制与否，一直是美国各界争论的焦点。到19世纪末，当维托进入美国各地时，意大利人大都是在“禁酒令”颁布期间，利用美国人对酒的渴望，酿造和贩运私酒进入这个国家的。因此，他们对美国社会的危害和在当地的地位就可想而知。随着一次次禁酒运动的开展，这些意大利人的财源便趋于枯竭，他们不得不重新开辟生财之道了。

面对美国社会这种现象，阔别十年旧地重游的维托立即意识到，美国社会必然将成为自己的“光荣社团”滋生成长的乐园。

于是，一种机不可失的念头在他的头脑中闪现。现在，维托再也顾不上什么兰扎亲王的皮大衣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立即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发展自己的事业，建立自己的“光荣社团”。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维托频频往返于社会的头头脑脑之间，接触许许多多的老友新朋和祖父当年遗留下来的部下，了解“行情”，探明路径。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维托毅然决定着手组建一个自己的组织，这个组织就是后来让人们谈虎色变的暴力集团——美国现代派黑手党。

经过一番筹划，维托的现代派黑手党这个“光荣社团”终于出台了。他们大多数是美国各城区的市民阶层，穿着讲究，打扮时髦，往往携带现代化的冲锋枪，钱夹子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各种钞票。杀人抢劫的手段更是直截了当，一发现目标从不犹豫和商量，一梭子子弹解决问题。

现代派黑手党人的这种风格和做派，让老派的马菲亚人大吃一惊。这些马菲亚人大都是当年随维托的祖父维玛尔尼从西部流落到东部大都市的农民，或者是他们的部下和后代。总之，他们是一伙老派而传统的“体面人”。

这些人偏爱节制，推崇部落传统的礼教和习俗。他们在采取暴力行为之前，往往采用传统的劝诱与含蓄恫吓的软硬兼施，办事拖泥带水，总是不能一步到位。同时，这些人不事张扬，不讲究穿戴，有的甚至还穿得破破烂烂。

尽管这两派人都是一脉相承的两个派别，而且都是当年马菲亚王国的后裔，但是，时代的进化已将他们拉开了距离，矛盾冲突便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在现代派黑手党创建后的最初几个年头里，新旧两派黑势力的冲突，还没有发展到滴血断头的地步。然而，一山不容二虎，这种冲突就像一座沉默的活火山一样，终于爆发了。

到了20世纪初，为了争夺波士顿这块地盘，现代派黑手党头目维托决定快刀斩乱麻，彻底割断与老派马菲亚人的恩恩怨怨，树立自己的形象。于是，他便选择了名震波士顿的米歇尔家族，作为他袭击的第一个目标，亮出现代派黑手党的牌子。

消灭马菲亚人的第一场决战，就这样在维托的运筹之中打响了。

米歇尔是位极受米歇尔家族尊敬的领袖，也是一位典型的马菲亚的“体面人”。此人除了担任哈洛克地区监督外，还是种植协会会长、天主教民主党地方分部主席和医学院教授。

米歇尔的父辈老米歇尔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马菲亚人，由于他精于畜牧和养殖，曾一度得到过维托的祖父维玛尔尼的重用。马菲亚王国被消灭后，他便逃亡东部地区，联络旧时的一班兄弟，在东部从事运输业。

米歇尔从小师承父辈的传统，发迹于运输和畜牧走私。到了20世纪初期，他的家族已拥有数百万美元的资产，在当地可谓首富。

米歇尔除了有钱之外还有势。在他的身后总有一大帮黑道名流。每当周末，这些人总是开着豪华的轿车来到哈洛克米歇尔的别墅，拜访这位有钱有势且有声望的“体面人”。

据维托调查的结果发现，米歇尔对这些黑道首领都会不同程度地施加影响，使他们甘愿俯首帖耳。在他的影响下，米歇尔不仅牢牢地控制了这些家族，而且对波士顿及东海岸地区的运输和畜牧走私都进行着监控。这样，在米歇尔的控制下，维托的黑手党永远都无法打入波士顿及东海岸各大城市，这里永远是米歇尔家族的一统天下，是第二个“华盛顿政府”。

尽管米歇尔家族与维托的现代派黑手党从未发生过任何冲突，可维托却无时无刻不感到对方的威力和气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仅此一点，就让年轻气盛，想成就一番事业的维托不能容忍。他记得他的叔父——当年一位马菲亚的头目对他说过：“要敢于惹那些你一见就怕的人。”

因此，他想，只有消灭了米歇尔，人们才会对自己刮目相看，自己的黑手党才会在东海岸站稳脚跟，取米歇尔家族而代之。

但是，毫无理由地杀人毕竟是有失体面的事情，何况要谋杀的又是一位有如此威望的“体面人”。

维托虽然对谋杀米歇尔蓄谋已久，但总得找一个机会，或者是说找一种借口。正当维托在为这个机会和借口寻寻觅觅时，一个契机送上门来了——

一个月以后的一个周末，维托和几位黑手党徒在波士顿的赛马场听到一个重大的消息：波士顿政府决定在通往洛杉矶的一个山谷修建一座水电站，来解决哈洛克地区的照明问题。

以往，类似这样重大的承包合同，都是由米歇尔家族去谈判，去签约，去承包，其他任何人都不敢贸然接手。尽管许多人都知道，能签署这样的大合同，承包这样的大工程，是完全可以赚到大钱的，但是，如果由此而惹恼了米歇尔家族，其结局只会是人财两空。所以，谁都不敢去找这种麻烦。

但是，这一次在政府决策出台好久以后，米歇尔家族却一直按兵不动，好像是要把这一次赚大钱的机会，礼让给其他人一样。不过你要这么理解，说明你实在不了解米歇尔这个人了。米歇尔这一次之所以在迟迟观望是一种策略。一方面，他知道这笔生意迟早都是自己的，他要让政府等急了，才好在谈判桌上漫天要价；另一方面，他也想趁此机会检验一下自己的实力，看看在这波士顿地区，还有哪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于出头与自己争锋。

米歇尔的这种做法，真可谓是老谋深算，一箭双雕。但是，他这一次却打错了算盘，他没有想到真有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于出头，来抢自己的生意。

此人就是维托。

当时维托在赛马场听到这一消息之后，他就打算去抢米歇尔的这碗饭吃，趁机杀一下他的威风。尽管维托手下的人从没有涉足过这样的工程，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哪怕是赔了钱，他也不能让米歇尔一手遮天。

谁知等了这么久，米歇尔那边还没有动静。维托便觉得很奇怪。他想，是不是米歇尔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真的想就此让自己分一杯羹呢？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只有另打主意了。

思来想去了好久，维托一直举棋不定。最后，他干脆来了一个“单刀赴会”，去哈洛克米歇尔的老巢，探听一下他的虚实。

哈洛克区曾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紧靠通往洛杉矶的大路。当年，维托一家曾在离波士顿不远的梅德城住过。那时，他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曾同叔父尼洛孔克来此玩过。在他的记忆中，这里还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然而，这一次维托开着车子走进哈洛克，似乎有一种面目全非的感觉。

作为一个社区，哈洛克实在是一个很破烂的地方。“哈洛克”一词的意思是“英雄的天堂”，然而，现在这座“天堂”却充满着荒凉和孤寂。满眼都是紧紧关闭的百叶窗，空荡荡的一条长街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一长溜裂了缝的房屋东倒西歪地立在那里，看上去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偶尔走过一两个身穿丧服的年老的寡妇，也如同受惊的蜘蛛一样，仓皇地沿着狭窄的街道匆匆而去，马上隐进一条小巷。唯有一点人间气息的标志，就是那些一个接一个的阳台上晾晒的漂洗过的衣服，在风中摇荡。

维托把车停在一间酒吧前，这间酒吧的名字叫“教父”。维托觉得有点意思，他要了一杯酒和三个小菜，一边悠闲地呷着，一边观察着这条小街。街对面是一家小店，出售的货物五花八门，甚至卖一些上街冒险的孩子们玩的塑料枪。那些枪的造型就跟维托怀里的真枪一样。商店的斜对面是一个小型的街心花园，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个不再喷水的喷水池。池沿边的水泥墙上，坐着几位刚刚喝了点酒的男人，他们都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在说着一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题。

维托又看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聊，便收回了他的目光。他真没有想到，米歇尔这么一位大富翁的辖区，竟是如此破败、贫穷而又荒凉。这时，他竟有点善心大发，准备把这笔生意让给米歇尔。但是，几乎是在一秒钟之内他就改变了主意。

这时，他突然发现商店的墙上有一条标语，尽管被撕得支离破碎，但还是可以连看带猜认出它当时的内容——原来这是一条谴责黑手党暴行的标语，意思是：

“只有黑手党才会杀人抢劫，马菲亚人才是真正的‘体面人’……”

这条残缺的标语无疑是一纸宣言，一道战书。维托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二话不说就开着车子离开了哈洛克。他觉得再去找米歇尔探听虚实太没有必要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地消灭这些顽固不化的马菲亚人。

维托想：“我的祖父一定会原谅我的。”

第二天，维托立即开车去了波士顿，同水电站投资方进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谈判，当场就签署了承包修建电站的合同，揽下了这项有利可图的大工程。

当然，维托的成功完全得益于米歇尔的“等待”，投资方的谈判代表及代理人在同维托谈判时，几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因为他们的老板已经有点急不可待了。

维托承包了水电站工程的消息，对米歇尔来说实在是“石破天惊”。他根本没有料到维托这个家伙，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得到这一消息之后，米歇尔立即派三位气势汹汹的杀手，向维托传达了他的“命令”：明天带20万美元的“铺路费”去米歇尔的别墅见他，这一次要不是米歇尔“铺路”，维托无论如何也揽不到这桩好事。

维托一听，马上满脸笑容地答应下来了，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并约定明天上午带现款去见米歇尔。

三位杀手心满意足地回去了，米歇尔一听也扬扬得意，心想看来维托还算懂事，这次就让他白白地拿出20万买个教训吧。

谁知维托表面上对米歇尔的敲诈满口答应，其实暗地立即派出十多名心腹，暗藏冲锋枪化装成哈洛克的小贩和市民，埋伏在米歇尔别墅周围。

第二天上午10点整，维托又亲自开着车，带上五名杀手去了哈洛克。当他把车子开进米歇尔的别墅大门时，他就看见米歇尔和他家族的大小头目都聚在院子里，一个个笑逐颜开，一副表示欢迎的样子。维托的车子开进去了。

米歇尔以为维托是给他送钱和“面子”来了。哪知维托的车刚一停下，五位杀手从车上钻出来，六支冲锋枪一齐开火，给米歇尔送来的竟是满院子乱飞的子弹。随着维托的枪声一响，早就埋伏在周围的十多名心腹也一起冲了进来，一二十支冲锋枪一阵狂扫，打得米歇尔和家族的大小头目措手不及，几乎全都被当场击毙。

事后有人清点了一下，发现米歇尔全身竟有二百多个弹孔，他已经被打得血肉横飞。

米歇尔家族从此烟消云散。

维托由此一举成名，他的现代派黑手党组织震动了东海岸各大家族。

但是，维托并没有满足，他又盯上了第二个目标——曼泽拉家族。一场决战又拉开了战幕。

曼泽拉家族的“掌门人”曼泽拉此时已经是一位85岁的老人。他是这个家族年龄最大的长者，也是一位似乎非常仁慈的老人。

曼泽拉家族的基地在篷塔雷机场旁边的镇子里。每当天气晴和，曼泽拉便戴上一顶美式宽檐帽，在镇上那条狭窄的街道上散步。这时，他会掏出满满的两小袋糖果，分给那些孤儿和流浪街头的顽童。他到晚年尤其喜欢孩子，他用海洛因交易中所得的一部分收入，捐赠给了当地的慈善机构，建立了一所孤儿院。

他的慷慨解囊为他赢得了很好的口碑，他由此当选为天主教信徒会的会长。

当维托派人暗杀米歇尔时，曼泽拉家族正在安排他们的老供应商——臭名昭著的科西嘉走私犯、外号叫“金指”的家伙运送海洛因。

“金指”是一个有名的海洛因毒品走私犯，他有一个很大的走私网络。他的人遍及由基的每个港口，走私从香烟到海洛因的一切非法物品。在往常的走私过程中，当海洛因转运到西西里时，“金指”只不过是乘一艘快艇靠近由基港口，将海洛因移交给马菲亚许多小渔船中的一条。但是，这种移交方法用得太多了，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和当局的反感。于是，这一次“金指”决定做一点小小的变动，将移交的地点改在该岛的南部进行。

“金指”已将这一变动通知了曼泽拉家族。曼泽拉家族表示同意，准备派两名最得力的干将去接货。这两位干将就是拉·巴伯拉兄弟。

拉·巴伯拉兄弟出身卑贱，从小在贫民窟中偷鸡摸狗。兄弟俩通过卑劣的偷窃和谋杀跳出了贫民窟，一跃成为马菲亚中最有权势的集团头目。他们又从事房地产非法交易与毒品走私，从中牟取暴利，并且杀人如麻，借此爬到了曼泽拉家族的高位，声名显赫。

《光荣社团》一书中，对拉·巴伯拉兄弟有一段以下的描写：

“年轻的、打扮得俗不可耐的强盗。他们总习惯戴着手套，穿着紫褐色丝绸衬衫，外罩一件巴勒斯坦驼绒外套，驾驶一辆奶油色、装饰着小玩意儿的阿尔法·罗密欧牌轿车。”

尽管他们的外表花里胡哨，但他们却是马菲亚的重要人物，也是时下曼泽拉家族中的“台柱子”。维托要想消灭曼泽拉家族，关键是要干掉拉·巴伯拉兄弟。

就像上次干掉米歇尔一样，平白无故地杀掉这对兄弟将会遭到舆论的非议，即使是黑道社会也有他们的规矩。因此，维托不想因小失大，他同样在等待机会的光临。没想到，他需要的机会又来了——

9月的一天，维托的两位好友居里奥·皮斯西塔和文森佐·曼尼斯卡柯，决定前去拜访一个名叫罗拉莫·蒙加达的人。他们找到蒙加达后告诉他：他们很想得到他的地产，因为他们正在计划经营一家电器商店，而蒙加达的这家店面的位置极佳。

蒙加达也是一位马菲亚人，他经营的生意是为非法房地产生意做准备的。他的这家店面的位置，刚好处于拉·巴伯拉兄弟势力范围之内。因此，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拉·巴伯拉兄弟，征求他们的意见。

拉·巴伯拉兄弟的意见是，让皮斯西塔和曼尼斯卡柯二人趁早放弃这种念头，并且不要再去招惹蒙加达，因为这是他们的地盘。

对于拉·巴伯拉兄弟的警告，曼尼斯卡柯和皮斯西塔却置若罔闻，不予理睬，因为他们自恃同维托过从甚密。有维托做他们的后盾，他们自然就不在乎什么拉·巴伯拉兄弟了。因此，他们为了得到蒙加达的店面，不惜采取挑衅的手段，曼尼斯卡柯出点子，建议将此事提交“委员会”讨论，最后由“委员会”做出决定。

但是，在“委员会”召开会议讨论此事的前三天，曼尼斯卡柯就遭到了一伙不明身份的歹徒的袭击，身中数枪死于非命。不过，“委员会”讨论的结果是：同意蒙加达将自己的店面及地皮出售给幸存的皮斯西塔。

10月2日，已经在蒙加达的店址上开始经营电器生意的皮斯西塔带着一位保镖，乘坐一辆小型的费特牌轿车前往纽约火车站东站取货。当皮斯西塔和保镖一下车，就发现拉·巴伯拉兄弟提着枪站在自己面前。

面对两个黑洞洞的枪口，皮斯西塔和他的保镖吓得无话可说。在枪口的威逼下，他们不得不连忙钻进另一辆汽车逃命去了。从此以后，人们再也没有见到皮斯西塔和他的保镖。

拉·巴伯拉兄弟对皮斯西塔及其保镖神秘“失踪”始终矢口否认自己负有责任。尽管如此，人们还是觉得是拉·巴伯拉兄弟下令将他们杀死的。

不管拉·巴伯拉兄弟是否有罪，反正维托现在总算找到了借口——自己的好友皮斯西塔和曼尼斯卡柯相继遭到暗杀，他便迁怒于拉·巴伯拉兄弟二人。于是，维托很快制订了一份详尽而周密的谋杀方案，决定先干掉拉·巴伯拉兄弟。

到了第二年的2月12日上午，一辆轿车缓缓驶过纽约第15大街时突然发生爆炸，声震百米，碎片横飞，车上坐的拉·巴伯拉的一位副手当场被炸死。

这是维托的谋杀方案的一部分，只是由于情报有误，只炸死了拉·巴伯拉的一位副手。维托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三个月后的5月24日凌晨1点30分，拉·巴伯拉从米兰市的一位情妇家里出来，悄悄地上了自己的欧佩尔牌轿车。轿车刚驶出10米左右突然发生爆炸，坐在车内的拉·巴伯拉的一条腿飞上了天，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也顿时四分五裂了。

又过了几天，拉·巴伯拉的弟弟也遭到了同样的“车祸”。曼泽拉家族的两员干将便从此消失了。

曼泽拉家族当然明白，这完全是现代派黑手党的头目维托一手制造的谋杀案，目的当然是要争夺自己的地盘和赚钱的行当。于是，曼泽拉家族便开始向维托的黑手党进攻。

双方经过几次血战后，曼泽拉家族便分崩离析，大部分成员流亡去了巴西，那儿最后成了许多在逃的马菲亚人的栖息地。

就这样，维托领导着他的现代派黑手党，击败了一个又一个马菲亚人的家族，取得了对老派马菲亚人决战的决定性胜利。对此，《洛杉矶观察》的评论是：

“好像老农一样，唐·维托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他20世纪现代派‘黑手党’的组织，并且这个组织又跟西西里的‘光荣社团’结成了联盟。”

20世纪初期，各国向美国移民再度掀起高潮。许多外国人都漂洋过海，通过各种途径和关系，源源不断地进入这个国家。

美国社会上层阶级和中产阶级、白人新教徒都主张限制移民。尤其是战后，美国土生土长的白人受“赤色恐慌”的蛊惑，也增加了对移民的恐惧，开始把外国人同所谓的“共产主义威胁”联系起来。

于是，美国国会于1921年通过了《移民紧急限额法》；到了1924年，美国国会又通过了《国别来源法》，以此替代《移民紧急限额法》，规定将某一国家的移民数，限制在该国1890年在美国的移民总额的2%，这一法条进一步限制了南欧和东欧人进入美国。该法又于1927年做了修正，规定以1920年各国的移民数为基准，每年移民数为十五万人。

这种大量的移民同20世纪初期美国的经济萧条双管齐下，将美国社会推入了风雨飘摇的动荡之中。这种动荡的背景，正是维托的现代派黑手党得以滋生、发展和壮大的“温床”。因此，仅仅是在消灭了米歇尔家族和曼泽拉家族后的几年之中，现代派黑手党在美国已成大气候了。他们渗透了社会的每一个领域，非法进行房地产交易，控制股票证券市场，经营赌博、娱乐、色情业及各种投机买卖，最猖獗的还是走私和贩毒。

作为现代派黑手党的创始人维托，这时已经是功成名就，被推崇为“教父”和“开山鼻祖”，受到了黑手党党徒们死心塌地的爱戴和尊敬。

但是，维托真不愧是个具备高瞻远瞩的超前意识的一代“教父”——就在他的现代派黑手党盛极一时的时候，他就预见了这个黑道组织必然灭亡的命运。对此，维托经常对他手下的头目和朋友说：

“我的孩子们他们已经是人到成年，已经不需要庇护了。老一辈人忧心忡忡，是由于他们的接班人已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毫无疑问，终有一天，内耗会使这个苦心经营的帝国家园失火并最终烧成灰烬……”

维托的预见是惊人的准确且超前的。

从1889年5月维托返回美国，创建现代派黑手党开始，到1985年美国联邦调查局与纽约市警方联手出击，一举逮捕了“五大家族”的“教父”，宣告了美国现代派黑手党的毁灭为止，前后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历程。

在这惊心动魄的一百年之中，美国现代派黑手党杀人抢劫，导演了一幕又一幕令人做噩梦的“闹剧”。尽管他们好像是“无敌勇士”，是另一个“华盛顿政府”，但是，他们最终还是烟消云散了。

美国现代派黑手党从创建、发展到鼎盛时期及至没落，前后总共才一百年的时间。但他们的命运和结局，全在他们的“教父”维托的预言之中。

于是，就在意大利的墨索里尼法西斯政府在西西里向“光荣社团”大开杀戒之时，这位西西里人的“唐”从美国抽身回意大利去了。

维托从此离开了他的“孩子们”，并且一去不复返。他又在西西里这个多灾多难的岛屿上建立了他的“国中之国”。

但是，美国社会却从此“黑手”猖獗，黑祸泛滥成灾。一幕又一幕的人间“悲剧”与“闹剧”由此开始……

第二章 派系林立 领风骚五大家族

经过近半个世纪的拼杀，到20世纪50年代，美国现代派黑手党已“大器初成”。一时间派系林立、妖风四起，“君子”和“黑客”总数达二三十万人，“五大家族”由此脱颖而出。

“新英格兰教父”恶少出身，不幸入狱却因祸得福，巧遇“恩师”学成十八般武艺，越狱后黑道称雄，抢得罗得岛一块风水宝地，从此“事业有成”。

20世纪30年代，黑手党已发展成为美国黑社会中一个完整的组织。

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美国黑手党已“大器初成”，派系林立，控制美国黑手党的许多黑社会独立集团已遍布全国各大城市。这种独立集团被称为“家族”，一个家族几乎就是一个独立王国。在黑手党活动规模较大的城市或地区，一般只有一个家族。但在黑手党势力最强、活动规模最大的纽约市却有五个家族，被称为“五大家族”。

美国黑手党是一个组织机构严密、等级森严的黑帮组织。自从其创始人唐·维托离开美国之后，美国黑手党的最高裁决机构便是“委员会”。委员会由全国各帮派的十二个头目组成，它负责解决家族之间的争端或超越一个家族利益的事务，审批各种联合行动，如控制纽约的混凝土工业，或隐匿从拉斯维加斯赌城攫取的不义之财，等等。这样重大的行动，都得由委员会进行最后的裁决。

另外，超越一个家族利益的问题有时可能涉及是否杀掉这个家族的头目。这时，委员会同样得进行集体裁决，决定由该家族中的某一帮人或另外的什么人来执行处死他的任务，并决定最后由谁来替代这位死者，接管他的权力。

所以，委员会是美国黑手党组织至高无上的权力机构，而委员会的主席则是最高领导人，拥有绝对的权威。如果说委员会是美国社会的第二个“华盛顿政府”，那么，这位主席便是第二位“华盛顿”了。

在20世纪50年代，该委员会的主席是由纽约黑手党“五大家族”之一的甘比诺家族的头目卡洛·甘比诺担任。因为这一家族在整个黑道社会中，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首屈一指”的。

在每一个家族中，都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头目作为该家族的首领。这种首领有的称为族长，也有的被称为“教父”。无论是族长还是“教父”，都在家族内部拥有绝对的权威。这种权威无论何时都是不可动摇的。即使他被关押在政府的监狱之中，他都可以影响这个家族，并对家族所有的人发号施令，直到他死去为止。

每个家族中，在族长或“教父”之下，又由高到低形成各种级别。每个家族都有一位副族长、一位负责调停争端并为族长出谋划策的顾问和一批组长。组长、族长与下层人员之间的缓冲人物，可以使族长无须直接插手各种犯罪活动。组长下面便是无数的黑手党党徒，这是黑手党最低级的正式成员，是各个家族在册的“士兵”。黑道中往往称这些人为“君子”“成熟分子”或“纯洁分子”。

除了这些所谓的“君子”之外，还有许多“亲属”。这些人与正式成员联系密切，但本人还不是正式成员，也叫“半拉子”。这些人有时也会同黑手党合作共事，但不享有一名正式成员所获得的全部好处或利益，当然，也不可能承担一名正式成员所承担的责任。

不过，如果你是与一名正式成员有关系的“亲属”，那么你就必须遵守家族中其他人所要遵守的许多规矩。你必须敬重上司，必须与他人分享你的收入，而他们却未必会让你分享他们的利益。另外，你也无权享受正式成员所拥有的尊严与保护。

此外，与严格的上下级等级制度共存的还有一套严格的处罚纪律。任何一位成员，不管你是正式的“君子”，还是一个“半拉子”或“亲属”，都得无条件地遵守和服从。否则，给你的惩罚并不仅仅是将你一脚踢出这个家族，等待你的将是在肉体上的惩罚，甚至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美国黑手党的这一套纪律，与意大利西西里等地黑手党组织中的纪律并无二致。因为制定这种制度的人，大多数是从西西里移民进入美国的黑手党分子，这些人自然把这行之有效的一套“金科玉律”照搬移植过去了，有的甚至还加以发挥完善。

正是这种森严的等级制度和严明的纪律，才保证了美国黑手党在短短的一二十年内，完成了西西里黑手党近五十年的发展，成长为一个令这“金元帝国”头痛的庞大的黑帮组织。

20世纪50年代前后，在美国社会到底有多少个这样的黑手党家族，实在是一个无法准确统计的数据。照现有的可靠资料推测，在50年代，美国社会同时并存的黑手党家族大约有二十个。这些家族都是聚集在各大城市或工业重镇，基本上以每个州府所在地为活动中心。也就是说，一些州的首府城市，也是这个州或这个地区的黑手党组织的“首府”。因为美国黑手党完全摒弃了当年老马菲亚人那一套，他们完全走进了城市，寄生在大都市的灯红酒绿和金钱美女之中。

到了1959年，美国的最后两个州——阿拉斯加和夏威夷也加入了联邦政府。到这时，美国已经有整整五十个州了。在这五十个州的州府所在地，活动着二十来个黑手党家族或其中的某些行动小组，他们帮派势力大小不一。在这些帮派之中，虽然纽约有所谓的“五大家族”，但这“五大家族”并不是当时美国最大的黑手党家族。真正的大黑帮应该是“新英格兰帮”。纽约的“五大家族”之所以显得特别强大，原因是他们都聚集在纽约这一个城市之中。在如此大小的方寸之城聚集着这么多的黑手党徒，当然是很惊人。而新英格兰帮却分别散落在附近的几个州，但无论从人数、地盘和财富上来看，新英格兰帮都是老大。

在美利坚合众国开国之前，由于英殖民主义者的大肆扩张和入侵，英格兰的势力几乎占据了美国当时东海岸各大城市及南部、中部较为发达的地区。在华盛顿开国之后，英殖民主义者的权力和范围完全被剥夺了。但是，大量英格兰移民及宗教、文化和习俗的影响，使英格兰的习惯势力根植在北美的这片土地上，从而形成了一个无法改变的新英格兰地区。

关于新英格兰地区，在美国现有的行政区域划分上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它已“约定俗成”地包括缅因、新罕布什尔、佛蒙德、马萨诸塞和康涅狄格等州和罗得岛等广大地区。其中东部海岸的大都市波士顿是其主要的城市和重要的港口。

新英格兰帮是美国现代派黑手党中最有实力的最大黑帮。这个黑帮以波士顿为活动中心，立足整个英格兰地区，辐射全国及海外。它每年挣的钱，比国内其他任何一个黑帮都要多。

不过，这黑帮又是一个松散的“联邦”，在每个州或某些地区，又有许多家族和各自的“族长”。如马萨诸塞州的头目为约瑟夫·隆巴多，罗得岛的头目为弗兰克·莫雷利。所以，这个黑帮为了便于管理，又有一个凌驾于各州黑帮之上的“顾问委员会”，这也是在全国其他帮派中独一无二的。不过，这个顾问委员会的权力仅仅是协调，并没有更大的行政权力。

在新英格兰帮中，真正有权力的“族长”有两个人：一个是统辖新英格兰帮的全部事务，被黑道社会誉为“新英格兰教父”的雷蒙德·帕特里阿卡；另一个则是波士顿的黑帮大老板，有“波士顿教父”之称的文森特·查尔斯·特里萨。

除了新英格兰帮之外，美国黑手党的第二大帮派便是“纽约帮”。纽约帮是一个以纽约为活动中心的大黑帮，其中最负盛名的莫过于前文提到过的“五大家族”。这“五大家族”的情况大致如下：

一、甘比诺家族

甘比诺家族开始是由大老板保罗·卡斯泰拉诺掌管，后来才将大权移交给了卡洛·甘比诺本人。这个家族便是由他而正式命名的。

甘比诺家族在纽约“五大家族”中，是唯一一个让政府执法部门束手无策的黑帮团伙。它在“五大家族”中作奸犯科也是名列榜首，这个家族权势过于显赫而作案又诡诈不定，叫执法部门无从下手。

甘比诺掌管家族大权不久，就荣登黑手党全美“委员会”主席宝座，由此也可见其权势之一斑。甘比诺“荣升”之后，对家族的“内政”就无暇过问了。于是，到了20世纪70年代以后，家族的大权基本上就由他的权力继承人布朗·卡特诺执掌了。

布朗·卡特诺实在是黑道社会的一大“奇才”。自1976年登上甘比诺家族的第一把交椅之后，一直大权在握，在“五大家族”中鹤立鸡群，直到死去。因此，他被黑道社会誉为“曼哈顿教父”。

二、卢凯塞家族

该家族的头目为安东尼·科拉诺，此公有“宝贝托尼”之雅号。在20世纪70年代他因伪证罪被判处监禁五年。

三、科洛博家族

该家族头目为安东尼·萨莱诺，有“胖托尼”之称。此人因犯抢劫罪而被判处监禁十四年。在他入狱后，该家族的权力移交给科洛博本人。尽管该家族以他的名字命名，他本人也是多灾多难。自从1971年在意大利裔美国人公民权利同盟集会开枪案件中受伤后，一直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成了名副其实的“植物人”。同时，他还因为控制了一个庞大的赌博业帝国而被起诉，以致成了“植物人”之后还官司不休。

四、吉诺维斯家族

该家族的头目为弗兰克·芬齐·帝尔里，也因经营诈骗行业被起诉，其手段包括谋杀和勒索，根据纽约的《反诈骗及腐败组织法案》，他成了纽约第一位被起诉的“族长”，从此臭名昭著。

五、波纳诺家族

该家族是“五大家族”中最为糟糕的一个家族。从1931年开始，由乔·波纳诺掌管家族事务。20世纪60年代中期，乔·波纳诺被迫退位，到70年代他已病魔缠身，一直住在亚利桑那州的图森市。

在乔·波纳诺之后，权力继承人布朗·西亚卡刚“即位”不久，又因走私海洛因而被捕；布朗·西亚卡被捕后，菲利浦·拉斯泰利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又继任“族长”之位，也因触犯反垄断法、暴力行为和勒索罪等多种罪名被起诉，又被关押了十一年之久。

继菲利浦·拉斯泰利之后，卡迈因·格兰特又担任波纳诺家族的“族长”，结果又在1979年7月被枪杀于纽约布鲁克林布什威克区的尼克博克大街街头。这位短命的“族长”上任前一直在亚特兰大的联邦监狱之中。出狱后任波纳诺家族的“族长”，前后还不到五个月就倒在血泊之中。据说他是在意大利裔美国人开的餐馆里用过午餐后被人用手枪打死的。

在纽约“五大家族”中，波纳诺家族可算是一个最“不幸”的家族。这个家族的头目不是病重住院，就是一个个地被起诉关押或被暗杀。这个家族几乎难以找到一位“族长”了。

然而，正是波纳诺家族这种“群龙无首”的局面，造就了另一位“黑道英雄”——索尼·布莱克。

索尼·布莱克本来不是“族长”，连“副族长”都不是，仅仅是一位“组长”。在格兰特被害时他还在狱中。结果，他一出狱就“出手不凡”，将波纳诺家族这么一个多灾多难的黑帮推出了困境，一时在纽约黑社会名声大振，从此被称为“波纳诺家族教父”。

以上就是有名的纽约“五大家族”。

除了新英格兰帮和纽约帮之外，美国黑手党组织较有影响的帮派还有以下一些：

底特律帮是一个很坚固、紧密的黑帮。该帮头目泽里利虽然年迈力衰，但他却几十年如一日，始终强有力地掌握着该帮所有的黑手党徒。为了保持独立性，底特律帮一般都不会同其他的帮派合伙做生意。但不是不互相来往，有什么事情也互相通个电话。底特律帮对工会很感兴趣，不论什么工会组织，他们都派人插一手。当然，他们并不是为了几个“会费”，而是为工会的巨额财富去做“合法的生意”。在这样一个美国有名的“汽车城”，工会的财富可想而知。

芝加哥帮是一个最混乱的黑帮，内部互相倾轧是该帮最大的特点。芝加哥帮的另一个特点就是毒品贸易，不管是海洛因、吗啡还是大麻，只要是毒品他们都感兴趣。芝加哥帮中最有名的“族长”是山姆·莫尼·吉安卡纳，他一生大起大落，名扬黑道，被称为“芝加哥教父”，又被称为黑道“老大”。

蒙特利尔黑帮的头目是卢·格雷科。此人的势力延伸很广，而且擅长把外国人偷运进来，以此发点小财。

亚特兰大黑帮是一个很特别的帮派，它与当地的警察部门串通得极为紧密，外人很难打进去，一旦打进了也弄得警匪难辨。

新奥尔良帮是一个纪律严明的黑帮，所有的黑手党徒都严守纪律，十分惧怕他们的头目卡洛斯·马尔切诺。而卡洛斯·马尔切诺又是一个手眼通天的人，他不仅控制了本州的警察，还控制了所有的政客。弄得许多人都认为他要改邪归正，去竞选州长。

以上是20世纪50年代前后，黑手党帮派体系的粗略介绍。

据比较权威的统计，当时美国真正的黑手党徒，全国约有六千五百人。其中新英格兰帮约一千五百人，纽约帮约一千人，其他各帮派共有四千人左右。

不过这是真正的黑手党徒，是那些所谓的“君子”，而在这些“君子”背后，还有无数的“半拉子”和“亲属”。这两种人加在一起，总数在二十万至三十万之间。这个数字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

正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家族、族长和成千上万的黑手党徒，组成了另一种黑道社会，把无数善良的人，一次又一次推向了痛苦的深渊。

本书所介绍的五大家族并不是纽约黑手党的“五大家族”，而是整个美国黑道社会的“五大家族”。也许这种展示更能让人们全方位地了解什么是真正的黑手党。

这“五大家族”分别是：

新英格兰“教父”雷蒙德所代表的新英格兰家族；

波士顿“教父”特里萨所代表的波士顿家族；

曼哈顿“教父”卡特诺所代表的曼哈顿家族；

波纳诺“教父”布莱克所代表的波纳诺家族；

芝加哥“教父”吉安卡纳所代表的芝加哥家族。

这“五大家族”及其各自的“教父”尽管有的同出一个派系，有的交往并不频繁，但是，他们和他们的家族却是美国黑手党最典型的代表。无论是犯罪的目的、作案的手段和制造的后果，都称得上是美国黑手党的“典范”。

新英格兰“教父”雷蒙德·帕特里阿卡于1908年3月17日出生于马萨诸塞州的伍斯特。父亲埃莱乌特里奥是一位勤劳的意大利移民，有一手酿造烈性白酒的好手艺。

在雷蒙德6岁时，父亲出于谋生的目的，将全家迁往了普罗维登斯，并在那里开了一家小酒店。一家人从此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

孩提时代的雷蒙德个头矮小，身体瘦弱，并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更看不出他日后的凶狠、残暴和狡诈。只是一双棕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总是一动不动，似乎要把人看穿看透。当时的他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当然不会有上学的机会。他父亲见他闲得无聊，就让他在自家的小酒店里学着招待客人。他当时主要的任务是为客人添酒和点烟，再就是帮人家照看一下那些挂在门边上的帽子和大衣。

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父亲便开始教给他酿酒的手艺。有时，父亲也派他站在酒店门前的大路边去望风，一发现来了警察或那些穿戴整齐的人就立即来通风报信。因为当时所有的州都在三令五申禁止酿造私酒，禁酒令也下了多次。同时，还有许多社会团体，尤其是一些妇女组织打着标语上街游行，因为酗酒让许多妇女遭到虐待甚至造成家庭破裂。

然而，父亲的酒店里却天天高朋满座，生意兴隆。这种现象让小小年纪的雷蒙德受到了一种“启蒙教育”：原来政府的法令并不是一定要去执行。不过在他17岁以前，他并没有过触犯法律的记录，贫困的生活让他变得胆小而又安分。

1925年他17岁时，父亲不幸去世。父亲去世后，雷蒙德自己成了这家小酒店的老板，开始继承父亲的手艺经营这种既酿酒又卖酒的非法生意。

然而，就在父亲去世不久后的一天，来了几位警察查封了他的酒店并将他用一根绳子捆走了，罪名是违犯了当地的禁酒法。他由此被判了两年刑。

坐牢对十七八岁的雷蒙德来说倒并不是一件十分难过的事，但是却让他感到十分难为情。因为是第一次坐牢，总觉得在街坊邻居面前丢了面子。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父亲非法酿酒卖酒一辈子，为什么没有警察去找他的麻烦，而自己才刚开了个头，却被判了两年刑。

不过，几天以后，雷蒙德终于明白了这个“为什么”。告诉他这一答案的并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官，而是和他同住一间牢房的难友。

一天夜里，雷蒙德实在忍不住，便悄悄地把心中的纳闷告诉了这位难友，想向他讨教这其中的原因。这位难友听了雷蒙德这种想法后，竟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这位小伙子实在太天真了。笑过之后他还是告诉了雷蒙德答案，原来这个答案太简单了，只有一句话：“你太老实了！”

但是，雷蒙德还是把这句简单的话想了半天，想过之后他才对这位难友说：

“你说得很对，我是太老实了。但是，我父亲只教给了我酿酒的方法，并没有告诉我如何去逃避警察的搜查啊！”

这位难友一听，不再笑了，而是很认真地对他说：“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把你父亲没有教给你的东西全教给你，其中就有如何逃避警察的搜查。你愿意跟我学吗？”

雷蒙德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愿意跟这位难友学。为了对这位难友有所了解，雷蒙德便对这位难友说：“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位难友说：“这个你也要学吗？”

雷蒙德说：“不是，我是想知道你叫什么。”

“这个你以后会知道的。”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坐牢吗？是不是也跟酒有关系？”雷蒙德又问。

难友想了想说：“我坐牢跟酒没有关系，我是为我的一位朋友坐牢。”

“你骗我！”雷蒙德觉得受了侮辱。

“你错了，朋友，也许我前几天骗过你，但我这句话却是真的，我的确是为我的朋友坐牢。”那位难友很认真地说。

雷蒙德觉得很不理解，还有愿意为朋友坐牢的人。他不再作声了，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那位难友见雷蒙德在沉默不语，便又对他说：“不要再想那个问题了，过几天我带你出去见见我那位朋友。如果你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想，你也许会愿意为他坐牢的。”

那位难友的这番话，让雷蒙德听得一头雾水。这可是监狱，你想出去就能出去吗？雷蒙德认为这位难友是百分之二百地在同自己开玩笑，或者是干脆在骗自己。他就不再去理睬他了。

谁知第三天夜里，这位难友却推了推他，把雷蒙德推醒了。他对雷蒙德说：

“快，穿着你的鞋子跟我走，其他什么东西都不要拿。”

雷蒙德揉了揉眼睛，半天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他的催促下，趿拉着鞋子，懵懂地跟着这位难友朝牢门走去。

奇怪的是，牢房门竟没有上锁，门外走廊上也没有看守，连路灯也不亮了，只有老远的地方有一盏灯。整个大院里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影，好像一切都是为他们的“出去”安排好了的。

雷蒙德这时才开始相信这位难友的话了。他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走出了牢房，摸索着下了楼，来到了围墙边。在这堵高高的围墙上，竟挂着一根粗壮的绳索。那位难友对他说：

“快，攀着这根绳索翻过墙去，把鞋子脱下来给我。”

雷蒙德连忙脱下鞋子，然后吃力地攀着绳子上了墙头。这时，只见那位难友也脱下了鞋子，并把两双鞋子同时抛向墙外，然后也攀着绳索往上爬。当两双鞋子落到墙外时，雷蒙德又顺着墙外的绳子溜到了墙根。他就这么容易地出来了。

然而，正当他赤着脚在地下找鞋子时，只听见有人在墙内大吼一声，紧接着监狱内所有灯都亮了。大门口岗楼上放哨的士兵拉响了枪栓，一束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同时，还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雷蒙德知道他们已经被发现了，但他的鞋子还没有找到。

这时，那位难友已爬上了墙头，并对他说：“快跑！你这个杂种！”然后自己也“扑通”一声跳了下来，并把那根绳子也拉了下来，拉着雷蒙德便往前跑。

谁知雷蒙德这时竟吓得双脚在打战，还在哆哆嗦嗦地说：“我的鞋子，我的鞋子……”

那位难友一听火了，“啪”给了他一记耳光，对他吼道：“小杂种，你是要鞋子还是要命！”

雷蒙德被他一个耳光打明白了，才糊里糊涂地跟着他跑起来。这时墙头上爬上了一个看守，用一支手电筒朝他们一照，大声喊：

“在这里，他们在这里，快来——哎哟——”

那位看守还没有喊完，就大叫一声从墙头上栽下去了——原来是被那位难友一枪击中了。

他哪里来的枪呢？雷蒙德一边赤着脚跟着这位有枪的难友在黑暗中狂奔，一边在想这个问题。

从监狱里逃出来后的第二天，雷蒙德才知道，这位难友原来就是马萨诸塞州黑手党有名的头目约瑟夫·隆巴多。

从此，雷蒙德便成了马萨诸塞州黑手党头领隆巴多手下的一名成员。

约瑟夫·隆巴多是当时新英格兰地区黑手党中权力最大、地位最高的头领之一。他悄悄地但却是有力地控制着一切，新英格兰地区是他的王国。当你看到他与旁人在一起时，你不用怀疑他的权力，因为你会看到所有的人都在向他躬身致意。但是，他既不贪婪又不独裁，而是一位外交家、谈判专家。就像他的对手对他的评价那样——“狼群中一头狡猾的狐狸”。

他的主要“生意”是赌博。他控制着全国最大的赌博业“辛迪加”，他自己主要是“赌马”。

他有一座当时闻名黑道的松林马场，这是他最大的基业，也是黑手党头目经常集会的理想处所。他手下有无数个小头目，但每一个小头目所控制的一个帮派，都是一个令政府头痛的大犯罪集团。如果城市或州一级以及几个州一级的黑手党组织要做出某种决定，这些黑手党头目就会来松林马场集会，同隆巴多进行磋商（有时也在波士顿的意大利俱乐部集会）。

每逢这样的集会，所有的会议主席都是隆巴多。雷蒙德有幸目睹过这种集会上，会议主席隆巴多和他的松林马场的威风。

当参加会议的黑手党头目乘车来出席会议时，在大门前一公里的地方就得停车，几位保镖就全副武装地前去进行检查。在没有怀疑的情况下，这些人才被允许走过这条一公里长的通道，然后进入大门。进入大门后，整个马场就尽收眼底。这里有一望无边的绿色的草场和低矮的山坡，有清澈透明的湖水供洗马用。标准的赛马场边立着白色的栅栏，跑道上设置着规定的障碍物。此外还有宫殿一样的马厩，里面装有冷暖空调机和不锈钢的饮料机和草料槽。所有的房屋都是深藏在绿树丛中，包括主人的客厅和卧室等楼房。经常集会的那幢大楼只有三层，但里面却装修得十分考究和豪华，而门口的台阶两旁却是配有各种火力的暗堡……

所有的设施都笼罩在一片绿荫之中，但这里却充满着杀机。在清澈的湖边，你可以看到全副武装的保镖和打手，有一些打手还威风凛凛地站在跑道边。松林马场之所以名闻遐迩，一是因为它安全，二是因为它充满恐怖。不过对参加会议的头目们来说只有安全，恐怖是对政府的密探和别的帮派的杀手而言。

所谓的马场并不是专门养马的地方，尽管松林马场的马厩里和草坡上，饲养着一百多匹世界各地的名马。这里还是一个为赛马经纪人提供信息服务的机构。

20世纪50年代的头几年，是新英格兰黑手党头目们最不安全的时期。1950年2月，当时的美国总统杜鲁门授权他的最高检察长霍华德·麦格拉思，召集了一次全国各城市市长和检察长会议，专门讨论全国有组织犯罪的问题。当年5月，参议员埃斯特斯·基福弗为全国有组织犯罪安排了长达十七个月的“审理期”，这些措施让黑手党的头目们惊恐万分，他们估计政府对黑手党的打击会越来越猛，而且会持续不断。

1951年底，基福弗在全国所有大城市进行电视演讲，动员大家对有组织的犯罪行为和犯罪团伙公开发表意见。

在这种形势下，隆巴多和他的同伙们，最担忧的就是这位参议员基福弗会下令取缔《芝加哥大陆报》。因为该报是当时美国赌博行业的主要工具，它是由黑手党控制的电信服务机构，以合法和非法的方式披露赛马场有关赛马结果方面的信息，然后将这种信息卖给全国赛马经纪人换取报酬，从中牟取暴利。

隆巴多的这种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当基福弗注意到《芝加哥大陆报》遍及全国性的非法活动时，便进行了指名道姓的指责，逼得这家报纸最后关门了。

《芝加哥大陆报》关闭后，新英格兰地区所有的赛马经纪人便失去了信息的来源，隆巴多和他的伙计也失去了财源。于是在这种情况下，隆巴多便与布鲁科拉开始创建了自己的独立服务机构。这个机构的办事处就设在有影响的松林马场。

隆巴多的这个服务机构的宗旨，还是尽快地将赛马场的结果和信息传递到全国各地，其作用与《芝加哥大陆报》相同。所不同的就是，他们安置了一些人带着远距离望远镜，潜伏在他们鸟瞰赛马场的大楼里，或安置人在赛马场内用无线电话与场外汽车里的某些经纪人通话，或者是贿赂一些骑手、驯马师等人，有时也用匿名电话和手枪进行恫吓和威胁……

当时隆巴多的服务机构拥有全美最好的电话通信设施，他们还有一名自己的电子专家。这位电子专家能在十分钟内，给你的每一间房间都装上一部电话，并且将这些电话同某个可怜的傻瓜的线路接通。这位电子专家手下还有一大批这种精通业务的技术人员。

有一次，这几位技术人员将电缆搭接在东波士顿机场的通信网上，将电话机与赫尔茨的电话线连通。但是，对方却全然不知。这伙人中有个叫弗伦戈的家伙，同样是这方面的天才。隆巴多委托这个弗伦戈建立个通信中心，结果他一夜之间，就将整个房间布满了电话，他将整个中心布置得可以同时与十多人或几十人通话……

有了这种设施和技术人才，隆巴多的独立服务机构，完全代替了被取缔的《芝加哥大陆报》，垄断了全国的赛马赌博行业。

常言道，“名师出高徒”，成了隆巴多的黑手党成员之后，雷蒙德果然被调教出来了。

不过在和隆巴多逃出监狱之后的那几年，雷蒙德并没有直接参与隆巴多的赌博业，而是开始在波士顿及马萨诸塞州一带自己闯天下。所以，他从1930年加入隆巴多的黑手党组织后，直到1938年以前，许多人都不知道他是隆巴多的“部下”，只知道他是新英格兰地区黑手党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从监狱里逃出来之后，雷蒙德一直牢记隆巴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太老实了”。因此，他便开始让自己变得不老实，渐渐学得像狐狸一样狡诈。

1938年，雷蒙德的真实“身份”暴露了，原因是他同一伙人武装抢劫一家珠宝店当场被抓获了。警方从他身上搜出了作案的工具和携带的一支大口径手枪，他由此被判处了五年的监禁，然而他仅仅在监狱里蹲了八十四天，就被不明不白地释放了。

雷蒙德的公开释放，让无论是黑道社会还是有关当局都大吃一惊。更让人感到吃惊的是，由于雷蒙德的释放，竟让马萨诸塞州州长的得力助手、该州的一位司法厅长受到了指控并被剥夺了其重新担任官职的权利。这则丑闻真让人们对雷蒙德不能不另眼相看了。

其实这则丑闻真正的导演并不是雷蒙德本人，一切都是由隆巴多的一双大手在幕后操纵。

雷蒙德被判刑之后不久，马萨诸塞州司法厅厅长丹尼尔·H·科克利收到了一份申请书，这封申请书上有三位牧师签了字，他们一致建议释放雷蒙德。

科克利当时任该州的司法厅长，同时也是该州州长查尔斯·赫尔利的左右手，深得他的器重和信任。他收到这份申请书后，唯一感到有怀疑的地方是，这份申请书并没有下级各政府机关的签章，而是直接送到了他手中。他开始考虑是否将这份申请书送给州长过目，然后提交州司法机关讨论。

正当科克利在举棋不定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中有人邀请他去松林马场观看赛马。科克利顿时雅兴大发，果然如约去了松林马场。到了那里他见到了隆巴多本人，并在隆巴多一位副手的陪同下观看了赛马，还第一次买了十张彩票。结果在开彩时，他的十张彩票有八张中了彩，总共得到的奖金据说比他三年的工资总额还要多。当然，在松林马场逗留的期间，隆巴多还问及了那份申请书的事，并透露了雷蒙德同他的关系——“他是我的一位表弟”，这是隆巴多的原话。

就这样，科克利回到他的办公室之后，就着手操办这份申请书上提出来的问题。结果就在雷蒙德刚刚服刑八十四天时，他被宣布释放了。

雷蒙德被释放之后，在马萨诸塞州引起一片哗然。州政府立即组成调查小组对这份申请书和司法厅长科克利进行调查。调查一直持续了三年之久，直到1941年才有了结果。这份申请书上的三位牧师，其中一位是“查无此人”，另外两位都公开声称，本人与此事没有任何关系。同时，司法厅长科克利在松林马场“中彩”一事也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

就这样，科克利在1941年受到指控，并被剥夺了重新担任官方职务的权利。这一决定，是马萨诸塞州建州一百多年以来，第一次对该州官员采取这样严厉的措施。

同时，这则轰动一时的丑闻，也让雷蒙德的身份大白于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原来是隆巴多的人。从此，他在新英格兰黑手党组织中，又多了一张“通行证”。

雷蒙德的身份公开之后，他就不再在社会上闯江湖，干脆跟着隆巴多在松林马场鞍前马后地跑。这一切当然是隆巴多的安排，他觉得这位当年“太老实”的小老弟，已经不再“老实”了，而且是一个干大事业的人。

果然几年下来，雷蒙德不仅是隆巴多手下一员不可多得的“跟班”，而且是新英格兰地区一颗正在升起的“黑道明星”。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终于让雷蒙德自立门户，成了一方霸主。

松林马场的电信服务机构建立起来之后，果然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不过，意料之中的麻烦也来了。

这个电信服务机构有一位顾客，名叫卡尔顿·奥布莱恩。此人是罗得岛普罗维登斯的赛马经纪人，也是一方霸主。

奥布莱恩有前科，涉嫌参加过好几次武装抢劫。后来他垄断了罗得岛的赛马赌博业，许多赛马经纪事务所都是他麾下的办事机构。赛马在美国和西方国家，是一种赚大钱的重要赌博方式，许多人都是由此而暴富。奥布莱恩对他手下的赛马经纪事务所，在业务上不加以任何干预，他得到的唯一的“好处”就是征收他们的服务费。

在《芝加哥大陆报》关闭之后，那位参议员基福弗知道，这种赛马赌博并没有偃旗息鼓，关于赛马的信息情报同样是赚大钱的抢手货。这样，自然还会有人干《芝加哥大陆报》一样的勾当。通过调查，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马萨诸塞州的松林马场，转向了隆巴多的电信服务机构。于是，便派出许多政府侦探，深入到这一带明察暗访，总想弄个水落石出。

由于基福弗的侦查，隆巴多的服务机构付出了很高的代价，无论是人力上还是设备上都不得不投入许多额外的开支。这样一来，那些服务机构对顾客的收费，也就相应地提高了。这种收费的提高，使所有的赛马经纪人都产生了不满情绪。而其中最为不满的就是垄断了罗得岛的赛马赌博业的经纪人奥布莱恩。他不仅公开进行反抗，而且拒绝缴付提高的那部分收费。同时他还扬言，他要建立自己的服务机构，来打破隆巴多这个服务机构对新英格兰地区的垄断，以低廉的收费来为那些赛马经纪人服务。

奥布莱恩的这种态度和企图，无疑是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经过几次交涉之后，奥布莱恩依然不改初衷，并且打算将自己的计划付诸行动。在这种情况下，隆巴多不得不采取最后一手了——他派出他手下最有能力的雷蒙德亲自去罗得岛进行“调查”。

雷蒙德来到罗得岛之后，同奥布莱恩进行了交谈，但效果依然不佳。于是他便指挥当地的隆巴多部下，一夜之间，袭击了奥布莱恩属下的五个赛马事务所，并枪杀了三位奥布莱恩手下的经纪人。面对雷蒙德的强硬措施，这位抢劫犯出身的经纪人奥布莱恩不但不服输，反而纠集一伙手下人赶到雷蒙德下榻的旅馆，扬言要把雷蒙德赶出罗得岛。

哪知这天晚上，雷蒙德并没有住在这家旅馆。因为这几天听到风声，这只狡猾的狐狸住到一位朋友家去了。正当他在那位朋友家中商量如何对付奥布莱恩时，他手下的几位黑手党徒驾着车赶来了，向他报告了奥布莱恩在那家旅馆的所作所为。

雷蒙德一听，知道现在是该下手的时候了。他马上操起电话，请示他的老板隆巴多。

这时，隆巴多给他的回答还是那句话：“你太老实了！”

雷蒙德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这是隆巴多在向自己下达“密杀令”。雷蒙德马上做出了决定，连夜带人砸烂了奥布莱恩最后的几家事务所，吓得他躲到情妇家里去了。

雷蒙德这一次是下决心要置奥布莱恩于死地的。得到奥布莱恩躲进情妇家去的消息后，他又派出一伙人埋伏在他情妇家的附近，命令这些人，只要一见到奥布莱恩，就开枪射击。

奥布莱恩在情妇家躲了三天，同外面的一些朋友通了几个电话，知道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便请一位朋友出面去找雷蒙德，愿意和他谈判，接受他提出的任何条件，只要留下自己一条性命。

雷蒙德了解奥布莱恩的禀性，知道他这是缓兵之计，一旦缓过气来，还会卷土重来。再说，自己正要找块地盘发展，有罗得岛这么一个现成的地方，又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呢。于是，雷蒙德便利用奥布莱恩想谈判的心理，把他引出藏身之所，答应了第二天上午在他的经纪事务所见面。其实他暗地里却安排了一伙人埋伏在奥布莱恩的家门口。他知道这个家伙在见自己之前，一定会先回家一趟。

果然不出雷蒙德之所料——

6月23日清晨，奥布莱恩从他的情妇家出来后，就径直开车回了自己的家。他准备在家里收拾一下，再去从从容容见雷蒙德。结果他在门口一走下汽车，还没有跨上自己家门口的台阶，就被一阵乱枪打死在台阶下面的水泥甬道上。

奥布莱恩死后，雷蒙德立即在隆巴多的授意下，在罗得岛开办了一家赛马经纪事务所，把这种赌博生意接管过来了。在隆巴多的支持下，他几乎是免费使用黑手党的电信服务机构提供的赛马信息，把奥布莱恩生前遗留下来的一些残部的生意全夺过来了。这些人见奥布莱恩一死，也树倒猢狲散，许多人赶快改换门庭，立即投到雷蒙德的门下。

到1953年初，罗得岛基本上成了雷蒙德的一统天下。他除了垄断了罗得岛的赛马赌博业，还发展了自己的实力，建立了一支三百多人的黑手党组织。这时，他开始向各个方面渗透。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凭借自己超凡的智慧和胆魄，很快就成了罗得岛黑道社会的霸主。他的大名很快传遍了新英格兰地区。

正当雷蒙德在罗得岛崛起时，隆巴多的日子却很不好过。参议员基福弗的穷追猛打，已经让隆巴多不得不开始收缩势力。因为当局已经掌握了隆巴多在波士顿等大城市公开进行诈骗的赌博和抽彩等罪行，还掌握了他在一些偏远地区和其他州与赛马经纪人之间肮脏的交易。这种事情一旦有了证据，等待他的将是法庭和监狱。

这时，隆巴多不得不下令停止波士顿的赌博生意，同时也命令其他的部下停止在波士顿的一切非法活动。他当时的命令是：不赌钱、不抽彩。

隆巴多的这种收缩，既成全了自己的得意门徒雷蒙德，也让另一位新的黑社会首领脱颖而出，后来居上。

这位新生的黑手党家族的“族长”，就是后来有“波士顿教父”之称的文森特·查尔斯·特里萨。他正是在波士顿隆巴多家族的废墟上平步青云，成就一代霸业的。

不过，特里萨的崛起却是那么步履维艰。

第三章 艰难崛起 众“教父”乱世出道

“波士顿教父”并不是“科班”出身，而是一位海军军人，但他在地中海的驱逐舰上学的却是赌博和投机——最保险的赌场是在厨房中的冷冻柜里，但在夏天也得穿上棉大衣……

“曼哈顿教父”本是一位屠夫的后代，但他却组建了一个神出鬼没的“盗车集团”，巧遇罗得岛来的高手，从此成为纽约城引人注目的黑道“新星”。

波士顿，是美国东海岸与纽约齐名的大都市，也是新英格兰地区最负盛名的港口城市。

在20世纪中期美国黑手党猖獗的年代，波士顿一直是新英格兰地区各大黑帮家族的必争之地。因为波士顿濒临大西洋，海上交通方便，是走私贩毒理想的地方，同时，成千上万的码头工人当中，自然有不少的酒鬼、赌徒和嫖客……这些人，都是黑手党人的“衣食父母”。

但是，由于这个城市太大，自然很难成为一个人的“一统天下”，加上又属于新英格兰帮的范围之内，一般的人又很难自立门户，不可能囊括所有赚钱的行当，只能在某一个领域里独领风骚。所以，这里便出现了无数个小帮派，就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嗡”地绕着一块腐烂的大肥肉叫，谁都别想据为己有。

然而到了20世纪50年代以后，波士顿却有一位自己的“族长”，将这块“肥肉”置于自己的权力之下，由自己慢慢地宰割。

此人就是被称为“波士顿教父”的特里萨。

特里萨并不是一个“科班出身”的黑道人物，他在出道之前曾是一位军人。

1945年11月29日，特里萨加入了美国海军部队，一个月后来到班布里奇海军基地接受基本的军事训练。这时二战已经结束了，当兵就像进工厂一样，不过是寻找一种谋生的职业。而这在当时对特里萨来说并没有那么轻松，因为他15岁就有了女朋友，现在不得不同她告别。

特里萨的女友名叫布兰琪·博塞曼，温柔又漂亮。她比特里萨小两岁，在小学时就爱上了这位比自己高一届的橄榄球手。不过，布兰琪的父母并不喜欢这个“意大利佬”，尽管她的家庭并非名门望族，父亲也不过是个在街头摆个铁匠炉的“打铁佬”。父母的态度并没有改变布兰琪对特里萨的一往情深，他们依然相爱如故，直到特里萨当兵入伍。

可想而知，特里萨同布兰琪的告别是浪漫而又痛苦的，但一到军舰中特里萨就没有时间去痛苦了。在海军基地六个多月的训练中，他总无法记住各种动作的要领，该背的操典也总是背不下来。结果在训练结束时，他只能被分配到一艘开往地中海的驱逐舰上当一名厨师。

特里萨对在军队中干哪一行倒并不十分挑剔。他的想法十分简单，无非是能管吃管住、能玩、能弄到钱，还能通过这种机会去周游一番世界，到威尼斯、雅典、那不勒斯、直布罗陀等地方去逛上一遭，他也就心满意足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当不上美国海军司令，恐怕连当个轮机兵都很难。现在既然叫自己当厨师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每天还可以比别人多喝两瓶酒呢。

因此，特里萨在驱逐舰上的伙房里干得很开心，而每次靠岸能得到外出的机会就更开心了。只要一有这样的机会，他一次都不放过，总是脱下平时穿的工作服，换上一套笔挺的海军服上岸去了。一上岸之后他就往两个地方钻，不是酒馆就是妓院。先是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和妓女厮混，结果总是不能按时返舰。有一次他醉倒在一个三等妓院里三天两夜，差一点弄得美国外交部要向他们靠岸的这个地中海国家发照会。

这样，特里萨每次返回军舰之后的后果就可想而知了，不是被禁止不得外出就是关禁闭反省。不过这对特里萨来说总是小菜一碟，关上几天禁闭他反正乐得睡上几天，恢复一下元气等下次靠岸再快活一把。最让他伤脑筋的惩罚就是罚款。每当到月终发军饷时，军需长拿着花名册唱名时，唱到他的名字时总要停顿一下，因为在特里萨的名字后面总是一个“0”。后来到了发饷唱名时，一念到特里萨的名字，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圆着嘴巴，异口同声地“0”一声，弄得气氛既活跃又开心。在海军的三年期间，特里萨几乎没有领过一次军饷，这实在是一件该上“吉尼斯大全”的事。

然而，特里萨并没有为这一次又一次的“0”所难倒，他总有办法弄到他所需要的钱。军舰每次靠岸，都得去补充一批给养，将贮藏室的东西搬出来。这里面有面粉、黄油、香肠，还有整块整块的牛肉、猪肉和整箱的鸡蛋。这些食品有的既没有变质也没有腐烂，仅仅是贮藏的时间长一点，不够新鲜。但是美国海军的饮食卫生标准并不同于地中海沿岸的普通城市居民，这些不新鲜的食品是违反操典的。于是每到一个新的停泊地，特里萨和他的战友们就累得半死，因为这些清理出来的东西，你又不能只是往舰外一倒就了事。那样，当地政府就会控告你污染了他们的海域，你还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些东西搬上小艇，然后弄到老远老远的海面上去处理，处理完了这些旧东西，再去上街采购新鲜的。

后来，特里萨终于发现了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一到停泊地，他就和他的朋友上岸去黑市市场联系几位黑市商人，名义是花几个钱请他们来清理，实际上是把这些不新鲜的食品折价卖给他们。这样，他们既可以从军需官那里领到一笔“劳务费”，又可以从黑市商人手中得到一大笔卖东西的钱。尤其是在一些贫困的国家，这些黄油、香肠、牛排什么的，都是市场上的热门货，只要不是坏得吃不得，一般的市民是不会拒绝的。

这一发现，终于让特里萨和他的几位朋友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因此，即使是没有军饷，他同样可以搞到自己需要花销的钱，同样可以在有机会的情况下，上岸去喝酒和玩女人。

特里萨的第二条生财之道就是赌博。

赌博在军队中是禁止的，但军队中并不是没有有赌瘾的人，关键是看你能否找到合适的场所。特里萨在军舰上终于找到了一个最隐秘的赌博场所，那就是在厨房底舱的冷冻库里。他们往往穿着大衣，戴着手套，坐在冷冻库的纸箱上，通宵达旦地赌。在这样的地方赌博，再精明的军官也查不出来，除非他们是上帝。

特里萨对赌博有天生的才能，而且喜欢下大赌注的“豪赌”。结果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许多士兵的军饷都到他的口袋里去了。这样，又让特里萨有了第三条生财之道，那就是放高利贷。

许多无法弄到钱的士兵需要钱花，只好请特里萨帮忙。特里萨也不推辞，以高额的利息借给对方，下个月发饷时，连本带息一次性还清，如果需要可以再借，但一定不能超过发饷的日期。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则是不许告密，否则，说不定哪一天会大祸临头。

就这样，三年的海军生活，便把一位涉世不深的特里萨锤炼得五毒俱全。也正因如此，他的海军生涯提前结束了。当他离开军舰回到波士顿的家中时，还真有点恋恋不舍。

退伍之后，特里萨很快就同他的女友举行了婚礼。尽管布兰琪的父母极力反对，但特里萨还是如愿以偿。

然而，这样的婚姻并没有改变特里萨的人生。婚后不到一个月，他经常夜里喝得烂醉如泥，在凌晨两三点钟时才推开自家的门。开始的时候，他的妻子布兰琪还等到深更半夜，等待他的归来。后来他竟彻夜不归了，布兰琪只有含着泪水一个人去睡觉。有时是特里萨的父亲在灯下等候，过了一段时间父亲也对他失去了信心。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实在是个无赖。

但是，特里萨的父亲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是一个狂热的赌徒。

特里萨这时最大的兴趣不是喝酒，而是赌博，并且是赌赛马。

从海军退伍之后，为了生计，他父亲通过老朋友的关系，帮他在一家意大利人开的阿特拉斯公司谋得了一个卡车司机的差事。

这家公司是一家纸业公司，生产各种各样的纸，其中有办公用纸，也有家庭用纸。公司的仓库发货员是一位老奸巨猾的家伙，他唆使特里萨利用运货的机会，将公司的货偷出去便宜卖掉，然后两人坐地分赃。

特里萨和他“合作”了几次之后，尝到了甜头，便大胆地做手脚。有时将整车的纸偷出去，和街上原来的一些朋友联手，销赃给一些地下批发商。通过这种非法途径，特里萨每个月能搞到2000美元的“外快”。

搞到这些钱之后，特里萨并不是补贴家用，也不是存银行或者是做什么生意，而是到赛马场去赌。

每天上午，他都急急忙忙将一天的运输定额运完，然后匆匆吃过午饭，就在一点钟以前赶到赛马场去。他开着车子到了赛马场之后，给一位看门的家伙付点小费，让他把卡车开进去，停在马厩边的院子里，然后把车上的大篷布拉下来，遮住车门上的标志，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这是阿特拉斯公司的车子，还以为是马场的卡车。

接下来，他便飞快地跑向买马票的窗口，将当天挣来的钱全部押上。但是，每当一场赛马结束以后，他那些押上去的钱便一去不复返了，一天的工作全部付之东流。尽管特里萨并不是每次都输，但他的确很少有赢的时候。但是，无论是赢了还是输了，他在第二天都会准时开着那辆阿特拉斯公司的大卡车来接着赌。

这段时间，他对这种赌博不仅上了瘾，而且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如果一天下午不到马场去把身上的钱输光，他这一天就无法打发。

特里萨的这种疯狂，终于被一个人发现了。此人叫安朱洛，1951年前后，他作为一个抽彩的小骗子，一直在波士顿为尼古拉·吉索跑腿。吉索是当年松林马场的大老板隆巴多手下最大的赌头和高利贷债主之一。

一天下午，当特里萨刚把车子开到马厩边的院子里停下来，安朱洛就来到了他的身边，用手重重地在他的肩上一拍，笑着对他说：“朋友，今天又来发财啦！”

特里萨回头一看，并不认识这么一个人，于是便一把将安朱洛的手拿开，大声吼道：“滚开！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没有关系，”安朱洛嬉皮笑脸地说，“只要我认识你就行。来，交个朋友。”

安朱洛说着，非常麻利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顺手递给了特里萨一支，并给他点上了火。

特里萨在吸着烟，心想：这个家伙是干什么的，真有涵养。便说：

“朋友，不瞒你说，我是很喜欢这种游戏，输赢对我来说并不在乎。但是，我今天的确是一分钱都没有，只是想来过过干瘾。刚才听你说我来发财，认为你是讽刺我……”

安朱洛一听，连忙打断他的话说：

“我说哩，怎么这么大火气。我知道你对这玩意儿有瘾，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我天天都能看到你往这里跑，当然认得你。你说你今天是来过干瘾，这不是寒碜我这个自称朋友的人吗？好吧，我这里还有1000美元，今天我们就合买一份，输了算我的，赢了我们平分。”

特里萨从来没碰上这么大方的朋友，何况还是素不相识，听安朱洛这么一说，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心里还是领了他这份情，只是在想，千万不要输了才好。

好像冥冥之中有神助一样，安朱洛与他合伙买的这张1000美元的马票，到比赛结束时一开彩，竟变成了4000美元。这可是特里萨在这家马场上从未有过的纪录。他非常感激地接受了安朱洛分给他的2000美元，真没有想到这家伙这么有眼力。于是，他不由得对安朱洛佩服起来。他哪里知道，这个马场上专门玩抽彩的小骗子，完全是依靠马场上的那班兄弟们做手脚过日子。

从此，特里萨就和安朱洛成了好朋友。这也正是安朱洛白送2000美元给特里萨的目的之所在。

安朱洛，生于马萨诸塞州的斯旺普斯科特。在此之前，他不是黑手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水果贩子。

在20世纪40年代，安朱洛有一部旧货车和几辆独轮车，与他的几位兄弟，专门从郊区往城里运送水果。这种微不足道的小本生意居然也让他们受到盘剥。市区的那些小帮派的黑手党徒时不时来找他们的麻烦，白吃白拿不算，还要收什么“地皮费”“保护费”。那些人公开地对安朱洛说：“国家有税务所，那是‘第一税务所’，我们这些人是‘第二税务所’，不上税同样是不能上市的……”

安朱洛气得没有办法，和几个兄弟一合计，干脆改行不做水果生意，也去办个“第二税务所”。这种无本的买卖不仅钱来得快，而且还不受气。安朱洛手下有十多个兄弟，都一个个人高马大，听他这么一吆喝，都同意了。

不过要做这种“生意”，关键的一条，是得找个靠山。这种靠山越大越好，越大越来钱。如果有人不服，你把牌子一亮，报一声你的靠山是谁，只要听说你是某某某的人，那么，对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说圆就是圆，说方就是方。这种“生意经”安朱洛懂。但找谁去呢？安朱洛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他平日见过的尼古拉·吉索。此人自己在波士顿这块地皮上倒没有什么惊人之举，但他有个大靠山隆巴多，所以他的分量就不一样。

当时，这位尼古拉·吉索只是在波士顿替隆巴多管几家赌场、两家赛马事务所，另外兼放、收高利贷。安朱洛找到吉索门上之后，吉索见他伶牙俐齿，又獐头鼠目，知道他是一个聪明的奸诈之徒，便把他收在门下，安排他一份差事——去赛马场管抽彩。这种行当不费力，不要打打杀杀，冲锋陷阵，但要头脑灵光，便于做手脚。

安朱洛果然不负吉索之重望，尽管他是半路出家，但对赛马场上的那一套，不出十来天便烂熟于心了，几场下来，为吉索挣了不少钱，也为自己开辟了一方天地，他手下的那几位水果贩子，也跟着他吃香喝辣又抖威风。

就这样，安朱洛在赛马场上混了半年之后，就有了自己的赌场。这时，安朱洛还认识了大头目隆巴多，于是他便想跳过吉索，直接拜在隆巴多门下。

1951年3月的一天，安朱洛斗胆去了松林马场，经过一番盘问之后，他终于见到了隆巴多。他对隆巴多说：

“隆巴多先生，您不用管赌场了。如果让我来干，您看怎么样？”

当时隆巴多正为他的电信服务机构的事操心，参议员基福弗要查，罗得岛的奥布莱恩又不肯交钱……许多事弄得他焦头烂额，他对赌场的确抽不出时间去过问，甚至连搞女人的时间都没有了。现在见这个安朱洛送上门来为自己分忧，心中自然有几分高兴。但是，他对这个马场的小骗子还不十分摸底，有些不放心。他想了一阵子，对安朱洛说：

“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是，我先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可要好好地盘算盘算。我这里目前的情况相当严重，他们对所有的人都在盯梢。如果你想干，我没有意见。要是你被逮住，你当然不能指望得到帮助，这一点你别忘记。组织与你无关系，你与我们毫无关系。不过赌场的收入怎么分成，你看着办。对，还有，你原先的老板吉索那里还得有个清楚的交代。”

隆巴多的这番话，无疑是同意了安朱洛的想法。安朱洛见目的达到了，便顺着竿子往上爬，同隆巴多把许多问题都一次性地敲定了，这足见他的外交才能。

从松林马场回来之后，安朱洛便想找一个人代替自己管理赛马场的生意，这对吉索也好有个交代。于是，他便发现了特里萨，觉得这样一位对赛马如此执着的人，将来肯定是这方面的高手。他同特里萨交往了几次之后，便对特里萨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

特里萨本来就对开卡车不感兴趣，现在见有了这么一个机会，自然不肯放弃，二话没说，就接了安朱洛的摊子，在赛马场施展开了。这样，两个人都各得其所，这种高兴劲儿自然没法说。

从此，特里萨便与新英格兰地区最大的黑手党组织沾上了边。

特里萨正式辞去了阿特拉斯公司卡车司机的职务，是在同安朱洛拍板成交三个月以后的事。

当时，特里萨由安朱洛介绍，认识了安朱洛的老板，也是自己未来的老板尼古拉·吉索。吉索对安朱洛的另攀高枝虽然不满，但见他已同隆巴多拉上了关系，也不好过多地说什么。他只是叫安朱洛把自己手下原来那帮水果贩子全都带走，说自己庙小容不下大菩萨。真正的意思是担心这些人会碍特里萨的事。

自从第一眼看到了特里萨之后，吉索就发现自己无论从哪方面说，对特里萨的感觉都比对安朱洛的好。他认为特里萨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仅仅是一位马场抽彩人员，他应该是一个干大事业的人。因此，他很想先把特里萨拉过来，帮他一把，然后再推他一把。吉索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光和直觉。

吉索“拉”特里萨的方式也很特别。因为他是一个高利贷者，因此，他还是轻车熟路地利用自己的老本行。他知道特里萨嗜赌如命，而且是“豪赌”，因此就借钱给他。只要他一输，吉索就慷慨解囊，一沓一沓的美金往他面前搬。不过，借归借，但手续一定不能含糊。一张张的字据都要由特里萨本人亲笔写好，末了还要签上大名，按上手印。因为吉索知道，这些钱都是隆巴多的。目前在波士顿，或者是在马萨诸塞州这个地面上，敢于赖隆巴多的账的人还没有出世。

吉索的这种“拉”的方式真可谓老谋深算、一箭双雕——既为老板隆巴多做了生意，又将特里萨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再也不用担心他会像安朱洛那样，翅膀一硬就跳槽，另攀高枝。

吉索的这一招果然见效。几个月下来，特里萨虽然过足了赌瘾，但却欠了吉索——准确地说应该是隆巴多一身的债。然而奇怪的是，债主吉索不但不催他还，反而一如既往地有求必应，只要特里萨一开口，有时甚至他没有开口，吉索就会主动地把钱借给他。要多少借多少，从不打折扣。

人总有清醒的时候，特里萨也不例外。

有一次，特里萨过足了赌瘾之后，头脑特别清醒，他才想到欠下了吉索一大笔钱。他大致地估计了一下，总不下20万。这时，特里萨竟然有些愤怒，找到吉索，一把抓住他的领子说：“老板，你到底要我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给我？你说！”

特里萨顺手一推，几乎把吉索推倒在沙发上。

吉索当然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暴怒的特里萨，看了半天才说：

“特里萨，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借钱给你，这是因为你需要钱，我能不借吗？不过我每一次都对你说，这钱，这所有的钱都不是我的，我也同你一样，不过是一个穷光蛋，一个给人跑腿的狗，这钱都是大老板隆巴多的。特里萨，你听到了吗？”

奇怪的是，听吉索这么一说，特里萨竟然火气全消了，低下了愤怒的头，两只手在满头的乱发中乱揉，坐在对面一声不吭了。

吉索知道自己“拉”的目的已达到了，该进行下一步的“帮”了。他沉吟了半晌才对特里萨说：

“小伙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要为几个钱难倒英雄汉。我倒有个法子，不知你愿不愿干？”

“你说下去吧！”特里萨连头都没有抬。

“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市的哥伦布联合信用社，是那个地方意大利移民的一个信贷办事处。那里的老板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意大利人，英语说得结结巴巴。不过，此人善良、可亲而又天真，而且是我的朋友，你愿与此人共事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特里萨终于抬起了头，望着吉索。

“这里的意思你自己去想。”吉索似乎是很随便地说，“如果你不乐意，我绝不勉强。我不过是想替你找个能弄钱的地方，不然的话，隆巴多老板的这一二十万，还加上利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你说是让我去搞钱，有那么容易吗？”特里萨似乎在半信半疑地说。

不过，吉索已听出特里萨心动了。他觉得应该再鼓励一下就可以了，便说：“特里萨，那位老板叫帕斯夸莱·瓦尔托，虽然善良但却是一个典型的笨蛋。你完全可以通过他摆脱这一身的债务，甚至还可以利用你的精明顺手牵羊，把这整个信用社都搬走。我完全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

特里萨在吉索的“鼓励”下，果然答应了他的要求，去坎布里奇市同那个什么瓦尔托老板“共事”去了。

正如吉索所言，哥伦布联合信用社的经理瓦尔托老头实在是个典型的笨蛋。他为所有的意大利人办这个信用社，是因为这些年纪大的意大利人都不相信政府的银行和私人开的什么储蓄所，担心自己的钱一旦存入那里就会被他们吃掉。这些意大利人便把自己节省下来的钱存入这个信用社，由瓦尔托代他们管理，并认为这样一笔笔一两千的小钱，到时候可以变成整万整万的大钱。

瓦尔托深深理解这些老乡的心理，所以对他们存进来的每一分钱，都像自己的钱一样留神，几年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但是，这个信用社只是一个银行的原始形式，瓦尔托还不是一位银行家或金融专家，所以在管理上极为混乱。其中最混乱的一点，就是无论什么人，都可以从这个信用社借到钱，而且手续极其简单。全部的手续只要两个人签名：一个是借贷的人签名，另一个是证人签名。

奇怪的是这种简单的贷款手续，竟使这个信用社自开办到现在没有出过一回乱子，因此瓦尔托就认为自己的这种管理办法，是世界上最好的管理办法了，而且深信不疑，一直沿用至今。

吉索在这家信用社旁边开了一家洗衣店，他手下的一个头目、那家洗衣店的老板告诉了他这种可笑的贷款办法，才让吉索这个高利贷者动了这份歹心。

特里萨也是地地道道的意大利人的儿子，又有吉索这位老朋友介绍，瓦尔托自然深信不疑。特里萨便利用这种信任大做手脚，第一次就向信用社借了20000块钱还给了吉索。事后他对瓦尔托说，他有好多朋友，都希望能从这里贷款，因为大家都知这个信用社守信用，利息也不高。

瓦尔托听到这种花言巧语，便信以为真。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之后，特里萨便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所谓这些“朋友”，有的是根本没有的“子虚乌有”的名字，有的则是从坟地里的墓碑上抄来的名字，这些人都是瓦尔托永远见不到的“贷款人”。特里萨在这家信用社连续用这种方法，从瓦尔托那里“借”了大约四十笔这样的贷款，骗取了85000美元的贷款。他甚至用自己3岁的儿子韦恩的名字，从瓦尔托手上借到了一笔25000美元的款。

可笑的是，那位老实的信用社经理竟然一无所知。这时，特里萨才真正想到了吉索是在“帮”自己。不过，要想完全还清从吉索手上借来的钱，仅仅靠这样一笔一笔的贷款还是不行的。特里萨又想到了吉索对他说过“顺手牵羊”的办法。

一天，特里萨找到了以前常在一起赌钱的两位朋友，问他们想不想弄钱。这些赌徒一听到钱字，眼睛都亮了，连忙问特里萨有什么办法可以弄到钱。特里萨便同他们轻轻松松地就策划了一次成功的抢劫。

特里萨知道瓦尔托的办公室在二楼，每天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都会放上四五万块钱。因而，特里萨就对这两位朋友说：“明天上午9点钟左右，你们每人带上一把手枪和一只长筒丝袜到信用社来。来了之后直接上二楼找到瓦尔托的办公室，然后把长筒丝袜套在头上，闯进去关上办公室的门，用枪逼着瓦尔托打开保险柜，拿走里面所有的钱和有特里萨签名的借条。不过你们千万不要朝他开枪，即使他要反抗也不能开枪，万一不行就用绳子勒死他……”

第二天上午9点钟，这两位朋友果然如期而至，一切都照特里萨说的去做。他们不仅顺顺当当地拿走了保险柜中所有的45000元美金，而且将有特里萨签名的借据全都拿走了。整个行动不过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内，特里萨一直在楼下的办公室，一边竖起耳朵听头上的动静，一边挡住了三位要上楼面见经理的顾客，让他的两位朋友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办完。

晚上，他们三人在一位朋友的家中分赃，每人分得15000美元。同时，特里萨将那些自己签名的借据，都用打火机一张一张地烧掉了，这些借据上的钱加起来，不少于15万美元。

事情发生时，瓦尔托根本没有想到特里萨会参与这次抢劫，只是后来在清理被翻得乱糟糟的保险柜时，才产生了怀疑。因为他发现凡是有特里萨签名担保的借据都不翼而飞了，而且昨天下班时他还看见了这些借据。

瓦尔托决定要回被特里萨骗去的十多万块钱，他便向法院起诉，将特里萨告到了法庭。然而瓦尔托又拿不出足够的证据，使法庭能判特里萨有罪，结果特里萨胜诉，反而指控瓦尔托诬告，从他手中获得28000美元的“名誉损失赔偿费”。

更不幸的是瓦尔托惹火烧身——因为他这家信用社违背了该州的《信贷工作法》，既没有登记又没有审批，完全是一家地下“黑银行”，有为黑社会“洗钱”之嫌疑，同时，作为信用社的经理，瓦尔托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债权人”，更不要说审查这些借贷者的信誉度和经济偿还能力，结果被法庭处以83000美元的罚款，并宣布取缔该信用社。

从此，这家哥伦布联合信用社彻底地瓦解了。正如吉索事先向特里萨预言的那样，利用自己的精明顺手牵羊，把整个信用社都一锅端了。

这件事不仅让特里萨偿还了吉索的全部债务，而且给了他一个很大的启示：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进行诈骗，但必须具备这种能力和耐心。他承认自己的确具备这种能力，关键是要在耐心上下功夫。从此，特里萨便在这方面下功夫，他的格言是：“笨蛋是造成的而不是天生的。为了诱骗那些笨蛋，必须要有耐心、有钱和有漂亮的门面作为掩护。”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于1954年在马萨诸塞州的萨姆维尔开了一家冷饮店，后来又开了一家“侨民俱乐部”。这两家门面都装饰得富丽堂皇。

当时，特里萨还很年轻，也还粗暴，手段也不十分高明。他仍然还是一个小骗子和疯狂的赌徒，他的朋友也大多数是窃贼、杀手、赛马经纪人和小高利贷主，而不是黑手党的大人物。但是，他却利用这两家漂亮的门面和自己独特的能力和耐心，骗得了数百万美元，一跃成为当地的首富。

从此以后，特里萨开始寻找更大的合作者和靠山。

1954年以后，隆巴多的“事业”在参议员基福弗的打击下开始走下坡路了，而他的得意门生雷蒙德却在罗得岛如鱼得水。

雷蒙德能在罗得岛呼风唤雨成为一代霸主，除了他自己的能力之外，还与一个重要人物的鼎力相助分不开。

这个人物不是他的启蒙老师隆巴多，而是被公认为新英格兰家族“二号头目”的塔梅莱奥。

许多年以后，雷蒙德还常常对人说，他的成功离不开塔梅莱奥的帮助。

塔梅莱奥何许人也？还得从头说起。

1911年，塔梅莱奥生于罗得岛的普罗维登斯，在当时罗得岛的大头目弗兰克·莫雷利的引导下成为黑手党徒，开始了他的黑道生涯。

1928年塔梅莱奥17岁时，因偷窃汽车被警方逮捕，关禁了五个月后在莫雷利的营救下，越狱潜逃到了纽约。

塔梅莱奥逃到纽约之时，正是纽约“五大家族”刚刚自立门户、初具规模的年代。当时，美国历史上最糟糕的总统之一赫伯特·胡佛（1929—1933年在任）刚刚上台，纽约股票市场全面崩溃，有名的经济大萧条年代刚刚开始。在这样动乱的年代，纽约社会的黑手党组织甚嚣尘上，发展相当迅猛，以“五大家族”为首的黑帮社会几乎成了这个城市的主宰。同时，也给刚刚逃亡纽约的塔梅莱奥以可乘之机。

逃到纽约后，他立即纠集一帮意大利移民的后裔，专门从事他的老本行——偷窃汽车。因为他在罗得岛时就进行了这方面的操练，专干这种营生。凡是被塔梅莱奥和他的兄弟们看上的汽车，很少有幸免的。因此，塔梅莱奥和他的兄弟们成了纽约“有车阶级”的心头之患，他们这伙人被称为“汽车帮”。

正当塔梅莱奥和他的“汽车帮”在纽约如鱼得水时，不料却碰上了一位强硬的对手。这位强硬的对手，就是“五大家族”之首的甘比诺家族的人。

当时，甘比诺家族的“掌门人”还是大名鼎鼎的大老板保罗·卡斯泰拉诺，后来的“族长”卡洛·甘比诺还是个“二号人物”。

1931年4月的一个下雨的傍晚，塔梅莱奥和几个“汽车帮”的成员在纽约第46大街的转角处发现了一辆汽车。这是一辆老式的福特牌汽车，是1903年福特汽车公司刚成立时生产的第一代产品。这辆车子静静地停在暮雨之中，车旁边是一棵枝叶稀疏的紫槐树。雨点从树叶上落下来，滴滴答答地掉在车顶上。车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一座坟墓一样。

塔梅莱奥发现之后，连忙把手一摆，“汽车帮”的几位兄弟立即停住了脚步，他们都悄悄地站在一堵离车子大约10米远的高墙下，仔细地观察着。就像几个躲雨的人一样，即使是警察来了也不会打扰他们。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塔梅莱奥续上了第二支烟，然后招呼一位兄弟向汽车走去。当时他穿着雨衣，双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口里叼着一支烟，看上去很像一位电厂工人。尤其是头上的那顶鸭舌帽，最能表明他这种伪装的身份。跟在他后边的那位兄弟撑着一把黑布伞，与他保持两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

当塔梅莱奥走到汽车跟前时，他用手拍拍车盖，车内依然没有反应。他笑了一下：“原来是一辆空车，害得我们等了这么久。”

说着，他右手摘下嘴里那支没抽完的烟，左手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串钥匙上有一把是专开福特车车门的，这些钥匙都是他设计的，开锁率在90%以上。这是他混饭吃的家伙，也是他打开金库的“金钥匙”。

当他用那把不锈钢的钥匙捅进车门上的锁孔，稍微用力一旋，车门便裂开了一道缝。塔梅莱奥将车门拉开，并没有马上钻进车去，而是很老练地按了按喇叭。他这一招也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成功的秘诀。要是车主在附近，听到喇叭肯定会大喊大叫或上前来干涉，那么，他就可以装作是玩玩的样子拍拍手走掉，临走还可以煞有介事地对车主说：“伙计，今后可要记着锁车门。”

要是按了喇叭还没有人来干涉，那么他就可以大胆行事，这辆车十有八九是他的了。

这一次，塔梅莱奥也照此办理，按了几下喇叭后，周围除了雨声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塔梅莱奥心中一喜：今天又该进财了。他正要招呼其他几位兄弟过来，谁知那几位兄弟都自己跑过来了。他们也同塔梅莱奥一样，见周围没有动静，便知道即将大功告成了。

一位兄弟拉开车门，蹿了上去，紧接着其他的车门也打开了。就像上自己的车一样，还不到一分钟，所有的人都挤进了车内。坐在驾驶席上的那位兄弟已经在打马达了，他竟然还亮了一下灯，检查了一下电路，顺便照一下油表。塔梅莱奥就坐在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上，这样的情况一般都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他也乐得做甩手掌柜，只顾找到买主以后数票子就是了。

车子启动了，“轰”的一声驶离了那棵紫槐树，朝46大街的马路正中驶去。那位兄弟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马上升到了六十码。然而还没有转过那个街口，就只听到“隆”的一声，车子向左边一歪，紧接着又是“隆”的一声，车子马上向右边一歪，然后便瘫在地上，底盘在水泥路面上磨得咯咯直响，火星四溅。

还没等那位开车的兄弟反应过来，塔梅莱奥便伸过一只脚，一脚将车子刹死了。其他的兄弟都连忙掏出短枪，打开了车门跳了下来，一看，原来两只后轮都飞掉了，不知去向。

塔梅莱奥一见，知道今天碰上了高手，正要带着兄弟们到附近的小巷子里逃走，但是已经晚了，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他们。原来塔梅莱奥碰上了真的高人，领头的那位汉子便是后来有“曼哈顿教父”之称的布朗·卡特诺。在甘比诺本人荣升为美国黑手党委员会主席之后，他于1976年接管了甘比诺家族的大权，成为纽约帮中最显赫的黑道人物。

这是塔梅莱奥第一次见到卡特诺。卡特诺当时不过是甘比诺家族中的一个“组长”，由于他也热衷于偷窃汽车，所以经常将一些汽车制造故障丢在街头巷尾，引诱一些偷汽车的小偷上钩，从中物色一些高手。今天，卡特诺又故技重演，把这辆老式福特车的两个后轮松动了，弃置在46大街的转弯处。他知道即使再细心的偷车贼，也不会怀疑一辆车子的轮子有问题。当塔梅莱奥和他的“汽车帮”一出现在这辆车子的附近时，他和他的手下在对面的高楼上看得一清二楚。当他看到塔梅莱奥毫不费力地打开了车门时，就知道这伙人身手不凡。他想，这一定是眼下令警察头痛的那个“汽车帮”，因此，卡特诺决定要收编这些人，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从此，塔梅莱奥就成了“纽约帮”的一员，同卡特诺一道操纵着一个巨大的“盗车集团”，把纽约市场搞得昏天黑地。然而在此之前，卡特诺并不是这条道上的高手，他只不过是一个高明的屠夫，被人称为“卖肉的天才”。

下面，请看一看这位屠夫的发家史。

1910年6月26日，布朗·卡特诺出生在纽约的布鲁克林。父亲叫季乌塞佩，母亲叫孔切娜，他们都是西西里的移民。

卡特诺的父亲是个屠夫，也是一个骗子，他同有名的纽约黑手党巨头、美国黑手党委员会主席卡洛·甘比诺是堂兄弟的关系。另外，他的女儿、卡特诺的姐姐凯瑟琳与甘比诺曾有过一段婚姻关系。由于这种关系，季乌塞佩便成了当地一霸，谁见了都要让他三分。于是，他除经营屠宰业之外，还控制赌场。他至少控制了本森哈斯特17街的意大利轮盘赌的赌博业。

季乌塞佩有三个孩子，卡特诺是最小的一个，而且是唯一的男孩。 季乌塞佩本来是想要把他的儿子培养成一个真正的体面人，但是卡特诺向往的并不是大学生的礼服和那种神气的博士帽。他八年级时便退了学，开始替父亲卖彩票，同时学做杀猪卖肉的生意。这时，他开始注意到，屠夫们穿着满是血迹的罩衫和长靴，一天到晚不停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提着汤壶干着又累又脏的活，但却得不到人们的尊敬，经常挨顾客的白眼和咒骂，而那些大街上游手好闲的暴徒们，有时虽然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但他们却穿着干净体面的西服，结着领带，穿着皮鞋，开着豪华的轿车去高级饭店享用牛排，并且受到各种人的尊重。因此，年轻的卡特诺开始对生活的道路有了明确的选择。

18岁时，他便长得人高马大，瘦长的双颊深深地陷下去，就像一只阴险的花面狐狸。这时，他开始穿上宽大的西服上衣，在领口处戴着别针，总是系一条艳丽俗气的领带，使他腭下的温莎花结显得特别刺眼。然而，这一身与父辈不同的打扮却让他神气活现，自得其乐。

也正是在这年，卡特诺策划了他平生的第一次抢劫，然而这是一次不成功的抢劫，它让卡特诺第一次尝到了监狱的滋味。

这年夏天的一天，卡特诺驾驶着一辆偷来的汽车，带上两位在布鲁克林的朋友前往附近的康涅狄格州。这时，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为父亲跑腿的大男孩，大多数时间是在街头偷摸诈骗。这次旅行的目的，是准备在周末去拜访一个亲属。但是当他们三人驱车来到哈特福德时，却决定抢劫一家服装店。

这家服装店在515号犹太街的尽头，店主是一位犹太裁缝，名叫尼古拉斯·莱昂。当时卡特诺车上带着一支枪。他把车停在这家服装店门口，就带着这支枪和两位朋友冲进了这家服装店，用这把科特尔手枪将店主莱昂逼进了里面的房间。然后他们三人一齐动手翻箱倒柜，结果每人只拿到了17美元。

正当他们要出门时，来了两个闲逛的顾客。于是，他们三人又将这两位目击者劫进屋里，搜遍了他们全身。最后连他们的钱包也拿走了，才开着车子逃跑。

但是就在他们抢劫时，卡特诺的汽车牌号却被一位邻居记下来了，他马上打电话报了警。于是，当卡特诺开着车子回到布鲁克林同两位朋友分手不久，警察就找上门来了，并且在那辆车上搜出了那把手枪，卡特诺就这样被带进了警察局。

从这次作案的整个过程来看，并看不出卡特诺有什么秘密行动的天资，也不具备一位黑手党领袖人物的聪明。但是，后来他在警察局所做的一切却证明了他具备一位黑道领袖人物的“天才”。

当时卡特诺并不是黑手党成员，但是从家族的大人和朋友口中，他已懂得了许多黑手党的原则。因此，一进警察局，他就恪守这些原则，坚决守口如瓶，不出卖自己的朋友。他始终是说那两个人是途中搭车的，他根本就不认识，更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家住在什么地方。他们只是在自己的一再请求下才同意援手，临时帮了自己一把。卡特诺独立承担了这次抢劫案的全部罪责。

他这种明智的举动，尽管让他在警察局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却让他一举成名，震动了当地的黑道社会。尤其是他的堂叔、姐夫卡洛·甘比诺，根本没有想到一位18岁的大孩子就具备了这种素质，实在是黑手党中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才”。

卡特诺在康涅狄格州高等法院接受审判，在法庭上他承认自己犯有暴力抢劫罪行，结果被判在哈特福德监狱服刑一年。但是，由于他在作案时离满18周岁还差三天，于是卡特诺在监狱里仅仅蹲了三个月零四天之后，便于当年12月24日被释放了。

卡特诺走出监狱时，所有的亲属和家人都去迎接，就像迎接一位凯旋的英雄一样，把他接到了本森哈斯特。在这迎接的队伍中，就有后来甘比诺家族的“族长”卡洛·甘比诺。

卡特诺走出哈特福德监狱之后，立即成了甘比诺家族的一名正式成员，并且被委任为布鲁克林街区行动组的组长。由于他对各种汽车情有独钟，便带领手下的几十号人在纽约专干这种营生，出道两年来“成绩斐然”，深得家族头目的器重。没想到如今又将塔梅莱奥的“汽车帮”收编了，卡特诺从此更是如虎添翼，他们的“盗车集团”真是名扬“五大家族”。

然而，卡特诺万万没有料到，后来他的得力助手塔梅莱奥竟会同他分道扬镳，重返罗得岛。这使得他也心灰意懒，只好重新操起父辈的屠刀，再去做一个“天才的屠夫”。

第四章 巧取豪夺 罗得岛黑手遮天

罗得岛“群雄”聚义，新“教父”招降纳叛，一时乌烟瘴气，黑手遮天，“办事处”成了这座岛上的“白宫”。

一位无赖出身的乡巴佬献给“教父”的第一笔佣金是一个“大信封”，从此他便成了“自己人”。十年下来，净赚3亿美元……

塔梅莱奥重返罗得岛时是1942年夏天。

当时，罗得岛的黑手党头目弗兰克·莫雷利的统治地位已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原因是前文出现的那位后来死在雷蒙德的暗算之中的赛马经纪人卡尔顿·奥布莱恩，同他争夺彩票买卖地盘。

20世纪40年代前后，罗得岛的赛马赌博业非常火爆，许多赛马经纪人都因此而发了大财，奥布莱恩便是其中发大财者之一。奥布莱恩发了财之后，依仗手中有几个钱，开始同大头目莫雷利分庭抗礼，觊觎罗得岛霸主的位置。他不但垄断了许多小的赛马事务所的业务，而且还准备同莫雷利争夺彩票买卖地盘。当时他四处放出风声，扬言要杀死莫雷利马场中所有的马。

莫雷利是一位传统的黑手党头目，也是一位很守旧的赛马经纪人。这时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信心同奥布莱恩抗衡，但又不愿放弃自己世袭的地盘和权力，于是便只有向远在纽约的门徒塔梅莱奥告急。

5月的一天，塔梅莱奥收到莫雷利的一封电报，上面只有一句话：见电速回。

塔梅莱奥收到这封电报，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不知莫雷利急电召他回去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年来，塔梅莱奥同卡特诺的“盗车集团”已经在纽约“五大家族”中名声大振，甘比诺家族也由此成为“五大家族”之首。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塔梅莱奥一直被甘比诺家族，这个完全靠血缘关系维系的集团看成是“外来户”，更不要说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得到甘比诺的重用。

但是，自己这样鞍前马后地为这个家族卖命十年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告老还乡”，不免又显得有些寒碜。他总想能在这里混出一点名堂，但这种希望却又难成现实。正当塔梅莱奥在进退维谷之时，莫雷利的电报促成了他最后的选择。

收到电报后，塔梅莱奥立即同卡特诺摊牌，声明自己去意已决。尽管不知莫雷利叫自己“见电速回”的原因，但是当年的救命之恩是不能不报的。当年要不是莫雷利设法营救，自己恐怕还得在监狱里过日子。

卡特诺见塔梅莱奥说得如此有情有理，明知他是在寻找退路，也没有话说，只好同意和他分手。但两人毕竟合作多年，而且这种合作并非一般的商业伙伴，卡特诺就对塔梅莱奥提出两点建议：一、如果哪一天不愿在罗得岛干，就早日回到纽约来，我们继续合作；二、回去之后有什么为难之处，需要什么帮助，随时都可以提出来，我一定尽力而为。

塔梅莱奥带着卡特诺的这两点建议上路了，离开了生活了近十年的纽约，回到了罗得岛。

当莫雷利再次见到塔梅莱奥时，发现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当年离开罗得岛时，他还是一位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如今却成了一位老成持重的中年人。

此时，塔梅莱奥身高约1.75米，体重175磅。他头顶光秃，外围一圈白发，看上去很有一种学者风度。加上他总是穿有背带的西装裤，穿一双纯棉的白袜子，上身大部分时间穿着花格子衬衫，而且戴一副很考究的金丝边眼镜，说话语调温和，行动举止得体，这种绅士派头让你很难把他同黑手党联系起来。如果他要是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桌前，你一定会认为他不是一位大学教授，就是一位银行家。

然而，他的的确确是一位黑手党人。在他这种温文儒雅的外表下面，却有一颗冷酷而残忍的心，有一种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如果你站在他的面前，他虽然一言不发，但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可以看得你浑身颤抖，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会突然拔出枪来击碎你的脑袋。他可以咧着嘴向你笑，但内心却在考虑，什么时候把你剁成肉酱……

莫雷利在自己豪华的庄园里，会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得意门生。他没有想到塔梅莱奥还会像当年一样，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这时，莫雷利自己似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人既然来了，他只好把自己的处境和想法对塔梅莱奥和盘托出。

对于莫雷利所说的奥布莱恩这个人，塔梅莱奥闻所未闻。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莫雷利说起他。

塔梅莱奥心想，既然是一位连莫雷利都头痛的人，还是慎重为好。因此，听莫雷利说完之后，塔梅莱奥沉着地说：

“弗兰克先生，对奥布莱恩这个人，直到今天我还是一无所知。并不是我不相信您的话，但我还是想先见见他为好，不知您的意见如何？”

塔梅莱奥的这番话，真让莫雷利大吃一惊。如果是在当年，塔梅莱奥听自己这么一说，早就把枪拔出来了。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他当然没有任何理由不同意塔梅莱奥的这种想法。不过，莫雷利还是问塔梅莱奥：

“你说是我们一起同奥布莱恩谈谈，还是你一个人单独见见他？”

“当然是我一个人单独见见他。”塔梅莱奥毫不含糊地亮出了自己的观点，接着他又补充说，“弗兰克先生，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您的人，绝不会拿您的利益来同那个什么奥布莱恩做交易。”

莫雷利点了点头。他相信塔梅莱奥不会欺骗自己。

当天晚上，在普罗维登斯的一家夜总会的包房里，塔梅莱奥见到了他从未谋面的奥布莱恩。一见面，塔梅莱奥就知道自己碰上了一个棘手的家伙。这天晚上，奥布莱恩的打扮几乎同塔梅莱奥一模一样，都是花格子衬衫，深色的背带西裤。所不同的是，奥布莱恩系的是一只黑色的蝴蝶形领结，而塔梅莱奥系的是一条白色的领带。

当侍者把两人领进了这间包房之后，就彬彬有礼地退出去了。现在，这间豪华的包房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一对从未打过交道的对手，但双方却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侍者刚一出门，就听到桌子上“砰”的一声响，原来是塔梅莱奥把自己的那支手枪拔了出来，重重地放在桌上对奥布莱恩说：

“如果您是奥布莱恩的话，先生，那么应请您把您的手枪拿出来，和我一样放在这里，因为我从来不喜欢和一位藏着手枪的人说话。”

奥布莱恩先是一愣，但马上镇静下来了，他对塔梅莱奥说：“先生，这里不是纽约。如果你是塔梅莱奥的话，那么你应该知道，这里是罗得岛。”

塔梅莱奥一听，突然咧嘴一笑说：

“罗得岛又怎么样，就是西西里岛我也去过。奥布莱恩先生，罗得岛也不应该是一个只会动刀动枪的地方！”

奥布莱恩一听，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便开门见山地说：“塔梅莱奥先生，今晚是大老板莫雷利请您来，还是您自己要来，请您明白告诉我。”

“莫雷利大老板派我来又怎么样？我自己要来又怎么样？”塔梅莱奥也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如果是莫雷利派您来，我们之间就无话可说了；如果是您自己想来见见我，那您就多同我谈谈纽约好了，别的事您就少掺和。”

“是我自己想来见见您，先生！但是我却不想同您谈什么纽约，我们这里是罗得岛，这是您刚才教训我的。我还没有听说过，罗得岛还有同莫雷利老板过不去的人啊，所以我要来见识见识。”

“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奥布莱恩差点儿要站起来告辞了。

塔梅莱奥一见连忙说：

“奥布莱恩先生，我看还是谈一谈为妙。如果下次您要找我谈，那还要看我有没有时间。”

奥布莱恩说：“先生，我不会再打扰您的，请放心好了。告辞了，祝您晚安！”

奥布莱恩说完竟站起来拂袖而去，把塔梅莱奥一个人晾在那里。

从17岁出道到现在，塔梅莱奥从罗得岛到纽约，还没有受过这种待遇。没想到竟让这么一个浑小子在自己面前耍了一把威风。等奥布莱恩走出去了之后，塔梅莱奥还一个人静静地在这包房里坐了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内，他仔细地想了一下自己挨“宰”的原因，就在于自己低估了奥布莱恩的能量，同时自己一出场也太善良了，没有把威风摆足，镇住对方。原因找出来了之后，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收拾这种局面。自己失面子事小，关键是如何挽回莫雷利的面子。他满怀希望地把自己召回来，本想自己助他一臂之力，为他解眼前的燃眉之急，没想到把自己赔进去了，事情还没有结果。这岂不是名副其实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塔梅莱奥想到这里，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如果见到了莫雷利，他一问起会谈的结果，自己实在无法交代。总不能一回来就给他这样一个结果。那么自己在纽约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混了？这时，他想到了自己回来时，卡特诺对自己谈的两点“建议”，便又心中一亮。心想，奥布莱恩不在乎自己，但他总不敢不买纽约“五大家族”的账，卡洛·甘比诺的名字对他来说应该还是有分量的。事到如今，何不借助一下甘比诺家族的势力，刹一刹这个家伙的威风。一来可以为莫雷利争口气，二来也可以让罗得岛的“同行”看看，自己这些年在纽约没有白混。

塔梅莱奥带着这种想法站了起来，收起桌上自己的那支枪，然后走出了这间包房见莫雷利去了。

莫雷利一见塔梅莱奥回来了，连忙打听同奥布莱恩会谈的结果。但是，塔梅莱奥并没有将奥布莱恩在包房的嚣张气焰如实相告，而是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派头对莫雷利说：

“弗兰克，奥布莱恩并没有您所说的那么傲慢和固执，他还是通情达理的……”

“他怎么说？”

莫雷利迫不及待地打断塔梅莱奥的话。他要的不是奥布莱恩的态度和对他的评价，他要的是塔梅莱奥和他会谈的结果。

塔梅莱奥看了莫雷利一眼，接着说：

“奥布莱恩对我说，他并不是非要与您争夺那片彩票买卖的地盘，而是认为您在这件事情上一开头并没有给他一个委婉的答复。他说他现在在罗得岛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您不应该还像从前那样对待他。”

莫雷利一听，似乎听出了点眉目。他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也觉得有点过分，便说：

“既然他有这个意思，那说明这件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他到底怎么说？”

塔梅莱奥见事到如今，只有假戏真唱了。他不慌不忙地说：“奥布莱恩说，他既然把话说出去了，收回来就不那么容易，那样，将来在罗得岛说话就没有分量了。他的意思是，如果您能找个有来头的人从中调解一下，他也就赚回了面子，这样，就不在乎什么地盘不地盘了。”

莫雷利被塔梅莱奥的一番鬼话，哄得晕头转向，连忙说：“塔梅莱奥，他开始可不是这种说法。这很可能是见到了你，他才改变了主意。他要面子，这好说，你就再想点办法，给他一点面子就是了。”

塔梅莱奥见莫雷利完全相信了自己的假话，而且意识到自己的分量，便觉得正是趁机树立自己的威望的好机会，便说：

“奥布莱恩要的面子我能给他。但是，您也不能失面子啊，这罗得岛还应该是您的天下，您说是不是？”

莫雷利完全相信了塔梅莱奥的能力，更相信了他对自己的一片忠心。他大声说：

“塔梅莱奥，我总算没有看错人，这件事你就看着办吧，我的面子也就是你的面子，将来这罗得岛还不是你的天下。”

“好！”塔梅莱奥也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派头大声说，“老板既然如此看重我，我就全力以赴，帮您把这件事摆平。我图的并不是什么罗得岛的老大，我倒要让他们看看，我这些年在纽约是怎么混的！”

莫雷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塔梅莱奥一拱手说：“全权拜托了，今后我这个家，你就当一半！”

莫雷利的这句话，无疑是把塔梅莱奥推到了罗得岛黑手党领袖的位子上去了，只差一纸正式的委任书。

这时，塔梅莱奥才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因为他是把宝押在甘比诺家族的身上，如果卡特诺不认账，如果卡特诺即使认账但却请不动卡洛·甘比诺，那将如何收场呢？

事情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塔梅莱奥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他都得试一试。如果能得到卡洛·甘比诺的一字半纸，即使奥布莱恩不买账，那在莫雷利面前还是可以说得过去。于是，他便连夜回纽约找卡特诺去了。

卡特诺一见塔梅莱奥才去了几天又回来了，便觉得很奇怪。但是，当塔梅莱奥把原因一摆，他也觉得这件事情的确重要。这时，卡特诺也觉得很棘手，能不能请动自己的这位堂叔他心中也没有底。但是，他和塔梅莱奥二人毕竟是十来年割头换颈的生死之交，再说塔梅莱奥也同样为甘比诺家族立下了汗马功劳。仅凭这一点，他的堂叔、甘比诺家族的掌门人卡洛·甘比诺也应该伸手拉一把。这时的塔梅莱奥可是把自己推到刀尖上去了，稍有闪失，罗得岛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更不要说能当莫雷利的半个家。

于是，卡特诺便安慰塔梅莱奥说：

“兄弟，这件事你也别急，明天我带你去见我堂叔，我想他会让你如愿的。”

塔梅莱奥一听，知道卡特诺是在诚心帮自己。但是他这种诚心能否请动甘比诺他也心中无底。于是，他便对卡特诺说：

“兄弟，我目前的处境你也清楚，如果这件事不成，我实在没面子在罗得岛待下去了。因此，除了仰仗你之外，我还有一个想法……”

“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你堂叔既不给我面子也不给你面子，那我只有请你出马了。”

“我？我出马有什么用？”

“两种办法：一是把我们的盗车集团的兄弟们带到罗得岛去，同奥布莱恩那小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二是你以纽约五大家族的名义去会一会那小子。万一不行就只好如此，哪种办法方便用哪种。”

卡特诺一听，不由得在塔梅莱奥肩头上一拍，笑着说：“兄弟，我还没有看出你有这种本事。好，等明天见了我堂叔再说。”

当第二天卡特诺带着塔梅莱奥去见过甘比诺家族的大头目卡洛·甘比诺之后，才知道他们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

原来在20世纪30年代，甘比诺与罗得岛的莫雷利就是黑道上的朋友。那时美国黑手党刚刚出道，波士顿、纽约以及马萨诸塞州和康涅狄格州的黑手党，在东海岸一带才崭露头角，根本没有自己的地盘和势力范围。只是过了十年以后，才有现在这样的规模和这种形势。当时在这一带的黑道上的朋友，除了他们两位之外，还有一位马萨诸塞州的隆巴多，他们三个人几乎是生死之交。只是后来，各自有了自己的地盘才疏远了，但这种情分还没有完全消失。

如今，卡洛·甘比诺听塔梅莱奥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怀旧之情。他二话没说，便决定同塔梅莱奥去罗得岛走一遭，并要带上卡特诺，同去会一会那位乳臭未干的什么奥布莱恩。

塔梅莱奥听甘比诺这么一说，真是喜出望外。他想，即使甘比诺叔侄这次亲自出马，奥布莱恩还不买账，那么，自己不但脱了干系，而且可以在莫雷利面前神气活现了。同时，也可以让罗得岛上那班黑道上的朋友，见识一下自己这些年在纽约是怎么过来的。

塔梅莱奥的这一招真叫绝，其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奥布莱恩再财大气粗，也不敢与纽约的甘比诺家族一比高低。何况甘比诺往罗得岛一走，又惊动了当时新英格兰的大头目隆巴多。这些元老一出马，无疑成了塔梅莱奥的一块金字招牌，都知道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黑手党徒，原来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竟有如此的来头和背景。事后奥布莱恩也说：

“早知塔梅莱奥有这种来头，我何必要同莫雷利去争个高低呢！”

这种结局真是皆大欢喜，不仅把莫雷利与奥布莱恩之间的争斗摆平了，让两人相安无事，而且让回到罗得岛的塔梅莱奥大出风头。

从此，塔梅莱奥理所当然地成了罗得岛黑手党的“二号人物”，一直呼风唤雨，直到雷蒙德成为新的霸主。

20世纪50年代，罗得岛的黑手党大头目弗兰克·莫雷利大权旁落，“二号人物”塔梅莱奥青云直上，成为罗得岛黑手党组织中最有实权的人物。

这时，赛马经纪人奥布莱恩的势力也遍及全岛，完全垄断了全岛的赌博业。但是，由于塔梅莱奥的背景和权势，他再也没有觊觎之心。加上塔梅莱奥处事稳健，对他并没有威胁之处，因此，两人便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无事。

不过，奥布莱恩一直野心勃勃，总想在罗得岛一统天下。为了抵制隆巴多的势力，竟想在罗得岛建立独立的赛马信息服务机构，从隆巴多手中分一杯羹，结果遭到隆巴多的得意门生雷蒙德的暗算，从而成全了这位“黑道新星”，让他在罗得岛平地崛起，成为新的一代霸主，最后成为新英格兰地区黑手党最大的领袖人物。

当雷蒙德刚来罗得岛时，根基并没有塔梅莱奥的深厚。要不是塔梅莱奥诚心礼让，雷蒙德很难平步青云。

到了50年代，塔梅莱奥对黑手党头目的这种身份已经开始厌倦了。从17岁涉足黑道，混迹纽约，直到在罗得岛称王称霸，二三十年的黑道经历，似乎让他已“看破红尘”，总让他觉得这种生活并不是人间正道。尤其是等到奥布莱恩被雷蒙德暗算之后，他更觉得黑道社会这种“无规则的游戏”实在有些荒唐。但是，如果彻底从中抽身隐退，洗手不干，那么黑道又不会放过自己。对于这一点，塔梅莱奥深信不疑。因此，他总想找一个替身，让自己躲在他的背后半藏半露，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因此，当雷蒙德杀气腾腾地杀上罗得岛时，塔梅莱奥便想好一条万全良策，那就是礼让这位“后起之秀”，把手中的权力移交到他手中。如果塔梅莱奥想继续干下去，他一定能得到后来雷蒙德的位置，他可以坐在宝座上，任何地方也不用去，除了下命令之外什么也不用干。但是这种生活方式并不适合塔梅莱奥。他算是莫雷利的“二号人物”，到过许多地方，从事过重大盗窃、拉皮条、武装抢劫等许多犯罪活动，另外他还杀人、诈骗和在赌博中设圈套，这一切都曾让他疯狂过。他不愿意生活在“金丝笼”中，成为不可接触的人，他宁可在大街上，自己亲手去干黑道上的各种买卖，可是如果他是“一号人物”，那他就是坐在王位上的君主，一切都要由其他人代劳。他的性格永远是愿做“二号人物”，总需要有一个人在他的上头指手画脚，当年在纽约是这样，后来在罗得岛也是如此。

除了这种多年形成的“习惯”之外，塔梅莱奥还有许多个人的嗜好，决定他只能当“二号人物”。

首先，他喜欢美酒佳肴，喜欢夜生活，喜欢漂亮的姑娘和下等娱乐场所。如果他是头领，他就不可以放肆，他必须拘谨和刻板，就得把他那种真实的人生掩藏在背后。但是，他对生活的兴趣太足了。他非常会喝酒，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他可以从上午11点开始喝，一直喝到凌晨3点钟，这时，你还会看到他在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他玩女人的功夫也是一流的，最大的兴趣就是处女，年龄越小越好。

除此之外，他就是喜欢两只手往外甩钱。他赌起钱来比谁都发狂，赢了如此，输了更是如此，动辄挥霍数百万。在每年举办足球比赛时，他可以把钱押在全国各个职业球队和大学生球队上，每个周末两三万。每当他走进赌场或夜总会，他花钱真像流水一样。弄得那些服务员和侍应生，总是抛开其他的客人朝他身边涌来，为的是尽快地得到招待他和当他的随从的机会，因为他的小费，通常和账单上的钱一样多。可是，如果他欠你一分钱，答应到下周二还你，那么即使是刮风下雨甚至刮暴风雪，他也会开着车子把这一分钱亲自送到你手中。但是欠他一分钱不及时归还的人，后来偿还的，远远超过了这一分钱的成千上万倍的价值，甚至是一条无价的生命。

塔梅莱奥除了这些嗜好之外，他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抢劫，而是他的外交手腕。他认为谈判、妥协和迂回是促使事情解决的最好办法。当年重返罗得岛时，同奥布莱恩的那场“交易”就是他这种理论的实施。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去斗争，如果他认为谋杀某人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向这个人开枪。但是，如果与谋杀同时存在的还有其他的办法，他绝不会选择谋杀，宁可放弃简单的谋杀而采用理智与和平的外交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觉得这样做没有“后遗症”，而且能让人心服口服。

他曾说：“我们不是政治家，但是我们必须成为政治家，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生存下去，而且能将对手击倒。在今天这样的年代，政治就意味着力量。”

作为一位黑手党徒，这种思想真是不可思议。

因此，他利用这种“政治”，在雷蒙德来到罗得岛之后，立即把他推上“一号人物”的王位，并帮雷蒙德实现他需要实现的目的。为了得到黑手党所需要的一切，巩固雷蒙德的地位，塔梅莱奥使用外交手腕，同州政府各个局和各个警察分局，同州议会和市议会，甚至与国会议员都建立了一定的联系，从而达到了许多目的。

比如，当时有一位叫拉尔夫·拉马蒂纳的黑手党小头目，因邮政诈骗案被关进了监狱。这时，塔梅莱奥就通过马萨诸塞州各主管局和州议会有关系的人，为拉马蒂纳的释放创造条件。结果不到三个月，这个拉马蒂纳就被释放出来了。

还有一次，当雷蒙德击败了奥布莱恩，垄断了罗得岛的赛马赌博业之后，想通过当局，进一步扩大赛马场的投资。塔梅莱奥就去活动有关系的议员，向州议会提交一个法案，以期通过正当的途径，将这件事办成。尽管到后来，由于参议员基福弗的干预，这项法案未能通过，但这并未影响雷蒙德的生意。他通过与隆巴多的联手，已经在马萨诸塞州的赛马场上挣足了钱。

在罗得岛，在马萨诸塞州，甚至在整个新英格兰，塔梅莱奥都是一位很有影响的人物。正是他运用自己的影响，让雷蒙德的权力一直能维持下去。如果没有塔梅莱奥的鼎力相助，雷蒙德是不会有如此地位的。如果说，发现雷蒙德的是隆巴多，那么，真正造就雷蒙德的，应该是这位有影响的塔梅莱奥。

雷蒙德在各方面，一开始都得依赖塔梅莱奥。塔梅莱奥稍稍一动指头，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只要他点一下头或摇一下头，就可以使帮派之间的火拼爆发或停止。但是，他对雷蒙德也是如此，在成全的同时又不放弃控制。当雷蒙德头脑发热想干蠢事时，塔梅莱奥总能使他保持冷静，保持作为一位黑手党大头目的心理上的平衡。哪怕是碰到重大的抉择和灾难，塔梅莱奥总能让雷蒙德镇定自若、不动声色地稳坐钓鱼船。

雷蒙德能碰上这样的一位人物，实在是他的幸运。这也是他能在新英格兰地区平地崛起，后来居上，成为一代霸主的主要原因。

在罗得岛的普罗维登斯，有一条阿特韦尔大街。这里同马萨诸塞的松林马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里有大片的草场、充沛的阳光和幽静的谷地以及充满生机的马匹，而这里却只有一些喧闹的集市、几十家店铺和一些很深很古老而且破旧的巷子。在这里的费德勒尔山坡上，聚居着成群的意大利移民，成为一个独特的意大利人住宅区。这里的住宅区一年四季始终显得死气沉沉的，然而就在这种死气沉沉之中，滋生着当时美国社会所有的罪恶。

这里，就是当时“新英格兰教父”雷蒙德的大本营。他的“办事处”就设在阿特韦尔大街。

在阿特韦尔大街的163号楼的三楼，设有一家全国烟草服务公司。雷蒙德就是这家公司的经理——这是他公开的社会职业和身份。

但是，这不是一家真正的公司，新英格兰家族的大小头目们都叫它“办事处”。

雷蒙德的“办事处”没有穿着整齐、肌肉发达的保镖杀气腾腾地守在入口处，只有一些精瘦的老头坐在俱乐部旁边的椅子上或门口的台阶上，就像晒太阳或在聊天打发人生最后的时光。但是，他们一个个却像狡猾的老狐狸那样，以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来往的行人，随时准备在某些陌生人向他们接近时，向行人看不见的地方用枯瘦的双手打出各种暗号。

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阿特韦尔大街貌似平静，其实像一个兵营，任何人来到这里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这里有一个复杂的暗中监视系统，其速度比现代化的“电子眼”还快。只要这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那么不到一分钟，三楼全国烟草服务公司的人就已经得到了通知。传遍这种信息的人，便是那一个个精瘦的像老狐狸一样的老头。

在烟草公司对面有一家商店，其实就是雷蒙德办事处的瞭望哨。在163号大楼隔壁的二楼临街的窗边，整天二十四个小时都轮流坐着一个老头。他靠近窗台坐在那里，注视着街上来往的汽车。任何一辆陌生的汽车都逃不脱他们那双看似昏花的眼睛。在大楼旁边的加油站里也有这样的密探，在阿特韦尔大街上的饭店、面包房、菜市场和水果批发市场中，你都能经常碰到这种负有同样责任的老头。他们永远会让你掉以轻心，不注意他的存在。但他们又是那样忠于职守，让你无处藏身。

当你走进烟草服务公司时，如果一些老人不认识你，那么一位小伙子就会出来把你拦住。当你有足够的理由和证据证实你的身份之后，你才会被带到里面去。

里面到处都是自动赌博的装置和电动唱机，你必须随着那位小伙子从这些东西中间穿过，走进一个有机械师在不停地工作的修理车间。修理车间后面是一间4平方米的房间，你要进去必须将这房间的铁卷门提起来，然后低着头钻进去。

进去之后，你将会看到这个4平方米的房间非同一般，钢板焊成的墙壁上没有窗子，柔和的灯光下总有一两个人在低声交谈。这里没有办公桌子和椅子，周围是一圈真皮沙发，中间是一个玻璃钢管茶几，上面摆着咖啡、酒、香烟、雪茄，还有其他许多你从未见过的饮料和小玩意儿。沙发上经常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枪支，就像一个儿童的玩具室一样。地板也是用钢板拼凑成的，走上去发出空洞洞的响声。这时你会有一种走进电梯的感觉，觉得这间房间随时都会上升或下降。其实这种感觉并没有欺骗你，控制这间房间升降的键就在沙发边的某个地方。当这间房间上升到顶楼时，就是一个小型的直升机场，在房间上升的同时，一架底部装有钢板的直升机就会如期而至，刚好准时地停落在它的上头，如果这房间下降到5米深的地下时，便有一条暗道与一个隐蔽的车库相连，车库里永远停着三辆防弹轿车和三位司机，当房间下降时，那三位司机也已经把车子启动了，只等房间里的人一出现，就可以坐上发动了的车子，一点也不浪费时间。

这间房间就是真正的“办事处”，也是新英格兰帮大本营的指挥中心。

这时你看到的雷蒙德，已经不是当年松林马场的那位小伙计了，他再也不是一个“太老实”的人。他已经变得冷酷、凶恶而又狡黠异常，已经具备了领导美国第一大黑帮的才干。

他身高大约1.65米，体格也并不十分健壮。他的头发总是向后梳着，无论何时见到他总是油光滑亮。而他的衣着却非常保守甚至是寒酸，经常穿一双白色的短袜，棕色的皮鞋，他从不穿背带西裤和高档花格衬衫，也似乎很少系什么花里胡哨的领结、领带。那些衣服对一位黑手党头目来说，应该是最便宜的衣服。但是他却戴着两枚价值15万美元的钻石戒指，一枚有五粒小钻石的戴在右手，一枚镶嵌着大钻石的戴在左手。这些都是地地道道的南非钻石。

雷蒙德有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有一对鹰隼式的棕色的大眼睛。他看人的习惯还保持少年时代的那种风格，可以瞄准对方的脸看上一分钟以上，一动不动，似乎可以用目光将人穿透。

他的性格并不像他的第二位“恩师”塔梅莱奥那样貌似儒雅，倒很像他的“启蒙老师”隆巴多，暴躁而又狂虐，人们说他“野得像一条响尾蛇”。

自从坐上新英格兰帮的第一把交椅之后，他就牢牢地控制着全美国这个最大的黑手党家族，指挥着附近几个州的黑手党为非作歹。

1954年8月的一天，那位在波士顿将特里萨推给了尼古拉·吉索之后想改换门庭、另攀高枝的安朱洛拜见雷蒙德来了。

在此之前，安朱洛就卖身到隆巴多门下，替他掌管波士顿的赌场生意。但是，这件事却让安朱洛遇上了麻烦。

安朱洛管理赌场之初并不很富有，他是向自己的父亲借了8000块钱“开张”的。

开张之后，他想出了一个自以为极妙的计划，就是怂恿人家“押号”。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安朱洛去找一个老笨蛋，问他：“您想押个号吗？”如果这个老笨蛋同意了，那么安朱洛又接着说：“那好，您押在每个号上的1块钱，我都退给您2角5分。”

这样，这个老笨蛋就成了业余的赛马经纪人，他为挣更多的钱，就押很多的号，甚至还向人借钱，把无数个1块钱交给安朱洛，又从安朱洛手中退回无数个2角5分钱。他这样做，等于是用7角5分钱做了1块钱的生意。如果他押上去的那1块钱中了彩，他还可以得好大好大的奖，这同买彩票一样，不过这里买的是马票。很多没有钱的穷人，都想发财，都想通过自己投入的一两块钱，换回一两千块钱。越穷越想发财，这是普遍规律。于是，当第一个老笨蛋上钩之后，安朱洛又去找第二个、第三个……

安朱洛便用这样的办法，雇佣一些人，印制一些马票，然后分头去找这样想发财的但又只想投入一两块钱的人，向每一个人重复同样的故事。这样，这些人都成了业余的赛马经纪人，他们可以在自己参与的每场赌博中赚取25%。安朱洛把他们发财的念头鼓动起来了。安朱洛很快利用手下雇佣的一批人，用这种花招，几乎把全城的人都捉弄了。街上的每个孩子、每个老顽童、每个老太太都把所有的钱掏出来了，都交给了安朱洛。大家一齐动手，都来为安朱洛的这个25%去赌。安朱洛与当年同他一起贩水果的兄弟一起动手，骗了一大堆的钱。

所有人的钱都泥牛入海无消息，但却没有一个人来找安朱洛的麻烦。安朱洛旗开得胜，比跟着那个什么尼古拉·吉索干强得多，更不要说什么贩水果卖。

安朱洛这样弄了一阵子后，手上就有了一大笔钱。这时，他便在城里开了一家叫“蒙特克里斯托”的小酒馆，他自己开始做老板。遗憾的是，他这家小酒馆一开张，就接二连三地遭到当地的黑手党徒的勒索。这个人要地皮费，那个人要保护费，还有更多的是来白吃白喝，永远是一句“把账给我记上，下次还给你”，嘴巴一抹就抬腿走人，还得对他们点头哈腰，送往迎来。

这些人一来，有的要两三千，有的要得更多。开始安朱洛把钱都给了他们，可是那些人尝到甜头之后，来得更勤，要得更多。安朱洛眼见把自己辛辛苦苦骗来的几个钱都送给了这些人，就不干了，就同这些人硬顶硬撞，并抬出隆巴多这样的人来挡。但是，安朱洛的这种招数都没有用，他们竟一起上前，把安朱洛打翻在地，还踩上一脚，向他身上吐唾沫。

这种现象发生过好几次，安朱洛实在受不了。他在他的酒馆里想了好久，想到了去找隆巴多，但隆巴多的牌子不灵了，过时了。最后他又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去罗得岛找黑手党的新头目雷蒙德。

当他想出这个高招时，几乎要跳起来。安朱洛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有这么聪明！

第二天一清早，安朱洛就用一个大信封，装上50000块崭新的美钞，然后开车去了普罗维登斯。

安朱洛在这时还不认识雷蒙德，只听说过他的大名。他开车来到普罗维登斯，找到了雷蒙德的全国烟草服务公司，一到大门口，就被一位老头拦住了，问他找谁。安朱洛没加任何考虑，就脱口而出：“我找雷蒙德先生，请进去通报一声。”

这时马上走过来一位小伙子，将安朱洛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对他说：“你是谁？”

安朱洛还是那种气急败坏的样子大声说：

“我叫安朱洛，是从波士顿来的，我要见雷蒙德先生，我必须跟他谈一件很重要的私事。”

“私事？”

“对，是私事，很重要。”

那位小伙子觉得很奇怪，以往来找大头目的都是说来谈“公事”，而这家伙却说是来谈“私事”，而且一再声明，并说“很重要”。于是，这位小伙子马上对安朱洛肃然起敬。心想：这肯定是大头目家里的人，至少是他的什么亲戚，一般的人哪里敢这样。

那位小伙子便对安朱洛说：

“先生，请您稍等一下，我马上进去通报。”说着，就连蹦带跳地进去了。

三分钟后，那位小伙子出来了，他对安朱洛说：“请您让我检查一下，最好是您把身上的枪和刀子之类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这里，再跟我进去。”

安朱洛一听，笑了笑说：

“这种天气，我上上下下就是两件衣服，再就是一双袜子和一双鞋，你尽管检查好了！”

那位小伙子还是把安朱洛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带着他七弯八拐，最后才走进了那间4平方米的“办事处”。

雷蒙德就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他也不认识安朱洛。一见这么多人进来了，他便威严地说：

“您要干什么？”

当雷蒙德用这种声调跟别人说话时，那些听的人就会浑身发抖。可是安朱洛却没有发抖，而是十分平静地说：

“我有许多恼火的事情要找您谈谈。波士顿的抽彩买卖已由我接手了，隆巴多对此是同意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雷蒙德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

但是，安朱洛好像没有听出雷蒙德的不耐烦，而是仍然按照自己的话头往下说：

“但是，那些家伙不断地来勒索我，让我的许多生意都做不下去，尤其是我新开张的蒙特克里斯托酒馆的生意。他们接二连三地来要钱，要了2000要3000，还白吃白喝，我对此已经烦透了。”

这一次雷蒙德没有打断他的话，他似乎很有兴趣地听这个乡巴佬一样的家伙在唠唠叨叨地诉说。当雷蒙德还想往下听时，安朱洛却自己停住了。他见雷蒙德这次没有打断自己的话，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说：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些，雷蒙德。你为什么不问我什么呢？”

雷蒙德几乎被安朱洛这种语调给逗笑了。于是，他便露出狡诈的而又难得的微笑说：

“既然您很厌烦，那您为什么不反抗呢？”

“正是这样，我才有一个想法。”安朱洛将手中的信封递过去说，“这是一个信袋，里面装有我的第一笔佣金，我每年给您两次，起码这么多，请您告诉那几个幕后操纵者，他们应该让我安静。”

雷蒙德打开信封，当面数了数是50000美元，便又对安朱洛看了一阵子，然后说：

“您说两次都给我这么多？”

“保证办到，雷蒙德。”

“那你不觉得亏了吗？”雷蒙德问。

“不亏，这与每年让那些人勒索去的相比，还要少，我算了一下。”安朱洛说。

雷蒙德咧开嘴笑了，不知是为这每年10万美元的“佣金”，还是为安朱洛的诚实。他说：

“好，年轻人，你回波士顿去吧。我现在就给他们挂电话，叫他们让你安静。”

安朱洛点了点头，又同那位小伙子走了。

雷蒙德真的给波士顿的几位黑手党的小头目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非常肯定地说：

“安朱洛现在是我的人了，你们必须立即停止对他的勒索，否则，我会派人敲碎你们的骨头……”

就这样，安朱洛不仅花钱为自己买到了安全，而且还买通了一条通往黑手党上层的路。

在雷蒙德的庇护下，安朱洛开始有了“安静”，但他并不真正安静，而是开始疯狂地经营酒店、饭店、保龄球场、信贷公司和高尔夫球场，还有赌场和赛马赌博等一切赚钱的大宗生意，他在几年后，还将触角由波士顿伸往邻近的缅因州和遥远的佛罗里达州，经营非法的房地产生意。不到十年的工夫，他的资产总值已超过了3亿美元，成了新英格兰地区的一大富翁。

有了足够的财力之后，安朱洛并没有过河拆桥，他后来每年进贡给雷蒙德的并不是两个“大信封”，而是辅佐雷蒙德，最后彻底完成并巩固了其对新英格兰的统治。

安朱洛也由此爬上了新英格兰家族的高位，成为仅次于塔梅莱奥的“三号人物”。

安朱洛的发迹，让曾经受过他帮助的特里萨受到了很大的启发。特里萨是亲眼见到安朱洛从一个马场的小骗子，一步一步地暴富起来的。尽管安朱洛为他创造了机会，但自己除了开了几家赌场和一家冷饮店之外，并没有很大的起色。这让他想到，如果不趁早下手，地盘都让人家抢光了，到时候再从人家手中夺回来就晚了。

于是，特里萨决定从现在开始大干一场。

第五章 先骗后抢 黑吃黑赌馆遭殃

先是在牌桌上玩假骰子骗赌客，后来到银行玩假支票骗银行家，骗得不过瘾就变换一种花样——抢，而且是抢运钞车。

不过，最好的办法还是抢赌场，只要拿条麻袋，牌桌上的钞票就尽收囊底——结果黑吃黑竟抢到“教父”表弟的家里，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不打不相识”。

特里萨在马萨诸塞州的萨姆维尔开办的冷饮店和“侨民俱乐部”，其实都是藏匿赃物的黑窝点和赌场。

当时，他手下已有二十多个人，除了原来的赌友之外，大多都是后来招募的“大孩子”。这些人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才10岁。但是在不同的作案过程中，他们分别扮演不同的角色，各得其所，能骗则骗，能偷则偷，能抢则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把那些通过各种途径弄来的便宜货，都藏在冷饮店后面的库房里。特里萨知道，所有的市民对偶然能买到的便宜货都是感兴趣的。那些为买冷饮、汉堡包和热狗而来的父母，甚至祖父母都在他这里争相抢购自己无法弄到，而特里萨又大方地处理给他们的便宜货。这其中有皮鞋、高级手表、呢子大衣、小型收音机和录像机等，甚至还有特受女士们欢迎的钻戒和项链。

卖这种“便宜货”，最担心的是警察。但是特里萨却通过尼古拉·吉索，甚至隆巴多等人的势力，把这个地段的警察收拾得服服帖帖。后来，这些警察都成了特里萨的朋友和“雇员”，每个月从他这里领取一定数额的“佣金”。从此，特里萨再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至于那些招募来的“大孩子”，特里萨每周都发给50至200美元的工资。有时还会有重奖，主要是看他的“业绩”而定。发了工资和奖金之后，特里萨和他的那些朋友们，又鼓励这些人去“侨民俱乐部”潇洒，主要是教他们赌钱。有时就干脆在冷饮店后面的库房里掷骰子，这种手艺可以速成，一看就懂，一掷就熟，而且见效快。不过这些骰子事先都是由特里萨“加工”过了的，在某一角或某一点的下面掏空之后灌进了水银，特里萨知道这些骰子掷下去时向哪个方向倾斜，出现的点数是“大”还是“小”。

他就像当年当海军时在军舰上的冷藏室里那样，又通过这种手段把那些“大孩子”们的工资和奖金都收回到自己的腰包里来。有的除了被收回这一周的工资外，还把下一周的工资都预先收回来了。

这样，特里萨几乎是没有花钱就请了一批帮手为他打工，他每个月的收入都是没花本钱的“纯利润”。

在萨姆维尔这个地方，特里萨主要的活动就是“骗”。他除了骗这些无知的手下外，还骗周围的邻居和其他的人。

他的“侨民俱乐部”不远处有一家油行，老板叫梅特拉诺。特里萨通过骗的手段，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从这位梅特拉诺老板手上骗去了75000多美元。后来，这位梅特拉诺知道受骗了，但又不敢去向特里萨算账，便通过吉索向特里萨求情，请他归还10000美元。但是，特里萨断然拒绝了。他对吉索说：

“梅特拉诺是个笨蛋，我发现他时他就是笨蛋，他一直还是笨蛋，我一个子儿也不给这个笨蛋。不骗这样的笨蛋你叫我骗谁去，我骗的就是笨蛋……”

特里萨一口气连说了六个“笨蛋”，弄得吉索也没有话说了。

结果，这位油行老板并没有从特里萨这里弄回一分钱。

事后，特里萨对一些朋友坦诚地说：“梅特拉诺同所有被我戏弄过的笨蛋一样，他本来是个低能儿，相当于一个白痴的人，但他又想成为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于是，他们就来同我套近乎，同我交往，他们好像在对待一位名流一样同我一起吃饭，一起赌钱，一起谈生意……而他们这样做，首先是想成为一个骗子，让我上当，从我这里得到好处。这样一来，就很自然地掉进了我的圈套，尽管我骗了他们的钱，他们也毫无办法。即使是去向警察诉说，警察也只能说，好吧，你拿点钱出来，我帮你到特里萨那里去买点便宜货，弥补一下吧……”

特里萨的这番“宏论”，实在令人叹服。

经过长时间的操练，特里萨的骗术越来越高明，胆子也越来越大，所骗对象的档次也越来越高了。他便把目光瞄准了马萨诸塞州的各家银行。

在他的许多朋友中，有一个名叫爱德华·贝内特的人。此人是一个老印刷工人，也是个假支票制造大王。只要将某家公司或商号的支票给他看一下，他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印制出这种支票的复印件。另外，他还可以印制假的驾驶执照，让特里萨他们在兑现这种假支票时当证件用。

就这样，特里萨就专门让贝内特这个老印刷工印制各个商号的支票。他们在汽车行李箱里装有全州的电话号码簿，找出打算写在驾驶执照上的名字，而这样的名字必须取自他们准备下手的地区。此外，他们的行李箱中还有一台支票签发机和一台打字机。每天特里萨他们都带上这些东西到州的另一个地区，使这个地区到处都是假支票。有时，他们的目标是对准一些超级市场和百货公司，但大多数时候是对准银行。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华尔街第一国家银行。那里所有人的工作都绝对无可指摘，但是在他们看来却都是十足的笨蛋。在开始行动时，特里萨派一个手下到另一家银行用20美元弄到一张真的付款单，然后拿着这张真的付款单来到第一国家银行，目的是以此摸清楚这里付款的程序。

特里萨拿着这张付款单走到出纳窗口处，里面坐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特里萨将这张付款单交给这位小姐，请她付款。

“你有证件吗？先生。”这位小姐很客气地问。

“我没有证件。”

特里萨摇摇头，双手一摊。当然，他知道这位小姐下面会怎么说。

“那您必须去找经理。”这位小姐果然这样对特里萨说，同时对他指了指坐在写字台后面的那个人。

特里萨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他希望这位小姐要他去找经理，并且让她看到自己在同经理交谈。

特里萨笑了一下，马上走到经理那里对他说：“先生，能否请您让我将这张支票兑取？”

那位经理看了特里萨一眼，请他出示证件。

特里萨掏出了身上所有的证件，其中有驾驶执照，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证件。

经理将这些证件例行公事地看了一遍，没有看出任何破绽，便笑了笑，马上在付款单上签上了他的姓和名的第一个字母。在经理签字时，特里萨不紧不慢地站在经理身边，同经理套着近乎。目的是要让那位漂亮的出纳小姐看到他同经理在说话，让她知道经理已经同意兑现这张付款单。

拿到经理签过名的付款单后，特里萨并没有马上去出纳窗口兑款，而是到另一个出纳员那里，请这位出纳员代他换点零钱。他塞进一张10美元的票子，换成了一把零钱。特里萨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让经理看到，刚才签字的付款单已经兑现了。其实，这时特里萨已经把刚才经理签过字的那张付款单藏到口袋里去了。

特里萨拿过零钱之后，立即带着这张付款单赶回他住的旅馆，他的同伙都在这里等他。现在，他们开始制造假支票了。

首先他们拿出一块玻璃，把它放在灯罩上。在玻璃上放上这张有经理签名的付款单，又在付款单上再放上一张写有假名的4000元的支票。他们在这张支票上描上经理的姓和名的第一个字母和假的检验号。这样，一张可以兑现的支票完成了。但是，特里萨并不是拿这张假造的支票直接去出纳窗口找那位小姐，他还准备另一张支票，写上同样的名字和同样的数额。不过，这张支票不描上经理的签字和检验号。

把这两张支票都准备好了后，特里萨自己不再去银行，而是派他的副手塞里诺去银行，并将具体行骗的步骤程序都交代清楚了。

塞里诺拿着那张没有经理签名的支票走到窗口前，请那位出纳小姐兑现。出纳小姐接过支票看了看，当然没有满足他的要求，而是又叫他去找经理签字。塞里诺很抱歉地点了点头就去找经理。然而就在去找经理的时候，他把这张支票也塞到了口袋里，但他还是找到了经理，并在经理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他来找经理并不是请他签字，而是在向经理打听汽车贷款的事。他问得很详细很具体，把所有的细节和要办的手续都问遍了，好像他马上就要贷款一样。

塞里诺同经理谈了起码五分钟以上，其目的无非是要让那位出纳小姐看到，他已经在找经理签字了，并且看到经理在一张单子上匆匆地写着什么。塞里诺看看差不多了，便离开了经理，大声对他说着“谢谢”，像老朋友那样同经理握了握手，然后径直走到出纳窗口前。但是，他在出纳窗口前，拿出的那一张支票，其实就是在旅馆里准备好了的那一张，上面已经描上了经理的签名和检验名。

当出纳小姐接到这张支票后，便很快地在上面盖了一个“付讫”的印章，然后再给塞里诺数钱。因为这位出纳小姐根本不用怀疑这上面的签字和检验号是假的，刚才自己就亲眼看到这位客户去找过经理，并且同经理谈那么久。这上面的签名很显然是经理刚才签上去的。

于是，她很快地数好了4000美元，递给了塞里诺。塞里诺接过来，还装模作样地重数了一遍，才对出纳小姐笑了笑，然后大摇大摆地拿着4000美元走出了银行。

这么轻轻松松地就骗到4000美元以后，特里萨立即同手下几个人分头行动，同时在这个银行的几家分行下手。结果他们又都成功了，在这几家分行一共骗取了20000多美元。

他们高高兴兴地开着车离开了华尔街，决定到马萨诸塞州去大干一番。

但是，他们在马萨诸塞州还没来得及下手，就又节外生枝。

特里萨一伙人杀回马萨诸塞州时，正赶上该州在更换新的驾驶执照，这无疑使他们的计划落空了。因为没有新的驾驶执照，就无法得到银行经理的签字。

到哪里去弄新的驾驶执照呢？

当时，驾驶执照签发所对这件事控制得相当严格，不要说能搞到新的，就连假的都一时无法买到。

这时，特里萨突发奇想，他对手下的人说：

“让我去驾驶执照签发所，也许能弄到新的驾驶执照。”

他手下的人都以为他发疯了，谁都不相信特里萨会成功。

特里萨说完之后，就带着一位副手去了驾驶执照签发所。他到那里把外套脱了下来，把衬衣的袖子高高地卷起来，就好像在这里工作的一位职员一样。

他一进门，就碰到了一位办事员。特里萨大大咧咧地同这位办事员打了个招呼，然后对他说：

“我是新来的，请多关照。我的头儿叫我来领一箱驾驶执照，您能告诉我，在什么地方能拿到吗？”

那位办事员很友好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新来的”，马上告诉特里萨说：

“伙计，在二楼档案室后面。你大概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是吧，看你风风火火的。还是悠着点儿吧！”

特里萨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就朝二楼走去，叫他的副手在下面等他。

特里萨来到二楼档案室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夹在耳朵上，然后又煞有介事地走了进去。在门口的一块小牌子上，他看到档案室办事员的名单，上面有一个叫“埃迪”的。于是，当他走进档案室，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写字台那里，他便走过去对那位男子欠了欠身子说：“喂，埃迪，约翰派我来取一箱驾驶执照，驾驶执照在哪儿？”

那位中年男子正是埃迪，他见特里萨这么咋咋呼呼，连头也没有抬一下，也没有问“约翰”是谁，便对特里萨说：

“在那边的柜子顶上，你去拿吧，我正忙着哩。”

特里萨一边说“行”，一边走了过去，从柜子顶上取下一箱驾驶执照，吹着口哨从埃迪身边走过，径直下楼来了。

前后还不到十分钟，特里萨就同他的副手将这一箱，也就是整整一千本崭新的驾驶执照搬到门口的车子上，发了疯似的开着车子飞快地离开了波士顿拿骚街的这个驾驶执照签发所。

现在，他们暂时不急着去骗钱，而是开始卖假驾驶执照。特里萨立即派人搞来了一本刚换发的驾驶执照，然后叫贝内特赶刻了马萨诸塞州管理部门的橡皮图章，把这一千本新的执照全造出来了，以每本300至500美元的价格，卖给那些急需驾驶执照的人。

这种新执照的销路的确不赖，许多人一听这个消息就赶来抢购，有的甚至一个人买上两三本。这些人有的是有车子但一直没有执照的，有的是执照被吊销了的，有的则是一些黑道社会的人物需要弄一种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

总之，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几乎不到一个礼拜时间，这一箱执照，除了特里萨自己留下了十本之外，其余的九百九十本都卖光了。这一桩莫名其妙的生意，就让特里萨一伙人净赚了几十万美元。弄得马萨诸塞州到处都是崭新的假驾驶执照，许多“黑车”在高速公路上跑来跑去。

做成了这笔意外的生意之后，特里萨又开始干他的老本行。他利用一本本新的驾驶执照，到许多银行去请经理在他们的假支票上签字。

结果，他们又从马萨诸塞和纽约的多家银行和百货公司，骗取了50多万美元。仅从东波士顿夏洛特银行，就分两次共骗得30000美元。

但是，特里萨的这种生意不久就破产了。

1957年7月3日，警察找上门来逮捕了他，给他戴上了明晃晃的手铐。在法庭上，特里萨因在林恩和东波士顿犯的七起支票诈骗案，被判处十八个月监禁，缓期两年。

尽管如此，特里萨并没有就此金盆洗手。因为赌博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致命的嗜好。就是在缓刑期，他也没有离开过赌桌。每天晚上都要玩扑克和赌二十一点，下的赌注大得惊人。同时他还坚持赌马。当年在阿特拉斯公司，每周收入才100美元，他都坚持去马场过瘾。如今大小也是个“老板”，手下有几十号人，腰包里又有几个钱，何不去潇洒一番。因此，他每天下午在马场上花的钱，往往不少于20000。

面对这种巨额的开销，特里萨就更需要钱了。银行里保险柜中的美钞，是他最喜欢的东西。现在既然骗局破产了，再也骗不到钱了，只得变换手段——抢。

于是，特里萨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武装抢劫生涯，用暴力手段从银行、运钞车和凡是有钱的地方弄来他需要的钱。

特里萨的武装抢劫是他的一位朋友“介绍”的。

这位朋友叫贾德，与一伙武装暴徒组织有关。这个组织中也有两个人是特里萨的朋友，但平时来往不多，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吃什么饭。而贾德却与这个组织的头目经常来往，关系相当密切。

这个武装犯罪团伙的头目叫比利·阿吉·阿吉斯托特莱斯。此人是个小个子，身高约在1.65米，但他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诡计多端，极端聪明。他的这份德行真是无人可比。同时，此人又有一种像宗教圣徒般的耐心。在他下手之前，他对行动的安排和周密思考的时间，有时可长达几个月之久。在没有绝对把握情况下，他是不会轻易下手的。因此，他每次行动的成功率极高，而且很少有风险。

另外，阿吉斯托特莱斯还善于化装，舍得花大本钱，连他的手下人也都一样。在每次抢劫之前，他们都仔细地化装。有时将脸上画一道伤疤，把眼睛弄成好像是斜眼，或者干脆瞎一只，在下巴上贴上小胡子……他们的这种化装几乎达到了化装师的专业水平。在抢劫十分钟以后，所有的参与者都洗去脸上的伪装，恢复出本来的面目。而在抢劫时，他们这种样子，即使是抢他亲娘老子的钱，只要不作声，也不会被认出来。

贾德介绍特里萨认识了阿吉斯托特莱斯，特里萨又见到自己的两位朋友。这时大家才知道，原来都是“同路人”，于是便开始合作。

在合作后的三个月内，他们先后在坎布里奇、布莱顿、柯立芝角和布鲁克莱恩等地进行了四次成功的抢劫。这些地方全在马萨诸塞州境内，地理环境、道路交通都相当熟悉，就像在自己的院子里掏钱一样。每次的行动计划都是由阿吉斯托特莱斯一手策划。

阿吉斯托特莱斯实在是这方面的天才，他能把每次的行动都策划得天衣无缝。尤其是在时间的选择和安排上，他几乎精确到了以“秒”为单位。他精确地计算了红绿灯交替的时间，从一个路口到另一个路口的距离和车速；想到了每次抢劫后逃跑时最安全的路线，并通过长时间的观察，知道警察在什么时间交接班，巡逻车一般都在什么地方加油，走哪条路线，车内最多时会有几名巡警，使用的是什么型号的枪支；同时，他还通过各种关系，打听到银行的人员坐在哪里，银行哪个地方的钱最多，在哪里下手可以抢到最多的钱，这些钱是散的还是成沓的，或者干脆装在特制的钱袋里，等等。

当把这一切都探明之后，他的行动计划也就出来了，于是一场抢劫就开始了，并且都能在预期的时间内干完。有时当他们刚一离开，警车就呼啸而至，结果同他们的车子擦肩而过。这种精确的计算和行动的配合，几乎连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专业特工都难以做到。

当然，阿吉斯托特莱斯的这种良苦用心是有报酬的。每次分赃时，他都得双份。如果每人分得10000，那么他就是20000。对于这一点，特里萨并没有什么怨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现在既然有人为自己安排好了，何必不去玩一把。尽管也有风险，但也很刺激。在特里萨看来，风险就是金钱，这也同赌博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他们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把钱顺利地抢到手。至少是这四次都收益颇丰，这让特里萨感到很满足。每次把钱抢到手之后，他都要同手下人去大赌一把，他觉得赌博也是一种抢劫。

到后来，特里萨同那个武装抢劫团伙分道扬镳。因为他对银行的了解不如那位阿吉斯托特莱斯，所以总得受制于人，帮他打下手。而他对赌场，尤其是对波士顿的赌场太熟悉了。因此，他决定扬长避短，把抢劫的目标对准了赌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特里萨不敢去抢银行，而是他觉得抢赌场自己可以当家。

同美国许多城市一样，波士顿的赌博同样是受到禁止的。然而嗜赌又是许多人的天性，因此这种禁止永远是纸上谈兵。另外，波士顿的大多数的赌博活动也同样都是由黑手党的代理人控制，他们从收入中提取一部分钱，然后再从中拿出一些钱去警察局贿赂警察，也送给一些小车司机。因为这些小车司机要送赌徒去赌窝，然后送这些人回家，有时还要支付赌窝的房租。有些赌徒是不玩假的，而另一些则是设下骗局。同时，黑手党还派他们自己的高利贷主到赌窝，以极高的利率借钱给那些赌红了眼的输家，从中得到一笔收益。

波士顿只有少数赌馆与黑手党无关，但大多数是由黑手党徒控制或保护。如果得不到这种庇护，根本不能在波士顿北区或东区开赌场。

可是，这些赌馆所得到的“庇护”，也完全是一种扯淡，它只是每次从赌博收入中得到一份的一种手段。这个时候唯一真正受到保护的掷骰子赌窝只有一家，那就是“大苹果”。赌徒直接到“大苹果”给他们指定的饭店，再由汽车将他们送到规定的那个开赌的地方去。这种聚赌谁也不敢碰，甚至包括警察与歹徒在内。

那是1958年秋天。当时特里萨和他的手下抢银行抢得晕头转向，只要能尽快地捞到钱什么都可以去干。一次，他的一位朋友打电话给他，说他和贾德、塞里诺等人准备去袭击一群赌徒，让他也一同去干，问他干不干。

那时特里萨在一些大赌中输了好些钱，现在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干呢？他马上在电话里答应了那位朋友，并同他约好聚集的地点和时间。

可是，到了指定地点时，特里萨的两个信得过的手下贾德和塞里诺都没有到场，只是那位通知他的朋友带了几个人来。这时特里萨已不想退出来了，但他并不清楚贾德和塞里诺不来的原因。

这是一次冒险的抢劫。他们这伙人找到了这家赌馆，也不关心这家赌馆是受到黑手党的保护还是在警察局的监控之中，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了进去。赌局设在这栋房子的二楼，他们五个人一人一把手枪，沿着木板楼梯咚咚咚地冲上了二楼。房间里除了四个赌钱的以外，还有两个在旁边招待茶水和负责弄吃弄喝的人。他们进去之后，五把手枪对准了这六个人，把他们逼到一个角落里，两个人动手把桌上的钱集中起来，装进一个事先准备的布袋子里，另外三个人逼着那六个人把衣服全脱下来，脱得一丝不挂，然后把这些衣服全拿过来一件一件地搜，结果又有不少的收获。在脱衣服时，有一位赌徒迟疑了一下，结果特里萨的那位朋友走上前去，朝他的下身就是狠狠地一脚，踢得他“哎哟”一声，双手按着下身在楼板上打滚。最后这个家伙的衣服也全脱下来了，特里萨发现他的下身肿得像一个汉堡包。

那六个可怜的家伙一丝不挂地挤在那里，既丑陋又滑稽。他们一个个在那里颤抖，既害怕又感到狼狈，还不晓得下面如何处置他们。

特里萨他们这一伙把所有的衣服都搜完了，钱也全部装到那只布袋子里去了，沉甸甸的有10000多美元，这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现在考虑的是如何出去。如果不采取措施，这些人肯定会追出来，甚至会去报警。

还是特里萨的那位朋友有办法，他叫跟他同来的一位家伙拿过一条肥大的裤子，扎着裤脚口，然后把所有的衣服都塞了进去。

那挤在墙角里的六个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时，他们已经顾不得什么羞耻，在一个家伙的号召下，六个人一起冲过来和特里萨五个人撕打，除了抢衣服，还要抢回本来是他们的钱。眼看一场搏斗就要开始了，特里萨的那位朋友也顾不得许多，红着眼睛朝一个家伙开了一枪，击中了他的小肚子，血马上流了出来，他倒在楼板上大呼小叫，其他的人又都被逼到墙角里去了。

这时，特里萨的朋友才指挥手下人一个个地提着钱袋下楼去，特里萨也下楼了。但是，他刚到楼梯口，却发现他的那位朋友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半瓶汽油，他把汽油全泼在那包衣服上，用打火机点着了，“呼”的一声抛在木板楼梯上。于是，通红的火顿时沿着这干燥的楼梯和楼板，堵住了楼上那些人下来的路。

这时，他才同特里萨他们跑出了大门，坐上了停在大门外的汽车。当汽车开走时，那栋房子在熊熊地燃烧。特里萨听到楼上的人在大喊大叫，大火已烧到楼板上去了。事后特里萨才听说，那六个人中有一个被烧死了，三个人从楼上跳到下面马路上时摔断了腿。

特里萨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种结果，抢了人家的钱还要人家的命。

特里萨刚一回家，就见到了贾德与塞里诺在自己的家里等他。他觉得很奇怪，问他们怎么在这里。

贾德说：“我们给你打过几次电话，见没有人，就知道你跟那班蠢货去了。”

“不是事先约好了吗？”特里萨说。

“你知道那家赌馆的主人是谁吗？”塞里诺气急败坏地说，“那是雷蒙德的一位表弟，他的赌馆受到雷蒙德的‘办事处’的保护。”

特里萨没有作声，他知道这一次可惹了大麻烦。这些年来他不是不知道，在这新英格兰地区，没有谁敢惹“办事处”的麻烦，更不要说是雷蒙德的表弟。

贾德说：“我们也是才得到这个消息，就临时退了出来，想通知你又来不及了。”

“他们认出你了吗？”塞里诺说，“如果认出来了，我们只有趁早动手，将那些人全干掉，否则，雷蒙德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想没有认出来。”特里萨这才定了定神说，“我们自始至终，都是把长筒袜套在头上的，我在楼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贾德说：“这两天听听风声再说。”

这一次抢劫惊动了整个波士顿，罗得岛的雷蒙德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连夜派出他的“高参”兼副手塔梅莱奥赶到了波士顿警察局，让他们立即将这个案子侦破，搞清楚是谁干的。否则，他将同这些警察没完。

波士顿的警察局局长也不敢怠慢，真的出动了所有的密探去明察暗访。结果花了两个礼拜的时间，才将这件事查清楚了。

不过，幸运的是，特里萨的那位朋友在警察局和“办事处”调查这个案子期间，在另一次抢赌场时，再次纵火，结果被一个赌徒抱住，两人在大火中同归于尽了。于是，那个团伙也就作鸟兽散了，其他的人也不真正认识特里萨，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下落。

就这样，特里萨才没有撞到雷蒙德的枪口上。在后来的三个多月内，他仍然同贾德和塞里诺这些人在干这种营生，先后抢劫了十二家赌馆。由于事先摸准了情况，倒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而且发了不小的财。在这几次当中，至少有三次抢到了25000美元以上。

但是，在此后不久，特里萨到底撞在了雷蒙德的手中，险些丢了一条小命。

在特里萨和他的朋友贾德、塞里诺等人疯狂地抢劫赌馆时，波士顿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并没有来打扰过他们。可是，另外却有一些人在设法弄清这些抢劫是谁干的。这就是罗得岛上的雷蒙德和他的“办事处”。

雷蒙德这么做的原因有二：一是为了寻找上次纵火烧毁他表弟房子的元凶，因为他认为都是干的同一行当，不是同伙也是余党；二是由于特里萨等人近日来的疯狂抢劫，使他们控制的许多赌馆生意萧条，许多职业赌徒都不敢光顾，担心会碰上抢匪，至于那些业余的赌徒更没有那种胆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办事处”下面的那桩买卖就得关门了。

因此，雷蒙德便同塔梅莱奥和安朱洛等人商定，一定要把这伙抢匪弄个水落石出。但是，雷蒙德要查清楚这个案子，光靠他手下的人是难以办到的，因此他便想到了当年在隆巴多的松林马场混饭吃时认识的一位朋友，此人名叫迈克尔·罗科。

迈克尔·罗科是波士顿很有权威和影响的黑手党徒，也是隆巴多门下的又一位得意门生。此人是在松林马场发迹的老黑手党徒，后来成了波士顿的大彩票投机商和高利贷主，拥有十多家赌馆。特里萨他们所抢劫的那些掷骰子和打牌聚赌的场所，其中有几家就是罗科控制的。

罗科这个人发迹以后交际甚广，他的合法职业是福特汽车公司波士顿代理处公关人员，同时还在一家烈性酒经销公司——白厅烈性酒公司任职。该公司的顶头上司是波士顿的百万富翁约瑟夫·林赛。

林赛现年72岁，是波士顿最有争议的市民之一。他把自己装扮成仁爱的慈善家、有成就的商人、马萨诸塞州阿尔斯顿白厅有限公司董事长和正派的地产商。除此之外，他还自称是一些著名人士的朋友和熟人，这些著名人士中就有前总统杜鲁门和当时即将成为总统的肯尼迪。

因此，他是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其实他也是一个黑手党徒，不过是一个“独行侠”罢了。他最早的“生意”是买卖私酒，与几个全国闻名的大罪犯都有关系。

罗科当年也干过私酒买卖，他就是在这时同林赛相识并互相勾结的。禁酒令结束之后，林赛又继续同新英格兰帮合伙干。他同隆巴多、雷蒙德、塔梅莱奥等人都是朋友和合作伙伴。他将自己的钱投资于马场、饭店、烈性酒公司和房地产。他把罗科一直拉在身边，他需要罗科为他监视其他的人，同时，黑手党人也需要林赛这样的高人，因为他同政界和上层人物都有交情，在政策对黑手党不利时，他可以通风报信，在他们当中的某些人遇到麻烦时，林赛可以出面帮助他们。因此，罗科在这中间成了一座桥梁。

对于这其中的关系，特里萨也十分清楚。

他之所以和他的朋友一次又一次地抢劫罗科的赌馆，而不去惹那些真正属于雷蒙德的“办事处”和林赛的赌场，道理也在这里。对罗科这种人，特里萨内心是瞧不起的，但明里又不敢同他叫板，只有用这种办法让他难堪。

不过这一次，罗科又同雷蒙德的利害关系连在一起。这样，特里萨就得同雷蒙德较劲了。有一天晚上，在波士顿近郊的一个小城梅德福的一家保龄球馆里，特里萨遇到一个叫吉多·吉罗的人。

此人是罗科手下的一位小高利贷债主，人长得精瘦，像个黄鼠狼。但他却依仗罗科的权势，经常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特里萨曾向吉罗借过20000块钱，但大部分都归还了，只差将近2000元的利息。这一次，吉罗见到了特里萨，便上前一把抓住他，对他大声嚷道：

“你这个抢劫犯，欠我的2000元钱还不还给我，我真想打破你的头！”

特里萨被吉罗这么一嚷，先是一愣。他是一位体重大约220磅的壮汉，见这样一个小个子口出狂言，不禁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用力把手一甩，然后反手将吉罗一推，推出了2米多远。这时，他才对吉罗说：

“本来这2000块钱我打算今晚就在这里还给你，但你却说我是抢劫犯，请拿出证据来。如果拿不出证据，不但不还你2000元，而且还要你给我2000元。”

吉罗一听，简直气得发抖，他跳起来说：

“我是罗科的人，你敢敲诈我！”

特里萨说：“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你再要这样无理，我就当场在这里，像切甜瓜一样把你这颗小脑袋切成两半。说，谁是抢劫犯？”

吉罗一听，心里的确有些害怕，他看了看特里萨那铁塔一样的身子，知道打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便想：“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一边走一边说：

“罗科这几天正在找你，他正要找你谈谈，我现在就去对罗科说……”

还没有等吉罗走出门去，特里萨就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吉罗，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一把拎了过来，往地板上一扔，引得所有在场的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说，你要对罗科说什么？”

特里萨大声地对趴在地板上的吉罗说。

吉罗也不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在这种场合下，他知道自己不是特里萨的对手，但又不能丢面子。他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特里萨的追问，只是以一种半威胁半耍赖的口气说：

“我对罗科说什么你应该清楚，罗科自然会告诉你的。我想你是怕罗科找你，才不敢让我去见罗科，是不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算了。”

“你滚！见你的鬼去吧，我怕什么罗科，就是雷蒙德我也不怕！”

特里萨被吉罗激怒得热血沸腾，他又一把将吉罗推到门外去了。

吉罗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他一到门外，便趁机溜走了。他一边往外溜一边说：

“好，我知道你是好汉，你连雷蒙德都不怕，就等着那一天吧，你……”

吉罗在人们的哄笑声中，边说边溜，且战且退，直到人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吉罗吃了这个大亏，当然不甘心，他当晚就连滚带爬地跑到罗科总部所在的那个饭店见到了罗科。他不但添油加醋地挑拨了一番，而且还煞有介事地对罗科说，他的几家赌馆都是特里萨一伙人抢的，他的许多朋友都可以证明，他们都认识特里萨和他手下的那些人。

罗科这几天正在为这些事大伤脑筋，听吉罗这么一说，便来劲了，马上操起电话，向雷蒙德汇报，告诉雷蒙德这些抢劫案都是特里萨和他的手下人一手制造的，并说特里萨并不在乎什么雷蒙德。

雷蒙德一听，说了声“知道了”，就放下了电话。他关心的并不是最近的几桩抢劫案，他不是警察局长，也不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更不是罗科的保镖。他不能上罗科的当，借刀杀人，把自己当枪使。他关心的是上次放火烧他表弟的那伙人。他知道特里萨如今在波士顿，在马萨诸塞州，甚至在康涅狄格州的地位和分量，如果上次杀人、放火、抢劫的事没有他的份，他当然可以不在乎自己；要是他是其中之一，那么就不怕他不在乎自己了。

雷蒙德不想轻易对特里萨下手，他要好好同特里萨谈一谈。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特里萨同贾德等人真的触犯了雷蒙德，当然不是抢劫，而是偷窃了雷蒙德的小舅子的一家商号。

晚上10点多钟，特里萨同贾德从保龄球馆里出来，在门口停车场刚要上车，突然从路灯下走过一个人来，对他们说：

“喂，伙计，带你们去取一笔钱，愿意干吗？”

特里萨一看，原来是维拉尼。此人是在街头巷尾偷鸡摸狗的一个小流氓，有时也靠打打别人的旗号诈几个小钱。特里萨平时懒得理他的茬儿。但今天晚上让吉罗一闹，心情很是不好，总想搞点什么行动调节一下，这么早回家去也没有意思，便停下来问维拉尼：

“你说去哪里取钱？”

维拉尼说：“有一家商号在伍斯特街。我得到了一个准确的情报，那个老板今天下午得了一大笔钱，还没来得及存银行，就放在二楼的卧室里，你说这是不是个机会？”

特里萨注视着这位小流氓，怀疑对方是在捉弄自己，便追问他：

“你对这位老板熟悉吗？”

维拉尼诚惶诚恐地说：“非常熟悉，一个没用的废物。他同他老婆今天晚上去看电影，还要在外面吃晚饭。他们7点30分出的门，要到12点30分才回来，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完全来得及。”

这时，贾德在旁边问了一句：

“维拉尼，这老板同‘办事处’有什么联系？哪怕有一点联系我们都不会干，也劝你死了这份心。”

维拉尼马上果断地回答：

“没有，绝对没有！‘办事处’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好，那你就带路吧！”

特里萨上了车，贾德坐在后座，他让维拉尼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他自己动手驾着车。

十分钟以后，他们到了伍斯特大街，把车子停在离此不远的墙角下，便摸到后面的门口三下两下撬开了锁钻了进去，然后立即上了二楼来到了卧室。但是他们翻箱倒柜折腾了几十分钟，就像三个疯子一样把这间卧室弄了个底朝天，但却一无所获。

特里萨正要发怒时，却听到维拉尼在轻声地对他说：“伙计，你看！”

原来，维拉尼这时正在掀开地毯，发现地板上有条缝。贾德马上找出一条铁棍，顺着这条缝将地板撬开了——他们终于在地板底下和水泥楼面之间的空隙里，找到了40000元美金，并且找到了一支枪、几块表、几枚纯金的胸针和其他的首饰。他们刚把这些东西装进口袋，就听到大门口有汽车响。

这时，他们才想到快12点30分了，准是这家商号的老板和他的老婆回来了，便慌忙溜下楼来，又从后门出去了。等他们三人摸到墙角那里钻进汽车时，看到这家商号楼下的客厅里亮起了灯，灯光从质地很好的窗帘透了出来。

他们三人相对一笑，赶快启动车子溜了。

三天以后，特里萨突然接到安朱洛的一个电话，这位昔日的老朋友对他说，雷蒙德请他去一下他的“办事处”。

特里萨一想，可能那天晚上在保龄球馆说的话传到他耳朵里去了。不过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完全是吉罗那个家伙逼的，当面说清楚也好，免得互相之间心存芥蒂。于是，他连忙开着车去了普罗维登斯。

但是，当他一被领进雷蒙德的办事处他却傻了眼。只见雷蒙德杀气腾腾地坐在那里，还有塔梅莱奥、隆巴多和安朱洛等人也都在那里。大家都在那里一言不发，铁青着脸，见特里萨进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只有塔梅莱奥似乎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了一下。

特里萨一见这种气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但是，特里萨心中马上镇静了，自己的朋友已经死无对证，雷蒙德即使知道，也肯定是听罗科那家伙说的。可是罗科又没有证据，只要自己一口咬定不认账，雷蒙德也没有办法将自己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特里萨便装作无事一样朝大家笑了笑，然后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掏出一支烟来自个儿点燃抽起来。

特里萨正要往沙发靠背上一倒，把二郎腿架起来时，突然听到雷蒙德大叫起来：

“特里萨，你这个白痴，抢劫也不看个地方！”雷蒙德一边说着，一边霍地站起来，走到特里萨面前，圆睁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用手指着特里萨的鼻子接着吼，“你做了什么事，你，你知道吗！”

特里萨自从认识雷蒙德以来，从未见他这么暴怒过。他心中不免有些害怕，但又抱着一种侥幸心理说：

“雷蒙德，您怎么说？我又怎么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做错了什么，你说做错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呢！”

特里萨下决心硬顶到底。雷蒙德不挑明，他绝不会自投罗网，否则，那真是白痴。

“特里萨，你好好想一想，”隆巴多这时以一种元老的身份对他说，“大前天晚上，你从保龄球馆同那个什么吉罗打过架之后去了哪里？”

“啊——”特里萨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轻松地笑了笑说，“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不瞒各位说，那天晚上我去了伍斯特，从一家商号里取了一笔钱，发了点小财……”

“混蛋！你知道那是谁家的商号？那商号的老板是谁吗？”

雷蒙德容不得他再说下去了，粗暴地打断特里萨的话。他问这句话时，双手攥紧拳头，似乎就要揍到特里萨身上去。

“我管那是谁家的商号，反正与您的办事处没有任何关系。”

特里萨理直气壮地说。他知道在座的都是吃这种饭的，在这里说这样的话并不丢人。

“谁说和我们的办事处没有关系，那个商号的老板就是雷蒙德先生的小舅子！”

这时安朱洛再也忍不住了，他见特里萨还蒙在鼓里，只好一针见血地点明。

“什么？你们这是栽赃！”

特里萨不由得大叫起来。他想，这肯定是罗科在雷蒙德面前告了状，他们便找出这样的借口来整他。他怎么能受得了这种窝囊气，只听到他有一肚子的委屈在说：

“我特里萨也是一条汉子，要死也得死个明白，用不着耍这种阴谋。谁说那个老板是您的小舅子，雷蒙德先生，请把证人找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否则……”

“否则什么？”雷蒙德几乎气得嘴巴都歪了，他在质问特里萨，“你说，你要怎么样？”

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吭声的塔梅莱奥看出了这其中的蹊跷，便站起来制止了正要发作的雷蒙德和特里萨二人，然后对雷蒙德说：

“雷蒙德，我想这里头一定有误会。您先冷静一下。我先问问特里萨，你怎么知道这家商号同办事处没有任何联系？”

“维拉尼说的。”特里萨大声地说，“是那个小流氓向我提供的情报，并给我们带路，同我们一起动手干的。我的朋友贾德当面问过他，他非常肯定地回答了我们，说与办事处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杂种！”

雷蒙德大骂起来。大家当然知道他在骂那个小流氓维拉尼。原来是他主动向雷蒙德“自首”的，说是特里萨逼着他带路去洗劫雷蒙德的小舅子。他还说特里萨明明知道是雷蒙德的小舅子，是故意要这么干的，并且说“不洗劫他的小舅子还洗劫谁，看他把我怎么样”，因此才惹得雷蒙德对特里萨这样剑拔弩张，并准备不让他活着走出这办事处的门。

现在听特里萨这么一说，雷蒙德也意识到这其中有原因，便对安朱洛说：

“去打个电话，把那个小流氓给我押来，我要当面问个明白，他是怎样对特里萨说的，又是谁叫他这么做的。”

这时，屋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雷蒙德才掏出一支雪茄烟来，把它点燃猛抽一通，并在那里走来走去。

大家都在等待维拉尼的到来。

三分钟以后，安朱洛神色不安地走了进来，他几乎不敢直看雷蒙德一眼就坐了下来。

“情况怎么样，那个家伙什么时间到？如果他说了假话，我就要把他的头拧下来！”

“老板，他的头已经被人拧下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

雷蒙德几乎不相信安朱洛的话，他的目光直逼到安朱洛的脸上。

“刚才那头接电话的人告诉我，维拉尼已经死了，大概在二十分钟前发现他死在关他的地下室，是叫人用刀子捅的。”

“啊——”

屋里的人除雷蒙德以外，都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大家又都把目光转向雷蒙德，包括特里萨在内，都在等待着他再次大发雷霆。

但是，雷蒙德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是谁干的，干得太漂亮了。特里萨，我不再责怪你了，不过，请你把那些钱、胸针、首饰还有枪、手表都统统地还给我小舅子，这不过分吧，你说呢？”

特里萨点了点头，他当然也知道雷蒙德此时心里在想什么。他说：

“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亲手交给你，并当面向你的小舅子道歉，还要请人帮他把弄坏的楼板修好……”

“把东西还了就可以了，其他的事你不用管。”雷蒙德打断了特里萨，“不过，我还要对你说的是，不要再去抢劫赌馆了，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谁的饭碗都不能砸，特里萨，你说呢？”

特里萨点了点头。

从此，他真的再没有去抢劫赌馆了。

这倒并不是他领教了雷蒙德的厉害，而是他又找到了一条新的“生财之道”。

要补充一下的就是：两个礼拜之后的一天夜里，那个叫罗科的家伙在自己家里被人打了黑枪，一命呜呼了。

那个对他打黑枪的人，并不惧怕罗科的老朋友和上司——那位波士顿“最有争议的市民”林赛。

新英格兰地区黑手党组织之间的一场轩然大波，就这样风平浪静了。

第六章 黑道操练 芝加哥老大称王

“芝加哥教父”是在父亲的皮带下长大的，少年时代便是“42号帮”的飞车高手。闲来无事，便在街头抓住一位女孩子强奸或轮奸……

因违法酿造私酒入狱四年，出狱后却成了一位彩票高手，成为芝加哥彩票霸主，至少有一千个保镖为他工作。

二战以后竟关心政治，关心进白宫的是杜威还是杜鲁门。

从此，他便与显赫的肯尼迪家族结下了不解之缘。

1957年11月14日的“阿嘉西会议”是美国现代派黑手党组织最重要的一次全国性的会议，也是一次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的不成功的会议。

会议是在黑手党头目约瑟夫·巴巴拉的庄园中举行的。

约瑟夫·巴巴拉只是黑手党的一个中级头目，但他却拥有一座豪华的“山顶庄园”。

巴巴拉的“山顶庄园”位于纽约城近郊的阿帕莱城的一座小山上，周围森林密布，占地面积约150亩，是一个非常隐秘的场所。因此，这次重要的聚会便在这里召开。巴巴拉大出风头，既是召集人又是东道主。

在他的召集下，美国全国各地的黑手党组织，差不多都派出了自己的头目出席这次会议。受到邀请的头目有一百多人。事后警方调查的结果表明，这实在是一次美国黑手党犯罪分子的大聚会。在这一百多个头目中，至少有五十人有“前科”、三十五人曾被判刑、十八人涉嫌谋杀、十五人曾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捕过、三十人曾因抢劫罪被判处监禁。在这些人中，有二十二人卷入劳务输出犯罪团伙，二十二人在走私毒品、石油供应和食品销售及违禁物资方面犯罪，十九人从事食品批发、机械设备进口以及基建投资的犯罪生意，另外有十七人经营酒吧、赌馆、饭店、色情业和旅游业，均有犯罪行为……

总之，所有出席者没有一个是清白的，全是各种社会犯罪活动的策划和实施者，否则，他们也就没有资格出席这样的“盛会”。而这次集会却是一次不成功的会议，它几乎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原因是纽约州有一位叫萨金特·埃德加·D.科罗斯维尔的警察在巡逻时，发现了巴巴拉的庄园门前聚集着几十辆豪华小轿车。而这位警察知道，巴巴拉的亲戚朋友和一些生意伙伴都不是名门望族的上等人，而是下等社会的三教九流之辈；他本人又是自己辖区内的一位不安分的家伙，经常成为监视的对象。因此，萨金特见到这么多小轿车之后，便意识到里面一定有名堂，这些坐车来“拜访”巴巴拉的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另外，在前两天，他的上司又提醒过大家，据美国“麦卡锡委员会”发言人阿麦脱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美国社会的确存在一个地下的“马菲亚”组织。这个组织有一个松散的机构，有特殊的目的，控制各种犯罪……其总部设在意大利，而且遍布世界各地。这是一个国际性的犯罪集团，这个组织又叫“我们的事业”。

把这种现象同这种信息联系起来，萨金特马上想到，这很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马菲亚”组织在进行秘密聚会。于是他马上打电话给纽约市警察局，报告了这里发生的情况，要求他们立即派人前来协助。同时，他也和他的同事——仅有的三名骑兵全部赶到巴巴拉庄园的周围进行监视，并在通往庄园的公路上设置路障，以防这些人顺利逃跑。

这位警察的这些行动，被那些放哨的黑手党徒发现了。他们立即进入会场，向巴巴拉和所有出席会议的头目报告。

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这些黑手党头目听到这个消息后，全都惊慌失措，一些人马上走出会场钻进汽车，纷纷驾车准备逃跑。他们知道在这种场合如果被抓住了，是没有希望开脱罪责的。另一些人则弃那些汽车于不顾，溜出了庄园的后门向附近的山林中逃去。

那些驾车逃跑的黑手党头目并没有发现萨金特和他的同事们已经在公路上设置了路障，加足马力朝山下逃，结果被路障拦住了。他们只有停下车来，搬开那些沉重的石块和木头。但是，萨金特和他的同事们并没有接到逮捕令或类似的命令，他们的人手又不够，只能站在路边记下这些人的相貌特征和车型、车牌号码……

就在这时，增援的警察赶到了，十几辆警车呼啸着从山下向庄园驶来。这些黑手党头目一看大事不妙，便纷纷弃车而去，向公路两边的山林中落荒而逃。他们就像一伙越狱的囚犯，在丛林中慌不择路，只想离这庄园越远越好。树枝和荆棘无情地划破了他们的手和脸，还有身上那昂贵而体面的衣裳。警察开始了追捕，并鸣枪示警。这些人丢掉身上的枪支弹药和多余的现金，以至几个月后，人们还在树林里发现腐烂了的百元钞票。

在警察的追捕下，大约有六十三人先后落网，有五十多名黑手党头目逃脱。纽约甘比诺家族中的卡特诺是落网者之一，而他的朋友、新英格兰家族的副头目塔梅莱奥却逃脱了。同塔梅莱奥一起逃脱的是一位叫莫尼的人，此人同塔梅莱奥才认识还不到三个小时，就成了朋友，他就是有名的“芝加哥教父”——山姆·吉米萨尔维特·吉安卡纳。

吉安卡纳是如何成为巴巴拉的邀请者，又如何有资格出席这样重大的阿嘉西会议？现在是应该从头交代了。因为在四年之后，他利用新英格兰帮的雷蒙德等人，策划了一起震惊全世界的新闻事件。那就是支持约翰·肯尼迪当上了美国总统，然后又派人将他谋杀。

山姆·吉米萨尔维特·吉安卡纳出生于1908年。他的出生证上的具体时间是5月24日，但不知什么原因，当他成为“老大”之后，他总是在每年的6月15日庆祝他的生日。

美国名城芝加哥的巴契街区是他的出生地和童年的“教室”。这里聚居的都是意大利籍的移民，他的父母也不例外。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曾是意大利西西里卡斯特尔维特诺村土生土长的村民。在1907到1910年的大移民期间，这对夫妇便漂洋过海来到了芝加哥，从此在巴契街区这个嘈杂而肮脏的地方住了下来。

1910年吉安卡纳两岁时，他的母亲同巴契的许多不幸的妇女一样死于流产。不久，他的父亲又为他和他的姐姐娶了一个后妈。

1914年吉安卡纳刚进入小学一年级时，他的后妈又为他生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没有正式职业和谋生手段的父亲在没有钱的日子里，唯一能做的事莫过于酗酒、打老婆和折磨孩子。在接下来的四年时光里，吉安卡纳不知有多少次被他的父亲绑在门前的那棵橡树上抽打，理由是学校里的老师说他是个“不可救药”的孩子。

1918年吉安卡纳10岁时，终于被送到圣·查理斯教养院，作为“少年犯”接受了六个月的教养。这年年底，吉安卡纳被释放了，但他却没有回父亲的那个家，更没有去那座可恶的里斯小学。从此他开始流落街头，空车厢和屋檐下成了他的“家”。

吉安卡纳流浪了两年之后，终于在1920年找到一个“家”——“42号帮”。

“42号帮”是来自巴契的一个疯狂的流氓团伙，里面的成员都是十来岁的小流氓。他们在一个叫克莱罗的带领下，先是小偷小摸，在巴契附近的商店和居民区偷衣服、鞋子、被子和一些小型家电，然后发展到偷汽车；先是从停在街头的汽车上卸下一些零件，偷去卖钱，然后是将整个车子偷走卖掉；最后，“42号帮”发展到抢劫和谋杀，把附近的街区闹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于是，这伙暴徒最卑鄙最邪恶的名声便传开了。许多人开始研究这个邪恶的匪帮。

有的人说，他们之所以取名“42号帮”，一定是这个集团共有42名成员。但是，实际上他们只有二十来个人。

1921年吉安卡纳才13岁，就成了“42号帮”中最疯狂最恶毒的一员，因此便得了个“莫尼”的外号。在这伙人眼中，这个眼睛凹陷的家伙敢想敢干，无恶不作，脾气大得像炸药桶。哪怕只是为了一两个小钱、一瓶啤酒，甚至是一支香烟，他都可以动手杀人。

同时，吉安卡纳还是这个黑帮中最佳的车手。他除了会偷车以外还会开车，而且会开快车甚至是坏车。他能开着一辆只有两个轮子的汽车在街上狂奔，或者是飞一般转过街角，就像一只蝙蝠在那里盘旋一样。遇到警察追捕时，他经常以这种惊人的车技同警察斗智斗勇捉迷藏，有时还以这种办法去整治那些警察。因此，他赢得了同伙的尊敬。

1923年，15岁的吉安卡纳投靠了当时芝加哥最有实力的黑手党头目、外号“金刚钻”的乔·埃斯帕斯多。由于在当时芝加哥黑帮派系林立的情况下，埃斯帕斯多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受到了当时的美国总统卡尔文·柯立芝的支持。柯立芝总统以个人的名义许诺让他接管芝加哥的工会组织，经营糖业生意。因为糖是提取酒精的主要原料，而位于加勒比海中的岛国古巴又是美国食糖的主要供应商，因此，乔·埃斯帕斯多的黑手远远超出了芝加哥巴契的地界，伸向了加勒比海中的古巴。同时，他利用同柯立芝总统的关系，又为波士顿的乔·肯尼迪、加拿大的山姆和哈利·布隆弗曼等糖业生意的合作伙伴，请求到了特别保护的各种权利。

这样，乔·埃斯帕斯多一方面远离帮派之间的倾轧和斗争，牢牢地控制和垄断了许多市民的生活必需品，从中发了大财；另一方面又在政治上取得了“合法”的地位。这使他的黑帮组织成为芝加哥名利双收的佼佼者，他自己也成了名副其实的芝加哥“老大”。

吉安卡纳投靠乔·埃斯帕斯多之后，利用自己的实力及时地为他扫除了几个强硬的对立派，立下了汗马功劳。因为当时吉安卡纳的枪法和车技已在巴契颇有名声，让许多对手闻风而逃。其中有一位叫托里的对手，最后在吉安卡纳的打击下，带着4000万美元的积蓄，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城市。

同这个大黑帮头目的“联姻”，进一步提高了吉安卡纳在“42号帮”中的地位，他几乎成了这些小兄弟们的偶像。对此，吉安卡纳也得意非凡，总是穿着漂亮的西装，口袋里揣着填满子弹的左轮手枪，胳膊上吊着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昂首挺胸地走在泰勒街和万胜街上。这时，当年那种“不可救药”的小痞子形象和骨瘦如柴的乞丐相已荡然无存了。

1925年9月，17岁的吉安卡纳因偷窃汽车被警察抓获，判处了三十天的监禁。

然而，正是这次判刑，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

出狱之后，吉安卡纳又回到了父亲的家中。这是他离开家庭多年之后，第一次大摇大摆地白天从家门口走进来。以前他也回来过，不过都是晚上偷偷地溜进来，偷走一块面包或一件衣服、一双鞋子。

在这几年中，他的父亲和后妈又接连生下了三四个孩子，生活的拮据已让他父亲变得更暴躁了。不过，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当年一次又一次地被绑在门前橡树上，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的样子。

现在，吉安卡纳觉得应该是同这位暴君一样的父亲算总账的时候了。

当吉安卡纳在那天下午回家时，他的父亲对他如此大胆感到吃惊和愤怒。这时他正一个人坐在桌子边，自斟自饮地喝着一瓶葡萄酒。酒瓶快见底了，父亲的眼睛也红起来了。

他对走进来的吉安卡纳瞪了恶狠狠的一眼，然后用一种地道的意大利语对这个儿子说：

“你应该清楚，你来这里将意味着什么。”

但是，吉安卡纳并没有理睬，也没有停步，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甚至一直走到桌子跟前。

“见鬼，你到底要干什么？”父亲挥了挥拳头大声吼道，“再走近一步，我就会把你打出去，你给我滚开！”

但是父亲的威胁并没有阻挡住吉安卡纳的步子，他终于走到父亲的跟前，也用眼睛盯着父亲，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我来要回你拿走的东西，是我的东西。”

“什么？你简直是疯了。”父亲站起来了，似乎在冷笑，“我拿走的东西？我没拿你的任何东西……你不是这家里的人！”

吉安卡纳又逼近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那张狰狞可怕的脸，足足有一分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结束了，老家伙。”

他说着便离开了父亲，在这屋子里像一位主人一样踱来踱去，然后走到水池边，斜倚在那里，开始点烟。橘红色的火光之后，是一团团蓝色的烟雾。他仰头吹了一串漂亮的烟圈儿，然后并不看着父亲，而是看着那串慢慢消失的烟圈儿对父亲说：

“你再也没有办法把我推出去了，老家伙，你再也不能伤害我了，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这个小杂种，你这个狗娘养的。”父亲破口大骂，“你这个狗娘养的，你可以去吓唬那些老太婆，但这样的话在这里等于放屁。放屁，你懂吧？你赶快给我滚出去，赶快！否则我将踢死你！”

吉安卡纳乜斜了父亲一眼，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长串的烟圈儿，然后字正腔圆地说了一个字：“不！”

说完，他用力一摔，把手中的半截烟狠狠地丢进水池里。烟头发出“咝”的一声马上熄灭了。

“你敢！我杀了你！”

父亲尖叫着，像一头狼一样扑了过来。

但是，父亲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吉安卡纳一闪身，让父亲扑了个空，然后他又转过身来，把父亲紧紧地逼在水池边上。

他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这把雪亮的匕首，马上冰冷地贴在父亲的喉咙上。只听到吉安卡纳在低声地喝道：

“听着，听好，别再碰我，否则我就像宰猪一样一刀进去把你宰了，听到我的话了吗？老家伙！”

父亲的眼球滴溜溜地在转，没有吭声。

只听到吉安卡纳又说：

“从现在开始，照我说的去做，明白吗？不要再碰我一下。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切都得改变。今天就留你一条老命，如果你再敢碰我，再敢叫我出去，我完全可以割开你的喉咙。不过今天我不这么做。记住，你一旦忘了，我发誓我要杀死你。”

吉安卡纳宣读完了他的“誓言”之后，便松开了手。

“你敢杀你的父亲？”

“哈哈哈……”

吉安卡纳“叭”的一声，一扬手把匕首扔在父亲的脚下。

“记住，别激我。”

他头也不回地说着，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

从此以后，吉安卡纳不仅成了家里的客人，还成了主人。每当星期天他回家时，父亲好像是很欢迎他的到来。当他走到桌子边，在父亲平日专用的座位上挑战似的坐下来时，父亲什么也没有说，乖乖地坐到一边去了。

同父亲的“战争”胜利结束了，但吉安卡纳所在的“42号帮”却迎来了厄运。

1926年9月的一个深夜，吉安卡纳和两个“42号帮”的兄弟坐在俱乐部里闲得无聊，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去打劫本地红灯区的一家服装店。这对吉安卡纳来说，是一种很刺激的游戏。

这次抢劫一开始很顺利，他们很快地就用枪逼着店主打开了他的钱箱子，交出了所有的美元。但是，当他们三人正兴高采烈地走出门刚要上车时，突然，店主像发了疯似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支枪。结果一场意外的枪战发生了，店主自然受了伤，吉安卡纳的一个同伙也倒在地下。枪声惊动了许多人，也“请”来了正在街口巡逻的警察。

虽然吉安卡纳当时同另一位伙伴开车逃跑了，但第二天一清早，两名高个子警察就敲开了他的家门，手持逮捕证，给他戴上了手铐。原来那位店主被打死了。

吉安卡纳和他的同伙被送上了法庭，罪名是抢劫和杀人，赎金为25000美元。

这一次，是他的父亲又一次来到乔·埃斯帕斯多的总部，得到了这位大老板给的一个装满了现金的大信封，然后到警察局去了——要补充交代的是，自从上次吉安卡纳留下了父亲的一条老命之后，这位父亲不仅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不再打他了，而且还一次又一次地从乔·埃斯帕斯多这里求得赎金，把他一次又一次地从警察局保释出来。

这一次，吉安卡纳又被保释了，审判的时间定在1957年的4月。

这年年底，对服装店的抢劫案宣判了，吉安卡纳和一个同伙被宣判无罪，理由是“缺乏证据”，而另一个同伙却被判了十年。不过，对杀人案的宣判还要等到明年4月份，这真让他度日如年。

这时，吉安卡纳不想坐以待毙，便对杀人现场唯一的目击者进行恫吓，使他不敢上法庭作证。

开始他打电话恫吓，没有效果；几天后又开车去登门拜访，依然没有作用。最后，吉安卡纳决定用两千美元，让那位证人保持沉默，谁知那位证人对钱并不感兴趣。

在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的情况下，吉安卡纳和那位即将一同走上被告席的同伙商量，只有再杀一次人。

于是，在杀人案开庭审判前五天的夜里，吉安卡纳和他的那位同伙来到了那位证人开的店里，先熄了灯，然后给了他致命的两枪。这位证人终于永远地“沉默”了。

从此，既没有人指控吉安卡纳对那位证人的死负责，也没有证人在五天后的杀人案审判时站在证人席上，证明吉安卡纳和他的同伙犯有杀人罪。于是，让吉安卡纳担心了近七个月的这次审判，终于又以“证据不足”而了结了。

吉安卡纳和他的“42号帮”的兄弟，又恢复了一种“正常”的生活。他们在大街上飞车抢劫斗殴，在赌场上一掷千金，在有人和没有人的街头抓住一些少女强奸或轮奸……

然而，就在这年11月的一次抢劫中，“42号帮”的头目克莱罗被警察击毙了。

当时新闻界一片欢呼，将此称之为“42号帮”的“终结”，但这对吉安卡纳来说却是一次“幸运的突破”。因为他开始向权力的顶峰冲刺。

1928年3月的一天，56岁的“金刚钻”乔·埃斯帕斯多在巴黎的大街上，被他的仇人用手提轻机枪打成了肉酱。

从此，才20岁的吉安卡纳窃取了一部分权力，成为这些意大利移民中一个令人害怕又让人敬佩的人物。他牢牢地控制着“42号帮”。他同其他的帮派争夺地盘和经营许多赚钱的生意，他总是威风凛凛，成为许多青年真正的偶像。在后来的日子里，他除了在街头上抢劫、聚赌和杀人之外，还跟芝加哥其他的黑帮头目一起，控制了建筑工人协会、理发匠协会、干洗工人协会及电影经纪人协会等多家工会组织，并开始染指好莱坞电影界，派手下的头目操纵了好莱坞“剧院雇员和电影经纪人国际联盟会”，使他们在好莱坞电影界和各地电影院中赢得了绝对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当时，芝加哥的黑帮中最大的黑社会组织是“辛迪加”。吉安卡纳在这个组织的外围，为他们收集情报和收“保护金”。到1937年时，他为芝加哥的辛迪加在各家公司和企业中，至少收取过五十次“保护金”，敲诈勒索了大量的金钱。对那些拒交或少交“保护金”者，他都对他们进行威胁甚至谋杀。他的车技和枪法，使他在辛迪加这样的黑帮中备受青睐。

1939年1月17日，吉安卡纳又一次遭到逮捕，原因是警方在“花园修道院”里搜出了许多酿酒用的蒸馏器。审判在当年的5月进行，他请了最好的律师为自己辩护，满以为可以从轻发落，结果在经过九次审判后，终于被判处四年徒刑，于当年10月被押往堪萨斯州的利文沃斯堡监狱服刑。

然而，正是在这四年当中，吉安卡纳碰上了一位玩彩票的高手。此人叫埃迪·琼斯，是一位黑人，同吉安卡纳是同住一室的难友，结果吉安卡纳成了他的“高足”。从利文沃斯堡监狱释放不久，吉安卡纳就干上了这一行，从而成为芝加哥彩票场中的霸主。

后来，他的弟弟夏克回忆说：

“当时至少有一千个保镖为他们工作……还有那些钱，你简直不可想象，竟会有那么多……他们要把这些钱送到密歇根的总部去，非得用一个8加仑的篮子装着……一天赚5万美元还多。他们分别存入二十五家银行，到处都有他们的钱，随便抓一把都是美元……”

为了把这些钱合法化，吉安卡纳和那位琼斯合伙，经营许多合法的生意。他们拥有一家叫“本·富兰克林”的商场、四家豪华旅馆和一个食品市场以及好几家大的超级市场和百货公司。但是，在所有的财产当中，吉安卡纳对那些跨国房地产最感兴趣。

吉安卡纳后来在墨西哥购置了一所大别墅，在法国也买进了一大块地皮。他们把芝加哥的总部装饰得富丽堂皇。吉安卡纳成了芝加哥数一数二的“彩票大王”。他整天钻研赌博业的经营之道，除玩彩票之外，还控制了芝加哥的秘密赌场至少二百家，进行扑克、骰子和赌马等各种各样的赌博。当时，芝加哥所有的赌博业“同行”都收到了他的“最后通牒”：要么与吉安卡纳合作，要么去见上帝。

大部分的竞争者只有选择前者，接受了他的通牒。这时，吉安卡纳不仅控制了芝加哥的赌博业，而且把手伸向周围郊区的县城，在这些地方设立了几十家赌馆。这些赌馆，每一家每个月至少要为吉安卡纳挣来2万美元。

20世纪50年代后期，二战结束以后，吉安卡纳很快地控制了芝加哥的辛迪加黑帮。1946年11月，他同刚从监狱中放出来的另一位辛迪加头目拉克·鲁西，在古巴的首府哈瓦那召集了一次大会，成立了一个全国辛迪加的“委员会”。在这次有三十六个犯罪团伙头目出席的大会上，吉安卡纳始终叼着一支正宗的古巴雪茄，得意扬扬，大出风头，被“委员会”公认为辛迪加的“老大”。

1947年，吉安卡纳交给他的弟弟夏克一份工作，让他在马科特区经营弹子机的赌博业务。事先他将这个地区的警察收拾得服服帖帖，然后让夏克在这里摆上二百多架弹子机，每年赚得12万美元。夏克将这些钱都一分不少地交给了他的哥哥吉安卡纳。

1948年的春天，吉安卡纳拿出一张面额为50万美元的支票，叫他的弟弟夏克去古巴哈瓦那开辟新的赌博业务。这是夏克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美钞，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吉安卡纳对夏克说：

“我有两个想法，一是向拉斯维加斯进军，二是向国外发展，进攻古巴和阿拉伯地区。如果多米尼加共和国的独裁者能同我们合作，他会把整个岛屿都租借给我们……如果他不干，我们可以在加勒比海地区，任意找一个愿意合作的。你先去哈瓦那……”

1月18日，吉安卡纳的弟弟夏克便带着几位伙计，乘坐一架小型的飞机来到了古巴哈瓦那，很快同当地的黑社会头目接上了头。

在哈瓦那，夏克和他的伙计第一次见识了贫困的罪恶。当他们坐着豪华的轿车出现在哈瓦那街头时，那些像乞丐一样的男孩常常围着他们的车叫卖他们的“商品”：

“先生，我的姐姐很漂亮，而且还是个处女……”

这些人的英语很地道，他们堵住夏克的车，用擦皮鞋的鞋刷子敲打着车窗的玻璃，叫卖着自己的姐姐。

夏克和他的伙计很快地完成了吉安卡纳交给的任务之后，在那里逗留了一个晚上，以最快的速度，每人尽情地玩了三至五个这样漂亮的古巴“姐姐”之后，就飞回了芝加哥。当他们登上飞机时，夏克最后一次看了一眼古巴的天空，然后对他的伙计说：

“感谢上帝，总算让我们离开了一个地狱，一个美丽的地狱。”

1948年底，吉安卡纳关心的不再是赌博，而是美国的又一次总统竞选。

1945年二战结束前，杜鲁门成为总统。

杜鲁门自1945年上台之后，到1948年底，又面临着竞选。在此之前，吉安卡纳也同当年的“金刚钻”乔·埃斯帕斯多一样，把黑手伸进了白宫。

当年，乔·埃斯帕斯多的行为得到了时任总统卡尔文·柯立芝的“以个人名义的许诺”。而这时，吉安卡纳也通过一些议员的牵线搭桥，同杜鲁门建立了非同一般的“关系”。

有一次，吉安卡纳对他的弟弟夏克说：

“自从罗斯福死了之后，杜鲁门就是白宫中我们的人。现在他要同那个杜威竞争，我们自然只有把宝押在杜鲁门的身上。”

1948年11月3日，芝加哥的《每日电信》报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标题：《杜威败给了杜鲁门》。

吉安卡纳看着这张报纸，点燃了一支雪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又对夏克说：

“伙计，杜鲁门能拥有芝加哥吗？三万张选票，来帮助这个婊子养的当选，这就是他所得到的报酬……但是，却没有人知道是谁让他当选的。”

就这样，杜鲁门终于连任成功，又在白宫开始了他的总统生涯。而这时的吉安卡纳则开始了最后统一芝加哥黑帮的“事业”。1951年6月19日，吉安卡纳派出了三名杀手，开着一辆小轿车，在大街上将他的对手特迪·罗干掉了，从而统治了整个芝加哥黑帮。

直到1952年3月，吉安卡纳的许多非法活动还鲜为人知，他自己也喜欢这种不动声色的行动。可是，在这年3月的一天，《芝加哥论坛》报公布了“十九个大坏人”的名单，吉安卡纳的名字竟赫然名列榜首。他同那些新出道的大坏人一样，立即引起人们的关注。

1952年秋天，又一次总统竞选来临。但这一次，吉安卡纳对谁当总统似乎并不十分感兴趣。甚至当杜鲁门下台后，他也没有表示过分惊奇。艾森豪威尔的当选，也没有吊起他的什么胃口。这时，他正开始走私毒品，利用一个叫威廉·波达托兹的人，把拉丁美洲和亚洲的毒品走私到纽约，同甘比诺家族联手，并且向新奥尔良和迈阿密等地扩散，芝加哥更是成了他的最大毒品集散地。在后来的几年中，吉安卡纳的“奥菲特集团”迅速地扩张着自己的势力范围，覆盖了散布在芝加哥周围的大小城镇和广大的农村。像巴达卡、肯德基和阿莫朗这样的一些不重要的社区，都成了他的势力范围。在每个地方都有一个效忠吉安卡纳的小头目，他们管理着当地的赌场和妓院，把每一项收入的红利都按规定老老实实地交到吉安卡纳那里。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在这些地方的街头巷尾或人迹罕至的山沟里，就会经常有一些腐臭的尸体出现。在这方圆几千英里的地方，能明显地感到吉安卡纳和他的奥菲特集团的势力的存在。那些妓女、赌徒、高利贷者和马场老板的命运，都牢牢地攥在他的手中。

同时，他在所谓的“委员会”中的地位也明显地越来越高。于是，有名的肯尼迪家族便开始与之联络，希望凭自己家族的富有和吉安卡纳的势力，使自己的家族成为美国的“第一家族”。

在20世纪60年代末期，这个显赫的肯尼迪家族在美国已经是众所周知了。但在此之前，这个家族却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发迹史，充满了令人不可理解的传奇色彩。

肯尼迪家族是19世纪40年代欧洲马铃薯大歉收的年代逃离爱尔兰的移民。

来到美国之后，约翰·肯尼迪的祖父帕特里克·肯尼迪白手起家，通过多年的奋斗，以酿造私酒的手艺起家。吉安卡纳认识这个诡计多端的贩卖私酒的家伙近二十五年了，见证了他如何在黑社会的保护下，在贩卖私酒方面开拓了一个广阔的前景。

他知道帕特里克·肯尼迪的生意，始终与黑道社会保持千丝万缕的联系，在纽约和芝加哥那帮有力的恶棍的支持下，窃取了全国各种各样的贩卖私酒的权利，并垄断了许多地区的私酒生意。他通过自己的萨姆塞特公司，将哥顿的杜松子酒、德奎酒和哈哥酒等三种最赚钱的私酒倾销全国各地，取得了国家允许的白酒经销权，同时兼营房地产和金融业，并逐步涉足政界。帕特里克·肯尼迪发迹之后，曾五次连任马萨诸塞州众议院议员。

与此同时，帕特里克·肯尼迪还在世界有名的影城好莱坞占有一席之地，通过控制一些制片商和许多电影明星，赚了不少的钱。

1888年，肯尼迪的父亲约瑟夫·肯尼迪出生了。约瑟夫生来就是个“财迷”，他很小的时候总是问别人：

“咱们怎样才能挣些钱？”

为了让儿子接受良好的教育，以便将来能够出人头地，成就一番大事业，帕特里克不顾家族信奉天主教的传统，把儿子约瑟夫送入新英格兰一所有数百年历史的“新教”学校——波士顿拉丁文预备学校读书，后来又让儿子进入著名的哈佛大学深造。

约瑟夫·肯尼迪从哈佛大学毕业后，依靠父亲的政治影响，在州立银行找到了一份年薪为4500美元的检查员工作。几年之后，年仅26岁的约瑟夫成为该银行的董事长，被美国报界称为“美国最年轻的银行董事长”。

1914年，约瑟夫·肯尼迪与罗斯·菲茨杰拉德结为夫妻。罗斯的父亲是波士顿市市长，她从10岁开始，就随同父亲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成为社交界小有名气的人物。婚后，约瑟夫的事业如日中天，先后经营造船业、电影业、股票和投资业，成为腰缠万贯的大富豪，在美国《幸福》杂志“美国富豪排行榜”上，名列第十二位。

20世纪30年代是美国社会大萧条的年代，但对约瑟夫来说，却是黄金时代。

1932年，约瑟夫涉足政界，成为罗斯福的热心支持者，被委任为证券兑换委员会的第一任负责人和海事委员会主席。1937年，约瑟夫被罗斯福总统任命为驻英大使，达到了他仕途的鼎盛时期。同时，他也挣了数不清的钱。

约瑟夫和罗斯共生有九个子女，他为每个子女都设立了一笔巨额的信托基金，使每个人在21岁之后，都可以得到100万美元的收入，终生可以得到2000万美元。他认为孩子们有了这笔钱，就不必像自己和父亲那样，为了温饱去拼命地工作，可以放开手脚去从事谋生以外的任何职业。

约翰·肯尼迪是约瑟夫·肯尼迪的第二个儿子，在九个兄弟姐妹之中排列第二。他于1917年5月29日生于马萨诸塞州的布鲁克林。

童年时代的约翰·肯尼迪，喜欢读书，但却很少到户外活动，身体相当孱弱，经常生病。他又不想成为一个人们所说的“书呆子”，6岁时就对他的母亲罗斯说过：

“如果你读书读得过多，就可能成为一个大傻瓜。”

这种见解对一位6岁的孩子来说，往往被很多人认为是这个孩子想偷懒的理由。

约翰·肯尼迪最初在一所天主教学校读书，后来转入新英格兰圣公会的乔特中学。中学毕业后，父亲约瑟夫·肯尼迪把他送进了伦敦经济学院，但是一场意外的黄疸病，很快结束了约翰·肯尼迪在伦敦经济学院的生活，同时还使他失去了考取普林斯顿大学的机会。

1936年，约翰·肯尼迪身体康复后，进入哈佛大学学习。在哈佛大学，他刻苦攻读政治学，热衷于阅读美国历史和人物传记。1938年，他休学六个月，到伦敦给当时担任驻英国大使的父亲做秘书。1940年，他的学位论文《英国为什么沉睡》在父母的帮助下得以出版，成为当时的畅销书，获得了文坛和政坛的一致好评。约翰·肯尼迪终于第一次大出风头，显示了一位未来政治家的才情。

从哈佛大学毕业后，约翰·肯尼迪又到斯坦福大学商学院学习了一年。这样的家族，决定了他在商业经济方面不应该存在空白。

1941年10月，肯尼迪加入了美国海军。入伍之初，他在海军情报部门从事文秘工作，协助海军作战部部长编辑新闻文稿。著名的“珍珠港事件”以后，肯尼迪渴望奔赴战场建功立业。在父亲的帮助下，他被选入鱼雷快艇训练学校学习，结业后被派往南太平洋作战，指挥一艘鱼雷快艇，并被授予上尉军衔。

1943年8月的一个夜晚，在南太平洋所罗门群岛海面上的一场战斗中，肯尼迪指挥的109号鱼雷快艇与日军的一艘驱逐舰相遇，他的快艇被日军的鱼雷击中，炸成两截。在这危急关头，肯尼迪沉着地指挥艇上的官员尽快地离开了沉船，带领大家游往附近的小岛。他自己则用牙咬住一名受伤水兵的救生带，在大海中游了十几个小时，终于把这位受伤的水兵也救上了小岛。这时，肯尼迪又把一封求援信装入椰壳之中，让岛上的居民把它送往美军的海军司令部，终于让全体官兵得救。

肯尼迪的这种行为，让他受到了美国海军和海军陆战队的通令嘉奖，并获得一枚奖章和一枚紫色勋章，成为海军中有名的战斗英雄。他那热衷于政治的父亲约瑟夫，则利用这一机会为他大肆宣传，为他日后的从政打下了基础。

1945年肯尼迪从海军退役后，担任赫斯特系报社的专栏记者，先后采访过旧金山联合国制宪大会、英国大选和有名的波茨坦会议等重大国际事件，成为当时该报名望极深的记者。

他自己很热爱记者这个职业，希望能成为一个“以评论政治为主的报纸专栏作家”，但是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另一种选择。

由于他的哥哥小约瑟夫·肯尼迪在二战中罹难，他便成了肯尼迪家族中政治传统的继承人。1946年，马萨诸塞州第11区的众议院席位空缺，肯尼迪便抓住这一良机，开始竞选州众议院议员。

在这次议员竞选中，肯尼迪家族闻风而动，迅速组成一个竞选班子，帮助肯尼迪竞选。他的堂兄、竞选班子的总经理约瑟夫·凯恩当时引用拿破仑的一句名言说：

“在政治竞选中最必不可少的要素是钱、钱、钱。”

为了使儿子能当选，他的父亲也不惜财力物力，大力支持肯尼迪的竞选。他曾说：

“我们要像推销肥皂片一样地推销约翰。”

他的父亲慷慨地打开肯尼迪家族的金库，向波士顿大主教理查德·库欣捐赠60万美元，建造一所残疾儿童疗养院。当肯尼迪在疗养院开工的奠基仪式上，面对无数的照相机和记者，把60万美元交给大主教时，他父亲约瑟夫再次宣布，设立一项500万美元的“小约瑟夫·肯尼迪基金”，来帮助残疾儿童。

金钱，终于为肯尼迪铺就了一条通向政坛的大路。

在这次竞选中，肯尼迪知道自己潇洒英俊一表人才，对女士极富魅力，便利用这种魅力频频举行茶会和舞会等各种集会，邀请各界妇女参加。在这样的集会上，肯尼迪总是风度翩翩，像一位多情王子，周旋于这些妇女之中，让每一位妇女都认为肯尼迪对自己有好感，都在做着成为肯尼迪夫人的好梦。

由于女选民占注册选民比例的一半左右，因此，肯尼迪的“魅力攻势”便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再加上哈佛大学和海军出身的许多青年选民的支持，肯尼迪竞选成功，在十名候选人中，以42%的选票当选为众议员。

当选众议员之后，肯尼迪家族立即支持肯尼迪竞选参议员。从此他又马不停蹄地开展竞选活动，在马萨诸塞州频繁出击，到各地巡回进行竞选演说。每次演说时，尽管他的背部旧伤发作，疼得让他出汗，但他坚持不拄拐杖，以顽强的毅力咬紧牙关，笔直地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给广大选民一种健康和充满活力的形象。然而，一旦演讲结束，当他走下讲台时，他却疼得闭上双眼，冷汗淋漓。

这一次参议员的竞选，对肯尼迪来说，真是凶多吉少。因为与他竞争的对手是马萨诸塞州共和党的中坚人物小亨利·卡伯特·洛奇。

洛奇家族在当地政界很有声望，他们歧视来自爱尔兰的肯尼迪家族。洛奇的祖父曾是美国有名的参议员之一，因反对威尔逊总统的国际联盟而赢得国际声誉，而洛奇本人在进入参议院时，曾先后击败三位爱尔兰人。他被看作是出身高贵、有教养的新英格兰人的化身。肯尼迪同洛奇的较量，不仅属于政治问题，还属于两个家族之间势力的斗争。

更不利的是，在这一年（1952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艾森豪威尔又击败了民主党人史蒂文森，共和党州长候选人又击败了民主党对手，这种种迹象都让肯尼迪的当选险象环生。

但是，肯尼迪家族为了他的当选，不遗余力地倾巢出动，组织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进行反击。他的父亲约瑟夫组织班子，编印了一份宣传肯尼迪的小册子，题为《约翰实现死在英吉利海峡的兄长小约瑟夫的梦想》。封面上印有肯尼迪和小约瑟夫的照片，内容主要是宣传肯尼迪在太平洋上救护战友的事迹，并配有独具魅力的插图。这封小册子共散发了九十多万份，马萨诸塞州的注册选民几乎人手一册。

当时，肯尼迪的父亲还向即将倒闭的《波士顿邮报》及时地资助了50万美元的贷款，使这家曾经支持共和党的报纸，立即改变态度，宣传和支持民主党的竞选纲领，成为支持肯尼迪的坚强舆论阵地。

连肯尼迪的母亲和几位妹妹也都投入了这场大战，充当肯尼迪竞选的啦啦队。他的母亲罗斯在肯尼迪竞选众议院议员时，便意识到女性选民对儿子的情有独钟，便立即带着几位女儿，继续使用这种“美男计”，在马萨诸塞州的每一个城市举行茶会。在茶会上，肯尼迪又一次以迷人的魅力向这些出席的妇女大献殷勤，使这些女人围着自己转。

这样的茶会一共举行了三十三次，出席的女性总人数达七万余人。结果在同洛奇竞选时，肯尼迪以超过七万张选票的优势当选。而这些超过的选票数，正好是应邀出席茶会的妇女的总人数。所有出席茶会的女性，几乎每人都投了肯尼迪一票。

怪不得后来洛奇深有感触地对记者说：

“是茶会，是那些茶会打败了我们！”

肯尼迪在当选为参议员的第二年，不顾那七万名妇女对自己的“钟情”，毅然于1953年9月12日，与年轻貌美且极富魅力的女记者杰奎琳·布维尔结了婚。这位负心的“公众情人”，不禁让那七万多女性大失所望。因为在当时的美国社会，对那种单身汉的狂热已经过时了，美国公众更相信有家室的人，不再相信那些没有责任感的单身汉了。肯尼迪为了获得更高的公职，在政坛上向更高的权力顶峰冲刺，他便十分果断地做出了这种选择。

肯尼迪进入参议院之后，他的父亲约瑟夫也并没有由此而掉以轻心。他的最终目标，是要把自己的儿子造就成美国总统，而不是一位称职的议员。于是，据说他便想通过与黑社会的联姻，来成就肯尼迪的事业。

肯尼迪的父亲约瑟夫尽管对芝加哥黑社会的大人物吉安卡纳不屑一顾，甚至把他看成是一个非常可恶的人，但他还是找到了吉安卡纳的门上。

在那位芝加哥市长的引荐下，1956年3月的一天，约瑟夫终于走进了吉安卡纳的客厅。

这个客厅是在芝加哥东方大使饭店的第九层。当约瑟夫走进来之后，吉安卡纳似乎很有派头地欠了欠身子。因为这个人不仅是参议员的父亲，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银行家和一位富翁，并且是代表财大气粗的肯尼迪家族来找自己的。

吉安卡纳这时正在吸着一支古巴雪茄，他很客气地对约瑟夫说：

“先生，感谢您的光临。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我需要你的帮助。”约瑟夫很谦恭地说。

“这我知道，你应该告诉我，如何去帮助你。”

“你知道，我的儿子约翰在政界正不断地提升……我希望有一天他能成为总统，而不是一名参议员。现在，我要做的是不能让他受到威胁和影响，你说是不是，山姆。”

吉安卡纳点了点头说：

“我会帮助你的，也会帮助你的儿子，我会让他走进白宫。不过，当你儿子当选为总统的那一天，你一定要实现你的诺言，一定要让你儿子……”

“我会让他这么做的，山姆。”约瑟夫连忙打断吉安卡纳的话，“他当选的那一天，也是你山姆·吉安卡纳当选的日子。他将是你的人，我发誓。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将永远是你山姆的儿子。”

吉安卡纳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叫侍者为他斟上满满的一杯杜松子酒，然后一饮而尽。这时他才说：“从今天开始，我改喝杜松子酒了。”

这话既是命令，又是一种象征。

当天晚上，吉安卡纳给纽约的“五大家族”挂了个电话，那些对肯尼迪家族一切不利的行为和言论都消失了。他正在用自己的权势，制造一位新的美国总统。

然而，正当肯尼迪在参议院一步一步地向上爬的时候，吉安卡纳却在1957年的“阿嘉西会议”大出洋相。他同新英格兰帮的副头目塔梅莱奥逃进山庄附近的山林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自逃命去了。

两天以后的11月16日，吉安卡纳终于又出现在他的弟弟夏克的汽车旅馆里。他一屁股坐在酒吧的沙发上，瞪眼瞧着夏克，晃动着一条只穿着丝质衬裤的腿。

“天哪，你的腿怎么了？”夏克问。

“我被纽约城那山上的树枝划破了裤腿。”吉安卡纳似乎很得意地说。

“树枝？”夏克也笑着说，“该死的山姆，我就知道，如果有人在两天前的那次追捕中像狐狸一样逃之夭夭，那肯定就是你。”

“说得对，你听说阿帕莱城两天前发生的故事吗？不过这已经是旧闻而不是新闻了，对吧？我并不想一开始就溜，但最后还是同塔梅莱奥和卡特诺那些体面的家伙一同溜走了。我像只兔子一样穿过丛林，那位塔梅莱奥也是一样，那地方遍地荆棘密布，我损失了一件1200美元的西装，在那个鬼地方丢掉了我的一只新鞋，后来我只有把另一只也抛进了山间的水沟里。”

吉安卡纳点燃一支雪茄，露出手腕上一条镶有金星的蓝宝石精美手链。

“上帝，这简直是疯了。”夏克在感叹着，想象着自己的哥哥当时在树林中逃窜的样子。

“是疯了。”吉安卡纳说，他一边微笑点头，一边喝着咖啡说，“人啊，实在太可笑了，你要是看到那些人当时逃跑的样子，你才知道这世界上什么叫丑态百出呢！”

夏克说：“我知道，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

1957年11月27日感恩节过后，联邦调查局正式发起代号为“反暴行动”的行动，向全国的犯罪集团出击。

吉安卡纳趁此机会一举夺取了芝加哥黑道社会的大权，成为真正的“老大”。

与此同时，曼哈顿的布朗·卡特诺，也因为这次“阿嘉西会议”脱颖而出，成为真正的“曼哈顿教父”。

第七章 称霸黑道 纽约城群魔乱舞

在一个纽约就麇集着所谓的“五大家族”，其中甘比诺家族为群龙之首。“阿嘉西会议”卡特诺尽管出尽了洋相，但他却成了这个家族的“二号人物”。

“波纳诺教父”原是一位聪明而彪悍的“组长”，但由于这个家族的多灾多难，终于“时势造英雄”。

“阿嘉西会议”之后，布朗·卡特诺才在甘比诺家族中脱颖而出，成为纽约黑道社会中一颗耀眼的“新星”。而在此之前，他却经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寂。

自从塔梅莱奥离开了纽约回到罗得岛之后，卡特诺的“盗车集团”也开始走下坡路。此时，他对这种偷窃生涯也开始心灰意懒，总想另辟蹊径，走出一条新的出路来。

但是，他自己从小到现在，除了撬锁爬高、偷鸡摸狗之外就是持枪抢劫，除此之外别无一技之长。卡特诺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条新的出路，那就是继承父辈的衣钵重操旧业，拿起屠刀去卖肉。

也许是家传“基因”的缘故，这位曾经随父亲做过几天手下干过屠夫的人，对卖肉这一行无师自通。卡特诺不仅对有问题的肉类交易怀有特殊的兴趣，而且对诸如生肉装箱和熔炼脂肪之类的技术知识几乎是一点就通。他精通所有与脂肪有关的知识。

重操旧业没几天，他的“解剖学”水平几乎胜过科班出身的外科医生。他能单独肢解一只羔羊，不仅可以把它大卸八块，并且可以让每一块羊肉都白里透红，看上去鲜嫩无比。

当时曼哈顿的肉类市场，都是在黑手党的控制之下。一是这种脏活累活虽然与每位高雅的富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但却没有哪一位愿意挽起袖子去卖肉，这样，肉类市场自然而然地就是下层人一统天下；二是这些下层人大都是意大利移民的后裔，与黑手党人无不沾亲带故，没有血缘关系也有裙带关系。这些意大利移民早年来到美国之前，其中有为数不少的人都是在西西里岛上干这种营生。他们到了美国之后，也把这种手艺带到了新的聚集地，卖肉成了一种谋生的手段。因此，这种肉类市场被这些人控制和垄断，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当黑手党垄断了这一行业之后，他们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地让那些整天吃肉的富人自在地享受，吃上货真价实的肉。于是，他们便开始想出许多富人想不出来，甚至无法想象的花招来，既让富人买一斤肉掏两斤肉的钱，也求得一种心理上的平衡。从此，肉类市场上那种坑害顾客、以次充好的把戏便层出不穷，成了一种“时尚”。

在所有玩这种把戏的屠夫当中，卡特诺同他的父亲可称得上是其中的高手。他可以利用各种无人知道的办法，把那些腐臭、过期或未经检验的坏肉专门卖给顾客。尽管许多肉来路不明，但经过他们“加工”之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市场，走进千家万户，在食肉者的餐桌上热气腾腾。

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卡特诺很快掌握了各种弄虚作假的方法。比如说，他非常熟悉一种“漂白”的方法，可以利用一种被称为“炸药”的白色粉末状的防腐剂，把腐臭的肉泡上一整夜，排干这些肉中的臭血和污液，使这些本来要丢掉的肉变得新鲜红润，让人看上一眼都垂涎三尺，食欲大增。

同时，卡特诺还懂得用一种叫甲醛的化学药剂去掩盖腐肉中散发出来的臭气，让其变得同新鲜肉别无二致。

为了应付卫生监督部门和那些官员的检查，卡特诺还很快地学会了一门新的手艺，那就是伪造图章。他可以很熟练地伪造出一枚农业部或卫生部门的印章，然后在那些过期的肉上一盖，按照自己的需要，伪造出这些肉的合格的等级和有效的保质期限。

除此之外，卡特诺还有许多一般人无法理解的“绝招”。他利用这些“绝招”，可以把牛肉变成羊肉，也可以使“猪肉”不总是来自猪身上，“羊肉”也不一定非得宰了羊才有。他对吃了坏肉拉肚子的现象从来不负任何责任。他的理由是，“人的拉肚子和痢疾发作，毕竟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他并没有感到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当然，在当时的纽约社会，在肉类市场上作弊的始作俑者，并不是布朗·卡特诺。早在20世纪30年代以前，纽约的肉类批发业，就是黑手党“五大家族”发财的地方。在20世纪30年代，《时代》周刊就在一篇社论中以默认的口气说：

“如果这种不体面的事情减少的话，那么掠夺这个城市的食品供给的人，一定是站在最底层的附近。”

这句话说得很有哲学家的风度。

不过，在当时的纽约肉类市场，甘比诺家族并不是最有力的垄断者，这种市场几乎被纽约的“五大家族”瓜分了。其中的吉诺维斯家族通过在富尔顿鱼类市场上臭名昭著的势力，控制了海产品的供应，至于牛肉和家禽肉，据说是卢切斯家族和波纳诺家族的势力范围；还有科博纳家族也在每种市场中都依靠自己的势力分得一杯羹。在当时，波纳诺家族的合伙人查尔斯·安塞莫曾就他们出售的牛肉中，是否掺有马肉这一问题做了一个“著名”的回答。他说：“不错，它们中间有的哞哞叫，而有的并不哞哞叫……”

在20世纪30年代前后，纽约五大家族中的波纳诺家族，几乎可以同后来成为“老大”的甘比诺家族相提并论，难分伯仲。只是由于后来发生的一系列变故，才使这个负一时之盛名的家族开始出现群龙无首的状况。直到20世纪80年代新的“族长”或“教父”索尼·布莱克脱颖而出之后，这个家族才重振雄风。这是后话。

自从布朗·卡特诺打入纽约肉类交易市场之后，马上使甘比诺家族在这种行当中后来居上，成为一股引人注目的社会势力。

20世纪50年代初期，美国联邦调查局曾对布朗·卡特诺进行过一次为期三年之久的调查，目的是要查出卡特诺在肉类交易中的违法行为。联邦调查局把这次调查称作“笨蛋行动”，意思是要查出卡特诺这个“笨蛋”的破绽。结果最后成为“笨蛋”的，恰恰是联邦调查局负责调查的那些官员们，因为这次行动一无所获。那些官员行为的草率和技术上的“外行”，使这次调查不仅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让卡特诺由此名声大振，成为甘比诺家族中一位引人注目的“新秀”。

卡特诺使甘比诺家族在纽约肉类市场占有一席之地，并且没有引起同卢切斯家族和波纳诺家族等其他家族之间的权力之争，也没有因此发生抢夺地盘的战斗，这完全取决于卡特诺本人的老练成熟和稳重沉着。

经过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长时期操练，卡特诺已经机智地建立和巩固了他在布鲁克林黑社会中的地位。他那沉默的性格和短暂的监狱生活，使他在同龄人当中与众不同，显得高深莫测。他利用这些优势，迅速地网罗了一批青少年时代的朋友，很快地建立了自己的帮派体系，在手下集结了一大批为他两肋插刀的亡命之徒，形成了自己的势力。但他的这种做法，并没有引起家族中老一代头目的反感和猜忌，反而得到了这些人的认可，承认他是一位有坚韧不拔的精神和非凡能力的人，是家族中最具优秀素质的人才。

这其中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卡特诺对自己婚姻的选择。

卡特诺的妻子叫尼娜，是他少年时代的情人。1937年的秋天，他们举行了婚礼，结为夫妇。而这位尼娜却是一位不同凡响的人——她恰巧是甘比诺家族当时的“族长”卡洛·甘比诺的小姨子，据说她刚刚长大成人，还是情窦初开之时，就同卡洛·甘比诺这位炙手可热的姐夫坠入爱河。所以，卡特诺同尼娜这样的女子结婚，无疑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尽管他明知妻子的“第一个男人”并不是自己，但是他可以通过这种形式，表明他对家族的忠心和对“族长”的忠诚。何况从卡特诺的父亲那时开始，他就同卡洛·甘比诺有多种关系。甘比诺不仅同他父亲是堂兄弟，而且同他的姐姐凯瑟琳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关系。这个黑手党家族就是以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血缘关系结成一种纽带，从而编织成一道保护网。尽管这种近亲结婚造成了一系列不良后果，使许多后代不是患心脏病、精神病，就是畸形和弱智，但是这种保护网却使他们的家族牢不可破。这种复杂的关系网，正是卡特诺在家族中脱颖而出的主要原因。

在当时的外人眼里，卡特诺完全是个地道的商人，是一个勤奋而又坚定的家伙。像许多意大利移民的后裔一样，他不仅是一个真正的第二代美国人，而且从一个又穷又没有文化的底层人，变成了一个殷实的公民。当时，卡特诺经常驾驶着他的那辆敞篷汽车，那宽宽的白色轮胎护盘，同布鲁克林肮脏的马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衣着考究，喜欢穿戴精工制作的衣服和浅黑色软顶呢帽，穿宽松式的开司米大衣。他虽然依旧身材纤细，但考究的穿戴和手中的权力使他丰满了许多。他看上去既不凶狠也不卑劣，人们绝对不会把他同暴徒和恶棍这种人联系在一起。但是，他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恶棍，一个为牟取暴利而不顾一切的暴徒。

肉类销售生意有三个行当，那就是批发、零售和收购。在这三个行业中，卡特诺都有非常大的影响力。在20世纪60年代，他就同父亲、两个弟弟一道，经营着纽约市有名的“戴尔肉类股份公司”。该公司是布鲁克林地区的总批发站，人们通常称它为“戴尔家屠”公司。它向三百多家零售商贩提供货源，并且有权决定促销哪些品牌的产品，又可以让哪些品牌的产品在货架上无人问津。他们父子几个人就这样进行市场垄断，在肉类市场赚大钱，生意做得十分火爆。后来到了20世纪80年代，“戴尔肉类股份有限公司”转到他的儿子乔和小布朗手中，成了一家以肉类加工和批发为主的多种食品集团。

在当时，卡特诺除了经营这家公司之外，还不声不响地同各家连锁店建立了合作的关系。一个叫帕斯奎尔·康特的人，是食品连锁店合作社的董事，他成了卡特诺打入连锁店的得力助手。帕斯奎尔·康特自己拥有十几家店铺，生意做得十分像样子。自从同卡特诺联手之后，更是财源滚滚。他为了保持同卡特诺的这种关系，保护自己的财产，不久后便加入了甘比诺家族，成为黑手党成员。

卡特诺的“戴尔肉类股份有限公司”在当地的权势是相当大的。如果某位零售商对戴尔公司提出的价格不满，那么就会遭到卡特诺的报复。往往在重大的节假日前夕，卡特诺就会卡断这位零售商的货源，使他的生意做不下去，无法在这些赚钱的日子里赚到大钱。又如果某家食品加工厂的老板对戴尔公司表露出不信任的态度，甚至不想同他进行业务上的合作，那么，这位加工厂的老板就会发现，自己工厂的广告和产品，很快就会在纽约各主要的超级市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不会再有哪一位批发商上门来同自己洽谈业务，自己的工厂生产出来的商品只能永远地堆在仓库中无休止地等待，资金不能周转，产品只会发霉，直到工厂转产或关门为止。

有一次，纽约那家沃尔鲍姆超级市场的老板因为一批香肠的价格，同卡特诺的弟弟闹得很不愉快。结果第二天一清早，沃尔鲍姆超市门前就聚集了一大群示威游行者。这些人打着牌子，喊着口号，声称都是这家超市的受害者。他们圣诞节在这里买的香肠都是变质的货，结果使他们其中的每一个家庭都有一些成员不得不去看医生，以致吃药打针。

这种示威游行活动一直从早上6点持续到中午12点，整整六个小时的活动，最终将这家沃尔鲍姆超级市场摧毁了。从此以后，没有一位顾客走进这家超市的店门，使这家超市无论是货架上还是仓库中所有的商品，都原封不动地堆积在那里，除了一小部分由后门运出，折价处理给一些小商贩之外，大部分都变成了废品，最后不得不动用几十辆卡车，将这些变质了的商品拖往郊外的垃圾场。

沃尔鲍姆超级市场的老板虽然接二连三地跑法庭、工会和市场消费者协会，但依然一无所获。既找不到那次示威活动的幕后操纵者，也找不到承担责任的人。最后不得不血本无归，卷起铺盖离开了这条街，到纽约市的最偏僻的黑人街区经营一个香烟摊子去了。

一家价值几百万美元的超级市场，就这样在卡特诺的不动声色之中消失了。

当年在布鲁克林及纽约市东区，被卡特诺以这种方式挤压的零售商和超级市场以及肉类加工厂，先后有一百多家。这些地方从此便成了卡特诺的天下，使甘比诺家族在纽约的肉类行当中扶摇直上，成为当然的霸主，渐渐地让其他四大家族望尘莫及。

卡特诺也由此令甘比诺家族的大头目卡洛·甘比诺另眼相待，被“内定”为未来的掌门人。

正当卡特诺在甘比诺家族中的地位日渐显赫之时，不料一场突然而来的事件，让他第二次被关进了监狱。这起突发事件就是前文提到的“阿嘉西会议”。

1957年11月14日，卡特诺受甘比诺家族的大头目卡洛·甘比诺之命，前往纽约北部的约瑟夫·巴巴拉的“山顶庄园”，出席这次美国黑手党头目的最大聚会——“阿嘉西会议”。

这种机会对卡特诺来说，无异是一种转变命运的契机。出席这样的会议，等于承认了卡特诺在甘比诺家族内，那种仅次于大头目卡洛·甘比诺的“二号头目”的地位。所以接到卡洛·甘比诺的命令之后，他欣然前往。当时卡洛·甘比诺给他的任务是，利用这次集会推销自己，结识包括新英格兰黑帮在内的美国所有黑帮头目，最终同自己志同道合的伙计们联合起来，在纽约来一场大的行动，削弱其他四大家族，尤其是吉诺维斯家族的势力，使甘比诺家族成为纽约帮的唯一霸主。

在出席聚会的前夕，卡特诺又接到塔梅莱奥从罗得岛打来的电话，告诉他自己也将来纽约出席这次会议。这对卡特诺来说，又是一个机会。他完全可以通过这位当年的合作伙伴，顺理成章地同罗得岛、新英格兰帮搭上线。如果这个目的实现了，那么甘比诺家族称霸纽约城，甚至将势力扩展到美国东海岸各大城市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更不要说纽约的四大家族了。

但是，前文已经交代过，这次“阿嘉西会议”尽管是美国黑手党历史上一次重要的会议，但也是一次失败的会议。当会议的地点被警方发现之后，这些“体面人”便一个个地逃出会场，最后无论是坐车的还是步行的，都得一个个逃进庄园附近的山林之中，在警方的追捕下落荒而逃，有许多人被拘捕。卡特诺便是被拘捕者之一。

当卡特诺同他的老朋友塔梅莱奥、刚刚结识的新朋友山姆·吉安卡纳一同逃出巴巴拉豪华的庄园时，他们都没有去门前停车的地方上车逃走，而是立即钻进了旁边的密林。在警察的追捕下，三个人在密林中失散了，卡特诺独自一人走进了一片荆棘丛中。这时，他已经听到了身后那些追捕警察的喊叫声和枪声，子弹呼啸着从头顶上飞过，将前面的树叶打得纷纷扬扬。

这时，卡特诺真有点恨自己只生了两条腿。他抛掉了身上一切多余的东西，有手枪、钞票、金表，还有那件藏青色的轻便薄呢大衣。尽管这件大衣还是来聚会前一天刚刚买的，花了他850美元，但他还是在所不惜。刚一钻进山林时，这件大衣就像一条长尾巴一样，在身后时不时被树枝挂住。现在他只有干脆把它脱下来，一边跑一边扔在树林里。

扔掉大衣之后，卡特诺才稍微感到轻松一些，紧身的真皮马夹让他干练而又利索。这时，他就像田径场上的一位马拉松长跑运动员一样，甩开两条长腿，在荒草和乱石上狂奔。银色的丝巾滑落下来，吊在胸前，最后飘了几下也掉在地上了。卡特诺对这条150美元的丝巾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就继续朝前逃去。黑色的皮鞋再也不是油光发亮了，而是沾满了泥巴，左脚的鞋很快也跑丢了，让他很难保持平衡，一颠一跛的，右脚的那一只鞋尖处也绷裂了，白色的袜子包着脚指头钻了出来。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是又脏又乱，被汗水弄得湿漉漉，粘在发红的前额上，时不时掉下来遮住视线。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逃窜，卡特诺总算逃出了密林，上了通往县城的马路，结果还是被关卡上的警察给逮捕了。这时尽管卡特诺表现得非常镇静，但还是感到非常羞愧。他被关押在纽约市警察局的拘留所，等待传讯。

两个月以后，纽约市开庭审理这次拘捕的嫌疑人。面对陪审团的传讯，卡特诺依然表现出一副镇静的神态。在听证会上，他一口咬定自己那天去巴巴拉家，根本不是参加什么会议，而是去同巴巴拉讨论关于心脏病的问题。

陪审团中的一位陪审员对他说：

“卡特诺先生，您今年42岁，就有心脏病吗？”

卡特诺说：“我不知道是否有心脏病，但有时胸部发痛。所以我想找约瑟夫问问，因为他那时有心脏病。”

陪审团对于卡特诺的这种回答并不满意，因为当时所有拘捕的参加“阿嘉西会议”的人，都说是去“慰问”巴巴拉，因为他有“心脏病”。

接着陪审员便又说：

“卡特诺先生，您和您的朋友都说是去慰问巴巴拉，因为他有心脏病。您认为这种说法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共同的串供？”

“是的，”卡特诺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确实是去同我的朋友巴巴拉讨论这个问题。”

于是，由于拒绝同法庭的合作，卡特诺被判处五年徒刑，罪名是“蔑视法庭”。

然而卡特诺对这五年的刑期并不在乎，他对那些去探望他的人说，他很快就会出来的，恐怕连五个月都不会满。

果然不出卡特诺所料，他在监狱中才待了几个月就被释放了。根据1957年制定的法令，“阿嘉西会议”本身还不能构成犯罪事实，出席的人员并不能由此被认定就是犯罪集团成员。当时对这些拘捕人员提出指控，是根据“召集秘密会议”而定罪的。因此，其结论最后被推翻了，于是，卡特诺被无罪释放。

卡特诺回到布鲁克林之后，受到了甘比诺家族的热烈欢迎，他由此成为比过去更重要的人物。他又一次赢得了家族的好感，大头目甘比诺也进一步承认了他的耿耿忠心。

从此，他正式被甘比诺家族认定为仅次于大头目卡洛·甘比诺的“二号人物”。他在家族中的地位进一步得到了承认。

正当卡特诺在甘比诺家族中，一步一步地朝权力的顶峰迈进时，纽约“五大家族”之一的波纳诺家族却面临着群龙无首的困境。

波纳诺家族在当年纽约的“五大家族”中，一开始也是一个具有相当实力的黑帮组织。这个家族的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拥有大量被称为“西痞”的人。

“西痞”是一批并未加入美国国籍的非法移民，他们是意大利西西里人，大都是意大利黑手党党徒。这些人非法进入美国之后，被波纳诺家族的族长卡迈因·格兰特所网罗，在他的手下进行海洛因毒品走私和其他的犯罪活动。在许多的日子里，这些“西痞”的主要任务，就是执行卡迈因·格兰特对他们下达的谋杀任务。一旦卡迈因将谋杀的对象确定之后，这些人就会进行长时期的跟踪和监视，最后看准机会下手。他们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些人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们都没有美国国籍，因此一旦作案以后，在警察那里无据可查。这样，尽管他们都是真正的波纳诺家族的成员，但在美国又无人知晓。他们有时是来无影，去无踪，制造了一系列的“无头案”。

许多“西痞”都在纽约等地经营“馅饼店”，为走私海洛因进行掩护。美国有名的“馅饼贩毒案”的作案者，大都是这些人。他们势力庞大，又自成帮派，活动在布鲁克林这些最恐怖的街区，或者是尼克博克大街一带。他们是美国黑社会最出色的杀手，暗杀时无所顾忌，对谁都敢下手，即使是一般的黑帮不敢下手的法官和警察，“西痞”只要认为有必要，都照杀不误。

这股“西痞”的势力，让波纳诺家族在纽约的“五大家族”中成为一支不可小看的黑势力，使这个家族能同甘比诺家族平分秋色。所以，当甘比诺家族在纽约肉类市场上呼风唤雨时，波纳诺家族也能从中夺得一席之地。

波纳诺家族除了在肉类市场上与甘比诺家族争雄之外，其另一项最大的业务就是贩毒。继卡迈因·格兰特之后，波纳诺家族的首领布朗·西亚卡又因贩卖海洛因而被警方逮捕。这时，这个家族的领导层，又出现了一个权力的真空。

到了20世纪70年代后期，一个新的头目菲利浦·拉斯泰利继承了布朗·西亚卡的权力。但是，由于他触犯了“反垄断法”，又因暴力行为和勒索罪被起诉，被法庭判处十一年监禁。当拉斯泰利入狱后，波纳诺家族的领导层，又面临着一个后继无人的局面。这在纽约黑社会的五大家族中，实在是独一无二的。

这时，波纳诺家族中一个新的头目正在脱颖而出。此人就是索尼·布莱克。

索尼·布莱克当时是波纳诺家族一位行动组长，时年41岁。他身高约1.7米，体重170磅。矮胖的身材，粗壮的胳膊，厚厚的胸脯，看上去并不觉得可怕，其实他是一个很凶残的人。

布莱克皮肤黝黑，头发也被染得乌黑发亮。他的右臂上文着一头豹子，这就是他性格的象征。此人的脸很胖，眼睑下的垂肉使他看上去很疲倦，但真实感觉是凶狠。当他生气或对别人下命令时，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就会紧紧地盯着你，足足可以把你吓得腿肚子转筋。这时，布莱克的浑身上下就显得更黑了，不给人一丝柔和的感觉。而他又有一种遇事沉着冷静的做派，老练、自信而又傲慢是他的主要性格，互相依赖和忠诚是他最主要的人生信念……这一切，都让他具备了一位黑手党头目应有的素质。一旦你背叛了他，他就会将你杀死，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都不放过。

布莱克出道时28岁，是这个家族中最年轻的组长。但从出道到当上波纳诺家族头目之前的一二十年中，他有一半时间是在监狱中度过的，主要的罪名是贩毒和抢劫。因此，他在家族中赢得了最大的荣誉，引人注目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布莱克“忠诚”的性格，使他的社交十分广泛。他的私人社会俱乐部叫“威瑟斯意美战争老兵俱乐部”。该俱乐部设立在布鲁克林地区格雷厄姆大街415号，即威瑟斯街的街角上。这里幽静、安全、干净，大部分商店和临街的商号都设在两层或三层的公寓楼里。

威瑟斯俱乐部也是一幢三层的建筑物，在它的底层有一个大前厅，厅内有一个酒吧和几张牌桌，和其他类似的俱乐部没有很大的区别。大厅的右边是一间办公室一样的地方，这里有一张写字台，几部电话机。再往里面是一间浴室，还有一个男厕所。

这个威瑟斯俱乐部是布莱克的老巢和活动中心。每天这里都人声鼎沸、高朋满座，形形色色的人都来这里，同未来的大老板布莱克进行“社交”。

在威瑟斯俱乐部的斜对面，穿过十字街口，便是格雷厄姆街420号。这是布莱克及其手下那伙人另一个秘密聚集处——摩星俱乐部。摩星俱乐部的大门口无任何标志，即使走近了，也无法分辨出它是一家公司还是一幢民宅。在这幢三层楼的墙壁上，贴着一层仿花岗岩的墙面砖，显得似乎与众不同。摩星俱乐部的前厅同样是间大酒吧，里面有一台大屏幕彩电、一台弹子游戏机和一张台球桌。在靠近里墙的地方放着一个大鱼缸，里面养着热带鱼。在下层的其他几个房间里有小型舞台、台球桌，还有自动电唱机和几张牌桌。最里面是一间厨房。

摩星俱乐部里面没有电梯，布莱克的房间在大楼的顶层，是后来加盖上去的。这里一进门是客厅，左面是厨房，里面是餐厅。右边是起居室，室内有一张抽拉式的沙发床。布莱克的卧室紧连着起居室，整套房间朴素而又实用。房间没有通往大楼顶的门，但有一架梯子通到楼顶。

布莱克手下的那帮人经常出入这里。尤其是夏季，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这里都有人进进出出，很是热闹。这些人大多数都有自己的汽车，而且大部分是凯迪拉克牌的。他们的车不是停在大楼的两边，就是停在门前，沿街摆成一排。但无论怎么停法，都不会受到警察的干涉，没有哪一位警察会自讨没趣。这些人在这里吃喝玩乐，赌钱或者斗殴，有时合伙去抢劫或去红灯区鬼混，专门敲诈那些有钱的阔佬，即使是白人也不放过。不过他们也有干“正经事”的时候，那就是贩毒。每当布莱克和他的弟兄们从毒品市场弄到一批货以后，他就吩咐这些人来干这些事，有的对海洛因进行“加工”，掺进面粉和奎宁粉末，有的则把掺假后的海洛因包装成二十五克一小包，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兜售，或推销给那些老主顾。当一批货推销出去之后，他们每人都能分得一大笔钱。这时他们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加滋润。

布莱克除了指挥这些活动之外，还有一项属于他个人的独特的爱好，那就是饲养他的赛鸽。他在楼顶上建了三排鸽笼，并在楼顶的周围装上了一圈小型的木栅栏，每根木条的顶端都削得尖尖的，主要是提防有人爬到楼顶上去偷他的宝贝赛鸽。

三排鸽笼中共饲养了一百多只赛鸽，布莱克真的把它们看成宝贝。他除了每天都要在它们的身上消磨大量的时光外，还专门雇了两名工人，在他的直接指挥下饲养这些鸽子。他常常对这两位雇来的工人和一些朋友大讲特讲赛鸽的饲养方法。他告诉他们如何在调拌鸽食时添加维生素，以增强鸽子的耐力，又给人解释如何用不同品种的雄鸽和雌鸽进行交配，以“远亲”交配的形式获得新的品种，他认为这样的鸽子会飞得更远。

同时，他对训练赛鸽更有自己的独特的一套方法。他命令人在每只鸽子的脚上，都绑上一只便于识别的带圈，然后派人把这些鸽子带到很远的地方放飞，让它们飞回自己的家。他训练这些鸽子不仅能借助不同的标志，顺利地找到自己的家，还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种高难度的飞行。他认为这是对赛鸽的起码要求。否则，这就是肉鸽而不是赛鸽。为此，他也会经常将那些“智商”极低的鸽子毫不客气地弄死，有时甚至一把就把它们的头拧下来，尽管鲜血溅了他一身，两粒小红豆似的眼睛还在骨碌碌地眨巴。他把每只鸽子飞行的速度都记在带圈上，对那些有培养前途的鸽子更是倍加宠爱。因此，他也的确造就了不少优良的赛鸽。他说他用这些赛鸽进行比赛时，每一次都能赢得3000美元以上。他还说他在乎的倒并不是这赢得的钱，而是每一只鸽子的素质。布莱克认为鸽子也同人一样，如果不是很优秀的，只能永远是个笨蛋，是别人的“下酒菜”。这就是他热衷于此道的原因。

有一次他站在楼顶上，面对这些鸽子对他的朋友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他说，他就是出生在这个街区，他的童年是在这个街区长大的。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喜欢鸽子，开始养鸽子。当时他家邻居的儿子常常爬到他家的房上，从他的鸽子笼中偷走他的鸽子。这位邻居的儿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是街上的一位小流氓，偷东西、抢劫和打架斗殴，手下有十几个年龄差不多的伙计，他是他们的头儿。到后来，这个家伙不再偷布莱克的鸽子，而是要布莱克把自己的鸽子送给他，否则，就拦在布莱克回家的路上打他，有几次把布莱克打得头破血流。

布莱克这时不但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鸽子，就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在经历过几次这样的耻辱之后，他便开始觉悟起来，同这个家伙对着干。他就是用这种方法，既保护了自己的鸽子，也保护了自己。

布莱克说，真要感谢这个家伙，是他教会了自己如何去面对这种生存的环境。他说：

“我一开始也仅仅是街头的一位小流氓，后来成了这条街上的霸主。我原来不想成为一名黑手党成员，因为我当时混得很好。”

但是，后来布莱克的生存环境再次受到了威胁，于是布莱克想道：“入他们的伙要比跟他们斗容易得多。”

于是，他便加入了黑手党，成了一个专门暗杀和抢劫的黑手党人，并干得“有声有色”，很快成了一个很有“声望”的组长。

布莱克对他的朋友说：

“一切的一切都在于你有多么强大，你掌握多大的权力以及你的手段有多么卑鄙，这一切，都是你在黑手党内能步步高升的主要原因。”

布莱克当时的确很“强大”。他在波纳诺家族内，渐渐地成为一个无可取代的人。在同其他黑手党人一起行动时，他始终保持自己的尊严，并且常做出许多非凡的惊人之举。这让他变得不仅受人尊敬，而且令人害怕。

从此，尽管波纳诺家族的头目一个个多灾多难，波纳诺家族也在纽约“五大家族”中日渐衰落，但是，由于布莱克的逐渐成熟，又使这个黑手党家族出现了新的希望。在布莱克的带领下，这个家族一半的成员开始涉足海洛因走私。在这个领域内，就是“五大家族”中最有权势的甘比诺家族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原因是布莱克利用家族中那些“西痞”的力量，很快同意大利最大的贩毒网络——“馅饼贩毒网”接上了头。

众所周知，“馅饼贩毒网”的创始人是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元老巴塞塔。巴塞塔来到纽约之后，通过一位经营乳酪公司的朋友开始经营馅饼生意。他这家馅饼店其实就是走私海洛因的公司。两年之后，巴塞塔又在彼特金大街上购置了两家馅饼店，全力以赴从事海洛因走私。由于业务量的扩大，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与布莱克交上了朋友。尽管布莱克此时并不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他那西西里人的血统和执着任性的性格却为巴塞塔所赏识。从此，他同巴塞塔合伙经营这几家馅饼店，每年将10万美元以上的海洛因推向纽约毒品市场。对于这一点，不仅在波纳诺家族内鲜为人知，就连甘比诺家族的大老板卡洛·甘比诺也让他给瞒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布莱克又伙同巴塞塔在贾梅卡和昆斯等街区开了几家馅饼店，并买下了位于曼哈顿区第8大街的“馅饼城”。

布莱克始终利用同西西里岛的亲密关系，经营着海洛因生意，并同巴塞塔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合作关系。到20世纪70年代末，这个贩毒网每年都将价值6亿美元的海洛因运到美国，从而提升了布莱克的财力与权势。他与巴塞塔的这种合作关系一直保持到1981年巴塞塔在巴西被捕为止，即使是巴塞塔去了巴西开辟“拉丁美洲贩毒网”期间，都没有间断过。

他就是利用这种罪恶的毒品交易所得的巨额财富，将自己推上了家族首领的地位。

正当纽约城的这两大家族热衷于赚钱和毒品走私时，芝加哥帮和新英格兰帮的两个家族正在策划一场新的阴谋，这三个家族此时开始联起手来，准备将一位“意中人”推上美国总统的宝座。

此人就是约翰·肯尼迪。

1953年，参议员肯尼迪娶得有美国“第一美人”之称的女记者杰奎琳·布维尔之后，在仕途上更是飞黄腾达。1958年，他再次当选为参议院议员。

在这次竞选中，肯尼迪大获全胜，他几乎是以破纪录的胜利，获得73.6%的选票，这是当年美国所有参议员候选人所取得的最辉煌的成绩。肯尼迪的这一胜利，让美国民主党领袖们大喜过望，他们一致认为，这位年富力强的参议员是一位出色的“得票手”，更是民主党角逐白宫宝座的最佳的总统候选人。

于是，在1960年7月11日美国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肯尼迪又以806票对409票的绝对优势，击败了他的竞争对手约翰逊，被民主党提名为总统候选人，将同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理查德·尼克松进行最后的角逐，争夺美国新一任总统的宝座。

但是，肯尼迪这次问鼎白宫，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他面临着一系列致命的难题。

首先，他的对手、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理查德·尼克松在当时的美国政坛，是一位知名度极高的“实力派”。他曾经当过艾森豪威尔的副手，并以“共产党间谍案”和“伪证罪”罪名将美国前国务院高级官员阿尔杰·希思送进了监狱。尼克松此举，充分显示了一位政治家铁的手腕。更主要的是，在东西方对峙、美苏争霸的年代，他又作为西方阵营的代表人物，同东方势力的霸主、苏联的头号人物赫鲁晓夫面对面地进行过激烈的辩论。他的这一举动又让他身价百倍，声名鹊起。他从1952年到1960年已连任两届副总统。在这八年当中，他曾多次周游世界，并几次代表总统出席各种会议，处理过国内外许多重大的事件，充分表现出一个政治家的风范和治国的才能。而在这时，他又同美国驻联合国大使亨利·卡伯格·格奇联手出击，向肯尼迪发起猛烈进攻。这样，就让肯尼迪这次向白宫的冲刺困难重重。他不仅没有长期出任副总统的经历，而且在政坛上也没有什么建树，更谈不上什么国际影响。

所以，面对肯尼迪年轻而又缺乏经验和经历的形势，尼克松在竞选时提出的一个口号是“经验很重要”，以此诱发美国公民对肯尼迪是否成熟、是否能胜任一国之总统表示怀疑。

其次，肯尼迪家族的宗教信仰，也是他能否入主白宫的一大障碍。他们一家都是天主教徒，作为一名天主教徒出任美国总统，这在美国还没有过先例。选民们普遍担心，如果肯尼迪上台，那么有朝一日，美国的国策很可能会受到梵蒂冈所左右。这是美国国民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肯尼迪的父亲约瑟夫尽管是一位腰缠万贯的金融家，又曾多次以慈善家的面目在公众面前亮相，但是，他那不明不白的发家史，还有与黑手党之间那种暧昧的关系，是让每一个正直和清白的公民所不能容忍的。

这种种难题，让肯尼迪就像一位田径场上的跳高运动员一样，在仕途上哪怕是增加微不足道的一毫米，都会让他无法逾越。

但是，财大气粗的肯尼迪家族岂肯让自己家族的“希望之星”在最后的决战面前败下阵来。他们要的是最后的“冠军”而不是“亚军”。

于是，有了前几次竞选议员的实战经验，这个家族又倾巢出动，在为肯尼迪的最后竞选而拼搏。这样，肯尼迪的竞选活动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他的家族和朋友组成的庞大的“智囊团”为他出谋划策做后盾，而不是民主党的全国代表大会。肯尼迪家族为了家族的荣誉和希望，紧紧地团结在一起，万众一心，结成了一个令他们的对手望而生畏的战斗集体。

就像以往议员竞选一样，肯尼迪的父亲约瑟夫再次为他的竞选提供经济基础。他曾财大气粗地公开宣称，如果需要，他的全部财产都可以拿来做竞选费用。肯尼迪的母亲罗斯又带领一群女儿，发起了一个声势更大的“女人行动”。她们几乎走遍了全国，与对肯尼迪抱有希望的民主党代表们见面，探听他们的个人爱好和私生活以及各种亲属关系，将这些“情报”编成卡片供肯尼迪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以获得这些议员的支持。这时，肯尼迪尽管有了一位令许多选民倾倒的夫人，但遗憾的是杰奎琳对政治不感兴趣，在这些“女人行动”中见不到她的身影。当时她有孕在身是一个重要原因。不过，这位对政治不感兴趣的未来“第一夫人”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在几次面对记者的话筒时，她也多次说道：

“我从小到大受的是共和党人的教育，但是你得先做一个共和党人，才能认识到做一个民主党人有多么好。”

杰奎琳的这句听起来似乎很费力的话，同样委婉地表明了她的政治倾向和“望夫成龙”的心愿。

肯尼迪的几位弟弟，更是跟着他鞍前马后地冲杀。肯尼迪的大弟弟罗伯特是他竞选的总管，利用肯尼迪对他的充分信任，以极高的权威代表候选人发表演讲，成了肯尼迪竞选时真正的左膀右臂。他的小弟弟爱德华刚从法学院毕业，但也被哥哥派到了西部“前线”，专门对付尼克松的势力。

当然，最卖力气吆喝的还是肯尼迪本人。他面对尼克松“经验很重要”的口号，处处强调自己的经验和阅历。他在演说中，多次提到自己在当选参议员之前，就先后以学生、旅行家、驻英大使助理、海军军官、记者和众议员的身份到过世界的每一个大洲，并同三十七个国家的学者、店主、总理和总统交谈过，而且在三届众议员和两任参议员的任期内获得了许多的从政和治国的经验和实践的机会。

这样，肯尼迪虽比尼克松小四岁，但通过这样的宣扬、炫耀，这种年轻和阅历的肤浅不仅没有成为他的弱项，反而成了他一种年轻有为的标志。

面对广大的选民，肯尼迪有时甚至幽默地把年龄问题当成一种笑料。他说：

“有一次，我在参议院大楼的电梯里时，有人还以为我是开电梯的，进来就要我把电梯开到四楼。我说先生我同您一样。于是那位很少见面的参议员先生只好对我说：‘哟，对不起，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肯尼迪的这种自编自演的“单口相声”，有时真的能博得一阵掌声。

有一次，美国前总统哈里·杜鲁门在演讲中公开向肯尼迪挑战，他说：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极其成熟的人。”

对此，肯尼迪也毫不客气地进行了回敬。他说：“如果年龄一直被认为是一个标准的话，那么美国将放弃对所有44岁以下的人的信任。这种排斥很可能阻止杰斐逊起草《独立宣言》、华盛顿指挥独立战争、哥伦布去发现新大陆！”

他这种回答，几乎要让这位前总统“闭嘴”了。

作为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为了赢得竞选，他当然不会轻易地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而这一天主教徒的身份，又是肯尼迪在总统竞选时，难以让公众放弃的一个问题。对此，肯尼迪明智地意识到，无论是回避或者是掩盖都行不通，唯一的选择是勇敢地正视现实。于是，对于这一问题，他总是精彩而又带几分幽默地为自己进行辩护。

在休斯敦的一次牧师的集会上，肯尼迪发表了一通精彩的演讲。他说：

“……我是一位天主教徒，而且过去美国也没有过天主教徒当选总统，因此我有必要声明，问题不在于我信任什么教派，这只是我个人的事，而在于我信仰什么样的美国。我相信，教会和国家在美国是截然分开的。在这样一个国家里，任何一位天主教徒都不能指点总统该怎样行事，任何一位天主教牧师也同样不能指点他的教区居民该选择谁。”

肯尼迪的这种关于天主教徒的“说服”，自然“征服”了不少的选民。为了使选民认识到他对天主教和天主教神职领导人员并不畏惧和顺从，在一次晚宴上，他对站在他身边的一位过于肥胖的教会人士说：

“和一群瘦骨嶙峋、信奉苦行主义的神职人员中的一位站在一起是一件令人鼓舞的事，那些神职人员告诉我们经常性的斋戒和祈祷会带来什么后果，同时也亲自给我们送来了信息……”

肯尼迪的这种不恭敬的挖苦之辞，让在座的许多太太小姐们感到十分舒服，也获得了出席晚宴的许多先生的好感。即使那位教会人士心怀不满，也只有到梵蒂冈教廷去诉苦了。

肯尼迪在竞选演说中，就是这样经常以一种幽默和调侃的语气，对许多问题做出声东击西的回答，表现出他的机智。

有一次，一家报纸趁机“起哄”，报道了一则新闻。这则新闻说：“肯尼迪的妹妹结婚时，他父亲手下的一位经理微笑着说婚礼将花费成千上万的美元。”

肯尼迪却说：“我知道这则新闻纯属虚构，因为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从来没有人敢‘微笑’。”

于是，他以这种口吻，化解了公众对他父亲万贯家财的敌意。

当又有人指责他的父亲约瑟夫用金钱为他收购选票时，肯尼迪的回答是：

“我刚刚收到我父亲发来的电报。他说，不要多买一张你不需要的选票。如果我为你的选举获胜而付钱的话，我将会受到诅咒。”

在另一个场合，肯尼迪又说：

“商业部长已宣布了一项防止黄金外流的新计划，那就是我的父亲约瑟夫今年得待在家里……”

对于这些轻松的调侃，当然能获得一些选民的掌声，但大多数选民在鼓过掌之后，也许会更清醒一些。

但是，肯尼迪的这种轻松的调侃和幽默，却被当时的新闻界炒得沸沸扬扬，对他的这种“魅力”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有一篇时评这样写道：

“一位总统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默感是不能用一两句俏皮话就能体现的。只有聪明睿智、精通政治、具有改造人类的远大目标的人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

新闻界之所以对肯尼迪做出如此的评价，这完全是他讨好和巴结新闻界的一种回报。

曾经是新闻记者的肯尼迪，对美国新闻界的“神力”当然心中有数，对新闻记者的禀性、嗜好和心理更是了如指掌，因此，讨好这些同行，自然十分在行。怪不得许多采访过肯尼迪的记者都说：

“和尼克松一起旅行等于打杂，而同肯尼迪一同旅行却令人轻松愉快！”

在整个竞选过程中，肯尼迪同新闻界结下了从未有过的深挚的感情。竞选结束前的一天，有名的新闻专栏作家玛丽·麦格罗里激动地同肯尼迪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玛丽流着眼泪说：

“终于结束了！”

肯尼迪用手搂着她，微笑着说：

“玛丽，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竞选结束以后，许多记者都成了肯尼迪的朋友，正是这些记者们那些有失公允的报道和评论，让肯尼迪捡了个大便宜。所以，对于肯尼迪的当选，一位《纽约时报》的记者激动地说：

“似乎是我们当中的一员进入了白宫！”

这位记者的这种感慨，并不仅仅是代表他一个人，而是道出了美国新闻界的心声。

正如西奥多·怀特评论的那样，肯尼迪当选与其说是“总统的成功”，倒不如说是“新闻界的成功”。

当竞选进入决战时，肯尼迪和尼克松曾共同面对七千万电视观众，进行了四次电视辩论。在这短兵相接的较量中，肯尼迪从形象上占了上风。尼克松尽管是一位很有经验的政治家，但由于过分注意自己的形象，反而“表演”欠佳，显得刻板、拘谨，不如肯尼迪轻松和洒脱。

1960年11月8日大选揭晓，肯尼迪的得票率为49.9%，尼克松的得票率为49.6%。两人得票率仅仅相差0.3%，这在美国总统的竞选史上，是差额最小、得票率最接近的一次。

就这样，在美国这个基督教徒占绝大多数的国家里，一个爱尔兰后裔的天主教徒，仅以0.3%的微弱多数的优势，从容地走进了白宫，成为美国新一任的总统。这种结果，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奇迹。

那么，谁是这个奇迹的创造者呢？

当1961年1月20日，成千上万的民众踏着被大雪覆盖的街道，站在风雪之中，参加肯尼迪的就职典礼，等待着这位年仅43岁的、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出现时，他们谁也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他们也许认为：是时代选择了这么一位年轻的总统；是他的家族为他创造了这个奇迹……

但是，他们当中很少有人想到，共同创造这一奇迹的合伙人，也包括美国黑手党的新英格兰家族、波士顿家族和芝加哥家族，是他们共同完成了这一奇迹。正是雷蒙德和吉安卡纳这样的黑手党巨头，创造了美利坚合众国的第三十五任总统，把肯尼迪推上了白宫的宝座。

此话听起来似乎太荒唐了，但也许，事实的确如此。

第八章 翻云覆雨 肯尼迪入主白宫

黑手党发现这个家族的男人也同自己一样——“不光热衷于通奸，而且热情十足”，于是便投其所好，好莱坞三流影星成了未来总统的“梦中情人”。

拉斯维加斯大西洋城饭店的一夜幽情，终于好梦成真，让其他的情人都黯然失色——总统候选人成了“自己人”。

翻云覆雨，黑手党“买”来选票，肯尼迪终于险胜尼克松入主白宫，但祸根由此种下……

肯尼迪被认为是美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总统之一，然而从青年时代开始，他就是一位众所周知的好色之徒。他同其家族的所有男性一样，热衷于女人的程度并不亚于政治。在他身边，平时至少有三到五个情妇同时存在，他就是这样每天周旋在这些女人之间。即使是同美丽绝伦的杰奎琳结婚之后，他这种禀性仍然不改。

在这众多的情人之中，有一个名叫爱克斯娜的女人最令肯尼迪钟情。爱克斯娜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情人，她的出现影响了整个美国的历史。

爱克斯娜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童年时代就被认为是天生丽质。6岁时随父亲去一位朋友家，在回来的路上，父亲的车子在加油站被一辆大卡车给撞坏了。这次车祸虽然没有将这个加油站引爆起火，但却让小爱克斯娜的右腿受伤了，爱克斯娜在当地一家有名的骨科医院里躺了半年，出院后又在家中治疗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完全康复。

在受伤期间，爱克斯娜无法上学去读书，父亲就专门为她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先是在医院的病床边教她读书，然后是在家中教她。爱克斯娜不仅长得逗人喜爱，而且聪明伶俐，似乎很有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天才和素质。她的父亲一心希望她长大之后，能进入美国一流的高等学府，将来成为科学家或成为一位女政治家。

但是，爱克斯娜后来成长的人生道路，几乎同父亲的设想南辕北辙。

12岁时，爱克斯娜的姿容已完全得到了公众的承认。她在学校里凭借美丽的容颜，成了红极一时的“校花”。在学校所有重大的庆典活动和接待重要客人的场合，都能见到她那靓丽的身影。这时，爱克斯娜开始认识到自己天生的“本钱”，从此对学习掉以轻心。她的作业总是由高年级的男同学为她代劳，她所付给的报酬就是让那位男同学抚摸或亲吻一下。

13岁时，爱克斯娜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经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能遇到一些痴情的小哥们儿，捧着一束鲜花在路口上等她。然而，这一年，爱克斯娜的少女时代也灾难性地结束了——在一次野营的晚会之后，她被三个男同学几乎是挟持到一片小树林中，以下的场景便可想而知了……

但是，爱克斯娜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伤心，尽管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疼痛和恐惧，但是，当第二个男同学爬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却仿佛有了一种奇妙的快感。所以，如果说第三位动作迟缓的男同学是强奸了她，那完全是不可思议。当时她几乎是快活地惊叫着，有一种快乐和舒服。

从此，爱克斯娜开始懂得如何出卖自己的魅力，如何让那些想从自己身上得到满足的异性满足，并且能为这种满足付出报酬。这时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学业，除了上课之外，大多数的时间几乎都是同那些大孩子在电影院中度过。在看过一系列的“三级”影片之后，爱克斯娜对好莱坞那些艳星的生活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向往，认为那些女人是世界上最快活，也是最风光的女人。这时，她向往的不再是那种一流的高等学府，而是影城好莱坞。

16岁时，爱克斯娜终于熬完了中学时代，便独自来到好莱坞报考电影表演学校。由于她出众的身段、脸蛋和一种完全具备当一位“脱星”的素质，几乎是没有经过什么考试她就被录取了。据说她当时被指定表演的一个小品仅仅就是脱光身上所有的衣服，一丝不挂地接受导演的目测。因为，这些主考的导演有点怀疑，她身上的皮肤是否也同脸上的一样可爱。

在表演学校，爱克斯娜同样没有过上三天安静的生活就堕入了情网。一位当时著名的硬派演员威廉·坎贝尔在她入校三周以后爱上了她。由于需要得到一张毕业证书，爱克斯娜只好同威廉·坎贝尔于1951年正式结婚。

结婚以后，18岁的少妇爱克斯娜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成了好莱坞著名的艳星，她不仅拥有名贵的貂皮大衣和“宝马”轿车，而且有了一打“追星族”。在事业上她并没有出人头地，但在这方面却完全可以同那些大红大紫的性感女明星媲美，让她在偌大的好莱坞影城占尽风光。

这时，那位明智的硬派演员威廉·坎贝尔也知道如今的爱克斯娜，不再是当年刚来好莱坞的小可怜了，他明白他们的婚姻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于是，在结婚七年之后的1958年，他便同爱克斯娜分手了。

分手之后，25岁的爱克斯娜正处于一个女人生命的黄金季节，天生的风韵加上成熟的美，加上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的耳濡目染，让她更加容光焕发。尽管她作为一名女演员，几乎半年都没有一次出演主角的片约，但她的生活却过得让人眼花缭乱。仅她坐的汽车，差不多就是两个礼拜更换一部，而且都是那些性感明星最钟情的名贵轿车。这时，她几乎就像一位汽车推销员一样，弄得许多财大气粗的汽车厂家，都以能同爱克斯娜合作拍一张产品广告为荣。

1959年春天，爱克斯娜在一个不同寻常的场合，偶然结识了好莱坞著名的制片人，并同芝加哥黑手党“老大”有兄弟之谊的明星演员弗兰克·西纳特拉。从此，她的人生之舟开始了新的旅途。

弗兰克·西纳特拉当时在好莱坞影城，实在是一个非凡的人物。他与芝加哥帮的关系已经维持了三十多年，他同山姆·吉安卡纳的私交也有三十年之久。

20世纪50年代前后，芝加哥帮已经开始染指好莱坞影城，他们在电影事业方面已开辟了一定的市场。通过控制工会、制片商和名演员等方式，将好莱坞近三分之一的制片厂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从中获得了大量的利润。尤其是许多知名的演员，他们可以要他或她一夜之间大红大紫，也可以在某一天早晨突然叫他或她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吉安卡纳曾对一些人夸口说，如果他要某一位歌唱演员接连唱三个小时，他绝不敢只唱两小时五十九分。至于那些女明星，在他和他的兄弟们的眼里，都不过是“一堆肉”。他常说，这些人脱光了华丽的衣服之后，都不过是“一头褪了毛的猪”。

吉安卡纳聪明地维持着他与制片人、电影厂和演员之间的联系，除了替他的娱乐场所提供一流的人才和服务之外，他还能把那些尚未成名的小演员捧成大明星，从中得到巨额的回报。这些成了大明星的人，实际上都成了他手中赚钱的工具。同时，他也特别喜欢好莱坞提供的高雅的生活、精美的食品和快乐的精神享受。自从他的第一个妻子去世之后，与他睡过觉上过床的性感明星、漂亮的演员和动人的模特儿不下三十个之多。

尤其是同西纳特拉建立了这种关系以后，他们经常在纽约、哈瓦那、拉斯维加斯和好莱坞等地进进出出，逍遥自在。近三十年来，他利用这种关系，不仅赚了一大笔钱，而且同几十个女人发生过关系。吉安卡纳多次说，这些“晚会小姐”，所寻找的都是快乐的时光、新的毛皮大衣和豪华的小汽车，她们毫不在乎自己的裤带为谁而解。

然而在西纳特拉的这个“圈子”以外，吉安卡纳在一些演员和同行的面前，却总是显示出一种非常正派而得体的仪容。结得非常高雅的领带，双排的纯毛质西服，锃亮的皮鞋，笔直的裤线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无不显示出一种绅士的派头。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在需要的时候能更好地利用这些男人和女人。比如在庆典仪式和某种外交场合，他可以让这些男人和女人为自己装点门面。而实际上，吉安卡纳对这些人是非常蔑视的。有一次，他对他的弟弟说：

“弗兰克周围的这些家伙都是一些无能者、爱虚荣的女人、弱智者甚至是蠢虫。尽管这些人也赚了不少钱，但是，我总可以用各种办法去限制他们，比如，让他们因为珠宝或借贷而欠债，或者是让他们整整一夜地坐在牌桌边陪伴我……总之，我随时可以让他们一无所有，让他们满怀希望地为我服务，结果却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得到……”

然而，对于西纳特拉，吉安卡纳却是另眼相待。他认为西纳特拉有风度，懂得如何消遣和如何享受，而且任何时候都忠于自己。西纳特拉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吃喝玩乐之中，而且他总是掌握着一大把马屁精，竭尽全力地满足他的各种需求。而且他总是能使那些承欢的女人们不问任何问题，同时又知道，山姆·吉安卡纳这位大老板总是在她的“事业”上帮助她们。在山姆·吉安卡纳面前，西纳特拉总是那么恭恭敬敬，表现了一副随叫随到、言听计从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吉安卡纳赏识西纳特拉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合作关系能一直维持三十多年之久的主要原因。

自从爱克斯娜认识弗兰克·西纳特拉之后，他们的关系发展很快。几天之后，西纳特拉就邀请爱克斯娜飞往夏威夷去旅游，在那风光绮丽的海滨旅馆，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床上。

一天晚上，正当爱克斯娜同西纳特拉两个人在床上寻欢作乐时，另一个女人却穿着透明的真丝长裙推开门走了进来。尽管是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爱克斯娜还是发现这位形态姣好的女人是光着身子穿着裙子的，完全可以说是“一丝不挂”。

爱克斯娜正要发作时，却见西纳特拉在向她打招呼。原来这位女人，是应西纳特拉之约，前来同他和爱克斯娜做“群体性”游戏的。

爱克斯娜一见西纳特拉这种举动，知道这位男人并不是真的钟情自己，无非是看上了自己的美貌，想同自己玩玩而已。因此，她顿时感到很失望，也感到十分难过。尽管她也不把“性”当作一回事，但一种现代女性天生的自尊和醋意，让她重新认识了西纳特拉这个男子。

后来，尽管西纳特拉支走了那位女人，但他们的关系还是终结了。

爱克斯娜走了之后，西纳特拉坐在床上，点燃了一支雪茄，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女人尽管同影城所有想同她上床的男人说的那样，是一个十足的荡妇，她的价值只在于玩玩而已，但是，西纳特拉却从爱克斯娜的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价值。他觉得这种价值是其他的女人身上所没有的，她犹如一座金山，尽管“挖”了这么多年，但在深处还有许多未曾开发的宝藏。因此，他觉得自己还不能这么快就同她一刀两断，应该想办法稳住她的情绪，消除她对自己的怨恨，达到再度控制她的目的。

于是，西纳特拉又想尽办法，同爱克斯娜“重归于好”。几天后，他又邀请爱克斯娜同自己一道去有名的赌城拉斯维加斯。因为有一部刚封镜的新影片在那里举行试映仪式，他特地邀请爱克斯娜做他的嘉宾。

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比男人爱好虚荣，爱克斯娜也不例外。西纳特拉甜言蜜语地向她赔不是，并向她发出邀请时，她几乎没有过多考虑就答应了。因为当嘉宾是一件很荣幸的事，出席这样的试映仪式的，都是大红大紫的明星和社会名流，如果自己有机会跻身于这样的场合，自然身价百倍，于是，爱克斯娜便把那天晚上的不快，完完全全地抛到内华达州的大沙漠中去了，第二天同西纳特拉乘坐飞机欣然前往赌城。

这次的拉斯维加斯之行，又是爱克斯娜人生之旅的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因为她就是在那时结识了后来成为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的约翰·肯尼迪。

1959年，肯尼迪家族已经为肯尼迪、尼克松的“白宫之战”拉开了战幕。肯尼迪的父亲约瑟夫再次同芝加哥大老板山姆·吉安卡纳结成新的联盟。

尽管肯尼迪本人已经当了几任参议院的议员，但他在政治上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建树。他本人的性格除了爱好漂亮的女人之外，就是如美国前任总统罗斯福所描述的那样——只不过是“新的管理精华中的成员之一，既没有原则又没有个性”。

但是，由于家族的财富加上同山姆·吉安卡纳的非同寻常的关系，使肯尼迪近日变得锐不可当。因为山姆·吉安卡纳除了控制了势力庞大的芝加哥黑帮外，还同新英格兰帮等美国所有的黑道社会结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另外，他这个家族每年近20亿美元的收入，已经使他无论在白道还是黑道，都成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当肯尼迪的父亲约瑟夫再次找到他时，他很快地答应了同他联手，争取在大选时把他的儿子推上总统的宝座。然而，在背后他却非常瞧不起这个因贩运和酿造私酒起家的家族。他曾经对他的弟弟夏克说过：

“永远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曾经是无赖的永远是无赖。肯尼迪可以摆架子，假装是蓝色的血液，其实他们和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从一块布上裁下来的两块料子，我们曾经都是无赖……”

既然如此，山姆·吉安卡纳为什么还要这么干，要同约瑟夫把他认为是“无赖”的那个人推进白宫呢？

这里头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山姆·吉安卡纳有自知之明。尽管自己有钱有势，甚至很有“地位”，但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议员，更不可能被美国人选为总统。因此，他需要找一个为自己说话的人。这样，自己的日子就安宁而又好过。

其次，在前几年的合作当中，肯尼迪家族的确够朋友。在1957年纽约的“阿嘉西会议”之后，美国国会已经完全认识到，在国内的确存在一股同意大利西西里人有密切关系的黑社会组织。身为联邦调查局长的胡佛立即下令，马上调查这个犯罪组织的一切活动，并制订了代号为“反暴行动”的行动计划，准备向纽约、芝加哥、波士顿及新英格兰地区的所有黑道组织发动袭击。1958年4月，一张出席法庭“听证会”的传票，送到了吉安卡纳手中。

接到联邦调查局的传票之后，吉安卡纳为了逃避厄运，不得不长时间流亡在外。到了1958年的7月，美国的许多黑社会头目都面临着受到审查和拘留，甚至逮捕的威胁。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约瑟夫还是利用家族的影响，一方面指使自己的儿子肯尼迪在参议院有关的会议上，尽力为吉安卡纳辩护，开脱罪责；另一方面，则和儿子一道，同吉安卡纳等人结成了“玩伴”，在好莱坞影城、拉斯维加斯赌城等地，没日没夜地寻欢作乐，并为其提供一切条件和方便。

患难之中见人心——在这样的患难之中，一个显赫的家族和一位堂堂的参议员能做到这一切，难道能说不够朋友吗？

在一次又一次同约瑟夫和肯尼迪兄弟等人一起寻欢作乐时，吉安卡纳开始意识到，肯尼迪家族的男人对女人都有极大的兴趣。从他们在泰伊湖的卡尔纳瓦多次的夜生活当中，吉安卡纳发现，这个家族的男人也同自己一样，“不光热衷于通奸，而且热情十足”。

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聚会”当中，自然都少不了好莱坞的那位制片人弗兰克·西纳特拉的身影。不过，直到1959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前的几个月时，吉安卡纳才真正清楚，原来自己的朋友西纳特拉也是肯尼迪家族的一位朋友。

1959年夏天，肯尼迪就开始了他的竞选活动，他来到拉斯维加斯，住在沙漠旅馆。这时，西纳特拉正好陪着爱克斯娜来到这里参加那次试映仪式。山姆·吉安卡纳也在这里。

一天，吉安卡纳对西纳特拉说：

“我要将那位参议员推上总统的宝座，我会成功的，他也会成功，他的父亲会感激我的。弗兰克，你有什么想法？”

西纳特拉笑了笑说：

“您的意思我当然清楚，你是要未来的美国总统成为我们的人。”

“你很聪明，弗兰克。那你就快点行动吧。不过你要知道，肯尼迪家族不缺钱，金钱是无法收买他们的。如果你仅仅是用金钱支持，那么他当选之后，不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你说他需要什么样的支持，山姆？”西纳特拉故意问吉安卡纳。

吉安卡纳装作很正经地说：

“就像老头子一样，约翰这家伙同样是离不开女人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所以我们就在这方面满足他的要求，给他提供他所要的女人，然后捆住这位参议员的手脚。你赶快准备吧！”

西纳特拉点了点头说：

“我会满足他的，你放心好了，山姆。”

果然在大西洋城的试映仪式结束后的当夜，西纳特拉便将他的“嘉宾”爱克斯娜送到了一家狮王旅馆。西纳特拉对她说：

“我有几位朋友今天在这里玩牌，其中有一位你应该认识，就是刚才在晚会上引人注目的约翰参议员，他有可能成为下一届的美国总统，不知你是否对他有兴趣。”

爱克斯娜听西纳特拉这么一说，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说：

“那位约翰参议员是你的朋友吗？”

西纳特拉点了点头。

“好吧，我会感兴趣的。”

爱克斯娜沉着地说。

“那是为什么？”

“我不管他会不会是下届总统，但我对他感兴趣，他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人。”

于是就在这天晚上，约翰·肯尼迪终于同爱克斯娜这位“伟大的”女人见面了。两人见面之后，果然一见钟情。爱克斯娜是“有备而来”，而肯尼迪则是“相见恨晚”，在他的心目中，以前所有同他上过床的女人都黯然失色，就连妻子杰奎琳也不例外，唯有这位爱克斯娜光彩照人。

于是，肯尼迪马上使出浑身解数，向爱克斯娜发起强烈的攻势。在肯尼迪这位情场老手的攻势下，爱克斯娜那道用“沙子筑起来的城堡”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当天晚上他们就上床了，在狮王旅馆的套房里，恨不得把对方都整个儿吞下去。

后来，每当回忆那个第一次上床的夜晚时，爱克斯娜总是兴奋得像个16岁的少女一样。她亲切地称肯尼迪为“杰克”。她说：

“同杰克谈话时，他总是一个劲儿地对你说话，兴致勃勃又具有磁性的男中音无时不吸引着你，让你成为他语言的俘虏。何况他对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十分好奇，而且恰到好处。他总能找到话题，几乎是信手拈来，好像未加任何思索一样。那天夜里，他怎么也不让我离开他的身边……”

不过在那天夜里，却发生一个令爱克斯娜不愉快的小小的插曲——

当天午夜12点，肯尼迪要发表一次演说，离开爱克斯娜一个小时。这时，陪肯尼迪来这里演说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认为有机可乘，便想趁机对爱克斯娜非礼，结果遭到了爱克斯娜的拒绝。她就像一位明媒正娶的嫂子那样，对罗伯特说：

“希望你能尊重我，更能尊重你的哥哥，我不准备同他仅仅是男女之间那种朋友的关系。”

结果罗伯特·肯尼迪讨了个没趣，在爱克斯娜训斥下知难而退，差点儿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爱克斯娜并没有将罗伯特的这种想法告诉肯尼迪，这足见爱克斯娜的明智，否则后来当上了总统的肯尼迪，恐怕不会任命自己的这个弟弟为司法部部长了。

罗伯特也由此终生对爱克斯娜心存感激。

第二天，肯尼迪便公开地在西纳特拉的住处，邀请爱克斯娜共进晚餐。两人相谈甚欢，一顿晚餐竟然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在共进晚餐时，两人又是从天主教谈到美国的民主政治以及两人以前的各种生活经历，几乎是无话不谈。

在以后的日子里，肯尼迪虽然忙于竞选演说，但却几乎每天都抽出时间来陪伴爱克斯娜，每天都给她送玫瑰花，两个人就像一对到拉斯维加斯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一样。即使是没有时间陪她，肯尼迪也要给爱克斯娜打电话。

在每次通话时，肯尼迪都表现出一种急于见到爱克斯娜的样子，这让爱克斯娜得意得几乎要飘飘然了。她突然觉得世界在一夜之间变得那么美好。从此，他们经常秘密幽会，过着一种神秘的生活。尽管肯尼迪当时一直在进行竞选，依然不放过任何一次同爱克斯娜幽会的机会。

1960年3月8日是新罕布什尔州民主党初选的日子。然而，在3月7日初选前的夜晚，肯尼迪居然还同爱克斯娜在纽约饭店幽会。那天夜里，他们是在谈情说爱之中度过的。事后爱克斯娜对她的女友说：

“当时，杰克显得无比钟情。他很尊重我的感情，对我既体贴又温存。不过到了后来，由于他体力欠佳，而且把自己平日养成的傲慢习性也带到了床上，因而他似乎总是在接受服务……”

说起他们的床笫之欢，爱克斯娜总是感慨万千。她能对人说出每一次做爱的细节，并且是那样神往。尤其是对那天晚上的感受，多年之后，爱克斯娜都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说：“令我惊奇的是，他在竞选总统的第一轮决战的前夜，还是那样轻松和投入。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在整个夜晚甚至连新罕布什尔几个字都没有提起过，始终沉浸在我们的激情之中。次日清晨当他起床后坐车去会场前，还送给我一束玫瑰花，打开一看，其中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想念你……’”

从这次幽会之后，肯尼迪同爱克斯娜开始在公开场合一起出现。凡是在肯尼迪竞选的足迹所到之处，人们总能见到爱克斯娜那迷人的倩影。她几乎成了肯尼迪竞选班子中又一位特殊身份的成员。

对于肯尼迪和爱克斯娜日益加深的私情，敏感聪慧的杰奎琳早有所闻，但她却依然以一贯沉默的态度漠然处之。她尽量回避与丈夫见面，对他的所作所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一律采取那种明智的方式进行冷处理。

当然，她的内心并不是那么平静的。当时，她的婆婆罗斯带领一支“娘子军”东征西讨，为肯尼迪的竞选摇旗呐喊当啦啦队时，作为妻子的杰奎琳并没有加盟其中，以自己的美貌和聪明才智去为丈夫助威拉票。她当时以怀孕为由，远赴佛罗里达州度假，在那美丽的海滨别墅之中眼不见心不烦，乐得逍遥自在。她知道，无论如何，只要肯尼迪当上了总统，她便是美国当然的第一夫人，这是任何人，哪怕是爱克斯娜也是无法抢去的名分。

杰奎琳的这种选择，无疑给肯尼迪大开方便之门，使他有更多的机会同爱克斯娜毫无顾忌地幽会。于是，肯尼迪在整个竞选初期，同爱克斯娜的关系几乎发展到了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程度。

然而，爱克斯娜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通过和西纳特拉的关系，除了成为肯尼迪的情妇以外，还同芝加哥帮的“教父”山姆·吉安卡纳又有了关系。这位黑手党头目本来同肯尼迪就是“玩友”，在这方面自然不甘寂寞。早在爱克斯娜同肯尼迪有染之前，他就羡慕西纳特拉能同爱克斯娜这样的尤物寻欢作乐。在那时，他就十分仰慕爱克斯娜的艳名，因为是想把她作为一块引诱肯尼迪上钩的诱饵，才迟迟没有下手。如今已经心想事成，吉安卡纳再也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了，因为他认为，自己所玩过的所有女人，没有一个能超过爱克斯娜。

爱克斯娜同吉安卡纳发生关系之后，更进一步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她觉得自己无论是白道黑道，如今都可以畅通无阻了。爱克斯娜对吉安卡纳开始并没有过多的了解，当西纳特拉第一次将她介绍给吉安卡纳时，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芝加哥帮大名鼎鼎的“教父”。但她凭多年的社交经验和一个女性的直觉，确信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这样，爱克斯娜既是肯尼迪的情妇，又是芝加哥黑手党头目的姘头，一种特殊的身份把这两种社会关系微妙地联系在一起，她很快成了肯尼迪和黑手党之间穿针引线的人物。

爱克斯娜认识肯尼迪并同他上床是在1960年2月7日，在两个礼拜之后，吉安卡纳就知道了她同肯尼迪的“正式的”关系。吉安卡纳了解这一切之后，真是大喜过望，他一直希望有一个能操纵未来的美国总统的人，将来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现在终于如愿了，他觉得这个女人就是一座“金矿”，可以为自己带来取之不尽的财富。

吉安卡纳的这种想法，与西纳特拉当时对爱克斯娜的看法，是那样惊人的相似。

吉安卡纳掌握了这一切之后，立即打电话给新英格兰的“教父”雷蒙德，还通知了波士顿的特里萨和纽约的卡特诺和波纳诺家族，要求他们联手出击，利用各自的影响和势力，将肯尼迪在这次大选中推向总统的宝座，成为白宫新一轮的主人。

这些家族的头目也同吉安卡纳一样，认为这是一个染指美国政坛的好机会。其中反响最为强烈的便是新英格兰家族。该家族的一号头目雷蒙德不仅表示响应，而且指使吉安卡纳一定要同爱克斯娜这个女人，也尽快建立一种“正式的”关系。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将来白宫的权力，吉安卡纳就掌管了一半。在雷蒙德的启发下，对爱克斯娜早就垂涎的吉安卡纳，果然在西纳特拉的安排下，几乎没费多大力气便同爱克斯娜将关系发展到床上去了。

在这几年内，吉安卡纳一直是用这种“美男计”控制了一大批对他有用的女人，其中大都是好莱坞知名度较大的影星，另外就是像爱克斯娜这样既有魅力，又有无法估量的价值的女人。他的弟弟曾是这样评价他的：

“当吉安卡纳需要进一步了解某个为他工作的人时，他便会成为这个人的妻子或女友的最好的朋友——通常是情人。这是他这几年所采取的一贯战略。”

这一次，吉安卡纳又如法炮制，很快控制了爱克斯娜这个女人。一开始他只是给爱克斯娜打电话，向她讨好和表示恭维，后来便进行礼节性的拜访，给爱克斯娜送上一对玉镯、一块鸡心宝石或一件裘皮大衣。到了3月下旬，吉安卡纳便向爱克斯娜进行狂轰滥炸式的感情投资。3月24日在迈阿密的弗来尼布留饭店相遇时，他们便取得了一致的默契。晚宴之后，吉安卡纳向爱克斯娜送上一束艳丽的红玫瑰，然后人们便发现，爱克斯娜将自己的手臂伸进吉安卡纳的臂弯里，让他挽着自己踏着红地毯朝楼上走去。

不久，人们便看见吉安卡纳挽着爱克斯娜的手臂，从纽约来到了拉斯维加斯。

对于爱克斯娜同吉安卡纳的这种关系，肯尼迪很快就知道了。但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对他的竞选班子说：“我看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当然，其中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在忙于竞选，而在竞选中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许多不利于他的因素都像一座座山冈一样，横亘在他通往白宫的道路上。他要急于寻找逾越这些山峦的途径。

于是，他便开始把目光转向爱克斯娜。他知道这个女人在这时是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

1960年4月6日，肯尼迪第一次提出要爱克斯娜充当他与黑手党联手的信使。他十分温存地把爱克斯娜带回了家中。这是爱克斯娜第一次来到约翰·肯尼迪的官邸。当时，肯尼迪的妻子杰奎琳已远在佛罗里达州，爱克斯娜便成了这豪华官邸的临时女主人。

晚餐时，在温馨的灯光下和音乐声中，肯尼迪对爱克斯娜第一次谈起了竞选中所遇到的困难。他对爱克斯娜说：

“在即将来临的西弗吉尼亚州的初选中，形势将会对我不利……”

“是吗？”

爱克斯娜像孩子似的打断他的话，妩媚地对他一笑。

肯尼迪说：“这话是真的，亲爱的。”

爱克斯娜只是一直在望着肯尼迪笑，不时地抿一口法国的香槟酒，并没有表示任何帮忙的意思。

肯尼迪一见，知道这时不是谈这种话题的时候，便将晚宴草草地收了场，同爱克斯娜走进了自己同杰奎琳的卧室，躺到了那张同杰奎琳同眠共枕的床上。

在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激情过后，爱克斯娜静静地躺在肯尼迪的身边，听他同自己谈论西弗吉尼亚州的初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都是他们讨论的一个中心话题。肯尼迪别有用心地选择了他同爱克斯娜做爱之后的这个良机。

爱克斯娜当然了解肯尼迪的良苦用心和他面临的处境。她知道她的“杰克”是天主教徒，而他的竞选对手则是基督教徒。但是，在肯尼迪需要得到选票的那个西弗吉尼亚州，有95%以上的选民都是基督教徒，因而这让她的“杰克”十分头痛。

这时，只听到肯尼迪突然对她说：

“爱克斯娜，亲爱的甜心，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做一件什么事，杰克？”

爱克斯娜向他的怀里拱了拱，把身子同他贴得更紧些，明知故问。

“你能悄悄地为我与那个山姆·吉安卡纳安排一次见面吗？”

“为什么？”爱克斯娜以一种吃惊的口吻要自己尽量把戏做足，“我可以问吗？杰克。”

“完全可以，亲爱的，因为我在这次竞选中需要得到他的帮助，这次会面越早越好。你明白吗，亲爱的？”

爱克斯娜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翻转身爬起来跨在肯尼迪的身上，在他的胸脯上深深地吻了一下，然后滚下去拿起了床头边的电话，给在拉斯维加斯的吉安卡纳拨号。

这个风流倜傥的未来的总统，终于开口求自己了，这让爱克斯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她期待的就是杰克的这种“真诚”，这比说一千个“亲爱的”还令人心醉。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吉安卡纳也许在一家夜总会里狂欢，话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和女人嗲声嗲气的尖叫声。

吉安卡纳似乎是忙里偷闲地在听爱克斯娜的电话。当听到爱克斯娜的声音之后，他才大吼一声，爱克斯娜马上感觉到话筒里吉安卡纳的声音清晰多了。只听到吉安卡纳在问：

“我的小甜心，你是在哪里？一定是在杰克的床上，对吗？”

“既然知道了何必明知故问，亲爱的。”爱克斯娜看了一下睡在身边的肯尼迪微笑着说，“不过，我很快就会飞到你身边去的，我将在4月8日去你那里……”

“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同你心爱的杰克多玩几天不行吗，亲爱的……”

“告诉你吉安卡纳，不要得了便宜又卖乖，8日上午9点30分来机场接我，再见！”

爱克斯娜没有等那头吉安卡纳说行还是不行，就一把搁下了话筒，又躺下来，一头钻到亲爱的“杰克”的怀里去了……

4月8日上午9时半，爱克斯娜乘坐的私人小飞机，准时地降落在拉斯维加斯的沙漠机场，吉安卡纳的轿车也早就等候在那里。见面之后，爱克斯娜很快同吉安卡纳达成了协议，完成了肯尼迪交给她的任务。在拉斯维加斯的米高梅饭店的总统套房，爱克斯娜同吉安卡纳度过了一个销魂的夜晚。第二天一清早，便同吉安卡纳带着西纳特拉一班朋友飞往了迈阿密，住在位于那不勒斯海滨的枫丹白露宫。这时，爱克斯娜才打电话给还在乔治城家中的肯尼迪，叫他在4月12日一清早，直接飞往迈阿密同山姆·吉安卡纳见面。

4月12日中午，肯尼迪同山姆·吉安卡纳在枫丹白露宫进行了非同一般的会见，这次会谈让美国的历史得到了改写。

在爱克斯娜的斡旋下，山姆·吉安卡纳终于答应了肯尼迪的要求，利用自己的影响及其他几大家族的权势，将肯尼迪送上美国总统的宝座。而吉安卡纳及其他家族所得到的回报，则是让国会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取消对他们进行追查的行动。

这次会谈终于取得了实质性的“成果”，吉安卡纳伙同其他黑帮家族立即行动起来。而在这次会谈中立下汗马功劳的爱克斯娜，所得到的回报更是她梦寐以求的。

当时在肯尼迪同吉安卡纳进行会谈时，爱克斯娜并不在场。只是会谈结束后，肯尼迪才带着满意而感激的微笑来到了爱克斯娜的套房。这时，爱克斯娜尽管不知道会谈的具体结果，但她从肯尼迪的微笑之中已经读到了会谈的内容。于是，她便故意问肯尼迪结果如何。肯尼迪并没有直接告诉她结果，而是走上前去将爱克斯娜一把搂进怀里，深情地吻了起来，吻得爱克斯娜几乎快要窒息了。

吻过之后，肯尼迪才表示对爱克斯娜的安排非常满意，并再三表示感谢。随后他们便躺在床上，谈了一个多小时关于竞选的事。这时，肯尼迪对未来的竞选已经稳操胜券了，几天前的那种忧虑此时已荡然无存。不过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温存之中，他并没有提出要同爱克斯娜做爱的要求，而是当场许诺：如果他在7月份得不到总统候选人的提名，他将同妻子杰奎琳离婚。

不过，肯尼迪并没有说他这样做是为了哪一个，是为了爱克斯娜还是其他与之相好的女人。但是，爱克斯娜对于这一点却深信不疑，同时更相信肯尼迪离婚之后一定会娶自己，而肯尼迪却始终没有亮出他最后的底牌，只是一味地诉说自己的婚姻的不幸。不幸的理由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候，作为妻子的杰奎琳却不在自己的身边，也不同自己的母亲罗斯一道去为自己拉选票，而是远走高飞在佛罗里达逍遥自在。肯尼迪一再强调自己的婚姻是一场悲剧，是非常不幸的。

这些话让爱克斯娜非常中听。在听肯尼迪诉说时，她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泪花，而自己心爱的“杰克”也一样，眼睛里也似乎在泪光闪闪。此情此景，实在让爱克斯娜动情而又感激。她真想让自己就这样融化在“杰克”的怀里，但是肯尼迪最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告辞了。

在离开之前，肯尼迪将一个信封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中，并要她等自己离开之后打开。但是，爱克斯娜却像一位任性的少女一样，一接到手便匆匆地撕开了。她发现里面是两张1000美元的支票，她似乎很生气。肯尼迪一见，慌忙握着她的手说：

“亲爱的，不要见怪，我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想表示一下我对你这几天来奔波的一点感谢。我近来可没有时间陪你去逛商场，你就自己去买一件新的貂皮大衣或其他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爱克斯娜理解了肯尼迪的一片诚意，也收下了这两千美元。肯尼迪这才又走上前，拥吻了她，然后才走出了她的房间。

当肯尼迪离开爱克斯娜的房间时，吉安卡纳也同新英格兰帮等家族的头目取得了联系，肯尼迪的竞选活动由此柳暗花明。

在美国社会，基督教徒与天主教徒的比例大致是二比一。但在南部的某些州，基督教徒则占绝对优势。由天主教徒作为总统候选人而取胜的事情，在此之前还没有过先例。在肯尼迪竞选总统之前，天主教徒竞选总统的例子大有人在。早在1928年，当时的总统候选人阿尔·史密斯就是天主教徒，结果登台表演没有几个回合，由于选民的反感而含恨惨败。自此之后，天主教徒便很少有人站出来，重蹈史密斯之覆辙。

1960年3月总统预选开始后，经过几轮激烈的角逐之后，信奉天主教的肯尼迪居然创造了奇迹，连连击败了几位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得票率一直居于领先地位。到后来，终于能同信仰基督教的休伯特·汉弗莱最后争夺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的提名。但是，此时肯尼迪却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尤其是在基督教徒占人口总数95%的西弗吉尼亚州，肯尼迪的处境实在是不容乐观。在这样的地方击败汉弗莱的可能性几乎是等于零。

然而，就在5月10日的决战中，肯尼迪不仅没有落马败北，反而创造了史无前例的奇迹，以三比二的得票优势，将基督教徒汉弗莱斩于马下。这在反天主教的西弗吉尼亚州，实在是一个奇迹。从此，无论是基督教徒还是天主教徒，都不能不对这位天主教徒出身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另眼相待了。这一关键性的胜利，让基督教徒汉弗莱落荒而逃，最后只留下肯尼迪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尼克松对垒，为进入白宫进行最后的决战。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以山姆·吉安卡纳为首的芝加哥黑手党及其他黑手党家族，在关键的时刻，助了肯尼迪一臂之力。

自从肯尼迪同吉安卡纳在迈阿密的枫丹白露宫会谈之后，吉安卡纳便开始为肯尼迪的竞选呐喊助威了。

吉安卡纳知道，肯尼迪最担心的是西弗吉尼亚州，那里是基督教徒集中地带，另外还有煤矿工人工会也在反对肯尼迪。因此肯尼迪要想在这里取胜，似乎不大可能。

但是，人们不是常说，在美国，通往白宫的道路，是由美元铺成的吗？于是，吉安卡纳便从他们所控制的工会中，提出200万美元的“黑钱”，支持肯尼迪的竞选。

在西弗吉尼亚州初选的前夜，吉安卡纳派出他的得力干将史基利，带着一箱箱的美钞，到这些地方来为肯尼迪收买选票。同时，吉安卡纳还命令大西洋城的赌场老板，利用大量的金钱和影响力，帮助肯尼迪在民主党总统提名的预选中获胜。因为该州许多有政治影响的名人，在大西洋城里黑手党控制的赌场中，都欠下了巨额的赌债，因此，这些民主党的政界名流，也乐意听命于黑手党，为肯尼迪效命。

吉安卡纳的“双管齐下”的策略，让肯尼迪在西弗吉尼亚州5月10日的预选中，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超过60%的选票，以三比二的优势战胜了汉弗莱，创造了奇迹。

渡过了5月的难关之后，肯尼迪便在民主党中脱颖而出，在1960年7月11日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以几乎超过一倍的得票战胜了约翰逊，被民主党正式提名为总统候选人，开始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尼克松叫板，最后争夺白宫宝座。

从正式提名为总统候选人的7月到最后投票的11月，在这四个月内，爱克斯娜又先后同芝加哥黑手党头目吉安卡纳等人，进行了至少不下六次的协商。凡是在肯尼迪眼看要被尼克松“击倒”的关键时刻，黑手党都利用各种手段，使肯尼迪转危为安，转败为胜。

1960年11月8日，是总统选举最后的投票日子。这一天，黑手党同美国未来的总统再次结为“战友”。

这次竞选，是美国历史上自1916年以来，还未曾有过的一次势均力敌的两党对抗，一次旗鼓相当的“驴象之争”。为了配合竞选，肯尼迪的“玩友”西纳特拉已公开地进入了竞选班子，任职于肯尼迪的竞选办公室。一根专线，直通吉安卡纳的别墅，由这位黑手党头目坐镇遥控。西纳特拉几乎是每隔半个小时，就收集一次全国各个州投票的结果，及时向吉安卡纳报告。到当天上午的11点钟以前，肯尼迪的行情一直看好，所有的州的投票结果，均表明肯尼迪的得票一直遥遥领先。

为了保证选举的结果，吉安卡纳同其他几大家族的头目，都进行了总动员，派出了大批的黑手党徒，控制了三分之二以上的投票站。在吉安卡纳的“领地”芝加哥更是剑拔弩张，戒备森严。

到了当天下午，西纳特拉意识到选举的局势发生了变化，好运开始向尼克松倾斜。像俄亥俄、肯塔基、新泽西和一些西部农垦州已开始转向尼克松了。更糟糕的是，连伊利诺伊这样关键的州也在开始动摇。如果没有得克萨斯、伊利诺伊和肯塔基等州的支持，肯尼迪的局势早就一蹶不振了。这时，许多权威人士都在预言，最后的胜利者将是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尼克松了。

在这关键的时刻，吉安卡纳这个黑手党头目亲自出马，强有力地控制了芝加哥大部分选区和九个下层民众选区，并派出大批的黑手党徒，从一个选区到另一个选区，从一个投票站到另一个投票站，进行“武力投票”，制造了一起又一起的暴力事件，使许多投票站不得不暂时关闭。尤其是在伊利诺伊州的库克县，黑手党几乎控制了每一个投票站，使选民将所有的选票都违背自己心愿地全部投给了肯尼迪。事后，爱克斯娜透露说：

“杰克当选后，吉安卡纳一直说，要不是他为肯尼迪在伊利诺伊州库克县做出努力的话，肯尼迪这辈子就当不成总统了。”

尽管如此，最后选举的结果表明，肯尼迪仅仅只以49.9%对49.6%的得票率的微弱优势赢得了这次竞选，这种差额是在美国历史上两党竞选时最小的差额之一。

1961年1月20日，肯尼迪终于好梦成真，走马上任，宣誓就任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他时年43岁，是当时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这一天，他面对潮水般的人群，发表了被认为是美国历史上最精彩的总统就职演说。

在黑手党的操纵下，肯尼迪胜利走进了白宫。但是，他也由此种下了祸根，成为美国历史上最短命的总统之一。

第九章 挟持总统 两美女先后出击

黑手党登堂入室走进白宫，同总统一道共商国是，为颠覆古巴，总统的情妇成了“总统特使”，在白宫和黑手党之间飞来飞去，传递谋杀卡斯特罗的“密杀令”——总统由此同黑手党头目争风吃醋。

好莱坞美女如云，一位性感“艳星”及时走上前台替代了那位“特使”，成了又一位总统情人。

黑手党将约翰·肯尼迪送上了总统宝座之后，便开始了他们的“收割季节”。

但是，新总统肯尼迪并不是一个善于听人摆布的人。他要迅速建立自己的权力王国，既要摆脱黑手党对他的控制，又要巩固在白宫的地位。于是上台后，肯尼迪立即任命他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为司法部部长，执掌美国政府的生杀大权。

肯尼迪的这一任命，立即引起了黑手党的不满和恐惧。他们本来想要挟总统把他们的人安插在这个位置上，结果如意算盘打错了。同时，他们还知道，罗伯特是一个胆大包天的“浑小子”，他的胆识比起他的哥哥来，几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说罗伯特对黑手党并没有好感，在肯尼迪竞选时，他与西纳特拉曾一度“共事”，其对黑手党的蔑视就初露端倪。于是，吉安卡纳决定去会一会这位总统，他通过爱克斯娜给肯尼迪捎了个信。

出乎意料的是，肯尼迪很快就通过爱克斯娜告诉吉安卡纳，他愿意在近期内会见他，而且将地点定在白宫。

这种结果真令吉安卡纳始料不及，他真不知道这位总统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是，当他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见到这位上任才几个月的总统后，吉安卡纳终于明白肯尼迪要他干什么——原来他要利用自己来对付那个加勒比海上的社会主义国家古巴。

自1959年1月1日，古巴原总统巴蒂斯塔·萨尔迪瓦辞去总统职务，在卡斯特罗革命军的强大攻势面前，于当日凌晨2点飞往多米尼加共和国避难之后，古巴这个拉美岛国便开始了新的一页。在卡斯特罗的领导下，新的政权建立了。

但是，随着新政权的建立，古巴同美国政府的关系也越来越恶化。当时的艾森豪威尔政府除了对古巴实行“隔离”和“封锁”之外，还经常派飞机轰炸古巴，进行颠覆活动，企图将这个刚刚诞生的社会主义国家扼杀在摇篮之中。

然而，卡斯特罗并不是一个“软柿子”，在苏联和中国的支持下，他同强大的美国政府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为了反对美国的经济侵略，1960年6月23日，卡斯特罗下令宣布没收美国人在古巴拥有的全部产业和企业产权。卡斯特罗的这一严厉措施震撼了白宫，引起了艾森豪威尔政府的恐慌。

结果在当年的9月18日，卡斯特罗率领古巴代表团前往纽约参加第十五届联合国大会时，遭到了美国政府无礼的报复。他们不让古巴代表团在联合国大会秘书处安排的旅馆里居住，并命令所有的旅馆都不得接纳古巴代表团。最后，古巴代表团只得在纽约的拉丁区找到了一家旅馆住下了。这时，纽约的许多大报小报又在造谣，说古巴代表在卡斯特罗的带领下，住进了一家妓院。

当苏联代表团团长、苏共总书记赫鲁晓夫前往古巴代表团的住地去拜访时，又在纽约大街上遭到了围攻。赫鲁晓夫的专车被周围飞来的鸡蛋、西红柿和黄瓜打得一塌糊涂，几乎快要被埋住了。幸好他的司机是一个勇敢的苏联红军的儿子，他左冲右突杀开了一条血路，终于把赫鲁晓夫送到了卡斯特罗下榻的旅馆。而当时纽约大街上的许多警察，都远远地站在那里，欣赏这一幕闹剧。

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在大会结束时，美国政府竟下令扣留了卡斯特罗的专机，理由是古巴欠美国的贷款，要将这架飞机留下来抵债。最后，卡斯特罗和他的代表团，不得不乘坐苏联的一架飞机返回了古巴。

1960年9月28日，中国和古巴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后，美国进一步加强了对古巴的经济封锁，于10月13日宣布对古巴实行“禁运”，禁止一切货物输往古巴（除药品和大部分食品外）。在此情况下，古巴也进行了更大的反击。在美国宣布“禁运”的第二天，古巴政府宣布接管私人企业三百八十二家和大部分私人银行；10月15日卡斯特罗宣布古巴革命已进入建设社会主义的新阶段；10月25日卡斯特罗又宣布接管美国在古巴企业一百六十六家……从此，美国和古巴的对抗骤然升级，恶化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12月16日，美国政府宣布，停止进口古巴蔗糖，单方面废除由来已久的经济合作协议。到1961年1月3日，美国政府宣布与古巴断绝外交关系，这是肯尼迪的前任艾森豪威尔卸任前的最后一项“政绩”。

1961年1月20日，肯尼迪正式宣誓就职。他的当选是美国新一代政治家的胜利，人们习惯称之为“新一代”。在对待古巴问题上，肯尼迪比他的前任艾森豪威尔更为“鹰派”，他要积极开展他的“新边疆”的开拓计划。早在竞选期间，肯尼迪就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指责艾森豪威尔政府对卡斯特罗在整个拉丁美洲地区所造成的威胁采取的“反措施”太少，以致让共产主义直接“威胁”到美国的南大门甚至整个拉美地区。他当众表示，如果自己当选，他将会采取更加明确和直接的行动来遏制、反对卡斯特罗和古巴的社会主义政权。

肯尼迪如今终于走进了白宫，是他大展宏图的时候了。于是，在他宣誓就职第二周的2月3日，他立即下令执行前任扶植巴古反革命流亡分子的计划，准备对古巴进行武装颠覆，来兑现竞选时当众许下的诺言。

也就是在这样的“用人之际”，黑手党头目吉安卡纳和其他的兄弟们，通过西纳特拉和爱克斯娜的穿针引线，被新总统肯尼迪请进了白宫。肯尼迪要利用这股罪恶的黑势力，去充当自己颠覆古巴的马前卒。

这是吉安卡纳第一次来到白宫这椭圆形的总统办公室，来到象征着美利坚合众国权力和威严的地方。这是美国政府最高权力的所在地，作为一位美国社会的罪犯，一位与白宫对抗的黑社会的头目，堂而皇之地来到这里，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也是吉安卡纳和所有的黑社会头目以前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荣誉和自豪，顿时让吉安卡纳化解了对肯尼迪的怨恨，他似乎在今天才真正理解了这位约翰。身为一位黑手党的头目，能有这份殊荣，做人能做到这种份上，吉安卡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于是，在与肯尼迪的交谈当中，他果然就像一位总统助理、国务卿或者是一位国家安全委员会顾问那样，向肯尼迪面授机宜，把当年自己打家劫舍的那本经，全都念给了肯尼迪听。

在他的理解中，整个世界不过就是一个芝加哥，甚至是一个巴契街区。一位美国总统，说到底也就是当年巴契街区中“42号帮”的头目克莱罗。要想让其他的帮派服你，在你面前装龟孙子，唯一的办法就是狠狠地揍他们一顿，一顿不服再来第二顿，直到对方跪地求饶为止。当年巴契街区的“42号帮”就是这么做的，因此，他劝肯尼迪也这么干，学一学自己当年的头目克莱罗，在加勒比海地区，在拉丁美洲以至在全世界都照此办理——谁不服就狠狠地踢谁的屁股。

吉安卡纳的这种理解和分析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道理却不能说没有。他的话让肯尼迪受到了不少的启发。于是，轰动世界的“猪湾事件”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出台了。

1961年4月14日，在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手策划下，蓄谋已久的武装颠覆计划正式实施。当天，近一千五百名美国雇佣军携带坦克、大炮等重型武器，从他们的秘密集训营地尼加拉瓜出发，向佛罗里达州的前沿阵地迈阿密海岸进发，准备在这里渡过加勒比海峡，在古巴登陆。这些雇佣军的结构相当复杂，除了有古巴旧政权中逃亡的达官显贵的后代、持不同政见的流亡分子和中央情报局的人员外，还有美国黑道社会的许多亡命之徒。芝加哥帮在当年就与古巴的赌场老板和走私商、糖厂厂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次他们当然要趁机重新夺回古巴这块海外的地盘。

为了配合雇佣军的军事行动，4月15日清晨，几十架美制B-26型大型战斗轰炸机，同时从迈阿密近郊的空军机场起飞，越过海岸线，分几个波次同时轰炸古巴首都哈瓦那、巴尼奥斯省的圣安东尼奥和圣地亚哥等大城市。轰炸的目标主要是糖厂、钢铁厂、水电设备和城郊的甘蔗园。古巴的一半领土上顿时狼烟滚滚，火光冲天，古巴国防军和民兵立即投入反击。世界为之震惊，国际社会发出紧急呼吁，特别是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密切注视事态的进展。许多有识之士惊呼，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在持续两天的轰炸中，古巴的工业和军事设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但是，美国政府的不义行径也受到了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然而，美国政府并没有罢休，更大的行动还在后头。

4月17日，在飞机大炮、海军驱逐舰和海军东海岸陆战队的掩护下，美国雇佣军终于渡海作战了。他们凭借优势的火力装备，强行在古巴拉斯维利亚斯省的海滩——吉隆滩登陆，同古巴国防军和古巴民兵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经过三天的激战，这支精心组织的雇佣军被全部消灭了。除打死的以外，其余全都成了古巴的俘虏。

4月18日，赫鲁晓夫以苏联总理的身份电告美国政府，要求停止对古巴的入侵，并公开承诺从各个方面对古巴进行援助。在这种形势下，肯尼迪政府才不得不鸣金收兵了。五天之后的4月23日，古巴领袖卡斯特罗发表了长达四个小时的电视讲话，对美国中央情报局一手谋划的“猪湾事件”进行了最严厉的谴责。随后的几个晚上，一批又一批的美军战俘，接连不断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接受古巴政府的审问和各类记者的讯问。这些战俘的出丑，让刚上台的总统肯尼迪也在美国人民面前抬不起头来。卡斯特罗于5月17日宣布，愿意用这一千二百多名战俘换取五百台美国推土机。卡斯特罗的这种建议，看起来是出于对古巴经济建设的考虑，但实际上，其象征的意义就不言而明了。然而美国政府不知是故意装糊涂，还是真的不理解，真的专门就此事成立了所谓的“推土机换取自由委员会”。美国政府此举实在是大煞风景，让全世界贻笑大方。直到这年的10月10日，美国政府才以6000万美元的代价，从古巴人手中换取了在“猪湾事件”被俘的一千二百多名战俘。

“猪湾事件”以后，肯尼迪总统实在是面子丢尽。为了挽回这次损失，他又一次想到了美国黑手党。

4月28日，即猪湾惨败后的第十一天，肯尼迪电召爱克斯娜，让她马上飞往拉斯维加斯，从中央情报局的特工头目罗塞利那里取出一封信，然后飞往芝加哥交给吉安卡纳，同时要她与吉安卡纳商量出一个合适的时间，让他同吉安卡纳“谈一次”。

这时的爱克斯娜已经不仅仅是肯尼迪的情妇，而且是他的一位“特使”，专门负责同美国黑手党头目进行联络。从1960年到1961年的一年多的时间内，爱克斯娜这位迷人而又聪明的女人，就是利用这种特殊的身份，将美国的黑道社会同美国最高当局、美国总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仅安排肯尼迪同吉安卡纳的“会晤”就有十一次之多，其中有两次是在白宫。除此之外，她还同新英格兰、曼哈顿和洛杉矶的黑手党头目都有过联系。然而到了1962年，爱克斯娜这种特殊的身份就由另一个女人代替了，那位女人就是比她更漂亮、丰满，更有魅力的好莱坞著名的“艳星”（即所谓的“脱星”）玛丽莲·梦露，这是后话。

这次得到肯尼迪的密电之后，爱克斯娜立即行动。在芝加哥见到“老情人”吉安卡纳之后，并没有费多大的气力，就顺利地将肯尼迪同吉安卡纳会晤的安排落实了。

这种顺利，除了因为爱克斯娜同吉安卡纳的那种特殊关系之外，更重要的是，吉安卡纳对猪湾的惨败也一直耿耿于怀。因为他对肯尼迪这位年轻总统，已经从心理上完全接受了。他不再把他看成是一位政治家，一位大权在握的总统，而看成是一位自己的小伙计。自从4月17日猪湾失败之后，他就知道肯尼迪的日子一直不好过。尽管在惨败之后，在4月24日，面对国内的舆论的压力，肯尼迪不得不公开发表声明，承认自己对失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在背后，他却把中央情报局局长阿兰·杜勒斯、空军地面秘密指挥所的指挥官理查德·比塞尔和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吉纳拉·查尔斯·卡贝尔等人臭骂了一顿，以发泄心中的怨气。肯尼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把中央情报局劈成一千块”。并且很快找出了几个让他当众出丑的“替罪羊”，把这几个人枪毙了。事后，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卡贝尔竟然在公开场合，愤怒地痛斥肯尼迪为“卖国贼”！同时，更让吉安卡纳想同肯尼迪“谈一谈”的原因就是，据他获得的情报说，联邦调查局的头目胡佛已嗅出肯尼迪同黑手党之间的关系，正在暗中进行调查。如果真的让胡佛这家伙抓住了什么把柄，自己同这位总统就会玉石俱焚了。

另外，还有一件令吉安卡纳伤脑筋的事：新上任的司法部部长、总统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正计划向有组织的犯罪发起最强大的进攻。那位年轻的肯尼迪编制了一个全国三十个主要犯罪团伙首领的“黑名单”。而据后来吉安卡纳对肯尼迪亲口所说，这张名单上的第一人，就是山姆·吉安卡纳，其次是雷蒙德、塔梅莱奥、卡特诺等人。罗伯特并命令胡佛的联邦调查局抓紧对这三十名暴徒进行调查。

于是，当爱克斯娜带来了那封密信之后，吉安卡纳立即答应了要同肯尼迪谈一谈。

那次会谈是在1961年5月3日的傍晚。

就在这次会谈前两天的5月1日，古巴军政首脑卡斯特罗第一次公开向全世界宣布，古巴是社会主义国家。卡斯特罗的这一宣布震惊了世界的东、西两方，也在美国总统的心中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在芝加哥俱乐部的五楼套房里，肯尼迪同吉安卡纳又一次秘密会晤。吉安卡纳先于肯尼迪走进这间房间，因为他还想再次同爱克斯娜温存一番。但是，肯尼迪随之心急火燎地走了进来。他与爱克斯娜又有一个礼拜没有见面了，并且还知道爱克斯娜这几天一直在吉安卡纳的身边。

肯尼迪一进来就搂住了爱克斯娜，甜甜地吻了她一下，并对她说：

“对不起，亲爱的，我今天晚上不能待在你这里。”

爱克斯娜见吉安卡纳就在身边，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不需要她亲爱的“杰克”解释他今天晚上为什么不能待在这里，因为她知道他晚上还有应酬。民主党为他的到来将要举行晚宴，他要在晚宴上演讲，演讲后还要同那些党的领导人谈心……

总统毕竟是总统，尽管他来到这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还得装成是为“酒”而来的样子。

这时，爱克斯娜突然觉得亲爱的“杰克”就像是西纳特拉手下的演员，那位专门扮演总统的演员。

爱克斯娜点过头之后，肯尼迪才放开了她，然后走过去同吉安卡纳握手，就像同一位国会议员握手一样，握得那么自然。

吉安卡纳也同肯尼迪亲切地握着手，并且像老朋友一样地拥抱了他。他没有称他为总统，而是像爱克斯娜那样，直呼肯尼迪为“杰克”。

爱克斯娜知道会谈要开始了，她便故意地问肯尼迪：“你们是否希望我离开？”

肯尼迪马上反应过来了，连忙说：

“不，我希望你别走。”

但是爱克斯娜还是走开了，为了让他们谈话方便、投机而又无所顾忌。她知道，尽管自己不在这里，但是只要自己想知道这次谈话的内容，这两个男人都会在床上搂着自己一字不漏地重复一遍。

肯尼迪和吉安卡纳的谈话非常短暂，还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随后他们两个人都同时离去了。这天晚上，爱克斯娜终于一个人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她醒的时候天还未亮，芝加哥的夜空虽然一片通红，但那是叫灯光映的。

爱克斯娜裹着真丝睡袍，光着脚走在地毯上。她久久地站在窗前，似乎听到了那遥远的密执安湖的涛声……

第二天，爱克斯娜应肯尼迪的要求，匆匆地飞往佛罗里达州，因为新英格兰“教父”雷蒙德在前一天刚到那里。在同一天，肯尼迪也飞回了华盛顿。

爱克斯娜来到了佛罗里达州，在首府迈阿密的一家四星级酒店见到这位闻名已久的“大人物”。雷蒙德那双深邃的棕色的眼睛很是令她神往。但是，因为“公务在身”，爱克斯娜不敢同他过多地缠绵，逗留了一个夜晚便又飞往芝加哥，将从雷蒙德那里拿来的一个大信封交给了吉安卡纳。五天后，爱克斯娜来到了华盛顿，立即打电话通知肯尼迪。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大轿车将她接到肯尼迪的行宫。

见面之后，爱克斯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从佛罗里达带回来的信封交给了肯尼迪。肯尼迪接过这个大信封，并没有马上启封，而是半开玩笑地对爱克斯娜说：

“亲爱的，你在佛罗里达是否过得愉快，你在那里花了很长的时间嘛。”

爱克斯娜见肯尼迪话中有话，尤其是他的目光更让她明白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于是，她便趁机撒起娇来：

“亲爱的，我是为了你才去那个鬼地方呀，你现在反倒审问起我来。”

“这是不错的，雷蒙德那家伙怎样？”肯尼迪笑着说，“我对他倒也很了解，并且有一面之交，现在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

爱克斯娜见肯尼迪说得那么认真，倒让自己想起同他在迈阿密见面的情景。到现在为止，爱克斯娜可谓是识人多矣，但像雷蒙德这样的男人她倒见得不多。她本来想说，他是你们这些人当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但是她还是违心地说：“杰克，既然你与他有一面之交，何必再来问我。如果是这样，今后就少派我干这种差事就是了。我可不是心甘情愿的，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这么疲于奔命呢！”

肯尼迪一听，马上一把将她抱住，连吻带哄地说：“亲爱的小甜心，我也是说着玩的。因为雷蒙德太有魅力了，我可不愿你和他太亲近了，别让他把你勾引过去了。”

爱克斯娜也甜甜地回吻着，在“杰克”的怀里温柔得像一只波斯猫。她没想到一位堂堂的总统，竟会同黑手党头目争风吃醋。

第二天，爱克斯娜在肯尼迪的陪同下，在白宫的小餐厅用过了午饭。饭后，随肯尼迪来到了他的卧室。

这是爱克斯娜第一次来到肯尼迪白宫的卧室。今天，恰好卧室的另一位主人杰奎琳不在，爱克斯娜可以尽情地欣赏一番。

在这座世界闻名的大宫殿里，有整个一层楼是属于总统一家的。当肯尼迪入主白宫后的第一天，身为美国第一夫人的杰奎琳就拿到白宫一百五十间房间的钥匙。这一百五十间房间都归他们一家享用。在拿到钥匙的第一天，杰奎琳就在白宫总管的陪同下巡视了每一间房间。等她巡视结束之后，她马上就向肯尼迪抱怨说：

“杰克，这里的一切如此糟糕实在是出人意料，如果不彻底地翻修装饰一下，实在无法住人。”

肯尼迪虽然明知第一夫人言过其实，但还是听从她的摆布。于是，他便全权委托杰奎琳，完全按照她的意图去将这150间房间重新装修一番。

杰奎琳出身于银行家的家庭，从小过着公主般的生活。尽管父母婚姻破裂，但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养尊处优。成年后，她先后在美国最高雅的威撒女子学院、巴黎大学和乔治·华盛顿大学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大学毕业后，又以迷人的美貌和高雅的举止步入社交界，获得当年全美“最佳初入社交界者”的荣誉称号。当时她供职于华盛顿享有盛名的《时代先驱报》，任该报的摄影记者。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之后，杰奎琳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妩媚动人。无论是儿时好友还是同行和新交，都开玩笑说她是未来美国的第一夫人。

杰奎琳真是被这些人“不幸言中”。1951年认识年轻的参议员约翰·肯尼迪，就为他的才华所折服。当然，她的美貌和才华也同样倾倒了这位未来的总统，两人一见钟情，并于1953年9月12日在纽普特大教堂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婚礼由波士顿红衣大主教理查德·库欣主持，真是盛况空前，名流云集。美貌无比的新娘和踌躇满志的新郎缓步走入教堂时，数千名未获邀请的记者冲开警察设置的警戒线，成为风传一时的佳话。

从此，杰奎琳成了肯尼迪家族中的一员。尽管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她还是为肯尼迪的竞选冲锋陷阵；尽管肯尼迪对她有许多不忠的行为，但她还是尽自己的努力做一个好妻子，为肯尼迪营造一个安定的“后方”和舒适温馨的生活环境。杰奎琳不是一个政治家，但她天生的魅力和才华却成为一笔无形的“政治资产”，辅佐着肯尼迪在竞选中逢凶化吉，最后入主白宫。

杰奎琳成为真正的第一夫人之后，她几乎成了肯尼迪的生活顾问。她征得肯尼迪的同意之后，立即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委员会”，募集了数百万美元，将白宫那属于她的一百五十个房间修缮装饰一新。她在全国各地购买古老的家具和绘画，按照自己的情趣使这些古老的房间重新焕发青春。同时，她还经常邀请世界的文化名人和艺术家来到白宫，来这里演讲、演奏和绘画。像西班牙著名的音乐家巴勃罗·卡萨斯、美国著名的纽约交响乐团“桂冠指挥”伦纳德、法国名作家安德烈·马尔罗等人，都在杰奎琳的邀请下，成为白宫风光一时的客人。

杰奎琳成为第一夫人之后，几乎将她的才华和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使白宫成了美国的博物馆。此时，当爱克斯娜见到这样的卧室之后，她完全给镇住了。她怀疑自己是否走进了好莱坞的摄影棚，她真有点怀疑这样的陈设不真实。卧室中有两张床，她想，这可能是他们的儿女住的地方。果然，肯尼迪又带着她往前走，来到了另一间卧室。爱克斯娜见到了一张几乎是她所见到的最大的双人床。

在肯尼迪的要求下，他们又在这张双人床上缠绵一番。但是，爱克斯娜已经没有以前的兴致了。就像第一次在肯尼迪的官邸幽会一样，她无时无刻不感到杰奎琳的存在。这时，她似乎真的有点自惭形秽，她也无法理解一位仕途成功了的男人的心理。

这时，肯尼迪似乎觉察到了爱克斯娜的心理变化，他也草草地收了场。穿上衣服之后，肯尼迪又交给了爱克斯娜一个大信封，要她明天飞往芝加哥，将这个信封交给吉安卡纳。

爱克斯娜默默地接受了，她已意识到自己在这位总统心中的位置和价值。她对这样的生活开始有了想法，第一次觉得这种生活并不是自己一开始所设想的那样。至于这些经自己的手传递的信，爱克斯娜一无所知。尽管这些信封都没有封口，她却一次都没有将其中的信笺抽出来看过。她知道这是杰克对她的信任。他信任自己，自己也爱他，这一切就够了。至于信上的内容，爱克斯娜从来都不想知道。

直到十多年以后，爱克斯娜才知道，原来她当年传递的那些信，都是肯尼迪在安排美国黑手党，谋杀古巴人民共和国主席卡斯特罗的行动计划。

自从1961年5月1日，卡斯特罗公开宣布古巴为社会主义国家以后，美国政府就一直想扼杀古巴的革命，置卡斯特罗这个强势人物于死地。因为他们不希望看到，在整个拉美地区，在自己的国家近在咫尺的南大门，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存在。

于是，当武装干涉和经济封锁都没有让卡斯特罗屈服时，他们便准备从肉体上将其消灭。从1961年夏天开始，一个个谋杀卡斯特罗的计划便接踵而出。出于国际舆论的压力，美国政府既不想再用军队，也不动用调查局或情报局的特工，肯尼迪打出了一张“黑桃K”——通过吉安卡纳和雷蒙德等人的关系，利用黑手党去完成这项见不得人的“使命”。

这项“使命”其实从肯尼迪的前任艾森豪威尔时代就开始了。1959年，艾森豪威尔批准了一个名为“猫鼬行动”的计划，该计划中最主要的一项内容，就是暗杀那些妨碍美国政府的古巴政治领袖。1975年，美国参议员弗兰克·丘奇组织了一个委员会，专门调查中央情报局当年谋杀外国领导人的阴谋。他们在调查报告中写道：

我们发现了从1960年至1965年有中央情报局参与的至少八次暗杀菲德尔·卡斯特罗阴谋的具体证据。尽管其中有几次暗杀阴谋只进行了筹划和准备，但是有一次已吸收流氓分子（即黑手党徒）参加，有两次甚至把毒药运进了古巴，并派出了执行这一任务的行动小组。另一次阴谋是向古巴一些持不同政见者提供武器和其他暗杀工具，其中有远程步枪、毒药、有毒圆珠笔、能置人死地的细菌药粉和其他一些令人难以想象的工具……

该报告中还写道：

……罗塞列和贾恩卡纳的朋友约瑟夫·希蒙作证说，他曾陪马休去过迈阿密。在枫丹白露饭店三人同住一个套间。在交谈中马休透露说，他有一个暗杀卡斯特罗的“合同”。为完成这次行动，中央情报局向他提供了一种“液体”。希蒙说马休曾说过，液体是准备放入卡斯特罗的饭里的。卡斯特罗吃下饭后就会生病，两三天后就会死去，解剖尸体也查不出死亡原因……

这份报告，仅仅是反映了中央情报局当年企图谋杀卡斯特罗行动的一小部分。其实据后来调查的资料表明，从1959年到1963年期间，卡斯特罗幸运地躲过了中央情报局策划的三十多次谋杀行动，而这些行动大部分都是由中央情报局策划的，再报请总统肯尼迪批准，最后由黑手党分子去执行。

这些直接的执行者，大部分是芝加哥帮、新英格兰帮和波士顿帮的黑手党党徒。因此，吉安卡纳、雷蒙德、特里萨等人在这样的时候，成为肯尼迪的“座上宾”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由于一次接一次的失败，这些人开始失宠了。肯尼迪开始明显地疏远吉安卡纳这些昔日的“玩友”。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1962年6月，肯尼迪拒绝西纳特拉邀请好莱坞影星和歌手，在刚刚落成的“棕榈春天”庄园度假。肯尼迪的这一举动，让西纳特拉这位“皮条客”既吃惊又愤怒。事情发生后，他几乎是暴怒地对吉安卡纳说：

“简直是荒唐！肯尼迪这个下流胚，他简直不相信天主了。”

吉安卡纳只是很有城府地笑了笑，并没有表示他应该表示的态度。因为他还知道“疏远”的证据，那就是爱克斯娜在这以前的3月份，曾吃过肯尼迪的“闭门羹”——拒绝她到白宫拜访自己。

这种疏远，让吉安卡纳认识到自己的努力被出卖了。他很快地找出了其中的原因，那就是联邦调查局已经调查到总统府了，他们在肯尼迪经常出没的地方都安装了窃听器，已经掌握了肯尼迪同黑手党勾结的许多证据。司法部部长罗伯特·肯尼迪这个混账的家伙，居然不知自己哥哥的这种“秘密”。

肯尼迪从1962年春天，就开始对爱克斯娜厌倦了。心烦意乱的他经常对爱克斯娜发脾气，态度也越来越专横。尽管如此，这个女人仍然忠心耿耿地周旋在总统和黑手党之间，为他们进行奔波。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也引起了联邦调查局胡佛的注意，已在被跟踪和调查之中。

有一天，爱克斯娜刚刚离开旅馆，就发现后面有一辆可疑的车子跟上来了，她感到很恐慌。因为这辆车子一直停在这家旅馆的门前街口上。当她事后把这被跟踪的事告诉“杰克”，并请求帮助时，肯尼迪竟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说：

“你现在才知道啊，你真是一个笨女人。”

爱克斯娜说：“杰克，我十分害怕……”

“算了吧，你今后用不着再来烦我，我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

到了1962年的夏天，肯尼迪和爱克斯娜的关系彻底完结了。爱克斯娜很不理解，她对朋友说：

“我们没有发生争吵，只是彼此不再互相理解罢了。”

她哪里会知道，自己已经被跟踪了好几个月。关于她的调查报告，在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的保险柜里，已有三十二页厚厚的一沓了。

当肯尼迪与爱克斯娜分手之后，吉安卡纳又把另一个女人送到了肯尼迪的身边，让她取代了爱克斯娜的位置。

这个女人就是好莱坞有名的“艳星”玛丽莲·梦露。

玛丽莲·梦露原名诺玛·琼·莫顿森，生于1926年6月1日。她幼年时，生父便抛下了她和她母亲，同另一位女人私奔了。她的母亲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精神崩溃。在梦露7岁时，母亲被人送进了疯人院。从此，小梦露无依无靠，尝尽了人生的苦头。

当她成人之后，出落成一位风姿绰约的大美人。于是，她便来到好莱坞这个“迷人的地狱”，寻找自己的出路。刚到好莱坞时，梦露既没有背景，又没有金钱，唯一的本钱便是她那漂亮的脸蛋和一身性感的肉。但是，在好莱坞这种地方，这样的本钱是有力的武器，可以征服一切。于是，好莱坞一位强有力的人物、制片商乔·施恩克便看上了她。

施恩克当时已是一个70岁的老人了，在20世纪40年代因“布郎—拜尔夫”丑闻而蹲过大狱。但出狱之后他却身价百倍，成了好莱坞的大人物。乔·施恩克在寻找明星的过程中，通过吉安卡纳的副手约翰尼·罗塞里，找到了梦露这样一位性感女人。当罗塞里把梦露介绍给乔·施恩克时，这位70岁的老人几乎是大喜过望，当天晚上就同这位丰满的大美人上了床。从此，梦露便在乔·施恩克的“栽培”下，一步一步地脱颖而出。

一开始，由于梦露刚刚出道，乔·施恩克只是让梦露拍一些“商业片”。这些所谓的“商业片”，其实就是卖座的色情片。一位女演员，只要敢于当众脱光所有的衣服，而且敢于光着身子同某个男演员在床上“死去活来”，她就成功了一半。梦露当时的确是这样的一位女人，当时，乔·施恩克通过制片人哈利·科恩，为梦露专门拍摄了许多每张电影票只卖两角五分钱的商业片，同时，他们两个人也都从梦露身上得到了满足。

到了1953年，梦露那“两角五分钱”的生涯结束了，原因是她在此之前拍摄过一套轰动一时的裸体挂历和一部全裸的影片《夏娃的一切》。当这位全裸的“夏娃”把她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制片人和观众后，她一举成名，紧接着，另一部轰动影坛的影片《尼亚加拉》，终于让梦露跻身于明星的行列。

尽管梦露成了明星，有了更大的资本，但吉安卡纳还是常常为她悲哀。他说她是“一个悲哀的、被驾驭的女人”，“她对脱掉衣服比穿上衣服更感到舒服惬意”，她为了成名和荣誉，而“乐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

事实正是如此。在20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梦露为了追名逐利，她不顾一切地“征服男人和白色骑士”，于是，她也“被征服了”。那些她想象中的“救命恩人”最后都变成了她的迫害者，她被欺骗过无数次。在她成名的同时，她已经是一个典型的牺牲品。

梦露出名后，引起了中央情报局的兴趣，同时又为黑手党所利用。于是无论是胡佛，还是黑手党的头目吉安卡纳及其同伙，都用她作为诱饵去达到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中央情报局就曾多次用梦露为诱饵，成功地笼络了从亚洲到中东地区的许多政界要人和国家领袖。

肯尼迪上台之后，一开始还并没有发现梦露这个人物，因为他当时身边除了爱克斯娜以外，还有许多数不清的歌星、影星和模特儿及名门闺秀。直到了1962年他45岁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才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1962年5月29日，是肯尼迪45岁的生日。这一天，在肯尼迪的私人别墅里，一场盛大的生日晚会开场了。被邀请的嘉宾都是经过挑选的，而其中女性的比例是男性的两倍，真是美女如云。梦露在吉安卡纳的安排下，终于出席了这样的舞会，并且很快成为晚会的“皇后”。尽管在华盛顿多次演出时，肯尼迪以领袖的身份走上舞台，同演员合影留念，但那都是出于一般的礼节。在那种场合，梦露无法看到肯尼迪生活的另一面。而现在在他的别墅里，梦露终于窥见了一个真实的肯尼迪。于是，两人都轻而易举地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

在生日晚会前两个月时，肯尼迪已开始对爱克斯娜厌倦了，而梦露也在前不久，已经同她名义上的丈夫、那位好莱坞著名的剧作家阿瑟·米勒彻底解除了婚约。于是，当晚会一开始，梦露在众多的女宾中一出现，就让肯尼迪着迷了。肯尼迪身穿便服，不顾众人的目光，手持酒杯挤过来，把手中的酒杯亲自送到梦露的手中。当时，梦露在受宠若惊之中，并没有忘记面对众多的女宾和民主党党员，挽着总统的手高唱“祝您生日快乐，总统先生，您是我的星辰……”

此时，肯尼迪也似乎陶醉了，他拉住梦露的手。

晚会结束后，梦露马上被人秘密地用车送到了机场，那里停着总统的专机。梦露刚一下车走进机舱，早就候在那里的总统就逼了上来，将梦露一把拥入怀中。肯尼迪狂热地当着那么多陪同的官员，公开地同这位女人迫不及待地在机舱里“Kiss”（亲吻）起来。这一切正是吉安卡纳和其他的黑手党头目所期望的。这时，爱克斯娜已经不在华盛顿了，同这位亲爱的杰克分手之后，她就定居在贝弗利希尔斯。梦露正式在这年的夏天取代了她。

梦露同肯尼迪正式发生关系之后，黑手党又开始策划对司法部部长罗伯特·肯尼迪的威胁，因为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已对黑手党造成了极大的威胁。这种威胁不仅会给黑手党造成灭顶之灾，同时也会让总统肯尼迪身败名裂。而更要命的是，罗伯特对自己兄长的所作所为不知是装糊涂还是故意捣乱，一直拼命地命令胡佛不择手段地全面出击。因此，如果不在罗伯特的脖子上套上一根绳子，黑手党就无法驾驭他了。

好在肯尼迪家族所有的男子都承传了其父之风，对女人的嗜好并不亚于政治。因此，黑手党就投其所好，把梦露推进了罗伯特的怀抱。

梦露与罗伯特相识也是在一次宴会上，那是罗伯特姐姐的家里。那一天，肯尼迪竟胆大包天地带上梦露，来到姐姐家中。他们刚一进门，就发现弟弟罗伯特也在那里，正在同小外甥杰克（继承了他的爱称）玩跳棋。见哥哥进来，罗伯特就马上站了起来同他握手。当肯尼迪把身边的梦露介绍给他时，罗伯特几乎是惊呆了。他没有想到，华盛顿还有如此迷人的女人。于是，从这时开始，他的眼睛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梦露的胸脯。他真不知道这位性感的女人，在那透明的丝裙里塞了什么，让她这么具有磁性。

当他的小外甥还要同他继续玩棋时，罗伯特几乎要拒绝了。但是，这位少不更事的小杰克撒起娇来缠住不放。就在这时，梦露离开了肯尼迪，非常善解人意地前来“解围”了。她在罗伯特的对面坐下来，一边哄着杰克，一边面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司法部部长说：

“部长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让我来同杰克玩玩，好吗？”

罗伯特一听，便笑着说：

“岂敢劳您大明星的大驾，我还付不起出场费呢！这样吧，我们来玩一把，您有兴趣吗？”

梦露很得体地说：

“这可要看杰克让不让位子，要是杰克不同意，还是不玩为好。”

谁知罗伯特一听，竟话中有话地说：

“管他什么杰克不杰克的，难道您就只愿同杰克玩，而不愿同我玩玩吗？”

这时，梦露也听出了这个“杰克”指的是谁了，她便也很乖巧地说：

“既然部长先生有这番兴趣，就不必担心什么杰克不杰克了。小杰克，看我同舅舅玩一把，好吗？”

梦露在话中故意点了一下“小杰克”，其弦外之音也就不言而喻了。既然有“小杰克”，当然有个“大杰克”，罗伯特会意地笑了，便来了兴致，大声说：

“小杰克，你也一边去吧，让我们玩个精彩的！”

于是，一个堂堂的司法部部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拜倒在这位艳星的真丝裙下。

罗伯特这时已经是七个孩子的父亲，但他对梦露的那份激情依然像一个毛头小青年一样。于是，弄得梦露为他动了真情，没日没夜地神魂颠倒，不但不再想进摄影棚去面对水银灯拍片，就连对肯尼迪那刻板的做爱方式也少了兴趣。从此以后，她就这样周旋在两个“肯尼迪”之间，真的成为美国独一无二的女人。她往往中午在白宫的小餐厅，同肯尼迪甜甜蜜蜜地共进午餐，午餐后便在白宫的书房同肯尼迪缠绵一番，晚上又同罗伯特在他的海滨别墅中卿卿我我，然后一起在海水中沉浮，在海滩上嬉戏到华灯初上，才双双回到那别有情调的卧室之中。

从此，她很少拍片了。她现在缺的不是金钱，而是一份人间真实的感情。但是，她渐渐地发觉，要获得这种情感对她来说已经是不可能了。无论是大肯尼迪还是小肯尼迪都不能做到这一点，他们只是把她当成一种玩物，除玩弄她的肉体之外，还玩弄她的感情。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与黑手党的关系，便想利用这种关系来利用黑手党，去干那些他们不宜干的勾当。梦露终于彻底认识了这些大人物，原来他们也同那些曾经和自己上过床的男人一样，都是一样的货色，一样卑鄙和龌龊。于是，梦露便开始收集一些关于他们的资料，以便在他们完全翻脸的时候，作为一种要挟的手段，以此来保护自己。

有一天，梦露正在卧室里打开台灯，整理这些东西，她把这些资料都抄写在一个红皮日记本上，这时，罗伯特悄悄地进来了。他这种秘密来访，完全是为了给梦露一个惊喜，制造一种意外的效果，为他和她的偷欢制造一种铺垫。

他来到客厅，没有见到梦露，只看到她的管家尤妮斯·莫蕾一个人在那里看一部30年代的影片。罗伯特问梦露在哪里，莫蕾指了指卧室。罗伯特便蹑手蹑脚地上了楼，然后轻轻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橡木门。他以为梦露一定在床上睡觉，他想这正好少了许多过程。

但是，当他轻轻地推开门时，却发现梦露并没有睡觉，而是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东西。罗伯特感到非常惊讶，他平日看到的梦露总是那样热情奔放、风流不羁，甚至有点疯疯癫癫，没想到今天的梦露竟是如此斯文、宁静，坐在那里就像一位女中学生一样。这是罗伯特从未见过的另一种形象，心里猛生出一种新的爱怜，于是又轻轻地合上门，准备轻轻地走过去和她温存一番。哪怕是同一位女人，但只要你发现她新的形象，都会对她产生一种新的感觉和爱意。罗伯特此时的心情也是如此。

但是，当他合上门时，却不小心撞响了挂在门楣上的一串风铃，“叮叮当当”的脆响将梦露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来，发现罗伯特就站在门口，更是一阵紧张，连忙说：

“你……你怎么进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正在写的日记本慌里慌张地收起来，东张西望地准备藏在什么地方。

司法部部长一见到这种窘迫，当然知道梦露的惊慌，并不是由于自己的突然到来，而是出于一种另外的原因。这个原因就是那个日记本。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梦露的文字，他以为那上面一定写满了与自己有关的东西，要么是爱，要么是恨，或是对自己的不忠……

罗伯特笑着说：“亲爱的，瞧你这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为什么不可以来呢？来，抱抱我，好吗？”

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对梦露说：

“来，给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梦露连忙藏到背后说：

“没有什么，我的隐私，你懂吗？亲爱的。”

罗伯特见梦露那不自然的神态，便动手去抢。他一把抱住梦露，然后把她摔在床上，但梦露的两只手还紧紧地藏在背后，就是不肯交出来。罗伯特便把她翻过来，终于从她的手中夺回了这个日记本，急急忙忙地翻了起来。他发现上面写了有关梦露与他们兄弟俩的情感交往，也有许多他们无意中透露的国家机密和政府丑闻，有关于黑手党的材料，还有他们决定如何谋杀古巴领导人卡斯特罗的阴谋……

罗伯特翻了翻之后便往口袋里塞。梦露一见便像发了疯一样地上前来抢，结果被罗伯特一脚踹倒在地毯上。罗伯特扬长而去了。

从此，无论是肯尼迪还是罗伯特，都没有再来找过梦露。梦露的电话也打不出去，也没有人打电话来，更没有什么人来拜访她，再也不要说什么制片商找她去拍片。在这“软禁”般的日子里，梦露开始吸毒，变得神情恍惚，人也日渐憔悴和消瘦。梦露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像自己的母亲一样，被人送进疯人院。便准备趁自己还清醒时举行一次记者招待会，把心中的秘密全抖出去，把这两个肯尼迪的真实嘴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于是，她通过她的管家莫蕾同山姆·吉安卡纳取得联系，要他们帮她最后一次，她会把一切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他们。最好是能来同她谈一谈，保证这个记者招待会开成。

吉安卡纳得到莫蕾的报告之后，知道梦露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价值。但是他还是答应了梦露的要求，帮助她开这个记者招待会。不过他对莫蕾说：

“你去转告梦露小姐，招待会少谈与总统有关的话题，其他的话题随她怎么说都行。”

吉安卡纳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要梦露将那位司法部部长罗伯特打倒，让他威风扫地，而对肯尼迪还留了一手。如果肯尼迪由于梦露的原因而遭到弹劾，他也失去了最后的靠山，那么自己两年来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对付肯尼迪，吉安卡纳已经稳操胜券了。他先后通过爱克斯娜和梦露这两个女人，收集了他大量的证据，已经把他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中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可以把这些证据抖出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就连肯尼迪同爱克斯娜和梦露做爱的过程，吉安卡纳都安排人专门进行了录音窃听，还有一些录像和照片。所有与肯尼迪有染的女人，如交际花玛丽·梅耶、歌剧演员安吉·迪克森、影星朱迪等人，都在吉安卡纳的严格控制之中。这些人，都是他打倒肯尼迪的一张又一张的王牌。

不过，他认为现在还没有到叫肯尼迪下台的时候，现在要紧的是先对付那个该死的司法部部长罗伯特和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

7月底，吉安卡纳同白宫通了一次电话，要求对梦露“解禁”。吉安卡纳的要求得到同意之后，心烦意乱的梦露便在第二天飞往塔奥湖畔的卡尔瓦纳旅馆。她刚一住下，就来了一大群昔日的朋友，他们在吉安卡纳的带领下前来看她，这其中有她的朋友，也是那位已经失宠了的她的“前任”爱克斯娜的朋友弗兰克·西纳特拉，还有一位被吉安卡纳称为“兔子”的人。此人的名字叫彼得·拉夫德，是好莱坞一位小有名声的喜剧演员。

晚宴时，梦露一边忘情地喝着酒，一边向吉安卡纳倾诉着内心的苦闷。她说那个罗伯特已经拒绝接她的电话，她曾经想去弗吉尼亚他的家里去找他。她还说，那个该死的罗伯特对她已经不感兴趣了，对朋友说，她“只不过是一堆肉”……

吉安卡纳见她泪流满脸，知道她快要醉了或者已经醉了，便叫人把梦露扶进了卧室。

那一夜，在卡尔瓦纳旅馆的卧室里，梦露裸露着全身倒卧在床上。卧室的门虚掩着，客厅里灯火辉煌，吉安卡纳和西纳特拉等一班人还在那里酗酒和打牌，大呼小叫，一片欢腾。

过了一会儿，吉安卡纳推开了卧室的门走了进来，他拉亮了卧室中所有的灯。在明亮的灯光的辉映下，一丝不挂的梦露真像她自己或者是罗伯特所说的那样，“只不过是一块肉”，但还是一块充满诱惑和陷阱的肉，一块在这个世界上无与伦比的肉。吉安卡纳看到梦露那一头金色的卷发，就像大海的波涛一样在那里翻卷，卷起一阵阵金色的波涛，其中一卷小小的“泡沫”遮住了梦露一只美丽的眼睛。一幅多么美丽的风景啊——吉安卡纳不由得惊叹着，他走过去，用手轻轻地拿开了那卷头发，在她的胸脯上吻了吻。他以前曾经拥有过她，而且有过数不清的次数。但是现在却没有那么方便了，只怪自己对她的需要不再像以前那样了，要这样一位可爱的女人去对付那么强大的肯尼迪兄弟甚至是整个肯尼迪家族，吉安卡纳觉得自己是有些残忍……吉安卡纳一边这样想，一边俯身扑了上去，把梦露的胴体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身子下……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占有”，吉安卡纳在梦露汗涔涔的身子上对自己说。

第十章 艳星陨落 总统毙命达拉斯

兄弟争风，艳星失宠，为保住国家机密，司法部部长导演了一幕人间悲剧——性感艳星终于玉殒香消，留下千古之谜。

总统“过河拆桥”，黑手党“教父”只好照老规矩办——杀！

于是，一桩轰动世界的总统谋杀案由此酿成……

在卡尔瓦纳旅馆同吉安卡纳一夜幽情之后，玛丽莲·梦露又回到了好莱坞的寓所。

但是，她哪里知道，这正是吉安卡纳“借刀杀人”的伎俩——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到时候会有人让她不能开口，无论是肯尼迪兄弟，还是联邦调查局或中央情报局都有这种可能，而其中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司法部部长。

所以，只要梦露一发出举行记者招待会的信号，这些人就会闻风而动。后来事态的发展果然在吉安卡纳的意料之中。

1962年8月4日的夜晚，又是一个美妙的周末之夜，这对好莱坞影城来说更是如此。但是，这个周末之夜却滋生了一起让世界难以忘怀的罪恶。

早在两天之前，当梦露回到好莱坞之后，她就放出风声，将要在周末之夜在她的好朋友彼得·拉夫德的家中，举行一次盛大的记者招待会。对于招待会的主题，她却秘而不宣，没有向外界透露半点风声。这无疑又给这次招待会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让许多人，尤其是那些猎奇成癖的记者们更是翘首以待，总想抢一些石破天惊的新闻卖个头版头条。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拉夫德的家中已经高朋满座，各路记者云集在他的客厅和院落里，都在等待着大名鼎鼎的影星、这次招待会主角玛丽莲·梦露的出场。

但是，这些人从傍晚6点一直等到晚上10点以后，依然未见这位主角的芳踪。尽管这些人对梦露近来的状况也略知一二，但也没有想到她竟开了这么一个大的玩笑，把所有的人都作弄了一场。快到11点的时候，这些人才议论纷纷、骂骂咧咧地不欢而散，弄得彼得·拉夫德一个劲儿地赔笑脸。等人们都散尽之后，这个“兔子”才着急起来。他知道梦露肯定不敢开这样的玩笑，这次招待会是在卡尔瓦纳旅馆早就定好了的，还是由大老板吉安卡纳拍的板。

那么，她为什么一直不露面呢？为什么连电话也不打一个？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在拉夫德的心头产生——她一定是遇到了麻烦。

拉夫德正要打个电话向弗兰克·西纳特拉打听一下时，突然“丁零零”，是电话铃一阵乱响。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这铃声把这个“兔子”吓得跳了起来。他连忙拿起话筒，刚要“喂”，就听到了吉安卡纳的声音，只听到吉安卡纳在话筒里说：

“兔子，梦露已经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朋友？”

拉夫德连忙打断吉安卡纳的话，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

“梦露已经死了，这下你该听明白了吧！她死在自己的卧室里……”

“那……那我应该怎么办？要不要我去看一看，说不定……”

拉夫德忍不住打断吉安卡纳的话。

“看，看什么看，那天在卡尔瓦纳难道还没有看够吗？”吉安卡纳也打断了他的话，很不耐烦地说，“听着，拉夫德，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什么地方也不要去，什么话也不要说，知道吗！如果你自己惹了麻烦，我也帮不了你的忙，听清楚了吗？”

“是……是，是……”

对方已把话筒搁下了，拉夫德还在一个劲儿地对着话筒点头。他已经被这个噩耗惊呆了。

那么，吉安卡纳为什么不让拉夫德乱说乱动呢？原来，早在卡尔瓦纳旅馆同梦露幽会后的第三天，吉安卡纳就得到中央情报局的消息说，8月4日，司法部部长将去好莱坞度周末。吉安卡纳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他不明白这位司法部部长罗伯特是为什么而来，但是他却要在这一天完成一个任务，那就是将梦露干掉，一定不能让她的什么记者招待会开成。他知道梦露这个女人冷静的时候是非常听话，但是，一旦等她激动起来，任何人都无法控制她。只要她往那么多的记者面前一站，有谁能保证她不会把同总统的关系抖出来。说她与罗伯特有关系这倒是自己所希望的，可以由此将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司法部部长搞得威风扫地难做人，如果说她同两位肯尼迪都上了床，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同时，吉安卡纳也考虑到，罗伯特肯定是为梦露而来。当然，他这次来并不是同她寻欢作乐，或许是置她于死地。于是吉安卡纳便决定，即使罗伯特不动手，他也会动手的。只要是梦露死了，只要是罗伯特来到了好莱坞，那么他就逃不脱干系，他就会利用手中的证据，将这位年轻的部长搞得身败名裂。

在听到这个情报之后，吉安卡纳立即带着几个杀手，乘飞机来到了加利福尼亚，在旧金山机场着陆。这几位杀手中有两个职业杀手，一个来自堪萨斯城，另一个来自底特律。这几个人是奉吉安卡纳之命来谋杀玛丽莲·梦露的。

到了梦露的住宅附近，吉安卡纳立即命令几个杀手，在可以监控的范围内装上了电子监视装置，等待司法部部长罗伯特的到来。

果然，在当天下午5点30分左右，罗伯特出现在梦露的房间里，他身边还带着一个人。吉安卡纳手下的那些杀手通过窃听得知，对于罗伯特的到来，梦露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愤怒，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她对罗伯特大声说：即使你夺走了我的日记本也没有关系，那里的内容全在我这里——梦露指的是她的心里。

这时，窃听电话里又传来罗伯特的声音，他对那个随行的人员说：快给她一针，将她干掉，看她今晚还能开什么记者招待会，让她胡说八道不成……

很显然，这位随行人员中有一位医生。紧接着而来的便是一阵厮打的声音，只听到梦露在大喊大叫，又哭又闹，渐渐地便没有了声息。

窃听的杀手们知道，这位司法部部长已经得手，他正同那位医生悄然离去。果然不久，便听到汽车的引擎声。

等到夜幕降临之后，吉安卡纳立即带着他的杀手又一次来到梦露的房间。这时，他发现这位美丽的女人就像在卡尔瓦纳的旅馆里一样，此时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头上的卷发依然是那样美丽动人，像波浪一样金光闪闪，但是她已经昏过去了。

种种迹象表明，梦露是被麻醉了，刚才那位司法部部长肯定是命令他的随行医生，给她注射了大量的麻醉品，让她无法去开什么记者招待会。不过，他还并没有想谋杀她的意图，只是为了阻止她那种疯狂的行为，让她动弹不得。

那么，一旦这位女人醒过来了会怎么办？吉安卡纳想到，她第一个行动一定是疯狂地报复，将她同两位肯尼迪的暧昧关系全都告诉她能遇到的每一位记者，甚至每一个路人。

想到这里，吉安卡纳立即命令手下的几个杀手，戴上随身带来的橡皮手套，把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拖下床来，按在地毯上，然后打开她那性感的嘴巴，灌进了大量的安眠药片，并取来开水，将这些药片全部冲进她的咽喉。仅仅这样，吉安卡纳还觉得不保险，他又命令这些杀手，将梦露背朝地翻转过来，在她的肛门里塞进一支化学栓剂。

这种栓剂是芝加哥的一位化学工程师配制的，当时是准备用来对付古巴的领袖卡斯特罗的。使用这种栓剂既不可能留下任何痕迹，又让世界上最高明的医生都不会产生抢救这个女人的念头。因为这种栓剂含有大量的剧毒，当它进入体内之后，碰到40度以上的高温，那层外壳就会马上溶化，其中的药液会立即被周围的毛细血管吸收，然后进入血液之中，但没有任何东西从肚子里流出来。在肛门里塞进这种栓剂，同体外注射剂的效果是一样的，而且不会留下任何针眼之类的东西。总之，这是一种完美无缺的武器，它完全可以给人留下一个自杀的假象。

吉安卡纳同他的杀手在做这一切时，就像一群屠夫把一头褪了毛的猪，放在肉砧上摆弄一样。梦露那天生的丽质，尽管曾让无数的男人倾倒过，但现在真的变成了一块肉，而且是一块马上就会冷却和变硬变僵的肉。这真是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把戏，吉安卡纳和他的手下却干得那样投入。

接着，他们便把未用完的安眠药片撒在地毯上，把床头柜上的开水杯打翻在那里，让那半杯开水一滴一滴地滴到地毯上。

最后，吉安卡纳还老练地看了看有无不妥的地方，才带着几位手下离开了梦露的房间。在掩上卧室门的最后一瞬间，吉安卡纳似乎看到梦露动了一下，但他还是轻轻地把门锁上了，没有半点犹豫就匆匆地下楼了。

他终于和司法部部长一道，共同完成了一件轰动一时的新闻——共同谋杀了一个自己曾经爱过、玩过的迷人的女人。

“让那些记者们明天见鬼去吧！”在下楼时，吉安卡纳得意地想着。然后带着几位杀手，到街口的转角处，找到了自己的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但是，吉安卡纳的得意却变成了一种失望，梦露的死并没有引起各路记者的关注，也没有引起警方当局的忙乱。一位电影演员在自己的卧室里自杀了，事情就这么简单。而且这种“自杀”的结论完全是“一边倒”，没有引起任何争论和异议。无论是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还是司法部都没有兴师动众地进行调查。因为这是司法部部长自己干的事，即使心中无底也会想道：过度的麻醉也会让人死去。给她注射麻醉品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位医生。

当然，几天以后，那位医生便“失踪”了。

总统肯尼迪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一惊，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自杀”。但是，当他的弟弟告诉了事情的经过（仅仅只是前一半的经过）之后，他也无话可说了。他同样以为麻醉过度也可以置人于死地。因此，最好是以“自杀”的名义才可以风平浪静。

只有梦露的朋友、制片商和她的影迷们，才为她的死愤愤不平。但当她的尸体装进棺材之后，这种不平也就平静了。对于这样一个情绪波动过大的大明星，自杀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这样的先例在好莱坞可以说是并不鲜见。

不过，事情到后来还是有了结果。这个结果来自美国联邦调查局。

从1962年开始，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在司法部部长罗伯特的指派下，对美国黑社会进行了全面的调查，榜上有名的三十名黑帮头目，都被胡佛的部下进行了监控。从1962年3月开始，联邦调查局就在吉安卡纳的办公室偷偷地安装了一个窃听装置，窃听这个黑社会老大同其他黑帮家族头目的通话。

负责窃听的两位特工约翰·亚历山大·琼姆和马其顿·道格拉斯在玛丽莲·梦露“自杀”后不久，就听到了吉安卡纳同总统肯尼迪的一次对话。吉安卡纳问肯尼迪：

“杰克，难道你以为梦露真的是自杀的吗？难道没有想到置她于死地的其他原因吗？”

肯尼迪说：“山姆，既然暂时还找不出其他的原因，就不如说是自杀更妥当一些。”

“但是，难道你的弟弟，堂堂的司法部部长罗伯特先生就不可以进行调查吗？他应该对你说明事情的真相，你们可是兄弟啊。”

“山姆，还有别的事吗？我正忙着哩。”

“总统先生，可不要不耐烦。请你告诉你的罗伯特弟弟，他的麻醉药可没有那么大的作用，仅仅只是让那个可怜的女人昏迷不醒而已，真正起作用的可是我的那种栓剂，那种对付古巴佬的东西。你应该明白，是我又一次帮了你和你的兄弟，你们可不要知恩不报……”

也许是肯尼迪已经把电话挂了，他不想知道得这么详细，这时，只听到吉安卡纳“喂”了两声便摔下了话筒，大骂了一声“狗杂种，有你好看的”。

这段窃听记录，让这两位特工大吃一惊。但是，让这两位特工更吃惊的对话还在后头。那是在几天以后，吉安卡纳同罗得岛的黑手党头目雷蒙德的一段对话。

有一天，吉安卡纳愤愤不平地对雷蒙德说：“罗伯特是个流氓，而肯尼迪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当上了总统就过河拆桥……”

雷蒙德说：“山姆，现在抱怨有什么用，关键是你能用什么办法再次制服这两个家伙。”

吉安卡纳一听，杀气腾腾地说：“办法还是有的，不过不到最后的时候我不会用。如果他们这样不讲义气，我就派人把他们干掉！”

雷蒙德说：“那就看你的，需要帮忙就捎个信来。再见吧，山姆。”

两位黑手党巨头的这段对话，果然在1963年年底变成了现实。

但是，在当时，这两位负责监听的特工并没有把这些窃听记录如实地交给联邦调查局，交到胡佛的办公桌上，而是录制好了一份绝密的资料，准备有朝一日卖个好价钱。果然，在1966年，约翰·亚历山大·琼姆和马其顿·道格拉斯这两个家伙，把这些录音资料，偷偷地以39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美国观察》，然后就潜逃离境，到非洲某个国家逍遥去了。这让联邦调查局，尤其是局长胡佛大伤脑筋。

如果当时胡佛得到了这些窃听资料，也许后来的事态会有所改变。但是，要想彻底地改变肯尼迪的命运是不可能的。

到了1963年，肯尼迪的命运面临着新的挑战。

美国总统的任期是四年一届，1964年的总统大选说来就来。肯尼迪及其顾问们正在极其密切地注视着反对派的一举一动，严密地关注可能会阻碍他蝉联总统职位的任何动向。

然而就在这时，得克萨斯州却出现了麻烦：该州的民主党裂变为保守派和自由派。两派互相攻击，内战不断，不服从白宫的指挥，严重危及民主党在该州的得票率。如果其他各州也照此办理，那么，民主党就不仅仅是无法蝉联总统、独霸白宫的事了。

为了平息这股势头不小的内战逆流，以党的事业为重，肯尼迪不顾众幕僚的劝阻，决定亲自前往得克萨斯州，同参议员亚巴勒和州长康纳利进行会谈，对当地的居民施加一点影响，使他们成为自己的支持者，在即将到来的大选中再投自己一票。

身为第一夫人的杰奎琳尽管对肯尼迪的放荡心怀不满，但是，她毕竟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再说，在白宫仅仅才住了四年，第一夫人的瘾还没有过足。因此，这一次她一反常态，决定夫唱妇随，随肯尼迪一同前往。这是肯尼迪任总统以来，第一次由夫人随同，到东海岸以外的地方进行公务旅行。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公务旅行既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肯尼迪夫妇的这次得克萨斯州之行，完全在吉安卡纳的盼望之中，而且企盼已久。他企盼的并不是肯尼迪在这次旅行中平息民主党的内战风波，而是要在得克萨斯州将他干掉。

自从玛丽莲·梦露玉殒香消之后，吉安卡纳再也没有将新的女人送给肯尼迪，他对当年的这位“玩友”已经失望了。尽管他费尽心机将他送上了总统宝座，又鞍前马后地保持了他的名节和荣誉，但是，肯尼迪不但知恩不报，为黑手党的活动大开方便之门，反而怂恿他的弟弟罗伯特对黑手党大加封杀，进行全面跟踪和调查，对那些逃亡墨西哥等地的黑手党头目，依然不让他们体面地回国。

知恩必报，这是黑手党的规矩，也是黑道社会铁的纪律。这条纪律来自意大利的西西里，来自老一辈的马菲亚人。作为西西里人的后裔，吉安卡纳是坚定不移地执行这一纪律。对于这种忘恩负义之徒，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因此，吉安卡纳决定让肯尼迪接受这种结局。

在时间和地点还有方式的选择上，吉安卡纳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权衡，最后决定在得克萨斯州的达拉斯下手。

早在1963年的2月，吉安卡纳就在构思谋杀肯尼迪的计划。他找到了一个名叫李·哈尔威·奥斯瓦尔德的人，还有一个约翰·拉比——吉安卡纳的一个忠实的部下，对芝加哥并不陌生，但一直在达拉斯工作，被称为是吉安卡纳“在达拉斯的人”。

这两个人既是黑手党党徒，又是中央情报局的人。拉比是这样，奥斯瓦尔德也如此。

在二战以后，奥斯瓦尔德就与美国的情报组织取得了联系，后来他参加了由海军情报组织在一个极其秘密的日本间谍基地，接受了严格的训练。这时，他已经是一个中央情报局的工作人员了。

训练结束后，奥斯瓦尔德被派往苏联进行间谍活动，说得一口流利的俄语。从苏联回国后，奥斯瓦尔德在一家涉及高度机密工程的公司里为美国政府效劳。这时，他和他的妻子——一个俄罗斯女郎住在新奥尔良。不久，中央情报局就指示他前往达拉斯去找一个人。这人吉安卡纳也很熟悉，他叫班尼斯莱，曾是联邦调查局在芝加哥的代表，事实上也是吉安卡纳的“朋友”。

于是，奥斯瓦尔德在达拉斯不仅找到了班尼斯莱——他的上司，同时也找到了吉安卡纳在达拉斯的代表约翰·拉比。

吉安卡纳找到奥斯瓦尔德和约翰·拉比之后，同他们在达拉斯的人进行了几次密谈。他们经过了好几个月的策划，选择了好几个行刺的地点，像迈阿密、芝加哥、洛杉矶等地方，都曾作为候选的对象。最后，他们还是选择了位于美国南部的得克萨斯州的小城市达拉斯。因为这个城市为他们的谋杀计划可以提供最好的机会——由于民主党的内乱，总统终于被引到这里来了。

1963年11月22日这一天，一个南部天气晴朗的日子，肯尼迪总统偕夫人杰奎琳，还有副总统约翰逊及其夫人等一行数十人，乘坐总统的喷气式飞机，飞临了达拉斯这个南部小城。

上午11点40分左右，肯尼迪总统的飞机在达拉斯的勒夫机场徐徐降落，达拉斯的达官显贵和民主党的头面人物都来到机场迎接。总统的轿车也被特工人员用专机从华盛顿运来了。这是一辆专门定做的“林肯” 牌防弹轿车，车身比一般的轿车要长得多，车顶装有透明的防弹玻璃。但是，肯尼迪却不大喜欢这种透明的防弹玻璃，他觉得坐在里头就像坐在玻璃柜窗里展销一样。因此，有几次他命令他的卫队把车顶上的玻璃折叠起来。

今天也不例外。当他同夫人走下飞机坐上轿车之后，同样命令他的卫队长克林顿·希尔把车顶上的玻璃折起来，然后夹在长长的车队中间朝达拉斯大街驶去。一路上人山人海，十多公里长的大街两旁的人行道上，有近二十五万人在夹道欢迎。肯尼迪面带微笑，风度翩翩地朝人群挥手致意。他看到一队小学生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总统先生，请在我们旁边停一下，同我们握握手！”他立刻吩咐停车，向这群天真的小学生伸出手去。来到一大群天主教修女面前时，肯尼迪再次停下车，同修女们交谈，并同每个人握手。

肯尼迪的这种表现，赢得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鲜花和气球被抛向空中。这时，同车的康纳利州长夫人笑着对他说：

“总统先生，现在您可不能再说达拉斯人不喜欢您了。”

“是的，现在的确不能这么说。”

——这是肯尼迪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几分钟以后，当他的车队驶过休斯格街和埃尔蒙街，从得克萨斯州教科书仓库大楼旁通过时，突然一声枪响，只听到“啪”的一声，一颗子弹从大楼六层的楼口飞下来，击中了肯尼迪的头部，肯尼迪顿时血流如注。坐在他身边的夫人杰奎琳转过头来，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大声惊叫起来：

“哦，不！不——”

就在这时，第二声枪声又响了。肯尼迪抬起手来，好像想握住自己的脖子，他的身子直挺挺地向前倾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倒在夫人的膝盖上。

肯尼迪的总统卫队的保镖克林顿·希尔第一个冲向他的轿车，其他的保安人员也都迅速地拔出手枪围拢过来，但是已经晚了。他们并没有发现凶手。总统的司机格里尔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他发现肯尼迪受伤后立即加大油门，全速行驶，向最近的帕克兰德纪念医院急驶而去。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两三分钟之内，在后面一辆随行车上的副总统约翰逊和夫人已经被保镖们保护起来了，同听到枪声赶紧趴在人行道上的群众一样，他们对前面发生的惨案一片茫然。

大概只花了五分钟的时间，肯尼迪的轿车就驶进了医院的大门。尽管他接受了一切抢救措施，但已无济于事，事实上他在轿车驶进医院前就已经停止了呼吸，那颗致命的子弹准确地穿透了他的大脑……

肯尼迪被送进了医院的同时，达拉斯警方迅速做出反应，包围了那幢教科书仓库大楼。在六楼的那个窗口下，警察发现了一支装有瞄准镜的6.5毫米口径的自动步枪，并验出了仓库大楼工作人员奥斯瓦尔德的指纹。于是，警察将奥斯瓦尔德逮捕了。但是，尽管联邦调查局和达拉斯警方都确认凶手是奥斯瓦尔德，一切人证和物证都同时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奥斯瓦尔德本人却始终矢口否认。

两天之后的11月24日，达拉斯警察局准备把奥斯瓦尔德从市监狱转押到地区监狱去。当奥斯瓦尔德从地下室被押出来，向警车走去时，突然从旁边的记者群中冲出一个人来，朝他的腹部就是一枪，奥斯瓦尔德当场死去。

警察当场逮捕了这个凶手，他就是约翰·拉比。但是，他被捕后一直否认自己真实的杀人动机，他说并不是为了灭口，而是由于对奥斯瓦尔德刺杀总统感到无比愤怒，才使用了这种非常的手段……

在此后一连串的调查中，许多蛛丝马迹表明，杀害肯尼迪的子弹也并不是从奥斯瓦尔德的步枪中射出来的。所有的调查和争论，都无法让这个震动世界的大案水落石出。肯尼迪之死到今天仍然是一个谜。

但是，无论是官方还是舆论界，一致的结论是，肯尼迪的死与黑手党有关。这个结论的来源是爱克斯娜。

在当时，定居在贝弗利希尔斯的爱克斯娜听到肯尼迪遇刺身亡的消息后，她立即昏过去了。尽管肯尼迪同她分手了，但是，她依然对这位钟情过自己的人旧情难忘。所以，她当时尽管想到了吉安卡纳一定会对肯尼迪下手，但她一直守口如瓶，不想玷污这位总统的名誉。

直到1975年，美国参议院组织了一个委员会，专门调查中央情报局20世纪60年代谋杀包括卡斯特罗在内的外国领导人的阴谋时，爱克斯娜的“历史”才被旧话重提。1975年12月17日，有影响的《华盛顿邮报》把爱克斯娜与肯尼迪还有黑手党的“三角关系”作为头条新闻，进行连篇累牍的披露，爱克斯娜作为一个新闻人物被抖了出来。

但是，当时41岁的爱克斯娜依然矢口否认此事。她举行了记者招待会，为自己，也为肯尼迪进行了辩护。尽管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她的辩护是那样苍白无力，但是，与此案有直接关系的黑手党头目山姆·吉安卡纳却在这一年的6月19日，被人谋杀了。到1977年以前，与肯尼迪谋杀案有关的人物（如那位杀死奥斯瓦尔德的约翰·拉比），大部分都不在人世了。有的被人谋杀，有的“自杀”。因此，都无法确认这桩十三年以前的陈案。

到了1988年，时年54岁的爱克斯娜在接受美国《人物》周刊的记者采访时，却一反常态，将这段鲜为人知的内幕和盘托出。这时，离肯尼迪被谋杀已经二十五年了。虽然时过境迁，人们对这段“新闻”还是极为关注。

爱克斯娜不仅承认自己是已故总统肯尼迪的情妇，而且是总统的一位特殊的“特使”，专门负责同黑手党进行联络，负责传递过无数重要的机密信件，其中大都同谋杀卡斯特罗和颠覆古巴有关，并且将肯尼迪与黑手党头目山姆·吉安卡纳的交往谈得一清二楚。

爱克斯娜的这种旧事重提，让美国人大吃一惊，也让世界吃惊。许多人都怀疑她的动机，更有人认为这是一个快到更年期的老女人的一种臆想式的怀旧。但是，爱克斯娜说：

“我已经被医生确诊身患癌症，最多还有三年的寿命。因此，我要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把隐藏在心中的这段几十年的秘密公之于众，否则，我的心不得安宁，无法去见上帝……”

对于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的人，人们还有什么理由去怀疑呢？

于是，便有了前面的那种不是结论的“结论”。

肯尼迪被谋杀之后，庞大的肯尼迪家族由此一蹶不振。

就在杰奎琳再婚的同一年，当年肯尼迪政府的司法部部长，他那最有前途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再度向白宫发起“进攻”，想同当年败于自己哥哥之手的尼克松争夺总统宝座。结果又悲剧重演，他被一位亲以色列的阿拉伯青年刺杀身亡，让肯尼迪家族的希望再一次破灭。

罗伯特遇刺后，美国政府为他举行了只有总统才能享受的国葬，连联合国也下半旗志哀。他被葬在阿灵顿公墓肯尼迪的坟墓旁边。对一个未当过国家元首的人表示如此的敬意，这在美国是绝无仅有的。罗伯特遇难之后，肯尼迪的另一位弟弟爱德华·肯尼迪又平地而起，成为“最出色的政治家”。但是，就在爱德华满怀信心向白宫冲刺时，一次意外的事故让他身败名裂。

1969年，爱德华驾驶的汽车在查帕奎迪克发生故障冲出了桥外，同车的科佩娜小姐当即被淹死了。而爱德华没有表明身份就离开了出事的地点，直到十一个小时之后他才与警方联系。此事公布于众后，爱德华受到了舆论一致的谴责，声誉受损，使他失去了进入白宫的机会，只有继续担任参议员。

随着时光的流逝和1975年以后肯尼迪的丑闻的败露，这个曾显赫一时的肯尼迪家族从此永远失去了昔日的辉煌，再也与白宫无缘了。

肯尼迪家族的兴衰史，完全是美国黑手党一手制造的。能操纵一个如此强大的家族，这在世界所有的黑手党中也是绝无仅有的。不过，随着肯尼迪的倒下，吉安卡纳也开始走下坡路了。

尽管他策划了这次震惊世界的总统谋杀案之后，曾冷峻地说：

“1963年11月22日，美国发生了一次政变，但这次政变却是那么简单。刺杀肯尼迪总统与其他任何一次行动，比如刺杀卡斯特罗、谋杀越南领导人，还有逮捕巴拿马政治巨头诺列加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国家的政权被几个人推翻了，这些人的活干得真漂亮……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发生，但是我知道。事实上的确发生了……”

但是，就在这年年底，他还是远走高飞离开了美国。他说：

“我们在美国已经站稳了脚跟，现在是开辟新的战场的时候了，到海外去捞一笔。我想这是我离开这个国家的最好的理由。不过，如果到了海外，不被联邦调查局的人跟踪那就太妙了……”

几天以后，山姆·吉安卡纳就带着一个叫理查德·凯因的人离开了美国，到墨西哥去了。他把理查德留在身边，一直充当他的翻译。从此，吉安卡纳又旋风式地在墨西哥铤而走险。他住在墨西哥城的一幢公寓里，联络当地的各种黑道势力和美国黑手党的流亡分子，然后又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建立一个个政治联盟和黑道组织。他和他的翻译凯因在拉丁美洲的沿海国家进行一系列的冒险和投机，从事利润巨大的毒品和军火走私，疯狂地“洗钱”，并且把他那章鱼一样的“触角”伸向梵蒂冈和东半球。

吉安卡纳出国之后，联邦调查局的报告表明，芝加哥的犯罪率骤然下降，黑社会的活动明显减少了。《芝加哥论坛报》和《芝加哥太阳时报》都撰文说：山姆·吉安卡纳在芝加哥销声匿迹了……

然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黑手党家族已经成了国际社会的又一公害。

就在山姆·吉安卡纳这个黑手党家族在美国暂时销声匿迹时，其他的几大家族正在新的形势下疯狂地崛起。有的在不断地扩充自己的势力和地盘，有的在贪婪地赌博、贩毒和走私。

自从雷蒙德成了新英格兰家族的一代霸主之后，新英格兰地区的许多帮派空前地统一起来，成为一个真正的黑手党王国。许多小偷和高利贷者以及不法之徒，经常光顾雷蒙德的办事处，向他请教“发财”的计划。

有一天晚上，在吉列安全剃须刀公司上班的一个家伙来到了雷蒙德的办事处，想同他合伙做一次买卖。原因是这个家伙最近赌博借了人家许多钱，这些高利贷主都在向他逼债。因此，他想从他的公司偷窃一大批剃须刀片去卖钱。这件事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弄不成，只好请雷蒙德帮忙。

雷蒙德很客气地接待了这个家伙，并且很爽快地答应帮他销赃，并同他谈妥了分成的比例。这个家伙很高兴地走了，回去准备开始行动。

等这个家伙一走，雷蒙德立即给他的副手塔梅莱奥打电话，告诉他这桩买卖。塔梅莱奥一听也十分开心，对这种无本生意很感兴趣。何况他还了解到，当时美国市场的剃须刀片十分紧俏，行情一直看好。于是，在雷蒙德的策划和参与下，这个家伙从第二天晚上就开始行动了。他同雷蒙德手下派去的人一道，从一家工厂的仓库偷走了第一批货。从此以后，他每个礼拜，大概都要从这家工厂偷走十至十五箱剃须刀片。每周五的晚上，由雷蒙德手下的人，开车来把这些刀片从他隐藏的地方取走，然后投放到各地的超级市场和其他商店。雷蒙德从这些刀片出售后的利润中，拿出百分之十的钱给这个家伙，自己得百分之九十。他干脆很轻蔑地把这个家伙称之为“百分之十的人”。几个月下来，这个“百分之十的人”竟奇迹般偷窃了几百箱刀片。这些刀片都是通过雷蒙德的手，把它们推销给新英格兰地区的各个地区，几乎每个超市和商店出售的都是他们的刀片。雷蒙德的手下有一个人，专门整理了一份各个店主的名单，并且按照不同的比例，给他们每个店配制了不同的份额，每次无论是给他们多少包或多少箱，他们都非常乐意地接受，而且从来没有退货。雷蒙德觉得，这种生意实在不赖。但是他哪里知道，有许多超市和商店的老板，根本就无法把这些刀片定期卖出去。有的大量地积压在自己的仓库里，有的实在无法卖掉，他们就干脆把这些刀片整箱地沉到河里去。因为再过一段时间，雷蒙德又会派人给他们送刀片来。

无论是积压在仓库里还是沉到河里去，该给雷蒙德办事处的钱却一分也不能少。这样，经过近半年的时间，雷蒙德在这笔无本生意中净赚了几十万美元。而那个负责偷窃的家伙，尽管只有“百分之十”的收入，但也赚了一笔钱。不过，离他还清自己的债务还有一段距离。当雷蒙德了解这一情况之后，他便主动地借了一笔钱给他，叫他可以以货抵债，其目的无非是要长期牢牢地套住这个家伙，让他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卖命。由于他花了雷蒙德的钱，想从此洗手不干都不行。他只有一直为新英格兰家族卖命，直到走进监狱的那一天为止。

不过，有一天这个“百分之十”又来办事处找雷蒙德，对他说：

“老板，有一段时间我不能再做这种事了。”

“为什么？”

没有等他陈述自己的理由，雷蒙德马上气势汹汹地问：“你是不是钱赚得太多了？是不是不想同我合作了，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老板，的确是有其他的原因，”这个家伙抬起一张可怜巴巴的苦瓜脸对雷蒙德说，“吉列安全剃须刀公司换了一种新型的刀片，而这种刀片还只是刚刚生产。要使这种新刀片在仓库中有一定的存货，还得有一个比较长的时间。如果只有几百箱甚至几十箱存货，我把它们偷走了一批，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雷蒙德一听，也觉得这个家伙的话有道理，便答应了他的要求。不过，这时雷蒙德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对这个家伙说：

“既然在生产新刀片，那么原来仓库中的旧刀片怎么处理？”

这个家伙说：“仓库中积压的旧刀片，公司的老板已经同波士顿一家废品公司联系好了，由这家废品公司用驳船将这些旧刀片运到海上，将它们全部倾倒进海里。公司从今天开始，至少已经将两车旧刀片运到了这家废品公司。”

雷蒙德一听，觉得吉列公司的老板头脑实在有些不正常，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旧刀片当废品处理呢？他同这个家伙说：

“你知道波士顿那家废品公司吗？它的老板是谁？”

这个家伙说：“老板是谁我不清楚，但是我听说这家废品公司的名字好像是叫什么‘超世纪废品公司’……”

雷蒙德一听，不由得打断他的话笑了起来，他边笑边说：

“真滑稽，还超世纪的废品，真是胡说八道。好吧，今天就谈到这里，什么时候继续干等以后再说，不过欠我的钱可不要忘记还给我。”

那个家伙一听，知道这个老板想说什么，连忙点头说：

“我会还给你的，老板。”

说完，他把放在沙发上的帽子拿在手上，点头哈腰地走了。

等那个家伙刚一走出门，雷蒙德马上拿起电话，拨通了波士顿特里萨的号码。

那么，特里萨最近在干什么呢？

自从对波士顿及周围城市的赌场停止了抢劫以后，特里萨便对夜总会产生了兴趣。

对于黑手党人来说，夜总会实在是一个赚钱的好地方。因为他们这些人自己就喜欢进出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而夜总会则是去得最多的地方。他们在那里不仅可以放心地谈各种生意，策划一次又一次的犯罪，还可以找到成堆的女人。夜总会是女人成堆的场所，而且所有的女人都花枝招展。

当自己膀上吊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穿着巴黎定做的西装和五百美元以上的意大利皮鞋，趾高气扬地走进夜总会时，总会受到那里的招待员殷勤的接待。那些人总会说：

“您请坐，先生，这是专门给您留的桌子，我随时愿意为您和小姐效劳，现在就请您吩咐……”

每当听到这种话时，有谁不会心花怒放，又有谁不会为了这句话充一次“冤大头”，大把大把地向外掏钱呢！

特里萨本人经历三四次这样的接待之后，便开始猛然醒悟：与其把大把大把的钞票送给人家，为什么不开几家这样的夜总会，把那些“冤大头”的钱大把大把地装进自己的口袋呢！于是，特里萨马上着手做这种生意。

但是，特里萨尽管有逛夜总会的经验，但真正要经营夜总会却一时无从下手。这不仅要有本钱，还要有地盘，而且要有这方面的合作伙伴。而当时的特里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然而，正当特里萨想半路出家“改行”而又一筹莫展之时，一个极好的机会骤然从天而降。

第十一章 狼狈为奸 妖风弥漫东海岸

波士顿与罗得岛联手，夜总会成了黑手党最赚钱的工具，这里永远有美酒和美人。

买通“百分之十的人”，这其中有仓库管理员也有司机——偷窃和抢劫永远是他们的生财之道，养鸡场变成了黑市批发市场。

东海岸从此妖风弥漫，无论是商场还是超市，走俏的永远是黑手党的“便宜货”。

1963年的一天，位于波士顿里维尔海滨林荫大道的落潮夜总会的老板、34岁的理查德·卡斯图奇突然求上特里萨的门来了。

落潮夜总会是当时波士顿数一数二的夜总会，特里萨和他的一班朋友大都是这里的常客。鉴于他当时在波士顿的影响和地位，落潮夜总会的老板理查德·卡斯图奇对他和他的朋友们总是另眼相待，让他们在这里尝到了不少的甜头。

理查德的舅父阿瑟·文托拉是波士顿近郊维尔阿瑟农场的主人，也是马萨诸塞州最著名的窝主之一，曾同特里萨有一面之缘。而理查德本人虽然刚出道不久，但因非法酿造和出售白酒，并多次使用暴力进行欺诈、赌博和偷窃而受到警方的惩罚。因此，他在波士顿尽管也属于有钱的人，但日子并不好过。他的夜总会多次受到别人的挤压和暗算，幸好由于舅父和特里萨的关系而没有关门。

这年夏天，一位当地出名的无赖同理查德做了“对头”，此人后来成了新英格兰地区最凶残的杀手，他名叫约瑟夫·巴博扎，是一位葡萄牙人。

约瑟夫·巴博扎成了理查德的仇人之后，经常来找他的麻烦，理查德被弄得没有办法，便去向舅父阿瑟讨教对付巴博扎的办法。阿瑟尽管是一位有钱的农场主，但对付巴博扎这样的无赖却束手无策。面对理查德那愁眉苦脸的样子，阿瑟最后给他出了个主意，叫理查德去请特里萨帮忙。他认为当前在波士顿，有办法制服巴博扎的，恐怕非特里萨莫属。于是，理查德就这样求到了特里萨的门上，请他出面教训一下巴博扎。

当时，特里萨对理查德并不了解，只是同他的舅父阿瑟有一面之交。他便对理查德说：

“你为什么不去找安朱洛？”

“安朱洛总是吹牛。”理查德说，“他也并不会保护我，我同他没有什么私交，他仅仅是我的夜总会里众多的顾客中的一员，只不过是去的次数多一些罢了。再说，他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这个畜生。”

“那么，你就认为我会保护你，我能对付得了巴博扎那个畜生吗？”

特里萨故意这么说。他这么说的目的，是想把理查德这个家伙的胃口吊高些，好让他知道只有自己会成全他。在理查德求他之前，特里萨就想好了帮他的办法，但要得的报酬就是使自己成为落潮夜总会的新主人。所以，他并没有一开始就答应帮理查德，而是摆出一副同他“谈判”的架势。

听特里萨这么一说，理查德果然心中发虚，他连忙说：

“不，你会保护我的，因为你同我舅父是朋友，我舅父是这么说的，是他叫我来求你的，如果你帮我制服了巴博扎那个畜生，我会好好地感谢你。”

特里萨却不慌不忙地说：

“感谢的话以后再说，问题是我有什么办法能得到你的感谢？因为我无法对付巴博扎，他是一个十足的无赖、恶棍，一个残忍成性的家伙。”

“我知道你说的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你是有办法的，特里萨，我求你。”

特里萨说：

“我告诉你吧，理查德，能对付巴博扎的不是我，而是塔梅莱奥。他们有一段不平常的交往，巴博扎很是听塔梅莱奥的。”

“那么，我该如何去找塔梅莱奥，他会帮我吗？所以，我还是得求你了，你与塔梅莱奥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特里萨说：

“好吧，我暂时答应你，但最后的结果，还是要看塔梅莱奥的态度。”

理查德见特里萨说到这种份儿上，便只好请特里萨去找找塔梅莱奥，然后告辞了。

特里萨之所以这么做理由有二：

一是他对巴博扎并不十分了解，只是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知道他是个危险分子。他听说巴博扎连眼睫毛都不眨一下，就可以将任何一个人杀掉，而且没有人能遏制他。尽管他当时还没有正式成为黑手党，只是一个专搞信贷诈骗和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团伙的头目，但是，波士顿黑手党还没有哪个人能把他干掉，就连安朱洛那样在新英格兰地区有头有脸的黑手党头目，也真的对付不了他。因此，特里萨的确不想轻易答应理查德。

还有第二个理由就是，特里萨想通过塔梅莱奥之手，从理查德那里捞点好处，最后达到控制这家夜总会的目的，把它变成自己发财的一棵“摇钱树”。

等理查德告辞之后，特里萨立即打电话给塔梅莱奥，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请他看在昔日交情的分上，助自己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一定重重地谢他。

特里萨说：“塔梅莱奥，看来您可以在这件事上大捞一笔。理查德那个小子这两年挣得太多了，几乎比我们都要多，而且大部分是我们兄弟的钱。现在他为了摆脱巴博扎这个幽灵，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您有兴趣吗？”

塔梅莱奥对这笔生意很感兴趣。他马上叫特里萨通知理查德·卡斯图奇和他的舅父阿瑟·文托拉，同他们约定个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特里萨一听，心想有了第一步，以后的事就有戏了。他马上和理查德通了个电话，说塔梅莱奥答应帮他一把，并同他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几天以后，在约定的时间内，特里萨将塔梅莱奥用车子送到了里维尔林荫大道的落潮夜总会，在那里同理查德·卡斯图奇和他的舅父阿瑟·文托拉见面。

见面之后，塔梅莱奥开诚布公地对这位有钱的老板理查德说，如果由他来对付巴博扎，使他们免遭这个恶棍的威胁和恐吓，那他们必须花一大笔钱。

理查德见塔梅莱奥真的出面了，首先从心理上得到一种安全感。他马上表态说：

“只要老板能帮我渡过这个难关，我将每月送给您5000美元辛苦费，如果老板认为少了还可以商量。”

塔梅莱奥点了点头说：

“对这个数字我无所谓，不认为它多，也不认为它少，就照你说的那样办。不过……”

塔梅莱奥故意沉吟了一下，表示出一种深思熟虑的样子说：

“你这家夜总会，毕竟是在波士顿，这里是特里萨的地盘。如果你想一劳永逸，永远地结束这种敲诈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天天待在你这里为你当保镖。理查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理查德一听，当然明白了塔梅莱奥的意思。他连忙说：

“老板的意思我当然明白，如果特里萨先生有这种诚意，又能让巴博扎那家伙永远离我远远的，我可以从夜总会的收入中，提出一部分利润给特里萨先生，对外就声称这家夜总会有一半的股份是他的。特里萨先生，你看如何？”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特里萨见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自己的目的已达到了一半，便很大度地说：

“对于你的意见我当然可以接受，不过，我要当着塔梅莱奥老板和你舅父的面把话说清楚。大家都是朋友，不能说我特里萨乘人之危。”

“不要说这样的话，朋友。”理查德的舅父阿瑟这时也开口了。他明知特里萨是乘人之危，但还是吞下这口气对他说，“如果你愿出面同理查德合作，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不然的话，他恐怕一个子儿也赚不到，说不定还要把一条小命送给巴博扎这个恶棍，你说是不是，塔梅莱奥先生？”

塔梅莱奥点了点头说：

“我看是这样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特里萨，你现在就开车去一趟东波士顿，把那个巴博扎找到，就说我有事找他，叫他一定要来见我。”

特里萨果然开车去了东波士顿，在一家酒吧里找到了巴博扎。特里萨一见面，就毫不客气地对他说：

“塔梅莱奥专门叫我来找你，他说有事同你聊聊。”

巴博扎听完后，抬起头盯着特里萨足足看了有一分钟之久。这时，特里萨也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家伙。他第一次发现巴博扎有一张凶残的脸和一个魔鬼似的头。他看上去和自己一样残忍，但他却只有1.5米高，壮得像一头熊。巴博扎曾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年，一次因持枪抢劫被警方捕获关进了监狱，后来他又在狱中闹事并越狱成功。因为他的行动如同魔鬼，连警方也不敢再找他的麻烦，他就这样一直逍遥法外，继续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

他看了特里萨半天之后，又呷了一口酒才说：“塔梅莱奥先生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他想同你聊聊。你去，那当然好；如果不想去，那你也得去，要不然他会另外派人请你去的！”

特里萨软硬兼施，话说得很有分量。

谁知巴博扎突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大声说：

“不，我一定去，我本来早就想同塔梅莱奥认识，没想到他竟派你找上门来了，真是抱歉。好，现在就动身吧！”

于是，特里萨就带上巴博扎开车返回里维尔，并同塔梅莱奥通了电话，约好下午3点在落潮夜总会同他见面。

下午3点，几个人在落潮夜总会见面了。塔梅莱奥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很谨慎地同巴博扎打交道。这时，他就像一位父亲那样，以一种亲切的外交口吻对巴博扎说：“从现在起，你应该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如果这样，你就可以通过我们得到工作和挣大笔的钱，否则，你这一生就会很糟糕的，你明白我的话吗，巴博扎？”

巴博扎本来就对塔梅莱奥怀有敬意，同时他也知道黑手党的势力，因此他很早就想加入黑手党，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没想到今天这件好事找上门来了，这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因为他这个葡萄牙人想加入意大利的黑手党是几乎不可能的。因此，他马上抓住这一个机会，真像一个听话的孩子那样，完全答应了塔梅莱奥的要求。他立即当众保证，再也不会有人去落潮夜总会纠缠了。他希望塔梅莱奥早日让自己成为他的一名手下。

塔梅莱奥也当众拍着胸膛许了愿。他对巴博扎说，只要他好好干，他一定就能成为黑手党中的一员。这样，他就可以发大财，并且能出人头地。

从此，特里萨就成了落潮夜总会的半个老板，并以“半个老板”为起点，向这个行当大步进军。落潮夜总会的生意日益兴隆起来。许多人听说落潮夜总会的老板是有名的黑手党头目特里萨，便似乎有了一种安全感，于是，新英格兰地区所有的流氓，几乎都光临落潮夜总会，在这里大把大把地花钱。另外，这些人还可以在这里接近黑手党徒，找个机会得到一些意外的好处。

落潮夜总会的生意红火后，两个老板都尝到了甜头，但真正得到好处的还是特里萨。于是，当他在这里有了大笔的进账之后，便同塔梅莱奥合作，策划了吞并波士顿其他夜总会的计划。

他们利用巴博扎这个恶棍和他手下的喽啰，对其他的夜总会不断地进行干扰和威胁，使那些人的生意做不下去，这样，这些夜总会的老板，只好来特里萨和塔梅莱奥这里寻求保护，给他们丰厚的好处或干脆拉他们入伙。巴博扎的罪恶之手伸到哪里，他们的好处就得到哪里。这样，不到半年的时间，波士顿所有的夜总会几乎都落入了特里萨和塔梅莱奥之手，至少是得到了他们的“保护”和控制。

在美国，只要是属于黑手党的夜总会，它的生意就绝对保险了，这在波士顿和新英格兰地区也不例外。这些夜总会就可以像吸引苍蝇一样，吸引生意人、女人和歌舞演员。许多人都热衷于进黑手党人的夜总会，这除了能在与黑手党的交往之中寻求某种刺激，还有其他的许多原因。而黑手党不仅在顾客的正常消费中赚钱，而且他们还可以在夜总会欺骗一切可能受骗的笨蛋和可怜虫。这样，一家家的夜总会落入特里萨之手以后，就成了他的一座座金矿，给他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许多年轻漂亮的女人，在每天夜里都像潮水一样涌进落潮夜总会这样的场所，她们当中有女招待、女秘书和女商人，但更多的是一些还未出道的歌手和三流电影明星。她们这些人都想同黑手党人在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惊险而又充满刺激的夜晚。她们喜欢同黑手党徒在一起，在这种充满危险和暴力的气氛中，干一些违禁的事情，让她们感受人生的另一种意义。

这些女人都很年轻，大都是18岁或19岁，她们利用自己的年轻和姿色，像捕蝇纸一样吸引男人，干一切她们想干的事情。这些男人大多在40至50岁，都有一个家庭、一份事业和一种成就。白天在各自的领域中拼搏、挣扎，换得一些报酬和所谓的成就、荣誉，但生活和家庭的重担，让这些可怜的男人永远像牛一样喘不过气来。如果碰上一个不理解而又贪婪的老婆，他们的日子就更惨了。他们需要放松，需要理解和温情（哪怕是暂时的和虚假的）。因此，酒吧和夜总会便成了拯救这些男人的地方，因为这些地方永远为他们准备着两样东西——美酒和女人。

如果这些男人的老婆，每个月允许他们来夜总会一到两次，这真是他们的假日。他们就会兴高采烈，享受一份属于自己的轻松。特里萨很精明地算了一下，如果波士顿和新英格兰的男人，都有这种“假日”的话，那么，他再经营几家夜总会，生意也做不完。

除了这些男人之外，还有那些快乐的单身汉和刚刚懂得男女之情的年轻人，同样是夜总会的“衣食父母”。这些人一走进来，首先都是把眼睛盯着十八九岁的漂亮姑娘，不问价钱也不吝惜体力。这些人对老板特里萨来说，都是最理想、最欢迎的顾客，他和他手下的那些招待，最乐意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天真烂漫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弄到一起。当他们不顾一切地要上床时，也正是特里萨开始收钞票的时候。

除了一般的女人之外，剩下的就是那些女歌手和女演员。这些女人永远得借助某一家夜总会，把自己捧上“皇后”的宝座，她们从纽约跑到波士顿，又从波士顿跑到好莱坞，有的是依靠自己的歌舞、演技，有的则是凭借自己的脸蛋和身子，但更多的是依靠夜总会的老板——尤其是那些黑手党的老板的魔棒，往往可以“点石成金”，让她们一夜成名。这些女人可以握着麦克风声嘶力竭、泪流满脸，也可以边舞边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摇落在舞台上，就像天女散花一样，最后留下一个“三点式”甚至干脆一丝不挂。于是，她们便由此成名了，也同样为特里萨这样的老板，赚得了大把大把的门票收入。

女歌手、女演员靠这种方法为特里萨赚钱，而男歌手、男演员为他赚钱的方法就更独特了。当时有一位叫法茨·多米诺的年轻人，是波士顿公认的一流歌手。他一年在落潮夜总会演出三至四次，每周的报酬是1.2万美元。但是到了最后，他还是欠下了特里萨一大笔钱。有一次，多米诺不仅在牌桌上输光了全部报酬，而且把六颗镶嵌着钻石的袖口扣子也换成了筹码输掉了。如果不是特里萨良心发现，让他立下一张提前领取三个月的报酬的字据，说不定那天晚上，这位一流歌手只能光着身子走出落潮夜总会。

当然，这种办法不仅仅是针对这种歌手，对付所有的男顾客，特里萨都有同样的一手绝招，那就是一律把他们引向夜总会的牌桌上去。特里萨是一个嗜赌如命的人，赌博是他发迹的最早途径，从他当海军开始，就是靠赌博积累了一大笔钱，因此他对各种赌博都感兴趣，而且技高一筹，作弊手段更是一流。因此，他在每一家夜总会里都设有赌局，以这种无声的陷阱，让许多男人蜂拥而来，然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他。即使是他碰上了真正的“世外高人”，特里萨也不会在乎。他手下的那些保镖和打手，无论如何不会让那些高手，在这里赢走他们的老板一分钱的，除非你把你的性命留下来。

除了以上赚钱的方法之外，特里萨还在夜总会里设有贷款业务，进行着放高利贷的勾当。有的时候，他干脆同一些黑手党人，在那里策划行窃、走私和抢劫的“生意”。每当这时，特里萨身边总是高朋满座，许多想发财的黑手党人带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落潮夜总会，听特里萨谈话，听他的高见，指给自己生财之道。这些人轮流来到特里萨的桌子边，陪他喝上几杯酒，同他聊上十几二十几分钟，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姑娘身边。在为自己的姑娘买饮料的同时，并没有忘记把刚才特里萨桌上喝的酒，也一同付账。这种谈话的方式，特里萨可以从晚上7点开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的两三点钟。通过这种谈话方式，夜总会就保证了一批基本的顾客。每个同特里萨谈“生意”的人在离开夜总会时，很少有哪一位不付出大约100美元的账的。在有些日子里，特里萨每晚接待四十个这样的顾客是常事。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特里萨的夜总会生意红火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随着特里萨夜总会的生意越来越火，他在波士顿的地位也日益上升。通过同塔梅莱奥和巴博扎等人的配合，他已经吞并了波士顿大大小小的夜总会几十家了，成了这一行当中的垄断寡头。这时，他的形象已经由一个打家劫舍的强盗，变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并且成为新英格兰地区一位举足轻重的黑手党头目，被罗得岛的大老板雷蒙德另眼相待了。因为在波士顿发生的任何问题，只有特里萨出面才能“摆平”。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特里萨才荣幸地接到了雷蒙德的电话，要他去找波士顿的那家什么“超世纪废品公司”，处理那两车老式吉列安全剃须刀片。

特里萨接到雷蒙德电话之后，毫不迟疑立即行动起来。因为雷蒙德在电话中对他说，他现在已经有专门销售这种刀片的网络和市场。如果那位老板真的准备把这些刀片装上驳船运到大海上去沉掉（而且据说已经装船了），实属神经不正常。这样不但扰乱了雷蒙德的市场，而且断了他的财路。这种做法是雷蒙德所不能容忍的。因此他要特里萨找到这家公司的老板，同他谈好这笔生意，而且越快越好。如果这位老板有半点含糊，就将他也一同沉到海里去。

特里萨几乎没有花什么力气，就在当天晚上他的夜总会里，把这位老板从一位“顾客”的嘴巴里“谈”出来了。他马上给这家公司打了个电话，邀请这家公司的老板来他的落潮夜总会做客，时间是放下电话的二十分钟以后。

不到二十分钟，这位新世纪废品公司的老板果然开着车子如期而至。特里萨很客气地接待这位很少光临的顾客，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同这样的废品公司还会有“业务”来往。

在桌子边落座后，招待照例送上了酒和雪茄。特里萨亲自为对方斟上了一杯，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听说你的公司已经运来了几车吉列安全剃须刀片，请问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位老板耸耸肩膀，真的像一位受人尊敬的贵客那样，双手往后一摊，不加思索地说：

“完全按照生产厂家的意思，将它们全部倒进海中。”

“已经倒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已全部装船，明天就起锚。”

“有改变的可能吗？”

“什么意思？”

“我想把这些刀片全部买下来。”

废品公司的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特里萨，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我想买下来这不是我的意思，”特里萨见这位老板卡壳了，便继续接着说，“这是另外一位朋友的意思。这个朋友是谁今后你会知道，但我还是先让你明白，那是一个你完全惹不起的人物。这并不是我的危言耸听，他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信不信由你。”

这位废品公司的老板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似乎明白今天自己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把这全部的刀片倒进海里，是同吉列签了合同的，他知道这家吉列公司为什么要这么做。

吉列公司的那位老板并不是一位头脑不正常的人，而是长着精明的商人头脑。他牺牲目前的这几十车老式刀片，目的是为了给他生产的新刀片让出市场，从而在市场上造成垄断地位，成为这一个行当中的霸主。一旦他的新刀片垄断了市场，那么这笔损失很快就会由新刀片的使用者高利息地偿还——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他目前的损失只不过是一种赚大钱的前期投资罢了。

对于这一点，吉列公司的老板在同自己签这份劳务合同时并没有声明，但废品公司的老板并不是“废品”。现在，如果自己单方面毁约，把这批老式刀片卖给特里萨，或者是他那个自己“惹不起的”朋友，那将意味着有一场官司在等待自己。

因此，废品公司的老板听了特里萨的话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在一个劲儿地喝酒或者是抽烟。他只有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不合作，更期望特里萨能在自己的沉默中改变主意。

特里萨见废品公司的老板还没有开口，便只好继续采取攻势。他说：

“你为吉列公司办这件事，他们付给你多少钱？”

废品公司的老板见问到这么一个具体的问题，这时才随口很快报了一个数字。这种脱口而出的方式一般人都不会怀疑这个数目的真实性，但是，这个老板却是坐在特里萨面前，临时以更快的速度将这个数字翻了一倍。所以当特里萨听到这数字之后，不免有些吃惊，心想：怪不得这个家伙一直在沉默，原来他舍不得这笔生意。

于是，特里萨马上果断地对废品公司的老板说：

“朋友，希望你不要为你刚才所说的那几个小钱而沉默，担心它进不了你的钱袋。如果我们之间成交了，我的条件是：一、刚才你所报的那个由吉列公司支付的劳务费由我们照付，而且可以免去你和你的下属在海上颠簸的风浪之苦；二、我们还以每张刀片1.5美分的价格以现金支付的方式全部交付给你。我想这已经运来的两车刀片至少也有几百万张，这项进账是多少你比我更清楚……”

“那么，还有条件吗？”废品公司的老板终于动心了，连忙说。

“还有一个更优越的条件。”特里萨见对方动心了，便故意放慢了节奏，呷了一口酒说，“为了保证你公司的信誉，我和我的朋友保证，这批刀片买下来后，一定不在这附近的任何城镇出售，将把它们全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得远远的，运到一个吉列公司无法知道也无法控制的市场去出售。这样，你们公司的信誉照样有价值，吉列公司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新世纪废品公司的老板终于动心了，他的一切担忧都排除了，便迫不及待地向特里萨说好——现在他所担心的是煮熟的鸭子会飞掉。

这一切自然都在特里萨的预料之中，他见对方在“发烧”，便知道是该泼点冷水的时候了，便说：

“对你的要求也有三条：一、立即回去通知你的手下，将已装船的刀片立即搬到卡车上，送到我们指定的仓库，我们验收后立即付款；二、立即打电话告诉吉列公司，就说你们的驳船太大，两车刀片去一趟海上不合算，叫他将仓库中所有的旧式刀片在明天全部运来，你们用一条驳船拖走，不过他们明天运来的所有刀片，还得悉数送到我们的仓库，价格照旧；三、如果你们反悔或者是向吉列公司告密，报告了我们的企图，那么我们只有在海上毁掉你们的驳船，并连你一道倒进大海里。我的话说完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完全照办！”新世纪废品公司的老板很干脆地丢下这句话，然后站起来要付酒钱准备走。

特里萨一见，也马上站起来对他说：

“以前从来都是我的顾客为我付账，今天我得破个例，这酒钱由我掏，你快去行动吧。”

于是，通过这场不到三十分钟的谈判，特里萨就将吉列安全剃须刀片公司仓库中所有的旧式刀片全部收购过来了。这些刀片的全部价值大约在50万元，而他们付出的收购成本还没有超过8万元。

特里萨这桩买卖，让雷蒙德再次对他刮目相看。他对特里萨的能量不得不重新认识。

特里萨将这几百万张剃须刀片拿到手后，立即运到费城，通过一个叫杰克·梅斯的人将它们销售了。梅斯是纽约市的最大窝主，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他不能卖出的，从钻石和皮货到有价证券和刀片，可以说是包罗万象。他拥有数百万的家财，全国黑手党徒差不多都是通过他来销售偷来的赃物。

梅斯拿到这些刀片之后，采用“新瓶装旧酒”的办法进行“调包”，全部用新盒子装上这些旧式刀片，然后推销到各个超市和商场。结果，吉列公司的新式刀片一上市，就发现市场上到处都是原来的旧式刀片。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那家新世纪废品公司在这上面做了手脚，而且捞了一大笔。同他们狼狈为奸的，竟是东海岸的最大黑手党家族。这时，他们已无可奈何了，只好让这两种刀片同时并存，直到旧式刀片售完为止。

从此以后，雷蒙德和特里萨在许多企业和公司，都发现了“百分之十的人”，同他们一道进行偷窃和销赃，万一偷窃不成就进行明目张胆的抢劫，把东海岸的许多城市搞得乌烟瘴气。

当时，波士顿宝丽来照相机公司是一家很有名气的企业。这家公司生产的一次性成像胶卷一直是市场上的俏货，经常供不应求。黑手党认为这是一种有利可图的生意，为了弄到这种胶卷，雷蒙德又同特里萨联手，运用窃取吉列公司刀片的方法，开始了他们的罪恶勾当。

宝丽来照相机公司的仓库中有一位工作人员，是一位嗜赌如命的黑人。此人是牙买加人的后裔，名字叫杰克逊·麦克。于是，雷蒙德就派出几个手下，拉杰克逊去赌，不是赌马就是进赌场玩牌，结果让他欠下了一大笔债务。而他的债主又是雷蒙德的朋友，是一位穷凶极恶的高利贷主。这时，雷蒙德又同这位朋友合作，对杰克逊施加压力，要他还钱。

在新英格兰这种现象是极普通的，如果某一个人欠下了黑手党的钱，他的选择不过是以下几种：要么及时还钱，要么就接受惩罚，打折胳膊或腿，但钱还不能少，同样还得支付利息。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对其家庭进行威胁，将其家庭成员或者绑架，或者转卖到遥远的非洲。不过，雷蒙德通过他这位高利贷朋友，给了这位杰克逊·麦克一种新的选择，那就是给自己提供宝丽来照相机公司装运货物的信息。

一天，雷蒙德通过与杰克逊一同赌钱的手下，将这个家伙“请”到了他的办事处。一进门，雷蒙德就开门见山地对他说：

“麦克，听说你欠了一些债务是吗？”

杰克逊·麦克乍一听，似乎有点发蒙，他说：“你怎么知道，老板！”

“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因为你借的那些钱既是他的，也是我的，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现在我明白了，老板。”

“明白了就好，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能还这些钱，麦克。你应该对我有个交代。”

杰克逊·麦克一听，有些慌张，连忙说：“老板，我一时可没有那么多钱还您，我希望等我手气好的那一天，我赢了几十万或几百万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还您的钱。”

“手气好？”雷蒙德冷笑了一声说，“麦克，不要做梦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会有手气好的时候，即使手气再好也得不到一个子儿，你得到的只是倾家荡产，你信不信！”

望着雷蒙德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睛，杰克逊的两条腿不由得在发抖，他的嘴唇在颤抖着，但颤动了半天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雷蒙德一见，知道这家伙的主心骨被抽掉了，便对他说：

“你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关键是你得有钱。如果你没有钱，什么样的惩罚你都得认了。你说是不是？”

杰克逊只有糊里糊涂地直点头。

雷蒙德说：“其实，你完全可以有钱，你有许多能搞到钱的机会，就看你愿不愿干。你不是在宝丽来照相机公司的仓库上班吗？明白告诉你，我现在很需要那仓库中的那种价格很昂贵的胶卷，只要你同我合作，让我弄到胶卷，我完全可以让你发财，因为我要的不是一般的数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杰克逊哪里会不明白，只是他知道，这么干，自己很快就会丢掉这份体面的工作。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只有答应雷蒙德，愿意同他合作。

雷蒙德见杰克逊答应了，便对他说：

“麦克，看来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合作，而不是要你帮忙，这是有报酬的。你听说过吉列安全剃须刀片的故事吗？我想你是知道的。我们给你的报酬同样是百分之十，只要你及时向我们提供信息，这个百分之十是可以让你发财的。”

杰克逊没有话说了，他只有听雷蒙德的摆布。

几天以后，杰克逊给雷蒙德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将一个装满胶卷的集装箱调度在公司的装卸台上，叫他们开车去拉就是了。

一个集装箱装有一万箱胶卷，价值大约5万美元。雷蒙德接到电话后，马上派去一辆卡车，卡车的门上有波士顿港口海运装卸公司的标记。开车的黑手党徒，将这辆卡车在杰克逊指定的时间内，直接开到了宝丽来公司的装卸台，果然见有一个集装箱在那里。公司的调度员还以为是港口的车来了，二话没说就把这个集装箱吊到卡车上。集装箱一装上车，这辆卡车就按了两下喇叭，然后开走了。就这样，通过这个“百分之十的人”，黑手党一次又一次地从宝丽来公司，拉走了一车又一车的一次性成像胶卷，每一次的价值都在5万美元以上。

这种胶卷是黑手党所“经营”的商品中最抢手的一种。他们将这种胶卷以半价或低于半价的批发价格销到批发市场，弄得许多商店的老板，排队到这样的黑市批发市场去抢购这种胶卷。由于这种胶卷是老产品，宝丽来公司既没有更新，也没有改变什么包装，所以，这种胶卷进入市场之后，根本就没有人调查它的来源，只要不是冒牌货就行。这样一来，无论是雷蒙德还是杰克逊都得到了好处，唯一受损失的只有宝丽来公司了。

后来，这家公司搬迁到新的地方，他们在新的地方变得十分谨慎，公司的防范保安措施也很严密。黑手党要想同从前一样，直接把卡车开到公司装卸台，然后把货拉走已经不可能了。但是，即使如此，雷蒙德的手下还是能得到这种胶卷。不过，现在用的方法已经改变了。

每次当公司的货车开出厂门之后，杰克逊·麦克这个“百分之十的人”就马上给雷蒙德打电话，告诉他这批货是运往码头、火车站，还是直接送到近郊的某个批发站，走的是哪条路线，车上有几个人，集装箱的颜色及编号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标记，等等。

雷蒙德掌握这些情报之后，马上根据不同的情况及时做出反应。他使用的最直接最干脆也是最多的办法就是抢劫。派出几个人或一辆车子，在宝丽来公司的货车经过的公路上寻找一个机会，将这辆货车拦住，把司机和押车人拉下来“教训”一顿，或者是蒙上眼睛塞进车厢里，然后由他们把这辆货车开走。这样，这一车的胶卷就属于他们了。

有的时候，他们也同汽车旅馆或汽车饭店的老板勾结，等司机在睡觉或玩女人时把车开走；也有在吃饭时让司机喝上几杯白酒，这样他就无法开车了，只好临时请人代他开车，而这些临时开车的人就是守候在一边多时的黑手党徒。

当时，雷蒙德和特里萨在波士顿有一个极为秘密的赃物集散地，那就是位于里维尔的阿瑟农场。对于这家阿瑟农场大家也许并不陌生，它的主人就是前文出现过的落潮夜总会的老板理查德·卡斯图奇的舅父阿瑟·文托拉。

自从理查德同特里萨“合伙”之后，他便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尤其是他的舅父阿瑟·文托拉由于同特里萨早就是朋友，所以更是同黑手党合作得十分愉快。他的阿瑟农场地处波士顿近郊，位置隐蔽且又交通方便，那里头原先有一个占地几百平方米的室内养鸡场，后来，阿瑟干脆把养鸡场搬迁了，把这个大养鸡场空出来，给了黑手党做储存赃物的仓库。

近年来，自从雷蒙德同特里萨联手之后，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通过诈骗和抢劫而来的货物不仅品种繁多，而且数量也越来越多。他们几乎成了东海岸一带最大的“批发商”。运用各种手段搞来的黑货除了刀片、胶卷之外，还有烈性白酒和各种各样的生活必需品。尽管他们同许多地方的黑市批发市场建立了联系，有许多货物通过杰克·梅斯这样的窝主，运销到别的州去，但他们还得有自己的窝点。这样阿瑟农场的这间室内养鸡场就派上了用场。许多来自南方的汽车，络绎不绝地驶进阿瑟农场，运走一批批的赃物，然后把一笔又一笔的钱划到雷蒙德和特里萨在纽约、华盛顿或者是洛杉矶的开户银行的账号上。几年来，他们的存款就像滚雪球一样，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外人无法知道，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一时算不清楚的天文数字。

新英格兰帮和波士顿家族的那种“生意”虽然越做越大，但是，在当时的几年中，一直没有引起警方的注意。原因就在于，雷蒙德和特里萨在做这种生意时，很少由自己的手下人直接参与，都是通过那些“百分之十的人”里应外合。由他们提供准确的情报和运货的时间、路线，然后再由他们的手下人把货接过来。这样一来，有时也不免有失误的时候。

有一次，一个名叫法特·卡迪洛的“百分之十的人”打来一个电话，告诉雷蒙德，他将要把一车优质的加拿大烈性酒运往南方，请他立即组织人准备“接货”。法特·卡迪洛在电话里约定了“接货”的时间、地点和方式。

雷蒙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同往常一样，命令他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带上两个兄弟，在第二天中午12点以前，赶到马萨诸塞州的彭布罗克附近的那家汽车旅馆。法特·卡迪洛在电话中约定，他将在12点钟在那家汽车旅馆吃饭，休息一个小时然后继续赶路。他们必须趁他吃饭时将车开走，他会把一把配好的发动机钥匙留在挡风玻璃下面，并不把车门的玻璃关死。这是当时许多身为司机的“百分之十的人”惯用的一种“交接”方式，因此，黑手党的人可以毫不费力地将整车的货连车运走。

第二天中午12点左右，一辆装有三个集装箱的加长卡车，果然按时驶到了彭布罗克附近的那家汽车旅馆前。那位小头目一见，知道是法特·卡迪洛送货来了，便马上在汽车旅馆对面的小店隐蔽好，只等他同押车人进去吃饭时便下手。

法特·卡迪洛将车子开到旅馆门口后，便立即同公司的那位押车人进旅馆吃饭去了。那位小头目一见，马上从对面的小店里走出来，然后同另外两个兄弟迅速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发动车子就朝前开去。这时，法特·卡迪洛司机正同那位押车人在旅馆里喝酒，吃饭。吃完饭后，他们便找了一间临时的房间休息。等他们睡了一觉走到店门口一看，车子已经无影无踪了。

那位小头目和两位兄弟沿着柏油马路，将这辆大卡车开到彭布罗克附近的一个地下仓库后，便立即同仓库中那些接应的黑手党徒爬上车子，将那三个集装箱撬开。如果这三个集装箱里装的都是上等的加拿大烈性酒，那么肯定价值15万元左右。但是，等他们把集装箱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的全是袋装面包，有的面包还已经变质了。那位小头目一见，气得大叫起来，大骂那位法特·卡迪洛司机。他命令手下的人将这些面包全部抛在地下，并说要把这辆大卡车连同三个集装箱，开到附近的山谷去炸掉。正在这时，那些往下抛面包的黑手党人突然发现，面包下面有一排排的木箱子，他们抬出一只箱子打开一看，才发现这箱子里装的都是地地道道的加拿大烈性酒，而且都是上等货，每个酒瓶上盖的全是弗吉尼亚州的税印。原来是这样。

这时，那位小头目才高兴得跳起来，连忙叫人把所有的木箱子都抬进了仓库。他知道，既然这些酒瓶上都盖有弗吉尼亚州的税印，这说明这些酒在马萨诸塞州是不能出境的，否则，将违背这个州的“禁酒令”。事后，他们只好把这些酒三五瓶地推销，或者十瓶十瓶地一次又一次地卖给各个不同的酒吧和地下黑市场，再由这些地方的老板把这些酒装进旧瓶子里出售。这样一来，他们才没有惹出麻烦，将这一车货卖出了12万美元。

事后，雷蒙德一边将1.2万美元交给那位法特·卡迪洛司机，一边说：

“如果你要是给我们送来了一车面包，那我们只有把你的车炸掉，幸好里头是酒。”

那位司机也得意地一边数钱一边笑着说：

“下次，我再给您送些‘面包’来。”

雷蒙德拍着他的肩膀笑了。

当时，雷蒙德和特里萨指使黑手党干这种买卖时，实行的一条铁的纪律就是，他们从来不使用任何武器，尤其不准用枪。他们都知道，如果使用枪支进行武装抢劫，不仅会伤人，会出人命，而且会引起警方的注意。那么，他们的“生意”就会是一锤子买卖，不仅断了自己的财路，而且会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

他们当时最有力的助手，就是那些“百分之十的人”。在不断的诈骗和抢劫过程中，他们发展了一批又一批这样的人，为他们通风报信，提供方便，里应外合。

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会在公路上拦住过往的汽车进行抢劫。他们拦住汽车后，先是打开车门将司机和押车人拖出来，将他们像绑货物一样捆得结结实实，藏在路边的小屋子里甚至树丛中，派一两个人看着，其他的人便开着车子将货卸空后，再开着车子回来。这时，他们才将这些吓得半死的司机和押车人放在空车上，让他们互相去解开绳索。而这时，那些抢劫的黑手党人已经逃之夭夭了。当司机和押车人去报警后，也只能对警察说，这些抢劫的人都套着长筒袜子，根本描绘不出他们长得什么样子。

这样，那些警察也只好表示沉默。因为这样的“无头案”他们见到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当时，在东海岸的许多州的城市，这样的抢劫实在是屡见不鲜。黑手党对什么样的商品都感兴趣，大到电视机、珠宝、皮货，小到鞋、帽、袜子和酒及各种食品。他们将这些抢来的商品以最低的价格尽快地“处理”给各种商店和市场，因此，这些东西也一时成了抢手货。有许多商店和超市，在圣诞节前夕，货架上摆的商品，大多是从黑手党那里来的。由于价格便宜而货又地道，结果往往顾客盈门，生意兴隆，许多市民都来抢购。而这些抢购商品的人，从来都不关心这些商品的来路，而只管它们的质地和价格。

当然，黑手党也有自己的商店。凡是较为贵重的东西，如皮货、大衣、上等时装和珠宝钻戒等，都是在这样的商店里出售。这些东西不仅质地上乘，而且价格又相当便宜，这样同样可以吸引许多顾客。而这些顾客当中，有许多是法官、警长及政界人士的妻子和家属，有时还有这些法官、警长本人。这些人同样不问这些便宜货的来头，还以为自己是在同这些店家进行合法交易。

由于新英格兰地区两大黑手党巨头的联手，让整个东海岸乌烟瘴气，无论是正常的商业秩序还是金融生活都遭到了严重的干扰和破坏，弄得许多厂家连连亏损甚至倒闭。但是，这两个家族的财富却在不断地膨胀，在几年之内，他们已经暴富到惊人的程度。

不过，这种混乱并不仅仅发生在新英格兰地区，此时在美国的另一个大城市纽约，在出名的商业区曼哈顿，黑手党的财富也在迅速地膨胀起来。

第十二章 走马换将 回光返照纽约城

波纳诺家族走马换将，一位新人脱颖而出，“摩星俱乐部”成了他发迹的据点，一个衰败的家族终于回光返照。但是，在“拉斯维加斯之夜”，他却错把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当知音，竟同他“合伙”走私毒品。

甘比诺家族“教父”虽然在黑道游刃有余，但却“后院起火”——他爱上了一位来自哥伦比亚的小美人……

1976年对于纽约五大家族之一的甘比诺家族来说，真是一个不幸的年头。因为在这一年的夏天，这个家族最负盛名的头目卡洛·甘比诺不幸在家中病逝。

卡洛·甘比诺当时不仅是甘比诺家族的头目，而且是全美国黑手党委员会的主席，因此，他的死去无疑让这个黑手党家族在黑道中的身价开始贬值。

不过，卡洛·甘比洛的死去，却为他的妹夫布朗·卡特诺的上台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布朗·卡特诺也正是在1976年秋天，爬上了甘比诺家族的领袖地位，成为名噪一时的“曼哈顿教父”。

卡特诺上台伊始，便遇到了一个强硬的对手——波纳诺家族的威胁。

在纽约黑手党的五大家族当中，波纳诺家族尽管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家族，但由于他们那种特殊的成员结构，尤其是许多未入美国国籍的“西痞”的鼎力相助，使这个家族一直在纽约黑道中处于不败之地，一直是五大家族之首的甘比诺家族的劲敌。

早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乔·波纳诺成为该家族的首领，正式以他的名字给这个家族命名之后，他的行为变得日益古怪。当时，他试图把他的势力范围由纽约向美国西海岸地区扩张，进一步垄断美国毒品市场的“业务”。就在这时，波纳诺家族成了黑道的众矢之的，遭到了各个家族的反对。在其他四大家族中，最具有反对实力的便是甘比诺家族。于是，这两个家族旧仇加新恨，成为一对旗鼓相当的黑道对手。

到了1964年，波纳诺意识到自己的家族不是甘比诺家族的对手，便采取一种隐退的策略，希望淡化其他家族对自己的仇恨。其策略之一便是由他的儿子比尔来担任波纳诺家族的“顾问”，自己也退隐二线，成为在暗中使劲的幕后人物。但是，波纳诺的这一招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他的做法抹杀了他自己的血缘关系的特殊性，同时也被看成是对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黑手党家族的一种蔑视，因此同样遭到各个方面的反对，连比尔手下的人也不尊重他。其中有一个人公开地说：

“如果一个孩子不能说贫民区人民的语言，他就不能从摇篮里抱出来，给他穿上夜礼服，让他做他们的头目。”

纽约五大家族领导层中的成员也对波纳诺本人表示“同情”，认为他提拔自己的儿子比尔·波纳诺，完全是对自己无能的一种承认。特别是波纳诺本人企图把家族的势力扩张到西海岸，更引起了以甘比诺家族为首的其他四大家族的反对。他们一致认为，这种不顾团体利益的扩张，打破了传统的平衡，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都得由波纳诺和他的家族成员承担。

正当甘比诺家族同波纳诺家族同室操戈、剑拔弩张之时，一位黑手党人出来调停，愿充当这两个家族的中间人，做牵线搭桥的“和平使者”——此人便是新泽西州不引人注目的黑手党头目德卡瓦尔坎蒂。

1964年8月31日，德卡瓦尔坎蒂会见了新泽西州伊丽莎白泥工工会的一位代表，同他谈到了纽约五大家族之间的“麻烦”。他对这位工会代表说，乔·波纳诺已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不仅纽约五大家族的领导层不喜欢他，就连美国黑手党委员会也不承认他的领导地位，“委员会不再把乔·波纳诺看成是头目了”。

更令当时委员会气愤的是，一次委员会召开会议，没有通知乔·波纳诺的儿子比尔参加，而是通知他本人出席，而他本人却拒绝出席，派他的儿子比尔出席。谁知他的儿子比尔知道这个通知的背景之后，不仅自己傲慢地不予以理睬，也阻止父亲不要出席这样的会议。比尔的这种做法，激怒了整个黑道社会。正如那位调停人德卡瓦尔坎蒂对那位工会代表所说的那样：

“当乔公然反抗委员会时，他也正在反抗全世界。”

于是，那位爱管闲事的德卡瓦尔坎蒂便觉得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再不向乔·波纳诺“游说”一番，是不应该的。

但是，还没有等到德卡瓦尔坎蒂的“游说”生效，这位乔·波纳诺便神秘地“失踪”了。

1964年10月21日傍晚，乔·波纳诺同他的一位律师桑特徒步通过曼哈顿区时，突然被一伙武装暴徒绑架了。而实施这次绑架计划的便是甘比诺家族中的中层头目卡特诺。

卡特诺当时执行的是委员会的绑架计划。他指挥手下人将波纳诺绑架之后，并没有对他进行侮辱，更没有将他暗杀，而是要借委员会的名义同他“交涉一些事情”。波纳诺同意体面地隐退并放弃他的扩张计划。结果他保住了一条性命，退隐到亚利桑那州塔克森小镇的他那幢“平房”中去了。而真正得到好处的，却是执行这次绑架计划的卡特诺，尤其是绑架之后，他没有寻找借口，将这个与自己家族有宿仇的对手置于死地的宽宏大量的做法，一直在黑道社会传为“美谈”。

事后有人问卡特诺，当时为什么不寻找一个借口，将波纳诺干掉，哪怕是把他装在一只密不透气的大塑料袋里裹住他的头，也可以让他窒息而死。但是，卡特诺并没有使用这种习以为常，而又不引起任何麻烦的做法，他对人的解释是：

“黑道的规矩就像美利坚的宪法一样，谁也无法破坏。委员会是命令我将他弄出纽约而不是叫我将他送进地狱。”

卡特诺的这种做法，无形中为自己塑造了一种黑道首领的形象。

波纳诺退隐到亚利桑那之后，把他的家族的权力不是传给了他的儿子，而是留给了一个很不安稳的领导人卡迈因·格兰特。当然这也并不完全是他个人的愿望，完全是在被绑架之后，通过卡特诺之口，向他传达的委员会的“旨意”。

卡迈因·格兰特是他的前任的顾问。此人个子矮小，大约1.6米，秃头，肥胖而且健壮。格兰特由于经常不断地吸雪茄，赢得了一个“莱罗”（“小雪茄”）的绰号。此人曾于1957年陪伴过波纳诺家族的头目乔·波纳诺到过巴勒莫，参加西西里和美国黑手党头目的聚会。在这些头目当中，他见到了当时还很年轻的西西里黑手党“元老”、世界著名的大毒枭巴塞塔。通过巴塞塔的关系，格兰特同加拿大的大毒枭科特罗尼勾搭上了。他同科特罗尼家族结成了密切的联盟，走私海洛因。

格兰特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匪徒，他当时因走私海洛因被警方逮捕，关进了宾夕法尼亚州的刘易斯堡联邦监狱。在监狱之中，他也同样具有相当大的权势，不仅那些囚徒怕他，就连监狱中的狱警和看守都惧怕他。他被关在看守极其严密的C区，这个地方关押的大都是声名狼藉的黑手党徒和杀人抢劫的重刑犯。但是，格兰特却在C区这样的地方，被视为“黑手党全部头目的首领”。

在格兰特还在狱中服刑时，波纳诺家族的领导权于1973年转移到菲利浦·拉斯泰利的手中。两年之后，拉斯泰利又因走私海洛因锒铛入狱。此时，适逢格兰特从刘易斯堡联邦监狱释放。这对格兰特来说，又是一个东山再起、称王称霸的好机会。于是，他几乎没有花多大的气力，又成了波纳诺家族的头目。

格兰特重新主宰波纳诺家族大权之后，又同甘比诺家族再次结仇。这次结仇的原因还是为了争夺海洛因毒品市场。他非常嫉妒卡洛·甘比诺在纽约五大家族中的影响，特别是甘比诺家族即将上任的首领卡特诺，对他造成的威胁让他几乎无一日安生。于是，他决定以自己在黑道中的威望，再次同这个家族决一死战。结果，格兰特的这种自不量力的决定，让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1976年7月12日，卡迈因·格兰特在布鲁克林荷兰移民大街的意大利餐馆用过午餐之后，便习惯地抽着雪茄，同他的两位助手走出餐馆。然而，就在他刚走出餐馆的大门，还没有爬进汽车时，三名戴滑雪面罩的持枪人来到他的面前。走在最前面的一位携带着一支双管猎枪，还没有等格兰特和他的助手反应过来，那支双管猎枪就喷出了两串长长的火舌，所有的子弹都打在格兰特的身上。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杀手也同时开火了，他们以一种职业杀手的技巧先同时向格兰特开了两枪，然后把剩余的子弹都射向他的两位随从人员。尽管格兰特的助手也拔出了手枪，但还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同他们的主子一道倒在血泊之中。三具血淋淋的尸体摆在餐馆前的马路中间，其中一位的嘴巴里，还咬着半截依然在冒烟的雪茄，这就是卡迈因·格兰特。这成了当时的一大新闻。

卡迈因·格兰特和他的助手，是死在甘比诺家族的枪口下的。他死的时候正是甘比诺家族走马换将之时。在他死后不久，布朗·卡特诺便走马上任，登上了甘比诺家族的最高权力宝座。而此时，波纳诺家族又出现了权力的空当。由于拉斯泰利尚在狱中，这个多灾多难的家族再一次出现群龙无首的局面。

也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下，波纳诺家族的一位重要人物粉墨登场，接过这个家族的权杖，开始收拾残局。此人便是索尼·布莱克。

布莱克依靠他在格雷厄姆街420号的“摩星俱乐部”，已经在波纳诺家族中形成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取代这个家族的首领地位。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于是，在1976年的秋天，就在卡特诺成为甘比诺家族首领的同时，布莱克也终于如愿以偿。

布莱克上台之后，尽管他知道暗杀格兰特的枪手是执行委员会的命令，并且知道是卡特诺的手下，但他并没有去追查，也没有继续同甘比诺家族结仇，而是积极开辟他的生财之道。他的生财之道主要是两大项目——贩毒和赌博。

布莱克把波纳诺家族原有的毒品走私网络，做了一些适当的调整。这种调整其实是一种收缩。他几乎在暗中同甘比诺家族的新头领卡特诺重新划分了一下势力范围，让出了一些地盘。布莱克这种做法是相当明智的。他知道无论是在纽约还是在美国，自己家族的势力永远超不过甘比诺家族。既然如此，他只有采取以屈求伸的办法，给对方一点好处，既表示了一种“臣服”的意思，也给了对方一点实惠。这样，甘比诺家族自然不再对自己虎视眈眈了。

在缓和了同甘比诺家族的矛盾之后，布莱克便开始了他的新的出击，那就是疯狂地进行赌博。

1978年初夏的一天，布莱克同他的几位副手，在纽约的塔希坦旅馆的游泳池边躺着。这时，他用浴巾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对左右说：

“最近，我又想到了一个挣钱的路子。我想搞一次‘拉斯维加斯之夜’的活动。”

拉斯维加斯不仅是美国，而且是全世界都出了名的赌城。布莱克在这里说的“拉斯维加斯之夜”，其含义自然不言而喻。他接着说：“这种活动的收入就全是我们自己的，谁也别想夺走它。”

其他人一听，都认为是个好主意，便七嘴八舌地表示赞成，立即进行策划。

布莱克说：

“既然是以拉斯维加斯的名义，那么我们活动的形式和内容，都必须具有拉斯维加斯的风格，让这样的活动就像在拉斯维加斯一样。这样，那些没有勇气和财力，而又想过一过拉斯维加斯瘾的先生们，一定会趋之若鹜，大家认为怎样？”

大家自然没有反对意见。通过策划，最后布莱克决定派人从拉斯维加斯租来一批赌盘和其他的赌具，等这些东西运到之后再开张。

第一个“拉斯维加斯之夜”定于5月9日星期五的夜晚举行。在此之前的三天内，布莱克已经通过“空中运货公司”，从拉斯维加斯大西洋城的老板那里，把赌盘、黑杰克牌桌、纸牌、骰子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托运过来了。取货单上的托运人的签名是：纽约布鲁克林/格雷厄姆大街415号/意大利老兵俱乐部/丹尼·曼佐。

他在此之前还打出“广告”，这项活动是一次以慈善为目的的捐赠活动，所得的全部收入都一分不留地捐给“意美战争老兵”俱乐部。

布莱克的这种招数，当然是掩耳盗铃的骗人把戏。于是，他们便开始贿赂一些要害部门的人物。

几天前，帕斯科县警察局的约瑟夫·多纳休上尉来到了俱乐部。和往常一样，他没有穿警服，是在下午俱乐部关门之前缓步踱过来的。这位多纳休上尉已60岁出头，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有一大批年轻的听众，听他吹嘘自己在纽约当过十六年警察的经历。

多纳休上尉来了之后，布莱克的副手托尼·罗西向他报告了“拉斯维加斯之夜”的事情，他的目的当然是希望能得到这位老警察的某种许诺。罗西是受布莱克之命故意这么做的。

凡是当过警察的人，都喜欢夸张自己那小得可怜的权力，多纳休也不例外，何况他还是有过十六年经历的老警察。于是，他听罗西说完之后，马上拍着胸膛打包票说：

“托尼，这没有任何问题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安排得妥当而又令你满意。”

罗西当然马上向他表示感谢和“尊敬”，因为他需要的正是多纳休的这种保证。不过，罗西还是进一步问他：

“多纳休上尉，如果一位执法人员来到这儿，你们能不能因为是一家私人俱乐部而不让他进来？”

多纳休上尉毫不犹豫地说：

“没问题，这完全可以把他挡在门外。而且谁要想搜查一个关着门的场所，那他必须持有搜查证，否则，我会指控他违法。”

罗西一听，尽管觉得这位老头有点虚张声势，但还是装出一副非常相信的样子，对他奉承起来。他说：

“如果所有的警察都像您老人家一样，那么整个纽约城也就太平无事了。”

多纳休听了很是得意，又当场保证，“拉斯维加斯之夜”的那个晚上，他将亲自到岗执勤，以确保不出任何麻烦。为了这番美意，罗西送给了多纳休200美元，以表示对他这次来访的报酬。

这样的交易，已经通过罗西和布莱克本人之手，做成了好几笔。因为他们不想在第一个“拉斯维加斯之夜”就出现不愉快的事情。

5月9日，第一个“拉斯维加斯之夜”终于拉开了帷幕。

赌场就设在“威瑟斯意美战争老兵俱乐部”，那位曾经许诺过的老警察多纳休果然不辞辛劳，真的在门口充当保护神。

室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各路赌场高手都闻风出动，为布莱克捧场来了。不过，布莱克和罗西等一班兄弟们也并不亏待这些朋友，他们吩咐在一间屋子里放了一长溜的桌子，上面放着自助餐食品，除了冷肉片、色拉之类的东西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饮料和酒。罗西特地端着两个杯子，给在门口的多纳休敬了一杯酒，并又把400美元塞到他的手里，拜托他要确保这些朋友不受干扰。多纳休十分自信地点了点头。

俱乐部内人头攒动，许多职业赌徒都来到这里一显身手，这些人同布莱克都很熟。为了实现在“拉斯维加斯之夜”大捞一把的目的，布莱克特地从迈阿密请来了几位专门掷骰子的赌博高手，请这几位高手为自己掌坛，他要将这些前来捧场的朋友们的腰包全都弄瘪。这些人尽管都是赌坛高手，但是，他们当中却没有几个人到过真正的赌城拉斯维加斯，更不了解那种真正的拉斯维加斯掷骰子游戏的奥妙。所以，这种真正的“拉斯维加斯骰子”就像魔鬼的眼睛一样，永远盯着他们摆在赌台上的筹码。结果几个回合下来，那些满怀希望而来的朋友们，都一个个垂头丧气，或者是在大声骂娘。

这时，站在一旁的布莱克自然是喜形于色，他在心里真有点儿怪那几位请来的骰子手的心太黑了一点，何必要把这些人斩尽杀绝呢！

然而就在布莱克得意时，意料之中的乱子也出现了。几位输得眼睛都红了的朋友终于发作了。因为这些人都是真正的高手，几个回合下来，他们终于看出一些破绽，便开始大喊大叫。其中吵得最凶的是两个希腊人，他们是一对兄弟，而且是当地出了名的一对赌痞。在以前任何场合，他们都收益甚丰，没有想到在今天这个俱乐部里，却始终没有那种运气。

这两个希腊人面对的掷骰子的人叫杰克，是布莱克请来的这几个掷骰子高手中手段最狠的一个。这时，两位希腊人已经快山穷水尽了，但杰克还在用诱人的办法，引诱这两个冤大头下注，他似乎不把这两兄弟口袋里的最后一个子儿掏出来就不甘心。

这对希腊兄弟不愧是赌坛高手，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依然保持清醒的头脑，结果，终于让他们看出了杰克的花招，于是便大吵起来。整个俱乐部一时大乱，许多输红了眼的赌徒便趁机起哄、发难。正在赌场上巡视的罗西一见这种情况，立即把布莱克请出来压阵。

布莱克来到杰克的赌台前，大声地说：

“杰克，你是我请来的骰子手，希望你不要引得朋友们发火，把这张赌台给烧了。在我这里，不允许任何人玩小动作。我们的活动是一种慈善的活动，我不允许任何人捣乱，破坏我们的游戏。如果再有哪一位害群之马硬要同我作对，我将派人把他从这里扔出去，摔到大街上，并且在把他扔出去之前，我会把他兜里所有的钱全掏出来。”

布莱克的话，终于镇住了那些起哄的人。更让大家心服口服的是，布莱克竟然来到杰克面前对他说：

“伙计，请你离开你的赌台，换另外一个兄弟上去，你的报酬我照付就是了，我要的就是你立即离开你的赌台，因为你没有完全领会我搞这次活动的目的。”

杰克没有说什么，照布莱克的话做了。他坐到一边喝饮料去了。他知道这是布莱克见好就收的策略，在这张赌台上，他已经为布莱克赢了不下10万美元。

那么，杰克为什么要如此为布莱克卖命呢？

原来，杰克并不是一位真正的从迈阿密来的掷骰子的高手，他是美国联邦调查局派来的一名特工。他的真名叫约瑟夫·皮斯托恩。他的使命是打入波纳诺家族，侦破黑手党组织的“意大利馅饼贩毒案”。

在美国纽约五大家族中，与西西里血缘关系最密切的家族有两个，这就是甘比诺家族和波纳诺家族，这两个家族也是在海洛因交易中活动最猖獗的家族。

1971年，甘比诺家族主要的毒品供应商（也是甘比诺本人的亲戚）萨尔瓦托·英泽里罗被科莱昂家族杀害了，另外几位得力的助手如罗萨里奥·斯帕托拉和甘比诺兄弟也被逮捕。从此，纽约有名的海洛因走私网络“馅饼联号”就完全由波纳诺家族控制。当时，波纳诺家族同邻国加拿大最主要的黑手党首领文森特·科特罗尼关系密切，因此，加拿大边境便成了海洛因进入美国毒品市场的必经之途。科特罗尼兄弟和波纳诺家族紧紧地勾结在一起，使蒙特利尔成了海洛因中转站。这里居住着大量的意大利侨民，尽管这些人大部分是意大利的卡拉布里亚人而并非西西里人，但他们同样聚集在波纳诺家族的麾下，进行疯狂的毒品走私。

在卡迈因·格兰特之前，控制蒙特利尔这条白色通道的是安托尼·第·阿哥斯蒂诺。此人同许多法国马赛的同行一样，曾是前盖世太保的间谍及黑市买卖人。阿哥斯蒂诺体魄健壮，相貌堂堂，一身的橄榄色皮肤，显得十分温文尔雅。他会流利地讲五国语言，口袋里至少有七个国家的护照。他本人还是“法兰西贩毒网”的主角，在巴黎拥有三间夜总会和五家妓院。他曾同最大的毒枭露西亚诺的副手安格尼奥·吉安尼一道，组织过闻名世界的“吉诺欧洲之游”。他们免费为大量的意大利和美国游客提供豪华舒适的游艇或汽车，让这些人带家属旅游欧洲，通过这种“欧洲之旅”为他们走私毒品。

1975年，第·阿哥斯蒂诺被驱逐出加拿大之后，波纳诺手下的卡迈因·格兰特就很快替代了他，继续干着这种勾当。意大利西西里生产的海洛因，大约有60%是通过这条白色通道进入美国毒品市场的。因此，从1973年开始，美国联邦调查局同加拿大皇家骑警队多次联手，对这些毒枭进行侦破和清剿，并多次派特工打入黑手党内部，但这条白色通道始终没有得到最后的堵塞。1976年，联邦调查局特工约瑟夫·皮斯托恩再次奉命打入黑手党内部。他先在迈阿密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甘比诺家族，一直在赌场一边跟踪这些毒贩，一边向当时控制了毒品走私重要渠道的波纳诺家族渗透。

当格兰特暴尸街头、布莱克乱中出道之后，这位化名为“杰克”的特工终于找到一个钻进波纳诺家族的机会。在5月9日的“拉斯维加斯之夜”，他终于让波纳诺家族的头目布莱克另眼相待了。当然，对于约瑟夫·皮斯托恩的来历及动机，布莱克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当“杰克”从他负责的那张赌台上退下来之后，布莱克特地把他请进了俱乐部的一间密室。对于这种对自己赤胆忠心的人，布莱克向来是不轻易错过。他现在要在波纳诺家族站稳脚跟，并且要立于不败之地，不能让自己家族的首领像走马灯一样，一个个昙花一现，你方唱罢我登场。因此，这样赤胆忠心的人对他来说，是一种财富，越多越好。

布莱克的这种做法，正是这位特工“杰克”求之不得的。几年来，他卧薪尝胆，以一位联邦调查局特工的身份，在黑手党家族中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目的也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这些黑手党头目的赏识，最后钻入他们的心脏。

来到密室之后，布莱克微笑着向“杰克”递过一支雪茄，然后对他说：

“杰克先生，对您刚才在赌台前的表演，我既佩服又感谢。但是，我并不想把我策划已久的‘拉斯维加斯之夜’变成一锤子买卖，否则，这岂不断了自己的财路，您说是不是？所以，这就是我要请您来这里休息的原因，也许您不会见怪吧。”

“瞧您说的。”“杰克”也趁机顺着竿子往上爬，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能得到布莱克先生的这种邀请和礼遇，实在是我的荣幸，还说什么见怪不见怪的话。”

布莱克说：“行，能理解就行。现在，我还有一件事想向您咨询一下，不知杰克先生在这个地区，还有没有其他的生财之道……”

“您说的是不是指海洛因贸易？”“杰克”连忙打断布莱克的话，装出一副十分热衷和投机的样子。

“我说的当然同这种贸易有关，但不仅仅是指海洛因，还有大麻、可卡因等诸如此类的买卖。这是当今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远远胜过军火、黄金和珠宝交易。当然，比当年贩卖黑奴和东方‘猪仔’是要差一些，但那毕竟是那个时代的特点。”

布莱克说这番话时，黑道领袖派头完全暴露无遗。这位化了名的特工先是心里一沉，但马上冷静下来了，心想：“今天总算钓到了一条大鱼。”于是，他马上推心置腹地说：

“布莱克先生，不瞒您说，我在纽约和东海岸并没有这方面的关系。但是，由于我在佛罗里达生活了多年，因此，在迈阿密我倒有一些这方面的关系。那个地方紧靠加勒比海，同南美的关系极为密切，您应该知道，南美的哥伦比亚、玻利维亚、巴西、秘鲁，甚至包括加勒比海上的古巴，都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海洛因基地。”

布莱克一听，马上喜形于色地对“杰克”说：

“我也没有必要再瞒您了，杰克，您刚才说的那些地方对我并不陌生，我们同那些地方的某些人也有这方面的合作。因此，我希望我们能联起手来，扩大这方面的合作，把我们的货源和进货渠道尽量弄大一些。卡特诺他们的目光老是盯着加拿大那个方向，那里只是意大利西西里人的地盘，波纳诺家族的利益是不会被甘比诺家族挤走的。我现在要做的事，是再度开拓加勒比的海上通道。看来这件事只有拜托杰克先生了，有好处是我们大家的，我绝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杰克”一听，心里非常高兴，没有想到布莱克对毒品交易这样热心，而且对自己没有一点戒备之心。他意识到，现在是轮到这个黑手党家族倒霉的时候了。

正当化名为“杰克”的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约瑟夫·皮斯托恩打入波纳诺家族之时，甘比诺家族却在新头领布朗·卡特诺的统治下，依然在纽约黑道社会稳扎稳打，游刃有余，一直过着一种逍遥法外的日子。这种日子从1976年一直维持到1981年。在这五年当中，卡特诺充分显示了个人的领导艺术和一个黑道领袖天才，使甘比诺家族成为唯一一个让美国司法机关束手无策的家族。不过，在这五年当中，卡特诺个人的私生活并不那么风平浪静，他已经由一个当年的街头浪子变成了一位引人注目的“人物”，这其中的主要原因同一位女人有关。

这位女人就是格罗莉娅·奥拉特——她既是卡特诺的用人，又是一位让他深深迷恋的情人。

格罗莉娅本来是一位很平庸的女人。1949年10月18日，她生于南美洲的塞维利亚，一个只有四千人口的小镇。不过这个小镇离哥伦比亚最大的毒品中心麦德林市才200公里，这使她的童年生活多了一种神秘色彩。她的父亲是一位政治上的激进派，卷入了哥伦比亚保守派与自由派之间的斗争不能自拔，成了保守派追杀的对象，一年当中几乎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躲在山洞中过日子，所以，童年时代的格罗莉娅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看到在山洞中生活的父亲活着回家来抱抱自己。

14岁那年，格罗莉娅刚刚成为一名少女就被一伙人强奸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对生活彻底地感到绝望了。事情发生之后，她被家人送进了修道院。她在修道院里，一直处于一种麻木状态。在神经崩溃中，她在修道院里像一具行尸走肉，看着那些修女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可以一个人默默地在自己的房中一坐几个小时，任别人为她祈祷而没有任何反应。她脸色苍白，神情哀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副可怜的模样下，一颗绝对自私而又冷酷的心正在成长。在修道院的岁月中，格罗莉娅开始由憎恨那几位轮奸她的人到仇恨整个世界，她在策划一种报复的计划。她竟早熟而无师自通地认识到，自己的苦难是由于自己的美丽而造成的。这种美丽是女人天生的资本，也是置男人于死地的桃色陷阱。于是，她慢慢地懂得，女人要想报复男人，不要像火一样熊熊燃烧，去烧毁自己仇恨的男人，而只要像水一样温柔地浸透，同样可以把男人置于死地。她的复仇计划就是，以“性”作为报仇的工具。

就这样，格罗莉娅在修道院无声无息地生活了几年之后，不仅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且也声称自己的“病”完全康复了，不需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再接受治疗。她对嬷嬷说，她要回家，去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她会做到这一点，也应该做到这一点。

她的家人为她请来了心理医生，对她进行必要的检验和测试。面对这些莫名其妙的提问和穿白大褂的人，格罗莉娅巧妙地对答如流。就这样，她被认为是一个治愈了心灵创伤的人，走出了修道院。这时，格罗莉娅不由得在想：人们是多么容易被愚弄和欺骗啊，一个人永远不知道另一个人内心在想什么。

走出修道院之后，19岁的格罗莉娅于1969年1月孤身一人来到了美国，找到了几年前移民来的一位姐姐，同她一起住在科罗纳昆斯的一家公寓里。初来美国时，格罗莉娅几乎不会说英语，就连西班牙语的水平也十分有限。她的姐姐帮她在一家工厂找了一份工作，她就这样在美国落脚了。

但是，格罗莉娅尽管远离家乡故土，那少女时代的创伤并没有真正愈合。她是怀着一种复仇的野心来到这个异国他乡的，因此她对这份工作并不满足，她在等待着一个机会，让她实现她在修道院中冥思苦想了几年的计划。工作之余，她并不把自己限制在拉美人的社交圈里，她认为这些人都是地位低下的外来移民，不可能给她更大的机会。她开始想方设法接触真正的美国人，和上流社会的富人来往。她知道只有这种人，才能成全自己。几年以后，格罗莉娅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当时住在托特山上庄园中的卡特诺需要雇佣一位女用人。

卡特诺自从接管了甘比诺家族的大权之后，便开始超然物外，做起了“山中宰相”。他在托特山修建了一幢豪华的庄园，并从家族基层的事务之中彻底摆脱出来，坐在他那豪华的宅邸里对家族的活动进行遥控。卡特诺从此不再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更不会再去冲冲杀杀、身体力行。对于家族所控制的建筑业、赌场和海洛因走私等一切活动，他只是在听完手下人的汇报之后，再做出决定性的决策。他当时的主要事务，就是同各个家族的首领进行交往，同各类政客打交道，或者是去贿赂警察和法官。他也从此便一直逍遥法外，再也没有被警方列为打击的对象，任何一家警察局的档案室里，都没有他的犯罪记录。

然而，凡是甘比诺家族所干的一切罪恶勾当，都是在他的操纵之下进行的。

这时，卡特诺已经60多岁了，但是，他对人生的各种乐趣并没有淡漠。当他的手下人用一辆林肯轿车，将洗过澡、换过衣服的格罗莉娅接到他的庄园之后，他便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那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格罗莉娅出现在这座豪华的庄园中，在铺着地毯的客厅里接受她希望的考试。当时，担任“主考官”的是卡特诺的妻子尼娜·卡特诺和他的女儿康妮，他自己则坐在书房里的转椅上，像一位真正的绅士一样在抽着雪茄。

由于格罗莉娅的英语水平太糟糕了，这种考试实在无法进行下去。他的妻子向这位新来的女佣提出任何一个问题，都无法得到一个完整而令人满意的回答。最令她不愉快的是，这位女佣总是以一大堆拉丁语夹着几个零碎的英语单词，表达一通她也无法理解的意思。对于这样的一位用人，他的妻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吩咐手下人再开车把这个女人送下山去，免得今后发生更大的不愉快。但是，正当他的妻子和女儿要做出这一选择时，卡特诺却意外地出现在客厅里。他对这位可怜巴巴的女佣看了一眼之后，便决定阻止他的妻子的做法。

他说：“尼娜，就让这个孩子留下来试几天，也许她做家务并不像她说话那么笨，我们请的又不是家庭教师。”

卡特诺的妻子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反对他的意见。这位愚蠢的女人并没有想到自己满头白发的丈夫，在不久后的日子里，会把这位可怜的哥伦比亚女人弄到自己的床上去。于是，格罗莉娅就这样留下来了，留在托特山上的这座豪华的庄园里，留在这位“教父”的身边。

当格罗莉娅见这位老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留下来时，她的心里似乎动了一下。她的印象是，这位让许多人谈虎色变的黑手党“教父”，原来是一个神情痛苦而又沮丧的老头子。格罗莉娅似乎有点可怜卡特诺了。

在开始做家务的日子里，格罗莉娅表现出一副勤勤恳恳的样子，但由于她那太有限的英语，不得不让尼娜夫人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势去比画，叫她如何把意大利馅饼放到烤箱里去，又如何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然后如何打开水龙头，洗干净之后，再如何放进烘干机去烘干然后去熨平。这一遍又一遍的手势，渐渐地把高贵的尼娜夫人弄得不耐烦了，她不由得开始抱怨自己的丈夫，留下这样一个连英语都听不懂的外国女人，让自己天天都要用手势同她打哑语。

面对这样的抱怨，卡特诺并没有同意妻子将格罗莉娅送走的意见。他解决的办法是，叫人买来了一台袖珍式的手提翻译机。他叫妻子对着这台翻译机大声说：

“格罗莉娅，你该去洗盘子了！”

而翻译机里发出的则是拉丁语，意思也是叫格罗莉娅去洗盘子。

从此，妻子再也没有理由赶走这个女佣，反而增加了一种乐趣，总喜欢对着这台翻译机大喊大叫，让它发出许多令自己陌生的声音。她真不敢相信，这种声音就是自己的指令，听起来同鸟叫一样。

格罗莉娅就这样依靠这台翻译机，成了卡特诺家中的一员，起早摸黑地忙上忙下。当然，她知道这样长期下去，并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她便一边接受这台机器的指令，一边暗暗地模仿尼娜夫人的发音，学习一些简单的英语。渐渐地，她开始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对话，其中包括尼娜夫人对卡特诺喋喋不休的抱怨和不满。这时，格罗莉娅开始懂得，这位有钱有势的“教父”，原来真的是一个不幸福的人。于是，她便开始刻意修饰自己，尽量地引起卡特诺的注意。尽管这位“教父”的年龄同自己父亲的年龄不相上下，她还是希望有朝一日，他和自己之间会发生一些故事。格罗莉娅的这种希望终于实现了——

第二年春天的一天，翻译机里出现了卡特诺的声音，只听到他在说：

“我喜欢你的笑容，你的眼睛真漂亮……”

格罗莉娅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时，她的心里一愣。但她马上明白过来了，并不是这架翻译机出了毛病，而是卡特诺真的在对自己说话。不过，她还是装出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她似乎懂得，过早地心领神会并不是好事。她依然一如既往地保持一种羞涩的沉默。

但是，几天之后，这层沉默的面纱终于彻底被撕开了。那天晚上，卡特诺走进了格罗莉娅住的房间。由于他手里没有那架翻译机，他只能用一种特殊的手势来表达他的意思。对于一个有过性生活的女人来说，这种手势是不用翻译的。卡特诺拥抱了她，把她搂在怀里。格罗莉娅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任凭这位像父亲一样的人去摆布……

从此，卡特诺下山的日子更少了，更多的时间是在托特山上的庄园，同这位小情人调情。他对格罗莉娅的热情，就像一位青春勃发的年轻人一样，对她几乎着迷了。当家里没有人的时候，他便帮助格罗莉娅脱光所有的衣服，让她在庄园中那座豪华的游泳池中裸泳。透过清澈的池水，他就像在观看一条活生生的美人鱼。裸泳之后，卡特诺总喜欢把她裹在自己的那件睡袍里，揩干她身上的每一滴水和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倒在躺椅上进行长时间的接吻和抚摸，直到两个人的激情像水蒸气一样消失。

在很长的时间内，卡特诺同格罗莉娅都没有实际性的性行为，只是长时间的抚摸而已。这倒并不是出于道德的原因，而完全是生理的原因。这种现象让正处于青春期的格罗莉娅一次又一次欲火中烧。她时常很纳闷地怀疑：难道这就是美国人或者说是黑手党“教父”的做爱方式？

从此以后，卡特诺不再把格罗莉娅当成是一位女佣。在他的心目中，她的地位改变了。他虽然同妻子尼娜名义上是夫妻，但他们已分居多年。许多年来，他们都是各人住在各人的房间里，即使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从不往来。这就是格罗莉娅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很沮丧、很不快活的原因。

这时，格罗莉娅不再是一位寄人篱下的用人，她几乎成了这个山庄的半个主人。除了物质上的享受之外，在精神上她同样得到了满足。就连那位高贵的尼娜夫人，再也不敢蔑视她满口的拉丁语音，并且还为她请来了另一位女佣，负责她的起居和日常生活。卡特诺这时再也不必为偷情而徒增烦恼。在这座庄园中，有一半的房间是属于卡特诺和格罗莉娅共同使用的。

当卡特诺沉浸在与小情人的爱河之中时，他的甘比诺家族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尽管他每天照常接待从山下来访的客人，签署许多熟悉的协议和下达不同的命令，但在1981年以后，卡特诺的这一切都在渐渐地失灵，家族内部出现了一些新的派系，为了权力的再分配在扩展各自的地盘。原先由卡特诺控制的许多赌场、酒楼、建筑行等生意的大宗收入，也开始流入私人的腰包。在纽约街头和布朗克斯的停车场上，经常发生一些持刀伤人的惨案，在郊区也经常发现一具具尸体，但这都不是卡特诺下达的命令。不过在联邦调查局的档案中，都一桩桩一件件地记在卡特诺的名下。从此，卡特诺又引起了警方的重视，再次成为追查的目标。

1984年3月30日，已69岁高龄的卡特诺终于又一次遭到警方的逮捕。这一天，多年没有在大众场合正式露面的“教父”卡特诺，被几名警察押到联邦广场26号的联邦调查局总部取指纹，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他将被转送到距此大约三个街区远的曼哈顿管教中心，然后在那里进行审理并确定保释或起诉。可是，当卡特诺从联邦调查局的总部被带出来，应该押送他去曼哈顿管教中心的车子却神秘地“失踪”了。于是，在这种无奈之下，这位满头白发的黑手党“教父”，只好在光天化日之下徒步走过宽阔的曼哈顿广场。这种情景，真让许多闻讯而来的记者拍手称快。无论是电台还是报社杂志社的记者，都紧紧地追随在卡特诺的前后左右，频频地按动手中照相机的快门。一台台摄像机更是不停地转动，在抢拍这千载难逢的珍贵的镜头。要知道，如果是在往日，要想这么近距离拍到这位“大人物”的镜头，那是无法想象的事。要么只有偷拍，要么只有冒着挨他的保镖的枪子的危险。

这时，卡特诺眯着眼睛走在宽阔的广场上，就像一位囚犯走在沙漠中一样。明亮的阳光照在他那花白的头发上，他的样子无疑是在示众。周围是成千上万围观的市民，他们并不是在一睹他的“风采”。这是卡特诺多年没有过的遭遇，他意识到这是一种耻辱。他为了保持自己的尊严，不得不依然把腰板挺得笔直，两眼威严地注视着前方。但是，他内心的空虚无法掩饰，从他那苍老的脸上一览无余。许多人都意识到，卡特诺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一切。

不过，在曼哈顿管教中心的审理和听证中，卡特诺并没有受到指控，仅仅是被罚了款。在保释征询时，他镇静地签下了200万美元的保释金，并把他那座托特山上的庄园做抵押。在办完这所有的手续之后，于当天下午5点钟左右，卡特诺被保释回家了。回到了托特山庄园之后，卡特诺又渐渐地恢复了元气。吃过晚饭后，他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又重新换上那件睡袍。在格罗莉娅的服侍下，他注射了一支胰岛素，静静地坐在书房里，把一天来的事情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到晚上11点钟左右，他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己的权威已经开始动摇并在渐渐地失去。这种动摇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权威，而是整个甘比诺家族。他知道自己这个不可一世的家族，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没落，毁灭已为期不远。

卡特诺的这种预见是非常清醒的，果然在一年之后，一切都变成了现实。

不过，在1984年的3月的这天晚上，卡特诺依然搂着他的小情人上床去了。只是到了凌晨3点钟的时候，他才想到，应该把自己今天的遭遇和思考，告诉雷蒙德和其他的人。他要清醒地告诫他们：整个美国黑手党家族，离毁灭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第十三章 败走麦城 两家族土崩瓦解

芝加哥“教父”流亡墨西哥，最后被驱逐出境回到美国，尽管他的“业务”遍布全球，但最后还是被人枪杀在花园里。

波士顿“教父”遭厄运，虽然他赌运高照，组织“环球赌博旅游”，与海地共和国总统合伙开赌城，但最后却栽在一位部下的手中。锒铛入狱后众叛亲离，他的妻儿几乎成了乞丐。他一气之下自首告密——尽管他活着，但在黑道追杀中一直亡命天涯。

甘比诺家族的“教父”布朗·卡特诺的预见并不是始于1984年再次被捕之后，从他1976年上台伊始，他就本能地意识到美国整个黑道社会的命运——因为在他上台的前一年，就有两个家族遭到了灭顶之灾。

首先遭到覆灭的是让美国总统肯尼迪兄弟相继身败名裂的芝加哥帮。肯尼迪兄弟相继遇害之后，在警方的追杀下，芝加哥“教父”山姆·吉安卡纳不得不流亡墨西哥。山姆流亡墨西哥之后，纠集国外黑道势力继续为非作歹，被历史学家称为“流浪暴徒”。有时，他也秘密地返回芝加哥或者是东海岸的英格兰地区，进行一些非法的黑道串联活动。他这时主要的活动是走私军火及毒品。

大概在1967年夏天，美国联邦调查局派出密探，探明了山姆在墨西哥的住处，便指派前《芝加哥太阳时报》的一位名叫山姆·史密斯的记者，利用职务之便潜入墨西哥，对山姆进行秘密跟踪报道。史密斯当时是《生活》杂志的记者，他毅然地接受了这一充满冒险精神的使命，赶到了克尔那瓦卡。到了那里之后，史密斯租用了一架直升机，飞抵了山姆在墨西哥舒适的新住宅上空，在飞机上利用先进的摄影器材拍了许多照片，对山姆在墨西哥的行踪进行了曝光。

史密斯回国之后，把这些照片拿给了《生活》杂志社，全部刊登在当年第9期的杂志上。在刊登照片的同时，史密斯还撰写了一篇长长的报道，对山姆在墨西哥的行径和他当年在芝加哥的历史，做了一番详细的介绍。在文章中，史密斯除了客观叙述之外，还充分发挥一位记者的想象力。这篇图文并茂的“独家新闻”问世之后，立即引起了一阵轰动。山姆见到这些臆造的文字和真实的照片之后大为光火，声称要对这个记者进行报复。不过，这时美国当局已对史密斯采取了严密的保护措施。

根据史密斯提供的线索，联邦调查局在当年夏天，又对山姆身边的二十四名成员进行了起诉，他的翻译凯因也在其中。

不久，凯因奉山姆之命，潜回伊利诺伊为他处理一桩商业上的事务，结果被跟踪已久的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捕获。凯因被抓获之后，关在芝加哥警察局的监狱等待宣判，他被指控参加了1963年的抢劫案。

1968年2月，凯因连同山姆的另一位部下威利被宣判有罪。威利被判处十五年有期监禁。凯因由于得到了联邦调查局中的朋友暗中帮助，仅仅只判了四年监禁。

凯因是山姆流亡国外的一位得力助手，对于他的入狱，山姆感到极大不方便。但是，由于他有墨西哥余党的支持，即使没有这样的一位助手，他也继续着他的“环球旅行”。他在里奥和阿克伯尔克同当地的黑社会头目梅耶·兰斯基进行会晤，两人商谈了几个小时，达成了一笔价值为30万美元的军火生意。但由于事后行动不慎，这笔生意并没有结果。

与梅耶·兰斯基会晤之后，他又到罗马同鲍尔进行秘密会晤，讨论的中心话题是海洛因的贸易。在这一连串的会谈当中，有时他也忙中偷闲，抽出时间来与菲利斯·麦尔盖乐一同度假。山姆度假的生活可以说是丰富多彩。有时，他在新的邸宅宴请墨西哥官员，有时是在附近的一个俱乐部里打高尔夫球。每当这种场合，这位“退休了的流浪暴徒”依然派头十足，不但前呼后拥，而且挥金如土，其派头并不亚于一位出访或退休了的部长。

1968年7月，联邦调查局试图再次将山姆·吉安卡纳搞垮。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决定采取最大胆的计划，把山姆的二女儿邦尼和她的丈夫托尼·迪西卷进来。邦尼夫妇当时住在塔克森。

一天夜里，塔克森的联邦调查局人员大卫·海尔开始执行这一计划。他雇了当地的三个流氓，开始袭击邦尼的家。这三个流氓手持冲锋枪，击碎了邦尼家的玻璃窗，有五发子弹射进了她的卧室，不过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在山姆的女儿的家遭到袭击的两个星期后，波纳诺和其他部下的住宅也遭到了同样的袭击。这些袭击不仅使用了冲锋枪，而且还动用了手雷和微型炸弹，制造了多起爆炸事件。不过，这同样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大卫·海尔的目标并不是要制造伤亡，而是敲山震虎，引诱山姆·吉安卡纳离开墨西哥回到芝加哥来。但是，这一系列的暴力事件不仅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反而有引起帮派大战的危险。山姆在获悉这一系列的事件之后，立即向国内和海外的黑道社会发出了紧急呼吁，准备纠集几个家族的力量，进行一次疯狂的报复。

中央情报局获悉事态的发展之后，马上召开紧急会议，并向国会建议立即制止这种暴力行为。有关方面经过近一年的调查，终于在1969年5月，查清了这一系列暴力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就是联邦调查局的代理人大卫·海尔。

随着调查结果的揭秘，海尔只好从联邦调查局辞职，但拒绝出庭作证。最后，联邦调查局和它的代理人大卫·海尔被免于起诉，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不过，联邦调查局的初衷也由此破灭了，逃亡墨西哥的山姆·吉安卡纳并没有由于女儿和部下的住宅遭到袭击而逃离，相反，在这段时间内，他继续在墨西哥的南部和中部进行着罪恶的短途旅行。

此后不久，他便移居到克尔那瓦卡镇边美丽的拉斯奎因塔斯巴，在那里建立了他的新居。这座新居旁边有一个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还有一间幽雅的丁香花小屋。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山姆经常去俱乐部打高尔夫球，然后坐到丁香花小屋中去喝酒。他往往是一杯又一杯地干着昂贵的法国白兰地或葡萄酒，完全是一副乡村绅士的派头。

在1969年以后的几年中，山姆·吉安卡纳继续居住在墨西哥，不过还是经常出去旅行。这时他旅行的范围不再局限于墨西哥，而是真正的环球旅行。他不仅仅“访问”过欧洲和拉丁美洲的城市，而且还到过中东地区，去过德黑兰、贝鲁特、黎巴嫩等地。在贝鲁特，山姆还在当地一个国家级俱乐部里获得成员的资格。他以此为据点，结识了许多在世界上极有影响的经纪人，其中包括山姆的“朋友”、曾担任过伊朗国王的萨荷。

在这里，山姆如鱼得水，不仅生活得花天酒地，而且也没有什么不安全的因素。因为这几年，美国中央情报局与这些国家的关系，一直处于良好状态之中。尤其是萨荷，据说竟然是在中央情报局的支持下，推翻了他的前任，当上了国王。中央情报局与伊朗这种友好的关系，一直维持到1969年萨荷下台被迫逃亡时为止。

几乎从1970年开始，山姆在芝加哥及中东地区，至少有五个以上的东方事务代表团在他的指令下为他工作。他通过美国中央情报局，在菲律宾、越南和老挝等地都建立了合作机构，进行着一个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海洛因走私生意。他们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走私集团，这个走私集团由中央情报局和黑手党共同参与，遍及哥斯达黎加和巴拿马等地。

1972年下半年，山姆的翻译理查德·凯因从得克萨卡纳监狱“刑满释放”，很快重新获得了他的信任，并继续担任他的翻译和国际随从，陪伴他周游世界。山姆频繁的旅行，竟增进了他与梵蒂冈大主教马辛库斯和米歇尔·辛都纳的关系。

1973年，据说由于山姆同他的朋友之间的一场激烈的争吵，他的翻译凯因离他而去回到了芝加哥。回到芝加哥后，凯因公开声称同山姆在一起并不愉快，并且开始对山姆进行攻击。结果在这年的12月20日，这位忠实的随从被谋杀了。

谋杀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当天中午，凯因正同几位身份不明的人在罗斯的三明治商店吃中午饭。几个人吃完后都站起身离去了，留下凯因一个人在那里。不一会儿，两个头戴滑雪面具的人，拿着手枪走进店里。一进门，这两个人便要里面所有的人迅速靠墙站成一排。据目击者事后说，这两位杀手中的一位，左手戴一只黑手套，右手戴一只白手套，他的同伙却没有戴手套，手里拿着对讲机。只见那个人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大声说：“谁收到了包裹？”

他问了几遍，直到最后有人回答：“这里来了一个家伙，他可能拿到了包裹。”

听到这句奇怪的回答之后，那位戴黑白手套的枪手立即走近凯因，距离很近地朝他的头部连开了两枪，他简单地搜查了凯因的口袋之后，就朝门外走去，同另外一个枪手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倒在血泊之中的凯因和几位吓呆了的顾客。

这种明目张胆的谋杀，并通过对讲机来传递暗号，在芝加哥黑社会的暗杀史上还是第一次。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两只一黑一白的手套。有些人事后这样解释：这两只手套是谋杀凯因的一种信号，两只手套分别象征两股不同的势力，即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白手”和山姆·吉安卡纳的“黑手”。

这种解释似乎并非自作聪明，但却无法得到证实，就像山姆在凯因的谋杀案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一样，永远是一个谜。

凯因被干掉之后，山姆的身体便开始每况愈下，疾病使他无法再继续旅行。他只是坐在家中，把许多全球性的大宗业务都委托他的部下去处理，这些人当然是他可靠的亲信，他自己则把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健康，对外来威胁的防范也松弛了。结果，山姆由此失去了自由。

1974年7月18日晚，山姆在自己的花园中被捕了。当时他只是穿着睡袍和拖鞋，结果被四个潜入花园的人抓住了，连夜送进了地方监狱。拘押了两天之后，他被押往墨西哥城。到了墨西哥城，山姆立即被押着上了飞机，直飞得克萨斯州的圣安东尼奥。飞机着陆后，“迎接”他的是几位联邦调查局的人。这些人递给他一张票，命令他在下周一去芝加哥接受大陪审团的调查。

这次山姆是被墨西哥当局驱逐出境的。对于这种非礼的待遇山姆十分不解。因为在这以前，他同墨西哥当局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种良好的关系一直通到墨西哥现任总统那里，他不可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所以他对自己的被驱逐感到震惊，怀疑可能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安排了这次“驱逐”。

星期一，山姆回到了芝加哥，走进法庭坐在大陪审团的面前。他得到了法庭的豁免，并没有供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陪审团只有根据他这些毫无价值的证词进行审判，结果他被判无罪，走出了法庭。

从这以后，山姆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他的胆囊炎十分严重，曾两次飞往休斯敦做手术，由著名的医生德拜基主刀，但还是没有根治。这时，他一直住在芝加哥的橡树园中的别墅里，和家人生活在一起。

1975年6月19日，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几位成员来到了芝加哥。他们的目的是准备把山姆·吉安卡纳从他居住的橡树园别墅转移到华盛顿特区。然而，就在这一天，这位芝加哥 “教父”被人暗杀了。

这天晚上，这个仍然大权在握的“老板”还在家中同朋友和家人聊天。对于那几位情报委员会的官员的到来，他们正在进行热烈的议论和猜测。山姆对即将面临的参议院的调查并不在乎，他根本没有去理睬这些。他当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结果到了当天午夜时分，山姆·吉安卡纳死了——一枪打进后脑，一枪打进嘴里，还有五枪击中了他的下颌。然而，他的家人却全然不知，直到第二天早晨，他的死才成了一条惊动全世界的头条新闻，他的名字和照片再次出现在世界许多国家报纸的头版位置。这一年，山姆·吉安卡纳67岁。

山姆被神秘地暗杀之后，引起了许多的猜疑，主要是对他的死因。

一种说法是，由于他旅居拉美以后格外贪婪，拒绝与他的同伙去分享他所积累的庞大的财富；一种说法是他的家族在觊觎他的权力，但这种说法似乎有些勉强。

总之，他的死不仅仅是黑社会的报复，还有更多的原因，要确认凶手是谁，已经不可能了。正如他自己生前所说的一句话：

“查出谁还活着，你就会找到凶手。”

随着山姆·吉安卡纳的死去，美国黑道社会中这个曾不可一世的芝加哥家族，便从此不再辉煌了。

几乎在芝加哥家族覆灭的同时，波士顿家族也土崩瓦解了。

波士顿家族的头目文森特·特里萨是1969年在马里兰汤德森监狱向政府投降的。1975年他被保释出狱后，便遭到美国现代派黑手党对他展开的全球性的追杀。然而在入狱之前，特里萨却为黑手党掠夺了惊人的财富。在美国所有的黑道头目中，特里萨挣钱的手段是数一数二的。

当年，特里萨凭借塔梅莱奥的帮助，几乎垄断了波士顿的夜总会、马场和港口俱乐部，并且同雷蒙德联手，抢劫了大量的财富。这时，他的势力已扩展到波士顿的心脏地带。他在波士顿的汉诺威大街开办了一家“美国信贷公司”，目的是为了方便黑手党朋友在那里借钱。如果一个人在黑手党没有朋友，即使他很守信用，那他同样连一分钱都借不到。“美国信贷公司”将钱借给黑手党徒，是为了在税务侦探询问他们的钱的来处时，好为这些人出示书面证明。其实这个公司，是黑手党隐蔽“黑钱”的一个据点。

该公司不是由特里萨本人亲自出面开办的，它的董事长是乔治·卡塔尔。

乔治·卡塔尔是一个资产在百万以上的土地投机商，在加拿大和西西里都占有大量的资产和土地。这个家伙在这种行当中是个天才，但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喜欢同黑手党徒瞎混。他开始是黑手党头目莫迪卡的“朋友”。莫迪卡当时是马萨诸塞州洛瓦尔-劳伦斯地区一带的头目，乔治就帮他在这一带推销彩票、抽彩和经营赛马的买卖。他是个真正挨户挨家推销的推销员，工作负责而又狡猾，绝大部分的收入是合法的。他当时公开的职业是在劳伦斯地区的一家叙利亚人的饭店里工作，但没过多久，他便巧妙地将这家饭店据为己有，然后又通过各种关系，接手了一家名叫“社区贷款公司”的信贷公司。通过这家公司，他在整个新英格兰地区迅速进行土地投机，开设运输商行和信贷公司，并经营了好几家汽车旅馆，他的资产就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

这时，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也为了赚更多的钱，他非常希望能同黑手党合作。他对他原来的老板莫迪卡非常尊敬，认为他是在这一带最有权威的顶尖人物。于是，有一天乔治就去找莫迪卡。他对莫迪卡说，他想在波士顿为黑手党开办一家信贷公司。莫迪卡认为这个主意不错，立即从中拉皮条，同特里萨取得联系。特里萨对乔治和莫迪卡的这些做法很满意，马上表示支持他们为黑手党办点实事，于是这家“美国信贷公司”就成立了，乔治任公开的董事长，他向这家公司投资了20万美元，开始借钱给黑手党徒。

乔治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他通过这种关系同黑手党取得了联系，实际上他是利用黑手党在为自己挣钱，他本人挣得的钱，比黑手党挣得的钱多十倍。在黑手党的保护下，他的公司迅速发展起来，并且很快发展了六家子公司。他办事非常缜密，不仅同黑手党有联系，而且同马萨诸塞州、缅因州等地区的议员和警察都有联系，他脚踏两只船，求得了各方面的保护和支持。这时，他抛开了原来为他拉皮条的黑手党小头目莫迪卡，直接同特里萨合作。

特里萨“接管”这些公司之后，把“美国信贷公司”的总部改名为“泛美信贷公司”，仍然由乔治和他的兄弟经营。不过，公司的一切活动已经变了。除了向黑手党提供大量的贷款之外，其他的主要“业务”就是通过这几家公司进行金融诈骗和“洗钱”。在这家公司的总部，特里萨每周的“薪金”是6000美元，而塔梅莱奥的“薪金”则为3000美元，公司最早的“监护人”莫迪卡也能拿到2000美元。

“泛美信贷公司”的董事长后来换成了乔治·卡塔尔的弟弟彼得·卡塔尔，而乔治本人则从事更大的生意。他的弟弟彼得·卡塔尔同样是一位对黑手党非常感兴趣的人，他总想自己能成为黑手党的一员。他平日的衣着打扮总是同电影中的巴特·马斯特森（波士顿地区的另一位黑手党经纪人）一模一样，戴一顶黑色的大礼帽，提一根散步用的手杖，并且喜欢带上一支手枪。

有一天他对特里萨说，他想把他的“泛美信贷公司”总部更名为“食人鱼公司”。他说：

“我想这个名字，也许更富有刺激性。”

特里萨望着这位头脑发热的董事长，再想象那种食人鱼的凶残，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彼得马上派人从他的一个朋友那里，真的买来了两条活的食人鱼。他把这两条食人鱼分别养在两只特制的大玻璃缸里，一条取名为格拉迪斯，另一条就干脆叫彼得，并由莫迪卡专门负责管理这两条鱼。

莫迪卡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他的女秘书派人去买喂食人鱼的饲料，这些饲料主要是那些五颜六色的金鱼。然后，他就趴在桌子上画他的小矮人。他的小矮人画得十分成功，都是一些卡通人物。他很得意地称自己为卡通画家。等到特里萨上班来了，他就到他的办公室去，陪他玩一种两个人玩的牌。每天上午10点30分，他都要陪特里萨一道，站在这两只大的玻璃缸前，看那位女秘书喂食人鱼，看着那两条食人鱼把丢下去的金鱼和肉块一口吞噬下去。

特里萨他们之所以养两条这么凶残的食人鱼，目的不是为了观赏，而是为了引起那些欠钱的人的恐惧。有时，他把那些欠钱的人找来，让他们同自己一道，站在玻璃缸边欣赏这两条食人鱼“大鱼吃小鱼”的把戏，然后对这些人说，如果不及时把钱还来，他们就会像这些可怜的小金鱼一样，变成食人鱼的饲料。有一次，特里萨他们真的命令手下的打手，将一位叫塔利亚的欠债人的手插进其中的一个玻璃缸里。这个叫塔利亚的人的两根手指头，马上被那条叫“彼得”的食人鱼啃下了一截，痛得这个家伙连连求饶，在地下打滚。

塔利亚的“故事”很快在新英格兰地区传开了。从此，特里萨收账再也不是一件难事。

特里萨除了控制波士顿的“食人鱼公司”和许多大大小小的子公司之外，另外一个挣钱的地方便是马场。

在新英格兰地区，几乎所有的马场都在黑手党的控制之中。该地区赛马作弊的事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多的。特里萨手下有一位叫布朗迪·西莫内利的人，是新英格兰地区最大的赛马作弊人。

布朗迪·西莫内利本人曾是一名骑手，后来改做驯马师，他在马场厮混的历史不少于三十年，所以他对这其中作弊的门道几乎比任何人都精。

西莫内利作弊手段渗透到赌马的各个方面，用得最多的手段有三种：

第一是威胁马主。如果这匹马在比赛时会威胁他们下赌注的另一匹马，西莫内利就会把这匹马的马主找来，明白对他说：“你一定要管好你的马，明天一定不能上场，即使上场了也不准赢，否则，我们的人就会把你的家连你的马厩一同炸掉。”许多马主都受到过这样的警告，但没有一个人敢违抗。他们知道这个家伙的背后站着的是特里萨，有谁敢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同特里萨“开玩笑”。

第二是贿赂骑手。骑手的目的是想凭自己的本领在老板那里领来薪水和奖金，但同样不想出卖自己的性命。西莫内利经常邀请一些有名气的骑手到黑手党的夜总会“做客”，找一个漂亮的西班牙女郎，让这位骑手在夜总会的包房里先出一身臭汗。这样，这位骑手就像他那匹赛马一样驯服听话。有时，他还派人陪这些骑手打牌，让他输得精光，然后又借给他大量的钱，这样，这位骑手也同样不敢“跳槽”或“尥蹶子”。

第三种办法就是拉拢马场中的工作人员。他们要赌哪匹马，就事先给这匹马服上大量的兴奋剂，在进行尿样测试时，就把没有服兴奋剂的马尿送上去。这样，即使是再高明的药物检验师，也永远查不出其中的破绽。

除了这三种办法之外，其他凡是能用得上的办法，他们都能用上。当时，特里萨通过手下的人，几乎控制了新英格兰地区所有的马场，从中获取的暴利到底有多少，永远是一个谜。有许多赌棍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一天到晚站在马场中坚硬的水泥地上，梦想的就是希望守到一个发财的机会。一旦机会来了，他们就倾其所有，孤注一掷，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他们满怀希望的那匹马上。结果到头来，他们等到的结果往往是血本无归或者是倾家荡产。

这种赛马舞弊的把戏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搞，也并非在一家马场进行。尽管许多人都知道这么做，甚至也这么做了，但到头来真正的赢家却是特里萨和他的手下。也有许多人知道其中的内幕，但这些人永远只能是守口如瓶。如果一旦泄露了天机，那么就可以在某条公路边的水沟里发现他的尸体，并且可以发现，这具尸体上的生殖器不见了，塞在上面的嘴巴里。这是意大利西西里黑手党典型的惩罚的办法，在美利坚合众国的东海岸地区同样屡见不鲜。即使许多政客和警察也知道元凶是谁，他们往往也只是缄默。

在波士顿，贿赂警察是黑手党的一件主要的工作。这种贿赂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在波士顿及周边城市，每年大概有7亿美元的收入，通过信贷欺骗、非法的赌博和黑市交易流入黑手党的钱柜。在这里，为黑手党公开或暗中“效劳”的不仅仅是马萨诸塞州、缅因州和罗得岛的警官先生，而几乎是新英格兰地区所有的警察。当时，波士顿大概有三百六十名刑事警察，而在特里萨掌握之中的不少于三百名，所以，特里萨在这里的任何活动都来去自如，从不受刁难。

在普罗维登斯，大约有一半警察的名字都列在特里萨的“工资表”上，特里萨每月定期给这些警察发工资，并请他们经常光临酒吧、夜总会或赌场去过把瘾。所以，当这些警察有时开着警车去执行公务时，如果经过特里萨的办公大楼，看见他坐在二楼阳台上的扶手椅上晒太阳时，他们都会放慢车速，朝这位黑手党“教父”挥手致意。

每年的圣诞节前夕，许多得到通知的警察，都在规定的时间内，先后来到特里萨的总部，从他手下的工作人员手中领取“红包”。在里维尔、萨默维尔、斯普林菲尔德和波士顿总部，特里萨都要给这些警察发“红包”，每次都不少于5000美元。有时，对于那些有“特殊贡献”的警察，奉送的钞票达到10000美元或更多。这样，在平时办案时，那些精明的警察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在所有的黑手党头目中，唯有特里萨一直对赌博情有独钟。因此，在特里萨控制了波士顿的夜总会、工会、马场和其他许多赚钱的行当之后，他的朋友拉尔夫·金泰尔又向他建议，组织一种“旅游赌博”的活动。金泰尔说，这样的活动可以赚大钱。

对于金泰尔的建议，特里萨当然心动。他知道，赌博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受到当局的限制，最小的限制是要纳税，最大的限制是会遭到警察的干预，往往会被查封场馆。如果不在一个地方赌博，自然省去了许多的麻烦。为了稳妥起见，特里萨便动身对国外的一些赌场进行了实地考察。

特里萨考察的赌场之一，是位于西印度群岛中的安提瓜岛。当时那里最大的赌场是马穆拉·比奇旅馆赌场，而在安提瓜岛管事的黑手党头目则是查尔斯·图里内和安杰路·基耶帕。图里内是杰诺赛帮的成员，他是赌场的老资格专家。当古巴对黑手党来说还是“天堂”的时代，图里内就曾同迈耶·兰斯基在哈瓦那共事。而基耶帕则像一位国王一样，在安提瓜岛东奔西走，“统治”着这个海岛。他大腹便便，秃顶，看上去像一位银行家。他的衣着总是那么考究。

到达安提瓜岛的当天晚上，特里萨就同图里内和基耶帕接上了头。在一家当地最有名的夜总会里，他们三个人共同策划了一场赌博大战。接着，特里萨在这两位同行的鼎力相助下，在安提瓜岛摆开了赌场。那些掷骰子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而且每一粒骰子都是灌了水银的。同时，特里萨还让人从波士顿带来了许多有魅力的女人，来“安慰”这些赌徒。这些女人都是花钱请来的妓女，一个个都善解人意。特里萨知道，这些赌徒都是从各地来观光旅游的游客，他们到安提瓜岛来的目的，当然不外乎金钱和美女。后来赌徒多了，波士顿雇来的妓女不够用，特里萨又通过图里内和基耶帕，在当地招募了一批妓女。

安提瓜岛实在是个天然的大赌场，这里人的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赌博。特里萨的赌场开张后，仅仅是小试牛刀，就让许多游客变成了穷光蛋。

通过对安提瓜岛的实地考察，特里萨坚定了对旅游赌博的信心。他认识到，只要组织得好，这种买卖比什么生意都赚钱。关键是要选好地方。通过打听和研究世界各地赌场，特里萨决定在英国伦敦开一家高级赌场，即侨民俱乐部。

他之所以看上了伦敦，其理由有二：一是伦敦城只有为数不多的七八家赌场，许多赌场的生意并不景气，很有“潜力”；二是伦敦的赌客都太绅士，他们不是真正的赌客，正统得完全依靠运气而不懂得“技巧”。于是，特里萨决定向伦敦进军。

经过一番谋划之后，侨民俱乐部正式开张了，这是一家完全可以同赌城拉斯维加斯相媲美的一流赌场，里面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特里萨最得力的助手就是最有名的赌博专家迈耶·兰斯基。赌场内有许多名师掌勺的小餐馆，吃饭时，经常有弦乐四重奏的小乐队来伴奏，陪酒的女郎更是一个个妙不可言。这种环境，对每一位嗜赌的游客来说，真是一个值得一试的地方。于是，许多旅游行当的导游小姐，都想方设法把一个又一个的旅游团体拉到侨民俱乐部来，这些人可以从旅游团所花的费用中，提取30%的回扣。一时间，侨民俱乐部人头攒动，赌客如云。

更重要的是，特里萨一伙并没有打算在侨民俱乐部的赌博中做手脚，骰子中没有灌水银，纸牌上也没有做暗号。俱乐部的收入就只有微不足道的17%。就是说，俱乐部就是指望从赌客的1000元赌注中得到不少于170元的利润，这种没有欺骗的赌博很符合英国人的那种传统的绅士风度，因此，侨民俱乐部的生意在一天天地看好。每个来俱乐部参加赌博的游客，先交10000元，换成英镑计算的筹码。除了房钱、饮食和来回机票外，每个赌客可以从这10000元中收回8020元的筹码收据。如果这8020元的筹码输光了，他们可以凭信誉卡或其他证件再回俱乐部立一张字据，再借一两万都行。这种正规的赌博，给侨民俱乐部带来了不少的生意。

在伦敦的旅游赌博取得成功的同时，特里萨又同兰斯基等人策划，决定在远离波士顿的密西西比河上开一家赌场。那里有一座名叫巴哈马的小岛，他们决定把赌场建在那座小岛上。

经过近半年紧张的施工，一座豪华别致的赌场终于建成了。这座昔日荒凉的小岛不仅有一流的赌场，还有旅馆、游泳池、夜总会和咖啡厅等许多游乐场所。这时，特里萨又同好莱坞八十多名三流的女影星和纽约几百名红得发紫的妓女签订了合同，让这些女人分期分批来这小岛“献艺”，顿时让这座小岛成了美国上流社会趋之若鹜的乐园。

密西西比河上的“赌城”的成功，再一次激发了特里萨对赌博业的野心。

1967年春天，特里萨又突发奇想，准备会见加勒比海上的岛国——海地共和国的总统弗朗索瓦·杜瓦利埃，在海地组织赌博旅游。在康涅狄格州的黑手党头目戴维的安排下，特里萨终于如愿以偿，在海地共和国的总统府见到了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和最大的独裁者。

弗朗索瓦·杜瓦利埃是一个非常贪婪的人，也是一个非常狡猾的家伙，他又矮又瘦，皮肤呈灰褐色，一双棕色的眼睛在一副大眼镜后面总是不停地闪烁。尽管他受过高等教育，但他的英语水平却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在戴维的引荐下，特里萨向杜瓦利埃建议，可以在风景优美的太子港建一个赌场，他将组织世界各地的游客来这里观光旅游，这样，太子港就会成为一个世界著名的旅游区，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收入。

这位总统似乎是在听着，也听得很仔细，但是，一个多小时的会见结束了，却没有做出任何决定，这令特里萨很失望。这时，他真有点怀疑自己的朋友戴维同这位总统的友谊，是不是同他自己说的一样。因为在此以前，戴维曾多次向特里萨说过，自己在1962年和1963年的两次国际赛马中，如何同这个总统联手发行非法彩票，挣了不少的钱；又如何躲过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监视，为海地共和国弄到了大批的枪支弹药，装备了这个国家的军队，帮助杜瓦利埃巩固了在加勒比海地区的地位。而现在，这位总统似乎把这一切都忘记了，对他们的建议不置可否。这不但令特里萨失望，也让戴维感到不愉快。

然而，就在这次会谈后的一个礼拜，杜瓦利埃突然打电话给戴维，说他同意特里萨在海地开展赌博旅游，并同意在太子港设赌场。戴维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通知特里萨，再次同杜瓦利埃进行面谈。于是几经磋商，太子港赌场问世了。特里萨通过他的搭档，为这个风景优美的赌场，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的赌客，也为海地这个小国带来了丰厚的收入，而海地总统的私人收入更是无法计算。

在尝到了甜头之后，这位共和国总统竟在几个月之后再次向特里萨建议，利用太子港的几处空旅馆，再建几座赌场。同时，他还对这位给他带来了无数美元的大财神爷说：

“您到海地来，我在这里给您购置一座美丽的大住宅，一个大庄园，您就像一位国王一样在这里生活，我保证您能赚大钱，又过得舒服。”

对于这种建议，特里萨并没有动心。他知道自己还在联邦调查局那里挂着号，如果老待在一个地方，让那些密探闻出了味道，总不是好事。但是，这位共和国总统却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如果您在这里发现密探，我马上叫人把他们关起来，关进我们国家的监狱。没有得到您的同意，我决不会放他们走。”

特里萨并没有接受杜瓦利埃的这番好意，依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每建立一个新赌场之后，他就把它交给手下的心腹去管理，他自己又去开辟新的赌场。就这样，在那几年内，他带着一个又一个的赌博旅游团在南美洲、欧洲到处旅行，除了在伦敦、安提瓜、海地等地建立了赌场之外，他还在葡萄牙、多米尼加共和国、巴哈马群岛和蒙特卡罗等国家和地区，都建立了不少的赌场。

由于这几年他一直把他的“事业”转向海外，他同新英格兰地区的其他黑手党家族的关系，一直相处得很好，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利害冲突，自然没有什么矛盾发生。但是，在他的家庭内部，这几年却连连大战爆发，原因是他爱上了一位19岁的舞女，以致他的结发妻子布兰琪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在塔梅莱奥等人的规劝下，特里萨还是回到了他妻子的身边。这位痴情的舞女也只好知难而退了。

到了1969年，特里萨已经41岁了，三百二十五磅的体重让他做什么都感到难受。也正是在这一年，他再一次被联邦调查局逮捕了。

1969年6月30日上午，特里萨送他的儿子去骑术学校。当他驾着车在慢车道上行驶时，突然被三辆黑色的轿车包围了。他无法逃走，几位持枪的汉子已经跳下了车，用枪指着他，其中一位汉子说：

“举起手来，特里萨，联邦调查局的！”

特里萨举起手来走出了他的汽车，但他嘴里仍在大骂：

“狗娘养的，你们就不能等一等，让我把孩子送到学校去，你们这群猪猡！”

但是，这几位密探并不理他这一套，而是喝令他转过身去，把他推到车旁边，叫他伸直双手，分开脚，然后进行搜身。

这时，一位密探从车门的另一边扶下了他的儿子，并把他送到了骑术学校。他们并不希望特里萨在他的儿子面前难堪。

搜过身之后，特里萨被押到波士顿联邦调查局总部，然后关进了伍斯特地方监狱。

坐牢，对于特里萨来说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内容。从13岁开始，在二十八年的犯罪生活中，他先后被逮捕过三十二次。但一般的情况下，都是多则关押三五个月，少则三四天就保释出来了。但是这一次却没有那么顺利。

他被糊里糊涂地关进了监狱，联邦调查局的人员只是宣布他被捕了，但并没有说明为什么逮捕他。当时，他心里在想，这可能又是一场“误会”。

三天以后，他的妻子布兰琪获准来探监，他对他的妻子说：“你去找我的律师，可以向法院申请将我保释，保释金可以开价10万美元，还可以更多些，我在这个鬼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布兰琪看到这个身体臃肿的丈夫，知道他的心脏病随时有复发的可能。尽管他曾对自己不忠，但这么多年来，一直能同自己厮守到今天，这在像他这样的人身上还不多见。她便对他说：

“特里萨，您不要着急，我会想办法的，您的朋友也会帮助我们的。”

但是，布兰琪并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一次，她告诉特里萨，他的律师已同波士顿法院进行了交涉，同意缴纳10万美元的保证金取保，但是法院拒绝了。更为严重的是，波士顿警察局专员埃·麦克纳特地写信给多次审理判决特里萨的法官，要求他撤销对特里萨保释的动议。他在信上说，如果特里萨“继续自由自在地逍遥法外，那么他会给社会造成更大的危害，使波士顿的犯罪和腐败现象加剧，甚至可能多发生几起谋杀案”。这位专员还说，也许特里萨这一次会拿出更多的钱保释，但他的非法生意已经是天文数字……

同时，布兰琪还告诉她的丈夫，他这次被捕，完全是由一个叫肯·史密斯的人引起的。

肯·史密斯是林恩银行的职员。他曾同特里萨商定，准许特里萨用著名的黑手党人或者死人的名义贷款，然后同特里萨分赃，付给史密斯6%的手续费。这样，特里萨就可以得到许多的钱，可以把这些钱投入高利贷或其他更赚钱的生意。对于这种伎俩，特里萨以前也曾干过，当然知道这是空手套白狼的无本生意。于是他便同意了，从中获得了大量的好处。但是，他并不知道史密斯这个家伙还进行其他的诈骗活动，用银行的钱投机房地产买卖。由于史密斯的行动过于张狂，结果引起了马萨诸塞州总检察署官员的注意。

一个月之前，银行开始查账，史密斯害怕了，便一次又一次地给特里萨打电话。他哪里知道，史密斯同特里萨的通话，都被联邦调查局监听，于是特里萨便再次惹火烧身。本来，在史密斯第一次同特里萨通话时，特里萨就意识到可能会东窗事发，便准备找个机会把史密斯带到海地太子港去，然后把他埋在那里。但是，他却动手太迟了，现在已经晚了，失去了一切机会。

特里萨没想到自己竟栽在一个小人物手中。他知道这次看来没有希望出去了，只有等着上法庭接受判决。

几天以后，联邦调查局又把特里萨转到刘易斯堡监狱，对他正式收监，并严加看管。就在这时，特里萨的部下开始哗变，树倒猢狲散，众人各奔前程。

最早叛逃的是特里萨在财务上最亲密的心腹布拉克。当海地太子港的俱乐部正式运营以后，特里萨便把它交给布拉克打理，自己则带着一个又一个的赌博旅游团周游世界，进行环球赌博旅游。布拉克是一个相当歹毒而又贪婪的家伙，但他在特里萨面前又像狗一样忠诚。他以太子港俱乐部为据点，掌管特里萨近年来所有的俱乐部。这几年，特里萨几乎是在为布拉克“打工”，他每开发一个新的赌博俱乐部，就把它交给布拉克，自己再去猎取新的目标。他对布拉克完全相信，毫不怀疑他的忠诚。这是特里萨在用人上犯的一个致命的错误，现在得到了报应。

布拉克得到特里萨不可能再获得保释的消息后，便开始卖掉俱乐部，把特里萨创下来的基业全都换成现钞，揣入自己的腰包。他还取走了同卡格尔做证券生意的所有的投资，把特里萨投入高利贷中的数百万美元也席卷一空。同时，他还取走了在三家银行中租用的保险箱中的所有存款。这些款项加起来，总数在4000万元以上。其中在保险箱中的1000多万元的存款，是特里萨打算留给妻子布兰琪和儿子的，现在也被他偷窃了。

布拉克在特里萨入狱后，也成为联邦调查局追捕的对象。根据已掌握的情报，他同六个重大的案件都有关系，每个案件都可以至少判他十年监禁。但是，联邦调查局却抓不到布拉克，他已带着几千万元的现金，躲到老家西西里去了，他隐藏在那里，逍遥法外，度过他富有的后半生。

继布拉克之后，整个波士顿家族都开始叛逃，所有的马场、赌场、夜总会、工会及建筑行业的大小头目，都把家族的财产变成自己的财产，许多银行存款都通过合法的手段，转到了这些人的名下。特里萨几乎是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

按照黑手党中不成文的规矩，特里萨坐牢之后，他的家属和孩子照样可以得到丰厚的待遇，每逢节假日，都得给他们送礼物，去看望他们。特里萨当年就一直是这么做的。比如当年同他一起抢银行的贾德被捕后，特里萨每月都亲自给他的妻子送去生活费，每个月的生活费不少于5000美元，并且在节假日给他们送去礼物，给他的儿子送去2000多美元的玩具。还有他的另一个部下丹尼坐牢时，特里萨每周都给丹尼的妻子送去2500美元的生活费，一直送了四年零三个月，直到特里萨被捕的前一周，他还叫人送给丹尼的儿子2000美元零花钱。孩子现在已经18岁了，有自己的社交生活，需要一定的零花钱。他对每一位被关进大牢的部下，都按照这种规矩去做，不论时间多长，从不怠慢任何一个人。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变了。在入狱时，特里萨吩咐布拉克继续给丹尼的妻子每周2000元的生活费，并吩咐给自己的妻子布兰琪每周同样的数目，另外给儿子500元的零花钱。但是，布拉克这个混账的家伙不仅一次都没有照办，一个子儿都没有给，反而偷走了留给布兰琪的所有存款。

布拉克如此，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头目也是一样。特里萨被捕快半年了，竟没有哪一位家伙到狱中来看一次自己，到家中去安慰一下布兰琪，或者送点钱去，这令特里萨非常恼火。那些家伙不仅不去照顾自己的家属，反而忙着去变卖家族的一切，把家族中成千上万的财富据为己有，就像一伙十恶不赦的强盗一样，抢劫了自己然后在一边喝酒，一边分赃。

特里萨想到这一切，除了恼火之外，还非常失望。他看到了这个家族的腐败和没落。他觉得，现在再也没有必要去为这一批忘恩负义的小人去隐瞒什么了。于是，他决定把自己的家族，完全“交”给警察，让这些人同样在劫难逃。

1969年12月17日，在刘易斯堡监狱的“黑手党人区”，广播喇叭在高呼：

“36132号囚犯文森特·特里萨，快到监视中心来，有人在办公室找你谈话！”

听到这个广播的人都知道这是个不祥之兆。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警察或联邦调查局的人，才把犯人找到监视中心“谈话”，而别的什么人来了，都是在会客室（即探视室）。如果把人找到监视中心，那将意味着这个人有重要的话要说。他从那里出来之后，不是一个叛徒也是一个告密者。所以，当特里萨被两名狱警押解着经过犯人的窗口时，这些黑手党徒都以异样的目光紧张地打量着特里萨这个臃肿的大胖子。

见到看守长之后，特里萨表示不愿去监视中心，有事可以在探视室说。但是，看守却摇了摇头，坚定地说：

“不，你应该去，文森特！你去看看是什么人找你。你可以同他们谈谈，也可以不回答他们的问题，但是这样就得把你隔离起来，关进小号的单间，事情就这么简单！”

特里萨只好去了监视中心，两个联邦调查局的密探在那里等待他。

“能帮你们什么忙呢？先生们！”

特里萨一进门就问，他似乎看出这两个密探的不怀好意。

“你的上诉被驳回来了。”一个密探说。

“那又怎么样呢？”特里萨说，好像一切在意料之中一样。

“这与你难道完全无关吗？”另一个密探说，“也许你想同我们谈谈。我们听说，波士顿的伙计们很不够朋友，你快成穷光蛋了，你的太太也得不到任何帮助……她不得不去工作，但她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特里萨的心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冷冷地说：“先生，我明白你们的好意，但是，请你们原谅，不要见怪，让我把刑期坐满吧……也许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特里萨说完就要回监狱去。

两个密探对视了一下，只好挥挥手，叫那两个狱警把特里萨押走。其中一个说：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但我们会等待的。”

特里萨转身就走出了监视中心，他走过一排排的牢房，看到许多眼睛都在注视着自己，但目光却很和善。

一周以后是圣诞节，妻子布兰琪又来到监狱探望他。特里萨瞧着妻子脸上的泪痕，对她说：“布兰琪，你得对我说实话，他们对你和孩子到底怎么样？”

布兰琪哭了，她说：

“文森特，圣诞节他们没有给我一个子儿，更没有给孩子买礼物……”

特里萨的心中怒火燃烧，他问：

“难道你没有给他们打电话，给那个该死的乔·布拉克？”

“我打过电话，而且不止一次，但一直都联系不上，最后一次有一个接了电话，好像说他是布拉克的表弟……”

“他怎么说？”

“那个人说，他准备了1000块钱，叫我晚上9点钟开车去取，地点在……”

“你去了吗？”

“如果我去了就见不到你了，文森特！”布兰琪哭起来了，“我没有去，后来我听人说，那个家伙想干掉我，他在我的车里事先放了一颗炸弹，想把我除掉……”

“狗娘养的！”

特里萨大叫起来。他推开妻子，在会客室大步地踱来踱去。最后他对布兰琪说：

“你现在就回去，把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掉，变成现金，然后带着儿子回你娘家去，在那里听我的消息。我想，我不久会同你见面的……回去吧，亲爱的。”

布兰琪瞪大眼睛望着特里萨，她明白他要干什么。她说：

“文森特，你这样做会不会……”

“我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再见吧！亲爱的。”

布兰琪吻了吻她的丈夫，含着泪走了。

第二天，特里萨找到了看守长，他说：

“请你转告上周来的那两位先生，就说我要见他们。”

看守长对他说：“我会照办的，先生。”

1970年1月5日，特里萨从刘易斯堡监狱转到马里兰州的汤森德地方监狱。在这里，这位波士顿最大的黑手党“教父”向政府投降了，并且开始了他的告密生涯。

在法庭上，特里萨承认自己有罪，但请求将宣判日期推迟三十天。联邦调查局批准了特里萨的要求，把他带到皮茨菲尔德。在那里，特里萨供出了他所知道的美国黑手党的全部内幕。

作为对特里萨的回报，美国司法部向特里萨做出了应有的承诺。司法部发言人声明，保证特里萨家庭的安全，并供给生活费，将他的刑期由十五年减为五年。他们并表示，尽一切努力取消州法院在审判中所做的判决，从1971年起开始保释。

由于特里萨的“合作”，波士顿家族大大小小的头目都先后落网，而特里萨一家却在警方的保护下，过着一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他们先是住在一家汽车旅馆，并且不停地挪来挪去。最后，警方为他们在新英格兰某地找了一家旧城堡，这座城堡很大，有五十多个房间，特里萨一家住在里面，警方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安装了一套电子监测设备，对城堡周围半径10公里以内的范围随时进行监测。在城堡所有进出口，都安装了电子感应器，一有情况就会自动报警，所有的人员可以在五分钟内，全部转入地下室，那里有一个坚固的防空洞。

特里萨有事外出或者是去法院作证，都是乘一架专用直升机来去。直升机的机场就在这城堡的房顶上。

在严密的保护之中，特里萨和他的家人在这里一直住到了1975年他刑期满了五年为止。

1975年，特里萨刑满释放，但是他却不敢回到童年生活的地方。这时，美国黑手党对他展开了全球性的追杀，扬言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都不放过。特里萨从此开始了流亡的生涯，但他和他的家人一直在警方的保护之中。

第十四章 兔死狐悲 曼哈顿生离死别

波纳诺家族分崩离析，新“教父”认敌为友执迷不悟，结果招来灭顶之灾——他的尸体被发现时面目全非，只有一位牙科医生能辨认出是他。

曼哈顿“教父”兔死狐悲，妄图力挽狂澜，又召开黑道会议，哪知早在警方的监控之中；逮捕时生离死别，才显露人间真情。

芝加哥“教父”山姆·吉安卡纳被害和波士顿“教父”文森特·特里萨流亡之际，正是曼哈顿“教父”布朗·卡特诺上升之时。

自从1976年他担任甘比诺家族头目之后，这个家族在平安无事之中度过了平静的五年时光。但是，到1981年以后，这个家族也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困境。尤其是他69岁那年，家庭内部上演的那出“妻妾争风”的闹剧，更让他“出尽风头”。这时，这个家族也开始四分五裂，众叛亲离。1984年的再次被捕，并且在曼哈顿联邦广场的徒步“示众”，更让这位“大人物”预感到，这个家族的末日已经来临，属于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自从1984年3月30日被捕，花了200万美元保释出来后，卡特诺便在家中闭门不出。由于年事已高，各种老年病也接踵而至，折腾得他永无宁日。幸好这时他的妻子，那位高贵的尼娜夫人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主动放弃自己在家庭中的“夫人”位置，把它拱手让给那位正值盛年的格罗莉娅，不再同她为争夺一个百病缠身的老头子而争风吃醋了，才让卡特诺总算有几天清静的日子。

于是，他便同这位青春勃发的小情人，在这座托特山上的庄园中，过着一种老夫少妻的富翁生活。对于黑道中的大小事务，卡特诺似乎开始淡漠了。他这种淡漠的原因，除了自身的因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兔死狐悲”——因为在这以前，纽约黑手党的各大家族都在走向没落，其中最令他伤心的就是，能够与甘比诺家族抗衡的波纳诺家族中的“后起之秀”布莱克也死于非命。

联邦调查局特工约瑟夫·皮斯托恩成功地打入了波纳诺家族，取得了布莱克的信任之后，这个家族的命运及整个纽约黑社会的内幕便在警方的掌握之中。

然而更可怕的是，黑社会从上到下，所有的人对这种现实却一无所知。

自从那次“拉斯维加斯之夜”，那位化名为“杰克”的特工约瑟夫·皮斯托恩取得布莱克的信任之后，波纳诺家族便被误导进入一个无底的陷阱之中。从此以后，布莱克一直同“杰克”等人往来于纽约与佛罗里达之间，为寻求新的毒品市场而奔波。

当时，布莱克把毒品称作为“鸽食”。也许是他从小对鸽子情有独钟，因此，他在走私毒品时，还把这种白色的粉末，冠上这么一个温情脉脉的名字。

1978年以后，布莱克已经建立了庞大的毒品关系网络，从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海上或空中来的毒品，都可以在佛罗里达找到市场，而迈阿密则成了布莱克最大的毒品转运站。他有一位专门从墨西哥弄来海洛因的部下，有一架双引擎的“阿兹泰克”飞机，可以把他需要的“鸽食”从墨西哥空运过来，而不会被美国的海岸卫队截获。同时，他还可以直接从南美最大的毒品基地之一哥伦比亚，弄来纯度在90%以上的可卡因，两个月之内就能赚到100万美元。

他的那位部下说，只要给2.5万美元的“路费”，他就可以跑一趟哥伦比亚，然后交给他5万美元。布莱克同意了这位部下的要求，这条“白色通道”为他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即使是有名的“馅饼贩毒案”破获之后，布莱克的毒品交易依然畅通无阻，让他财源滚滚。

1981年1月17日，布莱克同他的朋友在俱乐部赌钱，被巡逻的警官抓获了。其实，这是“杰克”事先向当地的警察局报的信。结果布莱克和他的朋友都被戴上了手铐，同时被戴上手铐的还有那位“杰克”。他们被带到纽约特里奇的帕斯科县警察局，“杰克”问一位警官要多少保释金才能出去。

这位警官说：“布莱克是2000美元，他的朋友罗西是5000，其余的人每人1000。”

这时，“杰克”对布莱克说：

“为了不暴露我们的身份，索尼，我看还是交了这笔钱吧，请他们派两个人，跟我们其中的一位去取钱，你看如何？”

布莱克想了想说：“就这样吧，但我们还得和他们讲讲价钱。”

那位“杰克”又充当中间人“拉皮条”，同这些警察讨价还价，但依然没有结果。最后他们只是答应将“杰克”留下来当人质，其余的人第二天全部释放，但必须在下午6点以前把所有的保证金都交齐，否则，就翻一番。

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但“杰克”的行为却引起了布莱克的朋友罗西的怀疑。他对布莱克说：

“你对‘杰克’这个人到底了解多少？”

布莱克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谁能帮我从佛罗里达找到这么多‘鸽食’，是你吗？如果不是你，就请你以后别眼红！”

罗西没有话说，他只是非常生气地同另一位朋友，乘当天的班机飞到迈阿密去了。他只是说他们要去那里谈一笔生意，其实他们是去那里调查这个“杰克”的来历。他不希望布莱克的行动让这样一个人左右。

罗西去了之后，另一位组长莱夫迪对布莱克说：“整个委员会正在纽约开会，会上许多委员都提名由萨利·法鲁吉亚代理族长，等拉斯提·拉斯泰利出狱之后，再由他担任我们的族长。”

“难道没有人反对吗？”布莱克问。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地位和身份竟一直没有得到委员会的承认。

“反对的当然有。”

“那是谁？”

“甘比诺家族的布朗·卡特诺。”

“这就够了。”

布莱克非常自信地说。因为他知道卡特诺在整个委员会中的地位。尽管他年事已高，又不大管事，但委员会中那些委员都是他当年的同事和朋友，即使卡洛·甘比诺死了，不再是委员会主席，但是，甘比诺家族的分量，是任何一个家族都无法替代的。那么，卡特诺为什么要为自己说话呢？原因很清楚，只不过是自己这几年来，在毒品交易的地盘上放了他们一马。想到这里，布莱克认识到，自己这几年的做法还是对的，尽管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并不那么牢固，但想找一个人来替代还是不可能的。

但是，布莱克在家族中的地位却由此受到威胁。由于莱夫迪向布莱克披露了委员会开会时的内幕，结果几天之后，莱夫迪突然失踪了。同时，三位在家族中一向支持布莱克的组长，也在同一天晚上被杀害了，这样，波纳诺家族又面临着分裂的危险。

布莱克通过调查，知道这是支持萨利·法鲁吉亚的那伙人干的。他决定对这伙人进行报复，以巩固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于是，他立即打电话给去了迈阿密的罗西和他的朋友，叫他们马上回到纽约来。

罗西等人当时正在调查“杰克”的来历，他们通过甘比诺家族在迈阿密的人，大体上已经了解到这个“杰克”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尤其是他在毒品走私方面的能量，更引起了罗西等人的怀疑。他们根本无法相信，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竟然能在佛罗里达和加勒比海地区畅通无阻，一次又一次地躲过当局海岸卫队的搜查，将大量的毒品运进美国毒品市场。有这样能力的人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来头和背景，但“杰克”的背景是什么呢？

正当罗西等人要进一步调查时，布莱克的电话却使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正在进行的调查工作，同几位朋友赶回纽约。从电话中他们已经知道，家族内部的这场“内战”，要么将整个家族毁灭，要么就是分裂。为了整个家族，也为了布莱克，罗西和他的朋友愿意两肋插刀。

2月的一个晚上，布莱克同罗西等人在摩星俱乐部集会，“杰克”作为布莱克最信任的朋友，也出席了波纳诺家族这次事关重大的会议。这时，离莱夫迪的失踪和那三位组长的遇难已有五天了。但是，一种复仇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熄灭。在会上，罗西义愤填膺地说：

“索尼，现在到了关键的时刻，如果你再不采取行动，下次失踪的就是你和我们这些朋友了。”

对于罗西和他的朋友的心情，布莱克当然清楚。但是，他作为一个家族的头目，并不想让一场内战，而使这个家族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灾难之中，更不想由于某位部下的一时冲动，而将自己推向一个尴尬的境地。于是，布莱克便冷静地对罗西说：

“罗西，对于你和你的朋友们的担忧，对于你们对我的支持，我非常感谢。对于莱夫迪和那三位组长的不幸，我心里同样感到愤怒和悲伤。但是，如果由于我的不冷静，而让整个波纳诺家族从此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灾难之中，甚至由此而不复存在，这是我本人所不愿看到的结局。”

罗西一听布莱克这么说，不由得跳了起来，对他大声说：

“索尼，既然你这也怕那也怕，那你为什么又要把我从迈阿密叫回来呢？难道你对萨利·法鲁吉亚等人的阴谋就无动于衷吗？如果你真要这么做的话，我们只好另作打算了，因为你不值得我们信任，更不值得为你去卖命！”

这时，坐在一旁的“杰克”终于站了起来，他指着罗西说：

“朋友，请你不要用这样的口气同索尼说话，他并没有说对萨利·法鲁吉亚等人的阴谋无动于衷，他只是想找一条两全其美的办法，把这些事情摆平……”

“够了！”罗西见“杰克”开口了，便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只有你，杰克，才能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而索尼是没有这种本事的，除非他是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杰克”问，他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因为他知道，罗西这班人刚从迈阿密来，也许在那里嗅出了什么。这时，只听到罗西在那里冷笑一声：

“嘿，什么意思？我想这种意思在座的都会明白，不明白的就是你一个人。我看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索尼，我们商量正事吧，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应该太绅士了。”

布莱克依然很心平气和地说：“罗西，我们是要谈点正经事。不过，今天晚上大家还是玩一玩，有些事情人多了反而会坏事，就让我一个人去考虑吧。”

布莱克的这些话，无论是罗西还是“杰克”都感到很奇怪，奇怪的还有那些与会者。他们原以为在今天晚上的聚会中，布莱克会拿出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十分成熟的办法来。然而，会议到头来，却成了一次真正的俱乐部聚会，一个个都玩得异常开心。

第二天，布莱克同甘比诺家族的族长卡特诺通了个电话，向他请教如何处置自己家族中的这种纷争。但是，卡特诺此时也并没有教给他什么锦囊妙计，只是泛泛而谈。布莱克放下电话，心想这笔电话费付得划不来。

就在布莱克“冷处理”这件事情时，罗西那伙人却背着他在“热处理”。他们打听到在本周星期四上午，萨利·法鲁吉亚将要亲自由纽约去一趟迈阿密，以即将上任的大老板的身份敲定几笔大生意，然后在那风景宜人的海边度周末。于是，罗西便决定在法鲁吉亚去机场的路上，炸掉他的车，把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干掉。

然而，就在星期三晚上夜深人静时，萨利·法鲁吉亚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和身份的人在电话中对他说，明天上午一定不能去机场。

接到这个电话之后，萨利·法鲁吉亚深思熟虑了一番，不知这个打电话的人是谁？又是出于何目的打来这个电话？为了搞个水落石出，他不得不在凌晨2点时，拨通了布莱克的电话。

这时，布莱克正在摩星旅馆的一间包房里，搂着一位年轻的西班牙女郎睡觉，旅馆服务台把他的电话转了过来。布莱克非常不情愿地拿起话筒，一听是萨利的声音，不由得大叫起来：

“你这个无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什么用意……”

布莱克这种发怒的声音，几乎把身边的那位西班牙女郎吓了一跳。布莱克对着话筒和萨利大吵了一通之后，才放低声音说：

“你明天就在家里等，等我坐车去接你，然后我们一同去机场，看谁敢暗算你……好啦，再见吧！”

第二天，布莱克果然一清早就带着两名枪手，亲自开着自己的防弹车去了萨利的别墅。他这种言而有信的做法，实在让对方大为感动。机票是昨天订好的，离登机的时间还有三个来小时，于是他们很悠闲地坐在萨利的花园中，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慢慢地品着早茶和尝着早点。

后来话题转到上次委员会开会的事情上来了，萨利·法鲁吉亚这时已无法回避那次在会上提出来的议案。他只有坦率地对布莱克说：

“索尼，你应该知道谁会提这么个愚蠢的话题，我想你应该明白。实话告诉你，这种做法完全为在狱中的拉斯提·拉斯泰利铺路，等他一出来，就让他顺理成章地当族长。他们现在之所以要拉我上马，是担心你以后树大根深无法扳倒……”

“好啦好啦，萨利，我全明白了，不谈这种话题了。”布莱克十分大度地打断萨利·法鲁吉亚的话。

“你明白就好。我倒不会有这种野心，也不想去做这种傀儡，让人家用线吊来吊去。”

萨利·法鲁吉亚趁机补充了自己没有说完的话，然后就同布莱克聊其他的话题去了。看看时间不早了，他们就共坐布莱克的那辆防弹车朝机场驶去。由于布莱克就坐在萨利·法鲁吉亚的身边，罗西和他手下的人当然就无法下手，也不敢下手。在布莱克的保护下，萨利·法鲁吉亚顺利地飞往了迈阿密。他并不想做什么族长，一心挣他的钱去了。一个危险的对手，就这样乖乖地投降了。

萨利和他的副手上了飞机后，罗西等人立即赶到了布莱克的住处。他们对布莱克的这种做法非常不满，问他为什么要保护萨利。在这一连串的质问中，他们似乎有一种被愚弄和被出卖了的感觉。

布莱克非常理解罗西和他的朋友的心情，他只是冷静地对他们说：“我们真正的敌人并不是什么萨利·法鲁吉亚，这是一个只要钱而不要面子的家伙，哪怕给他一点好处，他都会叫你一声爹。我们要注意我们真正的敌人，我们家族之中这种永无休止的残杀，才是那些真正的敌人求之不得的，你们懂吗！”

布莱克的一番话，彻底让罗西觉悟了。这件事能有这样一个结果，是罗西他们料不到，也做不到的。从此，布莱克在波纳诺家族中的地位达到了无人能敌的地步。这恐怕也是布莱克的黑道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候。

1981年8月14日，黑手党的十几位头目又在新泽西州召开会议，布莱克也出席了这次会议。但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当他从会场中出来坐上一辆汽车后便从此永远地消失了。

布莱克失踪以后，在纽约黑道社会和美国黑手党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许多猜测和各种谣言顿时铺天盖地。更让人们感到惊讶的是，布莱克最信任的朋友“杰克”竟是联邦调查局的人。

让这位特工约瑟夫·皮斯托恩过早地暴露身份的是一个叫朱迪的女人，她是布莱克最为钟情的一位情人。

布莱克失踪后，朱迪马上打电话给“杰克”，希望他能帮自己找回布莱克。“杰克”答应了朱迪的要求，并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这次会面安排在华盛顿，朱迪一走下飞机，就被两名特工挟持着上了汽车，一直朝马里奥特旅馆驶去。在车上，朱迪挣扎着对他们说：

“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快让我下去，我要去见杰克。”

其中一位特工笑着说：

“好人儿，我们这就带你去见什么杰克。”

“你胡说！”朱迪非常气愤地说。

“不要同她啰唆，把她的嘴巴封上。”其中一位特工果然掏出一卷胶带，真的把朱迪的上下嘴唇紧紧地封住了，任她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到了马里奥特旅馆，朱迪被他们带进了三楼的一个房间，她果然见到了她要见到的“杰克”。这位可怜的女人先是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后来变得异常恐惧。她对“杰克”说：

“杰克，我很害怕，我也很担心索尼，我很想念他，你们把他怎么啦？”

约瑟夫·皮斯托恩这时才公开对朱迪说：

“告诉你吧，朱迪，我再也不是什么杰克了，我还要告诉你的是，索尼可能回不来了。我们建议你不要再与那儿的人联系了。他们不是你真正的朋友，你自谋生路吧。”

“杰……啊，约瑟夫，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难道……难道索尼真的回不来了吗？你快告诉我呀，约瑟夫。”

“我不是已经同你说过嘛，他的确回不来了。”约瑟夫说。

“我能见见他吗？”

“不能！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朱迪突然变得像一位女大学生一样，抒情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快乐的日子永远不会太久的。不过，我和索尼在一起时，的确过得很快活。”

“我也是。”约瑟夫言不由衷地说，“索尼是一个天才的领袖人物，是一个我们都无法成为的人。”

听约瑟夫这么一说，朱迪很难过，她禁不住哭了。她说：

“约瑟夫，我一直觉得你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因为你的举止言行与他们不同。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身上带有一种情报人员的味道，你知道吗？我知道你不仅仅是个贼，你是索尼和我的好朋友。索尼曾对我说过，他对你没有一点点反感。”

“真的是这样吗？那我太高兴了。”约瑟夫说，“索尼去新泽西的头一天对我说，他要去开会，没想到他一去就杳无音信了。后来，我发现他离开之前，把身边所有的珠宝、值钱的东西和房间钥匙都交给了酒吧的招待查利。他唯一带上的东西就是他的车钥匙。”

“难道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吗？”朱迪说，“他并没有告诉我，也没有给我打电话。”

“对，他肯定知道他回不来，但又不想让你为他担心。”约瑟夫分析说。

朱迪认为约瑟夫的话很在理，她又黯然神伤地说：“我一直很喜欢索尼，现在仍然喜欢他。”

约瑟夫说：“朱迪，我也是一样。”

“你觉得我会有什么麻烦吗？”

约瑟夫说：“不会的。我敢肯定你不会有什么麻烦。别担心，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只要你自谋生活，不再与那些人来往。”

朱迪点了点头，她反而觉得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现在还是一个值得她信任的人。朱迪又和约瑟夫谈了一会儿便告辞了，她说她的情绪很好。

对布莱克来说，这位化名为“杰克”的特工约瑟夫的确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人。也正是由于这一点，在新泽西州的黑手党会议上，许多黑手党头目都认为布莱克不仅信任约瑟夫，而且向他泄露了许多不应该泄露的秘密。于是，委员会就强行做出一个决定，先将布莱克软禁起来，这就是布莱克“失踪”的真相。同时，黑手党委员会还做出决定，对特工约瑟夫展开追杀，并对罗西进行保护。

但是，到1982年3月，罗西也被人杀死。他的尸体是在一个停车场的车里被发现的。该停车场位于波纳诺家族的族长助理史蒂夫·香农所住的楼房附近，准确的地点是北摩尔街和西街交叉的角上。有人发现罗西的脑袋上中了四枪，而他的口袋里还留有6700美元。所以，是谁杀死了罗西永远是一个谜。

布莱克的失踪及罗西的被杀，让这个波纳诺家族一时作鸟兽散。家族内部一片混乱，自相残杀，许多相信或轻信约瑟夫的成员都遭到了杀害。美国黑手党再一次遭到毁灭性的重创。

尽管所有的黑道社会一致盟誓立约，要同仇敌忾，对约瑟夫进行全面捕杀，但是，这位精明的特工并没有由此而遭到伤害。

1982年8月2日，约瑟夫还堂而皇之地站在南部地区联邦法院的318号大厅上，为联邦政府公诉波纳诺家族的其他人犯，指控这些黑手党徒犯有敲诈勒索罪而出庭作证。

就在这次审判十天后的1982年8月12日，在斯塔腾岛马里港区南大街附近的一条河里，发现了一具变了形的尸体。尸体装在一个医院用的尸袋里，本来已经被埋葬了，但一场大雨，把覆盖在上面的泥土冲开了，尸体被冲了出来。这个人是被杀害的。他的双手被剁掉了，生殖器仍然塞在嘴巴里——这证明完全是黑手党干的，而且证明此受害者是一位泄密者，他违背了黑手党传统的“缄口法”。

后来经过牙科医生验尸检查，判定这位受害者就是波纳诺家族“失踪”的族长索尼·布莱克。

一个不可一世的黑手党家族，正在走向最后的没落和衰败。

发现了索尼·布莱克的尸体之后，甘比诺家族的头目布朗·卡特诺似乎看透了一切。从此他更消沉，任家族内部的那些小头目去争权夺利。到1983年，美国整个黑道社会都笼罩着一种末日的气氛。为了扭转黑道社会的这种情绪，黑手党委员会决定在6月上旬在曼哈顿召开一次秘密会议。会议于6月14日在休斯敦大街附近的一家馅饼店举行，这家店的名字叫巴里。

但是，那次会议却“流产”了，原因是吉诺维斯家族的首领安东尼·塞勒诺有一次同他的司机萨尔·阿弗利诺在车上谈论此事，结果他们的谈话被联邦调查局事先安放的窃听器窃听了，窃听的录音后来又被黑手党的“朋友”复制了一份。于是，这次会议就被迫取消了。

直到1984年5月，黑手党委员会又策划一次秘密集会。这次集会尽管也被联邦调查局的高级侦探乔·奥布赖恩的部下发现了，但黑手党头目却浑然不知。

于是，5月15日下午1时，黑手党的聚会在斯塔腾岛卡梅朗路34号如期举行。纽约黑道社会所有的头目都出席了这次秘密会议，甘比诺家族的头目布朗·卡特诺也不例外，他走下了托特山的山庄，在这次会议上，扮演着一个黑道“教皇”的角色。

与此同时，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在乔·奥布赖恩的指挥下，也同时出动了，对这次会议暗中进行了严密的监控。特工们通过调查，知道卡梅朗路34号是一对工人夫妇的住宅，在一个叫南滩工人住宅区的旁边。这家房东是一位码头工人，是布朗·卡特诺的亲戚，他的妻子是市教育局的医生助理。这是一对很老实的夫妇，他们并没有主动为黑手党的这次集会提供场所，而是卡特诺通过他的儿子，给了他们一些钱，说他有几位朋友要谈一笔生意，借他们的房子暂时用一用，叫他们暂时离开几个小时，他们就这样答应了。

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对这些情况都调查清楚了，并对这房子周围的邻居和其他住户都进行了摸底。从社区的居住名单上，了解这些人的身世和职务后，便分别埋伏在卡梅朗路34号周围，暗中进行监视。为了吸取1957年11月14日黑手党召开的阿嘉西会议的教训，乔·奥布赖恩命令他们只是监视，记清每位出席会议的黑手党头目的名字和特征，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并且命令这些监视的特工，在2点30分以前，一定要全部离开这里，让每一位有资格参加会议的人都感到很安全。

为了能更好地监视这次黑道聚会，乔·奥布赖恩带着几个特工，驾着一辆轻型工具车，直接驶近卡梅朗路34号。他们在车厢里放了一只装阿马纳冰箱的大纸箱子，上面蒙了一块黑色的塑料布，装成一家商场送货的车子。几位负责监听的特工就躲在车厢里的塑料布下，密切地注视着34号的动静。

卡梅朗路是一条窄长的街道，尽头是一个呈丁字形的街口，34号就在街口处。这是一幢单独的小平房，窗户上此时正挂着扇形的窗帘，小小的庭院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株高大的乔木。一切都很安静，不见一个人影。

乔·奥布赖恩指挥这辆工具车，朝这条窄长的街道开过去，然后开到离街口大约100米的地方停下来，车厢调转来正对着这幢房子的大门。藏在黑色塑料布下的特工们，透过这道黑色帘幕，可以将这幢房子前的栅栏和任何一个来往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他们在1点钟以前就把车子开到了监控的街口，在另一幢房子的廊檐下静静地等待着。这辆车就像事先停在那里两三天一样，丝毫不会引人注目。

待到乔·奥布赖恩把一切都布置好，参加集会的黑手党头目便一个个出现了。

最早出现在乔·奥布赖恩视野中的，竟是甘比诺家族的头目布朗·卡特诺。卡特诺是坐一辆灰色的凯迪拉克轿车来的，开车的是这个家族的副头目弗兰基·德西科。对于这辆车子，乔·奥布赖恩和他的部下并不陌生，因为他们曾多次在卡特诺的托特山庄内见到过。弗兰基开着车子从卡梅朗路朝街口驶来，来到34号门前似乎放慢了速度，然后又一个右转弯朝丁字街口前方开去。大约两分钟的样子，凯迪拉克在街边停下了，卡特诺下了车，朝34号慢慢走来，而弗兰基则开着车擦过他的身边，也朝34号驶来。但是，他并没有在34号门前停下，而是快速地驶过34号的栅栏，一直沿着丁字街朝前开去。这一切都让在工具车内的乔·奥布赖恩看得一清二楚。他在心中不由得暗笑，觉得这个家伙的迷魂阵摆得并不高明。

就在弗兰基开着车子驶过乔·奥布赖恩的工具车尾不久，卡特诺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34号走去。他推开了院子的铁门，走过院落中的甬道，径直朝大门走过去，好像他就是这幢房子的主人一样。

卡特诺出现不久，其他一些黑手党家族的头目也陆续出现了。他们有的同卡特诺一样，摆了一下迷魂阵，把自己的车子让副手或保镖开去了；有的则在很远的街口就下了车，然后走了过来，同样把车子开得远远的。这样，在34号门前，看不到一辆车子。卡特诺这次变得很聪明。因为他曾是那次阿嘉西会议的逃亡者，所以他记住了那次失败的教训，不把许多名贵的轿车摆在34号门前，引起过路人或警察的注意。

大约在2点以前，该出席会议的黑手党头目，都一个不落地全露面了，这也可见卡特诺在黑道中的号召力。因为这次聚会是他力主召开的。但是，他并没有想到，这是他一生当中犯下的最大一个错误，而且是一个致命的大错误。因为由于这次聚会，纽约黑道社会所有的头目，都暴露在联邦调查局特工的眼皮底下。

到了2点钟，所有监控的特工都悄悄地撤退了，只留下乔·奥布赖恩的那辆工具车，他和几位特工继续在那里监视着这幢毫不起眼的小平房，直到他们的会议结束。他们并没有接到总部命令他们包围这幢房子，将这些黑手党头目一网打尽的命令。因为根据联邦调查局和美国警方掌握的情报，这次黑手党聚会的目的，并不是给政府以新的威胁，只是进一步讨论如何合理地瓜分毒品走私的范围，另外就是准备在美国的建筑业方面造成垄断的局面，当然还讨论了其他一些内部权力瓜分问题。比如波纳诺家族自从失去布莱克之后，一直又处在群龙无首的状况之中。尽管那位拉斯提·拉斯泰利从监狱中释放出来了，但他作为族长的名分一直没有得到承认。这次集会上，拉斯提·拉斯泰利正式被委员会指派为波纳诺家族的头目。尽管他得到应有的权力，但这个家族由于卡特诺的坚决反对，而被排斥在委员会之外。拉斯泰利并没有取得黑手党委员会委员的资格。

纽约黑道社会的这次集会，由于没有警方的干扰而开得十分成功，因此会议进行的时间并不长。到4点30分的时候，一些头目便陆陆续续地走出34号大门，会议圆满地结束了。

会议结束时，这些头目离去的方式也同来时一样，都是一个个地分散走出来。几分钟出来一个，几分钟出来一个，而且都是步行到较远的街口才上车溜走的。最后出来的又是卡特诺，他到5点钟时才走出大门。由于会议的成功，他的神态显得十分自信而且从容不迫。他竟一边走，一边向四周环顾着，看看路边的树木，又看看头上的电线。有几次，他的眼睛竟朝街对面屋檐下的那辆工具车瞧了瞧。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里面会有几双睁得滚圆的眼睛，把他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了。他走出大门后，沿着丁字街朝前走去，不多时，弗兰基的那辆灰色的凯迪拉克又开过来了，在卡特诺的身边缓缓地刹住。这时，卡特诺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雪茄，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地钻进车内，坐在后排的座位上。他那从容又傲慢的神态，气得乔·奥布赖恩真恨不得拔出手枪，朝他一梭子扫过去。但是，这位警官并没有这么愚蠢和冲动，他在等待着机会。他为今天的收获而欣慰。他在心里说：有朝一日，我总要把你们这些人一网打尽。

果然，就在这次黑道集会的两个月之后，一个天赐良机，终于让乔·奥布赖恩的愿望变成了现实。

1984年7月15日，意大利黑手党的元老、西西里黑手党委员会的创始人托马索·巴塞塔在巴西被捕后，便在这一天被引渡到意大利。

巴塞塔被引渡到意大利之后，出于对意大利和美国的仇恨与绝望，他开始了长达两个月时间的“告密”生涯。从1984年7月16日开始，一直到9月12日为止，巴塞塔供出了他所知道的有关黑手党的一切内幕。其中涉及无数黑手党家族的头目以及家族的结构体系、帮派的渊源、西西里黑手党同纽约黑手党的关系、两个“委员会”的先后的成员和组织结构以及在历来黑手党的内战中的策划者、杀人凶手和其他许许多多鲜为人知的内幕。

从此，黑手党的那种战无不胜的神话，终于在巴塞塔“诚实的背叛”下破灭了。黑手党由此开始了它史无前例的灾难。根据意大利政府提供的巴塞塔的供词，美国联邦调查局经过一系列的周密的部署之后，终于在1985年2月26日采取了一次铁的行动，将整个纽约委员会成员全部捕获，一网打尽。这是美国政府在对黑手党的斗争中最坚决，也是最彻底的一次。正如鲁迪·居里安尼所指出的那样：

“对执法者来说，它是伟大的一天，可是对黑手党来说，它是倒霉的一天，可能是最坏的一天。这件案子在一次起诉中控告的黑手党头子，比以前任何时候的都要多。”

五十多年以来，人们知道纽约黑道社会的这个“委员会”的存在，但是，当局从未有能力真正去识破它，或者对它日复一日的破坏提出有力的证据，更不要说将这些人绳之以法。尽管有大量的描写黑手党的图书和电影问世，但人们一直认为这是那些作者和导演无中生有的演绎，以此骗取读者和观众腰包里的钱，并没有清醒地认识到，那些黑手党人竟如此为非作歹，为所欲为。所以，当这么一大批上了年纪而又“德高望重”的名人、大老板被捕时，许多人的反应不仅仅是大吃一惊，而且是无法相信。

在这次大追捕当中，被捕获的黑手党委员会的委员当中有：吉诺维斯家族的头目安东尼·塞勒诺、卢切泽家族的头目托尼·科拉诺、科洛博家族的代理头目金纳罗·兰格拉和已被排斥在委员会之外的波纳诺家族的头目拉斯提·拉斯泰利。除此之外，甘比诺家族的头目布朗·卡特诺自然在劫难逃。

逮捕布朗·卡特诺的行动是在2月25日傍晚7点30分开始的。

7点25分，联邦调查局的警官乔·奥布赖恩带着两名助手，驱车来到托特山上的庄园。对于这里的一切，乔·奥布赖恩是那样熟悉。曲径通幽的环山车道、宽阔优雅的廊柱台阶、庄严的大柱子、俯瞰全城风景的楼台……一切都是那么讲究、别致而又威严。当乔·奥布赖恩的警车来到山庄前时，瞭望塔上的自动安全摄像机的镜头还在像往日一样摆动着，及时地把这辆突如其来的警车和三位警官到来的图像，清晰地反映到卡特诺的客厅、卧室和工作间等处的所有大屏幕上。

正当卡特诺和他的保镖们要做好准备，“迎接”乔·奥布赖恩和他的助手时，乔·奥布赖恩及时地按响了门铃。

“谁？”

卡特诺明知故问地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威武的声音既表示自己的威严，也表示自己的存在。

“我，乔·奥布赖恩。”乔·奥布赖恩直率地自报家门后接着说，“卡特诺先生，我有一张逮捕您的逮捕证，联邦调查局签发的，请您打开您的大门。”

“啊——知道了。”

卡特诺先是一惊，紧接着马上镇静下来，挂断了对讲机。然后，他便亲自启动了大门的开关。两扇巨大的铁门便徐徐向两边开启，与此同时，门楼的那盏探照灯发出强烈的光柱，刚好把乔·奥布赖恩三个人笼罩在光圈之中。

“乔，这是真的吗？拿给我看看。”

正当乔·奥布赖恩等人不知所措时，卡特诺已走下了大门的台阶，来到了他们三人的面前。乔·奥布赖恩迅速地走出了这耀眼炫目的光圈，来到卡特诺面前。只见卡特诺那肥大而笨拙的身躯站在那里，一条灰色的宽松便裤，一件浅蓝色的丝质衬衣，脚上是一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工艺品的绣花白色拖鞋。只见他的头发往后梳理着，整洁而又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淡色飞行员眼镜。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怒气和不满，他只是有些不解地接着问：

“能说明这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可以，卡特诺先生。”乔·奥布赖恩也不卑不亢地说，“根据是，有组织犯罪团伙的同案人。差不多有您一打的同伴正在被捕和等着被捕，先生。这是逮捕证。”

乔·奥布赖恩走上前去，出示了那张逮捕证。

“是吗？现在？”卡特诺问了一声。

“对，是现在。”乔·奥布赖恩说。

“那我这个样子下山去总不像话吧，能否让我换件衣服？”

“当然可以。”

“那好，请进屋稍候片刻。”

乔·奥布赖恩没有犹豫，对两位助手点了一下头，立即随同卡特诺走进了庄园的大门，来到了那灯火辉煌的客厅。

客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除了镶嵌在大理石墙上的壁灯外，屋顶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吊灯。正中央是一盏枝形的大吊灯，那些“树枝”似乎是纯金做的，这让乔·奥布赖恩有些吃惊。

这时，客厅里还坐着两个人，女的是格罗莉娅，她那日益丰满的身体套着一件纯白的开司米羊毛衫，下身是时髦的牛仔裤，看上去像一位纯情少女。同格罗莉娅同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一副绅士派头。乔·奥布赖恩觉得很陌生。卡特诺马上笑着介绍说：

“这是理查德·霍尔夫曼大夫，我的内科医生，也是我的朋友。”

这位大夫很友好地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问奥布赖恩是谁，也许刚才他已从监控的屏幕上知道了。

格罗莉娅似乎对乔·奥布赖恩有些不满，她对他不友好地瞪着眼睛。但奥布赖恩不得不承认，这位女人做一位情妇是很称职的——即使她在不友好的时候，她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迷人。

“您好，格罗莉娅。”

乔·奥布赖恩向她打着招呼。他无法知道该称她为“夫人”还是称她为“小姐”，只好像老朋友那样直呼其名。

但格罗莉娅并没有由于乔·奥布赖恩的问候而改变她的怒容，也没有回答。

“要有礼貌些，”卡特诺在一边似乎看出了格罗莉娅的不满，便婉言相劝，“这个人只是在做他的工作而已，并没有不对的地方。”

“工作？难道他的工作就是给人添麻烦！我公开声明：我并不欢迎这位乔·奥布赖恩先生。”

乔·奥布赖恩并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然后很幽默地说：

“格罗莉娅，我觉得你的英语水平大有长进，卡特诺先生，您认为是这样吗？”

卡特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乔·奥布赖恩先生，我想换身套装，你看怎么样？”

他的意思很明显，无非是希望乔·奥布赖恩不要生格罗莉娅的气，能多等一会儿，让他打扮得体面一些。他知道这次下山去，肯定要见一些大人物，还有记者什么的。

“我看没有这种必要。”

乔·奥布赖恩果然没有生气，只是像一位老朋友一样，用商量的口吻向他建议。

“我知道没有必要，”卡特诺说，“但我会感觉到舒服些，你说呢？”

“那就随您的便吧。”乔·奥布赖恩只好妥协。

卡特诺很快去了楼上的卧室，他的医生和格罗莉娅也上去陪他去了。乔·奥布赖恩并不担心他会趁机逃走。

正在这时，乔·奥布赖恩身上的对讲机响了，只听到门外的一位助手对他说：

“来了几个人，他们说是卡特诺的家属。”

“让他们进来！”乔·奥布赖恩说。

一会儿，果然有几位男男女女进来了，乔·奥布赖恩的一位助手也一同进来了。乔·奥布赖恩一见，立刻认出来了，这几个人原来是卡特诺的女儿、女婿，还有他的妻子尼娜。他的女儿康妮·卡特诺怀里抱着她的孩子，身边站着她的第二任丈夫乔·卡塔拉提。

刚好在这时，卡特诺已经换好了衣服。他已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系着一条大红色的丝质领带走下楼来，身边跟着格罗莉娅和他的私人医生霍尔夫曼大夫。他们走下楼梯，吃惊地望着这几位不速之客——包括尼娜夫人在内，她现在也成了这里的“客人”，这幢豪华庄园真正的主人，已经是卡特诺身边的那位丰满、年轻而又迷人的格罗莉娅了。

“你们是怎么来的，康妮？”

格罗莉娅果然以主人的口吻先发制人，她在问卡特诺的女儿，一位比自己大两岁的少妇。

康妮并没有回答，只是尼娜夫人在惊叫着说：“我们是来串门的，因为再过四个月，便是您70岁的生日，我们准备来商量庆祝的事，人活到70岁是很不容易的，何况您这样的人。没想到在门口碰上了警察，不让我们进来。布朗，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您能告诉我吗，亲爱的？”

对于尼娜夫人的这番长篇大论，今天的布朗·卡特诺似乎并不感到厌烦。也许是她说得太多了，担心乔·奥布赖恩和他的助手受不了，他才打断了她的话。这时，他并没有考虑身边的格罗莉娅的情绪。

卡特诺快步走下了最后一级楼梯，径直来到女儿的身边，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自己的外孙女儿，答非所问地说：

“康妮，这孩子长得够可爱的。她睡着了晚上别抱她出来，当心着凉……”

“爸爸……”

康妮忍不住了，泪水涌了出来，她放声哭了出来，上前去拥抱卡特诺。她的丈夫一见，马上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孩子。康妮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父亲，泪眼婆娑地说：

“爸爸，爸爸，您……您已经70岁的人了，您是要受苦的……您看，您的头发已全白了……呜呜呜……”

康妮抬起头来，仰视着卡特诺的脸。她的泪水在脸上流淌。她的手在努力地往上抬，想去抚摸父亲的白发。卡特诺望着这张酷似自己的脸，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却努力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只是低下头去，吻了吻康妮的额头，让女儿的手，在他的白发上轻轻地向后抚摸着。他轻轻地说：

“康妮，好好带好孩子，虽然你也还是一个孩子……”

说着，他推开了女儿，朝门外走去。

这时，格罗莉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一步赶上来，拉住卡特诺，并且抱住了他，也在痛苦地啜泣着。她的全身在不停地颤动、抽搐，就像卡特诺的女儿康妮一样，似乎比她还要伤心。

卡特诺这时也抱住了她，在她的肩上拍了拍，然后用力把她推开。

他的女儿、妻子都怒火中烧地看着这一切，只有他的女婿无动于衷地看着。这时，他怀中的女儿不知怎么醒了，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卡特诺一听，果断地推开了格罗莉娅，走了过去，从女婿乔·卡塔拉提手中接过孩子，深情地看着这个不懂事的外孙女，在她的脸蛋上深情地吻着，几滴老泪终于落在这张粉团一样的脸蛋上，和她的泪水汇在一起往下流……

这时，乔·奥布赖恩和他的助手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生离死别的“室内剧”。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摸了摸那副已经不是那么冰冷的手铐。但是，他到底没有拿出来，只是又把手抽出来，然后对卡特诺说：

“卡特诺先生，我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哦，对不起。”

卡特诺一听，慌忙把外孙女递给女婿，但女儿马上接了过去。他用手很快地擦了擦眼睛，笑着对乔·奥布赖恩点点头说：

“奥布赖恩先生，我们可以走了。”他说着便朝门外走去。

尼娜夫人就站在靠门边的地方。卡特诺来到她的身边，稍微停了几秒钟。尼娜夫人终于走上前去，帮他抻了抻刚才弄歪了的领带。她的眼里也饱含着泪水，但没有掉下来。

卡特诺最后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是在她瘦削的肩头上拍了两下，便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外，径直朝门边的警车走去。

这时，他终于听到了屋内尼娜夫人放声大哭的声音。

乔·奥布赖恩的助手打开了警车后座的门，他和乔·奥布赖恩扶持着卡特诺上了车，让他坐在他们中间。另一位助手也上来了，快速地发动了马达。

这时，乔·奥布赖恩才摸出口袋里的手铐，在卡特诺的手上碰了碰。

卡特诺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连忙把双手伸了过来，让乔·奥布赖恩给自己套上。他非常感谢这位“老朋友”，刚才没有在客厅里让自己在家人和朋友面前丢脸……

第十五章 群魔尽除 黑道遗患未有期

曼哈顿“教父”终于在劫难逃，花了400万美元保释后却死于副手的枪下，死后还要把脸藏在汽车的底板下。

最后剩下的是新英格兰家族，它的“教父”穷凶极恶大开杀戒，最终还是归案伏法——“头号杀手”被迫叛变，“办事处”全军覆灭。

美国五大家族虽然“寿终正寝”，但这并不是最后的结局。

1985年2月26日，纽约黑手党委员会的所有成员全部被逮捕归案。这是美国近代史上，反黑手党斗争中一次最伟大的胜利。

5月中旬，联邦法院组织了庞大的特别陪审团，对这些“教父”们进行审判。这些黑手党元凶，平均年龄为70岁，一个个都是满头白发而又老奸巨猾，许多人在黑道社会为非作歹已近半个世纪。

开庭的那一天，美国联邦法院的大门前军警密布，同时也云集着各路记者近千人。当押送这些犯人的警车开过来时，几乎被阻塞得水泄不通，摄影灯不住地乱闪。急得那些军警们只好奋力分开人群，将警车开往法院前的停车场，然后将这些犯人一个个押下车来，送到法庭的被告席上。

保释听证会在当天下午3点钟举行。联邦调查局总部和法庭陪审团通过一上午紧张的忙碌，已经基本上做出了决定。下午3点整，当这些元凶再一次被押进法庭时，法院内外又热闹了一番。许多平日趾高气扬的黑手党头目，面对记者摄影机的镜头和话筒，也不得不扭过脸去，或者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脸，更不要说侃侃而谈。这多少有点让这些满怀希望的记者们失望。

听证会持续了两个半小时。被告席上坐着包括布朗·卡特诺在内的九个人，他们都是纽约黑手党委员会的成员，是纽约黑道社会中的“高层领导人”。旁听席上是他们的家属和朋友，其中不乏各家族的小头目。记者席上挤得密密麻麻的，但他们却一个都没有带照相机进来，这是法庭的规定。

听证会开始后，单调的对话、冗长的术语、套话、无效的反对意见、重复的结果……让这样的过程枯燥无味。但是每一位出席者都兴趣盎然，专注而又投入。正是这种枯燥、单调而又无味的过程，让被告席上的被告和旁听席上的家属和朋友们感到，这些被告们已经陷入了深深的麻烦之中，他们在焦躁不安地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直到5点15分，最后的结局终于明朗化。这次逮捕的九个人，没有一个被起诉，都是缴纳一定数额保释金然后释放。每个家族的头目获得自由的代价是200万美元，副首领的保释金是100万美元。但是，甘比诺家族的头目布朗·卡特诺的“身价”却翻了一倍，他需付出的保释金为400万美元。

这种对于一般平民阶层来说近似于天文数字的保释金，对这些黑手党头目来说，却是小菜一碟，他们一个个都在保释的文件上当场签字画押，几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尽管卡特诺要签的是一张400万美元的支票，但他也毫不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潇洒地签下了他名字的全称，用的还是那种为人熟悉的花体字。

签字仪式进行得相当顺利，5点30分，法庭宣布，所有逮捕的九个人全部当场释放，他们全都可以回去同家人心情愉快地共进晚餐，甚至可以喝上几杯法国葡萄酒和昂贵的白兰地、人头马……顿时，就像打开了地狱之门一样，法庭内外一片喧闹。最活跃的除了这些黑手党头目的家属和朋友之外，就数那些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们，今天晚上的新闻节目又有了新的内容，收视率、收听率倍增不止；明天一早的各种报纸，又将被抢购一空，因此他们还得考虑加印的数量……

布朗·卡特诺在家人和朋友的保护下，几乎是被架出了法庭，然后在大门口的台阶下，钻进了他那辆凯迪拉克。在上车的一瞬间，卡特诺无意中发现了站在台阶上的乔·奥布赖恩，这位忠实的警官正在望着自己。卡特诺向他挥了挥手，不知是向这位警官致意还是告别。

乔·奥布赖恩也举起手，朝卡特诺还礼。不过，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这位黑手党头目。当他们再次“重逢”时，乔·奥布赖恩见到的只是布朗·卡特诺血肉模糊的尸体。

布朗·卡特诺被保释后，他的日子并不平静。当年10月中旬，他因两起操纵盗车集团案和谋杀案受到指控。联邦调查局在收集了大量的罪证之后，再次将他收监候审。但是，这一次卡特诺又被保释，但保释的期限只有六个月，联邦法院将在1986年4月对这两起案件进行审理。那时，卡特诺将难逃劫难。

然而，就在1985年12月16日的傍晚，大约5点45分，布朗·卡特诺却在曼哈顿的一条繁华的大街上——纽约曼哈顿东区46大街的第一和第三条小巷的牛排馆门前不远处被谋杀了，同时毙命的还有他的司机兼保镖托马斯·比尔。

这是卡特诺最后一次在这有名的牛排馆用餐，几十年来，他成了这里的老主顾。老板知道卡特诺是卖肉的出身，对牛排的挑剔是带有绝对权威性的。只要是上等的新鲜牛排，又有一流的烹调技术，价钱从来是不计较的。只要吃得满意，他付的账总是超过了餐费的几倍甚至十几倍。所以，他们没有一个不愿意拿出看家的本事，来伺候这样的主儿。

这天傍晚的牛排也不例外，既新鲜又做得香酥可口，让卡特诺食欲大增。尽管他已经70岁了，但还是吃了三大块，并喝了一杯价值150多美元的波尔多葡萄酒。用过餐之后，卡特诺满意地敲着餐桌，叫来了老板，当场签下了一张500美元的现金支票，然后在老板的目送下，同托马斯·比尔一道走出了店门，上了停在门外的黑色林肯轿车。

在暮色中，托马斯·比尔开着这辆林肯轿车，径直朝46大街驶去。这时，他听到卡特诺在后座打着满意的饱嗝，并闻到了一股温馨的酒香。当车子缓缓地驶入第一条小巷和第三条小巷的交会处时，两个穿雨衣的男子出现了。他们迅速地从左右两边靠近车窗，就像躲避地面上的积水让路一样。就在接近车窗的一瞬间，他们迅速地从雨衣下面抽出两挺微型冲锋枪，朝车内一阵猛射。这种近距离的射击，效果当然可想而知。在不到一分钟内，卡特诺和托马斯各中了六枪，他们几乎还没有感到痛苦便倒在各自的座位上，鲜血流出了车外。这时，靠近路边的那个杀手从破碎的车窗中伸进手来打开了车门，把卡特诺肥胖的身躯拖了出来，对着他的脑袋给了最后一枪。随着这一声沉闷的枪响，卡特诺的脑浆迸裂，溅得车内到处都是，还有几点红白相间的浆液，飞到了那位杀手的雨衣上。卡特诺那一百多磅的尸体，就像他生前宰过的无数头牲畜那样，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事情干得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而且前后还不到五分钟的工夫。事情完结以后，这两位杀手不慌不忙地沿着46号大街，拐进了第二条小巷。小巷深处，一辆还没有熄火的汽车在等着他们。

两分钟以后，围过来几位目击者，还有两名巡逻的警察。但他们都没有发现，这两位受难者之一，便是大名鼎鼎的曼哈顿“教父”布朗·卡特诺，都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白发老者。这时，卡特诺的尸体横陈在路边的水泥地上，他的两条腿像睡着的醉鬼一般伸向人行道，而他那已没有后脑勺的脸依然伏在车门口的底板下，不肯向人露出庐山真面目。

直到警官乔·奥布赖恩接到巡警的报警赶来后，才真相大白。当乔·奥布赖恩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拖出这具尸体，翻转一看时，不由得惊叫一声：

“啊！原来是他啊！”

曼哈顿最大的黑手党“教父”的生命就这样在不经意中烟消云散了。

事后警方调查的结果表明，这是甘比诺家族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

时年70岁的布朗·卡特诺自从保释在家后，一步也离不开他那托特山豪华的庄园，离不开他的内科医生理查德·霍尔夫曼，同时也离不开经常要注射的胰岛素，更离不开他那可爱的小情人格罗莉娅。因此，年轻的家族首领和家庭成员便开始背叛他，他的副手弗兰基·德西科用这最后的一招，结束这位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的衰老多病的生命，然后取而代之。他担心如果在1986年4月开庭审判时，这位“教父”如果受不了监狱之苦，说不定还会给整个家族带来更大的麻烦。

于是，布朗·卡特诺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一生。

在他去世之后，尽管他的葬礼比任何去世的头目都要隆重，但他的家族却从此处于分崩离析的动荡之中。他留下的一大堆关于他的档案，依然存放在联邦调查局总部保密室的第二十五个文件密柜中；他那座豪华的托特山庄园，依然耸立在纽约城最高的山上，俯瞰着那座雄伟的维拉扎诺大桥……但是，几年以后，那不可一世的纽约五大家族之首的甘比诺家族就不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一些继续为非作歹的散兵游勇，他的副手弗兰基·德西科并没有好梦成真，再现他的辉煌。

布朗·卡特诺的去世让世界震惊，更让美国黑道社会震惊。他们所有活着的成员都意识到，同样的灾难将会随时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到这时，在美国黑手党五大家族当中，就只剩下了新英格兰家族了。但这时的新英格兰“教父”雷蒙德，也感到美国黑手党的末日为期不远了，他的办事处也开始玩不转了。近几年来，许多不如意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包围着他，让他焦头烂额。

第一件不如意的事便是“泛美信贷公司”所引起的。

前文已经说过，“泛美信贷公司”是波士顿“教父”特里萨在波士顿的汉诺威大街同乔治·卡塔尔开办的一家信贷公司。这家公司其实是黑手党在波士顿的一家地下银行，既方便黑手党敲诈勒索，也为特里萨和卡塔尔赚了不少的钱。所以，这家公司让雷蒙德和塔梅莱奥很眼红。

在公司开办时，卡塔尔投资了20万美元，特里萨利用的是自己在波士顿的势力，做的是无本生意。另外一个投资者表面是卡塔尔原来的老板莫迪卡，实际却是雷蒙德和塔梅莱奥。因为这家公司是在新英格兰家族的三号头目安朱洛的地盘上开办的，这对安朱洛的生意无形中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因此，作为新英格兰家族一号头目的雷蒙德和二号头目塔梅莱奥，当然不好明目张胆地去侵犯安朱洛的利益。于是，便把钱“借”给莫迪卡，让他去公开投资。莫迪卡曾是波士顿一个老资格的黑手党人，有着很高的威望和牢固的社会基础。雷蒙德和塔梅莱奥就给了莫迪卡30万美元去投资，而自己则在暗中坐收渔利。

雷蒙德和塔梅莱奥当时还以为这件事办得天衣无缝，心里很是得意。但是没有多久，他们却发现自己上了当。

原来有一天，安朱洛来罗得岛办事，同这两位头目谈起泛美信贷公司的事。他认为特里萨和卡塔尔这样做，妨碍了他赚钱，断了他的财路，表现出一种非常不满的情绪——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家公司的股份当中，也有雷蒙德和塔梅莱奥的家当。如果安朱洛知道了这其中的内幕，恐怕即使是借十个胆给他，他也不敢这么说。因此，他想到雷蒙德和塔梅莱奥这里讨个公道。

谁知雷蒙德和塔梅莱奥听安朱洛这么一说，不仅不支持安朱洛，反而为特里萨和卡塔尔说话，并教训安朱洛不要太霸道了，好处都想一个人得。

对于这种教训，安朱洛当然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明明是自己受了损失，反而说是自己想得好处，他当然不满。于是他便气愤地说：

“我哪是想得什么好处，真正得好处的不是别人，而是特里萨，难道你们连这一点都不明白了？”

雷蒙德说：“特里萨得了什么好处？他付出了几十万美元的本钱，当然要赚回他的利益，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哪个人办公司不想赚钱！”

安朱洛一听，突然笑了起来，大声说：

“没想到大老板今天也糊涂到这种程度。”

雷蒙德一听，更不解其中的缘故，便问：

“我怎么糊涂，难道我说错了吗？”

安朱洛说：“你说的是不错，办公司当然要赚钱。但是我可要告诉你，特里萨做的可是无本的生意，他一分钱都没有出，所有的本钱全是卡塔尔和莫迪卡的。难道你们连这一点都不清楚吗！”

安朱洛的话对雷蒙德和塔梅莱奥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他们的确没有想到特里萨要利用自己在波士顿的势力，这样玩空手道。这种空手道在别人头上玩玩也可以，可这一回竟然玩到自己头上来了。特里萨可以做无本的买卖，而我们为什么要出本钱去让他赚钱？这件事幸好还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内幕，如果让圈外人知道岂不遭到耻笑？两位新英格兰家族堂堂的一号、二号头目，竟让波士顿的特里萨给耍了。

雷蒙德同塔梅莱奥一合计，便决定马上撤回给莫迪卡的30万美元的投资，同时也要同特里萨一样，空手套白狼，在泛美信贷公司中分一杯羹。于是，当天就一个电话拨到莫迪卡的家里，向他摊牌。

谁知道莫迪卡和卡塔尔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一听说这两位老板要抽回这30万元的投资，那么信贷公司便要关门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感情的天平便向卡塔尔一方倾斜了。他自恃自己曾是当地黑手党的元老，便倚老卖老，居然不买雷蒙德和塔梅莱奥的账，拒不答应抽回这30万美元。

这样一来，雷蒙德和塔梅莱奥便迁怒于莫迪卡了。

经过几次交涉，莫迪卡不但拒不执行这两位头目的命令，反而责怪他们出尔反尔。这时，雷蒙德和塔梅莱奥都感受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决定对这位顽固的莫迪卡进行报复。不然的话，他们今后在新英格兰地区就无法发号施令。

到底如何进行报复呢？

雷蒙德同塔梅莱奥商量了半天，都无法找出一个师出有名的理由。常言说“姜还是老的辣”，此话果然不假。最后还是这位老谋深算的塔梅莱奥献上了一条“锦囊妙计”。

塔梅莱奥说：“这件事解铃还得系铃人，既然是安朱洛挑起来的，还得叫他去摆平。”

“怎么个摆平法？”雷蒙德问。

“信贷公司中不是有一位叫洛奇的年轻人嘛。此人据说是莫迪卡的表弟，我们就叫安朱洛去把这个洛奇杀掉。”

“你简直是说笑话。安朱洛即使再蠢，也没有蠢到这种地步，他会无故地去杀一个人吗？而且还是莫迪卡的表弟。”

雷蒙德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说：“此议不妥，不是个好主意。”

但是，塔梅莱奥却十分自信地说：“我有办法叫安朱洛去干。”

“你有什么办法？”

“首先，我向安朱洛说明，那30万元不是我们投资的钱，而是我们借给莫迪卡的钱。其次，我再向安朱洛说，莫迪卡现在已经还不上我们的钱了，原因是他的表弟洛奇在公司中挥霍无度，花了大量的钱，快把那30万美元花光了。因此，我们只有请安朱洛你出来，把那个小子干掉，否则，到头来我们一分钱都要不回。”

“我看尽管如此，安朱洛也不会这么听话。”

“他会干的。”塔梅莱奥很自负地说，“由于这家公司侵犯了他的利益，他巴不得这家公司今天就垮台。他这样一做，莫迪卡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马上把我们的钱抽回来，要么让他的表弟真的去死。然而，无论是哪种选择，这家公司都无法维持下去，而这种结果正是安朱洛所希望得到的。既然如此，安朱洛为什么不愿干呢？他既是帮了我们，而实际上也是帮了他自己。在我们、安朱洛和莫迪卡三者之间，这是二比一的关系。二比一，这着棋必赢不输，你说呢？”

雷蒙德认真地想了想，最后不得不点了点头。他不由得对塔梅莱奥说：“行！还是你有办法。”

谁知塔梅莱奥的这条“锦囊妙计”，却在安朱洛面前碰了个钉子。

第二天，当塔梅莱奥对安朱洛如此这般游说了一番之后，安朱洛的回答却是这样的：

“您的话我听明白了，塔梅莱奥。但是，我还得去问问莫迪卡才行。”

塔梅莱奥一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他连忙说：

“安朱洛，你怎么可以这么糊涂，你去杀他的表弟，还要去问他！”

“我怎么不要去问他，因为我是去帮你们要回这30万美元，因为我是去杀他的表弟啊！因为……”

“慢，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好处吗？难道你就不希望这公司倒闭或也从公司中得到一份吗？”塔梅莱奥连忙打断安朱洛的话说。

“塔梅莱奥，如果我真的照你和雷蒙德的话去做，我除了欠一条人命之外，得不到任何好处。因此，我只有去问一问莫迪卡再说……”

“混账！”塔梅莱奥不由得大骂一声，恨恨地对安朱洛说，“你难道不想想，在新英格兰，到底谁是老大！”

“我看这很难说。”安朱洛不卑不亢地说。

塔梅莱奥没有兴趣再同安朱洛谈下去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然而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结——

几天以后，安朱洛把这两位头目的企图告诉了莫迪卡，他担心以后雷蒙德和塔梅莱奥恶人先告状，说自己要谋害他的表弟。他也不敢得罪莫迪卡。

莫迪卡听安朱洛这么一说，气得暴跳如雷。他马上驱车来到雷蒙德的办事处，对雷蒙德和塔梅莱奥捶着桌子大声吼：

“我要求得到尊敬！”

雷蒙德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了，也大声地喊道：“尊敬？你要求得到什么样的尊敬？你的表弟洛奇在公司挥霍我的钱财，你还来这里要得到尊敬？给我滚出去吧，老家伙！”

“不！不——”莫迪卡大声吼道，“雷蒙德你不要这样对我说话！要杀掉我的表弟，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你办不到！”

“滚出去吧！莫迪卡，你找塔梅莱奥去，从此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雷蒙德完全是一副中世纪暴君的样子，往日的那种“教父”的风采已荡然无存了。他感到他的权威不仅仅是受到了挑战，而且是遭到了践踏。

从此，雷蒙德再也不理睬这个老资格的黑手党元老了，但他的威望也从此开始下跌。

为了在新英格兰地区树立自己绝对的权威，雷蒙德从此不惜采取一切手段，大开杀戒，排斥异己。1969年特里萨在汤森德地方监狱向联邦调查局自首之后，雷蒙德的性格更是变得暴戾无常。他不但向黑手党委员会建议，对特里萨这个叛徒进行全球性的追杀，而且宣布要以50万美元的高价，去买特里萨的头颅。他这种做法多少有点令黑手党人心寒，因为知情人都清楚，特里萨的叛变，完全是被黑手党人逼的。

波士顿家族溃散之后，雷蒙德又趁机收拾了新英格兰地区的另一个帮派组织——爱尔兰黑手党。

在20世纪70年代前后，爱尔兰黑手党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帮派组织，其中有两大黑道势力——查尔斯顿的伯纳德·麦克劳林派和温特·希尔的詹姆士·麦克利安派。这两大帮派是爱尔兰黑手党的中坚力量。

1971年，这两个帮派中的两个浑小子，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结果大打出手，导致了帮派之间大战。在这场持续几个月的大战中，有据可查，能找到尸体的死亡者就有四十八人之多，而那些“失踪”和找不到尸体的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一开始，雷蒙德对爱尔兰黑手党内部的自相残杀并不关心，但是到后来，他却公开地介入了。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消灭爱尔兰黑手党的好机会。于是，他开始支持麦克利安。这不仅仅因为麦克利安对他和塔梅莱奥都很尊敬，平时合作也很愉快，更主要的是，在两派的内战当中，麦克利安派明显地占了上风。因此，雷蒙德便阴险地落井下石，利用麦克利安派的势力，先将麦克劳林派彻底打垮，然后再收拾麦克利安。

由于麦克劳林派在内战中失利，他们被迫放弃波士顿南区的地盘，于是，麦克劳林派便对整个波士顿地区发动全面的袭击，以此来发泄内心的不平。他们袭击了波士顿的马场和夜总会，使平日红红火火的赛马赌博和博彩生意都一片萧条。而这种结果，却给新英格兰家族三号头目安朱洛带来了极大的危害，因为他的大部分生意都在波士顿。

安朱洛这时只好求助于雷蒙德，请他出面调解。雷蒙德尽管对安朱洛的某些做法（如前面的“泛美信贷公司”一事）不满，但在这样的问题上他还是毫不含糊，命令他的二号头目塔梅莱奥负责对爱尔兰黑手党的两派进行了调解，让他们停止对波士顿地盘的争夺，因为安朱洛光在彩票生意一项中，就亏损了8万多元，其他的生意更是损失惨重。

通过多方的努力，塔梅莱奥终于同麦克利安和麦克劳林两人联系上了，决定在落潮夜总会进行谈判，塔梅莱奥充当他们的中间人。对于这个决定，双方都表示同意。因为谈判的双方，都认为塔梅莱奥是一位比较公正的人，在谈判时，他不会袒护任何一方，他只是希望双方能早日结束这种流血的争斗。

谈判的日期定在下周的星期二。

到了星期二那一天，麦克利安老老实实地带着几位兄弟，提前五分钟来到了落潮夜总会，等待另一方的谈判代表的到来。在规定的时间内，麦克劳林也带着几位兄弟进来了，但他们进来时，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纸袋。中间人塔梅莱奥很奇怪，他问麦克劳林：“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们的枪……”麦克劳林期期艾艾地说，“有这些家伙在这里，我们不能空着手来这儿，他们会……”

“胡说！”塔梅莱奥一听火冒三丈，在桌子上狠击一掌，大声说，“你们都带着枪来，这是来谈判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们就都到马路上，互相开枪好了！”

塔梅莱奥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现场，马上开车回到了普罗维登斯，把情况告诉了雷蒙德。他说：

“麦克利安是愿意进行和谈的，但是，麦克劳林那家伙要动武。”

“好啊！”雷蒙德一听，马上大叫起来，“这是他们自取灭亡。麦克劳林想动武，那就叫他尝尝动武的滋味。”

雷蒙德正愁找不到借口，现在机会来了，他怎么能放过呢！于是，他马上命令巴博扎组织一支人马，去麦克劳林的总部，正式对他们宣战。

雷蒙德对巴博扎说：“只要认准了是麦克劳林派的，不管什么人，都给我打死，一个都不要放过！”

巴博扎现在是雷蒙德办事处的头号杀手。他得到这个命令后，立即带领二十多位枪手，持一色的冲锋枪，开着两辆装甲汽车，杀气腾腾地朝麦克劳林的总部冲去。

麦克劳林见塔梅莱奥拂袖而去，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回来之后便没有敢再回总部。所以，当巴博扎带着枪手杀到麦克劳林的总部时，里面空空如也。巴博扎本想大开杀戒，没想到扑了个空，心里很不舒服，便命令带来的这些枪手，将总部内的桌椅、文件柜、电话、打字机等一切东西悉数砸毁，将麦克劳林的总部搞得像飞机轰炸了一样，才开着车子回去复命。

捣毁了麦克劳林的总部之后，雷蒙德还不甘心，他的目的是要借此机会，将麦克劳林派一网打尽。于是，他再次命令新英格兰帮的杀手们，对麦克劳林派的党徒进行大规模的追捕，要将他们在新英格兰地区斩尽杀绝，一个都不留。

到1972年10月20日前，麦克劳林派所有的成员都成了惊弓之鸟，没有被打死的也都纷纷逃到了纽约、洛杉矶，甚至国外。就在这一天，麦克劳林本人在西罗克斯伯里的斯普林大街上仓皇地走过，结果被巴博扎发现了。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前去，用一支特制的大口径手枪，将他击毙。

到这时为止，麦克劳林派基本上被剿除了。

麦克劳林派覆灭之后，雷蒙德的阴谋并没有结束。这时，他又开始了收拾麦克利安派的行动。但是，没有等新英格兰帮动手，麦克利安派就瓦解了。

在麦克劳林被击毙十天后的10月30日中午，麦克利安从萨默维尔百老汇大街的一家旅馆里出来，刚钻进他的汽车，就被麦克劳林派中的一个漏网分子史蒂夫·休斯窥见了。于是，休斯马上掏出大衣下的自动步枪，站在议会大厦剧院旁的台阶上向麦克利安射击。麦克利安还没有来得及还击，就连中三枪倒在他的汽车旁边。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胸，结束了他的生命。

休斯是麦克劳林派中最残暴的杀手之一，同时也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他在这近一个月的逃亡中，能一次又一次地躲过新英格兰帮和麦克利安派的追捕，可见他是非同一般的党徒。

史蒂夫·休斯的出现，再次引起了雷蒙德的重视，他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将休斯捕杀。终于在近一年后的1973年9月23日，休斯遇到了新英格兰帮的头号杀手巴博扎。

这一天，休斯正乘坐114路车去马萨诸塞州的米德尔顿，结果在波士顿的三松饭店附近被巴博扎发现了。这位嗜血成性的头号杀手马上追上去朝他开火。巴博扎当时使用的是一支特制的高级手枪，这支手枪中发射出的子弹，完全可以穿透装甲车的钢板。碰上了巴博扎这样一个克星，休斯真是在劫难逃。他被巴博扎在车窗上瞄准了，子弹穿过车厢的挡板，将休斯当场打死在座位上。巴博扎用的是国际上禁止使用的汤姆弹，所以子弹穿透休斯的胸部时炸开了，把他的前胸炸开了一只比茶杯还要大的洞。

如果休斯没有死去，爱尔兰黑手党未来的领袖非他莫属，但是他却等不到这一天。

随着麦克劳林、麦克利安和休斯等人的先后死去，爱尔兰黑手党终于全军覆灭了，雷蒙德剿灭爱尔兰黑手党的计划到此已圆满实现。

在这次残杀当中，新英格兰帮的头号杀手巴博扎果然“名不虚传”，他杀人最多，为雷蒙德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是，也正是这位战功卓著的“功臣”，给雷蒙德带来了灭顶之灾，并导致了整个新英格兰帮的覆灭。

在纽约黑手党委员会全部伏法，黑手党“教父”卡特诺毙命之后，联邦调查局和美国警方又把打击黑手党的矛头指向新英格兰地区。

1986年10月6日，也就是在联邦调查局准备实施打击计划的前一个礼拜，波士顿市地方警察局竟意外地捕获了新英格兰帮的头号杀手巴博扎和他的三名同伙，并在他企图逃跑的车中发现了一支填满了子弹的军用机枪和他那支特制的重型手枪，另外还有三支自动步枪。

巴博扎的落网给了联邦调查局一个意外的收获，为实施对新英格兰地区黑手党的打击打开了一个决定性的缺口。

巴博扎被捕之后，雷蒙德准备进行营救。当时，雷蒙德想通过一个朋友担保，把巴博扎营救出来。但是，巴博扎是一个血债累累的头号杀手，保释他出来要花一笔很大的钱。通过有关方面私下向地方法院打听，巴博扎当时的保释金大约要10万美元。

雷蒙德听到这个价钱之后，便开始打退堂鼓，不想花这么大的代价去营救这么一个头脑简单、性格粗野、只会杀人的有勇无谋之辈。因此，他迟迟不与地方检察官和地方法院联系。

雷蒙德的这种想法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但是，他的行为已经告诉了所有的人。于是，巴博扎原来行动小组中的两位得力的助手，也是已博扎的好朋友汤米·德普里斯科和阿瑟·布拉斯便决定承担这个义务，自己动手，想办法凑齐10万美元，将自己的头目和朋友保释出来。他们对雷蒙德这种做法表示极大的不满。

为了弄到这笔钱，汤米和阿瑟两个人并没有去找雷蒙德，也没有去找办事处的其他头目如塔梅莱奥和安朱洛等人，而是自己动手开始持枪抢劫。他们开始在波士顿和周边地区抢劫银行和夜总会，对马场的赛马经纪人进行敲诈勒索。顿时，波士顿地区的社会治安又坏到了极点，安朱洛的生意也受到了损失。

有一次，汤米和阿瑟持枪来到波士顿北郊的一家夜总会，冲进去用枪逼着夜总会的老板拉尔夫说：“拿出你的所有的钱，让我们去把巴博扎保释出来。”

拉尔夫却笑着说：“朋友，请别开玩笑，巴博扎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是安朱洛倒差不多。我们可是一个子儿也不给你们。”

汤米一听，气得大叫起来：“混蛋，不拿钱出来就掏光你的口袋！”

“你敢！”

拉尔夫由于有安朱洛为后台，并不把巴博扎的这两个朋友放在眼里。谁知站在一边的阿瑟马上掏出手枪，对拉尔夫连连射击，把他打倒在地上。然而就在这时，拉尔夫手下的保镖也开枪了，几支手枪一齐开火，结果把阿瑟和汤米都打死了，而拉尔夫并没有丧命。

拉尔夫的保镖把阿瑟和汤米打死之后，还抢劫了他们的口袋。事后有人说，这两个人已为保释巴博扎筹集了7万多元，也许对这家夜总会抢劫是他们最后的一次“筹集”。但拉尔夫始终不承认汤米和阿瑟有这么多钱。

拉尔夫的人把汤米和阿瑟打死之后，还把他们的尸体运到落潮夜总会的那条街上，吊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示众。这一下，可惹出了大乱子，整个波士顿一片哗然。

首先是警方发出警告。地方检察官加里·伯恩马上对记者说，巴博扎的保释金现在不是10万，而是20万。如果他的手下人还要这样干，那将起诉他，让他在监狱中度过后半生。

其次，巴博扎非常愤怒。他在拘留所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传出话来，只要他出来，首先就干掉拉尔夫，炸平他的夜总会，并把他的后台安朱洛也杀死。

雷蒙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决定不再去营救巴博扎了，尽管他以前为自己卖过命，立下过汗马功劳：一是要20万的保释金，他舍不得花这笔大钱；二是巴博扎一旦保释出狱，会给安朱洛造成威胁，甚至会威胁到整个办事处，这无疑是引狼入室。

同时，雷蒙德还担心巴博扎会越狱出来，找安朱洛和他们算账。对巴博扎来说，越狱是轻而易举的事。因此，雷蒙德马上同塔梅莱奥和安朱洛商量：一是派安朱洛马上去新泽西州的朋友那里，搞一些霰弹枪和特制手枪来对付巴博扎；二是叫塔梅莱奥把办事处的几十名杀手全都安排到巴博扎以前经常出没的夜总会、酒馆、赌场和他的住处，只要一发现巴博扎的影子，就把他打死；三是不要与地方检察官和法院交涉保释的事宜，让巴博扎长期在拘留所关下去；更狠毒的一招是，雷蒙德试图收买拘留所的看守和牢里的其他黑手党徒，想将巴博扎在拘留所干掉。

雷蒙德和他的办事处对待巴博扎的这种态度，无疑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仅把自己那种过河拆桥的嘴脸暴露无遗，更主要的是让其他的黑手党人心寒。大老板对巴博扎这样的“有功之臣”都如此，那对其他的小喽啰更不用说了。因此，许多人开始动摇，新英格兰帮内部开始众叛亲离。

最后真正对新英格兰帮和雷蒙德造成威胁的还是巴博扎。

当巴博扎在牢里对拉尔夫和安朱洛骂娘时，他听到了一个更令人愤怒的消息：雷蒙德、塔梅莱奥等人不仅不营救他，还要派人谋杀他！

这个消息对巴博扎来说，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想到当时自己为他们冲冲杀杀，两肋插刀，如今却得到了这样的待遇。巴博扎现在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向联邦调查局告密，把雷蒙德和他的办事处的老底、把新英格兰黑手党家族的老底向警方和盘托出，把这些不仁不义的家伙一锅端。

但是，巴博扎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决定。他平生最恨那些告密的人，他自己也不想做那样的人，他只是想出去。出去后洗手不干，除此别无他求。

于是，1987年的一天，巴博扎在狱中偷偷地写了一封信，请人送给雷蒙德。他在信中说：

“……我对汤米和阿瑟两人所干的一切不负任何责任，我从来都没有指使他们这么干，我为我在这里所说的一些话感到遗憾。对于拉尔夫所说的那些话，我同样感到遗憾，因为我当时实在是失去了控制……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请你们把我从这里救出去……我还有一些钱，我出去之后，让我同我的妻子和孩子走得远远的，到南方、加州西部甚至巴西或南非都行。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从此以后你们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甚至看不到我的影子。我不会再惹你们或其他人生气。但是，我要请求你们让我活下去——不是因为我过去所做的一切，而是看在我的孩子，还有妻子的分上……”

巴博扎在这封信中，表现了一种忏悔的态度和常人的心态。但是，他的信并没有打动雷蒙德和塔梅莱奥，更没有打动安朱洛。

看过信后，雷蒙德说：“我不相信这是他说的话，他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塔梅莱奥说：“我们还是做件好事吧，让他出来。等他出狱后还不清醒，再把他干掉。”

安朱洛一听，大叫起来：“不行，无论他是出来了还是在监狱里，我都要想办法把他干掉，这家伙出事之后，让我一直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这卑鄙的东西，他骂我搞同性恋，我要报复他。”

安朱洛不仅在办事处这么说，而且还对巴博扎的一个朋友说，叫他转告巴博扎：

“你对巴博扎说，不管他在里面还是在外面，他都活不长久，这是办事处的决定，是头儿雷蒙德亲口对我说的。”

这位朋友把安朱洛的话如实地带给了巴博扎。巴博扎彻底绝望了，三天以后，他开始向警方坦白交代了雷蒙德和办事处的一切内幕，尽他所知……

巴博扎告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罗得岛的办事处。这时，雷蒙德和他的副手决定孤注一掷，在自己进监狱之前把巴博扎干掉。但是他的决定只得到三号头目安朱洛的支持，二号头目塔梅莱奥不再管这些事了——在末日到来之前，他开始堕落。他要利用最后的时光，“享受一下人生”。

于是，塔梅莱奥尽管已80来岁，但他仍然放下一位白发老者的架子，频频出入夜总会和妓院，常常用金钱和手枪勾引和威逼20岁以下的女孩子同他上床。他开始尽情地享受那种许多人所迷恋的“白发红颜”的生活。他完全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色狼，不到一个月，就有几十个女孩子被他糟蹋了，但这个变态的老头还继续乐此不疲……

在塔梅莱奥及时行乐的同时，雷蒙德和安朱洛则在一次又一次地筹划谋杀巴博扎的计划。这时，他们以重金雇了一位来自费城的杀手凯利，由他组织一伙人专门对付巴博扎。雷蒙德给凯利的奖金是20万美元，这恰好是保释巴博扎所需要的数目，但他宁愿用这笔钱去买一具巴博扎的死尸。

联邦调查局得知这一情况之后，立即把巴博扎转移到马萨诸塞州的州监狱，并组织了一支由二十名防暴警察组成的“卫队”，专门负责巴博扎的安全。后来，警方还把巴博扎的妻子和孩子都接了来，让他同家人在一起生活。在一年多的时间内，警方把巴博扎一家转来转去，不停地变换监禁的地点以防不测。

1988年9月，在凯利的暗杀小组追杀得很紧的时候，警方把巴博扎和他的家人送到离格洛斯特海岸50公里远的一座海岛上。这个地方是一座孤岛，叫撒切尔岛，是大西洋中的一座老灯塔站。这个灯塔如今已经荒废了，只留下一个堡垒似的塔座。塔座中间是空的，大约有8平方米见方，巴博扎一家人就住在这里。塔座周围是巨大的岩石和陡峭的崖岸，海浪就在崖岸下汹涌澎湃。岩石中有两个天然的溶洞，被当年的灯塔建筑者辟成了两个房间，警方的防暴警察就分别住在这两个岩洞里，日夜守护着塔座中的巴博扎一家。一条摩托艇一天一次往返50公里的大西洋的风浪中，送给给养。

当凯利得知巴博扎被转移到撒切尔岛之后，他立即建议雷蒙德买了一条豪华游艇。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凯利就组织一伙游客到游艇上打牌赌钱。凯利和他的手下都是赌场的高手，在前后近两个月的时间内，他在这条游艇上挣了15万美元。除去还给雷蒙德11.2万美元之外，他还赚了一条游艇和几万美元。

赌钱不是凯利的目的，他的最终目的是利用这种形式接近撒切尔岛。在这条游艇的后舱有一间特制的房间，彩色的油漆里面镶嵌的是驱逐舰上用的装甲钢板。几个外人无法发现的孔洞中有两架望远镜，另外的孔洞则是配有瞄准仪的远程机枪，一共有五挺，每挺机枪里面都随时填着可以穿透装甲车钢板的霰枪弹，这是安朱洛从新泽西专门为对付巴博扎买来的。

这个房间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凯利手下的杀手轮流值班，他们和在游艇中间赌钱的凯利都配有对讲机。凯利给他们的任务是，密切监视前面的那座孤岛，只要一发现巴博扎的影子就开枪。能活捉他就更好，万一不能活捉就把他打死。

但是，二十多天过去了，凯利的计划始终没有实现——原来，联邦调查局在发现撒切尔岛海面出现了这艘游艇之后，便知道其中有名堂。于是，一个礼拜之后，他们又把巴博扎一家偷偷地用一架水上飞机运走了。至于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凯利和雷蒙德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他们同时被联邦调查局逮捕之前，才知道巴博扎一家转移到格洛斯特海峡中另一座海岛上去了。那里有一座富人的庄园，巴博扎一家就在这庄园中住下来了。

尽管这时雷蒙德和凯利等人得到了这个消息，但已经来不及有什么动作了。

1989年4月的一天深夜，联邦调查局突然出动了几十辆装甲车和几百名军警，包围了罗得岛办事处，将新英格兰家族的大小头目一网打尽。

在这些被捕的头目中，唯独没有塔梅莱奥。原来在这次行动前的三个月前的一天，塔梅莱奥已死在落潮夜总会二楼的卧室里。这天他正逼几个一丝不挂的女孩子在做“群体性游戏”，结果把这几个女孩子逼急了。其中一个女孩子在同他口交时，含着眼泪，愤怒地一口咬下了塔梅莱奥那条再也无法勃起的阴茎，痛得他在地板上打滚。旁边的几个女孩子便一拥而上，拔光了他头上的白发，最后连掐带卡把他弄死了……

塔梅莱奥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雷蒙德、安朱洛和他手下的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头目被捕后，分别被关在远离波士顿的亚特兰大监狱。

三个月之后，联邦法院在波士顿举行法庭听证会，对雷蒙德等人进行审理。在法庭上，巴博扎终于露面了，他站在配有防弹玻璃罩的证人席上，为新英格兰地区黑手党的“教父”和头目们的罪行作证。

此时，这位昔日的杀人魔头，几乎变成了一位文质彬彬的学者，他在作证的同时也承认了自己的罪恶。

听证会以后，罗得岛办事处的所有的黑手党头目都被正式起诉。经过审理，所有的头目都被判处八至十年的监禁。安朱洛的刑期也是十年，理由是他向法庭保证：无论是在服刑期间还是刑满之后，他都要对巴博扎一家的安全负责。

唯有雷蒙德的刑期是十五年——他出生于1908年3月17日，到判刑时他已经81岁。即使他能在亚特兰大监狱中蹲满他十五年的徒刑，他出狱时已经是96岁了。所以法庭没有必要要求他对巴博扎及其家人的生命负责。

美国黑手党五大家族中的最后一个神话就这样破灭了。但是，这并不能证明：在美国这片土地上，在人类现代社会中黑手党人从此绝种了。

黑手党，现代人类社会中一个永远无法消失的话题。

目录

前 言

第一章 扑朔迷离 马菲亚源远流长

第二章 维托出道 西西里黑手遮天

第三章 元首受辱 法西斯屠刀出鞘

第四章 大兵压境 西西里血雨腥风

第五章 二战爆发 黑手党东山再起

第六章 投桃报李 新“教父”名利双收

第七章 事业有成 寿终正寝归天去

第八章 祸起萧墙 新旧两党起纷争

第九章 艰难崛起 库托洛黑道称雄

第十章 黑道混战 红色旅惹是生非

第十一章 英雄末路 卡莫拉改换门庭

第十二章 海外贩毒 大毒枭财源广进

第十三章 将军赴任 出师未捷先断头

第十四章 风云突变 黑道元老落法网

第十五章 铁幕初开 法尔科利剑高悬

第十六章 死而不僵 黑手党穷凶极恶

第十七章 法官殉职 反恐怖未有穷期

版权信息

书名：绝命追杀：意大利黑手党家族

作者：詹幼鹏 著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08月

ISBN：9787531742005

定价：3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前 言

意大利黑手党，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组织。

从意大利波旁王朝时代的帮会组织，发展成为后来的跨国犯罪集团，它经历了一百多年的罪恶史。

一百多年来，黑手党敲诈勒索、走私贩毒、恐吓凶杀、控股投机、设赌局、开妓院，几乎是无所不为；

一百多年来，它不断向政界、军界、企业、股市和金融业渗透，不断地垄断经济、操纵政府、干扰时局、制造灾难，从而成为超级犯罪集团。

它承袭了“马菲亚”的幽魂，集中了人类所有的罪恶；它由意大利西西里岛向全球辐射，蔓延世界绝大部分地区，成为全球黑道社会的“教父”。

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一百多年来，虽然它的组织一个个被破获，它的头目一个个倒下，但是，黑手党不仅没有绝种，反而穷凶极恶，一步步地向高科技领域“开拓”，利用现代高科技手段进行“智力犯罪”，依然干扰和破坏人类社会的正常生活秩序。

本书在介绍意大利黑手党起源、发展和派系的同时，还分别重点展示其不同时代、不同阶段典型的犯罪手段和犯罪事实。

反对恐怖主义和集团犯罪仍然是当今社会一项主要义务。只有多一份对黑手党的了解，才能多一份打击的手段。

愿每个人的好梦不再被枪声惊破。

愿无辜的人们一生平安！

第一章 扑朔迷离 马菲亚源远流长

一位西西里波旁王朝贵族的后裔，流亡到大洋彼岸的加利福尼亚，异想天开地创建了一个乌托邦式的小国“马菲亚”。

马菲亚覆灭之后，蜕变成世界上第一大黑道组织——“黑手党”。

第一代“教父”本是一位天真的少年，不过他第一次开枪杀人时才15岁。17岁时他向故乡意大利走去，从此西西里岛不再平静。

“黑手党”（BLACK HAND）这个令世人谈虎色变的名词是由“马菲亚”（MAFIA）一词演变而来的。

马菲亚这个词的含义在各种语言中，开始的意思并不完全一致，沿袭下来之后，大致上有“出众”“完全”“美丽”“勇敢”“自豪”“富有权力欲望”等意思。但到近代，马菲亚一词却完全变成了一种犯罪组织的代名词。《新英汉词典》（上海译文出版社1978年第1版）对该条的注释有三：①黑手党（20世纪初一些在美国的意大利人的秘密犯罪组织）；②政治恐怖分子的秘密团体；③（全球性从事贩毒等非法活动的）秘密犯罪组织。

但据现有资料考证，马菲亚最早却是一个小国家的名字，这个乌托邦式的小国家在如今的美国西部濒临太平洋的加利福尼亚州，距今一百六十年左右。

1834年的一天，一艘意大利轮船从罗马驶向美国纽约。船上有几百名流亡异国他乡的亡命之徒。在这数百名亡命之徒当中，有一位出身于西西里波旁王朝侯爵的后裔。此人名叫约翰·苏特尔·维玛尔尼，他原籍是意大利巴勒莫市郊的巴拉奎。

维玛尔尼虽然有高贵的贵族血统，但此时却是一名逃犯。他被指控为破产人、盗贼及投机商人，面临着欧洲几家法庭的审判。大难将至，年富力强的维玛尔尼凭着往日的关系，在罗马弄了一张假身份证，然后又利用这张假身份证搞到了一点钱，便无可奈何地抛弃了结发多年的妻子和三个孩子，匆匆忙忙地上路了，漂洋过海，踏上了流亡异地的漫漫长途。前途茫茫，祸福未卜，维玛尔尼悲壮而又凄凉。

经过五天的风浪颠簸，这艘轮船终于靠上了在当时并不繁华的纽约港。维玛尔尼随着人流走出三等舱，走上甲板，望了望这陌生的码头，然后几步跨过晃晃悠悠的跳板，开始了他的流亡生涯。

维玛尔尼在纽约混了两年。他放下了贵族的架子，同流亡到这里的各种肤色的下等人一样，为自己的温饱而奔波。他做过码头搬运工，又做过江湖牙医，在药店里做过药剂师，又开过药铺，做过药材商人。一年之后，他手中积了一点钱，就开了一家小酒店，自己做起了老板。由于他在罗马的商场混了十多年，商场的那一套便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的小酒店几个月下来，居然红红火火。这样，他就把酒店办成了一家客栈，兑了水的劣质酒和廉价的饭菜，让他的小客栈留住了许多亡命天涯和到美国淘金的流浪汉。

但是，见过大世面的维玛尔尼并不满足眼前的现状。几个月以后，他又将他的客栈卖掉了，带着一袋子钱向美国的中部迁徙。因为当时在他的小客栈歇过脚的人，第二天又风尘仆仆地离去，他们都说在这个国家的西部，有一片神奇的土地，那里的土地荒芜但却富饶，遍地是牛奶和蜂蜜，据说还有金矿。维玛尔尼挡不住这种诱惑，便一夜之间，把他的客栈易主，然后同几位房客结伴西行。但是，凭着他那种商人的狡诈，他并没有一直向西部走去，到了密西西比州他就留下来了。因为他在密西西比河的下游，看到了成片成片黑油油的土地，其肥沃的程度并不亚于故乡的西西里，他认为这是一个办农场的好地方。于是，维玛尔尼便留在这里，利用手中的钱办起了一个小型的农场。雇来了许多廉价的劳动力，种起了玉米和棉花。充沛的雨水和密西西比河的流水，滋润着维玛尔尼的农场，让他一年下来，发了一笔小财。

然而，门前的大路上，每天都有涌向西部的人群，许多退伍的士兵、商人和失业的工人常常结伴而行。西部这块神秘而遥远的地方，再一次激起了维玛尔尼冒险的兴趣。于是，他又再次变卖了自己的农场，告别了这种本可以安居乐业的生活，在1837年的一天向西部走去。

这一次，维玛尔尼再也不是一个单枪匹马的流浪汉了。他利用手中的钱财，带着车辆、马匹和一群美洲野马，组织了由两名军官、五名传教士和三名妇女组成的冒险团，几乎是浩浩荡荡地朝西部挺进。

旅途茫茫，山高水远，他们穿过一片又一片荒无人烟的大草原，又翻过许多崇山峻岭，向太平洋方向进发。他们整整走了三个月，10月底到达温哥华。可是，两名军官在到达温哥华之前就离开了维玛尔尼，五名传教士也不想继续前行，而三名可怜的妇女，则在半途因饥饿而死去了。

现在只剩下孤单的维玛尔尼一个人了，有人劝他在温哥华留下来，并为他谋得一个职位。但是，维玛尔尼拒绝了这一切。他说，他的目的地不在这里，加利福尼亚才是他向往的地方。于是，维玛尔尼又出发了。他驾驶着一条破旧的帆船，渡过太平洋，先抵达夏威夷群岛，又漂洋过海，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一个名叫圣弗兰西斯科（即旧金山）的地方登陆了。当他走上岸来时，满目一片荒凉。当时的圣弗兰西斯科也仅仅是一个破落的渔村，而整个加利福尼亚还是一片无人管理的“处女地”，一切都沉睡在原生状态之中。在这里出没的除了飞禽走兽，就是寥寥无几的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他们用弓箭、石块在追逐着猎物，然后放在一堆熊熊的篝火上去烧。偶尔也有一些从墨西哥逃亡而来的囚犯或士兵，在茅舍的周围开垦出一小块的荒地。

这种蛮荒的景象，正是维玛尔尼心中理想的地方。他一到这里，就向当地的居民租了一匹马，然后向北沿着辽阔的萨克拉门托峡谷走了一天。通过一天的考察，精明的维玛尔尼心中踏实了，他知道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可以建一个庄园，一个大农场。第二天，他又骑马赶往当地的蒙德镇，拜见了那位呆头呆脑的阿尔总督。维玛尔尼向总督阿尔说，他要从夏威夷群岛带来一批棕色的和黑色的卡拿卡人，在这里开荒种地，建立一个农场，把这里建成一个移民区。

阿尔总督看着这位衣衫不整的外国人，怀疑他是一个疯子。他对维玛尔尼说：“你到底打算在这里干什么？”

维玛尔尼说：“我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就叫马菲亚。”

“好吧！”阿尔总督说，“我向你致敬，未来的马菲亚国王。”

维玛尔尼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总督不是说假话，便脱下头上的意大利高筒礼帽，很像一位罗马绅士一样，向阿尔总督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时，他仿佛就是真正的马菲亚国王了。

1839年的一天，维玛尔尼骑着一匹美洲纯种马，腰里别着一支手枪，趾高气扬地走在萨克拉门托河谷里。干涸的河谷里走着一支长长的马队，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马队的后头是三十辆满载粮食、生活用品、种子和弹药的马车，再后面是五十匹马、七十五头骡和成群的奶牛、绵羊。维玛尔尼身后跟着几个欧洲人，肩上背着火枪，一百五十名穿着短背心的卡拿卡人紧随其后，最后是一支二十多人的警卫队。在维玛尔尼的率领下，“马菲亚王国”的全部人马和家当，正沿着萨克拉门托河谷，向上游缓缓地移动。傍晚，他们在上游一个水草丰茂的草甸子边上住了下来。这片辽阔的草地就是马菲亚的国土，维玛尔尼在这里开始了他新的生活。

在维玛尔尼的带领下，那些卡拿卡人开始建造房屋，挖掘水井，放火烧荒。一团团的浓烟滚滚而起，然后是冲天的烈焰，一直向草原和树林蔓延开去。广袤肥沃的西部平原被烈火烧醒了，断裂的树枝和树茬在风中冒着青烟。一阵大雨过后，他们在烧过的土地上播下种子，不需要用锄头和犁铧把土地翻过来。他们又在房子旁边竖起一排排的大栅栏，圈养着大草原上滚滚而来的马群和羊群。等他们的庄稼开始成熟的时候，大批新的移民又从附近的传教站和遥远的墨西哥、加拿大迁来。

维玛尔尼的马菲亚骚扰着当地土著人的千年沉梦，他们常常向这里投掷石块或毁坏庄稼。维玛尔尼又指挥他的警卫队进行讨伐，把这些印第安人抓来之后，不是关在囚笼里，而是让他们戴上脚镣去砍伐树木或收割庄稼。只要几个人背上火枪，拿着皮鞭，就可以让几十个人甚至上百人，服服帖帖地在烈日下汗流满面地劳作，他们用手中的武器，获得了大批的劳动力。

几年工夫，维玛尔尼的马菲亚已初具规模，这里出现了街道、商店、酒馆和大片的仓库，街道上跑着牛车、马车，河面上也有了船只，这些船只还远航夏威夷群岛，有时还泊在圣弗兰西斯科的海湾。那些意大利的水果和法国的葡萄也在这里开花结果，莱茵河畔的水磨也在这里转动着，推动它们的是一架架拔地而起的大风车，就是当年堂·吉诃德用长矛刺的那种庞然大物。

这些年来，维玛尔尼获得多少财富，他自己也无法知道，他有成片的房屋和豪华的庄园、住宅，卧室中的陈设又使他回到了波旁王朝的贵族时代，他的钱都存在法兰西和伦敦的大银行里，既可以得到必要的信贷，又可以获得巨额的利息。

有一天，他去了法国巴黎，几乎用了一百八十天的时间，从巴黎运来了一架普莱丽尔牌钢琴。又有一次，他用六十头健壮的牛，绕过高耸的落基山，横越整个新大陆，万里迢迢，从东部濒临大西洋的纽约运来一台蒸汽机。从此，这几年前还是荒无人烟的西部平原第一次有了音乐和机器声。

45岁时，维玛尔尼正处于人生事业的巅峰，他的马菲亚幅员辽阔，而且一片繁荣。这时，他才想到了女人，想到了被自己遗弃在西西里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于是，他派出几个人去意大利寻找，终于在三个月之后，他的妻子带着三个已长大成人的孩子来到了“马菲亚国”。他的长子苏洛矶已是20多岁的小伙子，人高马大，一副彪悍的身材。维玛尔尼又骑上一匹高头大马去了蒙德镇，去找阿尔总督，因为他知道阿尔有一个漂亮的女儿。

几天以后，阿尔那位漂亮的女儿就成了维玛尔尼的儿媳妇，苏洛矶的妻子。结婚的那天，成桶成桶的葡萄酒，把马菲亚所有的人醉倒了一大半，其中还有几条挣脱了锁链的看羊狗。

一年以后，维玛尔尼抱上了孙子，他给他的孙子取了一个后来让世人震惊的名字——维托。

维托一出生，就给“马菲亚王国”带来了灾难。维托刚出生不久，美利坚合众国就派来了军队，要把这片肥沃的平原和马菲亚纳入自己的版图。当时的加利福尼亚还属于墨西哥的范围，但在美利坚的军队面前，墨西哥不战而退。不过维玛尔尼又把这些人纠集在一起，进行复仇活动。他们在大街小巷抢劫、绑票、暗杀，还经常制造爆炸事件，这一系列的犯罪活动，把洛杉矶闹得鸡犬不宁。

维玛尔尼的目的，当然是想恢复他失去的天堂，重建“马菲亚王国”。但是，他这一目标始终没有实现。他领导马菲亚人在洛杉矶闹了近一年的时间，便不幸患心脏病去世。他死的时候才48岁。

维玛尔尼去世了，“马菲亚王国”也不存在了，但马菲亚人还在活动，以后还发展到美国东海岸的波士顿、纽约及中部的芝加哥等地。同时，在当时美国政府的军队进攻马菲亚时，一部分马菲亚人又流亡意大利，回到了他们的老家西西里岛，在西西里岛中西部的巴勒莫、特拉巴尼及阿格里琴托这三点之间的三角地带进行活动，发展成一种新的组织。

从此，无论是美国还是西西里，马菲亚已名存实亡了，它开始蜕变为一种犯罪集团或流氓集团。随着这种集团的发展壮大，逐渐形成一股与官方机构分庭抗礼，甚至凌驾于国家政权之上的地下黑势力，集结成一种组织严密的地下黑社会犯罪组织——这种犯罪组织就是“黑手党”。

但是，黑手党永远不自称为黑手党。在意大利除了继承“马菲亚”这一名称外，还叫“人民的事业”“荣誉社团”等；在美国，有的黑手党组织称为“辛迪里”；在日本，有的则称为“全港振”等等。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临时性的名字。意大利早期的黑手党头目被称为“二领主”“老板”等，现在，全世界的黑社会头目都有一个通用的名称——“教父”。

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和演变，时至今日，马菲亚的徒子徒孙、教父教子已蔓延到古巴、哥伦比亚、中东、南亚、日本，包括美国和意大利在内的世界大部分地区，渗透到企业、金融、交通、军事，甚至是一些政府首脑机关之中。他们在这些领域和行当中黑手遮天、翻云覆雨，恐怖暗杀、贩毒走私，为所欲为，干着争权夺利、谋财害命的勾当。仅贩毒一项，据有关资料统计，世界黑社会一年所牟取的暴利就达5000亿美元之巨。

黑手党因为有严格的纪律和严密的组织，很快发展成跨地区、跨国界的全球性犯罪集团。在这些众多的犯罪集团中，意大利的黑手党则是龙头老大，首屈一指。他们不仅是始作俑者维玛尔尼的马菲亚的嫡传后裔，而且是世界黑手党中公开与政府分庭抗礼、独霸一方江山的黑社会组织。在意大利西西里岛，黑手党称霸一方，在一百多年的历史中，几次建立凌驾于政府之上的“黑手党王国”。其权威之大，权势之广，统治时间之长，让任何地方的黑手党都只能望其项背而自叹弗如。

“西西里岛有三种政府：罗马政府、地方政府和黑手党，而黑手党必须绝对服从，否则就是死亡。”——这就是一百多年来西西里岛的历史。

在西西里岛近一百多年的历史中，与罗马政府和地方政府成三足鼎立之势，甚至凌驾于前两者之上的黑手党“政府”的创始人是谁呢？

他就是马菲亚的创始人维玛尔尼的孙子维托。

维托后被尊称为“唐·维托”。是他，首先把西西里岛黑手党组织得天衣无缝；又是他，首先在美国发展了维玛尔尼的“事业”，播下了黑手党的火种，成为美国黑社会“现代派前所未有的教父”。

唐·维托是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真正的祖师爷，也是本书的第一位传主。

“黑手党”一词最早出现于1862年朱塞佩·里佐托创作的喜剧《神父住地的黑手党》。该剧用意大利巴勒莫方言展示巴勒莫监狱的情景，描写那些狱中的罪犯通过一定的仪式，加入一个有一定的章程、有他们自己的行为准则的组织严密的秘密团体。从此，这个团体中的成员就受到其他犯人的尊重，在监狱中的地位就高人一等。这是黑手党见诸文字的最早记载。

但是，这种“神父住地的黑手党”仅仅是意大利的早期黑手党，并不是西西里岛“人民的事业”或“荣誉社团”，更不是发源于美国加州的“马菲亚”。

“马菲亚”一词第一次出现在意大利官方文件中是在1865年。这一年，卡里尼地区的一位治安官员在给上司的报告中说，“逮捕了一位马菲亚的同案犯”。从此在意大利的官方文件中，开始频频出现“马菲亚”这个令人头疼甚至恐怖的字眼。当时的巴勒莫省督在写给意大利内政部长的有关报告中，第一次将“马菲亚”同一般的犯罪组织区分开来。

这些“马菲亚”就是两年前从加州逃回来的马菲亚人。这一年维托已经3岁了。

维托的童年是在美国东部度过的。全家流亡洛杉矶后的第二年祖父去世了，马菲亚人开始由西部向东部扩散，开始渗透到美国中部及东海岸的大小城镇，寻找自己的位置，开拓各自的地盘。维托一家也从洛杉矶向东部迁徙，就像当年祖父向往西部一样，他们朝着祖父当年相反的方向，到东部繁华的去处寻找生计。

他们一家来到东海岸离波士顿不远的里维热尔，在那里一住就是九年。那时，维托全家住在一幢乳白色的大房子里，一条小巷的尽头，有一块约四分之一公顷的土地是属于他家的。这是一片宁静而又未被现代文明污染的土地，所以维托的童年是安详而美丽的。他记得最清楚的趣事就是同小伙伴们在空地上踢球或捉迷藏，好像从未听说过什么吸毒、凶杀、强奸的字眼。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当然是他的父亲苏洛矶的主意，父亲不希望仰仗祖父的荫庇，去当一位黑道领袖。但是叔父尼洛孔克却是另一种性格，他完全继承了祖父当年的那种冒险精神。于是，在维托11岁时，全家又由里维热尔搬到了梅德城，这里已经是波士顿的近郊，叔父早几年就来这里定居。

梅德城是一座工业、商业都很发达的城市，人口几乎是里维热尔的三倍。后来维托才知道，这里住着许多马菲亚人，这些人都像叔父尼洛孔克一样，梅德城很适合他们。

维托的叔父尼洛孔克看样子很有钱，他在这里买了一幢很漂亮的房子，祖母同他住在一起。维托一家刚来这里时，住在一家人的阁楼上。这阁楼是租的，房东是一个古怪的皮货商，常到北方的缅因州和南边的纽约、费城去做生意。父亲每个月都要给这位皮货商一笔房租。

父亲在一家公司里一天忙到晚，但并不像叔父那么有钱。11岁的维托已经具备了识别穷与富的能力。叔父每次到他家来，总要给他带很贵重的礼物，有时是一双红漆皮鞋，有时是一套西服。叔父对他们很热情，经常对维托说：“孩子，不要为钱担忧，要吃得好，穿得体面，人家才瞧得起。”

维托说：“叔叔，我家里没有钱，父亲的薪水不多，要养一家人，还要付很贵的房租。”

尼洛孔克问：“你家每个月要付多少房租，这样的破阁楼。”

“我不晓得，只听到上次交房租时，那个皮货商对父亲说，这个月要加价。”

“这个杂种！”尼洛孔克说，“他也不问问我们是谁。维托，你不要为房租发愁了。”

到了月底又该交房租了，这个皮货商还没有回来，听说他去缅因州进货去了。这时叔父经常来他家玩。有一次叔父一进门，就叫维托把他脚上的皮鞋擦一擦，维托很爽快地答应了，赶快找来一双拖鞋给叔父换上。叔父一边喝着浓浓的红茶一边和父亲聊天，谈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叔父好像叫父亲去一家什么公司，但父亲没有答应。维托听到父亲在说：“我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皮鞋擦好了，叔父很高兴，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50美元的票子塞到维托的手里。叔父的这种举动让维托大吃一惊，要知道，这50美元可以买几双新的皮鞋。看到叔父这满不在乎的样子，维托心想，叔父真是个男子汉，又有钱又大方。

皮货商一直没有回来。有一天维托听到父亲对母亲说，有人在缅因州的一家旅馆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那个皮货商死了十多天都没有人敢去报警，尸体被老鼠撕得面目全非。维托当时心中一愣，他想到叔父那天说的话和他说话的样子，他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从此，维托的父亲再也不用交房租了，叔父帮他们“买”下了这幢房子。但是，他们一家还是住在阁楼上，楼下的房门都紧锁着，黑洞洞的，十分阴森。维托心里感到害怕，他想到叔父那天说的“也不问问我们是谁”，他真不知道叔父是什么样的人。

后来，维托终于知道了叔父的身份。

梅德城有一所骑术学校，叫雷汉马场。雷汉马场里面有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场，有几幢豪华的楼房和一排漂亮的马厩。马厩里养着许多世界各地的名马。维托有时路过这里，站在白色的栅栏外，可以看到那些驯马师在草场上驯马或教人骑马。他非常羡慕这个地方，但他一次都没有进去过，白色的栅栏围住了整个马场，大门口总有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走来走去，腰里还别着手枪。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叔父尼洛孔克终于带着维托，走进了雷汉马场。在大门口，那两位保镖还对叔父笑了笑，他们就像老朋友一样。其中一个还摸了摸维托的头问这孩子是谁，叔父说，这是兄弟苏洛矶的儿子维托。

“啊，维托？”另一位保镖也凑上来，好像维托是他的亲戚似的，“长这么高了，好小子！”

叔叔笑了笑。

维托心里却很纳闷：他们好像很了解我一样，难道真的是我家的亲戚吗？

叔父拉着维托向里面走去。维托说想去马厩看马，叔父真的带着他去了马厩。马厩就像有钱人家的房子，不锈钢的栏杆，明亮的大玻璃窗，里面既阴凉又干净，饮水的器皿也是锃亮的不锈钢做的，料槽里外都镶着洁白的瓷砖。维托看见那些工人在给马洗澡、刷毛，把一匹匹的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收拾得干干净净。叔父指着这些马告诉维托，哪一匹马是英格兰的，哪一匹是澳大利亚的，哪一匹是蒙古的……同时还告诉他，买一匹什么样的马要花多少多少美元。这一切都让维托大开眼界，他没有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的马，有这么贵的马。

看完马厩之后，叔父就带他向一幢并不太高的楼房走去。这时，维托发现，这幢楼房前的大树荫下，已停放着几辆崭新的小轿车，大门口还陆陆续续有一些各式各样的小轿车开进来。维托虽然不知道这些小轿车的牌子，但他想这些车一定很昂贵，因为都是一些平日在大街上很少见的车。轿车停下来后，一些带着长枪短枪的汉子率先走出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然后他们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等另外一些人钻出来。这些后钻出来的人却是另一种打扮，一个个西装革履，结着鲜艳的领带，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的还戴着眼镜，一个个风度翩翩，派头十足，就像梅德城的市长一样。

维托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是骑手，甚至连业余骑手都不是，他们肯定不是来雷汉马场学骑马。那么，这些衣冠楚楚、大腹便便的人来这里干什么呢？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维托才知道，这个雷汉马场根本不是一所马术学校，表面上是名马饲养和训练的地方，其实是美国东海岸的马菲亚头目聚会的场所。他们的总头目就是马场的主人，名叫约瑟夫·隆巴多，其实是西部有名的土匪头子。约瑟夫·隆巴多是1839年随着维玛尔尼在萨克拉门托峡谷建立马菲亚的三个欧洲人之一，当时是马菲亚警卫队的头目。1847年，美国军队收复了马菲亚，维玛尔尼逃亡洛杉矶时，约瑟夫就带着残余的警卫队在西部加州落草为寇，成为政府通缉的要犯。几年之后，其他的马菲亚人迁徙东部，他也隐姓埋名，带着几个弟兄来到了东海岸的波士顿，同其他的马菲亚头目接上了头，便来到波士顿近郊的梅德城，开办了这所雷汉马场，作为这一带的马菲亚头目聚会联络的地方。约瑟夫就成了这些马菲亚人的总头目。

由于他同维托的祖父的关系，维托的叔父尼洛孔克就成了他的贴身保镖，其实是这一带马菲亚的二号人物。本来这个位置是属于维托的父亲苏洛矶的，但由于苏洛矶不想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去冒险，因此便放弃了这种黑道领袖的位子，去公司做一名小职员。这也是前几年维托一家不住在梅德城，而住在里维热尔的主要原因。

现在，眼看维托也快长大成人了，十二三岁的孩子已长得和成人一样，叔父尼洛孔克便开始带他出来见世面，认识这些马菲亚人。在雷汉马场，维托不仅认识了总头目约瑟夫·隆巴多，还先后见到了许多的黑道名人，他们当中有纽约哈莱姆区的抽彩大王安东尼·萨莱诺；有来自布法罗的斯特凡诺·马加迪诺——此人不仅是加拿大边境毒品贸易中心的老板，而且是管理全美抢劫组织“辛迪加”的行动委员会的成员；还有来自波士顿的“大老板”弗兰克·库基亚拉和迈克尔·罗科以及后来一跃成为马萨诸塞州罪犯之王的菲利普·布鲁科拉等人。

这些人大都是维托的祖父维玛尔尼在洛杉矶的“得意门生”，他们见到维托之后自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有的亲切地抚摸着他的头，吻他一下，然后捋下手上的金表给他戴上，有的则干脆抽出一沓绿色的票子塞到他的手中。叔父同他们进屋去开会或赌钱后，维托就在客厅里或去其他的大房子里玩，有时也去玩汽车或真的去草场上遛马。这时，除了这些头目的保镖之外，约瑟夫·隆巴多还特地指派罗得岛的头号罪犯——一位长着一头卷发，十分清秀的意大利青年弗兰克·莫雷专门陪同他。弗兰克送给维托一把手枪，有时让他骑在马上向那白色的栅栏射击。他们亲密得几乎像兄弟。

从此，维托就像一位马菲亚国的王孙一样，在雷汉马场寻找快活和增长见识。这种生活对一个12岁的马菲亚后人来说，充满着神奇的魅力和无穷的诱惑。尤其是约瑟夫·隆巴多拥有的那种奢华和权势，时刻让维托动心。

但是，维托的行迹不久便引起了父亲的注意，父亲开始禁止他去雷汉马场，甚至限制他到叔父家去做客。苏洛矶的这种用意当然很明显，他自己不愿做的事，是不允许儿子去做的。于是，苏洛矶便在托马公司为维托找了一份轻松的工作。这时维托已经开始学会赌钱了，他开始是在游戏厅玩些小钱，然后到一些允许成年人进出的赌场去玩“老虎”或摸彩。他当时虽然还不到14岁，但成人的个头让他占了便宜，加上胸前又有一块托马公司的铜牌，就省去了那些守门人的怀疑和盘问。在这样的地方，他输输赢赢很难超过50美元，因此，他很羡慕那些一掷千金的有钱人的气度和派头，他很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些人一样，能在台子上摆上一沓又一沓的现钞或堆上一大堆换来的筹码，同时有人为他点烟，有人为他数钱，还有人站在身后为他当保镖……但是，公司的这份工作虽然很轻松，但一个星期的薪水不过那么几张票子。于是，维托开始为钱操心，开始想办法自己去搞钱，他不再指望去雷汉马场接受那些人的施舍。他已经把自己看成一个男子汉了，他决心做一位像祖父维玛尔尼那样的人——从叔父的嘴里和雷汉马场约瑟夫那些人的眼神里，维托已经知道祖父维玛尔尼当年是个怎样的人。

在托马公司干了大半年之后，通过细心的观察，维托终于把目光瞄准了公司的金库。他把这个计划悄悄地告诉了叔父尼洛孔克，尼洛孔克只是叫他想好了再干，并像对一个大人一样同他拉了拉手，祝他成功。

此时，维托心中顿时有一种自豪感，他对叔叔说：“我要一鸣惊人！”

第三天晚上，维托就拿着弗兰克·莫雷送给他的那把手枪，在里面压满了子弹，然后去找在赌场上认识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叫维斯孔，是梅德城首屈一指的偷窃高手。他把手枪放在维斯孔家的桌子上，同他谈判，胁迫他同自己一起干，并约好在星期日晚上下手。

维斯孔当然知道面前这把手枪的来历，他爽快地答应下来了，并客气地说不准备同维托分赃，只是帮他打下手。维托说：“你不用客气，不管成功还是不成功，你都是我的师傅，我绝不会亏待你。”

星期日晚上他们闯进了托马公司的账房，维斯孔开锁的功夫真是出神入化。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一口气偷得了5万美元的现款。维托和维斯孔拎着沉甸甸的钱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维斯孔的家。维托从钱袋里拿出2万美元分给维斯孔。维斯孔坚决不肯收，坚持说给他打下手。维托又掏出手枪对他说：“如果你不拿这2万，就说明你准备去告发我，那么我只有打死你，我才会安全。”

维斯孔没想到维托这么直率，真有些怕这个大孩子，他只好收下了这2万美元。维托很高兴，又对他说：“我这3万元也先放在你这里，过几天我来取，你写一张收据给我，免得到时候不认账。我不是不相信你，哪怕是朋友也要这么做，懂吗？”

维斯孔没有理由不这么做。他知道这个还不满15岁的大孩子，将来肯定不是一般的人。

第二天，维托若无其事地去公司上班了，但公司里像开了锅一样沸沸扬扬。这在当时算是一个大案，上了梅德城的晚报和波士顿的几家大报，并轰动了全国，但没有谁怀疑是他干的。在第二个礼拜天的上午，叔父开了一辆崭新的“福特Ⅰ型”跑车来接他去雷汉马场去玩。上路后叔父把车拐到了维斯孔住的小街上，叫他把存在这里的钱取走。

维托很奇怪，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把钱放在这里？”

叔父摸了一下他的头笑着说：“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干。我今天看到你爸爸轻轻松松地让你出来，就更证明了我没有看错你。”

这一天在雷汉马场，维托第一次被约瑟夫·隆巴多邀请到那幢房子的会议室里，和其他的马菲亚头目一样，靠在真皮大沙发上，抽着真正的哈瓦那雪茄。

约瑟夫大声地对在座的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身边的这个位子属于维托，不过，想要这个位子的可以站起来。”

但是，会议室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在座的人都鼓起了掌，维托就名正言顺地坐在约瑟夫的身边。

从此，维托在梅德城开始了另一种生活。他虽然照常去托马公司上班，但他从此再不为钱担忧了。他开始有很多的钱，维斯孔很羡慕他。因为维托一直把他的钱都放在维斯孔家里，他开始同维斯孔成了合作伙伴，一同在一些公司和赌场投资控股。由于维托年龄小，根据当时的法律，他还不够股东资格，所以所有的投资都是以维斯孔的名义进行的。15岁的维托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但是，一年以后，维托的生活发生了变化。这年夏天的一天，维斯孔约他去郊外钓鱼，时间是星期天。但是，恰好这一天叔父告诉他，说星期天在雷汉马场聚会，他就对维斯孔说，他不能同他去钓鱼，星期天要去雷汉马场见一位朋友。

维斯孔一听就说：“那就下星期去吧，祝你玩得开心。”

维托尽管没有告诉维斯孔是聚会，但似乎觉得不应该告诉他去马场，便把这事告诉了叔父。尼洛孔克想了想，也觉得这事有问题，但聚会又无法取消，就对维托说：“星期天你一清早就去找维斯孔去钓鱼，不要去马场。”

维托果然照办，星期天一清早就带上两副渔具找到维斯孔家，说那位朋友不来了，今天可以同他去钓鱼。维斯孔一听似乎有点吃惊，但还是同维托动身去郊外钓鱼去了。

但是等到傍晚维托兴冲冲地回到家里时，却听到了一个让他非常吃惊的消息——父亲对他说，叔父尼洛孔克被警察抓走了。不知警方从哪里听到了消息，说是雷汉马场有一伙人在聚会，便出动了十几辆警车和大批警员，还有联邦调查局的武装警探，他们包围了雷汉马场，在那里带走了十多个人，叔父也在其中，还有马场的老板约瑟夫·隆巴多，原来他是一个土匪头目。这些人都已押往波士顿监狱……

维托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晚上和一家人在一起，愉快地品尝着他钓来的大鳟鱼，并喝了点酒就上床休息了，他对母亲说今天很累。但是到了半夜过后，他却悄悄地摸下了阁楼，并带上了那把小手枪。

第二天，维托准时去了托马公司上班，但所有的报纸的头版都登着两条新闻：一条是说昨天警方逮捕了十多名犯罪集团的嫌疑犯；另一条是说本城居民维斯孔在今天凌晨被人枪杀在家中，凶手在他的身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同马菲亚作对的人必须死！”

下班后回到家里，父亲把维托叫到自己的卧室，拿出这张报纸指着第二条新闻对他说：“你为什么不用刀子而要用手枪？这是很危险的！你为什么要在昨天晚上行动而不多等一两天？这也是很危险的！你应该知道这几天维斯孔一直是在警方的保护之中，你运气不错！”

维托听父亲这么一说，几乎像遭了雷击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父亲说：“你坐下来听我说。我们的祖上是西西里波旁王朝的贵族，我的父亲却成了一名逃犯，从意大利逃到了美国。他的马菲亚国不存在了，他在晚年又干上他的本行。他死得太早了，只有48岁，这是他的不幸，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天赐良机，我是他的长子，是合法的继承人。但是，我不喜欢这种生活，不喜欢这种人，理由是我父亲在流亡美国的这么多年里，把我和你的祖母、我的母亲，还有你的叔父尼洛孔克几个人遗弃在西西里，让我们在地狱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我恨他，恨这种人。即使是他为我娶了总督的女儿为妻，我也不能原谅他。但我又不能拒绝这种生活，我只能拒绝继承他的事业，自食其力。如果你要走这条路，何况你已经开始走这条路，你就走下去，我不阻挠你。但你应该回到西西里去，你是西西里的儿子，不要在这个新大陆干，西西里同样有许多马菲亚人。现在我们就去吃晚饭吧，今天晚上还有昨天剩下的鱼汤。吃过晚饭你就回你的房间去好好想一想，但你的行动不要告诉我。”

父亲说完了，就起身离开了房间。这是维托长到16岁，听到父亲说的最长的一番话。从此他对父亲非常尊敬，觉得他是个贵族。

几个月以后，叔父和约瑟夫·隆巴多等人都被释放了，理由是“证据不足”。这些人对维托格外赏识，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把维斯孔干掉了。正是因为维斯孔的死和那张纸条，才让他们这么快就走出了拘留所——因为没有哪个证人敢再走上法庭作证。

这年冬天，父亲得了一场伤寒，在那阁楼上去世了。父亲的葬礼由叔父一手操办，隆重而又有排场。在葬礼上，维托见到了来自全美各个地区的马菲亚头目，这些人中甚至有约瑟夫·肯尼洛，他是底特律犯罪集团的领袖。还有辛迪里这样的罪犯头目，他们都是父亲生前憎恨和反对的人。到这时，维托才真正知道，那天晚上父亲并没有对自己撒谎，他完全可以成为闻名全国的黑道领袖，成为像祖父一样的人。维托有点为他的父亲遗憾，他为什么拒绝做一个马菲亚的领袖呢？

维托没有想到父亲死得这么早，就像当年祖父去世一样。到父亲死去为止，他都没有把自己思考的结果告诉他。这倒并不是由于父亲的那句赌气的话，而是他一直没有拿定主意。

现在，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他就做出了决定。埋葬了父亲之后，他就踏上了回西西里的旅程。和他同行的除了他的母亲，还有几位从西西里远道而来参加父亲葬礼的马菲亚人，他们结伴而行。

这一年，维托才17岁，他不知道那些十多年来陆陆续续逃回西西里岛的马菲亚人，是否能接纳自己。

第二章 维托出道 西西里黑手遮天

“晚祷事件”萌发了“人民的事业”。“二领主”的时代结束了，“光荣社团”脱颖而出，西西里从此黑手遮天。

“保护税”聚敛了无数的钱财，《噤声律令》制造了无数的冤魂。

为了一件亲王的皮大衣，他亲手剜出了手下人的一颗眼珠——“精湛”的刀法令人叹为观止。

他由此又飞回美国，在此播下了新的火种，成了美国黑社会的“开山人”。

西西里岛，位于欧洲大陆亚平宁半岛的顶端，面积仅2.57万平方公里。

亚平宁半岛在欧洲大陆的版图上，形状很像一只高跟靴子，所以又称靴形半岛。它从广袤的欧洲大陆向南伸进地中海中部，在最南端的“靴尖”处的那座小岛就叫西西里。千百年来，它一直屹立在地中海之上，是连接地中海欧、非两个大陆的天然纽带，因为这是两个大陆之间最狭窄的地段。

由于西西里岛特殊的地理位置，因此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谁占据了西西里海湾，谁就能控制地中海东西两岸各国的商业要道。所以，古往今来无数的征战者都想把它据为己有。虽然它一直属于意大利的版图，但在很长的历史时期一直没有真正成为意大利的国土。西西里就像一座地中海上的舞台，它没有自己的历史，在那里上演的都是别人的戏剧，真所谓“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就是西西里多灾多难原因之所在。

很早以前，这里同样居住着地中海各式各样的土著居民，他们同最早迁移来的意大利人（即锡克洛人）同时并存。大概从公元前5世纪开始，希腊人、腓利基人、迦太基人、罗马人便一次又一次地入侵这个地中海岛屿。这些侵略者犹如匆匆过客，烧杀掳掠之后便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的灾难和荒凉。

第一个以主人的身份占据西西里的是阿拉伯人。

一千二百多年前，剽悍凶狠、能征善战的阿拉伯人，建立了横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强盛帝国之后，就开始了对西西里岛的征战。公元827年，阿拉伯国家派出一支拥有六百多艘大型战舰、四万多名士兵的远征军，从突尼斯出发，浩浩荡荡地开始了对地中海的东征。三天之后，阿拉伯远征军到达西西里东海岸的马扎拉，一场血溅海滩的激战之后，驻守在那里的希腊人、迦太基人和罗马人的军队便落荒而逃。从此，阿拉伯人成了西西里岛的新主人。在长达二百五十多年的统治中，阿拉伯人把西西里第一次变成一个伊斯兰联邦，巴勒莫变成了西西里首府和穆斯林文化中心。从此，西西里开始有了舶来的宗教和殖民主义文化。

二百五十年以后，西西里岛的第二位主子又来到了这个岛屿，这就是盎格鲁-撒克逊人。

距今约九百年前，盎格鲁-撒克逊人又开始向西西里进犯。骄横的日耳曼大帝认为阿拉伯人是异教徒，当他的大军一踏上西西里之后，便对这里的阿拉伯人进行恣意的镇压和杀戮，大批的阿拉伯人及当地的西西里人被杀戮，被流放，被赶下了难以生还的地中海。据说撒克逊人还发明了一种残忍的刑具——卡塞塔，专门对付阿拉伯人。那是一种装满滚沸开水的铁盒子，抓到阿拉伯男人之后，就将他们的生殖器塞进这个卡塞塔里去。

经过旷日持久的杀戮之后，许多幸免于难的西西里人和阿拉伯人便纷纷逃亡山林和荒野，复仇的火焰由此在西西里各个角落蔓延。逃亡者的后人们，继承复仇的传统，致使这复仇之火在西西里燃烧了近一千年。从此，西西里成了无政府主义和叛逆的代名词。生活的动荡，性格的叛逆，成了西西里人的主要特征，他们反对一切外来的统治和任何形式的国家体制，不相信任何一种统治形式和任何一位政府官员是西西里人的代言人。纵观西西里岛的历史，可以说明这并不是西西里人的错觉。外来统治的频繁更迭，让这个岛屿永远沉浸在血与火的深渊。无论是罗马人、诺曼底人、法国人、德国人、西班牙人还是罗马天主教教会，虽然都一度曾是西西里人的主子，但西西里人永远是这些主子的“会说话的工具”。这些主子剥夺他们的劳动果实，摧残他们的人格，强奸他们的妻女，谋杀他们的首领……但是，却没有哪一届政府把西西里人当人。所以，他们的反抗年复一年，他们的复仇之火生生不息。

1282年3月2日，即复活节的第二天，教堂的钟声响起，召唤巴勒莫的教徒们去做晚祷。然而，就在神圣的教堂门口，一位西西里姑娘遭到了一位法国绅士的纠缠。这位姑娘的呼救声盖过了教堂的钟声，于是，忍无可忍的当地居民和一些虔诚的教徒便一拥而上，将这位法国绅士结果了。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西西里晚祷事件”。

“晚祷事件”发生之后，西西里人自发地组织了一个武力的组织，这个组织就是“人民的事业”的萌芽。这个组织当时的口号是“法国人的死亡，意大利人民的事业”。其宗旨在于反抗法国人的统治，保护西西里人的利益。“人民的事业”成了结束外国人统治的起义信号。

但是，结束了法国人对西西里的统治之后，到15世纪，西班牙人的铁蹄又踏上了这个岛屿。直到1860年，加里波第领导的武装斗争的胜利，才使这个海岛从西班牙占领者的桎梏下解放出来，成为意大利的一部分。

从“晚祷事件”到意大利的统一，在这近六百年当中，“人民的事业”成了西西里人复仇的旗帜。这些人除了反抗异族侵略者的暴行，还对西西里的贵族、封建领主和波旁王朝进行打击。“人民的事业”就是西西里黑手党的源头。在长期的斗争中，这些人经过一代一代的奋斗，虽然冲击着西西里的波旁王朝，但慢慢地，他们也变成了“二领主”或“骑士”，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和财大气粗的阶层。这些人为了保护自己既得的利益、镇压真正的贫民和农民，便招兵买马，组建自己的“私人武装”，帮他们看家、护院、收租，有的势力大到了与政府分庭抗礼的地步。他们是西西里农村中的“太上皇”，是“最受尊敬的人”。虽然1812年，波旁王朝废除了封建制，但直到1860年意大利统一之前，西西里的封建领地依然存在。这些人在同政府、贵族及领主的斗争中发展自己的势力，于是便形成了西西里黑手党的初级阶段，即早期的黑手党。

关于西西里黑手党的起源，意大利的历史学家杰梅利在他的《1984年西西里革命史》一书中这样说——

“关于这一臭名远扬的组织（黑手党）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封建时期。那个时期所有的官方势力完全为私人武装所代替。那些土豪劣绅、地主老财，为了保护私有财产，便专门雇佣那些生性凶恶之徒。不错，他们要守卫主子的城堡、农庄，但更多的是借保护之名，明火执仗地大肆抢劫他人、滥施淫威，罪恶累累。”

所以，西西里的黑手党，可以说是世界上各个地区成形最早的一种黑社会组织。形成初期，他们的斗争方式无不显示出早期黑手党的特征。

这些早期的“二领主”在同封建领主斗争时，第一道程序就是发匿名恐吓信，威胁或绑架领主家庭成员，在领主的家门口制造枪击事件使其不敢出门。这些领主眼看自己的生命财产遭到威胁，不是向政府求援请派军队或警察解围，而是请“朋友的朋友”出面“私了”。私了的结果有两种：一种是满足二领主的要求，或物质的或精神的；二是放弃自己的领地，出卖土地房屋，然后迁居异乡。而这些土地房屋的买主一般都是二领主，价格也都是很“优惠”的，其他人即使有钱也不敢出头收购。

这种斗争的方式，使当年西西里的土地所有权来了个大换班，许多农村中原先的权贵后来都由这些二领主取而代之。但是这样“换班”并不是西西里的“土地革命”，对真正的农民来说，只不过是前门走了虎，后门来了狼。

二领主取代领主之后，在农村拥有绝对的权威。他们成为“最受尊敬的人”之后，他们的命令就是当地的法律。一个二领主（即黑手党头目）在当地既可以主持结婚、祝福的仪式，也可以下令处死不驯服的人。他们在自己的“国中之国”建立一套征收赋税的制度，几乎是从贵族老爷到小偷乞丐都要执行。他们设立“水税”，只有缴纳了“水税”的农民，河水才能流进他们干涸的土地，否则，你的庄稼只有干死；他们设立“保护税”，你只有缴纳了规定的“保护税”，你的耕牛才不会突然被毒死，你的庄稼才不会在夜间被烧毁，果树才不会被人锯倒，否则，你的葡萄园在一夜之间就会被砍得乱七八糟甚至连根拔起，你的牲畜就会不翼而飞或者全被毒死，只剩下一些母驴或小牛血淋淋地被遗弃在你家的附近，……发生这种情况后，如果你去报警，不但找不回你的财产，抓不到凶手，要不回你的损失，相反，下一次的“警告”将是直接威胁你的生命……

总之，只有你同这些二领主进行“合作”，你才能成为他的“被保护者”（合作的方式无非是按规定缴纳保护费）。这样，如果一个农民因贪小便宜偷了你一点玉米，那么，这个农民就会被人打死在你的玉米地里，并且把两只手砍掉丢在一旁；如果有人调戏了你家的女人，那么过了不久，这个人不仅会被人杀死，他的生殖器还将被割下来塞在他自己的嘴巴里……

在西西里这块土地上，几乎没有黑手党办不成的事。据统计，在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统治西西里之前，对于所有的偷窃案件，官方破获的概率只有15%，但不一定能找到赃物；而黑手党人一旦承办这些案件，不能破获的却只有5%——仅此一点，就可以证明西西里岛当年真正的统治者是谁。

以上是西西里黑手党形成的根源和早期活动的状况。从早期的活动状况不难看出，这种黑社会组织的确非同一般，怪不得官方在一开始，就把马菲亚与一般的犯罪集团区别开来。

由早期的“二领主”发展成为“黑手党王国”，是在美国加州维玛尔尼的马菲亚国解体之后。这些逃回意大利的马菲亚人，开始在自己的故乡西西里发展他们的事业。经过十多年的“操练”，西西里早期的黑手党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待到维玛尔尼的孙子维托踏上西西里之后，一个西西里“黑手党王国”开始形成。

1879年的一天，17岁的维托终于走上了西西里海岸，来到了他祖父的老家巴勒莫。从此，西西里开始进入一个黑手遮天的时代。

维托加入西西里的马菲亚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炸死了一匹赛马。那年秋天，巴勒莫市举行一年一度的赛马，马票和竞赌比赛马本身还要热闹。马票是举办者赚钱的手段，而竞赌则是所有人都可以参与的买卖。当时巴勒莫的马菲亚还没有渗透到赛马这一行业，所以无法控制马场老板和参赛的骑手，因此竞赌完全是凭运气和经验。

维托在梅德城的雷汉马场见过许多马，而且几乎是世界所有的名马。雷汉马场有时也举行赛马，马场老板约瑟夫·隆巴多总是黑白通吃，每次赛马都效益颇丰。有在梅德城的这种见识，维托便准备在巴勒莫来个一鸣惊人。在竞赌时他看中一匹白色的英格兰良种马，便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这匹“英格兰”马上。

谁知比赛开始后，那匹白色的“英格兰”并不争气，倒让一匹红色的澳大利亚矮脚马占了上风。在看台上的维托急得大呼小叫，但依然改变不了败局。眼看那匹“澳大利亚”就要跨过最后一道栅栏跑到终点了，维托来不及掏枪，便顺手摸出一颗德式手雷，拉断了弦甩了出去——一声轰响，“澳大利亚”在最后一道栅栏处被炸翻了，倒是那位骑手从它的鞍桥上栽了下来，被惯性送过了那道栅栏……

维托的这一“壮举”在巴勒莫的赛马史上，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待到硝烟散尽了，坐在看台上的市政府头头脑脑们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待市长下令，警察局长便荷枪实弹，带着几个人拦住了维托和别处几位马菲亚的去路。第二天的许多报纸都以头条的位置报道了这条新闻，几乎震动了整个意大利，维托也由此一举成名。在法庭上，公诉人由维托而上溯到他的祖父维玛尔尼，又由维玛尔尼牵连到巴勒莫省督报告中的马菲亚。于是，因为死了一匹赛马和伤了一名骑手，维托竟被判了八年徒刑。在还没有能力左右法官的情况下，维托只有认了。他心里说，这是自己在西西里第一次坐牢，但愿是最后一次坐牢。

八年的铁窗生涯，让维托变得更加成熟，也变得更加残暴，在监狱里他有机会接触他需要接触的人，其中有臭名昭著的强盗和即将判死刑的杀人犯，也有许多鸡鸣狗盗之徒，当然更多的是那些下层的无辜者。通过同这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的接触，维托对西西里的马菲亚有了全新的认识。在一个这么小的省份，竟有这么多的囚犯，而且每天有拉出去砍头的，每天又有被抓进来的，这让他看到了希望。他想，只要自己一出去，就不会让他们再进来。

在狱中的八年时光，维托还看了大量的书，他从那些发黄发霉的书页里和破烂的羊皮纸上，看到了西西里惨烈的历史和复仇的火焰。读书让维托变得睿智和坚强，他很快在这高墙之中找到了作为一名马菲亚领袖人物的形象。他的牢房变成了囚徒们聚会的场所。他的身份和在美国的经历使他周围马上聚集了一大批人。维托在牢狱里再也不感到寂寞，出来之后，他还十分留恋地说：“这儿真是一个好朋友俱乐部，可以学到全意大利各种最精彩的技艺。”

八年的铁窗生涯终于过完了，维托几乎是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走出了高墙。这时他的形象已经不再是英俊少年的样子，黧黑的额头上居然有了浅浅的皱纹。巴勒莫的马菲亚为他举行了独特的庆祝宴会，八年的牢狱生活让他变得更有分量。

就像当年在梅德城一样，被释放的第二个星期，他就组织了一伙人接连抢劫了两家赌场，一下子捞到了6万里拉的本钱。维托没有把这笔钱分掉，而是投资一桩赚钱的黑道交易。不到两个月，这笔钱就变成了15万里拉，这在当时可算得上是一笔巨资。维托利用这15万里拉，马上组建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马菲亚武装——“光荣社团”。

这是维托在西西里的奠基之作。他的“光荣社团”马上由三十多人变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参加者都是20岁左右的热血青年。维托把这些人分成若干行动小组，每组指定一位头目直接与他单线联系。他们的任务是惩恶扬善、打抱不平，为西西里的平民百姓寻找公正、平等和尊严。由于西西里早期黑手党的影响和前几年马菲亚人的熏陶，维托的“光荣社团”立即变成了一支组织严明和富有战斗力的团体。这个团体成立仅仅一年的时间，就制造了近一百件暴力事件。他们打击的对象不仅是贵族残余势力、作恶的领主和政府的官员，还有那些不与他们合作的“二领主”和一些为非作歹的散兵游勇。一时间，“光荣社团”成了西西里正义的化身和法律的象征，深受老百姓的欢迎，维托真正变成了“受人尊敬的人”。

同时，“光荣社团”还是一个纪律严明的组织，这同早期的黑手党在组织上有根本的区别。早期黑手党成员之间，联结的纽带是家族和血统，他们通过联姻、结亲、收养等方式组成一个个家族，血统关系是他们组合的关键，几乎每一个黑手党党徒的血管里，都流着这个组织的血脉，以至于任何灾难都会使他们牢不可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休戚相关。

到了维托掌权的时代，这种纯血缘关系的组织形式已经逐渐改变，取而代之的是严密的帮派体系。维托在早期黑手党的传统组织形式上，开始推行帮派体系，由关系亲密的几个家族结成一个帮派，一个帮派可以包括同一城镇和邻近地区的几个家族。结成帮派之后，他们又按照帮派划分“专业”，同一帮派的几个家族经营同一种行业，和其他帮派的经济活动绝无重叠交叉的地方。帮派内有明显的分工，比如，有人负责偷汽车，有人搞武器，有人专司窝赃销赃，有人探听消息，有人看守被绑架的人，有人负责传送绑票的信件，有人管理不动产，有人具名安装电话，有人伪造证件，有人负责处死囚犯……各个帮派之间又有明显的势力范围和活动区域，互相之间不得随便入侵。

这些帮派由于分工的精细，以后逐渐形成了麻农派、牧场派、租田派、保镖派、矿业派、市场派等等。同一帮派的人大都有团结一致的精神，他们服从共同的头目领导，对付共同的敌人。不过帮派内部或帮派之间，到后来也时有冲突发生，这都是因维护尊严或为女人争风吃醋。这种冲突经常是刀枪相见的大火拼，甚至是旷日持久，连绵数地数省，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

这种帮派组织的建立，是黑手党组织上成熟的标志。到后来，意大利所有的黑手党组织，都形成了一种金字塔式的严密结构。各个帮派中的家族是最下面的“塔基”，然后依次向上的是各个地区的家族头目、帮派头目、联邦头目等，这样一直往上便是“塔尖”，即由全国各地最大的帮派头目组成的“委员会”，最顶端由一个具有权威的人物统治。这种金字塔式的组织结构，将黑手党人分成上、中、下三层，处于中、上层的黑手党头目，特别是上层的头目，根本不与下层的黑手党人见面，更不要说直接参加具体的行动。他们完全脱离了那种乡野村夫、杀手喽啰的角色，而变成了举止文雅、谈吐大方、不带任何凶杀暴力色彩的绅士，他们是腰缠万贯、一掷千金的大富豪，是真正的“受人尊敬的人”。中、下层以下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能波及他们，而中、下层的一切行动，又是由他们操纵的。意大利研究黑手党的学者罗萨里奥·明纳在描述上层黑手党人时说：“他们大大优越于同血统的中、下层黑手党分子，只有他们几乎全部是清白的，并从事无可非议的职业或拥有不少家产。同时，他们不受警方怀疑；他们同黑手党杀人犯在两三代或更早以前的血缘关系已不被任何人所记得。上层黑手党人可以伪装成一般的政界人士而不引起任何麻烦和轰动，最多是在背后悄悄议论而已。”

下层黑手党分子才是出头露面、为非作歹的暴徒，他们是杀人、诈骗、抢劫、绑票的直接参与者。但他们又大都不明白自己行动的目的和意义，只是奉命行事。虽然他们当中有的人也会很有钱，但最后进监狱的有90%是他们。因为他们的罪孽和暴行是有目共睹，法网难逃的。

处于上、下层之间的中层黑手党人出现得较晚，大都是老黑手党人受过高等教育的子孙，他们凭着父辈或祖辈留下的大笔钱财或自己的学识打入官僚阶层，往往能控制一大批能赚钱的企业，自己至少有一种体面的职业，经常以官僚或企业家的形象出现于公众面前。因此，这种人有时被称为“戴黄手套的黑手党”，他们往往是黑手党同政界和上流社会沟通的桥梁。他们既能满足国家不能满足的要求，又能迎合其他有关人的口味，因此很受欢迎。他们往往是意大利中产阶层的权势人物。

由家族的血统关系到帮派组织的形成，由帮派组织的形成到金字塔式的严密结构的产生，意大利黑手党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漫长历程，而始作俑者便是它的开山鼻祖——维托。是维托，把意大利黑手党的组织结构发展到天衣无缝的程度，这也是他在黑社会备受推崇的原因。

维托除了在组织上的建树之外，他还制定了许多成文或不成文的黑社会“法律”，《噤声律令》便是其中之一。这种“律令”其实就是黑手党的“保密法”——任何情况下，任何黑手党人都不得泄露黑手党的秘密，违犯者或有违犯迹象的人，都会遭到黑手党内部“杀人灭口”的惩罚，而这种惩罚有时是旷日持久的甚至是全球性的追杀，直到达到目的为止。所以，当一个黑手党人遭到逮捕刑讯时，他只有缄口至死，否则，他是逃不脱被追杀的命运。早期常有一些黑手党人（或非黑手党的群众）被杀死后，舌头被割下来了，就是受到《噤声律令》惩罚的标志。

黑手党从入伙仪式到行动准则都有明确的规定。其入伙仪式是严格而神秘的，除了有人引荐介绍之外，还要举行宣誓仪式或接受考验。宣誓仪式开始时，申请者首先要用匕首将自己的十个指头逐个扎破，将鲜血滴在一张小圣像上，然后用火点燃圣像，在两手之间来回传递，忍受染血的圣像燃烧时的灼痛。圣像烧完后，才开始当众宣誓，誓词大致如下：

我宣誓永远忠于我的兄弟们。任何时候都不欺骗和出卖他们，要竭尽全力给他们以帮助。如果我不遵守誓言，就让我的肉体像小圣像一样燃烧，永不为人。

圣像有的是画在纸或羊皮上，有的是蜡做成的，燃烧时间长短不一，灼痛的程度也不一样，但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底。

宣誓之后，新加入者就受到这个家庭的“家长”和“大哥”（老黑手党人）的欢迎，大家拥抱、亲吻，有时还要朝十字架上开一枪。仪式完毕后，他就正式成为“受人尊敬的人”中的一员。但是，新加入的黑手党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无法见到上一级组织的头目，除非他有特殊的“贡献”。他所认识的也就是他同级的这伙人和他的头目，这种做法当然是为了保密。

黑手党的保密措施是多样的，因为它毕竟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地下组织。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黑话暗语。在长期的犯罪活动中，黑手党形成了一整套的“黑话”。这些黑话有时是用手、头、肩、脚或腰的动作“说”出来，是外人无法破译的“密码”。黑手党的黑话是非常独特的，与一般的强盗土匪的都不“通用”，外人听了或看了更是两眼一抹黑。意大利黑手党问题专家米克莱·潘达莱奥内，通过多年的调查研究，辅以一些黑手党人的“口供”，终于掌握一些常用的黑话，例如：

下水道盖子、开罗猫——巡逻队

吉卜赛人——执勤宪兵

灭灯——杀人

灭灯人——杀人犯

修道院长——女死尸

煤块——神父

黑樱桃——姑娘

丝绒——妓女、情妇

矿山——妻子

围巾——女佣

朋友——黑手党律师

带毛鸡——宪兵

安乐椅——富翁

骑马人——背枪人

捡烟头的——偷鸡贼

落水者——被宪兵抓走的人

朋友的朋友——为黑手党服务的政客

公牛——杂牌匪帮头目

碰鞋跟——保镖

假的——陌生人

公寓——监狱

仓库——兵营

种白菜——标准左轮手枪

吹气的——小口径步枪

柳条——军用步枪

脏东西——黄金

鸟嘴——给黑手党的保护费

沾湿鸟嘴——给黑手党送礼

有经验——逃往外国

搬开绊脚石——报仇

…………

这些黑话暗语不仅在意大利黑手党当中流通使用，后来随着意大利黑手党人的外迁，这些黑话又流传到国外，基本上成了全球黑社会的一种公共的语言。有时流亡在外的黑手党人，可以偶尔运用这些黑话，找到自己素昧平生的同伙。所以，凡是黑手党人，都得掌握这些黑话暗语，这是他们身份的标志和谋生的工具。

维托的“光荣社团”的创建和发展，使意大利黑手党开始告别早期的“二领主”时代，发展成一个“黑手党王国”。当年，在意大利巴勒莫省及市区，黑手党的帮派组织发展很快，官方文件中记载在档的有名称的派系就有三十九个之多，其中奇尼西、里加诺、博尔杰托、乌迪托雷、圣朱塞佩·亚托、布兰卡乔、卡卡莫等派系组织都是有相当实力的。

“光荣社团”在创业之初，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敲诈勒索，也就是向各个行业收取“保护费”，这些行业由赌场、旅店、酒馆、妓院、戏院发展到交通运输、农场企业，最后连杂牌犯罪团伙，甚至是乞丐小偷都得向黑手党“进贡”，其范围几乎无所不包，其手段更是层出不穷。各行各业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财产不受侵犯，都得向黑手党缴纳一定数量的钱财，比例大都在20%左右，从江湖医生、小摊小贩到富商巨子，甚至达官显贵都不能幸免。那些小偷小摸只要交了保护费，就可以放开胆子去偷，但到了晚上，就得把一天的所得，按一定的比例向黑手党中的“朋友”上供。那些街头乞丐只要缴纳了保护费，就不会受街头小流氓和某些店主的欺负，每次行乞也不会空手而归。

到后来，黑手党利用保护之便，开始渗透到各种行当，成为这些行业的“合伙人”。这些行当只要有黑手党的股份在内，他们不仅生意红火，同时还能逐渐形成垄断之势，成为这一行业这一地区的“龙头”。当时他们形成垄断的行业大致有建筑施工、果品销售、码头搬运、水利工程、面粉加工、屠宰市场、私人门诊以及不动产代理等。在这些行业中，黑手党通过在各行业的代理人坐收渔利。因此，维托也开始成为各方面受“尊敬”的人，成为他们的保护神。

这时的维托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既是一位“圣人”，又是一位“法官”，各种人都不由自主地拥护他、服从他，什么事情都去征求他的意见，请求他的批准；同时，他又是一位残暴的统治者，为了维护他的“光荣社团”的“荣誉”和面子，他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有一次，特拉比亚的兰扎亲王和他英国的女友在西西里旅游，他那件昂贵的皮大衣突然丢了。兰扎亲王连夜拜访了维托，请他出面帮忙找回自己的大衣。兰扎亲王说，他既不愿在他的女友面前丢自己的面子，更不希望丢他维托的面子。

当时的西西里，由于是维托的管辖范围，其社会秩序似乎非常好。不管是来自乡村的“受尊敬的人”，还是来自罗马的政要人物，或是到西西里做客的朋友，如果是在这个地区丢失了东西，只要维托发个口令，那么，凡是丢失了的小提箱、旅行袋，或者是贵重的手表和珠宝首饰都会有人送回来。但是，这一次维托却“栽”了。

他也同过去一样，向“光荣社团”发出了一道命令：凡是这几天偷的所有的皮大衣，都立即送到巴勒莫来。

维托的命令下达后，不出六个小时，各式各样的皮大衣立即送来了四十多件，但是，兰扎亲王那件贵重的皮大衣却不在其中。

维托尴尬极了。因为他知道兰扎家族在西西里是一个名门望族，兰扎亲王的先人自从在九百年前来到西西里，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成了西西里的显赫人物。其中担任国王的顾问、总督、将军及海军元帅的不乏其人。他们在这块土地上，不仅拥有无数的城镇、河流、城堡、邸宅和别墅，还拥有西西里三分之一的土地。这样的一个家族，能找到维托的头上，当然是维托的光荣。但是，他却连一件皮大衣都找不回来，岂不太煞风景。

维托深表歉意，在送走兰扎亲王之后，继续命令各路人马进行调查。他就不信在他的管辖范围内，还有查不出来的东西。经过三天三夜的调查，事情终于有了着落——一位“光荣社团”的成员伙同另外三个家族的马菲亚，偷走了兰扎亲王的皮大衣，但这件皮大衣在当天下午就“飞”到美国去了。

事情弄明白之后，维托异常冷静地处理了这件事。

他找来“光荣社团”的那位参与者，命令其他人将这个家伙绑在柱子上。他接过一碗意大利葡萄酒，猛地向这个家伙的脸上泼过去，然后，他亲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子，扎进了这个家伙的左眼眶，手腕轻轻地一旋，就把他的眼珠子剜了出来……

一位目击者事后回忆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维托亲自动手，刀子很沉，刀法却很熟练、精湛，仅一剜，眼珠子就滚落了。那个人的眼珠子滚过来，滚过去，活像一颗玻璃珠子。”

维托废了这个人的眼睛以后还心犹未甘，当夜，他就乘班机飞往了美国。他一定要把兰扎亲王的皮大衣亲自找回来，然后交到他的手中。

1889年5月5日，维托又回到了阔别整整十年的美国。

当维托走下飞机，找到原来的马菲亚人时，他发现这里的马菲亚人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但是，美国社会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这些马菲亚人依然是以前的那种生活方式，当年从西部农场带来的那种农业经营方式，依然是他们主要的生存形式。维托这时已经不再把兰扎亲王的那件皮大衣放在心上了，他所想到的是如何把西西里的“光荣社团”的那一套，尽快地移植到这个日益膨胀的金元大帝国中来。他意识到这种迅速发展的经济，给黑手党的生存和发展留下了无数的空间，美利坚合众国将会成为“光荣社团”滋生成长的另一块沃土和乐园。同时，由于美国的全面开发，一个新的移民潮正在兴起，大批的移民正从世界各地涌向这块土地。维托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于是，维托与西西里的黑手党取得联系之后，就决定留在美国。他这一留，就差不多又留了二十年之久。在这二十年当中，维托做了两件大事：一是组织了大批西西里黑手党，利用这个移民的机会，乘虚迁入美国，使他们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合法公民；二是利用原来的马菲亚人和迁徙美国的西西里黑手党，及时地组建了一个新的帮派组织，也就是后来让美国人谈虎色变的暴力集团——美国现代派黑手党。

从此，维托又成了美国现代派黑手党的开山“教父”。他领导现代派黑手党同老一代马菲亚人进行了几年的生死搏斗，终于奠定了美国现代派黑手党的社会基础和经济基础，夺走了马菲亚人的江山，摧毁了他们的事业，让现代派黑手党在这块国土上迅猛地崛起，成为全世界仅次于意大利的黑社会组织。

正如美国《洛杉矶观察》的一篇评论所说的那样——“好像老农一般，唐·维托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他20世纪现代派黑手党的组织，并且这个组织又跟西西里的‘光荣社团’结成了联盟”。

从此，维托成了横跨大洋两岸的黑手党的“教父”，被黑社会誉为“唐”。唐·维托从此功成名就，名声大振。

但是，正当唐·维托在美国恣意妄为时，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却面临着新的危机——意大利国内的法西斯政权正在崛起，新一代法西斯枭雄墨索里尼即将脱颖而出。如何处理与墨索里尼的关系，让西西里的“光荣社团”面临新的难题。于是，维托决定重返西西里老家，同意大利的法西斯政权进行斗争。

20世纪初的1908年8月，维托又一次风尘仆仆地飞回了西西里，投入了一场新的斗争。

从1889年来到美国，到1908年8月飞回西西里，维托在美国差不多待了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当中，维托以美国的洛杉矶、波士顿等东西方沿海大城市为据点，迁徙了大量的西西里人，组建了现代派黑手党组织。这个组织大都拥有自己庞大的捕鱼船队，但他们的捕鱼船并不是用来捕鱼，而是有两种用途：一是专用于将偷盗来的牲畜运到突尼斯等地销赃；二是帮助在意大利国内被通缉的罪犯或遭对手报复追杀的黑手党分子偷渡出境，从公海上换乘大轮船逃往美国，为美国社会输送大量“犯罪学校”的合格“毕业生”。

这些逃亡到美国的“移民”和犯罪组织，迅速同维托的现代派黑手党靠拢，汇集成一个按照西西里黑手党的模式组织起来的罪恶组织。这个组织起初叫“黑手党”，后来称“科扎诺斯特拉”，意为“我们的事业”，再后来就与意大利西西里岛一样称为“黑手党”（即“光荣社团”）。

这种黑手党人，不仅仅是同美国国内的另一个犯罪组织“辛迪加”匪帮一样穷凶极恶，而且在新的国土上继承了西西里的风格。正如意大利作家奥纳多·沙沙所写的那样：“在和移居美国的许多西西里人的交往中，我获得这样一个印象：他们把参加黑手党、服从黑手党法规的约束看作是某种很自然、很光荣的事情。”

现在，这个维托又回到了西西里——第二次返回西西里的维托，再也不是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来到西西里的惶惶不安的“马菲亚”了，现在，他是德高望重的“唐·维托”了。

第三章 元首受辱 法西斯屠刀出鞘

一个美国警探来到西西里，刚走上码头就一命呜呼，却永远找不到凶手和证人。

墨索里尼自命不凡，却没有得到西西里一张选票；他亲自视察西西里岛，那顶高贵的帽子却不翼而飞，迎接他的除了牲口就是一群乞丐……

有名的“屠夫”莫里出任巴勒莫总督，法西斯的屠刀在黑手党头上高悬。

1909年2月的一天，一艘轮船靠上了西西里岛的一个港口，从甲板上走下一位身材高大、头戴意大利高筒礼帽的人。此人名叫约瑟夫·彼得罗西诺，他是美国纽约警察署的警探。因他身上流淌的是意大利血液，所以他在警察署被分配在意大利侦缉分队，任该分队的队长。这一天，他奉命来到意大利，与西西里警方一道调查美国犯罪组织与西西里黑手党的关系。

由于维托在美国的“建树”，美国现代派黑手党已成为一个无人不知的犯罪组织。维托虽然回到了西西里，但美国黑手党并没有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他们在维托指派的代理人的领导下，形成了强大的帮派体系，迅速聚集了强大的力量，渗透到各个领域，无恶不作，制造了一起又一起的暴力事件，让美国当局大为震惊。

纽约警察署通过多方调查，发现美国黑手党的犯罪事实，大都与西西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另外从逮捕的一些罪犯来看，大部分是西西里移民。因此，美国警方就把视线转向了大洋彼岸的西西里岛，决定派人来西西里查个水落石出。

分队长约瑟夫·彼得罗西诺既是意大利侦缉分队的队长，又是西西里人的后裔，这个任务就责无旁贷地落到了他的头上。彼得罗西诺是一名很精干的警探，他成功地破获了许多让警方感到棘手的案件，从而在纽约小有名声。他这次奉命前往西西里的消息，引起了纽约新闻界和有关方面的极大兴趣，许多人都对他寄予厚望，认为他会马到成功。于是，多家报纸都在对他跟踪。在他成行之前，当时的《纽约时报》在极为显眼的位置报道说：

彼得罗西诺试图搜集移居美国的意大利犯罪分子的情报，而这些情报意味着有上千人失去自由！……

当这些报道传到西西里之后，立即引起了维托及西西里黑手党的警觉。通过这些报道，他们毫不费力地掌握了彼得罗西诺的行动情况，特别是他抵达西西里的准确时间。于是，一场谋杀彼得罗西诺的行动计划，很快在维托的心里形成，他决定亲自出马，干掉这个敢于同黑手党作对的大胆警探。

如果不出意外，彼得罗西诺所乘的那艘轮船将于这天的中午抵港。老谋深算的维托便在这天上午10点左右，来到巴勒莫市一位名叫菲库扎的议员家做客，并在码头上埋下了“眼线”。维托的突然造访，让菲库扎几乎受宠若惊，于是，他马上又通知了其他三位好友（其中有一位医生、一位议员、一位校长）前来他家，他准备了一席丰盛的午宴，请他的三位好友作陪，好好地款待一下这位“受人尊敬的人”。

当菲库扎家的午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家的院子里忽然飞来一只灰色的鸽子，在窗前盘旋了一番又飞走了。这只灰鸽子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对着窗口坐的维托却心领神会，他知道这是码头的那个“眼线”发出的信号，彼得罗西诺坐的船到港了。维托漫不经心地向菲库扎和其他几个人打了个招呼，离开了餐桌。他走出大门，街道转角处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他飞快地走过去，刚一跨上马车，四个轮子就飞转起来。当他赶到码头的出口处，一位他从照片上多次见过的高个子正走出检票口。几位迎接他的西西里警探就在出口处不远的地方，但维托还是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二话没说，迅速掏出一支大口径左轮手枪，对着彼得罗西诺的大脑门就是一枪。当维托扣动扳机时，他愤怒地对彼得罗西诺说：

“你去死吧，因为这是纪律！”

彼得罗西诺还没有看清对方是谁，他的大脑袋就开花了，高大的身子沉重地倒在刚刚踏上的西西里码头上。

维托几乎在他倒下去的同时，就迅速地跳上马车，这时，他才听到身边响起了枪声……

回到菲库扎的官邸，维托又谈笑风生地和他们共进午餐，他饶有兴致地将一大杯葡萄酒一饮而尽，好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菲库扎和他的三位好友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客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干净利落地干掉了一位远道而来的美国警探。

彼得罗西诺被杀后，立即引起了美国政府的极大震动。他们向意大利施加压力，意大利司法部门和巴勒莫市警方全力以赴进行侦查。虽然案发时，码头广场上有几百名旅客和接送客人的家属及马车夫、小车司机，还有几名巴勒莫市的警官和码头的职员，但是当警方寻找见证人时，却毫无结果。有的说根本没有听到枪响，有的说“很遗憾，我没有发现凶手”，还有的说“枪响的时候我的行李刚好掉地上散包了，所以我只好去重新捆扎我的行李，根本没有时间去东张西望”，甚至连那几位警官也说，他们没有来得及辨别子弹发射的方向凶手就不见了。

尽管后来维托也被指控为嫌疑犯，出席了巴勒莫法庭的听证调查会，但是，那位很有权势的议员菲库扎和他的三位有身份的朋友，立即在听众席上要求作证，菲库扎说，案发时维托一直在他家做客，他们正在喝着去年秋天酿制的葡萄酒，他的客人从未离席半步。那三位朋友也提供了同样的证词，关于维托杀人的指控也就成了无稽之谈。

纽约警官彼得罗西诺被杀，无论是对美国警方还是对西西里的司法部门，都是一个有力的警告信号：关于西西里黑手党的事，今后你们还是少插手为妙，否则，彼得罗西诺就是你们的榜样。

1913年意大利修改选举法后，维托利用自己的权势和在议会的关系，使曾为他出过力的人民党议员菲库扎和拉普利塔等人，成为其在巴勒莫市议会的代理人。维托集团成了巴勒莫地区一股举足轻重的政治势力，甚至可以左右市议会和地方政府。这是西西里黑手党向政界渗透的开始。

从此，维托成了巴勒莫地区炙手可热的人物。虽然他没有任何官职和头衔，在议会也没一席之地，只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犯罪组织头目，但是，他却是当地上层人物家中倍受欢迎的座上宾，是许多高级饭馆求之不得的免单客人。他慷慨地挥霍钱财，广为施舍，却又装成一个无暇点数钞票，也没有时间去考虑钞票来源的人。他乐于助人，不厌其烦地亲自为他人排难解忧，就像一位圣人和法官一样。每当他“出巡”时，当地的市长、镇长有时甚至出城几里远迎，并卑躬屈膝地行吻手礼以示欢迎。

在他的“统治”下，巴勒莫地区出现了相对的和平与安宁。但这种秩序并不是官方统治下的那种秩序，他的黑手党仍然在制造各种暴力事件。与此同时，黑手党不断地渗透到各种赚钱的行当坐收渔利，维托成了当地最富有的人。但是，这种局面并未持续多久，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的崛起，正在威胁着维托的黑手党的命运。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意大利的法西斯党发展很快，1919年3月，墨索里尼在米兰成立了“战斗的法西斯党”。1921年的大选，为法西斯的上台铺平了道路。1922年10月20日晚，法西斯总部下令全国总动员，最高司令部也发表了对全国国民的檄文，宣布向罗马进军。一切准备就绪之后，10月24日，法西斯党代表大会在那不勒斯举行，墨索里尼正式发出向罗马进军的命令，于是，由十多万“黑衫党”组成的黑色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奔罗马。到11月1日，墨索里尼的法西斯军事部队人员已达五十万人，普通会员达一百万人。墨索里尼辞去《意大利人民报》总编职务，由他弟弟阿纳尔多担任，他自己在为走上意大利政坛做准备。12月31日，意大利国王维克托·埃马努依三世任命墨索里尼为政府首脑，出任意大利总理。从此，一个法西斯独裁政府诞生了。

对于法西斯的上台，意大利黑手党一开始就持冷漠态度。在1921年底决定法西斯上台的关键选举中，西西里没有向意大利议会输送任何法西斯议员，让墨索里尼一开始就在西西里吃了“闭门羹”。1922年10月，墨索里尼在罗马宣誓就职时，西西里又没有派代表去向他表示祝贺，连应酬联络的“礼仪惯例”也免了，“光荣社团”认为那是多此一举。维托不屑一顾地说：“如果这种不入流的家伙也能统治意大利，那我们就命里注定该统治西西里。”

1923年秋，墨索里尼出任意大利总理后，第一次出访西西里岛。在巴勒莫行政长官官署，他与西西里的行政长官、警察首脑、社会名流在一起磋商一些紧急事务，维托和一些著名的“荣誉社团”（即“光荣社团”）头目也出席了这次会议。

身为总理的墨索里尼打扮得像赛马场上出身高贵的交际家。他身穿早礼服，脚戴鞋罩，手持文明棍，在大厅里踱来踱去。他非常瞧不起这一群西西里的乡巴佬，自恃口才出众，便喋喋不休地侃侃而谈。他一边口沫横飞，一边不时把文明棍在地上敲得“笃笃”响，一口气胡说八道了六个小时，不给任何人以插嘴的机会。在场的黑手党头目都显得非常不耐烦甚至反感，但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好忍着听下去。只有维托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一直看着这个“不入流的家伙”在拙劣地卖弄。他在等待自己一手安排的一场“闹剧”出台。

当会议结束时，墨索里尼竟找不到自己的帽子——一顶高筒圆顶硬礼帽，这是他在一些重大场合总要戴的。墨索里尼顿时尴尬得失态，在场的西西里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维托自然也开怀大笑，这正是他安排的一场小小的“闹剧”——总理的帽子已被“荣誉社团”的神偷高手偷走了，他要给这个自命不凡的独裁者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帽子找不到，墨索里尼又气又羞，回到罗马之后，他接连摔碎了两只名贵的波斯花瓶。尽管如此，他的帽子也永远不会回到他手里了，黑手党已把这顶帽子作为胜利的象征“珍藏”起来了，他们要让这位法西斯头目清醒：西西里的“荣誉社团”是不好惹的。

对于墨索里尼这位独裁者，西西里的黑手党领袖们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认为他不过也是意大利历史上一位走马灯似的人物，一个过眼云烟般的小丑，根本用不着去理睬他。当时，墨索里尼对于自由民主的践踏，并没有引起西西里人更多的反应。近似麻木的西西里人对什么是真正的民主和自由几乎一无所知，他们这些年来所见到的自由民主，只不过是黑手党与政府的狼狈为奸，是政府官员的营私舞弊和对老百姓的欺诈愚弄。真正欢迎法西斯的，只有那些贵族血统的遗老遗少。因为他们原先是西西里的主人，只是由于农民的造反和黑手党的横行霸道，才让他们失去了往日的天堂。因此，他们很希望借助法西斯的力量，洗刷自己的耻辱。这就是当时西西里的政治气候。

自从丢了帽子以后，墨索里尼心中明白，西西里的黑手党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在那里有一个组织严密、力量强大的黑手党王国。如果不趁早收拾这个组织，将会后患无穷，直接危及他的统治。他对1921年大选时，西西里人对他的那种冷淡还耿耿于怀。因此，随着乡村农民斗争的被镇压，匪患的肃清，梦寐以求的警察王国的建立，墨索里尼已经有足够的力量来对付黑手党了，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一股势力来直接威胁他的法西斯政权。

不到一年后的1924年5月，墨索里尼又第二次“驾幸”西西里岛，他准备在这里巡游几个礼拜，把他的威风摆足。

但是，当他的专机降落在西西里首府巴勒莫机场时，墨索里尼又一次感到情况有些不妙。空荡荡的机场上没有礼炮，没有鲜花，也没有他在意大利其他地方所见到的欢呼的人群。眼前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影，一片冷落荒凉的景象。墨索里尼从机舱里走出来时，不由得对左右的随从冷笑地说：“这种场面倒也令人耳目一新！”

他哪里知道，这种场面正是他的老对手维托别出心裁的安排。

没有欢迎的人群，墨索里尼也不感到过分的寂寞。在他自己带来的几百名警察的簇拥下，他还是拄着文明棍，披着黑色的斗篷，来到巴勒莫市政大楼前。这时，巴勒莫市市长、黑手党人奇乔·库恰才从市政大楼前那高达六百五十级的台阶上走了下来。这位市长先生又矮又胖，其貌不扬，人称“基亚纳洛图”（意即“小木桶”）。此时他正缓缓地“滚”下台阶，不紧不慢的步伐使他显得那样雍容华贵而又风度翩翩。这情景完全是一位雍容华贵的阿拉伯国王在接受一位远道而来的朝圣者的觐见一样，哪里是一位市长在迎接一位万人之上的国家总理。

站在高高的台阶下的墨索里尼，只好耐着性子仰视着库恰市长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啊，尊敬的阁下，你为什么要调动这么多的警察？这笔开支简直就是一种浪费！如果西西里人想做什么，那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的，你的这些警察就会像木偶一样，毫无作用。当然，只要我库恰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是不会遇到任何不愉快的事情的，阁下！”

库恰市长一边往下“滚”，一边忙里偷闲地啰唆。当他说完这番“欢迎词”时，他也差不多来到墨索里尼跟前了。

墨索里尼真想抬起手来，给眼前这个丑陋的侏儒狠狠的一巴掌。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小家子气，而是拿出一副元首的派头，很威严地说：

“不许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是意大利元首！”

“可是阁下，这儿是西西里！”库恰及时的回击，让墨索里尼几乎忍无可忍。他真想一脚将他踢翻在地，然后命令侍卫把这“小木桶”用乱枪打成马蜂窝，可是他还是忍住了。他这次来西西里的目的，就是要收买黑手党，从心灵上征服他们。因为墨索里尼知道黑手党就同他的“黑衫党”一样，都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而且具有极大的破坏性。这种人虽然成事不足，但败事有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变成自己手下的走狗。因此，墨索里尼对库恰的挑衅和威胁并不十分在意。这时，又听到库恰在说：“阁下，我们是民主社会，我们都拥有自由的事业，您在西西里想干什么都行，我会满足您的一切愿望。”

墨索里尼说：“谢谢你，市长先生，现在请你带领我们参观巴勒莫市区吧！”

这种要求对库恰来说，当然可以遵命。于是在长长的摩托车队的护卫下，墨索里尼的车队行驶在巴勒莫的市区。但是所到之处，同样是冷冰冰的，荒凉的街头上稀稀疏疏不见几个人影，这真让这位不可一世的法西斯领袖感到大煞风景。墨索里尼当然清楚产生这种场面的原因，但他并没有对这位黑手党市长发作，只是冷冷地对他说：“西西里真让你治理得井井有条，你的功劳不小啊！”

库恰笑笑，不置可否。

在巴勒莫市区兜了一圈之后，墨索里尼突然心血来潮地对库恰说：“市长大人，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希腊村的地方，我要去那里看一看。”

库恰一听，心里不免一惊。心想，这个家伙怎么知道这个希腊村呢？这地方他能去吗？希腊村是巴勒莫近郊一个不显眼的小城镇，墨索里尼也是临动身来西西里时，在一本什么旅游指南之类的小册子上，发现这个希腊村的。这里有一座举世闻名的古希腊教堂，全村都是阿尔巴尼亚侨民，至今仍保持着当年阿拉伯的民俗。当年，这里曾是西西里农民斗争的中心，是反对外来侵略、点燃复仇之火的火山口。这里的人曾经把无政府主义思潮发挥到了极致，他们从来不相信任何政府和官员。村民们一个个凶蛮慓悍，向来是我行我素，只相信武力，不相信真理，更不要说什么法律了。这几年在黑手党的“统治”下，这个几乎被上帝遗忘了的小村镇，才开始买维托的账，而奇乔·库恰又是一位黑手党市长，所以希腊村村民才开始尊敬他，称这位专横的市长为“奇乔先生”。如今墨索里尼要去这么一个地方，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库恰心中还没有底。万一发生什么暴力事件，他将对维托，对墨索里尼，对希腊村几方面都无法交代。所以，当墨索里尼提出要去这么一个地方，库恰免不了心中大吃一惊。既然他执意要去，库恰也只有奉陪到底。

实际上，墨索里尼要去这么一个地方，他倒并不是真的要去瞻仰那座举世闻名的希腊教堂，无非是要到这么一个民风刁蛮的地方去摆摆威风而已。

库恰在墨索里尼的邀请下，同乘一辆车子前往希腊村，长长的车队两旁是元首的摩托车护卫队，荷枪实弹的卫士们前后左右寸步不离，这种架势哪里像是去视察？库恰深感不快。他倒真希望到了那里，村民们真的能干他一家伙，让这些在罗马耀武扬威的“黑衫党”见识一下西西里。

但是，当他们的车队驶进希腊村时，奇怪的是却不见一个人影，所有的大门都紧闭着。只是这小城镇的街道上撒满各种家畜的粪便，猪屎牛屎、羊粪马粪遍地都是。当墨索里尼的车子停在村头，他正要走下车时，突然从一条小巷里涌出几十头脏兮兮肥猪向他们奔来。那些侍卫们赶忙连吆带喝将它们驱散了。等到猪的队伍过后，又从另一条小街上跑来一群羊，足足有一百多头，在“咩咩”地前呼后拥地向墨索里尼的车队挤来。

墨索里尼一看，心里真不是滋味，人没见到一个，见到的倒是一群又一群的畜生。猪和羊的队伍过后，迎面而来的又是牛啊马啊，还有骡子的队伍，弄得他的侍卫忙不迭地驱赶阻拦。墨索里尼恨恨地说：“回去吧，真是一群畜生！”

库恰这时也连忙说：“对，阁下，真是一群畜生！”

墨索里尼对希腊村的“视察”结束了，当他的车队掉转头朝巴勒莫市开去时，那古希腊大教堂的钟楼上，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钟声。钟声就像丧钟一样，一下一下地响着，回荡在这空旷的原野上，在为墨索里尼送行。墨索里尼回头凝视了一眼那钟楼高高的塔尖，在钟声里灰溜溜回了巴勒莫市。

这时，库恰才放心地笑了，他没有想到，维托会给法西斯的元首安排这么一个“欢迎”的仪式。

库恰随同墨索里尼来到了他下榻的巴勒莫警察署。这时，墨索里尼才恢复了来时的威风，他恶狠狠地对库恰说：“我看你这个市长管理市民不行，管理那些畜生倒蛮在行！”

库恰不卑不亢地说：“是，阁下！”

墨索里尼看了他一眼，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只好对他说：“我命令你今天下午2点，召集一次市民大会，我要发表演讲，明白吗？”

“明白！”库恰很干脆地回答了两个字。他心里早就窝着一肚子的火气，正想找个机会发泄一下。现在机会来了，他真差一点儿对墨索里尼大声嚷道：“看我下午怎么收拾你！”

当天下午2点整，巴勒莫广场上聚集了近十万市民。他们很有秩序地排成一个个方阵，在等待元首的演讲。墨索里尼在库恰的陪同下，走上了装饰华丽的大理石讲台，他一见到这种场面，心中不由得一喜：这位市长先生还是很听话的。尤其是看到那一个个整齐的市民方阵，墨索里尼心里几乎有些激动。他想到国会中的那些议员们，今天真应该把那些议员带来，看看这整齐的方阵。这是一块多么有秩序的地方啊！

正当墨索里尼心怀喜悦之时，库恰市长已非常有礼貌地在做开场白了。他说：“市民们，朋友们！下午好！……”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打断了库恰的问候。墨索里尼又心中一喜：这些市民还是很有教养的，别看是一群衣衫不整的乡巴佬。

等到掌声稀疏下来了，库恰市长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说：“我们的元首阁下，不辞辛苦来看望大家来了，这是我们的光荣。下面，元首将要发表精彩的演讲，希望大家认真地听。在我们这个自由的社会里，元首无论说什么都不过分，自由的社会带给了我们自由的思想和自由的言论，当然，你们也同样可以做出自由的选择，因为自由属于每一位意大利公民……”

“好吧，市长先生，下面该轮到我了！”站在一边的墨索里尼这时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他明显地听出了库恰开场白中挑衅的意味。他想，如果让库恰这样乱说下去，谁知又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

听到墨索里尼这么一说，库恰恰到好处地打住了，他那小木桶似的身子往后一滚，并及时做出了一个优雅的姿势，把他的元首请到了前台。

这时，墨索里尼抖了抖精神面对台下的十万听众，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他喜欢的也是这样的场面。这些年来，他凭自己天才的演讲艺术和三寸不烂之舌，驾驭了多少这样的场面，征服了多少意大利的听众，使自己赢得了身价、荣誉和今天的高位。今天，他也要凭自己的口才，征服这些桀骜不驯的西西里人。他想，只要他一开口，他那美妙的辞令就会像人人喜爱的意大利葡萄酒一样，让台下这十万之众如醉如痴。到时候，他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征服这座西西里岛，然后名正言顺地把这位黑手党市长送上断头台了。

可是，当墨索里尼被库恰优雅的手势请到前台时，还没有等他开口，台下一块块方阵突然变成一列列纵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操纵着整个广场似的，一队队的人群往后撤去，几个面目狰狞的家伙站到前面，向墨索里尼挥舞着拳头大声咆哮着：“滚回罗马去吧，元首！别在这里耽误我们赚钱！”

不到五分钟，广场上已经空荡荡的，十万人都不见了。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二十多个乞丐，排着整齐的队伍向演讲台走来。他们一个个伸出一双双黑炭似的手齐声哀号：

“我的元首，救救你的子民吧，给我们一口饭吃！”

眼前迅速发生的这一切就像变魔术一样，让墨索里尼和他的侍卫呆若木鸡。他像木桩一样怔怔地站在那里呆了四五分钟，他的侍卫长迅速掏出手枪，指挥一群侍卫把库恰市长团团围住。

但是，墨索里尼毕竟不愧是百年不遇的盖世枭雄，命中注定穷凶极恶的黑手党要栽在他的手里。这时他像狐狸一样机警地发现，巴勒莫广场四周的高层建筑物上，已经埋伏着手持火枪的杀手。这时他只要一招不慎，四面的枪弹就会像蝗虫一样向他飞来。

墨索里尼头脑一转，就像一位落水的人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他猛然转过身喝退了对库恰市长剑拔弩张的侍卫，自己却微笑着走过去和库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知道只有如此，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被乱枪打死。他满脸堆笑地对库恰说：

“市长先生，您是对的，有哪一个西西里人有工夫站在这里听我胡说八道呢？”

“不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你的内阁部长，请你放聪明些，阁下。”库恰这时再也没有必要装孙子了，他忍不住大声对这位元首说，“即使上帝来到西西里，也要面带微笑，发怒会把自己毁掉的！阁下！”

墨索里尼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从此牢牢地记住了库恰市长的这句“金玉良言”。

三天之后，墨索里尼结束了他原定三个星期的巡游计划，带着奇耻大辱，也带着剪除西西里黑手党的决心，仓皇地回到了罗马。所幸运的是，他这次西西里之行，到底没有像历史上的罗马暴君那样，被抛尸在巴勒莫市街头。

墨索里尼一回到罗马，就召集了意大利法西斯国会。在会上，他原形毕露地对那班议员歇斯底里地叫嚷：“我要向西西里的那班绑匪发动全面的战争！”

1924年5月10日，墨索里尼重新起用隐退到佛罗伦萨的心腹之臣、前内阁部长萨雷·莫里，任命他为巴勒莫省省督，并授予他肃清黑手党势力的一切权力。

他对莫里说：“我命令你指挥全西西里岛的军队、警察和行政部门。为了肃清黑手党，你可以采取任何行动，不要管什么社会民主，也不要管什么合理统治，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好了，因为这样做符合国家的利益。”

莫里时年50岁，素以凶狠著称。他是镇压农民运动的刽子手，也是清剿匪患的铁腕人物，在意大利只要一提到他，无论是盗贼还是帮会组织无不胆战心惊。莫里看上去显得苍老而又干瘦，一颗小脑袋几乎是光秃秃的，但那对深凹的鹰眼却不时闪着犀利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刀脸又窄又长，尖削的下巴，紧闭的嘴唇，让他的面目显得有几分狰狞。莫里喜欢穿军装，一套将军制服永远套在他那干瘪的身体上，以显示他颐指气使的将军风度。他曾在佛罗伦萨担任行政长官长达十年之久，刚接任时，那可是一座盗贼横行的城市。最能证明佛罗伦萨治安混乱的例子，莫过于该市前任总督的“裤子的故事”——前任总督有一次捕获了几位盗贼，可是当天晚上，他的裤子却被人偷去了，挂在佛罗伦萨大剧场的帷幕上“示众”。吓得这位总督连忙把那几位盗贼放了，因为他想到今天示众的是自己的裤子，说不定哪一天会换上自己的头。

可是，莫里上任后不到短短的五个月，就将这座文化名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不仅盗贼销声匿迹，在大街拾到钻石戒指都有人交给警察，佛罗伦萨成为全意大利犯罪率最低的城市。

现在莫里被任命为巴勒莫省督，舆论界都认为这是元首一个英明的举措，许多报纸都连篇累牍地对莫里进行报道和评说。在评论他的功绩的同时，还分析了他功成名就的原因，有的说莫里骁勇善战，有的说他对各种犯罪分子心狠手辣，决不心慈手软，有的则说是由于他的性格使然。《欧洲人报》对莫里的评述是：

虽然他天性好静，与世无争，但他光明磊落，疾恶如仇。他的这种性格恰恰像一条狗，正好与西西里人的凶暴相斗，从而成为黑手党的克星……

莫里对舆论界的褒贬无动于衷，他只是欣然地接受了元首的这一任命。他知道生命对他来说已不会有再多的慷慨，这将是他一生当中最后建功立业的机会，因此，他对自己的行动相当谨慎。他知道晚节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接受任命之后，莫里没有立即去西西里走马上任，而是蛰伏在罗马的家中，对黑手党进行一番认真的研究。整整几个月时间，他找来了各种卷宗、报告和一切有关黑手党的报道的报纸。这些报道除了西西里的，还有美国黑手党的，他知道这两地的黑手党是一脉相承。

在这期间，墨索里尼曾几次催促他前去上任，但是莫里都以参谋人员或突击队员还没有配齐为由给顶回去了。有一次墨索里尼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亲自登门来到莫里的家中对他说：“坐在你这舒适的罗马家中，躺在你这书房的安乐椅上能消灭黑手党吗？先生！你的骨头是不是被西西里的那伙帮匪给吓酥了？如果是这样，我只有走马换将了，莫里大人！”

对于元首的这种幽默，莫里当然心中有数，他不紧不慢地说：“元首阁下，请您再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到时候我将还您一个佛罗伦萨一样的西西里。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我就一切就绪了。”

墨索里尼信任地点了点头说：“放心去吧，莫里，我当你的后勤部长，凡是你需要的一切我都会满足你，包括枪支弹药、大炮、马队和警察，还有你需要的法律和命令。”

莫里对墨索里尼的这种慷慨当然心存感激，但他还是很淡漠地说：“元首，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清单。”

一个礼拜后的10月3日，莫里带着一班随从悄悄地“潜入”西西里岛，他在岛上周游了四十多天，几乎把这个小岛走遍了。他几次来到地中海的海岸边，望着汹涌的波涛感叹不已，西西里是地中海上的一颗明珠，也是意大利皇冠上的一颗蓝宝石，他要让它熠熠生辉，结束那蒙尘的时代。

莫里的“微服私访”，还有在岛上的一切行踪，都已在维托和库恰的监视之内。他们派出的跟踪人员，不时向他们汇报。维托知道莫里是来者不善，就叮嘱库恰不要对其进行骚扰，免得打草惊蛇。如果要杀掉一个莫里，在西西里随时都有机会。这时，维托已经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几十年的人世沧桑，让他变得成熟和老成。他希望的结局是使莫里同黑手党合作，那么西西里就永远是黑手党的天下。如果要与莫里兵戎相见，那只会两败俱伤。

但是，莫里并不是维托想象中的那种软弱之辈，结束了对西西里的私访之后，就到巴勒莫正式上任。这次莫里不仅有墨索里尼的“尚方宝剑”，还带来亲自从罗马警察部队精选出来的四千名别动队员，而且武器装备精良。加上巴勒莫原有的六千名警察，西西里一时大兵压境，省督莫里对清洗黑手党似乎成竹在胸了。

莫里上任之后，干脆在巴勒莫的警察总署办公，因为他的主要政务就是清洗西西里黑手党，其他一切公干都是以后的事。对于莫里的这种意图，维托不免感到有点棘手。在莫里上任的第二天，他就安排库恰去警察总署拜访莫里，以探听虚实，看他是真心清剿还是给罗马做个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库恰就以市长的身份，驱车来到警察总署拜访莫里将军。在警察总署大门口下了车，库恰就叫司机把车停在一边等候，自己往办公楼走去。这里已今非昔比，森严的大楼前拉起了铁丝网，除了门口有三道岗哨之外，大楼顶上和对面的高楼上都有重兵防守。黑洞洞的机枪口封锁了整条街，没有任何一个死角。全副武装的巡逻队不时驾驶着装有防弹玻璃的摩托车在大街上来回巡逻。

对于莫里这种戒备森严的架势，库恰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原来也不过如此！于是，他叫卫兵回到车内，自己一个人“单刀赴宴”。他认为在西西里，即使是面对大名鼎鼎的莫里，带上几个保镖也实在是多此一举。

库恰这时又像一只小木桶一样，大摇大摆地向总署大门口“滚”去。第一道岗哨是巴勒莫的警察把守，这几位警察自然认得这位市长，见库恰走了过来，他们不由得“啪”地来一个立正，库恰满脸笑容地挥了挥手，从容地走了过去。第二道岗哨的卫兵也是库恰的“老朋友”，库恰还没有走到跟前，他们老远就彬彬有礼地举手致意，库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第三道岗哨设在大门口紧靠台阶的地方，垒起来的沙袋有半人高，构成了一个战场上常见的单人掩体。在两个掩体之间是一道带刺的铁丝网，旁边有一个仅容一个人通过的小门。库恰又大摇大摆地朝这里走来，但却遇到了麻烦，因为这里的四名卫兵是莫里从罗马带来的别动队员。

库恰刚走近掩体，他们就“咔嚓”一声拉动枪栓，大喊一声：“站住！什么人？”

库恰先是一惊，马上哈哈一笑：“啊，怪不得这么面生，原来是四个‘骡马仔’。本人是巴勒莫市市长奇乔·库恰，前来拜访萨雷·莫里将军，请通报！”

卫兵当中的一个头目举手致礼说：“市长阁下，请稍候！”说完就转身朝大门里走去。

一会儿，大门里走出一位警官，对库恰说：“市长阁下，请！”

于是，卫兵拉开小门，库恰矮小的身子刚好钻进去。库恰走过去后又回头看看，心想：“这小门好像是专门为我设计的！”

库恰随同那位警官走上了台阶，小门随后关上了。库恰走进警察总署大厅，发现这平日熟悉的地方也变了样。一进大门本来是一个大厅，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接待室，里面摆着一张登记用的长桌子和一排沙发，几个警官分别坐在不同的地方。库恰一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的一位高级警官立即站起来喊道：“来人是奇乔·库恰市长吗？”

库恰不免有点冒火：“知道了何必还要再问，西西里容得你们如此放肆吗？”

那位警官却不卑不亢地说：“市长先生，我们是执行公务。莫里将军说你今天来投案自首，我们不能弄错了人。”

库恰一听，冷笑了一声，用眼瞟了一眼那警官的肩章，然后语气平和地说：“小伙子，看来你还是个上校，跟西西里人开这样的玩笑，难道不觉得不合适吗！太不够朋友了吧！”

不料那位上校警官一听，却一步闯到库恰面前大叫道：“谁是你的朋友，你这只猪猡！我以莫里将军的名义向你宣布——你被捕了！来人，给我铐上！”

上校的话音一落，旁边立即扑上几位警员，“咔”的一声，一副明晃晃的手铐铐住了库恰的双手。

库恰大叫起来：“混账！你这个骡马仔，你要为这种无礼付出代价的！”

上校笑着说：“该死的黑手党，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给我押下去！牢房里有一套西西里传统的刑具卡塞塔，如果你再要大喊大叫，就叫你尝尝卡塞塔的滋味。”

两位警官将库恰向后面推去，库恰还在大叫：“我要见莫里，谁也无权侮辱我的人格！”

“猪猡，见鬼去吧！你还有资格谈什么人格！放心吧，莫里将军会见你的，先滚到你的地牢里去吧！”

库恰被押下去后，这位上校警官立即走出大门，通过岗哨，走到库恰的专车前，对那个司机说：“市长被捕了，你必须离开这里！”他又指着其他几位库恰的保镖说，“还包括你，你们！你们立即给我滚开！这是命令！”

司机和那几位保镖冷眼地看了这位上校一眼，他们并没有过分吃惊，然后发动车子，缓缓地开走了。

库恰的司机和保镖并没有把车子开进市政府，而是开到了维托的住处，向他和其他的黑手党头目报告了这一消息。

维托说：“知道了，你们立即带上武器到警察总署前集合。我知道莫里这家伙会这么干的！”

司机走后，维托立即对其他几位头目说：“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给莫里施加压力，让他把库恰放回来。不过暂时不能动武，收拾他们是以后的事，现在必须给莫里一点‘甜头’，因为他是一条来自罗马的狼！”

其他几位头目虽然怒目圆睁，但也只好听维托的。他们对莫里早有所闻，如今人在他手里，弄得不好会凶多吉少。

不到半个小时，巴勒莫警察总署的门前和大街上，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巴勒莫市民，他们在高呼：“我们要市长！”“莫里滚出来！”

莫里将军此时正在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听他的下属汇报。当他听到那位上校警官说已经把库恰押入了地牢时，他兴奋地把嘴上的雪茄拿下来，大声地赞赏说：“干得好！必要的时候还叫他尝尝卡塞塔的厉害，那可是一种他们都很喜欢的古老的刑具啊！”

这时，一位警官进来报告说，警察总署门口的大街上已汇集了几万名带武器的暴徒，有的人正在向岗哨冲来。

莫里一听，甩掉手上的半截雪茄，杀气腾腾地吼道：“大胆！传我命令，四千名别动队和六千名警察全体出动，我要血洗巴勒莫！”

“是！”在场的警官立即分头散去。

莫里举起了在佛罗伦萨用过的钢刀！

第四章 大兵压境 西西里血雨腥风

一万名训练有素的别动队大兵压境，黑手党市长当众出丑，最后被押上囚车流放海岛。

为追捕黑手党，意大利又恢复了死刑。审判时废除了法律程序，不要证据，只凭法官的“感觉”和许多中世纪的刑具……

“甘集之战”黑手党几乎全军覆灭，五位“德高望重”的“唐”被机枪扫成一堆肉酱。但是，黑手党的“教父”却逃之夭夭——最后他自愿走进了监狱，而监狱又成了他的天下。

莫里由侍卫穿好将军服，全身披挂地向警察总署的大门外走去。

他站在警察总署大门口高高的台阶上，几十名贴身保镖荷枪实弹地护卫在他的左右。在他的安排下，警察总署楼顶上和周围高层建筑物顶上的掩体里，已伸出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管，枪口都对准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警察总署前的大街上几万名手持武器在狂喊乱叫的暴徒。

面对几万名穷凶极恶的黑手党，莫里才真正地领教了他们的厉害。在罗马的几个月，他在家中各种各样的文件和资料中就见识了这一切，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那时他并没有想到西西里的黑手党竟有如此的组织性和战斗力，远远超过了他手下的那些训练有素的别动队，至于当年佛罗伦萨的盗贼和帮会，就更是不可同日而语。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了，今天的这一幕将是他能否在西西里站稳脚跟的关键。他知道在他手中的库恰市长是巴勒莫黑手党中的关键人物，但在他的背后还有一双巨大的黑手，在操纵这个幕前的傀儡。他知道这个人就叫维托，今天他也许就在这几万名暴徒之中，或者正隐藏在他看不见的某个窗口边，正在窥视着这里的一切。库恰只不过是为他前来探路的马前卒，莫里决定今天就拿他这个马前卒开刀。

凭着手中现有的一万名训练有素的警察和元首给他的“尚方宝剑”，还有背后横行意大利的法西斯党，他坚信他是完全可以制服眼前这几万名衣衫褴褛的暴徒的。

这时，只见莫里在台阶上站定，猛地把腰间的佩剑嗖的一声拔出，向空中一挥，划出一道寒光，然后紧紧地握在手中，指着门前的三道岗哨大声命令：“把岗哨撤了，把铁丝网拉开，放他们进来！别动队机枪准备！”

说也奇怪，刚才还在闹哄哄地往前冲的黑手党党徒，听到莫里这么一喊，反倒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铁丝网在慢慢地向两边拉开。随着莫里的一声令下，警察总署大门前，立即架起几十挺机枪，别动队员都趴在地下严阵以待。这时，整条街道竟悄无声息，就像死一般凝固了，只听到一辆辆的大卡车和装甲车载着全副武装的别动队和警察，从大街的两头急驶而来，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同样对准了警察总署门口的人群。

眼看包围圈已经形成了，莫里知道现在该是“主角”登场的时候了。他突然大喊一声：“把那个黑手党市长库恰押上来！我要让他当着他的崇拜者的面，像野狗一样趴在我的脚下当众哀号！”

库恰立刻被几个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押到大门口的台阶上。他戴着明晃晃的手铐，沉重的脚镣在花岗岩的台阶上拖得叮当作响。当他刚一在大门口出现，大门前的人群中一阵骚动。但是，这骚动马上平静下来了。只见库恰那矮胖的身子在台阶上站定后，仍然像往日一样面带笑容地说：“朋友们，感谢你们来看我。其实这没有什么，法律经常有出现错误的地方，我们得给它以改正错误的机会和时间！”

库恰的声音使人群顿时平息下来，有许多人把拿在手中的鲁帕拉冲锋枪又背到肩上去了。他们都认为这只不过又是一场闹剧，库恰的手铐和脚镣马上就会被取下来，他马上又会回到他们中间，然后同他们一道平安回家。

库恰刚一说完，莫里就大声说：“市民们，这将是你们的市长最后一次向你们表演，你们很欢迎他，但是我却要在这里以元首的名义宣布：库恰侮辱元首，蔑视法律，对抗政府，将被永久放逐到圣索罗岛！宣布完毕！”

莫里的宣判犹如晴天霹雳，把所有的人都击蒙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这时，库恰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当他意识到这是现实时，立刻面如土色，泪水夺眶而出，大声哀求：“将军，我不能离开西西里，我是西西里的儿子……”

他几乎是跪着向莫里哀求。

莫里斜视了他一眼，冷漠地说：“市长先生，我的宣判是不能改变的。有地中海的波涛伴随你宁静的晚年，你该心满意足了吧？”

“不！不……”库恰在歇斯底里地狂叫。

几十名从罗马来的记者，及时地摄下了这难得的镜头——一位堂堂的黑手党市长竟当众痛哭求饶的镜头……

“叭——叭——”

突然传来两声枪响，人群顿时骚乱起来。原来是两个黑手党党徒在向莫里瞄准，还没有扣动扳机，就被两个别动队的神枪手击毙了。

莫里愤怒地高喊：“我不会死在这里，抬出去的只有黑手党人！囚车过来，将这位亲爱的市长先生立即送往圣索罗岛！”

一辆黑色的囚车开了过来，库恰真像一条脱毛的野狗一样被拖上了囚车。在两辆装甲车的护送下，囚车开动了，驶过大街，向郊外呼啸而去。人群追随着囚车，但被全副武装的警察拦住了，双方发生冲突，有些人当场倒下。莫里见囚车走远了，便抓过麦克风大声宣布：

“要回去的市民尽管回去，我并不妨碍你们回去赚钱，但必须把随身携带的武器留下。所有的别动队撤回！”

随着莫里的命令，别动队让开了路，闹哄哄的市民陆陆续续地散去，但大门前的广场上，只留下了几支破旧的毛瑟枪和一些原始的刀剑，大批的人神态自若地肩扛着崭新的鲁帕拉机枪向外走去。

莫里并没有让别动队强行收缴黑手党人的武器，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逮捕了黑手党市长并让他当众出丑，这是元首墨索里尼当日都无法预料的胜利。

第二天，整个罗马城轰动了，各大报刊都同时刊载了昨天发生在巴勒莫的新闻和照片，人们争相购买传阅这样的报纸。

《库恰市长当众出丑，莫里将军首战告捷》；

《库恰流放圣索罗，莫里扬威巴勒莫》；

《别动队弹无虚发，两暴徒当场毙命》；

…………

一条条醒目的通栏大标题，一篇篇图文并茂的报道告诉人们，原来黑手党也不是天兵天将，同样是凡夫俗子。

《罗马每日新闻》刊登一个记者的文章说：“当初我应莫里将军之邀前往西西里，原以为几个月后，也只不过才能发回一些诸如警察被杀、黑手党连占上风的坏消息，没想到来到巴勒莫的第二天，就让我亲眼看到了黑手党市长当众伏法的精彩场面……”

莫里走马上任就首战告捷，连墨索里尼也惊叹不已。在得到逮捕库恰的消息之后，他几乎要大叫起来。莫里总算为他出了一口恶气。当天，他立即召开国会，在法西斯国会上，通报了对莫里的嘉奖令，并大声宣布：“在三个月内，莫里就会把西西里变成意大利的花园。”

但是，身在西西里的莫里将军，并没有那么乐观。

“库恰事件”发生之后，维托和一些黑手党头目意识到，他们遇到莫里这位屠夫，真是在劫难逃。于是，维托和他的部下，便开始策划对莫里和他的别动队的暗杀。他们把巴勒莫地区的黑手党按照帮派，组成了十二个暗杀小组，每个暗杀小组为三到五人，都是由一些职业杀手或“荣誉社团”的骨干分子充当。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标志，就是每人在左臂上别一块黄色的方形布块，上面绣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C”。这个“C”字是西西里正在崛起的黑手党头目唐·卡洛杰罗·维齐尼的代号，几年以后，他成为西西里黑手党的第二代“教父”。如今，维齐尼是暗杀行动的总指挥。

暗杀行动极大地打击了莫里的信心，有力地遏制了那些别动队的暴行，使他们不敢在巴勒莫市或乡村随意抓人打人或敲诈勒索。暗杀行动的第二个目标是针对那些违背黑手党《噤声律令》的人。随着莫里对巴勒莫大兵压境，一些黑手党人在威胁和利诱之下，开始出现叛变行为。他们为了自身的安全或是保全自家的生命财产，往往向别动队告密，泄露黑手党活动的规律和联络的暗语，结果使黑手党受到重大的损失。许多人在接头联络时，经常被一些化装成黑手党的别动队捕获，因为这些别动队掌握了他们的暗语，使他们误以为是前来联络的弟兄。对于这种叛变行为，负责暗杀行动的维齐尼深恶痛绝。如果发生这种情况，遭到暗杀的不仅仅是某一个黑手党党徒，有时是他的全家所有会说话的人，甚至“株连九族”，一杀一大片。杀过之后，他们把一条条的舌头割下来，用铁丝串起来挂在作案的现场示众，以示警告。

在“库恰事件”发生后的一年当中，维托亲自策划了六十多次暗杀行动，其中针对莫里的就有三十七次之多，但是却一次也没有成功。尽管如此，还是让莫里“三个月内使西西里变成意大利的花园”的希望落空了，使莫里在西西里残酷的军事行动，一直持续了一年多。

逮捕库恰之后，莫里一鼓作气，在短短的两个星期内，指挥法西斯军警逮捕了近千名黑手党分子。他只要一听到风声，一发现形迹可疑的人就抓起来。在军事行动的同时，莫里还遵照墨索里尼的指示，未经国会提议和审批，就取消了有关西西里人的“民主权益”的法律条款，废除了许多对西西里人有保护作用的法律、法令。莫里甚至下令西西里法院停止工作，他疯狂地指出：“西西里法院是黑手党最大的庇护所。”他授权自己带来的军队全权处理法律事务，不仅任意拦路设卡，随意搜查盘问来往行人，还授权对那些他们认为的“不法分子”开枪。

那些被逮捕的近千名黑手党嫌疑犯，有许多人在以前也进过监狱，在关押一段时间后，因为无人愿意或不敢出庭作证，便很快被宣布“无罪释放”，理由是“证据不足”。但是现在却是另一种情况了。莫里调来西西里各级法院以前的卷宗，他随便地翻阅了一下，便大发雷霆：“这些狗屎不如的法官，什么证据不足！对于黑手党，感觉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有必要，抓起来就是了；只要有必要，就发出枪决令！”

这样一来，被抓的近千名嫌疑犯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法律程序和审判手续，就予以定罪；而那些以前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的黑手党党徒，这一次又被重新抓起来投入监狱，或被拉出去枪毙，或被流放到荒无人烟的海岛上去。一时间，整个西西里风声鹤唳，枪声不断，巴勒莫市的大街上，经常是囚车呼啸而过，警笛刺耳狂鸣。乡间小路上，同样可以看到一队军警，押着一串蓬头垢面的黑手党匆匆而去。在军事法庭上，这些囚犯如果还想装聋作哑，故伎重演，再次制造“证据不足”的法律效果，那么等待他们的不再是二审、三审，而是被那些别动队毫不犹豫地拉出去枪毙，叫你永远缄口不开。

西西里此时已经没有法律了，一切都凭感觉和莫里的意志行事，西西里又回到了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在一年多的时间内，西西里至少有两千五百多人被判刑、流放或枪毙。事后，连那些以前借助镇压黑手党之机青云直上的法官，还有那些专为有钱人辩护而大发横财的律师也不得不承认：从1925年开始，在西西里，法律已堕落到丧失了起码的公正；手段和目的之间已不存在理智的关系。既要保护一个倒行逆施的罪恶制度，又要摧毁一个同样令人切齿的罪恶制度的凶恶代表——黑手党，法西斯的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可笑的，但事实上在那些年代里的确这样做了。

莫里倚仗法西斯刚刚上升时的强大势力，凭借国家元首墨索里尼的“尚方宝剑”，滥用特权，为所欲为，在西西里几乎到了滥杀无辜的地步。

墨索里尼执政以前，意大利的宪法上没有死刑，为了巩固法西斯统治，墨索里尼一上台就恢复了死刑，而率先恢复死刑的地方就是西西里。莫里的军警几乎可以不通过审判，就可以把那些缄口不言的黑手党嫌疑犯拉出去枪毙，而不会受到任何的谴责。

不仅如此，在审讯黑手党嫌疑犯时，许多曾在中世纪宗教裁判所使用过的酷刑，这时又在莫里治理下的西西里岛公然搬上了法庭。其中除了有前文提到的“卡塞塔”之外，还有一种叫“牛筋木箱”的刑具，至今还令西西里人心有余悸。

“牛筋木箱”是一个长100厘米、宽70厘米、高50厘米的木箱，受刑人被仰面按在这比身子短得多的箱子上，手脚悬空，用细铁丝捆在箱子两侧，然后全身淋上盐水，用特制的牛筋抽打。受刑者奇痛难忍，身上又不留任何伤痕。如果还不招供，接下来便一撮一撮拔掉全身毛发，一个一个敲掉指甲，最后还可能用烙铁烫脚掌，用钳子夹生殖器，两手还接上电源……最后受刑者的全身被塞进这只木箱，任人宰割，直到招供为止。

此外，还有一种刑罚就是用一柄长管漏斗塞进受刑者的嘴里，堵住鼻孔，一边审讯，一边往漏斗里灌盐水或辣椒水，直到把肚子灌得鼓胀欲破为止。“牛皮衣”也是当时常用的刑罚。牛皮衣就是一张浸了水的整牛皮，包在受刑者的身上，全身扎紧只留下一张嘴巴在外，然后扛到太阳底下曝晒，浸了水的牛皮在慢慢地收缩，可以把受刑者压迫窒息而死。当时，莫里的军警在审讯黑手党时，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有许多人被当场折磨致死。凡是被抓进去的黑手党人，除了流放的外，几乎没有几个能活着回来。即使是有一条性命，也已经被折磨得全身瘫痪，以致终生残疾。经过一年多的打击和搜捕，西西里的黑手党已经被抓被杀得差不多了。1926年10月，莫里在巴勒莫发表就职一周年演说，他说：

“差不多两年前，愚蠢而骄傲的库恰曾在这里侮辱过我们敬爱的元首，今天我在这里代表所有蒙昧无知的西西里人向元首和罗马政府忏悔。库恰将在地中海的一座孤岛上了此残生，愿他死后灵魂能进入天堂。这场对黑手党人的战争并不是一场警察运动，必须唤起全体西西里人的觉悟和行动。现在是到了最后消灭黑手党残余的日子，愿西西里如我们的元首所言，变成意大利的花园……”

1926年冬天，莫里对西西里黑手党人展开了最后一次毁灭性的军事行动。这次军事行动彻底打垮了黑手党在西西里的势力，此后不久，西西里黑手党的一代“教父”——“光荣社团”的创始人唐·维托也被逮捕入狱。这次军事行动，就是意大利历史上有名的“甘集之战”。

12月中旬的一个夜晚，睡梦中的莫里被电话吵醒，两名别动队的司令官几乎是同时向他报告，西西里最后的一个黑手党集团在军队的围剿下，退缩到西西里中部重镇甘集。

莫里接到报告后，睡意全无，立即命令两名司令官率领别动队配合军队，把这伙黑手党包围在甘集之内，然后马上调动离甘集最近的一个炮兵团近千名士兵，迅速带着大炮赶往甘集待命。他命令部队向黑手党发出最后通牒：限令他们在六个小时内走出藏身之所，向军队投降。

下达命令之后，莫里立即披挂上阵，一身戎装坐上了专车亲自赶往甘集指挥这场战斗，他要亲眼看着这些“受人尊敬的人”束手就擒的下场。他之所以给黑手党以六个小时的期限，是因为他从巴勒莫赶到甘集，最快的速度也要花上六个小时。因此，他再次命令包围的部队围而不攻，等他赶到了再发动进攻。

在预定的时间内，全副武装的莫里带着他的别动队和侍卫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甘集。当地所有的老百姓也被军队驱赶到一块空地上，他们是被迫聚集到这里接受“教育”的——凡是加入黑手党者绝没有好下场！

但是，这些老百姓对莫里的企图却无动于衷。因为经验告诉他们：罗马政府的政策、法律在西西里永远不会兑现，黑手党才是西西里岛上真正的政府，它的势力在这里的作用和影响，远远超过了罗马政府和教皇。西西里的事情，连罗马政府都鞭长莫及，莫里不过是一个政府派来的人，还能有多大的能耐对付黑手党。

莫里似乎看出了老百姓的蔑视和不屑，便故意派头十足地拉长语调，下达命令：“炮队就位——！”

莫里一声令下，顷刻间，九十四门大炮乌黑的炮口，对准了甘集镇，一队队的炮手和装填手已把整箱的炮弹摆在炮座下，只等莫里的第二道命令，就向甘集镇开火。

莫里的第二道命令还没有下达，因为离最后通牒的时间还有五分钟。莫里高扬着佩剑恶狠狠地说：“再等五分钟，我就要下令开炮了！我不要巷战，让黑手党人肮脏的血玷污我的士兵的手是可恶的，我要让他们全部变成炮灰，让甘集镇变为一片废墟！”

这时，聚集在那里的老百姓倒真的注意了莫里手中高扬的佩剑，知道只要那把剑往下一劈，这九十四门大炮真要开火了。莫里又得意地抬起手腕，在微弱的晨光中看了看表，大声命令：“全体注意，还有一分钟，我开始倒计时！”

炮座下一阵骚动，炮管在移动、瞄准，随之而来的将是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声。

然而就在这时，甘集镇的街道上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五匹高头大马正沿着镇外的那道高坡飞驰而下，每匹马上都稳坐着一位威风凛凛的骑手——他们就是西西里黑手党军团的五位头目。在他们的背后，是五百名腰插手枪、肩扛鲁帕拉冲锋枪的黑手党党徒。

跑下高坡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平缓地带，五名黑手党头目为了显示他们各自的权力和威风，便拉开距离，一个跟一个地依次往前走。他们面对莫里乌黑的炮口，就像将军在检阅一样，缓缓前行，一个个毫不在乎而又镇静自若。他们经过的地方，老百姓都惊慌地低下了头，有的人转过身去避开他们的眼睛，有的人竟捂着脸哭了起来。老百姓都担心自己被他们认出来，如果明天他们卷土重来，那么自己就会变成他们第一个报复的对象。

莫里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毒蛇一样的目光注视着马背上的这五个人。他们的嘴脸早已被自己记得烂熟，他们曾经羞辱过罗马政府，曾经一次次地派人谋杀过他这个现在的省督，其中的任何一条罪行都可以判他们枪毙一百次！莫里清楚地认得，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大名鼎鼎的西西里黑手党“教父”、“荣誉社团”的创始人唐·维托，跟在维托后面的依次是来自皮亚尼镇的唐·厄扎苔，来自卡尔塔尼塞塔镇的唐·庇托，以及维拉穆拉的唐·马库奇和从帕帝尼科来的唐·昆塔。

这时，莫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因为还有一个“唐”没有出现，此人就是在这一年里，多次执行暗杀计划的总指挥唐·卡洛杰罗·维齐尼，今天却让他漏网了。莫里根据掌握的情报，清楚地知道维齐尼如今在西西里黑手党中的地位仅次于维托，相当于二号人物。要不是自己率领重兵在西西里清剿，那么，时年64岁的维托，早就把自己的第一把交椅让给维齐尼了。现在这个维齐尼到哪里去了呢？也许是临时侥幸走脱了，也许是藏到某个地方。莫里已经容不得这五位“唐”死到临头的这种傲慢，他也没有时间再去慢慢地审讯了。

五位“唐”已经快到跟前了，在距离莫里还有15米的地方，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上前去，将这五位“唐”挡住。第一个停下来的是走在前面的维托，紧跟着，其余的四个人也都勒住了马。双方在冷漠地对峙着，淡淡的晨光再一次让莫里注视着这五位罪魁祸首。

莫里再也无法容忍这种对峙了，容不得这几个西西里乡巴佬继续在他面前摆臭架子。他大喝一声：“把他们拉下来，让他们跪在我的脚下向上帝忏悔！”

五个“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队训练有素的别动队员一拥而上从马上拉了下来，反剪着双手押到莫里的跟前。但是他们却一个都没有跪下，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莫里。

莫里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他转过身去，登上一部卡车，手举佩剑声音洪亮地高声宣布：“我决不能让他们再套上什么勇敢、富于牺牲精神的光环，我要战胜他们，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还要让西西里人亲身感受他们其实不堪一击。现在，我以上帝和元首的名义处决他们，让他们见鬼去吧！开——枪——！”

随着莫里歇斯底里的一声狂叫，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子弹倾泻过来，把五位还站在那里的“唐”打得掀了起来……沙地上顿时烟尘弥漫，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害怕地发出惊人的惨叫。随着枪声的停止，烟尘散处，沙地上的五个肉团就好像屠宰场上还未完全僵硬的猪一样，在一次次地抽搐和痉挛。

莫里接着下令，将那几百名黑手党统统用手铐和绳子穿起来，徒步经过他们的家乡，押到离此一百多里的监牢去服刑。他要让这些平时在家乡的乡亲面前耀武扬威的“受尊敬的人”，在乡亲们面前威风扫地，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

甘集镇这次最后的军事行动，使长期以来盘踞西西里的黑手党组织土崩瓦解。从此，黑手党在其后的十七年当中一直销声匿迹，一蹶不振，直到法西斯政权垮台。

但是，西西里黑手党并没有由此而绝迹，除了正在崛起的二号人物维齐尼漏网之外，还有一位“唐”也逃之夭夭——当莫里跳下卡车，走到这五团僵硬的“肉团”跟前，用手中的佩剑将他们一个个地拨转验明正身时，他惊异地发现：

倒在最前面的那个“维托”并不是一个64岁的老头子，子弹剥落了他那花白的假发和伪装的胡须之后，露出来的却是一张酷似维托的娃娃脸。一双还带稚气的眼睛并没有闭上，呆呆地凝望着甘集镇上空灰蒙蒙的天空。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东边似乎有太阳要升起来。莫里连忙命令将这五具尸体拖在一起，盖上柴草，浇上汽油，再点上火。

熊熊的大火燃烧起来，一缕带着肉臭的黑烟升上半空。

莫里凝视着空中的那缕轻烟，似乎看到了维托那张熟悉的脸，在烟雾弥漫之中向他狞笑着……

“撤！”莫里下达了回巴勒莫的命令，自己率先钻进了车子。

1926年圣诞节，罗马国会大厦。

墨索里尼正在台上手舞足蹈，庆祝甘集镇胜利的大会正在进行。莫里将军被元首召回了罗马，这时正端坐在前排。他马上就要被元首请到台上，墨索里尼将要亲手授予他“骑士勋章”。

这时，只听到墨索里尼说：“一年前，我曾在这里预言过，不出三个月，我亲爱的莫里将军就会把西西里变成意大利的花园。现在，随着五位黑手党的‘唐’的尸首化为灰烬，这一预言正变成现实，尽管时间推迟了几个月，但是，我还是要将一枚代表最高荣誉的‘骑士勋章’授予我亲爱的莫里将军。下面，请莫里将军上台受勋！”

国会大厅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在掌声中，莫里穿着整齐的将军服走上台去。

这时，议员席上一位满头花发的议员站了起来，他高声说：“阁下，我以一头白发作证，你亲爱的莫里将军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他欺骗了您！”

许多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位议员，大家怀疑他是不是疯了。掌声停止了，墨索里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也大声说：“议员先生，我相信你是一位诚实的人。但是，你除了你的一头白发以外，还有什么证据来证明你的诚实和莫里将军的不诚实吗？如果没有，请原谅我认为你是另有所谋。”

这位议员其实也是一位黑手党人，昨天，维托来到他的家中，亲手交给他一封信，要他在议会搞垮莫里。维托对他说：“‘荣誉社团’已元气大伤，我将为我的失策殉职。莫里是我们报复的对象，希望你能代我借刀杀人。”这位议员当时拥抱了维托，他们商量了对策之后，维托就回巴勒莫去了。

这时，他拿出维托的信说：“阁下，这里还有一封信，是唐·维托昨天亲手交给我的，请让我在这里当众宣读完毕，你再命令人把我枪毙。”

一提到唐·维托这个名字，在场的国会议员无不大吃一惊。他不是几天前在甘集镇就化为灰烬了吗？刚才元首的演讲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怎么还能在昨天送来一封信呢？

当然，吃惊的不仅仅是议员，还包括墨索里尼，更包括莫里将军。

墨索里尼一听，大度地说：“既然如此，你就念吧，先不谈什么枪毙不枪毙的事。同时请你到台上来宣读。”

这位满头白发的黑手党议员离开了座位，缓缓地走上台去，他高声地念道：

尊敬的墨索里尼元首阁下：

我就是你亲爱的莫里将军向你报告的五位化为灰烬的“唐”之一的维托。对于我，你也许并不陌生。我第一次让人偷走了你心爱的帽子，第二次又让库恰市长使你在巴勒莫出丑。但是，对于你的上台，我一开始并不十分地反感。你还应该记得，在1924年6月，我曾遵照你的旨意，指派我的部下阿梅里科·杜米尼干掉了你的政治对手——社会党领袖加科莫·马泰奥蒂。同时，我们的黑手党议员维托里奥·埃马努埃尔·奥兰多路也曾公开支持过你的法西斯党和你的政府，只是后来他要继续他过去的民主和自由，我们才反目为仇。你应该记得奥兰多路曾在一次演讲中公开宣称：“如果说所谓黑手党就是指通向夸张的荣誉感，是获取胜利的保障，那么我宣布我是黑手党分子，并且为之感到高兴。”

黑手党与你的法西斯党本来是可以合作的，但由于你对1921年的大选一直耿耿于怀，埋怨我们西西里没有为你输送一个议员，这并不完全是黑手党的过失。不过，你从此与我分道扬镳，并派有屠夫之称的莫里将军来西西里大开杀戒，才使我们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如今我们的“荣誉社团”似乎元气大伤，但我们的事业并没有绝迹。你亲爱的莫里将军并没有将五个“唐”化为灰烬，但你却相信了他的夸张的胜利。圣诞节之夜我将要在巴勒莫广场进行演说（也许是最后的一次）以戳穿作为一个政府的谎言。如果一个政府轻信这样的将军迟早是会得到报应的。

祝你圣诞愉快，元首阁下！

圣诞节之夜在巴勒莫广场见。

…………

这位满头白发的黑手党议员宣读完了这封长信之后，就倒在讲台上死去了。他站在那里吞下去的一颗药丸，足以毒死一头非洲大象。

他是法西斯国会中最后的一位黑手党议员。他的名字也许没有被写进意大利的近代史，但却让无数人记住了他。

国会大厅顿时一片混乱，许多议员纷纷离去，他们都担心自己的座位底下藏有定时炸弹。墨索里尼没来得及为莫里授勋，就连忙打发他立即赶回西西里岛，务必抓住那个维托。现在他也没有时间去追究他的不诚实了，一切等抓到了维托再说。

圣诞节之夜，巴勒莫广场人头攒动，唐·维托又站在市政府门前库恰当年站过的大理石讲台上。他的出现让无数的西西里人流下了眼泪，他们跪在地上祈祷。有许多人拥到讲台上同他拥抱，但在这时，莫里的别动队驾着装甲车风驰电掣地冲进了广场。维托很有风度地站在那里，当莫里全副武装地走近他时，他几乎要同莫里拥抱。他只是奇怪墨索里尼为什么没有枪毙莫里，他觉得墨索里尼很聪明。

莫里命令手下给维托戴上了手铐，许多在场的记者摄下了这一历史性的镜头。维托毫不沮丧地走向囚车，他边走边对与他同行的莫里说：“也许我犯了许许多多的罪行，可是你们拿不出任何证据，你们唯一能证明的是我无罪。但是，刚才的那些照片，会向全意大利证明你是好大喜功的骗子，你的元首同样不会放过你。”

囚车开走了，维托被关进巴勒莫警察总署的地牢。广场上这时响起了枪声，莫里的别动队在驱散聚会的西西里人。

这是巴勒莫市近代史上，最热闹的一个圣诞节之夜。

莫里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维托很快就在整个监狱里建立了自己不容侵犯的权威。他虽然被关在防范最为严密的X区，这里又称“黑手党区”，共关押着三百五十九个重刑犯，他们全是黑手党的“名人”，争强斗胜是他们天生的性格，但是在这里，维托平息了一切争吵，帮助了许多难友解决了属于私人的困难。他可以通过一定的渠道，给黑手党贫困的犯人家属送去救济金，给朋友要结婚的女儿送去厚礼。哪里如果出现了酗酒、斗殴的事情，监狱长只有来求助维托。当维托随同监狱长来到那里，口里叼着大雪茄，往那里一站，一切都变得风平浪静。就连刚才醉醺醺地装疯卖傻的犯人，这时也似乎清醒了，乖乖地躺在那里打呼噜。他成了这里名副其实的监狱长。

维托很清醒地知道，从走进监狱的那一时刻起，自己注定了终生再也走不出去，只有在此度过自己的晚年。但是，他却十分喜欢这里，他把这里称作“乡村俱乐部”，在这里同样可以找到他需要的乐趣。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像一个真正的老人那样，把自己的一生仔细地回忆、揣摩一番。这时，他往往从遥远的少年，甚至是童年时代，把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细细地编排。令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那遥远的大洋彼岸的梅德城的那段生活，雷汉马场的那片草场让他至今难忘。他记得他亲手杀的第一个人是那位神偷维斯孔。自己为什么要杀死他呢？原因当然不是为了钱。也许是从那时开始，自己就懂得做人关键是诚实和信念。维斯孔是一个不诚实的人，为了钱居然可以去告密。维托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维斯孔该杀。

维托还认真地反思了黑手党与墨索里尼的恩恩怨怨，正如他在写给墨索里尼的信中所说的那样，他对墨索里尼有过好感，但又觉得这个家伙太狂妄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他那长篇大论的信口开河和动不动就教训人的自命不凡。其实，墨索里尼也应该很好地想一想，自己当年师范毕业后，流落街头的落魄生涯，想想他那段乞讨的日子。维托直到这时还为这个政府担心，这样的领袖总有一天会把意大利拖入灾难的深渊。维托有时也想到，如果让自己当意大利的总理，将是怎样治理这个国家。每当想到这个问题时，他就不再往下想了，他觉得很可笑。现在还想这样的问题，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

1927年的春天，维托的“监狱长”的特权被莫里剥夺了，他被关进了单人牢房，禁止同外界一切人接触。原因是他在监狱里的威望太大了。但是，这种单独监禁，并没有隔断他同黑手党囚犯的联系。就像他刚从美国来到西西里不久，第一次被关进监狱一样，一进单人牢房，维托就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看书。本来这个要求是完全可以得到满足的，但是当监狱长把这件事向莫里提出来后，莫里马上说：“可以，但只能让他看一本书，那就是《圣经》，其他的书报一律拒绝！”

第二天，狱卒给维托送来了一本《圣经》，维托当然表示感谢，他很认真地看起来。以前在外面，他还没有时间去认真地读这部书。维托整整读了二十天，把这部《圣经》读了一遍，又想了几遍。有一天，莫里突然来到维托的牢房，说要单独和他谈一谈。自从关到这里之后，维托很少有机会和人说话，他担心自己的发音功能会失灵，现在莫里要同自己谈谈，当然很高兴。虽然自己是被他关进来的，但维托还是像对待一位老朋友一样，同莫里谈起来了。

莫里说：“维托先生，我们差不多是同时代的人，过不了多久都要去见上帝。听说你最近在研究《圣经》，不知你有什么收获，能否交流一下？”

维托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干瘪的老头，也同他的元首一样自命不凡，便说：“莫里将军，恕我无可奉告，因为我不是犹大！”

莫里一愣，马上冷漠地说：“你认为你以后会进天堂还是地狱？”

“反正不会和你去同一个地方。”维托毫不犹豫地说。

莫里没有说话。他知道无法“交流”下去，便知趣地走了。

第二天，监狱长将维托的《圣经》收回了，再也不给他什么书看。维托当然知道这是莫里在报复他，便给外面发了个信号。于是，当天晚上整个监狱的囚犯都拒绝吃饭，进行绝食斗争。在那戒备森严的X区，犯人还利用放风的机会，打伤了管理人员，整个监狱都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监狱长马上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了莫里，莫里一听，自然心中有数，但他还是不以为然地说：“不要紧张，三五天是饿不死人的，饭照常送，过几天再说。”

三天过去了，绝食没有缓解，有些体弱的人开始昏迷，害得狱医跑来跑去给这些人灌药打针。第四天依然如故，更要命的是，一大群当地的记者，提着摄像机、照相机、话筒来见监狱长，要进行采访。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监狱长连忙派人去请莫里来挡驾。

莫里当然没有这么笨，派人传来指示：部分地开放采访范围，但绝对不能让记者进入X区，更不能见维托。而这批记者正是冲着X区和维托来的，不让他们采访，监狱长无法交代，只好出动大批军警严加防范，双方争吵不休，一些记者便开始抢拍军警阻拦甚至与记者撕扭的镜头。于是，第二天市民打开当天的报纸，就看到军警殴打记者的照片，除巴勒莫的报纸进行曝光外，罗马的几家报纸也进行了报道，弄得全国都沸沸扬扬。

莫里知道事情闹大了，连忙向墨索里尼报告。墨索里尼是靠办报纸起家的，自然懂得新闻舆论的厉害。他把莫里骂得狗血淋头，然后问他，下一步打算怎么收场。

莫里想了想说：“唯一的办法，是把维托从巴勒莫弄走。”

“弄到哪里去？总不能马上就杀他。”墨索里尼火气又上来了。

莫里说：“把他送到马美区监狱，在那里他人生地不熟，总不会兴风作浪。”

墨索里尼想了想，只好批准了莫里的计划。连忙调来一架C-130型美国空军飞机，秘密地把维托送到马美区监狱去。一切工作都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根据莫里原订的计划，这架飞机从巴勒莫起飞后，秘密地降落在离罗马15英里处的罗马机场马林空军加油站，然后由意大利情报部门派出三十名特工人员，分乘三辆装甲车和两辆军用吉普，将维托直接从马林加油站押往马美区监狱，并在加油站布防一百五十名特工和军警，以防劫持和记者采访。一切都安排就绪后，莫里就派出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别动队员，去巴勒莫监狱将维托押往机场，并在从监狱到机场的大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实行戒严，配有足够弹药和轻重武器的摩托车和装甲车队集结在警察总署的大街上待命。

当监狱长带着别动队来到维托的单人牢房时，维托早就站在那里，他正在牢房的墙壁上刻字。他的手铐已经打开了，提在一只手里，这真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只见维托在墙壁上深深地刻上了一句话——“落难时节见真心！”

监狱长一直等他刻完了，才挥手叫人把维托抬上了警车。警车开动时，整个牢房都骚动起来，所有的囚犯都在大喊大叫或伏在地上祷告，就像欢送一位国王一样。

当警车开到机场时，莫里突然接到一个报告：马林空军加油站出现了几十名罗马记者，还有成千上万的市民，在等待押送维托的飞机降落。

莫里一听，心想这些黑手党真是手眼通天，这么机密的行动都打听到了。他立即驱车来到巴勒莫机场，命令这架飞机改变航向。

维托被抬上C-130型美国空军飞机，飞机迅速地滑向跑道升空了。维托紧闭着眼睛，没有向他的故乡告别。

这架飞机将飞向何处，恐怕只有莫里一个人清楚。

第五章 二战爆发 黑手党东山再起

第一代“教父”尽管关在戒备森严的大牢，但在周末他依然在监狱长家里玩牌；他越狱的计划是用牛奶和咖啡喂大三只猫，最后他却在狱中寿终正寝。

二战爆发给黑手党带来了新生的契机，第二代“教父”已应运而生。虽然他15岁时使一个姑娘怀孕了，但并不影响他日后的前程。

在罗马北部30英里的地方，有一个临时空军基地，押解维托的C-130美国空军飞机，在这里徐徐降落。

这里离罗马机场的马林空军加油站有六七十英里，等候在那里的罗马记者和市民，已无法一睹维托的“风采”了。维托被抬下舷梯后，放眼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知道这里已经不是西西里了。

三辆大轿车很快开过来，随机军警将维托抬了上去，直驶马美区监狱。

维托被送进马美区监狱后，狱方立即对其进行强制进食。稀释的牛奶、维生素药片和糖，通过插入他鼻孔的导管，源源不断地输入维托空空如也的胃中。维托的精神状态和体力恢复之后，被关进一间阴暗而潮湿的囚室。囚室四周布满了岗哨，狱警荷枪实弹，杀气腾腾。此外，还有流动巡逻队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巡逻在囚室周围。通往囚室的长长隧道里，每3米就布置着一挺机关枪，明晃晃的电灯泡日日夜夜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看得见。警报器装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只要动任何一个机关，它就会骤然炸响，刺耳的嘶鸣经久不息。这一切都是按照莫里的要求而布置的，他对马美区监狱长下达了死命令：如果这里再发生与巴勒莫监狱类似的事件，他将被撤职，并送交军事法庭严惩。当然，莫里自己也无法向墨索里尼交代了。他要把这位65岁的黑手党“教父”终身囚禁在这里，直到他无声无息地死去或疯掉。莫里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像一块老化的岩石一样，在岁月的风雨中最后变成一堆无声的沙子。”

监狱长忠实地执行着莫里的命令。维托被关进马美区监狱半年多了，外界一直不知道他的去向。即使是同监狱的囚犯，也不知道那间密室关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维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无论是巴勒莫和罗马的报纸上，还是政府的任何文件中，都看不到关于他的任何一个字眼。莫里希望所有的人从此把他尘封在记忆之中，最终把他忘记。他知道，人们一天不忘记维托，西西里的黑手党就一天不会绝种。

在这漫长的两百来天中，除了监狱中那位送饭的狱警外，几乎没有人知道维托是怎样度过的。即使是送饭的狱警也是两个星期换一次，任何有机会接触维托的人都不会超过二十天，莫里再也不敢低估维托的“人格魅力”了。

来到马美区监狱这么多日子，马美区的监狱长除了第一天认真地看过维托之后，还没有和维托交谈过。马美区监狱是意大利全国有名的“模范监狱”，曾关押过无数的重刑犯。这位年轻的监狱长上任快三年了，从没见过上面对任何一位囚犯如此“重视”。这种“重视”让这位年轻的监狱长——一位狂热的法西斯党徒不禁好奇起来。他除了从移交过来的一些公文档案中知道维托是一个什么人之外，他对维托是一无所知。尤其是几个月来，所有的情况反映都证明这是一个十分安分的囚犯，他不明白莫里为什么还如此神经过敏。每天在维托身上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他认为有点多此一举。因此，这位监狱长打算见见这位维托，和他好好地谈一谈。

一天，监狱长走进了维托的囚室，吩咐人打开了囚室外监视孔的那盏灯。灯泡射出的光柱，立即把这间约8平方米的囚室完全裸露在监狱长面前。囚室里除一张嵌在水泥地上的铁床以外，就是一张小桌子，桌子的四条腿也是固定的。低矮的墙壁上有一只嵌在墙上的壁橱，墙角处有一个茶杯口大小的下水道，维托的大小便就是通过这个小下水道流到室外。刚一开灯时，几只小猫一样的老鼠便吱吱喳喳从这个下水道逃了出去。

监狱长走进来时，维托正坐在床上，靠着墙壁闭目养神，那几只老鼠就是从他的身上逃去的。监狱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当年那么一位呼风唤雨的人，如今只有终日与老鼠为伴。一头长发已经全白了，覆盖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庞上。灯光一亮，维托也许很不习惯，眼睛眨巴了几下才睁开了。他挺直腰杆端坐在床沿上，那架势依然像一位德高望重的绅士。他似乎朝监狱长点了一下头，仅此一下就停住了，大概意识到这是在监狱而不是客厅。

监狱长威严地看了他一阵子，然后戏谑地说：“见到你真高兴，维托先生，在这里过得如何？”

维托似乎听出监狱长的弦外之音，便微笑着说：“我只能回答‘很好’，否则你会不高兴的，大人。”

监狱长不由得点了点头，心里很佩服维托的机智，便产生了和他谈下去的兴趣。于是，他吩咐身边的狱警弄来一把椅子，他在维托面前坐了下来，并叫狱警退到门外去。

他们交谈了近两个小时，在整个谈话的过程中，维托始终表现得极有礼貌和理智。他举止谦恭文雅，言谈洒脱幽默，60多岁的人思路敏捷缜密，使监狱长想起了自己罗马城中那位身居高位的祖父——他深深地为维托渊博的知识和语言的魅力所折服。

临走时，监狱长很真诚地问维托：“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我会在法律的允许下尽力而为。”

维托说：“我不会上诉，也不希望减刑，我愿这样暗无天日地坐下去。如果你不为难的话，请答应我两件事——一是让我每天出去劳动半天，我可以去厨房洗菜、洗碗，请放心我不会投毒，还可以去院子里的花圃里栽树和护理花草；二是让我养几只猫，你看到这里的老鼠实在太多了。”

监狱长说：“这两件事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维托先生。同时，我会尽我所能改善你现在的待遇。”

监狱长走了。从此，他们成了朋友，每次周末，维托都被邀请到监狱长家里去打牌。平时，他就在院子里劳动或在厨房里帮忙。监狱里本来是禁止饲养动物的，但维托还是被允许养了三只猫。他每天都有喝不完的牛奶、果汁和咖啡，还有蛋糕和稀饭，他就用这些东西养他的猫。

这样，维托又成了马美区监狱一个特殊的“客人”，当然这一切是瞒着莫里的。

但是，几个月以后，一场意外终于发生了——维托囚室里的那个下水道被人从外面戳了一个脸盆大的缺口，成了越狱的通道。但是，维托自己却没有走成，他只是利用这个通道把几十名关在这里的黑手党输送出去。

这是一个很周密的计划，维托和外边的联系都是通过这个下水道，由那三只猫去承担。他用暗语写成的纸条由猫带出去，那些纸条都是装在一只只死老鼠的肚子里。纸条上有整个越狱的计划、具体的时间和监狱的警力配备图，还有越狱后这些人员逃亡的安排。外面的人也用同样的方式和维托联系，并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凿通了这个越狱的通道。

不幸的是由于越狱的人太多，需要分几批进行，结果计划被泄露了。除了最先侥幸逃脱的几个人之外，后面爬出去的都被狱警打死或抓了回来。

事情发生后，莫里亲自来到了马美区监狱，那位年轻的监狱长真的被送上了罗马军事法庭。维托对此并不感到对不起他，他事后对莫里说：“如果他是我，有了这样的条件，他不见得不会这么干。逃生是人的本能之一，你不能过分地去追究这位年轻人的责任，他还是你们当中较优秀的一个。”

但是，莫里并没有因为维托的话，而改变对那位监狱长的惩罚。

越狱失败后，莫里对维托的惩罚就是将他再次转狱。这一次，他要把维托秘密地转移到看管更加严密的都灵监狱。

这时，远在美国的黑手党五大家族的“教父”们，已经得到了维托再次转狱的准确时间和飞机航行的路线。1927年10月23日，即维托转往都灵监狱的前一天，他们已经驾驶了一架军用飞机，并组织了一个由二十人组成的突击队来到了都灵。他们的飞机已通过外交部的内线，特别照会罗马政府，停在都灵民航机场。他们准备等维托一到都灵，就将他劫持去美国。他们要把美国黑手党的创始人，也就是这位“教父”接到洛杉矶去安度晚年。在美国洛杉矶机场，美国现代派黑手党组织已组织了几千人的庞大欢迎队伍，等维托到洛杉矶走下飞机时，他们将举行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同时，他们还通过绑架的手段，将洛杉矶六家电台、电视台和大报的记者弄到了机场，强迫他们进行现场转播和报道这盛大的欢迎仪式，以造成轰动效应。

但是，当10月24日上午8时，按照预定的安排，莫里亲自带领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别动队队员、军警，还有两名随行医生来到马美区监狱押解维托去机场时，却发现这位黑手党“教父”已在他的单人囚室里寿终正寝了。当莫里他们走进囚室里，维托已经安详地躺在那张单人床上。两名随行医生进行检查后向莫里报告说，维托是死于心肌梗死，停止呼吸的时间是当天凌晨4点左右。

这时，莫里“很有人情味”地走近维托的遗体，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亲自拉起那张陈旧的床单，盖住了那张他并不陌生的脸。莫里凝视着这个被床单遮住的老人，默默地站了一分钟，才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出去。旁边的人员发现，莫里站在这里时，整个身子挺得笔直，完全是一种标准的军人姿势；当他转身离去时，他竟把一个向后转的动作，明显地分解成三个规范的动作。

这时，刚才龟缩在床角里的那三只猫，又爬到维托的身边，静静地坐在那里陪伴着他。监视孔里的灯光熄灭了，只有那三只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几点幽幽的光。那扇沉重的矮铁门这时又锁上了，只是在锁的时候，狱警没有让它发出“咣当”的声音，是轻轻地拉上的。

维托死了，宣告了西西里黑手党王国暂时的结束，但罗马政府对黑手党的追捕并没有结束。据有关资料统计，从1925年至1931年，罗马法西斯政府对黑手党先后进行诉讼约六十次之多，每次送上被告席的都超过百人，而且均被处以重刑。在莫里几年的治理下，整个西西里岛的犯罪率直线下降。意大利官方资料确认，1925年，黑手党至少制造了八百二十三起杀人案件；在1929年仅有二十四起。据说当时有许多黑手党分子在潜逃多年之后，又主动回来向莫里这位省督投案自首。

随着甘集镇的失利及唐·维托的去世，西西里黑手党基本上转入地下，直到离此约十七年之后，他们又重新崛起，成为西西里真正的“政府”。而此时西西里黑手党的掌门人、新一代“教父”，便是前文出现的黑手党“二号人物”——唐·维齐尼。

唐·维齐尼由此便成了本书的第二位传主。

20世纪70年代风靡欧美的历史巨著《意大利人》一书中曾这样写道：

“自从莫里行政长官把黑手党分子，包括唐·维托本人，送进监狱，或者流放到地中海某个荒凉的孤岛上以来，‘荣誉社团’就不存在了，只是后来到了唐·维齐尼手里，该‘社团’才起死回生。”

唐·维齐尼的崛起约在1943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但在此之前，他就是蜚声西西里的黑道人物，在他40岁时，就被黑手党人尊称为“唐”了。他之所以能在1943年已经66岁以后，还能成为西西里黑手党的“龙头老大”，以至统治西西里长达十一年之久，成为继维托之后的又一代黑道领袖，从历史的观点来看，维齐尼完全是沾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光。

因为到了1943年上半年，随着蒙哥马利北非战场的胜利和艾森豪威尔及巴顿将军向北欧的挺进，德、意法西斯“轴心国”在战场上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已成强弩之末。盟军强渡英吉利海峡的大决战在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负已泾渭分明。由于共产党和社会党领导的反法西斯抵抗阵线日益壮大，这一形势令西方大国开始为意大利法西斯政权垮台之后，由什么力量来主宰这个国家的命运而担忧。他们提出的口号是：意大利在战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赤化”。于是，他们左思右想，最后选择了黑手党作为他们的合作伙伴和西西里岛未来的主人，因为黑手党同样仇视法西斯和人民运动，更不会让西西里“赤化”。在这种形势下，西西里黑手党便开始死灰复燃，由地下转入公开，由幕后走上前台，开始进入“西西里新主人”这一角色的操练。维齐尼也就在这个时候开始进入新的角色。

但是，作为新一代黑手党领袖人物，维齐尼却为自己的上台，进行了半个世纪漫长的预演。

唐·维齐尼的全名为唐·卡洛杰罗·维齐尼，1877年出生于西西里岛卡尔达尼塞塔省中部的维拉巴镇。此地原是离西西里首府巴勒莫约40英里的一个山村，在巴勒莫的南面，后来成为西西里著名的地方。

维齐尼出生时，他的名字前面并没有冠以这么一个“唐”字，他那目不识丁的父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并且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当他们给自己这个刚出生的儿子取名时，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儿子在后来会取得“唐”这种称号。父母在他受洗时，给他取的名字是“维齐尼·菲索”。“菲索”这种名字，只有热衷于宗教的父母才取给孩子，而“唐”则是西西里人奉送给黑手党领袖的最高荣誉，意思是保护众生的“教父”。

维齐尼自小受到家庭的溺爱，始终热衷于世俗功名，而不是效仿他的两个哥哥，在一懂事时就过早地穿上僧侣的长袍。他没有念过一天书，像他的父母一样是真正的文盲，但他却一直以此为荣。他常常为自己能无师自通口算出一些复杂的数目，或者是能轻易签署一些大宗合同，并且能在合同上歪七竖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而自鸣得意。

从青少年时代开始，维齐尼就显示出一种犯罪的“天才”。他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和那些流氓、窃贼混在一起，很早就学会了走私贩毒、敲诈勒索。他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样样在行，加上他那自以为是，绝不服从任何人的狂妄个性，使他很早就成为当地的“小霸王”。

同时，维齐尼很早就开始同女人厮混。大约在15岁时，他就开始了第一次性生活的体验。那一年，他居然把村里一位姑娘的肚子搞大了。那位姑娘曾同他在一些宗教剧目中配过戏。当年，维齐尼长得很瘦弱，由于父母对宗教的虔诚，所以每年的复活节，他都在宗教剧目中扮演基督的角色。那位姑娘则经常在宗教剧中扮演那种纯真无邪的从良妓女，于是“基督”就对这位刚刚发育成熟的“妓女”产生了非分之想。那位姑娘怀孕之后，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嫁给维齐尼，但是维齐尼却坚决拒绝娶她为妻。他声称他完全可以不必为那位姑娘的肚子负责，因为他们完全是由于受到剧中宗教的热情感染才干了这样的蠢事，因此他应该得到宽恕。

对于维齐尼的这种理由，那位姑娘的父亲气得暴跳如雷。他大声对他吼道：“混蛋，这算什么理由，如果你不娶我的女儿，你是活不过这个圣诞节的！”

对于这种恫吓，维齐尼自然也有点害怕。他知道人只要一急，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他本来自命不凡，认为自己前途无量，才不想要这位名誉扫地的姑娘。现在看来真遇上了大麻烦，弄得不好连性命都难保。“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维齐尼和家里人一合计，便连夜逃进了深山老林。因为当地的大山里，正有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经常弄得村子里鸡犬不宁。维齐尼心想，只有投奔这些人，那个暴跳如雷的老家伙才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于是，维齐尼逃到深山，入了伙，很快成了一名盗匪。一个月以后，当他斜背着盒子炮出现在村里时，那位姑娘的父亲果然不敢抬头看他了，悄悄地带着自己的女儿堕胎去了。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维齐尼同黑手党接上了关系，成为“马菲亚”的一员，开始成为“受人尊敬的人”。不过，维齐尼当时毕竟天良未泯，几年以后，当他成了黑手党的头目时，还私下派人去同那姑娘的父亲和解。他付了一大笔钱，让那位姑娘以寡妇的身份去了美国，投靠了她在美国的一位亲戚。从此，这位姑娘就在美国住下来了，再也没有回到维拉巴来，维齐尼的这桩风流案再没有人提起。

15岁时那桩搞女人的麻烦事儿，并没有给维齐尼留下深刻的教训。自从成为黑手党之后，他在这方面更是有恃无恐，经常以“保护人”的身份，对那些被“保护”的对象的女人进行骚扰。由于黑手党在当地的势力强大，维齐尼总可以得心应手。无论哪家的姑娘，只要他看中了，他总可以让她跟自己上床，享受一时的快活。不出一年，维齐尼便得个“花盗”的雅号，他总是劫色不劫财，不知糟蹋了附近多少人家的姑娘。

1894年，年仅17岁的维齐尼竟心血来潮，爱上了本地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但是，他却不希望经过什么漫长的恋爱过程，想直接娶那位姑娘为妻。维齐尼的这种有悖当地习俗常理而又不负责任的企图，不仅遭到了那位姑娘的拒绝，而且也遭到了当地地方法院的一位年轻的书记官的阻挠。那位年轻的书记官名叫安德烈阿·帕伦蒂，他同样对这位漂亮的姑娘也怀着倾慕之心。

维齐尼见自己的如意算盘难以实现，便原形毕露地耍出了流氓手段。有一天，他看到帕伦蒂走进了那位姑娘的父亲开的杂货店，便立即纠集几位狐朋狗友来到那家杂货店，指使其中一位向那位书记官挑衅。双方发生争吵之后，维齐尼这一伙人就一拥而上，不分青红皂白地拳打脚踢，把那位书记官打得瘫在地上不能动弹。事后，维齐尼虽然被带进了警察所，但有他那位当主教的舅父出面调停担保，又加上黑手党组织出面向当地法院施加压力，发出警告，维齐尼仅仅只被关押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大摇大摆地回家了。那位书记官也只有自认倒霉，白挨了一顿揍。

从此以后，当地再也没有哪一位小伙子敢打那位姑娘的主意。那位姑娘虽然是当地的一枝花，但再也没有人敢上门求婚了。这其中原因大家都很清楚，于是，那位姑娘最后还是嫁给了维齐尼。

结婚以后，维齐尼似乎暂时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将这种兴趣转移到钱财方面去了。他不择手段地到处敲诈勒索，其聚敛钱财的手段真是非同一般。

当时，地中海海岸有一家比较大的磨坊，离维拉巴镇大约80公里，当地的农民大都把自家的粮食运往那里出售或加工。而这80公里的路程有一半是荒无人烟的山路，道路两旁是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他们杀人越货，经常搞得那些农民人财两空。维齐尼一想这是个赚钱的机会，因为当年他逃进深山时，就同这伙土匪的头目有交往。于是，他就跑到山里，找到这伙土匪的头目一合计，谈成了一笔“生意”。下山之后，他就放出风声，说他愿意保护农民运粮的车队安全到达那家磨坊，但必须收取百分之二十的“保护费”。

因为维齐尼在当地本来就小有名气，许多农民相信了他，向他交了保护费，果然来去畅通无阻，安然无恙。而那些不相信他的人家，不但丢了粮食，还险些赔进了性命。从此，大家都乖乖地向维齐尼缴纳保护费了。维齐尼把这些钱，一半送进山里，一半自己留下来。他做了许多黄色的小旗子，每面旗子上，他都用黑色的颜料涂上一个大大的“C”字，这就是他的标志。运粮的农民只要把这样的旗子往车上一插，即使遇上了土匪也会被放行。

几年下来，这条山路为维齐尼赚了不少的钱，而这种有“C”字的黄色旗子，后来便成了维齐尼独一无二的标志。

除了保护运粮食的农民之外，维齐尼后来进一步与其他的匪帮盗贼和黑社会团伙勾结，把这种“保护”的范围扩大到运输、加工和种植等许许多多的领域，从中坐地分赃，牟取暴利，聚敛了大量的钱财。通过几年的这种“空手道”的鼓捣，维齐尼很快成为当地巨富之一，顿时身价百倍。

1898年，一起绑架行凶案把维齐尼送上了法庭，他被指控为这起案件的同案犯，但由于证据不足，拘留了一个星期后便被“无罪释放”。但到1962年，维齐尼又“三进宫”，原因是这一年，那伙一直同维齐尼合作“保护”运粮车的匪帮被政府军队打败了，其头目保罗·瓦索罗纳被逮捕。

保罗·瓦索罗纳匪帮是卡尔达尼塞塔省中部一伙臭名远扬的强盗，早就成了政府打击的目标。这次破获以后，从他们的老巢搜出了几面写有“C”字的黄色旗子，于是维齐尼就以“勾结土匪罪”被送上了被告席。

奇怪的是，在开庭审讯时，许多受过“保护”的农民都出庭作证，为维齐尼歌功颂德。这些诚实而贫穷的证人都说，那几年要不是维齐尼保护，他们还真不知道怎么活；还有的说，维齐尼发给他们的这种旗子，不仅保护了他们运粮食的车队，还给了他们很大的安全感。他们只要把这种旗子插在家门口，那么他们家的牲畜、庄稼都不会受到侵害……

面对维齐尼的这种“功德”，法庭又查不出他勾结强盗土匪的新的证据，法庭只好再一次宣布维齐尼无罪。这次释放，为维齐尼赢得了空前的荣誉。当他在法庭受审时，街头上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群众，他们举着那种黄色的旗子支持他。当他一出现在法庭门口，欢迎的人群拥了上去，高呼着“维齐尼大叔”，几乎是把他抬着回到了维拉巴镇。从此，“维齐尼大叔”名声大振，无论谁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称他一声“维齐尼大叔”，即使是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也不例外——尽管他当时还只有25岁。

没有多久，“维齐尼大叔”的名声传遍了西西里农村。维齐尼成了真正“受人尊敬的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维齐尼离开了从未离开过的农村，混入了军队。他并不满足于在农村做一个受人尊敬的“维齐尼大叔”，他希望靠枪杆子打出一片新的天下。但是，他很快发现当兵并不是理想的出路，弄得不好还性命难保，于是就开小差回了家，纠集了一伙黑手党党徒做黑市买卖。当时，军队急需粮食和马匹，维齐尼便抓住这个发财的机会大显身手。他想出了几种发财的办法：一是威胁家中养有健壮骡马的人家，向黑手党缴纳保护费，否则，他家的马匹就会不翼而飞；二是强迫那些家中有生病或孱弱牲口的主人，把这样的牲口以最低价格卖给他们，他们稍微调养或治疗了一下就以几倍的价格卖给军队；三是派人四处偷盗牲口，遇到阻拦不惜动武和开枪。通过这三种办法，维齐尼一伙弄到了大批的牲口。他们以次充好，或优劣搭配地将这些牲口卖给军队的征购队，并同时贿赂或威胁这些收购人员。常言道“牛马背上无天秤”，一匹马的优劣及价格的高低是没有标准的。这样，维齐尼大发其财，征购队也满意而归交了差。有一次征购队买去了八十头健壮牲畜，而其中只能当肉卖的牲畜却有三十多头。

后来，事情败露了，维齐尼以“坑骗国家，贻误战争”的罪名被送上巴勒莫临时军事法庭。但是，又由于证据不足，他又一次蒙混过关，得到释放。

这时，由于战乱，巴勒莫城内的那些贵族老爷迫不及待地将农村的土地拍卖，想席卷现金逃往国外。但是，这些待价而沽的土地却找不到买主。最后，买主只有一个人，这就是“维齐尼大叔”——这倒并不是他出的价格最高，而是没有第二个人敢以超过他的价格来与他抢购这些土地。通过这次收购，在维拉巴附近方圆几十公里内数千公顷的土地，都尽归他的名下，他是当地最大的地主。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维齐尼打着为复员军人争取合法权益的旗号，组建了“复员军人社”。由于他曾在军队中混过，他便以“复员军人”的身份和当时的权势垄断了这个组织。他安排自己的亲属掌管该社的大权，整个家族的日常开支全部由该社负担。由于意大利是一战中的战胜国，这些曾为国家和民族卖过命的复员军人这时更是趾高气扬，从国库中争取了许多的优惠待遇。但是，这些待遇除了极少的一部分与该社的社员分享之外，大部分都进了维齐尼的腰包。当时就有人控告他利用职权侵吞经费，但此案毫无进展，一直拖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的1943年，才有了“结果”，这个“结果”就是维齐尼再次利用自己新的职权，强迫这些人撤诉并承担全部的诉讼费用。

从此，维齐尼成为一个既有权势又十分富有的人，他的黑手党家族也自成一派，成为西西里岛黑社会割据一方的一股势力。

1917年，40岁的维齐尼被正式尊称为“唐”，这标志着他在西西里黑手党领袖生涯的开始。无论黑手党内部发生什么争执，只要他一出面，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摆平。他天生有外交家的口才，善于交际又通情达理，只要他一开口，总能让人心服口服。所以，当时许多人都说他是“公认的强者，他办事总是合乎逻辑”。又有人说：“如果你去求助法律，你知道会有多大损失吗？没有钱就请不起律师，打不起官司。找我们‘和平的唐’调解一下，不知能省多少钱。我们信得过他，他有能力把事情调解好。”——“和平的唐”就成了维齐尼的代名词。

唐·维齐尼不仅是一个天才的外交家，而且是一位真正的黑手党领袖。他平时在大庭广众中一派道貌岸然，但他的部下却在那里杀人如麻，虽然你很难把这两者扯到一起来，但事实却是如此。

同时，唐·维齐尼还是一个极有眼光、有远见的人。当时，意大利法西斯势力刚刚出土，但他却预见到这是一股能成大器，能统治意大利政治舞台的势力。因此，他一开始就对法西斯不敢掉以轻心。后来，他对待法西斯和对待墨索里尼的态度，并不像他的大头目、当时在巴勒莫甚至西西里叱咤风云的维托那样暧昧，而是想方设法与之靠拢，并开始从经济上资助法西斯上台。据现存的资料表明：维齐尼与墨索里尼的关系非同一般，虽然一个是乡村的黑手党头目，一个是意大利政坛的风云人物，但他们私下交往频繁，竟然能多次在一起共进晚餐。这是他比维托高明之所在。他并不像维托那样把墨索里尼贬为“不入流的家伙”。

维齐尼为此也曾遭到黑手党内部的反对，但他自己却捞到了别人无法想象的好处。最能说明这种“好处”的，莫过于维齐尼对一个叫托斯卡纳的人的照顾。

托斯卡纳来自意大利中部，当时是一位年轻的法西斯信徒，他狂热地崇拜和追随墨索里尼，在年轻时干出了一系列的不法勾当。那一年在一个赌场上，他竟凭一时之勇，把一位与他争吵的赌友当场打死了。事发以后他遭到了警方的追捕，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投奔维齐尼，寻求他的保护。

面对这样一位血气方刚而又犯有人命案子的法西斯党徒，维齐尼顶住了黑手党内部的压力，收留了他，把他藏在自己的庄园里保护起来。在日后同托斯卡纳交往的日子里，维齐尼竟接受了他的许多观点，改变了自己对法西斯的许多不全面的看法。这正是维齐尼日后倾向于法西斯的主要原因。

法西斯党上台执政以后，这位曾受过维齐尼保护的逃犯，几年后竟当上墨索里尼政府的外交部副部长，成为意大利法西斯国会议员中重要的角色。于是，维齐尼便开始“收获”他的回报了。

1924年莫里被任命为巴勒莫省督走马上任之后，当他向黑手党大开杀戒之时，开始并没有把枪口指向尚在巴勒莫南部维拉巴乡村的黑手党头目维齐尼，而是向在巴勒莫市的维托举起了屠刀。但是，维齐尼却因民事纠纷，被人告上法庭。

1923年前后，维齐尼凭借自己的权势和财势，与另外两个人合伙建立了维拉巴水源公司，从而垄断了维拉巴方圆几十里的农民饮水和灌溉用水。他们投资修建了水库和渠道，每个闸门口都设立了收费站向农民收取水费，从中大获其利。维齐尼等人这种据自然资源为己有的霸道行为，自然引起了当地人的不满，但当地农民慑于他们的权势，也只有敢怒不敢言。真正让维齐尼的水源公司最后关门的还是他们内部的“窝里斗”。

维齐尼的那两位合伙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当他们发现维齐尼贪污甚至独吞水源公司的红利时，便联合起来同他打官司，上告巴勒莫法院。于是，巴勒莫省督莫里便开始注意到了这个贪赃枉法的乡巴佬，下令逮捕维齐尼，准备判他的刑。这时，维齐尼便想到了那位如今任政府外交部副部长的托斯卡纳，他立即吩咐手下的“师爷”连夜给托斯卡纳写了封信，马上派人送往罗马。这位托斯卡纳也是个知恩必报的人物，接到维齐尼的信之后，马上行动。他当然没有必要直接捅到墨索里尼那里，而是找到了同他私交甚厚的内务部长，声称维齐尼是他的“舅舅”，务必请内务部长通知莫里省督，为他的“舅舅”开脱。

莫里也曾任过内务部长，深知这一职位的厉害。当他收到内务部长的亲笔信之后，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撤回他已发出的逮捕令，派人驱车在中途追回了。

但是，维齐尼的那两位合伙人还不甘心，竟三番五次对此事纠缠不休，分别于1925年、1929年，直到1932年还第三次与维齐尼对簿公堂。但是，上有托斯卡纳出面（后来内务部长也卷进来，理由是认为对自己“不恭”），下有莫里总督挡驾，官司打到1932年，维齐尼不仅没有被判刑，反而把有关他的犯罪档案都销毁了。这桩无头案从此便不了了之。

维齐尼虽然在这件事上没栽倒，但他同维托的关系却成了莫里置他于死地的铁证。

维齐尼成为“唐”之后，自然同维托的关系不一般。在莫里大肆搜捕、镇压黑手党的那几年，维托唯一能对付的办法就是对莫里进行暗杀，并把这一重大行动的指挥权交给了当时还没有引起莫里过分注意的维齐尼。直到甘集镇大战前夕，莫里才知道外交部副部长的“舅舅”的真实身份。

甘集镇的那次军事行动中，维齐尼和维托都在莫里军队的包围圈之中。面对九十四门大炮的炮口，黑手党的头目不想玉石俱焚，只好使出“丢卒保车”的一招，让四位真正的“唐”和一位化装成维托的“唐”去殉难，从而保护他俩潜逃出包围圈。甘集镇战役之后，莫里成了墨索里尼政府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但他当时只把主要精力对付维托，让维齐尼继续逍遥法外。直到维托越狱失败、寿终正寝之后，莫里才将维齐尼逮捕归案。

1933年，莫里以“走私罪”将维齐尼从他的庄园里抓走了，关进了巴勒莫监狱。有幸的是，维齐尼竟“享受”了维托在这里的待遇，他被关进了维托曾住的单人牢房。莫里的这种做法，本想是消除维齐尼对其他犯人的影响，将他彻底地孤立起来。哪知道莫里的这种做法却歪打正着，反而提高了维齐尼的地位和身份。因为在巴勒莫监狱的黑手党囚犯之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他们把那间关押过维托的牢房视为精神圣地，谁关进了这间牢房，谁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精神领袖。

维齐尼在这里被关押了八个月之后，由于托斯卡纳从中周旋，他又被无罪释放，从法西斯的屠刀下死里逃生。这是维齐尼第几次走出监狱的大门，已无法准确地统计。但在他的一生当中，曾十六次走进监狱大门，这是有据可查的。有人说，维齐尼之所以能一次又一次逢凶化吉，完全是他处世圆通和与人为“善”的结果。

从此，这位“维齐尼大叔”就一直待在维拉巴镇的庄园里，像一位土财主一样，过着富有的田园生活。但是，此时的维齐尼并非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循规蹈矩，清心寡欲，而是像一位隐士一样在审时度势，以求再起。

他这样韬光养晦地度过了几年，终于东山再起，成为西西里黑手党新一代的“唐”。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让这位年逾60的维齐尼又燃起了希望之火。正是这场战争，彻底改变了他最后的人生。

1939年波兰边境的炮声，拉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序幕，随后，墨索里尼这位自命不凡的战争狂人同希特勒一道在欧洲的大地上狼狈为奸，当欧洲大地沉入火海之时，意大利这个饱经忧患的国家，也沦入战争的深渊。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让墨索里尼再也无暇顾及西西里岛的黑手党了。蛰居在维拉巴农村的维齐尼便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及时地把在法西斯屠刀下幸存的黑手党党徒联合起来，同时，他派人给流放在地中海那些孤岛上的黑手党死硬分子写信，怂恿他们走出孤岛，卷土重来。在战争刚开始时，他经常焚香祈祷，希望英美盟军打败意大利军队，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出人头地。

二战的头两年，法西斯的势力锋芒毕露，气势逼人，希特勒的党卫军一路摧枯拉朽，席卷欧洲大地，而墨索里尼则跨海挺进非洲，抢占地盘。这种形势，无论是美国、英国还是法国都对战局不敢乐观。但是，维齐尼却不顾战局的影响，他一味地倒向盟军一边。战争一开始，他就命令黑手党的地下组织，营救和保护所有坠机而幸存的盟军飞行员，不让他们落入法西斯之手。同时，维齐尼还同以“幸运者”萨尔瓦托·卢恰诺为首的美国黑手党联盟，策划一大批被关押在美国监狱里的黑手党人回到西西里老家，为盟军的作战收集情报，瓦解敌军，并指使当地渔民破坏德意部队的军火库和舰队，为盟军的军事行动扫除障碍。

1942年10月的阿拉曼战役，英军歼敌五万五千人，击毁坦克三百五十辆，从而扭转了战局。同年11月8日，艾森豪威尔统率英美联军在法属北非登陆，于1943年5月7日攻占突尼斯和比塞大港，二十五万德意军队无船可供撤退，只好于5月13日宣布投降。盟军在突尼斯大捷之后，立即挥师北上，横渡地中海，向意大利本土进军。1943年7月10日，盟军横渡地中海，他们放弃了意军防御力量比较薄弱的撒丁岛，而选择了防御力量相对强大的西西里岛作为登陆地点。对盟军的这一战略决策，时任意大利陆军元帅的彼得罗·巴多里奥深感疑惑不解，他甚至认为这是盟军的一个战略失误。但是，后来战局的发展却出乎这位元帅的意料。

7月10日，乔治·巴顿将军率领的第7集团军联合蒙哥马利元帅指挥的第8集团军，浩浩荡荡地横渡地中海，在西西里岛方向强行登陆。尽管盟军拥有兵力和装备上的优势，但仍然遭到意大利军队的全面阻击。意军负隅顽抗，使盟军伤亡惨重。但登陆一周后的战果却令人大吃一惊——美军竟在七天之内，没有经过任何激烈的战斗，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意军重兵把守的卡马拉塔山口要塞，然后长驱直入，直捣西西里首府巴勒莫和军事重镇特拉巴尼，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而在撒丁岛登陆的另一路盟军，虽然登陆成功，但伤亡惨重。更主要的是，登陆后战局发展极为不利，每前进一步都得付出惨重的代价，往往每次战斗都得丢下几百具尸体才能向前艰难地推进一步。

这种战局的发展，的确令许多军事专家和国际舆论界吃惊。事后，当人们要求艾森豪威尔将军评述一下这次盟军出奇制胜的“闪电行动”时，这位将军却借口属于军事机密，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什么似乎是盟军“总参谋部掌握了战略情报”，以此敷衍搪塞。

至于这次盟军胜利的真相，直到多年之后才大白于天下——原来这一切都与正在崛起的西西里黑手党头目唐·维齐尼有关。

第六章 投桃报李 新“教父”名利双收

从美国飘来的一条黄色绸巾，让他成了西西里的“黑手党将军”；依靠盟军的势力，他又成了“维齐尼大叔”。

分裂主义失败之后，他投入天民党的怀抱，为把天民党推上意大利的政治舞台，他不惜同分裂主义的独立军司令联手—— 一支“罗宾汉”式的土匪部队成了他手中杀人的工具。

1943年7月14日清晨，也就是美军在西西里登陆后的第五天，一架美军侦察机向西西里的维拉巴镇飞去。在紧靠山坡的一块空地上，飞机盘旋了几分钟，然后丢下一个小降落伞就飞走了。

可是，由于风向不对，这个小降落伞没有落到预定的地方，而是被风吹到了城外，落在意军的阵地上。一名站岗的意大利士兵发现这个降落伞之后，紧张地拉动了枪栓，严阵以待。但是，从天而降的并不是敌人的伞兵，而是一只尼龙袋吊在降落伞上，飘飘荡荡地随风着陆了。这位意大利士兵上前捡起这只尼龙袋，发现里面并没有其他的东西，而只有一块黄色的绸质方巾，上面绣了一个大写的字母“L”。

这位士兵看不出其中的奥妙，便把它交给了自己的指挥官，而这位意大利指挥官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他清楚的是，美军侦察机扔下的这个尼龙袋，显然不是给他们两个人的。凭一种军人的直觉，他知道事情并没有完。尤其是在两军对垒的战时，登陆的美军就在不远的海边，这也许是一场新的战争的先兆。因此，他立即命令全体驻军，密切注视事态的发展，从今天开始绝不能掉以轻心。

但是，这一天却平安无事地过去了，阵地前并没有出现异常的现象，这位指挥官只是把这件事，记载在当天的战地日志上。

第二天清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架美军侦察机又嗡嗡地从远处的云层中钻出来，打破了清晨的静谧，又在维拉巴镇上空盘旋。这一次，这架飞机也许是接受了昨天的教训，它没有贸然地在山坡前面盘旋，而是像飞行表演一样，掠过树梢和房顶，在镇中冒险地做超低空飞行。机身上喷涂的星条旗和编号都看得一清二楚，机翼发出的强烈气流，把一些树梢吹得沙沙作响。在这种战争年代，何况刚在一场大战之后，城中的居民对这架飞机的“光临”并没有特别注意。但是，却有一个人，此时正站在教堂的屋顶上，密切地注视着这架飞机。当这架飞机掠过一排排低矮的屋顶，在离教堂不远的空地上又投下一个尼龙袋之后，这个人便飞快地跑过去，从降落伞上解下这只尼龙袋，跑回去交给了他的主人。

他的主人就是维齐尼。

维齐尼拿到这块黄色绸巾，看到上面这个大写的字母“L”之后，心里一切都明白了。二十年前的一桩往事赫然在目。

1922年的一天，他手下的一位黑手党党徒，竟胆大包天地枪杀了一位警察，受到了维拉巴警方的追捕。手下人惹下了这么一桩人命案，作为一位维拉巴镇的黑手党的“唐”，维齐尼决定出面，一是维护自己的威信，二是保护那位鲁莽的部下不至于落入警察之手。但是，在当时的维拉巴，并不像巴勒莫一样，警察的势力还是很大的。维齐尼要公开袒护这么一位罪证确凿的凶手，不但会没有什么结果，反而会给自己招来麻烦。这时，维齐尼心生一计，吩咐手下人对外宣称，这位杀人凶手是位精神病患者，他杀死警察完全是失去理智控制的结果，同时，还派人把那位凶手送进了当地的一家疯人院。

当时那家疯人院的大夫，几乎全是黑手党人。维齐尼就向这些大夫下达命令，要他们利用自己的职业做手脚。不久，当警方还要进一步证实此人是真疯还是假疯的时候，那人忽然在疯人院“死”去了。院方正式出具了一份“正常死亡”通知书。

维齐尼叫人弄来一口棺材，在棺材底下钻了几个透气孔，然后把这个人的“尸体”装进了棺材，准备运出城去埋掉。事情到了这一步，维拉巴警察局也开始松动了。因此，当装着这口棺材的灵车驶出维拉巴镇之后，并没有朝墓地走去，而是载着这口棺材一直驶向巴勒莫市。

到了巴勒莫市，这位假死的凶手就跳出了棺材，带着假护照和一块绣有大写字母“C”的黄色方巾，偷渡去了美国。他利用标志着维齐尼身份的“C”字方巾，叩开了美国黑手党联盟的大门，投奔美国黑手党领袖、绰号“幸运者”的萨尔瓦托·卢恰诺的门下。从此，这位黑手党党徒就成了维齐尼同美国黑手党家族之间联络的使者，担负着传递双方信息的使命。二十年来，维齐尼与美国黑手党一直保持紧密的联系，即使是在法西斯追捕黑手党的年代，这种联系也没有中断。在这些年代，维齐尼还利用这种关系，帮助西西里的一些黑手党偷渡出境，投奔到美国黑手党家族的门下，成为美国黑手党中一股新的力量。

二十年过去了，美国黑手党并没有遭到西西里黑手党这样的厄运，他们不仅发了大财，而且开始渗透到各行各业甚至是政界，开始“参政议政”，左右政坛风云。在这次大战中，有人竟私下动用美国黑手党与西西里黑手党这种一脉相承的关系，来对付意大利的法西斯政权。因为意大利法西斯政权，曾多次将西西里黑手党置于死地，欲斩尽杀绝而后快。

当1943年的7月15日，维齐尼在西西里的维拉巴镇，展开这块绣有“L”的黄色方巾时，他心中顿时明白了他该做什么。维齐尼虽然目不识丁，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盲，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清楚方巾上大写的“L”的含义——这是美国黑手党的最高首领之一、“幸运者”卢恰诺大名的第一个字母，是卢恰诺的身份的标志，就像他的绣有大写字母“C”的方巾一样。这是卢恰诺给他寄来的一封“信”。这到底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呢？

面对这封只有一个字母的“无字天书”，维齐尼也心有灵犀地心领神会了卢恰诺的用意：他是使用黑手党中通用的联络方式，向他的盟友——西西里的黑手党领袖人物唐·维齐尼求援，请求他们协助美军进驻西西里岛，扫平西西里岛上的法西斯势力。

“解读”了卢恰诺的“无字天书”之后，维齐尼心里非常激动。经过二十年的风风雨雨，美国的盟友还没有忘记自己，还如此相信自己。这正如西西里黑手党“教父”维托临终前在牢房里的墙壁上刻下的那句话所说的那样，“落难时节见人心”。

维齐尼收到“L”方巾后，立即给穆索梅利镇的黑手党头子、西西里黑手党的第二号人物、人称“佩皮叔叔”的因科·鲁索口授了一封用暗语写成的密信。密信全文如下：

“20日，星期二，一个叫图里的人将把几摞空碗送到切尔达，我自己也将和一群母牛、一头公牛、几十辆马车同日出发，请通知亲友安排草和住宿。”

这封信的实际意思是：20日，星期二，一个叫图里的人（即杰内罗萨地区的黑手党头目图里的弟弟，几年前一直在纽约港当医生，现已随美国机械化部队来到西西里），将为美国的机械化部队（“空碗”）带队，把他们送到切尔达。我本人也即刻起程前往接应，并和坦克部队（“母牛”）、司令官（“公牛”）和大部队（“马车”）一同出发来此，请通知“我党”协助部队作战，并为部队准备食宿。

当穆索梅利镇的黑手党头子朱佩塞·因科·鲁索接到维齐尼的这封密信后，立即行动起来，召集当地的黑手党迎接美国部队。

穆索梅利镇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它是盟军通往巴勒莫和特拉巴尼的战略要道，马多涅至卡马拉塔山之间的防线最重要的军事据点就设在这里。当时意大利军队在卡马拉塔山口要塞布防了一个配有德国坦克、防空和反坦克武器的混合炮兵旅，可以长时间阻止盟军的进攻并给对方造成巨大的损失。指挥这支守军的意大利上校军官萨莱米是一个狂热的法西斯分子，每天都以“宁死不投降”的誓言来鼓舞守军士气。

面对这样一个军事要塞，盟军如果发起强攻，不仅会受到顽强的阻击，贻误战时，还会伤亡惨重。因此，便通过美国黑手党的关系请维齐尼出马。这一年，维齐尼已经66岁了，但他不顾自己年老体衰，先把自己的侄子送到盟军司令部担任翻译，然后自己亲自为盟军带路。他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带领盟军穿过山道，绕到对盟军威胁极大的德军炮兵阵地后面，对其形成包围之势，同他的部下鲁索里应外合。

当盟军的部队把德军的炮兵部队连窝端掉的时候，鲁索的行动也取得了顺利的进展。他连夜派出一大批很有影响的黑手党“朋友”，潜入意大利守军的营中，以威胁和利诱来动员这些士兵开小差，并为他们提供便衣，使他们能顺利地逃回家乡。

7月20日早晨，意大利守军上校指挥官萨莱米召集部队上早操时，突然发现一夜之间自己的士兵，有三分之二的人逃得无影无踪，留下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是伤病员。萨莱米气得暴跳如雷，他立即驱车前往设在穆索梅利镇的参谋部，却正钻进了鲁索等黑手党人的埋伏圈，所以只好束手就擒。

鲁索押着这位指挥官，回到了卡马拉塔山口的军事要塞，用枪指着所有的守军放下武器投降。“谁要是不投降，他就是钻进地下，我们也要把他挖出来，让他粉身碎骨，连同他的家属也一个都不放过！”黑手党的小头目在挥舞着刀枪，对这些群龙无首的意大利守军狂叫着。于是，所有的守军都乖乖地放下武器。

鲁索把解除了武装的意大利守军当场遣散了，然后一边派人向维齐尼报功，一边押着垂头丧气的萨莱米上校回到了穆索梅利镇，把他关押在市政厅里，作为欢迎盟军的“见面礼”。

维齐尼听到鲁索得手的消息后，非常高兴，又亲自带领一支黑手党突击队潜入西西里首府巴勒莫市，将一名正在指挥作战的德国将军绑架了。他把这位德国将军藏在巴勒莫市的一个德军不知道的地牢里。等到盟军杀进巴勒莫之后，他马上把这位关押在地牢里的德国将军献给了盟军，也像鲁索一样，把他当作了一份“见面礼”献给了盟军。

进驻意大利南部的美军最高指挥官此时欣喜若狂，他立即向华盛顿报捷，在电报中把维齐尼称为“黑手党将军”。几个月后，占领西西里的美军都知道了维齐尼这个名字，黑手党的大名如雷贯耳。这位美军最高指挥官给予了维齐尼很高的荣誉和待遇，使他当时不仅持有盟军发给的“美国盟友证书”和持枪证，而且使他成为当时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盟军司令部，并在里面享有一个单独套间的意大利人。

美军驻西西里的司令官阿方索·拉蓬托上校原是美国新泽西州的一名高级政客，他虽然是一位带兵打仗没有多少经验的军人，但他却懂得如何做政治交易。进驻西西里不久，他就同维齐尼打得火热，成了亲密的朋友。他几乎成了维齐尼家中的常客，又吃又拿，向来没有谦让推辞一说。他任命维齐尼为美军驻西西里指挥部的最高军事顾问，并致电华盛顿，在电文中称维齐尼“品德高尚，深孚众望”。

美军攻占西西里之后，开始建立行政机构和重建民主制度。由于黑手党在美军进攻西西里岛时立下了汗马功劳，美军这时便开始论功行赏了。他们把黑手党人档案中的污点洗刷掉，并把他们塞进了包括意大利共产党在内的左翼民主人士组成的反法西斯统一战线之中。在重建西西里各城镇的行政机构时，他们把一些重要的黑手党头目安排到各地担任要职，这为维齐尼培植党羽、安插亲信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这时，意大利全国，尤其是西西里的法西斯已经冰消瓦解，几乎所有的政府官员和城镇头目都被当作法西斯分子关进了牢狱，政权机构出现了一个空当。维齐尼在当时已是一位炙手可热的人物，是盟军的“座上宾”，加上他又善于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周旋于各派势力之间，充当调停人，使任何一派都不敢得罪他，反而对他毕恭毕敬。这时，他不仅是农民的“维齐尼大叔”，还是各种政治势力的“大叔”。他家里总是门庭若市，高朋满座。每当他走在街上，总有许多政客前呼后拥，上前来与他套近乎，拍马屁。这些人当中，后来有许多人靠自己的钻营和他的抬举，当上了议员或部长，但维齐尼却对这样的高位不屑一顾。他热爱农村生活，几乎没有离开过乡村，他如果凭当时的威望和盟军的关系，弄个部长当当是易如反掌之事，但他还是热衷于他的黑手党“事业”。他知道，只要在西西里恢复了当年维托的“荣誉社团”的秩序，那么，任何部长、议员都不过是一具木偶，任何政府要员都不过是他手中的玩具。所以，当许多人都在为谋一个官职奔走时，他却只要了一个维拉巴镇镇长的职务，而把许多远近闻名的黑手党分子，纷纷推荐给了盟军，让他们当上了西西里各地的市长和镇长。如因科·鲁索当上了穆索梅利镇的镇长，西西里黑手党头目卢乔·塔斯卡当上了巴勒莫市市长。

从此，维齐尼把自己的势力渗透到战后西西里新成立的各种机构之中，而他自己则作为一名传统的黑手党领袖人物，留在幕后操纵这些傀儡。战后的西西里，成了以维齐尼为首的黑手党的天下。为了进一步巩固和发展自己的势力，维齐尼和鲁索等人趁机贿赂驻西西里的美军，故意让这些人占便宜。他们常常把价值连城的古董和年轻貌美的意大利女人送给驻军军官，让他们感到快乐。对那些普通士兵，则更像慈祥的父亲一样，除接二连三地给他们送礼物之外，甚至还让他们到自己的家中寻欢作乐，搜罗周围所有的漂亮姑娘来陪伴他们。所以，后来当这些美军撤走时，许多人都爱上了一些漂亮的西西里姑娘，这其中大多数是黑手党人的女人。

维齐尼和其他的黑手党头目，就是用这种“恩惠”，拉拢和笼络了驻西西里的美军，从而，为扩充他的传统势力和重建黑手党的“荣誉社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当然，维齐尼这样做的目的，并不仅仅是重建他的黑手党王国，他利用这种关系，同样为自己捞到了许多实惠。因为他始终是一个爱财如命的人，聚敛钱财是他另一种狂热的秉性。因此，当政府下令要农民把打下的粮食和摘下来的水果，按照官价卖给政府时，维齐尼就向美军借用军用卡车，从农民手中收购粮食，然后运往巴勒莫、特拉巴尼等饥饿的城市的黑市上去卖高价，其价值往往是高于官价的五十倍以上。他从中捞得大量的好处。他有时甚至公开把粮食运往自己在维拉巴、蒙特利波或巴蒂尼可的私人粮仓。即使如此，无论是当地的市长、镇长，还是美军军官，都只是装聋作哑——前者是惧慑于他的权势，后者是回报他的人情。

在当时，维齐尼除了垄断西西里的粮食、水果的价格和行情之外，他还控制了岛上的自流井，就像当年他办的水源公司一样，向居民出售井水，从而获得巨额的利润。此外，他还可以向所有的肉店、咖啡馆、水果市场、赌场及其他娱乐场所征税，甚至连流动乐队也得向他纳税。这时，虽然暂时还没有恢复“保护费”那种名称，但两者的性质都是一样的。如果这些店主或摊主没有按期纳税，那么，他的店铺或摊位就会被停止，执照就得被吊销，甚至加倍罚款——而这一切又都是在合法的名义下公开进行的。维齐尼这样做，似乎比当年由黑手党人去做更舒服，更放得开手脚。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中，而且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从此，维齐尼的腰包一天天地鼓起来了。尤其是他同美国人连成一块铁板后，他更成了西西里岛上发号施令的一面旗帜。他虽然是一个镇长，事实上却成了西西里黑手党的精神领袖。法西斯退出政治舞台之后，黑手党又以原有的“风采”出现在西西里岛上。这时黑手党新的领袖维齐尼扬扬得意地说：“现在已经够了。法西斯主义用其特殊的治安法败坏了西西里的名誉，我们被看成是一伙罪犯。今天，西西里应该重新被看成是美国人在地中海的一颗明珠……”

但是，维齐尼并没有如愿以偿。

西西里于1943年结束了战争，比其他地区提前了两年。但是，西西里并没有进入和平的年代。当战争还在意大利北部激烈地进行时，南部的这个岛屿并不风平浪静，各种党派的权力之争、分裂主义的出现和土匪的横行，让西西里进入无政府主义的混乱年代。

为了维护黑手党的统治地位，1943年12月，黑手党在巴勒莫召开会议，做出了不惜用武力阻止其他党派召开群众集会的决定。这一决定是在以维齐尼为首的黑手党头目的提议下产生的，从而引起了许多党派的不满。但是，维齐尼却积极执行，并真的付诸武力。

1944年9月16日，社会党议员李·考西联合意大利共产党，决定在维齐尼的老巢——维拉巴镇召开一次群众集会，以公开反对黑手党的巴勒莫会议决定。

维齐尼获悉这一消息后非常震怒。他首先按照黑手党的传统方式，向这次集会发出警告，派人在社会党欢迎与会人员的标语上画上黑色的“＋”字，但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集会仍将如期举行。维齐尼又派人送信给李·考西，劝他别开这个会，理由是“不安全”。李·考西当然知道维齐尼这“不安全”的含义，可他是个坚定的共和主义战士，性格刚愎自用，不尊重任何权威，更不惧怕任何威胁，因此对维齐尼这种“温和”的警告依然不予以理睬。

维齐尼见李·考西如此“不识抬举”，便亲自出马，将对方请进一家咖啡馆里。他一边请他们喝咖啡，一边公开地表明自己的意思，但对方还是不收回成命。这时，维齐尼只好开诚布公地对李·考西等人说：“如果诸位一定要在本镇集会，那至少应先想想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维齐尼说完这句话后，把咖啡杯重重地往吧台上一顿，扬长而去。

李·考西并没有为维齐尼的恫吓所慑服，依然召开了这次大会。但由于维齐尼的干扰，预定要来的三千人结果只到了七十多人。李·考西并没有气馁，他认为不管来多少人，这个会能够召开就说明他胜利了。他登上讲台，面对下面稀稀落落的听众，慷慨激昂地进行演说。当他刚刚讲到维拉巴的农民如今依然倍受剥削，惨遭压迫和迫害时，早就站在会场一角的几位黑手党人便呐喊起来。一声呼啸，几支手枪同时向主席台开火，会场四周的高层建筑物上也响起了枪声，甚至有手榴弹在人群中接连不断地爆炸。会场顿时一片混乱，听众们都惨叫着一哄而散，当场有多人受伤，李·考西本人的一条腿也被炸伤了。他被丢在空旷的广场上，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那里。

这时，枪声停止了，维齐尼才慢悠悠地踱到李·考西的身边，对正在呻吟的李·考西淡淡地说：“李·考西先生，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呢？我就是维齐尼。”

李·考西痛苦地睁开眼睛，看了这个瘦弱的老头一眼，脊梁骨上不由得透过一丝寒意。他把头扭了过去……

在这次事件中，左派人士共有十八人受伤。事后，维齐尼和他的同伙被指控为“蓄意制造惨案”，但如同黑手党的其他案件一样，这件案子也一拖再拖，最后便不了了之。

这次事件之后，维齐尼又碰到一件麻烦。当时，曾有人主张将维齐尼的土地分配给无地的复员军人耕种，因为他霸占了太多的土地。这种主张，无疑又是对他的权威的挑战和蔑视，让维齐尼恨得咬牙切齿。于是，他立即召集手下的几位头目，叫他们去调查清楚，是哪些杂种在那里嚷嚷，他要给那些人颜色瞧瞧。

两天后，那些小头目纷纷来向他汇报，他们说叫得最凶的是一个叫普里齐的家伙，此外还有一些人。维齐尼一一记住了这些人的名字。不出几天，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活跃分子可遭了殃：家里的牲畜被突然杀死，牛头和马头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的家门口；刚刚收割回来堆在院子里的庄稼，一夜之间，被一把无名的火化为灰烬……最惨的要数那位叫普里齐的带头人，几天后，有人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而他的那条舌头却不见了……

这是黑手党人一种典型的报复手段，不需要去调查也知道是维齐尼指使人干的，但却没有任何人报告当地法院。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叫维齐尼把土地分出来。

维齐尼以镇长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把当地的农业改革局、自耕农互助基金会等组织的大权统揽在手中。除了从中贪污公款和捞取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好处之外，他还可以对整个西西里农村，甚至对政府的经济政策产生影响。在他当政的那些年头，这些机构的真正作用，就是为他一个人服务，让其中饱私囊和愚弄老百姓。即使如此，却从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或取而代之。

这些年头，维齐尼一直居住在他的庄园里，他给人们的印象总是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样子，完全没有青年时代的那种凶恶和残忍，只有他的目光依然不时流露出他那阴险冷酷的本色。

他身材瘦小，由于风湿病的缘故，他的腰显得有点弯。他穿的是西西里富裕农民穿的那种平绒衣服，头上永远是一顶布帽。每天早晨，他都要到维拉巴广场去活动。他先到教堂去做晨祷，然后在广场上散步。维拉巴广场一边是教堂，一边是居民的住宅，维齐尼那气派的邸宅就在广场旁边。当他从教堂出来之后来到广场时，总有许多人等在那里准备求见他。他们当中有地地道道的农民，有头戴黑面纱的老妇人，有年轻的黑手党党徒，还有那些殷实而富有的中产阶级。他们轮流陪他散步，向他申诉自己的问题。维齐尼在很认真地倾听着，思索着，然后叫过一位随从亲信，交代几句后，那位随从就走开了。这时，维齐尼就招手叫过另一位申请者。对于刚才离去的那位，他有时还拍拍他的肩膀，好像是让他放心似的。他不断地接见一个又一个的求见者，许多人在离开他时都要吻他的手以示感谢。远远近近的人们都知道，只要维齐尼答应了的事，只要他肯点头，那么他们的事就算办成了。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一样。

维齐尼的那种“保护者”的形象，那种德高望重而又平易近人的姿态，使人们永远都对他流露出感激的微笑。他就像古代的君王在露天开庭审案一样，执掌着正义和公道。但是，在许多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仇敌却一个个地倒下，在满身弹洞刀痕的尸体上，常常留下“这就是对抗唐·维齐尼的下场”的纸条。那些仇敌的遗孀和孤儿，哪怕他们满脸泪痕或呼天抢地，也唤不起维齐尼的半点同情和怜悯，甚至还会再叫人斩尽杀绝。

唐·维齐尼在他的黑手党王国中，俨然是一国之王，但他并不满足。他知道战争迟早会结束，美军总有一天会撤走，西西里总有一天要纳入意大利的版图。到那时候，新的政府成立后，也会同墨索里尼和莫里一样，掉转枪口来对付自己了。与其到那时受制于人，不如趁现在及早分立出来，在美国人的保护下，建立一个西西里人的合法政权，那么，他的天下就可以长治久安了。

维齐尼的这种想法，与当时西西里的政治气候是合拍的。美军在西西里登陆之后，西西里的分立主义势力便开始抬头。在许多的墙壁上，他们常常写上这样的标语——“西西里是西西里人民的，不是意大利的！”

这种主张把西西里从意大利版图上分离出去的分立主义，得到了为数不少的支持。尤其是盟国占领军当局对分立主义者积极支持，鼓励他们同意大利北部的抵抗运动对着干的做法，更助长了这种运动的发展。在西方盟军的支持下，分立主义者确定了自己的“国歌”。他们从意大利著名作家凡尔第的歌剧《西西里的黄昏》中选出了一个曲子，作为未来西西里的国歌。同时，分立主义者还创办了报纸《独立的西西里》，建立并装备了为西西里的独立而战斗的志愿军。

分立主义运动的主要领导人是孔切托·加洛，以及吉卡尔奇公爵和亚美塔男爵，阿普里莱也是分立主义首领之一，其志愿军司令官是西西里最大的土匪头子朱利亚尼。

阿普里莱是当年法西斯上台前的政界名流，加洛是前卡塔尼亚市市长的儿子，这些当年的名流和贵族本来同维齐尼并不是同路人，无论是家世、教养和政治背景都无法把他们拉到一起。但是共同的分立主义主张，却让他们走进了同一条战壕。分立主义者竭力要建立一个受美国保护的独立国家，在他们的建国纲领中，没有任何一条对西西里黑手党的利益构成威胁，有的只是支持和保护。因此，连美军驻西西里司令官阿方索·拉蓬托上校也再三建议，分立主义者和黑手党之间必须建立亲密的合作关系。这位上校的这种建议，当然是针对维齐尼而提出来的，他同维齐尼的亲密交情当然会让他尽力为自己的盟友捞到好处。

对于拉蓬托上校的建议，分立主义和黑手党双方都表示赞成。维齐尼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在将来独立政府中分一杯羹，他特地将分立主义的首领阿普里莱请到自己的家中做客。

1944年11月的一天，阿普里莱专程从巴勒莫来到维拉巴镇，在维齐尼的庄园里用过丰盛的午宴之后，便在维齐尼的安排下，在维拉巴广场的讲台上发表演讲。

这次集会真是盛况空前，广场上人山人海，维拉巴镇该来的和能来的居民都来了，这同李·考西的七十名听众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当年的政界名流阿普里莱穿着考究的西服，戴着金丝边眼镜，容光焕发地走上了讲台。面对这一片黑压压的维拉巴乡巴佬，他没有拿出他的讲稿，就口若悬河地侃侃而谈。像所有的政客那样，阿普里莱一开始演讲，首先就提到了他同美国总统罗斯福和英国首相丘吉尔的关系。他像往常一样展读了他同这两位世纪伟人的私人信件，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然后，他直言不讳地说这两位国家元首都赞成西西里岛有权利独立。这表明他的分立主义主张得到了国际社会，尤其是英美政府的支持，是完全可以成功的。

在谈到西西里独立以后的内政时，阿普里莱当场许诺，只要西西里独立，只要他当政，他就保证岛上的每一位居民都可以安居乐业，发财致富，过上任何时代都没有过的好日子。阿普里莱这一番蛊惑人心的花言巧语，立即博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接下来，阿普里莱故意停顿一下，两眼扫视着全场，一字一句地说：“假如世界上没有黑手党，我们也要亲手缔造一个出来！尽管我本人反对暴力，反对犯罪，但我声明，我愿做黑手党人的朋友！……黑手党中的反法西斯战士为你们播种的田地，丰收在望。同这些‘抵抗运动’的英雄们在一起，你们就能够得到堪称我们的解放者的人们的嘉奖！”

阿普里莱的这番演讲，这番声明，这种对黑手党人的“嘉奖”，当然受到了维齐尼和他的朋友们的热烈欢迎。这时，维齐尼立即授意人们在维拉巴广场那高高的旗杆上，升起一面早就准备好了的缀有四十九颗星的美国国旗，表明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西西里岛成为美国的第四十九个州。

维齐尼的这种做法，可以说是他生平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旗帜鲜明地亮出自己的政治观点。他在分立主义问题上再也不藏藏掖掖了。他认识到只有独立的西西里，才能成为他黑手党的王道乐土。

维齐尼在与分立主义领袖们在政治上一唱一和的同时，还在军事上积极支持和配合“为独立的西西里而战斗的志愿军”，极力保护和援助那位土匪出身的独立军司令朱利亚尼，使他能够在西西里岛上纵横驰骋，从一个普通的农民而成为西西里的“罗宾汉”和“芒杰列普雷之王”。

朱利亚尼全名为萨尔瓦托雷·朱利亚尼，1923年出生于西西里的芒杰列普雷村的农民家庭。他从1943年20岁时开始他的强盗生涯，继而迅速崛起，成为二战以后西西里岛上最大的土匪头子和独立军司令。以他为原型写成的历史小说《西西里人》，较真实地介绍了他不可一世的经历和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生。

朱利亚尼一开始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黑手党分子，甚至同黑手党“二领主”们还有过正面冲突，但他的强盗生涯却是与黑手党分不开的。某些方面，他也算是一个黑手党党徒，在关键的时候，他不得不投靠黑手党，充当黑手党的一只“鹰犬”。在他短暂的二十七年生涯中，他的所有行为几乎是同黑手党头目维齐尼紧密相连。

1943年的秋天，20岁的朱利亚尼同他的表弟艾斯巴努·皮肖塔赶着毛驴，驮着乳酪和粮食准备去黑市上出售，在途中碰上了宪兵。宪兵对他们进行盘问和搜查，并执意要没收他们的货物。朱利亚尼没有办法，趁宪兵不备时，掏出身上暗藏的手枪将宪兵打死，同皮肖塔逃走了。

事发后，朱利亚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同皮肖塔一起，纠集了几个逃犯组成一个团伙，上山落草为寇。刚开始，他们这一伙人在朱利亚尼的带领下，也同当时西西里大多数绿林好汉一样“劫富济贫”，专拿巴勒莫地区的大户们开刀，把抢来的东西分给当地贫苦的农民，从而成为西西里的“罗宾汉”。由此，他们得到了广大农民的支持，一时声势浩大，远近闻名，被当地人誉为“芒杰列普雷之王”。

朱利亚尼的崛起，自然引起了维齐尼的注意。但是，许多农村的黑手党组织还没有恢复，他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他便几次派人拉拢朱利亚尼入伙。但是，此时的朱利亚尼并不买维齐尼的账，根本不把黑手党放在眼里。加上当时西西里的广大农民，还深受黑手党之害，这更激起了朱利亚尼的反感和仇恨。他经常杀死那些保护庄园的黑手党党徒，有时还学着黑手党的样子，把死者的头割下来，或者是在死者脸上涂满牛屎马粪，甚至将尸体肢解，然后在死者身上放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大书——“朱利亚尼如此惩办黑手党！”

面对朱利亚尼的“暴行”，维齐尼一时还腾不出手来对付，因为他的最终目的，还是想收编这支土匪队伍。维齐尼知道，这位乳臭未干的朱利亚尼并不是有勇无谋的一介武夫。他读过书，文学造诣很深，颇有谋略和奇才。他在造反前，还经常给报社写文章，发表过不少的诗歌、散文等文学作品，他甚至还为西西里的分立主义者写过国歌歌词和政治声明。这样的人如果能追随自己，经过培养实在是一位文武兼备的“接班人”。维齐尼这时年事已高，自己的儿子又对黑手党不感兴趣，早早地跑到美国另谋发展去了，因此，他很想趁早物色一位可造就的接班人，继承自己的事业和地位，把他的维齐尼家族延续下去。因此，他对朱利亚尼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予以反击，而是对其观望甚至是放纵，总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成为自己的人。这样，朱利亚尼就找到了一个生存和发展的真空。新政府还没有成立，黑手党又不为难自己，北方还在打仗，抵抗组织还腾不出手来对付自己，于是，他便成了西西里岛上无人敢惹的著名人物。

他的势力的迅速发展和对分立主义的向往，使他立即向分立主义靠拢，带领他的队伍参加了西西里独立军，成为一名激进的分立主义者和独立军司令。朱利亚尼当时一心在为西西里的独立而战斗，希望西西里政府能独立成功，那么，凭他为西西里独立所立下的赫赫战功，他那打家劫舍的历史就会被人遗忘，在新政府中他将会以一个司令的面目出现。但是，1945年4月以后意大利政局的变化，却让他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1943年9月3日，意大利法西斯政权在二战中被打败了，在这一天签署了投降书。9月8日，艾森豪威尔率兵入境，对墨索里尼发出了逮捕令。囚禁在格兰萨索山顶“皇帝营”的墨索里尼虽然被希特勒派遣的党卫军冒险救走了，但在盟军攻入罗马之后，还是于1945年4月28日被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逮捕，当天下午4时以后枪毙于米兰市郊，4月29日暴尸于米兰洛雷托广场。

墨索里尼的死去，宣布意大利法西斯政府最后的垮台，于是一个新的政府正在酝酿之中，意大利的政局即将发生变化。

在意大利抵抗运动的有力打击下，意大利北部法西斯统治的最后堡垒被攻破，新政府迅速成立，七位共产党员作为部长和国务秘书进入政府，反法西斯民主统一阵线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这时，西西里分立主义独立西西里的希望化为泡影，分立派立即土崩瓦解。黑手党一见分立主义大势已去，便立即转向天主教民主党（简称天民党），黑手党头目维齐尼是转得最快者之一。

新政府的成立，使美国及其在西西里的盟友黑手党对分立主义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们担心分立主义会遭到全体人民的反对，从而威胁到意大利资本主义制度的存在，威胁黑手党的生存。于是，美国人便把注意力转移到天民党身上，认为只有天民党才有能力阻挡意大利民主制度的恢复。从此，天民党便成为美国人和黑手党新的“宠儿”，而分立主义则被彻底唾弃了。

由于失去了美国人的支持，“为独立的西西里而战斗的志愿军”于1945年9月惨遭失败，分立主义领袖人物阿普里莱被逮捕，加洛逃亡巴西，分立主义政党被取缔。这时，残余的分立主义分子便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独立军司令朱利亚尼身上，他被吹捧为“为西西里独立而斗争的英雄”。但这位独立军司令也知大势已去，便把希望寄托在意大利的大选上，希望分立主义在大选中东山再起。

然而，1946年6月12日的意大利大选，再一次打碎了朱利亚尼的美梦。这次大选只有少得可怜的两名分立派人物当选为议员，分立派在国会中被彻底孤立了。

新成立的意大利政府在国会通过决议，赦免了包括阿普里莱和加洛在内的西西里独立军的大部分成员，而独立军司令朱利亚尼却榜上无名。不仅如此，更令朱利亚尼气愤的是，意大利新任内务部长罗米塔还明文悬赏：谁抓住了朱利亚尼，不论死活，都奖励300万里拉。

内务部长的这一决定，将朱利亚尼永远打入了“另册”，于是，他不得不再次重操旧业，落草为寇，重新开始了他的强盗生涯。在芒杰列普雷，朱利亚尼下令撕毁所有搜查和逮捕他的报告，并派出部下，在所有能见得到的通缉令上都打上黑色的“＋”字。从此，他率领残部，对新政府进行了全面的反扑，杀死所有追捕他的宪兵，对任何向政府出卖他的告密者绝不心慈手软。

朱利亚尼的故乡芒杰列普雷镇是一个山区小镇，这镇上有一家小理发店，店主叫弗里塞拉，是一位老理发匠。打从朱利亚尼一出生起，他就为他理发，是一位看着他长大的老人。

这年的复活节，朱利亚尼带着皮肖塔和两个保镖悄悄地溜回家，去看望他那年迈的父母亲。理发匠弗里塞拉从一个来理发的顾客口中得知朱利亚尼回家的消息后，便找个机会报告了当地的宪兵队长。第二天一清早，朱利亚尼陪着他的母亲去教堂做晨祷时，宪兵队长就带人包围了他的家来抓他。在村头放哨的皮肖塔和两位保镖发现后，马上报告了朱利亚尼，于是他们便连忙撤回了山里。

回到山里之后，朱利亚尼立即派人下山潜回村里，调查是谁告的密。两天后调查的人回来报告，弄清楚了告密者就是那位理发匠。

第三天清晨，朱利亚尼亲自带着三位冲锋枪手，敲开了理发匠弗里塞拉的店门。这时，弗里塞拉正为当地的一位财主理发，见朱利亚尼闯了进来，还以为是来绑架那位财主。但是，朱利亚尼却用枪指着弗里塞拉说：“我要找的是你，你给我出去！”

弗里塞拉心里虽然明白，但还假装镇静地说：“孩子，找我何必这么气势汹汹，还拿着枪，派一个人来唤一声就是了。”

这时，他停止了理发，拿着理发剪站在那里。

朱利亚尼带去的一个匪徒马上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弗里塞拉的黄头发就往外拖。朱利亚尼说：“你把剪子放下，你去的地方不需要这家伙。”

弗里塞拉被拖到大街上，朱利亚尼命令他跪在碎石子的街道上。这时，弗里塞拉的妻子和儿子都跟了出来，许多居民也在街边上探头探脑的。弗里塞拉知道死到临头，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朱利亚尼说：“你先不要求饶，你还没有说为什么要求饶。现在，你就当着你的妻子、儿子，还有你的顾客和这么多乡亲的面说一说，你为什么要求饶。”

弗里塞拉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他连忙说：“孩子，是我错了，我财迷心窍，对不起你。”于是，他就把几天前告密的事说了一遍，并从衣袋里掏出一卷钱说，“这是宪兵队长给的，共50里拉，全在这里。”

朱利亚尼说：“给你的妻子和孩子吧，现在给你一分钟时间，向神祈祷，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

弗里塞拉看了看周围，无望地低下了头，轻声地祷告着。然后，他抬起头哀求朱利亚尼说：“别让我的妻子和孩子挨饿。”

“我向你保证他们会有面包的。”朱利亚尼说完转过身去对站在那里的三个匪徒说：“开枪！”

三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弗里塞拉的身子被子弹掀了起来，随后摔在潮湿的石子路上。好长的一段时间，周围都没有一点声音。其中一个匪徒走过去，把一张纸条仔细地别在弗里塞拉马蜂窝一样的尸体上。

半个小时以后，宪兵队长带着几十名宪兵驾驶着摩托车飞驰而来，但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具尸体。他捡起尸体上的那张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出卖朱利亚尼者的下场”。

宪兵队长没有找到任何证人和证据。街上所有的居民几乎都说，他们不知道半个小时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弗里塞拉的死，仅仅是朱利亚尼重新为匪为盗的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有多久，他的势力又迅速发展。他正在以百倍的疯狂对抗着新的政府，迅速地占据了以芒杰烈普雷为中心的西西里西北部的大块地盘，他要用枪杆子把西西里的新政权赶下台，恢复他往日的威风，成为真正的“芒杰烈普雷之王”。

对于朱利亚尼的暴行，维齐尼早就在预料之中。虽然朱利亚尼的行为，也直接威胁着黑手党的利益，但维齐尼还是决定再一次拉拢和保护这支反政府武装。因为在1946年的大选中，他的天民党的命运，并不比分立主义派好多少，几乎被新政府排斥在外。如果新政府的民主制度一旦站稳了脚，得到了广大人民的支持和拥护，那么，下一次通缉的将是他和他的黑手党大小头目。因此，维齐尼需要朱利亚尼的枪杆子为他的天民党卖命，协同他的黑手党推翻或削弱已得势的各党派势力，在下一次的大选中把他的天民党推上台，从而更好地保护他的黑手党，不至于遭到墨索里尼时代的下场。

朱利亚尼虽然一向不买维齐尼的账，但这一次却乖乖地俯首就范，甘做维齐尼的马前卒，这真让维齐尼又惊又喜。

但是，朱利亚尼为什么会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老谋深算的维齐尼也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七章 事业有成 寿终正寝归天去

新“教父”过河拆桥，西西里“独立军”成了真正的土匪，天民党终于走上了意大利权力的顶峰。

黑手党由走私香烟到走私毒品，同时还承包了有利可图的建筑工程。“教父”的儿子成了国王的“教子”，“教父”本人也获得国王授予的“十字骑士”勋章。

他虽然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死后却留下数不清的财产，他被誉为“一个诚实的人”……

1945年，维齐尼又招兵买马，在西西里恢复了黑手党组织“荣誉社团”。当年维托的“荣誉社团”在法西斯的屠刀下灰飞烟灭，但在二十年后，又在维齐尼的手中发扬光大。维齐尼真正成了西西里的龙头老大。

正如意大利著名的历史学家巴尔齐尼在评述1943年以后西西里历史时所说：“在盟军占领下，唐·维齐尼恢复了在法西斯政权下丧失的全部权力。”在获得权力的同时，他还获得了“名声”——“他具有天才的机敏，充沛的精力，一向为人民谋利益，以其善行义举扬名于海内外”。

这就是与维齐尼同代的西西里人对他的评价。

仅仅有了这些还不够，维齐尼用他的权力和名声还换取了无数的财富和实惠。仅在1945年，他就一举“买”下了几十座西西里的贵族庄园，成为全西西里的首富。

到1945年，仅仅两三年时间，西西里岛农村的黑手党组织就得以全面恢复和重建，当年法西斯制造的创伤已全面愈合。这时，维齐尼已经成了西西里岛呼风唤雨的人物。整个西西里岛，除了西北部一小块是朱利亚尼的地盘之外，其余的地方全都是维齐尼的“天下”。同时，他的势力还开始渗透到意大利北部大陆的商界和罗马政界。

面对维齐尼仅花了几年工夫所取得的“成就”，年轻自负的朱利亚尼再也不敢轻视这位干瘪的老头了。几年来接二连三的挫折，使这位年轻人开始懂得反思，变得聪明和成熟了。他从自己的失败中猛醒过来：要想获得政治上的自由，要想得到法律的赦免，就必须要有政党的支持，要有像黑手党那样的蜘蛛网般的关系，要像黑手党那样先为自己在政界物色一批代理人，并能使他们在政府中成为自己的代言人。只有如此，一切才能迎刃而解。

因此，面对维齐尼的再度“招安”，朱利亚尼便再也不固执己见，刚愎自用，而是一反常态，奴颜婢膝地在黑手党“朋友”面前忏悔自己的过错，请求他们的谅解，并表示愿意向那些被他打死的黑手党党徒的遗属赔偿。他及时地抓住维齐尼向他伸出的橄榄枝，识时务地投入了黑手党的怀抱。

对于朱利亚尼的这种醒悟，维齐尼心领神会。但是，这位老奸巨猾的“教父”并没有把朱利亚尼当成自己的“人”，而是当成自己的一条“狗”或一支“枪”，待到自己的猎物一个个被他咬死或打死之后，他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因为他毕竟是政府通缉的要犯，是杀人如麻的土匪，不能由于他的掺和而坏了“荣誉社团”的“荣誉”。

一旦定下了对朱利亚尼的“政策”之后，维齐尼不由得笑了。他不能不佩服自己的高明，真所谓“姜还是老的辣”。

当时，西西里岛上约有二十股土匪，大小势力不一，但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狡猾的维齐尼招安了朱利亚尼之后，便精心策划，指使这些土匪向朱利亚尼为首的西西里独立军靠拢，共同聚集在他的旗下由他指挥。这样，一开始就给了朱利亚尼一个不大不小的甜头，扩充了他的队伍和实力，同时，也便于自己操纵和指挥。

维齐尼公开对朱利亚尼说，他可以用“独立军”的名义进行讹诈、绑架，黑手党人负责定期向他们提供情报，并处理善后工作。这样，朱利亚尼不仅可以有恃无恐地为非作歹，而且还能从宪兵和警察的天罗地网中安然逃脱。维齐尼这样做的目的，一是可以借朱利亚尼打击自己的对手和仇敌；二是使朱利亚尼变成真正的土匪，在这罪恶的渊薮中越陷越深，以致万劫不复。这样，他除了依靠维齐尼这棵大树之外，永远也不会有被宽恕和赦免的余地。他要让朱利亚尼斩断自己的一切退路，只能在维齐尼给他唯一的选择中一条道走到黑。

对于维齐尼的这种老谋深算，朱利亚尼这位涉世不深的匪首，无论如何也猜不透个中玄机，他能感受到的只是维齐尼的“栽培”和“抬举”，他唯一能做到的也就是知恩必报死心塌地。从此，朱利亚尼就将自己的全部，交给这位“教父”与恩师全权处理了。

由于黑手党和土匪联手出击，串通一气，西西里岛又是暗无天日。加上西西里人慑服于黑手党的淫威，恪守《噤声律令》的传统法则，从不敢向警方提供线索，因此，尽管当局采取一系列的防卫和剿捕措施，结果不仅一无所获，反而损失惨重。仅在维齐尼与朱利亚尼联手的八个月时间内，西西里警察局就付出了死四十六人，伤七百三十四人的惨重代价。弄得西西里治安总监一筹莫展，最后他们不得不向黑手党求援。

对于西西里当局的这种“厚爱”，维齐尼既不感到愕然，又不觉得荒唐可笑，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时，维齐尼装出一副重任在肩，不负众望的姿态，炮制了一出有名的闹剧——“三省五匪帮案”。

接到西西里治安总监的求援信以后，维齐尼立即命令黑手党党徒马上出动，将一些零星的小股土匪就地抓获，并将一些平时未向黑手党纳贡或缴纳“安全费”的乞丐、小偷和那些不信邪的小财主一起弄来，一下子凑了三百九十二名无足轻重者，当成“三省五匪帮”送交西西里警察局，并以此大吹大擂，把巴勒莫和罗马的新闻记者都请来了。

但是，当那些衣着褴褛、面黄肌瘦、稀奇古怪的叫花子出现在法庭上时，法官和旁听者们一片哗然，那些新闻记者更是哭笑不得，不知从何处拍照，又从何处下笔。无奈西西里警察局早已将此次剿匪的“战绩”吹得天下皆知，事到如此也只好将错就错，一错到底，一边将“三省五匪帮”收押判刑，一边大贺大庆评功授奖一番。

当逍遥法外的朱利亚尼匪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一边为这些“替死鬼”感到可怜，一边对维齐尼的花招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匪首朱利亚尼庆幸自己“醒悟”的同时，更对维齐尼感恩戴德，从此更是忠贞不贰。

1947年的国际劳动节，巴勒莫省的圣哥皮雷洛、圣米塞佩和皮纳三镇的农民，在左派政党的组织下，准备举行一次集会，来庆祝自己的节日。从法西斯政府上台以后，“五一”国际劳动节的庆祝活动在这里被禁止和取消了多年。今年，这些劳动者准备好好地庆祝一下。由于5月1日又恰好是圣·罗萨利亚的命名日，所以他们的庆祝活动还可以借用宗教的名义，堂而皇之地举行，而使当局想制止也不好强行干预了。

5月1日清晨，三镇的农民很早就起了床，他们分别朝三镇中间的那块山间平地行进。每个镇的农民几乎是男女老少都参加了，他们排着队，打着红旗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走在前面的是特地从巴勒莫请来参加这次集会的乐队。一路上他们赶着漆得耀眼鲜亮的马车，拉车的马匹全都披上了五彩缤纷的毯子。马车上载着炊具、酒罐、装细条实心粉的木盆和装色拉的大碗，有的马车上还装有冰糖、奶酪、香肠和制作新鲜面包用的面团和炉子，中午他们将在那里举行一次丰盛的野餐。所有的人都穿着鲜亮而干净的节日服装，孩子们欢快地跟在大人和马车旁边，有的跳舞，有的和大人们一起唱着歌，还有的边走边踢英式足球。骑在马背上的男人正在加紧试马，准备参加下午的赛马活动，这将是所有活动项目中最精彩的一项。

上午9时左右，三镇的人马会合了，他们高举着红旗和党旗，欢乐而又热情地互相招呼。然后，三千多群众散坐在平地上的草滩上，妇女们在生火烧开水，孩子们在放风筝，男人们在高谈阔论，只有那些会议的主持者和各镇的党的领导人在讨论着大会的议程和报告。会场靠山坡的地方有一座木板搭成的主席台，主席台周围插满了各种各样的旗帜，活跃而又庄严。整个会场充满着一派节日的喜庆气氛。

10点整，大会开始了。当圣朱塞佩镇的社会党支部书记斯基罗登上主席台，在人们的掌声中正要开始演讲时，突然附近的山头上响起乒乒乓乓的响声。人们朝发出响声的地方望去，不禁全惊呆了——原来是一排人伏在那里朝这边开枪！

人们清醒过来了，惊叫着逃命，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地朝人群飞来。有人当场中弹倒地，发出揪心的惨叫。会场顿时乱作一团，手无寸铁的人们四处逃散。

这时，枪声并没有停止，地上到处是倒下去的尸体，受伤的人在拼命地惨叫，有许多竟是妇女和儿童。这场虐杀持续了五分钟才结束，眼前是尸首遍地，鲜血在草地上流淌。这时，人们在疯狂地痛哭、呻吟和诅咒，有的则被这眼前的一切吓呆了——但那些开枪的匪徒们，这时却站在山头上，挥舞着手中的枪支朝这里狂笑不止，甚至手舞足蹈。

他们就是朱利亚尼的匪帮。

这次惨案共有十一人死亡，五十六人负重伤。其中有不少是妇女和儿童，这让意大利全国震惊。

继这次惨案之后，在短短的一个月内，相继又有五个镇的农民协会办公处遭到朱利亚尼匪帮的捣毁和焚烧，有两个协会的负责人被活活烧死。有资料证明：从1947年5月到1948年4月18日意大利大选前，巴勒莫省、特拉巴尼省的左派党员、党部、工会及农民协会遭到朱利亚尼匪帮袭击达三十五次之多，在袭击中丧生者达四十余人，伤残人员超过了二百人，大多数是党的干部、负责人和民主运动积极分子。西西里共产党负责人李·考西多次遇险。

朱利亚尼匪帮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向左派政党施暴，而且是在大选之前？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1948年的大选，对妄图执政的天民党来说，又是一次机会。但是，由于战后意大利民主运动的高涨，工人农民的群众组织日益壮大，共产党和社民党左派政党的力量在逐渐强大。如果按照政党的竞选程序，天民党又难好梦成真。因此，为了天民党的利益，意大利当局和黑手党便指使维齐尼，利用朱利亚尼这股土匪势力，制造一起又一起的惨案，从而达到遏制和威胁广大人民群众的目的，以保证大选中天民党获胜。

面对时刻想摘掉“土匪”帽子，得到政府赦免的朱利亚尼来说，这也同样是一次主动的机会。朱利亚尼企图通过对左派政党的一连串的袭击，为天民党在大选中获胜扫除障碍，以换取黑手党对他的信任，早日兑现赦免他的诺言。所以在大选前夕，他显得格外卖力。

朱利亚尼这一连串的暴行，的确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在1948年4月18日的大选中，天民党果然大获全胜。尤其是在朱利亚尼的地盘，天民党取得了空前绝后的胜利。

依靠朱利亚尼的暴力，天民党终于如愿以偿，走上了意大利政坛。这时，朱利亚尼便以功臣自居，开始向天民党“讨债”了。他首先向各竞选主任（即负责与他联络的人）发出警告，要他们转告那些当选的政客老爷们：答应的条件应该兑现！

但是，这时无论是黑手党还是其保护者天民党，都认为朱利亚尼这个枪手不仅丧失了利用价值，而且是这种肮脏的政治交易的危险的见证人，现在是到了卸磨杀驴和杀人灭口的时候了。于是，他们不但不兑现诺言，反而欲把朱利亚尼除掉而后快。

当朱利亚尼意识到自己被愚弄、被抛弃时，他几乎气得发疯了，决定对昔日的合作者和朋友开战。朱利亚尼多次企图绑架他的“教父”维齐尼和另一个许诺者马塔雷拉。他手下的一位支队长泰拉诺瓦事后向法庭供认说：“1948年4月18日大选结束后，有一次，我向朱利亚尼提出要履行诺言。因为他曾答应过，只要这次为天民党争取了更多的选票，凡是跟着他干的人都能获得自由。当时，他回答：那些政界娼妇们变卦了，不愿意兑现诺言，让我们流亡巴西。朱利亚尼并不愿离开西西里，他对我说：好吧，既然他们不吃软的，那咱们就来点硬的。你先带人把马塔雷拉给我抓来，全家老少都抓来！我说事关重大，最好由他亲自去办。因为我与这些人素无交往，他们不一定让我有空子可钻。”

朱利亚尼的表弟、独立军的二号人物皮肖塔后来也证实了这一点，但维齐尼和马塔雷拉两个黑手党头目凭借自己的狡猾，始终没有让朱利亚尼得逞。

未抓到维齐尼和马塔雷拉，朱利亚尼就向那些宪兵和警察开火，他向他的部下下令：“向那个靠我的选票上台的政府进行报复！”于是，在短短的几个月内，他不仅亲手打死了几个镇的黑手党头目，劫持了红衣主教，把亲王的土地分给了农民，还在许多地方同警察和宪兵进行了多次交火，打得他们尸横遍野。

朱利亚尼的部下都是能征善战之人，又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他们声东击西，突然袭击，往往以少胜多，打得黑手党党徒和警察、宪兵望风而逃。这时，意大利内务部长谢尔巴与西西里大区主席紧急磋商后，决定将“西西里警察总署”改为“剿匪武装司令部”，任命在二战中曾为“沙漠之狐”隆梅尔元帅做副手的卢卡上校为剿匪司令，全权指挥警察和宪兵，对朱利亚尼进行围剿。

与此同时，维齐尼又再次出卖朱利亚尼，把所掌握的匪徒名单和朱利亚尼的联络人送交卢卡上校，使大批土匪纷纷落网。更毒辣的是，维齐尼竟拉拢了朱利亚尼的表弟，他的副手皮肖塔，使他背叛了朱利亚尼。在警察、宪兵和黑手党的三方夹击下，到1950年春，朱利亚尼的匪帮大部分落网。这时，在维齐尼的威迫和引诱下，皮肖塔掉转了枪口，在1950年7月14日晚，将27岁的朱利亚尼在睡梦中送进了地狱。

朱利亚尼被杀后，他的部下全部被歼灭，连卖友求荣的副手皮肖塔也被警察在巴勒莫逮捕归案。皮肖塔被捕后，在法庭上供出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内幕，尤其是天民党、黑手党同朱利亚尼匪帮在1948年大选前的那笔肮脏的政治交易，终于大白于天下。

1950年6月，朱利亚尼匪帮中的一个叫乔马尼·杰诺韦塞的匪徒，第一次在维泰尔博法庭披露了1948年“五一”节惨案的内幕。杰诺韦塞说：“1947年4月27日早晨，朱利亚尼颇为神秘地对我说，获得自由的时刻终于到来啦！我问是怎么回事，他说，必须对共产党人采取行动，把参加五一集会的人干掉。”

此后，皮肖塔也向法庭作证说：“我并不隐瞒我曾经参加过朱利亚尼匪帮，因为这个匪帮的前身是分立派军队的一部分……后来，分立派完蛋了，天民党和无政府主义者（即黑手党）收买了朱利亚尼。他们合作的条件是：只要朱利亚尼帮助他们在竞选中获胜，他们就利用手中的权力，一笔勾销朱利亚尼的一切罪行，不予追究。即使不能获胜，只要尽力帮了忙，也将使朱利亚尼等顺利逃往巴西，在阿利亚塔亲王买下的庄园里生活，不受法律追究。我本人并不赞成朱利亚尼与这两个政党的这种合作，我提醒过他：留点神，说不定这个党也像当初分立派那样把你卖了！朱利亚尼说此事与我无关。总而言之，那几个许愿的人是：阿利亚塔亲王、马格雷拉……是他们下令在五一节进行屠杀，以打击共产党活动的。”

由于皮肖塔对内幕掌握得太多，最后被暗杀在戒备森严的巴勒莫监狱。他死后据法医解剖尸体分析：他被灌下去的毒药有20克之多，足足可以毒死四十条狗。

皮肖塔死后，内政部长下令将巴勒莫监狱的监狱长和几名看守人员撤职调离。新的监狱长上任后查明，巴勒莫监狱事实上已完全被黑手党人控制了，其控制的程度已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不仅从牢房里搜出大批凶器和毒药，而且连许多看守、狱医和犯人已沆瀣一气了，有的甚至就是黑手党人。看守和犯人集体偷窃，犯人集体暴动而看守则袖手旁观，有的看守还公开将妓女放进牢房与犯人鬼混……

当时，受黑手党控制的不仅仅是巴勒莫监狱，整个西西里各处的监狱都在黑手党的控制之中。一些黑手党头目甚至可以进入监狱坐镇指挥，干扰监狱里的正常秩序。

皮肖塔虽然被黑手党暗杀了，带走了许多的秘密，但他已供出的“内幕”还是让不少的政界官员的丑恶嘴脸暴露无遗，让许多西西里的政界巨头、高级官员和宪兵头目，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出庭作证。尽管他们是站在证人席上，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比朱利亚尼的匪徒干净。

但是，这里却有一个人——一个天民党政府与朱利亚尼匪帮的“掮客”不用去法庭出丑——此人就是唐·维齐尼。

真正出卖朱利亚尼的人就是维齐尼。因为只要朱利亚尼的匪帮存在一天，他的黑手党就一日不得安宁，他不得不对朱利亚尼下手。

而现在，维齐尼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随着天民党的执政，维齐尼又成了西西里呼风唤雨的人。他的黑手党除了进一步向政界和商界渗透之外，又在拓展或者说恢复一条新的生财之道，即贩毒。

贩毒，是世界上所有的黑手党家族无不染指的一门行当。它是黑手党一种古老而又年轻的“事业”——因为这是所有的买卖中最赚钱的一条捷径。

大约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西西里黑手党就开始了大规模走私香烟。如果说吸烟是成年人的标志，那么贩烟则是意大利城市黑手党成熟的象征。到30年代初，烟草走私进入了鼎盛时期，黑手党将那些独立经营的个人走私团伙拉入他们的走私行列，使走私活动日益猖獗。以前每次走私五百箱香烟就算是大生意，而现在动辄就是以“万”计算，即使是一次走私五万箱香烟也不足为奇。烟草走私，让黑手党中迅速出现了许多财力雄厚的大财团，足以使他们与国家的财力抗衡。

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黑手党对烟草走私不感兴趣了。到20世纪30年代末，他们开始把注意力转向能获取暴利的贩毒生意，当时主要的毒品是大麻、海洛因等。贩毒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据资料显示，有一段时期，1公斤海洛因的价格，在阿富汗是2000美元，在土耳其是3500美元，在希腊、黎巴嫩是8000美元，运到巴勒莫或米兰就可以卖到1.2万美元。经过提炼加工后，在欧洲或美国市场，每公斤海洛因的批发价竟高达12万至15万美元……如此暴利的生意，黑手党自然不会放过。到50年代末期，维齐尼随着其财力的雄厚和权力的扩展，把贩毒当作一项主要的生财来源。

维齐尼的黑手党除了贩毒之外，还加工提炼毒品。他们把贩毒的过程发展为买——炼——贩，在岛上各处开设了几十个提炼加工毒品的窝点。他们高薪从国外雇来最好的化学专家，为他们提炼毒品效力。他们的一个加工点，每周就能加工制成价值5000万美元的毒品。而每年从东南亚等地运到欧洲的毒品原材料，可多达600吨。据后来意大利和美国警方侦破的结果表明：欧洲毒品的输出，有60%来自西西里岛和美国的维齐尼黑手党家族，占世界走私毒品的三分之一以上。仅在美国，西西里黑手党就控制其全国海洛因贸易的60%。在破获的一起著名的“馅饼贩毒网”案中，就有三十八名西西里黑手党党徒，被指控将16.5亿美元的海洛因非法输入美国，并查出了五十三个黑手党党徒卷入了对美国的毒品贸易。

由于西西里黑手党与美国黑手党非同一般的关系，因此，在美国黑手党里应外合的配合下，美国成了其主要的毒品输入国。毒品的加工也由西西里波及米兰、那不勒斯等北意大利的大陆城镇。以维齐尼家族为首的意大利毒贩，几乎垄断了地中海沿岸及欧洲和非洲所有的毒品市场，从而将以色列、古巴、伊朗、爱尔兰等地的毒贩挤兑得几乎无容身之地，其势力仅次于东南亚“金三角”和“毒品王国”哥伦比亚。

贩毒，让维齐尼家族在短短的数年内，聚敛了无法估量的财富。这些财富除了挥霍和享乐之外，维齐尼又将其向两个方面渗透：一是用以贿赂下至西西里巴勒莫，上至罗马的各级有关政府官员、警察宪兵头目、关卡税收部门的首脑和国家的金融、交通、建筑部门的实权人物，使其在任何行当、任何时候都能一路绿灯；二是转移到其他实业之中，既不要通过关系去“洗钱”，又可以牟取更多的暴利，真可谓是一箭双雕。

当年，维齐尼把持的实业主要有种植、矿产和建筑业。据官方估计，他当时几乎控制了西西里岛上80%的建筑业，其中包括房屋和路桥建筑。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收入来源，也是转移几十亿里拉毒品交易款有效的途径。建筑业本身就是一种赚钱的行当，尤其是那些大型的建筑项目，更是一本万利。当然，要包揽承建这样的大型项目，不仅要有雄厚的经济基础，而且要同政府有关部门有非同一般的关系，因为签订大型而又赚钱的建筑合同，必须经高级公务人员或主管部门批准。

然而，这二者对维齐尼来说并非难事。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可以利用雄厚的资金去同其他的建筑公司竞争，还可以去贿赂那些高级公务人员、技术设计人员或政府主管部门的实权人物。即使在贿赂无效的情况下，他还可以暗中对竞争者、主管人员或设计人员施加压力，威胁和恫吓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当时，巴勒莫市要新建一座会议中心，整个工程预算将超过25亿里拉（时值近2000万美元）。这在当时，可以算得上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其利润也是可观的。面对这桩赚钱的买卖，西西里岛上几家有名的建筑公司都出动了。他们明争暗斗，行贿舞弊，想尽一切办法拉拢和贿赂有关部门的官员和技术设计人员，都想承包这项工程。最后的结果，是由卡梅罗·柯斯坦扎的公司承包了这项业务。

奇怪的是，柯斯坦扎公司在西西里岛另一端的卡塔尼亚，而巴勒莫市的许多大公司就在这座兴建的会议中心周围。对于巴勒莫市有关部门这种舍近求远的做法，许多人都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其实事情很简单，柯斯坦扎公司承包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承包人却是维齐尼家族。在这项工程进行投标之前，维齐尼就通过内线找到了工程的主管官员，明确地对这位官员说，这项工程只能给柯斯坦扎公司，不能给巴勒莫市的其他任何一家建筑公司。事情成功了，这位官员可以得到20%的利润分红；如果没有成功，那么这座会议中心永远也建不起来，建一层，他们就炸毁一层，同时，这位官员的家庭将受到威胁。

面对这种“忠告”，这位主管官员当然不会那么不识时务。为了让柯斯坦扎公司能顺利中标，这位主管官员将这项工程最后的“标底”泄露给了维齐尼的说客，在投标时，柯斯坦扎就可以恰到好处地投标。当时投标的过程看来是十分严肃的，既有市政府官员，工程主管部门、建筑系统的技术监察人员，还有巴勒莫市的法律公证人员。尽管各公司的代表在这貌似公正的场合绞尽脑汁地推敲“标底”，而幕后已经把一切都敲定了。当最后互亮标底时，只有柯斯坦扎公司的标底完全符合工程的各种指数要求，这时，其他的各家公司明知其中有诈，但苦于没有证据，也只好哑巴吃黄连，乖乖地认输。

在后来的运作过程中，维齐尼家族玩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招数——既不要出一分钱，也不要出一分力，就可以同柯斯坦扎公司平分秋色，坐收50%的渔利。柯斯坦扎公司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其目的当然是为了向巴勒莫市渗透。他们知道，要打入巴勒莫市的建筑行业，不投靠维齐尼门下是不行的。因此，他们只有花上一笔几亿里拉的“见面礼”，买一张进入巴勒莫市的通行证。几年后，这家公司果然在巴勒莫市站住了脚，生意做得十分火爆，但任何一笔生意，都要同维齐尼家族坐地分赃。柯斯坦扎公司的“经验”后来被许多外地的公司所效仿。这些公司都心甘情愿地投靠在维齐尼的门下。结果，在后来的日子里，巴勒莫市以及西西里岛的任何一项大型建筑工程，无不打上维齐尼家族的烙印。在维齐尼的核心集团中，从此专门有一批包揽建筑工程的谈判专家。西西里岛的建筑业，基本上在维齐尼的垄断之中。这一项利润，几乎可以同他的贩毒利润相媲美，其收入是外人无法估量的。

维齐尼有了钱之后，烦恼的事情也跟着来了。随着他身价的提高和地位的显赫，他后来又娶了罗马城里一位贵族的大家闺秀做妻子。这位妻子进门没几年，就开始对维齐尼表现了极大的不满。尽管维齐尼让她住的同样是贵族的庄园，其豪华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娘家，而穿的用的更是与昔日少女时代无异，但这位娇妻的不满与不敬仍在与日俱增。原因是她看不惯维齐尼那种不修边幅的农民作风，那种不苟言笑、遇事总喜欢横蛮地命令别人的粗鲁。尤其是在个人情趣和爱好方面，那种差距更有天壤之别。不懂诗、音乐、绘画的维齐尼在这位妻子的眼里，几乎是俗不可耐，更不要说夫妻之间的那种粗俗，几乎每一次都让她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这不由得使这位大家闺秀常常想起昔日罗马城中，那些风流倜傥的追求者和罗马大剧院那富丽堂皇的包厢以及那种有情调的私人舞会。如今，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面对这么一位只知道杀人和搞钱的男人，她几乎有一种被土匪劫持了的感觉。

当然，这位妻子倒是一个明白人。她知道这里不是罗马，而是西西里，更不是美国和英国。当年，父亲把自己嫁给这位男人，一是因为他有钱有地位，二是慑服他的权威，最主要的一点，还是要保住自己家族那种贵族的名分。当年，维齐尼一向她求婚，其他的追求者都明智地不战而退了。仅从这一点，她就看出了这位男人的分量，因此，尽管对维齐尼不满，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示，这让她想到了歌剧中许多红颜薄命的故事。

对于妻子的这种不满，维齐尼心中当然有数。从15岁开始就有了性体验的维齐尼，熟悉女人就像熟悉西西里农村的牲口一样，什么样的牲口会咬人，什么样的牲口会蹶蹄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妻子毕竟不是牲口。对于那些咬人或蹶蹄子的牲口，西西里农民通常用的办法就是用鞭子把它狠抽一通，而对待妻子，维齐尼认为这不是最好的办法。自己现在是有身份的体面人，不能让人看笑话，同时，这位贵族小姐，毕竟是自己喜欢的，应该理解她心中的委屈和她的冷漠。维齐尼心想，自己必须想一个办法，让她对自己另眼相待，从此忠贞不渝，这才是万全良策。

那么，到底有什么办法呢？一段时间以来，维齐尼一直为此事冥思苦想。在一直没有结果的情况下，维齐尼感到很苦恼，便向他的一位心腹一吐心曲。维齐尼的这位心腹叫布朗·马尔钦科斯，是美国芝加哥人，现在是维齐尼家族“智囊团”的智囊人物。

一天，维齐尼找到了马尔钦科斯，很诚恳地向他倾诉了心中的苦恼。马尔钦科斯想想，笑着对维齐尼说：“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一种苦恼，但对你来说并不这样。”

维齐尼说：“你不要奉承我，这件事情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即使是意大利国王也不能幸免。”

“不，因为你不是国王。”马尔钦科斯说，“你的夫人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可在儿子身上做文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维齐尼问。

“只要让你的儿子成为国王的教子，你妻子就会对你另眼相待了，她不敢不重新掂量你的分量。”

维齐尼一听，眼睛一亮，他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心计。他知道，对于一位贵族来说，看重的并不是钱财，物质的享受对他们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自己的妻子也是如此，更高档次的物质享受也不能打动她的芳心，她反而更嫌你的钱不干净。他们看重的就是身份和名望，如果能让她的儿子成为国王的教子，那无疑又在她贵族的外衣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据维齐尼所知，到目前为止，为了巩固王族与政府当局的关系，国王至少已经收了一百个教子，这些教子都是那些公爵、陆军元帅以及执政的某些铁腕人物的儿子。凡是国王的教子，都可以得到一份证书、一副肩章、一只小银杯，以此来证明他们荣耀的身份，等他们长大以后，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皇家骑士，名正言顺地成为全意大利的宠儿。但是，自己的儿子，一个黑手党头目的后代，会得到国王的如此恩宠吗？维齐尼想到这里，对马尔钦科斯说：“这主意倒不错，我妻子看重的无疑是这种东西，但这能办得到吗？”

马尔钦科斯说：“我看这世界上没有你办不成的事，你不妨这样试试……”

马尔钦科斯就对着维齐尼的耳朵，献上了他的锦囊妙计。维齐尼一听，不由得大叫起来：“布朗，我真为有你这样的朋友感到荣幸！你这个计划，恐怕只有先哲亚里士多德才能想出来。”

马尔钦科斯谦虚地笑了笑说：“这还要你的权势做基础，如果是其他的人，再好的计划也只能是纸上谈兵。”

维齐尼听了这句话，并不十分高兴，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一个人如果忠诚到谄媚拍马的程度，那么这个人是不能久留在身边的，总有一天他会靠不住。

不过，这个时候维齐尼还是依计而行。第二天，他拜访了西西里省督，请他向意大利国王发出邀请，请国王驾幸西西里岛，视察一下他忠实的臣民。不过，当时西西里岛的老百姓对国王也的确赤胆忠心。虽然他们都痛恨罗马政府，惧怕黑手党，但对他们的国王却非常拥戴。所以，当他们听到国王接受了邀请，准备访问西西里岛的消息后，一个个都奔走相告，欢呼雀跃。为了给国王接驾，西西里人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在这种准备过程当中，维齐尼家族格外卖力。在任何时候，他们都没有同当地政府和老百姓配合得这么默契。在维齐尼的号令下，所有的大小帮派甚至包括零散的小股土匪，都停止了一切与治安有关的恐怖、暗杀和抢劫活动，好像连扒手、小偷都绝迹了。西西里的治安出奇地好，社会秩序空前地安定，人人都成了谦谦君子，巴勒莫街头的警察几乎没事干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维齐尼另有所谋的结果。为了让国王能如期访问西西里，他通过手下的大小头目，层层下达了死命令：如果有谁轻举妄动，顶风作案，一切后果自负。

意大利国王如期光临了风平浪静的西西里岛。当他一踏上这个令当局头疼的岛屿后，他惊奇地发现，这里除了热烈的欢迎之外，就是老百姓的安居乐业，整个西西里呈现出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国王为此无比高兴，他几乎怀疑平时罗马政府关于西西里的种种汇报，完全是危言耸听，甚至是无中生有。他差不多要为他忠诚的子民，长期以来遭到不公平的评价和待遇而愤愤不平了。

到达西西里的第一个礼拜天，国王便到巴勒莫的大教堂去做弥撒。这一活动也是维齐尼特地安排的。弥撒的主持人就是他的堂兄、大教堂的主教诺托。在做弥撒的人群中，维齐尼安排了三百个黑手党党徒——这是实现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关键的一出戏。

弥撒仪式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结束，国王代表西西里的子民，进行了虔诚的祈祷。仪式刚一结束，维齐尼安排的那些黑手党人立即拥进大教堂，把教堂的出口处堵得严严实实的。这时，国王的卫队和巴勒莫市的警察也无济于事，在这庄严的神坛前，他们是不能动武的，在国王周围挤来拥去的人，大部分是维齐尼的黑手党人。这时，国王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危险和阴谋，面对这人头攒动、万众欢腾的场面，他当然理解为是自己的子民想一睹他万乘之尊的王者风采，所以，他依然是一脸笑容，乐呵呵向周围的人点头致意。国王身穿华丽的骑士服，留着浓密的胡须，光秃秃的头顶上泛着红光。他没有那不可一世的傲慢，有的是与民同乐的慈祥。他多次听人说过，“即使是上帝来到西西里也要面带微笑，发怒会把自己毁掉”。今天，他的的确确是这么做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突发的事件却让他的笑容凝固了——诺托主教突然把一个包在襁褓中的婴儿塞到他的面前，请他为这个婴儿举行受礼仪式，收为教子。面对这项事先未曾安排的议程，国王虽然心中有些不快，但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便欣然接受了。他从主教手中接过这个孩子，在他的脑门上轻轻吻了一下，抱在自己的怀中祈祷了一番，然后从主教递过来的圣水盘中，用手掬起几滴圣水，轻轻地洒在这位婴儿的头上……

当国王熟练地做着这一切时，维齐尼挽着他那位大家闺秀的妻子来到了国王的面前。当主教从国王怀里抱过这个已经受礼了的“教子”塞到维齐尼的怀里时，维齐尼的妻子立即跪在国王的面前，激动得热泪盈眶，一叩到地，感谢国王给予了她天大的荣幸和恩典。国王的随从将她搀扶起来，将一份国王亲笔签署的证书交给了她。维齐尼的妻子双手接过这份证书，把它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前。整个仪式到此结束，但她那颗贵族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从此，她再也没有其他的奢望了，她从心底不得不佩服自己的丈夫——这么一个弱小的瘦老头的魔力。看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他办不到。

维齐尼的“后院”暂时安定了，但又一桩心事让他平静不下来，那就是对马尔钦科斯这个人的智慧，他实在有些不放心。他知道马尔钦科斯不宜久留在身边，他不是那种永远居人篱下的角色，他是那种野心勃勃的“教父”式的人物。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那就会养虎成患。于是，维齐尼通过自己的好友、美国红衣主教斯佩尔曼的关系，将马尔钦科斯推荐为罗马教皇保罗六世的保镖。送走了马尔钦科斯之后，维齐尼总算去了心头之患。

维齐尼的这种做法，不得不令世人佩服，因为他在当时就看出了马尔钦科斯的狼子野心，这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马尔钦科斯当上教皇布朗六世的保镖之后，由于他善于拍马奉承，很快获得了保罗六世的信任，当上了教皇卫队的队长，不出几年，又提升为梵蒂冈银行行长。这时，马尔钦科斯已羽翼渐丰，大权在握，他那“中山狼”的面目开始露峥嵘了，利用自己手中的财权，大肆营私舞弊地去搞钱。他公开声称：“向圣母玛丽亚祈祷不会给我们带来一分钱。”他开始把贪婪的黑手，从梵蒂冈伸向罪恶的尘世。

这时，他与意大利黑手党串通一气，大量收购赌场赌票，并向军火工厂投资。1972年，马尔钦科斯非法地将下属的一家威尼斯银行，转卖给米兰黑手党头子卡尔维，从中牟取暴利。他这一系列的行径，引起了威尼斯天主教界和红衣主教卢恰尼的强烈反对。卢恰尼当时立即赶到罗马，要马尔钦科斯废除与卡尔维的合同，取消这笔非法的肮脏交易。但是，马尔钦科斯却不屑一顾地说：“干您自己的事去吧，少来干涉我的行动！”并把卢恰尼从客厅里轰了出去。

卢恰尼一当上教皇（即“保罗一世”），就打算撤掉完全背叛天主教教义的马尔钦科斯。但是，马尔钦科斯还没有被撤职，保罗一世就在1978年9月28日夜间，突然暴死在他的卧室里。一世猝死之后，梵蒂冈权势人物维洛特等人拒绝各方面关于解剖教皇遗体验尸的要求，经过三小时防腐处理后就匆匆地埋葬了。五年以后，英国作家戴维·亚洛普经过长达三年的调查，写出了《以上帝的名义》一书，解开了保罗一世猝然去世的疑窦。在保罗一世去世的当天晚上，教皇宫廷卫队的士兵再次看到了马尔钦科斯出现在教皇卧室附近。亚洛普在《以上帝的名义》一书中说：“马尔钦科斯不仅具有杀害教皇的理由（因为他已从维洛特那里知道，他的名字列在被教皇撤职的五人名单之中），而且具有这种现实的可能性。因为他曾长期担任宫廷卫队长，独一无二地了解教皇的保安制度。”

为了弄清保罗一世猝死之谜，罗马检察官阿姆勃罗佐利自告奋勇，着手调查最大嫌疑人马尔钦科斯与黑手党的关系，并动员意大利反间谍专家瓦里斯科中校和警官朱利亚诺参加侦破。结果在1979年7月1日夜，黑手党用四颗子弹结束了这位检察官的性命。一个月之内，瓦里斯科中校、朱利亚诺警官也相继惨死街头。

这次调查虽然夭折，但天主教徒对马尔钦科斯的所作所为却义愤填膺。新教皇保罗二世一上台，就收到意大利米兰市数千名教徒的联名上书，指控马尔钦科斯与黑手党狼狈为奸，谋杀保罗一世的罪行。保罗二世上台两年后，便下令对梵蒂冈银行进行严格审查。1981年3月，梵蒂冈新闻处发布宗教规令，重申禁止一切天主教教徒加入共济（黑手党一分支组织），违者开除教籍。马尔钦科斯为了保住自己在梵蒂冈内部的影响，决定再次铤而走险。他以重金雇用著名的黑手党杀手阿里·阿贾暗杀保罗二世。阿里·阿贾的暗杀虽然没有使教皇保罗二世丧命，却将其刺成重伤。

案发以后，阿里·阿贾在漫长的审讯中，面对法官胡言乱语，语无伦次的供词无法将真正的元凶马尔钦科斯送上法庭，让他又一次逍遥法外，以70岁的垂老之驱，带着一位20岁出头的情妇，去南美游山玩水去了。

对于马尔钦科斯后来的一系列的罪恶，维齐尼已经无法看到了。但是，在当年，马尔钦科斯还是他手下一个小小的“师爷”时，他就能洞若观火，预见出他的野心，并将这一祸胎及时地从自己身边“礼送”出去，这不能不令世人叹服。

从1943年开始，维齐尼统治意大利黑手党长达十一年之久。在这十一年当中，他不但重建了“荣誉社团”，恢复了其前任维托的“人民的事业”，而且借助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天赐良机，将意大利的黑手党组织发展到一个全新的阶段。在他临终之前，他不仅让他的儿子成为全意大利为数不多的国王的教子之一，自己也被国王授予“十字骑士”勋章。他多次被人称为意大利社会的“恩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雄伟雕像”“看到他，就等于看到了力量和善良，无私和正义”。

1954年7月12日，77岁的卡洛杰罗·维齐尼在自己的家乡寿终正寝了。

尽管他只是一个出身农民的文盲，但他的葬礼却比任何一位意大利亲王的葬礼都要隆重。在他出殡的那一天，几匹高头大马拉着漆黑的灵柩车走在铺满鲜花的大道上，成行的牧师和僧侣唱着赞美诗，捧着香炉尾随其后，成千上万的农民穿着丧服走在队列中，主动前来送葬的队伍长达十几英里。其中除了当地的农民和全岛黑手党徒子徒孙之外，来自巴勒莫市和当地的政府要人也在其中，甚至连罗马的中央议会天主教民主党议员，也争先恐后地乘着专车来向这位不同寻常的黑手党领袖志哀。

当地政府和天民党地方党部一律下半旗，并停止办公八天以示哀悼。参加抬灵柩的有穆索梅利市市长、黑手党的二号人物朱塞佩·固科·鲁索和巴勒莫市的黑手党头子保罗·邦塔等一些“体面”人物。巴勒莫市市长亲自致悼词，以华丽的辞藻称赞死者的“无量功德”。悼词中说“他是穷人的朋友，从来没有拒绝过求助于他的人，他没有自私自利之心”。

按照当地给贵人送葬的传统，当地教堂挂出了巨幅黑纱和缀有“一代英杰、永垂不朽”的挽幛。教堂正门顶上立着悼念的铭文，铭文极尽溢美之词，结尾是：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一个讲信用的人，一个有骨气的人，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在隆重的葬礼上，人们给他的结论是：“在迫害中是伟大的，在不幸中更加伟大，他总是带着微笑，而今天……从所有的朋友那里，也从敌人那里得到了最好的证明：他是一个正直的人。”

维齐尼的去世，不仅震动了整个意大利，甚至从大洋彼岸的美国也传来了“同哀伤的家属团结在一起，同他的亲属和把他视为君主的大家庭团结在一起”的呼声。

唐·维齐尼去世之后，留下了近30亿里拉的个人财产和数不清的土地、房屋、矿产和各项投资，以及一个拥有无数发财机会的庞大帝国。

于是，为了维齐尼遗留下来的财产和权力，一个纷争的时代，在他尸骨未寒之时便匆匆而来——西西里，又面临着一个流血的多事之秋。

第八章 祸起萧墙 新旧两党起纷争

第二代“教父”升天之后，意大利黑手党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一批新的黑手党人应运而生，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一场内战由此拉开序幕，顿时刀光剑影，殃及无辜……

几经拼杀，老一代黑手党人无可奈何花落去，新一代黑手党取而代之。但是，“内讧”并未至此结束。

20世纪50年代初期，随着意大利社会经济的恢复和发展，意大利已走出了二战深渊，现代化的工业生产正在同西欧其他国家一样，高速向前发展。于是，像米兰、佛罗伦萨这样的工业重镇和现代化城市正在兴起。这种现代文明的进程，为意大利黑手党的生存和发展，提供了新的环境和空间，因此，一股新的黑手党势力正在应运而生。

新黑手党势力的形成，导致意大利黑手党内部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一场内讧，这就是意大利黑手党历史上的新旧两党的权力之争。

当意大利的黑手党“教父”唐·维齐尼还健在时，这种两党之争还只是一条地下的暗河或潜流，在看不见的地方蠢蠢欲动。但是，待到维齐尼去世之后，这股潜流便形成了一种公开的冲撞，浪花飞溅，白浪滔天。维齐尼的葬礼正式拉开了这场新旧之争的帷幕。

当时，维齐尼的葬礼是按照“荣誉社团”的传统礼仪进行的。按照意大利黑手党的惯例，在葬礼上，谁手执死者棺材左侧的那根绳子，谁就被认为是死者事业和权力的继袭人。这根绳子被称为“灵柩带”，它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为了维齐尼的这根“灵柩带”由谁来执掌，新旧黑手党内部进行了一场非常微妙的交易。交易的结果是由因科·鲁索来执掌。

因科·鲁索是穆索梅利镇的黑手党头子，很早以前就是维齐尼的亲密战友。长期以来，他忠实地执行“荣誉社团”的职责，追随“维齐尼大叔”，实际上，他早就是黑手党的二号人物。在二战期间，他协助维齐尼拿下了穆索梅利这一军事重镇，活捉了卡马拉塔山口要塞的军事指挥官，为盟军收复西西里立下了汗马功劳，为此，进一步得到维齐尼的赏识，并由此声誉日隆，威震西西里。所以，他是继维齐尼之后的领袖人物，是旧派黑手党的代表。

但是，在新派黑手党日益发展的上升时期，为什么还能容得这么一个旧派黑手党头目来执掌江山呢？原因是在新派黑手党刚刚起步时，西西里岛各城市的新派黑手党头子们，都不允许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捷足先登，首先登上“荣誉社团”的最高宝座，成为意大利新派黑手党的“教父”。因此，他们在权衡利弊得失之后，便一致推举因科·鲁索执掌维齐尼的“灵柩带”，这样，因科·鲁索就成了意大利继维齐尼之后的黑手党领袖。

但是，他们的这种做法，只不过是一种暂时的权宜之计。一是因为在当时，还找不到任何一位威信和功劳在因科·鲁索之上的人；二是因为在所有的新派黑手党之中，任何一位执掌“灵柩带”，都会在他们中间引起混乱，造成心理上的不平衡。然而，尽管如此，新派黑手党又不愿完全放弃自己的权力，于是，他们在因科·鲁索的身边，又安排了一位代表他们权力的人物，来表明新派黑手党并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权力。这位代表新派黑手党权力的人物，就是来自巴勒莫市的新派黑手党代表保罗·邦塔。

保罗·邦塔是一位完全有别于旧派黑手党的新派人物。在西西里岛这个正在崛起的首府巴勒莫市，保罗·邦塔的黑手党党徒也在从旧派黑手党的胞胎中脱颖而出。他们同意大利各地其他的新派黑手党人一样，脱下了旧日黑手党人的长袍，换上了西装革履和领结领带，手中传统的鲁巴拉猎枪，开始换成了杀伤力极大的冲锋枪、苏式卡宾枪和先进的自动化武器。这些人，大多数再也不是农民或农民的后代，他们是二战以后成长起来的城市市民或产业工人的儿子，有的是中产阶级的后代。他们自称为“年轻的一代”，他们不再戴那传统的鸭舌帽，喜欢时髦的发式并抹上光可照人的发蜡，穿上色彩鲜艳的方格衬衫或意大利皮夹克，打上漂亮的领带。意大利产的尖头火箭式皮鞋更是他们脚下的宠物。他们喜欢驾驶着昂贵的赛车四处兜风，不再是驾着四轮马车和老式的汽车。他们把自己的一切都同旧派黑手党人区别开来，并肆无忌惮地嘲笑他们的陈腐、保守和落后。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保罗·邦塔的新派黑手党人，已经在巴勒莫市的经济领域站住了脚，他们的渗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凡是赚钱的行当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中，如建筑、机器制造、汽车运输和夜总会，娱乐业、赌场及游泳业都是他们发财的行当，贩毒更是他们牟取暴利的生意。

在20世纪50年代，意大利黑手党渗透的主要目标不是政界而是经济领域，这是新派黑手党同旧派黑手党的本质区别。因为时代进化到资本主义时代，金钱就成了指挥和主宰一切的魔棒，所以他们一切都以牟利为目的，然后动用手中的金钱去同政府官员和政客进行钱权交易。除了敲诈勒索之外，讹诈和贿赂成了他们生财的主要手段，当然，并不排除暗杀和打黑枪。

新派黑手党的崛起，对传统的旧派黑手党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他们当然不能容忍这些乳臭未干的花花公子，抛弃“荣誉社团”几代人的传统。于是，冲突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流血事件时有发生，而且愈演愈烈。到后来，双方都采取极端野蛮的手段，常常用冲锋枪把对方打得血肉横飞，或者用猎狼枪把对方打得浑身是流血的大窟窿。据不完全统计，从1951年到1959年这几年间，由于新老黑手党相互仇杀而丧命的，仅在巴勒莫市就不下三百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年，在巴勒莫市的大街小巷，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总会突然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许多来不及躲避的无辜者，也往往难于幸免，成了殉葬品。这些无辜者中，大多数竟是老人和孩子，结果弄得城中居民终日惶惶不安，说不定什么时候祸从天降。

意大利新旧黑手党之间的这种内战，最典型的地区莫过于科莱奥内镇。那些年代，这个小镇上所发生的一切，“就是战后西西里黑手党内所发生的各种变化的典型表现”。

科莱奥内是距巴勒莫市不到60公里的一个小镇，原来的居民还不到二百人。从20世纪初开始，这里就是西西里黑手党的老巢，现在又成了巴勒莫地区新旧黑手党的必争之地。

二战以后，维齐尼恢复了黑手党在西西里失去的一切，科莱奥内也成了维齐尼的势力范围。在他的举荐下，黑手党头目维塔洛罗成了科莱奥内的镇长。在维塔洛罗的治理下，科莱奥内成了西西里又一犯罪的场所。

科莱奥内土地肥沃，水草丰茂，是一个天然的大牧场。贝利切河静静地从小镇边流过，给人一种安详宁静的感觉。绿色的河滩和远近的草地上，到处都是成群的骡马，低矮的山坡上和浅浅的山谷中是一片片羊群。然而，正是这成群的牲畜，勾起了黑手党人发财的梦想，他们几乎是一夜之间，把这里变成了一座屠宰场。成群的骡马和牛羊凌晨被屠杀，到处都是黑手党的地下屠宰场。黑手党人从此开始了偷窃、贩运、屠宰牲畜的罪恶勾当，他们把抢劫或者是偷窃来的牲畜，藏在菲古察和其他一些地方的大树林里，分期分批地宰杀。这里离巴勒莫市很近，为他们提供了销赃的场所。到后来，科莱奥内的黑手党不仅操纵了这里的牧场和农村的养殖业，而且还牢牢地控制着官方的畜牧局、屠宰场、各级兽医站和巴勒莫市的肉食管理局。他们把这些官方机构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为安全销赃、偷税漏税而获得最大的利润提供了保证。在收买这些组织时，黑手党运用的是他们惯用的手段，那就是恫吓和暗杀。

牲畜贩运是西西里黑手党一种传统的赚钱行当，也是科莱奥内黑手党一桩得天独厚的买卖。科莱奥内的这块肥肉，当然不可能由维塔洛罗一个人独享。面对他那豪华的别墅和数不清的家产，自然有人妒忌和垂涎。于是，为争夺科莱奥内地区的牧场和牲畜，黑手党人在这里多次拼杀。加上当地农民与黑手党之间持续不断的斗争，科莱奥内的犯罪活动连绵不断。从1944年到1948年短短的几年内，这里先后发生了一百五十三起凶杀案，平均每十二天就有一起，是世界凶杀案发生率最高的地方。这里虽然就在巴勒莫的眼皮底下，但巴勒莫省督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这种“黑吃黑”的游戏，官方的政策是多多益善。那些惨遭杀害的人有黑手党人，但也有当地的小地主、农民运动的积极分子，而更多的则是当地的贫苦农民。血雨腥风再次弥漫在这荒凉的小镇。

在黑手党人火拼残杀的过程中，老派黑手党的势力日见衰微，镇长维塔洛罗也渐渐地失去了往日的威风。这时，科莱奥内地区各派黑手党新的龙头老大正在脱颖而出，此人就是科莱奥内镇上的一位医生，他的名字叫米凯莱·纳瓦拉。他的出现对维塔洛罗构成了威胁。

新出道的纳瓦拉医生是西西里黑手党新派领导人的代表，他的出道，预示着意大利黑手党新旧两党之争的正式开始。

纳瓦拉医生与老黑手党头目有着根本的区别。他既不是“二领主”出身，也不是大字不识的西西里农民或市井无赖，更不是那种靠杀人放火起家的恶棍，他几乎生来就是一个“体面人”。他是一位受过医学教育的医生，尽管在医学上没有什么真正的建树和辉煌的成就，但他的确在缺医少药的西西里农村挂牌行医，在科莱奥内镇开诊所，为人打过针、开过处方。二战结束以后，他除了继续行医之外，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与各种政治势力的周旋之间。在几年的周旋之中，他的权力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成了科莱奥内真正的实权人物。当年维齐尼忽视了他的存在，没有推荐他为科莱奥内镇的镇长，实在是一种有眼无珠的失误。

当1945年意大利政府拨巨额经费，扶持意大利农村进行土地改革时，纳瓦拉利用手中的关系，立即成了科莱奥内地区这笔改革经费的管理人。政府拨给科莱奥内地区的这笔为数不少的经费，事实上就成了纳瓦拉自己的钱，他有权决定贷款给谁和不贷款给谁，任何人都拿他没有办法。他利用这种机会和权力，敲诈勒索，横征暴敛，为自己聚敛了大量的钱财。他当时几乎是一夜之间，成了科莱奥内镇最大的地主，拥有几千公顷耕地和成片的牧场、森林和庄园。他把这大片的土地转租给当地那些无地耕种的农民，他的转租户和农民多达三万五千人左右。在这个贫困而荒凉的小镇里，任何事情如果没有他的参与，那将永远办不成。当时，意大利政府在科莱奥内镇新建了一家大型现代化医院，仅仅是因为这位纳瓦拉医生没有当上院长，便让这家医院闲置了整整六年之久，一直没有开张营业。直到他死去之后，这家医院才得以开张。在常人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纳瓦拉却把这无法想象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纳瓦拉当时几乎囊括了科莱奥内镇所有的大小头衔，如自耕农协会主席、三镇天民党党部监察长、天民党党选委员会主任、三镇互助医疗基金会监察员、意大利疾病保险学会成员等。据有人统计，这些大大小小的头衔，总共有三十多个，而每一个头衔，都是他赚钱的门道。同时，他同大主教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同罗马执政党又有千丝万缕的瓜葛，并且是西西里岛为数不多的金融巨头之一。在科莱奥内，他是一位说一不二的人物。而到后来，他又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罗马政界，不仅自己钻进了意大利执政党和参议院，成为执政党的核心成员，而且利用手中的金钱开路，广泛地结交权贵和上层人物。他这种结交是有选择性的，他一方面选择那些将在选举中必定能获胜而又能与他携手合作的政客结为至交好友，同时又将许多黑手党集团的年轻党徒，不失时机地安插进专门培养国家领导人的天主教行动会当中，以此培养自己的亲信和党羽。如曾多次担任意大利政府内务部长的马里奥·谢尔巴和天民党政治家阿莱西、沃尔佩、阿尔迪西奥等都是他的政界亲信和至交。

纳瓦拉的这种做法，完全是向维齐尼学的，把他那培养亲信的一套拿了出来。因此，他也获得了维齐尼当年同样的好处。最明显的一次是1951年夏天，由纳瓦拉亲自策划的一次抢劫五十头牲畜的行动失利后，他被警方传讯并被拘留，因为在这次抢劫中，对方有三名农民死于非命。但是，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位主谋便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庄园，从此再也没有人去追查。其原因是当时的内务部长马里奥·谢尔巴的秘书给巴勒莫警方打了个电话。这位秘书在电话中很机智地说：“巴勒莫市警长先生，听说纳瓦拉医生成了你的客人，而我的长官内务部长命令我向你表示感谢……”

——这个电话，就成了纳瓦拉平安地回到科莱奥内镇的通行证。

纳瓦拉在当时被科莱奥内镇人称为“我们的父亲”，对他顶礼膜拜，恭敬而又虔诚。在他的手下有一位对他非常忠诚的头目，名叫卢恰诺·利焦，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被人称为“地狱里的恶魔”，他是纳瓦拉手中最得力的头目。

卢恰诺·利焦是科莱奥内镇的一位贵族的私生子。随着这个家庭的没落，他便从小流落街头，混迹于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队伍之中。12岁时，他打枪的技术就已经超过了职业杀手。19岁时，他就被科莱奥内黑手党的地下屠宰场雇佣为保镖，专门负责往菲古察大树林中送货，成为当地有名的绿林大盗。在屠宰场中整天与血和屠刀打交道，使他变得更加残忍，嗜血如命。与人只要稍有不和，便会在刀枪上见高低。20岁时，利焦已是西西里岛上负有盛名的最年轻的“二领主”。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枪口之下，也不知他砍断了多少马腿，烧毁了多少庄稼和果园。

由于其特殊的身世，利焦极端仇视意大利的农民运动，对当地西西里农村进行的土地改革非常反感，对那些鼓吹社会主义的社会党人视若仇人。这种政治倾向深得纳瓦拉赏识。

1948年3月的一天傍晚，几个蒙面大盗将一个人绑架后，塞入一辆吉普车，朝贝利切河上游的山谷开去，最后将这个人在山沟里杀害了。这位被绑架的人就是当时科莱奥内镇农工会的秘书长、社会党人利佐托。由于利佐托多次在公开场合抨击纳瓦拉的黑手党的暴行，被他视为眼中钉。在几次警告无效之后，纳瓦拉便命令他手下的黑手党头目利焦采取最后的行动了。

当利焦等人正在山沟里对利佐托进行残暴折磨时，不幸被一位放羊的小孩发现了。这位仅仅只有11岁的牧童，从来不知道刀子割开皮肉时那种惨象是那么可怕。他吓得脸色发青，浑身冒汗，战战兢兢地一边往家里跑，一边见人就说他看见了杀人。他的父母见这小孩已在发高烧，便连夜将他送进了医院。到了医院里，这个神志不清的孩子还在断断续续地说：“我看见杀人了，在山沟里……”

这时，纳瓦拉正在医院里，他一见这情景，心中当然什么都明白。于是，他一边装着热心地为孩子看病，并安慰那对焦急的父母，一边在心里做好了杀人灭口的打算。他给孩子测量一下体温之后，便开始给孩子打针。这位道貌岸然的穿白大褂的医生，竟灭绝人性地对这位11岁的孩子下了毒手，将满满一注射器的白开水，悄悄地输进了这个孩子的静脉血管，就这样，这位唯一的证人再也无法出庭作证了。

利佐托案件发生后，科莱奥内镇的社会党人举行集会进行集体抗议，利焦等几位凶手作为该案的嫌疑人，由警方关押收审，但关了十几天之后就宣布无罪释放了。法庭既找不到证人，又找不到利佐托的尸体，根本无法开庭审理此案。再加上纳瓦拉用重金行贿，这一案件就这样不了了之。直到两年之后，杀害利佐托的凶手之一的克里梭内，在又一次命案中被警方现场抓获。在审理中，克里梭内为了得到宽大处理，便如实地交代了他所犯的一系列罪行，其中包括同利焦合伙谋杀利佐托的案件。

警方根据克里梭内的供词，由他带路，向两年前杀害利佐托的现场走去。在贝利切河的上游，离科莱奥内约20英里的罗卡布桑拉山上，在克里梭内的指认下，警方终于发现了一条平时谁也不会注意的深谷。这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夹在两座山崖之间，最上面的宽度也不过5米，下面更是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陡峭的绝岸怪石嶙峋，只见一股股的雾往上蒸腾。原来这就是利焦一伙人经常杀人的地方。他们经常把抓的人在这里杀害后，就把尸体扔进这条深谷。有时干脆将那些被杀的人捆住手脚，拉到这悬崖边往下一推，随着一声惨叫就完事了，还免得他们多费手脚。

找到了这条山谷后，警方立即调来几名消防队员，系着钢索慢慢地摸索下去。直到上面的钢索下垂到70多米的时候，下面才发出到了底的信号。这些消防队员在大堆的骡马骨骸和已经散了架子的白骨堆里，终于找到了一具较完整的人骨架。吊上来后经过多方鉴定，才证实了这就是两年前被杀害的利佐托的尸骨。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仅克里梭内和利焦难逃法网，连纳瓦拉也难脱干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便采取“丢卒保车”的策略，先由利焦干掉了那位乱掐乱咬的克里梭内，然后由利焦老老实实地坐上几年牢，不至于把纳瓦拉拉下水去。就这样，利焦被送进了巴勒莫那座戒备森严的大牢，而纳瓦拉则依然在科莱奥内做他的“医生”。

这时，随着维齐尼的死去，科莱奥内以至西西里岛老黑手党的势力正在江河日下。新的领袖人物因科·鲁索虽然继承了维齐尼的权杖，但到底无力回天。新派黑手党人正以难遏之势迅速崛起。在埋葬维齐尼的同时，旧派黑手党也被当作意大利封建时代的产物，成了这位“教父”的殉葬品。在巴勒莫保罗·邦塔家族上升的同时，科莱奥内的纳瓦拉家族也迅速地羽翼渐丰，成为当地的一代霸主，与巴勒莫的保罗·邦塔家族遥相呼应。在维齐尼死去两年之后的1956年秋天，由他一手扶植上台的科莱奥内镇镇长、该地区的旧派黑手党头目维塔洛罗，终于在一天夜里，被人炸死在他那豪华的花园别墅里。与他同时归天的还有他那位24岁的情妇，一位风姿绰约的意大利女郎。从此，纳瓦拉正式接管了科莱奥内地区黑手党的领导权。

到1957年为止，意大利的新派黑手党已成了大气候，从西西里岛到北方大陆，到处都是他们的天下。旧派黑手党已随着意大利现代工业化的进程而成为一种历史的陈迹和昨天的故事。但是，旧派黑手党并不会自动地退出历史舞台，交出自己苦心经营了几代的地盘。于是，意大利黑手党之间的新旧两党之争，成了这个国度20世纪50年代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除了新旧两党之争之外，新兴的新派黑手党也开始了争权夺利、重新界分传统势力范围的争夺战。意大利，从此国无宁日，民不安生。

1958年4月28日，在纳瓦拉的周旋和重金贿赂下，他的得力干将利焦终于结束了牢狱之苦，又回到了久违的科莱奥内镇。

几年的牢狱生活，让这位杀人魔王更加疯狂了。出狱之后，利焦立即纠集了昔日的一伙死党，另立山头，他决定不再替纳瓦拉卖命了。因为据他所知，在他坐牢的几年里，纳瓦拉又赚得无数的钱。于是，他立即在维塔洛罗被炸死的花园别墅旁边，建起了一家畜牧公司，专搞偷窃和宰杀牲口的买卖。他执意要打破纳瓦拉在这一行当的一统天下，和他分一杯羹，直到最后把他挤垮。

然而，此时的纳瓦拉医生再也不需要披上医生的白大褂装斯文了，他已经是科莱奥内地区呼风唤雨的人物。对于自己当年的“马前卒”利焦这种所作所为，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为了保住自己，利焦坐了几年牢，当然有向自己讨价还价的本钱。但是，一个人的功劳再大，也不能这样目中无人，自不量力，再说，利佐托毕竟是利焦亲手杀害的。即使抛开利佐托这条人命不说，就是凭利焦平时的任何一桩案子，任何一条罪状，都可以判他个十年八年的。

纳瓦拉本来准备派人将利焦新建的畜牧公司送上天去，就像维塔洛罗的花园别墅一样，但是，他回头一想，还是认为有必要约他谈一谈，他毕竟还年轻，而自己现在又在科莱奥内主坛掌权，也需要这么一杆枪。于是，纳瓦拉就在利焦的畜牧公司刚开张的当天，约他到自己家里坐坐，两个人好好地叙叙旧情。

当天晚上，利焦还算是给了纳瓦拉的面子，如期而至。在纳瓦拉豪华的客厅里，当年这一主一仆心照不宣地坐在一起。纳瓦拉叼着一支硕大的雪茄，问了一些利焦公司开张的情况后，就对他说：“利焦，如今你能白手起家，创起这份家业，我当然表示高兴，今天上午也已经向你祝贺了。但是，在科莱奥内什么生意不好做，你偏偏看上了这桩生意。难道你就不知道我已经在这条道上摔打了近十年，投进了自己所有的血本？利焦，你这不是从我的盘子里切去一块仅有的面包吗？”

利焦当然明白纳瓦拉今天请他来的目的。但是，他已经不再把自己看成是纳瓦拉手中的一颗棋子了。他的目的正是要把科莱奥内的这块面包切成两片，和纳瓦拉平分秋色，一人一份。因此，他毫不客气地对纳瓦拉说：“这几年你也赚得够多了，现在该轮到我了。我只是要回上帝赐给我的一份，我不能让你再一个人独吞，否则，上帝会惩罚我的。”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纳瓦拉没有想到，利焦坐了几年牢，竟坐出了点名堂。这几句不硬不软的话，差一点儿呛得他无话可说。但是，纳瓦拉到底是纳瓦拉，他叼着雪茄看着利焦，好像不认识利焦似的沉吟了半晌，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说：“哈哈哈哈哈，利焦啊利焦，你什么时候也居然相信上帝了！你知道上帝是什么东西？上帝的家门朝哪开？我告诉你，科莱奥内是我的，我就是这里的上帝！这里本来就没有你的一份，科莱奥内的一切都是我纳瓦拉的，明白吗？”

利焦一听，霍地站起来，指着纳瓦拉说：“纳瓦拉，我明白了。但是我也要你明白，如今的利焦再也不是当年的利焦，不信，你走着瞧！”

利焦说完，拎起丢在沙发上的那件昂贵的巴黎西装，就要往外走。这时纳瓦拉走过来一把按住他说：“坐下，利焦，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利焦被纳瓦拉这一举动制服了。因为这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动作。多年来，无论是自己捅了娄子惹了祸，还是顺利地完成了纳瓦拉交办的某项差事，这位上司总是用这种动作安慰或褒奖自己。今天，利焦又见到纳瓦拉这种姿态，也许是一种习惯使然，他竟安安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时，他听到纳瓦拉在说：

“利焦，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也应该知道，如今我在科莱奥内的地位和身份。如果你今天敢冒出来和我对着干，也许明天或者是后天，就会冒出第二个利焦甚至是第三个利焦出来学你的样子，到那时候，吃亏的就不是我纳瓦拉一个人了，我看你也同样捞不到什么好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利焦说：“我当然明白，但是凭我手中的冲锋枪，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抢我的地盘……”

纳瓦拉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要太自信了，想吃这块面包的大有人在。在你之前为什么没有人敢抢这块面包呢？就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如果我们再成为一家人，那么，新的威胁也就不会再发生了。”

“你是让我把畜牧公司交给你？”利焦说。

“不，不是交给我，而是联合。”纳瓦拉连忙纠正利焦的话说，“我们重新联合起来，过从前一样的日子，这样，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

利焦一听“过从前一样的日子”，当然明白了纳瓦拉的心中所图，不过还是叫自己做他的仆人，为他去抢、去杀、去坐牢、去卖命。绕了半天的弯子，又回到原来的老路上来了。利焦感到受到了侮辱，受到了欺骗，他大叫起来：“不，我不要过从前的日子，我要做老板，做科莱奥内的老板！”

“你敢！”纳瓦拉这时凶相毕露了，“如果你不把畜牧公司交出来，我就让它飞上天！”

利焦又呼啦一声站起来对纳瓦拉说：“我要你先上天，还有你这客厅！”

望着利焦怒冲冲往外走去，纳瓦拉再也不敢犹豫了。他想：“应该狠狠地教训一下这臭小子，趁他的翅膀还没有长硬，然后把他赶出这科莱奥内，否则，将后患无穷。”于是，纳瓦拉便谋划了一场刺杀卡鲁拉的阴谋。

卡鲁拉外号“红衣主教”，是一位典型的意大利汉子。他长着一头极显眼的红头发，平时又喜欢穿红上衣。他既是利焦的好朋友，又是他手下的一员干将。利焦所干的一切，都有他的份。纳瓦拉知道，如果干掉了卡鲁拉，就等于斩断了利焦的一只手，于是他便把打击的目标对准了卡鲁拉，既可以削减利焦的实力，又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1958年秋天的一个夜晚，卡鲁拉横挎着一支冲锋枪，摇摇晃晃地从科莱奥内镇东头的酒店出来，发动停在门外的摩托车，准备到离镇不远的情妇家过夜。最近他又在镇郊的梅利尔村，勾搭上了一位年轻的寡妇。当卡鲁拉骑着摩托车，亮着雪白的灯光沿着公路朝梅利尔村冲去时，纳瓦拉布置的杀手已埋伏在村头的树林里。这天晚上的下半夜，卡鲁拉将要带一伙人去附近的村里，抢劫三十头牲畜，运往巴勒莫地下市场。所以他今天晚上，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小时离开酒店。他的这一切行踪，早就被纳瓦拉的人侦察得一清二楚。但是，当他刚来到村头的树林边时，一梭子子弹迎面射来，在打灭了他的车灯的同时，也将他的身体穿了几个流血的洞。摩托车倒在公路上，他那沉重的身子像面粉袋一样翻了下来，压在还在呼呼转动的摩托车上。这时，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子弹倾泻过来，摩托车的油箱被击穿了，顿时燃起一片熊熊的大火。利焦的这位得力助手便在大火之中，同这辆不再转动的摩托车一道烧成了一团灰烬。

利焦在当天晚上下半夜时就得到了这个消息。他除了带着几个人开着一辆车子，赶到这个地方凭吊了一番之后，再也没有表示什么。到第二天清早，他才派人弄来一辆卡车，将摩托车的残骸和卡鲁拉的骨灰一起运走了。他在畜牧公司举行了一个规模不大的追悼会。追悼会之后，他亲自抬着装有卡鲁拉骨灰和那辆破摩托车支架、钢圈的大棺材，走上了罗卡布桑布拉山，把这具棺材推进了那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就像当年把利佐托的尸体扔下去一样。这一切结束之后，利焦又派人去了梅利尔，给卡鲁拉的那位情妇送去了一大笔钱。因为他听那天晚上同卡鲁拉在一起喝酒的人说，卡鲁拉那天晚上去梅利尔村，主要不是去寻找快活，而是送一笔钱去给他的情妇。现在，利焦代替他的朋友，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后的遗愿，他觉得这样才对得起他。

从听到噩耗到把卡鲁拉的棺材推下深谷的整个过程中，利焦没有流一滴眼泪。他对人说，卡鲁拉在生前一直对他说，西西里的男人不应该有眼泪，眼泪是女人的装饰品。西西里的男人，有的应该是仇恨。利焦很欣赏卡鲁拉的这句话，因此他们成了好朋友。

卡鲁拉死后，利焦知道自己暂时还不是纳瓦拉的对手，尤其是在科莱奥内镇这个鬼地方。于是，他便带着他的一班弟兄，在这年秋天的晚些日子里，悄悄地去了巴勒莫市，投靠了当时巴勒莫的黑手党头目保罗·邦塔。从此，科莱奥内这地方真正成了纳瓦拉的天下。

利焦从科莱奥内来到了巴勒莫之后，开了一家运输公司。两年以后，他的运输公司由当时的两辆汽车发展到一百八十三辆卡车，几乎垄断了巴勒莫市的汽车运输业。他的公司之所以发展这么快，并不是他的公司装备特别好，也不是靠公司的信誉和服务质量，他靠的还是他和他的弟兄们手中的卡宾枪和苏式冲锋枪。

当年，随着工业的发展，巴勒莫市的汽车运输业是一个相当热闹的行当，从原材料到生产出来的成品，所有的运输大部分是由公路运输来完成。因此，这给利焦公司的生存和发展，提供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基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别的汽车运输公司的汽车，经常在路上发生事故，即使是在白天，也往往不是司机被打死，就是货物或汽车被抢劫，更不要说夜晚出门。而利焦公司的汽车，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能畅行无阻，从没有发生抢劫或车毁人亡的现象。所以，货主都愿意找他们，尤其是大宗的生意和长途的货物，几乎由他们公司承包了。这些货主都知道，找了利焦的运输公司，所运的货物就进了保险柜，否则，就得提心吊胆。

两年来，利焦在巴勒莫不仅站住了脚，而且赚得无数钱财，手下的兄弟更是人强马壮，忠心耿耿，大家都认为利焦是个人物，能干大事。因此，利焦便当上了老板。他除了按规矩不时地孝敬一下大头目保罗·邦塔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担忧的了。

不过，发达起来的利焦并没有忘记科莱奥内，并没有忘记他原来的主子纳瓦拉，因为他们之间的账还没有了结。因此，他总想找个机会，打回科莱奥内，报当年的仇。

1960年，意大利政府准备拨给科莱奥内镇450亿里拉，治理贝利切河。因为在此之前，纳瓦拉家族一直控制着科莱奥内地区的水源，仅这一桩买卖就为他带来了无数的财富。现在政府决定在贝利切河上游修筑拦河坝，并开辟几条灌溉渠道。这项工程一旦完成，贝利切河中上游的大片农田、牧场和村庄就水旱无忧了。但是，这项工程是由政府直接管理，一切收入都属于政府水利委员会，这样，就断了纳瓦拉家族的财路。于是，纳瓦拉家族就极力反对这项工程的实施。他们既不理睬政府治理贝利切河的苦心，也不顾当地老百姓的利益，更不管当地十几万包工等在工地找碗饭吃的可怜相，纳瓦拉利用自己的权势，从上到下极力阻挠，想把这项工程搞黄。

当地的政府官员和老百姓，慑于纳瓦拉家族的权势，都认为不是他的对手。眼见这项工程真的要黄了，如果科莱奥内镇再不拿出实施方案，政府将把这450亿里拉另作他用。就在这时，不知是哪一位聪明人突然想到了如今在巴勒莫市的利焦，认为如今只有利焦才是纳瓦拉的对手，才可以迫使这位狠心的医生改变主意。于是这位聪明人便串通几十号人，联名给利焦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请求他出面，为家乡人办点好事。科莱奥内人并不是忘记了利焦当年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和他那杀人成性的德行，他们用的是以毒攻毒的办法。只要能促成利焦与纳瓦拉再次相斗，那么相斗的结果将是两败俱伤。

利焦收到这封信后，觉得这倒是一个好机会。既可以趁机打回老家，重新恢复当年的威风，又可以从这项浩大的工程中赚上一大笔钱，另外，还可以同纳瓦拉瓜分一下在科莱奥内镇的权力。这样一桩“一箭三雕”的买卖，何乐而不为。利焦考虑好之后，立即去找现在的老板保罗·邦塔商量。保罗立即赞成利焦的做法，他认为这是天赐良机，要利焦全力以赴。他愿尽最大努力，支持利焦与纳瓦拉大战一场，夺回在科莱奥内失去的一切。

利焦一听，非常感激保罗。当然，他心中也明白，保罗如此慷慨的目的，无非是要把他的势力扩展到科莱奥内，吞并科莱奥内牲畜市场的那桩生意。但是，利焦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心想，只要击败了纳瓦拉，到时候，科莱奥内的事谁说了算还不是一样。

于是，在保罗的支持下，利焦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回到了科莱奥内镇同纳瓦拉摊牌了。利焦这种为当地农民着想的做法，一下子赢得了各方面的支持，在同纳瓦拉的公开决斗中，他首先赢得了第一局。

当利焦卷土重来时，老谋深算的纳瓦拉当然知道利焦是来者不善。利焦不仅再也不是自己当年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更主要的是，在他的背后，还有个财大气粗的黑手党头目保罗·邦塔。因此，纳瓦拉对利焦再不敢掉以轻心了，更不敢轻易地派杀手拦路劫杀，只能同利焦进行“合法”的斗争。

这时，利焦提出了三条强硬的建议：

一、治理贝利切河的工程立即开工，由各方面的代表和专门人才组成工程领导小组，立即拿出施工方案。

二、整个工程的一切运输业务，全部由利焦的运输公司承担，任何人不得插手。

三、贝利切河联营公司的董事长，继续由加尔迪内里亲王担任，治理期间，由他全权指挥，治理后的一切营运等事务，也由他及他的董事会全权处理，外人不得干预。

纳瓦拉认真考虑了利焦的三条建议，对于前两条他不置可否。因为工程开工是大势所趋，他已经无力阻挠了。至于运输业务，他知道也只有利焦的运输公司才可以独揽，任何人想插手都不会有结果，看来也没有人敢于插手。而第三条，纳瓦拉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贝利切河治理以后，纳瓦拉家族的利益完全被剥夺了，这是一笔巨大的损失。纳瓦拉之所以同意治理这条河，也是准备在治理之后，继续控制这条河的运营和中、上游地区的水源，他打算由他的表弟、科莱奥内地区黑手党的二号人物贞萨尔迪担任该公司的董事长。这样，这条河又可以控制在他们的家族之手。现在，利焦的目的很明显，他无非是要把纳瓦拉家族在这方面的权益全部剥夺，不给自己一点补救的余地。纳瓦拉认为利焦欺人太甚了，他自己可以利用运输业务在整个工程中捞到巨额的好处，而不给自己一点好处。于是二人对这第三条一直相持不下。最后，纳瓦拉提出采取投票选举的办法，双方各提出五名候选人，由当地群众投票公决。

利焦见纳瓦拉接受了他的前两条建议，便认为纳瓦拉已经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再也不是一位无足轻重的小头目，而是一个说话很有分量的人。于是，他便同意了纳瓦拉提出的由群众选举董事长的办法。他自信地认为，这一回如果真的由群众选举决定，他一定能如愿以偿，因为这件事一开始，他就得到了群众的支持。在选举问题上，他也自信地认为，这些群众同样会支持自己，投加尔迪内里亲王的票。

纳瓦拉见利焦同意了投票办法，心里非常高兴。因为他在科莱奥内已经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已延伸到当地的每一个角落，他根本不相信科莱奥内的群众会买利焦的账。利焦昔日那种杀人魔王的形象，科莱奥内人并没有淡忘，人们并不会由于他促成了贝利切河的工程，就这么快改变了对他的印象。纳瓦拉希望的就是利焦能接受投票选举这种方法，他知道科莱奥内镇的人对他这位土生土长的体面人信任的程度，和利焦相比，无论是形象、语言还是行动，他都会占上风，都会有分量。利焦这种过分自信仅仅是自己的一种错觉。现在利焦接受了他的要求，等于无形中钻进了他事先设计好的圈套，他的失利已成定局了。于是在投票之前，纳瓦拉立即开始行动。他命令他的部下，到处游说拉票，许愿恫吓，文的武的全用上了。通过几天来的努力，纳瓦拉已稳操胜券，科莱奥内人宁可相信纳瓦拉，也不会轻易相信利焦这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家伙。

果然，在第一天的投票中，利焦的五位候选人一个个都败下来了，连那位加尔迪内里亲王也不例外。纳瓦拉眼看就要大功告成，重新成为贝利切河的真正主人。

这时，过分自信的利焦才如梦初醒，他发现自己在这里毕竟不是纳瓦拉的对手。选举的结果令利焦恼羞成怒，他不得不撕下那种装出来的假面孔，原形毕露地大打出手。在选举结果公布的当天夜里，利焦立即派出他的两员大将科多内和科卢拉，各自带领一队冲锋枪手，分别行动。

科多内带领一队冲锋枪手，闯进了即将上任的贝利切河联营公司董事长贞萨尔迪的家中，一阵疯狂的子弹，将在客厅里的贞萨尔迪打成了马蜂窝，并将他的一家老小斩尽杀绝。

在科多内得手的同时，科卢拉带领的冲锋枪手也来到了纳瓦拉的别墅前。刚好这天夜里纳瓦拉正在医院里没有回来，科卢拉就和他的手下几位黑手党党徒，潜入纳瓦拉的家中，将他地窖里成排的酒桶打得稀巴烂。地窖里顿时成了游泳池，香喷喷的酒在地窖里流动。整整两个星期，周围的居民都被这浓烈的酒香熏得不能入睡。

过了几天，纳瓦拉家的水井又被炸得一塌糊涂，羊群突然遭到冲锋枪疯狂的扫射，成片的羊群倒在地上。地里成熟的麦子找不到人收割，因为农民们都受到了利焦的警告：谁为纳瓦拉收割了麦子，就杀光谁的全家。几个月来，利焦带着他的黑手党党徒，在科莱奥内制造一次又一次的恶性事件，将纳瓦拉家族打得措手不及，防不胜防，许多人成了枪下之鬼，科莱奥内镇又沉浸在恐怖之中。

1960年10月24日，纳瓦拉和他的五位保镖分乘两部劳斯莱斯轿车，从一个“农村互助医疗基金会”的医生家里回来，在离科莱奥内镇13公里的一个急转弯处，撞上了利焦事先布置在那里的一辆大卡车。还没有等他们明白过来，那辆卡车就爆炸了，走在前面的那辆劳斯莱斯便连人带车被卡车上的汽车炸弹送上了天。坐在后面那辆车上的纳瓦拉和另外两个保镖，急忙从猛刹住的车门里滚了出来，正准备向公路边的树林里逃去，但已经晚了。从后面风驰电掣地冲来了摩托车，车上的枪手同时开火，将纳瓦拉和他的两位保镖打成了一堆肉泥。

纳瓦拉死后，利焦取代了他的地位，成了科莱奥内地区的黑手党头目。两年以后，利焦的势力迅速膨胀，扩张到米兰、都灵一带，他的科莱奥内匪帮成了意大利最具实力的黑手党家族之一。他们控制了这些工业重镇和港口，除了继续从事运输业和建筑业之外，还利用这些港口走私和贩毒。同时，狡猾的利焦这时也同所有的黑手党大头目一样深居简出，跻身于上流社会，由他的妻子和亲属出面挂牌注册开办各种公司，实际上由他在幕后操纵，大发其财。因此他到底有多少钱，恐怕连他本人也说不清楚。没出几年，利焦已由一位从小偷鸡摸狗的私生子，一个流落街头的弃儿，变成了一位亿万富翁，光他手上的一枚钻戒就价值9000万里拉。

到20世纪60年代初期，意大利黑手党完成了新旧交替的过渡。老一代黑手党人已渐渐地销声匿迹，他们的“事业”和地盘已由新一代黑手党人取而代之。而新一代黑手党的势力范围的界分也至此逐步完成，一个个“后起之秀”已脱颖而出，各霸一方，成为新一代的领主。

到了20世纪的70、80年代，科莱奥内帮的黑手党首领，已不知不觉地爬上了意大利黑手党的最高领袖位置，科莱奥内帮成了黑手党中的黑手党——不过，这时利焦本人却在米兰的铁窗之中，只有他手下的另外两员大将萨尔瓦托莱·里纳和贝尔纳多·普罗文扎诺钻进了黑手党最高委员会。他原来手下的两位杀手科多内和科卢拉早已死在纳瓦拉家族的枪口下。

利焦是1974年5月16日在米兰被捕的，他被指控从事贩毒和杀人抢劫。利焦真是生不逢时，他虽然“英雄”一世，但到死都没有成为意大利黑手党的“唐”。

在他死后，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势力，逐渐被那不勒斯的另一派系“卡莫拉”取代，意大利黑手党的新一代“教父”正在崛起，此人就是拉法埃莱·库托洛。

几年之后，库托洛就成了意大利赫赫有名的黑手党新卡莫拉组织的头目。他同维托和维齐尼一样，成为在意大利叱咤风云十几年，甚至蜚声全球的新一代“唐”。

然而，他的崛起却是那样艰难。

第九章 艰难崛起 库托洛黑道称雄

那不勒斯，一个南方贫穷的小镇，但一代枭雄却在此崛起。

20岁时他因杀人被判处监禁二十八年，但他在监狱里却被称为“教授”。一场生死决斗让他不战而胜，从而成为“卡莫拉”新的领袖。

拉法埃莱·库托洛别名拉费莱，小名拉费，1941年12月10日生于离那不勒斯仅20公里的维苏威山下的屋大维镇。

这是一个贫穷而落后的地方。库托洛的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依靠土地养家糊口，到了他父亲这一代，生活十分潦倒。因此，他从小就饱尝了生活的艰辛。不过，尽管家庭生活是那么艰难，他那位望子成龙的父亲还是节衣缩食，让他上了五年小学两年中学。因此，他是后来黑手党头目中极少数不是文盲者之一，这给他和他的“事业”带来了很大的方便。

读中学的那年冬天，他的父亲被镇上的地主传去，逼他交拖欠了两年的地租。库托洛随父亲前往，在地主那像皇宫一样的家中，他亲眼见到了父亲流泪哀求的样子和所受的凌辱。这时，库托洛心中非常痛苦又充满着仇恨，他由此辍学了。第二年他16岁，就在家中同父母和兄弟姐妹们一起种田、打柴，干着繁重的体力活。镇上的那位地主又派人逼租来了，抢走了家里仅有的一头耕牛，眼看家里的田地没有办法耕种，年老的父亲急得直流泪。第二天，父亲带着他进山去了，去求一位叫马伊斯托的黑手党头目。

马伊斯托是屋大维镇一带的名人，关于他的传说就像故事一样，人们在农闲时常坐在一起讲述，就像讲波旁王朝时代的英雄一样。库托洛从小听得最多的，就是马伊斯托制服瓦利贾的故事。

瓦利贾是维苏威山下的一位牛马贩子，其实是一个恶棍无赖，手下有十几个兄弟，经常在这一带胡作非为。有一天，瓦利贾带着几个兄弟，凶神恶煞似的来到屋大维镇，硬以最低的价格收购农民的牲畜，简直和抢劫没有什么两样。马伊斯托闻讯，立即赶到屋大维镇。他见到瓦利贾以后，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一直往铁路上拖。这时，一列火车正在呜呜地从远处朝这里开来，马伊斯托趁机把瓦利贾打翻在地，拖到铁轨边，把他的头按在铁轨上。火车越来越近了，人们已经能看到它冒出的黑烟和那庞大的身影。这时马伊斯托一直不放手，吓得瓦利贾又哭又叫，请他放开自己，并向围观的农民赔礼道歉。眼看火车就要开过来了，围观的群众都捏着一把汗。直到瓦利贾答应以五倍的价格，将这批抢购来的牲口买去，马伊斯托才松开了他的大手，随后抱着瓦利贾滚下了路基。这时，那列火车正风驰电掣般从他们身边掠过。

从此，马伊斯托成了屋大维一带的英雄，成了农民的保护神。后来，他拉起一队人马进了维苏威山，专门劫富济贫，为穷人打抱不平，就像“罗宾汉”一样，穷人有难都去找他。

在维苏威山的一条山沟里，库托洛和他的父亲终于见到了这位传奇式的人物。马伊斯托居然很客气地在客厅里接见了他们，并叫手下的卫兵给他们泡了茶，耐心地听库托洛的父亲诉说。父亲说完了以后，马伊斯托就说：“你回去吧，你的牛明天就会回到你的牛棚里。”果然在第二天下午，库托洛的牛回来了。那位送牛来的人还带来那位地主的一张条子，叫库托洛的父亲免交两年的地租。

这件事对库托洛的影响很大。他想到父亲是人，马伊斯托也是人，但人与人却有这样的不同。从此，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一定要做个像马伊斯托那样的人。

后来，父亲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在家种田，就送他去学手艺。库托洛先后当过辅祭师、木匠徒弟和肉食店的伙计，但这一切都不能改变他的命运。到了20岁时，他又去学驾驶汽车，后来在全家人的支持下，库托洛终于买了一辆破旧的汽车。从此，库托洛就成了一名汽车司机，开着自己那辆破车到处兜生意赚钱。然而这辆汽车不但没有让他发财，反而把他送进了牢房。

1963年2月的一天，库托洛开着这辆旧车回家。途中车子突然发动不了，他只好和助手下车来修理。这时，走来两位年轻的女子，她们来到库托洛身边，很轻薄地勾引他。她们把他当成了那种“野司机”，认为可以从他身上捞几个钱或者是做笔不大不小的“生意”。库托洛本来就不是那种人，虽然已经20多岁，且长得白白净净，一表人才，但他还没有碰过女人。这时他正在摆弄这辆破车，又气又急，见这两位女子这么轻佻地来纠缠自己，便不由得吼了起来：

“滚蛋吧！你这婊子！”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自作多情的“白马王子”便跳下车来，为这两位女子打抱不平。他指着库托洛的鼻子说：“你这个臭司机，这么不识相，如果她们是我的姐妹，你就别想活着回去！”

这位青年说着，还拍了拍腰里插的一支手枪。库托洛一见，以为他要对自己开枪，便先下手为强，丢下扳手，也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对准这位青年的胸膛开火了。这位青年当即倒在血泊中死去了。

库托洛从此失去了自由，被送到千里迢迢之外的西西里岛西部的波焦雷亚莱监狱服刑，他被判处了二十八年监禁。

从此，他的人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开始走上另一条路。

意大利的监狱是个出“人才”的地方，关押着许多有名望的人。这些人一边在牢里服刑，一边指挥着监狱外的凶杀、抢劫、贩毒走私和各种敲诈勒索。

早在18世纪波旁王朝时代，意大利的监狱里就有一种秘密而又极有权威的地方组织。这个组织的名叫“刮波”，曾一度让从上至下的统治者胆战心惊。因为凡是“刮波”的头目所下达的每一道命令，在监狱外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刺杀某位政界要人，从来没有打过白条。对外是如此，而在监狱内，这些头目实际上就是监狱长，而真正的监狱长则是他们的保镖和仆人——除了负责他们的安全之外，还得听他们使唤。这些人在监狱里发号施令，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他们可以走出监狱回家去和家人团聚，可以将白酒、毒品、凶器和妓女带到牢房里来，而监狱长和任何一位狱警都只能装作没有看见，否则，遭殃的将是他们本人或他们的老婆孩子。

到了库托洛被关进监狱的时代，“刮波”已经不复存在了，另一个组织“卡莫拉”取而代之。卡莫拉继承了一百多年前“刮波”的传统，并且将这种传统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任何一座监狱中，凡是卡莫拉分子，都可以享受一切特权而不受狱方的限制。尤其是卡莫拉的头目，其享受的特权简直无法想象。

当库托洛被押进波焦雷亚莱时，这座五百多人的监狱中的卡莫拉总头目叫斯帕沃内。这是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当时40来岁，灰白色的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黑色的眼睛有些暗淡，但深藏杀机。斯帕沃内平时总是衣冠楚楚，仪表堂堂，他常穿丝绸衬衫，不是米色就是天蓝色，领带是黑白相间的斜纹图案。他一个人住在30平方米的牢房，地上铺着瓷砖，宛如一间客厅。每天至少有三个人为他打扫卫生，整个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房内有办公桌、皮转椅和沙发，靠椅是一排摆满各种书籍的书架。另一边墙壁下是一个精致的矮柜，里面摆满了咖啡、奶粉之类的营养品，此外还有男人用的化妆品和一台大屏幕的彩色电视机。房中间的空地上是不锈钢的健身器材。此外，还有一间私人洗澡间，二十四小时备有冷、热水。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私人卧室，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摆在窗子下非常显眼的地方——也许只有这一点，才能看出他是一位囚犯而不是一位真正的富翁。

斯帕沃内平时沉默寡言，很少有人见过他大声说话，更不要说发脾气。他大多数的时间是坐在那里看书或写字，有时也看电视和进行健身活动。白天，他总是一个人单独放风，背着手在指定的地方踱步。犯人们对他非常尊敬，连狱警甚至监狱长都称他为“安东尼奥先生”。晚上，他经常同监狱长及两位太太一起玩牌，其中那位年轻一点的太太是他的情妇。在狱警的庇护下，那位年轻的太太只要丈夫不在，就神秘地来到监狱里同他幽会，然后到看守的值班室里过夜，在那张狭窄的床上与他共度良宵。斯帕沃内是一个很有魅力的成熟男性，他从不显得粗野、傲慢和自吹自擂。他的魅力常常令见过他的女人神魂颠倒、想入非非，但他永远有极严格的选择标准。同时，他常常给自己的妻子写信，用花言巧语骗得她心甘情愿地担惊受怕和独守空房，而自己却不放过任何寻欢作乐的机会。在这一点上，斯帕沃内和所有的黑手党头目没有什么区别。

总之，他就像一位来波焦雷亚莱度假的王子或内阁成员。在这五百多名囚犯当中有80%是忠于他的卡莫拉成员。而在监狱外面，他的部下在不断地为他聚敛钱财。他有五个私人账号，分别在不同的银行，每天都有人往他的账号上存钱。这些钱分别来自西西里、米兰、都灵、佛罗伦萨和罗马，有的还来自秘鲁、哥伦比亚和美国的芝加哥。

这就是六七十年代意大利卡莫拉组织的头目狱中生活的缩影。凡是有卡莫拉组织的地方都有一个这样的“斯帕沃内”，而他们在狱中的生活只不过是大同小异——当库托洛了解这一切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以前是多么孤陋寡闻。那时，他只想做一个“马伊斯托”，而现在，库托洛的目标是要当“斯帕沃内”。

然而，当1963年的那一天，他被押进波焦雷亚莱监狱时，所遭遇的一切却是那样令他触目惊心。当时，22岁的库托洛虽然身材瘦小，但却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一头金黄色的卷发，戴一副金丝边近视眼镜，俨然一副书生的派头，同一个杀人犯的形象相去甚远。他一走进监狱，就引起了所有犯人的注意，那些蓬头垢面、粗俗不堪的家伙，顿时被这位年轻的小伙子震住了。但是，在自惭形秽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妒忌的恶作剧。

按照以往的规矩，新进来的犯人都要自报家门，然后交代自己进来的原因，这次也不例外。库托洛刚一进来，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这个肮脏和黑暗的环境，正站在牢房中间东张西望时，脚下就被人使了一个绊子，他突然扑通一声倒下了，引得一阵哄堂大笑。只听到一个公鸭子似的声音在叫：“还挑三拣四的，什么地方不好睡。告诉你，这里可没有姑娘身上舒服啊！”

库托洛一下子给摔蒙了，眼镜也掉到一边去了。他好不容易趴在地上摸摸索索地找到了眼镜，刚要戴上，却突然伸来一只手，一把夺了过去。只听得那人说：“你是人还是拉磨的驴子，戴上这个眼罩吓唬谁！”

库托洛只好哀求地说：“大叔，我眼睛近视，看不见，快给我吧。”

“给你？没那么容易。”那位“大叔”说，“有烟吗？全拿出来孝敬大家。”

库托洛说：“没有，我不抽烟。”

“不抽烟？哈哈，不抽烟，”另一个声音在像鬼一样尖叫，“那么，你喝茶吗？”

库托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立即过来两个人把他往马桶那里拖。他们一边拉一边说：“来，请你喝茶去，新来的伙计是不能怠慢的，先请你喝一杯这里的西西里茶。”

库托洛已经闻到了一股尿臊味，他当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便拼命地挣扎。周围全是幸灾乐祸的叫声和笑声，那些人在一个劲儿地起哄：“快去啊，多好的茶啊！”“就是嘛，难道连茶也不喝，怪事！”“喝，快去喝！”……

这时，有的人在用脚踢库托洛的屁股，有的人过来助阵。库托洛的衬衫被撕裂了，鞋子也掉了一只，眼看他的头就要被按到马桶边上了，刺鼻的臊味熏得他流出了眼泪。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人威严地说：“放开他，让他到我这里来！”

周围的人一愣，马上松开了手，库托洛被扔在潮湿的地上。他们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因为那发话的是这间牢房里的头儿。于是，他们又闹哄哄地说：“去吧，过去啊！”“头儿在叫你呢，你这小白脸有福气了。”“是啊，这家伙长得可真像骚娘们……”

库托洛还没有明白过来，只听到那个头儿又在说：“过来，到我这里来，听见了吗？”

这时，有人把他的眼镜送过来。库托洛戴上眼镜，终于看到了一个肥猪一样的家伙靠着墙壁躺在那里，一双淫邪的目光盯着自己。

库托洛犹豫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过去还是不过去。这时，又是那头儿在说：“哪一位帮他一把，看来他还不好意思哩。”

“是，头儿。”马上走过来一个大个子，将库托洛几乎拽到了头儿的身边，把他摔在头儿的被子上。

这头儿马上伸过一只手臂，揽住了库托洛，另一只手在他的脸上抚摸着。他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娘们儿，多水灵啊，简直就像大姑娘一样，嘿嘿嘿……”

头儿一边淫笑着，一边把一张臭烘烘的嘴拱了过来，就要往他的脸上凑去。库托洛终于明白了这头儿要干什么，马上一翻身，挣扎着坐了起来。全牢房的人立即大笑起来。

头儿先是一愣，紧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又把手伸了过来。库托洛挡开他的手说：“先生，你看错了人！”

“呸！什么杂种，到这里来充大头！”头儿啪的一巴掌打了过来，“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库托洛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站了起来，以一种很自豪的口气说：“一个杂种侮辱了我，我对准他的胸膛开了三枪，我就这样进来了。”

“真的？”

“一点都看不出，你还敢杀人！”

“哟，是一条汉子嘛！”

这时，周围传来了各种声音，头儿也怔怔地看着库托洛，说：“你是西西里人吗？”

“不，我是屋大维镇人，那里有个马伊斯托，你们知道吗？”

头儿一听，突然站起来，在库托洛的肩上狠狠地砸了一拳，然后对他说：“小子，你说马伊斯托是你的什么人？”

库托洛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动，似乎看出了一点门道，便神秘地说：“马伊斯托是我的恩人，我那支杀人的枪是他给的，现在你们该明白我为什么敢杀人吧。”

头儿一听，抱住库托洛说：“好小子，差点儿委屈了你。告诉你，马伊斯托也是我的恩人，我是在为他坐牢的。来，睡在我身边吧，我不会再把你当女人了，我是你的朋友。”

就这样，库托洛总算蒙混过去了，没有像其他的犯人一样，刚一进来，就被牢里的犯人折磨得七死八活。然而，这件事也让库托洛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牢里还是牢外，都不能做一个老实人，否则，你只有挨宰。这位头儿叫吉吉涅洛，曾是马伊斯托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一个亡命之徒。他也是一个杀人犯，现在在这里坐牢，一家老小都是马伊斯托在帮他照顾。从此，库托洛在波焦雷亚莱监狱，再也不会受到侮辱和惩罚了，他同吉吉涅洛成了好朋友。

来波焦雷亚莱监狱有些日子，库托洛慢慢地了解到，关在这里的犯人，大部分是出身贫苦的农民，有的是流浪汉，有的是小偷，他们都是因为一时糊涂或者是贫穷误入歧途，有的甚至是因为偷了一只羊或抢劫过一次汽车，就被关进来了。由于他们既不识字又不懂法，又无钱请律师打官司，结果就被法庭荒唐地判了个十年八载，甚至是终身监禁。这些人大都很年轻，关进来后，开始是痛苦，然后是失望，再后来就是麻木不仁，醉生梦死。他们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信念和目标，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便在牢里无法无天，残忍无比。有的便拿新来的犯人开心，寻求刺激，有的则互相打架斗殴，来打发这漫长而无望的寂寞。于是，监狱里便经常有恶性事件发生。在这里杀死一个犯人，就同杀死一条狗一样，几乎没有任何人去过问。因此，许多老实的犯人，便在这无缘无故的折磨之中死去了。

当库托洛了解这一切之后，他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不再憎恨和仇视这些人，而是同情和理解他们。他觉得自己有文化、有知识，虽然暂时也是他们的同路人，但在心理上，毕竟比他们多了一份承受力。于是，库托洛开始同这些人交朋友、谈心，把书中读到的知识告诉他们，唤醒他们的良知和做人的尊严，重新点燃他们人生的希望之火。

有一天，库托洛对吉吉涅洛说，他想得到一些书，希望他能出面同狱方交涉。因为他知道，像吉吉涅洛这样的犯人头儿，在那些看守的心目中是很有分量的。狱方就是依靠这一个个的犯人头儿，来维持这里的秩序。

吉吉涅洛虽然在这里关了三四年，但他并没有完全麻木。他见库托洛提出这样的要求，居然同意了。于是，在吉吉涅洛的要求下，狱方果然派看守送来了一大捆书和报纸。库托洛一边自己贪婪地阅读，一边鼓励和怂恿其他的犯人也去读。对那些不识字的文盲犯人，库托洛就把书和报纸上的故事和新闻念给他们听，使他们能和另一种世界沟通起来。开始，大部分犯人都在嘲笑库托洛，说他是无事找事，干这些事实在是像蠢驴。库托洛就一边劝说，一边借助吉吉涅洛的威力，请他出面强迫这些犯人去读书或听他讲故事和念报纸。没有多久，这些人开始改变了对库托洛的看法，变得喜欢这种生活了。除了放风和睡觉之外，他们都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库托洛谈天说地，就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从此，他们称库托洛为“教授”，开始尊敬他，把心中的话也对他说。这时库托洛身边开始有了一群追随者。库托洛为他们写家信，写申诉状，并为他们同外面的律师联系，有许多犯人由此而得到了好处，有的减了刑期，有的和失去了多年联系的家人接上了头。他们除了感谢库托洛之外，更多的是信任他，尊敬他，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头儿”。

这时，库托洛凭直觉知道吉吉涅洛的权威受到了威胁。有些犯人表面上还是听从吉吉涅洛的，但在心里却对他很淡漠，有事也不再找他而是找自己。他知道这样发展下去，吉吉涅洛会恼羞成怒，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找麻烦，因此，他便尽量维护吉吉涅洛的威信。比如在分监饭时，他总是第一个给吉吉涅洛送去一份，数量上明显地比其他人要多。当犯人之间发生争斗时，他也总是请吉吉涅洛出面调停，尽量维护他的意见，然后再说服其他犯人。

对于库托洛的这种良苦用心，貌似粗鲁的吉吉涅洛当然看得出来。他开始认识到库托洛是一个正直而又有气量的人，是一个值得信赖并能引为知己的朋友。于是，有一天，吉吉涅洛就对库托洛说，他准备把自己的位子让给库托洛，他说只有库托洛，才可以真正让这些犯人心服口服。同时他还把波焦雷亚莱监狱里卡莫拉组织的情况告诉了库托洛，并对他说：“昨天放风时，我已经同总头目斯帕沃内介绍了你，他同意你加入卡莫拉，准备找个机会同你谈谈。”

这时，库托洛对卡莫拉这一组织还很陌生，当他了解这些情况之后，对这个组织很感兴趣。他很感激地对吉吉涅洛说：“朋友，我不会夺你的位子，决不当这里的头儿，这是你打出来的天下，请你相信我这是实话。不过，我非常感谢你能介绍我加入卡莫拉，我们要利用这个组织，团结这里所有的人，为了减少痛苦和烦恼，争取最大的权利。”

从此，库托洛成了波焦雷亚莱监狱中卡莫拉的一员。他利用这个组织，尽量扩大自己的影响，在他的身边团结了一大批犯人，而这一切又都尽量隐藏在吉吉涅洛的身影之下。他的目的，是要充分利用这个黑手党头目的威望，发展自己的力量。从此，他这间牢房再也没有发生打架斗殴和闹事的现象，成为这座监狱中的一个典范。他的“教授”的大名也传开了，其他牢房的犯人都想结识一下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谁知没过多久，麻烦的事情也来了。

有一天，波焦雷亚莱监狱卡莫拉的总头目斯帕沃内突然对吉吉涅洛说：“你说的那个屋大维镇的库托洛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别人都称他为教授？现在，在整个波焦雷亚莱监狱，我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我要和他进行决斗，夺回我的权力。”

听斯帕沃内这么一说，吉吉涅洛也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这位总头目对库托洛为什么如此恼火。

原来在前天晚上，斯帕沃内同监狱长的那位年轻的太太，又一次在看守所的房间里幽会时，那位平日那么多情的太太，这次却心灰意懒了。更为严重的是，她竟非常反感斯帕沃内那种变态的性交方式，而在平时，她却是那样如鱼得水，求之不得。这天晚上，她竟对斯帕沃内说：“你这种做爱的样子，简直是一头驴！”

此言一出，气得斯帕沃内顿时萎缩了。他一下爬下来，坐在她身边，真想用双手将这个女人掐死。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只是问她：

“太太，我到底哪里出了毛病？”

“谁是你的太太？”监狱长年轻的太太躺在那里，拉过旁边的毯子遮住自己的胴体说，“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我以为你是位绅士，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粗鲁的无赖。你以为你真的是这里的总头目吗？告诉你，我已经对你失去了兴趣，我现在感兴趣的，是那位被称作教授的从屋大维镇来的年轻人。我倒真想马上成为他的情人，我想他一定比你富有情调……”

“好啦！”斯帕沃内打断了她的话，愤怒地说，“什么教授，我要掐死他！”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太太说，“你除了这么说，还有什么别的能耐？告诉你，我昨天从窗子里，看到他戴着眼镜在读书的样子，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哎呀，上帝啊，那样子真是一位教授。”

斯帕沃内与这位年轻的情人不欢而散。回到牢房后，他又想到了近日内，监狱里许多犯人都在议论这个年轻的“教授”。有些犯人竟变得规矩起来，在开始读书和看报了。这让他想到这位屋大维镇来的年轻人，实在是一位不可轻视的人物。如果不给他点厉害瞧瞧，让他收敛一点，那么，这间像客厅一样的单人牢房，将是属于他的了。于是，斯帕沃内考虑了一天一夜之后，便向吉吉涅洛详细地了解了库托洛的一切。他问吉吉涅洛：“你说，那个什么库托洛，真的免费为犯人提供辩护律师吗？他真的把别人送给他的衣服，甚至金表送给其他的犯人吗？”

当吉吉涅洛诚实地点了点头之后，斯帕沃内真的感到不可思议，怪不得连他的情人都被感动了。于是，他决定同库托洛进行决斗。他认为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战胜这位年轻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从吉吉涅洛那里得到斯帕沃内要同自己决斗的消息后，库托洛是既高兴又担忧。他这几个月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这种结果就是对斯帕沃内造成了威胁，否则，他不会同自己进行决斗。

自从成为卡莫拉的成员之后，库托洛就对这个组织的过去和现状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他知道这个组织同自己家乡的马伊斯托的黑手党一样，是一脉相承的孪生兄弟。当年，他的理想是要成为一个像马伊斯托一样的人，现在，他要取斯帕沃内而代之，成为卡莫拉的头目。如今，斯帕沃内提出要同自己决斗，这实在是天赐良机。但是，让库托洛担忧的是，万一自己斗不过斯帕沃内或者是死在他的手下，那么，自己二十多年的日子就白活了。现在，摆在库托洛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是生还是死，这实在是个问题”——库托洛就像忧郁的哈姆莱特王子一样，经过冷静的思考之后，决定接受斯帕沃内的挑战，公开决斗。

第二天上午，按照狱中的惯例，库托洛请吉吉涅洛做公证人，并正式通知斯帕沃内同意决斗。

根据双方的约定，决斗是在第三天的中午分监饭时进行，地点是在监狱走廊的交叉点上。双方决斗的武器是弹簧钢刀，决斗的胜者将成为波焦雷亚莱监狱卡莫拉的总头目。

当这个消息传开后，波焦雷亚莱监狱立即沸腾起来，其程度并不亚于当年内务部长马里奥·谢尔巴陪同红衣主教来视察时的情景。这主要的原因是很多人都认为，决斗双方的地位、身份和实力太悬殊了。一个是大名鼎鼎、威震一方的黑手党大头目，另一个则是名不见经传，且又是才23岁的无名之辈。这种决斗与其说是决斗，倒不如说是一场谋杀与被谋杀。许多人都为库托洛捏着一把汗，认为他即使当场取胜，也会被斯帕沃内的部下杀死，何况他取胜的机会几乎等于零。如果真要这样去送死，倒不如趁早退出，俯首称臣，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当然，称赞和佩服库托洛这种勇气的也大有人在。以他这样的实力去同斯帕沃内叫板，无异于老虎嘴里拔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点男子汉的勇气。许多犯人还根本就不认识库托洛，便到处打听库托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很想认识一下。于是，大战未来，胜负未见分晓，库托洛就成了大名人。就连监狱长那位年轻的太太，也娇嗔地要求她的丈夫以巡视为名，带着她到牢房去见一见库托洛。她已将自己视为他的红颜知己，她说她要见见这位勇敢的“烧炭党人”。但是，她的丈夫因为这种视察有公开支持这种决斗之嫌为由，拒绝了她的要求，她继而又要她的丈夫暗中保护库托洛，以防斯帕沃内的部下背后下毒手。监狱长笑着把这位小美人搂在怀中说：“你真是一个多情的女人，竟为这么一位自不量力的犯人去担忧，难道你真的爱上了他吗？”

年轻的太太不置可否地莞尔一笑说：“你知道了就好，免得到时候又少见多怪。”

监狱长大度地说：“我是见怪不怪，你放心好了。”

年轻的太太不再说什么了。

除了这位年轻的太太之外，最替库托洛担心的，还是他牢房的犯人头目吉吉涅洛。他是看着这位年轻的小伙子进来的。走进牢房的第一天那难忘的一幕，他还记忆犹新。当时，他真想把他当成一个“小女人”，结果没有如愿，却把他当成了朋友。他似乎到这时还不相信，这么漂亮潇洒的一位小男孩，真的会朝侮辱他的人的胸脯连开三枪……吉吉涅洛很想取消这场决斗，不做这个公证人，但是，他已经没有这种力量和机会了。

至于库托洛本人，已经不再犹豫了。因为每当他走过斯帕沃内那客厅一样的牢房的窗前，窥见那里面的一切，他都不由得妒火中烧。他常常想：他也是一个犯人，一个杀人犯，为什么他坐牢能坐得这么舒服，就像王子或贵族老爷在这里做客度假一样？他也知道，斯帕沃内并没有三头六臂，也不过是位平常之人，但他凭什么能成为监狱长家中的贵宾，牌桌上的牌友，成为他的太太的情人；为什么在这高墙之外，会有那么多人替他赚钱，为他铤而走险，杀人玩命……库托洛明白，这一切都是斯帕沃内自己赌来的，把他的身家性命和勇气当成筹码押了上去赌来的。结果他成了赢家，才有了今天。因此，库托洛也想赌一把，碰碰自己的运气。他想到家中的父母和兄弟，就是没有赌一把的勇气，结果受苦挨累一辈子。现在斯帕沃内把这个机会送上门来了，他岂能放过。如果他赢了，那么他的一切就是自己的了。

但是，随着决斗时刻的临近，库托洛却变得越来越清醒了。既然是赌博，除了赢之外，还有一种结果就是输。赢和输这两种结果几乎是以相等的概率出现在任何一位赌徒的面前。当时，库托洛想得多的都是赢，而很少想到另一种结果。而现在，赢的结果在开始慢慢地淡化，他开始产生一种恐惧。他坐在牢房里，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他的身上在冒冷汗，他似乎闻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

特别当一些犯人从他的窗前走过，就像在动物园看猩猩一样对他指指点点时，他更受不了。他不由得朝这些人看上几眼，甚至恨不得蹿过去，用手中的弹簧钢刀把他们捅上几刀。

这时，库托洛开始真正体验到什么叫害怕。原来，害怕竟是一种如此奇妙的感觉。这感觉会让你的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响，会让你的嘴唇自动发干，会让你时不时地想要尿尿……

库托洛这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那把决斗用的弹簧钢刀，机械地擦了又磨，磨了又擦。他并不是怀疑它锋利的程度，而是以此排遣决斗前这难挨的时光。当吉吉涅洛再一次关照他要当心时，他勉强地挤出一笑来回报他的好意。他心中明白，自己的这一丝微笑也是硬装出来的，吉吉涅洛一定看出了破绽。一名看守一边在库托洛的牢房门口例行公事地踱来踱去，一边时不时地唠唠叨叨地说：“你这蠢货，真是活得不耐烦。你这个蠢货，真是个教授……”

但是，库托洛却没有对他发火，只是看了这位看守几眼。他清醒地想到，如果惹火了这个家伙，到了决斗时，他恶作剧地把牢门锁上不放你出去，或者是吹起哨子报警，那你也只能是干着急。因为这次决斗在整个监狱几乎是尽人皆知，监狱长之所以没有加以防范，完全有他自己的目的。他原则上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但他又希望天天发生这样的决斗。因为一个政府的监狱长，大小也是一位政府官员，如果整天去奉承巴结一位犯人，即使这位犯人的地位再高，也总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更不要说还把自己那可爱的夫人赔进来，如果这位监狱长了解这一切，那就更不愉快了。因此，对这次决斗，监狱长此时也同库托洛一样，正在焦急地翘首以待，他也希望早点知道结果。

决斗的时刻终于来了。

在离中午分监饭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时，所有的牢房都打开了，犯人们都排着队，朝那走廊的交叉点走去。这是整个监狱的中心点，南北交叉的四排牢房就像个十字架一样，由这个交叉点辐射出去。这个交叉点有一块不大的露天场地，是监狱中犯人经常集中的地方。尤其是开饭的时候，这里起码聚集着一半以上的犯人。库托洛当时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也是为了趁开饭的机会，在混乱之中尽快地结束这场决斗，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是如何干净利索地击败斯帕沃内的，从而提高自己的威信。

随着吃饭的队伍，库托洛咬了咬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身上藏着那把锋利的弹簧钢刀，朝决斗的地点走去。在他的身后，紧挨着他的都是他的支持者，主要是预防斯帕沃内的部下趁机捣乱。当库托洛走过一间间的牢房时，那些犯人都心照不宣地在窗前望着他。有的对他挥挥拳头，有的对他无声地一笑……

库托洛无意去理睬这些人的评价，此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早点结束这场决斗。无论是“英雄”还是“驴子”，他似乎都不在乎了。为了这一关键时刻的到来，他已经熬过了像死一样的痛苦等待。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手持利刃，直面斯帕沃内，痛痛快快地拼一个鱼死网破。是输是赢，也许在冥冥之中，万能的上帝已经安排好了。

走廊里的犯人越聚越多，决斗的消息不胫而走，刺激着这些已经近似麻木的人。在这种地方，看一个人流血或痛苦地死去，也许是这些人最痛快的事情。库托洛终于来到了走廊的交叉点，走到了这个十字架的中心。但是，他抬头四望，却不见斯帕沃内的影子。

库托洛心里一愣，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百倍的警惕当中谨慎地搜索，以防不测。他知道斯帕沃内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这世界上似乎没有他干不出来的事，他不能不防一手。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按照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分钟，但是决斗的对手还没有露面。

“这是怎么回事？”库托洛不由得问身边的公证人吉吉涅洛，“难道他害怕了？”

吉吉涅洛也茫然不知所措，眼睛在人群中骨碌碌地转，还是没有看到斯帕沃内的影子，甚至连他手下那几位贴身的保镖都没有出现。

这时，库托洛有了一种预感，这预感让他浑身战栗，心在狂跳。他居然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拔出弹簧钢刀高举过头，一边挥舞着一边大声喊：“斯帕沃内，出来！斯帕沃内，有种的就出来！不怕死的就出来！”

库托洛就像疯了一样。他那惊人的狂叫把聚集在这里的几百名犯人吓了一跳。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吓人的样子。

然而，斯帕沃内还是没有出来。

“斯帕沃内，胆小鬼！斯帕沃内，孬种！脓包！混蛋！……”

随着库托洛再一次狂叫，他的支持者也在随声高呼。围观的几百名犯人终于明白了什么，也不禁跟着高呼：“斯帕沃内，胆小鬼！斯帕沃内，孬种……”他们真没有想到，这位在波焦雷亚莱监狱称王称霸、养尊处优的卡莫拉头目原来真的是这么一个胆小鬼。犯人们的高呼声此起彼伏，有的发出内心的受骗的愤怒，有的在推波助澜地戏谑。而其中有不少是平日对斯帕沃内诚惶诚恐的老实人，甚至有他那些忠诚的部下。

在犯人们的狂呼声中，斯帕沃内就像一座辉煌的高楼大厦一样，顷刻之间轰然倒塌，土崩瓦解。周围高楼上的狱警吹起了警笛，拉响了枪栓。几十名看守在挥舞着警棍，驱散在这里的犯人，包围了库托洛和吉吉涅洛以及他周围的支持者，一位看守头目走过来，夺下了库托洛手中的弹簧钢刀。

尽管如此，库托洛还是脸带笑容，满面红光地站在这个十字架的交叉点上，享受着他那不战而胜的荣誉。他看到那些被驱赶的犯人频频地回头向他微笑，有的人向他挥舞着手臂，有的人以“V”形手势祝贺他的胜利。

从此，斯帕沃内在波焦雷亚莱监狱销声匿迹，库托洛脱颖而出，成为卡莫拉一位新的领袖人物。

一代黑道枭雄，由此艰难崛起。

第十章 黑道混战 红色旅惹是生非

卡莫拉的崛起，让他的单人牢房像客厅一样豪华；他不仅有七间牢房，还有秘书、保镖和管理人员；一位神父成了他的专职采办人员，每月的薪水在1000万里拉以上。

他几次越狱，“疯人院”是他向往的地方。

红色旅绑架天民党议员，又让他漫天要价，有机可乘……

20世纪80年代前后，随着经济的发展和政治的腐败，意大利的黑社会组织走过了二战以后近三十年的恢复期，已形成了一股全国性的恶势力，并开始呈多头状态辐射到每一个角落。这时，西西里“荣誉社团”的黑手党组织虽然占主导地位，但由于经过新旧两党的内讧之后，无论是维齐尼的继承人因科·鲁索，还是新崛起的保罗·邦塔以及纳瓦拉“医生”都不具备在黑手党内称“唐”的素质，因此，只有自愿或不自愿地退出历史舞台，逐渐地销声匿迹。在此三人之后，黑道“新秀”卢恰诺·利焦脱颖而出，领衔主演，似有重整山河之势。但无奈此人也回天乏术，虽称雄一时，最后也不得不锒铛入狱，成为政府的阶下囚。

利焦入狱之后，虽然余勇可贾，余威犹在，但以一囚犯之身，到底难以驾驭大局。于是，各路诸侯便趁机攻城略地，混战一场。最后划地为界，割据一方，从而形成了以巴勒莫五大家族为主要势力的大大小小的派系一百多个。于是，像维托和维齐尼那样一统天下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尽管如此，“荣誉社团”的势力，在意大利黑道社会还是占主导地位。尽管是一盘散沙，但他们却有一个黑手党“最高委员会”为他们的领导核心。这个经常是由九位成员组成的委员会，将以前的“唐”变成“集体领导”的形式。这种领导形式的转变，就像议会制代替了封建的君主制一样，标志着黑手党新旧之争的结束，封建的旧黑手党已经嬗变为资本主义的新的黑手党。

在黑手党组织演变的同时，与黑手党的性质大同小异的多种形式的黑道组织，在这时也趁黑手党内讧和演变混乱之机，从夹缝里钻出了地面。在当时形成了一定气候的组织，据有关资料记载，大致有前文介绍的以库托洛为代表的那不勒斯帮的新“卡莫拉”和以雷纳托·库尔乔及莫雷蒂为首的恐怖组织“红色旅”。

这三股黑社会势力，在20世纪80年代前后的意大利，几乎是呈三足鼎立之势，将这个国家搞得乌烟瘴气，并且祸及东西欧、南美及美国等许多国家和地区。

无论是黑手党（“荣誉社团”），还是卡莫拉和红色旅，都是黑社会组织，都是“社会不公正、滥用权力、歧视、贫困和失业的产物”（库托洛语），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它们都是“黑手党”。但是，它们却是不同形式的黑道组织，无论是实现的目标和犯罪的手段都不尽相同。

黑手党由于其源远流长的历史和社会基础，它始终是意大利黑道社会的老大。其组织严密，人数众多，根基深厚。到了这时，它的主要目的是赚钱、参政。往往是从大处着眼，小处落笔，所做的都是大买卖。在经济领域中实行行业垄断（如娱乐业、建筑业、股市、金融等）和跨国贩毒，在政治上向政界渗透，控制地方政府和议会，成为议员和上流社会的“体面人”，这是其主要目标。其手段除了权钱交易之外，当然也不排除武力和暗杀。

卡莫拉的目标和手段与黑手党几乎是同出一辙，所以前文曾称它为黑手党的“孪生兄弟”。不过这位后出生的“弟弟”实在晚得太多了些。由于它出现的时间不长，因此，无论是从实力、气度和作风上，都无法与黑手党同日而语。同时，卡莫拉又分成“卡莫拉”和“新卡莫拉”两大派系。卡莫拉的历史虽然不长，但却经历了长达六年之久的内战，内战的结果是以拉法埃莱·库托洛为首的“新卡莫拉”战胜了斯帕沃内所在的那一派，从而裂变为诺瓦·法米利亚和诺瓦·卡莫拉两大派。库托洛成了诺瓦·卡莫拉的首领。六年的内战是残忍的，八百多人在这场内战中丧生。

卡莫拉的目标是黑手党的，而它所使用的手段却同红色旅的没有多大的区别。

红色旅是一种地地道道的恐怖组织，暗杀、绑架、劫持几乎既是它的目标，也是它的手段。这样的一种组织，既没有社会基础，又很容易成为政府首先打击的对象，因此，它的短命也是必然的结果。

同时，由于红色旅的主要活动地域又同库托洛的卡莫拉同处于那不勒斯地区，因此，这种“一山不容二虎”的形势又决定了它与卡莫拉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黑吃黑”是卡莫拉与红色旅之间的主要表现形式，联合永远是短暂的。结果在卡莫拉的挤对和意大利政府的打击下，红色旅这一恐怖组织在短短的八年之内，就烟消云散了。

但是，尽管红色旅的历史短暂得如同过眼云烟，但在意大利黑道社会中，却是一个令人谈虎色变的角色。

1978年，红色旅出道伊始，便做出惊人之举，绑架并杀害了意大利天主教民主党主席、曾五次担任政府职务的著名政治家莫罗，并在绑架时当场击毙了莫罗的一位秘书和一位保镖。红色旅这一“奠基之作”真是一鸣惊人，让意大利全国陷入一片恐怖之中。

面对红色旅的穷凶极恶，意大利政府采取了紧急措施，立即派出赫赫有名的卡尔洛·阿贝尔托·达拉·基耶萨将军去对付红色旅。由于红色旅在国会中没有“内线”，这项决定很顺利地付诸实施。于是，红色旅遭到了灭顶之灾。

基耶萨将军，可以说是意大利武装部队中最优秀的军人。他出身于军人世家，二战期间，他参加了反法西斯游击队，曾立下赫赫战功。二战结束后，他继续在宪兵部队中服役。当他还是西西里岛科莱奥内地区一位年轻的中级军官时，便开始了同黑手党斗争的生涯。

有一次，他率队搜捕到了一伙谋害工会领导人的黑手党党徒，将他们一个个逮捕归案关进了当地的大狱。但是，当法庭开庭审理这伙暴徒时，在场的西西里群众由于害怕黑手党报复，谁也不敢走上法庭作证。于是，最终由于证据不足，让这伙暴徒逃脱了法网，未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件事，让年轻的基耶萨既懊丧又痛心，让他深感不安，认识到黑手党是危害意大利社会的罪恶之源。作为一位具有正义感的年轻的意大利军人，他发誓要与黑手党斗争到底。

不久，基耶萨调离了西西里，回到军队中服役。几年后，他荣任意大利武装部队少将司令官，对黑手党和恐怖主义分子给予了致命的打击，立下了汗马功劳，维护了一方治安，让许多黑手党暴徒闻风丧胆。

当天民党主席莫罗被害，黑色恐怖笼罩着意大利时，基耶萨将军又奉命出征西西里，捕剿红色旅。当时，很多人都为这位将军担忧，但他却义无反顾。来到西西里后，他立即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了，从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采取强硬的措施，扼制黑手党的公开发展，并多次亲自率部对黑手党的头目进行侦缉和追捕。最能证明他的决心的，是他建议政府在离罗马300公里远的荒漠地带，专门建了一座福尔内利监狱。他当时立下誓言，要把红色旅的创始人库尔乔和弗朗切斯基尼等杀人魔王，亲手送进这座有特殊防范装置的监狱，让他们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监狱之中结束罪恶的一生。

果然，在福尔内利监狱完工后的三个月，在一次对红色旅毁灭性的捕剿中，库尔乔和莫雷蒂等匪首落网，被关进了这座监狱。

库尔乔等人的被捕，对红色旅来说实在是一个灭顶之灾。从此，这个横行一时，令人谈虎色变的恐怖组织便一蹶不振，土崩瓦解，只有一些漏网的残部在不时地兴风作浪。

基耶萨将军由此被公认为是打击黑手党的专家，被意大利人誉为“黑手党猎人”。他也由此被晋升为西西里宪兵总司令。

但是，红色旅虽然元气大伤，但并没有完全覆灭。在红色旅那不勒斯支队头目乔瓦尼·森扎尼的策划下，红色旅又于1981年干出了一件震动意大利的“壮举”——

1981年4月27日早晨7时30分，罗马广播电台突然播出了一条“爆炸新闻”：那不勒斯地区天主教民主党的著名镇政府委员奇罗·奇里洛在“希腊塔”镇上的家中被绑架。此镇坐落在那不勒斯湾东岸维苏威山下，离那不勒斯约10公里之遥……

这条新闻一播出，令朝野震惊，尤其是那些天民党内的政界要人，更是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大有灾难临头之状。

一个镇政府委员被绑架，为何令这些大人物如此震惊？

原来奇里洛虽是一位地方政府委员，但却是一位手眼通天之人。此公是天民党内派系的核心人物，是帮派的灵魂。在他的手中掌握着党内的许多重要机密。三十年来，天民党的政客们滥用职权、敲诈勒索和进行欺骗活动及危害国家的种种伎俩，都在他心中藏着。他还掌握着政府部门的许多高级官员在承包工程、审批营业许可证和意大利南方开发基金谈判的内幕及银行信贷方面的丑闻。如果他一旦经受不住死的威胁和折磨，将这些内幕和丑闻泄露出去，那么，将会对天民党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甚至会动摇整个政府的根基。那时，又不知有多少政府显要人物被押上历史的审判台。

因此，在这条新闻还没有播出之前，政府内务部、公安部、警察总署及有关部门的官员就以极为少见的速度迅速召开了联席会议并及时采取了措施，决定立即探明奇里洛的下落并紧急营救。

几乎是在新闻广播的同时，当局就出动了大批军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那不勒斯的重要路口设立了一百多个岗哨，封锁了陆地上所有的路口和那不勒斯湾的港口，搜捕绑架者，检查所有来往的车辆，禁止港口的任何船只出港。与此同时，从罗马军用机场起飞的十五架军用直升机，立即飞临那不勒斯地区上空，监视和搜索维苏威山麓和周围的城镇、村庄。

上午10时许，有关方面得到了准确的情报：绑架奇里洛的是红色旅那不勒斯支队，主要策划人是该支队头目乔瓦尼·森扎尼，但奇里洛被关押在何处却下落不明。

这个情报传到天民党总部之后，这些政府大员们异常忧虑和恐慌。时任天民党政治书记的弗拉米尼奥·皮利科立即命令意大利警方，尽快探明奇里洛的下落，不惜一切代价，在三天之内将其从红色旅手中营救出来。

意大利警方接到命令之后，一方面继续加紧封锁和搜索，另一方面派出大批高级密探，前往那不勒斯地区侦查奇里洛的下落，甚至连有名的王牌警探帕齐恩扎这样的人物都用上了。但是，三天的时间过去了，奇里洛依然踪迹杳然，甚至连红色旅的消息都没有得到，好像不复存在了一样。在这三天当中，抓得最多的却是库托洛的卡莫拉分子，在许多关卡上他们纷纷落网，许多走私的物品被查获，车辆被扣压。但是，这时意大利警方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们要的是奇里洛和红色旅，而不是他们。

不过，许多卡莫拉分子相继落网，却让卡莫拉的新头目库托洛十分不安。尤其是那些遍地密布的关卡、岗哨，对他们的行动造成了极大的威胁，成了他们行动的障碍。库托洛当然清楚，只要奇里洛没有被红色旅释放，这些关卡的岗哨就永远不会撤。如果长期这样下去，卡莫拉就会遭到巨大的损失。

因此，当他从电视中得知奇里洛被绑架的消息之后，他几乎是与罗马政府在同一个时间内，在狱中召集了他的得力部下、二号人物卡西洛，外号“野兽”的杀手帕斯夸莱·巴拉和护法人拉法埃莱·卡塔帕诺等人，召开了一个紧急“碰头会”。在会上，库托洛果断地向他的部下下达了三条死命令：一、立即停止对红色旅的攻击，包括关在狱中的红色旅分子和外面的那不勒斯支队乔瓦尼·森扎尼的部下；二、必须在意大利警方之前，找到奇里洛的下落，并同乔瓦尼·森扎尼取得联系，使他不要杀害奇里洛；三、尽快做好同罗马政府和天民党谈判的准备，争取红色旅能把奇里洛“引渡”过来，使他成为卡莫拉手中的一张“牌”。

库托洛的这三条命令，立即通过各种渠道，传达到了那不勒斯地区所有的卡莫拉组织和周边地区，无论是关在监狱里还是在外面继续为非作歹、贩毒走私的卡莫拉分子，都立即不折不扣地执行。库托洛这样做的目的，当然不是为奇里洛和天民党担忧，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卡莫拉。他要利用这次机会，去同罗马政府和天民党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能找到奇里洛的，能把奇里洛从红色旅手中解救出来的，也只有他的卡莫拉。当然利焦的黑手党家族也有这种能力，但他们远在西西里，并且他们也没有兴趣过问此事，他们感兴趣的是赚钱。

现在，遍地的关卡和岗哨，使卡莫拉的行动受阻，更让库托洛感到他的决策及时和正确。他对这几天卡莫拉所受的损失并不担忧。他知道，凡是被政府查获的物品和扣压的车辆、人员总有一天会完璧归赵的，关键是要尽快找到奇里洛。只要找到了奇里洛，他就会赚一笔狠的。但三天过去了，各地反馈过来的信息，也让库托洛着急。他知道比他更急的大有人在。那些人就是天民党人和罗马政府的某些要员，他们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度日如年。因为他们既知道奇里洛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也知道乔瓦尼·森扎尼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恶棍和虐待狂。当年红色旅的总头目库尔乔被捕时，乔瓦尼曾一口气亲手连杀了二十名基耶萨将军的别动队队员，并将五十名俘虏装进麻袋，用棍棒打成肉饼后抛入那不勒斯湾，震惊了罗马政府和意大利整个黑道社会。被称为“杀人魔王”的黑手党头目利焦听到这个消息后都说：“我一次最多只能一口气杀十五个人，杀二十个我恐怕做不到。”

所以，在这漫长的三天当中，奇里洛受到了什么样的折磨，他供出了多少内幕，这是令意大利当局和天民党最为胆战心惊的事情。库托洛预料到：不在今天就在明天，天民党或意大利当局的人就会来监狱里找他。因此，他充满信心地在等鱼上钩，并在心里设计好了一条寻找奇里洛的途径。他知道，只要找到了奇里洛，他就可以“卖”个好价钱。

果然不出库托洛所料——第五天一清早，卡西洛就来到库托洛的单人牢房。他不是来报告奇里洛下落的，而是对库托洛说：“拉费，有两个便衣警官、米利亚诺镇的镇长格拉纳塔和亚科拉雷进了监狱长的办公室。我想这些人的到来一定同你有关。”

库托洛一听，便点一点头，心中有数了。因为在来的四个人当中，有两个同他有密切的关系。一个是镇长格拉纳塔，他是库托洛的老朋友，又是天主教民主党人，他的到来，显然是受天主教民主党之托。另一个亚科拉雷，既是库托洛的从小的恩人和偶像马伊斯托的外甥，又是自己一名忠实的区域头目。这两个人无疑是天民党的说客，前来游说自己。至于那两位警官是何许人也，库托洛暂且不管许多，他只是立即按照自己设计的计划，理清了一个达到目的的思路。

一会儿，果然来了一位看守对库托洛说：“监狱长请你去一下，库托洛先生！”

这种公开的客气，显然是这四位来人的吩咐，库托洛更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当库托洛一走进监狱长办公室，格拉纳塔等人立即迎上前去，就只差没有热情拥抱和吻面颊。

稍微客套了一下后，格拉纳塔首先单刀直入地直奔主题：“拉费，我们请你帮忙，救出奇罗·奇里洛。他是个好人，对很多人有用，又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库托洛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说：“请你不要从这个角度去评价那位尊敬的镇委员，镇长先生，只要说他‘对很多人有用’就够了。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也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但是你能告诉我，是谁派你们四位来找我的吗？”

格拉纳塔微笑了一下，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做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姿势，好像在说“无可奉告”。

亚科拉雷一见，便上前一步说：“拉费，请你不要为难格拉纳塔，就看在我舅舅马伊斯托的分儿上帮他一次……”

“得了得了，”库托洛毫不客气地对亚科拉雷说，“你舅舅是个体面人，我拉费如今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格拉纳塔，我的朋友，如果你们贵党真有诚意求助于我，真有诚意尽快地解救出你们的委员先生，请原谅我的直言，我必须坦诚相见，派能说话算数、在党内有分量的重要人物来见我，不要派你们这样的朋友来和我叙旧。请你们回去转告我的意见。再见。”

库托洛说完，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库托洛为什么敢如此傲慢？他真的是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吗？这时他所在的监狱是意大利中部的马尔凯大区的阿斯科利皮切诺，而不是位于西西里岛西部的波焦雷亚莱监狱——他又是如何从波焦雷亚莱监狱来到阿斯科利皮切诺监狱的？在这里有必要把这些过程补充交代一下。

在波焦雷亚莱监狱那场同斯帕沃内不战而胜的决斗中，库托洛一时声誉鹊起，顺理成章地取代了斯帕沃内的地位。库托洛利用这一良机巩固自己的地位，进一步用各种手腕扩充自己的势力，收买人心。于是，没有多久，他的羽翼就迅速从监狱内发展到监狱外，抢占了那不勒斯地区的大片地盘，同诺瓦·法米利亚家族大动干戈。卡莫拉的内战结束后，库托洛就成了卡莫拉新的头目，在那不勒斯地区独霸一方。尽管库托洛这时还在狱中，但他已成为在黑道社会呼风唤雨的人物。外面的朋友特地从老远的屋大维镇来看他，给他送东西和送吃的。维苏威山下的圣朱塞佩维苏村一家服装厂的老板，专门开着汽车来到狱中找库托洛，要把他厂里三分之一的股份送给他。库托洛觉得有些不理解，问他为什么要送他这么多股份。这位老板实话实说：“送了你股份，才不会有人来敲诈和捣乱，否则，我的服装厂要关门了。”

库托洛一听，就笑着对他说：“你不用送我股份，我也会保护你的，你放心好了。”

这位老板还是不相信，硬是要库托洛接受他的股份。谁知库托洛被他缠火了，他大声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为什么不相信我？如果我不想帮你，即使接受了你的股份，我也可以不认账。我看你还是收回去吧，我说话是算话的。”

这样，这位老板才千恩万谢地走了，而他的服装厂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找麻烦。

1976年4月的一天，波焦雷亚莱监狱发生暴动，许多犯人都逃到屋顶上不肯下来，抗议当局将他们长期关押而不进行审判。狱警和宪兵包围了他们，双方僵持不下。监狱长担心闹出大乱子难脱干系，只好请库托洛出面。库托洛爬上了屋顶，和他们商量了一下，并向狱方和司法部门提出了条件。监狱长马上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库托洛也愿出面担保。犯人们知道库托洛的威望，相信这些条件都能兑现，便从屋上下来，自动地走回监狱，一场暴乱就这样平息了。第二天，电台和报纸都报道了这条新闻，库托洛成了新闻人物，整个意大利和黑道社会都家喻户晓。果然几天之后，法院派人来调查审理，许多犯人由于证据不足而被无罪释放。库托洛也由此身价倍增，成为名副其实的卡莫拉领袖。

1976年年底，在卡莫拉内部最后的一次火拼中，斯帕沃内被库托洛的部下打得面目全非，鼻子没有了，耳朵丢了一只，嘴巴被子弹打去了半边，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这时，他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库托洛的对手，在意大利根本没有他立足的地盘。在他伤势稍微好一点的情况下，便悄悄地移居到美国芝加哥他的弟弟那里去了。斯帕沃内后来在芝加哥进行了整容，修复他的鼻子、眼睛、耳朵，据从芝加哥传来的消息说，在斯帕沃内的那张脸上，至少嵌进了三十多块塑料代用品，才使他的面目变得像个人样。整容的费用花去了8000多美元。

从此，斯帕沃内再也没有回意大利。

从1963年入狱到1977年，库托洛已经在不同的监狱关押了十四个年头。他现在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卡莫拉的首脑，无论在哪座监狱里，他都能享受到当年斯帕沃内一样的特殊待遇。他有像客厅一样的单人牢房，牢房内有书橱、彩电、健身器材、私人浴室及电话和许多豪华家具，同时还有打字机和私人秘书。他每天就像国家总理一样批阅文件、写信和口授各种指令，由私人秘书打印好，等他亲自签字后通过地下交通网发往那不勒斯及周围的卡莫拉组织，由下面大大小小的头目去执行。但是，他这种身份和处境，毕竟不利于卡莫拉的发展。

于是，卡莫拉的二号人物卡西洛便通过上层关系，于1977年5月12日，迫使那不勒斯法院做出了“库托洛精神不正常，是个疯子”的判决，并下令将库托洛立即转入疯人院进行治疗，治疗时间至少是五年。

对于这种判决，库托洛简直哭笑不得，他真不知道监狱外面的那些卡莫拉人用了什么魔法，居然能调动那么多律师、精神病医生、心理学专家和法官，共同制造这么一个谎言。他在心里说，这些人倒真是疯子。

三天后，库托洛真的被送到了那不勒斯的圣埃弗拉莫司法疯人院，并受到了疯人院院长全家的热情欢迎和盛情款待。库托洛知道，疯人院是他重新获得自由的第一步。想到自己马上又要恢复失去了十四年之久的自由，他不禁心潮澎湃，激动无比。晚上他难以入睡，便提笔写了一首长诗，庆贺自己的胜利，讽刺这视庄严为儿戏的法律和法庭。

库托洛在诗中写道：

法庭突然变得寂静/庭长只不过是奴仆/……律师甘杰里·斯皮耶齐亚和马扎发表辩护演说/库托洛是疯子一个/……法庭内气氛紧张而又严肃/死一般的沉寂/庭长宣布判决/库托洛应进入疯人院/让他养病五年时间不为多/……匪首库托洛与众人告别/像无罪的人那样离开了法庭。

进入圣埃弗拉莫司法疯人院之后，库托洛实际上等于被释放了。院长和看守完全成了他的仆人和跟班，他可以吩咐他们为自己做任何事情。在这里，他竟可以随便用院长的电话，除了同国内的卡莫拉组织联络外，还可以打国际长途电话，连电话费都不用自己掏。在疯人院的几个月内，他竟利用院长的电话，同南美的秘鲁和哥伦比亚等国的毒品贩子，做成了几宗可卡因的大买卖。

尽管在疯人院有这么多的自由，但这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不是真正的自由。作为一名卡莫拉的总头目，他最终的目的是通过这个疯人院来逃出监狱。随着卡莫拉组织的扩大和经济实力的膨胀，卡莫拉急需库托洛去主持大政。于是，一个越狱计划便悄悄地出笼了。

1978年2月5日清晨，一声巨响打破了疯人院的沉寂，许多真正的疯子都吓得手舞足蹈。疯人院的围墙炸开了一道几米长的大缺口。许多看守都涌向这个缺口，而库托洛则在另外几个看守的护卫下，坐上了一辆崭新的雪铁龙小轿车，从大门口出去，急速地朝意大利的南方逃去——他们炸开围墙的目的，只不过是给警方的调查释放的烟幕弹，好为疯人院的院长和看守们开脱。

库托洛顺利地逃出疯人院之后，隐蔽在距那不勒斯100公里远的南方小镇埃博利市的一位农民的家中。当晚，他从电视中看到了大批警察和宪兵搜捕自己的报道，他同周围的部下开心地笑了。从此，他利用搞来的假身份证开着车到处联络，会见各地卡莫拉的头目，召集各种会议，并去了一次屋大维镇，回到阔别了十四年的家中，见到了苍老的父母和妻子、儿子。他当年走的时候，儿子还在妻子怀中嗷嗷待哺，如今却是一位英俊少年了。库托洛不禁感叹唏嘘良久。

库托洛利用这段难得的自由时光，整顿了卡莫拉组织，健全了各种机构。他还会见了许多黑社会的头目，做成了几桩大生意。并强迫屋大维镇的镇长，为自己的家买下了一幢有三百六十五间房间的贵族庄园，把它装修一新。他让他的家人搬进去住，他把这庄园叫作别墅。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真正自由了，来这别墅享受一下，每天晚上睡一间房间，一年轮换一次，尝尝那种贵族老爷的滋味。

在那不勒斯活动了一段时间后，他又化装成一名建筑企业家，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高档的西服，结着领带，提着高级旅行箱，利用一张假护照，从米兰国际机场乘飞机，去了一趟美国纽约，会见了纽约两个重要黑手党头目弗朗索瓦和甘比诺。美国之行让他在黑道社会获得了意外的声誉，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库托洛在潜逃期间所做的这一切，虽然也有时会碰到一些麻烦，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逢凶化吉。这其中有他化妆术的高超，也有许多次是检查的宪兵和警察故意装聋作哑，给他卖个人情，为自己留条后路，免得今后狭路相逢时都不好说话。库托洛把这些聪明的军警都一一记住了，并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他们的地址和姓名。

最风光的一次是在那不勒斯城内卡拉乔治大街夜总会的集会，这次集会，是为了庆祝库托洛在米兰亲自同西西里的黑手党头目弗朗哥斯·图拉泰洛谈成的一桩毒品买卖的大生意。这桩大宗可卡因生意，是由库托洛的卡莫拉从秘鲁进口，运到米兰，再由图拉泰洛的部下，通过在伦巴第大区的网络销售。这桩买卖是卡莫拉同黑手党联手合作的第一笔大生意。在后来的运作过程中，双方既避免了以前的那种冲突，又合作得愉快且成功，而且收益颇丰。从此，贩毒成了卡莫拉最大的生财之道。

米兰之行的成功，让库托洛成为卡莫拉的英雄人物，庆祝会在那家夜总会举行。当卡西洛、罗萨诺瓦、萨尔瓦托雷等卡莫拉头目，簇拥着库托洛走进夜总会时，其他的顾客一见阵势不对头，便纷纷离去，使得卡莫拉的几十号弟兄玩得相当开心。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库托洛的情妇拉迪亚也特地从鹿特丹赶来了。

拉迪亚是突尼斯人，漂亮而又性感，是库托洛一生当中最中意的女人。拉迪亚27岁时与库托洛相识，两人一见钟情，坠入情网。尽管库托洛一直身陷囹圄，她却痴情不改，多次去监狱探视并在那里过夜。不幸的是，那时库托洛也只能像当年斯帕沃内同监狱长的太太偷情一样，到看守的值班室去共度良宵。但这样并不影响他们爱得死去活来。他们生有一个女儿，名叫约斯娜，已经5岁了，天真又可爱。在这次晚会上，拉迪亚始终含情脉脉地站在库托洛身边，或与他翩翩起舞，或同他频频举杯，就像一对新婚夫妇，把这次晚会变成了他们的婚礼，让库托洛风光十足，让其他的头目嫉妒而又眼红。

从美国回来之后，库托洛经常藏身在阿尔巴内拉的一个住处。这时，意大利警方和国际刑警组织已根据掌握的情报，加紧了对他的搜捕。结果，在他越狱潜逃十五个月后的1979年5月14日，又被警方在阿尔巴内拉的藏身处逮捕归案，重新关进了波焦雷亚莱监狱。

当天晚上罗马电视台的电视新闻节目播放的这一新闻，震动了意大利全国。库托洛也从自己单人牢房的电视中看到了这一新闻。他对那位主持节目的小姐口口声声称他为“新卡莫拉组织的头目”，感到非常自豪，尽管他被捕时没来得及刮胡子，被戴上手铐时的样子似乎有些狼狈。

这时，波焦雷亚莱监狱的规模又扩大了，犯人比库托洛第一次进来时多得多。仅关押在这里的卡莫拉组织成员就有五百多人，除此之外还有黑手党和红色旅分子及其他罪犯，加起来不下一千人。但这里依然是卡莫拉分子的天下，他们除了在人数上占优势之外，还拥有各种武器，包括手枪、冲锋枪和各种烈性炸药制成的“手雷”，此外还有刀、匕首之类的多种冷兵器和充足的弹药。这些武器加起来，几乎可以装备一个连。

库托洛“二进宫”，让这里的卡莫拉分子欣喜若狂，他们就像欢迎一位国王一样欢迎他，就只差没有放礼炮。从早到晚，到库托洛牢房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并为库托洛专门安排了清洁工、多名工作秘书和生活秘书，保镖是由那些够资格的小头目轮番充当，每天至少五个人。

库托洛就像一位休假归来的总理一样，又在他的“办公室”一天忙到晚，接待来访者，处理各种信件和包裹。这些来访者中，除了监狱里的黑道人物之外，还有外面的黑帮头目，经常化装成巨商名人，开着车子来找他汇报或谈判。那不勒斯、米兰及西西里等地许多企业家、老板、银行家也时常来拜访这位卡莫拉头目，有的来寻求他的保护，有的是专程送钱送物来的。维苏威山下的那家服装厂的老板，一次竟专程送来了两百套高级夏季服装。库托洛这次却没有推辞，自己留下几套后，把其余的送给了其他犯人和看守。有许多老板是主动来向卡莫拉捐献活动经费的，以求得他们的保护，其中有米兰的跑马场、那不勒斯的一家西红柿加工厂、米兰豪兴公司（即赌场）等几家老板出手都是30亿里拉以上。甚至连罗马一家歌剧院的老板也专程来“孝敬”了20亿里拉。

1980年9月，即库托洛被捕十四个月之后，那不勒斯法庭对他进行公开审判，同时出庭的还有十二个卡莫拉头目。这次审判惊动了全意大利和世界黑道社会，国内外各路记者来了三百多人，法庭旁听的门票竟炒到5000万里拉一张。罗马、米兰、佛罗伦萨等地的许多社会名流和贵夫人及小姐们，竟为一睹库托洛的“风采”，不远千里而来。当库托洛衣着整洁华贵、谈笑风生地出现在法庭上时，旁听席上一片哗然，那些太太小姐都说他像一位“正经人”，摄像机、照相机一阵狂拍。库托洛那幽默风趣的自述和辩护，那落落大方的谈吐，加上他文质彬彬的儒雅风度，配上一副近视眼镜，让许多所谓的名流自叹弗如。旁听席上一位下台的内阁部长不禁悄悄地对旁边的人说：“真像一位年轻而成熟的教授。”

在法庭辩论休息时，罗马阿韦利诺足球俱乐部主任、建筑企业家安东尼奥·西比利亚，竟让有名的球星朱亚里走到被告席上，代表他授予库托洛一枚伊尔皮足球队的金质奖牌，并献上一只签了名的足球。金牌的一面刻有一只狼，另一面是“致敬”两个字。这一插曲让整个法庭一片疯狂。库托洛佩着金牌，双手高捧着足球，让那些记者们拍个够。

这次审判像一台闹剧似的草草收场，未对库托洛和他的同党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判决，但却让他们又一次大出风头。

1980年11月30日，星期日，是个探监的日子。库托洛的家属和辩护律师们一起来到监狱。他的律师告诉库托洛，法庭将又会很快地做出他是一个“疯子”的判决，并又会很快将他送进疯人院去“治疗”。

库托洛当然知道这又是他重获自由的前奏，但他对这种故伎重演并不感兴趣。他对他的律师说：“你们就不能来点新的花样换一种手法吗？好像我们卡莫拉的人都是神经不正常的人。”

那些律师一听，马上收起了得意的笑容，连连说：“我们另想办法，一定会让你满意。”

然而，律师们的新招还没有出笼，波焦雷亚莱监狱所在的那一带，就突然发生了一场6级的大地震。地震中心虽不在这里，但这里同样是雷鸣电闪，暴雨倾盆，监狱的围墙和牢房都倒塌了，许多犯人都在一片混乱之中四处逃走。这时，卡莫拉的几位头目也要库托洛趁机潜逃，但库托洛却拒绝了，他说：“这样出去很不光彩，我们要体面地走出监狱的门。”

库托洛虽然没有逃走，但却命令那些关押在这里的卡莫拉分子一哄而散，并指派几个头目，将关押在这里的八个红色旅的头目全干掉了。这件事干得神速而又隐蔽，让他的部下心服口服，惊叹不已。

地震之后，众议院议员米尔泰洛来波焦雷亚莱监狱视察，其实，这位议员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为西西里的黑手党当信使。黑手党最高委员会从报纸上得到波焦雷亚莱监狱发生了地震和八名红色旅头目丧命的消息后，都知道这是库托洛干的，便决定同库托洛的卡莫拉和平共处，并就共同关心的问题达成协议。

在一位狱警的陪同下，米尔泰洛议员以官方的身份，在库托洛的单人牢房里，单独“视察”了这位能“认罪守法”，没有趁地震之乱越狱潜逃的要犯，然后悄悄地交给他一封信，轻声地对他说：“卢恰诺·利焦向你问好。”

库托洛先是一愣，然后会意地点了点头，将这位议员送到了牢房门口，目送他向监狱长办公室走去。

这是利焦写给库托洛的一封长信。此时利焦虽然也在狱中，但他手下的两名大将萨尔瓦托莱·里纳和贝尔纳多·普罗文扎都已经是意大利黑手党最高委员会的成员。在最高委员会的九名成员中，利焦的科莱奥内黑帮占有两名委员，从而使这一派成了黑手党这座宝塔的塔尖，西西里五大黑手党家族都要仰他的鼻息，看科莱奥内帮的眼色行事。

利焦在信中希望卡莫拉能同黑手党握手言和，成为大家庭的一员，他说：“骷髅永远不会吉利，休战彼此都没有损失。”他还在信上对库托洛上次的米兰之行，同黑手党头目弗朗哥斯·图拉泰洛签订的那份可卡因生意的协议表示满意。他认为这就是“休战的开始”。同时，还对库托洛及时果断地处理了八名红色旅头目的行为大加赞赏。利焦在信中说：“近年来，你的卡莫拉一年都要杀死三四百人，但这些人大都是该杀的，不过希望你今后还是少杀人，除了万不得已；而红色旅则是一个杀人的疯子，败坏了我们大家的名声，消灭他们是应该的。”

米尔泰洛这次视察波焦雷亚莱监狱，除了给库托洛送来了利焦的信之外，还为他办了两件事。一是为地震灾区发放了500亿里拉的贷款，帮助灾民修建倒塌的房屋和重建市区的几条公共汽车线路。库托洛当时对他说：“灾民都住在露天里，市区也破烂不堪，你回去可以以我的名义，叫那不勒斯的那些银行老爷们清醒一点，叫你的政府清醒一点。”二是帮库托洛本人办成了转狱的事。库托洛说：“我必须尽快地转到阿斯科利皮切诺监狱去，我那里有很多朋友和几笔大宗生意，我不在那里很不方便。另外，伊玛科拉娜小姐也愿意随我去那里，她说她很适应那里的气候。”

伊玛科拉娜是库托洛的另一位情妇，也是库托洛喜欢的女人。她很年轻，长得很甜美，像好莱坞的艳星玛丽莲·梦露。库托洛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有时总是对她百般迁就，没有同拉迪亚之间的那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当伊玛科拉娜经常说想去意大利中部时，库托洛便答应了她。这也是他希望尽快转狱的原因之一。

这位天民党的众议员米尔泰洛回到罗马后，立即去了一趟司法部，于是，库托洛便很快由波焦雷莱亚监狱，转到了位于意大利中部的阿斯科利皮切诺监狱。这是意大利全国最贫穷的地区之一，全市只有五万人口，但有三分之一的人家住在用木板和茅草、油毡搭成的窝棚里。

但是，库托洛转到这里的阿斯科利皮切诺监狱后，却一共占据了七间双人牢房和五间单人牢房，分别供他的秘书、保镖和服务管理人员居住。他自己的单人牢房内的陈设，除了照波焦雷亚莱监狱的模式一切应有尽有外，还增加一台上下双门的立式电冰箱。这里的神父马里亚诺·桑蒂尼除了专职为他布道祈祷之外，还是他的狱中临时采办，除采购食品、水果之外，还负责采购衣饰、鞋袜、电动剃须刀架和花露水之类的化妆品，因为他的情妇伊玛科拉娜现在几乎是与他同居。监狱长科西莫·乔尔达诺为自己的监狱能住进这样一个“大人物”而感到自豪，从而也受到许多同事的尊重，所以，他不惜一切地讨好这位“大人物”，生怕库托洛过不了多久又“跳槽”。当然这种优待也是上司授意的。

每天早晨晨祷之后，这位神父采办就开始了他一天的另一件工作，往往一直要忙到深夜，而库托洛付给这位采办的工资也很可观，每月都在1000万里拉以上。

库托洛每天照常繁忙地工作，接见、开会、处理文件，下达指令或玩情妇和其他女人，只有到周末才会有空去监狱长家去做客，只有在监狱长家中的餐桌上和书房里，他才能喝点高度的白酒，因为这时他可以休息，头晕点也没有关系。何况，这位科西莫还是一位十分宽容又通情达理的朋友。

——这就是库托洛为什么能如此傲慢，丢下那四位官方说客夺门而去的原因。这也是他这几年来，从波焦雷亚莱监狱到阿斯科利皮切诺监狱的人生历程。从以上这冗长的补充叙述中，不难看出，他确实是一位“有身份的人”，库托洛并没有说假话。

这时正是1981年的春天，库托洛在这里尽情地感受春天的气息。到这一年的12月10日他才刚满40周岁，正是人生的盛年。虽然在这四十年，他差不多有一半的时光是在监狱中度过的，但他并没有为此而懊悔。

因此，每当黄昏时，他总要站在窗前，眺望着高墙外那些荒凉的小山，看看那些葱茏的新绿和在风中摇曳的野花。但更多的时间，他总是捧着一本意大利那些古往今来著名诗人的诗集在轻轻地朗诵。他读得最多的是但丁的《神曲》，但却不喜欢他的《地狱》。

他也经常写一些诗，派人送到罗马或佛罗伦萨，用化名发表。但那些知情人知道是他写的，因此许多人都把他称作“魔鬼诗人”。

库托洛对此也很自豪。

如果不是红色旅节外生枝，库托洛这年夏天是很惬意的。奇里洛的被绑架让他没了诗意。因此，他有些恨这些惹是生非的红色旅分子，他不仅要尽快地找到那个被绑架的委员奇里洛，还要趁此机会借刀杀人，最后剿灭红色旅的残部。不过，在政府面前，库托洛认为一定要把姿态做足，否则，自己就太不值钱了。他知道在这关键的时刻，能帮天民党一把的，只有他库托洛了。

果然，当库托洛站起来要向门外走去时，两位警官立即走上前来拦住了他。其中一位几乎是以哀求的口吻对他说：“您能否立即同红色旅分子进行联系？如果愿意这么做，我们可以提供一切方便，比如说，把那些在押的红色旅头目立即带到您这里来……您说呢？”

库托洛看了这位警官一眼，很傲慢地说：“我是应该这么做。但是，我是有条件的。不过这条件没法同你们谈。”

“我知道了，”镇长格拉纳塔立即走上前来对库托洛说，“拉费，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立即回去向上级汇报你的意思。”

库托洛说：“好吧，但愿你们的上级也能如此。”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监狱长的办公室。两位看守就像跟班一样，随同库托洛回到了他的单人牢房。

一回到牢房，他立即叫一位看守去把卡西洛叫到这里来。

他知道现在该行动了。

第十一章 英雄末路 卡莫拉改换门庭

天民党议员“完璧归赵”，他却由此失去了使用价值，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

元首下令将他转狱到阿西纳拉岛，他知道此去终生难还，有幸的是第二个情妇与他相伴，他们在监狱“喜结良缘”。

红色旅覆灭之后，卡莫拉也在劫难逃，黑手党虽然江山一统，但又成了众矢之的。

卡西洛是库托洛最得力的心腹和部下。几年来，库托洛终于把他由一位小头目，培养成为卡莫拉的“二号人物”。这些年来，库托洛一直身系牢狱，卡西洛在外面，一直是库托洛的代言人。他指挥着卡莫拉的一切活动，并负责同黑手党、红色旅和其他黑帮进行周旋，干得非常出色。对于卡西洛的所作所为，库托洛既赏识又放心。

现在，又是重用卡西洛的时候了。库托洛知道，摆在他面前的“奇里洛绑架案”是一盘相当棘手的棋，也是一盘很有走头的棋。他知道是否能走好这盘棋，卡西洛是一位关键的助手。

卡西洛来到库托洛的牢房之后，库托洛立即招呼他坐下来，然后对他说：“罗马已经在行动，因此我们也得行动。但是，罗马方面很狡猾，那些厚颜无耻的政客们，一方面要我们帮助他们，另一方面又不愿放下架子。所以，我刚才很气愤地拒绝了那几个人。”

卡西洛说：“应该如此，拉费，我们没有那么贱。”

“你说对了一半，卡西洛，”库托洛以从未有过的忧虑对卡西洛说，“我的拒绝是一种假象，其实是我们心中无底。直到今天，我们也同罗马当局一样，不知道奇里洛这个该死的委员在哪里，也不知道红色旅那些亡命之徒到底要干什么。还有两点我们还没有底：一是罗马政府将以什么样的形式解救奇里洛，是要红色旅将奇里洛干掉，让他带着一肚子的机密和内幕去见上帝，然后给他们一笔钱或变相地放出他们几个人，还是要一个活的奇里洛委员？如果是要人而不是要尸体，那罗马政府又将准备多少钱？这是我没有底的第一点。”

库托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卡西洛发现，库托洛的茶杯今天装的居然是酒，而且是白酒。这是极少见的现象。他本来想给库托洛换杯茶来，但刚一站起来，库托洛就制止了他，对他摆了摆手说：“不碍事的，你坐下来听我说。”

好像是为了证明不碍事一样，库托洛又呷了一口白酒接着说：“我第二个没有底的，是不知道天民党的那班政客们，对我们开什么价。事成后，他给我们多少，答应我们多少条件，还是把我们当成当年的西西里独立军司令朱利亚尼？你还没有忘记我给你讲过的那位50年代横行一时的‘芒杰列普雷之王’朱利亚尼吧。他帮天民党消灭了许多工会、农民协会的头目，干掉了社民党、共产党的许多干部，把天民党送上了内阁总理的宝座。结果到头来却一脚被人家踢开了。天民党既不兑现当初的诺言，又不认账，就像朱利亚尼骂的‘政治娼妓’那样，最后还把人家干掉了。这是天民党那些政治娼妓们的惯用伎俩。所以，他们是不是想在我们身上重演这一幕，把我们当成朱利亚尼呢？只要天民党得到奇里洛那个家伙，不论是死的还是活的，他们都会这么干，都有这种可能。他们不会这么便宜地把内幕留给我们，他们有这么傻吗？你说呢？卡西洛。”

卡西洛点了点头说：“这就是你的第二个没有底？”

库托洛说：“对，我不能做第二个朱利亚尼，也不能让我们的卡莫拉成为西西里独立军，所以我一定做到心中有底才答应他们。”

卡西洛说：“拉费，你的忧虑很周到，也很全面，前后回想起来一共有四个‘没有底’是不是，这真难为你了。这样吧，这四个‘没有底’我们分开来承担，好吗？我认为说到底，就是我们现在要分别对付两个方面，一个是红色旅，另一个是罗马政府。我看这样吧，我来对付罗马政府，因为我在外面方便；你来对付红色旅，你是头儿，他们会买你的账。”

库托洛一听，脸上的忧虑不见了。他觉得卡西洛已经练出来了。经他这么一说，事情就明白了。他说：“就照你说的马上行动。我立即通过关押在狱中的红色旅头目，找到奇里洛的下落，而你马上去罗马见那位高级密探帕齐恩扎，这是一个手眼通天的家伙，他不但同议会，同天民党的政治主席弗拉米尼奥·皮科利有联系，而且同红衣主教和梵蒂冈都有来往。你能说服他与你联手，我就心中有底了。”卡西洛点了点头，马上动身去罗马。

第二天上午，镇长格拉纳塔和那两位警官又来找库托洛了。

格拉纳塔对库托洛说，他的上司目前正在罗马忙成一团，分不开身，来不了。他们授权他为代理人，答应库托洛提出的任何条件。而库托洛必须出面同红色旅方面联系，尽快打听出奇里洛的下落。

库托洛想了想，没有答应，并且愤怒地对他说：“朋友，不是我不帮忙，我是要有一个保证，保证找到奇里洛之后，你们贵党能履行诺言。你能保证吗？还有你们，两位可爱的警官先生？你们都不可能。我昨天说了，我是个有身份的人，我只能同级别相等的人谈判。请你们再回去告诉你们的上司。如果你们的上司实在太忙，那就等他们忙完了罗马的事，再来忙那位奇里洛狗屁委员的事，行吗？”

两位警官见库托洛说得也有道理，其中一位便对他说：“你是否先同红色旅联系一下，这总不需要什么保证吧？”

另一位也说：“对，你需要找哪些红色旅分子，请告诉他们的名字，我们负责把他们送到阿斯科利皮切诺狱中，你随时可以找他们。”

库托洛一听，想了想说：“如果你们警方不介意的话，我愿意效劳。”

因为他觉得这倒是个机会，可以省去自己许多麻烦。何况自己派出去的人直到今天也还没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两位警官见库托洛答应了，很高兴。他们叫库托洛给他两个红色旅分子的名字，请示上司后立即把他们送来。

库托洛要过一张纸，考虑了一下，然后写下了“博索”和“诺塔尔尼古拉”交给了那位警官。因为他知道博索是红色旅那不勒斯支队头目乔瓦尼·森扎尼的妻子的弟弟，而诺塔尔尼古拉则是红色旅总头目库尔乔当年的财务总管。乔瓦尼绑架奇里洛，很可能与这两个人有直接的关系，可能是把奇里洛当人质，换这两个人出去。一是好向妻子交差，二是可以打听到当年红色旅存在各地银行的钱。如果把这两个人抓在自己手里，那就主动多了。只要自己判断没有错，乔瓦尼可能会主动找上门来。

博索和诺塔尔尼古拉果然被警方用军用直升机，从罗马的福尔内利监狱，押送到了阿斯科利皮切诺监狱，关在这里一座戒备森严的地牢里。随后那两位警察又来找库托洛，告诉他“货”已运到，他可以随时去取。

但是，一晃过去了两天，库托洛却一直没有去“取货”。这令格拉纳塔和两位警官很是奇怪，他们又来找库托洛。

库托洛说：“要我去取货并不难，但是我还没有提条件。”

格拉纳塔说：“拉费，你早该告诉我们条件，好像不好意思开口似的。”

库托洛说：“我的条件很简单，既然我开始插手奇里洛委员的事，那你们就回去告诉你们的上司，把设在公路上的关卡岗哨全部撤走，不要妨碍我们做生意。另外，把前些日子扣压的货物还给我们，把扣留的人放出来。先答应这个条件，我再去找那两位红色旅。”

格拉纳塔和两位警官对视了一下，马上说：“我们马上回去汇报，二十四小时以内给你答复。”

果然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帕斯夸莱·巴拉和拉法埃莱·卡塔帕就来告诉库托洛：“公路上从傍晚开始就干干净净，所有的岗哨都撤走了。”

库托洛问那些扣留的人是否都放出来了，巴拉说正在陆续放回，并且是连人带物。库托洛听到这个消息，心想：看来罗马政府这是想动真格的。于是，他便找到监狱长科西莫·乔尔达诺，对他说：“朋友，我准备见见那两位新来的客人。”

监狱长高兴地说：“行，我先准备一个你们见面的地方，晚上来我家喝一杯，再带你去见见他们，你看怎样？”

库托洛说：“行！我可要和以前那样喝白酒。”

乔尔达诺笑了笑说：“那当然。”

在一间秘密的地下室，库托洛终于同博索和诺塔尔尼古拉见面了。旁边没有陪同的人，只是在地下室的出口处，布置了几名看守人员。但是，在库托洛看不见的地方，却有三台微型摄像机从不同的角度对整个地下室进行了严密的监控，连接监狱长办公室的窃听器都可以分辨得出他们三个人不同的呼吸。不过，这一切都在库托洛的意料之中，因为他向监狱长提出“喝白酒”的要求时，就想好了两种谈话的内容——如果乔尔达诺不让他喝白酒，他就是一种谈话的方式；既然乔尔达诺答应了他喝白酒，那么，谈话的内容就将换成另一种。总之，他不能让天民党一箭双雕。

库托洛和博索及诺塔尔尼古拉以前都不认识，但名字都彼此熟悉。互相介绍了一番后，他们就像老朋友一样交谈开了，轻松而又自如，一点也不觉得紧张。但是，在监狱长办公室的那些人却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他们经常看到这里的三个人，常常在不停地打着手势，录下来的话中常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单词。

谈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最后听到库托洛高声说：“奇里洛那个老混蛋该杀，但拿他来换钱也不是个坏主意。博索，你应该早日告诉你那个狗屁姐夫乔瓦尼，拿那个奇里洛换你俩出去，我知道你们在罗马的福尔内利监狱并不好受，那里潮湿，不通风，又没有阳光，还有跑来跑去的老鼠……好吧，我要回去了，朋友，现在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我要去看看罗马又有什么好戏。再见吧，朋友。祝你们晚安。”

库托洛像绅士一样站了起来，按了一下椅子上的电铃，立即跑来两位狱警打开了那道铁门。库托洛对那两位狱警说：“我们的谈话结束了，送我回房间吧，还有他们两个。”

这时又进来了一队狱警，库托洛认得其中还有一个头儿。狱警押走了博索和诺塔尔尼古拉，那位头儿对库托洛说：“你留下来，有人要见你。”

库托洛知道他们会这么做，否则，那不证明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谈什么了吗？也许是他们知道得不详细，或者是想欺骗自己，以证明他们的“诚实”。

一会儿，进来了五个人，监狱长乔尔达诺、镇长格拉纳塔和那两名熟悉的警官，另外还有一位年纪很大的人。库托洛心想，这个新角色看来有些来头。

又是格拉纳塔先开头，他说：“拉费，能告诉我们有什么结果吗？噢，介绍一下，这位是参议员西尔维奥·加瓦，专程从罗马来的。”

库托洛朝参议员西尔维奥·加瓦点了点头。然后大声说：“告诉你们一个很不幸的消息，你们的委员奇里洛先生已不在人世了，在绑架的当天晚上，他就被红色旅的一个混账的家伙打死了。不过不是有意的，是那个家伙的枪走了火，他的一个同伙也受了伤。所以……”

“拉费，你是在开玩笑吧！”格拉纳塔连忙打断他的话说，“我们不是来听你编故事的。”

“朋友，听我说完。所以十多天过去，乔瓦尼那个家伙没有派人找你们谈判，因为他已经拿不出能要挟你们政府的筹码。他只好带着红色旅的残部偷渡出境，好像是去了古巴还是南美洲，我想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我的汇报完了，送我回去吧！”

“你的故事编完了吗？先生！”一位警官终于在沉默中开口了，“你应该知道我们都是成年人，在这里还有一位甚至可以做你父亲的老人，你难道不为你的不诚实而感到不安吗？”

“诚实？”库托洛不由得大笑起来，“诚实？你们也配说诚实？你说，格拉纳塔先生，你说，乔尔达诺监狱长，你们都是诚实的人吗？还有这位可以做我的父亲的西尔维奥议员先生！”

库托洛说完了，他静静地看着这五个人，地下室里死一样地静。库托洛更证实了他们的不诚实，他接着说：“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如果没有什么话说，你们可以去喝酒、打牌。何必要坐在这个鬼地方消磨时光。如果再要问我关于奇里洛的问题，我还是那句话——他死了！再见吧，先生们！”

库托洛再一次往外走去。这时，那位参议员也站了起来，对其他人说：“今晚就到此为止吧，监狱长先生，送这位年轻人回房间吧！”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几位狱警押着库托洛走出了地下室。现在，库托洛心中有底了。他不但知道那位被绑架的委员奇里洛没有死，而且知道他就关押在那不勒斯那栋大楼的地下室，几乎就在那不勒斯警察局的眼皮底下。他甚至连看守他的是哪些人都一清二楚。乔瓦尼·森扎尼开始的确是准备拿奇里洛换取博索和诺塔尔尼古拉，但后来见当局太强硬了，这样做说不定偷鸡不成蚀把米，引起当局对他们两个人的“重视”，便改变了主意，要拿他来换50亿里拉。这就是他一直没有与天民党谈判的原因。现在，乔瓦尼正在找与罗马政府“拉皮条”的人。

库托洛想，这个中间人非自己莫属，问题是看乔瓦尼想没想到这一点。如果他真的找上门来了，自己还是“辛苦”一回，当然，所得的好处一定不能比红色旅的少。

博索和诺塔尔尼古拉被押回罗马福尔内利监狱的第二天，红色旅的一位特使化装成一位企业家，来到阿斯科利皮切诺监狱找库托洛来了。这个人送来了乔瓦尼的一封亲笔信，要库托洛立即派一个人去见见他。

库托洛本来准备等卡西洛来了再派他去，但此时卡西洛还在罗马。于是他派了他手下有名的杀手帕斯夸莱·巴拉去了。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买卖不是一次就可以成交的，再说也不十分了解那位杀人不眨眼的乔瓦尼真实的目的，巴拉去了好应付一些。他叮嘱他一定要见机行事，一定要活着回来。

巴拉果然活着回来了。

巴拉回来后告诉库托洛说，乔瓦尼对他很客气，并带他去见了那位被绑架的奇里洛委员。乔瓦尼亲口对他说，要用这个天民党的委员去换50亿里拉，请库托洛出面找天民党的政治书记弗拉米尼奥·皮科利拍板。因为奇里洛正在开始出卖天民党政府的内幕，他已经饿了四天，再不用这些内幕去换饭吃，就会饿死。从目前泄露出来的材料看，事关这位政治书记的最多。仅仅是把已经交代的内幕捅出去，这位政治书记也得判处终身监禁。因此，叫他赶快拿钱来赎奇里洛和堵乔瓦尼的嘴。

乔瓦尼还交代了付款的方式和地点，并向巴拉保证，收到款后二十四小时以内放回人质。

获得这一重要的情报后，库托洛现在心中有底了。他知道，现在他不再需要两面出击，只要专门对付天民党就行了。

他立即通过内线通知卡西洛，叫他立即去找那位手眼通天的帕齐恩扎高级密探，告诉他红色旅已经“开价”了，看他有何动作，然后详细商量，制订下一步行动方案。

第二天，卡西洛就从罗马赶回来了。出乎库托洛意料的是，随同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位高级密探帕齐恩扎。

帕齐恩扎很年轻，穿一件非常合身的大衣，库托洛想，这一定是在巴黎定做的。里面是米色的绸衬衫，罩一件西服背心，蓝色的领带上面有黄色细条纹。中等身材，微胖，嘴里叼一支粗大的雪茄烟，很客气，看起来不像是那种鬼头鬼脑的密探，头上也没有戴鸭舌帽。库托洛一见，心想，这是个不简单的家伙。

在谈话中，帕齐恩扎提到了天民党的政治书记弗拉米尼奥·皮科利的名字。他坦率地对库托洛说，“他”对释放奇罗·奇里洛之事很关心，甚至有点坐立不安，希望能尽快解决这件事——库托洛当然知道，帕齐恩扎话中的“他”自然不是指他自己。

帕齐恩扎对库托洛说，某种迹象已表明，那位奇里洛正在“走钢丝”，他比在1978年被红色旅绑架的那位天民党主席阿尔多·莫罗要软弱得多。莫罗到底是一位高级政治家，善于同绑架他的人周旋，往往会使对方陷入被动，而奇里洛没有这种素质。帕齐恩扎还说：“我以前是一位医生，而且读了八年心理学专科，是一位很称职的心理学医生。从这个角度上看，我认为奇里洛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正在开始崩溃，这种人的承受力有多大我能称得出来。我认为心理医生干侦探这一行并不矛盾，两种职业似乎都顶适合我。”

帕齐恩扎是一位很健谈的人，风趣幽默，说话很有乐感。所以，尽管他喋喋不休，库托洛还是很愿意听下去，因为好久没有找到这种谈话的对手。

帕齐恩扎这时正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库托洛。“这是弗拉米尼奥·皮科利叫我带给你的，你收起来，今后也许有些用途。他说你可以谈任何条件，关于你个人的，你们组织的和红色旅的都可以谈，你提出任何条件都可以由我答应，即使是把关在福尔内利监狱的红色旅的首脑库尔乔、莫雷蒂等人带来见你都可以办得到。”

库托洛说：“我没有这种要求，我的要求是关于我的组织的。先生，我们可以把我的要求打印在纸上，一式三份，双方都签上字，并把这张名片印封面行吗？”

帕齐恩扎想了想，笑着说：“我能叫你小名吗？拉费？”

库托洛也笑着点一点头。

“那你，拉费，我对你说，你说的这种做法我不反对，也愿意这么干。尽管那位书记没有授权我，但我认为只要能满足你，我愿自作主张这么办。不过，我想你应该明白：一个政府，一个执政党，不是一张纸可以打倒的。有些人连《宪法》都不在乎，哪里还在乎你和我签名的东西。当然，你坚持要这么办，我不反对。”

库托洛想了想说：“我还是坚持。我认为，有一张纸总比没有一张纸好，哪怕这是一张废纸。”

帕齐恩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库托洛对他的私人秘书口授了一份协议，其中主要的有三条：

一、减轻库托洛和其他所有新卡莫拉分子的刑期，并把他们转送到他们认为比较安全的监狱里去；二、承认库托洛患有精神病，给予特殊照顾；三、从达成协议时起，把公路上还未撤掉的关卡全部撤干净，并把收缴的物品和扣押至今未放的卡莫拉分子全部释放。

协议很快达成了，帕齐恩扎和库托洛都在上面签了字，在复印时，皮科利政治书记的名片印在上方，像是签字，又像是批示。库托洛交给了帕齐恩扎一份，另外两份由他的秘书锁进了保险柜。

库托洛似乎很高兴，对帕齐恩扎说：“来点酒怎么样？我这里有白酒，顶纯的。”

帕齐恩扎说了声“谢谢”，然后同库托洛的杯子碰了一下。他说：“我希望在四十八小时以后结束这笔买卖，免得奇里洛坚持不住出卖得太多。这次将奇里洛领回的‘订货人’将是便衣警察头子圣维托将军，你大概知道这个人吧？”

库托洛点了点头：“不过没打过交道。”

“今后有机会的，”帕齐恩扎笑了笑说，“不过最好不要碰上他，拉费。如果要见他，最好选择好场合，比如夜总会或赛马场什么的……”

“哈哈哈……”库托洛竟被他逗得忍不住地笑起来了。他们笑得像老朋友一样。

“好了，拉费，”帕齐恩扎笑过之后说，“我们还是抓紧办正事吧，我想请你的巴拉带路，带我和卡西洛去见见乔瓦尼那个家伙，我还没见过他呢。借用你的人，你不会介意吧！”

库托洛说：“要我随你前往吗？”

帕齐恩扎说：“不劳大驾。好了，我们该动身了，我说过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结束。”

于是，巴拉带着卡西洛陪同帕齐恩扎一同乘车走了。

“一路顺风。”库托洛站在走廊上，向他们挥了挥手。

当晚，天民党政治书记弗拉米尼奥·皮科利和曾任内政部长的天民党议员安东尼奥·加瓦又在电视新闻中发表讲话。虽然他俩的面部表情都很痛苦，但皮科利的口气仍然同前几个晚上一样坚定。只听到他对站在前面的一排记者十分肯定地说：“天主教民主党永远不会同恐怖分子进行谈判，永远不会同红色旅达成任何肮脏的交易。我们同样会像当年对阿尔多·莫罗事件那样，采取只有打击，没有妥协的强硬路线。任何恐怖分子和任何恐怖行动都吓不倒我们的政府，只有乖乖地交出人质，放下武器才是唯一的出路，否则……”

“啪！”库托洛猛地把电视机关上了，并将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

“无耻、无耻！这群无耻的政客！”库托洛挥着拳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地板顿得“咚咚”直响。

“皮科利啊，你明明在哀求我去找红色旅谈判，却这样欺骗、撒谎，你简直不是人。我要把今天的协议书印成传单，散发到罗马的大街上去，散发到你的议会大厦去，当众摔在你的脸上！”

正当库托洛发怒时，卡西洛和巴拉回来了。库托洛迫不及待地问：“结果怎么样？”

卡西洛说：“乔瓦尼同帕齐恩扎达成了协议，赎金由50亿里拉降到15亿……”

“什么？你说什么？”库托洛打断了卡西洛的话，惊讶地说，“真是他说的那样吗？巴拉，你告诉我！”

巴拉说：“当时是乔瓦尼、帕齐恩扎和卡西洛三人在里面的小客厅里谈妥的，我想是这样的。”

库托洛看了卡西洛一眼，并没有问是什么原因，把赎金降到15亿，他只是对卡西洛说：“既然赎金已经定了，那交款的方式呢？他们什么时候放人？”

卡西洛似乎有点不自然地看着库托洛说：“明天下午3点，由奇里洛家属派可靠的人将装有15亿里拉现款的密码箱，在公共汽车上交给红色旅的密使，交款后四十八小时之内释放人质。如果交款时发生意外，红色旅就撕票。”

库托洛点了点头说：“好吧，你们回去。这桩生意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也该好好地休息一下。”

巴拉和卡西洛站起来向外走去。刚到门口，库托洛突然说：“卡西洛你回来一下。”

卡西洛一惊，走过来问库托洛：“拉费，有什么事？”

“你能去找一下监狱长乔尔达诺先生吗？”库托洛说，随后把那天晚上在地下室的感觉告诉了他。库托洛说，“我要证实一下他的忠诚，你如果感到为难，就不必勉强。”

卡西洛说：“我尽力而为吧，你放心。该休息了拉费，祝你晚安。”

“晚安。”库托洛非常疲劳地看着卡西洛走了出去。他似乎有一种痛苦。他又打开电视机，随便调到一个地方台，然后吸了点可卡因，才提了点神。奇里洛的事总算结束了，这一阵忙晕了头，这时，库托洛才想起来，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见到伊玛科拉娜了。于是，他便给她拨了个电话，问她是否来过夜。伊玛科拉娜在电话里说：“今天太晚了，还是明天吧，拉费。”

库托洛叹了一口气说：“明天就明天吧，小婊子。”说完就挂上电话。

谁知半个小时后，伊玛科拉娜突然出现在他的牢门口。库托洛打开了门，吻了吻她。稍微收拾了一下，他们就上床了。但是，这一夜，库托洛一次都没有成功，库托洛很沮丧，他对伊玛科拉娜说：“你说，我是不是出毛病了？”

伊玛科拉娜说：“怎么会呢？拉费，我看你是有什么心思，要不就是太疲劳了。”

“二者兼而有之。”库托洛在那里望着房顶说，“恐怕这世界上，没有一个我能信得过的人。二十年了，你难道就不想想以前，不想想我给你的一切……唉，天民党能给你什么？这是一个不诚实的政府，全是一伙骗子，难道你不明白吗？……”

“你说什么啊？拉费！”伊玛科拉娜推了推他说，“我看你真有些不正常了。”

“我在说我的朋友……一个即将离开我，也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这是伊玛科拉娜从未见过的样子，她不禁为这位男子汉感到难过。但是，她依然爱他。

第三天晚上，电视里播放了奇里洛被释放的情景。关押了二十多天，他已经显得疲惫不堪了，说话有气无力。他的妻子和儿女们围在他的周围，旁边还有许多前去慰问的朋友。里面有几个奇里洛认识的黑手党头目，他们带去了许多昂贵的慰问品。天民党政治书记弗拉米尼奥·皮科利是第一个去探望的政府要人，当场有记者采访他，皮科利仍然底气十足地说：

“天主教民主党没有屈服，没有付任何赎金，也没有进行任何谈判……”

库托洛又“啪”地关上了电视机，对着没有任何动静的屏幕大叫：“撒谎！又在撒谎！这伙无耻的骗子！”

这时，他虽然想到了保险柜里的那份协议书，想到了上面赫然印着皮科利的名片。但是，他知道这实在是一张废纸，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他不得不佩服那位高级密探帕齐恩扎的高明，自己真是太愚蠢了。

第二天，一位素不相识的人送来了一封信，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库托洛拆开一看，原来是利焦写来的。利焦在信上说：“你是第二个朱利亚尼，你把自己一钱不值地卖了。红色旅得到15亿里拉，你却一无所获。你唯一得到的就是和朱利亚尼一样：罗马政府送给了你一个‘皮肖塔’——你得当心啊，拉费！……”

库托洛很感激这位黑手党头目，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自己的末日快来了。但是，他对自己说：“我决不能死在‘皮肖塔’的枪口下，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一定要同他算清这笔账。”

卡西洛哪里去了呢？他一直没有来告诉库托洛找监狱长的结果。库托洛知道他不会再来了。再说，监狱长科西莫·乔尔达诺，还有那位镇长格拉纳塔、那两位不知姓名的警官和那位只见过一次面的能当自己父亲的老议员，都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诚实，现在对库托洛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毕竟没有出卖我。”库托洛在心里说。

在奇里洛被释放的第三天，库托洛的儿子罗伯托被当局逮捕并送进了监狱。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库托洛知道，这就是天民党政府兑现他们承诺的开始。

罗伯托是在自己的家里被捕的。当时，他和他的姑妈——库托洛的姐姐罗塞塔，还有屋大维镇的几个卡莫拉的头目和一位议员正在开会，那不勒斯警察局突然派出几十名警察，像发了疯似的突然袭击了库托洛的家。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罗塞塔在众人的掩护下拼死逃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库托洛没有悲伤，他知道自己也在劫难逃了。

正在这时，阿斯科利皮切诺监狱的监狱长派人来告诉库托洛，他可能要转到别的监狱去，叫他做好准备。

这个消息在库托洛的意料之中，他已经不在乎转到什么地方。现在他担心的是他的卡莫拉。如果一旦他与卡莫拉失去了联系，那么，这个组织就会群龙无首。他决定在转狱之前，办好这件事。于是，他给利焦写了一封信，请人送给米兰的图拉泰洛，再由他转交给利焦。库托洛在信中对利焦说，请他照顾好这些无家可归的卡莫拉成员。

1982年，被意大利新闻界称为“灾难之年”。在卡莫拉与其他黑帮的决斗中，仅那不勒斯地区就死了四百多人。公众舆论将凶杀、抢劫、勒索、贩毒等全部罪责全部归罪于库托洛的卡莫拉组织。一时间，卡莫拉成了万恶之源，库托洛成了罪魁祸首。

当时与卡莫拉组织作对的努沃莱塔家族、巴尔德利诺家族、迪福尔切拉家族等各种黑帮组织，出于共同利益的需要，联合起来走私贩毒、经营地下彩票、赌博，进行敲诈勒索。但是，在墙倒众人推的形势下，他们也借机将全部罪责推到卡莫拉的头上。这时，库托洛的卡莫拉已无立足之地了。

面对这种局面，在议会的压力下，意大利总统佩尔蒂尼不得不下令，将卡莫拉总头目库托洛转送到阿西纳拉岛监狱，进行终身监禁。

阿西纳拉岛位于撒丁岛西北面的大洋中间，远离大陆，与世隔绝。从18世纪开始，这里就建有监狱，专门关押那些重刑犯和有影响的政治犯。关押在这里的犯人，近两百年来，极少有人生还。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即使再坚强的人，不被逼疯也会绝望。在这么多年中，唯一生还的人就是1836年波旁王朝的一位海军头目，因在一次宫廷政变中，有谋杀王室成员之嫌而被关押到这里。在一次放风时，他利用一只抢来的橡皮囊潜入水中，逃出了卫兵毛瑟枪的射程。当他在远离大陆的大海中精疲力竭时，一艘路过的商船救了他。他自称是一位落水的船员，后随这艘商船远航到了土耳其。历尽千辛万苦回到意大利之后，他才揭穿了这座海上地狱的秘密。

所以，凡是在押犯人一听说要被转送到阿西纳拉岛监狱，就等于听到被宣判了死刑。现在，库托洛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不无感慨地长叹一声说：“这就是对我解救奇里洛生命的报答！”

在即将启程的前夕，库托洛让他的秘书整理好文件，分门别类地装入一个个的密码箱，然后通过巴拉和拉法埃莱·卡塔帕等人，分别送往罗马、米兰和都灵等地。其中有一只箱子，他特地请他的情妇伊玛科拉娜专程带到米兰，亲手交给图拉泰洛，要他转交给西西里岛的利焦。这个箱子里装的全是卡莫拉组织成员的名单、各地组织机构和头目名单及存入意大利国内银行及国外各大银行的存折和密码。其中还有与罗马政府和天民党议员的来往书信及联络信号，如与那位高级密探签署的那份协议也在其中。这只箱子可以说是卡莫拉的命根子，库托洛特地把它编为“13”号。他当时的意思是想把这个卡莫拉组织，交付给利焦的黑手党最高委员会接管。

谁知这只“13号密码箱”真的是不吉利。它在图拉泰洛那里藏了将近一年，一直没有机会交给黑手党最高委员会，后来竟落入“黑手党猎人”基耶萨将军之手。结果在1983年6月中旬，罗马当局发出了九百份逮捕令，在全国统一行动，警方按图索骥，按照这个箱子里的名单，将卡莫拉分子一网打尽。这种结局，真是库托洛当时连想都没有想到的。

当库托洛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伤心，往日的那种自负和骄横一扫而光，他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

这时，他身边的人大部分都离开了他，他在等待转狱的命令。这时留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位曾追随他出生入死的杀手巴拉。有一天，库托洛突然问巴拉，他们会不会在海上杀死他？因为在海上杀死他的借口是非常好找的，只要说他企图逃跑就万事大吉。

但是，巴拉这时却表现出相当的聪明。他对库托洛说：“拉费，我看他们不想这么轻而易举地杀死你。如果要这么做，何必要由总统兴师动众地下命令呢？当年许多关在狱中的黑手党头目，不都是被毒死在监狱中？他们如果要你的命，难道不可以用这种办法吗？”

库托洛认为巴拉的话也有道理，于是又恢复了一点自尊。他又对巴拉说：“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大人物？如果不是，为什么要由总统下令转狱呢？我想，我应该是一个大人物，你说是不是？”

“这是没有疑问的，拉费，”巴拉为了安慰这位有点不正常的“大人物”，便顺着竿子往上爬，“你永远是库托洛！无论是现在和将来，你都会在意大利的历史上留下一页。”

巴拉的这种安慰让库托洛觉得很中听。他不禁兴奋地说：“对，巴拉，我库托洛成了拿破仑、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一样的人物了！”

巴拉望着这位威风凛凛的头目，觉得他很可怜。

转狱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1982年6月18日清早，一架军用直升机飞临阿斯科利皮切诺监狱上空，随后降落在围墙内一块空旷的平地上。飞机上走下一队宪兵和便衣警察的总头目圣维托将军，他们径直向监狱长办公室走去。

等候在那里的监狱长科西莫·乔尔达诺接待了他们。只听到圣维托将军说：“你快去通知他吧，免得夜长梦多。”

科西莫·乔尔达诺奉命和神父桑蒂尼走向了库托洛的牢房。桑蒂尼作为采办的使命完成了，现在他在庄严地履行一位神父的职责，为库托洛做了最后的一次祈祷，然后举起胸前的十字架对库托洛说：“拉费，吻一吻它吧，上帝会保佑你的。一路平安，阿门。”

库托洛面无表情地走出了牢房，走廊里站满了犯人，他们全是库托洛的部下。这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卡莫拉分子，这时都一个个哭丧着脸，低下了头，有的还流着眼泪，在胸前画着十字。

库托洛为了不失往日的威风，故意昂头挺胸大声对这些人说：“我现在挺好，很快就会回来。这里永远是属于我们的，你们永远是库托洛的好孩子。”

这时，一队看守冲了过来，把这些犯人赶进了牢房。在宪兵的押解下，库托洛朝停着直升机的空地走去，他的手上又戴上明晃晃的手铐。

当他走上直升机时，帮他提着箱子的巴拉走上前来对他说：“拉费，我还欠你50亿里拉，你记得吗？”

库托洛一愣，马上明白了这位心腹的意思，他大声地对巴拉说：“巴拉，你说错了，不是你欠我的，是你的朋友欠我的，欠我15亿里拉。你代我要回来吧！”

巴拉知道库托洛理解了他话中的隐义，便说：“拉费，是15亿里拉。我一定帮你收回来，你放心去吧。”

这时，库托洛已经走进了机舱，他向巴拉挥了挥手。他的一桩心事总算了结了，他觉得巴拉才是自己真正忠实的部下。

在库托洛被送到阿西纳拉岛监狱后不久，他的最得力的副手、曾是卡莫拉“二号人物”的卡西洛在罗马丧生。

卡西洛是在一辆小轿车里启动马达时被炸死的。他那辆“高尔夫”牌小轿车在一声巨响中升了天，和卡西洛一道被炸成了满天飞舞的碎片。这辆小轿车停在罗马的一条大街上，旁边就是意大利秘密警察的总部。卡西洛现在正在为秘密警察服务，那位高级密探帕齐恩扎是他的介绍人。据说在同红色旅头目乔瓦尼·森扎尼谈判之前，帕齐恩扎曾将他引荐给了天民党政治书记弗拉米尼奥·皮科利，于是，他就成了库托洛身边的“皮肖塔”。当时他把“高尔夫”停在这里时，以为万无一失，哪知道同样逃不脱卡莫拉的惩罚。

爆炸声惊动了秘密警察总部所有的人，但当场并没有抓到肇事者。现场调查结果表明，爆炸用的是烈性TNT炸药。所用的数量极其可观，足足能够炸毁一辆苏式坦克。

事后秘密警察头子圣维托将军亲自指挥手下人，对这一案件进行调查，并去阿西纳拉岛提审了库托洛。当库托洛听到这一消息后，并没有感到吃惊，他只是觉得巴拉是一位可以办大事的人，重建卡莫拉的希望在他身上。他只是为卡西洛的不忠感到惋惜。

但是，巴拉并没有复兴卡莫拉这一黑社会组织。在库托洛转到阿西纳拉岛监狱一年之后，意大利当局又对黑社会组织进行了一次空前的大扫荡，首当其冲的是黑手党，而红色旅和卡莫拉也在劫难逃。在这次大扫荡中，红色旅全军覆没，乔瓦尼·森扎尼等全部落网。卡莫拉的主要头目也大都捉拿归案，巴拉也在其中。司法局和警察利用卡莫拉组织内部的矛盾，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掌握了大量的内部资料。尤其是库托洛的那只“13号密码箱”帮了意大利政府的大忙。结果，卡莫拉分子大都落网，而那些潜逃在外的便改换门庭，投靠了有联系的黑手党家族。从此，卡莫拉组织不复存在。

然而，就在卡莫拉组织遭到灭顶之灾的1983年8月，被关押在阿西纳拉岛的总头目库托洛，却同他的第二位情妇，年仅21岁的伊玛科拉娜在监狱里的教堂举行了婚礼，正式结为夫妻。但是，结婚之后，当局将他们分开了，使这对“患难夫妻”成为一对难以相见的“牛郎织女”。当七年后的1990年12月20日，库托洛唯一的儿子罗伯托被人杀死在狱中后，库托洛多次向当局申请，请求与时年28岁的伊玛科拉娜同房一个月，以便让其怀孕生下一个儿子或女儿，为他的家族留下一脉香火，但遭到了拒绝。理由是库托洛杀人太多，罪孽深重，不能像其他的刑事犯一样，得到这种特殊的照顾。后来，库托洛又要求采取他的精子，以试管婴儿的方式生下一个属于他的孩子，但同样遭到了拒绝。于是，这位杀人如麻的卡莫拉总头目，便含恨终天，在那座离地面20米深的地牢里，度过他暗无天日的余生。这时，他仅有的一点诗意全部消磨殆尽，他再也不去朗读但丁的《神曲》了，因为他已身在真正的地狱。

随着红色旅和卡莫拉组织的覆灭，意大利黑社会成了黑手党的一统天下。尤其是西西里岛巴勒莫的五大家族，利用政府在对付红色旅和卡莫拉之机，猖狂地走私贩毒，向政界、经济界渗透。这时，暗杀和贩毒成了他们最主要的两大职业，不仅将意大利全国搞得乌烟瘴气，而且祸及美国及周边地区，成为世界社会的一大公害。

于是，再次扫荡黑手党，成了意大利罗马政府势在必行的当务之急。

一场新的较量又战幕重开。

第十二章 海外贩毒 大毒枭财源广进

黑手党的两大职业是凶杀和贩毒，20世纪70年代以后发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大毒枭内外勾结，创建了“法兰西贩毒网”和美国的“馅饼贩毒网”，他们的网络遍及美国、法国、加拿大和东南亚、南美洲及中东地区……

贩毒网络虽然被相继破获，但大毒枭依然逍遥法外。

在黑手党、卡莫拉及红色旅等多种黑道组织横行于意大利，并祸及世界其他地区及国家的年代，许多有识之士都忧心忡忡，深感不安。他们一致认为，政府如果对这种状况软弱无力，那将后患无穷。与此同时，世界其他受害的国家，如法国、巴西，尤其是美国，都通过外交途径，态度强硬地照会意大利国会及外交部，要求他们务必采取有力的措施，坚决打击和遏止黑势力的滋生蔓延。

1982年3月的一次会议上，意大利西西里地区共和党书记、全国众议员皮奥·拉托雷，出于道义和职责，致函时任意大利总理的斯帕多里。拉托雷在信中义正词严地抗议说，黑手党“上百万美元的毒品产业和国际销售网络及其对政界的渗透，已经使它成为意大利当今面临的最严重威胁之一”。拉托雷还在信中建议，立即召开国会会议，制定一项有关法律，对黑手党及所有黑道组织进行严厉打击，并调查、没收黑手党及其同伙的资产，取缔其所有的注册企业。

皮奥·拉托雷的上书，在参、众两院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得到了绝大多数与黑手党及其他黑道社会无瓜葛的议员的支持。一时朝野上下，呼声四起，罗马政府再也坐不住了。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新旧黑手党的内战结束之后，新黑手党人揭开了使用苏式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新篇章。同时，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使用大缸量摩托车和汽车在罗马及各大都市的大街小巷行凶杀人或互相追杀的场面，令人惊心动魄。他们杀人有时是为了钱财，有时是为了权势，有时则名曰“自卫”实为报复，而有时却仅仅是因为“他们必须证实他们可以滥用权力，杀人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一种目的”。也就是说，只要在大街上留下尸体，给人以活生生的信息，他们就达到了目的。

黑手党杀人是一种职业，被杀的对象是很广泛的，除了普普通通的工人、农民、妇女和儿童之外，还包括许多著名的政治家、律师、法官、警察、企业家和银行家。他们乐此不疲，制造一连串的凶杀事件。下面略举几例予以证明：

1971年5月，西西里大法官彼得罗·斯卡廖内博士被杀；

1977年8月21日，负责调查西西里黑手党的宪兵上校朱塞佩·鲁索被杀；

1979年3月9日，巴勒莫警察局副局长、刑警队长博理斯·朱蒂亚诺在酒吧间被炸死；

1980年1月6日，西西里大区主席原蒂·巴塔雷拉暴尸在自家门口；

1980年8月6日，共和国检察官加埃塔诺·科斯特丧命……

这样的名单还可以继续开列下去。新一代黑手党人似乎要以这血淋淋的凶杀告诉意大利各界人士：凡是以黑手党为敌者，只有死路一条。

果然，当那位西西里地区共和党书记、全国议员皮奥·拉托雷在3月的那次议会上仗义执言，上书总理还不到两个月，就于4月31日，在巴勒莫市街头遭到伏击，他同他的汽车司机当场毙命。伏击的时间是人流如潮的中午11点30分，凶手逃之夭夭。

除了凶杀之外，黑手党更大的危害是跨国贩毒祸及美国及周边地区，制造了世界近代史上有名的“法兰西贩毒案”和“馅饼贩毒网”。

意大利黑手党贩毒的历史，可以上溯到二战以后。

战后意大利建筑业兴起和房地产的投机买卖，为黑手党提供了大发横财的良机。由于黑手党在二战后期，为盟军占领意大利立下了汗马功劳，于是便成了当时意大利的新主人。他们利用手中的特权，在盟军的支持下，侵占了大片的土地，垄断了这些行业，聚敛了大量的钱财。他们利用这些钱财，从事贩运香烟的勾当，并同美国的地下组织联手，组成销售联盟，大量贩运美国香烟和麻醉品，从中牟取暴利。当时最大的香烟贩子，后来被《意大利先驱晨报》称为“意大利毒品犯罪团伙的开山鼻祖”的露西亚诺就是这种行当的“佼佼者”。

露西亚诺是意大利西西里岛人，后移居那不勒斯。关于他在二战以前和二战期间的经历，现有的资料中记载得并不十分详尽，但他二战以后的“业绩”却是赫然在档。

早在二战期间，身在美国纽约的露西亚诺，就将移居美国的二十四个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成员，组成一个以纽约为基地的全国性的行动委员会。当时的任务除了贩毒、暗杀之外，就是帮助盟军解放意大利，打回西西里。

该委员会当时干得十分成功，致使美国当局一直没有机会将美国黑手党家族的首领推上被告席。而作为创始人的露西亚诺，则因帮助美国人解放西西里岛立下了“战功”，被有关方面称为“战斗英雄”而荣归故里，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巴勒莫。从此，露西亚诺就成为西西里黑手党家族中的一位强权人物。

自从西西里黑手党第二代“教父”唐·维齐尼登天之后，黑手党内部硝烟弥漫，派系林立，露西亚诺就同当时最有权势的黑手党派系之一的萨尔瓦托·格雷科家族狼狈为奸，结成联盟，成为西西里黑手党五大家族中实力最大的一派。这时，他所从事的工作除了谋杀政府官员和派系火拼之外，主要的就是创建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毒品销售网络。这个销售网络规模之大，几乎是全球性的。

随着吸毒者需求的提高，露西亚诺再也不把目光投向曾认为是可图大利的香烟贩运，而是垂青于毒品中的高档产品吗啡碱和海洛因。他当时的构想是：从中东贝鲁特等地区把那种从罂粟中提取出来的吗啡碱偷运入境，然后在马赛和西西里等地分别设立实验室，将吗啡碱提纯为海洛因，再将这种能赚大钱的白色粉末，通过美国黑手党盟友的关系，倾销美国和世界各地，由此而组成一个全球性的毒品销售网络。他认为这种设想是暴富的一条捷径。据他手中所掌握的一份市场需求量材料表明，以美国为例，二战结束时，美国吸毒人数约为两万人，到1952年，已增加到六万人，而到1960年，吸毒人数就猛增至十五万人之众。而这种增长的势头正以迅猛之势向上飙升。露西亚诺认为，既然有如此广阔的市场前景，世界这么大，他即使只占领其中极小的一块市场，也能让他发财梦成真。于是，露西亚诺从此便专于此道。

露西亚诺最初的货源是来自意大利的一家药行。这家药行名叫希亚帕莱里药行，是一家讲信誉、口碑好，而业务量又大的药行。当时，由于意大利主管部门生产药用的海洛因控制松懈，几乎不加以管理，因此，露西亚诺就采取贿赂的手段，并借助于格雷科家族的黑势力，仅在四年时间内，就获得海洛因700多公斤，并迅速远销美国、加拿大及西欧市场。仅在此四年之中，露西亚诺获得了多少利润，恐怕连他本人也难说出个准确数字。

然而，美国联邦麻醉局终于从“麻醉”状态中清醒过来了，破获了这个贩毒集团之后，向意大利政府施加压力，迫使意大利当局对药用海洛因进行了严格的控制管理，并将该药行的有关人员，作为“同案犯”全部拘禁在狱。露西亚诺的“货源”由此截断了，于是，他便开始按照当初的设想方案，把目光转向中东地区，开辟新的货源。当时，世界上最具实力的吗啡碱供应商萨米·艾尔柯侯瑞是中东地区的黎巴嫩人，与贝鲁特的上层社会、麻醉剂警察分局、机场总裁及黎巴嫩海关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露西亚诺便通过关系，立即同这位供应商接上了关系。在他的配合下，许多高质量的粗炼鸦片，便成吨地从土耳其走私入境，然后再出口到西西里岛和马赛。

当时，露西亚诺贩毒集团偷运这些鸦片的办法，同今天的毒贩所运用的方法大致相同。他们都是把这些鸦片混装在各种货物当中，由中东的货船偷运到国际海域，然后从这里接货后，再由小船偷运到那不勒斯湾或巴勒莫港口，再送往西西里的提炼场。那时，露西亚诺集团在西西里各处有几个提炼海洛因的场所，他称之为实验室。这些实验室又由其他的招牌做掩护。当时在巴勒莫的一家实验室是一家糖果厂，这家糖果厂便一边生产真正的糖果，一边生产海洛因。

几年来，露西亚诺贩毒集团利用这种方式，偷运和提炼了大量的海洛因。虽然在偷运途中经常遇到一些麻烦，但由于供应商萨米·艾尔柯侯瑞和各处的关系，即使碰到一些麻烦，也是有惊无险。当然，也有关系和金钱都失灵的时候，遇上这样的情况，贩毒集团的办法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因此，小规模的枪战时有发生。所以，露西亚诺算是首开武装贩毒之先河，对后来世界各地的大毒枭进行大规模的武装贩毒起到了了示范和预演的作用。由于走私的路线长，而且是经常重复几条常走的线路，因此后来这种偷运的方法，引起了沿途各国有关部门的注意，查禁越来越严。特别是1958年4月12日，罗马一家报纸的记者，通过多次的跟踪调查，在报纸上刊登了一篇题为《用纺织品和糖果掩护走私》的文章，并配上一家“糖果工厂”的照片，露西亚诺的这种贩毒方式便很不顺利。意大利警方在有关的港口和沿海地区加强了警力，进行稽查和缉私，使露西亚诺受到了一定的损失，许多鸦片落入警方之手，贩毒分子也经常被警方捕获。这时，露西亚诺便一方面不断地改变路线，有时采取声东击西的办法蒙混过关；另一方面又通过上层关系，开辟空中航线，直接用飞机空运。这样既能避开巡查的警察，又迅速快捷，而且比较安全。这时，露西亚诺贩毒集团已发展到相当大的规模。

当时，露西亚诺贩毒集团之所以在法国马赛有一批提炼海洛因的基地，是因为他在那里高薪收买了一批化学专家。因为从粗鸦片提炼成海洛因是一种技术难度较大的过程。

专业技术不精良的化学家，再加上简陋的设备，只能制造出低劣的海洛因，而这样的海洛因是很难脱手的，至少是卖不到好价钱。由于技术要求相当高，假如不是专门从事这个技术行业的人员，是很难达到这种技术要求的。哪怕是加热时温度相差那么一两度，也会引起一场致命的爆炸事故。

当时世界上海洛因生产最成功的地方是法国的马赛，那里的海洛因是上乘的精品。原因是那里有一个同西西里黑手党一样的秘密犯罪组织“科西嘉联盟”，它控制了马赛这个港口城市的毒品贸易。科西嘉联盟的总头目叫安托尼·格里尼，曾是一位英美间谍。他利用马赛一批一流的化学专家和设备先进的化学实验室，一直在战后从事海洛因生产。这个组织在当时控制了法国毒品贸易的一半市场，并且成为世界毒品市场的中坚力量，意大利的毒品贸易只能望其项背。

为了打破科西嘉联盟在世界毒品市场的垄断地位，财大气粗的西西里贩毒集团便不惜血本，向这个港口城市渗透。露西亚诺通过美国黑道朋友的牵线，收买了一批化学专家，很快挤入了科西嘉联盟的地盘，在马赛提炼海洛因，而且规模越来越大。

由于露西亚诺贩毒集团的入侵，引起了马赛“同行”的不满，于是，一场争夺地盘的毒品战不可避免地爆发。由捣毁对方的实验室、绑架对方的化学专家到炸沉对方的货船和枪杀对方人员，最后发展到大规模的武装对抗和巷战。这样的对抗前后持续了三年之久，引起了两国政府和国际社会缉毒组织的注意。这就是有名的“法兰西贩毒案”。奇怪的是，本来是两个黑道社会的贩毒团伙内部的争斗，后来竟有双方官方机构的介入。介入的初衷并不是共同捣毁这些毒品基地，而是很暧昧地以对待跨国公司的态度来处理和调和这一事件。露西亚诺贩毒集团由于有实力雄厚的意大利黑手党格雷科家族为后盾，始终没有在马赛这块阵地上败下来，最后入侵成功。即使是国际社会缉毒组织出面干预，也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当时缉毒署最有经验的工作人员之一汤姆·特里波迪曾在法国贩毒网处于鼎盛时期，在法国进行调查，事后他做了如下的陈述：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实验室设在西西里岛。战争发生后，那儿的实验室全部转移了，后来又在马赛和尼斯建立起来了。从政治角度而言，这是件幸运的事，因为美国国务院与情报部门在马赛和尼斯码头同势力相当强大的前共产主义工人运动进行的斗争中表现得极为活跃。他们从法国人那里获取的支持是来自科西嘉人，科西嘉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地下抵抗运动中一向是十分活跃的，他们形成了骨干力量——巴波泽斯。

毒品实验室设立了，一些人会说这是由于我们自己的财力支持产生的副作用。是否果真如此，我们将永远不得而知，也不予理会。倒是意大利人始终将从罂粟产地流入马赛的吗啡控制在手里，他们一直控制着从实验室流入美国的海洛因。

法国贩毒网时代，即20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不无巧合的是，我们逮捕了四十多名前法国情报官员。

就这样，露西亚诺贩毒集团依靠西西里黑手党家族的势力，通过法国、土耳其、黎巴嫩和意大利的漫漫长途，将中东地区的罂粟变成海洛因，输入美国、西欧和世界其他地区，建立了一个罪恶的世界毒品市场，在这种罪恶的毒品交易中财源滚滚。

由于入侵成功，露西亚诺贩毒集团提炼的海洛因，已经达到了“科西嘉联盟”的档次，而且是大批量生产。这时，露西亚诺下一步的工作便是开拓国际市场，建立跨国销售网络。

1963年2月，露西亚诺亲自出马，带着几位保镖和随从离开了巴勒莫，开始周游列国，寻找合作者和代理人。

他周游的第一站选择了墨西哥。他的护照、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上的名字是“马纽尔·罗佩兹·加德纳”。他们一伙来到了风光旖旎的墨西哥城，住在一家上等旅馆。那些随他而来的随从和保镖大都是巴勒莫和那不勒斯市民的儿子，有的还来自那不勒斯的山区。因此，当他们在海滨沙滩上见到那些乳房大得像椰子的墨西哥妓女时，一个个眼睛发光。于是，露西亚诺便给了每人一笔钱，让他们都去过把瘾。同时，他还发给每人一打避孕套和一包海洛因，并对他们说，谁先推销了这第一批货，回去就奖给谁一辆小轿车。而他自己则只是带着一位高级保镖出入高档的夜总会和高尔夫球场，当然有时也去那些当地有名的赌场。他寻找的是大鱼。他身边带着从巴勒莫带去的情妇维拉·吉罗蒂。

一天，露西亚诺见到了一位对他未来产生了极大影响的人。此人是他的西西里老乡，名叫屈赛波·皮诺·卡塔尼亚。卡塔尼亚是20世纪50年代离开西西里来南美洲的，现在在墨西哥城定居，在这里有一处豪华的房子。对于当时意大利黑手党的内战，他虽然知之不详，但他却一眼就认出了露西亚诺。因为他有许多当年黑手党火拼时的照片，露西亚诺多次出现在这些照片上。

三个月以后，他们成了朋友，卡塔尼亚邀请露西亚诺和他的情妇搬到他家“定居”。从此他们以“纺织品推销员”的身份，从事海洛因的推销和网络的建设，成绩斐然。

几个月后，他们又共同来到加拿大的多伦多市，因为卡塔尼亚同加拿大的黑手党家族首领文森特·科特罗尼的兄弟弗朗克·科特罗尼的关系非同一般。因此，在加拿大可以说是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加拿大已经是露西亚诺理想中的毒品市场、美国的外围，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打入美国市场。刚好，科特罗尼兄弟又与纽约黑社会五大家族之一的伯纳诺家族过往甚密，而且合伙经营几家跨国公司进行走私。就这样，通过卡塔尼亚的引荐，露西亚诺几乎连“见面礼”都没带就突围而入，进入了纽约市场。

纽约是当年露西亚诺出道的地方，他最美好的青年时代是在这里度过的。当然，那时他不过是一个流亡国外的意大利黑手党小头目，亡命他乡，寄人篱下又人微言轻，那种生活当然是凄风苦雨，自然不可与今天这种气派同日而语。但是，旧地重游，露西亚诺来不及，也并没有这种文人之慨。在他看来，当年是在这里杀人抢劫，如今又是在这里销售毒品，这都是他最喜欢而又得意的行当，所以过去和现在并没有两样。

进入纽约之后，在伯纳诺家族的安排下，他们并没有在纽约安营扎寨，而是又回到了加拿大的边界城市蒙特利尔。伯纳诺家族的这种安排可谓老谋深算——蒙特利尔虽然是个小城，但它离纽约这样的大都市仅几步之遥，在交通发达的美国，这根本不算什么距离。蒙特利尔有众多的意大利侨民，尽管不是露西亚诺的西西里老乡而大多是卡布拉里亚人，但在大洋彼岸的异国他乡，这也算不上什么“距离”。最主要的是，由于加拿大同法国历史上的特殊渊源关系，蒙特利尔在很早以前，就是马赛“科西嘉联盟”的海外联络点和避难所，所以，这为同一行当的露西亚诺贩毒集团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贩毒基础，免了许多“广告费”。

于是，露西亚诺就同卡塔尼亚联手出击，很快建立了他的毒品销售网络，并物色了一批高质量的毒品推销员，其中的安托尼·第·阿哥斯蒂诺就是最出色的推销员之一。

安托尼·第·阿哥斯蒂诺是出生于阿尔及利亚的科西嘉人。他生得相貌英俊、体格健壮，一身橄榄色的皮肤让他显得高贵而又温文尔雅。长期走南闯北的生涯让他能流利地讲包括法兰西语在内的五种语言，这为他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生存都提供了方便。此人曾是前盖世太保间谍及黑市买卖人，有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1965年他同露西亚诺的门徒安格尼奥·吉安尼合作，正式成为露西亚诺贩毒网络的成员。

安托尼和安格尼奥推销海洛因的手段与走私其他货物的手段并无二致，他们把这种手段称为“吉诺的欧洲之游”。其具体操作方式是，以旅游的名义，组织大批的意大利及美国人，携家带眷乘坐舒适豪华的游艇免费游览欧洲，全部费用由他们支付。到了意大利和法国之后，他们将大批的海洛因藏在这些游客的汽车和游艇中，然后水陆两路运到蒙特利尔或者魁北克省，再由魁北克省途经加美边境，进入美国，送往纽约或通过尼亚加拉瀑布城再返回到多伦多市。这些旅客一路饱览异国风情和自然风光，而他们的屁股底下却是大量的毒品海洛因。这种“免费旅游”可谓互惠互利，皆大欢喜。

除了蒙特利尔之外，另一条“白色通道”便是墨西哥的墨西哥城。当纽约的另一位黑手党家族、纽约黑手党最高委员会成员马加迪诺家族后来同伯纳诺家族，因势力范围之争发生冲突时，与伯纳诺家族过往甚密的加拿大科特罗尼家族，支持安托尼·第·阿哥斯蒂诺返回墨西哥，开辟墨西哥通道。当安托尼·第·阿哥斯蒂诺飞往墨西哥城，进行一番调查之后，发现在那里将海洛因走私入美国比加拿大的蒙特利尔更为容易。

此外，露西亚诺还通过他的一位朋友，与纽约另一个在当时势力最强大的黑手党家族——甘比诺家族搭上了线，并与其中的权威头目保罗·卡斯特兰诺成为拜把兄弟（事后才知道，原来保罗在流亡巴勒莫时，就同露西亚诺是楼上楼下的近邻）。随着这种关系的确立，露西亚诺的贩毒网络如虎添翼。

到1968年，欧洲海洛因大约有60%是通过加拿大蒙特利尔和墨西哥城这两条路线，源源不断地输入美国的，使美国毒品成灾。直到五年之后，加拿大蒙特利尔这条“白色通道”，才在美国麻醉品总署和加拿大皇家骑警队的联合打击下，得以摧毁，而墨西哥的那个网络还在继续作祟。

在将海洛因打入美国市场的同时，露西亚诺还开辟了南美洲的毒品市场。在挤进南美洲的过程中，一位名叫格斯特·理柯德的前纳粹走狗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理柯德是一个下等无赖，“他唯一津津乐道的是：食物、女人和金钱”“此人极乏味，不正派或者说毫无尊严”——这就是报纸对他的评价。

当年他充当纳粹在法国的走狗时是如此，现在他投靠露西亚诺也是这样。

战后，理柯德改名换姓，乘坐“阿根廷明星号”轮船从西班牙流亡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寻求荒淫奢侈的生活和犯罪的机会。当时，他除了贩卖白奴以外就是贩毒，开始经营海洛因生意。他以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巴拉圭的首都亚松森为据点，和他的同伙将大约1.1万磅海洛因输入美国，获利10亿美元之巨，让世界遭受到前所未有的灾难。

当露西亚诺找到这个恶棍之后，无疑是找到了一位“贩毒专家”。理柯德毫不费力地收拾好从前的旧部，又重新开张，大张旗鼓地干起了老本行。他利用以前的关系、网络和经验，很快地建立了南美毒品销售网络，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令露西亚诺自叹弗如。

理柯德经常化名为“艾尔维乔”或“安德利先生”，在巴拉圭一位将军的庇护下，建立一条空中通道，直接由飞行员、送货人和武装人员组成“飞行军”，将大批的海洛因从马赛等地起运，然后投放南美毒品市场，将灾难再次倾泻在南美这片荒凉、原始而又贫瘠的土地上大获其利。在理柯德的网络中，最值得一提的两位干将是克里斯廷·戴维和克莱德·波斯图。理柯德通过他们把大量的海洛因运到巴拉圭、阿根廷等国度，有时也驾驶载有毒品的轻型飞机，直飞美国的迈阿密和得克萨斯州。这种犯罪活动几乎持续了十年之久，直到理柯德及其党徒竟一次将近10吨的海洛因运入美国后，才引起了美国和国际缉毒组织的注意，从而招致灭顶之灾。

随着加拿大、墨西哥和南美几条线路的开通，露西亚诺的国际贩毒网络初具规模，他从中获得了惊人的利润。1970年8月25日，他在纽约一家停车场被美国警方捕获，但在当年的圣诞节他就被保释出狱了。当他身穿条纹T恤衫，蓄着络腮胡子，从容不迫地走出新泽西州伯根县监狱时，他一共花去了750万美元的保释金。他的出狱与其说是保释，倒不如说是用美金赎了出来。

出狱后，露西亚诺非常痛恨警察，尤其是便衣警察，因为他自己就是在纽约被便衣警察逮捕的。因此，他除了继续贩毒之外，还雇佣杀手，不断组织凶杀进行犯罪活动。

当时，西西里的便衣警察居利阿诺正在参加一起代号为“恺撒行动”的调查活动，主要是调查海洛因生产的厂家和在其中工作的药剂师，结果刚从西西里来到美国没有几天，就遭到了暗杀。当时一位现场目击者，事后在证词中这样说：

“我看一个人正在颤抖，脸色苍白。我想他肯定病了。我起初想帮他一把，可当居利阿诺走向大门时，那人却随后紧跟上去。他拔出手枪，对准他的脖子打了三枪。居利阿诺倒下了，那人又在他背上补了四枪。居利阿诺竟没有来得及拔出自己的手枪……”

此后，意大利天民党的临时秘书长米歇尔·雷伊纳又被人杀死在家中，原因是他没有向黑社会做出“必要的让步”。

巴勒莫市检察长盖塔塔·科斯塔一天下班刚走出大楼，一位年轻人就迎面朝他走去，然后在手里的报纸中取出一支左轮枪，在离他5米远的地方，朝这位一生致力于同黑手党做斗争的64岁的老人连开了五枪。

……一连串的暗杀活动在各地进行，露西亚诺不断地用重金雇佣一些亡命之徒，替他对政府和警察进行报复。他觉得他花了750万美元买个自由太冤了。

1978年初，在各大黑手党家族的支持下，露西亚诺在意大利黑手党最高委员会中获得一席之地。这时，他进一步向国家政权提出挑战，继续暗杀知名人士。他建议把黑手党变成像红色旅那样的恐怖组织。在西西里黑手党五大家族中，他的最大支持者就是利焦的科莱奥内帮和格雷科家族。这时的“最高委员会”经过几年的内战后，已由九人增加到十二人，而这两个家族却在委员会中占大多数。尤其是格雷科其人，是一位嗜杀成性的变态者，很乐意参加黑手党的凶杀活动。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疯狂地砍掉一个人的大腿和肩膀，然后慢慢地把这个已无四肢的人的胸膛慢慢地切开，让肠子流淌一地。在巴勒莫市中心的大楼下有一间黑暗的地下室，这是格雷科家族的私刑室，里面全是被绞杀和被肢解的尸体，等待丢到浓硫酸液中去销蚀。而格雷科则经常一个人待在这地狱一样的地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他在默默地欣赏这些尸体，似乎在欣赏某一件艺术杰作或工艺品。

正是格雷科这种嗜杀成性的个性，让他在后来爬上了黑手党最高委员会的统治地位，被称为当代意大利黑手党的“教皇”。而在当时，他同露西亚诺最为情投意合。然而，露西亚诺最大的兴趣还是走私毒品，杀戮不过是他的一种暂时的报复，或者说是一种手段，一种能使贩毒成功的辅助手段。不幸的是，这时他在纽约的最大贩毒网络——“馅饼贩毒网”又遭到了摧毁。

20世纪70年代末，在纽约黑社会中，有两个与意大利西西里血缘关系最为密切的家族，这就是纽约五大黑帮家族中最有名的甘比诺家族和伯纳诺家族。同时，这两大家族也是在海洛因贸易中最为猖獗的家族。

前文已经介绍过，露西亚诺在伯纳诺家族的支持下，开辟了加拿大蒙特利尔贩毒网，使大量的海洛因通过加美边境而进入纽约毒品市场。进入市场之后，再往下销售，将一包包的海洛因卖到吸毒者的手中也并非一件易事。稍有不慎，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纽约的警察就会顺藤摸瓜，弄得不好，整个网络就会毁于一旦。因此，具体的营销手段也是很值得讲究的，因为这毕竟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买卖。

于是，伯纳诺家族便同甘比诺家族联手，在纽约市区及周边地区，开设了许许多多的意大利馅饼店。美国人向来对饼这种面食情有独钟，如比萨饼、甜脆饼、夹心饼都是方便而又可口的食品，深受市民的欢迎。加上意大利馅饼也是一种具有地方风味的食品，历史悠久，招牌很响，移居意大利的侨民和商人，大都在干这种生意，把家乡的风味小吃介绍给纽约市民。

于是，这两大家族就看中了这种生意，网罗了大量的意大利或非意大利商人，开设这种本小利微的馅饼店，并为他们经销海洛因做掩护。这就是有名的意大利“馅饼贩毒网”。

1981年，甘比诺兄弟被捕之后，纽约的馅饼店便由伯纳诺家族独家经营，而露西亚诺本人也在纽约经营着一家子公司。仅这一家子公司的生意就达10亿美元，足见当年这种馅饼店分布之广，生意之大。在纽约昆斯区有一家上好的面包糕点饼干厂，隔几条街区就是艾尔登特的意大利馅饼店，这是一家由露西亚诺和伯纳诺共同操纵的毒品企业。那些意大利商人得到这种机会后，也乐意为他们的海洛因生意做掩护。当时一家小小的馅饼店，仅一次成交的高纯度的海洛因就是几百公斤。“客户”往往遍及世界各地，他们可以收到从世界各地源源不断汇来的款项。有几家馅饼店做的是另一种“馅饼”生意，这种馅饼中含有大量的海洛因，几乎是一步到位。当然，这种生意的对象都是那些“老顾客”。还有一种生意，就是把微量的海洛因当成人体需要的微量元素一样，悄悄地混在馅饼当中，让没有毒瘾的人吃过几次之后便不知不觉地上瘾，最后落入真正的意大利“陷阱”之中。

因为这种含有微量海洛因的馅饼，味道的确与众不同，你只要吃过一次之后，便会不知不觉地再次光顾。这时，你还以为你找到了一家价廉物美的馅饼店，哪知你正在一步一步地向“陷阱”走去，最后不能自拔。这些馅饼店的老板在制造这种含有海洛因的馅饼时，看样子似乎是做赔本的买卖，但实际上，他已经从这种赔本的生意中，看到一个前途光明的未来。

当时，露西亚诺贩毒集团就是这样同纽约的黑社会联手，利用这种小小的馅饼，在纽约开拓了一个庞大的“馅饼贩毒网络”，除了倾销了大量的海洛因之外，还将许多无辜的人们培养成新一代的“瘾君子”。

那些馅饼商们为了逃脱警方的侦破，他们担心家庭和公司的电话遭到警方的窃听，因此凡是谈及海洛因生意的电话，他们都一律使用暗语和黑话。暗语和黑话是意大利黑手党惯用的一种语言工具，但纽约的这种“馅饼黑话”却是不属于“意大利黑话”的另一种“语系”，有许多都是临时性的。

例如，美国联邦调查局通过对外围资料的调查已表明，那位名叫盖塔诺·巴达拉门蒂的意大利人，的的确确是一位主要的海洛因供应商，他做的都是大宗的买卖。而通过窃听他与客户的通话，却发现他在交易的都是“衬衣”“100%纯棉毛裤”“20%的丙烯酸衬衣”“鞋”“苗木”“漂染剂材料”“番茄”“乳酪”“沙丁鱼”“烤箱”等日用品和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货物。而这些货物的价格都是几美元一件甚至是几美分一包的正常价格，丝毫也听不出，他们正在电话里洽谈一桩价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毒品买卖。

然而，正是这种不值钱的小买卖，却让这位意大利商人获得巨额的利润。如果是他出手了几箱“沙丁鱼”，那么他所收回的钱便要分别装成几个箱子送往几家不同的大银行。

当年，美国联邦调查局、麻醉品管理总署和美国海关及国际缉毒组织，动用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进行调查和侦破。他们对一千多个电话进行窃听、监听、记录并破译，并且在布鲁克林、昆斯、曼哈顿、纽瓦克和费城等街区和周边城市，至少进行了二百多次监视活动。有的监视活动是派专人从一家馅饼店的开张就开始，时间长达几周甚至几个月。对窃听和监视的内容动用了电子计算机进行处理。尽管如此，由于伯纳诺和露西亚诺手段的高超，美国当局对这个在意料之中的“馅饼贩毒网”的真实情况始终一无所获，至少是知之不详。

直到1981年，这个庞大的“馅饼贩毒网”才开始败露。最先的突破口还是从昆斯区盖塔诺·巴达拉门蒂的馅饼店开始。

当时，联邦调查局的一名叫弗兰克·斯托的警官，在罗斯福大街认识了一位叫曼尼的人。此人在昆斯区经营着一家意大利馅饼店。有一天，斯托同一位缉毒的特工同去曼尼的店里吃馅饼，他像一位老朋友一样，问曼尼哪里能买到海洛因，他说他有一位亲属需要一点海洛因治病，问他能不能打听一下。

这位曼尼经营的是一家货真价实的馅饼店，他的馅饼是相当地道的，既没放“微量元素”，也没有包藏大量的海洛因，他是一位真正的意大利馅饼商人。同时，曼尼又是一位古道热肠的好心人，他已经把这位斯托警官当成了朋友。现在朋友有求于自己，当然要义不容辞地帮一把。

不过，当时这位斯托警官向曼尼打听时，也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他根本不相信这样一位老实的馅饼商，会有门路找到他们梦寐以求的线索，引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结果来——他只不过是随便地信口问问。也许是由于这是一家馅饼店，一种职业敏感让他和与他一同进餐的那位缉毒人员产生了一种联想。

谁知这个曼尼听斯托这么一问，便毫不犹豫地说：“行，我可以帮你问问。”

斯托一听，不禁有点怀疑听错了。他同那位缉毒特工交换了一下眼色后便说：“曼尼，你真的能帮我打听吗？这可是一件冒险的事啊，你可得当心。”

曼尼说：“不要紧的，我认识一个人，也是一个馅饼商人，据说他可以找到货，我先打个电话问一下。”

原来曼尼所说的那位馅饼商人正是警方一直怀疑的盖塔诺·巴达拉门蒂。

斯托听说他要打电话，便心中暗喜，连忙说：“那就拜托你了，但千万不能冒险，朋友。”

说完，他就和那位缉毒特工起身离去，付了钱，并带走了吃剩的馅饼。

一出门，他们立即同昆斯区办事处取得联系，马上去该区的电信局找到了曼尼的电话号码进行监听。因为他们担心曼尼太热心了，便迫不及待地做好了这一切，迅速地做好了监听的准备。

果然没有多久，曼尼就同一个人通话，咨询海洛因的事。那个接电话人这一次并没有使用暗语，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可以给他一些。只是问了是谁要，曼尼却很有心计地撒了个谎，说是自己用。那位接电话的人以为曼尼也有意经营海洛因，想入伙做这种生意，便爽快地答应了，叫他来拿——因为这种网络不能公开发展，但又不能不发展，当然是越大越好。现在既然有同行找上门来，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他哪里想到曼尼是在说谎呢！

监听的斯托和缉毒特工一听到这个电话，高兴到什么程度当然可想而知。他们那么多人监听、窃听了那么多回，听到的不是“沙丁鱼”，就是令人失望的“裤子”和“烤箱”，而现在却一下子就听到了“海洛因”，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通过对受话者的查询，他们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位受话者正是他们久攻不下的巴达拉门蒂。这是缉毒组织第一次捕获到巴达拉门蒂的确有海洛因的信息，斯托和那位缉毒特工真是大喜过望，马上向上司做了汇报。

第二天，斯托又来到曼尼的馅饼店。曼尼果然拿一小包海洛因，并叮嘱斯托千万不要泄漏出去，否则，他将会遭到威胁。斯托当然是满口答应，并按照当时的行情付了钱。

斯托拿到这一小包海洛因后，立即交给了那位缉毒特工。缉毒小组化验的结果表明，这一小包的海洛因竟是最上等的海洛因，其纯度为82%。这一结果又让缉毒署的官员们大吃一惊，因为这样纯度的高质量的海洛因，只有从意大利厂家直接进货才能得到，绝不是转手的“二手货”或“三手货”。

缉毒署对从街上的毒品贩子处查获的海洛因经常进行化验，而那种海洛因最高的纯度不超过40%，有的甚至只有20%至30%。因为那种到了街头的海洛因，往往要经过几个不同的毒贩的手，每经过一个毒贩子，他们都要进行一道“加工”，这种加工不是提纯而是掺进奶粉或者奎宁等物质，不然的话，他们是无法牟取暴利的。这样，往往1公斤纯度为80%以上的海洛因，到了最后一道毒贩子手中，就变成了几公斤的分量。而海洛因的价格是以克为单位来计算的，所以这种利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这种纯度80%至90%的海洛因，无一例外，全是来自意大利或马赛的原装货。

于是，缉毒署立刻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这一小包海洛因的出售者巴达拉门蒂，直接同海洛因生产厂家勾结在一起，是在纽约的毒品“始发站”或第一代理人。所以，这不是一条小鱼。

那么，巴达拉门蒂的货是来自哪条渠道？他是不是大毒枭露西亚诺的直接下线？这又是一个值得继续研究的问题。尽管这种高质量的海洛因确凿无疑地表明，它是出自意大利或马赛的实验室。但是，当时向美国走私海洛因的并不就只有露西亚诺一家，法国的“科西嘉联盟”和美国国内的黑社会，尤其是纽约当地的五大黑帮家族，都有这种能力和可能性。于是，缉毒署便以这一小包海洛因为突破口，进行了新的部署。他们秘密地传讯了曼尼，并在曼尼的配合下，再次从巴达拉门蒂的馅饼店买到了1公斤同样质量的海洛因，并当场付给他24.5万美元。当时，曼尼财大气粗地对巴达拉门蒂说，他准备从事这桩买卖，但必须是露西亚诺那里的货，因为露西亚诺的货是当今世界上质地最好的上等货，只有他的海洛因才能卖到好价钱。如果巴达拉门蒂不能保证这个，他将直接去找露西亚诺本人谈。“我想他会答应的，”曼尼说，“据说露西亚诺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位同他合作的朋友。”

曼尼最后的这番话击中了巴达拉门蒂的要害。虽然他没有将海洛因“加工”，但他在价格上却做了手脚。如果曼尼直接从露西亚诺那里进货，就等于断了他的财路。他相信，如果曼尼去找露西亚诺，他一定会答应的。因为露西亚诺对自己说过，他正急于扩大销售网络，在纽约再找一批新的代理商，要他去物色这样的人。但巴达拉门蒂却迟迟没有行动，这其中的原因当然不言而喻。

为了稳住曼尼，巴达拉门蒂当场对他发誓，说他的货绝对是从露西亚诺的实验室来的原装货，没有掺半点假，并说他是一位诚实的人，在纽约和周边地区有许多人都是从他这里取货，并说出了一连串的地名和人员。

谁知巴达拉门蒂这一番诚挚的表白，已经一字不漏地被缉毒署藏在曼尼身上的窃听器录下来了。

后来在审讯室里，巴达拉门蒂一边听着自己的录音，一边看着自己的同伙一个个地从昆斯、布克鲁林、曼哈顿、长岛和费城等各个社区带进来，他知道自己的生意到头了。

1980年5月19日，在掌握了大量的情报以后，美国联邦调查局、麻醉品管理总署、美国海关及美国缉毒署联合各种警力和国际缉毒组织统一行动，一举摧毁了露西亚诺和伯纳诺家族苦心经营了多年的“馅饼贩毒网”，大大小小的代理人、合作商和“馅饼商人”纷纷落网。同时，意大利缉毒署和法国警方也联手出击，在巴勒莫和马赛等地，查封了多处生产海洛因的实验室，逮捕了几百名实验室的药剂师、化学专家和工作人员，查获了成千上万吨的吗啡碱和高质量的海洛因。

这一贩毒网络的破获，让全世界为之震惊，也让意大利当局深感不安。尤其令人担忧的是，在意大利和美国黑道社会的保护下，有“意大利毒品世界犯罪团伙开山鼻祖”之称的大毒枭露西亚诺依然逍遥法外。

面对国际舆论的谴责，面对美国、法国及南美许多受害国家的强烈抗议，意大利政府再也坐不住了。黑手党接二连三的凶杀和猖獗的贩毒走私，终于又将政府中的一位铁腕人物逼上了前台——此人就是有“黑手党猎人”之称的基耶萨将军。

黑白两道，都在注视着这位62岁的老人。

第十三章 将军赴任 出师未捷先断头

基耶萨将军有“黑手党猎人”之称，奉命出任巴勒莫省督，一出山就“孤立无援”——他很希望有人能陪他在巴勒莫街头“走一走”，但是始终没有如愿。

1982年9月3日傍晚，上任才五个月的他却被杀死在巴勒莫街头。

噩耗传来，惊天动地，许多人都说他是被罗马政府“出卖”了。

1982年9月3日，意大利罗马政府做出一项重要的决定，正式任命卡尔洛·阿贝尔托·达拉·基耶萨将军为巴勒莫省省督。他的“特殊使命”是协调各部力量，仿效当年墨索里尼时代的巴勒莫省督莫里的办法，对西西里猖狂至极的黑手党暴力犯罪及毒品贩卖组织给予严厉而有效的打击。

基耶萨将军这一年已经62岁，时任国家宪兵部队副司令，是意大利一流的宪兵将军和政府中声望最高的人物之一。

意大利政府的这一决定，是在一连串的凶杀案和跨国贩毒集团的活动败露之后，在国际国内舆论的强大压力下做出的。由于基耶萨将军当年在西西里大区打击恐怖组织红色旅的那段光辉经历，让他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一“特殊使命”的最佳人选，并最后被委以重任。

当时，罗马政府内政部长罗尼奥尼在解释任命决定的原因时说：

“成为巴勒莫省督的先决条件就是既要得到其主管上级的信任，也要能以其特殊的经验来开展反黑手党、反有组织犯罪这项棘手的工作。选择基耶萨将军出任省督正是出于这一点，当然还考虑到他协调警察行动的水平。”

然而，如今摆在基耶萨将军面前等待他去收拾的巴勒莫省已不是当年的西西里了。经过黑手党几代“教父”几十年的苦心经营，这里已经是一个黑手党的国中之国。黑手党的“法律”和秩序在这里已逐步完善，并已经渗透到各个领域，从而使黑手党真正形成了一个与罗马政府和地方政府三足鼎立的“黑手党政府”，形成了一个与共和国分庭抗礼的“黑手党王国”。特别是近十几年来，黑手党内部的新旧两党之争，使新一代的黑手党脱颖而出。经过十几年的巧取豪夺，新一代黑手党人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再也不像当年的老黑手党唐·维托、唐·维齐尼等人那样，带着一身的农村气息和乡间小路的泥土，仅仅满足于舒适的住宅和带有家族色彩的权威，仅仅满足于当一方的“调停人”“保护人”，再也不为能赢得一个“唐”字而心满意足。

如今的黑手党已通过自己的实力，除了向政界、向国外渗透之外，还牢牢地控制了整个地区的经济命脉，左右着整个意大利的经济形势。他们一个个年富力强，富于冒险精神和现代意识，醉心的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甚至利用高科技犯罪；一个个都野心勃勃，再不满足于占一方“土地”，当一个“唐”，而是要当实业家、富商巨子、金融寡头……他们要体验一种前一代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为了满足这种膨胀的权欲、物欲和色欲，他们抛开了上一代人留给他们的原始刀枪，换上了苏式、美式的冲锋枪和现代化自动武器。同时，又将成千上万的企业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他们利用手中的金钱，与政界、工会、金融界串通一气，结成心照不宣的联盟。以前，黑手党是某些政界要人的帮凶，而如今却相反——这些政界要人反而要看黑手党的脸色行事。没有黑手党的支持，工厂倒闭、股市暴跌、经济崩溃，无数人要失业流落街头。因为他们手中的企业已经是国民经济的支柱和成千上万工人的饭碗。

基耶萨将军自然没有忘记，1962年罗马政府曾大张旗鼓地成立了反黑手党委员会。但是从1962年到1982年已经二十年了，在这二十年中，由于黑手党势力的渗透和冲击，这个委员会已多次被迫解散，名存实亡。如今，一个黑手党家族已走出西西里农村，走向罗马、米兰、都灵、佛罗伦萨等全国所有的大都市，甚至已跨越帮界、省界、国界而形成了一个多国犯罪团体，形成了一个跨国犯罪的“托拉斯”。在他们当中，“经理”“董事长”“总裁”“企业家”“银行家”甚至“警察局长”“议员”“名誉主席”……一个个“体面人”脱颖而出，财大根深。

一份调查黑手党银行家辛多纳的报告就锁在基耶萨将军的保密柜里，基耶萨还清楚地记得这份报告中那段令人触目惊心的结论：

新黑手党与其前身截然不同，原先的寄生式的活动正在消失，他们正在跨入生产领域……新黑手党正在跨越旧时不可超越的疆域界线，而且往往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利用其非法所得的经济资源进行活动。他们与银行界关系密切，作为地地道道的企业家从事活动。同时，他们在全国和全球范围内网罗犯罪同伙，进行烟草和毒品走私，也使用绑架和凶杀这些极端手段，以确立一个帮伙或一个人物的优势地位，巩固自己的势力。

这个报告是对一位黑手党银行家的调查结果，而这个“结论”却清醒地为意大利黑手党这一“毒瘤”，开了一个权威的“病历”。

当然，在当时的意大利政府中，能开这种“病历”的并不仅仅是这份报告的起草者一个人，而是大有人在。这位即将走马上任的基耶萨将军也是一位能开出这种“病历”者之一，但是，对于政府的这种重用，他再也没有当年的荣幸，也没有当年的雄风。早在得到这一任命之前，基耶萨将军就表现出一种忧心忡忡，然而，这不能完全看成是年事已高的原因。

基耶萨将军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的那些日记如今还完整地保存在档，为人们了解他当时的心路历程提供了一个权威的参照。现摘录几则如下——尽管这些日记是将军对他妻子的倾诉：

1982年3月2日

昨天我告诉了你，我与总理的秘书长会晤过，我的前程可能是在军队中晋升，也可能让我去做我所拒绝的刑法工作，如果不是对付恐怖主义，至少是去巴勒莫担任对付黑手党机构的头目。

1982年3月8日

这么多混杂在一起的事情搞得我精神疲惫，心情烦躁。卡普佐将军告诉我，在最近一次政府会议中，你的卡尔洛将被委任为巴勒莫省督，去与黑手党做斗争。这让我吃了一惊。尽管我以前曾给你讲过，这是政府要安排我的几种方案之一，可一旦成了事实，我还是几乎给吓住了。亲爱的，虽然这意味着对我的过去和我的经验的承认，虽然这是让我再一次成为一种诸事皆难的政治的工具，可这一切似乎是要压缩我整个的存在时间，这是武器的时间，军事的时间。是的，我说压缩，我知道是暴力，是创伤，是封闭。这一切是不可抗拒的，是崭新的，是难以捉摸的，是稀奇古怪的，几乎一瞬间，身边的一切全都消失了。你的卡尔洛被召去接受新的考验，去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也许将一去不回了。

…………

3月31日，是宣布这一任命的一天。当天基耶萨将军在日记中如是写道：

……今天早晨我被召去内政部。真的，这是个极其重要的决定。当什么总督，甚至是一级的，对我却无所谓……我是在超脱、冷静地思考反省之后接受这个决定的。尽管工作、斗争、困难重重，几乎达到使我窒息的程度……我很高兴能做出我的贡献。早晨我对内政部长说：“接受任务时必须附带一个条件，一个必要的条件，就是要他们懂得黑手党现象不应被视为仅在巴勒莫省存在，而是在世界各地！”

这就是这位将军当时接受这一任命时的心路历程。当总理把这一重任交给他时，他特别强调要得到政界的支持，并在全国统一行动。他说：“在巴勒莫的牧场上打击黑手党，而意大利其他地方都无动于衷，那只能是浪费时间。”

这句话，表明了他的清醒。

当时支持这一任命的大有人在。天民党领袖人物居里奥·安德里奥蒂坚决主张打击黑手党集团犯罪，同时他认为，基耶萨将军是从事这项工作的最佳人选。

对于基耶萨将军的要求，意大利总理早就对意大利安全委员会提出过，即对这位省督进行“政治上的支持”。意大利的安全委员会是由内务部长、两大警察机构（宪兵和公安）首脑、军事情报局（CISMI）和国内情报局（CISDE）的首脑组成。但是，当对这一提案进行表决时，投赞成票的只有国内情报局的首脑弗兰西斯科，其余的人都持反对态度——当然，基耶萨将军对这种高层内幕是一无所知。

在动身去巴勒莫之前，基耶萨再一次找到内务部长维吉里奥·罗龙尼说，政府如果是真心实意地要打击黑手党，就必须首先拿西西里最显赫的天民党人开刀。内政部长显然对这种建议不感兴趣，但又有苦难言，只好还是像以前多次对基耶萨说的那样对他说：“你是宪兵的将军，而不是天主教民主党人的将军。”

基耶萨无言以对。这就是他的理解。意大利政坛天民党、共和党等之间的党派之争，导致在二战后近三十年的建国史上，五十次更换总理，这恐怕是当今世界上其他国家绝无仅有的世界纪录，加上黑手党向罗马高层的渗透，参、众两院已有其为数不少的代言人。对于这种政治内幕，基耶萨将军虽然一直在军界任职，但他并不闭目塞听。他知道他希望的“政治支持”也许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所以才有他日记中那句“也许将一去不回了”的话。

作为一位军人，又受命于危难之中，基耶萨将军只有义无反顾地去了巴勒莫。

——然而，仅仅在正式任命后五个月零三天的那天傍晚，这位62岁的军人就真的“一去不回了”。

一个月以后的4月30日，黑手党就给这位走马上任的省督送来了一份厚重的“见面礼”——那位西西里地区意大利共和党书记、全国众议员皮奥·拉托雷，由于在一个月前直言上书共和国总理，要求政府打击黑手党并调查其同伙的财产，结果在巴勒莫街头被突然杀害。同时丧命的还有他的汽车司机，时间是在上午11点30分的光天化日之下。

拉托雷之死，让基耶萨将军既震惊又愤怒，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由于一个严重事件，气氛白热化了。在巴勒莫市区，意共区委书记皮奥·拉托雷被杀害了！全意大利为天民党大会前夕发生这一事件而震撼。在巴勒莫，该党由于黑手党活动及其政治权势而名声败坏。对不久前的事，我当然都有所了解。要求我去，实在是完成一件危险而艰巨的任务……在一个危机四伏、神秘莫测、斗争残酷而又孤立无援的环境里，我身边没有一个亲朋好友，没有在与恐怖主义斗争和在军队工作后得到的家庭的慰藉。我突然置身在这个环境中，一方面是对你的卡尔洛的期待，期待他创造出什么奇迹；另一方面是诅咒他，诅咒他的到来。我的事业将是有益的，将一如既往，以我的热忱全力以赴，随时准备当我触及并理解某些事时被人杀掉，随时准备以付出生命来尽我的职责。但我是孤独的，请你为我祷告吧！

基耶萨将军的这则日记，就像写给他的第二任妻子埃玛努娜·赛黛的一封情书。在震惊和愤怒之余，他感到的是“孤立无援”的“孤独”和没有“家庭的慰藉”，同时，他为了自己的职责，又将随时准备“付出生命”。

于是，他冒着随时被人杀掉的危险，开展了大量的调查工作。他的调查工作开展得十分艰难，因为他在这里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上任伊始，基耶萨分别对巴勒莫的地方官员和头面人物进行礼节性的拜访，但他得到的回报却是冷漠、不理睬和抱怨，甚至是闭门羹。

当时，巴勒莫地区天民党主席马里奥·达吉斯托对基耶萨的拜访的态度是：“对你的任命决定，并没有同我商量。”

另一位天民党的高级人物、欧洲议会的成员利马则当众声明：“本人与这一任命无关。对提名基耶萨将军为巴勒莫省的最高行政长官，本岛天民党人士认为，此事与自己毫无牵连。”

巴勒莫市市长耐罗·马特卢西也大发牢骚，他直言不讳地说：“该市的诚实人多得是，用不着派一位将军来给我们解决问题。”

面对这样的反应，这位走马上任的省督不可能不感到“孤立无援”。

这让他回想起当年在西西里当宪兵上校的一件往事。当时在西西里一个黑手党势力相当强大的村子里，有一位在当地很有正义感的官员。这位官员叫德·蒙特恰洛，他随时准备对当地的黑手党人进行打击，结果受到了黑手党的警告和威胁。蒙特恰洛心中感到既愤怒又害怕，便想到基耶萨这位宪兵上校，他对基耶萨道出了心中的想法，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

基耶萨很理解这位有正义感的官员。在第二天中午，他特地带上几名卫兵，开上一辆吉普车，全副武装地到这位官员家做客。用过午餐后，他又同这位蒙特恰洛像老朋友那样，手挽着手在村子里溜达，从南头走到北头，几乎走遍了村中的每一条小巷，让村里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他们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他同时提议，到河边的那片草地上去聊天，因为那片草地离村里那位黑手党小头目的家不到50米，并且正对他家的大门和卧室的窗户，无论从哪里都能看到蒙特恰洛同这位威武的宪兵上校在那里谈笑风生，甚至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从此，这个村子里的黑手党人，再也不敢打这位官员的主意了。

如今，基耶萨也成了当年的那位官员蒙特恰洛，他多么希望也有一位巴勒莫省或者是从罗马赶来的权势人物，和他手挽着手在巴勒莫的大街上走一走。但是，基耶萨却没有当年蒙特恰洛的那种运气。他有的只是来自各方面的冷遇、仇视和不合作。

有时，他也会很“荣幸”地收到巴勒莫某位头面人物的请柬，邀请他去参加晚会、宴会和舞会。但是，基耶萨将军却一概拒绝了。他当然明白这种邀请将意味着什么，随之而来的又是什么。于是，由于他拒绝了巴勒莫的上流社会，他也遭到了拒绝。他更加孤独了。因为他知道巴勒莫的上流社会，都与黑手党密切相关，有许多人本身就是黑手党的头目，被称为“体面人”。

当他上任不久，伊丽莎白女王二世代表皇家访问西西里时，受到了巴勒莫上流社会的隆重接待，其中有一位衣着笔挺的贵族后裔阿尔桑德罗·瓦米·卡维罗王子，尽管他一表人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无论从里到外都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王子，但他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体面人”。

又如，岛上有名的萨沃堂兄弟三人，一个是岛上政府的税务官，一个是土地委员会的官员，一个是商界的大亨，但他们的后台老板都是黑手党，都与西西里五大黑手党家族，尤其是格雷科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此，基耶萨将军为了清白，也为了自己的“特殊使命”，他只有拒绝这些邀请，远离巴勒莫的上流社会。然而作为一位省督，这是很不合适的，它让自己的任何工作都会陷入孤独和艰难之中，但他实在是别无选择。

幸好在这年初夏的一天，他那位善解人意的妻子埃玛努娜·赛黛从罗马来到了巴勒莫，来到了他的身边。从此，基耶萨才可能少些寂寞和孤独，才有了一种“家庭的慰藉”。这时，他那艰难的调查工作也有了一点眉目，掌握了黑手党各家族一些犯罪的内幕。

基耶萨将军通过调查发现，西西里岛的建筑业，有五分之四控制在黑手党家族手中。其中最主要的建筑公司有卡梅罗·柯斯坦扎和马里奥·化多等人开的几家，这些公司几乎包揽了这里所有的建筑工程，他们有黑手党作为后台，其他任何公司都很难插进来。

这些建筑公司除了能获得大额的利润之外，同时还可以为黑手党“洗”钱，将那些在海洛因贸易中获取的成千上万的“黑钱”转移成房地产开发和市政投资，使之合法化。

“洗钱”是黑手党在各种非法贸易中重要的一个环节。通过贩毒，他们获取了大量的“黑钱”，这种钱是非法的，经不起有关方面推敲，因此，他们要通过“洗”，把非法资金变成合法资金。存入银行是一条途径，但这条途径在一些发达国家都已被堵死了，使他们很难找到存钱的银行。这些钱存了进去就等于扔进了大海。于是，只有找一些闭塞、贫穷的小地方或进行转移。西西里当时是世界上银行最多的地方。在它的西部有一个叫特拉帕尼的小镇，人口仅七万，而小镇上的银行却比意大利的金融大都市米兰和工业重镇都灵都要多，前前后后开张关门的竟有五百多家。在西西里那些最偏远的农村和山区小镇，尽管贫穷而不起眼，但却都有自己的银行。这些银行的主要作用是用来“洗钱”。但这些银行经常会遭到警方及有关方面的查封，有的甚至连窝端。基耶萨将军在上任不到两个月内，就曾一举查封了十五家“洗钱”的黑窝。

许多从海外来的钱，都在这里转化成了各种实业，而其中建筑业是最易转化黑钱的行当，因此倍受黑手党的青睐。这些建筑公司的老板都是黑手党的代理人，有些人本身就是黑手党，亲自介入凶杀、贩毒和投机等犯罪活动。

调查的第二个发现，就是这里海洛因生产的规模和程度，完全超出了罗马警方当时的想象。由于大毒枭露西亚诺和格雷科家族的多年经营，这里的海洛因生产规模在不断地扩张。随着美国、南美洲等海外毒品市场的开发，需求量的不断增加，西西里的海洛因生产已达到了空前繁荣的程度。在巴勒莫市就有“实验室”和以糖果制造为掩护的海洛因生产厂家三十多家，在郊区和边远农村的窝点更是无法调查。由巴勒莫通往那不勒斯湾港口的公路上，不时能查获整车的吗啡碱和同面粉、药材混装的海洛因。

这一调查的结果，让基耶萨将军深感罗马政府任命自己的及时和必要。这时，他已由不安变为愤怒，一位军人的良心和天职让他完全不再考虑个人的安危了。

赌博、赌马、证券投机和黑市交易更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凶杀更是时有发生，如当时发生在巴勒莫的“环路凶杀案”就是典型的一例。当基耶萨将军率队赶赴现场时，凶手已逃之夭夭。通过验尸表明，凶手使用的正是那种杀伤力可怕的苏式冲锋枪。被击毙者是一位转狱的黑手党小头目，由于他供出了一些黑幕，结果在转狱的途中遭到暗杀，押解的宪兵也一死三伤。

这时，基耶萨将军发现，西西里真的是从头黑到了脚。他将调查的结果打成一份份的报告，送到了罗马当局，目的是为了引起政府的高度重视，加大打击力度，给他更多的特权，他可以利用当年对付红色旅的办法来对付这些黑手党人。但是，令他失望的是，他的报告并没有引起政府的重视，甚至连任命他的内务部长也不来过问一下，更不要说来巴勒莫挽着他的手在大街上走一走。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这位“一级”省督竟随着调查的深入而被架空了。他竟指挥不动巴勒莫的警察局和宪兵队，见不到市长和天民党领袖人物的面。这意味着他完全孤独了，只能依靠从罗马带来的五百名宪兵孤军作战，来完成他的“特殊使命”。

到这一年的8月中旬，他已经调查出了科莱奥内帮和格雷科家族勾结罗马上层人士和金融界的罪行；他已经摸到了西西里黑手党家族与罗马政府某些要人狼狈为奸的蛛丝马迹。这时，他不得不给总理斯帕多里尼写了一封长信。这封长信其中有一段这样写道：

……虽然很遗憾会占用您的时间，但我必须在一切均被卷进去之前，提请您注意以下几个相当重要的问题：可能作为省督的任职虽然是一个荣誉，但不能作为我离开现在职位的单一理由；担任巴勒莫省督一职不能不含着同黑手党的斗争，然而给人的印象是人们并不理解黑手党为何意、是何物；是否有同黑手党做坚决斗争的认真打算；要促成一项特别法律，要有诚意，让献身于这场斗争的人不仅从那些并无权威又极其敏感的新闻舆论那里得到安慰，而且能得到切实可靠的有法律保障的支持……

但是，他并没有从总理那里得到可靠的有法律保障的支持。

基耶萨又向内政部长上书，建议在每一个有黑手党活动的省份中设立直接隶属于省督的调查组，并在中央一级进行协调，不惜一切代价任用最优秀的协调官员。他认为要从根本上动摇黑手党的权力基础，就必须斩断它与任何政党之间的联系。在与几位议员的书信中，他都直言不讳地说，他可能会打击贵党的某些成员，但这正是为了维护贵党的荣誉。那些议员都为他而感动。

8月10日，基耶萨在巴勒莫召开了一次记者招待会，他公开地陈述了以下见解：

“过去人们普遍认为巴勒莫是黑手党的所在地，今天，卡塔尼亚省的黑手党同样十分猖獗，而且还从那里发展到了巴勒莫。征得巴勒莫黑手党的许可，卡塔尼亚四家最大的建筑公司现在正在巴勒莫开展经营活动。试想，如果没有黑手党的许可，他们能成气候吗？”

基耶萨这段话的根据，是他在5月份以绝对秘密的方式，向卡塔尼亚省督询问了黑手党的两家公司的老板及其亲属和公司的经营情况后获得的。他的办公室主任索尔杰也说：“1982年6月，省督说卡塔尼亚的企业家得以进入巴勒莫，一定是与黑手党勾结的结果。”

在记者招待会上基耶萨接着说：

“在有七十万人口的巴勒莫市，虽然登记在册的失业人数达十二万人，但是，真正的穷人几乎没有。人们都花钱如水，这是什么道理呢？是黑手党通过收买人，发展其成员、半正式成员和对从事其活动的人给予经费的办法，至少养活着二十万人！”

基耶萨的讲话见报以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他的话已经让“荣誉社团”和那些上层的“体面人”坐不住了。

早在7月份，基耶萨将军就在一份报告中，要求授予他协调指挥全国安全力量的权力，并向全国公布；且向全国发出打击黑手党的紧急法令。但到了8月份，这份报告的结果还杳无音讯。这时他收到的只是一份财政部长发给他的有关黑手党贩毒走私活动的材料，其中涉及三千多人，包括企业家、商人、法官、侦探等，要他火速调查核实，而对他的报告依然没有答复。

基耶萨收到这个材料之后，立即派出宪兵和警察分头去明察暗访，并要求省内所有的市长和镇长上报黑手党承包工程和企业方面的情况。经过调查核实后，他理出了一串名单，并布置军警宪特各种安全力量尽快逮捕第一批罪犯。但是过了一个礼拜却没有动静，这些人根本不听他的调配，更不要说执行他的命令。

基耶萨立即找到巴勒莫警察局长，而这位局长却懒洋洋地说：“我们无法接受省督的做法，无端地围捕和设路卡，这是战时的做法，和平时期会扰乱社会秩序，元首也没有要求这么做。我们不能因某一个人的自以为是而失去全城的人心！”

基耶萨将军听完了这位下属的话之后，并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对他进行惩罚。他知道这段话并不是这位警察局长一个人想说，要说的人多得很，只不过是没有机会或者是没有这样鲁莽和露骨罢了。基耶萨将军清醒地认识到：当年他对付红色旅时，全意大利都在做他的后盾，连黑手党也不例外；如今对付的是黑手党，所以得不到必要的支持是理所当然的。

基耶萨将军已经知道自己孤立无援甚至是四面楚歌，但他却忠于职守又不甘退却。于是，一场意料之中的灾难悄悄而至。

1982年9月3日傍晚，巴勒莫市已笼罩在夜色之中。

忙了一天的基耶萨将军抬头望了望窗外黑青色的天空和满城的万家灯火，然后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电话是给塔楼饭店的老板，告诉他将去那里就餐。多年的特殊职业生涯，尤其是同红色旅这一恐怖组织较量的几年以后，已经让他形成了一整套有节制的安全措施，让他每天都生活在百倍的警惕之中。特别是在巴勒莫的这段日子里，他知道自己随时都有被谋杀的可能。因此，他的生活便没有了一定之规，他吃饭从不预约，总是临时打电话联系。这就如他上班的路线一样，每天都在不断地改变，座车经常更换，外出时间也没有规律，贴身的警卫总是形影不离，而且从不坐带有警笛和警灯的有任何警方或政府部门标志的车。为了预防不测，他的重要文件从不归档，他认为即使锁进保险柜也不保险，总是随身携带，很有一种与之共存亡的决心。

今天的晚餐也不例外。他临时想到了塔楼饭店的鱼很有名，以前自己也去过几回，觉得味道不错，便临时决定去那里吃鱼。同时，他也想到了妻子埃玛努娜·赛黛也爱吃鱼，便打了第二个电话给家里，叫妻子自己开那辆A112型的“菲亚特”车来接他，他在办公楼下等。

打完电话之后，基耶萨将军还签署了一封信件，看了看自己那一行龙飞凤舞的花体字签名，然后装进了一个信封，把它交给了他的办公室主任索尔杰。并告诉他自己将同妻子去塔楼吃鱼，他也该早点休息。说完，基耶萨就收拾了一下公文包，离开了办公室，缓缓地走下楼去。他并没有走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他知道妻子还在路上，他可以边走边等，还可以趁机活动一下筋骨。

在下楼时，基耶萨将军把今天一天的经历回顾了一下。他这时的心情似乎很好，至少是有点轻松。因为今天上午，他秘密地会见了美国驻巴勒莫的总领事琼斯先生。他同琼斯谈了近来调查的一些情况和罗马的态度。他抱怨罗马政府有点出尔反尔。当初任命时，从总理到内政部长都当面承诺，要授予他一切特权，但是几个月过去了，这些承诺一直没有兑现，让他进退维谷。他希望琼斯尽快地电告美国政府，对斯帕多里尼总理施加一些压力。他说：“这也许是我一生当中，担任的最后一项重要工作，我想尽力办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件事了结了我就退休，回乡下去钓鱼。我故乡的风景很不错的。”

琼斯先生很理解基耶萨将军的想法，爽快地答应了他，并说很快会有结果的，美国政府不会无动于衷。会晤结束时，他还像老朋友一样拥抱了基耶萨，并一直将其送出了大门。

基耶萨将军为琼斯的真诚所感动，他认为自己总算找到了一条走出困境的捷径，几天来的不快似乎也消失了，直到这时，他还感到一阵轻松愉快。也许是还记得上午说过钓鱼的事，所以下班时他突然想到了去吃鱼。

当他缓缓地走到办公楼的最下面一层时，他的妻子也开着车子来了，正在缓缓地开进省督公署。这时，基耶萨将军的贴身警卫多梅尼科·卢索也发动了另一辆车开了过来。他让卢索在前面开路，自己坐上妻子开来的菲亚特A112。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省督公署大楼，缓缓地上了卡里尼路，向塔楼饭店开去。

在经过设在路口的财政警察营房时，卢索还按响了喇叭，向站在营房门口执勤的朋友尼古拉·卡塞儿塔问候。当尼古拉回头时，发现卢索的车后面有一辆日本铃木摩托，上面坐着两个戴头盔的青年人。卢索的车在减速时，他们也同时放慢了速度，并用前照灯打了几下闪光。但是，这时他也没有介意，两辆车继续朝前驶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又有一辆同是日本产的本田摩托开过来，车上同样坐着两个戴头盔的青年人，他们驾着这辆本田，几乎是同卢索的车并驾齐行。紧接着后面开来两辆小轿车，跟在基耶萨夫妇的座车后面。这时，巴勒莫的伊西道罗·卡里尼大街正是车水马龙，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所以这后面的两辆轿车，无论如何也不会引起这位反恐专家的注意。

然而，就在他们驶离营房门口不到500米的地方，那辆本田摩托上的两位青年突然朝卢索开火了，疯狂的子弹从驾驶室的车窗里飞了进去，卢索当即伏在方向盘上，脑袋开花了。

就在前面枪响的同时，后面的两辆轿车同时也加速赶了过来，左右夹击，分别朝基耶萨将军的座车扫射。基耶萨将军的夫人首先中弹倒向他的怀里，随即，子弹也击中了基耶萨将军的后背，紧接着是头颅。两辆轿车疯狂地扫射了一阵之后，便开足马力疯狂地朝前冲去。这时，前面的那辆本田摩托已跑得无影无踪，只有这两辆受伤的车瘫在大街中间，整条大街上一片混乱。

巴勒莫警察局行动中心接到报案后，立即派出几名防暴警察驱车飞奔现场。由于两辆车都没有任何标志，在赶到现场之前，他们还不知道受到袭击的是谁。当几名防暴警察还未等车完全停稳，就风一样地跳下车后，才发现是基耶萨将军和他的夫人。他和他的年轻妻子被打得浑身是洞，血肉模糊。他的警卫卢索也是一身的弹洞，脑袋开了花，白色的液体和红色的鲜血顺着方向盘往下滴。卢索的枪还别在腰间，当时还来不及掏出来就死去了。

警察分开围观的路人，在车内和现场一共找到了三十二发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子弹壳和一颗还未炸开的子弹。就在警察现场勘查的同时，在离凶杀地点不远的萨尔瓦托莱·普列西街上，两辆轿车正在一声爆炸中焚烧。这两辆轿车正是刚才作案的工具。当警察赶到时，熊熊的大火已经熄灭，只是在一辆车的残骸上又找到几颗还未炸开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子弹和一支断裂冲锋枪，另外还有一辆铃木摩托车也被弃置在旁边。

一位目击者告诉警察说，在他们赶到现场的几分钟前，曾有一辆深色雷诺14型轿车从这里飞奔而去。

那位警察点了点头，记住了他的话。他和他的同事们又围着这两辆轿车和这辆摩托车转了几圈，发现这些轿车都是前不久车主报失的车。

警方终于明白了那些偷车人的真正目的。看来这是一桩蓄谋已久的凶杀案。

巴勒莫警方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从基耶萨将军踏上西西里岛的第一天起，他就处在黑手党的暗杀阴谋之中。

谋杀案发生的第二天，卡塔尼亚的《西西里报》编辑部突然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对方说了一句“卡尔洛·阿贝尔托行动结束了”，就搁下了电话。

一个叫温琴佐·西格纳的黑手党人也对警方说：“在省督来巴勒莫之前我就听人说他是为专门对付黑手党而来的，而且会遇到麻烦。米莱路上的萨尔瓦托莱·洛托罗和菲力普·马尔凯塞都说要他死，而且洛托罗已被指派开始行动。那些参与行动的日本摩托都是受组织支配的，那些车都是藏在圣爱拉斯莫山洞里。”

就连关在狱中的黑手党头目乔万尼·梅卢索也预先知道了基耶萨会被谋杀的消息，他说：“加埃塔诺·费丹扎蒂跟我交往很深，他每次见到我都谈论起达拉·基耶萨，对他恨之入骨，破口大骂。在将军遇害前好几天，他就说西西里将要发生一件重大事件。将军被害后，他们欣喜若狂，得意地对我说：‘看见了吧，我说要出大事！’”

这些黑手党人的话是事后的“马后炮”，还是真有其事，警方并没有过分地去追究。但从凶杀案的过程来看，这样严密的计划和安排，这样残忍的手段以及杀手的车技和枪法，都不难猜出，只有黑手党才干得出来。

事后，巴勒莫市的弗朗切斯克·帕拉佐罗警长向警方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报告，他在报告中说：

“9月3日21点20分左右，我正在岳父家中，而我岳父的家正面临卡里尼大街，离案发地点不过20米。当我听到第一声枪响，我就立即站在窗口向下面张望。这时枪声非常激烈，我凭经验判断出是四声点射，六声连射，再三声点射。随即我看到一辆大缸量的摩托车熄了灯快速驶过，听响声好像是日本摩托。这辆摩托穿过卡尔维和阿尔巴尼亚路的交叉口，朝白墅路驶去。尽管当时天色灰暗，但在街灯的灯影中，我还是看清楚车上是两位年轻人。当我急忙拔枪冲下二楼时，另一辆大缸量摩托也正在加大油门驶离出事地点，然后是两辆轿车……等我跨过马路赶到出事地点时，所有作案的车辆都逃得无影无踪……”

从这份详尽的且带有专业性质的报告分析，整个作案的过程大概为两至三分钟。参与人数至少是八人，两辆摩托和两辆小轿车上都是两人，一人驾车一人开枪。首先出现的铃木摩托的任务是发现目标，将信息传递给那辆本田摩托和后面的两辆轿车。本田摩托的任务是消灭前面的警卫人员，两辆轿车的任务是主攻后面车辆里的目标。这八位凶手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整个过程就像由电脑操纵的一场游戏，没有任何纰漏和失误。事后毁灭作案罪证（烧毁小轿车）的过程也安排得及时而又合理。从时间的短暂、动作的迅速和捕捉目标的准确来看，说明基耶萨将军的座车一出省督总署的大门，就已经被对方盯上了。而暴露自己意图的可能有两种：要么是他的那两个电话被窃听了，要么是塔楼饭店的老板有问题。但事后调查结果表明，是前一种原因。这正好应了那句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没有想到，一位身经百战，与恐怖和暗杀斗争了一辈子的老将军，由于一招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

能及时地捕捉到这种信息，又能及时调配这么多车辆行动的，也只有黑手党人才能干得出来。

当时，警方在调查过程中，都把目标集中在科莱奥内家族。理由是关在狱中的恐怖分子米凯莱·加拉蒂曾对当时巴勒莫警察局大名鼎鼎的刑警队长保罗·甘降尔说过：“卢恰诺·利焦不会是基耶萨谋杀案的局外人。因为我发现他虽身陷囹圄，但他还继续领导他的科莱奥内家族进行犯罪活动，而且他本人对基耶萨将军怀着敌意，对他在西西里所做的一切工作始终耿耿于怀。”

但是，一年以后终于真相大白，真正的元凶却是格雷科。

基耶萨将军遇难后，整个意大利震惊了。他是近年来意大利官方遭黑手党暗杀的级别和职务最高的一个人，也是同黑道社会做斗争最坚决的一位斗士，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黑手党猎人”。

基耶萨将军之死，触动了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的良知。在他遇难的卡里尼大街上，有人写下了一行这样的大字：

“西西里所有诚实人的希望在此消失了。”

基耶萨将军死后，整个意大利都在“清算”罗马政府的责任。人们都说，基耶萨是一位“被出卖了的省督”，而出卖他的人正是罗马政府。

8月14日，《宣言日报》刊登了一篇题为《达拉·基耶萨省督在巴勒莫的朋友和敌人》的文章。该文的作者认为：由于省督断然认定顽固的黑手党人是有罪之人，因此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甚至敌视，其中不乏与他关系密切的助手、警察、宪兵和同僚。当有人在走廊议论将军时，人人都只是一笑而已。

文章最后披露了整个西西里政界对基耶萨将军的厌恶、冷漠和敌视。

9月2日，《二十四小时报》则鲜明地指出：警察局长在罗马说，在反对有组织犯罪活动的斗争中，就该是“警察为主，基耶萨为辅”。

9月3日，《西西里日报》有这么一个醒目的标题：

引题是——“全意大利刑警头目云集罗马，但谁领导反黑手党的斗争？”

正题是——“刑警与达拉·基耶萨存有分歧”。

即使不看这个标题下面的文章，也可以看出，这是对那位“警察局长”的态度的印证。

早在基耶萨将军遇害前的8月10日，《共和国日报》刊登了该报记者乔吉奥·博卡的一篇文章。这是博卡的一篇采访录。在采访了省督基耶萨之后，博卡在文章中写道：

在我的谈话中，我有一种感觉——他（指基耶萨）很孤独。地方黑手党人对他不断地恐吓又使他忐忑不安。采访过程中，他和一位我不认识的人通了电话，我估计是地方当局。省督在抱怨那人没有与他合作的诚意。省督对斯帕多里尼和罗尼奥尼颇为失望，他们做出了许诺，但还是食言了……他透露了西西里政界和官僚中大部分人与黑手党罪行有牵连……

这篇文章，后来被认定是基耶萨被“出卖”了的最有力的证据。

如果基耶萨在9月3日被害的那天上午，与美国驻巴勒莫总领事琼斯秘密会晤时的谈话，在当时被捅出来了，那将又是一条有力的证据。可惜的是，这次会晤的情况直到三年之后的1985年2月12日，才由美国的《华尔街日报》进行了详尽的报道。尽管如此，意大利人对基耶萨将军并没有淡忘，这时又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不过当时的承诺人斯帕多里尼同罗尼奥尼等人已不在台上了。

1982年10月16日，基耶萨将军的葬礼在巴勒莫市隆重举行。意大利总统佩尔蒂尼、总理斯帕多里尼及内政部长等主要领导人和巴勒莫市红衣主教都出席了葬礼。佩尔蒂尼总统含着眼泪为基耶萨将军的半身铜像揭幕。他沉痛地说：

“我们已忍无可忍。黑手党是一个全国性的问题，对国家的挑衅已达到了不能再容忍的地步了，必须由所有的政治力量联合起来，一致把它打垮！”

红衣主教也打破了宗教的沉默，大声疾呼：“杀害将军的毒蛇注定要下地狱，永远得不到神的宽恕！”

但是，当总理斯帕多里尼带领他的部长们出现在人们面前时，却遭到一片谩骂。愤怒的人群大骂：“你们是真正的黑手党！”“是你们害死了将军！”“下台吧！”

这时，群众将带来的矿泉水瓶子砸向内政部长，把雨点一样的硬币朝总理和他的部长头上打去……

葬礼之后，风波并没有平息。基耶萨将军的儿子接着对包括前总理居里奥·安德里奥蒂在内的一伙人进行了控告。在递给法院的诉状上将这伙人指控为“阴谋集团”，认为这是一个政治阴谋，目的是在即将来临的大选中，希望能讨好西西里那些“体面人”，以拉到更多的选票。因此，他们便先使基耶萨将军处于孤立之中，不让罗马政府援手，然后派人杀死他。

1985年11月，巴勒莫法院特意就此案在罗马开庭，听取这位前总理等人的证词。居里奥在听证中反驳了将军之子关于任命基耶萨将军的政治背景的猜测，结果被将军家族的律师以伪证罪对其正式起诉。此案虽然后来经过审理并没有确认被告上述罪行成立，但反黑手党委员会及一些政府官员，还是认真地听取了将军的儿子悲愤的陈述和控诉。他的儿子悲愤地说：

“虽然政府曾做出保证，但我父亲发现政府并没有守约。因此，他千方百计地保留着反黑手党斗争所需要的协调权。他接触了所有重要的政治权威人士，但得到的只是保证，而并不是真正的权力。”

将军儿子的控诉，再次唤起了人们对罗马政府的仇恨，都认为基耶萨将军的被害是一种政治阴谋。一位终生致力于西西里黑手党问题研究的耶稣会神父平塔右达认为：

“达拉·基耶萨将军被派往巴勒莫时是指望得到特权的；他不是一位随便什么人可以任意挑选的高级长官，而是意大利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之一，因为他曾经成功地打击过恐怖活动。他早就应该得到特权（例如通过《拉托尔法令》，使他能够调查嫌疑犯的银行账户）和最强有力的支持，这是至关重要的。然而国家机构没有给他提供这些条件。他在宪兵队内部也受到了孤立。因而我想说，对他的谋杀是这个国家的罪过，而不是黑手党的犯罪。黑手党是参与了这一阴谋，但将军之死牵涉的面还要广泛得多。我相信，将军对于那些称之为国家的或另外的权力，但不是合法的权力来说，是一个危险人物。因而可以推断，许多人希望将军从这里消失，要么迫使他的行动失败并因此信誉扫地，要么干脆杀掉他。”

这位神父的分析，似乎可以为基耶萨将军的死，做了一个权威而系统的阐述。

这位“黑手党猎人”虽然死去了，但他那些用他和他的妻子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调查手记”，却把黑手党的铁幕撕开一个缺口。

他在一份手记中赫然写道：

C.第一FE和桑塔帕，他受雇于C，而且经营着“拉·帕拉·乔尼卡”旅馆集团。该集团雇用了来自PA的所有卡塔尼亚黑手党人。

R.曾经有过一大丑闻：人们在一个大建筑工地的库房里发现了从北方偷来的所有的卡车。这一切的背后是马多尼亚，这位来自PA的黑手党是R的重要承包商。

上文手记中的C指的是柯斯坦扎公司，FE是费利图，PA是巴拉莫，桑塔帕是贝内德托·桑塔帕拉（五大家庭之一），R是建筑商伦多。这则手记就清晰地勾勒了卡塔尼亚省的黑手党同巴勒莫黑手党家族互相勾结，进行犯罪的轮廓。

然而，西西里或者是意大利黑手党家族，是一个根深蒂固、错综复杂的网络，要真正揭开它的真面目并非易事。不过，基耶萨将军却艰难地开了个头，并用他的生命唤醒了这个民族的良知。

该是揭开铁幕的时候了！于是，一个空前的“圣·迈克尔行动”开始酝酿。

第十四章 风云突变 黑道元老落法网

新总理克拉克西走马上任，大法官法尔科前仆后继——但是，回天无术。

谁知风云突变，有“巴西教父”之称的西西里黑手党元老落网，扫荡黑手党又柳暗花明。

大法官立即飞往巴西，不知这位元老是否肯开“金口”？

1983年夏天，克拉克西再次上台就任意大利总理。

克拉克西上台之后，接连发布了三十多号总理令，他发表的“第一号总理令”就是颁布了五项反黑手党的特别法令，授权警方窃听涉嫌黑手党人的电话，审查嫌疑犯及其家族的银行账目，检查其企业的生产情况。

这号总理令的发布，拉开了在意大利全境全面扫荡黑手党的序幕。意大利《共和国日报》撰文说：“政治家们终于摆脱了麻木状态。基耶萨将军多少个月来一直徒劳地要求得到新的法令，在克拉克西上任一个星期内就颁布了。”

所以，这号总理令足以告慰这位将军的在天之灵。

颁布了五项反黑手党特别法令的总理令之后，克拉克西随后又立即任命全意大利公认为最优秀的法官乔瓦尼·法尔科继续基耶萨将军未完的“特殊使命”，到巴勒莫主持公安司法事务。

法尔科时年仅47岁，不仅年富力强，而且深谙法律，疾恶如仇，执法如山，早就蜚声罗马法律界、政治界。他在任何罪恶面前都能舍生忘死，而被人们称为“雄鹰”（在意大利语中“雄鹰”一词与“法尔科”同音）。

法尔科临危受命，踏着一年前基耶萨将军的足迹，到巴勒莫走马上任。在他那办公桌上，竖着一条“座右铭”，上面不是先哲的名言，也不是元首的警句，而是他自己的一句话——“基耶萨将军的鲜血不能白流。他的血应该流淌在我的血脉中”。

一到巴勒莫城，法尔科没有礼节性地去拜访那些地方长官、头面人物，而是一开始就最大限度地利用罗马政府授予的特权进行“大换血”，将巴勒莫的军、警、宪、特各个部门的头目，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进行了人事安排，采取强硬的措施，协调了警察和司法部门的指挥权。通过一系列的有力措施，上台伊始，他就牢牢地掌握了主动权，控制了巴勒莫市所有的安全力量，他当然知道，这种局面在很大程度上，是基耶萨将军用生命和鲜血做的铺垫。

大权刚定，他便立即进行全面的调查侦破，以便尽快地拟订出一个全面扫荡黑手党的作战方案。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被意大利和国际刑警组织通缉多年的黑手党头目、西西里黑手党最高委员会体系的创始人、有“巴西教父”之称的黑手党党魁、世界级毒枭托马索·巴塞塔于10月25日在巴西落网！

一听到这个消息，法尔科不由得兴奋地惊叫起来：“好，天助我也！”他知道，只要撬开这位巴塞塔的“金口”，西西里黑手党的铁幕就昭然若揭。10月27日，意大利当局立即电召法尔科回罗马，同副检察长杰拉奇飞往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去会一会这位大名鼎鼎的黑手党元老。

托马索·巴塞塔，1928年7月31日生于意大利西西里巴勒莫城。他出身低微，中学毕业后混迹于黑道社会，耳濡目染，他很快成为一名合格的黑手党党徒。但是，此人却天生极具男子汉的魅力，中学时代就女友如云。16岁时，他与一位比他大3岁的姑娘迈齐奥拉·卡维罗拉相爱。他们的关系发展很快，不久迈齐奥拉就怀孕了。第二年春天，巴塞塔便娶了迈齐奥拉为妻。

婚后，巴塞塔继承家族的传统职业，在都灵的一家玻璃厂打工。这时，他那种野蛮好斗而荒淫无耻的形象立即引起了西西里黑手党人的青睐。18岁时，他便通过入伙仪式，正式宣誓，成为波塔·纳奥瓦家族的一名成员。由于他那不安分的性格，不久便与家里闹僵了，同时在黑手党家族中也不受欢迎，于是他便带着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离家出走，前往阿根廷谋生。到了阿根廷后，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郊区一个叫坦波斯的地方安顿了他的家，并在那里开了一家自己的玻璃厂。不久，由于他的妻子不适应当地的生活，他们又移居巴西的圣布朗，在圣布朗开了一家名为康卡多罗的玻璃厂，生意居然很红火。一次，他的哥哥文林佐来巴西探望他们时，劝他还是重返故土，加上他的妻子也不喜欢圣布朗这个地方，于是，巴塞塔又拖家带口，和妻子一同回到了阔别三年的故乡西西里。

这时已经是1951年，西西里黑手党的变化让巴塞塔有了新的想法。他认为在这里专靠在纳奥瓦家族跑跑腿是没有出息的，必须自己当老板。就这样，通过多方联络，加上在国外跑了几年，那些西西里的“乡巴佬”对他崇拜起来，他的“老板”居然当成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拉起一支人马，组成了一个新的黑手党团伙。他给这个团伙取了个激动人心的名字——“豪华社团”，其中的成员全是一些具有冒险精神的西西里青年。

不到几年，巴塞塔的“豪华社团”发展到两千多人。在他的精心训练和操纵下，他们也学会了抢劫和杀人，学会了劫富济贫和维护荣誉、公正与尊严，从此在西西里名声大振。巴塞塔也由此得到其他家族头目的赏识，认为其后生可畏。从此，他便在西西里的黑手党中占有一席之地。

1957年，几位黑手党家族的头目委以他一个重任，任命他和格雷科家族等几个头目，秘密筹备和组建西西里黑手党体系，成立西西里黑手党“最高委员会”。当时巴塞塔年仅29岁，在这样重要的工作中露面，实在是一件很荣幸的事。不久，西西里黑手党“最高委员会”成立，全岛各个家族共选出了九名委员，巴塞塔是其中之一。从此他在西西里名声大振，年纪轻轻就成为黑手党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从此，巴塞塔不再专心致力于他的玻璃厂。从1959年开始，他就涉足于香烟走私，从中获得了比办玻璃厂大得多的利润。1960年1月10日，意大利警方做出打击香烟走私的决定，许多烟贩都赶快躲避收敛，香烟市场一下子紧缺起来。而巴塞塔见这是个发财的机会，不但没有收敛，反而顶风而上，放开手脚大干起来。1960年1月10日到15日仅五天的时间，所获的利润就相当于1959年半年的收入。正当巴塞塔欣喜若狂时，警方找上门来了，不仅收缴了几万箱香烟，还将“豪华社团”的成员抓走了三分之一。

巴塞塔“翻了香烟船”，却没有临阵潜逃。尽管警方正在追捕他，但他却在积极地营救他的“豪华社团”那些被捕的成员。一天，他叫他的总干事长带上200万里拉，去贿赂当时的巴勒莫检察长卡特罗伊索，结果遭到了拒绝。

巴塞塔一见，竟亲自出马，带上1000万里拉和一支手枪，去见当时审理此案的大法官尼费侬。尼费侬是个很正直威严的法官，他不但不收1000万里拉，反而痛斥巴塞塔的这种行为。巴塞塔一听火起，马上拔出手枪朝大法官开了一枪，击中了他的左眼，使尼费侬成了一名“独眼法官”。

不过，巴塞塔也没有走出巴勒莫法院的大门，当场被捕获，并以走私罪、贿赂罪、凶杀罪被判处十年的监禁。

1960年，巴塞塔被关进了巴勒莫市那座波旁王朝遗留下来的最恐怖的监狱——乌西亚顿监狱。这里关押着一千多名黑手党分子，全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另外还有几十个形形色色的重案犯。由于巴塞塔枪击大法官，一时在黑道社会身价百倍，结果一押到这里，便受到最高档次的礼遇，并且很快成了乌西亚顿监狱的“头面人物”。这里尽管戒备森严，但它仍然同西西里其他的监狱一样，依然是黑手党人的天下，是策划凶杀、了结旧仇等一切黑社会活动的中心。在黑手党人的控制下，乌西亚顿监狱竟有一条不成文的密令：任何犯人都不准越狱，以免警方把这里搞得不安宁，令同伴们不舒服。从这条密令就可以看出当时黑手党人控制的程度。

乌西亚顿监狱成了巴塞塔人生的一个大课堂，他在这里学到了许多作为一个黑道人物必备的知识。1964年，他被当局假释出狱。出狱后他又去了都灵，重操旧业办了一家玻璃厂。

正当他干得很有劲时，巴勒莫一位朋友找到他，说：“你还在这里干这种生意，你知道西西里的那些人现在干什么？他们都在倒卖海洛因！”

巴塞塔问他那种生意赚钱吗？

那位朋友给他算了一笔账：1公斤吗啡碱的价格在6000至9000美元之间，提炼成纯度为85%以上的1公斤海洛因，就可以卖到4万到5万美元；走私到美国，在纽约每公斤海洛因的批发价为20万美元，大街上的零售价则高达200万美元。

“你说赚钱还是不赚钱，朋友？”

听到这个消息后，巴塞塔简直眼睛都在发光：天哪，这可相当于要贩多少箱香烟啊！

于是，巴塞塔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同这位朋友偷渡去了美国，把厂子交给了他的弟弟，把妻子和儿子都丢在巴勒莫，想等发了财再接他们去享福。

巴塞塔就这样去了美国，在纽约一待就是六年。去美国后，他利用当年在意大利的黑道上的声誉，很快就和美国的黑社会接上了头。在纽约五大家族的庇护下，他开了三家意大利馅饼店，利用馅饼店做掩护，与那些人联手做起海洛因生意。由于他是走私香烟出身，又有黑道上的朋友相助，不出几年便大发其财。这时，他早把家中的妻子忘得一干二净，在那里养了几个情妇。

当时，他的贩毒网络主要是在巴西。因为当年他曾在那里开过玻璃厂，有一定的关系。同时，他又和当年在圣布朗的小情人接上了头。

这位小情人叫克里斯蒂娜，是一位百万富翁的女儿。当年巴塞塔带着妻子在那里办厂时，她还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整整比他小10岁。但是，由于这里地处赤道附近，热带气候让这位小女孩发育得丰满迷人。巴塞塔虽然带着妻子在身边，但这位情场老手对这种“异国情调”还是很倾心。于是，他利用那种成熟男人的特有魅力，几乎是没费多大劲儿就同克里斯蒂娜勾搭上了，而且让她爱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到1966年他们见面时，虽然过去了十多年，但那种炽热的感情还在。遗憾的是，这时克里斯蒂娜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她的丈夫是巴西航空公司的一位董事，也是一位有钱的主儿。巴塞塔同克里斯蒂娜重续旧好，共同开发巴西贩毒走私网络，既是情人又是合作者。克里斯蒂娜这时已是一位成熟的少妇，加上身份的高贵和金钱的富有，让她在巴塞塔眼中更具魅力，因此他们这几年的合作非常成功。他们经常利用巴西航空公司的飞机，或用带有巴西官方标志的私人高级轿车，直截了当地走私海洛因。在克里斯蒂娜配合下，巴塞塔几年便成了亿万富翁。后来尽管他没有同妻子离婚，但是，他还是在纽约又娶了一位极有钱的富婆，并在外面养了几十名不同肤色的情人。他把走私海洛因赚来的钱投资到正当的企业和股市中去，于是，他的资产就像滚雪球一样多得难以计数。同时，他的贩毒网络也在不断膨胀，除了有美国、巴西招募的“合作者”之外，他又把巴勒莫当年他那“豪华社团”的部下，通过偷渡和其他方式迁移了一千三百多名。从此，巴塞塔成了有名的“巴西教父”，在巴西黑道独霸一方。

1970年，巴塞塔因非法侨居纽约而被警方逮捕。然而，就在逮捕的当天，他一次性拿出了7.5亿美元的保释金交给了美国移民局。保释出来后，他干脆逃往巴西，在那里定居下来。

这时，他已经同克里斯蒂娜到了难分难舍的程度。他们嫌那位航空公司的董事碍手碍脚，便共同策划了一起绑架案。由巴塞塔的部下出面，将克里斯蒂娜的丈夫劫持到一个海岛上。很明显，巴塞塔的目的不是要钱，而是要那位董事的命。所以，当他搂着一丝不挂的克里斯蒂娜一边做爱，一边向警方打电话报警时，那位董事已在那座海岛上死于非命了。

在克里斯蒂娜郑重其事地为她的丈夫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的一个月后，她同巴塞塔在巴西的一家教堂里举行了婚礼。但是，正当他们的婚礼在很气派地进行时，几名巴西警察在一位神父的带领下冲进了教堂，当场给这位得意的新郎戴上了明晃晃的手铐并推上了囚车。原来克里斯蒂娜的丈夫死了之后，她丈夫的哥哥——里约热内卢警察局的一位高级警探，在破获一起走私案时，抓到了一位巴塞塔“豪华社团”分子。这位小喽啰正是绑架并杀害那位董事的凶手之一。当他受刑时，他的身上还佩戴着一个纯金的小佛像。这个小佛像上有那位高级警探家族的特殊标志。当他的部下发现后，立即报告了他。那位高级警探拿到这枚小佛像之后，不再追究这个吊在审讯室的走私犯的走私罪行，而拷问他这枚小佛像的来历。

在警察的严刑拷打下，这位“豪华社团”分子招供了，于是巴塞塔由此被捕。巴塞塔被捕的当天夜里，那位“豪华社团”分子被人毒死在里约热内卢的看守所里。这是意大利黑手党惯用的伎俩。巴塞塔也由此因证据不足而被关押在那里。但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巴西警方通知了意大利警方，后通过外交途径，将巴塞塔引渡回意大利。

由于巴塞塔是西西里一位大名鼎鼎的黑手党头目，意大利当局把他在罗马监狱关押了几个月后，便将他押解到巴勒莫，关进了巴勒莫的乌西亚顿监狱。从1960年巴塞塔第一次被关进乌西亚顿监狱，到这时已经整整十一年了，巴塞塔在国外兜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这里。旧地重游，真让他无限感慨。就连那些黑手党分子也知道，今天的巴塞塔已不是当年的“豪华社团”的头目了。他不但是西西里为数不多的亿万富翁，而且是在国际刑警组织那里挂了号的国际要犯和赫赫有名的“巴西教父”。他的“豪华社团”已经是巴西黑社会的主要帮派之一。但是，在这乌西亚顿监狱中，巴塞塔再也没有当年的风光和气派了，连那些最不显眼的黑手党小头目也瞧不起他。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作为一位西西里的黑手党头目，巴塞塔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原来在意大利黑手党中，也有一条不成文的道德法则。这条法则在中国封建社会叫作“糟糠之妻不下堂”，而在意大利黑道社会中，却是“结发的妻子永远不能抛弃”。如果违反了这条法则，那你就会威风扫地，永远被“荣誉社团”所不齿。而巴塞塔正是违背了这条法则。

他在1964年去美国时，把他的结发妻子迈齐奥拉留在巴勒莫老家，同时还留下了两个孩子。在美国发迹之后，他并没有按照当初的想法接他们去享福，而是在那里另觅新欢，并且先后在纽约和巴西结了两次婚，并把在纽约的第二个妻子又抛弃了。他一生结了三次婚，娶了三个妻子，并且举行了四次婚礼——再次逃到巴西后，又于1982年同克里斯蒂娜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举行了第二次婚礼，理由是第一次在圣布朗的婚礼被警察打断了而没有正式结束，他说他对这位妻子“爱得太深了”——所以，他是一位多次违背这一法则的黑手党人。此外，在他一生当中，先后在美国、巴西、土耳其、伊朗等地，一共供养过一百个不同肤色和民族、国度的情妇。

后来在巴西落网后，他自己总结说，他在黑手党内永远也不可能再爬上最高位，“我一生都被女人所误”。他这种总结不是没有道理。而这时，在乌西亚顿监狱，他就开始领教了这种冷遇。

在乌西亚顿监狱，他受到黑手党冷遇的第二个重要原因，就是这时黑手党内部，正在酝酿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内战”。这场内战从新旧两党之争到后来的“海洛因之战”，前后持续了五六年之久。而在这场内战中，老一代黑手党大势已去，新一代黑手党脱颖而出，爬上了黑手党的最高领导层。

到1979年巴塞塔越狱逃出乌西亚顿监狱时，西西里岛各派黑帮势力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由他同格雷科家族共同筹划和组建的黑手党“最高委员会”这时已走马换将了。当时的最高委员会主席加埃塔诺·巴达拉门蒂在大内战中已被卢恰诺·利焦的新黑手党科莱奥内帮赶下了台。如今，在西西里黑手党五大家族中，势力最鼎盛的是科莱奥内帮和格雷科家族。当年，巴塞塔正是依靠巴达拉门蒂帮的势力，才挤进了黑手党最高委员会，如今靠山一倒，他也大势已去。何况他的“豪华社团”在几年前就溃逃的溃逃，倒戈的倒戈，早就烟消云散了。

更为严重的是，巴塞塔出道时，第一次加入的黑手党帮派是纳奥瓦帮。后来他从纳奥瓦帮中叛逃出来，自立山头，拉起“豪华社团”旗号。当时由于有巴达拉门蒂家族为巴塞塔做后盾，纳奥瓦帮才没有同他算这笔账。如今纳奥瓦帮也人多势众，又同最具实力的格雷科家族结盟联手，加上巴达拉门蒂家族的衰败，因此纳奥瓦帮放出话来，要将叛逃的巴塞塔“捉拿归案”。这种“捉拿归案”是什么意思，身为黑帮头目的巴塞塔不是不懂。这样，他不但在这里受到冷遇，而且成了被追杀的对象。而这种追杀是没有止境的，没有期限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黑手党的规矩。

因此，当1979年巴塞塔从乌西亚顿监狱逃出来之后，没有敢在巴勒莫停留，就急急忙忙地逃出了西西里。

1980年2月，巴塞塔潜逃之前，真如丧家之犬，不知何去何从。当然最好的选择是巴西，那里不但有所爱的妻子克里斯蒂娜，有他和她生的儿子科尔扎，现在已经6岁了，还有他的“豪华社团”。但是，他却不能去那里。因为那里还有一位里约热内卢警察局的高级警探，他不会轻易忘记这位有谋杀他的弟弟、妄图与他的弟媳妇团圆的嫌疑犯巴塞塔。那位高级警探对这位有“杀弟之仇”的意大利人印象是很深的。巴塞塔如果贸然前去，无疑是自投罗网。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巴塞塔还是决定先避一避。于是，他便在一个电话亭给巴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的妻子克里斯蒂娜他已经自由了，并告诉了他暂时不能去巴西的理由。

克里斯蒂娜听到巴塞塔的声音后，先是一惊，然后是放声恸哭，最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对巴塞塔说：“我立即去找你的部下，把那位警探也弄到那座海岛上去，亲爱的，等我的好消息，我们的孩子科尔扎不能没有父亲。”

巴塞塔挂断了电话，手持一份写有“乔塞·埃斯克巴”的名字的护照，上了一艘开往伊朗的船。他在伊朗的首都德黑兰生活了一段时间，觉得这里既不安全又浪费时间，便去了土耳其，后来又去了阿富汗，再去了黎巴嫩。就这样，他一路流亡，在一个地方待上几个月。这种流亡的生活，开始让这位化名为“乔塞·埃斯克巴”的西西里人万念俱灰了。这时，他已经51岁了，还这样孤魂野鬼一样地漂泊，有家难归。想想自己中学毕业以后的经历，他几乎觉得像做了一场大梦。

巴塞塔不断听到关于西西里黑手党之间“内战”的消息，每一则消息都让他心寒。

从1980年1月他流亡开始，到1982年年底，西西里黑手党的内战，升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这是一场黑手党历史上时间最长、规模最大、死伤人员最多的内战。这场内战升级的原因，不再是新旧两党为地盘和地位而战，因为新一代黑手党已经取得了稳固的霸主地位。这场内战升级的原因是为争夺海洛因贸易而战，所以又称之为“海洛因之战”。

20世纪80年代初期，由于大毒枭露西亚诺海上毒品市场的开发，贩毒浪潮几乎席卷全球，几乎所有的黑道组织，都卷入了这一罪恶的毒品贸易之中。面对权力和金钱，西西里黑手党投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拼杀之中。他们将手中的武器换成了P-38式手枪，马格努姆-357式手枪和当时最具杀伤力的卡拉什尼可夫冲锋枪，各种烈性炸药和手雷等现代化武器。他们用这种现代化的武器，经常进行一些原始而又野蛮的战斗，其手段残忍异常。凶杀的结果往往是斩尽杀绝，只要被击败的一方还剩下一位男性，他们就要追杀到底，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否则，这场拼杀还不是最后的结局。

在这场大拼杀中，西西里当年最有权势的巴达拉门蒂家族首当其冲，成为“重灾区”。埃塔诺·巴达拉门蒂本人不仅丢掉了主席头衔，而且被迫逃亡海外（后来在巴西见到了巴塞塔），他的整个家族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手下许多头目都死于这场内战，其余的都逃亡国外，远走他乡。不仅如此，只要是与巴达拉门蒂家族关系密切的帮派，都一律不能幸免。巴塞塔家族在国内的残余势力，几乎是在一个月之内就土崩瓦解。从1980年1月到1982年6月，据不完全统计，先后有三百多名黑手党人在这场内战中丧生。仅在巴勒莫市内，死亡的就有二百五十三人。这些人都是在上班或下班的路上，死在光天化日之下。其中属于巴塞塔家族的就有十四人。这时，远在国外的巴塞塔听到这些消息后，真是不寒而栗，他不能不为自己远走他乡的决策感到庆幸。

1982年6月，当时流亡在黎巴嫩的巴塞塔，悄悄地溜回了巴勒莫，他想以当年的威望和身份，充当这次内战的“调停人”。当他回到巴勒莫时，惊异地发现：“‘我们的事业’所有的成员都参与了贩毒，我的印象最深的是一方面是‘事业’中令人难以置信的财富，另一方面是家族之间和‘受尊敬的人’之间关系的严重混乱。这让我马上意识到‘我们的事业’最初的原则已经荡然无存了，到了日暮途穷之际……那真是使我痛不欲生的一幕。我已经认不出黑手党来了，这不是我曾在其中度过了许多时日的那个黑手党了。”

——这是他当时对几位老朋友说的话。这时，他知道自己已无回天之力，这里再也不是自己待的地方，只有走为上策了。临行之前，他对那几位老朋友说：

“有朝一日，内讧会使我们的光荣的帝国大厦从里面轰然倒塌。”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似乎有泪水在转动。这一次他在巴勒莫只住了两天，而且是住在一家隐蔽而又不显眼的小旅馆里，出入都戴一顶老式的意大利毡帽，下巴上粘上了一撮花白的胡须。这一次，他仅仅只是拜访了几位老朋友，既没有去那个他抛弃了多年的“家”，也没有见到他那两个“最最可爱的宝贝”孩子。那几位朋友都对他说，近来风声很紧，罗马派来的那位新省督是一位将军，以前在这里镇压过红色旅的那伙人，他对付黑手党很有一套。

还有一位朋友对他说，现在最得势的是格雷科家族，原来他保护了露西亚诺那家伙，如今露西亚诺家族又来保护他。因为露西亚诺有一个大靠山，就是市长西扬希米诺。西扬希米诺也十分讨厌那位省督，格雷科那伙人正在准备把他干掉。不过，暂时还不行，要看罗马的态度……

巴塞塔对这一切似乎都不感兴趣了，他知道巴勒莫永远是个不安分的地方。他悄悄地来了，也悄悄地走了。他对朋友说：“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巴塞塔重返黎巴嫩的第三天，就接到了巴西妻子克里斯蒂娜的电话。妻子在电话中对他说，那位高级警探已经“摆平了”，叫他速回巴西。

巴塞塔马上订购了机票。他的护照上的名字是“马·维察德”。这时，他真想很快就见到他的妻子克里斯蒂娜，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隐姓埋名地度过他的晚年。

1982年7月，巴塞塔回到了阔别近十年的巴西，回到了圣布朗。十年过去了，克里斯蒂娜虽然老了，但风韵犹存。见面之后，巴塞塔总是想起当年在这里办玻璃厂的往事。他想到那时克里斯蒂娜还是一个快活的小女孩，每天总穿着短短的裙子骑着自行车上学。他想得最多的是那天傍晚，他把她骗进那片大得无边的橡胶园里，第一次掀起她的裙子和她做爱的情景。当时她没有大喊大叫，像那些他见过的那些女人那样装腔作势，而是在那片草地上紧紧地抱住自己，可是眼睛里却流出了泪水。

克里斯蒂娜的泪水令巴塞塔十分感动，他把事情做完了之后，便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把她的泪水吻得干干净净。这时克里斯蒂娜又甜甜地笑了，这种羞涩的笑让巴塞塔又一阵心动。正当他还想同她来第二次时，橡胶园外远远地传来了妻子迈齐奥拉的呼唤声。巴塞塔只好轻轻地放下克里斯蒂娜，吻了吻，对她说：“你在这里躺着别动，我从那边出去。”说着他就从另一边穿过橡胶林，若无其事地走了。

巴塞塔望着已经是自己妻子的克里斯蒂娜，他轻轻地说：“命运，一切都是命运……”弄得克里斯蒂娜有些莫名其妙。

晚上，巴塞塔对妻子说，要离开这个地方，搬到里约热内卢去。因为他觉得这周围的人似乎都认识他，他想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这样会踏实些。

这几年，克里斯蒂娜一直同父亲住在一起，帮忙经营着这片橡胶园。她同意了巴塞塔的想法，说要同父亲商量一下。商量的结果是父亲同意了这个计划，并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去过日子。

搬到里约热内卢之后，巴塞塔买下了一幢大房子，并买了一辆雪佛莱车。当时，巴西政府正在推行一项土地开发计划，他们又买下了一片5万公顷的土地，办了一个大农场。巴塞塔指挥那些招募来的农工，在其中辟出一块30公顷的土地，种上了橡胶苗，并在中间建造了一幢很漂亮的房子。他对克里斯蒂娜说：“等房子建好了，我们就搬到那里去住，我想我们应该永远住在橡胶树中间。”

克里斯蒂娜觉得巴塞塔的想法很有趣，便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亲爱的？”

巴塞塔说：“你是在橡胶树下嫁给我的，你难道不记得那个难忘的黄昏吗……”

克里斯蒂娜终于明白了，她捂住巴塞塔的嘴不让他说下去。她的脸上竟出现少女一样的红晕。

巴塞塔说：“我还要同你再举行一次婚礼，一次有排场的婚礼，你应该好好地做一回新娘。”后来，他们果然在里约热内卢的一家很气派的教堂里，举行了一次有排场的婚礼。这在当地成了一大新闻，弄得许多记者都来了。市长还派人送来了一对可爱的雪特兰小马驹，祝贺这位“马·维察德”先生的新婚。

从此，巴塞塔就在里约热内卢近郊经营着这片农场。他每天早晨开着那辆雪佛莱汽车送他的儿子科尔扎去上学，然后到市场上去采买一些东西。 他和妻子克里斯蒂娜在这里过着一种“田园生活”，再也不想那遥远的巴勒莫了。他在纽约、巴黎和伦敦等世界许多大城市的银行存有数不清的钱，有美元、有法郎，也有英镑和马克。这时有一些多年以前的部下找他来了，他都把他们安排在农场里，劝他们改邪归正，再告诉他们“我们的事业”快要不存在了。

如果巴塞塔能这样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倒真是他的福分。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在国际刑警组织挂了号的大名鼎鼎的黑手党元老，这个世界并没有忘记他，西西里人更没有忘记他。因此，他举行婚礼后不久，一切平静都不复存在了。

1982年9月的一天，巴塞塔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只听到那个人在电话里说：“喂，托马索，你好啊……”

“你是谁？”巴塞塔赶紧凑近话筒，他不知道是谁，居然记得他的真名。

“哈哈，我的大农场主，真的听不出来啦？”

“先生，请不要开玩笑，这里没有什么托马索……”

“不，你就是托马索，托马索·巴塞塔，而不是什么马·维察德！”

巴塞塔终于听出来了，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连忙说：“埃塔诺，您在哪里？”

他再也不敢用“你”去称呼对方了，这是当年西西里最有权威的黑手党最高委员会主席埃塔诺·巴达拉门蒂打来的电话。

“我在柯帕卡巴纳红灯区旁边的一家汽车旅馆，不过，我马上要去贝莱姆摄政旅馆。贝莱姆摄政旅馆你知道吗？好，你赶快去那儿见我……”

天啊，他原来就在里约热内卢，就在自己的身边！

巴塞塔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就搁下了电话。过了好久，他又拿起话筒“喂”了两下，对方已经挂了。

巴塞塔站在电话机旁边半天都不吭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亲爱的，你怎么啦？是谁来的电话？”妻子克里斯蒂娜见丈夫这个样子，不由得担心起来。

巴塞塔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说：“看来我们平静的日子长不了。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呢？”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谁呀？你说的是谁呀？亲爱的。”克里斯蒂娜说，“你有什么为难的事，难道不可以告诉我吗？”

巴塞塔也觉得应该告诉她，便说：“我去见一个人，一个你听了就会吓一跳的人。他就是我们西西里荣誉社团的最高领袖，不过他现在不是，现在是和我一样的一位流亡者，他叫埃塔诺·巴达拉门蒂，我多次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你在家里等我，如果我一个小时没有打电话来，你就报警。我宁愿落入警察手里，也不能落到那些人的手中，我不想再和他们搅在一起，你懂吗？”

克里斯蒂娜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你去吧。”

“还有，”巴塞塔刚要动身又说，“你报警后，立即去学校接回科尔扎，然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回圣布朗你父亲那里去。我一有机会，就会同你联系的。你记住了吗？”

克里斯蒂娜又点了点头，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但她还是安慰巴塞塔说：“去吧，亲爱的，你会平安无事的，上帝保佑你。”

巴塞塔笑了一下，拥抱了一下妻子，然后出门去了贝莱姆摄政旅馆。

事情并没有像巴塞塔想象得那么严重。在贝莱姆摄政旅馆见面后，巴达拉门蒂只是对他说：

“托马索，西西里乱成了一团糟。内战还在继续，不幸的是你的两个儿子都失踪了。你应该知道，这失踪意味着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巴塞塔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然后竟失声痛哭起来。他没有想到自己那两个“最最亲爱的宝贝”儿子，都成了海洛因之战的牺牲品。他哭得很伤心。

“朋友，你不要难过，你看看我的家，我的亲人。还有，你的那个弟弟和他的儿子，也就是你的侄儿，也在都灵的玻璃厂里被打得脑浆迸裂，我来的时候听说也死了……”

“埃塔诺，这都是谁干的，都是谁？”巴塞塔这时不哭了，而是像一头咆哮的狮子。

“谁？都是格雷科那帮混蛋！”巴达拉门蒂说，“不过，你等着瞧，他们也快到头了，他们把那位新上任的省督，那位将军都干掉了，还有将军的夫人。整个西西里都乱成了一团。”

巴塞塔呆呆地望着这位当年是那么威风的人，这让他想起了前不久在巴勒莫听到的那些朋友说的话，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他简直不敢想象西西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真想现在就回到西西里去，杀他个人仰马翻。

这时，巴塞塔又听到巴达拉门蒂说：“托马索，你想报仇吗？这倒是个好机会。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你们这些人找回去，再跟他们斗一斗。托马索，跟我回去吧，我们一起干。”

谁知巴塞塔却冷静地问：“埃塔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打个电话。”

“给谁？你……”巴达拉门蒂一惊，马上掏出了一支手枪，“难道你想……”

“不，你误会了，我是给家里打电话。”巴塞塔说，“你反正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你先拨通行吗？”

巴达拉门蒂看了他一眼，果然一手握着手枪，一手拨电话。电话通了，克里斯蒂娜就守在电话机旁边。巴塞塔说：“我们正在很友好地谈家常，我马上就回去。”说完，就挂上了电话，对巴达拉门蒂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报仇？”

“对！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巴塞塔说：“埃塔诺，我当然想报仇，但我认为我已经老了，我看你也老了。我想报仇的方式是很多的。”

也许从这个时候开始，巴塞塔就想到了今后该怎么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想到你这么无能。”巴达拉门蒂愤怒地说，“儿子死了都无动于衷。”

“我怎么无动于衷呢！我不是流泪了吗？难道也要我去死吗！埃塔诺，实话对你说，我对西西里已经不感兴趣了，我觉得你们的做法，格雷科的做法都违背我们荣誉社团的宗旨，你说，这种人，难道还是‘受人尊敬的人’吗？”

“哈哈，你这个孬种！”巴达拉门蒂冷笑了两声，然后说，“有钱吗？给我5万，我要去美国。”

巴塞塔这时才知道他来的真正目的，便签了一张5万美元的支票交给了巴达拉门蒂，并对他说：“埃塔诺，我再说一遍，你也老了。祝你一路顺风。”

“再见！”巴达拉门蒂几乎是抢过了支票就夺门而去，完全是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当年的领袖风范已荡然无存了。

巴塞塔觉得他很可怜。

1984年4月，这位黑手党领袖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被警方抓获了。

一年以后的1983年10月25日，巴塞塔像往常一样，开着他的雪佛莱送儿子科尔扎去上学。

儿子已经学会开车了，而且开得很稳。在郊外的公路上，巴塞塔还让他过了一把瘾。到了学校的大门口，他把车子开进了停车场，然后走下车来，和儿子拥抱了一下。父子互相道了声“再见”，他看着儿子穿过那块大草坪，欢快地走进校门。然后，才转过身准备发动车去一趟超市。

巴塞塔钻进车正要关车门时，三个巴西警察走了过来。其中一位用手扶住车门对他说：

“先生请等一下，请出示您的驾驶证。”

巴塞塔先是一愣，似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但听警察这么一说，便马上镇静下来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驾驶证递给那位警察。

警察接过去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巴塞塔的脸，并没有马上把驾驶证还给他，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张放大了的照片对巴塞塔说：“马·维察德先生，你认识这个人吗？他长得同你一模一样，可他却叫托马索·巴塞塔，你能解释一下吗？”

巴塞塔一惊，知道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说：“能把照片给我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

巴塞塔伸手去接照片时，突然咔嚓一声，另一位警察冷不防将一副特制的手铐扣住了他的手腕。只听到他说：“托马索·巴塞塔先生，照片就不要看了，跟我们去警察局解释吧！”

巴塞塔知道这回逃不了了，便沉着地说：“不错，本人就是托马索·巴塞塔。请开个价，告诉我你们三位需要多少钱。我的自由是无价之宝，我的钱也足可以买我的自由！”

“别做梦了，出来坐到后排去，把钥匙给我！”

另一个警察也走了过来，打开了后座的门，把巴塞塔推了进去，他们一个人坐在一边，把他夹在中间。另一个警察接过钥匙发动了车，飞快地朝里约热内卢警察局开去。

一位潜逃了多年的黑手党头目，就这样落网了。事后巴塞塔才知道，问题就出在那张5万元的支票上。这真是“大意失荆州”啊！

巴塞塔落网后，巴西警察局立即同意大利政府取得了联系。意大利当局大喜过望，马上采取了行动。于是，第三天下午，意大利有“雄鹰”之称的法官法尔科就同副检察长杰拉奇来到了巴西的里约热内卢警察局。

意大利黑手党的铁幕将由此揭开。

第十五章 铁幕初开 法尔科利剑高悬

巴塞塔反戈一击，成为黑手党历史上“第一叛逆者”，他开列的主要头目名单有四百六十七人之多。

“圣·迈克尔行动”首战告捷，一举逮捕黑手党党徒四百多人，“当代教皇”也在劫难逃。

罗马政府拨巨款300亿里拉，修建了一座“特别法庭”，但没有人敢当陪审员。

“世纪性大审判”终于有了结果：三百七十一人“一共判处徒刑三千年以上”。

1983年10月28日上午8时30分，意大利法官法尔科和副检察长杰拉奇，终于在里约热内卢警察局的拘留所里，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黑手党元老托马索·巴塞塔。

不过这次见面仅仅是一个礼节性的“拜访”，并没有什么实际内容。法尔科的主要任务是要先认识一下，看看这个被捕的人是不是巴塞塔。他和杰拉奇带去了所有能找到的有关巴塞塔的照片。通过见面，他们终于放心了。三十分钟以后，他们就同巴西方面的陪同人员离开了拘留所，找他们的上司磋商引渡的有关事宜。

结果双方在交涉时卡了壳，巴西方面不愿意马上将巴塞塔引渡给意大利，因为巴西的许多案件都与他有关，需要先搞清楚。了解黑手党实情的人对巴塞塔的“潜在价值”都毫不怀疑。假如他开了口，他知道的东西对查清黑手党邪恶的内战和西西里与美国之间的海洛因贸易都极为有用。意大利政府急于审讯他，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从礼仪上讲，得先让巴西人把他们的案子弄清楚。通过协商，法尔科同意了巴西方面的要求。

巴西警方认为，司法当局在审理巴塞塔一伙时会通力合作，因此许多事情都没有按法律程序办，结果遭到了司法当局的拒绝。资历较深的联邦检察官马特斯说：“我声明控告巴塞塔的证据不足，案子应退给警方做进一步的调查……指控巴塞塔非法入境，案情是清楚的。我建议把案子分开来，进行四次不同的指控，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被告人犯有同谋罪。不能仅仅因为同一国籍的外国人聚在一起，就认为这是一个共谋贩毒集团。”

巴塞塔的律师奥古斯塔也认为：“罗密欧·杜马（巴西圣布朗警察局长）说有一个巴西集团，我一定让他拿出证据来。我提出的首要一点是，巴塞塔之妻玛丽亚·克里斯蒂娜再三叮嘱他犯罪的事别沾边。他不该做的是非法入境巴西，没有别的非法活动。由于他的家庭在西西里的遭遇，他在情绪和心理上都萎靡不振。”

奥古斯塔还说：“巴塞塔有一次对我说，‘由于我的过去，人们总会怀疑我是一位活跃的黑手党人，谁也不相信我有可能改过’。但我相信他来巴西时早已脱离了黑手党，为了让他回去，他们在意大利屠杀了他的家人。”

1983年10月25日巴塞塔被捕后，里约热内卢的《环球》报采访了他。采访中巴塞塔把对他的指控说成是警方和报界的一次阴谋。他说：

“是你们这些人捏造了与我本人不相符的形象。我要和我身为巴西公民的孩子一起留在巴西。我在巴西唯一的集团就是我的家庭。”

但是，巴塞塔在见过法尔科以后，就开始感到不安了。他知道如果一旦引渡回意大利，仍然关进乌西亚顿或其他监狱，那么格雷科家族是绝不会放过他的。巴塞塔对此不抱任何幻想，他的妻子克里斯蒂娜也希望他不回意大利。她几次去美国驻巴西的大使馆，希望能找到人帮忙，把她和丈夫安排到美国去，她认为这样会安全一些，但她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1984年初，巴塞塔被转到里约热内卢的另一所监狱，在等待引渡到美国或意大利去。他对这两种结果都感到不妙，在监狱里非常消沉。刚来时，他被记者和摄影师常常包围住，进行采访和拍照，他也俨然以一位名人自居，不时插科打诨，谈笑风生。而现在他完全没有那种名人风采，完全是一位对命运前途担忧的囚犯形象。

正在这时，传来了埃塔诺·巴达拉门蒂在西班牙落网的消息，同时美国政府也立即表示，放弃引渡巴塞塔的计划，将巴达拉门蒂引渡到美国。巴塞塔现在别无选择，只有去意大利一条路。这种选择对他来说，真不啻是“地狱之旅”，他更加忧心忡忡。他不仅仅是担心自己的生命，还为他的妻子和孩子担忧。一旦克里斯蒂娜同他的儿子科尔扎去了意大利，也难免会遭格雷科家族的毒手。他现在已经是虎落平阳，没有任何保护和自卫的能力。

在这万分焦虑之中，他“病倒”了。为防不测，意大利立即派出最好的医生飞往巴西，并又派出五名最好的警探，做好巴塞塔的安全保护工作。一直到1984年6月，巴塞塔的“病”才有所好转。这时，他无路可走，只好表示愿意与意大利警方合作，但条件是保护他和他家人的安全。

1984年7月7日，巴西政府做出了把他引渡到意大利的决定。当警方将这一决定正式通知巴塞塔，并叫他做好回意大利的准备时，他几乎是不寒而栗。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晚，他在狱中用领带自杀，结果被发现，没有成功。

在即将起程回意大利的前夕，巴西警方奉政府之命，将巴塞塔押往政府医学院，进行全面的检查。在巴西经过九个月的监禁，巴西政府要将一个“完整”的巴塞塔交给意大利。然而，在押送去医学院的途中，他又咬破了一支玻璃管装的“的士宁”企图自杀。这支玻璃管一直藏在他的身上，这一天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吞下许多玻璃碎片和大量的药液，这种毒药能马上生效。巴塞塔脸上发紫，全身开始抽搐。警方立即把他送往医院抢救。一位有经验的狱医马上给他灌进一支“胃唧筒”，将“的士宁”的药力降到了最低点。经过抢救，巴塞塔又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事后他说他想自杀，完全是“出于对妻子的爱”，“因为我想假如我死了，他们会比我在意大利坐牢生活得更容易些”。

经过一个礼拜的治疗和护理，巴塞塔的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他还是在严密的保护下被送往机场。他肩上裹着一条毯子，被人扶着走上了即将飞往罗马费米西诺机场的飞机。

在返回意大利的漫漫旅途中，西西里打击黑手党的警方主要领导人之一简尼·德·格纳罗始终坐在他的身边。格纳罗一边和他交谈，一边再一次保证对他和他的家人安全负责。几次死里逃生的巴塞塔，这时终于认识到只有同警方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他事后说：

“当我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我明白了死解决不了问题。我下一步要做的，是捣毁现实中的黑手党。捣毁黑手党，这对我是如此重要，以致我毫不犹豫地去因此而冒险，包括暴露家庭成员的危险……在回意大利的飞机上，最后的时刻来到了。警方中有一位简尼·德·格纳罗，在那次苦恼的航行中，当我还不知道能否幸存之际，就开始向他供出一切，敞开来谈。德·格纳罗以其推理的方法让我懂得该说实话了。他和同行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向我施加压力，他们让我看到了真正忠于职守的意大利警察。”

1984年7月16日，罗马费米西诺机场被几百名警察、宪兵和保安特工包围得水泄不通。巴塞塔终于又回到了意大利，他在两名军警的搀扶下，身披毛毯走下了飞机，然后被手持轻型机关枪，身穿弗拉克防弹衣的武装警察押上了装有防弹玻璃的轿车。顿时，十多辆警车前呼后拥，押着这辆轿车迅速驶离了机场。

在罗马西部一个由重兵把守的秘密地下室，巴塞塔终于开始了他那惊世骇俗的供述。

接连几天几夜，他几乎是不吃不睡，面前放着一包香烟，一杯浓咖啡，靠在沙发上闭目思索，整个黑手党庞大的机构和几十年的罪恶史，开始从他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吐出来。在他的前后左右是四台最先进的录音机在不停地旋转，八名法官和五名黑手党问题专家在不停地轮流记录和审问。经过近一个月的时间，一份长达七百二十一页的供述材料上，详细地记载了黑手党历次主要犯罪活动的细节和主谋人，许多鲜为人知的黑手党组织结构和斗争内幕也详被细地记录了下来。巴塞塔终于背弃了黑手党那金科玉律般的《噤声律令》，将一切内幕都和盘托出。更为令人吃惊的是，他竟向警方开出了四百六十七名意大利和美国黑手党集团主要头目和各个家族领导人的名单，包括这些人的身份、职业、住址、主要相貌和生理特征、个人嗜好和主要罪行； 画出了一百多个黑手党高层领导人物聚会地点的草图，甚至为警方逮捕黑手党提供了一个完整严密的行动方案。

由于巴塞塔的反戈一击，世界上最大的黑社会组织黑手党的铁幕终于昭然若揭。一个“世界的突破口”由此而开。在巴塞塔“诚实的背叛”下，意大利的黑手党和卡莫拉、红色旅所有的残余势力，遭到了空前的毁灭性的打击，而且让美国黑手党的“纽约委员会”所有成员，在一年后的1985年2月26日全部落网。正如美国当时的司法部长所说的那样：黑手党那种“战无不胜的神话”终于在巴塞塔“诚实的背叛”下破灭了。

巴塞塔为什么敢冒杀身之祸，以一位黑手党元老的身份，无视黑手党的“金科玉律”，甘做黑手党的“第一叛逆者”呢？他在他的供词中明确地做了回答：

……所有的巴勒莫黑手党家族都卷入了贩毒，每个家族首领都干起这一行，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家族里的“教父”可以参与贩运……我到巴勒莫时，除了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大笔财富以外，还看到不同家族及其体面人之间的混乱局面，以致我很快意识到那些令科萨·诺斯特拉家族鼓舞的原则都成了过去。因为我所置身的再也不是我少年时代曾经信仰过的组织了。

……我不再管这样的黑手党，在这种组织中我活不下去。我相信正义，并愿为正义效犬马之劳。

……我原先不想开口，是想证明我无罪。我现在之所以开口，是因为他们破坏了黑手党内部的协议和规定。他们是一群嗜血的罪犯……

正是这种罪恶的海洛因贸易和由此而引起的“海洛因之战”，使他“良心发现”，使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弟弟和一个侄儿成了这种罪恶的“牺牲品”，也使他成了一个直接的受害者。尽管他以前也是一个以贩毒起家、以贩毒为职业的黑手党头目，但晚年逃到巴西后，几乎是“金盆洗手”。据他估计，西西里黑手党人在世界的海洛因走私中，每年大约能获得20万亿里拉的非法所得。

同时，巴塞塔还在供词中，提供了意大利黑手党在1982年9月3日，谋杀基耶萨将军的线索和部分材料，根据这些材料和巴达拉门蒂告诉他的情况，他认为这是当今西西里最有权势的格雷科家族所为。并且他还揭发了格雷科与露西亚诺及如今的巴勒莫市市长西扬希米诺相勾结、互相庇护的犯罪事实。

于是，根据巴塞塔的供词和其他罪犯提供的线索，一个全面打击黑手党的行动方案在法官法尔科的心中形成。一场扫荡黑手党的战役将由此拉开战幕。

他把这场行动叫作“圣·迈克尔行动”。

1984年9月29日子夜，西西里岛巴勒莫市圣·迈克尔节日的欢庆活动已接近尾声。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震惊世界的“圣·迈克尔行动”开始了。

在一间隐蔽的地下室里，法官法尔科一手紧握电话，一手握着一块古老的罗马金表，旁边是他的助手、副检长杰拉奇和一队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卫兵。当表上的三根指针重叠在“12”字上时，他对杰拉奇点了一下头，立即对着话筒威严地说：“各指挥所注意，‘圣·迈克尔行动’现在开始！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三千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和宪兵犹如天兵天将，突然从各个指挥所冒了出来，发动了突然的袭击。他们按照指定的位置，立即封锁了巴勒莫市所有的大街小巷，然后分头闯入住宅、公寓和办公室，开始了全城大搜捕。这时夜空中盘旋着直升机，街头上所有的路灯都亮了，警车闪着红灯，警笛嘶鸣。这些警察和宪兵在巴勒莫布下了天罗地网，将一张张逮捕令送到这些黑手党人面前。这些平时作威作福的黑手党人没来得及通知自己的律师，就一个个被戴上了手铐，推上了警车，有的甚至是从情妇的床上被拉走了。其中二十八名重要的黑手党头目，推上警车后立即被押往巴勒莫机场。那里停着两架中型运输机，将把他们空运到比萨，然后再用装甲车分别把他们押往佛罗伦萨、里窝那、皮亚诺扎等一些重兵把守的监狱。

这次闪电式的搜捕行动，根据巴塞塔供词中提出的线索，在巴勒莫市一共逮捕了三百六十六名黑手党党徒，在意大利的其他城市也逮捕了六十多名重要案犯。警方手中还持有一百四十份逮捕证，随时准备逮捕那些逍遥法外的黑手党人。

在这次“圣·迈克尔行动”中，法尔科给宪兵队队长罗西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那位罪大恶极的格雷科抓获归案。

米凯莱·格雷科素以阴险狠毒、善于交际著称。在黑手党内战中将西西里黑手党最高委员会主席巴达拉门蒂赶下台，并将他的家族击败之后取而代之；在1982年的大火拼中又击败了各个对手，从而登上了西西里黑手党最高首领的宝座。他这时已经是全意大利黑手党最高领导机构——由十二人组成的最高委员会的头子，被称为黑手党当代“教皇”。

格雷科及其家族成员，长期从事凶杀和贩毒，他与大毒枭露西亚诺多年联手，制造了世界上最大的“法兰西贩毒案”和美国的“馅饼贩毒网”，获得大量的财富。他的个人财产多得无法计算，既有提炼毒品的地下工厂、“实验室”，又有大片种植园和农产品加工企业，还拥有多处高级别墅和最赚钱的房地产业。他曾被指控参与了九十多起海洛因走私和谋财暗杀案件。除此以外，他还谋划和指挥了多起政治谋杀案。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意大利许多著名的政治家、律师、法官、警察、企业家、银行家和反黑手党人士以及许多无辜的工人、农民、妇女和儿童都死于他之手。其中有西西里大法官彼得罗·斯卡廖内博士、宪兵上校朱塞佩·鲁索、检察官加埃塔诺·科斯特、意共西西里区委书记、议员皮奥·拉托雷等人。

1983年，格雷科又策划指挥了暗杀反黑手党法官罗科·金奇尼的汽车爆炸案。案发之后，巴勒莫法院举行缺席审判，判处格雷科无期徒刑。该市警察局刑警队副队长卡萨拉和拘捕队队长蒙塔纳，对格雷科的暴行恨之入骨，发誓要与这个恶魔较量一番。他们反复商讨研究，制订了一套周密的侦查缉捕计划，在格雷科经常出没的地方租了一幢房子，设立了一个监视点，派出十几名侦探日夜监视。可是，当这一计划刚刚有了头绪，格雷科发现了这种威胁，便先下黑手，派出几十名党徒摧毁了这一监视点，并先后将卡萨拉和蒙塔纳抓获并残忍地杀害了。

最令法尔科痛恨的，还是1982年基耶萨将军的被害，因此，他便对罗西下达了这么一道死命令，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抓获这个恶贯满盈的“教皇”。

罗西是一位相当有经验的宪兵队长。他接到这一命令后，吸取了卡萨拉和蒙塔纳的经验教训，对格雷科所有的老巢的位置、布防情况以及他的活动规律，都先摸得一清二楚。不过，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围而不捕，不是十分有把握的情况下，决不轻易下手。

9月29日晚，“圣·迈克尔行动”一开始，罗西亲自率领由宪兵、特警和防暴警察组成的缉捕小分队重兵出击，迅速包围格雷科的公馆。根据这两天侦查的情况，格雷科正在他的公馆召集一个会议，每天都单独约见一些黑手党头目。

但是，当“圣·迈克尔行动”一开始，宪兵对格雷科的包围还没有“合龙”时，公馆里已风驰电掣地冲出四辆重型防弹轿车，呼啸着冲出大门，分别朝四个方向逃去。罗西马上命令用重机枪扫射阻击，两辆轿车立刻中弹爆炸。罗西仍不敢迟疑，立即跳上卡车，命令缉捕小分队分头追击两辆逃掉的轿车。十五分钟以后，罗西收到无线电对讲机传来的报告，说那一辆轿车已被抓获，里面有一位20出头的枪手因拒捕而被打死，还有一位年龄差不多的司机也受了重伤。

“他们肯定不是格雷科。”罗西判断说。他立即命令司机，开足马力，全力追赶前面的那辆轿车。这时，他们已经追到了巴勒莫城外东南方向的马多尼亚山下。这里离城近40公里，他们终于在马多尼亚的山脚下发现了那辆轿车。但是，当罗西追击的车辆逼近这辆轿车，一阵猛射之后，发现这辆车内竟空无一人。

“怎么，难道格雷科不在这辆车上？”罗西正心里一紧，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幢石砌的农舍，破烂不堪地耸立在马多尼亚山脚下，只见农舍白色的残墙边一个人影一闪，便倏然不见了。罗西心中一喜，马上命令所有的人员下车，朝那幢白色小屋包抄过去，并操起对讲机，向附近的搜捕人员发出了命令，同时向这幢小屋进发。他想，刚才那个人影，一定是弃车而逃的格雷科。

凌晨，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宪兵和警察，将这幢白色小屋围得水泄不通。罗西朝这白色石屋扫射了一梭子子弹，打得石墙一片斑驳。他希望会有人从里面冲出来，但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时，罗西只好亲自带领几名身穿防弹衣的防暴警察，带着匕首，端着微型冲锋枪朝石屋走去。然而等他们走到门口，石屋里还没有动静。罗西便跳起来用力一脚，踢倒了那扇虚掩的门，朝里面又是一阵狂射，其他的人也向屋里开火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扫射之后，他们便冲了进去，这时，只见一个人从墙根处站了起来。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而且留着一绺花白的胡子。

罗西上前用枪顶住这老头的胸膛喝道：“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干什么？”

老头先是一怔，向后退了一步。然而，面对四周黑洞洞的枪口和杀气腾腾的军警，他却一点都不害怕，而是镇静地回答着罗西那连珠炮似的质问。

根据这老头的回答，罗西立即命令宪兵将他强行推上车，押到巴勒莫市东大街5203号大门前。这是一幢老式的大楼，出来开门的也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罗西指着这位老头对这位老太太说：“你认得他吗？他说他是这房子的主人，叫朱塞·迪弗雷……”

“什么什么？”老太太立即打断罗西的话说，“朱塞·迪弗雷是我的丈夫，曾经是这房子的主人。不过，他三年前就去世了。现在的主人是我。我可不认得这个糟老头。”

罗西一听，心中便明白了。他回身面对这位老头，注视了片刻，突然用力掀去了这老头头上的假发，扯掉了他粘在下巴上的假胡须，大声对他说：“格雷科先生，还有什么话说？跟我去见法尔科大法官吧！”

这位老头还想抵赖，罗西大喝一声：“戴上手铐，押上车去！”

在巴勒莫法院的审讯室里，这位老头还坚持说他就是朱塞·迪弗雷。但大法官法尔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了一下闭路监控的按键，然后拿起话筒问了一句：“你看这个人是谁？”

这时，墙上那个闭路电视荧光屏亮了，宽幅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巴塞塔的身影。巴塞塔正注视着审讯室的一切，他先是一惊，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但是，墙上的喇叭里却传来他那颤抖的声音：“他就是米凯莱·格雷科……”

格雷科低下了头。

法尔科问：“你还有什么话说，格雷科先生？”

“不错，我就是米凯莱·格雷科。”格雷科抬起头来，突然对着屏幕上的巴塞塔，挥动着戴着手铐的拳头恶狠狠地说，“巴塞塔，你这个狗杂种，等着那一天吧！你……”

“带走！”法尔科向宪兵们挥了挥手，“把他押到那个地下室去！”然后关上了闭路电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由他亲手策划和指挥的“圣·迈克尔行动”终于如愿以偿，这个有“教皇”之称的杀人魔鬼格雷科到底没有逃出他的手心。法尔科几天来的忧虑和疲劳都一扫而光，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拉着他的助手杰拉奇走出了审讯室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倒了两杯威士忌对他说：“来，为庆祝‘圣·迈克尔行动’的成功，为‘教皇’米凯莱·格雷科的落网，让我们干一杯！”

1984年9月29日的“圣·迈克尔行动”的确是一次成功的行动。这是自墨索里尼时代以来，对黑手党人最大的一次围捕。黑手党的许多大头目、小喽啰都纷纷落网，那臭名昭著的“最高委员会”也名存实亡了。到这年年底，又有一百三十五名黑手党党徒落网。这时，巴勒莫市的市长、黑手党在西西里最大的政治保护伞西扬希米诺也被逮捕归案。就在西扬希米诺受到审讯的那天夜里，一直受他保护的世界大毒枭露西亚诺也在自己的家中中毒身亡。

露西亚诺当时正在同好莱坞制片人马涅·戈尔斯奇协商，准备以他的经历拍摄一部影片，想以此“青史留名”。也许是这种想法引起了黑手党最高层的注意，担心这部电影会泄露黑手党走私毒品的内幕，便指使人在露西亚诺的咖啡中投毒。一代毒枭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露西亚诺死后，在大西洋两岸也掀起一个搜捕黑手党毒贩子的浪潮。在美国警方的有力打击下，露西亚诺同纽约黑社会多年来苦心经营的“馅饼贩毒网”也被一举破获。当时就有三十八名毒贩受到指控，光他们走私到美国的海洛因就价值16.5亿美元之巨。这些毒贩大都是意大利人，有许多是格雷科家族的成员。

为了进一步揭开意大利黑手党的铁幕，一场世纪性的空前大审判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以克拉克西为首的意大利政府表现出非凡的信心和前所未有的强硬，专门一次性拨巨资300亿里拉（约合1900万美元）在巴勒莫市修建了一座特别法庭。

这座法庭与巴勒莫监狱紧紧相连，占地7500平方米。周围的居民全部被疏散一空。新法庭全部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就像一个中世纪的大古堡，阴森逼人，里面应有尽有：台上是法官席和陪审席，台下是囚犯被告席。这些被告席是由三十五个装有铁栅栏和防弹玻璃的“大囚笼”组成。在被告席的边上还有三个也装有防弹玻璃罩的铁笼，专供一些黑手党人出庭作证用。在这些排成环形的铁笼前配备有二百五十名警察的位置；在法庭的各个出口和屋顶的高台上，设计了五百名警察和宪兵的警戒哨位。

当局对主持这次审判的大法官法尔科的保护，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的工作间前面是四道装甲门，两道钢板门，一间防弹室，外加一批装备精良、一天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的警卫人员。要想见到这位大法官，首先要经过这几道关卡，而这些机关的开启全由法尔科本人控制，只有他亲手按动电钮，这些门才能打开。他坐在办公室桌前，可以通过闭路监控电视屏幕对周围的情况一览无余。一旦发现情况可疑，只要按动警报键，在五十秒钟以内，所有的门都会自动关闭，而且至少有二十名以上的保卫人员进入各自的哨位。法尔科的工作间那大冰柜一样的保险柜里，存有四百七十四名黑手党要犯的档案、指纹材料以及巴塞塔的全部供词，还有其他的录像、录音资料。而这个保险柜的开启不是用锁，而是用电动密码，这密码的程序就在法尔科本人的大脑里。法尔科如果有要事外出，他乘坐的都是装甲车，四名保镖寸步不离。他的妻子也处于保镖的严格保护之中，几乎是失去了自由……

对于这种严密的保护措施，有的记者跟法尔科开玩笑说：“你享受着比意大利总理还要严密的保护……”

而法尔科则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说：“因为我是当今审理意大利最大黑手党案件的法官！”

法尔科这种“毫不客气”，充分显示了他特殊的职责和特殊的使命。自从二战结束以来，意大利已有上千名国家司法人员死于黑手党之手，其中有省督、将军，也有宪兵和法官。他们的鲜血足以汇成河流。相比之下，300亿里拉又算得了什么？这种“保护”又何足道哉！

就在“圣·迈克尔行动”之后，一些漏网的黑手党人还在疯狂叫嚣，要对政府进行报复，要同政府顽抗到底。在开庭审判前的五百多天里，他们又绑架、暗杀了四百多人，许多军警、法官、政治家和记者被列入了“著名尸首菜单”（即暗杀名单）。一些负责审理本案的法官、检察官的住所被捣毁、焚烧，家人的生命安全受到严重的威胁。这些人的妻子也同法尔科的妻子一样“失去”了自由，这些人家中的电话号码不得不经常更换，以免听到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怖电话。

不仅如此，黑手党人对这座即将把他们送进牢房或流放他乡的特别法庭也不放过。就在特别法庭进入最后施工阶段，他们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工地上投放了一颗炸弹，致使即将竣工的审判大厅遭到破坏。结果又使工程拖延了几个月，没有如期竣工。

如果说修建这样一座坚固而现代化的特别法庭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那么审处这批黑手党人的“工程”更为浩大和艰难。从1984年9月29日将他们捉拿归案之后，一直拖到1986年2月才开始对他们进行正式审判，前后整整拖了五百多天。这其中的原因如下：一是难以找到敢于参与预审的审判官；二是难找到证人；三是找不到敢于冒生命之险的陪审人员组成陪审团。

这种“原因”也许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成为原因，但在意大利或者说在西西里却成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在开庭前夕，这些已经被拘留关押、等待送上审判台的黑手党人，并没有由于自己的被捕而做出认罪的准备，而是穷凶极恶地负隅顽抗，千方百计地阻挠这场审判的进行，其手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首先，他们联合起来，突然宣布撤销对原来二百多名律师的委托，要求重新委托代理人，给原定的审判程序来了一个措手不及的反扑。在审判的前两天，有的人突然装疯卖傻，被许多权威的医生诊断为患了“癫痫”；有的则不顾昔日“体面人”的形象，大耍流氓手段。那个被指控犯有十五条人命案的黑手党头目温琴佐·西格纳在被带往法庭的途中，则声称“刚刚吞进了两颗钉子”。然而送到医院进行透视，发现只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扰乱人心的小花招。因为有些“知情人”向他透露：如果在有限的拘禁期，法庭找不到定罪的证据，那么，当局只有乖乖地放人，否则，法庭将会有“诬告”或“非法拘留”之嫌。

审判前，黑手党内部则表现出空前的“团结”。对一些已经暴露，或在巴塞塔的供词中挂了号的头目，他们实行集体保护政策，动用各种关系将他们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或通过有关渠道让他们逃亡国外；对那些已经拘捕的黑手党分子，则千方百计地鼓动他们软磨硬顶，死守机密，不说一句实话；对那些所谓的叛徒或告密者，一律格杀勿论，甚至对那些潜在的告密者和有告密动机和嫌疑的人也一概不放过。警方为防不测，除了在监狱外围层层封锁、严密把守之外，还把已有悔过、愿意作证的黑手党党徒单独关押，采取非常的保护措施，然而意外的事情还时有发生。如本案的重要证人之一、黑手党银行家米·辛多纳刚刚表示愿意立功赎罪出庭作证时，结果当天夜里，就在新建的有严格保护设施的沃格拉监狱中，被人用剧毒氰化物毒死了。

更令意大利当局难以理解的是，1986年1月31日，离开庭审判只有十天时间，就在这一天，巴勒莫市发生了市民暴乱。在黑手党的威胁利诱下，几百名市民高举标语牌进行示威游行。他们冲进市政大楼，高呼：“我们要黑手党！”“黑手党给了我们工作，没有黑手党我们就要失业！”此时，刚刚上任的巴勒莫市市长奥尔兰多不得不向罗马政府紧急呼吁。他认为：“审判前夕，事实证明巴勒莫的局势是极为严峻的。”

奥尔兰多是一位发誓以反对黑手党为“终身事业”的执政者。他出身于巴勒莫一个富裕的贵族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24岁时就成为意大利法学院最年轻的教授。20世纪70年代末，他的一位挚友马尔斯被黑手党暗杀之后，奥尔兰多就愤然辞去了大学教授职务，投身政界，一反平日学者的书生意气，立志投身反黑手党斗争。1985年，年方40岁的奥尔兰多以创纪录的多数选票当选为巴勒莫市市长。上任伊始，他就表现出一种强硬的态度，不仅拒绝同黑手党“合作”，而且是该市第一个敢于公开藐视黑手党的市长。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为正义而战的市长，在当时也感到非常紧张。

更为严峻的是，法庭原定在1985年底审判这些黑手党人，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陪审员，致使审判不得不延期举行。

从1985年12月开始，法院就从在册的陪审员名册中确定了五十人参加抽签。但是到抽签的那一天，到法院报到的只有五个人。而这五个人还不是来抽签当陪审员的，而是来申诉自己不能担任陪审员的原因的。他们都随身带来了医生的证明，证明自己有病。当法尔科征询他们的意见时，他们都呈上这些证明。他们有的患有十二指肠溃疡，有的患有肾结石，有的患有心脏病……法尔科见到这五花八门的“病”时，真不敢相信这些人就是在册的陪审员的候选人。他不禁对一位持有“结肠炎”证明的妇女说：“请您告诉我一句实话，您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能当陪审员？”

这位35岁的中年妇女面对法尔科真诚的目光，只好也真诚地对他说：“法官大人，我害怕。”

“谢谢您，亲爱的公民，谢谢您的诚实。”法尔科无可奈何地说。

根据意大利的刑事诉讼法有关规定，陪审团是通过抽签的形式选拔出十五名陪审员组成，然后参加案件的审理。没有陪审团参与审理的任何审判都是非法的。现在，如此尴尬的局面，不能不令所有关注这一事件的人们担忧。如果再不立即组成陪审团对这些在押的黑手党人进行审判，那么，一旦等拘留期满，他们将都会“无罪”地走出拘留所或监狱，而这种放虎归山，正是令所有人害怕的。

在这种紧迫的形势下，意大利最高审判委员会不得不举行一次特殊的讨论——是否在这次审判中取消陪审团制度。但是，经过历时一个多月激烈的争论，否决了这一设想，并决定重新组建陪审团。一定要挑选具有社会威望和专门知识的贤达人士做陪审员，由他们组成陪审团，参与这一举世瞩目的大审判。

经过这次讨论，一些具有正义感的人士也开始呼吁法律的义务和自身的良知，号召人们鼓起同黑手党做斗争的勇气。专门撰写有关西西里黑手党的文章的著名作家沙沙对记者说：

“如果我中了签，我将去当人民法官。我的责任感能战胜恐惧感。为了我个人的尊严，我会战胜害怕心理的。有人担心在开庭时会出现暴力事件、枪杀事件，我认为，如果黑手党人有起码的头脑，就不会这么做。假如发生这种事件，那一定是他们疯了，要不就是新一代黑手党要借机清除老黑手党，仅此而已。”

被黑手党杀害的前意共西西里区委书记拉托雷的妻子朱塞娜，也在这时挺身而出，发表电视讲话说：“我随时准备当一名人民陪审员，这不仅仅是为了伸张正义，而且也是为了向那些历经巨大的艰难和危险开展这次审判的法官们表示声援。”

法尔科听到朱塞娜这些慷慨激昂的宣言，激动地流下了泪水。他郑重地表示：

“是的，人民需要保护，我要让下一世纪的巴勒莫人，都会争先恐后地来当陪审员！”

1986年1月底，尽管关押在牢里的黑手党和高墙外的黑手党人遥相呼应，气焰十分嚣张，但是第二次抽签还是顺利进行了。这次抽签不仅选出了十五名陪审员组成了陪审团，而且还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候补陪审团”。所有的应选人员都表现出一种前仆后继的正义感和牺牲精神。

于是，大法官法尔科马上召集有关会议，决定立即进行审判。

1986年2月10日上午，近六十辆高级防弹轿车开到刚刚竣工的特别法庭前。这些轿车鱼贯而入，进入室内停车场之后才打开车门，大法官法尔科第一个走下车来，带着一队法官和陪审团向审判大厅走去。法庭内外全是身穿防弹背心，手持微型机枪或冲锋枪的军警，一个个严阵以待。闭路电视和监控系统正在忙碌地工作，并通过电视台向意大利全国现场直播。

当法尔科一行几十人进入戒备森严的审判大厅时，电视播音员正用不同寻常的女中音进行介绍：“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有‘雄鹰’之称的乔瓦尼·法尔科大法官。他是全意最优秀的法官，也是黑手党‘著名尸首菜单’上的第一人。今天，他将同他的被告进行一场面对面的较量，谁胜谁负，让我们拭目以待……”

当法官和台上台下所有的人坐定之后，四百多名黑手党被告中的第一批三十五名“代表”，通过法庭和监狱之间的那条秘密的钢筋水泥隧道被押到了被告席上，一个个被安置在那三十五个特殊的“大囚笼”中。他们当中有吉诺维斯家族的头目安东尼·萨勒诺、路易斯家族头目安东尼·柯拉洛、科伦坡家族老板卡明·皑希科、路易斯家族二号头目萨瓦多·山多罗等。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当时在意大利黑手党中有“教皇”之称的格雷科家族的头目米凯莱·格雷科。此时，他们虽然站在被告席上，但却一个个神情自若，脸上毫无恐惧的表情，紧张的反而是那些坐在审判席和公诉席上的司法人员。

整个大厅如临大敌，戒备森严，所有的哨位上都是全副武装的宪兵和警察。在这排成环形的铁笼前是二百五十名警察，法官、检察官、陪审员和书记员的席位后面，站在那里保卫的是一百名手持冲锋枪的宪兵。另外有五百名警察守卫在法庭所有的出口处，屋顶上也布满了哨兵。整个法庭内外的保卫人员总数超过了三千人。尽管如此，那些暂时还逍遥法外的黑手党还在继续兴风作浪，他们四处放风说，要在开始审判的第一天，对所有参加审判的人员实行“血的报复”。

这次审判对大法官法尔科来说，更是一次严峻的挑战。他和另外一百五十名主持审讯的法官面前，摆的起诉书是四十一大本，厚厚的一万页，还有六十万份审讯附件；审判的被告有四百七十人之多，仅对他们指控的谋杀罪就多达一千多项，还不包括由他们挑起的数以万计的暴力事件和多达100亿美元的走私毒品案件。在审理过程中，将有多少人被卷进来？有多少政府大员、议会议员和社会知名人士将由于涉嫌而被送上法庭？何时才能结案？为此一共要耗费多少资金，付出多少代价？……这些问题，都是他无法回答的。

但是，他既然已经坐到这个主审法官的位置上来了，他就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留给他的，只是不遗余力地一往无前，即使是遭到基耶萨将军的下场，也不能打退堂鼓，因为关注这场大审判的，不仅仅是巴勒莫人、西西里人，甚至是全意大利人，而是全世界一切有良知的人们。这是一场真正的“世纪大审判”。

然而，面对这样的被告，审判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请听下面一段“对话”：

法官：你是黑手党吗？

被告：黑手党是怎么一回事，是一种乳酪的牌子吗？请您给我讲讲它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法官：你承认有黑手党吧？

被告：如果你是在这里审判黑手党，那就算是有吧。

法官：1970年7月29日，在一辆受警察监视的汽车上，是否有你和巴塞塔？

被告：请你证明我在车上，并请说明我当时的衣着特点，还请出示证明我在车上的录像。

法官：你是否在电话中与盖蒂谈过贩毒？

被告：在我的词汇中，从没有过“毒品”这个词，我也从不认识什么盖蒂。

法官：是谁杀死了斯卡廖内法官？

被告：在西西里，法官是受人尊敬的。这也许是一种个人报复。

…………

审判就是这样唇枪舌剑地进行着。

面对这群无赖，法尔科大法官只有打出他手中的那张“王牌”——托马索·巴塞塔，把他“请”到证人席上去。

巴塞塔不仅向警方交代了他知道的一切，并且作为控诉人之一，向这些黑手党头目进行了起诉。他之所以这样不顾一切，一是对黑手党这个自己曾信赖和自豪过的组织彻底失望了；二是想利用警方和法律，为自己报一箭之仇。但是，这时他却有点后悔。尤其是米·辛多纳在戒备森严的监狱里都难免一死，那么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不免凶多吉少。结果他出庭作证时，尽管周围站着保护他的军警，他也不免既紧张又害怕，显得惊慌失措，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语无伦次。巴塞塔的这种失态，更助长了那些被告的嚣张气焰，致使法庭上一片混乱。

法庭内的审判是如此艰难，而法庭外仍然硝烟弥漫，黑手党仍在大动干戈。审判开始后，仅在一个月以内，黑手党又在巴勒莫进行了五次枪杀活动，巴勒莫市警察局副局长及五名警探先后殉职。3月13日午，正坐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的巴勒莫市前市长因泽拉科，突然被三名持枪歹徒同时从三个不同方向开枪，身中数弹当场身亡；下午，一名去现场取证的司法人员又被人用枪顶着打死在街头，手中的公文箱也不翼而飞……

面对黑手党如此猖獗的反扑，法官法尔科义愤填膺，发誓要与黑手党血战到底。他一方面加紧审理“关在囚笼里的困兽”，一方面又亲手签发了一百多张新的逮捕证，发动第二次“圣·迈克尔行动”。

10月12日深夜，意大利宪兵聚集在南方卡拉布里亚大区以及罗马、米兰等地突然发动第二次大搜捕，一举逮捕了法尔科签署的逮捕令上在册的五十七名黑手党要犯，其中包括卡拉布里亚地区黑手党三个派系的主要头目和骨干分子。全意大利人民都为法尔科的强硬所激动，新闻界也在欢呼第二次行动的胜利。

然而，这次行动也让三十多个在册的黑手党党徒漏网潜逃了。因此，许多人也在担忧：这些囚犯会重新体面地回到大街上来吗？

面对意大利人的忧虑，法尔科在罗马电视台进行了演说。他旗帜鲜明地回答了这些人的担忧，他说：“我决不会让意大利人民失望！”

经过长达十一个月的审讯，第一审判决终于有了结果。1986年12月28日，路透社终于向全世界播发了如下电讯：

【意大利西西里岛巴勒莫路透社电】巴勒莫法庭昨天使意大利黑手党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打击，它判处了二十名黑手党党魁终身监禁，另判处其余三百七十一人一共三千年以上的徒刑。

这条电讯让全世界震惊。

这二十名“黑手党党魁”中有“教皇”格雷科、“冷面杀手”温琴佐以及米兰黑手党头子、“死亡之屋”的主人马尔凯塞等。所有的判决书长达八百七十六页，审理的内容涉及一千多起谋杀案和100多亿美元的毒品走私。

这次世纪性的大审判，犹如投向“荣誉社团”的一颗重磅炸弹，使黑手党遭受了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严厉的打击。许多黑手党党徒面对这种灭顶之灾，不由得反思地说：“杀了个达拉·基耶萨，却落得个引火烧身。”

但是，一审判决的结果并不是最后的结果，一场新的较量又接踵而来。

第十六章 死而不僵 黑手党穷凶极恶

终审判决，九名黑手党头目共判处两千二百二十二年，最高的刑期高达三百二十六年，世所罕见。

一位黑手党“金融专家”随后落网，遍布半个地球的金融网络全线崩溃，许多计算机上的密码软件被破译……

然而，黑手党并未由此金盆洗手，意大利南方的许多城市又变成了“没有警察”的地方。为此，罗马政府向一座一万七千名居民的城镇，派遣了由两千名卡宾枪手组成的准军事部队。

1986年圣诞节前夕，巴勒莫法庭对黑手党审判的第一审判决结果刚一公布，一场新的较量又开始了。

在看守严密的监狱里，黑手党人举行集体绝食，抗议第一审判决的结果；在高墙外的黑手党的律师们，也纷纷向最高法院提出诉讼，表示对第一审判决不服，要求重新审理。还有许多家族头目的律师和其“代言人”，都在向大法官法尔科“求情”，要求保释这些在押的当事人回家去过圣诞节，同家人团聚。

对于这种“求情”，法尔科立即义正词严地进行了拒绝。他说：“他们每个人都是重刑犯，如果保释，就有弃保潜逃的危险，并对他人造成威胁。这些人只要在街头上待一分钟，就会造成意大利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犯罪。”

意大利总理克拉克西也立即表态，支持法尔科。他说：“我完全同意法官乔瓦尼的判断。此案将在明年1月5日进行终审判决，在宣判之前，每个人都没有获得保释的权利。”

克拉克西的态度，让这些“教父”们开始了新的动作。他们立即指使在外的黑手党人进行暗杀活动，把暗杀的目标首先对准陪审团的成员，其次是那些公诉人和家族中的叛变分子。顿时，巴勒莫街头又枪声不断。几乎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十五名陪审团成员悉数遇害，八个候补陪审员也在劫难逃，还有众多的公诉人倒于血泊之中。巴勒莫一年一度的圣诞节浸泡在血雨腥风之中。

为了明年1月5日的终审，罗马高级法院又不得不像当时的巴勒莫法院一样，去寻找陪审员，否则，终审将无法进行。然而，这种寻找同样是艰难的。许多陪审员候选人直言不讳地拒绝了这种要求。当最高法院的法官欧文问他们是否愿意担任本案审判的陪审员时，他得到的回答是“不”或者是“太可怕了”。有的候选人则表示：“如果一定要我担任陪审员，我明天就搬家。”

直到审判的前两天，才凑足了由十五名陪审员组成的陪审团。为了保证陪审员的生命及家人的安全，这次审判破例不公布陪审员的姓名，所有的人一律进行编号。这一破例虽然遭到了黑手党的律师和有关方面的反对，但最后还是照此办理。

1987年1月5日，罗马最高法院开庭，对第一批的九名黑手党头目进行终审。终审判决后，十五名陪审员则在军警的保护下，通过秘密的地下通道，登上几辆防弹轿车，护送到一个非常隐蔽的地点，然后在那里疏散回家。

这终审的九名被告，都是各家族的头目，都被判有罪，最高的刑期高达三百二十六年。这九个人的刑期加起来一共为两千二百二十二年，这在当今世界的犯罪史上，也是少见的。终审宣判之后，这9名昔日不可一世的“教父”，立即被分别送到不同的监狱去服刑。他们大部分是六七十岁的迟暮之人，伴随他们暮年的将是漫漫的刑期，他们将在高墙和铁窗之中，了结罪恶的一生。有的被告，尽管花了上亿里拉聘请了庞大的律师团，结果也是徒劳一场。

在第一批被告终审判决之后，巴勒莫法院和罗马最高法院，又先后分期分批地对其他四百多名黑手党人，进行了初审和终审。每一次审判都是对黑手党人一次严厉的打击。到1987年底，这场世纪性大审判才宣告结束，前后捕获的近五百名黑手党人都被判处终身监禁或二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面对这种空前的胜利，大法官法尔科并没有放松对黑手党的打击。因为他知道，对于黑手党这种根深蒂固的黑道组织，不可能指望一劳永逸。在他的提议下，意大利反对黑手党委员会又恢复了，他被委任为该委员会的主席。现在，他的目光不仅仅盯住西西里，而且转向整个意大利。尽管他的名字早就排在黑手党“尸体菜单”的最前面，但他却毫不畏惧。他在就职宣誓主席这一职务的誓词中说：

“我要说的还是那句话：基耶萨将军的鲜血不能白流，他的血应该流淌在我们的血管里。只要我一天没有倒下，我就一天不会停止对黑手党人的打击，因为黑手党是我们的国家、民族和人民的公敌……”

法尔科出任反黑手党委员会主席不久，又于1989年10月，破获了一个黑手党犯罪团体，并于当年的12月15日，命令他属下的反黑手党小组的卡尔麦洛·卡拉拉法官对这个犯罪团伙进行起诉。

这个黑手党团伙是一个特殊的犯罪团伙，尽管他们的主要“职业”也是犯罪，但他们更主要的是进行高智商的金融犯罪，因为他们的头目是一位在国外留学多年，专攻资料情报和银行专业的“金融专家”。

这位“金融专家”也被称为唐·卡鲁阿纳。

1989年，唐·卡鲁阿纳落网时，年仅43岁。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黑手党党徒。虽然他也是土生土长的西西里岛人，但他头不戴西西里帽，手不拿短筒步枪，口不说西西里方言，足不踏西西里故土……总之，他没有一样西西里黑手党人的特征，而他却的的确确是一位西西里黑手党党徒。他在加拿大居住多年，曾先后在英国和瑞士留学多年，专攻银行业务，对情报资料学很有研究。他是西西里岛阿格里琴托市最大的黑手党团伙昆特莱特-卡鲁阿纳的“金融寡头”，他亲手创造了一个难以解密的金融网络，与世界各地大银行和西西里所有的黑手党家族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昆特莱特-卡鲁阿纳团伙，是由昆特莱特和卡鲁阿纳两个黑手党家族组成的。这两个家族的发源地位于距阿格里琴托市20公里的锡库里亚纳镇。早年，这些人也都是当地贵族阿涅洛男爵的大农庄的“护田人”，是当时的“二领主”，后来从走私香烟开始，干起了贩毒的勾当。在六七十年代西西里黑手党大火拼时，他们便离乡背井，大都流落到加拿大，在加拿大得到了科特罗尼家族的帮助才站稳了脚跟，重新收拾旧部，将两个家族并为一个团伙，继续从事海洛因走私。当时这个贩毒团伙，还网罗了西西里其他家族流亡国外的散兵游勇，其中有维拉家族和卡莫拉库托洛家族的成员，从而组成了一个专业的多国贩毒集团，分别在西西里本土和瑞士、加拿大、德国及委内瑞拉等国家和地区从事贩毒、走私。

据后来调查的结果表明：昆特莱特-卡鲁阿纳团伙从1978年至1985年，先后从泰国、缅甸等东南亚地区，以每公斤1.5万美元的价格，购得海洛因700多公斤，然后以每公斤5万美元的价格卖出，获得几千万美元的非法暴利。从1984年至1987年，又从印度贩运大麻70吨，获利7000万美元。当然，这仅仅是这一贩毒团伙从东南亚地区贩毒走私的部分收入，而从意大利、法国、南美及中东地区的贩毒收入远远不止这么多。从此，这个贩毒团伙的生意越做越大，财源滚滚。于是他们便在委内瑞拉开辟了一个经营基地，建立了一个庞大的金融王国。他们的头目不仅由此跻身于这个小国的上流社会，他们的经济实力甚至还可以左右这个国家重大的经济和政治决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英国和瑞士学有所成的唐·卡鲁阿纳成了这个金融王国的“国王”。他运用他所学的专业知识和现代化的高科技手段，不仅爬上了集团的最高位，掌握了这个集团的经济命脉，而且还亲自动手，利用计算机技术，编制了一整套一般人无法解密的电脑软件程序，并向这些国家和世界其他国家的金融机构渗透，破坏和垄断这些国家的金融、证券和股市，从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跨国金融犯罪网络。他以此为依托，又向这些国家的建筑业、房地产、运输及娱乐色情业开拓。他们购置了大量的不动产及股票、证券，轻而易举找到了许多银行为他担保，取得了许多铁路、公路、码头和公共设施项目的承包权。几年下来，他们的财富就像滚雪球一样“滚”成了一个天文数字。他们可以任意收购某一家几千万资产的大型企业，可以控制股市行情，甚至可以冲击像纽约这样的股票市场和国际金融机构，他们的支票可以在半个地球上的金融机构中流通。对于这样一个犯罪团伙的侦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1989年唐·卡鲁阿纳落网之后，10月15日受到起诉，同时被起诉的还有三百三十五人，几乎都是这方面的专家。

为了找到他们的罪证，法尔科通过国会，成立了一个由二十五名反经济和情报犯罪活动的专家，组成了一个侦破小组，任命罗马刑警打击犯罪活动中心的潘萨为该小组的负责人。这是法尔科任意大利反黑手党委员会主席以来，采取的一个最新的反黑手党行动。这项行动既艰巨又复杂，技术性又相当强。他们不仅要密切关注银行的动向，寻找这个贩毒集团的支票在遍布半个地球的金融机构中流通的踪迹，还要破译许多莫名其妙的密码和隐语，破坏卡鲁阿纳编制的软件程序。要做到这一步，首先得获得进入国家银行和国外银行的权利，如果一直在外国进行截获是难以奏效的。怎样才能获得这种权利呢？正当法尔科与潘萨等人苦思冥想时，一个偶然的天赐良机出现了。

1990年3月，加拿大警方截获了一批来自泰国的60公斤纯海洛因。这批海洛因后来通过两条贩毒渠道，分别由昆特莱特-卡鲁阿纳集团送到英国和加拿大的蒙特利尔。于是，加拿大、英国和意大利三国的警方联手出击，终于将这批货人赃俱拿，从而获得了首先进入加拿大银行的权利。潘萨手下的二十五名工作人员与加拿大的官员一道，把加拿大所有的银行都逐一检查了一遍，来寻找这批赃款的下落。通过近两个月的艰苦细致的工作，他们终于在蒙特利尔市区一家银行，找到了六十六张可疑的流通支票，面值3000万美元；接着，又从蒙特利尔三家刚成立的银行中挖出了被洗过的黑钱1800万美元。经调查证实，这些钱都是卡鲁阿纳通过该银行行长阿尔多·图齐的手存进来的。这些钱存进来之后，有的变成流通支票，随后存入瑞士的国际银行，有的则进入其他国家的金融领域，从而变成了合法的收入。

这位银行行长阿尔多·图齐，多年来一直充当卡鲁阿纳的“洗钱手”。后来他的行为引起了加拿大当局的怀疑，便被调离了蒙特利尔市区的这家银行，于是，卡鲁阿纳也随之转移到蒙特利尔圣达马塞民间银行继续“存钱”，不时送来整箱整箱的现钞。这家民间银行地处偏僻，不易引起警方的注意。卡鲁阿纳在蒙特利尔有三处这样的银行。

潘萨的侦破小组了解到这一线索之后，便开始查找这六十六张流通支票最终的去向。在银行工作人员的配合下，他们将所获得的账户编码、银行名称和其他有关的数据资料存储在计算机里，然后同国际金融网络取得联系，一同进行分析，利用以前截获的密码——隐语，通过解密最后终于发现，这六十六张流通支票，分别存入了瑞士联邦银行、瑞士信贷银行、海外贴现银行、霍尔吉尔商业信贷和不动产银行以及罗赫奈尔银行。同时，他们又从这里获悉：还有三十张同样的流通支票存入美国休斯敦和委内瑞拉开设的几家银行里。又通过对上述多家银行的存户户头的查询，他们又意外地发现，所有的户头都是阿方索、卡鲁阿纳、萨尔瓦托雷、维拉、朱赛佩、库法罗和昆特莱特家族所拥有的委内瑞拉控股公司等。这个发现，基本上完成了对卡鲁阿纳金融网络的解密，终于发现了这个贩毒团伙所有的黑钱洗成合法的收入之后，分别流向两个方向。一条明的是通向1983年以前的几个西西里黑手党家族。例如1980年12月30日，从瑞士海外贴现银行昆特莱特名下的编号为L12874号账户上，将100万美元转入瑞士信贷银行的356号账户。通过网络查询获得，这个“356号账户”就是西西里巴格里亚黑手党家族头目米凯莱·格雷科的账号。还有一张面额为250万美元的支票，是于1981年1月14日也由L12874号账户转入瑞士基亚索一家银行的一位名叫拉马莱纳的名下的。拉马莱纳是一位“新门”黑手党党徒，主要从事海上贩毒。西西里许多“实验室”的吗啡碱，大多数是由拉马莱纳的船队从中东地区运来的。1984年“圣·迈克尔行动”前夕，西西里黑手党最高委员会发现他有“变节”行为，便派人在巴勒莫的一家旅馆里将他干掉了。因为他是对西西里提炼海洛因内幕了解最清楚的一个人。

除了发现这些钱从瑞士流入西西里几个黑手党家族之外，1986年6月3日，侦破小组还从海外贴现银行具名为卡鲁阿纳的编号为13492的账户上，向塞浦路斯一家银行的科里托的账户上，转入100万美元。科里托也是一名专从海上贩毒的大毒枭，他的合伙人就是土耳其大名鼎鼎的海洛因走私犯穆苏鲁鲁。

还有一笔去向颇为费解的转账号码，户头竟是当年意大利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詹尼·莫兰迪的，1986年2月从瑞士联邦银行阿方索户头账号为A14237的名下，转去120万美元。对这120万美元，侦破小组开始并不以为然，认为是詹尼·莫兰迪出国演出的收入。但是，通过与有关方面联系后得知，这位著名的歌唱家近年来虽然到过瑞士，但并没有演出。最后查明这也是一笔洗过的黑钱。原来，从1982年开始，这位著名的歌唱家就利用自己的名气，伙同黑手党进行贩毒活动。同时参与的还有著名的歌剧女演员乔治·埃莱奥拉。这一贩毒团伙与卡鲁阿纳集团联手，由他们把毒品从泰国或巴西转运到瑞士和西班牙，再由他们以演出的名义随火车或汽车转运到罗马。他们每月的毒品销售量至少在50公斤以上。由此可见卡鲁阿纳集团贩毒的渠道是令人难测的。

以上是这个团伙贩毒所得暴利的第一个流向。那么第二条流向通向哪里呢？后经过查实，第二条流向并不那么明显，所有的转账编号都是暗的（侦破人员将此称为“密码”）。

1991年5月，侦破小组在瑞士的商业信贷和不动产银行发现了两个神秘的账户。同这两个账户有关的金融业务非常多，几乎遍布世界各地，但开户人到底是谁却无法查清。第一个账户上的名字是三个大写字母“BOA”，第二个账户是“BURMA”。显然这两个账户的名字都是“隐语”。只有破译了这两个隐语，那么账户户主的庐山真面目也就昭然若揭了。

潘萨的侦破小组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研究，他们在计算机上反复做着各种不同的试验，运用所有的外围资料和已破获的线索，进行不同的排列组合和密码破译，反反复复地操作了一个多月，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他们通过有关方面，向国际刑警组织订购了一个专门破译密码的计算机程序，才解开了这个谜。原来，所谓的“BOA”就是卡鲁阿纳的护照编号HJ621979的代码，而“BURMA”则是卡鲁阿纳的表弟和代理人维拉的护照号CK445591的代码。

破译了这个“隐语”之后，许多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因为昆特莱特-卡鲁阿纳团伙所有从瑞士办理的金融业务，大都是经过BOA和BURMA的账户进行的。这也就是说，这个贩毒团伙的非法经营和毒品贸易，大部分是通过卡鲁阿纳及其代理人维拉之手而实现的。同时，这也是第一次发现：一个黑手党团伙不再按照以往的惯例，把复杂的国际金融业务活动，轻易地交给一名瑞士金融专家办理，而是委托自己的金融专家。昆特莱特-卡鲁阿纳团伙的这一“创举”，为后来黑手党所进行的非法国际金融业务开创了一个先例。唐·卡鲁阿纳和他的表弟维拉就是这样的“金融专家”。

BOA和BURMA的真面目一查清，下一步追查昆特莱特-卡鲁阿纳团伙的国际金融活动也就毫不费劲了。他们通过这两个账号，把近年来大量的非法所得从瑞士流入委内瑞拉的加拉加斯萨卡银行、荷属安的列斯群岛阿鲁巴岛的城市银行以及英国、法国、巴拿马等国立有该团伙成员账户的其他银行，然后将这些“洗”干净了的黑钱投资到合法的金融活动中去。他们仅仅是在委内瑞拉就开设了不动产公司、交易所、控股公司、手工业制品厂等，还经营着许多豪华的迪斯科舞厅、旅馆、酒楼、赌场和形形色色的娱乐机构。他们还在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的边界附近开设了许多形迹可疑的工厂，据说是与哥伦比亚的麦德林贩毒集团有关。不过，在唐·卡鲁阿纳落网后不久，这些工厂就一夜之间不见了，只有空旷的厂房和不再冒烟的烟囱。

昆特莱特-卡鲁阿纳贩毒团伙的破获和“金融专家”唐·卡鲁阿纳的落网，不仅让法尔科再次名声大振，同时也给反黑手党委员会提供了一个新的启示——黑手党已经利用现代化的高科技手段，渗透到人类最先进的活动领域，而这种渗透还仅仅是个开始，因此，未来与黑手党的斗争就更为艰难，更为复杂了。在20世纪80年代意大利反黑手党的斗争中，法尔科功不可没。

然而，他也由此同所有的黑手党人结下了不解之仇，成为黑手党屡次暗杀的第一号人物。

1989年的大审判结束之后，罗马当局对法尔科的重点保护也开始缓解了。他不再住在巴勒莫市新建的特别法庭内那间防守严密的工作室，而是在巴勒莫警察局的大院内，有了一套自己的住房。这时，他同妻子和家人也重新获得了自由，开始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白天，他驾车去办公室，晚上便和家人一起开始了属于他私人的夜生活。假日里，有时他也会同妻子去商场或一些公共场所走走，甚至去巴勒莫歌剧院看一场《茶花女》或听一场古典音乐会。当时他已53岁，自23岁法学院毕业后，一直在政府司法部门，从事紧张的司法工作，同黑手党斗争了整整三十年。法尔科是一个生命力旺盛而又兴趣相当广泛的人，并不像某些在法律部门工作了多年的官员那样，永远板着一张面对被告的脸，把防刺客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生活在一种单调、刻板和拘谨之中。法尔科的性格开朗而又幽默，他不仅喜欢画画、歌剧、音乐，而且喜欢骑马、打高尔夫球和划船，更让他钟情的莫过于游泳，他在大学时代就是一位游泳高手。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文艺复兴”式的浪漫性格与自己的职业很不相称，甚至会给自己带来某种危险，但他还是崇尚但丁的那句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这时已经年过半百的法尔科知道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已经在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但他却不想未老先衰，更不想因害怕遭到某种威胁而把自己装在“套子里”。他想，既然自己已经献身于这种职业，基耶萨将军的那种危险随时都会降临。与其藏藏掖掖，倒不如坦坦荡荡地活着。因此，他虽然经常会听到他的好友博尔塞利诺和一些亲人的忠告，但从不当一回事。

对他的保护解禁之后，他在距巴勒莫市10公里处的海边，立即租用一套风格别致的海滨别墅。因为夏天即将来临，他已经同大海久违了多时。他准备在周末或假期来此住上些日子，在水中泡泡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然而，就在1989年8月19日的那一天，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那天早晨，他兴致勃勃地带着妻子和两名警卫人员，驱车来到这里，准备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但是，当他的车子刚驶近这幢别墅，他车上的红外线遥感器就突然亮起了红灯，随着这报警的红灯一闪一闪跳动，报警器也在急促地“嘟——嘟——”叫。

“不好！有情况！”那位开车的警卫立即将车子倒退，呼啦一下后退了50米，另一位坐在旁边的警卫也将手中的微型冲锋枪打开了保险，并及时摇上车窗上的防弹玻璃。

这时车子还在向后倒，而车上的报警装置已没有动静了。坐在后座正扶着妻子的法尔科便叫停车，他知道危险不在车上，而是在那幢别墅里。法尔科几乎还没等车停稳，就同两位警卫同时打开了车门下了车。这时，空旷的海滨公路上并没有异常的情况，远远的海滩上依然是人影绰绰。法尔科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便马上拨通了车上的电话。

二十分钟不到，两辆警车闪着红灯呼啸而来，十名防暴警察和两位工兵在宪兵队长罗西的率领下驱车赶来了。那两位工兵用探测器再一次证实了法尔科的判断，原来那幢别墅里有人埋下了一颗遥控炸弹。

炸弹最终被拆除了，但法尔科心中明白，黑手党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有了这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他们会跟踪追击到世界的各个角落，甚至可以静静地等待十年、二十年，选择有利的机会下手。但是，法尔科对此毫不畏惧。回到巴勒莫后，几名记者闻讯赶来采访他。法尔科爽朗地对记者说：“我是西西里人，生命对我来说就像衣服上的纽扣。我不会去多想这件事，这场有惊无险的未遂谋杀事件一点也不会改变我的生活，遗憾的是让我今天的海水浴泡汤了。我想得更多的是怎样才能更彻底地打击那些见不得人的敌人……”

法尔科的答记者问第二天见报后，巴勒莫乃至罗马又引起了一阵轰动。法尔科接到了许多问候的电话，其中有意大利总理克拉克西从罗马打来的。法尔科在电话中说：“亲爱的朋友，感谢您的关心，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早在三年前‘圣·迈克尔行动’之后，那位悔过的黑手党头目托马索·巴塞塔先生就告诫过我：‘他们现在将设法杀死我，不过紧接着就轮到你了，你可要当心！’所以，我并没有把这看成是一桩意外。”

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过后，法尔科第二天照常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又在忙于查找给那位黑手党“金融专家”唐·卡鲁阿纳定罪的证据，几乎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记了。

但是，策划这次谋杀的黑手党头目马多尼亚并没有把这件事淡忘。

朱塞佩·马多尼亚是当年西西里黑手党最高委员会的九名委员之一。黑手党内讧之后，他成了仅次于格雷科的黑手党第二号头目。从1981年开始，马多尼亚就是意大利警方通缉的黑手党要犯之一。然而，多年来他却一直潜逃在外，连1984年那次“圣·迈克尔行动”都没有将他逮捕归案，足见这位黑手党元老的“足智多谋”。在1984年的“圣·迈克尔行动”中，同他一同漏网的还有那不勒斯卡莫拉组织库托洛的得力干将、后为那不勒斯地区黑手党一号头目的卡尔来内，阿尔菲耶里和西西里黑手党头目之一的弗朗西斯科·卡尼扎诺等。

这几位黑手党头目经历了1984年的“圣·迈克尔行动”和1990年的又一次大追捕后，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把意大利的黑手党组织又发展到一个空前的阶段。

1991年4月23日，意大利内政部长温琴佐·斯科蒂根据他当时掌握的资料和情报，向意大利议会递交了一份关于黑手党的报告。这份报告对意大利全国的黑手党组织派系和拥有的人数做了一个较准确的统计（见1991年4月24日、25日罗马《共和国报》），现将有关内容摘录如下：

在这里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上面表格中，在意大利全国约五百个派系组织的一万六千多名黑手党分子，仅仅是指带有武装的职业性的亡命之徒，而那些带“业余”性质的黑手党帮凶，全意大利各地总共有十万之众。这实在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更令人担忧的是，意大利的黑手党组织，并没有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消失，反而一天比一天膨胀起来。以西西里的巴勒莫为例，在当年唐·维齐尼时代，巴勒莫省及市区的“我们的事业”才拥有三十九个派系，而到了1991年，在近四十年内，却发展到六十七个。这些新的派系的产生，很大程度上是当年黑手党内讧的结果。但更主要的原因，是黑手党这种黑道组织，对当地的群众有一种莫大的诱惑力。只要有一两个亡命之徒领头，后面立即跟上几十个甚至几百个这样“志同道合”的人，于是，一个新的派系便产生了。真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派系林立，就会各自为政。这种结果便是混乱的开始，而这种混乱，无论是对普通的平民百姓，还是对政府和国家，都是一种不可估量的威胁，只会更具破坏性。那时，凶杀和敲诈勒索的事件更是频频发生。

以意大利南部的卡拉布里亚地区为例。据当地的法官马克里向报界透露，在意大利的其他一些地方，十万人当中被谋杀的，也许只有两至三人；而在卡拉布里亚地区，十万人当中死于谋杀的至少是十人；而在濒临墨西拿海峡的该地区的首府勒佐卡拉布里亚城，十万人当中遭到暴力袭击而丧命者绝不会少于三十人。在这个城市北面几英里处的乔塔甸地区，十万人当中被谋杀的则高达五十人之多。在勒佐卡拉布里亚城的主要大街上，20世纪90年代初，你可以看到墙壁上到处都胡乱地涂写着“欢迎你到地狱来”“这里没有警察”等标语式的字样。

这里的确是一座“没有警察”的城市，吸毒、卖淫、斗殴的现象屡见不鲜。这里的青年男女的服饰几乎全是一样，男的一律穿蓝布裤和圆领汗衫，女青年或是穿蓝布裤或是穿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看上去就像在腰部以下围了一条浴巾。她们选择这样的裙子完全是为了“性感”的需要。就是在大白天，你也会看到树荫下或草坪或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有一些青年男女在展示人类那种最隐秘的动作……

在意大利，规定骑摩托车的人必须戴头盔，否则，就得罚款或受其他惩罚。但是在南方的卡拉布里亚地区这一条规定却没有了，骑摩托的人都是不戴头盔的。如果有警察来干涉，他们就会理直气壮地说：“这里是意大利南方，南方人不像乏味的北方人那样循规蹈矩。”

众多的派系和组织，让普通的生意人最头痛的就是“保护费”。因为你在这里做生意，往往同时有几个组织的人来争着“保护”你，你不要也不行。1991年，意大利政府在年终的国情报告中说，全国有半数以上的餐馆酒吧都要向黑手党组织交付保护费，有的还不止交一次，而是几次。据不完全的统计，一年来全国性的敲诈勒索高达130亿英镑，仅次于毒品买卖。过去仅仅发生在南方的犯罪活动，已经向北方的大城市如米兰、都灵等地蔓延……

不过，在意大利南方的卡拉布里亚地区，法官、新闻记者和警察是比较“安全”的，这些人大都不是黑手党人暗杀的对象，因为这些人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尽管这里每天都在凶杀、斗殴和死人，但死的都是“自己人”。

有一位叫莉迪亚的女记者在这里生活考察了一段时间后，写了一本关于南方黑手党的书。据她在书中说，20世纪90年代前后的五年中，卡拉布里亚地区由于黑社会团伙之间的斗争，平均每天有两人丧生，而警察只是充当“急救的角色”和“评论家”。

书中记载了1991年5月3日星期五的黄昏时分，塔里安诺瓦这座南方小城中一桩凶杀案的始末。

5月3日黄昏，一伙歹徒突然闯进屠户朱塞佩的家，一阵乱枪打死了朱塞佩家中四个人。所有的大人都死光了，这个五口之家只剩下了一个6岁的孩子。

第二天在同一时间内这伙歹徒又闯进这个血迹斑斑的家庭，竟用机枪对着这最后一位6岁的幸运者疯狂地扫射了一阵之后，才扬长而去。他们连这个6岁的孩子也不留下。

意大利当局被这件血案惊动了，他们称这一天为“黑色的星期五”。罗马政府认为塔里安诺瓦城的地方政府完全受到了当地黑手党的“毒害”，立即向这座只有一万七千人的小城派遣了一支拥有两千名卡宾枪手的部队。这是一支隶属于意大利国防部的准军事部队，在意大利人眼中，它是一支颇有神秘色彩的军团。这支部队在塔里安诺瓦城的大街上设立路障，有礼貌地检查载有年轻人的汽车，验看身份证，检查汽车内是否藏有武器。这支部队的士兵都身穿海军蓝的防弹背心，手握卡宾枪。他们的鲁昂戈上尉则衣冠楚楚，佩戴着一枚银色徽章。

当这支部队进驻塔里安诺瓦城之后，该城的警方发言人声称，他们确信被害人屠夫朱塞佩一家，除他的二儿子文森佐以外，其余的均无犯罪背景和记录。他的二儿子文森佐虽然与黑社会团伙有联系，但是当时已被关进监狱。于是，敌对的团伙无法对他下手，便将其无辜的家庭成员全部杀光。

这位鲁昂戈上尉通过调查后也认为，塔里安诺瓦城近年来频繁的枪声起源于当地黑社会集团领袖多明尼柯的死亡。多明尼柯是在1990年5月22日同他的副手一道被谋杀的。自从他死后，整个集团陷于无政府状态，为争夺权力而进行多次火拼，一年来导致三十九人丧生，三十一人伤残。而屠夫朱塞佩的一家人，便是这种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而该城一位年已70岁的神父托马里奥则认为，这些歹徒的暴行只能看成是人类的“奥秘”，令人无法解释。“他们企图显示他们的权利，显示他们惨无人性的嗜血性，才发生这起‘黑色星期五’事件”。

塔里安诺瓦城的老百姓和普通市民对这一流血事件的态度，完全是一种麻木和无动于衷，因为这样事情的发生，对他们来说太司空见惯了。他们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哪一天不看见死一两个人。就在朱塞佩一家人惨遭不测的前天中午，一家生意兴旺的酒吧内，一名顾客被突然闯进来的一位青年人开枪打死。尸体搬走之后仅十五分钟，这家酒吧就照常营业。尽管地上的血迹还在，但这家酒吧依然宾客满座，就像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

那位鲁昂戈上尉在勒佐卡拉布里亚市待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明白，在意大利南方，所谓的职业杀手的含义和美国完全不一样。在他的管辖区内，雇一个杀手去杀一个人，只需要付不到150英镑的钱，而在美国则不够交通费。另外，这些受雇的杀手竟是未成年的少年，有的还是在校的中学生……

卡拉布里亚地区历来盗匪猖獗，但据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神父说，以前从未发展到现在这种样子，这位神父是一位大烟鬼，一天到晚香烟不离嘴。这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一缕白烟，长叹一声说：“政治不改变，盗匪活动是不会减少的。”

当那位女记者莉迪亚和他交谈时，这位神父又从宗教的角度，谈起了道德的沦丧和宗教价值的崩溃，以及人们对执政当局的不尊重。他不无感慨地说：“现代人很崇尚自由，自由当然是重要的。但是，我们现在有的不是自由，而是放任自由的无政府主义。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是享乐重于生存的社会，是一种人欲横流的社会。作为上帝的子民，这是一种罪恶。”

其他人又是如何看待这种现状的呢？

女记者也问到一些法官，而这些法官则认为：“这完全是政治腐败造成的。政府官员中很多人在收受贿赂，而又没有人去制止和控告他们，人们便只有开始去违法，去杀人。”

而警察的回答更是直言不讳：“我们当然清楚谁是黑手党，但我们知道了又怎么样？”

就连勒佐卡拉布里亚市的警长斯帕朗查也只有无可奈何地说：“只有相信上帝。”

在1991年的塔里安诺瓦城发生的这一惨案，尽管引起了意大利当局的重视，但是，最后却没有一个“说法”。直到三年以后，死者朱塞佩的二儿子文森佐逃出了监狱，才在他的团伙的帮助下，找到了那伙杀害他全家的暴徒。于是，双方又是一阵激烈的枪战。遗憾的是，那个敌对的团伙死了三个人，文森佐所在的这个团伙也死了三个人，结果双方打成了“平局”。

当然，这不是最后的结局，双方又在酝酿下一场新的决斗——于是，这种决斗就这样绵绵无期，没完没了。

不过，这种现象在意大利也是很正常的。据一位长期从事黑手党问题研究的专家米克莱·潘达莱奥内的分析表明：西西里岛同勒佐卡拉布里亚虽然同属意大利南方，而且仅仅只相隔一道墨西拿海峡，但两地黑手党的犯罪特点却截然不同。虽然两地的黑手党都从事共同的“事业”——毒品走私、敲诈勒索、控制建筑业和包揽利润丰厚的公共建筑工程，但勒佐卡拉布里亚的黑手党则更喜欢从事绑架活动。原因是西西里岛是黑手党的发源地，是意大利黑手党中的“老字号”。这些家族中的头目到了20世纪90年代，虽然都换成了一代新人，但他们的骨子里还承袭了当年唐·维托和唐·维齐尼时代，老一代黑手党人的“荣誉社团”的思想体系，即使是杀人放火，也要做到“师出有名”，都是一些老谋深算的家伙。他们杀人的动机，更多的是为商业的目的，即使是为了家族之间的宿仇旧恨，他们也往往不会鲁莽行事，而是假以时日，伺机而动，等待和寻找最合适的机会下手。在卡拉布里亚地区，许多杀人案件的动机纯粹是为报家族之间的仇恨，而在很多情况下，正如那位老神父托马里奥分析的那样，完全是为了“显示他们的权利”，“显示他们惨无人道的嗜血性”去杀人。其原因是卡拉布里亚地区的黑手党毕竟是“后起之秀”，是意大利现代工业社会的产物，而缺少传统的根基。因此，这种混乱的社会局面完全是某些头目的随意性造成的，这种随意性将会使社会永无宁日。

这也就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意大利的黑手党组织为什么反而越抓越多，越打击越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意大利历届政府，上至总统、总理，下至省督、市长，对打击黑手党缺乏真正的信心和得力的措施。虽然有时也会出现一两个硬派人物，风云一时，但最后还是不免风流云散。

1982年9月3日，巴勒莫省总督达拉·基耶萨将军被黑手党杀害之后，当时的意大利总统佩尔蒂尼说：“对国家的挑衅已经达到了不能再容忍的地步了。”

1984年8月1日“圣·迈克尔行动”前夕，巴勒莫市警察局侦刑队队长卡萨拉被杀害后，当时的意大利总理克拉克西说：“将不停地与杀人犯做斗争。”

1990年9月11日，法官利瓦蒂诺被杀后，当时的意大利总统科西加说：“我们应该全力以赴，以便使那些与犯罪现象做斗争的人不感到孤立。我们不能带着这种可耻的状况加入欧洲共同体。”

当时任众议院议长的约蒂女士也说：“现在必须对国家的权利机关进行最大的动员。”

但是，这些国家首脑和权威人士的讲话，最终都没有变成铁的现实。即使有所行动，也不过是短期的或缺乏力度的，从而让黑手党每受到一次打击之后，都能迅速从地下冒出来进行疯狂的反扑，并在反扑当中得到新的发展。这种现象实在令人怀疑和不安，人们怀疑意大利政府是否真的有能力去惩治黑手党。于是，一些被黑手党逼得实在走投无路的人，便斗胆舍身一搏，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呼唤正义和良知。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贝罗·格拉西。

贝罗·格拉西是巴勒莫市一家财力并不雄厚的服装厂老板，他的服装厂仅有六十来名职工，其经营情况和收入也就可想而知。但是，由于他的服装厂地处巴勒莫闹市中心，格外引人注目。于是，几个家族的黑手党人都寻上门来，有的要求和他合伙，有的要入股，有的则公开提出来要他交付“保护费”。一次两次，格拉西忍气吞声地用钱把他们打发走了，他知道巴勒莫是黑手党的天下，那些将军、法官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况自己这么一个小小服装厂的老板。有几次，他也想过找一家人多势众的家族入伙，以便有一个靠山，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种念头，清白为人。后来，在多家黑手党人的威逼下，他的服装厂几乎要关门了。这时，他便向新闻界寻找保护，多次向报刊和电台、电视台的记者倾诉他的苦衷，并通过记者的口，在电视台公开声称：“我们宁死也不要交付保护费，这是公开的敲诈勒索，大家都应该像我这样做……”

格拉西这正义的呼声，得到社会的广泛同情和支持。但是，也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1991年8月25日清晨，他刚刚走出家门，四名手持微型机枪的黑手党党徒就迎面向他走来，在离他不到10米远的地方突然向他开枪。四支微型机枪的子弹，就像四条火龙一样向他张牙舞爪地扑来，格拉西当即中弹身亡，全身被打得像马蜂窝一样。

格拉西的死虽然换来了广大市民的愤怒和同情，但他那正义的呼声并没有唤醒人们的觉悟，许多人还是老老实实地逆来顺受，任凭黑手党人的敲诈勒索。但是，格拉西的死，却给巴勒莫市市长奥尔兰多以很大的震动。这位强硬派市长自1985年当选为巴勒莫市市长以来，一直拒绝同黑手党合作，但他却在天民党内被视为一个“叛逆者”。最后他因同天民党欧洲议会议员萨尔沃·利马不和而愤然退出了天民党，于1991年3月组建了他的政治组织“网络”。

奥尔兰多从格拉西的死中，看到了一种殉道者的曙光，从而也对自己的“网络”充满了信心和希望，更坚定了他同黑手党做斗争的信念。他迅速地发展自己的“网络”，想通过自己的组织来彻底改变罗马政府在反对黑手党方面的态度。

奥尔兰多的努力没有白费，在第二年的意大利大选中，他的“网络”成为西西里岛的第二大政党，他本人的得票率也在全国名列第二。不过，奥尔兰多也由此成为黑手党的暗杀对象。因为黑手党担心他一上台，对黑手党的打击将是更加坚决和更加无情的。

暗杀，是黑手党一种惯用的伎俩，列入暗杀名单（即“尸首菜单”）的并不仅仅是奥尔兰多一个人。

一个恐怖的年代——“黑手党年”又扑面而来。

第十七章 法官殉职 反恐怖未有穷期

1992年又枪声不断，意大利称之为“黑手党年”。大法官法尔科以身殉职，炸死他的烈性炸药竟有两吨。

事后一大批黑手党头目又相继落网，其中有追捕了十一年之久的元凶。

1996年又逮捕了杀害法尔科的凶手布鲁斯卡，他是黑手党中年仅39岁的“王中王”。然而，在布鲁斯卡的家乡，黑手党人又起事端……

1992年是意大利的又一个大选之年，也是意大利黑手党活动最频繁、最猖獗的一年。所以，这一年又被称为“黑手党之年”。它将作为一种特殊的记忆，载入意大利的史册。

1992年新年伊始，意大利北方工业重镇米兰市，就披露出一起举国震惊的特大行贿受贿丑闻。这桩丑闻涉及意大利党政要人之多、数额之大、影响之广，为近几年来所罕见。然而，更为严重的是，此案在一定程度上又与黑手党有扯不清的瓜葛。

案发之后，身为意大利司法部刑事司司长、55岁的著名法官乔瓦尼·法尔科立即奉命进行调查。与法尔科一道进行调查的，还有他的好友、身为巴勒莫市总检察官的博尔塞利诺。

博尔塞利诺也是西西里人，和法尔科从小在巴勒莫一起长大，并同时当上了法官。他虽然比法尔科小两岁，但二十多年的司法工作却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他也同法尔科一样长期从事反黑手党的斗争，因此，对意大利黑手党的内幕和组织结构、家族派系都了如指掌，被人称为对付黑手党的“活资料库”。

现在，两位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又共同去承担这一重大的调查工作，真可谓是一对“黄金搭档”。因此，他们对完成这项工作充满了信心。由于他们经验丰富，阅历深厚，又都对意大利黑手党内幕一清二楚，所以调查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经过近三个礼拜的调查，他们对这桩特大的行贿受贿案的来龙去脉，有了一个较清晰的轮廓。只要再进一步去核实几个细节和几个关键的数据，那么，这桩案子就可以提交有关方面起诉审讯了，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重大的事件发生了。

1992年3月12日，意大利天民党欧洲议会议员萨尔沃·利马，被黑手党枪杀了。此案的发生真是石破天惊。因为萨尔沃·利马不仅与意大利前总理安德烈奥蒂有“莫逆之交”，而且是天民党的元老、安德烈奥蒂政府的内阁重臣。

当时，安德烈奥蒂政府虽然是“看守内阁”，但它在萨尔沃·利马等重臣的支持下，还是通过了反黑手党的修改法案，并在其后不久，对被黑手党严密控制的意大利南部几个地区采取了联合搜捕行动，一举逮捕了一千多名黑手党分子及嫌疑犯，其中包括一百多名黑手党的重要头目。这些头目大都是在1984年的“圣·迈克尔行动”中落网的，后来他们千方百计通过各种途径为自己解脱。有的已经出狱了，有的则持有权威医生的疾病证明，而被送去“保外就医”。但在这一次到底难逃法网，又被重新投入监狱，而且取消了原有的一切特殊规定。这对那些异想天开的黑手党头目，无疑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于是，他们不仅把仇恨集中到安德烈奥蒂的“看守内阁”身上，而且将所有支持通过这一反黑手党修改法案的内阁成员，都列入了黑手党的“尸首菜单”。安德烈奥蒂总理的主要副手、私交甚厚的萨尔沃·利马便首当其冲，成为“尸首菜单”上的第一人。

萨尔沃·利马的死，让意大利举国震惊。法尔科又奉命暂时放下米兰的那桩案件的调查，来罗马处理这件突发事件。

然而，萨尔沃·利马被杀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意大利反黑手党高级专员、西西里阿格里琴托地区警官朱利亚诺·瓜泽又于1992年4月4日在当地遭黑手党枪击身亡。

与此同时，埃帕尼亚首府那不勒斯、卡拉布里亚的卡坦扎罗以及普里亚等地又不断传来噩耗，许多警察、议员和反黑手党人士都遭到黑手党人的突然袭击，一时竟有八人死亡，十二人受伤。面对这一严峻的局面，意大利当局自下而上无不为之震惊。这是自1990年第二次大追捕以后，还未曾出现过的反常现象，好像意大利又成了黑手党的天下。

不仅如此，巴勒莫、那不勒斯和罗马的一些法院、检察院、政府官员的办公室和电台、报社等新闻单位，经常可以收到一些匿名的恐吓信和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内容大都与大选有关。有的信上这样写道：“请您投票时慎重一些，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有的则在电话里说：“不要轻信那些政治骗子的花言巧语，他们是一群政治娼妓。”

这时，为了那桩行贿受贿的丑闻，米兰的工人不断涌上街头举行大罢工。这罢工的浪潮大有波及都灵、佛罗伦萨等许多北方大都市之势。意大利一时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1992年的春天，对意大利来说，真是一个不安分的季节。因为大选在即，许多与黑手党有牵连的议员和高层人物都有落选的危险。为了寻找新的“保护伞”，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黑手党人绝不能无动于衷。他们要充分利用暴力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显示自己的实力。同时，这还是一个浑水摸鱼，向政府及有关权力机构“要价”的最佳时机。他们既可以帮你拉到成千上万的选票，也可以让你在大选中丢丑，名落孙山，关键在于看你开什么价，识相不识相。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党内的一些人士在幕后操纵。为了各自政党的利益，无论是天民党还是共和党中的某些人，都会放下体面的架子，干出街头无赖的勾当。尤其是一些本来就同黑手党有染的政客，此时更是大显身手。于是，在4月上旬大选前的这段日子里，黑手党便肆无忌惮地行凶作案，让意大利一时沉浸在恐怖之中。

身为意大利司法部刑事司的司长、全国反黑手党委员会主席的法尔科，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这种局面继续存在。从米兰返回罗马之后，他立即请示有关当局，然后会同意大利国内安全情报局、意大利警察总署、宪兵总部及司法、治安等有关部门的头头脑脑，召开联席会议。在会上，法尔科和他的同事认真分析了形势后，态度强硬地做出了如下部署：

一、突击提审在押的黑手党头目，查找最高层的幕后策划人和有关的线索；

二、继续通缉和追捕潜逃的黑手党要犯。潜逃多年的黑手党头目朱塞佩·马多尼亚和弗朗西斯科·卡尼扎诺等人，是这次重点追捕的对象，一定要尽快捉拿归案。

三、对那些知名度较高，又完全暴露了的反黑手党人士要进行重点保护，以免他们惨遭毒手……

联席会议以后，各个方面立即采取紧急行动。这次行动的规模虽然不及1984年的“圣·迈克尔行动”和1990年的大追捕，但是，许多黑手党人还是被投进了监狱，尤其是马多尼亚等潜逃的黑手党头目，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为了防止他们潜逃出境，在法尔科的部署下，意大利所有的机场、码头、边防口岸都增设了新的哨卡，严格检查出国人员，把一切通往国外的渠道都封锁了。

但是，马多尼亚和弗朗西斯科这些人也并非等闲之辈。这么多年来，他们能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追捕，如今依然逍遥法外，并一如既往地为非作歹，进行贩毒走私，并指挥阴谋暗杀，就足见他们的手腕比格雷科、巴塞塔这些黑手党人还要高明。如今他们虽然又面临着当局的追捕，并且潜逃国外的通道也被堵死，使他们犹如关在意大利这个大铁笼中的困兽一样，但他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尤其是马多尼亚，十年逃亡的经验，已让他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这些年来，他不仅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追捕，而且在每一次追捕之后，都能奇迹般从地下冒出来，使自己的事业得到新的发展。现在许多有名望的黑手党头目都被送进了大牢，像他这样“元老级”的人物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在黑道社会备受推崇和尊敬。因此，他便意识到自己在“荣誉社团”中的责任。面对罗马当局，特别是法尔科等人欲置黑手党于死地的政策，马多尼亚认为是该再次出击的时候了，他不能让这个当前风头正劲的法尔科再次得逞。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所有的国会议员和地方政府，在即将到来的大选中，不能对“荣誉社团”的实力小看。

1992年5月22日，是马多尼亚的儿子尼诺·马多尼亚的婚期，这一天，将在巴勒莫大教堂举行隆重的婚礼。早在三天前，马多尼亚就同弗朗西斯科·卡尼扎诺等人商量，要在儿子结婚的这一天，在巴勒莫市制造一点意外的“热闹”，给罗马政府一点颜色。5月22日这一天，马多尼亚儿子的婚礼如期举行，原那不勒斯的一号头目卡尔米内·阿尔菲耶里也参加婚礼来了。

卡尔米内·阿尔菲耶里也曾有过一段“辉煌”。当年，那不勒斯是卡莫拉组织的发源地，卡尔米内是“新卡莫拉”的“教父”库托洛手下的一名得力副手。卡莫拉组织瓦解以后，卡尔米内便投身到黑手党的怀抱，继续他的罪恶生活，几年来，他已成为那不勒斯地区黑手党组织的一号头目。这次，卡尔米内还带来了他得力的副手，后来被称为黑手党“王中王”的二号头目乔瓦尼·布鲁斯卡。

乔瓦尼·布鲁斯卡当年35岁，出生于西西里岛一个仅万人的圣乔塞佩·杰托镇上。他的家族是一个黑手党世家，祖父和父亲虽然是当地农民，但是早就与黑手党有勾搭。早在20世纪60年代，其父伯纳多就与意大利黑手党派系中势力最为强大的科洛奥尼家族，建立了密切的联系。他依靠科洛奥尼家族的权势，不仅为自己三个儿子在黑手党内日后的发迹铺平了道路，自己也成为黑手党的元老之一。

“内战”以后，科洛奥尼家族江河日下，大势已去，伯纳多也在20世纪80年代因被指控犯有多项杀人罪而被判处无期徒刑，正在大牢中服刑。但他的儿子布鲁斯卡和文森索却在黑手党内脱颖而出，成为年轻有为的“新秀”。尤其是布鲁斯卡，几乎完全继承了这个家族的传统，在少年时代就与众不同，显示了他日后所具备的“素质”。当时他虽然是一位极普通的少年，也和其他人一样出去卖比萨饼，还去迪斯科夜总会，但是他的比萨饼，总能卖出超过别人几倍的价钱，而在夜总会除了能找到得意的舞伴之外，还有人免费为他提供上等的饮料和点心。他和他的弟弟文森索中学都没有毕业就混迹黑道社会，一心想在黑手党内打出一片天地。他的大哥埃玛纽尔虽然读完了中学，后来又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医生，但最终也加入了黑手党与家人同流合污。

布鲁斯卡在20岁时，就成了一名引人注目的黑手党成员，在黑手党内很受人器重。当时黑手党家族内一位地位显赫的政治头目伯纳多·普罗文扎诺，对他尤为看重。这位绰号叫“拖拉机”的普罗文扎诺虽然比布鲁斯卡要大30岁，但一直把他看成是自己的朋友和心腹，并请他为自己开专车。从此，布鲁斯卡就成了这位政治头目的司机兼保镖。他开始用心计去讨好和巴结这位大头目，并对其他的几位头目，如卡尔米内、卡尼扎诺和巴格雷拉等人也保持着一种超过正常的“友谊”。所以，当普罗文扎诺和巴格雷拉等头目在1984年的“圣·迈克尔行动”中被捕后，随着卡尔米内在黑手党内部地位的升迁，布鲁斯卡也顺理成章地青云直上，成了他得力的副手。

这一次，卡尔米内带着布鲁斯卡来到马多尼亚的家中，参加他儿子尼诺·马多尼亚的婚礼，其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无非是要让他这位得力的副手进一步得到这位元老的赏识。正是这次不同寻常的婚礼，让布鲁斯卡找到了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为他后来成为黑手党的“王中王”做好了铺垫。

在马多尼亚秘密的小客厅里，他们策划了一个“擒贼先擒王”的计划，这个计划就是谋杀大法官法尔科和他的好友博尔赛利诺。这个计划的执行者就是布鲁斯卡。

1992年5月23日下午5时48分，意大利国内安全情报局的一架专机，徐徐地降落在巴勒莫市西郊拉伊西海峡机场的跑道上。舷梯刚一放下，早已等候在机场的三辆菲亚特“克罗马”牌防弹轿车立即开了上去。机场周围的出口处和建筑物的制高点上，都有荷枪实弹的军警，正密切注视着机场内外的动向。这时，55岁的乔瓦尼·法尔科正同他46岁的妻子罗茜双双走下飞机，进入中间那辆白色的防弹车。随后，他的六名警卫人员也分别坐进了另外两辆轿车。那两辆轿车分别为褐色和蓝色。

等所有的人都进入车内后，三辆防弹车才同时启动，然后缓缓地驶出机场，向巴勒莫市警察局驶去。

驶出机场的出口后，三辆车先后驶上了高速公路。那辆褐色的防弹车在前面开路，里面坐着三名警卫人员。一人坐在司机旁边的位子上，两个人坐在后排。三名警卫人员手中都握着冲锋枪，里面填满了子弹并打开了保险，乌黑的枪口就像他们的眼睛一样，警惕地注视着车外的一切。

法尔科和他的妻子坐在第二辆白色的防弹车上，紧跟在第一辆车的后面。上车后，法尔科叫司机坐到后排去了，他自己驾驶。他的妻子就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最后是那辆蓝色的防弹车，车上除了司机外，还有三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人员。三辆车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正以每小时160公里的速度向前疾驶。

十分钟以后，车队来到一个大转弯处。这里有一条岔道，通往前面的克莱塞尔半岛。转弯处前20米的地方有两个地下通道，另一条公路在这条高速公路底下，通过这两个地下通道横穿过这条高速公路。

这时，下面的地下通道里正停着一辆大型的工具车。当法尔科的车队刚刚驶到通道上时，那辆工具车突然爆炸了。“轰隆”一声巨响犹如火山爆发，一股浓浓的烟柱直冲天空。高速公路上顿时出现一个直径有50多米的大坑，整个路面全部陷落下去了。在强烈的气浪的冲击下，前面那辆褐色的防弹车被抛出了100多米远，中间法尔科的白色座车也被抛向空中，然后又重重地落在这个大坑里被炸得稀烂。后面的那辆蓝色防弹车也在劫难逃，甚至连旁边通行道上的汽车也被掀翻了好几辆。大坑两头的公路栏杆被炸得弯弯曲曲倒在那里，中间一段20米长的栏杆竟飞到了路基下面。

这是一起恶性的爆炸事件。据警方事后调查确定，引起这场爆炸的是地下通道里的那颗“汽车炸弹”。运用这种“汽车炸弹”进行破坏是黑手党近年来的一大发明。那辆事先停在通道里的大型工具车上，至少装有两吨烈性炸药。待到法尔科的车队驶近地道时，他们利用无线电遥控器进行引爆。在这次爆炸事件中，第一辆褐色防弹车上的三名警卫人员和一名司机当场死亡，法尔科夫妇虽然当时还活着，但在医院抢救时也先后死去。这次爆炸共有七人死亡，二十多人受重伤。这是继1982年9月3日基耶萨将军遇难之后，又一起震动意大利全国的恶性谋杀事件。这起恶性谋杀事件的直接指挥和参与者，就是乔瓦尼·布鲁斯卡。当法尔科的车队驶上高速公路这两个地下通道的一刹那，正是潜伏在转弯处的山坡上的布鲁斯卡亲手按下了引爆的启动键，看着这三辆高级防弹轿车起火之后，他和他的团伙才悄悄地向山坡的另一侧遁逃了。

两个小时以后，布鲁斯卡给西西里的地方报社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中扬扬得意地说，这是为昨天他尊敬的马多尼亚先生之子尼诺·马多尼亚的婚礼送上的一份“厚礼”。他还对报社的编辑说：“还有第二份礼物，会在不远的日子里送给你们这些编辑老爷，如果你们不为天民党宣传……”

果然，在炸死法尔科夫妇和他的警卫人员之后不到两个月的1992年7月19日中，布鲁斯卡又亲自指挥他的暗杀小组，在巴勒莫市内炸死了法尔科的好友和继任者保罗·博尔塞利诺检察官。

5月19日中午，身为巴勒莫市总检察官的博尔塞利诺在几位保镖的陪同下，分乘三辆防弹车去看望他的母亲。因为在法尔科遇难之后，这位好友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接替了法尔科生前的一切工作。尽管当时对法尔科的死，他也曾一度感到害怕，心灰意冷，因为他意识到黑手党下一个谋杀的目标将是自己。他曾对记者公开承认：“我感到自己已经像具活僵尸……许多人也把我看成是未来的牺牲品。”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在意大利司法部长克劳迪奥·巴尔泰利的提名下，担任了意大利反黑手党委员会的主席，接任法尔科生前多年承担的这一重任。

博尔塞利诺上任之后，立即将这个委员会进行了整顿。除了清洗了两名与黑手党有关系的要员之处，还集中了五百多名意大利反黑手党的专家和警方中最优秀的人员。博尔塞利诺这一举措，让黑手党人感到一种新的威胁，他们决定谋杀这位与黑手党作对的强硬人物，使今后无人敢担任这一职务，迫使意大利政府解散这一组织。

另外，据意大利司法部长巴尔泰利事后说，在博尔塞利诺被谋杀前的几天，他曾向这位司法部长做过两次重要的汇报，一次是告诉他，反黑手党委员会已经同国际缉毒组织接上了关系，获得了许多重要的情报；另一次是向巴尔泰利汇报，他和他的委员会已经查出了谋杀法尔科法官的元凶和幕后的谋划者，并获得了警方多年来追捕的几位黑手党头目最近的活动情报，并正在拟订一个全面搜捕的行动计划。

博尔塞利诺的这些行动，对意大利再一次打击黑手党将起着重要的作用，但是，也成了黑手党谋杀他的重要原因。

这天中午，当他走下汽车，来到他母亲居住的楼房前，正要按响门铃时，一辆停放在楼道口的小汽车又突然爆炸了。整幢楼房顷刻之间倒塌下来，博尔塞利诺和他的三名保镖当场身亡，停放在旁边的汽车也被炸毁了。

警方调查结果表明，这又是黑手党事先埋伏的一颗“汽车炸弹”。这辆小汽车底部安放的烈性炸药，足有300公斤之多。当博尔塞利诺刚走向他母亲的楼房时，躲在离此200米处的那幢楼顶上的黑手党人，又是利用无线电遥控器进行引爆。其作案手段同两个月前谋杀法尔科的手法完全相同。

两名著名的大法官相继被暗杀，震动了整个意大利。意大利政府意识到，对黑手党的打击应该刻不容缓。意大利社会党政府在国会的配合下，又采取了一系列强硬措施，颁布了许多打击黑手党和犯罪活动的新法律，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再次向黑手党开战，缉拿黑手党凶犯和一切犯罪分子。新的反黑手党法律重新确立了负责黑手党档案审理的最高检察官的职权，并把权力扩大到反黑手党调查局，允许警方在一些住宅区实施无证搜查，还允许打入黑手党内部进行秘密活动和安放必要的监听设置，允许对有嫌疑的黑手党分子进行软禁，等等。此外，还解除了反恐不力的军方和非军方情报机构官员的职务，并罢免了巴勒莫市行政长官和警察局长的职务。在黑手党的老巢西西里岛，意大利政府也像当年墨索里尼那样，向那里派驻大批的武装力量。到1992年底，仅在巴勒莫市就有两千多名正规武装部队和特种部队士兵，代替了该市的宪兵和警察在街头昼夜巡逻，并禁止一切飞机飞越巴勒莫城市上空，以防止来自空中的恐怖袭击。巴勒莫的机场和港口一直没有解禁。警方则在有关部门的配合下，加紧对黑手党嫌疑犯的搜查、追捕，并查禁其财产以及银行存款，封闭有嫌疑的工厂和企业，停止他们的一切经济活动。

在这一系列有力措施的打击下，意大利反黑手党的斗争取得了新的进展。

1992年9月6日，警方在一次秘密的行动中，终于成功地将追捕了十一年之久的黑手党最高委员会的第二号人物、谋杀法尔科法官的主要策划人朱塞佩·马多尼亚逮捕归案；9月11日，秘密宪兵队又将那不勒斯一号头目卡尔米内·阿尔菲耶里抓获；几个小时之后，55岁的西西里黑手党头目之一弗朗西斯科·卡尼扎诺又在罗马落网……一个礼拜以来，总共有四名黑手党重要人犯被关进了监狱。同时被逮捕的还有大小黑手党头目和党徒三百多人。

同时，意大利政府又在全国司法部门，发起了以反腐倡廉为宗旨的“净手运动”，将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长期执政并一直庇护黑手党的天民党赶下了台，从而使黑手党失去了政治上最大的保护伞。

1993年，又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一位被政府通缉追捕了二十三年之久的黑手党大头目、那不勒斯黑手党“教父”式的人物萨尔瓦尔·里诺被捕获。里诺的落网，是意大利黑手党最高委员会最后覆灭的象征。里诺落网之后，他的继任者巴格雷拉又在1995年被警方逮捕入狱。

但是，此时亲手杀害法尔科的凶手布鲁斯卡还一直逍遥法外，于是，意大利警方便把打击的主要目标，聚焦到这位已有黑手党“王中王”之称的凶手头上。

1992年，布鲁斯卡亲手杀害了大法官法尔科之后，在黑手党内一时“声誉鹊起”。随着朱塞佩·马多尼亚和卡尔米内·阿尔菲耶里等一大批黑手党头目的落网，他便大有取而代之之势。到1993年萨尔瓦尔·里诺和1995年巴格雷拉相继落网之后，布鲁斯卡便正式登上了意大利黑手党总头目的宝座，在黑手党中被称为“王中王”。

当时，他才不过38岁，比任何一位前任都要年轻得多，是意大利黑手党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教父”。

布鲁斯卡之所以在这样的年纪，就能在以争权夺利著称于黑道社会的黑手党中脱颖而出，坐上第一把交椅，其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有一副杀人不眨眼的狠毒心肠。

巴勒莫一位专门研究黑手党的记者弗朗西斯科·拉利卡塔说：“所有告密者都把他（即布鲁斯卡）描绘成一个没有魅力的天生屠夫。他只有38岁，而他的前任里诺要比他大上30多岁。他如此年轻就能当上一号头目，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知道如何无所顾忌地去杀人。”

布鲁斯卡从混迹黑道社会开始，就以残忍凶狠闻名于黑手党。据在基耶萨被害后自首的黑手党头目托马索·巴塞塔说，年轻时候的布鲁斯卡“如同一匹野性十足的野马，但他是一位有才能的领头人物”。另一位警方的内线人物萨尔瓦托·巴巴加洛则说“乔瓦尼是个出色的士兵，但他没有长政治头脑”。从这些知情人的评述，就不难看出这位“王中王”是一位什么样的角色。

自从1992年接连杀害了两位著名的大法官之后，布鲁斯卡又于1993年先后在佛罗伦萨、米兰和罗马制造了多起爆炸事件，造成十多人先后死亡。利用“汽车炸弹”进行谋杀，几乎成了他的“保留节目”，每一次作案的过程和结果，都惊人的相似。因此，他在黑手党里又有“汽车炸弹”之称。

布鲁斯卡凭他的残忍和凶狠取得“王中王”的称号，并成为黑手党中最年轻的“教父”。但是，他在黑手党中的地位并不稳固。他在1995年所犯下的一桩罪恶，不仅令世人发指，就连那些心狠手辣的黑手党人也不禁心寒。

1995年5月，布鲁斯卡亲手勒死了一名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男孩乔斯佩，而且还把乔斯佩的尸体抛进了一只硫酸缸以销毁罪证。

当时，乔斯佩仅仅11岁。

11岁的小男孩乔斯佩·迪马蒂奥的父亲名叫圣蒂诺·迪马蒂奥，也是一位黑手党人。同时，他还是布鲁斯卡最好的朋友和部下。1992年5月23日，在布鲁斯卡的带领下，圣蒂诺成了布鲁斯卡的“汽车炸弹”暗杀行动小组的成员，同他一道亲自参与了谋杀法尔科的行动。这年年底，圣蒂诺在参与一起勒索抢劫案时被警方逮捕，在审讯时，他交代了同布鲁斯卡一起谋杀法尔科和博尔塞利诺的行动内幕。为此，布鲁斯卡在1993年11月，派人绑架了圣蒂诺的儿子乔斯佩，随后将他扣押了十八个月之久。在扣押期间，布鲁斯卡竟惨无人道地对这位只有11岁的、好朋友的儿子乔斯佩，进行严刑拷打和非人的折磨，并不时把许多令人发指的场面拍成照片，寄给乔斯佩的父亲圣蒂诺，要他在复审时翻供。这些照片上的乔斯佩，有时被吊在树上被皮鞭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有时被两名大汉按在水盆里的水中几乎快要窒息，只有他的两条小腿在那里挣扎；有时又被绑在凳子上，脚上接上高压电源，他在那里像一只被砍了头的青蛙一样抽搐……凡是在黑手党内对付敌人和人质的一切虐杀手段，几乎都在小乔斯佩的身上展示出来了。在这漫长的十八个月中，乔斯佩已经被布鲁斯卡折磨得没有一点人的样子，到他被布鲁斯卡用一根绳子勒死之前，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待到乔斯佩被勒死、尸体被抛进硫酸缸里后，布鲁斯卡的兽行无论是在公众之中还是在黑手党内，都引起极大的愤慨。

在黑手党的历史上，曾有过对妇女和儿童不下毒手的规矩，但是，这条规矩如今却被黑手党的头号头目粗暴地践踏和摒弃了，这不能不令许多黑手党党徒对自己这种组织、这个家族失望和担忧，对这个头目鄙视和不满。

由于布鲁斯卡践踏了黑手党的规矩，开了这个虐杀的先例，从而使黑手党一度变成了一伙惨无人道、滥杀无辜的暴徒。由于近年来意大利政府利用黑手党中的“变节”分子，对其进行接二连三的打击，使黑手党的许多组织被破获，许多黑手党人被关进大牢，遭到从未曾有过的损失，使黑手党中这种虐杀因此逐步升级，许多告密者的家属遭到杀害，许多被怀疑有变节行为的无辜者倒在血泊之中。曾在贝卢斯库尼政府中出任过内政部长的乔利安尼·费拉拉说：“黑手党就像哥伦比亚麦德林贩毒集团，什么人都杀。过去的黑手党可不这样，他们不对妇女和儿童下毒手……”

黑手党的这一切疯狂的罪恶，都应该算在他们的头目布鲁斯卡的头上，他是这种新的犯罪活动的始作俑者。

从此，布鲁斯卡尽管是黑手党的“王中王”，但他的威望却大打折扣。随着里诺和巴格雷拉的相继落网，他也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在一片风声鹤唳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他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已为期不远了。

1996年一开始，意大利警方就集中全力，开展对布鲁斯卡的大追捕。

1996年1月，巴勒莫法庭举行了一次“缺席审判”，审判的被告就是在追捕之中的布鲁斯卡。1992年，布鲁斯卡在西西里亲手杀害了一位税务官员，因而在这次缺席审判中，他被判处无期徒刑，等待他的将是终身监禁。

缺席审判之后，布鲁斯卡便开始了艰难的逃亡生涯。在一次又一次的大追捕中，他只带着姘妇罗萨莉和5岁的儿子戴维，经常频频地更换藏身之处。为了逃避警方的追捕，他经常蓄起不同样式的胡须改变自己的外貌，有时甚至还剃了光头，有时戴上假发。由于他行动诡谲，行踪不定，结果让他三次逃过了警方的追捕。其中有一次，仅仅是一步之差，还是让他逃走了。当负责指挥这次追捕行动的警官卢奇·萨维纳，带着几名由防暴警察组成的追捕小组赶到他在那不勒斯郊区的一个藏身之所时，他却是在三分钟之前刚离开这个地方。警察来到这里时，发现饭桌的饭菜还热气腾腾，每个碗里都有刚刚吃剩的饭菜。气得卢奇火冒三丈，禁不住朝饭桌上扫了一梭子，疯狂的子弹把桌子上的盘盘碟碟打得跳了起来，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1996年5月20日，布鲁斯卡逃亡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前两天下午，布鲁斯卡带着他的姘妇、5岁的儿子和弟弟文森索夫妇及两个孩子一行数人，悄悄地潜逃到西西里的阿格里琴托镇附近的海滨小村卡里坦洛。他们几个人全部躲在一幢两层的小楼房里深居简出，就连三个小孩也关在楼上不准下楼，连楼上房间的窗户都封得严严实实的。这是一位黑手党成员的家。这位黑手党人尽管现在不再欢迎这位令人害怕而厌恶的头目，但还是在一个月前就答应下来了。他本来也想豁出去向警方告密，但是那位小乔斯佩的惨死让他害怕，因为他也有一个11岁的孩子。

布鲁斯卡来到这里以后，命令那位黑手党人为他和他的家人采购大量的东西。冰箱里塞满了鱼肉、海鲜和水果，壁橱里也挂着一套套新款的时装。看来他准备长期在这里潜伏下来，居家过日子一样。第一天平静地过去了，看来没有人发现，布鲁斯卡不禁为自己的高明感到高兴。不过到了晚上，他还是同他的弟弟文森索睡到楼顶上的阁楼中去，并准备了一根能从楼顶垂到地面的粗壮绳子，手中的那把大口径手枪更是抱在怀中不离手。

又一个平静的白天过去了，布鲁斯卡那根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松弛下来了。晚上，他禁不住用手中的大哥大，与在巴勒莫市的一位黑手党头目进行联系，让他报告这两天卢奇·萨维纳和他的追捕小组行动的情况。

谁知就是这个电话，泄露了他的藏身之地。他哪里知道，巴勒莫电信部门已经配合警方，对他的手机进行了监听。于是，巴勒莫警方根据电信部门的这一情报，确定了他藏身的方位，然后通过有关资料进行分析，终于确定了他就藏在海边的卡里坦洛村里。

于是，巴勒莫警方立即连夜进行部署，秘密地封锁了阿格里琴托附近的海面和港口，并在陆地上对所有的路口增设了关卡，并准备了五架军用直升机在机场待命，用于空中搜索和掩护地面部队追捕。他们知道像布鲁斯卡和文森索这样的杀人恶魔，是不会轻易放下武器的，肯定会顽抗到底。如果他们一旦拒捕，地面人员就立即撤出他们的射程之内，由直升机对付他们。如果抓不到活的就当场击毙。负责这次行动的警官卢奇·萨维纳决定，这次行动在明天清晨6时开始，晚上行动说不定又会让布鲁斯卡在夜幕的掩护下开溜。警方这一次是下定了决心，志在必得，绝不能让这个恶魔再次逃脱正义的审判。

1996年5月20日清晨，当布鲁斯卡和他的家人又度过了一个平安的夜晚之后，大家又坐在一起一边用早餐一边看录像。布鲁斯卡和他的弟弟文森索则边喝着啤酒边聊天。然而就在这时，大约有两百名防暴警察已悄悄地完成了对这幢楼房的包围。随着队长卢奇·萨维纳的一声令下，几十名身穿防弹背心，头戴黑面罩的追捕队员立即蜂拥而入，猝不及防的布鲁斯卡兄弟还来不及操起家伙，就束手就擒，被戴上了特制的手铐。一场特殊的战斗就这样未放一枪一弹，在三分钟之内结束了。

这时，电视机还没有关，录像带上的画面还继续在屏幕上闪现。原来这是一盘关于当年法尔科法官遇害的录像，那条宽阔的海滨高速公路上，三辆防弹轿车正在爆炸声中飞向空中……

警官卢奇愤怒地走上前去，啪的一声把电视机关上了，然后对布鲁斯卡说：“让你得意了四年，今天总算有了结果。走吧！”

说着，他命令追捕队员将布鲁斯卡一行七人，分别押上了两辆警车。这一天，离法尔科法官被害四周年纪念日还差三天。

在布鲁斯卡的卧室，桌子上摆着一本由法尔科当年撰写的揭露黑手党内幕的书，书旁边还有3万美元现金，这一迹象表明，布鲁斯卡又在准备下一次的潜逃。

乔瓦尼·布鲁斯卡两兄弟逮捕归案的日子，正是宣誓要向黑手党宣战的罗马诺·普罗迪新一轮政府刚刚上台的第二天。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件激动人心的喜讯。正在罗马大剧院出席一个音乐会的意大利新任内务部长吉奥乔·纳波利塔诺在听到这一消息后，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站在音乐会指挥的位置上，发表两分钟的即席演说。他兴奋地说：“在法尔科法官被害四周年的前夕，抓住了杀害这位伟大法官的凶手，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这不仅是对黑手党又一次最严厉的打击，更重要的是，对这位为反对黑手党奋斗了一辈子的大法官的一种最好的纪念。这说明我们刚上任的新政府，是能够最终打败黑手党的……”

1996年5月20日上午8时，39岁的布鲁斯卡和他的弟弟等一行七人被押到巴勒莫警察局以后，那两名妇女和三个小孩当场就被释放了，只是把他俩押进了监狱。

当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和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的布鲁斯卡从车上押下来时，在场的几十名警察齐声喝彩，吹响了号角并互相拥抱祝贺。有几位警察干脆摘下了黑面罩，似乎再也不用担心黑手党的追杀了。还有一位警察竟挤过去，狠狠地揍了布鲁斯卡一拳，把他的鼻子揍得鲜血直流。

有一位记者当场问巴勒莫警察局行动中心主任里诺·摩纳科，对他的部下这种行为有什么看法，“这种行为是不是失态？”这位记者说。

这位行动中心主任马上说：“我不这么认为。这些小伙子为了缉拿布鲁斯卡，有的甚至潜伏守候了上百个小时，他们完全有权这么做。而布鲁斯卡又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让他也流点血没有什么不可以……”

1996年5月21日，世界各大通讯社同时播出了这条大快人心的新闻，引起了全球社会广泛的关注，更令意大利全国上下拍手称快。

在罗马政府大肆庆祝的同时，西西里岛上四年前法尔科遇难的地方更是一番动人的景象。市民们在市政厅的走廊里张灯结彩，就像庆祝圣诞节一样。市政厅前面的广场上，一面彩旗正迎风招展，上面写着一行又粗又大的字母组成的一个词“谢谢！”

意大利司法部长乔瓦尼·马里阿·费力克说：“这次行动是对意大利执法部门的最好回报。”

负责缉拿追捕布鲁斯卡的行动小队队长、警官卢奇·萨维纳也坚定地说：“我们确信布鲁斯卡是最后一代恐怖分子，随着他的被捕，黑手党恐怖时代已经结束。”

意大利参议员皮诺·阿拉奇也说：“（黑手党）逍遥法外的时代已经结束。从里诺被捕开始，我们已经找到了镇压黑手党的办法。”

但是，也有许多司法人员和研究黑手党问题的专家清醒地认识到，这次胜利并不等于黑手党从此就会在意大利绝迹，说不定他们又会死灰复燃。巴勒莫首席检察官乔安卡洛·凯斯利说：“这次胜利固然是迄今为止所取得的最大胜利，但是不要忘了黑手党完全有能力治愈创伤，很快会找到新的大头目东山再起。”

就在布鲁斯卡落网后第三天的5月23日，西西里岛圣乔塞佩·杰托镇发生的一件事就印证了这位首席检察官的预言。

圣乔塞佩·杰托镇是布鲁斯卡的家乡。5月23日，该镇为纪念四年前遇害的法尔科法官和他的好友博尔塞利诺，把一面画有这两位法官头像的旗帜从市政厅的旗杆上降下来表示哀悼。但是，这面旗帜却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被人点火焚烧了。

对此，该镇坚定不移地打击黑手党的镇长马里亚·马尼斯卡罗说：“这是那些人在惨遭打击后所发出的狂妄叫嚣，这一信号表明黑手党并没有全军覆没。警方虽然发起了强大攻势并取得了辉煌战果，但是黑手党仍然让人害怕。”

这位镇长可谓一位头脑清醒的官员，他的话并不是故作深沉的危言耸听。

意大利黑手党并没有全军覆没，许多黑手党头目仍然逍遥法外，继续指挥他们的喽啰们，干着人类历史上最可耻的勾当。

1998年，国际刑警组织公开了一份“全球十大恐怖组织”名单，意大利黑手党依然“榜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