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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聆听民国 / 林语堂，梁漱溟，胡适等著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3

ISBN 978–7–5086–3585–9

I. 1…II. ①林… III. 社会发展－研究－中国－民国IV. ① D693.7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08218号

1933，聆听民国

著者：林语堂，梁漱溟，胡适等著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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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聆听民国

林语堂，梁漱溟，胡适等 著

目录

编者按

上篇 梦想的中国

一辑 前途光明，美梦不远

二辑 大胆说梦，吾辈努力

三辑 天马行空，梦想无界

下篇 梦想的个人生活

一辑 痴人说梦，心怀希冀

二辑 人生如梦，言者无罪

记者的读后感 / 吴景崧

后记：听说梦/ 鲁迅

编者声明

编者按

1932年，中国东三省沦陷，“一 · 二八”淞沪抗战爆发，蒋介石第四次对红军进行军事围剿，《国联调查团报告书》“承认日本在满洲利益”……国人陷入激愤悲观之中。

1932年11月1日，著名的上海《东方杂志》策划了一次征求“新年的梦想”活动，向全国各界人士发出征稿函约400份，主编胡愈之在信中说：“在这昏黑的年头，莫说东北三千万人民，在帝国主义的枪刺下活受罪，便是我们的整个国家、整个民族也都沦陷在苦海之中……我们诅咒今日，我们却还有明日。假如白天的现实生活是紧张而闷气的，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我们至少还可以做一两个甜蜜的、舒适的梦。梦是我们所有的神圣权利啊！”

征求的问题是：

（一）先生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是怎样？（请描写一个轮廓或叙述未来中国的一方面。）

（二）先生个人生活中有什么梦想？（这梦想当然不一定是能实现的。）

征“梦”活动反响热烈，最终140余位国人发表了244个“梦想”，其中包括林语堂、胡适、柳亚子、徐悲鸿、郑振铎、巴金、茅盾、俞平伯、郁达夫、邹韬奋、顾颉刚、章乃器、周作人、杨杏佛、夏丏尊、叶圣陶等大批名流。

在那昏黑的年代，中国人畅谈“中国梦，我的梦”，表达了对中国未来的期盼。

漫画家丰子恺为这期特刊画的封面，
他的梦是：一个儿童在水盆里洗刷地球仪上中国的污垢。

上篇
梦想的中国

先生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是怎样？

（请描写一个轮廓或叙述未来中国的一方面。）

《母亲的梦》：做母亲的梦想着像吹面人似的把小孩子一下子吹成大人好去挣钱。丰子恺绘。

一辑
前途光明，美梦不远

《教师之梦》，丰子恺绘。

1927年10月，上海。前排左起：周建人、许广平、鲁迅；后排左起：孙福熙、林语堂、孙伏园。

■林语堂
《论语》半月刊主编

我不梦见周公，也很久了。大概因为思想益激烈，生活日益稳健，总鼓不起勇气，热心教育，热心党国。不知是教育党国等事不叫人热心，还是我自己不是，现在也不必去管它。从前，的确也曾投身武汉国民政府，也曾亲眼看见一个不贪污、不爱钱、不骗人、不说空话的政府，登时，即刻，几乎就要实现。到如今，南柯一梦，仍是南柯一梦。其后，人家又一次革命，我又一次热心，又在做梦，不过此时的梦，大概做的不很长，正在酣密之时，自会清醒过来。到了革命成功，连梦遂也不敢做了，此时我已梦影烟消，消镜对月，每夜总是睡得一寐到天亮。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年纪的缘故，人越老，梦越少。人生总是由理想主义走上写实主义之路。语云，婆儿爱钞姐儿爱俏，爱钞就是写实主义，爱俏就是理想主义。这都是因为婆儿姐儿老少不同的关系。记得《笨拙》[1]说过，不满二十之青年而不是社会主义者，都是低能；年满二十而仍是社会主义者，便是自废。所以我现在梦越做越少而越短了。这是我做梦的经过。我现在不做大梦，不希望有全国太平的天下，只希望国中有小小一片的不打仗，无苛税，换门牌不要钱，人民不必跑入租界而可以安居乐业的干净土。

我不做梦，希望国中有数座百万基金堪称学府的大学，我只希望有一个中国人自办的成样的大学，子弟不进洋鬼学校而有地方念书。

我不做梦，希望民治能实现，人民可以执行选举、复决、罢免之权，只希望人民之财产生命，不致随时被剥夺。

我不做梦，希望全国有代议制度，如国民会议、省议会等，只希望全国中能找到一个能服从多数、不分党派、守纪律、不捣乱的学生会。

我不做梦，希望政府高谈阔论，扶植农工，建设农工银行，接济苦百姓，只希望上海的当铺不要公然告诉路人“月利一分八”做招徕广告，并希望东洋车一日租金不是十角。

我不做梦，希望内地军阀不杀人头，只希望杀头之后，不要以二十五元代价将头卖与死者之家属。

我不做梦，希望全国禁种鸦片，只希望鸦片勒捐不名为“懒捐”，运鸦片不用军舰，抽鸦片者非禁烟局长。

我不做梦，希望中国有第一流政治领袖出现，只希望有一位英国第十流的政客生于中国，并希望此领袖出现时，不会被枪毙。

我不做梦，希望监察院行使职权，弹劾大吏，只希望人民可以如封建时代在县衙门击鼓，或是拦舆喊冤。

我不做梦，希望人民有集会结社权，只希望临时开会抗日不被军警干涉。

我不做梦，希望内政修明，党派消减，只希望至少对外能一致，外邻侵犯时，保留一点人气。

我不做梦，希望贪官污吏断绝，做官的人不染指、不中饱，只希望染指中饱之余，仍做出一点事绩。

我不做梦，希望中国政治人才辈出，只希望有一位差强人意、说话靠得住的官僚。

我不做梦，希望国中有许多文学天才出现，只希望大学毕业生能写一篇文理通顺的信。

我不做梦，希望政府保护百姓，只希望不乱拆民房，及向农民加息勒还账款。

我不做梦，希望建设全国道路，只希望我能坐帆船回去我十八年不曾回去的家乡。

■罗文干 外交部长

政府能统一全国，免人说我无组织。内争的勇敢毅力，转用来对外。武官不怕死，文官不贪钱。妇女管理家务，崇尚勤俭，不学摩登。青年勤俭刻苦，不穿洋服，振兴国货。土匪绝迹，外患消除，四民安居乐业，世界共享太平。

杨杏佛（中间站立者）与鲁迅、李济。

■杨杏佛
中央研究院总干事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应当是一个物质与精神并重的大同社会，人们有合理的自由，同时有工作的义务，一切斗争的动机与力量应用在创造与服务方面。物质的享用应当普遍而平等。

■刘英士 南京国立编译馆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无异于我所目睹的现在中国，仍旧是和它的构成分子的知识、能力和道德相称。人民与国家是拆不开的：未有人民不健全而国家不衰弱者！

未来中国的命运，不决定于我们的“梦想”，而决定于我们的行为。我不知道我们的行为将要怎样，所以我不知道未来中国的情形将变怎样，但我却可断言：未来中国的国家身份，仍旧是和它的构成分子的知识、能力和道德相称。

■郑振铎 燕京大学教授

我并没有什么梦想，我不相信有什么叫作“梦想”的。人类的生活是沿了必然的定律走去的。未来的中国，我以为，将是一个伟大的快乐的国土。因了我们的努力，我们将会把若干年帝国主义者们所给予我们的创痕与血迹，洗涤得干干净净。我们将不再见什么帝国主义者们的兵舰与军队在中国内地及海边停留着。我们将建设了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的国家；个人为了群众而生存，群众也为了个人而生存。军阀的争斗、饥饿、水灾，以及一切苦难，都将成为过去的一个梦。这并不是什么“梦想”，我们努力，便没有什么不会实现的！而现在正是我们和一切恶魔苦斗的时候！

■陈敏达 职员

未来的中国，一定要经过艰苦的历程更大的压迫和牺牲，然后才能使真正革命的再起，重创灿烂光明的中国！

1937年7月，“七君子”出狱时合影。左起：王造时、史良、章乃器、沈钧儒、沙千里、李公朴、邹韬奋。

■章乃器
上海浙江实业银行

像中国这样一个庞大的民族，决不怕没有出路。不独中国民族会有出路，连印度、朝鲜和安南[2]的民族，都会有一天走上了光明的大道。

任何民族的出路，都必然是自然而且平凡的。弱小民族的唯一的出路，是牺牲、奋斗、艰难、困苦的革命的路；而决不是苟且偷安的和平妥洽的路。希望帝国主义主持公道，甚至希望他们觉悟、垂怜，那就等于希望天上降下来一颗救星，安稳地超度我们脱离苦海。那是虚幻玄妙、自欺欺人的梦想，而决不是自然而且平凡民族的出路。这种思想的荒谬，可说是和义和团的“神符宝箓抗洋兵”异曲同工！

自从世界恐慌日趋严重，帝国主义在整个的崩溃之前，不能不加急地向外侵略，以图苟延其残喘。主张中国门户开放的，不过是想以中国做他们的过剩商品倾销的尾闾。主张东亚门罗主义的，是进一步要独吞中国的富源，独占中国的市场。一切的一切，都逃不出“加急侵略”四个大字。加急侵略的结果，使中国内部的矛盾，也日趋尖锐化；使中国民族明白地见到，非革命无以图存。

倘使我们认定中国必然要革命，我们就要想到一个更进一层的问题：中国最近的将来的革命，究竟是右倾的民族斗争的革命，还是左倾的社会革命？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在《客观的中国》一文内（《新社会半月刊》 3卷4期至6期）用历史和地理的关系，指出右倾思想和右倾行动在中国不可能发展，指出屈服在帝国主义势力之下的中国上层阶级，在内部矛盾日趋尖锐化，自身基础正在动摇的时候，不能领导任何的民族斗争。所以，中国将来的革命，必然是一个向整个的上层阶级进攻的左倾的革命。那个革命的目标，不单是要推翻帝国主义，而且同时要推翻帝国主义的虎伥。当然，这样的一个革命，是要和遍满世界的革命潮流互相呼应、一致行动的。所以，这个革命成功的日子，就是全世界弱小民族同时解放的日子，也就是帝国主义整个崩溃的日子。

最后，我要声明：上面的许多话，是我根据客观的条件所下的论断，而并不是我的“梦想”。政治问题是不容许我们随意梦想的。倘使事实不如此，梦想何用？

■毕云程 裕丰纱厂

在我梦想中的中国，没有榨取阶级，也没有被榨取阶级，大众以整个民族利益为本位，共同努力，造成一个社会主义的新中国，以提高整个民族的经济生活和文化生活，并努力充实国防，以保障整个民族的安全。

■周伯棣 大阪商科大学学生

文化开发最早的古国，要推埃及、巴比伦、叙利亚、中国、印度。但埃及、巴比伦，似已一蹶不振，印度在英国铁蹄之下，正在作必死之挣扎。中国则一步一步跌入沦亡的深潭去，有一部分帝国主义的学者说：民族好比是个人，到了相当的历史便入于衰老期，而至于灭亡。于是他们便断定中国这个民族与埃及、巴比伦等一样，现在正已入了衰老期而入死灭的路了。这是刻毒的说法，是为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张胆的。但我人得问，中国这个民族究竟是否入于衰老期？我以为民族既为个人一样，个人有个性，各个民族亦有其个性的。因为民族的个性不同，其“适应时代”的技巧与能力亦不一样。譬如适于渔牧时代的民族个性未必适应于封建时代的经济生活；适于封建时代的民族个性，未必适应于资本主义的经济生活，从这点说起来，也许中国的民族个性，适于封建时代，以及其他时代，不适应于资本主义时代的。可是中国有悠远的历史，其适应性之伟大已为历史之所昭示：而现阶段的资本主义经济既不是绝对的永久不变的经济阶段，那么纵令中国不适于资本主义时代，未必便不适于未来的新的时代。——反面即适于资本主义的民族便未必适于未来的新的时代而能永久维持其繁荣。（这在历史亦可找出相像的例子，如罗马、希腊之类）。只是中国目前适处帝国主义压迫的阶段，那真是受难的时代。在这时代科学既已相当的昌明，一民族压迫他民族的方法（科学的方法，如殖民政策之类）亦比以前的时代不同；要是薄弱的民族受此压迫，诚有万劫不复的危险，但只要民族性强，是不怕的。如犹太虽无国，而民族本身，固当不失为优秀之民族即其明证。故我以为中国只有忍辱负重，努力自强，静待时变！

■金仲华 《东方杂志》妇女与家庭栏编辑

我不大做梦，但我常常想。

我想到一个时候，中国已不在侵略它和毁坏它者的掌下。那时候的中国，显然已经通过了历史中的变乱期，而踏上新生的道路。要形容那时候中国的状况，不必用“富”、“强”这种单代表一种表象的字眼；就最低限度说，那时候每个人可不必愁虑生活的问题。饥馑和死亡不再追袭着大部分的中国人。

那时候，中国的地面形状也显然有了全新的改变。从东南的海岸到西北的边疆，全部的中国将成为一整体。地理上的障碍不再截断着中国各部文化的联络。农村与都市的建设将并驰前进，或许前者的发展要超过后者，但决不是在后者摧残之下的。把一个人体作比，在那时，铁道将成为中国的动脉管，河流为静脉管，而密网的汽车道则为遍布全身的微血管。像人体营养料的能从血管传布给每一个细胞，中国各部的地利物产也将赖所有的交通媒介，而供给于每一个人。当然，那正如一个健全的人体，已没有各种寄生虫在内部作祟。

梦常常是荒唐的，我希望我所想的不完全落于荒唐的梦境，而能得到最后的实现。

■汪漫铎 中央大学研究生

帝国主义者及其御用工具在全中国的民众及革命知识分子的大团结、大决战下崩溃。发展生产、发展科学、发展文化的政府成立。

此种政府成立后，凡中国境内一切“劳动寄生虫”完全绝迹。每人做他愿做的工作，每人享他应得的物质享受，每个人得他愿得到的知识，每个人爱他愿爱的人。全中国人第一次尝到人的欢喜。

■胡秋原 神州国光社编辑

（一）我是一个社会主义者，我的“梦想”，当然是无须多说的。不过，我想，中国命运之解决，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吧。我并不绝望于“未来”，然而，“梦想”之实现，总还辽远吧。这就是说，我有点绝望于现在。我深深感觉这民族性是有点恶劣。我梦想我们的“国魂”能够改造一下。

（二）然而，倘若有若干脑与心都很明亮的人们之存在，我还不觉寂寞。中国虽非星星之火所能照耀的，然而看见他们的微明，应感觉相当的安慰。

■倪文宙 中华书局编辑

我开始写《东方杂志》征梦话的答案以前，先要向《东方》记者谢罪。因为我的答案，是直截骂翻了《东方》的题目。

梦是生的解脱者特有的私产，把梦境算作了实现境，这有大大的危险。我不会做梦，我只会推断和立意。

我推断中的未来中国的轮廓，是由奴隶化的过程中苏生过来的真的人生的中国。有人替奴隶算命，说他永远是个定命的奴隶，但也有人替奴隶的主人算命，说他会忽然家破人亡。奴隶化过程中的中国人，是全世界奴隶的同命者，也是全世界奴隶的牢固的结合者。奴隶有翻身之日，奴隶化的中国人，自也有翻身之日。张铁嘴的推算是不会错的。

至于我的立意可就难说了：但我何妨说，我要立意抵抗奴隶化的过程，但也不愿维持主人、准主人以及连我自己一辈的生命。这样的中国，算是我梦想的中国吧！

叶圣陶和夫人胡墨林。

■叶圣陶
《中学生》杂志编辑

梦想中的未来的中国，描写起来只须简单的几条线条：个个人有饭吃，个个人有工作做；凡所吃的饭绝不是什么人的膏血，凡所做的工作绝不为充塞一个两个人的大肚皮。岂只是未来的中国，未来的世界不应该这样吗？中国地方什么时候会涌现这一幅图画呢？恐怕很遥远吧，遥远到不能“梦想”吧。

再来描写所谓“一个方面”者：

“高等华人”绝迹……苍蝇声似的“文化”、“文化”之声绝于耳……“报销主义”断种……现在那些大学、中学一齐关掉——不多写了，原来是实现时期遥远到不能“梦想”的梦想，多写又有什么意思？

30年代《中国日报》上的抗日漫画《看你横行到几时》。

■徐伯璞
山东正谊中学教员

第二次世界大战已到了一触即发之势。第二次世界大战，便是中国翻身自强之时，因为大战将促起了中国的自觉，促成了中国的团结，更促成了中国走上了奋斗争生存的道路。结果大战给予了中国新的生命——使中国一变而成为东亚强国。中国内部既团结一致，再联合世界被压迫的民族，及各国被压迫的阶级，三民主义的实行，便更轻而易举了。宣传中国的王道，发扬中国的文化，以三民主义为原则的大同世界，便在不久的将来出现了。这是我梦想中未来的中国。

■顾森千 读者

理想中的未来中国是一个“少年中国”，比新俄还要伟大的各种巨大的破坏和巨大的建设，就会展开在我们的目前。经过一回剧烈的争斗以后，大多数的民众是会得着快乐的生活的。不过，在现在这种时代下看来，是否是“痴人说梦”呢？

■邵冢寒 《大晚报》记者

在我的梦想中，民众武力最后必能颠覆出卖民族利益、国家人格的统治阶级，在自己武力的支撑上，建立并巩固自己的政权。

到民众政权巩固之后，中国便没有什么军阀、官僚、买办资本家一类的特权阶级、榨取阶级和寄生阶级。

每一个人做他能够做的工作，每一个人享他应该享的幸福。未来的中国是这样美丽地展开在我的梦想中。

■郎擎霄 立法院编译处

人生之目的何在？即生存与幸福是也。吾人何时何地不求生存？不求幸福？有此幸福之欲望，则促成社会的进化，一切物质的进化，无一莫非因人类需要而促成者，然人之秉性不同，机遇各异，有智有愚，有贤有不肖，“得时者昌，失时者亡”，于是社会酿成若干阶级焉，有阶级而后有斗争，有斗争而后有混乱，故欲杜绝混乱，似乎非消灭阶级斗争不可，欲消灭斗争，似乎非大众平等不可，但欲使大众平等之实现，目前殊非易易，于是不得不另谋良法，使渐向大众平等之途径走，此种补救之法，愚以为必须鼓励大众个个心目中有三观念：一、劳而得食为高尚人格，不劳而食者为民之贼（老弱残废者除外）。二、谋社会组织之健全，吾人自身方能享受幸福。三、必须有“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之亲爱互助的精神。

■宓汝卓 南京《人民晚报》编辑

从1933年元旦起，应有一群有办法、有力量的纯洁同志（不限定于青年），在社会上、政治上做改变现状的活动。从混沌黑暗的局面，领导民众走上光明的路。这光明的路，从政治方面言，应是货真价实的廉洁，应是不尚空言但知实行。应是崇奉一种主义，断然领导民众，决不迎合民众。应是埋头于内政的改善，决不利用对外策略以掩蔽政府本身的弱点。应准许言论绝对自由，决不讳疾忌医。从社会方面言，这一群纯洁同志，应分散在各种职业团体、文化团体内，主办各种社会事业，以身作则，扫除现在社会上一切恶习，改正一切病态，吸收训练后起青年，使成为防止社会腐化的清血剂。总之，其目标不外两点：即使社会健全，俾政治得上轨道；使政治澄清，俾社会得早日健全。

■韦息予 著作家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想不如改为“日有所苦，夜有所梦”来得贴切些。因为有所苦，必然要思所以解除所苦；解除所苦的思，最足以成为梦的因素。

生在现今的中国，最使人感觉痛苦的莫若要吃饭，要说话，要行动，都受到不法势力的妨害和钳制。所谓不法势力，分析言之：有国货，有舶来品，又有冒牌国货，这些不法势力虽都已进入崩坏的过程中，但凡物腐败的时候，必然发热发臭，所以足使吾人痛苦得更利害些。

我对于未来中国的梦想，就是在不法势力的崩坏及腐败中，新生的合法势力得其培养而蓬勃生长，终于把一切不法势力压倒。

所谓新生的合法势力，就是基于吾人为吃饭、说话、行动的平等自由的要求而生的一种力量。

■曾仲鸣 铁道部次长

自由平等的中国。

■彭芳草 《读书》杂志特约撰述员

我梦想着未来的中国，政府不守无抵抗主义，也不向国际联盟求救。

■周还 法政学院教授

吾不敢悲观，所以做了一个愉快的梦。

1933年起，一般不革命、反革命的人，忽然感觉到现在的中国，确是受着帝国主义的威胁，便真诚地蠲除私见，不分地域和派别，共同建设一个有组织的、有能力的、廉洁的政府。带兵的人，把所有军队，老弱的汰去，勇悍的分屯各边，表现出抵抗精神，在最短期间内，渐次恢复以前失去的地方，国内各种组织，也都上着轨道；而且成为社会化，一切的军阀、官僚、资本家、名流和土劣一总打倒，大家有专门的技能，大家有生活的工作，以嬉以游，融成一片太平景象！

■何思敬 中山大学教授

承以至诚设问，亦愿以至诚相答。我不敢梦想，我没有勇气。三五年来马克思主义社会科学之探索，才使我自觉我自己的地位是一个特权阶级的附属分子，并且这个特权阶级是没有将来的。不幸我做了这个阶级的附属分子，也只得随时流而俱亡。梦想或希望？不，不如少存一点幻想，免得多尝没落的悲哀。

这个特权阶级——我是其附属分子——它的命运恐怕不久了。现在这个阶级为了自己的特权作最后的挣扎，但苟延多久，是很难保险的。

最后的胜利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是另外一个阶级，因私有财产的发展而疏隔起来的人类之另外一个集团。现在这个阶级虽在重重的枷锁之下绝叫地斗争着，但在他们的痛苦的绝叫中，我已感觉到他们的胜利的欢呼。

未来的中国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是现在被压迫、被剥削的阶级。他们——工人农民和一切劳苦大众同盟在一起猛向着帝国主义及其在华黑暗势力作无情的搏战。

那真是铁血英勇的战斗，不但中国史上至今未有，即世界史上亦属罕见，甚至于弄得一批没出息的知识分子望之畏怖，由畏怖而咒骂他们的斗争，自己情愿在帝国主义强盗绅士们的“和平”羽翼之下暂时偷安。

知识既不足帮助中国之解放，还要咒骂那一大批求解放的人们。究竟是谁不应该？哦，可怜，知识分子之无知无识！

■楼适夷 新闻记者

未来的中国，将是新锐青年的中国，不是昏庸老朽的中国；将是勤劳大众的中国，不是剥削阶级的中国；将是中华民族自主的中国，不是帝国主义者奴役的中国。笼罩目前的一切屠杀、榨取、欺骗……的阴霾，将以和平、劳动、信爱……的光明来代替。——这不仅仅是我的梦想，同时也是我的确信，如果我们面向着现实，便会看见这未来的中国，正秉着坚苦的斗争，在四周的包围残杀之中一天更比一天显明地伸长着它的萌芽！……

■章衣萍 新世纪函授学社社长

这个中国是太老、太旧、太腐败了。中国恐怕还该有长期的混乱。怎么好？要做梦也很难。我理想中的中国，最低的限度，要大家有饭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有路可走。我们不要像甘肃一带人民一样，吃草皮树根，十六七岁的大姑娘还没有裤子穿便好。——这个简单的梦，也不知哪一年可以实现。

■张杰 读者

我的梦想中未来的中国，是忽然生出来一个甘地，艰苦卓绝，领导群众，和横暴势力奋斗。群众晓得他是他们的真救主，也不迟疑地信仰“甘地主义”，服从他一切的号令，和横暴势力相周旋，而不敢稍存一点自私自利的心。经过了几次大牺牲，横暴势力卒被推翻，民众获得解放。我将我的梦想告诉我的朋友。他说“这真是梦想”。是的，我们本来是说梦。

■张锡昌 读者

我想未来的中国一定是东方一个有计划、有秩序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一切生产的工具在劳动者手里，不断地生产适应着大众的需要；政府是劳动者的代理人，以全力建设一个合理的新社会。工业的生产使全国劳动者得到适当的分配，个人在全社会阵营中享受着合理的生活。农业生产者从个人的、惨淡的封建牢笼中脱离，走上集体的自由的途径，参加着全国伟大的新社会的建造。一切文化，到那时也从少数特权者手里夺回来，交给大众。我想，这非但不是一个梦想，而且，现在和将来正有千万个战士为着实现这个新社会而斗争。

■姚楚英 新加坡南华女子学校

中国自“五四”运动后，全国似乎苏醒了些，继之“五卅”的运动及最近的东北义勇军，和上海十九路军的奋斗，把整个的中国民族的脑筋，被热血所洗涤，已渐渐地清晰，同时精神也慢慢儿振作，所以未来的中国是极可乐观的啊！为什么呢？因为一般的青年，都抱有热烈的爱国思想，和勇敢的、奋斗的精神，那么一家的兴衰，视乎子弟的贤不肖，一国的强弱，当然也是如此，所以梦想中的未来中国，确可以把青年作权衡，孔子说：“后生可畏。”的确不错的啦！

所以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非但不会亡国，而且是光明的、进步的、科学化的、美的新中国，或者先要经过一番苦难危险，然后好像名花的开放，灿烂于远东，好像旭日的初升，照耀在太平洋岸，执东方的牛耳，为世界的新兴国，那时无论海内外的同胞，都得享受平等的幸福，同时替世界弱小民族求解放。

周谷城，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

■周谷城
暨南大学教授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首要之条件便是：人人能有机会坐在抽水马桶上大便。

■微知浙江大学教授

未来的中国，要以民众的力量，改善人与人的经济关系，使它不复为生产力发展的障碍，然后以统制的工业化计划，造成一个新的经济的基础。到了那时，“贫穷”、“疾病”、“愚昧”、“贪污”、“扰乱”以及一切无名的病痛、灾害，才有救济；而“政治”、“教育”、“文化”，也自然开展起来。

[1] 《笨拙》是英国著名讽刺杂志。——编者注

[2] 安南是越南的旧称。——编者注

二辑
大胆说梦，吾辈努力

《建筑家之梦》，丰子恺绘。

梁漱溟。

■梁漱溟
著作家

漱所作未来中国之梦，乃十分清楚明白之梦，换言之，即由脚下向前一步一步走。若来函所云：“大家只是皱眉叹气，挨磨各自的生命”，在我绝无此感。在我胸中只是充满了希望和兴趣。

■谢六逸 复旦大学教授

未来的中国，应该像现在我的一个友人的家庭，他们没有阶级，不分彼此，互不“揩油”；有人欺负他们之中的一个，就得和别人拼命，至于互相亲爱，还是小事。

青年巴金。

■巴金
小说家

在现在的这种环境中，我连做梦也没有好的梦做，而且我也不能够拿梦来欺骗自己。“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我只感到冷，觉得饿，我只听见许多许多人的哭声。这些只能够使我做噩梦。

那些线装书、那些偶像、那些庙宇、那些军阀官僚、那些古董、那些传统……那一切所谓中国的古旧文化遮住了我的眼睛，使我看不见中国的未来，有一个时期使我甚至相信中国是没有未来的。所以在一篇小说里，我曾写过这样的话：

“我们中国民族恐怕没有希望了，他已经是太衰老了。像这样古老的民族，如今世界上再寻不出第二个来。在我们中间并没有多少活力存在着，所以我们的青年是脆弱得很（我自己也是）。我们如果得不着新生，就会灭亡，灭亡而让位给他人。那黎明的将来是一定会到来的，我的理想并不是一个不可实现的幻梦。可悲的是也许我们中国民族会得不着新生。想到将来有一天世界上的人都会得着自由平等的幸福，而我们却在灭亡途中挣扎，终于逃不掉那悲惨的命运，这情形真可以使人痛心。为全人类的未来计，也许我们应该灭亡。但一想到我们这许多年的苦痛的经验，而且就我们中国人的地位来说，我们对这命运是不能够甘心的……”

“我要努力奋斗，即使奋斗结果，我们依旧不免于灭亡，我们也应该奋斗。即使我们前面就立着坟墓，但在进坟墓以前我们还应该尽我们的力量去做一番事业。奋斗的生活毕竟是最美丽的生活，虽然里面也充满了痛苦。为了惧怕灭亡的命运，为了惧怕痛苦而去选取别的道路，求暂时的安舒的生活，那是懦夫。我们要宝爱痛苦。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

■周宜适 读者

我在某天晚上，梦见中华民国，为世界上最光荣的国家，虽古来朝诸侯抚四夷者无此乐易。

■张水淇 上海银行

柏拉图的《理想国》成一部大著，如今要我拿简单的线条来描出一个梦想的国家的轮廓，吾闭了眼睛想好几回，我梦想的中国该：

（一）凡是人对于国家所当负的义务，所当享的权利一律平等，各人每日同样的劳作，没有不劳而获的懒惰的富裕的游民，没有靠了枪杆压迫无武装的人民贡其膏血的英雄。男女的离合各随其自由的意志，政治之设施决之于国民的公意，公意一决，个人不拿阴谋诡计来破坏。人人以忠诚相处，没有说真方卖假药、假情假意妓女式的人。一个人劳作之后，就衣、食、行、住无忧，所以没有犹太人样专揽钱而不顾一切的人。

（二）理想只是理想，现实的中国，恐怕是罗马的末期！哥铁[3]的蛮兵逐步侵略我土地，奴隶我同胞；而拥武力的群雄只谋如何巩固其自身之地步，我们善良的百姓，只能挣扎于内乱外患的悲境中。

■索非 开明书店编辑

未来的中国，必然地走上“无治”之路：在“人”的意义上一律平等；真正的自由，由是建立；由衷的博爱，由是产生——无论这梦想怎样被讥为“乌托邦”，但这日子终于是要来的，我相信。

■盛止戈 镇江民政厅

未来的中国，因人心悔祸而善而决无内争；政治入轨而贪污绝迹；实业振兴而外货滞销。交通发展而商贾载途，教育普及而无一文盲；乃至国防齐备，失地收复，不平等条约悉数取消；遂执国际之牛耳，解除世界弱小民族的痛苦。

农村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陈翰笙。

■陈翰笙
社会科学研究所主任

对于未来的中国，也可说二十年后的中国，我以为只有三种可能局面。一是完全沦为帝国主义的殖民地；二是沿海各地变成属地或共管区域，而内地却还能独立，不受帝国主义支配；三是中国完全能独立，印度、朝鲜也独立，帝国主义因此寿终正寝。但我只希望第三种局面快快成功。

■朱隐青 上海法学院教授

无阶级专政的共产社会。

张申府（右一）与周恩来（右三）在欧洲留学期间。

■张申府
清华大学教授

我理想中的中国是能实现孔子仁的理想、罗素科学的理想与列宁共产主义的理想的；我理想的中国的人都是能纯客观，都懂得唯物辩证法，并都是能实践唯物辩证法的。

■张竞波 读者

中国人，在太阳底下生活的人，都能很自由，很平均地各做其事。各吃其饭；没有野心家垄断着饭碗，把面包堆起来不给“人”吃；没有神经病患者作无意义的战争和一切无意义的人的枷锁——不必套上，硬要套上，再喊救命！

1917年，上海银行公会创办了近代第一份金融刊物《银行周报》。

■戴蔼庐
《银行周报》主编

征及下愚，殊为惭悚。先要声明一下，原来我是乐观的，但是也不是绝对的乐观的。现在既然要我做个梦，当然要做一场好梦，恶梦决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呀！

然则中国未来是怎样的一个问题，实在不容易有具体的答复。不过我从现状的观察，却有一种理想的梦。便是无论在精神上、物质上的各种行为，应该处处能照着一定的秩序去做。譬如拿大的来讲，政治上将来决不可再有各种不能公开的作用，做一种背景，一方面说是维持秩序，他方面却破坏规则，不遗余力。又拿小的来说，上火车、上电车的时候，大家争先恐后，不惜将人家挤开，这也是不守秩序的习惯。所以我的梦想，是要人人能守秩序，不论精神上、物质上，都得如此才好。这种梦想，人家说是教育程度的关系。然而我以为如果大家有决心的话，非用一种坚强的力量去制裁不可。如果我们能够把这力量，充分地培养，或者要比教育来得容易见效。因为现在的教育根本上是没有秩序的。

一生热心于教育事业的女教育家王季玉。

■王季玉
苏州振华女学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是这样的：

（一）一切的利源，都得到发展的地步。

（二）平凡的国民，也得到相当的普通知识。

（三）学术人才，各得尽其所长。

（四）大小官长，都有诚实和牺牲的新品格。

（五）政治设施，都得入于轨道。

（六）国家地位，我不侵人，人亦不敢侵我，然而，要希望这幻想能够成为事实，非产生一辈有真道德、真学问的领袖，决不能达到目的！

■李青崖 著作家

梦想未来的中国知识阶级，重实验，重理智，不以耳为目，不以部分测度全体，不以近功忽略远虑；以为创造新的局面的根基。

棉纱大王穆藕初。

■穆藕初
实业家

政治上必须实行法治。全国上下必须同样守法，选拔真才，澄清政治。官吏有贪污不法者，必须依法严惩，以肃官方。经济上必须保障实业（工人当然包括在内），以促进生产事业之发展。合而言之，政治清明，实业发达，人民可以安居乐业，便是我个人梦想中的未来中国。

■张若谷 《大晚报》记者

在这个受难的时期，在这样不景气的社会环境里，我们哪里还有做甜蜜而舒适之梦的权利？我们既不能逃避现实，自然不该再去做什么空欢喜的幻梦来骗人骗自己。虽则我是一个贫血而富于神经质的文人，神经衰弱的时候，也会有许多奇异古怪的梦想，但是，自己知道那些都是不能实现的梦想，“痴人说梦话”。试问对于未来的中国，对于私人的生活，有什么的贡献？有什么利益？与其做一场空梦，毋宁做些实地的工作。总之：在中国未来大变动发难的前夜，我对于我的祖国，我对于私人的生活，至少在我个人，没有梦想，我不愿学痴人说梦话。我要踏进这现实的世界，出汗流血，劳力苦斗，世界上只有劳力苦斗的人们，他们有做幸福之梦的权利。

■诸青来 光华大学教授

未来的中国欲在国际取得平等地位，必先使国内庶民平等；平等理想如何方能实现，应先具下列条件：

（一）本国人民不论属于何种阶级，信奉任何主义，均有参政权。各党和平竞争，绝对不用武力。

（二）财产继承权限期废止；私人企业以不妨害公益为限；公营事业须扫除官僚积习；尤以从速发展农工合作，逐渐代替股份组织为切要之图。

（三）以上二端，果能办到，则一般人民之生存权、劳动权，均有切实保障点。

■武思茂 著译家

我梦想中的未来的中国，在国际上是绝对平等的。我所谓平等，不是德国向国际联盟所要求的“平等”，不是英国与法国皆有镇压殖民地的武力的“平等”，更不是日本与美国在争太平洋霸权上的“平等”，而是中国与世界上其他一切国家，在其本质上自然的、真实的平等，政治上及经济上均无事实上所不需要的尊卑贫富的差别的平等。中国是地面上的一部分，美国是地面上一部分，而印度也是地面上的一部分，任何人或任何一部分人均无权以政治的或经济的力量使世界上国与国之间有什么尊卑之别。未来的中国，应当是这样的情景下的一个国家。

这样的前提决定后，中国当能自制造机器地方运来大量的机器，以发展中国的轻重工业，且既之以发展农业，更既而把中国固有的富源开发出来。政府是在人民的监督之下，把一切财富适宜地使全国各地人民平均享受。政府复运用全国财力人力，使全国电气化，使任何偏僻的地方的工业及农业，均能以电气为原动力。各生产部门的开动，是以人民的需要为前提，而不是以盲目的、投机的营利为前提。

政府之下，有一机关，专门实际办理全国人民的教育事宜、文化事宜。全国各处，布满了教育机关、文化机关。全国人民是绝对平等的，每人均有受教育的机会，每人均有就性之所近继续对某科进行高深研究的机会。因而造成各项专门人才，服务于国家各生产部门。

中国的文化情形，应是全国无一人不会读报，无一人不知世界政治及经济变迁的略史及现况，无一人不知自身负着建设人类幸福的伟大使命。全国人民无一人不劳而食，全国人民均在各自所属的部门中，在适宜的节度下为人类而劳动着。全国人民都用全力去对付自然界，而不是用全力去对付自己同类。

人民在劳动之后，有享受高尚娱乐的权利。在中国流行了数千年的原始艺术，已成了历史上的遗迹，文明的中国人不复能见。所用以调剂人民生活者，乃是新的，与当时社会条件所符合的音乐、戏曲、电影等。

活跃的中国，光明的宇宙啊！

■顾颉刚 燕京大学教授

第一，没有人吸鸦片，吞红丸。这是最重要的事。这种嗜好延长下去，非灭种不可，任凭有极好的政治制度，也是无益的。

第二，打破旧家庭制度。许多恶习的改不过来（如贪赃），许多人的颓废（如因婚姻），都是家庭制度的作梗。

第三，奖励移民。西北有广大的土地和丰富的生产，如能有大批人民移住，既开发了富源，也挽救了中原的没落。

第四，知识分子肯到民间去，使全国民众都能受到教育，不要只管自己享乐，也不要只管喊口号。

第五，每个人都有职业，无不劳而获的人。

■武育干 上海市政府参议

现实的中国，太令人感觉得悲观了。我盼望有朝一日，能够看到我理想中的中国，那便是中国得救的时候了。我的梦想中的中国是这样的：

那时的中华民国是一个真正名副其实的“民”国，不是实际上的什么“军”国、“匪”国、“官”国、“X”国。

那时的官吏，只是一种“职务”，不是一种“职业”，那时的官吏都是一些清正的纱帽官儿，不是裙带官；那时一行作吏，不会腰缠万贯；那时的衙门不会养许多拿钱不做事的人员；那时的政府也不会拿三十万、五十万民脂民膏随便送给阔佬，而阔佬也不会随便卷着三十万、五十万款项潜逃还要破口大骂；那时做官不成，还可做工，用不着贩卖鸦片；那时筹款不成，也尽可减政，用不着挂着特税的名目，实行鸦片公卖。

那时的军队是抵制敌国外患的，不是作内战的工具；那时的军事长官，知道“人间有羞耻事”，丧师失地，便应自行受国法的制裁，不会贪生怕死，把持权位；那时的军人，更知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不会“吃雄鸡血”、“拜把兄弟”来干“南面称王”的故事；那时的人民也都深明大义，不会认贼作父，卖仇人的货，来肥自己的脑；那时的人民更具自卫能力，能够抵制苛捐杂税，能够清乡剿匪，更能够建设代表大多数人民幸福的政府！

■盛成 北京大学教授

我自从欧洲回国，在土耳其住了一年，后来明白了，这个新兴的土耳其，是没有多大希望的。因为土耳其，国小，人少，物寡。他在现代或将来的世界，是无经济立足基础的。我在两年之中，遍游东方各国，都不觉得他们的希望何等大！到了印度，似觉印度的希望很大，地大，物博，人多。后来觉得印度是没有系统的国家，缺乏统一民族的宗教、历史、文字、语言。印度虽具有新世界立国的条件，仍然还是没有希望的，然则，有希望的，谁呢？我说中国。

我现在回到中国两年了。这两年之中，什么戏，都看过；什么环境，也经历过。最后，我说，要把未来的中国，放在青年农民的肩膀上，使他们来创造，让他们来生产。那么，地大更大，物博更博，人多更多。这难怪Jack London（杰克 · 伦敦），要说中国，是世界上唯一的国家；中国人，是世界上唯一的民族。我是主张以唯物史观来建设新中国的，不过在物质建设以前，我主张有民族意识的建设之必要。因为民族意识，是新中国原动力的原动力。

现代著名的新闻记者、出版家邹韬奋。

■邹韬奋
《生活》周刊主编

我所梦想的未来中国，是个共劳共享的平等的社会，所谓“共劳”，是人人都须为全体民众所需要的生产做一部分的劳动；不许有不劳而获的人；不许有一部分榨取另一部分劳力结果的人。所谓“共享”，是人人在物质方面及精神方面都有平等的享受机会，不许有劳而不获的人。物质方面指衣食住行及护卫（包括医药卫生）等；精神方面指教育及文化上的种种享乐。政府不是来统治人民的，却是为全体大众计划、执行，及护卫全国共同生产及公平支配的总机关。在这个梦里，除只看见共劳共享的快乐的平等景象外，没有帝国主义者，没有军阀，没有官僚，没有资本家，没有男盗，没有女娼，当然更没有乞丐，连现在众所认为好东西的慈善机关及储蓄银行等等都不需要，因为用不着受人哀怜与施与，也用不着储蓄以备后患。

■孙福熙 国立艺术学院教授

我不是没有过梦想，但现在，梦境渐渐的缩小，一直缩到我的眼睛的前面。到了眼睛也不能闭起来的时候，还有什么梦呢？

罗志希君在《 图书评论 》 上主张言论负责，我很同情。倘若扩充范围，能够人人行为负责，我想，这个所谓中国，一定是大变一个新样子了。

卖米的掺石沙，织布的掺日本棉纱，什么败露了就是乱掺官话。但到了人人行为负责的时候，就没有这种现象了。

我相信这不是“痴人说梦”，我虽没有梦了，但还是希望这事的实现。

■李圣五 行政院参事

自逊清迄今数十年间，中国苟延残喘于内忧外患之中，非但本国人民备感精神上的痛苦与物质上的压迫，就是其他关系比较密切的国家也都多少感受到不方便。所以中国问题已经变成20世纪的世界问题，中国与列强均争着来解决，结果，非但不能解决，而且越闹越复杂。

沈阳事变发生以后，国人的情绪紧张到万分，虽然大部分人不顾一切地献身于救难工作，但仍有许多束手嗟叹的。尤其对于国家现状种种不满的结果，大都厌倦目前，而追想将来，这和18世纪欧洲黑暗时代，大部分人士都怀着出世的思想，是大致相同的。这种对于现状由热烈骤转冰冷是势所难免的表现。不过“目前”和“将来”是连续不断的时间，时间的支配恐怕谁也逃不开。所以“未来怎样”几乎完全取决于“现在怎样”。犹如沈阳事变，如果忽略日俄战争前后三四十年间，吾国权利的断丧及防御的怠忽，而认为“九一八”事件是凭空坠下来的横祸，那便是大大的错误。目前的艰险，确是国家的难关，而这个难关就是幸能渡过，是否又有难关制造出来，这个问题谁也不敢解答，然而个个人都负着防止另一难关产生的重责。老实说，中国的积病太深，绝不是一刀一剪所能疗治的。国人现在感觉病痛，亟思疗治，已经是国运的最大转机。自去岁“九一八”以来，全国上下之刻苦自励，东北义勇军之奋勇抗敌，民气之坚强不移，以至于各种建设之陆续增加，这都是十数年前所梦想不到的现象。虽然尚有许多事情，使着我们不满意，但是算起总账来，应该引以自慰，应该掉开“既往”不问“未来”，专为“现在”努力奋斗。并且认定内讧与外患是两大致命伤，竭全力以防范敌御，那么未来的中国自然会度过艰难，日就康庄。

■洪业 燕京大学教授

将来的中国：

全国的人，都有饭可食，有衣可穿，有屋可住，有人可爱。

十六岁以上的人，都有业可执，无失业可怕，有时间可谋身体的健康、知识的长进，和文化的赏乐。

十八岁以上的人，连瞎子都能识字看报，除了老病残废者外，都能从军杀贼。凡有特别天才的人，都有发展技能的机会，而他们中绝无借知识权利以陵害他人，或居功业以自傲者。

全国农工运商的设施皆充满科学的应用。俾利源的开发，足给全国人民生活的需要；器械的制用，足减工作手足的劳苦；舟车的发达，足增旅行游览的快乐。

政府代表国民的公意，为全国各地方、各团体，协力同心的枢纽，给予各个国人或外侨以生活的途径、教育的机会，和法律的保障，提倡旧有文化的保守和改良、新文化的吸收和创造，筹备国家领土的安全，保持侨外国民的权利，与各外国为物产和文化的交换，为友谊的提携，共谋全世界的和平。

这样的中国，可以“痴人说梦”地想来，更要“愚公移山”地做去。

■罗叔和 上海文库编辑

近年来的中国确实使人哭笑不得，没有法子说话，也不敢说话，于是乎只有做梦了。我所梦想的中国：

在政治方面凡是生产者和一切体力、智力劳动者都参加政治，并且指导政治的活动，使中国政治不至于陷于“乌托邦”的“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是合理的不偏于某一部人或少数人的政治，确实是为民众谋福利。在经济方面，今日中国虽然是穷，却是“拿着金碗当叫花子”，天产全未开发，货不但是弃于地，而且是藏于地，而一般大众衣不能暖，食不得饱。今后我想该把长江上游，和黄河上流的急流都化作电气的原动力，发百万启罗瓦特以上的电力，都市固然必需电化，即农村更要电气化。多灾多害的黄河非特能够行驶船只，而且可供灌溉，扬子江和珠江的水利更不用讲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农村为化作我们的乐园，农村都市化，都市农村化。

文化方面再不像现时这样子为一部分人所独占，是大众化、普遍化、个个人都有专门的知识，享受他所要的一切。

现代著名散文家、诗人、学者、民主战士朱自清。

■朱自清
清华大学教授

未来的中国是大众的中国，我相信。这不是少数人凭着大众的名字，是真的大众。但这个梦实现之前，还得做一个梦。全国里到处在组织着、训练着生活的队伍。像一个早晨，大家浴在新的太阳里。新生活一点一滴从一手一足里造出来，谁都有份儿。整个的队伍有一定的步伐，可不只是东一点西一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队伍向前进，不断地；跟不上，不愿跟，去他们的。前头有阻挡的，两边有拉扯的，飞起脚，撒开手！阵势，自然不能十二分整齐，但这时候也不会乱。这个梦实现之前，其实还有一个乱梦。一片夜，漫漫长的，到处是火光，满地交叉的人影，高大的和肥胖的魔，嗞嗞叫，窜来窜去，窜到火里，人影渐渐合围起来。我们如今就站在这个梦的边儿上。

■郑晓沧 浙江大学教授

（一）以比较科学的方法，第一先要参考、研究、实验最科学的、最进步的方法，来“选贤兴能”。（ 法制或方策，先要人来定的。Bernard Shaw[4]说，政治的事，最后说来，只在找到一个可靠的量人的方法。“anthrojometri method”。）

（二）如罗素——我们总可认他为我国的良友吧？——临了离开中国时所说，希望有一二打的人，真正以公众利益为心，而又有专门的训练的，去担当国事。我想还应补充一点，去担当他们专门的职务。

（三）完成了“建设统一”的理想。把各条重要铁道，尤其是川汉，早日完成。从文化上看去，一条铁路，便是一个民众大学。

（四）从教育、舆论和政治着力，使自治有办法——尤其是村治。从此以改进乡村生活，庶几农人不致弃田而入市。

（五）忽然有中国的法拉第出现，发明了一种新力，使世界实业变了形态，中国便做了一个世界中心，或请外国有理想的发明家来帮忙，也未始不可。

（六）水安流，烟绝迹。

（七）淮甸千里，尽成沃土。

（八）开明的日本人获得之政权，能和我国找到一个共存共荣的好方式。

（九）消灭，至少减除阶级的界限，至最小限度。这当然需要具有优越地位者的努力。

（十）节育方法日益精密而良好，其应用日益普遍。

（十一）如果以上九条实现了，教育还怕没有办法吗？人才有了，经费有了，社会环境也顺应了。还需有什么呢？却是还有一件，便是，莫忘了教育学术的研究。这是最重要的学问，最重要的艺术，我们人类在这件事上的知识，尚属幼稚，精益求精，是有待于不断的政治和研究，俗语道，三句不离本行，我这里十一条，只有一条不离本行，真正“岂有此理”！我也不管人家赞成不赞成，反正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严绂葳 大中中学教员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是一个无“生存苦”的社会。生于这个社会的未来中国人，从他做小孩子的时候起，就在美丽融和的学园里嬉游。从游戏工作中，发展他们有建设性的创造天才；从集体生活中，培养他们共同协作的社会性，从共有与共同分配所需要的物品中，铲除几千年来所遗下之财产私有的根性。等到这般小孩长大成人，饱受了生产教育的时候，他们利用新的生产力，向大自然作“凌厉无前”的斗争，为社会努力生产。每一个人是社会生产部门的一个成员，每一个人是为他自己生存而劳动，把自己的享乐建筑在他人痛苦上的事件，在这个社会里不容发现。跳舞场不是摩登少爷小姐搂抱的密室，而是生产大众恢复疲劳的场所。电影不是绅士们独占的消遣品，而是生产大众的休闲教育。一切的阶级都消灭了。一切的剥削关系都不存在。他们有熟练的工作技能，他们有丰富的文化生活，他们有共同协作的热情，他们充满了生存的乐趣。他们创造了新社会，他们结束了过去的历史。

这是我个人的一个梦想，也是未来社会的一个前景。时代的丧钟响了，剥夺者复被剥夺！你若不相信的话，我有诗为证：

“是梦是真真是梦，未应说梦是痴人。”

[3] 哥铁即哥特，指曾入侵罗马帝国的一支日耳曼民族。

[4] Bernard Shaw：萧伯纳。——编者注

三辑
天马行空，梦想无界

《投稿者的梦》，丰子恺绘。

以诗歌为武器的政治诗人柳亚子。

■柳亚子
中央监察委员

中国是世界的一部分，所以要有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应该先有梦想中的未来世界。我梦想中的未来世界，是一个社会主义的大同世界，打破一切民族和阶级的区别，全世界成为一个大联邦。这大联邦内，没有金钱，没有铁血，没有家庭，没有监狱，也没有宗教；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一切平等，一切自由。而我们的中国呢，当然也是这大联邦内的一个部分，用不着多讲了。

■滕白也 燕京大学教授

未来的中国：（一）国人人人能拿枪；（二）国人人人有饭吃、有事做；（三）没有烟鬼、游民和土匪兵；（四）有制造无过剩，而进出口货物的价值能互相抵消；（五）教育专制男女平等而做官不得致富；（六）无资本主义侵掠小民。

中国第一女兵谢冰莹。

■谢冰莹
女作家

梦是多么美丽而甜蜜呵！可怜我自从有了新的思想到现在足足有十年了，在这十年中我整天整夜做着那样美丽而甜蜜的梦，虽然这梦不知要到哪一天才清醒，要哪一天才实现，但我仍然在继续着做。

我梦见一个没有国界、没有民族、没有阶级区别的大同世界：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要工作，这工作是为他们自己，为他们自己的阶级和整个的人类所需要而做的。他们过着很快乐的、自由平等的生活，有书读，有游艺，有一定的休息时间，他们享受着自己所生产出来的一切权利。这里没有侵略，没有剥削，没有嫉妒和欺骗，没有战争和屠杀，有的是共同愉快的生活，努力前进的精神！互相帮助，互相亲爱，全世界成了一个组织。而中国就是这一组织系统下的细胞之一。自然也就是没有国家，没有阶级，共同生产，共同消费的社会主义的国家。

现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诗人郁达夫。

■郁达夫
小说家

我只想中国人个个都不要钱，而只把他们的全部精力都用到发明、生产、互动，与有意义的牺牲上去。将来的中国，可以没有阶级，没有争夺，没有物质上的压迫，人人都没有，而且可以不要“私有财产”。至于无可奈何的特殊天才，也必须使它能成为公共的享有物，而不至于对大众没有裨益。譬如，天生的声学家，可以以他的歌唱；天生的画家，以他的美的制作；天生的美人，以他或她的美貌等来公诸大众，而不至于辜负他们的天才。至于这一个乌托邦如何产生，如何组织，如何使它一定能于最短时期内实现，则问题又加大了，这一个短篇幅里说不胜说，而在这漫长的冬夜里，也是有点不敢说。

■查士元 翻译家

国家只要有一个标准，个人我主张绝对的分散。我希望在各个人的意见中收集“一个代表”的标准，再由各绝对分散的个人依此标准去努力：努力造成一个优秀选拔的社会，造成一个健全完美的国家。社会国家本不过是些抽象的名词；我不相信放开了个人去造社会，建国家，可不算是一件大傻事。

未来的中国的国民，应各有一个健美的宗教心，即信仰。没有信仰的个人，其努力不待说是放纵的，害社会，伤国家的。有了信仰，思想上即有许多差别，但各人将都能出其优长之处，来装饰一个国家。

国家好比是一张画，着色当然不必一样一色；五花杂色都不碍，只要来得鲜明有光泽。未来的中国的画，将由组成中国的各民族出其最鲜明有光泽的色彩来缀成。

国家政府，譬如是一个管收发的。未来的中国的政府，是客观的，是没有主观，也不受任何思想之反对，任何感情之激动。

有这样一个健全的社会，对资本主义当然是一个不接受，对帝国主义当然是一个不屈服。

这样的一个国家，我觉得丝毫无愧，且也不算是怎样的渺茫，同时这理想独在中国最多实现的可能性。

青年胡适。

■胡适
学者

话说中华民国五十七年 ( 西元1968) 的双十节，是那位八十岁大总统翁文灏先生就职二十年的纪念大典，老夫那天以老朋友的资格参与那盛大的祝典，听翁大总统的演说，题目是“二十年的回顾”。他老人家指出中华民国的改造史，可分为两个时期：第一时期是“统一时期”，其中最大的事件是：

( 一）全国军人联合通电奉还政权 ( 三十七年）；

( 二）元老院的成立，容纳……

（注：《东方杂志》社于1932年11月1日发出启事，为1933年新年号《新年的梦想》栏征求答案，这是胡适所写的应征答案，“答案一”未写完，《东方杂志》亦未见发表。）

■顾凤城 光华书局编辑

我梦想中的未来的中国是没有阶级、没有种族、自由平等的一个大同社会。那时候军阀已经被民众们推翻，帝国主义也已经打倒。不过，要达到这种梦想，当然是要用血的斗争才可实现的。

■范寿康 安徽大学教授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日本吞了满洲这个“炸弹”以后，忽然把生产关系的“外壳”炸破了。革命的暴风雨席卷了英、美、法、德诸国甚至于意大利。

最后，中国也很幸福地——牺牲很少地——跟随先进各国获得了国际间的自由与平等。在这未来的中国，国民之间，无所谓贫富悬隔的阶级，无所谓男女差别的待遇。做工的有饭吃，不做工的没有饭吃。产业发达，教育普及，政治清明，军备撤废……一切的一切都是光明的。人类真正的历史开始在写第一页了。

■徐悲鸿 艺术家

在西安之西，忽成一八千里周围大湖。俾吾人游历新疆、青海，可以航行。湖中有小盗出没。又略卖违禁品，如鸦片之类，而吸者不甚多。湖流南下，直达洞庭，以其清澈，使扬子江水，及江浙海面，悉成蔚蓝之色。日本既占有北京，即迁都于彼。无端弃其帝制，弃其番语，与中国交涉合并。时白崇禧与蒋介石之孙，俱智勇足备，又同心协力，欲雪旧耻，此时中国已有近世组织，国人又诚心以实力助之……

■吴嵩庆 铁道部科长

我不能梦想1933年中国是怎样，因为理智告诉我1933年必是“大难的年头”，不容我“妄想”的，让我来说“未来中国”的梦吧！

如果有一个乞丐，如果有不识字而无均等机会去求学以发挥他的天才的人存在，决不是我梦中的中国，以民生民智作基础，来追求国家的幸福与自由，到了某种时期（不知要过了几世几劫），也许能达到我们的梦境：废除军备、国界、种族而臻于大同。

■章克标 《时代画报》编辑

梦想中的未来中国，一定是没有什么中国不中国的，一切的梦想、一切的梦，是一种超越的飞跃，所有界限和樊篱，须是完全撤除，国家这种界限，在任何人的梦想中或梦中是不配存在的。因之中国如何是很难说了，恐怕是没有中国，也没有外国的吧。

至于人的生活如何，社会组织怎样，那也很难说，因为在梦想中，是每天可以换一个式样的。倘使一定要问中国，中国的未来，我简直不敢有所梦想。

■韦丛芜 天津女子师范学院教授

我梦想着未来的中国是一个合作社股份有限公司，凡成年人都是社员，都是股东，军事、政治、教育，均附属于其下，形成一个经济单位，向着世界合作社股份有限公司的目标走去。

■钱君匋 图案画家

未来的中国是一团糟，我深信着我的梦想是千真万确的，因为照目前的情形而看，而推测，要他不一团糟，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我们的生存的苦，将跟着逐渐加浓。

■金丁 读者

夜长了，梦就应当多。可是我只做了这么一个平凡的梦，梦到两只手被几个妖精割破了，流了血。

及至从梦中惊醒而且睁开了眼睛，虽说四周黑得看不见手上的血，但远处的几声鸡叫，确是使我自慰地想到：天不久就该亮了。

我记得近来很有些朋友都异口同声地对我说过，说是各处在夜里闹着妖精；这些妖精，都拿着小刀子，因为小刀子杀死人，并不如枪子儿来得那么容易，所以它们就首先割破人们的手。人们手没有了，想抵抗也就难了。

又据说，这些妖精，还迷住了不少人，而且就钻到这些人的心窍里，让他们像巫者一样地说了许多不近人情的话。话自然离不开是向人们示威，是说不能给它们上供，就一定遇到“掌心雷”！于是人们有的非常恐慌，不得不想法子给它们上供。不过又想到：给它们上供，实在是糟蹋东西！不是好多人都还在挨饿吗？那么杀猪宰羊的放在那供桌上永久不去动，可真有点傻。

然而有这么一想，而且当真不去给这些妖精上供的人，是在夜里被它们割破了手。

有几个朋友，他们是不会被割破了手的，他们成天的总是计划着预防的法子，我呢，也揣摩过万一在夜里遇到了妖精，我应当怎么办。然而谁想到呢，它们来近我身边的时候，我还是没有看见它们一点踪影，直到我觉得两手被割破了，流了血，我才睁开了眼睛，知道我是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

于是我不敢再睡了，不是有几个朋友在夜里都是不敢睡吗？据说在夜里，稍微地把眼睛闭起来，妖精就会没有踪影地贴近了人们的身边。

编辑诸君：你们问我梦想中未来的中国是怎样的吗？可是我只做了上面这么一个平凡的梦。有人说：“梦是心中想。”我想，我该再做第二个梦，去梦到铲除了这些妖精，不再一面杀猪宰羊地给它们上供，一面让好多人去挨饿！谁也不应当迷惑谁，剥削谁，侵害谁。香水、汽车、电灯、跳舞、书报……为什么甲能享受，乙不能享受？未来的中国是不该如此的！

■卫聚贤 暨南大学教授

（一）教育 学自然科学的占70%，学社会科学的占29%，学国学的占1%。

（二）军事 内战发生，掘战壕时，小心古物。国家应如建筑塔的形势，一县人民好了，县政府就不敢为恶；各县的人民好了，省政府就不敢为恶；各省人民好了，中央政府就不敢为恶；从下层一层一层地建筑上去，如：

最上一层的中央政府权最小，最下一层的人民权最大。不要成了倒塔式如：

根基太小，自然会倒，若遇着大风，当然是立不稳的，在那里动摇。

■周宪文 中华书局编辑

记得儿时读过一本已忘其名的小说，里面有什么君子国，又有什么两面国，奇奇怪怪，无所不有。

“梦”而常想，这不单是想象的，而且是意识的；所以我有意要替未来中国做个好梦，好过小说上的君子国；那里没有法律，也没有军警，可是国民从无争执，国里没有货币，没有工资，可是国民都很勤力。他们自动地各尽所能，没有“五年计划四年成功”的标语策励他们。他们合理地取得所需，没有“领物签名”等的手续和制度麻烦他们。我正在这样梦想入神的时候，小说上的两面国，忽然出现；国里的人民看去和蔼可亲，嘴上说的都是“牺牲一己”，大概就为了大家都是“牺牲一己”吧，转瞬间他们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互相屠杀，愈杀愈凶。我心惊肉跳的惊醒，原来是个恶梦！先生！

■伍迁耀 著作家

“寻好梦，梦难寻”，睡眼蒙眬，见二三佩指挥刀者跳舞于骷髅之上，音乐悠扬，甚形得意，黄莺唱晓，“短梦”惊醒，推窗一望，烟雾迷蒙，晨光曦微，大约要过些时候，太阳才可以出来吧！

青年老舍在伦敦寓所与爱书合影。

■老舍
小说家

我对中国将来的希望不大，在梦里也不常见着玫瑰色的国家。即使偶得一梦，甚是吉祥，又没有信梦的迷信。至于白天做梦。幻想天国降临，既不治自己的肚子饿，更无益于同胞李四或张三。拟个五年或十年计划，是谓有条有理，与中国逻辑根本不合，定会招爱国与卖国志士笑掉门牙。生为糊涂虫，死为糊涂鬼，糊涂的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大有希望，切勿着急。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天长地久，糊涂的是永生的，这是咱们。得了满洲，再灭了中国，春满乾坤，这是日本。揖让进退是古训，无抵抗主义是新名词，中华民国万岁！

■徐调孚 《东方杂志》文艺栏编辑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没有国学、国医、国术……国耻、国难等名词。

近现代著名教育家、中国算术教学法的奠基人俞子夷。

■俞子夷
浙江大学教授

就好的一方面说，未来中国的教育，大概是这样的：四岁以下有保育的地方，由有专门训练的人负责，不使最重要的初期教育，在母亲手里弄糟。四岁到十五岁是普通教育，就是所谓义务教育，当然，普通教育的中心是社会的生活和生存，不是古书或科学骨骼的强记。十五岁以上，人人服兵役三年，服工役三年。有的先工后兵；有的先兵后工。男女只分工作的不同，服役是一样的。服役以后可以再入专门教育机关。从此，完全由学校而学校，只在校门里研究所谓学问的人绝迹了。专供某一种子弟养成绅士的中学也没有了。普通的工作，人人在服役的三年里轮做，专门的工作，由受过专门教育的人来担任。

■李石岑 暨南大学教授

（一）经过若干年军阀混战之后，又经过几次暴动之后，中国必然地走上科学的社会主义之路。

（二）关于未来中国的哲学，庄子的齐物论会解作Dietzgen[5]的逻辑差不多的意思。那时老庄哲学在某部分特别为中国人所推崇，尽去一切消极颓废的解释，建立中国哲学上的认识论。

（三）关于未来中国的道德思想，儒家的学说定遭一般人的唾弃，而墨家的实践精神却会大发挥而特发挥，建立未来中国的新道德。

（四）那时《红楼梦》《纳兰词》及曼殊大师的名画之类，都在被焚之列。

■何法 读者

在个人的白日梦中，仿佛看见摆在自己面前的，没有数十步外，只有三条路：

（一）各处都是1931年秋的武汉，或者，好像又是1929年的陕西。许多人在水中浮沉；同时有许多人只剩下了一副枯骨，倒毙在烈日炎炎的干土上。在别一角上，杀人、被杀、相杀……

（二）新式“洪秀全”复活，率领了新的“太平军”，“天朝”的历史一页一页地翻开……

（三）大家熙熙攘攘，大同世界中，中国和印度，又像是和朝鲜，或是安南，或是菲律宾，彼此已没有了国界之别，大家在一面旗下（当然不是五色旗，也不是青天白日旗，似也不是现在所没有的任何旗），过着安静的生活。没有了内战，没有了盗匪，所苦的是奴隶和主人的言语还不大通……

这三条路，个人都有些怕，不敢走过去，但又被逼着向前行，究竟是白日的梦，不能和真梦一样，一惊醒来，还是睡在舒适的丝棉被中。个人虽极力想梦见美利坚、意大利，或降格以求，就是丹麦、土耳其，但是，不能！

■戴应观 教育部

在一个元旦的清晨，距离1933年元旦约有十年吧，这元旦也不是历史上所谓农历的元旦，而是一个更进步的历法的元旦，中国首都西安地方举行普天同庆的同乐大会，这时西安市纵横各约百里，人口共约500万。因为都市的建筑和住户的登记都有严格的限制，而且交通便利，乡村繁荣，所以人口集中于都市的趋势较为减退了。这天的庆祝会是在各广场和公园举行。各公园和广场内都聚集了数万人。全市各业停工，男女老幼都跑到庆祝会里去。工厂、商店、办公处、家庭都变成了空室子，全没有人看守，有的锁了门，有的也并不加锁。大多数跑到就近的庆祝会里去，也有由市东北区坐飞机到市西南区去集会的。自然这天到会的有不少是由中国各省市、海外及各国赶来的，所以全市庆祝的人们，总数达一千万。真是那说不尽的热闹。这时人们庆祝的日子，就只有元旦最为热闹，因为一切历史上的纪念日都嫌意义太过狭小，而这时文明程度的进展，也并非由于某一日某一事之发生所能获得的，所以各国人民只有就岁序上的元旦，举行庆祝，致其欢欣鼓舞之忱。

钟鸣八下，庆祝的千万众自然肃静，向国旗行最敬礼——鞠躬。庆祝台上的银幕立刻现出行政委员长的全身电影。他向大众一鞠躬，大众答礼。他首致祝辞，次即报告一年间行政经过。大概是说这一年间国家收支的数目、各种生产的种类和数量、国际贸易的物品和数额，然后说到交通、内政、教育及国防等等。他的报告都是一些数字，具体而确切，无一句浮辞，无一字虚语。扩音机的声音也非常清楚，他说的后半段是这样：“过去一年交通方面，在铁路完成了从前孙中山先生建国方略所规定铁路系统的最后一部分。在汽车路、天北省、天南省和前藏省、后藏省的560县治间的公路网也完成了。在航海，全国共有万吨以上公私外洋航行船达3 965艘。在航空，一年间增加了飞机24 500百架，飞船129只，总共计有民用航空飞机97 500架、大飞船1470只。”“一年间小学毕业生4 150万人，中学毕业生750万人，大学毕业生613 000人。教员年功加俸及养老恤金共支出7 893万国币元。受国家奖励之著述456种、科学发明93件。”

20世纪30年代，社会名流在宋庆龄家中，左起：史沫特莱、萧伯纳、宋庆龄、蔡元培、伊罗生、林语堂、鲁迅。

■伊罗生
读者

将来的世界是无国界的大同世界，所以我们未来之梦是超国界的。我看见千百万中国人，随着他们全世界的同志从种种压迫中解放出来，将其能力完全用于未来无阶级社会之集体的与建设的建造上。

束缚人们的封建制度是动摇而毁灭了。反对国际帝国主义及战胜国际帝国主义的事实充满了历史课本，这些书由数百万丰衣足食、身体健壮的儿童阅读，他们预备在新社会中负起他们的一部分责任。

中国之广阔富庶而荒芜的土地将统一于一个简单的、惊奇的集体组织，在一个工业组织之国际的设计制度的管理下。如一切其他阶级的分别似的，工农间的分歧完全消灭。亚洲的民众，他们的命运是握在他们自己手中的，在国际男女之亲善中，他们将采取他们的正当地位。在这些重要的职位中，他们将向一个新的世界，新而伟大之人类的创造，现在不知与未发现境域之征服的方向中迈步前进。

顾均正的作品《在北极底下》，后改名《和平的梦》。

■顾均正
开明书店编辑

我梦想在未来的中国《东方杂志》每年至少有4 000万份的销路；《东方杂志》的排字工人每天只要做四小时的工作，便足以维持生活。

■娄立斋 持志大学学生

我生在现今的中国，虽幸免冻馁，但良心上却再痛苦也没有了；因为我所能贡献于社会者，远不如我之得自社会者。方今大多数中国人，他们并不贪懒，而反天天在挨饿受冻，且有易子而食者。和我相较，我似乎可以归入于掠夺者一方面了。

我已认识一点掠夺者应受制裁的道理。但我的现实生活，却与这个道理不很吻合，使我良心上大感痛苦。所以我梦想中的中国是可以解除我这种良心上的痛苦的。至于她的轮廓，则一言以蔽之曰：已无掠夺者和被掠夺者的对立了。

■俞寰澄 银行家

我想未来中国，一定是一个联邦社会主义的国家。连高丽或者连日本都包含在内。

未来两字，是无穷尽的，我希望实现在30年之内。

如何由现在状况，达到联邦社会主义的国家？应走哪一条路？我实在说不出，断不定。不过大势所趋，总向这目的演进。

■区克宣 暨南大学教授

在百孔千疮的目前的中国，谁都在诅咒着现实而梦想着将来。有人以为目前的中国，好像是只睡狮，将来睡醒了，也许可以变成一匹横行无忌的醒狮。但据我的观察，准照中国目前的情状，实不是一只什么睡狮或醒狮，而倒像一只可怜的骆驼，不管什么合理与不合理的负担，都一天天地加重在它身上，而它将来也只有忍受着那样的重负，一天天地在无边际的沙漠中前进！

■李柏仁 读者

我做了很久的梦，似乎应该醒了。要不然的话，何以有强盗劫我财物，伤我肢体，始终不觉得痛楚呢？我的医药顾问郭医生梅医生的药方，早被强盗撕毁了。这些医生，也是只认识金钱不管人死活的。我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自己挣扎起来，奋力击退敌人。一是麻木不仁，继续做梦。

■严灵峰 《读书》杂志特约撰述员

在最近的将来，中国社会内部的生产力——尤其是资本主义经济将在相当时期之内有若干限度的发展。这种发展必然地要依靠于外资的加入，至于结果，将使中国更加屈服于帝国主义的铁蹄之下。同时，在农村方面，土地将有新的集中，资本主义的农业总有多少部分，适应于此种集中的需要。结果，不仅不足以解决农村的人口过剩问题，反而，加增农村人民失业的趋势。因此，加剧了中国社会内部的矛盾：一方面，劳动运动之新的抬头；另一方面，大多人民之要求德谟克拉西[6]政制与民族解放更加迫切。继之而起将是一个伟大的政治运动。社会的各个集团间将引起一度激烈的思想上、政治上和经济上的斗争。社会的上层分子必然要企求避免流血的暴力革命的危险，想用“立法”的手段来解决中国社会的根本问题；而下层分子必然会走得更进一步。一般的“合法”运动本来是期望它可以防止流血惨剧；但结果却成了未来暴力变革的伟大推动力。那时所发生的“惨祸”将是1917年10月的俄国的戏剧在中国的复演，假使在不久的将来，国际的形势更有利于中国人民解放的活动，那么，中国社会的变动以及急剧的政治变化将要更迅速地发生，我看必然是如此！

在新的政治彻底变革之后，开始的时候，这时国家将有莫大的权力，同时，大多数下层民众都有参政的机会。政府的第一步工作必然要对外无条件地废除一切不平等条件；对内要彻底解决土地问题并提高工人和一般民众的生活水平线，有计划进行修复在动乱中的一切破坏和创伤，开始实施各种经济政策和计划；从事于合理的和有组织的生产。这时中国将成为这种国际有计划、有组织的经济的一个部门。生产力一定是飞快地发展，文化也因此迅速地提高了。第一步最少要消灭失业、饥饿、战争和盗匪等坏现象。其次，会使文盲、疾病和意外的死亡减少到最低限度。再进一步，不但在全世界的人类中消灭了阶级的鸿沟和政治的组织；中国之为中国的“国家”也随之“衰亡”了。这时，只有治事的人，不再会有治人的人。人与人之间不但消除了经济上和教养上的不平等；并且也消灭了劳心和劳力之间的差别甚至于连生理上的差别也会减至最低限度。这时劳动不仅成为谋生的手段，而且还是生活的第一要务。那时，人类将以极少量的劳动来推动机器，再由主脑的机器来驱使其他机器去工作；社会生产力将有不可言喻的激增，人与人间将是互相亲爱和互相维护。整个世界——中国也在内，将要达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地步了。这时，人类将是无限制地征服和驾驭自然界，将人类社会内人与人之间的矛盾移转到人与自然界的矛盾方面去。我们人类那时就从“必然的王国，跃进了自由的王国！”

这也就是在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

■高践四 江苏省立教育学院院长

未来的中国与未来的世界有密切关系的，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必须从梦想中的未来世界出发，余意世界大同不过迟早问题，其方式有三种：（1）武力统一，此乃二十年前德国当局之梦想。（2）第三国际，此乃目前苏俄当局之梦想。（3）和平统一，由国际联盟之途进行是也。第一恐难实现；第二不近人情；第三似较合理，唯其先决条件在各国内部须能有办法，整理内部，然后出其余力协助他国，大抵为世界大同必由之路。内部问题之重要者为政治与经济。吾国在政治方面应培起国民运用民权之欲望与能力；在经济方面应取合作社制度，竭力增加生产，如此则分配亦已顾及。政权与富权由此综操之于团体，分操之于人民。欲达此境界须知识分子全体动员到民间去，特别到乡间去，协助教育欠缺知识之同胞。总之，无论国家与个人均须自立立人，自达达人，求国家与世界之和平统一也。

■梁园东 大夏大学教授

我梦想中未来的中国，包含下列几个元素：

第一，我梦想我们的社会，成为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社会，而不要再是一个以政府为中心的社会。我们现在什么事都依赖政府：要他“强”我们，要他“富”我们，而政府内说是要富要强必先“训”我们。但是结果上他又觉着孺子不可教，以为非管束住我们，他不能干。然而社会是被管束住了，政府还是干不好！……我梦想有朝一日社会能自己起来干，不要依赖任何的政府！

第二，如果政府是不得已的，那么我就梦想一个政府，他至少是一个不怕人讲话的政府。现在我们往往因为讲话，触犯了“我们的政府禁律”，我们因此常常怪政府不懂言论自由。但其实这不应当怪现在的政府，因为现在的政府本来是时时怕人推翻了的。于是我梦想：必须什么样的政府才不怕人推翻，因此什么话他也不怕你讲，或者他还要你讲，以至于他虽要你讲，你也无话可讲！……怎样才能有这样的一个政府，我梦想它！

■周毓英 读者

我想1933年，中国将有一个空前的大转变：中国对国际联盟失望，走第三国际的路子，而且没有流一滴血。因为第三国际放弃阶级斗争，主张阶级协力，便像产业革命时英国女皇及其皇室贵族与资产阶级合组政府一样，中国统治组织与无产阶级合组了新政府。国民党加入了第三国际。所有监牢里的共产党政治犯都欢天喜地地释放了出来。

共产军与“剿共”军先后向边疆开拔，去防御帝国主义的军队。三个月的苦战，蒋介石收复了东三省的失地。朝鲜也克复了。日本军国主义因对外失败，内部发生革命。中国首先承认日本革命政府，与革命政府签订1933年《中日和约》。中国没有要求赔偿战费，只没收帝日及其资本家在华的一切产业与债权，以抵偿“九一八”及“一 · 二八”两役中国人民的损失。中日两方承认朝鲜独立。

中国对一切不平等条约宣告无效。

社会制度全部改革。开始实行计划经济，民生主义逐渐实现了。

苏俄、美国、中国、印度发起“和平国际”，在“和平国际亚细亚总部”（上海四马路外滩公共租界工部局原址）开第一届民族及国家代表会议。全世界实行彻底裁军。中国编立人民自卫军男女共1.25亿，中央军由300万减为25万。是年中央新预算百分比为：

产业工程费 

60% 

教育费 

20% 

政务费 

10% 

军事费 

8% 

国民党党费 

0.2% 

其他 

1.8% 

■艾逖生 《生活》周刊编辑

这是西历一千九百四十三年吧！很奇怪的是上海拿着木头棍子很勤谨指挥着的红头阿三印度人不见了。据说是印度已经完全独立；所有在上海的印度人都回国过他们自由人的生活去了。在这个时候，很奇怪的就是耀武扬威的洋丘八——碧眼丘八和木屐丘八，一个也找不到。这是不是都驻扎在停泊黄浦江中的洋兵舰上？不，不是。因为连洋兵舰也没有了。这时停泊在黄浦江中的十几艘的巨大兵舰，上面扯着的只是很漂亮的迎风招展的中国旗。在上海地面上维持秩序、指挥车辆的一律都是精神饱满、服装整洁、雄赳赳的中国青年警察。上海的外国人也有，只是没有从前的那样多。出来的时候，也不是驾着汽车目中无人地横冲直撞着，而多半的是没有自备汽车，在马路上走着或乘电车公共汽车，很循规蹈矩的非常客气，因为不客气时中国人就要对他不客气了。这因为此时的上海，是完全由中国人管理的上海，这时上海的新气象，是象征一个新的中国。

■龚德柏 《救国日报》编辑

余以为中国一切内政外交上之困难，十九由于日本之侵略政策。唯其有日本之侵略，故中国内部每至将统一之际，日本必设法以破坏之；中国外交每至将成功之际，日本必设法以阻扰之。此次东三省之被占，即日本破坏中国之最后挣扎。然至本年，中国否极泰来，日本泰极否来。此后日本将因其财政上之破产，而惹起国内之重大改革，对中国之压力自然解除。中国乘此机会，可以自己力量收回东三省。一方因中国渐行有力，一方因日本不暇阻扰中国，一切对外难问题可以迎刃解决。如领事裁判权、租界、租借地等，至迟在此后十年内可以次第收回；而外国军警及军舰之在华者，亦可同时使其撤去。中国在国际上可得到平等之地位。又因各国在华恶势力之撤去，一切反政府之势力，自然无所托庇，中国之统一必日趋巩固，即贪官污吏亦因之而减少，盖无租界可供其逋逃薮也。中国对外既获得国际之平等，内又巩固其统一，故一切建设自易进行，在此后二十年内，由上海乘火车出发，北至库伦，西北至塔城，西南至腾越，皆可于四日内达到。其他一切重工业，亦可略具雏形。至此，中国已为国际团体中重要之一员，世界和平之维持，中国亦负重要之责任。彼时余已年逾六旬，将悠游以乐我天年也。

■张君劢 燕京大学教授

（甲）吾人之要求曰：

第一 不论中央军人与地方军人，应一律去职，今后之总司令，由国民代表公举，地方军人，由政府任命。

第二 内战中之和与战，应取决于国民代表。

第三 军队之增加，一兵一马，应经国民代表同意而后执行。

第四 现代军人，除在师部旅部内训练军队外，不得对于政治问题，发表意见。

（乙）政治制度建设之基础：

第一 国家政事贵乎敏活切实；

第二 社会确立平等基础；

第三 个人保持个性自由。

（丙）经济建设之目标：

第一 民族自活，五年之内求食品之自给，十年之内求纺纱棉毛织物之自给。

第二 社会公道。

……吾国之经济的建设，唯有国家社会主义而已。

张君劢先生寄给我们的答案，是一篇长文，标题是《中国今后之出路》。我们很感谢张先生的热诚和厚意。但是我们所征求的“梦想的中国”不过是“梦想”的中国而已，至于找寻中国的出路，那是另一回事，那是清醒的人们所关心的事。至少我们这次的征求，并没有存着这样的野心。对于张先生的那篇文章，我们不忍割爱，所以把其中的纲要，摘录如上。如有误会，由我们负责。不过张先生的本意，似乎并不把这些当作“梦想”而现在却把它列入“梦想”栏内，这是我们所抱歉的。（记者附识）

20世纪30年代“上海三大杂志”之一的《申报月刊》。

■赵叔雍
《申报》记者

未来中国至何境地，殊不易言。盖政治嬗衍由于多方面所造成，如因果之相生不已。至按现状推测，势或出于乱极而治之一途。夫取证历史数十年一小乱，数百年一大乱。致乱之由，论者多归咎于政治，实则关系于经济者为尤重要。治平久则民力充，民力充而物欲盛，人口繁殖，供不应求，至于思乱。迨夫乱极，人口固减少，物欲亦锐节，供求或可少调。民心遂尔厌祸。唯曩者中国闭关自守，故但视国内之环境而转移。今兹则环海交通，必且以世界之环境为转移矣。至未来二字所包举者至远，要当分阶段以论之，未易即加逆臆。大抵最近二十年功利主义未易泯灭，则纷争仍无宁时也。及于全国恐慌之后，人民无问贫富，咸被至严重之影响，则亦人人望治，始可以言小康。至政治制度，最近一为俄式，一为意式，两走极端，然均以少数临多数。苟得其人，仅可支持，人亡政息，必难为继，其最合理化二政制，必仍为全民主政治，而后可望治平，无复疑义也。

左翼文化运动领导者茅盾。

■茅盾
小说家

对于中国的将来，我从来不作梦想；我只在努力认识现实。梦想是危险的。在这年头儿，存着如何如何梦想的人，若非是冷静到没有气，便难免要自杀。

■胡健中 杭州《民国日报》记者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是一个纯“三民主义”的国家。换句话说，便是民族民权民生各问题，依照孙中山先生的遗教，而全都有了解决的一个国家。

■宋云彬 开明书店编辑

未来的中国，将有一场大火，毁灭旧社会的一切，重新建设起一个没有人对人的仇恨、阶级对阶级的剥削的社会。这也许不是一个梦吧？

■赵何如 读者

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是中、印、俄、日，暨各小国联合大会。中国是主盟国。各国同来赴会，印度当然脱离了英国的管辖而独立，俄国亦分为亚洲部、欧洲部，日本亦由君主而民主，其他小国如高丽，均改为中国的郡县，缅甸改属于印，还有俾鲁志[7]、土耳其、越南、暹逻[8]一切的国，均开会于上海。那时的上海没有租界，只有各地的会馆。会场中的占地，200余里。所有各地会员，约有30万人。提案共8件：（一）对外一致用亚洲名义。（二）取消国名，百里为县，千里为郡，万里为部。（三）以中国文为主文。（四）取消一切宗教……那一天好像开会第三天，只见会场之中，万头攒动，犹如蚂蚁一般。我坐在书记席上，正要整理第五件议案，是排空驭气案，便一笑而醒了。

■孙伯鲁 读者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能有一个像墨索里尼、凯马尔[9]等这样人物出来，用独裁的手段，来救中国目前的危机。（我所谓独裁政治，是一个阶段，并非永久的。）

■姜解生 社会科学研究所

我对于未来的中国人的生活有两种梦想：

一、多数人的生活，一举一动都须受统治者魔鬼的驱策。他们的脑筋日益退化，甚至简单到要受机器人的指挥。他们只能住在鸽棚样的房屋里，终年穿着囚人样的衣服，小米粥和黑面条都不够他们吃饱。繁华的都市虽然交通很便利，他们也难得去光顾，即使终其身能够到过一两回，也只能在街上往来地徘徊。畏缩的他们，眼看着阔人们挤满了所有的娱乐场所，却丝毫没有他们享受的份儿。他们的一生，只有受尽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的践踏。

二、全国的人民都住在庄严伟大的公共住宅。他们的工作每天只有4小时或6小时。等到全国的电钟放出了上工的声号，他们已一秒钟都不差地到达各人群的工作地点。工作时他们个个人都是精神抖擞着像在战场上那样的紧张。可是经过了还不至于使人疲乏的劳动时间，他们就有相当时间的娱乐和休息。等到电钟放出了下工的号声，他们都一对一对或一群一群地跑到自己所喜欢的娱乐场所去。在那边，他们可以尽情地、毫无顾虑地吸收大自然的赋予，享受人生的乐趣。那时候，人类社会所受自然的制限，已一天少一天。所谓人生，一方面是有计划的、有规律的，一方面是可以本能地尽量享受一切的。

这两种梦想，自然，我很希望第二种能够实现。

■曾觉之 北平中法大学教授

虽然是说梦想，但亦不能全没有事实作根据。我以为人类历史的进展是集团文明与个人文明的交替，亦即综合亲爱精神与分析理智精神的互换；现在的中国正在后一种分崩离析的阶段，所以我梦想中的中国必然在前一种和合统一的阶段了。

不晓得过了多少年后，现在中国的自私自利的精神到了自绝自杀之路，大家大彻大悟，觉得个人与群众有不可分的关系，个人的幸福全维系于大众的幸福，于是人人皆急公而好义，愿牺牲自己以求得大众的福利。同时，大家在精神上感到孤立绝缘之苦，竭望有一种公同的理想，共赴的鹄的，为人人精神之寄托，为人人精神之安慰；至这种理想与鹄的出现时，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的基础便立定了。

什么是这种理想与鹄的呢？这是中国民族的使命，即中国民族对于人类应尽的责任。各民族有各民族的特点；将其特点贡献于人类，便是一民族的使命。中国民族的特点是什么呢？中国民族是土色的、贴地的，即中庸的、最人的民族；中国人没有印欧民族的高远，亦没有黑种民族的瑰奇，中国人不愿走极端，中国人常是在中和。可是人生的特点正为中庸；中国人殆可于理想的人类生活上作模范，中国人是最善于经营人的生活者。

有了这种公同的理想与共赴的鹄的，那时，中国的一切都以“人”为基础，要以人役物，不以物役人。大家觉悟工业制度与资本主义的弊害，乃从事于农村的建设，节制资本，调和生产与消费，使无过剩不及之弊。中国的命脉本在农业，那时的农业经科学的改良，少有水旱虫害之恐慌，田畴攘攘、桑麻遍野、安居乐业、如登春台。而得科学文明之赐，种种物质方面的便利，更不消说，皆为人所得享受。

总之，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是典型的、人的、农村的中国；在那时的中国，地无遗利，人无弃材，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各得其所。由此，中国将为世界和平之天使，真正人的生活的建筑者。

■陶孟和 北平社会调查所主任

梦想是人类最危险的东西。人的生活，无论是个人的或社会的，都应该用冷静的、清醒的头脑计划的。人所需要的是合理的思考，依据事实的思想。梦想与事实脱离或竟不顾事实。梦想不受理性的拘束，不必合乎论理。舒适的梦可以做烦闷的人的安慰，但于他的实际生命有何益处？一个人从美满的梦想回到烦闷岂不更烦闷吗？一个人觉到事实与梦想的相悬殊实在是最痛苦的事。最危险的是梦想有麻醉的功能，终日耽于梦想，便忘记或不肯努力了。中国人不肯自己努力而专悬想或盼望日本的财政破产革命爆发不就是梦想的麻醉吗？至如“未来之希望”不能专靠梦想，必须依据现在的事实精细筹划，特别须对于达到希望的步骤都应计划。

这不是答案，这是骂题。但这是我的诚恳的见解，我国人做梦的人很多，对于如何达到梦想，却是很少的计划实现，实在是最重要的。

■俞平伯 清华大学教授

对不起，“和梦也新来不做”。假如定要做的，恐怕也是妖梦吧。有一个人无端被邻居切了一只胳膊去，自然都嚷嚷要找去。而据那邻居说，“你们不要只管来闹了，你们回去看看吧。”这真损得利害，但我觉得不可以人废言。原来那个巨人被切去胳膊以后，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所以面前的问题，已经不是一只胳膊的恢复，而是一条生命会不会再活。不要胳膊，是岂有此理的大量，而不要生命，是大量得岂有此理。

绝对的开明专制的阶段是必需的。中国历史上当得起这个名字而无愧色的只有秦政。然而他是失败了。以中国之大，真的专制之治本不容易，加以近代思想之庞杂，国际关系之错综，更不容易。况且，我们的英雄又不知在何处？所以，假使我有了梦，也还只是大大小小的恶梦。

这明明与我自来怀抱着的理想相反。但我觉得中国无救则已，有救大约非走过这一阶段不可。至于谁来干这桩大事情，反正不会是我们，我不配说话。谚曰：“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又曰：“左右做人难”，此之谓也。

■袁道丰 复旦大学教授

我梦想中的未来的中国是怎样的？甜梦呢？抑是恶梦呢？读者看了下文便知：

中国的未来会有一位狄克推多出现。这狄克推多制如不采拿破仑的帝制形式，必取凯末尔的共和形式，而墨索里尼的那种形式，他是不愿采用的。这因为中国人有这劣根性：就是不欲有一位高于己上的君主，虽则他在事实上不过是个木偶。这狄克推多晓得适应潮流，能为工农阶级制定许多法律。在他统治下的省份，他能支配一切，为所欲为。但是他永不能达到统一中国的目的。到后来没得办法，他必公然利用外力，以削除异己。异己终削除了，内国的和平也终于树立了，可是这狄克推多并不是独立的狄克推多，而是国际共管或监督之下的狄克推多。他统一中国不久之后，以远东为发源地和战场的世界大战爆发了。这狄克推多起初犹豫不决，不知参战好，还是不参战好，又不晓参加哪一方面的交战团才好。但狄克推多是“独裁者”（Dictator）的音译。——编者注以民气的逼迫，他终于决定参加某方面的交战团体。可是因为他当初态度的暧昧不明，和战事开始时打了一个败仗，于是被民众推翻了，而起而代之者却是一位更有才干的人物。他在战时当然还保持着狄克推多制的形式。等到中国的联合国战胜了敌国之后，中国的独立自由才全部实现。后来的狄克推多因为是一位开明的狄克推多，同时又因为他深感民众在战时的牺牲和努力，便把政治逐渐公开起来。而他在人民的眼中也就成了“东方的华盛顿”。至于在社会方面，他的主张虽然还没有脱离资本主义的窠臼，但已经是够社会主义化了。

■李权时 复旦大学商学院院长

我理想中的未来中国是须合乎《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是谓大同”的一段事实的。最好扶桑[10]三岛能为中国之一联邦或一联省，以永久消灭东亚祸乱之根。

■俞觉 徐州女子师范学校

在太平洋、大西洋的银涛金波掩映中，有两个种族不同的大国，安然地分掌着东西两半球，缔结了共存共荣的和平之约，为全人类谋真实的、均等的幸福。那两个国，一个是白色人种，一个是黄色人种，这黄色人种的大国就是“大中华”。她立国已六千年，就是白种人的大国文化，也大半是从她吸收来的。

这大中华古国大概在一千多年前，曾经被东邻的小日本欺侮得几乎灭亡，但正当这个存亡关头，一般国民，忽然都深深地觉悟了，牺牲奋斗，真正实行了革命伟人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不但挽救了危亡的中华，而且不久德感四方，各国来归，实现了中山先生的大同世界。

这个大同世界，又经过多少志士学者的改造，到了现在，全国的人民找不出什么不平的事实来。不论智愚，所受学校教育，年限相同，不过就各人个性与以适当的教育罢了。任何人没有私财，所以绝无贫富阶级；任何人在壮年（20至40岁）都要为大众服务。20岁前受学问技能，40岁后进颐养院，以乐余年，壮而困病不能服务者进疗养院。不问劳心或劳力的工作，每人每天只须工作4小时，又自由研究2小时，再除掉平均睡眠八小时外，其余都是娱乐的时间。最多的娱乐场为音乐院，其次是剧场、运动场等，每天的工作记载单是普通的入场券，意思是有了相当的劳作，就应享舒适的娱乐。婚姻的离合是很自由的，不过道德观念很明显，如果那一方是薄幸的话，社会的舆论决不原谅他，因此任何人不愿受社会的责难，所以离合虽极自由，而并没有离合的惨痛。而且实行儿童公育，由专家抚养。男女在社会上的权利义务，自生到死，完全相同。

人民研究科学和艺术的特别多，不过科学上禁止创造残杀同类的利器而只在大众享受的便利舒适上进展。海面天空，个人都能行走自如，钻天入地，都有机器可凭，每个人的衣食住行，都应用科学方法，平均分配，平均享用，全国的人不论智愚老幼男女尊卑都安居乐业的守本分，尽责任，很快乐地度过他们的一生。和另一个白种人国国际间十分亲善，各不相犯，各不相侵，只在文化上互相研究，彼此贡献罢了。并且誓与天地同毁灭，决不干那千年前人类相杀的野蛮行为。

■周予同 安徽大学教授

《东方杂志》的主编者说：“甜蜜的、舒适的梦是我们所有的神圣权利啊！”对的，谁说不是，然而我们所有的神圣权利又岂仅“梦”而已。就梦而说吧，倘使你关门蒙被，做你孤独的梦，或者没有什么危险；倘使你“不识相”，觉得你的梦太有趣了，而向大众公开着“在这昏黑的年头儿”，保得住不掉“脑袋”吗？我们的神圣权利啊！我们早已空无所有。现实的生活窒息到这样的程度，连你皱眉叹气挨磨各自的生命的耐力都没有了。东北3000万人民固然在帝国主义的枪刺下活受罪，我们又在谁的枪刺下受罪呢？这难道也算是我们的神圣权利吗？

主编先生，请恕我拒绝你这个说梦的请求，虽然，我对于这个请求的苦衷是了解的，而我自己也是一位喜欢白日做梦的人。

抗战胜利后，周作人被审判。

■周作人
北京大学教授

“信仰与梦，恋爱与死，也都是上好的麻醉。能够相信宗教或主义，能够做梦乃是不可多得的幸福的性质，不是人人所能获得。”——《看云集》 十九页

■潘公弼 《时事新报》记者

中国终究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共和国家。有了强暴的领袖，他掠夺政权；有了贤明的领袖，人民奉让政权，所谓掠夺与奉让，并不拘于一种丑态；所谓政权，是一部或全部。人民却安居乐业于低度的保障之下。国际地位的增进，有待国内产生若干世界的科学家与哲学家；当然，政治相当的昌明，国防相当的充实，亦是必要条件。

■张任天 浙江教育厅第三科科长

甲、等级表

等 

级 

实验区 

中心区 

推广区 

辅导区 

一 

一 

省 

中国 

亚洲 

世界 

一 

二 

旧道属 

省 

中国 

亚洲 

一 

三 

旧府属 

旧道属 

省 

中国 

二 

一 

县市 

旧府属 

旧道属 

省 

二 

二 

区 

县市 

旧府属 

旧道属 

二 

三 

乡镇坊 

区 

县市 

旧府属 

三 

一 

闾 

乡镇坊 

区 

县市 

三 

二 

邻 

闾 

乡镇坊 

区 

三 

三 

户 

邻 

闾 

乡镇坊 

乙、说明

（一）未来中国的学校，以所辖区域为校舍，区内全体民众为学生，区内全体民众生活为课程，依着行动而学习。

（二）每校就所辖区域，划分为二：

1. 示范区就校址所辖区域内，划定相当区域，为实施教育之示范；

2. 辅导区示范区以外之所辖区域属之。

（三）每校就示范区域，再划分为二：

1. 中心区就示范区内，划定相当区域，为实施教育之中；

2. 推广区中心区以外之示范区域属之。

（四）每校就中心区域再划定相当区域为实验区，以实验区内民众之理想生活。

（五）未来中国的学校，视经费之来源，分为国立、省立、县市立及私立四种，课程之须以全国能力方能举办者其学校国立，一省者省立，一县市者县市立，一人者私立。

（六）未来中国的学校，视区域之大小，分为三等九级，一等校以国立为原则，二等校省立，三等校县市立，此外还有四等校以私立为原则，以一人实施实验，以一户为中心区，推广至一邻，以辅导全闾之教育，而谋改进全闾民众之生活。

（七）国立一等一级学校，以一省为实验区，以全中国为中心区，推广至全洲，以辅导全世界之教育，改进全世界民众之生活，实现“三民主义”，促进世界大同。

■李宗武 北京大学教授

梦想中的未来中国的轮廓，我实在写不出来，所以我只写了下面的几个希望来替代：

我希望中国的军人不要只能内战，不能抗外。

我希望军事当局不要只知剿共，不知御侮。

我希望学者们不要相率勾结军阀，联络要人。忘却了你们的本来工作。

我希望要人们摆正良心，多为国家做些好事，不要今日发表谈话，明日发表宣言，以欺骗民众，蒙蒙是非。

我希望我们能杀尽一切贪官污吏。

我希望中国的司法，能真正独立。鲁省当局对某案之越俎代谋，浙省当局对某案之警告法院，都为司法独立精神上之致命伤。

我希望商人们放出点天良，多推销些国货。且不要硬指外国货为国货。

我希望新闻记者们能负些指导民众思想及社会改革的责任。不要只搬运些不重要的消息就算毕其能事。不要成为御用的宣传者。

我希望中国青年都能具有耐劳负重救国自强的伟大精神。不要专学那些浮躁轻薄的下流勾当。

我希望中国民众能监督政府，使政府不为少数军阀所私。使政府为民众全体的政府。

我想：如果我的希望达到了，我的梦想中的未来中国，也必就实现出来了！

■谭云山 江湾立达学园教员

在眼前这个“白云苍狗”的时候，要对中国前途说几句“梦想”的寓言，恐怕是一件顶冒险的事情。然而冒险虽冒险，“梦想”还是不得“梦想”。据个人的愚虑，中国只有两个大字摆在前面：一个是“兴”，一个便是“亡”。

如何“兴”？假使国人能赶快觉悟，革面洗心，把一切卑鄙的欲望、龌龊的思想，彻底断除。大家切实团结、同德同心、相亲相爱，集合于“三民主义”之下，受孙先生在天之指导与监视；切实奉行“三民主义”，使“三民主义”真正实现。上不争权，下不夺利。不闹意气，不逞私见。在朝者不把持，在野者不倾轧。为官者守法廉洁，为民者刻苦勤俭。使国家政治走上轨道，使人民生计稍为安定。再合全国之力，以与世界一切帝国主义奋斗，以与世界一切恶势力奋斗。如此，则中国必“兴”。这是中国一条唯一应走的出路，也是中国一条唯一能走的出路。但若不幸，国人毕竟不能如上面所说，使中国不朝这条路上走，那便只有落到一个“亡”字。

如何“亡”？一、亡于“日”；二、亡于“俄”；三、亡于“瓜分”；亡于“日”，事势很显然。际此欧美列强互相猜忌，互相观望，互相牵制，大家都想使两败俱伤坐收渔人之利。日本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敢于肆无忌惮，大刀阔斧，趁此机会，努力向中国进攻。这种不断的进攻，“亡中国”是其必然的结果。亡于俄，大家或者要怀疑，以为俄国现已不是旧时的帝国主义国家，当无亡中国之企图；但有使其不得不亡中国之原因在，更有亡中国之可能。亡于瓜分，事势亦显然。现在列强便正在商求一“瓜分”中国的办法。这次的《李顿报告书》，便是列强瓜分中国的先声。这三种“亡”法，都有十足充分的可能性，都在等着中国去尝试。

但中国如果真不幸而亡，或亡于日，或亡于俄，或亡于瓜分，又将如何？吾不忍言矣！若亡于日，日断不能保有，列强必起而纷争，结果必是一场混恶大战。若亡于俄，俄更不能保有，列强更必起而纷争，结果也必是一场混恶大战。若亡于瓜分，瓜分必不能均平，也必互相纷争，结果也必是一场混恶大战。那时中国的痛苦牺牲，纷乱糜烂，真有不堪设想。那时的中国，真是大劫大难；眼前的“国难”，还只是一个引子！

在那个大劫大难之中与那个大劫大难之后，中国又如何？那时中国却是一个肯定的“复兴”！因为那时，国人的迷梦，无论如何，都要彻底地打破了；国人的良心，无论如何，都要彻底地觉悟了；所有一切旧污新恶，都要彻底地刷清了。那时的“复兴”，是一个真正的“复兴”，是一个无可改易的必然的真正的“复兴”！那个“复兴”，当然是我们所期望与欢迎的。但是那个“复兴”的代价，确是太大了。我们可不必期望那个“复兴”，我们还当使中国不亡而“兴”，不要等待那个“复兴”而“兴”。我们应节省那个“复兴”的代价，以为国家民族与世界人类多造些幸福！

所以，我们现在一面固然是要作“使中国不亡而能兴”的努力，一面还要作“未来复兴中国”的准备。不努力，中国是必亡；不准备，中国恐亡而难复兴。同胞，请记着：“不用悲，不用喜；且准备，且努力！”

■慕洁 海关职员

谈一谈我梦想中的中国财政吧。

那时候中国所自己造就的财政人才，以及曾到外国镀金的财政学者，大约也还是像李鸿章时代直到现今的同样人物或者无用，或者不用。而中国最大的财政骨干——海关——则仍掌在所谓外国专家手里。

那时中国一切税收机关，把一切“包销”或“包收”的抽大烟的厘金局老爷们都挡驾了，换上有训练有组织的，也可以说战战兢兢有奴隶根性的洋鬼子，而直接听命于其旧主人外国专家。如同民国十七八九年的五十里内外常关以及一切统税特税机关都交给他们一样。

而中国整个的财政收益也像那时被接收的常关统税特税一样从一倍增加到二十倍。

有人说，“你这个梦想一点也不乐观，还是在皱眉叹气罢了。你岂不知道财政是一国命脉，不能够随便拿在外国人手里吗？”

殊不知那时中央财政一有办法，四方军阀拱服，财政部长住在汤山别墅里，正感觉闲散得慌，忽然想起开花花绿绿的支票，比较闲着有味，于是规定一切税收，都应以部长名义存在中国银行里，不得照旧以所谓外国专家名义，在各银行存放支取。再提起自来水笔，起草一个五年计划，把各税收机关的“行政权”和“行令权”分开，期以五年，把“行令权”从外国专家手里拿回来，岂不美哉！

■吴研因 教育部科长

历史的过程我梦见帝国主义者因世界经济日趋没落，互争愈烈，中国受其影响，愈陷于纷乱。另一方面的革命势力，同时滋长；中国的革命势力，也不可遏抑。于是世界形成了鲍尔希维[11]和法西斯蒂[12]的两大对峙势力。两势力大斗争，结果法西斯蒂失败，革命乃渐告成功。中国在革命过程中，大受牺牲。但所有倚帝国主义而生存的军阀、流氓、政客、买办阶级，以及相依为命的土豪、劣绅，也一一被杀戮，被铲除。疮痍之后，中国随世界而建设，而进步，成为如下的一种情形：

土地是世界（全地球）的一部分，无所谓国。其所有权，属于社会，不属于任何私人或私人的团体。土地所附属的矿产尽量开发，农产尽量增加，交通尽量发展……所谓“地尽其利”。

人民无种族的界限、阶级的分别。人人做工（广义的），人人有饭吃；个人健康，个个能娱乐。儿童时期受社会公育，善导；青年时期受劳动和专门技术的训练；成年之后，尽量发展自己的才能，各从所好而服务；老年时期受社会优良的供养。婚姻制度不复存在。

经济私人经济制度决不存在。社会经济因人民的需要而尽量发展。农场、工厂……的组织，尽合社会经济的原则。人生的衣、食、住、行……各需要，虽由社会支配，但各从所好，丰而且乐。

文化物质都艺术化。教育极发达，学校的阶级性不复存在。个人独占独享的文学、艺术……都变作社会共有共享的一切。

历史上沿称的中国，完全生活在新的大时代中，与世界各地方共存共荣，以至于地球末日。

■张耀曾 律师

中国是世界里头一个国，他的未来不能不受世界未来的大影响，尤其不能不和世界的未来相适应，理有必然，无待多说。所以我梦想中的中国，不是超世界的，却是在一个梦想的世界内的。我先有梦想中未来世界，才有梦想中未来中国，所以要把梦想中的世界先说一说。

未来的世界应放在国际的两个大组织之下：第一为国际政治联盟。就现在的国际联盟扩充严密起来，绝对禁止国际战争，废除各国攻击的军备，所有国际纷议均强制地受联盟裁判，联盟负有调和推进各国利益之职责，并有实行盟约之权力。第二为国际经济联盟。以世界为一个经济区域，就各国天然和人力的所宜，统筹各国分工合作的计划。所有资本的使用、生产的方向、劳力的挹注、技术的传授、分配的调剂、消费的节制，均以世界各国为对象，求其互助交益之方法，俾免除无益的竞争和抵制，而收各国人民生活同样向上之效果。此项联盟当取合议制，以议定整个的计划并监督实行为职责。

我梦想中的中国便从这样梦想的世界里生出来。他的生活目的，当然是伟大而公明的，简单来说，就是：

一、在国际上目的：

甲、指导并拥护国际政治联盟及国际经济联盟。

乙、设置军备，以卫护本国独立并能履行国际上之义务为度。

二、在国内的目的：

甲、发展民族特有的文化，接受世界共同文化。

乙、发达全民经济，利用并赞助世界经济。

在这个未来中国里，经济组织大约如下：

一、个人得享有土地及资本。但其使用方法，应受国家限制。

二、个人有勤劳自由（包括劳心与劳力的）。但无故不就业者，国家课以怠惰税，不纳怠惰税，国家得强制其就业。求业不得者，国家有给予相当职业之责。

三、生产结果的分配，按照参与生产过程的各要素，适当派之，但勤劳所得，由国家定一最低限度。

四、农业以私人经营为主，利用合作制，促进大农场。

五、工业中重工业及独占工业，由国家经营之，其他得由私人经营。

六、商业由私人经营，但国家为调剂国内各地需给及应付国际必要，随时施行适当之控制。

七、依国际共同计划，与世界各国，相互供给所缺乏之资本原料劳力技术。

在这个未来中国里，政治组织大约如下：

一、施政以村市为基本区域，以省为中坚区域，以国为总揽区域。

二、村或市内从事同样职业（无论劳心的或劳力的）之人，各结成同业公会，为发动政治之根源。

三、村设村会，市设市会，由该村或市内各同业公会选举之会员组织之，决定村或市之施政方针或计划，并监督村长或市长。村长或市长，由各该村会或市会选举之，执行该村或市之政务。

四、省——省之区域另依地理及人文划定，非尽如旧制，全国当有60者以上——设省会，由省内各村市会选举之会员组织之，决定全省之施政方针及计划，并监督省长。

省长由省会选举之，执行全省政务，任期须5年以上。

五、国设国会，由各省会选举之会员组织之，决定全国施政方针及计划，并监督国长。

国长由全国各村市会选出候补者5人，交由国会决选之，任期7年，施行全国政务，对国会负责任。

六、国政之范围，原则上以外交国防司法及全国经济之计划统制为限，此外各政务为各省之权限。村市之决议不得与省抵触，省之决议不得以国抵触。

在这个未来中国里，文化组织大要如下：

一、国民自7岁至16岁，为义务就学期间，12岁止修毕小学，13岁起无力深造者，则入职业学校4年，有志上进者，则入初中继续升学。除疾病外，无论何人，均须经过职业或初中教育，才算义务终了。

二、各省政府均设立足敷义务教育之小学职业及初中等校，其经费以怠惰税、资本税、勤劳所得税充之。

未来中国有了上面说的各样组织，他的生活应现出何等状态？我们也可以推知大概。就是：国际保障巩固，国防用不着多兵，国内更不许用兵，所以中国军备减到最小限度，不生产的消耗省去大半，国家收入大部均用于文化经济事业。又国际经济互助有整个计划，所以中国得充分利用外来资源和人力，开发自己事业，自己有余的资源和生产品又有外国来消纳，全国经济当然日加充实。又政治基础放在职业团体之上，所以凡做有益生活的人，都可凭自己能力保障并发展他们的生活，结果成功一种有益政治，可以杜绝政治的浮滥和剥削。而且政治组织的方法，由村市至国家一权直上，运用较为敏捷，选举又简易不繁，长官任期较久，更省却许多政治的烦扰和动摇。至于个人呢，有土地或资本的人仍旧享受所有的利益。不过使用方法须受国家整个的计划支配，所以资本和土地既无不生产的弊，也无生产过剩的弊，他们所受生产的分配，虽不能无限的丰厚，却是比从前自由竞争时候，更为确实可靠。无资产的人，也一样得受普通及职业教育，国家又要给以相当职业，他们勤劳所得又都在生活水平线以上，自然生活安舒了。有产无产的人都得着安定的生活，真可谓各得其所，熙熙雍雍。咳！别说了！睁开眼看看现在，真是痴人说梦。要知他究竟是梦话还是实话，只要看大家向这一面努力不努力。这一面是哪一面？相谅！相爱！互助！合作！

■张宝星 读者

我梦想未来的中国是这样的：

一、在经济方面：经过详细慎密的调查计算之后，实行计划经济。把中国工业化、电气化，把农业集体化、机器化。把私有资本的成分渐渐减少，到最后是经济组织完全社会主义化。

二、在教育方面：举行大规模的彻底扑灭文盲运动，把现存的不合理的特权阶级的教育制度推翻，改变为合理的、科学的、建设的、大众的教育。

三、在文化方面：把一切现在只是少数人所有的文化机关，都公开给大众。而大众有了闲暇，有了识字的权利，自然便有方法来享受人类智能的结晶，一切的文化。

四、在社会设施方面：根据地方人口的多寡，到处建设设备完善的医院，以解除人民疾病的痛苦；到处建设完善的大众食堂、洗衣所，使操家业的妇人从厨房里、家庭里解放出来；到处建设托儿所，以减除养育儿童的烦难；到处建设电影院、戏院、音乐院、俱乐部、图书馆、公园，使大众免费可以有休息、享乐、提高精神生活的机会；建设极多光线充足、空气流通的大众的住宅，使人人都有安居之所。

五、人人都劳动，人人都有劳动的机会，每人每日的工作时间，尽可能地缩短。

六、对于妇女，把妇女的地位，提高到真正和男子平等。不论在经济上、政治上，或社会上，都完全和男子有同等的权利。对于婚姻育儿等问题，妇女完全有自主的权利。

在实行上面的计划的初期，货币是仍然免不了要使用的；但到了一定的阶级，即经济组织完全社会主义化时，货币便自然会消灭的。

军队和警察，最初也依然是要的。但到了国外既没有帝国主义的国家存在，国内没有阶级的区别时，军队和警察都可以废止。

政府也是一样。最初的民众的政权——政府不能不是强有力的，但到了经济的组织既经完全社会主义化，消灭了阶级时，政府再不是为阶级压迫阶级的东西，政府的性质改变了。

到那时，便将出现真正自由平等博爱、无阶级无榨取压迫的快乐的新中国！

■施蛰存 《现代》杂志主编

在这五角六张的局面下，对于中国未来的情形，我们还何敢有什么希望。能够苟生性命已经是很满足的了。

但是东方杂志社终于以这个问题来征求答案，我将怎样说呢？

“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哦，这个题目多大！就使要我描写一个轮廓也是很费力的事。从前在小学校时，读了一篇《意园记》，先生就在作文课上出了同样的题目，要我们各人记一个想象的花园。但是我做了两小时，终于交了白卷。

要我凭空假想出一个花园来是困难的。我想至少应当有一点根据。于是我想以学校的校舍为这“意园”的地址，该怎样将它改变成一个花园呢？或者以我的家屋的根据，使它在想象中成为一座花园。但校舍是那么样的紧密，小小的几间东倒西歪的屋子都有用处，连院子里都是没得空；家里是益发不成样子，鸡埘狗窦、污潭矛厕，实在也无从改变起。从这样的地方要想象出一座美丽的花园来，却也竟是不可能的。于是我焉得而不搁笔？

今天，要我写一点梦想中的未来中国的情形，我觉得感到了如做《意园记》时候一样的困难。

可是我终不能以这样的空话来作回答。

于是我在执笔之顷，勉强自己梦想一下。结果呢，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却与每一个小百姓所梦想着的一样，完全一样！是一个太平的国家，富足、强盛。百姓们都舒服，说一句古话：“熙熙然如登春台。”中国人走到外国去不被轻视，外国人走到中国来，让我们敢骂一声“洋鬼子”——你知道，先生，现在是不敢骂的。

写到此，一个朋友在旁边问：“那么你以为这时候是个什么政府呢？”

我说：“随便……一切都好。总之，我以为政治制度是没有关系的，问题完全是在人，在人！”

这样一来，又未免近于发挥政见了，这是破了夙戒。我不免学一句时髦人高尔斯华绥的话：“横竖我的政治意见是无足轻重的。”

■张相时 暨南大学教授

西历1983年正是中国民族在内忧外患重重压迫之下苦战恶斗了五十年而重新建立了一个理想的——真正平等的、和平的新国家的第一年。这个民族在这五十年当中所受的最深的痛苦是日本人所给予的。他们生命所托的国土被日本军队蹂躏了不少，但胜利终于属于了他们，因为他们整个的民族在生死存亡关头，深知前途的危险是不堪设想的，所以一致团结起来，抱决死的心，不顾一切而抵抗来侵的敌人。他们已经衰老而濒于死的民族精神，因战胜强敌而回复到青春的时代。自此以后，这个民族在各方面都有突飞猛进的进步，可惜他们的政治组织和社会制度为历史的偏见所束缚，仍旧有很大缺陷。于是在一个长期间，又经过了几次局部的纷扰和高尔斯华绥（1867~1933）是英国小说家、剧作家，英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一次全国的混乱，方才建立了真正合于理想的新国家。在新社会里生活的中国人，每日工作3小时便能得到很丰富的物质的享受。但他们并不因此懒惰下去，所以他们的社会情调到处都呈现着音乐的、美术的和诗歌的和谐。他们又利用有余的时间，下了一个动员令，要把全国所有的大江小河的两岸和河底都用青石砌成。这个伟大的工事并且施及水的各个源头，目的是在使全国境内不见一滴污浊之水。这个清水动员令自然全国人民所欢迎的，所以只费了四十多年的工夫便完全做到了。这个千古未有的伟大工事完成后五年，不单是全国的巨川细流里不见一滴污水，连在中国海岸荡漾了千万年的赤水也清且漪了。

中华理想国50年（ 西历2032年）正月元旦正是我138岁的诞辰，我虽住在近喜马拉雅山的长江源头，但平津沪汉宁粤的好友念旧情殷，竟有多人乘了速率五百英里的飞机光降致贺，并劝我出山观光，一切物质的建设和进步，任他们说得天花乱坠，都不足使我动心，唯有“江海之水清且漪”是我所梦想维劳的。因为我在一百年前就提倡“清水运动”，我相信人生只是一口气，有了这口气，则说做就做，一做必成。长江之水可使之清漪，则其余的成就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我一百年前的理论现在既已实现，岂可不去亲自看看？于是驾了一只轻便小艇，顺江而下，沿途所见果然水天一色、清漪可爱，舟行一月而达数十年足迹不到的上海。

■黄守中 国立编译馆

国家是“多方面”的，就职业说，有所谓农、工、商、学、兵；就教派说，古有所谓三教、九流，到于今“教”当然不只是“三”、“流”也不只是“九”；就行业详细地来分析，将它们各派你每一个“方面”那就多得不可开交了。

在一个国家里面，虽说是有多得说不清的“方面”，然而这“说不清”或“无数目”的“多方面”的东西，我们可以拿一个，范围在球体内，而由“无限多”的“面”所包成的一个“多面体”来代表它。这一个悬想的“多面体”，要靠着那形成这“多面体”的每“面”的“内在实力”去撑持着。

将一个国家，悬想成上述的东西以后，我们就可超“空间性”的、超“时间性”的，乃至于超“现实”的，将所有的“国家的生存状态”，描写成下列的四项：

（一）要是属于每“面”的“内在实力”，能够“一致的——指进展的开始”，“齐一的——指进展的匀整”一天发挥一天，这“多面体”就是一个光辉灿烂，而又是有规则的“正多面体”。在事实上，似这样的“多面体”只是在算学书中或人们的脑中找得出，人世间是不会有的啊！

（二）要是属于每“面”的“内在实力”的发展，是“齐一的”、是“前后不一致”，或既“不一致”又“不齐一”，那就成功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前者或得成为凸形的，后者就是凹形了。

（三）可虑的是：形成一部分“面”的“内在实力”，不在它本有的方位上去发展，而侵占到别的方位里面。例如农工不安于农工要从军，武人做文官……之类。结果内部骚扰，它本有的一面既失却支柱，而被侵入或受扰的各面，亦因之不能自持，终至于残缺破碎，不成景象。

（四）另一方面，内容于球体内的“多面体”是有“心”的；最坏的是所有形成各“方面”的“内在实力”，也曾在原“方位”上，然而它们的进展是“向心的”，而无“离心力”维系着，例如在近代的新闻里面所常见常闻的“×× 专政，×× 专政……”之类，各以得占有这唯一的“中心点”为目的。这样一来，这“多面体”的全体，不惟不能自持，而且各“面”会退缩。俟各“面”都退缩到这唯一的中心点，这“多面体”也就消灭了。

现在的中国的生存状态，属于上述的第三和第四两种情形，有所冲突的现象、破碎的局面、退缩的状况，都一一的在人们眼前，用不着去指明。目前所咒诅的反面就是将来所希望的；在距离达到这希望的程途尚遥远时，或丢掉这距程而来谈实现，统叫作梦想。所以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非常的简单。就是经过相当时间后，或相当救治后，原有形成中国这伟大“多面体”各“面”的“内在实力”，各自找出它原有的方位，在原有方位上进展着；不过要记着这“多面体”是有“心”的。向心的进展，不惟不能撑持它，反而是消灭它。经过努力地各自进展，而将这已破碎而又退缩的局面，再支撑起来；使这已破碎而又退缩的“多面体”成为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而且要使它成为一个“凸”形的“不规则多面体”。

至若“外侮”、“国难”，那是不足为虑的。须知凡是存在于宇宙间的事事物物，莫不受压迫于外在的压力之下，而且是与生俱来，周遍地、永续地被压迫着。拿一个皮球来做比喻吧。皮球内有气体存在着，它就能排除压迫它的空气，而占有空间的一部分。球内气体愈充分，球体就愈能扩张；但是没有空气去压迫它，它那扩张的程度就无从显现，而且过分的扩张时，还需要压迫它的空气去维持它，不然就有炸裂之虞——日本闹得声名狼藉、国际不耻，就因外在的压力不能维持它，而它的表面皮裂开了。我们能够，将我们的已破碎而又退缩的“多面体”支撑得起，自然那“内在实力”能和外界压迫成平衡，充分地进展着，使“多面体”各“面”都凸起来，那我们不仅能克服外界的压力，而且还可以拿它们当作自记记录器——像记气压用的Self Recording Taper那类东西样——来记录出我们“这多面体”自某一时起至某一时刻间进展所经过的，极完整极自然而又绵延不绝的记录。

■漆琪生 暨南大学教授

中国今后的姿态如何？纯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何种势力获得最后的胜利而定。如果帝国主义势力获得最后的胜利，则中国今后必将夷亡为纯粹的殖民地；如世界革命的机运已熟，以苏俄为中心的社会主义势力获得胜利，则中国亦将成为社会主义的国家；不然，世界革命的机运尚未充分滥熟，然帝国主义的基础已开始崩溃，民族革命势力于此矛盾的过渡行程中获得胜利，则中国行将出现克玛尔[13]的土耳其政权（右倾的场合），或者西伯利亚远东共和国的政权（左倾的场合）。三者仍视当时的社会条件而决定。惟鄙人的想象，照目前形势，最后者极为可能，而且像这样姿容的中国必将持续至世界革命完成的时候。不待说的，它原是促进世界革命迅速完成的推动者。

■黄华节 著译家

这是1950年的春天，霭霭的春晖，消杀了霜雪的肃杀与阴森的时候，我忽然变作一只传播“新生”的嘉音的小鸟，高翔于空中，俯视莽苍的下界。我看见古史上号称“神州”这块土地，四围都是绿野平畴，阡陌交错，畎亩纵横，从广漠的平原，一直伸展到半山的斜坡。壮健的农人，正驱车驰骋于阡陌畎亩之间，不但得意扬扬，而且悠闲睱豫，在享受着他的高贵的生活。傲然欢然的微笑，不时流露于他的红润的两颊间，像是自矜其责任的重大，又好像自满其对于世界贡献的伟大。山腰上，散布着疏疏朗朗的农家，轻快的炊烟，正由葱茏苍翠的林间，钻了出来，而袅荡于空中，象征主人生活的愉悦和丰足。我迎上前头，要探探村中的消息：“你们村中的生活和秩序都很好吗？我是春之使者，要来播布新生的消息的。”“生活吗？”他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气，“我的一切都是生活，一切都是服务，一切都是享受；享受、服务与生活，在我们是分不开的，你要知的是哪一种呢？说到秩序，生活的节律，就是我们的秩序。所以秩序就包含在我们的生活的本身，用不着政府或什么的来维持，更犯不着外人来干涉。什么是秩序呢？在我们除了因应生之冲动和生之节律来活动之外，便不知其他的秩序。”“那么，难道你们中间旁没有人闹乱子吗？”“哈，哈！”他笑了，“闹乱子？怎么没有呢！我们的小主人，就一天到晚闹个不亦乐乎。你到田坊、田庄、山谷、泉之、溪涧、岩洞、林子、花园，乃至于乱草堆里看看吧，先生们，正在教他们闹着很可爱的乱子呢。”“光是这个吗？还有别的乱子没有？”“什么？”他诧异起来了，“难道除了小孩子和大孩子闹的乱子之外，还有别的讨人厌的乱子吗？”“我的意思是说破坏秩序的乱子？”不不，怎么会有呢？大家都是服务，同时大家都是享受着，这就是生，这就是活。既生且活，谁还高兴去讨人嫌厌呢。”“那么，难道你们光是种地，就不做点工艺或买卖吗？”“你到海边瞧瞧吧，那是我们同外人做买卖的地方。我们地上的出产，都运到那里去，交换我们所需的工具回来。至于在我们国内，是无所谓买卖的。全国的出产有多少，各地需要的供应是什么，自有中央民生统制局，通盘筹划，适当调节，只要你肯尽你所能，你所需求的，自然不会短少。谁耐烦还去干那种讲斤论价的鸟事呢，说到工作品，日常所用的，我们的主人，自然也尽有工夫去做，因为除了种地之外，闲的工夫还多着哩；况且光是种地，或光是做工，那不太单调吗？不过太大的工作，除基本的之外，自然有人替我们做的。”我听到这里，不觉面有惭色。我带来的嘉音，对于他们，竟是用不着了。只匆匆地说了一句，“愿你们的生活，永远继续下去吧！我不配祝福你们，我只有艳羡你们的幸福。”

■冯次行 浙江省立图书馆

1932年12月3日，吃过晚饭，我就上床，预备做梦。天气是多么冷啊！未入梦境，就战栗起来。我想以现在的中国为前提，有什么好梦可做呢！做下去，必是一场恶梦吧！

最初梦见的是一个日本人，是一个封建思想军国主义十足的矮奴。他对我说：未来的中国吗？必定是一个内乱不绝、土匪蜂起，不是受国际共管，就是被列强瓜分的国家。中国为列强之大投资场。投资场内，战乱不息，投资者必不肯久守缄默，至少必将移共管德国的手段，应用于中国。此种办法，本来早可实行。最讨厌的是苏俄和美国，前者正在努力内政，后者又拼命在和欧陆清算旧账。弄得我们日本渴不及待，所以想先来代中国建设满洲，然后再动手整理冀鲁。到那时候，恐怕列强都要眼红。法兵将进驻广西，美国和苏俄也不由他不来分尝一脔。我听了真有些气不过来，不待他说完，骂了他几声，赏了他一个耳光。

第二个梦见的是一个美国人。他对我说：顶讨嫌的，是日本人和贵国的旧军阀。因为日本往往把轻工业制造品，输入到贵国销售，攫夺了贵国多数手工业者的生意。所以贵国应该向敝国尽量购备各种机器，发展国产的轻工业制品，去抵制日货。又从前贵国军阀只知攘夺权利，眼光浅近，不肯多花银钱，从事建设。现在贵国业已统一，伟大的实业计划，逐步着手实行。我们美国以重工业制造品，驰誉全球。举凡船舶、铁道、飞机、汽车、港湾设备，及其他大工业建筑材料，无不应有尽有，价目克己。我很热望以经济力援助贵国，希望未来的中国，能够成为一个资本主义的新国家。

第三个遇见的是一个苏俄人。他对我说：喂！同志！全世界迟早是要进展到社会主义路上去的，中国哪能例外。不过这条路上，障碍极多。须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是不能预想的。

第四个遇见的是一个意大利人。他对我说：中国要想建造一个速成的统一国家，最好采用国家资本主义和法西斯蒂主义。一则中国民智未开，崇拜英雄的思想，还非常浓厚。二则秘密结社盛行，且已有相当时期的历史。三则中国民众势力薄弱，要期待民众去发展大规模的实业，正是远水不济近火。四则组织一个法西斯蒂式的国家，列强或者也不至十分反对。所以这实在是一个绝妙的统一中国的速成办法。但是这个方式，和武力统一的方式，有几分相同。要真是实行起来，在国内一定要遇到不少的困难。像意大利、日本这样小的国家，述容易把反对团体扑灭。像比较少许大一些的德国，就不易实行了。现在要在偌大的贵国里，施行起来，阻碍当然是很多的。在五年十年之内，能否达成，那是不能预说了。

什么国际共管、列强瓜分啊！建设军国主义式的国家啊！建设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法西斯蒂主义、国家资本主义式的国家啊！各有各的理想，各有各的路线。许许多多的洋鬼子，都跑到中国来宣传。有的说：照我们做去，一定可以先达到目的。有的说：照我们做去，一定可以获得最后的胜利。扰扰攘攘，闹个不休。正是在这样坚持不决、彷徨踌躇的情境中，猛听得太平洋上起了连珠的炮声。一觉醒来，原是一梦。

■凌梦痕 中央大学教授

我是一个毫无政治兴趣的人，但是我相信任何人不能脱离政治的生活；因为吾们自从呱呱落地以后，就进入于政治的罗网；可是我终不相信人是像亚理斯多德[14]所谓政治的动物。政治是事实的问题，离开了已成的事实，虽有很好的理想，也不中用；所以像柏拉图的“共和国”，圣奥古斯丁的“神国”，培根的“阿德兰底岛”[15]，托玛摩尔[16]的“乌托邦”，都不能现实；而从18世纪以来，所有社会实际改革的思想，到了现在已渐渐有现实的可能。因为我常常注重到事实方面，我便感觉到理想的国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而且，在最高的理想之中，我以为就没有这个政治性质的东西存在。我生平从没有做理想国的梦，但因国家现状和政治事实的刺激，就有下列的梦想：

在同一晚上，散在各地的中国国民党的中央委员，都梦见了孙中山先生，翌晨，全体中央委员，都集合在总理陵墓，会商国家大事。

到中午时刻，全国各地报纸发行特别号外，所载的消息是：

（一）日军已进关，占有平津[17]，将沿津浦路南下，苏俄将红军集中内蒙古，准备占领陕甘新疆各地英军大队已开到西康法军已集中滇越边界，美海军太平洋舰队全部已开至长江。

（二）全体中央委员今晨在总理陵墓集合开临事紧急会议，当场议决，为使党国免除纠纷起见，所有委员一律齐集首都，以全力应付国难。

（三）今晨中央委员会开紧急会议，决议：（1）自即日起凡为总理信徒，俱应牺牲任何个人私念，团结一致，就各人专长推完职务，消弭政争，以挽救危局。（2）全国党员，于四小时内一律编成国民军先锋队，集中所在地，候令向各省前线开拔。（3）任命OOO为全国国民军总司令，全权处理全国军务，以抗外敌，限三日内将日军驱出平津，一个月内收复东三省失地。（4）中国共产党宣布脱离第三国际关系，自行取消组织，将红军全部交付政府，立即集中候命开往前线。

隔了三日，报上又有大号标题，披露消息：

（一）今日上午，总司令亲赴山海关视察战后各地，定即晚赴锦州前线。

（二）日军退出锦州后，为沈阳义军所袭，溃不成军，纷纷向朝鲜边境逃散，吾军正在追击清除中。

（三）中央决议：（1）电奖O总司令收复失地。（2）通过彻底改组各级党部及国民政府方案。

（四）各地民众团体纷电中央，表示信任中央，愿以全民力量赞助中国国民党作民族复兴运动。

这个梦境有没有实现的可能，当然是个问题。但我总觉得比较一般失意政客的政治主张，多少要近情些。

1911年2月，孙中山与提议设立“洪门筹饷局”的冯自由（左一）等合影。

■冯自由
实业家

在这政治败坏、国势危殆、生产衰落、社会不安的今日，凡属稍有思想的人们，自难免胡思乱想，做出种种的怪梦。我自前年“九一八”辽宁失陷之后，便由哈尔滨回到上海。这两年间也曾做过几个怪梦。恰值《东方杂志》先生们有疾人说梦的提议，故我不妨向大众一说。

第一个梦 国民党有力的现当局自从东北失陷及凇沪惨劫之后，深知国民合作御侮的必要，毅然向全党员及国民引咎自劾，宣告遵守同盟会革命方略纲领，于最短期间结束训政，实行宪政，同时召集全国各省出兵恢复失地。由是人心奋发，举国一致。我国在国际的地位顿然提高，日人遂知难而退。又全国政治改善、生产进步，一切苛捐杂税，全然扫除，地方土匪均有自然消灭。

第二个梦 现政府始终依赖国联，对日本侵略绝不抵抗，而国民亦仅空言抵抗，不采取有效的补救方法。于是日本复派兵进占热河，继又借口援助溥仪恢复清朝，尽夺黄河以北各省。现政府以人心尽去，始提议召集全国人才组织国难政府，同时宣布取消党治，以示全国合作。卒赖国联诸大国之力，在共管之下，勉强保有黄河以南各省。

第三个梦 现政府对内忧外患绝无办法，贪官污吏布满全国，苛捐杂税层出不穷，人民苦于苛政，多铤而走险。而沿海沿江各省则被各国实行共管，成一非常混乱之局面。

上述的三个梦，第一个是好梦，第二、第三都是恶梦。我惟有希望第一个梦能够实现，如果不幸而实现的是第二或第三个梦，那就非亡国不可了。

■陈时 武昌中华大学教授

中国的传统思想，是世界大同。我的梦想，自然是趋于这一途，他的过程，可作这样的想法：在十年以内，国内总脱不了混乱的状态。可是，混乱中必定酝酿着进步。一个国家的人们，到了不得已时，或是向前冲。不计一切利害，或是立定一个计划，坚苦卓绝的全国人向前苦干，若两者合起，实现的成分较多，因为我国教育不普及，不能够有整个计划，即令有，也未必能逐步实行，所以要藉[18]国人在强邻大压迫中，自求挣扎，来找出路。我相信如果全国人，被国际经济与政治侵略重压的结果，必能从愤激中、忍耐中，求得全国人心的团结，和比较的计划，再等着世界第二次的大战到来，我们在内面充一要角，拼着极大的牺牲，来求得我国的平等、自由和真正的解放。不过我们现在的目标：第一要注重教育，第二要注重劳苦民众的幸福，将来的复兴，才能够如花的灿烂。到了我国强盛以后，再为世界上打不平，希望于百年以内，与全人类共同促进一个理想的大同世界。

■孙伏园 定县平民教育促进会

“在这昏黑的年头儿”，还有梦想的闲暇的人未必多吧。

吃不饱的，睡不暖的，哪儿来的梦想？要有，还不是大批的窝窝头送到嘴边，大堆的破棉絮送到身边？

什么财产都没有了，最后的财产是生命；生命都保不住了，还哪儿来的梦想？要有，也无非是把生命保住！

“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我们有的是饿，有的是冷，有的是虱子和跳蚤，有的是刺客和强盗，还哪儿来的“一两个甜蜜的、舒适的梦”？

梦不是“我们所有的神圣的权利”！我们所有的神圣的权利是回忆：

见过国民党北伐时代的盛况的回忆国民党；见过军阀执政时代的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的回忆军阀；见过民国初元袁世凯时代的新气象的回忆袁世凯；见过光宣时代一切新政的设施的回忆光宣；读过史书的回忆汉唐；相信经书的回忆唐虞三代！

只有回忆，没有梦想！

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实行的民族。也好，实行的民族最会解决当前的问题，最会忽略未来的梦想。

“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我们解决当前的问题吧：快快夺取窝窝头，快快抓来破棉絮，快快扑杀虱子、跳蚤、刺客和强盗。

既不冻了，又不饿了，又无妨碍我们生命的仇敌了，我们再做什么呢？——做梦吧？是的，那时我们爱做梦便做梦，不爱做梦便不做梦，由我们挑选了。

依我说，还是来一个没有梦的安眠吧。记者先生：这实在是答非所问，但是在我以为两个问题都交了卷了。

■杨一南 读者

在我快要归国的一夜，曾做过一次梦：

“长崎丸”到上海了，下码头时，无意中遇了旧雨的L君。

“你回来吧！”L君说。“现在到哪里去？”

“到 ×× 旅馆去。”“那么，我伴你走。”“好极！好极！”

于是同雇了一辆汽车，飞似的呜呜而去。

在马路上弯弯曲曲跑了一场，却见不着“红头阿三”[19]，更使我惊异的，是站在马路指挥车马的，都是“黄衣”的警士；而且地点在英租界。

我不禁问着L君。“现代还说什么英租界、法租界，即各种制度都不同往昔了。”我更为惊愕而瞠目。“时代的转变多么快，怪不得久离故国的你像个桃源洞里人，请为你一一述之。”“现代的中国，已达中山先生所倡之‘大同世界’。政治方面，不特无总统，也没有什么执政了，中枢由十多个委员组织的委员制，他们不是代表地域，不是代表阶级（事实上也没有），一个个代表他们的职业；但农工代表的人数，居绝对多数。主席由各委员轮流担任，权力不加大。地方方面，则实行地方自治，以县为单位，而集权于中央。废除省的制度，监督行政，则有立法院，由全国人民公选之。

“财政上，则工厂土地以及一切生产工具，概归国有，一切商贸，由政府经营。内外债也废止了，旧货币不生效力，而代以‘劳动券’——由劳动而得之报酬品，所以不劳动即不得食。

“财产承袭也没有了，庶民储蓄不得超千元，死后由政府没收，以充 ‘养老院’的经费。

“劳动以苦易为标准，农工劳动每日工作6小时，操文墨或业商贾者——无论大小，均受雇于政府——8小时，实行每周五日制，无失业者；无贫困者，因劳动而残废者，享有特殊优待。

“住的问题不发生，如果肯劳动；且一律同样。“军备以能防御帝国主义的侵袭为标准，全国人民有服兵役的义务；但平时各就其业，秩序由警士维持。军部采委员制，由专家及平民代表担任之。

“教育，中级学校为义务教育，不征学费，大学废止给学位，一切实事求是，无年龄限制。

“婚姻自由，孀妇有再嫁义务，无偶者可向地方政府请求匹配……”语至此，忽觉汽车一震，回头顾自己，仍在床中。

■姚韵绮 杭州市立中学教员

社中寄来征求函二通，先后收到，但念个人连“梦想”也没有一点的，不免来了几分怅惘。

真的，挣扎在一知半解、辗转无以自存的生活苦闷中，除了眼睁睁怅望着灰黯的前途，听其自然没落，便什么想头都没有，可是有时发现别人是在抱着百年树人的宏愿，悠扬地唱奏着“读书所以救国，救国端赖读书”的美曲，却又觉得“他们的梦”，是未免做得滑稽得美妙了些。

■钱啸秋 法政学院教授

未来的预期，曾诱惑我做过三次梦。第一次梦境的起头，似乎是当久离故国的归程中，在进了某海口以后，倚着轮船的铁栏杆上眺望。当时没有见到一只外国兵舰，没有见到一个外国水兵，使我大大的惊奇！及抵岸，缓步徐行，穿过东方第一都市的“Wall Street”（“华尔街”），摩天阁似的洋房依然如故，可是招牌都改了，写上“中华第一国家银行”、“中华第二国家银行”……再沿街道向前走，没有见到一辆黄包车，摩托车的数目虽不少，大半标上公共机关的名字。商店中的“舶来品”——尤其是奢侈品——极贵，我问为什么如此？据某店员的解释，由于进口税太重。过某电影院门口，见有国产影片广告，题曰“桌子与China（中国）跳舞”，广告上说明这是现代历史巨片。拥挤在门首买票的人，不是花花公子，也不是摩登女郎，大部分是换了工衣穿上西装的Labourer（工人），这些离奇的现象鼓励我前进，不久就到了某国立大学，探悉学生有3 000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学生都是近几代未曾读书的人家子弟，他们一切免费，听说这些学生的成绩并不差。后来又走近新从洋商手中收回自办的一个工厂，门口写着“注意劳动纪律”、“为完成生产计划而斗争”……询立某工人，他兴高采烈地说：“工厂每日有三班人做工，每班八小时，今年工资比去年增加百分之二十。近年一切厂务，在我们共同监督之下，都变了样子，再没有罢工风潮了。最有兴趣的，是我在所过的马路上，始终未看见一个“红头阿三”。又听人谈到工部局已撤销了，现在外国人犯法，要受中国法庭审判。我听到这里，不知不觉地笑得跳起来。不料这一跳，把我从梦中跳醒了。这是第一次梦。

第二次，似乎是在扬子江轮船上，这轮船仿佛是本国制造，在不久以前举行“下水礼”。船内从头等舱起到统舱止，没有一人开灯吃鸦片烟。茶房不索酒钱，因为他们所领的工资可以够用。从南京到汉口，未遇见一只挂洋旗的商船。沿江两岸，有许多新兴的城镇，工厂林立，市肆栉比。由汉口溯江而上，约莫已过宜昌，那里有一个人口近30万的新工业中心。迫近江岸时，见陆上光辉灿烂的空中，有电光映出这样一个似算式非算式的洋字，其文为S+E=C。我看了莫名其妙。登陆后，看见路旁的大围墙上写有“新中华水电站世界第一”等字。且附有简单的说明，记得其中夹有下面的外国字与数目字：

Niagara electric station（尼亚加拉水电站）430 000 H.P.

Tennessee electric station（田纳西水电站）620 000 H.P.

Dnieper electric station（第聂伯水电站）810 000 H.P.

New China electric station（新中华水电站）1 000 000 H.P.

我简直像哥仑布[20]探获美洲一样的高兴，绕全市游览一周，看见庞大的化铁厂、炼钢厂、机器制造厂、化学工厂……每厂约有工人10 000以上。此外，有建筑华丽的国立大学、俱乐部、合作商店、工人住宅、市政机关、电影院、医院、图书馆、博物馆、公园等等，大有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之势。我几如走到另一世界了。在十二分狂乐的状态下面，不知怎样就醒过来，醒后犹有余欢！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的梦，却不在轮船上，而在山水明媚的农村。我到该村时，正遇着一大群农民，集在一团听Radio（广播），听到日本两三年来，在由中国卷去的革命洪涛中飘荡的Mikado（日本天皇），最近已被民众的铁拳打翻，成立了Socialist Republic（社会主义共和国），那些农民疯狂似的鼓掌。从事实上，我认识这农村是最进步的一个。土地共有千余亩，共同耕种，不用牛，不用犁，而用最新的洋机器。依据报告，本年收成极好，比未采用机器以前要增加一倍。所以他们都有盈余，生活一天天优裕，不独吃得不错，并且穿得很整齐。本村中有小学校，有幼稚园[21]，有托儿所，有治疗所，有合作社，有巡回图书馆，甚至有临时电影场。吃饭不是各办各的，而是持票赴农村公共食堂去吃。这样一来，许多妇女便从厨房的劳役中得着解放而从事农作了。关于公众的事情，由他们自己举人办理，都弄得井井有条。一切建设事业的费用，半由农业盈余开支，半由国家贷款。他们再不向私人借钱，再不向私商赊货。多余的农产物，交合作社运至市场出售；他们需要的工业品，亦由合作社供给。有这些想不到成功，所以从前怀疑这样办法的个别农民，现时都为铁般的事实所说眼了。他们在休息的时候，爱唱一首歌，其中有一节是：“这儿不是什么人间天国，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不过已挣脱了锁链，大家种自己的田。”我在该村跑了半日，只遇到一件意外之事，就是有一个白发老妪坐在路旁号啕大哭。我因为不懂得她为什么哭，便问一位小学教师，这位教师告诉我说，她哭的原因，与《史记 · 高祖本纪》上所说的老妪相同。我忆起什么“白帝子”、“赤帝子”的故事，便晓得是哭她的儿子。两人正谈得对劲的时候，不料竟被邻居喔喔的鸡声所惊醒，才知道漫漫长夜已开始“旦”了。

这三次梦痕，虽说半成陈迹，可是模糊的印象还留在脑海之中。特趁《东方杂志》征求答案的机会笔录出来。在风雨如晦的时候，旧梦重温，亦含快意，但不知与我同梦者有多少人？

■傅东华 著作家

我喝了几杯新年酒，便沉沉入睡了，不觉梦游到一处，仿佛是一座宫殿模样。殿前拥挤着无数男女，都似等着看奇迹。我挤进人丛一看，见殿前朝上竖着三座纸人儿，都同大出丧的开路先锋那么大小。居中一个赤膊露胸，筋肉暴涨，左手叉在腰间，右手执着一柄武器，高高举起，凶狠狠地在那里挥舞。左边一个是个矮军官，肩上胸前挂着金碧辉煌的一些不知什么，腰间挂着一柄五尺来长的指挥刀。右边一个好像什么洋行里的洋买办，胸前挂着无数金镑金元，捧着一张地图，现出得意的微笑。我莫名其妙，上前几步去细看，才见三个纸人儿肚上都贴着一张黄纸条，中间一个写着“X军”二字，左边一个是“日本军阀”，右边一个是“帝国主义”。

看奇迹的人虽然拥挤，全场里都是鸦雀无声，充满着严肃的氛围。过了许久，忽见大家都踮着脚尖儿伸头仰望，我随大家的视线看去，只见殿堂上几十个带木壳枪的马弁拥出一位蓝袍玄褂、道貌俨然的小胡子来。马弁们在三座纸人儿面前摆下了香案，铺下了红毡。那小胡子不慌不忙，走上前去，行了个三跪九叩礼，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黄纸，跪在红毡上颤巍巍地朗诵起来。我因这时已被挤到后面，听不清他读些什么，只觉他的腔调有些像读韩文公《祭鳄鱼文》，又见他读到后段仿佛什么“在天之灵，救我神明华胄”之处，竟是声泪俱下了。观众之中也有的跟着哭，有的却只微笑。

蓝袍玄褂的小胡子退下了，接着就是一个一律枣红马褂黄绸马蹄袖箭袍的行列，前面掌号大鼓引导着，鱼贯走到三座纸人儿面前，一字儿排着，放出屠户中常常听见的那种丹田音，不知念了些什么，一会儿也就退下了。

最后是三位道冠道服的护国法师，在大锣大鼓声中一阵风似的钻出。直到那三座纸人儿旁边，便右手举起七星剑，左手捏着灵官诀，披发禹步，口中念念有词，绕着纸人儿足走了七七四十九匝。这才每人对着一个纸人儿低齐喝一声“急急如律令敕”，便都将剑当胸刺了进去。同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一群“国术家”，把三座纸人儿一律拳脚交加，顿时都落得粉身碎骨，一命呜呼。于是又见那蓝袍玄褂的小胡子兴高采烈地从里面跑出来，一跳跳在香案上，领导大众高呼“中华民国万岁”！

说也奇怪，那时奇迹果然出现了。我恍恍惚惚走出场时，便见门外有无数飞机像寻常戏馆门前的汽车和黄包车一般停放着。我也莫名其妙，恍恍惚惚地跳上一架，恍恍惚惚地飞了起来，恍恍惚惚地飞过一片大海，只见底下一带窄窄的海岛，正在火光烛天，喊声震地。我问驾机师那是什么地方。他说：“那就是我们的仇敌日本，只因我们方才的诅咒，玉皇闻知，不胜震怒，罚它陆沉大海，永不超生。这时它已经发生大地震，你等着瞧，一会儿就要整个沉下去了。”果然，我见底下的火光愈延愈广，一会儿便可听见火落水中的嗤嗤声，随着一阵阵白汽冒了上来，等到白汽散尽，便见海平如镜，那海岛的踪迹全无了。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感着了大仇已报的愉快。

我的飞机仍旧向前飞去，忽见眼底下无涯无际的尽是冰。我问驾机师：“我们已到北冰洋了吗？”他说：“不，这里是太平洋，只因我们方才的诅咒，所以太平洋长年结了冰，帝国主义的商轮从此不能再到中国了。”

驾机师说到这里，忽听得无线电波音的报告，知道首都正在举行庆祝大会，我好像觉得这个庆祝大会万不能不去参加，便吩咐机师拨向首都进发。转瞬间已是首都城下，拨下云头落平地，我的飞机和机师忽然都不见了。我只得独自步行进城去。

这时首都的气象果然不同了。我头一重进去的城门，上面焕然一新的金字榜着“民族门”三个大字，便已叫人油然起了爱国的感情。我进得门去，见空场上有一群人围着。我当作什么走江湖的在变把戏，因想时间尚早，便也挤上去看看，谁知是一个喇嘛和一个旗人官扭着打架儿。许多人都像看猢狲戏似的袖手旁观，谁都不去过问他们的事。两个警察也笑嘻嘻地站在旁边，专心赏鉴他们的技术。

我觉得没有兴味，便仍向前走去，只见迎面又是一重城，仰头一看，见门上朱红写着“民生门”三个大字。我进这重门时，便有警察拦住搜查，但还不甚严紧，只在我身上略略一摸便放走了。我一路走去，看见两旁的建筑确实比从前壮丽多了。但最精彩的一段，却在两座巍然对峙的摩天屋。我看右旁一座，门顶嵌着一个大红球，起初以为是日本公使馆，后来看见一面蓝底白字的直脚牌，方晓知是我们国税来源所在的“红丸公卖总局”。再向左边一看，才晓得《论语》上曾经提起过“屁捐局”就在这里了。我仿佛不懂这屁捐如何征收，便拉住一个过路人问问。据他报告我，屁捐的制度不过是寓紧于征的意思，现在只有首都马路上实行，因为首都是一国观瞻所在之处，马路上的空气不容混浊，就犹之上海马路上撒尿要罚钱一般。又说，“如今他们局里雇了无数嗅觉特别敏锐的人员专办这件事。这班人的名字就叫做‘屁精’，无非是他们精于办屁的取义。我们在马路上走，那些屁精就暗暗跟着我们屁股后，万一不慎，便被抓去纳税了”，纳税不出就要分等打屁股。我听了他这番话，只吓得夹紧屁门慌忙向前走。

迎面又是一重门，顶上黑字榜着“民权门”。这时便感觉一种严肃的气象，叫人不寒而栗了。城门警察的搜查也比以前两重门更加严厉。我被剥了裤子，验过阴毛中并未夹带违禁品，又被用X光照过心里并无危害国家的意思，这才放我过去。我一看前面弥漫的杀气之中夹着金光万道，仿佛现着异常的祥瑞，心中不胜诧异。及到近前一看，方知那万道金光是从一座大厦前榜着的“天开文运”四个大字里射出来的。

走过“天开文运”，转瞬就到我的目的地了。我看见一座高大牌坊，上面“庆祝大会”四个大字炫耀得我气也不放转。我正想从停放着的无数汽车缝中钻进去，迎面一个凶狠狠的警察把刺刀一横，大声喝道：“证章！”我略微愣了一愣，另外一个警察就用皮带对着我顶门狠命一抽！ “你妈的，你也配来庆祝！”我经这一吓，睁开眼睛，十六支烛光的电灯正对着桌上空杯作苦笑。

■谢扶雅 岭南大学教授

我是很少做梦的，如做，一定是恶梦。在最近将来的中国，显然要被迫走入两途：不是（1）日本独占，便是（2）国际共管。东三省便是个前驱的实证。眼看日本在很快的几年中要把东北完全变成朝鲜第二，而帝国高度的欲火却决不能就此低熄；明治大帝的雄图，田中义一的伟划，势非一气贯彻不可。以山东为起点的黄河流域，将急转直下地化为第二东北，而此时欧局纠纷中之英美法意亦尚无奈日本何也。太平洋中心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必须待至暴日的血舌由华北直舐展至长江流域，激到英美等真正忍无可忍的时候，方真爆发出来。这是资本帝国主义相互间最后的镳战吧？“共管”与“独占”的绝对冲突，其结果我恐怕日本会占优势，至少沿海城市将这样。忽而那时内地的共产势力，亦必与苏俄联成一气，于是第三次的世界大战将成为（甲）以莫斯科为中心经蒙古陕甘纵贯中国内地直至贵州南境的大苏维埃红军；和（乙）以东京为总策源地，经朝鲜满洲，沿中国海一带而至闽粤为止的大帝国太阳军的对垒。总而言之，中国的最近将来会被毁烧于这两场大战的血火当中。中国人个个都要赤身受这九炼成刚的巨劫，而后重生为世界上真正的“新人”。

著名文学家、教育家、出版家夏丏尊。

■夏丏尊
开明书店编译所长

我常做关于中国的梦，我所做的都是恶梦，惊醒时总要遍身出冷汗。梦不止一次，姑且把它拉杂写记如下，但愿这景象不至实现，永远是梦境。

我梦见中国遍地都开着美丽的罂粟花，随处可闻到芬芳的阿芙蓉气味。

我梦见中国捐税名目繁多，连撒屁都有捐。

我梦见中国四万万人都叉麻雀，最旺盛的时候，有麻雀一万万桌。

我梦见中国要人都生病。

我梦见中国人用的都是外国货，本国工厂烟筒里不放烟。

我梦见中国市场上流通的只是些卷得很好看的纸。

我梦见中国日日有内战。

我梦见中国监狱里充满了犯人。

我梦见中国到处都是匪。

马相伯与弟子于右任。

■马相伯
九四叟

（一）未来的中国，既非苏俄式的一党专政，亦非美国式的两党更替，乃民治的国家，法治的国家。

（二）政治组织从县保甲起，县分东西南北四乡，乡分东西南北四区，区用号数登记编户，断无一人在此乡甲外。所谓民治，决非官督民办，亦非一党代办，乃整个人民，自用财力，自出心思，兼劳心兼劳力，融成一体俭勤化，断无一事一物，无人民主管，而后国为民主国。

（三）联县组一郡，联郡组一州，联州组中央。县为行政单位。各行政长官，选任本地人，使享故乡园林乐趣，戒绝敛聚横行积弊！

（四）根本大法，即联州所制定宪法，对于人民、政治、土地三大原则，明文规定一切纲领。国都在国中道里相距中心地点，偏北方，亦无妨。国会招集地点，约可有四五处，使荒僻地，亦易同化。

（五）根本大法，保障人民应有的天赋人权：即身体自由权、财产所有权、居住权、营业权、思想发现于外、言论出版集会权，并信仰“无邪术害人”的宗教等权。宗教尊重教宗，应有国法保障，不受他国政治干涉。

（六）男子年16至40，有担任征兵的义务，十五六岁，中学或高小卒业后，有练习一年兵操的义务；女子则有练习护伤及修理军器等义务。

（七）职业界分野：约十分之九的生产者，十分之一力生产的指导者（即农、牧、水、火、工、虞，十之九；专门技士与公务人员，十之一）。准此，人民均受职业教育的训练。各县应分设农、牧、工、虞等小规模的专门学校，郡设一中学，联州设一大学，俱按世界一般新法。

（八）未来的中国，有特创的选举法。详言之：人民皆有选举权、被选举权，惟按中国敬老尊贤的文明习俗，各县人民推本地老成人为代议士，而任用青年二三人有专门学识者为秘书。秘书例有旁听权，及与代表预商权。被选代议士额应无定数，可免竞选贿选积弊。至出席联县或联郡会议与国会时，额用抽签法推定；不胜任者，随时由本地撤换，补抽签在前者。如是，代议士不敢为杖马之不鸣！生活费由本地支给。

（九）元首及中央部长，须本国人曾受中等以上学校教育，在本国社会有15年以上经验，又从无刑事犯及财色谋乱等劣迹，方可候选。州长、郡长、县长，准此。中央或地方各机关，事务官必用本机关科学考取法，取后，学习本科档案及本司所辖地情形后三年，始食官俸，以资格升迁，无过犯，不得斥革降调，25年后得告老离任，食半俸，延聘此种人员为教授，最相宜。年过60，按例离任，聘作顾问。一切官俸，会计独立，用银行支票，及各人收条，以免中饱流弊！

（十）不得国民、国会同意，不得用兵或招兵；犯者以大恶不赦论！

（即人人得而诛之；能诛之者，有赏）凡军事行动开拨，俱有专条专司，不得借民房民船民车，不准行使军票强拉夫役等等，规定较英国法律，尤严密且进步。

（十一）凡大山大水旁，有若干里丈为国有，以备国防，与造森林，治水利。

（十二）中央有制地契权，由各县征收契税，以自各县设农工商等官银行用。贫户可书借券，向县银行贷款。县银行既与人民发生直接关系，故权最大。外加地契注册费，中央与各县平分。

（十三）一切客货关税，及各县钱粮，什之一均归中央；因对外交外冠，均归中央办理故。各县钱粮，除什之一归中央，什之二归郡，什之一归州外，余什之六，全归各县，设文治武备用。

（十四）未来的中国，承袭五千年来文明古国遗产，不但本部，世人周知；即高丽、台湾、安南、缅甸，暨四境旧属各地，皆可加入州联，组织一大中国。

（十五）未来的中国，由现有四五万万人民，生聚教养，将成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故对世界和平与进展，将有一番伟大新贡献。

（门人徐景贤笔记）

戏剧家洪深。

■洪深
戏剧家

年龄又增了1岁，在这一年中，那些妨碍社会改革和进步的人，当然也得老1岁，或者会多死去几个。这真所谓是“梦想”了。

[5] Dietzgen：狄慈根（1828~1888），德国工人哲学家。

[6] “德谟克拉西”是“民主”（democracy）的音译。——编者注

[7] 俾鲁志：即俾路支，是伊朗人的一支，俾路支地区的主要民族。——编者注

[8] 暹逻：即暹罗，泰国的古称。——编者注

[9] 凯马尔：即凯末尔。——编者注

[10] 扶桑是传说中东方海中的古国名，旧时指日本。——编者注

[11] 鲍尔希维：即布尔什维主义。——编者注

[12] 法西斯蒂：即法西斯。——编者注

[13] 克玛尔：即凯末尔。——编者注

[14] 亚理斯多德：即亚里士多德。——编者注

[15] 阿德兰底岛：即新西特兰提斯岛，培根在《新西特兰提斯岛》一书中描写了太平洋的虚构的岛上的一个乌托邦国家。——编者注

[16] 托玛摩尔：即托马斯 · 莫尔。——编者注

[17] 平津：旧时北平（今北京、天津）的并称。——编者注

[18] 籍：同“借”。

[19] 红头阿三原为旧时对上海英国租界的印度巡捕的俗称。——编者注

[20] 哥仑布：即哥伦布。——编者注

[21] 幼稚园：即幼儿园。——编者注

下篇
梦想的个人生活

先生个人生活中有什么梦想？

（这梦想当然不一定是能实现的。）

《黄包车夫的梦》，丰子恺绘。

一辑
痴人说梦，心怀希冀

《科学家的梦》，陈升洪绘。

■巴金 小说家

我个人的生活里不敢有什么梦想，黑暗的现实把我的梦景全都摧毁了。在这一片血泪的海上，我无论如何是不能够建造我理想中的美丽的天堂。在这时候我只能够有一点小小的希望，这希望也许就是不能实现的梦想吧。

我的希望是什么？自由地说我想说的话，写我愿意写的文章，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事，不受人的干涉，不做人的奴隶，不受人的利用。靠着自己的两只手生活，在众人的幸福中求得自己的幸福，不掠夺人，也不被人掠夺。

我有一个先生，他说过这样的话：“我希望每个家庭都有住宅，每个口都有面包，每个心都受教育，每个智慧都得着光明。”假若这就是他的梦想，那么我的也是这个。我也相信个人是和社会分离不开的，要全社会得着解放，得着幸福，个人才有自由和幸福之可言。

■谢冰莹 女作家

在那样自由、平等、完美、幸福的社会里，我愿意做个“尽己所能，取己所需”的“老百姓”。我每天工作，过着愉快的、有纪律的团体生活。在工作以外的时间里，我努力研究我的文学和教育，尽量享受我们自己用奋斗和牺牲创造出来的快乐和幸福。

现代著名学者、诗人、历史学家、文学家、哲学家胡适。

■胡适
学者

我梦想一个理想的牢狱，我在那里面受十年或十五年的监禁。在那里面，我不许见客，不许见亲属，只有星期日可以会见他们。可是我可以读书，可以向外面各图书馆借书进来看，可以把我自己的藏书搬一部分进来用。我可以有纸墨笔砚，每天可以做八小时的读书著述工作。每天有人监督我做一点钟的体操，或一两点钟的室外手工，如锄地、扫园子、种花、挑水一类的工作。

我想，我如果我有这样十年或十五年的梦想生活，我可以把我能做的工作全部都做出，岂不快哉！

■罗文干 外交部长

能戒酒，能涵养，无疾病，勿懒惰，一直到死的一天，永远做太平盛世的国民。

■盛成 北京大学教授

我个人没有梦想，我是一个真实社会的建设者，假如这个世界建筑在真实原动力之上，那我就丝毫没有梦想。既然现世界建筑在种种虚伪制度之上，那我真实的理论也变成梦想了。无论如何，反自然的建设，决不能永久的，反自然的生活断不能安适的。我梦想之中，地大物博人多的中国，是世界上最有希望的国家。精强力壮、忍苦天真的农民，是中国最有希望的中国人。士大夫，梦想的士大夫，他只能做反自然的工作，基本原动力的害虫。最后我的梦想，是如何使得一班农民有民族意识，最后我的梦想，是如何使国中有志青年，将农民唤起，将民族意识灌进他们的脑筋，叫中国主人翁起来，去做未来世界的主人翁。

■柳亚子 中央监察委员

个人生活中的梦想，就是希望在这大联邦内当一个联邦的人民，每天做六小时抄写或校对的技术工作。

■刘英士 南京国立编译馆

这个问题倒可具体回答。我希望能得一个固定的职业、固定的收入、固定的住所，使我能够安心做事。

■毕云程 裕丰纱厂

我梦想中的个人生活，不是榨取他人的奢侈生活，也不是被人榨取的饥寒生活，乃是一种不奢侈不饥寒，大众均可得到的平等生活，惟有这种大众均可得到的平等生活，方才可以铲除自私自利、患得患失、欺骗吓诈种种的劣根性，而造成一种和平快乐亲爱的社会。

■汪漫铎 中央大学研究生

我愿意摆脱家庭的系累，在反帝国主义及其工具下做一个文学者、宣传者、行动者。于发展生产、发展科学、发展文化的政府下作生产工作及文化工作。

■索非 开明书店编辑

梦想着一个“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自由社会。

■周伯棣 大阪商科大学学生

（一）个人以研究经济问题为职志不偏不党，以“学究”的立场研究实际的经济问题，研究有得，忠实地揭示给民众。

（二）在私产制度未曾改变以前，希望个人筹一笔款，给自己生诞的小村落办一个小学堂，以为事业方面的小纪念。

■滕白也 燕京大学教授

（一）希望大家有饭吃。

（二）我也是藉动手以生活的一个。

■谢六逸 复旦大学教授

从做工的地方出来，坐在一个美丽的公园里，看看别人写的随笔，英文的如Gissing（吉辛）[22]的；日文的如薄田泣堇[23]的、荻原井泉水[24]的；中文的如周作人的，而不至于被人骂为不革命。

■章克标 《时代画报》编辑

我要的很多，而第一是要些休息的时间，许多人太空闲了，而另外的许多人，又太忙了。比之很忙的人，自己原不能说忙，但只看我在自己生活上不能有什么梦想，也就可知并不十分空闲了。希望先能够有些空闲的时间，然后在生活上大概可以寻出些梦想来了。现在所有的，只是生的厌倦。

■吴嵩庆 铁道部科长

可不必为生活而忧虑——家庭、职业等——而能运用我的全心力去追求学问；然后再应有婚姻、职业选择、居住等等的自由，才能有生活的意趣，最后的梦境，我只想能竭我智慧、情感、意志所综合的整个人格的最高率，对社会无论大小的事业，有一些贡献。

■叶圣陶 《中学生》杂志编辑

实际上，我是不大做梦的。至人无梦，愚人也无梦；至人甚高妙，何敢仰攀我大概是愚人之流吧。好在现在要说的不是梦而是梦想，但是我也少有梦想。既不想在几个月之内作成一部数十万言的专门著作，也不想有朝一日得到A字大香槟的头奖，有什么可说的呢？

从工作室的椅子上离开，就坐到家里书桌前的椅子上，这样的生活未免单调。希望少得闲暇，随便到近处走走，就只三五天也好。——这是近来最真切的梦想了。

■吴研因 教育部科长

我梦想革命已经成功之后，我和我的夫人同在山明水秀的乡村，办一个半耕半读的新小学，以度其“诗人般的人生”。

■许晚成 上海女子中学

出版《人生问题讨论集》初集、二集，研究人生问题，得以透彻指导青年。

■老舍 小说家

谈到我个人，更无所谓。知识是我的老天爷，艺术是我的老天娘娘，虽然不一定是把自己砌在象牙之塔内。这不过是你逼着我，我才说；你若是不爱听，我给你换梅博士的《武家坡》。生命何必是快乐的，只求其有趣而已；希望家中的小白女猫生两三个小小白猫，有趣，有趣！其余的，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完了。

■顾凤城 光华书局编辑

我个人的生活不希望做一个资本家，也不希望过超过常人生活标准的生活。我只希望不要为了生活问题整天愁闷，整天想法。要将对付人的心机用作对付自然环境，那么，人类生活的标准自然也可一天天地提高了。

■范寿康 安徽大学教授

“你会走路吗？”梦神很和蔼地向我问。“我有两脚，我当然会走路的。”在我，这是一个自明的回答。“那么，请走给我看！”梦神似在和我开玩笑。不知怎样，两只脚忽然不听我的命令了。前进不能，退也不能，我正和钉在地上一样。心中真是焦灼！我很想走路，我很想向前走。“请走给我看吧！赶快向前走吧！你看！前面不是也有人在走吗？”

梦神又在向我催促了。我很想向前走。我很想向前走！可是正在焦灼万分的当儿，小孩的哭声把我唤醒了。

■戴蔼庐 《银行周报》主编

我的生活中并没有什么梦想，不过希望很平凡地过去。只要我能够在社会上生活一天，便做一天应做的事。因为我想我的行为，只要不违反善良的风俗，和安宁的秩序，所做的事，多少于国家、社会，以及人类是有裨益的。

■俞子夷 浙江大学教授

个人的梦想很单纯，就是努力把上述的梦想，使它实现。宣传，或者不容易使人信服。第一步，在普通教育中，使中心目标由向来的念书习俗转变到社会的生活和生存。在教室里向学生讲说是不中用的。同学生切实地做。做而想，想而做，才能达到。希望集同此梦想者，共同做一个试验。

■张申府 清华大学教授

我愿意我的生活更能自由，更能表里如一。我愿意我不再做梦。

■胡秋原 神州国光社编辑

希望多认识几个好的青年男女。

希望看不见阿狗“作家”。

希望能办一个大学，附设一大图书馆。

希望能开一书店，办一好杂志，出几本好书。

希望能办一报馆。

希望能开一小店，卖咖啡、红茶、点心、汤包、烧饼、油条、菜饭、面等等，干净得很。

至于目前，因为穷，例如，大衣就没有，当然有时又做梦。从前小孩的时候，常做梦在路上拾着钱，这样的好事，既不过是梦，则我的或许可以实现的梦想只有：

A. 多写多译几本书出来，能卖多得一点版税。

B. 最近向上海银行“信用借款”五百元。我希望不致被拒绝。

刚才接到信，借款已经失败了，我最后的希望只有梦想身体还健康，不害病，多看点书，多写点书，多卖点书。

■韦丛芜 天津女子师范学院教授

我梦想着将来有无数热心勇敢的朋友一块儿为共同的理想奋斗。

■茅盾 小说家

我个人生活中有两个梦想，照理是一定能够实现的，然而我至今尚未实现。这两个就是：（一）我希望我的神经衰弱病不再增剧，（二）我希望每天运动半小时。

■陈翰笙 社会科学研究所主任

假使梦想就是希望，我总希望着我个人的工作能助长人类的进化；而我个人的生活不违反这样工作的志趣。

■伊罗生 读者

我个人的梦想、人生再没有比有一个机会将我所能尽的些少力量贡献给工人们之最后胜利的目的为更有意义了。

■俞寰澄 银行家

我只想做一个略具知识的自耕农。我最酷爱田园生活。

■周宪文 中华书局编辑

我梦想中的生活是“为生活而生活，不是为生、活而生活”，不明么？不妨举个例，我要为作文而作文，不要为吃饭而作文。

■穆藕初 实业家

在事业上可以按照计划逐步推广，以造福于平民生计。在生活上可以稍有余暇，继续研究一种专门学问。尤希望在职业以外，能有余力为社会服务，为大众谋幸福。

钱君匋作品。

■钱君匋
图案画家

在我自己的生活的未来，我是有种种的梦想的。但脆弱的梦想往往被现实破灭了。

我曾梦想得些清福，每日幽闲地喝一杯茶，看一点书，或者和女人们谈谈，画几笔画，高兴时出门散散步，几年来这个小而又小的梦想竟无从实现，每天不是钻在稿纸堆里讨生活，便是和粉笔做着朋友，上好的时光都消磨在这里头了。

我现在又要在我的种种梦想之中提出一个较迫切的梦想来。这梦想正如以前的一样，仍作是小而又小的，卑之无足道哉的梦想，但在我是已是至大的了。

今番的我的梦想是，有事情做，可以赚些钱。有事情做，就不致“游手好闲”了，可以医治无聊；赚些钱，则可以用作研习绘画的基金，不致画欲痒痒时无钱买颜料和画布。

■李石岑 暨南大学教授

我个人已往的梦想只实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现在已打成粉碎了。现在所做的只是一些恶梦。我怕见梦，我怕谈梦。愈之先生，你为甚么还要和我恶作剧呢？

我不妨谈谈以后也许可以实现的梦想：

（一）“泰山如坐，华山如立，衡山如行”，这句话是值得玩味的。我只想游华山，过去在泰山所得的印象很深，我相信华山比泰山还要值得留恋，我觉得衡山值不得如许推重。

（二）在月明星朗之夜，站在无锡万顷堂楼上看太湖；在狂风暴雨之夜，站在日本江之岛[25]一角听涛声，我认为是耳目之乐，然而何可再得？

（三）像张铁生一类的人和他做个永远的朋友，于愿已足。

（四）在公开的温泉浴池人声嘈杂之中，独据一隅，仰天冥坐，纵怀已往和未来；浴罢顺凉风而返，亦梦想之一境也。

■徐调孚 《东方杂志》文艺栏编辑

我梦想我在闸北战区中“无代价地损失”的一切平常用惯了的书籍物品有人能赔偿我。

■李青崖 著作家

想在温州、福州之间的海滨，更番地领着二三十个初中学生，度二三十年的Tutor（导师）式的生活。

■顾均正 开明书店编辑

我梦想我是“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的一个人。

■宓汝卓 南京《人民晚报》编辑

答案一中所说的，不仅是我的梦想，简直是我的理想。我努力企图我理想的实现，我将努力找寻志同道合的人，共同来做“澄清宇内”的工作，现在不是“揽辔澄清”的时代了。该是不断的工作——有益于社会的工作，使社会一点一滴地改善。如果社会上每个分子都能这样，则社会的健全未尝不能在短期间实现的。我现在正经营几种报纸，希望能以此种事业为中心，集合各方面的同志，在五十年内实现我们的理想。

青年顾颉刚。

■顾颉刚
燕京大学教授

我自己只望能有安定的研究生活，能真实地对于学问有所贡献，从学问中对于国人的思想有所改变。我不希望虚荣，也不需要豪富，只希望没有和我胡闹和缠绕的人，使得我的生活上得轨道，后一天准能比前一天进步。更希望能活到70岁，在未来的30年中没有大病，不间断地努力下去，准能把我现在脑中存着的几个该研究的问题解决。

■王季玉 苏州振华女学

我现在的个人生活，虽则消磨于教育之中；但是，我实在是一个科学的学者。

所以，在我将来个人生活的梦想：绝对没有“位高望重，显赫一时”的期望，只求能回到我的研究室里去做我最所欣羡而认为最有兴趣的科学工作。

《万有文库》共1 721种、4 000册，由王云五主编，堪称20世纪上半叶最有影响的大型现代丛书。

■周毓英
读者

三年失业，现在过着乞丐生活。希望在1933年得到一门职业。

想主办一个月刊定名“社会主义”，与全国青年作思想上的往来，毫无顾虑地讨论一切学术问题、思想问题、社会问题和革命问题。我办月刊不在取政权，可能范围内还要帮助政府，帮政府革命，梦想当道不干涉。

我又梦想得到一部《万有文库》，在1933年细读完毕，研究科学究竟有没有统一的可能。如有可能，便要在这一年写出个大纲来，纵使不完全也不要紧。但这个梦比国民党加入第三国际还要难于实现，《万有文库》 须价500余元，腰无半文，出月刊的钱我的朋友还没有交给我一个确实的把握，哪来有钱换这部大书？

■徐伯璞 山东正谊中学教员

我是预备终身从事于教育事业的。我唯一的愿望便是将来的正谊中学于三年内恢复了以前的高中，十年内扩充成专科学校或大学，二十年内便能成为华北唯一的“正谊大学”。这是我对于将来事业的梦想。

关于自己，将来能在自己从事的教育事业上，有了成绩后，同时若再能作一个较长的世界游历，对各国的教育作一精密的考察，借作他山之助，于愿已足。

■娄立斋 持志大学学生

倘使恋爱的目的是结婚，那么我还是一个单身男子，受了20世纪都市生活的熏陶垂二十多年，自然也想谈谈恋爱。可是在这拜金主义盛行着的社会里，凡事非钱莫举，恋爱当然也不能例外。

我系一介穷士，家徒四壁，谈起恋爱来，似很容易碰壁。所以我对于个人生活中的梦想是要有一个我所想爱的女子，能离开了经济条件来爱我。

■彭芳草 《读书》杂志特约撰述员

饿不死，卖得出书稿，买得起必要的书籍，并且有时间看，如是而已。

■高践四 江苏省立教育学院院长

（1）有正当的职业或工作，而不太繁剧。

（2）就实业生财，筹得巨款，作为基金，办吾理想的教育事业。

（3）假我五十以学易，研究明白“人生之意义”。

■韦息予 著作家

我仍根据“日有所苦，夜有所梦”这话来填写这个答案。最使我日常生活感到痛苦的，就是我妻因身体日坏而性情更暴躁，和我女士青患骨痨年余而无法治愈。所以我梦想我妻的体力转强，能够寻快乐；和我女士青的骨痨霍然痊愈，变成一个康健活泼的孩子。

■诸青来 光华大学教授

物质生活只求粗具；理想生活尽可丰富。

在遵守公共秩序限度以内竭力保持个性。

■朱隐青 上海法学院教授

不做一件为自己吃饭而做的事，而因做事所要吃的饭自然到处有得吃。

不做一件为求名求功而做的事，而所做的事往往足以快于己而利于众。

■张宝星 读者

我梦想做一位革命的战士。或者是革命阵营里的一位走卒，跟随在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之后；或者是老革命阵营里的一位领导，号召千千万万的大众，起来为实现未来中国的梦而争斗！

■曾仲鸣 铁道部次长

何处是修竹，吾庐三径。

■邵冢寒 《大晚报》记者

十足算，我已活了二十五年。我希望能够多活几年，能够目睹中国在未来的大变动中，到底有怎样的伟大表现，有怎样的惊人贡献。在那个时候，我将含着快乐的、感谢的眼泪，撒手西归，终天无恨！

■梁园东 大夏大学教授

我自己的梦，因失败的结果，早已没有了！不过，还有一个，永久不会消灭，就是：我梦想能有一个漂亮的嘴巴，能口若悬河！

■周谷城 暨南大学教授

我梦想着：此后我真能不再作什么梦想了。

■宋云彬 开明书店编辑

我个人的梦，就想生活在上面所梦想的社会中。

■周还 法政学院教授

在最短时间内，约定知好，组织一个最完备的某种专门图书馆。古人环积坟籍，名为书城，吾们梦想的书城，是由知好共同所组成，那便不妨提个馆名，称为“众志”，吾们喜欢研究的某种书籍，不论东方西方所刊行，也不论他刊行时代的新旧，更不论他内容怎样，一总收集起来，自己阅读、自己批评，并供同嗜者的阅读和批评，这不仅可以救济一般人，尤其是某种专门家的知识欲，似乎还可摒除个人的无谓嗜好！

■洪业 燕京大学教授

少病，少生气，多工作，多玩。

■曾觉之 北平中法大学教授

无论什么人，即自杀的人也好，总是想在个人生活中求得幸福；所以个人生活中的梦想便是幸福生活。但是，怎样才能得到幸福呢？巴斯加尔（Pascal）[26]说过：人所以痛苦不幸，完全因为他不能安安睁静坐在他的房子里；这就是说，人的生活若有一定，有规则，安分而守己，便是幸福了。所以我个人生活中的梦想，是怎样我可以有一定与规律的生活。

现在的社会正在急激的转变中，我们是其中过渡的人物；虽然自己极力想使生活有定、有规则，结果每每失败，环境不许你这样！即个人心中亦表示十分的不安与矛盾，自己对于个人的生活有许多的梦想！

我个人生活前半是旧式教育，受中国诗词小说的影响颇深，后来在欧洲住了八年，无形中得了西洋的深刻印象；因此，我一方面梦想消极的、独善其身、优游山林的高人逸士的生活；别一方面，我又梦想为活动的、有益于社会国家、有益于我同类的事业中的生活。但我很明白这都是不可实现的梦想。前者不可能，后者则为我力所不及，我是好思想而不甚能动作的人，可以说：我个人的生活大半在梦想中。不过，无论谁人，总想有益于自己的同类，我不能如赘瘤地过这一生；因为人家的幸福即自己的幸福。

但我个人能力有限；我不敢梦想我无力能做的事业，我只在最适合于自己的本性，而又可能有益于我的同类的事业中，梦想其实现。我梦想过一种读书、研究、旅行、游历，将我所思想、所观察的结果，写出来给大家参考的生活。我梦想，在此，我的生活可以一定、有规则，我可以有幸福，我可以有益于人们。

■袁道丰 复旦大学教授

（一）我希望能有一个良女伴。

（二）我希望每隔四年能周游欧美一次。

（三）我希望在学术界做个稍有贡献的人，有时也许因好奇心，投入政治方面活动，活动。我相信我的政治活动，不在国内，而在国外的外交界。

末后，在这新年的开头，我希望读者多做些甜蜜而美满的梦，并以虔诚的热忱，祝中国进步，贵志进步。

■俞觉 徐州女子师范学校

我的故乡本系民风朴厚、交通便利的街市，那里靠近着秀丽的山色、澄清的湖光，登峰望远，驾舟寻幽，一天内都可达到目的。当我学校毕业那年，立志要继续不断地努力服务教育界，十年为期，同时兼顾着考察和游历。因此以一年一地为原则，要经历公私大小男女中学，要走过胜境福地、灾区蛮域，尝尝人间甜酸苦辣的滋味，看看社会美丑冷热的遭遇。节衣缩食，注意储蓄，身心勤劳，从未因地位不同而稍变，到如今萍踪漂泊，转瞬八年了，往日的理想，大都见诸事实。

今后的生活，当然仍本着服务、玩赏、静观世故人情变幻的目标，不过要减少服务的时间，留为读写的余地，把故乡作为固定的住所，费一二千元，买平屋三四间，岁除伏腊，迎养双亲，欢娱晚景，分任子职。邀集几个同志，创办中学一所，本着我们的理想和经验，努力地实事求是地来培植新时代的新青年。暇时除多多读书外，并把平生经历，尽情写出，不求人知，但求自抒怀抱，检点过去得失。春秋佳日，或函邀异方友朋，遨游本地山水；或赴他乡访旧，领略胜境，留影纪游，挂在壁上，放在案头，作为闲来神游心赏的资料。

终身布衣素餐，筒朴自乐，不趋时随俗，不出世背情。一面努力服务社会，一面静心修养，消灭名利生死等困人观念，病痛不知苦，视死如归休。平日不违自己规定的作息时间，自认识了自己，以至天数毁灭，要过我有计划、有规律、独立而自由的生活。终于带着微笑与尘世永别，而相识的人们，也带着微笑来接受这个永别的消息。

■楼适夷 新闻记者

我觉得第二个问题也不能离开第一个问题而单独存在的。我的个人生活的梦想也就是做一个未来中国的公民，为着这国家的建设与成长，而尽我所能尽的力量，得到我应该得到的享受……自然仅仅就个人说，这并不一定能够实现的，因为着实现“未来”，正横着艰难困苦的道程让我们走，在这道程上，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终结自己的个人生活。然而“未来”是会到来的。即使它的脚趾要蹈过我的尸体，我的尸体也幸福了。

■谭云山 江湾立达学园教员

人生是一个“迷”：或迷于名，或迷于利，或迷于色，或迷于势。我是人，当然也不能无迷。人生又是一个“苦”：无名苦，有了名更苦；无利苦，有了利更苦；无色苦，有了色更苦，无势苦，有了势更苦！我是人，也当然不能无苦。但是，现在我却可宣言我今后断不为那些名、利、色、势所迷；我已把彼等看得透透的了，彼等实在毫无可迷之价值。我现在只愿尽我一生，替民族国家、社会人群，尽点应尽的义务，做点应做的事业。不管事大，不管事小；碰着大事做大事，碰着小事做小事。也不管成功，也不管失败；做了一分是一分，做到一分是一分。我今后更不断为那些名、利、色、势所苦；我已深切地觉得，彼等实在毫无可苦之价值。但我却又不是没有苦，我的苦是释迦牟尼佛的两句话：

“愿代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毕竟大乐！”

我个人现在的梦想是如此，将来的梦想也是如此；以至到我生命的末日，还是如此。在原问题下面有一句附带的说话：“这梦想当然是不一定能实现的。”可是我的梦想，却是一定能够实现；而且现在一面在梦想，一面便在实现。并不是什么“庄周梦蝴蝶”与“蝴蝶梦庄周”！

■章乃器 上海浙江实业银行

我觉到革命的潮流，不久就要冲到我的面前。帮助我脱离眼前的行动和思想矛盾的环境。那时，我很情愿地放弃一切安富尊荣的生活，走到民众的队伍里去做一般人应做的工作，度一般人应度的日子。然而，这也并不是虚玄的“梦想”，而是客观条件替我安排好的一条路。即使有些人不愿意，将来的实现还是逃不出这个范畴。我再郑重声明一句，我是反对一切虚玄的梦想的。

■胡健中 杭州《民国日报》记者

我梦想做一个舆论界的权威（Authority）。

■武思茂 著译家

至于我个人的生活，当然是十分痛苦的。我是人类一分子，我曾真正地为人类以及为自己而劳动吗？不曾！我是在旧社会生活中生活着的中国人之一，多半是闲暇的，这闲暇是何等干枯、何等寂寞啊！然而我不能紧张起来，而且也无从紧张起。社会对于人民应当有合理的待遇，但我不曾接受过任何合理的待遇。我要享受高尚的真实的娱乐，而现时自一切娱乐场中所能得到者，除苦闷而外，别无他物。在百无聊赖之余，我希望我能成为我梦想中的中国社会的一个活泼的分子，我喜欢忙碌地做事，喜欢忙碌地做虽然是部分的、渺小的，但却有助于人类幸福的建设的事。我也希望享受足以调剂生活的真实的娱乐，同时我也要享受人类所应享受的物质幸福，要享受人类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合理的而现时享受不到的物质幸福。

你说我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吗？空虚的不可追寻的梦吗？不尽然！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合理的梦是会成为实际的！

■江学淹 读者

在个人无幸福可言的当儿，我只有以能为国奋斗、谋民族的路为唯一的幸福生活。其次，在内地设一工读二级中学。

■李权时 复旦大学商学院院长

我的梦想生活是一年中八月劳动，四月游历，玩尽天下名山大川，阅尽人间乐园苦境。

■罗叔和 上海文库编辑

最理想的个人生活是：“尽其所能，取其所需。”

我梦想我为穿衣、吃饭、住房子只做工四点钟，其余的时间拿一半来作研究工夫，为后来的人工作，或者作些长远的事业现在用不着而将来用得着的。同时更做些为社会服务的工作，不管是掏阴沟也好，挖煤炭也好，修路也好……只要是为公众福利的事。再有一两个钟头弄弄音乐、唱唱歌，恢复明天的继续工作的精神。

至于求“智”应在研究的时间当中。

还有是家庭生活，假如我们所理想的社会实现，则男女间的关系自然和现时不同、各个人都有恰与他和她生活相适应的技能，“互相扶助”不光是家庭间的事，而是社会一般所共同具有的公德。个人只要尽其所能，绝不忧虑失业，更不虞自然的人工的变迁，都能享受他所理想的幸福。

■张锡昌 读者

我便是想用我有限的力量，放到建设新社会的斗争过程中去。同时，对于新社会文化工作的建设，我想努力负担起来。

■冯自由 实业家

我自从1924年便脱离了党和政的关系，从新过我做买卖的人生活，觉得比较从前舒服了许多。但是一般的社会人们对于有历史的老革命党，他们的心理固不管你现在做什么生活，无论如何，总是不能放过你的。如果政府多干了一种辱国的外交，或是多抽了一重捐税，他们一定埋怨老革命党人推翻满清的不是。因此我虽然减轻了政治的负担，同时却增加了无数不相干的烦恼。我前两年特地跑往哈尔滨过我的新田园生活，就是为避免此种烦恼起见。可是现在虽欲避免此种烦恼而不能了。我回想一年前在哈尔滨所过的生活，实在比内地舒服得多，而且还有种种趣味。所以至今还天天梦想在东三省开辟一个新天地。

■施蛰存 《现代》杂志主编

个人的生活是被决定于社会的。社会既然如此地难于安定，则个人的生活除了目前“浮生偷活姑安之”以外，也不敢有什么奢侈的梦想。

假如有一天能使我在生活上有一点梦想的话，那么，我是很知足的，我只想到静穆的村中去居住，看一点书，种一点蔬菜，仰事俯育之资粗具，不必再在都市中为生活而挣扎，这就满足了。

而这已经是太美好的梦了。我以为现在非但不是实现的时候，恐怕连做这个梦的时候，也还没有到呢。

■章衣萍 新世纪函授学社社长

我个人只梦想不要生病。吃得胖些，走得快些。希望写得出一些东西，也许写不出，这也不要紧。我很想身体好些，有力气回到山里去砍柴，或者耕田都好。我懒得在上海滩上，看一些假高尔基、契柯夫[27]、莫泊桑！我梦想能跟了一个爱人逃走。

■微知 浙江大学教授

过去的中国，知识分子，没落得顶快的。怎样以仅有的一点的“文化”、“教育”、“政治”的力量，来开发新的“民众的力量”，那是他们的唯一的生活的使命了。

■郑晓沧 浙江大学教授

（一）每年能写一两本有益而又富有趣味的好书。

（二）我最近所译的《小妇人》，能有和原书相比例的成功。以上两条，照我的最近经历看去，或者尚不算是“梦想”。

■洪深 戏剧家

我对于我个人生活的梦想，是很简单的。我只梦想着，明年我吃苦的能力会比今年更坚强。

■潘公弼 《时事新报》记者

我是一个新闻记者，又是一个政治动物，我只想象我是一个不成材的政论家，最多也不过成就了一个公认的政论家。老了，伛偻了，脱离了报界，还愿意做一个家庭教师，或私塾先生。

[22] 吉辛（1857~1903）是英国19世纪小说家，著有散文集《四季随笔》。——编者注

[23] 薄田泣堇（1877~1945）是日本明治时代的大诗人、散文家。——编者注

[24] 荻原井泉水（1884~1976）：俳人。创办俳句杂志《层云》，在日本俳句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编者注

[25] 江之岛位于日本神奈川县藤泽市境内。——编者注

[26] 巴斯加尔：即帕斯卡（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散文家。——编者注

[27] 契柯夫：即契诃夫。——编者注

二辑
人生如梦，言者无罪

《艺术家的梦》，陈升洪绘。

中国现代美术的奠基者徐悲鸿。

■徐悲鸿艺术家

“若乃同情之爱，及于庶物。人类无怨，以跻大同。或瞎七答八，以求至美。或不立语言，以喻大道。凡所谓无声无臭，色即是空者，固非吾漂渺之思之所寄，抑吾之愚，亦解不及此。苟西班牙之末于斯干葡萄能更结四两之实，或广东糯米荔枝，可以植于北平西山；或汤山温泉，得从南京获穴；或传形无线电，可以起视古人；或真有平面麻之粉；或发明白黑人之膏；或痨虫可以杀尽；或辟谷信有方；或老鼠可供趋使；或蚊蝇有益卫生；或遗矢永无臭气；或过目便可不忘。此乃大足乐，而吾愿亦毕矣。”——悲鸿《自述结论》

民国著名记者、作家曹聚仁。

■曹聚仁
暨南大学教授

先生，我是一个太平庸的人，从来不敢有什么梦想。假使允许我抄书的话，且让我抄取一段：

“这人姓荆，名元，在三山街开着一个裁缝铺。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余下来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喜欢做诗。

朋友们和他相与的问他道：‘你既要做雅人，为甚么还要做你这贵行？何不同些学校里人相与相与？’

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只为性情相近，故此时时学学。至于我们这个贱行，是祖父遗留下来的，难道读书识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况且那些学校中的朋友，他们另有一番见识，怎肯和我们相与？而今每日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

（《儒林外史》五十五回）

■邹韬奋 《生活》周刊主编

讲到区区所梦见的个人生活，当然是梦见我自己无忧无虑、欢欣鼓舞地做共劳共享的社会中的一分子，在全国生产大计划中担任我所能做的一部分的工作。在那个梦境里，我不怕有业时尚有内顾不了和后顾不了之忧；在那个梦境里，四围没有愁眉苦脸的无告同胞使我如坐针毡，精神上感觉无限的苦痛，在那个梦境里，我得在无忧无虑、欢欣鼓舞中尽我能力对全体大众尽量地贡献。

■孙福熙 国立艺术学院教授

我？我……梦想卖东西的不讨虚价。

■郁达夫 小说家

因目下的社会状态压迫我的结果，我只想成一个古代的人所梦想过的仙人，可以不吃饭，不穿衣，不住房屋，不要女人。因为仙人是可以不受到实际生活的压迫的。这当然是不能实现的梦想，来问中提出了这话，我落得大着胆，偷着懒，作这一个答复。

■卫聚贤 暨南大学教授

（一）生活安定，三年内完成百万字的《中国通史》。

（二）到西北考古，作发掘工作。

（三）到南洋印度旅行，从缅甸、云南、广西、广东、福建回，考察先秦时代，中印文化沟通之迹。

（四）如在教育界不能生活，则作下列工作之一：A．入山为僧，研究有机生物哲学；B．回家练民团，铲除“包而不离”的学阀。

■倪文宙 中华书局编辑

说起个人生活的梦想，真是卑怯得很，只想摆脱辗转于现实的两重人格的生活。只希望人家来救我，不能立意投入一个伟大的殉道者的奋斗。算吧！卑怯地生存，卑下地死灭，这是我现实逼迫下的生活！至于梦想，则根本不配，难道个人应该有甜蜜的梦境吗？

■查士元 翻译家

年轻人个个都有梦想，我也最多梦想，最欢喜梦想。我现在虽则每日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方办两小时公事；但余下的时间还很多，我依然在梦想许多事。

我的第一个梦想，想治好我一个人。我为社会服务，社会给我需要的生活。

我的第二个梦想，是治好我的家。要我的家能给我的人生的安慰。我觉得这一个梦想最难实现；因为我的父亲有我的父亲的时代，我有我的时代；父亲时代的因袭要来禁锢我；我的时代的理想要去反抗父亲时代。两个不相同的时代，永远是不相理解的。没有理解的家庭，自然非我所欲。

所以我的第三个梦想就有些畸形了：我梦想我永远没有一个家；我不属于任何名义的团体。我不属于什么阶级，我不属于什么党社，在自由的空气中我生存，我虽得不到现实，我的梦想永远得自由的飞扬。

我的第四个梦想，我不属于任何国籍。

■张水淇 上海银行

人永久在追寻梦的，除非死掉，就无梦想，况如释迦，涅槃之后，还要揭谛揭谛：观空了一切，还有华严世界。不过梦各人不同，此所以世界有无数的尺度来度量一切物、一切法、一切相。

我曾疯疯癫癫地抛弃了自己，抓取水汪汪的眼珠，迸出了无数的眼泪、无数的欢笑，结果成心炸的恶梦。

我曾痴痴狂狂地穿上虎皮，指挥一大堆的木人木马，跟了贴广告救国救民的魔术师，玩弄到了今日自己不愿喝彩的把戏，结果是醒来要呕吐的幻梦。

我过去花了无数的精力在法则的世界，曾经整日整夜在XYZ1234的配凑中，求发见之愉快；要于渺小不可测见的个体中探寻出合法则的宇宙，这可以自娱地探索，如今还是在迷梦中进行，所以我生活中的第一梦想，是探求宇宙中之秘密。只不过恐怕梦想只成梦想而已。

■金丁 读者

据历史告诉我们说，在某一个时期，做医生的、做理发师的、做瓦木匠的、做教员的、做……都一定要抛开他们各人的专长，而大家去做一件共同的事！因为这一件共同的事不办好，他们各人的专长就没有站脚的地方。这就是说：这一件共同的事，必然是集团的消灭个人的。

不过这一件共同的事，有些人自己不愿意把它办好，而且还限制旁人把它去办好，因为这是他们生活的意义。我呢？就是做梦也都梦不到我是接受了这种生活的意义的。

■区克宣 暨南大学教授

我常想找一个机会搬位到真空的世界里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脱离现世界一切一切的不景气的氛围，至于一般善于制造空气的大小妖魔鬼怪，也就更无所施其技了。

■茅震初 《晨报》记者

自从有历史以来，战争好像是解决人类间一切纠纷的最善方法。可是这一种方法，应用了这许多时代，而人类的纠纷不但不能因此而减少，并且日甚一日。所以我认定，将永久的认定战争不是可以解决人类的东西，乃是愈使人类不安的东西。为人类真正的幸福着想，我们应该企求和平。而和平的立足点，在对任何一个人，要尊重他的人格，甚至对付他的敌人。我以为印度甘地先生的“不残虐运动”、“不合作运动”和“非武力抵抗”才能团结心灵感化敌人，乃是促进人类走向和平之路的捷径。也就是说世界人类的文明和幸福，其基础应该建筑在非武力的王道的“进化”（Evolution）上面，而不应该建筑于暴力的残忍的“革命”（Revolution）上面，这是第一点。

物质的欲望没有停止的一天，专事用“物”的享用来满足生活的人，终于没有满足的一天：咖啡馆中的沉醉、跳舞场里的迷恋、交易所内的狂热，终将使你厌倦与空虚，甚至会使你长叹一声：“人生毕竟有何意义呢？”所以生活要使其有持久的平凡，从平凡中寻找艺术的乐趣，才觉得人生有意义，这是第二点。

在都市中生活着的人，大都是违背自然原则的。因为他们与自然界接触的机会很少，不知自然界是如此的伟大，他能在静默中启示人生的意义。在自然的空气中生存，终身可以得到活泼而自由的乐趣，这是第三点。

中国目前的经济组织已到了极度崩坏的时期，而一向居于经济中心地位的农村经济更是不堪收拾。虽有许多人已觉悟到要使中国的经济复兴，非从农村经济着手不可。然而这许多人只在口说，而很少能存心实地去干一番的。今年我到农村中走了一遭，并且还到三门湾去了一次，深深地观察到中国不是没有希望的，放在我们眼前的何处不是乐园？若能把都市中的人多多地向农村搬几个去，农村便有希望，中国整个的国家经济也有了办法，这是第四点。

就根据上述四点，产生我所理想的生活。所以，我的理想的生活是和平的、平凡的、自然的，而又是建设的，那就是：

想凭我的智力和劳力到可爱的田园中去过活。故乡是山明水秀的湖州。离湖州西南几十来里路的地方是XX村，那里不但多山、多河道，而且有一个雄伟而清明的XX湖。那里风景的优美固不必说，就是拿村上农人们诚恳的面容和善意的心灵这一层，已足够引我久住此间的心。并不奢望，只教在这村中河道的弯曲处架上一幢足以安身的房子，弄一二十亩足够一年之食的田，再买些地预备种种果树和花木。养蜂、养鸡是农家最好的别业，不妨也去干干。村中唯一的交通器具是靠船，划子不得不备一艘，运动是我在都市中时刻想到而难得机会的，在这里定可如愿以偿。虽则夏天到处有天然的游泳池给你任意沉浮，到底春、秋、冬三季对于游泳是不相宜，小小的运动场弄些网球和篮球之类的设置也不可少。种田或者体力已办不到，种菜终可以。养鱼只要懂得方法就够，照顾果树尽够你终日忙碌。闲来可以求些关于改进农业的知识。衣但求其可以御寒，食但求其可以活命，好在米和菜不必忧虑。当然，虽则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并不有愧于心，但也不能专为自己打算，也得为人做些事。合作的事业不妨在这村上提倡一下，新村的制度不妨也来试验一番，识字运动应该推行，凡是可以为本村谋利益的事情，都想联合着全村的人来举办。除了日常操作之外，还可以过着我艺术的生活。

每当皓月悬空、波影散乱的夏夜，划着一叶扁舟，临风驶去，岸旁杨柳拂过我的头，掸过我的肩，蝉声一路相迎，水声在船底低唱，仰着天，双手打着桨，趁着船势荡漾地迟复地前进。冬天皑白的雪，点缀满了树梢屋角，世界是洁白无比。雪是霁了，虽然在朦胧的月夜，也是白得耀眼。没大风，一切都静得可以，独自彳亍在棉软的雪堆上，有如裂帛似的发着嘶嘶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的清脆，那月色是如此的迷人，谁都会体味到此时此刻是如何的一个宇宙？春天，撩人的花香、悦耳的鸟鸣，到处催人入睡，在曛风暖日之下，大可倒在草地上舒适地去寻找美丽的梦境。一入深秋，木叶尽脱，气象是肃杀极了。但，可在寒风带着落叶打向窗子来的时候，或者黄昏细雨，淅沥恼人的时候，独处小室之内，燃一炬香，静静地坐对着它，如有缥缈的出神的思想，可以和着那股缭绕的氛氲的烟气，慢慢地上升上升，最后便看着她化为乌有，那时我可以细味情绪真空的趣味……有这许多诗的境界随时随地溶化我的身和心，除了知道“爱”以外，我还知道些什么呢？我爱宇宙，我爱我自己，我也爱别人……

■朱自清 清华大学教授

因为教养和境遇，想和我们的古诗人算算账，算得清，算不清，谁知道。一面想写些诗文给中学生看看。将来也许陪人掉在火里。

■顾森千 读者

梦想着一种真诚友爱的“群的生活”，这里没有虚伪，比白纸还纯洁的许多心，集合着，永远的集合着。想在这短促的人生的旅途上，努力着应做的一些事，这里所梦想的当然不是“天国”，只是一个平淡的真的“人国”而已。

■龚德柏 《救国日报》编辑

余天性愚憨，平日慕汲黯魏征杨继盛江春霖等之为人。现在经营报纸，不顾时会，危言危行，其目的在维持真是非。余希望余所经营之《救国日报》，势力蒸蒸日上，在最近将来成为全国最有力之报纸，全国一切问题，皆须余之一言以判断其是非曲直，而折服横强者，一切贪官污吏，皆畏余如虎而不敢作恶，以促政府之进步。若不幸余所经营之报纸失败，则余希望为一监察委员，将贪官污吏尽量弹劾，其他一切贪污案件，世人亦以得余一查为幸。如清代彭玉麟故事，则余之愿足矣。然此则真为梦想，殊不能实现也。

■严灵峰 《读书》杂志特约撰述员

第一，我希望我能够在最近数年以内打定我的科学知识的基础。

第二，我希望中国很快地成个“太平盛世”！

第三，我希望在未来的中国内，从前一切嫉妒、仇恨、谩骂、诬蔑、中伤，甚至企图杀害我的人都成为我的亲爱的朋友并反过来爱护我。

第四，我希望将来有个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在其中应保藏有一切民族的文字的一切书籍；我能够在其中充当一个小小的管理员。我于服务彭玉麟（1817~1890），字雪琴，号退省庵主人、吟香外史，清朝著名政治家、军事家、书画家。——编者注之余就侧身在这个图书馆里；并且终我的一生都要在这“浩如烟海”的书籍里任其浮沉。然后，再把我的脑力和那架上的最重要的书本造成了有机的化学作用；使我在科学上有个新的发见——对于人类社会有莫大贡献的发见。

这也就是我个人生活中的“希望”，就当它是“梦想”吧！

■俞平伯 清华大学教授

我没有梦想。

■艾逖生 《生活》周刊编辑

只有特权阶级或依附特权阶级的，他才有豪情逸致，不必从事生产的欣赏风月，或啸傲湖山。只有不作工不得食的穷小子，他才应得天天劳苦地工作着，什么吟风弄月赏心乐事，是没有他们的份儿的。我是喜欢欣赏自然美景而同时又主张要从事生产工作也为了衣食逼迫得不能不工作的一个人。我的理想的个人生活。假如环境允许的话，那就是说：在时局平靖国泰民安没有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地主豪绅诸种种压迫的下面。我是要毅然地放弃一切，效陶渊明的“归去来兮”，到乡村里去，好像诸葛亮的躬耕南阳，做个十足道地的老农，自耕自食。平日的生活是：除了和一家人努力农事之外，闲暇的时候，有时是带着山妻爱子到田陌间跑跑，看看自己亲自劳作生长出来的稻麦，是何等的开心。高兴极了，将平日教给犬子唱的山歌，叫他唱起来，自己和山妻也许一块儿和唱着。有时和村中的老者碰着了。很殷勤地请他到酒肆中喝一杯，五个铜板的落花生对剥吃着，谈一回过去的兴亡沧桑，什么豪绅张三早就该枪决了。想不到他从前巧取豪夺来的财产，现在竟充了公；什么李四从前是个东乞西讨的穷光蛋。现在竟也过得很好，政府分给了很多田给他耕了。可见得社会也有公平的日子。谈到这里，彼此的慨叹了一回，又多喝了几杯；有时，有彼此因各有各的工作，多时不见的老朋友，忽然的自远方来了。很天真地彼此手挽手地跳笑一会。并请他吃一顿“普罗”饭，纵谈天下事，臧否当代的人物，某也投机应该打倒；某也忠实应该拥护。像这样欢欢喜喜地直等到彼此谈得痛快地兴尽而别。此外假如时间还有的多的话；我还要分出时间来去读我所要读的书，尽我的力量去教育农民、指导农民，叫他们知道，农民才是真正生产者和国家的主人翁，只有农民、劳动者才应该享受一切。像我这样的生活，当然，无疑的是一种安分守己很平凡的生活了。可是在中国无一块干净土的今日，就是很平凡的生活，也是无福享受，等于梦境，它的实现的难，是难于上青天！

■赵叔雍 《申报》记者

余溷迹海隅，日处尘浊，居诸栗碌，晨夕不遑。迨深晚归来，微闻残漏，偶一着想，辄自引笑。所为究复何事？固不我涉，亦不利人，引为责任。窃既未敢以去谋获，亦正薄不足供，但有葫芦，如鱼饮水而已。余性好习静，解衣磅礴，葄史枕经，乃至辞章讽咏不绝于口。或有所得，奋笔直书者十之三四，但着神会，未容文字以传者，十可六七。辄自揣度，假我岁时，埋首书城，料量典籍，真知灼见，必有所得，或矜创获，亦在意中。而余得茅茨衡门之乐，山水清娱之胜，以遣晷刻，终老可期。今兹华屋连云，红尘扑面，正求舍去，未尝流连。故以生活言之，得一役于图书馆，恣我探讨，俾竭智能，出其绪论以被人，略得余钱以授梓，于愿已偿耳。此固未为梦想，宜可以期诸实现者乎！

■何思敬 中山大学教授

我想出洋周游世界，但没有钱，忽异想天开，拟发起一个广大的募捐运动，募得多少，游历多少，募不到足数，也只好作罢，如此而已。其他梦想也没有。

■姜解生 社会科学研究所

中国的领土约有全世界陆地十二分之一，中国的人口约有全世界的四分之一。中国的社会，中古式和近代式的都有。它的错综复杂性固然单从交通工具方面去看，我们就不难推想到。（例如“牛头小车”和汽车电车。）但是假如要把握着内地各种社会现实的总体，据我想来，最好就要亲自到许多的地方去体验。只有这样，才能易于免去仅仅“迎合某种事实的存在”那种观念；才能从多种多样的社会的动态中，对于整个现实获得正确的认识，并且还可以益加增强了我们对于这种社会的推进力。因此周游世界且慢说，走遍中国乃是我的第一步梦想。

■陈乃干 南洋中学图书馆主任

频年有想皆成梦，直到而今梦也无。瞎马盲人如电掣，可怜臣本一羸驽。

承索纪梦之文，愧无以应命，赋此代柬，博愈之社长一笑。

■竹友 读者

第一：我要满足我好游的欲望，每年规定一两个月，去游览名山大川，至少在中国境内。

第二：我要建一个小小的实验室，去试验我所要证实的假定。例如：我见到谷树和萝菔的白浆，非常黏稠，可否能够做为橡皮或漆的代用品。辣椒的辣气，可否蒸馏成和薄荷油薄荷脑差不多的辣油、辣脑。

第三：我要造几间暖室，晚上用人工太阳照植物，能不能使西瓜之类，像暖室中的葡萄，一年生到头。我也要实验无核葡萄的种植。

第四：我要专攻世界语，使我能够用来写，用来谈，我更希望我能够把中国的名作译成世界语。

最后，我希望，我能再学两三种外国语。我自己装一架很好的收音机，收各国的播音，尤其是世界语的播音。

■郑洪年 暨南大学校长

书怀答东方杂志社征问：

连夜梦，梦须回。不信诗心魔块。恶闭门虎豹阚春菜；终就阳和服牛喘息，车转走池雷。拄笏云中酬旧眷，投鞭江左看英材，笑口菊边开。

身世事，漫捱推。双鬓鬈鬈人老矣，心虽成迹未成灰。人影春耕，凉飔夏木，费意手亲裁。搓镜尘间投目看，行舟天际上心来，南国正归帆。

■张耀曾 律师

我常抱一种大愿，愿创设一规模伟大的文化组织。在山川伟丽之处，如华山、崂山、衡山、峨眉、鸡足、雁荡等山中，精选一地，建筑馆宇，分设三部。

一为图书馆标本部。广收天文、物理、化学、生物、人类、心理、历史等学最新书籍及各种标本。一为试验部。设置物理、化学各种试验机械。一为观测部。设置最大望远镜分光镜及各种最新观测机器，规模要比威尔逊天文台更大。

此三部外更试置可达全球的无线电收音机收影机，无线电放送机、放影机，和无线电话机。更选山中平坦的地方，设置飞机升降场。然后选约天文、物理、化学、生物、人类、心理、历史各学大家各一二人，常住山中，各就专门精心研究。同时藉无线电与世界各学若随时交换学术报告。并藉飞机欢迎各大学者来山演试最新发明。我便日随各专家之后，观察推究，问难质疑。从大宇宙的观察到电子的分析，从质力的不断循环到有生物的化成，从植物的嬗衍到人类的达成，从人类的演进到大自然的认识与统御，一一的精勘深思，务求对于大宇宙的本体比现在更得进一步的认识，对于宇宙和人类的关联比现在更得深几层的透视，对于人生之驾驭自然比现在更得紧几分的把握。然后融会宏博的体验，放开性灵的俊眼，把人类生活的所以然、将然、当然，一一揭穿说破，宣告当世，好教人类前途增加光明，减少他们的彷徨、恐惧、混乱、痛苦。这才算生在现代的我辈应有的生活，这样生活才算踌躇满志。

我抱这样的妄想，不自今日，记得5年前曾作过满江红词一首，表示这类的感想。现在且把它写在下面，结束这篇梦话。

“放眼长空，光璀璨、星河浩渺。相吐纳诸天如海，弹丸地小。接引纷飞火雾迷，盘旋渐聚明珠皎。最堪疑成毁总循环，何时了。混元质分化巧。植递动嬗遗好。迈群伦却是猿儿灵脑。礼乐文章权便耳，乘风役电犹嫌少。奋全能征服了天然，擒冥杳。”

■慕洁 海关职员

设若人的生活是向上的，那么，在我职业的范围内我的“向上”就是升级。我的梦想也就是升级。

这说起来以及听起来都未免滑稽一点。并且既丑且俗，清高隽逸的人士是要掩耳而走的。

诚然，诚然！我升级一次，不过十数两银子，何况中国是一块未经开辟的园地，精神上、物质上所待我们贡献正多。抄袭14世纪的威克利夫（Wicliffe）[28]和15世纪的路德（Martin Luther）[29]提倡白话，就是新文化先锋了；把《茶花女》搬到舞台上，就是戏剧家了；住住日本士官学校，就是总司令了……如此哄一哄自己，再哄一哄历史，岂不不朽？

无如时间有限，空间有限，又恐我去投机，机不投我奈何。妻不云乎：“放掉这件工作，哪里就有几百元一月的工作等着你？”实则不唯有工作等着我，还有老母、妻、子的口等着我呢。有人说，设若墨索里尼投考小学教师被取，恐怕他直到现在并未想起在意大利独裁。吾其为那种情状中的墨索里尼乎？

好在升级之后，月有盈余。而两年后又升，四年后再升，三十年后，当可买福特牌truck（货车）一轮，回家种田。既有truck可开，也就不想坐Rolls Royce（劳斯莱斯）了。

■黄守中 国立编译馆

除了犹太人以外，是没有人能够离开他的国家而独存的。先有了“梦想的国家”才能谈“生活的梦想”。倘若是先有了“生活的梦想”再“梦想一个国家”去适应，那就很危险；我们中国就因为这类人太多。所以要发生“问题一”这问题，是很可痛心的！

我个人的“生活的梦想”，就是努力于我在问题一中所说的，我所属于那一方面的“内在实力”的发挥，并祈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陈时 武昌中华大学教授

我的个人生活，完全为武昌中华大学活动，我的幸福，亦纯粹为此校牺牲。我梦想此校在五十年以内，能够达到牛津、剑桥、哈佛、耶鲁、巴黎、日内瓦、庆应各大学规模，并发挥一个最高的大同思想，来造就许多未来世界的先锋勇士。

■姚楚英 新加坡南华女子学校

回忆我幼年时代，读初级教科书，在一幅插画中，家慈指示我看一个女子，带着行装，远离乡井，出外服务，那时我嫩弱的脑筋里，深深地印着一种羡慕的观念，所以我后来游潮汕，后游港粤而渡南洋，这种事实，虽是平凡的，确都是幼年时代的梦想的实现。

但是说起来很惭愧，因为学识浅陋的我，竟于教育界，混了这么多年，常恐自误误人，很想再求上进，然而受环境的支配，难以实现。这种梦想，恐终是梦想了吧！兹蒙东方杂志社，征求这种答案，并且注明说（这梦想不一定是能实现的）所以才敢把我个人生活中的梦想，写在下面：

（1）团结妇女界，共谋平等的实现。

（2）注意品学的修养，期达成功目的。

■凌梦痕 中央大学教授

这是十二岁的那年，我觉察到自己在梦中度过了十二易寒暑。那些梦是再要甜蜜不过了！母亲的怀抱、弟兄姊妹的嬉乐、吃饭睡觉，样样都舒服称心，而到十二岁的那年起始，就感觉到不能再得。这是过去的事实呢，还是做了十二年的梦呢？我的解答是如此：自己的天真，早已丧失，外来的印象，日渐增加，等到觉得有个“我”的存在时，“我”已不知哪里去了。这一定是梦，否则何以躯体始终存在而生活已经转变了呢？因此我认为十二岁以后的生活，就是梦余的生活，所以就在那时自名曰梦痕。

梦余的生活，最为痛苦。因为我想于实际的人生中去找求解慰，于是随年龄的增加，产生了许多希望，又做了一场大梦！学问啊、事业啊、友谊啊、爱情啊，处处把我引诱到它们的面前，而它们都忽地隐没不见了；这样一来，我对这梦余的生活，又不敢自信其为实际的人生了。为了多少希望，我曾哭过，也曾笑过，但留得的只是些记忆，也就是些梦境；所以十六岁以后的我，就发觉到自己还在梦中。这个梦到那时才能醒觉，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我所常常羡慕着的希望，总有一天达到目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在碧草黄土之下，只有承受那雨露的浸沉，既无可回忆，也没有快乐与痛苦。

■杨杏佛 中央研究院总干事

我个人生活中最大的梦想，是希望建设一个儿童的乐园。在一个有山水田林的环境里，有工厂农田实验室图书馆游戏场与运动等的设备，使儿童由四五岁至二十岁（由幼稚园至高中的年龄），都在乐园里受教育与工作的训练，养成科学的人生观，为未来科学大同世界的主人翁。自然这种组织应当普遍，其详细的计划这里也讲不完。

■俞颂华 国立上海商学院教授

在现在乱离之世，精神上真是痛苦极了。在精神上痛苦的时候，我觉得佛学书中所讲的解脱人生苦厄的方法，有几种是颇有道理的。于是我对于个人生活，亦作了一个梦想。

我每天能够抽出2小时至4小时的时间，作为静坐的修养工夫（现在困于尘劳，不能如此）。养得此心了无挂碍，非常圆明，一切烦恼苦厄，都不足以扰我心灵。在最短期间，我于寂静中能够领悟到解脱烦恼苦厄的简单方法，俾得将这方法说与别人，使别人亦能受用。

[28] 路德（1483~1546），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倡导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创始人。——编者注

[29] 威克利夫：即威克里夫（1330~1384），英国宗教改革的晨星，英文《圣经》译者。——编者注

记者的读后感 / 吴景崧

《东方杂志》社征求《新年的梦想》，发出通启约400余份。

我们收到的答案中，有一部分，或因篇幅过于冗长，或因内容不合征求的原旨，或收到已过最后期限，都不能发表。单就上面所登载的计算，两题同时应征的105人；答复第一问题而未答复第二问题的33人；答复第二问题而未答复第一问题的7人。合计共142人。单就这人数而论，已经超过我们最初所预期的数目。就一部分应征人的来信看来，他们对于我们提出的两个问题，都感到一种兴味，所以都愿意破费一点儿宝贵的时间，写好了答案寄给我们。因此我们可以很欣喜地宣言：这一次征求，就大体上，是已得到相当的成功了。

如果从答案寄发的地点看来，应征人的地域分配，约如下表：

地点 

人数 

地点 

人数 

上海 

78 

杭州 

8 

南京 

17 

广州 

4 

北平 

12 

天津 

2 

济南 

2 

嘉兴 

1 

安庆 

2 

定县 

1 

武汉 

1 

峄县 

1 

徐州 

1 

青海 

1 

西安 

1 

南洋 

1 

镇江 

1 

日本 

1 

无锡 

1 

未详 

5 

苏州 

1 

合计 

142 

应征的答案，从上海寄来的超过半数，从国内各大都市寄来的只占少数，而从江浙以外内地各省寄来的更寥若晨星。这是因为我们征求的期限过于短促，内地偏僻的区域，不及把答案寄来。却不能便因此证明通商口岸的人们太爱做梦，而内地人就没有梦想。

应征人的性的分别如下：

男 

138 

女 

4 

合计 

142 

很可惜我们接得女性投寄的梦太少了。我们相信许多太太小姐们，都有一些美妙的幻想。至少女子做梦，决不少于男子。这应当是别有原因。或许女子比男子更矜持一些，不愿意把她们的神圣的秘密随便告人，这也许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吧。

再就职业的类别，把应征人加以分配，则如下表：

 大学教授  |  38 
 编辑员及著作家  |  39 
 教育家  |  9 
 新闻记者  |  12 
 官吏  |  12 
 艺术家  |  3 
 职员  |  4 
 学生  |  3 
 银行家  |  2 
 实业家  |  3 
 律师  |  1 
 读者  |  13 
 未详  |  3 
 合计  |  142 

职业分类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里也只不过是一个笼统的不完全的分类罢了。实际上一个人往往占两种或三种的职业，我们只就我们所知道的各人所担任的主要职务，作类别的标准。此外投稿的读者，因职业不易调查，所以收入“读者”一类。分类不免有错误的地方，只好请应征诸先生原谅。

从这表看来，应征者以中等阶级的自由职业者为最多，约占了全数的90%。自由职业者中间尤以大学教授、编辑员、著作家及新闻记者、教育家为最多。而且这四类不能明确划分，因为很多的大学教授兼了著作家或教育家，很多新闻记者兼任了编辑员。如果把四类合计，约占总数75%。当我们发出通启时，颇注意到职业的普遍。但征求的结果则使我们失望。应征者的大部分乃至几乎全数，都是所谓“文化贵族”。自然知识分子是比政治家、军人、资本家那些实际活动家更富于憧憬与幻想。社会的环境特许他们得享受“梦的生活”，而且能把他们的“梦的生活”发表出来。可是此外，占中国人口90% 以上的农民、工人及商店职员，应该不至于没有幻梦。可是现实对他们的压迫太大了，整天的体力的疲劳，使他们只能有梦魇，而不能有梦想。即使有一些梦想，他们也绝没有用文字描写的能力和闲暇。这实在可以算是最大的国耻啊！

林语堂先生说：“人越老，梦越少。”梦是青年的专利品，中年人很少梦想，而老年人就没有梦想。这看去似乎近理的话，却是不合事实的。我们没有方法统计应征人的年龄，可是从大体推断，35岁以上的中年人却是占了最多数。年龄最尊的是我们那位耆宿马相伯先生。他已是94岁了，还有着伟大的梦想。可见就做梦这一事，老人家也决不让青年占先着的啊！

这244个的“梦”，虽然不能代表4.5亿人的“梦”，但是至少可以代表大部分知识分子的梦了。在这里面梦是形形色色的：有甜梦，又有苦梦；有好梦，又有恶梦；有吉梦，又有噩梦；有奇梦，又有妖梦；有夜梦，又有白日梦。近来有些批评家把文学分为“载道”的文学和“言志”的文学这两类。我们的“梦”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分类：就是“载道”的梦，和“言志”的梦。

有几位先生所梦想的中国，不是一个含糊的轮廓，而是一个完密周详的设计。他们指出一个理想，申述这理想的实现的可能性，以及实现的阶段及方法。他们的目的，是要叫大家都把这些梦想看作了可以达到的实境。把这些梦境当作了一般人所追求的标的。这样的梦可称为“载道”的梦。

此外几位先生，只描写他们个人的梦，有的是恶梦，使人见了起恐怖之感；有的是奇梦，使人见了作非非之想。有的只是一些幻想，这幻想是比白鹅宫星群更杳远；有的只是一些理想，这理想又像庐山真面一样地难以辨识。这一类的梦，只是暴露各人的心头的秘密，他们永不想使这梦化为真境，他们更不想叫大家同做一样的梦。所以这可以称作为“言志”的梦。

说到最后，“载道”的梦只是“异端”，而“言志”的梦才是梦的“正宗”。因为我们相信“梦”是个人的，而不是社会的。依据弗洛伊德的解释，梦只是白天受遏制的意识，于睡眠中，解放出来。在白天的生活中，我们被各种的Censors（引用弗洛伊德语，潜意识压抑力）监视着，在晚间熟眠的时候，“秩序”、“法律”、“道德观念”这些Censors的监护解除了，潜伏着的意识方才自由发挥出来，这就成了“梦”。所以“梦”应该只是代表了意识的“不公开”的部分，在梦中说教，在梦中讲道，在梦中贴标语，喊口号，这到底是不常有的梦，至少这是白日梦而不是夜梦，所以不能算作梦的正宗。

只有个人的梦，表现各人的心底的秘密而不带着社会作用的，那才是正宗的梦。因为从这里边最能反映出时代的真正的要求，和我们这一辈子的幻想和憧憬。用了这些梦来测量时代思潮的涨落，十成中可得其七八；用了这些梦来试探我们这一辈子的地位和心情，离真实应该也不远了。

从这些梦里，所反映出的时代是带着怎样的色彩呢？

第一，可以说在我们这个时代，物质的需要远过于精神的追求。在衣食丰厚的人们，所梦想的只是精神的满足与慰安。可是在经济崩溃的今日，精神的文化的生活，却只好暂时丢在脑后了。虽然还有一两位先生梦想着“何处是修竹，吾庐三径”，梦想着“中国的王道，中国的文化”的一旦实现。但是最大多数的人们都不曾做得这样的好梦。娄立斋先生说：“大多数中国人……挨饿受冻，甚至易子而食，和我比较，我似乎何以归入掠夺者的一方面了。”所以他所梦想的中国，是“没有掠夺者和被掠夺者的对立”。这可以代表了一大部分人的梦想，虽然各人的文字表现的方法不同，而解除物质痛苦这个希望却大多相同的。洪业先生希望“全国的人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屋可住，有人可爱”，周谷城先生希望“中国人个个能在抽水马桶上大便”。这是世界上好些地方已经实现了的，可怜我们这里还只是梦想啊。

第二，是诅咒的国家。除了极少数以外，应征诸先生大多希望有一个理想的世界，而中国只成为理想世界中的一部分。这些梦想，可使一般忧惧法西斯主义的千万分放心，因为我们的知识分子，我们的中等阶级并没有像德国人那样，喊着“德意志高于一切”，更不像墨索里尼的意大利青年那样，梦想第三罗马帝国的出现。反之，许多人都和徐调孚先生那样，希望未来的中国“没有国学、国医、国术……国耻、国难”等名词。自然大家都不要国家。但是大家都不爱国吗？这却不然。实在对于未来中国的梦想太广大了，所以单把过去和现在的乌烟瘴气的中国扩大了，不能满足一般人的梦想。一般人所希望的却是脱皮换骨改造过后的新中国！这新中国假令在现实中不会出现，至少在梦中却是应有的。

最后，我们感觉到知识分子悲观的气氛是太浓厚了，不但在现实的生活中大家感到没有出路，连梦也大多是恶梦或噩梦。巴金先生说：“中国是没有未来的。”钱君匋先生以为“未来的中国是一团糟”。谢扶雅先生说：“中国不是由日本独占便是国际共管”……这是很明白的，在内乱外患交迫的今日，大家不会做出好梦来。不过希望还是到处流露着的。正如伍迁耀先生说：“要过些时候，太阳才出来吧。”

个人生活的梦想，因各人个性和环境的互异，尽可以各不相同。但有一个普遍的倾向，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就是大家都希望生活安定。而且这梦想的个人生活，必待梦想的中国实现的时候才能实现，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感想。

有好多位先生骂题。陶孟和先生说：“梦想是人类最危险的东西。”他主张人所需要的是合理的思考，依据事实的思想，而不是梦想。倪文宙先生也说：“把梦境当做了实现境，有大大的危险性。”我们抱歉不能接受这些善意的劝告。我们相信梦想是人类进化的动力。人类一切创造，一切发明，果然是靠了“推断”、“计划”而成功的，但在“推断”、“计划”以前，何曾不是梦想。怀疑是发明之母，梦想也是现实之母。怀疑不是危险的，禁止怀疑方是危险的。不许梦想是最大的危险，而把梦想公开地发表，方才是安全的最大保障。我们还是维持我们的主张：“梦是我们所有的神圣权利啊！”

后记：听说/ 鲁迅

做梦，是自由的，说梦，就不自由。做梦，是做真梦的，说梦，就难免说谎。

大年初一，就得到一本《东方杂志》新年特大号，临末有“新年的梦想”，问的是“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和“个人生活”，答的有一百四十多人。记者的苦心，我是明白的，想必以为言论不自由，不如来说梦，而且与其说所谓真话之假，不如来谈谈梦话之真，我高兴地翻了一下，知道记者先生却大大的失败了。

当我还未得到这本特大号之前，就遇到过一位投稿者，他比我先看见印本，自说他的答案已被资本家删改了，他所说的梦其实并不如此。这可见资本家虽然还没法禁止人们做梦，而说了出来，倘为权力所及，却要干涉的，决不给你自由。这一点，已是记者的大失败。

但我们且不去管这改梦案子，只来看写着的梦境罢，诚如记者所说，来答复的几乎全部是知识分子。首先，是谁也觉得生活不安定，其次，是许多人梦想着将来的好社会，“各尽所能”呀，“大同世界”呀，很有些“越轨”气息了（末三句是我添的，记者并没有说）。

但他后来就有点“痴”起来，他不知从那里拾来了一种学说，将一百多个梦分为两大类，说那些梦想好社会的都是“载道”之梦，是“异端”，正宗的梦应该是“言志”的，硬把“志”弄成一个空洞无物的东西。然而，孔子曰，“盍各言尔志”，而终于赞成曾点者，就因为其“志”合于孔子之“道”的缘故也。

其实是记者的所以为“载道”的梦，那里面少得很。文章是醒着的时候写的，问题又近于“心理测验”，遂致对答者不能不做出各各适宜于目下自己的职业、地位、身份的梦来（已被删改者自然不在此例），即使看去好像怎样“载道”，但为将来的好社会“宣传”的意思，是没有的。所以，虽然梦“大家有饭吃”者有人，梦“无阶级社会”者有人，梦“大同世界”者有人，而很少有人梦见建设这样社会以前的阶级斗争、白色恐怖、轰炸、虐杀、鼻子里灌辣椒水、电刑……倘不梦见这些，好社会是不会来的，无论怎么写得光明，终究是一个梦，空头的梦，说了出来，也无非教人都进这空头的梦境里面去。

然而要实现这“梦”境的人们是有的，他们不是说，而是做，梦着将来，而致力于达到这一种将来的现在。因为有这事实，这才使许多知识分子不能不说好像“载道”的梦，但其实并非“载道”，乃是给“道”载了一下，倘要简洁，应该说是“道载”的。

为什么会给“道载”呢？曰：为目前和将来的吃饭问题而已。

我们还受着旧思想的束缚，一说到吃，就觉得近乎鄙俗。但我是毫没有轻视对答者诸公的意思的。《东方杂志》记者在《读后感》里，也曾引弗洛伊德的意见，以为“正宗”的梦，是“表现各人的心底的秘密而不带着社会作用的”。但弗洛伊德以被压抑为梦的根柢——人为什么被压抑的呢？这就和社会制度、习惯之类联结了起来，单是做梦不打紧，一说，一问，一分析，可就不妥当了。记者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就一头撞在资本家的朱笔上。但引“压抑说”来释梦，我想，大家必已经不以为忤了罢。

不过，弗洛伊德恐怕是有几文钱，吃得饱饱的罢，所以没有感到吃饭之难，只注意于性欲。有许多人正和他在同一境遇上，就也轰然地拍起手来。诚然，他也告诉过我们，女儿多爱父亲，儿子多爱母亲，即因为异性的缘故。然而婴孩出生不多久，无论男女，就尖起嘴唇，将头转来转去。莫非他想和异性接吻么？不，谁都知道：是要吃东西！

食欲的根柢，实在比性欲还要深，在目下开口爱人，闭口情书，并不以为肉麻的时候，我们也大可以不必讳言要吃饭。因为是醒着做的梦，所以不免有些不真，因为题目究竟是“梦想”，而且如记者先生所说，我们是“物质的需要远过于精神的追求”了，所以乘着Censors（也引用弗洛伊德语）的监护好像解除了之际，便公开了一部分。其实也是在“梦中贴标语，喊口号”，不过不是积极的罢了，而且有些也许倒和表面的“标语”正相反。

时代是这么变化，饭碗是这样艰难，想想现在和将来，有些人也只能如此说梦，同是小资产阶级（虽然也有人定我为“封建余孽”或“土著资产阶级”，但我自己姑且定为属于这阶级），很能够彼此心照，然而也无须秘而不宣的。

至于另有些梦为隐士，梦为渔樵，和本相全不相同的名人，其实也只是预感饭碗之脆，而却想将吃饭范围扩大起来，从朝廷而至园林，由洋场及于山泽，比上面说过的那些志向要大得远，不过这里不来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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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日

*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3年4月15日上海《文学杂志》第一号。

编者声明

我们对于本书的作者们，无论是名家还是普通读者，一并表示最衷心的谢忱和敬意。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所编选的文字曾于1933年前公开发表，我们进行了认真核实，了解到绝大部分作者已辞世。经再三努力，我们已联系上部分作者的后人。为了及时向各位作者后人支付稿酬和寄送样书，请相关朋友见书后联系我们。不足之处恳祈谅解和教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