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雨果奖”得主郝景芳科幻短篇合集

作者：郝景芳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国范围发行

目 录

皇帝的风帆

癫狂者

弦歌

这颗小星球处在星系的边缘，距星系中心很远，纬度大约45º，不高也不低，附近的区域很空旷。它半径不大，重力不强，气体不少，太阳不暴躁，是个平静安详的小地方。它距离其他星球都很远，所以一直安全、孤立、原生态、信息闭塞。

请想象一下它的样子：无边的漆黑中，一颗绿色的小球，裹在一层白白的云雾里。

（上）

这颗小星球上有二十个国家，宇心国是最大的一个。它的国土面积达到星球表面土地的十九分之一，比其他任何国度都大了一圈，因此国王很自豪，亲自修改了国名，并在每一本小学教科书的扉页上题写了辉煌灿烂的一行字：我们是最大的国家，我们是宇宙的中心。宇心国的所有小孩子从小就知道，宇宙变化多端，是为了庆祝我们国家的伟大。

宇心国的国王是个热爱星空的人，因而在他的国度里，天文学家比哪国都多。他们考究万年历史，证明宇心国自古就掌握宇宙的真理。他们撰写当下的历史，歌颂宇心国现在依然掌握宇宙的真理。他们还预言未来的历史，宣称宇心国能永远掌握宇宙的真理。其实他们证明的只是宇心国在某个时间比其它十九个国家掌握更多的宇宙知识，但由于他们不讨论真理的绝对性和相对性，便把这相对的超过理解为永恒。国王很高兴，他接连下令派发了三十艘飞船到太空里，排成一列，挂起巨幅风帆，绕着星球旋转，以扬国威。风帆又大又结实，金光灿灿，气势恢宏，上面印着一整套国王陛下的写真，有在草丛里打兔子，也有在黄土场上打棒球，雄姿英发，引人景仰。宇心国的诗人和小说家都热爱天文，他们都说自己从宇宙中领悟了人生的真谛，受星光照耀，如梦如幻，因此能写洋洋洒洒万语千言。宇心国的小孩子更是热爱天文，他们都梦想自己有一天能登上国王的飞船，踏上征服宇宙的旅途。

只有宇心国的普通百姓不热爱天文，他们时常纳闷，天文和日常生活有啥关系？将来有啥用？他们觉得自己才疏学浅，不懂这么宏伟的事情，因此虽纳闷却不问，只说自己也热爱天文，国王英明神武，国运蒸蒸日上。

宇生和飞天从襁褓中相识，两人今年十八，做兄弟已经做了十七年。他俩从小同班，现在都是宇心国第五高等学院天文专业三年级的学生。

宇生小时候名叫土生，在三岁那年，国王修改国名，于是父亲便响应国家宏旨，给他改名叫作宇生。这个名字给他带来很多困扰，无论走到哪里，重名都是无限，和飞天一起并列全国十大常见姓名之首。宇生的班上就有三个宇生，四个飞天。

宇生和飞天从小机灵跳脱、不服管教、勇敢冲动、向往冒险，两个人都希望发掘被人遗落的宝藏，寻找世人忘却的路途，想当大起大落的大人物，不想做小本小利的小买卖。他们的爹娘都是小生意人，淳朴老实，与世无争，默默奋斗，相互扶持。

自从上了第五高等学院，宇生和飞天就难得回家。偶尔回来，家里便像过节一样，喜气洋洋，给他们做各种好吃的，接风洗尘。宇生娘和飞天娘总是乐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拉着他俩问长问短。他们去的是国家最光荣的学校最神秘的专业，邻里街坊早就投来钦羡的眼光。

“天儿，你倒是说说，你们学的在生活里到底有啥用？平时说的怪神秘的。”

飞天娘好奇又虔诚地问。宇生和飞天在热腾腾的香气中狼吞虎咽，飞天娘顾不上给自己夹菜，只是爱怜地看着他俩。

“没啥用。”飞天说。“真的。”

宇生笑了，也附和着点点头。

“瞎说。”宇生娘说，“你俩小孩子懂啥。”

宇生和飞天更笑了。自从他们外出上学，家里就慢慢形成了这样一种气氛：他们的娘觉得他们还是小孩子，阅历浅，不懂就乱说，而他们觉得他们的娘太迷信权威，听不懂的东西也瞎信。

宇生娘和飞天娘没有理解他俩的意思。在宇心国，天文一向是很有用的，自古就很有用。国王是宇宙的国王，命运也是宇宙的命运。粮食歉收了，河流发水了，货币贬值了，战争失败了，都可以问星星。天文学家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天上的观测对应到地上。宇生他们要学的课程非常多，包括占卜、释梦、符号阐释、色彩、命理、几何构型学等等等等，还有一点点物理和化学，用各种手段和方法理解天象奇观与国运兴隆的关系。这是涉及到千秋万载国计民生的大事，意义非凡，理论艰深，一般老百姓没机会听也听不懂。宇生娘和飞天娘并不怀疑这些学问，她们想问的只是这些宏伟的理论怎样操作到实际。但恰好宇生和飞天不是很乖的学生，他们常常觉得很多理论大而穿凿，牵强附会，听起来预言所有人的命运，但实际应用却问题百出。以他俩叛逆的性子，一点点小怀疑就带来整体的大否定。因此他们常对人说，哄人的，别太认真了。

在外人看起来，宇心国实在有趣得紧。它一方面最飘渺，一方面又最实际。什么是实际没有人定义，但宇心国的人们自动将它作为事情的标准。

国王觉得天文好，因为天文有用；宇生和飞天觉得天文不好，因为他们发现，以为有用的东西其实没用；宇生和飞天的娘觉得天文好，因为她们相信，即使现在没用，将来准有用。

就这样，天文被塞到各个角落，在有用与无用之间，变幻了身影。很少有人真的关心星空实际的模样。一层白白的云雾就像虚空里的摇篮，让绿色的小球安睡其中，悠然自得。

宇生和飞天没告诉他们的娘，他们决定偷偷退学。

这一年宇心国经济大为动荡。先是粮食产量大跌，再是度度鸟肉价格大涨。度度鸟是这颗星球上人们的主要食物，人们的生活顿时变得困难起来，民间怨声四起，不安潜伏。面对此种忧患，国王寝食难安，连称天象不祥，召集数百天文学家，重金悬赏良方对策。

天文学家们难得遇到此种历史机遇，觉得使命重大，责任深远，便连夜查阅天象奇观，连同各种古今资料，融会贯通，从多层次多角度阐述近来事件所呈现的深远内涵。学者争相向国王进献治国良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

宇心国的学者自古分为南北两派，北派主张管制，南派主张减少管制，北派称自己明理，南派称自己逍遥。这两派学术传统均已悠久，著述均已丰富，人才代代相传，优势时常逆转。面对这场难得的历史考验，两派自然均不示弱，各种天象都被拿来分析，阐释常常分成截然相反的两种。

宇生和飞天的老师，皇时空博士，是南派的主力之一。他精通古人图腾符号与现代炼金学，特别擅长将看似无关的图像联系在一起。他分配给班上每组学生一个题目，给宇生和飞天的题目是“寻找星系中心亮度与度度鸟肉价格的相关性”，他说这题目意义重大，要他俩好好做，做好了前途无限。

宇生和飞天面面相觑，几乎是笑着接下了这个题目。微言大义一向不是他们所长，他们心里觉得这相关性如果能找到那就是见鬼了。

可是没想到，他们真的找到了。

宇生和飞天先查找了经济动荡的最初事件，又搜索了同时期的宇宙射线观测，发现在这几次事件之前，都有特别凶猛的大气极联簇射，就像空气中一场场粒子的雪崩，且每一次簇射的来源都指向星系中心。

“老师，这段时间星系中心亮度变化不多……”

“重新查！”

“确实变化不多……”

“不是叫你们重新查吗？”

“但我们发现奇异事件和从星系中心来的宇宙线有相关……”

“啊？快给我看看！”

皇时空博士博学多闻，有勇有谋，眉头一皱略经沉吟，便道出了合理的断言。他说这是宇宙对我们的警告，之前有太多人自以为是，对世间指手画脚，破坏了人世与上天的自然对应，因此星空显灵，向我们昭示自大的后果。他说他要向国王陛下慷慨陈词，发扬自由逍遥，以让人世重获宇宙的安宁。

博士说做就做，将灾变与粒子射线的相关性总结成图表，命名为皇-宇-飞定律，装进口袋，整装待发，匆匆动身，前往皇宫大舞台。他不准备研究粒子射线的来源，也不准备调查粒子的分布与影响。他说那些太花时间，他可没那么悠闲，他需要赶紧为人间除去祸患。

宇生和飞天看着老师的背影，心思百转。他们此时有很多选择。他们可以跟着老师为学派奋斗，也可以埋头坐下来把这定律的深层原因找出来，还可以什么都不做等着迎取大奖。但他们哪一条都没选。他们想，既然鸟肉紧缺是受了宇宙射线攻击，那么在事故发生时，星球的侧面和背面理应免遭影响。

于是，他们决定去邻国进口度度鸟肉回国倒卖。

“娘，我和飞天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宇生娘正收拾碗筷，听到这话站直了身子。

“去哪儿呀？”

“去南边做个考察。”

“啥时走？”

“明儿就走。”

“咋这么急呢？”宇生娘忧心忡忡地捋了捋头发。

“学校的任务。”宇生囫囵着撒谎。

“出门在外，小心点。近来不太平，常有人财迷心窍，趁乱发财。你俩小孩不懂事，别贪便宜，当心让人骗了。”

宇生不答，和飞天相互看了一眼，闭着嘴笑了。

宇生娘想了想又说：“带本星图，选吉祥时辰走，别忘了。”

飞天娘一边帮宇生娘擦桌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对，选个吉祥时辰。出远门，多看看星图没坏处。多和别人照应着点，遇着什么事慢慢来，别跟别人抢。老话说，星挪一分，人挪一寸。”

宇生和飞天笑着点点头，没往心里去。两个人一夜睡得很美，第二天一早便收拾行囊，挥别家人，摇摆着上路了。

皇时空博士的学说发表后，激起了千般反应。南派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北派看到皇-宇-飞定律之后，不但没有屈服，反而理直气壮地说，这宇宙射线既然是神迹，就是暗示了人间德行的方向，因此不但不应减少管理教化，还应当加强国王领导，主动引领世间贴近宇宙结构。

这一下，争吵变成一团杂乱。两派都相信自己述说的才是真理，因而便觉得对方是另有目的。学理之辩上升为道德之疑，北派说南派为一己私利，南派说北派为一己荣誉。双方越闹越厉害，矛盾渐渐升级。

这时候的民众并不知晓这些。他们接触不到这些高级的宫廷学者。只有一些大众学者向百姓发表演说，告诉百姓经济变化与宇宙射线相关，并且大胆推出风云预测。当是时，星图的价格连番上涨，许多人搬动屋里的家具，按照最新的版本码放。另一些人像赌马一样买断某种货品，期待下一次宇宙线降临后该物短缺，可以哄抬物价，大捞一笔。

没人关心宇宙射线的来源。

宇生和飞天在国境处来往连连，事业蒸蒸日上。他们不知道老师那边发生的状况，只是自信满满，低买高卖，意气风发，得意洋洋。

一天下午，当他俩刚做了一笔大生意，正蹲在街角数钱，忽然冲上来一群官兵，粗暴蛮横，不由分说，将他们三下五除二扭了起来。

“抓起来抓起来！就是这两个！抓起来！”

一个带头的小官员飞扬跋扈地大声喊着。

宇生和飞天大声喊叫起来，拳打脚踢，试图挣脱官兵束缚，但官兵的数量有他们十倍，蜂拥着抱紧他俩手脚，用绳子将他们捆了个结实。

“还敢抵抗！罪加一等！”小官员摇头晃脑地戳着他们脑袋，“祸乱乡野，扰乱民生，影响经济，发布歪理邪说！”

宇生还想顽抗，但官兵连连捶打他们的胸口。宇生和飞天“啊啊”地叫喊着，小官员大手一挥，“拉上车去！”，官兵便连推带搡地将他俩塞进车里。车马卷起尘嚣，喧哗而去。街上挤满了好奇的人们，度度鸟们瞪大了眼睛看着。

当晚，宇生和飞天被扔进了大牢。他们只是心底憋气，抱怨小官员蛮横，却不知道这是学派斗争渐渐升级的结果。南派和北派近来打得不可开交，北派正愁无处发火，刚好发现他俩所为，便稍加示意，手到擒来，出气示威，简单又畅快。

隔天，报纸上的头版头条惹人眼目：“天文高材生退学卖鸟肉”，“皇-宇-飞定律发现者大捞国难财”……

“生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审判前一晚，宇生和飞天在牢房里掷硬币。他们觉得两个人都牺牲太憋屈了，决定将主要罪责推到一个人身上，另一个人争取混到出去，十年报仇。两个人捶着胸脯，说来生还做兄弟，将硬币抛到半空，像一颗星星飞快旋转。反面。飞天顶罪。

第二天，经过两个人持之不懈的努力，宇生被判服苦役，飞天被扔进重犯牢房，等待进一步审讯。

（中）

宇生被扔上了太空，一个人驻守在光荣船队，船队在宇心国上方华美地漂流。

他的工作是保持清洁，保持三十面巨大风帆的灿烂清洁。风帆印着国王的肖像，展开在漆黑的夜幕，拥抱着无尽的太空。他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翻动小屏幕，打开外仓清扫器，在睡房里上下蹬跳。星海茫茫，船舱寂静。离群索居，百无聊赖。

宇生每天面对寂寞，看不到尽头。光荣船队只需要一个清洁员，有两个人就可以娱乐、打架、搞阴谋诡计，起不到寂寞杀人的惩戒作用。只有下一个苦行犯才能换他下去，而他知道这希望纯凭运气。他无聊得很，见不到任何人，也见不到任何怪物，连垃圾都见不到。他翻来覆去地摆弄操纵杆，听木头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小屏幕上显示出舱外的红色防护袋，左一下右一下，在黑暗的背景中，像一只困顿的水母。他没什么要做的，袋子总是空空如也。船舱四壁嵌着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屏幕，列在舷窗两侧，监测各种辐射和风帆的微小变化。

舷窗外总是星光灿烂，宇生常常趴在窗口，俯瞰地面。

飞天，他在心里说，你小子死了没，怎么还不赶紧显灵来陪陪你兄弟呢。

一天夜里，宇生正沉沉地睡着，一阵嘀嘀的叫嚷突然把他闹醒了。恍惚中他以为是闹钟，伸手胡乱拍打，好一会儿才发觉，发声的是墙上的小屏幕。他翻身爬下床，手忙脚乱地奔到舷窗前。五个波段的电磁信号同时超出探测上限，探测器发出尖细的声声预警。

好亮啊，太亮啦，我们的眼睛被晃啦，探测器们像撒娇的孩子一样此起彼伏地叫唤。宇生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家长态度，啪啪几下将监视屏都关上，舱内瞬间静了。

他想回床再睡，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毛躁的不安。他取出数据记录看了看，看不出所以然，只得打开外仓清扫器，习惯性地挥动操纵杆。他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只是只有这件事做得熟，比较让他安心。他没期待什么，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小绿灯亮了，一行小字提示，防护袋抓满东西，需要倾倒。他愣了，即使再不敏感，也知道这不寻常。他连忙按动指令，让收集舱把这一袋东西安全筛查，送进屋来。

袋子里是许多金属质地的小圆片，每个有拳头那么大，一侧标明号码，另一侧密密麻麻地印着繁密的小字和图画。

在七十天之后，宇生将知道这些小圆片的来历和目的。但在当时他想不了那么多，只是一阵兴奋，知道自己终于有事做了。

他第一次由衷地感谢地面上的天文学：他们国家最杰出的学问就是符号破译，每艘船上都有一台强大的符号分析机，平时用来分析星象与国王健康的关系，附加功能为语言破译。宇生将拾到的圆片依次塞入破译机，一天又一天，从光荣三号，到光荣四号，再到光荣五号。

这一下，宇生终于不寂寞了。他一天天阅读，沉浸在故事中，被破碎而遥远的历史打动，心潮澎湃，悠然入迷。他态度直爽，性子单纯，没把他读到的故事当作寓言。他并不知道，一切文字都是交流，一切交流都有意图的传导。

就在宇生读到第二十二片的时候，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飞天的笑脸出现在角落的小屏幕里。

“宇生，宇生，在吗？”

宇生一下子跳了起来，又惊又喜地冲到屏幕前。

“飞天？！”

“生哥！是我。”

“你小子还活着！”

“什么话！哪那么容易就死？”

“咋逃出来的？”

“风水轮流转！你不知道，皇老师可厉害呢。他找出北派的暗中阴谋，上报国王，国王大怒，下令查案，不但把我们都放了，还给我封了个星空小剑客呢！”

“爽啊！”宇生觉得全身上下毛孔都张开了，“这回可爽了。”

“说起来也好笑，大牢里那两个看守是墙头草，前几天给我喂猪粮，后来看我扬眉吐气了，俩人自己捧着猪粮大嚼特嚼，求我饶命……”

宇生笑着，忽然想起来：“怎么没人把我放回去？”

飞天想了想：“估计是还没找到替死鬼。没事，生哥，你放心，过几天保证接你下来。我争取把抓咱俩那小官送上去，看他还敢不敢作威作福！”

听到这话，不知为什么，宇生忽然觉得有点担心。

“别急。看意思局势还不稳，先照顾自己。我没事。”

飞天打了个响指，笑着说放心吧，就迅速从屏幕里消失了，像一颗彗星划过天空。宇生没来得及问他娘的情况，也没来得及告诉他小圆片的事情。他看着重归平静的小屏幕，兴奋之余，略有一丝茫然。

宇生的预感是对的。此时地上的形势并不像飞天说的这么简单。皇时空博士是在翻来覆去的变化之后才取得了暂时的优势。他和同伴们小心翼翼地上书，指责北派在暗中耍花样，是野心想要吞国。好容易才说动国王，罚了北派，赏了南派。

这些细节宇生可不知道。他听飞天讲地上的新闻，只有结果，没有缘由。天上静如止水，他感觉不到地面的纷繁，每天躺在小屋里，一个人读传奇。时间仿佛不流动，窗外是恒久的宁静星河。

圆片的破译艰难却有趣。宇生没有搜集到所有圆片，尽管来来回回打捞了好几次，但最终只捡到一万多片，还有许多是重复的，不能算数。据编号推测，完整的一套至少应有几万。因此，他的阅读是一种想象，像一幅不齐全的拼图，需要用零星残片，在头脑中搭造完整的地图。圆片的语言很复杂，破译机工作得很慢。间歇跳过大量词语，没有译出。修辞完全不经斟酌，只有最粗糙的意思流淌出来。

女人生坏掉的孩。男人死掉。更热。人不懂。秘密遗忘。人减少。

圆片讲述了整一个行星系统十万多年的历史，从繁衍生息到种族迁徙，大起落，无悲喜。那颗星距离星系中心比较近，好像是跟着自己的太阳慢慢向星系中心运行。过程中不停有灾祸发生，气温越来越热，但不知为何，星球上的气候研究却被废弃，似乎有一道跨越星空的壁垒被热风燃烧。

宇生躺在床上，双脚翘到桌子上，一边看，一边遐想，时而拍击床板拍得手掌生疼，时而双脚一跺磕得脚趾刺痛。他从小喜欢看传奇，而这是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传奇。远在万万万万里之外的历史激动了他的情怀。他仿佛也跑到了星系中心，大展拳脚，与星海为邻，看皇宫灰飞烟灭。他身在船舱，生活在别处。

突然有一天，一张小圆片将他拉回了现实。

那张小圆片上画着一幅星系的全景。这幅画宇生是认得的，尽管宇心国天文繁乱，但观测却并无偏差。小圆片上的图景比他平时所见更复杂，中心是一个大黑点，向外有有螺旋状曲线，尽头是两道绚烂的弧形，如同两弯巨大的浪潮，边缘处光华翻涌。画旁有一行小字，简洁，却清楚：

黑洞活，亮度增，须防御。多日后，粒子潮。谨记。

宇生一下子愣住了，如一阵小风袭过全身。亮度增，他想，不说我倒忘了。他跑到舷窗旁，打开关闭了五十多天的亮度监测器，船舱里顿时响起一片尖利的嗡鸣。

粒子潮。须防御。

圆片上的小字像洪钟一样敲击他的太阳穴，他只觉得血管突突地跳。

当天晚上，当飞天的笑脸出现在小屏幕里，宇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一切告诉了飞天。

“天儿，你听着，我有件大事要跟你说。”

“啥事？”

“一个大危险。你回去一定告诉大家，粒子潮就要来了。粒子射线可能比以前多好多。”

“对，皇老师也是这么说。他说要是北派……”

“不是，不是什么南派北派，是因为黑洞。”

“啥？”

“黑洞。你别问我这是啥。我也不知道是啥。哎，跟你解释不清……你就答应我，一刻都别耽搁，赶紧回去报告，就说危险了危险了。”

“行。不过你咋知道？”

“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我捡到一袋子小圆片吗？……”

宇生简明扼要地把一切讲给飞天听，飞天都拿笔记下了。宇生再三叮咛，飞天连连说没问题。宇生的心这才算落回到肚子里。当天晚上，他还睡了个好觉。

接下来几天，事情的发展让宇生大为焦躁。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警告递交上去便如石沉大海，久久无人理会。

“天儿，这是咋回事？报告你交了吗？”

“交了。早交了。转天一大早我就交了。”

“那皇老师说啥了？”

“他说他给国王递上去了，还没消息呢。”

“为啥没消息呢？……”

宇生百思不得其解。飞天也说不清所以然。他俩都是一腔热血的好少年，以为皇宫就和小时候小伙伴的土战场一样，一个人喊一声危险，所有人就都趴下。

他们不清楚，国王这些天收到了太多次各种各样的预警。南北两派都借用灾祸来指责对手，天象大凶、星图不吉的预言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借星象自辩。再多一份神秘预言也只是多一篇文档，很快就淹没在浩瀚的上书的海洋中。人们不知道，危险是不能多喊的，喊多了就没有人听了。

正当宇生坐立不安焦急等待的时候，飞天却突然失去了踪影。

整整十天，飞天再也没有讯号传来。对宇生来说，这无异于雪上加霜。他本就对险情惶惶不安，现在则更是全无头绪。他尝试向地面发送消息，可光荣船队没有通讯站，不能发送，只能接收。他一遍遍刷新通讯器，可是所有屏幕都保持寂静，就像是恼人的姑娘，你越守候，她越不理你。

宇生不知道，此时的地面形势发生了又一次逆转。正当飞天洋洋得意地写下“今日天侠去又来”之类的歪诗时，大殿里却是煞有介事、严肃认真，北派举出一张大大的星图，说南派的理论让天下更乱了，有宇宙为证。星图从大厅一直铺到台阶下面。然后飞天就又被捕了。

宇生和外界隔绝了。他听不到讯息，也看不到变化，听不到星系深处的激情喷涌，也看不到地上翻烧饼似的你来我往。他一个人闷在船舱里，闷在星球旁、白云外、被人遗忘的寂静的船舱里。他被空旷的黑暗包裹，夹在远与近之间，远方听不见他，近处的人不听他，远方光芒万丈，近处激战正酣，远方是无边无际的星的海洋，近处是安然沉睡的球形的孤岛。他看着脚下的大地，一层白云把他隔开。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像国王仰头看风帆，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想象。绿色的大地越来越远，不知不觉中，他成了一个离世之人。

困顿中，宇生只得埋头看资料。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像这两天这样耐心学习。他把所有相关圆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装进心里，边猜边领会。宇心国的天文还不知道黑洞存在，对星系中心的理解也有误会，粒子知识更是浮于表面，但宇生却在这匮乏之下，顽强地将圆片所讲理出了大概，借助圆片清晰的示意图，将大潮汹涌的过程看了个八九不离十。圆片说，黑洞猛烈抛射之前可能有一系列小型预射，因此某星球一旦探测到过量粒子射线，便应及时全面防护。对粒子潮的危险，圆片说得不清楚，只是给出了一系列判断标准和计算公式。宇生不会算，但他猜想，若之前的粒子射线能让鸟变成病鸟，那么威力更大的定可以让人变成病人。按照时间推算，从发现亮度激增开始，大致会有百余天延迟，现在七八十天已过，整颗星球还毫无防备。

看着看着，宇生的消遣之心荡然无存。让他感到寒意的已经不是险境本身，而是人们对险境的无知无觉。就像一个人摇晃着走出一座歌舞升平的城，突然发现四野排满军队，在无声中剑拔弩张。

宇生仍然每天刷新通讯器。飞天，他在心里说，你小子哪儿去了，咋还不来信呢。

他不知道，天上一日，人间几重。

又过了十多天，当飞天再次出现在画面里，宇生就像从一场大梦里转醒过来。

“生哥，生哥！你在吗？”

飞天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欢快明朗。

“飞天！”宇生百感交集地叫起来，“你小子可来啦！这些天跑哪儿去啦？”

“说来话长，生哥，你兄弟我这回可是九死一生，差点见不着你了。你不知道，北派使了阴谋诡计，不但又把我们几个抓了进去，还指使人把我们学院都砸了呢。你说说，这是不是奇耻大辱？简直是欺人太甚，无法无天！”

“那你怎么脱险的？”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飞天嘿嘿地笑着，“关了不到一个月就放出来了。据说是皇老师英明，在大殿上据理力争。听人说……”

“天儿，”宇生打断他，“别的我都不想管，你没事就好。你知不知道之前预警的事怎么样了？”

听了这话，飞天忽然有点犹豫，态度也沉了下去，默然好一会儿才开口。

“生哥，这事可能有点复杂……我听皇老师说，他把危险又汇报上去了，不过他说，这是北派胡作非为，惹恼上苍，才降灾祸于人间。圆片就是星空给我派的天启，若想避祸，必须去除恶霸，斩杀贼党，还人间清静。”

“胡说！”宇生急了，“圆片上说得清楚，对粒子潮必须用贵重金属打造防护房，杀人管什么用？”

“可北派那帮人就是该杀！”飞天脱口而出。

宇生一下子说不出话了。他明白飞天的心情。学院被砸，在牢狱中感受到种种不公，出来后必定想讨回公道。可现在说的是避祸，不是杀人，是用贵金属就能做到的事情，不需要兵器。

飞天想了想又说：“皇老师说了，人祸大于天灾。他问你小圆片上还说什么了，能不能再找些证据支持他。这回是取胜的好机会。”

宇生忽然有些茫然。飞天在屏幕里的样子还是一如往昔，鼻子扁扁的，笑起来嘴张得很大，十八岁的额头光光亮亮，一脸单纯。他看见自己在屏幕上的倒影，头发乱蓬蓬，长长的遮住眼睛，下巴很瘦，活像个八十岁的老爷子。

这一次，飞天没弄清楚地上的情形。实际情况是，南派并不容易取胜。两派正是斗到平衡，打到不可开交，都说要为了真理，兵戈相见。国王不知怎生是好，左支右绌、两面为难。两派都不肯先说和解，就像悬崖上的拔河，谁也不敢大度地松手。

当天晚上，宇生陷入艰苦的犹疑。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份陈述该怎么写。如果还只是刻板地说危险危险，那么可能永远无人重视。可若照飞天暗示的，写一些理念斗争的话，不仅于事无助，而且会让他觉得无比别扭。他想过什么都不说不写了，但又觉得不妥，好像欠了所有人的帐似的。他第一次发觉如此难办，比所有考试所有论文都难办。

他靠在床板上，手撑着下巴久久思量，不饿不渴也睡不着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抬起头，凝视着舷窗外，心里有了主意。窗外是沧海般的群星闪烁，光荣船队摆成一只巨大的扇面，一边是光芒四射的星系中心，一边是白茫茫气体环绕的蓝绿色的星球。

第二天，宇生让飞天递交了一份报告，在报告中对国王说，他发现星系中心近来光芒闪耀，他用占卜破译，发现这是千载难逢的吉兆，是宇宙智慧对宇心国的倾临，是国王陛下的神恩浩荡，如果能借此机会将船队排列起来，用风帆迎向光芒所在，让国王神像沐浴宇宙神光照耀，则定然能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吉祥如意，国威大振，内无裂隙，外无侵扰。此乃天之神器是也。

他绞尽脑汁，把从小到大在课堂上学到的词汇全都用上了。

一天后，他听说，国王大喜，当即批准，即刻实行，朝野上下一致称颂。

这是宇生最后的主意了。他知道，国王的风帆是金箔所做，每一张有坚实的厚度。只要算好方位，尽可能让风帆覆盖整颗星球的立体角度，就能阻止许多粒子。更多的努力他已经做不到了。如果这依然不能阻挡，那就任谁也无能为力了。

粒子潮真正降临的那天，宇生一个人站在光荣三十号的船舱里，就像一个临战的将军，指挥着孤身一人的军队。在他身前，船队排得整齐，二十九艘扬帆的大船组成向前的先锋。宇生觉得很开心，因为他终于成了传奇的主角。虽然遗憾这传奇没有观众，但他一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他终于发现了被人遗落的宝藏，找到了世人忘却的路途，当上大起大落的大人物，已经足够在心里满足了。他想象自己扬帆起航，驾着神的车马，迎向星海中心的太阳。巨大的风帆如风如翼，列成金光闪耀的一排，像沉默赴死的盾手，用身体挡住来自远方的箭。

宇生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小圆片的故事。圆片上讲述的是一个走向毁灭的星球。他们一点点靠近星系中心，直到离得太近，被引力控制，无法挣脱。他们来不及逃离，因为他们发现得太晚，而他们发现得太晚，是因为他们一直沾沾自喜地使用黑洞能量相互攻击，离得越近，战斗得越猛。他们同样陷入拉锯，眼中只有对手。直到一切已注定无法改变，毁灭来临。他们在临终前用全部能量发射出记忆碎片，就是希望能被其他星球收到，将记忆永存。

当被看到，已过万年，一切皆为废墟。

光亮残忍，讯息微薄，记载曾经存在。

宇生俯瞰着脚下的大陆、山河、云彩，俯瞰绿地上覆盖着流动的白。他知道没有人看得到他，也没有人了解他做的事，但他不在乎。他在心里相信，在此刻，他才是这些风帆的主人。尽管风帆上画着国王的肖像，但他才是这些风帆真正的皇帝。

（下）

在光荣船队住了整整两百三十二天之后，宇生光荣地卸任了。他被当作小英雄一样接回了地面。他的献计大获成功，自从船队排好，国王受神光沐浴，便感觉神清气爽，精神大振，之后亲自参与朝野辩论，宣讲和睦，稳定了斗争。就像伸出一只大手，将悬崖上的绳子拉了回来。这一下治理稳定了。国王高兴极了，恩慈大发，决定封宇生为宇宙小侠士。

勋章授予在皇宫举行，由国王亲自颁发。大殿里铺着绘有星系全景的华丽丝绒地毯，金星闪烁，学者臣僚站成密密麻麻的两大方阵。宇生走上朝堂，四面均是艳羡的眼光。

“亲爱的小侠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国王问。

“亲爱的陛下，没有了。”宇生说。

大殿里响起窃窃私语，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宇生会借此机会发言议论一番。

“宇生，”皇时空老师在一旁小声催促他，“你说呀，你不是说有一个宇宙大发现吗，赶快说说啊。你一说，北派的说法就破产了。”

“老师，我真没什么想说的了。”宇生说。

亲爱的老师，他心里想，如果我说了，您的说法也破产了。

“宇生，”飞天也在一旁小声说，“别怕。想说啥就说吧。”

他没说话，直直地看着飞天。

天儿，他心里想，我赌一赌，我猜你能明白我。

他笑了笑，大踏步上前，对国王拱手说：“陛下，我唯一的请求就是免去一切赏赐和职务，早日回家。”

朝堂上一片惊愕。宇生的封赏全国难得，谁都以为宇生会借此步步高升。

宇生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凭着少年一股固执的韧劲，谁也不理，沉默着昂着头告别所有人而去。他只觉得自己还没有从天上下来，眼前的一切都十分遥远，宏伟的柱子、花纹地面、幔帐帷幕都十分遥远。他想不到太多大道理，只是凭直觉认定，现在还不是把故事讲出来的时候。他在天上最大的发现就是：所有句子都能变模样，所有星象都能被当作打斗的筹码，所有争辩都能在走失之后搅动起他们所经历的、牢里牢外的仇。他虽然目光还不远，但他觉得此刻他应当沉默。

“生哥！等我一下！”

当宇生走到高高的台阶底下，飞天从身后高声叫着奔来。

宇生暗自笑了，回过身来。

“生哥，你太不够意思了。不叫我就走，还是兄弟吗？”

宇生知道他赌赢了。他捶捶飞天胸脯，就像小时候，就像当初在大牢里。

如果宇心国有一个好的史官，他会记下历史上独特的一幕：两个跳跳蹦蹦的少年，在夕阳下追跑着甩动帽子跑出庄严宏伟的皇宫。可惜宇心国没有。这一幕永远地失落了。

宇生后来悄悄写了书，将圆片上所有读到的故事写了下来，期待在一个没那么多偏狭、少一些急躁、学理之争只是学理之争的时间拿出来给大家看。可是他一直没等到。宇心国换了许多朝代、许多治国之君，可是南北两派却一直留了下来。宇生的书被子孙传了很多代，始终无人能解。

不过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在宇生经历的这场论战中，南北两派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南派说北派的管理教化不是射线的理由，北派说南派的自由逍遥也不是。他们的相互指责都是对的，但他们都忘了，真理除了可以在南或在北，还可以在另一个方向，在头顶上方。

当宇生最终回到家，他离开家已经两百六十五天了。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家门口，头发蓬乱，满脸土灰，笑起来牙齿洁白。宇生娘从屋里奔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生儿啊，你可回来啦。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娘有多担心。”

“我回来了，娘，我哪儿也不去了。”

“累了吧？坐下坐下。快让娘看看。洗个澡。我去给你弄吃的。”

宇生说不用，但娘不听他的，奔到厨房里，忙活起来。宇生看着小小的水池，看着生了青苔的水缸，看着娘切肉洗菜忙碌的身影，整个人踏实下来。所有人都盼他说话做事，只有娘只盼他回来。

“娘，我知道星系深处有另外的种族。”

“啥？”娘抬起头，“啥种族？”

“我也不知道。我猜的。”

宇生确实不知道，他只看见了他们消亡前的余光。

“在哪儿呀？”娘一边切菜一边问。

“远处，很远，比京城远多了。”

宇生估计过，以他们的速度，几十万年也许能飞过去。

“那跟咱们有啥联系？”

“有啊。他们一打仗，我们经济就增长。”

宇生回来后查看了档案，发现圆片上记载的很多战争爆发确实被观测到了，但因为是奇异亮源，被人们解释为吉星高照，经济增长的好兆头。

“哟。真的假的？”娘站直了身子，在围裙上擦擦手，“我得赶紧告诉飞天娘一声。这些天买卖不好做，飞天娘急得直掉眼泪。我给了她三盆高高兰都不管用，原来是这么回事。得赶紧告诉她一声，叫她买一本星表来。”

宇生看着娘，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激动。厨房的烟尘环绕在他头顶，饭菜香钻入心里。他仰起头，天空一片白茫茫，望不到天外。他知道这个星球上所有人都不了解真相，从娘到国王没有分别。但只有娘不狂妄、不攻击。他从前常笑娘无知，却没注意娘是用仅有的所知去关照。他忽然感到一种坚实的暖意。厨房缭绕的烟和头顶苍茫的云融合在一起。他知道他做对了。他保护了娘，还有和娘一样的人们。

这就是这颗小星球的故事。它处在星系的边缘，附近的区域很空旷，半径不大，重力不强，是个平静安详的小地方。它一直平静安详，而且还将继续平静安详下去。

他的转变全都是因为最初的一次恐慌。他害怕他是真人版楚门。

第一次想到这件事是在一次同学聚会。大概零六年底、零七年初的事，大伙儿一起吃完晚饭，多数人散去，少数几个好朋友找了个茶室，喝茶聊天打牌。有个男生那段时间对人格分析感兴趣，虽然只是看了几本大众通俗读物的水平，却极为热衷对生活中各种事发表看法。在茶室一边打牌，那同学一边问众人最怕的事是什么。

他略微思量了一下，就说是狭小空间。他小时候被一部讲电梯的恐怖小说吓着过，一直挺害怕电梯和类似电梯一样密闭的小房间。他听说过一个词叫“幽闭恐惧症”。

但他说完之后，就想起了楚门。楚门也是被囚禁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封闭空间，他第一次看《楚门的世界》就有些害怕，而且不是因为幽闭才害怕。画面越阳光灿烂，人物越甜美，他越害怕。当时电影关了他也就忘了，这个时候忽然又想起来。同学在一旁侃侃而谈，分析幽闭空间和他性格的关系，可是他完全听不进去。他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自己心里隐隐担忧，不算惊恐，但是非常不安。

茶室的空间狭小，烟味弥漫，大家慢慢有点high，聊天中也带上了各种段子。忽而一个同学凑到他身边，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姑娘，说他肯定喜欢。

他忽然想到自己害怕什么了。他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次这种时刻，好东西、好运气总是天然就有或者送到他面前，他从来没像周围的其他人或者书里电影里看到的一般人一样，为了生存和想要的事物奋斗，他生来就有很多东西，因为有这些东西，又有很多其他东西送上门来。有些他想要，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有些东西他不想要，却推也推不开，运气好得过分。

就像楚门一样。

“真的，我说真的。是他们学院的院花。”朋友说。

“得了。”他心里觉得不对劲，只想推辞，“院花哪看得上我。”

“没问题。”朋友狠狠地拍了拍他后背，仿佛神秘地笑着，“别人不行，你可没问题。我要是自己有那个条件我就自己上了，人家看不上我是真的。你可没问题。”

他模模糊糊地推辞，只想退步抽身：“没戏。真的。你甭费劲了。我不想找。”

“信不过我？”朋友做出豪气的样子，“不是哥们吗，客气什么。以后你俩要是成了，有什么事多想着我点就成。见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就算。我跟你说，保你不会失望。下周哪天有空？我叫她一块儿出来吃个饭？”

他执拗不过，跟朋友碰了两杯茶，在热烈的烟雾缭绕中变得头晕眼花。

过了几天，女孩被朋友带来见面了。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材非常好，穿一条白色紧身连衣裙，V领开得很低。女孩对他印象很好，主动找话说。他瞪着女孩，想透过她的眼睛和皮肤看透她的目的，看透她为什么会对他有兴趣。女孩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以为他是喜欢她，更加卖力地使出撒娇的本事，饭后还主动留了手机号和qq。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深刻的怀疑人生。

他开始观察，观察周围人对他的态度，观察他们是不是有一丝一毫骗他的意味。每次当有人向他介绍什么好东西，他都恨不得盘根究底地问一番，想找出其中隐秘的阴谋和逻辑的漏洞。他只想证明一件事，这全部的幸福，是不是一场秀。

他属于天生基因很好的那一型，相貌好，智商也好。1米8的身高，均衡偏瘦的体型，各种运动都做得不错，中学还做过体育委员。因为长年运动，他肩膀和上臂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腿也锻炼得跟腱修长。他学习成绩也过得去，没有冲到过第一名，但也没出过前十。有时候和同桌在课上扎金花，同桌被老师请了家长，他的成绩却被表扬。这种运动力和聪明让他在女孩子中间建立了非常高的形象地位。从初中开始，就有女孩子向他表白。

他的家境很好。他父亲自己做生意，母亲也是知识分子。家里虽然不属于大富贵，但是两套房子还是有的。他从没缺过钱花，因此不知道什么叫攀比。他只希望和兄弟们关系好，因而常常请客吃饭，去KTV或者和同学旅游，他也没计较过价格或者住宿费用。他喜欢和同学拉近关系，因而常参加网吧活动，或课后去喝酒。这种潇洒的态度让他一面赢得兄弟，另一面赢得女生的赞许。女生很少去想潇洒和经济条件之间的关系，只是都知道他很潇洒，以为这是气质使然。

他运气也好得不可思议，高考分数高于自己的一模二模，甚至比他的估分还高。

总之，说来说去一句话：他被自己的好运吓住了。小时候没有意识，长大之后身边的人开始各种抱怨和自卑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幸运地拥有一切。

这是一种幸运吗？他问自己。他很害怕不是。

零六年到零七年，正是他上研究生的年份。这次偶然的同学聚会让他想到这件事，清醒地回顾这一切，以往压在心底里潜意识的恐慌被移到意识层面。他开始自问，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以逻辑分析自己。不是没有可能他是被选出来的实验品。自己的基因不错，这是出生以前就能测定的。也许是专门挑选的基因好的父母。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他的成绩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他于是观察他的父母。越观察，他越觉得自己与父母长得并不像。不是没有相像的地方，但是都很模糊。他和父母的相似多半来自于宾客的恭维，哎呀，这孩子的额头好像你。但他知道这种恭维往往是说说就忘的。他回家的日子常常在镜子后面扶着母亲的肩膀，观察自己的面孔和母亲的面孔是否一致。这种观察没有结果。就像人看一个字看久了就不认识一样，人看一张面孔看久了，面孔就变得扭曲、碎片化，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他心底的存疑之一。

他逻辑分析的第二点与此相关，那就是他的家世是不是被人安排的。这个家庭富有程度刚刚好，不算是风口浪尖的巨富，但又比日常一般人家有钱，让他在周围同学中显得很不同寻常。等他毕业，若找不到好的工作，可以被安排进入父亲的公司。如果是真人秀，这样的安排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他悄悄查询过父亲公司的历史。父亲的公司是在83年，也就是他出生前一年注册的。从他两岁那年开始就步入正轨，随后兴旺发达。这似乎更印证了他的猜疑。公司恰到好处是做外贸生意，有大笔收入进账，却难以直接调查到付款的单位。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公司刚好在他出生前后成立并发达，他的父亲似乎早已准备好答案，很娴熟地回答他说：“那当然啦，都是你这个小福星带来的好运气。”

“都是运气吗？”他并不相信，“我查过了，据说开放外贸刚好赶在我出生那年，难道这也是凑巧？”

“所以说嘛，”父亲说，“你赶上好时候啦。”他的神情像是在回忆，有点感慨，又有点漫不经心，“你们这些小孩都够幸运的。比比我们当年吃什么穿什么！”

他很怀疑。他并不相信真正的运气。

因为如上种种，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人生处在被监视和安排的幸福中。他拥有幸福，他莫名其妙幸福，他被安排幸福，他必须感觉幸福。

他在怀疑和澄清两个极端摇摆，有时候确信自己想对了，有时候又觉得全是庸人自扰，是他自己想太多了。这让他非常痛苦。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怀疑自己。不抱定一种态度，人甚至寸步难行，甚至没办法和朋友一起吃饭谈天。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也许可以做实验加以验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怕被透露出去，被他的“导演”获悉，那就什么都探测不到了。他内心怀着隐隐的兴奋与刺激感，像突然知晓银行金库的进入密码，开始筹划并悄悄行动。

他首先央求父亲借了他一笔钱，大约十万，开了一个股票账户。股票是一个最讲究运气的领域，他想在这里试试，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天然就好。这个实验在他熟悉的世界没法做，认识人都会帮他，对他好。但在股票的世界，没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会关心你的长相身材家世，绝不会因为是他就有所成就。他也不懂股票，财经不是他的专业。他就打算纯粹探测一下自己的运气。他相信这个世界是很难被操纵的。

于是他在零七年初开市的时候随便买进了十万块的股票。后来又随便换过几次股票以便观察。他看了看，有升有降，似乎很正常。

但很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个令他觉得很惊恐的消息：股市全面大涨了。

那段时间他的课业忙，有一两个星期没来及关心市场。他慌忙登录，发现果然如此。他的十来只股票全线飘红。他买进的时候大盘只有2700点左右，现在已经远远超过3000点。他目瞪口呆，不知道竟会出现这种事。难道为了成就他的好运气，会有人出大价钱托起整个大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甚至到了接近4000点，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父亲和母亲兴奋地打来电话，夸他有眼光，父亲说已给他的账户追加了五十万元，让他随意操作，趁着大盘在涨，不要耽误了机会。

他不知该怎么办，便买了几支与之前几支极为不同的股票，甚至是极度不被看好的股票。按照常识，这一批和前一批几乎不可能同时涨，赔钱的风险极大。他心里觉得对不住父亲的钱，但他想咬牙测试一回。这决定了他人生的真伪。

整个大盘都在疯涨。

他买的好股坏股，不管那一批，不管哪个版块，都在涨，大盘比年初点位几乎高了一倍。父亲的六十万变成了一百万。他吓得目瞪口呆。除了被人安排，还有什么样的机制能解释呢。他的心越来越凉。难道外在的观察者和监控者已经如此无孔不入，不仅知道他的行为，还能知道他的想法，并不惜血本来维持他的幸福人生？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只是为了满足操纵一个人的乐趣。

他觉得很恐慌。所有的消息他都听不进去，什么印花税和涨停团，他觉得都是拉来遮掩的骗局。他一直等着股市跌，一直没有等到。整整一年，大盘都保持在高位，让他没有一丝一毫失败的可能性。他没有耐心了，在零八年新年开市第一天，他心灰意冷，将所有股票抛出去，变现，撤场，注销了账户。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我只是个被观赏的戏子，他终于确定。

他的人生走到了一个关键路口。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活下去了，活着看似幸福实则被幕后力量安排的人生中。他想要开始独立生活。这是他走出自己世界的第一步，也是他在茫然无措中唯一想到的一步。

在父亲的首肯下，他用股市的一百万买了一套房子，面积不大，在东三环边上。公寓离使馆区不远。他喜欢附近的安静。这是一个韩国商人以前独自住的公寓，零八年市场不好，商人停止了在中国的生意，回韩国去了，因为走得急，市场行情又跌，房子没要高价。

这是他迈出独立人生的第一步。他小心翼翼，开始在自己的公寓中筹划下一步计划。他想着早晚有一天，他将找到幕后操纵者的存在，将他们的真实目的揭示出来，即使要他演戏，他也要内心明白。就算充满跌倒与不幸，独立的人生也比虚假强。

他不要当戏子。

他研究生毕业，找了份一般的工作，在一家私企做技术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上班辛勤，周末去图书馆。他一个人思考战略，制定方案，有时候还把楚门的电影重新拿出来温习。有一段时间他的生活正常，白天吃外卖，晚上坐地铁回家。那段时间，他觉得他的监控者似乎减弱了一些。在工作中，他像其他人一样，并没有受到太强的照顾。他的工作做得不错，但没有超于常人的好运气，也没有破格提升。他几乎以为剧目的生活结束了。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的公寓价格翻了两倍，而且还在疯涨。

他惊得打了个激灵，站在路边死死地盯着双面广告牌，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怎么可能这样，才一年怎么可能涨这么多。他四下里瞧着，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又低下头，仔细看着小区的名字、户型图、总价。完全没错，跟他自己的几乎一样。他心底一片寒冷。你还怀疑什么呢，还有什么好怀疑呢。

他站直了身子，酝酿着滚烫的主意。他攥住了拳头，强压着被欺骗的怒火，尽量让自己一切冷静。旁边一个房产中介的小哥凑上前来，递给他一张传单。

“先生，您要买房子啊？”小哥笑容可掬地说。

他没有回答，摆摆手，跨开一大步，站到空地，大声朝天空喊：“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小哥吓得目瞪口呆，连忙转过身，装作没看见，赶紧给其他路人递传单。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门关上，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不露一丝缝隙，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看房间的角落里有没有被人安上隐秘的摄像头。都确定无虞了，他才在沙发里坐下，倒了一杯酒，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筹划接下来的步骤。吊灯晃在他脸上。他不信任电脑，电脑随时可能被侵入。

他已经什么都不怀疑了，一切都是假的。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跳出剧本。他还不清楚周围人是否全是帮凶，是剧本的一部分还是都被蒙蔽了。只有他一个被骗了，还是所有人都被骗了，这有本质区别。他需要继续去试探，才能知道这样做的危险和可能性。在此基础上，他想去世界尽头看一眼，如果能亲手揭开天边的帷幕，揭开那道门，那就一切真相大白了。他把这一切想清楚，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跳出剧本比较好。辞掉工作？卖房子？和父母摊牌？剃了头出家当和尚？买条船去天边？在马路上行为艺术？或者把这些全做了？他不确定。他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会再按照剧本生活了。

优秀？优秀算什么。乞丐的自由好于行尸走肉的优秀。

他决定先辞职。这个无伤大雅，反正有存款，也准备卖房子，生活没问题。老板很惊讶，问他要跳槽到哪里，他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他想去的地方了。老板听傻了，又问他是不是遇到困境。最后为了挽留，开始强调公司近来诸多不易之处和市场的不景气。他稍微感到内疚，又不愿意退缩，最后折中，答应买一些公司内部股份作为支持，但是不肯回头。

然后他卖房子。这时已是零九年二月，房子地点好，涨了两倍有余。他卖了两百万，拿其中一百万在四环外买了一个小公寓，又拿另一百万如约买了公司的一些内部股份。以前的工资还有些剩下，算了算俭省一些应该能撑上一年。

他开始昼伏夜出，尽量躲开所有人的目光，住在他四环外的公寓，手机从不带在身上，切了网络，每天收发一两次信息，傍晚才出门，买上一篮酒，啤酒红酒都有，再买点冷切肉之类的下酒菜，回家一个晚上不睡。然后从清晨睡到黄昏。他喜欢这种感觉，酒精让他迷恋，喝完酒放轻松，世界的一切就不那么逼仄恐怖。他从图书馆借书，查找航海的资料，预备着有一天航海去天边。生活再没有其他目标了，这让他十分轻松。他看电视，看一整夜不好笑的喜剧，为了不好笑的台词哈哈大笑。他快乐极了，笑完之后还想再笑一会儿。他在深夜把头伸出窗外，风吹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晕得像某种人生哲理。他不再觉得任何事情耽误时间。他把酒瓶堆在屋子里，白天拉紧了窗帘，睡到天昏地暗，夜晚却把一切窗户打开，让风卷起纱帘，穿堂而过。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不过这样的生活。他大口喝酒，然后笑。他最喜欢看世界奇闻异事录，尤其是所有出丑的镜头。他在傻笑中消解了现实。

他和任何人都没有来往，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打电话的时候，他显出少见的轻浮调侃，这种调侃完全来自于他的与世隔绝。

“是啊。我逍遥快活呢。”他对哥们说，“俩姑娘？小看我。四个！”

“行啊，改天让你上我这儿来。”他又对给他打电话的女孩说，“改天吧。改天一定。”

他用酒醉掩饰观察。

要不要去旅游呢？有一天他心里想。真正的off-track应该去流浪啊。不过，到底是出去拾荒比较好，还是直接准备装备出海去天边比较好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刚过了一瞬，母亲就找上门来。

母亲首先看到房间里的昏暗，把窗帘全都拉开之后，又看到靠墙摆放的几排酒瓶，心中的怒气和疑虑如同雨中溢出警戒线的洪水，汩汩流泻而出。他还没睡醒，答话又心不在焉。又因为始终存在的疑虑而不愿对母亲交心。母亲更生气了，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劈头盖脸骂过去，淹没一切辩解。

于是带回家，由父母照看。一顿责难，循循善诱，又每天督促着转变生活模式。他心里不悦，却无计可施，便以消极来抵抗。他的银行卡被母亲收走了，理由是防止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实际上，母亲认为他的转变都来自不三不四的女人的诱惑）。于是除了打电脑、去球场打球、躺在床上边喝酒边看小说，他什么也不做，也什么都没的做。线上游戏打到了神级，注销了又玩别的。父母责骂，他敷衍了事。父母叫他找工作，他随口答应却不行动。他暗中观察父母的行动，想知道父母暗中是否接受谁的指挥。

最后有一天，父亲终于忍不下去了：“你再不找工作，就来我公司上班吧。”

他有点慌了。进了父亲公司，就彻底被困住了。

“那就去找个工作。我跟一个客户打了个招呼，推荐你去他们那儿面试。”

“别，”他赶快制止，“我自己找吧。我可不想被照顾。”

“照顾不进去。”父亲一脸严肃，“就是个面试。我也没跟人家说你是我儿子。”

他拗不过，父亲不给他商量的机会。他躺在床上思索计策，最后决定想办法把事情搞砸。面试那天，他带了件T恤。早上母亲帮他熨好衬衫，给他系上领带，他在面试公司的洗手间里全都脱下来，换上了T恤。T恤上有“生活是屎”的标语。

和他一同面试的是一个应届硕士毕业生：参加机器人大赛拿过名次，懂Java、PHP、C++、和一点Perl，编网站没有问题，还会用Matlab和SAS做数据处理。那个男孩很腼腆，说话的时候看人一眼就把眼睛转开。轮到他时，他往椅子背上一靠，说他也不会编什么东西，就是喜欢打打游戏，喜欢上网，做事有拖延症，学习能力差，业余时间酗酒，作息不规律。

“你喜欢喝酒？”面试官问他。

“喜欢啊。每天早上起来就是一罐啤酒，无酒不欢。”他笑着将凳子向后仰，晃着脚。

“能喝多少？半斤？”

“小Case。”他说，“我这人别的都做的烂，就打游戏和喝酒还行。”

“那就是你了。”面试官说。

他被录取了，连第二轮都没有参加。

一同面试的男生也被录取了，分配到技术部门，而他分配到销售部。销售部事先向每个面试部门打过招呼，一定要帮他们物色能喝酒的年轻男生，这方面的人才现在甚为稀缺。

他傻眼了。连这样都不行吗。

他被高调招进部门。为了欢迎他，经理召集部门所有销售一起去吃饭K歌。饭桌上就喝，到了KTV，又点了轩尼诗。他没什么酒意，只是硬着头皮喝。经理给他介绍部门情况、日常工作和同事。经理的酒量不算大，却带头喝，本来是问他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从家里的老婆讲到公司政治，又说起业务部门内部的斗争，喝得越多越滔滔不绝。昏暗的灯笼罩着经理惨白的脸，幽幽发光。他被这景象吓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想方设法逃离。从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好好工作。销售任务从来都不主动完成，定额一片空白。上班时间聊QQ还看视频，违规被批评了也不悔改。到后来干脆去打篮球。需要跟着经理参加宴请时，他就只管喝酒，宴会上的嘉宾是市长、老总还是明星他都不看。他不想喝，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酒量小一点，可是没办法，他不醉就是不醉。

还差一个礼拜试用期就要结束了。按照规定，销售完不成任务，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来。他觉得这下总没问题了，空白业绩总留不下来。到后来他上班就下楼去打球，惹经理生气。

一个上午，他一个人玩的时候被公司篮球领队看到了，领队观察了一会儿，兴奋极了，叫他加入篮球队去参加比赛。他觉得这总不妨事，就去了。集团的篮球赛，十多个分公司，分公司下面又有子公司。比赛中什么人都有，有三十出头肚子刚刚发起来的，有将近四十岁除了远投什么都不行的。他一时兴起，投篮上篮都好，大杀四方，也忘了收敛。学校操场上的日子灵魂附体，汗水甩在空气里飞奔。公司的总经理正巧坐在看台上。

“哎呀，这个小伙子好，一定要留下。”总经理指着球场，大腿兴奋地抖。

“可是，”经理陪个笑脸说，“这小伙子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销售业绩，按规定……”

“笨哪，死脑筋。”总经理用手指敲着桌子，“工商让他去那一单不就行了吗？”

他于是被派去工商银行。他不明就里，一言不发，冷着脸坐在桌子后面，什么也不说，只死死瞪着眼睛，想靠冷漠与无知把对方洽谈人员吓跑。这样总卖不出去了吧，他想，还能连产品都不介绍就卖出东西的道理？可对方的销售经理一出来就像见到亲戚一样和他握手，什么话都不用他说，就连声感谢，说谢谢他们帮忙解决了一大难题。然后就是两份合同要他签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被人把笔塞到手里，签得一片恍惚，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带着销售合同回到公司，任务圆满完成，销售记录一跃成为部门第一。

很快，他发现他带回来的是工商银行的开卡合同。他们每个人又多了一张信用卡。

当一份五年期的正式合同摆在他面前，他傻了，呆愣着坐着，手被经理抓起来在合同上随便画了几个圈当做签名。

惊惶之后，他的心里无限悲哀，像陷阱中的动物一般悲哀，四下挣扎却无济于事。

悲哀之后，进入另一种惊惶。

逃离，必须逃离了。他就是那个最不幸的幸运儿。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吗？像设计好的只为了让他钻进圈套。这温柔乡已经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他开始秘密实施他的计划，这一次的目标是天边外。他将四环外的小公寓又卖掉了。这已经是一零年六月了，几乎翻了一倍，七十多平的房子，又是将近两百万卖了出去。他买了一艘游艇国产的五六十万，买了一辆不错的车三四十万，还剩下一些钱他准备留在路上用。游艇要等货到港，一切办好的时候已是一零年十月。他略感失望。时值冬日，北方海面结冰，无法出航，出海定在次年开春。他去海边看过两次自己的小游艇，在码头附近试驾。他抚摸着游艇如女人肌肤一般光滑的雪色表面，手下有种战栗的温柔，抬头面对浓雾笼罩的灰黑色的动荡海面，呼吸沁凉。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幽暗渺远的天，他相信那才是他的归宿。

整个冬天他的心无法囚禁。他回到家，时时刻刻想出走，在家里团团转，像猛虎一次次撞着笼子。他阅读，大量阅读。他仔细查找有关出海的一切资料，从航海地理到古代历史。窗外的蓝天冻结枯枝，是他每天凝望最多的事物，次数远超过一切女人。

他不去上班了，神情抑郁，精神却亢奋。头发留长了，胡子也不刮。菜放在桌上冷掉，形成一层油脂，白腻地包裹着蔬菜。与此同时，他变得清醒。既然一切都是戏，不如释然。他不再为细节挂怀，心只被天边牵着。有时候觉得天边什么也不会有，有时候却觉得一切都将在那里彰显。所有帷幕，所有的答案，所有连成一切的图景，都会在那里，挂在天上。

他趁父母去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在城市里逡巡，悄悄观察，搜索每个角落的隐秘，像一只眼睛明亮的狐，出没在城市的每个裂缝，从寻常里挖秘密，从垃圾堆里挖金子。他在墙上贴了《刺客列传》的插画，蛰伏于贫寒的仗剑者，像老朋友一样看着他。

有一天，曾经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同学跑到他家来，见到他的样子颇为吃惊。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

“我来找你，是想咨询一下，给个建议呗。”老同学用胳膊肘捅捅他，显出一种调侃的亲昵，“别人我不信，你的投资眼光绝对是一流的。我这现在有点闲钱，想投资。你说哪个地段的房子会升值快？”

“不会升值啦。”他说。

“为啥？”老同学赶紧问。

“因为我把房子卖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懂？”他死死盯住同学的眼睛，想从其中挖出些什么。

“懂什么？”老同学吓一跳。

“你说懂什么。”他的样子很神秘，吓得同学直往后缩。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仔细地审查老同学的眼睛，观察了好一会儿，略微有点相信了。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是知情者。他小心翼翼地对同学讲了自己的一些疑惑，讲自己对于幸运的怀疑，对剧本的推测，对事实的观察，讲他的千般反抗和万般无法逃离。同学听得哑然失笑。

“拜托，你能不能正常点？”同学打趣他道，“幸运还不好吗？我倒是想跟你一样呢，要是能有钱有姑娘，剧本我也乐意。”

他坐在床上，盘着腿，郑重其事地摇头，像是对同学的短视充满同情。他身体变瘦了，精神矍铄，头发长而凌乱，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讲话的样子就像古代荒野里唱歌的狂士。他一只手摇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态度严肃，没一点玩笑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你以为幸运的人就可以不问缘由？你以为我活到现在、活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无缘无故的？是谁安排了世界，你难道不想知道？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去……去看什么？”同学发觉他是认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你跟我来就是了。”他站起身，换上出门穿的脏兮兮的运动衣，用一只手招呼同学。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不问缘由的日子都是不值得过的。”那神态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带同学来到一座商场大楼的地下室，从一处敞开的垃圾道进入地底。

这不是下水道，也不是停车场。同学心里胆怯，不知道要跟他去向哪里。他只是向前走，从一条狭窄的水泥铺成的通道一路向前，最后突然到达一个出口，走出出口是一个大空洞，只有墙壁边缘的一条窄边能够站人，其余部分是完全的空和黑。同学向下张望，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黑色世界。空间的面积也不可知，一眼望去同样黑入骨髓。

“这……这是什么？”同学从未想过地下还有这样的空洞。

“这是黑洞。”他说，“你看到吗？掉进来了。掉进来了。”

同学顺着他的手指尽量去看，可是怎么拼命睁大眼睛也看不到他说的掉进来了指什么。他对黑色空洞比划着，异常兴奋，手指晃动，仿佛那里有烟花一样的流火，可是同学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幽幽仿佛颤抖的黑。

接着他又带同学去看光。穿过另一条弯弯曲曲狭窄的水泥走廊，到了另一个巨大空间。空间不再是黑暗的，而是充满了光。起初是模模糊糊弥漫的一片，渐渐盛大而汹涌了，这时突然一道领头的光穿透空间，所有其余的光就像疯了一样，迅速跟随领头光芒的颜色方向，万千光点汇成盲目奔涌的光潮，向一个方向席卷而去。光潮澎湃浩大，带着冷静尖锐的决绝，扑向空间的一边，又在无声无息中归于湮灭，消弭于无形。

“你看到了吗？”他指着那光芒对同学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幸运啊。我之所以幸运，就是因为被这浪头冲着走啊。”

“……那又怎样？”

“我要逃离这一切。”

“你别想不开啊。”同学渐渐稳定下来，呼吸调整均匀，严肃认真地说，“你别想太多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不知道什么剧本不剧本的，我只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本来好好的，可别把好日子白白扔了。你看你，学历高，长得帅，家里有钱，又在大国企上班，投资眼光还高，将来娶个白富美不成问题啊。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要是你我天天在家里笑，管他是谁安排的，给我我就要。什么逃亡啦，剧本啦，你想太多了，真陷进去就是糊涂啦。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剧本？我劝你趁早别胡思乱想。回去好好睡，然后好好上班，上班一忙就啥事都没有了。听我的，啊，走吧走吧，咱回去。你爸妈该担心了。”

听了同学的话，他不以为然。此时他已经有了一点疯癫的迹象，眼睛发着光，陷入自我，完全听不进去同学的劝诫：“你还不明白吗，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趋之若鹜啊。”

他被同学拖回了家。看上去是他带路，但实际上是同学稳定的精神力量拖他回了家。

又过了几天，曾经见过的院花也来家里看望他。她听同学说了他的事，像很多女孩一样心下产生了拯救一个人的愿望。她带了一束花，见到他的样子就哭了。她坐到床头，还没问清楚事情，就劝说他要乐观放松，多做运动少想事情。她还委婉表示了来照顾他的心愿。

“你别浪费时间了。”他说，“我从来也不喜欢你，更不会因为你来劝阻我就喜欢你。我如果曾有什么地方让你误会，非常抱歉，那不是故意的。”

女孩被他说得完全愣住了。他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管你是不是受了导演的指令才接近我，”他自顾自地说，“我都不想去探究了。我不愿意做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了。你也早点死心吧，找个爱你的人比较好。”

女孩被他说哭了，委屈地嘤了一声跑出门去。

他已经进入了自己的痴狂状态，一意孤行，就像弹弓上弹出的石子，谁也拉不回来了。

春天，他终于瞅准了一个空子实行计划。父母见春光良好就没有限制他出行。他在海上化冻开封之后第一时间开车去海边。

在高速公路上他打开窗，心脏狂跳，遮掩不住兴奋，大声叫唤，料峭的风蛮横地灌进他的脖子，让他打个激灵，耳朵和脖梗迅速冻成铁块一般冰冷僵硬。货车在身边散发柴油味，发动机隆隆的轰鸣声嘈杂连绵不休。可他不介意。他快活极了。哟吼，他朝货车喊。

他太过兴奋，以至于一条新闻飘进耳朵却没有注意：日本发生了地震与海啸。

他开到海边，满心以为这一下就可以自由了，俱乐部老板却堵绝了他的期待：地震海啸之后，所有船只都不能再出海，警报不知道何时去除。他怔怔发呆，不相信这新闻的真实。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这么巧？一定是编造，有什么是导演编不出来呢？他不信老板的话，抓住他的手臂据理力争。老板给他听电台新闻，他很怀疑。电台里的声音听起来幸灾乐祸，客观中带着恐吓，冷静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嘲笑，像在报道外星人入侵地球。他双手箍住老板的胳膊，逼他带自己去找小船，他要出海亲自去看看。老板的眼睛鼓得像崩开的豆子。

第二天，手机一直响，听筒里传出发疯般焦急的声音。母亲说发生了核泄漏，海上布满核辐射，一年都不会散去，叫他立刻回家。母亲一接到老板的通知立马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路上一直不停地打电话。他心里升起无名的绝望，溺水，孤立无援，喘不上气。整个世界用最惊悚的消息阻止他。天边原本只是一个缥缈的想象，此时却成了最急切的欲望。

他被母亲带回了家。又一次回家，他心灰意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交流。父母每天敲门，将饭摆在他门口，他偶尔吃一点，但吃得很少。母亲反复与他沟通无结果，开始给咨询中心的心理医师打电话，帮他约诊。他在房间里躺着，在饥饿与困顿中清醒思索。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追索有什么意义，欺哄又有什么意义。进而，他不明白这不断奔跑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它推着他，向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未来狂奔。他的日子变得晨昏颠倒，茶饭不思，只想把自己灌醉，在混沌状态中感受一种无理的愉悦。

心理咨询师来了，携带着电线密密麻麻缠绕的便携检测仪。咨询师面无表情地将仪器在他床边接好，将探头在他头顶探来探去，最后拿出一个大本子。咨询师不断询问他的过往，询问他受到的伤害和童年的打击。他不配合，拒绝回答咨询师的大部分问题，偶尔回答一些，也没有任何对创痛往事的回忆和受到伤害的痛哭流涕。他不自卑，也没有恋母情结，咨询师习惯的分析法大都无法继续。

“你愿意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工作中的压力、感情的问题。你能想到的都说一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保密。”

他抬头看了咨询师一眼：“他们让你这么问的？”

“谁们？”咨询师冷漠地摇摇头，低下头在记录卡上速记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盯着咨询师，好一会儿说：“看来你是入戏太深了。”

咨询师因此给他的父母出具了初步判断意见：头脑出现轻度谵妄；视觉、听觉、定向力正常，但是不能正确辨认周围环境和个体；有幻觉现象发生，睡眠不佳，理解对话有困难。心理原因不详，未发现严重心理创伤。病理原因排除结构性病因，比较有可能的是中毒性或感染性病因，感染源可能是工作环境中的污染元素。诊疗建议：在清洁环境彻底放松和休息，服用镇定类药物改善睡眠，由于病因未明，先实施一疗程抗生素治疗，服用小剂量奋乃静、氟哌啶醇，辅以大剂量维生素B1、B6及烟酸。父母异常严肃地记下咨询师的诊断，当天就派人买了药，又打电话雇了两个费用高昂的看护到家。他尖声惊叫，与人对打。可是医生见他这样的患者见多了，完全知道怎样处理。他被电击，躺倒。他拒绝服药，看护就帮他父母将药物加入饮食，用各种方式哄骗。

医师和看护都不建议他外出。夜晚的时候，看护睡在他的门外，观察记录他的作息。他被囚禁了。这种感觉是夜里的针，幽闭空间恐惧症从内心的角落里被勾了出来。黑夜里，他盯着黑暗的屋顶，窗户上的树影缓慢而不懈地张牙舞爪。他偷偷吐掉应该吃的安眠药，紧张和躲避让他难以入睡。有时又会在夜里惊叫起来。他陷入了彻骨孤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偶尔失控地妄言妄语。医生给他的药量加大了，他用各种办法将药品销毁掉包。他一个人在屋里醒着，死死盯着电视，也瞪视着虚空。他被迫吃五六种药片，每一种补充他的某种微量元素。药效发作的时候，他变得迟缓而顺从。药效褪去，他就进入更强烈的虚妄和癫狂。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着时嘴边不断流出口水。清醒的时候他就一小时一小时地、死死地看着窗外。父母有时候心疼地坐在他的床边，他看他们的目光充满离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有余。

他终于有机会出门了。第一次机会是受邀参加婚礼，他的老同学和追了很久的院花结婚，邀请他去，他第一次离开家，父亲却全程开车接送，婚礼现场也陪着他。第二次是一桩公事，真正的机会。某个核心调查部门的两个人打了他的电话，希望约他出门，配合一桩案件调查。他们的身份让父母不能拒绝，又不好陪同。

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独自面对陌生人。阳光打在脸上，显出皮肤的虚弱冰冷。餐桌对面，两个黑衣人出示了证件，封皮上有厚重的银徽。一个人中年，略微矮胖，另一个年轻瘦高。他们点了咖啡，并不多话，绕了几个圈就达到主题：他最早工作的公司上市了。

“你不知道？”黑衣人说，“是的。你的一百万股变成了六百万流通股。你有钱了。”

他张大了嘴。他颤抖起来。难道还没有结束？

他们想调查他原来的老板，涉嫌账目造假和经济行贿，需要搜集证据。

“你和他在零九年吃过两次饭，就在你辞职前后。”他们说，“在那之后你就认购了股份。你们吃饭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为什么当时你会认购？”

“等一下。”他有些警醒，“你们怎么知道我和他吃过饭？”

“这个你不用管。”

“你们一直跟踪他？”

“那倒不是。”

“那你们难道是跟踪我？”他激动起来，“你们是剧组的？平时监视我的吗？”

“别误会，别误会。”黑衣人感到莫名其妙，“没有监视你，跟你没关系。我们只是调取了那段时间的公路摄像头视频。你别激动。这很正常的，公路摄像头哪儿都有。虽然看不到吃饭的镜头，但是能看到他约的人开的车。从车牌看出是你。”

他想象那种场景，摄像头像被斗篷笼罩的充满好奇窥探的眼睛，密布在城市每个角落，随时记录下他的行踪，然后输入到一间阴暗的大屋子，形成一片绿莹莹的光，有人守在背后观察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之前的每一次探查、每一次出行、每一次逃跑和每一次寻找都被记了下来。他以为躲开父母就是逃脱了监视。还有哪儿不是剧本范围。他突然狂躁起来，情绪波动中上升，窜至顶峰，一分钟也不能安坐，双手抖动，不能够控制，只想大喊并狂奔，把身体里的郁结喷发出来。

他突然颤抖着，像是发了羊癫疯，从座上腾起来，转身就跑，奔到西餐厅外，大口喘气，只想发泄，完全没注意到街上聚集的人和车辆。他左右四下看着，不知道该如果发泄到哪里。他忽然看到自己的车，想到就是它每天出卖他的行踪，内心一下子悲愤起来，冲上去就砸。他需要一个通道。

周围却拥上来一群人跟着他一起砸。他吓了一跳，领头的一个却似乎很冷静，招呼后面的人：“对，对，丰田车！”

后面跟随着很多年轻男人，也有几个稍微年长，随着话语蜂拥而上，一起来砸他的车。他们围住了他，仿佛带着快感想要宣泄，用尽力气，用锤子和石头敲向车窗和车门。他看得完全呆了。他只是用手砸，没有什么破坏力。然而他们暴力狂飙，让他的车子支离破碎。他完全搞不懂情况了，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出来的。他只是被簇拥在中间，被内外两种狂躁挤压得痛苦万分。带头者把他当做领袖，推他到前面，一边砸一边喊，说接下来还要跟着他。“丰田车！就是这个车标！”那人叫着。

他啊的一声狂喊，用手奋力拍打人群，从人群中脱离，杀出一条血路。

他双手捂着头，开始奔跑。他从没这样奔跑过。他要逃离所有追踪者，也要逃离自己。他飞奔着，像是有一只猛兽背在身上，怎么都甩不开。身后好像有许多人跟着他，有黑衣人，也有砸车的人。他拼命跑。许多日蛰伏的焦虑在飞快地膨胀，像大病初愈一般重新获得生机，充斥他的四肢，他必须拼命奔跑，才不会被它们撑破。他要跑，要逃。他仰着头，挺着胸口没命地向前冲。他们在追，在喊。他害怕极了，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却又不得不逃。

他跑了好久，渐渐甩开了所有跟着他的人，转过一个弯，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却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家在北面，他就指挥着车子一路向南。堵车的时候他非常紧张，似乎周围随时会窜出追他的可怕的脸，将他抓回家，将他关起来。好容易跑到了城市里最繁华的市中心，他叫车子停下，推门下车，下车之后才发现身上没带钱。

“我没带钱。先走了。”他说。

“啥？耍我啊？”出租车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真的很急，不如就算了吧？”

“操！什么话？！”

“难道我也需要付钱吗？”他自嘲又悲凉地说，“钱不都是送到我手上的吗？”

司机师傅被他气得语塞：“靠，你以为你谁呀？”

他却凄然笑了：“不如你来打我吧。”

他的笑更把司机激怒了，以为是在嘲笑他。

“嘿我说你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司机真的下了车，把他拉出车子，狠狠踢了他两脚，“不给钱还有理了你！”

司机踢他打他，他却笑得大声。他也觉得疼，脚尖踢中腰眼的时候他也疼得扭曲了面孔，呲牙咧嘴，可是他还是想笑。司机本来想认个晦气就完了，看他这样发疯，也打起了劲头，劈里啪啦只是低头揍。他到最后还是倔强，一边气喘吁吁地叫着疼，一边仍然想挤出笑容。司机实在恼了，打了他鼻子一拳，上车扬长而去。

他坐在路边，鼻子流着血。最繁华的大马路中央，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看他的可怜，也看他的疯。他内心早已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疼痛、屈辱、快感和荒唐交缠在一起，又有种特殊的兴奋，伴随着青紫的手臂和红色的血包裹在他身上，形成一层无比坚实的外壳，隔绝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他只觉得悲伤，却不惧怕任何人。

“我高兴死了，你们明白吗？”他向天空喊，眼睛并不看谁，“来吧，你们还有什么戏，都来吧！”他扫视了一下周围人，“你们是看戏的吗？还是你们也是演戏的？”

人们被他的狼狈和疯样子逗笑了，知道他是发了癫狂，嗤笑了一下就纷纷走开。有的人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喜欢挨揍，要不要再被揍一顿。有女生喜欢表示善意的，给他递了纸巾。他没接，纸巾掉在地上。人群三三两两散开。他眼睛里不知为什么有了眼泪，却还笑着。

他不知道该向那里去，去哪里似乎都是死路一条。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被抓走。他看到路边一座楼的地下通道，飞奔进去，穿过停车场，躲进了仓库。在盖满灰尘堆满废弃杂物的纸箱子后面瑟瑟发抖，躲了一夜，睡着了。

此后人们开始看到一个乞讨的疯子。他不要钱，只要吃的。他充满恐惧，和谁都不交谈，讨到吃的之后也不点头称谢。他每次只出来一阵子，然后就像躲什么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仓库也渐渐容不得他。管仓库的人每天不得不像抓老鼠一样抓他，用扫帚把他扫到门外。他在一个晚上躲进了下水道。下水道空洞，放大了细微声音，他总觉得有脚步的声音，这感觉像羽毛抓挠着他的后背，让他不得不逃。他在复杂的管路间穿梭，在老鼠脚边跑。

他又看见了吸人的黑洞，又看到了盲目的光潮，还看到一片绿莹莹的无穷无尽的屏幕，计算机阵列排成的海洋。他被那景象震撼了，想告诉世人。可是地下水管的网络深奥复杂，他跑来跑去，却在原地绕圈，像是进入了一座出不去的迷宫，也失去了年月。

有一天，他看到地下水管网在融化。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看到不止一处出现同样的景象，他开始意识到其危险。管道都在融化，金属逐渐变软，消融成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下水道汩汩的溪流中。有的管道开始断裂，还没完全断开，水已经开始泄露。他看到老鼠成群结队向一个方向逃窜，也跟着跑去。

老鼠跑的方向是出口。光亮刺痛了他习惯黑暗的眼睛。那是一个停车库，一些衣着华贵的人扶老携幼，装载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带着紧迫感像是难民一样正在快速离开。

他于是飞奔着跑回到地面上，大呼小叫着，说灾难降临了，城市在融化，快逃。

“整个世界都在融化！”他声嘶力竭，焦急得声音发颤了。

可是他蓬头垢面，一身污泥。没有人理他。

“是真的！地下全是计算阵列，无穷无尽。下水道正在融化，从水管网络开始，都已经软化了。我不骗你。有钱人和老鼠都已经开始逃命了。我是认真的。你们停下来！”

他伸着双手，走向路人。路人绕大圈避开他。他的身上散发臭味，没有人接近他。他是个疯子，看到的都是幻象，即使有人听了，也不会有人信。更何况没人听。路人和美安详，相依相偎走过这繁华街巷。老人领着小孩，新婚夫妻手拉着手，客户在餐厅门口握手告别，时尚漂亮的女孩子拎着几个购物袋相互聊天。华灯初上，五彩小灯装点着超市门口。只有他在路中央癫狂，喊叫着一些无意义的言语。人们都知道他是癫狂者。人们和美安乐地散步，没有人看他，绕过他倒下的身躯时也没有低头。

高楼的外表坚固刚硬，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人们仿佛永远和美安乐。

（一）

广场，黄昏。疲惫中的演奏。

天空沉寂而壮阔，金色的云碎成一丝一丝，铺陈在天边。夕阳的余晖照在鸟巢的边角，巨大的钢筋铁架明暗分明，西侧明亮反光，东侧在暗处，强烈的对比让锈迹斑斑的庞然大物显得苍老，就如同用真的树木枯枝在悬崖上铸就的荒废的巢。在庞大的躲难人群的簇拥中，老旧的体育场似乎也带上了悲哀的气息，与第一乐章的葬礼进行曲的哀悼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演奏会在平淡无奇中进行。这已经是我们第一百二十一场演奏会了，乐手们演奏得缺乏激情，听众们也心不在焉。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尽管是新曲目，尽管是马勒第二这样激情的曲子，但大部分人还是不能保持精神清醒。重复让人麻木。第一声炮响传来的时候，一些人已经在台下睡着了。

对攻击到来，大多数人都毫无准备。当时我从台上望着台下的听众，这是我每天的习惯。一些小孩不断想挣脱母亲的怀抱去玩，母亲不许，双臂环抱住他们，手紧紧扣住他们的肩膀。母亲们总是面对台上的，只是她们也并没有在听，目光游移不定，头巾锁住额头疲倦的皱纹。这很正常。在这种时候演奏《复活》并不是个好主意，原本太艰难晦涩，庞大深沉，放在这种时候演，就更不能抓住人的注意。除了指挥，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包括我自己。在第五乐章一少半的地方，远方响起隆隆的炮声，与乐曲混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大家都还以为那只是音乐的效果。

轰隆。轰隆。那效果出奇地好，和低沉的音乐配在一起，震撼人心。台上台下一起呆呆地欣赏了片刻，片刻之后，才有人突然明白听到的是什么。

有一个人站起来，大声指着远方。人们吓了一跳，起身向后观望，森林公园方向有若隐若现的火光传来。一时间大家还迟疑，没有人说话，除了面面相觑，就只有手指抠住手臂。远处能看到火光，但看不到人的奔逃。空气仍是静的。演奏仍在继续，女高音是唯一的声音，让四周显得愈发寂静。

片刻之后，声浪传来。爆炸燃烧的激波推动热浪，带着热气的空气经过压缩、膨胀，再压缩，穿过黄昏的冷气一路呼啸，从远方传到身边，成为衰弱却混杂着暴力和躁动的湍流。远处闷声的爆破压抑着痛苦，越模糊越让人恐惧。身边的人开始奔逃。喊叫、慌张、混乱。尽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攻击正在向身边转移，但人们还是不顾一切地向南拥挤，前推后搡，汇成洪流，跨过摔倒和尚未起步的人。刚刚那些搂着孩子的母亲此时像母鸡用翅膀护住小鸡一样将孩子护在身侧，左手拖着，右手挡在他身旁，孩子跟不上，跑得跌跌撞撞，母亲为了将周围人的挤撞挡开，爆发出了惊人的母牛般的力气。尖叫不时撞击着耳膜。

我们仍然想演奏，可是不管怎么尽力，曲子还是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小提琴听不到黑管，定音鼓进错了位置，舞台外有人跌向贝司，琴身发出碎裂的闷响。乐手们也开始恐惧，弦音不用揉就发出颤音。只有指挥在台上尽最大努力维持着乐队的平稳，可是不管他多么努力，我们也没能到达复活的天堂。

火光的橙红中，我们放弃了演奏。天边的颜色伴着夕阳，由橙变金，融入深蓝。我们坐在台上，没有和大家一起逃离。我们需要等待最后乐器的撤离。没有人说话。寂静充满天地，听不见喊叫和身边的哭闹。

人流漫过身旁，舞台像失事的船只。我们坐在乐器中间，看逃亡中的人，他们不看我们。按以往的经验判断，这不是一次激烈的攻击。天边的色调渐渐变浅，说明燃烧正在减弱熄灭。攻击很可能已经结束了，只是人们的逃离并没有暂缓，广场四面八方的难民源源不断地奔逃，挤进鸟巢，似乎是想为被惊吓勾起的恐惧记忆寻求一个庇护的窝。事后我们知道，这是海军一个隐藏的指挥控制据点被炸毁，像以往一样精确，没有多余的攻击和死亡，战火没有弥漫到森林公园之外。当天的我们是安全的。可是在那时那刻，看着那些因惊恐而僵硬的面容，绝对没有人能说大家的逃离是过度夸张。

曲终人散，凌乱的舞台只留声音的碎片。

攻击者始终没有出现。直到暮色越来越浓，我才看到飞机的一影。四架扁平的三角机在幽蓝黯淡的天空滑过，一闪而逝，机翼留下闪光，消失在平流层看不见的高度。

从战斗第三年开始，我们的演出就成了义务。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人们发现钢铁人不破坏古老的城市和与艺术相关的场所，这起初只是个猜想，经过小心翼翼的尝试，逐渐得到证实。乡村和小镇的人们开始疯狂地涌向古老的文明之都，寻求庇护，艺术演出团体也莫名地担上了防卫的责任，每天在各处演出，演出的方圆境内不受攻击。这就是我们的演出。

没人知道钢铁人的母星在哪里，他们懂地球人的语言，但不让地球人了解他们的。没人了解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入侵才只有三年，战斗却如摧枯拉朽，地球人败得毫无机会，抵抗一直进行，人们却越来越绝望。逃跑的士兵如同瘟疫，逃得越多，继续逃跑的就越多。从电视里偶尔能看见现身的外星人的样貌，比地球人略高，两米到三米之间，流线型的钢铁外表，永远看不见表情的冷酷和精确。

恐惧。悲愤。猜疑。人心惶惶中，流言不绝于耳，传着钢铁人的各种举动。他们捕获了一名音乐家。他们劫掠了历史博物馆的资料。他们对古迹和美术殿堂加以拍摄、研究和保护。他们对抵抗的军队杀戮铁血，不留情面，但捡出科学艺术和历史的相关群体，加以宽容。这是一幅既统一又分裂的肖像，一方面很残酷，一方面又很宽容，让人不知道他们是暴力主义还是贵族主义。他们住在月亮上，像月之暗面一样，永远不正面面对人类。人们只好猜测，在猜测中演艺术，让艺术家成为莫名的超人。这算是一种什么样的保卫连我们自己也说不清，被动，却责任重大，严肃却失去艺术原本的意义。

三年中，人们从热血变得现实。从鼓舞的战斗变成求存的妥协，为了生存，努力学习。如果学习科学和艺术，他们说不准会格外网开一面。如果顺从地活在他们笼罩的天空之下，说不准还能活得很好。只要屈服。只要放弃。只要在他们的天空下歌舞升平。

总有人会不甘心，心怀不切实际的最后幻想。

林老师想要炸毁月球。

“老师。老师！”忽然有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我回过神。

是娜娜。她刚拉完一段协奏曲。

“这段拉得行吗？”娜娜问我，声音有点急躁。

“哦，还行。”我有点不好意思。几乎没有听清她的演奏。兵荒马乱中，很难让一个人心无旁骛地教授提琴。我知道老师有这个能力，可是我没有。我在浅层记忆记录的临时录音中搜寻了一下，似乎搜寻到刚刚听到的片段拉奏，不完整，而且缺乏鲜明对照。我只好说，“还不错，比你上周进步了，只是……还是能听出有一点急躁。”

“那是因为我不想拉了。”娜娜说，“您能不能告诉我妈妈，我不想学了。”

“为什么？”

“Alexon要走了。下个星期就走。”娜娜脱口而出。

“去哪儿？”

“不是告诉过您吗？”她说，“他要和爸爸妈妈去香格里拉。”

“哦。是的。我一时忘了。”

娜娜确实跟我说过。她今年十七岁，Alexon是她喜欢的男孩。他们曾经是同学，这两年停学，他们的感情却越发笃近。Alexon家里有显赫的势力，钢铁人在地球上圈出几块他们的控制中心，作为对地球的势力入侵，只有少数有金钱和权势的人被他们选中做傀儡控制者。Alexon一家被选中了，他们借助人间天堂的古老神话和从天而降的征服者，移居人间仙境，成为人间国王。娜娜不能同去，伤心欲绝。

“老师，您也有爱的女孩不是吗。”她说，“您一定明白，如果他走了，我再学什么都没意义了。”娜娜望着窗外，神情忧郁而悲伤。世间纷乱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两个人相爱是重要的。她早不想学琴了，只是妈妈逼她。她想和Alexon一起去钢铁人的管辖区。她爱他。“您能不能告诉我妈妈，我不学了。我要走。他会带我走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回应。她信任我，不告诉妈妈的事情却告诉我，可是我不能回应这种信任。我可以信守承诺替她向母亲求情，可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不认为她和Alexon能幸福地生活在香格里拉。可这我没法劝她，劝她她不会信。

自从钢铁人的偏好被暴光，学琴的人数就如几何级数增长，每个家长倾进所有让孩子学防身的艺术，让每个能做家教的乐手应接不暇。不能再单独授课，小班上总要挤进四五个人，不宽敞的小屋显得越发拥挤。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没办法面对我的学生。在这样的时候，为了这样的生存需要而教琴，让我有一种无法承担的奇异的责任感。红木家具在身后压迫，谱架上写着令人慌张的速度，窗口透入的月光洒下人人皆知的威胁味道。

娜娜和雯雯是最近找我学琴的两个女孩子。娜娜不想学，可是雯雯比谁都想学好。她的母亲在逃难中伤了腿，只是为了她才坚持，拿出一切家当供她学琴，似乎未来的家的期望就托在她细细的琴弓之上。雯雯比谁都努力，拉琴的时候也有其他孩子没有的顽固的僵硬。

“雯雯，你放松一点。手指太僵了。”

雯雯涨红了脸，更加努力地拉，但这样一来，手指就更僵也更紧了，声音束缚而浮动，换弦的时候相当刺耳。看得出来，她是太认真，认真得过分了，过分得反应迟缓。

“等一下，”我试图调整，微微笑笑，“雯雯，你怎么每次都这么紧张呢？出什么事了？没什么好紧张的。咱们这样，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再非常非常安静地试一次，心平气和，准备好了再开始。来，不着急，深呼吸。”

雯雯听我的话，深呼吸，闭上眼睛再睁开。可是一开头就错了。她停下来，不等我说就重新来，可是又错了，再重新来，连第一个音都找不准了。她又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睁开的时候满眼泪水。她还想拉，可是弓子仿佛太重了，她一提起来手臂就坠了下去，身子弓起来，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哭了。她害怕了。

我的心随着她的眼泪沉下去。她在哭声中嗫嚅着说她必须拉好，拉不好可怎么办。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她弓起的背上，一片苍白。

（二）

钢铁人不屠杀，只是精确。他们飞在几万米以上的平流层，导弹射不到，他们却能准确炸毁地球的控制中心。他们只销毁军事指挥和武装战士，不涉及平民。指挥官不知死了多少，千万高精尖的头脑如流沙烟消云散。换了控制基地也没用，只要使用电磁波的操控，就如同聚光灯亮在夜晚，他们总能轻而易举发现控制者隐藏的位置。东躲西藏，也免不了地下室的轰炸。指挥部接连被毁，军队和武器还在，但是能够指挥和操控的人越来越少。溃散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偶尔的激情誓师像孩子对着空气打拳。

失败几乎是注定的，但人们的问题是要不要投降。如果投降，并顺应他们的心意，人类能活下来。没有迹象表明他们想要毁灭人类。他们对抵抗军和平民的态度有天壤之别。目的似乎只是地球的臣服，如果不抵抗，他们并不会杀戮。甚至原有的土地占有和产权支配也不受影响。他们赢在精确，赢在区分。一切都表明，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寥寥无几的人会想要破釜沉舟，寻求最后的抗拒。一如巴黎面对纳粹时的抵抗运动，一如清兵入关后仅有的造反团体。

林老师是抵抗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他。在入侵前如果让我假想这么一天的到来，让我猜想谁会是抵抗者，我会猜到一百个人，但不会猜到林老师。他只是音乐教师，快要退休的普通的指挥系教师，性格内敛，从来不曾参加任何政治运动和示威游行，让我猜多少次，我也不会想到他。林老师学提琴出身，从我十岁就教我拉琴，这许多年间一直是我古典理想的榜样。他沉浸在音乐中，在一个比人世更广阔的世界生存，专注而沉默，思维深入而持久，他也许也有忧虑，但永远不在脸上。他六十岁仍在学习。

我怎么也没想到，林老师会提出炸毁月球。

“先别说这事，”林老师带我来到窗口，“你来看这个。”

我到林老师家，第一件事自然是询问计划的具体步骤，但林老师似乎有更重要的念头，什么都没说就先将我带到窗边的写字台前。

我心里的疑惑只好暂时放下，跟着林老师来到他摊开在桌上的纸张和乐谱边上，循着他的指点将目光投在一串密密麻麻、如诗歌排列的数字上，数字全是分数，一行行从上到下，有的一行两三个，有的一行只有一个，杂乱却错落有致。在纸张的另一侧边，有零散的音符按着相同的行列排列一一对应。中间有英文字母和符号，整张纸像密码编写的天书。我扫视了一下，这样的纸张桌上还有五六张。

“我最近才知道，宇宙原来有这么多音符。”林老师的声音透出洋溢却暗含伤感的赞叹，“宇宙的每个角落，每一个角落。都是自然的音乐。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就好了。”他又拿起一张图片给我看。图片我认识，是彩色的太阳系结构。“你看这个，太阳系行星的轨道就是一串同一的音，每两个轨道之差都是前一差值的二倍，如果当做弦，那就是八度八度向上翻。还有这个，这个是黑洞周围发现的信号，周期信号，叫做……叫做什么来着？”

林老师说着，回身望向身后，发出探询。我跟着他回头，这才发现屋中背对门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比我年轻些许的男生。窗口的光刚好直射到他脸上，他的头发短而直立，面孔微微笑着，显得异常干净。面对林老师的询问，他先是看了看我，带一丝歉意地笑笑，然后很自然地回答：“准周期震荡。”

“对。准周期震荡。”林老师继续往下说道，“黑洞周围的准周期震荡。常常是两个峰，你看这常见共振频率，2：3，哆索五度，然后是3：4，这是哆发四度。完全是最好最天然的和弦。我现在想做的事是把这些绝对频率转换为相对音高，就像这样，”他手里拿着我刚刚看到的那张有数字和音符的表，“然后用这些和弦做主调和弦，谱成曲子。曲子就叫《黑洞》，名字也是天然的。”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深邃而有话，迥然含着期待的光，那光的专注超越年龄，低沉的声音有隐隐的激动，“我以前真的没了解过这部分，这实在太可惜了。共振的影响力。谐波。你知道吗？原来我们的宇宙也是在共振中创生的，就像大三和弦的天然共鸣，宇宙最初也是谐波振动加强，创造出万物。这多好。如果能追溯这一切该有多好，追溯宇宙诞生的那一刹那，将那时震荡的频率化成音符，翻译成曲子，最和谐明亮的和弦，那该多美。《宇宙》安魂曲，诞生和永恒。可惜我太老了，学不会了。要不然可以让齐跃……”

林老师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拉住我的手臂，说：“还忘了介绍。这是齐跃，跟我学琴两年了，研究天体物理的。”

林老师指向沙发，我这才和齐跃第一次正式面对面站在一起。

“你好。”他先笑着伸出手。

“你好。”我说，“我叫陈君。”

林老师继续说下去，说他想研究的理论，说宇宙与音乐的关系，说他完不成的宏大计划。他说得严肃而有热情，说了很久，说到关键处还在纸上写写画画，找到乐谱写下一串音符，作为对他想法的说明。说着说着就投入了，他开始伏案涂改，偶尔掀开钢琴的盖子弹上几个小节，眉头舒展又皱起，到了最后已经完全又投入到日常的工作状态，几乎忘了我们还在，我们能看见他穿着灰黑色高领毛衣的后背伏在书桌前，但无法接近。他始终没提月球计划，尽管这是他找我来的本来目的。我想他是忘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老师正在纸张中寻找，动作迅捷而严谨。

天色已晚，我和齐跃一起下楼。老楼没有电梯，我们从楼梯间一圈圈向下绕。齐跃走在我身前，暮色透过楼道的小窗落在他头顶，让他的头发明暗跳动。他插着口袋，步伐轻快。

我忽然有种感觉，老师的计划一定和他有很大关系。

“齐跃，”我在身后叫住他。

齐跃回过身，看着我，表情微妙，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

“林老师的月亮计划，你知道多少？”

“你问哪方面？”

“原理。原理你肯定知道对吧？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齐跃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了，对我说：“特斯拉曾经说过一句话：‘只要我愿意，我能将地球劈成两半。’”

我琢磨了一下：“那你觉得……是可行的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拇指指了指身后，说：“如果你明天没事，到我研究所来吧，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我惊讶他初次见面的信任，但没有拒绝。黝黑陈旧的楼道中，齐跃的面容显得很生动，鼻子以下在暗影中，但眼睛显得熠熠发亮。

齐跃的研究所在城市边缘，很大，院子里有很多粗壮的梧桐。只是我没料到会这样清静，清静得人影全无，安宁中透着深入石缝的寂寥，树枝沙沙响起的时候，那种寂寥扩大数倍，从四面八方侵入人的身体。

楼道空空如也，大理石地面映出人模糊的灰色影子，一眼望得到尽头。餐厅大门紧锁，办公室的小门却时不时敞开着，随风开合，露出里面宽大而空无一物的电脑桌和书柜。楼道两侧的宣传栏也都空着，沙漠般的展板上只按着细小的钉子，没有一字一画。脚步有回声，偶尔路过一两间排列着巨型计算机设备的房间，只看到屏幕上落满均匀的灰尘。

我很惊讶这里的空旷，但没有发问，一路跟着齐跃，穿过无人的大堂、楼梯和休息区，来到位于西侧顶层的一间小办公室。这是一个很大的控制区域中的一间，控制区一尘不染，在整片荒废的楼宇中干净得醒目，看得出每天有人打扫。小办公室里有黑色木质书桌书柜，窗户很大，从窗口能看见视野宽广的草坪和远山。书桌上有一台老式音响。

齐跃打开电脑，并排放置的六个屏幕开始同时启动。他熟练地打开一系列窗口，有黑色背景的频率谱图，有蓝色背景的数值坐标，还有彩色背景的卫星云图。最后一个窗口是提琴和钢琴的特写照片。

“你知道吗，”调好后，齐跃并没有直接给我讲解，而是把电脑屏幕扔在一边，侧坐在写字台上，对我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特斯拉。太牛了。实在太牛了。发明的东西你一听就傻了，交流电，高压电传输，无线电通讯，x射线成像，激光效应，电子显微镜效应，雷达原理，计算机与门逻辑，还接收天外射电脉冲，造球状闪电。他一辈子700多项发明，说哪个都吓死人。实际上，整个现代世界全建在他的这些发明上面，这世界缺了谁的发明都缺不了他的。就这么一个人。”

齐跃说得声情并茂，语调中充满向往。这情绪我能理解。就像我们有时侯说起贝多芬，口中的赞叹不仅出自佩服，更是发自心底的感情希望说给所有人听。

“咱们说正题。”齐跃接着说道，“特斯拉这个人很有意思。昨天不是说过他的一句话吗。据说那是在这么个情况下说出来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他曾经爬上过一座正在建的摩天大楼顶部，把一个小激振器放在刚梁上，激起刚梁共振抖动，吓得工人们完全不知所措。他于是说，给我一个激振器，我能把地球劈开。像极了‘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地球’。只不过他更牛，因为阿基米德只是比喻，但他说的是可能的。”

“你是说……共振吗？”

我对物理概念只有片段耳闻。

“是。频率相当或成倍数，振动就能相互激发。”

“激发就会振裂？”

“超过固体强度限度就会。”

“那么……老师就是想用这个原理炸毁月球？”

齐跃点点头：“是。用天梯。”

“天梯？”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的我不懂，天梯还是知道的。天梯是一座纳米长梯，从地表延伸到月球表面。一般人把它叫做杰克的豆荚，因为顺着它可以一直爬到云层外面。所有人都知道天梯。早在它上天前几年，媒体就已经大肆炒作跟踪，上天的过程更是几个月全球直播。多个国家合作投资，多个机构共同研制，多国宇航员参与护送。仅这些就已经够吸引关注，更不用说由它带来的未来连通地球和月球的可能性。月球的矿物输送地球，地球给养传给月球的科研探索人员。未来将建立月球实验站、发射站、居住点。可惜2022年上天，只上天两年，钢铁人就来了。自那之后，一切活动都停止了，天梯空自悬垂。如果不是齐跃提醒，我几乎已经把它忘了，就像所有为生存担忧的人一样把它忘了。五年过得太快。尤其是这五年。五年前的发射还历历在目，五年后的地球已物是人非。这一点让人心凉，繁华与疮痍触目惊心。

可是，用天梯怎么能把月球炸毁呢？难道用天梯当激振器，让月球共振？这听起来也太过不可思议了。天梯再怎么结实，也只是细细的纳米线缆啊。

“天梯这么细，可能让月球振动起来吗？”

“频率。只要找到共振频率，振动能扩大很多。”

“那怎么才能让天梯振动起来呢？”

“也一样。共振。”

齐跃边说边打开一段视频。我盯着屏幕。在视频播放器小小的窗口中间，出现一座大桥倒塌的画面。粗糙的画面，抖动的拍摄，显而易见是出自古老的手提摄像设备。一座原本架在大江之上的宏伟的大桥，在风的吹拂下，突然之间开始抖动，没有任何外在情由和破坏，大桥只是越抖越厉害，桥面在震荡中扭曲成上下起伏的不定的曲面，公路像橡皮泥一般弯曲，振到一定程度在顶点垮塌，桥面碎裂，没来及撤走的车辆跌入大江。

“这是1940年代的塔科马桥，800米，就因为风而起振。你看这里。”

齐跃说着，又打开一个小的动画窗口，图上有一串白色的云雾状蜗旋不断向后流动。从图上可以看出，白色蜗旋是云层的一部分，在一个圆形区域后形成，排列齐整，震荡着飘远。云层下是地球蓝色的海洋和白色的陆地山峦，白色蜗旋在高空陈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觉得很震撼。天空中这样庞大而不为人知的结构，在辽阔得超过国家的尺寸上，壮美而安静地铺陈、拱起又飘散。天空下的一切仿佛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这是空气绕过柱形之后的旋涡串，震荡着前后冲击，塔科马桥就是因为这个才塌掉。冯·卡门发现的。这是第二个我佩服的人。”

我想了想，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

“因此，我们需要拨弦。”齐跃最后说。

一句话，我突然被点醒了。

这就是林老师的计划。我总算有一点明白了。明白之后更为心惊。如此匪夷所思的设想，拨动天地之弦，震碎月亮。即使有齐跃的讲解，我也心存疑惑。齐跃能接近天梯的控制，他告诉我，他们以前的实验室是地月联合实验室，能远程控制月球上的实验中心进行核聚变、黑洞实验、宇宙射线探测，尽管这种控制现在被钢铁人切断了，但是他们中心在地面上还是对天梯有接近的权利。

“可是，如果月球能被振裂，难道地球不会被振坏吗？”

“会。”

“会？”

“会的。只是不会那么严重。起振的局部会剧烈振动，如同一场地震，但地球整体不会有什么事。”

“这也就是说……？”

齐跃慢慢收住了笑容：“只有拨动琴弦的人自己会被地震裹挟。”

这一下，我明白了。用尽力量让天梯振动，为此不怕引发局部地震，让自身毁灭。这是用自身的生命换月球的生命。原来老师是想用这样的办法做抵抗。用孤注一掷的琴弦拨动让天地的哀歌响起。用同归于尽的办法换一点自由。这是反抗到绝望的最后反抗。我从不知道老师竟然如此决绝。当正面进攻已没有机会，只有用挽歌才能挣一曲刚烈。这一下清楚了。我们的行动是演奏，而行动本身就是最孤绝的演奏。

我很想问齐跃，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齐跃忽然转过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头向窗外开阔的草坪歪了歪，看着我问道：“你知道我们研究所为什么这么空荡荡吗？”

我摇摇头。

齐跃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其他人都被接到香格里拉和月亮上了。”

原来如此。

我心下恍然。应该能想到的。齐跃的研究所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研究所之一，天梯项目的主要参与者，月球先锋实验室的带头成员。钢铁人保护各种艺术和科学界人士，招募他们为他们服务，地球上最好的乐团也被接走了大半，丝毫不奇怪这些领先的科学家也早早被接走，成为钢铁人倚重的新贵族。钢铁人是懂科学的，他们知道地球上哪些人的头脑值得珍惜，也值得利用。

“你没走？”我问齐跃。

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抬头凝视我，目光带着一丝笑意，一丝讽刺和微微一丝悲怆，说：“我喜欢特斯拉，不只是因为他牛，还因为他单打独斗。你知道吗，他被爱迪生排挤得厉害极了，被马可尼抢了专利，还被投资人摩根抛弃了。可是他一直奇思妙想到八十六岁。他是纯粹的孤胆英雄，没结婚，也没有那些有权有势的前呼后拥。他不像爱迪生那么会利用团队，也远没有那么功利。他就一个人和那些大团体对抗。你知道无线电输电技术吗？把地球作为内导体，地球电离层作为外导体，用放大发射机在地球和电离层中建立8赫兹共振，天地就成了谐振腔，可以传输能量。这是什么气度！用天地做谐振腔。当时的人们哪有这等见识。那时人们还把地方政治当回事，谁也不愿做。还有一些公司攻击他，会算计的人抢他的专利。结果他到最后也没能实现计划，就这么一个人死了。现在，他的计划当然全都实现了，可是那时他就这么一个人死了。”

我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他的情绪。这昔日繁荣热闹的所在，如今只剩下他孤单一人，而远方入侵者用优厚待遇吸引了一切同僚，这孤单就越发显得冷落而毫无意义。

“其实大家想跟谁就跟谁，也没什么好说的。”齐跃又说，“但总还是会有些人不一样，我就喜欢这些人。”

我知道他是指老师。

“陈君。”齐跃忽然念起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好。古人说君子比德如玉，其实我觉得不是说什么温吞圆滑，而是为了这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我们在硕大而空寂的园子里走了走。风一起，半黄半绿的枯叶呼啦啦地落下，铺了一地，顿时寒意十足。梧桐搭成的拱廊原本葱茏密实，但此时也稀落得显得萧索。我们立起衣领，用相似的姿势将肘加紧，手插在口袋以避寒。天上云很多，月亮看不清楚，宏伟的楼宇沉入暗中，只有远处门卫的小屋还亮着灯，成为整个院子仅有的亮度。我们走了好一阵子，没有说什么，在寂静中感觉脚步，偶尔相互问一下对方的信息，但对马上要面临的行动计划，我们没有再谈，也不想再谈。

齐跃问起我有没有女朋友，我如实告诉他，我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真的？”齐跃显然有一点惊讶，“那你也有小孩啦？”

我摇摇头：“没有。她去英国了，走了五年半了。”

齐跃怔住了：“那你们……？”

“没有，我们没离婚。”我说，“不过也差不多了。”

齐跃没有继续问下去。我也不想再说。我们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齐跃带我离开了园子。出门的时候，我回头又远眺了一下园子里巍峨的大楼。这曾经是这个国度最顶尖的研究机构，荟萃了全国精英的头脑，但现在也寂寞荒弃着如同最一般的人走茶凉的村庄。

晚上一个人步行回家，在头脑中回想整个计划的细节。漫长的步行街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人步履匆匆地经过我身旁。商店都关着，显得萧条。我还是无法估量这个计划的意义，会带来什么，带走什么，值不值得，该不该做。不是想不清楚，而是无法抉择。夜晚的凉意让我头脑清明，可这不是头脑清明的问题。这是内心的问题。我越是客观地将局势看清楚，越不能确定这行动是不是该做。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老师选了勃拉姆斯。

在计划中最后一场演奏会上，老师选了两首曲子。柴可夫斯基的第六和勃拉姆斯第四。《悲怆》容易理解，激情而悲观的动人旋律。但勃拉姆斯第四就不容易理解了。勃拉姆斯常给人温暖保守的印象，不温不火，没有贝多芬的愤怒和瓦格纳的狂放，也不打破常规，乍看起来似乎很不适宜做英勇誓师，我曾经疑惑老师为什么不选择《命运》或理查·施特劳斯，又或者马勒的《复活》也更恰切一点。勃拉姆斯很少被人在这种激情的时刻想起。

这个问题我问过老师，他没有回答，只说是个人喜好。但在这个晚上，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件事从始至终就不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战斗，而是悲凉到最后的无可奈何。炸毁月亮，即使齐跃说了它的原理和可行性，我也还是深深怀疑最后的结果。怎么听都不像是能成功。而即便老师自己是相信的，他也一定知道这不是英雄的抵抗，而是向悲剧结局迈进的毁灭的抵抗。月亮能否炸毁没有定论，但如果共振引起演出之处的地震，十有八九我们自身难保。这或许是一种殉难吧，为仅有的自由殉难。

只有勃拉姆斯适合现在的人类。有的朋友说，听来听去听到最后，就只剩下勃拉姆斯了。他一开始不吸引人，但是到最后大家最沉浸的往往是他。勃拉姆斯的音乐有骨子里的悲剧感，不用制造什么悲剧色彩，也不用刻意夸张，本身就带着。内敛，深沉，表面上不露的悲伤，激情像看似平静的海洋。现在想想，当他远离魏玛热闹的沙龙，独自守着古典主义的理想，他已是与命运面对面。一个人面对他无法改变的这个世界的命运，茕茕孑立。

耳机中播放着勃拉姆斯大提琴协奏曲沉静而凄怆的旋律。只有在这样的夜晚，走在这样无人的街上，看着扫街者的扫帚刷刷地扫过厚实的落叶，才能感觉出勃拉姆斯音乐的力量。总有一些境况是你无能为力的。命运就是你看得清楚局面也没办法的局面。这样的时候只能走向孤独。能守候自己已是一种勇敢，何况与旧日的理想一同沉落。

（三）

一个星期以后，我踏上奔向世界各国的旅途。

我决定帮老师完成这最后一场盛大的演出。老师和齐跃的任务是布置场地，而我的任务是征召乐手。我要拜访所有我们认识的乐手，征召愿意陪老师一同行动的人。平心而论，这实在不是一个容易的任务。我有好长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更不用说说服这么多其他人。该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向每一个人开口。

我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尚没有定论。老师并没有劝我。在他将计划阐述给我之后，由我选择。即使是在机场候机等着分别上路的时刻，老师也并没有给我任务的压力或鼓励。或许老师不想强求。或许老师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机场的玻璃蓝色冰冷，窗外有机械起落。就像初次见到齐跃的那一天，老师一直在说着他沉浸的话题。

“我最近才学到轨道共振。非常有意思。它是说，当一些东西绕着中心转的时候，所有旋转的轨道都会相互影响，最初是随机的分布，到最后只剩下几个轨道，相互呈简单和弦。起初杂乱，最后留下的只是有共鸣的寥寥几个。有人说那些小行星就是因为某种共振被振碎的星球。这么看共振就是选择，从无穷无尽中选择。一个主调，总会选择出和它密切的属音。它们就是骨架。宇宙和音乐一样精细。”

老师说着，浓密的眉毛压低眼中的表情。有时候他会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看我的反应。老师的眼睛里写着他没说出的话。我忽然觉得老师并不是天然地生活在理论的空中楼阁中，而是对周遭心知肚明，却只字不提。他故意进入另一个更宽广的世界。

与老师分别后，我飞了很多地方。在每次飞机起飞和降落的时候，我总会俯瞰地面，看每一个星罗棋布的城市与乡村，看这些相似又不同的人类的居所。人活在大地上，充满劳绩，却诗意地栖居。这话说得太抒情。人往往是带着睡意栖居的，醒来也仍在睡。当梦魇来临被惊醒之后，人们用自我催眠的办法继续睡去。睡去比醒来好过得多，睡去之后，生活的一切都可以容忍。惊恐可以容忍，屈服可以容忍，限制的自由也可以容忍。

我不知道大地上有多少人每天为了未来担忧。视线以下，平原还是平原，草地还是草地。宁静的乡村还是有着红顶的小房子。乍看起来，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如果忘记头顶的月亮，似乎现在的生活和五年前也没什么不同。这是和历史相比多么不同的一种境遇。人类第一次作为整体感到薄弱。以往的所有冲突都是一部分人强过另一部分人，只有这次是所有人同样薄弱。作为强国的一些国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衰弱，曾经一度很难适应。他们惊讶地发现，一些以为永存的英雄主义气质不见了，牺牲和为自由而战的民族气质也可以随着溃败消散。这多么动摇人心。可没有办法。被征服的民族分歧多过团结。爱国主义早已被诟病，此时的“爱球主义”则更像一场笑话。武力抵抗变成零星的火花，人们撤回到自己在角落里安全的房子，城市和公路在沉默中维持着原有的样子。

云下的世界仍然运转。如果不想到某种自由，似乎可以一直这么继续下去，直到习惯。这有什么不好呢，吃还能吃，睡还能睡，艺术灌输甚至比以前还多。只要承认他们对人类的统治，一切就能继续。而承认对一般人生活又有多大影响呢？钢铁人只是要一些资源和矿产，要地球的屈服，要绝对的权威。如果能顺从，永远不挑战，永远承认他们的地位，那就一切都没问题，像以前一样幸福，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

只是自由又是什么东西呢？

伦敦是我的第六站。在这之前我到了北美和欧洲大陆。进展并不顺利，这我也能想到。一方面不能把这计划告诉太多人，另一方面在我们接触的乐手中间，同意的比率非常之低。我不知道我要有多久才能凑齐一个乐队。

在伦敦南岸步行区，我见到了阿玖。

阿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尽管我们已经三年没见。头发烫卷了，戴了项链，除此之外的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脸庞隐在长长的刘海下，仿佛瘦了一点。她穿了浅红裙子和一件灰色长大衣。在细雨刚停的石板路上，她的靴子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好一阵子我们都没说话，只有靴子的声音像我们心里悄然转动的钟表。

阿玖对老师的计划同样感到惊讶，但没有多说什么就立刻答应了。这让我略略感到惊讶。我又重申了一遍计划的困难和风险性，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但没有收回许诺。我心里有一丝感激和微微的暖意。

“你现在还好吧？”我问她。

“还可以。”

“还在上次你跟我说的乐团？”

“不了，”她摇摇头，“中间换过一个乐团，但现在哪个乐团也不在了。”

“为什么？”

“乐团解散了。”她看着夕阳中的泰晤士河，说得有一点迟疑，“然后……大部分团员，被接到了香格里拉。”

“也被接走了？”

阿玖刷地转头看着我：“也？难道咱们团也被接去了？”

“哦，不是。”我连忙解释，“是一个朋友。他们研究所的科学家都被接走了。”

“哦。那正常。那太正常了。伦敦也接走了不少人。”

我不知道还说什么好，这局面让人觉得无比荒凉。荒凉得让我们仿佛共患难。

“那么……”我犹豫了一下，“你没走？”

阿玖摇摇头。

“听说，他们对乐团的待遇和照顾很好？”

阿玖声音凉凉的，听不出感情：“是。好极了。”

“那你为什么……”我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阿玖的脸对着泰晤士河，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似乎平静得无言，但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表情变得怆然：“阿君，要是别人这么问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你也会这么问我？”

我一瞬间失语了，心里翻滚着几年的感觉。阿玖的脸在夕阳中被勾勒出金边，边角头发微微飞扬，像金色的纤细的水草。她的眼睛因为湿润而显得很亮，眼泪绕着眼眶打转，最后也没有落下来。远处的伦敦塔桥有断裂的栏杆，剥落的蓝色露出大面积的灰黑。金色的河水一丝一丝黯淡下去。我们面对面站着，良久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阿玖说累了，想去坐坐，我们就来到皇家节日大厅剧院门口，在长凳上坐下。四周人很少。我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许多卖艺的艺人和玩新概念车的孩子，但现在显得冷冷清清。

我们断断续续聊天，说这几年的生活和入侵带来的改变。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我不常给她电话，她也不常打电话回国。之前的三年，我们的联系屈指可数，关系气若游丝。我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时候会不会非常尴尬。但在这样一个晚上，当我们带着一种共同面向悲观未来的感觉坐回到一起，我忽然发现这预料中的僵局竟然很容易就被打破了。我们谈起自己的恐惧，自己的思量，周围人的恐惧，周围人的思量，谈起这个世界现实的一面，我们惊讶地发现，很多感觉竟然仍有很多相似。

“其实有时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抵抗这件事。”我说，“到底该说好听了说成追求自由、不屈不挠，还是说是幼稚、顽固不化，有时侯我都不知道我们在抵抗什么。有时觉得大家都接受了、认命了，又何苦没事找事呢。这让我越想越不确定。”

“永远有各种角度吧，”阿玖温和地说，“有时想想也挺讽刺的。以前叫别人恐怖主义，现在美国人的抵抗被钢铁人叫恐怖主义。”

“我就在想，其实不就是多个统治者吗？我们以往的统治者还少吗？多一个又怎样？被征服的民族也多了去了，不是照样活着，活得好好的。钢铁人在头顶上，时间长了就忘了。你不惹他们，他们也不惹你。接受了也就安定了，干吗还要较劲呢。”

阿玖沉默了片刻，说：“你这是何苦，何苦逼自己这么想呢？你要是真是这么想，那又怎么会还跟着老师做事？”

我没有说话。

泰晤士河沉入夜色，反光的河面上滑过慢行的客轮。

“其实，”阿玖接着说，“我并不责怪我们乐团的人。他们各有各的理由。”

“嗯？”

“有的人想要的是安全。也有的人是倾慕钢铁人。”

“倾慕？”

“嗯。强大、力量、准确、冷静的意志。还有更高的艺术知识。所有这些。”

“那倒是真的。”我点头承认。电视里出现过钢铁人，强有力的身体，永远精确的阵线，有机躯体外面是整一层钢铁外表，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对一切都是居高临下的审判的态度，知识远为丰富。这一切让人折服并不奇怪。

“我知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阿玖接着说，“你怕自己选错，才故意找反对自己的理由。可是你知道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你越不说越清楚。你总想着其他人的理由，似乎也明白他们、觉得有道理，可是你知道自己不会愿意跟着他们的。”

我转过头看着阿玖。她双手撑在长椅上，脸上有一丝曲终人散般的空茫。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跟着他们走，”她说，“其实我也说不好。他们对艺术家很不错，去那边还有更好的艺术条件。只不过，我心里还是有某些过不去的东西。我还有能力拒绝。作为卑微的人，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点东西了。”

阿玖的话让我想起齐跃。君子比德如玉。不为瓦全。我注视着阿玖，她静静看着河水。她的长发垂在颈窝，右手像她一向习惯的那样微微绕着发稍。她比从前冷静，说话变慢了，但声音是一样的。大学时的种种片段略过眼前。齐跃曾经说过另一句话。他说每人都有自己的频率，只有契合的人才能频率相同，频率相同的人哪怕一时相位不同，一会儿也能共振。我那时就想，感情应该就是共振。

“阿玖，”我对她说，“如果这次行动过去，我们有幸能成功完成，那就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阿玖转过头凝视着我，咬了咬嘴唇，似乎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然后，她哭了。

我们又坐了很久，对着黑暗中的泰晤士河，看闪闪发光的河水反射灯光和冰冷的月亮。我们似乎说了很多话，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我将她搂住，她的头靠着我的肩膀。我们静静地坐着，假想着各自不同的无法到达的未来。这样的时刻很久不曾有过，也永远不会再有。我们之间的间隙被共振填补，那一瞬间似乎重新回到原点，不用再想那些逝去的时光。人类的无奈与悲哀，卑微与尊严，在那一刻成为连接我们脆弱海面的桥梁。我真的开始相信我们能回去。伦敦眼在我们不远处荒芜地停着，有的车厢已经消失。身后的剧场的演出开始了，观众陆陆续续经过我们两侧。泰晤士南岸的茶座和灯火通明的舞台并不曾弃置，只是空气中始终漂浮着僵持的惶恐，这气息我熟悉，和鸟巢前面每天演出时的气息如出一辙。

在我奔波与游说的过程中，老师孤独的背影也穿梭在世界各地。在布置最后的演出场地之前，他还想走过世界上所有重要的建筑，留下每一座建筑的回响的声音。他穿过巨石阵，走过古代的楼宇与宫殿，搭起透明的弦，连接从罗马到东京。他在大教堂中听管风琴，进入山林里记录鸣钟的庙宇。他拨动没有人听得见的旋律，一座座巍峨的建筑在共鸣中轰然陷落，应声倒地，巨石碎成粉末，风中卷起尘埃。这独自一人的交响诗中，世界成为旧日的废墟。他录制了属于内心的地球的唱片。

我们的演出现场搭在乞力马扎罗山脚下，一片最广阔而原始的人类家园。山连着草原，琴弦穿过赤道，天梯沉默地划过地球的脸。

（四）

演出之日。

我们的飞机降落在内罗毕。在飞机上我试图寻找乞力马扎罗的影子，但下降时已太接近城市，没能看到影像中漩涡般的山顶。降落后我们没多做停留，改乘大巴前往东非大草原。坦桑尼亚比我想象中美得多，城里充满奇异的花草树木，出城就是大片草场和栖息的动物。在今天的地球，这样的环境仿佛不真实。

我在路上一路想象着乞力马扎罗的样子。在我的心里，它是一个有着隐秘的亲近的地方。小的时候地理课上老师讲到乞力马扎罗，说它是一座平地拔起的高山，从山脚到山顶，能从热带走到冰川，穿过热带温带和寒带的所有风情。那时我觉得很神奇，心里充满向往。回去寻找它的介绍，在网上搜到一篇故事，就读了起来。那个故事让我记忆深刻。我只有八岁，不知道海明威的名字已经如此响亮。“马基人称西高峰为‘鄂阿奇—鄂阿伊’，意为上帝的庙殿。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尸体。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没有人作过解释。”

这句话过了二十年我始终记得。乞力马扎罗。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最后还要死在这个地方。

大巴的车门拉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草原。阳光。大象。远山。

那是突然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在多日的疲劳与纠结之后，在穿过每个繁华的城市，经过许许多多不愉快的演出和尴尬的晚餐，站在钢铁人离开后留下钢铁城市中犹豫，因犹豫而看高楼都显得荒凉之后，突然见到眼前的一切，全身都变得空灵了，因空灵而漂浮起来。草原绿得鲜亮。阳光洒满清澈的蓝天。大象慢悠悠地度着步子，远处是长颈鹿站着休息。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伫立在草原中央，云端之上。草原上的树呈倒放的伞状，孤立静穆，在旷野上一棵一棵站出美丽的姿态。我站在车门附近，消融在这一切中间。我被包围而来的清透的空气凝住，眼睛离不开天空，无法移动步子，只是呆呆地站着，全然没有听到身后人的催促。

旷野。蓝天。大地。树。

大巴停在公路尽头，再远的距离要步行前往。远远就能看到布置的舞台，一些薄木板和透明的塑料板像风帆一样张开在舞台四周，作为调整声音的剧场布置。

每个人的眼睛都凝在弦上。阳光里的弦是比舞台更醒目的布景。尽管我事先已经知道了设计，但在看到现场实景时还是被震动了。那样高远。因为遥远，第一根弦显得短而精巧，后面的每根随着加长加粗而变得逐渐壮观起来。长度翻倍。从几十米到一百米，到两百米，八百米，两千米，五千米。平行拉紧，斜入云霄。五千八百米的最后一根弦已经长得望不见两端，只能见到斜斜一根发亮的光芒，沿山峦锋利向上，连接草原与山峰的高度。琴弦因为反光而熠熠生辉。这是山与地的竖琴，五千米高的竖琴。

我们向竖琴脚下进发，身上的乐器在此时显得轻巧起来。我踏在柔软厚实的草地上，只希望时间变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

演奏开始了。

从柴可夫斯基到勃拉姆斯，生前不和睦的两人也许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被团结起来。我听着自己琴弦的声音，闭上眼睛，还能听到风吹长草和大鸟偶尔的啼鸣。乐队的演奏整齐，这殊为不易，来自各地的乐手只经过了数次排练。勃拉姆斯E小调的主题悲壮有力，弦乐在这样宽广的舞台上似乎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空间，演奏得异常流畅。我听着隆隆推起的定音鼓，那是从第一乐章就定下的悲剧的氛围。阳光拂过山顶，冰雪已然消失，留下万年沟壑沿山脊排布。E大调的柔美勾勒出蓝天中云的线条。我能听到大象踩过枯草的碎裂声，石子落入泉水的叮咚。

在消失入宇宙的浅蓝色中，感官获得了无穷放大。如果问我音乐给我带来了什么，可能就是感官的敏感。走在街上，听见每一种声音。工地规律的敲击，扫帚扫过落叶的刷刷声，洒水车的起动与暂停。就像《蓝色狂想曲》的一个动画版本，世界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人，在空气里汇成波澜起伏的洪流。我渐渐和周围融为一体。圆号吹响草的柔情。在回忆的氛围中我们消失在地球尚无人类生存的古老时空。

在这样的时刻，我忽然不再犹疑。地球的土地柔软沉厚，就在我们脚下，不再有隔阂。在之前漫长的九个月的筹备中，我无数次问自己值得不值得。身边的人各谋生路，为钢铁人开路，求钢铁人宽容，在钢铁人的庇护下趾高气扬，同盟的队伍间勾心斗角，军火贩子借着战争的混乱大肆投机，日常人的躲避，为了生存愤恨那些惹事的抵抗，恨不得没有人出头，换来局势平安，资源一船船集中到月亮，像无底黑洞，而人们为争夺余下的资源大打出手。在这一切耳闻目睹中，我一次次问自己何苦还要努力，这样的人类该不该毁灭，该不该拯救，为了这样的世界牺牲自己又有什么意义。这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没有答案，可是此时此刻，当音乐响起，当辽远无垠的蓝色将我们围绕，当长草延伸到天边而山峰威严耸立，我忽然不再质疑。一切都有了庄严的意义，即便是恐惧与求生也变得温柔，苦涩而厚重。

终曲终于响起来了。G大调明亮的和弦此时却有着无可逆转的悲伤的味道。管乐庄严、宏伟，盛大地走向无法避开的死亡与悲剧的结局，有愤怒与悲哀，却在每时每刻都保持庄重的尊严。我从来没有如此投入的演奏。在这三年不下五百场救火般的演出中我快要忘了投入演奏的感觉，那种与旋律一起起伏的感觉，整个身体随之震动的感觉，想要恸哭一场的感觉，此时此刻的感觉。大地如此丰美。

我不相信月球能被震碎，但我愿为这尝试付出所有。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了。大幕落下，老师一个人走上敲击的高坛。

老师的眼前是一条22.8米的短弦，他举起一把海绵包裹的小锤，静了片刻，开始敲击。我们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无声的间隙有惊心动魄的等待。短弦发出低沉的长音，在空气里回响。弦亮泽而坚固，紧张而有弹性。它是竖琴的开端，在敲击声中震荡出梭形的幻影。我们聆听着它的声音。它将自身的鸣响传播到四面八方，传到我们的耳朵，传到我们心底，传到一旁55.6米长的第二条弦上。第二弦开始振动，从微弱到饱满。当声音减弱的时候，老师继续敲击。第二次的敲击叠加在第一个声音之上，弦振得更加充分。第一弦的振动唤醒了后面的每一根弦。第二弦的振动持续起来，然后是第三弦。第四弦。一次一次敲击。弦长倍增。不断敲击。共鸣扩大。一个人，一把小锤，一根弦。天地之间。

天梯已经越来越近了。在演奏到尾声的时候，我们已经了看见地平线附近出现的长线，此时此刻它又离近了许多，细节已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它的末端连在轨道上，由一辆灯塔状的滑轮车固定，滑轮车远看轻巧，离近了就显得巍峨高耸，天梯也不再是远处细细的长线，而是粗壮而双股如基因结构的绳索。

天梯驶来得很快。尽快在草原和乞力马扎罗的背景中看上去不快，但离得近了就看得出实际上的速度。无人驾驶的滑轮车如高塔压迫而来。在离我们还有几公里的地方我们就已经能感觉出它带给我们的呼啸和我们带给它的震撼。弦音仍在继续。敲击仍在进行。不断放大，不断轰鸣。老师在高坛上像击鼓鸣金的战士。高山的竖琴已经完全起振，从二十二米到五千八百米的琴弦，振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超出控制。低频的弦音超出我们听觉的范围，只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空气和山谷的动荡，撞击身体。在竖琴数百米宽的范围内弦音扩散，扩散到范围之外撞击着天梯。天梯能看到晃动。

越发的近了。天梯的晃动开始增大，不规则地增大。它滑过我们的时间并不长，但就在这短暂却看似无比漫长的一段过程内，它开始明显地晃动。三十八万公里的线缆坚固如直棒，但此时却能看得到左右的摇摆，边缘处因滑动和晃动而显得虚幻。我们仰头望天，天梯伸入天空看不到的高度。底部微弱的摇摆化为曲线的浮动，空中画出扭曲的游龙。

振动开始了。滑轮车开始摇摆，我们脚下的地面亦开始轰鸣。天梯的摇晃使得塔状小车不能在轨道上保持平稳。速度似乎下降了，偏离轨道中央的摇晃急剧增加。像有一股力将车撕扯出轨道，与此同时，轨道将这振动的力量传到大地的四面八方。我们的舞台开始不稳，向左右晃动，随后有突突的上下抖动。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轨道像提琴的琴码，而我们则坐在大地的琴箱上，琴箱振动，将弦音送到四面八方。我们失去重心，像地面倒去，在波浪般的地面随振动起伏。天梯的共鸣更加明显，梭形的幻影已然可见，撕扯的力量像有灵魂灌注其中，不规则的扭动化为愤怒的拉锯，轨道车在抗拒中失去平衡，暴躁的震荡让它好一阵子无所依从，然后逐渐失去镇定，变得疯狂，疯狂地震颤，短短几分钟如同一个世纪，最后在狂怒中轰然如爆炸般倒塌。大地在同一时刻发出断裂的声音，一条长长的裂隙出现在地表，如伤口赫然撕裂地面温柔的脸。

隧道车塌陷了。天梯保持着振动的余波，几秒钟之后才断裂到半空，甩成惊人的长鞭，呼啸着划过天空，在空中令人惊骇地甩来甩去。

振动慢慢减弱了。地震并没有像最坏的预期，引起山崩。我们趴在地上，等待一切结束，用身体感觉土地和草原胸膛内的余怒。我的双手抓住土壤，将头埋在草里，有恸哭的冲动。轰鸣的弦音仍在身边余波未散。

过了好一阵子，地面平息下来。可是一切并未结束。

就在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天边突然出现可怖的机翼。三角形，流线平面，速度快得超出想象，从高空直降而落，降落的过程以激光击中舞台。身边发出爆炸和火光，有人惊叫，有人来不及惊叫就死亡。我低头匍匐，躲避弹起的碎石。

爆炸第二次。

第三次。

飞机降到了很低的高度，这可能是他们来到地球第一次降到这样低。

飞机向老师飞去，我看到老师仍然试图站立。我大声呼叫，声音被淹没在四周的轰鸣。我想起身去拉老师，一阵爆炸的激波从身后传来，我脖子上挂着的玉石突然炸开，给我胸口一击，我踉跄摔倒。再抬头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身影像老师扑过去。

是阿玖。

混乱。慌张。一片空白。

在飞机略过老师头顶之前的一刹那，我看到老师纵身向地面的裂隙跳下去，而阿玖跟在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如坠落的彩虹，在空中划出久久不能散去的光影。我整个人完全空白了，以为自己要死了，以为我们都要死去。而就在这时候，狂怒的飞机忽然像失去意识的昆虫，滑翔向远方，坠落在遥远的地点，开出烈焰的花。一切突然停下来。

我在不明所以中失去了意识。

（五）

一个月之后，我坐着齐跃的车，车开在郊外寂静无人的山路上。车的后座上放着林老师最喜欢的白色菊花。

我们去的墓园很远，汽车行驶在无人的山路上，百转千回。山岩延伸着看不见的方向，树木在一侧遮住山下的视线。车静默地开着，我们静默地肩并肩坐着。

齐跃的表情凝重。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很少笑容。我知道他是为什么。他认为是他自己的隐瞒才让老师死去，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想多了。但从另外的角度，我们都清楚他是对的。我想了很久老师为什么会跳下去。最终的结论是老师已经做好了死亡的一切准备。从他策划这一切的那一天起，我们抱着侥幸生存的愿望，而老师已经在内心相信了月球会毁灭，地球会裂开。我对此怀疑，但老师相信。齐跃的隐瞒加深了他的相信。

谁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呢。天梯的共振引起断裂和倒塌，但不是月球，而是实验室。月球实验室建筑的倒塌引发反应堆的核爆，进而点燃黑洞实验设备的爆炸，产生了微型黑洞，而它在短时间内迅速吞噬了周围的物质，剧烈的反作用喷发又吞噬了周围的基地。钢铁人在最后的瞬间试图遥控地球的飞机，但是只有片刻的挣扎。

这一切，谁能知道呢。

我问过齐跃，为什么不早一点将真实的计划告诉我们。齐跃苦笑着摇摇头。你难道以为钢铁人真的不知道咱们的筹划吗，他们其实早知道，只是他们知道月球没可能炸裂，才不去管这种小儿科的牺牲，但是如果告诉任何人，让他们知道月球实验室有实验制造黑洞的能力，那么一切都不同了，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全被消灭。齐跃说完看着我，眼中有着我第一次见到的苦涩的悲哀。

墓园寂静空旷。坟墓并不多，排列得很整齐。

我们走到老师的墓前，低头吊唁。

寂静的衣冠冢，没有老师的人，但有他的灵魂安息。花朵和石碑安静朴素，石碑上只有名字，没有多余的字样，几束颜色品种各异的花束标志着在我们之前前来的吊唁者。

我们各自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老师说了自己的话。

老师的墓旁是阿玖的墓。我将一支白色玫瑰和从我脖子上坠落的碎掉一半的玉放在她的墓前。玉碎得晶莹。那是她结婚时送我的信物。

墓碑上，阿玖笑靥如花，如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洗去路上一切尘土飞扬。

阿玖，我们终于回家了，不是吗。我望着她，在心里说。

照片里的她好像笑得更多了一点。

我望着望着，望出了眼泪。齐跃将手搭在我的肩头。

远远望去，空旷的墓园延伸如同一座花园。草坪勾勒出死者安息的所在，如生前的居所一样透露出灵魂的气息。偶尔的鸟鸣让空气显得更寂静，青草的香气带来泥土的芬芳。春天回到地球。暂时的拯救和喘息让生者的生活可以继续，等待着看不清的未来的下一次进攻。天空很轻盈。

我和齐跃坐下，坐在墓碑前与死者交谈，对饮一壶酒。在孤独的地球上，这小小的角落成为我们四个心里最接近的一隅。月亮在头顶，隐约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