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榜推荐词

一定不会再有这么浪漫的事了：有一个人，一生都在星空下飞行，然后变成了一颗星星，悬挂在我们头顶。

一定不会再有这么奇妙的事了：有一个人，只用一篇童话，就征服了9岁到99岁的全人类的心。

一定不会再有这么神秘的事了：有一个人，他在大地上生活了44年，然后像一只鸟，消失在茫茫夜空，从此杳无音讯。

这个人叫圣-埃克苏佩里，是个诗人。

一定不会再有这么迷人的句子了：

所以，等你驯养了我，那会非常美妙！金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会爱上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一定不会再有这么深刻的句子了：

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了那么多时间，它才变得那么重要。

所以，聂鲁达说，全世界都应该停下来，听一听诗人的声音。

我说过，这是一本足以让人永葆童心的小书，它诉说的是一个从遥远的星球来到我们地球的小王子。他看到了一个傲慢的国王，一个任性的酒鬼，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一个死守教条的地理学家，还有一朵脆弱又倔强的玫瑰花，一只渴望被驯养的狐狸……这本小小的书，成了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了一个荒唐的成人世界。它在提醒我们，只有爱，才是最高的哲学，才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一定不会再有这么纯洁又孤单的书了。

一定不会再有这么美好得让人心碎的书了。

一定不会再有这么简单得如同苍穹一样的书了。

最后，我还要说，一定不会再有比树才先生翻译《小王子》更完美的了。

因为他是一位天真得如同圣-埃克苏佩里一样的诗人，他的文字干净、优雅，这也该是每一个读者的幸运。

2016年11月16日于作家榜

序 文

“所有的大人当初都是孩子”

“所有的大人当初都是孩子。”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小王子》的作者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说的。

我翻译Le Petit Prince之前，有六十多位译者已经翻译过这本书了，其中包括我读博士时的导师郭宏安先生，他翻译的那个译本是2013年出版的。六十多个译本，这还只是1979-2014年间在中国大陆出版的译本数目。在台湾也有不少译本，作者的名字被翻译成了安东尼·圣修伯里。我觉得没什么道理，因为漏掉了法语的好几个音。译者不同，译本就有差别。一模一样的译本，肯定是没有的，如果有，必有一家是抄袭。能找到的译本太多了，我实在看不过来。于是我决定，哪一种译本都不看了，老老实实看原文吧。

《小王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译本呢？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本书好，很好，非常好，特别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谁读了，都会觉得它好，因为谁读了，都会被吸引，被感动，然后从中受益。你们不信吗？你们读一读，你们就知道了，我说的是真话。对《小王子》，我可不能说假话，小王子最不喜欢说假话的人了！

我相信，只要读一遍，无意之中你就会记住书中的一些句子，这些句子简简单单，但是包含了很好、很深的道理。如果领会了这些道理，你们就不用害怕长大了，因为小孩子总是会长大的。

写出这么好的一本书，作者肯定是很了不起的。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作者的名字很长，因为他是法国人。你们都知道吧，法国的首都是美丽的巴黎，也是法国的第一大城市，那么，第二大城市叫什么名字呢？它叫里昂，是美食之都。1900年6月29日，圣-埃克苏佩里就诞生在里昂，他们家是贵族，家里人都是天主教教徒，信仰耶稣。据说，全世界印刷最多的一本书，就是讲耶稣故事的《圣经》，而印刷第二多的那本书呢，就是《小王子》。

圣-埃克苏佩里的童年是温暖而快乐的。他从小就喜欢幻想，比如幻想飞翔，在天空中飞翔，像自由的鸟儿一样。这个幻想还真的实现了。21岁的时候，他加入了法国的空军。后来尽管退役了，但他仍然驾驶飞机，只是任务变了，改成了运送邮件。我觉得，运送邮件比同敌机搏斗，要有意思多了。邮件给人带去喜悦，是和平的；而搏斗呢，总是你死我活，是残酷的。

都说《小王子》是一本童话，它讲一个飞行员在沙漠里遇见一位小王子的故事。故事很神奇，似乎是想象出来的，但实际上又很真实。它同作者的亲身经历有关。35岁的时候，为了创造一项最快的飞行纪录（从法国的巴黎飞往越南的西贡），圣-埃克苏佩里驾驶飞机，飞向蓝天；没想到，途中出了事故，飞机迫降在沙漠中；当时有一个机械师和他在一起。怎么办呢？他们只好在沙漠里走啊走啊，一直走到第五天，才遇见路过的商队，于是得救。这是一段惊心动魄的生死经历啊！在沙漠里，他一定又渴又饿，非常无助；坐在沙丘上的时候，他一定仰望过满是星星的夜空，一定看见过星星们的微笑，也一定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所以，没准儿，那时他已经想象过小王子了呢！

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纯粹幻想的东西。幻想的背后，一定有人类亲身经历的事情。这些事情就好比飞机场和跑道，有了它们，幻想这架飞机才可以起飞。做梦算亲身经历吗？我认为也算。做梦，也是你的身体和大脑的一种经历啊！而且做梦时，身体不动，心却在飞。

圣-埃克苏佩里是一个正直的人，他爱他的祖国——伟大的法兰西。在他的心目中，“法国高于一切。”20世纪曾经爆发过两次世界大战，差点把人类拽到自我毁灭的边缘。因为大人们总是犯糊涂，什么事情谈不拢，就会失去耐心，就会拿起武器，手枪呀飞机呀大炮呀，互相打起来。战争，就是大人们互相残杀！战争，真的是人类脸上最难看的那一道伤疤！我觉得，没有一场战争是好的，侵略战争更是作恶。第二次世界大战（1939-1945）期间，德国和法国打起来了，后来法国打败了，投降了。

圣-埃克苏佩里逃到了美国，但他每天惦记着被德国人占领的祖国，想着怎样把它收复。43岁时，他毅然放弃安全的生活，参加了抗击德军的部队，还是当飞行员，驻扎在非洲北部。《小王子》这本书就是在那一年出版的，不是在法国出版的，不，是在他流亡的美国出版的。他把这部童话的法文版和英文版委托给了纽约的一家出版社，两本书里面都有他自己画的水彩画插图。又过了五年，到1945年11月30日，法国的伽利马出版社才出版了《小王子》的法文版。在法国，直到今天，那一版《小王子》仍然是权威版本。我的译文，就是根据这个法文版本翻译出来的。

但是，如果仔细比较的话，你们就会发现，1943年在美国出版的法文版和1945年在法国出版的法文版，它们的插图有一些明显的不同。天文学家从望远镜里望见了什么？一颗星星。但在法国版里，没有星星。还有很多其他细节，比如猴面包树的根须，花的叶瓣数，棕榈树的枝条，落日的次数等等，都不一样。

世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事物！我们每个人的头脑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手指上的螺纹是独一无二的，就像小王子心中惦记的那朵玫瑰也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你们手头有不止一种《小王子》译本，那么我希望，你们不妨比较一下，为什么这本《小王子》里的句子跟另一本《小王子》里的句子不一样。这样，也许能帮助你们加深对《小王子》的理解。为了翻译这本书，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当初圣-埃克苏佩里写这本书，也是在三个月内一气呵成的。这本书，本来应该译上一年甚至三年，因为需要细心琢磨的句子和词语太多了！比如，狐狸求小王子做的那件事情，那个动词我一开始选择的是“驯服”，后来同朋友讨论后，才改为“驯养”。确实，“驯养”比“驯服”要准确得多，前者是互动的，是建立关系的过程，而后者是强迫的，征服的，因此也是凌驾其上的。还有，在三列火车雷鸣般呼啸而来的那一章，“扳道工”和“火车调度员”在法文中是同一个词，但从上下文来看，那个人只能是“火车调度员”，而不会是“扳道工”。

所以说，朋友们，翻译首先是理解的艺术，然后过渡到用另一种语言“再次”把理解到的东西写出来，这个时候，它就变成写作的艺术了。在整个翻译的过程中，译者在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选择，选择，再选择……为了找到最适合、最妥帖的词语和句子。一本书的气息和风格，就是从所有词语和句子的字里行间散发出来的。

这本书写得非常巧妙，所以才那么吸引人。无论是倒叙的手法，第一人称“我”和第三人称“他”的转换，还是整个故事的结构，对六个星球上六个奇怪的大人的拜访，都能见出作者的叙事功力和构思匠心。我只好翻译一遍，再修改一遍，再翻译，再修改。做这本书的翻译，必须用心。小王子说了，只有“用心”，才能把爱融入你正在做的事情中。我好像比翻译以前任何一本诗集都更用心。

你们会问：童话不是比诗歌更简单吗？是的，但那只是看上去更简单。简单的东西，翻译起来，反而特别困难。《小王子》是简单的，又是复杂的；是直接的，又是暗示的；是孩子的，又是大人的；是法国人写的，又是全人类的；是浅显的，又是深邃的；是散文的，又是诗的；是故事的，又是心灵的……这种双重性贯穿着整本书，所以让人百读不厌，因为里面有让人领会不尽的寓意和象征，有一个巨大的天空般的想象空间。

在诗歌中，声音是无法翻译的；在童话中，简单是无法翻译的。好在，最近这几年，我一直在教5—10岁的小朋友们写现代诗。这让我对孩子们的话语口吻和想象方式多了一份理解。我跟自己说，这本书首先是给小朋友们翻译的，我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把从法语变到汉语的那些句子，翻译得简单、简明、简洁。《小王子》这本书，故事有诗意，语言本身也有诗意：那就是简洁。在原著中，读着简洁的行文，我能感觉到一种随时可以飞起来的轻盈。所以说，这本小书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因为它是简单的，又是本质的。

《小王子》充满了诗的隐喻和寓意，整本书就像一首诗。圣-埃克苏佩里，正是一个诗人！诗人是大人里面仍然保持着童心的那些人。阿拉伯大诗人阿多尼斯就说：“梦想也会长大，但是朝着童年的方向”。

作为诗人，作为画家，作为童话作家，作为飞行员，圣-埃克苏佩里的生命，像小王子一样，也是一个谜。1944年7月31日，他驾驶着飞机，准备飞越法国南部，去执行一项任务。然而，在蓝天中，他却再没有回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可能牺牲了（这让我内心悲伤），他也可能迫降在撒哈拉沙漠里，真的遇见了一位小王子，而这位小王子也许是一个外星人，也许小王子说服了他，他们一起飞到小王子住的那颗星球上去了。

望望头顶上的星星吧，小朋友们，它们多像小王子的微笑，它们多像小王子在眨眼，它们多像沉默不语的小王子的心灵！它们亮晶晶的，跳动在又高又远的黑夜的天穹上。但同时，你们也要学会闭上眼睛，打开心灵，去看见天穹里面的奇迹，会领会话语背后的话语，因为“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

《小王子》里的精彩故事和对话，比如他对六个星球的访问，他和飞行员之间的友谊，他天天惦记着的那朵玫瑰，还有咬了小王子的那条蛇……我在这篇序文里就不再复述了，你们阅读的时候，会比我懂得更好。

谢谢《小王子》，谢谢小王子，谢谢圣-埃克苏佩里!我感到特别喜悦的是，通过翻译这本书，我又一次回到了我永远失去了的童年！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但我心里还记得，我当初是个孩子。

2016年11月21日

北京 初雪

小王子

1

我六岁那年，有一次，在一本书里看见一幅很棒的图画，那本书叫《亲身经历的故事》，写原始森林。那幅图画上，一条大蟒蛇正在吞吃一头猛兽。我把它描了下来。

书里写着：“大蟒蛇把猎物整个吞下，嚼都不嚼。然后，它动弹不了，它得睡上整整六个月，才能消化肚子里的东西。”

对原始森林的探险，我当时想得很多。于是，我也用一支彩色铅笔，画出了我的第一张画。画作第1号。就像这样：

我把我的杰作拿给大人们看，问他们：“我的画是不是让你们很害怕？”

他们回答：“一顶帽子有什么好怕的？”

可我画的不是帽子呀。我画的是一条大蟒蛇，正在消化一头大象。于是我把大蟒蛇的肚子里面也画了出来，好让大人们看个明白。大人们老是要人解释。这是画作第2号：

大人们劝我不要再画大蟒蛇了，还是专心学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吧。就这样，我六岁时放弃了画家生涯。画作第1号和第2号的挫折，让我泄了气。大人们自己什么也弄不懂，却要孩子们一遍一遍地解释，真够累人的……

我只好另选职业。我学会了驾驶飞机。世界各地，我差不多都去过。的确，地理对我很有用。只要看一眼，我就能认出，哪里是中国，哪里是亚利桑那。如果夜里迷航了，这很管用。

在我的生活中，我同很多严肃的人打过很多的交道。在大人们中间，我经历了很多。我就近观察他们。不过，我对他们的印象，没有多大改变。

碰到稍微聪明一点的大人，我会拿出一直保存着的画作第1号给他看。我想知道他能不能看懂。但大人总是这么回答我：“这是一顶帽子。”所以，我就懒得跟他说大蟒蛇、原始森林或者星星了。我只好说一些他能懂的事情。我跟他说桥、高尔夫、政治或者领带。大人就挺满意，觉得认识了一个正常人……

2

我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一个人真正谈得来，直到有一次，六年前吧，飞机出了故障，在撒哈拉大沙漠。发动机里有什么东西弄碎了。身边没有机械师，也没有乘客，我只好自己来干这棘手的修理活儿。这对我是生死大事。我带的水，只够喝八天。

第一天晚上，我就睡在大沙漠里，千里之内，荒无人烟。我孤零零的，比大海中央漂在船板上的海难者还要孤零零。因此，黎明时，当一个奇怪的小小的声音唤醒我时，你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吃惊！这个声音说：

“请……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嗯！”

我猛地跳了起来，像被雷电击中。我使劲揉眼睛，仔细瞧了瞧。一个完全是天外来客的小人儿，正认真地瞧着我呢。后来，我还给他画了一幅最棒的肖像。当然，他本人比肖像要可爱多了！这不能怪我。六岁那年，大人们让我很失望，我已经放弃了画家生涯。我再没画过什么，除了大蟒蛇。

我瞪圆眼睛，吃惊地瞧着他。别忘了，我可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但这个小人儿，既不像迷了路，也没有饿得要死、渴得要命、怕得发抖的样子。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荒无人烟的大沙漠里迷了路的一个孩子。我终于能说话了，我就问他：

“可是……你想干吗？”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柔，像在说一件大事情。

“请……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当神秘太惊人时，我们是不敢违抗的。真不可思议，这个地方荒无人烟，生命都有危险！我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和一支钢笔。但是，我想起来了，我只学过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于是我（有点没好气）对小人儿说，我不会画画。他回答我：

“没关系。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我从来没画过绵羊，我就给他画了我以前画过的两张画中的一张：肚子闭着的大蟒蛇。小人儿的话让我惊呆了：

“不！不！我不要大蟒蛇肚子里的大象。大蟒蛇，很危险，大象呢，太大。我的家可小了。我要一只绵羊。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我只好画了。

他认真地看着，又说：

“不！这只羊生病了。再画一只吧。”

我又画了一只。

我的朋友微笑着，宽容地说：

“你瞧……它不是绵羊，是一只山羊。它有角……”

于是，我又画了一张。

同前几张一样，这一张也被拒绝了。

“这只羊太老了。我要一只能活很久的绵羊。”

我失去了耐心，因为我急着要把发动机拆下来，于是我乱画了一张。

我随口说：

“这是只箱子。你的绵羊在里面。”

但我惊异地看到，我的小法官的脸上，顿时放出光来：

“我就要这一个！你说，这只绵羊要吃很多草吗？”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的家很小很小……”

“行了行了。我给你画的绵羊够小了。”

他低头看那幅画：

“它不算小……哎！它睡着了……”

就这样，我认识了小王子。

3

我费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他是从哪里来的。小王子问了我好多问题，但对我的问题，他就跟没听见似的。但他偶尔说出的那些话，向我披露了他的所有事情。比如，第一次看到我的飞机时（我不会去画我的飞机，那太复杂了），他问我：

“这是什么东西呀？”

“它不是什么东西。它会飞。它是一架飞机。我的飞机。”

我很自豪地让他明白，我会开飞机。他于是喊了起来：

“什么？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啊。”我谦虚地回答。

“啊，真好玩！……”

小王子发出可爱的笑声，但他的笑声激怒了我。我希望别人能认真看待我的不幸。他接着说：

“那么，你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他的出现如此神秘，我立即窥见了一丝亮光，于是突然问他：

“你从哪里来的，我的小人儿？‘你的家’在哪里呀？你要把我的绵羊带到哪里去呢？”

他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回答我：

“你给我的这只箱子，它有一个好处，绵羊晚上可以住在里面。”

“当然。如果你听话，我还可以给你一根绳子，白天可以把绵羊拴起来。还给你一根木棍。”

这个建议好像让小王子大吃一惊。

“把绵羊拴起来？这想法太怪了！”

“如果你不把它拴起来，它会到处乱跑呀，然后它会走丢……”

我的朋友大笑起来：

“你想让它跑哪儿去呀！”

“哪儿都行啊。笔直往前跑……”

小王子严肃地告诉我：

“没关系，我住的地方可小了。”

他又加了一句，带着点忧伤：

“笔直往前跑，也跑不了多远……”

4

我这才知道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小王子住的星球，只有一座房子那么大！

我不怎么觉得意外。我知道，除了那些有名字的大行星，像地球、木星、火星、金星，还有好几百颗用望远镜也很难看到的小行星。如果天文学家发现一颗小行星，他会给它编一个号当作名字。比如，他命名它：“325号小行星”。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小王子的那颗星球是B612号小行星。以前，只有一位土耳其天文学家，在1909年用望远镜观察到过这颗小行星，就只一次。

当时，在国际天文学的一次代表大会上，他演示了这个重大发现。但是，由于他穿的是民族服装，所以没有人相信他。大人们就是这样。

幸好，由于B612号小行星的名气，当时土耳其的独裁君主下了命令：他的子民必须穿欧式服装，否则判处死刑。1920年，那位天文学家穿上非常优雅的衣服，重新发表他的报告。这一次，所有人都信了。

我把B612号小行星的编号和细节告诉你们，就是因为这些大人的缘故。大人们喜欢数字。你同他们说起一个新朋友，他们不会问本质的问题。他们从来不会问：“他的嗓音怎么样？”“他最喜欢什么游戏？”“他收集蝴蝶标本吗？”他们会问：“他几岁了？”“他有几个兄弟？”“他体重多少？”“他爸爸挣多少钱？”好像只有这样，他们才了解这个人。如果你告诉大人们：“我看到一幢粉红色砖头的漂亮房子，窗户旁有天竺葵，屋顶上还有鸽子……”他们就想象不出这幢房子。你得告诉他们：“我看到一幢值十万法郎的房子。”然后，他们才会惊叹：“多漂亮的房子啊！”

所以，如果你告诉他们：“小王子存在的证据，是他特可爱，会笑，他还想要一只绵羊！一个人想要一只绵羊，就是这个人存在的证据。”他们会耸耸肩，把你当小孩子！但是，如果你说：“他来自B612号小行星。”那么，他们就被说服了，不会再来烦你。大人们就是这样。不要怪他们吧。孩子就得原谅大人。

当然，我们是懂得人生的，我们尽情嘲笑数字吧！我本来想用童话的方式来讲这个故事。我本来想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小王子，他住在一个同他身子差不多大的星球上，他需要一个朋友……”对懂得人生的人来说，这样听起来比较真实。

我可不希望别人随随便便就来读我的书。讲这些回忆，我是很难过的。我的朋友带着他的绵羊离开，已经六年了。我在这里讲述他，是为了记得他。忘记一个朋友，是悲伤的事情。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朋友。我也可能变成那些大人们，他们只对数字感兴趣。正因为这样，我又买了一盒颜料和几支铅笔。在我这个岁数重新画画，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我可是只在六岁时画过一条肚子关着的大蟒蛇和一条肚子开着的大蟒蛇，再没画过什么！当然，我会尽力画得像他本人。是否真的能做到，我不是很有把握。只一张，还可以，再来一张，就不像了。我有点搞不清楚他的身高。这里把小王子画得太高了。那里又把他画得太矮了。他衣服的颜色，我也挺犹豫。于是，我这里修修，那里改改，尽我所能吧。一些更重要的细节，我可能也搞错了。这一点，请你们一定原谅。我的朋友从不解释什么。也许他觉得我跟他像吧。我呢，我看不见箱子里的绵羊。也许我有点像大人了。我一定是老了。

5

每一天我都能多知道一点什么，关于那颗行星，关于小王子离开的原因，关于他的旅行。这些慢慢浮现，偶尔也能察觉。第三天，我还知道了猴面包树的悲剧。

这一次，也是幸亏那只绵羊，因为小王子突然疑惑地问我：

“绵羊吃灌木，是真的吗？”

“是啊。是真的。”

“啊！我好高兴！”

我不明白为什么绵羊吃不吃灌木有那么重要。小王子又问：

“它们也吃猴面包树？”

我提醒小王子，猴面包树不是灌木，而是像教堂那么高的大树，就算他率领一群大象，它们也吃不完一棵猴面包树。

一群大象的说法，让小王子笑出声来。

“那应该把它们一只一只叠起来……”

不过，他聪慧地补了一句：

“没长大之前，猴面包树也是很小的。”

“没错！可为什么你希望绵羊吃猴面包树呢？”

他回答我：“喔！你知道的！”好像这是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情。我一个人费了好多脑筋，为了弄明白这个问题。

其实，小王子住的星球，和所有其他星球一样，有好的植物，也有不好的植物。因此，好种子长好植物，坏种子长坏植物。但是，种子是看不见的。它们睡在土壤的秘密里，直到有一天，某一颗种子突然醒来。它向着太阳，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吐出一枚动人的嫩芽。如果是萝卜或者玫瑰的嫩芽，我们可以让它爱怎么长就怎么长。但是，如果是不好的植物，我们一旦辨认出来，就得立即把它拔掉。在小王子住的那颗星球上，就有一些可怕的种子……就是猴面包树的种子。它危害到星球上的土壤了。一棵猴面包树，如果我们动手太晩，就会永远摆脱不掉它。它会长满整个星球。它的根须会把星球扎穿。那颗星球本来就小，如果猴面包树太多，它们会把星球挤爆的。

有一天，他让我尽力画出一张很美的画，好让住在我们这颗星球上的孩子们都能记住它。“如果有一天他们去旅行，”他告诉我，“那对他们会很有用。有时候，把一件工作往后拖一下，也不要紧。但如果是猴面包树，那麻烦就大了。我知道有一颗行星，住着一个懒汉。他就忽略了三棵灌木……”

凭着小王子的描述，我画下了这颗星球。我可不喜欢用正儿八经的姿态对人说话。但是，猴面包树的危害，知道的人太少，又想到某一颗小行星上迷路的那个人可能会遭遇的灾难，我打破了沉默。我说：“孩子们，当心猴面包树！”是为了提醒我的朋友，我才尽力画好这张画，他们像我一样，很久以来不知道这种危险。告诉人们真相，再麻烦也值得。也许你们会问：为什么这本书里的其他画都没有猴面包树那么雄伟？答案很简单：我试过了，但画不出来。我画猴面包树的时候，确实有一种紧迫感。

6

啊，小王子，我终于慢慢明白：你小小的生命含着一种忧伤。很长一段时间，你仅有的乐趣，就是欣赏落日的温柔。这个秘密，我是第四天早上发现的。你对我说：

“我可喜欢黄昏了。我们去看落日吧……”

“可是，得等一等……”

“等什么？”

“等太阳落山呀！”

你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就自己笑了起来。你告诉我：

“我还以为是在我家呢！”

确实，美国正午时分，法国太阳西下。这个大家都知道。如果你一分钟内飞到法国，就直接跳进了黄昏；可惜，法国太远了！但在小王子的那个星球上，你只要挪一挪椅子，就行了。只要你愿意，任何时候，你都可以看到落日……

7

第五天，也是幸亏绵羊，我发现了小王子生命中的另一个秘密。毫无预兆，他突然问我，像一个深思很久的问题终于熟成了果子：

“如果绵羊吃灌木，那它也吃花吗？”

“绵羊吃它遇到的所有东西。”

“长了刺的花也吃吗？”

“对。长了刺的花也吃。”

“那些刺，到底有什么用？”

我真不知道。我当时正忙着拆引擎上拧得太紧的一颗螺丝钉。我忧心忡忡，因为发现飞机的故障很严重，更糟的是，喝的水也快用完了。

“那些刺，到底有什么用？”

小王子一旦问了问题，就会抓住不放。我被那颗螺丝钉搞得直生气，于是随口回答：

“那些刺啊，毫无用处，纯粹是花在使坏！”

“喔！”

一阵沉默之后，他气愤地质问我：

“我不相信你！花很脆弱。它们很天真。它们尽力保护自己。它们以为自己有了刺就可以吓住人……”

我没有回答。那时我正想：“如果这颗螺丝钉再这么顽固，我就一头把它砸掉。”小王子又来干扰我的思绪：

“你，你真的相信那些花……”

“得了！得了！我啥都不信！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我在忙要紧事呢！”

他吃惊地望着我。

“要紧事！”

他看我手里拿着头，手指被机油涂得黑乎乎的，俯身在一个他觉得非常丑陋的东西上。

“你说话跟那些大人一样！”

这句话让我羞愧。他又加了无情的一句：

“你把一切都搞混了……你乱七八糟！”

他真的很生气。他拼命摇头，金发在风中飘。

“我知道一颗星球，上面住着一位红脸先生。他从来没闻过一朵花。他从来没看过一颗星星。他从来没爱过一个人。除了算加法，他什么也不干。他和你一样，整天只会重复：‘我有要紧事要干！我有要紧事要干！’这让他傲气十足。可他根本不是个人，他是个蘑菇！”

“是个什么？”

“蘑菇！”

小王子气得脸色发白。

“花长刺，已经有几百万年了。同样，绵羊吃花，也有几百万年。去弄明白花为什么要辛辛苦苦长这些没用的刺，难道不是要紧事吗？绵羊和花之间的战争，难道就不重要吗？难道这不比红脸先生的加法更要紧、更严肃吗？如果我知道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那朵花，它只在我的星球上，别的地方都没有，但某一天早上，它可能会被一只绵羊稀里糊涂地一口吃掉，这件事难道不重要吗？”

他红着脸，接着说：

“如果一个人在几百万颗星星当中，爱独一无二的一朵花，那么他只要望着，就会很快乐。他会告诉自己：‘我的花就在那边……’但是，如果绵羊吃掉了那朵花，这对他，就像所有的星星全都熄灭！这难道不重要吗！”

8

对小王子的这朵花，我很快有了更多的了解。在小王子的星球上，一直有一些非常单纯的花，只长一个花瓣，它们不占空间，不打扰任何人。早晨，它们出现在草地上，到晚上就凋谢了。但是，有一天，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颗种子，它发芽了。小王子小心地盯着这棵幼苗，它与众不同。也许是一种新的猴面包树。可是，这棵幼苗很快就不长了，它准备开花。小王子目睹了这朵蓓蕾的诞生，感到某个奇迹就要发生，这朵花却躲进她的绿色花房，不停地装扮，让自己美丽。她细心挑选自己的颜色。她缓缓地穿上衣裳，一片一片调整花瓣。她不希望像罂粟花那样，全身皱巴巴地出门。她只想在美的光辉照耀下露脸。对呀！她爱漂亮！于是，神秘的打扮，一天又一天持续。然后，到了一个早晨，就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她终于出现了。

就这样，在有点多疑的虚荣心的推动下，那朵花开始折磨小王子。比如，有一天，说到她的四根刺时，她告诉小王子：

“那些长着爪子的老虎，让它们来好了！”

小王子反驳：“我的星球上没有老虎，老虎又不吃草。”

“我又不是草。”那朵花柔声回答。

“对不起……”

“我一点都不怕老虎，但我怕穿堂风。你有没有一扇屏风？”

“怕穿堂风……对一棵植物，这真是不幸啊。”小王子说，“这朵花还真挺复杂……”

9

我认为，他的逃离是得到了一群候鸟的帮忙。出发那天早上，他整理好他的星球。他仔细打扫了活火山。他有两座活火山。早上热早餐，这倒挺方便。他还有一座死火山。不过，像他说的：“谁知道呢！”所以，他把死火山也打扫干净。如果有人好好打扫，火山会有规律地缓缓地燃烧，就不会喷发。火山喷火跟烟囱冒火是一样的。显然，在我们的地球上，我们太矮小，没法去打扫那些火山。这就是为什么火山会给我们带来这么多麻烦。

怀着忧伤，小王子拔掉了最后几棵猴面包树的幼苗。他觉得自己再不会回来了。但那天早上，这些熟悉的活儿，突然让他十分开心。最后一次为那朵花浇水，准备给她罩上玻璃罩时，他发现自己很想哭。

“再见了！”他对花说。

但是，花没有回答他。

“再见了！”他又说了一遍。

花咳了一下。但不是因为着凉。

花对他说：

“以前我真是太傻了。请原谅我。你一定要快乐起来！”

小王子很惊讶，花竟然没有责怪他。他拿着玻璃罩，愣在那里。他无法理解这份平静的温柔。

花对他说：“是的，我爱你。你完全不知道这一点，那是我的错。这些都不重要。你也和我一样傻。一定要快乐起来……别管玻璃罩了。我不需要它。”

“可是，风……”

“我的感冒没那么严重……夜间的凉风对我有好处。我是一朵花啊。”

“可是，那些动物……”

“如果我想和蝴蝶交朋友，我就得忍受两三只毛毛虫。蝴蝶很美呢！否则，谁会来拜访我呢？你就要远行了。至于那些大动物，我一点也不怕。我有我的爪子啊。”

她天真地把四根刺露出来。然后，她又说：

“别这么拖拉了，这样很烦人。你决定了要走，那就走吧！”

她不希望小王子看到她流泪。她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啊……

10

他来到这些小行星的地盘，它们是：325、326、327、328、329和330。他开始拜访这些小行星，想找点事做，也增加见识。

第一颗星球上，住着一位国王。穿一件绛红色貂皮大衣，国王坐在一个简单却又十分威严的宝座上。

“啊，来了一位部下。”看到小王子，国王叫了起来。小王子心想：

“他怎么会认得我？他从来没见过我呀！”

他不知道，对国王们来说，这个世界是简化了的。所有人都是他的部下。

国王说：“靠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国王感到很骄傲，他终于当上了某个人的国王。

小王子四处张望，看哪里可以坐下，但整个星球都被国王那件貂皮大衣占满了。小王子只能站在那里，但实在太累，他打了个哈欠。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小王子尴尬地说，“我走了很长的路，我一路都没睡觉……”

国王说：“那好吧，我命令你打哈欠。我好几年没见到别人打哈欠了。打哈欠对我太新奇了。来啊，再打一个。这是命令。”

“这让我好为难……我打不出来了……”小王子红着脸说。

“好吧，好吧！”国王说，“那么，我……命令你，有时打哈欠，有时……”

国王咕哝了一会儿，显得不太高兴。

国王主要是希望自己的权威受到尊重。他受不了别人违背他。他是专制的君主。但他也是个很好的人，他的命令都合情合理。

他经常说：“如果我命令一位将军变成一只海鸟，而那位将军不服从，那不是将军的错。那是我的错。”

“我能坐下吗？”小王子怯生生地问。

“我命令你坐下。”国王回答他，威风凛凛地扯起貂皮大衣的一角。

小王子感到惊讶。这颗星球很小很小。这位国王到底能统治什么？

于是他问：“陛下……请您原谅，我想问一个问题……”

“我命令你问我问题。”国王连忙说。

“陛下……您统治些什么？”

“一切。”国王回答得很干脆。

“一切？”

国王谨慎地用手指了指他的星球，其他的星球，还有所有星星。

“您统治这一切？”小王子问。

“我统治这一切……”国王回答。

他不只是一个专制的君主，也是整个宇宙的君主。

“那些星星服从您？”

“当然，”国王告诉他，“它们马上就会服从。我不能容忍不守纪律。”

这么大的权力，让小王子惊叹。如果他有那么大的权力，那他一天之内就不是只看四十四次落日了，而是七十二次，甚至一百次、两百次，而且不必挪动椅子！小王子想起了那个被他抛弃的星球，觉得有点伤感，于是鼓起勇气，向国王提出一个请求：

“我很想看落日……满足我吧……命令太阳落山吧……”

“如果我命令一位将军像蝴蝶一样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或者写一出悲剧，或者干脆变成一只海鸟，而那位将军没有执行我的命令，这是谁的错？是他，还是我？”

“您的错。”小王子肯定地回答。

“对啊！不可以强人所难。”国王说，“权威必须建立在道理之上。如果你命令你的子民去跳海，他们会造反的。我有权要求别人服从，那是因为我的命令都很有道理。”

“那我的落日呢？”别忘了，小王子一旦问了问题，就决不会忘记。

“你的落日，你会看到的。我能为你做到的。但是，要依照我的统治逻辑，我得等到条件成熟。”

“那是什么时候？”小王子问。

“嗯！嗯！”国王开始翻一本厚厚的日历。“嗯！嗯！会在接近……接近……会在接近今晚七点四十四分的时候出现！看吧，我的命令会被好好执行。”

小王子打了一个哈欠。他为错过了那场落日而遗憾。他觉得有点无聊。

“我在这里没事可做，”他对国王说，“我要走了！”

“不要走。”国王回答。他很骄傲能有一个部下。“不要走，我让你做部长！”

“什么部长？”

“……司法部长！”

“但这里没有人要审判啊！”

国王对他说：“谁也没法知道。我还没巡视过我的王国。我太老了，这里没有位置停放马车，走路呢，我又怕累。”

“喔，我已经看过了，”小王子一边说，一边侧身看了一眼星球的另一边。“那边一个人也没有……”

国王回答他：“那你自己审判自己好了。这是最难的挑战。审判自己比审判别人要难得多。如果你能审判好自己，你就是一个真正的智者。”

小王子说：“我啊，我在哪里都能审判好自己。我不要住在这里。”

“好吧，好吧！”国王说，“我相信我的星球上有一只老老鼠。我夜里听到过它的声音。你可以审判这只老老鼠。你可以时不时地判它死刑。这样，它的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不过，你每次都要赦免它，这里只有这一只老鼠。”

“我啊，”小王子说，“我才不喜欢判死刑呢，我真的要走了。”

“不！”国王说。

小王子下了决心要离开，但他不想伤老国王的心。他就说：

“如果陛下希望我服从您的话，您就对我下一个合理的命令吧。比如，陛下可以命令我一分钟之内离开。我觉得这些条件都具备……”

国王没有回应。小王子犹豫了片刻，叹口气，走了……

“我任命你做我的驻外大使。”国王连忙喊道。

他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大人们真是奇怪啊！”整个旅行途中，小王子不停地对自己这么说。

11

第二颗星球上，住着一个爱虚荣的人。

“啊，啊，仰慕者来拜访我喽！”那个爱虚荣的人，看到小王子，大老远就喊出声来。

在爱虚荣的人眼里，其他人都仰慕他。

小王子说：“您好，您的帽子好滑稽。”

“这是行礼用的。”爱虚荣的人回答，“有人为我欢呼时，我用它来行礼。可惜，从来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啊，真的吗？”小王子搞不懂。

“请你鼓个掌。”爱虚荣的人这么建议。

小王子鼓起掌来。

爱虚荣的人，果真谦虚地举起帽子答礼。

“这比刚才拜访老国王好玩多了。”小王子心里说。然后，他又鼓起掌来。爱虚荣的人又举起帽子答礼。

五分钟后，小王子厌烦了这个单调的游戏。

“要怎样才能让帽子掉下来呢？”

“你真的仰慕我吗？”他问小王子。

“仰慕，是什么意思啊？”

“仰慕的意思，就是承认我是这个星球上长得最帅、穿得最漂亮、最有钱也最聪明的人。”

“可这个星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呀！”

“答应我。你还是仰慕我吧！”

小王子耸耸肩，说：“我仰慕你，可这有什么让你兴奋的？”

小王子说完话，走了。

“大人们真是太奇怪了！”整个旅行途中，他都在喃喃自语。

12

下一颗星球上，住着一个酒鬼。短暂的拜访，却让小王子陷入深深的忧虑。

“你在这里干什么？”看见酒鬼默默地坐在一大堆酒瓶面前（有的满满的，有的已经喝空），小王子问了一句。

“我在喝酒。”酒鬼满脸忧愁。

“你为什么要喝酒？”小王子又问。

“为了遗忘。”酒鬼回答。

“遗忘什么？”小王子一边问，一边替他感到可怜。

酒鬼低下了头：“忘掉我的羞耻。”

“什么样的羞耻？”小王子想帮助他，就继续问。

13

第四颗星球是商人的星球。这位商人特别忙，小王子到他面前了，他都没抬起头来看一眼。

小王子说：“您好，你的香烟灭了。”

“三加二等于五，五加七等于十二，十二加三等于十五……你好。十五加七等于二十二，二十二加六等于二十八。我实在没时间再数数。二十六加五等于三十一。哎哟，一共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

“五亿个什么？”

“啊，你还在这里？五亿零一百万……我不记得了……我的工作太多！我是个正经人，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闲聊上！二加五等于七……”

“五亿零一百万个什么啊？”小王子又问。一旦提出问题，得到答案之前，小王子决不会放弃。

商人抬起头来。

“我住在这个星球有五十四年了，我这是第三次被人打扰。

“一百万什么？”

商人明白，如果不回答，他是没法清净了。

“我们有时在天空中看到的那些小东西。”

“苍蝇？”

“不是，是一些闪闪发亮的小东西！”

“蜜蜂？”

“不是。是一些金光闪闪的东西，会让游手好闲的人胡思乱想。我可是个正经人！我没时间胡思乱想。”

“啊，是星星！”

“对，就是星星。”

“你拿这五亿颗星星做什么？”

“是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颗星星。我是个正经人，我很精确的。”

“你拿这些星星做什么呢？”

“我拿它们做什么？”

“对呀。”

“不做什么。我拥有它们。”

“你拥有这些星星？”

“对呀。”

“但是，我遇到过一个国王，他……”

“国王不拥有星星。他只是‘统治’。这是两回事。”

“你拥有这些星星有什么用？”

“这样我就是富翁啊！”

“变成富翁有什么用呢？”

“如果有人发现新的星星，我就可以买下它们。”

小王子心想：“这家伙的想法有点像那个酒鬼。”

但是，他继续问：

“一个人怎样才能拥有这些星星呢？”

“你先说它们属于谁？”商人有点不耐烦。

“我不知道。它们不属于任何人。”

“它们属于我，因为是我最先想到的。”

“是这样吗？”

“当然。你发现一颗没有主人的钻石，它就是你的。你发现一座不属于任何人的岛，它就是你的。你最先想到一个点子，你为它申请专利，它就是你的。我拥有星星，因为在我之前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要拥有它们。”

“这倒是真的。”小王子说，“那你拿它们做什么呢？”

“我管它们。我反复算它们，”商人说，“这很难。不过，我可是个正经人！”

小王子还是不满意。

“我啊，如果我拥有一条围巾，我可以把它围在脖子上带走。如果我拥有一朵花，我可以把它摘下来带走。但是，你不能摘下星星啊！”

“不能，但我可以把它们放进银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以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下我的星星的数目，然后把这张纸锁进抽屉。”

“就这样？”

“这样就够了！”

“这挺好玩，”小王子想，“挺诗意的。但有点不切实际。”

对那些要紧事，小王子的看法同大人们很不一样。

小王子继续说：“我拥有一朵花，我每天给她浇水。我拥有三座火山，我每周会打扫一遍。甚至那座死火山，我也会打扫。谁知道它会不会再喷发呢。我拥有它们，对我的火山，对我的花，都是有用的。可是，你对你的星星一点用也没有……”

商人张着嘴，无言以对。于是，小王子走了。

“大人们真的是不可思议啊。”整个旅行途中，他都这么慨叹。

14

第五颗星球很特别。它是所有行星中最小的。那里只容得下一盏街灯和一个点灯人。小王子搞不明白，在天空的某个地方，在没有房子也没有居民的一颗星球上，一盏街灯和一个点灯人有什么用？但他告诉自己：

“也许这个人是荒谬的，但他不会比国王、爱虚荣的人、商人和那个酒鬼更荒谬。至少，他的工作有意义。他点亮街灯，好像让一颗星星或一朵花诞生。他熄灭街灯，好让星星和花入睡。这是一个美好的职业。因为有用，所以美好。”

他来到那颗星球，恭敬地向那位点灯人打招呼。

“你好！刚才你为什么熄灭街灯呢？”

“这是规定。”点灯人回答，“早安！”

“什么规定？”

“熄灯的规定。晚安！”

然后，他又点亮了街灯。

“你为什么又把灯点亮了呢？”

“这是规定。”点灯人回答。

“我不明白。”小王子说。

点灯人说：“没什么好明白的。规定就是规定。早安！”

他又把灯熄灭了。

然后，他拿出一块红方格子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份工作真要命。以前还算合理。我早上熄灯，晚上点灯。白天其余的时间，我可以休息；晚上剩下的时间，我就睡觉……”

“后来改规定了吗？”

“规定没改。”点灯人说，“问题就出在这里！这颗星球一年比一年转得快，规定却没改！”

“所以……”小王子问。

“所以，它现在一分钟转一圈，搞得我一秒休息时间都没有。我每分钟都得点亮一次，再熄灭一次！”

“这真好玩！你这里一天就只有一分钟啊！”

“一点都不好玩。”点灯人说，“我们已经交谈一个月了。”

“一个月？”

“对呀。三十分钟。三十天！晚安！”

他重新点亮了街灯。

小王子看着这个人，很喜欢他，因为他对规定那么忠诚。他想起自己以前拉着椅子追寻落日的事情。他很想帮这个朋友。

“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我很想休息。”点灯人说。

一个人可以既忠诚又偷懒。

小王子接着说：

“你的星球这么小，跨三步就可以走完一圈。你只要慢慢走，就可以一直照到太阳。想休息时，你就开始走……你愿意白天有多长，它就会有多长。”

“这对我没什么用。”点灯人说，“这辈子我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

“这真不幸。”小王子说。

“这真不幸！”点灯人说，“早安！”

他又熄灭了街灯。

小王子继续他的旅程，心里想：“这个人也许会被人瞧不起，比如被那个国王、那个爱虚荣的人、那个酒鬼，还有那个商人。但我觉得，这些人中间，他是最不荒谬的。也许是因为他忙这件事情，不是只关心自己。”

他叹了口气，很遗憾地想：

“这个人是可以和我做朋友的。但他的星球实在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

小王子不敢承认，其实他舍不得离开这颗星球，因为老天恩惠，在这颗星球上，二十四小时可以看到一千四百四十次落日。

15

第六颗星球，比刚才那颗大十倍。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写砖头一样厚的大书。

“呀，来了一位探险家！”一看见小王子，他就喊。

小王子在桌旁坐下，有点气喘吁吁。他一直在旅行！

“你从哪里来？”老先生问。

“这本厚厚的是什么书？”小王子也问，“您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地理学家。”老先生说。

“什么是地理学家？”

“就是一个学者，知道哪里有海、有河、有城市、有山脉和沙漠。”

“这很有意思，”小王子说，“这工作真的很棒！”于是，他环顾这位地理学家的星球。他从没见过这么壮观的一个星球。

“您的星球很美。有海吗？”

“我没法知道。”地理学家回答。

“啊，”小王子挺失望，“那有山吗？”

“我没法知道。”地理学家回答。

“那么，有城市、河和沙漠吗？”

“我也不知道。”地理学家回答。

“可您是地理学家呀！”

“没错，”地理学家说，“可我不是探险家！我绝对需要一位探险家。地理学家的工作，不是去计算城市、河、山脉、海、大洋和沙漠的数量。地理学家太重要，不能到处乱逛。他从来不离开办公室。但他会在那里接见探险家。他询问他们，根据他们的讲述做记录。如果他觉得某位探险家很有意思，就会找人去调查那位探险家的人品。”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如果探险家说谎，会给地理书带来大灾难。酗酒的探险家也一样。”

“为什么要这样？”小王子又问。

“因为喝醉酒的人，会把一样东西看重影。这样，地理学家就会在只有一座山的地方，记成有两座山。”

小王子说：“我认识一个人，他就是糟糕的探险家。”

“有可能。一个探险家有好的人品，我们才会去调查他的新发现。”

地理学家翻开他的记录本，开始削铅笔。他先用铅笔把探险家的描述记录下来。等探险家提供证据后，他再用墨水笔记录。

“怎么样？”地理学家问。

“喔，我住的星球没多大意思。”小王子说，“那里很小。我有三座火山。两座活火山，一座死火山。但很难说死火山会不会再喷发。”

“是啊，很难说。”地理学家说。

“我还有一朵花。”

“我们不记录花。”地理学家说。

“为什么不呢？花最美呀！”

“因为花是短暂的。”

“什么叫短暂？”

地理学家说：“地理书是所有书籍中最严肃的书。它们永远不会过时。一座山很少会改变位置。一个海洋也很少会干涸。我们只写那些永恒的东西。”

“可是，死火山会醒过来啊。”小王子打断他，“什么叫短暂？”

“不管火山是死的还是又醒过来，对我们都一样。”地理学家说，“我们关心的是山。山不会改变。”

“但什么是短暂？”小王子又问。他一旦问了问题，就要问到底。

“意思就是：很快就会消失。”

“我的花很快就会消失吗？”

“当然！”

“我的花很快就会消失。”小王子自言自语，“她只有四根刺来抵抗这个世界！我却把她独自留在家里。”

小王子第一次感到后悔。但他马上又鼓起勇气。

“那您建议我去拜访哪里呢？”小王子问。

“地球。”地理学家回答他，“地球的名声不错……”

小王子走了。他惦记着他的花。

16

第七颗星球，就是地球。

地球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颗星球！算一算吧，地球上有一百一十一位国王（当然也包括黑人国王）、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名商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爱虚荣的人，也就是说，大约有二十亿个大人。

为了让你们知道地球究竟有多大，这么说吧，在发明电之前，六大洲总共需要四十六万二千五百一十一个点灯人，一支真正的大部队。

从稍远的地方看，那是很壮观的。这支大部队的动作，就像歌剧院的芭蕾舞团那样整齐。首先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点灯人出场。他们把灯点亮后，就去睡觉了。然后是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他们也退到舞台的幕后。接着是俄罗斯和印度的点灯人。然后是非洲和欧洲的点灯人。然后是南美洲。最后轮到北美洲。他们从来不会弄错出场的次序。这很壮观。

只有北极和南极的点灯人，他们只有一盏灯，过着悠闲的生活：他们一年只工作两次。

17

一个人卖弄聪明，免不了会说谎话。讲到那些点灯人，其实我没有很诚实。对不了解我们这个星球的人，我可能误导了他们。人类在地球上占的地方，非常小。如果生活在地球上的二十亿人站到一起，靠得紧一点，就像一个集会，那么只需要一座二十海里见方的公共广场，就可以容纳所有人。我们甚至可以让所有人挤进太平洋上最小的一座岛屿。

当然，大人们不会相信你们。他们总想象自己占了很大的地方。他们总以为自己同猴面包树一样重要。你们建议他们去做算术吧！他们爱数字：数字让他们开心。你们可千万别在这课外作业上浪费时间。这毫无用处。你们相信我好了。

小王子来到地球上，惊讶地发现：看不到一个人。他正担心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星球，只见一个白色环状物，在沙里动了一下。

“晚安！”小王子想碰一碰运气。

“晚安！”那条蛇回答。

“我落到哪一颗星球上了？”小王子问。

“在地球上，在非洲。”蛇回答。

“啊……地球上没有人吗？”

“这里是沙漠。沙漠里没有人。地球很大。”蛇说。

小王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抬眼望向天空。

“我在想，”他说，“如果星星发光，是不是每个人有一天都能找到自己的星球。看看我的星球吧。它正好在我们头顶上……不过，它是那么遥远！”

“你的星球很美。”蛇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和一朵花合不来。”小王子说。

那条蛇“啊”了一声。

然后，他们陷入了沉默。

小王子接着说：“别的人在哪里呢？在沙漠里，真有点孤单……”

“在人群中也会孤单的。”蛇说。

小王子盯着蛇，看了很久：

“你是个怪怪的动物，细得像根手指头……”

“但我比国王的手指头还厉害。”蛇回答。

小王子笑了。

“你不会很厉害的……你连脚都没有……你都没法去旅行……”

“我可以带你到很远的地方，比一条船更远。”蛇说。

那条蛇盘在小王子的脚踝上，像一只金镯。

“凡是我碰过的人，我都可以把他送回老家去。”它又说，“不过，你这么纯洁，来自一颗星星……”

小王子没有回答。

“我很同情你，你那么脆弱，在这个花岗岩地球上。我可以帮助你，如果有一天你后悔离开了你的星球。我可以……”

小王子说：“喔，我明白，但是为什么，你总说谜一样的话？”

“我能解开所有的谜。”蛇说。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

18

小王子穿越沙漠，只遇见了一朵花。这朵花长了三片花瓣，很不起眼……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花说。

“人都到哪里去了？”小王子礼貌地问。

那朵花有一天曾经看到一支骆驼商队经过。

“人类吗？我想，他们还活着，有六七个吧。多年前，我见过他们。但是，不知道哪里能找到他们。风吹得他们到处跑。他们没有根，这挺妨碍他们的。”

“再见！”小王子说。

“再见！”花说。

19

小王子登上一座高山。他以前知道的山，就是那三座只有他膝盖那么高的火山。他甚至把那座死火山当凳子来坐。他想：“从这么一座高山上望下去，我会看见整座星球和所有的人类……”可是，他只看见尖尖的岩石山峰。

他试探地问：“你好！”

“你好……你好……你好……”回声回答。

“你是谁？”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回声回答。

“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单。”他说。

“我很孤单……我很孤单……我很孤单……”回声回答。

他心里想：“多奇怪的星球啊！一切都那么干燥，那么尖，那么锐利。人们缺乏想象力，只会重复人家跟他们说的话……在我的星球上，我有一朵花，她总是第一个开口说话……”

21

这时候，一只狐狸出现了。

“你好！”狐狸说。

“你好！”小王子礼貌地回答。他回头一看，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声音说：“我在这里，在苹果树下……”

“你是谁？”小王子问，“你好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说。

“过来和我一起玩吧？”小王子建议，“我好伤心……”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养。”

“啊，对不起！”小王子说。

想了一会儿，小王子又问：

“驯养，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狐狸说，“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人类。”小王子说，“驯养，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小王子说，“我在找朋友。什么叫驯养？”

“这是完全被人忘掉了的事情。”狐狸说，“意思就是，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

“是的。”狐狸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我只是一只狐狸，就像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可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对你，我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我有点懂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已经驯养我了……”

“很可能，”狐狸说，“在地球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喔，她不在地球上。”小王子回答。

狐狸非常惊讶：

“是在另一个星球上吗？”

“是的。”

“那个星球上有猎人吗？”

“没有。”

“这很有意思！有鸡吗？”

“也没有。”

“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狐狸叹道。

不过，狐狸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鸡，人捕我；所有鸡都长得很像，所有人也都长得很像。所以，我就有点烦。可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的生命就会充满阳光。我会认得你的脚步声，它跟别人的都不一样。别人的脚步声，只会让我钻进地洞。你的脚步声呼唤我从地洞里钻出来，就像一阵音乐。还有，你看！看见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是无用的。麦田不会让我想起任何东西。这让人难过！可是，你有一头金发。所以，等你驯养了我，那会非常美妙！金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会爱上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狐狸不说话了，久久地看着小王子。

“请……驯养我吧！”它说。

“我很愿意。”小王子回答，“但我没有很多时间。我要去结识朋友，还想了解很多事物。”

“我们只了解我们驯养的东西，”狐狸说，“人类再没有时间去了解其他事物了。他们到商店买现成的东西。不过，世界上还没有可以购买朋友的商店，人类再也没有朋友了。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就驯养我吧！”

“我该怎么做呢？”小王子问。

狐狸回答：“你得有耐心。你先坐得离我稍远一点，像这样，坐在草地上。我用眼角的余光看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语言是误会的源头。但是，每一天，你都可以坐得离我更近一点……”

第二天，小王子回来了。

狐狸对他说：“你最好每天在同一个时间回来。比如，如果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感到开心。时间越挨近，我就会越开心。到了四点钟，我就坐不住了，我就会担心。我发现这就是幸福的代价！如果你随便几点钟过来，我就永远没法知道几点钟该给我的心穿上衣服……必须有仪式。”

“什么是仪式？”小王子问。

狐狸说：“这也是完全被人忘掉了的事情。仪式，就是确定一个与其他日子不同的日子，一个与其他时辰不同的时辰。比如，猎人有一个仪式。他们每星期四都同村里的姑娘们一起跳舞。星期四就变成了一个美妙的日子！我就可以到葡萄园去散步。如果猎人什么时候都跳舞，天天又都一样，我就没有假期了。”

就这样，小王子驯养了狐狸。出发的时刻快到了，狐狸说：

“啊，我会哭的。”

“这都是你的错。”小王子说，“我不愿意你难过，你却要我驯养你……”

“没错。”狐狸说。

“可是你会哭的。”小王子说。

“没错。”狐狸说。

“你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吗？”

“有的。”狐狸说，“多亏麦子的颜色。”

它又说：“你再去看看那些玫瑰吧。你会明白，你的玫瑰确实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回来和我告别时，我会送给你一个秘密。”

于是，小王子回去看那些玫瑰。

“你们一点也不像我的那朵玫瑰，你们还什么都不是呢！”他对玫瑰们说，“没有人驯养你们，你们也没有驯养过任何人。你们就像我以前的那只狐狸。那时，它只是与成千上万只狐狸一样的一只狐狸。但是，我和它做了朋友，现在它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那些玫瑰很难为情。

他又说：“你们很美，但是你们空虚。没有人会为你们去死。当然，一个普通的路人，他会觉得我的玫瑰和你们很像。但是，就她一朵，比你们全体更重要。是为了她，我浇水。是为了她，我罩上玻璃罩。是为了她，我用屏风保护。也是为了她，我杀死那些毛毛虫（只留两三只，让它们变成蝴蝶）。我听她抱怨或者吹牛，甚至沉默不语。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然后，他又回到了狐狸身边。

“再见！”他说。

“再见！”狐狸说，“这就是我的秘密。它很简单：只有用心看，才能看清楚。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

“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小王子重复着，要把它记住。

“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了那么多时间，它才变得那么重要。”

“因为我为我的玫瑰花了那么多时间……”小王子重复着，要把它记住。

“人类已经忘了这个真理，”狐狸说，“但你不要忘记它。你永远都要对你驯养的对象有责任。你对你的玫瑰有责任……”

“我对我的玫瑰有责任……”小王子重复着，要把这句话记住。

22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火车调度员回答。

“你在这里做什么？”小王子问。

“我分拨乘客，一千位乘客分成一组，”调度员说，“我派火车把他们运走，有时候向右，有时候向左。”

一列灯火通明的火车，雷鸣般呼啸而来，把调度室震得直摇晃。

小王子说：“他们那么匆忙。他们在找什么？”

“火车司机自己也不知道。”调度员说。

又一列灯火通明的火车，雷鸣般从反方向呼啸而来。

“他们这就回来了？”小王子问。

“不是同一批人。”调度员说，“这是对开的火车。”

“他们对自己待的地方不满意吗？”

“没有人满意自己待的地方。”调度员回答。

第三列灯火通明的火车，又雷鸣般呼啸而过。

“他们在追赶第一列火车的旅客吗？”小王子问。

“他们什么也不追赶。”调度员说，“他们在车上睡觉，要不就打哈欠。只有孩子们把鼻子贴在窗玻璃上看。”

“只有孩子们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小王子说，“他们会把时间花在一个布娃娃身上，布娃娃就变得很重要，如果有人把布娃娃拿走，他们就会哭……”

“他们很幸运。”调度员说。

23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小商贩回答。

这是一个卖解渴特效药的小商贩。每星期吞下一颗，就可以不再喝水。

“你为什么要卖这种药？”小王子问。

“可以大大节约时间啊。”小商贩说，“专家做过统计，每星期可以省下五十三分钟。”

“这五十三分钟拿来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呀……”

24

这是我的飞机在沙漠里出故障的第八天，我听完小王子说小商贩的故事，带着的最后一滴水也喝光了。

我对小王子说：“啊，你的回忆很迷人，但我还没有修好我的飞机，我没水了，如果我也能悠闲地走向一座喷泉，我会很幸福！”

“我的朋友狐狸……”他对我说。

“我的小人儿，这和狐狸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渴死的……”

他不明白我的说法。他回答我：

“即便一个人快要死了，有一个朋友也是好的。像我，我就很高兴有一个狐狸朋友……”

我心里想：“他没有意识到危险。他从来不会饿，也不会渴。只要一点阳光，他就满足了……”

他望着我，说出了我心里的想法：

“我也渴了……我们去找一口井吧……”

我疲倦地挥了挥手：这很荒谬，在这广袤的沙漠里，漫无目标，去找一口井。但我们还是动身了。

我们默默地走了好几个钟头，夜降临了，星星开始闪烁。我望着星星，像做梦一样。因为口渴，我有点发烧。小王子的话在我的脑子里跳舞。

“你也渴吗？”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告诉我：

“水对心灵也是有益处的……”

我不明白他的回答，但没再开口……我很清楚，不应该再问他了。

他累了。他坐下来。我也在他身边坐下。一阵沉默过后，他说：

“星星真美，因为有一朵我们看不见的花……”

“是的。”我回答，然后无言地望着月光下沙丘的曲线。

“沙漠也很美。”他补了一句。

这是真的。我一直喜欢沙漠。坐在一座沙丘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但是，寂静之中，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沙漠很美的原因，”小王子说，“是因为它藏着一口井……”

我这才明白过来，突然理解沙漠里的神秘之光了。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住过一栋老房子，传说里面埋着一个宝藏。当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宝藏在哪里，甚至也许从来没有人去找过。宝藏的传说，让整座房子充满魔力。在房子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秘密……

“对，”我告诉小王子，“不管是房子、星星还是沙漠，那种美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我很高兴，”他说，“你和我的狐狸朋友想的一样。”

小王子睡着了，我把他抱在怀里，继续赶路。我很感动。我好像抱着一个脆弱的宝贝。我甚至觉得，地球上再没有比他更脆弱的东西了。借着月光，我看着他苍白的额头、闭着的眼睛和风中颤动的一丝丝头发，我告诉自己：“我看见的只是一个身体。最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他微微开启嘴唇，露出了微笑。我又告诉自己：“睡着的小王子最让我感动的，是他对一朵花的忠诚，是玫瑰的形象在他身上发光，像一盏灯的火焰，甚至在他睡着时……”我觉得他变得更加脆弱了。一定要保护好这些灯：一阵风就可能把它们吹灭……

就这样走着，天亮时，我发现了一口井。

25

小王子说：“人们只顾挤进车里，却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所以，他们手忙脚乱，原地打转……”

他又加了一句：

“何必呢……”

我们找到的那口井，不像撒哈拉沙漠的那种井。那种井就是在沙地里挖一个洞。我们这口井，像村子里的井。但附近没有村庄，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好奇怪，”我对小王子说，“一切都是现成的：滑轮、水桶和井绳……”

他笑了，碰了碰绳子，转起滑轮来。滑轮嘎吱嘎吱响起来，像一只老旧的风信鸡，被从沉睡中醒来的风摇响。

小王子说：“你听，我们唤醒了这口井，它在唱歌呢……”

我不想让他太费劲。

“让我来！”我对他说，“这活儿对你来说太重了。”

缓缓地，我把水桶拉到井边。我让它在井边站稳。滑轮的歌声还在耳畔回响，在依然颤抖的水面上，我看见了颤动的太阳。

“我好想喝这水，”小王子说，“给我喝一点……”

我这才明白，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我把水桶凑到他的唇边。他闭起眼睛，喝水。水真甜，甜得像一个节日。这水跟食物可不一样。它诞生于我们星空下的跋涉、滑轮的歌唱和手臂的努力。这水对心灵有益处，像一份礼物。小时候，圣诞树的灯光、子夜弥撒的音乐、甜美的微笑，让我收到的圣诞礼物发出光来。

小王子说：“你们这里的人，在一座花园里种了五千朵玫瑰……他们在里面却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没有找到。”我回答……

“但他们要找的东西，在一朵玫瑰或一点点水里，就能找到……”

“没错。”我回答。

小王子接着说：

“不过，眼睛是盲目的。要用心去寻找。”

我喝了水，呼吸顺畅多了。黎明时，沙漠有着蜂蜜的色调。这种蜂蜜的色调，让我非常开心。可我为什么觉得难过呢……

“你得信守你的诺言。”小王子在我的身边坐下，轻声对我说。

“什么诺言？”

“你知道……你要帮我的绵羊画一个嘴套……我要对那朵花负责任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草图。小王子瞧见了，笑着说：

“你画的猴面包树，有点像卷心菜……”

“啊！”

我对自己画的猴面包树还挺满意呢！

“你画的狐狸……那两只耳朵……像两只角……耳朵也太长了！”

他又笑了。

我说：“小人儿，你这样说不公平，我本来就只会画肚子关着的大蟒蛇和肚子开着的大蟒蛇啊。”

“喔！没关系，”他说，“小孩子都看得懂。”

于是我用铅笔画了一个嘴套。把画给他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

“你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打算……”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你知道，我落到地球上……到明天就一周年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就落在这附近……”

他的脸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种异样的忧伤。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么说，八天前，我遇到你的那个早上，你独自在这千里之外、荒无人烟的地方漫步，不是偶然啊！你是想回到你降落的地方？”

小王子的脸又红了。

犹豫了一下，我又问：

“是因为一周年的原因……”

小王子的脸再次红了起来。

他从来不回答问题，可是，一个人脸红，不就等于在说“是”吗？

“啊！”我对他说，“我怕……”

他却这样回答：

“你现在该工作了。你应该回到你的飞机那里去。我在这里等你。你明晚再回来……”

可我还是放心不下。我想起了那只狐狸。如果我们被驯养了，我们可能会掉眼泪的……

26

在那口井的旁边，有一堵废弃的老石墙。第二天晚上，忙完工作，我又回来。我远远地看到，我的小王子坐在石墙上，双腿悬在空中。我听见他在说话：

“你不记得了？”他说，“这个地点不完全对！”

有一个声音在回应他，因为他反驳说：

“是啦！是啦！日子是对的，但地点不是这里……”

我继续往石墙走去。我没看到任何人，也没听见任何人。然而，小王子又回应说：

“……当然，你会看到我在沙上的脚印。你就在那里等我吧。晚上我会去那里。”

离墙只有二十米，但我什么也没看到。

沉默了一会儿，小王子又说：

“你有好的毒液吗？你确定不会让我太难受吧？”

我停下脚步，心头一紧，但我仍然没明白。

我垂下眼，往墙脚一看，吓了一跳！一条黄蛇，正昂首立在小王子面前！这种蛇的毒液，三十秒就能致人死命。我开始往前跑，同时摸口袋，想把手枪掏出来。不过，听见我的声音，那条蛇轻轻地没入沙里，像一道落下的水柱，它不慌不忙，钻进石头的缝隙，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跑到墙边，我赶紧把我的小人儿接到怀里，他的脸苍白得像雪。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跟蛇说话！”

我松开他一直戴着的金黄色围巾。我用水沾湿他的太阳穴，让他喝了点水。现在，我不敢再问他任何问题了。他脸色凝重，望着我，双臂搂着我的脖子。我感觉他的心跳就像被枪击中濒临死亡的小鸟。他对我说：

“我很高兴，你找出了引擎的毛病，你快可以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

我正想告诉他，在几乎绝望的情况下，我终于修好了飞机。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接着说：

“我也一样，今天我要回家了……”

然后，他伤感地说：

“那要远得多……也难得多……”

我感到非同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我像抱婴儿那样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他好像笔直地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我根本挽留不住……

他目光严肃，迷失在很远的地方。

“我有你画的绵羊。我有装绵羊的箱子。我还有嘴套……”

他的微笑充满忧伤。

我等了很久。我感觉他的身子正慢慢暖和过来。

“小人儿，你受到惊吓了……”

他当然受到了惊吓！他却轻轻地笑了。

“今天晚上，我会更害怕……”

那种无法挽回的感觉，让我再次感到全身发冷。我明白，我无法忍受这个念头：再也听不见他的笑声。对我，他的笑声就像沙漠中的甘泉。

“亲爱的小人儿，我还想再听到你的笑声……”

但是，他对我说：

“今晚，就要满一年了。我的星球会出现在我去年降落的那个地点的上空……”

“亲爱的小人儿，告诉我，这只是一场噩梦，关于那条蛇，关于约会，还有星球……”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

“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当然……”

“就像花一样。如果你喜欢某个星球上的一朵花，夜间仰望天空，你就会觉得很美。所有星球都开满了花。”

“当然……”

“水也一样。因为滑轮和绳子的声音，你给我喝的水，就像音乐一样……你还记得吗，真好喝。”

“当然……”

“夜里，你会看那些星星。我的那颗太小了，我没法指给你看它在哪里。这样更好。对你来说，我的星球是许多星星中的一颗。那么，你会喜欢看所有的星星……它们会成为你的朋友。现在，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

他又笑了。

“啊，亲爱的小人儿，亲爱的小人儿，我喜欢听你的笑声！”

“那就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像那些水一样……”

“你的意思是？”

“人们拥有各不相同的星星。对旅行的人，星星是向导。对其他人，星星只是小光点。对学者，星星是研究课题。对我遇到的那位商人，星星是金子。可是，这些星星都沉默。你将拥有别人没有的星星……”

“你的意思是？”

“你晚上仰望天空时，因为我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因为我会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笑，你会觉得所有的星星都在笑。你将拥有会笑的星星！”

他又笑了。

“等你不再痛苦的时候（痛苦总会过去的），你会为认识我感到高兴。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你会很想和我在一起笑。有时，只是为了好玩，你会打开窗子……你的朋友会惊讶地看到你望着天空在笑。你会告诉他们：是啊，那些星星总是让我笑！他们会以为你疯了。这样我就整到你了……”

然后，他又笑了。

“这就像我给你的不是一大堆星星，而是一大堆会笑的小铃铛……”

笑着笑着，他忽然严肃起来。

“今晚……你知道……不要来。”

“我不想离开你。”

“我的样子会很痛苦……有点像要死掉的样子。就这样。不要来看我那个样子，没必要……”

“我不会离开你。”

他还是担心。

“我告诉你这个……也是因为那条蛇。千万别让它咬到你……蛇都挺坏的。它随意咬人……”

“我不会离开你。”

不过，他似乎又放下心来。

“对了，它们咬第二口的时候就没有毒液了……”

他有点泄气。但他还在安慰我。

“你知道，那样挺好的。我也会抬头看星星。每一颗星星都会有一口井和一个生锈的滑轮。每一颗星星都会倒水给我喝……”

我仍然沉默。

“那得有多好玩！你将会有五亿个小铃铛，而我将会有五亿口甘泉……”

然后，他不说话了，因为他哭了……

“就是这里。让我自个儿跨过去吧。”

他坐了下来，因为他害怕。他又说：

“你知道……我的花……我对她有责任的！她是那么脆弱！她还那么天真。她只有四根没用的刺，来抵抗这个世界……”

我也坐了下来，因为我站不住了。他说：

“好了……就这样吧……”

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我却动弹不了。

一道黄色闪光出现在他的脚踝旁边。他一动不动，停了片刻。他没有喊。他缓缓地倒下，就像一棵树倒下。甚至没有一丝声音，因为是在沙地上。

27

到现在，已经六年了……我从没有讲过这个故事。同伴们看到我活着归来，都十分高兴。我心里忧伤，我只是告诉他们：“太累了……”

现在，我的痛苦稍稍平复，就是说……还没有完全平复。但我知道，他回到了他的星球，因为黎明时，我没有找到他的躯体。他的身子其实不重……我喜欢在夜里听那些星星。它们就像五亿个小铃铛……

不过，还是发生了特别的事情。我给小王子画的那个嘴套，忘了加一条皮带！他永远没法把它系在绵羊嘴上了。于是，我常常想：“他的星球会发生什么事呢？也许绵羊已经把花吃了……”

有时，我会对自己说：“绝对不会！小王子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的花罩上玻璃罩，他会看管好那只绵羊……”然后，我就很高兴。然后，所有的星星都温柔地笑了。

有时，我又会想：“人总有分心的时候，那就够了！也许哪一天晚上，他忘了罩上玻璃罩，或者绵羊在夜里悄悄跑了出来……”于是，小铃铛都变成了小泪珠！

对我，这就是世界上最美丽也最悲伤的景色。这同上一页画中的景色是一样的，但我又画了一次，好让你们看清楚。就是在这里，小王子出现在地球上，然后又消失了。

仔细看看这幅风景吧！如果有一天，您去非洲，在沙漠里旅行，您就会认出这个地方。万一您真的路过那里，我请求您，不要太匆忙，记得在星空下等一会儿。如果那时有一个孩子向您走来，如果他笑，如果他有一头金发，如果他在别人问话时不回答，您就会猜到他是谁了。到时候，拜托您！不要让我再这么难过：赶紧写信告诉我，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