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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每日阅读–203

没有被征服的

威廉·福克纳◎著

排版：阿獴

出版：北京燕山出版社

开本：720×1280／768×1024

印数：电子书册，不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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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獴读书·阅读经典

在弗吉尼亚大学担任驻校作家的福克纳

十一个月大的福克纳 | 三岁的福克纳
少年福克纳 | 青年福克纳

福克纳四兄弟和他们的小马驹
福克纳四兄弟，后排左起：约翰、威廉、默里，前排居中：迪恩

福克纳幼年时期家境优渥，住大房子，有黑人仆人伺候，兄弟几个都有自己的小马。福克纳上小学后，开始大量阅读祖父的藏书。他喜欢幻想，常常把读过的故事和自己的想象结合起来，编成故事，讲给同学听。九岁的时候，福克纳说：“我要像曾祖爷爷那样当个作家。”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口头禅。

曾祖父威廉·克拉克·福克纳
威廉·克拉克·福克纳石像

福克纳的曾祖父，人称“老上校”，在南北战争中组建与统领过联邦军（即南军）的一个团。战后他仍然是地方上的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有大庄园，开过好几家工厂，甚至写过畅销小说。他的石像至今还矗立在里普莱镇上。

祖父约翰·韦斯利·汤普森·福克纳
祖母萨莉·默里·福克纳

福克纳的祖父“小上校”秉承了“老上校”的精明强干，当过州议员和银行的董事长。

父亲默里·卡斯伯特·福克纳
母亲莫德·巴特勒和姑婆

福克纳的父亲是个一辈子无所作为的普通人；福克纳的母亲坚强、上进，靠自己的努力接受了高等教育，她热爱绘画和文学。福克纳和母亲的关系比较亲近，受母亲影响他从小喜欢文学和艺术。

《没有被征服的》初版封面（1938）

一九三八年出版的《无法被征服的》是一个系列作品，主人公巴耶德据说原型就是福克纳的祖父“小上校”。福克纳幼时常听祖父讲内战前后的事，《没有被征服的》就是根据这些事写成的。

总序

威廉·福克纳一八九七年出生于美国南方密西西比州北部尤宁县的一个小镇，五岁时随父母迁居到距离此地不远的奥克斯福镇。此后，福克纳基本上没有离开这个家，他算得上是美国南方的一个土生子。他的祖先在当地立过战功，修建过铁路，开设过银行，还写过小说。因此，虽然到福克纳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但他仍被视为“世家子弟”。他身边流传着家族的许多故事，他也一直面临着如何对待历史包袱并从中摆脱出来的问题。

福克纳上学不很正规，只读完十一年级，后来又在密西西比大学当了一年的“特殊学生”，但他从小读了家藏的许多英美与欧洲的古典文学作品，后来又认真读过十九世纪末的诗歌与二十世纪初的现代派作品。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福克纳参加过空军学校，但未来得及正式作战。后来当过小工、售货员、邮务所所长与好莱坞的电影脚本编写人。晚年被弗吉尼亚大学聘为驻校作家。除此之外，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小说写作上。他一共写了十九部长篇小说与一百二十多篇短篇小说，大多数作品的故事都发生在他虚构的密西西比州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因此，这些作品被称为“约克纳帕塔法世系”。每一部小说既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又是整个“世系”的一个组成部分。其中，最重要的作品是《喧哗与骚动》（1929）、《我弥留之际》（1930）、《八月之光》（1932）、《押沙龙，押沙龙！》（1936）、《村子》（1940）、《去吧，摩西》（1942）等。

一九五〇年，福克纳获得该年颁发的一九四九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在获奖演说中，福克纳表达了对人类光明前途的信心，并认为作家的职责在于写出“人类……能够蓬勃发展。……人有灵魂，有能够怜悯、牺牲和耐劳的精神”。作家的“特殊光荣就是振奋人心，提醒人们记住勇气、荣誉、希望、自豪、同情、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这些是人类昔日的荣耀。为此，人类将永垂不朽”。

一九六二年六月，福克纳在家乡骑马时堕下受伤，不久后因心脏病发作逝世。

时间过得飞快，威廉·福克纳去世倏忽间五十多年已经过去。如今再回首二十世纪的美国文坛，曾红极一时、大名鼎鼎的小说家，大都身后寂寞，至今尚能跻身世界文坛大师行列的，还真是不多，似乎只有福克纳仍时不时为人提起。人们发现，福克纳的作品非但不显得陈旧落伍，反倒常给人一种历久弥新的感觉。当然，他的文笔不一定合乎今天美国普通读者的口味，但是却不断受到文学史专家、批评家与小说作家的关注。目前，福克纳与莎士比亚是在美国被研究得最多的两位作家。他的作品也一直是许多美国与外国小说家学习的榜样。譬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即在获奖演说中向福克纳表示了敬意，认为他是“自己的导师”。我国的莫言也说：“福克纳和加西亚·马尔克斯给了我重要启发。”

我多年从事福克纳作品的介绍与翻译工作，曾根据自己的认识，不揣浅陋，在所编写的一本书的前言里试图做一总结。我这样写道：

倘若全面综览二十世纪世界文学，可以认为，他的作品，既有现实主义具象的逼真性，也不缺乏现代主义的想象力、穿透力与悲观主义，甚至还保留有西方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文学中对英雄人物与理想形象的崇敬景仰之情。一方面，他的作品百科全书式地反映了美国南方近现代的历史与现实，揭示历史对现实的深刻影响，另一方面，又在总体精神上刻画出西方“现代人”的困惑与苦恼，对他们的异化感、孤立感表示出深切的关怀。此外他也尽可能在作品里塑造道德高尚的人物形象。在这方面又显露出尊崇浪漫主义的倾向。在小说艺术上他更是多有创新，使现代小说艺术能在美利坚土地上发扬光大。在语言艺术上，他也显示出风格多样、挥洒自如的大师风范。若要试图用一句话来概括他总的思想倾向，笔者认为，归根结底，他是可以毫不迟疑地被归入到拥护宽容创新、主张人与人之间享有平等权利、赞成全人类相互理解与合作这样的一股人文主义大潮流中去的。

在我国加入国际版权协定组织前，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就出现有心人对福克纳做了介绍。正式译介则应该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算起。当时，在陶洁与本人的策划下，曾出版了一套福克纳作品选集，收入了陶洁等人与我翻译的八部作品。后来又出版了福克纳的《八月之光》与《威廉·福克纳短篇小说集》，再后来也出过福氏的《野棕榈》及本人译的福氏随笔集。这样的努力对我国文学创作界与读书界了解福氏的文学成就无疑起了积极作用。当然，这一项工作还需继续做下去。好在二〇一二年后福克纳原作已无版权问题。我见到有《村子》的译本。

最近，我高兴地得知，北京燕山出版社决定在今后数年内出版一套多卷本的福克纳作品，除收入过去的一些较有质量的译本外，还拟约译一些尚未翻译出版过的重要福著。对于这样的好事本人自当积极支持。我本人已进入耄耋之年且又有病，能把过去的译作复审一遍已非易事。所以在得知年轻有为的译者愿意参加这项工作后，真是感到有说不出的欣慰。近年来，译界的老前辈逐渐谢世，亟须有人接班。看到“新松”逐渐成长，我自认不属那些“应须斩万竿”的“恶竹”，因此大可欣喜地退居一边，做些力所能及较为轻松的小事。在此，我预祝这一套书的完满竣工，并能受到读书界的欢迎。

李文俊　　

◎典出杜甫《登楼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

序

一九三八年出版的《没有被征服的》由七个短篇组成，但是福克纳认为这是一部长篇小说，其实应该说这是一部“系列小说”。七篇作品的主人公都是巴耶德·沙多里斯，七篇之间也存在着有机的联系。小说从巴耶德十二岁写起，一直写到他二十四岁。通过他、他的家族与他周围的人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南方内战时期与重建时期的一幅幅图景。这本作品集对于我们了解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起了一个“入门”的作用。福克纳笔下南方人的种种矛盾都与这场战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书中的巴耶德·沙多里斯即为《沙多里斯》里的那位老巴耶德。《没有被征服的》写了沙多里斯家两代人的事——如果算上外婆，也可以说是三代。《沙多里斯》里的双胞胎兄弟是第四代。这家人的第五代则是《圣殿》里的一个十岁的男孩。

据批评家大卫·明朗在《威廉·福克纳的生平与作品》一书中说，巴耶德·沙多里斯的原型是福克纳自己的祖父“小上校”。福克纳小时候常在老家大宅子的前廊上听祖父讲内战与战后的故事。《没有被征服的》主要是根据这些故事写成的。

在第一篇《伏击》里，巴耶德叙述他的外婆怎样沉着、机智地对付前来搜查“凶犯”的北军。从整体格局来说，这是一篇颂扬在北军面前“没有被征服的”南方上层社会的妇女的作品。但是即使在这里，福克纳也忍不住越出了“常规”。外婆的对手，北军的一位上校，是在完全知悉底蕴的情况下有意放走两名小“凶犯”的。小说一开始就写南方战事失利，沙多里斯上校潜回家时也是一副狼狈相，他再也没有心情像以前那样给儿子讲战斗故事了。他一身泥和水，“纽扣失去了光泽，他的校官军衔的穗带破烂不堪，纽扣和穗带闪着晦暗的光，马刀松弛却僵直地吊在身边，好像它也重得不能摇动”。我们在同一篇小说里可以看到另外一幅景象，那就是知道自己即将获得解放的黑奴卢什的神情：他“脸上还有那种喝醉了酒似的表情，……‘是的！’卢什说，‘谢尔曼将军要扫平大地，黑人都要获得自由了！’”

在接下去的《撤退》里，作者继续沿用战争小说的传统主题：我方是何等的智勇双全而敌人则是如何的愚蠢可笑。沙多里斯上校的头上像是有着一圈光环。在一段段绘影绘声的描写的掩盖下，沙多里斯家老宅子的被焚几笔带过，不大容易为读者注意，其实这是南方旧制度没落的象征。福克纳的许多部作品都写到这样的老宅子。倒是卢什带了妻子（她不知道该不该走，但是她必须跟随丈夫）奔向自由的一幕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接下去的《突袭》里，我们又看到了成群结队的黑人不顾死活地朝北方拥去。这是福克纳作品中有名的段落：

他们唱着歌，在马路上一边走着一边唱着，甚至都不往两边看。有两天的时间甚至尘土都沉淀不下来，因为那一整夜他们都仍在走着；我们坐着听他们的声音，第二天早晨马路上每隔几码就有一个老人，他们再也跟不上了，或者坐着或者躺着，有的甚至爬着，呼喊着叫别人帮忙；而另外的人——年轻力壮的人——并没有住脚，甚至并没有看他们。我想他们甚至没有听见或者看见他们。“我们去约旦，”他们告诉我，“我们去渡过约旦河。”

这些被北军解放了的黑人，顺着路不顾一切地朝北方的任何一条河走去，相信这就是《圣经》里所说的约旦河。过了约旦河，就是他们的福地。他们为内在的需要纠缠着，蛊惑着，驱赶着，带点盲目性，也有点歇斯底里。也许这就是福克纳眼中的人民群众的形象，但是毕竟可以从这里感受到一股不可阻挡的解放的潮流。

如果说黑人群众是执拗的，那么外婆也同样是执拗的。她一定要去向北军索还她丢失的家传银器。北军的“官僚主义”使外婆一下子成为一个特殊的“企业家”，这样的企业家在动乱时期的确会常常出现。小说中，黑人少年林戈在外婆的企业中起着一个举足轻重的作用。他不但比巴耶德聪明，在善于认识人的本质上，甚至也高过富于人生经验的外婆一筹。德鲁西拉的形象也在这篇故事里开始出现。她是特殊时期出现的特殊的悲剧性人物。我们从她身上可以看到南方妇女在危难时期能够释放出何等样的能量。另一个值得一提的人物是在下一篇《第三次反击》中重新出现的艾勃·斯诺普斯。他是福克纳笔下较早出现的这个家族的一个成员。这个善于投机的骗子透露了福克纳将在“斯诺普斯三部曲”里重彩工笔描绘的斯诺普斯们的一些消极信息。

在《第三次反击》与《族间仇杀》里，出现了对杀害外婆的格鲁比匪帮的描写。这样的匪帮是南方秩序混乱期间的特殊产物。在福克纳笔下，这些南方的败类显得比作为敌人的北军要恶劣得多。北军至少是懂得应该保护妇女与儿童的。格鲁比残酷地杀害了外婆，巴耶德与林戈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杀死了格鲁比，用砍下来的格鲁比的右手祭奠外婆。

第六篇故事是《沙多里斯的小冲突》，对战后南方的种族、政治做了较真实的反映。沙多里斯上校从故事中的英雄变成了镇压民主力量的一个恶棍。他头上的光环显然已经消失。他杀死了来自北方两个支持黑人掌权的人（这两个姓伯顿的人即《八月之光》中乔安娜·伯顿的父辈。福克纳各部作品中的人物就这样纠结在一起）。他为了白人种族主义者的利益，竟然忘了与德鲁西拉举行婚礼仪式。福克纳对这段细节描写是带有嘲讽意味的。尽管巴耶德的叙述是冷静的，对父亲没有做字面上的批判与谴责，一个称霸一方的三K党党魁式人物的“崛起”过程还是清清楚楚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

《没有被征服的》一书的压卷之作《美人樱的香气》是全书中最最出色的一篇。在这篇故事里，巴耶德二十四岁，正上大学三年级。林戈来通知他说约翰·沙多里斯被仇家雷德蒙枪杀了。按照南方绅士的行为规范，巴耶德应该立即去为父亲报仇。他的继母德鲁西拉这样期待着他，他父亲旧日的部下也都这样企盼着他。巴耶德回到杰弗生，他不带枪去见父亲的仇人雷德蒙。雷德蒙也采取了自己认为适宜的行动——他没有瞄准巴耶德胡乱开了两枪，紧接着就搭上火车永远地离开了杰弗生镇。巴耶德的做法，既使自己不至于蒙上懦夫的名声，又妥善地结束了两家之间年深日久的积怨。巴耶德对父亲咄咄逼人的做法是不以为然的。他认为父亲“毫无必要地招惹雷德蒙”，父亲“带着那种律师的以假乱真的论战气派以及容不得他人的眼神，那双眼睛在过去的两年里获得了食肉动物的眼睛所具有的那层透明薄膜”。巴耶德终于摆脱了南方上层阶级根深蒂固的沙文主义立场，朝着民主与进步前进了一步。

总的来说，《没有被征服的》从叙述富于浪漫色彩的传奇故事开始，却以忠于现实、给予生活中的丑恶现象以来自营垒内部的严峻批判而告终。真正的艺术家归根结底总是会与历史发展的潮流汇合到一起的，福克纳也不例外。在他看来，白人贵族——如果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社会阶层的话，应该是豁达大度、能同情弱者的。书中倘若有这样的人，那应该就是罗莎·米勒德，亦即“外婆”。她虽被杀害，却是位永远也“没有被征服的”人。

李文俊　　

伏击

1

那年夏天，我和林戈在鱼肉熏制厂的后面制作了一幅逼肖的地图。虽说图上的维克斯堡只不过是从柴堆上弄来的一撮木屑，大河也只不过是用锄尖在压结实的泥土上刮出来的一道沟，可一切（大河、城市和地域）却生动如真，即使具体而微，仍拥有地势的那种虽说被动但却可以估量的不屈不挠，这种顽强比大炮还要沉重，相形之下，最显赫的胜利和最悲惨的失败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喧嚣而已。这是一场持久而又几乎毫无希望的考验那种冲突舞台的背景，对我和林戈来说，它是活灵活现的，只不过太阳把地面烘烤得太干燥，使我们从井里汲水不迭，我们气喘吁吁、没头没尾地跑着，水桶在护井小棚和战场之间漏着水，这样一来，也就首先要求我们联合起来，竭尽全力与一个共同的敌人也就是时间搏斗，然后才能在我们之间把疯狂胜利的模式惟妙惟肖地模拟出来，并使它像块布似的完好无损，成为在我们与现实之间、在我们与事实及劫数之间的一道屏障。这天下午似乎我们永远也灌不满水，湿不透它，要知道有三个星期的时间甚至连露水也没有。可是它终于湿透了，起码有了足够的湿的颜色，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我们正要开始，这时卢什突然站在那儿望着我们。他是乔比的儿子、林戈的叔叔；他站在那儿（也不知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我们没有看到他露面，出现），置身于晌午的刺眼而又单调的阳光之中，未戴帽子，头略微翘起，但却坚挺着，并未歪斜，就像一枚炮弹一下子漫不经心地嵌入混凝土之中，内眼角微红，黑人喝酒时眼睛就是这个样子，他俯身看了看我和林戈所称的维克斯堡。这时我看到他妻子费拉德尔菲正在柴堆那儿，她弯着腰，怀抱着的木柴一直堆到胳臂肘的弯处，盯着卢什的后背。

“那是什么？”卢什说道。“维克斯堡。”我说道。

卢什笑了起来。他站在那儿看着木屑笑着，笑声并不大。

“过来，卢什。”费拉德尔菲从柴堆那儿说。她的嗓音也有点不同寻常——急切，也许是害怕。“你要是想吃晚饭，最好还是给我搬点柴火。”可是我闹不清楚到底是着急还是害怕，我连惊讶或者猜测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卢什突然弯下腰来，用手把木屑扫平了，令我和林戈猝不及防。

“见你们的维克斯堡的鬼去吧。”他说道。

“卢什！”费拉德尔菲说道。可是卢什蹲了下来，以那种表情看着我。我那时刚十二岁，不懂得得意扬扬是什么意思，甚至还不知道这个词。

“我告诉你件事，你是不知道的，”他说道，“科林斯。”

“科林斯？”我说道。费拉德尔菲已经把木柴放下，正快速朝我们走来。“也在密西西比，那儿并不远，我去过。”

“远倒没有什么关系。”卢什说道，那种腔调好像他要吟诵唱歌一般；他蹲在那儿，铁青色脑壳顶着刺眼而又单调的阳光，鼻子又扁又歪，并没有看着我或是林戈，就好像他的红眼角的双眼在脑壳那儿上下颠倒了，而我们所看到的正是眼球的漠然扁平的表面似的，“远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它正在路上！”

“在路上？在到哪儿去的路上？”

“问你爸爸，问约翰老爷吧。”

“他正在田纳西打仗呢，我没法问他。”

“你以为他是在田纳西吗？他现在没有必要在田纳西了。”这时费拉德尔菲攫住了他的胳臂。

“闭上你的嘴，黑鬼！”她叫道，嗓音是那样紧张而不顾一切，“过来，给我拿点木柴！”

然后他们离开了。我和林戈并没有看着他们走去。我们站在成为废墟的维克斯堡的上方，锄头勾画出来的那道乏味的水沟现在甚至连湿颜色也没有了，我们对目而视，一言不发。“什么？”林戈说道，“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我说道。我弯下腰，又把维克斯堡堆了起来。“喏，你瞧。”

可是林戈动也没动，只是望着我。“卢什笑了，他也说了科林斯，他也笑话科林斯。你猜，他知道我们缺少什么？”

“什么也不缺！”我说道，“你以为卢什会知道爸爸不知道的事吗？”

“约翰老爷在田纳西，也许他也不知道。”

“你以为要是科林斯有北佬，他会跑到老远的田纳西吗？你以为要是科林斯有北佬，那爸爸、范·多恩将军和平伯顿将军他们三个就不会也在那儿吗？”不过我也只不过说说而已，这点我明白，因为黑鬼们机灵得很，他们不是不清楚；真正有点用处的倒不是话，而是比话更响亮的东西，要响亮得多。于是我弯下腰来，抓了满满两把干土，又站了起来；林戈仍然动也不动站在那儿，即使在我把干土掷出时也只是看着我。“我是平伯顿将军！”我喊道，“呀！呀！”又弯下腰来，抓起干土扔了出去。林戈仍然动也不动。“好！”我喊道，“那么这次我当格兰特，你可以当平伯顿将军。”既然黑人机灵得很，那就非立即这样做不可。是这样安排的，我连当两次平伯顿将军，同时林戈当格兰特，然后我再当一次格兰特，这样林戈就能当平伯顿将军了，要不这样的话他就再也不玩了。可是现在，即使林戈也是一个黑鬼，那也非立即这样做不可，因为我和林戈是同月生的，并且由同一双乳房喂养，长期以来睡觉在一块儿，吃饭在一块儿，结果林戈完全和我一样把外婆喊作“外婆”，闹到后来也许他不再是个黑鬼，或者我不再是个白人小孩了，我们俩既不是黑鬼也不是白人，甚至不再是人：两个至高无上的未被击溃者，就像两只蛾子，或者两片羽毛，在飓风之上飘扬。于是我俩玩个不迭；我们根本也没有看到路维尼亚，她是乔比的妻子，林戈的奶奶。我们相距不到一臂之遥，掷起干土来狂暴又缓慢，结果谁也看不见对方，边掷着边号叫道：“杀死这些私生子！杀死他们！杀死他们！”这时她的声音就像一只巨大的手降临我们身上，把我们扬起的那些尘土都压平了，现在我们可以看见对方了，全身上下直到双眼都是尘土，掷土的双手还没有放下来。

“你，巴耶德！你，林戈！”她站在约有十码远的地方，叫喊的嘴还张着。我注意到，此刻她并没有戴着爸爸的那顶旧帽子，而寻常这帽子总是顶在她的头布上，即使只不过从厨房移步出来抱柴火时也是如此。“什么话？”她说道，“我听见你们说什么啊？”不过她并没有等我们作答，这时我看到她也在跑着。“瞧，大路上是谁来了！”她说道。

我们——我和林戈——原来就像冻僵似的一动不动，现在不约而同跑了起来，迈的步子不小也不大，穿过后院又绕着房子跑，外婆正站在前门台阶顶上，卢什也是刚从房子另一侧绕了过来停下脚步，俯视着通向大门的马车道。今年春天，那次爸爸回家的时候，我和林戈跑下马车道迎接他，往回走的时候，我站在一只马镫上，爸爸的胳臂搂着我，而林戈则抓住另一只马镫在马的旁边跑着。但这一次我们并非如此。我登上台阶，站在外婆身边，林戈和卢什站在走廊下方的地上，我们注视着那匹棕黄色的马进了那扇从不关闭的大门，沿着马车道走了过来。我们注视着他们——那匹憔悴的大马几乎是烟灰色，比他们在三英里外涉水时马皮上湿成泥块的尘土略浅一点。这匹马顺着马车道从容地走了过来，那种步态既不是走也不是跑，就好像从田纳西返回时它一直是压着步法，这是因为有必要围绕着废除了睡眠和休息的大地，大地又把疾驰这种微不足道之物贬黜到持久而又漫无目标的假日那种孤立的领域之中；爸爸也在涉过浅滩时搞湿了，长靴也是暗黑色，沾上了泥块，灰外衣饱经风雨鞭挞，外衣下摆比胸、背和两袖的颜色要深一些，纽扣失去了光泽，他的校官军衔的穗带破烂不堪，纽扣和穗带闪着晦暗的光，马刀松弛却僵直地吊在身边，好像它也重得不能摇动，或是附着干活的大腿，和他一样不能从马上移动似的。他停了下来；他看了看站在门廊上的外婆和我，又看了看站在地上的林戈和卢什。

“嗯，罗莎小姐，”他说道，“嗯，孩子们。”

“嗯，约翰。”外婆说道。卢什走了过来，抓住朱庇特的头；爸爸呆板地下了马，马刀撞击着他的湿长靴和腿，发出了单调而又沉闷的声响。

“给它梳刷一下，”爸爸说道，“好好喂喂，不过不要带到牧场去。让它待在空地里……去吧，跟卢什去。”他说道，好像朱庇特是个小孩子似的，卢什牵马往前走的时候，他用手拍着它的胁腹。这时我们能仔细地看他了，我指的是爸爸。他身材并不高大；他之所以在我们心目中身材高大，只不过是由于他的所作所为，是由于据我们所知他在弗吉尼亚和田纳西所一直做的事情的缘故。除他之外也有他人在干这些事儿，在干同样的事，但我们之所以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是我们所知的唯一一个人。我们曾在夜晚听到他在一间安静的房屋里打鼾，看他吃饭，听他说话，知道他喜欢怎么睡觉、爱吃什么、乐意说什么。他身材是不高大，然而不知怎么他骑在马上比在马下显得甚至更小，因为朱庇特是匹高头大马，因而你一想到爸爸就会以为他也身材高大，所以一想到爸爸骑在朱庇特的身上，就好像你是在说：“他们俩在一块儿那会太大了，你是不会相信的。”因而你并不相信，因为此话果然不确。他朝台阶走来，拾级而上，马刀在身侧又重又乏味。这时，就像他每次返回的时候、像春天那次我站在他的一只马镫子上沿马车道上行走时那样，我又开始闻见——在他的衣服里，而且在他的胡子和肉体里闻到了那种气味，我相信这是火药和荣誉的气味，选举获胜的气味，但现在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现在知道，这种气味不过是忍耐的意志，是甚至与那种乐观主义都不相类的自我欺骗的一种嘲弄的甚至幽默的衰退，那种乐观主义相信，就我们的忍受力而言，要发生的事可能是最坏的情况。他登了四级台阶，那把马刀（他的实际身高与马刀的长度相等）随着步伐撞击着每一级台阶，然后他停了下来，摘下帽子。而这就是我的意思：他做的事情大于他本人。本来他满可以和外婆站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本来他只需稍微弯一下头，让她去吻他。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在她下面两级台阶处停了下来，光着头，伸出前额，让她的嘴唇去触及。外婆不得不稍微弯一下腰，不过，这个事实并没有使他起码为我们所呈现出的有关身高的体态的错觉减少一毫一分。

“我一直在等你。”外婆说道。

“啊。”爸爸说。然后他看着我，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他，站在下面台阶底部的林戈仍在看着他。

“你从田纳西一路骑马辛苦了。”我说道。

“啊。”爸爸又说道。

“田纳西真把你搞得瘦极了，”林戈说道，“他们在那儿吃些什么，约翰老爷？他们和老百姓吃一样的东西吗？”

这时我说话了，他看着我，而我则直视他的脸：“卢什说，你没有去田纳西。”

“卢什？”爸爸说，“卢什？”

“进来吧，”外婆说，“路维尼亚正在给你摆饭呢，你得赶快洗一把脸。”

2

那天下午，我们把牲口圈建好了。我们把圈修在河边低地的深处，要是不知道朝哪个方向看就不可能找着它；圈是由刚砍下的枝条编制而成，枝条上尚液汁淋漓，一直伸进莽丛之中，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看到。我们都在那儿——爸爸、乔比、林戈，卢什和我——此刻爸爸仍然穿着长靴，不过上衣是脱掉了，这样一来我们就第一次看到，他穿的不是邦联军的裤子，而是北佬军的裤子，是用结实的新蓝布做的，是他们（他和他的骑兵连）的战利品，另外也没有佩带马刀。我们干得蛮快，砍伐幼树——柳栎、沼泽地里的槭树和矮栗树——甚至来不及剪掉杂枝繁叶，就用骡子拖着，用手拽着，穿过泥浆和荆棘来到爸爸等着的地方。可又是这么回事儿，爸爸无处不在，每只腋下都夹着一棵小树穿过灌丛和荆棘，速度几乎比骡子还快；乔比和卢什还在争论枝条的哪一端该放置哪处的当儿，爸爸已把枝条在栅栏上插好了。是这么回事儿；当你站着动也不动，对干活的人颐指气使时，你确实要显得大一些，这（起码对十二岁的孩子、起码对十二岁的我和林戈来说）是如此，可虽说如此，这却并不是说爸爸干得比别人更快、更卖力，而是说他干活的那个样子。那天他在餐室里坐在饭桌边的老地方，吃完了路维尼亚给他端上来的肋肉、蔬菜、玉米面包和牛奶（而起码我和林戈在注视着，等待着，等着夜晚的降临、拉呱、讲故事），这时他抹了抹胡子说道：“我们要建个新牲口圈，我们也得割条子。”他一说这话，恐怕我和林戈所想象的就一模一样。我们都会去那儿——乔比、卢什、林戈和我在洼地的尽头，排成某种序列——这种序列并不带有渴望进攻甚至获胜并为之流血流汗的性质，而是带有拿破仑的部队当年一定感觉到的那种被动却又有力的断言的特征——而面对着我们的则是爸爸，他在我们和洼地尽头之间，在我们和等在那儿流着树液、就要成为死的枝条的树干之间。他现在骑着朱庇特，穿着那件带有盘花饰扣的灰色紧身校官服，在我们目视中拔出马刀。他抽出马刀的时候，最后一次上上下下、一览无余地瞥了我们一眼，同时已紧勒马衔掉转了马头，头发在三角帽下面左右摆摇，马刀闪烁发光；他喊道，声音不大但却洪亮：“快步走！跑步走！冲呀！”这时，我们甚至动也不动就能观看他，注视着他——那个小个子（他骑在马上，身材大小恰到好处，因为这是他需要表现出来的身材——而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那就比大多数人所可能希望表现出来的要高大）足踏马镫，烟灰色的闪电正在脚下消失，马刀在头上划一道弧，就有无数道光在闪烁，挥舞之间，所选中的小树被一下子切断，削下枝叶、切割整齐，跳跃着排列成行，整整齐齐地等待着，只消由人带走、置好，变成笆墙。

我们修毕笆墙时，太阳已从河边低地消失，所谓修完笆墙，也就是留下乔比和卢什把最后三块篱笆片立起来，不过我们穿过牧场的斜坡时，阳光仍在照耀，当时我和林戈各骑一匹骡子跟在爸爸后面。可是回到家里离开爸爸，返回马厩时，太阳甚至也从牧场上消失了，林戈已在马厩给母牛套上了牵拉的绳索。于是我们又朝新牲口圈走去，每次母牛停下脚步攫食一口青草的时候，尾随其后的小牛犊就用鼻子拱着母牛，而老母猪则在前面摇摇摆摆地走着。脚步移动慢的倒是它（老母猪）。即使林戈由于牵索绷得太紧而不由倾斜过来并大声申斥从而停下母牛之时，老母猪挪动得似乎也比母牛要慢，因而我们来到新牲口圈时天已确凿无疑黑下来了。可是要把牲畜赶过去，还有不少树篱之间的裂缝要穿过。可是那时，我们从未为此事烦恼过。

我们把它们赶了进去——两匹骡子、母牛和牛犊、老母猪；我们摸索着把最后一片笆墙立了上去，然后返回家里。此刻天已全黑，甚至牧场也不例外；我们可以看见厨房的灯，人影在窗前晃过。我和林戈进屋时，路维尼亚正在关闭一只大衣箱，这些大衣箱是从阁楼上取下来的，而这是自四年前的圣诞节以来第一次将它们取下来，四年前的圣诞节我们是在豪克赫斯特度过的，当时并没有发生战争，而且丹尼森姨爹也还活着。这只衣箱颇大，就是空着也挺沉；我们出去修牲口圈的时候它并没有在厨房里，因而是下午某个时候取下来的，当时乔比和卢什正在河边低地，因而搬箱子的也就只有外婆和路维尼亚了，后来还有爸爸，那是在我们骑着骡子回家之后，因而这也是危急和紧迫的一个重要部分；也许从阁楼上把箱子搬下来的也是爸爸。我进去吃晚饭，发现桌上摆的是厨房里用的刀叉而不是银质刀叉，餐具柜内也空空如也（从我开始记事起，银餐具就一直摆在餐具柜里，而且一直如此，不过每星期二下午除外，到那时候外婆、路维尼亚和费拉德尔菲就要把银餐具擦洗一番，可既然这些银餐具从来不派用场，何以要擦也就无人知晓了，也许只有外婆知道）。

我们吃饭并没有花多少时间。爸爸下午早些时候已经吃过一次，再说，这也是我和林戈所期待的：因为晚饭之后就是肌肉放松、饥肠填满、谈天说地的时候了。春天他那次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和现在一样等着，一直等到他坐在他那把旧椅子上，山核桃树干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我和林戈分别蹲坐在壁炉两侧，头上是壁炉架，架上是那杆缴获来的滑膛枪，这是他两年前从弗吉尼亚带回家的，它支在两个短木桩上，压上了子弹，上了油以备使用。然后我们就听着。我们听到了那些名字：福雷斯特、摩根、巴克斯戴尔、范·多恩；像“盖普”、“郎恩”这样的词我们密西西比是没有的，不过我们确有巴克斯戴尔这个词，而范·多恩则是在某人的丈夫把他杀死才知有其人，又听说一天福雷斯特将军沿奥克斯福的南大街策马而去，一位年轻姑娘透过窗玻璃注视着他，并用钻石戒指在窗玻璃上刻下了她的名字：西莉亚·库克。

可是我们刚十二岁，是不听这些事情的。我们听到的是大炮、旗帜和没有什么特征的呐喊。今天晚上我们想听的也就是这些。林戈在门厅里等我；我们等着，最后爸爸终于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和黑人都把这间屋子称为办公室——爸爸之所以这样称呼它，是因为他的书桌在这儿，里面放着棉籽和谷种，而且在这间屋里他就会脱下沾满泥巴的长靴，脚穿长袜坐着，同时长靴在壁炉上烘干，而且狗也可泰然进出，在寒冷的夜晚躺在炉火前的地毯上，甚至干脆就在那儿睡觉——这是不是生我时死去的妈妈过世前给它的特许，还是外婆在妈妈死后执行她的遗言，或者还是外婆因为妈妈死去而亲自给它的特许，我都不得而知；而黑人之所以把这间屋称为办公室，是因为他们往往被叫到这间屋里，面对着巡逻兵（巡逻兵坐在一把挺直的硬椅子上，也吸着爸爸的雪茄，只不过帽子脱了下来了）发誓说，他们不可能是他（指巡逻兵）所说的那些人，也不可能去过他所说的地方——外婆则把这间屋称为藏书室，因为屋里有个书橱，橱内藏有一部科克论利特尔顿的书，一部约瑟夫斯的书，一部《古兰经》，一卷一八四八年的密西西比纪事，一部杰瑞米·泰勒的书，一部拿破仑的格言集，一篇长达一千零九十八页的星占学论文，一部英格兰、爱尔兰、苏格兰包括威尔士的狼人史，该历史的著者是皇家统计学学会会员、（爱丁堡的）文学硕士托勒密·桑代克牧师，一套华尔特·司各特全集，一套费尼莫·库柏全集，还有一套平装本的大仲马全集，不过少了一卷，（据爸爸说，那是在撤退的时候）在马纳撒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遗失的。

因而我和林戈又蹲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这时外婆在桌上的灯旁缝补，爸爸坐在他那把依然故我的旧椅子里，在膛内空空冰冷的壁炉旁的那把搁脚凳上，交叉着摆着他那双沾满泥巴的长靴，他嚼着乔比借给他的烟草。乔比年龄比爸爸大多了。他这把年纪的人，烟草是须臾不可暂缺的，战争也奈何他不得。他是跟着爸爸从卡罗来纳来到密西西比的，一直是爸爸的贴身仆人，现正在提拔训练林戈的爸爸西蒙，以便他（乔比）动不了时接替他，而要不是因为这场战争的话，他本来还要干若干年的。因而西蒙跟爸爸去了；他仍然随军待在田纳西。我们等着爸爸开始；等的时候可不短，结果从声音就知道路维尼亚几乎在厨房里忙完了：因而我断定，爸爸是在等路维尼亚忙完了也进来听，于是我说道：“爸爸，你在山里怎么能打仗呢？”

而他所等待的也就是这句话，不过没有和我与林戈想到一块儿，因而他说道：“是不能，只是不得不打。你们小孩子家上床去吧。”

我们爬着楼梯，但没有一直跑上去，而是在顶上的台阶住脚坐了下来，门厅里的灯光正好照不着，我们注视着办公室的门，倾听着；过了一会儿，路维尼亚头也没抬走过门厅，进了办公室；我们听得见父亲和她的谈话：

“箱子准备好了吗？”

“是的，先生，准备好了。”

“那么告诉卢什，让他打着灯笼，拿着铁锨在厨房等我。”

“是的，先生。”路维尼亚说道。她走了出来，她又从门厅走过，甚至都没有抬头看看台阶，而以往她总是跟着我们上楼，站在寝室门口大声叱责着，一直到我们上床为止——我睡在床上，林戈睡在床边的草荐子上。但这一次她不仅不想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而且甚至也不考虑我们可能不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东西，”林戈耳语道，“是银器。你猜是什么——”

“嘘。”我说道。我们能听得见爸爸的声音，他在对外婆说话。过了一会儿，路维尼亚又返回走过门厅。我们坐在顶上的台阶上，听着爸爸对外婆和路维尼亚两人谈话的声音。

“维克斯堡？”林戈悄声说道。我们在暗处，除了他的眼球我什么也看不见。“维克斯堡跌落下来了？他是不是说落在河里了？平伯顿将军也掉进去了吗？”

“嘘！”我说道。我们在暗处紧紧坐在一起，听着爸爸讲话。他也许是说天已黑了，也许是又说我们是两只蛾子，两根羽毛，也许是说轻信最终还是有个限度，那时它就坚定、平静而又无可挽回地销声匿迹了，因为这时路维尼亚突然站在我们上方，把我们摇醒了。她甚至并没有叱责我们。她随着我们上了楼，站在寝室门口，甚至连灯也没有点；她虽然是够仔细的，老觉得我们没有脱衣服，可我们究竟脱了没有，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可能和我与林戈那样一直在听着，听那些我们以为所听到的东西，不过我知道我是搞错了，正如我明白我们在楼梯上睡了一段时间一样；我对自己说道：“他们已经把它抬出去了，他们现在正在果园里挖坑。”因为存在着轻信销声匿迹的那个限度，因而在清醒和熟睡之间某个地方，我相信我是看到了，或者是梦见我确实看见，灯笼在花园里，在苹果树下。但今天我并不知道我是否看到了，因为那时是早晨，正下着雨，而且爸爸离去了。

3

他一定是冒雨骑马离去了。早饭时仍下着雨，吃午饭的时候也在下着，因而看来我们根本用不着离家，最后外婆把针线放在一边，说道：“喂，把食谱拿来，马林戈。”林戈从厨房取来食谱，我和林戈俯卧在地板上，外婆打开书。“今天我们读什么呢？”她说道。

“饼。”我说道。

“很好。哪种饼呢？”问这句话已是多余，因为林戈已在她说话之前做了回答：

“椰子饼，外婆。”他每次都说椰子饼，我们从来也搞不清楚，林戈是否曾尝过椰子饼。战争爆发以前那个圣诞节我们吃了一些，林戈曾绞尽脑汁回想他们是否在厨房里吃过，可是记不起来了。我不时想帮他搞清楚，让他告诉我它是什么味道，什么样子，有时他几乎打算冒点风险回答，可又总是立即改变了主意。他说，他宁可只是可能尝过椰子饼而记不清，而不愿确凿知道没有尝过；说他要是描述的并非椰子饼，那就终生也不会再尝了。

“我想，多一点不会伤害我们。”外婆说道。

午后三四点，雨过天晴，阳光灿烂，我举步来到后走廊，林戈已经在我身后发了话：“我们上哪儿去？”我们经过鱼肉熏制厂，那儿我可看到马厩和小屋，可林戈还在问：“现在上哪儿去？”在我们到达马厩之前，乔比和卢什从牧场篱笆那边出现了，从新牲口圈把骡子带了过来。“我们现在干什么？”林戈说道。

“监视他。”我说道。

“监视他？监视谁？”我看着林戈。他正盯着我，眼球就像昨天晚上那样洁白而平静。“你说的是卢什。谁告诉我们要监视他？”

“谁也没有。我就是知道。”

“巴耶德，你是梦见的吗？”

“是的，昨天晚上梦见的。梦见了爸爸和路维尼亚。爸爸说要监视卢什，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知道？”林戈说道，“知道什么？”可这也纯系明知故问；他喘了口气就自己回答了，他那双平静的圆眼睛眨了眨盯着我，“昨天。维克斯堡。昨天他把维克斯堡一脚踢掉了。他那时已经知道了，就像他说约翰老爷不在田纳西而约翰老爷果然不在一样。往下说，梦还告诉了你些什么？”

“就这些。监视他。梦还告诉我，我们还没来得及监视，他就会知道的。爸爸说，路维尼亚也得监视他，爸爸还说，即使他是她的儿子，她也得再稍微当一会儿白人。因为如果我们监视他的话，那么根据他的所作所为，我们就能知道什么时候要出事。”

“什么时候要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林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就是这样了，”他说道，“如果是别人告诉你的，就有可能是谎言。可如果是你梦见的，那就不可能是谎言，因为梦里没有人告诉你这件事。所以我们得监视他。”

他们把骡子套到四轮运货马车上，穿过牧场，来到他们以前砍柴的地方，我们则一直跟踪他们。我们神秘地监视了他们两天。这时我们意识到，路维尼亚一直是多么严密地监视着我们。有时，我们隐藏起来注视着卢什和乔比给车装货，这时候就会听见她吆喝我们，而我们就不得不偷偷溜到一边，然后再跑，以便让路维尼亚发现我们是来自另外一个方向。有时她甚至不等我们绕圈子就碰见我们，这时林戈就躲在我身后，而她就叱责我们：“你们在搞什么鬼名堂？你们在干什么，是怎么回事？”可是我们并没有告诉她，只是跟着她返回厨房，她一边走着一边回过头叱责我们，可是她一进屋，我们就悄悄离开，最后她又看不见我们了，这时我们就跑回去，藏起来监视卢什。

所以那天晚上他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在他和费拉德尔菲的小屋外面。我们跟着他来到那个新牲口圈，听见他抓住骡子骑跑了。我们跑了过去，可是当我们也来到马路上的时候，却只能听见骡子在大步慢跑，逐渐消失了。不过我们也跑了老远一段路，因为甚至路维尼亚吆喝我们的声音也显得微弱、细小。在灿烂的星光下我们朝骡子离去的路上望去。“科林斯就是那个方向。”我说道。

第二天天黑他才回来。我们待在房子附近，轮流注视着马路，以便倘若他返回时天色已晚，就可使路维尼亚安静下来。天色已晚；她跟着我们爬上楼梯，看着我们上了床，而我们又溜了出去；我们正在通过乔比的小屋，这时门开了，卢什好似正巧从我们身边的暗处冒了出来一样。他几乎近得可以让我们触到他，不过他压根儿也没有看见我们；突然他好像悬挂在门口的灯光之下，恰似一个锡箔切成的人在跑一般，在我们几乎还未弄清楚到底看到了什么之前，他已进了小屋，门又关上了，一片漆黑。我们从窗户望去，只见他站在炉火前，衣服撕破、沾满污泥，那是在沼泽和洼地躲避巡逻兵时搞的，脸上还有那种喝醉了酒似的表情，不过他并未喝醉，好像他欠了老长时间的觉，现在又不想睡觉一样。乔比和费拉德尔菲身子探进火光之中，看着他，费拉德尔菲的嘴也张着，脸上也有同样的表情。这时我看见路维尼亚站在门口。她不声不响来到我们的身后，一只手放在门的侧柱上，看着卢什，而且又没有戴着爸爸的帽子。

“你是说，他们要使我们都获得自由？”费拉德尔菲说道。

“是的。”卢什把头朝后一扬，大声说道。乔比道：“别作声，卢什！”而卢什甚至看也没看他。“是的！”卢什说，“谢尔曼将军要扫平大地，黑人都要获得自由！”

这时路维尼亚两步走了过来，张开手掌在卢什的头上狠狠横着打了一下。“你这个黑傻瓜！”她说道，“你以为全世界有足够的北佬来鞭打白人吗？”

我们朝房子跑去，并没有等路维尼亚；我们又不知道她在我们身后。我们跑进屋子，只见外婆坐在灯旁，《圣经》打开放在膝上，脖子呈拱形，透过眼镜看着我们。“他们正在上这儿来！”我说道，“他们要来使我们获得自由！”

“什么？”她说道。

“卢什看见他们了！他们正在路上呢。是谢尔曼将军，他要使我们都获得自由！”我们注视着她，看她究竟会派谁去把那杆滑膛枪取下来——是派乔比去，还是派卢什去：要是派乔比去，那就是因为他年纪最大；要是派卢什去，那就是因为他见到他们了，该知道应该打什么。然后她也叫了起来，那嗓门就和路维尼亚一样有力而响亮。

“你，巴耶德·沙多里斯！你还没有上床吗？……路维尼亚！”她喊道。路维尼亚走了进来。“带孩子们上楼睡觉去，要是你听见他们今晚再吱声，我就允许你，而且也坚持要你把他们俩抽上一顿。”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就上了床。不过我们不能谈话，因为路维尼亚要在门厅的帆布床上睡觉。而林戈想上床和我在一起却又有些怕，因而我下了床，和他一起躺在草荐子上。“我们得盯着马路。”我说道。林戈抽噎着。

“看来得我们去。”他说道。

“你吓坏了吗？”

“不是很害怕，”他说道，“我只是希望约翰老爷在这儿。”

“唉，他不在，”我说道，“得我们去。”

我们躺在雪松小树林里监视着马路，盯了两天。路维尼亚不时吆喝我们，但是我们告诉她我们在什么地方，说我们在另外制一幅地图，而且除此之外，她从厨房也看得见雪松林。那儿凉爽多阴，而且安静，林戈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我也睡了一会儿。我进入梦乡——就好像我正在看着我们这块地方，可房屋、马厩、小棚、树木和一切却突然消失，我所看的那地方就像餐具柜一样平平整整、空空荡荡，而且越来越黑，继而我又突然不看这地方了；我是在那儿——一群吓坏了的小人在那儿移动着；他们是爸爸、外婆、乔比、路维尼亚、卢什、费拉德尔菲、林戈和我——这时林戈哽噎了一声，于是我朝路上望去，马路中央有一人骑着一匹漂亮的红棕马，正在用双筒望远镜望着我们那栋房屋——那是个北佬。

在一段颇长的时间里，我们只是躺在那儿看着他而已。我不知当时我们想看到什么，可是我们当时立即就认出他了；我记得当时我想到，“他那样子就像个人一样。”然后我和林戈相互瞪着对方，然后又匍匐而回，朝山下爬去，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爬的了，然后又穿越牧场朝家里跑去，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站起身的。我们似乎一直在跑着，头朝后仰，双手紧攥，最后来到篱笆墙前，又翻越篱笆墙，跑进房里。外婆的针线活计摆在桌上，可桌边她那把椅子却是空的。

“快！”我说道，“把它推过来！”可是林戈并没有动；我把椅子拽到桌子上，爬了上去，着手把滑膛枪举下来，这时林戈的眼睛就像门上的圆形把手似的。枪约十五磅重，不过关键倒不在于重量而在于长度；枪一经移动，就和椅子及别的东西跌落下来，发出了巨大的碰击声响。我们听见外婆在楼上床上坐了起来，接着又听见她的声音：“是谁？”

“快！”我说道，“赶快！”

“我吓坏了。”林戈说道。

“你，巴耶德！”外婆说道，“路维尼亚！”

我们两人端着枪的两头，恰似抬着一根圆木。“你想获得自由吗？”我说道，“你想获得自由吗？”

我们就这样端着枪，就像抬着根圆木，一人抬着一头，跑着。我们穿越小树林朝马路跑去，正好赶在马拐弯过来时把头埋在金银花丛后面。我们别的什么也没有听见，也许是因为我们正喘息不止，也许是因为我们不想听见别的什么声音。我们也没有再瞧；我们正忙着扳上扳机，顾不上再瞧了。在此以前我们曾练习过一两次，那是在外婆不在、乔比来做检查并更换火帽的时候。林戈把它举起，我双手抓住枪管，举高，挺直身子，两腿在枪两侧并拢，滑倒在击发火帽的击铁上，使枪咔嗒发出声响。我们就是这么干的，忙得也没有来得及看；林戈把腰弯了下来，枪从他的后背伸了上去，他两手抱膝，上气不接下气。“射死这个兔崽子！射死他！”然后诸般景象平静下来了，我闭上眼睛，看到那人和那匹漂亮的马在烟雾中消失了。这声音就像是雷霆，烟雾就像灌木丛发生火灾时那么多，我听见马在嘶鸣，可别的什么也没有看见，是林戈在悲号：“伟大的上帝啊，巴耶德！这是整整一支军队呢！”

4

似乎我们的家没有变得更近一些；它只是悬挂在我们前面，缓慢地飘浮着，变得越来越大，就像梦中的什么东西似的，而且我听得见林戈在我身后的呜咽，更远处的呼喊声和马蹄声。不过我们最终还是回到了家里，路维尼亚正巧在门里面，头布上戴着爸爸的旧帽子，张着嘴，可是我们并没有停步。我们不停脚跑进屋里，那把椅子已物回原地，外婆正站在椅子旁边，手捂在胸前。

“我们开枪把他打死了，外婆！”我喊道，“我们把那个兔崽子打死了。”

“什么？”她看着我，她的脸色几乎就像她的头发颜色一样，眼睛与前额上方的头发交相辉映，“巴耶德·沙多里斯，你说的是什么？”

“我们把他杀死了，外婆！就在大门口！不过还有整整一支军队，可我们根本没有看见，现在他们正上这儿来。”

她坐了下来。她是沉重地落在椅子上的，手捂在胸口上。可是她的嗓音坚强有力，一如既往。

“这是怎么回事儿？你，马林戈！你干了些什么？”

“我们射死了那个兔崽子，外婆！”林戈说道，“我们把他杀死了！”

这时路维尼亚也来了，嘴还是张着，脸上那副样子就像有人向她扔了炉灰似的。不过她的脸已经不需要了；我们听见地上马蹄声嗒嗒作响，其中一人叫喊：“到后边，去几个人！”我们抬眼一瞧，只见他们策马从窗前驰过去——身穿蓝服，带着枪支。然后门廊上传来了马靴和马刺的声音。

“外婆！”我说道，“外婆！”可是似乎我们谁都动也不能动；我们只是不得不站在那儿望着外婆，她的手捂在胸前，脸瞧上去就像她死过一样，说话的声音也像她死过一样：

“路维尼亚！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们要告诉我什么？”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就像滑膛枪一旦决定要砰然发射，那么随后要发生的一切立即都尽力朝枪声冲去似的。我仍能听得到那枪声，双耳仍然嗡嗡作响，结果外婆，林戈和我都好像是隔着老远谈话似的。然后她说道：“快！到这儿来！”然后我和林戈就蹲了下来，膝盖顶着下巴，靠着她的腿分蹲两边，椅子弯轴的硬尖压挤着我们的后背，裙子在我们上方展开，像顶帐篷，这时沉重的脚步迈进来——路维尼亚事后告诉我们——那个北佬中士朝外婆挥舞着滑膛枪，说道：

“快说呀，老奶奶！他们在哪儿？我们看见他们跑到这里来了！”

我们是无法看见的；我们只是蹲着，光线微弱昏暗，外婆身上散发着气味，她的衣服、床和屋子全都有那种气味，林戈的眼睛就像两碟巧克力布丁，也许我们两人都在想，在我们的一生中，外婆只是在我们说谎时才用鞭子抽我们，而且甚至不是说谎，只要是不言语，她也会先抽上我们一顿，然后让我们跪下来，她本人也和我们一同跪下，请求主宽恕我们。

“你搞错了，”她说道，“这家里没有孩子，这地方也没有。这儿除了我和我的仆人和这一带的人之外，根本没有外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否认以前曾经看见过这支枪？”

“是的。”声音是那样平静；她根本就没有移动身子，直挺挺而又恰到好处地坐在椅子边上，使裙子展开遮着我们，“你们要是怀疑我，可以在家里搜查。”

“这用不着你烦心；我要去……叫几个伙计上楼来，”他说道，“要是发现门上了锁，你们知道该怎么办。把外面那些家伙叫回来，把谷仓和那些茅屋也彻底搜查一下。”

“你们不会发现有上了锁的门，”外婆说道，“起码，请问——”

“你什么也不要问，老奶奶。坐着别动。你要是在派那些小鬼带着这杆枪出去以前能稍微问一下，那就好了。”

“是不是——”我们听得出，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又说起话来，就像她在声音后面拿着个开关，让声音说话，“难道他——它——是——”

“死了吗？见鬼，是死了！脊背打断了，我们不得不开枪把他打死！”

“不得不——你们不得——开枪打死——”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使人恐怖的惊骇，可是林戈、外婆和我三人都有着这种惊骇。

“是的，我的老天哪！不得不射死他！全军最好的一匹马！下星期天赛马，全团人都打赌他会赢——”他又说了一些话，可是我们并没有听。我们大气也不出，在灰蒙的幽暗之中互相瞪着，而且我几乎要喊出声来，这时外婆说道：

“没有——他们没有——哦，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我们没有——”林戈说道。

“嘘！”我说道。因为我们没有必要说，就好像我们不知怎的须老长时间憋住气，现在可以松口气，重新呼吸了。另外一个人走了进来，可我们根本没有听见，其原因也许就在于此吧；这也是路维尼亚看到的——一位上校，短短的胡须闪闪发光，灰眼珠严厉光亮，他看到外婆坐在椅子上，手捂在胸前，于是摘下了帽子，不过他是对中士说话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说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哈里森？”

“他们跑到这儿来了，”中士说道，“我正在家里搜查。”

“啊。”上校说道。他的话音听起来一点也不激动，只是冷峻、简练、快活。“谁给的权力？”

“嗯，这儿有人朝合众国军队开枪，我猜想，这就足以有权了。”我们仅能听得见话音；是路维尼亚告诉我们，他挥了下滑膛枪，把枪托猛地撞在地板上。

“并且杀死了一匹马。”上校说道。

“是合众国军的马。我自己听将军说的，他的马要是够用，就不会老是在乎谁骑上几匹了。我们在这儿，在马路上安安静静地骑马走着，谁也没有惹着，可这两个小兔崽子——全军最好的马；整团人都打赌说——”

“啊，”上校说道，“我知道。那么？找到他们了吗？”

“还没有。可这些叛逆藏起来就和老鼠一样。她说，这儿甚至连孩子也没有。”

“啊。”上校说道。路维尼亚说，现在他第一次看了看外婆。她说，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从外婆的脸往下看，看到她的裙子展开的地方，看着她的裙子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又再看她的脸。而外婆则一面说着谎，一面眼睛回瞪他的眼睛。“是这么回事儿吧，太太，屋里屋外都没有孩子？”

“没有，先生。”外婆说道。

路维尼亚说，他又回过头看中士：“这儿没有孩子，中士。显然是别处放的枪，你可以把人员召集进来，叫他们上马。”

“可是，上校，我们看见那两个小鬼跑进这儿的！我们都看到了！”

“你刚才没有听见这位夫人说，这里没有孩子吗？你耳朵长在哪儿了，中士？还是你真的想让炮兵赶上我们吗？他们就要过河了，那儿离这里还不到五英里远。”

“嗯，先生，你是上校。可要是我是上校的话——”

“那毫无疑问，我就应该是哈里森中士。这样的话，我想我应该更上心再找一匹马，好保护我下星期天的赌注，而不是挂念一位没有孙子的孤老太太。”——路维尼亚说，此刻他的目光略微触到外婆一下，然后闪开了“她这个家——说来惭愧，为了使她愉快满意，我希望——我十之八九是不会再看到了。叫你的人上马，出发。”

我们蹲在那儿，大气不出，听见他们离开了屋子；我们听见中士把人从谷仓召集了过来，骑着马走了。不过我们还没有移动，因为外婆的身子根本没有松弛下来，所以甚至在上校开口以前，我们就知道，他还在那儿——声音简短、活泼、严厉，话音背后还有点嘲笑的味道：“这么说你没有孙子，在像这么个两个男孩本可享用的地方，这是多么不幸——运动啦、钓鱼啦，有猎物可打，而且也许是最令人激动的猎物，虽然也许这儿难得见到，可仍是最令人激动的猎物。用一支枪——我看得出，是件非常靠得住的武器。”路维尼亚说，中士把滑膛枪放在墙脚，上校此刻望着这支枪，而我们则屏住呼吸。“不过，我明白，这件武器不是你的。那也好。因为如果是你的话——不是你的——而且你有两个孙子，或者是一个孙子和一个黑人游伴——你没有——而且如果这是头一次——不是第一次——那么下一次就会有人受重伤。可是我在干什么呢？让你坐在那把不舒服的椅子上考验你的耐性，而我却浪费时间发表令人厌烦的说教，这种说教只适合讲给有几个孙子——或者是有一个孙子和一个黑人伙伴的老太太听。”此刻他也要走了：我们甚至在裙子下面也能断定；这次是外婆在说话了：

“先生，我可以给你提供点饮料，不过你骑马之后喝一杯冷牛奶的话——”

可是，他老长时间根本就没有回答；路维尼亚说，他只是用严厉明亮的眼睛看着外婆，那种严厉明亮的平静充满了嘲笑。“不，不，”他说道，“谢谢你。你对自己要求过苛了，超出了纯粹的客套，完全成了虚张声势。”

“路维尼亚，”外婆说道，“带这位绅士到餐室里去，咱们有什么就招待他什么。”

他现在离开屋子了，因为此刻外婆开始颤抖，颤抖，颤抖，不过还没有松弛下来；现在我们能听见她气喘吁吁了。现在我们也喘起气来，对目而视。“我们并没有杀死他！”我悄声说，“我们根本谁也没有杀死！”外婆的身体又告诉我们这一点，不过此刻我几乎能够感到，他虽然对外婆招待他喝牛奶表示感谢，并且告诉她他的名字和团的番号，可眼睛却盯着我们蹲伏在里面的张开的裙子。

“也许你最好还是没有孙子，”他说道，“因为，毫无疑问，你希望过平安日子。要知道，我本人有三个男孩，还没有来得及当爷爷。”现在他的话音背后没有嘲笑的意味了，路维尼亚说，他正站在门口，深蓝色衣服上的铜纽扣闪闪发光，手拿着帽子，胡须和头发放光，此刻不带嘲笑地看着外婆，“我不会道歉的；傻子看见风和火就会惊叫起来。不过，请允许我说，希望你永远不会因为有比这更糟的事而记得我们。”然后他离开了。我们听见他的马刺在门厅和走廊里发出声响，然后是马蹄的声音，逐渐远去，声销迹灭，然后外婆放我们出来。她又坐回在椅子上，手捂着胸口，闭着双眼，脸上一颗颗大粒汗珠；突然我叫喊起来：“路维尼亚！路维尼亚！”可是她睁开眼睛，然后看着我；眼睛一睁开就看着我。然后她看了下林戈，但又返过来看着我，气喘吁吁。

“巴耶德，”她说道，“你用的是什么词？”

“词？”我说道，“什么时候，外婆？”这时我记起来了；我没有看着她，她身子朝后仰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喘着粗气。

“不要重复了。你咒骂了，用了猥亵的语言，巴耶德。”

我没有看她，而是垂着头，连林戈的脚也看见了。“林戈也说了。”我说道。她没有回答，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我突然说道：“而且你说了谎，你说我们不在这儿。”

“这我知道，”她说道，移动了下身子，“帮我站起来。”她扶着我们，离开了椅子。我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们只是站在那儿，而她扶着我们，扶着椅子，在椅子旁边跪了下来。林戈先跪下了，然后我也跪下，这时她请求主饶恕她说了谎。然后她站了起来，我们还没来得及扶她就起来了。“到厨房去，打盆水、拿肥皂来，”她说道，“拿那块新肥皂来。”

5

天色已晚，就好像滑膛枪的枪声把我们搅得缠夹不清时，时光在我们身上悄悄溜走，而我们忙得竟没有注意到；太阳几乎平行着照射进我们的脸，我们站在后门廊边上，吐着唾液，两人交替用葫芦吸水木勺的清水冲去嘴上的肥皂，直接冲着太阳吐着唾液。有这么一会儿，我们只是喘口气就能吹出肥皂泡来，不过很快就只是唾吐的味道了。然后甚至这种味道也开始离去，尽管唾吐的冲动依然存在，同时，在老远的北方，我们能看得见那布满了云层的堤岸，岸基影影绰绰，苍郁、遥远，岸顶抹上一缕黄铜色的阳光。爸爸春天回家的时候，我们想弄明白群山是怎么回事儿，最后，他顶着那布满云层的堤岸，告诉我们群山是什么样子。因而，从那以后，林戈就一直认为，那布满云层的堤岸就是田纳西。

“在那边，”他吐着唾液说道，“在那一边。那就是田纳西，约翰老爷曾在那儿打过他们，看起来也远得很哪。”

“远得恰好没法去打北佬。”我说道，也吐了口唾液。不过现在已经消失了——那肥皂水上的泡沫，那透明、没有重量、呈现出彩虹色彩的肥皂泡；甚至肥皂的味道。

◎科克（1552—1634），英国普通法法学家。​

◎利特尔顿（1407—1481），英国法学家。​

◎约瑟夫斯（约37—95），犹太历史学家。​

◎杰瑞米·泰勒（1613—1667），英国教士及作家。​

◎原文“fell”既作“陷落”解，又作“跌落”解，林戈以为是后者。​

撤退

1

下午，卢什把四轮运货马车赶到后门廊旁边，牵着骡子出去了；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已把所有的东西装进马车，只是留下铺盖，晚上睡觉要用。然后外婆上了楼，下来的时候，身上穿着礼拜日穿的黑丝衣服，戴着帽子，此刻脸上容光焕发，目光炯炯。

“我们今夜要走吗？”林戈说道，“我本来以为，要到早晨才走呢。”

“是的，”外婆说道，“不过我有三年没有出门了；我想提前一天做好准备，主会饶恕我的。”她转过身来（我们当时正在餐室，桌上已摆好晚餐），对路维尼亚说道，“告诉乔比和卢什，一吃完饭就准备好灯笼和铁锹。”

路维尼亚已把玉米面包摆在桌上，正往外走，这时停下脚步，看着外婆：“你的意思是说，你得把那个沉箱子一直带到孟菲斯去吗？你得把它从去年夏天就一直安安稳稳藏着的地方挖出来，一直带到孟菲斯去吗？”

“是的，”外婆说道，“我按沙多里斯上校的指令办事，我相信他可不是开玩笑。”她正在吃饭，甚至看也没看路维尼亚。路维尼亚站在食品储存室门口，看着外婆的头的背面。

“为什么不留在这儿，它藏得好好的，我可以照看它？就是他们会再回来，又有谁能找得着呢？他们悬赏要的是约翰老爷，而不是一只箱子，里面全是——”

“我有我的理由，”外婆说道，“照我说的去做。”

“是。可是你怎么会想要今夜就挖，不是明天才走吗——”

“照我说的去做。”外婆说道。

“是，是。”路维尼亚说道，走了出去。我看了看外婆，她正在吃着，帽子恰好戴在她头的上方，林戈从外婆椅子背后看着我，两个眼珠稍微转动了一下。

“干吗不让它藏着呢？”我说道，“马车上又要多装东西了。乔比说，箱子有一千磅重。”

“一千个胡说！”外婆说道，“它就是一万磅重我也不在乎——”路维尼亚走了进来。

“他们准备好了，”她说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得今晚把它挖出来。”

外婆看着她：“昨天晚上我梦见它了。”

“噢。”路维尼亚说道。她与林戈的表情完全一样，只是路维尼亚的眼睛不像他转得那么厉害。

“我梦见，我朝窗外望去，看见一个人走进果园，走到埋箱子的地方，站在那儿指着它。”外婆说道。她看着路维尼亚。“一个黑人。”

“一个黑鬼？”路维尼亚说道。

“是的。”外婆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路维尼亚什么也没有说。然后她说道：“你认识他吗？”

“是的。”外婆说道。

“你要说出是谁吗？”

“不。”外婆说道。

路维尼亚转向林戈：“去告诉你爸爸和卢什，带着灯笼和铁锨到这儿来。”

乔比和卢什在厨房里。乔比坐在炉子后面，膝上放了个盘子，正在吃着。卢什坐在木盒子上，一动也不动，两膝之间夹着两把铁锨，可是由于林戈的阴影挡着，我一开始没有看见他。桌子上放着灯，我可以看见，林戈的头的影子弯了下去，胳臂前后动着，路维尼亚站在我们和灯之间，手放在屁股上，两肘展开，她的身影充溢全屋。“把烟囱打扫干净。”她说道。

乔比打着灯笼，外婆走在身后，然后是卢什；我能看得见她戴着的软帽、卢什的头、他肩上方的两个铁锨头。林戈在我身后喘着气。“你猜，外婆梦见的是哪一个？”他说道。

“你干吗不问她？”我说道。我们现在来到果园了。

“哼，”林戈说道，“我问她？我敢断定，要是她待在这儿，北佬和不论谁就不会找这个箱子的麻烦，就是约翰老爷知道了，他也不会找这个麻烦。”

这时他们——乔比和外婆——停了下来，外婆伸直胳臂打着灯笼，乔比和卢什把箱子挖掘出来，那是去年夏天那个晚上爸爸在家时他们埋在那儿的，路维尼亚站在寝室门口，甚至连灯都没有点，我和林戈上了床，后来我不是朝外望去，就是梦见我朝窗外望去，并且看到了（或者梦见我看到了）那个灯笼。然后，外婆在前面走，仍然打着灯笼，我和林戈都帮着打，我们走回家去。在到家之前，乔比折向一旁，朝已装好车的马车走去。

“把它搬到屋里去。”外婆说道。

“我们现在正好把它装上车，省得早上再装了。”乔比说道，“过来，黑鬼。”他对卢什说道。

“把它搬到屋里去。”外婆说道。因而，过了一会儿，乔比朝屋里走去。我们可以听得见，他现在喘着粗气，走上几步就说一声“哈！”走进厨房，他把他抬的那一头重重地往地上一放。

“哈！”他说道，“完了，谢天谢地。”

“把它搬到楼上去。”外婆说道。

乔比转过身来看着她。他还没有直起身来；他半弓着身子，转过身来，看着她。“哪个？”他说道。

“把它搬到楼上去，”外婆说道，“我要它在我屋子里。”

“你是说，你要把这个东西一直搬到楼上，然后明天把它搬下来吗？”

“得有人搬，”外婆说道，“是你帮忙呢，还是我和巴耶德自己搬？”

这时路维尼亚走了进来。她已脱了衣服，显得颇高，像鬼一样，从一种尺度来看就像个长枕垫套子，可穿着睡衣比长枕垫还要高；一声不吭，像鬼一样，赤着双足，双足的肤色与她站在那儿的阴影一个颜色，因而她就好像没有脚一样，她那两排脚趾没有分量，模模糊糊，动也不动，就像两排稍微弄污了的羽毛摆在地板上，它们上方是她的睡衣的底边，两者相距一英尺左右，就好似那两排脚趾与她并不相联一般。她走了进来，把乔比推到一边，弯下腰抬箱子。“走开，黑鬼。”她说道。乔比嘟囔着，接着又把路维尼亚推到一边。

“走开，女人。”他说道。他抬起箱子的他那一头，然后回头看着卢什，卢什则是从未把他那一头放下来过。“你要想明儿坐车，那就抬抬你的脚。”他说道。我们把箱子抬到楼上外婆的房间里，乔比又把它放下，最后外婆让他和卢什把床从墙那儿拉出来，把箱子推到床的背后，我和林戈又帮了把手，我不相信它会比一千磅轻上多少。

“现在，我要求每人马上睡觉，这样明天就能早点出发。”外婆说道。

“那就是你的做法，”乔比说道，“天不亮就让大家起床，到中午才出发。”

“别操这份心了，”路维尼亚说道，“按照罗莎小姐说的去做。”我们走了出去；把外婆留在床的旁边，床现在离开墙颇有一段距离，位置不尴不尬，谁都会一眼看出，有东西隐匿着，即使那箱子能被藏下。现在除了乔比之外，我和林戈也相信，那箱子起码有一千磅重。它其实只是在床的下方而已。然后外婆在我们身后把门关上，我和林戈在门厅停下脚步，动也不动，四目对视。就我所知，不管是里屋还是外屋，那扇门也从来没有钥匙，可是我们却听见钥匙在锁里转动。

“我不知道会有合适的钥匙，”林戈说道，“不用说转动钥匙了。”

“这又是你们和乔比的事儿。”路维尼亚说道。她并没有停下脚步，接着就斜卧在帆布床上，我们朝她望去，见她在拉被子盖住脸和头。“你们睡觉去。”

我们接着来到我们的屋子，开始脱衣服。灯点着了，两把椅子上已放着我们的最好的衣服，明天我们要穿上到孟菲斯去。“你猜，她梦见的是谁？”林戈说道。可是我没有回答，我知道，林戈清楚，我没有必要说。

2

我们借着灯光穿上最好的衣服，借着灯光吃了早饭，倾听着楼上路维尼亚的声音，她从外婆的床和我的床上取下我们昨晚睡觉时穿的亚麻布衬衫，卷起林戈的草荐子，拿到楼下；天一亮，我们走出户外，来到卢什和乔比那儿，我们已把骡子套到马车上，乔比站在那儿，穿着他称之的最好衣服——那件旧礼服大衣，那顶磨破了的海狸帽子，原先都是爸爸的。外婆走了出来（她仍然穿着黑丝衣服，戴着那顶软帽，就好像她穿戴着这一身睡的觉，僵硬直挺挺地站了一晚上，手抓着钥匙，锁上她的屋门，我们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拿出来的钥匙，而且这也是我和林戈所知她第一次锁门），披肩披在肩上，从壁炉台上方的挂钉上取下她的阳伞和那支滑膛枪。她把滑膛枪举向乔比，“拿着。”她说道，乔比看了看枪。

“我们不会需要它的。”他说道。

“把它放到车上去。”外婆说道。

“不，我们不会需要这种东西，我们很快就到孟菲斯，甚至没有人会听见我们在路上走。我敢说，约翰老爷无论如何已把这儿到孟菲斯之间的北佬扫除干净了。”

这一次，外婆根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儿，朝外举着枪，最后，过了一会儿，乔比把枪拿过来，放在马车上。“搬箱子去。”外婆说道。乔比仍在往车上放置那杆滑膛枪；他停了下来，稍微歪了下头。

“哪个箱子？”他说道，头稍微多歪过来一些，仍然没有看外婆，外婆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们中的任何人，也不是特别对我们中的某个人说话。“我没有告诉你吗？”他说道。

“要是十分钟之内你想起有什么事忘记告诉别人，那我可记不得，”外婆说道，“不过你现在指的是什么？”

“别为这烦，”乔比说道，“到这儿来，卢什，带着那孩子。”他们从外婆前走过，往前走着。她没有看他们，就好像他们不但从她眼前走过，而且也从她脑海走过一样。显然，乔比是这样想的。他和外婆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就像一个男人和一匹牝马，一匹良种牝马，它恰恰不多不少从那男人取得这么多东西，而那男人知道，这匹牝马会恰好取得这么多东西，而且那男人知道，一到这种程度，那就恰好会发生什么。然后那事确实发生了，牝马踢他，踢得不猛但恰到好处，那人知道要有这么回事儿，因而乐此不疲，然后踢完了，或者是他以为踢完了，因而他躺在地上或者坐在地上，咒骂那牝马几句，因为他以为踢完了，事毕了，然后牝马转过头来咬他。乔比和外婆就是这个样子，外婆老是打他，这并不坏：恰到好处，就像现在这样；他和卢什正要走进门口，外婆甚至仍然没有看着他们，这时乔比说道：“我已告诉他们了，我想，甚至连你也不能争辩这一点。”这时，外婆全身只有嘴唇动了动，仍然朝外看，朝待发的马车那一侧望去，好像我们哪儿也不去，乔比甚至都不存在似的。

外婆说道：“再把床靠在墙上。”这一次乔比没有回答，只是站着连一动也不动，甚至也没有回头看外婆，最后卢什轻声说道：

“走吧，爸爸，走。”他们朝前走去，我和外婆站在走廊的尽头，听见他们把箱子拽出来，然后把床推回到昨天的地方；我们听见他们抬着箱子走在楼梯上——那缓慢、笨拙、好似敲击棺材发出的砰然声。然后他们出来到了走廊。

“去帮帮他们，”外婆头也不回，说道，“记着，乔比老了。”我们把箱子推进马车，和滑膛枪、那篮子饭和被褥放在一起，我们自己也上了车——外婆坐在乔比旁边的座位上，软帽在她的头的正上方，甚至在露珠开始落下之前就已打起阳伞了——我们驱车离去。卢什已经不见了，可是路维尼亚仍然站在走廊尽头，头布上方戴着爸爸的旧帽子。然后我不再往回看，不过我可以感觉到，在我身旁的林戈坐在箱子上，车每走几码远他就回头望一下，甚至在我们出了大门来到进城的马路上还看个不停。然后我们来到那个转弯处，夏天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这儿看见那个北佬中士骑在那匹生气勃勃的马上。

“现在离开了，”林戈说道，“再见了，沙多里斯；孟菲斯，你好！”

杰弗生进入我们眼帘的时候，太阳刚刚正在升起，我们走过一连士兵，他们在路边的牧场上露营，正在吃早饭。他们的军服现在也不再是灰色的了，而几乎是枯叶的颜色，有些人甚至没有穿军服，有一个人向我们挥舞着长柄平底锅，他穿着一条蓝色的北佬裤子，裤子上有个骑兵的黄条纹，就像爸爸夏天穿回家的那条一样。“嘿，密西西比！”他喊道，“好哇，阿肯色！”

我们把外婆留在康普生太太家，与康普生太太道了别，请她每隔一些时候就驾车回家照看一下花。然后我和林戈驾着马车继续前行，来到商店，我们正搬着那袋盐出来的时候，布克·麦卡斯林大伯蹒蹒跚跚穿过广场而来，挥舞着手杖吆喝着，在他身后是我们经过时正在牧场上吃早餐的那位连长。他们是两个人；我的意思是说，有两个叫麦卡斯林的，一个是阿摩蒂乌斯，一个是梯奥菲留斯，是孪生兄弟，只不过人人都喊他们布克和布蒂，但他们本人不这么喊。他们是单身汉，在离城约十五英里处有一座地处洼地的大庄园。庄园上有一栋殖民地时期的大房子，这是他们的父亲建的，人们说，他们承继下来的时候它仍然是国内最好的房子之一。不过现在今非昔比了，因为布克和布蒂大伯不住在里面，自从他们父亲死后就从未在里面住过。他们和约莫有一打狗住在一栋两居室的木头房子里，而让他们的黑鬼们住在庄园主的住宅里。现在这栋宅邸没有窗户，小孩子用个发夹就能打开上面的每一把锁，可是每天晚上黑鬼们从地里一露头，布克或者布蒂大伯就会把他们赶进这栋住宅里，并用一把马枪那样大小的钥匙把门锁上；也许在最后一个黑鬼从后门逃出去老长时间之后，他们仍然在锁着前门。人们说，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知道这一点，黑鬼们知道他们是知道的，只不过它就像一种不可犯规的游戏似的——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中有一个人去锁门的时候，另一个不会去偷看房子的角落，黑鬼们要逃跑，谁也不会由于不可避免的事故而被人发现，也不会在别的时候逃跑；他们甚至说，谁要是在锁门的时候不能跑出去，就自发地认为自己遭到禁止，要到第二天晚上再行动。然后，他们就会把钥匙挂在门旁边的一个铁钉上，回到自己那栋里面全是狗的小房子里，吃晚饭，头对头玩扑克牌；他们说，即使他们不作弊，州内和沿河一带也没有谁敢和他们打牌，但就像他们那个打法，翻一张牌就赌上黑鬼和成车的棉花，上帝本人一对一地和他们对垒还尚可应付，不过要是一对他们两人的话，那甚至上帝也会丧失全部财产。

有关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的说法还不止这一些。爸爸说，他们走到了他们时代的前面；他说，他们不仅拥有一些有关社会关系的思想，而且将其付诸实现，可是也许得在他们两人都死了五十年之后，人们才会为这些思想起出名称来。这些思想是有关土地的。他们认为，不是土地属于人民，而是人民属于土地，只有人民规行矩步，地球才允许他们在上面生活、靠地球生活，并使用地球，而如果人民行为不当，地球就会把他们抖掉，就像狗抖掉跳蚤一样。他们有某种记账的方式，它一定甚至比他们互相打赌的得分记录还要复杂，根据这个记账方式，他们的所有黑鬼都要获得自由，不是赐予他们自由，而是要由他们挣得自由，不是用钱从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那儿买得自由，而是要用在庄园里的工作买得自由。不过除了黑鬼之外还有别人，正因为此，所以布克大伯步履蹒跚穿过广场而来，挥舞着拐杖朝我喊叫，或者起码来说，正因为此，所以步履蹒跚、又喊又叫、挥舞拐杖的正是布克大伯。有一天，爸爸说道，他们突然意识到，如果不论是由于选举还是由于武力的缘故，这个县竟会被分裂成私人采邑的话，那么哪一个家庭也不能与麦卡斯林家族相抗衡，因为别的家庭的可征兵源只会有他们的表兄弟和亲戚，而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则会已经拥有一支军队了。这就是那些下流的农夫，黑鬼们称之为“白人渣滓”的那些人——他们不拥有奴隶，其中有些人甚至过得比大庄园的奴隶还要糟。这是布克大伯与布蒂大伯有关人与土地的思想的另一面，爸爸说人们还没有给这思想起名呢，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用这思想说服了白人，把他们的一块块贫瘠的小山地与黑鬼们和麦卡斯林庄园一起联营，作为报酬给了他们一些许诺，可是谁也说不准是什么许诺，只是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以前不是人人有鞋穿，而现在却确实穿上了鞋，而且其中不少人甚至还上了学。不管怎么说，他们（白人，也就是渣滓们）把布克和布蒂大伯看得就像上帝本人一样；当初爸爸开始募集一团人要带到弗吉尼亚，布克和布蒂大伯来到镇上从军，而别人则觉得他们年纪太大（他们年过七十），这时有那么一段时间就好像爸爸那团人会就在我们的牧场上打第一仗似的。起初布克和布蒂大伯说，他们要用自己的人组织一个连，来和爸爸的那个团作对，然后又意识到，这也挡不住爸爸，于是布克和布蒂大伯就毫不含糊地给爸爸上了拇指夹刑。他们告诉爸爸，要是他不让他们去的话，那么他们所控制的小兵白人渣滓选民的牢固集团就会不仅迫使爸爸在该团离开牧场之前专门进行军官选举，而且还会把爸爸从上校降到少校，或者可能仅是连长而已。爸爸对他们称呼他什么并不在意，上校也好，下士也好，只要他们让他对他们发号施令，那对他来说就都是一回事，而且甚至上帝本人把他降为小兵大概他也不会在意；据认为在他所率领的人们内部，可能潜在着使他当众难堪的势力，更不用说是那种愿望了。因而他们妥协了；他们最终同意，应该让麦卡斯林兄弟中的一个去。爸爸和布克与布蒂大伯就这协议握了手，而且他们信守这个协议；第二年夏天，第二次马纳撒斯战役之后，爸爸确实降了级，这时是麦卡斯林的选民们和爸爸一起留在那个团里，又一起脱离了那个团，和他一起返回密西西比，组成了他的非正规化的骑兵队。因而他们当中要有一人从军，他们自己决定要让谁去；他们决定采用那么一种可能的方式，要让胜者能够知道他赢得了他的权利，而输者能够知道他被一个比他强的人所击败；布蒂大伯看着布克大伯说道：“那好，梯奥菲留斯，你这个婊子生的笨小子，把牌拿出来。”

爸爸说，这倒不错，围观人从未看过像这样冷酷无情的艺术。他们抓阄打了三局牌，头两局两人轮流发牌，第二局赢了的发第三局的牌；他们坐在那儿（有人铺了张毯子，整团人都在观看），面对着面，那两张老脸与其说是互相酷似，毋宁说更像你片刻之后所记起的某种东西——一个已经死了许久的人的肖像，你只要看他一眼，就会知道，一百年前他曾在马萨诸塞州这种地方传过教；他们坐在那儿，甚至显然并不看牌的背面就把那些牌面朝下的牌的名称正确地叫出来，因而有时发了七八次牌之后，裁判才能确信，他们两人谁也不确凿清楚对方手里到底是什么牌。布克大伯输了；这样现在布蒂大伯就成了在弗吉尼亚的坦奈特旅的一名中士，而布克大伯则蹒跚着走过广场，朝我挥舞着手杖叫道：

“凭着上帝起誓，他在那儿！那是约翰·沙多里斯的儿子！”

上尉走了过来看着我。“我听说过你爸爸。”他说道。

“听说过他？”布克大伯喊道。此刻人们已经停下脚步听他说话，他们总是这样，没有一点笑容，因而他能明白他们在听他讲话。“在这个国家里，谁没有听说过他？以后让北佬告诉你们他的事吧。凭着上帝起誓，在密西西比他第一个用自己的钱募集了那个该死的团，带到了弗吉尼亚，把北佬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又率领他们离开，这时他发现，他花钱买的不是一团士兵，而是一个政客和傻瓜组成的国会。我说的是傻瓜！”他喊道，朝我挥舞着手杖，水汪汪的凶猛的眼睛瞪着，就像一头老鹰的眼睛似的，人们沿街而立，听他讲话，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窃笑着，那个陌生的上尉看着他，样子有点儿滑稽，因为他以前没有听过布克大伯讲话；而我则不住地在想路维尼亚，她戴着爸爸的旧帽子，站在走廊里，我巴不得布克大伯会讲完，或者安静下来，这样我们就能继续前进了。

“我说的是傻瓜！”他喊道，“有些人选他当了上校，跟着他和斯通沃尔·杰克逊一路咋咋呼呼到了华盛顿，几乎一个人也没有丢，而第二年转了回来，又把他选了下来，当了个少校，选了个浑蛋代替他，要是约翰·沙多里斯不教这个浑蛋，他甚至从来不知枪的哪头发射子弹，要是你们这儿有谁声称跟他们是亲戚，我才不在乎呢。”他的叫喊停止了，就像他开始喊叫时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不过那叫声正在那儿，等待着，只要他找着别的什么东西可喊时就再开始，“我不会说上帝在路上照顾你和你外婆，孩子，因为凭着上帝起誓，你并不需要上帝或任何别人的帮助；你所要说的只是‘我是约翰·沙多里斯的孩子，兔崽子们，到芦苇丛里去打猎去’，完了就看蓝肚子的兔崽子们怎样四下逃窜吧。”

“他们离开了，走开了吗？”上尉说道。

这时布克大伯又喊叫了起来，毫不费力就又喊了起来，甚至用不着喘口气：“离开？见鬼去吧，这儿有谁去照顾他们呢？约翰·沙多里斯是个该死的傻瓜；他们仁慈地把他从他自己的团里选了出去，这样他就能回家去照顾他的家庭，因为他们知道，要是他自己不照顾，这儿谁也不会帮忙。可是这并不适合约翰·沙多里斯，因为约翰·沙多里斯是个浑蛋，自私的懦夫，在北佬有可能逮住他的时候让他待在家里，就会吓破他的胆。是的，先生。他吓破了胆，所以他每次离北佬的一个旅一百码远的时候，就得另外募集一伙人来保护他，在乡下跑来跑去，一见北佬就躲；不过要是我的话，我就会带人回到弗吉尼亚去，而且会告诉新上校，打仗是怎么回事儿。可约翰·沙多里斯不是这样。他是个懦夫和傻瓜，顶多能躲闪，从北佬那儿跑开，最后他们只得悬赏要他的头，而现在他得把他的家眷从乡下送出去；送到孟菲斯去，那儿的联邦军可能会照顾他们，因为那军队看样子不像他自己的政府和公民。”这时他喘不过气来了，或者至少接不上了词儿，他站在那儿，沾着烟草的胡须抖动着，而且更多的烟草从他嘴里流向胡须，朝我挥舞着手杖。因而我拿起了缰绳；可是上尉说话了，他仍然在看着我。

“你爸爸的团里有多少人？”他说道。

“不是团，先生，”我说道，“我猜他大概有五十个人。”

“五十个人？”上尉说道，“五十个人？我们上周抓了个俘虏，他说他有一千多人。他说，沙多里斯上校不打仗，他只是偷马。”

布克大伯气还够用，笑了起来，那声音就像只母鸡似的，他拍打着腿，倚在马车轮子上，好像就要跌倒一般。“就是这么回事儿！约翰·沙多里斯就是这个样子！他偷马；不管哪个傻子都能走出屋外带回个北佬。这儿这两个浑小子夏天就是这么办的，走到大门口，带回一整团的人，而他们只是——你多大了，孩子？”

“十四。”我说道。

“我们还没有到十四呢，”林戈说道，“不过九月份就十四了，如果我们活着、没有出什么事的话……我想外婆在等我们，巴耶德。”

布克大伯不笑了，后退了两步。“走吧，”他说道，“有老远的路呢。”我把车掉了个头。“照顾你外婆，孩子，不然约翰·沙多里斯要活剥你的皮，要是他不，那我就活剥你的皮！”马车一整理好，他就在车旁蹒跚走了起来，“你看见他时，告诉他，先别管那些马，而是杀死那些蓝肚皮的兔崽子，就说是我说的。杀死他们！”

“是的，先生。”我说道。我们继续前行。

“他的嘴可真走运，外婆不在这儿。”林戈说道。她和乔比正在康普生家的大门口等我们。乔比又拿着一只篮子，上面盖着餐巾，一只瓶子颈伸了出来，还有一些玫瑰小枝。然后我和林戈又坐在后面，每走几步林戈就转过头来朝回看，说道：“再见，杰弗生。孟菲斯，你好呀！”接着我们来到第一座山的山顶，这一次他静静地朝回看，说道：“也许他们根本从未打过仗。”

“好了，”我说道，“也许吧。”我没有回头看。

中午我们在一个泉水旁停了下来，外婆打开了篮子，把玫瑰小枝取了出来，递给林戈。

“你喝过泉水后，把根浸在泉水里。”她说道。玫瑰枝的根上仍然有土，包在一块布里；林戈朝水弯下腰去，我看到他捏下来一点泥土，放在口袋里。接着他抬起头来，见我在注视着他，就装作要扔掉似的，但却没有扔。

“我捉摸，我要是乐意就可把土保存下来。”他说道。

“不过这不是沙多里斯家的土呀。”我说道。

“我知道，”他说道，“可是比孟菲斯的土要亲切，比你得到的要亲切。”

“你赌什么？”我说道。他看着我。“你用什么来交换？”我说道。他看着我。

“你用什么来交换？”他说道。

“你知道。”我说道。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把扣环取了出来，这是夏天我们开枪打北佬的那匹马时从鞍座上射下来的。“在这儿把它给我。”他说道。于是我从口袋里取出鼻烟盒，把里面的土倒了一半在他手里（这不仅仅是沙多里斯家的泥土，也是维克斯堡的：里面有呼喊，那种严阵以待、千锤百炼、最终无敌的呼喊）。“这我知道，”他说道，“是鱼肉熏制厂后面的，你搞来不少。”

“是的，”我说道，“是够撑到最后的。”

我们每次停下来打开篮子的时候，就把玫瑰枝浸上，到了第四天，还剩下一些饭，这是因为我们每天起码有一次在路边住家停留，和住家的人一块儿吃饭，第二天晚上的晚饭和早饭又是在同一家吃的。可是即使是在那时候，外婆也不进屋来睡觉。她在马车里面靠着箱子铺了个床，乔比睡在马车底下，身旁放着枪，就好像我们是在马路上露营。只不过准确地说并不是在马路上，而是在一旁的树林里；第三天晚上，外婆睡在马车里，乔比、林戈和我睡在马车底下，这时一队骑兵策马而来，外婆说道：“乔比！枪！”有人下了马，从乔比手中把枪拿过去，他们点着了一个松木节瘤，我们看到是灰军服。

“孟菲斯？”军官说道，“你们不能到孟菲斯去。昨天在科克拉姆发生了一场战斗，马路上全是北佬的巡逻兵。他妈的鬼知道——对不起，太太。”（林戈在我身后说道：“拿肥皂给他的嘴打扫卫生。”）“——你们怎么走了这么远，我看不出。我要是你的话，那就甚至也不想回去，就会在第一个人家停下，待在那儿。”

“我想，我们要继续走，”外婆说道，“就像约翰·沙多里斯上校告诉我们的那样。我妹妹住在孟菲斯；我们到那儿去。”

“沙多里斯上校？”军官说道，“沙多里斯上校告诉您的？”

“我是他岳母，”外婆说道，“这是他的儿子。”

“天哪，太太，你一步也不能再朝前走了。你难道不知道，他们要是抓住你和这孩子，就几乎能迫使他就范，投降吗？”

外婆看着他，她在马车里坐得笔挺，戴着帽子：“我和北佬打交道的经验显然与你不同。我没有理由相信，他们的军官——我猜他们中还是有军官的——会找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麻烦。我谢谢你，可是我女婿指示我们到孟菲斯去。如果路上的事有什么该我的车夫知道的，那你如果教给他我将表示感谢。”

“那让我给你派上卫队。更为理想的是，往回走一英里来地有一栋房子，你回到那儿等着。沙多里斯上校昨天在科克拉姆，我相信最迟明天晚上我就能找着他，带他到你那儿。”

“谢谢你，”外婆说道，“不管沙多里斯上校在哪儿，他都毫无疑问忙着他自己的事儿。我想，我们将按照他的指示，继续朝孟菲斯走。”

于是他们骑着马走开了，乔比回到马车底下，把滑膛枪放在我们的中间，只是我每次翻身就滚到枪上面，因而我要他把枪挪挪，他想把枪放在车内外婆那儿，可是她不让，于是他就把枪靠在一棵树上。我们睡了下来。吃完早饭，又继续前行，我们每走过一棵树林戈和乔比就回头看一下。“你们不会从咱们走过的树后面发现他们。”我说道。确是如此。一路之上，只见一栋房子已被焚毁，另一栋房子后面有一马厩，一匹白色老马正从马厩门口朝我们张望，接着我又看见，有六个人在前面的地里跑着，然后我们又看见，一条小径横穿马路，浓云般的尘埃从那小径急剧升起。

乔比说道：“那些家伙大白天里在马路上这样跑来跑去，好像要让北佬来抢他们的东西似的。”

他们骑着马从尘云中径直跑了出来，根本就没有看见我们，穿过马路，打头的十到十二个人已经跳过壕沟，他们拎着手枪，就像你跑的时候拿着根烧火棍在手掌上保持平衡；最后一批人从尘埃中出现了，其中有五个人抓着马镫子跑着，而我们则坐在马车里，乔比制驭着骡子，骡子就像屁股坐在车前横木那样桀骜不驯，乔比张大了嘴，垂着下巴，双眼好似两个鸡蛋一般，而我则已忘了那些蓝衣服是什么样子了。

那真是迅速——匹匹马都是大汗淋漓，目光疯狂，人们脸色疯狂，尽最大嗓门呼喊着，有五个人解开马车的挽绳，用小刀割断骡子上的挽具，这时外婆在马车上站了起来，用雨伞抽打着他们的头部和肩膀。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外婆打他们的时候，他们甚至也不看她一眼；他们只是把骡子从马车前牵了出来，然后那两匹骡子和五个人在另一阵尘云中一起消失了。骡子从尘埃中露了面，像凌空翱翔的雄鹰，两个人骑在骡子上，另两个人恰好落在骡子尾巴后面，而第五个人也已经跑将起来，有两个人在马路上仰天滑倒，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粘着一片片切断的小皮子，就像锯木厂里的一种黑色木屑刨花似的。他们三人跟着骡子穿过田野，接着我们听见远处传来手枪声，就像同时擦着一把火柴似的，乔比仍然坐在座位上，嘴还张着，手里还握着切剩下的缰绳，外婆仍然站在马车上，举着那把拗弯了的伞，冲着我和林戈大喊大叫。我们跳下马车，穿过马路跑去。

“马厩，”我说道，“马厩！”我们爬上山坡，朝那栋房子跑去，能够看见我们的骡子仍在田野里疾驰，那三个人也在奔跑着。我们绕着房子跑，能够看见马车也在马路上，乔比坐在马车上方，舌头笔直朝前伸出，外婆站起身来，朝我们挥舞着伞，虽然我不可能听见，但我知道她也在叫喊。我们的骡子已经跑进树林，但那三人还在地里，而且那匹老白马也在马厩房门口注视着他们；那匹白马打了个喷嚏，猛一转身，踢倒了身后的什么东西，这才看见我们。那是一个手工制的钉马掌盒子，一根皮带缰绳把它系在厩楼上的梯子上，地上甚至还有一个烟斗在燃烧。

我们爬上梯子，骑上马，出了马厩时仍可看见那三个人；不过我们又不得不停了下来，让林戈下马，打开围栏的门，再又上马，于是到了此刻他们也不见了。我们到达树林的时候，并无他们的迹象，而且什么也听不见，林中只有这匹老马。我们走得更慢了，因为这匹老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走快，于是我们想尽力听听，结果我们来到一条马路上时，太阳几乎落山了。

“它们到过这儿。”林戈说道。地上有骡子的蹄迹。“是廷尼和老百的印子，”林戈说道，“不管到哪儿我都能认出来，它们把北佬摔了下来，跑回家去了。”

“你有把握吗？”我说。

“我有把握吗？你以为我不是一辈子都跟着这些骡子，以为我看见蹄印子会认不出来吗？……上马吧！”

我们继续前行，但那匹老马无法走快。过了一会儿，月亮升起了，可是林戈仍旧说他能够看得见我们的骡子的蹄印子。于是我们继续前行，只不过此刻那匹老马走得越发慢了，因为过不了一会儿林戈就从马上滑下去，我赶紧抓住并搂紧他，又过了一会儿林戈又抓住并搂紧我，不让我滑下去，当时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已经睡着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不在乎；过了一段时间，只听见马蹄子踏在木头上所发出的缓慢瓮塞的回响，于是我们从马路那儿拐了个弯，把缰绳系在一棵小树上；当我们在桥下爬行的时候，十之八九都已经睡着了；毫无疑问是在睡着的状态下爬行，因为如果我们没有移动，他们就不会发现我们。我醒了过来，仍然相信自己梦见了打雷。天已破晓，即使在杂草繁茂的桥下我和林戈也能意识到太阳已经升起，虽说并非一下子就意识到；一时间我们只是在击鼓般的喧噪声音下面坐着，桥面上的松木板随着马蹄的起落嘚嘚作响，跳起舞来；我们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在苍白、淡黄的光线中瞪眼看着对方，几乎还未醒来。也许是这样，也许我们仍在睡着，被突然带进安眠之中，使得我们没有时间去想北佬或者什么别的事情了；我们从桥下钻出来，已经跑将起来，才明白自己开始移动了；我回了一下头（那条马路，那座桥，比旁边的地面高出五六英尺），看上去世界的整个轮圈全是马，它们正在天际奔跑。然后一切又跑拢在一起，就像昨天一样；甚至在我们的双腿仍在奔跑时，我和林戈就已像两只兔子一样猛冲进一片野蔷薇丛，还未来得及感到刺痛就脸朝下趴了进去，同时在我们四周人们呼喊着，马匹碰撞着，然后坚硬的手把我们拽出荆棘丛，让我们站起身来，而我们则又抓又踢，完全是什么也看不清了。然后令人吃惊的、散发出露水的平静景象返回了——那是一种真空，一个间隔，一片静谧，我和林戈站在那儿，四周是骑在马上和下了马的人和马匹。我一眼就认出了朱庇特，它在晨曦中躯体高大，纹丝不动，显得苍白，就像一团被施行了催眠术的火一样，这时爸爸摇晃着我喊道：“你外婆在哪儿？罗莎小姐在哪儿？”然后林戈以一种全然诧异的口吻说道：“我们已经把外婆忘了！”

“把她忘了？”爸爸吼道，“你是说，你们跑掉了，让她坐在那辆马车里，待在马路中央？”

“天哪，约翰老爷，”林戈说道，“你知道，北佬要是知道的话是不会打扰她的。”

爸爸咒骂起来：“你们离开她有多远？”

“那是昨天三点来钟，”我说道，“我们昨天晚上骑了一会儿马。”

爸爸转问其他人：“你们派两个人把他们驮在身后，我们牵这匹马。”然后他停了停，又转向我们：“你——们都吃了点什么吗？”

“吃？”林戈说道，“我的胃以为我的喉咙给割掉了。”

爸爸从马褡裢取出一块玉米饼，掰开递给我们。“你们从哪儿搞到这匹马？”他说道。

过了一会儿，我说道：“我们借的。”

“跟谁借的？”爸爸说道。

又过了一会儿林戈说道：“不知道。那人不在那儿。”其中一人大笑起来，爸爸迅速瞪了他一眼，那人立即噤声，但这也只不过是片刻之间，因为他们突然都起哄吆喝起来，爸爸转着圈看着他们，脸变得越来越红。

“别说了，上校，”其中一人说道，“沙多里斯万岁！”

我们策马返回，路并不远；我们来到那几个人跑开的那块地里，那栋带马厩的房子，而且在马路上我们仍能看到他们切割下的挽具碎片。但马车不见了。爸爸亲自牵着那匹老马来到房子面前，用手枪敲着门廊的地板，那栋房子的门仍然是开着的，但却没有人露面。我们把老马送回马厩；那只烟斗仍然在地上，旁边是那个翻了个个儿的钉马掌工具盒。我们回到马路，爸爸骑着朱庇特，四周是杂乱的挽具碎片。

“该死的孩子，”他说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孩子。”

我们继续前行，较前慢了一些；有三个人骑马先行，转眼不见了。下午其中一人飞奔而回，于是爸爸让我和林戈与另外三人待在一起，他与其他人继续骑马前进；他们返回时太阳几乎落山了，他们的马汗津津的，又牵着两匹新马，马的褡裢下面铺着蓝毯子，马屁股上烙着U.S.两个字母。

“我跟你说了，没有北佬阻拦外婆，”林戈说道，“我敢断定，她现在已到孟菲斯了。”

“我巴不得看在你的面子上她到了。”爸爸说道。他用手猛地一推那两匹新马。“你和巴耶德骑上去。”林戈朝其中一匹走去。“等等，”爸爸说道，“那匹马是你的。”

“你是说，它属于我吗？”林戈说道。

“不，”爸爸说道，“是你借的。”

然后我们都一言不发，注视着林戈使着劲往马上爬去。那匹马在感觉到马镫子上有了林戈的重量之前，倒是全然纹丝不动地站着，一感觉到有重量，就整个儿转了过来，结果右侧冲着林戈；林戈这是头一遭被卷了起来，仰面朝天摔倒在马路上。

“从那一侧上。”爸爸大笑着说。

林戈看了看马，又看了看爸爸。“从错误的一侧上去吗？”林戈说道，“我知道北佬不是人，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们的马不是马。”

“起来上马，”爸爸说道，“它左眼瞎了。”

天都黑了，可是我们仍然在骑马前进，过了一会儿，我醒来一看，有人坐在马鞍子上抱着我，我们在一片林子里停了下来，那儿生了一堆火，可是我和林戈甚至都没有醒过来吃饭，然后又是清晨，除了爸爸和另外十一个人之外别人都走了，但甚至在那时我们也没有动身；我们在林子里待了一整天。“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呢？”我说道。

“我要把你们这些该死的孩子带回家，然后我得去孟菲斯，找你们的外婆。”爸爸说道。

就在天黑以前我们动身了；林戈费了不少劲从右侧上了马，我们瞅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前进。我们一直骑到黎明，又停了下来。这一次我们没有生火，甚至都没有立即从鞍子上下来。我们躺在树林里躲着，然后爸爸用手把我摇醒。这已是太阳升起以后，我们躺在那儿，倾听着一队北佬的步兵在马路上通过，然后我又睡着了。我醒来时已是中午，现在生了一堆火，上面烧着一头小猪，我们吃了饭。“到半夜就到家了。”爸爸说道。

朱庇特歇息着，它有那么一会儿不想戴上笼头，然后又不想让爸爸骑上去，而且甚至在我们动身之后它也仍想离开我们；爸爸不得不把它拽回来，拉在我和林戈之间。林戈在它的右边。“你和巴耶德最好换一下位置，”爸爸告诉林戈，“这样你的马就能看见它旁边是谁了。”

“它走得好好的，”林戈说道，“它喜欢这样。也许这是因为它能闻出朱庇特是另外一匹马，知道朱庇特不打算撵上它。”

“那好，”爸爸说道，“不过你还是得盯着它。”我们继续前进。我和林戈的马也能够走得相当出色；我回头看时，只见其余的马离开我们老远，在我们掀起的尘土之外。离太阳落山已为时不多了。

“我希望你们的外婆能安然无恙。”爸爸说道。

“天哪，约翰老爷，”林戈说道，“你还在为外婆担忧吗？我一辈子都了解她，我才不为她担忧呢。”

朱庇特并不难看管，它昂着头，注视着我的马和林戈的马，稍微往中间挤进去一下，又开始朝前猛冲。“我打算放它一会儿，”爸爸说道，“你和林戈看好自己的马。”我以为朱庇特接着就离开了，它就像一枚火箭似的冲了出去，略微倒伏了一下。但我本应该知道爸爸仍然牵着它，因为我应该看到它仍然在往里挤着，但是马路上有一个弯弯曲曲的栅栏，而且它又突然模糊了起来。这时我意识到，爸爸和朱庇特根本没有奔起来，而是我们三人朝前伏着身子朝山脊走去，马路在山脊上倾斜着，我们在上面走着就像三只燕子，我心中想：“我们在牵着朱庇特，我们在牵着朱庇特。”正想着的时候爸爸回过头来，于是我看见他的眼睛和藏在胡须中的牙齿，我明白他仍然给朱庇特上了嚼子。

他说道：“留神，这会儿。”接着朱庇特从我们中间猛地冲了出去；它冲出去的那个样子完全就像我以前看见的一只鹰，那鹰从一片鼠尾草地里飞出，从一片栅栏之上飞了过去。

当我们到达山脊时，我能够看到天空在山脊的下面，山那边是一片树梢，好像在飞翔一般，就像那只鹰一样，驰进长空，在山的另一侧落了下来；只不过并非如此。就好像爸爸在山顶上、在天空的中央把朱庇特停下了；我看得见他站在马镫上，手臂朝上伸出，手中拿着他的帽子，然后在我和林戈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想到要勒住马时，我们也已来到山脊了。朱庇特顺着缰绳后腿蹲了一下，接着爸爸用帽子打了一下林戈那匹马的瞎眼。我看见林戈的马斜刺里一跃，干净利落地越过了那弯弯曲曲的栅栏，听见林戈叫喊着，这时我越过山脊，爸爸紧随其后，他边用手枪射击边喊道：“包围他们，孩子们！别让一个人跑了！”

就一个孩子所能接受、所能吸收的事物而言，是有限度的；但就孩子所能相信的事物而言，却并无限度，因为在特定的时刻孩子能够相信一切，不过就孩子所能接受的事物而言，却有一种在时间上的限度，那就是在助长对不可思议的事物的相信的特定时刻上的限度。当时我还是个孩子，爸爸的马和我的马翻过山，似乎不再飞奔，而是在飘浮，毋宁说是悬浮在一种其中并无时间在内的维数之中。这时爸爸用一只手往回勒着我的马的缰绳，我听见林戈的那匹半瞎的畜生在我们右侧的林中跌跌撞撞地跑着，林戈在高声嚷着，我则静静地看着脚下的景象而不是眼前的景象——薄暮，营火，小溪在桥下静静地、温和地流淌着，滑膛枪仔细整齐地堆放在一起，离他们五十英尺之内一个人也没有，我看见那些人，那些面孔，蓝色的北佬上衣、裤子和靴子，他们围着火蹲坐着，手里拿着杯子，朝山脊望着，所有的人的脸上都带有那种同样的宁静的表情，就好像全都是玩具娃娃一样。爸爸的帽子现在已被抛在头上了，他的牙齿露了出来，眼睛就像猫眼一样明亮。

“中尉，”他说道，声音洪亮，猛推了一下我的马让它转了过来，“回到山上去，带着你的人从他们右边包抄。快！”他低语道，同时在我的马的臀部击了一掌，“大声嚷嚷，使劲吆喝！看你能不能赶得上林戈——小子们。”他说道。这时他们仍抬头望着他，他们甚至都没有把杯子放下来：“小子们，我是约翰·沙多里斯，我想你们是跑不了啦。”

我们当中，抓起俘虏来顶属林戈困难。爸爸手下的其余的人拥挤着翻过山，勒转马头，我捉摸着有那么一会儿他们的脸四下张望，就和北佬的脸四下张望时一模一样，我抽打着矮树丛，又不时停了下来，能听得见林戈在他那一侧，吆喝一阵，哼哼一阵，又吆喝起来：“约翰老爷！你，约翰老爷！快到这儿来！”又大声喊着我，喊着巴耶德、上校、约翰老爷、外婆，那声音听上去就像起码有一个连在喊似的，然后又冲着他的马吆喝，那马不住地前后奔跑。我猜他准是又忘记了，又想从左侧上马，最后爸爸说道：“好啦，孩子们，可以过来啦。”

此刻天几乎黑了。他们生着火，北佬们仍围着火坐着，爸爸和其他人拎着手枪站在他们的上方，其中有两人正在把北佬的裤子和靴子脱下来。林戈仍然在林子耶边吆喝着。“我想你最好还是去把马林戈中尉唤过来。”爸爸说道。只是大约这个时候林戈的马才突然出现，那只瞎眼看上去就像个盘子一般大小，仍然转着圈疾驰着，膝盖抬得高及下巴，然后林戈出现了。他那副样子比他的马还要疯狂；他已经说起话来，说道：“我得到外婆那儿告你，你让我的马跑得——”说话之间看见了北佬。他瞠目结舌，一时间稍微蹲了下来，看着他们，然后又大叫起来：“当心！抓住他们！抓住他们，约翰老爷！他们偷了老百和廷尼！”

我们全都在一块儿吃的晚饭——爸爸和我们以及穿着内衣裤的北佬们。

那位军官与爸爸交谈着。他说：“上校，我相信你是蒙了我们，我不相信除了我看见的你手下还有别人。”

“你可以想法离开，证明你的说法。”爸爸说道。

“离开？就这个样子吗？让在这儿和孟菲斯之间的每一个黑人和老太太把我们当成鬼一样朝我们开枪吗？……我想我们可以盖着我们的毯子睡觉的吧，是吗？”

“当然啦，上尉，”爸爸说道，“而且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要就寝了，好让你去忙那件事。”

我们又走回到暗处。我们看得见他们在火的周围，在地上铺着毯子。“该死的，有六十个俘虏，你想怎么办，约翰？”爸爸的一个手下人说道。

“不知道。”爸爸说道。他看了看我和林戈，“是你们这两个孩子抓住他们的，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开枪射他们，”林戈说道，“我和巴耶德朝北佬射击这又不是第一次。”

“不，”爸爸说道，“我有一个更好的计划，乔·约翰斯顿将会因为这个计划而感谢我们，”他转向身后的其他人，“滑膛枪和弹药已经到手了吗？”

“是的，上校。”有人说道。

“食品、靴子、衣服呢？”

“除了毯子之外什么都到手了，上校。”

“我们将在早晨把毯子捡起来，”爸爸说道，“现在咱们先等着。”

我们坐在暗处。北佬们正在准备睡觉，其中一人走到火旁，拾起一根木棍，然后又停了下来。他并没有转过脸来，我们什么也听不见，也没有看见有什么人在移动。然后他又把木棍放下，走回他的毯子。“等等。”爸爸悄声说道。过了一会儿，火熄灭了。“听。”爸爸耳语道。于是我们坐在暗处，只听见北佬们穿着内衣裤鬼鬼祟祟地朝灌木丛溜去。一时间我们听见一下水的拍激声，有人咒骂起来，然后又发出一种声音，就好像有人用手捂住他的嘴。爸爸并没有大声笑出来；他只是坐在那儿，浑身颤抖。

“小心毒蛇。”我们身后的其他人中有一人小声说。

他们一定花了两个小时，才鬼鬼祟祟溜进灌木丛。然后爸爸说道：“每个人取一条毯子，咱们睡觉。”

当他把我们叫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回家再吃饭。”他说道。因而，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那条小溪；我们走过我和林戈学游泳的那个缓流洼，我们又开始走过田野，来到夏天时候我和林戈躲藏着生平第一次见到北佬的那个地方，然后又能看得见那栋房子，于是林戈说道：“沙多里斯，我们到这儿了；让那些想占领孟菲斯的家伙把它占领了吧。”由于我们在看着那栋房子，因而就像我们跑步穿过牧场那天的情形一般，而且似乎那栋房子也根本没有变近。我们压根儿就没有看见那辆马车，倒是爸爸看到的，马车正从杰弗生那条路上驰来，外婆坐在座位上，瘦削又直挺，手里拿着康普生太太的玫瑰插条，插条是包在另外一张纸上，乔比大声嚷着，鞭打着奇怪的马匹，爸爸在门口让我们停下来，他举起帽子，马车先进去了。外婆一言未发，只是看了看我和林戈，继续前行。马车径直走进果园，在我们当初挖出箱子的土坑旁边停了下来，外婆仍是一言未发；爸爸跳下马，上了马车，抓住箱子的一头，扭过头说道：

“跳上来，孩子们。”

我们又把箱子埋了起来，跟在马车后面进了家。我们走进后客厅，爸爸把滑膛枪又挂回到壁炉架上方的木钉上，外婆把康普生太太的玫瑰插条放下，脱下帽子，看着我和林戈。

“拿肥皂去。”她说道。

“我们没有骂人，”我说道，“不信你问爸爸。”

“他们表现不错，罗莎小姐。”爸爸说道。

外婆看了看我们，然后走了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又放在林戈的肩上。“上楼吧——”她说道。

“你和乔比怎么搞到的那几匹马？”爸爸说道。

外婆看着我们。“我借的，”她说道，“上楼脱掉你们的——”

“跟谁借的？”爸爸说道。

外婆看了爸爸一秒，又回过来看着我们。“不知道。那儿没有人——脱下你们这身最好的衣服。”她说道。

第二天天气炎热，因而我们只是盖新的牲口圈，一直干到晚饭时才住手。天甚至热得使我和林戈都无法骑马。甚至在六点还仍然炎热；六点的时候松脂仍然在门前台阶外面烧着。爸爸穿着衬衫，套着长袜坐着，脚放在走廊的栏杆上，我和林戈坐在台阶上，等着凉快了好骑马，正在这时我们看见他们进了大门——他们大约有五十人，来得迅急，而且我现在还记得，当时那些蓝上衣显得多么炽热。“爸爸，”我说道，“爸爸！”

“别跑，”爸爸说道，“林戈，你绕过房子抓住朱庇特。巴耶德，你穿过房子，告诉路维尼亚把我的靴子和手枪放在后门，然后再去帮助林戈。别跑，走着去。”

路维尼亚正在厨房里剥豌豆。她站起身来时，碗在地板上摔破了。“啊，主呀，”她说道，“啊，主呀，又来了吗？”

我接着跑了起来。林戈正巧从房子拐角绕过来，我们两人都跑了起来。朱庇特正在马房里吃草；它朝我们冲来，马蹄子有两次就撞在我头旁边的墙上，就像手枪一般，然后林戈从饲草架上跳到它的头上，我们给它套上笼头，可是它就是不让上鞍子。“把你的马牵来，把它瞎眼的那一边安置好！”我正在对林戈吆喝时，爸爸进来了，他跑着，手里拎着靴子，我们朝面冲着房子的小山望去，只见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携着一支短马枪骑马绕过拐角，马枪被拎在手里就像一盏灯一样。

“走开。”爸爸说道。他就像一只鸟儿一般骑上朱庇特的光背，挽住马待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我们。他根本就没有大声说话，甚至听上去都不匆忙。“照顾好外婆，”他说道，“好啦，朱庇特，咱们走吧。”

朱庇特的头顺着过道，正冲着后面的格子矮门；它又出去了，就像昨天那样在我和林戈中间冲了出去，爸爸已经把它提了起来，我心中想，“它可不能跳着穿过那个小洞。”朱庇特的胸膛撞在门上，只不过似乎在它触到以前门就迸裂了，我又看见它和爸爸，他们就像在天空飞翔一般，折断的木板在他们四周旋涡般旋转着，霎时他们已踪影皆无。接着那个北佬骑马进了马房看见我们，拎着马枪猛地跳下马来，用一只手朝我们平射着，就好像那是支手枪一般，并且说道：“他上哪儿去了，那个狗娘养的叛逆？”

我们边跑着边回头望，只见烟正开始从楼下的窗户冒出来，这时路维尼亚不住地想告诉我们：“约翰老爷，待在走廊里，那些北佬们骑着马过了花坛，说道：‘兄弟，我们想知道那个反贼约翰·沙多里斯住在哪儿。’约翰老爷说道：‘嘿？’手支在耳朵上，脸上的表情就像生下来就是个傻子，就像费尤·米切尔大叔一样，于是北佬说：‘沙多里斯，约翰·沙多里斯。’约翰老爷说：‘哪一个？你说的是哪一个？’最后他明白北佬已经到了他要去的一切地方，于是约翰老爷说道：‘哦，约翰·沙多里斯，你干吗不早说呢？’北佬咒骂他是个白痴傻瓜，约翰老爷说：‘嘿？那又怎么啦？’于是北佬说：‘没事！没事！带我到约翰·沙多里斯那儿去，然后我也在你的脖子上套上绳子！’约翰老爷说：‘让我穿上鞋子，我带你去。’于是一瘸一拐地走进房子，然后顺着过道跑到我这儿，说道：‘给我靴子和手枪，路维尼亚。照顾好罗莎小姐和孩子们。’我走到门口，可是我不过是个黑人。北佬说，‘那个女人在说谎。我相信那个男人就是沙多里斯本人。赶快去马房看看，看那匹棕黄色种马是不是在那儿’”——这时外婆停了下来，开始摇她。

“住嘴！”外婆说道，“住嘴！难道你看不出卢什已经告诉他们埋银器的地方了吗？把乔比叫来，赶快！”她打了路维尼亚一下，让她面对着小屋的方向，完全就像当我们骑马下山冲进北佬当中时，爸爸扭转我的马并打了它一下时一模一样，然后外婆转过身，朝家里跑去；只不过现在是路维尼亚抓着她，而外婆则挣扎着要脱身。

“别回到那儿去，罗莎小姐！”路维尼亚说道，“巴耶德，拉住她；帮帮我，巴耶德！他们会杀死她的！”

“让我去！”外婆说道，“把乔比叫来！卢什已经告诉他们埋银器的地方了！”可是我们拖住了她；她就像只猫一样，又强壮又瘦削身体又轻，可是我们拖住了她。此刻烟正在沸腾，我们能够听见它或它们——某种东西——也许它们发出一种声音——北佬们和火。然后我看见卢什。他正从他的小屋出来，肩上扛着一个用花绸大头巾捆成的包，费拉德尔菲跟在身后，他脸上的表情与夏天的那个晚上一般无二，当时他刚见到北佬后返回，我和林戈从窗户望进去，见他就是这般表情。外婆不挣扎了，她说道：“卢什。”

他停了下来看着她；他一副睡着了的样子，就好像他甚至对我们不屑一顾，或者正在看着某种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一般。但是费拉德尔菲看见了我们；她畏缩在他的身后，看着外婆。“我是想阻止他的，罗莎小姐，”她说道，“老天爷在上，我是试过的。”

“卢什，”外婆说道，“你也要走吗？”

“是的，”卢什说道，“我要走。我已经自由了；上帝本人的天使宣告我自由了，要送我去约旦。现在我不属于约翰·沙多里斯了；我属于我自己，属于上帝。”

“可是那些银器却属于约翰·沙多里斯，”外婆说道，“你打算送给谁？”

“你问我那件事？”卢什说道，“约翰·沙多里斯在哪儿？为什么他不来问我？让上帝问约翰·沙多里斯，是谁把我给他的。让那个把我埋在黑暗之中的人问那个把我挖出来给我自由的人。”他并没有看着我们；我想，他甚至不能够看我们。他朝前走着。

“老天爷在上，罗莎小姐，”费拉德尔菲说道，“我是想阻止他的。我是试过的。”

“别走，费拉德尔菲，”外婆说道，“难道你不知道他要带你去受罪挨饿吗？”

费拉德尔菲哭了起来：“这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对他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可他是我丈夫，我想我得跟他走。”

他们朝前走了。路维尼亚已经回来，她与林戈在我们身后。烟火升腾起来，黄颜色，缓缓升起，然后在夕阳余晖之中变成紫铜色，就像尘埃一般；它就像在马路上用脚踏起的尘埃一般，缓缓升腾起来，悬浮在半空，再逐渐消失。

“那些坏蛋。外婆！”我说道，“那些坏蛋！”

然后我们三人都咒骂起来——外婆、林戈和我，一起说道：“坏蛋！”我们喊道，“坏蛋！坏蛋！”

◎南军的一个将军。​

突袭

1

外婆用商陆汁写了个条。“把它直接送给康普生太太，然后直接回来，”她说道，“在哪儿也别停。”

“你是说让我们走着去吗？”林戈说道，“你想要我们走上四英里到杰弗生，再走回来，而让那两匹马闲待着，什么也不干？”

“这些马是借的，”外婆说道，“在能够送还之前我要照料它们。”

“我想，你叫喊着要出发可又不知道要到哪儿去，而且你也不知道要照料多长时间。”林戈说道。

“你想要我用鞭子抽你吗？”路维尼亚说道。

我们步行到了杰弗生，把条子给了康普生太太，把那顶帽子、阳伞和手镜取来，又走回家。那天下午我们给马车上了油，晚饭后外婆又取来商陆汁，在一块纸头上写道：“俄亥俄某某骑兵队，纳撒尼尔·G.迪克上校。”然后折叠起来，用别针别在衣服里面。“这下我不会忘记了。”她说道。

“要是你忘记了，我想这些捣蛋孩子会提醒你的，”路维尼亚说道，“我想他们不会忘记那个人，那人不早不晚从那扇门进来，没让其余的人把他们从你的衣服底下拽出来，像两张浣熊皮似的钉在马房门上。”

“是的，”外婆说道，“现在睡觉吧。”

当夜我们睡在乔比的小屋里，一条红被子钉在屋椽的边上，悬挂下来把屋子一分为二。乔比正在马车那儿等着，外婆戴着康普生太太的帽子走了出来，登上马车，叫林戈打开阳伞并抓好缰绳。然后我们都停了下来，注视着乔比把什么东西塞进马车里的被子底下；那是我和林戈在房子的废墟中找到的那把滑膛枪的枪筒和铁部件。

“那是什么？”外婆说道。乔比没有看她。

“也许他们如果只是找到个枪把就会以为是整支枪呢。”他说道。

“那又怎么啦？”外婆说道。乔比现在谁也没有看。

“我只是尽力而为把银器和骡子夺回来。”他说道。

路维尼亚也什么没说，她与外婆只是看着乔比。过了一会儿他把滑膛枪枪筒从马车取下来，外婆拾起缰绳。

“把他带上吧，”路维尼亚说道，“至少他能看管马。”

“不，”外婆说道，“难道你看不出现在我能照顾的已经够多了吗？”

“那么你待在这儿，让我去，”路维尼亚说道，“我会都弄回来的。”

“不，”外婆说道，“我不会出事的。我要一直打听，直到找到迪克上校，然后我们将把箱子装在马上，卢什可以牵着骡子，我们再回家。”

接着路维尼亚开始行动起来，完全就像我们动身去孟菲斯的那天早晨布克·麦卡斯林大伯那样。她倚着马车轮子站在那儿，从爸爸的旧帽子底下看着外婆，叫嚷起来。“别把时间浪费在上校什么上面了！”她叫嚷道，“你告诉黑人们把卢什给你送来，你告诉他去取箱子和骡子，然后你又用鞭子抽他！”马车现在移动了；她已经松开车轮，在车轮旁走着，冲着外婆叫嚷道：“带上那把阳伞，也给他打上！”

“好的。”外婆说道。马车继续前进，我们经过废墟堆和立在废墟上的烟囱；我和林戈也找着了那只大钟的内部构件。太阳正在升起，反照着烟囱；我仍然看得见路维尼亚站在烟囱之间，站在小屋的前面，用手遮住阳光注视着我们。乔比仍然站在她的身后，抱着滑膛枪枪筒。他们把门完全毁掉了；我们来到马路上。

“你不想让我赶车吗？”我说道。

“我来赶，”外婆说道，“这些马是借的。”

“北佬们甚至看上它们一眼，就知道它们连步行的军队也跟不上，”林戈说道，“依我看，谁也不能伤害它们，除非这人没有足够的力气把它们从躺着的马路上拖开，让它们由自己拉的马车轧死。”

我们驾着车一直走到天黑，然后露营。太阳升起时，我们又走在马路上。“你最好让我赶一会儿车。”我说道。

“我来赶，”外婆说道，“是我借的马。”

“你要是想干点什么事，可以拿一会儿阳伞，”林戈说道，“让我的胳臂歇一会儿。”我拿过阳伞，他躺倒在马车里，把帽子盖在眼睛上。“快到豪克赫斯特时喊我，”他说道，“这样我就能探头看你跟我说过的铁路了。”

接下去六天的旅行他就是这个样子——仰面躺在马车车板上，帽子盖在眼睛上，睡着觉，或者与外婆换班拿着阳伞，喋喋不休地谈着铁路让我睡不成觉，他从来没有见过铁路，可是我们那次在豪克赫斯特过圣诞节时我看见铁路了。我和林戈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几乎同岁，爸爸总是说林戈比我稍微伶俐些，但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就如同我们之间的肤色不同并不重要一样。重要之处，也就在于我们中有一个人做了什么事情或者看见什么，而另一位却没有做没有看，自打那次圣诞节起我就领先于林戈了，因为我已看到过铁路，看到过火车头。只不过我现在知道，对林戈来说它的意义不止如此，虽然我们两人在一段时间之内都尚且不打算看到我的信念的证明，而且甚至那时我们也不打算把它认出来。就好像林戈也把它感觉出来了，而且他所希望见到的铁路、疾驶的火车头把它象征了出来——那种运动，那种要运行的冲动已经在他的人们当中骚动沸腾起来，那种冲动比他们的肤色还要黑，毫无理性，追寻着寻求着一种幻觉、一种梦想，那是一种他们不可能知道的明亮的形体，因为在他们的遗产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告诉他人，甚至在老人的记忆中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告诉他人。“这就是我们将要找到的”；不论是他还是他们都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然而它却在那儿——那些不可思议然而又难抗拒的冲动中的一个冲动，那些冲动不时地出现在各个种族的人民当中，驱使他们振奋起来，抛弃地球上的一切安全和融洽，离家外出，也不知去往何方，两手空空，除了希望和毁灭之外一切皆是茫然。

我们继续前进；走得并不快。或许似乎走得慢，因为我们来到了一块似乎根本无人居住的地带；那一整天我们甚至连一栋房子也没有见到。我并没有询问，外婆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阳伞下面，戴着康普生太太的帽子，马匹在踱着方步，甚至我们车子卷起的尘土也在我们前面飞扬；过了一会儿，连林戈也坐起身来四下张望着。

“我们走错路了，”他说道，“这儿甚至没有人住，更不用说从这儿经过了。”

但过了一会儿山峦到了尽头，前面的马路又平坦又笔直，林戈突然喊叫了起来：“瞧呀！他们又来找咱们了！”接着我们也看到了——西方有一股尘云，缓缓地移动着——太慢了，不像是人骑马扬起的尘土——接着我们所行走的那条马路径直成了一条笔直通往东方的宽阔马路，战前我和外婆过圣诞节时在豪克赫斯特的铁路也是通往东方；我突然记起来了。

“这是通往豪克赫斯特的路。”我说道。但是林戈并没有在听；他在望着那股尘土，马车现在停下了，马匹的头垂着，我们的车扬起的尘土又突然向我们袭来，而那股巨大的尘云在西方缓缓升起。

“难道你看不出他们来了吗？”林戈嚷道，“快离开这儿！”

“他们不是北佬，”外婆说道，“北佬们已经来过了。”接着我们也看见了——一栋像我们家一样被烧掉的房子，三座烟囱立在一个废墟岗子之上，一个白人妇女和一个孩子站在一个小屋前面，看着我们。外婆看了看尘云，然后看了看通向东方的空旷马路。“是这条路。”她说道。

我们继续前行。现在似乎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那股尘烟在我们的身后，马路两边是烧毁了的房屋和弹棉机以及折毁了的栅栏，白人妇女和孩子们——我们压根儿一个黑人也没有见到——从黑人的小屋里向我们张望，他们现在住在黑人的小屋里，就像我们在家时住在黑人的小屋里一样；我们没有停下。“可怜的人，”外婆说道，“我多希望我们带的东西够和她们平分的。”

太阳落山时，我们离开马路宿营；林戈回头看着。“不管那是什么，我们都脱开身甩掉了，”他说道，“我看不见尘土了。”这一次，我们三人都在马车上睡。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只不过我突然醒了过来。外婆已经在马车上坐着，我能够看见她的头的上方是树枝和星星。突然我们三人都在马车里坐起身来，倾听着。他们正顺着马路走来，听上去有五十人左右；我们听得见脚步匆匆，还有一种气喘吁吁的咕哝声。准确地说那不是歌声，它没有歌声那么响。它只是一种声音，一种呼吸，一种喘息，它在低声吟唱，脚步在深深的尘埃中迅速沙沙作响。我也听得出有女人的声音，接着我突然从气味上嗅出他们了。

“黑人，”我悄声说道，“嘘——”我说道。

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们，也许他们甚至看都没看，只是在黑暗中那样走着，那样气喘吁吁地、匆忙地咕哝着，继续前行。然后太阳升了起来，我们也继续前行，沿着那条两侧是烧毁的房屋、弹棉机和栅栏的宽阔空荡的大马路前进。起先那就像通过一块从来就无人住过的地带，而此刻又像通过一块每一个人都同时死掉的地带。那天夜里我们醒过三次，在黑暗中坐在马车里，听见黑人在马路上通过。最后一次听见他们过去已是黎明以后，而且我们已经把马喂好了。这一次他们是一大群人，听上去就好像他们是在跑一般，就好像他们为了一直赶在日光前面而不得不跑一般。然后他们离去了。我和林戈又拿起了挽具，这时外婆说道：“等一下，别出声。”那只是一个人，我们听得见她在喘息啜泣，然后又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外婆开始从马车上下来。“她跌倒了，”她说道，“你们都快来。”

我们来到马路上的时候，那女人几乎是蹲在路边，双臂抱着什么东西，外婆正站在她旁边。那是个婴儿，有几个月大；她抱的样子就好像或许外婆打算从她怀中把孩子夺走似的。“我生了病，支持不住了，”她说道，“他们走了，把我留下了。”

“你丈夫跟他们在一起吗？”外婆说道。

“是的，”那女人说道，“他们都在那儿。”

“你住在哪儿？”外婆说道。她并没有回答。她蹲在尘土上，弯腰俯在婴儿上方。“要是我给你些吃的东西，你会往回走回家吗？”外婆说道。她仍然没有回答，只是蹲在那儿。“你看，你赶不上他们，他们也不会等你，”外婆说道，“难道你想死在路上让秃鹰把你吃掉吗？”但她甚至并没有看外婆，而只是蹲在那儿。

“我们去的地方是约旦，”她说道，“耶稣要在那么远的地方见我们。”

“上车吧。”外婆说道。她上了车，又是蹲坐着，就像在马路上时那样，抱着孩子，什么也不看——只是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腿臀也上下左右摇摆着。太阳上山了；我们沿着一个长山丘下了山，开始穿过一片河边低地。

“我要在这儿下车。”她说道。外婆把车停了下来，她下了车。那儿除了茂密的橡胶树和丝柏以及仍是一片阴影的茂密矮树丛之外，压根儿什么也没有。

“你回家去吧，孩子。”外婆说道。她只是站在那儿。“把篮子递过来。”外婆说道。我把篮子递给她，她打开篮子，给了那女人一块面包和一块肉。我们继续前行，开始上山。我回头一看，她仍然站在那儿，抱着孩子，拿着外婆给她的面包和肉。她并没有看着我们。“别的人在低地那儿吗？”外婆问林戈。

“是的，”林戈说道，“她已经找着他们了。不过我想今天晚上她又会与他们失散。”

我们继续前行。我们爬上山，翻过山顶。这一次我回头看时，马路上已是空无一人。这是第六天早晨的事。

2

那天傍晚我们又下着坡；夕阳带来的水平影子和我们搅起的静静尘埃形成了一道弧线，我们绕过这道弧线转了个弯，我看到土墩上的墓地以及在丹尼森姨爹坟墓上的大理石柱身；有一只鸽子在雪松之间飞翔。林戈又在马车基座上盖着帽子睡觉，但我一说话他就醒了，虽说我的话音并不大而且也不是冲着他说的。“到豪克赫斯特了。”我说道。

“豪克赫斯特？”他说着坐起身来，“铁路在哪儿？”他现在双膝跪着在寻找什么东西，他为了与我并驾齐驱必须把它找到，而且他看到时也必须通过道听途说把它认出来，“它在哪儿？在哪儿？”

“你得等着。”我说道。

“我好像等了一辈子了，”他说道，“我琢磨你接着要说北佬们把它也移走了。”

太阳正在落山，因为我突然看到太阳平射穿过那块本当有房子但房子又不复存在的地方。我并不感到惊讶；这我现在仍记得；我只是为林戈感到遗憾，因为（我当时仅十四岁）如果房子不在了，他们也会把铁路拆走，因为任何人都会宁可要铁路而不要房子。我们并没有停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同样的废墟，那同样的四个烟囱在太阳余晖中又萧瑟又阴暗地站立着，就像家里的烟囱一样。我们到大门时，丹尼表弟从马车道朝我们跑来。他十岁；他一直跑到马车面前，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已经张开准备叫喊了。

“丹尼，”外婆说道，“认识我们吗？”

“认识。”丹尼表弟说道。他看了看我，喊道：“过来看——”

“你妈妈在哪儿？”外婆说道。

“在金格斯的小屋里，”丹尼表弟说道；他甚至并没有看着外婆，“他们烧了房子！”他喊叫道，“过来看他们把铁路搞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跑着，我们三人都跑着。外婆吆喝了一声什么，于是我转过身来，把阳伞放回马车，朝她喊了声“是的！”又接着跑去，在马路上赶上了丹尼表弟和林戈，我们跑着翻过小山，接着铁路就出现在眼前。以前我和外婆到这儿来的时候，丹尼表弟带我看过铁路，不过当时他太小了得让金格斯抱着。那是我所见到的最笔直的东西，笔直、空旷而又静静地穿过在树林中开出的一条又长又空阔的通道，并且也穿过大地，它充满阳光，就像河里的水一样，只不过比随便哪条河都要笔直，枕木被切割得又平整，又光滑，又干净，阳光照射在铁轨上就像照在两条由蜘蛛吐出的丝上，笔直伸向你甚至都不能看到的远方。它又干净又整齐，就像路维尼亚小屋后面的院子在星期六早上她清扫后那样，那两条细丝看上去什么东西都承受不住，它们笔直、迅速又轻快地伸向前方，就好像要加速以便干净利落地跳出这个世界一般。

金格斯知道火车何时开来；他挽着我的手，抱着丹尼表弟，我们站在铁轨之间，他告诉我们火车从哪儿开来，然后告诉我们，当一棵死松树的影子落在他钉在地上的一根木桩子上时，你就会听见汽笛声。于是我们离开铁轨，注视着那个影子，接着听见火车的声音；它响着汽笛，隆隆车轮声愈来愈响，愈来愈急，金格斯走到轨道上，摘下帽子，扬了起来，回过头脸冲着我们，嘴在叫喊道：“看呀！看！”虽然我们由于火车声音太响而不可能听见他的话音，但他还是在喊着；然后火车过去了；它咆哮着过来，又疾驶而去；人们在树林中开凿出的那道巨流满是烟雾、喧嚣、火星以及跳跃着的黄铜，然后又是一片空旷，只有金格斯的那顶旧帽子跟在车后面沿着空旷的轨道反弹跳跃着，就好像那帽子活着一般。

但这一次我所见到的，却像一堆堆的黑麦秆，每隔几码远就是一堆，我们跑进林中被砍出的那条通道，就可看见他们把枕木挖出，堆起，然后放火烧掉。可是丹尼表弟仍然在叫喊着，“过来看他们把铁路搞的！”他说道。

铁轨在树林里面；看上去他们有四五个人每人扛着一根铁轨，围着树把它捆上，就像你把绿色的玉米秆捆扎在马车上的栅柱上一样，现在林戈也叫喊起来了。

“那是些什么？”他嚷道，“那是些什么？”

“火车就在那上面跑！”丹尼表弟嚷道。

“你的意思是说它得到这儿来，像只松鼠似的在这些树当中跑上跑下吗？”林戈嚷道。接着我们都立即听见那匹马到来的声音；我们刚来得及看的时候，鲍伯林克就从树林来到马路，穿过铁路，又进入树林，就像一只鸟一样，德鲁西拉表姐就像男人一样跨骑在马上，腰板直挺，神采飘逸，恰似风中的柳枝一般。他们说她是这一带的最佳女骑手。

“那是德鲁！”丹尼表弟嚷道，“快点来！她刚才到河那儿看那些黑人去了！快来！”他和林戈又跑了起来。当我通过烟囱时，他们刚好进入马厩。德鲁西拉表姐已经给鲍伯林克卸下了鞍子，我走进时，她正将它上下擦干净。丹尼表弟仍在嚷道：“你看见了什么？他们在干什么？”

“回家再告诉你。”德鲁西拉说道。接着她看见了我。她个子并不高，可是站着和行走的样子却显得高大。她穿着长裤，像男人一样。她是这一带的最佳女骑手。战前那次圣诞节我和外婆来这儿时，加文·布雷克布里奇刚把鲍伯林克送给她，他们真是天生的一对；也用不着金格斯来说他们是亚拉巴马或者密西西比的最漂亮的一对。可是加文在夏伊洛被杀死了，因而他们并未能成婚。她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

“喂，”她说道，“喂，约翰·沙多里斯。”她看着林戈。“这是林戈吗？”她说道。

“他们就是这样喊我的，”林戈说道，“那铁路怎么啦？”

“你好啊？”德鲁西拉表姐说道。

“还凑合，”林戈说道，“那铁路怎么啦？”

“这我也在晚上告诉你。”德鲁西拉说道。

“我来替你把鲍伯林克擦干净。”我说道。

“你擦吗？”她说道。她走到鲍伯林克的头前。“巴耶德表弟给你擦身好吗，伙伴？”她说道，“那么，我在家里见你们。”她说道，走了出去。

“北佬们来的时候，她一定是把这匹马藏得好好的。”林戈说道。

“这匹马吗？”丹尼表弟说道，“该死的北佬再也不会耍弄德鲁的马了。”他现在并没有大声叫嚷，不过马上又说了起来：“当他们来烧房子的时候，德鲁抓起手枪跑到这儿——她穿着她的最好的衣服——他们紧随她身后。她跑进来，跳上鲍伯林克的光背，甚至笼头都没有上好，他们有一个人就站在门口吆喝着：‘站住。’德鲁说：‘滚开，不然我就把你踩倒。’他吆喝着：‘站住！站住！’也拿出手枪”——现在丹尼表弟大声嚷起来了——“于是德鲁躬身探向鲍伯林克的耳朵说道：‘杀死他，鲍伯。’于是那北佬及时跳到一旁。外面的空地也满是他们的人，于是德鲁把鲍伯林克停下，穿着她那身最好的衣服跳了下来，把手枪抵在鲍伯林克的耳朵上说道：‘我不能把你们都打死，因为我的子弹不够，再说不管怎样这样做也不太好；不过我只需要一粒子弹就可打死这匹马，你们看怎么办好呢？’于是他们烧掉房子走开了！”他现在大声叫嚷着，林戈瞪着大眼看着他，你简直可以用一根棍子把林戈的眼睛从他脸上抠出来。“来！”丹尼表弟叫道，“咱们去听河边那些黑人的事儿！”

“我一辈子都得听黑人的事儿，”林戈说道，“我得听听那条铁路的事儿了。”

我们到家时，德鲁西拉表姐已经谈起来了，主要是讲给外婆听，不过讲的不是铁路。她剪着短发，看上去就像爸爸头发那个剪法，爸爸以前告诉外婆，他和他的人用刺刀互相剪发。她的脸晒成棕红色，两手粗糙，有划破的痕迹，就像一个干粗活的男人的手一样。她主要是讲给外婆听：“房子还在烧着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在那边的马路上通过。他们到底有多少，我们也数不过来；男人和女人抱着不会走路的孩子，抬着本该在家里等死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唱着歌，在马路上一边走着一边唱着，甚至都不往两边看。有两天的时间甚至尘土都沉淀不下来，因为那一整夜他们都仍在走着；我们坐着听他们的声音，第二天早晨马路上每隔几码就有一个老人，他们再也跟不上了，或者坐着或者躺着，有的甚至爬着，呼喊着叫别人帮忙；而另外的人——年轻力壮的人——并没有住脚，甚至并没有看他们。我想他们甚至没有听见或者看见他们。‘我们去约旦，’他们告诉我，‘我们去渡过约旦河。’”

“卢什也是这么说，”外婆说道，“他说谢尔曼将军要把他们都带到约旦去。”

“是的，”德鲁西拉表姐说道，“那条河。他们在那儿停下，那情形就像河自身一样，被大坝堵住了。北佬们建了一座桥让步兵和炮兵渡河，一边派出一个旅的骑兵把他们挡回去；在他们到达那儿、看见或者嗅出河水之前，一切都算正常。到了这时他们才发疯了。并没有搏斗；就好像他们甚至看不见马匹在把他们往后推，刀鞘正在打他们；就好像除了河水和对岸之外，他们甚至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并不愤怒，并不搏斗，只是男人、女人和孩子们在唱着歌，吟着赞美诗，挣扎着要登上那座尚未建成的桥甚至干脆下水，骑兵则用刀鞘打他们。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吃饭，谁也不知道他们中有些人走了多远。他们只是在这儿通过，没有食物，什么也没有，完全就像当那种精神或那种嗓音或不管是什么告诉他们动身时，他们就撂下所做的不论什么事情站起身来一样。他们白天停下，在树林里休息；然后，到了晚上，他们又动身。我们还会听见他们——我会把你叫醒的——沿着马路前进，直到骑兵队来阻止他们。有一位军官，是个少校，他终于有时间看到我不是他手下的人；他说道：‘你能和他们打交道吗？只要他们回家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但好像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就好像他们只看见、听见河水和对岸。明天咱们回去时，你可以亲眼看看。”

“德鲁西拉，”路易莎姨妈说道，“明天你不能回去，什么时候也不能回去。”

“部队过河之后，他们要在桥下埋地雷把桥炸掉，”德鲁西拉表姐说道，“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可那不可能是我们的责任，”路易莎姨妈说道，“北佬们自己干的；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些黑人并不是北佬，妈妈，”德鲁西拉表姐说道，“起码那儿将会有一个人也不是北佬。”她看了看外婆，“把巴耶德和林戈算进去的话，有四个人。”

路易莎姨妈看了看外婆：“罗莎，你不能去，我不准许你去。约翰妹夫会为此感谢我的。”

“我想我要去的，”外婆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得把银器取来。”

“还有骡子，”林戈说道，“别把它们忘了。你也不用替外婆担心。她决定要做什么事情，就跪下十来秒，告诉上帝她要干什么，然后起身去做那件事。而且看上去不会出岔也不会倒霉。不过那条铁路——”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睡觉。”外婆说道。但我们并没睡觉。我也得听铁路的事情；与其说这是硝烟、愤怒、雷电和速度对一个男孩的吸引力，倒不如说是与林戈保持平等的需要（或者甚至是超过他的需要，因为当铁路完好无损时我已经见过了，而他却并未见）。我们在那间奴隶小屋里坐着，那小屋就像家里路维尼亚的小屋一样，也是用悬挂起来的被子给一分为二，在被子的那一边路易莎姨妈和外婆已经上了床，丹尼表弟本来也应该已经上床，但是那天晚上命中注定要听，虽说他并无必要再听一遍，因为事情发生时他正在场并亲眼目睹——我们坐在那儿，我和林戈，听德鲁西拉表姐讲，都带着那个既吃惊又怀疑的问题盯着对方：当时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呢？事情发生时，即使在一百英里之外，我们如果不是大吃一惊又精神一振，意识到它，感觉到它，并且停下来互相注视的话，我们又会在干什么呢？因为对我们来说，这就是那回事儿。我和林戈见过北佬；我们立即就开枪了；我们像两只老鼠一样蜷缩着，听见外婆手无寸铁甚至并未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把他们一大群人从藏书室里赶了出去。而且我们听说过战斗厮杀的情况，见过打过仗的人，这不仅仅指的是爸爸，他每年都有一两次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会骑着那匹憔悴的大马出现，从林戈确信是田纳西的云雾弥漫地区返回家来，而且也指那些返家时实际上缺胳臂断腿的人。但又是这么回事儿：人们在锯木厂里缺胳臂断腿；老人们一直对年轻人和孩子们谈着战争和搏斗的事情，然后才发现怎样把它记述下来：而且有关地点场所和时间先后说得模棱两可，又有谁在意或是坚持那种无关紧要的精确呢。现在，老人，请说出真相：你看到了吗？你果真在那儿吗？战争就是战争：有炸药时就有那同样的爆炸的炸药，没有铁器的时候却有铁器的那种刺杀推挡——一个故事，一个讲述，与后一个或前一个故事完全一样。因而我们知道存在着一个战争；我们得相信它，就像我们得相信我们过去三年过的那种生活的名字叫艰难困苦一样。然而对此却并无证明；事实上，甚至连并无证明也不如；我们把证明的肮脏而又不可避免的对应面推进我们的脸上，那对应面目击爸爸（还有别的人）返家，像流浪似的步行着，或者骑着如乌鸦诱饵似的马，穿着褪了色的打了补丁的（有时显然是偷来的）衣服，身前既无旌旗招展，也无号角齐鸣，身后甚至都没有两个人紧随其后，上衣并没有金色穗带发出的夺目光彩，刀鞘里无刀空空如也，实际上几乎是溜回家中待上两三天或是七天，在家里所做的事情不仅没有光荣可言（犁地，修栅栏，为熏制厂宰杀牲口），而且也没有技巧可言，只是有那种迫切的必需，那是活计无人做所带来的后果，而且他们返家时并未对此带来证明——在笨拙干活过程中，爸爸的整个风度（在我们看来，对我和林戈来说）似乎流溢出一种谦恭和歉意，好像他是在说：“相信我，孩子们；相信我的话：它比这事更重要，不管它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我不能够证明它，因而你们只是相信我好了。”然后又让它发生，我们本来是可以到那儿亲眼目睹，却又并没有这样做：而且这并不是充斥着一切战争故事的汗淋淋的骑兵的马刀劈来刺去；并没有马蹄奔腾般的隆隆炮响，大炮本应盘旋朝上，准备发射，突然轰击，进入甚至孩子也认得出的恐怖污秽、满是恶魔的地狱；也没有形容憔悴、发出尖叫的步兵在一面褴褛的旗帜下排成的杂乱行列，可在孩子的假想中这却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因为它是这样：这是一个间歇，一个空间，在这一期间那些蟾蜍般蹲坐着的大炮、气喘吁吁的人和颤抖着的马匹停了下来，环绕着严阵以待的土地，在烟火的消退的愤怒和微弱的喊叫声的下面，允许那桩拖了三年之久的可悲事情现在凝结成不可逆转的一瞬，成了一种不可逆转的开棋让子以求优势的一着棋，而且又不是由两个团或者两个炮兵连做出的，甚至也不是由两个将军做出的，而是由两个火车头做出的。

德鲁西拉表姐讲着，我们坐在小屋里，小屋有刚粉刷过的气味，甚至还有（隐约可闻）黑人的气味。她大概是告诉我们其原因（她一定知道）——什么战略角度，做出了什么绝望的冒险，那并不是为了保存，因为那种希望已经失去了，但起码是为了拖长，它已经起了这种作用。但这对我们毫无意义。我们并没有听见，我们甚至连听都没听；我们坐在那间小屋里，等待着，注视着那条不复存在的铁路，那铁路现在只是几堆烧焦的枕木，周围绿草已经丛生，只是几根钢棍，捆绑在树干周围，已经长进活着的树皮之中，成为一体，与接受了它的蔓延的莽丛无可区分，可是对我们来说，它仍一如往昔，完好无损，笔直狭窄地奔跑着，如同通向光荣的道路一样，就像我和林戈不在场时它为那些所有目击者奔跑时那样。德鲁西拉也谈到了；其中有“亚特兰大”和“查塔努加”——那些名字，开端和结尾——但是它们对我们的意义并未超过对其他注视者的意义——黑人和白人，老人，孩子，女人，有数月之久她们尚不知道她们是否已成了寡妇或者没有了子女——他们预先听见了传闻，于是聚集起来，看见不屈不挠的精神由于有三年之久缺乏拒敌在外的肉体而遭受饥饿，发出了转瞬即逝的耀眼闪光。她讲述着（我和林戈现在看见了；我们也到了那儿）——在亚特兰大存放机车的圆形机车库；我们在那儿，我们是那群人的成员，他们在黑暗中会掉进圆形机车库（一定会掉下去），抚摩着车轮、活塞和铁皮侧面，在黑暗中对它悄声说话，就像情夫对情妇或者骑手对坐骑悄语一样，用甜言蜜语无情地诱使她或它做出一种至高无上的努力，而她或它却因这努力遭到毁灭（而他们又不为此付出代价），甜言蜜语诱惑着，悄声说着话，抚摩着她或它一直到那一个时刻；我们是那群人的成员——老人、孩子、女人——他们聚集在一起注视着，被受压迫者的那种传闻给吸引来和警告着，现在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欺骗的意志和能力，把令人困惑不动声色的神秘面孔转向生活在他们当中的穿蓝衣服的敌人。因为他们知道事情要发生；德鲁西拉也说了：机车一离开亚特兰大他们就似乎多少明白了；就好像穿灰衣服的将军们自己就下了通知，告诉他们：“你们受了三年的罪，现在我们将让你们和你们的孩子们瞥一眼你们因之受罪和遭到摒弃的那个东西。”因为这就是一切。我现在明白了。甚至一百辆挂满车厢的机车的成功通过也不能把形势或其后果改变；当然不是两辆不挂车厢的机车所能改变的了，它们相隔一百码发出尖叫，爬上那昏昏欲睡的孤独轨道，那轨道有一年多时间没有见冒烟没有听见铃响了。我以为它原意并非如此。它就像古时候两位穿铁甲的骑士的决斗，不是为了获取物质利益而是为了原则——被否定的荣誉与荣誉相争，被否定的勇气与勇气相争——业绩的做出并不是为了目的，而是为了做出业绩——相争的两种荣誉和相争的两种勇气遭到极限的检验，结果仅证明最终是死亡，一切努力皆为虚无。这我们看见了，我们在那儿，就好似德鲁西拉的嗓音把我们运送到空间中的那道漫游的光线，光线仍带着那道狂怒的阴影——那一段短轨道，它只存在于一双眼睛的领域之内，别处均不存在，来自乌有之乡，没有目的地也不需要目的地，机车并不是进入视野，而是在人的目力之中似雷霆却又梦幻般的狂怒被吸引了，孤独、神圣而又凄凉，用它的汽笛为珍贵的蒸汽而哭泣，在通过的时候蒸汽本是数秒之间的事，到了旅途的终点又可绵延数英里（这个价格又是便宜十倍）——那闪烁着流泻着烟云的烟突，那摇摆不已的铃；钉在司机室房顶上的X形十字架，车轮和闪光的推动杆，杆上的黄铜零件就像金踢马刺一样——这一切然后都不见了，消失了。不过只要有被打败者或者被打败者的后裔讲述它或者听人讲述它，那么它就既没有不见，又没有消失。

“那另外一辆机车，北佬的那辆机车，就在它的身后，”德鲁西拉说道，“可是他们怎么也赶不上它。于是第二天他们来了，把铁路给毁了。他们把铁路毁了，这样我们就再也不能开车了；他们能够毁掉铁路，但却不能抹杀我们曾经开过车这个事实。他们不能从我们夺去这个事实。”

我们——我和林戈——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们在林戈去莉娜小姐的小屋之前，就一起站在门口；林戈要在莉娜小姐的小屋睡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戈说道。爸爸说得对，他比我伶俐。“但我听得像你一样明白，你听到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可是在铁路毁掉以前我看到了，我看到要出事的地方了。”

“不过你看到铁路时并不知道要出事，因而也就别管它了。我听到了。我想他们也不会把它从我这儿带走。”

他朝前走去，我返回房子，在被子后面丹尼已经在草荐子上睡着了。德鲁西拉不在那儿，不过我没有时间想她在哪儿，因为我在想，虽然天色已晚，可我却大概睡不着。然后天色更晚，丹尼在摇着我，我现在记得，当时我想，他似乎也不需要睡眠，虽说他只不过有三四秒的时间暴露在战争之中，可他仅十岁就已获得了爸爸和从前线带回来的其他人所拥有的品质——那种不睡觉不吃饭而做事的能力，只需要那种忍耐的机会。“德鲁说，你如果想听他们通过，那就去门外。”他悄声说道。

她在小屋的外面，甚至衣服都没有脱。我看得见她在星光之下——她那参差不齐的短发和男人的衬衫裤子。“听见他们的声音了吗？”她说道。我们能够再次听见，就像在马车里听见时那样——那急匆匆的脚步声，那就像他们气喘吁吁悄声歌唱时的声音，匆匆从大门前通过，在马路上逐渐消失了。“这是今晚的第三拨，”德鲁西拉表姐说道，“我坐在门口时，有两拨过去了。你太累了，所以我当时没有叫醒你。”

“我想天已很晚了，”我说道，“你甚至还没有上床，是不是？”

“是的，”她说道，“我已经放弃睡眠了。”

“放弃睡眠？”我说道，“为什么？”

她看着我。我和她一般高矮，可我们不能看对方的脸；只见她的头留着参差不齐的短发，就像是她本人剪的似的，连镜子也不用，而且自从上次我和外婆到这儿起，她的脖子已日见瘦削粗糙，好似她的手一样。“我在让一只狗保持安静。”她说道。

“一只狗？”我说道，“我没看见有狗呀。”

“是没有看见。它现在安静了，”她说道，“现在它再也不会招惹谁了，我只不过需要每过上一会儿就让它看看那根棍子。”她在看着我，“现在干吗不醒着呢？发生这么多事，有这么多可看的，现在谁还想睡觉呢？你要知道，生活原本是单调的。傻瓜。你住的房子和你父亲诞生的房子是同一栋房子，你父亲的儿女们有同样的黑奴的儿女们需要照料；然后你长大了，爱上合你意的小伙子，到一定时候你就会嫁给他，也许是穿着你妈妈的结婚礼服，用她所接受的同样的银器作为礼物；然后你永远定居下来，有了孩子要喂养，给他们洗澡，穿衣，直到他们也长大成人；然后你和你丈夫静静地死去，安葬在一起，也许是在一个夏日的下午就在晚饭前埋葬的。你瞧，傻瓜。可是现在你可以自己看出是怎么样了。现在可好啦；你现在不用为房子和银器而操心了，因为它们已被烧掉了，带走了；你不用为黑人操心了，因为他们整夜在大路上走，等待着在自己造的约旦河里淹死的机会；你不用为有了孩子得给他们洗澡、喂饭、换衣服而操心了，因为年轻人能够骑马离开，在精彩的战斗中被杀死；而且你甚至都不必独自睡觉，你甚至根本都用不着睡觉；因而，你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过一会儿就让那只狗看看那根棍子，并且说：‘谢谢上帝，什么也不为。’懂吗？那儿，他们已经离开了。你最好回去睡觉，这样我们明天一早就能出发。要赶上他们得用很多时间呢。”

“你现在不进屋吗？”我说道。

“还不。”她说道。但我们并没有移动。然后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听着，”她说道，“你回到家见到约翰姨爹时，请他让我去那儿，和他的骑兵连一起驰骋。告诉他，我会骑马，而且也许能学射击。好吗？”

“好的，”我说道，“我要告诉他你也不害怕。”

“是吗？”她说道，“我还没有想到害怕不害怕呢。不管怎么说，这无关紧要。只是告诉他我会骑马，我不会累。”她的手搁在我肩膀上，感觉又瘦削又粗糙，“你替我做这件事好吗？请他让我去，巴耶德。”

“好的。”我说道。我又说道：“我希望他会让你去。”

“我也这样希望，”她说道，“现在你睡觉去，晚安。”

我回到草荐子那儿去，倒头便睡；然后又是丹尼把我摇醒；太阳升起时，我们又走在路上，德鲁西拉骑着鲍伯林克，行在马车旁边。但时间并不长。

我们几乎立即就看见了尘土，我甚至相信，虽说在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未明显减少，但我已能嗅到他们，因为他们的行进速度几乎同我们一样。我们从未赶上他们，正如你不会赶上潮水一样。你只是不停地走着，然后突然明白日没就在你的周围，在你的身下，赶上了你，就好像那缓慢且又无情的力量在最终突然意识到你的存在的时候，就朝回抛开一个触须，一个触角，把你围拢进去，残忍地把你扫荡掉。他们或者独身一人，或者两人一对，或者三五成群，或者以家庭为单位，开始从林中出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我们的身旁和身后；他们覆盖在马路上，竟把马路遮蔽了起来，完全如同洪水的渗透一般，遮蔽了马路，然后又遮蔽了我们所乘坐的马车的轮子，我们的两匹马以及鲍伯林克缓缓地搏斗着前进，为大量的头和肩膀所包围——男人和女人抱着婴儿，用手拖曳着稍微大一些的孩子，老头老太们拄着随时做成的木棍和拐杖，很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路边，甚至在我们通过时还向我们打招呼；有一位老妇人甚至在马车旁走着，倚在车的底座旁，乞求外婆在她死之前起码让她看一眼那条河。

但大体说来他们并没有看我们。我们满可以甚至不到那儿。我们甚至没有请他们让我们通过，因为我们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听不见我们的话。他们还没有唱歌，只是匆匆走着，同时我们的马匹在他们当中缓缓推进着，周围是块结着尘土和汗水的脸，那些茫然的眼睛什么也不注视，我们的马匹在他们当中缓缓地，骇人地搏斗着前进，就好像我们在满是漂浮着的木头的溪流中奋进一般，到处是尘土和他们的气味。外婆戴着康普生太太的帽子，在林戈打着的阳伞下面僵直地坐着，看上去病得愈加重了。时间已是下午，可是我们毫无概念，就像我们并不知走了多少英里一般。然后我们突然来到了河边，骑兵正在桥上阻挡着他们。起初只是有一个声音，就像刮风一样，就像是尘土发出的声音一样。我们甚至直到看见德鲁西拉勒缰掉转马头，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她的脸转向我们，在尘土上面显得又苍白又小，她张着嘴以微弱的嗓音喊道：“看呀，罗莎姨妈！哦，看呀！”

我们好像都同时听见了——我们坐在马车里，骑在马上，他们都在我们四周，在使汗水凝结成块的尘埃之中。他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号，接着我觉得整个马车飞离地面，朝前冲去。我看到我们的瘦骨嶙峋的老马有那么一刻站在后腿上，接着又折向一侧，德鲁西拉朝前倾了一下身子，像手枪撞针一样绷紧拽住鲍伯林克，我看见男人、女人和孩子在马下面倒了下去，能够感觉到马车在他们身上驶过，我们能听得见他们的尖叫声。可我们却欲停不能，就好像倘若地球倾斜起来把我们都滑进河中的话，那我们只有不能自已那样。

它飞驶着，就像这个样子，就像每个姓沙多里斯或者米勒德的人每次看见、听见或者嗅见北佬时它飞奔的那个样子，好像北佬并不是一种人，不是一种信念，甚至也不是一种行为形式，而是一种沟壑，一种绝壁，每次外婆、林戈和我靠近时，就被狼狈不堪地吸进去。太阳正在落山，树林那边高悬着一片寂静的鲜艳夺目的玫瑰色，并在河面上照耀着，现在我们看清楚了——潮水般的黑人在桥的入口处被一个骑兵支队堵了回来，在精致的拱形桥的下面，河水就像一块玫瑰色的玻璃一样，北佬纵队的后队正在过桥。他们仅现出轮廓，在平静的河水上方人影又小又高；我记得，马头和骡子的头都交混在刺刀当中，炮筒翘起，似乎要缓缓冲过那高高的、和平的、玫瑰色的天空，就像竹衣架在晒衣绳上被猛拽了一下，河岸上下到处都有歌声，女人的嗓音从中冒了出来，又尖又高：“荣耀！荣耀！哈利路亚！”

他们现在打起来了，马匹用后脚站起，推搡着他们，骑兵用刀鞘打他们，把他们赶下桥，同时他们的最后一队步兵开始过桥；突然马车旁来了一位军官，倒拿着他那上鞘的刀，就像拿着根木棍一样，靠在马车旁对我们大叫着。我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如何来到我们这儿的，他有一张小白脸，留着短须，脸上有一长道血印，光着头，张着嘴。“回去！”他尖叫道，“回去！我们要炸桥了！”径直冲着外婆的脸喊叫着，同时她也大声回敬，头上戴的那顶康普生太太的帽子被碰到一边，她的脸和那北佬的脸相距不到一码：

“我要我的银器！我是约翰·沙多里斯的岳母！把迪克上校给我叫来！”然后那北佬军官离去了，一边喊叫着一边用军刀打着黑人，同时自己的小脸流着血，尖叫着。至于他去了何处，就如同他来自何处一样，我全然不知：他只是仍靠在马车旁时消失了，用军刀四下抽打着，接着德鲁西拉骑着鲍伯林克来到了；她挽住我们左边那匹马的笼头，想把马车转向一旁。我要跳下去帮忙。“待在马车里。”她说道。她并没有喊叫，只是说着。“抓住绳子，往这边扭。”我们把车掉过头来以后，停了下来。接下来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我们是要朝回走，后来看出是黑人们要朝回走。接着我看到骑兵队散开了；我看到那乱糟糟的一团——马匹、骑兵、军刀、黑人——就在最后一队步兵走过大约十秒的时候，他们就像决堤一样，滚向桥的一端。接着桥消失了。我正巧在看着它；我看得见在步兵和潮水般的黑人及骑兵之间的清晰空白，在河水上方的空中有一道桥一般的小空线把他们连接起来，接着有一道刺眼的强光，我觉得我的内脏在吮吸着，风啪的一声击着我的脑后。我根本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只是坐在马车里，耳际有一种滑稽的嗡嗡声，嘴里有一股滑稽的味道，注视着玩具似的人们和马匹以及一片片木板在河水上方的空中漂浮着。但是我根本什么也没有听见，我甚至连德鲁西拉表姐的话也听不见。她现在就在马车旁，冲我们俯着身子，嘴急切地张大，可是根本没有声音从嘴里发出。

“什么？”我说道。

“待在车里！”

“我听不见你的话！”我说道。这就是我说的，这就是我的想法；甚至那时我也未意识到，马车又移动了。不过接着我就意识到了，就好像那整个长长的河岸转了个弯，在我们下面升起，把我们急送进河水一般，就好像我们坐在马车里，漂浮在由那看不见听不见的面孔构成的另外一条河流之上，朝水中冲去。德鲁西拉表姐又抓住左边那匹马的笼头，我也拽着，外婆站在马车上，用康普生太太的阳伞打着人们的脸，接着那腐烂的笼头整个掉了下来，拎在德鲁西拉表姐的手中。

“走开！”我说道，“马车要漂起来了！”

“是的。”她说道，“它要漂起来。待在里面，看好罗莎姨妈和林戈。”

“是的。”我说道。然后她离开了。我们从她身边通过；她转过身，又像抱着块大石头似的抓住鲍伯林克，俯下身对它说着话，拍了拍它的脸，离去了。接着河岸也许确实塌陷了。我并不清楚。我当时甚至还不知道我们是在河里。那就像地球从马车和人们的面孔下面倒了下去，我们都缓缓地朝下冲去，人们仰面朝天，眼睛瞎了，张着嘴，朝上伸着臂膀。在河对岸的高空中，我看见有一悬崖，上有一大堆火迅速朝一侧蔓延而去；接着马车突然朝一侧疾驶，接着有一匹死马发着光彩出现在尖叫着的面孔当中，又缓缓倒了下去，完全像溺死一般，马上有一个穿着黑军服的人，他被一个马镫挂在马的臀部，接着我意识到那军服是蓝色的，只不过是湿了。当时他们在尖叫着，我能感觉到当他们抓住马车基座时，它都倾斜了，滑动了。外婆现在跪在我旁边，用康普生太太的阳伞打着一张张嘶叫着的面孔。在我们的身后，他们仍然大步沿着河岸走进河中，边走边唱着歌。

3

一个北佬巡逻兵帮助我和林戈把溺死的马的挽具割断，把马车拖上岸来。我们在外婆脸上洒了点水，最后她醒了过来，他们用绳索匆促做成挽具，把他们的两匹马套上。悬崖顶上有一条路，接着我们看得见河岸上有火。他们仍然在河对岸唱着歌，不过现在安静多了。在河这一边巡逻兵仍骑着马在悬崖上爬上爬下，河边有火的地方有一股股步兵。接着我们开始在一排排帐篷当中穿过，外婆倚着我躺着，于是我能够看着她的脸；脸又白又沉静，眼睛也闭着。她看上去苍老，疲惫；我以前竟未意识到，她是多么老，身子又是多么小。接着我们开始在一堆堆大火中间穿过，黑人们穿着湿衣服围着火堆蹲坐着，士兵在他们当中分发食品；接着我们来到一条宽阔的马路，在一顶帐篷前面停了下来，帐篷门口有一个哨兵，里面点着灯。士兵们看着外婆。

“最好是送她去医院。”一个士兵说道。

外婆睁开眼睛，想坐起来。“不，”她说道，“请带我去见迪克上校，到那儿我就会好了。”

他们把她抬进帐篷，把她放在一把椅子上。她并没有移动身子；迪克上校走进时，她正闭着眼睛坐在那儿，一绺湿头发贴在脸上。我以前从未见过他——只是在我和林戈蹲在外婆的裙子底下憋着气的时候听见他的嗓音——但我立即就把他认了出来，他的胡须发亮，眼睛又明亮又严厉，他朝外婆弯下腰，说道：“这场该死的战争。该死的，该死的。”

“他们带走了银器、黑人和骡子，”外婆说道，“我是来取它们的。”

“要是它们在这个军团的什么地方，”他说道，“你尽管带走好了。我要自己见将军去。”他看着我和林戈。“哈！”他说道，“我相信我们以前也见过面。”然后他又离去了。

帐篷里暖热、安静，三只苍蝇围着提灯飞来绕去，帐篷外边军队的声音就像远方刮风一般。林戈坐在地上睡着了，头靠在膝盖上，我的情况也差不多是半斤八两。我突然发现迪克上校回来了，有一个勤务兵正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外婆也是坐着，脸色苍白，眼睛闭上。

“也许你能把它们描述一下。”迪克上校对我说。

“我来说，”外婆说道，眼睛并没有睁开，“银器箱子是用麻绳捆着的，那是根新绳。两个黑人，名叫卢什和费拉德尔菲。骡子名叫老百和廷尼。”

迪克上校转过身来，看着勤务兵写字。“你听明白了吗？”他说道。

勤务兵看了看他写下的东西。“我猜只是为了能把那么多黑人带走，将军也会乐于给他们两倍的银器和骡子。”他说道。

“现在我要去见将军。”迪克上校说道。

接着我们又动身了。我不知道时间过了有多久，因为他们不得不把我和林戈两人叫醒；我们又坐上马车，两匹军马拉着车走在又长又宽的马路上，另外一名军官和我们在一起，迪克上校已经离去了。我们来到一堆箱子和柜子面前，看上去那堆箱子和柜子比山还要高。后面是用绳子结成的围栏，里面全是骡子，站在旁边等着的黑人看上去有千人之多，男人、女人和孩子，湿衣服在身上变干了。外婆坐在马车里，现在睁大了眼睛，中尉读着那张纸，士兵们翻腾着那堆箱子。“十个用麻绳捆着的箱子。”中尉念道，“找着了吗？……一百一十匹骡子。说是从费拉德尔菲亚来的——那是在密西西比。找出这些密西西比骡子来，给它们系上缰绳。”

“我们没有一百一十匹密西西比骡子。”军士说道。

“把我们有的都搞来，快，”他转向外婆，“那些是你的黑人，夫人。”

外婆看着他，眼睛睁得像林戈的眼睛那么大。她往后缩了一下，手捂在胸前。“可是他们不是——他们不是——”她说道。

“他们不都是你的人吗？”中尉说道，“这我知道。将军说，他还要再敬赠你一百人。”

“可是他们不是——我们并没有——”外婆说道。

“她还要把房子要回来，”军士说道，“我们什么房子也没有，老奶奶，”他说道，“你只得用箱子、黑人和骡子来将就了。不管怎么说，马车上可摆不下一栋房子吧。”

我们坐着，他们把那十个箱子装上马车，车刚巧装得下。他们又搞来一些木料和挽具，套上四头骡子。“你们谁能驾两对共轭马，到这儿来。”中尉说道。一个黑人走了过来，与外婆并列坐下；以前我们谁也没有见过他。在我们的身后，他们正把骡子从围栏里赶出来。

“你想让一些女人骑牲口？”中尉说道。

“是的。”外婆低语道。

“来，”中尉说道，“一人一头骡子。”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我，“给你。河上游大约二十英里的地方有一个浅滩，你们可以在那儿过河。你们最好在更多的黑人决定跟你们去之前就离开这里。”

我们坐着车，马车上载着十只箱子，骡子和黑人大军尾随在后，一直走到天亮。外婆一动也不动，坐在那个奇怪的黑人旁边，头戴康普生太太的帽子，手里拿着阳伞。但她并没有睡着，因为当天亮得可以看得见东西时，她说道：“把马车停下来。”马车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让我看看那张纸。”她说道。

我们把纸打开，看着那工整的字迹。

司令部令

所有的旅、团及各级指挥官：

你们将看到持本命令者充分重新拥有下述财产，即：箱子十只，以麻绳捆绑，内装银器。一百一十头在密西西比的费拉德尔菲亚附近捉住的无主骡子。一百一十名男女黑人，他们属于同一地区并曾在该地区走失。

再者，你们将务必使持本命令者得到必要的食品供应和饲料供应，以加快其向目的地的进程。

田纳西战区
——军团
野战司令部
一八六三年八月十四日

我们在灰暗的光线下互相看着。“我想，你得把他们带回去了。”林戈说道。

外婆看着我。“我们也能得到食物和饲料。”我说道。

“是的，”外婆说道，“我当时尽量好好对他们说的，你和林戈是听到的。这是上帝的干预。”

我们停了下来，一直睡到中午。那天下午我们来到那个浅滩。我们已经从峭壁上朝下走，才发现一队骑兵在那儿宿营，要想停下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一定是发现了，过来拦截我们了。”林戈说道。太晚了，已经有一名军官和两名士兵骑马朝我们走来。

“我要告诉他们真相，”外婆说道，“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她坐在那儿，身子稍微朝后缩了一下，他们骑马过来时，她已经举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把那张纸递了出去。那军官是个红脸大汉，他看了看我们，拿过那张纸，看完就骂起人来。他骑坐在马上骂着，我们则盯着他。

“你们缺多少？”他说道。

“我缺多少什么？”外婆说道。

“骡子！”军官嚷道，“骡子！骡子！难道我是像拥有用麻绳捆着的银器箱子或是黑人的样子吗？”

“难道我们——”外婆说道，手捂在胸前，看着他；我料想是林戈头一个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想要五十匹。”林戈说道。

“五十匹，嘿？”军官说道。他又骂了起来，转向身后的一个士兵，又骂起他来。“数数他们的骡子有多少！”他说道，“你以为我会信他们的话吗？”

那个士兵数着骡子；我们动也没动，我想我们当时连气都喘不过来。“六十三匹。”士兵说道。

军官看着我们。“一百一十扣除六十三还差四十七，”他说道，咒骂着，“赶过四十七匹骡子来！快！”他又看着我们，“你们以为你们能坑我三匹骡子吗，嘿？”

“四十七匹就够，”林戈说道，“只不过我想也许我们最好吃点什么，就像纸上提到的那样。”

我们穿过浅滩。我们没有停步，他们一把其余的骡子赶来我们就动身了，又有一些妇女骑上了骡子。我们继续前进。当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可是我们并没有停下。

“哈！”林戈说道，“这是谁的干预呢？”

我们一直走到午夜才停下来。这一次是外婆盯着林戈。“林戈。”她说道。

“我从未说过纸上没有说的事，”林戈说道，“是那个人说的，不是我。我所做的就是告诉他，一百一十匹骡子是咋回事儿，我从未说过我们要那么多。再说，现在为这事祷告也没有用了；谁也说不准在我们到家之前会出什么事。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我们得怎么处理这些黑人。”

“是的。”外婆说道。我们把骑兵军官给我们的食物煮熟吃了，然后外婆叫所有住在亚拉巴马的黑人到跟前来。那大约有他们的一半。“我想，你们都想再过一些河去撵北佬军，是吗？”外婆说道。他们站在那儿，在尘土里移动着脚。“什么？你们谁都不想去吗？”他们只是站在那儿。“那么，从现在起你们要跟谁去呢？”

过了一会儿，他们中一个人说道：“跟你去，小姐。”

“那好，”外婆说道，“现在听我的。回家去。要是我再听说你们有谁又这么七零八落的，我可就不客气了。现在站好队，一个个地过来，咱们分食物。”

到最后一位领完食物时，已经过了好久的时间。我们再次动身时，差不多可以一个人骑一匹骡子，但并非人各一匹，现在是林戈赶车了。他并没有问，只是上了车，径直抓住缰绳，外婆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她只不过对他说过一次，要他不要赶得太快。这样我就到了后头，坐在一个箱子上，那天下午睡了一觉；是车停下的声音把我搞醒了。我们刚从山上下来，来到一块平地，这时我看见他们在庄稼地的那边，有十二个人，是身穿蓝服的骑兵。他们还没有看见我们，在疾驰着，外婆和林戈注视着他们。

“他们不值得耍弄，”林戈说道，“不过他们有马。”

“我们已经有一百一十匹了，”外婆说道，“那张纸所要求的就是这么多。”

“那好，“林戈说道，“你要继续走吗？”外婆没有回答，坐在那儿，身子稍微朝后缩了一下，手又捂在胸前。“哎呀，你打算怎么办呢？”林戈说道，“你得赶快决定，不然他们就要走了。”他看着她，她一动也不动。林戈从马车上探出身子。“嘿！”他大声叫道。他们迅速回头，看见了我们，于是掉转过马头。“外婆说到这儿来！”林戈吆喝道。

“你，林戈。”外婆低声说。

“那好，”林戈说道，“你想要我告诉他们不要理会这命令吗？”她没有答话，只是从林戈身后瞅着那两个越过庄稼地策马而来的北佬，脸上有那种犹豫不决的神色，手揪住胸前的衣服。那是一个中尉和一个军士，那中尉看上去比我和林戈大不到哪儿去。他看见外婆，摘下帽子。突然她的手从胸前伸出，手里握着那张纸，她把纸递给中尉，一句话也没有说。中尉打开纸，军士探头从他肩上望去，然后军士看着我们。

“这上面说的是骡子，不是马。”他说道。

“只是头一百匹是骡子，”林戈说道，“其余的十二匹是马。”

“该死的！”中尉说道，那声音就像姑娘骂人一样，“我对鲍恩上尉说过，不要用俘获来的马给我们提供装备！”

“你是说你要把马给他们吗？”军士说道。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中尉说道，那样子就像是要哭出来，“这上面有将军本人的签字！”

于是除了十五或二十个人之外，他们都有牲口骑了。我们继续前进。士兵们都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马鞍和笼头放在身边的地上——除了中尉之外。我们又开始动身的时候，他在马车旁跑着，看上去要哭一般，手里拿着帽子，看着外婆。

“你会在路上遇见部队的，”他说道，“我知道你会的。请你告诉他们我们在什么地方，叫他们给我们送来——马匹或者马车什么的，凡是我们能骑坐的什么都行，好吗？你不会忘记吧？”

“在后面二三十英里的地方有你们一些人，他们说有三匹多余的骡子，”林戈说道，“不过我们要是再看见他们，我们会告诉他们你们的事的。”

我们继续前进。我们来到一个镇子前，可是却绕了过去；林戈甚至不想停下车来把中尉的口信送去，可是外婆硬叫他停了下来，我们派了一个黑人去送信。

“又有一个人我们不用管饭了。”林戈说道。

我们继续前进。我们现在走得很快，每过几英里就换一次骡子。一个女人告诉我们，我们又来到密西西比，接着，在下午的时候，我们翻过山，只见我们的烟囱在那儿，沐浴在阳光之中，烟囱后面是那间小屋，路维尼亚在洗衣盆上面弯着腰，绳子上挂着的衣服随风摆动，又明亮又宁静。

“把车停下来。”外婆说道。

我们停了下来——那辆马车，那一百二十二匹骡子和马，以及我们从未有时间点数的黑人。

外婆缓缓下了车，转向林戈。“下来，”她说道，然后看着我，“你也下来，”她说道，“因为你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们下了马车，她看着我们。“我们说谎了。”她说道。

“说谎的是那张纸，不是我们。”林戈说道。

“纸上说的是一百一十匹，可我们得到了一百二十二匹，”外婆说道，“跪下来。”

“可是在我们之前，他们先偷了这些牲口。”林戈说道。

“可是我们说谎了，”外婆说道，“跪下。”她先跪了下来，然后我们三人都跪在路边，她祈祷着。晒衣绳上的衣服轻柔地摆动着，又宁静又明亮。接着路维尼亚看见了我们，在外婆祈祷的时候，她已经越过牧场跑来。

◎马名，意为食米鸡。​

◎这两匹骡子一为“老百”（Old Hundred），一为“廷尼”（Tinney），发音与“一百一十”相近。​

第三次反击

1

艾勃·斯诺普斯带着九匹骡子动身前往孟菲斯的时候，我和林戈以及乔比正在建一个新的栅栏。接着林戈骑着他的骡子去了，只剩下我和乔比。外婆来到现场一次，看了看刚立上围栏横木的那个地段；现在围栏要比以前大上两英亩。那是林戈离开后的第二天。那天晚上，我和外婆正坐在炉火前，艾勃·斯诺普斯回来了。他说那九匹骡子他只卖得四百五十块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来，交给外婆，外婆数了数，说道：

“这么说，一匹只卖五十块钱。”

“不错，”艾勃说道，“你要是能卖出好价钱，下一拨由你亲自去卖好了。我确实承认，论把骡子搞到手，我远不能和你相比，至于卖骡子，也许我甚至都不能和你见个高低。”他一直在嚼着什么东西——能搞到烟草时就嚼烟草，搞不到烟草时就嚼柳树皮，他从来不戴硬领子，而且谁也从未见过他穿过军服，不过在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他就会经常大谈特谈他什么时候在爸爸的骑兵连里待过，他与爸爸通常做些什么。但有一次我问起爸爸此事，爸爸说道：“谁？艾勃·斯诺普斯？”接着大笑起来。但又是爸爸告诉艾勃，在他离家时请他多少照顾一下外婆；只不过他又要我和林戈对艾勃留点神，说艾勃办起事来还是有两下子的，但又像头骡子那样执拗：你给他上着挽绳的时候，最好盯着他。不过艾勃和外婆相处得不错，只是每次艾勃带着一拨骡子到孟菲斯又带着钱回来时，都会是这个样子：“是的，太太，”艾勃说道，“说起来倒容易，坐在这儿一点风险也不担。可是在去孟菲斯的几乎一百英里的路上，不得不躲避那些该死的家伙的是我，福雷斯特和史密斯在我四周打仗，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到邦联军还是北佬的巡逻兵那儿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最后一个巡逻兵会把骡子没收充公，一直到给我套上该死的绞索。然后我得把骡子赶到在孟菲斯的北佬军的中心，想法卖给一个军需官，他又随时可能认出这些恰恰是他不到两周前从我手头买去的那些骡子。是呀，坐在这儿干发财不冒险，说起话来自是轻巧得很。”

“我想，你以为把骡子搞来让你去卖并不冒风险，是吧？”外婆说道。

“要说冒着把印有信头的信纸用完的危险，那倒不假，”艾勃说道，“你要是对每次只挣五六百块钱不满意，那你干吗不一下子多要一些骡子呢？你干吗不写一封信，让史密斯将军把他的军需火车交给你，里面大约有四车皮新鞋子？或者更妙的是，等军需官来的那一天，选出骡子干脆把军需车装满，这样我们就甚至不必费心找买主了。”

那些钱是新票子。外婆仔细折好，放进罐头盒里，但她并没有立即把罐头盒放回衣服里（而且当艾勃在近旁时，她也从不把它放回床下的活动木板下面）。她坐在那儿，看着火，双手拿着盒子，那根吊着盒子的绳子打成圈套在脖子上。她看上去并没有瘦到哪儿去，也没有老到哪儿去，也没有病容，只是像个彻夜不眠的人一般。

“只要你想卖，”她说道，“我们还有骡子。还有一百多匹骡子你拒绝——”

“不错，是拒绝，”艾勃说道；他现在开始嚷起来，“是的，阁下！我知道我是不那么清醒，否则的话我就根本不会这么干。但我还不会傻到把骡子带到北佬军官那儿，告诉他你和那个该死的黑人烧掉美军标记，留在骡子屁股上的瘢痕是鞍伤。凭着上帝起誓，我——”

“别说了，”外婆说道，“你吃了晚饭了吗？”

“我——”艾勃说道。他不嚷了，嘴又嚼了起来。“是的，”他说道，“吃了。”

“那你最好回家休息一下，”外婆说道，“在莫茨敦有一个新救济团，林戈两天前去了解情况了。这样我们可能很快就需要那个新栅栏。”

艾勃不嚼了。“是吗，嗯？”他说道，“在孟菲斯之外，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从中搞到那九匹我们刚卖掉的骡子。”

外婆看着他。“这么说你三天前又把它们卖回去了。”外婆说道。艾勃想说点什么，可是外婆不容他说，“你回家休息吧，”她说道，“林戈大概明天就能回来，那时你就有机会看到它们是不是同一批骡子。我甚至还有机会搞清，他们说付给了你多少钱。”

艾勃站在门口，看着外婆。“你是个好人，”他说道，“是的。你赢得了我的尊重。约翰·沙多里斯本人教不了你。他带着一百个全副武装的人日日夜夜在整个国家东奔西跑，他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好歹吃饱肚子，好让他们继续骑马奔跑。而你坐在这小屋里，手里只有一沓印有信头的信纸，而且还得为没有找到市场的牲口建一个大围栏。你卖回给北佬多少头骡子？”

“一百零五头。”外婆说道。

“一百零五头，”艾勃说道，“大概算起来，挣了多少现金？”只是他并没有等她回答，他自己告诉她了，“挣了六千七百二十二块六角五分，减去蛇咬了一头骡子时我喝威士忌花的一块三角五分。”他说的时候，听起来数目不小，就像大栎木轮子在湿沙子上滚动一般，“一年前你用两头骡子起家。你栏里有四十多头，外面打了收条的还有那个数的两倍。我捉摸你除了一百零五头之外又多卖回五十多头骡子给北佬，挣了六千七百二十二块六角五分这么个大总数，我明白，再过一两天你打算再征用几头骡子。”

他看着我。“孩子，”他说道，“当你长大自己起家时，别浪费时间学当律师什么的。只是攒钱买一沓印有信头的信纸——我想不管上面印有什么字都没有关系——把信纸交给你外婆，只是要她在钱到手时把数钱的差使交给你。”

他又看着外婆：“沙多里斯上校离开这儿时，他要我照顾你，防着格兰特将军他们。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最好是告诉阿贝·林肯，要他照顾格兰特将军防着罗莎·米勒德小姐。我祝你晚安，夜夜晚安。”

他走了出去。外婆看着炉火，手里拿着罐头盒子。不过盒子里并没有六千块钱，并没有一千块钱。这艾勃·斯诺普斯是知道的，只是我想要他相信却并不可能。然后她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我。她脸上并无病容，那并非病容。“我想是该睡觉了。”她说道。她走到被子的那一侧，被掀起的被子又平展了下来，从屋椽上垂直挂着，我听见挪动那块活动木板的声音，那是她在把罐头盒子放到地板底下，接着我又听见铺床的声音，她铺床时总是扶着柱子跪下。她立起身时还会发出一个声响，不过那声响发出时，我已经脱了衣服钻进草荐子。被子是冷的，不过当那声音传来时，我待在被子里的时间足以使被子暖和起来。

第二天，艾勃·斯诺普斯来帮助我和乔比建新栅栏，因而那天下午我们老早就把栅栏建成了，于是我返回小屋。我差不多走到小屋时，就看见林戈骑在骡子上在门口拐着弯。外婆也看见他了，因为当我推开被子走进里间时，她正跪在角落里，从活动地板下面把窗口遮阳篷打开。当她正在床上把遮阳篷展开时，我们听见林戈下了骡子，冲骡子吆喝着，把它拴在路维尼亚的晒衣绳上。

接着外婆站起身来，看着被子，最后林戈把被子推到一旁，走了进来。他们接下的对话就像两个人用暗号猜谜语似的。

“伊利诺伊州第一步兵团，”林戈说道，他走到地图前，“G.W.纽伯里上校，离开孟菲斯八天了。”

当他走到床前时，外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多少头？”她说道。

“十九头，”林戈说道，“四头已经到手，十五头还没有到手。”外婆只是盯着他，下面她根本用不着说，“十二头，”林戈说道，“是奥克斯福那一群的。”

外婆看着地图，他们两人都看着地图。“七月二十二日。”外婆说道。

“是的。”林戈说道。外婆在地图前面的木墩子上坐了下来。地图是画在路维尼亚的那个唯一的窗口遮阳篷上，在外婆告诉他在各个镇子的何处勾画时，林戈已经画好了（爸爸说得对，他比我伶俐。他甚至学会了绘画，可是当卢什教我用印刷体写我的名字时，他甚至都拒不学习用印刷体写他的名字；他只是一拿起笔就一下子学会绘画了，他与绘画并无默契，他也从未否认过这一点，只是因为得有人会画他也就学会了）。可是写字的倒是外婆，以她那工整的细长笔画写出，就像她在食谱大全上写的字一样；她在地图上每一个城镇旁写道：某某上校、中校或上尉，某某团或骑兵连，然后在那下面写道：十二或九或二十一头骡子，并且用紫色的商陆汁而不是用墨水，围绕着四个镇子以及旁边的字，画了一个圈，里面记上了日期，用工整的大字写出“完成”一词。

他们看着地图，光线从窗户照在外婆的头上，她满头白发，动也不动，林戈俯身在她上方。过了一个夏天他长高了，他现在比我高，也许是由于在乡下骑马所致，他是一边骑马奔跑一边探听着带有骡子的新来的团队的消息，而且他得像外婆那样待我了——就好像他与外婆是同龄人而并非与我是同龄人一般。

“我们刚在七月份卖掉那十二匹，”外婆说道，“这样就只剩下七匹，而且你说其中四匹烙有标记。”

“那是早在七月份的事了，”林戈说道，“可现在是十月份，他们早把那忘了。除此之外，看这儿”——他把手指放在地图上，“这十四匹是我们在四月十二日在麦迪逊抓住的，送到孟菲斯卖掉的，又在五月三日在喀里多尼亚搞了回来，外加另外三匹。”

“不过那相距有四个县那么远，”外婆说道，“可奥克斯福与莫茨敦仅相距几英里。”

“得，”林戈说道，“那些家伙光忙着征服我们了，些许十来头牲口根本认不出来。而且，就是他们在孟菲斯把它们认出来，倒霉的也是艾勃·斯诺普斯，而不是我们。”

“应该说斯诺普斯先生。”外婆说道。

“好的。”林戈说道。他看着地图。“十九头，不到两天的事儿，只关在栏里四十八个小时。”

外婆看着地图：“我想我们不应该冒这个险。到目前为止我们是成功的，也许太成功了。”

“十九头，”林戈说道，“留下四头，把十五头再卖回给他们，这样就甚至有二百四十八头邦联的骡子被我们收回并获得利息，更不用说那笔钱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外婆说道，“我得想想。”

“好的。”林戈说道。外婆在地图旁静静地坐着。林戈的那副样子既不是有耐心也不是无耐心，他只是站在那儿，被窗外来的光线照射着，身体瘦削，个子比我高，在搔着痒。然后他用右手的小手指甲抠进门牙之间，看了看小手指甲，吐出点什么东西，接着说道：“现在一定过了有五分钟了。”他没有移动身子，只是把头稍微朝我移了移。“拿笔和墨水来。”他说道。

他们把纸和地图以及那个罐头盒子放在同一块活动木板下面。我不知道林戈是怎么搞到的，在哪儿搞到的，他只是有一天晚上带了一百来张回来，上面印着公函笺头：美军。田纳西战区。他也是同时搞到的钢笔和墨水。他从我手中取过钢笔和墨水，现在是林戈坐在木墩子上，外婆俯身在他的上方。外婆仍然保存着那头一封信——迪克上校去年在亚拉巴马给我们的那份命令——她也把它保存在罐头盒子里，到现在林戈已经把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我相信迪克上校本人也看不出个蛛丝马迹来。他们所须做的就是把团的正确番号填上，填上林戈所审定的骡子的数目，并且在上面签上将军的名字时不能搞错。一开始林戈想每次都签上格兰特的名字，后来外婆说这样签再也不会有效，于是又签了林肯的名字。后来外婆发现，林戈反对让北佬相信爸爸手下的人会与最高将军手下的任何人打交道。但他终于意识到外婆是对的，意识到他们会留意信上的将军的名字，留意他们所征用的骡子。现在他们用的是史密斯将军的名字；史密斯与福雷斯特每天都在去孟菲斯的路上交战，林戈总是忘不了要捉弄一番。

他写下了日期，镇名，以及司令部的名称；他以纽伯里上校的名义写，这是头等重要大事，然后停下，并没有把笔抬起来。

“这次你要什么名字？”他说道。

“我正为这事烦着呢，”外婆说道，“我们不可冒险。”

“我们上一次用的是以‘F’开头的名字，”林戈说道，“现在该用‘H’了，想出一个以‘H’开头的名字。”

“玛丽·哈里斯太太。”外婆说道。

“我们以前已经用过玛丽了，”林戈说道，“用普拉列拉·哈里斯怎么样？”

“我为这一次担心。”外婆说道。

“普拉列拉·哈里斯小姐，”林戈边说着边写，“现在我们把‘P’也用光了，别忘了。我想当我们把字母用完时，我们可以用数字再开始，那么我们直到有九百九十匹到手才用得着烦心。”他写完命令，在上面签上“史密斯将军”；乍一看来，完全就像在迪克上校给我们的命令上签名的人名叫史密斯将军，只是骡子的数目不同了。然后外婆转过身来看着我。

“告诉艾勃·斯诺普斯在出太阳时准备好。”她说道。

我们上了马车，艾勃·斯诺普斯和他手下的两个人骑着骡子在后面跟着。我们的行进速度恰到好处，这样我们就能在吃晚饭的时候到达露营地，因为外婆和林戈已发现那是最佳时间——牲口都集聚在就近，那些人又饿又困什么的，就是碰巧要想也想不很快，而我们则正好有时间把骡子搞到手，在天黑以前溜之乎也。然后，倘若他们决定要追赶我们，那么到他们在黑夜中发现我们时，可抓获的也只剩下马车和车内的我和外婆了。

我们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我们这次干的是件好事。我们把艾勃·斯诺普斯和他手下的人留在露营地那一侧的树林子里，外婆、林戈和我在精确无误的时刻把车赶到纽伯里上校的帐篷前，外婆经过哨兵走进帐篷，身体瘦削腰板笔挺地走着，肩上披着披肩，头戴康普生太太的帽子，一只手拿着阳伞，另一只手拿着她与林戈炮制的史密斯将军的命令，我和林戈坐在马车里，看着在树丛旁做饭的火，闻着煮咖啡和炖肉的味儿。情况老是这样。外婆会消失进帐篷里或房子里，然后，一分来钟以后，有人就会在帐篷或房子里面嚷起来，然后站在门口的哨兵就会嚷起来，然后就会有一名军士，有时甚至是一位军官，只不过那军官一定是位中尉，他会匆匆跑进帐篷或者房子，然后我和林戈就会听见有人在骂街，然后他们会全部出来，外婆笔挺僵硬地走着，个头看上去比在豪克赫斯特的丹尼表弟大不到哪里去，三四个发了疯的北佬军官跟在她的身后，而且一直愈加发疯。然后他们就会把骡子赶来，系在一起，外婆和林戈就会猜得分秒不差，恰恰有足够的亮度看清它们是骡子，外婆就会登上马车，林戈就会把腿吊在车尾的门外，拿着牵头的绳子，我们就会继续行进，速度并不快，这样当我们回到艾勃·斯诺普斯和他手下的人在林中等待的地方时，就甚至看不出是骡子了。然后林戈就会骑上那只打头的骡子，他们就会折进林中，而我和外婆则打道回家。

这一次我们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这一次出事了。我们甚至还没有看见我们自己的人，就听见他们赶了上来，马蹄迅疾。他们飞速赶来，发了疯，外婆猛地直立起身来，手里拿着康普生太太的阳伞。

“那个该死的林戈！”她说道，“这一次我一直觉得不保险。”

然后他们将我们团团围住，就像黑夜降临在我们身上一样，满是马匹和发了疯的人，他们喊道：“停下！停下！要是他们想跑，就朝牲口开枪！”我和外婆坐在马车里，那伙人把套在一起的牲口推了回来，牲口被挽绳系在一起，互相挤来推去，他们中有人嚷道：“骡子在哪儿？骡子不见了！”军官一边咒骂着一边喊道：“当然不见了！”并咒骂着外婆、黑夜、手下的人和骡子。然后有人点着了火，我们看见军官骑着马立在马车旁边，一个士兵又用一片起火柴点起了一个火把。

“骡子在哪儿？”军官喊道。

“什么骡子？”外婆说道。

“别对我扯谎！”军官喊道，“你用那个伪造的命令刚从营区带走的那些骡子！这一次你可跑不了啦！我们知道你会再露面的，一个月前就给整个战区下了命令叫等候着你！你对纽伯里说话的时候，那个该死的纽伯里口袋里就有他的那一份。”他现在咒骂起纽伯里上校来，“他们应该让你自由，把他送上军事法庭！那个黑孩子和骡子在哪儿，普拉列拉·哈里斯太太？”

“我不知道你在谈些什么，”外婆说道，“我没有骡子，只有我赶的这几头牲口，而且我叫罗莎·米勒德，我正朝杰弗生那一边赶路回家去。”

军官大笑了起来，他骑在马上大笑着。“这么说这才是你的真名实姓，嘿？好极了，这么说你到底开始讲真话了。喂，告诉我那些骡子在哪儿，告诉我你从我们这儿偷的其他骡子藏在什么地方。”

这时林戈吆喝起来。他与艾勃·斯诺普斯以及骡子是从马路右侧折进树林子里去的，不过他现在吆喝时却是在马路的左侧。“快离开马路！”他吆喝道，“一人赶一群，把它们赶出马路！”

而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那士兵把起火柴掷在地上，军官勒转马头，已经在用靴刺踢马了，吆喝道：“留两个人待在这儿。”也许他们都以为他指的是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两人，因为立时泛起了一片巨大的嘈杂声，就像一阵旋风在莽林树丛中穿过一般。而我和外婆则坐在马车里，如同我们听见马蹄声以前那样。

“来。”外婆说道，她已经在迈出马车了。

“我们是要丢下牲口和马车吗？”我说道。

“是的，”外婆说道，“我一直在担着心。”

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摸索着前进，我扶着外婆走，她的胳臂摸上去几乎比一支铅笔大不了多少，不过却并不颤抖。“走得够远了。”她说道。我找到一根木头，我们坐了下来。我们听得见他们在马路的那一侧，东撞西碰的，喊着骂着。现在声音远去了。“还有那群牲口。”外婆说道。

“可我们有十九头新牲口，”我说道，“这就凑成二百四十八头。”在黑夜里坐在木头上，好像是过了很长的时间似的。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我们听得见军官在咒骂，马匹返回马路，踏出沉重的蹄声。接着他发现马车空无一人，于是指名道姓地骂——骂我和外婆，以及他命令待在那儿的两个人。他们把马车掉头时他仍骂个不停，然后他们离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声息全无。外婆站起身来，我们摸索着返回马路，也继续朝家走去。过了一会儿我劝她停下来休息一下，我们正在马路边坐着的时候，听见轻马车驶来了。我们站起身来，林戈看见我们，于是把轻马车停下。

“我吆喝得够响吧？”他说道。

“是的，”外婆说道，然后又说，“后来怎么啦？”

“没事，”林戈说道，“我叫艾勃·斯诺普斯带着骡子藏在希卡哈拉洼地里，一直待到明天晚上，除了这两头之外。”

“应该说斯诺普斯先生。”外婆说道。

“是的，”林戈说道，“上车回家吧。”

外婆并没有移动身子；甚至在她说话之前我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你是从哪儿搞到的这辆轻马车？”

“我借的，”林戈说道，“附近没有北佬，因而我根本用不着文件。”

我们上了车，轻马车继续前进。我觉得好像已经过了整夜，其实还不到半夜——看天上的星星就可知晓——到半夜时我们就几乎可以到家了。我们继续前进。“我猜你去告诉他们我们是谁了。”林戈说道。

“是的。”外婆说道。

“嗯，我想也就到此为止了，”林戈说道，“不管怎么说，在这买卖进行时我们处置了二百四十八头。”

“是二百四十六头，”外婆说道，“我们把牲口丢了。”

2

我们到家时已是午夜之后，已经是星期天了，那天早晨我们到达教堂时，在那儿等候的人群之众多为前所未有，虽说艾勃·斯诺普斯要到第二天才会赶着刚搞到手的骡子回来。因而我相信他们多少已听说昨夜发生的事情了，而且他们像林戈一样，也相信事情就到此为止，现在该结算清账了。我们迟到了，因为外婆让林戈在日出时起床，把那轻马车送回到他搞到手的地方，也就难怪我们到达教堂时，他们已经在里边等着了。福廷布赖德修士在门口迎接我们，会众们都侧过身来注视着外婆——老头、老太、孩子，以及十二个现已没有白人主人的黑人——他们看着她的那副样子，完全就像爸爸用猎狗打猎时他的那群猎狐犬看着他那种样子，与此同时我们穿过耳堂，来到我们的条凳座位上。林戈拿着《圣经》，走上楼座；我回头望去，见他把书放在栏杆上，两肘支在书上。

我们在条凳上坐了下来，就像战前一样，只不过这次是代替爸爸——外婆动也不动，坐得笔挺，身着她那身做礼拜穿的印花布衣服，披着披肩，戴着康普生太太一年前借给她的那顶帽子；笔挺又安静，像往常一样，双手捧着祈祷书置于膝上，虽说这个教堂几乎有三年没有举行主教仪式了。福廷布赖德修士是位卫理公会教徒，至于在座的各位属于何门何派我就不得而知了。去年夏天我们带着第一拨骡子从亚拉巴马回来时，外婆派人去叫他们来，把口信送到山那边去，他们住在那儿的泥土地面的小屋里，住在没有奴隶的小穷农场里。为请他们来送了三四次口信，但最后他们都来了——男人、女人、孩子，以及十二个偶然获得自由但又对此手足无措的黑人。我猜想这是他们中一些人所看到的第一个带有奴隶楼座的教堂，林戈和其余十二个人坐在高高的阴影上，那儿足可以坐上二百个人；我记得以前的时候，爸爸和我们一起坐在条凳上，外边的小树林中满是来自别的庄园的马车，沃沙姆博士身穿祭衣站在圣坛下面，而且讲堂里每有一个白人，楼座里就会有十个黑人。我猜想，在外婆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下来的那个第一个星期日，他们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教堂里跪下。

福廷布赖德修士也并不是牧师。他是爸爸那个团的一个士兵，在那个团首次打仗时受了重伤；他们以为他死了，可是他说耶稣来到他的身边，告诉他站起来活着，于是爸爸把他送回家等死，不过他并没有死。但他们说他的胃根本所剩无几，人人以为我们在一八六二年和一八六三年所不得不吃的食物就会送了他的终，即使他所吃的食物是妇女做的，而并非自己从沟沿上采集来杂草并把它煮熟。但这并没有杀死他，因而可能毕竟如他所言，是耶稣的旨意。因而，当我们带着第一拨骡子以及银器和食物返回，而且外婆捎口信叫一切有需要的人来时，就好像福廷布赖德修士在舌头尖上带着所有山里人的姓名和历史直接从地里蹦出来一般，好像也许他的声言是真的——上帝在创造其他人时脑子里记着他与外婆。因而他就会站在沃沙姆博士平素所站立的地方，安详地谈论上一会儿上帝，他的头发的那个样子表明是他自己理的，颧骨突出，就像直接从脸上露出来一般，身上那件长礼服老早就变绿了，上面有两片他自己补上的补丁——其中一片是块绿色的马革，另外一片是一块帐篷帆布，上面还多少露出U·S·A的符号。他的讲话总是不长；有关邦联军现在谁也没有多少可说的了。我猜想，甚至传教师到某种时刻也会不再相信上帝会改变他的计划并在胜利已无所凭依时给人们以胜利。他只是说，没有上帝的胜利是种嘲弄和虚幻，而与上帝同在的失败并不是失败。说到此他的话打住了，他站在那儿，那些老人、妇女、儿童以及那十一二个黑人均沉浸于自由的化境之中，他们穿着用棉袋布和面粉袋做成的衣服，仍然在注视着外婆——只是此刻已不像猎犬往常注视着爸爸那样，而是像当卢什进来给他们食物时他们盯着卢什手中的食物时那个样子——然后他说道：

“男女教友们，米勒德女教友希望公开做证。”

外婆站了起来。她不愿走到祭坛那儿去，只是站在我们的条凳那儿，脸径直冲前，披着披肩，戴着康普生太太的帽子，穿着路维尼亚每星期六为她洗净熨平的那身衣服，手捧着祈祷书。书上原本有烫金字母印上的她的名字，但现在你能读上这些字母的唯一方式就是用手指在上面触摸；她也安详地说着——就像福廷布赖德修士那样安详——“我犯下了罪孽，我要你们都为我们祈祷。”

她在条凳上跪了下来，看上去身材比丹尼表弟还要小，现在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是在条凳靠背上方的那顶康普生太太的帽子。我不知她本人是否祈祷了，福廷布赖德修士也没有祈祷——不管怎么说并没有大声祈祷。当时我和林戈刚满十五岁，不过我能想象得出，沃沙姆博士会想起要说些什么——所有的士兵并没有携带武器，他们均在服役，在天国看来，一个从饥寒交迫中被拯救出来的儿童胜过一千个被杀戮的敌人。不过福廷布赖德修士并没有说这一席话。我猜想他想到这些了；他想说话时，总是有滔滔不绝的话语。就好像他自言自语道：“在和平时期话语是令人愉快的，因为那时人人都愉快舒适，但现在我想我们能得到宽恕。”他只是站在那儿，那原先是沃沙姆博士以及主教站立的地方，他戴的那个戒指看上去颇大，就像一个手枪靶子一般。然后外婆站起身来，我都来不及扶她；她站了起来，接着那种悠长的声音穿过教堂，那声音多少像是种叹息，当人们再次喘息时，林戈说是棉袋布和面粉袋发出的声息，外婆转过身来，回头看着楼座，只是林戈已经在移动了。

“把书拿来。”她说道。

那是一个空白大账簿，几乎有十五磅重。他们在阅览桌上把账簿打开，外婆和林戈并肩站着，外婆从衣服里把罐头盒子取出来，把钱摊开在桌子上，但直到她开始大声点名时才有人移动。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地走来，林戈把书上的名字、日期以及他们以前领得的数读出来。以前每一次外婆都要他们说出把钱派何用场，而现在则要他们告诉她钱是怎么花的，而且她会看看账簿看他们是否说谎。她曾把艾勃·斯诺普斯不敢卖出的烙有标记的骡子借给一些人，这些人须告诉她骡子状况如何，干了多少活，而且她会不时把骡子从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那儿要回来，再交给另外一个人，把旧收条撕掉，并要那另外一个男人或者女人签一个新收条，告诉他们哪天去取骡子。

因此当林戈合上账簿并把新收条集在一起时，时间已是下午，外婆不再把剩下的钱放回罐头盒子，她与福廷布赖德修士做着每次都雷同的事情。“有那头骡子我日子过得蛮好，”他说道，“我不需要钱。”

“胡说，”外婆说道，“你一辈子也不会在地里种出足够的食物来养活一只鸟。把钱拿去。”

“不，”福廷布赖德修士说道，“我过得蛮好。”

我们步行回家，林戈拿着那本账簿。“有四头骡子你几乎还没有看上一眼，就办了收条了，”他说道，“你打算怎么办呢？”

“它们明天上午就会来到的，我猜想。”外婆说道。那四头骡子果然如期而至了；我们正在吃早饭时艾勃·斯诺普斯走了进来，他倚在门上，由于缺乏睡眠而眼睛微微发红，看着外婆。

“是的，太太，”他说道，“我永远也不想发财，我只是想走运。你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吗？”只是没有谁问他出了什么事，因而他不顾一切地告诉我们，“昨天忙了整整一天，我猜想到现在密西西比没有剩下一个北佬团了。你也许会说这场战争总算掉转了方向，回到北方了。是的，阁下。你星期天征用的那个团待的那点时间甚至都没有把地皮暖和过来。你设法在可能的最后一刻尽一个活人的能力所及征用最后一拨北佬的牲口。你只是犯了一个错误：你获得那最后十九头骡子为时太晚，谁也无法把它们再卖回去。”

3

那天晴朗温暖，我们看见老远的马路上枪炮和刺刀在闪闪发光。但这一次林戈甚至动也不动，他只是不再画了，目光从纸上抬了起来说道：“这么说艾勃·斯诺普斯是说谎。啊呀，难道我们永远也躲不开他们吗？”

那只是位中尉；到现在我和林戈已能说得出官衔的区别，比对邦联军的官衔还要清楚，因为有一天我们算了一下，发现我们所曾见到的邦联军官，仅有爸爸和在格兰特烧了杰弗生之前在那儿与布克·麦卡斯林大伯对我们讲话的那位上尉。因而这要成为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军装，除非那些军装是作为被打败者的骄傲以及不屈不挠的固执的行走着的象征，但当时我们并不明白这一点。

那只是位中尉。他看上去有四十来岁，同时既有些发疯又有些开心。林戈并没有把他认出来，因为他当时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待在马车里，但我把他认出来了——从他骑马的姿势，或者也许从他既疯狂又愉快的那个样子把他认出来了，就好像他已经疯了几天了，而且我也想到，在适当时机时他就会从发疯中获得莫大的乐趣。他也把我认出了；他看了我一眼，龇着牙说道：“哈！”并把马推到面前，看着林戈画的画。在他身后大约有十二个骑兵，我们并未特别注意到他们。他又“哈”地叫了一声，然后说道：“那是什么？”

“一栋房子。”林戈说道。林戈还没有正眼瞧上他一眼；他看见过的北佬甚至比我还要多。“你看看它。”

中尉看了看我，又从牙缝里“哈”地叫了一声；每过一会儿他对林戈说话时，他就会“哈”一声。他看了看林戈的画，然后抬头朝树丛上方望去，烟囱立在瓦砾灰烬之上，杂草已经从灰烬当中长了出来，除非你了解内情，否则你所见的就只有那四个烟囱了。有些黄花仍在盛开着。“哦，”军官说道，“我明白了，你在画它以前的那个样子。”

“正确，”林戈说道，“难道我想画成现在这个样子吗？就现在这个样子，我能一天走上它十遍去看它，我甚至能骑着马进大门去看。”

这一次中尉没有说“哈！”他还没有做出什么举动，我猜想他乐于多等一会儿，然后再又快活又发疯。他只是咕哝了一声。“你这儿完了事，可以搬到城里忙上一冬天，不是吗？”他说道。然后他仰坐在马鞍上，现在也没有说“哈！”是他的眼睛说了声“哈！”看着我。他的眼睛是种稀薄的牛奶色，就像火腿里的脊肉关节一般。“好的，”他说道，“现在那儿住着谁？她今天叫什么名字，嘿？”

林戈现在注视着他了，不过我以为他尚未怀疑对方是谁。“没有人住，”他说道，“那房顶漏雨。”他们中有一个人发出了一种声响，也许是笑声。中尉开始掉转马头，可又接着停了下来，然后坐着朝下瞪着林戈，嘴开始张开了。“噢，”林戈说道，“你说的是老远的那个地方，我以为你仍为那些烟囱担心呢。”

这一次那个士兵果真大笑了起来，而且这一次中尉果真掉转过马头，一边骂着那士兵，我即使以前不认识他现在也会认识他了。他现在骂起所有的士兵了，骑在马上，脸肿胀了起来。“无聊！”他嚷道，“活见鬼，快离开这儿！他说围栏在牧场那边的河边洼地。如果你遇见男人、女人或者孩子而他们胆敢对你微笑，那就朝他们射击！走！”士兵们出发了，马匹在马车道上飞奔，我们看到他们散开穿过牧场。中尉看着我和林戈，他又“哈！”地叫了一声，瞪着我们。“你们两个孩子跟我来，快跑！”

他并没有等我们，而是也在车道上飞奔了起来。我们奔跑着，林戈看着我。“‘他’说围栏在河边洼地那儿，”林戈说道，“你猜‘他’是谁？”

“不知道。”我说道。

“唔，我想我知道。”林戈说道，不过我们没有再谈。我们顺着马车道跑去。中尉现在已到了小屋，外婆走出门口，我想她也已经看见他了，因为她已经戴上了遮阳帽。他们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外婆也朝前走着，腰板笔挺，走得并不快，顺着小路朝那块地走去，中尉骑着马跟在后面。我们看得见他的肩膀和头，不时地还看得见他的手和胳臂，但却听不见他说什么。“我猜想这是了结了。”林戈说道。

但我们在到达新围栏前就听得见他说什么了，接着我们看得见他们站在我与乔比刚建成的围栏那儿——外婆腰板笔挺，动也不动，戴着遮阳帽，两只胳臂交叉在披肩里，使披肩紧裹在肩膀上，从而使她显得比我所能记得的任何人都要小，就好像在过去的四年里她并没有变得衰老，而只是变得越来越小，腰板越来越挺，而且越来越不屈不挠；在他身旁的中尉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拿着一整把信件在外婆脸前挥舞着。

“好像他把我们写的信都搞到手了。”林戈说道。士兵们的马都拴在围栏上，他们现在在围栏里面，他们与乔比以及艾勃·斯诺普斯把那四十多头骡子以及那十九匹刚搞到手的骡子都赶到角落里，骡子仍想突出重围，不过看起来不像那回事儿，倒好像每一头骡子都想把外婆和林戈烙掉美军标记时所留下的大伤疤亮出来，好让中尉一睹为快。

“我猜你会把这些疤痕称为笨拙的挽绳擦伤！”中尉说道，“你一直是把丢弃的锯条用作挽绳的，嘿？我宁可半年时间每天上午与福雷斯特的整个旅交战，也不愿花同样长的时间保护美国财产，使它们免受手无寸铁的南方女人、黑人和孩子的损害。手无寸铁！”他喊道，“手无寸铁！要是戴维斯和李曾经想出这么个主意，把老奶奶和黑人孤儿组成一个旅用来侵略我们，那就让上帝帮助北方吧！”他吆喝道，朝外婆挥舞着信件。

骡子在围栏里挤作一团，难以驾驭，艾勃·斯诺普斯不时朝它们挥舞着拳头。然后中尉不再喊叫了，他甚至也不再冲外婆挥舞那些信件。

“听着，”他说道，“我们现在奉命撤退，也许我就是你会看到的最后一名联邦士兵。我不会伤害你——这也是命令上的意思。我要做的就是把这偷去的财产带回去。现在我要你告诉我，就像敌人对敌人那样，或者甚至像男人对男人那样，如果你愿意的话。从这些伪造的命令我知道你从我们这儿得到了多少头牲口，而且从记录得知你又有多少次把其中一些卖回给我们，我甚至知道我们付给你多少钱。但你不止一次卖回给我们的到底有多少头？”

“不知道。”外婆说道。

“你不知道。”中尉说道。现在他并未叫嚷起来，只是站在那儿，缓缓地喘着粗气，看着外婆；他现在带着一种狂暴的耐性说着话，就好像她是一个白痴或者印第安人似的：“听着，我知道你可以不必告诉我，而且你知道我不能迫使你。我只是出于纯粹的尊重才问的。尊重？嫉妒。你不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外婆说道。

“你不知道，”中尉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他现在平静地说着话，“我明白了，你确实是不知道，你一直忙着开收割机而无暇数出——”我们并没有移动身子。外婆甚至并没有看他。倒是我和林戈注视着他，见他把外婆和林戈所写的信折叠起来并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他仍平静地说着话，就好像疲倦了一般。“好的，小伙子们，把它们系在一起赶出去。”

“大门离这儿有四分之一英里远。”一个士兵说道。

“那就拆毁一些围栏。”中尉说道。他们着手拆掉我和乔比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建起的团栏。中尉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便条本子，走到围栏前，把便条本子放在围栏横木上，又取出一支铅笔。然后他回头看着外婆，仍然平静地说着：“我相信你说过你现在的名字叫罗莎·米勒德？”

“是的。”外婆说道。

中尉在本上写了一些字，把那张纸撕下来，走回到外婆身边。他仍然平静地说着话，就像屋内的病人一般。“我们奉命在撤退过程中为所损坏的一切财产赔偿，”他说道，“这是给在孟菲斯的军需官的十元钱付款清单，赔偿围栏。”他并没有立即把纸给她，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该死的，我并不是要做许诺。只要我知道你信仰什么，心怀什么——”他又骂起人来，声音不大，也不是冲着任何人任何事骂，“听着。我没有说要做许诺，我从未提过这个词。但我有家庭，我是个可怜的人，没有祖母。如果大约四个月以后查账员能在案卷里发现给罗莎·米勒德太太一千元的付款授权书的话，我会偿付的。明白吗？”

“是的，”外婆说道，“你不必担心。”

然后他们离开了。外婆、林戈、乔比和我站在那儿，注视着他们把骡子赶过牧场，消失了。我们把艾勃·斯诺普斯都给忘了，后来他说道：“嗯，看来他们要做的也就是这事，不过你仍然有一百多匹可以收到，只要那些山里人不跟那些北佬学就行。我猜想，不管怎么说，你仍然可以为此而感激的。因而我祝你，你和所有人日安，回家好好休息一阵子。如果我还能帮你什么忙，尽管叫我。”他也朝前走了。

过了一会儿外婆说道：

“乔比，把这些横木再支起来。”我猜想我和林戈都在等她叫我们帮助乔比，但她并没有叫我们帮忙。她只是说道“来”，转过身朝前走了，不是走向小屋，而是穿过牧场朝马路走去。我们不知道到哪儿去，到了教堂门口才明白过来。她径直穿过耳堂，来到圣坛，站在那儿等我们来到近前。“跪下。”她说道。

我们跪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她跪在我们中间，又瘦又小；她平静地说着话，声音不大，不疾不徐，她的声音听起来安详平静，但却坚强清晰：“我犯下了罪孽。我偷窃了，而且我针对我的邻居做了伪证，虽说那邻居是我的国家的一个敌人。不仅如此，我还使得这些孩子犯罪。我因而凭良心承担他们的罪孽的责任。”近日天气晴朗柔和，那天就是这样。教堂里凉爽，膝盖触在地上觉得冰冷。窗外有一个山核桃枝正在变黄，阳光触及时那叶子就像金子一样。“但我并不是为了获得利益或者因为贪婪而犯罪，”外婆说道，“我并不是为了报复而犯罪的，我敢说不论是你还是任何人都不能说我是为了报复而犯罪。我一开始是为了正义而犯罪，过了第一次之后，我就不仅仅是为了正义而犯罪；我为了你本人的那些不能自助的创造物的温饱而犯罪——为那些把自己的父亲交给一个神圣事业的孩子、把自己的丈夫交给一个神圣事业的妻子、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一个神圣事业的老人而犯罪，即使你看到使这个事业丧失殆尽是合适的。我所获得的，我都与他们分享了。不错，我是留下了一些，但我是最好的评判者，因为据我所知，此刻我也有或许是孤儿那种受赡养者。如果在你看来这是罪孽的话，我也凭良心承担它的责任。阿门。”

她站起身来。她不费劲就起来了，就好像她身上没有重量似的。外面天气温暖，那是我所能记得的最美好的十月，或者可能是因为你直到十五岁才会意识到气候的变化。我们缓步回家，不过外婆说她并不累。“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那围栏的。”她说道。

“难道你不知道吗？”林戈说道，外婆看着他，“艾勃·斯诺普斯告诉他们的。”

这一次她甚至都没有说“应该说斯诺普斯先生”。她只是停了下来，纹丝不动，看着林戈：“艾勃·斯诺普斯？”

“你以为他在把那最后的十九头骡子卖给什么人之前他会满意吗？”林戈说道。

“艾勃·斯诺普斯，”外婆说道，“嗯。”然后她朝前走，我们继续走着，“艾勃·斯诺普斯，”她说道，“我猜想他毕竟胜过了我，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但不管怎么说，总的说来我们干得还是不错的。”

“我们干得他妈的太好了。”林戈说道，他收住了嘴，可是已经太晚了。外婆甚至并没有停下脚步。

“回家把肥皂找来。”她说道。

他朝前走去，我们看得见他穿过牧场，进了小屋，然后出来，下了山朝泉水走去。我们现在走近了，当我离开外婆来到泉边时，他正在漱洗嘴，一只手拿着那块肥皂，另一只手拿着葫芦瓢。他吐上一口，再洗嘴，再吐上一口，满脸颊都是肥皂液，我注视着的时候，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扑动着消失了，根本没有发出声响。“我还是说我们干得他妈的太好了。”他说道。

4

我们试图阻止她——我们俩都试过了。林戈已经把艾勃·斯诺普斯的事告诉了她，在此之后我和外婆都知道了，就好像我们三人应该一直明白似的。只是我不相信所发生的事情就是他认为要发生的事，但我相信，倘若他已知道要出什么事，他也仍会怂恿她去做的。我和林戈试过了——我们试过了——但外婆只是坐在炉火面前——此时小屋里寒冷——两臂交叉裹在披肩里，脸上有那种既不争论又根本不听你讲的神情，我们只是再说一遍，如果有足够的报酬的话，那么无赖也会诚实。这天是圣诞节，我们刚从在豪克赫斯特的路易莎姨妈那儿得到消息，搞清了德鲁西拉的行踪；她从家里失踪几近一年，最后路易莎姨妈发现，就和她起先告诉我的一样，她在卡罗来纳与爸爸在一起，和骑兵连一起驰骋疆场，好像她是男人一般。

我和林戈刚带着那封信从杰弗生赶回来，艾勃·斯诺普斯来到小屋，把那件事告诉外婆，外婆听着，也信他的话，因为她仍然相信，在战争中人的立场决定他的为人。不过她本人的耳朵使她明白不是那么回事儿；她一定是知道了，人人都听说过他们，而且如果是男人就会发疯，如果是女人就会吓破了胆。这个县里有一位人人都认识的黑人，他们把他谋杀了并放在他的小屋里烧掉。他们自称格鲁比独立大队——有五六十个人，不穿军服，最后一个北佬团一撤离，他们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他们突袭熏制所和马厩，突袭他们确知没有男人的住家，把床铺、地板、墙壁拆散，恐吓白种女人，折磨拷打黑人，问他们钱和银器藏在什么地方。

有一次他们被捉住了，那个自称格鲁比的人出示了一纸破烂的居然由福雷斯特将军签署的突袭命令，不过你看不出那原先的名字是否就是格鲁比。但这一纸命令却使他们脱了身，因为当时捕获了他们的只不过是些老头，而现在那些三年来在侵略军包围下孤身生活的妇女们晚上不敢待在家里，那些失去白种主人的黑人躲在山后面的山洞里栖身，就像野兽一样。

艾勃·斯诺普斯谈的就是这事，他的帽子放在地板上，挥舞着双手，头发从脑后翘了上去，那是他仰面睡觉时搞成的这个样子。那伙人偷到手一匹纯种公马和三匹母马——艾勃·斯诺普斯并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他们有这些马，也没有说他是怎么得知这些马是被偷去的。但外婆所需要做的就是写出这么一份命令，并在上面签上福雷斯特的名字，而他，艾勃，就会保证能从这些马身上得到两千元钱。他保证一定成功，外婆双臂包在披肩里坐着，脸上带有那种神情，艾勃·斯诺普斯边挥舞双臂边说，她须做的只不过如此，这时他的身影跳跃着抛上墙壁；只要想一想她曾怎样捉弄过北佬，捉弄过敌人，而且这伙人又是南方人，因而这样做就甚至连一点风险都没有，因为南方的男人不会伤害一个女人，即使这封信不能奏效。

哦，他干得漂亮极了。我现在可以看出，我和林戈根本没有机会反对他——在外婆挣得足够支持的钱之前，与北佬的生意就突然停止了，外婆把大部分钱都分发了出去，因为她相信她还能再换回钱来，但就眼下的情况而言，她已使得本县的几乎每一个人都得以自立和安全，她本人和她本人的家族除外；爸爸不久就会回家，返回到他的疮痍满目的庄园，而且他的大多数奴隶已经消失了；如果他回到家，展望他那凄凉的未来时，她能从口袋里取出一千五百元现金并且说，“拿着，用这钱从头开始”，那会是什么情形——一千五百元超出了她期望能拥有的数目。他要把一匹母马用作自己提成的回扣，保证用其余三匹马给她换回一千五百元来。

哦，我们没有机会反对他。我们乞求她让我们请教一下布克·麦卡斯林大伯，或者请教一下任何人，任何男人，但她只是坐着，脸上带着那种神情，说那些马匹并不属于他，它们是被偷去的，她所须做的就是用那张命令吓唬他们，而且甚至我和林戈虽然才十五岁却也知道，那个格鲁比，或者不管他是什么人，是个懦夫，而你可以吓唬一个勇敢的人，可谁也不敢吓唬一个懦夫；外婆坐着，身子纹丝不动，说道：“可那些马匹并不属于他们，因为它们是偷窃来的不义之财。”我们说道：“那么它们也不会属于我们。”外婆说道：“可它们并不属于他们。”

但我们并没有放弃尝试；艾勃·斯诺普斯已经找出它们所在的位置了，那是在塔拉哈奇河畔的一个无主棉花打包机那儿，有六十英里远。那一整天，当我们乘坐着艾勃·斯诺普斯为我们搞来使用的马车在雨中行进时，我们尝试了。但外婆只是坐在我们之间的座位上，带着由林戈签上福雷斯特将军的名字的那份命令，那命令放在罐头盒子里面置于她衣服下面，她的脚放在用麻袋包着的几块热砖上面，我们每过十英里就停下来，在雨中生着火给砖加热，最后我们来到十字路口，艾勃·斯诺普斯告诉我们在这儿下车步行。她不让我和林戈跟她一起去。“你和林戈看上去像大人了，”她说道，“他们不会伤害一个女人的。”雨已经下了一整天，那一整天雨落在我们身上，灰蒙蒙的，不疾不徐，甚是寒冷，此刻似乎薄暮使雨变得愈来愈大但却未能使雨更灰蒙、更寒冷。这交叉路口不再成其为马路，只不过是一个成直角折向洼地的模糊裂缝而已，因而看上去像一个洞穴，上面马蹄的印迹隐约可见。

“那么你就不能去，”我说道，“我身体比你壮，我要扶着你。”我搀扶着她，她的胳臂触摸起来又小，又轻，又干枯，像根木棒一样。但那胳臂并不是木棒，与其说她的身材和面容与木棒有关，毋宁说木棒与她和北佬的交道有关；她只是转过身来看着我，接着我哭了起来。在又一年结束之前我就满十六岁了，可是我坐在马车里哭着，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时挣脱了胳臂的。然后她下了车，站在灰蒙蒙的雨水和愈见灰暗的光线中看着我。

“这是为了我们所有的人，”她说道，“为了约翰、你、林戈、乔比和路维尼亚，这样当约翰回到家时我们就不会一无所有。当你知道他要去打仗时你从来不哭，不是吗？现在我并不冒风险，我是个女人，甚至北佬也不伤害老太太。你和林戈待在这儿，直到我喊你们。”

我们尝试了。我不住地这么说，是因为我现在知道我当时并没有做到。我本可以扶住她，掉过车头，赶走，扶着她待在车里。我十五岁了，在我一生中每天早晨首先见到的和每天晚上最后见到的大多是她的脸，我本可阻止她，可又没有阻止得了。我在冰冷的雨水中坐在马车里，听凭她走进潮湿的薄暮，再也没有从中露出面来。至于在那寒冷的棉花打包机那儿有他们多少人，我不知道，他们何时又为何惊恐逃窜，我也不知道。

我们只是坐在马车里，待在那寒冷的愈见昏暗的十二月暮色之中，到后来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于是我和林戈都跑起来，尽力跑着，跑在那条旧马路的深及踝部的烂泥上，马路上戳有马蹄印子，但却没有车轮的痕迹，我们明白我们等候的时间太长了，既未能帮助她，又未能分担她的失败，因为那儿没有声响，也根本没有生命的迹象，只是有那栋老朽的庞大建筑，灰蒙蒙的傍晚给房顶染上湿漉漉的色泽，在大厅的尽头一道微弱的光线从门底下透了出来。

我记得根本就没有触及那扇门，因为那间屋是在地面两英尺上架起一层地板，因而我撞上台阶，朝前跌了进去，然后穿过门口，四肢伏地进了屋子，看着外婆。在一个木盒子上燃着一支牛脂烛，可我嗅到的是火药味，它甚至比牛脂味还要刺鼻。我看着外婆，似乎由于火药味连气都喘不过来。她本来看上去又娇小又生机勃勃，但现在看上去是崩溃了，就好像她是由许多根又小又细又干又轻的枯枝构成似的，这些枯枝被砍伐在一起并用绳子系紧，可现在绳子断了，所有的小枯枝塌了下来，静静地堆在地板上，而有人把一件干净但已失去光泽的印花布衣服覆盖在这堆枯枝的上面。

族间仇杀

1

我们埋葬外婆时他们又都来了，福廷布赖德修士和他们所有的人——老头、老太太、孩子们，以及黑人——其中有那十二个黑人，他们老是一听说艾勃·斯诺普斯从孟菲斯返回就赶来，还有那一百多个在此以前已返回本县的黑人，他们曾跟着北佬离开家园，又回来，发现他们的家人和主人不见了，于是四散在山里，我想是住在山洞和树洞里，像野兽一样，不仅无人可依赖，而且谁也不指望他们，谁也不在乎他们是否返回、是活是死：而且我以为这就是丧亲和损失的实质，是毒蛇的毒牙——他们都在雨天从山里来到了。只是现在杰弗生没有北佬，因而他们不必走进来；我能够从坟墓以及墓石和纪念碑那儿望过去，看见湿淋淋的雪松林里全都是臀部带有长长的黑瘢痕的骡子，那是外婆和林戈当时烧掉美军标记时留下的瘢痕。

杰弗生的大多数人也到场了，而且还有一名牧师——一名从孟菲斯还是什么地方逃难而来的大个子牧师——而且我猜出是康普生太太他们安排他在葬礼上布道。但福廷布赖德修士不让他布道，他并没有告诉他不要布道，他甚至根本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讲，而是仅做出一番动作来，就好像一个成年人来到孩子们做好准备要玩游戏的地方，对孩子们讲那游戏倒是不错，但大人们需要用一会儿这房间和家具似的。他在雪松林里把他的骡子和别的骡子拴在一起，匆匆走了过来，面容憔悴，穿着他那件用马革和北佬帐篷打上补丁的长礼服，来到打着伞围拢站立的镇民那儿，外婆位于人们中央，那位大个子逃亡牧师已经把《圣经》打开，康普生家的一名黑人在他头顶上撑着一把伞，雨落在伞上发出溅泼声，又缓慢又冰冷又阴沉，缓缓溅落在外婆安卧的黄色棺木上，又落进红色坟墓旁的深红色松土里，全然没有发出声响。福廷布赖德修士只是走了进来，看了看伞，然后看了看没有打伞的身穿棉布袋和撕裂的面粉袋制成的衣服的山民，然后走到外婆面前说道：“过来，你们。”

镇民们巴不得要移动。有些人移动起来，在镇民和山民当中，布克·麦卡斯林大伯第一位走上前来。到圣诞节前这一段时间他的关节炎发作急剧，使得他几乎抬不起手来，可是他现在到场了，拿着他那根剥了皮的山核桃木手杖，在头上顶着麻袋的山民当中挤了进来，而打着伞的镇民们则给他让开了路；然后我和林戈站在那儿，注视着外婆进入墓中，平稳的雨水溅落在黄色的棺木上，最后棺木不再像是棺木，而是像其中反射着稀薄的阳光的一泓水，它逐渐沉没在地中。接着湿红土开始涌入墓中，人们缓慢而又稳健地挥动着铁锨，山民们在等着轮流接替，因为布克大伯把持着一把铁锨，一刻也不让别人替换他。

这并没有费多少时间，我猜想那位逃亡牧师甚至到那时还想从头开始，但是福廷布赖德修士并不给他机会。福廷布赖德修士甚至并没有把铁锨放下，他拄着铁锨站着，就像在田里干活那样，说着话，如同以前当艾勃·斯诺普斯又从孟菲斯返回时他在教堂里讲活那样——声音有力，平稳，但不太大：

“我想没有必要告诉罗莎·米勒德或者凡是认识她的人她到哪儿去了，而且我想凡是认识她的人也不愿这样来侮辱她，告诉她在某个地方安宁地休息。我想，上帝已经注意到，有男人、女人和孩子，黑人、白人、黄种人或红种人，他们在等着由她来照料和操心。因而，乡亲们，回家去吧。你们中有些人家离开这儿并不远而且是乘坐第一流的马车来的，可是你们中大多数人并非如此，而且多承蒙罗莎·米勒德你们才没有步行。我在对你们讲着话。你们起码有木柴可劈。你们可以猜想，你们都围着站在这儿，让老人和孩子们遭雨淋，那么罗莎·米勒德会说些什么呢？”

康普生太太邀我和林戈跟她回家去，在爸爸返回前与她住在一起，还有一些人也邀请了——我记不清是谁了——然后，当我以为他们都已离开时，我四下张望着，只见布克大伯在那儿。他走到我们跟前，一只胳臂肘挤进身子的一胁，胡子伸展在身子的一侧，就好像那是另一只胳臂似的，两眼通红，目光猛暴，就像欠觉一般，举着手杖，就像准备打人而且也不在乎对方是谁一般。

“现在你们孩子们准备做什么？”他说道。

此刻泥土松软，由于下雨而又黑又红，因而雨水根本没有溅泼在外婆身上，而只是缓缓地阴郁地融进深红色的土墩里，因而过了一会儿那土墩也开始融化了，但却并没有改变形状，就像棺木的柔和的黄色融化了并在泥土里生了锈，而且土墩、棺木和雨水化在一起，成了一种模糊宁静的淡红的灰色一般。

“我想借一支手枪。”我说道。

他于是吆喝了起来，但声音却颇为平静，因为他比我们年纪老；这就像那天晚上在那台棉花打包机那儿与外婆在一起时那种情况。“需要不需要我，”他吆喝道，“天哪，我要走了！你挡不住我！你是要告诉我你不想要我同你一起去吗？”

“我不在乎，”我说道，“我只是要一支手枪，或者是一支猎枪，我们的枪和房子一起烧掉了。”

“那好！”他吆喝道，“要么是带我去并得到手枪，要么是你与这个黑人偷马贼并一根围栏横木。你家里甚至连根拨火棍也没有啦，是不是？”

“我们还有滑膛枪的枪筒，”林戈说道，“我猜想，要对付艾勃·斯诺普斯，我们所需要的也就是这了。”

“艾勃·斯诺普斯？”布克大伯吆喝道，“你以为这个孩子正在想的就是艾勃·斯诺普斯吗？……嘿？”他吆喝道，现在冲着我吆喝了，“嘿，孩子？”呆板的灰蒙蒙的雨缓缓地灰蒙蒙地冰冷地刺入红土之中，坟墓一直在变化着，却又没有变化。还要过一段时间，要过若干天，若干周，然后若干月，坟墓才会平整，安静，与周围的地面一般高低。现在布克大伯正在对林戈说话，而且并没有大声吆喝。“抓住我的骡子，”他说道，“我裤子里有手枪。”

艾勃·斯诺普斯也住在山后面，布克大伯知道在什么地方。当时是下午三四点，我们骑着牲口登上了两侧松树掩映的一座长长的红壤山顶，这时布克大伯停了下来。他和林戈头上都顶着麻袋，布克大伯的手杖从他的麻袋底下探了出来，雨水在上面闪闪发光，就像一根长长的蜡烛一样。

“停一下，”他说道，“我有一个主意。”我们从路上折到一边，来到一块河边低地，那儿一条小路隐约可见。树荫之下天色昏暗，现在雨水也落不到我们身上了，就好像光秃秃的树木自身缓缓、稳健而又冰冷地融化进十二月这一天的尽头了。我们成单行行进着，穿着潮湿的衣服，笼罩在骡子散发出的氨水般的蒸气之中。

那围栏就像他与林戈、乔比以及我在家里建造的围栏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隐藏得也更好，我猜想他是从我们的围栏上得到灵感了。我们在潮湿的横木前停了下来，横木都是些刚砍伐不久的树木，砍削过的地方仍可见黄色的树液，在围栏的另一侧有某种东西在暮霭之中就像一片黄云一般，后来它移动了起来，这时我们看出，那片黄云原来是一匹棕黄色的种马和三匹牝马。

“我想是这么回事吗？”布克大伯说道。

因为我迷惑了；也许是因为我和林戈又疲倦又近来欠觉；因为白天与黑夜混杂在一起，在我们骑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和林戈回到家后一定会挨外婆一通责骂，因为我们没有告诉她一声就冒雨外出了；因为有那么一刻我骑在骡子上看着马匹，我相信艾勃·斯诺普斯就是格鲁比。但布克大伯又开始吆喝起来。

“他吗，格鲁比？”他嚷道，“艾勃·斯诺普斯？艾勃·斯诺普斯？天哪，要是他是格鲁比，如果是艾勃·斯诺普斯开枪把你外婆打死的，那么使这件事公之于世我就会觉得是种耻辱，那么在抓他的时候落入圈套我就会觉得是种耻辱。不，先生，他不是格鲁比，他要强一些。”他侧着身子骑在骡子上，头上顶着那个麻袋，说着话的时候胡子摇摆着从麻袋里露了出来，“他是那个要告诉我们格鲁比在哪儿的人。他们只是把马藏在这儿，因为他们以为，你们孩子们怎么也不会找到这儿来。现在艾勃·斯诺普斯又和格鲁比去搞马匹了，因为就他而言你外婆已经失业了。这得谢谢老天爷。只要艾勃·斯诺普斯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就连一栋房子或者一间小屋也过不去，他不会留下一个持久的签名，即使它是用来抓获一只鸡或者厨房用钟。天哪，我们才不想逮住艾勃·斯诺普斯呢。”

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抓住他。我们返回马路继续走着，然后看见那栋房子。我骑到布克大伯面前。“把手枪给我。”我说道。

“我们用不着手枪，”布克大伯说道，“他甚至都不在这儿，真的。你和那个黑人待在后面，让我来干，我要找出从哪条路开始打猎。到后面去。”

“不，”我说道，“我想——”

他从那条麻袋下面看着我。“你想干什么？你想亲手抓住那个射死罗莎·米勒德的人，是吗？”他看着我。我骑在骡子上，待在缓缓落下的灰蒙蒙冷雨中，待在愈见昏暗的日光中。也许是因为寒冷，我并不觉得冷，可我能感觉到我的骨头在抽动颤抖。“然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呢？”布克大伯说道，此刻他几乎是在耳语了，“嘿？嘿？”

“好的，”我说道，“好的。”

“好的，这就对啦。现在你和林戈待在后面，让我来干。”

那只不过是一间小屋，我猜想在山里有上千间这样的小屋，都有同样的歪把子犁放在树底下，都有身带脏泥的鸡在犁上栖息，同样的灰色暮霭融进灰色的屋顶板。接着我们看见一道影影绰绰的火光，一个女人从门缝里看着我们。

“斯诺普斯先生不在这儿，如果你要找他的话，”她说道，“他去亚拉巴马访问了。”

“当然，”布克大伯说道，“去了亚拉巴马。他什么时候回家留下了话没有？”

“没有。”那女人说道。

“当然，”布克大伯说道，“那么我想我们还是回家，别挨雨淋了。”

“我想你们还是这样为好。”那女人说道，接着门关上了。

我们骑着骡子离开，朝家骑回去。这就像我们在那架旧棉花打包机那儿等待时一样；精确地讲天色尚未黑下去，暮色刚开始变浓。

“这个，可是，”布克大伯说道，“他们并不在亚拉巴马，因为那女人告诉我们他们在亚拉巴马，他们也没有去孟菲斯，因为那儿还有北佬。因而我想我们还是先到格林纳达试试。苍天可鉴，我敢说这匹骡子还比不上那个黑人的小刀，我们骑不上两天就会撞上一个发疯的女人手拿一把鸡毛在马路上大吵大嚷。你们过来听我说。苍天可鉴，这件事我们是要做的，但苍天可鉴，我们要做得适当。”

2

因而那一天我们并没有找着艾勃·斯诺普斯。我们有许多日日夜夜并没有找着他——我们在白天骑着骡子，我们三个人，交替换骑着外婆和林戈搞来的北佬骡子，行进在熟悉的马路上以及陌生的（有时鲜为人知的）羊肠小道上，顶着淫雨冒着严霜，夜幕降临时，能找到什么蔽身之处就待在那儿，在同样的淫雨严霜的天气里就眠，而且（有一次）竟睡在雪天里。这些雨雪霜冻既无名称又无号码，从十二月的那个下午一直持续到二月底，到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们意识到，我们听见野鹅野鸭到北方去已有一些时候了。起初林戈保存了一根松树枝，每天晚上在上面刻上一个记号，用大刻痕表示星期日，用两个长刻痕表示圣诞节和新年。但有一天晚上，当时松树枝上几乎有四十道刻痕了，我们在雨中停了下来，要安营扎寨可头上无遮蔽之物，于是只好用那根松树枝生着火，那是为了布克大伯的患风湿的胳臂。因而，当我们来到能够再找到一根松树枝的地方时，也记不清到底过了五天、六天还是十天，因而林戈也就没有再记日子，因为他说，到我们抓住格鲁比的那一天他就会把松树枝安置起来，而且上面也只不过需要两道刻痕而已——一道是记我们抓住他的那一天，一道是记外婆去世的那一天。

我们每人有两头骡子，供每天中午换乘。这些骡子是我们又从山民那儿要回来的；我们要是愿意的话，满可拥有一个骑兵团——成员中也有老头、妇女和儿童——他们穿着棉袋布和面粉袋做成的衣服权当军服，手持锄头斧子权当兵器，骑着外婆借给他们的骡子。但布克大伯告诉他们，我们并不需要帮助，抓格鲁比三个人就够了。

格鲁比这伙人的踪迹并不难追寻。有一天，当时松树枝上差不多有二十道刻痕了，我们来到一栋废墟仍在燃烧的房子面前，有一个几乎和我与林戈一般大的男孩被扔在马厩里失去知觉，衬衫撕成一片片的，就好像他们的鞭子上有铁齿一般，一个女人嘴角上仍流着一缕血，她的嗓音听上去又轻又遥远，就像牧场那一侧的蚱蜢发出的声音似的，她告诉我们来了多少人，那伙人大致是到哪儿去了，并且说：“杀死他们，杀死他们。”

那是条漫长的路，但又并不远，你可以把一枚一块的银元放在地图上，以杰弗生为中心，我们就永远也不会骑出这个界限之外。我们跟在他们后面，近得超出了我们的了解，因为有一天晚上我们走得晚了，错过了宿头，于是我们停了下来，林戈说他要稍微四下侦察一番，因为我们所剩下的食物仅是一根火腿的骨头了，不过更可能是因为林戈想拣柴火又不愿让我们帮忙。于是我和布克大伯把松树枝子铺开，好在上面睡觉，这时我们听见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个声音，就好像一座砖烟囱倒落在一个腐朽的木瓦板屋脊上一般，接着是马匹的声音，马匹迅速起动逐渐离去了，接着我听得见林戈在大声喊叫。原来林戈碰巧来到房子前，他以为是无人居住的，接着他又说房子太黑太静，于是他爬上一间紧靠后墙的库房，他说他看见窗缝里露出一线灯光，于是打算小心翼翼地把百叶窗打开，但百叶窗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射击一般的声音，他朝室内看去，里面有一支蜡烛固着在一个瓶子上，而且不是有三个人就是有三十个人在径直盯着他，有个人吆喝道：“他们在那儿！”又有一个人猛地举起手枪，当枪子打出时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臂，接着整个库房在他身下坍塌了，他说他躺在那儿嚷叫着，想从断木板中挣脱出来，并且听见他们骑着马离开了。

“这么说他没有朝你开枪。”布克大伯说道。

“要是他没开枪那可不是他的过错。”林戈说道。

“可是他并没有开枪，”布克大伯说道，可是那天晚上他不让我们继续前进，“我们不会被甩开的，”他说道，“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和咱们一样，而且我们也并没有被吓住。”

于是我们黎明动身，现在是跟着蹄印子走。然后树枝上又有了三道刻痕；那天晚上林戈刻上了他打算刻的最后一个记号，可是我们对此并无所知。我们坐在一间棉花贮藏室前，我们是打算在那贮藏室里过夜的，我们正吃着林戈搞来的一头小猪时听见了马匹的声音。接着那人吆喝起来：“喂！喂！”只见他骑着一匹栗色良种牝马驰来，他穿着干净的做工精致的小靴子，亚麻布衬衫不带领子，外套也曾经是高质量的，宽檐帽子扯到下面，因而我们所能见到的只是在帽子和他的黑胡子之间的眼睛和鼻子。

“你们好，伙计们。”他说道。

“你好。”布克大伯说道。他正在吃着排骨，坐在那儿左手拿着排骨，右手伸在外套内的衣兜里，那支手枪用一个皮条结成的带子系住，带子套在脖子上，手枪伸进裤子里，就像女人的表一样。但那陌生人并没有看着他，那人只是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然后骑在牝马上，两手扶着面前的鞍头。

“我下来暖和一下好吗？”他说道。

“下来吧。”布克大伯说道。

他下了马，但并没有把马拴起来。他牵着马过来，手持缰绳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给客人点肉，林戈。”布克大伯说道。但他没有接过来，并没有移动，只是说他已经吃过了，他坐在圆木上，两只小脚并排着，双肘稍微靠前，两只手放在膝上，就像女人的手一样小，手上有一丛淡淡的细黑汗毛一直延伸到指甲处，并没有看着我们当中的哪一个。我不知道他在看着什么。

“我刚从孟菲斯过来，”他说道，“你知道亚拉巴马有多远？”

布克大伯告诉了他。大伯也没有移动身子，左手仍然举着排骨，另一只手伸在外套里面。“你要去亚拉巴马，嘿？”

“是的，”陌生人说道，“我在找一个人。”现在我看到，他正从帽子底下看着我。“一个叫格鲁比的人。你们这个地方的人可能也听说过他了吧。”

“是的，”布克大伯说道，“我们听说过。”

“哎呀。”陌生人说道。他微笑了，在他那黑墨颜色般的胡须里面，他的牙齿霎时看上去像大米一样白。“这么说我要干的事也就没有必要保密了。”他现在看着布克大伯。“我住在田纳西那边。格鲁比那帮人杀了我的一个黑人，赶着我的马跑了。我要把马追回来，如果除此之外还抓住格鲁比，那对我也合适。”

“真的，”布克大伯说道，“这么说你要到亚拉巴马找他？”

“是的，我碰巧知道他现在朝那儿去了。昨天我几乎抓住了他；我确实抓住了他的一个手下人，不过其他人逃走了。昨天晚上你们要是在这附近的活，他们也就从你们身边经过了。你们一定听见他们的动静了，因为当我看见他们时，他们正匆忙奔走。我说服了我抓住的那个人告诉我他们的行踪。”

“亚拉巴马？”林戈说道，“你是说他们又回过头奔亚拉巴马去了吗？”

“对，”陌生人说道，他看了看林戈，“是不是格鲁比也偷了你的猪，孩子？”

“猪，”林戈说道，“猪？”

“给火里放上点木柴，”布克大伯告诉林戈，“留着你的气今夜里打呼噜吧。”

林戈噤声了，但并没有移动身子，他坐着回视着陌生人，在火花映照下眼睛显得有点红。

“这么说你们也是出来抓一个人，是吧？”陌生人说道。

“正确地说是两个人，”林戈说道，“我猜想艾勃·斯诺普斯能算个人。”

这时天色太晚了；我们只是坐在那儿，那陌生人在火堆对过面对着我们，他那细腻的小手挽着牝马的缰绳，从他的帽子和胡须之间看着我们三人。“艾勃·斯诺普斯，”他说道，“我想我不认识艾勃·斯诺普斯，可是我认识格鲁比，而且你们也找格鲁比。”他现在看着我们所有的人，“你们想抓住格鲁比，难道不觉得危险吗？”

“准确地讲并不危险，”布克大伯说道，“要知道，我们自己得到了一些亚拉巴马的格鲁比的迹象，这就是有什么事或什么人使格鲁比杀害妇女儿童时心肠有所变化。”他与陌生人互相对视，“也许是女人孩子们背时，也许这是舆论，现在你可以把格鲁比称作知名人士了。附近的乡亲们对他们的男人们被杀死或者挨黑枪已经习以为常了，但甚至北佬们也从未让他们习惯于女人孩子被枪杀。显然有人已经把这一点对格鲁比提醒了。这难道不对吗？”

他们互相对视着，没有移动身子。“但是你既不是女人又不是孩子，老人家。”陌生人说道。他站起身来，动作轻快，转身时目光瞥视了一下火光，并把缰绳放在牝马的头上。“我想我得走了。”他说道。我们注视着他上了马鞍，他骑坐好了，长着淡黑汗毛的小手扶在鞍头上，低头看着我们——现在是看着我和林戈。“这么说他们要抓住艾勃·斯诺普斯，”他说道，“听一位陌生人的忠言吧，听他的话。”

他掉过马头。我注视着，接着心想：“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马的一个后蹄铁已经掉了，”正在这时林戈嚷道：“小心！”接着我觉得我先看见被鞭策的马跳了起来，然后看见手枪一闪；接着牝马飞奔而去，布克大伯躺在地上，又咒骂又叫喊，拽着他那把手枪，接着我们三人都拽着争夺这支枪，但是枪的瞄准器缠在他裤子的背带上了，我们三人争夺起来，布克大伯大口喘着气咒骂着，飞奔的牝马销声匿迹了。

子弹穿过了患风湿病的那只胳臂的内侧的肉，布克大伯咒得这么凶原因就在于此；他说风湿病浑蛋，那颗子弹浑蛋，两者同时袭击是谁也受不了的。林戈告诉他，他应该庆幸才是，要是子弹打中他那只好胳臂的话，他连饭都吃不成了，听到这话，他还是躺着，身子往回移动，抓起一根柴火要打林戈。我们割掉他的袖子，止住了血，他要我从他的衬衫下摆处切下一块长条来，林戈把他的手杖递给他，他坐着咒骂我们，我们把布条浸在热盐水中，他用他那只好手把胳臂抬起来，骂骂咧咧的，叫我们把布条在子弹打的洞里穿来穿去。他接着骂了个痛快，神色有点像外婆，像所有的老人受到伤害时一样，他的胡子抽动着，眼睛因愤怒而闪亮，鞋后跟和手杖戳进地里，就好像那手杖由于长期和他待在一起，结果也感觉到布条和盐的滋味一样。

起初我以为那黑黑的人是格鲁比，就像我本以为也许艾勃·斯诺普斯就是格鲁比一样，但布克大叔说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头一天晚上我们没有睡多少觉，因为布克大伯硬是不睡，只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是由于他的胳臂的缘故，因为他甚至不让我们提及送他回家一事。现在我们又试着提出了，那是在吃完早饭以后，可是他就是不听，而且已经上了骡子，左臂系在胸前，手枪挂在胳臂和胸口之间，这样他就能迅速拔出，他说道：“等等，等等。”他思忖着，目光严厉闪亮。“有件事我还没有弄懂呢，”他说道，“那是昨天晚上他告诉我们的，却又不打算让我们知道他已经告诉了我们，我们今天要把它搞清楚。”

“有可能是一颗子弹本打算击中你的两只胳臂中间的，而不是击中一只胳臂的中间。”林戈说道。

布克大伯骑得很快，我们看得见他的手杖在骡子的胁腹间升起和落下，但起落得并不重，只是稳稳当当地迅速起落着，就像一个跛足人在匆忙中那样，手杖用的日子久了也就甚至不再认得它似的。我们还不知道他的胳臂使得他身体不舒服，他甚至不容我们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我们匆匆赶上，沿着泥沼骑行着，这时林戈看见了那条蛇。直到昨天晚上之前，天气转暖了一个星期，但昨天晚上结了冰，那条有毒水蛇本来爬了出来，又在试图返回水中时被冻僵了，结果躺在那儿，身子在陆地上，头却固定在薄冰上，就像镶嵌在一面镜子上一般。布克大伯骑着骡子斜向一边，朝我们嚷道：“瞧呀，苍天可鉴！这儿发现了形迹！难道我没有告诉你们我们要——”

我们都立即听到了——三声或四声枪响，接着是马匹奔腾的声音，不过有些声音是布克大伯的骡子飞奔发出的，而且他在从马路折向树林之前已经把手枪拔了出来，手杖卡在他那只伤胳臂的下面，胡须飘到肩膀的后面。但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现。我们看见那些骑马人注视马路时那五匹马站立留在泥土上的蹄印子，看见马匹开始飞奔时留下的滑动蹄印，我暗想，“他还是不知道那只蹄铁掉了。”但这就是一切，而布克大伯则骑在骡子上，手举手枪，胡须被吹到肩膀后面，系着手枪的长皮带悬挂在背后，就像女孩的辫子一样，他张着嘴，冲着我和林戈眨着眼。

“该死的！”他说道，“算啦，咱们回马路吧，不管那是什么，也都上了那条路了。”

于是我们转了回去。布克大伯已把手枪收了起来，他的手杖又开始敲击骡子了，这时我们看到那是什么，它意味着什么。

那是艾勃·斯诺普斯。他侧着身子躺着，被绑住手脚，拴在一棵小树上，我们看得见泥中有印子，那是他试图滚进矮树丛时压成的，绳子使他未能如愿。他一直盯着我们，在发现不能滚出我们的视线之后，便躺在那儿，脸上现出惶惑的样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正在从树丛底下注视着我们的骡子的腿和蹄子，还没有想到要往高处看看，因而并不知道我们能够看得见他；他一定以为我们刚刚发现了他，因为他突然急动起来，在地上滚来滚去，叫嚷道：“救命呀！救命呀！救命呀！”

我们给他松开绑，帮他站了起来，他仍然在叫喊着，声音响亮，脸和手臂在抽动着，述说着他们是怎样抓住了他，抢劫了他，要不是听见我们来而跑掉的话，他们就会把他杀死的；只不过他的眼睛并没有在叫喊。那双眼睛正在注视我们，飞快地从林戈转向我转向布克大伯，然后又转向林戈和我，而且这双眼睛并没有叫喊，就好似他的眼睛属于一个人而他的张着大口大嚷的嘴属于另外一个人一般。

“这么说他们抓住了你，嘿？”布克大伯说道，“一位无辜而又轻信的旅客。我猜想他们的名字现在绝对不会是格鲁比了，是吧？”

这就好像我们满可以停下来，生一堆火，把那条有毒水蛇暖醒过来——足以使它知道身在何处，却又不足以使它知道如何是好，只是我猜想，如果声称艾勃·斯诺普斯是条有毒水蛇，那就是种莫大的荣幸，哪怕是条小蛇。我猜想这对他不利。我猜想，他意识到他们是毫无怜悯地把他扔回给我们，知道如果他试图以他们为代价从我们手中把自己救出来，他们就会回来杀死他，我猜想，他断定最糟的莫过于我们对他根本不加处置，因为他已不抽动胳臂了，甚至也不再说谎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目光和他的嘴的表达是一致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他说道，“我承认。我猜想人人都犯错误。问题是，你们打算怎么对待呢？”

“不错，”布克大伯说道，“人人都犯错误。你的麻烦在于你犯了太多的错误。错误可不是好事。看看罗莎·米勒德，她只犯了一个错误，看看她。而你犯了两个错误。”

艾勃·斯诺普斯注视着布克大伯：“什么错误？”

“生得太早了，死得太晚了。”布克大伯说道。

他看着我们所有的人，飞速地看着，他没有移动身子，仍然对布克大伯说着话。“你不会杀死我吧，你不敢。”

“我甚至没有必要杀你，”布克大伯说道，“你追赶到那个蛇窝里去的并不是我的老奶奶。”

他现在看着我，但眼珠子又转了起来，来回看着林戈和布克大伯；现在那二者又不一致了，那目光和嗓音。“唔，那么我就没有事了。巴耶德对我并没有恶感。他知道这纯粹是个事故，知道我们干这事是为了他，为了他爸爸和家里的黑人。唔，有一年的时间是我帮助照料罗莎小姐，那时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可是他们孩子们——”现在那嗓音又开始说真话了，我正走向他的目光和嗓音。他倒退了一下，蹲了下来，双手朝上伸着。

在我的后面，布克大伯说道：“你，林戈！待到后面去。”

他现在朝后走着，双手朝上伸着，叫嚷道：“三个人对付一个人！三对一！”

“站好了，”布克大伯说道，“不是三个人打你一个人，只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孩子打你。”然后我们又都倒在烂泥里，接着我看不见他了，甚至再也找不见他了，甚至顺着叫嚷声也找不见；接着我又厮打了三四次，打了好久，最后布克大伯和林戈抓住我，我又看得见他了，他躺在地上，双臂捂在脸上。“起来。”布克大伯说道。

“不，”他说道，“你们三个人可以跳在我身上再把我打倒，可是要打倒我你们得先把我扶起来。在这里我没有权利，没有公理，但你们不能不让我抗议。”

“把他揪起来，”布克大伯说道，“我扶着巴耶德。”

林戈把他揪了起来，就像揪起一个半满的棉花口袋一样。“站起来，艾勃·斯诺普斯先生。”林戈说道，可是他就是不站起来，林戈和布克大伯把他捆在小树上，林戈把他的以及布克大伯和艾勃·斯诺普斯的裤子吊带取下来，和骡子的笼头上的缰绳结在一起，即使这时他也死不站起身来。他只是吊在绳子上，甚至鞭子落下时也不躲闪，说着，“就是这样，抽我吧，用鞭子打我吧，你们是三对一。”

“等一下。”布克大伯说道。林戈停下了。“你想再有一次一对一的机会吗？我们三个人你随便挑。”

“我有我的权利，”他说道，“我是无用的，可我仍然能提出抗议。抽我吧。”

我猜想他的话是对的。我猜想，要是我们让他干净利落地走开，他们就会在天黑前返回，亲自动手杀死他。这是因为——正是那一天晚上下起雨来，而且我们不得不把林戈的松枝烧掉，因为布克大伯承认他的胳臂情况严重——我们是在一起吃的晚饭，而且最为布克大伯操心的倒是艾勃·斯诺普斯，他说他的感情并不是一片冷酷，他本人看得出，他信任那些人是犯了一个错误，他现在想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想回家，因为只有终生认识的人才可信任，如果你信任一个陌生人，那么当你发现与你同吃同睡的人不啻一群响尾蛇时，你也就是咎由自取。可是当布克大伯试图搞清那是否实际上就是格鲁比时，他立即缄口不言，否认他曾见过格鲁比。

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我们。这时布克大伯病倒了，我们提出与他一块儿骑着骡子回家去，或者是让林戈与他一起回去，由我来看着艾勃·斯诺普斯，但布克大伯硬是不听。

“格鲁比会再次抓住他，把他捆在马路上的另一株小树上，而你要埋葬他会浪费时间，”布克大伯说道，“你们孩子们继续前进，现在不会费多少时间了。抓住他们！”他叫喊起来，脸色通红，眼睛发亮，从脖子间取下手枪递给我，“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3

于是我和林戈继续前进。雨下了一整天，现在又开始下个不停。我们一个人有两头骡子，行进速度颇快。雨在下着，我们有时根本就没有生火，我们就是这时算不清时间了，因为有一天早晨我们来到一堆仍在燃烧的火前，还有一头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屠宰的猪；有时我们整夜骑行，估摸着过了两个小时就换坐骑，因而，我们有时是晚上睡觉，有时是白天睡觉，我们知道他们一定是每天在什么地方盯着我们，现在布克大伯不跟我们在一起了，他们甚至不敢停下来试图躲藏。

然后一天下午——雨已停了，但云还未散开，而且又冷了起来——几乎是黄昏时分，我们正在河边低地的旧马路上疾驰；树下面又暗又狭窄，疾驰之间我的骡子畏缩着闪到一旁，止住了步，我差一点就从骡子头上栽过去，原来有一个物件在马路中央从一根大树枝上挂了下来。那是一位老黑人，头上一圈白发，赤裸的脚趾指向下方，头歪在一侧，就像在沉思默想一般。一张便条钉在他身上，我们带着它骑到开辟地处才看得清上面的字。那是一张肮脏的纸，上面七扭八歪写着印刷体大字，就像小孩写的一般：

最后的警告但并不是威胁。回去。持本条者即得到我的许诺和保证。我的宗旨是不和孩子交锋。——格

下面又写了一些东西，是工整的小字，比格鲁比的字好看多了，不过你知道那是一个男人写的；我看着那张脏纸时，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人的形象，他那双匀称的小脚，他那长着黑汗毛的小手，他那件弄脏了的精致衬衫，他那件尽是泥的精致外套，那天晚上他就是这样坐在火堆的对面。

除了格鲁比之外，在此签名的还有其他人，其中尤其有一人对孩子比：格鲁比还更毫无顾忌，不过他意欲再给你和格鲁比一个机会。接受这个机会，今后会长大成人的，要是拒不接受，那就甚至连个孩子也当不成了。

我和林戈对目而视。这儿曾经有一栋房子，但现在已不复存在。过了开阔地，马路又在灰蒙蒙的薄暮中延伸进浓密的树丛中。“明天再说吧。”林戈说道。

到了第二天，那天夜里我们睡在干草堆里，但天一亮我们就又骑着骡子赶路了，在河边低地的模糊不清的马路上走着。这一次被惊退的倒是林戈的骡子，只见那人倏地从树丛之中迈步出来，穿着他那双满是泥污的精致靴子和外套，长着黑汗毛的小手握着手枪，在他的帽子和胡须之间只露出他的眼睛和鼻子。

“站住别动，”他说道，“我会监视你们的。”

我们没有移动，注视着他返回树丛，然后他们三人走了出来——留着胡子的人和另外一个人并肩走着，牵着两匹上着鞍子的马，第三个人双手背在后面走在他们的前面——这是一位壮硕大汉，满脸红胡子楂，灰眼睛，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邦联军军服上衣，穿着北佬靴子，光着头，脸颊上有一长道血污，外套的一侧凝结着干泥，袖子在肩膀处被扯裂了，但我们并没有立即意识到，他的肩膀之所以看上去这么厚是由于他的双臂被反绑在背后。接着我们突然明白我们终于是在看着格鲁比，过了好长时间那个留着胡子的人才说道：“你们要找格鲁比，他就在这儿。”

我们只是骑在骡子上，因为从此刻起，那另外两个人甚至都没有再看我们一眼。“我要把他带走了，”留着胡子的人说道，“骑上你的马。”那另外一人骑上了一匹马，这时我们看得见他手中的手枪，它指着格鲁比的背。“把刀给我。”留着胡子的人说道。

那另一人并没有移动手枪，把他的刀子递给留胡子的人。这时格鲁比说话了，在这之前他一动都没动；他只是站在那儿，肩膀隆起，灰色的小眼睛冲着我和林戈眨着。

“孩子们，”他说道，“孩子们——”

“闭上你的嘴，”留胡子的人说道，嗓音冰冷、平静、几乎是愉快，“你的话说得已经够多了。要是在十二月的那个晚上你按我说的做了，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们见他手持匕首，我心想过不了一分钟，我和林戈还有格鲁比都会想到同一回事儿，但他只是把格鲁比手上的绳索割断并迅速退回，当格鲁比转过身来时，他直接撞在留胡子的人的枪口上。

“别动，”留胡子的人说道，“你明白他的情况吗，布里杰？”

“是的。”另外那人说道。留胡子的人退回到另一匹马前，飞身上马，既未放下枪口也未忘了盯着格鲁比。接着他也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格鲁比，在帽子和墨黑的胡须之间只露出他那个小鹰钩鼻子和眼睛。格鲁比开始晃起脑袋来。

“孩子们，”他说道，“孩子们，你们不会这样对待我吧。”

“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留胡子的人说道，“我不能代表这些孩子说话，但是既然你对孩子们这么周到，也许他们也会周到待你。不过我们还是要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另外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伸进外套，刚伸进去就见另外一支手枪轻弹了出来，转了一圈落在格鲁比的脚下；格鲁比又移动了一下，但对方的两支手枪止住了他。留胡子的人从容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格鲁比，以那种冰冷、沉静甚至并不是疯狂的恶毒口吻说着话：

“在这个国家里我们有过一件好东西，要不是因为你的话我们会得到它的。现在我们得脱开身了，得离开它，因为你神经发作杀死了一位老太太，而且你又神经发作，拒不为所犯的第一个错误做出补偿。良心的责备，”他说道，“良心的责备。你是这么惧怕使这个国家复活，结果使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不论是黑人还是白人，都在盯着我们。这都是因为你吓破了胆，杀死了一位你从未见过的老妇人。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东西，并不是为了一张邦联钞票，而是因为你惧怕一张有人在上面签上了贝德福德·福雷斯特的名字的纸。而且你现在口袋里就有一张完全一模一样的纸。”

他并没有看着另外那个人布里杰，而只是说道：“好啦，放松一下吧。不过得盯着他，你一转身他可就太心慈了。”

他们牵着马退了回去，肩并着肩，两把手枪瞄准着格鲁比的肚皮，一直退到矮树丛那儿。“我们要到得克萨斯去。要是你要离开这儿，我倒劝你起码也到那儿去，可是要记住得克萨斯地方大得很，别忘了。驾！”他喊道。

他掉转牝马，布里杰也掉转马头，就在这时，格鲁比跃身起来，从地上抓起手枪向前奔去，屈膝蹲着冲着矮树丛喊着，咒骂着。他朝着渐渐消失的马蹄声开了三枪，然后转身面对着我们。我和林戈也趴在地上，我记不清我们是什么时候趴倒的，又为什么趴倒，但我们是趴倒了，我记得我冲着林戈的脸看了一眼，然后站了起来，布克大伯的手枪拎在我手里就像火炉里的炭架一样沉重。接着我看见他身子不转了，他站在那儿，手枪吊在右腿间，看着我，突然又微笑起来。

“唔，孩子们，”他说道，“看来你们捉弄了我。该死的，让马特·鲍登愚弄我朝他开枪。”

我听得见我的嗓音了，那声音又微弱又显得遥远，就像那天在亚拉巴马那个女人的嗓音似的，因而我怀疑他是否能听见我的话：“你开了三枪，枪膛里还有两颗子弹。”

他的脸色并没有变化，要不然就是我没看清他的变化。那张脸只是低了下来，朝下看着，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在这支手枪里吗？”他说道。那样子就好像他在第一次审视一把手枪一般，他缓慢而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枪从右手递到左手，又让它悬挂了下去，枪口朝下。“得，得，我还没有忘记怎么放枪，也没有忘记怎么数数。”某个地方有一只鸟儿——一只金翼啄木鸟——我听见它一直在叫，甚至那三声枪响也没有把它吓住，我也听得见林戈在喘气的时候发出一种抽噎的声音，就好像与其说我是在尽力盯着格鲁比，毋宁说我是在避而不看林戈一般。“嗯，现在她是完全安全了，因为看来我甚至都不能用右手射击。”

接着事情发生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以什么顺序发生的。他又大又壮，像只熊一样，可是我们最初见到他时，他是个俘虏，因而，即使我们曾注视着他跃起抓住手枪追着那两个人射击，但甚至现在他也更像个树桩子而不是动物。我所知道的就是，刹那之间他就穿着那件满是泥污的邦联军上衣站了起来，朝我们微笑着，红胡子楂之间略微露出了他的参差不齐的牙齿，稀疏的阳光落在胡子楂上，落在他的肩膀和袖口上，落在穗带被扯掉所留下的黑色痕迹上；再一刹那，又有两个明亮的橘色光斑，一个连着一个，靠在灰上衣的中央，那上衣自己朝我缓慢地膨胀了下来；外婆曾对我们讲过她在圣路易斯见过的气球，我们也经常梦见那气球，这上衣的膨胀就像那情景一样。

我猜想我听见那声音了，我猜想我一定听见了子弹的声音，而且我猜想他打我时我触到了他，但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两道明亮的闪光，那件灰色的军上衣突然落了下来，接着地面撞击了我。但我闻得出他的气味——男人的汗臭味，灰上衣碾进我的脸，灰上衣散发出马汗和木柴烧出的烟味和油脂味——而且我听得见他的声音，接着又听得见我的胳臂窝的声音，我想，“马上我就会听见我的手指折断了，但是我得坚持下去”，接着——我不知道到底是在他的胳臂或者腿的上方还是下方——我看见了林戈，他站在空中，酷似一只青蛙，连眼睛都像，也张着嘴，手里拿着他那把打开的小刀。

这时我自由了。只见林戈叉开腿骑在格鲁比的背上，格鲁比四肢着地一点点立起身来，我想举起手枪，只是胳臂动弹不得。接着格鲁比就像头公牛似的，猛地拱起背把林戈摔下，又转过身来，看着我们，蹲着，也张着嘴；接着我的胳臂举起了手枪，他转过身跑了。他本不应该穿着靴子从我们这儿跑开的，或者也许那也无关宏旨，因为现在我的胳臂已经抬了起来，而且现在我能同时看见格鲁比的背（他并没有惊叫，他从不出声）和手枪了，而且那手枪就像岩石一样稳健。

4

那天我们接着赶路，还走了一段夜路，最后来到那台旧棉花打包机那儿。但我们返家并没有费很多时间，因为我们每人有两匹坐骑可以换乘，故而速度甚快，而且我们现在必须携带的东西是用格鲁比的上衣扯下的一片下摆包着的，可以说是没有多少分量。

我们穿过杰弗生时天几乎黑了；天又下起雨来，我们乘着坐骑穿过砖堆和尚未倒塌的尽是烟垢的墙壁，继而穿过原先的广场。我们把骡子拴在雪松上，林戈正要找一块木板，这时我们发现已经有人竖起了一块——我猜想是康普生太太竖起来的，或者也许是布克大伯回到家时竖起来的。铁丝是我们原来已经有的。

泥土也已经陷了下去，有两个月的时间了，现在它几乎成了平地，就好像外婆原先也并不想死，但现在开始安于死亡一般。我们打开那块参差不齐的褪色的灰方布，把东西取出来，系在木板上。“现在她可以安息了。”林戈说道。

“是的。”我说道，接着我们俩都哭了起来，我们站在绵绵细雨中，哭着。我们骑行了很久，在上个星期并没有睡多少觉，而且并不是总是有吃的。

“杀死她的不是他，也不是艾勃·斯诺普斯，”林戈说道，“是骡子，是我们一个子儿也没花就到手的那第一拨骡子。”

“是的，”我说道，“咱们回家吧。我猜想路维尼亚正为我们担心呢。”

我们来到小屋时天已完全黑了，接着我们看到屋内灯火辉煌，就像为过圣诞节准备的一样，我们看得见那堆大火和那盏灯，又明又亮，早在我们进屋以前路维尼亚就打开门，冲进雨中，搂着我又哭又嚷。

“什么？”我说道，“爸爸？爸爸回家了？是爸爸？”

“还有德鲁西拉小姐！”路维尼亚嚷道，边哭边祷告边爱抚着我，同时又嚷叫又责骂林戈，“回家了！结束了！除了投降一切都结束了，而且现在约翰老爷也回了家。”她最后告诉我们，爸爸和德鲁西拉在大约一周之前回到家，布克大伯告诉爸爸我和林戈去了什么地方，爸爸想让德鲁西拉在家等着，但她不听，于是他们去寻找我们，由布克大伯带路。

于是我们睡觉了。路维尼亚为我们做了晚饭，可我们困得都不能吃，我和林戈和衣倒在草荐子上，一下子就睡着了，路维尼亚的脸俯在我们上方，仍然唠叨个不停，乔比坐在外婆的椅子上，待在烟囱角落里，路维尼亚叫他起来。接着有人在拽着我，我以为我又和艾勃·斯诺普斯打起来了，这时我嗅出是爸爸的胡须和衣服上的雨水。但布克大伯仍然在叫嚷着，爸爸抱着我，我和林戈紧偎着他，接着德鲁西拉跪下来抱着我和林戈，我们也能嗅出她头发上的雨水，她嚷着叫布克大伯住嘴。爸爸的手是坚硬的，而且我看得见他的脸在德鲁西拉的后面，我想说，“爸爸，爸爸”，同时她抱着我和林戈，我们四周全是她头发上的雨水味，布克大伯叫嚷着，乔比张着嘴盯圆了眼睛看着布克大伯。

“是的，苍天在上！不仅找着了他的踪迹并且抓住了他，而且把实际证据带回到罗莎·米勒德能够安息的地方。”

“哪一个证据？”乔比嚷道，“带回了哪一个证据？”

“住嘴！住嘴！”德鲁西拉说道，“都完了，全部结束了。你，布克大伯！”

“证据和补偿！”布克大伯嚷道，“我和约翰·沙多里斯以及德鲁西拉赶到那台旧棉花打包机时，我们见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干谋杀的恶棍被钉在屋门上，就像一张浣熊皮似的，除了右手之外一切俱全。‘如果有人也想看看，’我对约翰·沙多里斯说，‘那就让他们进入杰弗生，到罗莎·米勒德的坟头上去看！’我没有告诉你他是约翰·沙多里斯的孩子吗？嘿？我没有告诉你吗？”

沙多里斯的小冲突

1

那天爸爸的老骑兵连乘着坐骑，面对着房子停了下来，爸爸和德鲁西拉站在地上，面前是那个冒险家投票箱，在他们对面是女人——路易莎姨妈，哈伯沙姆太太和所有其他人——她们站在门廊里，这两批人，男人女人各为一批，他们相互对视着，就好像都在等待冲锋号吹起一般，当我想到那天的情景时，我认为我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认为，这是因为爸爸的骑兵连（也像所有其他的南方战士一样），即使他们已经投降了并且说自己挨了鞭笞，也仍然是战士。也许是出于做一切事都要万众一心的老习惯，也许当你在一个完全为男人的行径所摆布的世界里生活了四年，即使那是危险和战斗，这时你并不想放弃那个世界：也许这危险和战斗正是原因之所在，因为出于在这世上的一切原因，除了避免危险和战斗之外，男人都一直是和平主义者。如是看来，现在爸爸的骑兵连和杰弗生的所有男人为一方，路易莎姨妈、哈伯沙姆太太和杰弗生的所有女人为一方，他们实际上成了敌人，原因就在于，男人屈服了并且承认他们属于合众国，而女人从未投降。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收到了信，终于搞清了德鲁西拉的去向。那正是一八六四年的圣诞节前夕，当时北佬已烧毁了杰弗生并且离开，而我们甚至无从知晓战争是否还要继续。我们所知道的就是，有三年的时间国内全都是北佬，然后突然他们全部消失了，而且根本再也不见有男人。自打七月起，我们甚至也没有听到从卡罗来纳传来爸爸的消息，因而我们现在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是烧毁的城镇和房屋，荒芜的庄园和田野，居住的只有女人。当时我和林戈十五岁，我们的感觉几乎完全就像我们不得不在一家只为妇女儿童建造的旅馆里吃饭，睡觉，替换衣服一般。

信封已磨破了而且肮脏，曾被打开过又粘牢了，但我们仍然能辨识出上面的“亚拉巴马州，吉本县，豪克赫斯特”的字样，虽说最初我们并没有认出是路易莎姨妈的笔迹。信是寄给外婆的，是用剪刀从糊墙纸剪下的六页纸，用商陆汁写在两面，于是我想起了十八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当时我和德鲁西拉在豪克赫斯特站在小屋的外面，倾听着黑人在马路上通过，那天晚上她对我谈起那只狗，谈起让狗保持安静，然后要我对爸爸求情，让她参加他的骑兵连，与他并驾齐驱。但我并没有对爸爸谈，也许是忘了。接着北佬离开了，爸爸和他的骑兵连也离开了。然后，过了六个月，我们收到他的一封信，说他们正在卡罗来纳打仗，又过了一个月，我们收到路易莎姨妈的一封信，说德鲁西拉也走了，那是一封用糊墙纸写的短信，你可看出路易莎姨妈的泪水与商陆汁交混在一起，信中说她不知道德鲁西拉到哪儿去了，但自打德鲁西拉蓄意要使自己男性化，不仅不为自己未婚夫的战死而自然感到悲伤，而且也不为自己父亲的战死而自然感到悲伤，从那时起她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她想当然地认为德鲁西拉是和我们待在一起，虽然她并不指望德鲁西拉会自己采取步骤来减缓一个做母亲的焦虑，但她希望外婆会采取步骤来减缓一个母亲的焦虑。但我们也不知道德鲁西拉的去向，她只是消失了。就好像北佬在只是穿过南方时不仅带上了所有的活着的男人，穿蓝衣服的和灰衣服的，白人和黑人，而且甚至带上了这么一位年轻姑娘，她在情人被杀死后偏巧试图使举止行为都像一个男人。

因而随即第二封信来到了，只不过外婆无从读起，因为这时她已经死了（当时格鲁比穿过杰弗生转身而逃，因而我和林戈在家里待了一宿，当康普生太太派人送来时发现了这封信），因而我和林戈竟一时搞不清路易莎姨妈要告诉我们什么。这封信也是写在同样的糊墙纸上，这次是六页，不过这一次路易莎姨妈并没有把泪水哭进商陆汁里：林戈说，这是因为她一定是写得太快了：

亲爱的姐姐：

我想这对我来说是新闻，那对您来说也是新闻，但我既希望又祈求，虽然它令我又悲伤又震惊，却不会令您又悲伤又震惊，自然不会这样，因为您不过是位姨妈，而我却是母亲。但既然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南方妇女，那我想到的就不是我自己，而且学会忍受一切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是我们的命运。但是当我想到，我那为了保护英勇的男人和洁白无瑕的女人的遗产而献出生命的丈夫从天国俯视一个蓄意抛弃他为之献身之事业的女儿，当我想到，我那半成孤儿的儿子总有一天会问我，为什么他那烈士父亲的牺牲竟不足以保存他姐姐的好名声——

信就是这个调子。林戈举着个松木疙瘩给我照着明读，过了一会儿他又得再点着一根松木疙瘩，我们所知的就是，加文·布雷克布里奇还没有来得及与德鲁西拉成亲就在夏伊洛被杀死了，为德鲁西拉保存下一位南方妇女的最高尚的命运——成为一项失败了的事业的未出阁的寡妇——但德鲁西拉不仅将此抛开，她不仅成为一个迷惘的女人，成为对她父亲的纪念的一种耻辱，而且正生活在这样一个词的状态之中，这个词儿路易莎姨妈甚至都无法重复，但外婆知道那是个什么词，虽说起码谢天谢地，爸爸和德鲁西拉实际上并不是血亲，爸爸的妻子是德鲁西拉的嫡亲表姐，而爸爸本人与德鲁西拉并非表兄妹。于是接着林戈把另一根松木疙瘩点着，然后我们把那几页糊墙纸放在地上，这时我们搞清了事情的原委：德鲁西拉离家六个月，除了知道她活着外音讯皆无，然后一天晚上她走进路易莎姨妈和丹尼居住的小屋，（下面的话画上了着重线）穿的衣服不仅是男装，而且还是一身普通的士兵服，她告诉他们，她成为爸爸的骑兵连的成员已有六个月的时间，夜夜都露营，四周全是熟睡的男人，除非天气糟糕，一般就不操心为她和爸爸支起帐篷，德鲁西拉不仅没有羞耻悔恨之意，而且实际上假装她甚至不知道路易莎姨妈讲的是什么；当路易莎姨妈告诉她她与爸爸必须立即结婚时，德鲁西拉说道：“难道你不能理解，我已厌烦了在这场战争中埋葬丈夫了吗？难道你不能理解，我在约翰表哥的骑兵连里驰骋并不是为了找一个男人，而是为了打北佬吗？”而路易莎姨妈则说道：

“起码在有生人能听见你的话的时候，别称他约翰表哥。”

2

第三封信根本没有寄到我们这儿来，而是寄到康普生太太那儿去了。这时德鲁西拉和爸爸已经回到家里。时值春天，战争也已结束，我们忙着从河边低地搞丝柏木料和栎木料好盖房子，德鲁西拉和乔比、林戈、爸爸以及我一块儿干活，就像是又多了一个男人，她的头发比在豪克赫斯特时要短，她的脸由于栉风沐雨而晒得黝黑，身子由于过着行伍生活而变得单薄。自外婆死后，林戈、路维尼亚和我都睡在小屋里，但自打爸爸回来后，林戈和路维尼亚就搬回到另外那间小屋里与乔比同住，现在我和爸爸睡在我和林戈的草荐子上，德鲁西拉睡在被子帘子后面的床上，那是以前外婆用的床。一天晚上我记起了路易莎姨妈的信，于是拿出来交给德鲁西拉和爸爸，爸爸发现德鲁西拉还没有写信告诉路易莎姨妈她在什么地方，爸爸说她必须写信告知，于是一天康普生太太带着第三封信来了。德鲁西拉、林戈和路维尼亚也在河边低地的锯木厂那儿，我也看见那封信了，信是用商陆汁写在糊墙纸上的，这一次商陆汁也没有掺杂上泪水，而且这是自外婆死后康普生太太的第一次露面，她甚至没有从她的四轮双座马车上下来，而是坐在那儿，一只手举着阳伞，另一只手扯着披肩，四下张望着，那样子就好像当德鲁西拉从房子里出来或从拐角里出现时，那就不仅仅是一个穿着男人衬衫裤子的晒得黝黑的瘦女孩，而是也许像一只驯服的豹或熊一般。这封信和其他的信是一个调子：信中讲的是，路易莎姨妈写信给一个她自己并不认识的人，但并非外婆不认识，曾经有过一些时候，当时一个家庭的好名声是所有人家的好名声，她自然并不期望康普生太太搬出来和爸爸及德鲁西拉一起住，因为即使这样做现在也太晚了，不足以保存那种无论如何也从未存在的外观。但路易莎姨妈相信，康普生太太也是个女人，也是个南方女人，而且路易莎姨妈毫不怀疑，她也受过罪，只不过路易莎姨妈确实希望并且祈求，如果康普生太太有一个藐视并且践踏了我们的丈夫为之献身的有关贞洁和为妇之道的一切南方原则的女儿的话，她见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宽恕，虽说路易莎姨妈再次希望康普生太太的丈夫并没有生出这么个孽种来（康普生太太年纪比外婆大上好多，她有过的唯一的丈夫在许久以前曾因发狂而被关了起来，那是因为在下午百无聊赖的时候，他就会从住处附近聚集起八个或十个小黑孩子，让他们在小溪对面排成一列，头上摆着甘薯，而他则用来复枪把甘薯射掉，他对他们说，他可能射不中甘薯，但却不会射不中黑人，因而他们都站得纹丝不动）。因而我也无法理解那封信，我仍然不知道路易莎姨妈讲的是什么，而且我相信康普生太太也不知道。

因为就我所知，以前从未来过此处而且外婆也从未见过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哈伯沙姆太太，因为康普生太太并没有留下，她甚至并没有从四轮双座马车上下来，而是披着披肩多少僵硬地坐着，看着我又看着小屋，就好像她不知道从小屋里或小屋后面会有什么东西出现似的。然后她用阳伞轻打黑人驭手的头，于是他们离开了，那两匹老马走得颇快，顺着马车道返回，走上回城里去的马路。第二天下午我从河边低地出来，拎着水桶到泉水那儿去，这时小屋门口停着五辆四轮双座马车和二轮轻马车，小屋里有她们十四个人，她们是走了四英里从杰弗生来到这儿的，穿着北佬和战争还没有毁掉的最好衣着，她们的丈夫或者是在战争中死去，或者是活着返回杰弗生，并帮助爸爸做他的事，因为当时是些奇怪的岁月。只是如我所说，也许对妇女来说岁月从来都不是奇怪的，而只是一件充满了她们的男人们所再三犯下的愚蠢行为的持续、单调的事情。当时康普生太太正坐在外婆的椅子上，仍然举着阳伞，披肩下面的身子僵硬地挺着，那样子就好像她终于看到了她所期望看到的不论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就是豹子。哈伯沙姆太太举着被子让别人进去看德鲁西拉睡觉用的床，然后又让她们看我和爸爸睡觉用的草荐子。这时她看见我，于是说道：“这是谁？”

“那是巴耶德。”康普生太太说道。

“你可怜的孩子。”哈伯沙姆太太说道。于是我没有停下脚步，可又情不自禁听见了她们的谈话。那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女士俱乐部在聚会，由哈伯沙姆太太主持，因为每过一会儿哈伯沙姆太太就忘记该小声了：“——妈妈应该来，应该立即请她来。但是她不在场……我们，社区的女士们，我们自己就是母亲……勇敢的浪漫大概能占孩子的便宜……然后才能意识到她必须付出的代价——”这时康普生太太说道：“嘘！别响！”接着又有一个人说道：“你真的是说——”这时哈伯沙姆太太忘记该小声说话了：“还会有别的？她整天把自己藏在树林里，抬着木料这样的重东西，你想想还会有别的原因吗——”

接着我走开了。我在泉水那儿给水桶灌满了水，返回原木工作场，德鲁西拉、林戈和乔比正在往带锯运送木料，蒙上了眼睛的骡子在锯屑上一圈圈地转着。接着乔比发出了点声音，于是我们都停下来张望，只见哈伯沙姆太太在那儿，还有三个人似乎在她身后窥视着，她们的眼睛又圆又亮，看见德鲁西拉站在锯屑和刨花里，身穿肮脏汗湿的罩衣和衬衫，脚蹬生皮翻毛皮鞋，汗水和锯屑搞得脸上一道道条纹，锯屑使她的短发呈黄色。“我叫马撒·哈伯沙姆，”哈伯沙姆太太说道，“我是个邻居，希望能成为朋友。”接着她说道，“你可怜的孩子。”

我们只是看着她。德鲁西拉终于说话了，她的声调就像当爸爸用拉丁语对我们说句什么当笑话时，我和林戈说话的声调似的。“夫人？”德鲁西拉说道。因为我刚十五岁，因而我仍然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我只是站着听，甚至都没有多想，就像她们在小屋里谈话时那样。“我的状况？”德鲁西拉说道，“我的——”

“是的，”哈伯沙姆太太说道，“没有一个母亲、没有一个女人……被逼到这般窘境——”她朝尚未停下脚步的骡子和乔比稍微挥了一下手，林戈的眼珠冲着她乱转，那另外三个人仍然在她四周窥视着德鲁西拉，“——不仅要给你提供我们的帮助，而且要提供我们的同情。”

“我的状况，”德鲁西拉说道，“我的状……帮助和同——”然后她开始说道，“哦，啊，呀。”站在那儿，接着跑了起来。她跑起来就像一头鹿一样，先跑起来然后才决定跑向何处去，她在微风中转向右方，朝我跑来，轻快地跳过圆木和木板，张着嘴说道“约翰，约翰”，声音并不大，有那么一会儿就好像她以为我是爸爸似的，接着又清醒了过来，发现我并不是，她甚至都不用停止跑动的脚步就停了下来，就像鸟儿在空中停下一样，纹丝不动但却仍然由于运动而狂暴。“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她说道。然后她离开了。我不时可以看见她的脚印，步伐又大又迅急，脚印恰巧进了树林，但是当我从河边低地出来时，就看不见她了。不过四轮双座马车和二轮轻马车仍然停在小屋的前面，我看得见康普生太太和其他女士在小屋门口，她们正顺着牧场朝河边低地望去，因而我没有到那儿去。我朝路维尼亚、乔比和林戈住的另外那间小屋走去，但还没有来到那间小屋，就看见路维尼亚从泉水那儿朝山上走来，她拎着杉木水柄唱着，接着进了小屋，歌声戛然而止，于是我明白德鲁西拉在何处了，但我并没有躲藏起来。我走到窗前，朝里瞅着，只见德鲁西拉原先双臂抱头倚在壁炉架上，当路维尼亚进来时她转过身来，路维尼亚手拎着水桶，嘴里嚼着桉树枝，头巾上方戴着爸爸的旧帽子。德鲁西拉在哭着。“那么，就是这么回事了，”她说道，“她们老远地来到磨坊，告诉我以我的状况——同情和帮助——陌生人；她们我以前谁也没有见过，我才不在乎她们——可是你和巴耶德，你们相信这话吗？说我和约翰——说我们——”这时路维尼亚移动了一下，她出手迅速，在德鲁西拉还未来得及猛地往回推时就把手平放在德鲁西拉罩衣的腹部了，然后路维尼亚双臂搂着德鲁西拉，就像她往常搂着我那样，德鲁西拉号啕大哭起来。“说我和约翰——说我们——加文在夏伊洛死了，约翰的家被烧了，他的庄园毁掉了，说我和他——我们去打仗为的是打北佬，不是去骚扰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的，”路维尼亚说道，“别说啦，别说啦。”

一切大致就是这样，并没有花费她们太长的时间。是否哈伯沙姆太太让康普生太太派人去请路易莎姨妈，还是路易莎姨妈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截止日期，然后自己来了，这我不得而知，因为我们颇忙，德鲁西拉、乔比、林戈和我在磨坊里干活，爸爸住城里，他早晨骑马离家，有时回家甚晚，夜里才回来，在这一期间我们见不着他，因为当时是奇怪的岁月。有四年的光阴我们只是为着一件事情而生活着，甚至不能打仗的妇女和儿童也是为那件事情而生活着：把北佬军队逐出国门，我们以为，当北佬军队被逐出国门时，一切也就会结束了。现在北佬军队是不见了，接着在夏天到来之前我听见爸爸对德鲁西拉说：“他们许诺要给我们派联邦军队的，林肯本人许诺要给我们派军队来，那时事情就好办了。”此话竟出自这么一个人的口中，他曾有四年时间率领着一团人，不把联邦军队逐出国门誓不为人。现在看来倒好像我们根本没有投降似的，我们同曾是我们的敌人的人会师一处，共同对抗一个新的敌人，他的手段我们并非总是能搞清楚，但他的目的却总是能令我们惧怕。于是爸爸终日在城里忙。他们正在重建杰弗生，重建县政府和商店，但爸爸和其他人所做的并非仅仅如此，他们所正在做的事，爸爸都不让德鲁西拉或者我或林戈进城去看一看。然后有一天林戈溜了号，进了城，又返回，看着我，眼珠子转了转。

“你知道我不是什么了？”他说道。

“什么？”我说道。

“我再也不是黑鬼了，我被废除黑奴了。”接着我问他，他如果不再是黑鬼又是什么，于是他给我看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张新的一元纸币，是从密西西比州约克纳帕塔法县的合众国居民财政出纳员那儿领取的，签名为“代理警察局局长卡修斯·Q．班波”，是工整的办事员字体，下面是一个伸展开来的大X。

“卡修斯·Q．班波？”我说道。

“对的，”林戈说道，“给班波家赶车的卡什大伯两年前跟着北佬们跑掉了，他现在回来了，一定会被选为杰弗生的警察局局长。约翰老爷和别的白人这么忙，就是为的这。”

“黑鬼？”我说道，“他是个黑鬼吗？”

“不，”林戈说道，“他们不再是黑鬼了，不论是在杰弗生还是在别的地方。”接着他告诉我，有两个姓伯登的密苏里人带着一张从华盛顿获得的特许状，要把黑人组织成共和党人，爸爸和其他人正竭力阻止。“现在，先生，”他说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呢，而是刚刚开了个好头。你从前见到北佬时，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他只是带着一支枪，或是一个骡子笼头，或是一把母鸡毛，可现在你甚至都认不出来了，他现在不带枪了，而是一只手拿着一把这玩意儿，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黑人选票。”于是我们颇为忙碌，我们只是在夜晚看见爸爸，有时见着他时我和林戈甚至德鲁西拉会看上他一眼，但我们不会问他问题。于是并没有花费她们太多时间，因为德鲁西拉已经被击败了；自打那天下午起，她就只是不知不觉犹豫不决起来，那天下午那十四位女士上了四轮双座马车和二轮轻马车，回了城，大约两个月以后的一个下午，马车甚至还没有进大门我们就听见丹尼在吆喝了，路易莎姨妈坐在一只衣箱上（就是这些衣箱打败了德鲁西拉。衣箱里放着她三年没有穿的衣服，林戈也是直到路易莎姨妈来时才见她穿女服），戴着孝，甚至她的伞把上也有黑纱丧章，而两年前我们在豪克赫斯特时，虽说丹尼森姨爹确凿死了，路易莎姨妈却没有穿丧服。她来到小屋，下了马车，已经哭了起来，讲的话和那些信没有什么两样，就好像即使你听她讲话时，你也得快速跳着读，才能弄清她的意思：

“我是带着一位母亲的泪水来再次向他们呼吁的，虽说我明白这不会有什么用处，虽说我已祈祷到最后一刻，希望这个男孩的清白无辜会得到拯救和保留；但必须做的事情就一定得做，起码我们三人能一起承受我们的重压”；她坐在房子中间外婆的椅子上，甚至都没有放下伞或摘下软帽，看着我和爸爸睡觉用的草荐子，接着看了看那条被钉在椽子上为德鲁西拉隔出一室的被子，用一块手帕轻拭着嘴，那手帕使整个小屋有种死玫瑰味。这时德鲁西拉从磨坊回来，走了进来，脚穿尽是泥的生皮翻毛皮鞋，身穿发着汗臭的衬衫和罩衣，头发晒得焦黄，满是锯屑，路易莎姨妈看了她一眼，又哭了起来，说道：“作孽啊，作孽啊。感谢仁慈的上帝，丹尼森·霍克先走了一步，没有活着看我所见的一切。”

她已经被打败了。那天晚上路易莎姨妈逼她穿上女服，我们见她穿着女服跑出小屋，从山上朝泉水跑去，这时我们正在等着爸爸。爸爸来了，走进小屋，路易莎姨妈仍然坐在外婆的椅子上，手帕置于嘴前。“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意外，路易莎小姐。”爸爸说道。

“并不令我愉快，沙多里斯上校，”路易莎姨妈说道，“而且经过了一场战争，我想我也不能称其为意外，但它仍然令人震惊。”于是爸爸也走了出来，我们来到泉水那儿，发现德鲁西拉躲在那棵大山毛榉的后面，蹲缩着，好像即使在爸爸把她拉起来时，她也仍试图把裙子藏起来不让爸爸看见似的。“好一身女服呀？”他说道，“没有关系，来，起来，战士。”

但是她被打败了，就好像她一让她们给自己穿上女服就遭到鞭笞一般，就好像她穿上女服就不能回击或者逃跑一般。因而她再也不到原木场去了，现在我和爸爸与乔比和林戈在小屋里睡，除了吃饭我甚至都见不着德鲁西拉。我们忙着把木料运出来，现在人人都在谈着选举的事，据说爸爸当着城里所有人的面告诉那两个叫伯登的人，要是卡什·班波或者其他黑人参加，这选举就永远也举行不起来，而那两个叫伯登的人则说，谅他也不敢阻止选举。除此之外，那另一间小屋每天都满是杰弗生来的女士，你简直会以为德鲁西拉成了哈伯沙姆太太的女儿而不是路易莎姨妈的女儿。她们总是一吃过早饭就陆续到达，待上一天，因而吃晚饭的时候路易莎姨妈就穿着黑丧服坐着，软帽和伞除外，随身携带一块老是织不完的黑针织品，折叠好的手帕掖在皮带上随时可用（只是她胃口很好，她吃的甚至比爸爸还多，因为离选举只有一个星期了，我猜想他在考虑叫伯登的人），除了丹尼之外拒不同任何人说话，而德鲁西拉则尽力吃着，她的脸又紧张又瘦削，眼睛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老早以前就遭到鞭打，现在正心烦意乱一般。

这时德鲁西拉屈服了，她们打败了她。她身体强壮，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她让路易莎姨妈和哈伯沙姆太太选择比赛方式，而且击败了她们，不过最后那天晚上路易莎姨妈来到她的身后，选择了一种她不能获胜的比赛方式。当时我正来吃晚饭，还没有来得及停下脚步时就听见她们在小屋里面。“难道你不能够相信我吗？”德鲁西拉说道，“难道你不能够理解，在骑兵连里我只是又一个男人，而且是不太够格的男人，自从我们回家后我只不过是这儿由约翰喂养的又一张嘴，只是约翰的妻子的表妹而且比他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多少吗？”而且我几乎可以看见路易莎姨妈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件从无进展的针织品：

“你想告诉我，有一年的时间，你一个青年妇女，与他日日夜夜待在一起，而他仍是个青年男人，跑遍全国，既无人保护又无人阻拦——难道你把我看成十足的傻瓜吗？”因而那天晚上路易莎姨妈击溃了她；我们刚坐下来要吃晚饭，路易莎姨妈就看着我，好像她一直在等待板凳的嘎吱声停止似的：“巴耶德，我并不要你对此表示原谅，因为这也是你的负担；你是一位无辜的牺牲品，像我和丹尼森一样——”然后她看着爸爸，穿着她那身黑衣服猛地坐回到外婆的椅子（那是我们仅有的一把椅子）上，那块黑编织物放在她的盘子旁边。“沙多里斯上校，”她说道，“我是个女人，我必须提出我所失去的丈夫和我所没有的成年人儿子会提出的要求，也许是在手枪的威胁之下——你娶我的女儿吗？”

我走了出去。我快步走着；我听见德鲁西拉的头在举起的双臂之间落在桌子上时所发出的轻微而又急剧的声音，也听见爸爸站起身时板凳也发出的声音；我走过他身边，他站在德鲁西拉身旁，手放在她的头上。“她们击败了你，德鲁西拉。”他说道。

3

第二天我们还没有吃完早饭，哈伯沙姆太太就来到了。我不知道路易莎姨妈怎么这么快就给她送了信，但她来了，她和路易莎姨妈择定后天就举行婚礼。我猜想，她们甚至不知道就是那一天爸爸告诉叫伯登的那两个人，卡什·班波永远也不会被选为杰弗生的警察局局长，我猜想，她们根本就不在乎这场选举，如同如果所有的男人决定后天杰弗生的所有的钟都拨慢或拨快一个小时，她们也满不在乎一般。也许她们根本不知道要举行一次选举，不知道明天全县的男人都会骑马去杰弗生，他们口袋里插着手枪，不知道那两个叫伯登的人已经让他们的黑人选民们在城边的一家轧棉厂宿了营，并有人保护。我猜想她们甚至都不在乎，因为诚如爸爸所言，女人们不能够相信，能够用许多胡乱涂写的小纸片掷进一个盒子里所决定的事情会是正确或者错误，甚至会是非常重要的。

本打算举行一次盛大的婚礼，要把杰弗生的所有人都请来，哈伯沙姆太太打算把她保存了五年之久的三瓶马德拉岛产的白葡萄酒带来，这时路易莎姨妈又哭起来了。但是现在她们很快就明白过来，她们都轻拍着路易莎姨妈的手，让她闻醋，哈伯沙姆太太说道：“当然啦，你可怜的人儿，都过了一年，现在才公开举行婚礼会惹人现眼……”因而她们决定改成喜宴，因为哈伯沙姆太太说，对新郎新娘来说什么时候都可以举行喜宴，即使是在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年之后。因而德鲁西拉要骑马进城，与爸爸相会，尽可能迅速而不显眼地成婚，只由我和另外一个人做证婚人，以使之合法化，那些女士们甚至一个都不亲自在场。然后他们就回家，我们就举行喜宴。

因而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陆续到达，带着一篮篮的食品、桌布和银器，就像是为教堂里的晚餐做准备似的。哈伯沙姆太太带来了一个面纱和一个花环，她们都帮着德鲁西拉穿衣服，只是路易莎姨妈叫德鲁西拉把爸爸的骑马穿的大氅也披在面纱和花环上面，林戈把马匹牵了来，马都梳刷过了，我扶着德鲁西拉上了马，路易莎姨妈和她们都从门口那儿注视着。可是当我们动身时我并不知道林戈不见了，我们行在马车道上时，我听见路易莎姨妈在喊丹尼，即使这时我也不知林戈不见了。这件事是路维尼亚告诉我的，她告诉我，我们离开后她们就布置桌子，摆上婚礼早宴，她们都盯着大门，路易莎姨妈仍不时地喊着丹尼，然后她们看见林戈和丹尼两人骑着一头骡子，沿着马车道疾驰而来，丹尼的眼睛瞪得像球形门把手那样圆，已经嚷起来了。“他们杀死他们了！他们杀死他们了！”

“谁？”路易莎姨妈叫道，“你到哪儿去啦？”

“进城了！”丹尼嚷道，“那两个叫伯登的人！他们杀死了他们！”

“谁杀死了他们？”路易莎姨妈嚷道。

“德鲁西拉和约翰表哥！”丹尼嚷道。然后路维尼亚说，路易莎姨妈确实是大叫大嚷了起来。

“你是要告诉我，德鲁西拉和那个人还没有结婚吗？”

我们没有时间了。也许德鲁西拉和爸爸是要结婚的，可是当我们来到广场时，我们看见那群黑人乱糟糟挤在旅馆门口那边，是六七个奇怪的白人把他们赶过去的，接着我突然看见杰弗生的男人们，我认识的男人们，爸爸认识的男人们，他们穿过广场跑向旅馆，每一个人都用手扶着臀部，就像口袋里有手枪的人跑步时那样。这时我看见爸爸骑兵连的人在旅馆门口站成一列，把门口堵住了。这时我也滚鞍下马，只见德鲁西拉在与乔治·怀亚特挣扎着，但他并没有抓住她，只是抓住了大氅，接着她穿过他们的队伍朝旅馆跑去，花环置于头的一侧，纱巾在身后飘扬。但乔治抓住了我，他扔掉大氅抓住了我。“放开，”我说道，“爸爸。”

“镇定，”乔治说道，抓着我，“约翰刚进去投票。”

“可是他们有两个人！”我说道，“放开我！”

“约翰的大口径短筒手枪里有两颗子弹，”乔治说道，“镇定。”

但是他们抓住了我，接着我们听见三声枪响，我们都转过头看着门口。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最后两响是大口径短筒手枪的声音。”乔治说道。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给霍尔斯顿太太当门房的那个老黑人年纪大得甚至都不能获得自由了，他朝外探了一下头，说道“天哪”，又缩了回去。接着德鲁西拉走了出来，抱着投票箱，花环置于头的一侧，纱巾缠在胳臂上，接着爸爸跟在她身后出来了，用袖子擦着他的新獭皮帽。接着声音大了起来，我听得见他们吸气的声音，就好像北佬以前听见他们吸足了气叫喊时那样。他们喊了起来：

“呀——”但爸爸举起了手，于是他们不喊了，接着鸦雀无声。

“我们也听见一声手枪声，”乔治说道，“他们伤着你了吗？”

“没有，”爸爸说道，“我让他们先开的枪，你们都听见的，你们可以凭着我的大口径短筒手枪起誓。”

“是的，”乔治说道，“我们都听见了。”现在爸爸看着他们所有的人，缓缓地看着眼前的所有脸庞。

“这儿有谁想同我谈谈这件事？”他说道。但是你什么也听不见，甚至都听不见移动脚步的声音。那群黑人是由北方来的白人给赶到一起的，他们就像我最初见到他们时那样站着。爸爸戴上帽子，从德鲁西拉手中拿过来投票箱，帮着她上了马，又把投票箱递给她。然后他四下看了看，看了看所有的人。“这次选举将在我家里举行，”他说道，“我兹任命德鲁西拉·霍克为选举委员，一直到投完票统计结束。有人反对吗？”但是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时他就挥挥手让他们住口了。“没有人反对，伙计们。”他说道。他转向德鲁西拉：“回家去吧，我先找行政司法长官，然后再追你去。”

“你是要不顾死活呀，”乔治·怀亚特说道，“派一些人跟着德鲁西拉去，其余的人跟着你去。”

但爸爸不让他们跟着。“难道你看不出我们是通过法律和秩序来致力于和平吗？”他说道，“我要制定契约，然后赶你们去。照我说的去做。”于是我们动身了；我们由德鲁西拉打头进了大门，投票箱放在她的马鞍前桥上——我们，爸爸的部下，还有一百多个人，大家骑马来到小屋前，屋前排列着二轮轻马车和双人四轮马车，德鲁西拉把投票箱交给我，下了马，又接了过去，正打算朝小屋走去时又站住全然不动。我猜想我和她都同时记起了，我猜想甚至其他人，那些男人，也突然明白出了问题，因为诚如爸爸所言，我猜想女人永远也不投降：不仅不向胜利投降，而且甚至也不向失败投降。我们停下脚步，这时路易莎姨妈和其他女士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接着爸爸推开我过去，在德鲁西拉旁边跳下马，可是路易莎姨妈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这么说你没有结婚。”她说道。

“我忘记了。”德鲁西拉说道。

“你忘记了？你忘记了？”

“我……”德鲁西拉说道，“我们……”

现在路易莎姨妈看着我们，她顺着我们骑在马鞍上排成的行列看去，看我的那种眼神就像看其他人时一样，好像她以前从未见过我似的。“这些人是谁，请问？你的健忘者婚礼随员吗？你的犯凶杀和抢劫的男傧相吗？”

“他们是来投票的。”德鲁西拉说道。

“来投票，”路易莎姨妈说道，“啊，来投票。既然你已逼迫你母亲和弟弟在一个放纵和私通的屋脊底下生活，你以为你也能逼迫他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暴力和虐杀的投票站避难所里吗，是不是？把那个盒子给我。”但是德鲁西拉没有动，她站在那儿，衣服撕裂，面纱毁坏，扭弯的花环只是用几根别针挂在头发上。路易莎姨妈下了台阶，我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们只是骑坐在马上，注视着她把投票箱从德鲁西拉手中一把夺过来，扔到院子那边去。“进屋来。”她说道。

“不。”德鲁西拉说道。

“进屋来，我亲自请个牧师来。”

“不，”德鲁西拉说道，“这是选举，难道你不明白？我是选举委员。”

“这么说你拒绝了？”

“我不得不，我必须，”她说起话来就像一个小姑娘在泥里玩时被抓住那样，“约翰说，我——”

这时路易莎姨妈哭了起来。她穿着黑衣服站着，没有拿着那块针织品，而且我第一次见她甚至没有拿手帕，她哭着，最后哈伯沙姆太太过来把她领回屋里。接着他们开始投票，这也没有用多少时间。他们把票箱放在路维尼亚洗衣服用的那块锯下的木头上，林戈找来商陆汁和一张旧窗口遮阳篷，他们把它切成选票。“想选可敬的卡修斯·Q.班波任杰弗生警察局局长的，在选票上写上是，反对的，写上否。”爸爸说道。

“我来写，再省点时间。”乔治·怀亚特说道，于是他造了一堆选票，扶在马鞍上迅速写着，他一边写，大伙一边接过来投进票箱里，同时德鲁西拉喊着他们的名字。我们听得见路易莎姨妈仍在小屋里哭着，看得见别的女士正从窗户那儿注视着我们。并没有用了多少时间。“你用不着费事点票了，”乔治说道，“他们都投的反对票。”

就这样结束了。他们接着骑马返城，带着票箱，爸爸和德鲁西拉穿着撕裂的婚礼服，戴着歪扭的花环和面纱，站在那块锯下的木头旁边，注视着他们。只不过这一次甚至爸爸也不能阻止他们说话了，那声音传了回来，又高又微弱，刺耳加残忍，就像当年北佬听见它从烟火和疾驰中传来时那样：

“呀……德鲁西拉！”他们吆喝道，“呀……约翰·沙多里斯！呀……”

◎冒险家（Carpe！Bagger），指美国内战刚结束时，利用南部的未安定局面而前去谋利的北方冒险家，因其将自己全部财产置于旅行包内而抵达南方，故名。​

美人樱的香气

1

刚刚吃完晚饭，我刚刚在灯下把科克的著作展开在桌子上，这时听见威尔金斯教授走在走廊里的脚步声，接着脚步停下，他把手置于球形门把手上，而我本应该就明白的。人们说起预感来真是口舌伶俐，可是我一点预感都没有。我听见他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又听见他在走廊里走近了，接着脚步声消失了，因为虽说大学三年我一直住在他家里，虽说他和威尔金斯太太在家里称我巴耶德，但他不会不敲门就进我的房间，我也不会不敲门就进入他的房间——或者她的房间。然后他把门猛地朝里推开，门撞在门垫上，他的那种姿态就像一个不屈不挠得几近痛苦的青春圣殿终于倾倒时所产生的姿态一样，他站着说道：“巴耶德，巴耶德，我的儿子，我亲爱的儿子。”

我本应该就明白的，我本应有所准备，或者也许我是有所准备，因为我记得，我是小心翼翼地合上书，甚至标上了记号，然后才站起身来的。他（威尔金斯教授）在做着什么事情，忙手忙脚的；他递给我的是我的帽子和大氅，我接了过来，虽说我并不需要大氅，除非即使那时我想到（尽管当时是十月份，但秋分并未到），雨季和冷天会在我再见到这间屋之前到达，因而如果我回这间屋的话，那无论如何也会用得上大氅的，我心里想，“天哪，要是他昨天晚上这样做，不敲门就把门推得撞在门垫上，那我就会在事情发生之前到达，在事情发生之时在场，不管处于什么地点都在他身边，不论他须跌倒躺在尘埃之中时是在什么地方。”

“你的伙伴在楼下厨房里。”他说道。若干年以后他才告诉我（是有人告诉我，那人一定是威尔金斯法官），林戈公然把厨师推搡到一边，进了房子，径直走进书房，他和威尔金斯太太正坐在那儿，林戈讲话开门见山，边说着转过身就要走：“今天早晨他们枪杀了沙多里斯上校。告诉他我在厨房里等着。”还没等那两个人移动身子时，他就离去了。“他骑马跑了四十英里，可是什么都不吃。”现在我们朝着门口走去——我曾在门口朝我的这一边与我所熟知的事物生活了三年，我一定既相信又期待着我所熟悉的事物，然而我曾听见门口的那一侧传来走近的脚步声，却又听不见脚步里有些什么。“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吧。”

“是的，先生，”我说道，“给我的伙伴换一匹马，他会想同我一起回去的。”

“务必用我的马——威尔金斯太太的马。”他叫道。他的腔调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确是喊叫出来的，我猜想我们都同时意识到这是滑稽的——一匹看上去完全就像一位老处女音乐教师般的四肢短、腰身粗的牝马，威尔金斯太太是用它来拉柳条车身的马车的——这对我倒挺合适，就好像被浇上一桶凉水会对我合适一样。

“谢谢您，先生，”我说道，“不过用不着。我去牵我的马时，会在马房再给他找到一匹马的。”这对我是合适的，因为甚至就在我说完话之前我就知道，说这话也没有必要，林戈在进入学院之前会在马房逗留并留心此事的，他的新马和我的牝马都会给备好鞍子并在侧面的栅栏等着，而且我们根本用不着穿过奥克斯福。卢什要是来找我就不会想到这一点，他会径直来到学院，到威尔金斯教授家里，把消息告诉他然后坐着，往下就由我来负责了。但林戈不会这样。

他跟着我走出房间。对那个像难产的女人一样的姗姗来迟的秋分来说，夜色是又敏感又紧张，从现在直到我和林戈骑马进入浓郁的夜色这段时间，他都是或者就在我的身边某个地方，或者紧跟在我的身后，我说不准到底是什么方位，也不在乎是什么方位。他尽力找出话语，以便一边说着一边把他的手枪也送给我。我几乎能听见他说：“啊，这个不幸的国家，还没有从发高烧恢复上十年，可人们仍不得不自相残杀，我们仍然必须用该隐之道还治该隐之身。”但是他实际上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只是跟着我，在我身旁或者身后的某个地方，我们下了楼梯，走向威尔金斯太太在走廊的枝形吊灯下面等候的地方——她是一位头发灰白的瘦小女人，令我油然想起外婆，也许并非因为她长得像外婆，而是因为她认识外婆——一张仰起的焦虑而又静止的脸在思考着，玩刀者必死于刀下，要是外婆也会这样想的。我朝这张脸走去，必须走去，这并不是因为我是外婆的外孙，大学三年住在她家里并且与在九年前几乎是最后一场战斗中战死的她的亲生儿子的年龄相仿，而是因为我现在是沙多里斯。（沙多里斯：当威尔金斯教授打开我的房门时，事情终于发生一起，它一直是一种伴随着的瞬间感觉）她并没有给我马匹和手枪，这并不是因为她不如威尔金斯教授爱我，而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并因而比随便哪个男人都明智得多，否则的话男人们就不会在明知被击溃后又去打了两年仗。她只是把手（一位小个子女子，不比外婆高大）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道：“代我向德鲁西拉和你的詹尼姑妈问好，能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我说道，“我不知道得处理多少事情。”是的，我甚至对她也说了谎；自打他猛地一推把那扇门撞在门垫上起，一分钟之内我就开始意识到了，意识到那我仍无尺度予以衡量的事物，唯一的例外倒是那件事物，它不考虑我本人，不考虑我的成长和背景（或者也许是由于我的成长和背景），而系由我事先已知道自己要成为的事物同时又惧怕该事物的考验那种状态所构成；我记得她的双手仍置于我肩上时我的念头：起码这会给我一个机会，看我是否我自以为的那个人，或者是否我只是希望成为那个人；看我是否要做我自以为是正确的事情，或者是否我只是希望能如此。

我们进了厨房，威尔金斯教授仍在我身旁或身后的某个地方，仍然以十来种不同的方式提出要送给我手枪和马匹。林戈在等着，我记得当时我想，不论我们俩当中谁会出什么事情，我都永远也不会对他而言成为沙多里斯。他也二十四岁了，但从某种意义上讲，自从那天我们把格鲁比的尸体钉在旧棉花打包机那儿的门上起，他的变化甚至比我还要小。也许这是因为他成长得比我快，那年夏天他和外婆与北佬进行骡子交易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使得自那之后大部分变化须由我来产生，以便与他并驾齐驱。他正静静地坐在未生火的炉子旁的一把椅子上，也是形容憔悴，他已骑马走了四十英里（他曾哭过一次，或者是在杰弗生，或者是在马路上什么地方独自一人的时候，现在尘土已经在他脸上的泪痕处干结成板块），还要再骑行四十英里可又硬是不吃饭，抬起头来看着我，双眼微红，疲惫不堪（或者也许不仅仅是疲惫不堪，因而我永远也不能与他并驾齐驱），然后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我随后跟着，威尔金斯教授仍然提出要送我手枪和马匹，不过话没有说出来，仍然在想道（这我也能感觉出），死于刀下，死于刀下。

果不出我所料，林戈已在边门处给两匹马备好了鞍子——那匹新换的马是他本人用的，还有爸爸三年前送给我的那匹牝马，这样不管是哪一天，有两分钟的时间就能跑一英里，要是整天骑行的话，那每八分钟就能走一英里。他已经翻鞍上了马，这时我意识到，威尔金斯教授想做的事情就是与我握手。我们握了手，我知道他相信他所触到的肉体也许明天晚上就不会活着了，有那么一刹那我想到，我要是告诉他我的打算那会怎样，因为我们已经谈论过了，如果《圣经》里确实言之有物，为上帝尤其选出来以使其不朽的那些上帝的盲目而又困惑的子孙带来希望和和平，那么那事物就必须是你不可杀人，因为也许他甚至相信他已这样教导于我，不过他并未这样做，谁也没有这样教导过我，甚至我本人也并未这样教导过他人，因为它不仅是被学习到的。但我并没有告诉他，他年事已高，不可强求，甚至不可在原则上对这样一种决定视而不见，他年事已高，不必面对着流血、成长和背景而坚持原则，不可好像由一个响马从暗处出来，突如其来出现在他的面前并叫他交出买路钱：只有年轻人才能这样做——要年轻得足以能使他的青春给他提供免费，作为怯懦的一种理由（并非借口）。

因而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握了握他的手，也上了马，接着和林戈动身了。现在我们无须穿过奥克斯福，因而不久（月亮呈扁镰刀状，就像靴子在湿沙上留下的后跟印）通往杰弗生的马路就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条马路我第一次是三年前与爸爸一起走过，又在过圣诞节的时候走过两次，然后又在六月份和九月份走过，每个学期都是如此，既然独自骑着牝马，故而甚至不知这是和平时期；现在这一次或许最后一次我不会死去（这我知道），但也许从今以后我再也昂不起头来了。马匹按着能走下四十英里的步态走着，我的牝马认识前面的漫长道路，林戈也骑着一匹好牲口，他也在马房向希利亚德求情得到了一匹良马。也许他的全神贯注的红眼是透过泪水，穿过干泥的泪痕在看着我，但我宁可认为那泪水与当年使他能够补充他与外婆的美军笺头供应的那种素养是一回事儿——那是由于与白人长期过于密切的交往所获得的某种荒谬绝伦的自信：他把一个白人称为外婆，从我们诞生起他就与另一个白人睡在一起，直到爸爸把家又重建起来。我们说了两句，然后就一语不发了：

“我们可以伏击他，”他说道，“就像那天我们对付格鲁比那样。但我猜想这不适宜于那身包着你跳舞的白皮。”

“是的。”我说道。我们策马前行，时值十月份，仍有大量时间容美人樱生长，虽说我须到了家才会意识到需要美人樱；仍有大量时间容美人樱从花园里生长，詹尼姑妈在花园里站在老乔比的身边，戴着爸爸的一副旧的骑兵长手套，在安置得巧妙整齐的苗床当中磨磨蹭蹭地安放着散发着香气的离奇古怪的旧名称牌子，因为虽说时值十月份，雨季却尚未到来，因而不能给最初的半暖半凉的印第安的夏夜带来（或者说是留下）霜冻——对鹅来说那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是又凉爽又空洞，可是由于有薁和檫木的刺鼻的尘土味又显得阴沉——在我长大成人并进大学学习法律之前，在这种夜晚我就和林戈打着灯笼，带着斧子和麻袋，领着六只狗（一只狗是跟踪追击用的，另外五只仅是让它们叫，吠出音乐来）在牧场猎取负鼠，那天下午我们就是在牧场里躲藏着头一次看见那个骑着毛色鲜艳的马的北佬，而现在你则在牧场里最后一年听得见火车的汽笛声，火车已有好久不属于雷德蒙先生了，而且在某一瞬间，在那天上午的某一秒爸爸把火车连同烟斗一起放弃了，林戈说当时他正吸着烟斗，他倒下时烟斗也从他手中滑脱了。我们骑马前行，朝那栋房子奔去，他现在当躺在客厅里，穿着军服（也佩带着军刀），德鲁西拉正在枝形吊灯的一片节日般夺目光辉下等着我，穿着黄色的舞会服，头发上插着美人樱的枝芽，拿着两把上了子弹的手枪（我虽说全无预感，却也能看得见，我看得见她，待在正式为葬礼而安排的讲求形式、灯火辉煌的房间里，身材不高，不像女人那样纤弱，而是像个青年，像个男孩，一动也不动，穿着黄色的舞会服，面部表情平静，几乎是昏昏沉沉，头饰又简单又严正，取得平衡的美人樱枝条挂在两耳的上方，两只胳臂在肘部弯曲，双手像肩膀一样高，两把完全一样的决斗用手枪挂在肩上，而不是握在手中，一边一支：酷似从事一种简明而又讲求形式的暴力的希腊双耳酒罐女祭司）。

2

德鲁西拉说，他做了一个梦。当时我二十岁，在夏日黄昏时分我和她走在花园里，等着爸爸从铁路那儿骑马回来。当时我刚二十岁：头一年夏天我进了大学，攻读法学学位，这是秉承爸爸的旨意；这也是在那一天、那个傍晚的四年之后，当时爸爸和德鲁西拉使得老卡什·班波未能当上合众国的警察局局长，然后仍未成婚返回家里，哈伯沙姆太太把他们俩赶进她的马车里，把他们又载回城，把她丈夫从新银行的他那昏暗的小孔里找了出来，让他在爸爸因为杀了那两个冒险家而订的媾和契约上签上名，然后亲自带着爸爸和德鲁西拉到牧师那儿，看着他们成了亲。而且爸爸把家又重建了起来，就建在那同一个烧焦了的地点，在同一个地窖之上，原先的房子就是在这儿被烧掉的，只是新房子大一些，要大得多：德鲁西拉说，这栋房子是爸爸的梦境，正如新娘的嫁妆和面纱是她的梦境一样。詹尼姑妈现在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因而我们就让她在花园里（德鲁西拉像爸爸一样，也不会为鲜花费神，甚至现在，甚至在战争结束四年之后，她仍像在战争的最后一年那样生存着，呼吸着，当年她穿着男人的衣服骑马驰骋，像爸爸骑兵连的其他人一样把头发剪短，在谢尔曼军队的前列穿越佐治亚州和南北卡罗来纳两州）采集美人樱枝戴在头发上，因为她说，美人樱是胜过马匹和勇气的气味的唯一香气，因而值得一戴的非它莫属。当时铁路尚未运行，爸爸和雷德蒙不仅是合伙人，而且还仍然是朋友，乔治·怀亚特说这对爸爸来说很容易成为一项记录，爸爸天一亮就骑着朱庇特离开家，带着两鞍囊金币在未完工的铁路线上走来走去，金币是星期五借的，星期六付给工人，如詹尼姑妈所说，只在行政司法长官前面两枕木远。于是我们走在薄暮之中，缓缓走在詹尼姑妈的花坛之间，德鲁西拉（她现在穿着女服，要是爸爸允许的话，她还会一直穿男裤的）轻微倚在我的胳臂上，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的美人樱的香味，就像四年前那天晚上我闻到她头发上和爸爸的胡子里的雨水时那样，当时他和德鲁西拉以及布克·麦卡斯林大伯发现了格鲁比，然后回到家，发现我和林戈不只是熟睡而已：我们逃脱进那种湮没之中，那是上帝或者造化或者不论是谁暂时为我们所提供的，我们不得不完成超出应对孩子所要求的业绩，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对年龄应有所限制，在低于青年的年纪时人是不该不得已而杀人的。这恰恰是那个星期六晚上之后，那天晚上他返回家，我注视着他擦洗大口径短筒手枪，又重新装上子弹，我们继而得知死者几乎是个邻居，他是个山民，当年第一步兵团把爸爸选下台时他正在该团；到底是那个人实际上打算抢劫爸爸，还是爸爸枪开得太快了，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他有一个妻子和几个孩子，是住在山里的一个泥土地面的小屋里，爸爸第二天给他家送了一些钱，两天之后我们正坐在餐桌旁时，她（那位妻子）走进家来，把钱掷在爸爸的脸上。

“但是谁也比不上塞德潘上校更会做梦。”我说道。他曾是爸爸在第一团时的副司令官，在爸爸于第二次马纳撒斯战役后被免职以后被选为上校，而爸爸永远也不能宽恕的正是塞德潘，而并非第一团。他粗野不文，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于战前三十来年的时候来到国内，谁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只是爸爸说，你只要看看他就知道谅他也不敢说出来处。他搞到一些土地，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搞到手的，他不知在什么地方搞到了钱——爸爸说，大家都相信他抢劫了汽船，不是以诈术赌纸牌为生，就是当了货真价实的拦路强盗——建了一栋大房子，结了婚，并且自称是位绅士。然后他在战争期间像每一个人一样失去了一切，而且也绝了后（他的儿子在他女儿的婚礼前夕把他女儿的未婚夫杀死，然后消失了），然而他又回到家，着手单枪匹马重建他的庄园。他没有朋友可以借钱，也无人可将钱给予，而且他已六十多岁，然而他着手把他的地方建得像以前一样；大家说，他忙得无暇过问政治什么的，当爸爸和别人组织起夜行队，以阻止冒险家组织黑人进行暴动时，他拒绝牵连进去。爸爸早就不恨他了，于是亲自骑马去找他，而他（塞德潘）提着灯来到门口，甚至并不邀请他们进屋商谈，爸爸说：“你是跟我们一道还是跟我们作对？”他说道：“我是跟我的土地一伙，要是你们每一个人都使自己的土地恢复原状，国家也就能照顾自己了。”爸爸向他挑战，要他把灯提出来放在一个树桩上，好照着亮射击，可是塞德潘硬是不肯。“谁也比不上他更会做梦。”

“是的，但是他的梦只是塞德潘，而约翰的梦却并非约翰。他想的是这整个国家，他正竭力使这个国家凭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从而使国内所有的人，不仅仅是他那种人，也不仅仅是他以前那个团的人，而是所有的人，黑人和白人，山后边那些甚至没有鞋穿的妇女和儿童，他们都能——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但是如果他们——在他……之后，他们又怎能从他想替他们做的事情中得到好处呢？”

“在他杀了他们的人之后？我想你是把他为了举行那第一次选举而不得不杀死的那两个冒险家也包括在内了，是不是？”

“他们是人，是生灵。”

“他们是北方人，是这儿没有他们的事的外国人，他们是海盗。”我们朝前走着，她的体重在我的胳臂上几乎觉察不出来，她的头刚够到我的肩膀。我一直就比她稍微高一些，甚至在豪克赫斯特的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当时我们听见黑人在马路上通过，而且从那以后她没有变化多少——还是那个男孩般结实的躯体，那颗毫不留情的小头上面的头发剪得很短，带有野性，在我们当时朝河里驶去时，我就在马车上从唱着歌的疯狂黑人的人流上方注视着她的头——身材之苗条与其说像女人，毋宁说更像男孩。“靠近梦可不是一件非常安全的事情，巴耶德。这我知道，我曾经做过一次梦，那就像一把上了子弹的一触即发的手枪：要是它老是保持这种状态，那就一定要有人受到伤害。但如果是个好梦，那就值得。世界上并没有多少梦，但却有许多人的生命，而且一条人命或两打——”

“毫无价值吗？”

“是的，毫无价值——听，我听见朱庇特的声音了，往回跑我比你快。”她已经跑起来了，那条她不喜欢穿的裙子几乎抬高到膝盖处，她的两条腿就像男孩的那样在裙子下面跑动着，如同她骑起马来毫不逊于男人那样。

我当时二十岁。但是第二次我就是二十四岁了，我已经在大学里待了三年，两个星期之后我就要骑马回奥克斯福，去上最后一年并获得学位。当时正是最后一个夏天，最后一个八月，爸爸刚在州议会选举中战胜了雷德蒙。铁路现在已经竣工，爸爸和雷德蒙早已散了伙，要不是因为他们俩互相敌视的话，大多数人就会忘记他们曾是合伙人。曾经有过一个第三位合伙人，但现在几乎谁也记不清他的名字了；他和他的名字都在那狂怒的冲突中消失了，爸爸和雷德蒙几乎在他们开始铺轨之前就产生冲突了，那是在爸爸的狂暴而无情的唯我独尊以及操纵他人的意志（主意是他出的，的确是他先想到要修铁路，然后才把雷德蒙拉进伙）与雷德蒙身上的那种素养（诚如乔治·怀亚特所言，他并不是个懦夫，要不爸爸永远也不会与他合伙）之间的冲突，那种素养使得他实际上有可能与爸爸保持一段距离，忍受着，忍受着，到最后某种东西（并不是他的意志，也不是他的勇气）在他身上崩溃了。战争期间雷德蒙没有当兵，而是为政府从事与棉花有关的工作，他本可以从中赚钱，但并没有这样做，此事尽人皆知，爸爸也知道，可爸爸还是甚至奚落他没有闻到火药味。他是错了，他知道自己错了时却又为时已晚，就像一个酒鬼想戒酒时却又为时已晚那样，酒鬼保证要戒酒或者也许相信自己要戒或者能戒，可是又太晚了。最后他们到了那种程度（他们两人都把可以抵押和借到的一切都用上了，让爸爸带上在铁路线上骑来骑去，挨到可能的最后一刻给工人和铁路运货单付钱），这时甚至爸爸也意识到他们中必须有一个人离开。于是（他们当时并没有讲话，是由班波法官安排的）他们见了面，同意买进或者卖出，并提出了一个价，就他们已投了的资而言，这个价格低得荒谬，可是他们俩却又都认为对方不会再抬高了——起码爸爸声称，雷德蒙相信他是不会抬高的。于是雷德蒙接受了这个价格，又发现爸爸有这笔钱。按照爸爸的说法，当初就是这么些钱起家的，虽然布克·麦卡斯林大伯说，爸爸甚至不可能拥有一口猪的一半股份，更不要说是一条铁路了，按照爸爸的说法，他并未因他新近的合伙人或者成为不共戴天之敌或者成为生死之交而使这桩事半途而废。于是他们分了手，爸爸把铁路建成了。到那时候，一些北方人见他就要建成，于是就赊账卖给他一部机车，他以詹尼姑妈的名字给机车命了名，将她的名字刻在司机室里的一个银制油罐子上；去年夏天第一列火车驶进杰弗生，机车用鲜花装潢着，经过雷德蒙家时爸爸一遍遍地鸣着汽笛；人们在车站上进行了讲演，鲜花更多，还有一面邦联旗，姑娘们穿着白色的衣服，系着红腰带，乐队吹奏着乐曲，爸爸站在机车前的排障器那儿，直截了当却又绝对毫无必要地提及了雷德蒙。就是这样，他就是不放过他。事后乔治·怀亚特径直找到我，告诉了我此事。“到底是对还是错，”他说道，“咱们男人和本县的大多数其他人都知道约翰是对的，但是他应该别管雷德蒙。我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他曾不得已而杀了太多的人，这对一个人来说不是好事。我们都知道上校像狮子一样勇敢，可雷德蒙也不是懦夫，而且让一个犯了一个错误的勇敢的人一直忍受屈辱是没有用处的。你能和他谈谈吗？”

“不知道，”我说道，“试试吧。”但我没有这种机会，这就是说，我本可和他交谈，他也会听，可是他却无从听见我的话，因为他从那台机车的排障器直接迈向州议会竞选的角逐中去了。也许他知道雷德蒙会不得已而与他作对以挽回他的面子，即使他（雷德蒙）一定会知道，在那列火车驶进杰弗生之后他已无机会反对爸爸了；也许雷德蒙已经宣布他是候选人，而爸爸又恰恰因此而加入竞选，这我都记不得了。不管怎么说，他们角逐了，那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比赛，在这期间爸爸继续毫无道理亦毫无必要地招惹雷德蒙，因为他们两人都知道，爸爸会获得一场压倒性胜利。结果果然如此，我们以为他满意了。也许他本人以为他是满意了，就像酒鬼相信自己戒了酒一样；就是在那天傍晚，我和德鲁西拉在薄暮之中走在花园里，我谈了些乔治·怀亚特告诉我的事情，她放开我的胳臂，让我面对着她，说道：“这是从你口里说出来的吗？你？你忘记格鲁比了吗？”

“没有，”我说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

“你永远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忘记的。有些事情比杀人还要糟糕，巴耶德，有些事情比被杀死还要糟糕。有时我想，能够发生在男人身上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爱着什么，最好是爱一个女人，嗯，拼命地爱着，然后年纪轻轻就死去，因为他所相信的是他不得已而相信的事情，他所成为的是他不得已（是不得已，还是不乐意）而成为的那个人。”现在她看着我的那种神情，以前从未有过，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要直到今天晚上才会知道，因为当时我们俩都不知道两个月以后爸爸就要死了。我只知道，她看着我的那种神情以前从未有过，她头发上的美人樱的香气似乎增加了一百倍，强烈了一百倍，弥漫在某种我从未梦到过的事情就要在其中发生的薄暮之中。然后她说话了。“吻我，巴耶德。”

“不，你是爸爸的妻子。”

“而且比你大八岁，还是你的四表姐，而且我的头发是黑的。吻我，巴耶德。”

“不。”

“吻我，巴耶德。”于是我低下头，脸俯向她，但她并没有移动，而是这样站着，腰稍微弯曲着离开我，注视着我，现在是她说道：“不。”于是我伸出双臂拥抱着她，接着她依偎上来，出于女人的本性融化了，她那手腕和双肘具有驭马力量的双臂落在我的肩膀上，用手腕把我的脸捧到她的脸上，到后来就再也用不上手腕了；我当时想到了作为那条古代且又永恒的蛇的象征的那个三十岁的女人，想到了曾描写过她的男人们，这时我意识到在一切生命和一切印刷物之间的不可缓和的分歧——那些有能力的人创造业绩，那些没有能力又因没有能力而受罪的人则描写业绩。接着她放开了我，我又能看见她了，见她仍以那种不可思议且又费解的神色看着我，现在是脸朝下倾斜眼睛朝上看着我；我注视着她的双臂，那双臂正以她搂着我时的几乎同样的姿势朝上举起，就好像她要重做一下那带有一切许诺的空虚而又拘泥形式的姿态，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似的，她把双手置于头发上的美人樱枝上时，双肘突然朝外转去，我笔直僵硬地站着，面对着那个稍微弯下的头，那参差不齐的短发，她取下美人樱枝放在我的上衣翻领上，这时她的光臂所形成的僵硬而又奇特的角在余晖中发着微弱的光，我想到，这场战争曾试图把南方的她那一代同一阶级的所有女人压成一种模式却又未能如愿以偿——在他们的眼睛里可以看到那苦难，那同样的经历（她的经历与詹尼姑妈的经历几乎完全一样，只不过詹尼姑妈曾和她丈夫一起住过几宿，后来人们才用弹药车把他送了回来，而加文·布雷克布里奇则仅是德鲁西拉的未婚夫），然而除此之外却是那不可更改的独特的女人：可不像那么多男人，他们像一匹匹阉牛一样，战后返回住在政府的居留地里，全无男子气，一片空虚，只是有一种相同的经历他们既不会忘记又不敢忘记，否则的话他们即刻就不会再生存下去，除了对名字做出回答的老习惯之外他们几乎可以互相替换。

“我必须告诉爸爸。”我说道。

“是的，”她说道，“你必须告诉他。吻我。”于是又像原先那样开始了。不，两次，一千次，而又决不雷同——那对一个青年男子、对一个青年来说是永恒的且又具有象征意义的三十岁，每一次都是累积的且又具有反作用，强烈的不具重复性，在每一次中记忆都排除了经历，在每一次中经历都先于记忆；那是毫无厌倦的技巧，对放纵而言是纯洁的知识，是要引导和控制的灵巧而又隐秘的肌肉，就像对马匹的驾驭静静地处于手腕和双肘之内一样：她后退站着，已经在转着身子，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我，从未看着我，已经迅速移进幽暗之中了：“告诉约翰，今天晚上告诉他。”

我意欲如此。我立即进家，来到办公室，走到未生火的炉边地毯的中央，也不知怎的，我就像士兵一样僵硬地站着，目光平视穿过屋子望着他的头的上方，说道“爸爸”然后停下了。他甚至并没有听见我的话。他说声：“什么事，巴耶德？”但是他并没有听见我说的话，虽说他坐在桌子后面并没有在做什么事，动也不动，那种静止和我的僵硬达到同样的程度，一只手拿着根熄灭了的雪茄放在书桌上，手边有一瓶白兰地和一个斟满了酒却未品尝的玻璃杯，衣着朴素，沉浸在自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最后获得的占压倒优势的选票以来他所感到的不论何种胜利之中。于是我想吃过晚饭再讲。我们走进餐室，并肩站着，等着詹尼姑妈进来，然后德鲁西拉也进来了，她穿着黄色的舞会服，径直走到我面前，狠狠地又不可思议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走到她的地方，等着让我把她的椅子拉出来，同时爸爸把詹尼姑妈的椅子拉了出来。这时他已振作了起来，不是自己说话，而是坐在长桌的上首回答着德鲁西拉的话，德鲁西拉滔滔不绝地谈着，又焦躁又妙语连珠——爸爸不时以那种既彬彬有礼又容不得他人的傲气答着她的话，那种傲气近来已变得有点论战性，就好像仅仅处于一种充斥着狂暴而又空虚的演说的政治比赛之中就已反作用地使他成了律师一般，而实际上他什么都做得起就是做不了律师。然后德鲁西拉和詹尼姑妈站起身来离开了我们，我也动身要随她们而去，他对我说道：“等等。”并命乔比去取一瓶酒来，那些酒是他最后一次去新奥尔良借钱以偿付他的第一批私人铁路债券时带回来的。接着我又像士兵似的站着，在他的头部上方凝视着，他稍微偏离开桌子坐着，现在有点大腹便便了，但不太过分，头发有点灰白，虽说他的胡子像以前一样坚硬，带着那种律师的以假乱真的论战气派以及容不得他人的眼神，那双眼睛在过去的两年里获得了食肉动物的眼睛所具有的那层透明薄膜，食肉动物从那层透明薄膜后面看着一个反刍动物所从未见过、也许不敢看见的世界，我以前曾在杀人过多的人的眼睛里见过这种薄膜，他们杀人过多，只要他们活着，他们就再也不会孤独。我又说了声“爸爸”，然后告诉了他。

“哈？”他说道，“坐下。”我坐了下来，看着他，注视着他把两个杯子斟满，这一次我明白，对他来说这比没有听见还要糟：事情几乎无关紧要。“你法律学得不错，威尔金斯法官告诉我啦，我听到很高兴。到目前为止我的事务还没有用得上你，但从现在开始要用上了。现在我完成了我的目标的主动的部分，这一部分你帮不上我的忙，我是按照国家和时代的要求而行事的，当时你太小了，我希望能庇护你。但是现在国家和时代也都在变化，接下来将是巩固、讲歪理，无疑是诡辩，干这种事我是个怀中的婴儿，可是你，法律学生，却可以支撑得住——能为我们坚持住。是的，我已达到了我的目标，现在要做一点道德上的大扫除，我已厌倦了杀人，不管是出自什么必要和什么目的。明天，我进城去见本·雷德蒙时，将不带武器。”

3

我们到家时恰好是午夜前；我们也没有必要穿过杰弗生。在我们折进大门之前，我看得见灯光，枝形吊灯——门厅，客厅，以及詹尼姑妈甚至教林戈将其称之为起居室的房间（就她来说毫不费力，也许甚至并无什么意图），灯光朝外射出，穿过门廊，穿过房柱。接着我看见了马匹，在黑色的轮廓下皮革和带扣微微发光，接着又看见他们——怀亚特和爸爸的旧骑兵连的其他人——我忘记了他们会来的。我忘记了他们会来的，我记得当时我想到，既然我疲倦了，由于紧张而筋疲力尽，因而今天晚上就须开始，我甚至无须等到明天才开始抵制。我想外面有他们的警卫，哨兵，因为他们似乎立即就知道我们在马车道上。怀亚特前来迎我，我止住牝马，低头看见他和在他身后几码处聚集起来的其他人，他们带有南方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往往摆出的那种奇特的像秃鹫一般的拘谨。

“这个，孩子。”乔治说道。

“难道是——”我说道，“难道他——”

“没有什么，在前面。雷德蒙绝非懦夫。约翰像平常一样袖口里面带着大口径短筒手枪，但他根本没有碰它，根本没有把手伸过去。”我见过他抓枪的样子，有一次他表演给我看：那把手枪（不到四英寸长）平放进他的左腕部里面，用他自己用铁丝和旧钟弹簧制成的夹子夹住，他同时举起双手，双手交叉，从左手的下方射击，就好像不让自己看见自己在做什么似的；他杀死一个人的时候，在自己外衣袖子上也打穿一个洞。“不过你想进家，”怀亚特说道，于是站到一旁，接着又说道，“我们每一个人，我，我们都要使你摆脱开这件事。”我还没有催动牝马，也没有打算说话，可是他迅速继续讲着，就好像他已经预演了这一切、预演了他的演说和我的演说，并且知道我会说些什么似的，只顾自己说着话，就像他进家就当取下帽子或对生人说话时就会使用“先生”那样：“你年轻，只是个孩子，对这种事你什么经验也没有。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两位女士需要你考虑。他会理解的，没有什么事。”

“我想我是能处理的。”我说道。

“当然，”他说道，在他的嗓音里并没有惊讶，什么也没有，因为他已经预演过了，“我猜想我们都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他接着后退了一步，简直成了是他而不是我吩咐马往前走了，但他们都跟随着，仍是那样拘谨，既假情假义又贪婪。这时我看见德鲁西拉站在门前台阶的顶端，灯光从敞开的门窗射出来，好似舞台布景一般，她身穿黄色的舞会服，我相信甚至从这儿我也闻得见她头发上的美人樱香味，她僵立着，然而却散发出某种比那两枪所一定发出的响声更为响亮的东西——某种也贪婪且又充满激情的东西。尽管我已下了马，而且已有人把我的牝马牵走，但我似乎仍骑在马上，注视着自己进入她像又一位演员那样所假定出的场景之中，而怀亚特和别的人则在背景里组成合唱队，带着南方男人面对死亡时所表现出的那种假情假义的拘谨——那个罗马假日产生自雾中诞生的新教，新教被移植进这个阳光暴虐、雪和中暑狂暴进行着交替的国家，所产生的一个种族又对雪和中暑均无动于衷。我拾级而上，朝那个蜡烛般僵立的黄色人影走去，那人影仅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我们并肩站着，朝下看着他们，他们挤成一团，马匹在他们身后也簇成一团，从明亮的门窗射出的光达及它们身上。他们中有一个人跺了跺脚，喘了口粗气，用马具弄出刺耳的响声。

“谢谢你们，先生们，”我说道，“我的姑妈和我的——德鲁西拉谢谢你们。你们没有必要留下了，晚安。”他们咕哝着，转过身子。乔治·怀亚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明天？”他说道。

“明天。”他们然后走了，拿着帽子，蹑手蹑脚，即使是在地上、在安静而又有弹性的大地上走也不敢弄出响声，就好像房里的每一个醒着的人都要睡觉似的，那指的是房里每一个本来睡着而他们又能惊醒的人。接着他们离去了，我和德鲁西拉转过身，穿过门廊，她的手轻放在我的手腕上，然而却向我释放进那种隐秘而又充满激情的贪婪，令我像触电一般，她的脸倚在我的肩膀上——头发参差不齐，每一只耳朵上面都插着一个美人樱枝，眼睛带着那种狂热的兴奋盯着我。我们进入走廊，穿过走廊，她的手毫无压力地引导着我，并走进客厅。这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了——那作为死亡的变更——并非他现在仅是人体，而是他在躺着。但是我尚未看他，因为我知道，我要是看见他的话就会心跳，我朝詹尼姑妈走去，她刚从路维尼亚站在其后的一把椅子上站起身来。她是爸爸的妹妹，比德鲁西拉个子高但年龄并不比她大，她丈夫在战争一开始时就战死了，是在莫尔特利要塞被一艘联邦军的快速帆船发射的炮弹炸死的。她是六年前从卡罗来纳来到我们家的，我和林戈驾着马车去田纳西交叉点迎的她。当时是一月份，寒冷，清澈，车辙里结着冰，我们恰巧在天黑前返回家，詹尼姑妈坐在我身旁的座位上，拿着一柄花边阳伞，林戈坐在马车车板上，照看着一个内有两瓶老雪利酒的有盖提篮和两枝茉莉插条，现在这两个插条在花园里已长成树丛，还有她从卡罗来纳那个家里抢救出来的彩色窗格玻璃，她和爸爸以及巴耶德叔叔就是在那个家里出生的，爸爸原先为她在一间起居室里把这些玻璃嵌镶在楣窗上——我们来到马车道，爸爸（他现在从铁路上回家了）下了台阶，把她从马车上抱下来，说道：“哎，詹尼。”她说道：“哎，约翰尼。”并哭了起来。她也站着，当我走近时她看着我——与爸爸同样的头发，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眼睛，只不过这双眼睛目不转睛，非常聪明，而不是容不得他人。她压根儿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吻了吻我，双手轻落在我的肩膀上，接着德鲁西拉说话了，就好像她是以一种可怕的耐性等着这空洞的仪式结束似的，嗓音像铃声一样：清晰，毫无知觉，一个调子，清脆响亮又得意扬扬：“来，巴耶德。”

“你是不是最好睡觉去？”詹尼姑妈说道。

“是的，”德鲁西拉以那种清脆响亮又欣喜若狂的腔调说道，“哦，是的，有的是时间睡觉。”我跟着她，她的手又毫无压力地引导着我；现在我看见他了。那完全就像我想象中的那样——马刀、羽毛饰等——但却带有那种更替，那种无可挽回的区别，我曾期待着那种区别但却并未使之付诸现实，就好像你可以将食物置于胃中，但一时间胃却拒不吸收一般——这是当我低头看着那张我认识的脸时所带有的无限悲哀和痛惜——那鼻子，那头发，以及遮在那种偏狭固执之上的眼睑——我意识到，我现在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张脸在安睡；那双空虚的手现在仍在曾经是（无疑是）毫无必要的流血的隐形污迹的下面，那双手由于极其没有活动力而显得笨拙，太笨拙了，不致做出从今以后必须永远陪伴着他的清醒和睡眠的致命行径，也许他乐于最终放弃这些行径——首先这些奇特的配件就是被笨拙地设想出来的，可是人类却又教会自己用这些配件做这么多事情，多得超过人们原先的打算或者能够做了又受到宽恕，现在这些配件已将那种生活放弃，交与他那偏狭固执的心所狂热拥有的事物；这时我知道，我马上就会心跳了。因而德鲁西拉一定是说了两遍我才听见，我转过身来，刹那间看见詹尼姑妈和路维尼亚在注视着我们，她们听见了德鲁西拉的话，现在那种毫无知觉的银铃般的性质消失了，她的嗓音动情地降了下去，耳语声传进那个安静的、充满死气的房屋：“巴耶德。”她面对着我，靠得很近了；她站着递给我两把决斗用的手枪，一只手拿着一把，这时她头发上的美人樱的香味似乎又增加了一百倍。“拿着，巴耶德，”她说道，与去年夏天她说“吻我”时是一个口吻，已经在把那两支手枪硬往我的手里塞了，以那种动情而又贪婪的兴奋注视着我，说话的嗓音变弱了，却又由于带有期望而动情，“拿着，我为你留着的，我把它们给你。哦，你会感激我的，你会记住我的，是我把他们说仅属上帝的一种标志放在你的手中，是我把属于天国的东西取来交给你。你感觉到它们了吗？这些真正的长枪筒不是就像正义一样真实，这些扳机（你扣动了）不是就像报复一样迅速，这两支枪不是就像爱的形体一样纤细、不可战胜而又致命吗？”我又见她胳臂弯成一个角度，伸了上去，两下子就把那两个美人樱枝从头发上取了下来，快得眼睛都追随不及，已经把其中一枝塞进我的上衣翻领，另一枝在她另一只手中给弄碎了，同时她仍以那种迅急动情的嗓音说着话，不过比耳语大不到哪儿去，“你瞧，我把一枝给了你，让你明天戴着（它不会凋谢的），另一枝我扔掉了，就像这样——”她把弄碎了的花扔在脚下，“我正式放弃它，我永远正式放弃美人樱，我已闻过它，它胜过勇气的香味，我所需要的也就在于此。现在让我看看你。”她朝后站了站，张大眼睛看着我——那张脸既无泪水又兴奋异常，发狂的眼睛又明亮又贪婪，“你是多么美呀，你知道吗？多么美：年轻，被允许去杀人，被允许去复仇，被允许把那令恶魔胆寒的天国之火置于你那赤裸的手中。不，是我，是我给你的，我置于你手中的，哦，你将会感谢我的，当我死去而你又上了年纪，自言自语说‘我已体味到一切’时，你会记得我的。——是这只手，对吧？”她走向前；她抓起我那仍拿着一把手枪的右手之后我才明白她要干什么，她弯下腰吻了我的手之后我才领悟到她为什么要抓起我的手。然后她停了下来，死一般的沉寂，神态仍是那种发狂而又兴奋的谦恭，热得发烫的嘴唇和双手仍然触着我的肌肤，就像枯叶一样轻轻触着我的肌肤，然而却又向肌肤里传输进那种隐秘、充满激情而且要命的是永远平和的干电池电荷。这是因为她们聪明，女人们聪明——只要触一下，不论是嘴唇的一触还是手指的一触，那种知识甚至洞察力就径直来到心脏，而根本不用烦扰那迟钝的脑子。她现在笔直地站着，带着难堪而又吃惊的怀疑瞪着我，那种怀疑独自占据她的脸庞足足有一分钟，而她的眼睛则全是空茫；我觉得我好像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同时詹尼姑妈和路维尼亚注视着我们，等着她的眼睛充实起来。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略微张着，而且就像女人用来密封水果瓶子用的橡皮圈一样苍白。然后她的眼睛充溢着一种暴露出辛酸和激情的表情。“哎呀，他不是——”她说道，“他不是——可我吻了他的手，”她惊呆地耳语道，“我吻了他的手！”又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升高，变成了尖叫，可仍然是大笑，大笑着尖叫着，她用手捂着嘴，试图自己使声音变弱，笑声从手指之间溢出，就像呕吐一般，那双暴露出怀疑的眼睛仍然越过手注视着我。

“路维尼亚！”詹尼姑妈说道。她们俩来到她面前，路维尼亚触到她，挽着，德鲁西拉把脸转向路维尼亚。

“我吻了他的手，路维尼亚！”她叫道，“你看见了吗？我吻了他的手！”笑声又升了起来，又成了尖叫但却仍是大笑，她仍像一个嘴里塞得太满的小孩一样，试图用手把笑声堵回去。

“带她上楼去。”詹尼姑妈说道，但她们俩已朝屋门走去了，路维尼亚半抱着德鲁西拉，愈近屋门笑声就愈见微弱，就好像笑声等着要到了那个空洞而又灯火辉煌的门厅的更大空间里再升起似的。接着笑声消失了，我和詹尼姑妈站在那儿，我知道我马上就会剧烈心跳起来。我能感觉到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就像你感觉血液开始倒流一般，好像在屋子里、在这栋房子里没有足够的空气，在似乎达不到秋分点的沉重、炎热、低矮的天空下面到处都没有足够的空气，空气中没有可供呼吸、可供肺部使用之物。现在是詹尼姑妈说了两遍“巴耶德”之后，我才听见。“你是不会想杀死他的，好啦。”

“好啦？”我说道。

“是的，好啦。不要成了德鲁西拉那样，她是个可怜的歇斯底里的年轻女人，也不要成了他那个样子，巴耶德，因为他现在死了。也不要成了乔治·怀亚特和明天早晨将等你的其他人那个样子。我知道你并不害怕。”

“不过那会有什么好处？”我说道，“那会有什么好处呢？”这时心跳又几乎开始急剧起来，我及时让它停止了，“我必须自个儿活着，你要知道。”

“那它就不仅仅是德鲁西拉、不仅仅是他、不仅仅是乔治·怀亚特和杰弗生喽？”

“是的。”我说道。

“答应我，明天你进城前让我看看你，好吗？”我看着她，我们相互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吻了下我又放开了我，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晚安，儿子。”她说道，接着她也离去了，现在心跳可以开始了。我知道我即刻就会看他，心就会急剧跳动，我确实看着他，在心急剧跳动之前感觉到那憋了老长的气息和心跳的短促停顿，心里想，也许我应该说“再见，爸爸”，可是并没有说。相反，我穿过房间，来到钢琴那儿，小心翼翼地把手枪放在钢琴上面，仍然使心跳不变得太响太速。接着我来到屋外的走廊，（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从窗户上看，只西蒙蹲在他旁边的一个凳子上。战争期间西蒙是他的贴身仆人，他们来到家时西蒙也有一套军服——一件邦联军士兵上衣，上面有一枚北佬准将的星章，现在他把这件衣服也穿上了，就像是他们给爸爸穿的衣服似的，他蹲在爸爸旁边的凳子上，并没有哭泣，并没有淌出那种流畅的泪水，那种泪水是白人的一种无关紧要的特征，而黑人对此又毫无所知，他只是蹲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下唇稍微有点松弛；他举起手，触到了棺材，那只黑手既僵硬看上去又脆弱，就像一捆枯枝一般，他然后又把手落了下来；他有一次把头转了过来，我见他眼珠转着，满眼通红，眼睛在他的脑壳里眨也不眨，就像被逼入绝境的狐狸的眼睛一样。到这时事情开始了，我的心急剧跳动起来，站在那儿，就是这个样子——悔恨与忧伤，那种能够忍受一切的悲惨、无言、毫无知觉的骨头从中站立起来的绝望。

4

过了一会儿怪鸱的叫声停下了，我听见星期日鸟的叫声，那是一只反舌鸟。它也鸣叫了一夜，但现在是白昼的歌声，不再是那种催人入眠、令人微醉的长笛般的声音。接着鸟儿都鸣唱了起来——马厩里的麻雀，生活在詹尼姑妈花园里的画眉，而且我也听见牧场里传来鹌鹑的叫声，现在屋里也亮了。但我并没有立即移动身子。我仍躺在床上（我是和衣而卧），双手抱头，上衣搭在一把椅子上，从那儿传来德鲁西拉的美人樱的淡淡香味，我注视着亮光的增长，它随着太阳变成玫瑰色。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路维尼亚穿过后院走来，进了厨房；我先是听见开门的声音，接着听见她把一抱劈柴放进箱子里，发出一片哗啦啦的声音。他们很快就要来到了——马车道上会停着四轮马车和二轮轻马车——然而并不是只待一会儿，因为他们也要先等着，看我要做什么。因而当我下楼去餐室时，房子里一片寂静，除了西蒙在客厅里打鼾之外别无声息，他也许仍坐在凳子上，但我并没有朝里面瞧，而是站在餐室的窗户前，喝着路维尼亚为我端来的咖啡，然后去了马厩。我穿过院子时，看见乔比从厨房门那儿盯着我，在马厩里卢什抬起头，越过贝齐的头看着我，他手里拿着一个马栉，不过林戈根本就没有看我。我们接着用马栉给朱庇特梳了毛。我并不知道我们梳理起来会不会有麻烦，因为以往总是爸爸先进来，触摸着它，叫它站好，它就会像一匹大理石雕刻的马（或者更精确地讲像一匹淡青铜马）那样站着，同时卢什梳理它的毛。但它也为我站着，有点不太听话可还是站着，然后梳理完毕，时间几乎已到九点，他们很快就要到了，我叫林戈把贝齐牵到家里去。

我来到家里，走进门厅。在此之前有段时间我尚无须心跳加剧，但现在是加剧了，我等候着，成为变更的一个部分，就好像由于他已死去并不再需要空气，他也就把一切随他带去，把在他所建造的墙壁之间他所完成的，要求的和假定的一切都带了去。詹尼姑妈一定是在等着的；她立即从餐室里走了出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衣着整齐，与爸爸的头发一样的头发在眼睛的上方梳得光滑油亮，那双眼睛倒与爸爸的眼睛不同，因为它们并非容不得他人，而只是专注，庄重而且（她也是聪明人）毫无怜悯。“你要走了吗？”她说道。

“是的。”我看着她。是的，感谢上帝，毫无怜悯。“你瞧，我想让大家认为我好。”

“我是这样认为的，”她说道，“即使你这一天都躲在马厩的厩楼里，我也认为你不错。”

“或许如果她知道我要走，无论如何也要进城。”

“不，”她说道，“不，巴耶德。”我们互相对视着，接着她沉静地说道，“好啦，她醒了。”于是我登上楼梯。我平稳地上着，步伐不快，因为如果我上得快，心跳就又会加剧，或者我须在拐弯处或楼梯顶慢上一秒，不会再往前行了。因而我缓慢地、平稳地走着，穿过门厅来到她的门口，敲了敲把门打开。她正坐在窗前，穿着清晨在卧室里常穿的那种柔软宽大的衣服，只是她从未真正像是清晨在卧室里的那副样子，因为无头发可散披在她的肩上。她抬起头来，坐在那儿用她那狂热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我记得那根美人樱枝仍在我的上衣翻领里，突然她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似乎并不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而是就像汗水一样从她整个脸上迸溅出来，而且又是以一种可怕、痛苦的痉挛迸溅出来，就好像当你呕吐得受到伤害时你却仍须再次呕吐一般——迸溅在她的整个脸上，眼睛除外，那双明亮而又含有疑意的眼睛从笑声中看着我，就好像它们是属于他人一般，就好像它们是处于一个充满了喧嚷的容器的底部的两块无生命的焦油或者煤炭的碎片一般：“我吻了他的手！我吻了他的手！”路维尼亚走了进来，詹尼姑妈一定派她直接跟在我后面的；我还是缓慢平稳地走着，这样心跳就不会加剧，走下楼梯，詹尼姑妈站在门厅里的枝形吊灯的下面，那样子就像昨天晚上威尔金斯太太在大学里站着时一样。她手里拿着我的帽子。“即使你整天躲在马厩里，巴耶德。”她说道。我拿过帽子，她闲适地说着，语调愉快，就像是对一个陌生人、一位客人说话：“以前在查尔斯顿我常见到许多偷过封锁线的人，你要知道，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并不是因为他们帮助延长南部邦联，而是在大卫·克洛科特或者约翰·塞维尔对小孩或者愚蠢的年轻妇女会表现出的样子的意义上。他们中有一个人，一个英国人，那儿没有他的事；那当然是钱了，所有的人都是如此。但对我们来说他却成了大卫·克洛科特，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忘记钱是什么了，忘记我们能用钱来做什么。在他改变他的名字之前，他一定曾经是个绅士，或者与绅士有所交往，他有一个七个词的词汇，不过我必须承认他用得非常精彩。头四个词是，‘我要喝酒，谢谢’，然后，他喝了酒之后，就会使用那剩下的三个词——越过香槟酒，对不论何种弄皱的衬衫胸部或者袒胸露颈的长外衣说道：‘没有血污的月亮。’没有血污的月亮，巴耶德。”

林戈牵着贝齐在前门台阶上等着，他还是没有看我，他的脸色阴沉，即使在递给我缰绳时也是萎靡不振。但他一言不发，我也没有回过头看。无疑我动身恰是时候，我在大门口与康普生的马车打了个照面，我们互相经过时康普生将军举起帽子，我也举起我的帽子。进城有四英里远，我还没有走上两英里，就听见身后有马匹赶来，我并没有回过头去看，因为我知道那是林戈。我没有回头看，他骑着一匹驾马车的马赶了上来，骑到我的身旁，盯着我的面孔细看了一会儿，那是张阴沉而又毅然的脸，他的眼珠转着看着我，又无礼又瞬变又通红；我们骑着马继续前进。现在我们进了城里——那条长林荫街道通向广场，广场末端是新的县政府；现在是十一点，早已过了早饭时间，却又不到中午，因而街上只有女人，也许没有人认出我来，或者起码在我们到达广场之后，才会有人在行走之中突然僵立在路上，就好像腿里包含着意想不到的眼睛和憋住的气息，它们到那时才开始起作用，我心中想，要是我在到达他的办公室开始登楼梯之前能够隐身就好了。但我并不能隐身，我并非隐身人；我们骑马来到霍尔斯顿旅馆的前面，我看见沿着穿廊栏杆的那排脚突然闲适地走了下来，我并没有看他们，我把贝齐停下，等着林戈下马，我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他。“在这儿等着我。”我说道。

“我要跟你一起去。”他说道，声音并不大，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站着，互相悄声说着话，就像是两个阴谋家似的。接着我看见那把手枪，从他的衬衫里面露出了它的轮廓，也许就是我们杀死格鲁比那天从他那儿得到的那把手枪。

“不，你不能去。”我说道。

“我要去。”

“不，你不能去。”于是我朝前走去，在炎热的阳光下走在街道上。时间几乎已到正午，除了上衣的美人樱的味道之外，我什么也闻不到，就好像它把一切阳光、秋分在其中无从达到的一切悬浮的强烈热量都聚集了起来，并且把这热量蒸馏出来一般，令我在一片美人樱的烟云中行走，那样子就像我走在雪茄烟云中一样。接着乔治·怀亚特来到我的身边（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五六个爸爸老骑兵连的人在身后几码处，乔治的手搭在我的胳臂上，把我拉到一个门口，目光一片渴望的神态.就像憋足了气息似的。

“你带着那把大口径短筒手枪了吗？”乔治说道。

“没有。”我说道。

“好，”乔治说道，“那种枪还真不容易玩弄，除了上校谁也使不灵，我从来就用不了，所以拿着这把，我今天早晨试过了，万无一失。拿着。”他已经在笨手笨脚地把手枪往我口袋里塞了，这时昨天晚上德鲁西拉吻我的手的时候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似乎也发生在他身上了——有某种东西通过接触被直接传送到他赖以生存的简单准则上去了，而根本不用通过脑子：因而他也突然后退站着，手拿着枪，用苍白义愤的眼睛盯着我，悄声说着，嗓音由于愤怒而变细了：“你是谁？你是姓沙多里斯吗？凭着上帝发誓，要是你不杀他，我就杀他。”现在涌在我胸际的并不是急剧的心跳，而是一种想大笑的骇人欲望，想像德鲁西拉那样大笑，同时想说：“这就是德鲁西拉说的话。”但我并没有这样说，而是说道：

“我来处理这件事，你离开这儿，我不需要帮助。”接着他的狂热的眼睛逐渐失去了光泽，完全就像你拧灭一盏灯一样。

“嗯，”他说道，把手枪放回自己的口袋里，“你会原谅我的，年轻人，我本应该知道你不会做会使约翰不得安息的事的。我们会跟着你，在台阶底下等着。记住：他是一个勇敢的人，可是自昨天早晨他就一直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已经心烦意乱了。”

“我会记住的，”我说道，“我不需要任何帮助。”我已经动身前行了，却又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没有血污的月亮。”

“你说什么？”他说道。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已穿越了广场自身，走在炎热的阳光之中，他们跟在后面，不过跟得不太近，因而只是到了后来我才又看见他们，周围是一双双漠然的死气沉沉的眼睛，那些目光也还没有追随着我，他们在商店面前和县政府门口那儿，等候着，我就是在那儿停了一下脚步。我镇定地继续走着，笼罩在美人樱枝现在散发出的强烈香味之中。接着阴影落在我的身上，这次我没有再停，我看了一眼那个钉进砖里的褪了色的小招牌，上面写着律师B.J.雷德蒙，然后我就登上台阶，楼梯被来打官司的乡下人的沉重而又不知所措的靴子磨得斑驳陆离，给吐出的烟草搞得全是污迹，我沿着昏暗的走廊朝前走，来到上面又有B.J.雷德蒙的名字的门口，敲了一下把门打开。他坐在桌子后面，比爸爸高不太多，但比爸爸粗壮，整天坐着听人们讲话的人身子就会变粗，他刚刮过脸，穿着新亚麻衫；他是位律师，但那张脸却不像是律师——与身材相比，那张脸要瘦得多，神情紧张（而且是的，悲惨；这一点我现在知道了），在近来剃刀留下的干净稳健的刮痕下面透出一片精疲力竭来，他握着一把平放在面前桌上的手枪，手枪松散地在他手下，没有朝什么目标瞄准。这间整洁干净的暗黑房间里没有酒味，甚至也没有烟草味，尽管我知道他是吸烟的。我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镇定地朝他走去。从门口到桌子不到二十英尺远，但我却似乎在一种既无时间又无距离的梦幻般状态中行走，就好像这种单是行走的行为并不比他的坐着更打算包围空间一般。我们没有说话，就好像我们两人都知道，话语会传达出什么而且那又毫无用处，他本可以说，“出去，巴耶德，走开，孩子”，然后说，“抽签吧，我让你先抽”，而且又会像他从未说过一个样。因而我们没有说话，我只是镇定地朝他走去，同时手枪也从桌子上抬了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可以看见枪筒倾斜起来，从透视角度看缩小了，我知道不会击中我，虽然他的手并未颤抖。我朝他走去，朝那支握在坚如磐石的手中的手枪走去，并没有听见子弹飞出的声音。也许我连爆炸的声音都未听见，不过我记得橘黄色的烟花突然出现在他的白衬衫面前，与当年出现在格鲁比的油腻的邦联上衣面前的情况一般无二；我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从透视角度看是缩小了的倾斜的枪筒，我知道那枪筒并没有瞄准我，橘黄色的烟花又一次闪现了出来，这一次我也没有听见子弹击出的声音。这时我停下了脚步，事情结束了。只见手枪猛地落在桌子上，他放下手枪，松弛下来，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我看着他的脸，也知道当周围没有什么可提供给肺脏时缺乏空气是什么样子。他站起身来，痉挛地把椅子推到后面站了起来，头令人费解地突然低了下去；他的头仍然低向一边，一只胳臂向前伸出，好像他看不见东西似的，另一只手搁在桌子上，好像他不能独自站立一般，他转过身，穿过屋子来到墙边，从帽架上取下帽子，头仍低向一边，一只手向前伸出，沿着墙跌跌撞撞地走着，从我身边过去，来到门口，走了出去。他是勇敢的，无人否认。他走下楼梯，到了外面的街上，乔治·怀亚特和爸爸的老骑兵连的那另外六个人在街上等着，其他人现在也开始跑了起来；他戴着帽子，昂着头在他们中间走过（他们告诉我，有人朝他喊道：“你把那孩子也杀死了吗？”），一句话也不说，直盯着眼前，背冲着他们，来到车站，那列开往南方的火车刚刚进站，他没有带行李就上了车，什么也没有带，从杰弗生离开，从密西西比离开，永远也没有回来。

我听见他们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然后是走在走廊里，然后进了屋子，但是有那么一会儿（当然不太长）我仍然在桌子后面坐着，就像他当时坐着的那样，扁平的手枪在我的手下面仍一团暖气，我的手在手枪和我的前额之间逐渐麻木起来。接着我抬起头，只见这间小屋子里全是人。“天哪！”乔治·怀亚特叫道，“你从他手里夺过枪，又没有打中他，两次没有打中他？”然后他自己回答了——德鲁西拉拥有那种与暴力的融洽关系，而在乔治身上那种与暴力的融洽关系成了实际的性格判断：“不，等一下。你甚至连一把小刀都没有带就走了进来，让他两枪都没有击中你，我的天国里的上帝啊。”他转过身，喊道，“滚开，见鬼去吧！你，怀特，骑马去沙多里斯家，告诉他家里人全结束了，他一切皆好。骑马去吧！”他们出发了，离开了；即刻只剩下乔治一个人，他目光苍白阴郁凝视着我，那凝视在沉思着，但却绝非进行推论。“嗯，的的确确，”他说道，“——想喝点什么吗？”

“不，”我说道，“我饿了，我没有吃早饭。”

“我想是的，你要是早晨起来打算做你刚才做的事，就不会吃早饭。来，咱们去霍尔斯顿旅馆。”

“不，”我说道，“不，不去那儿。”

“为什么不？你并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事。要是我本人的话，我不会那样做，不管怎么说，我会朝他开一枪。但那是你的做法，要不然你就不做了。”

“是的，”我说道，“我还会这样做的。”

“我要是那样就该死了——你想跟我回家吗？我们会有时间吃饭，然后骑马到那儿，并不耽误——”但我也不能那样做。

“不，”我说道，“毕竟我并不饿，我想我要回家。”

“难道你不想等着和我一起骑马出去吗？”

“不，我要走了。”

“不管怎么说，你不想待在这儿。”他又四下看了看屋子，屋内火药烟味犹存，仍然停滞在死一般的热空气之中，不过现在看不见了，他那狂热、苍白，未向内翻的眼睛稍微眨了一下。“噢，天哪，”他又说道，“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你们家里杀人已够多了而又没有——来。”我们离开办公室。我在台阶底下等着，不久林戈牵着马过来了，我们又穿过广场。在霍尔斯顿旅馆的栏杆那儿已经没有脚了（此刻是十二点），但他们那伙人站在门口，举起了帽子，我也举起了我的帽子，我和林戈骑着马继续前行。

我们走得并不快，很快就到了一点，也许是一点以后；四轮马车和二轮轻马车马上就要开始离开广场了，于是我在牧场的尽头从马路上折了出去，我骑在牝马上，想不下马就把大门打开，最后还是林戈下了马打开的门。我们顶着炽热的阳光穿过牧场，我本可以看见家，但我并没有朝那儿望。然后我们来到树荫底下，那是河边低地的密不透气的浓密树荫，旧横木仍然倒在矮树丛之中，我们曾在那儿建了围栏，把北佬的骡子藏起来。不久我听见潺潺流水，接着又看得见闪闪的阳光。我们下了马。我仰面躺着，心中想，心脏要是想急剧跳动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了，但是心脏并未急剧跳动起来。我睡了过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我几乎睡了有五个小时，而且根本什么梦也没有做，但醒来时却在哭着，伤心得一哭而不可收拾。林戈正蹲在我的旁边，太阳已经落山，可是有一只不知叫什么名的鸟仍在什么地方鸣唱着，开往北方的晚班车鸣着汽笛，那列火车显然停在我们的信号停车站上，又开始运行，断断续续不停地噗噗喷着气。过了一会儿我不哭了，林戈用他的帽子从河里取来一帽子水，但我还是自己来到河边洗了脸。

牧场里还有不少亮光，但怪鸱已经开始叫了起来，我们到家时，木兰丛中一只反舌鸟在鸣唱，现在是夜晚的歌声，那种催眠的令人微醉的歌声，月亮又像印在湿沙子上的后跟轮圈。门厅里只有一盏灯，因而一切全结束了，不过我仍能闻到鲜花的芬芳，甚至压倒了我外衣上的美人樱的香味。我并没有再看他。我离开家之前本来是要看他的，但并没有看，我也没有再看他，我们对他的一切记忆都是不好的记忆，因为一个记忆并不能判定他已死去，就像这个家并不能保存他的躯体一样。但我没有必要再看他，因为他在那儿，他会永远在那儿；也许德鲁西拉所说的他的梦并非他所拥有的某种东西，而是他遗留给我们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我们永远也不能忘却，每当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论是黑人还是白人闭上眼睛的时候，那种东西就甚至会呈现出他的肉体的形态。我进了家，起居室里没有灯光，只有从镶着詹尼姑妈的彩色玻璃的西窗户里射进来的晚霞，我正要上楼，这时看见她正坐在窗户旁。她并没有叫我，我也没有说出德鲁西拉的名字，我只是来到门口站在那儿。“她走了，”詹尼姑妈说道，“乘的是晚班车，她去了蒙哥马利，去丹尼森那儿了。”丹尼结婚已快一年了，他住在蒙哥马利，攻读法律。

“我知道，”我说道，“那么她没有——”不过说这话也没有用处了；杰德·怀特一定是一点前就到了家，告诉她们了。而且詹尼姑妈也没有回答，她本可以对我说谎的，但并没有这样做，她说道：“过来。”我来到她的椅子面前。“跪下，我看不见你。”

“点上灯不好吗？”

“不用。跪下来。”于是我在她的椅子旁跪了下来，“这么说你度过了一个好极了的星期六下午，不是吗？跟我说说。”接着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注视着那两只手抬起，好像她要使它们停止移动似的，我感觉到它们落在我的肩膀上，就好像它们有自己所有的独立生命似的，也好像它们试图做某种事情，可是为了我的缘故她正尽力予以抑制和阻止。接着她放弃了这种努力，或者说她不够强大，因为那两只手抬了起来，捧住了我的脸，使劲捧着，突然她泪如泉涌，泪水从她脸上滚滚而下，就像德鲁西拉大笑时那样。“啊，该死的沙多里斯一家子！”她说道，“该死的！该死的！”

我走过门厅的时候。从餐室里露出灯光，我听得见路维尼亚正在摆晚饭，因而楼梯处灯光明亮，但楼上的门厅是黑的。我看见她的屋门开着（屋门大开，毋庸置疑说明屋里再也没有人居住），这时我意识到，我原先并未相信她是真的走了。于是我没有朝屋里看，我来到我的房间走了进去。接着有老长时间我想到，我仍然闻到的是我上衣翻领中的美人樱的香味。我这样想着，穿过屋子，低头看着枕头，它就搁置在上面——一枝美人樱（她用不着看就会掐下六七枝来，而且是一般大小，几乎是同一个形状，就好像是用机器印出来似的）以那种香味充溢了房间，充溢了薄暮，充溢了傍晚，她说，你能透过马匹的气味单独把它闻出来。

◎《圣经》中亚当的长子，曾杀害其弟亚伯。​

◎大卫·克洛科特（1786—1836），美国政治家，战斗英雄。​

◎约翰·塞维尔（1745—1815），美国政治家，拓荒者。​

◎原文为七个词，译成汉语当不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