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

扉页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利维尔和我/（美）罗伯特·罗素（RobertLawson）著；马丽译.--北京:中国妇女出版社，2016.7

ISBN978-7-5127-1295-9

Ⅰ.①利Ⅱ.①罗②马Ⅲ.①儿童文学—中篇小说—美国—现代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16976号

本书所涉部分作品版权由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代理，电话：010-65978906，传真：010-65978926，E-mail:wenzhuxie@126.com。

利维尔和我

作        者：〔美〕罗伯特·罗素著马丽译

责任编辑：王琳

插图上色：金葆工作室

封面设计：尚世视觉

责任印制：王卫东

出版发行：中国妇女出版社

地        址：北京东城区史家胡同甲24号    邮政编码：100010

电        话：（010）65133160（发行部）    65133161（邮购）

网        址：www.womenbooks.com.cn

经        销：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185×260 1/16

印        张：10

字        数：150千字

版        次：2016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7月第1次

书        号：ISBN978-7-5127-1295-9

定        价：29.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如有印装错误，请与发行部联系）

序

葛翠琳

著名儿童文学作家

冰心奖评委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你知道罗伯特·罗素吗？他可是现代儿童文学史上著名的作家，曾荣获“纽伯瑞儿童文学奖”“凯迪克奖”两项国际大奖。

这里简略介绍他的作品：

罗伯特·罗素作品集是浪漫主义色彩浓厚而又充满人文情怀的优秀读物。罗伯特总是从独特的视角，将人与动物之间的故事，阐述得妙趣横生、十分精彩，令读者久久难以忘怀。

例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已是世人皆知的故事，但罗伯特在《我发现哥伦布了》一书中，却把著名航海家哥伦布描写成“晕船上将”，趣事连连，并借鹦鹉的口尽情嘲笑讥讽殖民者。在《利维尔和我》中，笑称英国皇家士兵是“红虾兵”。在《基德船长的猫》中，老猫麦克见证了威廉·基德沦为英国皇室与议会政治斗争牺牲品的全过程，全书充满了怜惜之情。

罗伯特善于在作品中颂扬劳动人民的优秀品质，如勤劳、善良、勇敢、纯朴等，每一个细节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兔子坡》中，新人家辛勤地劳作，克服种种困难，在丰足的收获过程中让自己和小动物们都感受到快乐和温馨。在《艰难的冬季》一书里，小兔乔奇不仅照料生病的父亲，还尽力帮助好友渡过了难关。

《尾巴的故事》则告诉孩子们不要自卑，世上万物皆有各自的特点和长处，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不必盲目地追求像别人一样。在《本和我》中，又特别强调了脚踏实地、坚持自我的重要性。这些富有哲理的启示，让读者深受感动。

罗伯特运用幽默、生动的语言塑造性格鲜明的人物，寓意深刻，构思奇特，作品不仅歌颂了人类的美好品德，也讽刺了贪婪自私的丑恶行径。

罗伯特的作品必将吸引、感动广大的中国读者，并成为孩子们成长路上的伙伴。

还有，这套精美的书会让大家在阅读过程中，不仅能享受文字的精彩，还会欣赏到美妙生动的画面和形象，使你仿佛身临其境，一起经历书中的一切。而这些感人传神的插图，也是作者本人完成的，令人忍不住惊叹！

从某种意义上说，认真阅读罗伯特·罗素作品的人，真是幸运儿呢！

关于作者

1892年10月4日，罗伯特·罗素在纽约出生，于新泽西的蒙特克莱尔度过童年。罗素从高中起，便对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决定高中毕业后去纽约美术与应用艺术学院，即现在的帕森斯设计学院学习插画。

毕业后，罗素作为商业艺术家工作了很多年。1914年，罗素的插画作品发表在《哈珀周刊》上。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公开发表，为他以后多产和卓越的艺术生涯奠定了基础。1931年，美国蚀刻师协会将泰勒·阿姆斯奖颁给了他，以表彰他在蚀刻方面做出的卓越贡献。

第一次世界大战服役结束后，罗素开始为儿童图书绘制插图，其中包括罗曼·里夫的古典文学作品《费迪南德的故事》，理查德和佛洛伦斯·艾特瓦特的《波普先生的企鹅》。后来，罗素不再满足于为他人的图书绘制插图，开始了自己的文学创作。罗素想象力丰富，提出通过一只动物小伙伴的视角，讲述本杰明·富兰克林发明编年史的创意。1939年，他用这个创意写出了人生第一部作品《本和我》，并绘制了插图。

1941年，罗素被授予了儿童绘本图书的最高奖项——凯迪克奖，获奖作品是《他们坚强而善良》。该书用简单的话语和生动的插图，向读者描绘了一个美国家庭在历史的变迁中所经历的故事。同年，他还出版了以鹦鹉为主人公，讲述航海家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过程的《我发现哥伦布了》一书，同样获得了好评。

1945年，罗素获得了纽伯瑞儿童文学奖，获奖作品是《兔子坡》。这个奖项主要表彰对儿童文学做出卓越贡献的人。《兔子坡》的灵感来自罗素家乡一个名叫“兔子坡”的地方，描绘了一个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美好故事。获奖之后，罗素还将自己位于康涅狄格州的家命名为“兔子坡”。

罗素是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一个既被授予“凯迪克奖”又获得过“纽伯瑞儿童文学奖”的人。因为在他的作品中，他既是作家又是插画家，他所有图书都带有自己绘制的插图。

在这之后，罗素又陆续创作出《尾巴的故事》《麦克维尼先生的旅行》《利维尔和我》《艰难的冬季》《基德船长的猫》。1957年，罗伯特·罗素在美国康涅狄格州韦斯特波特的家中辞世，享年66岁。他留下来的文学瑰宝不断地激励着教育工作者、作家和艺术家，并使不同年龄段的孩子为之着迷。《纽约时报》曾对罗素评价道：“罗伯特·罗素给所有年龄段的孩子，创造了一个充满新鲜、活力和奇思妙想的世界。”

关于纽伯瑞儿童文学奖

为纪念儿童文学创始人约翰·纽伯瑞，1921年，美国出版人弗雷德里克·梅尔彻向美国图书馆协会提出设立一个奖励儿童图书和作者的奖项——纽伯瑞儿童文学奖。美国图书馆协会批准了梅尔彻的提议，并于1922年，由美国图书馆协会分支机构——儿童服务分会颁发了第一届纽伯瑞儿童文学奖。第一届获奖者是荷兰裔美国作家亨德里克·威廉·房龙，获奖作品是《人类的故事》。

纽伯瑞儿童文学奖是世界上第一个专为儿童图书设立的奖项，旨在鼓励儿童图书作者的创作，向读者宣传儿童文学的地位，以及为更多的儿童文学作家提供创作机会。该奖涉及的作品内容十分广泛，无论是小说、诗歌，还是其他文学体裁，都可以参与竞争纽伯瑞儿童文学奖。但它也有一些条件限制，例如作品必须是英文原创，作者必须是美国公民或居民，图书内容必须能够被14岁以下儿童理解等。

纵观历年来获得纽伯瑞儿童文学奖的作品，这些图书都具有十分高的文学造诣和教育内涵，更广被儿童接纳和喜爱。1945年，纽伯瑞儿童文学奖颁给了罗伯特·罗素的《兔子坡》，以赞扬罗素在书中宣扬的友爱精神，肯定了他所倡导的人类应与动物和谐相处这一观点。自此，《兔子坡》成为一本经久不衰的畅销童书，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儿童的成长。

关于凯迪克奖

1937年，提出创立纽伯瑞儿童文学奖的美国出版人弗雷德里克·梅尔彻，又向美国图书馆协会提出设立一个表彰儿童绘本图书作家的奖项。因为儿童图书有其特殊性，除了生动有趣的文字外，有很多图书还采用了大量的图画，甚至以图画为主来表述一个故事，所以应该给这些优秀的儿童绘本作者设立一个专门的奖项。美国图书馆协会同意了这个提议，并为纪念19世纪英国伟大的绘本插画家伦道夫·凯迪克，将这个奖项命名为“凯迪克”。

凯迪克奖是美国最具权威性的绘本奖，它看重作品的艺术价值和独特创意。每年，美国图书馆协会邀请教育学者、专业人士和图书馆员，组成评审委员会，从上一年度出版的数万本儿童图画书中，评出获得凯迪克奖的作品。凯迪克奖同样要求作者必须是美国公民或居民，其作品必须是原创等。当作品是由几位艺术家共同创作时，几个人共同获奖，并且艺术家不必参与故事内容的创作。

凯迪克奖肯定了儿童绘本的艺术价值，是家长与图书馆为儿童选书的最佳指南。历年的获奖作品都有着独特创意和艺术层次，能够给儿童带来不一样的艺术感受，激发了儿童的想象力。1941年，凯迪克奖颁给了罗伯特·罗素的《他们坚强而善良》。该书用家族相册的形式，向孩子们讲述了一个美国家庭在历史的变迁下所经历的故事。书中的图画层次鲜明，细节处理非常到位，人物形象生动有趣、贴近现实生活，为儿童理解故事内容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目录

封面

扉页

版权

序

关于作者

关于纽伯瑞儿童文学奖

关于凯迪克奖

第十四军团的骄傲

欢迎来到波士顿

官员、绅士和乡巴佬

失去尊严之前

低如尘埃

可爱的一家子

受骗的乡巴佬

发生在格里芬码头的壮举

马不停蹄

闭港

钟楼里的亮光

最后的骑行

勇士的回归

后记

利维尔生平

关于保罗的诗歌

注释

封底

第十四军团的骄傲

时过境迁，造化弄人啊！我始终不愿相信，我现在竟然在波士顿郊外一个宁静的牧场中过着简单平凡的乡村生活。这个叫作“雪莉”的普通马场属于商人保罗·利维尔。其实，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我生活的环境十分舒适，也不再当班。

但是，带着一丝渴望，我有时会忍不住回想起过去那些荣耀和胜利。

看看吧，我，谢赫拉沙德，曾经是女王麾下骑士团中最受尊敬的坐骑，一度在苏格兰国防军中尽享赞誉，最后，作为一个脚力，还成为皇家第十四军团的骄傲。现在，我却变成了如此平凡的存在，难免黯然神伤。

有没有可以理解我的历史学家，将我的故事恰当地讲述出来？并不会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我只好以自己的方式来讲述，是什么导致我的身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这一切都要从愚蠢、顽固、难对付、该死的殖民地居民说起。他们一心想要与神圣的当权者——英国王室和至高无上、享有最高权威的乔治三世大帝对抗。

我还清楚地记得，在离开英格兰之前，国王出席了我们最后一次检阅仪式。如果他骑一匹英俊威武的战马出场，会给人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但他却坐在一把藤条编制的轮椅中，并且还将脚放在一个特别难看的垫子上。这对于一个受到严重的痛风折磨的人来说是非常必要的，这种病在当时是极为常见的。尽管如此，国王陛下的眉宇间仍旧散发出皇室的气概，分列式表演开始后，他疲惫地挥着手向我们示意。

这是我整个军旅生涯中最激动的时刻。

我被洗刷干净，毛发梳理得像绸缎一样光亮。我的马蹄因擦了蹄油而变得焕然一新，我的鬃毛上编了绸带。我的马具用肥皂仔细地擦洗过，闪耀出黄铜本来的光芒。我跟随着乐队号角的嘀嘀声与定音鼓的轰鸣声，时而转圈，时而踏着激昂的步伐。我确信，现场没有一匹马能得到比我更多的赞誉。当然，也没有人比得上我对军人职业的狂热和自豪，尤其是能在国王陛下的军队中效力。

在这个难忘的场合，我的骑手正是我的主人——中尉塞德里克·诺埃尔·维维安·巴恩斯特布尔准男爵，一位老牌英国军队里的绅士和军官。他完美地诠释了理想中军队士兵的样子。他刚满二十一岁，瘦高的身材（并不是瘦弱），拥有专属于征服者的非常傲挺的鼻子，其形状很像海鹦，但是没有那么花哨的颜色。他受到上天的眷顾，同我一样拥有漂亮坚固的牙齿。这个巴恩斯特布尔家族独有的重要特征非常明显，因为他的嘴总是微张着，并且下巴上的肉稍微有些突出。

巴恩斯特布尔准男爵在两岁的时候不幸被护士失手摔到地上。在这之后，他淡蓝色的眼睛总是持续不断地流泪，并患上了轻微的语言障碍——可不只是说话断断续续或口吃，而是两者兼有。

很不幸，在这个伟大检阅仪式的早上，我的主人几乎一直在睡觉。前一天的晚上举办了一场专为军官送行的晚宴，并持续到天亮。我的中尉是一个必须睡够十小时，才能在第二天保持清醒的人，所以他那时很难睁开眼睛。然而，我比他更熟悉分列式的各种队形变化，完美无缺地表演着，才使别人没有注意到他犯困的样子。

达哥摩尔·达尔林普尔先生是第十四军团的陆军上尉和我们远征队的司令，巴恩斯特布尔中尉是他的副官。这个早上，倒霉的陆军上尉同样在打瞌睡，当丝缇尔顿大主教献上祝词的时候，他不仅睡死到快要栽下去，还大声地打起鼾来。他骑着一匹俊逸的战马，名叫阿贾克斯。阿贾克斯有着卓越的平衡感，在当时的环境下，极其机敏地使陆军上尉稳如泰山地坐在自己的背上。但是，鼾声仍旧让主教非常生气，这点使阿贾克斯非常自责。

一两天之内，远征队就要开拔了。不得不说的是，我们将要去的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方。我们的队伍由第十四军团与第二十九军团步兵队和拥有两门野战炮的第五十九军团分遣队组成。

根据秘密指令（掌管封印的人忘记封住它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占领殖民地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港口。1

我们将捍卫皇室王族的统治权威，镇压那些不守规矩、经常滋事的人发动的暴动，确保国王陛下粮仓的安全，并时刻展现出自己的英勇与尊贵，这才是一个真正的英格兰绅士和皇家士兵应有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令人感到恐惧的旅行。这是我第一次在海上航行，但是阿贾克斯已经有过好几次出海经验了，他说自己经历过更糟的。我无法想象他们都经历了些什么，因为对我来讲不会有比这次更糟糕的航行了。

我们住在非常老旧甚至还漏水的底舱中，可这条船居然被称为“光荣”号。底舱没有灯，空气稀薄。我们睡在发霉的干草上，吃同样发了霉还长满象鼻虫的粮食。至于喝的水，我简直难以形容。老鼠四处乱窜，大摇大摆地在我们眼前吃东西，甚至啃我们的蹄子，使我们难以入睡。马厩从没被打扫过，更别提给我们清洗和梳理毛发了。

本该伺候我们的人占用了我们头顶上的那层船舱，这成了我们的噩梦。他们是一群正在监狱里服刑的囚犯，被官方派来滥竽充数。这帮人一直都在酗酒和打架。阿贾克斯和我算是幸运的，被指派照顾我俩的暴徒是因为偷马被关进监狱的，所以他对马算是有所了解，与其他不幸的同伴相比，我们吃的相对好一些。

我们十分嫉妒炮兵队的那些战马，他们的马厩在另一艘名叫“莫测”的船的露天甲板上！当然，他们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天气状况，并且其中有三匹马被暴风雨卷到了海里，但是我想我最嫉妒的就是这三匹马了！

从那些所谓的马夫的谈话中，我了解到远征队的其他成员。一共有四艘船用来运送军队，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不过其他船上的人一天能喝上三次朗姆酒，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去甲板上转转。士兵被严密地监视着，然而依旧有些人表现出不爱国的倾向，跳进了大海。那艘叫作“雷鸣”的船最舒适，专供长官和他的仆人们使用。此外，这次远征还派有四艘护航舰，分别叫作：“无法”号、“无能”号、“无用”号和“无理”号。

我们的航行花了一个月多一点儿的时间，阿贾克斯认为这相当快了，但在我看来简直是一场做不完的噩梦。真正让我感到值得庆祝的时刻，是一七六八年九月的最后一天，长久以来持续不断的航行终于结束了，抛锚时的锁链声一直在船上回荡着。事实上，我当时太虚弱疲惫了，以至于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直到马夫跌跌撞撞地跑下来扔给我们令人生厌的晚餐时，这一切都还没引起我的兴趣。

我想，我们应该是停靠在波士顿港了。明天我们就要登上陆地，人们将会刮掉胡子，整理好皮带，擦亮兵器与装备，熨平制服，将头发梳理整齐

却没人想起我们这些战马。

欢迎来到波士顿

第二天早上，刚好是十月的第一天，天亮前船上骚动了好一会儿。通过不同以往纷乱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加上陌生的肥皂水的味道，我们断定马夫正在刮脸洗漱，然后会换上一身干净的制服。

太阳刚升起没多久，舱门就被打开了，我高兴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经过一个多月暗无天日的日子后，我们又一次见到了蓝蓝的天空和白得发亮的云彩，吸进了钻进充满恶臭地牢的十月清冷的空气！海鸥在海面上一边盘旋一边叽叽喳喳地鸣叫。阿贾克斯甚至努力地昂起头，发出微弱的嘶鸣。恐怕那时我早已经热泪盈眶了。

随着船身逐渐降低，我们能听到水流的哗哗声。通过大声的喝令和跌跌撞撞声，我们知道马夫正将船拉向岸，所以没有人给我们送水或者吃的。

过了一会儿，“荣耀”号被拖拽到岸边紧紧地拴在码头，我们被抬到岸上。通常来讲，被帆布网兜裹住腹部吊起再被慢慢放到岸上，就像运送一袋粮食似的，本是一件非常羞辱的事情。但是，这次却很不一样，我终于可以逃离那艘可怕的船了，内心无比兴奋激动，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羞耻心了。

世上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四肢重新踏在结实的土地上，感受着温暖的阳光抚摸着你的后背。尽管大地好像还有些摇晃，阳光强烈得似乎能刺瞎我的眼睛。

终于吃上正常的饭了！无数桶干净的泉水，一车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干草，一篮篮干净的燕麦。这是几周以来我吃到的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饭。这之后，我的精神终于恢复了，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四周来。

波士顿位于海域中凸起的几座毫无特色的小山丘中，城镇看起来倒是挺讨人喜欢，但比起我们英国的城市还是显得过于质朴，甚至有些简陋了。当然，这里是有一些漂亮的砖砌建筑，不过为数更多的是木头造的房子，很多连漆都没有涂过。街道满是泥泞和雨后形成的水洼，看起来杂乱无章，大部分都显得像刚被一群牛踩过。而且，这里还有着多得不自然的尖顶教堂。

长码头上熙来攘往的都是我们部队上的人，不断地还有人正从小船上登陆，寻常百姓已经禁止登上这里了。从码头与街道连接的地方一直到街道的尽头，挤满了当地的居民。他们看起来就是既愚蠢又粗俗的乡巴佬，带着点儿不高兴的情绪，但是非常安静有序。

我又四下环顾了我的同伴，他们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们的毛发乱蓬蓬、脏兮兮的，还夹杂着稻草，我们的蹄子都被老鼠啃坏了，我们的肋骨和髋骨已经由于太瘦而凸显出来，一个个都低垂着头。有些伙伴甚至站都站不起来了，那些能站起来的也就是强撑着而已。

没过多久，达尔林普尔上尉过来检查我们的情况。一些官员陪着他，其中就有我的主人塞德里克·巴恩斯特布尔中尉。当达尔林普尔看到我们悲惨的状态后，他的脸因为生气而涨成了紫色。

“是谁主管这些坐骑的？”他质问道。一个中士蹒跚地走上前来敬了个礼。

“罚他五鞭，”上尉咆哮着说，“再降至普通士兵。”

“五五五五”塞德里克中尉结结巴巴地重复道，然后记在了笔记本上。

“天啊，我们可不能骑着这些草包行进，”上尉气急败坏地说，“我们只好步行了。”

“步步步？”

“是的，步行，走着，用自己的脚走，”达尔林普尔上尉吼道，“所有的官员都得步行前进。列队！”

“列列列列，队队队列队！”中尉重复道。

尽管我非常虚弱疲惫，但看到我们的队伍飞快地整齐排列起来，心中不免为之一振。白色的交叉肩带与红色的制服交相辉映，纽扣闪着光，头发梳得整齐油亮，使队列显得更加整齐划一，滑膛枪和刺刀也擦得锃亮，他们简直就像画里画得那样激动人心。唯一给人留下不好印象的是，队伍里不断地传出抓痒的声音。看来，这个港口比看到的还要脏。

由镇上官员组成的一队小代表团早就到了，但由于皇家督察弗朗西斯·伯纳德并未到场且没有给出缺席的理由，他们受到了上尉愤怒的责问。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达尔林普尔上尉气急败坏地说，“太没有规矩了，简直是无礼。他应该来这里迎接我们的，他应该来的！”

“弗兰克去镇上钓鱼了，”人群中一个瘦高的乡巴佬大声地说道，“一定是因为他不喜欢波士顿的臭气。”

上尉挺直了身板转向这个居民，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威风。

“那么现在，那么现在”他用他阅兵时的声音命令道，“我们都是忠心于皇家王权的，让我们为国王陛下大呼三声吧！嗨，嗨——”

除了海鸥的啾啾声外，四下一片安静。

第二声“嗨，嗨——”发出时，围观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尖锐且十分逼真的公鸡打鸣的声音。“嗨，嗨——”达尔林普尔上尉再一次吼道。一个年轻沙哑的声音回应道：“哦、哦，红背大龙虾——红背大龙虾——卖大龙虾喽！”

“大龙虾”是一种肮脏的甲壳纲海洋动物，非常受这些乡巴佬的欢迎。它们被扔到滚烫的沸水中后，壳就会变成亮红色，与我们军队制服的颜色没什么不同。与此同时，我们上尉的脸颊也变成了同样的颜色，非常显眼，但他仍颇具威严地走到了队列的最前面，指挥部队出发。

尖锐的横笛声，轰隆隆的鼓声，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下飘扬，军队有规律地迈着脚步。阿贾克斯的脖颈拱成弓形，蹄子用力地在地上跺着，仿佛就要将缰绳挣脱。此时的我根本没有力气去出这种风头，但一看到我们的军队整齐划一、踏着精准的步调向山坡迈进时，我的心也随之振奋。

但是，与从前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不同，此刻我满耳充斥的只有那句令人生气、充满戏谑嘲笑的话：“哦、哦，红背虾，红背虾！有人想来点儿大龙虾吗？”

清新的空气，阳光，食物，还有水，奇迹般地使我们重获力量，振奋了精神。到了晚上，大部分的马都能够站起来了。

“在舒适的马厩里住几天后，我们的身体就会达到巅峰状态。”阿贾克斯说道，“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儿让我们到马厩里休息。我不得不说他们的管理太差了，真的非常差！”

太阳落山后，在天气开始变冷以前，新上任的中士带着几个马夫匆匆赶来将我们带向镇里。我确信，当虚弱的我们穿过泥潭，步履蹒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时，一定非常狼狈。

“看啊，这就是你们带来的食物吧，”黄昏中传来叫骂的声音，“这些蹄子和皮毛值多少钱？”

“小心我把你们的耳朵给炸了，”中士回嘴骂道，“你们这些吃蛤蜊的乡巴佬！”

唉，阿贾克斯还期盼着舒服的马厩呢！这些没礼貌的农民看起来不打算用设施完备的住所来迎接国王陛下的武装力量，而且更无礼的是，他们竟然拒绝让我们进入镇子。我们的部队，也就是第十四军团，最后找到一个庇护所——一个通风良好叫作法尼尔厅的地方，但是第二十九军团、炮兵队和我们这些战马，则被迫露宿在波士顿公地中一块荒无人烟的区域。

夜晚非常寒冷，士兵们轮班簇拥在篝火旁，并且还在不停地搔着痒。但我们没有火，没有毛毡，没有围栏，也没有床。尽管能够上岸我们无疑是非常高兴的，但我必须说的是，国王陛下忠实的马萨诸塞州殖民地的居民们对我们的迎接一点儿也不温暖人心。

官员、绅士和乡巴佬

这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形势很快即被我们英勇无畏的指挥官改变了。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依靠达尔林普尔上尉爆炸般的怒吼和巴恩斯特布尔中尉的磕磕巴巴，整个军队和马匹拥有了一个足够安定的住所——当然这是以相当昂贵的租金为代价的。我们对此感激不已，毕竟到了十一月中旬，天气已经冷得让人生厌。

在我们搬过来的那个晚上，军官们住进了一家非常舒适的客栈，叫作“国王军队”。换言之，这家客栈在我们来之前就叫“国王军队”这个名字了，但那些粗鲁的爱国者没多久就开始往这里的招牌上扔牡蛎壳、鱼头和别的一些让人不悦的东西，好多没有击中目标的秽物便穿过窗户飞进来，给军官们造成很大困扰。于是，酒馆的主人，尽管是一位皇家忠实的拥护者，但也明智地将客栈的名字改为“自由女神”。

阿贾克斯和我住在客栈的马厩里，这里多少有点儿简陋和漏风，但是足够舒服了。当然，跟我们在英格兰的住处相比，住在这里不免会让我们有些伤心失落。不过，在经历过那次恶心的航行之后，我们也不想抱怨什么了。

此外，我们的食物美味又充足。我必须承认这些没礼貌的农民在种植草料和粮食方面做得非常棒，以至于皇家会计长经常为粮草的价格太高而头疼。过高的价格使他很难从中扣下一半的款项作为自己的油水。

就食物而言，我们的主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达哥摩尔·达尔林普尔上尉尤其不幸，他习惯一天吃上三四次烤牛排，但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几乎连牛肉都没有。牛的数量本来就非常少，农民更愿意把牛留给自己使用。只有非常少的机会能搞到又老又虚弱的牛，但它们大都已经被狼咬伤或者被印第安猎手射中。每次弄到牛肉时，我们团的军官都会举行宴会招待第二十九军团的官员们。在这之后，达尔林普尔上尉通常会卧床一个星期或者更久。另外，还有许多官员因不小心咬在了牛肉里残存的印第安箭头上而硌坏了牙。

在适当的休息和美食的调理下，我们马儿很快恢复了体力和精神。不久以后，除了这里的天气，我们开始真正喜欢上这个陌生的新城市。这里的气候十分恶劣，完全不同于我们英格兰。

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秋冬非常令人痛苦。路上落了厚厚的积雪，寒风刺骨，我们的嚼子上常常结了一层冰霜。寒风夹杂着雪花将雪越堆越高。

那些官员很少到外面去，一般都舒舒服服地待在“自由女神”客栈内打牌或者睡觉。达尔林普尔上尉更是如此，他经常在吃完烤牛肉后，一口气睡上四五天。

有时，如果天气不错的话，我的中尉也会来马厩看看我们。

“哈哈哈好，嘘嘘嘘雪莉，老姑娘，”他一边拍着我的脖子一边大声地说，“真真真真棒，我的宝贝。猛猛猛猛烈的寒冬，很很很很快就过去了。加加加加油！”

每到这时，巴恩斯特布尔中尉眼中的泪水就会变多，鼻子也白得发蓝。然后，他会把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快走几步从马厩跨入温暖的客栈。

阿贾克斯将他的头高高地仰起，说道：“我说，姑娘，这才是真正的官员和绅士啊！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样不辞辛苦地照看着自己的坐骑？我亲爱的谢赫拉沙德，绅士是与生俱来的，可不是后天形成的。”

“非常对，非常正确！”我喃喃地说着，同时踢了正在给我们送水的马夫一脚。我一直都非常钦佩阿贾克斯的洞察力和对事物深刻的见解。

这个冬天终于结束了。万物消融，挂在屋檐上的冰锥开始断落，被风堆起来的积雪慢慢融化成污水流到街上，公地原本光秃秃、泥泞的地面重新显露出来。

突然间，四处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树木长出新叶，鸟儿开始歌唱，小草开始返青。马厩被打扫干净，栅门大敞着，使我们可以感受到空气的清新和阳光的暖意。我们的官员也结束了“冬眠”，“自由女神”客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氛围。

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休息，达尔林普尔上尉仿佛充满了能量；年轻的军官们精神得像脱缰的小马一样。普通士兵列队前往港湾去泡温泉。

我们开始在城镇的街道上进行日常游行。军队看起来一尘不染，士兵的纽扣和带扣经过一整个冬日的赋闲都变薄了，因为这段时间他们除了擦拭纽扣和带扣外几乎无事可做。

和着激昂的鼓点和尖锐的横笛声，再一次走在这精神抖擞的队伍的最前面，我们感到万分激动。

面对这么出色的演出，唯一破坏气氛的是那些粗鲁的镇民对我们的无视。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生意，对我们十分冷漠，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更过分的是，有些人在我们经过时还故意背过身去。这种蔑视的行为气得达尔林普尔上尉脸都紫了。他们甚至懒得像往常一样咒骂我们，只是偶尔将一些死鱼或者烂菜扔过来。

这种有计划的无声抗议激怒了我们的司令官，他下令每周日早上去教堂和教会前列队，并竭尽全力去演奏鼓乐。这对顽固的反动者来讲毫无用处。他们对此完全无动于衷，继续吟唱着赞美诗，大声地咏诵无止境的布道词，而我们队伍里吹横笛的人早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当夏天来临时，生活在波士顿乡下的我们开始享受令人愉悦的骑行活动。我们精力旺盛的年轻官员对郊外野餐的热爱胜过一切，尤其喜欢去罗克斯伯里、多彻斯特、剑桥这些地方。他们经常五六个人一组，在马车上装满食物和红酒，带上后勤兵负责服务工作，出发到这些地方钓鱼、游泳、赛跑、跳房子，偶尔也会射猎乡下的家禽。那些乡巴佬偶尔也会因此用枪打他们，但这事在他们看来好玩又刺激。

正是这些郊游的经历和秋季打猎活动使我对乡下环境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对殖民地的每一条街道和小巷都非常熟悉—这些知识在我后来的生活中被证明是非常有价值的。

遗憾的是，官员们在城里的社交生活少得可怜。尽管这里大部分的有钱人都是非常拥护皇家政权的，他们住的漂亮房子也非常适合举办娱乐活动，但是他们连和皇家官员说话都要十分小心，生怕被人看到。

有小部分人冒着风险邀请官员喝茶或者吃个晚饭，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玻璃被人打碎了，草坪上被人扔满了龙虾壳，大门和栅栏贴满了侮辱和恐吓的标语。这些标语上的署名永远都是“自由之子”2，这是由一群低俗的恶棍和小混混组成的反抗组织，组织里的成员无休止地用一些下三烂的手段引起骚乱。

巴恩斯特布尔中尉对这种情况非常头疼，因为他的交际舞跳得非常好，他对上流社会的舞会和大型晚宴的热爱简直超越了一切。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客栈里打打牌、玩玩骰子，好打发时间。众所周知，他不仅打牌技术烂，掷骰子的运气也几乎没人比他更差了。每当他玩的时候，我总是担惊受怕，这种担心也很快就被证实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失去尊严之前

几乎每个周日我们都要在公地举行跑马比赛。军队绕着整个公地，修建了一条环形的赛道。当然，这条赛道非常原始粗糙，和我们英格兰漂亮的绿丝绒赛道完全没有可比性。实际上，它更接近越野赛和障碍赛的赛道。

我承认，当地人对举行比赛颇有微词，他们本来就不喜欢赛马，在周日举行比赛对他们来讲更是过分的行为。但我们举行比赛的主要目的就是骚扰当地居民，所以我们的官员完全无视他们的抗议。赛道两旁站着的都是士兵和从港湾警戒舰调来的水手们。赌注的金额往往非常大，人们异常兴奋，常常因此而打架。事实上，比赛基本每次都是以第十四军团和第二十九军团之间的小骚乱结束，水手们更是几乎见人就打。

我不希望你们认为我在自吹自擂，可我真的是整个军队中跑得最快的马。再加上巴恩斯特布尔中尉的骑术也非常精湛，虽然他很高，但他的体重是比较轻的。阿贾克斯当然也是非常出色的，不过他的优势在于耐力较强而非速度快。而且，达尔林普尔上尉的体重足足有十五块石头那么重，这也成为比赛的一个负担。有匹叫米尔德里德的枣红色母马，主人是第二十九军团的凯尔上尉，跑得很快，是我最强劲的对手。倘若她的脾气不是那么喜怒无常的话，很有可能是匹出色的赛马。大多数时候她都气呼呼地拒绝比赛，或者骄傲得完全不受控制。

我为中尉赢得了这么多场比赛，他的确十分开心，因为他非常需要这笔钱。他打牌欠下的账数目惊人，可以说已经负债累累了。当然，对于一位为国王陛下效忠的年轻军官和绅士来讲，这算不上什么，但仍令我有些担心。

那些殖民地的贵族对我们的比赛视而不见，但是有些粗俗的人——大部分是“自由之子”的成员，聚集在公地周围远远地观望着。毫无疑问，他们也在下注。但是，他们手上并没有多少真正的钱，一袋子萝卜、一篮子鸡蛋等诸如此类低廉的农副产品就是他们主要的赌资。

这一小部分人的领导之一，就是那个嗓门特别大，整天游手好闲，名字叫作山姆·亚当斯^3的人。他并没有下注，因为他连一袋子萝卜都拿不出。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赛马上，而是在不断地大声发表演说。他踩在一个倒扣着的篮子上，每过一小时就会大声地演讲，满嘴说着像白痴一样的言论，内容是关于自由啊、税收啊、暴政啊、议会立法和别的有关权利这类他比较熟悉的话题。他能持续不断地做这种可笑的表演，直到听众都觉得厌烦了转身离开。有时，他的债主会出现在人群中——他看起来似乎有很多的债主，他会立刻从篮子上跳下来匆忙逃走。

这种厚颜无耻的反抗者总是让阿贾克斯怒不可遏。“天啊，”阿贾克斯轻蔑地说，“真应该让谁去制止他这么做。这种无赖就该被扔进监狱才对。恕我直言，我真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还会发生什么。”

但是，我们的政府认为无视这种荒谬可笑的煽动者会显得自己更加高贵，所以他们对这种反动行为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依我个人之见，这样做是极大的错误，但是显然根本没人会来询问我的意见。

我们最大的一次跑马比赛，唉，也是我最后一次比赛是在一七七○年九月十二日举办的。那个星期天将会永远地被我深藏在记忆中。正是在这一天，我的命运和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天，为了纪念国王陛下的生日，军队举行了盛大的欢庆活动。其实国王的生日在一月，但因为天气的缘故，庆典活动都会延迟到九月举行。由于前一天是军队和舰队的发薪日，加之活动上会为国王的健康和长寿祝酒，所以每个人都会额外配给一些朗姆酒，这也预示了庆典将会变得不同以往和热闹异常。

庆典开始时，两门野战炮发射了二十七发皇家礼炮（其中两发熄火了）；鼓手和长笛手不失水准地演奏着《上帝保佑国王》。一些议会成员被说服出席了本次盛典。更可喜的是，一些效忠于皇家的上流社会市民也不畏邻居的恐吓，穿戴整齐，出席了盛典。

庆典上最大的盛事就是国王杯马赛了，奖品是由当地银匠保罗·利维尔打造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宾治盆。进入决赛的有好几匹马，但是只有三匹马有机会夺冠，那就是阿贾克斯、我，还有第二十九军团的那匹叫作米尔德里德的小蠢马。

薪水发了不过几小时，大把的钞票就被拿去下注了——尤其在官员之间金额更大。我斗志满满，特别想为我的巴恩斯特布尔中尉赢得比赛，因为他下的赌注比别人都多。虽然他所有的赌注都是白条或者口头承诺，但是输了的话，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灾难。

跑程是十二弗隆^4，也就是绕着赛场跑两圈多一点儿。经过最初的一段混乱后，阿贾克斯和我很快便冲出重围跑到了最前面。然后，我从容地放缓了脚步，因为我不想将年迈的阿贾克斯甩得太远。米尔德里德在人群的关注下有些忘乎所以，不知羞耻地炫耀着自己，她的主人凯尔上尉因此非常不悦。

当我们跑了一圈半，正在接近冲刺阶段时，米尔德里德不再愚蠢地装腔作势，而是像一股邪风似的冲过来加入比赛。尽管我非常不想丢下忠实的阿贾克斯，但我不得不发挥出自己的真正实力给这个小疯子点儿颜色看看。我不得不承认如果她认真地跑起来，速度真的很快，但我确信自己仍能保持领先于她很长一段距离。

然而，就在终点线几乎触蹄可碰，还有几秒就能取得胜利的时候——灾难发生了！

与公地紧挨着的那条小巷叫作欢乐街，山姆·亚当斯正被一群粗俗的人簇拥着在那里演讲。当我们经过时，他们中有人向着我们飞奔的方向丢来一大块边缘参差不齐的龙虾壳。霉运来了逃也逃不开，这枚恶性“炮弹”在空中画了条弧线后，径直撞到了我的鼻梁上。

除了躲避以外，我还能做出什么反应呢？我随即一跃而起，也因此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我的肩和阿贾克斯的撞到了一起。我跌倒了，四肢笨拙地拌在一起扑倒在地，可怜的中尉先生从我的头上飞了出去，摔到地上。

坏脾气的小米尔德里德轻而易举地越过终点线取得了冠军。阿贾克斯怒吼着冲了过去，仅得了第二名，另外一匹第二十九军团的蠢马得到了第三名。对骄傲的第十四军团来讲，这个成绩简直太糟糕了！

立刻，现场就像炸开了锅一样。愤怒失望的第十四军团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嚣张的第二十九军团。而水手们因同时向两边下注，所以也猛地冲进人群加入了混战。这些人不断地挥舞着拳头，抽动着皮带。而“自由之子”的成员如同影子一般，在欢乐街消失了。

我扭到了肩胛骨，但不是很严重，除此以外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是在精神上我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当巴恩斯特布尔中尉被放到一扇百叶窗上，抬进“自由女神”客栈的同时，我被一个马夫牵着，一瘸一拐地回到了马厩。

公地上的暴乱还在持续，我们团的外科医生也因此一直忙碌着。从镇子上找来的内科医生——沃伦先生，被叫过去专门检查中尉的伤势。过了一会儿，他和达尔林普尔上尉从屋内走了出来，来到客栈的院子里。

“他需要好好休息，”沃伦先生严肃地说道，“休息的同时还要密切观察他的情况。我很担心他的大脑可能受到了损伤。他回答我的时候，含混不清，结结巴巴的。”

“含混不清？结结巴巴？”上尉大声地说道，“天啊，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似乎他摔了一下后，反倒比以前更聪明了。”

我的肩膀很快就恢复了，但是我的精神却没有。我一想到这次惨痛的失败，就如同蒙了羞一般，精神完全被压垮了。第十四军团的官员们全都因为我损失了大把的赌金，看我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责备，有的甚至公开蔑视我。

最终证明，这次打击对塞德里克·巴恩斯特布尔中尉来说也是非常彻底的。他现在简直就是孤注一掷，为了履行自己曾经的承诺，深陷各种疯狂的纸牌和骰子游戏。他甚至降低自己的身份，到非常低级的绿龙酒馆中和当地人一起赌博，那里经常会有无赖的“自由之子”成员出入。

那是十月非常湿冷的一个夜晚，我被拴在酒馆门口的柱子上，身上既没有毯子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庇护。从港口吹来的东风还夹杂着毛毛细雨，使我受伤的肩膀剧烈地疼了起来。透过酒馆烟雾缭绕的窗户，我看到赌桌上正在激烈地玩着游戏，偶尔从被打开的门内会传出阵阵的音乐声、大笑声、誓言声和大股大股难闻的尼古丁味。

差不多到了午夜时分，我的中尉踉跄着向外走了出来，同他一起的是个长着满月脸、身材矮胖的当地人。我马上就认出他是纳撒尼尔·西蒙斯，当地人都叫他“臭小子纳特”，他在离公地不远的地方经营着一家臭胶水厂。眼看着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解开我的缰绳，准备骑上来时，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再……再……再……再见了，我的老姑娘，”巴恩斯特布尔中尉带着哭腔说道，“你……你……你……你将有一个，新……新……新……新主人了。加……加……加……加油！霉……霉……霉……霉运，终……终……终……终有一……一……一……一天会过去。”

说罢，他重重地跌坐在路边的石地上，我的新主人翻身一屁股跨在了我的马背上。

这个粗鲁的土包子并不是一个骑手，我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从我身上甩下去，就像扔一袋谷子那么简单。但是，我作为一匹出身良好的马，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我在履行马的职责时，是断然不会被个人感情左右的，这会玷污我一贯良好的个人表现。阿贾克斯经常自豪地对我说：“不管怎样，亲爱的，不管你喜欢他与否，你的主人就是你的主人。”

我是多么想念亲爱的阿贾克斯啊，还有他的警句名言！我的心情糟糕至极，踉踉跄跄地穿过黑暗的小巷时，我的精神简直都要崩溃了。我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压抑过，我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起马夫经常唱的那句可怕的歌词：

老马不会死，

他们只是去了胶水厂。

低如尘埃

我的新主人将我安置在胶水厂后面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屋里，扔了一些刨花给我做寝具后就离开了。从胶水厂传来的恶臭让我难以忍受，可对老鼠来说这味道似乎算不上什么。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简直和我在船上见到的一样多。

第二天早上，我被交给另外一个人照料，真要做比较的话，这个人看起来比臭小子纳特还令人生厌。他的名字叫作希则克雅，但是人们通常称呼他为“希兹”。他年轻的时候，在做礼拜时说了亵渎神灵的话，被镇子上的神父用火燎了他的舌尖以示惩罚。这使他说话多少跟别人有些不同，他的性情更是如此。但是综合来看，他只是个人畜无害的乡巴佬，对我也不算坏。

这天早上，希兹将我套在一辆笨重的两轮马车上，我俩咔嗒咔嗒地来到属于贝诺尼·波特尔的一个渔人码头。在希兹忙着往马车上装载用于制造各种凝胶的原料——诸如鱼头、鱼皮、鱼骨和其他内脏时，波特尔先生始终盯住我看，看得出他对我非常有兴趣。

“你们的这匹母马真够漂亮的啊，”最终波特尔先生问道，“纳特是怎么得到这么好的马的？”

“在和红虾兵的官员们打赌时赢来的。”希兹嘟嘟囔囔地说。

“哼，我怎么不知道纳特还这么擅长掷骰子呢？”

“嗨，”希兹大笑着说，“他们玩的是纳特的骰子。”

希兹爬回自己的座位以后，我们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小镇，所经之处，女士们优雅地将带着蕾丝花边的手绢掩在脸上，小男孩们则捏住自己的鼻子同时大声地咒骂着。

下午，我们来到屠宰场，从这里载回了同样让人厌恶的各种蹄子和角。然后，很显然我当天的工作就完成了。希兹给我吃了少得可怜的粮草，喂了水，铺了床让我睡觉。这将是以后的日子里我的日常生活了。

工作并不繁重，但是这种羞辱真是非常让人难以承受。首先，像我这么一匹有背景、有天赋的马，竟被用来从事一般劳作，这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如果我有像从前一样的力量和精气神，我一定不会屈服从事这种有伤尊严的工作，我会把马车和马具用蹄子踢成碎片。更何况我还是被拴在这样一辆车上——满车拉的都是让人恶心的货物，无论何时出现在街上都会受到讥讽和嘲弄！

包括外貌在内，我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个可怜人了。纳撒尼尔·西蒙斯不愿意在买饲料上花太多的钱，所以我的粮草既差劲又不够吃。我的蹄铁只钉了半块，我的鬃毛长得不像话，乱糟糟地黏在了一起。希则克雅尽管人不错，但是对于如何照看马匹根本一窍不通。我的马厩很少是干净的，他经常忘记喂我水或者帮我铺上睡觉用的草垫。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身上的那两个溃疡。这两个疮口一天比一天严重，让我一天比一天痛苦。

比起这些，最让我恐惧的是随时都有可能会遇到过去军团里的伙伴们。就算我的外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是匹马就会认出我来，这也是让我无法忍受的事。每当想到这些，我就一身寒意。我都能想象得出阿贾克斯失望的样子和坏脾气的小米尔德里德嘲讽的表情。我坚定地相信，与其让我遭受这种折磨，我宁可自己跳进海里去。

当然，在波士顿这么小的镇子上遇到从前部队里的老战友肯定是无法避免的。某天早上，这件一直令我害怕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当我同往常一样拉着散发出臭鱼味的货车费力地从港口走向牛奶街时，突然听到了熟悉的鼓点声和长笛的尖鸣声。我抬起低垂的头，看到代表着皇权势力的第十四军团荣耀自豪地正从山丘上走下来。清晨的阳光照得刺刀和皮带扣闪耀着光芒，绯红色的外套更是红得像团火，白色的绑腿皮靴踩着节奏，整齐地踏着步子。

达尔林普尔中尉正骑着一匹陌生的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左边是塞德里克·巴恩斯特布尔上校，配备整齐，骑着阿贾克斯。显然，他的牌运已经变好了。也就是我注意到这些的一瞬间，我彻底慌了神儿！这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逃跑。

一个急转弯，我就扎进了旁边的第一条街道，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跑到码头，然后跳进港湾的大海里。但我没能跑太远。

狭窄的街道几乎被上山的大型运货马车堵得满满的。我们的小货车和一辆四轮马车的轮子别到了一起，紧接着小货车猛地被撞碎了。我，希则克雅，还有我们一车恶心的货物倾倒在地，在人行道上堆成乱糟糟的一团。

一瞬间人们就围了上来。这起事故发生在一个蹄铁匠的铺子前面。蹄铁匠走上前来，清理出一块地方，然后把我扶了起来。我身上只有一点儿瘀青，但是我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四肢不停地颤抖着。

当我恢复意识之后，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看到那个叫作山姆·亚当斯的人向我走来。这次他的手上没有提着篮子，而是爬到了破碎的小货车上开始他的演讲。

“那些效忠于专制统治的穿着红色外套的奴才们再一次向我们施暴，”山姆·亚当斯大声地呼喊着，“他们已经不满足于仅用铁蹄践踏我们美丽城市的花草，他们已经卑鄙到用他们傲慢无情的军事力量恐吓我们的孩子和马了。谁是这匹不幸的小马驹的主人？”

“她是属于纳撒尼尔·西蒙斯的。”希兹嘟囔道。

“啊哈！”亚当斯仍旧很大声地吼道，“另一个铁石心肠的压迫者，众所周知的保皇派，也是人民的敌人。看，我的朋友们，这匹受虐待的、被迫害的、吃不饱饭的牲口是多么的可怜啊！难道在专制的统治下，富人、无情的朋友就可以像他们这样，如同对待奴隶一样虐待自己的马吗？”

从人群中传来了愤怒的低语和说“不”的呐喊声。亚当斯叫蹄铁匠和围观的几个人过去。

“看，”他小声说，“保罗·利维尔的工作非常需要这么一匹马，你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确信，就是她了。这件事交给我吧。”

“她是一匹好马，”蹄铁匠说，“经过好好的休息和治疗后，她将会是跑得最快的。我对马绝对在行。”

山姆向人群里最强壮的六个人示意，他们大部分是造船厂的工人。

“在通信委员会的授权下，”山姆继续发表声明，“我特别任命你们六个人组成一个委员会，马上去纳撒尼尔·西蒙斯工作的地方等着他。你们要通知他，经过会议上深思熟虑的判断，他纳撒尼尔·西蒙斯不配拥有这匹受尽虐待和蹂躏的马。你们还要通知他，这匹马从这一刻起，被波士顿第一通讯委员会和‘自由之子’正式没收了，她将服务于推动自由、平等和独立的伟大事业——繁荣昌盛万岁！”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被扔在人行道上的四轮马车的辐条。每个委员会成员拿起一根辐条武装起来，意志坚定地排着队向胶水厂进发。

这时，我虚弱的神经仍旧经受着很大的惊吓。我差点儿再次跌倒在小货车的残骸上，因为我听到了一个更熟悉的声音。“这……这……这……这里，发……发……发……发生了什……什……什……什么事？”那个声音说道。

我抬起头时，直接对上了塞德里克·巴恩斯特布尔中尉的目光。我不确定他是否认出我来了。我当然希望他能认出我来，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一点儿认出的迹象都没有。我只好绝望地扭过头去凝视阿贾克斯。

他认出我来了，我对此非常肯定，但是他的眼神并不友好，轻蔑地看着现在寒酸的我。他瞥了我一眼，就从我身边踱过去了，接着冷漠地研读着蹄铁匠铺的招牌。

“哦，阿贾克斯！”我近乎绝望地带着哭腔说道，“你一定知道我是谁吧？”

“我从不和平民说话，”他冷漠地回答道，然后继续去关注招牌了。

“为……为……为……为什么你不朝这个畜生开……开……开……开一枪，结……结……结……结束她……她……她……她的生命？”中尉问道。

“向这个畜生开枪？这是怎么了？”山姆·亚当斯大声说，“这个打扮得花里胡哨、装腔作势的红虾兵竟然质问一群正在和平集会的正直的市民，这是怎么了？”

“和……和……和……和你有什么关系？红……红……红……红虾兵？”人群中有人模仿着中尉的发音说道：“看……看……看……看这是什么！”一块腐烂的鳕鱼头猛地被扔向空中，落下时正好击中了中尉的前胸。因为有整车的“炮弹”可以使用，中尉和阿贾克斯成了这场恶臭的枪林弹雨最好的攻击目标。在一片嘲讽和哄笑声中，巴恩斯特布尔中尉和他的军团急忙向牛奶街驱马撤退。

对我来讲，这件事真是痛苦的羞辱和梦想的破灭，以至于对国王军受到的这种奇耻大辱，我都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难过。

现在，蹄铁匠牵着我径直向保罗·利维尔家走去。我们一行人向目的地走着，山姆·亚当斯走在我的右边，另外的几个人排成一列跟在我们后面。有个人将一条红白蓝相间的缎带绕在了我的脖子上，这使受到惊吓的我感到莫大的安慰，至少此刻我能抬起我的头了。

利维尔的家非常朴素，就在北街靠近爱情巷的地方。我们这群人的到来引起了利维尔先生的注意，他从店铺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他的妻子、母亲和一群可爱的孩子。他看起来在四十岁上下，身材健硕，和普通殖民地商人的穿着并无两样。当他看到我时，脸上露出了喜色，尽管此时我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一匹马！”利维尔开心地大叫道。山姆·亚当斯立刻爬到了马背上。

“保罗·利维尔，”山姆说道，“市民们、爱国者、‘自由之子’、泥瓦匠、艺术家和神父，我以波士顿第一通讯委员会之名，代表‘自由之子’和聚集在这里的有价值的市民们，极其荣幸地将这匹杰出的骏马特此授予您，以便您在为追求自由这项神圣的事业和执行崇高的任务时，能更有效率。”

他的演讲似乎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但是欢呼的人群和边唱边跳的小利维尔们打断了他。“爸爸得到了一匹马，爸爸得到了一匹马！”

山姆将利维尔先生拉到一旁，“保罗，”他压低嗓音说道，“关于那个欠你的那些钱，就是银鞋扣的钱，你还记得吧？呃，已经过了几天付款时限了，我很抱歉。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在目前这么好的氛围下，你看，啊哈，你这边能不能”

利维尔先生着迷地看着我，似乎根本无法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他打断了山姆的话问道：“你现在身上带着账单吗？”

“我想是的，账单应该在身上。”山姆·亚当斯答道。他摸遍自己的口袋，搜出了一大沓账单，从中抽出一张旧旧的卷着边的纸来。

利维尔先生仍旧看着我，漫不经心地拿起账单，然后将它撕得粉碎扔在了地上。“就当已经付过了。”他微笑着说。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爱国者应有的行为。”山姆开心地说，“我代表波士顿第一通讯委员会感谢你，我代表‘自由之子’感谢你，我代表穷苦的妻子和孩子感谢你，我代表我自己感谢你。现在，让我们想想怎么安置这匹马吧。”

利维尔家的后面连着一个单坡屋顶的小棚子。几位工匠和木匠愿意提供无偿服务，一起将这里改造成一个马厩。

“我们需要一些木料，”山姆·亚当斯说着望向了人群，“你，埃比尼泽·温斯洛，对于能为这个有意义的计划提供木料，应因此感到光荣。”

“谁来付这笔钱呢？”一个人谨慎地问道，“我想，肯定不是你吧？”

“子孙们。”山姆堂而皇之地回答。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呢，”埃比尼泽说道，“但是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整整一天，工匠们都为了希望而努力工作着。到了晚上，这个单坡顶的小棚子被改造成一个非常舒适的马厩。一位爱国者拉来一车干草，还有人带来了几蒲式耳^5燕麦。好心的蹄铁匠帮我清理了溃疡，还承诺第二天会来帮我修剪鬃毛和检查我钉的马掌是否合适。他还手把手地教给利维尔的大儿子如何给我喂水喂食，以及到了晚上如何给我铺床。

当这一切都做好以后，蹄铁匠对利维尔先生说：“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接着他又说道：“她将会成为令你骄傲的马。她的身体线条和比例都非常棒。我简直太了解马了。她最好能好好地歇上两三周来恢复体力。”

“她会的，”保罗·利维尔大笑着说道，“你看，我以前从来都没骑过马呢。”

可爱的一家子

我必须表扬一下这位善良的蹄铁匠，作为一个殖民地的乡巴佬，他对于自己的专业真的是非常在行。蹄铁匠几乎每天都来清洗我脖颈上的溃疡，因此我很快就痊愈了。他给我钉的马掌比军队里任何一个蹄铁匠钉的都好太多了，而且他还把我蹄子的形状修得非常好，把我的马鬃也剪得格外漂亮。也就一两个星期的时间，我看起来就已经和从前差不多了。

更重要的是，我的精气神和自尊心都慢慢地恢复了。这都源于利维尔一家充满爱的关心，特别是家里的孩子们。那时家里一共有六个孩子。由于我一直在部队生活，自然从未接触过任何年幼的人类，现在我承认他们实在是太有趣了。他们都很喜欢我，不停地在马厩进进出出。保罗今年十三岁，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照顾我的工作全权由他负责。他总是将我的马厩打扫得干净整洁，按时喂给我充足的食料。我喝的水是他从后院的井里打来的淡水，随喝随添，供应充足。他不断地给我梳理毛发，给我刷毛和擦拭身体。

阳光明媚的日子，我会被牵到院子的围栏里，三个小姑娘——萨拉、弗朗西斯、玛丽经常叫人把她们抱到我的背上，由她们骑着我在小院子里慢慢地溜达。她们高兴地尖叫着，引得屋里的大人向外张望，看她们玩闹的样子。尽管这家人只是中产阶级商人，而且还是反叛的殖民者，但对于这样一个充满爱与温情的家庭，我还是忍不住越来越喜欢他们。

利维尔先生那些有马的朋友纷纷前来教他如何骑马，我能看出他的进步非常快。可他一直没有为我准备马鞍和缰绳，不过很快这些问题就被解决了。一个星期天的晚上，胶水厂的希兹肩膀上扛了一个大麻袋前来拜访。他把麻袋扔到了马厩的地板上，当小保罗兴奋地从里面拿出我曾经用过的马鞍和缰绳时，他咧开嘴嘻嘻地笑了起来。马鞍和缰绳上还带着胶水厂可怕的味道呢，可利维尔先生仍旧非常高兴。

“为我们的事业，我能尽力的地方不多，”希兹含含糊糊地说着，“也就是这里的这些了。它们对臭小子纳特来讲也没什么用了。现在他已经改用牛拉车了。”希兹对我现在的样子感到吃惊，抚摸我光滑的脖子和肩膀时，他带着由衷的钦佩。“我真的不是一个好马夫，”他承认道，“看来养牛更适合我。”他走的时候，利维尔先生给了他一先令，同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厨房打开的窗户正冲着曾经的小棚子，那里现在是我的马厩。这个窗户几乎从不关上，于是我便能看到厨房的一切和更远处的商店。这个厨房同时又是餐厅和起居室，可以这么说，我实际上也成了他们家的一员。我的一天，尤其是我的夜晚现在充满了新的乐趣。

利维尔先生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忙碌的。他从清晨到黄昏都在店里工作着，大部分时间都在敲打制作各种精美的银器。无论如何，这还不是全部。他还在铜板上雕刻精美的画，再把这些画印在纸上。这些画都是带有煽动性的，嘲笑王权及其顾问们的低俗漫画。最流行的画叫作《波士顿惨案》，上面画的是一次荒谬的斗殴事件。

无论我们的军官何时来订货，即便订的只是一副银鞋扣、金纽扣或者鼻烟盒，利维尔先生都会谨慎地把所有的这些印制品都收到抽屉里。但是其他时间，他都大胆地将这些画展示出来。令我吃惊的是，会有那么多的爱国者买走这些画。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什么钱，只能用鸡蛋啊、黄油啊或者别的农副产品来支付。而且他们一定会付清，对于这一点，我羞愧地说，我们的军官通常都做不到。

此外，利维尔先生经常帮他的朋友科普利先生雕刻精美的画框，科普利先生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画家。最奇特的是，利维尔先生甚至会制作和安装假牙。对于银器匠来讲，这无疑是一门非常古怪的手艺，但是既然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也没有别的机会通过正当手段赚钱，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到了晚上，忙碌的利维尔先生也几乎从不待在家里。他是一位杰出的石匠、消防员、“自由之子”成员、组织内的核心人物和许多其他组织的成员，所有的这些，非常遗憾都是背叛国王和国家的。他几乎每个晚上都去参加一些会议，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晚上待在家里。这时，他的一些朋友，比如约翰·汉考克^6、沃伦医生、詹姆斯·奥蒂斯^7，当然还有山姆·亚当斯，就会前来拜访他，谈论政治和暴乱的事。

对于我这个王权的忠实拥护者来讲，有时候他们说的话简直让我恼羞成怒，但另一方面，从他们的一些观点来看，他们会有不满似乎也是非常合理的。这让我非常心烦和困惑。但我算什么，这样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匹马，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忠于自己的主人，所以我必须强调的是：我的主人是作为马这一生可能遇到的最好的主人，就算他现在已经误入歧途。

不久，利维尔先生的反叛活动就不仅仅局限于聊天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晚上，那天他难得待在家中。利维尔先生的妻子和母亲洗完晚饭时用的碗碟就离开了厨房，只留下他一个人。他将一根蜡烛放在窗台上，没过几分钟就传来了敲门声。出现在眼前的是第二十九军团的一个强壮的骑兵，这真是令我大吃一惊。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是前来逮捕利维尔先生的，但他只是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然后带着痛苦的表情坐直了身子。

利维尔先生递给这个男人一个烟斗和一些烟草，然后点燃自己的烟斗坐在了壁炉前的板凳上。“你的名字是吉尔斯·特雷德韦尔，第二十九军团的骑兵？”他问道。

“是的。”那个人回答。

“你真的决定了吗？”

“决定了，绝不反悔，”这个士兵答道。他突然跳了起来，咆哮着，愤怒地扯下了自己的皮带、十字背带、深红色的外套和衬衫。然后他转过身去，以便使炉火的亮光能照到他的背上。利维尔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而我简直被眼前的一幕恶心坏了。士兵的肩膀到腰间布满了一条条刺眼的紫红色伤痕，发炎的伤口已经肿得有手指头那么高，皮肤上到处都是已经凝固变黑的血迹。

“这一切，”那个男人带着哭腔痛苦地说道，“就因为我没有为了迎合那个装腔作势的官员可笑的品位而敬礼。那个腿细得像麻秆，说话口吃的中尉——塞德里克·巴恩斯特布尔。他让我挨了二十五鞭，愿他的灵魂被火烧成灰。你曾经挨过鞭子吗，先生？”

“从没有过，”利维尔先生带着苦笑回答，“这里是美国，我们是人类，不是野兽。”他取来一大瓶热水，小心翼翼地帮这个男人擦洗后背，然后涂上药膏。

“你在农场里能做什么？”利维尔问道。

“放羊，”这个士兵迅速地答道，“让我做什么事我都乐意，但我最拿手的是放羊。在他们把我灌醉，拿国王的金币诱惑我，然后把我塞进这个禽兽般的军队以前，我曾经是我们乡最棒的牧羊人。”

“太好了，”利维尔先生回答，“埃本·杜利特尔在梅德福的牧羊场是这片地方最大的，刚好需要帮手。我已经把你的事告诉他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利维尔拿来一把剪刀，把这个男人的头发简单地剪了剪，使他看起来跟乡下人无异。“剪好了，去把染发粉末冲掉吧。”他接着说。

当这个士兵洗掉头发上的染色粉末后，头发原本的浅棕色露了出来。利维尔先生从箱子里找出一双笨重的靴子，一双羊毛袜子，一条打着补丁的紧身短裤，一件褪了色的工作服和一顶宽边帽。当这个男人脱下剩余的军装换上这身衣服后，他身上已经看不出一丁点儿军人的影子了，只有堆在地板上的猩红色和白色的制服还残存着军队的气息。

利维尔先生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乡巴佬，为自己所做的这些感到自豪，然后递给他一幅粗糙的手绘地图，并指给他看如何到达梅德福。利维尔先生详细地为他做了讲解，并告诉他：“现在你要记住，你不再是皇家第二十九军团的吉尔斯·特雷德韦尔了。你现在叫伊诺克·萨维特尔，是梅德福人。你不用再站得笔直，肩膀后背，好像钉在地上一般，放松点儿。当你说话的时候也不用敬礼了，美国人不需要敬礼，即便敬礼，也是极个别情况。现在走你自己的路去吧，愿好运伴随着你。”这个男人紧紧地握住利维尔先生的手，眼中满是感激之情，然后就跑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利维尔先生马上从丢弃的制服上剪下了所有的铜纽扣、装饰品和带扣，称完它们的重量后，就把它们扔进熔炉上的一个锅里。皮带、子弹盒、绑腿皮靴则被小心地卷起来用绳子绑住。利维尔的妻子和母亲走了进来，在猩红色的制服上比画着、裁剪着，不住地惊叹料子优良的质地。

“这一定是最好的红色法兰绒，”利维尔太太高兴地说着，“小保罗就要有新的保暖内衣了，没准还够给萨拉做件斗篷的。”

“还有二十盎司^8的上好黄铜，”利维尔先生估量着，“钟表匠汤姆斯那里一磅^9英国黄铜能兑换八先令，这样就有十先令了。鞋匠帕尔一定愿意为这些皮子付上五先令的。这样一共就能得到十五先令。”

“但是，保罗，”他的母亲责备道，“你不应该为了钱这么做！”

“当然，妈妈。”他带着微笑迅速回答道，“但是我们要吃饭呀，还有什么比用皇家制服换取晚餐更令人高兴的事吗？”

也就一小时的时间，这里便完全没有一点儿士兵到访过的痕迹了，只剩下被融化了的黄铜和利维尔夫人针线篮里堆放整齐的布条。

我已经记不清像这样的背叛行为有多少次了，似乎每过几个晚上就会发生一次。总是有相似的令人心疼的诉说，都是些受到残酷和非人道待遇的经历，对此我真的是非常同情，这点老天可以证明。尽管我是在严苛的传统观念中长大的，叛逃是所有的军事犯罪中最严重的罪行，我应该因此而感到震怒和愤慨，但是我没有。随着时光的推移，我越来越感到困惑和迷茫。

每过几天就会有一些面露微笑的村民托着满满一篮子蔬菜、水果或者鸡蛋出现在厨房的门口，有时还会有一两只鸡或者一条羊腿。他们从前都是皇家士兵，现在都迫切地想对利维尔先生和他的家人表示感谢。他们现在都是忠诚的爱国者。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加入了殖民地民兵组织，他们的培训充分显示出他们的价值。牧羊人伊诺克·萨维特尔现在已经是小队长了。

还有一些皇家士兵看起来并不想叛变，但是也会过来看看。许多年轻人原本也是乡下人，被迫离开家与亲人分离，驻扎到一个充满敌意的陌生国度。他们非常想念家乡，可以说是苦不堪言，心酸地想看看家庭生活和孩子们。这真是一幅奇特的景象，笨手笨脚的军人将小弗朗西斯或者玛丽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抱着，哼着苏萨克斯或者约克郡的民歌，讲述着他自己的兄弟姐妹和他在领取倒霉的皇家军饷前过的开心的日子。

这些士兵畅所欲言地跟利维尔先生聊天，也透露了一些英国军队里发生的事，像是一般士兵的不满，军官们的残酷和无能。他们甚至会聊起最高指挥官最新制订的每一个计划。利维尔先生会马上将这些有价值的信息传到通讯委员会和“自由之子”去。

这就像山姆·亚当斯兴奋地叫嚷的那样，“在达尔林普尔上校的早餐还没消化完时，每一个爱国者就已经知道他当天的早餐是什么了”。

现在，利维尔先生已经对骑马稍稍有些在行了，每个晚上他结束一天的工作以后，都会花一点儿时间到郊外去做一些简短的骑行训练。他的四肢有些笨拙不太灵活，不是一个善于骑术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成为一个好骑手。他不像巴恩斯特布尔中尉那样是个骑手，而中尉正如俗语里面说的那样，生下来手里就是拿着金马鞭的。

但是，他是真心想要学好骑马，所以我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他。当然，一匹训练有素的马只要愿意，将会做很多事来帮助骑手进入一个舒服的状态。我尽量让自己像个学步摇椅一样，起步和停下的时候都尽可能保持平稳，让他在转弯和上坡时能够找到平衡。不久，他就学会了完全信任我的判断，彼此相处得非常愉快。我们现在已经是一个卓越的团队了，能够胜任所有的日常任务。但是，我们谁都没想到会一起完成大量不寻常的骑行任务。

受骗的乡巴佬

当利维尔先生的马术进步后，我们就开始跑得远一点儿，到乡下去办事了。每过几天，我们就会拜访米尔顿、戴德姆、牛顿、韦斯顿、列克星敦或者康科德等，为“自由之子”和通讯委员会办事。

我惊恐地看到这些误入歧途的殖民地居民居然为了对抗国王而在准备军队。如果不是他们如此认真，我简直都要笑出来了。我看那些当地民兵操练的样子简直是难以形容的荒谬。民兵中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年幼的小男孩，富裕的农民和愚蠢的乡巴佬。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好多人连枪都没有，人群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应当如何操练。普通士兵和他们的长官聊着天，不时地开开玩笑（如果有人胆敢跟达尔林普尔上尉开玩笑，那情形我简直不敢想象），还有人练到一半就跑回家吃饭去了，或者去酒馆喝酒了。他们的军官骑在没经过训练的农场马上，这些马听到枪声通常都会被吓得连连后退或者四处逃窜。

那些看上去有纪律和秩序的都是出自皇家军队的民兵组织成员。在梅德福时，我们看到伊诺克·萨维特尔训练他的小团队，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组织。他走过来开心地握着利维尔先生的手，利维尔先生称赞他训练的民兵非常有纪律。

“还没怎么训练好他们呢，”伊诺克中肯地说道，“但是也请不要期望太高，利维尔先生。毕竟他们只是崇尚自由的人和志愿者——我们可不能用鞭子抽啊。”他苦笑着，“但是我要告诉你，利维尔先生，这些人对射击很在行。”

说完，伊诺克便向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交代了几句。小伙子听完就跑到了训练场比较远的地方，在一个树桩上放了四个玉米棒。然后，伊诺克叫四个人站成一排，站好队列以后命令道：“预备——装子弹。”他们给子弹上膛的样子非常笨拙，但是用的时间要比国王军少一半。一声开火令下，三个玉米棒飞上了天，第四个玉米棒只是稍微晃了晃。这时爆发出一阵嘲笑声和嘘声，一个满脸通红的枪手匆忙装上另外一颗子弹，单膝跪地再次开火。这次剩下的那个玉米棒被炸成了白色的碎片。

“如果那是巴恩斯特布尔中尉的皮带扣该多好，”伊诺克说道，然后他拍了拍这个小伙子的肩膀。“好样的，”他大声地说道，“皇家部队中没有一个人能射得这么准，更何况这个射程是他们训练时的三倍。”

这个年轻人骄傲地回到了队伍中，利维尔先生询问了一些关于民兵的情况。

“这里有二十个人，”伊诺克迅速地回答，“他们都住在能听到集会钟声的地方。每个人在睡觉时都会把枪、火药桶、子弹袋、打火石和灯并排放到他们的床边。我们不会没有准备，被打个猝不及防，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利维尔先生。”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为这些被愚弄了的乡巴佬感到难过。但是，现在我已经喜欢上利维尔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了。一想到这些愚蠢的民兵组织真的要与杰出、训练有素的皇家第十四军团和第二十九军团对抗时，我真的非常悲痛，他们竟然还那么充满自信。

没错，他们的枪法是不错。任何依靠猎杀松鼠、兔子、鹿和野鸡为生的乡巴佬当然早就练就了好枪法，但是我们的军队可不是什么松鼠或者鹿。我都能想象到阿贾克斯轻蔑的样子。“荒谬，我亲爱的姑娘，”他还会发出轻蔑的哼声，“一旦来一次齐射，他们就会像兔子一样四处逃窜。”

但是，我现在不愿提起阿贾克斯

我们那天回到波士顿时，都已经是晚上了，可大街上仍旧熙熙攘攘的，看起来非常热闹。当我回到后院时，小保罗冲出来解下我的马鞍。

“爸爸，”小保罗气喘吁吁地喊着，“‘达特茅斯’号来啦，它下午就满载着茶叶到港了。10山姆·亚当斯先生也一直在找你。大家都去格里芬码头了。我能去吗，爸爸？”

“可以，”利维尔先生心不在焉地回答，“但是小心点儿，可能会有骚乱。”小保罗被批准后立刻就跑出去了，利维尔先生又重新给我装上马鞍，骑着我向格里芬码头走去。

整个镇子的人似乎都聚在这里了。我能看到山姆·亚当斯站在一个蜂蜜桶上，更能听到他发表的演说。他的身边围着一些爱国者里的积极分子：沃伦医生、詹姆斯·奥蒂斯、山姆的堂弟约翰·亚当斯^11和汉考克先生。“自由之子”和通讯委员会的领导人都来了，同时有名的法官、部长、银行家、律师和商人也都在这里。显而易见，除了那些保皇派外，其他人都聚在这里了。

当我们正缓慢地穿过人群时，“达特茅斯”号的船长和汉考克先生发生了争执。“不能将茶叶卸在岸上，”汉考克先生坚定地说，“一盎司也不行。”

“滚回英格兰去！”人群中有人大声呼喊道，“带上你的臭茶叶，滚回英格兰去！”

“听我说，汉考克先生，”船长恳求道，“我不在乎那些破茶叶、破税、破国王还是什么破部长，这些对我来说都微不足道。我是一个善良的南塔吉特岛人，我关心的只有我的船和我的船员。我的船员已经在海上漂了六个星期，他们的状况非常糟糕。抛开那些茶叶，我们现在非常虚弱，想去吃点儿东西填饱肚子。”

经过好一会儿的协商后，汉考克先生对着船长说：“你的船将会完好无损，‘自由之子’会保证它的安全。你的船员被允许上岸，但是他们不许带一丁点儿茶叶，一口袋也不行。为了他们的健康着想，他们在岸上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随着声明的发表，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船员纷纷跑上岸，都笑着翻出自己的口袋，以证明他们身上没有带一丁点儿让人憎恶的茶叶。

“自由之子”立刻接管了船只。二十五个手持滑膛枪的成年男子承担起护卫的工作，利维尔先生就是其中之一。护卫队将人群推离船只五步远，如同皇家哨兵一样潇洒地在自己的岗位上踱步。船长放心地拿出一把摇椅安坐在船尾的甲板上，点上他的烟斗，抱着他的小猫咪。人群渐渐散去了，只剩下一小部分爱国领导人和巡逻的哨兵。小保罗将我牵回了家，喂了我粮草和水，然后给我铺好了床。当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床时，集会的大钟刚好响了三声。

太阳从东方升起时，利维尔先生才换岗回来。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利维尔太太、黛博拉和他的老母亲正为给他准备一顿丰盛、热乎的早饭而忙碌着。他从前天中午到现在还没吃过任何东西呢。

“亲爱的保罗，”老利维尔夫人说道，“你有没有给你的妈妈带回来点儿上好的英国红茶呢？”

“并没有，妈妈，那可不行。那些茶叶一盎司都没有卸到岸上，它们不允许卸在美国的港口上。”

“但是我一定要有茶喝才行，”老夫人悲伤地说道，“你应该可以偷偷地给你的老母亲稍微带回一丁点儿茶叶的。”

“妈妈，您不是还有荷兰走私来的茶叶吗？”

“那些都是不好的干巴巴的材料制成的，”她嚷嚷道，“而且也太贵了！船上这些茶叶就算含上税费也便宜多了。我真不明白你们男人干吗非要跟这点儿税费较劲，我只是想喝上那么一杯真正的好茶。”

“但是妈妈，我已经再三地解释过了，这是原则问题，不是花多少钱的问题。如果不经过我们的允许，英国人连收我们一便士的权利都没有。如果我们——”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推开了，山姆·亚当斯闯了进来。“快骑上你的马，快骑上她！”他激动地大叫着，“有消息说暴君的奴才们准备运送这些受到诅咒的茶叶到别的港口去，从别处卸货。我们必须警告每一个沿海城镇。已经有五个信使出发了，你是第六个。你要去马布尔黑德和塞伦，通知那里的‘自由之子’，命令他们警惕格洛斯特港、纽伯里波特港和朴次茅斯港！”

“但是我还没有吃早饭”可怜的利维尔先生抵触地说。

“没时间吃早饭了，你的职责在召唤着你，”山姆大叫着，“我会关照你的早饭的。”

小保罗已经把马鞍帮我装备好了。利维尔先生疲惫地跨上马背，我瞥到山姆·亚当斯坐在了利维尔先生刚刚坐的椅子上，眼睛紧盯着才做出来的冒着热气的早餐。当我们从马厩里跨到外面，进入冰冷的毛毛细雨中时，最后传入耳中的是老利维尔夫人的声音。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亚当斯先生，”她说道，“以你这么高的职位和伟大的影响力，毫无疑问你肯定能设法为我这个可怜的老妇人弄来一磅左右上好的茶叶吧？”

去往马布尔黑德和塞伦的路上又湿又冷，简直太痛苦了，是迄今为止我们走的最远的旅程。到达塞伦时，我吃了些食物和水，利维尔先生则被“自由之子”的成员急匆匆地带去与领导人会面，协商事务。我多希望他们能给这个可怜人吃上一顿饱饭，到现在为止他已经二十四小时粒米未进了。可是，也就在我刚刚吃完燕麦时，他就回来了，大声地吆喝着骑到了我的背上，接着我们踏上了回家的漫漫长路。

当利维尔先生虚弱地、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时，利维尔太太喊道：“我可怜的保罗，快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晚饭马上就好了。我希望你在塞伦时已经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

“吃了点儿鳕鱼，”利维尔先生哀伤地说道，“黛博拉，我的女儿，能帮我拿个靠垫垫在椅子上吗？”他重重地坐在垫子上，长舒了一口气，没多久就开始享用热气腾腾的晚餐了。但是，他的蛤蜊浓汤还没喝完一半，随着一阵敲门声，山姆·亚当斯再次闯了进来。“给我带茶叶来了吗？”老利维尔夫人大声说道。

“还没好呢，太太，”山姆回答道，“但是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来吧，保罗，我的兄弟，到换岗时间了。”

利维尔先生略带抱怨地哼哼了两声，僵硬地放下吃到一半的晚饭，然后穿上他的厚外套，与山姆一起向格里芬码头走去。

接下来的两星期里，利维尔先生家没有过片刻安宁，事实上整个波士顿都是如此。没过多久，另外两艘满载茶叶的船——“埃莉诺”号和“比弗”号也到了，都停在了格里芬港口。利维尔先生每个晚上都要到海船上去站岗，白天的时候四处奔波，比如参加“自由之子”的会议、核心组织会议，参加旧北教堂的群众集会，或者骑着我去处理各个委员会的事情。他都没时间去照料自己的店铺了，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睡觉，他甚至很难不被打扰地好好吃上一顿饭。

我们从塞伦回来的第三天，利维尔的早餐再次被人打断了，这次前来拜访的是三艘运茶船的主人罗奇先生。罗奇先生是来自南塔吉特岛的贵格会^12教徒，他穿着沉闷的棕色衣服。他走进屋时还一直戴着他那顶宽边的帽子，这在我看来特别没有教养，但是利维尔先生好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此外，他看上去对自己的早餐比对罗奇先生更有兴趣。这个可怜的船主精神状态非常糟糕，而且充满愤怒。

“利维尔，我的朋友，”罗奇先生乞求道，“我相信你在这群激进分子中是非常有影响力的，对吧？你能做些什么让他们听听我的解释吗？想想我那艘可怜的破船吧，那是一艘多么漂亮的船啊！”

“你已经见过总督了吧？”利维尔先生问道。

“我已经见过了，我还见了军队司令，见了港务局长，见了汉考克先生，见了奥蒂斯先生和亚当斯先生。我也拜访过‘自由之子’和通讯委员会。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可以或者愿意做些什么来帮我。所有人跟我谈的就只有茶叶和税，税和茶叶！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和我的船会怎样。”

“为什么不带着你的茶叶回到英格兰去？”利维尔先生边说边吃着三颗鸡蛋。

“回去，开回去？”这个贵格会教徒悲叹地说，“我多么想开回去！我多么想把船开到海中央，然后把这船烦人的渣滓倒进大海中去。我多想把船开回英格兰，然后把它们倾泻在码头上。我更想把它们运回中国去，换成一船柴火棍。但是我不能走啊”

“为什么不能？”利维尔先生一边切着手里的火腿一边问道。

“因为我的船没有进出港许可证，在海上航行的话会被威廉城堡的炮弹打成碎片的。总督又拒绝发给我进出港许可证。”

“看来总督大人在这次的茶叶贸易中占有很大的股份啊，”利维尔先生看出了端倪，“但是，为什么不就这么待着呢？你的船又不会有损失，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就因为港口的规章制度，利维尔，我的朋友，你一定知道的，任何停靠在波士顿港口的船在二十天内必须卸货，否则船和货物都会被当局查封的，不是吗？我不能离开港口，又不能待在这里二十天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他开始狂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利维尔先生吃完他的早餐以后站了起来。“我很遗憾，罗奇老朋友，”他坚定地说，“对此我什么也帮不了你。我只能保证没人会碰你的船。但是请记住，只要你的茶叶是带有税金的，你或者任何人都别想将它卸在波士顿，一磅都不行。只要收税金，你的船就只能乖乖地一直停在这里。如果真走到这一步，它会长出两英尺^13厚的藤壶也说不定。”

“茶叶和税金，税金和茶叶！”这个贵格会教徒大喊着，抄起他的外套向外跑了出去，“我已经厌倦听到这几个让人想死的词了。”

“我听到刚才好像有人提到茶叶了？”老利维尔夫人从楼上喊道，“是亚当斯先生给我带来了一磅茶叶吗？”

发生在格里芬码头的壮举^14

十二月十六日，具有决定性的一天终于来临了。第二天就是运茶船在港口停靠的最后期限了，所以这天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现在，这艘船要么开走，要么卸货，但是当局已经颁布命令，坚决不允许他们将船开走，同时二十五名武装队员坚定地守在格里芬码头不允许他们卸货，而且还有数千名民众也一直在街上四处游行。

在旧南教堂前有一个大型的民众集会活动。五到七千的群众簇拥在教堂和附近的街道。与此同时，两场同样重要的小型会议也在举行中。波士顿当地大部分的知名商人都聚集在《波士顿环球报》报社后面的屋子里。绿龙酒馆里粗俗的“自由之子”成员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这三个集会利维尔先生都想参加，所以全天我都飞奔着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

这天的傍晚时分，心烦意乱的罗奇先生赶去米尔顿，为了得到进出港许可证，他带着绝望想最后再恳求总督一次。当然，我和利维尔先生陪着他，因为接下来所做的每件事都取决于官员的答复。

当可怜的贵格会教徒从官员的府邸走出来时，很明显这次拜访是毫无意义的。他脸色苍白，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当他爬进自己的双轮马车后，利维尔先生问道：“没拿到文件？”

“没拿到文件。”罗奇先生回答的同时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

我们立刻马不停蹄地向着波士顿飞奔而去。镇子里的街道像被遗弃了一样，所有人不是在参加民众集会就是在格里芬码头。利维尔先生冲着绿龙酒吧的守望者喊道：“没有拿到文件。”他在经过《波士顿环球报》办公室时也喊了同样的话。最后，我们向旧南教堂跑去。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天也完全黑了，但是人们仍看到了利维尔先生和我，让出一条通往大门的路来。利维尔先生翻身下马，慢慢地从拥挤的人群中穿了过去。到达讲坛时，他凑在山姆·亚当斯耳旁低声说着什么，然后走回来重新骑到了马背上。山姆·亚当斯继续着他的演讲，由于已经讲了整整一天，现在他的嗓音已经嘶哑了。

现在，除了等着罗奇先生过来以外，已经无事可做。等待让人惴惴不安，入夜已经非常冷了，但是聚在这里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由于太过兴奋，激动得已经感觉不到天气的变化了。

当罗奇先生的马车伴着马蹄声越走越近时，安静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给他让出路来。他缓慢地走向讲坛，站到了山姆·亚当斯和其他演讲者的身旁。透过开着的大门，我们能看到他面向听众。尽管我们不可能听到他说了什么，但从他心烦意乱的情绪和无助的手势可以清楚地知道他想传达的信息。

山姆·亚当斯突然提高了嗓门，他高亢洪亮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教堂，在紧张的人群上方回荡着。“我们的集会要做的就是拯救这个国家！”

显然，这是一个事先安排好的信号，因为利维尔先生一听到这句话立刻就用靴子轻踢我的两肋，然后我们就朝着利维尔家飞奔而去。集会的民众就像黑色的河流一样沿着街道开始向码头涌去。

当小保罗给我添食喂水时，我看到厨房里发生了奇特的一幕。椅子上摊放着一身奇怪的衣服，这件旧衣服很明显地把里子翻到了外面，很多地方装饰着羽毛和红色的布条。还有一顶破旧的编织帽，上面也插着羽毛。孩子们看到这一幕兴奋得手舞足蹈。

眼看着利维尔先生匆匆忙忙地往自己脸上抹着油脂和烟灰。他在抹完几条红色和黄色条纹后，迅速套上了那件古怪的外套和头饰，然后抓起一把小斧子。

“爸爸是一个印第安人，爸爸是一个印第安人！”孩子们笑着、叫着。

“我看起来怎么样？”利维尔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着自己的妻子。

“傻死了。”她坦白地回答他，接着一边给他晚安吻，一边帮他涂好身上的烟灰。

“还有，保罗啊，请不要忘记我的茶叶。”老利维尔夫人追着他说。

我们出现在北街时，已经有一大群打扮得同样古怪的人围在这里。他们小声地和利维尔先生打着招呼，并将他簇拥到队伍的最前面。这群人异常安静。整个白天他们都在争论、欢呼和喊叫，但是现在除了上千只脚的走路声和我的蹄子敲击着鹅卵石的声音以外，没有一点儿声音。

码头上有一支庞大的并且不断增长的队伍，但是他们让开了一条路让我们通过。显然，每件事都是被周密地计划好的，我们的印第安队伍自动分成了三组，每组分别负责一条船。利维尔先生将我交给小保罗照看后，就率领着小分队向“达特茅斯”号走去了。

“印第安人”一窝蜂地涌上了船，船长和他的伙计们没有一点儿反抗，只是站在甲板上抽着烟斗饶有兴致地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个人打开舱门走了进去，没过多久茶叶箱被源源不断地运了上来，为了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箱子被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人的手上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上。人们悄无声息地撬开了箱子，然后越过横杆将这些可恶的东西倾倒下去。

两艘国王武装舰队就停在不远处。我很肯定船员随时会醒来，向这些正在工作着的“莫霍克^15人”或者拥挤的人群中发射散弹。但是，船只就那样一直待在黑暗中，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官员们都喝醉了，或者正在打牌。”附近的一个水手嘟囔着，“船员们都睡得死死的，包括守卫在内。”

我仍然非常害怕战鼓声会突然响起，看着皇家士兵冲向我们，但是整个镇子寂静无声，返回的间谍报告说威廉城堡里的人睡得像麻袋一样沉。

整个晚上，“印第安人”都在辛苦地工作着。港口的海水上漂着厚厚的一层茶叶，它们都被海水浸湿了。到处都是干茶叶堆起来的小岛，一点点慢慢地沉到大海中。我简直不忍想象，如果老利维尔夫人看到这番景象，会是多么痛苦啊。当最后一箱茶叶被倒进海里时，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舱门已经被关上，甲板也被清扫干净了。

尽管夜里非常寒冷，利维尔先生还是出了好多的汗，其他的伪装者也是。他疲惫地骑上马，准备离开。这时，脸色苍白、神情疲惫的罗奇先生走到队伍中。

“好啦，罗奇朋友，”利维尔先生大笑道，“你的船终于毫发无伤地清货了。如果你想出海的话，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挡你了，除非威廉城堡里的那些老火鸡捏造出一个新理由来。”

“我并不知道奇装异服下的您是谁，”贵格会教徒回答道，“但我非常感谢您以及您的朋友们所做的这些善举。在这之前我从没有见过举止如此文明的野蛮人。”他的脸上几乎露出了微笑。

利维尔先生到家后马上换下了这身古怪的行头，洗掉了脸上的烟灰。老夫人捡起被丢弃的衣服匆匆忙忙地上楼了。利维尔太太和黛博拉端出冒着热气的丰盛早餐，准备一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顿。

“我们都担心死了，”利维尔太太说道，“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吗？”

“完美无缺，”利维尔先生兴奋地说，“三百四十箱精选红茶现在已经被浸泡在我们美丽的港口里了。这是一场盛大的茶叶派对。当然，对国王殿下和东印度公司来讲也是非常昂贵的派对。我知道这些茶叶差不多花了他们八千英镑，所以才能招待这么多的‘客人’。”

这顿早餐充满了幽默的气氛，但是当他们刚刚开始吃饭时，又像往常一样传来了敲门声。山姆·亚当斯、几个委员会成员和好多邻居走了进来。

山姆·亚当斯站到了板凳上。“保罗·利维尔，爱国者和市民们，”他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说，由于昨天说话太多，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我们特别授予利维尔无上的荣耀。昨天晚上，我们光荣地完成了任务，这件事一定要马上传递给在大都市纽约的爱国者兄弟们。许多人都在争取这个机会，但是委员会全员一致同意让你去执行这个任务，我的朋友。”

“这真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利维尔先生略带悲伤地赞同道，“但是来回的路程大概有四百五十英里^16，现在又是寒冬，况且我连早饭都还没吃完呢。”

“没时间吃早饭了，这是你的职责”亚当斯又开始说了起来，双眼一直充满渴望地盯着热乎乎的早饭。

“山姆·亚当斯，他还来得及吃早饭的。”利维尔太太打断了他的话，“另外，我还要帮他收拾行囊，雪莉的燕麦连一半都没吃完呢。现在，你也好好坐下歇歇脚，让这个可怜的男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他的早饭。也许一会儿我会给你倒上一杯咖啡的。”她一边愤愤地跑上楼去，一边直言不讳地对这些人说“庙太小了，供不起这么多大佛”。虽然我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它让亚当斯先生和委员会成员立刻安静了下来。

终于，我和利维尔先生都吃完了早饭。利维尔太太拿着一个包裹走下楼来，小保罗立刻跑来将包裹系在了马鞍上。利维尔先生吻了他的妻子和所有的孩子以后就准备出发了。

正在这时，老利维尔夫人跑下楼来，高兴地跳了起来。她举着一个半满的茶杯。

“看我有什么了，”她大叫着，“快看啊！真正的英国茶，最好的红茶，有半杯那么多！今天下午我就能跟蕾切尔和黛碧办个茶话会了！”

“但是，妈妈，”利维尔先生大声说，“你究竟在哪儿搞到的？”

“在你那愚蠢的印第安服饰上，”她高兴地笑着说，“在衣服的褶皱里和撕开的内衬里，还有头饰上。你们男人玩的印第安鬼把戏。我还找到了更多，但是我把这些留给山姆·亚当斯先生，因为它们是从你的鞋里发现的。”

马不停蹄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次纽约之行，我想利维尔先生同样不会忘记。尽管当时他的马术已经非常娴熟了，可还从未跑过那么远的距离。实际上，他连灯塔山的范围都没出过。纽约距离这里有两百多英里，我们没人知道去那里该走哪条路。而正如利维尔先生所说的那样，此时正值隆冬时节。在我们穿越波士顿奈克区向着西南方奔去时，天上正飘着小雪。

我们已经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跑了整整一天。每当我们穿过一个村庄时，利维尔先生都会大声地告诉他们那个盛大的茶叶派对的故事。所到之处，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非常兴奋，簇拥在利维尔先生身旁，邀请他下马休息吃饭，希望他能多待上一会儿。但是，他不想浪费一点儿时间，问清楚如何到达下一个城镇以后就飞奔离去了。

当太阳下山时，我们已经跑了四十五英里路。我几乎筋疲力尽，看起来也非常狼狈。利维尔先生同样疲惫不堪、浑身酸痛，连下马都觉得困难。晚上负责接待我们的是村子里“自由之子”的领导和村长。我被给予了最好的照顾，全身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美美地饱餐一顿，还喝足了新鲜的水。

当利维尔先生向“自由之子”宣布了这个新消息后，他们马上将村民召集到草坪上，点起篝火，鸣枪庆祝。在欢庆活动开始之前，我们借宿的那家人就已经将灯全部熄灭了，我确信利维尔先生正在呼呼大睡呢。上帝保佑他能睡个好觉。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我们就启程了，重复前一天所做的一切。事实上，我们每天过的都差不多：从日出飞奔到日落，吃饭，睡觉，然后等到下一个黎明来临时再次启程。我对时间已经没有概念，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身处何处，我们在哪块殖民地上。

这条被称为国王大道的道路，听起来是多么骄傲啊，可如同其他殖民地的道路一样，实则破烂不堪。这里到处都是泥坑、车轮印、石头和散落的树桩。在英格兰，这种路根本不能被称之为路。面对如此艰难万险的旅程，真不知道利维尔先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对我而言，情况还算不错，我从没停止过对那位好心的蹄铁匠的赞美，他帮我钉的铁掌简直堪称完美。

在这段漫长的旅程中，我不断地惊讶于这些可怜的、被骗的乡巴佬竟然如此热情高涨。随着我们离波士顿和国王军越来越远，人们的反抗氛围越来越公开。每个村庄都竖起了自由旗杆，每块草坪上都有民兵组织，几乎每个会堂中都堆放着民兵军用物资，并且无人看管。人们对我和利维尔先生好得不能再好了，甚至在以粗鲁和处事犀利著称的康涅狄格州，我们也受到了相应的礼待。

到了第五天下午，我开始觉得到这个陌生又野蛮的国家简直大得没边时，突然发现我们已经来到哈莱姆河畔了。

一艘轮渡带我们穿越了湍急的河水，我们被指引到布力大道上，我用仅存的力量在这条平坦宽广的大道上飞驰起来。我们一路向南，道路两旁是一块块接连不断望不到边的农场，令人心情舒畅，眼看烟囱林立的纽约城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这无疑是我俩一直翘首盼望的景象。

到达城里后，我们径直就到约翰·拉姆家去了，他是纽约反抗分子的首领。我马上被人带进马厩，清洗干净，喂得饱饱的，同时拉姆先生在照顾着利维尔先生。我几乎立刻就酣然入睡了，但是整个晚上不断地被庆祝的欢笑声吵醒。我能看到篝火发出的炙热的火光，听到人们欢呼和大笑的声音，以及步枪齐鸣庆祝的声音。

利维尔先生如同往常一样，天一亮就出现了，陪在他身边的还有拉姆先生。

“但是，利维尔先生，”拉姆先生最后抗议道，“这样做太不合情理了！你必须在这里多待几天，哪怕一天也好，让你和你的马好好歇歇。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已经完全累垮了，你也是如此。五天从波士顿跑到纽约，在任何时候看来这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更何况还是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再说，你也很想看看我们的城市吧，见见我们杰出的领袖，再和新闻界的先生们好好聊聊，毕竟你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为什么这么急着回波士顿呢？”

“波士顿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利维尔先生回答道，“我们可怜的城市仍旧被红虾兵践踏着。”然后他笑道，“另外，我有一个大家庭，拉姆先生，我希望能与他们一起欢度圣诞，至少能赶上个尾巴吧。”

“圣诞节？”拉姆先生惊呼道，“但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了！今天已经是二十二号了，三天半的时间是不可能跑回你家的。”

“大概没办法吧，”利维尔先生大声笑道，拍了拍我的脖子，“但是我们能试试看，对吧，雪莉？”

但是，利维尔还是被劝服留下来吃一顿稍晚的早餐，并与许多纽约的爱国者进行了会面。我也好好地享受了几小时额外的休息时间。当我们出发时已经接近中午了，所以黄昏时我们才仅仅赶到新罗谢尔村。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全力奔跑，但是恶劣的天气依旧阻挠着我们。厚厚的积雪和刺骨的北风迫使我们在圣诞夜时仅到达了殖民地康涅狄格州的纽伦敦市。

街道上满是忙着购物的人，每个人都拿着圣诞礼物，屋子里透出柔和的烛光，圣诞树、冬青树和槲寄生都郁郁葱葱，看到这番景象真是令人心情愉悦，却又使我们感到伤心，因为回到波士顿的家中还需要三天的路程呢。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几乎和我的主人一样沮丧，我发现自己期盼着能早点儿回到那舒适的小马厩，期盼那温暖的厨房和利维尔家的孩子们喋喋不休的欢声笑语。

这次，由一位富有的船主负责接待我们。天一亮，他就陪着利维尔先生来到马厩，和拉姆先生一样想要说服他留下一起欢度圣诞节，但是利维尔先生执意要走。“波士顿委员会正迫切地想要知道纽约这边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呢，”他说，“我必须尽快赶回去。而且，我非常担心我的家人，现在的波士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在利维尔先生正要上马时，船主的夫人带着一个仆人匆匆跑了出来，仆人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利维尔先生，我自作主张准备了一些小礼物，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你可爱的家人，”她说道，“尽管他们可能会迟一些才收到。”

袋子里装了四个漂亮的法国娃娃，四个小女孩一人一个，给黛博拉小姐的是一条美丽的印度围巾，给利维尔太太的是一枚由黄金和象牙做成的中国胸针。男主人也不甘示弱地拿出了一个小口袋。“这是送给令堂的，”他大笑着说，“最好的乌龙茶，我的一艘船偷偷带进来的。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喝，这些茶是没有税的。”他给小保罗的礼物是一把漂亮的英国燧发手枪，整个枪柄都由银子包裹而成。“这是送给您的，先生，”他继续说道，“带着我对您的敬意。”他递给利维尔先生一顶帅气的帽子，它是由浓密的海獭毛制造而成的。利维尔先生立刻就戴上了它，旧帽子和装礼物的袋子一起被绑在了马鞍上。无数次地表达谢意以后，伴随着“圣诞快乐”和“祝您好运”我们再次出发了。

我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七号晚上，圣诞节已经过去两天了。看到利维尔家的厨房时，我是多么激动啊！我从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深深地想念这个现在被我称之为“家”的地方。我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拥抱、亲吻、嘘寒问暖，家人甚至在安心地松了一口气之后还流下了泪水。当我发现自己的马厩也被挂上了绿色的圣诞装饰品、胡萝卜、亮闪闪的红苹果和色彩斑斓的印第安玉米穗时，我也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小保罗从上到下忙着帮我刷洗身体，还端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糊糊给我，以及多到吃不完的粮食。正当我安心地大嚼特嚼自己的晚餐时，我看到利维尔先生也在享受着他的那一份。一棵小小的圣诞树占据着厨房的一角，树下是许多还未拆封的小礼物。

“现在我们可以欢庆圣诞节啦！”当利维尔先生吃完最后一口晚餐时，黛博拉小姐开心地喊道。其他的孩子叫着、笑着扑向了礼物堆。当装着船长礼物的袋子被打开后，大家由兴奋变成了狂欢。老利维尔夫人拿着她的茶叶，幸福得说不出话来。

“孩子们都乖乖地等着你呢，”利维尔太太对她的丈夫说，“他们说要推迟到你和雪莉回家后一起庆祝圣诞节，就算是要等到春天也要等着你们。现在，跟我讲讲关于纽约的一切吧。那里是不是如同别人说的那样是个大都市，令人兴奋呢？”

利维尔先生轻松地叼着烟斗，坐在放着靠垫的椅子上，双脚穿着舒服的拖鞋，冲着自己的妻子一笑。“我对此一无所知，”他说，“我看到的纽约只有拉姆先生的客房和餐厅。”

就在他刚刚开始描述这次旅程时，山姆·亚当斯、沃伦医生、奥蒂斯先生和汉考克先生就从委员会赶到了这里。利维尔先生告诉他们，从纽约到各个城镇一路上人们都热情高涨。他拿出纽约“自由之子”代表写的信，沃伦医生立刻拆开读了起来。

“精彩绝伦！”沃伦医生喊道，“泰伦总督已经让计划运往纽约的茶船返回英国了，它现在连同那一船未卸货的茶叶仍旧在海上漂着呢。‘自由之子’承诺将会全力支持和配合我们。利维尔先生，以你的高尚品质，成功地完成了这项艰难的任务。自由事业深深地感谢你。”

“确实如此，保罗，我的伙计，确实如此，”山姆·亚当斯破口而出，“现在去格里芬码头吧，到换岗的时间了。”

“换岗？”利维尔先生惊慌地问道，“运茶的船还在这里吗？”

“完全正确，”汉考克先生回答，“红虾兵捏造了一些借口扣留他们。罗奇先生已经烦躁得夜不能寐了，但是‘自由之子’要保证他们的安全，所以站岗还要继续。”

边有些抱怨地嘟囔着，利维尔先生边从他舒服的坐垫上站了起来，蹬上他的靴子，穿戴好帽子和大衣，脚步沉重地同山姆·亚当斯一起出门了。

次日清晨，当利维尔先生吃早餐时，家人仍旧在欣赏各自的圣诞礼物。利维尔先生讲述了我们这次旅程的全部经历，并不时地停下来不惜言辞地称赞我的表现。“现在，”他打着一个大大的哈欠，最后说道，“我想我应该睡上整整一天，好好休息一下。”

话音未落，所有的集会大钟一起发出鸣响，还传来鼓声、喊叫声、欢呼声和枪鸣声。波士顿的人们都在庆祝来自纽约的好消息。一整天，厨房挤满了“自由之子”的成员，他们前来祝贺利维尔先生成功地完成了这次艰难的旅程。不用说，我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关注。同时，我一定要说的是，我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是为前任主人赢得多少场比赛都得不到的。

到访者之一就是那位好心的蹄铁匠。他仔细地检查了我的马掌和蹄子，抚摸我的全身，还把我牵到院子里遛遛，以便查看我走起路来是否有跛足的迹象。“状况良好，非常健康！”他大声地说，“我就说她是一匹好马，利维尔先生，我从未见过比她更好的马。难以置信的是，她曾经在臭小子纳特那里就是个摆设。”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同利维尔一家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当然，利维尔先生继续出席各种集会，我们经常有一些短途旅行，跑到附近的郊区去。因此，他几乎没时间去照顾自己的铺子。他的生意完全被忽视了，家里的钱也越来越少。事实上，如果不是那些心存感激的逃兵注意到了这一情况，捐赠了很多的食物，真不知道我们的生活会有多么艰难。

但这些，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五月十日，一艘快船带着噩耗从英国驶来。国王殿下对倾茶事件非常愤怒，决定要好好地教训一下殖民地的反叛者们，让他们永生难忘。他和他的大臣们颁布了好几条严苛的法律^17，其中一条就是命令波士顿港口对所有船只关闭。盖奇上将率领四千生力军和多门大炮来到这里，即刻执行这条法律。考虑到哈钦森总督为人过于和善，他被调回英格兰，盖奇上将将担任新的总督，同时所有的皇家军队都听从他的指挥。

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关闭港口是多么大的威胁，直到听到沃伦医生与利维尔先生的谈话。“这不仅对我们的贸易来讲是场灾难，”这位善良的医生说道，“对我们的人民来讲还意味着毁灭、饥饿和死亡。几乎所有的银行和企业都会倒闭。男人、女人和孩子将因为饥饿和物资匮乏而死去。这是一种慢性谋杀。我们必须呼吁其他殖民地兄弟来援助我们。”

山姆·亚当斯和其余的领导人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了。利维尔先生和我负责拿着起草好的请求援助书到其他殖民地寻求支援。

这段旅程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最长的一次，我们一直走到了位于宾夕法尼亚殖民地的费城。当我们睡觉时，这里召开了一次大型的群众集会，他们承诺同其他的殖民地一起给予我们援助和物资，以帮助可怜的被胁迫的波士顿。甚至远在卡罗来纳州，富裕的农场主都答应要给我们运来几船稻米。伟大的乔治·华盛顿^18发表声明，如果需要的话，他会亲自率领千人以上的军队去解放我们的城市。

我们于五月二十八日返回家中，在短短两周内就完成了距离如此长的一段旅行。当然，如同往常一样，大家敲钟庆祝我们带回来的这些充满希望的消息，但是这次庆祝非常低调，因为三天后港口就要关闭了，接下来的日子让人深感不安。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知道。

当我们路过新泽西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到处是盛开的鲜花，远离战争的威胁和贫困，一片祥和的景象，我脑海中思索的全都是利维尔家亲爱的孩子们。当这条残酷的法律被执行时，他们会怎样？我想到波士顿难熬的寒冬，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和炭火，他们将会怎样？

毫无疑问，反叛者的倾茶行为确实不对，但仅仅因为这件事就可以摧毁整个城市吗？当然，他们确实蔑视了国王陛下的权威，可面对着孩子和老人，这种复仇的方式是否符合君主高贵的身份呢？我简直可以想象出：老利维尔夫人、黛博拉、保罗、萨拉、弗朗西斯、小玛丽和伊丽莎白在暖气不足的屋子里冻得瑟瑟发抖，因为饥饿日渐消瘦，而此时胖得流油、穿戴暖和、供给过量的皇家士兵们正耀武扬威地穿过荒废的街道。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对国王和他的顾问们高深的才学产生了怀疑。他的武装部队、官员和绅士闪着荣耀的光芒，现在看来是那么的卑劣和肮脏。

闭港

盖奇将军带着他的生力军到达时，我们恰巧不在波士顿，镇子里挤满了红虾兵，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是他们的人。

“盖奇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利维尔先生问一个得了思乡病的英国人。这个人老来我家厨房拜访利维尔先生。

“不切实际的老挑剔鬼，”这位骑兵回答道，“从来没做过什么，也什么都不会做，他的命令无非就是逮捕所有的反叛者头目：你、沃伦医生、汉考克先生、奥蒂斯先生和其他的人。他还会做什么？没了，只有这些。别担心。”他大笑起来，拉了拉小玛丽的辫子，“每一道指令我们都会提前让你知道，好让你有充足的时间跑到费城去报信。”

可怕的六月很快就到了，港口对所有的船只关闭。正如沃伦医生预言的那样，造船厂停工了，码头到处杂草丛生，会计事务所和银行要么关门，要么倒闭，商人的货架变得光秃秃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因此挨饿，因为其他的港口并没有关闭，船将货物卸到离波士顿较近的六个港口，然后由四轮马车将货物运进城里。

农民们从周边的郊区赶来成群的牛和羊，还有数不过来的鸭子、鹅、鸡和火鸡，当然还有大量的鱼。有些人甚至储备了大量的木头以备寒冬的到来。我们经常看到伊诺克·萨维特尔赶着成群的羊从他曾经的同事面前走过。被大家亲切地称为“老帕特”的帕特南将军，也从遥远的康涅狄格州赶来。表面上看他是在牧羊，但实际上他一直在侦察地形和调查国王军的部署。

一七七四年的盛夏拖着脚步一点点地走近了，盖奇将军什么都没有做，此时爱国者们却正忙着储备军用物资。利维尔先生尽可能花时间打理自己的店铺，但是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给周边的城镇送信和完善侦察体系上了。

有一部分“自由之子”成员看起来不那么忙，他们主要负责暗中监视英国人。由于他们常来汇报情况，来访的骑兵们也总能提供最新的消息，利维尔家的厨房无疑成为一个完美的信息中心。利维尔先生忙着将这些信息收集起来，分类整理好以后传递到沃伦医生、山姆·亚当斯和其他领导人那里去。

九月，全体殖民地代表被召集到费城召开会议。19山姆·亚当斯和他的堂弟约翰被选为马萨诸塞州的代表。

作为代表，山姆·亚当斯的衣服出了点儿问题，因为他将全部时间都投入到自由事业中去了，没空赚钱。如果他就这么衣衫褴褛地去参加会议，很难为马萨诸塞州建立起光辉的形象。幸好，爱国人士捐了许多新衣服或者几近全新的衣服给他。准备停当后，他神采奕奕地朝着费城出发了，并因此拥有了一个非常不错的衣柜。

全体大会于九月五日举行，十一日我和利维尔再次出发到费城去。这次行动与《萨福克决议》20中一系列反叛活动有关，虽然对此我什么都不懂，但是看起来他们正在商谈一项非常重要的决议。

到费城后，山姆·亚当斯非常热情地迎接了利维尔先生，但很明显他的情绪多少有些低落。约翰·亚当斯先生后来做了解释。“这里有太多的代表了，”他微笑着说，“他们比可怜的山姆说话更快，声音更大，说的时间也更长，这无疑打击了他的士气，不过别担心，他很快就会好的。”

所有殖民地的大人物都被召集来参加这次会议。我看到了著名的富兰克林博士^21，他原本出身于波士顿。他的身材又矮又胖，穿着和贵格会教徒很像。除此以外，他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另一方面，乔治·华盛顿将军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高高的个子颇为显眼，穿着得体的制服，从头到脚看起来都像一位出色的军人和领袖。约翰·亚当斯先生将利维尔先生介绍给他。将军同利维尔讲话时十分优雅，赞扬了他在爱国事业中完成的那些辉煌的骑行任务，说他掌握的波士顿英军军情有着极高的价值。

将军甚至大大地夸奖了我一番，还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因为他非常喜欢马。

将军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些费力，不断地抓自己的下巴，最终破口而出：“这些可恶的假牙，太烦人了。”

“将军，”亚当斯先生提出建议，“除此之外，利维尔先生还是一名非常棒的牙齿美形家。我相信他非常愿意帮助您解决烦恼。”

将军马上拿出那副让人心烦的假牙交到利维尔先生手里，以我一匹马的眼光都能看出这个东西太粗制滥造了。利维尔先生仔细地对假牙进行检查后，难过地摇了摇头。“如果有合适的工具就好了”他遗憾地说。不过，他还是取出了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削啊、刮啊、撬啊，折腾了一会儿，才把假牙还给将军。

华盛顿将军将它们重新戴上，上下咬合了几下后，一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太棒了！”他惊呼道，“太不可思议了。简直不能再舒服了。尊敬的先生，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也许我该说——发自牙龈。”他带着微笑伸出了手，“我经常听人说扬基人心灵手巧，先生，这已经远远超越心灵手巧了。这是天赋秉然，绝对是这样的。”

“谢谢您的称赞，阁下，”利维尔先生谦虚地回答，“如果您到波士顿附近时，我能为您打造一副真正适合您的假牙，将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不需要任何花费，您就会拥有像自己的牙一样舒服的假牙，以确保您的生活质量。”他递给将军一张他自己刻的名片，然后带着快乐的心情踏上回家的旅程。

我们才刚进家门，就要再次向着费城出发了，这次是要帮沃伦医生将一封重要的信交给亚当斯的堂弟。现在，我们已经十分熟悉路线了，利维尔先生在长途旅行中也可以边骑马边睡上一觉。同时，纽约的拉姆先生大笑着将自己的府邸命名为“信使驿站”。

这次利维尔先生带上了他那套小小的牙医工具箱。我知道，华盛顿将军的假牙被彻底修好后，他对此非常感激。他送给利维尔先生一副漂亮的马枪和马鞍枪套。这使我们看起来更像军人了，但是利维尔先生不得不承认，他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

接下来，十二月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家里新成员的诞生，这个男孩一生下来就被取名为约书亚——我觉得这是个相当普通的名字。第二件是我们踏上了前往新罕布什尔州朴次茅斯港的旅程，这是迄今为止我们所经历的最艰辛的一次旅程。

盖奇将军耳朵里听到的都是来自家乡的斥责声，最终他被激怒并决定采取行动。在新罕布什尔州朴次茅斯附近，威廉堡和玛丽之间有一个地方藏有大量的皇家火药和小型枪支，但是只由五个士兵和一个队长看守着。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将军觉得这些军用物资应该被运到更安全的地方。于是，他派了一支秘密部队去完成这个任务——确实非常保密，他刚将这道指令指派给军官们，一个间谍就带着这个消息敲响了我家的厨房门。

没过多久，利维尔先生就起身穿衣，跨上马鞍了。在沃伦医生那里作了短暂停留后，我们就向着达勒姆和朴次茅斯出发了。那是我从没经历过的最寒冷的一个晚上，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外面刮着冰冷的东北风，还夹杂着零星的小雪。

这段路就算是在好天气里也是非常糟糕的，那晚就更不用说了。水洼里的水都结成了冰，坑洼的路面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想跑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更别说是飞奔了。利维尔先生十分明智，不再试图指引我的方向。他把缰绳放在马鞍上，双手收到斗篷里，放开了我的头。我在想他能拥有这样一顶新皮帽子真是太好了，帽子拉下来可以护住他的耳朵和脸颊。他时不时地下马和我一起奔跑，这样可以促进他的血液循环。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恍恍惚惚的，并没有太多的热情，也不能让我们感受到多少温暖，我们仍旧向前奔跑。现在天光大亮，我离开了道路，尽量在能跑得更快的开阔地上跑着。只有五十五英里的路程，原本这会儿我们应该已经到了，但是现在才勉强跑了一半。中午时，我们在一个孤零零的农舍前停下，我喝了水，吃了东西，利维尔先生在厨房的火炉前取了取暖，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充饥。然后，我们就继续上路了。

当我们跌跌撞撞地来到达拉莫的沙利文将军家时，夜已经深了。利维尔先生都快冻僵了，在别人的帮助下才从马背上下来。沙利文将军马上喊来民兵组织，并叮嘱利维尔先生在这里好好休息，可是他根本不听劝。借着清冷的月光，我们忙不迭地又奔向朴次茅斯了。

在朴次茅斯，接到消息的人们和民兵组织立刻冲向军队。船员已经就位，差不多四百多名爱国者通过水路悄悄地向着威廉堡和玛丽进发。直到最后一艘船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利维尔先生才去吃了顿热乎饭，然后上床睡觉。

太阳刚刚升起时，我们就被凯旋的远征者从酣睡中吵醒。英国队长科克伦和他的五名士兵同时开枪，但是什么都没打中，然后他们就走出城堡投降了。队长被绑起来的同时，民兵组织砸开了军火库的大门，搬走了里面的弹药。一百桶火药被装上了船，这对殖民者来讲比金子还珍贵，此外还有步枪和手枪共一百支。大家兴高采烈地将这些宝贵的军用物资装上了牛车，运往达哈姆。

运输队出发之前，一个侦察员竭尽全力地将船划到上游。他报告说，就在远征队离开城堡不足一小时的时间里，从波士顿来的皇家护卫舰“斯卡伯勒”号和一艘承载着几个中队的皇家士兵的大单桅船就到了。盖奇将军的秘密部队仅仅晚到了一小时！人们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多惊险，他们差一点儿就得不到这个大战利品了，利维尔先生和我因为及时向大家提供了情报而被赞颂为英雄。

我们又立刻启程返回波士顿。利维尔先生总是在挂念着自己的家庭。尽管天气还是十分糟糕，但是现在时间上没有那么紧急了，我们像从前那样有规律地停下来吃饭和休息，晚上睡在舒服的小旅馆中，第二天中午时我们就到家了。

好消息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沃伦医生和别的领导人听到后欢欣鼓舞。集会大钟被敲响了，一整天厨房里都挤满了前来庆贺的“自由之子”成员，喧闹声中时不时地还夹杂着小约书亚得意扬扬的啼叫声。一个英国密探送来消息，盖奇将军都快要气得中风了。

尽管我们并不急需粮食，但是物资多少还是有些匮乏。曾经摞得高高的柴火堆和干草垛几乎堆满了后院，现在却所剩无几，我的口粮也仅剩一两袋了。曾经满脸欢笑的利维尔先生已经变成忧心忡忡的表情。利维尔先生的生意也处于停滞状态。没有人来光顾我们的店——偶尔接到一些英国军官订点儿小饰物的单子，但通常他们不会付钱。大家已经开始感受到漫长寒冬的痛苦了。

最近，利维尔先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家搬到郊外去，那里粮食和燃料更充足。眼下发生的一件事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也可以说是别无选择。

某天，我们正缓缓穿过牛奶街时，偶然碰到一位英国军官正在同一名中士和两位士兵讲话。这样的景象平时并不少见，但这次却让我惊慌失措，因为我认出了那位官员正是塞德里克·巴恩斯特布尔中尉，而他骑着的那匹马正是阿贾克斯！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拐进旁边的小巷子里，但是利维尔先生不耐烦地牵动缰绳，驾着我径直向他们走去了。对他来说，这群人只是一群普通的英国兵而已。

随着我们的靠近，我能看到中尉的蓝眼睛正狐疑地盯着我看。当我们从他身边通过时，他将阿贾克斯的头掉转过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这……这……这……这么好……好……好……好的小马驹，怎……怎……怎……怎么会被一个乡……乡……乡……乡巴佬骑着，”他拖长调子高傲地说道，“你……你……你……你是从哪……哪……哪……哪儿偷的？”

“她不是偷来的。”利维尔先生镇定地回答。

“与比你地位更高的人说话时，要尊称‘阁下’才行。”一个中士号叫道。

利维尔先生没有说话。

阿贾克斯愤怒的眼神中带着轻蔑。“逃兵！”他的鼻子发出鄙夷的哼声，“卖国贼！间谍！”

利维尔先生试图离开这里，但是中尉将他的剑拔出了一半，气愤地吼道：“制制制制止他！”中士粗鲁地一把抓住我的缰绳，两个士兵也摆弄起手中的滑膛枪。

当中士死死地拉着我的缰绳时，我能闻到他嘴里喷出的酒臭味。他那张粗糙充血的脸离我如此之近，使我一瞬间变得恼羞成怒。

直至那一刻，我才完全意识到自由的荣耀！我要摆脱永远千篇一律的军旅生活和无休止的死循环——游行和操练、操练和游行摆脱凶残的马夫、冷酷的军官、愚蠢又营养过剩的马厩同伴——阿贾克斯！

我感到一阵晕眩，如果让我放弃现在宛若新生的自由，回到我曾经认为无上荣光却如同坐牢一样的生活，我宁可去死。我是一匹自由之马！我是一个殖民者！我是一个爱国者，我要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自由理想和自由主义！

随着一声长啸，我猛地跳起来狠狠地踢向那个中士，他被吓得不轻。我转过身，又重重地给了阿贾克斯的肘关节一蹄，然后就飞快地沿着街道跑了。

幸运的是，利维尔先生并没有因此从马背上摔下来，现在他正紧紧地抓着缰绳，催促我用更快的速度奔跑。我能听见身后的吼叫声和阿贾克斯重如闷雷的脚步声。随着一声枪鸣，我感到一颗飞驰的子弹擦伤了我的屁股。

我飞快地冲进旁边一条小巷，然后沿着窄巷向高处跑去。一身肥肉的阿贾克斯因为缺乏锻炼变得非常臃肿，而我现在非常健壮，肌肉如同绷紧的鞭绳一样有力。在开阔的道路上，我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甩得远远的，但是这种曲折狭窄的街道，有许多看不清的拐角，实在很难展现出我真正的速度。

突然传来的恶臭让我知道我们正经过纳特·塞姆胶水厂后面的那条路。我瞥到希则克雅坐在一个倒扣着的大桶上正悠闲地叼着烟管。他看到了我们和正在紧紧追赶我们的军官。一向动作迟缓的他今天却出奇敏捷。他立刻跳了下来，将大桶向着小巷中间一推，就躲进工厂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尉立刻勒住缰绳，阿贾克斯脚下打着滑停了下来，虽然还是撞到了桶上，但并不至于摔倒，这足够拖延他们的了。当我们拐进下一个转弯时，我听到中尉又开了一枪，但是这枚子弹完全打空了。利维尔先生对这里大大小小的街道早已了如指掌，没多会儿，在几个加速和转弯后，我们就甩掉了他们。

但是，我们清楚地知道，现在的波士顿，就算是白天，对于我俩中的任何一个来讲都不再安全了。我们一下子就出名了，这是对皇家官员的公然蔑视，我们的处境更加危险了。利维尔先生毫不迟疑地朝着波士顿奈克区走去，这是出城唯一的路。

盖奇将军早已经采取了积极的行动，加强了奈克地区的看守工作并在那里安置了一个护卫队。幸运的是，当班的哨兵是一个经常到利维尔家厨房做客的士兵。他装作不认识我们的样子，没有做任何搜查和盘问就挥手让我们过去了。

安全地离开波士顿后，我们缓步从容地穿过剑桥，最终到达了查尔斯顿。这里是波士顿最北边，紧挨着一条河。利维尔先生在这里找到了科南特陆军上校，对他说想让自己的家人搬离波士顿。这位好心的上校和众多的“自由之子”成员找到了一处非常合适的房子，这里甚至还带有一个舒适的马厩。天黑以后，利维尔先生帮我铺好了床，然后就划着借来的船去波士顿了，在那里和家人度过了整个晚上。

当天发生的事让我莫名兴奋，难以入眠。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已经不再效忠于皇权了，我的命运现在和这些反抗的殖民者们紧紧联系在一起，对于我这样一匹接受传统教育长大、有着良好教养的马来讲，该有多么震撼啊，可事实并非如此。与之相反的是，想到自由，我的心中便会产生一种美妙的感觉。我宛若新生一般，就要在一个新世界里开展新生活了。

河对岸旧北教堂高高的顶尖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干净和锐利。我回忆起曾经的军旅生活。这个时间我应该和马厩里其他的一二十匹马住在一起，互相踩来踩去，前后扭动，嘟囔抱怨。外面传来的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哨兵沉重的脚步声。没有什么可期待的，除了清晨将我们叫醒的鼓声。千篇一律的粗暴鞭笞，千篇一律的生硬施令，千篇一律的隐忍顺从，千篇一律的日常操练，千篇一律的单调饮食，千篇一律的无聊老套。

但是现在！每一天都是带着欢乐和希望而令人期待的。明天，毫无疑问，我会带着笑容与饱含深情的家人们重新团聚。明天，我们可能再次踏上开阔之路，利维尔先生和我，去哪儿？随便哪里——纽约、费城、新罕布什尔、罗德岛、康涅狄格。一切都是新的景象，新的面貌，新的经历。

“你的主人终归是你的主人。”阿贾克斯曾经愚蠢地对我说过。没错，对于迟钝的国王之马来讲是这样的，但是对于自由不受约束的殖民者就不受用了。利维尔先生不是我的主人——他是我的朋友，我深爱且尊重的朋友。我们不是主人和奴隶的关系，我们是搭档，在每一段新鲜闪耀的冒险旅程中相互合作。

午夜时分，越过平静的水面，旧北教堂的敲钟声悠悠地传了过来。可我早已安然入睡，什么都听不见了。

钟楼里的亮光

现在，利维尔先生开始将家里的一切搬到查尔斯顿，这项工作操作起来很难，所以进行得很缓慢。搬家通常都是在晚上进行，利维尔先生先将一两个稍大一点儿的孩子用船运过来。床、寝具和其他必需品都是途经奈克用牛车运过来的。当然，奈克区和查尔斯顿渡口都被英国士兵严加把守着，但是大部分哨兵都对他们家的人和他家的厨房非常熟悉，当利维尔或者他家的财产通过时，他们总是将头转到其他方向，故意装作没有看到。

最后到达的是利维尔太太、小约书亚和老利维尔夫人。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抓着她仅存的那磅茶叶。到了周末的时候，大家终于全部安顿好了，感到非常舒适和开心。

城市受到监禁变得暗无天日后，搬到乡村的生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快乐的。我打心底里高兴，看着孩子们因在城市生活而变得惨白的小脸，快速地恢复成红扑扑充满生气的样子。我的新马厩不再直接对着厨房了，对此我稍微有些遗憾，但我拥有了自由进出房屋的权利，所以在此后的生活中我并没有错过什么。

利维尔先生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他的雕刻设备和印刷机搬了过来。它们被安置在紧邻着马厩的一间屋子里，利维尔先生几乎整天都在那里忙碌着，忙着为国会和军队雕刻印刷各种东西——主要是钱。这些钱跟英国金币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价值，但这并不是利维尔先生的过错。他已经尽到自己的本分了，每个人都觉得这些钱看起来非常漂亮。几乎每个晚上，只要天一黑，他都会划着船到波士顿原来的家去，到那里和密探们取得联系，并看看留下照看房子和店铺的小保罗。利维尔先生总能从这样的探访中带回来一些有趣的新闻。

春天来临的时候，伦敦寄来一封信，信里的内容充满愤怒，盖奇将军因此蠢蠢欲动。看来朴次茅斯军火库被盗这件事快把国王气疯了。皇帝对此非常不满，他现在严厉地喝令将军一点儿不剩地把殖民者们藏起来的军用物资掠夺过来。同时，他还要求立刻逮捕反叛军头领，用船将他们押送至伦敦，不得有任何闪失，这些叛徒将会在那里被处绞刑。

回想起那次远行我仍忍不住想笑，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我们到朴次茅斯的那次小小骑行活动竟达到了如此的效果：远在伦敦的国王受到了很大刺激，盖奇将军不再得宠，他的军队现在沦为笑柄。

现在的盖奇将军正因为国王的指责而苦恼，决定要大干一场，做点儿真正的大事出来。他会给这些反叛者一点儿颜色看看。哎呀，好家伙！所有人都知道，在康科德那个悲惨的小村庄里愚蠢的反叛者已经汇集了大量的物资。好啊，好啊，他要去抢走这些物资。同时，在通往列克星敦市的路上，还有两个非常让人头疼的叛徒们的领导人，约翰·汉考克和爱自吹自擂的山姆·亚当斯。这次盖奇将军要将他们一并抓起来。这就叫一石二鸟。

这是一次真正的军事行动，将由史密斯陆军上校率领上千名士兵采取行动。史密斯，一个很棒的男人，真正的军官，斯利夫伯爵的表兄弟，打牌的技术也相当精湛。远征队将在晚上出发，在那些乡巴佬睡得正香的时候。哪天呢？嗯，四月十八日看起来是个再好不过的日子了，那天是个星期二，星期二一直都是盖奇将军的幸运日。

但是，要保密！保密才是硬道理！关于他的这个计划一个字、一点儿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将前功尽弃。就像不幸的朴次茅斯事件一样

倒霉的盖奇将军！在十五号星期六的时候，利维尔先生就已经得到了这次计划的全部信息。他一边清扫马厩给我喂食，一边与科南特陆军上校商量着这件事。

“有两点我还不能确定，”利维尔先生说道，“一个是他们出发的确切时间，另一个是他们准备走奈克区那条路，还是通过水路到达这里或者剑桥。”

“剑桥，我有把握。”上校说道，“中游那里最近停泊了一艘‘索美列斯特’号。你没看到舰队上的长艇船都放了下来，而且漏水的地方也已经被修补好了，在舰队后面整齐地排成一排？”他咯咯地笑了起来，“盖奇将军为他的保密工作做的宣传真是精彩绝伦。”

“确实如此，”利维尔先生赞同地大笑起来，“整个波士顿只有老阿拜贾·厄普肖不知道他这次的冒险行动了吧，毕竟他打一生下来就是个聋子。我想明天我应该骑马去趟列克星敦市，再给山姆·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提个醒，万一他们对此还不知情呢。”

“也好，”上校打着哈欠说，“明天的天气应该不错。如果我也像你一样有这么一匹好马，也不会介意多出去跑跑的。”他拍了拍我的脖子，“代我向山姆和约翰问好。”

星期天果然是个好天气。这是美好的一天，天气突然转暖，新英格兰的春天来得真是出人意料。草地返青，早开的花儿在背风的地方偷偷露出芬芳，枝头也冒出了新芽。

小利维尔们全都换上了礼拜服，准备去教堂。小玛丽将刚刚发现的几朵报春花编进了我的鬃毛里。利维尔先生将装着午饭的小袋子放进了鞍囊中。他骑上了马，把伊丽莎白也抱上马鞍坐在了他的前面，一直骑到拐弯处才把她放下来。

出发进行舒适的骑行真是令人愉快，这次完全不同于其他旅行，没有冰冷的寒风或者冻得发硬的辙印与我们作对，不需要疯狂赶路。小溪涨满了水，阳光明媚的浅滩上新长出来的草郁郁葱葱，水芹在清澈的水里随波摆动。当我们缓慢平稳地前进时，利维尔先生吹了几段当下正流行的《扬基歌》。他的口哨吹得可真不怎么样，幸好倾巢出动的鸟儿合唱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口哨声。

我们看到了好多人，有乘四轮马车的，有驾着马车的，有骑着马的，还有走路的，他们都是去教会做礼拜的。村里成群的年轻人聚集在草坪上笑闹着，当教堂的钟声敲响后，他们就要开始操练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有些人是见过，有些人则是听说过，我们所到之处都受到笑脸相迎。利维尔先生常常停下来与民兵组织或者民兵团聊上几句，收集和传递一些新的信息。乡下的所有农民看来都知道盖奇将军即将发动的突袭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确切的时间。

“星期二的晚上，已经确定了。”利维尔先生肯定地对大家说。

“如果不下雨的话，”有人打趣道，“他们才不会弄湿自己漂亮的制服。只要你把他们的行动时间告诉我们，利维尔先生，我们就会有所防备的。”

几小拨英国军官与我们擦肩而过，比平时路上见到的要多，我在想他们是去侦察前方的道路呢，还只是去酒馆。他们经过时十分安静，一言不发，但很多人都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因为我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普通的农用马。我甚至希望我们能碰上巴恩斯特布尔中尉和阿贾克斯，这样我就能充分地向他展示，在开阔地上如何轻而易举地将他那种营养过剩的马甩得远远的。

我们继续轻松地向列克星敦市走去，在乔纳斯·克拉克牧师家里找到了安逸的山姆·亚当斯和汉考克先生。这里仿佛远离了战争的威胁和恐慌，完全是一片欢乐的景象。克拉克一家和客人们刚吃完礼拜餐，显然，这是一顿周末大餐。山姆·亚当斯在吊床上睡着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正大声地给汉考克先生念着书。乔纳斯牧师和妻子正在玫瑰园中散步，同时查看上一场冬雪给他们带来了多少损失。

我确信，利维尔先生并不想破坏这场宁静的聚会，但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于是立刻翻身下马想要叫醒山姆·亚当斯。没想到费了半天劲才摇醒他，然后利维尔向他讲述了即将开始的突袭行动。

“好的，好的，保罗，我的兄弟，”亚当斯打着哈欠说道，“我们已经听到坊间谣传，英国雄狮打算走出他那污秽的老窝了。但我们是懦夫吗，难道听到点儿动静就要落荒而逃吗？”

“这并不是什么坊间谣传，”利维尔先生回答，“我确定这次行动是千真万确的。英国人周二晚上就要出发了。你和汉考克先生不能待在这里。你们俩对我们的事业来讲异常重要，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险。”

“非常感谢你的赞誉，”山姆·亚当斯边说边再次打起了哈欠，“但是星期二是休息日，并且我觉得待在这里很舒服。发警报这事我们都要靠你了，我的夜间飞毛腿情报员。此外，我们现在戒备森严。天黑以后，一个下士和几个勇士不停地绕着我们所在的这栋安全的宅子来回巡逻。”他重新倒在吊床里，继续睡了起来。

“但是，汉考克先生”利维尔先生开始求助于山姆的同伴，“八个人怎么能和上千名英国正规军抗衡呢？况且，我可能无法再过来了。在没人提前报信的情况下，如果英国人来了你们怎么办？”

“怎么办？”约翰·汉考克大喊着，“我将抓起离我最近的滑膛枪，加入到我身旁的爱国者的队伍中去。当危险来临时，我怎么能退缩呢？”

汉考克看起来是如此英勇，旁边那位年轻女士深深地为他折服了。“不用怕，利维尔先生，”她激动地说道，“万能的上帝会看着他们的。”然后就继续读起书来。

利维尔先生无助地耸耸肩，我们只好再次上路了。这是我所见过的他最生气的一次。“抓起一把滑膛枪”他愤愤地说，“他都不知道怎么装子弹，更别提怎么射击了。上帝会看着他们的！万能的上帝和八个民兵男孩同在！噢，好了，雪莉，我们已经尽到我们的职责了，现在去康科德。”

我一路小跑向着康科德进发，走到一半时，利维尔先生想起了他的午饭。我们在一座安静的小桥旁驻足，他吃着自己的三明治，我嚼着春天鲜嫩的青草，饮着清澈的溪水。

我们在康科德受到的待遇与列克星敦市有着极大的不同。这里的安全委员会全员都进入了警戒状态，盼望着新的消息。或许他们没有亚当斯和汉考克先生吃得那么惬意。当利维尔先生告诉他们英国人的计划后，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信使们被派到周边的村子去报信。民兵们和自卫队打开物资仓库，将成袋的子弹埋在附近的果园里。少得可怜的几门大炮被装上农用货车运往格罗顿、阿克顿和萨德伯里。装着粮食、滑膛枪、火药、炮弹和医疗药品的货车分别被发送到不同的地方。

当我们快步悠闲地返程时，在路上不断看到被民兵护送着的马车正驶向康科德，去帮助他们运送物资。后来，我们了解到，一切都在周二晚上到来之前安排妥当，你在康科德一颗滑膛枪的子弹都找不到。

有关盖奇将军和他惊天的秘密就是这些了！

晚饭后，科南特上校特地来访，想听听我们此行的经历。他得知康科德当局这么迅速地采取了行动，非常高兴，又被山姆·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懒洋洋的态度给逗乐了。

“他们不想离开克拉克牧师的家也没什么奇怪的，”科南特上校咯咯地笑了起来，“山姆很可能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一顿大餐了。众所周知，约翰正在追求你看到的那位年轻漂亮的小姐。不过，我希望他们不会因此掉以轻心到忘了那个箱子。”

“箱子？”利维尔先生问道。

“是的，在隔壁的酒馆里有一个小皮箱，那是盖奇将军迫切想得到的东西。那里面有写着所有自卫队成员和官员的花名册和爱国组织领导人的名单—所有的一切都包括了。倘若这个箱子落到英国人的手中，那我们的脖子和身体就要分家了。周二晚上，你再去提醒他们的时候，一定要确认那个箱子的安全。如果那两个人还是这么固执的话——行，那就随他们去吧，但是必须把箱子带回来！”

“放心吧，我会的。”利维尔先生一口应允下来，“我很喜欢我脖子现在的样子，当然我不介意它再长一点儿。

“现在听听我的计划吧。我明天和星期二都会待在波士顿，尽可能去搜集信息。英国人开始行动时，沃伦医生会派威尔·道斯走奈克区前去送信。他有可能被哨兵截住，也可能没事。当我们确定了他们的行军线路后，我会安排罗宾·纽曼从旧北教堂给你们发信号。如果他们走奈克区那条路，他会在钟楼下面的窗户那里挂起一盏灯。如果他们走水路到剑桥，他将挂起两盏灯。你们一旦看到信号，就给雪莉装好马鞍随时准备出发。汤姆·理查德和乔西·宾利会划船把我送回来。

“如果‘萨默赛特’号那边传来了枪声或者我在半小时内没有赶回来，你或者德文斯就必须骑上马走人——我不会回来了。”

这两个男人远远地凝视着水面站了一会儿，他们俩的烟斗在黑暗中发出炽热的光。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屹立在波士顿岸边旧北教堂高高的尖塔，钟楼下面的窗户看起来黑乎乎地连成一片。巨大的“萨默赛特”号军舰躺在河流的中游，在黑暗中威胁着我们。

科南特上校最后说道：“你今晚就过去吗？”

“立刻就走。”利维尔先生回答道。

“这次行动非常危险，保罗，”上校接着说道，“祝你好运！”他们握了握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上校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巷子走去。

利维尔先生匆匆忙忙地与自己的家人道了别，想尽量赶在月亮升起之前到达河的对岸。在他刚要迈向通往岸边的小路时，他的母亲喊道：“哦，亲爱的保罗，你这次回来时记得帮我把那个小圆缝纫篮子带回来。那是一个柳条编的灰色篮子，就在我的矮脚衣柜左上边的抽屉里。千万别忘了，最近你总是忘事。”

接下来的两天里，紧张的气氛搞得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孩子们也状况百出，小约书亚患了重感冒，难过的是利维尔太太还不能去请沃伦医生来帮忙看病。科南特上校一天里来了两三趟，看看是否有关于利维尔先生的新消息，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在周二晚上之前并不会有任何消息。老利维尔夫人则一直挂念着她的缝纫篮子。

黛博拉小姐看起来比其他人冷静多了，她给我喂食喂水，一天里给我刷了十多次毛。但是，她不安的眼神总是飘到旧北教堂的塔尖上或是“萨默赛特”号军舰上。在明晃晃的阳光照耀下，教堂看起来非常近，用作发信号的那个窗户看起来清晰刺眼，“萨默赛特”号上闪着亮光的枪炮看起来也更加邪恶，具有威慑力。

星期二的晚上终于来了。科南特上校、理查德·德文斯和其他几个委员会成员在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就来了。紧张的气氛甚至已经开始影响我了。我非常烦躁和不高兴，在出发前的好几小时，科南特上校就坚持给我套好了马鞍和缰绳。

“爸爸说月亮升起以前他们是不会行动的。”黛博拉小姐有些急躁地说道，“爸爸总是什么都知道的。”她松开了我的腹带，默默地抚摸着我。

“一定是走剑桥，”一个人说道，“今天下午，艾德·惠普尔和几个军官去了那里，那周围很有可能就是登陆的地方。”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我们看到长艇船所有的绳索都被解开了，船慢慢地停靠到了波士顿的岸边，士兵们顺着河岸一直跑到水边。利维尔太太将孩子们都送上床后，就出来和我们站在了一起。

似乎过了好几小时，东方的天空开始发出银白色的光，波士顿城的建筑物变成了剪影。月亮慢慢升起来了，橙色的，圆圆的。旧北教堂的尖顶异常锋利，黑暗中就像一把利剑。

“他们向那边去了。”一个人大叫道。越过“萨默赛特”号能看到排成一排的驳船和长艇船正在河面上缓缓穿行，就像一个由巨大的黑色甲虫组成的特工队。皇家士兵的刺刀和皮带扣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整个队伍似乎看不到尽头。

旧北教堂已经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但是仍旧没人发出信号。科南特上校和理查德·德文斯争论着该由谁骑马去报信，万一

他们争论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一盏举起的灯在黑暗的尖顶那里闪了一下，然后逐渐稳定下来变得清晰可见。几秒钟后，出现了另一盏灯，离第一盏灯有一定的距离，以便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里有两盏灯。

“走剑桥。”每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说前两天紧张的气氛让人倍感沉重，那接下来的半小时简直就是煎熬。现在，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盯着黑漆漆又来势汹汹的“萨默赛特”号。长艇船的队伍仍在行进中。我们这些人来回踱步，不停地清着嗓子，将烟斗点燃，然后又将它们熄灭。黛博拉小姐将我的鬃毛编成了辫子又解开，来来回回有二十多次。

战舰仍旧无声无息，没有大声的盘问，没有亮光，也没有枪声。

大家都专心致志地等待着，以至于旧北教堂的钟声咣一声敲响时，每个人都被惊了一下。十一点三十分了！

科南特上校叹了口气，戴好了帽子，走向我。“半小时到了，”他说道，“我要骑马走了，德文斯。”

但是，上校还没走到我的身边，岸边就传来碰撞和刮擦的声音，紧接着是飞溅的水花声和登上岸的脚步声。当利维尔先生急匆匆地在岸边的斜坡上奔跑时，黛博拉小姐猛地拉紧了我的腹带。

利维尔先生几乎来不及说话—只急急地抱了下他的妻子，拍了拍黛博拉的脸颊—就抓起缰绳跳上了马鞍，我们立即出发了。

当我们转身跑出大门时，一连串的沙砾飞溅起来，我听到老利维尔夫人大喊的声音：“哦，保罗，保罗，你肯定是又忘了我的缝纫篮子！”

最后的骑行

两天的紧张过后，再次行动对我们来说真是极大的放松。奔跑在通往列克星敦市的路上，几公里后就变成了一块开阔高地。明月高挂，道路非常适合奔跑，我觉得自己就快要飞起来了。这之后，我们来到影影绰绰的林地附近，不得不小心地行进以提防林中有埋伏。现在，我终于又有机会尽情奔跑了。

利维尔先生突然拍了拍马鞍，想寻找他的手枪，“倒霉的老科南特，”他大笑着说道，“整个晚上净瞎忙活了，搅得人心烦意乱，最后却忘了带上我的手枪。噢，好吧，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连个谷仓都打不中。”等待时紧绷的神经已经完全放松了，现在他的心情似乎非常好。

在奔跑的途中，我的脑海不断浮现上周日在路上遇到的那些英国军官。这么重要的远征行动一定会安排许多侦察员监视道路的，我必须格外谨慎。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树木繁茂的乡下，通向列克星敦市的路程已经跑了一半，却一个人都没看到。当我们通过那段有着一块接着一块不祥黑色阴影的道路时，也没遇到任何麻烦，我因此变得过于自信，也或者是大意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认为所有的过错完全归咎于我。

当我们接近一棵枝繁叶茂的橡树时，整段路都被它深深的阴影覆盖住了。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接着两个英国军官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挡住了去路。在利维尔先生还没意识到我们遇到危险时，我就脚底打滑地停了下来。一个军官掉转身子从宽阔的大路上冲着我们飞奔而来，唯恐我们第一时间逃跑。他还掏出了手枪，现在正指着我们。

瞬间我就认出了他，正是巴恩斯特布尔中尉，而他的坐骑恰恰是阿贾克斯。我确定阿贾克斯想要撞倒我，但在最后一刻我跳开了，刚好躲过了他的重击，中尉抓住了我的缰绳。我们现在完全被困住了，一个军官挡在前面，一个军官撵在后面。

我恼怒于自己的粗心大意，不停地打着转，猛地纵身一跃，越过了路边的石墙。这面墙不算高，我尽可能地让自己落地时缓和一些，但我还是非常害怕，唯恐利维尔先生从马背上跌下来。他真的几乎就要摔下来了。他的身体重重地向前倾倒，撞到了我的脖子，一只脚蹬滑了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挣扎了一会儿。不得不称赞的是，他最终还是找到了重心，恢复了平衡。

我们来到一块宽广的开阔地，鹅卵石和一簇簇的浆果星罗棋布地点缀着大地，踏上去的感觉非常好。现在，我可以向这匹自大的、肥得流油的军队畜生好好地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奔跑了。我冲了出去，快得就像一道云影掠过大地。远远地，我能听到身后阿贾克斯撞穿了灌木丛，喘着粗气越过石墙，脚步沉重地踏在绵延的旷野上。我能轻而易举地远远将他甩在身后，扎入树林中让他再也找不到我，但是这么做太浪费时间了，我有了更好的计划。

谢天谢地，我对乡下的道路了如指掌。我记得在那片黑乎乎的树林和灌木丛尽头的正下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死水塘。我还记得旁边是一条紧邻着水面径直向下的小路，路面上布满了碎石。我向那里跑去，放慢了脚步好让阿贾克斯能够追上我。利维尔先生也知道那个池塘，不过他明智地让我自己决定每一件事，并没有因为我放慢了速度而催促我，也没引导我走其他的路。

阿贾克斯就快踩到我的后脚跟了，我能听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能闻到他马鞍坐垫上一成不变的腐朽发霉味。伴随着一声枪响，中尉开火了。子弹呼啸着从我的左耳边飞了出去，我们毫发无伤。

在距离死水潭很近的地方，我猛地来了个九十度急转弯，利维尔先生早就预感到了我的行动，令我非常安心的是，他这次一直努力地保持着平衡。

当我们加速穿过旷野时，耳边传来了令人兴奋的声音。先是重重地穿越灌木丛的声音，接着传来铁蹄在鹅卵石上打滑的敲击声，然后是腾空状态下发出的带着咒骂的尖叫声，最后是巨大的落水声。

我的脑中一闪而过那些刻薄的语言：我从不和平民说话逃兵！卖国贼！间谍！我突然爆发出带有嘲笑意味的长嘶鸣。利维尔先生拍着我的肩膀大声喊道：“好姑娘，雪莉！做得好！这边告一段落了，我们去康科德吧。”

我们发现了一条开阔的小路，走过这条小路便是一段偏僻的乡村小道。我认出这里已经离梅德福非常近了。几分钟后，我们踏上了横跨在神秘河上吱吱呀呀的木桥，慢慢靠近这座沉睡的小镇。

我们在杜利特尔先生的牧羊场门前停了下来。利维尔先生重重地捶着大门，同时大喊着“红虾兵来了，民兵们出动吧”。在他的第一阵敲门声还未停止时，牧羊人伊诺克·萨维特尔迅速地走了出来，他手中举着滑膛枪，从上到下都已经武装好了。他冲着空中放了一枪后，向我们挥了挥手，就朝着教会堂跑去了。

当我们沿着小村庄的街道一路飞奔时，屋子里的灯纷纷亮了起来，警报鼓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教堂也响起铿锵的钟声。整个梅德福醒来了。

来时遇到的英国军官迫使我们走了好多冤枉路，浪费了大把宝贵的时间。此外，连接梅德福和列克星敦的道路大多是没什么人走的小路，我们都怀疑小路已经被人看守起来了。不管前方是否有人看守，也不管是否有埋伏，我们现在都必须用尽可能快的速度，不畏艰险，全速前进。我专心致志地稳步向前，飞快地奔跑着，就像是在参加国王杯跑马比赛那样。

路上的农舍不多。每当我们路过一户农舍时，利维尔先生都会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喊着“民兵出动，英国人来了”。他的叫喊和我的奔跑声足以扰得狗儿们开始狂吠，叫醒整个村镇。

中间我们只停下过一次。在一块高耸的开阔地顶端，利维尔先生勒住了缰绳，我们向四周远望，聆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我们身后几乎每座小山顶上都燃起了炽热的烽火。远近教堂的集会钟不断地被敲响，钟声不绝于耳，一直传到遥远的西方。四处都能听到“咚咚”的战鼓声，间或还有枪声响起。

我发现自己的心在狂跳，远比一般运动时剧烈得多。我们以往的骑行活动对自由事业来讲也是非常重要和必要的，但实际上那些仅仅是信使勤务，类似于政治郊游，没有埋伏，没有迸发的子弹。但这次是战争，充满血腥的战争，处处危机四伏。

我想起那些满载着训练有素的英国军队的船只，排得长长的，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即便现在，一列列紧密相连的船队仍在行进中。我想起了伊诺克·萨维特尔——他深深地憎恨着身穿红色制服的英国兵，想起整个梅德福的人都拿起武器加入战斗是多么迅速。我想起了上周日投入转移军用物资工作的康科德人民，是多么敏捷高效。也许这些民兵组织和自卫队并不像看起来那般滑稽。我还看到了白色的玉米棒飞上天空的样子——这些人射得可真准！

利维尔先生拍了拍我的脖子，我又继续飞奔起来。柔软的泥土路踩在脚下非常舒服，月光如水，四处都是参天大树，随便哪片漆黑的树影中都有可能藏着潜伏的侦察兵。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去想什么埋伏或者侦察兵了。我唯一的想法就是飞速前行——奔向列克星敦。

当我们到达列克星敦时，一切都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我们飞奔着穿越了村庄的绿地。显然，我们在警报响起之前就早早赶到了，整个城镇还陷在深深的沉睡中。负责守卫的自卫队下士在乔纳斯·克拉克家门前抽着烟斗，睡眼惺忪的哨兵正走向自己的岗位。

“集合，集合！”利维尔先生用他最大的声音喊着，“正规军已经在路上了！”他的声音响彻整条街。下士敲敲他的烟斗，气愤地冲过来。

“别嚷了，”下士大声地喊道，“我们有严格的命令，这些绅士不能被打扰。”

“他们马上就要被好好地打扰一番了，”利维尔先生简直要气炸了，“英军马上就要到了。”哨兵们全都离开了自己的岗位靠拢过来。

“我们有严格的命令——”下士又开始喊道，但是利维尔先生不耐烦地从他身边骑过，径直来到前门，雷鸣般地叩响了门环。草坪周围的房间都点起了蜡烛。终于，牧师的房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窗户被打开了，约翰·汉考克将他的头伸出窗外。“是利维尔吗？”他问道，“快进来。”

利维尔先生下马走进屋子。现在整栋房子里的灯都被点亮了，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乱成一团。我听到利维尔先生传达最新消息的声音，山姆·亚当斯不断地打着哈欠，约翰·汉考克呼喊着找他的武器和制服，还有争论的声音和轻轻的抽泣声。

突然，汉考克先生猛地从前门冲出来，睡衣外面裹着的制服外套才只系了一半的扣子，一把破旧的剑绑在一边，脚上踩着一双男士拖鞋，棉睡帽仍旧被他顶在头上。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和克拉克太太一边抽泣着，一边恳求着他。

“武器呢！”汉考克先生慷慨激昂地说道，“我的滑膛枪在哪儿？我的敌人在哪儿？我的文件在哪儿？我的秘书在哪儿？”

山姆·亚当斯和克拉克牧师也加入到女士的队伍中，一起劝说汉考克先生克制一下自己的军事狂热。他很快就听从了劝告。“嗯，好的，”他顺从地说道，“如果你们全都坚持的话，”他解下了系在身上的佩剑，“至少我们还有时间吃早饭吧。”山姆·亚当斯充满热情地赞同了这个提议，利维尔先生也极不情愿地答应了。

整个村子现在都行动起来了。草坪上，民兵组织的领导人帕克上尉让自己的小队排好队，信使们忙着将消息传递到各处，附近山丘上的烽火已经被点燃，教会敲响了铿锵有力的钟声。克拉克先生的轻型马车已经停到前门门口，随时待命。

正当到处一片混乱时，一个信使骑手飞奔而来，他那可怜的坐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口吐白沫了。来者正是威廉·道斯先生，他是先我们一步走奈克区过来送信的，利维尔先生急忙冲出来迎接他，并把他拉进屋里一起吃早餐。

那匹马，虽然讨人喜欢，但准确说仍是一匹乡村家用马驹。她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而我正大口大口地嚼着燕麦片。“你是否介意我喝一点儿水？”她双眼盯着我的水桶渴望地问道。

“别客气，”我答道，“随便享用，亲爱的，但是我建议你别喝太多。刚跑完那么远的路，喝太多水可是非常不明智的。”我将装着燕麦片的篮子推向她，“稍微吃点儿粮食，我也是非常乐意的。”她小口吃着喝着，对此十分感激。渐渐地，她喘气时不断起伏的两肋终于平静下来，四肢也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呦，”她终于叹了口气，“完全是一路飞奔。我真是筋疲力尽了。在经历了那么大的困难之后，不管怎样，你还是先于我们到了。我天生就不擅长跑步。拉拉犁，拖拖干草，干干这些活我还不错，但说起跑步，我真不是那块料。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换上任何一匹马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不要这么想，”我安慰道，“你们俩跑的路程也相当长了，而且几乎在我们抵达的同时你们也就到了。你已经表现得非常好了。想想看，如果我们不能脱离困境—我们不是差点儿就没能逃跑吗——你们就能扭转局面了。”她听我说完这番话后非常高兴，精神振奋了许多。

当亚当斯和汉考克先生即将出发时，屋里马上又乱成一团。克拉克一家和仆人们进进出出地从屋子里拿出各种行李物品装进轻型马车。年轻的罗威尔是汉考克先生的秘书，他带了大量的信和文件过来，想要一起带走。汉考克先生冲着他大喊的声音几乎要盖过教堂的钟声了。接着，有人发现汉考克先生的制服外套里面仍旧穿着睡衣，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包翻出来，重新回到屋子里，换上普通的衣服。

利维尔先生一直不断地提醒汉考克先生和山姆·亚当斯那箱重要的文件，但他们始终不予重视。“是的，是的，小罗威尔会处理好它们的。”对于心烦意乱的罗威尔来讲，只能不断应允：“是的，是的，它们会被处理妥当的。”

这时，道斯先生突然问康科德那边是否有人已经前去报信了，但是四处乱糟糟的，似乎没人知道。原本帕克上尉认为已经有人前去报信了。负责守卫的下士肯定地说没有一个人离开这里，山姆·亚当斯关于此事什么都不了解，汉考克先生仍旧忙着换衣服。

颇为急躁的利维尔先生率先翻身上马，道斯先生紧跟其后，我们一起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向着康科德出发。没多久，我们就超过了一位年轻的男士，他骑着一匹长相好看、充满活力的马驹。他介绍自己是来自康科德的塞穆尔·普莱斯考特医生，是“自由之子”的高层领导。他刚刚在列克星敦的朋友家住了一晚，被警报声吵醒后，正急着返回家中。他十分高兴能和我们结伴而行，他熟悉这边所有的大道和小路，我们也非常欢迎他这样的新成员加入。

由于道斯先生那匹可怜的小马驹早已疲惫不堪，我们多少要放慢点儿脚步，不过现在距离康科德只有六英里远，我们已经走了一半了。这三位先生忙于叫醒农舍中的住户，已经完全忘了路上会有埋伏这档事。那个不幸的瞬间，真是令人难以忘记。

突然，从树林的阴影里传来一连串的咒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四个国王军军官挡在了我们面前，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滑膛枪。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身上带着武器，路又窄到不足以让我们掉头逃跑。在距离康科德仅有三英里的地方，我们就这样被抓住了！

军官将我们赶出小路，驱赶到一个宽广的牧场里，我们在那里见到了另外两个军官。当下他们有六个人，而我们只有三个。我们所处的困境让人感到绝望，但我听到年轻的普莱斯考特医生压低声音对利维尔先生说：“当我们走到那丛杨梅树时就立刻逃跑。我往右跑，你往左跑。”越接近那片黑暗的灌木丛，我的心跳得就越快。我积攒起自己最后仅存的力气，为这至关重要的一次行动而努力。

“就是现在！”医生大声地叫道，同时猛地将马刺戳向自己坐骑的肋骨。那匹生机勃勃的小马驹被戳痛后猛地调转方向，一个漂亮的飞跃，利落地跳过了那堵高石墙，在迟钝的英国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冲到了通往康科德的路上。

我一听到医生发出的口令，就以最快的速度穿越牧场向左边跑去。由于四周太过空旷，我们无疑成为狙击手的目标。几支滑膛枪一齐向我们开火，但是没有一颗子弹射到我们附近。我已经感觉不到疲惫，像疯了似的狂奔着，将这群狂轰乱射的英国狙击手甩得越来越远。

我向着一片昏暗的林地跑去。一旦我们跑到那里，我想很容易就能甩掉追捕了。在我们就快跑到目的地时，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利维尔先生也如释重负地拍着我的肩膀——可突然，六个全副武装的军官小跑着从林地中冲了出来。

现在我们又被抓住了，令人绝望地落入敌手。追捕我们的人也飞奔而来，我们被十个英国人围攻，他们每个人都用枪指着利维尔先生的胸膛。我已经疲惫不堪，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我能感觉到利维尔先生意志消沉地靠在了马鞍上。

有人想起询问第三个俘虏的情况，但是似乎没人知道他怎么样了。当他们兴奋地追捕我们时，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人的存在。敌人将他一个人留在了无人看守的牧场里，道斯先生显然已经骑着他那匹疲惫的坐骑溜走了。

现在，我认出了负责指挥的军官正是达尔林普尔上尉，我曾经的司令官。由于跑掉两个囚犯，他的脸愤怒地涨成了紫色，气汹汹地开始审问利维尔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乡巴佬？”达尔林普尔上尉责问道。

利维尔先生在马鞍上挺直了腰板。“保罗·利维尔。”他骄傲地答道。

“利维尔？利维尔？”达尔林普尔上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信使利维尔，侦察员利维尔？”然后他大笑起来。

“哎呀，好伙计，我们中奖了！将军看到我们把他带回波士顿，将会多么高兴呀！侦察员利维尔！所有人都会升官的，这点毋庸置疑。还有多得数不过来的嘉奖！”

“你将再也看不到波士顿了。”利维尔先生平静地说。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上尉气急败坏地问道，“再也看不到波士顿了？”

“你们的军队穿越河流时被湍急的河水困住了。”利维尔先生继续说道，“他们连剑桥都没到。并且我已经将这里到波士顿周围所有的村民都叫醒了。现在列克星敦已经集合了五百民兵，每一分钟都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他们中去。他们遍布每条道路—你们已经没有退路，完全被包围了。听！”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接着就听到许多教堂的集会钟被不断敲响的声音。天空被耀眼的信号弹照得通明，并且亮光越来越近。偶尔传来滑膛枪的开火声，远方还有战鼓擂动的声音。

“该死的，”达尔林普尔上尉怒吼道，“这个卑鄙的乡巴佬说的话可能都是真的。多宾斯中士，牵走他的马，你的马已经累坏了。让这个囚犯自己走路，你务必要看好他。如果他跑了，有人就会因为今晚不尽职的愚蠢行为而被撤职。”

肥硕的中士费劲地爬到马鞍上，我们漫无目的地继续向南走去。当我们快要走到一条大道上时，听到一阵嘈杂声，那是一列自卫队正向这边靠近的声音。我们躲在阴暗处，等他们通过以后又开始向北走去。我们马上就要到达列克星敦时，正前方响起一排滑膛枪开火的轰鸣声。

受到惊吓的坐骑们开始原地打转，官员们也变得惊慌失措，很快我们这边就完全陷入混乱。尽管我知道这些只是信号而已，但我表现出比其他马更恐慌的样子。我暴跳起来，又猛地落下，在人群中乱撞。尽管中士紧紧地拽住我的马嚼，残酷地用马刺抽我，我还是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突然，达尔林普尔上尉怒吼的声音压制住了骚乱：“犯人呢，囚犯在哪儿？”

犯人已经跑了。我看到在场面最乱的时候，利维尔先生悄悄地钻到与旷野相连的灌木丛中。现在，他一定顺利到达通往列克星敦的路了。

“真是一次漂亮的夜间行动！”上尉怒气冲冲地说，“我们最开始抓到了三个犯人和他们的三匹坐骑，现在我们还剩什么？一匹下贱的病恹恹的乡下马。这对将军来讲真是一份显赫的大礼啊。这份礼物，他一定会赞赏有加的，我确信。”

我们再一次踏上了漫无目的没有方向的旅程，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每次当我们接近道路或者村庄时，随时响起的警报声都会令这些军官陷入恐慌，我们就会改向其他的方向进发。这种状况持续了半小时甚至更久。

到处都是军队马厩和兵营的臭味：马匹身上、他们的马鞍和鞍褥上，甚至在军官的制服上全是这个味道，令我感到十分恶心。这个笨拙的中士，冷酷无情地使用着马嚼和马刺操纵我。这些爱慕虚荣、愚蠢的军官们，所有这一切，将我带进深深的忧郁中。我再次回到了军队，我刚刚获得的自由现在看来就是一场遗失的梦境，永远都回不去了。

我发着癔症，想要逃走，但是我哪有机会呢？我已经彻底筋疲力尽了，而且这个中士是个杰出的骑手。即使我设法摆脱他的掌控，试着逃走，别的军官也会毫不迟疑地开枪将我打死。

令人意外的是，我的救星到了，三个模糊的白色斑点排成一列正沿着路边的灌木丛慢慢地移动着。当然，这些在城市里吃着军饷的英国人肯定不会知道它们的厉害之处。但是，在我和利维尔先生这么多次的旅行中，经常遇到这些北美臭鼬，我对它们巨大的威力表示深深的敬畏。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我对它们的了解之深，就像我是一只臭鼬一样。此时，我欣喜地看到达尔林普尔上尉那匹迟钝的马就要踩到领头的那只臭鼬身上了，他以前一定没这么干过。

我看到这三个白色的斑点突然挺直身子，微微颤动起来。接着传来一声因视力受损而引起的痛苦尖叫声，那匹打头的坐骑发疯地向后退去，然后一连串地打转回旋，将上尉重重地甩到了地上。别的几匹马和他们的骑手也都被臭鼬喷了一身液体。军官们简直快要窒息了，流着眼泪哭喊着，他们的坐骑也都像发狂了一般后退，不断地甩着腿乱踢。令人作呕的臭味迅速弥漫到整个夜空。步枪齐射的声音就能让这群人陷入恐慌，更别提臭鼬的喷射了，简直具有毁灭性的杀伤力。

上尉摔下马后，骑在我身上的中士翻身下马想要去搀扶他。我用恰当的姿势帮助他落到地上。他站到地上以后仍旧死死地抓着我的缰绳，我狠毒地踢向他。他只好松开缰绳，在地上缩成一团，用胳膊护住脑袋。

我再次成为一匹自由之马！

我向着大道跑去，当我刚刚跑到灌木丛时，身后响起了枪声，一颗子弹飞了过来。这次它没有打偏，我感觉左肩猛地中了一击，好像被阿贾克斯踢了一脚似的，疼得有些发麻。一瞬间，我觉得身体开始下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灌木丛的，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正路上。幸运的是，官员们没有一个人从混乱之中抽身出来追赶我。

最开始，我的肩膀和前腿只是感到麻木，快要失去知觉，随着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这种感觉逐渐变成一种剧烈的疼痛。我确定并没有伤到骨头，但是血一直在往外涌。热血顺着我的前腿汩汩地向下流。

我知道这条路是通往列克星敦的，所以我尽可能地朝着那里走去。我想利维尔先生肯定已经到达那里了。当我继续一瘸一拐地前进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渐渐发白。当我看到第一处民宅时，太阳几乎就要从地平线露出头了。在破晓之前，薄雾依旧笼罩着大地。

村庄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是眼下却没有人—男人肯定都加入到民兵组织去战斗了，女人和孩子肯定都在屋子里藏起来了。透过薄薄的晨雾，我能看到草坪上黑压压的一片，自卫队已经集合好了。

我走进客栈后面的果园。当我向房子靠近时，利维尔先生和年轻的罗威尔正使劲拉着一个大皮箱经过后门。

我用虚弱的声音嘶鸣。

听到声音的利维尔先生抬起头来，扔下箱子，高兴地叫着向我跑来。

勇士的回归

利维尔先生看到我的伤势后吓坏了。他跪在潮湿的草地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我的伤口。当他抬起头时，面如纸色，手上沾满了我的血。他一言不发地冲进了旅馆，很快带回一条干净的床单。

“利维尔先生，”年轻的罗威尔叫他，“这个箱子怎么办？”

“该死的箱子！”利维尔先生喊道，“我提醒过你，也提醒过山姆·亚当斯，更提醒过汉考克。不幸的是，你们三个竟然还是愚蠢地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我只是个送信的，不是搬运工。”

利维尔先生跑到井边，提回一桶冰凉的井水，仔细地帮我清洗伤口后，把床单撕成一条一条的，将伤口严严实实地包扎好。出血明显减少了，冰凉的井水也让我舒服了很多。他喂我喝了一点儿水，然后将我的缰绳解下来扔到了苹果树上。

“好了，雪莉，”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脖子说道，“等我把这个愚蠢的箱子处理好就回来，静静地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他怒气冲冲地拉起箱子的一角，粗暴地向前走去，年轻的罗威尔好几次差点儿被绊倒，连跑带颠地才能跟上他。他们转到集会大厅后面就消失不见了，我独自一人安静地待在果园里。薄雾也渐渐被初升的太阳烤得干干净净。

当我听到在这条街上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鼓点和尖锐的长笛声时，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鼓点声逐渐变大，也越来越近了。紧接着，英军的先遣部队闯入了我的视野，像在游行一样排着整齐的队伍行进着，猩红色的外套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耀眼，皮带扣和刺刀明晃晃地闪着光，有节奏地踏着步子向前，发出雷鸣一样的声音，踩得大地仿佛都震颤了，扬起像乌云一样的尘土飞上天空。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年轻帅气的皮特凯恩陆军少校，他的马意气风发，正按着音乐的节拍准确地跳跃旋转。

集会大厅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到草坪另一边发生了什么，对此我竟然感到深深的庆幸。我看到纵队士兵原地不动，横排士兵分成两列在草坪上展开部署。

四周安静下来，我能清楚地听到皮特凯恩少校傲慢自大的声音。两三声枪声突然响起，很快一连串的枪声响起，产生了巨大的轰鸣声。国王军队爆发出欢呼叫好声，火药产生的浓浓黑烟飘到了大路上，挡住了大家的视线。当浓烟散尽后，队列继续向着康科德的方向前进。

当第一阵枪声过后，妇女和老人从屋子里跑出来救助伤员，移送死者。人们根本顾不上冷酷无情的英军才刚走远，很有可能再次开火，他们冷静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我看到许多行走不便的人躺在百叶窗上，被人抬着送进各个房间。

身着红色制服的队伍仍旧坚定不移地向前行进着，这支队伍似乎看不到尽头，只听到鼓点的轰鸣声和军靴的踏步声，身后扬起了更多的尘土。永无止境的队伍让我感到头晕目眩，数量如此众多的武装力量也让我感到沮丧，尤其是当我想到我们自己那支弱小的、没怎么受过军事训练的队伍将要与他们对抗时，悲痛的感觉就更加强烈。

后来，利维尔先生回来了，拾起我的缰绳，带着我出发。他对身边经过的军队视而不见，完全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好了，雪莉，”他边说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脖子，“我们的工作结束了，现在我们回家。别着急，姑娘，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我等得腿都僵硬麻木了，好长一段时间走起路来都非常缓慢费力。我和利维尔先生都意识到我们必须保持前进，如果我们停下来的时间太长，我可能就再也不能走路了。我们穿过田野和树林，尽量避开英军有可能出现的道路。温暖的阳光和适当的运动多少让我觉得身体不那么僵硬了，尽管伤口一直都很疼，但我比开始走得好多了。利维尔先生非常体贴和善解人意，当我感到疲惫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停下来小歇。他尽量带我走便于行走的道路，途中不断地鼓励我，为我加油打气，这些都令我非常感动。每当我们走到清澈见底的溪边时，他都会帮我更换绷带，让我喝一点儿水，再让我将蹄子泡在清凉的水流中舒缓一下。稍微休息一下后，我们继续缓慢而费力地前进着。

我们一直提高警惕观察路面的情况。英军已经过去很久了。后面跟着的一列列都是装行李用的大货车，显然这些都是用于去康科德运输掠夺物资的。当车辆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时，路面变得空无一人，只会偶尔出现一个飞奔着送信的信使。

时间刚过午后，我们身后从列克星敦的那个方向传来猛烈的炮火声。枪声很快就变大了，我们看到一个吓坏了的英国军官骑着马沿着路飞驰而过。那人的帽子早就跑丢了，头发乱糟糟的，他和他的坐骑从头到脚沾满了已经结成块的黑泥。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泥球，我还是认出这个人正是塞德里克·巴恩斯特布尔中尉。阿贾克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几乎都快喘不上气来了，但是中尉仍旧对他又抽又刺地催促着。也就是瞬间的工夫，几辆运货的马车也急急忙忙地跑过这里，车子震颤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后面跑来的是英国步兵！他们疯了似的向着波士顿的方向撤退。许多人边跑边丢掉他们的帽子，扔掉手中的滑膛枪和肩上的干粮袋等一切阻碍他们行动的物品。国王军逃跑了！我又惊喜又感动，简直有要哭的冲动。

利维尔先生直直地看着大路感到难以置信，张着大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突然轻拍了一下我的背，高兴地跳了起来，嘴里发出一连串印第安人战斗时会发出的呐喊声。

“他们跑了，雪莉！他们跑了！”他兴奋地喊着，“正规军撤退了！他们就像一群被猎狗追赶的蠢羊一样落荒而逃。”

后来的队伍看起来似乎还算有点儿秩序。我们看到举着剑的军官们试图让这些吓破胆的士兵听从他们的指挥，不断地挥舞着闪着寒光的军剑。尽管士兵们已经乱哄哄地挤在一起了，但多少还有点儿队列的样子，可无论如何他们已经不想再打仗了，脚下一刻不停地只想尽可能快地返回剑桥，那里有配备着炮弹可以保护他们的军舰。

这时我才察觉到我们殖民地人民的行动，他们正飞快地在田野和树林中穿梭，藏在树木、岩石、树桩和石墙后边，一边躲闪一边快速前进，并不断地给予猩红色军团致命的打击。

他们有单独行动的，有组成小分队的，还有人数众多的队伍。成员既有参加过印第安战争两鬓斑白的老人，也有连枪响都没听过的年轻人。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穿着满是灰尘的衣服，现在又被汗水浸湿了，还蹭上了黑乎乎的火药——但是他们的枪法非常准！他们既打得准又懂得如何掩护自己。他们零零星星的枪声与英军齐射的子弹声相比简直太没有气势了——但是红虾兵的阵营中却不断有人倒在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大路上，官员们从马上跌落下来，受伤的马跳着冲进队伍，我们这边却连擦破了皮的人都不多。

英军只有由史密斯上校率领的殿后部队还遵守着军纪，时不时地停下来抵御一番，向着树林和半山腰做些无用的扫射。伤兵和死者被草草地抬到仅剩的几辆货车上去。

作战双方不断地周旋，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最后又只剩下我们了。我们两个都有些目瞪口呆，惊讶不已。由于我过于虚弱，导致我觉得看到的这些不可思议的画面是一场梦。代表着国家最高级别的皇家军队竟然被一群乡巴佬打得溃不成军！像兔子一样四散逃窜！阿贾克斯那匹自大的战马和他视如珍宝的中尉先生看起来就像吓破了胆的牲畜！

利维尔先生回过神儿以后立刻卸下了我的马鞍和缰绳，将它们扔到了灌木丛深处。“英国人给我好好地上了一课，雪莉，”他大笑着说，“扔掉身上多余的负担吧，我们以后再也用不着它们了。我永远不会再骑马了。”

我们继续这段步履蹒跚的旅程。摆脱沉重的马鞍后，我确实轻松不少，但此时的太阳烤得我酷热难耐，一路上也很少遇到溪流，树荫更是少得可怜。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疼痛的程度越来越厉害，每走一步都好像要死了一样。床单都用光了。利维尔先生脱下了他的衬衫，撕成一条一条的，作为最后的绷带。

由于我俩都一瘸一拐的，他自嘲起来：“我俩真是一对标准的战士啊，雪莉。”确实，他的外形看起来和我一样糟糕。他没刮脸，没穿衬衫，帽子不知去哪儿了，头发乱糟糟的。他的脸被蹭破了，衣服被灌木和荆棘划得一条一条的。他也已经疲惫不堪，两次从英军手里逃脱，又拖着那么沉重的箱子走了很远的路。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走了整整一天，路上还一直体恤地照料着我。他的身体也已经非常虚弱了，走路踉踉跄跄的。除了早上在克拉克牧师家匆匆吃了几口早餐外，他一天都没吃东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保持着积极乐观的精神，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还能不断地鼓励瘸腿的我前进。

夕阳西下，在我们横穿那条满是尘土的大路时，我们又看到了一番奇特的景象。许多农用货车正经过这里，一些车上铺着干草，伤员们躺在上面，里面既有我们的人也有英军士兵，其他车上高高地堆着滑膛枪、干粮袋、水壶和正规军们落荒而逃时扔下的其他东西。

我们在伤员中看到了牧羊人伊诺克·萨维特尔。他坐在车上，精神状态很好，似乎只是腿受了点儿小伤。他满腔热情地同利维尔先生打招呼，同时举起手中的滑膛枪，指着枪把上新刻上去的四个凹痕。“才四个。”他大笑着说，“我的枪法远不及我的战士们，但是我还在学。我本来打中了该死的巴恩斯特布尔中尉，但只打伤了他的手臂。他逃得太快了，一下子就冲到路上向波士顿跑了。”22

我们离开了那条尘土飞扬，让人心情压抑的大路，继续穿越田野。后面的旅程，我肯定是有些神志不清了。我感觉自己回到了苏塞克斯，在柔软的青草地上嬉戏玩耍，那里是我度过童年时光的地方。说来也怪，利维尔家的孩子们好像也跟我在一起，他们跑着闹着，摘了大捧的野花，深情地抚摸着我的脖子，将我的额鬃编成小辫。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利维尔家的孩子们真的就在我的身边，温柔地抚摸着我，轻声细语地同我讲着话，因为我的痛苦而流泪。与梦不同的是，我现在身处查尔斯顿的马厩里。全家人都聚在这里，科南特上校也来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沃伦医生竟然也在。

沃伦医生看起来非常幸运，设法连夜逃到了查尔斯顿，还帮小约书亚治了治感冒。现在，这位波士顿最伟大、最有名的医生脱下了他的外套，挽起袖子，跪在马厩里的褥草垫上，开始为我诊治伤势。在整个痛苦漫长的过程中，黛博拉小姐一直抱着我的头，抚拍着我，低声在我耳边鼓励着我。利维尔先生在旁边协助医生的工作，利维尔太太和老利维尔夫人拿来了亚麻绷带、棉线和烧开的热水，而科南特上校一直在举着蜡烛。

沃伦医生非常小心，尽可能不弄疼我，精巧地划开了我的伤口，取出那颗恶心的铅灰色子弹，并将伤口彻底清洗干净。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断裂的韧带、肌肉、表皮一一重新缝合好，针脚整齐得就像一位娴熟的家庭主妇缝的一样。

“就这样，”最后，沃伦医生边洗手边宣布道，“我认为她一定会没事的。她现在因为失血过多而非常虚弱，需要好好地调养。最关键的是，她绝对不能躺下，否则她可能再也没法站起来了。”

尽管他自己早已疲惫不堪了，利维尔先生仍旧大步地走向岸边，解开自己的小艇，奋力划向波士顿，完全不顾那些令人不安的英军护卫舰。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他再次出现了，和他一起回来的是那位好心的蹄铁匠。

蹄铁匠立刻就开始忙乎起来。他往我的伤口上涂了一种清凉舒缓的药膏，这个药膏闻起来有些甜甜的。他把我的全身都清洗干净，然后擦干，接着用力地给我刷毛。他帮我揉捏按摩了每一块肌肉，甚至将我的蹄子也清理干净了，让它们好好地在水中浸泡。他一边工作还一边轻柔地哼唱着曲子。到了东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时，他的工作还没结束，我沉浸在他的哼唱声中，感觉已经不那么痛苦了，很快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接下来的十天里，蹄铁匠一步都没离开过马厩，晚上就睡在干草垛上，饭也是端进马厩里吃的。他每天都会把我拉出马厩三四次，牵着我在后院里慢慢地绕圈，避免我的腿部肌肉萎缩。

蹄铁匠在这里的最后一晚，同利维尔先生两个人一起站在马厩外面，望着河对岸被夕阳的余晖染成金色的波士顿城。

“她仍旧是一匹好马，利维尔先生，”蹄铁匠说道，“但是她再也不能奔跑了，不能像从前那样驮着你狂奔了。”

利维尔先生将胳膊伸出来，环在我的脖子上，眼睛继续望着河对岸。

“这对我们俩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利维尔先生微笑着说，“她再也不用奔跑了，我也再也不用骑马了。我也不想再去骑别的马了。其实，我从来都没喜欢过骑马这件事。雪莉是在我们的独立战争中第一个受伤的，也是在这次战争中第一个流血的。我认为她已经有资格光荣退休了。从现在开始，她再也不用去忍受沉重的马鞍，将来只要好好享受悠闲时光就可以了。我们作为信使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信使生涯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后记

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但我和利维尔先生后来都很少参与了。六月时，我们被通知离开查尔斯顿。当时，我们迅速果断地进行了转移，没过几天战争就爆发了，“邦克山”号血洗了那里，查尔斯顿被烧成一片废墟。在这场战争中，我们的挚友沃伦医生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好友的突然离去，让利维尔先生难过了很久。后来，利维尔家族里诞生的新生儿被取名为约瑟夫·沃伦·利维尔。

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就是英军撤离波士顿的那天——一七七六年三月十七日。这天，红虾兵列队走向镇子的东边，撤回到自己的船上，欢欣鼓舞的居民们自西向东如同潮水般涌向码头。我们站在一座山的山顶，看着下面一直连到码头的那条长长的街道，英军部队正忙着撤离。

突然，我看到船桁上吊起了一匹马，被慢慢放到黑洞洞的运输舱里。那正是阿贾克斯。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个愚蠢、不忠的朋友，是我的死敌，但是一想到那令人恐惧的运输舱，也许我应该对他动些恻隐之心，同情可怜他但我不仅没有这么想，还欢快地发出了长长的嘶鸣声。

再次回到那个对着厨房窗户的老马厩，真是令我愉快，但我们注定不会在这里待上很久。波士顿解放后，战争的硝烟散尽，利维尔先生的生意越来越兴隆，他作为一个出色的银器匠已经远近闻名，不久就变得非常富裕。他们买下了一处带农场的大房子，全家搬到我现在住的这里。我猜，选择这儿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希望我能过得更加舒适。

这里有丰盛的牧草，整洁的马厩，我可以安宁地在这里度日。要说最欢乐的时光还是每年的早春时节，全家人离开波士顿去避暑。从那时起一直到秋天，我都被六个可爱的小利维尔包围着。黛博拉小姐和我最先认识的那几个孩子现在都已成人，但是家族里总是有新生命的到来。

也有一些到访者是专程来看我的。希兹经常在周日的时候出城看我，在这里和我待上一个下午。尽管他身上仍旧带着胶水厂的那股味道，可我很享受他安静的如期而至。伊诺克·萨维特尔现在已经拥有自己的农场了，这个富裕的农场主时不时地会来看我们，给我带上一篮可口的苹果，偶尔还会给大家带来一条上好的羊腿。

就连山姆·亚当斯和汉考克先生也经常从他们繁重的日常工作中抽出时间，不时地来探望利维尔先生。现在，他们俩正为新政府工作。他们经常特意到马厩来看看我，山姆·亚当斯先生还经常向我许诺，他会要求国会为我曾经的杰出表现而特别授予我一枚奖章，但是直到今天这个承诺也没有兑现。在我看来，我还是更喜欢伊诺克·萨维特尔先生送我的苹果。

利维尔先生说自己的骑行生涯已经结束了，后来也确实如此。自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骑马。不过，他买了一辆漂亮的有篷马车，天气好的日子里，他会带着我去波士顿。尽管我现在走路有些跛，身上两道浅浅的疤痕也破坏了我毛发的完整性，但我仍然可以放心地说，论气势和优雅，城里没有几个人能和我们相比。

某些情形下，当回想起过去的艰苦岁月时，我会不由得笑起来。那时我们如离弦的箭一般匆忙地在这些鹅卵石上奔跑，有时是下雨天，有时是下雪天，有时雨夹着雪，有时刮着刺骨的寒风，还有时酷热难耐。那些艰苦的日子里，我们日夜兼程，永不停步，不管是那时候还是现在，对于这些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我宣称自己是自由之马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命运就同抗争以及自由理想和自由主义的胜利紧紧连在一起了。

-完-

利维尔生平

如同山姆·亚当斯说的那样，利维尔是一个市民、一位爱国者、一名“自由之子”成员、一位工匠、一个艺术家，还是一位父亲。这里列举了他一生中经历的最重要的事件。在《利维尔和我》的故事中讲述了其中的哪些事件呢？

1734年，保罗·利维尔出生于波士顿的马萨诸塞州，可能是在12月下旬（确切的日期不详）。

1756年，在21岁的时候他自愿加入法印七年战争^23。

1754～1757年，接手父亲的银匠店。

1757年，与萨拉·奥恩（于1773年逝世）结婚，他们后来一共生了8个孩子。

1760年，雕刻政治色彩强烈的版画，成为“自由之子”成员。

1768～1775年，从事牙医工作，清洗和安装假牙。这项技能后来帮助他辨认出在邦克山战役中失踪的朋友约瑟夫·沃伦医生（利维尔曾为他装过假牙）。

1770年，创作出他最有名的版画《波士顿大屠杀——英军第二十九军团于1770年3月5日血洗波士顿国王街道事件》。

1773年，与瑞秋·沃克（于1813年逝世）结婚，同她也生下了8个孩子。

1773年，波士顿倾茶事件后，利维尔成为波士顿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信使。倾茶事件发生时他很有可能就在现场。

1775年4月18日起，他有名的午夜骑行拉开序幕。

1776年，加入马萨诸塞州民兵步兵团，后来成为炮兵团的陆军中校。

1787年，在波士顿北部开办了铁和黄铜的铸造厂。

1801年，成为镀铜业的先锋，在波士顿南部开了北美第一间轧铜厂。

1818年5月10日，在波士顿逝世，享年83岁。

1861年，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的诗歌《保罗·利维尔的骑行诗》出版发行。

关于保罗的诗歌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1807～1882）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美国诗歌，包括《海华沙之歌》《迈尔斯·斯坦迪什王朝》和《保罗·利维尔的骑行诗》。以下摘录自《保罗·利维尔的骑行诗》的前两个段落。诗歌全文可以在其他书中或者网上查阅。诗歌中有哪些内容与《利维尔和我》中的故事内容相同呢？有些人认为朗费罗对著名的午夜骑行描述得并不准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朗费罗的诗歌中有哪些地方与事实有出入吗？

听，我的孩子们，你们将会听到，

在午夜时分骑行的保罗·利维尔。

一七七五年四月十八日，

活着的人几乎都不记得历史上重要的那一年、那一天，

他对他的朋友们说：“如果英国士兵今晚从镇子里出发，

走水路或者陆路，

悬挂在钟楼顶的明灯将会为你们指明方向。

如果城北教堂的钟塔顶只挂了一盏明灯——代表他们将走陆路，

倘若两盏，代表会走水路。

我将在对岸等候，

随时准备策马扬鞭奔向四处发出警报，

跑遍米德赛克斯郡的每一个村落和农庄，

叫起村民奋起反抗，加入战争。”

注释

1.1767年，英国财政大臣汤森提出一系列法案，目的是提高英国在北美殖民地的税收来支付省长和法官的薪金，并惩治纽约未能遵守1765年的地区法，史称《汤森法案》。该法案遭到殖民地人民的强烈抵抗，促使英国军队在1768年出兵波士顿。

2.“自由之子”：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追求自由平等的殖民地人民组织成立的反抗英国殖民者的民间组织。

3.山姆·亚当斯：暗指美国革命家、政治家塞缪尔·亚当斯（1722～1803）。亚当斯还是“自由之子”的创建者之一和领导人，反对《印花税法》《茶税法》和《汤森法案》，并策动了波士顿倾茶事件。

4. 1弗隆约为201米。

5. 1蒲式耳约为27千克。

6.约翰·汉考克：指美国革命家、政治家、《独立宣言》第一签署人约翰·汉考克（1737～1793）。

7.詹姆斯·奥蒂斯：指美国政治家、律师詹姆斯·奥蒂斯（1725～1783）。

8.1盎司约为28克。

9.1磅为16盎司，约为455克。

10.1773年英国国会颁布了《茶税法》，向北美殖民地增收茶叶税。北美殖民地人民认为自己在英国国会中没有直接代表，就等于剥夺了他们作为英国公民的权利，是不合法的，而那些针对殖民地人民的法律也都是违背宪法的。因此，为了反抗这一法案，殖民地人民拒绝英国运茶船“达特茅斯”号上岸卸货。这直接导致了后文描述的“波士顿倾茶事件”。

11.约翰·亚当斯：指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1735～1826）。

12.贵格会：又名“教友派”，兴起于17世纪中期的英国及其美洲殖民地，创立者为乔治·福克斯。贵格为英语“Quaker”的音译，意为颤抖者。贵格会的特点是没有成文的教义，早期也没有专职的牧师，并且也没有圣礼与节日。他们信奉直接依靠圣灵的启示，指导信徒的宗教活动与社会生活，宽容是贵格会信徒的生活方式之一。

13.1英尺约为30厘米。

14.这里的“壮举”指的就是“波士顿倾茶事件”。1773年12月16日，波士顿8000多人集会抗议《茶税法》。当天晚上，在塞缪尔·亚当斯和约翰·汉考克的领导下，60名“自由之子”成员装成印第安人，将东印度公司三条船上的茶叶全部倾倒入海。波士顿倾茶事件拉开了美国独立战争的序幕。

15.莫霍克：北美印第安部族。

16.1英里约为1.6千米。

17.波士顿倾茶事件后，英国颁布了具有惩罚性质的《不可容忍法令》，包含《波士顿港口法案》《司法管理法例》《马萨诸塞政府法案》《驻营条例》和《魁北克法案》，以加强对殖民地的统治。

18.乔治·华盛顿：指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1732～1799）。

19.这里指的是1774年9月5日在费城召开的第一届大陆会议。事实上，北美当时一共有13个殖民地，但只有12个殖民地的代表参加了会议，佐治亚缺席。会议通过了《权利宣言》，否定英国议会有权处理殖民地内部事务，宣布是否允许在其境内驻扎英军，由各个殖民地议会自行决定。会议还同意建立“1774年大陆协会”，通过不进口、不消费的协调行动，反对输入和购买英国货。

20.《萨福克决议》：第一届大陆会议代表签署了《萨福克决议》，宣布抵制《不可容忍法令》，敦促马萨诸塞做好武装防御措施。

21.富兰克林博士：指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1790），美国著名政治家、物理学家，杰出的外交家、发明家。他是美国独立战争时期重要的领导人之一，参与了多项重要文件的起草。

22.1775年4月18至19日，殖民地一系列的抵抗活动，标志着美国独立战争的爆发。

23.法印七年战争：即英法七年战争在北美殖民地进行的部分。在北美殖民地生活的殖民者帮助英国赢得了大部分的战役，因此殖民地人民认为自己应该和英国人享受同等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