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书籍信息

简介私家侦探鵜饲杜夫为了进行外遇搜证，伪装成帮佣潜入深山豪邸；侦探的徒弟户村流平，受女性友人邀请，造访她好友的山庄；刑警们出动，调查萧条商店街发生的女性遇刺命案……各个事件看似毫无关连，背地里却进行着秘密的交换杀人计划……点缀全书的幽默背后，竟然隐藏着犀利的伏笔！

超人气幽默本格推理“乌贼川市”系列，评价最高的“全垒打”杰作！

作者简介

东川笃哉（Higashigawa Tokuya）1968年出生于广岛县。冈山大学法学系毕业。2002年以长篇推理小说《密室的钥匙借给你》崭露头角，成为广受好评的新锐作家。2011年以《推理要在晚餐后》夺得本屋大赏第一名，系列狂销三百多万本，为近年来日本最炙手可热的推理作家。

东川笃哉的推理小说充满幽默感，将搞笑情节融入本格推理之中，无厘头的人物互动，让原本残酷的谋杀案，走出一种意外的格局，阅读起来毫无负担，也因此吸引到许多以往从来不看推理小说的年轻女性读者。

版权页

作者: (日)东川笃哉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副标题: 乌贼川市系列02

原作名: 交換殺人には向かない夜

译者: 潘璐

出版年: 2014-6

页数: 276

定价: 30.00

装帧: 平装

丛书: 午夜文库·日系佳作：东川笃哉作品

ISBN: 9787513315432

序章

有人在跟踪。

这是我的直觉。地点是奥床市中心的商店街。我到西服店领取订制的东西，正要回到停车场的自用车时察觉这件事。我刚开始以为是多心，但似乎不是如此。我刻意没进入停车场，注意身后的动静。我停在商店外面欣赏橱窗；进入便利商店只逛一圈就离开；经过路边工读生前面，接着像是忽然改变主意般掉头，拿一包《二十四小时现金借贷》的面纸。像这样做各种事之后，我得知“陌生人在跟踪我”的意外事实。但对方究竟是谁？基于何种目的？我扪心自问也没有底。

总不会是警察吧？

我全速运转大脑思考对策。对方似乎是单一男性，应该不难甩开，但这样无法确认对方身份与目的。对方是基于某种意图纠缠，所以我要是没理清真相会不太舒服。那么，该怎么做？

干脆等对方主动接近？

我抱持这样的期待，进入一间小钢珠店，刻意挑选没什么客人的一角，单独坐着打起小钢珠。现在是非假日的白天，店里很冷清，但这里是小钢珠店，机台发出“叭叭啦叭……！”的廉价电子声、小钢珠发出“当，唰啦唰啦！”的撞击声、扩音器发出“本日大放送！”的假惺惺通知。我最近几乎没玩小钢珠，不过久违玩一次就对这种刺耳的声音不敢领教。真是的，这种玩意儿究竟是谁的点子！

“那个，方便请教一下吗？”

“慢着慢着！差一号了，差一号！好，出6吧，6,6, 6,6……！”

“抱、抱歉打扰了……”

“你等等。”我板着脸注视液晶屏幕显示的“656”数列，向身旁男性开口。“既然有事找我，我就听听你怎么说吧。究竟有什么事？你为什么跟踪我？”

我率直的语气似乎令男性不知所措，他以困惑的表情环视店内。

“在这里很难说清楚……”

“确实很吵，麻烦大声一点。”

接着男性并非提高音量，而是凑到我的耳际，简短说出这句话。

“其实是关于交换杀人的事……”

【开端篇】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鹈饲·朱美）

“乌贼川市”——这里是确实位于关东某处的一座城市。主要开发为捕捞乌贼的据点，是乌贼渔获量首屈一指的水产都市。流经市中心的一级河川“乌贼川”，据说源流来自富士山，甚至达到筑波山麓。

不过，这座城市近年来发生许多离奇案件而令人头痛。

这里是乌贼川市的一隅。从车站后站徒步十几分钟，会抵达老旧大厦与色情行业密集林立的低俗市区。这里连续十年位居“乌贼川市再造计划最重要地区”的光荣地位，巷弄在地面描绘复杂的几何图样，半斤八两的建筑物群朝天比高。其中一栋较低的住商综合大楼，名为“黎明大厦”。

鹈饲杜夫在这栋大厦四楼的其中一间，挂起“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招脾，是全天候等待客人光临的私家侦探。他的宗旨是“贫困生活”与“丰富推理”的结合，换言之，他是个高明的穷侦探。

时间是刚过年的一月四日。今年第一位委托人轻敲侦探事务所的门。是女性。身穿淡蓝色短上衣与窄裙、胸前挂着闪亮的珍珠项链、再披上一件米色大衣。这样的打扮绝对不算花俏，却具备吸引旁人的成熟魅力。女性以高雅动作低头致意。

“听说这里是值得信赖的侦探事务所。”

“小姐您好，请进。”

鹈饲亲切招呼委托人入内，以装模作样的动作递出名片。名片头衔是“侦探事务所所长”，除了姓名还印上地址、电话与传真号码。没有手机号码，但并非因为他穷到没手机。

上次遗失手机而换新时，他挥泪将印着旧手机号码的大量名片作废。他由这个伤心的经验学习到一件事：在名片印手机号码，会成为意料之外的开销。

委托人随意看了侦探名片一眼。

“很抱歉，我没名片。”她说完低下头，以清澈至极的声音自我介绍。“我叫做善通寺咲子。”

鹈饲立刻邀委托人坐下，贴心询问“要喝咖啡还是日本茶？”，但侦探听到这位妇人要求“请给我日本茶”之后脸色铁青，总之响应“明白了”前往厨房，打手机给住在楼上的美女求助。

“啊，朱美小姐吗？大事不妙，事态紧急，拜托帮个忙。”

“什么啊？怎么回事？”

“麻烦借我茶壶，还有茶叶。不，干脆请你帮忙泡茶吧，我会很感激的。”

鹈饲是咖啡派，事务所完全没有泡日本茶的器具。

“真是的。”朱美在电话另一头夸张叹口气，却出乎意料地温柔回应。“好吧，你烧开水等我过去。”

朱美小姐也有优点啊……鹈饲如此感谢，并且听话的以水壶烧水。等待数分钟后，朱美出现在侦探事务所，将茶壶、茶筒与三个茶杯塞给鹈饲说“再来你自己处理”。她出乎意料地不温柔。

然后，鹈饲留在厨房，朱美则是和坐在事务所沙发的委托人见面。朱美自称“侦探事务所的老板二宫朱美”。其实她只不过是这栋大厦的屋主，和侦探事务所毫无关联，不过总是欠缴房租的穷侦探，在这名美女面前抬不起头。基于这个现状，朱美可以尽情把自己当成这间事务所的女所长。

“话说回来，您是从哪里打听到这间侦探事务所？”

朱美问完，善通寺咲子立刻从手上包包取出褐色信封。“请看这个。”

取出信封里的信一看，是十乘寺食品总裁——十乘寺十三的亲笔信函。十乘寺十三是鹈饲之前解决某命案时的相关人士，也是过度赞赏鹈饲侦探实力的富裕老翁。

信的内容以“恭贺新年”的新年问候开头，接着是“上次的命案备受您的照顾”这段去年的感谢，然后是“我好友善通寺咲子也请您多多关照”这段今年的委托，最后以“期待您大展身手”做结。

是简洁又掌握要点的文章。

“是贺年卡吧？”朱美说。

“是介绍信。”咲子说。

“我看看。”鹈饲从旁边抢过信，将放了三个茶杯的托盘摆在桌上。

“嗯，原来如此，当成贺年卡或是介绍信都说得通。哎呀，最后还有一段补充：‘记得我的孙女樱吗？虽然她本人坚决否认，不过就我所见，樱似乎喜欢上某个人，是不是该请名侦探鹈饲调查一下？没事，开玩笑的。’看来十三先生还是一样宠爱樱小姐。”

“总觉得好可怜。”朱美拿起茶杯喝茶，轻声说出真心话。“樱小姐的心上人是流平吧？那位老爷爷知道之后会昏倒。”

“下次见面再告诉他吧。”鹈饲随口响应，转身面向愣住的委托人说明。“啊，刚才说的流平，是我的徒弟户村流平，总之算是助手。依照委托内容，夫人应该也可能见到他……话说方便称呼您‘夫人’吗？看您左手无名指戴着钻戒。”

“是的，当然可以。”善通寺咲子响应之后，立刻述说委托内容。“我和外子结婚不到一年，算是新婚，没有小孩，住在深山的宅邸。不过，其实外子最近怪怪的，该说换了一个人吗……我担心他可能有外遇。”

“喔，您先生可能外遇啊。话说您先生是怎样的人？”

委托人听到侦探询问，露出惊觉的表情，接着难为情般微微低头。“抱歉还没说明。外子是画家善通寺春彦。或许该形容是西洋画家——善通寺善彦大师的儿子。”

善通寺善彦是美术课本也列名介绍的知名画家。虽然不确定他儿子春彦的名字是否也列入课本，但即使没列入课本，画家依然是画家、外遇依然是外遇、工作依然是工作。鹈饲立刻询问详情。

“麻烦具体陈述您怀疑丈夫外遇的根据。”

善通寺咲子依照要求，痛切陈述丈夫最近出现何种变化。像是“不再称赞她的料理”、“换发型也没察觉”、“讲话也心不在焉”、“态度莫名冷漠”、“简单来说就是不再温柔”等等。她述说颇为平凡无奇的不平与不满之后，在最后补充一句“最近似乎也没在作画”。

“喔，没在作画……”侦探对委托人最后这句话特别感兴趣，轻声说“有趣”两个字之后，开门见山地询问。“所以关于对方女性，您心里有底吗？”

善通寺咲子笔直注视侦探，说出“远山真里子”这个女性姓名。

“远山真里子。这位女性的身份与状况是？”

“是外子的远亲。其实她原本就读关西的大学，却因为想在这里就业，大约两个月前借住在善通寺宅邸以便求职。”

出乎意料的事实，使侦探微微扬起眉头。

“那么，她和您先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是的。”善通寺咲子大幅点头，微微叹息。“我就是头痛这件事。说不定我像这样离家的这时候，他们也……”

“确实令人头痛。”鹈饲自己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询问。“简单来说，夫人希望我怎么做？”

善通寺咲子随即像是预先准备好台词，提出具体的委托。

“一月二十日周六，我这天基于某些原因无法回家，家里只有外子与远山真里子两人。所以务必请您当天来家里。这边会适当编个借口，麻烦您了。”

善通寺咲子以求助的视线注视鹈饲，并且补充极具效果的一句话。

“我当然会准备丰厚的报酬。”

十乘寺樱再度登场（流平·樱）

鹈饲侦探事务所的见习侦探——户村流平，在自家公寓房内瞪着行程表。不久，流平放松嘴角，口中发出“嘿嘿嘿”的笑声，这场互瞪比赛由行程表获胜。不过流平打从一开始就没胜算，因为至今还没发明逗行程表笑的方法。

流平当然不是看着行程表的空白页面笑，上头写满接下来两周的行程。在连锁餐厅打工、在便利商店打工、在工地打工，从早上打工到早上，总之就是打工又打工，除了周日几乎塞满打工。

“不过，这哪里像是侦探的行程？”

流平看着堪称莽撞的行程表，像是自嘲般低语。实际站在外人立场，这怎么看都是打工族的行程。但是请不用担心，眼前的行程表乍看和打工族没有两样，其实却有明显的差异。这周末——一月二十日周六的字段，以粗大的字体写着“潜入某宅邸调查”。是“潜入调查”。只是一介打工族的他，即使会排入“问卷调查”或“街头调查”的行程，也不可能排入“潜入调查”的行程。即使只从这一点，也能清楚看出他的正职是见习侦探。

那么，他这个侦探为什么以打工排满行程？理由颇为平凡。这是为了赚取买车的头期款。梦想中的自用车。流平也是因而不禁笑逐颜开。

“因为，虽说是见习或暂称，自称侦探的人必须有车才体面。”

首先从形式着手。虽然草率，却是他的作风。可以的话最好买进口车。实际上，他的师父鹈饲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开着法国制造的雷诺（雷诺也大多来自法国）。

此时，流平的家用电话响了。

流平随手拿起话筒，传入他耳中的，是出乎意料如同银铃的娇怜声音。

“抱歉唐突打电话叨扰，那个……不晓得您是否记得。没关系，即使不记得也无可奈何，毕竟半年多没联络了……请问您是户村大人吧？”

“户村……大人？”大概是恶作剧电话，但语气真恭敬。“您是哪位？”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敝姓十乘寺。”

“樱、樱小姐？”火热电流窜过流平背脊。“你、你好，好久不见，我是户村流平，我当然记得！”

流平不可能忘记。回想起来，自己是在十乘寺家遭遇的命案当中认识她。即使案件本身的记忆变淡，对她留下的强烈印象也一如往昔。当时是洋溢初夏芳香的新绿五月。给人清纯又华美印象的纯白连身裙；装饰着黑色美丽长发、随风飘扬的缎带；撑在头上如同当成饰品的阳伞；展现少女的娇羞之后，从看不见的死角施展的重击……即使是遭受《现代用语基础知识》殴打的记忆，如今也成为流平甜美的回忆。“时间”造成的风化作用实在恐怖。

流平沉浸于这些回忆时，耳际传来樱出乎意料的话语。

“唐突提出这件事，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其实我希望户村大人陪伴我。”

“……”流平理所当然误以为樱希望和他交往。“真、真的……”

但他只能误会短短数秒。樱下一句话粉碎了流平幸福的误会。

“其实是想请您陪伴我购物。”

什么嘛，原来“陪伴”指的是买东西。哼，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不行吗？”

“乐意之至……！”流平的回应如同连锁居酒屋的工读生。“太重的东西请尽管交给我拿！”

“不是那样，那个，并不是想请您帮忙提重物才邀请您，只是因为要买的东西有点特别……”

“有点特别？”

“是的。您知道‘中谷SV8'吗？”

“‘中谷SV8’……我听过。记得是早期的八毫米摄影机，现在是古董。”

“哇，不愧是户村大人，居然知道。”

“没什么，只是凑巧。我学生时代稍微碰过。”

户村流平拥有“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的辉煌经历，所以还算熟悉这种东西。话说回来，樱居然会提到中谷公司制作的八毫米摄影机，挺神奇的。

“那么，您知道鹤见街的‘井上摄影商会’吗？”

“这么说来，我有点印象。”

鹤见街如今是萧条的商店街，记得那里有一间即将倒闭的摄影器材行。

“樱小姐要到那间店买八毫米摄影机啊。究竟为什么？”

樱说明事情的经纬。

“不是我想买，是我一位老朋友想买。前几天，这位朋友打电话说：‘我一定要买到井上摄影商会橱窗里那台中谷SV8, 可以帮我买吗？’我就这么答应委托，但我没买过八毫米摄影机，莫名有点害怕，而且万一买错也对不起朋友。所以我觉得户村大人肯定对这方面很熟，希望您方便的话陪我去买。”

原来如此，流平懂了。樱看起来不擅长玩机器，何况八毫米摄影机是旧时代的遗物，就像是弥生时代的人去买绳文时代的陶器。这下子自己非帮这个忙不可。

“不过，好奇怪。那位朋友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我想，应该是朋友住处离市区有点远，才会打电话联络住在乌贼川市的我。”

但是，远离市区生活的人，为什么知道“井上摄影商会”有“中谷SV8”？

“顺便请教一下，樱小姐这位朋友是男性？”

“不，是女性。”

女性想要八毫米摄影机？无法想象是怎么样的人。

即使残留些许疑问，却不足以妨碍流平和樱的约会。流平脑中已经将“买东西”替换为“约会”。

“愿意陪我吗？”樱担心地确认。

“请交给我吧！”流平朝电话拍胸脯。得寸进尺的他，厚脸皮追加表示：“而且除了买东西，我什么事都奉陪。”这番话正合樱的意。

“真的吗？”樱的语气很开心。“那个，既然这样，我还想请您陪我做一件事，方便吗？”

“什么事？请尽管说吧。”

“我买到那台八毫米摄影机之后，打算拿去造访那位朋友，户村大人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咦，我可以过去吗？”

“那当然，朋友也说务必带您造访。”

“咦，你对那位朋友提过我的事？”

“是的，我提过户村大人。这位朋友似乎非常在意，表示务必要见您一面。户村大人造访的话，她肯定很欢迎。其实我也还没拜访过她家，不过听说是位于山上景观很好的地方，您意下如何？”

“这样啊，嗯，那个……”连续面临出乎意料的邀约，流平的大脑无法完全掌握状况。“也就是说，是当天来回的旅行？”

“不，我想应该会在那里过夜，毕竟这样在时间上比较从容……不方便吗？”

“不，完全不会不方便，我非常欢迎过夜！”

流平脑中已经将“造访朋友”替换为“过夜之旅”。

“哇！您这么开心，也不枉费我的邀约了。那么，要定在什么时候？请您提供一个方便的日子吧？”

“方便的日子啊……好的，请等我一下。”流平抱持愉悦心情打开手册，密密麻麻塞满的行程，成为巨大墙壁矗立在他面前。“天啊……！”

“户、户村大人，怎么了？”

“没、没事，不用担心，应该还有办法空出时间。不对，我一定会空出时间，请稍待。”流平暂时保留通话，看着行程表。“我看看，问题是哪个打工最容易取消。唔……披萨店的老板很恐怖、便利商店的老板很缠人……”

流平匆忙整理思绪时，旁边的手机响了。来电铃声是《犬神家一族》主题曲。

“这个来电铃声不适合约会，或许得换掉。”流平低语之后接电话。“喂，我是户村。”

“嗨，是我。”

“什么嘛，是鹈饲先生啊，我现在很忙。”

“这样啊，那我只说重点。关于一月二十日周六那件事……”

“是“潜入调查”的日子吧，好的，请交给我。”

“不，你不用来。”

“不……不用来？这是什么意思？”

“取消了，抱歉。”

“为……为什么忽然取消？啊，原来如此，工作取消了？”

“不，工作按照预定进行，但基于委托人的要求，你没用处了。”

“没用处是什么意思？鹈饲先生，这样很过分吧，过分，太过分了。我要坚决抗议。我为了帮忙鹈饲先生的工作，推掉所有女生的邀约，准备这一天的来临，居然遭受这种待遇……”

“好了，别这么生气，这次确实是我的错。我会补偿你，这次就别计较，好吗？拜托了。”

“那改天请带我去喝酒喔。不是“鱿鱼干小铺”那种居酒屋，要去有漂亮姐姐的那种店！”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考虑。那我挂电话了。”

鹈饲像是逃避般结束通话。

流平假装不高兴地说着“真是的……”折起手机，并且在行程表一月二十日字段记载的“潜入调查”划上两条线删除，周末两天随即完全空白。流平说声“真幸运”轻轻握拳叫好，接着再度拿起家用电话话筒解除保留，继续和樱交谈。

“啊，樱小姐？我刚才确认行程，天啊，真巧，这周末刚好有空。我们一月二十日周六出发吧。”

“哇，那太好了！”

话筒另一头的樱，将纯真的喜悦转为话语。

【日间篇】

潜入善通寺家（鹈饲·朱美）

01

白熊郡猪鹿村，是和乌贼川市相邻的偏僻山村。人口一千七百人，主要以耕种、酪农或林业维生，是典型的荒凉村落。正如其名，当地偏僻到山猪或野鹿把这里当成自家闲逛，但是没白熊居住。“白熊郡”这个名字的由来，连当地人都不晓得。

话说，如果乌贼川市以河为象征，猪鹿村就是以山为象征。位于村庄正中央区域的盆藏山，是为人所知的信仰之山，因为吸引许多修行僧与登山客而闻名。标高是乌贼川市周边最高的山，从山顶往南南东可以眺望乌贼川流域，北北西的另一头则是奥床高原。

依照咲子的描述，善通寺宅邸位于猪鹿村近郊，距离乌贼川市界线没有多远。已故画家善通寺善彦大师钟爱一生的这栋宅邸，据说相当豪华。

话说回来……

“为什么我是帮佣？”

朱美在开往猪鹿村的车上，轻声说出不晓得今天第几次的抱怨。她旁边打着雷诺方向盘的鹈饲立刻响应。

“帮佣还算好吧？我是司机。”

咲子夫人确实用尽心思，不愧是提出委托时说过“这边会适当编个借口”。她向丈夫善通寺春彦说明帮佣的必要性，也顺便建议雇用新的司机。善通寺春彦即使面带疑惑，也姑且接受妻子的说词。大约两周前，报纸一角悄悄刊登“急征数名帮佣”的广告，立刻有数人打电话询问，但咲子夫人全部拒绝。“不好意思，决定人选了。”

咲子夫人确实已经在内心决定一切。她向丈夫谎称无人应征，接着缓缓提议。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我认识两个适任的朋友。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人物，要不要试用看看？”

春彦听到这个提议，再度疑惑表示“既然这样，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的计划确实有点拐弯抹角的感觉。

接着咲子打电话到鹈饲侦探事务所，指示鹈饲姑且提供履历表。

鹈饲抱持无法释怀的心情，传真自己与流平的履历表过去，她不久之后就回电。“哎呀，侦探先生，不行喔，请由您与朱美小姐应征。因为您是司机，朱美小姐是帮佣。”

鹈饲觉得确实如此，因此另外写一张朱美的履历表传真过去，咲子立刻打电话通知内定。“外子已经答应试用，按照预定，在一月二十日过来吧。”

就这样，鹈饲与朱美两人以佣人身份进入善通寺家，以上就是来龙去脉。一切都在朱美不知道的地方定案。

“乱七八糟！”朱美继续生气。“这原本是你与流平该做的工作吧？”

“我原本也是这个打算，但也没办法。既然是委托人的要求，就不能抱怨吧？”

“不提你，流平居然接受这个结果。”

“不，他气坏了，因此我改天得请他喝酒……在“鱿鱼干小铺”。”

“这样啊。话说回来，那位夫人是不是有所误会？我又不是侦探事务所的人！”

“咲子夫人似乎不这么认为。大概是你当着她的面说了什么吧？”

“唔！”这么说来，朱美记得曾经神气自称是“侦探事务所的老板”，原来那是灾难的源头。慢着，不是这个问题，到头来……

“不准擅自伪造别人的履历表！”

伪造私人文书完全是犯罪行为。但侦探生性随便，宣称“那种东西谁写都一样”不肯妥协。

“哎，有什么关系呢？成为帮佣，确实就能在宅邸里自由行动，咲子夫人的构想很好。而且实际上，你比流平适合处理这件事，要是我与流平忽然造访宅邸，在他人眼中有点奇怪。放心，就当成在有钱艺术家的住处打工两天一夜，不是很快乐吗？”

“……”

“我好歹会付你时薪。”

“我为什么非得让你以时薪雇用？”

朱美闹别扭看向窗外。枯黄山脉连绵不绝的冬季荒凉景色，使她体认到自己来到好远的地方，看来车子已经离开乌贼川市进入猪鹿村。越过一座小山头，风景确实成为山中村落，景色各处出现雪的踪影，令人惊讶。

“哇，是雪耶，雪！”

朱美不由得发出孩童般的开心声音，刚才的不满表情抛到九霄云外。这么说来，市区两三天前的晚上也很冷，大概是当时沿着山脉降落的雪，没有完全融化而残留下来。积雪不深，但朱美住在乌贼川的河口附近，所以很少看到雪。朱美目光不禁被道路两侧雪景吸引时，鹈饲补充说明。

“这种程度的雪，在猪鹿村并不稀奇。猪鹿村完全位于山区，每年到了寒冬都会下很多雪。听说过去好几次出乎意料下太多雪阻断道路，导致村庄暂时孤立。”

“哇，算是大雪地带耶。”

“虽然这么说，但终究是乌贼川市相邻的村庄，不是东北或北陆。刚出发就遭遇大雪的不幸巧合，应该没什么机会发生……”

不过，如同在嘲笑鹈饲这番乐观的话语，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广播的气象预报员提供不祥的气象消息：“发展中的低气压持续增强，将在入夜到明天通过关东上空，关东全区的天气将大幅恶化，山区会降下大雪，平原也可能有部分地区积雪，请各位多加注意。”

02

雷诺以过于慎重的速度，行驶在拓荒而成的森林小径。两侧辽阔又茂盛的树林挡住阳光，因此即使是正午，周围也如同黄昏般阴暗。没铺柏油的石子路、伸展枝枒如同覆盖头顶的树木、道路两侧的积雪。明明第一次造访，这幅光景却似曾相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不对，并非如此……

“鹈饲先生。”副驾驶座的朱美忍不住说出内心的不安。“我们是不是迷路啊？这是第二次走这条路。”

“朱美小姐，你说这什么话？”驾驶座的鹈饲面不改色回应。“我们迷路三十分钟以上了，这是第三次走这条路。”

果然如此，朱美无可奈何叹口气。总觉得类似的景色数度出现在窗外，实际上真的是完全相同的景色。但是事态危急，不是抱怨的场合。“这里要右转吧？”

“好。”鹈饲打方向盘，开车进入更窄的小径。“很遗憾，这是第四次。”

“唔……真难缠。”简直是迷宫。而且司机的马虎个性，导致他们更难逃离。“没有导航吗？”

“有喔，而且是最新型。”驾驶座的鹈饲，朝副驾驶座伸手打开置物箱。“看，那里有一本红色封面很厚的书吧？”

确实有。朱美一看到就愕然。“纸纸纸、纸本地图……”

封面印着“关东路线图·最新版”。原来如此，这肯定也是一种最新型的导航系统，但朱美决定关上置物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啊，这里是左转吧？”

“打开地图看啦！明明在你面前了！”

“意、意思是要我看地图？真的可以吗？你能保证开到哪里都不怪我吗？”

“啧，没办法了。”鹈饲咂嘴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打开路线图。“唔……我们的城市在这里……”鹈饲以指尖抚摸地图上印着“乌贼川市”的粗体字，“然后这里是盆藏山……”接着指尖滑到猪鹿村。“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附近吧？”

“所以是哪里？乌贼川市还是猪鹿村？”

“不是乌贼川市，应该在猪鹿村的界线附近。”

“善通寺家的详细地址是？”

“白熊郡猪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鹈饲不用看手册，轻易说出正确住址。“不过，路线图没记载详细的区域名称，所以现在还没什么头绪。但我们肯定在附近。”

简单来说，事态完全没改善。

“看来需要一个不用翻页的导航装置。”

“是需要一个会看地图的女性。”

这个侦探的得意招式，就是面不改色随口惹得朱美不高兴。

“总之，要是比约定时间晚到，会对不起咲子夫人。路上看到人就问问看吧。”

鹈饲再度发动起车子，朱美将地图收回去。车子通过泥土路，再度走到石子路。

接着很幸运地，两人前进的方向出现一名男性的背影。对方走在石子路边缘，和朱美他们方向相同，身穿牛仔裤加邋遢大衣，肩上背着绿色的背包，长长的头发与其说是褐色更像金色，在森林绿意里相当突兀。大概是来自市区的旅客，这么一来，他或许不晓得善通寺家。“总之问问看吧。”

鹈饲放慢车速超过男性，在路边停车。朱美下车之后，朝行走的男性投以甜美笑容搭话。

“不好意思，想向您问个路。您知道善通寺先生的宅邸怎么走吗？”

“善通寺先生啊……”

男性瞬间露出困惑表情，却立刻像是重振心情般抬头。仔细看就发现他长得相当英俊，年龄大约二十后半吧，老实说，金发不适合他。男性指着自己行走的方向。

“善通寺先生的宅邸就在附近。沿这条路直走往右，遇到岔路再往右。”

鹈饲也从驾驶座下车再度确认。

“直走往右，遇到岔路再往右……是吧？”

“……”

不知为何没回应。朱美感到诧异，再度看向男性。男性的视线不在朱美或鹈饲身上，而是另一个地方。沿着他的视线看去，另一名男性正朝这里走来，年龄大概四十前后，身穿黑色羽绒外套，戴着有帽檐的白色帽子。

“两位认识？”

朱美随口询问，金发青年回以“不，没有”的含糊回应。“咦……刚才说什么？对了，善通寺先生的宅邸是吧。嗯，没错，沿这条路直走往右，遇到岔路再往右。”

在这段时间，年轻男性的视线也频频投向朝这里走来的中年男性，实在奇怪。如此心想的朱美朝中年男性一看，对方似乎也在注意这边的年轻男性，露出惊觉般的表情之后，立刻压下帽檐加快脚步。

接着，年轻男性也朝朱美说声“那我走了”，以刚才的速度行走。在鹈饲与朱美的注视之下，年轻男性和中年男性在石子路正中央交错，两人的身体瞬间相交，接着若无其事分开。朱美目送离去的年轻男性背影，接着斜眼偷看接近过来的中年男性。

只从白色帽檐露出一半的脸，不知为何看似在颤抖。

03

车子依照金发青年的指引前进之后，确实抵达一座大宅邸。一进门，眼前忽然出现一栋豪宅，朱美放声感叹。

“好棒，这是善通寺家？不愧是画家的宅邸，简直如诗如画。”

占地非常宽敞，甚至令人诧异为何能在这种山坡确保此等规模的土地。屹立于此处的正统西式两层楼建筑，仿佛是超脱俗世的光景。屋顶积雪的构图，甚至令人觉得像是一幅画。围绕建筑物的庭院树木，也披上雪景成为天然摆饰。辽阔庭园看得见细心铲雪的痕迹，但庭院依然一半以上覆盖白雪，看来这附近在这几天下了大雪。

鹈饲将雷诺停在正门的下车处。或许是听到引擎声，玄关大门立刻开启，出现一名身穿淡蓝色开襟上衣的美丽女性，是委托人善通寺咲子夫人。朱美不经意想到，这么说来，咲子夫人造访侦探事务所时，身上的套装也是淡蓝色，大概是喜欢蓝色系。实际上，洋溢沉稳气息的咲子夫人，很适合给人文静感觉的蓝色。

鹈饲立刻下车，向咲子郑重致意：“没想到夫人亲自前来迎接，真是光荣之至。”

“侦探先生，还不需要演戏。”咲子夫人如此断言，亲密地轻拍旁边跟着变恭敬的朱美肩膀。“外子外出散步不在家，远山真里子小姐也外出求职，一小时之内不会回来，现在屋内只有我，所以放轻松也无妨。不过等到他们回来，请表现得像是见习帮佣的样子。”

“好的，请交给我们吧。”短短一晚应该撑得过去，如此心想的朱美点头响应。

“期待两位的表现。”咲子夫人露出温柔的微笑。

“总之，请鹈饲先生把车子停进车库。来，朱美小姐进来吧，我带你逛屋内。”

朱美在咲子夫人带领之下进入屋内。

善通寺春彦的宅邸，据说是由父亲善通寺善彦的父亲所建。长年暴露在风雪中，使得外观的锈斑与黑斑很显眼，却也营造独特风格，令人感觉是历史悠久的建筑物。踏入屋内，眼前是豪华大理石的辉煌玄关。玄关大厅挑高呈现开放感，通往二楼的大阶梯，为空间加上大胆又优雅的亮点，头上的水晶吊灯仿佛宝石的光辉。不过，难免有种寒冷的印象，或许是古老建筑物特有的霉味与湿气隐约造成的感觉。要当成历史遗物欣赏就算了，却不想当成每天生活的地方。以上是朱美的第一印象。不提这个，她还是对眼前的咲子夫人这么说。

“真漂亮的宅邸。”

停好车的鹈饲回到朱美身旁，像是找不到该有的东西般，环视四周心神不宁。

“鞋柜在哪里？”

咲子夫人轻声一笑：“如两位所见，这里是西式建筑，穿鞋入内就好。”

“果然是这样。”鹈饲放心踏入宅邸内部。“话说回来，真是气派的宅邸，简直是会出现在国外电影的宅邸。”

“您的意思是，这里很像国外奇幻电影的场景？”

咲子夫人走上大阶梯，示意鹈饲他们上二楼。

“不，我没这个意思……”鹈饲连忙否定，以免坏了委托人的心情，但他似乎立刻改变主意。“不过，听您这么说，就觉得宅邸有点诡异。”接着他以好奇目光环视四周。“有种早期环球电影的气息。”

“是指吸血鬼或科学怪人吧？”

“是的，原来您也知道。”

“大家的想法都一样。这座宅邸确实像是电影的布景。”

咲子夫人挂着微笑，走在二楼的走廊。走廊铺着红地毯，两侧并排数扇门。

“如两位所见，这里是古色古香的陈年宅邸，因此维护所需的人力与财力不可小觑，每年缴的税额也很惊人。即使如此，这是外子从祖先继承的重要宅邸，堪称完全没有转手的念头。不过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里。”

咲子夫人站在一扇门前转动门把，响起“叽……”的刺耳声音，如同刚才所说那种电影的音效。门后是善通寺夫妻的卧室，中央摆着一张大双人床。

“请进。”咲子夫人说完之后，伸手向后关上门，接着像是把握时间般快速说明。

“那就进行最后的确认吧。我大约下午四点离开宅邸，今晚不会回来，因此外子今晚会独自在这间卧室就寝，请侦探先生监视这间寝室。如果我的不祥预感是真的，外子应该会离开这间寝室，前往远山真里子的房间，也可能是反过来，由远山真里子来到这间卧室。无论如何，如果两人有染，不可能会放过我没回家的这个机会。外子今晚的行动，将会使得两人的关系水落石出。您明白吧？”

“是的，当然明白，请交给我吧。”

“期待您的表现。不过，麻烦绝对不要将事情闹大。即使看见幽会场面，也请您不动声色，不要试图进一步揭发真相。这次的目的，始终只是确认两人的关系。”

“这我也明白，只要夫人如此要求，我会照办。”

“很好。话说回来，您是否想到监视这间卧室的方法？”

鹈饲看着卧室的门，以及上方的长方形旋转窗。

“这座宅邸是L型，那么走廊尽头，位于L型转角处的房间很适合监视，这间寝室与走廊的状况，可以从那里一览无遗。而且房门上方有这种通风用的旋转窗，虽然位置比较高，但是站在椅子上监视应该就没问题，您意下如何？”

“我也觉得这个方法很妥当。”

“那我就这么做吧。”鹈饲大幅点头之后，改为确认委托人的行动。“请咲子夫人将今晚的行程告诉我。”

“今晚是和老朋友聚会。”

“喔，同学会之类的？”

“总之，请当作是这么回事吧。大家会在乌贼川车站附近的餐厅集合聚餐，我打算就这么住在朋友家。”

“您说的这位朋友是怎么样的人？姓名与职业是？”

咲子夫人的眉头不悦一颤。

“这是很重要的事吗？我觉得和本次的委托没有直接关系。”

“您说得是。但我觉得最好知道夫人在哪里以防万一。”

“万一需要紧急联络，请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我有把手机号码告诉您吧？”

“是的，夫人的手机号码，已经登录在我的手机。总之，从工作内容来看，应该没必要紧急联络吧，请夫人放心外宿……更正，放心外出。夫人回家时，春彦先生的秘密应该就已经曝光。”

“不过，我最希望任何事情都没发生。”咲子夫人叹气低语，随即她的手机忽然响起《Queser a, sera》的开朗旋律。

“哎呀，谁打来的？”

咲子夫人取出手机，来电的是丈夫春彦。“哎呀，老公，怎么了？”她以高八度的声音响应，简单交谈两三句之后就结束通话。

“外子打来的，他大约五分钟后散步回来。”

“终于要开始了。”鹈饲出现紧张神色。

“不过，总觉得怪怪的。”咲子收起手机，无法释怀般低语。“一般来说，外子外出散步都要一小时以上才回来，却只有今天回来得有点早。发生什么事吗？”接着咲子夫人像是重新振作般抬起头，朝鹈饲与朱美开口。“总之下楼等吧。外子回来之后，我得引介你们两位。外子已经同意两位来到这座宅邸，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04

鹈饲与朱美跟着咲子夫人来到一楼客厅，等待善通寺春彦返家。

数分钟后，站在窗边观察户外的咲子夫人，以紧张的声音开口。“回来了，请两位在这里稍待。”

她匆忙离开客厅，大概是要若无其事站在玄关，强颜欢笑迎接丈夫散步返家。

“重头戏终于上场吗？我看看……”

鹈饲立刻走到窗边，稍微撩起蕾丝窗帘看向远处。下一瞬间，他脸上明显出现困惑的神情。“咦，那个男的是……”

“怎么啦，什么事？”

朱美跑到鹈饲身旁，跟着看向窗外。看得到一名男性走到庭院中央。距离太远，看不出长相与年龄，体型也没有明显特征。但朱美对黑色羽绒外套加白帽子的对比色有印象。

“那个人，是刚才在石子路擦身而过的中年男性吧？”

“应该是，原来他就是春彦。”

虽说如此，这座宅邸距离刚才的石子路不远，即使那名中年男性就是正在散步的善通寺春彦也不值得讶异。顺带一提，春彦现年四十一岁，所以年纪也相符。

两人离开窗边，并肩端正坐在沙发上，等待屋主登场。不久，善通寺春彦和咲子夫人一起来到客厅。

脱下羽绒外套与帽子的善通寺春彦，是体格偏瘦的绅士。银灰色头发的端正脸庞十分迷人，却完全感受不到艺术家的派头或风范。讲好听一点是俊秀，讲难听一点是缺乏大人物的感觉。

鹈饲与朱美像是开班会的国中生，做出“起立、敬礼”的动作。忽然面对这一幕的春彦，似乎没能掌握状况，求助般询问身旁的咲子夫人。“这两位是？”

“哎呀，真是的，我不是提过吗？他们是鹈饲先生与朱美小姐，今天起在这座宅邸工作。”

“啊，对喔，我忘了。”善通寺露出总算能理解的表情，转身面对两人。“嗯，我听内人提过你们的事，真的很感谢两位特地来到这么偏僻的山上。啊，我还没自我介绍，恕我失礼。”

春彦察觉自己的冒失，介绍自己叫做善通寺春彦，重新和两人握手问候。他的态度极为自然，举止洗练成熟，表情慈祥，嘴角总是洋溢温和的微笑。

“总之，两位请坐。咲子小姐，麻烦端茶给两位。”

春彦称呼妻子咲子夫人是“咲子小姐”，咲子听到要求也率直响应“好的”，快步离开客厅。两人的态度丝毫没有尴尬之处，简直是结婚已久的夫妇，实在不像是结婚第一年就出现裂痕的样子。

“今天是开车过来吧？不习惯开山路的话应该很辛苦，尤其几天前的雪还留着，所以更加危险。”

“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由于路上没车，比起在市区开车轻松。不过在下对这附近的路不熟，这方面费了一些工夫。这么说来，在下来这里的途中，曾经在石子路遇见您吧？”

“咦，是吗？我没发现。我散步时出乎意料心不在焉。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画家，走路时也经常在想象构图。在我思考的时候，比方说即使像她这样……”春彦说到这里伸手示意朱美。“即使像她这样的迷人女性走在面前，我也经常没发现就直接走过去。”

“哎呀，您真会说话。”朱美按着脸颊摆出娇羞姿势。

“嗯，一点都没错，真会说话。”鹈饲佩服的方式有点奇怪。“不愧是艺术家，果然不一样。但即使没发现她，肯定会发现那位金发青年吧？”

“金发青年……是指哪一位？”

“在路上和您擦身而过的那一位。”

春彦只有微微歪过脑袋，像是心里完全没有底。表面上看不出来是佯装不知情，还是真的不晓得。

看着他这个态度的朱美，开始质疑刚才在石子路交会的人，或许是不同于春彦的另一个人。因为她之前擦身而过时观察到的男性，给人战战兢兢的印象，和眼前从容不迫的春彦差太多。在这个季节，身穿黑色羽绒外套加白帽子的男性并不罕见，有可能是穿着相似的两人，凑巧走在相同的山路上。

“那位金发青年怎么了？”这次是春彦反过来询问鹈饲。“那名男性应该只是路过的旅客。因为深山的这座村庄里，没有染金发的年轻人。”

“咦，这就奇怪了，我们向他询问善通寺家怎么走，他指引得很详细。”

“喔……”春彦的眉头似乎微微一颤。

“所以在下一直以为他是住在附近的村民，还佩服的认为他看起来虽然是都市里的年轻人，但乡村居民果然很亲切，原来不是吗？”

“这个嘛……我在这附近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和我擦身而过？应该是你记错吧，不然就是把其他人物认成我。对，肯定是这样。”

春彦以坚决语气断言之后，结束这个话题。这种强硬态度隐约有点不自然。

朱美忍不住想直接询问“为什么您和金发青年擦身而过时那么惊讶”，但最后还是克制下来。对方既然否认曾经擦身而过，就不应该再问这个问题，鹈饲也没有继续追问春彦这件事。

刚好在这个时候，咲子夫人端着装有四个茶杯的托盘，再度进入客厅。咲子夫人将茶杯放在各人面前，接着坐在春彦身旁，以开朗的声音询问。

“怎么样？喜欢这两位吗？”

“先别这么说，我们刚才只是在闲聊。”春彦重新振作般端正坐姿，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那么，姑且像是招募测验一样，进行一场面试吧。”

首先，朱美与咲子夫人进行问答。但春彦不知道她们已经预先准备问题与答案，换句话说只是套招。

“兴趣是？”

“下厨。”

“专长是？”

“弹钢琴。”

记得标准答案的朱美，毫无破绽地回复咲子夫人的询问，但接下来才是问题，也就是鹈饲与春彦的问答。朱美抱持感兴趣与不安的心情旁观，她身旁的鹈饲流利响应一连串的询问。

“驾照是？”

“汽车驾照。”

“兴趣是？”

“侦探。”

“什么？”

“……小说。”

“专长是？”

“我从六岁学小提琴。”

“喔喔！”

“……学到八岁。”

“……？”

“还有问题吗？”

善通寺春彦几乎被鹈饲玩弄于股掌之间，朱美非常在意，但不同于她的担忧，春彦以佩服的表情看向咲子夫人。

“不愧是你推荐的人选，他是挺有趣的人。我很欣赏，看来可以录用他。”在这个世界，很难断定怎样叫做幸运。鹈饲吊儿郎当的态度，似乎得到春彦的善意接纳。

“这样啊，那太好了。”咲子夫人面露欣喜。“所以就是录取吧？“嗯，暂时试用吧。对了，记得你今晚要外出，直接请鹈饲载你去？”

“不，这样有点……”

“唔……为什么？雇用司机就是要让他开车吧？”

“话是这么说，但鹈饲先生今天应该累了，而且还没熟悉这附近的路。最重要的是，他还没习惯我们家的车。”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春彦转身看向鹈饲。“我忘记说了，其实我很喜欢车。我家的车都是有点特别的名车，确实如内人所说，还没熟悉之前得费点工夫。”

“我会努力尽早熟悉。”鹈饲以值得嘉许的态度低头致意。

“那么，今天就请你打扫车库吧。”春彦说完起身。“咲子小姐，之后的事情交给你，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不，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头有点痛。”

春彦以指尖按摩太阳穴，离开客厅。

05

咲子夫人带着鹈饲与朱美来到庭院。

善通寺家的庭院，是宽敞的西式风格。地面是描绘几何图样的华丽花坛，井然有序的灌木丛，像是积木般修剪得漂漂亮亮；枝枒形状奇特到未曾见过的树木、象征小动物的摆饰，这些要素以石板小径或草皮空间串联起来，成为人造气息强烈的庭园。土地周边以红砖墙或围篱环绕，如果只是在庭院行走，很难想象这座宅邸是沿着盆藏山的山坡建造。

“好漂亮的庭院。”朱美由衷称赞。“不过庭院这么大，保养起来很辛苦吧？”

“是的，光靠我与外子实在顾不来，所以请园丁每周前来照顾。光是维护的费用就不可小觑。”

“这个家挺富裕的。”

“是继承祖先的遗产。尤其公公善通寺善彦大师是知名画家，他过世的时候，外子是唯一的亲人，所以善彦先生的遗产，包括土地、宅邸在内，都是由外子继承，这是约十年前的事。”

“冒昧请教一个很没礼貌的问题。”鹈饲战战兢兢询问。“春彦先生在绘画方面的才华、知名度或前途这方面，和善彦大师相较之下怎么样？”

“鹈饲先生。”咲子夫人面露悲伤摇头。“这是非常没礼貌的问题。”

“非常抱歉！”鹈饲迅速低头。“也就是说，果然……”

“是的。即使是我这种绘画外行人，也清楚看得出外子没有公公那样的才华，和善彦大师做比较根本没有意义。简单来说，外子能自称画家，只是沾了父亲的光。”

“用、用不着讲到这种程度……”

“不，这是事实。到头来，外子是知名画家的儿子，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长大，不用烦恼金钱问题，在宽敞的家里自由生活，天生英俊受到异性欢迎，成绩又好……这样的他不可能画得出撼动他人灵魂的画作，外子自己肯定最清楚这一点。”

“说穿了，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没有艺术家的强烈特质。”

善通寺春彦身为画家的评价很差。朱美觉得春彦很可怜，同时有点无法释怀。

“那个，恕我冒昧，既然咲子小姐知道善通寺先生没有才华，为什么嫁给他？”

“哎呀，朱美小姐，这个问题真直接。不过我的回复非常平凡。我和他在一起的契机，是我担任他的作画模特儿。画家和模特儿相恋，就这么结为连理。这是很常见的状况吧？”

原来如此，朱美可以接受。咲子夫人确实美丽，她的魅力足以刺激画家的灵感，甚至俘虏男性的情欲。

三人如此闲聊时抵达车库。长方形车库停着四辆车，都是高级进口车。种类有房车、跑车与四轮驱动车，种类相当丰富。顺带一提，鹈饲的雷诺停在车库外面，并未包含在内。

“二楼是司机的房间。”

咲子夫人指向通往车库二楼，狭窄又陡峭的阶梯。

“换句话说，现在是我的房间吧？”

鹈饲轻盈跑上阶梯，两名女性也跟着上楼。

这里是杀风景的房间，很像帮佣居住的地方。像样的家具只有床、书桌与两张椅子，由于没有其他东西，反而给人宽敞的印象。

“反正今晚要通宵监视，应该用不到这里。”

鹈饲坐在床上，两名女性自然各自坐在两张椅子上。

“夫人是下午四点出门吧？那就不能太悠闲，请让我趁现在请教几个问题。”

“好的，请说。”

“夫人刚才提到，春彦先生今天散步回来的时间比平常早，他有提到原因吗？”

“外子说，今天冷到好像会感冒，所以他提早结束散步返家。”

“这么说来，春彦先生身体似乎不太好。他还提到其他事情吗？”

“您所说的“其他事情”是怎样的事情？”

“嗯，其实……”鹈饲大致说明之前在石子路发生的事，也就是和那名金发青年擦身而过，身穿黑色羽绒外套的男性。

“这样啊。”咲子夫人思索片刻。“从时间与打扮来看，那名中年男性很可能是外子，不过假设是这样的话，年轻的金发男性究竟是谁？”

“看来您心里没有底。”

“是的，很遗憾。您对外子提过这件事吗？”

“提过。夫人刚才进厨房的时候，我试着提出这个话题，但他的反应像是不记得遇过这样的年轻人，无法确认是打马虎眼还是真的没印象。”

“外子是因为遇见那名青年，才提前结束散步？”

“我推测不无可能。”

“这样啊，总觉得令人在意。不过侦探先生，这件事和本次的委托，没有直接的关系吧？”

“或许如此。不过仔细想想，夫人造访敝人侦探事务所的原始原因，在于您质疑丈夫最近怪怪的。夫人认为原因在于春彦先生外遇，但这始终是一种质疑，还不能断定，也可能完全是误解。”

“您的意思是说，原因有可能不是外遇？”

“还不晓得。至少我认为现在还不到断定的阶段，毕竟可能性很多。话说……”鹈饲像是重整心情般询问咲子夫人。“外遇嫌疑的另一位主角还没登场，请问您几时方便引介？”

“是指远山真里子小姐吧？这个嘛，她应该快回来了……”

就像是抓准这句话快说完的时机，“咚！”一声响亮的声音传遍四周，整个车库微微晃动。鹈饲与朱美以为地震而绷紧身体，咲子夫人的态度却像是听到门铃响起。

“哎呀，看来真里子小姐回来了。”

06

三人快步走下阶梯，来到车库一楼。一辆福斯车尾卡在车库入口处的柱子动弹不得，看一眼就知道是倒车入库失败。在三人愣愣注视之下，福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名年轻女性挂着害羞笑容现身。身穿求职常见女用套装的她，应该还是女大学生，所以她肯定是远山真里子。

“啊……又失败了。还想说今天肯定会成功，却还是这样。咲子小姐，请见谅。”

远山真里子操着流利的关西腔，以开朗快活的态度向咲子夫人道歉，与其说是道歉更像撒娇。咲子夫人也开朗回应。

“这种小事没关系的。不提这个，真里子小姐，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我没事。”真里子轻轻挥手，再度看向车子。“不过，这样终究是问题吧？我在面试主管面前宣称对开车技术有自信，假日总是外出兜风，实际却是这种德行。唔……要是车库这道墙壁再远个三公尺，那就轻松多了。”

确实，再远个三公尺会很轻松，还可以轻松多停一辆车。

远山真里子为自己拙劣的开车技术叹息之后，总算发现咲子夫人身旁站着另外两人，因而露出警戒的表情。“话说回来，这两位是谁？”

“我提过吧？是帮佣二宫朱美小姐与司机鹈饲杜夫先生，今天起在这里工作。”

被介绍到的两人恭敬低头致意，另一方面，远山真里子露出惊讶表情，兴致盎然般观察两人。

“喔，两人都很年轻耶。咲子小姐，可以吗？他们真的能胜任这里的工作？”

她说得很不客气。朱美内心一阵不悦，旁边的鹈饲则是以冷静态度向前一步。

“那么，虽然当成问候也不太对，不过这辆歪掉的福斯，就由我开进车库吧？”

鹈饲以佣人应有的态度，毕恭毕敬地行礼致意之后上车。三名女性以关切的眼光注视。鹈饲让车子高速起步，后轮在庭院中央剧烈打滑之后，车身转半圈面向车库，接着他一鼓作气加速开到车库入口，就这么没有减速，转眼将车子开进停车位。

“哎呀？”咲子夫人发出扫兴的声音。

“嗯？”远山真里子像是看到不可思议的光景，向朱美要求说明。“如果只是直接开进车库，猴子也做得到吧？”

“说、说得也是……前提是猴子会开车。”

不过，会开车的侦探完全不晓得女性们评价不佳，以洋洋得意的表情走下福斯。总是让人过度期待之后轻易背叛，这是侦探一如往常的作风。朱美不禁感到失望，不过看在远山真里子眼中似乎很新奇。鹈饲询问“请问这样如何？”再度行礼之后，远山真里子轻拍他的肩膀。

“什么嘛，虽然搞不太懂，但你这位大哥挺有趣的，我欣赏你。工作加油吧！”

在这个世界，真的很难断定怎样叫做幸运。鹈饲吊儿郎当的举止，在这里也引起远山真里子的兴趣。

“好了，站在这里会感冒，大家回屋内吧。”

以咲子夫人的提议为契机，四人一起行经庭院。大约走到庭院正中央的时候，远山真里子有点唐突地开口。

“咲子小姐，记得你今天要外出，是一个人去吗？”

“嗯，是的。”咲子夫人连眉头都不动一下，面不改色回应。“真里子小姐，怎么了？”

“请鹈饲先生开车载你去？”

“不，今天我自己开车。”

“是喔，那就真的是一个人去耶。是不是该准备了？”

“嗯，是的，时间差不多了。”

“我来帮忙。你要挑衣服与发型吧？这是我的专长。”

“咦，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客气。”远山真里子半强迫拉着咲子夫人，单方面催促她。“来，快点快点！”

咲子夫人像是被远山真里子拖着走，眨眼就消失在宅邸里。鹈饲与朱美愕然看着这一幕，接着转头相视感到纳闷。

“是我多心吗？总觉得她们两人交情很好。”

“嗯。不过看起来也有点尴尬。我实在搞不懂。”

“感觉远山真里子像是在催促咲子小姐外出。”

“如果真里子和春彦交情匪浅，那就情有可原。因为她想赶走咲子夫人。”

“不过就算这样，她会刻意帮忙准备外出吗？”

“你有兴趣？”鹈饲像是看透般注视朱美。“既然这样，要试着当侦探吗？”

07

数分钟后，两人一起成功入侵宅邸的图书室。

“不过，图书室本身没用处。”鹈饲抚摸漆成白色的壁面，咧嘴露出微笑。“重点在于这面墙的另一头。那里是咲子夫人的更衣室，咲子夫人与可能是丈夫情妇的女性，正在那里呼吸相同的空气。好啦，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

“要偷听？”

“讲偷听很没礼貌，要讲窃听。”

“还不是一样？”

“差多了。偷听是变态的嗜好，窃听是私家侦探的工作。”

鹈饲说着以右手摸索西装胸前口袋，拿出手册大的黑色机器与耳机。外观看起来只像是随身听，不过仔细一看，机器拉出三条线，前端各自连接一个小吸盘。

“啊，我在谍报电影经常看到这个。难道是窃听器？”

“一点都没错。”

“好棒喔……！鹈饲先生，这种东西在哪里买的？”

“邮购。”

“邮……邮购？”他所说的邮购，难道是下流杂志最后一页所刊登的诡异商品？“这真的能用？”

“当然。你看这里。”鹈饲指着机器背面刻的T符号。“确实有个T字吧？”

“真的耶。不过这个T是什么？”

“只有“窃听专利局”认可的窃听器才有这个T符号，这是值得信赖的证明。”

“喔，这样啊。”也就是诡异商品的证明。“总之用给我看吧。”

“用不着你要求。”鹈饲蹲在墙边，将吸盘（这姑且是收音装置吧）按在墙上，接着戴上耳机。

“喔，听到了听到了……嗯嗯。”

真的听得到？

“也给我听。”

朱美不容分说，从鹈饲耳朵抢走耳机戴上，在墙壁另一边进行的对话，确实成为低沉的声音传来。

“咲子小姐，穿这件粉红连身裙不错吧，超可爱的。”

“真里子小姐，不可以。这次不是学生联谊，是成人的聚会。”

“既然这样，这件水蓝色洋装呢？”

“不行，得挑一件更沉稳的衣服……”

清楚掌握得到墙壁另一头的光景。

“好厉害，确实听得到耶。”

朱美瞬间为窃听器出乎意料的优秀性能而感动。不过……“嗯？”朱美忽然感到疑问，取下耳机，改为直接以耳朵凑到墙上。

“鹈饲先生。”

“什么事？”

“你听，像这样直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得比窃听器清楚多了。”

“喔喔，真的耶。朱美小姐，干得好！”

侦探纯真地竖起大拇指。隔着一道墙的房间里，依然进行着两个女人的对话。

“真里子小姐，我决定了。我要穿这套灰色套装，这套最保险。”

“咦……不行啦，这套太老土了，对方男性会失望。”

“对方男性？真里子小姐，你在说什么？”

“不用隐瞒没关系的，我站在咲子小姐这边。”

“真里子小姐，你是不是有所误会？我不是出门夜游，只是去见老朋友……”

“好了好了，没关系没关系。总之别穿这套，何况灰色不合咲子小姐的形象。”

“不，我决定穿这套。”

“啊……原来如此，那位男性喜欢这种低调的套装是吧？”

“并不是……哎呀？”

“唔……怎么了？”

“那边的墙壁，刚才好像发出怪声音。”

“这面墙？”

“是的。真里子小姐，麻烦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听看。”

“嗯，我试试。”

“……”

“……”

“……”

“……”

“……怎么样？”

“……什么都没听到。”

“那肯定是我多心了。天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得加快速度……”

“噗哈……！”真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逃离危机的朱美与鹈饲，恢复了暂停至今的呼吸。

“刚、刚才，真危险……”

“看来，勉强，蒙混过去了……”

两人恢复正常呼吸之后，轻声检讨窃听成果。

“两人刚才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如同咲子夫人怀疑春彦与远山真里子有染，远山真里子同样怀疑咲子夫人和某人有染。确实，今晚是春彦外遇的机会，却也是咲子夫人外遇的机会，真要质疑也有凭有据。”

“可是，远山真里子基于什么根据怀疑咲子小姐？”

“天晓得。她或许掌握具体根据，也可能只是女人的直觉。而且当然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原因。”

“意思是？”

“可能是远山真里子拼命做戏，以免夫人怀疑她和春彦的关系。”

“不希望他人怀疑自己，所以主动怀疑他人是吧？”

“对，内心有鬼的人，很可能采取这种行动。或许果然如咲子夫人的预料，远山真里子与春彦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总归来说，究竟是谁？今晚外遇的人是春彦？还是咲子小姐？”

“天晓得。”鹈饲似乎懒得继续讨论下去。“到晚上就知道了。我们就是为此受雇来到这里吧？总之先回一楼，咲子夫人换好衣服之后，得称赞她几句。”

鹈饲说完，将窃听器收回胸前口袋。

08

时钟指针即将走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咲子夫人整理好服装仪容，穿着远山真里子所说的“老土套装”，来到通往玄关大厅的阶梯。

裙子长度及膝，鞋跟不会过高或过低，白色上衣的衣领设计得很时尚，但维持简朴风格。虽然在各方面都不花俏，凸显修长身体曲线的身形却洋溢成熟魅力，高高馆起的头发也很迷人。远山真里子提着包包与米色大衣随侍咲子夫人，看来已经完美做好外出准备。

“哇，夫人，您这身打扮真漂亮。”朱美有点装模作样如此称赞，快步走过去。“简朴又高雅的套装，非常适合夫人。”

“朱美小姐，谢谢你。”咲子夫人嫣然一笑，看向旁边的鹈饲。“我也想请教鹈饲先生的感想。”

“这个嘛……”鹈饲思考片刻。“可以形容为小学教学参观日的年轻妈妈吧。不过，当然是基于正面的意义。”

哪有人这样称赞啊！朱美悄悄踩了鹈饲一脚。这个人完全不晓得如何适度称赞时尚女性，踩他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哎呀，鹈饲先生说得真风趣。”

“这样风趣吗？”鹈饲按着脚如此询问。

“是的，非常风趣。呵呵。”咲子夫人嘴角浮现酥痒的微笑。“总之，后续的事情交给两位了。”

远山真里子听不懂她所说“后续的事情交给两位”是什么意思。朱美与鹈饲刻意以若无其事的态度，说声“请您放心”行礼致意。

此时，春彦来到玄关大厅露面，大概是听到众人的交谈声吧。他缓缓走到咲子夫人身后，挂着微笑询问。

“啊，咲子小姐，要出门了？”

“是的，老公。”

咲子夫人转身看他。这一瞬间，春彦的笑容不知为何冻结，取而代之覆盖他表情的，是可以解释为困惑或害怕的阴影。平凡无奇的夫妻对话至此中断，尴尬的沉默笼罩全场。

“……”

“请问……怎么了？”

“唔……呃，不，没事。”春彦微微摇头，恢复原本的清秀微笑。“总之，偶尔有机会外出，尽兴玩吧。”

但春彦这番话说得心不在焉，听起来客套没诚意。不只是话语，态度也有点战战兢兢，不敢正面看咲子夫人的脸，却像是仔细品尝般从头到脚注视她的全身，冷漠得像是面对刚认识的人。

远山真里子判断春彦态度变得生硬的原因，在于咲子夫人的服装。

“看吧，我不是说了吗？不可以穿得这么老土，伯父都愣住了。”

咲子夫人看到丈夫的样子，也像是质疑般歪过脑袋。

“这件套装不合适吗？”

“不，没有，没那回事。只是和你平常给人的感觉差很多，一时之间没认出来。你穿任何衣服都很合适。”

这番称赞听起来，不知为何也像是借口。

“是吗……老公，你不要紧吗？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咲子夫人担心地观察丈夫，但春彦像是要回避妻子的视线般摇头。

“不，没事，没什么大不了，说不定是稍微感冒？哈哈哈……等你出门，我再回房躺一下吧。好了，你该出发了，要是迟到会对别人过意不去。”

“这样啊，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咲子夫人从远山真里子手中，接过米色大衣以及淡粉红色的包包。那是当年葛莉丝·凯莉用来遮掩怀胎肚子的包包，也就是俗称的凯莉包，怎么看都是上流阶级贵妇出门时的打扮。

鹈饲难得展现贴心的一面，帮咲子夫人打开玄关大门。户外的冰冷空气立刻发出声音穿入屋内。到了傍晚，山区似乎更加寒冷。咲子夫人看着户外的状况，接着再度朝丈夫温柔搭话。

“哎呀，天气似乎会恶化。老公，感冒的话请注意保暖喔，今晚可能会下雪。不过，真的不要紧吗？看你气色似乎越来越差……”

“放心，我没事。好了，你快出发吧。”

“好的。那我出门了。”

咲子夫人微微低头致意，和场中所有人暂时告别。玄关的古老时钟，凑巧在此时发出“咚……”的钟声，宣告现在是下午四点整。

前往向日葵庄（流平·樱）

01

户村流平抵达约定的见面地点——乌贼川车站前的时钟塔。位于站前广场的这座时钟塔，是火车旅客最方便的会合地点。举例来说，就像是涩谷的八公、新桥的SL广场，或是冈山的桃太郎像。

一月二十日周六这天，很遗憾是阴天。

流平身穿牛仔裤加夹克，右手提着背包，乍看像是在等待朋友的背包客。不过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满是笑意，松弛得不像样。旁人看到这样的他，绝对不会认为他是“鹈饲侦探事务所”的见习侦探，事实上，许多人露出同情的表情经过他面前。但即使旁人将他当成多么危险的人物，现在的他不会计较这种问题，因为他正在等待十乘寺樱。“嘿嘿，嘿嘿嘿！”

旁边素昧平生的情侣，看到流平忽然笑出声就飞奔而逃。

流平察觉这样终究不太妙，将放松的嘴角绷紧，从时钟塔正面大致环视一周，没看到樱的身影。

“再怎么说，我似乎也太早来了。”流平悠闲坐在长椅，满心期待和樱重逢。然而眨眼就经过三十分钟，流平终究再也无法保持镇静。

“再怎么说，也应该来了。”

流平期待重逢的心情逐渐萎缩，“她该不会爽约吧？”的不安覆盖内心。他忍不住取出手机，拨打樱之前告诉他的手机号码。随即……

SAKURA……SAKURA……

时钟塔后方传来日本民谣《樱花》的悠闲旋律。流平恍然大悟，立刻绕到时钟塔另一边。身穿白色连身裙与淡粉红色外套，抱着小旅行包的十乘寺樱，坐在长椅拿出手机接听。

“樱小姐！”

“啊，户村大人！”樱连忙起身。“原来您早就到了？”

“没、没有……我刚到。”流平说出会合失败的情侣常说的谎。“樱小姐呢？”

“我、我也刚到。”樱这句话肯定也是谎言。

“啊哈哈哈……”流平佯装不知情，轻声一笑。“下次改约其他地方会合吧。”

“好的。”樱也点头回应。“说得也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樱小姐，走吧。”

“好的，出发吧。”

就这样，两人即使态度生涩依然重逢，一同前往乌贼川市区。

两人先到鹤见町，以达成本次行程的目的。

鹤见町距离乌贼川站前到市公所一带的热闹区域有点远。主要道路是鹤见街，林立着自古以来的小商店，包括鞋店、西服店、书店、酒馆、文具行、运动用品店，放眼望去都是店家的铁卷门。换句话说，这里是乌贼川市的“铁卷门街”。虽然也有零星店家营业，却很难形容为生意兴隆。两人前往的“井上摄影商会”，位于鹤见街再隔一条路的狭窄一角。

木造的古老平房，招牌写着“提供摄影服务”的文字，店门口的展示橱窗，井然有序陈列着高级单眼相机，是历史悠久的相机行。中古的八毫米摄影机孤单摆在橱窗角落，就像是生鱼片的配菜。

“这就是我朋友所说，中谷什么的八毫米摄影机吗？”

“嗯，我想应该是这台，姑且确认一下吧。”

流平带着樱进入店内，里头阴暗杂乱，与其说是店铺更像仓库，只有挂在墙上的美女肖像照，酝酿出华美的气氛。

一名戴眼镜的老人，独自坐在柜台看店，似乎是老板。老人像是不感兴趣般朝流平一瞥，但他视线一落在樱身上，就立刻扶正眼镜。“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事？”

流平走过去开口。

“我们想看展示柜里那台八毫米摄影机。”

“喔，居然看上那台八毫米摄影机，眼光真好。”老人咧嘴一笑，立刻打开展示柜。“这台是“中谷SV8”，是当时夸称性能首屈一指的高级品，现在很难入手。虽然是中古品，但我保证状况很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我看看……”流平接过摄影机确认机种。“肯定没错，樱小姐朋友想要的就是这台。”

“这样啊。”樱露出安心的表情，向相机行老板询问。“请问这台多少钱？”

“六万八千圆。不过如果小妹妹愿意配合，可以卖你六万圆。”

“请问是什么意思？”

“愿意当摄影的模特儿吗？”相机行老板说完指向墙上的照片。身穿纯白上衣的美女拨起短发，露出挑逗的笑容。“看，我想像那样挂着展示，你觉得如何？”

“这是老爷爷拍的啊，好棒的照片。”

“别这么说，如果是小妹妹的照片会更棒，因为你年轻又漂亮。”

“天啊，怎么办？”樱困惑询问流平，但她的表情很开朗，大概是听到拍照委托之后又羞又喜吧。

“让老板拍也无妨吧？而且能当成纪念。”

“好，就这么决定了。”老板轻拍双手。“你男朋友也答应了。”

“天啊！哪是男朋友啦，老爷爷您真是的！”

樱随着羞涩的表情，挥动手上的旅行包。

“噗呜！”相机行老翁被包包边角打中头，甚至飞到墙边。

后来又过了一个小时，昏迷的相机行老板才清醒过来拍照。

樱在相机行的小小摄影棚，低调回应老板数个摆姿势的要求。相机行老板像是要把刚才挨打的份补回来，全神贯注按着快门，流平则是不知何时站在两人中间拿着反光板，实在不像是男性约会时的职责。

“……我是助手？”流平无法接受。

02

樱以六万圆整买下那台八毫米摄影机，却因为拍照时间太长，导致时间很紧凑。两人无暇到咖啡馆小坐，匆忙赶回车站。流平依照樱的指示买车票，两人一起前往站台，钻过即将关闭的车门冲进电车。从乌贼川车站发车的普通车，如同等待两人上车般立刻起步。

两人在车内的对话，理所当然以报告彼此近况为主。流平聊到身为侦探事务所的一员，协助富豪寻找三花猫的经历，强调每天过得颇为平凡。樱歪过脑袋，正经询问“这样的日子哪里平凡？”，流平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寻找三花猫确实不是什么平凡的体验。

另一方面，樱的生活似乎也不算平凡。她这三个月居然到法国住在寄宿家庭。

“我大约一周前才回来这里。我在那里学法语、接触法国文化、体验家庭生活，每天都过得非常快乐。如何？我稍微变强壮了吗？”

“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就是了。”

“但我觉得精神受到锻炼，也可以说是胆子练大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次的大胆邀约也是海外生活使然。法国万岁！“话说樱小姐，我们要搭这班电车到哪里？”

车窗外熟悉的沿岸景色，不知何时转变为山间风景。猪鹿村的象征——盆藏山的高耸山顶，已清楚出现在电车行驶的方向。

“要在奥床高原站下车，然后开车一阵子，就可以到我朋友家。”

“喔，这样啊。”

奥床高原站位于翻越眼前盆藏山的另一头，因此给人很快就到的错觉，但事情没这么顺心如意。实际上，如果在盆藏山挖条隧道就好办事，但这座山没这种东西，因此即使直线距离不远，电车却得持续忽左忽右大幅迂回行驶。贴着山脉前进的电车，简直是找不到路的毛毛虫。

电车没多久就停在名为“猪鹿神宫站”的无人车站。没人下车，也没人上车，但电车依然停车十分钟等待对向车辆经过，真是悠闲。看来电车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分秒必争，尽快将乘客送达目的地。

“对了，看到猪鹿村，我就想到一件事，樱小姐，还记得鹈饲先生吗？”

“是户村大人的师父吧？”

“鹈饲先生现在肯定在猪鹿村，猪鹿村的有钱人家委托他一份工作，好像是要潜入宅邸监视某人。”

“这样啊，那间宅邸位于猪鹿村的哪里？啊，请等我一下。”

樱忽然起身，从放在上方置物架的包包取出一张地图，是以乌贼川市为中心，刊登周边城镇村庄的地图。折痕的磨损是长年使用的证明。

“喔，原来你带着这种东西啊，真意外。”

“是的，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旅行的时候一定会带着地图，感觉这样可以增添旅行的乐趣。我看看，这里是乌贼川市……”樱说着按住“乌贼川市”的粗体字。“我们的电车走这条路线……”樱放在地图上的指尖，沿着往北北西的路线移动。“越过猪鹿村界线的第一个车站，就是这里。”她说着按住猪鹿神宫站。“也就是说，我们的电车现在刚进入猪鹿村。”

“似乎是这样。”流平从旁看着樱的地图。“这么说来，鹈饲先生潜入的宅邸虽然位于猪鹿村，却在乌贼川市旁边。”

“既然这样，或许刚好位于我们现在经过的这里。”

樱将脸凑到窗边，像是期待在窗外看见侦探的身影。窗外当然只有无人站台，完全看不到可能是有钱人宅邸的建筑物。

“侦探先生说过那里是什么样的宅邸吗？”

“不，工作内容是机密，我不知道详情。”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户村大人是侦探先生的徒弟吧？不用陪同吗？”

“这方面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次协助鹈饲先生的不是我，是朱美小姐。还记得朱美小姐吧？”

“是的，当然记得。那么朱美小姐也成为侦探先生的徒弟？”

“不，并不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

“这个嘛，为什么呢……”

流平再度面对这个问题，也无法顺利找到答案。他不记得自己犯错，导致鹈饲对他心灰意冷，也不认为朱美比他更能协助鹈饲。老实说，流平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没能参与这次的工作。

“总之，应该是基于我不知道的原因吧，但是这样反而顺我的意。如果得陪鹈饲先生出任务，我就没办法像这样和樱小姐一起旅行。”

“确实是这样。”樱露出甜美微笑。

喔喔，好自然的对话。流平内心雀跃。樱微笑的表情，甚至看得出她对流平全盘信赖，要进攻就得趁现在。流平稍微往前倾，握住樱的手。

“樱小姐！我们干脆改天再造访朋友，就这样两人一起去外地旅行吧？”

流平大胆发言。

“……”

“咦？”

“……”

微妙的沉默立刻降临两人之间。明明没开窗，却不知为何感觉到缝隙灌入冰冷的风。搞砸了……流平诅咒自己如此轻率，但为时已晚。樱就这么低着头不发一语，肩头似乎微微颤抖。

“那个……樱小姐，请问怎么了？”

流平担心地窥视樱的脸，发现她原本白皙的脸蛋，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两、两、两人一起去外地旅行……怎、怎、怎！”

哇，大事不妙。流平开始慌张。十乘寺樱陷入恐慌时采取的行动，经常超乎他的预料。流平早早就察觉危险试图防御，然而……

“怎么可以这样！”十乘寺樱忽然起身，喊着“讨厌，真是的！”朝置物架伸手取下旅行包以双手抱住，大叫“真是的，不理你了！”扔向流平。“咕喔！”飞过来的旅行包正中流平的脸，坐着的他一瞬间搞不清楚状况。“？？？”

“我不是那种不检点的女人！”

“……（樱小姐，那你在电车里朝男生扔旅行包的行为就算检点吗……）”

流平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他最后只能抱着旅行包，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03

随电车摇晃约一小时，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两人搭乘的电车，准时依照时刻表抵达奥床高原站。

只有流平与樱两人下车，来到寒风吹拂的站台。流平背着自己的背包，右手拎着包装好的八毫米摄影机，左手提着樱的旅行包走过站台。跟在后面的樱愧疚表示“我的东西由我自己拿”，伸手要拿自己的旅行包，但流平说“不，由我拿”坚决不肯让步。原因在于十乘寺樱虽然是偶尔毫不节制施展暴力的凶暴美少女，但她很少空手施暴，大多是拿手边的重物当成凶器。换句话说，只要“重物”都在这边手上，就可以放心和她打交道。“包包不重吗？”

因此，即使樱如此担心，流平也不以为意地微笑响应。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能让樱小姐拿太重的东西。”

接着樱忽然停下脚步。“天啊，户村大人真是的……”她露出感动表情，双手按住胸口。“您好温柔！刚才那句话，深深讲入我心坎了。”

“……”受不了，这位大小姐实在容易误会。不过，如果没有这种误会的要素，流平这个穷侦探的徒弟，根本不可能和她这位富家千金，进行这场乍看之下感情融洽的旅行。所以流平判断维持这样的误会才是上策。“好了，好了，我们走吧，让朋友等待不太好。”

两人一起通过剪票口。在合适的季节，游客会使得奥床高原站热闹不已，但是寒冬的现在终究完全无人造访，车站很冷清。等候室没有人影，站前圆环也连一辆车都没有。车站屋檐底下或是道路两旁，依然残留着前几天堆积至今没融化的雪。高原的风静静吹过洋溢孤寂的枯萎冬景，由于海拔高，风的寒冷程度也和平原不同。“……看来完全没人。”

“嗯，似乎如此。”

两人伫立在车站前面，呆呆转头相视。总觉得看起来像是私奔到乡下的情侣。

“你的朋友不是会来迎接吗？”

“是的，我们确实这么约定过。”樱开始担心，拿出自用的手机。“或许是基于某些原因迟到，我打电话看看……哎呀？”

正要打开手机的樱，忽然停止动作。流平也察觉异状，默默竖耳聆听。听得到某种轰声，如同雷神下山的刺耳声响。确认这是车子排气声的时候，已经有一辆车随着轰声甩尾冲进圆环。车头有个特征明显的设计，是德国傲视全球的名车——BMW. 这辆BMW如同操作不灵般失控，响起近乎惨叫的煞车声，在柏油路面留下胎痕，猛然往侧边打滑，朝周围散发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守规矩地停在两人面前。

“咦？”

觉悟到将被撞飞前往极乐世界的流平，一边感谢自己安然无恙，一边心想必须过去教训几句，从人行道这边的车窗看向驾驶座。“喂，怎么开车的？”车门随即忽然打开，流平“咚！”一声像是乒乓球弹飞，在人行道四脚朝天。“臭小子！”流平以屈辱的仰角，杀气腾腾瞪向驾驶座臭骂。“搞什么啊！”然而，从开启的车门后方出现的，是鲜红色礼服的裙摆，以及一双修长的美腿。流平开始认为仰角不一定屈辱，决定维持这个姿势一阵子。

从驾驶座下车的，是给人华美印象的成熟女性。乌黑美丽的长发和樱难分轩轾，修长的身形与深邃的五官，令人联想到女演员或模特儿。实际上，她身穿红色礼服加豪华大衣，就像是可以直接到戛纳影展走红毯，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美女看都不看流平一眼，直接跑向樱。

“樱！”美女直呼樱的名讳。“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是的，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过得好吗？”

“嗯，那当然。樱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樱与红礼服女性相互搂肩叙旧。看来樱所说的“老朋友”就是这名美女。

“话说回来，樱。”美女像是现在才发现般，看向倒在人行道的流平。“这是什么？”

“……”

真希望她问的是“这是谁？”。“这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把流平当成路边的异物，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在不是倒在人行道享受美腿曲线的场合，流平终于起身，注视对方的双眼。

“我是户村流平，今后请多关照。”

美女当前，流平即使生气依然客气。他朝着站在面前的陌生美女伸出右手。“话说回来，请教您是？”

“我？”她没握手，而是让流平伸出来的手，握住淡粉红色的名片。“我是这个身份。”

“这样啊，谢谢您。”没能和美女握手的流平，姑且看向刚拿到的名片。名片上没有头衔或其他信息，只有姓名与手机号码。美女叫做“水树彩子”。

“水树彩子（MizukiSaiko）？”

“没错，你居然知道怎么发音。”

“任何人都会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很多人把“彩子”的发音，当成训读的“Ayako”。”

“所以是音读的“Saiko”啊。水树彩子……咦，奇怪。”流平交相看着名片与她的脸，接着歪过脑袋。“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而且仔细一看，就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看过。

“喔，是吗？我应该是初次见到你。”彩子像是装傻般这么说，接着深感兴趣，将流平从头到脚观察一遍。“嗯……你就是户村流平啊，我听樱说你是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这经历挺有趣的，感觉可以和你谈得来。对了，你刚才帮樱买了东西吧？有买到那台八毫米摄影机吗？”

“是的，当然万无一失。”

“这样啊，那太好了。”接着彩子将手放在身旁的樱肩膀。“那么，初次见面的问候到此为止，总之上车吧，站在户外闲聊感觉会冻僵。好了，两位快上车。樱，你坐副驾驶座吧？”

“不，不用了。”樱立刻坐进后座。“我坐这里。”

“这样啊。那么，流平……”

“呃，不，我也坐后座。”流平也像是害怕逃得太慢，跟着樱坐进后座。

毕竟坐在副驾驶座的死亡率很高。两人在不熟悉的后座，一起系好安全带。

“真是的，这么不相信我的开车技术？”彩子拨着长发坐进驾驶座。“刚才确实开得有点粗鲁，不过那是因为快要迟到，所以比平常多踩一点油门。接下来我会安全驾驶，不用担心，我原本就对开车技术有自信。”

04

水树彩子没说谎。她慎重让车子起步，细心打着方向盘开往山路，刚才那一幕仿佛是假的。车子的目的地是彩子家。

“虽说是我家，但不是我平常住的家，也就是别墅，或许该说是第二个家。”

依照彩子的说明，那栋建筑物位于盆藏山山腰。换句话说，流平他们在乌贼川站搭电车出发，越过盆藏山抵达奥床高原站之后，再度乘车回头爬上盆藏山。乍看是绕远路的旅程，但彩子说这是最快又最安全的路线。

在车上，樱再度为流平介绍水树彩子：“彩子小姐曾经是艺人。对吧，彩子小姐？”

“不，这是错的。”彩子忽然迅速打方向盘犀利过弯，如同表达不满。“首先，我很遗憾你用过去式说我“曾经是艺人”，我并没有放弃演艺事业，只是最近没有显眼的成绩。接着还有一个最大的重点，我不是艺人，是女星。无论谁怎么说，我都是女星。即使偶尔接的工作是拍寿险广告，女星就是女星。”

不接受任何异议与反驳的语气，隐约透露她的自尊。实际上，先不提她是女星还是艺人，她确实是以演艺事业维生的人。依照樱的说明，水树彩子曾经在十乘寺食品的广告或海报亮相，也担任过公司的形象代言人。流平听樱这么说，就发现自己以前似乎在某处，看过彩子身穿围裙、手拿十乘寺食品产品包装的样子，或许也是因而对“水树彩子”这个名字有印象。

“话说回来，我不清楚彩子小姐和樱小姐的关系，两位是什么样的交情？”

“唔……”彩子从后照镜投以视线。

“只是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但是就我看来好像不只如此。何况很少人直呼樱小姐的名字，两位是亲戚？”

“不，不是亲戚，但也可以说比亲戚还亲，樱像是我可爱的妹妹。对吧，樱？”

“是的。”樱以由衷信赖的表情点头。“彩子小姐就像是我可靠的姐姐。尤其在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

原来如此。既然两人情同姐妹，直呼名字也理所当然。流平试着想象未脱稚气的妹妹，和年轻美丽的姐姐嬉戏的光景。“两人会玩什么样的游戏？”

“这个嘛，像是在夕阳照亮的海边沙滩，开四轮驱动车甩尾，或是在一无所有的辽阔平原，尽情沐浴在阳光之下拿空气枪互射。”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水树彩子在驾驶座高声大笑。“不太像是大小姐的游戏。”

应该说，这不像是小孩子的游戏。不对，大人也很少玩这种游戏。

“十乘寺十三先生居然没多说什么。”流平从后座探出上半身，以只有开车的彩子听得到的声音询问。“难道十三先生是女星“水树彩子”的……赞助人？”

十乘寺十三是十乘寺食品的总裁，也是樱的爷爷。同时依照流平的擅自断定，十三先生是眼中只有年轻女性的好色老爷爷。水树彩子的美貌足以被十三先生看上，如果是年轻时更不用说。

“你的直觉真敏锐，你说的没错。”彩子看着前方，微微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哼哼。无须隐瞒，他和我是“要当我情妇吗？”，“不，恕我拒绝”的交情。”

“……”这是怎样？“换句话说就是毫无关系？”

“以结果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呼，幸好。一时之间还以为状况不妙。流平上半身移回后座，彩子继续说下去。

“要说退让也不太对，但十三先生希望我担任樱的姐姐，我当然非常乐意接下这个角色。十三先生只有樱这个孙女，所以才会这么说吧。不觉得他是一位挺和善的老爷爷吗？”

唔……如果没有“要当我情妇吗？”这段插曲，流平会举双手赞成她的说法。十三先生做了一件憾事。

“不过，我真的好久没见到彩子小姐。因为彩子小姐生性自由不羁，就像是《男人真辛苦》的寅次郎先生。”

“樱，你讲出这种话，我会修理你喔。”

水树彩子不只没生气，还回以饰演阿寅的演员——渥美清的著名台词。这应该是两人从儿时就反复无数次的对话，感觉得到两人的亲密关系。

“不过，这是真的。彩子小姐有时候像是住进我家一样，却不知何时又消失；有时候经常打电话过来，却又忽然音讯全无……彩子小姐，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

“樱，我不是说了吗？”水树彩子以坚定的语气再次声明。“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女星！”

05

途中，三人前往附近唯一一间商店购买食材。车子从该处开上一条更陡的坡道，接着忽然左转进入小径。BMW占用整条苍翠的森林小径，行驶得不甚自在。不久，前方视野忽然变得开阔，流平一瞬间以为森林里出现小小的住宅区。不过仔细一看，零星坐落于此处的房子，分别是木造的平房小屋、砖造的童话风格房屋，或是巨大三角屋顶的住家，尽是个性又时尚的设计，简直是迷路闯进异世界所见的光景。看来这里是名为别墅区的异世界。

“没看到半个人，似乎都是空屋。是因为季节不对吗？”樱贴在车窗旁边环视。“彩子小姐的第二个家是哪间？”

“那间，那栋褐色建筑物。”

彩子指向的建筑物，是颇为大众化的圆木小屋。绝对不算大，坐落于别墅区角落，以茂密森林为背景的模样颇具风情。

“叫做向日葵庄。”水树彩子如此称呼这间屋子。“这名字不错吧？”

彩子将车子停在圆木小屋旁边的小车位。

“好，我们到啰。”

彩子下车打开大门的锁，流平提着自己的行李与樱的行李，樱拿着打包八毫米摄影机的纸箱与装着食材的袋子跟随在后。

“来，不用客气，当成自己家吧。”

在彩子催促之下，流平与樱进入向日葵庄。感觉得到原木温度的空间非常舒适。隐约传来的油味，应该来自打蜡的地板，但不到需要在意的程度。

一楼是客厅、饭厅、厨房与厕所，阁楼风格的二楼是数间寝室，打开客厅的落地窗，可以通往辽阔的木板露台。

“哇，好宽敞的露台，视野真好。”

樱发出纯真的开心声音跑到露台，流平也跟着过去。深呼吸就发现空气冷到令肺部作痛，但是很舒服。景观也如同樱所说的美妙无比。坦白说，沿着山腰开垦的别墅区占地不大，各建筑物的距离必然很近，但因为阶梯状沿着山腰建立，不会遮蔽彼此的视线。也就是说，这座露台如同展望台，恬静的山下景致一览无遗。

“我们刚才所在的奥床高原就在那里，再过去看得见市区，入夜之后，夜景应该很漂亮吧。”

朝樱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看得见类似车站的建筑物，再过去是如同零散积木的小小市区，而且都位于俯瞰的遥远地点。

不知何时来到露台的彩子，仰望天空开口。

“气象预报说今晚会变天，比起夜景，或许更可以期待雪景。”

“哇，好浪漫。”樱以期待的眼神仰望天空。“希望能下雪。”

流平抱持些许疑问，所以无法率直认同。

“如果真的积雪，我们会不会没办法离开？”

“有可能。”彩子也正经点头回应。“要是大雪封锁道路，我们等同于关进陆地孤岛。”

“好浪漫。”樱双眼的梦想程度增加，还将手按在胸前。“真想被关看看。”

“……”这位大小姐在说什么？关在这里不就回不去了？流平难以理解樱的少女情怀。

“总之，如果是可以悠闲欣赏的小雪就无妨。”

“会这么称心如意吗？”彩子像是要结束这段鸡同鸭讲的对话，伸手指向客厅。“好了，两位别站在这里，不然会感冒。进去喝点东西吧。”

“就这么做吧。”流平如此响应，准备转身入内。

“哎呀……”樱忽然指着前方的别墅。“感觉得到对面屋里有人喔。”

06

虽说是对面，却在流平等人所在处的下一阶，正确来说不是“对面”，是“斜下面”。建筑物是三角屋顶的山庄风格，屋顶突起的烟囱引人注目。车位停着两辆车。时尚设计的窗户泛出温馨的照明。

“喔，原来还有别人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来别墅。”

彩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佩服。流平随口询问彩子。

“您认识对面的人？”

“不，不太熟，只有打过几次照面。那家姓什么？记得是安藤或近藤这种姓……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对面是权藤家，记得是建筑公司老板的别墅。”

就像是抓准时机，权藤家的这间建筑物，传来男性的争吵声。一边是年轻响亮的声音，另一边是感受得到年龄的沙哑声音。两人似乎是在屋外起口角。即使建筑物挡住对方身影，却可以相当清楚听见他们的对话。

“爸，您差不多该说真话了吧！”年轻人的声音像是在质询。“我大致明白您最近在做什么。”

“英雄，你说什么？你要把我这个亲生父亲当骗子？”年长者的声音近乎怒骂。“你这种不成材的家伙哪里懂！”

看来是父子在激烈争吵。名为“英雄”的儿子打铁趁热般，进一步质询父亲。

“那我请教一下，几乎每天都有许多客户向公司抱怨，而且内容大同小异。例如对工地状况有疑问、请款金额不对劲、合约出现没看过的条文，此外还有……”

此时，父亲的沙哑声音响起，如同要打断儿子这番话。

“闭嘴闭嘴！不准随便用情报判断就讲这种话。我是社长，最清楚我的公司在做什么，你刚进这个业界所以还不懂。英雄，听好了，所谓的客户，刚开始很安分，但是在完工之后就会乱来，挑剔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手续费太高之类的。要是把他们的胡言乱语全部当真，公司会……”

“胡言乱语是什么意思？反倒是我们公司故意随便施工吧……”

“‘故意’是什么意思？说我偷工减料？可恶，你这不懂知恩图报的家伙……”

“我才要说您……”

对话忽然中断，接着两人从建筑物后方扑出来，两个大男人如同小狗在庭院草皮打滚。看来他们光是唇枪舌剑还不够，真的开始动手打架。

悠闲的山间别墅区上演丑陋的争执，樱像是不耐烦般低语“真扫兴”，悲伤地摇了摇头。

“不过，可以扔着不管吗？两人似乎完全在气头上。”

“喂，流平。”水树彩子将流平拉过来，在他耳际低语。“这样刚好，你去帮那对父子打圆场吧。”

“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麻烦事……”

“不用担心，我也会帮忙。”

“就算您这么说……”

“别抱怨。”彩子犀利说完，以拇指指向樱。“樱正在看。你在她面前展现男子气概，她会很高兴。你不想取悦樱吗？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了什么出生在世上？”

“唔唔！”此时，流平确实误以为自己是为了取悦樱而出生在世上。“明白了，我去处理吧！”流平兴致全来了，他紧握拳头高举在樱面前。“樱小姐，无须悲伤，我会去阻止他们的争吵。”

“哇，户村大人……”樱脸上绽放笑容。“您真是威风凛凛！”

“那么，我也尽微薄之力，为流平的勇气表达敬意吧。”彩子将靠在露台旁边的扫把柄抽出来。“樱留在这里，以免危险。”

“好的，彩子小姐也请小心。”

响起如同野兽咆哮的男性声音，打断樱的话语。两人扭打成一团，没有和解的样子。事态已不容许片刻犹豫。流平与彩子冲出向日葵庄。

两人一抵达三角屋顶的山庄，流平就冲到庭院。父子两人依然在那里上演真实斗殴戏码，跨坐在对方身上的儿子占优势，体力较差的父亲上气不接下气陷入苦战。流平如同宣判技术性击倒的裁判，大喊“到此为止！”介入两人之间，然而……

“你做什么？”

“你是谁啊？”

“跟你无关吧？”

“滚出去！”

流平遭受父子双方攻击，暂时处于守势，但流平也不是被压着打，他立刻转守为攻，父子两人的争斗，加入他之后成为三方混战。到了这种地步，流平也变得没有节制。他完全忘记当初前来的目的，化为只求胜利的斗士。不过在混乱的状况中，唯一保持冷静的女性高声一呼。

“给我安静！”

水树彩子以手上的扫把柄敲向建筑物墙壁，响起“啪唰！”令人不由得挺直背脊的响亮声音。这一瞬间，寂静降临现场。

彩子满足地点了点头。

“对，这样就好。男人们，你们有心还是做得到嘛。”

07

水树彩子将扭打的权藤父子拉开。流平直到最后都维持格斗姿势，但是已经没有对手，他自然不得不收起拳头。彩子表明己方立场之后，父亲自称“权藤源次郎”。他气喘吁吁，挺胸表示自己是建筑公司的老板。

他的儿子权藤英雄听到这番话，立刻轻轻发出“哼！”的嘲笑声。这样下去很可能再度打起来，彩子与流平将儿子英雄带到外面。

总之，两人带他离开权藤的别墅，进入向日葵庄。樱伫立在庭院露出担心神色，看到流平他们就立刻跑过来。

“哇，看来顺利劝架成功，太好了。”

“嗯，很顺利。”彩子间不容发回应。“流平挺身阻止了扭打的两人。对吧？”

“……”是这样吗？当事人流平以目光询问另一名当事人权藤英雄。英雄摇头回应，一副“天晓得”的样子。

流平等人带英雄到客厅，在沙发相对而坐。贴心的樱进入厨房为大家泡红茶。英雄接过樱递来的茶杯，惶恐般深深低下头。

“谢谢您。非常感谢各位搭救。要是继续打下去，真的会打个你死我活。”

英雄语出骇人。但是只看他的长相与举止，并不像是凶暴的男性。他刚才打架时杀气腾腾，如今的表情反而算是柔和。年龄大概是二十五至三十岁吧，身上的衣物从长裤到毛衣都很简朴，感觉像是乡下学校的老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流平姑且如此询问。

“不，没什么。”英雄困惑般摇手。“我和老爸从以前就不合，伤脑筋。即使没什么特别的事，光是见面就会起口角。”

“既然这样，别见面比较好吧？”樱的提议相当强人所难。

“哈哈，您说得没错。实际上，我直到两个月前都在关西的公司上班，和老爸分开居住。现在回想起来，分居才是对的，这样就能如您所说避免见面。不过那间公司被大型企业并购，我成为裁员对象，简单来说就是被开除，我因而回到这边，在老爸的公司帮忙，从那之后就冲突不断。”

“您平常住哪里？”

“乌贼川市。我住在乌贼川河口附近，离市中心有点远的地方。这边的别墅，算是用来在周末宁静度日的第二个家。”

“不过，刚才的打斗不太宁静。”

彩子挖苦说完，英雄像是没面子般低下头。

“不好意思。其实我没想到老爸今天来这里。要是知道老爸会来，我应该不会刻意来这里。但我运气不好，和老爸撞个正着，很快演变成激烈的打斗。真的很庆幸各位在场。”

“别客气，不用多礼。”彩子注视着对方的双眼询问。“接下来才是问题。你要怎么办？有地方可以去吗？”

流平也在意起这件事，开口询问。

“您应该没办法住在那位伯父所在的别墅吧？不然又会吵架。就算这么说，在这个季节在车上过夜也很辛苦……说真的，这下子怎么办？”

“天啊，这样好可怜。”樱露出由衷担心的表情。“既然这样，如果只是一晚，也可以暂时住在这个家。彩子小姐，可以吧？”

“慢着，可是……”彩子听到樱的征询，明显板起脸。但在她说下去之前……

“不，我担当不起！不可以这样。”英雄像是踩到蛇一样慌张起身。“我完全不想依赖各位到这种程度。何况现在才傍晚啊？这时间我还可以回家……没错，在事情不顺心的日子，就应该到市区痛快玩一下。那我接下来就开车回乌贼川市，找朋友宣泄烦闷情绪吧。老爸只要没对象能吵，肯定也会安分，我想不会影响到各位的周末假期。那我告辞了，感谢各位招待的红茶。”权藤英雄像是要逃离什么般，一道别就走出玄关。“那么。受各位照顾了。”

英雄匆忙离开，流平与樱就这么愣愣地转头相视。

“那位先生在避讳什么吗？”

“感觉他好像不方便待在这里。”

“没有啦，应该是有所顾虑吧？住在素昧平生的别人家，彼此都很辛苦。”彩子忽然轻声一笑。“话说回来，你们真是大好人。帮忙打圆场就算了，还担心他的住宿问题，这也太过火了。不过，或许这就是你们的优点吧。”

彩子像是叹息又像是称赞的这番话，使得流平与樱再度转头相视。

没多久，不远处传来车子引擎声。再度前往木板露台一看，一辆自用车正驶离权藤家的车位。车子亮起耀眼的车尾灯，缓缓沿着小径远离，最后消失在森林里。不晓得权藤英雄接下来要和谁喝通宵。

不提这个，一场骚动告一段落之后，晚霞笼罩四周。

“对喔，我差点忘记了。”樱跑到堆在房间角落的行李处，拿出纸箱递给彩子。“彩子小姐，这是说好帮你买的八毫米摄影机。”

“啊，说得也是。”彩子以双手接过纸箱，露出开心的微笑。“樱，谢谢你，钱我晚点给你。此外也谢谢流平，樱受你照顾了。”

“不，别这么说。”流平惶恐低下头。

“那么，就为流平做一顿美味的晚餐吧。樱也会帮忙吧？”

“是的，那当然。今晚吃大餐吧！”

樱与彩子如同感情融洽的姐妹，并肩前往厨房。

【夜间篇】

鹤见街的尸体（刑警们）

01

某处响起警笛声，是警车。哎，和我无关。这里是闹区一角，志木刑警在贵船町复杂巷弄低调挂起暖帘营业的立食荞麦面店，从老板手中接过面碗，聆听着警笛声。看向时钟，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志木刚从警局下班回家，但要是发生案件，警察就是全天候执勤。总之暂时不提这件事……志木将意识集中在眼前面碗里的面，首先扒一口享受滑顺的口感。在这段时间，警笛声也逐渐增加，或许是出乎意料重大的案件。不过在这之前……志木以筷子夹起碗里游动的炸虾，毫不留情一口吃掉半条。到了这个时候，听得出四面八方传来的警笛声，逐渐往一个方向集中，记得那个方向是鹤见町。慢着，这不重要……志木将虾尾浸入碗里，滋噜滋噜喝着风味清淡的汤。近处响起喝汤声、远处响起警笛声；这里是贵船町的荞麦面店、那里是鹤见町的案发现场，不过……志木重新将注意力移回荞麦面。不经意一看，惨死的炸虾尸体下半身沉入汤里。唔，这里是荞麦面店？还是命案现场？志木感到一阵晕眩，放下面碗。“可恶，警车害我没办法专心吃面！”

店长瞪向志木，像是禁止他讲奇怪的借口。外面下着雪。

店里电视的气象主播正在警告观众，今天可能是观测史上最深的积雪。“现在刚开始下雪，在晚间七点的现在，各地积雪分别是乌贼川市一公分、奥床市两公分、猪鹿村四公分。预测接下来的积雪量，分别是乌贼川市十公分、奥床市二十公分……”

要是乌贼川市积雪十公分，就是创下历史纪录的一天。一月二十日的今天，确实是一年当中罕见的寒冷日子。即使是市区也在傍晚下起雪，入夜之后开始积雪。也就是说，现在的积雪只不过是开端，现在才要正式下起大雪。

老实说，志木不想在这种日子，牵扯到太麻烦的案件，这下子该怎么办？手机在他犹疑的时候响起。

“喂，志木，是我。你人在哪里？”是砂川警部。志木回答自己在贵船町的立食荞麦面店。

“鹤见町路上发生命案，你也过来。我现在派和泉刑警过去，你在那里等着。明白了吧？”

“咦，要我等着的意思是……喂？”

通话单方面结束。总之志木付钱走出面店。路面已经像是洒上一层面粉般，看得见薄薄的积雪。志木感到困惑。

砂川警部要他“在这里等着”，但他人在车子进不来的小巷，在这里等也不会有人来迎接吧。那么，应该在哪里等？

志木不知所措时，某处传来车子的排气声。是和白雪缓缓降下堆积的景色完全不搭的劈啪排气管声。诧异的志木朝声音方向看去，一辆重型机车从小巷另一头疾驶而来。扬起雪烟逐渐接近的重型机车吓跑路边野猫、钻过垃圾桶，试图在荞麦面店前面甩尾紧急煞车，却不知为何就这么撞进十公尺前方的工地。“呀啊……！”

“咦？”刚才是女性的尖叫声，那么……志木慌张赶到工地。倒地的机车旁边，身穿黑色裤装与风衣的女性，发出像是虚弱幼犬的呻吟。志木蹲在她身旁，注视她的脸正经询问。“和泉前辈，您想做什么？”

裤装女性取下全罩式安全帽代替问候，露出短发的美貌之后若无其事开口。

“哟，志木，我来接你啰。”

“这样啊，谢谢。”不过，刚才的场面与其说是接志木去现场……“刚才您差一点就送我上西天吧？”

和泉刑警害羞笑了两声，搔抓像是男生的短发。

“没事，刚才那样算是小意外，我只是没计算到雪的要素。”

一般来说，这种要素应该列入计算吧？

“机车似乎没事。”志木扶起倒地的车，擅自拿起掉在旁边的备用安全帽戴上，跨上驾驶座。“好了，前辈，我们快走吧。命案现场在鹤见町吧？”

“对，似乎是女性遇害。话说回来，喂。”和泉刑警像是嫌碍事般，将志木往后推。“你坐后座。我的爱车不能交给你这种年轻小伙子。”

“不过，看到您刚才的驾驶，我实在没办法轻易将前座让给您。毕竟我也想尽量活久一点。”

“别讲得好像老头子。总之给我退后。”和泉刑警发挥前辈的权威，将志木赶到后座。她再度戴上安全帽，跨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志木，要出发了，好好抓住，别被甩出去啊。”

“那个，请等一下。我要抓哪里？”

“还有哪里，一般都是腰吧？”

“那么，要用哪种体位……”

“不准乱讲话！”和泉刑警一转身，就反手给了志木脖子一拳。“敢再说一遍，我就●掉你！”

引擎声很吵，所以不晓得这时候的她是说“杀掉你”还是“扔掉你”。但和泉刑警当然是保护市区安全与和平的警察，所以不会是前者。总之志木率直道歉。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

“真是受不了你们男人……”

“那么，我可以抓住腰吧？”

“可以。特准你抓。”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志木双手环抱和泉刑警的柳腰。

“啊嗯！”

“哇！对、对不起！”

“开玩笑的。快点抓住！”

“……”和泉刑警，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志木开始不耐烦，随意抓住和泉刑警的腰，像是不输给引擎声般大喊。“安全驾驶吧！还有，请您别忘记今晚下雪喔，下雪！机车这种交通工具会在雪地打滑！前辈，您明白吧？”

“嗯，我明白！”和泉刑警也大声回应。“放心，以我这全市第一骑手的实力，这种雪算不了什么。转眼就可以抵达鹤见町啰！”

和泉刑警忽然把爱车油门开到底，志木刑警全力抱住她的腰。载着两人的机车，像是在雪上飞行般疾驰。

02

鹤见町鹤见街。这里是乌贼川市的旧市区，也就是现在俗称的“铁卷门街”。

曾经是市区繁荣象征的这条街，如今行人寥寥无几，入夜更是冷清，因此是很适合开快车的路。和泉刑警驾驶的机车将油门开到底，高速穿过直线道路，来到警车聚集的一角之后，尝试以甩尾方式紧急煞车，就这么撞到数名穿制服的巡查，冲进十公尺前方的案发现场。

“呀啊……”

“哇啊……”

机车忽然冲进现场翻倒，搜查员瞠目结舌。

“喂喂喂……”

“那是谁？”

“是和泉刑警。”

“那就原谅吧。”

“男的不可原谅。”

“他跟和泉小姐一起出勤。”

“可恶的小子。”

“居然继续抱着？”

“快放手啊！”

志木搂着和泉刑警腰部的手，引来搜查员嫉妒又羡慕的视线，感觉到视线的志木连忙收回双手。

其中，只有一名男性面不改色迎接两人抵达。是砂川警部。

“喔喔，出乎意料地快。”警部若无其事协助机车底下的志木起身，接着慰劳女刑警。“和泉刑警也辛苦了。不过骑雪路的时候要小心，刚才差点酿成二度灾害。”

和泉刑警自行起身，迅速扶起横倒的爱车。

“警部，不好意思。”她敬礼致意。“我将雪的要素计算在内，却没算到后座有人。”

“总之，以后小心点。”

志木毛骨悚然。没什么以后不以后，这种充满恐怖与惊悚的紧急出动，他不想体验第二次。

“话说回来，警部。”和泉刑警像是当成自己的疏失已经解决，断然进入正题。“听说是命案，请问是什么状况？”

“哎，我也刚到，先拜见一下尸体吧。”

砂川警部带着两名部下，前往尸体的位置。遇害女性的尸体倒在积雪的路上，是刀子刺入左侧腹致死。只有刀柄从大衣侧边突出，是一幅异样的光景。大致看来，除了遇刺部位没有外伤，尸体流出的血液染红周边的雪，虽然凄惨却令人觉得像是一幅画。在观察的这段期间，雪依然逐渐落在尸体上。鉴识人员加快速度拍照摄影，将分秒变化的现场状况记录下来。

“嗯，挺标致的美女。”

这句话不是来自志木刑警，是和泉刑警在志木身旁轻声说出的真心话。她在长官砂川警部面前，以规矩的遣词用字饰演“挺像样的女刑警”，在后辈志木刑警面前，却以粗鲁的遣词用字透露“相当不像样的女刑警”的本性。面对长官与后辈使用的语气差这么多的人，志木只知道她一个。但不提这件事，志木也赞同和泉刑警的感想，遇害者确实是美女。

“年龄大概比前辈大三、四岁。”

“用不着拿我的年龄相比吧？”

遇害者年约三十前后，外表给人的印象是有钱人家的夫人。从死后的脸部判断也不太对，但长相令人觉得她生前是出色的美女。不太浓的化妆充分衬托五官，绾起的头发如今明显松脱变形，但原本肯定绾得很美丽。身上的衣物不花俏，不过覆盖大半尸体的米色大衣，一眼就知道是高级品。简朴的灰色套装具备相当高雅的质感，衣领设计的用心程度也恰到好处，鞋跟不高的白色鞋子散发光泽。这种程度的贵妇打扮，走到哪里都不会丢脸。

“这附近没小学吧？”砂川警部观察完尸体就唐突发问。“不，没事，遇害者的打扮令我想起小学的教学参观日，才会这样联想。”

“铁卷门街没有小学。”志木如此回答。

“我知道。”砂川警部像是心情变差，离开死者身旁，接着向表情紧绷、站着不动的一名年轻巡查下令。“叫第一目击者过来。”

巡查带来的穿西装男性，乍看应该是上班族。自称原田的这名男性，是在市公所附近银行上班的行员。他如此述说自己牵扯到命案的来龙去脉。

“是晚间七点二十分左右发生的事。当时我开车返家经过这条路，路上很冷清，四周只有雪不断降下。我一边注意避免打滑，一边经过这个路口。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走在人行道的女性，突然摇摇晃晃冲到马路。对，真的很突然。

我一瞬间以为是撞车自杀，连忙紧急煞车。我车速没有很快，却因为下雪有点打滑，幸好没有撞到人的感觉。我立刻下车确认前方，发现女性倒在保险杆前面。我以为是吓昏所以轻轻摇晃她，她却没有反应，动也不动。我战战兢兢触摸她的脖子，发现她不知为何没有脉搏，已经气绝身亡。

我不知所措。车子明明还没撞到她就停下来，我搞不懂她为什么会死掉。但我立刻发现身穿大衣的她身上流出鲜血。我下定决心掀起大衣一看，发现一把刀刺在她的腰部，我连忙离开尸体，立刻以手机打一一〇报案……就是这样。”

砂川警部像是姑且接受般点头，只问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银行行员一个问题。

“你不认识遇害者吧？”

行员平淡回应。“是的，刑警先生，那当然。我没见过这名女性。”

“那你呢？”砂川警部以同样问题，询问旁边穿制服的巡查。“你对遇害者有印象吗？”

看似老实的巡查挺直背脊断然否定。

“不，属下没在这附近见过她，恐怕不是鹤见町的居民。”

“知道了。”砂川警部暂时让第一目击者与巡查离开，再度走到尸体旁边。

志木与和泉刑警也紧跟在后。志木一边行走，一边轻声向和泉刑警确认刚才听到的事。“前辈，总归来说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很简单吧？”和泉刑警像是在怜悯这名不成材的后辈般仔细回答。“换句话说，遇害者在某处遭某人刺杀侧腹，但遇害者没立刻死亡。意识恍惚的她走在这条人行道求救，最后用尽力气摇摇晃晃倒在马路断气，银行行员驾驶的车凑巧遇见。如此而已。”

“这样啊。所以实际的案发现场在哪里？”

“这就是问题。总之，侧腹遇刺的她，不可能走好几公里远，应该可以断定是在这附近遇刺。”

志木再度站在死者身旁，与和泉刑警一起检查尸体身上的物品，但是成果不甚理想。志木向砂川警部报告。

“完全找不到能确认遇害者身份的物品。遇害者口袋空空如也，没有钱包、驾照或月票，甚至连一张电车车票或购物收据都没有。”

“喔，这就棘手了。”砂川警部将右手插进自己的西装口袋。“不过，口袋里怎么会空空如也？我觉得一般来说，都会放一些东西吧？”

砂川警部说着从口袋抽出右手，他手上握着烟、打火机、零钱、名片、彩券与小钢珠店的会员卡。

“看，就像这样。”

“警部比较特别。”和泉刑警不容分说般断言。“高雅的女性，原本就不会在口袋放一堆东西，何况……”

和泉刑警再度蹲到死者身旁，将鼻头凑到遇害者身上的灰色套装。

“正如我的猜测，隐约有种独特的油味。遇害者恐怕是穿着刚送洗的衣服外出。这么一来，口袋没放任何东西也情有可原。不提这个，警部，我们没找到另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唔，更重要的东西？”

“遇害者的包包下落不明。这个年龄又是这种打扮的女性，肯定会带着包包。不觉得是凶手拿走吗？”

“原来如此，确实没看到包包。那么，和泉刑警认为这是强盗杀人？”

“有这个可能，但也可能是凶手为了伪装成强盗犯行而拿走包包。”

“原来如此。但是还不能断定。遇害者遇刺之后，凭着最后一口气走到这里，包包也可能掉在路上。”

“啊，说得也是。”和泉刑警很干脆地认同。

“无论如何，线索这么少，看来很难确认遇害者身份。今后的苦战可想而知。”

砂川警部说完深深叹口气。

不久之后，法医抵达现场检视，却没查出显眼的新情报。遇害者的死因肯定是侧腹遇刺造成腹腔内出血，没看到其他外伤。推定死亡时间是晚间七点二十分前后，正是银行行员发现遇害者倒在马路的时间。

依照上述状况，砂川警部提出办案的两个大方向。首先是调查遇害者遇刺的行凶地点，另一个方向当然不用说，就是查出遇害者的身份。方针意外地浅显易懂，没人提出异议，但问题在于做法。

“查访。这是唯一的方法。”砂川警部背靠警车，像是要鼓舞部属般高谈阔论。“彻底清查遇害者的行经路线。这样可以查出行凶地点，肯定也能厘清遇害者身份。各位足以融化雪的热情，绝对能带领警方解决这个棘手案件。愿各位勇猛奋战！”

“愿我们奋战……那警部要去哪里？”和泉刑警锐利的目光朝警部一瞥。

“我？”半个身体坐进警车驾驶座的砂川警部，只把脸转过来。“我要先回局里成立办案总部，有意见吗？”他大胆说出实话。

“不，属下当然没意见，肯定会带好消息给您，请放心。”和泉刑警委婉向砂川警部投以挖苦的话语，接着转身轻拍志木刑警的肩膀低语。“志木，走吧。警部说他讨厌下雪。”

虽然早已预料到，但在大雪夜晚查访非常困难。和泉刑警与志木刑警沿着鹤见街前进，一看到行人就叫住问话，但成果不甚理想。

大雪的夜晚，行人个个快步行走，被叫住的人悉数露出嫌麻烦的表情，听完问题就摇头说声“不知道”。这样的状况反复许多次之后，两人终于走完整条鹤见街，接着从鹤见街逐渐扩大查访范围，寻求进一步的情报。

后来，两人来到距离鹤见街一条路的某间相机行。名为“井上摄影商会”的这间店，是在门口橱窗展示高级单眼相机的传统店面。虽然已经打烊，但看得到店里有微弱的灯光。朝里面一看，一名戴眼镜的老人，正在柜台后面擦拭一台相机。

“喂，志木，去问那位老爷爷吧。”

两人开门进入店内。

柜台的老人只朝志木投以冷漠视线，没停下手边工作。“抱歉，今天打烊了。”但他一看到随后入内的和泉刑警，就立刻扶正眼镜。“欢迎光临，有什么事？”

看来老人眼中只有和泉刑警。被当成空气的志木，不高兴地将警察手册伸到老人的面前。

“其实我们不是客人，是这个身份。我们在调查鹤见街遇害的一名女性。遇害者身穿灰色裙装与米色大衣，年纪约三十前后，您有印象吗？”

“喔……”应该是相机行老板的这名老人睁大双眼，将手上相机放在柜台。“所以是当时的那位小姐遇害吧。”

“当时的那位小姐？那么老爷爷，您知道遇害者？”

“嗯，我刚刚看到，肯定没错。”

“什么时候看到的？在哪里？”

“嗯……”相机行老板像是敷衍般，再度拿起相机擦拭。“我不想告诉你。”他忽然摆出不讲理的态度。“不过，如果那位小姐愿意配合，我就说。”

唤为“那位小姐”的和泉刑警，推开志木走向前。

“喔，怎么回事，老爷爷想和警方谈条件？有趣。你有什么要求？要钱？还是释放囚犯？”

“不是那么夸张的事。”相机行老板将手上相机举到胸前说出条件。“可以让我拍你的照片吗？”

“拍照？只有这样？”

“对。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的长相，希望你务必担任模特儿。如何？别看我这样，我的功力货真价实。看，就像那样。”

相机行老板以下颚示意墙上的照片。身穿白色连身裙的娇怜美少女，露出腼腆的微笑。

“喔……！”和泉刑警看着墙上照片感叹。“这张照片是老爷爷拍的？真不错。”

“如果小姐愿意担任模特儿，会比这张还好。因为你具备成熟的魅力。”

“那当然，我不会输给这种丫头。”和泉刑警似乎对照片的陌生美少女抱持竞争心态。“但我正在执勤。如果有其他机会，我很乐意担任模特儿。”

“那请回吧。我没话对警察说。”相机行老板闹别扭般撇过头去。

“真是的，伤脑筋的老爷爷。”和泉刑警耸肩看向志木。“没办法了。我就为了破案牺牲这一次吧。”

和泉刑警脱下风衣交给志木。

“等、等一下，前辈，您是认真的？”

“不行吗？只是拍照，我完全不介意。”

“不行啦，正在执勤的警察，怎么可以当模特儿？何况现在没空拍照。前辈不是也说过吗？案发之后的每分每秒都是胜负关键……”

“你真笨。你在我当模特儿的时候询问老爷爷不就好？这样不会浪费时间吧？”

原来如此，或许没错。慢着，可是，可以这样吗？

志木迟疑不定，和泉刑警在他旁边迅速脱下外衣。相机行老板咧嘴露出笑容。

“嗯，这位小姐真明理，我越来越欣赏你了。那么，立刻进摄影室吧。”

老人招呼两名刑警进入隔板围成的空间。

数分钟后。

摄影室内，和泉刑警大胆依照相机行老板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相机行老板像是被她不输给职业模特儿的丰富表情触发，反复按下快门。志木则是不知何时负责拿照明器材。

“我、我是助手吗？”

“喂，打光的！不准乱动！”

老摄影师出声斥责。志木即使内心受挫，依然为了完成刑警的职责，朝拿着相机的老人提问。

“所以，老爷爷确实看过那位灰色套装的女性吧？”

“嗯，肯定没错。当时是晚间七点打烊后不久，记得是七点十五分左右。”

发现遇害者尸体的时间是晚间七点二十分，也就是说，这名老人目击的是临死前的遇害者。

“我当时坐在店里柜台记账。坐在那里可以隔着橱窗清楚看见行人。那名女性在晚间七点十五分左右经过橱窗前面。”

“您为什么记得那位女性？”

“因为那名女性不晓得是绊到脚还是怎样，肩膀重重撞上我的宝贝橱窗，我还以为玻璃破掉，吓出一身冷汗。我出去想说她几句，但她已经转入前面的小巷，所以我放弃找她抱怨，再度回到店里。”

喀喳、喀喳。快门启动、闪光灯闪烁，耀眼光芒下的和泉刑警露出舒服的微笑。志木一边注意她的样子，一边继续询问。

“您看过那位女性吗？”

“不，我不确定。毕竟当时没清楚看见她的脸。”

喀喳、喀喳。老人继续按快门。

“她走路是否有不自然的地方？”

“这么说来，她走路莫名不稳，而且好像按着侧腹走路。不过这是她进入小巷之后，她的背影给我的印象。”

喀喳、喀喳。女刑警坐在椅子上交叠双腿。

“那条小巷是通往鹤见街吧？”

“当然，鹤见街就在旁边。”

喀喳、喀喳。志木的目光偶尔被她的胴体吸引，但还是继续勤快询问。

“那么，她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

“你问哪个方向……”相机行老板停止按快门，指着房间一角。“她从右到左经过橱窗，所以应该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既然是那个方向，就是扇町街吧？”

“从方向来看是这样没错。但我不晓得她是不是来自扇町街。”

老板说完之后，至今坐在椅子上摆姿势的和泉刑警起身。

“好，拍照到此为止。”

老摄影师从观景窗不满地抬起头。

“怎么回事，只拍到这里？我好不容易兴致正来啊？”

“抱歉。但老爷爷提供的情报很有用，总之光是知道方向就是很大的收获。啊，对了，最后方便再回答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那位女性是否带着包包？”

“嗯，包包啊……不，没有。记得她双手没拿东西。”

“这样啊，谢谢。”和泉刑警穿上外衣与大衣匆忙道别。“改天有空的时候，想请您好好帮我拍组照片。”

“随时欢迎，你似乎很有天分。”

老人露出柔和笑容说完，和泉刑警瞬间展露喜悦。接着她再度恢复平常的犀利表情，朝后辈刑警开口。

“志木，我们走吧，今晚的查访任务现在才开始。”

打给善通寺春彦的电话（鹈饲·朱美）

01

入夜之后下起雪。无声无息降下的雪，营造出独特的风情。下起雪一小时之后，善通寺宅邸庭院覆盖一层纯白薄纱。从天而降的雪花又细又小，在夜幕之中受到强风吹拂飞舞的光景，如同海中漂浮的浮游生物群。

“话是这么说，但我从来没在海里欣赏过浮游生物。”朱美低声说出直截了当的感想，关上厨房的窗户。

“唔……不过好冷，不愧是盆藏山的猪鹿村，和乌贼川市区完全不一样。肯定是因为海拔高才低温。看外面很快就开始积雪，不晓得到明天究竟会积几公分。不，现在这种事不重要，得准备晚餐。下厨下厨。”朱美眺望摆满厨房桌面的各种料理，双手抱胸感慨地叹了口气。“真美妙。这么多的料理，居然全都是由我朱美小姐诚心诚意用微波炉加热的，究竟谁会察觉这件事？咲子小姐肯定是料理天才，这么多菜都是她一个人亲自准备，托福我可以好好饰演帮佣角色，春彦先生也不用吃我做的料理。既然不用伤害到彼此，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唔，自己这么说有点凄惨，但是也没办法吧？因为我做的料理，连那个饿肚子的私立侦探也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舌头养刁的有钱人吃了应该会昏倒。”

对于料理的自卑感，使得朱美自然而然变得饶舌。“不过，饭是我煮的！没错，日本人是吃米饭活到现在！煮饭的人才是主角。基于这个意义，今天的晚餐说是我做的也不为过。因为在电饭锅放米与水再按下开关的是我朱美小姐！看看这饱满米粒的光辉吧！”然而，朱美正要打开盖子看锅内的时候，她的视线固定在出乎意料的光景。“咦？插头在这里，插座在那里，所以……”

“二宫。”后方忽然有人叫她。

平常很少有人直接以姓氏叫她，所以她光是这样就吓一跳而微微尖叫。朱美慌张转身，将插头藏在身后。站在那里的当然是善通寺春彦。春彦环视厨房的各个角落发问。

“咦，只有你？刚才听你好像在和别人说话，我还以为鹈饲在这里。”

“啊，不，这里只有我，一直只有我。”朱美此时终于察觉，自己刚才一直自言自语。“您、您在找鹈饲先生？他现在应该在车库二楼吧？”

“不，我打内线电话也找不到他。”

此时，位于走廊的鹈饲走进厨房。

“老爷，在下在这里。”鹈饲如此致意。看来他依照咲子夫人的吩咐，一直保持一段距离观察春彦的行动，但春彦毫不知情。

“啊，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请问有什么吩咐？”

“嗯，想请你出车。”

“外出是吧，在下立刻去准备。”

“不，我原本是这么打算，不过……”春彦看向桌上并排的各种菜色。“看来晚餐准备好了，还是取消外出吧。二宫难得准备这些好菜，没趁热享用会对不起她。”

“呃，不，那个，请您出门吧。”朱美拼命要求。要是春彦暂时外出，会帮她一个很大的忙。“请不用在意我的料理。”反正又不是我做的！

“老爷，她说得对。她的料理没有好到必须尽快吃的程度。”鹈饲也提供这句无谓的帮腔，不过似乎意外地有效。

“这样啊，好吧。那就容我见识一下鹈饲的开车技术吧。哎，虽说是外出，但是没有很远。话说回来，你对开车走雪路有自信吗？”

“请放心，这种小雪一点都难不倒在下。”

鹈饲不是挺胸自豪，而是恭敬低头。

“喔，真可靠。那就麻烦备车吧。”

鹈饲说声“明白了”离开厨房，接着春彦再度面向朱美。

“我晚点一定会享用这些料理。不好意思，等我回来再用微波炉加热吧。”

“又一次？”

“啊？”

“不，没事。路上请小心。”

春彦离开厨房了。他的身影一消失，朱美就插上电饭锅插头，第二次按下开关。电饭锅终于开始冒出蒸汽时，她说着“没错，就是这样”激励电饭锅，并且再度感到诧异。

在这种下雪的夜晚，春彦究竟要去哪里做什么？

02

在雪中开车外出的春彦与鹈饲，约一小时后回到宅邸。朱美希望立刻向鹈饲打听情报，但是在这之前，她有一件绝对必须先解决的工作。她发挥本领重新加热料理，以新手帮佣的生涩态度表示“不晓得是否合您的口味”端菜上桌。餐桌几乎摆不下的各种料理，使得远山真里子发出喜悦的声音。

“哇……好厉害。这都是朱美小姐做的？真的？哇……人不可貌相，你厨艺真好，和咲子小姐做的料理好像。”

或许远山真里子直觉非常敏锐。朱美有些惊讶，春彦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喔喔，看起来挺好吃的，实在不像是重新加热过的东西。”

“唔！”

“这些都重新加热过吧？毕竟在我外出的这段期间都凉透了。”

“是、是的，当然重新加热过，我只用微波炉加热一次。”

“哎，正常来说，不可能加热两次吧？”

真里子干脆地如此说完，将加热两次的不正常料理送入口中。她表情立刻紧绷，笼罩着战栗与惊愕，在下一瞬间绽放满面笑容。“真好吃……是极品耶，这道马铃薯缴肉，快炖烂的马铃薯加上多汁的肉片，口感实在无法形容。”

“嗯，确实美妙。像是麻婆豆腐的勾芡程度，或是烤鲑鱼的火候都很完美。咲子小姐做的菜也很好吃，不过二宫，你做的菜远超过她，了不起！”

“……”

居然有这种神奇的事情。下次见到咲子夫人就告诉她这件事吧：“您做的菜用微波炉加热两次，似乎会变得更好吃。”

朱美看餐桌上的所有盘子几乎见底时，回到厨房泡两人份的红茶。她以双手捧着放有两个茶杯的托盘，以不太稳的脚步端上餐桌。

刚好在这个时候，挂在饭厅墙上的电话响起。

朱美顿时慌张不已。电话就在她旁边，但她双手捧着托盘无法接电话。春彦与真里子似乎不忍心看她不知所措，几乎同时起身要走向电话。

“没关系，我来接。”春彦出言制止真里子之后拿起话筒。“喂，善通寺家。”

停顿片刻，电话另一边的人似乎在说话。从话筒泄漏的声音，听在朱美耳里只是隐约的杂音，因此完全无法得知对方的性别、年龄，又以什么样的声音在讲什么。

但春彦一听到对方的声音，脸上就笼罩着极度的紧张情绪，只有这一点连朱美也清楚看见。春彦睁大双眼，紧握着话筒僵住，微张的嘴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喊，实际却说不出像样的话语。相较于沉默的春彦，电话另一头的人物似乎在单方面讲事情。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话筒传出的每句话都大幅震撼春彦内心，他现在的模样完全可以形容为“哑口无言”。

“请问……”朱美走向春彦叫他。

“……”春彦毫无响应，保持沉默动也不动。不对，应该说动不了。“……”

看他这样，感觉要是扔着不管，大概会好几个小时都维持相同姿势紧握话筒。总之朱美先把托盘放在餐桌，接着以更强的语气再度呼唤。

“老爷！”

“啊？”握着话筒恍神的春彦总算抬起头。“二、二宫，什么事？”

“对方似乎挂电话了。”

朱美指着春彦手中的话筒。话筒传来代表断线的“嘟……嘟……”死板声音。

“咦……啊，对喔。”春彦露出含糊敷衍般的笑容挂回话筒。“不，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哈哈哈。只是工作上的朋友回报一些事。”

然而，即使春彦嘴里这么说，他的样子也明显不对劲。他回到餐桌之后依然心神不宁，视线游移不定。不只是违反礼仪，将端到面前的红茶一饮而尽，还在下一瞬间整个呛到，嘴里的液体喷得满桌都是，从春彦至今的绅士言行，无法想象他会混乱到如此失态。

“伯父您居然做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怎么回事？”

“老爷，还好吗？”朱美总之是饰演关怀主人的帮佣，跑到春彦身旁轻拍他的背。“我泡的红茶，哪里不够周到吗？”

“不，并不是这样，是我不应该喝得那么慌张，不是你的错。”

不断难受咳嗽的春彦摇头示意，他的话语依然没有力道。

真里子也走到春彦身旁，担心地观察他。

“伯父，您气色是不是不太好？都变得惨白了。”

确实如她所说，春彦不知何时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该不会感冒了？毕竟今晚特别冷。”

“唔……啊，说得也是，或许如真里子所说吧。这么说来，我好像有点发烧。”

“既然这样，吃药之后尽早睡觉比较好。朱美小姐，不好意思，麻烦您带伯父到寝室。”

“好的。”朱美依照吩咐，向前要搀扶春彦。

“不，不用了。”

“可是……”

“我说不用了！”春彦忽然放声怒吼，甩掉朱美的手起身。“我自己能走，别管我！”

“……”

朱美吓得立刻缩手。究竟怎么回事？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男性为何态度大变。老实说，她甚至感受到恐惧。朱美和春彦应对至今，第一次抱持这种感觉。

春彦大概也终究觉得不妙。他努力露出笑容，试图让瞬间冻结的餐桌气氛回温。

“哈哈哈……真里子说得对，应该是感冒。哎，睡一晚立刻就会好，别担心。”

“那么，我等等拿药过去吧？”真里子表达关怀。

“不，免了。没这个必要。”

春彦同样冷漠拒绝，以病人般的蹒跚脚步，自行走到饭厅入口，并且头也不回，只说声“晚安”就离开饭厅。朱美与真里子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究竟是怎么回事？感觉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

“搞不懂耶……是男人的更年期障碍？”

03

晚餐时间结束。朱美端着脏餐具回厨房，发现里头有个饥饿的侦探。侦探以火热视线看着泡面，把开水注入电视气象预告……

不对，说错了。侦探把开水注入泡面，以火热视线看着电视气象预告。反过来的话会很麻烦。

“好寒酸的一餐。”

“居然忘记我们的晚餐，咲子夫人看似能干却意外地粗心。”

放在厨房一隅，画质很差的电视上，气象预报员正挥舞着棒子讲解：“这场雪将继续增强，在深夜到凌晨进入巅峰。推测平原积雪将达到十公分，山区可能高达三十至四十公分。”画面于此时切换，映出车辆在大雪路上进退不得的样子。

“会是大雪。”鹈饲看着画面，递出还没开封的泡面询问。“你也来一个吧？”他的言行毫无脉络可循。

“我要吃。”朱美率直接过泡面，开封注入开水。“我大概八年没吃泡面。”

“我大概三天。”

紧接着，新闻开始以快报方式，告知部分道路停止通行或得加装雪链。“熊泽山丘通往奥床高原的猪鹿路，现在必须加装雪链才能通行。”

“哎呀哎呀……”鹈饲精准等待墙上时钟走三分钟后搅拌泡面。“既然现在就已经规定要加装雪链，全面停止通行也是时间的问题。”

“是吗？那就头痛了。”

“确实头痛。以善通寺家的位置，要到乌贼川或是奥床都得走猪鹿路，这条路禁止通行，等同于这里孤立在山区。”侦探说完看向墙上时钟。“你的也三分钟啰。”

不知何时，电视从气象预报改为报导职棒消息。今年回顾赛事的话题，以去年球团合并事件中诞生的那支新球团为中心。

“资深球员很多，所以出乎意料地强吧？”

“嗯，只要打到第三名进入季后赛，想得到冠军也不是梦。”

两人一边吃泡面，一边悠哉闲聊好一阵子。

“话说回来，春彦刚才外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去了哪里？”

“唔……这件事我实在摸不着头绪。”

鹈饲开始述说刚才临时外出的详细状况。

“春彦坐进后座之后，并不是直接说目的地，而是指示我沿着车子能走的道路开下去，大概就是“前面右转”或“沿这条路直走”之类的，我只有依照指示开车。下雪夜晚的能见度不高，加上我不熟悉这里的路，开着开着就完全搞不懂自己正开往哪里。不过并没有开太远，车子大约行驶短短五分钟。

后来，山路途中忽然出现一间民宅，那里是春彦的目的地。我在门前空地停车，春彦就拿着手提包与伞下车，吩咐我留在车上等，然后穿过大门进入民宅。

我观望一阵子之后，下车观察门后。建筑物看起来又大又气派，但是仅止于此。门牌上是“水沼”两个字，住在里面的人应该姓水沼，但我没看到屋内的人。本来想找路人打听这家人的状况，但毕竟是下雪的夜晚，又是在山上，附近一个人都没有。而且春彦可能随时会回来，所以我也不能离车子太远。最后我就在完全没头绪的状况待了四十分钟。

然后，春彦又从相同的门走出来，若无其事坐进后座，以相同方式指引我开车。我依照他的指示开车，同样花五分钟左右回到宅邸。如此而已。”

鹈饲一鼓作气说完，大口吃起泡面。

“这是怎样？”

“天晓得。或许只是临时有东西要拿给叫做水沼的人。不过四十分钟有点久。”

“那位水沼是女性吗？”

“我很在意这件事，但如我刚才所说，无从得知那个家的状况，当然也无法否认水沼家里可能有女性。不过，幽会不可能只用掉四十分钟，何况还让司机在外面等，又是在晚餐前的时段。”

“说得也是。”朱美以高雅动作夹面。“话说回来，这边也发生怪事。是刚才发生的事。”

朱美详细说明春彦刚才吃晚餐时的奇妙行径。气氛祥和的餐桌，因为一通电话而忽然笼罩紧张感。春彦后来明显非比寻常，一副不希望别人看出他乱了分寸的样子。

“你觉得呢？”

“这件事相当耐人寻味。”

“和春彦与远山真里子的外遇嫌疑有关吗？”

“远山真里子？不，和她无关。就我所见，她只不过是借住在这座宅邸的女大学生。虽然挺有魅力，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春彦关系匪浅。要是她心里有鬼，不可能用那种满不在乎的关西腔讲话。”

“这是偏见吧？听起来像是关西人都不会外遇。”

“总之，她给我的印象是无辜的。”

“我也有同感就是了。”

“另一方面，春彦明显有问题。虽然我不晓得详情如何，总之他的举止有太多疑点，只令人认为他心里有鬼。咲子夫人应该是看到他这个样子，才会联想到他可能外遇。不过，看来咲子夫人太早下定论。就我推测，这不只是春彦外遇这么简单，我实在无法不这么认为。”

露天温泉的恶徒（流平·樱）

01

向日葵庄的夜晚。流平在暖气够强的饭厅餐桌就座，面对桌上的大餐。大餐的真面目是咖哩。

“但是，不准小看。”水树彩子像是看透流平的失望情绪，指着桌上的咖哩盘。“听好了，你仔细想想，这是十乘寺樱与水树彩子两位美女携手完成的咖哩，譬喻成电影就是集结两大巨星，不是普通的咖哩。不对，这已经是不算咖哩的咖哩，只要品尝一口，前所未有的感动就会充斥于口腔，这正是味觉的华丽巨作！”

原来如此。吹嘘到这种程度的咖哩，流平确实是这辈子第一次吃。吃了就发现，虽然不到吹嘘的程度，但确实好吃。

“还做了很多配菜，请享用喔。”樱满脸笑容，细数桌上连角落都摆满的菜色。“炸鸡块、乌贼天妇罗、味噌炖鲭鱼、高丽菜色拉、烫菠菜、醋渍章鱼，还有……”

吃咖哩不需要这么多配菜，不过餐桌菜色丰富一点是好事。三人的晚餐在和乐气氛之下顺利进行。但是一阵子之后，彩子向樱开口。

“抱歉，可以帮我到厨房拿酱汁吗？”

“好……”樱响应请求进入厨房，同一时间，彩子桌面下方的脚踢向流平小腿。

“喂，你啊！章鱼啦，章鱼。”

“啊？”流平劈头听到章鱼这两个字也摸不着头绪。“章鱼怎么了？”

“一定要吃。”彩子滔滔不绝轻声说下去。“这些料理之中，只有这道“醋渍章鱼”是樱独力完成的。只要你没吃这道，这顿晚餐就毫无意义。如果不想害樱难过，就给我吃，吃完之后要夸奖，这是你的职责。”

“这样啊，可是我讨厌吃醋渍的食物。”

“不准计较这种小事！”彩子从餐桌另一头把脸凑过来。“所以是怎样？在你心中，讨厌醋渍食物的心情和喜欢樱的心情比起来，你对醋渍食物的情感更胜于樱？樱比不上醋渍食物？”

“记得《蒲田进行曲》也有类似的台词？”

“怎样都好，总之给我吃，拜托。樱等同于我的妹妹，我不想让她难过。”

不晓得该说是美丽的情谊还是怎样。“明白了，我吃，我吃就行吧？”

“谢谢，欠你一个人情。”彩子轻声道谢之后，放声呼唤厨房里的樱。“樱！抱歉，原来酱汁罐在餐桌上。”

“什么嘛……难怪我到处找都找不到。”

樱毫无疑心的回到饭厅就座。流平清楚看到，她的视线在一瞬间，看向摆在流平右前方的“醋渍章鱼”。樱确实等待流平踩到她预先设置，名为“醋渍章鱼”的陷阱。流平开始觉得碗中浸在醋里的普通章鱼仿佛地雷，不安地悄悄看向彩子。彩子以目光示意“动手”，流平不得已开始做戏。

“天啊，我为什么至今都没发现？我最爱吃的章鱼居然在这里……我开动了！”

流平吃了。这一瞬间，惊讶与震撼的情绪袭击他。其实这道醋渍料理酸到冲脑。流平紧闭的双眼自然泛出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

“户村大人，您怎么在哭？”

樱担心地观察，流平面对这样的她，不可能说出真话，只能拼命如此回应。

“好、好吃到，流泪……”之后他说不出话来。

“天啊，居然得到这样的称赞，我……我！”樱一副感动到颤抖的表情起身，从饭厅冲到木板露台，独自朝着覆盖四周的夜幕与不断降下的雪大喊。

“我，好，幸，福……！”

02

咖哩与章鱼的晚餐，没造成任何伤亡就顺利结束。时钟走到七点整时，正在阅读奥床高原导览手册的樱忽然开心提议。

“哇，这附近有温泉耶，要不要去看看？”

依照导览手册的介绍，向日葵庄不远处有温泉。用餐之后是洗澡，如果是温泉就无可挑剔。不过，等一下，一个单纯的疑问如同温泉，从流平内心涌现。

“我至今没听过乌贼川市周边有温泉啊？”

“不过，名为清水旅馆的温泉旅馆就在附近。”樱说明之后忽然降低音量。“但我确实也没听过这附近有温泉。”

“是没有源泉的温泉。”彩子揭开谜底。

据说世上很多冒牌温泉旅馆，是抽取地下水煮沸当成温泉。但像是源泉、水质或效能这种东西，其实一点都无所谓，另一件事才是重点。“那里是露天温泉吗？”

“是。怎么了？”

既然这样，就不需要源泉这种东西。

“走吧！”流平迅速起身催促两名女性。“来，来，趁雪还没变大之前出发吧，快点。来，彩子小姐也是。”

“唔，不，我还是免了。”彩子不知为何兴致缺缺。“要去的话，你们两人去就好，我在家里等。”

“咦，为什么？”樱拉着彩子衣袖，希望她回心转意。“难得有这个机会，和我一起洗吧？”

“是啊，彩子小姐，和我一起洗吧。”

“我为什么非得和你一起洗澡？”

“不是混浴？”

“没人说露天温泉是混浴啊？”

原来如此。确实是流平太早下定论，这只是他的愿望。

“不过也无妨吧？难得有这个机会，一起去吧？”

“唔……可是……”

彩子依然没下定决心。流平在她耳际低语，试图说服。

“要是彩子小姐没来，将是我与樱两人来回旅馆，您这样也不在意吗？没人保证我看到刚出浴的樱小姐还能保持冷静啊？”

彩子至此终究屈服。

“明白了，三人一起去吧。放心，我并不是讨厌泡温泉。”

彩子说，走森林里的小径到清水旅馆是快捷方式。这里提到的森林，是他们白天来这里时，当成别墅背景欣赏的那座茂密森林。流平等三人带着毛巾、换洗衣物以及最重要的手电筒，离开圆木小屋。

户外下着雪，朝森林踏入一步就一片漆黑。但小径已经积雪，只有路面是白色，这样至少不用担心迷路。

三人沿着山面的积雪坡道往上走，感觉来到很高的地方时，道路分成左右两条。彩子毫不犹豫往左走，接着森林忽然出现一栋橙色灯光照亮的纯日式两层楼建筑。

“这里就是清水旅馆。”彩子说。

进入挂着招牌的玄关缴费之后，三人立刻在领班的带领下前往澡堂。流平在挂着男汤、女汤暖帘的入口处，暂时和两名美女分开。

“不准偷窥啊。”

“请别偷窥喔。”

连她们按照惯例的叮咛，听在流平耳里也觉得意义完全相反。流平等待两人消失在暖帘后方，然后冲进更衣室，迅速脱掉衣服进入澡堂。

岩石浴池完全以积雪粉饰的光景充满情调，但即使风景和袅袅蒸汽搭配形成沉稳的气氛，现在这种事也不重要！流平一进入浴池，立刻朝露天温泉的最深处，也就是名为“柏林围墙”的部分进攻。如果隔离东西德的柏林围墙是“冷战”的象征，隔离男汤与女汤的这道墙正是“温泉”的象征。

“高约三公尺。”并不是令人绝望的高度。“周围的人数是……”

流平重新环视，就发现并非只有他在泡汤。不远处的岩石后方，有一名大约四十岁前后的男性，他偏瘦的身体泡在水里。再过去一段距离，有个将毛巾放在头上，年约五十岁的男性。男性一看到流平就前来搭话。

“咦，你是傍晚那个人吧？”

流平对这个破嗓般的沙哑声音有印象。仔细一看，是傍晚那场父子激战的其中一人，记得叫做权藤源次郎。流平说声“您好”点头致意，权藤源次郎摇手哈哈大笑。

“当时让你见笑了。毕竟那家伙误以为我这个父亲在做小偷的勾当。明明自己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却动不动就数落我的工作，伤脑筋。”

“记得您从事建筑业？”

“对，叫做“权藤建设”。哎，虽然规模不大，却是在住宅建设领域累积实绩至今的杰出公司。不只是新建或增建，现在尤其致力于改建工程。如果你的家人或亲戚想改建，请务必联络“权藤建设”，会比别家便宜。”

和住宅改建完全无缘的流平，总之做出别惹对方不高兴的响应。

“这样啊，谢谢您。”

源次郎满足点头之后，单手拿着毛巾离开浴池前往淋浴区，坐在并排凳子的空旷一角清洗身体。他的背上似乎黏着一片褐色的竹叶，流平专注凝视想看出端倪，发现那不是竹叶，是伤疤，背上的伤疤。流平觉得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而移回视线。就在这个时候，旁边有人轻声向他搭话。

“恕我冒昧，你认识那个人吗？”

“唔！”冷不防听到这个声音的流平，慌张看向声音来源。

位于那里的，是刚才待在岩石后方的偏瘦中年男性。流平微微摇头回应。

“不，不到认识的程度，今天才初次见面。”

“这样啊。”男性像是害怕被源次郎听到般，继续压低音量。“我住在这附近，不过听过他各方面的传闻，小心一点。“权藤建设”是重复进行不必要的改建工程，借此吸金的“黑心改建业者”。”

“呃！”

黑心改建业者——流平也听过这个话题。在改建风潮盛行的最近，某些业者刻意对年迈客户进行无意义的补强工程或偷工减料，借以赚取不当利益。“权藤建设”也是其中之一？

流平再度看向源次郎的背。源次郎哼着歌洗头发，似乎没察觉这边的对话。

“不过，您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男性没回答流平，直接回到刚才的岩石后方，一副不想继续有所牵扯的样子。

不久，源次郎从淋浴区回来，流平得以从正面看见源次郎的身体。他的左肩也有明显的伤疤。源次郎察觉到流平的视线，甚至露出得意的笑容说明。

“在意吗？左肩的这道伤疤，是三年前在暗处被暴徒暗算留下的。”

“您背上似乎也有伤疤。”

“是啊，背上的伤是五年前留下的，当时是生意上的金钱纠纷，被对方男性挥刀砍伤。其他地方也有喔，右手臂的伤记得是三年前，最新的是两个月前……咦，在哪里？记得在这附近……”

“慢着，那个，请不用炫耀伤疤。”

“这样啊。总归来说，公司没办法只以光明正大的方式经营，毕竟是金流庞大的生意，一旦发生麻烦事就很难收拾，托福我随时得带着刀子护身。”

“不过，既然会遭遇这种危险，您独处不会担心吗？今晚您独自住在别墅吧？”

“没错，但我独处比较安全。即使是亲人也无法信任，例如三年前右手的伤，是我亲生儿子的咬痕。”

“英雄先生咬您的手臂？”

“不，我说的不是英雄，他是二儿子。咬我的是大儿子一雄。一雄是比英雄还夸张的不肖子。把头发染得像是女人，穿着吊儿郎当的花俏衣服，开着高价的车子到处跑，各方面都跟我不合，我们父子每次见面都会吵到打起来。那次打到最后，那个家伙狠狠往我的右手咬下去，甚至留下清楚的齿痕。”

“……”听起来好夸张。感受得到更胜于父子打架的憎恨。

“当时他的表情好像疯狗，即使是我也打从心底吓到。”

“那位一雄先生，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不知道，他离家出走了。不对，或许该说失踪。他咬我之后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记得刚好是三年前的这时候。”

“说到三年前……”流平指向对方的左肩。“记得您说过，暴徒刺伤您肩膀也是三年前的事？”

“对，几乎是相同时期。所以我推测那个暴徒其实是一雄。一雄光是在我右手留下齿痕还不满足，认真想取我性命。”

“不会吧？”

“不，很有可能。一雄对我的事业不满，而且恨我。最重要的是如果我死了，大部分的遗产都归他，他具备充分的动机，所以一雄三年前埋伏在暗处袭击我。但当时刀子只插入我的左肩。一雄失手了。畏缩的他担心事机败露，之后主动藏匿行踪……就像这样。不过，实际状况不得而知，这件事也没闹上警局。”

应该说他自己做太多亏心事，所以不能闹上警局吧？流平确定刚才那位偏瘦男性所提供“黑心改建业者”的情报是真的。

“既然一雄先生三年前失踪之后就没有消息，代表他生死未卜？”

“不，没那回事。一雄活着。”权藤源次郎忽然露出近似害怕的表情。“会这么说，是因为最近听别人说，似乎在我乌贼川市中心的自家附近看见一雄。刚开始我以为只是误认，但是目击者不只一两人，看来肯定是他本人没错。提供这些情报的人，以为我知道儿子平安会喜极而泣，但完全没那回事。这是理所当然吧？我只觉得一雄回来是为了杀我。”

看来，权藤兄弟和父亲源次郎之间，丝毫没有一般父子的情感，相对的，还累积憎恨的情绪至今。这么一来，也无法否定三年前没杀掉源次郎的一雄，很可能再度回来取他性命，至少源次郎确实对此感到恐惧。

流平情绪变消沉，轻轻叹了口气。两人之间忽然笼罩着沉默。

在岩石后方泡汤的偏瘦男性，或许认定时机成熟而忽然起身。他像是泡到头晕，以蹒跚脚步走向更衣室离去。这么一来，男汤的泡汤客只剩下流平与源次郎。

到了这个时候，流平回想起来到露天温泉的首要目的。唔，差点忘了，我来露天温泉不是为了悠哉泡汤，更不是来听权藤源次郎闲聊，是来征服柏林围墙。时间所剩不多，流平开始慌张。

不久，源次郎仰望雪花飘落的天空。

“啊，看来雪终于变大了，今晚得趁身体没着凉前回去。小兄弟，我先离开啰，告辞。”

源次郎将毛巾挂在肩上，大步走出浴场。

源次郎进入更衣室之后，露天温泉终于成为流平一个人的舞台。现在就可以不用在乎旁人目光爬墙吧？流平满怀期待来到墙边。但他以耳朵贴着墙壁试探另一边的动静时，樱忽然从另一边呼唤流平。“户村大人，我和彩子小姐要出去了，请户村大人慢慢泡汤没关系。”

“啊、啊啊，这样啊。”

结束了……在浴场多留无益……

“我也正要出去。”

流平无力回应。

流平在暖帘前面等待樱与彩子。不久，两名美女从暖帘后方现身，肌肤红润得完全就是刚出浴的样子。

“好舒服的温泉。”

“好舒服的温泉耶……”

“……”是怎样的温泉？记得是透明的、很温暖，然后……不，这种事不重要。“一点都没错，泡起来很舒服吧？”

“是的！”开心点头回应的樱，散发微微的皂香。

三人沿着走廊前往玄关大厅。在大厅里，身穿浴衣的男女在沙发休息，应该是旅馆房客。来到鞋柜区，刚才一起泡汤的中年男性正在穿鞋，权藤源次郎在自动贩卖机那里享受出浴的啤酒。单手拿着啤酒的源次郎眼尖看见水树彩子，立刻前来搭话。

“嗨，你是傍晚那位气势十足的女性吧？喔喔，刚才看见你就觉得很漂亮，刚出浴的样子更加美丽。怎么样，要和我喝一杯吗？这也是一种缘分，我很乐意请你喝啤酒。”

“不用了，谢谢您。”彩子困惑般看向下方。“抱歉，我去个洗手间。”

源次郎目送彩子快步离去的背影，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什么嘛，我难得说要请客，那个女的真冷漠。”

源次郎咒骂着离开自动贩卖机旁边，改为纠缠沙发上一对穿浴衣的男女。这对情侣明显露出困惑表情，源次郎却反而乐在其中的样子，令人觉得权藤源次郎这个人的心态俗劣到无药可救。穿好鞋子的中年男性，像是不想有所牵扯般迅速从玄关离开，樱像是害怕被鬼抓走的孩子，躲在流平身后。不久之后彩子回来，轻拍两人的肩膀。

“好了，回去吧。和那种人喝啤酒会没完没了。别墅冰箱就有冰啤酒，我们三人回去喝吧。”

流平等人留下权藤源次郎，离开清水旅馆。

【深夜篇】

扇町街的突发事件（刑警们）

01

和泉刑警与志木刑警，继续在扇町街周遭查访。依照“井上摄影商会”老板的证词，遇害者经过“井上摄影商会”前面时已经遇刺。这么一来，遇害者很可能是在扇町街至“井上摄影商会”的某处遇刺。两名刑警抱持通宵的决心全力查访。

然而，时间来到凌晨零点，“观测史上最深积雪”的气象预报逐渐成真，两人难以继续执行查访任务。因为街上已完全没有人影。

“前辈，还是作罢吧。”志木首先发难。“就算我们是再干练的刑警，继续查访也没有意义。请看，现在雪这么大，街上只有我与前辈。”

“似乎如此。”和泉刑警环视冷清的街道，透露遗憾心情。“没办法了，休息一下吧，毕竟也饿了。喂，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可以两人好好吃饭讨论的店吗？”

“啊，那要不要去这里？这里就可以两人共处好好讨论，应该也能用餐。”

“喔，原来如此，这里很合适。休息四千五百圆、住宿八千圆啊……”和泉刑警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所以，要选哪一种？”

“咦？”志木瞬间怯懦语塞。“哈哈，前、前辈，真是的，我只是开玩笑啦。”

“什么嘛，开玩笑啊，那就算了。”和泉刑警开朗回应之后，像是刚才对话没发生过般轻盈转身，指着马路另一边的某栋住商综合大厦。“喔，那栋大厦应该有深夜营业的咖啡馆之类的店，去看看吧。”

正如和泉刑警的推测，综合大厦里有两间通宵营业的店。和泉刑警在电梯前面再度询问。

“KTV酒吧“高歌的蟒蛇”，以及简餐咖啡馆“不眠馆”。要选哪间？”

“……休息四千五百圆。”

“来不及了。”后辈依然不死心。和泉刑警哀怜般低语。“这话题结束了。”

“……我想也是。”志木咬唇注视天花板。啊啊，我究竟在搞什么？我是笨蛋，是大笨蛋。简直是在九局下半只差一分，两好三坏两出局满垒局面，因为过度紧张而呆呆放过正中直球三振出局的明日之星。但是太迟了，绝佳好球已悠然经过面前！

志木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情绪，以杀气腾腾的视线向前辈刑警要求。“请让我在KTV高歌！”

“哎，别这么气。”和泉刑警安抚着有点激动的志木刑警。“还是挑咖啡馆吧。即使是深夜，我们终究是执勤中的刑警。”

两人搭电梯前往简餐咖啡馆“不眠馆”。

店里几乎是开店歇业状态。挂在天花板的灯，微微照亮无人的餐桌，唯一的客人是坐在吧台座位的中年男性，趴在桌上一副睡着的样子。志木与和泉刑警占据店里最角落的餐桌，两人先点了干咖哩与牛肉烩饭填饱肚子，然后单手拿着咖啡，为今晚查访的凄惨成果叹息。

“到目前为止，目击者只有相机行的老爷爷。”

“不过，遇害者那么漂亮，走在街上肯定相当引人注目。”

“在平常夜晚肯定如此，但今晚很特别，状况太差了。行人都是快步走路，而且都在注意脚边，平常街上随处可见的醉汉也不见人影，这样难免无法提升查访成效。即使如此，肯定有人看见遇害者，但目击者应该在我们开始查访之前就快步返家，只是我们没见到。”

“但愿如此。”志木说着深深叹口气。“不过，当刑警真累。前辈不认为吗？”

“没办法，这也是自己选的职业。”

“对了，前辈，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一次，您为什么要当警察？因为想制裁坏人？还是想开枪？”

“笨蛋，不是这种怪理由。我的状况很简单，因为我父亲是警察，所以我大学毕业之后，以成为公务员为目标读书，参加好几种考试之后只考上警察。”

“哇，父女两代都当警察啊，真厉害。”

“那你呢？为什么当警察？基于社会正义？”

“前辈，您说这什么话，我只是想找个铁饭碗，才进入名为警界的“公司”当警察。虽然不是自豪，但“保护社会与人民”这句话，我只在面试时说过一次。”

“这样啊，也好。但乌贼川警局是否算是铁饭碗，还是一个问题。”

“毕竟有砂川警部。”志木叹出今晚最长的一口气。“我搞不太懂砂川警部的想法，到头来，他究竟有没有干劲又是否优秀，至今也还没定论。前辈，您认为呢？”

“你说这什么话，这部分不是早有定论吗？”和泉刑警以充满自信的语气断言。“那个人没干劲又优秀。”

“没干劲又优秀……有这种人？”

“现实真的有这种人，那也只能接受了。”

既然前辈这么说，也只能接受了。志木如此心想。

两人喝完咖啡离席。到收银台向年迈店长结账开收据时，志木向店长询问他忽然想到的一件事。

“对了，请问今天晚上，有没有一位约三十岁的美丽女性来这间店？她应该穿着灰色套装加米色大衣。”

在金额字段写上数字的店长，以客气的语气如此回答。

“啊，确实有一位这个打扮的女性来过，记得是快七点的时候吧。是的，她是一位令人惊艳的美丽妇人。”

肯定没错，就是遇害的女性。她在这间咖啡馆度过死前最后的时光。志木难掩兴奋，店长朝他投以疑惑的表情询问。“请问您是？”

“警察。”志木帅气地拿出手册给他看。

店长看都不看手册一眼，说声“明白了”之后，在收据的姓名字段写上“警察大人”盖上店章。志木接过收据交给和泉刑警，再度询问店长。

“那位女性只有一个人？”

“刚开始是一个人，记得她点的是红茶，不过她的同伴很快就来了。”

“后来有其他同伴过来？男的女的？”

“是男性。他的特征？这个嘛，他身穿黑色大衣，体格普通，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我没办法清楚说他几岁，而且他戴墨镜，所以我也没仔细看长相。何况那位先生只在店里待一下，女性在男性抵达之后立刻离席买单，两人就这样一起离开。”

“那么，那位男性什么都没点？”

“是的，没脱大衣就立刻离开。”

真可疑，简直像是避免他人看见长相。

“他们几点离开这间店？”

“应该是刚过晚间七点的时候。”

“两人是否提过离开店里要去哪里？”

“这个嘛，我没印象。”

志木问完店长，转身面向旁观的和泉刑警轻声讨论。

“前辈，肯定没错。那名女性是遇害者，和她一起离开的黑色大衣墨镜人正是凶手。”

“嗯，有可能。话说回来，喂。”和泉刑警把志木刚才递来的收据举到他面前。“这张收据请款时会出问题，名字只写“警察大人”，根本不知道是哪个警察，毕竟奥床市也有警察……店长，不好意思。”

“请问有什么事？”

“麻烦把名字重写成“乌贼川警局大人”。”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和泉刑警追加志木冒失忘记的一个问题。“那位女性应该带着包包，您记得是怎样的包包吗？”

“包包是吧，这么说来，我记得她确实拿着某个东西……”店长发出声音思索片刻之后抬起头。

“啊，对了对了，忘记叫什么名字，是好莱坞知名女星爱用的包包。我想想……不是梦露，也不是褒曼……”

“您是说葛莉丝·凯莉？”

“对，就是她。葛莉丝，凯莉拿的那种大型包包。叫做凯莉包吧？那位女性也提了一个，记得是粉红色。”

“明白了。谢谢，您帮了大忙。”

和泉刑警接过收据，轻拍志木肩膀。“走吧，先回警局向砂川警部报告。”

志木刑警与和泉刑警走出综合大厦，立刻在强风与大雪吹拂之下板起脸。两人放弃撑伞，下定决心踏出脚步。人行道只有他们两个行人，马路只有加装雪链的车子勉强能前进。没装雪链的车子杂乱排列在路边。扇町街周边原本就经常有车子乱停，但今晚特别多。

“前辈，要是全部开罚单，可以进帐不少喔。”

“是啊。”和泉刑警也面带无奈眺望违停车辆。“不过，只有今晚难免得网开一面吧？毕竟是出乎意料的大雪，没准备雪链的驾驶，应该是不得已暂时把车子扔在路边先行回家，总比硬是开车导致出事来得好……唔！”

和泉刑警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志木沿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停在路肩的高级黑头车。当然是违停。而且车子旁边有个身穿黑色外套的年轻男性，年纪大约二十上下，至少不像是开高级黑头车到处跑的人。这名男性环视两侧观察周遭状况，一察觉志木他们，就装作若无其事，背对车子点烟。

“别看他啊。”和泉刑警在志木旁边低语。“面不改色走过去。”

“我明白。”志木期待的心情在内心高涨。

“在前面转弯吧。”

两人向四周散发“完全没看到高级车与外套男子”的气息经过该处，在前方约十公尺处的白色建筑物转弯。两人当然在转弯瞬间停步回头，从白色建筑物与电线杆的夹缝窥视，发现刚才的黑外套男子扔掉刚点燃的烟，取出藏在外套底下的小铁撬。

“看，果然想偷车上的东西。”

“趁大雪夜晚下手，亏他想得到。”

“但那个家伙运气不好，不晓得刑警近在眼前。”和泉刑警窃笑般说完，轻声指示志木。“趁他使用铁撬，就当成现行犯逮捕。”

“好的。”志木轻声回应，屏息等待那一瞬间。

不过，这名外套男子出乎意料对这种犯罪不太熟练。虽然准备小铁撬，却不晓得该破窗还是破坏车门，连这种基本的事情都明显无法抉择。

“菜鸟，这方面好歹也先做功课吧！”

“车窗或车门都好，快动手啊！”

两名刑警在建筑物后方，斥责激励着这个试图破车的小偷。

“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感觉好蠢。”

他们做出这个结论，最后决定在对方动用铁撬之前现身。两名刑警从建筑物后方一起冲出去，在歹徒依然背对时，一鼓作气拉近距离。歹徒察觉身后异状转身，此时志木和对方的距离大约两公尺。

“喂，先生！”志木尽可能以吓人的低沉声音大喊，外套男子颤抖愣住。“你在那里做什么！”

就算询问，外套男子当然不会老实回答。对方把铁撬扔向志木脚边当成回应。

“危险！”志木轻盈一跳，千钧一发躲过铁撬，但是志木松口气时，后方意外地传来尖叫声。志木连忙转身一看，和泉刑警按着右脚倒在积雪的路上。“好痛……”

“哇，前辈，还好吗？”

“别……别忽然躲开啦……志木……”

“就算您这么说……”

“喂！”和泉刑警指向志木身后。“别让那个家伙跑掉，去追，快追啊！”

仔细一看，刚才扔出铁撬害和泉刑警脚受伤的外套男子已经逃跑，志木也连忙追过去。但志木在追赶瞬间，就体认到自己没胜算。对方似乎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刻意预先穿了钉鞋，志木则是普通的皮鞋，谁在雪地跑得比较快可想而知。穿过第三条巷子，转过第四个转角时，志木完全追丢外套男子。“唔，可恶！”

02

志木感受着不悦的情绪回到原处。高级黑头车得以完好如初，旁边则是和泉刑警微微抬起右脚站立，令人不忍正视的样子。

“前辈，抱歉，对方逃走了。”

“这样啊。哎，这也没办法，刚才稍微从容过度。”

“脚不要紧吗？”

“放心，没什么大碍。不提这个，喂，你看。”和泉刑警拨掉高级车上的积雪。“这辆是奔驰耶。”

“嗯，似乎没错。所以怎么了？”

“不觉得奇怪吗？即使下雪导致车子不好开，驾驶却不晓得跑去哪里，把这种高级车扔在路肩一个晚上。一般至少会找个停车场停放吧？”

“舍不得花停车费，所以停路肩……应该不可能吧。毕竟奔驰车主是有钱人。”

“我也这么认为。这样简直像是请别人偷走。”

“会是怎么一回事呢？”

“接下来是我的推理。”和泉刑警靠在奔驰旁边。“这辆车的驾驶，在周围还有人的时段，把车子停在这里。虽然是违停，但原本应该不打算停太久。然而驾驶基于某个原因，没办法回到车上。”

“某个原因？”

“例如……被杀。”

“咦，请等一下。前辈的意思是这辆奔驰的驾驶，可能是那件命案的遇害者？”

“有可能吧？从遇害者身穿的衣物判断，她是有钱人，开奔驰也不奇怪。从地理要素考虑，从这里很快就能走到那间咖啡馆。总之先听我说。遇害者在将近晚间七点时，把车子停在这里，前往咖啡馆。不久，身穿黑色大衣戴墨镜的男性前来会合，两人一起离开咖啡馆，后来两人可能是走路，或是搭那名男性的车，总之朝鹤见町的方向移动，男性在途中刺杀女性后逃逸，遇刺女性就这么像是梦游病患在四周徘徊，经过“井上摄影商会”前面，在鹤见街的马路断气，结果这辆没人驾驶的奔驰就被遗留到现在。志木，怎么样，有哪里不合逻辑吗？”

“不，听前辈这么说，我也觉得有可能。”

“对吧？这当然不是结论，我的意思是值得调查看看。总之记下车号吧。”

志木绕到车头，依照吩咐确认车号。

“我看看，‘奥床33·NE·052……’”

“喔，奥床市啊，那个地方现在应该下大雪吧。”和泉刑警像是不经意让思绪飞到盆藏山腰的高原城市低语。“总之，回去之后调查这个车号。”

“好的。”志木将车号写在手册收进怀里。“虽然只是直觉，但好像逐渐接近案件核心了。”

“但愿如此。”

“肯定是如此。好了，回警局吧，砂川警部在等我们。”

志木说完，再度从积雪人行道踏出脚步。

“好、好痛……”

然而在下一瞬间，志木身后传来虚弱的叫声。他惊讶转身，愕然睁大双眼。直到刚才都面不改色的和泉刑警，按着受伤的右脚蹲在雪地。

和泉刑警非比寻常的模样，使得志木瞬间得知事情多么严重。

“前、前辈，还好吗？该不会骨折了吧？”

“放心，只是小伤。”

“总之现在立刻去医院，我来背前辈。来，快到我背上，现在没空害羞。”

“知、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就受你照顾吧，抱歉。”

“前辈，您说这什么话？也不想想我和您的交情。”

志木背起和泉刑警前进。

“……前辈。”

“什么事？”

“到了。”

“好快！”

背着和泉刑警的志木，站在“白桦医院”的招牌前面。说来无奇，他们所在的门口，正是刚才一起用来藏身的白色建筑物。

“我说啊……”和泉刑警维持志木背着的姿势，轻拉他的头发。“既然这么近，我单脚跳也跳得到吧！别多管闲事。”

“就算这么近，我也想背您啊……”

“所以我才说多管闲事。”和泉刑警跳下志木的背，只以左脚站在白桦医院门口。“不好意思……麻烦挂急诊……”

03

“……警部，就是这样。”

志木在医院等候室打手机，向乌贼川警局的砂川警部说明状况。包括咖啡馆“不眠馆”店长提供的情报、遇见窃车贼的意外事件，以及和泉刑警对路边奔驰的推理。将这些事情逐一说完，通话时间自然很长。相较于说完一轮的志木，砂川警部以简单的话语述说感想。

“短短时间发生好多事。”

“发生太多事了。对了，趁没忘记的时候先说。”志木将问题所在的奔驰车号告诉砂川警部。“可以请您调查这辆车的车主是谁吗？或许和遇害者有关。”

“知道了，我立刻调查。话说回来，和泉刑警伤势怎么样？骨折吗？”

“正在照X光，还不能断定骨头是否出问题。”

“知道了，有消息再通知我。”

志木和砂川警部的通话暂时告一段落。志木动也不动地坐在阴暗沁凉的医院等候室一角等待。接着他的手机终于响了，是砂川警部来电。

“志木，查出奔驰车主了。”

“查到了？”

“嗯，车主是善通寺春彦先生，地址是白熊郡猪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听到这些信息有想到什么吗？”

“猪鹿村的善通寺，记得有一位知名的画家。”

“没错，就是善通寺善彦大师。春彦是他的儿子，而且同样是画家，年龄约四十前后。记得他的夫人很美丽，叫做幸子还是咲子之类的。”

“那么，遇害者或许是那位善通寺春彦的妻子，要不要打电话确认？”

“且慢，这么匆忙也没用。简单来说，只不过是遇害者生前去过的咖啡馆旁边，停着善通寺春彦先生的车，现阶段无法断定遇害者是善通寺家的人。不能以这种模糊的根据，就在半夜打电话吵醒对方，这样很没礼貌。”

车主出乎意料来自名门，砂川警部似乎变得相当慎重。志木能理解他的心情。

“那么警部，该怎么做？”

“没办法了，等明天早上打电话询问吧。如果那里的夫人失踪或联络不上，那位遇害者就很有可能是善通寺先生的妻子。”

然后，砂川警部像是为当晚的办案工作做总结般下令。

“总之，和泉刑警伤势治疗完就先回局里，明白了吧？”

在深夜挖洞（鹈饲·朱美）

01

正如电视气象播报员的预测，雪势进入深夜更大，山区积雪已经超过二十公分，是当地创纪录的大雪。盆藏山附近各处的道路当然停止通行，贯穿猪鹿村通往奥床高原的大动脉——猪鹿路，也因为下雪导致视野不良，终于在凌晨零点全面停止通行。就这样，善通寺家……不对，不只善通寺家，猪鹿村的住家与聚落，大多陷入联外交通断绝的孤立状态。依照最新的气象预报，这场雪会下到天亮。顺带一提，猪鹿村明天早上的最低气温，预估是零下五度。

“零下五度！”

躺在帮佣房听广播的朱美，不由得坐起上半身。

现在时间将近深夜一点。

鹈饲应该正依照之前和委托人的计划，进行深夜的监视工作。从转角房间的旋转窗专注监视善通寺春彦的房间，是一件需要毅力的工作，而且依照鹈饲自己的见解，春彦和真里子没有暧昧关系，两人在今晚幽会的可能性极低。即使如此，委托依然是委托，鹈饲可不能偷懒没在今晚监视，但依照他不正经的个性，现在肯定因为寒冷、睡意以及枯燥而松懈下来。

对，换句话说，轮我出马了。朱美如此心想，套上房里预先准备的宽松厚上衣走出房间。

“就算再怎么冷，只要待在房里，应该不用担心冷死……不过有个很贴心的词叫做“劳军”。”

朱美上楼之前先到厨房。厨房空无一人。朱美花点时间思考步骤之后，总之以炉火烧水，在水烧开之前准备保温瓶，预先放入速溶咖啡、牛奶与大量砂糖，等到水烧开就倒入保温瓶关紧。“接下来……”朱美双手抓住准备周全的保温瓶，做出酒保调酒般的动作。“摇！摇！摇！”完成了。朱美拿着装有世界最敷衍咖啡的保温瓶，意气风发离开厨房。

“只要没多说什么就递出去，看起来肯定是普通的咖啡！”

朱美沿着走廊来到玄关大厅。挂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周围没人，如同整座宅邸在沉睡，寂静到毛骨悚然的程度。如今连吹拂窗户的风声也静止，天候似乎暂时进入平稳状态。但堪称声音的声音都消失之后，反而提升黑暗的恐怖，感觉不太舒服。朱美小跑步穿越玄关大厅，沿着通往二楼的阶梯踩了几步。

“……？……”

朱美忽然停下脚步。在寂静之中，她似乎听到某处传来开门声。朱美竖耳确认状况，感受到二楼走廊有某人的气息。肯定没错。确实听到木板走廊传来清脆脚步声，而且声音似乎往这里接近，因此朱美不动声色回头往下走。她环视周围是否有地方藏身，发现阶梯底下刚好是空的，总之她冲进那里缩起身体，如同要让自己融入周围的黑暗。不久之后……

……叽……叽……叽。

一阶阶踩踏阶梯的轧栎声，在她的头上响起，有人正在下楼。朱美绷紧身体。脚步声缓缓经过她头上，来到一楼。

这么晚了，会是谁？

朱美从阶梯后方空间稍微探出头，试着确认对方身份。虽然看不到脸，却看得到背影，是男性。身穿厚实的羽绒外套与宽松长裤，围着一条颜色不起眼的围巾。男性来到一楼，就这么背对朱美笔直走向玄关。朱美抱持着感到意外的心情继续观察，男性在她眼中谨慎开锁，像是提防四周般微微开门，户外寒气瞬间拂过朱美脸颊。男性呼出一口白色的气冲到户外，此时，他的侧脸首度浮现在玄关的夜灯灯光。

是善通寺春彦。

不过，他在这种时间外出，究竟有什么事？

朱美抱持疑心，钻出刚才躲避春彦的阶梯下方。接着，就在同一时间……

……叽……叽……叽。

楼上再度传来踩木板的轧栎声。糟糕，还有人。朱美慌张转身仰望楼上，发现一个神秘的黑影。朱美备感恐惧而伫立不动，她没有余力躲藏，还不由得脱口询问“是谁！”。但她错就错在不应该忽然询问。在下一瞬间……

“咕咚！”黑影一脚踩空，就这么成为落体，发出“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响亮声音，重重摔落阶梯。“咚咚咚咚……”

“呀啊啊啊啊！”

朱美害怕到就这么杵在原地放声大叫。像是保龄球滚落的神秘物体，维持这股力道把朱美当成保龄球瓶撞飞，滚到玄关才总算停止。

“到、到底是怎样！”

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朱美面前，神秘物体若无其事迅速起身，在嘴唇前面竖起手指发出“嘘……！”的声音要求肃静。“请·安·静！”

“最吵的是你！”

“唔，什么嘛，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朱美小姐。”说完松一口气的这个人，当然是鹈饲。鹈饲以感觉不到摔下阶梯受创的轻盈动作站起来。“春彦刚才有来吗？”

朱美笔直指向玄关大门。“他刚才出去了。”

“什么？去外面？喔，这样啊，这样啊，那刚好。”

鹈饲不慌不忙拍掉西装的灰尘，看来毫发无伤。

“不用去追？你在监视他吧？”

“现在慌张跑出去，反而容易被发现。放心，不成问题。反正外面冰天雪地，他留下的脚印不会轻易消失，很快就追得到。”

他说的确实没错，无须慌张。朱美平复心情提问。

“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如你所见。我一直在监视春彦的房间，就在刚才，春彦寝室的门忽然打开，他从里面探出头，观察周围确定走廊没人之后离开房间，身上穿着羽绒外套与长裤。我决定暗中跟踪，后来……”

“后来就摔下楼？”朱美叹了口气。“所以，春彦在这种时间去哪里做什么？”

“不像是在深夜和外遇对象幽会，总之跟踪他应该能知道某些事。好啦，差不多该追踪了。”

“我也要去。”朱美强行提出要求。“因为似乎很好玩。”

02

走出玄关一步，放眼望去都是厚厚的雪。雪地确实清楚留着一条刚才有人走过的足迹。就眼中所见，周边没有人影。足迹走出玄关就往右，直接绕到宅邸后面。

“好，走吧。”鹈饲迅速带头沿着足迹前进，但是走到宅邸转角处，鹈饲忽然抱头大喊。“啊哇哇哇，糟了！”

“什么啊，怎么回事？”

“雪这种东西是双刃剑，我太大意了。”鹈饲转身指着两人刚走过来的路，纯白雪地清楚残留两人刚造成的足迹。“如果春彦现在回来发现这些脚印，将立刻察觉有两个人跟踪他，我们的真实身份将会败露。”

“这么说来也对。”朱美再度失望叹气。“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太慢了。”

“坦白说，我没在雪地跟踪过别人，因为我们的城市很少积雪。”

“真是的，你有够冒失！”

“是我的错。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么急迫的场面，你紧抱那是什么东西？”

“咦？哪有什么……啊……！”朱美紧抱着保温瓶。“糟糕，我应该放屋里的。”

“哎，事到如今也无从挽回。留下的脚印没办法消除，追踪春彦不能半途而废，你的宝贝保温瓶也不能扔在这里吧？”

“这保温瓶没那么宝贝就是了。”

最后，两人下定决心再度踏出脚步，并且祈祷降下的雪早点掩盖他们的脚印。

正如预料，春彦的足迹延伸到宅邸后方，笔直通往后院一隅的木造小屋。是储存园丁工具的仓库。仓库门开着，里头透出橙色灯光，春彦似乎在仓库准备某些工具。

两人躲在树丛后方，等待春彦走出小屋。

不久之后离开小屋的春彦，左手提着明亮的提灯，右手拿着铲子。幸好春彦关门之后，朝着和侦探他们相反的方向前进。朱美松了口气，旁边的鹈饲不自在地低语。

“提灯与铲子啊。该不会要在三更半夜铲雪？”

鹈饲与朱美等待一段时间之后继续追踪。春彦的足迹从后院回到宅邸正面，却没有前往玄关，而是沿着辽阔的西式庭园蜿蜒而去。春彦拿着铲子究竟要去哪里？两人更感兴趣追踪，发现足迹最后通往宅邸西侧不远处。那里是鹈饲当作据点的车库，隔一段距离的地方，是现在没蓄水的干涸葫芦池。

池边有提灯的灯光，使得春彦以及陌生孩童的身影浮现在黑暗中。寒冷导致春彦的影子微微颤抖，另一方面，孩童的影子动也不动。仔细一看，这个孩童原来是池边装饰用的尿尿小童，当然不会动。但春彦不晓得想到什么事，自己使力硬是搬动尿尿小童，而且是以双手抱着往上抬。看春彦顺利就抬起来，应该不是连接水管的正统尿尿小童，只是放在地面的摆饰。朱美靠在庭院的桃树旁，不由得轻声询问。

“他在做什么？真是奇妙的光景。”

“我们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说出这句话的鹈饲拼命扭转身体，像是要让扭曲的松树枝枒和他同化。总之两人在暗处，专注观察春彦的一举一动。

春彦将抬起来的尿尿小童放在约两公尺远的地方，至今摆放尿尿小童的地面裸露在外。在不断降下的雪中，只有那里露出黑色的泥地。春彦再度握住铲子，将前端插入黑土表面。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可以预测他接下来的行动。实际上，春彦也开始进行正如预料的行动。沙、沙、沙……

他在挖洞。铲子挖出泥土的沙沙声、提灯的光线、持续降下的雪、全神贯注挖掘地面的男性身影。远眺这一幕的朱美，感觉一道冷汗流经背脊。

“他究竟在挖什么？”

“天晓得。不提这个，朱美小姐。”鹈饲指着车库二楼提议。“要不要转移阵地到我的房间？那里刚好可以监视春彦挖洞，最重要的是不会冻坏。”

没错，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会在春彦挖完洞之前冷死。死了就无法见证春彦在挖什么。

“明白了，走吧。”朱美二话不说就接受鹈饲的提议。

03

鹈饲与朱美以树丛或树干藏身，顺利抵达车库，跑上二楼进入房间。他们不可以开灯。这里没有暖气，即使是杀风景的房间，但是有天花板与墙壁就令人谢天谢地。相较于寒风吹拂、雪花飞舞的户外，这里简直是天堂。朱美松一口气时，旁边的鹈饲打开附设的衣柜检视。“我找到好东西了。”他从衣柜拿出工地工人穿的御寒衣物。“虽然不好看，但保暖功能非常好，这件给你穿吧。”鹈饲将衣服拿给朱美。“相对的，我要保温瓶。”

就这样，朱美得到温暖的衣物，鹈饲得到温暖的咖啡。

接着鹈饲从自己行李取出望远镜，搬椅子到深处窗户旁边，将椅子反过来跨坐，仔细地以望远镜观察。

“嗯，挖很深了。现在洞的直径大约七、八十公分，深二、三十公分。”

“他究竟在挖什么？”

“天晓得，或许是在挖尸体。”

“怎么可能，哈、哈哈……你是开玩笑吧？”

“不，并不是完全开玩笑。至少他在这种大雪纷飞的深夜专程跑来挖洞，肯定在挖非常重要的东西。”

“就算这样，你说他在挖尸体也太异想天开了，肯定是早期侦探小说看太多。”

“或许吧。但现在是深夜，又下大雪，加上古老的宅邸和神秘的画家，难怪他在暗中挖洞。这些要素组合成舞台简直完美吧？不把这个场面想象成挖尸体反而困难。如果他不是在挖尸体，那是在挖什么？难道是温泉？”

“我觉得不是温泉。”

“看吧，不是温泉就是尸体。”

“只有两个选项？”朱美觉得两种都不可能。“喂，借我一下！”

朱美半强硬抢过鹈饲手上的望远镜观察窗外。雪依然不断降下，善通寺春彦继续孤独进行作业。他蓬乱头发、紧闭着嘴默默挖洞的样子，没有白天那位圆融理智画家的影子，简直像是另一个人格转移到春彦体内。

不知不觉，洞的深度即将达到四、五十公分。春彦像是要测量洞的深度，将铲子立在洞的中央专心注视，接着再度开工。和刚才一样，露出骇人的表情默默挖洞。

朱美再度提出相同的问题。

“他……他究竟在挖什么？”

“天晓得。”鹈饲说完从朱美那里抢回望远镜观察。“就我看来，那个人果然是在挖某人的墓。”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朱美刚才以望远镜观察之后也这么认为。

“那么，究竟是谁的尸体？”

“问这个问题还太早，等挖出尸体再问也不迟。喔，看来洞已经挖得很深，我觉得差不多该挖出一些东西了……咦？”

鹈饲以紧张的动作，重新握好望远镜，状况似乎出现变化。朱美也跟着以肉眼看向窗外，看得见雪幕另一边有个模糊的男性身影。在提灯光线之中，善通寺春彦单手拿着铲子伫立不动，直到刚才都持续活动的躯体失去生气，一副鬼上身的样子。

“春彦的样子不对劲。”

“嗯，确实不对劲。春彦动也不动，不晓得是洞挖好了，还是纯粹暂停而已……啊！”

在两人注视之下，春彦忽然双手抱头，像是在独自放声大喊。强风迅速盖过他的叫声，没能传到两人耳中，但从远处也清楚看见他异常激动的样子。接着春彦再度以双手握铲子，猛然填平刚才耗费许多劳力挖到现在的洞。短短几分钟，耗时许久挖出的洞，再度还原成平坦的地面。

春彦填平洞之后，把搬到旁边的尿尿小童摆饰再度放回原位，如同要隐藏挖洞作业的痕迹，而且展现一板一眼的个性，进一步以铲子将四周弄乱的雪整平，然后拿着提灯与铲子一溜烟跑向宅邸。就这样，葫芦池周边再度恢复原本的宁静。

目睹这一连串状况的两人，同时歪过脑袋。

“所以是怎么回事？”

“嗯，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挖出什么尸体啊？”

“不能这么说吧？从这里看不到洞里，或许洞穴底部有某种东西。不对，春彦确实发现某种东西的样子，里面果然有玄机。唔……看来必须亲眼确认那个尿尿小童下方的地面。”

“咦！”朱美哑口无言。

换句话说，鹈饲想亲自挖开可能埋尸的地面。朱美当然很认同这种必要性，虽然认同，但说到是否要参加就是两回事。在深夜挖洞应该不是年轻美女该做的工作，就算他拜托，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没办法了，这时候就尽力展露可爱的微笑吧。“鹈饲先生，加油啰！来，手电筒给你。”

“事到如今，居然要我自己挖？”

“难道你要我帮忙挖坟墓？”

“我刚才借你御寒衣物吧？”

“我刚才泡咖啡给你喝吧？”

04

后来，两人决议由鹈饲挖洞，朱美负责以手电筒照明，并且注意周遭动静。深夜的挖洞任务，以这种绝佳的职责分配付诸执行。

两人走出车库二楼的房间，来到寒风吹拂的户外。鹈饲先到车库一楼，拿出一把铲子。

“简直像是预先准备的，为什么？”

“只是凑巧。应该是定期前来的园丁或某人拿来铲雪，就这么放在车库。这样刚好，我就拿来用吧。”

省下到仓库找铲子的工夫，确实很方便。两人迅速跑到葫芦池旁边的尿尿小童。鹈饲默默抱起摆饰移到旁边，覆盖白雪的地面出现一块裸露的地表，土壤又黑又湿。

“就是这里。”朱美以手电筒照亮该处。

“好，开工。”鹈饲用力将铲子前端垂直插入漆黑地面。挖过一次的泥土很软，铲子前端一鼓作气插入地面，一铲就发现挖出来的土多得出乎意料。“这样的话，可以轻松搞定。”

鹈饲默默动着铲子，朱美移开视线，以免看到洞里的样子。

沙、沙、沙……

不过，铲子响起的声音传入耳中，朱美的视线不知何时被引诱得投向洞里。洞眨眼之间就挖到三十公分深，并且顺利地逐渐挖到四十公分深，没挖到任何东西。挖到五十公分深，还是没变化。然而，继续往下挖一阵子之后，鹈饲的铲子尖端忽然发出“喀”的低沉声音停止。

“怎么了？挖到什么吗？”

“不，不是那样。只是土忽然变硬。”鹈饲的语气听起来明显失望。“看来，往下就是还没挖过的硬土。”

“也就是说，春彦挖到这么深就停了。”朱美看着洞底。“什么嘛，果然什么都没有吧？只是普通的洞。”

再怎么细心注视，洞里别说尸体，甚至连昆虫残骸都找不到。洞里一无所有的事实，使得朱美稍微放心，莫名有种想笑的心情。

“看吧，果然是想太多。啊……吓死我了！鹈饲先生一脸正经说什么“有尸体”，害我也完全以为是这么回事，好蠢。冷静想想，善通寺家是传统名门，庭院怎么可能埋尸体？”

“唔……我推测错误吗？”鹈饲以遗憾的表情观察洞内。“既然这样，春彦为什么在深夜刻意挖这个洞？而且还那样大喊……你也看到春彦喊得很吓人的样子吧？”

“确实有看到，他那样简直是精神错乱。当时他究竟在喊什么？”

“嗯，说不定是……！”

“说不定是？”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得知国王秘密的年轻理发师，在原野正中央挖洞之后大喊“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这样。

“怎么可能啊！”

05

鹈饲与朱美把刚才挖的洞漂亮填平，暂时返回宅邸。进入玄关一看，墙上时钟显示凌晨两点，身穿睡衣又披一件上衣的远山真里子就在时钟旁边，像是在屋内迷路般四处徘徊。真里子一看到朱美他们就主动跑来，照例以又快又流利的关西腔开口。

“啊啊，你们两位！在这么天大的时候跑去哪里啦，太过分了，真是的！我怕死了，你们究竟跑去哪里？”

“真、真里子小姐，不好意思。”朱美不清楚现状，但姑且以忠实帮备的身份尝试解释。“那个，我和他一起，一直，那个，在外面一起……”

“啊，原来如此，你不用说完，我懂我懂。”

慢着，你这样就当成听懂也很麻烦……朱美觉得她有着不必要的误会。

“不提这个。”鹈饲插话切入正题。“真里子小姐，您似乎遇到某些问题。这么晚了，究竟发生什么事？”

“对，这是重点！”真里子竖起食指，像是称赞鹈饲询问这个问题，接着以如同要揪住鹈饲般的气势诉说现状。

“那个，不太对劲，伯父不在家！在这种三更半夜，他肯定没办法去任何地方，很奇怪吧？我好担心。”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麻烦按照顺序说明好吗？”

“那个，我直到刚才都在睡觉，却不知为何醒来，然后……”

她讲得冗长又麻烦，以下是她陈述的重点。

远山真里子在自己卧室睡觉，却忽然醒来。她觉得既然醒来就去上个厕所，离开卧室时，发现春彦书房的门开着。真里子觉得不对劲而看向书房，但房里没人，只有桌上的台灯开着，她立刻莫名觉得不安。春彦个性一板一眼，不会开着电灯或房门没关。察觉异状的她前往卧室看看，然而床上也没人，四处都找不到春彦。

“……我还没找遍宅邸每个角落，所以还不能断言，但伯父该不会出事吧？”

远山真里子以由衷担心的表情诉说不安。

“明白了，总之去卧室与书房看看吧。”

鹈饲自然而然掌握场中主导权，带着朱美与真里子跑上楼。

三人穿过二楼走廊，首先前往卧室。这里是朱美他们白天和咲子夫人秘密讨论计划的卧室。鹈饲敲门做个样子之后开门，卧室中央的巨大双人床没有人影。

“确实完全没人，床也没躺过的痕迹。”鹈饲将手伸进床单与棉被之间，然后摇头。“也感觉不到体温。”

也就是说，至少春彦挖洞之后，没有回到这间寝室上床。那么，身体冰冷的春彦究竟去了哪里？

三人离开卧室，改为前往书房。沿着走廊并排的房门，有一扇是半开的，里头微微透出光线。是春彦的书房。探头一看，里面是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空间。看得见摆在墙边的高书柜、摆在一角的电视与计算机、录像带与DVD的收藏架，却没看见人影。即使如此，窗边的稳重写字桌上，悬臂式台灯无意义地照亮空间。

“方便进去吗？”

“其实不行，伯父不准任何人进入这间书房。但现在无妨吧？毕竟门开着。”真里子说完率先入内。“我也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

鹈饲缓缓踏入室内环视。

“确实很奇怪。门开着、灯开着……”鹈饲笔直走向桌子，指向桌旁。“抽屉也开着。”

三层抽屉的最上层，就这么拉开数公分没关。

“可以看里面吗？”鹈饲如此征询真里子。真里子一副无法压抑好奇心的感觉，反倒是积极催促鹈饲。“快打开吧。”

鹈饲立刻将抽屉完全打开，如同把头伸进去般翻找。

“文具、收据、信、通讯簿、名片、旧钱包——里面有少许零钱。此外……咦，这是什么？”鹈饲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类似珠宝盒的绿色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散乱收藏五、六把钥匙。

“里面是钥匙。”

“种类各有不同耶。”

“似乎如此。”

鹈饲将小盒子放回抽屉，接着专注检视书柜与录像带架。书柜当然存放美术相关的书籍，但也有不少小说。录像带与DVD几乎都是外国电影，从片名就知道大多是悬疑电影。春彦似乎喜欢希区考克的作品，代表作一应俱全。

鹈饲从录像带架移开视线伸直身体，环视房内是否有其他线索。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他的视线。

“咦，这是……”

是女性的肖像画。画中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女性，身穿低胸礼服注视这里。礼服是鲜艳的红色，女性脸蛋似乎隐约泛红。画作右下角看得到善通寺春彦的签名，应该是他的作品。从作品看来，画家的画技或许三流，但画中模特儿的美貌一流。

“好漂亮的女性，是谁啊？”

“天晓得，打扮得好像好莱坞女星。”

“我也第一次看见耶。”真里子以陶醉目光欣赏这幅画。“说不定是前妻。”

真里子出乎意料的这句话，引发鹈饲的兴趣。

“前妻？在下第一次听说。老爷和咲子夫人是再婚？”

“好像是，但我也没听说详情。伯父与咲子小姐似乎都不太想提这件事，所以我也不太能聊这个话题，毕竟挖别人的往事不太好。”

“原来如此，在下认为这是明智的判断。那么，大致明白书房的状况了。确实会令人觉得老爷凭空消失。”

鹈饲像是调查结束般转身，朱美不得已跟着踏出脚步，却忽然感觉脚底踩到粗糙的东西而停步。

“哎呀，什么东西？”她立刻蹲下来确认踩到什么异物。铺在地面的褐色地毯，黏着湿润的泥土。而且仔细一看，不只是这里，地毯上好几个地方都有湿泥土。“怎么回事？”

鹈饲以手指挖起泥土审视，接着忽然以夸张动作起身，装模作样注视自己的脚。

“啊，这下惨了。朱美小姐，这不是别的，正是我和你鞋子上的泥土。糟糕，我们弄脏老爷的书房了！”

“咦……这……”这怎么可能？朱美原本想这么说。

“不，肯定没错！”但鹈饲在她开口前断言。“这是我们从外面带进来的泥土，和老爷完全无关！”

是是是，我知道了……朱美不再说话。鹈饲郑重向真里子道歉。“非常抱歉，等等我们会清理干净，请见谅。”

“向我道歉，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就是了。不提这个，先找伯父吧。我想他不会在这种时间外出，肯定在宅邸某处，说不定是在哪里心脏麻痹动不了。我们三人分头找，肯定找得到。”

“不，这可不行。”鹈饲以坚决语气回应。“应该三人一起找。”

不像帮佣的这种语气，使得真里子的表情瞬间浮现“为什么？”的疑惑阴影。鹈饲连忙像是掩饰般说下去。

“没有啦，换句话说，那个，毕竟夜深了，必须考虑外人可能潜入宅邸，在下觉得尽量不要落单比较好。”

真里子像是咀嚼鹈饲这番话般低头片刻，接着说声“说得也是”，抬头轻拍鹈饲肩膀。“你挺可靠耶，比起司机更像保镖。”

“这样啊，毕竟在下做过类似的工作。”

“好，那就三人一起走吧！”

“在这之前……”鹈饲缓缓取出手机，向真里子确认。“在下方便联络夫人吗？毕竟现在是老爷失踪的紧急状况。”

“啊，说得也是。我不在意。知不知道号码？”

“知道，在下问过。”

鹈饲说完稍微远离真里子，立刻打手机给咲子夫人。

“……”

“怎么样？”朱美轻声询问。

“不行。”鹈饲摇头回应，将手机收回口袋。“对方关机。毕竟是这个时间，大概在睡觉吧。”

《电影导演彩子》（流平·樱）

01

“不过，下得真大呢。”

十乘寺樱眺望窗外低语。她说的当然是雪。

流平他们泡汤回来之后，雪似乎下得更大，已经不是缓缓飘雪的抒情光景，是雪块从夜空咻咻落下般的感觉。依照气象预报，山区积雪达四十公分。不提这个……

“不过，喝得真多呢。”

流平眺望桌面低语。他说的当然是酒。

泡汤返家之后，不知不觉办起酒宴，水树彩子展现她的酒国英豪天分。她手上的饮料一开始是啤酒，再来是加水威士忌、加热水的烧酒、温日本酒以及冰日本酒。经过眼花缭乱的变迁之后，于凌晨零点左右再度回到啤酒。桌上摆着空罐、空瓶、宝特瓶与纸盒等等，完全是“可回收垃圾收集日”的模样。流平对彩子的酒量哑口无言，但樱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在流平耳际低语。“大家都称呼彩子小姐是酒宴女星。”

“啊？主演女星？”（注1：日文“酒宴”和“主演”音同。）

“意思是在酒宴饰演主角的女星。”

“啊，酒宴女星是吧，确实如此。”

流平认同这种说法。但喝醉的彩子立刻摇头。

“以为我是普通女星就大错特错了。我和随处可见的女星不一样。”

到头来，女星并不是随处可见，所以无从比较，但流平也大致明白，水树彩子不是普通的女星。“不过，您和其他女星有什么不一样？”

彩子随即微微给了流平一个白眼，右手紧握那台八毫米摄影机“中谷SV8”，大胆说出这句话：“其实，我不是女星。”

“……”果然如此，就觉得有问题。像是她的讲话方式、个性，以及这种酒国英豪的模样。“换句话说您是男性，所以不是女星，是男星。”

“不对……！”彩子挥动右手。

“咿！”中谷SV8从流平鼻尖数公分处咻一声经过，流平额头流下冷汗。“哈、哈哈、哈哈，彩子小姐，我是开玩笑的。那么，既然彩子小姐不是女星，那您的身份是？”

“嗯，我的另一个身份就是……”彩子迅速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红色扩音器，打开房间一角的折叠椅，坐在上面悠然跷起二郎腿。女导演坐在导演椅，双手各自拿着八毫米摄影机与扩音器的构图立刻完成。“我是导演，电影导演水树彩子。预备……开麦拉！ACTION……！怎么样？这就是我原本的样貌。”

“电影导演，水树……咦咦！”

流平的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资历，终于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回想起来，他听到“水树彩子”这个名字的瞬间，就觉得似曾相识。

“我想起来了。电影导演水树彩子，就是那部传说中的恐怖片《电影导演彩子》登场的女导演吧？”

“哇，请问那部《电影导演彩子》是怎样的电影？”

“樱小姐不知道也在所难免。《电影导演彩子》是距今十年前造成话题的电影。虽然这么说，却不是大型制片商拍摄的大银幕作品，是由当时奥床市立大学的电影研究会制作的，也就是学生电影。既然是学生电影，肯定是低预算的业余作品，但这部电影很具争议而闻名，在当时各大学的电影社团之间卷起一阵风潮。这部电影的主角是电影导演，名字叫做“水树彩子”。”

“一点都没错。“水树彩子”是电影主角的名字，同时也是饰演这名主角的女星名字，更是实际执导这部电影的导演名字，也就是我。”

“原、原来是这样！”流平对面前挺胸的“活传说”叩拜致意。“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不过，比起关于电影的传说，樱似乎对电影剧情本身更感兴趣。

“这部电影是怎样的内容？”

“老实说，我没看过那部电影，不过听学长姐的描述，是相当吓人的恐怖电影。剧情大概是“想在某间古老宅邸拍摄恐怖电影的女导演，面对延宕的进度与人际关系的摩擦逐渐疯狂，终于逐一杀害剧组人员”这样。”

“天啊，好恐怖！”樱露出害怕的表情，接着忽然提出犀利的指摘。“不过，这不就是《鬼店（The Shining）》的剧情吗？”

“咦，《鬼店》？啊啊，那部《鬼店》是吧，说得也是。嗯，这是《鬼店》的电影导演版本，大致一样。”

“户村大人，恕我冒昧。”樱战战兢兢提出禁忌的问题。“户村大人就读大学电影系，却没察觉这件事？”

“抱、抱歉，我还没察觉就辍学了，哈哈哈……”流平硬是编出借口，搔了搔脑袋。“总之，用这么大胆的方式翻版，反而难以察觉。对吧，彩子小姐……咦，彩子小姐不在？”

回神一看，导演椅没人。

但彩子很快就拿着一卷录像带回来，一边将录像带塞给流平，一边指着客厅角落的电视。

“给我放！现在立刻给我放，实际看过就知道是不是《鬼店》的翻版。没看过就做这种不负责任的批评，我坚决不会接受！”

就这样，深夜的酒宴紧急改为电影上映会，时钟刚好走到凌晨一点。

02

电影从黑底白字的“电影导演彩子”六个字开始。

《电影导演彩子》的前半，主要以某大学的电影研究会为舞台。喜欢电影的学生们不分昼夜聚集于此，反复进行“高达的不合理性”或“塔可夫斯基沉默的影像美”或“维斯康蒂眼中的毁灭美学”这种乍看高级却莫名空洞的电影讨论。社员大多对此不抱任何疑问。每天周而复始畅谈这种如同春阳的传统电影议题，镜头严谨记录电影研究会的日常生活，甚至达到嗜虐的程度。

某天，四、五名电影青年照例要讨论“新浪潮”议题的时候，其中一名社员忽然起身。她是令人惊艳的美女。美女如同咆哮的野兽般提出要求。

“电影不是这种东西！你们这种只想炫耀电影知识的研究者，已无用处可言！”

这名热情美女，正是这部电影的主角“水树彩子”。她发出更诡异的气焰宣布。

“接下来只需实践。你们听好了，我要拍一部最好看的电影，给我看清楚吧！”

就这样，水树彩子强烈批判至今的电影研究会，同时宣布将以自己为中心主导拍片。到这里是《电影导演彩子》的开场，也就是电影导演水树彩子的诞生篇。

“刚开始一点都没有恐怖气息，感觉像是青春校园电影。”

“总之别急，接下来会开始恐怖。”

“彩子小姐从这时候就好帅气！”

中间是水树彩子的受难篇。电影舞台一下子转移到西式宅邸，这里是一栋如同早期环球电影的古老宅邸，屋主是知名画家。水树彩子与同伴们以拍摄恐怖电影为由，造访这座宅邸。接下来是拍片的每一天。水树彩子自己拿着扩音器，将热情投注在拍片。她指导演员的演技、朝摄影师提出要求、派工作人员奔走。但是导演越热中，演员与剧组人员的不满声浪越强。尤其男性剧组人员非常抗拒接受女导演的指示，水树彩子的领导能力逐渐下降，和摄影指导之间的对立尤其严重，拍片进度逐渐延宕。水树彩子想维持导演的威严，对摄影指导的要求逐渐严苛，像是“类似希区考克的主观运镜”或“安哲罗普洛斯风格的长拍”或“当代美国电影形式的手提摄影机”这种陌生字词交相出现，有效呈现她和摄影指导之间的对立。

“拍片现场经常出现这种状况吧？”

“没错，这也是我基于实际体验写成的剧本。”

“好古老的宅邸耶……是哪位的宅邸？”

再来是后段的杀戮篇。摄影指导终于罢工，拍片进度完全停摆。预算用尽，进度乱七八糟，剧组人员的士气只减不增。被逼到极限的水树彩子终于开始疯狂。拍片的最后一夜，她成为“电影导演彩子”，进行最单纯明快的恐怖电影拍摄程序，这是不需要演员与摄影师的崭新拍摄手法，也就是自己拿着摄影机连续杀人。《电影导演彩子》是一部接连杀害同伴们，将过程全部拍摄下来的电影。镜头当然没拍到她，但是激烈的呼吸声，真实呈现她内心的疯狂。

“咦？刚才好像听到一个怪声音。”

“我也有听到。”

“唔，是吗？我没察觉。”

电影终于进入高潮。最后的场面，是“电影导演彩子”和最大敌人——摄影指导的对决。历经喘不过气的攻防，她以摄影机殴打摄影指导致死。血花飞溅在镜头，影像令人不忍正视。然而，在观众以为一切杀戮都结束的时候……

“好，卡！OK！”

忽然响起电影导演水树彩子的声音。镜头移向声音的方向，水树彩子悠然坐在导演椅。她面不改色将红色扩音器拿到嘴边。

“好，各位辛苦了！”

她如此出言慰劳。接着，刚才被打死的摄影指导以及被刺死的演员们，纷纷表达着不满各自起身。

“真是的，说什么要在今晚拍完……”

“还想说究竟该怎么办……”

“居然像是当代美国电影一样，使用手提摄影机……”

“用这种类似希区考克的主观运镜……”

“模仿安哲罗普洛斯风格一镜到底……”

摄影指导以毛巾擦拭额头上的血浆，一副舒坦的样子。“哎，毕竟导演的命令绝对要服从。”

水树彩子满脸洒脱的笑容，影射拍片工作平安结束，画面一角也在同一时间打上“电影导演彩子·完”的文字。

03

“……”好想拿东西砸向画面上“完”这个字。但流平压抑冲动，好不容易维持镇静，并且还是只能对眼前的水树彩子本人这么说：“这确实是一部争议作品。”

彩子大概是察觉自己的作品不太被接受，她轻咳一声，为自己的作品辩护。

“我姑且解说一下。总归来说，这部作品是描写拍片时的后台，也就是所谓的幕后电影。到了拍片最后一天晚上，依然没拍到高潮的杀戮场景，美女导演灵机一动，以手持摄影机一镜到底拍出这个场景，促使全剧杀青。就是这样的青春成功剧。”

青春成功剧？流平没听过这种说法。

“这不是恐怖电影？”

“如你所见，《电影导演彩子》不是恐怖电影，是女导演想拍恐怖片而陷入苦战的故事。彩子的发音等同“psycho”，有人擅自联想成希区考克的作品《惊魂记》，误以为是精神病患犯罪的剧情。不对，其实看过这部作品的家伙大多如此误解，不过错的人是那些误解的家伙，我处于公平的立场。”

电影导演水树彩子，挺胸主张自己作品的正当性。实际上，这部电影确实达到欺骗观众的目的，但这样的结尾令人不敢苟同。

“樱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流平问完，樱揉着惺忪的眼睛回应。

“我只在看到彩子小姐不是杀人凶手时松了口气。”这样的评语明显反映她的人品。接着她微微打了一个呵欠。“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时钟显示现在刚过凌晨两点，看来电影片长约一小时。流平以前经常和朋友嬉闹到这个时间（水树彩子肯定也一样，因为她是电影导演），但身为千金大小姐的十乘寺樱，或许没什么熬夜的经验，她的眼皮像是即将打烊的商店铁卷门。

彩子从录放机取出录像带，开朗地为深夜的宴会总结。

“好，那今晚就此散会吧！”

挖出的往事（鹈饲·朱美）

01

鹈饲、朱美加上真里子三人，走遍宅邸的每个房间寻找春彦，但春彦的身影不在屋内任何地方。最后寻找的地方是饭厅，确认那里没人之后，宅邸里已无其他地方能找。现在时间超过凌晨两点半。

“看来，宅邸里只有我们三人。”真里子拉一张饭厅椅子坐下。“你们也坐吧，站着会累。”

鹈饲与朱美像是得救般，坐在身旁的椅子。

“但我还是无法相信。伯父难道在这种大雪的深夜独自外出？这是自杀行为。”

“假设是这样，您心里有底吗？”

鹈饲问完，真里子以得意表情点头。

“嗯，有底。这件事要保密，其实伯父没有绘画天分，只依赖父亲的遗产生活，他自己肯定也清楚这件事，内心想必很难受吧，会变得厌恶一切。”

“那个，真里子小姐……”鹈饲以困惑表情纠正她的误解。“这是关于“自杀”的推测吧？在下想请教的是关于“外出地点”的推测。”

“啊，原来是这方面。唔……这我心里就没有底了。虽说外出，但现在这么晚，我没办法想象。该不会是被某人掳走？”

“绑架？不，很难想象是这种状况。要抓一个成年人逃走，无论如何都要开车，但是今晚因为大雪，附近的道路全部中断。”

确实如鹈饲所说，今晚是最不适合绑架的夜晚。

“反过来说，就是伯父在宅邸周遭？”

“恐怕如此。”鹈饲说完立刻起身。“事到如今，果然只能到宅邸外面找了。话说回来，真里子小姐，在下想请教一件无关的事情。”

“嗯？”

“真里子小姐，您白天倒车入库失败的时候，说过“又失败了”这句话。也就是说，您之前也有过倒车入库失败，车子撞到其他东西的经验？”

“嗯，就是这样。所以怎么了？”

“车库旁边有一座葫芦池，池畔摆了一个尿尿小童，请问真里子小姐之前是否开车撞过那个尿尿小童？”

“啊？”真里子刚开始呆呆张开嘴，像是听不懂这个问题，接着露出心情很差的样子。“我说啊，你在瞧不起我吗？就算葫芦池就在车库旁边，为什么倒车入库会撞到葫芦池畔的尿尿小童？所以是怎样？你的意思是我倒车入库的技术太烂，甚至差点不小心把车子开到池子里？我再怎么样也没发生过这种事……不对，发生过！”

“发生过？”鹈饲探出上半身。

“有有有，我都忘了。这么说来，我只有一次差点把车子开进葫芦池。啊……当时我慌张得不得了！但我要为了自己的名誉声明一下，那不是倒车入库失败，是我练习窄巷过弯的时候，不小心把煞车踩成油门。”

“原来如此，这是任何人都会犯的错。”鹈饲浮现满脸笑容继续询问。“那么，当时是否用力撞上尿尿小童？”

“总之，如果对方不是摆饰，我现在或许在蹲苦牢吧。”

“那太好了。所以，当时尿尿小童怎么样？被撞倒吗？”

“不，没倒，只有侧移一公尺左右。我是从侧面撞上去，就这么推了一段。”

“侧移一公尺！”鹈饲的音量变大。“那么，真里子小姐撞到之后，有搬回原来的位置吗？”

“不，就这么扔着。毕竟我力气小搬不动，何况那尊尿尿小童就只是摆在那里，稍微偏移也不成问题。”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话说您提到尿尿小童侧移，请问是往尿尿小童的右边还是左边？”

“左边。”

“您的左眼是哪一边？”

“这边。”真里子确实指着左眼。“这是什么仪式吗？”

“是避免虚耗劳力的仪式。”鹈饲随口说完，维持平稳的语气说下去。“我打算和朱美小姐一起到外面看看。不不不，您不用出来，不然您感冒会是我们的责任。寻找老爷的工作请交给我们。那么，请真里子小姐回自己房间吧。”

“……”真里子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还是说声“这样啊”起身离席。

鹈饲与朱美两人深深行礼目送真里子。她的身影一离开饭厅，两人就转头相视，大幅点头。

“这次肯定没错。”

“再挖一次吧。”

02

鹈饲与朱美再度来到屋外，时间将近凌晨三点。夜幕依然深沉，积雪继续增加，两人刚才留下的脚印，也被持续降下的雪覆盖得干干净净。两人在雪地留下新脚印，穿过庭园来到车库旁边的葫芦池，走向池畔的尿尿小童。

“尿尿小童往左偏移一公尺，也就是说，正确位置是右边一公尺处……好，就是这里，这次肯定没错，果然有某种东西沉眠于这里的地底，只是还没挖出来！”

鹈饲早早露出胜利的笑容。“呼呼，善通寺春彦，你太大意了。这真的就是所谓的自掘坟墓。”

“是是是……”朱美冷静地将侦探装模作样的台词当成耳边风，将铲子递给他。

“想讲得妙语如珠自得其乐，等你挖完洞再说。”

“嗯，交给我吧。”

鹈饲握住铲子猛然挖起土。这次也是由鹈饲负责挖洞，朱美负责单手拿着手电筒警戒。但是默默站着无法承受寒意，所以朱美刻意寻找话题。不久，她回想起一个遗忘至今的疑问。

“这么说来，留在春彦书房的泥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那是我们鞋子的泥土掉在地毯上，但不是那样。因为就算鞋子沾到泥土也没那么多。”

“非常正确。”鹈饲丝毫没有中断挖洞动作，只以言语回答她。“那确实不是鞋子上的泥土。那么除了鞋子，还有什么东西可能沾上泥土？”

“啊，难道是……铲子！是铲子上的泥土吧？”

“就是这么回事。换句话说，春彦在这里挖完洞之后，就这么拿着沾泥的铲子回到宅邸，直接冲进书房。泥水在当时从铲子前端滴落在地毯。春彦不在意这种事，跑到桌旁打开台灯，大概是从抽屉取出某种东西，然后再度离开书房。”

“你说他离开……难道还拿着铲子？”

“说来奇怪，但只能这么认定。因为书房没有铲子。”

“也就是说，春彦就这么拿着铲子跑到某个地方？这样不合常理。”

“春彦的行动确实异常，不晓得是陷入混乱、不知所措，还是没有节制……总之小心为妙。”

他的语气忽然增加某种和至今不同的严肃感觉。

“因为没人保证杀人魔不会拿着铲子从暗处冲出来。”

“讨厌……”

“或许某处已经有人遇害。”

“别吓我啦……”

“单手拿着铲子，持续杀戮的精神病患……”

“就叫你别吓我了……”

“头盖骨被劈成两半，全身是血的尸体……”

“不要啦……”

“喷出的鲜血、飞溅的内脏……”

“够了没啊！”朱美抢过鹈饲的铲子，将这个没神经的侦探推进洞里。

“你吓我是想做什么？”

“抱歉，只是想知道你会吓到什么程度。”

“……”

把他埋起来吧？反正刚好有个洞。不，还是算了。在确认洞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之前，得让他继续努力。朱美将铲子扔回给侦探。

“别想这种无聊的事情，快给我挖。”

“是是是……”

鹈饲嘴里嘀咕抱怨，却还是再度挥动铲子。结实的土壤将铲子前端弹开，作业意外面临难关，但是洞依然越挖越深，两人之间的紧张感也随之增加。朱美不知何时甚至感受不到寒冷，鹈饲还热到脱掉上衣。洞的深度超过五十公分时，两人变得不发一语。最后，铲子前端敲到土里某个东西的瞬间，鹈饲放声欢呼，朱美轻声尖叫。“那么，来见证吧。”

鹈饲像是当成最后一铲，将铲子深深插入土中，再朝握柄使力。铲子前端以杠杆原理挖掉一大块土，随即在黑土之中，有个陌生的物体从土里滚出来。朱美甚至忘记眨眼，专注直视这幅光景。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是弄脏成褐色的头盖骨。

朱美尖叫之前先转过身去，以双手捣住自己的双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毫无后顾之忧放声惨叫。

另一方面，鹈饲别说害怕，甚至像是看好戏般，变得比平常更加饶舌。

“看吧，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哎，我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我看看，只有头盖骨埋在这里？啊，看来还有其他骨头。颈骨、锁骨、肩胛骨、肋骨。要是挖的范围广一点，肯定挖得出一具完整的白骨。咦，这具尸体不只是埋在这里而已。”

“什么意思？”朱美背对着他询问。

“来，你看看。”

“什么事？”

朱美不由得转身一看，鹈饲忽然将头盖骨递到她面前。

“看，头盖骨前方有裂痕吧？”

鹈饲悠哉开始讲解，朱美连站都站不住了。

“不行，我受不了。”晕眩、头痛、呕吐感、食欲不振又胃痛，如今她完全是病人。“居然来到这种地方看到白骨，我想都没想过。”

“那你别看，听我说明就好。听好了，这个头盖骨的裂痕不是自然产生，可以推测这名死者生前是头部遭受重击丧命，而且尸体被某人埋在这里。也就是说，这是杀人弃尸命案。”

“既然这样，杀人埋尸的是谁？”

“当然是善通寺春彦。”

“那么，埋在这里的是谁？”

鹈饲不知为何沉默不语。朱美不禁感到不安而转身。

“等、等一下，怎么回事？别忽然不讲话啦……”

鹈饲就这么保持沉默注视黑暗，接着忽然朝黑暗开口。

“谁在那里？”

03

注意看黑暗的另一边，看得到一棵桃树，是数小时前朱美偷看春彦挖洞时，用来藏身的桃树。如今同样有个人影躲在同样的桃树后方，偷看这边在挖洞。是谁？朱美脑中率先浮现的，是手持铲子的善通寺春彦。

鹈饲大概也感觉到危险，以双手紧握铲子再度询问。“我知道你在那里！”

这道人影随即像是慑于气势，从桃树后方跑出来。

“是、是我啦，是我是我！我不是可疑人物，看清楚啦……”

就算对方要求看清楚，这里也阴暗得看不清楚，即使如此，听腔调也可以立刻知道对方是谁。是远山真里子。她走到还有三公尺的距离就不再靠近，大概是在警戒。鹈饲以冰冷声音询问。

“你至今一直在那里看吧？”

“看、看了。不、不对，我没看见。虽然在看却没看见。既然没看见就等于没在看，换句话说就是我没看。对吧？”

鹈饲在朱美身旁佩服低语。

“有道理！”

“是这个问题吗？”朱美歪过脑袋。“她跟踪我们吧？”

“似乎如此。”鹈饲再度面向真里子。“换句话说，你看了。”

“所以要杀我灭口吗？我不要啦，我还不想死……”

“我们不会杀你。”

“所以要侵犯我吗？我不要啦，我还没“那个”……”鹈饲再度低语。

“还没“哪个”？”

“事到如今，这种事都不重要吧？”总之，朱美拼命将离题的话题拉回来。“不提这个，你到底要怎么做？事情演变成这样，没办法编借口掩饰。”

“确实是时候了。”鹈饲说着面向真里子。“看来说出真相的时机到了。真里子小姐，其实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接着，鹈饲露出像是房仲推荐珍藏好屋时的笑容，招手要她来到埋着白骨尸体的洞。“请来这里。来吧，来吧，不用客气。”

“什、什么东西？是好东西吗？”

“我不晓得算不算好东西……你听过德川家的埋藏金吧？”

“真的有吗？”远山真里子飞奔过来，抓着洞缘窥视内部。

“咿呀啊啊啊啊啊——”刺耳惨叫声回荡在下雪的夜空。

04

鹈饲与朱美合力将昏迷的真里子抬回宅邸。现在时间是三点半。让真里子躺在客厅沙发，喂她含一口白兰地之后，她失去血色的脸颊总算红润，看来不久就会清醒。

“清醒之后，得向她表露我们的身份。放心，反正没两样。我们在庭园发现离奇死亡的尸体，警方迟早会来，我们将会接受侦讯，到时候终究得说出真实身份，这个情报也会传入春彦与真里子耳中。对吧？”

“也对。但姑且征求委托人同意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鹈饲立刻打开手机。“但我要怎么说？如果我告知“我在府上庭院发现白骨尸体”，咲子夫人或许会在电话另一头昏倒……”

不晓得是幸或不幸，鹈饲的担忧是白费力气，因为他的手机联络不上咲子夫人。鹈饲放弃在这个时间点联络。“果然关机，看来天亮才接得通。”

“要报警吗？”

“唔，慢着慢着，她好像醒了。”

如同等待鹈饲说完这句话，真里子发出“唔……”的小小呻吟醒来。她就这么维持恍神表情，在沙发坐起上半身。然而，当她视线捕捉到鹈饲与朱美的瞬间，就将双眼睁得好大。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来这个家做什么？”

“请别激动，我会说出真相，请冷静听我说。”鹈饲仔细发音，区隔每个字词。“我们是，侦探事务所的人，不是可疑人物。”

“是侦探？”

“是的。”

“不是宝藏猎人？”

“不是，是侦探。”

“那么，德川家的埋藏金……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不，或许有，但不在这里。”

“原来如此，是侦探啊，我明白了。”真里子像是理解一切般点头。“那么，委托人是春彦伯父吧？”

侦探眉头微微一颤。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本来就是这样吧？说到侦探，就是外遇调查，既然是咲子小姐外遇，雇用侦探的当然是伯父。唔……不过好奇怪，既然你们要调查咲子小姐的外遇，那你们可以待在这种地方吗？咲子小姐不是去市区了吗？”

“很遗憾，委托人不是春彦先生。”

“这样啊，除此之外就是……咲子小姐吧！”真里子暂时语塞。“为什么咲子小姐要雇用侦探？”

“总之，这方面请之后询问她本人。”

鹈饲适度打马虎眼。

“不提这个，真里子小姐。”朱美代为询问。“你为什么断定咲子小姐外遇？只是直觉？”

“不是直觉，我亲眼看到。”

“看到什么？”

“咲子小姐和年轻男性进旅馆。”

“天啊！”朱美不由得捣嘴。下午窃听时，已经知道真里子怀疑咲子夫人外遇，不过老实说，朱美认定应该是真里子擅自推测。何况那位形象贤淑的咲子夫人居然和年轻男性有染，这种光景实在难以想象。

“会不会是看错？”鹈饲也半信半疑地询问。

“不，没看错。我不是只在瞬间看见一眼。我想想，记得大约是两个月前吧，我造访公司的途中，顺便到奥床银座商店街闲晃，发现有个熟悉的女性走在前面，我察觉是咲子小姐之后想叫她，但咲子小姐身旁有个男的，我看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只是并肩走路，为什么看起来不对劲？他们手挽着手？”

“不，没有挽手。唔……为什么呢……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男的肩上背着运动背包，但另一只手提着咲子小姐的包包。”

“真的是咲子夫人的包包？”

“那当然，男生一般不会提凯莉包吧？他是帮咲子小姐提包包。怎么样，很可疑吧？”

“原来如此，确实可疑。所以你觉得不对劲就跟踪两人？”

“没错，这样好像侦探，紧张又刺激。”

“然后，两人就这么进旅馆？”

“没错，而且当然是那种宾馆。”

“但你没看到他们出来吧？”

“那当然，我可没这么闲。”

“男性有什么特征？”

“不晓得，我只看到背影，但那个年轻男性身穿黑色大衣戴帽子，体格中等。这么说来，还真的没什么像样的特征。”

“头发是不是金色的？”

“不晓得，他头发扎进帽子里，所以看不到。金发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鹈饲含糊带过，真里子随即发出不满的声音。

“‘没什么’是怎样？你没讲真话吧？好奸诈。”

“啊啊，好啦好啦，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不过在这之前……”鹈饲说着打开手机，将手指放在按键上。“先等我解决一个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要报警。可以吧？”

“咦！要叫警察来这里？慢着，可是……”

“你也看见埋在那个庭院的白骨吧？既然发现那具尸体，这件事只能交给警方处理，这是市民的义务。”

“唔……毕竟春彦伯父也下落不明……”真里子不甘愿地答应了。“没办法了。”

05

鹈饲征得远山真里子的同意之后，立刻操作手机。

“打一一〇？”朱美如此询问。

“不，我直接打砂川警部的手机试试。”

“他说不定不会接。”

“他讨厌我到这种程度？”鹈饲稍微皱眉，将手机拿到耳际。数秒后。“啊，是砂川警部吗？我是鹈饲……”但鹈饲一自报姓名，电话就被挂断。“……啧。”

“他姑且接了。”

“但他立刻挂掉。”鹈饲重拨号码，再度挑战联络砂川警部。“喂，砂川警部？忽然挂我电话太过分了吧？”

似乎接通了。朱美轻轻将耳朵凑到他的手机旁边。

“嗨，抱歉，我还以为是恶作剧电话。”

世间有些男性，一讲起电话会忽然拉高声音，砂川警部似乎也是这一型，他的声音甚至清楚传入朱美耳中。

“所以有什么事？这边今晚特别忙，很多重要案件要处理，警方忙得不可开交，我也得熬夜。如果你的事情不重要，希望可以晚点再说。”

“这样啊。”鹈饲思考片刻。“那就晚点再说吧，我之后再打电话。反正并不是这两天发生的命案……那就这样了。”

“等一下！”电话另一头变得更大声。“你刚才说什么？命案？”

“嗯，是的，不过尸体已经化为白骨，并不是分秒必争的状况。”

“什么？白骨？”警部的音调稍微变化。“那就如你所说，不是这两天发生的命案了。嗯，那么案发现场在乌贼川市哪里？”

“其实不是在乌贼川市，是猪鹿村。”

“猪鹿村啊……”

“是的，猪鹿村姑且是乌贼川警局的管辖范围吧？”

“对，确实是我们要处理的案件。但既然命案现场在猪鹿村，很遗憾，这边也没办法立刻赶过去，这场大雪导致猪鹿村各处道路停止通行，连警车都不能走。总之，天亮应该会正式开始除雪，警方之后就会过去。话说回来，地点是在猪鹿村的哪里？讲详细一点吧。”

“地址是猪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

“嗯嗯，猪鹿村的大字山田三三九……唔，这个住址，难道，该不会！”

“喔，不愧是警部先生。是的，发现白骨尸体的地点，是那个知名的善通寺家宅邸。吓一跳吗？”

“你说什么？这件事要早说啊！”砂川警部像是忽然被引发兴趣，在电话另一头提高音量。“好，明白了，我现在立刻赶过去，你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等我们抵达现场，明白了吧？”

“慢着，就算你说要赶过来也不可能吧……啊。”鹈饲忽然停止说下去，心有不甘地看着手机。“挂断了，真是急性子。”

“他现在大概已经上警车了吧。”两人旁边的真里子，佩服地瞪大双眼。

“好厉害，你们真的是侦探耶，居然和乌贼川警局的警部先生是朋友。”

“别这么说，我们交情不到朋友的程度。”鹈饲述说着就旁人看来很谦虚的事实。

“不过，警部先生的样子有点怪。明明不太关切白骨尸体，我一提到善通寺家，态度就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吧，善通寺家是这个地方的名人，要是出事，警方也会紧张。”

“是的，这我明白。不过，只有这样吗？”

“意思是还有其他隐情？”朱美问完，侦探露出不上不下的纳闷表情。

“不，还不能断言，但总觉得怪怪的，似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其他事件，或者该说是我们不知道的案件。”

鹈饲维持含混不清的表情，操作手机寻找另一个号码。

“这次要打给谁？”

“我姑且打给流平看看。”

“这个时间打给他？现在是凌晨四点，他肯定在睡觉吧？”

“不抱期待试试看。”鹈饲把手机放在耳边片刻，接着不悦咂嘴合上手机。“他没关机，但是没接电话。”

“就算联络得上也没用吧？雪这么大，他又不可能前来支持。”

“嗯，说得也是。”鹈饲点头回应，像是听朱美说完才察觉这件事。“联络流平确实没意义，反倒是浪费电。”

他轻声说完，将手机收回胸前口袋。

“那么，真里子小姐，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想问什么尽管问……咦？”

侦探转身一看，远山真里子躺在沙发呼呼大睡。

“睡着了。”

“大概是白兰地现在才生效吧。”

沾泥的尸体（流平·樱）

01

流平换上运动服代替睡衣，在凌晨两点十分上床。软绵绵的床舒适到无法言喻，看来肯定可以熟睡到天亮。流平抱着这个想法入睡，却在天还没亮时忽然因为敲门声醒来。看向时钟，再过几分钟是凌晨四点，这种时间是谁在敲门？不对，无须思考是谁，现在这间屋子除了他只有两人，所以肯定是两人之一。会是谁？“谁都好！”

无论对方是十乘寺樱或水树彩子，只要是美女深夜造访都非常欢迎。流平跳下床用力打开门。

“嗨，所以是樱小姐啊！”

门后是十乘寺樱。她身穿厚上衣按着胸前，站在冰冷的走廊，表情像是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迷路。流平不禁担心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是的，我有点在意一件事。”樱大胆地拉住流平手臂。“总之，请跟我走。”

“咦，咦？跟你走？究竟要去哪里？”

“这里！”樱拉着流平，从走廊到阶梯不断前进。“我刚才醒来，觉得胸口闷闷的，肯定是还不习惯喝酒。所以我离开房间，下楼到厨房喝杯水，前往露台想吸点新鲜的空气……就是这里。”

两人在樱说明时抵达木板露台。樱穿上凉鞋走到露台，不明就里的流平也跟着出去。樱踩踏积雪抵达露台边缘，说声“请看对面的别墅”指着斜下方。

“唔，权藤的别墅怎么了？”三角屋顶的山庄，乍看之下没有异常之处。虽然室内在这种时间亮灯挺令人在意，这边也没立场计较别人熬夜。然而……

“咦！那扇窗户怎么回事？”

最后，流平的视线固定在一扇窗户。这扇窗户位于一楼，内部透出明亮的灯光。窗帘半开，可惜从这里看不见室内状况，但这扇窗户有个明显突兀之处。

窗户玻璃破了一个大洞。

下大雪的这天晚上，那扇破掉的窗户，应该会令屋内的人冷到受不了，却就这么扔着没人理会。

“好奇怪，难道没人？”

“可是，屋内的灯开着。”

“说得也是。既然有人，就不可能扔着那扇窗户不管。”

“我也这么认为。难道是出事吗？”

如果发生某件事，应该和权藤源次郎有关。流平回想起他在露天温泉的样子，很像是容易卷入纷争的类型。他是富豪，也有可能遇到小偷或强盗。

“两位，怎么了，在这种时候到露台幽会？”

水树彩子身穿运动服加棉袍下楼，大概是听到声音吧。流平大略说明状况之后，水树彩子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应该不是歹徒硬闯行抢，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没办法扔着不管。好，我去看看。”

“哇，彩子小姐，请等一下，您这样太勇敢了，还是等到天亮吧？”

“还讲得这么悠闲，权藤源次郎可能在窗子另一边重伤奄奄一息啊？”

“我明白这种可能性，但小偷或强盗或许还在那扇窗子的另一边找值钱的物品，您这样很危险。”

“那你也来吧，两人一起去就安全。”

“这样的话，樱小姐会一个人留在这里。”

“明白了。”水树彩子说出单纯明快的结论。“那三人一起去吧。”

02

流平、樱、彩子三人各自拿着手电筒与顺手的武器，前往权藤源次郎的别墅。顺带一提，流平的武器是庭院的铲子、樱的武器是扫把、彩子的武器是“中谷SV8”——不对，是空酒瓶。不知道隐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应该会认为这三人才是要袭击富豪别墅的可疑集团，幸好现在是下雪的深夜，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其他人影，“可疑集团”顺利抵达目的地。

三人踩雪穿过外门，靠近三角屋顶的建筑物。虽然完全是非法入侵，却没有内疚的感觉。他们无视于玄关大门，绕到建筑物后方，来到问题所在的破玻璃窗。周边散落无数玻璃碎片，玻璃是毛玻璃，但破掉的空间意外地大，足以让一颗足球通过。三人相互使个眼神，数三秒之后一起看向室内。

“呀啊啊啊啊啊！”樱立刻发出撕裂丝绢般的惨叫声。

彩子不敢置信般睁大双眼，流平也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们从破碎窗户外侧看见的光景，是一名全身是血倒地不动的男性。

“权藤源次郎死了……”流平慌张断定，相对的，彩子始终保持冷静。

“不，或许还有呼吸。我们上！”

三人再度绕回玄关。门没上锁，转动门把就轻松开启。三人进入屋内，冲进权藤源次郎所在的房间。这里是他的卧室，只有床、小桌子与衣柜等简单装潢。地面是木质地板，男性倒在正中央区域。彩子无视于伫立不动的流平与樱，勇敢走到男性身旁拉起他的手。彩子做出把脉动作之后，悲伤地看着下方缓缓摇头。

“还是不行，他死了。”

“这、这下不妙了。”流平看向尸体头部，破裂的额头流出大量鲜血。

“别慌张，先报警。你有带手机过来吗？”

流平摇头回应。他没想到会遭遇这种场面，所以手机就这么放在枕边。不过场中三人都一样，没带着本应随身携带的手机。

“如果要打电话，玄关旁边就有家用电话。”樱这么说。

“那就用那个吧，我来打。”水树彩子自愿负责报警。“我之前就一直想打一次一一〇。”

彩子说出意外悠哉的这句话之后离开卧室，如今卧室只有流平与樱。樱像是抓住这个机会，走到流平身旁诉说不安。

“户村大人，难道这位先生是被某人杀害？”

“嗯，应该是这样吧。”流平蹲在遇害者身旁，仔细观察尸体。“就我看来，头部的伤是致命伤，但不是跌倒撞到某种东西造成的。他当然也不会自己让头部受伤，肯定是某人以坚硬物体殴打造成，所以这是命案。”

“啊啊，果然如此。”樱和尸体保持距离，维持完全背对的方向。“那么，应该是某人闯入屋内行凶吧？例如强盗之类的，因而引发冲突变成这样。”

“唔……这部分还不得而知……咦？”

流平察觉遇害者的头部，黏着某种不同于血液的粗糙颗粒。他鼓起勇气将脸凑到染血的死者头部确认。“这是泥土？”

“户村大人，请问怎么了？”樱依然维持背对方向询问。

“没事，虽然不晓得原因，但遇害者伤口沾着泥土。”

“天啊，伤口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此时，水树彩子打完一一〇报警回来了。流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她。彩子对此似乎颇感兴趣，却要求两人之后再讨论。

“先回向日葵庄吧。其实我刚才打电话才知道，盆藏山周边道路因为大雪中断，警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抵达。我们可不能在尸体旁边，等待不晓得何时抵达的警察。总之先保留现场，我们回到温暖的房间喝茶等吧。”

03

流平和两名女性回到向日葵庄。在暖气够强的室内，喝着热茶眺望美女，就觉得刚才发现尸体的过程全都像是梦幻一场，真是不可思议。

但权藤源次郎的死不是梦也不是幻。尸体伤口不知为何沾上泥土，也是刚才亲眼见到的事实。这究竟代表什么含义？流平重新思考这件事，随即得到灵感。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换句话说，行凶的是记恨遇害者的人。凶手打死遇害者之后还不满足，以沾上泥土的鞋子踩伤口，泥土就在这时候附着在伤口。有可能是这样吧？”

“喔，这推理挺像样的，不愧是见习侦探。”水树彩子语带嘲讽这么说。“不过要是凶手照你所说，是直接穿着鞋子行凶，尸体周边没留下凶手鞋印就很奇怪。但木地板没有踩脏的痕迹，凶手是从玄关脱鞋入内。”

“唔，说得也是。”理论被轻易推翻的流平，不太高兴地征询彩子意见。“既然这样，彩子小姐会怎么解释伤口沾上泥土？”

“你问我，我问谁？我不是侦探，是女星。”彩子早早就像是投降般举起双手。“名侦探的角色交给你了。”

“明白了，请交给我吧。”流平单纯地接下侦探角色，在进一步思考之后得到新的灵感。“明白了，是凶器，凶器。泥土附着在凶器。凶手以凶器殴打遇害者致死，沾在凶器上的泥土，在当时留在遇害者的伤口。如何？这正是最自然的解释吧？”

“这真是了不起，你是名侦探。”彩子发出感叹的声音之后喝口热茶。

“可是，户村大人，沾泥的凶器究竟是哪种凶器？”

“天晓得……比方说萝卜。”

“那是沾泥的蔬菜。”

“这真是太惨了，你是迷侦探。”彩子发出失望的声音之后再度喝茶。

“唔……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早早放弃的流平，视线停留在某个东西。“对了，比方说铲子怎么样？”

“喔，拿铲子当凶器？听起来挺奇怪的。不过也是一种可能性。”

彩子看起来不太相信流平的说法，但流平拿起铲子审视前端，双手握住握柄做个挥动的动作，接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方说可能是这样。凶手拿着沾泥的铲子，来到权藤的别墅，并且袭击卧室里熟睡的遇害者。凶手和遇害者爆发混战，在这段期间，铲子尖端敲破窗户玻璃，后来凶手终于以铲子打死遇害者，铲子尖端的泥土在这时候附着在伤口，凶手拿着铲子扬长而去……就像这样。”

“真美妙！”樱拍手称赞。“户村大人简直像是鹈饲先生！”

“这样啊。”老实说，流平不太开心。“没什么，只要具备正常的观察力与想象力，任何人都能推理到这个程度。”

“以铲子敲碎玻璃、打破头颅吗？声音应该很大吧。”

彩子不经意说出的话语，带动流平的思绪进入新局面。

“对……没错！那个声音就是这么回事！樱小姐，你也听到吧？我们在看那部影片的时候，不是忽然听到一个和电影无关的声音吗？”

“啊啊，看那部电影后半段听到的刺耳声音吧？这么说来，很像是玻璃碎裂、敲击金属的声音。”

“我听起来也是这样。也就是说……”流平立刻转身向彩子要求。“可以让我再看那部电影一次吗？”

“这么爱看《电影导演彩子》？”

不对，不是那个意思。

“再看那部电影一次，就可以知道正确行凶时间。”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好，等我一下。”

彩子从容不迫地离开客厅，回来时拿着一卷录像带，上面贴着《电影导演彩子》的标签。流平迅速伸手接过来，立刻放进录放机。由于影带已经倒带，《电影导演彩子》从第一幕开始播放。看开头场面也没用，因此流平快转影片。旁边的水树彩子不满地咂嘴表示“居然把我的杰作快转”，但现在没空在意这种事。不久，影片终于即将进入最高潮，拿着摄影机大开杀戒的场景不断上演，逐渐接近问题所在的场面。

“啊，差不多了。”

流平以樱的提醒为暗号，恢复为正常播放影片的速度。手持摄影机拍下的暴戻影像，和杀人魔急促的呼吸同步。

“就是这里！我在这时候听到怪声音！”

“是的，就是这里！我也清楚记得是这里。”

流平与樱的意见完全一致。流平停止播放，确认录像带的播映时间。数字数字显示播放至今是五十一分十八秒，水树彩子见状说出结论。

“电影是在凌晨一点整播放，所以命案是在五十一分十八秒后发生，算起来就是凌晨一点五十一分十八秒。”

“就是这样。凶手当时就在我们身边不远处。”

流平抱持厌恶情绪，关闭录放机的电源。樱娇细的肩微微颤抖，如同恐惧感再度回归。

“总觉得难以置信。雪下得这么大的夜晚，究竟是谁做出这种事？”

04

“话说回来，关于权藤源次郎遇害的重要嫌犯是谁，我心里有底。”

流平下定决心提出这个话题，水树彩子立刻抢先响应。

“你是指权藤英雄吧？”

“是的。毕竟刚发生那种事，果然不得不怀疑是他的犯行。”

“天啊，那一位吗？”樱不敢置信般，以双手按着脸颊。“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位先生昨天傍晚就回到乌贼川市，肯定不在这里。”

“很难说。或许他其实在半夜，趁着雪还没封闭交通之前回来。不对，到头来，他甚至不一定真的离开过这个别墅区，或许只是假装离开，却立刻回头等待杀害源次郎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他打从心底憎恨父亲，他有行凶动机。”

流平下定论之后，彩子随口提出建言。

“既然这样，要不要打电话确认？”

“咦，打电话？打给英雄先生？”

“对。他的名片应该有印手机号码吧？打看看吧。即使他不是凶手，也应该尽早通知他的亲生父亲遇害。既然是这种状况，肯定不用顾虑现在是深夜时分。”

“说得也是。英雄先生给的名片放哪里了？”

“啊，在电视上面。”樱拿起至今看都不看就扔着的名片递给流平。上头确实印着他的手机号码，但没有手机可打。流平起身要去拿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机。

“啊，那里就有电话。”

樱指着桌子边缘的扁平家用电话机。流平立刻拿起话筒。

“那么，我打了。”

流平输入权藤英雄的电话号码。樱与彩子也把耳朵凑向话筒。铃声响数秒之后，对方接电话的速度快得令人意外。

“喂……我是权藤……”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像昨天傍晚交谈的权藤英雄，但语气缓慢得令人以为他刚睡醒。“哪位……？”

“我是户村流平，昨天和您见过面……”

“户村……？啊啊，是当时帮忙劝架的人吧。这么晚了，究竟有何贵干？发生什么事吗？”

“嗯，是的，发生一些事。虽然发生一些事，但我想先请教一下。”

“怎么回事，你讲得真奇怪……想问什么事？”

“我想知道英雄先生正在哪里做什么。”

“现在？我在乌贼川车站附近的酒店和朋友喝酒。你听，有KTV的声音吧？正在唱歌的就是我朋友。”

“啊，是的，确实听得到。”

英雄这个时间位于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店，光是这样就堪称证明他的清白。假设他杀害源次郎，他不可能在行凶之后移动到乌贼川车站前面。毕竟深夜没电车可搭，车子也因为大雪无法通行。但这时候必须小心为上。“您可以证明那里是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吧吗？”

“你说什么？这里是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吧“蕾贝卡”，不用证明这种事实吧？不然我请酒吧的妈妈桑听电话？”

“啊，这提议不错！请务必这么做。”

“你当真？受不了，我明明只是开玩笑……喂……妈妈桑，不好意思，可以跟这个人讲一下吗？就说这里是“蕾贝卡”没错。”

不久，对方的声音变成中年女性的妖艳声音。“您好，这里是酒吧“蕾贝卡”，请问您有什么意见吗？”

“不，我并不是有什么意见……”

流平内心对英雄的质疑正迅速萎缩。流平不晓得乌贼川车站前面，是否有一间名为“蕾贝卡”的店，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歌声是否来自英雄的朋友，也无从确认自称妈妈桑的女性是真是假。但如果这全是谎言，之后肯定会被轻易拆穿。杀人凶手应该不会说这种可以轻易拆穿的谎言。总之流平只询问这间酒吧的所在地，以及英雄几点光顾这间店。

“我的店在乌贼川车站后站的金田大厦三楼。权藤先生？这位叫做权藤先生？这个嘛，他大概是凌晨一点进来的，后来就一直在喝酒。”

很完美。英雄无法杀害源次郎。

妈妈桑说完，电话另一头再度由英雄说话。

“好，这样就行吧？接下来换你说了。究竟发生什么事？难道老爸被杀？”

“是的，权藤源次郎被某人杀害。”

电话另一头传来“咚”一声，像是一屁股摔到地上的声音，英雄似乎备受打击而从椅子摔落，他整整四十五秒后才继续讲电话。

“不会吧？”

“是真的。”

“什么时候？几时死的？”

“凌晨一点五十一分十八秒。”

“太精细了吧！”

“这只是计算成果。”

“所以你怀疑我是凶手，打电话试探我？”

“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开什么玩笑，我不可能杀害亲生父亲吧？”

“但是在昨天傍晚，您一副随时都会动手的样子。”

“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真的动手吧？不过，哎，算了。幸好我今晚和朋友一起在乌贼川车站前面一间间拼酒，而且雪这么大，我想杀老爸也无从杀起。应该有很多人能证明这件事。”

“似乎如此，我也放心了。”

“刚才明明在怀疑我……不过，谢谢你的通知。既然得知这个消息，我也不能在这里悠闲喝酒了，我立刻回去那边。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在这场大雪顺利赶过去。”

“请您尽快过来。再见……”流平正要结束通话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啊，请等一下，我最后还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杀害权藤源次郎的凶手，您心里是否有底？”

“可能杀害老爸的家伙吗……有底。”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意外地斩钉截铁，流平吓了一跳。

“有吗？所以是谁？”

“凶手是权藤一雄，三年前下落不明的老哥。”

05

流平和权藤英雄讲完电话之后，一边放回话筒，一边反复轻声说着“权藤一雄，一雄啊……”这个名字。他做梦都没想到，昨晚在露天温泉听源次郎提到的名字，会以这种形式登场。樱疑惑地注视着愕然的流平。

“户村大人，您认识这位权藤一雄先生？”

流平大致说明昨晚在露天温泉和源次郎的对话。

“权藤一雄是死者源次郎的长子。他和英雄一样憎恨父亲，还曾经吵到咬了源次郎的手臂一口。这位一雄大约在三年前下落不明，却似乎不是一般的离家出走。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源次郎刚好在那段时间，在暗处遭到暴徒持刀行刺，源次郎推测那名暴徒其实是一雄。换句话说，一雄企图刺杀源次郎却失败，就这么逃走隐藏行踪。不过源次郎只是嘴里这么说，没证实这件事。”

“天啊……”樱瞪大双眼。“那么，三年前行凶失败的那位一雄先生，重新进行杀人计划？”

“怎么可能！”水树彩子以高八度的声音响应。“不可能有这种蠢事。事隔三年还故技重施……不可能。”

“不，并不是不可能。原因在于这一阵子，源次郎身边陆续有人发现疑似一雄先生的人。而且源次郎自己也说，如果一雄回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来杀他。英雄先生恐怕也这么认为，才会在收到父亲遇害的消息时，立刻想到“权藤一雄”这个名字。”

“这样啊，所以才会说“凶手是权藤一雄”是吧……”水树彩子闭上双眼低语，像是要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英雄说的似乎正确。”

“恐怕就是如此。不过即使明白这一点，状况也没有改变。”

“说得也是。”彩子恢复天生的坚强表情。“重点在于如何安全度过警方抵达前的这段时间。毕竟那个叫做权藤一雄的人，很可能还潜藏在这附近。”

“是的，与其说潜藏，应该说遭遇超乎预料的大雪无法脱身，想逃都逃不了。”

“我们也一样无法脱身。”彩子扇动不安的情绪。

“天啊，好恐怖。”樱向流平投以依赖的视线。“我们接下来究竟会怎么样？”

“没什么，无须担心。在这里静待警方抵达就好。天亮之后就不会再下雪，应该也会开始除雪。樱小姐，不要紧的，别担心。”

【拂晓篇】

《火车怪客》（鹈饲·朱美）

01

在深夜不知去向的善通寺春彦，就这么直到天亮都没回来。在电话另一头放话说“立刻赶到”的砂川警部，大概是大雪挡住去路，同样还没抵达。鹈饲、朱美与远山真里子三人，在善通寺家客厅度过不安的一夜。真里子占据一张沙发横躺熟睡，朱美不时打盹，撑过这个担心害怕的夜晚。

就这样来到上午六点五十分的日出时分，朱美从不晓得第几次的浅眠醒来。从窗帘缝隙看向窗外，天空是惺忪般的阴天，无法期望能迎接清新的晨光。即使如此，夜幕依然远离，更重要的是昨晚至今的雪已经止息，这是最令人感恩的事实。

朱美身旁的鹈饲，维持着双手抱胸动也不动的坐姿，丝毫没有打瞌睡的样子，大概是侦探终究习惯熬夜吧。朱美抱持佩服心情询问。

“你一直醒着……？”

“一直醒着。”侦探注视着半空中回应。

“不困吗……？”

“不困。”侦探依然凝视着半空中响应。“身处于案件漩涡的侦探不会想睡，就是这么回事。熬夜一两天不算什么。”

“啊……这样啊……那我没办法当侦探……”朱美揉着惺忪睡眼，摇摇晃晃起身。“我去泡咖啡……”她走进厨房，打开流理台的水龙头洗脸之后，精神总算振作起来，恢复到能够正常泡咖啡的程度。“好！”朱美在咖啡机倒入满满的咖啡豆，说着“我来泡一杯特浓的早晨咖啡！”鼓起干劲按下开关，接着把插头插上再度按下开关。但咖啡机只发出像是很痛苦的吼声。“嗯？这么说来，我忘记加水！”

十分钟后，朱美端着好不容易完成的三杯咖啡前往客厅。客厅里，远山真里子揉着惺忪睡眼道早安。她以无神的表情接过咖啡杯，喝一口浓烈的早晨咖啡，随即发出“呜！”的呻吟声，像是狠狠挨一拳般板起脸。“这咖啡真提神。”

此时，鹈饲的手机像是刚刚清醒般，响起轻快的来电铃声。他走到客厅角落，把手机抵在耳际，进行不算长的对话之后结束通话，就这么没合上手机，拨打另一个号码。不过这通电话似乎没人接，他默默收起手机。

“砂川警部打电话通知，大约一小时后抵达。”

“是喔，道路开放通行了？”朱美有点纳闷。“太早了吧？即使雪停了，但现在才要开始除雪啊？”

“所以说，他是直接坐除雪车过来。所以一小时后到。”

“真乱来。”朱美脑中浮现除雪车顶着警车灯赶往命案现场的光景。虽然奇怪，但那位刑警有可能这么做。“话说回来，还联络不上咲子小姐吗？”

“嗯，还不行，一直和昨晚一样没人接。”侦探从朱美手中接过咖啡杯喝一口。

“呜！”

侦探静静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好啦，接下来怎么办？”

真里子随即开朗地提议：“各位，难得变成好天气，我们去庭园看看？或许会有蛛丝马迹吧？”

真里子这番话，引得朱美看向窗户。确实是“好天气”。即使隔着窗帘，也清楚看见窗外比刚才明亮许多。朱美起身打开窗帘，窗外是如诗如画的整面银色世界，清晨阳光与雪的反光瞬间充满室内，达到眩目的程度，这幅光景瞬间赶走她心中的不安与恐惧。

“也对。在太阳公公底下重新检视，或许会发现昨天看漏的线索。”

“是啊。就这么办吧。此外，侦探先生，你还没履行昨晚的约定，我没忘喔。”

“昨晚的约定？啊啊，我必须把我知道的事情全告诉你，对吧？”

“没错，我会边走边问。好了，出发吧！”

02

三人一起走出大门。眼前简直是整面纯白的世界。善通寺家无论是庭院、宅邸、车库，甚至树木、花草与石头都位于纯白之中。晚间只令人恨得牙痒痒的雪，如今在晨光中重新欣赏，就有种近乎神圣的美感。朱美战战兢兢朝雪地踩下第一步，柔软的雪轻易将她的脚吞噬到小腿肚。山区积雪达三十至四十公分，看来昨晚的气象预报成为现实。

“好壮观，乌贼川市大概是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雪？”

“或许吧，不过这里是猪鹿村。”

“还不是一样？因为乌贼川市就在旁边。”

“说得也是。”

三人漫无目的逛着庭院，检视巨大正门到外门下车处的水泥路与西式庭园，尤其仔细检视车库与葫芦池周边，却完全找不到关于春彦去向的线索。

这段时间，鹈饲很有条理地向真里子说明昨晚到今早，在他们身边发生的各种奇妙事件。与其说是响应真里子的要求，应该说是他借此整理自己的思绪。鹈饲的说明从他遇见金发青年与春彦的奇妙场面开始，接着包括春彦在咲子夫人外出时的奇妙态度、春彦晚餐前的奇妙外出、晚餐后打给春彦的奇妙电话，以及春彦在深夜挖洞的奇妙场面。

“简单来说，春彦伯父从昨晚就一直做“奇妙”的事。”真里子点头接纳之后，竖起两根手指。“不过，关于刚才的说明，我要补充两点。”

“喔，看来你知道某些隐情。”

“首先是伯父晚餐前外出的地方。住水沼家的不是女性，只是伯父的将棋棋友。但我不认为伯父在这短短的四十分钟是去下将棋。”

“原来如此。要补充的第二点是？”

“关于晚餐后的电话。”真里子忽然面向朱美。“当时朱美小姐也在旁边吧？”

“是的，就在旁边。你记得真清楚。”

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果然奇妙。时间约十几秒，春彦没说几句话就脸色大变，拿着话筒愣在原地好一阵子。春彦当时的样子，也在朱美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

“这么说来，真里子小姐当时也在春彦旁边。啊，难道你偷听到电话内容？”

“不是偷听啦，只是凑巧听到话筒传出来的声音。”

其实一样。在晚餐后的那个场面，真里子的位置确实比朱美更靠近春彦。从她的位置很可能偶然偷听到话筒传出的声音。

“无论如何，这样刚刚好。”鹈饲探出上半身询问。“电话里究竟提到什么？”

“我并不是每字每句都听得很清楚，毕竟是从话筒泄露出来的声音，有些部分听不到。但对方肯定是男的。伯父一拿起话筒，那个人就说“哟，春彦先生吧？是我。”这样。”

“你、你说什么？原来对方是讲关西腔！”

出乎意料的事实使得鹈饲紧张，但真里子很干脆地摇头回应。

“不，他讲的是标准腔。不过意思一样，所以无妨吧？”

忽然摆脱紧张情绪的鹈饲，像是感到晕眩般踉跄瘫坐在雪地。看来侦探跟不上她大而化之过头的作风。朱美代替鹈饲提出侦探事务所的要求。

“可以的话，方便据实以告吗？这是非常重要的局面，请别加关西腔。”

“明白了。”真里子率直点头，像是整理记忆般停顿片刻。“嗯，肯定没错，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嗨，春彦先生吧？是我。’”

鹈饲取出手册写下她的话语。

“换句话说，语气很亲密。”

“没错，感觉很像是装熟。”

“是标准腔吧？”

“标准腔。”

“那个人有提到自己的姓名吗？”

“应该有，但我那时候没听清楚，大概是“安藤”、“近藤”或“远藤”，总之就是这种姓氏。”

“嗯，简单来说，就是“〇藤”之类的姓氏。唔……不过这种姓氏挺多的。比方说“权藤”、“近藤”或“远藤”，诸如此类。那名男性自报姓氏之后讲了什么？”

“我听不懂意思，但他好像提到“将你妻子……”之类的。”

“‘将你妻子……’怎么了？”

“不晓得。他后续似乎提到做了“某件事”，但窗外刚好刮起强风，所以我没听清楚。”

“那名男性只说这些？”

“不，还有后续，接下来我就听得挺清楚的。记得他说“这次轮到你了”，肯定没错。”

“‘这次轮到你了’……他、他真的这么说？确定没错？”

鹈饲以前所未有的激动表情确认。

“真的啦，确定没错，那个人确实这么说，并且在最后简单说声“再见”，就单方面挂断电话。”

“‘这次轮到你了，再见！’……”鹈饲重新审视写在手册上的字。

“换句话说，这名男性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首先是“哟，春彦先生吧？是我”这段亲密问候，接着说“将你妻子……”，然后是“这次轮到你了”，最后再以“再见”结束对话。确定没错吧？”

“对，这样没错。至少我只听到这些。”

远山真里子提供的新事实，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这件事是否掌握本次事件的重要关键？朱美完全没头绪。但这件事似乎对鹈饲造成无比震撼。

“居然会这样！”

鹈饲惊呼之后，啪一声合上手册，并且开始在雪地随处乱走，像是在整理脑中浮现的思绪。只有他周边的雪被踩踏之后越来越结实又平坦，朱美与真里子以不安的表情注视他的行为。最后，他行走的轨道变成像是在画圆，他在圆心位置被自己踩硬的雪地滑倒。“难、难以置信……”

“……”朱美对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更加难以置信。“什么嘛，究竟是怎么回事？说说看吧？”

朱美看着滑倒的鹈饲如此询问，他就这么注视天空开口。

“亚佛烈德·希区考克执导的《火车怪客（StrangersonaTrain）》！”

朱美吓得抱住真里子，两人一鼓作气退后五公尺之后转头相视。

“天啊，他好像摔坏脑袋了。”

“看来别靠近他比较好。”

鹈饲在远观的两人眼前起身，并且若无其事，不晓得向谁开口述说。

“昨晚，一通奇妙电话打给春彦。电话那头的男性对春彦说“这次轮到你了”。我听到这句话就冒出一个灵感。”

真里子频频发抖。“他开始自言自语了，怎么回事？”

“放心，这里交给我。”朱美轻拍畏惧的真里子要她安心，接着鼓起勇气走到鹈饲身旁，弯腰投以甜美的笑容。“鹈饲先生，你究竟冒出什么灵感？”

“嗨，朱美小姐，原来你在这里。没什么，电话里的这句话，和我之前听过的台词几乎相同。”

“哪里听到的？”

“电影。”

“电影？”

“没错。就是《火车怪客》。”

“《火车怪客》……记得是早期的惊悚电影吧？”

“对，导演是亚佛烈德·希区考克！”

太好了，他脑袋没问题，说的话符合逻辑，这样就不要紧了。“真里子小姐，看来他没事，过来吧。”

真里子战战兢兢进入圆圈，继续讨论电影话题。“所以，那部《火车怪客》是怎样的电影？”

“一言以蔽之，就是交换杀人的电影。”鹈饲以电影评论家滨村淳的风格简介这部电影。“剧情一开始的场面，是一名神秘男性接近搭乘火车的男主角，提出交换杀人的要求。男主角有一名相处不太好的妻子，以及一名美丽的情妇。男主角想和情妇在一起，但妻子成为阻碍。另一方面，神秘男性讨厌父亲的强权作风，想杀害父亲继承遗产。简单来说，两名男性各自有一个想杀的对象。懂吗？”

“哎，交换杀人大致都是这么回事吧。所以呢？”

“听到交换杀人邀请的男主角，对这项计划大幅心动，但自制心在最后胜利，他拒绝了这个邀请。交换杀人的契约没成立，男主角就这么和神秘男性分开。然而电影从这里离奇演变。这名神秘男性擅自约出男主角的太太，在游乐园杀害。”

“这是怎样？真乱来。”

“他们没说好要交换杀人吧？”

“对，两人没达成协议，神秘男性却单方面执行交换杀人计划，并且单方面打电话给男主角说：‘这次轮到你了。’”

“换句话说，那个男性的意思是“我将你妻子杀了，这次轮到你杀我父亲了”，对吧？”

“听起来很像昨天打给伯父的电话耶。”

“没错。昨晚电话里的那个人，首先说“我将你妻子……”，然后是“这次轮到你了”。虽然语气比较客气，但内容几乎相同。”

“就算这样，这怎么可能……”

“我当然不认为现实会发生和电影完全相同的事，但可能发生类似的事。”

“换句话说，你认为现实正在进行交换杀人计划？”

“对。而且如果春彦是共犯，会是什么状况？”鹈饲以慎重语气，述说其中一种可能性。“假设春彦想杀害咲子夫人，另一方面，有一名人物X想杀害Y. 如果春彦和X协议进行交换杀人，X将代替春彦杀害咲子夫人，而且春彦当然会准备行凶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所、所以是昨天晚餐时的事情？”

“这样的话，我与真里子小姐就成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你们当然也会成为证人之一，但是有交情的同居人或是受雇的帮佣，即使作证也缺乏可信度，最好有个毫无利害关系的外人证明他不在场。”

“就算最好是这样，但这里也只有我们啊？”

“没错，所以春彦刻意在晚餐前主动外出。”

“啊，所以是水沼先生！”朱美不由得拍一下手。“春彦让将棋棋友水沼先生，担任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没错。考虑到这一点，他忽然外出也情有可原。”

“那么，春彦待在水沼先生家的这四十分钟，远方某处正在发生命案？”

“有可能。始终只是其中一种推测。”鹈饲不改慎重的态度说下去。“春彦从水沼先生家回来后，和你们一起用餐，X在用餐结束时打电话说：“我将你妻子杀了，这次轮到你了。”换句话说，这通电话不只是告知计划按照预定进行，也是催促春彦杀害Y. 依照这个推测，春彦表情紧张到紧绷也在所难免。”

“也对，我似乎懂了。”

“但接下来才是问题。春彦在深夜进行奇妙的行动。他不知为何做出类似挖墓的行径，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他去了哪里？”

“难道春彦是去杀害Y？”

“如果是交换杀人，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这样的话，X是谁？Y又是谁？”

“如果打电话的是X, 这个人就是男性，一个姓“安藤”、“近藤”或“远藤”的家伙。另一方面，Y的身份不得而知。依照电影剧情，Y应该是X的父亲吧。不过现实应该和电影不同。”

“那当然，交换杀人这种事太离谱了。”朱美怀抱着祈祷般的念头大声主张，并且提出一个根据证明离谱。“何况他即使是去杀人，但要怎么去？这里不是市区，而且昨天整晚下大雪，道路禁止通行，肯定没办法开车下山。”

“话是这么说……但即使不清楚深夜挖墓的意义，我也觉得这个推测颇为合理。不过，这是最坏的状况。假设这个剧本是真的，咲子夫人就已经……”

“你说她已经遇害？怎么可能！”朱美抓住鹈饲的手臂恳求。“打咲子小姐的手机看看吧，现在或许打得通。不对，肯定打得通。”

“也对，就这么办。”鹈饲连忙从胸前口袋取出手机，拨打咲子夫人的号码。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看，那是什么？”

真里子像是忽然发现某种东西，指着庭院一角询问。

03

朱美往真里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围绕庭院的篱笆，如今覆盖着白雪，仿佛白色围墙。围篱某处挂着一块褐色布料，这块布随风飘扬，像是随时会飞走。

“啊，侦探先生，你看！是围巾！”

真里子出乎意料的发现，使鹈饲暂时停止操作手机跑向围篱，朱美也跟了过去。接近一看，就发现挂在围篱树枝上的确实是围巾，而且不是普通的围巾。

“我记得这个，是春彦深夜挖洞时围的围巾。”

“这条围巾在今天早上挂在这片围篱，就表示……”

鹈饲说着确认围篱的样子。此处正好是两棵树之间，有一个足以让一个人钻过去的缝隙。鹈饲暂时将手机收回口袋，大胆将半个身体钻进缝隙。

“喔，这条缝隙能钻，我大概可以钻出围篱。”

鹈饲完全消失在树木另一边，看来顺利钻过围篱。侦探接着放声惊呼。“喔喔，这里是怎么回事！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春彦昨晚挖洞之后，从这里钻出来消失在某处……这真是令人惊讶。”

位于围篱另一边的朱美，完全不晓得鹈饲在惊讶什么。

“等一下，我也要过去。”

朱美模仿鹈饲试图钻过缝隙，真里子见状愕然低语。“你真好奇啊，小心点。”

确实有点好奇过头了。朱美即使如此心想，也无法阻止已经激发的好奇心。全身各处被灌木树枝勾到的她，好不容易钻出围篱，并且立刻语塞。

“……”

“咦，你来啦。原本想跟你说这里很危险，要你别过来。”

“这、这是怎样……”朱美误以为自己是滑雪跳跃赛的选手。“这里是跳台？”

“不是跳台。如你所见，只是位于陡峭斜坡上方。”鹈饲若无其事地说明。“仔细想想也理所当然。善通寺宅邸盖在山坡上，这里大概是堆土形成的区域，因此没种树。现在这条陡坡积雪，确实如你所说，看起来像是滑雪跳跃赛的跑道，不过昨晚的春彦才应该令人惊讶，他肯定就这么拿着铲子冲下……不对，应该说滑下斜坡。这是值得惊讶的异常行动，超脱常轨。”

“那么，春彦果然是为了履行交换杀人的约定……”

朱美脑中瞬间浮现春彦目露凶光滑下斜坡的样子，但现在没空沉浸在这种妄想。

“先不管这个，电话啦，电话。打电话给咲子小姐！”

“喔，我都忘了。”

鹈饲重新从口袋取出手机，手机却离开侦探的手，掉在不远处的雪上。那里是已经开始倾斜，非常不稳定的区域。

“哎，幸好掉在雪上。要是掉在水泥地上就坏了。”

“不过那里是斜坡，感觉随时会滑下去。”

“它休想。”

鹈饲没想太多就当场蹲下，将右手伸向斜坡上维持微妙平衡的手机。但手机位于他指尖几公分前面的位置拿不到。鹈饲继续将重心往前，朱美看着他身体逐渐前倾的样子，感觉背脊一寒。

这个人居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事！她甚至有点生气。

但鹈饲不可能知道她的想法，说声“差一点了！”没想太多就继续伸出手。

“住手！这样很危险！”

“没、没问题……唔喔！”鹈饲在最后加把劲，总算碰到手机。在鹈饲开心喊着“成功了！”的瞬间，朱美达到忍耐的极限。

“危险啊啊啊！”朱美不由得抱住鹈饲。

“哇，朱美小姐！”鹈饲反而被她吓到。“你、你这是做什么！喂，别推，别乱动，会摔下去，要摔下去啦……！”

“不可以摔下去！”

“笨蛋！我是说你要摔下去了！”

“咦！”朱美听他这么说才首度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一半位于斜坡。“哇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轮到朱美紧抓住鹈饲，但为时已晚，两人完全失去平衡，身体都位于斜坡那一边。朱美抓着鹈饲、鹈饲抓着朱美，两人各自露出拼命的表情抓住彼此。

“呀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两人沿着积雪陡坡无止尽滑落。

通往真相的小径（流平·樱）

01

流平回过神来，发现窗外很明亮。他走到窗边，擦拭起雾的玻璃窥视窗外景色。感觉得到即将天亮。看来雪几乎停了，天候明显逐渐恢复。等到云层散去，朝阳应该会探出头来。时钟指针显示上午六点五十分，是日出时间。

“天亮了。”流平忍着呵欠，转身看向彩子。“不晓得警察在做什么。”

“谁知道，大概在帮忙铲雪吧。”彩子不晓得从哪里拿出旧杂志翻阅，像是抱怨般这么说。“不提这个，你几乎整晚没睡吧，不困吗？”

“当然困。”流平刚说完，就打个好大的呵欠。“不过，我在这种状况不能睡，毕竟杀人凶手随时可能出现。话说彩子小姐不困吗？”

“不困。”她露出从容的笑容。“要是通宵一天就倒下，没办法当电影导演。”

“这样啊，那我没办法当电影导演。”流平无力坐在沙发。“我好不容易撑到现在，但是到极限了，眼皮重得快要掉下来。樱小姐也早就睡着……”

十乘寺樱在凌晨五点耗尽精力，如今躺在L型沙发的长边熟睡，睡脸安详得不像是身处于命案风波。流平不禁再度心想，如果不是这么肃杀的状况，就可以进一步做出“那种事”或是“这种事”，但是在这种场合，水树彩子也堪称是个阻碍。不晓得是不是心有灵犀，彩子主动提出这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离开这里，你会对樱做什么？对毫无防备的樱做出什么事？”

“您、您、您问这什么问题？我、我我、我不可能对她做任何事吧？”

流平强烈否定，但即使强烈否定，也不代表他说的是真话，他明显想做某些事。

“这样啊，我知道了。”

彩子像是看透一切般轻轻点头。无法理解她这样问是想知道什么事。

“我实在搞不懂。啊，不是指命案，是指彩子小姐。您和樱小姐情同姐妹，是十乘寺十三先生疼爱的女星，学生时代就是活跃的业余电影导演。但是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你哪里不满意吗？”

“并不是不满意，但我忍不住有点在意。”此时，流平总算回想起至今还没问她的某个问题。“这么说来，彩子小姐，您在我们初遇时对我说过，感觉可以和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的我谈得来。”

“嗯，我确实说过。”

“您是听谁说我肄业的？”

“唔，还有谁……”彩子的视线瞬间在半空中游移。“当然是听樱说的。”

“这样啊，我明白了。”

流平用力点头回应。不过即使用力点头，也不代表他充分接受这种说法。“彩子小姐，我心爱的户村流平大人，是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的肄业生。”樱真的会对情同姐姐的水树彩子讲这种话？应该不太可能。流平认为早稻田或庆应就算了，乌贼川市立大学肄业的学历无法拿来炫耀，一般都会隐瞒。

彩子似乎将流平的沉默解释成其他意思。

“别在意。乌贼川市立大学肄业的你，和奥床市立大学毕业的我没什么差别。”

她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安慰。总之流平回应“说得也是”，将身体靠在沙发椅背，打一个至今最大的呵欠。当时钟指针走到上午七点半，他的意识忽然断绝。

流平终于落入梦乡。

02

“咚！”耳际响起好大的声音，脸部传来剧痛，流平因而清醒。

既然说清醒，代表自己肯定睡着了。糟糕！流平连忙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在地上。看来是坐在沙发睡着之后，无法维持平衡而摔落地面。看向时钟，现在是上午七点四十五分。流平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只睡了短短十五分钟。

大概是发出太大的声音，熟睡的樱也从睡梦中醒来。她揉着惺忪睡眼，缓缓从沙发起身，向流平道早安。“拗安……”

看来樱刚睡醒时会口齿不清。

“嗨，樱小姐早安，外头天气很好喔。”

流平指向窗外。世界的景色在短短十五分钟大幅改变。天空湛蓝、大地雪白，积雪反射晨光，超越美丽达到眩目的程度。樱走到窗边，眺望户外景色一阵子之后，似乎总算振作精神，语气清晰到和刚才完全没得比。

“我早上精神不济，所以起床会低血压。”

“应该是早上低血压，所以起床会精神不济吧？”

“对，我就是想这么说。”还差一点才完全清醒的樱，以愧疚的语气说声“我去洗脸”离开客厅。不久之后，樱从盥洗室回来，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她环视客厅，重新露出诧异的表情询问。

“请问彩子小姐在哪里？”

“咦，彩子小姐？”流平重新环视四周。“这么说来，她不在。上厕所吗？”

“不，厕所与盥洗室都没看到她，难道是回自己房间就寝？”

“不，可是……”流平歪过脑袋。电影导演水树彩子不把熬夜当成一回事，至少她十五分钟前才发下这个豪语，但她为何忽然……“啊，说不定她真的离开了！”

流平睡着前，彩子曾经暗示：“如果我现在离开这里，你会对樱做什么？”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流平抱着疑念前往玄关，确认彩子的鞋在不在。正如他的想象，脱鞋处没看到彩子的高跟鞋。流平立刻打开玄关大门，眼前是一片辽阔的银色世界。如同铺满柔软棉花的雪景中，只浮现一条凌乱的痕迹。

“是彩子小姐的脚印！刚留下没多久！”

流平穿上自己的鞋子，匆忙冲到户外。

“天啊，不得了！”樱也跟着流平走出玄关。“究竟去哪里了？在这种深山，而且积雪这么深，彩子小姐走去哪里了？”

“不晓得。总之她肯定没离开太久，我追她的足迹看看，现在或许还追得上。”

“我也去！”

“慢着，这……”流平原本想说这样很危险，却立刻换个想法。樱独自留在这间别墅，将会是另一种危险，共同行动反而比较安全。何况樱将彩子视为亲姐姐仰慕，实在无法要求她什么都不做静待消息。

“明白了，一起去吧。请多穿衣服以免着凉。好了，快准备吧。”

不到一分钟，两人着装完毕，再度在玄关会合。

“出发吧。”

两人离开向日葵庄，沿着彩子留下的足迹前进。足迹毫不犹豫笔直朝森林延伸，是昨晚前往清水旅馆使用的道路。两人即将进入森林时，樱担心地询问。

“彩子小姐该不会是自己去泡温泉吧？”

“怎么可能，即使是彩子小姐，在这种紧要关头也不可能这么悠闲……”不对，有可能！其他人就算了，但如果是水树彩子，清晨泡澡应该是家常便饭。流平有种不祥的预感。“总之先沿着足迹走吧。”他说完进入森林。

道路进入森林之后成为上坡路。虽说是早晨，周围却阴暗得看不清足迹，加上积雪也不是很均匀，一个不小心就找不到足迹。不过森林里只有这条上坡小径称得上道路，水树彩子肯定是沿着这条小径往上走。

“户村大人。”樱忽然询问流平。“彩子小姐为什么瞒着我们外出？即使基于某个理由外出，为什么不知会我们？”

“不晓得。但我认为并非和昨晚的案件无关。说不定昨晚的案件是她的犯行。”

“怎么可能，我们最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昨晚的案发时间是深夜一点五十一分，我们就在这个时间听到玻璃破碎、遇害者被打的声音，而且彩子小姐当时就和我们一起看影片，所以彩子小姐不可能犯案，我觉得这是证明她清白的最好证据。”

“是的，樱小姐说得没错，彩子小姐案发当时和我们在一起，她确实具备不在场证明。但我实在觉得不对劲。”流平放慢脚步，质疑彩子的不在场证明。“到最后，只有一卷影带能证明彩子小姐的清白。但是这卷影带是彩子小姐本人准备的，也是她提议大家一起看影片。这么一来，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彩子小姐设下的陷阱吧？我们或许就这么被彩子小姐的诡计利用，成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比方说我们看的那部影片，也就是水树彩子执导暨主演的《电影导演彩子》，要是影带动过手脚怎么办？”

“请问是什么样的手脚？”

“证明彩子小姐清白的关键是声音。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类似遇害者被铲子之类的物体殴打的金属撞击声。我们在《电影导演彩子》的最高潮片段，在影片放映经过五十一分钟的时候听到这个声音。但这个声音真的是权藤源次郎遇害时的声音吗？说不定是来自电影的音效。”

“电影音效！”樱惊呼一声，在瞬间停下脚步。“那么，户村大人的意思是说，我们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录音？不会吧，怎么可能……”

“不过，樱小姐，那个声音究竟是来自权藤别墅的真实声音，还是从电视喇叭发出的声音，你能抱持确信断言吗？”

“不，这……”樱支支吾吾，流平见状对自己的推理更具信心。

“水树彩子是业余电影导演。只要活用这个经验，要在高潮场面剪接加入“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铲子打头部的声音”轻而易举，和音效后制的方式相同。不过，一无所知欣赏电影的我们，忽然听到不符场面的音效，只会稍微觉得不对劲，并且依照常理，推测这些声音和电影无关，是来自别处的声音。得知权藤源次郎遇害之后，就会认为“啊，所以在那部电影高潮场面听到的怪声音，就是当时的声音”。我们没想到电影会加入完全和剧情无关的音效，因此我们听到音效只会联想到命案，并且断定这就是行凶时间。”

“这么一来，会是何种状况？”

“也就是说，我们一直深信凌晨一点五十一分是行凶时间，其实是错的。这么一来，即使实际行凶时间是凌晨两点过后也无妨。在这个时间，彩子小姐已经和我们道晚安，先行回到自己的房间，因此她肯定可以在之后溜出山庄行凶。换句话说，她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说到水树彩子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时，森林小径和另一条小径交会。往左走是清水旅馆，但彩子的足迹往右延伸。看来她不是为了悠哉泡温泉而独自外出，加上她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她是真凶的可能性逐渐成真。

两人追着彩子的足迹右转，继续沿小径前进。樱像是依然抱持一丝希望般询问。

“可是这样很奇怪。我们昨晚看了相同的电影两次，第一次是正常看电影，第二次是为了确认行凶时间而看。不过，第一次看电影时听到的“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铲子打头部的声音”，看第二次的时候没听到。如果影带声音动过手脚，第二次肯定也会听到相同的声音。”

“嗯，樱小姐，这个指摘很犀利。不过这真的是很简单的手法。彩子小姐恐怕准备了两卷影带。第一卷是加入命案音效的影带，另一卷是没动过手脚的影带。我们在发现尸体之后看的电影，来自这卷没动过手脚的影带。她让我们看两次电影，让我们认为影带没动过手脚。”

很遗憾，这个推理很完美。流平内心五味杂陈。

“我听懂户村大人的意思了。不过，我实在无法相信彩子小姐是杀人犯。我不打算否定户村大人的推理，但我敢断言只有这件事没错。彩子小姐不是杀人凶手。”

既然这样，水树彩子为什么要逃走？如果不是逃走，她这样单独行动具备何种意义？疑问源源不绝，但考虑到樱相信彩子清白的心情，就不想进一步怀疑彩子。

“我刚才的推理，终究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坦白说，否定彩子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就代表我与樱小姐也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总之现在先找彩子小姐要紧。直接询问彩子小姐本人，就可以得知所有真相。”

“好的。”樱大幅点头之后，像是不顾一切般，在厚厚积雪的小径小跑步前进。“积雪这么深，彩子小姐肯定也走不了太远。户村大人，我们快走吧。”

“樱、樱小姐，请等我一下，走这么快很危险……噗哈！”

流平凄惨地扑倒在白雪地毯上。摔在雪上不痛，却冷到生痛。流平含着雪块抬起头。“……咦？”

樱的背影伫立在他的视线前方。直到刚才轻盈弹跳的长发，如今动也不动完全静止。沿着樱的视线看去，却因为有个平缓的转角，所以无法看太远。流平连忙起身稳住姿势，跑到樱的身旁。

“樱小姐，怎么了？”

樱不发一语，只是指着前方。

流平看向樱所指的方向。

积雪的小径。水树彩子低头站着。

而且，水树彩子脚边倒着一名男性。远眺也看得出来那名男性已经死亡。因为许多雪落下堆积在男性身上。彩子就只是恍神般俯视这具尸体。

03

“彩子小姐！”流平呼唤她的名字跑过去，樱也回神般跟在流平身后。

“哟，你们来啦。”察觉两人的彩子，出乎意料地面不改色举起单手问候。

流平笔直走向尸体。男性腰部微微出血，仔细一看，一把刀深深插入左侧腹，这似乎是致命伤，雪甚至堆积在刀柄。

“是您杀的？”流平不由得质询彩子。

“别说傻话。”彩子不慌不忙，面无表情地否定。“如果是我刚才杀的，尸体身上就不会积雪吧？”

“说、说得也是。”

“我也是刚发现，并且吓了一跳。”

依照积雪程度，这名男性明显是在深夜到天亮时丧命。流平重新蹲在尸体旁边。男性身穿黑色系衣物，由于就这么趴倒在雪地，看不到脸部表情。头发略微花白，似乎不是年轻人。流平仔细拨开尸体身上的积雪，试着进一步确认死者身份。随着尸体细节逐渐曝光，三人之间充斥紧绷的气息。就在终于要看见脸部的瞬间……

“……嗯？”彩子忽然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哎呀？”樱也环视四周。“怎么回事？”

“……唔！”流平也察觉异状，不由得绷紧身体。

流平提高警觉注意周边。两侧是平缓转弯的积雪小径、眼前是他们刚才穿越的森林，身后则是白雪覆盖的树丛，完全没看到可疑的东西。在如此心想的剎那……

“！”真相不明的恐怖。如同某种天大灾难进逼到面前的预感。“要出事了！”

三人感受到危机绷紧全身。

此时，后方传来两个滑落的惨叫声。

“……呀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三人惊觉不对而转身时，为时已晚。两个物体穿过他们身后的树丛，笔直飞向他们。流平、樱、彩子三人无计可施，如同保龄球瓶朝三个方向撞飞。粉雪如同砂尘飞舞，树上积雪发出声音落下，树梢的鸟群一起飞走，最后是深沉的沉默笼罩四周。

“……？”

究竟发生什么事？撞飞到路边橡树根部的流平，摇晃脑袋坐起上半身。不经意往旁边一看，樱整个头埋在雪堆里，不是千金小姐该有的模样。“哇！樱小姐，你还好吧！”

拉出来一看，千金小姐处于半恍惚状态。

“……还以为要死掉了。”樱述说着这份恐惧，看来姑且没事。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非得遭遇这种不讲理的下场？流平内心冒出无名火。

“喂喂喂！”流平冲向刚才弹飞他们的两人。“忽然从草丛冲出来，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吧？你这家伙是何方神圣？我要看看你的长相！”

流平勇猛揪住这名男性，把他的脸转过来，但流平一看到他就接受现状。“什么嘛，原来是鹈饲先生，那么没常识也在所难免。”他这么说。“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是朱美小姐吧？”

流平确认朱美的脸。朱美就这么紧抓着鹈饲的腰。

“我、我、我还以为会没命！我受够了！”

朱美脸色铁青不断发抖，看来遭遇非常恐怖的事，总觉得过意不去。话说回来，流平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他们两人。流平知道两人在猪鹿村执行极机密任务，但地点是在盆藏山的另一边。也就是说，从流平所在的奥床区域来看，他们应该位于反方向的乌贼川区域。不过，看来事实并非如此。鹈饲与朱美如今就像这样位于面前，所以肯定没错。

樱一看见鹈饲与朱美，果然露出惊讶的表情。

“天啊，这不是侦探先生与朱美小姐吗？两位好，上次备受两位的照顾……咦？不过好奇怪，侦探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嗨，樱小姐。”鹈饲总算从雪中起身。“没什么，我之所以在这里，到头来是因为樱小姐的爷爷介绍委托人给我，而且这位委托人就住在这附近。啊，对了，说到委托人！”

鹈饲像是回想起来般，转头看向朱美。

“朱美小姐，总觉得我们正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对喔。”朱美也回神了。“电话啦，电话！你正要打电话给咲子小姐！”

“没错，打电话。啊，但我的手机呢？从斜坡滑落之后，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你在找这个？”水树彩子从旁边递出沾满雪的手机。“刚才掉在那里。”

“啊，不好意思。”鹈饲低头致意并接过手机。他一边按钮操作，一边说明现在的紧急状况。“流平，我没空详细说明，总之现在状况很不妙，委托人可能有生命危险，希望她平安无事……”

鹈饲按下最后一个按键，将手机抵在耳际。

数秒后……

流平等人的身旁响起手机的来电铃声。是希区考克的名作《擒凶记》使用的那首知名旋律——《Quesera, sera》。

水树彩子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机抵在耳际。

“是，我是善通寺咲子。”

“哎呀，您好您好。”鹈饲就这么把手机抵在耳际，向水树彩子说话。“夫人，原来您就在我面前。看来您平安无事，我放心了。”

“是的，我活蹦乱跳。您那边状况如何？”

“大事不妙。我在您府上发现白骨尸体，而且您丈夫下落不明。”

“这样啊，外子失踪了？那么……”水树彩子将耳际的手机拿开，指着横躺在不远处的那具离奇尸体。“那果然是外子的尸体吧。”

04

鹈饲、朱美与水树彩子，再度走向黑衣中年男性尸体，确认死者身份。

“肯定没错，是外子。”

“嗯，确实是画家善通寺春彦。”

“是的，黑色羽绒外套与宽松长裤，和他失踪前的服装相同。”

这些人在说什么？不明就里的流平与樱，就这样被大家扔在一旁。但是看着众人至今的互动，也勉强得到一些情报。两人靠近彼此交换意见。

“也就是说，水树彩子小姐的本名是善通寺咲子，丈夫是画家善通寺春彦。”

“原来彩子小姐和画家结婚了，我一直不晓得这件事。”

“说到画家，昨晚看的电影，也是以画家宅邸为舞台。”

“这么说来，电影里登场的画家，和那位男性死者长得很像。”

“肯定是同一人吧。电影里的宅邸恐怕就是善通寺家，而且盖在这个斜坡上方。鹈饲先生与朱美小姐从那里滑下来撞到我们。”

“真是太巧了！”

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水树彩子的丈夫——善通寺春彦，为何在这里遇刺身亡。流平与樱就这么摸不着头绪旁观，接着，事态朝着超乎他们想象的方向进展。

“嗯嗯，原来如此。既然春彦的尸体在这里，那个东西应该在附近。”

鹈饲的视线扫过尸体周边，认出路边的积雪不自然地隆起，将右手插入雪中。接着鹈饲发出“嘿、呼”的声音，从雪中抽回右手之后，他手上握着出乎预料的东西。流平与樱同时大喊。

“啊……！那是……”

“是铲子！”鹈饲像是变魔术般从雪地取出的东西，是一把大铲子。

“哎呀，你们为什么慌张成这样？这把铲子应该没这么吓人吧……啊……这、这是什么？”

这次轮到鹈饲大叫：“朱美小姐，你看！春彦的铲子沾满血！”

“天啊，真的耶，就像是用这把铲子打破别人的头。”

“没错。春彦果然以这把铲子当成凶器杀了人。”

“也就是说，这附近死了另一个人？”

“唔……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流平与樱听到这里，立刻出声响应。

“鹈饲先生，有！”

“侦探先生，有！”

“你们说什么？在哪里？”流平快速朝惊愕的侦探述说。

“穿过这座森林，有一间叫做向日葵庄的别墅，相邻的屋子里在昨晚发生命案。遇害者就是被铲子之类的东西殴打头部致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桩命案的凶手是善通寺春彦。既然凶器位于这里就八九不离十。那么流平，这名遇害者是怎样的人物？”

“是建设公司的老板，不过似乎是“黑心改建业者”，做过不少没良心的生意，甚至儿子们也很恨他，平常就经常面临生命危险。”

“所以即使遇害也不意外是吧。不过，这个人和善通寺春彦真的有交集吗？黑心改建公司老板和名门画家，感觉很难有关联。话说回来，那位遇害者叫什么名字？”

“姓权藤，权藤源次郎。”

随即，这次是鹈饲与朱美异口同声。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听、听到了吗？朱美小姐！遇害者姓权藤！”

“听、听到了，鹈饲先生！换句话说，打电话来的“〇藤”是“权藤”！”

“对。遇害者本人当然不会打电话给凶手，所以电话另一头的“权藤”是遇害者的亲人！喂，流平，你刚才说遇害者的儿子们也恨他，那些儿子是怎样的人？”流平几乎不懂鹈饲为何激动，但还是以侦探事务所成员的身份回答。

“权藤有两个儿子，有可疑的是长子一雄，他三年前失踪至今……”

“失踪至今？不行不行，这样完全不行。另一个呢？”

“另一位是二儿子英雄。但英雄昨晚一直在乌贼川车站前面的酒吧，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觉得和这次的命案无关……”

“什么……！喂，朱美小姐，听到了吗？权藤英雄这个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很适合当成嫌犯。不对，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凶手。”

“请、请等一下，鹈饲先生，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英雄有不在场证明啊？”

“这样就对了，流平。因为在这次的命案，拥有不在场铁证的人正是凶手。”

“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的命案是交换杀人。这是综合各种状况推断出来的结论。”

“交、交换杀人！究竟是谁与谁共谋的交换杀人？”

“当然是善通寺春彦与权藤英雄。”鹈饲充满自信地说明。“权藤英雄恨到想杀害父亲，同样的，善通寺也想杀害自己的妻子。但要是亲自动手，自己将立刻出现嫌疑，因此两人协议交换杀人。首先，英雄杀害春彦的妻子，然后英雄打电话给春彦：“依照约定，我将你妻子杀掉了。好啦，这次轮到你了。”春彦接到电话之后，在深夜拿着铲子前往权藤的别墅。昨晚交通因为大雪中断，但善通寺家与权藤家的别墅近到走路就到，所以不成问题。春彦走到权藤家的别墅，杀害源次郎。依照交换杀人的定例，春彦当然在英雄杀人的时段，准备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英雄也在春彦杀人的时段，准备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流平，怎么样？这是相当顺利合理的安排吧？这堪称是典型的交换杀人……唔，朱美小姐，怎么了？”

朱美以指尖轻敲鹈饲肩膀，打断他的话语。

“那个，抱歉在你心情正好的时候打断。”朱美指着专注聆听鹈饲说明的水树彩子。“如果你所说的交换杀人付诸执行，咲子小姐现在非死不可啊？”

“唔……啊，说得也是。”鹈饲毫不掩饰困惑的表情，直接询问本人。“夫人，您为什么活着，还打扮得判若两人？”

“……”水树彩子沉默不语。不过这是因为鹈饲问得太冒失。朱美代为询问。

“咲子小姐，您昨晚在哪里？”

“朱美小姐，对不起。”水树彩子微微低头。“我昨晚和流平与樱在一起。”

“真的吗？”朱美向流平确认。

“是真的。彩子小姐……不对，应该称为咲子小姐……不对不对，还是称呼彩子小姐吧。彩子小姐和我与樱小姐在一起，在不远处的向日葵庄共度一晚。彩子小姐和樱小姐情同姐妹，我也受邀前来这里。”

“唔……搞不太懂。”朱美像是自责般，握拳敲向自己额头。“老实说，我也一直当成是交换杀人，以为咲子夫人已经在某处遇害，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也就是说，这次的事件乍看是典型的交换杀人，却不是真相。难道还有某些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是的，朱美小姐。”水树彩子点头回应。

“那么，方便用我们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吗？毕竟咲子小姐似乎最清楚状况。”

“好的，我会说明清楚。鹈饲先生与朱美小姐是我的委托人，流平与樱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有义务说明。如果警方也能列席是最好的。”

“我刚才接到电话，警方应该快到了。”

此时，樱忽然指着小径的另一头。

“哎呀，各位请看，说人人到，警察先生他们来了。看，应该是他们吧？”

流平看向樱所指的方向。两男一女的三人组，正小心翼翼踩着雪地赶来。两名男性是流平熟悉的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既然这样，身穿黑色大衣跟在后方的年轻女性大概是女警。流平第一次见到。女性是中性脸孔的短发美女，绷紧表情英姿焕发的模样，即使远眺也令人印象深刻。

“嗨，终于登场了。”鹈饲以调侃的语气，为水树彩子介绍刑警们。“夫人，他们正是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最强搭档——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但如果和我较量，他们稍微屈居下风。”

“哎呀，那两人是最强搭档？”水树彩子将视线投向刑警们如此回应。“那就可以期待了。”

终于，砂川警部他们抵达流平等人聚集的场所。三人组气喘吁吁，调整呼吸好一阵子。然后砂川警部抬起泛红的脸，仔细审视场中众人，表情立刻浮现困惑神色。

“喂喂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齐聚一堂迎接我们？”

砂川警部身旁的志木刑警也愣住。

“警部，总觉得都是熟面孔。”

“是啊，一点都没错。鹈饲杜夫、二宫朱美、户村流平，连十乘寺家的大小姐也在……咦，你是？”

砂川警部的视线落在水树彩子身上。流平为砂川警部介绍她。

“啊，警部先生，这位是水树彩子小姐，是樱小姐的朋友。”

“这是流平的说法。”鹈饲从旁边探头抢话。“但正确来说，她是善通寺咲子小姐。是善通寺家的夫人，也是我的委托人。”

但砂川警部表情更加困惑，夸张地张开双手这么说。

“啊？水树彩子？善通寺家的夫人？你说这什么话，我完全听不懂。喂，这是怎么回事？”

砂川警部求助般看向水树彩子，水树彩子随即对砂川警部恭敬行礼。“警部，好久不见。”接着她看向警部旁边的年轻刑警，开心举起单手。“哟，志木，你还在当警察啊。”

“托、托您的福。”志木刑警露出困惑表情低头致意。“很高兴看见前辈过得这么好……不过前辈，您究竟在山上这种地方做什么？”

“没有啦，发生了很多事。”水树彩子耸肩回应。“晚点告诉你。”

接着，砂川警部亲密地将手放在她肩膀，重新向愣住的众人介绍。

“她叫做和泉——和泉咲子。曾经是刑警，直到三年前都担任我的部下。”

介绍为和泉咲子的水树彩子，再度向众人低头致意。

砂川警部身后的短发美女，以流利的关西腔放声惊呼。

“不会吧，咲子小姐曾经是刑警？这是怎么回事？”

【解决篇——在撕裂之夜的尽头】

01

不久，警员接连抵达案发现场周边。在善通寺宅邸庭院发现的白骨尸体、在鹈饲家别墅遇害的权藤源次郎、在两间住家中间小径发现的善通寺春彦尸体，三处都得进行验尸与现场搜证。案发现场共三处，花费的时间自然是三倍。这段期间，鹈饲、朱美、流平、樱与远山真里子五人，只能暂时在向日葵庄待命。水树彩子和砂川警部他们共同行动。

“啊……不过你们倒栽葱从那条陡坡滑下去，居然毫发无伤，简直是奇迹。我听到你们的尖叫声，心想大事不妙，必须赶快去救你们，跑到门口刚好看到除雪车抵达，那两位刑警先生下车走过来，拿出警察手册给我看。他们说“叫做鹈饲的私家侦探应该在这座宅邸”，我回答“他刚才滑落山谷”，两人听到都吓一跳，后来我就带他们两人走那条小径。嗯？你问哪条小径？那条小径一直延伸到善通寺宅邸大门。走出大门沿着小径直走，会通到清水旅馆，途中往左转就会来到这个别墅区。你们不晓得？哎，不是当地人应该不晓得吧。总之不提这个，我和刑警先生共三人走那条小径，不久之后就遇见侦探先生、遇见朱美小姐，不知为何还遇见咲子小姐，而且咲子小姐认识刑警先生……我完全搞不懂是什么状况。对了，说到搞不懂……”远山真里子此时首度面向流平与樱。“你们是谁？侦探先生的朋友？”

“讲出这种话的您……”

“……您究竟是哪位？”

流平与樱像是对新品种九官鸟说话般，询问远山真里子。

三人彼此自我介绍，流平、樱与远山真里子至此才首度得以正常交谈。

初次见面的三人相互问候之后，十乘寺樱再度困惑地询问。

“话说回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同真里子小姐所说，我也满头雾水。”

流平就所知范围回答。

“总归来说，我们以水树彩子这个艺名称呼的女星，真正的姓名是善通寺咲子，是鹈饲先生的委托人。善通寺咲子是她嫁给善通寺春彦之后的姓名，婚前的姓名是和泉咲子。此外，和泉咲子直到三年前都是警察，是砂川警部的部下，也是志木刑警的前辈。这样懂吗？”

“嗯，我懂，这部分我很清楚，我不懂的是另一件事。”樱难为情地轻拉流平袖口。“我不懂侦探先生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鹈饲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说，如同流平刚才的说明，咲子夫人是我的委托人，我与朱美小姐在附近的善通寺宅邸通宵执行任务。另一方面，樱小姐与流平在这间别墅，和水树彩子——也就是咲子夫人在一起。双方在不知情的状况，在相隔很近的地方度过一晚，并且在今天早上巧遇。”

“是的，这部分我也懂，可是……”樱朝流平露出更困惑的表情。“既然这样，户村大人为什么对我说那种谎？”

“……啊？”出乎意料的询问，使得流平眨了眨眼睛。朱美出言消遣流平。

“喔，流平对樱小姐说谎啊。不可以欺骗纯情大小姐吧？你要是做出这种事，会变成鹈饲先生那样喔。所以你究竟说了什么谎？”

“我、我没说什么谎，朱美小姐，请别误会。”流平将双手举到眼前用力晃动否认，并且回头向樱抗议。“也请樱小姐别乱开玩笑啦！”

“天啊！”樱脸颊瞬间泛红。“我没乱开玩笑！我才要请户村大人别开玩笑。”

樱撇过头去，流平随即也开始赌气。

“我没说谎，也没开玩笑！肯定是樱小姐误会了！”

“我、我不甘心！”樱紧握拳头，声音微微颤抖。“率直道歉就算了，居然还狡辩，一点都不像男人！”

“是啦是啦，反正我就是不像男人啦！”

“你这个笨蛋！”鹈饲忽然朝流平脖子赏一记手刀，抓起他的衣领。“真是的，你没有收拾场面的能力吗？我这个做师父的实在看不下去，刚才那是什么态度？你这个不成材的家伙！”

“与其说不成材，应该说简直是小学生。”朱美进一步严词批评。

“真火爆的师徒关系。”首度见到两人阶级关系的真里子瞠目结舌。“我不太清楚状况，但你还是道歉比较保险喔。”

“我为什么非得道歉？我没骗女生啊？”

“少废话！”鹈饲以一记头锤，将不肖徒弟打入沉默深渊，接着主动走到樱面前深深道歉。“大小姐，非常抱歉，这小子没礼貌是我这个师父的责任，请原谅。”

樱担心地看着倒卧在地面的流平。

“啊，不，没关系。侦探先生不需要为此道歉。”

“感谢您。”鹈饲抬头重新确认。“话说回来，这个不成材的骗人家伙，对樱小姐说了什么谎？”

“其实，搭电车来这里的途中，户村大人确实提到，鹈饲先生与朱美小姐，一起前往猪鹿村某位富豪的宅邸。”

“他说的就是善通寺家，没说错啊？”

“是的，接下来才是问题。户村大人说，这座宅邸虽然位于猪鹿村，却在乌贼川市旁边。”

“是的，我也是这样对流平说明的。”

“……”大小姐的表情微微抽搐。“侦探先生说的？”

“造成什么不便吗？”

“不，并不是不便，这样很奇怪吧……请、请等一下。”樱慌张离开房间，接着拿着一张老旧地图回来。

“侦探先生，请看，我们现在位于这个区域吧？”樱如此说着，并且指向地图标示“奥床市”的位置，征求侦探同意。

“嗯，您说得没错。”侦探点头回应。

“另一方面，善通寺家离这里不远……”樱如此说着，将地图上的指尖稍微移动到“猪鹿村”近郊。“在这附近吧？”

“没错。”这次是真里子若无其事般点头回应。

“所以怎么了？”朱美露出担心的表情询问。

“天啊，三位在捉弄我吗？请仔细看，这样哪里算是乌贼川市旁边？从这里翻越盆藏山的另一边才是乌贼川市……”樱地图上的指尖大幅朝南南西滑动，指着乌贼川市和猪鹿村相邻的区域。“看，是这里才对。这里才是乌贼川市和猪鹿村的交界。”

“啊啊，原来如此。”

“是这个意思啊。”

“没错。”

鹈饲、朱美与真里子纷纷点头，樱见状进一步强调。

“就是这样。所以我听户村大人说完之后，一直以为侦探先生等人在这一区，也就是从我们所在的奥床市翻过一个山头，非常遥远的另一个地方。但侦探先生却忽然从斜坡滑下来撞到我们……各位知道我多么惊讶吗？”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鹈饲愉快地点头，如同完全无视于至今的话题脉络，提出一个问题。“话说樱小姐，您今年元旦是在哪里度过？难道是在国外？”

“咦？”樱像是被乘虚而入般瞪大双眼。“是的，我今年元旦人在法国，因为我这三个月住在寄宿家庭。”

“那你是最近回国吧？”朱美进一步询问。

“是的，一星期之前才回来。”

“难怪你没头绪。”

“嗯，毕竟这也和大小姐的日常生活无关。”

“是啊，何况又不是看得见的东西。”

三人相视点头。樱看着他们，露出随时会哭出来的不安表情。

“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误会了什么？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鹈饲说出震撼的真相。

“樱小姐，其实奥床市与乌贼川市在今年一月一日合并，成为新的乌贼川市。”

“……”樱突然听不懂般呆呆张着嘴，数秒后总算掌握状况。“咦咦咦咦咦！”她猛然后退，背部咚的一声撞到墙壁，展示架上的“东京铁塔摆饰”掉下来打中樱的头。“合并！”

“嗯，是的。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里，直到去年底都是奥床市，但现在已经是乌贼川市。今年一月几乎都在讨论这个话题，但您既然在国外，难免没察觉这件事。”

“这、这么说来，我出发到法国之前，听过关于合并的消息。但我当时不太感兴趣，所以没在意……”

“总之，也没办法一一在意吧，毕竟世间动不动就在合并。像是各大企业盛行合并，大型银行也几乎合并，全国都在进行乡镇市的合并。”

“职棒的近铁与欧力士也合并了。”

“这样啊。那么猪鹿村呢？猪鹿村现在也合并为乌贼川市的一部分吗？”

鹈饲再度说出震撼的真相。

“不，猪鹿村没参加本次的合并。换句话说，奥床市和乌贼川市是越区合并。”

“咦咦咦咦咦！”受到全新惊愕袭击的樱，背部再度咚的一声撞到墙壁，展示架上的“安艺宫岛必胜饭勺”掉下来打中樱的头。

“越、越区合并！”

“是的。所以现在，猪鹿村与乌贼川市的界线，是隔着盆藏山往两方向延伸。从盆藏山南南西延伸的，是猪鹿村至今和乌贼川市的界线；另一方面，从盆藏山北北西延伸的，是旧奥床市和猪鹿村的界线，但现在同样是乌贼川市和猪鹿村的界线。所以善通寺宅邸确实位于猪鹿村接近乌贼川市的位置，这个说法没错。”

“也就是说……”樱像是在寻找己方般环视四周，但她完全孤立无援。“全都是我的误会？”

“是的，至少流平没说谎。”

“反倒是樱小姐手上的地图太旧了。”

“不过，随身携带最新版地图的人才是异类，这也没办法。”

“……”三人朝沉默的樱投以同情视线。接着樱似乎终究无地自容，双手掩面。“啊啊，我居然做出这种事！”然后樱跑向挨了头锤昏倒的流平身旁请求原谅。“户村大人，请原谅我……”她说完直接打开客厅落地窗冲到木制露台，朝眼前辽阔的旧奥床市雪景大喊。

“啊……！好·丢·脸·啊……！”

02

案件真相在善通寺家客厅揭晓。聚集在这里的有鹈饲、朱美、流平、樱、砂川警部、志木刑警、远山真里子等七人，至于第八人——掌握案件关键的女性和泉咲子，则是打扮成刑警时代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以黑色裤装包裹修长胴体的和泉咲子，在志木刑警眼中和三年前一样英姿焕发，最大的改变就是那头留长的黑发。她在刑警时代是中性短发，肯定是离职之后留长的。

首先，和泉咲子回溯到三年前一月二十日的夜晚说起。

“那是乌贼川市下大雪的晚上。晚间七点二十分左右，遭到某人以刀子刺杀的女性，在雪中蹒跚徘徊，最后倒在鹤见街的马路断气。遇害者是打扮得很高雅的美丽妇人。但她不只是包包，身上完全没有能够确认身份的物品，因此无法查明身份。当时担任乌贼川警局刑警的我，和后辈刑警一起在大雪纷飞的夜晚街道拼命查访。志木，没错吧？”

“是的。这么说来，记得那是一月二十日的案件。”

“没错，刚好是三年前的昨天。当时查访陷入瓶颈，我们依照“井上摄影商会”店长提供的唯一目击证词，将搜查范围扩大到扇町街方向，还在凑巧造访的咖啡馆，得知遇害者曾经和神秘男性在一起。同时，我们注意到咖啡馆附近的路边，有一辆违规停车的奔驰。我们推测那辆奔驰的车主可能和遇害者有关，调查之后发现奔驰车主是善通寺春彦。砂川警部，没错吧？”

“嗯，没错，我逐渐想起来了。隔天早上，我打电话到善通寺家确认，善通寺家的春彦很担心迟迟没返家的妻子。我说明遇害者特征之后，电话另一边的春彦，以不安的语气表示和他妻子的特征一致。我立刻请他前来认尸，总算查出遇害者的身份。我想想，叫做什么名字啊……记得是咲子？还是幸子？”

“警部，是幸子。”志木如此回答。“善通寺幸子，当年三十一岁，和春彦结婚满五年，没有小孩，夫妻关系不佳，死亡保险理赔总额是两亿五千万圆，而且受益人都是她的丈夫春彦。”

和泉前刑警接话说下去。

“幸子是善通寺春彦赞助者的女儿，并不是春彦自愿的婚事，因此夫妻感情不算融洽，动不动就起口角。但春彦要是和幸子离婚，等于放弃重要的金援，所以他无法离婚。善通寺家在善彦大师去世，缴清巨额遗产税之后就陷入危机，每年光是缴纳资产税就没有余力。春彦和幸子起口角的原因，也几乎是争论是否要卖掉祖产土地与房屋。立场有利的幸子态度越来越傲慢，和春彦的关系终于达到险恶的程度，幸子命案就是在当时发生。质疑的目光当然集中在丈夫春彦身上，但警方没逮捕春彦，因为他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嗯，没错。案发当晚，善通寺春彦在自家和画家好友们喝到天亮，完全不可能在中途溜出来，前往乌贼川车站前面行凶，因此春彦不可能是凶手。就算这样，也找不到其他可能杀害幸子的嫌犯。我们检讨过可能是街头之狼或路边恶霸的犯行，但最后都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最后办案总部解散，案件成为悬案，就这么经过三年没有破案。”砂川警部缓缓行走，询问昔日部下。“和泉刑警，换句话说，昨晚死亡的权藤源次郎与善通寺春彦，以及那具身份不明的白骨，都和三年前的善通寺幸子命案有关？”

“警部，我是前刑警。”和泉咲子说完轻声一笑，以三年前的语气询问昔日的后辈刑警。“喂，志木，你知道三年前命案和这次命案的关系吗？”

志木像是投降般耸肩。“不，我完全摸不着头绪。”接着他提出抗议。“既然前辈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还是一样没骨气。哎，算了。”和泉咲子早早死心，直接做出结论。“虽然有点突然，但我要说凶手了。总归来说，三年前杀害善通寺幸子的人，果然是外子善通寺春彦。”

“前辈，不可能啦。当时春彦确定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样就对了。只有这次的案件，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物才是真凶。志木，你还不懂吗？这是交换杀人。”

“交换杀人？”志木放声惊呼。“您说的交换杀人，是两名杀人凶手交换下手对象的那种交换杀人？怎么可能，那是小说或电影里的题材，实际上不可能顺利成功。是的，虽然理所当然，但交换杀人没办法只由一个人进行，必须有两名凶手以及两名遇害者才能成立。假设是春彦杀害幸子，就必须还有另一组凶手与遇害者，哪里找得到这种案件？”

“有啊，另一个遇害者，就是在权藤家别墅遇害的那名男性——权藤源次郎。”

“前辈，您说这什么话？源次郎是昨晚遇害吧？幸子是三年前遇害啊？”

“没错，哪里奇怪吗？”

“还、还问我这种问题……当然奇怪啊！警部，您说对吧？”

“不，慢着慢着，我们思考看看吧。”砂川警部从室内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自言自语般检讨可能性。“春彦希望幸子死掉，这是事实。另一方面，有个凶手X希望源次郎死掉，这部分也足以令人接受，因为源次郎是恶徒。春彦在三年前的某天遇见X, 后来两人协议交换杀人。X代替春彦杀害幸子，这是三年前一月二十日的事。这次行凶很顺利，春彦基于不在场证明摆脱嫌疑。然后时间来到昨晚，这次轮到春彦代替X杀害源次郎，他是以铲子殴打源次郎致死。只要X此时在某处准备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摆脱嫌疑。如果真是如此，那么……”

“是的，这是相隔三年的交换杀人。”和泉咲子以沉着的语气断言。

“相隔三年的交换杀人！”志木刑警露出愕然表情，接着摇了摇头。“不可能，谁沉得住气，进行为时这……么久的交换杀人计划？”

“还有谁？就是春彦与X。”砂川警部如此回应。

“那么警部，这个X是谁？”

“嗯，命令春彦杀害源次郎的人物，就是憎恨源次郎，而且在昨晚拥有不在场铁证的人物……是谁？权藤英雄吗？”

“不，警部，不是英雄。”和泉咲子这么说。“凶手是权藤一雄。”

“权藤一雄？”

“是的。权藤一雄是源次郎的长子，而且父子相互憎恨，但他三年前离奇失踪，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所以，你的意思是失踪的一雄再度现身，命令春彦杀害源次郎，导致昨晚发生那桩命案？”

“这也错了。一雄已经不在世间，这件事终于在本次事件得以确认。”

“……”砂川警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就是那具白骨尸体吗？”

“是的，那就是权藤一雄。他不是失踪，是遭人暗中杀害埋葬。而且肯定也是善通寺春彦下的手。”

得知意外事实的志木刑警，表情愕然扭曲。

“所、所以是这个意思？善通寺春彦在三年前，和权藤一雄协议交换杀人，使得妻子幸子遇害，但春彦后来背叛一雄，将他杀害之后埋在庭院？”

“对，这就是三年前案件的真相。你终于明白了？”

“怎么这样……那么，前辈和这种家伙一起生活到现在……”

“志木，别提这件事。”和泉咲子以遗憾的表情看向后辈刑警。“我也受伤了。但我不会抱怨，这都是我的责任。我身为女人、身为刑警，都没有看人的眼光。明明杀人凶手就在眼前，我却没有察觉，甚至和他结婚。”

“可是，即使前辈不晓得春彦是杀人凶手，春彦应该知道前辈当过刑警吧？杀人凶手春彦为什么会和当过刑警的前辈结婚？”

“不，他不知道。他肯定只认为我是女星水树彩子。到头来，我和春彦算是老交情了。”

接下来，和泉咲子说起她和善通寺春彦的离奇缘分。

时间回溯到和泉咲子的大学时代。当时她已经以女星水树彩子，或是业余电影导演水树彩子的身份，在圈内为人所知。另一方面，善通寺春彦陷入经济危机，但表面上始终是以父亲遗产过着优雅生活的单身贵族。

两人相识的契机，是她挑选善通寺宅邸，作为她亲自执导暨主演的电影——《电影导演彩子》的外景地点。和泉咲子认为这幢古老西式风格建筑，很适合成为作品的舞台，亲自前去拜访善通寺春彦提出拍片计划。春彦刚开始颇感困扰，但终于被她的热情打动，不甘不愿地答应出借，同时春彦提出一个很像画家会提出的条件，就是希望以女星水树彩子当作模特儿绘制肖像画。

电影顺利拍摄完成之后，这个约定付诸执行，春彦为身穿鲜红礼服的水树彩子画下一幅画。数个月后，善通寺春彦以这幅命名为《女星肖像》的画作代替花束，向和泉咲子……应该说向女星水树彩子求婚，但她郑重拒绝。

还年轻的她，不想在大学毕业之后直接成为家庭主妇。后来她致力于报考公职，好不容易考上，在毕业之后像是继承父亲职业般成为警察，分发到乌贼川警局，成为砂川警部的部下。和泉刑警就这么和砂川警部搭档解决诸多案件，又过了数年，新人志木刑警分发到警局，和泉刑警成为志木刑警的指导者。

再来是三年前一月二十日那桩决定性的案件。和泉刑警以意外的形式，再度听到“善通寺”这个姓氏。遇害者名为善通寺幸子，而且丈夫就是当年向她求婚的善通寺春彦。

“被我拒绝的春彦，不久就和名为幸子的女性结婚。而且很讽刺地，我以刑警的身份，参与幸子命案的调查工作。”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样的话，前辈和春彦在三年前的案件，应该进行过命中注定的重逢吧？因为你们分别是遇害者的丈夫，以及乌贼川警局的刑警，既然这样为什么……啊，对喔！这么说来，前辈当时脚受伤了！”

“没错。我的脚在案发第一天骨折，立刻脱离办案小组，所以春彦见过砂川警部与志木，却没见到我。如果春彦当时见过我，他后来再怎么样也不会向我求婚吧。”

“原来如此。”志木刑警感触良多地点头。“这么说来，前辈因为脚骨折的后遗症，到最后无法继续担任刑警。”

“嗯，不能全力奔跑的我，没办法在案发现场执行勤务。但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一点都不痛了。”

和泉咲子说完，以右脚脚尖用力踩踏地面，并且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我辞去刑警工作之后，再度回到演艺圈，以女星水树彩子的身份和春彦重逢。春彦在妻子过世之后，看起来意外地和以前没有两样。我考虑到他的心情，没透露自己曾经以刑警身份参与办理幸子命案，开始和他来往。刚开始是绘画模特儿，后来演变成亲密的交往。一年前，不知道我曾经是刑警的他，第二次向我求婚，不知道他是杀人犯的我也答应了。回想起来，这真是一段讽刺的缘分。”

和泉咲子的表情在瞬间蒙上阴影。

“结婚共同生活之后，我也不知道他是凶恶的杀人犯，过着平凡的每一天。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终于迎接得知真相的一天。”

“是基于什么样的契机？”

“是基于……”和泉咲子开口要开始说明时，忽然停顿。“不，等一下，接下来不是和泉咲子的故事。”

和泉咲子说完，转身面向砂川警部。

“那么警部，我至此先行告辞。”她致上最敬礼，朝志木刑警说声“再见”，转身背对众人。

“咦？前辈，等一下，您要去哪里？”

和泉咲子轻轻摇了摇手。

“我去换衣服。不准偷看啊。”

03

数分钟后，和泉咲子从黑色裤装摇身一变，以细褶居家长裙加淡蓝色高领毛衣的造型，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前刑警，而是货真价实来自名门家系的高雅夫人。

“是咲子小姐耶，你至今跑去哪里了？”

远山真里子以逗趣语气询问。委托人善通寺咲子登场，鹈饲侦探也立刻起反应。

“嗨，夫人您好，感觉终于见到您了。比起红色或黑色，果然蓝色才适合您。”

“哎呀，嘴巴真甜。我也觉得有种恢复为善通寺咲子的感觉了。”咲子夫人抵着嘴角露出高雅微笑，再度面对鹈饲说声“这次有劳您了”，接着向旁边的朱美微微低头致意。“您似乎也辛苦了。”

“不，别这么说。”没有您那么辛苦。朱美好不容易忍住没说这句话。“所以咲子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本次接连发生的事件隐含什么意义，请您告诉我们吧。”

“好的，我从头说起。”善通寺咲子为了回答朱美，开始述说本次事件的经纬。“事情在大约两个月前开始。当时我在奥床市的西服店，领取外子订制的衣服……”

有人在跟踪。

这是善通寺咲子的直觉。她刚到西服店领取丈夫订制的衣服，如今不经意在奥床市中心的商店街闲逛。她刚开始以为是多心，但似乎不是如此。如果是一般的婆婆妈妈，应该会怕得快步离开，但咲子没这么做。咲子曾经以刑警身份跟踪许多人，也熟悉被跟踪时如何应付。她利用商店橱窗、便利商店货架的缝隙或是在路边发面纸的工读生，努力确认对方身份之后得出结论，跟踪她的完全是陌生人。素昧平生的男性为何跟踪，她心里当然没有底。

原本猜测是警察，但对方只有一人，所以应该不是。何况前任刑警居然被警察跟踪，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以咲子的能耐，要甩掉对方并非难事。但咲子决定刻意制造机会，让对方主动搭话。她想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她这时候的心态已经不是善通寺家的夫人“善通寺咲子”，而是恢复为昔日乌贼川警局的女刑警“和泉咲子”。

咲子进入小钢珠店，刻意挑选没什么客人的一角，单独坐着打起小钢珠。乍看是高雅贵妇的咲子，在大白天打小钢珠为乐的样子，就旁人看来或许很奇妙，不过对她来说，这是她学生时代就熟悉的娱乐。久久玩一次会对这种刺耳的声音不敢领教，但她功力没退步，很快就即将中大奖。就在这个时候……

“方便请教一下吗？”

那名男性说完，坐在咲子的身旁。

近距离一看，依然是不认识的人。咲子直接询问。

“究竟有什么事？你为什么跟踪我？”

她以刑警时代习得的强悍语气提问。

接着，对方说出超乎预料的话语。

“其实是关于交换杀人的事……”

“什么！”

咲子惊讶地注视对方。他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看来是认真的。咲子继续询问。

“你明知我是谁，却说出这种话？”

“当然。善通寺夫人，正因为是您，我才会找您商量。”

听这名男性的语气，他并不是对前刑警“和泉咲子”说话，始终是对善通寺夫人“善通寺咲子”说话。但他究竟想对“善通寺咲子”商量什么事？

对此感兴趣的咲子，和男性一起离店。

两人在咖啡馆一角相对而坐。男性自称“权藤英雄”。英雄对咲子如此开口。

“夫人，您知道您丈夫前妻——善通寺幸子三年前遇害的案件吧？”

“嗯，当然知道。”

咲子面不改色如此回答。那个案件是咲子以刑警身份参与的最后一个案件，至今别说逮捕凶手，甚至不确定凶手是谁，成为她内心很大的遗憾。除此之外，她当然也抱持着“想为丈夫前妻的离奇死亡做个了断”的单纯想法。无论如何，善通寺幸子的命案，肯定是咲子希望能立刻解决的案件。

接着，权藤英雄不发一语，将运动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意外的东西。咲子一看到这个东西就不由得睁大双眼。从包包拿出来的东西，是另一个包包。

“这不是凯莉包吗？难道是……”

英雄微微点头，将包包递给咲子。

“是善通寺幸子的包包。”

咲子立刻检视包包。颜色是淡粉红色，里头还装有善通寺幸子收纳驾照或卡片等物品的钱包。咲子努力佯装镇静，内心却因为事情的严重性而颤抖。

这个包包，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三年前幸子遇害时，警方拼命搜索也找不到的包包，如今却忽然出现在面前。惊讶的咲子终于改为刑警时代的语气询问英雄。

“你在哪里找到这个包包？”

“老哥房里。老哥叫做权藤一雄，三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咲子对于“三年前”这个时间点感到不对劲。善通寺幸子也是在当时遇害。而且最重要的事实，在于死者幸子的包包，是在失踪的权藤一雄房里找到。换句话说，这就是一雄涉及幸子命案的证据……不对，进一步来说，可以推测一雄就是杀害幸子的凶手。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咲子说出想法之后，英雄很干脆地点头认同，但他接下来述说的方向出人意料。

“杀害善通寺幸子的人，恐怕就是我哥，至少可能性很高。我原本想直接把这件事，告诉您的丈夫春彦先生，因此我前几天前往猪鹿村，试着叫住散步中的他。

然而，我正要对春彦先生搭话的时候，他采取很奇妙的行动。我们目光一相对，他就露出惊愕的表情，像是慌张逃走般离去。

我不认识春彦先生，刚开始完全不晓得他为何光是看见我就逃走。但我后来照镜子想到一件事。我现在的长相，很像三年前失踪的老哥。春彦先生不可能是看到首度遇见的我而逃走，所以他应该是把我误认为哥哥一雄而逃走。换句话说，春彦认识我哥，而且是不太想打照面的关系。这是合理的推测。

不过，权藤家和善通寺家没有往来，他们两人怎么认识的？

我百般思索之后，想到一个奇妙的巧合。刚好在善通寺幸子遇害的三年前冬天，我父亲权藤源次郎也在暗处遭某人行刺，导致左肩中刀。如果这两个案件不是单纯的巧合，会是什么情形？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咲子很清楚英雄的意思。善通寺春彦与权藤一雄之间，有某种不能见光的联系，而且春彦前妻三年前遇刺身亡。同一时间，一雄的父亲也差点遭到刺杀。综合以上线索，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如此，交换杀人吗……三年前，权藤一雄与善通寺春彦协议交换杀人。首先，一雄依照春彦的委托，杀害善通寺幸子，这部分应该是顺利成功。接着春彦依照一雄的委托，试图杀害权藤源次郎，但是失败了。源次郎只有肩膀受伤，没有死。”

“我也这么认为，但之后才是问题。老哥杀害幸子，春彦却没杀害老爸，老哥当然无法接受吧。所以老哥当时怎么做？接下来是我的推测，老哥或许前去逼春彦再杀一次。这是交换杀人，他当然会如此要求，那么春彦如何响应？这也是我的推测，但春彦或许没再度袭击老爸，而是杀害老哥。”

“原来如此。以春彦的角度，杀害源次郎或一雄同样是杀人。不对，杀害一雄也能灭口，所以更加有利。春彦杀害一雄，将尸体藏在某处，之后佯装完全不知情。当时警方将春彦列为幸子命案的嫌犯进行侦讯，却认定春彦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另一方面，关于忽然失踪的一雄，由于找不到他的尸体，无法当成命案办理，只能当成单纯的失踪结案。”

如果认定这是交换杀人计划，乍看支离破碎的事证，就能以一条线全部串联。春彦看到和一雄神似的英雄，难免会惊慌逃走。咲子昔日担任刑警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推理非常可信。但这也同时意味着她心爱并结为连理的丈夫，其实是凶恶的杀人犯。咲子的心境很复杂。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咲子率直询问，英雄以严肃表情低头。

“请助我一臂之力。我的目的是揭发善通寺春彦当年的所作所为。您听到我这么说，应该会觉得很奇怪，质疑我为什么没拿这个包包报警。我也好几次有这个念头。

将这个包包交给警方，警方应该会重新调查三年前的案件，而且肯定会证明杀害善通寺幸子的真凶是权藤一雄。但警方或许只会做到这一步。

毕竟再怎么说，春彦也是传统名门——善通寺家的人。我不认为警方会由衷相信幸子命案源自春彦与老哥的交换杀人计划，春彦还因为计划内讧而杀害老哥。何况没人找到老哥尸体，警方应该不会出动，最后只能证明老哥的犯行，我的告发反而弄巧成拙。对吧？”

“嗯，我很清楚你在担心什么。”

“到最后，最大的问题在于找不到老哥尸体。拿这个包包报警时，必须同时提供老哥尸体的下落，否则没有意义。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出老哥的尸体。我觉得应该在善通寺家宽敞建地的某处。我不晓得是埋在庭院或地板底下，还是藏在某个秘密房间，但肯定位于某处。”

“或许如你所说吧。所以你要我挖出埋在庭院里的尸体，或是找出可能在地板底下的尸体？但这是强人所难。善通寺家很宽敞，藏尸体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要是毫无线索没头没脑地找，无法期待成果。”

接着，英雄以自信的表情这么说。

“不是我们找，是让别人找。”

咲子夫人说到这里总算理出脉络时，鹈饲开口插话。

“换句话说，你们自己处理不来，所以让职业侦探负责找？”

“不，不是那个意思。英雄拟定的作战更加大胆。”

“作战？”鹈饲歪过脑袋。“我不懂。总归来说，您与英雄原本想怎么做？”

“我们原本的做法，是让现在悠哉生活的丈夫善通寺春彦，认为本应三年前杀害的权藤一雄还活着，使他因而陷入不安思绪，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亲自挖开一雄的墓确定尸体。只要某人在这时候逐一监视丈夫的行动，肯定能轻易发现一雄的尸体。这就是我与英雄订立的计划。”

“原来如此。”鹈饲无趣般点头。“换句话说，你们要让春彦自己找出一雄的尸体，侦探只负责监视。我们只是夫人这边执行作战的棋子。”

“是的。”咲子夫人断然肯定。

“嗯，所以作战执行日是一月二十日，这天是幸子的忌日，也是春彦利用一雄这个共犯杀害妻子的纪念日。嗯嗯，我越来越明白了。”

鹈饲径自开始述说。

“首先，您造访我的侦探事务所，谎称丈夫出现外遇征兆，这应该是要求我们监视春彦的借口。您之所以没说明真正目的，是因为担心我害怕到拒绝委托？还是担心计划失败以防万一？总之，这不重要。无论如何，我接受您的委托，在指定的一月二十日，和朱美小姐一起造访善通寺宅邸。

第一个异状，发生在我们开车迷路，向路边金发青年问路的时候。当时，正在散步的春彦经过我们面前。春彦和金发青年擦身而过时脸色大变、表情颤抖。当时莫名其妙的事件，如今已浅显易懂。

换句话说，那名年轻人正是权藤一雄……不对，是假扮成一雄的英雄。应该是人在善通寺宅邸的您，通知正在权藤家别墅待命的英雄，所以英雄可以凑巧在春彦散步时出现。毫不知情的春彦大为惊讶。春彦之前也曾经看见英雄而逃走，所以这是第二次，而且这次明显从服装到发色，都和三年前的一雄一模一样，效果应该很好。春彦内心肯定隐约质疑一雄或许还活着。

接下来的震撼在晚上，就是餐后打来的电话。那通电话果然是英雄模仿一雄打来的，英雄肯定这么说：“嗨，是春彦先生吧？是我，我是权藤。依照约定，我将你妻子杀掉了。这次轮到你了。”无法确认一雄与春彦在三年前，是否实际打电话这么联络过，不对，没打电话的可能性比较高，即使如此，这通电话也有绝佳效果。首先，声音很像，英雄的声音和本应死亡的一雄完全一样。再来就是对话内容，这段话完全令人联想到交换杀人。知道这个交换杀人协议的人，肯定只有当事人才对，所以春彦认为这通电话只可能是一雄打来的，毕竟春彦不晓得英雄已经得出交换杀人的真相。

春彦目击本应亲手杀害的人，却接到电话听到声音，不难想象他陷入强烈的恐惧。一雄至今依然活在某处，从某处注视着他。不对，不只如此，如今依然逼他实现三年前的约定。春彦受到恐惧与不安的驱使，终于依照您与英雄的想法行动，也就是亲手挖掘三年前埋藏的一雄尸体，想亲眼确认一雄死亡无误。夫人，这样没错吧？”

鹈饲再度面向委托人。然而那里没有咲子夫人的身影，鹈饲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片刻。“咦，夫人去哪里？”

“刚才离开客厅啰。”远山真里子以下巴朝门示意。“大概是你讲太久，所以觉得无聊吧？”

“无、无聊？侦探难得出面解谜，夫人却离席，这样还算是委托人吗？要把解谜过程听完，这是委托人最底限的礼仪吧！”

“对我说也没用啊？”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朱美安抚着依然激动的侦探。“不提这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侦探不甘愿地点头。“尽管问。”

“春彦瞬间展露惊愕表情的次数，我记得是三次。第一次是散步途中，和金发青年擦身而过的时候；第二次是吃完晚餐，接到电话的时候。你刚才已经说明这两个部分的真相。不过还有一次，就是傍晚四点左右，咲子夫人要出门时，春彦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你说那次？那是……”鹈饲微微耸肩摇头。“这部分我不清楚。大概和案件无关吧？”

此时，室内立刻响遍一个否定侦探发言的声音。

“不，侦探先生，这就错了。”

04

咲子夫人在众人注目之下，再度以不同服装现身。

“哎呀，夫人。”鹈饲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委托人。“这套衣服，是您昨天傍晚出门时穿的衣服吧？”

咲子夫人身穿笔挺的灰色套装。外衣是强调肩膀宽度的简朴设计，白色上衣衣领设计得很时尚，裙子长度及膝，鞋跟不会过高或过低，头发美丽绾起，手上提着淡粉红色的凯莉包。

善通寺咲子以新装扮现身之后，两名刑警备感惊讶。

“唔，喂喂喂！”砂川警部瞪大双眼，以手肘轻顶旁边的年轻刑警。“快看她的打扮！你看到有没有回想起什么？”

志木刑警惊讶得像是在寒冬撞鬼。

“还、还能回想起什么……从服装到发型，都和三年前遇害的善通寺幸子一模一样吧？”

“嗯，长相不一样是无可奈何，但连身高、体型都很像。”

“简直是遇害的幸子复活。”

咲子夫人露出微笑，像是乐于看到两名刑警的反应。鹈饲看着这一幕，像是总算理解般开口。

“原来如此。所以您昨天傍晚，刻意打扮得像是三年前的幸子，让春彦看见这样的您，春彦因而更加害怕。”

“是的，一点都没错。”

“夫人三年前以刑警身份，参与命案的调查。当时您看过幸子的尸体，所以能轻易模仿幸子的打扮。但站在春彦的角度，这是一幅惊讶的光景。不可能认识幸子的妻子，却忽然穿着幸子遇害时的衣服登场，内心肯定大受震撼，被迫回想起三年前的事情。难怪春彦会在那种平凡无奇的场面露出惊讶神色。”

“是的，重点是让他担心并且误解。为此我也演了一场戏。”

打扮成幸子的咲子夫人，走到愣着不动的砂川警部面前，以双手郑重递出手提的凯莉包。

“这就是三年前，怎么找都找不到的遇害者包包，交给您当成证物。”

“唔、嗯。”砂川警部接过凯莉包，立刻检视内容物点头。“看来没错。”

咲子夫人满意地点头响应警部这番话，再度面向鹈饲。

“话说回来，侦探先生。”

“是，夫人，什么事？”

“昨天傍晚，我离开宅邸是基于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让丈夫看见这身灰色套装的打扮，您明白另一个理由吗？”

“嗯，这也是我刚才就有点疑惑的部分。只让春彦感到恐惧，之后就交给侦探处理，自己则是离开宅邸……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说，最大的原因在于双人床？”

“哎呀，不愧是侦探先生，正确答案。”咲子夫人佩服地点头。

“果然如此。即使春彦很想挖开一雄的墓，要是和夫人同床就寝，就很难下床外出行动。所以夫人刻意交给我负责监视，自己则离开宅邸，借以催促春彦自由行动。实际上，春彦正如夫人的预料，在深夜外出挖墓。”

“是的，直到这里确实符合我的预料。”咲子忽然露出想不透的表情询问鹈饲。“不过，其实我不懂接下来的状况。外子质疑一雄可能活着，因此在深夜挖开一雄的墓，到这里我都懂。但一雄化为白骨的尸体，肯定在他挖开的洞里才对。确认尸体之后，他应该会暂时心安回床就寝，我不认为会发生进一步的事，外子却不知为何单手拿着铲子，前去杀害源次郎。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啊啊，夫人！”鹈饲如同悲剧演员，大幅张开双手。“这正是本次事件的悲剧部分！”

“什么意思？”

“三年前，春彦将一雄埋在葫芦池畔，还摆放尿尿小童当记号，以免忘记地点。所以春彦昨晚毫不犹豫，挖开尿尿小童下方的地面。但他没挖到尸体。因为……”

“啊啊啊！”放声惊呼的，当然是远山真里子。“原、原来是这样……”

“没错。远山真里子小姐曾经开车撞到那个尿尿小童，导致尿尿小童从原本位置偏移约一公尺。”

“咲、咲子小姐，对不起！”远山真里子双手合十低头道歉。

“真里子小姐，没关系。你和本次案件毫无关联。”咲子夫人深深叹口气，转身面向侦探。“所以说，外子挖的位置，和原来位置差了一公尺，因此没挖到尸体。”

“是的。春彦的惊慌与恐惧，应该是在此时达到最高潮。挖不到尸体，就代表一雄活着，这么一来，那通电话就是真的。而且一雄在电话里，要求春彦履行三年前的约定。如此认定的春彦受到恐惧心驱使，陷入极度混乱，终于展开超脱常轨的行动。他依照电话里的催促，试着完成三年前交换杀人的约定。

这意味着他想向一雄赎罪？还是他的时间观念错乱，回溯到三年的自己？如今不得而知。坦白说，这是欠缺冷静的异常行为。不过仔细想想，春彦这三年肯定担心昔日罪行曝光，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原本就可能因为一点契机，导致精神出问题。

他就这么拿着铲子回到宅邸一趟，打开书房书桌的抽屉。里面有个存放钥匙的小盒子。以下是我的推测，盒里或许收藏一把权藤家别墅的钥匙，而且当然是三年前，一雄被他杀害之后的遗物。无从得知春彦基于何种心态，将一雄的东西留在身旁，大概是认为留着有钱人别墅的钥匙有益无害。实际上，这把钥匙也在本次派上用场。

他拿着钥匙与铲子离开庭院、钻过围篱，从积雪斜坡滑下去，沿着森林小径抵达权藤家别墅，以钥匙开门，光明正大进入屋内。然后他在卧室杀害源次郎，完成三年前交换杀人的约定。我想这就是昨晚源次郎命案的真相。”

室内鸦雀无声。在众人语塞的状况，只有朱美出声提问。

“不过，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春彦是临时起意犯行吧？他肯定不晓得权藤家别墅里的目标人物正独自熟睡，他居然能在那种不明确的状况前去下手。”

“没什么，春彦没想那么多，只是不顾一切采取行动，并且发现源次郎凑巧独自在权藤家的别墅睡觉，简直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夫人，您说对吧……唔哇！”鹈饲一转身，就睁大双眼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又去换衣服啊！”

05

站在众人面前的，是身穿鲜红色华丽礼服的女星——水树彩子。

“又换衣服有什么错吗？”水树彩子直指侦探胸口。“哎，无妨吧？别计较这种事，何况我也必须这么做。既然我至今依照案件经过，依序打扮成和泉咲子、善通寺咲子，以及神似善通寺幸子的咲子，最后就应该以水树彩子做总结。话说回来，鹈饲侦探，水树彩子这个艺名，是从本名和泉咲子改组而成，这一点无须我说明吧？”

“咦？啊啊，“MizukiSaiko（水树彩子）”和“IzumiSakiko（和泉咲子）”对吧？是的，我当然察觉了，哈哈哈。”鹈饲像是打圆场般说完，以只有身旁朱美听得到的音量低语。“受不了，这位委托人真伤脑筋。”

“她是剧场型委托人。”朱美说。

“但我觉得刻意换衣服也没意义。”砂川警部说。

“应该是她本人的坚持吧？”志木刑警说。

“改组？什么东西改组？咦，从拼音改组？我哪知道这种事啦！”远山真里子似乎相当混乱。

最后，五人一副不敢领教般后退，由至今完全没机会发言的户村流平代为向前。“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我一直担心会不会连一句话都没得说。”

十乘寺樱从流平身后害羞地探出头。“彩子小姐，终于见到你了。”

彩子轻轻举起右手。“哟，樱，让你久等了！”

喂喂喂，听起来简直是渥美清的《男人真辛苦》。流平暗自想着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指着她的礼服。

“这件礼服，是彩子小姐昨天到奥床高原站接我们时穿的衣服。也就是说，彩子小姐穿着灰色套装离开善通寺家之后，在某处换上这件礼服吧？”

“对，我在车上换的。放下绾好的头发，还换了鞋子，脱掉的衣服放在后车厢。但当时的行程稍微紧凑过头。我是在四点整离开宅邸，从宅邸正常开车到车站约十五分钟，你们的电车是四点十五分到站，这么一来，我没时间中途换衣服。所以我以当年担任刑警学习的开车技术，加上身为女星学习到的化妆术，好不容易准时赶到。”

“当时您确实只迟到几分钟就赶到，我还以为您是普通的飙车狂。”

此时，志木刑警走到流平身旁，面有难色补充。“她不是普通的飙车狂，是乱七八糟的飙车狂。”看来志木曾经因为她的飙车行径吃过苦头。

流平针对本次事件的经纬，向彩子提问。

“追根究底，本次事件的源头，是彩子小姐不知为何要求樱小姐帮忙买八毫米摄影机。那是怎么回事？”

“要说明这一点，得先从我以善通寺咲子的身份，造访鹈饲侦探事务所的那时候说起。我当时听到一个不能忽视的意外传闻，也就是我可爱的妹妹樱，心仪一个名为户村流平的青年。”

“彩、彩子小姐，讨厌啦，人家哪有心仪……”

樱扭动身体，连耳根都变得通红。彩子像是以这样的樱为乐，以眼角余光看她。

“我当然也对这位户村流平感兴趣，想实际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经过一番波折，我偶然得知流平是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

“您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啊，我知道了，是鹈饲先生说的吧？”

“说这什么话，我口风很紧。”鹈饲以充满自信的语气断言。“我只是把流平的履历表传真给她。”

“请不要擅自寄别人的履历表！”

“这样不好？”

“……”真是的，流平连生气的意愿都没有，只好回头询问彩子。“所以，彩子小姐知道我的经历之后做了什么？”

“我久违的打电话给樱，请她帮忙买八毫米摄影机，说明是哪个机种、要到哪间店买。不熟悉机械的樱当然会担心，所以我建议她找个熟悉摄影器材的朋友陪同，就这样，樱终于提到流平。”

“也是啦，她应该没什么熟悉摄影器材的朋友。”

“再来就懂了吧？我努力怂恿害羞内向的樱打电话给你。只要樱要求陪同买八毫米摄影机，流平应该也不会拒绝。不对，反倒会说“请交给我负责”，毕竟你是乌贼川市立大学电影系肄业。”

“换句话说，八毫米摄影机是吸引我的诱饵，难怪我一直觉得不对劲。那么，那间店里的“中谷SV8”，难道是彩子小姐的东西？”

“没错，我拜托“井上摄影商会”的老板摆在橱窗代售。追根究底，那是我学生时代爱用的机种。即使“井上摄影商会”是老摄影行，终究也不会在这种时代贩卖八毫米摄影机。对了，樱，有见到摄影行老板吗？”

“那位戴眼镜的老爷爷吧？是的，我有见到。”

“他有没有要求为你拍照？”

“有。你怎么知道？”

“那位老爷爷，每次看到美女光顾，都会要求对方担任摄影模特儿，并且指着墙上的照片说“看，就像那样”。店里墙上挂着美女照片展示吧？”

“是的，确实挂着照片，是非常美丽的女性。”

“那是三年前的我。”

震撼的事实。

“咦，原来是这样！”樱放声惊呼。“我完全没发现。照片给人的感觉，和现在的你完全不一样。”

“因为我当时把头发剪得很像男人，而且执勤时几乎没上妆。”

“啊啊，是那时候的事！”志木刑警说完轻敲手心。砂川警部见状逼问“那时候是哪时候？”，志木刑警随即露出尴尬笑容不发一语。看来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回忆。

流平回到正题。

“简单来说，我和樱小姐买下八毫米摄影机造访彩子小姐家，全都依照彩子小姐的剧本在走？”

“几乎一样，只有一件事估算错误。”

“哪件事？”

“就是日期。我约流平与樱在一月二十日见面，这天是鹈饲侦探与朱美小姐来宅邸的日子，也是可能会揭发三年前案件真相的日子。”

“所以是很重要的日子。”

“没错。不过换个想法，这也是最如意的日子。如同鹈饲侦探刚才所说，我待在宅邸，春彦就无法自由行动，所以我无论如何，当天都必须离开宅邸，这样刚好可以和你们共度一晚。后来我决定一月二十日晚上，和你们一起在向日葵庄度过，宅邸的事情则是全部交给侦探。”

此时，樱忽然开口提问。

“这么说来，那间向日葵庄是怎样的房子？彩子小姐说，那里是你的第二个家，但应该不是这样吧？既然彩子小姐住在善通寺家，第二个家就在附近也不太对……”

“嗯，向日葵庄不是水树彩子的第二个家，是善通寺宅邸的别馆。”

“别馆？”

“对，只是偶尔提供访客住宿的地方。听说原本是春彦的父亲——善通寺善彦大师的画室。向日葵庄这个名称，是善彦大师当时以梵谷为印象取的。”

“原来如此。”樱大幅点头。“我明白彩子小姐为何邀请我们住进向日葵庄了，可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最大的失算是权藤源次郎。一开始没预定他会出现，但是我们抵达没多久，就听到权藤家的别墅传来男性相互怒骂的声音。我立刻知道是英雄与源次郎撞个正着。我当时要求流平排解两人的纷争，因为他们父子的交情确实很差，没阻止的话真的有危险。此外，我也想和英雄商量，如何应付出乎意料现身的源次郎。我将英雄带到向日葵庄，讨论今后的计划，英雄表示会离开这里返回市区，和朋友一起度过一晚。”

“换句话说，彩子小姐与英雄先生，彼此装作是初次见面的样子。”

“没错。这么说来，樱当时邀请英雄留下来住一晚吧？其实我内心吓出冷汗。即使我是女星，要我整晚做戏也很辛苦。对了，说到吓出冷汗，还发生过那件事。”

“哪件事？”

“温泉的事。当时我们三人去了清水旅馆吧？”

“这么说来，我邀请彩子小姐一起泡温泉的时候，您似乎兴趣缺缺。为什么？”

“因为考虑到万一。樱，你想想，清水旅馆就在善通寺家旁边，我们去露天温泉时，春彦刚好也去露天温泉的机率并不是零。尤其昨晚下雪，春彦很可能做出“赏雪泡汤转换心情”的高雅举动。假设我在清水旅馆的门厅撞见春彦，我就无从解释吧？我与英雄的计划，将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所以我才兴趣缺缺。”

“彩子小姐，你想太多了吧？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实际上却发生了。我也吓了一跳。”

“咦！”惊声大叫的是流平。“所以，善通寺春彦当时在清水旅馆？”

“嗯，没错。我们三人离开温泉，抵达门厅的瞬间，春彦正在鞋柜处穿鞋，我慌张到立刻冲进洗手间。虽然他后来没发现，但真的是千钧一发。对了，从时间推算，流平应该是和春彦一起泡温泉。你当时有看到一个身材偏瘦的中年男性吗？”

“啊，有！有一名年约四十岁的偏瘦男性。他就是善通寺春彦吧？”

这是意外的事实。不过那名中年男性清楚说过，他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善通寺家确实距离清水旅馆不远。既然那名中年男性是春彦，就可以理解他为何断言源次郎是“黑心改建业者”。春彦很可能在三年前听一雄提过，源次郎经营的是黑心事业。

“既然这样，就代表我不知不觉见过善通寺春彦。嗯？也就是说……啊！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流平，怎么了？”鹈饲也受惊般询问。

“两人待过同一个地方！”

“两人？”

“就是凶手与遇害者。善通寺春彦泡露天温泉的时候，权藤源次郎刚好也在。当时源次郎对我说了很多事，这段对话肯定都听在春彦耳里。既然这样，春彦肯定知道源次郎今晚将独自住在别墅，我们当时聊过这个话题。”

源次郎聊到的不只这个话题，还有隐含更重要内容的话题。

“这么说来，源次郎当时在我面前，断言一雄还活着，因为源次郎在自家附近目击过英雄。彩子小姐，他见到的果然是打扮成一雄的英雄吧？”

“没错。英雄为了确认自己的装扮多像一雄，曾经假扮成一雄，到源次郎的住处附近出没。英雄得知有人谣传一雄回来之后，对本次的计划更加自信。”

“不过，不知道实情的春彦，把源次郎的说法当真。他在这时候，也在心中植入“一雄还活着”的印象。”

春彦当时即使泡在温泉，也肯定感觉背脊发寒。事实上，他听到这段对话之后，是以蹒跚脚步离开露天温泉。

“不过，等一下。”鹈饲出言打岔。“流平，你是几点和春彦一起泡温泉？”

“晚间七点左右。”

“晚间七点左右？这就怪了。如果是这个时段，春彦肯定正在搭我开的车外出。他去了距离宅邸五分钟车程的水沼先生家。”

“对，那里就是清水旅馆。”水树彩子很干脆地回应。“水沼先生是那间旅馆的老板。只是因为温泉旅馆取名为水沼旅馆不太显眼，所以取名为清水旅馆。”

“不过，那里看起来是普通民宅啊？”

“清水旅馆位于他家的另一边。春彦和水沼先生是将棋棋友，所以有时候是从他家大门入内打招呼。鹈饲侦探有看到那一幕吧？”

“不过，车程五分钟还挺远的，清水旅馆是从这里走路能到的距离吧？”

“不，从宅邸大门走小径，走十分钟就能到清水旅馆，像你这样从斜坡滑下去抄快捷方式，走路五分钟就到，但开车过去得绕一大圈，同样要五分钟左右。昨天下大雪，所以才会乘车过去吧，以免出浴着凉。”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鹈饲像是听懂般轻拍双手。“那么，将春彦昨晚的际遇整理起来就是这样。首先在白天，他在散步时，遇见自己当年杀害的一雄亡魂（实际上是英雄）；傍晚，他在玄关目送咲子夫人出门，当时夫人打扮得和当年遇害的幸子一模一样；晚上，他和当年没杀害成功的源次郎泡相同的温泉，听到一雄还活着的传闻；晚餐过后，他接到一雄（实际上是英雄）的电话，受到不安情绪的驱使，在深夜挖开一雄的墓，却找不到本应埋在土里的尸体，导致他终于采取异常行动。”

“发生这么多不同的事情，难免会陷入恐慌。”流平讲得像是在同情凶手。“话说回来，彩子小姐看到源次郎遇害时，就立刻明白这是春彦的犯行？”

“不，我一开始也摸不着头绪。不过，英雄在电话里对你说“凶手是权藤一雄”对吧？我听到这句话就立刻明白了。肯定是春彦如今才执行三年前一雄要他杀害源次郎的命令。当时我原本打算不动声色回到善通寺宅邸，直接向春彦确认事实。如果是他下的手，我的职责就是劝他自首。幸好警方受到大雪影响而迟到，时间还算从容。但问题在于樱与流平在我身旁。我那时候很想向两人说实话，但我觉得两人和本次事件没有直接关系，所以还是打消念头。”

“所以您等我与樱小姐睡着，才溜出向日葵庄。我还以为您逃走了。”

“你这么认为也在所难免，我当时也很拼命。我穿越森林坡道，沿着小径前进，在途中发现那具埋在雪里的尸体。我目睹出乎意料的这一幕而伫立时，流平与樱追了过来，然后鹈饲侦探与朱美小姐滑下来，砂川警部、志木刑警与真里子也从另一边过来。”

“终于来到最后的场面了。”远山真里子像是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般询问。“总归来说，究竟是谁杀害春彦伯父？”

水树彩子以沉痛表情低语。

“或许是我杀的。都是因为我做了无谓的事……”

“不，错了。”至今保持沉默的砂川警部终于开口。“是幸子杀害春彦。”

志木刑警惊讶地看向砂川警部。

“警部，不可能。幸子在三年前就死了。”

“笨蛋，哪有人直接照字面解释？”砂川警部怒斥部下之后继续推理。“刺杀善通寺春彦的人，恐怕是权藤源次郎。源次郎大概是在即将被铲子打死之前，不顾一切朝对方侧腹攻击，使用的武器是放在枕边以防万一的护身刀子。刀子深深刺入春彦侧腹，但因为刀柄发挥阻塞功效，几乎没有造成出血。春彦即使身受重伤，依然单手拿着铲子离开权藤的别墅，他恐怕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意识走回善通寺宅邸，但他还没返家，就在途中的小径精疲力尽断气。基于这层意义，杀害春彦的是源次郎。”

“可是……”水树彩子继续出言自责。“要是我没参与英雄的计划，一开始就全交给警方处理，事情肯定不会这么复杂，春彦与源次郎也不会相互厮杀……”

“总之，先听我说完。”

砂川警部再度转身面向众人，述说最后的推理。

“这个案件有个神奇的巧合。在庭院挖出来的那具白骨——一雄的尸体，头盖骨前方有着明显的龟裂，如今已无从查证是在何种状况造成的，但我推测应该是铲子重击造成。因为相同凶手倾向于使用相同凶器，以春彦来说就是铲子。换句话说，一雄三年前是被铲子打死。三年后的昨晚，源次郎同样被铲子打死。

另一方面，善通寺幸子呢？幸子在三年前的下雪夜晚，被刀子刺入侧腹，像是梦游般在街上徘徊之后，终于倒在积雪的路上断气。三年后的昨晚，春彦同样被刀子刺入侧腹，意识恍惚地在森林徘徊之后，同样倒在积雪的路上丧生。

换句话说，这一连串的命案，乍看之下是一雄刺杀幸子、春彦打死一雄、春彦打死源次郎、源次郎又刺杀春彦，实际却并非如此。本次案件堪称是交恶的父子与交恶的夫妻，以相同方式杀害憎恨的对象。基于这层意义，可以解释为春彦杀害幸子，幸子又杀害春彦。水树彩子小姐，你不这么认为吗？”

水树彩子不发一语，缓缓低头表达谢意。

终章

01

破案之后经过一段岁月，冬季某个和煦的晴天，在鹈饲侦探事务所，鹈饲与朱美再度和本次事件的委托人见面。委托人身穿首度造访侦探事务所时的淡蓝色套装，也就是说，她今天是以善通寺咲子的身份来到这里。朱美立刻为她泡一杯日本茶。

三人隔着小桌子相对而坐。愉快闲聊一阵子之后，鹈饲提出一个问题。

“对了，这么说来，虽然如今只是小事，但我想请教夫人一个问题，就是手机。案发那天晚上，我打电话到夫人手机三次，但全部打不通。为什么会那样？”

“啊，这样啊。那么，原因是电影。”

“电影？”

“是的。那天晚上，我和流平与樱，一起欣赏我学生时代制作的电影。记得是凌晨一点开始播映，我当时将手机关机。看电影时关手机，是我深植长年至今的习惯。其实我只有那天晚上不应该关机才对，因为不晓得侦探先生何时会紧急打电话联络。不过我当时有点醉，不小心按照平常的习惯关机。”

“那么，电影结束之后，您也没开机？”

“是的。我直到天亮离开别墅才再度开机。”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鹈饲大幅点头，厘清心中的疑惑。

“那么，反过来说……”这次是朱美询问。“咲子小姐没想过打手机联络鹈饲先生吗？例如发现源次郎尸体的时候，您应该想联络鹈饲先生，确认春彦的状况吧？”

“是的，朱美小姐，那当然。当时我也想立刻联络，因而从钱包取出鹈饲先生的名片。不过名片上只有事务所的电话与传真号码，没印手机号码。我太冒失了，一直认定名片会印手机号码。”

“是这样吗？”

鹈饲听到朱美询问，从自己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我的名片确实没印手机号码。”鹈饲再度面向委托人。“换句话说，夫人不晓得我的手机号码，想联络也无法联络；我知道夫人的手机号码，但夫人关机。后来，直到在那道斜坡下方直接碰面，我都没发现您这位委托人就在附近。”

“是的。因为我的冒失，导致两位更加混乱，真的很抱歉。”她说完低头致意，接着缓缓从包包取出支票簿。“要说补偿也不太对，但报酬这部分我会尽力。”

她撕下一张写着许多“0”的支票，随着感谢的话语递给侦探作为报酬。侦探正要一把抓过来般收下支票时，似乎是忽然回想起“高傲男子汉”的本质，忽然收手。“慢着，夫人，这样太多了。”

“哎呀，为什么？”

侦探默默起身站到窗边，像是朗读写在窗户玻璃的台词，述说谦虚的话语。

“其实我一直在反省，我在本次案件不算是大显身手。夫人吩咐我必须随时盯着春彦，如果我忠实执行夫人的委托，或许能在春彦即将杀害权藤源次郎的时候阻止。但是春彦的异常行径刺激我的好奇心，不由得专注挖洞，导致春彦可以自由行动，造成那种下场……这都是我的无能所致。”

“天啊，真是严以律己！不愧是名侦探。”

咲子夫人在侦探身后投以无上的赞美。鹈饲的肩膀像是很开心般微微一颤，朱美则是抱着不敢领教的心态注视。真是的，明明生性贪心，却只有在这种时候爱耍帅，爱面子的穷侦探就是这样才令人头痛。

“那么，咲子小姐。”朱美扔下窗边径自酝酿感伤气氛的侦探，只由她自己面向委托人。“既然他那么说，这张支票就由我收下吧。”

“说得也是，交给你吧。”

朱美从咲子夫人手中接过支票。上面写的金额足以支付事务所数个月的房租。在朱美心想真幸运的瞬间，鹈饲从旁边伸手，以两根手指夹住支票。

“哎呀，你这手指是怎么回事？支票破掉，我可不负责啊。”

“你要把我这次的奋战当成“做白工”？”

“放心，我好歹会付你时薪。”

“我是工读生吗？”

“这正是你的“无能所致”吧？有意见等你缴清欠下的所有房租再说。哎呀？”朱美暂时不和鹈饲上演支票争夺战，看向事务所玄关。“咲子小姐，您要走了？”

咲子在玄关大门前面披上米色大衣。

“是的，我接下来还要去个地方。”

“夫人，不好意思，没能好好招待您。”鹈饲愧疚般搔了搔脑袋。

“咲子小姐，随时欢迎您来访。”

“好的。”咲子夫人开心响应之后，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不过，这应该是最后次以善通寺咲子的身份出现在两位面前。因为我将恢复为和泉咲子。”

“这样啊……”两人转头相视。她深深低下头，以善通寺咲子的身份，说出最后句问候。

“那么，两位保重。”

02

在乌贼川警局一角的会客室，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再度和前同事见面。她身穿素色黑裤装，仿佛回到以刑警身份活跃的时代。也就是说，她今天是以和泉咲子的身份来到这里。她告知刚才在鹈饲侦探事务所办完事，说明自己今后不再是善通寺咲子。

“嗯，这么一来，再也没人姓善通寺了。”

砂川警部感触良多地叹了口气。和泉咲子反而露出洒脱的表情。

“不只是姓氏，那座古老宅邸也决定拆除。远山真里子小姐找到工作之后，应该会租房子独居，善通寺家于名于实都将消失。”

“总之，那座宅邸发生本次的案件，拆除也在所难免。”砂川警部双手抱胸频频点头。“不晓得是幸或不幸，本次案件即使四人死亡，依然无人罪该落网。站在警方的角度，会觉得案件无法完全收尾而有所不满。不过，善通寺家自此消失，似乎是最适合本次案件的落幕方式。即使耗费整整三年才落幕也一样。”

“既然案件全部终结，我就此告辞。”

和泉咲子迅速起身，志木刑警拼命要留下她。

“前辈，请留步，再坐一下也没关系吧？”

“这可不行，我要去一个地方。”

“那我送您去。”

“别勉强，现在这个时期很忙碌吧？”和泉咲子轻拍后辈肩膀，向昔日长官郑重低头致意道别。“各方面受您照顾了，愿您今后更加活跃。”

和泉咲子独自离开会客室。她沿着乌贼川警局走廊前往大门时，志木刑警从后方追来。

“我送您到停车场。”

这是借口，志木真正的目的是询问某件事。他在走出警局大门时开口。

“其实，在侦讯本次案件的相关人士时，我听到关于善通寺咲子的奇妙传闻。不过似乎和案件没有直接关联，而且也不方便在当事人面前提及。”

“喔，我还有疑点？”

“是的，老实说……”志木缓缓前进，以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述说。“远山真里子主张善通寺咲子——也就是前辈和一名年轻男性外遇。这只是误会吧？”

“喔，真里子讲这种话啊。哼哼，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真里子说的年轻男性，应该是权藤英雄。”

“果然如此。那么前辈与英雄……”

“哎，等等，别急着下结论。总归来说，这是你的错。”

“为什么是我的错？”

“我之前也说明过，我第一次遇见英雄是在小钢珠店，后来前往咖啡馆。到这里都和我上次说明的一样。不过他要详述时，因为是这种内容，我认为不应该在咖啡馆讨论，毕竟隔墙有耳。所以我就要求英雄，找个可以只有两人共处的地方谈事情。”

“可以只有两人共处的地方？唔……难道说，不会吧？”

“对，就是宾馆。”

“你们进去了？”

“嗯，进去了。肯定是远山真里子目击这一幕吧。这么说来，当时英雄拿着那个证物凯莉包，在不知情的真里子眼里，英雄或许是帮我提包包的小白脸。咦，志木，你怎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前辈和英雄……进宾馆……”

“不行吗？到头来，首先提议利用宾馆讨论事情的人，就是三年前的你吧？我只是采用你的意见。何况英雄也不像“某处的某人”一样畏畏缩缩。”

“您说的“某处的某人”是谁啊！”某处的某人如是说。“慢着，这不重要。所以你们两人在宾馆做了什么？”

“就说了，是在讨论交换杀人的事。”

“只有这样？真的？但你们是孤男寡女吧？只有这样？不，肯定不只这样！”

“唔……听你这么问，就觉得好像做过别的事。”

“前辈……！”志木发出惨叫。“说谎也好，请您否定吧！”

“总之，怎样都无妨吧？和你没什么关系。”

“前辈和我确实没发生关系，可是……”

“不准讲得令人遐想！喂，不提这个，志木。”和泉咲子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以刑警时代的犀利语气对他下令。“面不改色走过去吧。”

两人正要抵达停车场。停在里面的BMW, 是和泉咲子的爱车。车子旁边站着一名黑外套男子，若无其事抽着烟。这是似曾相识的光景，上次是奔驰。

“我明白。”志木也继续面向前方。“在前面屋子转角处观察吧。”

两人向四周散发“什么都没看到”的气息经过停车场，躲在建筑物转角处，立刻注意停车场的动静。外套男子扔掉刚点燃的烟，迅速取出藏在外套里的小铁撬。他朝着BMW副驾驶座车窗高举铁撬的瞬间，一名刑警与一名前任刑警迅速冲出去。

胜负瞬间分晓。忽然出现的两人，使得男子大为惊慌，挥下的铁撬软弱无力地被车窗玻璃弹开。志木抢过男子的铁撬，和泉咲子以体操选手般的身手，施展华丽的扫腿命中对方右脚踝。精准的这一脚令外套男子惨叫跌倒。

“不愧是前辈，宝刀未老。要不要再回来担任刑警？”志木说着揪起倒地男性的衣领。“这家伙……咦？”

这张脸似曾相识。虽然觉得不可能这么巧，但肯定没错。

“前辈，这家伙就是当时那个人！是三年前的下雪夜晚，打伤前辈右脚逃逸的那个偷车贼。咦，前辈……前辈？”

志木环视四周，没看到和泉咲子的身影。不经意看向车内，她已经坐在驾驶座发动引擎。她打开驾驶座车窗，缓缓倒车并且对志木开口。

“抱歉，有人在等我，那个男的交给你了。那个家伙这三年肯定前科累累，好好查清楚啊。总之这么一来，三年前的帐全部勾销，我也可以毫无顾虑外出旅行了。”

“咦，旅行？前辈，您要去哪里？”

和泉咲子没回答，让引擎大幅空转一次，接着从车窗微微挥手说声“走啦！”。这种离别方式很符合她的个性。和泉咲子的BMW随着后轮响起的摩擦声高速离去，如同要消除刚才那句道别的余韵。

在乌贼川车站三号站台，流平与樱再度见到那位女星。

女星照例穿着红色礼服，加披一件毛领大衣，提着大大的行李箱登场，完全是水树彩子的风格。

她在鹈饲侦探事务所办完事，在乌贼川警局和昔日长官与后辈道别，如今得意洋洋地炫耀刚才独力制伏偷车贼的事迹。

“不过我好惊讶。您忽然说要旅行一阵子，叫我们来车站站台目送。”

“要是更早通知，就可以准备更正式的饯别会了。”

“抱歉，樱，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局面。”

“我明白。”樱露出担心的神色。“所以究竟要去哪里？”

“放心，虽说要旅行一阵子，但不是出国，就在附近。”

水树彩子没有讲出具体的地点，继续为两人说明。

“有一位老是执导B级电影的巨匠，曾经和我合作过。这位导演知道我独自回来之后，立刻打电话给我，他说有一个角色很适合我，问我要不要久违挑战一次。不过照例是充满B级片风格的恐怖喜剧就是了。”

“天啊，真的吗？既然这样，女星水树彩子即将久违复出吧？”

樱与有荣焉般开心说着。

“就是这么回事。但我的最终目标，始终是成为电影导演水树彩子。女星水树彩子的复出只是序章。总之，敬请期待吧。”

流平听完她的野心，重新回想起一件想确认的事。

“这么说来，我们在案发当晚，看了彩子小姐的电影吧？”

“应该说“荣幸欣赏”吧？”

“是的，荣幸欣赏彩子小姐的电影。所以那部电影没有任何玄机吧？”

“嗯？”水树彩子诧异询问樱。“玄机？什么意思？”

“户村大人曾经认真怀疑彩子小姐是凶手。”

“以为我杀害源次郎？荒唐，我哪有办法杀他？”

“是的，我当时也这么说。但依照户村大人的推理，使用某种诡计就可以。”

流平慌张摇手否定。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认真的，只是述说这种可能性。”

“不，您当时相当认真，连我也被您说动。”

“没那回事啦！”

“喔，这样啊……”水树彩子咧嘴笑眯眯注视两人。“但我不懂。我使用哪种诡计就能杀害源次郎？我就洗耳恭听流平的推理……不对。”

水树彩子忽然不再说话，以犀利目光看向站台尽头。她要搭乘的电车，正从铁轨的遥远另一头现身。她遗憾地摇了摇头。

“看来没空听你推理了。没办法，我在旅行途中自己想吧。”

三节车厢的普快电车进站，广播告知将停留三分钟。流平与樱帮彩子搬行李到座位之后下车。彩子在车窗另一头开朗挥手，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打开车窗向流平招手。

“怎么了？忘记什么东西吗？”

“对，我忘记一个重要的东西。我的车就这么停在站前停车场，忘记处理掉。”

“咦咦咦！现在才讲这种话，根本来不及吧？”

“没办法了。”彩子将一把钥匙递到流平面前。“这是车钥匙，我回来之前就交给你保管，随你怎么用。知道我的车是哪一辆吧？”

“B、BMW……对吧？”

“对。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彩子抓住流平肩膀拉过来，在他耳际迅速低语。

“要带樱去兜风！”

宣告发车的铃声，如同等待彩子说完般响起。

“流平，拜托啰！”

“知、知道了。”流平拿起保管的钥匙，点头回应。

“樱，保重喔！”

“好的，也祝彩子小姐一路顺风。”樱的双眼似乎有些湿润。

水树彩子露出华美的微笑，朝两人轻轻挥手。

铃声响完，电车滑动般驶离站台。

流平与樱一直伫立在站台，注视着电车缓缓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