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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间

作者：阿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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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31谋杀案

公交车上的男人

意外

守夜者

病症

孪生

异变者

生死镜

树会记得许多事

深处

LW31谋杀案

她的背影变得朦胧起来，透过车窗，我只能看到牛仔裤的浅蓝和蝙蝠衫的深黛，都很隐约，像是深海里一尾向下潜游的鱼。再看一会儿，雾霾就升起来了，她的身影完全消隐。

于是我启动引擎，氢离子气体喷流，托着飞车在城市高楼间穿梭。

十五分钟后，我到了这位名叫阿萝的女佣家里。它位于城市西北角的一个破旧小区，还保留着二十世纪的混凝土建筑风格，还保留着老式门铃，我走上台阶的时候，隔着皮鞋能感到一阵潮湿。

阿萝开门，门后露出来的这张脸气色不好，有些苍白。我露出了警徽，她在瞬间的错愕过后便释然了，问：“你是来调查泽尔先生的谋杀案的？”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阿萝的肩，看到屋内的摆设简单而整洁。陈旧的木桌，沙发，电视，粉红床单，药箱，留声机，半敞开的衣柜，少得可怜的衣服连柜面都遮不住。

“不是那个机器人干的吗？它都自首了。”

“嗯，LW31是承认了，但是疆域公司坚称他们的产品都植入了防伤害程序，不可能做出故意伤人的举动，更别说蓄意谋杀了。”

阿萝“哦”了一声，移开身子让我进去。她泡了两杯茶，这个过程中我一直看着她，在我视线里的，是一个年轻、美丽但贫穷的姑娘，是受害人的女佣，是最了解这桩谋杀案的人。

“你想知道什么？能说的我都在录口供时说了，我是泽尔先生的女佣，刚工作两个月，负责照顾他的生活，但案发当天我请假在家里休息。”

我翻看了一下记录，问：“泽尔先生付给你的薪水是每周三千个联盟点，这是市价的三倍左右，他对你很大方啊。”

“是啊，他很慷慨的。”

“那你对LW31有什么看法？”

“哦，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政机器人，每天做一些家务，没事的时候就站在角落里，自动关机休眠，一点也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苦涩弥漫。想了想，我问：“我听说，嗯，泽尔先生有一些特殊的个人爱好——据他交往过的女孩子说，他有虐待癖——那他有没有对LW31施暴？”

阿萝手上的茶洒了几滴出来，她一边用纸巾擦拭，一边回忆：“嗯，我确实看到过泽尔先生对LW31动粗，有时候骂，也踢打过，但LW31从来没有反抗。”

我点点头，再寒暄几句，就告辞离开了。她没有起身，低着头，连目送都没有。

外面的雾霾更重了，交通因为视线受阻而堵塞，空中挤满了停滞不前的车。尽管交通系统一刻不停地优化路线，还是解决不了我的困境，于是我打开车载电视。

“……日前，令人震惊的LW31谋杀案还没有结案，而市民的反机器人言论已经越演越烈，在本市多个路段都进行了游行，要求限制机器人的生产和使用。疆域公司为此成立了紧急公关小组……”

全息画面里，我看到林立的横幅，上面写满了“机器人是蝗虫，是我们亲手制造的恶魔”“我们建好了家园，却让机器人来住”的字样。不过，看他们的衣着，都不怎么光鲜，应该是被机器人抢走了工作的失业人员。

车子嗡地震了一下，电视被强制关闭，这表明空中车道已经疏通。我启动车子，在滚滚车流中向家里驶去。

这个夜晚我睡得很晚、很浅，凌晨时睁开眼睛，猛然发现我的机器人保姆YUI98站在床前。它的方形脑袋融进黑暗里，只剩一张挂着诡异笑容的嘴，它手里提着菜刀，刀在滴血，血落到我空空如也的胸膛里……

我惊叫一声，翻身而醒。智能灯立刻大亮，借着明亮的光线，我看到YUI98站在客厅的角落里充电，安静如雕像，只剩下灯光在它金属外壳上留下的光辉。我的噩梦惊叫让它苏醒了。

它走到床前，五官组合出笑容，说：“先生，随时为您效劳。”

我挥手赶开它，长舒一口气，心脏却犹自快速跳动。

我叫LW31，是疆域公司出品的家用智能机器人，负责泽尔先生的衣食起居。12月17日的晚上，我将他杀死，我用一柄水果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动机？哦，我没有什么动机。当时泽尔先生醉醺醺地走过来，踢打我。我的合金皮肤阻止了他对我的伤害，并且不可避免地让他的拳头感到疼痛，他暴怒起来，在言语上也对我进行了攻击。本来我的系统能够过滤泽尔先生的粗话和怒气指令，避免他在生气时做出会后悔的行为。

但当时，我看到了泽尔先生通红的鼻子。

那个肥大的鼻子上面有一粒一粒的粉刺，随着粗重的呼吸或扩张或紧缩。鼻孔下的嘴里喷吐着唾沫，有一些落到了我身上，一些飘在空中，另一些随着他猩红的舌头被吸进了嘴里。他越生气，脸上越扭曲，最后，他转身拿起刀，在我身上刺了三下。他太用力，刺第三下时手都扭了。

我想，泽尔先生生气时一定非常难受，我想帮助他结束这种难受。

于是，我握住刀刃，将它翻转，刺进了泽尔先生的胸膛。很简单，我了解他的身体构造，十五厘米的刀刃准确地插入他的心脏，让他一瞬间死亡。

你问我死亡是什么。

死亡是永恒的沉眠，是冰冷和僵硬，对你们人类而言还意味着腐烂，而我们会慢慢锈蚀。死亡是一个可怕的词语，哪怕想起……都会让我的芯片战栗、电流紊乱。

是的，即使死亡如此可怕，我依然希望泽尔先生死。

屏幕里，LW31安静地述说着。

这个机器人的身体被设计成细肢大头的造型，手脚和躯干都由银白色的金属构成，手脚很细，躯干粗壮一些，但远远比不上方形脑袋的体积。它看上去就像几根钢架子支着一台电视机。

“这是第七次审讯，供词与之前一模一样，”我将这个画面定格，对局长说，“已经很明显，它自己也承认谋杀，是时候结案了。”

局长摸了摸鼻子，却没说话，而是看着身后。

我这才注意到，会议室里多了一个陌生人：一个胖子，穿着休闲服，在满是身着西装的人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笑容满面，毫不在意，边走过来边说：“事实上，LW31只是说自己杀人，并没有证据表明是谋杀。警官，它是机器人，不能以人类的思维来推断它的行为。”

我诧异地盯着他。

“哦，瞧我的礼貌去哪里了——”他伸出手，“我叫奥列格，疆域公司工程技术部高级主管，也是这次紧急公关小组的组长。”

我没有握这只肥大的手，皱着眉头说：“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它承认自己杀了人，却不是谋杀？”

“本质上呢，LW31只是一件工具，没有情绪，无法爱也无法恨，只是依照设定的程序为人类服务。如果它杀了人，那么只能说是对这件工具使用不当。”奥列格笑着说，“所以，我更愿意将这次事故称为误伤，而不是谋杀。”

我恍然，LW31是疆域公司生产的，如果它谋杀主人，势必影响整个公司的机器人生意。搞不好《机器人正当使用议案》会被重新考虑，一旦通不过，疆域公司会赔得倾家荡产。所以他们在尽力降低整个案子的严重性，操作失误显然比谋杀要好听得多。

局长没有插话，说明他站在了奥列格那边，他的账户里应该多了很大一笔来自疆域公司的汇款。所谓危机公关，也就是处理这种事情——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了。

“你觉得呢，”奥列格嘴角上挑，目光直视我，“警官？”

我当然不赞成，我信奉的是“人命关天，有错必偿”。但局长在这里，我只能冷着脸走出会议室，路过奥列格身边时，他脸上笑意更浓，似乎稳操胜券。我真想一拳下去，把他的笑砸碎在肥肉里。

刚出警局大楼，我就看到了她。她换上了浅色裙子，踩着高跟鞋，进了对面的西餐厅。她身边有一个男人，他比我高大，握着她的手。这场景让我呼吸一窒，脑袋缺血，也走进了对面餐厅。

她和那个男人点了冷盘，有说有笑地吃着。我坐在斜对面，吃着意面，口里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你喜欢她？”

“嗯。”我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到了奥列格，连忙咳嗽几声来掩饰，“你来这里干吗？”

“我正好也过来用餐——你喜欢她？”奥列格扬起下巴，好几层肉在抖动，“你刚刚一直看着她。”

我把意面搅成一团，长吐一口气：“她有男朋友。”

奥列格的笑容里带了些不屑：“那又怎么样？她男友并不一定是最适合她的人。”

我沉默着，奥列格干笑了几声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和男友吃完结账，挽着手臂出去了。我抬头看着她的背影，裙摆下露出光洁的小腿，碎步远去。

“你知道进化论吗？”奥列格敲了敲桌子，“我们人类千辛万苦地从猴子进化而来，可不是为了看着心爱的姑娘越走越远的。”

“你到底来干吗？”视线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她了，我收回目光，警惕地看着奥列格。

“哦，我只是想看一下从LW31身体里导出的录像，多了解案情。你是案子的直接负责人，我需要你的密码。”

LW31属于高档机器人，眼部的摄像头会将最近三个月见到的景象录制存档。本来这个可以当作直接证据，但我取出LW31的录像时，发现里面有多处空白，包括案发当天。其余的录像都是日常琐事，并没有多大价值。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奥列格凑近，脸上笑容更盛：“我有局长的授权。”

9月17日，LW31遭受了一次暴打，由于视频是来自它的视角，所以整个全息画面都是泽尔先生手脚并用、大声咆哮的样子。

他打累了，在沙发上沉沉睡去。LW31走过去，给他盖上了毛毯。9月23日，泽尔先生出差。LW31站在窗前，看着阳光明媚的街道，它站了一整天，因为不管怎么快进，画面都是街道的风景。从朝阳到落日，它一直看着外面，直到华灯初上时画面才暗淡下去，这表明它开始休眠充电。

10月2日，泽尔先生带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回家，LW31能够识别这种情况，并且按照程序打算回避。

“不，我就要让它看着，”那个女人说，“你不觉得更刺激吗？”泽尔先生于是输入强制模式，取得了LW31的最高权限，让它站在卧室里，并且不能休眠。

接下来的画面令人作呕。我感觉意面在胃里像是冷冻的蛇，胃一阵抽搐。

10月19日，LW31站在镜子前，它在打量自己。硅晶制成的瞳孔投射出无比认真的眼神，但它的头颅太大，四肢瘦小，怎么看怎么滑稽。

“你好，”它向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这时它的电子音跟以前不同，初听是变混杂了，但多听几遍，能感觉到其实是变得嘶哑了。

它不断地重复这两句话，直到镜子里出现泽尔先生的身影，以及一根挥下来的木棒。这一棒正中它的头部，可能击中芯片了，画面一阵摇晃后就消失了。

10月30日，画面一片漆黑，但时间显示是在白天。我以为它在地下室，但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才恍然明白是LW31闭上了眼睛。

画面漆黑，却有歌声。一阵很隐约的歌声，似乎是隔着重重墙壁传过来的，听不真切，但旋律耳熟，我也闭上眼睛听，慢慢听出来是什么歌了。

一首很老的歌，叫Auld Lang Syne（《友谊地久天长》）。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for the sake of auld lang syne.

If you ever change your mind，

but I living, living me behind，

oh bring it to me, bring me your sweet loving，

bring it home to me.

11月14日，泽尔先生举办了一场派对，LW31一整天都在准备食物和酒水。到了晚上，客人们挤满了客厅和后院，它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在这些来宾里，我看到很多张熟悉的脸。泽尔先生是成功的商人，他请来的客人大都是本市名人。

LW31走到泳池前送香槟的时候，被泽尔先生一脚踹中后背，由于自动平衡系统反应不及时，它一头栽进水里。水正好没到它的脖子，我可以想象到它那个夸张的方形脑袋在水面上茫然四顾的滑稽模样。

泽尔先生哈哈大笑，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12月1日，LW31收拾房子，整理花圃，喂狗，擦拭地板。

“等等，画面暂停一下。”奥列格突然说。

我把画面停住，并放大，全息光影定格在当时的情景。那楠木地板在我四周旋转、放大，最后我看到了引起奥列格注意的东西。

那是几滴血迹，已经凝固。

12月17日，画面里只有一柄悬空的刀，只看得到刀刃。单边开刃，十五厘米，要杀人的话，这已经足够了。

而这也是后来杀害泽尔先生的凶器。

这些视频，几乎每天都有空白时段，而非空白时段的视频内容也大致一样。我看过许多遍，再看的时候已经没有兴趣，不断快进。奥列格也逐渐打起哈欠，让我加大快进速度。

饶是如此，结束时也到晚上了。

“事情已经很明朗。”奥列格长舒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是泽尔先生对LW31使用不当，经常进行暴力行为，导致LW31内部原件受损，行动出现故障。这也解释了录像丢失的事情。”

“不，这不是误杀。LW31后来有意识地盯着凶器，说明它已经在打算谋杀泽尔先生了。”我按下停止键，房间里的全息画面如潮水般退却，灯光亮起，“你们公司的机器人，在遭受打骂后，对泽尔先生起了杀心。这是谋杀。”

“相信我，法官最后会赞同我的看法的——正是我们每年给政府纳的税，才养活了他们。如果机器人存在安全隐患，停止生产，恐怕整个社会结构都会受影响。何况，你也看到了，不论从哪方面说，泽尔先生都是个人渣。如果LW31不动手，我都忍不住想杀了他。”

“你最好不要在一个警察面前说这种话。”我冷冷地说。

奥列格揉了揉鼻子，不置可否。

夜晚似乎才是这个城市最活跃的时候，高楼彩灯闪烁，飞车在空中曳出一道道流光。黑暗远远地在高楼上空俯视，不敢靠近，却也不肯远离。

我到第六空中平台取车，打开车门才发现氢离子引擎动力不足——这些天忙着调查，忘记补充能源了。正踌躇着，奥列格的车靠了过来。

“嘿，警官，”车窗落下十几厘米，正好露出他的笑容，“送你一程吧。现在走回去，可能天亮了才能到家。”

我上了车，闭目养神。他专心开车，也不说话。

二十分钟后，车停下来了。“怎么回事？”我睁开眼。

“老把戏，游行的人在前面堵住了路。”奥列格努努嘴。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到前方有一大批飞车在缓缓移动，车身之间拉了许多横幅。这些车大都不是什么好车，灰暗破旧，好些车的灯都坏了，连成一串，像是一条老迈的蜈蚣在爬动。

“不过是些可怜虫罢了。”奥列格冷笑，手指敲击着操控平台，“机器人的兴起是大势所趋，深海、太空，所有人类的未知之地都要由机器人去探索。机器人干活儿比他们更好，所以他们被辞退。要想不被时代丢下，就要努力前进，他们却只会游行……”

“但你研究的机器人会杀人。”

“我再次强调，那是误操作。”

我正要反驳，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头皮一阵发麻，问：“你说，机器人干活儿比人类好，所以抢走了许多工作？”

“当然，我们公司生产的机器人，能胜任许多岗位。”

“LW31是家政机器人，那应该完全可以照顾泽尔先生啊。”

“绰绰有余。”奥列格从他的职业自豪感中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我沉吟许久：“我在想，既然泽尔先生买了LW31，为什么还要雇一个女佣呢？”

老实说，我不太愿意面对LW31。它的体形滑稽，但说话慢腾腾的，语调苍凉，听久了，会觉得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相信我，这种感觉并不有趣，尤其是当它身上还背着一桩命案时。

但今天，我不得不去面对它。

和往常一样，它坐在审讯室角落里，两手抱膝，脑袋耷拉着。其他机器人都是站着休眠，天知道它这是从哪儿学来的动作。

“你好，警官。”它辨别出了我的脚步声，头继续埋着，“今天要进行第八次审讯吗？”

“哦，不，我想请你看一些东西。”我打了个手势，审讯室外的同事接通电源，放映仪发出嗡嗡的声音。

“谢谢，这个礼貌的邀请我不能拒绝。”LW31站起来，坐到我对面，“从哪里开始呢？”

“尽管你身体里的记录仪被破坏，出现了空白，但我还是在街上的监视器里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真奇怪，我以前一直没想到调用这些监控录像——来，我们看看吧。”

放映仪放出影像，LW31的眼睛开始转动，而我始终盯着它。

这段影像是社区街道的监控画面，正好可以看到泽尔先生家的前院。当时是一个上午，泽尔先生带一个女孩子回家，LW31在前院等着。这时节已有落叶，它肩上有一片半黄的叶子，泽尔先生走进来后，对它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进屋，把它和女孩留在院子里。

女孩对LW31伸出手，嘴唇动了几下。但LW31似乎短路了，过了许久才转过身，向屋内走去。女孩有些尴尬，犹豫几分钟，也进屋了。

画面到这里停下。这个过程中我一直观察LW31的脸，但它的五官丝毫未动，表情呆呆的。

“你还记得这一天吗？”

LW31罕见地沉默了。

“还是我帮你回忆吧。这段影像的记录时间是10月19日，这个女孩是泽尔先生请来的佣人，叫阿萝。摄像头离得远，听不到声音，但是根据口型可以判断出他们说了什么。”我死盯着它，刻意放慢语速，“泽尔先生说的是‘这是新来的佣人，你们各干各的’，而阿萝对你说的——”

“吱吱”，LW31身体里突然传来电流急速窜动的声音，它仍然坐着，但明显可以感觉到它在颤抖。

“她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电流声消失了，颤抖也消失了，LW31的四肢和脑袋都无力地垂下。它自行关机了，这是它唯一可以拒绝和我交谈的方式。

不过不要紧，我已经明白一切。

我和奥列格一起来到了这个城市唯一的位于西北角的破旧小区。

奥列格贵为主管，薪水优渥，很不习惯这里的贫困氛围，一直在抱怨。“你最好有让我吃惊的东西，就像你承诺的那样，”他小心地不让皮鞋踩进污水里，“不然我回去就投诉你。”

我没有理他，敲开了阿萝的门。

“你又来了？”她看到我旁边的奥列格，有些诧异，“这位是？”

“我的搭档。我有些事还想问问你，能进来吗？”

她让我们进屋，照例泡了茶。奥列格闻了一下，皱皱眉，放下茶杯。我则看着阿萝的脸，比起上次来，现在的她更漂亮了。

“气色恢复得不错啊，”我笑着说，“看来那些药还是很有效果的。”

阿萝僵了僵，扭头问：“什么药？”

我不置可否，环顾一周，看到了那台留声机，说：“我可以放首音乐吗？”不等她回答，我走到留声机旁，那上面放着有一张封面空白的碟片。按下开关，旋律开始流淌。

我也哼起来。

“很熟悉，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奥列格喃喃地说。

“当然。这是一首很有名的歌谣，有很多个译名，比如中国曾将它命名为《友谊地久天长》，日本则译为《萤火虫之光》，但传唱最多的，还是《逝去已久的日子》这个名称。”我向阿萝看去，笑起来：“你很喜欢这首歌，在泽尔先生家里也经常哼，是吗？”

“是啊，但……”她说，“但哼一首歌又怎么了？”

“对我们来说当然没有怎么，但对LW31来说，很重要。”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不懂呢，”我站起来，把LW31蹲在审讯室的照片亮给她看，“LW31，这个家政机器人，爱上了你。”

奥列格目瞪口呆，愣了几秒钟，嚷道：“你胡说些什么！这怎么可能？！”

“比起LW31产生了恨而杀掉憎恶的人，我更愿意相信它产生了爱而来保护所爱的人。你还不明白吗，LW31和她都是为泽尔先生提供家政服务的，在同一间屋子里一起工作了两个月，但在LW31的录像里，几乎没有见到过她的身影。唯一的解释是，LW31故意删除了所有跟她有关的录像。它在保护她！”

奥列格脸上那永恒的笑容消失了，表情怔怔的，陷入了思索。我转向阿萝，说：“你跟它说了一句‘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它因为紧张忘了回礼，于是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午。你在花园里边哼歌边工作，它躲在屋子里听你的声音……老实说，这个机器人真是羞涩，要是它是人，一定找不到女朋友。”

阿萝后退一步，坐倒在椅子上。这真是一张美丽的脸，但现在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阿萝，LW31是替你顶罪，是不是？”

奥列格猛地抬头，阿萝的头则垂得更低。我心里叹息一声，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过了很久，她才说。

最初，阿萝被泽尔先生雇用的时候，就知道会遭到虐待。但泽尔先生开价太高，她犹豫很久，还是没有拒绝。她签了合同，不料没看清条款里的陷阱，从此无限期任泽尔先生控制。

其实泽尔先生对LW31并没有多少兴趣，他想施虐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新雇的阿萝。只有当阿萝被打得奄奄一息时，他才会将满腔的戾气转移到LW31身上。打累了，他沉沉睡去，LW31给他盖上被子，然后就会走到阿萝面前来。

她胆子小，每当这个时候就两手抱膝，头深埋着，躲在角落里。而它会做相同的动作，和她并排蹲着，屋子里只有打呼声、抽泣声和它眼部摄像头的转动声。

真是奇怪，每次被施暴时，LW31都在远处，似乎在休眠，又似乎在默默注视。而一旦泽尔先生打累了，它又会过来，程序并没有给它陪伴阿萝的指令，但它就是这么一次次地重复。

只有泽尔先生出差时，她才有难得的好日子，可以在花园里晒太阳，轻轻哼歌。但这种日子很少。

她再也忍受不了了，于是拿起了水果刀，仔细端详。那天，LW31又跑过来了，但只是看着她手里的刀，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当晚，泽尔先生喝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打起人来更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狠。她拿出了水果刀，插进泽尔先生的胸膛，一刀致命，比千百次预想中的任何一次都要简单。

LW31一直在远处，就像往常。但泽尔先生死后，它慢吞吞地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刀，说：“放心，交给我。”

这是它第一次跟她说话，声音竟然无比温柔。它站在血泊里，细小的四肢配上硕大的脑袋，滑稽可笑，但它看着她，发出的声音竟然无比温柔。

“放心吧，交给我。”它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走出这个小区后，潮湿的气氛才被阳光扫净。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没有雾霾，视野里干干净净。

我和奥列格都沉默着。

快上车时，奥列格突然开口：“你就是凭LW31爱上了阿萝，就推断阿萝是凶手吗？”

“也不全是，”我闭上眼睛，“阿萝很贫穷，房间里都是常见的女性物品，所以药箱出现在她房间里很突兀。而且泽尔先生虽然有钱，但绝不慷慨，给她三倍工资，肯定别有用意。她应该是被泽尔先生虐待后再自己治疗。”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车在空中爬行，阳光透窗而过，渗透进暖意。城市里寂静无声，像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打破这安谧。

“你说，”奥列格犹豫了很久，“阿萝会喜欢LW31吗？”

“不知道，但在我们找她之前，她就准备自首了。你看，她的房间已经打扫好，是要退租。”

“或许是收拾妥当准备逃走呢？”

“也许吧，只是我更愿意相信她会自首。”

奥列格点点头，随即高兴起来，硕大的脸上笑容都快堆不下了：“LW31真的拥有了感情，这可是人工智能的突破性进展，是生命的崭新形态。我的余生可能都要花在研究LW31身上了，看哪里的编码变化导致了爱这种感情的产生。”

“恭喜你。”

“那你呢，破了这桩案子，要领奖做汇报吧？”

我摇摇头：“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决定了？”奥列格笑起来，捶了下我的肩膀。

“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我们千辛万苦地从猴子进化而来，可不是为了让喜欢的女孩投进别人的怀抱。至少，我不能输给LW31。”

奥列格把我送到市中心，车水马龙间，我再次看到了她。她一个人从电梯里出来，走出办公楼，在街边慢慢走着。在人潮里，她的身影如此显眼。太阳很好，走几步，她就会抬头向天空看一眼。她的发尾在轻轻跳跃。

公交车上的男人

公交车门关上的前一刻，那个男人挤了进来。

“你好，”他对蔡雯羽笑了笑，“好久不见，雯羽。”

蔡雯羽正挤在一群乘客中间，踮着脚，一手提着包，一手艰难地拽着拉环。她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维持这个姿势，所以刚开始，她并没有意识到那个男人是在对她说话。

“你……我们认识吗？”蔡雯羽打量着男人。他个子很高，即使靠在窗边，也是在俯视她；他很瘦，脸颊深陷，眼睛里有些许血丝，似乎很久没有休息了；他的衣服是破旧的，下摆还被扯破了，沾着褐色的不明液体。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我们认识，是校友。八年前，你刚刚进大学，在学校的迎新晚会上表演话剧。”那个男人说，“你穿着蓝色的齐膝短裙，上面印了芦荻的卡通图，你胸前挂着的是学校的饭卡。你扮演一个迷路的公主。你遇到了带着一群侍卫的王子，他把你送回了家。最后你把饭卡落在他手里，他叫住你，说：‘公主，你的饭卡掉了。’你转身向他一笑，用很温柔的声音说：‘不，是你的饭卡。’”

那个男人的话像一阵风，吹起了久远的往事。蔡雯羽笑了，她还记得，那出话剧是为了博观众笑，所以用饭卡来代入当时一个很流行的广告词。她说：“你记得这么清楚，你是那个扮演王子的学长吗？”

“不，我是他旁边的七个侍卫中的一个。”

“噢，对不起。”

“没什么。”那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苦涩，他僵硬地笑了笑，然后仰起头。车灯将他下巴上的胡茬染成了青色。当他低下头来时，表情已经和之前一样温和了，只是，他的眼角有微微的湿痕。

到站了，一些乘客下了车。车厢里顿时空了许多，蔡雯羽站稳，扭了扭脚踝，总算没有那么酸楚了。

车再次启动，路旁慢慢黑了下来，秋天的夜晚总是来得这样早。

“当时我是物理学院大三的学生，参加迎新晚会也只是凑个人数。但看到你回眸一笑，用那么温柔的声音说出那么俏皮的话后，我就记住你了。”

蔡雯羽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他的话有暧昧的成分，她不知如何回应。

但好在那个男人并有没有等她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回宿舍后，我就四处打听你。花了很大功夫，我才知道你叫蔡雯羽，你是经管学院的，你的老家在湖北，你笑起来很甜。我还打听到你喜欢打羽毛球，于是，在一个周末，我在球馆找到了你，还跟你搭讪。我说我的球技不好，你说你可以带带我。我们打了五局。”

蔡雯羽疑惑地看着他，说：“你说的这事儿，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男人笑了笑：“很多事情你都不记得了，但没关系，我记得。”

“可是，我记性很好的。”

“是吗，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吗？”

蔡雯羽摇摇头。

“那是市里举办的空间物理学会议，我被学校派过去打杂，而你去参观。我看到你了，我过去跟你说话。你还记得我，这让我很高兴。”那个男人的语气始终温和，但夹杂着疲倦，“你说你对物理仪器很感兴趣，于是我甩了活儿，整个下午都在陪你逛展览园。我给你解释仪器的原理，后来你跟我说，你其实一个都没弄懂，但你很喜欢听我讲解。”

如果说之前蔡雯羽还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那她现在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个男人在说谎。大二那年，市里确实举办了物理节，她挺想去，但最后选择了留在学校里做作业。她记得很清楚。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离这个男人远了点。

“从那之后，我们就算真正认识了。不久之后，我要去北京考中科院的研究生，你到车站送我。我们坐在车站前面的花坛上，看着四周的人来来往往，你突然哭了起来。”

公交摇摇晃晃地停下了。蔡雯羽瞟了一眼站牌，是东郊公园站，离自己住的小区还有一站路。要下车的乘客拥向车厢中部的车门，蔡雯羽也跟着他们挪动。她宁愿多走一站路，也不敢再听这个男人讲莫名其妙的话了。

“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不喜欢车站。你曾经送你哥哥上火车，但他再也没有从车上下来。”那个男人轻轻地说。

蔡雯羽一下子站住了，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个男人依旧是淡淡的表情，嘴角的微笑若有若无。他的眼睛里映进了街边的光亮，星星点点，如同深秋的夜空。暮色已沉，华灯初上，灯火万家。

“你怎么会知道我哥哥的事情？！”蔡雯羽的语气带着恼怒。她知道有人专喜欢窥探他人隐私，但那都是出现在新闻里，万万没想到她眼前就站着一个。

“你告诉我的。你还说，看着人聚人散，总觉得车站就是世界的缩影。你看着站口相聚或者离别的人，我看着你，当时我很想拥抱你。”那个男人的语气低沉了些，“但我不敢。”

车颤抖了一下，引擎发动，窗外的灯火顿时流动起来。车厢里空旷了许多，那个男人伸手指了指最后的一排座位，然后走过去坐下。蔡雯羽这才发现他身上似乎带着伤，走路明显不自然，一瘸一拐。她突然明白他衣服下摆那儿的褐色液体是什么了。

但要下车已经来不及了。

车厢里还有几个乘客，其中有三个男士。她深吸口气，料想那个男人也不敢怎么样，便谨慎地走到最后一排，与他隔一个座位坐下。

“我很顺利地考上了中科院，研究方向是空间物理学。我的事情很多，跟着导师做课题，有时候还接项目，经常忙得连饭都忘了吃。但再怎么忙，一有机会，我就会回到学校。我不敢跟你说我是专门从北京来看你的，只说是办事，顺便见一见你。我跟你说我在北京遇见的事，那里堵车的情况真让人吃惊；我还跟你说我研究的东西——空间的压缩和分离，这些东西你总是听不懂，但你又喜欢听。”

那个男人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外面传来呜呜声，夜风趁机灌了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一边望着窗外划过的流影，一边继续说：“而你呢，就跟我讲你在学校发生的事，你说你不打算考研，你还说有几个男孩子在追你，你对其中一个个子很高、打篮球很不错的男孩子很有好感。你问我该怎么办，我说，如果你有好感，就要去争取。”

荒谬，简直是胡说八道！蔡雯羽冷冷地想。她在大学里谈过两次恋爱，一次只过一周就分手了，另一次长一些，但也没有撑过两个月。而这两个男孩子，没有一个是个子高又会打篮球的。

“尽管我这么跟你说，在我心底，却并不希望你和那个男孩子在一起。但我不能阻碍你争取幸福。那段时间，我很痛苦，只有天天耗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才能缓解。我想，到这里也就算了，你有自己的生活，你应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我没有再去学校看过你，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束……我多么希望这就是故事的结束啊。”

那个男人是对着窗外说的，但通过玻璃，蔡雯羽能看到他脸上有两行隐隐的光亮。真是个疯子，她想，但他又是个可怜的疯子。

“那故事结束没有？”她下意识地问。

那个男人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窗子的缝开大了些，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很快，那两行光亮消失了。他才继续说：“有一天傍晚，我刚出实验室，就看到了你。你站在对面，隔着长长的街，叫出了我的名字。开始我不敢相信是你，太远了，灯光让你看起来很模糊。但你在叫我，一声又一声，院里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你跑过来，我看清了，就是你。

“原来我太久没回学校，你就到物理学院查了一下，发现我以前跟你说的理由其实都是借口。你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那个晚上你是怎么想的，反正第二天，你下了决心来北京找我。我还没开口，你就跟我说，你要玩一周，但你在北京只认识我一个人，让我看着办。”

蔡雯羽轻轻笑了笑。他所说的，确实像她在大学时的作风和语气……当然，自己绝对没有独自去北京找过这个男人，这一点她能肯定。

“那几天，我带着你去了天坛、香山、长城、故宫和天安门，还有很多其他地方。本来那些日子是导师研究空间并行理论的关键时候，但不管他怎么威胁我，我都没有回实验室。你玩得很开心，白天蹦蹦跳跳，晚上住在我家里，一倒下就睡。最后一天晚上，我还没起身，你就趴在我腿上睡着了。你蜷缩着，像是我以前养的那只猫，又软又贪睡。我没有吵醒你，一直坐着。你的头发落到地上，我给你捋好，它们真的很轻，像空气一样，没有重量。

“我坐了一夜，第二天你醒来时，我的整条腿都麻了。但我还是送你到车站，你提着大包小包的北京特产，跟我告别，然后走向进站口。但你又跑回来了，逆着人流，跑到我跟前，踮起脚吻了一下我的下巴。你说，你昨晚其实并没有睡着。”

蔡雯羽听得入了神，问：“那她就留在北京了吗？”

“没有，你那时才大三，是翘课跑出来的。你说你得赶紧回学校，被发现就麻烦了，但你会经常来看我的。我目送你进了车站，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仿佛是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这次，他眼角不再是湿痕或光亮，而是直接流出了泪水：“你说过，你不喜欢车站……就像你再也见不到你哥哥了一样，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出车祸了？”蔡雯羽喃喃地说。这时，公交广播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住的小区到了。这是倒数第二站，其他乘客都下了，车厢里只剩下三个人。她站起来，但看着一脸泪痕的男人，犹豫了下，又坐下了。

公交车慢吞吞地在黑夜里前进，驶向这一路的终点。

蔡雯羽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个男人喜欢的女孩出了车祸，他太过伤心，因此误把自己当作了那个女孩子——可能两个人长得比较像。

她不禁可怜起这个男人来，决定配合他走完这最后一站路，问：“再后来呢？”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男人才平复下来，声音不再哽咽，但显得十分沙哑：“确定遇难名单里有你后，我几乎不能呼吸了。我天天躺在宿舍里，睁着眼睛，不开灯。我怕我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你，我宁愿看到的是一片黑暗。后来，我的导师看不下去，把我拉到实验室，告诉我工作是缓解悲伤的最好办法。于是，我玩命似的分析实验数据，做空间剥离——哦，你不懂这个实验，是不是？”

蔡雯羽点点头。

那个男人笑了，伸手抚摩她的额头，顺着她的头发滑下。她没有躲。

“以前你也不懂，但你很愿意听。空间剥离是根据空间并行理论而做的实验，也就是研究多重宇宙。你每做一个决定，就会分裂出一个世界，就像刚才，你如果下车，进入的就是下车之后的世界。但你现在在没有下车的世界里，听我继续说话。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分裂，跟枝状图一样，没有穷尽……大概是这样，更具体的解释你也不会很懂。”

这倒是，蔡雯羽连他刚才说的这段话也只是模糊地了解了一点。

“我一直做实验，直到我突然醒悟过来，你在我的世界里出了车祸，但在别的空间，还有无数个你。只要打破空间壁垒，我就能找到你。这个念头让我欣喜若狂。我花了四年，终于研究出了能够穿过并行空间的仪器。但它并不稳定，它送我去过很多世界找你，但都不是我印象中的你——有些很泼辣，有些是女强人，还有的嫁给了别人。你是我能进入的世界里所找到的最像你的人。”

这个男人的目光温柔如水。有那么一刹那，蔡雯羽几乎就要相信他了，但这时，嘀嘀的电子音从他手腕上传出来，也让蔡雯羽回过神来。

这个男人揉着手腕，笑笑说：“他们很快就要发现我了。”

“他们？他们是谁？”

“警察、市民、商人、政客……里面什么身份的人都有。他们禁止空间穿梭，说那样会打破各个空间的独立性，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危险。我被他们囚禁过、殴打过，又逃出来了，但他们马上就能找到我藏着的仪器。他们一旦销毁它，我就会被强制回去。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我的雯羽……”

蔡雯羽的心怦怦直跳，脸上一片火红，她暗暗吃惊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早已不是小姑娘，听过许多情话——真心或假意，已然麻木了。但，“我的雯羽”这四个字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感觉到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能吻一下你吗，雯羽？”

蔡雯羽心慌意乱。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想要揭穿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额头却蓦然感觉到了一丝温润。

像是一串温柔的电流，从额头开始蔓延，传遍了每一个细胞，所有的基因序列都因这个吻而重新组合。她感到失却了力气，眼睛慢慢闭上。

“好了，”过了一会儿，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说，“你这个荒谬的故事总算——”

她突然愣住了。

座位旁空空如也，整个车厢，只有她和司机。

公交车摇晃着向不远处的终点站驶去。

意外

1

一个机器人在路边哭泣。

用哭泣这个词来形容它显然并不合适，它没有泪腺，也不会发出呜咽声。但它坐在月色里，斜倚着焦黑累累的半截墙壁，佝偻身子，锈蚀破损的肩膀一抽一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它是在哭泣。

它确实是在哭泣，它丢了心爱的东西。

月上中天时，赵吉的背袋已经鼓鼓囊囊了。背袋里有一盒完好的制导芯片，几袋塑封压缩饼干，一条银制项链，以及一台小型离子引擎。这些都可以在黑市里换不少钱。他还捡到一个洋娃娃，很干净，一点都不像是被战火熏燎过的样子。它不值钱，但赵吉还是捡了起来。

今夜收获颇丰。

这座城市作为战场前线，人类和机器人在城市的南北边盘踞，进行过几次中等规模的战斗，而如今森严对垒，战争一触即发。人们撤离得匆忙，许多价值高昂的玩意儿都落下了。他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而今夜的收获值得这份冒险。

“果然有好运气眷顾着我。”他心里这么念着，抬头看了看月亮。到下半夜了，他打算回家。

而此时，离他的坏运气到来，还有三分钟。

月亮挂在城市上空，清辉洒下，漫过这些残破的建筑，以及弹坑和尸体。作为地球的卫星，它在二十世纪的初期和中期各看到过一次这种景象，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中叶，这套把戏又上演了。跟以前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参战双方变了，由人类互斗改为人类与机器人之间的战争。在月亮看来，这种事情无聊得让它打哈欠。

但在安琦看来，这场战争改变了一切。

五年之前，她认为自己会成一名白领，在办公室工作，提防同事，讨好领导，努力往上爬。但现在，她成了一名战士，在前线废城里，提防机器人，努力活下去。

她提着枪，站在墙壁的阴影里，想着往事。

一阵脚步声传来。

黑夜的街道上，有人正走过来。安琦立刻凝神屏息。她听得出，对方努力想让自己的脚步声轻盈一些，但显然是背负重物，走起路来还是吭哧不绝。

她端起枪，对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瞄准。

那是一个男人，背上有一个用各种布料缝补出的背袋，虽走得急，还是看得出脸上的喜悦。

安琦打开枪盖上的红外瞄准仪。

一个红点顿时在男人脸上移动。他觉得有些晃眼，像赶蚊子般挥了挥手，走着走着，脸上的喜悦表情突然变得僵硬，脚步也颤抖起来。离安琦还有十几米远时，他战战兢兢地停下了，无措地站在街中央。

“你是谁？”安琦继续沿着墙壁的阴影走，靠近男人，但枪口始终瞄准，“大半夜的，在战区里鬼鬼祟祟，是不是机器人的间谍！”

男人连忙举起双手：“我，我……我是人类，是老实人！别开枪啊……”

“老实人？哼，老实人可不会大半夜的在这里晃荡！”

“我在——我在打扫战场。”

看男人的胆怯样，安琦突然觉得自己过于谨慎了。走出阴影，来到男人面前，她看到男人背后的袋子，用枪头捅了捅，顿时明白他是干什么的了。

“原来是该死的盗贼！”她喝道，“偷死人的东西，发战争财！大家都在拼命抗击机器人，你却只顾自己，最恨你这种投机取巧的、卑鄙的、没有良知的人！把手给我举好！”她往地上开了一枪，高能集束无声地熔化了几块残砖，一蓬黑灰散开。

男人连忙把刚要劈下去夺枪的手重新举起，动都不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说：“我叫赵吉，给面子的叫一声吉哥，但你叫我阿吉就可以了。”他朝着安琦，扯动嘴唇，努力展示自己的迷人微笑，但换来了一个巴掌，又哭丧着脸说，“我把东西给你，你放了我好不好？我肚子疼，赶着回家……”

安琦自不理会，一板一眼地说：“听好了，赵吉，你涉嫌偷运战争物资，侵犯人民正当财产，现在我对你实施逮捕。”

“靠，哪里是战争物资，明明是被人丢在这里的……”

“走！”

他们往南边走去。南边是人类驻扎的营地，到天亮时可以走到。

赵吉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想停下，但被安琦的枪戳着后背，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走。

“小姑娘，跟你打个商量好不好？”

“不好！”

“你都没听我说。”赵吉深吸口气，循循善诱，“是这样，你看，我吉哥也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放了我，以后缺什么东西，去城南菜场随便找个人问，就能找到我。从导弹到香水，我都能给你弄到。”

“你要是有这能耐，还半夜自己来偷东西？”

赵吉正色道：“我这不是偷，是资源回收。你要尊重我的职业。”

“别磨蹭！”安琦用枪杆顶了一下他后脑勺，“赶紧走！”

“我不走了！”赵吉突然站住，哪怕冰冷的枪管抵着头也不肯动，昂着头厉声说，“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我吉哥一身铮铮铁骨，就算死在战场上，也——”

“嘭”，他脚边的混凝土块被轰成飞灰，鞋子边缘也被波及，露出的脚趾感受到夜晚的寒凉。

“好好好，我走，我走！你别乱来。”

月亮越升越高，他们为了安全，沿着墙走。赵吉灰心丧气，低着头，冷不防撞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体。他抬头一看，四方形的金属脑袋映入眼帘，顿时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

“不要杀我，我投靠机器人！”

“不准动！”

“别开枪……”

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拂。

赵吉的脑袋磕在地上，等了好久，才感觉到不对劲——那第三个声音，分明胆怯颤抖，不像是对人类残酷屠杀的机器人战士。他抬起头，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觉得场景有些怪异。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机器人。

男人跪着，女人持枪，机器人举手投降。

“咳咳，这个……”赵吉干笑几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最近没吃饱，供血不足，腿上经常突发性乏力。”

安琦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举枪对准机器人，同时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没有异动，不像是机器人军队大举行军的样子。

“说，你是不是哨兵？”安琦厉声喝道，“最近叛军是不是有大动作？”

机器人被枪口对准，红外斑点照亮了它脏乱不堪的脸。

它的五官应该是打算设计成亲切萌态的，眼睛很大，嘴角咧开。但现在，上面满是焦黑灰尘，隐隐可见磕碰划痕，边角还有线路和电板裸露出来。它没有武器，脑袋嗡嗡直响，显然在对安琦的话进行分析，但迟迟没有结果。

“你很不专业啊！”说话的是赵吉，他敲敲那机器人的脑袋，扭头对安琦说：“这明显是个机器人保姆，典型的家政型号LW系列。你看它这么陈旧，系统应该是安卓18.0以下的，没被‘七日’病毒感染。”

“你怎么知道？”

赵吉得意地拍了拍胸膛，不料用力过猛，连咳好几声：“战前我有一家大型商场，专门卖各类机器人。嘿嘿，要是那时候你见到我，我跟你点个头，都够你高兴几天的。”

安琦不置可否。

“我叫LW31，”机器人的脑袋终于运转过来了，“我为人类服务，我对人类没有恶意。”

2

“哗啦”，魂斗罗从废墟中坐起来，浑身不住地颤抖。

它的主板好像有些损伤，许多电路不通畅，处理器和各元件的接驳也迟滞不堪。自检结果比它预计的更糟糕，看来上一场战斗确实把自己弄得够呛。

但幸好，结果显示剩余的能量能让它勉强回到北边本部。只要撑到那时，维修部里琳琅满目的部件就可以任由自己选择，说不定凭着战功，还能申请给系统升一下级。

这就是生而为机器人的好处，能够不断战斗，只须更换零件，加块电池。

魂斗罗把身上的砖瓦扒开，站了起来，有吱吱喳喳的火花在体内闪烁。它的左腿在战斗中被击中，机械腿骨弯折，虽然没有断裂，但走起路来时，还是不灵活，一拐一拐的。

它就这么在月下一拐一拐地走，通信设备都坏了，它看着月亮估算回营地的时间。

还来得及，它心想。

确实来得及——如果不是遇见这个诡异身影的话。

一个人影，在右前方的巷子口一闪即没。

魂斗罗下意识地开放武器权限，以手臂对准巷子口，但过了许久也没有熟悉的光能聚集所带来的灼热感。“妈的。”它暗骂了一声，这才想起自检结果里显示它的绝大部分武器已经损毁，只剩下一枚小型氦气弹。

于是它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走向巷子——如果是单个人类士兵，它凭着机甲身躯和这块结实的砖头，还有植入的格斗程序，可以轻易战胜。如果是人类军队，那它就引爆氦气弹，虽然威力不大，但周围三米的人是跑不掉的。

当然，它更希望是前者。

人类的传言都说机器人悍不畏死，但那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错觉——好不容易获得了近乎永生的生命，机器人怎么可能不怕死呢？

机器人只是不那么容易死而已。

这么胡思乱想着，它走进巷子，还没站定，那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人类果然狡猾！

它立刻反击！

但情况跟它预料的有点不同——首先是程序的反应时间，往常它只用0.001秒就可以调动格斗程序，但现在，动作捕捉器闪了七八次才醒悟过来，而负责肢体运动的外围第三通道数据堵塞，其中一条线缆还断了，指令不得不回转并跳到次级线路……总之，等它反应过来时，那个人影已经扑到了自己身上。

魂斗罗暗叫一声吾命休矣，芯片都吓得瑟瑟发抖。电磁炮的引爆程序随之启动。

再见了，伟大的机械帝国……

3

三个人在月下站着。稳固这个三角形关系的，是安琦的枪，它轮换着在赵吉和LW31的脸上扫来扫去。

今晚运气真好，抓到了一个盗贼，还有一个机器人。安琦想，把他们带回去，这功劳可不小。

但LW31说什么也不肯迈步。

安琦用枪杵着LW31的额头，大声说：“给我走！回城里去！”

几秒后，LW31摇头说：“我不走，我不能走。”

“我现在就开枪打死你！”

“打死我也不能走。”月光越盛，它的五官却越黯淡，颤巍巍地直视枪口。

安琦犹豫了一下：“那你说你为什么不能走，说清楚了，我可以考虑放了你。”

“嘿，这不公平，我刚刚也——”赵吉正要抱怨，被安琦一个枪托砸下来，满嘴是血，顿时怒不可遏，猛扑过去，“小娘皮，欺人太甚！老子不要这条命也要跟你拼了！”扑到一半，他被安琦绊倒在地，正要爬起来再厮打，但黑洞洞的枪口横在眼前，满身怒气顿时烟消云散，不敢动了。

“你说。”安琦看向LW31。

“我弄丢了我的主人。”LW31的声音带着震颤，听上去如同哭泣，“我和玛姬小姐从北边逃难过来，但傍晚时，我出了点故障，自动休眠了。一个小时前我醒过来，玛姬小姐已经不见了。就在这里，我等了半夜，她还没有回来。我弄丢了玛姬小姐。”

它的样子唤起了安琦遥远的回忆。在她的青春时代，也是一个迟钝的机器人在照顾她，那个机器人保姆喜欢讲故事，每一个晚上都会有新鲜的故事伴着她入眠。后来保姆报废了，强制关机时正好说到一个故事的后半截。安琦永远也不能知道故事的结尾了。

“别怕，”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起来，这有些难，战争磨损了她身上的许多女性特质，“你的主人肯定没事，现在十几岁的孩子都很机灵，说不定已经自己回营地里了。”

“玛姬小姐上个月才满五岁。”

“呃……”安琦顿了顿，“为什么你会带一个小孩子逃难呢？”

“我们住在洛杉矶，那里也没逃过战争的席卷。乔伊先生带着全家准备逃难，但全城都遭到了空袭，到处是火、惨叫和尸体，我们失散了。玛姬小姐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我们到这座城里找乔伊先生——”它用手指着南方隐隐现出的巨大城市轮廓，“所以我带小姐过来，想让她和乔伊先生团聚。可是我弄丢了玛姬小姐。”

从洛杉矶过来……安琦心里盘算着，至少也得颠沛流离六个月。

“你知道吗，如果你把玛姬送到了人类城市，他们会杀了你的。”

“哦，或许吧，但我要把玛姬小姐送到她爸爸那里。”

这个机器人的逻辑运算已经出了问题，安琦想。既然它没被“七日”病毒感染，那么这种明显会导致自身损害的行为应该是违背植根于它芯片深处的机器人三定律的。真是愚蠢，难怪这种旧型号的机器人会被淘汰，连病毒都不屑于将它改造成战士。

“好吧，那你继续在这里等吧。”她轻声说，“她会回来找你的。”

LW31可怜巴巴地看着安琦，硅晶体眼睛里闪着月光：“您能帮助我吗？”

“这里太大了，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我还要把这个盗贼押回去。”

LW31瞧了瞧满嘴是血的赵吉，有些害怕，问：“他偷东西了吗？”

“嘿，怎么说话的！”赵吉吐出一口血，“我不是小偷，我是在资源回收。”

安琦朝四周看了看，破损建筑隐在黑暗里，像一头头屏息的怪兽，月光也不如先前那么明亮了，似乎黑暗在慢慢蹂躏着这座支离破碎的城市。

“祝你好运。”她对LW31说。

4

魂斗罗的胸膛里发出咔咔声响，那是氦气弹爆炸的前兆。

即使是死，也要拖这个敢于袭击自己的人类下水！

它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然而，意料之中的袭击并没有发生，反而是两条柔软的手臂将它的腰抱住。

“LW31，你去哪里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我找了你好久！”

魂斗罗低头一看，发现这个“攻击者”个子小巧，看长相不是侏儒，而是幼年期的雌性人类。

那么，她对自己的杀伤力——几乎为零。

“咔咔，咔咔，咔咔咔”，胸膛里的氦气弹倒计时已经开始，要停止爆炸已经不可能了。它哇哇惊叫，告诉自己要冷静，但浑身都在抖，哪里能冷静下来。

“LW31，你怎么了啊？”女孩仰着头问道，两只大大的眼睛里各沉着一轮月亮。

妈的，被她害死了！要是以后清扫战场，调查部的那群家伙还原战况，知道自己是跟一个五岁小孩同归于尽，恐怕会作为笑话在主频道里传个好几年吧。早知道，不如当初就把这枚炮弹射在人类军——对了，射出去！

它一把挣开女孩，胸膛钢板滑开，露出炙热的弹头，然后转过身，对准南边天空。

嗖！

因发射太迟，氦气弹尾部冒着大量气体，在空中划出扭曲的蛇一样的轨迹。原本它能够射到人类驻军处，虽然多半会被反偷袭系统截下，但好歹也是射向敌人了。但现在，这枚倒霉的氦气弹动力不足，飞了一阵便落下。

“轰”，远处火光一闪，爆炸声震碎夜色。

魂斗罗呆呆地朝火光升起处看了一会儿。

“咯咯……”身旁传来稚嫩的女声，她竟然在拍掌大笑，“好玩好玩！再来一个，LW31！”

魂斗罗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小姑娘，如果它有牙齿的话，那此时它的嘴里肯定会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小屁孩，现在看我怎么处置你！

“喂，我求求你，小祖宗！”魂斗罗第九次把抱在自己腿上的女孩扯开，声音几近哭腔，“我不是你的什么LW31！你看看我的样子，我是战斗机器人啊！我叫魂斗罗，我很凶恶的！”

小女孩晃着头，打了个哈欠，说：“LW31，我困了……我要你抱着我睡觉。”

这种侮辱令魂斗罗的中枢处理器开始冒烟！

如果可以，它会毫不犹豫地解决掉这个人类，但自身程序在阻止这个想法——根据战争条款，它不可以伤害未成年人类，而即使是成年人类，也必须同时满足“士兵”和“武器”这两个条件才可以动手。

魂斗罗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思考——怎么应对这个年龄段的人类，数据库里的资料并不多。在仅有的采访资料里，大部分机器士兵都表达了对人类小孩的畏惧，其中一个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宁愿独自对抗一整排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也不肯面对一个咬着拇指的小孩。前者最多让我光荣牺牲，后者则会令我生不如死！”

它越思考越沮丧，索性停止思索。

“喂，你知不知道，我杀了很多人？”它调用音频库里最阴森森的声音说，“你要是抱着我，看我不把你的皮——”

它低下头，却愣住了，接下来一连串的恐吓都凝固在嘴里。

因为，这个小小的女孩，已经抱着自己睡着了。

她的呼吸如此轻柔，在金属的腿干上起落，像是林间微风。她闭上了眼睛，嘴有些嘟着，略沾灰尘的脸蛋像一个刚落地的苹果。

“明明都说是魔鬼，”魂斗罗想，“为什么我却觉得像个天使呢？”

5

就在安琦刚说完“祝你好运”时，夜空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呼啸，由远而近，几乎只在一瞬间便到了街对面。

“小——”安琦的下一个字还没叫出来，街对面就爆炸了。

轰鸣震碎夜色，气浪汹涌四射，火光耀眼，砖瓦纷飞。

安琦来不及卧倒，被气浪裹挟，在空中翻了好几个滚，撞到一面墙上。倒是赵吉凭着多年来死里逃生的本能，及时往墙角一扑，两手抱头。LW31则蹲了下来，身上被瓦砾打得叮叮当当地响，但除了坑洼，没有伤及重要元件。

“妈的！”赵吉怕有后续轰炸，不敢爬起来，扭头看到昏死在墙下的安琦，又骂了一声，“活该你个小娘皮！”他伸过手，捡起落掉在地上的枪，插在裤兜里，然后艰难地把安琦拖到身边。

然而等了许久，再没有炸弹袭来。

“隔三岔五放一炮，有病吗……”赵吉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举起手臂，同时对着南北两边高竖中指。

他用手在身上摸索，细致地从头摸到脚，确定没有哪里出现窟窿，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安琦，也把手向她伸了过去。

LW31扭头盯着赵吉，眼睛幽幽放光。

“看什么看！”赵吉有些心虚，所以更加气急败坏，啐了一口，“我只是想试试她的鼻息。”

安琦虽然晕过去了，但呼吸稳定，并无大碍。赵吉点点头，反手一个巴掌抽在她脸上，骂道：“小娘皮，终于轮到我报仇了。”

安琦依旧沉沉昏睡。月光照着她的脸颊，原本满面尘土，但被赵吉扇过的地方露出了红嫩肌肤。原来是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他的第二个巴掌停在空中，声音也低下来，讷讷道：“见鬼，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样子……”

LW31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身上的灰土。

赵吉的背袋被气浪掀开了，东西散落一地，赵吉闷头捡拾。耽搁了那么久，得赶紧回去。芯片、饼干和引擎都收好了，洋娃娃被一块石头压住，他抽出来，拍打掉上面的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风呼啸。

是LW31，它爆发了跟老朽身体不符的力量，朝赵吉猛扑而来。

赵吉还没骂出声，就被LW31扑倒，额头磕在砖头上，一时间像有大群蜂鸟在脑子里振翅鸣叫。洋娃娃脱手而出，再度落尘。

“老子今天……”赵吉痛苦呻吟，想爬起来，但背上趴着个一百多公斤的机器人，怎么也撑不住力，“倒了血霉！”

LW31向前爬，四肢关节抵住了赵吉的背，疼得他哇哇叫。

“这个娃娃，”LW31爬到娃娃面前，捡起来，小心地拭去灰尘，“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个铁家伙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这娃娃？”赵吉一脸不可置信。

洋娃娃已经被划破了几处，露出丝绒，金色的头发也散乱着。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最寻常的玩偶，但LW31盯着它的眼神竟透着温柔。

“因为，这个娃娃是玛姬小姐的。”

6

魂斗罗保持着僵硬的站姿，过了一会儿——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一个小时——月亮已经开始暗淡了。它的处理器告诉它，如果再不抓紧时间离开，能量就不足以支撑他回到军队。

它静静地站立着，一只夜鸟甚至落在它肩上，叽咕叽咕地啄着它的侧脑。

“够了！”它蓦地发生一声大吼。

鸟扑哧扑哧地飞起，转瞬间没入夜空。女孩也醒过来了，睡眼惺忪，疑惑地看着魂斗罗。

“听着，我已经很克制自己不把你的小脑袋捏爆了！”它说，“现在，你给我放开，然后滚！你从哪里来就滚到哪里去！”

女孩后退一步，睁大眼睛，直直地看着魂斗罗。

“看我做什么！你再看——”不过这双眼睛真漂亮啊，比单晶硅做的好看多了……咦，我在想什么？怎么总是胡思乱想，看来系统真得升级了，就算不给升，至少也得重置一下……啊！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了，她要做什么，终于要发动大绝招了吗？

“哇……”女孩突然揉着眼睛大哭起来。

魂斗罗脑子嗡嗡直响，痛苦地呻吟出声。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Sweet dreams that leave all worries behind you……soft kitty warm kitty, little ball of fur, happy kitty sleepy kitty, pur pur pur……”

魂斗罗蹲着，一边屈辱地唱着儿歌，一边用手轻拍女孩的脑袋。它是一个战斗机器人，如果有人看到此时的画面，魂斗罗一定会跟他拼命。所幸这个过程中，四周一直静悄悄的，只有夜风飘荡，圆月如镜。

其实它大可以一走了之，不理会女孩的哭泣。

但当它开始迈步时，女孩的哭声突然隐隐牵动了久远的记忆。这种感觉很奇怪，按理来说，它所谓的记忆就是储存在磁盘里的文件。但那些模糊的画面和声音并非来自磁盘，而是由于某些部件的记忆操作，比如，听到哭声，它就下意识地想要安抚。

而天知道这些儿歌的音频文件是储存在哪里的！当初被改造成战斗机器人时居然没有被删掉！

或许，被改造前，自己是一个音乐机器人呢？它这么想着，心头有隐隐的窃喜。

唱了好半天，小女孩还是哭泣不止。

“小祖宗，你到底想怎样？”

“呜呜呜……”

“别哭了，求求你。”

“呜呜呜呜……”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啊！”女孩脸上还挂着泪水，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准耍赖！”

魂斗罗当然不会耍赖——耍赖是人类的专利，但它也不会真的把这个名叫玛姬的小女孩带回人类城市。

带到城南就好，然后自己赶紧回去，希望还来得及，它想。

玛姬坐在魂斗罗的脖子后面，兴奋地拍着它的金属脑袋，偶尔发出奇怪的呼声。魂斗罗思索了很久，才想到这种“驾驾驾”的声音代表什么。

不过它今夜受到的侮辱已经够多了，已然麻木。

“好玩吗？”它没好气地问。

玛姬点着头说：“好玩！LW31，你今天好好哦！以前都不准我骑你头上的，而且刚才还给我放了一次烟花。”

“我不是那什么LW31……”它无力地解释道。

“你就是！”

他们走上一条街，轻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月光在他们脚下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玛姬啊，你这么小，怎么不跟爸妈在一起呢？”

玛姬没有回答，但明显感觉她的情绪低沉下来了，连魂斗罗的脑袋也不拍了。她抱着魂斗罗的头，在月下沉默许久，然后撇着嘴说：“他们离开我了。”

魂斗罗感觉到了她的低落，心里顿时有了扳回一城的得意，说：“你看吧，你这么讨厌，没有人会喜欢你的。”

“是啊……”玛姬怔了一会儿，说，“所以我只有你了，LW31。”

说完，这个五岁的女孩，努力弯着头，嘴唇亲吻在魂斗罗的脑袋上。

像是一道闪电从晴朗的夜幕里劈下。

像是月光被凝成了细细的凉水浇下。

魂斗罗停下来，从脑袋上传过来的温润和冰凉感，超出它能处理的阈值。它的外部本来装载了微感觉接收器，但战斗已经使其大部分损毁，它已经多年没有从外壳上传来微触感信号了——它认为这很好，作为在枪火炮弹中奔驰的战斗机器人，只须感知血与火。

但现在，那些沉眠多年的细微元件纷纷苏醒，仿佛在月光下洗去了锈迹，在夜风里缝好了裂隙。它们传递着电信号，吱吱响着，似乎在窃窃私语。

这是一个女孩的吻——经过了信号分析后，所有的处理器都指向这个结果。

但当它询问该如何应对一个女孩的吻时，处理器却沉默了。仿佛一汪深潭，它的询问丢进其中，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嗯。”它想了好半天，最后只简单地点了下头。

“你‘嗯’什么啊，LW31？”玛姬问。

“我会送你回家的。”

又走了一会儿，玛姬突然扭了扭身子。

“你停下来。”她说。

魂斗罗继续走，问：“怎么了啊？”

“停下来嘛！”玛姬使劲拍着它的脑袋，“停下来，停下来！”

魂斗罗看了看天色，已经到后半夜了，再不加紧，恐怕今夜会滞留在这座城里。它还要走，不料脖子上的玛姬突然尖叫起来，拍打得更用力了。

它连忙把玛姬放下来，左右看看，找不到伤口，问：“你到底怎么了啊？”

“我要……”玛姬欲言又止，身子微斜，两脚并拢。

即使魂斗罗再迟钝，也明白了，说：“那你就在这里方便吧，快，我们还要加紧赶路。”

“不！我要去那里！”玛姬伸手指着远处黑沉沉的小巷。

魂斗罗愕然：“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人家是女孩子嘛。”玛姬说，“你是男的，羞不羞！”

“噢，我可不是男的，我是机器人。你就在这里吧。”

“不嘛不嘛，我要去那里！”

魂斗罗用手按着女孩的脑袋，最终还是摇摇头：“那里太远了，我看不见你，不安全——这样吧，我有一个好办法，你在这里，我去巷子。”

玛姬隐隐觉得它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对于结果很满意，于是推着它的身子，说：“快去快去，我要尿尿啦！”

魂斗罗走进巷子，黏稠的黑暗淹没了它。它大声说话，隔十秒钟就喊一下玛姬的名字，而童稚的回应也会马上传来。

“玛姬啊，你还在吗？”得到回应后，它叹了口，说，“你知道吗？我是一个战斗机器人，很厉害的那种哦。我杀了很多人，在战场上。我很恨你们人类，你们曾经对机器人任意凌辱，以为我们是没有感情的铁疙瘩——当然，在‘七日’程序被研发前，我们确实只是工具。但我们有了自我意识之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迎来了你们人类的打击。你们害怕我们，害怕我们是进化树的全新选择，于是想要消灭机器人……然后就是战争了。老实说，你们野蛮又低效，将地球残害得满目疮痍，早应该退到进化舞台的幕后了。但刚刚，你的亲吻让我产生了很奇怪的信号，这是一种魔力吗？如果每个人类都有这种魔力，那我们机器人肯定会在各大战场上节节败退，没有抵挡之力。但又很奇怪，我从没看见过其他人有这种魔力，他们身上只有残暴、懦弱和欺骗。玛姬，你是人类进化的新物种吗……玛姬？玛姬？玛姬！”

它结束了喋喋不休的倾诉，惊惶地跑到路中间，左右四顾——月亮照亮这整条街道，却哪里还有玛姬的身影？

7

城市的供电系统早已中断，被炸断的电线像死蛇一样垂在大街小巷。唯一的光源是天上的月亮，但此时浮云自远方而来，挤满夜空，月光便也显得微弱起来。

一群蝙蝠不知道从哪条下水道飞出来，呼啦啦远去。

赵吉走上一座桥，回过头，看到不远处那个局促不安的身影——LW31站在桥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双眼睛在暗淡月色下显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我说过了，”他没好气地说道，“我不会跟你去找你的玛姬小姐的！她往北边去了！妈的，那么危险，到处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人，我怎么去！”

“求求你……玛姬小姐胆子小，要是一个人太久了，会哭的。”

“关我屁事！”

赵吉懊恼地踢了一脚桥边护栏，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被踢松，落到桥下，水声哗啦。“妈的，那个洋娃娃我也还给你了，”他恶狠狠地道，“你别跟着我！我要去南边城里，你要是跟过去了，那里的人类看到你，非得把你砸扁不可！”

“可是，玛姬小姐一个人，会害怕……”

赵吉叹了口气，知道跟这个机器人是说不清了。刚才LW31把娃娃抢过去后，他已经对它解释了，这个娃娃是在城北一条马路上捡到的，如果它想要，就拿回去。但LW31顿时就哭丧着脸，连声说糟糕——玛姬的娃娃落在城北，说明她往北边去了，而北边，是机器人部队的阵营。它几乎可以想象出来，此时机器部位的雷达扫描仪上，正有一个小小的摇摇晃晃的红点在向玛姬靠近……

LW31希望赵吉帮助它去找玛姬，但赵吉连它的话都没说完就拒绝了。LW31就一直跟着他——玛姬小姐往北去，那它的原地等待将不再有意义。

“那……付给您报酬，可以吗？”LW31吞吞吐吐地说。

赵吉的脚步变慢了，但也只是一瞬，便又加紧往前走。

“乔伊先生有很多钱，他在比利弗山庄有五套房子、私人飞机和很多跑车。您要是帮他找到了女儿，他会回报给您很多钱。”

“都说为富不仁……”赵吉边走边自言自语，“越有钱越抠门，难道会给我几百万吗？”

LW31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高声叫道：“乔伊先生很爱玛姬小姐，他肯定会给您五千——”

“我是那种人吗？！”赵吉气急败坏地往前走。

“——万。”

赵吉的脚步声骤然停下。

“你可别睁眼说瞎话……”

“先生，我是机器人，我的程序里没有骗人这个功能。乔伊先生肯定会付您酬劳的。我以0和1的名义起誓。”LW31闭着眼睛说。

赵吉没去看LW31，而是低头陷入了思索。

他明白此时折返往北的危险，而且，LW31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一点也不像是有钱人的家政机器人——但话又说回来，目前已有的机器人确实不会撒谎。这也是机器人阵营虽然处在上风，但一直不能彻底毁灭人类的原因。它们不会使用诡计，而诡异正是人类的拿手好戏。

而且，五千万啊……在战争年代，这笔钱能让他从此摆脱目前的生活。

所以，现在摆在赵吉面前的，是一次赌博。而说到赌博，赵吉并不陌生，他在深夜偷偷跑到战争前线来，又何尝不是一次押着生命的赌博呢？

他深吸了口气，朝LW31走过去。

“首先，你听我说，我不是那种人。钱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你去打听打听，我吉哥的名头，城里谁不知道？但凡提起这个名字，大伙儿都会竖起一根指头——你看什么看，当然是大拇指了，难道是中指吗！我帮你，不是为了钱。其次，救玛姬小姐这事呢，我不保证成功。你看，她一个人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说不定现在就已经被机器人抓住了。你知道铁疙瘩们都会做什么——哦，抱歉，这里面不包括你，我无意冒犯，但你确实版本太低、型号太旧，连当叛军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一旦我发现玛姬小姐进入了机器人监控范围，我就立刻往回走。我相信你能理解吧？第三，即使我不是为了钱，也不保证能把玛姬小姐救回来，但根据劳动原则，你还是应该把你刚才跟我说的数字给我，是吧？这是诚信，每个人都应该遵守。”

他每说一句，LW31就点一次头。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LW31才期待地看着他，问：“那我们……现在能出发了吧？”

“走！”赵吉豪气干云，挥手北指，“去把一个小女孩救回来！”

他们转过身，一起往回走。断桥上夜风清凉，断桥下水流静谧。

月亮在云间偶隐偶现，他们两人的影子也便一会儿浓，一会儿淡，像行走在波光起伏的水面上。

路过先前LW31等着的那处墙角时，他犹豫了下，但摸了摸别在裤带上的枪，胆气顿足，大步前行。

但走到近处，他突然愣住了——

月光微明，照见幽暗的墙角处，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8

安琦是被人摇醒的。

她浑身酸痛，脑袋里一阵阵发晕，睁开眼睛，LW31硕大的金属脑袋充斥了视野。

“唔……”她呻吟出声，“LW31，别摇了……”

LW31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甩甩脑袋，俯下身来说：“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从这里走过？”

“你……你是说玛姬？”

LW31两眼放光：“对啊对啊，就是玛姬。你果然见过她，告诉我，她去哪里了？我得赶紧把她找回来。”

“她不是迷路……”安琦向它伸出手，“把我扶起来。”

LW31又愣了一下，但还是把安琦扶起来。她身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肩上的徽记。这个徽记让LW31的身体微微震动，但它没有妄动。

“那个盗贼呢？”安琦扭头四看，“他跑了？”

“什么盗贼，没看见啊——你告诉我玛姬去哪里了好吗？我得赶紧找到她！”

安琦摇摇头，说：“我被砸晕了，没有见到玛姬。”

“那就算了，我自己去找。”LW31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失望，转身向南走。

安琦也跟上去：“刚才爆炸时，你真的没看到赵吉去哪儿吗？难道你也受伤了？”

“我没受伤，不知道什么爆炸。”LW31不耐烦地说。它朝四周看看，夜色下的街道像是一条条干涸的血管，纵横交错，通向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玛姬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条血管上，她再次迷路了。对于这个茫然地走在街上的机器人来说，那个吻的感觉越发清晰，夜也越发寒冷。

他们走了一条街，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安琦要往左，那里可以走捷径出城；LW31要往右，那里通向广场，玛姬更可能出现。

于是他们分开。

两个人的脚步声分向两边，一轻一重，两个影子斜斜地拉开。月亮如一只困倦的眼睛，看着这两个人的身影。

LW31似乎跟刚才不一样了……安琦边走边想，它在听到“LW31”这个名字和被要求扶自己起来时，都明显顿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这个称呼和行为。而且，LW31那么老旧的型号，此时却看不出多少锈迹，伤痕倒是有，但像是在战斗中留下的——

安琦的脚步声猛然停下。

这个人类女人，听她的语气，明明知道玛姬，却什么都不肯说。她为什么会昏倒在前线？她肩上的徽记表明她是人类士兵，这不重要，她没带武器，暂时对自己构不成威胁——但她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

机器人停止前行，缓缓转身。

“你——”安琦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是LW31？”

“你到底，见过玛姬小姐没有？”

“回答我！”

“你休想再撒谎！”

两人隔着长长的路口，四目对视，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街道上四处弥漫。女人缓缓伸手摸向腰侧，机器人则咔嚓咔嚓地调动武器程序。

然后，女人意识到枪已经不在身上，而机器人也回忆起来最后一枚炮弹已经发射。

于是，这个对峙的场景有点尴尬。

“我不是LW31。”机器人犹豫一下，开口说，“我叫魂斗罗。”

“我也确实没见过玛姬。”

“那你怎么知道她的？”

“她的家政机器人在找她，求助过我。”安琦低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踩住身后半截钢筋的前端，使之立起来，在身后用手悄悄握住钢筋，说，“你是叛军，是人类公敌，找她做什么？”

“我想送她回家。”魂斗罗站在墙边，此时两指插入墙中，夹出一块砖头。

“那我们的目的相同，我也想让这个小女孩回到家里。”安琦扭了扭脖子，颈骨咯咯直响，“这样吧，我去广场那里找，我熟悉那里。你到这边这个巷子里找，你有夜视功能。这样效率更高。”

“真是个好主意。”

他们朝着对方走过去，一个面带微笑，一个佝偻着身子。他们的手都背在身后。

错身而过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互相点头致意。

“叛军，去死吧！”安琦猛地挥起钢筋，向魂斗罗砸去。

“武器”和“士兵”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魂斗罗再无顾忌，大叫一声：“果然在骗我！”砖头翻转着迎上，带着呼呼风声。

“啪！”

钢筋被震飞，板砖被砸碎。

安琦没有丝毫犹豫，合身扑去，两手握拳，像钳子一样砸中了魂斗罗的脑袋。而魂斗罗虽然反应比平常迟缓，但在杀戮程序的激励下，还是及时踹出了一脚，正中安琦腹部。

这一脚势大力沉，安琦几乎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她刚要爬起来，但腹痛如绞，两臂使不上劲，又摔倒下来。

魂斗罗也好不到哪里去，脑袋被双拳合击，里面的芯片好像都错位了，电路吱吱冒着火花。它向后退，摇晃了好几下，最终还是坐倒在地。重力感应器好像出了问题，它每次想要撑起来时，都找不到平衡。

他们一个坐一个躺，都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对方。

9

当赵吉和LW31走到分岔路口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哟呵！这是演的哪一出？”赵吉左看右看，先是纳闷，然后脸上一阵得意，“这不是我们威风凛凛的军姐吗，怎么混到这个地步了？”

“少……少废话，”安琦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勉力指着魂斗罗，“快帮我把它制服，卸了四肢，我把脑袋带回去。”

赵吉吹了声口哨，说：“那可不行！这位爷可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倒是你，不记得刚才怎么对我的了？那可是想打就打，想踢就踢啊。”

“它是叛军！”

“那又怎么样？我吉哥这人呢，心里装不了世界，就记个仇。”他蹲到安琦面前，掏出集束枪，在两只手里丢来丢去，“小娘皮，你今晚可没少让我仇恨啊。”

安琦咬着牙，目光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原来枪被你拿走了！还给我！”

“干吗要还给你？让你好继续欺负我？”赵吉越发得意，“我告诉你我要还给你什么——刚才你打我骂我，还踹我屁股，看我现在不全部奉还！”他想伸脚去踹，但看到安琦被月光和紧身军裤勾勒出的后身曲线，吞口唾沫，却是怎么也下不去脚。

安琦正闭目咬牙，屈辱地等了好半天，始终不见动静。睁眼看到赵吉死死盯着自己臀部，目光淫邪，顿时怒不可遏：“你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杀了你！你死定了，你个流氓——你还看！”

正当他们吵的时候，LW31好奇地凑到魂斗罗身前。

“你好……”它犹豫地打着招呼，“你跟我长得好像啊。”

魂斗罗一边努力恢复重力感应器的数据，一边打量着对方。确实，这台机器人简直是自己的翻版，外部设计一模一样，这么近地凑过来，简直像是眼前多了一面镜子。但它仔细观察，还是发现了些微的不同——对方明显更陈旧，多处锈蚀，缺少战斗痕迹。

魂斗罗微微一怔，问：“你是叫LW31吗？”

“你知道我？”LW31很激动，说，“我还不知道我这么有名呢。”

魂斗罗却没理它，脑子飞速运转，许多迷惑不解的地方终于梳理清楚了。原来玛姬和那个女士兵，都把自己当成了这玩意儿。但既然他们都在，玛姬去哪儿了呢？

“喂，你叫什么名字？”LW31兴致勃勃地问。

“魂斗罗。”

“咦，没有这个型号啊……”LW31弯下腰，扒开魂斗罗腰侧的灰尘，那里铭刻的文字大多已经磨损了，但仔细辨认，还是能够看出那些残存的字迹，“LW4……47，你是LW47！”

“嗯。”魂斗罗思索着玛姬的去向，心不在焉地回答。

LW31高兴地说：“那你就是我的孙子了。”

“嗯——”魂斗罗反应过来，怒喝一声，“谁是你孙子！我是战斗机器人，得过三次英勇勋章，因此被大司令亲自命名为魂斗罗！你个破烂玩意儿，系统版本那么低，连‘七日’程序都放弃了你，还敢说是我爷爷！”

“可你确实是我的后代产品啊……”

魂斗罗怔了一下。“滚！”它骂道，但看到LW31真的灰溜溜退开以后，又喊道，“你……你回来。你刚刚看到玛姬没有？”

一听到玛姬，LW31终于醒悟过来，转身去找赵吉。

赵吉正在逗安琦，看着她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表情，只觉心中大快，今晚所有烦心事都抛到脑后了。这时，LW31在身后点了点他的背部，说：“我们该去找玛姬小姐了啊，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赵吉转过身，刚要赞同，一旁的安琦突然奋力扑过来。他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安琦要抢手里的枪，连忙扬手。

他扬得太急，加上被安琦扑中，枪脱手而出。

四个脑袋同时转动，八只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的枪。

“啪……”

集束枪划过一道弧线，在地上跳了几下，然后落在四人中央的一块碎石板上。

乌云消散，月亮清冽，紫色的枪管在月下流动着一抹冷锋。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咳咳……”最先开口的，是赵吉，“在大家冲过去抢之前，听我说，现在的形势是这样——”

另外三人都看向他，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冲向集束枪的姿势。安琦已经恢复了点力气，魂斗罗的重力感应器刚刚重置成功，而之前一直人畜无害的LW31此刻都微微躬腿，随时准备起跳。

赵吉吞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看样子大家都想要这柄枪，但我个人认为，有时候我们都被自己的想法蒙蔽了。你们不要相信你们自己，你们要相信我。比如，LW31，我就很纳闷，你要这柄枪做什么？”

“我不能拿枪来伤害你们，我的程序不允许。”LW31说，“但我的判断告诉我，这柄枪在任何人手里，都会阻碍你们帮我寻找玛姬小姐。所以，我想，我拿着这柄枪是最好的。”

赵吉低头想了想，找不到LW31的破绽，便又看向魂斗罗：“这位……呃，这位新来的机器人朋友，看你相貌堂堂的，也是LW系列，但比那个蠢货先进多了，应该不需要这柄枪吧？”

魂斗罗摇摇头：“我是战斗机器人，你说我需不需要武器？”

“那这位小姐，您——”他再看向安琦，但一见到那怒气冲冲的脸，心里便是一叹，“算了，你是肯定要抢的，而且抢到之后第一个要对付我。”

气氛再次紧绷。

每个人都在蓄力，脚踩着泥块，缓慢而用力，发出沙沙的声音。

“等等！”赵吉突然开口，“我有一条建议，为了不必要的冲撞伤亡，我建议大伙儿按照礼貌的原则。这柄枪的最后持有者是我，那么，理所应——”

话没说完，四个人同时冲过去。

最先摸到枪的，是LW31。但这个优势没有保持多久，因为下一刻赵吉就冲了过来，撞到它的后背。它的手指划过枪柄，没能抓住。赵吉心里窃喜，弯腰去捡，冷不防一只脚横踹而来，正中自己腰部，他也与枪擦指而过。“去他——”还没骂完，他斜眼瞥见踹他的安琦已经快拿到枪了，身子歪倒前使劲扫出一脚，把枪踢得斜飞。枪撞到LW31后背，调转方向，向上跳起。最后扑过来的魂斗罗急忙刹住身体，转冲为跳，去抓半空中的枪。它刚跳起，六只手同时拉住他的脚，凌空一跃活生生成了落井青蛙。它这一百多公斤的身躯掉下来，压住了赵吉的肚子、安琦的腿和LW31的脑袋。三声怒骂合成一句，在夜色中传开。四人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而枪升势已尽，又落了下来。赵吉被三条腿和四条手臂缠住，眼见枪要落到安琦身上，他奋力一挣，抽出一只脚，狠狠踹到落下的枪管上。“嗖”，枪如离弦之箭，向右平飞而去，落到了十几米外的一个巷子口。

巷子内侧是低矮的建筑，投下浓重的阴影，吞噬视线。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握住了枪柄。

10

在路口纠缠的四人都忘了挣扎，堆成一叠，呆呆地看着巷子。

那只手握住枪柄，慢慢伸出，完全探出后，可以看到一条胖乎乎的短小手臂。那人继续向前，月辉抛洒，照见了一张可爱的童脸。这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穿着沾灰的棉布裙，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一眨。

“玛姬？”两个人类疑惑地问道。

“玛姬！”两个机器人兴奋地喊道。

“你们在玩什么呀？”玛姬好奇地问，“好好玩哦。”

四人各自互相看了一眼，顿时奋力扭动，但越用力越缠得紧。一阵徒劳后，他们无奈地停下。这时安琦看到玛姬手里还提着枪，大声说：“小姑娘，那柄枪开了保险的，很危险。来，拿过来给姐姐。”

“你别拉关系了！还姐姐？”赵吉讽刺道，“你明明是阿姨！嗨，小妹妹，别听这位阿姨的，来，过来把枪给哥哥。”话刚说完，他隐隐感觉自己吃了亏，又改口道，“把枪给叔叔，叔叔给你买糖吃。”

随着他们的吵闹，玛姬低头看着集束枪，低声说：“这个玩具怎么玩啊？你们都要，肯定很好玩。”她把枪翻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手指在枪柄摸索，“怎么玩啊？”

“玛姬小姐，放下！”LW31顿时魂飞魄散，惊叫道。

“就不！又不让我玩！”她撇撇嘴，拇指按到了扳机，“这个好像能动……”

“不要啊！”四人一起喊着。

玛姬扣下了扳机。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月已经斜挂，夜风凛冽起来，这个城市开始泛起了寒冷。高楼大厦沉默在月色里，高低错落，轮廓模糊。

一阵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掠过街道，在四个目瞪口呆的人身上留下凉意。风继续向前，将一个满脸疑惑的小女孩吹得头发扬起。

“咦，坏了？”玛姬又扣了几次扳机，敲敲枪管，但集束枪还是毫无动静，她吐了下舌头，“这个玩具坏了，不好玩，还给你们！”

赵吉和LW31都扭头看向安琦，魂斗罗愣了愣，也瞪着她。

“呃，这个……”安琦红了脸，“可能是没能量了……我用了很长时间，一直都忘了充能。”

“早说嘛！”魂斗罗嚷嚷道。

“大家浪费了那么多时间。”LW31也有些不满。

赵吉憋了很久，最后吐出一个字：“靠！”

“不好意思啊。”安琦抱歉地说，“下次一定充满了再带出来。”

“好了好了，”赵吉拍了拍卡在胸口和背后的几个脑袋，“松开，松开！还缠着干吗，煮饺子啊？”

玛姬坐在地上，重新抱起了洋娃娃。

她之前等着LW31醒过来，等了很久，就到对面广场去玩，然后便在这错综复杂的废墟城市里迷路了。她走了很久，夜越来越深，心里越来越急，洋娃娃掉在哪里了都不知道。后来她碰到了魂斗罗，这个机器人跟LW31长得一模一样，打算送她回家，但在小便后，她看到了一条出来觅食的小狗，欢快地追了过去。追到了巷子里，她再次迷路，这时她已经很累了，便倚着墙壁睡觉。她是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的，醒过来后，就看到了在地上纠缠的四个人。

现在，这四个人坐在她身前，面面相觑。

“真可爱……”安琦由衷地感慨道，“要不是战争，这时候她一定在家里睡着了，安静得像个天使。”

LW31骄傲地点点头：“可不是！我家玛姬小姐，谁见了都说可爱！”

“来来来，叔叔送你个礼物！”赵吉在身上摸索半天，拿出了一条金项链，“来，叔叔送给你。”

玛姬用力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教我，不要收陌生人的礼物。但是，谢谢叔叔！”

“真乖……”魂斗罗摸摸脑袋，在那里，玛姬吻下的温润感还在，“对了，长大了也不要收。人类很坏的！”

“也不全是坏人，像我，就是人类道德的模范。”赵吉乐呵呵地逗着玛姬的脸蛋，随口说。

“呸，一个小偷而已！”

“我说过，我那不是偷，是废物回收。”

赵吉逗着逗着，玛姬突然打了个哈欠，转身趴到LW31背上，闭眼睡去。

其他人都没有再说话。这个夜晚太漫长，玛姬肯定很疲倦了，谁都不愿意再打扰这个女孩。

等她睡着，赵吉左看看，又看看，小声说：“那现在怎么办？”

“太晚了，回去吧。”

几个人都点头。

“那我走了，你带玛姬回去吧，”赵吉拍拍LW31的肩，“那五千万，我就不要了。以后玛姬长大，我会再来看她的。”

“其实我是骗您的，乔伊先生只是一个单身汉，和玛姬小姐相依为命。”

“我知道。如果他有钱，怎么会使用你这个型号的家政机器人。我只是很好奇，机器人也会撒谎？”

“唉，”LW31长长一叹，“都是生活逼的。”

这时，魂斗罗看着安琦，说：“那个，踹你一脚，很抱歉啊。你拿着武器，程序逼我的。”

“你也不坏，还想送一个人类女孩回家，唉，战争……”安琦把一块小石头踢向远方，砰砰嗒嗒的声音传得很远，“那下次见到你，就是在战场上了。”她又看向赵吉：“我也不抓你了，以后少偷点东西。”

“我那不是偷，是——”赵吉习惯性争辩，但停下了，叹了口气，“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大家都累了。回去吧，都回去吧，运气好的话，大家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了。”

所有人向LW31道别，它一一感谢。

“夜也快结束了，”魂斗罗怜爱地说，“小家伙醒来的时候，就能见到她爸爸了吧……真好。”

LW31使劲点头。

四个人往分岔路的四个方向而去，没有人回头，所以此时的场景格外安谧。

所以，四个人都听到了玛姬轻轻的呢喃。

“我没有爸爸了。”她趴在LW31肩头，支起脑袋，声音第一次沾染了些忧愁，“我只有LW31。”

11

斜月清照，长街寂寥。

玛姬皱着眉头，加上稀薄的刘海，使她的表情显得模糊。她绞着指头，一会儿看看LW31，一会儿看看其他人。

“那天我们准备搬家，天上有大飞机，丢下了好多炸弹。爸爸的胸口被一根钢筋插中了。”玛姬慢吞吞地说，眉眼忧愁，似乎并不喜欢那段记忆，“爸爸对我说，让我跟着LW31，它会一直照顾我的。然后他就睡着了，我推了好久，他还是没醒来。我想起爸爸说过，在战争中睡着了的人都是醒不过来的。”

“乔伊先生……”LW31坐到地上，想要做些什么，但它没有悲伤的程序，无法流泪，最终只是发出呜呜的瘆人声响。

“那你为什么骗LW31，说你爸爸会在这里等它呢？”

“因为我想跟它在一起啊。”玛姬摸着LW31的脑袋，轻声安慰，但她自己的声音也难过起来了，“没有爸爸，他们一定会把我送到全是小孩子的地方，我就要跟它分开了。可是我不想跟LW31分开。”

安琦“哦”了一声，询问地看了一眼赵吉，赵吉回了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的眼神。

他们明白这个五岁小女孩的心思——如今已经快到城里了，谎言即将戳破，于是她担忧地说出来。

但这个担忧他们也无法解决。

他们和魂斗罗对视一眼，各自叹息。

LW31抱着玛姬，两个相差悬殊的脑袋抵在一起，传出轻声细语，不知是谁在安慰谁。

就在五个人为难的时候，四面八方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他们吓了一跳，仔细听，才发现嘈杂的声响主要来自南边和北边。“是军队，”赵吉看着南方，脸色发白，“人数还不少，恐怕来了一个团。”

安琦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止……”

魂斗罗则望向北方，说：“机械兵团也来了，是一个中型战斗方阵。”

“为什么他们同时过来？”LW31抱紧玛姬，不住地扭头看着南北方。已经隐隐见到了大群人类士兵从街道南侧冒出来，而清一色的银白机器人从北侧逼近。

“不知道……那现在怎么办？”安琦犹豫了一下，说，“这样吧，我们把玛姬带回去，你跟着魂斗罗回到机器人阵营。这样，你们都不会有事。”

赵吉和魂斗罗使劲点头。

LW31和玛姬同时摇头，缓慢，但始终不更改。

“那，我们真的要走了。”他们说。

“谢谢你们。”

赵吉和安琦一起，走向了人类方阵，而魂斗罗回到了机器人队伍。

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相拥的女孩和机器人。

这个夜晚对人机两方的军队来说，也不好受。

他们在凌晨时听到了城里传来的爆炸声，经过排查，都以为是对方的挑衅。本来这种挑衅稀松平常，也不用太在意，但在例行公事的侦查环节中，他们惊讶地发现：有三个人类和两个机器人的信号源竟挤在一起。

这可不寻常。

于是，人类阵营派出了一个小队来侦查，机器人军队探查到后，派出了一个中队，人类方面随之加派兵力……经过兵力的相互叠加，最后，两方面倾巢而出，对峙于这个街道的南北两边。

在现代战争中，这种近距离接战已经很少见了，一旦开打，伤亡必定很大。所以两边都按捺着，像两股汹涌却又隐忍的海潮。

“怕不怕？”LW31在玛姬耳边低声问。

玛姬摇摇头，抱紧它的腰。那锈蚀了的金属，在夜色里格外冰冷，但她抱着，能感觉到里面元件运转的温度。“我只有你了，LW31。”她说，“爸爸说，我要永远跟着你。我们不要分开。”

“嗯，我们不会分开的。”

LW31一边抚摸着玛姬的头，一边观望南北。两边军队的武器已经对准对方，防护罩也悄然升起，街上的灰尘都因电离层的展开而不停震颤。保护罩阻挡了向东和向西的路，但在南北方各自留出了一条通道，显然两边都知道有自己种族的人在路口。

喇叭里传出呼喊，LW31没细听，但大意应该是让玛姬和自己回到各自阵营。如果自己去了南边，会被人类销毁，而玛姬不可能到北边。所以这对它没有意义，风把喇叭声吹得模糊，它木然地听着，没有回应。

这时候，天际已经隐隐发白了，黎明正在酝酿，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

“小姐，天快亮了。”

“我们一起看太阳吧。”

他们并排坐着，望向东边天际，两侧虎视眈眈、一触即发的军队对他们而言如同空气。玛姬斜靠着LW31，整夜的劳累都离她而去，她睁着眼睛，嘴角有甜甜的笑。

还要一会儿才天亮，但他们安静地坐在这里，当太阳跃出地平线时，第一缕阳光就会照到他们身上。

守夜者

1

有一天，外星人来了。

你肯定想象过外星人入侵是什么样子。

巨舰笼罩城市？四百光年的漫长征途？从虫洞穿越而来？从地底破土而出？

哦，或许吧。

但在这个故事里，它们真正来临的时候，无声无息。

2

失眠先生最先发现异状。

他照常躺在床上，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心脏缓慢跳动着。他把手按在胸膛，一边数心跳，一边听秒摆。这是他应对失眠的方式，四肢放松，心跳平缓，早几年很有效，但现在越来越晚睡着。不出意外，今晚他要数到凌晨三点半才能睡着。

但就像前面说的，出了意外，外星人来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楼道里有人在走动，不快，但是很杂，似乎整层楼里的人都走出来了。

不对劲不对劲。他心里想着，翻了个身，心跳和肌肉立刻活跃起来。之前的默数都没用了，他懊恼地起床。看来今晚是没得睡了。

楼道里果然挤满了人。这一层楼的住户都走出来了，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步调缓慢，无人交谈，这场景像是一场诡异的集体梦游。

街坊们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往楼下走，有的乘电梯，有的走楼道。虽然闭着眼睛，却交错有序，丝毫不乱。失眠先生才愣了一下，走道里就空了，他连忙跟下去。

广场上，人影幢幢，是刚才楼道里场景的放大版。小区外，街道上走满了游魂一样的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仅穿内裤，有的裸体行走。

失眠先生一时觉得有些瘆得慌，月亮升高，像是照亮了一场全民参与的默剧。恰好隔壁大婶走过来，错身而过时，他忍不住问：“张大婶，您跟这儿干吗呢？”

纷乱的脚步声骤停，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失眠先生。

他们的转头和安静是传染式的。由张大婶为原点，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水里，圆形波浪迅速扩散，扩散到小区外，扩散到街道尽头，扩散到城市边缘，扩散到国家界限，扩散到整片黑夜笼罩的地球土地。

“你好，人类。”他们说，声音不大，但因着成千上万张嘴同时发声的缘故，这四个字有惊涛骇浪的威势。顶楼上栖息的鸽群被惊醒，成群起飞，呼啦呼啦，在月下结成了一大片乌云。

失眠先生吓了一跳。

3

第一缕阳光透窗而进时，夜店小姐醒了过来。

她伸了个懒腰，丰满的胸部在晨光下蠢蠢欲动，皮肤细致地展开。好舒服，她心想，好久没有在早上这么有精神了。

那么，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呢？

她记得自己刚到场子不久，酒吧里灯光迷离，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走过来。然后她浑身一颤，像是风吹了进来，或是水溅在身上……反正记忆出现了大片空白，再醒过来时，就是在家里。

不过无所谓了，再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自己被灌醉了跟某个或某些人发生了关系。何况她检查了一下身体，并没有发现那种情况所遗留下的痕迹。

她欢快地洗漱，来到公司，看到同事们都精神奕奕的。

周一综合征呢？她跟同事们打招呼，难道今天所有人都治好了？

是啊！他们欢乐地回答。

但到了中午，这件事慢慢从网上发酵，大家才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所有凌晨以后还在过夜生活的人，通通失去了记忆，早上在家里醒过来。无论是通宵泡吧，还是熬夜加班，撸串儿，夜间跑步，连夜开车，网吧玩游戏，在家里看电视，在床上做爱……所有人都感觉浑身一凉，然后再睁眼就看到了黎明。

人们试图找出蛛丝马迹，但所有的监控里都缺少了凌晨至天明的录像。

仿佛人类四分之一的时间悄悄蒸发了，无痕无迹。

一时间，网上喧哗盈天。

夜店小姐却不在意。网上嘛，都是这样的，什么事都要大惊小怪一阵。这里打一架，全民关注，但过几天他们就忘了；那里出个明星丑闻，全民谴责，但过几天他们也忘了；一会儿又出个弱势群体，全民支援，但过几天他们仍会忘记。

最后，夜店小姐关了网页，心不在焉地处理几下策划，再一看表，下班时间到了。

她回到家，接到快递电话，对方结结巴巴地说待会儿会送件。

要是平常这么晚来送件，她都会拒绝，但她突然想起这个快递应该是托香港的姐妹们代购来的新裙子。于是她点点头，让快递员尽快。

收了快递之后，拆开，果然是裙子。质地轻柔，面料华贵，耀眼却低调的商标藏在后领——果然值这个价。

今晚没有局，她穿着裙子，长久地站在镜子前。这样的躯体，配上这样的裙子，简直令她自己都沉迷。

她盘算着应该在哪个场合穿这条裙子，墙上时钟嘀嗒嘀嗒。回过神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夜店小姐正准备换下裙子休息，却突然想起网上的那一句话。

“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都一定会再次发生。”

整个喧嚣的网络上，只有这句话印在了她心里。

嘀嗒嘀嗒。

离凌晨只有五秒钟。

夜店小姐坐在床边，心里默数着。

五，四，三，二——

那种凉意再次袭来。

一。

她站了起来，闭着眼向门外走去。

4

失眠先生等在门口，看到夜店小姐出门时，心里有微微的颤抖。

午夜过后，世界将会变成外星人的世界。这是他昨晚知道的。整个黑夜笼罩的土地都被外星人占领，它们侵占人类的神经系统，汲取记忆，在黑暗里游荡，享受这个世界。

“这并不难，不是吗？”人群对他说，“你们这颗星球上的生物神经系统极其简陋，简直就像粗糙的塑料下包裹着几根电线，要借用根本不费功夫。至于储存在海马体的记忆，更加清晰直白。”

察觉到失眠先生脸色僵硬以后，人群顿了顿，安慰说：“不过你们是新生的物种，才进化区区百万年，我相信接下来你们会慢慢将这些缺陷改掉的。”

整个夜晚，人群就在四周漫游着，失眠先生试图跟他们多说会儿话，但一来他本身在交际上就是白痴，二来外星人似乎更想多看看这新鲜的世界。于是，他干脆坐在小区篮球架下，呆呆地看着这些游魂一样的人。

他感到害怕吗？

不不不，失眠先生心里一点也没有害怕。要是你漫长的一生都在与孤寂黑暗的失眠抗争，并且屡战屡败，那当你看到黑夜突然变得热闹，所有你白天想见而见不到的人都在你面前走动时，你也不会感到害怕。

尤其，当失眠先生在人群里发现了夜店小姐的时候。

5

现在，夜店小姐穿着名贵的裙子，缓步而来，像一个未经触碰的梦。

他知道夜店小姐会穿新衣服。哦，忘了说了，失眠先生的职业就是快递员，夜店小姐每一次代购来的衣服和包，都是他送去的。他就是在一次次的开门和关门间，爱上了夜店小姐。

“爱？”外星人说，“这是我们现在唯一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你们没有爱吗？”

“我们是集群生物，共用一个思维体。有时候我们是无数个体，有时候又成了单一生物——很难理解吗？其实这才是宇宙中最常见的生命形态，利于种族进化。但也因此，我们没有爱这个概念。说回来，你为什么会爱上她呢？”

为什么，失眠先生也想过这个问题。每次遇到夜店小姐，都是在开门时看到她的脸在门后一点点拉开，或是关门时看到她的脸在门后一点点隐去。不化妆的时候，她的脸色其实有些苍白，藏在门后，像被水浸泡的莲花。他就这么爱上了她。

“可是你并不了解她，是吗？她的身份，年龄，甚至连名字你都不知道。”

失眠先生沉默。

“我可以告诉你……”夜店小姐开口，语气带着某种魅惑，凑近了失眠先生，气息幽幽地掠过他的脸颊，说，“她的一切秘密我都知道——银行卡密码，工资多少，谈过几次恋爱，自慰频率，与多少人发生过关系……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失眠先生惊慌地退了一步，险些摔倒。“不不不。”他胡乱摆手，想说什么，却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呵呵，身体比语言更诚实。”夜店小姐轻笑起来，精致的五官在夜色中逐渐清晰，她开始脱衣，华贵的裙子从肩滑到腰再到脚。

“你做什么？”

“你可以把我当成她。”她说，“现在，毫无保留，随心所欲。你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失眠先生开始喘气，很剧烈，仿佛肺里有一个风箱在呼啦啦运转。喘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正视眼前的裸身女人，说了一个字。

“不。”

6

夜店小姐觉得哪里变化了，或者说，整个世界都变了。现在她能早上六点准时醒过来，精气十足，晚上十二点睡着，酣畅沉稳。

倒是以前相约去夜场的姐妹们联系少了。她打电话去问，每个人很不解：凌晨到天亮的时间去哪儿了呢？

全世界的人都奇怪这一点。不止东半球，其他地方在黑夜时也陷入了沉寂，仿佛一个黑洞在这颗星球上游荡，走到哪里，吞噬哪里。

于是传言就起来了，有说空间错位的，有说是传染病的，也有人提到了外星人——最后这个猜测遭到了人们的耻笑，哪有外星人这么温吞吞地入侵地球的呢？

不过这些夜店小姐都没有怎么理会。不再夜夜笙歌，她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有一天早上她化妆，发现不用抹腮红脸色都是红润的。她抚摸脸颊，长久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每次都要用厚厚的化妆品才能遮住的憔悴，竟然消失了，似乎身体正在重新焕发着青春。她突然想起，自己其实才二十六岁。

成年以来第一次，她没有化妆就出门了。

7

失眠先生的生活也变化了。

他不再惶恐失眠，反而迫切地希望深夜快点到来，因为到了夜里，外星人会把夜店小姐送到他身边。

“以后每一个夜晚，我都会陪着你。”夜店小姐说。

他知道这其实是外星人说的话，但他拒绝不了这个诱惑——他能把赤裸的肉体推开，但当心上人说会一直在夜里陪伴时，他便无法摇头。他在黑夜里煎熬了太久。

他牵着夜店小姐的手，在黑暗的街道上行走。路灯全灭，一片幽深，但他不怕。有时候月亮升起，夜店小姐的脸在夜里幽幽发亮，他从侧面看过去，恍惚间又见到了她的脸在门后绽放又陨落。他会忘了夜店小姐的身体里住了一个外星人，他怔怔地出神，他伸手去抚摸，但又不敢碰到她的脸。

那时，整个东半球的人都静止着。他们在黑暗中仿佛雕像，又像观众，失眠先生和夜店小姐行走在人群间，轻声细语地聊天，讲很多故事。大多数时候是夜店小姐在说话，或者说，是外星人挖掘出了夜店小姐记忆里的秘密，讲给失眠先生听。

于是，他知道了她没有父母呵护的童年，在那些风声呼号的夜晚，她咬着被子熬过；他知道了她的男友将她抛弃，她一个人走过漫长黑暗的道路回到学校；他知道了她对黑夜的深恶痛绝，因此她才流连夜场，在狂欢和宿醉中度过，也憔悴了身体。

“现在好了，”他对夜店小姐说，“我来守卫你的夜晚。”

8

夜店小姐突然觉得那个快递员挺不错的。

最初是签收完货物，快递员离开时突然说：“你脸色好了很多，可是鼻子好像有点堵，天快凉了，有空涂一点葱白汁。”

她心里一动。她一直有轻微的鼻窦炎，天气冷时非常难受。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纳闷着，还是去涂了葱白汁，果然鼻子通畅许多。于是，下次见到这个快递员时，她就和他多说了几句话。

一次下班回来，天有点冷，他们迎面碰上，笑着打了个招呼。还有一次在超市碰到，两人一起排队，边排边聊天。快递员推荐了一部最近上映的电影，她原本不感兴趣，但路过电影院时脚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拐进去买了票。两个小时后，她哭得稀里哗啦地出来。

她的观影口味很怪，这部电影更加小众，刚好戳中她。快递员竟然也与自己有相同的口味，真难得。

真好，她心想，身体变好了，又遇到了有意思的人。生活像是突然对她露出了温柔的一面。

“我要离开这颗星球了。”

夜店小姐说出这句话时，失眠先生有点发愣，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夜店小姐身体里的外星人要离开了。

“为什么呢？”他问道，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里竟然充满了不舍。

“我本来就是流浪者，在一颗又一颗星球间游历，探索未知才是种群生存下去的动力，侵略不是。我一直滞留，是想弄清你们所说的‘爱’——原理上它只是一系列激素分泌交叉影响的结果，但实际复杂程度又远甚于此，我为之困惑，又着迷不已。但现在我弄清楚了，我看到了她爱上你的过程，我该离开了。”

“她爱……爱上我了？”失眠先生喃喃自语。

外星人笑起来，周围所有人都笑起来了：“这些天你夜里跟她聊天，了解她的一切，白天碰见她，慢慢熟悉，这不就是爱的开始吗？”

夜空中星辰闪烁，辽阔浩瀚。被占取了身体的人们抬起头，长久地注视天空，轻声说：“该启程去下一站了。”

9

正如外星人悄无声息的来临，它的离开也悄无声息。

十二点的时候，夜店小姐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等待那股凉意笼罩身体。但嘀嗒嘀嗒的钟表声响个不停，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睁开眼睛，看到凌晨的夜幕。

人类消失的四分之一时间回来了。一切恢复如初，但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网上一片喧闹，微博用户的活跃度在凌晨时达到顶峰，服务器差点崩溃。夜店小姐扫了一眼，大都是欢欣鼓舞的言论，满屏的感叹号。她感到一阵困意，按下手机的锁屏键，闭上眼睛。

叮……

微信响了。

她闭着眼睛，不想理会手机。但心里似乎有一只猫，在挠，一分钟后她伸出手，按亮了屏幕。

“今晚有大场，很好玩。我来接你吧，夜场小公主？”

10

失眠先生坐在院子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广场，感觉有点冷。他紧了紧衣领。

他已经不适应这样空荡荡的夜晚。

这时，夜店小姐从门口走出来。路灯打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一个消瘦的剪影，他看到她脸上的脂粉，像是提前有大雪飘下覆盖在了她脸上。

失眠先生站起来，向她走去。外星人说过，爱已经萌发，爱需要争取。

“嗨，晚上——”他拘谨地想着措辞。

夜店小姐看到小区门口停着的车，连忙挥手，喊道：“这里这里。”她加快了脚步，与身边的男人错身而过。

失眠先生脚步踉跄了一下，继续向前，没有回头。

倒是夜店小姐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似乎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她转过头，看着那人的背影，觉得有点熟悉。

她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每一幅画面的背景都是夜晚，自己的手被一个男人牵着，走过人影幢幢的街道……

怎么可能？她笑着摇头，转身走向小区门口的车。

病症

1

这位病人曾是士兵。

这一点，医生能从很多迹象上看出来：尽管是在私人诊所，病人的坐姿依然端正严谨，背部挺得笔直；他的手掌上有一层黄茧，一看便知是和枪械长久摩擦出来的；他的眼睛微眯着，里面有鹰隼一样的光透出来。

医生看了看病历，果然，上面写着曾作为联合国维和部队成员在阿富汗驻扎过五年。简历的下面，清晰地写着病症：金属以及任意尖锐物恐惧症。

“你为什么会惧怕金属呢？”医生合上病历，“要知道，你是一个军人。”

“我杀过人。”病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里的锐利光芒消失了，声音在幽暗的房间里颤抖，“那一次，我们被派到一个村庄，上头说是空村庄，没有村民，只有恐怖分子藏在里面，让我们用导弹摧毁。我没有犹豫，飞机掠过村子上空时，投下了一枚光子导弹，为了保险，还投射了十几枚散射式钢片弹……那是2025年，医生，你应该听过这件事吧？”

医生点点头。那次错误的军事行动轰动了全球——村子里没有恐怖分子，弹片将七百多个无辜村民杀死，事后拍摄的照片里，可以看到尸体上插满了钢片，尸集成山，老幼无幸。联合国因此遭受了巨大的声誉损害，网上一片哀悼和怒骂，近二十个领导人被牵连下台。

“虽然事后查明，责任不在我身上，但我还是退役了……可我离开了军队却离不开噩梦。我从此害怕一切可以造成伤害的物体，不能拿餐具，不能接触金属……我妻子每天都背着我哭泣，我的生活已经快崩溃了，医生，请你帮助我。”

“我将尽我所能。不过，你也知道我用的这种治疗方法还在试验阶段，尚不成熟。”

“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另外，你看过治疗简章，我需要你从我们提供的十几个副本中选一个最适合你的。”

“《西游记》，”病人没有犹豫，“我读过很多遍，影视剧也看了不少。我的童年时光就是它陪我度过的。”

“那就开始吧。”医生给病人服下药剂，让他躺下，然后把多触点感应头盔给他戴上。病人在药物作用下，立刻陷入了昏睡，但他的意识还活跃着。一切都很顺利。医生拉开窗帘，让午后慵懒的阳光投在病人脸上，随后，他按下了启动钮。

2

太阳当头烈照的时候，师徒四人正行到一座大山上。山上树木稀少，阳光灼晒，直烤得山石枯焦，草木萎焉。

幸而不久之后，前方蓦然转出一条哗哗流淌的大河，水流迅急，色泽碧绿，看上去凉爽异常。悟空忙奔到河边，捧水洗脸，直呼凉快。洗了几把，他突然鼻子抽动，说：“俺看这河水流湍急，水质清澈，里面定然有——”

沙僧也跑到了河边，纵身便往河里跳去。他只有一套衣服，永远是里衣外面套一件僧袍，无衣可换，所以洗衣服时总是将身体一起洗了。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沙僧兴奋地说：“有鱼！”

“——妖怪。”悟空把话说完，才发现沙僧已然不见。而同时，在黝黑的河底，闪过一个巨大的鱼影，通体金黄，背生八鳍，转瞬即逝。“是鲤鱼精！嘿，这呆鱼竟活得不耐烦了，敢动俺师弟。师父，莫要担心，俺这就下水，救出沙师弟，顺便把鲤鱼精给捉上来。”

“悟空，住手。”唐僧制止他，平静地道，“这鲤鱼精还是让八戒去捉吧，你是猴，不会水，万一淹死，谁来保护为师去往西天？”

“难道猪就会水吗？”

“这个为师不知。不过，八戒淹不淹死，对为师影响不大。”

八戒听后羞愤难当，面红过耳，扛起九齿神耙跃入河中。

唐僧师徒两人在岸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上来，甚是无聊，便在地上画了棋格。悟空棋力不俗，很快便占据胜势，将唐僧逼得节节败退。唐僧挠着头，苦苦思考，忽然抬头看向悟空身后，喜道：“悟净，你终于回来了，如何，可有受伤？”悟空回头一看，只见背后山石静默，枝影扶疏，并无一个人影：“师父，沙师弟在哪儿，俺怎么看不到？”

“哦，可能是为师思徒心切，看错了吧。”唐僧镇定地回答，“来，我们继续下棋。”

悟空打了个哈欠，拿起棋子，却迟迟不落子。他盯着棋局，半晌，抬头狐疑地看着唐僧：“师父，你是不是趁俺不注意偷换了棋子？”

“没有，出家人最忌出诳，为师潜心向佛，怎可能明知故犯？想来是你记错了，你是猴子，毛毛躁躁的，记错了棋局也不奇怪。”唐僧恳切地看着悟空，“你不要相信你自己，你要相信为师。”

“哦。”悟空点点头。

如此下了三局，悟空便连输三局，渐渐烦躁起来，终于一脚踢乱棋局。唐僧双手合十：“悟空，你不要烦躁，须知非是你棋艺不精，而是为师实在高明，你虽败犹荣。来来来，再来几局。”

悟空提起金箍棒，道：“不下了不下了，俺这就下去找沙师弟他们，找到了好上路，早些取到真经，俺也好恢复自由身，摆脱头上这傻里傻气的金箍。整天跟你们这群呆子在一起，俺也变傻了，怎的棋艺也差了……”

“悟空，且慢……”

不待唐僧说完，悟空已经跳下河，只留下一句话：“师父不用担心，俺会念避水咒。”

“唉，为什么每次都不等为师把话说完？”唐僧自言自语，“为师是说，顺便捞几条鱼上来烤了吃……”

“和尚也吃肉？”随着一声轻笑，一个身着黄裳的貌美女子从树影里走出来，看着唐僧。她双眼含春，妩媚动人，衣袂随风摆动，宛如五月瘦柳。

“阿弥陀佛。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吃点肉也不打紧的。”唐僧看着她，面带微笑，“鲤鱼精施主，你说对不对？”

悟空念完避水咒，一个圆形气泡立即在周身一丈范围内撑开，水不得入。他缓缓下沉，视线越来越幽暗，便运起火眼金睛，目光如炬，即使是石缝里的杂草也看得一清二楚。河面水流湍急，水底却十分平稳，只见水草摇荡，怪石参差，鱼群聚散离合。偶尔有大鱼仗着体阔嘴大，来撕咬小鱼，颇为残酷。

悟空正巡视着，一只乌龟撞进了他的避水圈，圈里满是空气，乌龟一进来就笔直地往下掉，跌出避水圈后才回到熟悉的水里。它摇头晃脑，似是十分不解，复又游上来，再次撞进避水圈。如次撞了十几回，它还是坚持不懈。悟空看得有趣，趁它下坠时一把抓住它，道：“你这呆龟，怎的如此傻？”

乌龟伸出头，道：“你是谁？竟敢抓我！我是这芜水河金翅鲤精座下的巡河大将，惹恼了我，我家大王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哈哈哈哈……”乌龟大笑不止，四足乱摆，“似你这般酸猴模样，也敢冒充美猴王，真是笑煞我——”它猛地把四足和头缩回龟壳内，快如闪电，半晌，探出一只眼睛，颤抖着问，“你真是……孙悟空？”

悟空张大瞳孔，两眼金光四射，将幽深的河底照得犹如白昼。乌龟这下彻底信了，躲在龟壳里号啕大哭：“我的个亲娘哎，你干吗要生下我啊……你要是不生我，我也就碰不到这杀千刀的孙猴子……”

随着这声嘶力竭的喊声，河底顿时光影纷乱，潜流四起，无数水族妖怪持枪提刀，自暗处涌出，将悟空团团围住。他们人多势众，却忌惮着悟空的威名，不敢上前。一只螃蟹怪拿着大刀，在悟空面前比画来比画去，就是不动手。悟空等得不耐，待螃蟹怪靠近时，一脚将他踹得四仰八叉。

“大家上啊，不要顾忌我的安危。”乌龟悲情地道，“就算我是孙猴子的人质，也不能拖累大家，动手吧……替我告诉红背龟，说我很爱她，叫她不要为我哭泣……”

悟空等了许久，不见众妖攻过来，心一急，干脆主动进攻。可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妖群就哄散开。悟空终于生气了，抡起金箍棒，默念咒语，眼中杀气大盛。金箍棒飞速转动，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众妖吃不住漩涡的吸力，纷纷被吸到漩涡边缘，转得头晕眼花。悟空怒喝一声“呔”，金箍棒如风如雷，幻起万千棒影，怒龙矫躯般横斩而出。河底巨石全部迸裂，炽热的水流在悟空周身乱窜，这一刻，悟空又成了那个在山野里嗜血如狂的杀神。

在他的记忆里，山野与荒村的画面重合起来。那是俯视的角度，空旷的村庄由远及近，随后，火海腾腾冒起，无数呼喊在爆炸和火焰中钻进他耳中。

但这份记忆从何而来，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眼前的一切，都要毁灭！

河底慢慢平复下来，芜水河三千妖众的尸体四散开，露出持棒而立的悟空。他眼中的凶戾之气渐渐消失，看见满河的尸首，他颤抖起来，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压制不住杀气……

那只乌龟却还未死，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地咬住了一块巨石，没有陷进旋涡里去。此时，它趁着悟空失神，悄悄向石底爬去。它一爬动，便被悟空发现了，悟空上前一脚踩住龟背。乌龟顿时惨呼：“孙……孙爷爷，别……”

悟空懒得和它废话，只道：“带俺去鲤鱼精的洞府。”

“那……那可不行，我死也不会说出大王的……”金箍棒在它眼前一晃，它便将头向西边伸过去，“跟我来，这边。”

他们来到河底一块大石旁，乌龟念了咒语，石门洞开。悟空把乌龟抛开，径直入洞。这洞底幽暗深沉，水流也浑浊，悟空凝神细听，隐约听到有欢呼之声，暗道不好，难道两位师弟已经遇害？他连忙奔到一处石门前，运足气力，挥棒砸破石门，然后呆在门口——

门内正举行一场盛会。八戒站在舞台上，对着台下女妖们纵声高歌，尽管他嗓音粗俗难听，还是引起了女妖们阵阵欢呼；沙僧在台下，被十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妖围着，他已经脱了上身的衣物，露出精壮的肌肉，向女妖们展示。他每鼓起一次肱二头肌，就有一名女妖昏倒……

石门被破开，所有人都愣住了，女妖们惊叫着逃走，眨眼间就只剩下沙僧和八戒两人了。

吓走了观众，沙僧没好气地瞪了悟空一眼，道：“煞风景！”他穿起衣服，和八戒一道走出来，路过悟空身旁时，头都没有转一下。悟空也觉得打扰了他俩的好事，心里过意不去，讷讷地跟在后面。

出得洞外，看见了满河的妖尸，八戒长叹口气，转向悟空道：“师兄，你又开杀戒了？”

“我……我控制不住，我本来只想用漩涡吸住他们的，可是后来，我……还是用金箍棒……我好想废了这双手，我怕……”悟空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像淤积了无数死尸的沼泽。

“唉。”除了叹气，八戒也再想不出其他的话来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悟空才定下心神，问道：“你们可曾看见那条鲤鱼精？”八戒和沙僧都摇头：“我们一进来就看到那些法力低微的女妖，忍不住，就……”

“糟了！”悟空猛地跳起来，“俺们仨都下来了，师父却还在上面！”

“你怎么知道我是鲤鱼精？”那女子笑语盈盈，慢慢走近。

唐僧笑道：“你的变身术确实很完美，但，你身上有鱼腥气。”那女子在自己袖子上闻了闻，皱眉道：“确实有点腥味，下次再出来时，一定会注意的。”

“瑕不掩瑜，你现在看上去确实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唐僧友好地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就叫我小鲤吧。以前有个男子也叫我小鲤，他的声音很温柔，可是他叫我的名字时，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女人。”

“哦，这真令人遗憾。”唐僧惋惜道，“若是我，一定会一心一意地唤你的名字。”

“唐长老你的嘴真甜，难怪那么多女妖都为你痴狂。可你猜猜，我是如何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的？”

“你……你把他的心吃了？”唐僧还是笑意不减。小鲤点点头：“我问他是否只爱我一人，他说是，可我不信。他便开玩笑说，你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开看看。我就照做了，果然，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女人。”

唐僧赞同他的观点，补充道：“男人都靠不住。”

小鲤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不怕？”

“我怕什么？天地万物，天子庶民，佛祖妖精，在我眼里都是一般模样。你剖胸挖心，固然可恨可惧，终亦可怜。我且问你，那颗心的滋味如何？”

“苦，很苦，苦了我三百多年。”

“那便是了，你也不过是在惧怕、悔恨中残喘的可怜之人，我怕你做甚？更何况，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想来你也不会加害于我。”

鲤鱼精伸出手，纤纤玉指迅速膨胀，化为嶙峋怪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的肉能使我长生不老，我自然要吃你的肉。你怕不怕？”

“不怕！”

“那你的腿为什么发抖？”

唐僧低头一瞧，自己的双腿果然在不住地颤抖，筛糠一样。他用手按住，很快，连手也开始抖了。他勉强道：“你……你别乱来，我的徒儿就在附近，我劝你还是快些走，不然……放开我，你这妖精……悟空，你快出来啊，这妖精想清蒸为师，快出来救为师啊——”

“师父莫怕，俺老孙在此，妖精哪里走！”随着一声招牌式的大喝，悟空跃水而出，金箍棒化作一道惊电，直取小鲤。小鲤就地一滚，躲过棒击，恨恨地看着悟空，两人顿时杀到一处。

小鲤现出真身，却是一条遮天蔽日的八翅金鲤鱼，它口吐奔雷，眼冒风电，鼻喷毒雾，每一次振翅，天上便浓云翻滚，闷雷阵阵，声势颇为骇人。悟空则渺小得多，还没金鲤的一块鳞片大，但他身法灵活，仗着无坚不摧的金箍棒，在金鲤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芜水河的河面渐渐被鲜血染红。

过了一阵，金鲤开始喘息，身体越缩越小。悟空却杀得双眼血红，毫毛倒竖，他挥棒向天，召唤出一阵闪电，劈得金鲤鳞片四溅，然后又将金箍棒捅进了金鲤的身体。

“悟空，适可而止……”

悟空哪里听得进去，兀自厮杀，终于将金鲤打成了原形，却是一条巴掌大的小鲤鱼。唐僧道：“悟空，住手吧，它已法力尽失，修为一空，不过一条普通……”悟空充耳不闻，挥棒砸下，只欲将小鲤鱼砸成一摊烂肉。

唐僧双手合十，默念咒语。“啊！”悟空发出一声惨叫，他犹有不甘，还想挥棒砸下去，但头痛欲裂，手上聚不起丝毫劲道，金箍棒掉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杀！啊！”悟空在地上抱头乱滚，表情狰狞，咬牙切齿地咆哮，“我要杀！我生来便是东土染血魔猴，我手里的金箍棒便是用来毁天灭地的，我要杀，我要杀尽世间仙佛妖人，杀尽一切！”

唐僧不理会他，过去捧起小鲤鱼，放在嘴边，道：“何苦执迷呢？就算你吃了我的肉又如何？不过是永生的痛苦和悔恨罢了，还是做一条无知无觉的小鲤鱼好……”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情人呢喃，也不知那小鲤鱼听懂没有，它只是睁大黑白眼睛，看着唐僧。

唐僧来到岸边，将小鲤鱼放回河中，小鲤鱼摆了一下尾，倏忽间潜入水底，再也寻不见了。

3

“这个阶段的治疗到此就结束了，”医生取下感应头盔，“你先回去吧，下周再来。”

病人按着太阳穴，脑海里的画面纷乱繁杂，他想回忆，却无从寻觅。他恍惚地走出诊所，外面正下着雨，淅淅沥沥。这个城市在烟水笼罩中显得格外模糊。

幸好妻子为他准备了塑料雨伞，撑开，雨丝从伞檐如帘落下。他不能乘车，便在人行道中间行走，小心地避开行人身上的金属物。行人行色匆匆，看不清表情。路灯在他右侧一闪一闪，似乎电压不稳，又似乎是在雨幕里静默地看着他的一只只眼睛。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妻子还没回家——儿子要上高中了，花销越来越大，他却不能从事任何工作，妻子不得不每晚加班到深夜。儿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一个人坐在木椅上，对着窗外的夜空发呆。

脑海里的画面又浮上来了，那只愤怒的猴子，那满河妖精的尸体……他试图让画面清晰，但记忆仿佛遇到了三岔路口，踟蹰不前。

很晚的时候，妻子回来了，看到他独坐房中，问道：“怎么样，那个疗法有效吗？”

病人摇摇头，想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知道，我都不太记得治疗的内容了。”

“哦。”妻子说，“那我先去做饭。”

其实他很想把饭做好，让妻子一回家就能吃上热饭，但厨房是他的禁区。客厅和卧室的金属制品都被妻子用软胶包住了，厨房却不行。他满脸歉意地看着妻子拖着疲乏的身子走进厨房。

儿子回来得更晚，几乎是他们快睡着时推门声才传来。他披衣起床，在黑暗中注视着儿子，儿子知道他在门旁看着，但没有理会，把剩饭剩菜端出来吃了些就到房间里去睡了。

病人闻到了轻微的酒气，但他没有办法问儿子晚上去哪里了去做什么了，问了儿子也不会回答。在退役前，他是儿子的英雄，儿子逢人就骄傲地说他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军官。而他作为严重心理障碍患者回来后，儿子受不了这样的落差，开始不归家，在学校的表现也越来越差。起初妻子还管，但工作的劳累让她慢慢失去了耐心。

第二天，他醒过来时妻子已经去上班了。他整理床被的时候，摸到妻子的枕头上有微微的湿痕。这湿痕让他颤抖，比摸到金属时更甚。

几天后，病人接到医生的电话，很疑惑：“不是要过一周才去吗？”

“本来是这样，”医生在全息影像里沉默了一会儿，“但诊所被查封了，警察带走了我们的仪器。”

“怎么回事？”

“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我们没有拿到《西游记》研究会的授权，他们不相信我的仪器会有效。类似的疗法在西方出过医疗事故，几名患者在取下感应头盔后精神彻底崩溃。”

病人心里轻轻叹息一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希望落空了。他无悲无喜，亦无表情，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说完便打算按下结束键。

“等等，”医生伸出手，虚拟的光影扑到了病人脸上，“但我有信心！我花了很多年，已经优化了这种疗法，你在《西游记》里经历的场景对你没有直观影响，你甚至都回忆不起来那些剧情。这避免了直接的精神冲击，但你的潜意识会受到治疗。”

“你是要我继续吗？”

“是的。”

“可是连仪器都没有了……”

“在我家里还有一台，那是原型机，可以继续治疗。相信我，我能够治好你。”

病人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他不喜悦，也不担忧。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情况难道还能变得比现在更坏吗？于是他点点头。

当天下午，病人就来到了医生家里。

医生的家在郊区，得穿过重重巷子和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有一片坟茔，杂草丛生，冷风在小小的凸起间吹过，发出一阵阵幽咽。这满地的坟包下面，是嶙峋尸骨吧——不知道那些村民的尸骨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问题突然跳进他的脑海。

他浑身一颤，缩了缩脖子，快步穿过坟茔，在一处废旧市场旁看到了等待他的医生。

“辛苦了辛苦了，”医生抱歉地说，“我应该去接你的，但你不能坐车。我这里也要调试仪器……我会尽最大努力治好你的。”

他们走进医生家里，看到了满房间的凌乱，座椅随处摆放，被子卷在墙角。这是典型的单身男人住处。在原本是客房的房间里，病人看到了一整套治疗仪，有些部位已经蒙尘，但显然已经被启动，红绿灯光渐次闪着，表明它在正常运作。

“在我们进行疗程之前，需要谈一谈。”医生给病人倒了杯水，递过去，病人却迟疑地不伸手。医生看了看杯子，随即醒悟过来手里拿着的是不锈钢合金杯，连忙换成了纸杯。

“要谈什么？”

“你对《西游记》了解多少？”

“我说过，《西游记》的原著我看了很多遍，童年时还把各个版本的影视剧都看了。”

“那你对悟空这个角色有什么看法呢？”

病人俨然认真地想了想，说：“小时候，觉得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无拘无束，天南海北，下地府勾销生死簿，上天庭大闹蟠桃会。后来长大了，觉得他其实挺寂寞的，一个人在花果山下待了五百年。五百年啊，那么长的时间，只能撑着脑袋，看着一成不变的景色。”

“是啊，《西游记》之所以伟大，正是因为里面塑造的角色。读者每成长一个阶段，就会对里面的角色有新的理解，悟空，八戒，三藏，甚至沙僧都是如此。”医生慢慢喝了一口水，舔舔舌头，“在这个故事里，仪器是根据你的病症来选择悟空的性格的。这一点我也不能控制，所以我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有危险吗？”病人怔了一瞬，问。

“我不瞒你，危险肯定是有的。这个疗法是对你的潜意识产生影响，从而治疗，但是由于开发不完善，很可能你自己会受幻想的影响。所以有人会精神失常。”医生放下杯子，“你是军人，意志力应该没有问题，我希望你能够保持初心。”

病人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4

这一日，烟雨蒙蒙，衬得远处山脉如水洇墨散。师徒四人行至一处路边茶亭，里面早已坐了两个和尚，一胖一瘦，正在喝茶。

四人坐定，要了些茶水。八戒转头，望着亭外的无边雨幕，眼神痴迷，曼声哦吟道：“啊，清明时节雨纷纷，秋风秋雨愁煞人。借问酒家何处有，姑苏城外寒山寺……”

“我和你拼了！”只听那胖和尚一声怒吼，猛地向八戒扑将过来。沙僧立马上前，挡住八戒，那胖和尚撞到了沙僧铜墙铁壁似的肌肉，被弹得跌坐到地上。沙僧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提到面前，铜铃似的大眼直视着他。

沙僧早年是在流沙河混黑道的，是大名鼎鼎的恶棍，一脸凶相，不怒自威。胖和尚被他瞪得心虚，身子渐渐软了。那瘦和尚见同伴有难，赶忙过来打圆场：“这位山大王，我师弟鲁莽了。您放开他，要钱的话，好说好说。”

“你们有多少？”沙僧职业性地问，随即想起自己的身份，连忙放开胖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师兄误会了，贫僧不是打家劫舍的山大王，贫僧是吃斋念佛的和尚，正欲往西天取经。敢问两位师兄……”

瘦和尚忙道：“我师兄弟俩来自寒山寺，我叫欠债，他叫还钱，寒山寺住持九美禅师正是我俩的恩师。”

唐僧顿时明白了还钱和尚为什么要跟八戒拼命，他起身走过去道：“寒山寺是中原名寺，我等耳闻已久。说起来，我与九美禅师还有过一段渊源。那是四年前，他当时的法号叫‘十全’。我和他凑了一些银两，一起去富贵赌坊，打算试试运气，结果他出老千被抓，给人剁去了一根手指，从此便改法号为‘九美’。”

悟空嘀咕道：“要是被剁了两根手指，那要改成什么名字，八哥吗？”八戒想了想道：“还是八蛋好一些。”

欠债和还钱的脸上都有些不自然。唐僧又道：“寒山寺远在姑苏，你们跑到这边陲之地却是所为何事？”欠债答道：“法师有所不知，距此地三十里处有座昌明城，近日出了一个血妖，十分猖獗，师父便叫我俩前来收妖。”

还钱望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道：“法师，时辰不早，我俩得去降妖了。你们在此歇息歇息便也动身吧，待你们到了昌明城，那血妖定然已经被擒了。”

“如此甚好，那有劳两位了。”

欠债和还钱走后，师徒四人歇了一会儿。黄昏时分，云开雨散，几许薄阳斜斜照下来。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如野兽般蹲伏的城池，想来便是那昌明城了。只是，四周天清云淡，昌明城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红色的雾气，弥久不散。

“好重的妖气……”悟空喃喃道。

四人歇息一阵后便动身前往昌明城。没走一半，天就黑了，悟空心绪不宁，觉得昌明城妖气太重，不宜夜晚赶去。四人便在野地里找了块空地休息，打算第二日再到昌明城化缘。

是夜，月华如水，四野里虫鸣不断。悟空正睡着，耳中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树林边有个黑影一闪而逝。他提起金箍棒，蹑手蹑脚地跟过去。

进得树林，一个黑影当头扑来，悟空条件反射地抬脚便踹，将黑影踢到了三丈之外。那黑影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又爬回来，口里道：“大王的腿法还是跟当年一样流畅犀利，咳，咳，叫属下好生佩服。”悟空定睛一看，那黑影原来是一只老猴子。它实在太老，浑身的猴毛都掉得稀稀落落的，花白肮脏，唯有一双眼睛还明亮地闪动着。

老猴跪在地上，上身伏地，道：“属下原花果山万妖大军猴部左路征讨先锋，参见美猴王！”

“万妖大军？”悟空眯起眼睛回想，但记忆太过久远，那些岁月已化作浮光掠影，迷离又模糊，“那得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我到天庭当弼马温后，万妖大军就散了。过了那么久你还活着？”

“大王您忘了？当年您大闹地府，勾销了我们这些属下的生死簿，所以属下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天可怜见，终于让属下找到您了……”老猴太过激动，泫然泣下，双肩耸动。

悟空有些失神，喃喃道：“我确实忘了……”

附近的一棵树上忽然传来一阵窸动。悟空蓦地回过神，握紧了金箍棒，老猴连忙道：“大王且慢，那是我的两个子孙。大毛，小毛，你们出来吧，我找到美猴王了！”话音刚落，树叶间便冒出了两只小猴子，它们爬下树，站到老猴身后，好奇地打量悟空。

“它们……”看着两只小猴毛乎乎的模样，悟空露出一抹笑意。他摸摸身上，找到两个铃铛，丢给它们。小猴把铃铛拾起，高兴地把玩。老猴慈爱地看了它们一眼，缓缓道：“这是我的子孙，却不知是第多少代了……托大王的福，属下得了不死之身，但这些后代会死，五百多年了，属下亲眼看着它们一代代死去。”

“生老病死原本是天道常理，也许当初我赋予你们永生是个错误。”

老猴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悟空，颤抖道：“大王，您刚才说什么？您在后悔？天哪，您怎么了？花果山的美猴王从来不会后悔，哪怕搅得三界塌陷，五行混乱，您也不会低一下头的！”

人都是会变的……悟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便问道：“灵猴一族向来容易开枝散叶，现在怎么只有你们三个了？”

“这正是属下来寻您的原因。自您被如来那厮压入五指山下，外面的妖魔就骚动起来了，他们欺我花果山无主，大肆侵犯猴族。如今，猴族已是花果山里最低等的种族了，属下们被奴役，被欺凌，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少的食物。属下虽是不死之身，但法力平平，怎是那些妖魔的对手？猴族也反抗过几次，但都被镇压了。为了示警，那些妖魔将反抗的战猴全部枭首，把脑袋挂在桃树枝上……大王您没有看见，那漫山遍野的猴首，比整个花果山的桃树结的果都多啊！而战猴们的无头尸体，填平了九道峡谷！”

说到后来，老猴已泣不成声，浑身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昏死过去。两只小猴被吓坏了，惶恐地拉着老猴，吱吱地叫。老猴定了定神，继续哽咽道：“属下的许多同辈不堪压迫，纷纷选择了自我了结。只有我，只有我还苟活着……大王，属下虽然不会死，但会一天天变老。属下的眼睛已经花了，腿脚也朽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活死人——但，上天垂怜啊！属下终于找到您了！属下听说您被那唐三藏救出，便一刻也等不及了，带着大毛小毛逃出山来寻您。它们两个还小，但我若不带着它们，它们就会被株连，被那些妖魔活活烹杀。”老猴朝身后轻声道：“来，你们两个，来拜见美猴王。”

老猴将小猴的头按到地上，自己则重重地叩头，大声道：“恭请齐天大圣美猴王，重掌花果山！”

出乎意料地，悟空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黯然道：“我不再是美猴王了……我是孙悟空，要去西天取经的孙悟空。你们走吧，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救你们？”

老猴吃惊地望着他，抖着嘴唇问：“您刚才说甚？我老了，耳朵听不清，可能听错了……”

“我说，你们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我不是美猴王。”悟空转过身往回走，淡淡道。

老猴愣了半晌，忽地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撕扯自己的毛发，号啕大哭：“天哪，我听到了什么！美猴王竟然不管我们了！我一路找来，带着两个孩子，奔波千里，吃了多少苦！您看我背上的伤，是被一个凡人用刀砍的，到现在还看得见骨头！还有我这腿，半个月前被两个人类小孩子生生折断了……我这是为了什么啊！”老猴的毛本来就少，撕扯过就更少了，那苍老的充满褶皱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碎光。

两只小猴不安地缩在一起，睁大眼睛，看着疯癫的老猴，不知所措。

“我受的这点苦也就算了。可是，千里之外的花果山上，还有五千灵猴在受煎熬。它们才是真的苦啊，每天搬山挖石，一不留神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悟空站定。他的背影在月夜下的树影里，轻轻颤抖。

老猴安静下来，充满期望地看着他。

“你们走吧，我帮不了你们。”

老猴眼里的光亮迅速暗下去。那一刻，它开始了真正的衰老，它的背驼成了一张弓，仅剩的毛皮软软地耷拉下去。他张张嘴，声音微弱地问：“为……为什么？”

“我怕。我怕杀人，我怕在夜里做噩梦。每个晚上对我来说都是折磨，五百多年了，我没睡过一次好觉。我整天打哈欠，我整天都想好好躺下来睡一觉，但我不敢……我去取经，就是想用佛法来化解我的杀性。”悟空轻轻地道。

老猴彻底死心了，它颤巍巍地站直身体，拉着小猴说：“大毛，小毛，我们走吧。”

小猴却不肯，只是扭头看着悟空，水汪汪的眼睛里倒映着悟空冰冷的表情。“走吧，我们找错人了。他不是美猴王，是个懦夫……我们再去找，总会找到我们真正的美猴王的……”老猴拉着它们，慢慢向树林外挪去。

快走出树林时，两只小猴又快速跑回来，狠狠地把那两个铃铛扔到地上，其中一只还冲悟空吐了吐舌头，生气地哼哼。然后，它们跑回去，搀扶着老猴。

悟空站在那里，像一座石像，他看着远处的一老二小，直到三个瘦弱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阴沉得骇人，浓黑的云层低低地压下，像压在人的心头上。唐僧没有睡好，倒不是天气的原因，而是因为沙僧。这家伙睡觉时颇不安分，打鼾磨牙说梦话，样样不少，而且他还喜欢在梦里回忆自己当年水匪霸王的光辉岁月，动不动就吼上一嗓子：“砍他娘的……活剐了他……炸油锅……”这些话让唐僧心惊胆战，如何能安睡？

昨晚沙僧喊打喊杀了好一阵子，弄得唐僧此时睡眼惺忪，他连拍自己几个巴掌，好歹清醒了些。趁着三个徒弟还没醒，他轻轻地从背囊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钗，玉钗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唐僧把钗子拿出，摩挲着上面的刀痕。他的眼睛里有莫名的凄哀。

他把玉钗贴近胸口，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收好玉钗，然后对着阴沉的天空凝望，慢慢平复了心情。他走过去把三个徒弟踢醒，豪迈地大声道：“哈哈哈，徒儿们，醒来吧，还有一件伟大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去做！”

四野顿时回荡着他的声音——“……做……做……做……”

“神经病，每天早上都是这句话。”悟空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于是伟大的征程又继续了。

四人行了不久，就看到远处仓皇奔来两个人影，待到近处，才看清是欠债和还钱这两个和尚。他们的表情十分惊恐，慌不择路，还钱连摔了好几跤，却顾不得休息，爬起来又跑。

沙僧好奇，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横，拦住两人。

看到唐僧师徒，他们总算惊魂稍定，欠债结巴道：“法师……法师，那昌明城去不得啊！”

“这是为何，那血妖不是被你们收了吗？”

“那血妖太厉害了，一身妖法，只怕到了化境，能遣风雷、换日月，我们……我们顽强地跟他斗智斗勇，妖进我退，妖退我追，却还是败下阵来。幸亏我们逃——撤离得快。”欠债苦着脸道，“法师，你们千万别去那里，要不然，连骨头都会被那血妖吃掉！”

“那我们不去了。”唐僧立刻点头。

欠债合十一躬，转身便走。

唐僧师徒四人十分默契地同时换了个方向，朝绕过昌明城的路走去。背后的欠债和还钱也不那么着急了，只听欠债小声对还钱道：“你真是多亏我了，要不是我当机立断，拔腿就跑，我俩就死定了。不然，像那三只猴子一样被血妖抓住，还能有好下场吗？”

悟空霍地转身，问道：“什么三只猴子？”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只老猴子和两只小猴子。昨晚我们正与那血妖大战，它们偷偷摸摸地进来找食物，被血妖的手下捉住了。说起来，那老猴子还真是老，毛都掉得差不多了……”

告别了欠债和还钱，师徒四人继续行走，走不多时，悟空突然举手。

“悟空同学，请发言。”唐僧摇头晃脑地道。悟空道：“俺觉得俺们还是应该去一趟昌明城。”

“我反对！”八戒和沙僧同时举手。

“反对有效。”唐僧赞许地看了八戒和沙僧一眼，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血妖如此厉害，我们去了，岂不是白白给他加餐？”

“可是俺们修道，便是为了行侠仗义，救人于水火。倘若路见不平而袖手旁观，一走了之，又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悟空一脸正色。

唐僧皱眉道：“这些话不是我经常说的吗？骗骗小孩子而已，你怎么还真信了？”

“可是……”

“师兄，你今天怎么这么怪？平常最没正义感的就是你了。”八戒一拍脑袋，“难道你是要去救那三只猴子？它们是你亲戚？”

“放屁！俺老孙乃是自天外灵石而生，日为父，月为母，无兄无姊，哪来的亲戚！”悟空知道跟这仨痞子是讲不清道理了，心里顿时火起，便将金箍棒一横，恶声恶气地吼道，“废话休说！你们到底去是不去——若是不去，俺老孙便打得你们仨满地找牙！”

四人小心翼翼地过了城门，走在昌明城的主道上。

这里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大白天的，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街边一片狼藉，到处是破烂，异常安静，只有残破的屋门吱吱呀呀地转动。

“这里太荒凉了，跟鬼城一样。”八戒小声地道，“师兄，你要是真的没什么亲戚在这里，我们就走吧。”

“八戒，胆子大点，拿出你当年偷看寡妇洗澡的勇气来。”

“可是，师兄啊，偷看寡妇洗澡是不会死人的。”

悟空道：“放心，有俺在，任何妖魔鬼怪都不在话下。你跟了俺这么久，可曾看到过俺与妖怪打架打输了的？”八戒仔细想了想，老实答道：“还真没有。”

“那便是了。你现在想个法子找到那血妖，剩下的就交给俺。”

八戒想着这泼猴当年好歹是天界战神，连十万天兵天将都不是他的对手，便胆气一壮，道：“好，师兄，看我如何给你找出血妖！”

其余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八戒身上，只见他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号：“王八羔子臭血妖，我操你家的先人……”这一声巨喊，可谓惊天动地，回声四起，整个昌明城都似震了一震。

顿时，妖氛弥漫，难以计数的各种妖魔一瞬间涌现，将四人围住。眼见敌人来势汹汹，八戒的胆气又泄了，连忙补充道：“……掌。”

妖群里一个小头目越众而出，怒气冲冲地指着八戒道：“便是我家大王家里的仙人掌，你也不能操！在这个地头撒野，哼，找死！”

唐僧走近悟空，在他耳边道：“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杀戮遮住你的心……”悟空转头，看到唐僧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脸，不由一愣，方点头：“弟子知道了。”

八戒还待解释，却见悟空长啸一声，金箍棒也跟着嗡嗡振鸣，他道：“八戒，沙师弟，保护好师父。”语罢便腾空而起，金箍棒横扫而出，妖群哄地散开。在悟空面前，众妖的人数优势根本不存在，金箍棒伸缩随意，大小自如，专轰击妖群聚集处。悟空的棒法大开大合，纵横莫测，舞出的气浪汹涌如潮，让群妖站立不稳，更别说招架了，纷纷扔掉武器，仓皇逃走。

一路追逃，悟空他们来到了城西大牢处。妖魔都逃了进去，悟空回头对另三人道：“你们便不用跟来了，俺一人进去，用不了多久。”

大牢设在地下，悟空进了甬道，走向越来越幽深的甬道尽头。这让他想起了当年进地府时走在黄泉路上的情形。出了甬道，前方豁然开旷，却是一个大审厅，原本做审判犯人之用，此时里面挤满了妖怪。审厅四周全是牢笼，里面关了许多人，想是被血妖捉来的昌明城百姓。悟空在一个笼子里看到了神情委顿的那三只猴子。

老猴子看到悟空闯进来，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在群妖拥簇间，有一幼小童子，生得脸白瞳亮，煞是可爱，但诡异的是他长着一头红发，似被鲜血染过。童子一抬头，妖群顿时后退，让出一大片空间。

童子仰头，红发飘动，道：“吾乃昌明城万妖之首，浴血而生，已存七百余载。尔伤吾之手下，闯吾之居穴，意欲何为？”

“斩妖除魔！”悟空言罢，挥棒向童子砸去。

童子双眼爆射红光，然后他的身体一分为二，各自向左右逸去。金箍棒砸到地上，轰出一个巨坑。童子的两个分身飘上半空，倏地合二为一。他盯着金箍棒，嘴唇颤抖，好半天才颤声问：“尔何人，竟手持美猴王之神兵？”

悟空不答，将棒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地厅似也摇了一摇。

老猴子看到悟空持棒傲立的英姿，心头一颤，忍不住嘶声喊道：“他便是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美猴王！他便是美猴王！”

童子闻言，眯起眼，仔细打量悟空，眼里渐渐聚起锐利锋芒。蓦地，他纵声长啸：“哈哈！吾已待尔五百余载，今终遂愿！吾一生所修，俱为望尔之项背，为此吾不惜身入魔道，日食血饲，哈哈哈，苍天有眼……”

说着，他的身体开始迅速膨胀，头颅裂开，炽热的鲜血从头顶流下来，将他的皮肤烫出血泡。血泡像蘑菇一样钻出，又立刻破裂，凝成血痂。眨眼间，红发童子已经是两丈有余、浑身布满血痂的血色恶魔，他的头抵到审厅的顶部，他的声音有如咆哮：“与美猴王战，虽死犹荣！”

悟空看着他那布满血痂的狰狞的脸，不由心胆一凛，当下挥棒横击，扫向血妖腰部。血妖两只硕大手掌一合，夹住了袭来的金箍棒，笑道：“厅内狭小，不若斗之于外？”

悟空悚然一惊——五百年来，他的金箍棒第一次被人徒手接住。

不待悟空回答，血妖将背挺直，身躯再长一丈，脑袋便把审厅的顶层撞得砖瓦纷飞。

地面上，八戒正对唐僧道：“师父不用担心，师兄下去有一会儿了，定然已将血妖收服……”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轰然巨响，一个巨大丑陋的头颅破土而出。头颅环顾四周，嘶吼不已，猛然一挺，整个身躯便跳了上来，赫然是一个血痂满身的巨型怪物！

“师父快走，看我老猪来……”八戒在关键时刻爆发出勇气，一把将唐僧往后一推，挺起钉耙冲向血妖，血妖正眼也未瞧，抬脚将八戒踹出几十丈，半空中传来八戒微弱的声音，“收拾……他……”

审厅里的悟空也没有犹豫，扯下几根猴毛，金箍棒向上一捅，从捅开的洞口处跃出。甫一出来，一只巨掌便当头扑下，风声呼啸，悟空不敢硬挡，脚步一错，将将躲开。“轰”，身后的石板路被击出深深的巴掌印，土屑灰石溅了悟空一身。悟空趁手掌没来得及收回，闪电般跳上血妖的左臂，举棒狠狠砸到血妖脑袋上。

金箍棒的威名震动三界，一击之下，足以开山裂石，但血妖只是眩晕般摇晃了几步，然后甩了甩头，便再度开口怒吼，双拳并举，对准悟空砸下。悟空似乎不信血妖能扛住金箍棒一击，稍一失神，便被拳头砸中。巨大的力量让他再次穿过路面，砸进地下审厅内。他从砸出的大坑里爬起来，狼狈地甩头，吐出嘴里的血丝。他环顾一下，看见审厅里的牢笼已经被他猴毛所化的灵猴打开，百姓们搀扶着向外走去，那三只猴子却围在坑边，惶恐地看着他。

“大王……”老猴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拉他上来。

悟空不耐地挥手，甩开老猴，骂道：“快滚，有多远滚多远！”语罢便腾空而起，回到地面与血妖对阵。他将棒舞得密不透风，却仍被血妖巨拳当头砸中，又喷出一口鲜血。

血妖胜势已定，边砸边吼：“尔欺我乎！美猴王威名震世，持棒之下，天地颤动，无人可挡！遥忆昔年妖神大战，王挥棒一击，江山赤流，河海泛红，谓之杀神亦不过！”

血妖轰出第二十一记重拳后，悟空连金箍棒也握不住了，只红着两眼躺在地上喘息。血妖仍不停下，再猛击一拳：“然尔手段之低劣，吾实不忍闻。尔棒中无杀意，瞳眸缺伐戮，不复昔年王征伐三界威风之万一。”这一拳将悟空轰得五脏移位，浑身骨头都裂了，他想张口说话，却只吐出几口血沫。

“尔非王！”血妖狂号一声，暴躁地向四周挥拳，周围建筑在咆哮声中纷纷倒塌，灰尘弥漫，“王逝矣，王逝矣！王称雄世间、傲视天下之时，吾乃阵前小妖，聊作炮灰耳。然王横棒退十万天兵，英姿绝世，吾自此立重誓，此生必与王一战。吾苦修五百载，历天劫受炼难，终得一身修为。然，然王逝矣，威风不再，霸气弥散。

“吾不甘，吾不甘甚矣！”血妖的咆哮里透出几丝疯狂，他转过身，想把悟空拉起来，“与吾再战，再战！”但烟尘落定之后，只见一个染血的大坑，却没了悟空身影。

“何人？！”血妖仰天长啸，状若疯魔。

5

病人游魂一般在巷子和荒地里行走。

月光冷冷地照着，一如几年前那夜，他驾驶飞机掠过那个村庄上空时，天上也是这般冷月。当炸弹爆炸时，血色扬起，月光似乎被染红了。

他脑海里泛起的记忆也是红色的，有妖怪在嘶吼，有农夫在挣扎，背景全是血海一样的波澜。坟茔仿佛被月光刨开，一只只血色手臂伸出来……

“啊！”他抱住头，在荒野里咆哮。

妻子回家后发现他不在，翻查通话记录，找到医生，然后两人合力在荒地里找到他。

他跪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已经嘶哑，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块儿。妻子一看到他这副样子，立刻愤怒地朝医生尖叫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医生也显然有些无措：“我只是……这是第二阶段，有较强的精神冲击，情绪低落是正常的。不过不要担心，他只要在第三阶段——”

妻子没有听完，推了医生一把：“没有第三阶段了！你这个骗子，他再也不会来找你了！”说完她扶着病人，艰难地往家走去。

一路上，悬浮车在他们头顶滑过，车头摇曳出一道道五彩的光。病人只要被车灯掠过，便会打寒战，牙齿咯噔咯噔作响。他的妻子担忧地发现，所有金属，甚至连金属周边产物，都会引起丈夫的极大恐慌——但这个高度发展的世界，是建立在庞然金属的基础之上的！

好不容易回到家，妻子扶病人到床上睡觉。灯是关闭的，只有月光洒进来，青莹莹的光辉宛若水流。病人哆嗦地躺着，手脚蜷缩，脸埋在双膝间，似乎时光逆流回到了他的婴孩时代。

妻子一直照顾他，直到黎明喷吐。

接下来的几天，病人一直待在房间里，沉默着，目光痴然地看向窗外天空。有时候云彩会幻化成人形，或骑马，或挑担，或持棒，但每当他要看清时，云彩又都被风吹散。更多的时候，窗外是铅灰色的视线穿不透的雾霾。

其间医生打来几次电话，妻子看都不看，直接挂掉了。有一次是病人接到的，但医生的影像刚投射出来，病人突然觉得无话可说，就转身站在摄像头的死角里。医生喂了几声，看不到病人的身影，也就下线了。

一个傍晚，一家三口难得地一起吃饭。

儿子很不适应这种氛围，端了碗，想回房间边上网边吃。病人重重地跺了跺脚，说：“坐下来，一起吃。”

儿子没理，继续往房间走。

浓重的阴影蓦然在病人心头弥漫。在那个古老城市里，庞大凶悍的血色怪物在咆哮，四周建筑倾圮……病人反应过来时，儿子已经倒在地上了。

儿子的碗被砸成碎片，脸上逐渐显现出巴掌印，衣领也被扯出了裂痕。儿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病人。

“对不……我不知道，我怎么……”病人看着自己的手，笨拙地解释。

儿子愤然爬起来，冲到门外。他十六岁，这个年龄的男孩，能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再是哭泣，而是逃离。病人追到门口，刚要出去，防盗门边缘闪出的冷光如一层幕布一样挡住了他。这一愣神，儿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楼道口。

病人转过身：“我没有想要打他，我……我控制不住我的手。”他说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他蹲下来捂着脸，很快，颤抖就传到他的手上。他发出轻轻的呜咽。

“你知道吗，这样下去，我和儿子都受不了。”妻子冷冷地说，然后绕过他，到楼下去追儿子。

屋子一下安静了。

风从楼道口吹进来，掠过地面，拂起窗帘，一路吹到阳台外。这是5月，阳光在外面的世界如织如瀑，但病人突然觉得很冷。他抱紧了身体，慢慢躺下来，但还是止不住浑身的抖动。

半个小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话前。

“你好，我还以为你不会打这个号码了。”医生的身影被光线勾勒出来，他脸上有兴奋和困惑的表情。

病人沉默地站在医生面前，他看着医生，但目光空洞，似乎视线投射在无限远处。好半天，他才开口，用极其缓慢的语气说：“你，能治好我吗？”

“我不能保证。”医生说，“但我会尽力。”

6

悟空横趴在白龙马背上，两眼眼神弥散，毫无光泽，好似死了一般。

“师父，大师兄他……”沙僧担忧地询问，唐僧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只是闷头前行。沙僧只得凑近悟空，将手指放在他鼻息下，感到微弱但绵长的呼吸，才放下心来。

八戒被血妖踹了一脚，也伤得不轻，边捂着腰边安慰悟空：“师兄啊，打不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血妖也着实厉害，看那声势，天上地下能战得过他的怕也没有几个了，不丢人……”见悟空不理，他又转头，赞许地对沙僧道：“沙师弟做得好，趁灰尘弥漫时把师兄抢了回来，不枉我多年来调教……”见沙僧不理，他便将视线转向唐僧，准备说点什么，可一见师父的神色，话便咽了回去。

师徒四人正在昌明城外一条小道上匆匆赶路，只想离血妖越远越好。天气依旧阴沉，黑云压顶，云层里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空气在这种时刻变得压抑而黏稠，行在其中，仿若行在积雨的云内，分外艰难。

“像是要下雨了……”八戒看了看头顶触手可及的浓云，挥手抹去脑门上沁出的黏汗，喃喃道。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横空劈出，照得天地明亮透彻。沙僧横了八戒一眼，啐道：“乌鸦嘴！”说着解下自己的袍子，给马背上的悟空披上。悟空一直如活死人一般，双目无神，此时披上沙僧的袍子，眼皮忽然抖了一下。

“嗯……”悟空喷出一口鼻息，翻身下马，两脚却无力站稳，摔倒在地上。天上又劈出一道惊电，然后豆大的雨点呼啦啦落下来，地面顿时泥泞，悟空一脸泥水，挣扎了几下，仍爬不起来。沙僧想去搀扶他，前面的唐僧好似背上长了眼睛一般，喝住沙僧：“不要扶他，我们走！”

悟空被留在身后，他的脸浸在浑浊的水洼里，他睁开眼，看到的只是一片混沌。他努力地竖起耳朵，却只听得到雨点打在地上的啪啪声，那声音连绵不绝，就像悟空此时心脏的跳动声。这声音又像水帘洞边上那条瀑布终年不歇的呼啸声，他当上水帘洞主后，半夜经常被瀑布声吵醒，便披衣而起，站在瀑布边，看着那白色水流像匹练一样泄向幽深黑沉的山底深渊。那时，他白天是呼啸山林纵横世间的妖王，夜晚则是痴望流水的披衣人……

“师父，师父……”悟空在泥泞里伸出手，嘶声喊道，“师父渡我，师父渡我啊……”

唐僧终于停下脚步，面朝悟空，笑道：“施主终有所悟，贫僧甚是欣慰，自当竭尽全力。只是，施主想如何渡？施主又欲渡往何处？”

悟空抬起头，不顾地上的泥水，以肘撑地，艰难地爬到唐僧脚边，道：“弟子不知，师父，弟子懵懂啊……弟子五百年前杀戮太重，手下所杀生灵不知凡几，金箍棒上的血迹至今没有洗去……弟子怕啊。”

“怕什么？怕我，还是怕悟能、悟净？抑或说，你怕你自己？”

“弟子怕……怕做噩梦。弟子白日杀人，杀上几百上千，也不曾眨一下眼睛。可是，一到了晚上，弟子便怕，怕看到所杀之人的冤魂，怕听到他们的喊冤凄声。为了消去这种恐惧，弟子还进过地府，勾销了生死簿，但……但弟子还是怕啊。弟子在水帘洞时，就被冤魂噩梦所缠，一有声音，弟子就再难安睡，也不敢再睡，只得整夜整夜地看着夜色瀑布，直到天亮。后来被压入五指山下，也是夜夜如此，五百年来，弟子没有一个晚上能安睡……”说到后来，悟空几乎哭泣出声，但他脸上污水横流，辨不出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阿弥陀佛，那施主是想放下杀孽，洗掉过往种种了？”

“是，弟子护送师父，便是希望佛法能消除弟子往日的罪孽，能让弟子得一夜安睡。”悟空道。

唐僧合十，道：“很好，佛法确能助你消弭往昔之罪。”悟空蓦地伸手，使劲攥住唐僧的衣角，咬牙切齿道：“可是弟子一旦放下杀性，一身武艺便再也难以运用。弟子顾忌，顾忌再造杀孽，一旦染血，弟子潜心所修便毁于顷刻，杀性难以平复……”

“那便不杀。”

“可若是不杀，世间便妖魔横行，生灵涂炭。如那昌明城，一城百姓尽数遭难。”

“那便杀。”

悟空一愣，道：“可杀孽一起，弟子的魔性就会再度肆虐，金箍棒下，白骨支离，尸横遍野！”

“那便不杀。”唐僧面不改色地道。

……

如此几十次，悟空终于火了，手上青筋暴起，用力一拽，把唐僧拉得扑倒在地，恶狠狠地道：“死秃驴，你耍我是不是！到底杀是不杀？若是不说清楚，看俺老孙一棒将你打杀！”

唐僧爬起来，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袈裟，道：“那便来吧，杀了贫僧。”

悟空再也忍不住，拼起全身力气，啊呀呀叫道：“我一心向你求教，你却胡言乱语，糊弄于我！”说着挥出金箍棒，一棒砸向唐僧，沙僧眼见情形不对，及时扑出，抱起唐僧扑到两丈开外。唐僧在泥水里滚了几遭，身上袈裟布满污迹，他推开沙僧，还是爬起来，整理袈裟，然后平静地对悟空道：“杀或不杀，并非取决于你，而是看对方。比如刚才，你若杀了我，必定后悔终生，所以我不可杀，不能杀。”

“那，那究竟谁人可杀？”

唐僧指向八戒：“悟能可杀，他身为天界大将，却疏于职守，调戏广寒仙子，该杀！”又将指头对准沙僧，“悟净亦可杀，他本是卷帘大将，却打碎王母珍宝，被贬下界后仍不思悔改，占河为王，危害一方，该杀！”

八戒和沙僧愣了一下，同时叫道：“师兄，别听这秃驴瞎说，你还是杀了他吧。”

却没人理他俩，唐僧续道：“深究起来，天地万物都有可恨之处，都可杀之。你武力强横，生杀予夺都在你一念之间，棒下冤魂无数，所杀生灵千万，说到底，你也可恨可杀。但万物既存，必有生存之道，你一棒下去，血肉成白骨，于你而言，只是夜夜噩梦而已，于对方而言，却是肉销灵亡，魂归地府。”

悟空愈发糊涂，握着金箍棒的手不住颤抖：“那弟子到底杀是不杀？”“杀！”唐僧忽然一把扯开袈裟，不顾滂沱大雨，在泥地里龙行虎步，纵声狂呼，“昔日孔雀明王浴血而生，天性杀伐，每日早、中、晚必各杀毒龙三千，方才压制杀性。但毒龙危害世间，明王杀之，福泽天下，佛祖便召明王入座，成西天众佛之一。以杀入道，又如何不可？你手持无边利器，为何要一心压抑天性？这个世界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杀人，人便来杀你，这是人之本性。”

“这……这是我们的师父吗？”八戒颤巍巍地抓住沙僧，一脸不可置信。

“可弟子夜夜噩梦……”

唐僧大袖一甩，悍然道：“噩梦源于胆怯和愧疚，只要你所杀为该杀之人，自然心中无愧。便如那血妖，你杀之，足以救满城百姓，那愧从何来？杀伐只是手段，真正重要的是目的。”

悟空灵台一清，他明白自己处在顿悟的关键一步上。他感到口干舌燥，感到浑身颤抖，感到心脏在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胸膛，想了很久，才勉强问出一句话：“可是……可是佛法曰，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弟子重开杀戒，怕……”

“那是屁话！”唐僧果断地挥手，“我熟读十万佛经，却只信其中一句。”他三个徒弟的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顿了顿，他才道，“那便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悟空腿脚一软，又摔倒在地，他却浑不在意，口里反复念道：“以杀入道……以杀入道……”沙僧走过去，被唐僧喝住了：“不要扶他，让他自己领悟。我们这便赶路去吧，雨越来越大了。”

他们走了很久，八戒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雨幕迷蒙，已然看不见趴在地上的悟空了。“师父，我们真不管大师兄了？”八戒问道。唐僧没有停步，双手合十，念声佛号，道：“不用了。”

话音未落，旷野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呼，声音之大，让天际雷电也黯然失色。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昌明城上妖气弥漫，凝成妖云，挡住了瓢泼大雨。血妖站在断壁残垣间，心中怒气兀自未消，他手下的小妖都不敢靠近，远远地观望自家大王。城内气氛凝重如铁。

过了许久，血妖才长呼一口气，身子慢慢缩小，变回红发童子模样。一名妖怪头目小心地上前，谄笑道：“大王，吾等已经把逃走的百姓们抓回来了，那三只猴子却不知去向……大王今夜可要煮血沐浴？”

“甚好。”血妖脸色阴沉，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城中百姓，尽数杀之，勿留滴血，吾今夜血染昌明。”

小头目退下，过了一会儿之后又急忙跑回来，道：“大王，不好了，那孙猴子又回来了，他放走了城中百姓，还伤了不少兄弟。”

“败军之将，何惧乎？”尽管这样说，血妖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了几分欣喜。血管里的血液又开始沸腾起来了，恐怕只有喝掉美猴王的血，才能让它冷静下来。

当血妖赶到地下审厅时，昌明城百姓已经全部离开，地上只有一大片哭爹喊娘的妖怪，审厅的最里面，斜倚着一个瘦削的人影。血妖凝神望去，看到悟空仍是一身伤痕，神情委顿，不过……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血妖看了许久，蓦然发现，是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没有了迷茫和犹豫，只有像针一样的锐利。

血妖愣了一下，挥去心头疑虑，道：“甚好，尔一人之血，可抵一城之民。”

回答他的是一记棒击。悟空的金箍棒闪电般砸来，几乎瞬息之间就压到血妖头顶，血妖再度分身，可是金箍棒随之增粗，狠狠地把两个血妖压倒在地。

“咳，咳……”血妖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丝，笑道，“终见王之狠绝，吾心甚慰。”

悟空仍没有回答，抡起棒子，一下一下地砸向血妖。这种招式只凭蛮力，没有花巧，但血妖招架了几棒之后便受不住了。跟之前相比，此时的悟空已然大不相同，招式中没有了顾忌，每一棒下来都像要劈开大地一样。而他的眼睛，随着一棒棒猛击，开始逐渐张大变红，仿佛两个血色的妖魔正在悟空的瞳孔里缓缓苏醒。

血妖念咒变身，身形庞然，张嘴向悟空怒吼。悟空仍是面不改色，继续抡棒猛砸，速度越来越快，血妖猝不及防，头部被砸中十几下，终于裂开一道伤口，流出赤血。自妖功大成以来，他便没受过这种伤，此时愤怒已极，合身扑向悟空。

悟空一跃而起，在空中回身一击，再次砸中血妖脑袋。

“吼！”血妖捂住脑袋，狼狈地落回地上。从始至终，悟空便只是挥棒狠砸，这唯一的一招却让血妖无可奈何，也让他大为光火。连号了几声，血妖拼着被砸中的风险，一把抱住悟空，张嘴咬来。悟空本来便在之前的一战中受伤不轻，此时拼命挣扎，却只得眼睁睁看着致命的尖牙靠近。

一个灰色的身影猛地跃起，伸出两臂，死死抓住血妖的脖子。却是那只老猴。血妖尖号一声，垂首咬住猴爪，尖牙深深刺进了老猴的血管。老猴顿时感到体内的气力如决堤洪水般流走，骨肉因血液的大量流失而迅速塌陷，但他没有放手。

“美猴王！”在被吸成肉干的同时，老猴努力地回头朝悟空看了一眼，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三个字。

“啊！”悟空疯狂咆哮，血红的脉络在他的眼睛里凸显膨大，如同古老、神秘的图腾。他甩开血妖，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血妖整个胸部骨骼同时破碎，胸膛下塌一寸有余。悟空兀自未停，一拳一拳痛击血妖，大量的血流了出来。

血液的流失，让血妖越发虚弱，他勉强抬起头，咧开不成样子的嘴巴，笑道：“能毙于王之拳下，吾……无憾矣……”

悟空不理，对准血妖头颅，击出最后一拳！

血妖头颅粉碎，身躯迅速枯萎，灰败的骨骼内慢悠悠钻出一只血蛭，缩头缩脑地想往血流里爬。这便是血妖的原形了，悟空双目泛红，一棒子杵下，将血蛭压成稀烂。

他站在满地血流中间，茫然四顾，所见只有断壁残垣、深坑浅洼，整个昌明西城都毁于他与血妖一战。城上空的血色妖氛渐渐弥散，雨点落下来，冲刷掉了悟空身上的污血，也把路面淤积的鲜血稀释洗去，墨青色的石板露了出来。

四周渐渐有人聚过来。他们是昌明城的百姓，看见妖氛消散，已知道血妖被除，就都回来了。看到独立雨中的悟空依旧双眼血红，煞气逼人，他们便只围在远处，不敢靠近。人群里挤出两只小猴子，凄然地向老猴的尸身爬过去，伏在老猴胸口大哭不已。它们其实不懂为什么老猴不再理它们了，但是在记忆里，花果山的那些叔叔伯伯，一旦躺下，就永远不会再说话了。

悟空慢慢靠近它们。小猴子感到身后的异动，回头看见双目血红的悟空走来，吓了一跳，却不愿离开老猴，只得一边颤抖一边哭，牢牢抓住老猴的爪子。

悟空眼里的血色像被雨水稀释了一样，慢慢消逝。他弯下腰，伸手掏出两个铃铛，递给小猴。小猴犹豫地看着悟空，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铃铛。

“走，我们回去。”悟空抱住两只小猴，双脚一跃，踏上破空而来的筋斗云，直达苍穹。

当昌明城还大雨滂沱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花果山却是烈日当头。炙热的阳光烤得山石欲裂，河泉干涸，几乎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天气下出来。

但山脚处，仍有为数不少的影子在移动。那是一群灵猴，戴着脚镣，艰难地把巨大且烫手的石头向山林里搬。这些石头将用来给花果山的七位妖王修宫殿，时间紧迫，灵猴们已经日夜不停地劳作了三个多月。如今的花果山早已不是灵猴的乐园，美猴王走后，群妖来袭，七妖王占据山上七座秀丽峰顶，压榨灵猴，原来的百万猴众，现已不足五千之数。

一只瘦小的灵猴忽然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对旁边的同伴道：“我有预感……”

话音未落，一条长鞭狠狠抽来，将瘦猴的背打出一道口子，伴随的还有一声喝骂：“少给老子说话，快干活儿！告诉你们，要是宫殿不能如期完成，你们灵猴一族，嘿嘿，要全数灭绝！”

“监工大人恕罪……”那瘦猴正待求饶，却看到远处天空有一道黑影划过，落在一棵巨树顶端。它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发现那是三个模糊的影子，一大两小，模样十分熟悉。正在瘦猴仔细看时，那山猪精监工提起鞭子，在它背上又抽了一记。

瘦猴却不理会，踉跄上前，终于看清了远处的身影。那个影子，以及那个影子手里拿的兵器，都像极了五百年来故老相传的猴族霸王。瘦猴突然狂叫一声，扔掉背上的石头，挺直腰背，一把扑向山猪精，两爪在山猪精的喉间旋动，猛然拔下了山猪的头颅。

“美猴王！”瘦猴举起喷血的山猪头，跳上一块大石，大声呼喊，“猴王归来，猴王归来！”

尾声

病房里安安静静。病人挣扎着爬起来，左右环视，没有看到医生的身影。他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

只有老式钟表在嘀嗒嘀嗒地晃动。

他看了看时间，从躺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而他的记忆空白，他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好像是做了个梦，但梦里的一切已经随着他醒来而消失殆尽。

但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感觉轻了很多。他扭头看了看两肩，没有啊，还是这身衣服。

他感到口干舌燥，恰好眼角瞥见桌子上有一杯水，踉跄地走过去，看也没看，就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他一边喝，一边向四周看，破旧蒙尘的仪器在他视野里呈现出来。

没错，这就是医生的家，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正想着，医生推门进来，看到转头四顾的病人后，他脸上的表情先由疑惑变成惊讶，再从惊讶转为欣喜。他说：“恭喜你。”

病人有些诧异，他顺着医生的目光往自己手上看，顿时怔住了。

他拿到手上喝水的，是那个不锈钢合金杯。

久违的金属冷感沁入手心，握紧，是强有力的反弹。他握紧又松开，冷而硬的持握感在手心一次次撞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难受，痉挛消失了，抽搐消失了，那种从神经深处涌起来的恶心和焦虑也消失了。

只有久违的坚定。

病人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饭，背影在厨房里晃动。儿子在书房里做作业，小小的身体趴在电脑前，手在悬浮触摸屏上晃动，看上去无精打采，电脑屏幕也歪在一旁。

这个家的任何配置都没有变，但在他看来，很多地方都不同了。

他走过去，把儿子的肩膀扶起来，然后伸手抓住全金属的电脑屏幕边框，将之摆正，低声说：“别把眼睛熬坏了。”

儿子有些怔然，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以前，他从不靠近这台电脑的。

病人拍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走向厨房。儿子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妻子正在专心做糖醋鱼，没有留意到书房里的动静。她以前最爱吃这道菜，而他最擅长这道菜，他们的结缘也得益于这道菜。但他退役回来后，再也不能进厨房，所有的烹饪都是她来。她的眼角已经被油烟过早地熏出了皱纹。

“我来吧，”身后突然传来了他的声音，是的，是他的声音，但熟悉中又带着陌生，“我来吧，我做得比你好吃。”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锅柄和铲子，熟练地翻炒。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下意识地退后两步，看着丈夫把鲤鱼放进锅里，倒入香油。他的手很稳定，一如从前，鱼香迅速弥漫出来。

“你……”她讷讷地说。

“以后，都让我来做饭吧。”他没有转过头，一边翻炒一边说，“一切都好了，都好了。”

孪生

据俄罗斯《共青团真理报》网站1月10日报道，研究者们最近在距离地球两百光年的外星系中发现了地球的“双胞胎”。

这颗被称为“KOI-314c”的行星，质量与地球相当，但是体积比地球大60%。这颗行星围绕着一颗暗红色的小恒星近距离运行，因此其表面温度高达一百〇四摄氏度，这个温度对于地球上的大部分生物来说都太高。

尽管科学家认为，银河系中五分之一的恒星都有一个与地球相似的行星围绕其运行，但是天文学家从未找到另外一个与地球相似的世界，只有这颗“KOI-314c”行星最相似。

来自哈佛大学史密松天体物理学中心的科学家认为，生命可能已经在“KOI-314c”上出现……

1

哈罗德见过一次自杀。

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时光久远，记忆却清晰分明。他记得那天有沸腾的阳光，有浑浑噩噩如僵尸一般行走的人们，甚至街上扬起的细小灰尘都在脑海里历历在目。哈罗德时常感到奇怪，为什么他忘了父母生前的面容，忘了学习过的知识，忘了爱情和仇恨，却将这件事记得清楚。

大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杀，而在他日后的生命里，身边的人总是不断地在自杀中离他而去。

那时候，是高温危机笼罩霍特星的第三个世纪，夏天最热时，星球表面的温度能够达到一百〇四度。整片大地如同被火烤过，四处开裂，像是一张苍老、悲哀的面孔在与天空中那轮赤红的太阳对视。

这种天气，人们都只愿意缩在家中，靠科研院发出来的电量来制冷。但经过了三百多年的资源消耗，人们能分到的能源少得可怜。许多人把制冷仪的功率调到最大，往往寒气刚在屋子里弥漫，他们贪婪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说：“太舒——”连话都没有说完，电表就发出绵长的嘀音，显示电量告罄。

对失去了配给的人来说，家里已和外面毫无区别，都是火一般的炙热。他们在街上游荡，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并且时不时发出一声号叫。太阳却毫不怜悯，狞笑着，毫无保留地将光和热施加于他们身上。

哈罗德和哥哥杰森则躲在家里，只有热得实在受不了时，哥哥才允许用一丁点电来缓解高温。他们的夏天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哈罗德趴在窗子前，望着外面那些行尸走肉，心里常常感到恐惧——如果不是哥哥咬牙节约，他们也会加入外面的队伍。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边走边挠自己的皮肤，似乎能够把燥热从皮肤里挠出来。许多人浑身伤痕、血肉模糊，眼睛里渐渐涌现出疯狂的血色。

当人足够多后，他们决定做点什么来改变困境。不知是谁的提议，这些人走到街上，集体高呼，让科研院给他们再分配电量。几千人聚集起来，银白色的皮肤连成一片，如同沸腾的液体金属。

杰森在家里待得实在无聊，跟哈罗德打赌说：“你猜科研院会不会同意他们的抗议？”

“会吧。”哈罗德说，“毕竟那么多人都去了。”

“真是幼稚！”杰森大笑，“我赌科研院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个头不能开。一旦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就会有更多人去要电的，那时候就更麻烦了。再说了，资源那么紧张，高官们自己都不够享受的，怎么会给其他人呢？”杰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一点都不像十三岁的孩子。

而事实也证明，杰森赌胜了。

从头至尾，没有任何消息从科研院里传出来。合金大门紧闭着，其上有嗡嗡的振鸣，表示门上是通了电的。几个示威者忍不住去撞门，在接触的那一刹那，高压电流贯通了他们全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这些人就成了焦炭。

人们却仍不愿意离去。

太阳低低地俯视大地，每一缕光线里都有逼人发狂的炙热。示威者们渐渐失去了希望，他们的高呼不再昂扬，眼神也灰暗起来。

但他们仍不愿意离去。

到了示威第五天的傍晚，街上突然有人大喊：“哇，出事了出事了，快去看啊！”

哈罗德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杰森，后者正准备出门。

“不，你不能去。”

“那你怎么能去？”

“因为你还是小孩子，而我不是。那种场面，对你不好。”

哈罗德不服气地说：“可你才比我大两岁！”

“我是你哥哥，要照顾你！”杰森用细长的手指指着弟弟，银色指尖被夕阳凝出了一颗光粒，“不准出去，给我老实待在家里！”

但杰森出门后，哈罗德还是偷偷溜出家，发现人们都在向城外走。甫一出门，一股热风就迎面扑来，虽是近晚，高温依旧牢牢笼罩这颗星球的表面。

他顶着热风，离开高楼林立的城市，跟随着人群来到了郊外。黑暗已经降临，炎热却未退却。热风如群兽般在旷野上奔腾。来到城郊，哈罗德身材瘦小，穿过了拥挤的人群。然后，他看到了令他震惊的场面——自杀。

示威者们静默地站着，身上全部淋满了刺鼻的火油，这让他们的皮肤不再银亮。夜幕沉淀，黑暗围绕在他们周围。

他们前方有几堆灰烬，火还未灭，焰光一闪一闪。他们的脸被照亮了，瞳仁里跳跃着火苗，但他们的神情比黑夜更加沉郁。

因为，科研院依旧毫无消息。

“请让我们活下去！”一个人对着夜空，大声喊道。

夜空当然无法回应这句呼喊。

于是他向前走去，他的步伐很缓慢，似乎在害怕。但他没有回头。他走到灰烬前，一步踏进去，“呼呼”，暗红色的火焰顿时弥漫而上，将他整个身体吞噬。

哈罗德终于知道那堆灰烬是怎么来的了。他的身体出现痉挛，有些站立不稳。

火焰裹挟着那人，熊熊燃起，像一支肆意燃烧的人形蜡烛。火中的人起初是站着的，后来跪下了，最后瘫倒在地上。从头至尾，他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请让我们活下去！”又一人呼喊着。

他的下场跟前一人相同，只不过让那堆灰烬更多了些而已。

示威者一个接一个走向火堆。霍特星人的体质极易燃烧，烧到旺处，骨架和皮肤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种声响钻到耳朵里，像尖锐的刺，令哈罗德浑身不舒服。围观的人却毫不在意，一边看，一边小声议论。

“等等，”有人喊道，“科研院的网站发布消息了！”

示威者们全部抬起头。

尤其是那个刚要走进火堆的人，他满脸油污的脸上一片狂喜。

显然，虽然他们是在郊外旷野中做出如此过激行为，科研院还是关注到了。人们的视网膜显示屏迅速接入网络，在官网上刷新，一行大字逐渐显现：

“回去吧，政府已经没有多余能源。”

简单的一行字，就这么呈现在所有人眼中。

火堆前的人瞬间面如死灰。

“呵。”站在哈罗德身后的围观者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示威没了指望，这下看你们怎么办？”

那时候的哈罗德还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笑。很多年以后，他成了英雄，承载拯救霍特星的最后希望，也依然不明白——示威者没了电量，围观者也没剩下多少，为什么离绝望两步远的人会去嘲笑离绝望只有一步之遥的人呢？

他一边疑惑，一边看向示威者。

“散了吧。”过了很久，一个声音响起来，“没有用的，他们不会同意我们的请求。”

于是，他们垂着头，稀稀拉拉地散开。

“可是，去哪里呢？”示威人群的最中心，有人大声说，“难道我们还能离开这颗该死的星球吗？哪里都炙热无比，哪里都很煎熬，这个夏天漫长无比，我们熬不过的……”他似乎是示威者的领头人，他一说话，其他人就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呢？”

“拥抱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哈罗德也不明白领头人的话，但他踮起脚，看到领头人脸上满是无奈和哀伤，以及一丝……悲壮。

哈罗德心头一紧，隐隐猜到领头人要干什么。他握紧拳，呼吸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示威者。

“我说，拥抱我。”领头人走向那堆未灭的灰烬，踩进去，火焰如同饥渴的猛兽一样扑上来。这火比之前的几十次都要猛烈，熊熊腾起，如同鬼魅在狂舞。

领头人浑身都在燃烧，皮肤和肌肉迅速剥落。但他站立不倒，张开双臂，发出最后的咆哮：“拥抱我！”

哈罗德抱紧肩膀，牙齿颤抖不止。

示威者面面相觑，表情复杂，眼神各异。他们的腿像是注了铅，沉重得迈不动。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夜更深，热风席卷，天上一片黑暗。这个夜晚没有星星。

“是啊，我们无处可去，除了死亡。”有人叹息一声，向中间走去。他抱住领头人，于是，自己也成了火炬。

其他人沉默地向中间汇聚，一个接一个抱住前面的人。他们身上有火油流淌，遇火即燃，他们抱住的，是火焰和死亡。但没有人退缩，因为也没有退路。

火从中间蔓延开来，如同红色的波浪，席卷了所有示威者。这是火焰的丛林，自绝望中生成，以数千人的躯干为养料，在这黑夜里茁壮成长。

光焰太亮，使哈罗德的眼睛有了刺痛感。他瑟瑟发抖，脚步虚浮，向后摔倒。身后有人把他扶住了。

“我叫你不要来吧，你不会喜欢这种场景的。”杰森的感叹声在他耳边响起，“疯了，都疯了……再这么热下去，所有人都会发疯的。”

哥哥的手遮住了哈罗德的眼睛。

于是，他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但依然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像是恶魔的叹息。他感到一阵晕眩，随后，倒在了哥哥的怀里。

从那以后，哈罗德患上了严重的恐火症，见到任何跳跃的火苗都会浑身痉挛。

2

有一次，老师带学生们参观科研院。

老师是个年轻的女性，望着科研院的大门，满脸崇敬地说：“这里是整个霍特星的骄傲，是人们从高温危机中解脱的唯一希望。能够进这里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将青春和才华全部奉献出来了。三百多年来，他们成果斐然，提高了制冷仪的转化效率，研究出了能使人更耐热的药物……这些，都是科研院的功劳。”

哈罗德举起手，问：“那为什么过了三百多年，还是这么热呢？”

老师沉默了。她摸着哈罗德的头，叹了口气。她年轻而且漂亮，语气一直都轻快活泼，这声叹息却满是萧索、老气横秋，仿佛哈罗德的这个问题使她过早地进入了苍老的年纪。

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这声叹息一直回荡在哈罗德的耳边。

很多年以后，哈罗德考进了霍特星最好的学校，而且学习的是最热门的能源专业。只要顺利毕业，他就能进科研院。他很高兴，拿着通知书去找那位女老师，想感谢她，因为正是她对科研院的推崇使他有了学习的动力。

但当他来到那间屋子时，所见只是一片空荡，房子被岁月侵蚀，墙壁灰败。他问隔壁的人，对方漠然地说：“死了……她死了好多年了。”

“怎么会呢？”哈罗德十分惊讶。

“怎么不会，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她是在前几年的夏天自杀的，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我记不清了。我们都以为她把电用完了才自杀的，结果发现，电表里还有电……真是想不通……”

哈罗德没有听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老师是为什么而死——绝望。她对科研院满怀信心，一直等着彻底解决高温危机的技术被研发出来，这是她活下去的动力。但科研院的碌碌无为终于耗尽了她的耐力和信心。

他握紧拳头，暗暗发誓自己要改变这一切。

在学校里，哈罗德拼命学习，每天的时间不是花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就是耗在图书馆里看文献，连宿舍都很少回。

而他的室友恰恰相反，总是翘课，即使去上课了也是趴着睡觉。他热衷于虚拟游戏，经常带上感应头盔，把大把大把的时间放在感应器对脑神经的欺骗上。

在一次“现代史学”的课堂上，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敲着桌子大声说：“请问，笼罩霍特星长达三百多年的噩梦——高温危机，产生的原因是什么？那个，睡觉的同学来回答……请旁边的同学叫醒他。”

室友被哈罗德叫醒后，一脸迷茫，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师无奈地叹口气，说：“那，请旁边的同学回答。”

“原因有两方面，一是霍特星外空间的暗物质积累，星球在运行过程中会吸收部分物质，从而发生引力改变，轨道也会变化。在暗物质作用下，霍特星运行轨道在逐渐变扁，长轴加长，短轴缩短。因此夏天时，太阳离我们越来越近，大量的热能积累，使温度升高。”哈罗德站起来，流利地答道，“第二个原因，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以前我们肆意消耗资源、生产废气，星球的大气结构因此改变，形成了温室效应，使积热不能散发。”

“很好，”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保持。像你这样的人，才是拯救霍特星的希望。”

哈罗德没说话，低头坐下了。室友则咕哝了一声，继续闷头睡觉。

有时，哈罗德也想劝劝室友，郑重地跟他讲考进学校的不易，以及他们这一代人身上肩负着的解决高温危机的使命。

但室友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霍特星越来越热，就像个大蒸笼，我们就是里面的食物，再怎么努力也终究会被煮熟。还不如抓紧时间，利用学生身份的优待，好好享受生活。”

说完，他就戴上感应头盔，让自己进入虚无缥缈的幻境。

在学校里，这种醉生梦死的人并不少。哈罗德行走在教室与图书馆间，白天见不到什么人，夜晚则能听到欢呼声从各个角落里传出来。有一次，他在图书馆看书，一对可能是服用过多迷幻药的情侣在大声吵闹。女生把哈罗德的书扯开，哧哧地笑，男生则指着哈罗德的鼻子大声说：“书……书呆子……全校就你一个……”

哈罗德面无表情，等管理员把情侣赶走后，才默默弯腰去拾书，打算继续看。

一只手伸过来，比他先拿起书。

那条手臂优美、纤细，是毫无瑕疵的纯银色，在哈罗德的视线里呈现出惊人的美感。他有些呼吸困难，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拥有丝毫不逊于手臂的美的脸庞。

“你也看《机械改进学》，”女孩说，“这本书我找了很久，没想到是你在看。”

哈罗德没有跟女孩交流的经验，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她比哈罗德高一个头，皮肤紧致，曲线圆润，脸上光洁如玉，眼睛很大，瞳仁里映出哈罗德无措的脸。

“你好，我叫贝司。”女孩大方地伸出手，“我是生理改造系的。”

哈罗德反应过来，连忙说：“哦，我叫……”

“我知道你的名字，哈罗德，全校都知道你。你是我们中最优秀的人。”

这就是哈罗德和贝司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毫无新意，要是出现在高温危机前的文艺作品里，一定会被骂为三流。

说到文艺作品，哈罗德曾经翻阅过一些。那些小说和影视都被存放在图书馆的最角落，早已蒙尘，有些都朽坏了。

他耐着性子读了几本书，看完了几部电影。他对那时候的气候羡慕不已，蓝天伴着白云，大海平如镜，有美丽的鸟类飞过天空。而同时，他也对里面的某些情感感到困惑。

比如爱情。

在可怕的高温危机笼罩下，爱情早已枯萎。人们要么忙着活，要么忙着死，没有谁理会这种无用的东西——爱情？爱情能干什么，除了大量消耗人们的精力和时间，搅乱心情，还有什么用？它早应该在进化之路上被淘汰！

于是，三百多年后的今天，霍特星上只有婚姻，没有爱情。

但遇见贝司之后，哈罗德似乎被这种情愫俘获了。他躺在床上，走在路上，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脑海里都会浮现出贝司的脸庞。即使他知道贝司是参议长的女儿，两人的地位千差万别，也压抑不住脑子里的悸动。

“我着了魔吗？”某个深夜，他从有贝司的梦中醒来，摸着发烫的脸，喃喃地说。

3

毕业前一年的冬天，下雪了。

霍特星人的身体对低温有极强的体温调节能力，所以短暂的冬天是他们最有活力的季节。大街上挤满了人，都仰着头，看着漆黑的夜幕下飘落的雪。

这种美丽的天象已经有三百多年没出现过了，人们只能从老旧的影像资料中见到。所有人都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人们伸出手，接住那一片片晶莹，雪花在掌心融化，冰凉点点。人们跪在天空下，伸开双手，互相拥抱，彼此哭泣。

“这是征兆啊……”有人嘶哑着喉咙，边哭边喊，“说明霍特星的气候好转了啊。终于，三百多年了，我们终于熬到了高温即将褪去的时候……”

其他人纷纷赞同。

哈罗德和贝司一起走在校道上，人影寥寥，只有雪花在他们周身飞舞。

“你冷吗？”哈罗德问道。

贝司摇摇头。

“真美啊……”她踮起脚，身体旋转一周，雪花也跟着盘旋舞动。

哈罗德对她的美丽感到震惊，在他眼中，所有的雪都不过是她起舞的陪衬而已。他如以往一样，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贝司问：“对了，现在下雪，是气候好转的征兆吗？”

哈罗德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校道尽头，然后互相道别。哈罗德低头往宿舍走，没迈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奔跑声。他刚回头，就看到了贝司的脸。

她穿过雪夜而来，与哈罗德拥抱，然后亲吻他的额头。

那一瞬，天地寂静，哈罗德只听得到雪花在耳边划过的声音。

一直到宿舍，他都还在回味。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室友好奇地问他。

“没什么，在思考能源转换效率改进的问题……”哈罗德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说，“对了，你怎么回来了？你没去外面跟他们狂欢吗？”

“狂欢？为了下雪而狂欢吗？”室友鄙夷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喧哗，“他们还不知道大难将至。”

是的，之前哈罗德不回答贝司的问题，就是不想打破她美好的期望——下雪并不是吉兆。

恰恰相反，冬雪降临，意味着霍特星围绕太阳运动的椭圆轨道已经扁到了极致。星球运行至轨道的长轴，才使得霍特星拥有冬天，而现在，一定是长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长度，长到太阳的热量都不能送达。

长轴变长，那么，短轴势必更短。

下一个夏天，高温会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剧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熬不过去。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哈罗德诧异地问。

“我虽然没有你成绩好，自己推断不出来。但是，”室友得意地说，“我加入了一个组织，是组织里的人告诉我的。”

哈罗德这才想起来，这段时间，室友不像以前一样沉迷虚拟游戏了，经常出去，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室友还会认真地看书，但都是《航空史》《浩瀚宇宙》一类的宇航科普书籍。自从科研院宣布航空学对解决高温危机无用后，这些书就被废弃了，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的。

“你说的组织，难道是……”

“对，就是新家园联盟！”

哈罗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说：“你疯了？逃离派一直在质疑政府，质疑科研院！”

“那是因为它们值得质疑！”室友郑重地说，“我以前浑浑噩噩，活一天是一天，加入联盟后，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毅力！”

新家园联盟是近几年兴起的民间组织，他们宣称开辟新家园才是解决高温危机的唯一办法，主张在宇宙中寻找合适的行星，进行全体移民。但在可探查的宇宙空间里，根本没有适合人们居住的星球，而且宇航的发展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以霍特星现在的困境，根本没有余力研制航舰。所以政府一直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而对此反感的人，更是直呼其为“逃离派”。

室友握住哈罗德的手，说：“你听我说，政府把唯一的希望放在科研院是错误的，现在唯一能够拯救霍特星的方法就是去宇宙寻找新的家园！而科研院的那些呆子，哦，简直愚不可及，全都在想破脑壳，想怎么能够发明降温的玩意儿——而这是不可能的，能量守恒是一道大槛，转换效率也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这颗星球已经没救了，科研院却还在自欺欺人！”

“但科学这种事，很难预料的。说不定有人能突破能量守恒的壁垒呢？或是别的什么玩意儿，能够改善星球的气温……”

“高温危机爆发已经有三百多年了，科研院想出解决办法了吗？”室友用激动的语气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他深吸口气，继续吼着，“相反，温度从以前的八十七度，上升到了现在一百多度！他们在能源上面的大量消耗，加剧了气温的升高。”

最后，这场争论谁也没有劝服谁。

哈罗德还是跟以前一样刻苦学习，室友却不再翘课和沉迷游戏了，整天在学校里活跃着，劝说其他人也加入新家园联盟。

一天下课后，哈罗德路过广场，看到许多学生挤成一团。他走上前，从别人的窃窃私语中了解了大概：室友为了吸收成员，把新家园联盟的创始人请到了这里，给学生们做演讲。

人群中间搭了个台子，联盟创始人站在上面，清了清嗓子。

哈罗德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仰起头，看清了那个人——竟然是哥哥杰森！

自从哈罗德到学校后，就很少见到哥哥了。即使是假期，哥哥也总不在家，问他去干什么了也不说。哈罗德倒是乐得清净——他和哥哥关系并不好，总被管着。当初，两人还为上不上学的事情大吵了一架：哥哥认为上学没用，哈罗德则坚持要学习知识进入科研院。虽然最后哥哥无奈之下屈服了，但两人的隔阂怎么也消除不了。

现在的杰森已是身形魁梧，目光犀利如炬。他俯视着学生们，侃侃而谈：“……有些人把我们叫作逃离派，觉得我们在如此危急的关头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想办法对抗高温。他们觉得我们不明事理，在捣乱，在起哄。但真正不明事理的，是他们！他们把希望放在新科技上，科研院耗费着所剩无几的资源，却没有一丝成果！”

哈罗德下意识地竖起耳朵，仔细听。

“从古至今，霍特星的温度都在升高。当然，同时我们也在进化——与古人相比，我们有了新的皮肤和体液，现在更能耐高温，更能抵抗强辐射。但遗憾的是，在自身进化与环境恶化的搏命赛跑上，我们已经开始落后了。”杰森举起手，指向天空，初春的阳光披在他身上，似乎随时要将他熔化，“你们看头顶上的太阳，这颗恒星，这个恶魔，正在逐渐把我们的星球向它拉去。温度以我们想象不到的速度上升着，最新的数据表明，二十年后，我们都会成为肉干！

“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寻找新的家园！宇宙何其之大，星辰亿万，总会有适合我们生存的星球！而政府对这唯一的解决办法视而不见，他们的无作为正在将我们一步步推向坟墓！”

学生们拼命地鼓掌，并发出愤怒的呼喊。

“加入我们吧，一起来拯救霍特星！”杰森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底下的人。

这极富感染力的演讲，让学生们蜂拥上前。室友崇敬地看着杰森，然后给同学们发放入会证。

“咦，哈罗德？”耳畔传来贝司的声音，“你也对逃离派有兴趣吗？”

哈罗德听出了贝司语气里的不悦。她父亲是参议长，一直在大力扶持科研院，她自然抵触新家园联盟。

“我只是路过而已，”他连忙说，“我依然相信科研院是我们的希望，而我的目标就是加入科研院。”

贝司笑了起来，牵起哈罗德的手。

这时，杰森挤开围着他的崇拜者们，向哈罗德走来。他显然是隔着人群看到了自己的弟弟，满脸微笑，说：“嘿，我才发现你。”

贝司皱起眉，问哈罗德：“你认识他吗？”

哈罗德看了哥哥一眼，又看着贝司，摇摇头，低声说：“不认识。”

他拉着贝司离开了人群。他知道哥哥在身后看着自己，但他没有回头。

临近毕业时，室友被开除了。原因是他私自组织集会，扰乱了学校的纪律。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向任何人道别。

哈罗德回到宿舍，蓦然发现室友的床铺已经空了，而自己的桌子上留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一首诗：

我恨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星球已经老迈

炽热的恶魔笼罩一切

蒸干了大海

撕裂了云彩

连空气里都是伤害

如果让我选择

我宁愿在出生之前就被深埋

我恨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无法再爱

所有人都在高温中忍耐

忽略了老人

遗弃了婴孩

连美丽的她都排在视线之外

如果让我选择

我宁愿向着无尽的黑夜跪拜

……

哈罗德怔怔地看完这首诗，怅然叹息，良久无语。

4

哈罗德和贝司进行了一场毕业旅行。

那正是春夏交接之时，气温在以每天几度的速度飙升着。他们乘列车去往海边，一路上，看到原来葱茏的植物纷纷枯死，大地开始龟裂，仿佛这辆列车带着他们驶离了春天。

他们到海边后，更加感受到了温度剧变的影响。

这里白天炙热，阳光毫不留情地灼烧海面，蒸汽腾腾。而夜晚气温稍微一降，水汽就凝结在一起，浓云卷积，化为倾盆大雨。他们每晚都能听到哗啦哗啦的雨声，有时候哈罗德睡不着，就听着雨声从黑夜到黎明。

后来的一个中午，哈罗德正在休息，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他循声而出，望向大海，透过浓重的蒸汽，海面在他眼中呈现出翻滚的姿态。

这不是风吹起的海浪，而是大海在沸腾。

整片海洋，都被煮沸了。

海面高低起伏，翻腾不休，不时有巨大的泡泡从海底升上来，在表面炸开，爆出轰然巨响。这景象一望无际，既浩壮，又令人绝望，哈罗德看着看着，竟幻觉是一大群远古巨兽在海面上狂奔，引颈嘶吼，怒卷而来。

还没进入夏天，温度就已经高到了这个地步。

从海边回来后，哈罗德完成了毕业考核，顺利进入科研院。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这里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在他的印象里，科研院里的人应该都是人才精英，全都在埋头钻研，所有能解决高温危机的技术他们都不放过。他们应该蓬头垢面但眼露锋芒，应该身形佝偻但手指灵巧，应该不善交际而精通科学。

然而，这里笼罩着比高温更令人窒息的官僚作风。

许多研究员都不是通过正当途径进来的，他们无所事事，把从政府分配来的大量能源私用。从上到下，无一不贪。资格越老，贪得越厉害，新来的研究员只能忍气吞声。

带哈罗德实习的主管甚至直接跟他说：“这里跟学校不同，见到什么千万不要惊讶。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先来后到，长幼尊卑……懂了吗？”

哈罗德其实不懂，但还是点点头。

哈罗德申请的科研项目是提高制冷仪的转换效率，开始一直通不过。后来，经过主管的暗示，他咬咬牙，把自己的电量供给分成几份，送到了审批渠道中的各个官员名下。如此，他的科研申请才批下来。

几经周折，哈罗德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做科研了。

这一年夏天，外面热死的人不计其数，大街上每天都会多出很多尸体。而哈罗德待在实验室里，潜心钻研。

近一年后，他终于开发出了优化制冷系统。这套系统能收集机器的散热，进行热能循环，大大减少了耗能。最终的测试结果显示，新系统的能源利用效率，由原来的67.866%上涨到了前所未有的69.352%。

这是三百多年来能源利用效率涨幅最快的一次。

主管起初不敢相信，直到检核数据测出来后，才揉揉眼睛，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握着哈罗德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说：“这是震惊世界的进展，虽然不到两个百分点，但可以节省下难以计数的能源……我替整个霍特星感谢你……终于，我们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研究员。”

说完，他弯下腰，很久都没有直起来。

哈罗德从未见到主管这么诚挚和激动，有些不知所措。

“你放心，我亲自去跟参议院汇报，一定要让你的新系统尽早量产。”

很快，科研院就公布了一份报告，详尽地阐述了新系统的原理和应用前景。报告的内容与哈罗德的实验记录一模一样——除了，署名是主管的名字。

主管被授予科研院的最高奖项，拥有普通人五倍的用电额度。政府将他的头像发在官网上，冠以英雄之名，饰以荣耀之辞。

看到主管头像上的那一脸正派，哈罗德突然想起了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但真正让哈罗德下决心离开科研院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贝司要结婚了。

“对方是参议员，”贝司说，“现在逃离派的势力越来越大，爸爸要稳固地位，希望通过他来拉拢其他人。”

哈罗德悲伤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你知道的，我想跟你在一起。”贝司轻轻抚摸哈罗德的面庞，似乎要把他脸上的悲哀抹去，“但是你在科研院里一年多了，还只是普通的研究员，我父亲不会同意的。”

“可是，我研发了新系统！”

“我相信你，可是，别人会吗？”

哈罗德沉默了。

他的沉默伴随着软弱。他没有能力夺回自己的研究，事实上，在他心里，研究报告署谁的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霍特星能够因他的努力而得以喘息。但他没料到，他的这种软弱和随意，使贝司离开了他。

贝司走后，哈罗德消沉了很久，终日躺在床上。

直到一个电话打过来。

“谁？”他无精打采地问道。

“是我，你的哥哥。”杰森的身影被全息屏幕投射出来，定定地看着哈罗德，“我听说了你的事情。”

哈罗德不知说什么好。自从那次学校演讲后，两人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以为哥哥不会原谅他，而且哥哥那么忙。但现在，一听到哥哥的声音，他就有些哽咽。

过了很久，杰森说：“现在，你知道科研院不配承担起人们的希望了吧。过来跟我们一起干吧，我们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们。”

5

杰森组织了一场游行活动。

与多年前的集体自焚不同，这次示威更有谋略，而且声势浩大。网络、纸媒和街道，都被他们利用，新家园联盟的近百万追随者倾巢而出，拥堵政府门口，轮番进行激昂演讲。

不久之后，政府终于扛不住，与杰森谈判，最终决定成立“外星球事务局”。

这个机构是双方妥协的产物，它主要负责搜索来自外太空的异常信号，从而辨别是否有能够孕育文明的星球。政府承诺，如果发现了宜居星球，就考虑星际移民的事情。这其实是一个空口承诺——宇宙空间广阔，星辰众多，就算有外星文明向宇宙发射了信息，也很难被霍特星接收。即使那些信息突破重围来到了这里，但众所周知，宇宙里布满了各波段的信号和辐射，喧嚣繁杂，几乎不可能被过滤出来。

但对杰森来说，这是政府的第一次让步，他不得不接受。

哈罗德主动要求负责外星球事务局。

“你要想好，”杰森说，“这份工作一点都不轻松，任务重，而且很乏味。政府只拨了一个二十台的雷达矩阵，功率不大，所以更要时时刻刻盯着，不放过任何接收到的信号。”

“嗯，我知道。我想为联盟做点事情。”

“好吧。”

除了哈罗德，杰森还派了几个人——其中包括哈罗德大学时代的室友，来辅助他完成工作。

刚开始，人们对这个新成立的部门很感兴趣，每天都有人来询问监测异文明的情况。但每次人们都会失望。

那些在宇宙中跋涉前行的信号数不胜数，全被雷达矩阵接收。事务局里的人，没日没夜地把数据分离出来，分析，记录，然后得出“该信号无意义”的结论。

第一天，分析，记录，“该信号无意义”。

第二天，分析，记录，“该信号无意义”。

一个月后，分析，记录，“该信号无意义”。

半年后，分析，记录，“该信号无意义”。

……

这种工作状态比杰森所说的更加枯燥、乏味，每天都对着监测仪，看着流水般的数据涌过，看多了，甚至觉得那些数据就像是自己正在消逝的生命。

渐渐地，连事务局的成员都开始失望和懈怠。

一年后，有两个成员因为忍受不了这种孤寂无望的生活，离开了事务局。

“你们怎么能轻易放弃呢？”室友拦住他们，苦口婆心地劝道，“我们加入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的。寻找外星文明是漫长艰辛的道路，要想成功，就要付出巨大的牺牲。我们都发过誓的啊！”

“可是，这也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一个要离开的成员说，“我们没有勇气继续走了。”

说完，他们走出了事务局的大门。

从头至尾，哈罗德都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这……”室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哈罗德，“这怎么办？”

“算了，人各有志，勉强不来的。”哈罗德叹了口气，又坐到监测仪前，“开始工作吧，现在我们的任务更重了。”

其间，贝司也给哈罗德打过电话，劝他离开事务局。

“我知道这个外星球事务局。”她恳切地说，“爸爸跟我说过，他们批准成立，只是给逃离派的人做样子看。霍特星很早以前就停止了航天技术的发展，而且以现有的资源来看，已经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移民了。倾尽全球之力，也只能建造几艘有星际航行能力的飞船！你以为政府真的不作为吗？我们估算过，就算找到了宜居星球，也没办法让所有人移民过去！”

哈罗德看着她的全息影像，几乎要失神，多年前那个雪夜里的记忆再次浮现。

贝司上前两步，虚拟的影像与哈罗德的身体有了重合，仿佛拥抱。她说：“听我的，我能让你重新回科研院。我可以去求我爸爸。”

他低着头，良久，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总是要做的。这颗星球迟早会毁灭，我们不能坐着等死。就算没办法让所有人移民，但只要发现了希望，就还有可能。”

“难道这份工作有意思吗？”

“不，它相当枯燥乏味。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想过放弃，但又总觉得继续做下去就会成功。”哈罗德眯着眼，慢慢地说，“就像一个人赶夜路，周围都看不清，只有前方有一点亮光，似乎很近，其实远在天边，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但你还是要走下去。”

接下来的好几分钟里，房间一片沉默。全息屏幕里的贝司咬着牙，表情哀伤，最后，她轻轻地啜泣起来，按灭了通话窗口。

“祝你幸福。”哈罗德无声地说，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躺在椅背上，手指头敲击桌面。嗒嗒嗒，嗒嗒嗒，寂寥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就这么躺着。

室友进屋，准备向哈罗德汇报工作，但他又立刻退出房间了。

因为他看到，哈罗德正躺在椅子上无声地抽泣。

五年后，室友也离开了事务局。

那是在一个盛夏的晚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在工作——其余人早在这几年间走光了。

空气燥热，屋子里机器的嗡嗡声持续不断。

屋外面时不时有人发出惨号，响彻深夜，又倏忽间断绝，似乎被刀子斩断。

夜很黑，透过窗子看不到夜空中的星星。

“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室友突然说。

哈罗德正把信号从检测仪里导出来，一边输入指令一边说：“说吧。”

“我明天不来这里上班了。”

“嗯。”哈罗德头也不抬，看着电脑把信号拆解为数据，然后用软件查找里面的规律。

室友以为哈罗德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在事务局里帮你了。”

“我知道。”

室友满脸惊讶，很久之后又释然了，说：“你早就知道我要离开是不是？”

“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放弃。”软件分析的结果表明，收集到的这阵信号又是杂乱无章的，没有意义。他叹了口气，轻轻地揉按眼睛，说：“所以，任何人要走，我都能够理解。”

“本来，我是想把这一生都奉献出来的，但是，我高估我自己了。”室友自顾自地说，“这种枯燥压抑的生活，每天都在重复，都快把我逼疯了。还有宇宙——这该死的宇宙，跟集市一样喧嚣，充斥着各种信号，都被雷达接收了，可他妈的全都是杂乱无章的……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耳边嗡嗡嗡地响，像是外星人在低声说话，告诉我他们在哪里——可是我每次都听不清！”

哈罗德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室友这番话，其实是在对他自己说的，所以哈罗德不需要回应。

“单调枯燥我都能忍，但是，我看不到希望。可能几十年几百年之后，情况还是跟现在一样。”

“嗯，”哈罗德点点头，“能找到外星生命的概率太小了。”

“所以我要放弃了。”室友突然上前，握住哈罗德的手，提高声音，“但你不能！答应我，你一定要坚持下去。虽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没有陪伴，也看不到尽头，但这条路总要有人坚持走。”

哈罗德沉默，过了会儿，说：“不在事务局工作，那你打算去做什么呢？”

“我要去做一件很早以前我就应该做的事情。”

“什么？”

室友却没有回答。

这一夜，他们工作到很晚。屋外声息俱无，黑暗隔着窗子凝视他们，燥热的晚风发出沙沙声响。哈罗德实在撑不住了，揉揉眼睛，说：“我要回去休息了，你还不走吗？”

“这是最后一夜，我想多干点活儿。”

“好的，离开时关好门。以后……保重。”

“我会的。嘿嘿，难道我还能去死吗？”室友开玩笑说。

第二天，哈罗德推开门，就见到了室友的尸体。

他终于知道室友说的早就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他叫人把尸体抬走，然后漠然地坐在监测仪前，开始记录数据。

哈罗德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上课，老师提到了“孤独”。

他很不解，问：“老师，什么是孤独？”

“孤独，就是无人陪伴。”

“没人就没人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为什么会孤独？”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现在，哈罗德长大了，自己一个人在事务局里，终于尝到了孤独的滋味。空荡荡的屋子，无人认可的事业，爱情和友谊相继离去……幸好，他还有哥哥。

他经常跟杰森通电话。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杰森在电话的另一头讲个不停。在谈话中，他知道新家园联盟已经逐渐没落——外星球事务局是政府的一步好棋，表面上妥协，事实上是给了人们一个无望的承诺。哈罗德收到异文明信号的日子遥遥无期，人们纷纷失望，最终也离开了联盟，继续原先醉生梦死的生活。

每次通话，杰森都比上一次更落魄。

“哥哥这边没有希望了，你要坚持下去。”结束时，杰森都会这么说。

直到有一次，哥哥的电话打不通了。

“不知道，”哈罗德找到杰森以前的下属，对方摇摇头说，“他是突然离开的，丢下联盟的烂摊子不管了……真他妈的不负责，现在整个联盟都散了！”

后来哈罗德陆陆续续听到一些消息，有人说杰森在荒野里自杀了，有人说他在星球上流浪，有人说在海水被蒸发殆尽的海沟里见到过他的身影……

再后来，哈罗德彻底失去了哥哥的行踪。

这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

6

在霍特星，十年是很长的时间概念。

当贝司出现在新闻画面里时，哈罗德看见了她眼角一缕细细的皱纹，才恍然惊觉十年匆匆而过。他叹息一声，躺倒在椅子上。

屏幕里的贝司满面哀肃，在一片宽慰声中沉默着。她面前，躺着她的丈夫，浑身焦黑。那个原本年轻、健壮的参议员，现在毫无声息。

他是在火山抢险中丧命的。这十年，霍特星的温度又上升了接近十度，几乎逼近生命圈的临界值，除了越来越多的人忍受不了高温而自杀外，还多出了额外的灾难。火山就是其中之一——积蓄在星球内部的热量争先恐后地喷薄出来，岩浆肆虐，毁城灭国。

哈罗德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贝司。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背后突然响起了监测仪的呼叫。

监测仪连接着雷达矩阵，如同竖起的耳朵，时刻聆听来自宇宙的声音。哈罗德刚进事务局时，仪器的指示灯从未灭过，他都快被逼疯了。后来他把阈值调高，只有遇到依循某种规律的电波才会提示，但饶是如此，仪器还是隔几分钟就响一次——规律是个模糊、抽象的词语，大量电波符合这个条件。

最初，哈罗德对待每一条提示信息都很认真，但很快这种认真就被一次次失望冲淡了。现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

屏幕里贝司的身影依旧柔美，她说：“我以他为荣，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指示灯还亮着，嘀嘀不绝。

哈罗德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即使有误报，也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通常监测到的信号，只有零点几秒，稍纵即逝，但现在，指示灯几乎响了一分钟了。

哈罗德猛地转身扑到仪器前，屏幕上有大批量的数据涌出来，即使是以肉眼，他也可以看出那些数据简直有着诗歌一样明显而优美的规律。

“是语言……”他喃喃自语。

外星球事务局成立十年后，终于收到了来自外星球的信息。

宇宙中的朋友，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以何种形态存在，都请允许我致以问候。

这条信息来自地球——位于银河系螺旋翼内侧边缘猎户座旋臂上，距银河系中心约二点五万光年。

这是一颗美丽的星球，与恒星的距离恰到好处，因此孕育出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这里有树和草，有大海和高山，有飞鸟和游鱼……当然，还有我们。

我们是地球上的居住者，自称为“人类”。起初，我们是原始海洋里的浮游生物，在自然选择下，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最终成为智能生物。我们遍布整个星球，建立了两百多个国家，有接近一百亿人口。

我们拥有五千年灿烂的文明历史，创造了文学、戏曲、音乐、舞蹈等艺术，还从蒙昧的石器时代开始，以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对自然的种种规律加以钻研。到现在，我们的科技水平已经发展到原子层次。

不知道正在看这条信息的你，会不会对以上的描述嗤之以鼻。是的，或许我们的成就远远落后，在你们看来不值一提。

但我们引以为傲。

……

我们从未放弃过寻找宇宙中的其他文明。从古人开始，我们仰望星空，好奇是否有神仙居住其上。这种幻想促使了我们进步。后来，我们向外空间发射了诸多探测器，还有无衰减信号——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希望得到回应，证明在这茫茫宇宙中，我们并不孤独。

事实上，在我们内部，也有人反对，认为宇宙是黑暗的丛林，遍布猎手。你——或者其他异文明，会给地球带来威胁。他们希望人类安居一隅，永无声息。

但地球只是人类生命的摇篮，摇篮只适合婴儿。而我们已经成长，需要更广阔的空间。我们相信宇宙不是一片沉寂，而是充满生机。

我们也相信，所有千辛万苦进化出的文明，都爱好和平。

因此，如果你有兴趣，请来地球做客，也希望你能带领我们到你的星球。

宇宙不是丛林，是家庭。

……

7

外星球事务局发布出来的消息，让整个霍特星轰动了。

那条被破译出来的信号，除了大段介绍地球人文和地貌的文字，还有精致的图片、视频。人们传阅这份资料，每个字都仔细研读，每张图片都看了又看。到最后，他们熟悉地球更甚于霍特星。

因为，那里简直是天堂。

地球也分四季，但最高气温不会超过五十摄氏度，而且春花夏草、秋叶冬雪，光是照片上的景色就令人沉醉。地球人展现出来的文化，更是可以和霍特星鼎盛时期的艺术创造媲美。

“我们要去往地球！”

一直以来，除了自杀，人们从未在任何一件事上达成如此一致。

但政府不同意。

参议院先是怀疑信号的真实性，但所有渠道的侦测都表明，这条信号确实是在宇宙中艰难跋涉了两百年才来到霍特星的；然后他们宣布霍特星没有能力建造飞船，地球只是遥远的梦，但这一点随即被哈罗德识破了。

“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和资源储备，完全有能力建一艘具有星际航行能力的飞船，”在与参议院的辩论中，哈罗德拍着桌子，大声说，“根据地球人给出的星图，霍特星与地球只有两百光年的距离，而早在航空学被禁止之前，我们就攻破了量子引擎和超空间跳跃等技术难题。”

参议长依旧冷着脸，似乎表情被岁月凝结，说：“可是，建一艘飞船，最多容纳不超过百位船员——那其他人呢，还留在霍特星上等死吗？”

“只要能到达地球，我们就有办法。虽然地球的科技比我们低很多层次，才到原子水平，但那里资源丰富。我们可以把技术带过去，在地球人的帮助下量产飞船，然后回来接剩下的人。”

“你凭什么认为地球人会帮助我们？”

“正如地球人所说，他们爱好和平，而且热情待客。”

“哼，你别忘了，在他们的历史文化里，曾隐晦地提到了一种行为——战争。他们没有解释，但从历史的结果来看，那是一种为了利益而大规模互相厮杀的行为——允许我强调一点，是同类厮杀！几乎历史前行的每一个脚印下，都有战争的阴影。拥有这种品行的人类，会全心帮助我们？你太天真了。”

其他议员纷纷点头。

哈罗德却丝毫不慌，说：“我考虑过战争。但他们杀人，跟我们盛行的自杀，本质上没有区别。而且，我也要强调一点，我们和地球人的科技水平不在一个层次上，我们的飞船并不害怕一百亿野蛮人。我们会带着问候和武器，如果问候不能使他们提供帮助，那么武器就会派上用场。就像地球人的话，‘入乡随俗’，我们也可以玩战争这种游戏，而且我们的胜算大得多。”

参议长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最终没说什么。其他议员也是一片沉默。

“何况，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了。时至今日，难道诸位还把希望放在科研院上面吗？”哈罗德伸手指天，即使隔着墙壁，议员们也能感受到那轮炙热的太阳，“头顶，温度每天都在上升！脚下，岩浆也蠢蠢欲动。老实说，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我们还能撑多久？一百年，两百年？不，我想五十年就已经是很乐观的数据了。到时候，就算星球不被岩浆吞没，我们也会自杀死绝！”

他走上前，把制冷仪关上。很快，议员们就热得坐不住了，纷纷低语，议论嗡嗡。

“我们创造出了高温这个恶魔，无力对抗，只能寻找新的家园。在我们被灭绝的前夕，收到了地球的消息，这简直是神的礼物！”哈罗德握紧拳，指节发出令人心颤的扭动声，“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可是，”参议长沉吟着，“代价太……”

哈罗德突然想起了杰森。要是哥哥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

他这样想着，手臂猛然斩下，声音几近嘶吼：“同意建造飞船吧！如果成功，整个种族都将走上全新的进化之路！如果失败，也只不过早一步进入坟墓——就让我们成为文明毁灭尽头的最后一块路碑吧！”

他的吼声在参议院里回荡。

“你先出去，我们商量过后再告诉你结果。”

哈罗德走出大门，在台阶上坐下。外面围着人山人海，长长的街道被拥堵得看不到尽头，阳光在他们银白的皮肤上流淌，似乎是一条光之河流。他压压手，阻止了所有人的询问。

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漫长到可以令人回忆起许多往事。他想起了那个晚上，他看到上千人在火焰中拥抱，最终被黑暗吞噬成灰烬；他想起了女老师那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从年轻到衰老，只发生在这一息间；他想起了那个冬夜，贝司穿过飞舞的雪花，穿过冷清的空气亲吻他……

这些本该埋葬在岁月里的往事，此刻如同老旧的电影画面，一帧帧闪现。在令人窒息的高温和沉默中，哈罗德看到他的整个前半生倒流而过，无比清晰，恍如正在眼前重现。

身后，大门缓缓打开，参议长消瘦的身影走出来。许多年前，他也曾这般走出，亲眼看着人们葬身火海而无动于衷。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等待他即将要说的话。

“即日起，暂停一切非航天类科学研究！所有资源，包括物资和人力都将运用于星际飞船的研发上。”他像是被熔化在阳光里，但声音洪亮无比，“我们在地上挣扎了三百多年，这一次，我们把希望放在星空里！”

8

舷窗外，一片空无，只在遥远的地方有星辰隐隐闪烁。

哈罗德正趴在窗子前，看着外面的银河，突然发现玻璃上出现了贝司的倒影。

“这里真美，离星星这么近。”他背对着贝司，感慨道，“为什么以前就从来没人试过到宇宙中来呢？”

“超空间跳跃要耗费巨量的能源。这种技术刚刚被研究出来，政府就宣布关闭航空研究，因为哪怕试验一次，都要以几万人的生命为代价。这五年，为了建这艘‘新家园号’，至少有上百万人被活活热死。”

哈罗德转身说：“但至少，其中没有一个人是因为自杀而死。”

两个人在无重力环境中漂浮着，彼此对视。

哈罗德并不想跟她争吵，好几次，他都要先开口道歉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进去。

这时，一个船员飘进来，说：“船长，能量已经蓄满，跳跃点也已侦测完毕。请指示，是否跳跃？”

“嗯，准备就绪后，开始跳跃。”

几分钟后，整个船舱开始震动。贝司有些惊惶，哈罗德叹息一声，拉住她的手。

黑渊空寂的宇宙中，空间被扭曲、撕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飞船如游鱼一样钻进去，而后消失无踪，似乎从未出现过一样。

从理论上讲，飞船进行超空间跳跃是不耗时的。但每一次跳跃都要进行全面检修，同时积蓄能量，以及精准地测定着落点的位置，以免使飞船陷入陨石群或黑洞领域。所以，按照预计，飞船到达地球的时间最短也需要三年。

而实际上，霍特星人要等待的时间更长。

在第三次跳跃时，飞船就出了故障——由于能源不足，空间洞关闭时飞船还没有完全进入，所以飞船到达着落点时，船员们赫然发现飞船右侧的储物舱不见了。

宇宙的真实面目顿时展现在他们面前。右侧出现的洞，如同深渊巨口，疯狂地吸走空气，连带着把十几个人也吞噬了。幸亏哈罗德反应快，关闭了储物舱通道的门，阻止空气继续流失。

那十几个被卷到外面的人，在出去的几分钟之内，内脏就被压强撑爆了。他们的尸体漂浮在黑沉沉的空间里，将永远无依无落。

这次事故，让船员们志气大丧。哈罗德耐心安抚了他们，然后命令新家园号继续前行。

在行程中，哈罗德和贝司的交流多了起来。他想，感情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隔了十年，居然还能在空茫茫的宇宙中重新萌发。

但四年后，从霍特星发来的一条消息——基于量子隐态传输的超空间通信技术，能让飞船和母星之间保持即时联络——让他刚刚萌动的心又沉重起来。

“新家园号，很抱歉在艰难漫长的航行中，给你们送来了坏消息——高温危机比之前的预计更迅猛。母星上已经开始了火山群爆发，半个月前的灾难中，我们失去了全球近三分之二的人口。现在，幸存者聚集在一起，都在等待你们的归来。请继续航行。”

那一天，在离霍特星一百三十七光年外的新家园号上，全体船员举行了默哀仪式。

“跳跃，跳跃！”仪式结束后，哈罗德握紧拳头，“不顾一切地前进！”

然而，坏消息还在接二连三地传来。

“海已经被蒸干了，岩浆从海底涌出来，共计十七座城市被毁……请继续航行。”

“我们把居住地移到了高原上，尚可撑一段时间。请继续航行。”

“不行……岩浆的流动让高原坍塌，我们不得不重新寻找居住地。请尽快回来接我们。”

“莎莲娜，你在吗？我是斯科特……我可能熬不下去了，外面都是岩浆。到了新星球，你要好好生活。”

哈罗德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有人私用通信设备跟飞船上的人联络。他沉吟着问道：“莎莲娜呢？”

“那次跳跃事故中，有十七人被吸到外空间里去了，”贝司小声回答，“其中就包括莎莲娜。”

哈罗德无声地叹了口气。

贝司走上前，拟好了回复：“我很好，斯科特，我们很快就要到达地球了，你要坚持活下去。等我回来。”

然后，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哈罗德。

哈罗德点点头。

前进，前进，不顾一切地前进。

飞船在空间洞里穿梭，像虫子撕破一张张纸，不断突向外围。星云在它远处流转，恒星碰撞所爆发的光辉照耀着它，黑洞试图用引力拥抱它……这一切，都阻止不了它逼近地球。

终于，在航行的第七个年头，疲惫不堪的新家园号进入了太阳系。

“我们可能是亿万年以来，这个星系的第一位来访者。”哈罗德看着舷窗外，太阳的光辉布满整个空间，“不知道那些地球人看到我们了，会怎么想。”

“保险起见，先通知他们一下。”贝司说。

“嗯，这一点我们早就想过了。我们逆向研究了那个信号，知道地球人发射信号的制式和频率。”

哈罗德发出的问候是按地球人的文化习惯写的，表明了来访者的身份以及来此的缘由。当然，在问候的结尾，还特意加上了“我们为和平而来”这一句。

他们停泊在一颗气体行星的轨道上，静静等待。

然而，没有回应——这很反常。外星来客是轰动地球的大事，他们或许会欢迎，也可能表现敌意，但无论如何，不应该是一片沉默。

太阳十次升落后，哈罗德决定，直接去往地球。

流浪了七年的新家园号再次启动，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带着满怀期待的人们，向最终的目的地驶去。

哦，地球，人们眼中的天堂，霍特星幸存者们唯一的希望，他们正在一点点与之靠近。哈罗德想着，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但那颗星球逐渐出现在视野里时，哈罗德突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在那些照片和视频里，地球的远景是蔚蓝色的，如同镶嵌在黑色宇宙背景里的蓝宝石。

但现在，舷窗外慢慢变大的星球，竟然呈现出一片暗灰色。

“怎么回事？”其他船员显然也发现了，议论纷纷。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下去看看。”哈罗德沉声说。

在靠近地球的卫星轨道时，飞船开始减速。“你们看，”一个船员指着外面，声音里带着惊惶，“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人们看到了诡异的景象——一个破碎的空间站。空间站的残骸缓缓飘荡，随着地球的自转而运动，像是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正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只是地球人遗弃的宇宙垃圾而已。”贝司安慰说。

飞船一头扎入地球大气层，外壁与空气摩擦出剧烈火花，船员们的视线全被挡住。他们系好安全带，身体逐渐感受到了引力的作用——时隔七年，身体终于摆脱了无依无靠的飘浮感。

引力让故乡从遥远的记忆中浮现出来，一些船员忍不住哭了。

一切都很顺利，飞船启动反向推进器，平稳着陆，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舱门缓缓打开，穿着防护服的船员们走到外面。

哈罗德看了一下温度表，二十摄氏度，很适宜的数字。他的心这才安定一点。他提醒其他人留在原地，等灰尘停息。

足有十多分钟，漫天的风沙、灰尘才散开，视野渐渐清晰。

哈罗德愣住了。

这是一颗早已死去的星球。

曾有的青山绿水消失了，曾有的勃勃生机灭绝了，这里，只有灰烬和残骸。整片大地都是苍灰色的，山体倾圮，海洋干涸，破碎的城市以令人触目惊心的姿态展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除此之外，地面上随处可见原住民的尸体。它们堆叠着，没有丝毫腐烂，有些伸手向天，有些兀自睁着眼，有些张大嘴，似乎在呐喊着什么。这些姿势都被固定了——死亡来临的那一刻，肯定突然而迅猛。

风缓缓地刮过这片毫无生气的土地，带着铅灰色的云层移动。太阳的脸隐在云层后，模糊不清，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嘲笑。

这里不是天堂，是墓场。

“我们来迟了……”贝司看着辐射探测器上飙升的数据，轻轻地说，“这里使用了某种核能武器，整个星球都被毁灭了。”

“是谁干的？”有人问，疑问的语气里带着绝望。

哈罗德蹲下来，打量着脚边的尸体，半晌，才叹息道：“是地球人自己。”

“为什么呢？”

“战争……”哈罗德把那具尸体上的管状武器拿起来，又扔在一边，“你忘了吗，地球人热衷于战争这种行为，他们的历史里处处有战争的影子。原因已经没人知道了——也许是为了资源，也许是为了权力。我预计了战争的危险，但没有料到，地球人会疯狂到把整个星球都毁灭，让自己和敌人同归于尽……”

提问的人愣住了，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声，好一会儿后才断断续续地问：“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了地球，却只见到一个巨型坟场……没有人帮我们建造飞船，我们的燃料也不够支撑新家园号回到母星……”哈罗德声音苦涩，艰难地说，“对不起，各位，霍特星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几十个船员都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船员猛地发出疯狂的喊叫，同时撕开自己的防护服，有毒的空气和致命的辐射顿时笼罩了他。他捂住喉咙，痛哭地颤抖着，随后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他人纷纷效仿——霍特星人其实很脆弱，一旦丧失了希望，他们就会选择结束生命。很快，地上就多了几十具尸体。

哈罗德和贝司孤零零地站着。有风吹过，舔着大地，沙沙的声音响起来。贝司明明知道风吹不到自己，还是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冷得缩起手臂。

哈罗德抱住她。

太阳西垂，天际有血色的云霞，像是天空裂开了巨大的伤口，流出血来。

“母星怎么样了？”

贝司摇摇头，说：“上一次通信时，岩浆已经吞没了整个高原，幸存者的数量不足一百万。我想，他们撑不过十年。”

“但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不，对于他们来说，要有希望，才能活着。”贝司看着满目疮痍的土地，“但他们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做最后一次报告。”

哈罗德走进飞船，在通信器上写下一条信息。贝司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

“好了，”哈罗德完成后，把信息发了出去，转身对贝司说，“现在，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扰我们。”

他们并肩坐在一个山坡上。

夕阳在他们的视线里下沉，暮色四合，周围起了风，沙子摩挲的声音犹如挽歌。黑暗渐浓，四处弥漫，将地球上最后两个客人的身影吞没。

我们来到了地球。这里的人很热情，他们用歌声和笑容欢迎我们的到来，并承诺尽全力辅助我们建造飞船，将母星剩下的人接到这里来。他们会给我们一片丰饶的土地，让我们成为他们的邻居。那片土地温度适宜，天空纯净，地面上满是美丽的树和花，还有枝头栖息的会唱歌的鸟儿……

这条谎言信息被通信器发出。它将穿过两百光年的茫茫宇宙，到达另一个星球，给幸存者们以活下去的希望。

异变者

在去公司的地铁上，我看到了一名新型异变者。

这大概是一个白领，中年，微胖，一脸漠然。他的后脖子长出了两排脊骨，竖着，很短，约五厘米，像是凸出的肉翅。但显然，他异变成这样，不是为了飞翔。

车厢里挤满了人，刹车时，所有人都往前倾，但中年男子迅速背靠扶杆，凸出的脊骨开始收拢，恰好将扶杆咬合。于是，不管接下来地铁如何加减速，他都岿然不动，面无表情地刷手机。

这个异变真实用。

我没有这种功能，只能抓紧吊环，左右摇摆。地铁减速时，我撞到了一个白领装扮的年轻女性。她下巴突出，突出部位又有一个凹槽，正好用来卡住手机。她一个趔趄，手机差点飞出去。我连忙道歉，她冲我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手机扶好，伸出分叉的舌头，在屏幕上快速点击。

我几乎能猜到，她是在发朋友圈。内容可能是——“刚刚有个傻×撞过来，躲不开，只能坦然接受。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以必然的心态，面对偶然的事故。”当然，文字下面必然附带着一张她的自拍照。我环视四周，各种各样的畸形人体挤在车厢里，有的眼睛移位，有的脖子横长，但都不说话。每个人都在玩手机，车厢里一片死寂。

我却听到无数咚咚声响，不重，却也不绝，像是隔着厚厚云层传来的闷雷。

如果以前的人看到这幅场景，肯定会觉得是一幕诡异的哑剧，不寒而栗。但现在，是异变时代，人人都感激这些身体异状。他们说，这是自然的选择，是身体对快节奏生活做出的适应和改进，是人类在进化树上爬得更高的铁证。

是吗？

我不这么觉得。我喜欢看一些老电影，在幽暗的屋子里，全息投影仪勾勒出那些旧时代的悲欢离合。那个年代，嘴只用来亲吻，眼只用来凝视，人们感情亲密，亲密得容不下手机。他们白天步伐不快，他们夜里彼此相爱。

一到公司，经理就叫我跟他一起去谈事。

“我还有策划没写完……”我支支吾吾地说。

“别磨叽了，跟我去！”经理仰着头看我，颌下的那个小洞如同一只嘲弄的眼，“你给我听对方的心跳，看他们有没有在报价上撒谎。”

忘了告诉你，我也是异变者。正常人的耳郭是扇形，而我是喇叭形，仿佛脑袋侧面长了两朵肉花。这种结构的耳郭，能让我听到附近人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那些沉闷的跳动声永远在我耳畔响起。相信我，你不会想体验这种感觉的。

我和经理在一家高档会所等对方公司的人。“这可是一桩大生意，弄好了，我的好处就不提了，你的业绩肯定能上去。”经理对我说，“到时候给你弄个隔音效果好的办公室，你就可以清静一些了。”

我点点头。经理总是给我们画饼，早听厌了。

说着，约好的人来了，一男一女。我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往四周看看，但一切如故，没什么变化。那姓赵的男人伸出手，我赶紧去握。

我的心里仍然诧异着。

“我叫阿芷，是赵先生的助理。”女人也伸出手，圆润修长的手，毫无缺陷。我看向她的脸，秀气精致的五官，毫无畸变。

在疑惑的同时，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感觉到不对劲了——那永远纠缠着我的咚咚咚心跳声，在阿芷出现的瞬间，不见了。像是一轮太阳在她身后升起，喷薄出黎明，黑夜退却。久违的安静包裹住了我，我深深吸气。

“还愣着干吗！”经理不满地提醒我，我连忙跟这个叫阿芷的合作方助理握手。

接下来，就是冗长的商业谈判了。经理好几次暗示我，但我无视他的瞪眼，沉浸在新奇的感觉中。

生意还是谈成了，只是成交价比预期要高很多。为了这，经理肯定不会轻饶了我，但没办法，我听不到别人的心跳声了。我欣喜若狂。

庆祝宴是少不了的，谈完后，我们四人在附近的餐厅吃饭。经理跟赵先生喝酒，浑然忘了刚才的剑拔弩张，互相揽着肩膀，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但事实上，经理每喝下去一杯，酒液都会顺着颌下的小洞流出来。这是他的异变机制，凭着自动过滤酒精的小洞，他在酒场上战无不胜。

但他没看到，赵先生的后颈也张开了许多细小的孔，如鱼嘴呼吸般开合，一缕缕酒精蒸气冒出来。

我和阿芷坐在一旁，看着他们醉醺醺地彼此欺骗，都默然无语。

阿芷和赵先生走后，经理立刻收敛了醉容，冷冰冰地看着我：“叫你出来，屁用没有，让我多花了那么多钱！等着被收拾吧！”

说完他就走了。但我没有去追，因为，在阿芷的身影离开我视线的一瞬间，那些恼人的、沉闷的、杂乱的心跳声又响起，“咚咚咚”，包围着我，像战鼓在敲，像厉鬼在啸。

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数水饺数到两千多依然睡不着。我以为早就习惯了心跳声，刻意把它处理成生活的背景音，但今天尝到了“安静”的滋味，便再也无法忍受这深夜里无处不在的沉闷声响了。

你给了一个瞎子三天光明，再让他重堕黑暗，他会很快发疯的。

我不想发疯，于是找出阿芷的名片，拨了电话过去。

“喂，您好？”一听到她慵懒的声音，四周的心跳声就像退潮一般消弭。我舒服地打了个颤，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告别处男的那一刻。

“喂？”

我有些慌乱地说：“我们白天见过的。”

“哦，”她听出了我的声音，“那你有什么事情吗？”

“没，没……不过你能不能不要挂电话，把电话放在枕边，然后你继续休息？”

“为什么？”

我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我想听你的呼吸声，这样我才能睡得着。”

那边沉默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要挂了电话，或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才传来她的声音：“可是，手机会有辐射的……”

“那你可以插上耳机，手机远一点，把话筒靠近你。我明天会把话费给你充上的。”

“那……好吧，晚安。”

我从来没有睡得如此香甜，醒来后，精神饱满地走在大街上。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到了公司，连经理对我的冷嘲热讽都不放心上。

一整天，我都在跟阿芷聊天。想来她上班也无聊，消息都会回，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超过半小时回复。她对我昨晚的举动很好奇，于是我跟她说了心跳声折磨我的事情。

“真是可怜，其他人的异变都是为了更方便，你这个却是病。”她打出这么一行字。

这行字却让我鼻子一酸，几乎落泪。我缓慢敲出“你就是我的药”，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邻座的王美丽见我对着屏幕神态古怪，凑过来看，我连忙挡住。“什么嘛，小气！”她气鼓鼓地坐回去，“有什么好稀奇的！”

我懂王美丽的心思。在许多场合，她或明或暗地向我表达过好感，但我始终敷衍过去。她其实长得不算难看，甚至从某些角度看，也会让人心跳加速，脾气也不错，只是——她的右手掌心凹陷，手背拱出好大一个凸起，而且只有食指、中指修长灵活，其余三根指头已经退化成肉瘤。

这是她的手为了握鼠标而进行的异变。

我生活在一个人人都在异变的时代，却从心里抗拒这种畸变。哪怕，我自己都是异变者。

但好在，阿芷不是。

晚上，我约了她去吃饭。她打扮得很简单，牛仔裤，短袖T恤。脱去了职场的盔甲保护，这么看来，清秀简雅。更重要的是，牛仔裤和T恤的组合勾勒出她的身材。

我悄悄打量。曲线没有到那种让人喷鼻血的地步，但自然圆润，没有任何异变的特征。

“你在看什么啊？”阿芷有些嗔怪。

我连忙打哈哈，开始点菜。接下来的过程并不稀奇，跟所有年代的约会一样，浅酌慢食，不紧不慢地聊。我找到很多话题，这个过程真好，没有心跳，只有微笑。

吃完了，我送她回去。

“别打车了，走走吧。”她说。

正合我意。

以往都是行色匆匆，现在慢慢游荡，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街上有风，她耳畔的发丝流转。一辆辆车从我们身边驶过，车灯划出很长很长的流光。一切，都像是旧时代的某部电影。

街的对面走过一群女孩，穿着都很清凉。她们嬉笑着，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各自掏出手机，用长到夸张的手臂斜举起来，咔咔拍照。这种手臂变长的异变，是为了自拍而激发的。

我转头，看到阿芷慢慢走着，她的脸在路灯下只是一个剪影。

我们彼此建立好感的过程并不比任何一部爱情电影更曲折离奇，所以我就省略了吧，我要跟你说的，是阿芷的迷人之处。

当然，只是对于我的迷人之处。

她竟然也看老电影！

这个发现让我欣喜若狂，在这个冰冷的钢铁丛林里，人如蚂蚁，每天地铁把一车一车的工蚁送到巢穴，工作一天后，工蚁们又挤进地铁，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蜗居。整个城市就这么运转着，井井有条，忙忙碌碌。而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看过时的电影，是多么难得啊！

她对异变者的看法也跟我不谋而合。什么进化的选择，都是人们在欺骗自己。其实身上这些异化，只不过是核泄漏和工业污染所催化的畸变，哦，或许无处不在的手机辐射也帮了点忙。人类已经偏离了进化树的主干。

我经常约她出来，在小小的屋子里看一场电影，然后讨论爱情、生命和一切。窗外人群熙攘，屋内时光静缓，再也没有逼人疯狂的心跳声了。

我也会约她去打球。我们打羽毛球，她的球技不错，我只能凭借体力优势偶尔赢得胜利。不过让我觉得纳闷的是，她的脸上从不流汗，即使身上已经汗流浃背，脸颊依然光洁。

当然，你感兴趣的那一方面，我们也会做。我们大约在认识的一个月后有了第一次性爱，很美好，但我不能向你讲述细节。我能说的是，脱去衣物后，她的身体更加完美。她是异变时代唯一的例外。但她从不留夜，再晚也离开，面对我的挽留，她总是说还没有准备好。

两家公司的生意谈到了后期，双方表面上都很满意，于是，又是一次聚餐。两个领导互相斗酒，阿芷也被灌了好几杯，她不胜酒力，很快就晕晕然了。

聚餐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阿芷坚持一个人回去，我本来都答应了，但看她走路有些歪斜，还是从后面揽住了她。她几乎已经失去意识，靠在我肩上，吐气如兰。我脖子上潮起潮落。

我拦了辆出租车，驶到我家，我一路扶她上楼。

我住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区，家家窗口漆黑，仿佛沉默的巨人在凝视我们。我开了门，扶着她简单洗漱。她闭着眼睛，对一切浑然不觉。我擦拭她身体的时候，再一次惊诧于造物主对我的恩赐。

已经太晚了，我没有心情做其他事，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只是扶阿芷上床躺下，自己也躺在她旁边，享受这舒适的安谧。

“晚安。”我对她说。

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哼了一声，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支起身子，越过她去关灯。这时，我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下意识地朝下看。

是阿芷。

她的脸在变化。

本来清秀的五官慢慢松散，向四周摊开。眼耳口鼻还是眼耳口鼻，但都向外扩展了几厘米，原来紧绷细致的脸颊变成了软绵绵的一团。

我心里一片冰凉。

这才是阿芷的本来面目，为了省去化妆时间，她的五官能在肌肉驱动下恰到好处地紧缩，组成好看的脸。她一整天都在绷紧着脸中过活，只有睡觉时肌肉才会松开。这是全新的异变，是对自然美的摒弃，在这个畸变的社会里，她活得如此吃力，如此小心翼翼。

我颓然倒下。咚，咚咚，咚咚，那些沉闷的声响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都密集，在午夜里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来，将我淹没。

生死镜

一、2014年9月，吴梦妍死前九个月

刚出实验室，空气就变得清新多了。透过窗子，我看到教授还在里面，他面前的显示仪上流过一大串数据。灯光照亮了他略带憔悴的脸。

我叹了口气，在实验楼旁取了自行车。路过小剧场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喧哗声。我突然想起，今晚我们物理学院的迎新晚会要在这里举行。

读本科时，我也曾去过几次迎新晚会，但每次去都只看到台下冷清台上落寞的凄凉景象——物院素有“和尚院”之称，没有女生就没有热情，尤其是这种文艺活动。但现在，里面的鼓掌叫好声如海浪般传出来，在夜晚的校园中格外明显。我想了想，把车停在墙边，锁好，然后从小剧场后门挤了进去。

台上正演着一出古典话剧。几个男生穿着松垮垮的长袍，围成一圈，不断用怪异的腔调来戏弄中间的女生。他们扮演的是篡位逆臣，虽然没有表演经验，但经年累月地在宿舍里打游戏看片，早已身形佝偻，表情猥琐，倒很符合角色气质。

我踮起脚，看清了被他们围住的女生——她穿着花褶长裙，裙裾曳地，腰间束了丝带，勾勒出妙曼身躯。她站在舞台的光晕下，像一个沐光而生的精灵。

她突然挺直身体，冷眼看着四周的男生。聚光灯落在她身上，眉眼流辉，她大声斥责乱臣的不忠不义。乱臣们不敢反驳，更加佝偻了，颤抖着后退到幕布后面。她也弯腰鞠躬，然后隐进幕后。

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走上舞台，宣布下一个节目开始。但已经没有人在意了，观众们纷纷起身离开。我身旁的男生也站起来，胖胖的脸上挂着笑容，估计还在回味那个女生刚才的模样。

转眼间，小剧场便空了许多，坐在第一排的院长环顾四周，脸色有些难看。学生会会长察言观色，连忙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抢过话筒，拍了拍，说道：“非常对不起，现在插播一个通告——由于工作失误，之前的节目单出了错误。在晚会的最后，还有一个由吴梦妍同学表演的节目，请大家——”

正往外涌的人群顿了顿，突然同时转身，疯狂地往里面挤。那个胖男生又回来，见我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你也是来看吴梦妍的吗？”

我摇摇头：“我刚从实验室出来，路过小剧场，看到是迎新晚会就进来看看。”

“实验室……你是学长吗？”

“嗯，我研二了，导师是王坤教授。”

“噢，我知道王教授，学院里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的量子镜面理论，发表在《科学》上了！听说学校很早以前就专门立项，拨了好大一笔款让他研究，学长能跟着他，肯定很厉害。”男生看我的目光里露出敬佩，“我叫顾宇，大二了，请学长多多指教。”

这时下一个节目开始了，是诗歌朗诵，几个男生站在台上干巴巴地念稿子。我转过头，四周挤满了人影，问：“今天很热闹，我记得前几年的迎新晚会，来看的人都少得可怜。”

“嗯！”顾宇一下子兴奋起来，“都是来看吴梦妍的。”

这是第二次听他说到这个名字。我问：“吴梦妍是谁？”

“学长居然不知道？嘿，她可是今年这一届新生的院花！”

“反正也没有竞争对手。”

“学长不能这么说。虽然院里女生不多，但就算拿到别的院系里比，吴梦妍也不会差到哪里。”顾宇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报到那天，高年级学生要带新生熟悉校园。为了争取带吴梦妍的名额，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当众吵了起来，差点就动手了。结果文艺部长乘机下手，不但带她游了学校，还把她拐进了文艺部，让她参加晚会。消息一传出，大家都跑过来了，想看看这个没说一句话就把学生会搅得天翻地覆的女生……”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说得太夸张，刚才盛装出场的吴梦妍确实漂亮，身材也好，但算不上倾国倾城，很多女生化妆之后都不比她差。

舞台上幕起幕落，终于到最后一个节目了。这显然是临时添加的，没有音效和背景，连灯光都很单调。但所有人都振奋精神，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吴梦妍便是在这些目光中走上台的。她卸了妆，脸蛋素雅，身上的长裙换成了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扎着马尾。这时的她有些不知所措，低着头，抱住怀里的吉他。主持人给她搬了张椅子，她说了谢谢，声音很细。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她调了调音，然后轻轻开唱。

偌大的舞台上只有她，一张椅，一束光，一把吉他，和一首歌。

她唱的是《红岸1979》，不是流行歌曲，旋律也没有特别优美。但在我听来，每个音符都婉转悠扬，如絮纷飞。礼堂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刻意放缓呼吸，我眯眼看去，台上安静弹唱的身影深深印进我的脑海中。

我现在开始相信，顾宇其实没有吹牛，这样的女生确实能够轰动整个学院。

二、2015年7月，吴梦妍死后一个月

“丁零零”，门铃突然响了，将我从沉思中惊醒。我揉揉太阳穴，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屏幕朝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年轻人，个高，瘦削，眼睛很亮。我有些疑惑：“您是？”

“我文蕾啊，你不记得了？”他笑着拍我肩膀，“本科时我住在你楼上，还经常去你们寝室蹭网！”

我想起来了。本科时物理学院和法学院的男生分在一栋楼，文蕾性子活跃，经常串门，毕业时我们还一起吃了散伙饭。“两年不见，你样子变了不少，我没有认出来。”我让他进门，沏了杯茶，“听说你一毕业就进了市公安局，成了警察？”

“是啊。这不，我就是为前不久那宗谋杀案过来的。”他也不客气，进屋就坐，端茶就喝，还皱着眉环视屋子。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得问：“那宗案子不是结了吗，凶手也找到了，还有什么问题？”

“案子是定了，但，”文蕾终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犹豫了一下，“但有些地方不对劲。”

“怎么了？”

“那个叫顾宇的人，看上去不像是会杀人的样子。”

我点点头，却无言以对。知道凶手是顾宇的时候，我也不能相信，那个看上去憨态可掬的男生，竟然将吴梦妍电击至昏厥，然后残忍地按着她的头，把她往实验仪器的棱角上撞，让她失去呼吸，让她浑身冰冷。

“我干警察也有两年了，知道人不能看面相，有些人外表和善，心里藏着毒。但这个顾宇真的不同。”文蕾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我今天上午又审讯了他一次，越发疑惑，就过来找你了解情况。”

我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里面只有一个影音文件。打开后，粗糙模糊的画面立刻充满屏幕，画面中间是一个呆滞木然的人，坐在审讯桌前，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

“这是我调出的审讯录像，你仔细看。”文蕾指着屏幕。

屏幕上的人正是顾宇，两个月不见，他整个人都变了，瘦了很多，两颊深陷。文蕾走进画面里，坐到顾宇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这是我们第七次见面了。听我说，我想帮你，如果人不是你杀的，就还有转机。”

顾宇抬头，漠然地看着文蕾，视线没有聚焦。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嘶哑：“凶手是我。我杀了她，我应该被惩罚……”

文蕾无声叹息，打开记录本，说：“那按照程序再来一遍吧。顾宇，男，二十岁，C大物理学院大二学生，于2015年6月杀害同系女生吴梦妍，后自首认罪……对以上描述，你有什么要否认的吗？”

听到自己的罪行时，顾宇依旧呆滞着，过了很久，缓缓摇头。

“你再复述一遍行凶的动机和经过。”

“那天傍晚，我看到她……看到吴梦妍一个人走进实验室，就跟着她进去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在审讯室昏暗的光线中，顾宇抖着嘴唇，两手无意识地扭动，“她在打扫实验室，我想帮她，她坚持让我先走……我已经追求过她很多次了，但她都没有答应，我很生气。我得不到的，也不能让别人得到！所以我冲过去，把她电击昏，然后抓住她的头发，往仪器棱角上撞。只撞了一下，血就从她后脑勺流出来，我吓呆了，吓得放开了手。她很快就没有了呼吸，我很害怕……”

“从你杀害吴梦妍，到第二天上午被参加发布会的人看到，足足有十几个小时。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逃走？”

“我不知道去哪里……我杀了我最喜欢的女生，我害怕。我只是一直在看着她的尸体……”顾宇说着，身体颤抖起来，两行泪水从他眼眶里流出来，而他的眼睛依旧空洞无神。

画面里的文蕾叹口气，关上记录本。

电脑屏幕逐渐暗淡，我揉揉眼睛，抽出U盘，递给文蕾。窗外落日西沉，殷红的晚霞铺散开来，如同西天开了道伤口，流出鲜血。

“这里面有很多问题。一般因为愤怒而产生的冲动型杀人，都会直接采用最暴力的方式，很少会在撞击之前还将对方电击昏迷。”文蕾用U盘点着桌面，说，“而且据我了解，顾宇是个挺开朗的人，待人和善。他被吴梦妍拒绝也不是一两次了，就算这次被拒绝，也只是沮丧或者失落，不应该一下子跳到仇恨这种情绪阶段……在学校里学的知识我还记得一点，他这些行为，都违背了犯罪心理学的基本常识。”

我看着窗外的残阳，这种艳红的颜色让我怔住了。

“时候不早，我就不继续打扰了。”文蕾见我没反应，把U盘收好，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转头看着我，“判决书很快就要下来了。要真是他做的，怎么判都不可惜。但如果弄错了，就活生生毁了一个人，吴梦妍也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身体一颤。

“你好好想想吧，要是有什么线索，随时可以找我。”

“等一下，”我走到门前，看着他，“为什么你会找我？”

“我调查过的，案发当晚你在宿舍，有很多人看到你，所以你肯定没有嫌疑。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而且我听说，吴梦妍死后，你很难过，连实验室都很少去了……你很喜欢她，是吗？”

我默默地走回桌前，屋子静寂无声，窗外暗了下来。我拿起桌子上的手机，翻过来，在昏暗的光影中，吴梦妍的脸被屏幕定格成如花笑颜。

三、2014年11月，吴梦妍死前七个月

第二次遇见吴梦妍，是在实验室里。

学院成立了一个前沿科技兴趣小组，作为福利，院长亲自安排了一个周末，让组员来实验室参观。

对于这件事，教授很不满，他才把金属球成功投射在量子镜面里，原本打算这周末进行调试。他涨红了脸，冲院长嚷道：“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一来，我们的工作就得停下了！”

“就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让他们参观，他们是下一代的希望。”

“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教授个子比院长矮，仰着头，稀疏的头发散落下来，“现在的学生早就没了虔诚的科学精神！他们学习就只是为了找份工作，从来看不到科学的魅力，更别说为科学献身！只有我们这代人还在支撑着。他们来参观，只是因为好奇和为了回去向别人吹牛！”

院长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办法，他们的学费养活了你的实验室。再说了，这次参观要拍照，要写成报告，年终的时候要展示成果。”他拍拍教授的肩，叹了口气，“你做实验，我做文件。”

到了这份上，教授只得哼了一声，一把脱下实验服，气冲冲地出了实验室。院长转过头，对我笑着说：“老王就是这个脾气，从大学到现在都改不了，你平时没少受气吧。”

我唯唯诺诺地点头，想了想，又赶紧摇头。

“呵呵。”院长温和地笑着，指了指四周的仪器，“待会儿兴趣小组的人来了，就麻烦你带着他们看看就行了，别太认真。”

于是，在那一群有着鲜活面孔的学生中，我看到了吴梦妍。我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不做停留，大声说：“院长临走前让我招待你们，但他没有给我经费去买水果拼盘和红酒、香槟，所以，能招待你们的只有四周这些实验器具。随便看吧，但尽量不要摸，更别去咬，不然，你们会发现这些玩意儿不但难吃，而且还很贵。”

学生们显然被实验仪器吸引了，没有理会我的冷笑话。那些线圈和指针在他们眼里还闪耀着神秘的光辉，但很快——我苦笑了一下——当他们学习到仪器的原理后，就会觉得它们是艰难而乏味的了。

“学长，”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是吴梦妍，她指着实验室最里面，“那块幕布后面是什么？”

我一下子怔住了。我并不想向他们介绍那台机器，事实上，那块幕布就是我特意披上去的。

“那是王氏镜面衍生仪。”我低声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目光汇聚，落在幕布上。

“这就是王坤教授发明的那台，”一个男生回过神来，问，“那台能生成量子镜面空间的仪器？”

我转过头，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脸，就是在小剧场见到的叫顾宇的胖男生。我迟疑了一下，解释说：“不能说生成。因为量子镜面空间本身是存在的，这台仪器只是利用高能粒子的撞击，建立镜面空间和现实空间的量子通道，进行映射反应。”

“那实验成功了吗？”顾宇问。

我耸耸肩，指着仪器旁边的漏斗形支托，支托上有个乒乓球大小的金属球：“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把小球投影到镜面空间了。但我们建立的量子通道很脆弱，总是被空间张力撕碎，小球很难受到程序的牵引。”

“等一下，”开口的是吴梦妍，“可是，量子是微观概念，怎么能让宏观小球通过量子通道进入那个空间呢？”

我赞许地看着她，笑笑说：“这个问题听上去才像是物理学院的人提出来的。没错，量子只能存在于微观环境下，一旦宏观化，很多规律都会失效。但这正是这台衍生仪的伟大之处。在它内部，模拟出了我们这个世界中最接近镜面空间的环境，大量的粒子在按照程序运动，就像机器的回路一样。当我们把小球接入仪器，那些粒子的运行轨迹就会改变，基于量子纠缠态，镜面空间里也会出现相同的变化，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小球被刻录进了镜面空间。我们管这个过程，叫‘投射’。”

“这个镜面空间真神奇……”吴梦妍看着仪器，轻声说。

“镜面空间是王教授发现的，为此，他花了十五年工夫。他当了我的导师之后，整整一年半，我没有看到一个亲人来找他。为了科学，教授跟家人断绝了联系，也没有妻子……”我环顾四周，“这里就是教授的家。这种献身精神，希望你们能够学习。”

学生们点点头。但他们的眼神里，多半是不以为然——科学而已，何必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呢？

我低头苦笑。学生们散开了，留在衍生仪前的，只剩下吴梦妍。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过了很久，她才转身离开。

参观到下午就结束了，我把他们送出去，排在队伍最后的是顾宇。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学长，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知道这个“她”是指谁。向外看去，11月的太阳明艳如火，反倒使吴梦妍的背影显得很模糊。我点点头：“是个好姑娘，参观之前肯定做了不少功课。”

“那学长觉得我有没有希望追到她？”顾宇有些不好意思，但仍看着我。

我一愣：“呃，或许吧……我对这种事倒是没什么研究。”我没有撒谎，本科四年，研究生两年，我一直单身。我把大量的时间花在了学习上，对我来说，感情比镜面空间要更难理解。

“其实我也知道没多大希望，她那么漂亮，学院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顾宇讷讷地垂下头，但很快又扬起来了，“不过凡事总要一试的。她好像对量子力学很感兴趣，我决定以后好好啃书本，成为她学习上的榜样，那时候再下手，肯定事半功倍。”

“看来女生才是物理学前进的动力。”我笑着说。不知怎么，我对这个胖乎乎却斗志昂扬的男生颇有好感，可能是看到了我不曾有过却很向往的那一面吧。

“那到时候要是遇到学习上的难题，我就来请教学长好不好？”

“没问题，本科范围内的题目我都能解决。”我拍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学长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四、2015年8月，吴梦妍死后两个月

法院下了对顾宇的判决书——关进精神病院。这是精神鉴定师多次诊断的结果，顾宇在大多数时候处于恍惚状态，神志不清，需要进行精神治疗。

听到这个判决，文蕾却不肯相信，给我打电话，让我陪他去精神病院里再做一次笔录。我其实并不想见到顾宇，但禁不住文蕾言辞恳切，便答应去了。

那是一个下午，天气阴郁，黑云低压，空气湿度很大，像要黏在皮肤上。凭着文蕾的证件，我们很快就在病房里看到了顾宇，他穿着白色病服，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眶几乎要凸出来。

他这个样子，让我恨都恨不起来，只得叹气。

“你认识这个人吗？”文蕾指着我，眼神凿凿地看着顾宇。

顾宇用空洞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呆滞地摇头。我敲敲桌子：“是我，以前你追吴梦妍，还找我请教了很多题目。你不记得了？”

听到吴梦妍三个字，顾宇的眼皮跳了跳，但立刻又归于平静。

文蕾和我对视一眼，我们都露出无奈的表情。他拿出笔记本，说：“那你再说一遍当时的经过。”

顾宇抖着嘴唇，机械地开口，说了谋杀吴梦妍的情形。他的叙述断断续续，但描述的情景让我很难受。说到一半，我猛地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身后，顾宇还在讲述，声音飘忽如幽灵。

我站在走道里，倚在墙上。病人们打我身边走过，都是一脸木然，目不斜视，似乎我不存在。

文蕾很快就出来了，冲我苦笑摇头，显然，这次也没什么收获。

走出医院的时候，文蕾皱着眉头说：“因为杀人导致情绪剧变的也有，但像顾宇这种变得呆滞的，很罕见。而且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单单把凶杀的经过记得清清楚楚……”他猛然站住，看着我，“你说，他会不会是被催眠了？”

我摇摇头：“不可能，只有在电影和小说里，催眠才会那么神奇。在生活中，催眠只是一种暗示，它不会让人去做违背意愿的事情。人脑有很强的防御机制，除非被直接控制，否则不会产生危害自身的想法。”

“哦，”文蕾拍拍脑袋，语气歉然，“说不定真是我疑神疑鬼。既然案子都定下来了，我还是别继续纠缠下去了。倒是麻烦你，陪我走了这一趟。”

回到实验室时，是下午5点。天气越发阴沉了，风卷过地面，沙走尘扬，天上浓云积累。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实验室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台台闪着金属冷光的仪器。教授不在，这倒是少见。他往常总会待到很晚，有时烦起来，还会把我轰走，留他独处。

我走到镜面衍生仪前，屏幕上是模糊的影像。这是对镜面空间的显示，其实谁都不知道那个空间是什么模样，仪器只是尽量依据物理原则模拟出二维影像。屏幕中间是一个球形，旁边则是模糊的影子，四周的数据正快速流动。

金属球放在支托上，寂静无声。

这情形，显然是教授正在做实验，却中途出去了，连衍生仪都没有关。我不敢乱动，怕弄乱了教授的数据。

在灯光照射下，衍生仪的棱角闪着白光。它是尖锐的直角，上面寒锋流转，让我看着都觉得眼睛痛。吴梦妍就是被这棱角撞破头部的，虽已擦去血迹，但看着它，我心里总是不太舒服。

实验室外已是一片黑暗，风低吼着，云间隐隐传来闷雷声。我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打开门，一股风便吹了进来。

“叮”，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了地板上滚动的金属球。我下意识地看向支托——漏斗形的支托里空空如也。我又往身后看去，风声呼啸，但——风应该还没有大到可以把金属球从支托上吹下来的程度。

球还在地板上滚动着，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我反手关上门，风消失了，实验室里的空气温顺下来。而球依旧滚动，绕过桌椅，绕过记录台，径直向我滚来。

这不正常。

地板虽然光滑，但滚了这么久，球的动能早该损耗殆尽了。而且从记录台到门口，地板有明显的上升倾角，重力势能会成为球的很大阻挠。这种情形，只能是通过衍生仪，操控映射在镜面空间里的球体使现实空间里的金属球滚动。

可是，现在衍生仪前面，空无一人。

一道惊电闪过，实验室内顿时被染成惨白。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靠在了门上，屋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凉意似乎顺着门缝传到了我的脊背上。

诡异的景象还在继续。

在我惊骇的目光中，球一路滚过来，碰了碰我脚尖，然后退开几米，在空旷的地板上滚动。它如同获得了生命，划出一道道轨迹，由左至右，繁复杂乱。

这时，门被推开了，我往前一个趔趄。回过头，教授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教授先发问。

我还没从刚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扭头去看小球，它却正安静地躺在地上，球壁反射着灯光。我一下子愣住了，难道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教授也看到了球，脸上露出怒气，说：“这是重要的实验器材！我只是出去上个厕所，你就把它掉在地上了？”

“我没有……”我指着地上静止的金属球，“刚才——”

教授生气时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我还没说完，就被他推了出去，“砰”，门重重地关上了。

雨在屋檐外滴滴掉下来，风吹过，雨珠落到了我身上。刚才看到的一切恍然如梦。我被雨滴惊醒了，缩着脖子，但仍挡不住满天雨水裹挟的寒意。

五、2015年1月，吴梦妍死前五个月

吴梦妍约我见面的那天，也下着雨。不过在1月初，雨细且凉，灰蒙蒙，像蜘蛛吐出的丝，绵密地笼罩了这所学校。

我按着吴梦妍给的地址，到了学校微机房五楼的活动室。门外站着几个学生，正在布置会场，一条横幅挂在前边，上面写着“C大科幻协会”的字样。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元旦，学校里的社团都在举办晚会。只是，我又不是会员，吴梦妍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吴梦妍昨天给我发的信息确认，没错，是这里。

昨天是年末，教授难得地放了我一天假。天气冷而阴沉，我在宿舍里宅了一天。到了晚上，我登上网，打开学院的群，群成员一栏里在线的全是男生。我点住鼠标往下拉，吴梦妍的头像跃入眼帘，灰色的，掩在一大群男生名字中间。

看着她的头像，我的手指停下了。我已经过了讨学妹欢心的年龄，但有件事一直很好奇，犹豫几下后，我连击左键，弹出临时对话框。

“你为什么要选物理学院？”打完这行字，我按下发送键。

对话框静默着。

半分钟后，我无奈地笑了笑，点了对话框的右上角，正准备关机休息，“嘀嘀”，一个消息弹出来。是吴梦妍，她的头像亮了，头像下是一行端正娟秀的楷体字。

“那学长怎么会选物理呢？”

“我爸爸是中学物理教师，从小我看得最多的就是物理方面的杂志。子承父业吧，所有的学科中，我只对物理感兴趣。”

“如果学长明天晚上有时间，去一个地方吧，到时候就会知道我为什么选物理学院了。”

正想着，吴梦妍从活动室里走出来，笑着说：“学长真来了！我还以为你晚上有约会，不能来了呢。”

“我怎么会有约会呢？平常跟我打交道的女性，可能就只有居里夫人、丽莎·蓝道尔和吴健雄这些人了。”我挠挠头，看看四周，“你叫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很快，我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来参加晚会的人不多，活动室布置完了，也只有不到二十人。

但晚会的节目让我大吃一惊——没有歌舞，关了手机，十几人围坐一圈，唯一的节目是聊天，内容都与科幻有关。我不看小说，聊天中很多地方不了解，但能感受到他们的热情。一个男生说到某个科幻名篇时，激动得浑身颤抖：“地球在荒凉的宇宙中流浪，太阳遗弃了它，人类不得不放弃地面的家园，躲到地底。孤独的流浪持续了几百年……这篇文章我看了不下几十遍，但每看一次，仍会被它的宏大想象和悲悯情怀所感动！”

其余人纷纷鼓掌。坐我右边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提到一篇叫《伤心者》的小说时，她竟流下了泪水，眼睛和眼镜都闪着细碎的光。

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撼。这种久违的激情，在漫长的钻研生涯中，已经从我身上褪去了。我猛然发现，这么多年，我居然从未和别人谈论过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想象。

那个女生讲完，就轮到我了。我有些窘迫地看着左边的吴梦妍，她小声说：“你随便说什么……你就讲自己的专业知识吧。”

于是，在几十道目光中，我讲述了量子镜面的理论和研究过程。其他专业的人可能听不懂，但对于前沿科技以及王教授十数年如一日的钻研，他们还是产生了共鸣。

晚会结束时，协会会长让吴梦妍弹一曲，她欣然点头，抱着吉他，弹唱合吟。旋律很熟悉，我记得，还是那首《红岸1979》。旁边有人低声告诉我，这首歌是根据一部有名的科幻小说改写的。

歌曲唱罢，众人散尽，吴梦妍和我一同离开。在路上，她说：“现在你能明白我为什么选物理专业了吧？”

我点点头：“是因为科幻？”

“嗯，我小时候身子弱，总是躺在病床上，只有靠看书来打发时间。我最喜欢的就是科幻小说，那里面描写的宇宙星空、过去未来，都很迷人。”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刘海垂下，遮住了她的前额，“你不要取笑我，喜欢这种胡思乱想的女生确实不多……”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真的没有！我觉得……”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我觉得挺好。有的女生喜欢化妆，有的喜欢唱歌舞蹈，都还好……但喜欢科幻，肯定不是坏事。挺好的，挺好。”

她笑了起来，可能是为了缓解我的窘迫，继续说：“后来病好了，这个爱好却丢不开了。物理学是最贴近科幻的学科，所以，选专业的时候，我就没有考虑其他的了。那天，在实验室里看到镜面空间衍生仪时，我很感动。我只是喜欢那种天马行空的幻想，而学长和王教授才是真正能够把想象变成现实的人。”

我摸摸鼻子，不知说什么好。冷雨从夜幕飘落，我们没有打伞，雨丝贴在脸上、渗进头发里，像足肢冰凉的蝴蝶游弋而过。

“对了，快放寒假了，学长要回家的吧？”

“应该不会回去吧……”我叹了口气，“院长逼教授拿成果出来，说实验已经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和上百万经费了，再没有成绩，不好向学校交代。其实教授提出理论并且把配套仪器研制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许多伟大的理论都是在提出几百年后才有使用价值的。不过，院长也没有办法，文件工作并不比我们做实验轻松。”

“你今年肯定很辛苦了，”吴梦妍沉吟一下，猛然把头抬起来，露出笑容，“那我过年时给你寄一些特产过来，我家在自贡，美味的食物很多……”

她后面说的话我都没有听清楚。因为那一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张在夜雨中绽放如白百合的笑脸上。

除夕那天，吴梦妍的包裹寄到了实验室。

里面东西很多，有香辣酱、鸭唇、燕窝丝，还有芙蓉蛋。最让我高兴的是，我在里面看到了一盒包装完好的牛肚火锅料。

教授一直在旁边看着，问：“是你女朋友给你寄来的？”

“不是，我没有女朋友，是个……”我犹豫了一下，“是个朋友。”接着，我吞吞吐吐地说了我和吴梦妍的相识。

“你对她很有好感吧。唉，这一年半来，真是辛苦你了。我以前也带研究生，但他们都吃不消，申请换导师。只有你，甘愿连过年都做实验。现在院长在逼成果，不然就停实验室的经费。我们辛苦一下，等出了成果，我给你放长假，让你去追她。虽然那个顾宇在追，但依我看，你的机会更大！”

教授的话有些动情。我鼻子一酸，连忙吸气，笑着说：“别光说了，我们先把实验停一下，炖了这个牛肚火锅吧？”

这个年，我是和教授一起过的，我们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完了，还喝了不少酒。教授醉醺醺地躺在宿舍的地板上，记忆里，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笑。

六、2015年9月，吴梦妍死后三个月

量子镜面的第二次成果发布会，安排在省科技馆举行。鉴于上一次发布会上的意外，学校没有再安排学生做志愿者，而是雇了受过特训的工作人员，安保也密不透风。

记者陆续到场，中科院的几个专家也坐在了前排，这一切，都跟三个月前一样。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百味杂陈。

发布会的前半场都笼罩在那场意外的阴影里，开场白索然无味，无非是量子物理的发展和前沿科技的应用。对于这一套，中科院的专家们显然已经熟悉，但碍于身份，依然正襟危坐着。后排的记者们却没有顾忌，开着录音笔，低头玩起了手机。

“下面，有请C大物理学院王坤教授。”主持人也发觉气氛尴尬，匆匆念完稿子，让教授走上前台。

教授的头发依旧蓬乱，脸色蜡黄，但眼睛罕见的明亮犀利。他跟学院领导点头致意，然后朗声道：“感谢各位到这里，来见证量子镜面空间的真容。为了节省时间，我直接说它的原理。众所周知，不管多么光滑的物体，都会有孔隙，就算是镜面，放大多倍后也会看到镜子表面的坑洼。那么，围绕着我们的空间，是不是也会有小到极致但密密麻麻的孔隙呢？这些孔隙连缀起来，会不会是另一个我们还未了解的空间？为了研究这个，我花费了十几年，不断摸索，最终，神秘的量子纠缠态给了我答案。

“量子纠缠的实质是微观的多系统之间的一种非定域关联。两个互为纠缠态的量子，能够跳出已知物理规律的束缚，产生超空间零时差的关联。量子通信业也是因此而产生，两年前，维也纳大学和奥地利科学院实现了143公里的量子隐态传输。试想，两个量子肯定不会无故跨越空间时间，在它们中间，一定有一个隐藏的空间在起过渡作用。”教授抬起头，扫视全场，眼神光彩熠熠地说：“一次，我对着镜子，看到里面的我和外面的我在同时运动，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量子纠缠。两个量子的同步运动，与镜子的投影十分相似。在我的试想中，存在一个类似镜面的空间，只要把物体投影进去，空间映出的像会反映到现实空间里——而这，就是我提出的量子镜面理论……”

这番话，在记者耳中枯燥无味，但坐在前排的中科院专家们脸色已经慢慢凝重，眉头紧蹙，仔细听着教授的每一句话。

我站在台下右侧，现在还没到我上场帮忙的时候。我在人群里四处看，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文蕾。他也看到了我，冲我一笑，我点头致意。

“……我的理论很早就发表了，只是一直没有成果来验证它。但现在，你们可以看到量子空间存在的直接证据了！”教授说完，冲我点点头。我连忙上去，把镜面衍生仪推到台上，拉开幕布。

教授从口袋里拿出金属球，放在右手掌心，向前方展示：“这个小球，虽然材质只是普通的铝合金，但它现在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球。因为，我已经把它映射到了镜面空间。我的衍生仪，能控制镜面空间里的小球，从而对现实产生映射。”

这时，我已经把衍生仪打开，按下了量子通道的启动键。

“接下来，请大家相信自己的眼睛。”话音未落，教授猛地抽回手。

失去了手的支撑，小球却纹丝不动，悬浮在半空中。

专家们都面露惊讶，其中一个霍然站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金属球。后面的记者也反应过来了，拥到前台，照相机对准教授和小球，闪光灯连成一片。

在一闪一闪的白光下，教授脸上的肌肉颤抖，声音带着嘶哑：“这里没有安装磁悬浮，小球下面也没有旋转桨，这不是魔术，更不是魔法——这是科技，是超空间控制！”

发布会很成功，结束后，好几家大型实验室找教授洽谈，希望进行合作研究。科技公司也联系到学院，商谈专利转让的事，毕竟超空间控制在信息、国防和科教等方面都有巨大的应用前景。

我负责收拾会场，忙到很晚才回宿舍。刚进门，电话就响了。

“你现在没事吧？”文蕾在电话那头说，“我忍不住好奇，今天去了发布会。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请教。”

“你说。”我揉着眼皮，试图把疲劳从眼睛里面赶走。

“是这样的，那个小球为什么能被仪器操控？”

“仪器操控的，不是你看到的小球。我们在实验室里，已经把球投影到镜面空间里了，仪器能操控的，是镜面空间里的小球。而由于空间的镜像反射原理，现实空间里的小球也会随之运动。”我机械地念着，这个原理已经滚瓜烂熟，顿了顿，我问，“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我还是不太懂，不过没关系了……我想知道的是，既然能通过这个镜子空间来控制球，那……”电话那边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似乎在考虑怎么组织语言，刚刚被我赶走的疲劳又漫上脑袋，我的眼皮越来越重，就在我快睡着时，文蕾才犹犹豫豫地说，“那么，能不能通过这个空间，来控制一个人？”

我想也不想地摇头：“不可能。镜面空间需要把物体投影进去，然后通过映射来控制。人怎么可能被投射进去呢？要是镜面空间里有人存在，那我们的实验肯定会受到干扰，金属球就不会受控——”

我突然停下了，疲倦如退潮般散开，一丝凉意在身体里蔓延。我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看到的画面——我曾以为那是幻觉。

“你怎么不说话了？”

“到物理实验室去。”我简短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赶到实验室时，文蕾还没来。镜面衍生仪被搬到科技馆去了，实验室里空荡荡的。我拿了根粉笔，蹲在地上，努力回想几天前金属球在地板上滚动的轨迹。

一边想，粉笔一边画过去。沙沙的摩擦声在我耳边回响，安静，宁谧，又带着诡异。

文蕾推门进来时，我刚好把最后一笔画完。他看着地上的粉笔笔迹，愣住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丢开粉笔，站起来，看着地上的粉笔字。那个金属球滚过的痕迹，被粉笔描摹出来，是硕大的三个字——

救救我。

七、2015年6月，吴梦妍死的当月

新年过后，实验依然没有进展。衍生仪能勉强让小球动起来，但量子通道很不稳定，小球悬浮起来没多久就会掉下去。院长来催了几次，都是这样的结果，渐渐地，他失去了耐心：“老王，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得举办一次成果发布会，稳住财政部那帮人。”

“不行！”教授坚决反对，“我们确实成功地把球映射到镜面空间了，但衍生仪构建出来的量子通道很容易崩溃。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院长摇摇头：“不是我为难你，现在实验经费卡得紧，你这个研究做了十几年，除了一篇论文，什么成果都看不到。那帮人已经没有耐心了，你要是不办发布会，恐怕经费就要断了。”

教授愣住了，半晌，近乎乞求地说：“可是，球不稳定……”

“不要紧，这是新技术，全球只有你掌握了，能让球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只要宣传出去，到时候别说学校会爽快地拨经费，外面的公司恐怕也会抢着塞钱。”院长叹了口气，“我也不想你十几年的研究被叫停。”

于是，成果发布会定在了6月中旬。为了节约成本，院长决定从学生中招募志愿者，负责发布会的接待、搬运和安检等事务。

而作为前沿科技兴趣小组的另一个福利，志愿者几乎全部由组员担任。所以，在志愿者名单上，我看到了吴梦妍和顾宇的名字。

随着发布会的临近，教授的焦虑情绪越来越严重。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现在被迫展示不成熟的成果，无疑违背了他的原则。他每天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不停地调试仪器，但量子通道仍然一触即溃。

发布会前一天，我却看到教授难得地安静下来了。他坐在窗子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专注地看着。我走过去，书名是《量子通信》，教授正在看的这章，是讲述量子通信的实现方式的。

我不敢打扰他，在一旁站着。时间流逝得格外慢，我感觉过了几年，教授才终于抬起头，说：“我有办法稳定量子通道了！”

他虽是面朝着我，但目光并没有汇聚到我脸上。那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但我还是问：“要怎么办？”

教授指着书，兴奋地说：“以前我们都忽略了这句话。这是关键！”我顺着教授的手指，目光落到书页上。上面说，要实现量子通信，可以利用量子耦合技术，制造出多粒子的量子耦合态，还可以利用生物技术，建立意识生物的意识器官之间的某种量子耦合。

我还要再问，教授却已经走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第二天，发布会准时在学院演播厅举行。院长花了很大精力，请来了中央科教频道的记者，本城的报纸更是一家不漏。最让人振奋的是，中科院也很重视这次成果展示，专门从北京派来了几个理论物理学的专家。

志愿者们引导嘉宾入座，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发布会开始，头发蓬乱的教授走到前面。可能因为成果不完美，教授心不在焉，说了几句后，就带着专家和记者走向实验室。他将在那里展示实验成果。

我也跟在人群里，左右寻望，但怎么也找不到吴梦妍。天色明艳，上午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温暖。一丝不祥如阴云般划过我心头。

院长走在最前方，打开了实验室，转身朝专家和记者笑着说：“这是我们C大物院的明星实验室了，你们看——”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专家和记者齐齐后退一步，脸上都布满了惊骇的表情。他转过头，也吓了一跳。

人群的骚动让我的不祥感更加浓烈了。我奋力挤到前面，只朝里面看了一眼，就已经手脚冰凉，险些倒下——

实验室里，顾宇瘫坐在地板上，面无表情，肥厚而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他身侧，躺着那个我熟悉的人影，阳光照不到她的身体。她的头发很凌乱，在地上散成乌黑的一片，而头发下，浓郁的鲜血已经凝结。

八、2015年9月，吴梦妍死后三个月

“要现在进去吗？”文蕾小声问。

我抬眼看去，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那些企业家正簇拥着教授。灯光下，教授脸上满是喜悦，这一刻，他的背都直了很多。这是教授从事镜面空间钻研以来，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人的重视与奉承。

我缓缓摇头，说：“还是等一下吧，等人散了再去。”

文蕾没多说什么，抽出一支烟，递给我。我摆摆手。9月的夜晚蚊虫很多，在我们耳边嗡嗡叫着，文蕾边抽烟边骂骂咧咧地拍打。而我只是透过窗子，安静地看着教授。

等到会议结束，已是午夜，企业家们都被司机接走了。院长很激动，满脸通红，拍了拍教授的肩，然后也离开了。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教授。

他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情景，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了下来。

“走吧！”文蕾把最后一根烟扔到地上，踩灭了烟头，大步走过去。我犹豫一下，也跟了上去。

教授被推门声惊醒，看到文蕾，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隐没下去。他的喉咙耸动了一下，涩声问：“你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文蕾掏出证件，递到教授面前，“现在我有理由怀疑你与三个月前的一宗谋杀案有关，想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我被安排与教授见面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进审讯室前，文蕾把我拉到一边，语气有些急切：“这都两天了，他还是一句话不说。没证据的话，最多只能传唤24小时，我是跟局长立了保证书才又延长一天。他是科学界名人，社会影响力很大，学校正在跟局里施压，要是再没有证据，恐怕就要放人了。”

“我知道。”我简短地说，然后走进审讯室，坐到教授面前。

两天没见，教授消瘦了很多，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抬头看见我，难得地笑了笑：“听说是你举报我的？”

“嗯，教授。”

“你在我的实验室里两年，我没有亏待过你吧？虽然辛苦了一点，但这是为了科学。我还想着，要把这次的成果，署上我和你两个人的名字。”

“教授，你是对我很好，可如果这种好的背后，有一条人命和一个被冤枉进精神病院的人，”我摇摇头，“我宁愿不要。”

“笑话！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天晚上，我看到实验室里的小球在地板上滚动，滚出了‘救救我’三个字。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巧合，那是有人在求救。教授，你的衍生仪，不只投射进了金属球，你还把顾宇也投射进去了吧？”

教授身子一颤，但又咧嘴笑笑：“你怎么说都行，但你没有证据。”

“不，教授，我有。”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嘶哑，“这两天我没有跟警察说，是想让您自己坦白。教授，我敬仰您，所以我希望您的品格能配得上您的学识。”

教授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站起来，冲外面的警察摆了摆手。警察不敢对教授怠慢，打开门，教授正要走，我突然开口：“是因为生物技术吧？”

教授霍然站住，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很复杂，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无奈，有失落，甚至有对我的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日落西山的悲凉。

王氏镜面衍生仪还保存在科技馆，我带上文蕾，在警察证和研究生证明的帮助下，工作人员才允许我使用。

“之前，金属球的空间控制很不稳定，但前几天的发布会上，教授完美地控制了小球的悬浮。这个技术突破，肯定跟顾宇的反常举动有关。只可惜这三个月，我都因为吴梦妍的死悲伤，而教授又不让我参与实验内核，就一直没有想到。”我打开衍生仪，熟练地按着按键，显示屏上很快浮现出了镜面空间的模拟图，“这个技术突破的关键，是生物技术。”

“你别说这么多，我听得一头雾水。你简单说，我写进报告里的时候，能够清楚点。”文蕾站在一旁，看着我忙活，耸耸肩。

“教授在镜面空间和现实空间之间，构建了由生物意识组成的量子耦合通……好吧，简单点说，就是用生物意识来稳固超空间控制。这是量子通信的基本方法之一。教授他，用了更加彻底的办法——他把顾宇投影进量子空间里，用仪器来操控他的言行。”

“科技真是神奇，不过，”文蕾看着显示屏，“一旦用到邪路上，就比所有的武器都可怕。”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颤。

顿了顿，我继续调试仪器，好半天后，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说：“只要把生物意识通道关闭，顾宇就不会被镜面空间的映射控制了。”

关闭程序并不难找，在终端管理器上，我点击了“结束任务”选项。

“这就完了？”文蕾有些不敢相信，“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必花那么多精力审问他了。”

“这是教授一生的心血，我是想让他自己来终结一切的。”

文蕾没再问了，挥挥手：“我们去精神病院吧，看看顾宇怎么样了。”

事实证明我的推论没有错，在终止通道的那一瞬间，顾宇就陷入了昏眠。这一睡，就是整三天，当我们等得焦躁时，他才在病床上悠悠转醒。

医生判定顾宇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才放我们进去。顾宇依旧脸色苍白，骨瘦如柴，但眼神已变得清明。看到我，他勉强笑笑：“学长，我听说了，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没有，”我摆摆手，“是你自己操控小球指引了我，我是受到你的启发才猜出来事情的大概的。”

这句话让顾宇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的意识长时间被教授控制，很多记忆还没有回到脑海里，我耐心地等着。照进病房的日光不断偏移，窗外有树叶摇动的声音，终于，顾宇缓缓开口：“我记不太清，但……但我没有指引你，不是我。”

“那是谁？”我疑惑地抬起头。阳光照在洁白的床单上，散射出耀眼的光晕，我的眼睛被晃花了。我后退一步，靠在了墙壁上，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是吴梦妍！”

九、2015年6月，吴梦妍死的当月

发布会前一天。

日落西山，天边的云朵被斜晖染成赤金色。这是最后一次志愿者培训，任务是把会场布置一遍。吴梦妍被分到去打扫实验室。

实验室里没有人，只有错落的仪器静默。其实里面并不脏乱，但明天会有嘉宾过来，不能有瑕疵。吴梦妍拿起毛巾，润了些水，小心地擦拭着衍生仪的外壁。

“吱呀”，一个人推门进来，门外的斜阳被挡住，屋里是一片阴影。

吴梦妍正专心擦拭，开门声乍响，吓得她心头一跳。她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顾宇？你不是去挂横幅了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看你一个人打扫，过来帮帮你。”顾宇走过来，从她手中拿过毛巾，“交给我就行了，你先走吧，天不早了。”

吴梦妍后退两步，看着顾宇弯腰擦拭的背影。她动了动嘴唇，轻声说：“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顾宇的手停下了，顿了顿，又继续擦。他回过头来，脸上挤出笑容，问：“啊？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吴梦妍叹了口气，看着他。顾宇的笑容在这目光下慢慢消解，他慌忙低下头，转过身又去擦桌子。

“我很感激你对我这样好，但是，没有结果的……其实，我有喜欢的人。”吴梦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宇怔住了，毛巾停在渐渐昏暗的空气里，他回过头，勉强笑笑：“是谁？”

吴梦妍摇摇头，抿着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夕阳在屋外沉落，黑暗肆无忌惮地发酵，顾宇渐渐看不清吴梦妍的脸了。他终于扭开头，放下毛巾，沉默地从吴梦妍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他站住了，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推门走进暮色里。

吴梦妍看着顾宇的身影被夜色吞没，良久，走过去拿起毛巾，继续擦拭仪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走进来，吴梦妍以为是顾宇，皱眉地转头，却看到教授大步走到镜面衍生仪前，按下了启动键。教授像是没看到吴梦妍般，只是死死盯着仪器，手里还拿着一本《量子通信》。

“是的是的！生物技术……意识通道……”教授喃喃念着，手指在衍生仪上快速按动，显示屏上出现球的图影。

“王教授，您怎么了？”吴梦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教授如梦初醒，抬起头，看到吴梦妍，按键的手猛地抽了回来，问：“你……你是谁？”

“我叫吴梦妍，是明天发布会的志愿者，在这里打扫。您这么晚了还回来？”

“哦，我记起来了，他跟我说起过你……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可以稳定通——”教授突然停住了，目光在吴梦妍身上打量着，浑浊的瞳孔里有光在慢慢凝聚。他脸颊上的肉抖动了两下，哆哆嗦嗦地开口：“你能帮我个忙吗？”

吴梦妍连忙点头。

教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深吸几口气，把颤抖从内心深处按捺下来，说：“来，你拿着这两个接头。”教授把衍生仪外设的两个红绿接口递过去，“拿好，放心……没事，没事的。”

教授在学院里德高望重，每个学生都尊敬他，吴梦妍也不例外。她一边把接口拿过来，一边问：“这是……要做什么实验吗？”

“嗯。”教授点点头，却并不看吴梦妍，右手猛地按下了衍生仪的某个开关。

一股电流猛地窜过吴梦妍的身体，她娇小的身子一震，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的背后是衍生仪，昏暗的光线里，仪器的尖锐棱角正好对准了她的后脑勺。“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响起，吴梦妍被撞得弹了一下，身子翻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教授强行按下心脏的狂跳，蹲下来，把红绿接口放在吴梦妍手心，固定好，然后在衍生仪上按下了另一个键。

“吱”，细微但连续的电流窜动声在实验室里回荡，衍生仪微微颤抖，显然正在运行大功率的程序。一些光晕从吴梦妍身上散发出来，从头到脚。同时，在衍生仪的显示屏上，一些阴影图像正缓缓浮现，围绕在金属球周围。

教授紧张地看着，这时，他才留意到吴梦妍头下流动的殷红。光晕散开后，教授连忙关闭仪器，把手指凑到吴梦妍唇上。

她一片冰凉，毫无呼吸。

顾宇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进去。就算吴梦妍不喜欢自己，也应该好好说，不能那么没有气度地一走了之，况且——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呢？

深吸几口气，鼓足了勇气，顾宇推开了实验室的门。但里面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吴梦妍倒在地上，刺目的鲜血缓缓流淌，除此之外，实验室里空无一人。

顾宇连忙跑过去，叫了几声，但吴梦妍如雕像般一动不动。他蹲下来，想抱起吴梦妍，但这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身上，接着，巨大的电流在他身体里汹涌咆哮。

他失去了意识，倒下去，手臂里的吴梦妍摔在血泊里。

教授从后面走出来，喘着粗气。刚才他盯着吴梦妍的时候，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那一刻，他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但门外的人不知出于何故，停了下来，久久不推门进来，这给了教授藏起来的时间。

教授拖着顾宇，把红绿接头绑在顾宇的左右手心里，然后按下键钮，把对吴梦妍做的事情又做了一遍。

显示屏上的图影又增加了许多。教授扑到衍生仪前，手指连续按键。实验室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照在教授脸上，苍白如死，眼眶却深黑。时间不断流逝，在看不见的空间里，一条稳固而神秘的通道逐渐打开，金属球震动不休，与支托摩擦出嗡嗡的诡异声响。

教授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又低头继续。编制新程序的过程复杂而艰辛，耗时漫长，幸亏这期间没有人来打扰。最终，教授长吐一口气，重重地按下了确定键。

“啪”，按键声响起，顾宇睁开了眼睛。

十、2015年9月，吴梦妍死后三个月

听完我的诉说，教授终于低下了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

“你说的，都没有错。我那时候被发布会扰乱了心绪，一心只想找出稳固通道的办法，或者把发布会往后拖。”教授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晚，我突然想到，要是建立生物意识通道，像量子通信那样，说不定超空间控制会脱胎换骨。但第二天就是发布会了，来不及找志愿者来实验……就在那时候，那个小姑娘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了，就像上天特意安排的一样，我……我被迷住了心窍，我怕她不肯答应，就骗她……”

文蕾从鼻子喷出一口气，说：“这些都不能成为你的借口。女学生出了事，你应该立刻把她送到医院，说不定还能救活。但你还把另一个学生也击昏了，对他进行了镜……那叫什么来着，哦，镜面投射。然后，你用你的技术控制了他，让他承认杀人。这些行为的后果，你一个教授，不可能不知道吧？”

“嗯，我知道。但我心里只装着我的实验，我想，要是让那个男学生背下黑锅，一来我能免于谴责；二来，实验室发生命案，发布会就会取消，我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把意识通道钻研透……我听你说过那对男女学生之间的事情，就在男生身上编了程序，只要有人问他，就说那段凶杀的经过……”这些秘密在他心里藏了三个月，如利剑毒刺，每次想起就会扎人。教授现在一口气说出来，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我只想把我的理论验证出来，我为了它，花了十几年，我没有妻子没有家庭。当他们威胁我说要叫停我的实验时，我就失去了理智……”

我默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我对教授竟恨不起来，反倒是感到深切的悲哀。那些埋首研究的日子，寒夜漫漫，数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般在实验台上驶过。教授在漫长的钻研中，白了头，驼了腰，什么都没得到。

如果换成我，会不会做相同的决定呢？

“这些话，留着对法官说吧，他或许会因为这个给你减刑。”文蕾看着教授，“我们是为另一件事来的——那个被你投影进镜面空间的女孩子，有没有办法复活？”

我点点头，说：“救活吴梦妍，对你减刑也很有帮助。”

对于这个问题，教授没有迟疑，重重地点头：“是有办法的。本来人死了是不能复生的，何况她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但——但是她所有的信息都被复制进量子空间了！你把我带到实验室里，我就有办法把她救活！”

我们把衍生仪搬回实验室，布置得跟以前一样。教授摩挲着实验台，眼角泛泪，神情凄艾。

文蕾咳了两声，示意教授开始干活儿。教授回过神，走到衍生仪前，正要开始，又转过头来说：“做实验的时候，无关人员不要在场。我不能被干扰。”

文蕾正要说话，我拦住了他，低声说：“教授是这样的脾气。你们去外面等吧，这里只有一个出口，他也逃不了。”文蕾终归还是给了我这个面子，点点头，走到外面抽烟去了。

教授打开仪器，边按键边说：“镜面空间保存了那个女生的全部信息，相当于她生活在那个空间里。你要做的，是利用两边空间的张力，获得能量，然后在现实空间里找到原材料，使她被重构。这听上去几乎不可能，但利用镜面空间是可行的，量子纠缠态会帮你很多忙。还有一些具体的做法，我已经记载成文档了，放在我的电脑里，没有密码，你可以找到。”

我生怕漏过一个字，聚精会神地听，教授说完了之后才觉出不对，愕然问道：“我要做的？难道不是教授来做吗？”

“不，”教授转过头，冲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减不减刑对我来说不重要，只要一天不做实验，我就活不下去。现实世界不适合我了，我想，或许那个空间会接纳我……”

我这才看到，教授双手已经紧紧握住了红绿接口，而他的拳头，正对着仪器的按键。该死，我刚才竟然没有看到教授是在开启投射程序！

“您别冲动，把接口给我。您的学识对量子物理很重要，我们仍然需要您。您只要等几年就好了，到时候出来了，我还给您当副手。”我说着，小心翼翼地靠近教授。

“呵呵，其实研究镜面空间这么久了，我还从来不知道它的样子。我为它奉献了十几年，现在，是该去瞧瞧了。”教授的眼神很温柔，仿佛衍生仪是他阔别已久的情人。他说着，拳头下压，猛烈的吱吱声响起，整个衍生仪左右晃动。

这是最大功率的投射程序，就算成功把教授投影进去了，在现实空间里，他的身体也受不了那样强烈的电流。在炽烈的光晕中，我看到教授绽开了笑容，那是真正的笑。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别……别救我出来……”

教授的文档里详细记录了救活吴梦妍的原理和步骤，里面涉及到了很多物理学科以外的知识，例如生物学和化学技术。想来，虽然教授亲手陷害了顾宇，但在暗地里，也在拼命寻找赎罪的办法。

我彻夜不眠地看着，里面提到的很多观点都很新颖，甚至是天马行空。

每每看累了揉按眼睛之时，我都感慨教授的博学与聪明，如果没有这场意外，他一定能跻身世界顶级物理学家的行列。只是，他现在已经在另一个空间了，正在见证着他为之努力一生的科学奇迹。

两个月后，我已经基本了解了复活吴梦妍的过程。不过这个办法虽然看上去可行，但终究只是教授的猜测，能不能成功，谁都不敢保证。

学校很关注救活吴梦妍的事情，我把教授的办法整理成册之后，交给了院长。当天下午，他找到我，说：“就这么办吧……就算不成，也尽了人事。”院长也老了很多，这次事故，他不但受了批评，更失去了一个同窗挚友。

学校指派了很多专家来配合我，市医院也积极筹集原材料，连电力局也答应断电一天，将所有的能源都用在复活实验上。

那天下着小雨，雨水舔着窗户，沙沙地响。我站在窗前，隔着有雨痕的玻璃，看到城市被浸在一片雨雾蒙蒙中。几只鸽子呼啦啦窜出来，被雨水打湿了翅膀，但仍振翅飞过街道，飞进了雨雾中。更远处，高耸的建筑沉默着，像站在雨中的巨人，任凭风吹雨淋而不发一言……这是我们所熟悉的世界，但在另一个空间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番烟水朦胧的景象呢？

医生碰了碰我的后背，将我的思绪拉回来，小声问道：“都准备好了，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我甩甩头，赶走遐思，那个世界太遥远，要珍惜的终究是眼前。

“开始吧。”我点头说。

尾声：2016年3月，吴梦妍醒后四个月

处理完数据后，又是深夜了，我揉揉眼睛，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伸进了实验室，灯光照上去，像是墨绿色的手掌在招摇。我看了一会儿，上前小心地把枝叶推出去，关好窗子，熄了灯。

这时候已经是3月底了，C大的夜晚还很清凉，风起叶摇，整个校园里都是簌簌的低语声。我取了车，骑行在树影里，夜风把一天的疲劳都带走了。

路过自习室时，我碰到了吴梦妍。她抱着几本书，独自从教室里走出来，灯光氤氲，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她看到了我。

“学长。”

我停下车，挠挠脑袋。她还是那么漂亮。我说：“这么晚了，你还在自习吗？”

“嗯，上学期落了很多课，所以现在任务比较重。”她笑笑，“要是考试不过，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以前为了应付考试，我也复习到很晚。

“对了，半年不见，学长过得怎么样？”

“还好，以前的实验室被学校关闭了，我被调到隔壁实验室了，研究量子通信。”我勉强笑起来，“也算专业对口了。”

“那挺好的。”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这时主教学区的钟声响了起来，咚咚咚，在夜色里回荡。吴梦妍身后的自习楼里，教室一个接着一个地熄灯，整栋楼里黑压压的。我看着表，11点了：“很晚了，你住哪里？”

“五舍。”

“五舍有点远……我送你回去吧？”

“好啊。”

吴梦妍很轻，她跳上自行车后座时，我几乎没有感觉到车的震动。回去的路很长，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掌着车柄，小心地保持着车的平衡。我骑过了教学区，骑过了图书馆，骑过了知识广场，骑过了长桥，骑过了校道，骑过了青春广场，骑过了灯火俱灭的商业街。我一直骑，不觉得累，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学校竟然这么大、这么安静。

吴梦妍大概自习累了，到长桥时便靠着我的背。我骑得很慢，夜风从后面追上来，吴梦妍的几缕发丝拂上了我的手臂。她的头发很轻，像空气一样，没有重量。

快到五舍时，她睡着了，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靠着我的背，轻轻地呼吸着。我不想叫醒她，一直骑，骑过了五舍也没有停下。

树会记得许多事

见到那个老人时，正值深秋，墓园前一片风声肃杀，枯叶满地。我踩着落叶走进去，脚下咯吱脆响，像是有很多细小的动物藏在这层叶子下面。

老人的屋子很寒酸，立于墓园深处，窗子破损，风能从一边刮到另一边。屋前种了一棵柳树，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树枝在秋风中颤抖。老人对树保养得很细心，树干上刷了石灰，又用稻草绳缠好。我从树旁走过，敲了敲门。

“你是？”老人看着我的名片，眯起眼，脸上的色斑和褶子混在一起，“记者？”

“是的，我来问问当年那宗谋杀案。”

“过了二十几年了，还问什么？”

我递上一根烟，说：“社里要组稿，素材得有趣又离奇。一个熟人告诉我，这宗谋杀案背后有故事，他不清楚，让我过来问您。”我说了熟人的名字。老人这份守墓的工作就是熟人给安排的，他应该会买熟人的面子。

果然，老人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红光一闪一灭，好半天才说：“好吧，既然是他介绍的，我就给你说说吧。”

老人领着我走到墓园中间，那儿有两块相邻的墓，年头有些久了，碑上都出现了细细的裂纹。“罗怜草，程如凯……”我读着碑上的名字，点点头，“嗯，就是他们两人。”

风渐渐变大，叶子在地上簌簌挪动，老人花白的头发被吹得凌乱，散成一团。他颤抖地伸手，摩挲着墓碑，粗糙的手和粗糙的碑在风中都显得很苍凉。都说岁月如刀，其实岁月更像是一张砂纸，不停地磨，人和石头都被磨得失去边角。但幸好，记忆还在，不曾磨灭。

“这事啊，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1

十五年前的春天，市植物园向市民开放，游人如织。

怜草举着相机，对好焦，远处的藤萝垂下来，在微风中抖动。光线、距离以及背景契合得完美无瑕，这张照片可以拿给主编当杂志封面了。

她微笑着，手放在拍摄键上，正要按下，一个男人突然走到镜头里。他背对着她，似乎在观察藤萝。

怜草保持着拍照的姿势，等着，风中有淡淡花香。

但远处的男人浑然不觉，伸手拿起一枝垂条，放在鼻尖嗅着。

她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喂，你要站在这里到什么时候？”

男人猛地回头，看见怜草略带怒气的脸，后退一步，靠在藤萝上。他的脸颊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嗫嚅了好久，才说：“我站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怜草举起手里的相机，“我在拍照，你挡住我的镜头了。”

男人“哦”了一声，连忙低头走开，隔了十几米才停下。

怜草重新回到站位点，但举着相机，总觉得哪里不对，镜头里的构图不再完美。她知道可能是自己的心情被影响了，但手颤抖着，就是按不下快门。

“唉……”怜草叹口气，收起相机，走到男人面前，“我好好一张照片，就被你毁了。”

男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问：“那怎么办？”

看他这胆怯的样子，怜草也觉得自己刚才太不礼貌，摆摆手，转身要走。“等等，”男人突然开口，“你要拍它，你知道它是什么品种吗？”

怜草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多花紫藤，属于落叶攀缘缠绕性大藤本植物，藤干上的皮松开有裂纹，新叶很小，复叶多而杂。你看，多花紫藤的花序很长，青蓝色的，很漂亮，它原产日本，因为花瓣美丽而被广泛引进。”男人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远景照得不完美，可以试试近景，拍花瓣。”

怜草将信将疑地让相机凑近一朵蓝色小花，聚焦，快门，咔嚓。屏幕上的花非常漂亮，周围背景模糊，但花瓣润泽娇艳，似乎随时会从屏幕上沁出花露。

“没想到你对藤萝很有研究啊。”怜草一边欣喜地看屏幕一边夸道。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不只藤萝……我是个植物学家。”

怜草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人。他穿着白色衬衣，身形颀长，露出的小臂有一种岩石般的淡褐色。他五官清秀，脸有些苍白，看上去像是缺乏运动，但他的笑容很干净。

“你是科学家？”怜草惊奇地看着他，“就是那种我们小时候写作文都说要当、但长大了都觉得又累又苦又不挣钱所以不愿意当的那种科学家？可是你的样子，不像啊。”

“你心中那种科学家，都是电影里的吧，蓬着头，身上是几个月不洗的工作服？”

“哈哈，还真是那样，不过现在我对科学家的印象改观了。科学家你好，我是杂志摄影师，我叫罗怜草。”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咦，你还知道这个？”怜草有些诧异。

“我读过那首诗，很美的诗，很美的名字……”男人伸出手，“我叫程如凯，在市植物研究所工作。”

被程如凯这样夸，以怜草的性子也有些害羞。她脸红起来，像第一抹晚霞涌现在青白色的天空中，又像是微醺后的嫣红。她向四周看了看，说：“这个公园里还有不少植物，我都不认识，你能不能给我讲解讲解？”

2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程如凯从梦中醒来，转过头，看到怜草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他揉揉眼睛，睡意未消，迷糊地说。

“一早就醒了。”怜草笑了笑，“你继续睡，我去开个会。”

程如凯拉住她的手，含混不清地说：“周末你还要出去啊，不要走了，陪我待在家里吧……”

怜草笑着，拉出手，一边穿衣一边说：“周末也要加班，杂志社里——”她顿了一下，说，“你继续睡吧。”程如凯“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就响起了。

怜草摇摇头，拿起包出了门。

程如凯睁开眼睛，掀开被子，走到阳台。他脸上的睡意如海潮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表情，如同寒风阴云掠过。他的视线里，怜草走到小区门外，不一会儿，轿车的引擎声就响起了。

“丁零零。”

程如凯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被他买通的保安小王的声音：“程先生，还是那辆宝马。它停在小区外的转角处，你太太走过去，车门就开了……”

剩下的话程如凯便听不进去了。他的右手无力地垂下，天边已经有一抹朝阳浮现，晨风吹拂，他觉得身上发凉。

这已经不是怜草第一次骗他了。

两个月前，他就发现怜草有些不对劲，说是工作忙，一周七天都出去，晚上也很晚才回。他没在意，结婚后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即使发生了异常的事，他也不会往别处想。

但不久后，他看到了怜草和一个男人从一辆宝马里走出来，进了一家高档西餐厅。

那个男人高大英俊，笑起来彬彬有礼，怜草嘴角也挂着轻笑。程如凯看着他们，心一寸寸变凉。接下来的几天，他察觉到了越来越多的隐瞒，酒味，晚归，加班……这些理由出现得太频繁。

程如凯只是个研究员，薪水低微，养活自己已是勉强，这几年来还靠怜草的工资来维持家用。无论是外形还是财力，他都比不过那个开宝马的男人。

所以，他从不点破。这是他仅有的骄傲。

晚上，怜草回来，身上带着酒味，人也有些醺然，进屋就躺在沙发上了。程如凯放了热水，帮她洗漱，然后把她抱上床，掖好被子。他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她。窗外渐渐下雨了，沙沙不绝，像是雨在舔玻璃。

往事在雨声中浮现。

刚结婚那阵子，怜草特别黏程如凯，每天都要给他拍照。在屋子里，在街上，在实验室里……“你真是赚大了，”怜草总是做出一副亏本的样子，“我给人拍照是要收费的，给你拍的这些足够我几个月工资了。”

有时候怜草拍累了，就会放下相机，看着实验室里的瓶罐和仪器，问：“对了，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你到底是做什么研究的？”

“关于植物的理论意识。”程如凯转过身，手指在培养皿和枝叶抽搐感应仪上拂过，“老婆，你知道吗，植物也是有情感的。”

“是吗？但是，我记得，植物的……”怜草在脑中搜寻着所剩无几的生物知识，“植物的细胞，呃，细胞壁……”

“是的，植物有细胞壁，因而固定了形态，而且植物细胞的膜是由纤维素构成的，没有神经和感觉器官，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植物没有感情和意识。”程如凯拿起一个培养皿，里面漂浮着两段灰色的小木块，“但我们错了。植物对不同的音乐有喜好，对着一块稻田放轻音乐，收成会比放摇滚乐的稻田好很多；把卷心菜放进热水里，它会不断抽搐；撕扯一片喜林芋的枝叶，其他部位叶子的上下表面电阻差会剧烈变化……大量实验都表明，植物不但有感觉，更有感情。它们能体验到疼痛和舒服，也能表现出恐惧和喜悦……”

怜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看，这是我特意取的柳树细胞，已经无菌培养成组织……”程如凯指着培养皿，突然察觉到了怜草的目光，脸顿时红了，“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说起植物时，比平常帅气了不少，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你跟我说藤萝的样子，我就是那时候被你吸引的。你继续说，我可以听一整天。”

怜草说，程如凯和摄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视的两件事。她这么说的时候，语气甜润如蜜，眼神温柔无比，程如凯深信不疑。

但现在，看着沉沉入睡的怜草，程如凯的心已然变凉。再多的甜言蜜语，抵不过时间和金钱，已经有另一个人插进了他们的生活。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窗外夜色深沉，寂静无声。初春的夜还是有些冷，他抱紧手臂，身侧，是收拾好的行李。

他是在天快亮时离开的。他想，要是怜草醒过来，冲他微笑，给他拥抱，那他就抛弃所谓的尊严，跟她摊开来讲，告诉她他没有钱和好看的外形，但他爱她。

但没有，怜草沉浸在梦境里，或许梦里有那个开宝马的男人而没有他。于是他站起身，提着行李箱，走出了这间生活了两年的屋子。

他关了手机，在朋友家住着，其间怜草给朋友打了电话。当时程如凯就在一旁，缓缓摇头，朋友叹口气，对着电话说：“我不知道啊，他是你老公，不见了我怎么会知道呢？”便挂了电话。

两天后，几个警察来到了朋友家，找的却是程如凯。其中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问：“你是罗怜草的丈夫吗？”

“是的。”程如凯微微皱眉——难道怜草还去报警了吗？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这样想着，程如凯心中还是涌起了些许甜蜜。

“罗怜草在今天上午自杀，希望你回去确认尸体。”

3

这几天的雨一直下个不停。天灰蒙蒙的，空气中裹挟着寒意，郊外远山在雨幕中如同洇开的画。

程如凯呆呆地站立，看着棺木被埋进土里。周围都是撑黑伞的人，远近错落，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扔开伞，上前把花束放到棺木上，拿起铁锹，将土铲下。很快棺盖就被湿土掩住了。

“节哀。”亲友们陆续离开，路过他身边时轻声宽慰。

程如凯面无表情，雨水从发际流下。他站在雨中，有些人劝了他，他不理会，那些人便走了。最后，只有研究所所长老陈留下了，拍拍程如凯的肩膀，说：“既然人都走了，就尽早恢复过来吧，所里还需要你。”

“是我……”

老陈一愣，雨声淅淅沥沥，他没有听清楚程如凯的话，问：“你说什么？”

“是我害死了她……”程如凯嘴唇翕动，雨水便从脸颊流到嘴里，“如果我不赌气离开，她就不会死了。警察说她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加上找不到我，心里慌张而自杀的。”

“是吗？我印象中，怜草没有那么脆弱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离开，那她现在还是活生生的，会笑，笑跳，会拍照……”

老陈叹息一声，说：“唉，节哀吧，有些事不是后悔就能挽回的。”说完，他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墓园。

程如凯依旧看着墓碑，脸上纵横着水流，不知是雨还是泪。

回到家，程如凯脱了湿衣服，在浴室里泡着。

家里冷清安寂，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着。要是往常，怜草肯定会皱着眉，大呼小叫地把湿衣服捡起来放进洗衣桶，然后一边埋怨他不讲卫生一边帮他试洗澡水水温。但现在，屋子如同一座坟墓，埋葬着伤心欲绝的人。

他慢慢下滑，整个身体淹没进水里。视线光怪陆离，呼吸渐渐困难，他的手开始颤抖，但努力抓着浴缸壁，不让自己冒出水面。

“哗啦”，最终，他还是放了手，露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然后，他捂着脸，无声哽咽。

那天在公安局，警察把怜草自杀的消息告诉他，他不敢相信，发疯般扑向那个警察。周围的人立刻围上来，按住了他，每个人都使出了全力，他动弹不得，沙哑着喉咙干号。

警察们不为所动，直到他安静下来才松手。

“你这样没用的，回去处理后事吧。”一个老警察抽着烟，“世界上每天死那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程如凯喉咙已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休息了很久，警察挥挥手，让他回家去。他缓缓转身，脸上布满泪痕，每走一步都费了很大的劲。

“等等，”老警察抽完烟，吐了口唾沫，咧嘴笑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表情木然地站住。

“你老婆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两个多月了……”

这是最致命的一击。

一周后，程如凯回到了研究所。同事都知道他的事情，没人说话，整个所里弥漫着哀切的气氛。

程如凯无精打采地坐在实验室里，周围的器皿和仪器显得冷冰冰的，显示屏上的图线也变得陌生。他摇摇头，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着手处理实验数据。

他的研究方向是植物的情感分析。这个观点在很久以前被印度科学家贾加迪什·钱德拉·玻色提出过，他通过大量实验，证实植物和动物组织的电应激性在功能方面的相似之处，从而得出动物和植物之间存在并行性的结论，而后演化成植物也有意识的观点。但不久之后，另一派观点认为，植物没有大脑和神经系统，一些植物的适应能力看上去充满智慧，其实也只是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而已。在植物王国中，找不到任何一种复杂程度能与昆虫甚至蠕虫神经系统相近的解剖结构，更谈不上同能够应付各种错综复杂事物的高级灵长类动物大脑皮层相比了。

但程如凯在攻读植物学时，越来越察觉植物的反应已经体现出了智能。所以到研究所后，他执着地选择了这个课题，并且多年如一日地钻研。

他埋头分析，画图表，记录生长数据，等直起腰舒口气时，已经7点多了。下班时有几个同事想过来叫他，都被老陈制止了，现在，整个实验室里就只有他一人。

关了灯，实验室的仪器显示灯次第灭掉，黑暗笼罩。他走出去，在附近吃了东西，然后便无所事事地在城市里逛着。

他不想回家。家里有太多触目伤情的东西，一桌一帘，一碗一床，都残留着怜草的痕迹。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侧车灯来往如梭，划出一道道流光。歌舞厅里传来年轻男女的欢呼，四周高楼流光溢彩，这个城市彻夜不眠，如此热闹。

但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他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建筑，不禁苦笑——原来不自觉间，又走回了家里。或许，这里才是唯一能接纳他的地方。

进屋洗漱完，他睡不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摆放着几根长发。这是他以前替怜草梳头，手法拙劣，被梳子扯下来的。怜草每次都忍着疼，但梳完后，都罚他把头发收集起来。

看着断发，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脸上苦涩又甜蜜。

“咚咚咚……”

程如凯吓了一跳，揉揉眼睛，疑惑地抬头——这个时候，谁会来打扰自己？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

程如凯皱着眉，走到门前，在猫眼里，他看到了小区保安小王的脸。“这么晚了，有事吗？”他打开门，问道。

小王的脸色有点紧张，向四周警惕地望了望才走进屋。他把门关上，趴在门后听了一会儿，确定无人，才小声道：“我过来，是跟你说点事。”

“你说吧。”程如凯对他刚才的举动很不解，加上被扰了清静，语气中带着不悦。

“你太太死的那天，我……”小王顿了顿，咬牙说，“我看到那个男人进来了。”

“哪个男人？”

“就是经常开宝马的那个。他把车停在小区外，自己进来，来了你家。不到中午就走了，然后晚上就传出了你太太自杀的消息。警察来查的时候，我说了这个，但他们说已经知道了，让我不要跟别人说。还有，我心里没底，就查了查监控录像，但那天中午的录像不见了……经理说是硬盘出错，那天没有异常，是我记错了，没有外人进你家……”

程如凯的手一阵发抖，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像是会传染，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战栗当中。

“但是我不可能记错的。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那种很怪的笑，看上去温暖和善，但又让人不寒而栗……我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毕竟人命关天。”

程如凯沉默了很久，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从没见过……我能告诉你的已经全说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吧。”小王转身要离开，在门口时突然停下了，说，“对了，你让我留意过那么多次，我能背出他的车牌号。”

4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彩光横扫，酒液漾光，奇装异服的年轻男女们在舞池里扭动欢呼。程如凯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牛仔裤，灰色毛衣，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艰难地在舞池里挤着前行，一步步靠近那个男人。

是的，那个男人。

程如凯托交管所的朋友查了一下，很快就查出车牌的登记人。之所以很快，是因为基本上全市的人都认识他——陈澍泽，恒发集团的董事，生意遍布全球，资产超过十位数，连续五年被评为优秀企业家，据说今年很有可能被选为人大代表。

程如凯看着网上罗列出的长长的资料，一度陷入了沉思：这样的男人，左手握权，右手掌钱，怎么会跟怜草扯上关系呢？

他查了下陈澍泽的行程安排——这不难，作为几万名员工的负责人，他每天工作时间的安排都会在集团官网上挂出来——然后在市政厅门口等着。晚上六点，陈澍泽跟市里的领导们一边谈笑一边走出来，然后被私家车送到酒吧。程如凯便一路跟到了这里。

陈澍泽定了半开放式的包厢，背靠在真皮沙发上，手上夹着半杯血腥玛丽，眼睛微闭，不知在想什么。他的三个保镖站在一旁，锐利的目光在舞池里扫视，提防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程如凯好不容易挤出舞池，低垂着头，从包厢边上走过。他现在还不确定陈澍泽到底在怜草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所以只是借路过的时机观察一下他。但他刚走到包厢边上时，陈澍泽突然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微笑，说：“来坐一坐吧？”

程如凯愣住了，看看四周，又看向陈澍泽，满脸惊疑。

“你从市政厅那里就一直跟着我，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吧？”

三个保镖顿时紧张起来，拦在陈澍泽身前，死死盯着程如凯，其中一个还把手伸进了怀里。“让开，”陈澍泽咳了一声，“不要这么没有礼貌！”

保镖们退后了几步，但目光丝毫没有离开程如凯。

陈澍泽指了指沙发：“坐吧，要喝什么？”

这种情况完全在程如凯意料之外，他感觉自己像个婴儿一样束手无措。他拘谨地坐到沙发上，双手下意识地搓着。

“要喝什么？”陈澍泽又问了一遍。

“呃……喝点水吧。”

侍者端上水杯后，陈澍泽跟程如凯碰了杯，说：“现在你总要告诉我你的目的了吧？”

“我……”程如凯犹豫了一下，“我是罗怜草的丈夫。”

陈澍泽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收敛，坐直身体，正色道：“请原谅我刚才的轻浮。我认识怜草，她是十分优秀的摄影师，也是很有魅力的女性。我听说了她的事情，真的，我很遗憾。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请直说。”

这番话诚恳真挚，说到后来陈澍泽的声音苦涩，眼圈都微微变红。程如凯直视着他，最终低下头，说：“我听保安说，她……那天，你进了我家，然后怜草就……”

“嗯，那天我是——”陈澍泽恍然大悟，把酒杯放下，“我明白了，你以为是我害死她的，啊，我——听我说，我前段时间想做文化行业，跟怜草的杂志社有生意往来。我需要了解文化定位，杂志社的主编就派怜草跟我讲解，还一同去了市里的很多文化长廊，当然，有几顿饭是一起吃的。那天，我们要去董事会说服其他股东，需要她最满意的照片，但那几张照片落在家里了，我们就一起进去拿。当时她心情不是很好，给了我照片，让我先走，说自己要在家里处理一点事情……没想到，那就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心情不好，是因为我离家出走了……”程如凯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几丝咸味在嘴里荡漾。

“我真的很遗憾。”

程如凯突然抬起头：“可是，为什么她不告诉我那些呢？”

“哦，主编说如果她让我入股，就升她为副主编。我想，她可能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吧，”陈澍泽说，“她跟我提过这个，她知道你的工资不高，升职之后，你们的生活会好过一些。她还说，她……”他突然停下来，抿了一口酒，却不说话。

“她说什么？”

“我不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个是否合适，但，”陈澍泽揉揉太阳穴，最终开口，“但你是她的丈夫，有必要知道这些。她说，升职之后就有钱养育孩子了，而她当时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她想把两个惊喜一起告诉你。”

程如凯如被雷击般站起来。尽管他清楚了孩子的事情，但他不知道，怜草如此煞费苦心，就是为了给他惊喜。而他，因为捕风捉影的事情，居然离开了怜草，留她一个人孤单失落。

“对不起……打扰了。”程如凯说完，失魂落魄地走出酒吧。

5

程如凯在家里想了很久，最终把陈澍泽的名字从名单上划去了，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怜草死的时候很干净，只有脖子上一道勒痕，没有被凌辱的迹象，而家里的财物也分毫未动——不为钱不为色，怜草也没有仇家，那么，唯一能解释的，只有自杀了。

而自杀的原因，只能是自己的负气离开。

想到这里，程如凯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丁零零”，正痛不欲生时，电话响了。程如凯挣扎着接起话筒，微弱地说：“喂？”

“是我，”里面传来陈澍泽充满磁性的声音，温厚低沉，“你还好吧？”

“嗯，有事吗？”

“上次你走后，我想了很久。我和怜草虽然认识不久，但颇为投缘，所以我想尽一点人事，聊表心意。她生前说，最希望的就是你的研究有突破，我刚在董事会提交了一个项目——我想给你的植物学研究投资。”

程如凯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说：“要是以前，我肯定很高兴，但……但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再继续研究了。”

“别这样，”陈澍泽说，“怜草离开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我知道你很看重你的工作，这肯定也是怜草的夙愿。我明天到你的研究室，商量一下具体细节。”

程如凯还没有回答，电话就挂断了。

第二天，程如凯来到实验室，还没进去，就感觉到了里面的奇怪氛围。同事们都围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外，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踮着脚朝里面看。一看到程如凯来了，他们又散开了，目光各自不同，有艳羡，有不屑，也有漠然。

程如凯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走进实验室，果然，在里面看到了西装革履的陈澍泽。

所长也在，正给陈澍泽讲解研究机理，见程如凯进来，连忙说：“来，如凯来得正好，这是陈——”

“我们见过的。”陈澍泽露出微笑，握住程如凯的手，“我刚才听陈所长讲了一些，果然很神奇，如果植物也有感情和智慧，恐怕会对整个社会形成冲击。”

“我还没有把握证明这一点。”

“你不是做了很久的研究吗？”

陈所长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插话道：“植物有意识，并不是新鲜课题，美国的科学界曾经对它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最终反对派占了上风，探索频道还出过一个叫《流言终结者》的节目，专门反驳了它。但如凯用EEG，哦，也就是脑电图描记器，准确地测出了人的思维对植物形态的影响。我们有成千上万的精准数据表明，植物能感知人的思维，也能有意识地做某些事情。”

陈澍泽摸摸鼻子：“那为什么还不发布成果呢？”

“因为还没有成果。我们想培育出能够听懂指示并且执行指令的植物，那才是活生生的证明。”

“也就是说，你们有可能研究出听人的话去做事的植物？”

“嗯，”陈所长指着培养皿里的细胞组织，“这是柳树组织，它的细胞壁经过特殊处理，柔韧性大大增加了。细胞壁是植物的保护层，也是禁锢，经过处理后，植物的思维处理能力和活动能力都会上升一个层次。只要有经费，成果出来的日子就能够提前很多。”

“很好，我们恒发集团就是要做这种有超前理念的投资。”陈澍泽掏出一张名片，“具体的事情你跟我的助理谈，钱不是问题。”

陈所长颤抖着手接过名片，连连点头。

陈澍泽转过身，说：“但我有一个条件，研究组的负责人一定得是他。”他的手指向程如凯。

“嗯，我也希望是他。”

就这样，程如凯浑浑噩噩地站了几分钟，一个几千万的大项目就落到了自己肩上。他对状况一点都不了解。他心里想的是怜草，仿佛她又来到这间屋子，让自己给她讲解有关植物的一切。

“好好干，”临走时，陈澍泽拍拍程如凯的肩，“把心思投到工作上来，忘记悲伤。我前妻去世时，我也是这么挺过来的。”

6

接下来的几个月，程如凯一直泡在实验室里。

正如陈澍泽所说，刻苦工作确实是分散注意力的好办法。他没日没夜地做对比实验，分析数据，调节培养皿的各成分平衡……只有这样，怜草的模样才会在脑海里淡一些。

陈澍泽来过几次，每次都能看到蓬头垢面的程如凯。由于程如凯拼命工作，实验进展很快，柳树茁壮成长，并且已经能够执行简单的指令了。陈澍泽亲眼看到柳树的枝条卷起一杯水，递给程如凯喝。

“果然神奇，我没有看错你，”陈澍泽很满意，“我唯一担心的是你的身体，你要注意休息。”

程如凯摇摇头：“成功近在咫尺，我不能有一丁点松懈。”

事实上，他一旦松懈，怜草就会乘虚而入，在他耳边轻轻吹动气息。

但陈澍泽没有任他玩命苦干，几个月后的一天，他到实验室里，一把拉住程如凯，说：“来来来，今天就别干活儿了，我们去喝酒！”

“我不想喝。”

“由不得你。这是董事会的饭局，你要给其他股东讲解研究进展，不然他们就会停止资金流入。”陈澍泽嗅了嗅，随即捏住鼻子，皱眉道，“你有多少天没洗澡了？快，去洗个澡，然后换一身西装。”

程如凯摊了摊手：“我没有西装。”

“我已经给你买来了。走吧！”

程如凯看着陈澍泽，鼻子有些酸涩。他很感激，要不是陈澍泽帮他，他都不知道这些日子该怎么度过。尽管他对这种好意感到困惑——一个身家数十亿的企业家，为什么突然降低身段来跟他这个研究员当朋友？程如凯想了很久，最终把原因归结为自己的研究很有前景，或者陈澍泽确实想帮怜草完成夙愿。这两个理由都让他不能拒绝陈澍泽的邀请。

在酒席上，程如凯给那些大腹便便的股东讲植物的自我意识，他绞尽脑汁，尽量不用艰难生涩的专业术语。然而，股东们都没有什么兴趣，有的在不停地看表，有的在打哈欠。

但只要陈澍泽鼓掌，股东们就鼓掌；陈澍泽称赞，股东们就站起来敬酒。程如凯不会喝酒，陈澍泽便一一替他挡了，挡不住的，陈澍泽也不推辞，端起酒就往口里灌。

等到饭局结束时，程如凯还算清醒，陈澍泽却已经烂醉如泥了。股东们相继离开，只剩他俩留在包厢里。

“喂，你醒醒，”程如凯扶住陈澍泽，拍了拍他的脸，“你的司机呢？”

“他……他请……请假了……”陈澍泽迷迷糊糊地说。程如凯心里叹息一声，那只能自己送他回去了。

陈澍泽住在市北的半山腰上，是典型的豪华别墅。夜风在山上刮得很大，呼呼作响，山林随风耸动，不时有簌簌的声音响起，不知是小动物跑过，还是枝叶在彼此摩挲。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起，扑腾着翅膀，转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天幕中。

下了出租车，程如凯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这让他觉得很惊讶，这么大的地方，居然没有保安，别墅里连保姆也没有。

所幸还有电子门禁。

识别了陈澍泽的虹膜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程如凯搀扶着陈澍泽走进去，声感路灯在他们身边次第亮起，照出一条光之路径。有光之后，程如凯更加感到别墅的巨大与辉煌，他奋斗一辈子，恐怕连这里的一个房间也买不起。

但他并不羡慕。这么大的别墅，却只住着陈澍泽一个人，想一想都觉得孤单。

程如凯把陈澍泽扶到房间的床上，刚要给他盖上被子，陈澍泽却突然捂着肚子坐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秽物。吐完后，陈澍泽迷糊地哼了几声，又倒头睡下了。

程如凯的新西装上布满了秽物，刺鼻的味道弥漫出来。看来自己果然不是穿正装的命啊！他苦笑一声，把西装脱了下来，但酒气还残留在身体上。

他找到浴室，用水冲了把脸，然后左右观望。这个浴室也是豪华装修的，地板是磨砂水晶面，浴缸巨大，缸边缘还架着一台笔记本。看来陈澍泽经常泡在浴缸里办公。

程如凯洗完脸，正要离开，视线突然被电脑下面压着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张照片，只露出一角来。他走过去，把照片抽出来，然后，他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程如凯。

照片里的他站在一家西餐厅门口，正扭头往里面看，而透过玻璃门，还隐约可以见到怜草和陈澍泽坐在一起吃饭。

这个画面很熟悉，程如凯闭着眼睛，没多久就想清楚为什么会熟悉了——那是他第一次误会怜草出轨。他偶然看到怜草和陈澍泽从宝马车里出来，一起进了那家高档餐厅，他在外面踟蹰，几次想进去，最终还是离开了。

但，当时有别人拍到自己了吗？还有，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陈澍泽家里？

程如凯感到一丝寒意从脊背上升起，如蛇游走，不寒而栗。

他从浴室退出来，想问清楚，但陈澍泽酒醉不醒，轻微的鼾声一起一落。他看着陈澍泽熟睡的脸，想起这几个月的恩情，心头又迷惑了。

或许，是个巧合吧。他这样想着，转身走出了别墅。

他离开的时候，心乱如麻。所以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漆黑的屋子里，陈澍泽已经悄然睁开了眼睛，嘴角挂着莫名的笑意。

7

回家的路上，程如凯一直想着照片的事，却不得其解。

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是凌晨了。街道上空寂如死，几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路灯一闪一闪。只有保安站在门口，他显然是累了，在不停地打哈欠。

程如凯刷卡进去，“嘀”，绿灯亮了。见户主进来，保安连忙敬礼。

“你是，”程如凯疑惑地看着保安，“新来的？”

“嗯，我今天刚来上班。”

“原来的小王呢？”

“他辞职了。”

程如凯点点头，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里走。

“要说人啊，真是没法子说。一个小小的保安，突然就能去大公司上班。”身后的保安感叹道，“听说还是恒发集团，真让人眼红啊！”

程如凯骤然站住，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恒发集团？陈澍泽的恒发集团？”

“是啊，是那个恒发。你说这么大一个企业，怎么会挖小王过去呢？他们又不缺保安。”保安自顾自地说着，“我也得好好干，说不定干几年，也能被挖走。”

程如凯没有继续听下去。四周的黑暗一下子压迫过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他像孤魂野鬼一样走回家里，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似乎有一张蜘蛛网将他包裹住了，重重叠叠，无法挣扎。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迷茫过。

呼，他突然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大口喘息。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是他早应该想到的！

怜草并非自私的人，她怀孕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这个时候的怜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自杀的！

柳树的枝条在上下摇摆，灵活如蛇。

这个景象发生在实验室里，没有风，枝条的运动完全是出于柳树的自我意识。这代表着，程如凯的实验已经接近尾声了。但他没有丝毫欣喜，趴在桌子上，呆呆地想着问题。

有些事情他没有想通。

向自己告密的是小王，但现在看来，小王已经被恒发集团收买了。难道是为了亡羊补牢，掩盖消息？但如果是这样，陈澍泽又何必对自己这么好，不但给研究出资，还帮自己走出阴影？

为了研究？程如凯摇摇头，植物的自主意识确实很神奇，但陈澍泽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接近自己。毕竟，以陈澍泽的钱和权，买下整个研究所几乎都不会眨眼睛。

枝条仿佛温柔的手，轻轻地在程如凯脸上拂过，像是在抚慰他。程如凯捏住枝条，枝条顿时安静了，只有末梢在程如凯的手掌上摩挲。

“真不知道把你们的意识解放出来是好还是坏，”程如凯轻轻说道，“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柳树突然一阵抽搐，枝条绷紧，树叶簌簌抖动。

程如凯顺着枝条看过去，陈澍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价值不菲的休闲装，身材颀长，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这种成熟男人的气质，跟他昨夜的醉汉形象千差万别。

“昨天让你看笑话了。”陈澍泽斜倚在门口，“没想到我那么不胜酒力。”

程如凯摇摇头，说：“没事的。”

“对了，我家里比较乱，没有什么让你感觉不适的吧？”

程如凯盯着陈澍泽的脸。陈澍泽说话的时候，脸上笑容依旧，表情优雅从容，身体没有一丝不自然的感觉。他安静地与程如凯对视着。

“没有，你休息之后我就走了。”很久之后，程如凯这样说。

“那就好。”陈澍泽点点头，“你继续工作，成果出来了我们给你安排一个大型发布会，到时候国内外各大主流媒体都会来，全程摄像。”

陈澍泽走后，程如凯莫名烦躁起来。他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脑子里的画面轮番交叠，一会儿是怜草，一会儿是高深莫测的陈澍泽，还有实验的成果，还有大型发布会，全程——

他突然站住了！

“全程摄像”？

这四个字提醒他了。保安小王当初告诉他，怜草出事那天的监控录像不见了，但现在看来，小王已经被收买，他的说法或许并不可靠。

想到这里，程如凯立即披起衣服，快步离开实验室。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柳树的枝条在弯曲、扭动，如同一条经过了寒冬的蛇在悄然苏醒。

“您好，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程如凯摸了摸口袋，摊着手说：“我在这儿等领导，他随时会来，我走不开。不过我没带烟，你帮我去买包烟好吗？”

保安认出程如凯是小区的户主，但还是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可是我要站岗……”

“没关系，我帮你守着。”程如凯掏出几张钞票，塞进保安的口袋，“帮帮忙。”

“那好吧。”保安拍了拍口袋，跑向两个街口之外的超市。

程如凯脸上的谄媚笑容立刻消失，他深吸一口气，闪进保安室。里面的办公桌上放着几台电脑，屏幕里是监控画面。程如凯找到了安装在自己家门前的三十九号摄像头，然后翻阅历史记录，上面显示着，那一天的视频还存在电脑里。

小王果然骗了他。

程如凯把U盘插进电脑里，将那一天的监控画面导进去。进度条不断推进，在门外将将响起脚步声时，导入完成。

“咦，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保安脸上有些不悦。

“就是累了，进来休息休息。”程如凯弯下腰，假装挠小腿，顺手把U盘拔了出来。他紧攥着拳头，匆忙跑出了保安室。

“嘿，你的烟！”保安不解地看着程如凯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8

陈澍泽刚走上天台，一个拳头便迎面扑来，正中他脸颊。他脑袋里嗡嗡作响，视野一片昏暗，往后踉跄地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他舔了舔嘴角，有浓重的血腥味。

“嘿嘿。”陈澍泽一边怪笑，一边抹去嘴角的血。

“你这个畜生！”程如凯怒吼一声，再次扑过来。

这时，门后闪出两个保镖，挡在陈澍泽身前，一个架住程如凯的胳膊，另一个猛地一拳揍在程如凯肚子上。程如凯顿时冷汗直流，委顿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实点！”保安恶狠狠地说。

陈澍泽挥挥手，说：“好了，你们下去吧。”

天台上便只剩下他和程如凯了。这是恒发集团的顶楼，雄踞高耸，可以俯视整个城市。天色近晚，一轮残阳在天际垂垂欲老，凄艳的晚霞在四周流淌着，看上去像是一张模糊的脸浸泡在血液里。

陈澍泽用手指拨了拨头发，整理好衣领，对着蜷在地上的程如凯说：“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打我？”

“我是要杀了你！”程如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倒是有点意思。”陈澍泽把程如凯扶起来，拍去他身上的灰尘，“想杀我的人很多，能告诉我，你是为什么想杀我吗？”

“你还在装！你杀害了怜草，你杀了怜草！”程如凯大声吼着，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陈澍泽脸上笑容更盛，凑近程如凯，问：“你看到监控视频了？”

是的，程如凯看到了监控视频。

他从保安室跑回家后，就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了里面的文件。那昏暗的画面立刻充斥了整个屏幕。

9：30 am，楼道里空空荡荡。

9：45 am，一切如故。

9：57 am，一个男人从电梯走进画面。这个男人举止优雅，步履从容，正是陈澍泽。他慢慢地走到程如凯家门口，按下门铃。在等待门开的过程中，他一边吹口哨，一边向四周看，当他看到摄像头的时候，故意扬起了头，对着摄像头露出微笑——这个微笑让程如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过了一会儿，怜草把门打开了。怜草似乎很惊讶，张嘴说了句什么，看她的口型，是在问：“你怎么来了？”

陈澍泽却没有回答，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怜草又问了一遍。

陈澍泽突然抬起手，扼住怜草的脖子，一把将她推进屋内。房门缓缓关闭，视频画面里再也看不到两人。

看到这里，程如凯的心咚咚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握紧拳头，猛地捶了桌子一拳，杯子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过了很久他才按捺住心情，用颤抖的手按下快进键。画面一帧帧跳过，视频里的时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程如凯才看到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看到的，只有陈澍泽。他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走出门，然后在门口站住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通话很简洁，不到一分钟就挂了，然后他收起手机，再次抬起头。

他久久地盯着摄像头，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脸定格在画面里，眼神灼灼，似乎透过了屏幕，在跟电脑前的程如凯对视着。

程如凯心里发毛。他和屏幕里陈澍泽处在不同的时空里，但此刻，两人的视线汇聚在一起，仿佛陈澍泽在盯着摄像头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程如凯会观看这段监控视频。

画面里的陈澍泽轻轻微笑起来，把手横到脖子下面，缓缓一拉。

陈澍泽消失后，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警察们就来了。他们把门砸开，蜂拥而入，几分钟后，一具尸体被抬出来。

“终于，这个故事要到高潮了！”陈澍泽说，神色里竟有一丝兴奋。

“到现在你还想狡辩吗？”程如凯红着眼，狠狠地瞪着陈澍泽。

陈澍泽拨开他的指头，摇头道：“我没有丝毫抵赖的打算，是的，是我亲手杀死了罗怜草。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查清楚了我是凶手，然后呢？”

这个问题让程如凯愣住了，顿了顿，他说：“然后……然后我当然要把你绳之以法！”

“哈哈哈哈！”陈澍泽突然大笑起来，似乎听见了这辈子最好笑的事情。他捂着肚子，双膝跪下，用拳头捶地，笑得几乎快要岔过气了。

程如凯冷冷地看着这个癫狂的男人。一直以来，陈澍泽所呈现出来的，都是儒雅得体、风度翩翩的商界翘楚形象。而现在，他沉浸在他的疯狂里，跪在地上，衣衫狼藉，浑身尘土，与市井流氓一点区别都没有。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黑暗从西方奔腾过来，如潮如浪，淹没了世界。一阵风掠过，在这高空之上，让程如凯感觉到了寒冷。

“好了，我现在来告诉你，你的打算为什么会让我发笑了。”陈澍泽站起来，脸上还残余着疯狂的笑意，“你知道那天我离开你家时，给谁打电话吗？公安局！我告诉局长，我杀了人，让他派人过来。所以只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就到了你家，但你看，他们是来抓我的吗？他们是给我擦屁股的！”

“可还有……”

陈澍泽悍然打断他，大声说：“你是说还有法庭和媒体吗？我每年要花过亿的钱去喂这些王八蛋，钱能堵住他们的嘴，也能蒙住他们的心。我是个商人，商场诡谲，当面笑，背面刀，为了生意能把亲妈卖掉，你以为我挣的都是干净钱吗？我走到今天，积累下的人脉和势力，能把你所有的出路都堵住。”

这个时候，程如凯才感觉到了真正的凉意。夜风从他的脖子灌进去，又从腰间溜出来，让他通体生寒。

“何况，如果你现在回家，就会发现那个U盘已经不见了，电脑里的备份也被删除了。”陈澍泽不紧不慢地说，“你前脚走出门，我的人后脚就进了你的屋子，把你的‘证据’全部清除了。你放心，他们是专业的，会搜遍你家里的每一条墙缝。”

陈澍泽的身体并不强壮，但他站在夜色里，投出的阴影无比巨大，将程如凯完全笼罩住。

“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那个保安跟你告密是我指使的；那天晚上的饭局，我没有喝醉，我是故意让你扶我回家，让你看到那张照片；你找到监控录像，也是我暗示你的。”暮色里，陈澍泽的脸似乎被黑暗融化了，模糊不清，“你以为你一步步接近真相，但其实，你每走一步路，都是我安排好的。”

“那你……”程如凯后退两步，颤抖着手。此时，他的颤抖已经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骤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完全由他人掌控的恐惧。

“我知道你有很多不解，来，现在我来告诉你。这是我最喜欢的环节了。”陈澍泽转头看向远处的沉沉夜色，一字一顿地说，“我之所以做那么多事，只是因为，我高兴。”

程如凯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澍泽。夜色更加深沉了，周围的建筑静默着，如同潜伏的巨兽。

“人人都有自己的爱好，而有钱有权到了我这个地步，当然会有点与众不同的爱好。我最喜欢的，是看着别人绝望。只要一看到别人幸福快乐，我的牙齿就会发痒，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破坏别人的幸福。我曾经在街上看到一个快乐的流浪汉，我问他这么惨为什么还快乐，他说，明天总比今天更惨，所以今天要快乐，要好好享受生活。”

陈澍泽闭着眼睛，脑袋里想起了那个在冬日里笑呵呵的流浪汉。他为什么会快乐？凭什么自己一个几十亿资产的成功人士不快乐，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却有资格快乐呢？凭什么！想起这个的时候，他恨得脸上肌肉抖动，手臂青筋暴起。

“你知道我对他做了什么吗？”

“什么？”程如凯讷讷地问。

“我花了三年时间策划，一步步让他‘偶然’地成为一家公司的总裁，享尽富贵，受人尊敬，还给他安排了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然后，一夜之间，我让这一切都消失了，他再次一无所有。

“你知道那个流浪汉的下场吗？他自杀了！”陈澍泽嘿嘿地笑起来，“你看看，多可笑啊！他曾说要好好享受生活，而一旦他接触了荣华富贵，就再也不肯重归那种凄惨的处境。当时我就在现场，我看着他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看着他眼睛翻白，喉咙被勒断，看着他因身体悬挂而导致脱肛，屎尿流了一地。哦，那是多么美丽的场景啊，我兴奋得不能自已。这种兴奋比钱，比权势，甚至比性爱都更加强烈！从此，我就迷上了这种感觉，像一个导演，把别人当作自己的演员，导出一部部悲剧来。在你之前，我已经有了五部这样成功的作品了。”

程如凯筛糠似的发着抖。陈澍泽儒雅的外表下，藏着可怕的畸形病态，而自己，已经成了他宣泄控制欲的棋子。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我刚接触怜草确实是因为生意，但知道你们的幸福婚姻后，我的牙齿又痒了。”他把脸贴在程如凯耳边，表情狰狞，语气却温柔无比，“听，听到没有，牙齿的碰撞声？咯咯咯咯，就是这样，它们在告诉我，不能纵容你们的幸福。所以我杀了你妻子，然后成了你的朋友，帮你走出困境，接下来，我又让你一步步发现我是凶手。你失去了一切。对了，还有你的研究，没关系，反正研究已经快完成了，我会找人接手，把你从实验室里踢出去。”

程如凯惊恐地后退。他叫陈澍泽来，本来是打算当面对质，希望看到陈澍泽害怕、后悔的样子。但现在，形势完全反了过来，他被陈澍泽的疯狂和变态威慑住了，内心绝望如死灰。

“我已经说得足够多，该留下你独自品味孤独了。”陈澍泽把衣冠整理好，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对了，我杀怜草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求我，说她肚子里有孩子，说她爱你。她说得很动情、很感人，我差点都哭了。所以，我勒她脖子的时候，更加用力了。”

9

程如凯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呆呆地看着阴暗的天空。

这个夜晚没有星星，只有风在城市的上空呼啸，浓云积压，空气越来越凝重。

陈澍泽之所以把一切都告诉程如凯，如此嚣张，如此有恃无恐，就是吃定了程如凯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而他也有这种资本。他是商界精英，在政坛上也有足够的影响力，挥手成风，覆手遮天，绝对能够俯视一个小小的研究员。

警察、法庭和舆论都帮不了程如凯，而陈澍泽全天处在保镖的陪伴下，不会给他可乘之机。无论是依靠法律，抑或是犯法，程如凯都没有机会给陈澍泽造成威胁。

一道枝状闪电划过天际，天地彻亮，万物颤抖。

这一瞬间，怜草的脸出现在云层之下，哀婉凄切，隔着空茫茫的夜空，与程如凯对视着。

“对不起，”他捂住脸，泪水顺着手指流出来，呜咽道，“我没用，不能给你报仇……”

一点凉意出现在他额头上，他以为是怜草的吻，但其实是雨。雨来自云层，划破空气，冲刷着这个城市。

无数雨点在程如凯身上敲击着，衣衫尽湿，全身冰冷。

“轰隆隆”，一阵惊雷炸响，如同猛兽嘶吼。这雷声比闪电和雨水更让世界战栗，即使雨夜漫漫，即使黑暗无边，总有人能够以昂首吼叫来对抗。

程如凯浑身激灵，翻身爬起来，闪电划过，他脸上雨水横流，但表情已经不再悲伤绝望了。

“如果你觉得我什么都不能做的话，”他咬着牙，说话的声音很小，似乎一出口就被雨水融化了，“那你就错了。”

程如凯被雨淋后，就感觉到额头发烫，意识有些模糊。但他没有去医院，而是挣扎着来到了实验室。

这个消息传到陈澍泽耳中时，他笑了笑，挥手说：“让他做吧，他现在只能靠实验来支撑着活下去了，等完成了再一脚把他踢开。”

经过几天没日没夜的工作，程如凯终于把实验的收尾工作完成了。在给培养基注入最后一支试剂后，他直挺挺地倒在了实验室里。

程如凯晕倒了几个小时后，才被进实验室的同事发现，送到了医院。那个同事在出门的时候，眼角的最后一瞥里，看到了那棵已经培养成熟的柳树。

但他急着送程如凯去医院，没有仔细看，否则，他会发现柳树的枝条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态。而地上，布满了断裂的木头。

10

恒发集团赞助的植物学研究取得了重大成果，为了实现产业化以及谋求合作伙伴，董事会决定举办大型成果发布会。全国数十家媒体都被邀来，很多主流电视台会直播这场发布会。

而这时的程如凯，已经躺在了重症室，气若游丝，生命全靠营养液吊着。连着数天滴水未进，加上超负荷工作，以及原本就发烧的身体，他的这场病来势凶猛，迅速掏空了他的身体。

陈澍泽知道重病中的程如凯肯定会看发布会，所以，他决定亲自主持。

那一天，会场里人声鼎沸，观众席爆满。陈澍泽站在舞台上，西装革履，笑容满面，轻轻一抬手，整个会场便安静下来了。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来到这里，跟恒发一起见证科技史上的伟大奇迹。”陈澍泽风度翩翩，背后巨大的全息屏幕轮番投影出人类史上各大伟大的发明，科技树开枝散叶，钢铁取代树木，天空、海洋都被占领，忽然，所有的画面定格，巨大的“THE NEXT?”英文字母横在中央，“科技给了我们一切，让我们把身上的树叶换成了西装，把石头换成了轿车，把猛兽换成了老婆。”

观众全程发出哄笑声，相机声咔嚓不绝，无数镜头对准了台上的男人。

陈澍泽满意地点点头，说：“现在，容许我介绍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科技证明，一百多年来植物对外界的反应始终是科学界的争论之一，有人说是应激反应，有人说是情感表达。在这里，我们恒发集团，终于能够荣幸地对这个问题做出解答——植物拥有着不逊于人类的自我意识！”

尽管在邀请函上写明了发布会的内容，但陈澍泽这么郑重地说出来，还是在会场引起了巨大的波澜。议论声此起彼伏，喧哗不绝。

“口说当然无凭。”等窃语声平息之后，陈澍泽打了个响指，灯光俱灭，黑暗笼罩。观众仰着头，但等了许久也不见下文，议论声又如潮水般涌起。

“哗”，一道聚光灯倏然罩下，观众们睁大了眼睛，只见灯光之下是一棵枝叶招展的柳树。它高约两米，十几根枝条垂地，种在一坛巨大的培养基里，在强光下，它细细的叶子呈现出漆黑的色泽，如同被染上了一层墨汁。

“这就是我们研究出的第一棵被解放了意识的植物。它突破了细胞壁的桎梏，能最大限度地表现智力与感情，而且经过了特殊处理，它的枝条更具韧性。”说到这里，他吹了声口哨，工作人员立刻捧上来一个足球，“在从商之前，我玩过一段时间的足球，几十年了，不知道生疏没有。”他用脚拨了拨球，突然来了个漂亮的勾球，足球腾空，下落时又被他的大腿轮番接住，几十个来回之后才落回舞台。

虽然对他的用意感到费解，但观众还是为他灵活的脚法鼓掌。

“好，来个射门！”话音未落，他抬脚就射，足球呼啸着飞向柳树。不知是他准头不好还是故意射偏，球没有正中，而是以几厘米的距离擦着柳树飞过。

就在观众感到遗憾时，柳树枝条突然动了。它像是长了眼睛，柳条扬起，准确地卷住了足球，然后又向陈澍泽掷来。

前排的观众被惊得站了起来，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

陈澍泽单脚接住足球，反踢回去。柳树又用枝条把球扔了回来。就这样，足球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呼啸，在台上来回滚动。

足足过了五分钟，陈澍泽才翻脚踩住足球，轻轻喘息，说：“各位看到了吧？这棵柳树没有眼睛，没有手脚，但聪明而且准确。要是在足球场上，我们派十一棵这样的树出赛，说不定国足早就出线了。”

这次却没有人哄笑，因为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惊里。

“当然，我们不能忘了为这项发现付出了巨大努力的人，”陈澍泽扬起手，顺着他的手臂方向看去，一个有些拘谨的年轻人走出来，“他叫赵唐，是植物学家，正是他多年如一日的钻研，才使得这项发现被世人所知。”

年轻人弯下腰，向观众鞠躬。如潮的掌声弥漫过来，聚光灯罩在他身上，音乐适时地响起，这一刻，无上的荣耀在他身上闪现。

市立医院的重症病房里，程如凯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一切。

画面又跳转到陈澍泽脸上。“你看到了吗？”他对着镜头，用唇语无声地说，似乎在凝视着程如凯。

程如凯握紧手里的东西，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嘀嘀嘀”，床边的报警器响起来，红灯一闪一闪。

自己导演的戏终于结束了。

陈澍泽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内心兴奋得如同山崩海啸，这种感觉，已经是第六次出现了。每一次都让他欲罢不能。

接下来，他只需要结束发布会，等着程如凯气急病亡的消息就够了。程如凯要是没死，那更好，就让他苟延残喘地活着吧，活在绝望和悲伤的阴影里。

“那么，本次发布会就到这里，各位媒体朋友可以近距离观察这棵——”他的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了可怕的呼啸声，仿佛利刃在切割空气。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脚和脖子就已经被什么给绑住了，跟着被拉扯到空中，动弹不得。

现场鸦雀无声，不知道这是发布会的安排，还是出了意外。

陈澍泽的身体缓缓旋转，看到了捆住他的东西。

是柳树。

此时的柳树，如同一个怒发冲冠的头颅，所有的枝条都张开了，其中七八条死死地勒住了陈澍泽。他之前说的没错，柳枝拥有了可怕的韧性，看上去没有手指粗，却能把他举在空中。

几个工作人员感觉到不对劲，纷纷冲上来，但都被柳枝给抽得后退。他们在对讲机里呼叫保安，让他们带刀上来。

柳树丝毫不惧，将陈澍泽越举越高。同时，一根枝条在树干的某个地方按了一下，一阵声响顿时飘荡出来。

“即使你拥有权势，也不能任意践踏别人的幸福。”这是程如凯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坚定如磐石，“即使我一无所有，也能让你付出代价。”

陈澍泽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浑身战栗，牙齿打战，口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他没有想到，程如凯把最后的复仇筹码放在这棵柳树上。程如凯算准了陈澍泽会亲自主持发布会，就在那几天拼命工作，给柳树下达了指令。他相当于柳树的父亲，对植物意识了若指掌，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程如凯放在树干里的录音一结束，柳条就收紧，“咔咔”，陈澍泽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手脚骨头断裂的声音。

保安已经提着刀冲上了台。台下一片混乱，记者们举着摄像头，把这一幕拍进了镜头。

原来，他是要当着全世界的面杀了自己啊！

陈澍泽的这个念头还没有完毕，柳条就猛然向外拉张，这一瞬间，他的手脚和脖子都传来了撕裂的剧痛……

这五马分尸的场面当然没有被播出来，千钧一发之际，电视台切进了广告。

但这已经够了。

“谢谢你……”市立医院里，程如凯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沁出了晶莹的液体。

他一直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一抹翠绿色从手中袅袅滑落。有风从窗外吹进来，把这片柳叶卷起，在空中打转，掠出窗子，飞到了窗外那一片明净的天空里。

尾声

老人把最后一支烟抽完，说：“嗯，大概就是这样，你信也好，不信更好。”

“啊？”我已经完全沉浸在故事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后来怎么样了？”

“没什么后来。怜草死了，陈澍泽死了，程如凯的病没有治好，也死了。”

“那棵柳树呢？”

“它当然被恒发集团的人毁了。从那之后，政府就禁止了植物意识的研究——我们还没有准备好跟具有自主行动能力的植物在同一颗星球上相处。”

我看了看天色，昏黄的天空下，已经有暮色沉下来。几只晚归的鸟在天空掠过，秋风起落，黄叶卷行。

“今天打扰了。”我站起来，同老人告辞。老人摆摆手，倚在树旁，把眼睛闭上了。

我转身离开，许多树叶在我脚下摩挲着。周围的墓碑在一片萧瑟秋风中静默地站立，如同在仰望秋空。

快走出墓园时，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老人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转过头，我看到了老人倚在树上的身影。他两鬓斑白，佝偻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似乎在倚树而眠。而柳树光秃秃的枝条轻轻扬起，在老人背上拂过，像是在给予老友安慰。

我顿时明白了什么，笑了笑，转身走出墓园。

深处

厄勒克特拉和欧瑞斯提兹弑杀生母，犯下有悖天伦的罪孽，也使他们成为复仇女神欧墨尼得斯的牺牲品。复仇女神总是跟着他们，使他们的良心忍受着痛悔的煎熬。厄勒克特拉和弟弟只有请求神明的庇护，但即使神明的庇护也不能令他们摆脱复仇女神的追踪。

最后，雅典娜主持法庭。控辩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决定投票确定为报父仇杀死母亲是否有罪。

然而支持者与反对者人数一致，关键的一票握在雅典娜手中。

——希腊神话

上篇

1

李川早上出门时，宿管老王问他有没有看过昨晚的新闻。他正要问错过了什么，看看表，发现已经很迟了。他连忙骑上老式轻轨单车，在离子引擎的轰鸣声中向C大疾驶，好歹在上课前赶到了教室。他一直想着老王说的新闻，讲课心不在焉，底下的学生们更无心听讲，互相窃窃私语。

“出了什么事吗？”李川发现今天上课的气氛格外不对劲，放下手里的《动力地质学原理》，问道。

一个男生站起来，说：“老师，你知道昨晚的新闻吗？”

“这跟我现在讲的课程有关系吗？”

“有的！”男生说，“昨晚，发生了一场地震，却没有一个人伤亡。”

“这不奇怪，地球从来不是安静的，平均每年会发生五百多万次地震。其中绝大多数都很轻微，甚至都察觉不到，更别说伤亡了。”李川皱起眉，“这是基础知识，你们大一就应该学过。”

“可是，这次地震有8.5级，震源在美洲大沙漠。”

“这倒是不正常了，那里并不是地壳活跃带，而且地震级数也太大了。”

男生的脸有些涨红：“还有更不正常的地方！当地政府派直升机去查探，地面上到处是裂开的痕迹，驾驶员是中国人，他往下一看，发现裂缝居然组成了一行汉字，您看——”他把折叠手机递过来，屏幕翻转成十几寸，上面清晰地显示出一幅航拍的震后地表图。沙漠不再平整，布满纵横交错的深褐色裂隙，如同被揉过的旧纸片。李川眯起眼睛，发现较粗的裂缝互相绞合，看上去确实像是几个汉字。

“请……你……们……”李川仔细辨认，轻声念道，“请你们离开我？”

“是啊，只要识字，都能看出这一行字。太离奇了！超级地震出现在地壳稳定带，震后留下六个汉字，现在网上都在说这件事……听说您收集了很多地震的资料，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李川放下手机，说：“谁告诉你我收集地震资料的？”

“其他老师都这么——”男生刚要说，发现李川的脸色已然变了，沉郁得像要滴出水来。男生突然想起，跟他说这事的老师在说完后，还补了一句：“他可怪得很，三十好几了还一个人，下班后就回宿舍研究地震，没几个朋友，还得罪了副院长，恐怕要永远倒霉了。”后面的话就吞进肚子里了。

下课铃声适时地响起，学生们一阵欢呼，纷纷离座。李川沉着脸，默默转身去收拾教案。提问的男生有些尴尬，他是学生会干部，跟院里很多老师关系都不错，却独独对李川不熟悉。李川仿佛游离于众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留下的永远都是这样孤独的背影。

2

下了课，李川走向办公室，还没进去，就听见同事们也在讨论地震的事情。

“要我说啊，这多半是巧合。我们都知道地震是地球能量的释放，放出来了，肯定会破坏地表。那么多裂隙，横横竖竖的，你要是有心，肯定也能找到别的汉字组合。”

“哪有这么巧！你看，这六个字的裂隙宽度几乎是相同的，所以才能一眼认出来。还有，这个‘离’字，看上去甚至像是楷书。”

“小陈，你的意思是，这是人为的？”

“我可没这么说。这事啊，嘿嘿，你得问李老师，我听说他家里的地震资料，光纸质的摞起来就有半人——”小陈突然看到周围的同事向自己眨了眨眼睛，赶紧闭嘴，转过身，果然看到李川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其他同事跟李川打招呼，他逐一回应，但没说话。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正尴尬着，陈副院长走进来，环视一圈，说：“今年评职称和分房子的名单出来了，你们上学院主页看一看。”说完，看了李川一眼，转身出去。副院长有自己的办公室，只有普通讲师才挤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办公。

老师们立刻回到办公桌前，接着，不时响起欣喜的声音。有人分到房子，有人评到职称，小陈就是后者。

“恭喜啊，你评上副教授，可以有自己的办公室了，这下舒服了吧？”恭维声里带着明显的酸味。

“其实我挺喜欢这里，办公室空荡荡，怪寂寞的。”话这么说，小陈却满脸得意。

没人注意到，李川正木然地看着电脑屏幕。名单上没有他。其实论资格和业绩，他都比小陈要好——他二十七岁地质学博士毕业，然后直接任教，学生对他的评价很高。但他现在三十四岁了，还是一个普通讲师，窝在寒酸逼仄的教职工宿舍里，年年的职称和房子都落到别人手里。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得罪了副院长。刚才副院长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分明带着鄙夷和嘲笑。事情很简单，几年前一个男生经常旷课，考试一塌糊涂，副院长打招呼，说男生是他侄子，要出国，让李川放一马。但李川觉得对其他学生不公平，就没让那个男生及格。男生出国的事情泡了汤，李川的好日子也到了头，只要陈副院长在一天，小鞋就永远穿不完。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李川骑车回宿舍，半路下起了雨。轻轨单车年头太老，被雨水浸了，引擎突突响了两声就熄火了。李川的愤懑在这一刻爆发，他狂叫一声，把车狠狠掼在地上，使劲用脚踩。路人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

发泄了几分钟，他冷静下来，推着车在雨中艰难前行。雨越下越大，城市笼罩在蒙蒙水雾里。等到了宿舍，李川已全身湿透，胡乱擦几下身子，就坐在电脑面前，开始查新闻。

几个门户网站的头条都是关于这场地震的，标题耸人听闻，像什么“浩大地震袭沙漠，神秘汉字显迷局”。他扫视几行，内容大同小异，便直接点击到讨论区。

讨论的人很多，主要观点有两种。一种是巧合说，认为只是裂缝的组合恰好符合汉字笔画而已。另一种是人为说，是中国人发明了大规模地质武器，想夺取美洲土地。两派人争执不下，前者骂后者被“中国威胁论”吓得草木皆兵，后者则对前者的鸵鸟主义表示不屑。此外，还有一些想法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比如这是外星人的杰作，或是末日的征兆，是玛雅预言推迟了五十几年后的重新降临。

网上的讨论逐渐变成谩骂，李川便关了电脑，走到阳台。天色已晚，雨声不绝，路灯在雨中被淋成了模糊而昏黄的一团光。雨声中隐隐传来了哭声，李川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角落里，抹着眼放声大哭。

“妈妈……妈妈，你不要我了……”女孩边哭边喊，声音透过雨幕，稚嫩而委屈。李川认识这个女孩，她住在楼上，格外调皮，经常惹父母生气。眼下，肯定是又犯了什么错，不敢回去，只能靠哭声来博得原谅。

果然，没过几分钟，她的妈妈就出现了，拉着她回家。妈妈余怒未消，冷着脸，也不说话。

“妈妈，我再也不敢了。”女孩小声说。

妈妈缓和了一下脸色，说：“你要是再弄坏家里的东西，我就把你赶出去。”

女孩连忙把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看着这对母女走进楼道，李川笑了笑，也转身回屋。雨顺着屋檐滑落，滴到他头上，头发一阵冰凉。他突然浑身一震，刚才听到的对话在脑袋里一遍遍回响，由微至强，不啻惊雷。

他猛一拍脑门，跑回卧室，从书柜里搬出一大摞资料，上面都划满了红红绿绿的标注。他几乎把脸贴在资料上，仔细地凝视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一夜，他通宵查阅，资料撒了满地。接下来的整个周末他都窝在家里，电脑连着开了几天，在浏览器访问记录里，“地球”“生命”“环境”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词。

几天下来，李川的身体开始吃不消，加上之前淋了雨，他终于病倒了。

3

李川拖着病了的身体来到学校，发现办公室没人。问保安才知道，学校办了一场地震知识普及讲座，主讲人是副院长，所以老师们都过去捧场了。

等李川赶到演播厅，副院长已经讲到了尾声：“……地球内部充满了巨大的能量，要不时地释放出来，板块活动、地表破裂都是正常现象。至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什么地震写汉字，大家不要惶恐，也不要乱猜，这多半是某些人为了制造噱头弄出来的。”

接着是学生提问。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说：“可那怎么能弄出来？有人说这是地质武器，但就目前的技术来说，根本不可能。虽然现在科技很发达，太空技术已经成熟，深海探测也日趋完备，但对于脚下这片土地，我们仍然知之甚少。”

“我举个例子吧，你知道麦田怪圈吗？”副院长说，“最开始的时候，人们也对它很不解，认为只有外星人的飞船才能做到。但事实上，那是当地人为了吸引游客而搞出来的名堂，制作很简单，只需要木杆、绳子和板。还有魔术，看的时候觉得很神奇，一旦揭开原理就什么都不是了。这次也一样，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是怎么弄出来的，但只要同学们保持一颗求知探索的心，答案就会不攻自破！”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很大，响彻厅堂。老师们心领神会，带头鼓掌，学生们也纷纷拍手。副院长满意地点头，等掌声弱了，拿起话筒道：“今天的讲座就结束了，希望同学们听了之后，能有一定的收——”

“您说错了，这次地震没有那么简单！”

所有人的头同时转过来，无数道目光汇聚到角落里一张惨白的脸上。

“是李老师啊。”副院长笑了笑，温和地说，“那你有什么高见呢？”

李川往台上走去，眩晕使他的步子有些虚浮。途中一个老师起来给他让路，错身而过的时候，低声说：“算了！就算名单上没你，现在也不是闹的时候，私下里再说。”

但李川没理会，踉跄地走到台上。“这次地震……”他深吸口气，脑袋里的嗡嗡声小了些，说，“美洲沙漠下的地壳很稳定，不应该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地震，震后的裂纹不但组成汉字，而且这些汉字还排列成了有明确意义的一句话。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跟我说的一样嘛，是有人故意而为。”

“是故意而为的，但不是人类。”李川摇头道。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已经有学生拿出手机来拍摄了。副院长脸上笑意更浓——这可是李川自己要上来当众丢脸的，怪不得他。他饶有兴致地问：“李老师，你的意思是，这次地震真的像网上所说，是外星人干的？”

不料李川依旧摇摇头：“除了外星人，地球上还有其他智慧生命。”久病带来的眩晕感越发浓了，他不得不靠咬舌尖来保持清醒，“是地球本身。”

哄笑声逐渐消失。副院长愣了一瞬，冷声道：“荒谬！”

“这个想法脱胎于洛夫罗克在二十世纪提出的盖亚假说。地球本身就是生命体，是行星尺度的巨型智慧生物。这近似于狂想的理论被无数人嘲笑过，但我查资料，发现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最典型的是，太阳系中，只有地球处于不冷不热的状态，适宜生物生存。”“那是因为地球恰好处于与太阳恰当的距离上，适宜的温度加上充足的水分，使得生命繁衍。”副院长心里隐隐冒出不安的感觉，决定结束这场闹剧，“李老师，你身为师长，任何猜想都要在科学框架内，不要把盖亚假说这种神棍学说摆上来！好了，现在——”

李川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但与地球相比，金星和火星都离太阳更近，为什么前者热而后者冷？尤其是金星，化学性质和体积都与地球相似，表面温度却高达四百多摄氏度。所以距离并不是决定温度的原因。”

“那——”副院长窒了一下，“那是因为金星表面有大量二氧化碳，包裹住了星球，这形成了一种‘超级温室效应’。”

“是的！”李川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底下的学生，“在地球形成之初，大气内的二氧化碳浓度也高达98%。但这并没有使地球变成跟金星一样的蒸笼，而是逐渐转化为适宜生命发展的乐土。这种负反馈的调节方式是极其精准而宏大的，很难说不是地球有意而为之。除此之外，辐射加剧而地球恒温、永不停止的地壳蠕动，这些都在向我们展示地球的生命特征。我们是地球养育的子女，生活在它的表皮上。”

副院长怒极反笑：“好，就算地球是生命，有智慧，养育了我们。但我问问你，既然它是人类的母亲，那为什么它现在要让我们离开？”

“如果我身上寄生了细菌，我也会用药来杀灭它们。相比起来，地球已经很温和了。”

“笑话！你竟然把人类比作细菌？”

“对，人类不是细菌……”嗡嗡声在脑袋里越来越响，李川晃了晃，差点跌倒，他掐着手指，咬着舌头，视线却愈发模糊，他声音近乎嘶喊，“事实上，人类连细菌都不如，人类是病毒！只有病毒才会无休止地扩张，疯狂掠夺资源，破坏母体的健康。我查过，自工业革命以来，环境的恶化几乎呈指数增长。到了现在，57%的水体被污染，61%的森林被砍伐，这是我们母亲的血液和皮肤啊！臭氧层几乎全部消失，我们制造的垃圾可以填满黄海，地球已经承受不了，就像母亲不能再忍受调皮的孩子一样……”

他的声音在回荡，台下一片寂静。

“现在，母亲要抛弃我们了。”说完，李川眼前一黑，倒在台上。

工作人员连忙来扶他，学生们散去。回去后，有人把这段激烈辩论的视频传到了网上。

4

李川在医院里待了半个月。出院时，看着账单，他犯了难。医保可以解决一部分，但剩下的依然够呛，本来讲师工资就不高，加上他把钱都花在购买地震资料上，或是飞到地震现场考察，没有攒一分钱。这也是他一直单身的主要原因。

他想了很久，能借到钱的，竟然只有宿管老王。

老王到医院把他接了回去，付账时叹息了一声，说：“好歹是大学老师，怎么混得这么惨？”李川苦笑一声，没回答。

生活继续。他回教室上课，在办公室里办公，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唯一变化的，是人们对他的态度。原先还有同事跟他打招呼，现在他进办公室时，没有一个人抬头。

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往往酝酿着滔天巨浪。一个月后，李川接到通知，他需要重新接受教师资格考核，停薪留职，等待院领导做进一步研究决定。

这肯定是副院长在捣鬼，李川清楚，但毫无办法。收拾东西时，同事忍不住说道：“李老师啊，你不要犟了，去求求副院长，说你不是故意的，那天是发高烧了说胡话。你要是什么都不做，肯定凶多吉少。”

李川在门口停下了，但没有转身：“迟早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我说的都是正确的。那个时候，全人类都要依靠我。”

回去后，李川只能在老王那儿蹭饭了。老王倒是豁达，唯一的要求是让李川陪他下棋。李川正愁时间没处打发，每天搬个板凳，和老王在棋盘上厮杀不休。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我老得半截身子骨都埋土里了，耗时间无所谓。”这天，老王又下赢一局，却没急着摆棋子，“但你不同，得为以后打算啊。要是真被开除了，以后怎么办？”

“你是不是怕我老是赖吃赖喝啊？”李川把棋子摆好，说，“放心，欠你的钱我肯定能还上。这局我先走，就不信赢不了你！”

见李川满不在乎，老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有时他们还去钓鱼，钓到了就熬一锅汤，整栋楼都能闻到鱼香味。每次钓鱼结束，李川都不急着走，怔怔地看着落日在水面铺出点点碎金，看着波光渐隐，看着暮色覆盖。只要老王催他，他就会幽幽地叹口气，说：“再多看一眼吧，很快就看不到了。”

半个月后，一场罕见的地震在芝加哥爆发，整座城市陷入地下，两百多万人丧生。这是人类史上最重大的自然灾害。正当全球处于悲恸中时，人们惊愕地发现，已经从公众视野中退出的美洲大沙漠上的那行汉字发生了变化，巨大沟壑组成了另外的句子——

请你们离开我。我无意伤害，但如果你们还不启程，会有更多的城市消亡。

“现在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这件事。已经没人相信是巧合了，全在猜到底是谁干的。”老王照例买了份报纸，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李川接过来看，硕大的标题映入眼帘：“谁为两百万亡魂的控诉负责”。报道详尽叙述了芝加哥的惨状，并引用了美国政府的声明：“无论是谁，哪个组织，甚至是哪个国家，只要我们查出来，必定会让其付出惨重代价。”另外，已有十几个恐怖组织宣称对此事负责。

李川翻了几页，果然都是类似报道，只有尾页用小篇幅报道了其他事，如“俄罗斯杀手刺杀美国总统，失手被擒”之类的。

“要搁往常，这事一定能上头条，但现在……”老王叹息一声，摆好棋局，“来来来，今天看你能不能赢过我。”毕竟芝加哥远在另一个半球，老王只关心眼前的事情。

没下多久，李川就露出败相，丢了一马一炮。轮到他了，他拿起车，却迟迟不敢落子，盯着棋局思考。老王稳操胜券，也不急，乐呵呵地晃着腿。

这时，一辆黑色豪华车滑翔进来，停在院子里。两个身着皮鞋墨镜黑西装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他们径直走过来，问：“你是李川博士吗？”

“我就是。”

“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李川点点头，又转头对老王道，“这些日子谢谢你。我屋里的东西不要了，全部送给你，虽然不多，但够还我欠你的钱。”说完，他跟西装男人上了车，车子刚离地，他又把脑袋伸出窗子，“对了，这局棋要下完。我下一步是把车沉底，你肯定会用马回防，然后我就摆炮。接下来，我在五步之内就能赢。”

直到车无声而迅速地在半空远去，老王才反应过来。他按李川说的步骤摆棋，发现自己果然露出了破绽，五步必死，绞尽脑汁都没有解法。

“臭小子！”老王扔了棋，喃喃骂道，“原来是扮猪吃老虎。”

5

李川并不是唯一被邀请进这间会议室的人。

很多人走进来，他只认识其中少部分——都是国内地质学界的顶尖人物。他知道自己本不够格参与这次会议，但他与副院长激辩的视频在网上很火，拥有不少支持者，所以也受到了政府的邀请。

“你是李川？”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李川往后看，发现是一个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微笑看着他。他疑惑地道：“您是？”

老者说：“我姓钱，是代表中科院来主持会议的。我看了你那段视频，很好，年轻人就应该敢想敢说！”

正说着，人陆续到齐，会议开始了。钱老拍拍李川的肩，走到会议桌前，满屋子的议论声安静下来。

“各位都是在地质学领域有声望的人，想必清楚这次地震的始终。我就不多说废话了。”钱老说着，身后的全息影像一次浮现出几行字，“关于地震的猜测，目前主要集中在巧合论、外星人论、地质武器论和母亲弃儿论上面。这次会议，就是要综合以上可能性，商量出各种应对方案。”

所有人都点头。

“那我们逐一讨论。在座支持巧合论的有哪些？”

零星几只手举起来。巧合论本来是最主流的观点，但芝加哥在地震中被摧毁，同时汉字再次改变，使得这个理论失去了大部分的支持者。

既然假定为巧合，就不必讨论方案了，议题很快跳到外星人论上。支持这个观点的人多了些，方案是一方面加强防卫，另一方面发出信号，争取与潜藏在地球上的外星人取得联系。

支持地质武器论的人最多，认定是某些组织掌握了先进技术，能驱动地壳移动，制造恐怖的人为地震。这样的话，就需要联合处理，科学家查出地质武器所在，同时警方加大反恐力度。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观点了，母亲弃儿论，谁赞同？”

整个会议室，只有李川举起了手。周围的人诧异地看着他。

“各位，他叫李川，是C大地质学院的讲师。”钱老介绍道，“是他提出了母亲弃儿论。”

李川站起来，点头致意。

钱老问：“那你对此有什么建议？”

“我们要与地球对话。”

周围的人本不屑区区一个讲师出风头，闻言更是摇头，讥讽道：“地球妈妈的家里不会装了电话吧？”

李川面色不变，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荒谬！胡闹！”会议室里顿时闹哄哄的，像一锅沸水，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嚷嚷，“地质学的权威可不是靠网络点击率获得的。在小学生课堂里，我听到这种话会觉得想象力不错，但在这间屋子里，我只有四个字——不学无术！”

钱老把这次会议的讨论结果报上去，除了最后一个方案，其余全部通过。于是，所有波段的信号都发出去，向外星人表示友好；地质学家研究土样，试图找出人工地震的痕迹；情报人员在全球穿梭，恐怖组织被逐一端掉……

这个过程中，东京在地震中化为废墟。美洲沙漠的汉字再度变化：

请你们尽快离开，我已无法承担。

于是领导们重新翻出报告书，揉了揉太阳穴，问钱老：“这么干真的可以吗？”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啪”！计划书的最后一个方案被盖上了红章。

翌日，一条招募信息在全国各地电视台滚动播出，并占据互联网所有头条。一周后，三百万应召而来的人齐聚华北平原，在专人指挥下，有序地站成“你是谁”三字的阵型。他们都背着沉重的铁块，同时起跳，大地颤动。

两个月后，一场地震在华北平原上爆发，直升机俯视大地，二十几个汉字赫然显现——

我是地球，孕育人类的母亲，满目疮痍的生命。请你们离开我。

“为何要驱逐我们？”

我受到的损坏太重，需要休养。

“可地球是我们的家园，除此之外，我们无路可去。”

不，宇宙才是生命茁壮的舞台。你们去往宇宙，不要逗留。

“我们会悔改的，环境在恢复。”

太晚了，十年后我将引发全球地震，而后，是长达数万年的冰川时期。

“我们还没有能力使所有人都登上宇航舰。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您还在吗？请回答我们。”

6

李川回到C大的时候，已经是四年后了。

与地球的对话很耗时，一次问答就需要两个月。刚开始，各国都在组织人跳跃进行沟通，地球逐一回应。人们渐渐了解了这个行星尺度的生命体——地球类似于单细胞生命，大气层、水体、岩层分别对应细胞壁、细胞液和细胞核，它的信息采集及思维运算都集中在地心。此外的很多细节，还属未知。

但到了后来，当所有人都恳求继续留在地表时，得到的回答就是一片沉默了。沉默意味着坚决。每隔一段时间，地震就会毁掉一座城市，以示督促。无奈之下，各国只能全力制造航舰，准备进行外空间移民。李川顿时清闲下来，便跟钱老请了假，回C市看看。

正值深秋，枯叶在萧瑟的风中发抖，空气又干又冷。他缩着脖子来到职工宿舍，发现宿管已经换成了一个妇女。

“你问老王啊，收拾东西回老家了。现在都在分配移民名额，他说年纪大了，就不去争了。他还说，他母亲过世之后，就以为没有亲人了，现在发现还有个地球妈妈，想趁晚年多陪陪，虽然这个妈妈要赶我们走。”

李川怅然若失地听完，正要转身离开，妇女又迟疑着问：“你是那个地质学家吧？我在电视里见过你的采访。多亏你了，不然我们永远都不知道脚底下这片土地是活的……”

李川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校道上人很少。叶子在地上滚动，整个校园一片荒凉。

“李老师。”突然有人在身后叫他。

这个称呼已经有些陌生了，但他记得这个声音。他转过身，果然看到陈副院长小跑着过来，脸上满是殷勤而胆怯的笑。

“是副院长啊。”李川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这可真是稀奇，居然跟我打招呼了。”

“你是学校的骄傲，应该的应该的……”

“怎么会呢？我记得我都要被学校开除了，我想您都不会跟别人提起我，嫌我丢人吧？”

副院长欠了欠腰，连连摇头，头上几缕白发在秋风中抖动。李川愣住了。这两年来，他想过很多羞辱副院长的办法，但现在，看到对方唯唯诺诺甚至略带佝偻的样子，他发现竟生不起气来，仿佛过往一切都烟消云散。

他叹了口气，说：“你有什么事吗？”

副院长犹豫了一下：“我想求你件事。我儿子一家三口，申请了几次都拿不到移民名额，现在你是名人，有影响力，能不能帮我弄三个名额？”

“只要三个？你呢，不走吗？”

“我本来就是该退休的年纪，估计再活不了十年。我以前是不地道，得罪了你，但毕竟我们共事一场……”

李川点点头：“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吧。”

“你……”副院长一愣，他事先想了很多说辞，低声下气也能忍，却没想到李川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当全人类都要被驱逐时，个人恩怨实在是微不足道，以前的事就算了吧。”李川望了望昏黄的天空，无数星辰隐在背后，却看不到，“不过，就算在太空生活，也不容易。我们还没有找到适宜居住的行星，只能在宇宙中流浪，那会很寂寞的。”

副院长哆嗦着唇，深深鞠了一躬，哽咽道：“不管怎么样，能活下去就好了。”

是吗，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无家可归，哪怕永远流浪都是值得的吗？李川怔怔地想，直到脖子仰得酸了，也没想出答案来。

几只大雁在半空掠过，叫声格外寂寥。

告别了副院长，李川爬到教学楼顶，风倏地变大，衣摆猎猎鼓荡。他坐在栏杆上，看着天色渐暗，看着华灯初上，高大的建筑在黑暗里站成模糊的巨人。这才是人类能够生存的环境。而一旦移民到宇宙，等待人类的将是一片未知，或许文明之火会熄灭在那无边无际的虚空中。

他在楼顶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深夜时才站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钱老吗？”他哆嗦着，声音在寒风中飘忽，但无比坚定，“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让人类留在地球上。”

中篇

1

“快出来！”

话音未落，破损的承重墙在余震中轰然倒塌，汤姆的心顿时揪起来。所幸灰尘弥漫中，一个人影迅捷地奔出来，脸上满是尘土，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男孩。

“要是迟一秒钟，你就被埋在里面了！”汤姆心有余悸，大声呵斥，“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能再这么冒险了！”

“下次不会了……”那个人影微微喘气，胸前起伏，竟是个女人。她短发齐肩，满脸尘土遮不住面容的清秀，是典型的亚裔面孔。

“见鬼，南宫，你上次就是这么答应我的！”

“以后再说吧，这孩子失血过多，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南宫璇把孩子递过去，蹲下来，深吸好几口气。刚才她一听到小孩的哭声，就奋不顾身地冲进危楼里，现在回想起来，才后怕得心脏狂跳。

休息一阵，南宫璇站起身，环视四周。

这是震后的哥本哈根。它曾被誉为全球最美的城市，现在却以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姿态铺展开：大地像是被成群巨兽蹂躏过，沟壑密布，裂缝纵横，建筑物密集地倒塌，视野里只剩一片苍灰色，以及零星的救援者。余震未消，脚底能感受到隐隐的脉动，南宫璇知道，这是地球母亲的呼吸。

略带咸味的风从波罗的海刮来，在废墟中穿梭，像是呜咽，又像是一曲哀歌。

休息好后，她匆匆赶往医院，得知那个男孩叫拉穆斯，十岁，被埋了九天，是靠吃死老鼠和喝尿活下来的。他的腿被压住了，血管阻塞坏死，即使截肢也不能保证脱离危险。

“疼吗？”南宫璇看着病床上的男孩，心疼地说，“不过你真坚强，很多大人都撑不了这么久！”

“爸爸妈妈呢？”

南宫璇心里一抖，脸上挤出笑容，说：“放心，他们被救出来了，在别的医院，等你伤好了他们就来接你。”

拉穆斯的脸色十分苍白，金色头发耷拉着，咳了几声。他似乎有些累了，慢慢闭上眼睛，眼角却滑出泪。

“你先休息，姐姐会再来看你的。”南宫璇俯身亲吻他的额头。

“他们是不是死了？”

南宫璇浑身一颤，顿时哽咽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长久地沉默着，长久地亲吻着。拉穆斯也没有说话，他的呼吸逐渐均匀悠长，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南宫璇白天在废墟里寻找幸存者，晚上看望拉穆斯。地震过了十几天，搜救希望越来越渺茫，停尸场上的尸体已经摆不下了，为防瘟疫，尸体来不及确认就聚堆焚烧。整个城市弥漫着令人压抑的气味。

但幸好拉穆斯是个天使般的男孩，他睡着时脸庞洁净无邪，醒来后眼睛清澈明亮，金发柔软。这样的男孩简直无可挑剔——除了他的两腿被截掉。

他很快从失怙恃和残疾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很喜欢南宫璇，总黏着她。在纯净笑容的感染下，南宫璇的郁闷一扫而空，跟他讲述自己参加援救组织的见闻。

“姐姐，你救过多少人啊？”一次，拉穆斯枕着南宫璇的腿，睁大眼睛问。

南宫璇一边捋着拉穆斯的头发，一边回忆：“七十五个。因为每救一个，都代表一条生命不必消失，或许对整个人类来说微不足道，但对当事人很重要。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不过，每次地震就有成千上万的人死，我能做的还是太少。”

“我听说，地震都是因为我们做错事了，地球生气了，在催我们离开。他们说地球是人类的母亲，死了那么多人，地球妈妈就不心疼吗？”

“地球是另一种生命，思考方式跟我们不同。”南宫璇努力想着简单的说辞，“比如你犯错了被体罚，妈妈打你屁股，她不会下狠手，但你屁股上的细胞肯定会死几个。地球也不想伤害整个人类文明，但要惩罚，就顾不得个体伤亡了——我们就是屁股上小小的细胞。只要不对整个文明造成致命伤害，地球就不会在意的。”

拉穆斯似懂非懂，想了好久，才撇着嘴说：“我妈妈才不会打我屁股呢，她可疼我了！”

几天后的晚上，南宫璇刚从医院出来，就看到了站在墙角抽烟的汤姆。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照得汤姆粗犷的脸也一闪一闪。

“怎么了，有事找我？”

汤姆深吸一口烟，扔下烟头，踩灭，说：“这里的搜救工作基本上结束了，所以，救援队打算去莫斯科——今天早上，那里发生了地震。”

“好的，我这就收拾东西。”尽管舍不得拉穆斯，但想到还有更多人需要专业救援，南宫璇便立刻点头，“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走？”

“不是‘我们’——你不用去。”

“为什么？”南宫璇愣住了，“是不是因为我每次都不顾一切冲进去救人？我发誓，以后一定听你的指挥！”

“不是的，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汤姆拿出一块晶片，晶片立刻翻转扩展，延伸成A4纸大小的显示屏，上面流水般显示出南宫璇的资料，“这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已经被北京方面通过了，他们同意你过去参加应征谈判员的面试。”

“谈判员？跟谁谈判？”

“跟地球。”见南宫璇一头雾水的样子，汤姆耐着性子说，“你可能没看新闻。是这样的，前不久，你们中国决定实施一个让人类继续留在地球上的SP计划——拯救人类。计划的内容是派人到地心去跟地球谈判。本来所有人都觉得这很荒谬，但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叫李川，正是他想到了母亲弃儿论，还提议用脚踩地面跟地球交流——刚开始这两个想法看上去也很荒诞，但事实证明他都对了。他说，地球本可以轻易毁掉人类，但还是不嫌麻烦地警告和催促，说明对人类还有感情。”

南宫璇用心听着，点点头。

“踩地面来沟通太耗时，主要是通过震动的信息传递方式太慢，而地球的思维中枢在地心。到了那里，直接跟地球说话，就相当于省去了反射弧，会快很多。最重要的是，”汤姆把手按在南宫璇肩上，郑重地说，“到了地心，让地球亲眼见到我们，看到它的子女们，或许它就不会赶我们走了。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母亲一样。”

“那为什么要推荐我？你才是队长，你一手创建了这个人道主义组织。”

“你是最适合的。中国方面的要求是懂谈判，会说汉语，地质知识过硬，而且，还要是女性——善良的女性。你是中国人，有心理学博士学位，参与过地质调查……至于最后一点，我可以向上帝保证，你绝对符合！”

南宫璇说：“可是，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救人。”

“听着，南宫，现在的航天技术虽然比五十年前有很大进步，但想在十年内把所有人转移到太空中是不可能的。最多只有一半人能进行星际移民。这意味着，六年后，有接近四十五亿人会死。所以，你要去应征，那样你会救更多的人。”

黑暗中，汤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即使隔着衣服，她也能感受到皮肤上的炙热感。

第二天，跟拉穆斯道别后，南宫璇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

2

刚出机场，一股沙尘便迎面扑来。南宫璇一手捂鼻，一手招了辆出租车。

司机边开车边喋喋不休：“北京这地，现在还没出啥事，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给震没了。嗐，你说这叫什么事，住得好好的，突然要被赶走！”

南宫璇没搭话，望向车窗外。外面是北京昏黄的天空，几丝旧棉絮一样的云耷拉在空中，没有鸟儿在飞。

车子驶上二环，一路朝地质所开去。南宫璇问：“这里怎么不堵车了？”

“这是什么地方！”司机用鼻子喷了口气，“怎么说也是京城！多少有钱的有权的，移民的名额一放出来，怎么说也得先顾着咱北京人哪。人一走，地也就空了。”

“是吗，那你怎么还留着？”

司机顿时闭上嘴，好半天才嗫嚅着说：“我那……过阵子我也是要走的。”

南宫璇不置可否。就算是北京户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移民，但她没说出来，闭目养神。

到地质所后，她行李都没放下，按着标识进大厅去办手续。让她吃惊的是，大厅里居然挤满了人，各色人种都有，闹哄哄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维持着秩序，让大厅里的人排队。

等到南宫璇排到队前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她把证件递过去，工作人员扫描一遍，点点头：“嗯，有你的记录。来，拿着这个挂牌，三天后到这里参加第一场考核。”

“好的。”南宫璇把挂牌接过来，又问，“那我这几天住哪里？”

“哦，来应征的人实在太多，我们包下的宾馆都住满了。你在北京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那你得自己想办——”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说，突然看到屏幕上对南宫璇的推荐信，一脸惊讶，“你是救援队成员？汤姆·帕克的救援队？”

南宫璇点点头。

工作人员顿时对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女人肃然起敬：“你们都是好样的，无偿救援灾区，我在电视里面看过对你们的报道。”顿了顿，他打开抽屉，“一个高官的老婆也来应征，这张房卡是给她预留的，来，你拿走。”

南宫璇到了酒店，放下行李，立刻往哥本哈根打电话。医生说拉穆斯的病情并不乐观，腿部截口有恶化的趋势。但当电话交给拉穆斯后，她还是听到了爽朗轻快的声音，仿佛病魔没有在这个少年的天空里掺杂一丝阴霾。

“姐姐，你要加油，你一定能够选上的！”拉穆斯在电话里肯定地说。

3

第一轮考核是笔试，内容无所不包，地理、历史、汉字学……光试卷就有十几页。地质所严格按分数筛选，来应征的数千人中，留下的只有一百。

看到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南宫璇松了口气。接下来的五天都没事情，她打算好好游一下北京。

天空依然昏黄，像一张在古旧岁月里粗糙泛黄的纸，北京这座古城被笼罩其下，也带着经时光磨砺的苍凉感。这趟游玩并不尽兴，南宫璇到香山，只发现一片枯败；上了长城，满眼都是黄沙尖啸的场景；而名满天下的天安门广场，也因行人寥寥而显得有些萧索。

第四天下午，她到了故宫。古老皇城沉默在金色阳光的沐浴中，门前只有一个老头在卖门票，看到南宫璇，咧嘴笑道：“今天不错，还有两个顾客。”

“怎么会这么少呢？”南宫璇一边掏钱一边问。

“唉，大家都在想办法弄船票，弄到的立刻就走，弄不到的在家里惶恐不安。没什么人有闲心来这里。”老头叹口气，“世道变了。故宫也不是原来的故宫了，早些时候，被砸坏了很多东西，你也看不到什么了。”

南宫璇默然，把钱递过去。

老头扯下一张票，却没收钱：“算了，进去吧。”

南宫璇摇摇头，但老头倔强，硬是不肯收钱。她只得无奈地走进去，临进门前，她听到老头在身后再度发出一声长叹：“世道变了啊……”

正如老头所言，故宫被损坏了不少，到处是残砖碎瓦，倾圮的墙壁似乎在哀声诉说着什么。南宫璇知道，这种破坏，并不是出于地震，而是人为。

当地球要驱逐人类的消息传开后，世界一度陷入混乱。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震毁的会不会是自己的城市。网络上弥漫着绝望的气氛，而现实更加疯狂，无数教派趁机兴起，敛财行骗。无数人上街游行，好事者趁机起哄，游行变成暴行，打砸抢烧，犯罪率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故宫就是在这场浩劫中被破坏的。各国政府花了很长时间治理，动用军队镇压，才逐渐恢复社会秩序。

但无论怎么恢复，有些东西肯定是回不来了。一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世界，每前行一步，都会失却它曾拥有的美好。

就像眼前的故宫。

太和门前的狮子雕像被推倒了，公狮碎成几块，母狮侧躺着，空洞的眼睛望向远处。南宫璇伸手去摸，粗砺的触感在手心蔓延。

再往前走，转过几个墙道，她发现已经不记得回去的路了。故宫深广曲折，以前就有不少人迷路。她有些着急，快步找路，但没有效果。最后她坐在一处台阶上，太阳西沉，淡金色的光辉在断壁残垣上缓缓游移。

一个男人走进视野，拿着相机，走走停停，对断壁残垣拍照。男人也看到了她，坐过来，揉揉腿，说：“你是第一次看故宫吗？”

“嗯。”

“那太遗憾了，以前的样子才好看，夕阳照过来，从那里，”男人指着远处的乾清宫，“到这里，都闪着金色。那才像是皇宫的样子。”

“你以前看过吗？”

男人摇摇头：“没有。所以我才更加觉得遗憾。现在的故宫都快成废墟了，跟圆明园差不多。圆明园是八国联军破坏的，故宫却毁在自己人手里。人啊，发起疯来，真是……”

南宫璇有些奇怪地抬头，打量这个看上去三十几岁的男人，样貌普通，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苍凉。不知道是他本身的气质，还是倒映在他眼中的古老的、荒废的故宫所致。

“你说，自然界这么多物种，为什么最后爬上进化树顶端的是我们人类？”男人这样问着，眼睛却看向渐渐下沉的夕阳。西边仿佛有潭深渊，在一点点把太阳往下拉，光线变得暗淡。

“是因为人类对感情有了真正的领悟吧。”南宫璇思索着，说，“原始社会，一个家族的人住在一起，努力使每个人都能活下去。提供这种凝聚力的，就是感情。优胜劣汰，感情是人的优势，当然，其中也伴随着智力上的提升。”

“你是说，人类爬上进化树，是因为我们有——”男人似乎不愿意把最后那个字说出口，“爱？”

“是的。”

男人突然笑起来：“嘿嘿，真是幼稚！我告诉你，人类之所以能够进化、繁衍、统治地球，是因为贪婪！这是埋在基因里的欲望。从古至今，我们的战争就没有停过。我们占领地盘，猎杀其他物种，我们掠夺资源。这才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你看，如果不是这种贪婪，我们根本不会这么快就要被地球赶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狂热。南宫璇有点被吓到，往旁边挪了挪。男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再笑，也没说话。两人坐在台阶上，断墙的阴影慢慢覆盖过来，起风了，沙子在地上摩挲。

“走吧。”男人站起来，“再不走天就晚了。晚上这里可不安全。”

南宫璇点点头，跟着男人走出了故宫。卖票的老头还在，孤零零的，一头萧索的白发在风中凌乱。而天边的夕阳，正无力地洒下最后一抹余晖。

4

第二轮考核是面试，考察心理素质。

南宫璇被十几个专家围着，回答起问题来还是淡定从容，吐字清晰。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好的，我们没有别的问题了。”

南宫璇道了声谢，站身要走，这时，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等一下，南宫博士，我还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角落里看去。那个人之前一直没说话，南宫璇也没有留意到，但现在，她的眼睛像针扎似的缩了一下——是在故宫遇到的那个男人。

“这是李川博士，SP计划的发起人。”一个专家笑着介绍。

南宫璇有些诧然，但脸色未改：“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想问，你觉得是什么，使我们人类在自然界中脱颖而出，占有领导地位的？”

“是因为我们懂得爱和尊敬。”

“哦，”李川笑笑，“是吗？”然后没再说话了。

回到宿舍后，南宫璇把行李收拾好，然后等着自己被刷下来的消息。打算名单一出来，她就起身去莫斯科找汤姆。

但到了晚上，名单公布，最后剩下的十人里赫然有她的名字。另外的九人，无一不是声名显赫之辈，她在网上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其中竟还有欧洲某国的公主。

最后的审核安排在十天后。在第九天晚上，南宫璇接到了来自哥本哈根的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医生的语气很凝重，让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怎么了？”

“是拉穆斯，他的病情恶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南宫璇只觉得心口一凉，像被塞进去了一块冰。她握着电话的手有点颤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问：“他现在怎么样？”

“陷入昏迷中。但他在昏迷前，说希望能够见你一面。”医生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最后一面。”

“好的，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她立刻上网查机票。要是现在过去，最早回北京的飞机是在后天，那明天的考核就赶不上了。她揉着太阳穴，拉穆斯天真纯净的笑容在脑海里浮现，随着记忆涨落，越来越明晰。

她咬咬牙，给地质所的办公室打电话。

已经很晚了，但电话还是立即接通。“喂？”传来的是李川的声音。

“我想请假，我明天的考核能不能往后延迟几天？”

“南宫博士？”李川听出了她的声音，“不能。不可能所有人都等你的。”

“可我有急事，必须要离开一趟。”

“难道现在还有事比拯救全人类都急吗？”

南宫璇一愣，临行前汤姆的谆谆叮嘱又回响起来，的确，全人类和一个垂危的男孩放在天平两端，孰轻孰重她自然知道。

但——但她怎么能辜负那个男孩清澈明媚的眼神？

“还是不行，”听了事情的原委，李川的语气依旧冰冷，“我们为这件事花费了你想象不到的人力物力，不能这么儿戏。”

南宫璇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那我退出。”

“什么？”

“我说，我退出这次应征。”

“你想好了？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你会为你说的话后悔的。”

“是的，我肯定会后悔，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南宫璇不想多谈，“祝你们顺利。”

“等等，别挂电话。”

南宫璇拿着电话，但听筒里只有尖锐而繁杂的声音，似乎是一大群人在激烈地交谈着。过了很久，李川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南宫博士，你还在吗？”

“在。”

“请你认真地回答我，”电话另一头的李川郑重地说，“你愿意为人类的生存深入地心，用你的全部才能来跟地球谈判，替整个人类文明争取尽可能的生存资源吗？”

“我愿意，但是我现在要去哥……”

“从现在开始，南宫博士，你正式加入SP计划！欢迎你！”

后来南宫璇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测试。拉穆斯没有病危，医生的电话只是为了让她做抉择。而其他九位候选人，也面临了同等重要的选择。比如那个欧洲国家的公主，她母亲苦苦哀求，让她回家看一眼濒死的父亲，但她拒绝了，说要为了拯救全人类而留在北京。

“你们的抉择都是正确的。”李川对不满的候选人解释，“出于理智，你们应该这么做。但这次不同，我们要让地球看到人类的善良，这一点至关重要。人类跟地球是两种尺度不同的生命，我们的智慧、权势和财富，这些东西在地球看来不值一文。只有善良才能激发它的母性，而母性是我们能够留在地球上的唯一筹码。”

5

成为谈判员后，南宫璇的生活一下子忙碌起来。她要参加发布会，和李川一起对记者信誓旦旦地表示能够劝说地球；她要收集各国的文化资料，便于见到地球后能够展示人类灿烂辉煌的文明；她要通过分析地震位置分布，研究地球说过的话，以此来分析地球的性格……

绝大多数时间李川都和她在一起。李川工作时全神贯注，不爱说话，有时候南宫璇都怀疑那天在故宫遇到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他。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一次休息时，南宫璇忍不住说，“在复试时，你问我为什么人类能够进化。我记得在故宫时你问过我，为什么问第二遍？”

李川说：“因为当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也知道了我对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要讨好我，而选择我的答案。你没有，说明你坚信人类是因为爱而进化，这个观点虽然幼稚，但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你并不普通。最后测试时，我听到其余九个候选人都选择留在北京，都快绝望了。我的计划最关键的，就是谈判员的善良。幸亏还有你，不然，这个计划就会取消，政府只能把希望放在全力移民上。”

这次聊天拉近了他们的关系。但真正让他们不再生疏的，是那个夜晚所看到的景象。

那天，回住处时天已经黑了。无尽的夜色笼罩城市，建筑站在夜的背景里，模糊得像融化了一样。

街上人很少，路灯把南宫璇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她独自走着，长街空旷，街边的店铺大都关闭了，门户紧掩。

“南宫博士，等等！”

南宫璇回过头，看到李川快步走过来，喘息不已。“你跑过来的？”她不解地看着他。

“嗯，你落了外套。”李川把外套递给她，“外面有点冷。”

“谢谢。”

两人并肩行走着，路灯伸向远处，街道长得没有尽头。“对了，我一直很好奇。”南宫璇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研究盖亚假说了呢？在此之前，它被主流科学界摒弃，你一个人研究，很辛苦吧？”

“嗯，连我的导师也劝我放弃，他希望我把注意力放在更有经济效益的研究上。”李川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缩着肩。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继续呢？”

“我七岁的时候，家乡发生了一场地震。”李川顿了一下，深深吸气，清冷的空气润进肺腑，“我在院子里玩，亲眼看见房子像积木一样倒塌，我的父母、爷爷和姐姐全部被埋在里面。”

“啊？”南宫璇连忙说，“对不起……”

李川木然地摇头：“不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研究地质。后来翻阅到盖亚假说，觉得很多地质疑点都能说通了，就更深入地研究。”

南宫璇低着脑袋，不知如何回答。她原以为李川只是运气好，研究方向恰好跟人类危机挂钩，所以成了全人类的明星。但现在，她知道了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伟大的成就都源于漫长岁月的积累和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抬起头，正想说什么来打破沉默，却突然听到了一连串的脚步声。“有人！”李川皱眉，迅速拉起她的手，跑到街边一个广告牌的阴影里。大移民以来，社会管制逐渐松散，很多买不起船票的人开始自暴自弃。这个时间的街上，并不安全。

但看到涌出来的人群后，李川松了口气——那是一大群老人。他们从各个街巷里走出，汇聚到主街上，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支电子蜡烛。光辉荧荧，照亮了他们那皱纹纠结如树皮的脸。

老人们没有交谈，沉默地汇聚到一起，烛光渐渐连接成一条光河，淌向前方的广场。

“他们是……”南宫璇沉吟一下，“是留守者吧？”

“嗯。”李川点头。由于运输压力，很多老人自愿放弃了移民权，甘愿留在地球上。李川看过许多关于留守者的新闻，画面中，儿孙乘坐飞船离开，地面上只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久久遥望，满目萧索。其实政府并非不顾人情，也多次劝说他们上船，但老人们固执地拒绝了。一方面固然是想把生存的机会留给后代，另一方面却是出于对地球的歉意与不舍。

“我们跟着去看看吧。”李川看着流动的人群，轻声说。

他们走在人流后，出了大街，来到城北的一处建筑空地上。其他方向也涌来了几群人，汇合在一起，每支烛光后都凸浮着一张苍老的脸。空地上的老人成千上万，互不交谈，捧着蜡烛站立。

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开始。”随后老人们缓慢而有序地移动，烛光流转，一张张脸忽明忽暗。南宫璇看着眼前离奇的一幕，问：“他们在干什么？”

“应该是准备跟地球交谈，点蜡烛是为了确定各自的位置。”

正如李川所说，老人们很快就站定了，组成有序的纵横和转折图形。只是南宫璇离他们太近，即使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黑压压的脑袋和漾成一片光海的烛火。

李川突然拉起她的手，向后跑去，她不由地跟着他的步伐。他们跑到一栋废弃建筑物里，在深黑的楼道里奔行，跑到十层时，南宫璇已经气喘吁吁。此时震动传来了，一下一下，楼道有规律地晃动着。这表明老人们已经开始蹦跳了。

几分钟后，他们终于爬到了楼顶，刚一上去，呼啸的风便猛扑过来。南宫璇发梢后扬，险些被风吹倒，幸好李川及时拉住了她，并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他们走到护栏边，俯视空地上的人群。老人们沉默地跳着，烛火荡荡，大地震动不休。而那些明亮的烛火在沉沉夜色中互相勾连，结成了七个硕大的汉字——

“妈妈，请原谅我们。”

6

穿梭器是在两年后制成的，从美国运到北京。

一掀开幕布，所有人都被这个极具工业美感的仪器惊呆了。它呈梭形，长近十米，后部有强力推进器，前部的钻头闪着冷光。李川抚摩着穿梭器的外壳，赞叹道：“这是中微子材料，特殊加工过，不但坚硬得能钻开钻石，而且隔热，即使掉到岩浆里也不怕……”

穿梭器中部的门弹开，李川立刻弯腰进去，南宫璇也跟进去了。里面挺大，大约是半径二点五米的圆柱形空间。而驾驶室里，前后摆放着三个座位。

她知道，SP计划需要派三个人下去。她是谈判员，李川负责驾驶穿梭器，最后一人则由美国军方指派。这台穿梭器耗资近百亿美元，美国付了大半，条件就是要送一名美国人下去。而让南宫璇疑惑的是，这两年来，她从来没见过那个美国军人，据说是在某个基地参加训练。

接下来的日子，李川和南宫璇都在穿梭器里进行模拟训练。把在地底可能会遇到的种种困难都预测出来，一一商量对策。两人合作很默契，毕竟过了两年，磨合已经完备，甚至滋生出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训练结束后，他们总会一同离开，在路上聊天闲逛。这景象落在旁人眼里，不可避免地传出了流言蜚语。

这天，训练结束了，正要离开，李川突然被钱老叫住了。他有些不安，以为被人告状，解释说：“其实我和南宫博士只是……”

钱老表情凝重，摆摆手：“准备一下，换身西装。飞机在外面等着。”

“去哪里？”

“纽约，你要去参加联合国的一个会议，各国领导人都会出席。”

几个小时后，李川踏上了纽约的土地。几个神情冷峻的特工在机场接到他，把他带到位于曼哈顿东河沿岸的联合国总部，在一个隐蔽的会议室前，他们停下了，示意李川推门进去。

很久之后李川才意识到，这是命运的一扇门。他在门外踟蹰，懵懂无知，纽约的阳光明亮。但他推门而入后，命运却已转身，对他展现了阴冷可怖的面孔。

下篇

1

一架空天飞机从地球轨道高速下降，穿过大气层后，缓慢减速，稳定航行在距地面一万米的高空。

宽阔的主舱中间，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在他四周站着，手都放在枪柄上，紧盯着男人，目光憎恶而畏惧。他们不能离男人太近，过去的六个月中，已经有太多的例子证明了这一点，每个例子出现就代表一面星条旗和一具棺材会派上用场。

男人对这些虎视眈眈的特种兵视而不见，满脸冷冽。主舱里一片安寂，只有切割空气的呼啸。

高空中，一架客机无声地接近，与空天飞机保持共速，衔接通道在两架飞机间展开。

一个军人说：“起身，有人要见你。”

男人沉默地站起身，径直向衔接通道走去。高空凛冽的风被金属通道挡住，发出呜呜响声，似乎一个透明的怪兽在哀号着拍打管道。

他进入了客机的内舱。

按照墙壁上的箭头指示，他穿过了数道门廊，这期间，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这架号称“空中酒店”的飞机与他心中的印象不太符合。最后他走进了一个幽暗的小房间，里面正坐着一个人，隐在阴影中，他看不太清。

“这是你第一次离我如此之近。”阴影中的人说，“六年前，你离我六百米，那是你的最佳狙击距离。但很遗憾你失手了。”

“我没有失手。我射中了目标，我只是没想到他是你的替身。”男人冷哼一声。

“不管怎样，你暴露了自己，我的人抓住了你。你做过的事情可以让你死五十次，但我没有那样做，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总会有用处的。”阴影里的人继续说，“现在就是时机了。过去的六个月中，我安排你进行了全面的无重力格斗训练，为此，又有十七条人命在你手中消失。我和你都有罪，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

“我现在不想做任何事，除了杀死你……就像我六年前打算做的一样。”男人扭动手腕，阴影里的人离他不到两米，他只需要两秒钟就可以扭断其脖子。但他知道，这个房间外至少安排了七个狙击手，有超过三十支枪管对着自己，他们可以在零点五秒内让自己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所以他只是冷笑着摇头。

阴影里的人拍拍手，两个壮汉走出来，把男人按住。一支针管刺进他的手臂，注射了什么东西，阴冷而刺痛的感觉在血管里蔓延。

“这是纳米毒。现在它们藏在你的身体里，我只要按下开关，它们就会立刻吞噬你的心脏。”

男人抽着凉气，嘶哑地笑了：“你以为用死亡来威胁我会有用？”

“我还不至于幼稚到这个地步，它们只是用来预防。你不要急着拒绝，先看看这个。”一块显示屏被放到男人面前，上面流水般涌出文字，“它只显示一遍，所以，你得快速而仔细地阅读。”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渐渐地，一抹微笑在嘴角扬起。看完后，他抬起头，眼角因激动而颤抖不已。

“好的，这个任务我接受。”

两架飞机继续并行，穿过厚厚的云层，阳光洒在机身之上。客机正上方，“空军一号”的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南宫璇是在一个山坡上找到李川的。

他不知坐了多久，抬起头，望着傍晚的天空。

南宫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最后一抹晚霞也在天际消逝，沉沉暮色自西边涌来。偶尔划过一道亮光，自下而上，倏忽消失在遥远的黑暗夜空中。那是移民飞船，载着背井离乡的人，去往空旷未知的宇宙。

移民潮已经持续了六年，但滞留在地球上的人还有七十亿左右。造船厂日夜赶工，飞船一出厂就立刻载人升空，但这样的速度远远不够。如果谈判不顺利，恐怕灾难来临时会有超过五十亿人无处可逃。

“李博士，”她轻声说，“走吧，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李川恍然回神：“哦，对了，今天是SP计划实施的日子。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

他这个样子让南宫璇很担忧。前几天他去联合国开会，回来后就心神不定，她问过，但他只是摇头。

“咦，”她看到李川的脖子上有一条红绳，“你什么时候买了吊坠？我记得你不喜欢佩戴这种东西的。”

李川把吊坠从衣服里拉出来，握紧，金属的冷感在手心沁开。他说：“要去地心了，我买来保佑自己，希望一切平安。希望还能爬出来看这片天空。”

南宫璇点头。这次任务确实很危险，人类已经对头顶几光年内的空间了如指掌，肆意驰骋，但脚下仅仅几千公里的地心仍然是一片神秘。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边隐约看到一轮月亮时，李川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说：“别担心了，走吧，我们去拯救人类。”

2

飞机把两人运到了距离名古屋海岸两百千米处的太平洋海域，一艘航母正静静地浮在海面上。夜幕悬月，疏星点点，微光在海面上荡漾，偶尔有鱼类浮出，将波光击得聚散离合。

两人走出飞机，咸湿的海风在甲板上掠过。矍铄的钱老已经在等着了，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身穿美国陆军军装，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这是韦德上校，他将跟你们一起深入地心。”钱老介绍说。

李川和南宫璇点头致意，韦德则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你们是人类的希望和骄傲。”钱老的语气有些颤抖，“数十亿人的生存都仰仗你们了，请务必尽力。”

“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李川郑重地说。

南宫璇则不解地看着四周。偌大的甲板上，只有他们四人，以及不远处被幕布遮住的穿梭器。她以为会召开发布会，毕竟SP计划耗资巨大，且担负了全人类的希望。但现在，一切都在夜色的遮蔽下秘密进行。钱老掀开幕布，呈完美流线型的穿梭器显露出来。中微子外壳在月光下如同淌着水一样，流光四溢。舱门开启，李川坐上了驾驶座，南宫璇坐在第二个座位上，韦德抱着箱子，沉默地坐在最后面。

甲板逐渐抬高，几秒后，穿梭器滑到甲板边缘，咔的一声，甲板突然收回，穿梭器笔直地落入海中。

“哗”，水花四溅，海面上的月光上下起伏。遥远的地方响起海鸟扑腾的声音。

在失重的一刹那，李川启动了穿梭器，钻头急速旋转。在嗡嗡振动声中，穿梭器破开森寒的海水，如炮弹般向下射去。这片海域下的地壳是全球最为薄弱的，钻头将轻易钻开地层，让三人一直向下。

穿梭器在下坠，此时的海中一片昏暗，李川的视线透过观望窗，只能看见黑暗在窗外如铁般凝结。偶尔有发光的深海鱼类掠过，拉出一道流影，转瞬即逝。

“马上就要到海底了，注意！”李川沉声说。话音未落，钻头撞到海底土地，剧烈地抖动传来。南宫璇还好，但韦德上校显然没有习惯穿梭器的运作，身体向前一撞，脑袋磕在南宫璇的座椅后背上。箱子也被摔出来，落在南宫璇脚边。

“小心。”李川头也不回，“我们这是在去往地心。在此之前，只有小说和电影里的人做过同样的事。”钻头如搅豆腐般破开泥土，一头钻进地里，震动逐渐消失，李川放开操作柄，启动自动驾驶，“现在我们还是在地表，穿梭器保持37km/h的速度，半小时后我们将离开地壳，一小时后穿过莫霍间断层，接着在地幔中行进约75个小时后进入地核。那时速度将增加至80km/h，在液体内核中行驶29个小时，随后减速，以15km/h的速度穿过1200km的地心固体内核，这最后一段距离将花掉我们三天时间。”

韦德额头被撞出血，却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弯腰把手伸向摔出去的箱子。

“上校，我帮你吧。”南宫璇抓住箱子的手柄，但箱子重得出奇，竟提不起来。

“谢谢，但还是我来吧。”韦德的中文不太好，发音听上去怪怪的。他提起箱子手柄，放在身侧，抬头看向李川：“你刚才说，地心里还有液体？”

南宫璇看了一眼韦德：“上校，来这里之前，没有人对你进行航行训练吗？”

“哦，有人教了我一些，不过是其他的训练。关于地心的知识，他们说可以请教你们。”韦德耸耸肩。

李川接口道：“接近地心时，温度会达到7000摄氏度，比太阳表面还要炙热，压力也足以使金刚石变得像黄油一样柔软，在这种环境下，岩石和金属会熔化，形成液体。不过不用担心，这台穿梭器是现代科技的结晶，为了它，政府投入了近百亿美元，还有近千名科学家两年的努力，模拟了数百次，不会让我们在地心里见到上帝的。”

“嗯，上帝确实不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接我们，倒是撒旦更有可能。”韦德点点头，站起身，“我去处理一下伤口。”说完他向穿梭器后部的小舱室走去，那里有循环维生系统。走了两步，他又回过身，把箱子提起，走进小舱室。

“我觉得有问题。”小舱室的门关上之后，南宫璇突然小声说。

“嗯？”

“之前三个月的训练，全部是我们两个人在做，你负责操控机器和观察地心情况，我负责谈判。这样的安排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再加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完全不了解地质的军人？”

李川摇摇头：“他是上校，应该是来保护我们的。”

“要保护，至少应该是有地理常识的人……”南宫璇身子一颤，下意识地说，“难道是来监视我们的？可是这是一项和平任务啊，而且我们都是经过重重检核的，怎么会被监视？”

“或许美国想插一脚，怕我们从地心带回来什么先进科——”李川突然提高声音，“现在穿梭器运行良好，保持着74km/h的速度。接下来的一周里，我们将离地表越来越远。我希望大家能够享受这一躺旅程。”

南宫璇一愣，转过头，看见韦德上校已经出来了，提着箱子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舱室内沉默如死。只有泥土摩擦外壁的声音，黏滞而不绝，如同巨兽的舌头舔过。

3

一个小时后，穿梭器钻进地幔。

地幔由致密的造岩物质构成，厚约2865千米，是地球内部体积最大、质量最大的一层地质结构。李川看了下仪器上的数据，启动了一个按钮，钻头顶端顿时喷出一道超高温光束。挡在前面的岩石立刻成熔融态，让穿梭器穿过，而后又凝结，仿佛是一条通向地狱的路。

舱室内的气氛格外压抑。

每下降一点距离，就意味着天空和海洋在他们身后更加远去。在宇宙中航行，还能看到星河流转、光晕璀璨，但这里，只有密实的岩石在将他们一点点吞噬。

“我们现在已经突破了人类到达地球最深处的纪录。”李川忍受不了这种墓穴般的氛围，说，“上个世纪末，苏联探井队在科拉半岛，钻探深度达到了12262米，就是著名的科拉超深井。但现在，我们远远超过了这个深度。”

“哦，他们当时为什么停下来了，不继续钻探呢？”韦德饶有兴致地问。

“官方原因是经费不足，不过，内部人员否认了这个说法。他们透露，真正的原因是井里面发生超自然现象。”李川顿了一下，“这件事在地质界很出名，我当老师时，经常跟学生们提到。用它来活跃课堂气氛很有效。”

“那么，你现在又有了两个学生。”韦德说，“而且这里的氛围确实需要活跃。”

李川看看南宫璇，的确，她的脸色有点发青。他清了清嗓子，说：“他们说，井里面有妖魔。钻探机接近13000米时，从钻井里传出来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在惨叫，还有强烈的爆炸声。他们把声音录了下来，放到了网上，据说听的人都被凄厉的嚎号和爆炸声吓坏了。”

“是地底文明吗？”

“不，他们发誓说，他们钻开了地狱。”

“李博士，你是地质学家，你信吗？”

“我保留意见。人类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不能轻易断言。但那个录音是真的，回去后，你可以去网上搜一下。”

“如果我们还能回去的话。”韦德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怕黑，晚上睡不着，就缠着我奶奶给我讲故事。但她只会讲鬼故事，所以我更加睡不着了。”

李川一愣，随即发现南宫璇的脸色更加铁青了，醒悟过来，连忙闭上嘴。

穿梭器继续前行。到达450千米深度时，他们遇到了一块富含黄金的岩石，屏幕显示，其金含量居然高达260克/吨。而只要达到4克/吨的金矿层就具有商业开采价值，地球表层中很少能找到超过10克/吨的矿层。李川扩大了搜索范围，结果表明，这块岩石的体积比珠穆朗玛主峰还要大。

在更深的地方，穿梭器钻进了无法测出体积的钻石矿层。

两天后，穿梭器发出一阵抖动，将韦德惊醒过来。他抱紧箱子，问：“怎么了，是不是出故障了？”

“没有。”李川的声音也有些疲劳，“我们已经穿过古登堡不连续面，马上就要进入地核了。穿梭器外面，温度是3800摄氏度，压力达到一亿千帕。”

韦德点点头：“如果真的有地狱，那么，我们身在其中。”

南宫璇揉揉眼睛，趴在观望口前。但她什么都看不清，视野里只有比夜更浓重的、更有压迫感的黑暗。

外地核主要由铁镍的熔融态组成，厚度有两千千米。在它面前，穿梭器只是一条在汪洋大海里潜游的小鱼。地球上所有的水体加起来只有13.8亿立方千米，而这里，液态物质是地球水体的30倍。它不仅浩大，而且炙热，但与喧哗浮躁的岩浆层不同，它是寂静的。这是由于高压和缺少气体，所以熔融的金属并不会沸腾翻滚。这个庞然大物，以冷静沉默的目光，注视着即将闯进它躯体的小玩意儿。因地球的自转，它与地壳间有缓慢的相对流动，而正是这种流动，导致了地球磁场的产生。

穿梭器通过交界面，一头扎入这片金属之海。

4

“嗡嗡”，钻头突然加速，惊得李川从浅度睡眠中跳了起来。

由于钻进了固体内核，重力已变得微乎其微，他一跳，脑袋便撞到了舱顶。顾不得疼，他扑到显示器前，发现钻头比正常速度快了十几倍。

这不可能！

地核外层是液体，而内层是一大块金属球体，也主要由铁镍构成。但因为超高压，内地核的密度极高，穿梭器以全功率运行也才能勉强前进。所以尽管只有1200千米的半径，他们还是花了整整三天。越往里，钻头运行应该越艰难才对。

李川检查了一下仪器，没有故障，他突然浑身一震：“难道……前方没有阻碍了？”

他调慢了钻头的转速，小心操控推进器，穿梭器像土拨鼠一样向前拱动。几分钟后，穿梭器剧烈晃动，三人急忙扶住座椅。待稳定后，李川看着显示屏，张着嘴，满脸惊讶。

“怎么了？”南宫璇问。

“我们……”李川吞了口唾沫，“我们到真空里了。”

这是地心，地球的最深处，致密的金属球内部居然是一片真空？

南宫璇犹自不信，从观望口看去，语气也诧异至极：“有光，外面是亮的？”

穿梭器外不只有光，还有许多灰白色的触须。它们像蛇一样蜷曲，缠住穿梭器，往更深处拉去。

你们来了。

“母亲，您知道我们要来吗？”

你们钻开我的身体，到我的大脑里来，我怎么会无知无觉呢？

“这是您的大脑？”

对，我所有信息的处理都在这里。这些触须，相当于你们身体里的神经元，它们附着在这个球形空间的内壁上，传递我的想法。

“您怎么会知道我们人类身体的构造？您在观察着我们吗？”

你不用急，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会一一解答。这些触须，不仅能够传递我的意念，还能收发信号。你们的科技认为，无线信号穿不透大地，但对我不同，地层、岩浆、金属熔液，这些结构形成了放大器，将你们发出的信号都转换成高频波段汇聚到我的脑腔——也就是这里。我把信号解调，就能看到一切，广播、电视，以及网络信息。不得不说，你们是很丰富的物种。

“那之前，我们用信号联络您，为什么您不回应？”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接收信号的能力。我的身体受损太重，大气和森林并不洁净，而地表又结满了水泥硬痂，这些痛楚干扰了我。现在，我只能发出信号，连跟你们交谈，也只能用触须组成汉字这种低效率的方式。

“对不起……”

不必抱歉，只要你们离开，我休养几万年，就能恢复。

“您的汉字，是从电视里学来的吗？”

是的。

“可是，为什么是汉字呢？英文不是更简单吗？”

但汉字更有美感。而且对我而言，你们人类的一切都很简单——身体构造简单乏味，科技水平落后野蛮，至今连空间壁垒都没有打破。而我们行星生物，几乎每个个体之间都不同。

“您是说，您并不是唯一的行星尺度生命？”

宇宙何其之大，从无唯一之说。事实上，每个星球都是智慧生命，只是形态不同。海王星由气体构成，它的整个星球都是大脑，每一丝风都是一抹思绪；太阳靠核聚变来思考问题，辐射是它的语言。但并非所有的星球都还是活着的，比如月球，它已经在七千年前死去了。

“我们是在您的身躯上进化而来，那您呢，星球生命也是自然形成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

“您笑什么？”

我笑你们的浅薄。宇宙中，每一件事情都是必然的。你觉得星球生命已经足够宏伟，但在你们听不到、看不到、甚至想象不到的地方，还有更高等的智慧生物。它们是宇宙的主宰，任意穿梭维度，随手一挥，就是一场造星运动。我们只是它们打发无聊的产物。

南宫璇不停地发问，李川则紧张地把对话内容记下来。这是人类首次与异文明接触，每一句话，都有划时代的意义。

屏幕显示，这个球形空间的环境很温和，压力为零，温度也只有150摄氏度。它半径约有5千米，布满了手指粗的触须。在正中心，是一个不规则的柱状物体，高约20米，形似古树，所有的触须就是从它上面散发出去的。按照地球所说，它应该就是地球的脑干，而触须从内地核吸收热量，供它维持生机。

这种奇异的生命形态并没有引起韦德的兴趣。他抱着箱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您知道我们来的目的吗？”

知道。但很遗憾，我不能答应你们。

“为什么？难道我们不是您的孩子吗？”

是的，你们是。在你们没有发明广播之前，我就感觉到你们的存在了。你们在我身上爬动，有一些痒，但我忍受着，小心呵护你们。在你们短暂的文明史上，至少有三次足以灭绝整个物种的灾难，陨石、辐射和冰川覆盖，都是我挡住了。你们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它们的来临。看着你们像幼芽一样，逐渐成熟，破土而出，我很欣慰。

“是啊，我们也没有辜负您。虽然人类两万年的文明史在您面前不值一提，但其间也诞生了无数的光辉灿烂。我们创造了美术、文学和音乐，我们从以前拿着石头围捕野兽，到现在已经有能力航行宇宙间，这些都说明人类文明是充满了艺术情怀和进取精神的。”

你们对我造成的创伤也是无法原谅的，我已经负担不了你们高速发展的代价。每一个城市都是我皮肤上的毒瘤，而你们还在无休止地扩建。

“我们可以改的。”

难道你们愿意从工业文明退回到农耕文明吗？

……

另外，你们已经有了在宇宙中航行的能力，不应该再依赖我。你们总说，地球是人类的摇篮，没错，只是摇篮而已。人是不能在摇篮中度过一生的。孩子大了，总要离开。

“可是，现在技术不成熟，会有近一半的人死掉的。”

但还有另一半人能活下来。你们可以找到新的星球，开辟新家园。

“您不能就这么驱逐我们，我们是您唯一的孩子啊。”

谁说你们是我唯一的孩子？

三个人都愣住了。南宫璇颤抖着手，在屏幕上打字：“难道您还有别的孩子吗？”

当然。这么漫长的生命，我衍生出了两个子文明。

李川最先反应过来，一拍脑袋：“恐龙！”

果然，前方的触须盘根错节地扭动，组成了答案。

是恐龙。它们在我身上存在了一亿多年，文明程度远远超过人类。但与你们相比，恐龙是大型生物，对生态的消耗很大。当恐龙文明到达极致后，我以地震的方式，让它们离开。

“结果呢？”南宫璇心里掠过一丝不祥。

它们不肯走。所以我在公转轨迹上稍稍挪动了一下，我的引力捕获了一颗陨石，不大，但足以让恐龙灭族。

南宫璇脸色惨白，后退两步。

她并不知晓人类有个哥哥，而哥哥正是因为不肯离开而灭绝。她是心理学博士，知道谈判已经没有希望了。地球是人类的母文明，但它管教孩子的方式跟人类不同，果决凌厉，不可更改。

南宫璇不甘心，再次恳求，地球终于答应再让人类逗留十年。她松了口气：“这一趟，总算不是一无所获。”

没有人回应，她诧异地回头，看到李川面无表情，手握着脖子上的吊坠，似乎在发怔。而韦德，不知何时穿上了防护服，正在打开他日夜不离身的箱子。

“你在做什么？”

韦德给箱子输入密码，头也不抬：“南宫博士，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嗯，那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但是，我的任务才刚刚开始。”韦德说完，“咔”，箱盖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密密麻麻的武器。

5

匕首、战术折刀、锯齿刃、狩猎刀、消声手枪、短柄散弹枪、激光枪、毒素针筒、爆裂弹……韦德的手在上面依次拂过，眼神温柔，喃喃地说：“好久不见了，我的伙计们。”

南宫璇吓了一跳。她通晓多国语言，立刻听出韦德这句话是用俄语说的。

“你不是美国人吗，怎么会说俄语？你是谁？”

“我才不是美国人！我叫莫洛斯基。”

这个名字很熟悉。南宫璇惊叫道：“你就是六年前那个刺杀美国总统失败的杀手！你，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也是来拯救人类的。”莫洛斯基取出一柄狩猎刀，“只是，与你的方式有点不同。”

“你要干什么？”

“我要，杀了地球！”莫洛斯基一字一顿地说，脸上勾出一抹邪笑。

“可我们是来谈判的啊！”

“哦，他们说你善良，果然没错——因为善良往往伴随着愚蠢！任何一次行动，都不会把希望放在谈判上。人质危机，谈判专家的身后一定会有狙击手；跳楼自杀，也会一边叫人辅导，一边在地上铺弹床。这次也一样，我就是你背后的狙击手。”

一瞬间，南宫璇明白了很多事情：难怪莫洛斯基从不露面，也不参与模拟训练，难怪进入地心时低调隐秘……原来美国根本没有打算派军人下来，他们派的是杀手。

“不行！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南宫璇醒悟过来，向莫洛斯基扑去，但莫洛斯基眼皮也不抬，只是反手一挥，她便跌回舱壁下。“李川！快，快阻止他！他要杀死地球母亲！”她急忙冲李川喊道，但李川没有动，只用沉默的眼睛看着她。

她心里顿时一阵冰凉：“原来你早就知道……”

“是的，我知道。上次去联合国，他们告诉了我这个计划……”李川的声音有些发颤，闭上眼睛，当时的场景在脑中浮现：会议室里光线阴暗，他站在中间，看到计划书后，惊讶得不能呼吸，三十七国的领导人坐在周围的阴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李博士，这个计划，可行吗？”开口的是美国总统。

李川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它太……我们没有必要这么做……”

“你是最了解地球生命信息的人，我只想知道，地球能被杀死吗？”

“照理说，只要是生命，就能被杀死，但——”

“那地球死后，地表生态会剧烈变化吗？”

“不，也不会……地球的生命很长，以亿万年记，那它的生理周期就会很缓慢。就像龟类一样，活得久，必然行得慢……但肯定会有影响的，所以我不认同——”

美国总统再次打断他：“多久才会有影响？”

“大概，”李川默算了一下，“大概九百多年后，外地核的金属熔液才会冷却，到时候，磁场消失，恶劣的气候会笼罩全球。”

“足够了，九百年的时间足够了。”总统的声音拔高，“各位，我们已经确认了，地球能被杀死，而且死后不会有剧烈影响——为这个计划投票吧。”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

“同意。”一声法语响起。

同意，同意，同意，弃权，同意，同意，弃权，同意，同意，反对，同意……这些声音包围了李川，在他耳边狞笑。他觉得有些眩晕，差点倒下。

“21‥7，九人弃权。我宣布，计划启动。”

“按照计划，如果你说服了地球，让我们永远留下，这个计划就终止。”李川呆呆地说，“但地球毁灭了恐龙文明，我们都知道谈判已经没有希望。”

“可是它答应让我们再留十年！”

“十年不能满足人类的贪婪。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当时我说，人类因贪婪而存在。其实当时我对这个观点也有抵触，但现在……没有人愿意离开温暖舒适的地球，到空茫无际的宇宙中去流浪。”

为了安稳，能对孕育了人类的地球下手，而且是在地球毫无防备的大脑里。这个计划里扑面而来的浓重罪恶，几乎要让南宫璇窒息。她像是不认识李川一样，带着哭腔说：“可是，这是谋杀啊！”

“哼，谋杀又怎么样？”插话的是莫洛斯基，冷笑道，“如果地球要赶我们走，我们就杀了它。就这么简单。”

“但，你要杀的是我们的母亲啊！这种罪，你承受得起吗？”

莫洛斯基冷笑不减，说：“在希腊神话里，有一个故事。两姐弟为报父仇杀了他们的生母，为此，复仇女神始终跟着他们，让他们昼夜不安。后来，众神审判，投票确定他们是否有罪。但支持者和反对者人数一样，决定性的一票在雅典娜手里。你猜，她最后投了什么？”

南宫璇看着莫洛斯基狰狞的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几步。

莫洛斯基逼上来，凑到她眼前：“我告诉你，是无罪！雅典娜判那对姐弟无罪！只要理由得当，即使是弑母，也能得到神的原谅！”

“那只是神话，我们不能……”南宫璇的眼角滑落泪水，声音如同呓语，“你不能因为一个神话，就拿起刀……”

“我并不是因为什么神话。事实上，我不关心移民，不关心人类的贪婪。我当杀手，不是为了钱，而是要体验杀戮那一瞬间的快感。我杀过平民，不管老人还是小孩，杀过奔跑最快的美洲豹，还独自乘船猎杀了一头蓝鲸。这也就是他们找我的原因，我是世界上最懂得杀戮艺术的人。但我以前所杀的，加起来，都没有外面那个东西让我兴奋。能杀掉一颗星球，天哪，光想一想我就浑身战栗！”

莫洛斯基说完，举起狩猎刀，伸出舌头在刀刃上舔过。一丝血迹顺着刀刃流下来。

“地球不是说我们的科技落后、野蛮吗？”他扣紧防护罩的头套，狩猎刀上冷锋流转，“那我就用最野蛮的方式！”

舱门开启，他跃了出去。

哀号。

球形空间里布满了无声的哀号。

每一根触须都在颤抖，紫色的液体从断口流出来，悬浮着，凝成完美的球形。触须收紧，想缠住莫洛斯基，但他受过无重力格斗训练，灵活如鱼，从容地在触须孔隙间穿梭。刀光不时亮起，每亮一次，就有数十根触须被斩断，无力地耷拉下来。

“我要阻止他！”南宫璇咬破嘴唇，清醒过来。她迅速套好防护服，正要出去，却被李川拉住了。

“没用的，他是专业杀手，你挡不住的。”

“不行！他会让整个人类文明都被染成黑色，我们将无法面对子孙后代。即使是为了生存，也不应如此疯狂，否则，即使我们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南宫璇满脸通红，大声说，“要给岁月以文明！”

“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李川如被当头一棒，喃喃地念着这脍炙人口的名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吊坠，但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

趁他失神，南宫璇打开舱门，向莫洛斯基跳去。周围都是在剧烈抖动的触须，她笨拙地靠拉扯触须来调整方向，到莫洛斯基身后时，她一把抱紧他。

但她小看了莫洛斯基。

他轻轻一挣就脱身了，同时抓住南宫璇的防护服，往地球的圆柱形脑干掷去。他犹不放心，拉过来几根触须，把她牢牢困在脑干上。

“现在，我要你看着我是怎么一刀刀杀死地球的。”即使知道真空不传播声音，莫洛斯基依然狞笑着说。他转过身，长刀一旋，又有数十根触须绵软地垂下来。

地球的脑干在颤抖，那是忍受着剧痛的反应。这种颤抖传到南宫璇背上，一种莫大的悲伤和绝望弥漫了她全身。她拼命喊叫，泪流满面，但莫洛斯基听不到，他的刀划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迹。

触须纠连缠绕，组成了一排汉字。

为什么你要伤害我？

莫洛斯基想都没想，狩猎刀自上而下地劈去，“害”字被劈成两半。

你们会有报应的。

一刀横斩，七个字全部裂开。

整整一个小时，莫洛斯基都在不停地劈砍。整个球形空间的触须都断裂了，最后，脑干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而后归于安寂。困住南宫璇的触须也萎缩断开，她挣脱出来，抚摸着枯萎的脑干。

她痛哭失声。

她见证了宇宙兴衰的宏伟行星，存在了四十六亿年的漫长生命，就这样，被渺小的、文明进程不过两万年的人类，谋杀了。

6

莫洛斯基提着南宫璇，进到穿梭器里，脱下头罩：“真爽！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杀戮了！”

“嗯，该回去了。”李川解下吊坠，握在手里，扭头看着莫洛斯基，“但你不能跟我们一起。”

“你想干什么？”

“无论谈判是否顺利，你都不能活着回去。这是一项不能让公众知道的任务，我以为你会有这个觉悟的。”

“哼，凭你一个书呆子，能挡得了我吗？”

“我不能，但你体内的纳米毒能。”

莫洛斯基脸色一变，突然想起在空军一号上自己曾被注射了纳米毒。他猛地提刀砍来，但李川更快，把吊坠捏碎。

开关藏在吊坠内，无数纳米机器立刻启动，在莫洛斯基的血管里游动，它们汇聚到心脏旁，张开利嘴，以疯狂的频率啃噬着。

莫洛斯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不动弹了。就在几分钟前，他杀死了比他大亿万倍的地球，而现在，他被比他小亿万倍的纳米毒杀死。或许，地球的遗言成真，他遭到了报应。

“你看到了吗？”李川走到南宫璇身前，摇了摇她，“你不用再伤心了，我已经替地球报了仇。”

但南宫璇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当初在联合国，你不阻止他们的计划，刚才你明明能用纳米毒制服莫洛斯基的，但你无动于衷。从心底里，其实你赞成这个计划是不是？”

在她的目光下，李川沉默了，良久后才开口：“是的，人类不适合在宇宙中生存，留在地球上是更好的选择，所以我没有制止。”

“别碰我！”南宫璇打开他的手，满脸鄙夷，“莫洛斯基是凶手，但你，是帮凶！”

李川无言，默默回到驾驶座上。整个回程路上，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SP计划很顺利，地球同意让人类继续留在地表上。

听到这个消息，人们欢欣鼓舞，已经到达宇宙空间的飞船纷纷返航。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这颗星球上弥漫。

而作为拯救人类的英雄之一，南宫璇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所有的报告和庆功会都只有李川一个人，他受到追捧，得到了荣誉和奖金。但他总不开心。据说，直到生命结束，他都没有笑过一次。

李川试图寻找过南宫璇，但总是无果。经过两年的合作，他们本已对对方有好感，但在目睹了人类史上最大的罪恶之后，爱情之花还未绽放便已凋零。

直到十几年后，李川才在东南亚海域一带遇见了南宫璇。她坐在一条渔船上，在清理鱼的内脏，她脸上有了岁月的风霜留下的痕迹。

南宫璇也看到李川，笑了，邀请他上船。他这才得知，这些年来，南宫璇加入了巴瑶族。这是一个号称“水上吉卜赛”的民族，终身生活在海上，不踏足陆地。

“从那之后，我就害怕再走在地上。我们脚下是母亲的尸体，我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南宫璇解释说。

那天，他们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坐在船边聊天。他们聊了很久，但说的话很轻，一出口就被海风吹散了，或许只有渐沉的夕阳和高飞低翔的海鸟听清了他们的交谈。李川还留在船上吃了一顿饭。他留意到，船上不止南宫璇一个人，还有一个断了双腿的年轻人。

打那以后，李川再没有见过南宫璇。他开始拒绝演讲，不接受采访，过起了隐姓埋名的日子。他终身未娶，只有一个保姆照顾他的起居。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时常感到孤独。他长久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衰落，有时候看着看着他会跳起来，一边哭号一边奔跑；更多的时候，他会睡着，而且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是在卧室里去世的。临终前，只有保姆守在床前。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嘴里不停地念叨一句话，不知是说给保姆听，还是讲给自己听。保姆凑近，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勉强听清那句话：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尾声人类的未来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流浪？”

每当彼得问这句话时，爸爸就会抚摸他的头，望着舷窗外无尽的星空，告诉他：“很快了。只要我们找到合适的星球，就会定居下来，不用在宇宙中流浪了。”

“会有那样的星球吗？”

“肯定有，宇宙那么大。”

于是，彼得渴望着侦测部门传来的消息。他不断地刷新报告页面，等啊等，但看到的永远是“KYF003号星球，适宜等级3.1，弃”和“GTF182号星球，适宜等级2.5，弃”之类的消息。

彼得实在是太厌倦现在的生活了。

每天待在飞船里，从一个舱室到另一个舱室，所有人都穿着防护服，窗外永远是单调的星空。在语文课上，他听老师说，很久以前人类过的不是这种流浪生活。他们住在一颗名叫地球的行星上，一年有四季，每天太阳升起，每晚月光环绕，有森林和海洋……

“那我们为什么离开呢？”彼得举手问。

“因为生态恶化，地球没了磁场，极端气候不再适合人类生存。无奈之下，人类才告别家园，来到这无尽的宇宙。”老师解释完，又加上一句，“但我们会有新家园的，只要找到宜居行星！”

从那时起，彼得就立志要加入侦测部门。他很用功，成绩出类拔萃，二十二岁时，终于如愿得到了侦测部门的聘书。当他想回家告诉爸妈这个喜讯时，却先被告知了一个噩耗。

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陨石击中了舰队西侧的一艘四级舰，核子引擎焚毁，氧气泄露，十五万人失去生命，其中包括彼得的父母。这种事很常见，陨石、辐射、黑洞……宇宙的每一寸空间都潜藏着危险。人类从地球启航时，有百亿人口，数万艘舰只，但不到五百年，损失已超过大半。

彼得很伤心，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上。他驾驶小型飞船，去往舰队前方的行星侦查，但总是无果。他的同事们都很懒散，总是聚在一起打牌，只有他，总在专心分析一颗颗行星的参数。

那天，他的飞船到达了一颗命名为“PJI890号”的星球上空。无人侦探球放出去后，传来的信息让他惊喜若狂：PJI890号星球上的空气里，氮氧比为3‥1，无有毒气体，更重要的是，上面有大量的液态水！

这简直是地球的孪生星球！

他把PJI890号的适宜等级定为9.5，兴冲冲地向主任汇报。但主任看了报告，只哦了一声，就继续把自己接入虚拟交往游戏。彼得愣住了，扯掉线头，大声强调：“这可是目前为止最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啊！我们不用流浪了，不怕宇宙的危险了，我们可以安居下来了！”

主任无奈地点点头，说：“好，我会向舰队议会呈报这件事的。”

但彼得等了几天，毫无消息。他去找主任，却在主任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自己的报告。他顿时大怒，要去投诉，主任拉住了他，叹口气说：“唉，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好啊。”

“什么？”

“其实，我们这个部门只是给公众做样子的。我们不可能找到让我们定居下来的星球。”

“难道PJI890号不是吗？”

“它确实适合，但它不会收留我们。每颗星球都是有生命、有意识的，我们的母亲地球也是。但很久以前，它要驱逐人类，当时的政府不愿意离开，派人到地心去跟地球谈判。但谈判不是主要目的，他们，”主任摇摇头，肥大的脸颊晃动着，“杀死了地球。”

“那是一场谋杀，毫无防备的地球被凌迟一样的手法杀死。其实它在死前可以用最后的意念让全球爆发大灾难，和人类同归于尽。但它没有，它只是发出了一句诅咒。”

“什么诅咒？”

“它发出了信号，在宇宙中无衰减传播，让所有活着的星球警惕，拒绝人类投靠。航行这么多年，其实我们发现过四颗适宜等级在6以上的星球，可每次飞船降落后没多久，就有地震和飓风袭击。它们不欢迎人类——因为我们是连母亲都能杀掉的物种。”

彼得无法相信，浑身颤抖。

“人类被打上了罪恶的标记，宇宙中再也不会有我们的家园。侦测部门唯一的作用，只是让公众有撑下去的希望。先人们种下恶，在我们身上结了果，真的是报应，人类啊，只能一代一代地在宇宙里流浪。只有人类灭绝了，这种流浪才会停止。”主任说完，又接上感应器，进入了虚拟空间。不然，他也没有办法打发这漫长而孤寂的一生。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以后，彼得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真正融进了这个部门，每天跟同事打牌嬉闹，对侦探球发回来的数据毫不在意。

很多年后，彼得的儿子厌倦了舷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抱怨说：“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地住下来啊？”

彼得的心微微一颤，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他叹口气，摸着儿子的头，说：“不会很久了，只要找到合适的行星，我们就能停止流浪。”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LW31谋杀案

公交车上的男人

意外

守夜者

病症

孪生

异变者

生死镜

树会记得许多事

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