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将军胡同/史雷著. —北京:天天出版社，2015.7 （青铜葵花获奖作品）

ISBN 978－7－5016－1000－9

Ⅰ. ①将… Ⅱ. ①史…Ⅲ. ①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Ⅰ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3594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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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葵花”是一项文学奖，像所有有着新型文学主张的文学奖一样，此奖也是一项对文学的解读和阐释。

何为文学，文学何为？文学的根本使命大概是为人类提供良好的人性基础，有此使命无疑是崇高的。实际上，我们的文学先人一直是这样看待文学的。文学之所以被人类选择，是因为人们发现文学有利于人性的改造和净化。人类完全有理由尊敬这样的文学史和文学家。文学从开始到现在，对人性的改造和净化起到了无法估量的作用。在现今人类的精神世界里，有许多美丽光彩的东西来自文学，在今天的人的美妙品性中，我们只要稍加分辨，就能看见文学留下的痕迹。没有文学，就没有今日的世界，就没有今日的人类。人类应当像仰望星辰一样，仰望那些创造了伟大作品的文学家。没有文学，人类依旧还在混盲与昏暗之中，还在愚昧的纷扰之中，还在一种毫无情调与趣味的纯动物性的生存之中。

文学要有道义感。文学从一开始就是以道义为宗的。必须承认，固有的人性远非那么可爱和美好。事实倒可能相反，人性之中有大量恶劣的成分。这些成分妨碍着人类走向文明和程度越来越高的文明。为了维持人类的存在和发展，人类中的精英分子发现，在人类之中，必须讲道义。这个概念所含的意义，在当初必然是单纯和幼稚的。然而，这个概念的生成，使人类走向文明成为可能。若干世纪过去了，道义所含的意义也随之不断地变化和演进。但它也慢慢沉淀下一些基本的、恒定的东西：无私、真挚、同情弱小、扶危济困、反对强权、抵制霸道、追求平等、向往自由、尊重个性、呵护仁爱之心。人性之恶，也会因历史的颠覆、阶级地位的更替、物质的匮乏或奢侈的原因和作用，时有增长和反复。但文学从存在的那一天起，就一直高扬道义的旗帜，与其他精神形式，比如哲学、伦理学等，一道行之有效地抑制着人性之恶，并不断地使人性得到改善。

当年，徐志摩先生是这样理解文学的。他说：“托尔斯泰的话，罗曼罗兰的话，泰戈尔的话，罗素的话，无论他们各家的出发点怎样的悬殊，他们的结论是相调和呼应的，即使不是完全一致的。他们柔和的声音，永远叫唤着人们天性里柔和的成分，要它们醒来，凭着爱的无边的力量，来扫除种种障碍我们相爱的势力，来医治种种激荡我们恶性的狂疯，来消灭种种束缚我们的自由与污辱人道尊严的主义与宣传。这些宏大的声音，正比是阳光一样散布在地面上，它们给我们光，给我们热，给我们新鲜的生机，给我们健康的颜色……”没有道义的人类社会，是无法维持的。只因有了道义，人类社会才得以正常运转，才有了我们今天见到的景观。一件艺术品，如果它不能向我们闪烁道义之光，就算不上一件好的艺术品。

今日的人类与昔日的人类相比较，其区别在于今天的人类有了一种叫“情调”的东西。而在情调的养成中间，文学有头等功劳。人类有情调，使人类超越了一般动物，而成为高贵的物种，情调使人类摆脱了猫狗一样的纯粹的生物生存状态，而进入一种境界。在这样的境界之中，人类不再是仅仅有用一种吃喝以及其他种种官能就能满足的快乐，而有了精神上的享受。一有情调，这个物质的生物世界从此变了，变得有说不尽的或不可言传的妙处。人类领略了种种令身心愉悦的快意，天长日久，终于找到了若干表达这些感受的单词：静谧、恬淡、悠扬、忧郁、肃穆、朴素、高贵、典雅……文学形式比其他任何精神形式都更有力量帮助人类养成情调。文学，能用最简练的文字，在一霎那间，把情调的因素，输给人类的血液与灵魂。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泰戈尔、海明威、屠格涅夫、鲁迅、沈从文、川端康成……一代一代优秀的文学家，用他们格调高贵的文字，让我们的人生，变成了有情调的人生；从而使苍白的生活、平庸的物象，一跃成为可供我们审美的东西。情调，改变了人性，使人性在质上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青铜葵花”是一项儿童文学奖，它可能更在意我们以上所说的文学原则和景象。因为它的对象是儿童，而儿童决定了未来民族和人类的品质和质量。道义、审美、悲悯情怀等大概是这一奖项永恒的取向。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在第一届“青铜葵花儿童小说奖”

颁奖典礼上的讲话

目录

第一章大红门

第二章铁弹子

第三章美猴王

第四章老黄忠

第五章鱼美人

第六章石唐山

第七章铁苍狼

第八章六月雪

《将军胡同》名物考

《将军胡同》专家评语

第一章大红门

一

金殿当头紫阁重，

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

五色云车驾六龙。

……

院子里临时搭建的幕布上，长庆班的皮影戏《二度梅》刚刚开唱。这一天是小暑，也是姥爷的六十大寿。

不过，八岁的我对这类才子佳人戏根本不感兴趣。

我急着去东院看二舅的鸽子。

在路过垂花门时，我看到一个穿蓝色碎花上衣、留短发的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坛里一丛盛开的红月季。女孩的年龄明显比我大。

我家的院子原先是奉国将军的府邸，朱红色的院门高大气派，将这纯朴打扮的女孩映衬得格外显眼。

听到我的脚步声，女孩将目光抬起，羞涩地看着我。

她的面色白里透红，柳叶似的眉毛，泉水般清澈的眼睛。

“这花叫红帽子，姥爷最喜欢的月季，你是……”我从没见过这个女孩。

“我叫秀儿，长庆班的，来给老爷祝寿。”女孩的声音如西山樱桃沟里流淌的溪水，格外清亮，“爹在前院演戏，让我跟这儿候着。”

一个多月前，姥爷收到秦四爷的请帖，秦四爷五十五岁寿辰。秦四爷曾和姥爷一块做外馆贸易。可姥爷却犹豫再三。

姥姥劝他：“还是去吧，毕竟是多年的老哥们儿了。”

姥爷没好气地问：“你知道新民会是什么玩意儿吗？你知道小狗子现在是什么东西吗？”

“什么玩意儿？什么东西？”姥姥问。

“不是玩意儿！不是东西！”

打这以后，我就知道新民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组织，而小狗子则是秦四爷的小儿子秦孝天的乳名。

但姥爷还是闷闷不乐地去了，估计是抹不开面儿，回来后却不停地夸：“地道！真地道！”

我们都没听明白，姥姥问：“什么地道？”

“小狗子从天桥找的唐山皮影戏班，唱腔好，地道！”

“唐山的皮影能有咱城里的好？您不是听着新鲜吧？”姥姥不信。

“不懂了不是，要说咱城里的东派皮影还是源自人家滦州影呢，也就是唐山皮影。”那天姥爷很高兴，耐心地给我们解释。

“你是小少爷吧？你怎么不去看戏？”秀儿问我。

“看不懂。姥姥说今天演的都是给姥爷看的戏，明儿才演我喜欢的。”

“你喜欢什么戏？”秀儿接着问。

“ 《瓦岗寨》《打登州》……”

“这些戏我也会，赶明儿我给你演。”秀儿爽快地说。

一群鸽子带着悦耳的哨声从我们头顶飞过，优雅地落在东院的屋顶上。

秀儿惊叹道：“这些鸽子真漂亮！”

“那只最漂亮的叫‘四块玉’，你看它脑袋、脖子、翅膀还有尾巴都是白的，它可会翻筋斗了。”我热情地向秀儿介绍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东后院。

东后院里，赵姨正挥舞着一个绑红绸布的竹竿，一边轰着鸽子一边劝：“祖宗们，再多飞会儿，二少爷要是回来看见你们长膘了，要埋怨我的。”

二舅去年考上的辅仁大学，学校就在什刹海边上，离家很近，一个星期回来好几次。每次回来一看完姥爷姥姥，就直奔东后院看他的鸽子。可是，最近尽管学校放了暑假，二舅却很忙，两个星期都没回家了。

“哎哟，小祖宗，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赵姨看到我立马紧张起来，“又来看孵出小鸽子了没有？”

“您不是说就这几天了吗？”我被赵姨堵在鸽棚外。

前些日子，二舅特意交代赵姨，鸽子孵蛋时，不能让我进去。

“没呢，就是孵出来你也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好看的，还都光屁溜儿呢。”赵姨看见我比鸽子见了我还紧张。

“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真俊！”赵姨瞅见我身后的秀儿。

“她叫秀儿，长庆班的。”我替秀儿回答。

“秀儿，这名字吉祥。”赵姨的脸乐得像怒放的月季。

“姨，您吉祥！”

“哎，吉祥！吉祥！瞧这小嘴儿甜的。”赵姨高兴地胡噜着秀儿的脑袋，满脸怜爱，“多大了？”

“十岁了，姨。”秀儿回答。

“十岁？属大龙的？”

“嗯哪。”

“这么小就出来了？你娘放心吗？”赵姨把手放在秀儿单薄的肩上，关切地问。

“我娘没了，只能跟着爹出来。”

“可怜的孩子！”听到这话，赵姨心疼地一把将秀儿搂在了怀里，问道，“你们住哪里？”

“城里住店要花钱，我们住西直门外。”

这时，门房老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快！老夫人心口又痛了，老爷叫你快过去。我得赶紧套车请大夫。”

姥姥的病是去年夏天落下的。

二

去年那天，我正睡午觉，突然听到有人用拳头擂门。

“咚！咚！咚！”

这声音非常焦急，非常急迫。

隔了一会儿，见无人开门，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大红门外传来，“老刘，是我，开门。”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我跳下炕蹿出房门，看到门房老刘正隔着门缝向外瞅，一边瞅还一边嘀咕：“闹鬼了！这大白天儿的……”

老刘越瞅越不敢开。

这时姥姥从北屋走出来，喊：“快开门，我听出来了，是大小子。”

姥姥听出那个嘶哑的声音出自大舅。

当大红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们三人都惊呆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踉跄跄地迈过门槛，跌了进来。

“妈！”这人喊。

“大舅！”我冲他喊。

“怎么了这是，啊？怎么浑身血乎啦的？”姥姥惊呼。

老刘赶紧把大红门关上，我发现大舅和这大红门竟连成了一片。

老刘扶着大舅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赵姨递上了茶水，大舅显然是喝得太猛呛住了，不停地咳嗽，急得姥姥一边在他后背上拍，一边焦急地用毛巾擦他头上的汗。

擦着，擦着，姥姥突然背过了气去。

按姥爷的说法，大舅放着好好的学不上，偏要去参加学生军训团，结果随赵登禹将军从南苑撤退时，在永定门外大红门附近遭了日军埋伏。

大舅属虎，姥爷说虎就是大猫，猫有九条命，也就是命硬。果然大舅身上的血都是同学和战友的。可姥姥自打这以后，就埋下了病根，时不时地就会心口痛。

大舅回来没几天，就和同学南下到良乡找部队去了，说是不当亡国奴。

之后不久，全城的人都成了大舅不愿当的亡国奴。

此时，姥姥闭着眼睛躺在炕上，一只手放在心口处，脸色蜡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呻吟得已没了力气，汗珠正不停地从头上渗出。

“姥姥。”我一头扑在她身旁。

姥姥艰难地睁开眼睛，想说点儿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心口痛了？”姥爷坐在炕角，一双大手紧紧握着姥姥的另一只手。

“大夫马上就到，老爷您别着急。”赵姨劝着。

姥爷站起身，在屋里焦急地踱着步子。

“这姑娘是……”姥爷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秀儿，怕吵到姥姥，便小声地问。

“长庆班的，娘没了，只能跟着他爹演戏。”赵姨轻声回答。

“哦，对了，你跟长庆班把戏份儿结清吧，大老远地来这里，把后两天的也给了吧，太太看不成戏了，让他们去别家演吧。”姥爷交代赵姨。

“成。”赵姨答应着往外走，刚刚跨过门槛，看到秀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身进了屋，问秀儿：“秀儿，你爹叫什么名字？”“我爹叫石唐山。”秀儿仰着头回答道。赵姨朝秀儿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姥爷身前，踮起脚，将手放在嘴边，凑到姥爷耳边，眼睛却瞄向屋外的秀儿，小声嘀咕着。

姥爷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看看秀儿，一会儿又看看姥姥，等赵姨嘀咕完，沉思了一会儿说：“那就和人家好好商量，别亏待了人家。”

“成。”赵姨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再次向屋外走去，刚跨过门槛，就碰上门房老刘领着大夫急匆匆地走进来。

“老爷，李大夫来了。”门房老刘的话刚说完，姥爷就起身迎了过去。

“老李，快看看，怎么心口痛的毛病说犯就犯呢？”姥爷一边说一边将一把椅子搬了过去。

我趴在炕边明显碍事，姥爷轻柔地摸了一下我的脑袋，我知道待在那里只能添乱，便追着赵姨和秀儿的背影来到前院。

赵姨干活向来麻利，转眼工夫就已经和长庆班结清了账。此时，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悄声说着什么。

秀儿告诉我，那是她爹。

不一会儿，秀儿他爹朝秀儿走过来，眼里尽是不舍。“秀儿，爹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您说。”秀儿不解地问。

“刘家是个好人家，不说家境，光是人品就没得说。老夫人身体不好，看不成戏了，一般情况下，就给当天的钱就行，可是人家把后两天的钱都给了。”秀儿她爹铺垫着。

赵姨是个爽快人，喜欢直来直去，接过他的话说：“秀儿，姨看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我那闺女要是还活着，和你一般儿大。刚才你看到了，老夫人身体不好，我想把你留下来帮我，我家老爷也同意了，你看成吗？”

赵姨说完，期待地看着秀儿。

听到这话，我满心欢喜，家里就我一个小孩，平常在家只能追二舅的鸽子。“秀姐姐，我也喜欢你，你留下来吧。”我也赶紧帮腔。

“你爹不容易，既要养活戏班，又要养活你。往后，你爹会常来看你的。”赵姨接着说。

“爹，您让我留下，我就留下。”秀儿望着他爹，眼里满是泪水。

“傻闺女，这么好的事，别人想来还来不了呢。”赵姨把秀儿拉到身边，掏出手绢为她擦着泪。

“爹……”秀儿甩开赵姨扑到她爹的怀里，哭着。

“傻闺女，爹又不是把你卖了，爹什么时候想你了，就什么时候来看你。”秀儿她爹搂着秀儿。

我看到赵姨也是满脸泪水，陪着他们爷俩儿哭着，一边哭还一边劝：“秀儿她爹，这里最好找了，将军胡同，到了隆福寺一打听全知道。”

我也哭了，因为秀儿她爹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

三

父母离开的时候，正是北平最美的季节。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大朵大朵让人遐想的白云，后院两棵枣树上也缀满了果实。

父母所在的学校南迁长沙，在是否带上我这件事上和姥爷商量了很长时间。带上我一起走，小家是团聚了，但一路颠沛，前途未卜；不带上我，父母确实舍不得，哪有孩子这么小就离开父母的。

姥爷坐在院子里嘬着紫砂壶，晒着太阳，却没有太多离别的伤感：“这阵势咱又不是没经历过，八国联军，阵势比这要大多了，老佛爷和皇上全去了西安，可没多久不是也回来了吗？”

父亲想说什么却忍住了，脸憋得通红。父亲是南方人，在北平上学时认识的母亲，倒插门儿外加要尊重岳父，使他不便反驳。

母亲却憋不住了：“爹，您说什么呢？这一次日本人是要让咱们亡国灭种。”

“哪儿那么容易就亡国灭种了？蒙古人怎么着？满清入关又怎么着？最后不都让咱不声不响地给同化了。”姥爷的歪理很多。

大舅在家时，就经常为这些事跟姥爷争论。

姥爷是做外馆贸易发的家，外馆就是专门做外蒙古的生意，靠着姥爷积攒的财富，母亲、大舅、二舅上了当时北平乃至中国最好的大学。

姥爷让大舅踏踏实实上学，大舅反驳，话糙理不糙，“小日本的刺刀都扎进屁眼儿了，上得下去吗？”

姥爷气得让大舅滚，大舅真的就半年没回来，参加了学生军训团。

浑身是血的大舅从大红门撤回来的当天，姥爷虽然心疼，嘴上却硬得很：“瞧瞧，差点儿把命搭进去了吧？”

后来我们才听说，二十九军一千七百人的学生军训团，活着回到城里的只有六百多人。姥爷的话当然让大舅非常委屈，想起牺牲的同学和战友，大舅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冲姥爷喊：“爹，我终于知道鲁迅先生为什么要弃医从文了！”

姥爷哪里知道大舅话里有话，居然接了招，问：“你知道什么了？”

大舅回道：“就是因为中国像您这样愚昧、无知、自私的人太多了。”

姥爷这才明白过来，随即抡起巴掌，父亲赶紧将大舅拉到了一旁。

大舅是我们家第一个离开的，接着就是我的父母。

父母是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决定将我留下的。

临走时，母亲紧紧搂着我，不停地嘱咐赵姨：“这孩子从小脾胃不好，您记得常去同仁堂买些大山楂丸给他吃。”

其实，母亲昨天刚买回来交到赵姨手上。

“冬天快到了，这孩子从小不喜欢穿棉裤，一穿棉裤就又哭又闹，您别心软依了他。”

其实离冬天还远着呢。

母亲对赵姨嘱咐完了，又接着嘱咐门房老刘：“叔，您老一定看好了门，这孩子贪玩，别让他溜出去，让拍花子的给拍走了。”

“大闺女，放心吧，有我和赵姨在，你们就放心地走吧。”老刘眼圈也红了。老刘大半辈子在我们家当门房，是看着母亲他们长大的。

大舅和父母走后，刘家冷清了许多。用姥姥的话说，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种冷清尤其是在二舅的鸽子飞起飞落的时候，更让人心里难受。姥姥说鸽子是最恋家的动物，飞得再远也会回家，可是父母和大舅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如今，整个院子里两个月不到就走了三口人，整个大红门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到了晚上，冷清的大院子更让人心慌。

因此，姥爷把长庆班请到家里，就是想热闹一下。

可谁承想，姥姥一听戏却更伤心了。

第二天，赵姨特意带秀儿去广利成衣铺做了套新衣服，洁净的衣服透着喜兴。

姥姥的身体在吃了七服药之后渐渐好转起来。于是每到掌灯以后，我和秀儿就会陪在姥姥身边。秀儿给我们唱起了皮影戏：

只见炉内，

火还鲜红。

为主分忧患，

暗中祷神灵。

可算称为义仆，

她想答恩情。

可惜她是个裙钗女，

要是男子定能尽忠！

……

这是秀儿唱的《连环计》。

“唱个我爱听的吧。”我趴在炕上，支着下巴。

登州城困住了秦叔宝。

走过来行过去好不心焦。

十三省中拿贼盗，

好汉四海美名标。

……

秀儿唱起了《打登州》。

“我想听《八大锤》。”我又嚷嚷起来。

岳大哥他待我手足一样，

我王佐无功劳怎受荣光！

今夜晚思一计番营去闯，

留一个美名字万载传扬。

……

秀儿接着唱了出来。

秀儿的到来让大红门里恢复了些许人气和生气。

四

一天上午，赵姨正在厨房里教秀儿做糊塌子。突然秀儿问赵姨：“姨，都快过去一个月了，您说我爹怎么还不来看我呢？他不会找不到这里吧？”

“怎么会呢？傻闺女。我不是跟你爹说过了吗？到了隆福寺，一打听将军胡同，没有不知道的，咱家这院子就是原来奉国将军的府邸。”赵姨得意地说。

“可是我爹为什么还不来看我呢？”

“兴许他忙……”

“哦。”秀儿可怜巴巴地望了一眼门外，希望能看到什么。

以前，我听二舅讲过，我们住的这个院子早先是奉国将军的府邸。而把院子变卖给我们家的就是奉国将军的后代——图将军，图将军把这套大院子的中院和东院卖给了姥爷，自己搬到西院住去了。

图将军其实叫图尔堪，四十七岁。据说，他的祖上在乾隆年间曾随军平定过伊犁叛乱，祖上的祖上还曾跟随康熙皇帝打过雅克萨之战，三辈都曾授封“三等奉国将军”爵位。

尽管图尔堪连营兵都没当过，可他就是喜欢别人叫他“图将军”，毕竟这称号是祖上用命换来的荣耀。

民国以后，朝廷没了，岁俸也没了，图将军什么都不会，爱好多，开销又大，看戏要看梅兰芳、张桂轩；养鸟要养碧玉鸟、沉香鸟，吃喝拉撒睡都极讲究。于是每次图将军来刘家，手里都会拿着一件很精致的物件儿，不是玉坠儿就是鼻烟壶，不是玉如意就是官窑瓷器。而每次从刘家离开时，这些东西就会留在刘家，他带走的则是一块块沉甸甸的银圆。

离开的时候，图将军哼着小曲，丝毫没有败家的羞耻。

每次，赵姨看见了都会又叹气又摇头地劝：“图将军，您别总这么晃了，干点儿能干的吧！”

姥爷并非唯利是图的商人，一次姥爷在收了图将军的一件朝珠后，一边往他手里放银圆一边很无奈地说：“你以后只要有了钱，还可以把它们取回去，这比你拍给琉璃厂强，拍给他们说不定就漂洋过海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别抹不开面儿，人家王爷都去拉人力车了。”

姥爷说的王爷是末代克勤郡王晏森，他为了养家糊口，最后只能去拉人力车，由于以前是王爷，所以就被称为“车王”。

而图将军呢，居然能把话岔开，他说：“您干脆让我学那帮孙子得了。”

姥爷不知图将军何意，便认真地问：“哪帮孙子？”

“去长春陪儿皇帝的那帮孙子呀。”图将军得意地坏笑起来。

“呃……那哪儿能呀。”姥爷被图将军噎了回来。

后来二舅告诉我，一九三二年溥仪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当上了伪满洲国的皇帝，北平的一帮王孙贵胄偷偷地溜到了长春，甘心陪他当起了汉奸。

图将军显然故意混淆了姥爷的好意。

大舅劝他，他会说：“怎么着，你忘了你的摔跤是谁教的了？要不咱哥儿俩找个空地儿比画比画……”

大舅曾经告诉过我，图将军跟善扑营的头等布库练过摔跤，大舅的摔跤就是跟图将军学的。

二舅劝他，他说：“小兔崽子，今儿四块玉有点儿拉稀，昨儿个绿豆吃多了吧？”

二舅的鸽子就是图将军教他养的，像四块玉和三块玉还是图将军帮忙在隆福寺和护国寺鸽市上挑的。

其实我最崇拜的人就是图将军了。因为，孩子喜欢的玩意儿没有他不会的。

每次图将军来我家，他都让我按营兵的规矩向他请安。

每当我说完“标下给图将军请安”之后，他会高兴地从长衫袖子里掏出一只毛猴放到我面前，但并不给我，而是用京剧念白的腔调道：“本将军要向大帅禀报军机要事，你等退下去吧。”

我只有大声回道“嗻”，那只毛猴才会放到我的手心里。

之后，图将军还会夸我：“你小子，脑袋瓜子就是好使，比你二舅学得快多了。”

如果是立秋之后，他会从怀里掏出一个装蛐蛐的小瓦罐，待我请安完毕，便将这瓦罐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上，然后吩咐道：“苏家坨的‘白牙青’，小心伺候着，等到开盆，拿出去战，只许胜，不许败，别给本将军丢人。”

“嗻！”每到这时候，我好像真成了善扑营的勇士，答应得格外响亮。

不用问，这苏家坨的白牙青肯定又是图将军以不菲的价格买来的。据说，白牙青这种蛐蛐，最贵能卖到四五块银圆一只。赵姨说，奉国将军府邸那些家当就是这样被他享受没的。

“哎哟，崴了，秀儿，快去给二少爷的鸽子喂食儿，早上我轰完以后忘喂了。”正在和面的赵姨突然把手放在案板上，接着不忘吩咐我，“你可别去，小鸽子刚孵出来，万一吓着它们，你二舅饶不了我。”

秀儿赶忙洗了手，往东院去，这时我和赵姨先是听到“哎哟”一声，接着就传来很响亮也很熟悉的声音：“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这么着急干吗去？把我的宝贝碰坏了，卖了你都赔不起。”

“图将军来了。”我一听到他的声音，赶忙往外跑，见到图将军刚想请安，被他一摆手给止住了。他手里握着个玩意儿，从露出的部分看甚是精巧，里面的部分是嫩白色的，外面一圈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你姥爷在吗？”图将军很着急的样子。

“在呢，您又来……”没等我说完，图将军早已迈开大步跨过垂花门向正房走去。

我连忙跟在他屁股后面颠颠儿地问：“图将军，快到拿蛐蛐的时候了吧？”

“快了，等到处暑，就可以拿了。”图将军步子迈得很大，走得也很急，没几步就到了正房门口。

“到时候带我去吧。”我可怜巴巴地请求。以前我曾经让图将军带我去，可都被他以我年纪小为由给拒绝了。

“你姥爷答应就成。”图将军来到正房门口，停住脚步，示意我进屋禀报。

我明白了图将军的意思，便在屋外扯着嗓子喊：“报——图将军到——”

这一报，姥爷果然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看图将军手里的玩意儿就明白了：“三个月，又花完了？”

“完了，开销大，禁不住花。”图将军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愧意，“我可把玩儿的都戒了，连茶都只喝高末儿了。”

“还是干点儿什么吧？”姥爷直视着他。

和以前一样，图将军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姥爷，而是摊开手掌，将那玩意儿呈到姥爷面前：“这是最后一块好东西了，是当年乾隆爷赏给祖上的。”

这是一块圆形的如羊脂般洁白的玉雕，很薄，上面雕着人物和瑞兽，边上包着黄澄澄的金边。

“啊！”姥爷惊讶地喊出了声。

“这可是痕玉……”图将军在一旁解释着。

“知道，知道，痕玉薄胎，金镶玉，西蕃作，好东西，好东西，好东西呀！”

姥爷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好东西。

“刘爷，您看着给吧，要不是额娘病了急着抓药，我是不会拿出来的。”图将军小心翼翼地看着姥爷，没有了先前的威风和霸气。

我第一次看到图将军这样的表情，他现在终于不把自己当将军看了。

“老太太不要紧吧？”姥爷并不接那玉。

“大夫说……”

“唉，赶明儿个我买些萨其马去看看老太太。”姥爷重重地叹着气，却一转身回了屋。

“刘爷，您收了吧。”图将军见到这情景有些着急，大声冲着屋里说，“您知道，这东西您要是不收，流到外面去，说不定就会漂洋过海，不归咱中国人了。”

“我知道，我哪能不知道呢？”不一会儿姥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子法币，递给图将军，“这笔钱先拿着，东西先存您那儿，不过您得答应我，赶紧找个能干的活儿，要不，您可真对不起您家老太太了。”

图将军一时不知所措，愣在那里。

姥爷见他发愣，先是将钞票往他空着的那只手上一塞，接着又怕他没面子便说：“您这东西太贵重，我这里只有法币，您先拿去。算是定金。我多咱凑够了银圆，多咱找您换。”

图将军一下子明白过来，眼泪顿时冲了出来：“刘爷，我一定找个能干的活儿。到时候，这钱我一定还您。”

“这就对喽，就这么说定了。”姥爷高兴地拍着图将军的肩膀。

五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赵姨就在门外对秀儿说：“去西院把图将军请过来，有事请教他。”

不一会儿秀儿回来了：“图将军没在家，老太太说，拉车去了。”

“嘿，真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赵姨先是不信，可不一会儿就改了口，“菩萨保佑，图将军真的拉车去了。”

这天下午，我们才真正相信图将军拉车去了，就半天工夫，尽管还戴着草帽，图将军的脸还是被太阳晒得通红，裸露的两条胳膊晒得比脸还厉害；小褂上满是一圈圈干了的汗渍，脖子上围着的白毛巾，已经变了颜色，一双千层底的青布鞋蒙着厚厚一层灰。

“刚进家，就听老太太说秀儿找我。这不连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图将军接过秀儿递上的茶杯，揭开盖子先是看看，而后又闻了闻，“六安瓜片，有阵子没喝这茶了。”说着坐在石凳上。

我连忙回屋里拿来一把蒲扇，站在一旁给图将军扇着。

“好小子，没白疼你。”图将军高兴地跷着二郎腿，往茶杯里吹着气。

“图将军，今儿早上四块玉它们圈过来一只鸽子，被我关起来了。”赵姨小心翼翼地说。

圈鸽子对于养鸽子的人来讲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谁都保不齐有鸽子被别的鸽群圈走，北平城里的规矩是，等着人家上门来要。

“灰壳、桃花眼、大鼻泡。这不，二少爷没在家，就想请您过来给掌掌眼，留还是不留。”

听到有鸽子被圈过来，图将军立马来了精神，将茶杯放在石桌上就往东后院走。我们连忙跟在后边，像一帮随从。

来到鸽棚前，一只灰色的鸽子正安静地站在单独的笼子里。图将军打开笼门，将它抓在手里。然后仔细查看着它的眼睛，稍后又把翅膀拉开，一边看一边说：“眼砂很亮，底砂干净。绝对的好信鸽。根本就不是被四块玉它们圈过来的，而是它飞得太累，下来找食吃，被您给逮住了。”

“嘿嘿，真是什么也蒙不了您。”赵姨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么说还是只好鸽子了？”

“那当然了。”

突然，图将军看到鸽子脚上套着的铜环，便把鸽子递到我面前：“看看这脚环上写的什么？”

这是一对暗黄色的铜制脚环，上面写着“昭和十二年”的字样。

“昭和十二年。”我回答。

“昭和十二年？那是什么年？今年是民国二十七年。”赵姨在一旁不解地问。

“昭和是小日本的年号。我们从去年开始都要学日语，是一个日本老师教的。”我在一旁分析着，“我听二舅说过，日本人养了很多军鸽，用来传递情报。”

“那就好办了，吃它狗日的。本将军也开开洋荤，尝尝日本军鸽的味道。”图将军说完就把这鸽子塞进自己褂子兜里，“宁吃飞禽一两，不吃走兽半斤。正好给老太太补补身子。”

“敢情我今儿早上抓了一‘日本兵’。”赵姨打趣地说。

“您是抗日英雄，赶明儿个光复了，我们给您做证，说不定还能给您画个像放到中南海紫光阁上。”图将军逗赵姨。

“这要是让日本人和汉奸知道了，得掉脑袋。”赵姨又有些胆怯了。

“甭怕，您把这事儿推我身上。”图将军一边说就一边往外走，“我得赶紧回去给老太太做个党参黄芪炖鸽子。”

等他走到大红门前，一条腿刚刚跨过门槛，却突然转过身来，左手捂着短褂儿的兜，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唇前，然后看着我们，轻轻地“嘘”了一声。

我和赵姨还有秀儿都会心地笑了。

其实，暑假里我最盼望的就是赶快立秋，天一旦凉快起来，就该斗蛐蛐了。

处暑后的一天傍晚，我们正在藤萝架下乘凉，姥爷突然喊：“秀儿，请图将军过来，有事儿跟他商量。”

不一会儿，图将军就摇着折扇来了。

“刘爷，您找我有事儿？”

“没事就不能找您聊聊？”姥爷开着玩笑，“把前年秦四儿从湖南带回来的黑茶给图将军沏上。”姥爷吩咐道。

“听说，秦四儿被他儿子鼓捣得也成了什么会长了？”图将军坐在石凳上。

“可不，唉，真替他可惜。”姥爷直摇头。

“晚节不保。”图将军也摇着头，“这可是汉奸。”

这时秀儿麻利地将茶端了上来。

“那……汉奸送的茶，您还喝不？”姥爷问。

“喝，干吗不喝？这茶又不是他当汉奸以后送的。”图将军把折扇放下，拿起秀儿放在石桌上的茶杯，轻轻地吹着气。

“老太太身体好点儿没有？”

“好多了，谢谢刘爷惦记。”图将军把茶杯放下，拱手致谢。

“甭客气，对了，拉车这活儿，干得还成吧？累不？”姥爷看着图将军。

图将军剃着光瓢儿，确实比拉车前消瘦了许多。

“还成，日子虽然紧点儿，但还能凑合养家。”

“有事儿您尽管言语，咱们之间甭客气。毕竟，我收了您那么多好东西。”姥爷诚恳地说。

“瞧您说的，我知道您是真心喜欢那些东西，是自己留着，不像有的人收了以后就转手高价卖给了洋人。”

“图将军，您今年快五十了吧？”

“可不，虚岁四十八了。”

“有件事儿，跟您商量？”

“别价，您吩咐。”

“下个月，学校就开学了。”姥爷看着我说，“我想包您的车，接送大宝。”

“好喔……”我一听就高兴起来。

“刘爷，您这是想着法儿地帮我呀。”图将军站了起来。

“不是我帮您，而是请您帮我。”姥爷认真地说，“家里那匹马太老了，还是民国十年我最后一次去蒙古的时候带回来的，现如今城里养马的越来越少，等我给老马送了终，就不想再养了。我打算买一辆脚踏三轮车，交给您，让二小子教您骑，您先学会了，然后由您每天接送大宝上下学。路上有您护着，我也放心，成吗？”

“刘爷，您的情我要是不领，我还是不是人了！”图将军看着姥爷。

“好，来来，坐，品茶。”姥爷松了一口气。

“品着呢，不错，好茶。”图将军坐下来，端起茶杯边品边夸。

“秀儿，给图将军添水。”姥爷高兴地吩咐。

第二章铁弹子

一

西交民巷的起顺车行送来了一辆崭新的脚踏三轮车，车篷后面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刘宅自用”。

姥爷和图将军在院子里上下打量着三轮车。这时，二舅风尘仆仆地推着自行车回来了。

姥爷一看到二舅就喝道：“哪儿疯去了？这么多天不着家也不知道给家里捎个信儿？”

“去同学家了，在温泉，骑车要半天。”二舅愧疚地望着姥爷。

“图将军您也在呢。”二舅不忘给图将军请安。

“好小子，比我晒得还黑。”图将军仔细瞅着二舅。

“怎么晒得跟煤球儿似的。”姥姥听到二舅的声音，也从屋里出来了。

“二舅……”我凑到二舅身旁叫道。

二舅从兜里掏出一个暗青色的罐子递给我：“给你的。”

“蛐蛐？”我从二舅手里接过来，才发现这是一个装蛐蛐用的澄浆罐子。

“温泉的‘铁弹子’。”二舅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啊？铁弹子？”我惊讶地捧着罐子，先前听图将军说过，铁弹子是多年难遇的极品。

“往后老老实实跟城里待着，别成天往城外跑。”姥爷训着二舅。

“秀儿，赶紧打盆水来。”姥姥喊着。

“我去，我去。”赵姨乐呵呵地从东边的厨房跑出来。

“我自个儿来。”二舅说。

我也着急回屋看铁弹子，刚迈出一步又想起图将军是内行，于是赶忙抬头求助般地望着图将军。

图将军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便和姥爷商量：“要不先让二小子歇歇，赶明儿再让他教我骑。”

“成。”姥爷答应着。

“图将军，劳驾您给看看。”我开了口。

“书法练完了吗？”姥爷严厉地问我。

“一大早儿就练了。”我拉着图将军就往东院走。

“我先过去看看……”图将军向姥爷告辞。

谁知姥爷竟说：“我也看看这铁弹子，有年头儿没见过了。”

来到东院的屋里，我将早就清洗打理干净的长网和大瓦罐取来。

图将军怕我没有经验，在摸了摸长网的硬度后，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亲手将铁弹子移到了网里。

铁弹子刚进网，我还没有看清，就听到图将军夸道：“八厘多！好虫儿！”

我仔细往网里一看，怪不得叫它铁弹子：只见这蛐蛐全身乌黑发亮，头部仿佛涂了亮漆的圆珠。它的双眼好像金鱼眼泡，让人担心一捅就破；两条又黑又长的长须，上下摆动、挥舞如鞭，如同戏里武将头上扎的长长雉尾。

“逮到它，真是靠运气。”这时背后传来二舅的声音。

二舅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浑身透着干练。

“昨儿个夜里，月光倍儿亮，我们打着手电，往村子外面的高粱地里走，到了地儿，到处都是虫叫声，都不知道怎么下手了。就在我们手足无措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非常特别的鸣叫，就像用钢锯锯东西的声音，浑厚沙哑。顿时，其他的虫全都消停下来。”讲到这里，二舅停了下来。

而我们全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发出响动，惊了铁弹子。

二舅看了看我们紧张的表情，接着讲：“于是，我们放缓了脚步，循着鸣声，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就在一块田垄的土块儿底下，同学帮我打着手电，我远远地往下扎着签子，然后轻轻晃着，终于把它扎了出来。”

二舅说完，如释重负，我们也轻松了下来。

图将军指点着网子里的铁弹子：“瞅见没，双翅一直到铃门，翅衣浓黑有些沙斑。”

说完，图将军又蹲下了身子，姥爷和二舅也随他蹲了下来。他们眼睛的高度恰好与铁弹子所处的位置一致。

这时我们发现，从铁弹子翅衣的这一侧看去，是黄粉色的躯干，它的两条黑尾很长。六条腿满是黑斑，四只如铁针般的抱爪，两条跳腿高高地撑着，又粗又圆，仿佛随时都会弹起来似的。

也许刚才是在罐子里，光线比较暗，现在见到了光，铁弹子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它不停地咬网，那副又长又宽的紫黑色大牙如同两把锃亮的二十九军的大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铁弹子带给我无限的遐想。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会把它放在床头。半夜只要听到它“吱吱”地叫唤，我便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借着皎洁的月光，我看到它精神抖擞地站在盆的中央，抬头与我对视，那神情好像在问：“何时让我上场？”

何时让铁弹子出场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可图将军和二舅都说，铁弹子在孩子们玩的蛐蛐中很难有对手。的确，孩子们玩的蛐蛐中，很难找到七厘的，更不要说像铁弹子这样八厘以上的了。

“那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吗？”我问图将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图将军拍着我的肩膀说。

有图将军的话，我的心踏实下来，于是每天用两三条六厘左右的小蛐蛐和胡同里的伙伴们玩，互有胜负。

有时候，二舅教图将军骑三轮儿路过，大老远图将军就颤颤巍巍地喊：“大——宝，这场——赢了还——还是输了？”

我探起身子，拉长了声音，扯着嗓门喊：“报——捷报——三百里——加急——连克三城——”

这时图将军已经载着二舅骑到了我们跟前儿，孩子们都恭敬地站了起来，叫道：“图将军、二舅。”

图将军一脸的灿烂：“今儿赏它口蜂蜜，休兵回笼。”

“嗻！”

胜者最多连打三场，这是规矩。

“图将军，您别走，给我们指点指点。”孩子们恋恋不舍地望着图将军蹬着车子，从我们身边驶过。

伴随着车轮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我们不时地听到二舅的抱怨声：“注意车把……不是跟您说了嘛，地不平要刹车……哎哟……屁股都被您颠成八瓣了……”

“哈哈哈。”我们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笑过之后，大家又接着蹲下身子斗起了蛐蛐。

当图将军的三轮车骑得像他祖上骑马那样溜的时候，我和二舅都开学了。

每天，图将军载着我去东华门附近的汇德学校。不长的路，图将军却能骑出花样来。甭管前面有没有人，他会不时地用手拨弄着铃铛，铃铛发出阵阵悦耳的声音。

遇见街坊，他会用打铃代替先前的问好，而街坊们则会跟他逗着闷子：“哟嗬，我说图将军，您这是鸟枪换炮了呀。”

若是遇见一个拉人力车的，他就会加速骑过去，在超过人力车的同时，打出一串激越的铃声。若是恰巧车夫和他认识，那人就会在我们车后边逗：“那不是图将军吗？都知道您拉上包月了，别这么显摆了行吗？”

“丁零零零——”

回答他的则是图将军打出的一串更加响亮的铃声——

二

我喜欢上学，我喜欢汇德学校。

汇德学校的老师从不体罚学生，只要别玩得太出格，老师们一般不会去干涉。就是因为这样，中秋节后，男孩们居然把蛐蛐给带来了。许多男孩的书包里都会塞上两三个小葫芦。一上课，教室里蛐蛐的鸣声此起彼伏。

课间休息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蹲在外面的空地上斗着。本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后来，小海子带来的三条“淡白清”已经连续三天取得全胜，大家都聚到花坛边，仿佛不服气似的。

已上高小的小海子正指着他的蛐蛐，显摆着：“这可是山东的蛐蛐。”

小海子的爹就是秦孝天。

“如果把铁弹子带来，肯定能赢他。”我多少有些按捺不住。

于是放学回家的路上我问图将军：“小海子有三条八厘的淡白青，赢了全校的蛐蛐，铁弹子能上场了吗？对了，他爹是秦孝天。”

“淡白青？金翅老红牙？汉奸的小崽子？”图将军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对，黑头，银色的斗丝，我看得真真儿的。”我确实趴在小海子的斗罐前仔细观察过。

“宝将军、铁将军二位接令……”图将军在前面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用京剧念白道。

“嗻！”我在后座上期待着。

“明天派你二位出场，只许胜，不许败。”

“得令！”我兴奋地答应。

铁弹子真给我长脸了。

我和小海子斗蛐蛐，把老师都惊动了。

一位男老师对另一位男老师说：“这小哥俩肯定是把家里大人的好蛐蛐拿学校来了。”

可是，同学们期望看到的对决并没有上演。

上午三个课间，铁弹子分别出场三次。

第一次的第一个接触，铁弹子就将对手扔到斗罐的壁上，等它落到罐底后就再也不敢把头转向铁弹子了。

铁弹子则立在斗罐中央，先是“吱吱吱”叫着，然后抬起大黑头与我对视，好像在问我：“我的表现如何？”

“赢喽……”我们班围在第一圈的同学发出欢呼声。

第二次与第一次如出一辙，第二条淡白清被扔到了斗罐上两次，一颗亮闪闪的红牙断了。

“好哦……”同学们又一次发出欢呼声。

小海子怎么也没想到，那前三天百战百胜的蛐蛐竟败得如此狼狈。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扔下一句话：“先上课！”

那是我上得最忐忑不安的一节课，也幸好不是什么国文和算术，而是一节日语课。那个戴眼镜的日本老师，嘴里不断地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我望着他，想的却是小海子即将派出的最后一条淡白青。

当下课钟敲响的时候，男同学们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簇拥着我走出教室。

小海子的第三条淡白青比前两条都要大，比铁弹子足足大出两毛。

“打吗？”小海子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曾经听图将军说起过，大人们斗蛐蛐，要用毫戥秤称量蛐蛐。如果分量相差一毛，必打，相差两毛以上就要问下家。

我从没有见过这条虫，它比我昨天见到的要大，很可能是小海子今天新带来的。

同学们都把期待的目光转向了我。

我捧着泥罐，仰头看着小海子，又低头掀开盖子看了看铁弹子。铁弹子也正好抬头看我，不时地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仿佛替我说：“打！”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字：“打！”

铁弹子比我有勇气。

面对身材比它大的淡白青，它丝毫不退缩。

这两条虫几乎是同时冲向对方，铁弹子动作稍快一点儿，先是一个喷夹，可淡白青却没被喷出多远。铁弹子再冲，反被对方合住单牙摔在身后。

我身后的同学们发出一阵惊呼，我用余光瞟了一下小海子，发现他也在看我，眼神中尽是得意。

淡白青确实身大力不亏。

但也许就是这一摔，激起了铁弹子的斗性，它再一次冲到淡白青跟前，合住对方的单牙，飞快地左右来回一摆，随着铁弹子的摇摆，淡白青的身体重重地摇晃了几下。

这时，围在第一圈的同学再次发出一阵惊呼：“啊？——”

这惊呼似乎带有一种不解。

没错，随着淡白青停止了摇晃，我们发现它竟瘫在罐底，没气了。

“哦——”围在第一圈的同学发出了欢呼，紧跟着的是第二圈和第三圈的同学。

小海子一声不吭地挤出了人群。

铁弹子胜！

三

第二天上学时，我和小海子的车几乎同时停在校门口，小海子看到我的时候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迅速低下头，走进校门。我发现他白皙的脸上有一块巴掌印。

我隐约地感觉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果真，下午放学时，我刚走到图将军身前，秦孝天走了过来。

秦孝天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留着分头，脚上的皮鞋光可鉴人。

他看也不看图将军，直接问我：“大宝，你的铁弹子带了没有？”

“搁家了。”我回答。

“怎么着？小狗子，不服？”图将军从车座上下来。

“哎哟，是图将军呀，我还以为是一破拉车的呢。没给您请安，对不住。”秦孝天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图将军。

图将军一听秦孝天话里带刺儿，立马抬起胳膊要抽他。这时从后面冲过来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拦在了前面。

“让开，别拦着他。”秦孝天依然阴阳怪气。

于是，那两人又闪开了身子，但仍虎视眈眈地盯着图将军。

图将军鄙视地瞟了眼身旁这两个人，然后冲秦孝天道：“有什么事快说。”

“是这样。”秦孝天低下头对我说，“小海子他不懂事，从家里偷出几条好虫到学校臭显摆，没想到都让你的铁弹子给废了。那可是我准备参加斗局的虫。”

斗局就是靠蛐蛐赢钱，我一时搞不懂秦孝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秦孝天清了清嗓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用五条好虫换铁弹子，你不亏。”

“不换！”没等我回答，图将军已经开了口。

秦孝天并不看图将军，而是盯着我。

“不换。”我也回答。

“那你把铁弹子卖给我。”秦孝天又冒出一个主意。

“不卖！”图将军仍然先我回答。

“不卖。”我也回答。

“嘿，你个小丫的。”秦孝天有点儿急了。

“嘿，小狗子，你这么大的人了，居然为了蛐蛐骂小孩儿，你是人吗？”图将军也急了。

这时我们身边围过来不少接孩子的家长及车夫。一些孩子向家长叙述着两天来发生的事情。

有家长过来打抱不平：“小孩儿在一块儿斗蛐蛐，就是个玩，输了就输了，怎么大人都掺和进来了，太没面儿了吧？”

秦孝天禁不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便向两个随从使眼色儿，于是，三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到小海子愧疚地看了我一眼，红着脸，与他们三人拉开了距离。

“谢谢诸位，谢谢！”图将军向大家拱手致谢。

“赶明儿把铁弹子带来，也让我们……”我们身边传来家长们的声音。

姥爷赞同图将军的做法。

得到姥爷的赞许，图将军更来劲儿了，对二舅说：“把铁弹子给这孙子？姥姥！那不成了资敌，我不也成了汉奸吗？”

“就是，太嚣张了，亏他爹和我爹还曾经是老哥们儿呢！也亏他想得出来。不能给他，灭灭这个汉奸的威风！”二舅也赞同。

“打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起，我跟他爹就不是哥们儿了。”姥爷在一旁提醒着二舅。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秦四儿禁不起他汉奸儿子的撺掇，走马上任外贸联合会的会长，也当上了汉奸。

“所以我才说曾经是哥们儿呀。”二舅连忙解释。

二舅话音未落，门房老刘禀报：“老爷，四爷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姥爷无奈地摇着头。

“爹，我先下去。”二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省得见面还得叫他。”

图将军随姥爷走出正房，来到院子里。

“刘爷好，图将军也在，都在就好。我那小子今儿太不懂事，真是得罪了。”秦四爷拱着手开门见山。

秦四爷的打扮与他儿子秦孝天如出一辙，同样是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只是剃着光头，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让人觉得不伦不类，左手中还“咣啷咣啷”地揉着一对山核桃。

“四爷，怎么还把您惊动了，孩子们的事情应该让孩子们去解决。来，请坐。”姥爷也拱手还礼。

待三人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坐定，姥爷便喊：“沏前年的黑茶。”

“来了，老爷，这黑茶有点变味儿，许是被别的什么东西串了味儿，还沏吗？”赵姨从厨房跑了出来。

“沏，那可是秦四爷千里迢迢从湖南带回来的。今天，咱们就尝尝这变味儿的茶。”姥爷看着秦四爷。

“成，喝什么都成，自要不是白开水。唉，咱这里的水还真没法喝。”秦四爷听出了赵姨和姥爷的弦外之音。

“刘爷、图将军，你们可能不知道，小海子偷偷拿走孝天的那三条虫，恰恰是孝天最看好的。”秦四爷果真是为铁弹子来的，“下个礼拜，孝天他们要搞个赏虫会给日本人看，让日本人也了解了解咱北京的好东西。”

“小日本对咱们的好玩意儿还不了解吗？”图将军反问。

图将军话音刚落，姥爷便说：“当年，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就他小日本抢得最多，一进城就直奔户部，为什么？因为户部的库房里全是银子。他们早就打探好了。”

“……”

秦四爷一时语噎，院子里安静下来，东院里响起洪亮的“吱吱吱”声，是铁弹子在叫。

“其实，孝天就是想在赏虫会上拔得头筹，得到日本人的赏识，哄日本人高兴。”秦四爷打破了尴尬。

“当时他可不是这么说的。”图将军反驳道。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这么说……”秦四爷解释。

“嫌寒碜？……”图将军一脸嘲讽。

院子里又沉静了下来。

“……现在可是日本人的天下……”又是秦四爷打破了沉静。

“四儿，咱能不掺和小日本的事吗？”姥爷盯着他。

“哥哥唉，这里面可有大买卖呀，”一听这话，秦四爷来了精神，掰着指头说上了，“想当年咱们都做蒙古人生意，可从民国十年蒙古和咱翻脸后，外馆的生意就没法做了，咱们只能和山西帮争口外的生意。”

听秦四爷说到这儿，姥爷摆了摆手：“大家有口饭吃不就得了。”

“得不了。”秦四爷接茬儿说，“后来日本人占了热河、绥远，搞了华北自治，咱们连口外的生意也没法做了。您家宅子多，租出去个院子，七八间房，就够全家老小吃喝了。我不行啊，我没您的先见之明呀。早知道，我也多囤几套宅子，当个逍遥的神仙。”

“四儿，混饭吃也不能给小鬼子做事不是？再说，你不是也有几处院子？”姥爷问。

“给谁做事不是做？我还真想不出其他招儿来。”秦四爷是铁了心。

“谁都知道我家大小子当的是二十九军的兵。”没想到这个时候姥爷搬出了大舅。

“嘘，您还嫌知道的人少不是？让日本人知道了，当心抄您的家。”秦四爷的话听起来像是威胁。

“那敢情好，我也当一回文丞相。”姥爷回秦四爷的话就像话赶话针尖对麦芒。

“那您真是不帮这忙了？”秦四爷还在努力。

“这忙还真没法儿帮。”姥爷一步也不后退。

“得，那我回去了？”秦四爷试探地问。

“回吧。”姥爷说完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四爷……”

“哎。”秦四爷以为有希望了。

“好自为之。”姥爷无奈地说。

秦四爷站了起来，冷冷地抛下了一句：

“您也当心……”

四

一个星期过去了，秦四爷再也没来过刘家，秦孝天也没再去校门口堵我。我们都以为这事过去了。

可两个星期后，一天大早，图将军载着我刚到校门口，秦孝天就溜达了过来，身后仍然是那两个跟班。

“就为一蛐蛐儿，你有完没完？”图将军一见他就来气。

“图将军，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喽。”秦孝天慢条斯理地说，“是这么回事，上个礼拜，我的一条‘紫黄’在赏虫会上独占鳌头，让我露足了脸……”

“你露脸关我们屁事。”图将军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们敢不敢跟我斗一回？”秦孝天满怀心思地看着图将军和我。

“这紫黄可比你们的铁弹子大两毛多……”秦孝天得意扬扬，很明显是在用激将法。

“你别跟我玩这个，我玩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图将军瞪着他，“蛐蛐儿是大宝的，只要他答应了，那就斗。”

说完，图将军低头看着我，我也抬头看着图将军。

我的眼神里有些犹豫：“分量上差两毛多，铁弹子能行吗？”

图将军看出了我的犹豫，将我拉到一边，低下头，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地说：“紫黄这虫，我年轻时见过，确实是好虫，堪称虫王，而且又比咱铁弹子大，咱们的胜算很低。”

“那……”我刚要开口。

图将军使劲儿按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先甭着急答复他，好好想想，放学的时候让小海子转告他。”

说完后，图将军转身告诉秦孝天：“小狗子，你先让大宝自个儿琢磨琢磨，琢磨好了就让小海子带话给你。”

“那好，我等回话。”秦孝天说完扭头走了。

就在我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图将军突然喊我。

我停住脚步扭身回头，看到图将军站在三轮车前，大声地对我说：“想想你大舅，他是好样儿的……”

一整天我来回地琢磨图将军这句话。

图将军为什么要对我说这句话，这句话跟斗蛐蛐有关系吗？

下午的最后一节是日语课，那个猥琐的日本老师，夹着讲义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他一脸亢奋，一进教室，便跨到了黑板前，从讲台上捏起一根粉笔，“唰唰唰”写了起来……

“庆祝武汉陷落！”

这六个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黑板。

这让我想起去年十二月，街头贴的标语：“庆祝南京陷落。”

“同学们，大日本皇军已于昨天占领了国民政府陪都武汉。”日本老师扬扬得意地说，“现在让我们重温《樱花》这首歌，大家随我一起唱。”说着他便有滋有味地唱了起来。

我紧紧握着拳头，扫视周围，同学们也都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响应。

“为什么不唱？”他见大家没反应，便停下来问。

“忘了，记不住词。”我大声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

“对，记不住词！”

“词太难记了！”

“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同学们纷纷随我说了起来。

“你！起来！到门口靠墙站着！”他命令道。

没有丝毫犹豫，我站到了墙边。

大家向我投来钦佩的目光，这样的目光我似曾相识，他们曾用这种目光注视过我，那是铁弹子赢的时候。

他们的目光让我想起早上图将军的话：“想想你大舅，他是好样儿的……”

“大舅，您到哪里去了？”我心里想着，“父母早就来信了，他们先是到了长沙，然后又搬到了昆明，您呢？”

我又看到黑板上那六个刺眼的大字。

“武汉，对，大舅一定到过武汉，哪里有小鬼子，大舅就会去哪里跟他们打，打不过也要打。”我心里想着。

“打不过也要打。”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怪不得图将军让我想想大舅呢，他在暗示我。

放学的时候，我才知道，小海子也被日本老师罚站了。

铁弹子和紫黄的对局定在下个礼拜天。

可图将军的分析却让我们为铁弹子捏着一把汗：“古书上记载的紫黄可是百年难遇的极品呀。据说南宋时有人在都城附近捉到过这虫，下面的官员为讨好朝廷，就将其送进宫中，所以民间根本见不到。由于紫黄非常罕见，所以民间就把当地得胜的头名蛐蛐说成紫黄，当然，严格地讲，很少是真正的紫黄。”

“那小狗子说是紫黄，原来是瞎掰呀，想诈咱们？”二舅也从辅仁大学赶回来了。

“咱可不能抱侥幸心理，更何况兵不厌诈。”图将军并没有轻松下来，而是认真分析着。

我突然发现图将军真的像一位将军了。

“兵法云：‘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图将军接着讲，“如果真是紫黄，那就绝对是虫王了。”

“那咱铁弹子输定了？”我急迫地问。

“紫黄这种虫，全身上下五六种颜色，其他虫一照眼儿便胆战心惊，若是交手，不死即伤。”图将军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继续说。

“咱一点儿胜算都没有？”二舅也焦急地问。

“只有一计可试。”图将军突然停了下来。

“什么计？”连姥爷都急了。

图将军分别看了我们爷仨一眼，然后说：“此事由大宝和小海子引起，所以要打也由他们俩去打。”

“您是说照小孩儿的玩法打，由大宝和小海子分别掌芡？”二舅明白了。

“对，这样咱才可能有一丝胜算。”图将军看着我说。

“为什么？”二舅接着问。

“虽然紫黄是虫王，但只要铁弹子能承得住它的拖夹，然后就要看它的气性、斗性以及大宝使芡的技巧了。”图将军真是厉害，脑袋里有这么多学问。

“什么是使芡的技巧？”我好奇地问。

“我会教给你铁弹子分别处于上风、下风的几种芡草法，你要根据它所处的态势灵活运用。”图将军耐心地讲解。

“这些天，铁弹子的调养休息非常重要，你把铁弹子交给我来养。另外，让赵姨按我写的方子去药房拿些红参、制首乌、牛膝、旱莲草、甘草等中药给它泡水喝……”

五

决战的场地按图将军和秦孝天的约定，定在了我们刘家。

这一天，除了我们刘家以及秦家的人之外，新民会的头头来了三个，日本人也来了几个。

午饭过后，胡同口陆续来了不少油光锃亮的小轿车、三轮车和人力车。

姥爷和图将军表情冷冷地站在房檐下看着他们进进出出，这时院门口传来二舅的声音：“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进？”

秦孝天正跑前跑后地张罗，听到二舅的声音，赶紧跑过去把他领了进来。

二舅进来后悄悄地对姥爷和图将军说：“今儿这阵势可闹大发了，从胡同口到街上来了不少日本便衣，我刚才看见一个‘酒糟鼻子’，脸儿很熟，刚想起来他老在我们辅仁校门口转悠，估计咱院儿里有要角儿。”

“看来他们对今儿的斗局相当看重。”姥爷分析。

图将军点头道：“嗯，没错，我倒要瞧瞧这小狗子又搞什么幺蛾子。”

这帮人把我们刘家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院子正中，摆着从北屋搬出的一张方桌，桌上铺着秦孝天专门带来的大红毡毯，上面摆着斗盆。

中午一点，斗局正式开始了，先是新民会的一帮人在监局人的主持下上场，热热闹闹地斗了一阵，然后陆续退场。

终于，秦孝天站了起来，迈着外八字走到方桌前，向日本人还有新民会的头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说开了：“为庆祝武汉陷落，新民会特意举办本次晚秋赏虫会。本次赏虫会最后一场由犬子秦文海的紫黄对阵北京知名商人刘修志外孙岳家骐的铁弹子。”

这时小海子提着盛蛐蛐的盒子上场了。他打扮得一丝不苟，头发向右偏分，像刚刚洗过一样水亮。身上穿着一套小洋西装，脚上是一双光可鉴人的皮鞋。

图将军将手放到我肩上，悄悄地嘱咐着：“记住我教你的，还有……想想你大舅。”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抱着盒子走向方桌。

我终于看到了紫黄。

紫黄比铁弹子大出整整三毛。

正如图将军所说，紫黄这种虫，别说其他虫见了胆战心惊，就是我看见它都腻味。

这只紫黄的头部红中泛蓼，翅膀是金色，脖子呈蓝色，脸是黑色，爪翅足又是白色，肉则是紫色的，牙的颜色是熟樱桃色。全身上下汇集了七八种颜色，长得穷凶极恶。

紫黄一进斗盆便扇动翅膀，“哑哑”地叫着，凶相毕露。

听到对方的鸣声，铁弹子毫不示弱，自动蹿到闸边，两个长须如擂鼓般摆动。

“开闸。”监局人一边喊一边拿走隔闸。

这时，紫黄抢先一步冲向铁弹子，四牙相交，一转眼就把铁弹子按在身下，铁弹子虽奋力挣扎开，可随后又被紫黄按住。一上来铁弹子就处于明显劣势。

就这样一连四个来回，铁弹子被压在下面四次，但同样，铁弹子又以顽强的毅力翻身站了起来。每一次当它重新站立起来后，便会发出“吱吱吱”的不服输的叫声。

第五个回合，紫黄改变了战术，上来就是喷夹，铁弹子被喷到了斗盆壁上，可它从盆壁滚落到盆底后，头却依然向着紫黄，步履蹒跚地反冲过去。

见铁弹子冲过来，紫黄又是一个背包夹，它合住铁弹子的单牙顺势一拧，再次将铁弹子压在身下，向铁弹子一阵猛咬。突然铁弹子猛地发力，脚踢向紫黄腹部，紫黄被踢出一个身位，这是铁弹子第一次反击得手。

然而紫黄依旧鸣声不断，它竟然安然无恙。

在紫黄扬扬得意的鸣声中，铁弹子摇摇晃晃地再次翻身站了起来。这时，我发现它的整个身体都在往外冒血，可它却仍然向强悍的紫黄逼去。

不知不觉中，我想起了大舅，想起他从大红门撤回城里的情景，浑身是血。

我的双眼已经被泪水蒙住。

在我眼里，此时的铁弹子已成为大舅的化身。

“吱吱吱”，铁弹子的鸣声不同以往，这是一种不屈的鸣声。就是在这不屈的鸣声中，铁弹子再次晃动长须冲向紫黄，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盆底已被它的血染湿了。

紫黄像是被那长须晃了眼，动作有些迟缓，立马就被铁弹子狠狠咬住了胸部，之后，铁弹子六脚猛地一撑，将紫黄死死地压在身下。

随着铁弹子的牙在紫黄胸部越嵌越深，紫黄的挣扎越来越弱。

终于，紫黄不动换了。

“吱吱吱……”铁弹子的鸣声再次响起。

“铁弹子胜！”司局人喊道。

我将双手高高举起，脸上满是泪水。

“起虫！”司局人再次喊道。

铁弹子缓缓地从紫黄身上拔出牙，踉踉跄跄地站直身子。

小海子的表情很奇怪，既不伤心也不遗憾，一动不动地站在桌边，好像这场斗局与他无关。

“不能够，不能够呀！”秦孝天好像搞不明白紫黄是怎么输的，一个劲儿地嘀咕，“一直都占上风，怎么就输了呢？”

然后，他低头责备小海子：“刚才最后一个回合为什么不使芡？”

小海子一声不吭地站着。

“这铁弹子真是一条有灵性、有血性的好虫啊！”姥爷紧握图将军的手说。

“是个爷们儿！”图将军冲姥爷和我喊。

铁弹子是第二天一早殁的，它虽然还像往常那样站立在罐子正中，身体却早已僵硬，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样抬头看我了。

我第一次把它捧在手心里，泪水滴在它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图将军与我将它埋在后院的一棵枣树下，上面立起了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

铁英雄之墓

枣树上的叶子已经所剩不多，那仍挂着的几片，正在瑟瑟秋风中抖动……

冬天就要来了……

第三章美猴王

一

一放寒假，我就在家里掰着指头盼。

“哐——哐——哐——”

胡同口终于传来了敲锣声。

随着锣声，胡同里便响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我撂下毛笔，也急匆匆地往外跑，刚蹦出垂花门，就撞上了秀儿。

“快，耍猴儿的来了！”我拉着秀儿往外跑。

到了胡同口，就看见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小半圈的孩子。

一个戴着棉帽的白胡子老头仍在使劲儿地敲着锣。

“魏老头，您怎么才来，我们都等急了。”一个孩子搓着手跺着脚问道。

“嗨，这阵子几个城门全都封了，说是抓什么抗日分子。我等了五天，前天才从右安门进来。”魏老头擤了一下冻得通红的鼻子说。

魏老头身后，戳着一个长长的竹竿，竹竿上系着吊杠绳梯。竹竿的左边，是一个小箱子，竹竿右边站着一只白白的公山羊。山羊额头上系着红色绒球，脖子下系着一圈铜串铃铛，背上安着鞍辔，上面站立着一只身穿红色背心、头戴八棱倒缨盔的猴子。这猴子双手握着一根小棍，如同孙悟空握着一根金箍棒，显得威风凛凛。

“它叫美猴王！”我兴奋地告诉秀儿，“每年冬天魏老头都带着它进城卖艺。”

“老魏头，您来了，这美猴王今年有十岁了吧？”身后传来了图将军的声音。

“哎哟，是图将军呀，您吉祥！”魏老头见到图将军甚是高兴，急忙低头示意猴子，“美猴王，快，快给图将军请安。”

这美猴王极其聪明，迅速从山羊的背上蹦了下来，扔下那棍子，然后双膝跪地，“咚咚咚”给图将军连磕了三个响头。

“够脆呀！”孩子们兴奋地拍手叫起好来。

“真不愧叫美猴王呀。”图将军脸上乐开了花，“赏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的“联银券”，走过去弯腰放在魏老头身旁的硬纸盒里。

“快，快谢谢图将军。”魏老头接着吩咐美猴王。

美猴王立起身来，连连向图将军拱手作揖。

“好……”我们再次喝起彩来。

看到孩子们聚得差不多了，魏老头便一边打锣一边念叨着：“走一圈……”

听到这话，美猴王一蹦一跳地蹿回了山羊背，用手一拽山羊脖子上的毛，山羊便听话般地在我们面前绕开了圈儿。

待绕场一周后，魏老头问美猴王：“今儿咱们演什么呀？”

美猴王看了看魏老头，嘴里“叽里哇啦”地叫着。

魏老头听了听，正要张嘴，孩子们却一起说了出来：“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呀？”

美猴王听到这句话，立马跳下羊背，几步就蹿到了魏老头身旁的小木箱边，然后轻车熟路地打开箱子，从里面拎出一个面具来。接着往脸上一按，也许是忙中出错，也许是它根本就不会戴，结果把面具戴反了。面具倒挂在猴脸上，从两个小孔中能清楚地看见它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地东张西望。

“哈哈哈。”孩子们立刻笑得人仰马翻。

“得嘞，别现眼啦。”魏老头再次发话。

美猴王这才停止了表演，将面具扔回箱子，蹿回羊背上。“来个倒立。”一个孩子扯着嗓子喊。

“对，我们要看倒立。”另一个孩子也大叫着呼应。

美猴王望着孩子们，一会儿用手挠挠这儿，一会儿又挠挠那儿，可就是不肯表演。

于是，魏老头又发话了：“怎么着，没听见呀？”

魏老头这话一出，美猴王挠得更起劲儿了，嘴里还“叽里哇啦”地叫了起来。

魏老头向我们一拱手：“各位，美猴王说它今儿早上没吃早点，能否跟大家要俩钱买块烤红薯？”

话刚说完，美猴王就蹿下羊背，直奔魏老头而去，等它蹿到魏老头脚下，双手便捧起那个硬纸盒，一蹦一跳地来到孩子们身前。

“赏钱吧。”图将军站在最后面打趣地喊。

孩子们纷纷往硬纸盒里扔着铜子儿，有孩子不掏钱，美猴王立刻翻脸向他们龇着牙，大家再次哄笑起来。

“开练吧。”等美猴王捧着纸盒绕了一圈，魏老头终于笑呵呵地说话了。

这时，美猴王仿佛来了精神，利索地来了个倒立，拿起了大顶。

“好！”孩子们又鼓起掌来，秀儿也兴奋地一边跳一边拍着手。

“这算什么？俺老孙要上天宫啦……”魏老头在一旁帮腔。

于是，在魏老头的指引下，美猴王蹿上了他身边立着的竹竿，“嗖嗖嗖”一眨眼的工夫，美猴王便蹿到了竹竿顶上，然后两脚交叉夹住竹竿，一手搂住竹竿，一手放在额前，做远望状。

“好啊！”秀儿再一次高兴地跳了起来，孩子们再一次笑得人仰马翻。

二

图将军说，从宣统退位那年起，每逢冬天农闲的时候，魏老头就会带美猴王进城卖艺补贴家用。由于魏老头为人开朗随和，美猴王表演卖力，所以很受孩子们的欢迎。

魏老头的习惯是从永定门进城，牵着羊背着猴一路向北沿胡同卖艺，走到我们将军胡同，大约是第五天。然后，魏老头再折向西，一路卖艺走到西直门，这要三到四天，最后出城，走回农村的家。

所以，人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情景：许多孩子跟着他从这个胡同走到另外一个胡同。就是为了看美猴王的表演。

我也是这群孩子中的一个。

第二天吃完早饭，图将军便带着我和秀儿去护国寺找魏老头。

我们还没出门，便听到赵姨抱怨：“都是小日本干的，白糖已经卖到一块八分一斤，比肉还贵；更可气的是有钱你也买不着肉，因为根本就没肉；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三元一袋的白面，现在卖二十一块钱一袋，都翻七倍了，什么世道！”

听到这话，姥姥也叹着气：“一般的人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姥爷也皱着眉头说：“是呀，大宝他妈在信里面说，昆明的白面都涨到四十块钱一袋了。”

图将军赶紧拉着我和秀儿出了门。

车还没到护国寺街口，就听见一个卖蒸白薯的人在吆喝：“锅底儿咧，栗子味儿的白薯喂。”

图将军停好了车，我拉着秀儿的手往卖蒸白薯的地方走。这时，一个男人唱戏的声音从街的尽头传来。

我感到秀儿的手微微一颤，随后她停住了脚步，我刚要问她怎么了，就被她拉着手向街那头跑去。

在我和秀儿“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中，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孩儿大战那女子，

母亲被掠上山峰。

谁料山贼心毒辣，

不从婚姻母命终。

……

“ 《五峰会》！这戏我听过！”我兴奋地喊。

终于，那声音就在眼前，穿过孩童们摇晃着的后脑勺，我看到了幕布上灵活挪动的皮影。

秀儿停了下来，弯下腰大口喘着气，脸蛋红红的，额头上已渗出了汗水。我掏出手帕递过去，她却丝毫没有察觉，眼睛直直地盯着白色的幕布。

当这段戏唱完，孩子们纷纷将手中的零钱投到幕布下的盒子里。待他们散去，秀儿突然冲着幕布喊道：

“爹——”

我惊讶地侧过头来看秀儿，这才发现她的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当我再次把目光投向幕布的时候，一个头戴棉帽的中年男人从幕布后面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望着秀儿，满脸愧疚。

“爹！”秀儿冲过去扑在他身上。

秀儿终于哭了出来。

“秀儿……好闺女……”那人也哽咽着。

这天晚上，秀儿他爹又来到了刘家。

“都半年多了，怎么就不知道回来看看秀儿呢？”赵姨埋怨着。

“秀儿能在刘家，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呀。”秀儿他爹叹着气，“现在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摆地摊挣钱越来越难，我连自个儿都快养活不了了。年前，长庆班散了，两个老乡只能自谋生路，正好遇上石景山制铁所招工，就去了石景山。我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去那里找他们呢。”

“您以前不是唱堂会吗？”赵姨问。

“唱堂会？唱一回我就生一回子气。”秀儿她爹气愤地说，“现在能办得起堂会的人家越来越少，办得起的又都是给日本人干事的，我可不愿意给这群汉奸唱。”

“也是，看到那小狗子我也一肚子气。”赵姨认真地对秀儿他爹说，“要不跟老爷说说，能不能给你找个事儿干？”

秀儿她爹连连摆手：“这哪儿成，老爷能收留秀儿，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不能再给老爷添麻烦了。”

“唉……”赵姨叹着气。

“只要秀儿能好好儿的，我就没有什么奢望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我、图将军、秀儿约好要去看美猴王。

刚走出房门，就听到南屋里秀儿的哭泣声。

走进南屋，秀儿爹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屋里靠南墙根儿的地方放着一个木箱子，这是昨天秀儿她爹带过来的。

赵姨搞不懂秀儿为什么哭，急得直问：“大清早的，怎么一起来就哭？”

秀儿也不说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走到南墙根儿打开了木箱。

木箱子里一层层地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影。

赵姨看见这满箱子的皮影也哭了：“把吃饭的家伙都撂下了，八成是去石景山了……”

我们正劝着秀儿，突然响起了一阵猛烈的“咣咣咣”的拍门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野蛮的拍门，伴随着拍门声，似乎还有用脚踹门以及“快开门”的呵斥声。

“这大清早的，能不能轻……”

我们在屋里听到门房老刘趿拉着棉鞋一路小跑着从屋里出来，刚拉开门闩，还没埋怨完，就被外面的人推倒在地。

我们急忙从屋里出来，看到三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宪兵在一个长着酒糟鼻子的便衣带领下闯了进来。

“刘星衍是你家人吧？”酒糟鼻子一边扫视着院子一边问姥爷。

“是。”姥爷平静地回答。

“那就让他跟我们去宪兵队走一趟吧！”酒糟鼻子说。

“他在学校，好多天没回家了。”姥爷淡定地说。

“学校都放假了，为什么不回家？”酒糟鼻子不相信。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放假就喜欢在外面疯玩。”姥爷依然平静地回道。

“哼！……”酒糟鼻子冷笑着一摆手，三个日本宪兵分别闯进三个房间。

很快屋子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们搜查完这个院子又闯到了东院。

当日本宪兵们阴沉着脸从东院出来的时候，酒糟鼻子撂下一句话：“后会有期！”然后悻悻地走了。

姥姥受到了惊吓，心口疼得厉害，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流下来，浑身发抖。

姥爷和赵姨将姥姥扶到炕上。姥姥仰面躺着，脸色苍白，眼睛微微地睁着，有些上翻，呆呆地没有神，胸口一起一伏，嘴里却颤颤地说着什么。

我把头凑过去，终于听清了她的话，“让星衍赶紧走！别让鬼子抓着，去南方，找他哥他姐去。”

我不知如何安慰姥姥。

这时姥爷说话了：“我本来打算隔几天再告诉你们，可没想到鬼子这么快就来了。星衍是昨天夜里翻墙回来的，当时你们都睡下了，我在屋里听收音机。这小子回来拿了几件衣服，说要南下，还不让我问。放心吧，星衍属兔子的，鬼子抓不着他。”

“哦……”

我们的心都放了下来。

三

我们三个还是去了护国寺，护国寺人多挣钱也快，魏老头每年都会在这里表演很长时间。

可我们走遍了护国寺附近却怎么也找不见他，左打听右打听都说没来过。正在失望之际，一个路过的人听见了，就过来告诉我们：“在什刹海边上呢，围了一大群孩子。”

于是我们又急忙往什刹海那边赶。图将军一边骑车还一边自言自语：“刚才咱打那儿过的时候没听见什么响动呀。”

“也许是在北沿儿吧？”我分析着。

“没准儿。”图将军同意了我的分析，“去银锭桥那边看看去。”说着一扭车把，选了一个胡同钻了进去。

“呯！”

就快到银锭桥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放炮仗了！”我高兴地喊，还有十多天就过年了。

“不是二踢脚，也不像麻雷子。”秀儿说。

“不是炮仗，是打枪。”图将军一怔刹住了车，嘴里嘟囔着，“在城里边开枪，还让不让人活了？”

正说着，一群孩子惊慌失措地向我们这边跑来。

“出什么事了？”图将军冲他们喊。

“美猴王被打死了……”几个孩子跑到我们面前，听到图将军的话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纷纷说道，“地上全是血……”

“啊？……”我们都惊呆了。

“当时，我们正看着带劲儿，美猴王已经蹿上了竹竿顶，可是突然一声响，我们还以为是放炮仗……”也许是跑得太急，一位年龄稍大的孩子弯下了腰喘着气。

没等他倒上气，另一个孩子接着说：“美猴王突然从竹竿上栽了下来，脑门上出现了一个小窟窿，‘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我们全吓坏了，撒丫子就跑。”前一个孩子终于倒上了气。

“什么人开的枪？”图将军问。

“不知道……”几个孩子同时回答。

这时一个推着卖豆汁儿车的老头也紧赶慢赶地走了过来，接过话：“我当时就在对面卖豆汁儿，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猛地从我摊子前面骑了过去，那叫一个快，兜过来的风把我摊子上的招幌都撩了起来。我还冲他喊，这么着急干吗去呀？”

“大学生？”图将军一边问一边看了看我。

我明白图将军的意思，他还惦记着二舅。

“可不，这儿边上不就是辅仁大学。”老头指了指南边又接着说，“枪响以后，孩子们反应快，一转眼就跑了，我反应过来正准备撤摊，又看见两人跑了过来，其中一位长着酒糟鼻子的人像是日本便衣。这个酒糟鼻子对另一个便衣嘀咕，脚底打滑，走火了……”

我们呆在那里，不敢相信老头说的话。

“那老头抱着死去的猴子，要找那二位算账，结果又被他们踹在地上，说是在抓抗日分子，之后又赶着去追前面那个学生。这都什么世道啊！”老头说完摇摇头，无奈地推着车走了。

“老魏头……”图将军狠狠地咬着嘴唇，“秀儿，你和大宝跟这儿等我会儿，我过去看看。”

“不，我也要去。”我固执地要求。

“那好，走。”图将军没再坚持，骑着车，带着我们过了银锭桥。

过了桥，刚拐过了一个弯就远远地看见魏老头软软地瘫在地上，怀里抱着耷拉着脑袋的美猴王发呆，那头公山羊紧紧地依偎在他身边，像是在安慰它的主人。

地上流着一大摊血，美猴王那顶八棱倒缨盔早已被踩得稀烂。

图将军把车停在一旁，我们下了车，轻轻地朝魏老头走去，生怕打扰了他。

听到响动，魏老头抬起头用无助的眼神望着我们，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美猴王的鲜血。

“老魏头……”图将军刚开口。

“图将军……呜呜……”见到熟人，魏老头终于哭了出来。

美猴王虽然早已断气，可眼睛却仍然睁着，仿佛不愿离开与它相依为命的魏老头和公山羊。

“唉！……”图将军叹着气，却不知如何安慰。

魏老头哭得更厉害了。

“尽早回乡下吧。对了，往好处想想，幸亏子弹没伤着您……”图将军轻轻地拍着魏老头的肩膀安慰着。

起风了，寒风如刀子般剌在脸上。我看到天上的黑云越来越浓，茫茫中已望不到西山，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了下来……

第四章老黄忠

一

当大朵大朵让人浮想联翩的白云飘在天上的时候，北平再一次迎来了最美的季节。

“看这一朵云彩多像蛐蛐呀。”

刚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一个同学兴奋地指着天喊。

“嗯，像，还真像咱那铁弹子。”图将军骑在三轮儿上一边抬头望，一边不住地表示赞同。

我忽地蹿上了车，图将军这才发现我：“跟猫似的，走路怎么没声呀。要是夜里，当心吓着人。”图将军打趣地说着，骑了起来。

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那朵云彩确实也让我想起了铁弹子。

看到我闷闷不乐，图将军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来问：“这个学期怎么没见小海子来上学？”

“小海子上中学了，在学校西区的中学部。”我想起暑假前，小海子专门告诉我的。

“唉，孩子是孩子，爹是爹。”图将军叹了口气，“小海子其实是个好孩子，可惜生在了秦家。将来小鬼子滚蛋了，他可怎么办呀？”图将军停顿了一会儿后又自言自语。

“将来让他来咱家。”我开了口。

“就你仗义？去年我知道他被日本老师罚站后，我就开始喜欢上这孩子了。”图将军说。

“哦，您也知道那件事？”我感觉很惊讶。

“放学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厅里休息，听他们班的一个学生对接他的女用人说的。”图将军再一次扭头看了看我，笑着说，“所以说咱中国还有救。”

进了院门，还没进垂花门，就听到姥姥说话的声音：“上了中学就是显得不一样，比大宝大四岁吧？”

“是，姥姥。”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跨过垂花门，我看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大孩子正恭敬地立在姥姥身前。

“你瞧，回来了。”姥姥看到了我。

那个大孩子转过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宫灯形竹笼。

“哎哟，这不是小海子吗？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才放学的时候，我们还念叨你呢。瞧，这身衣服真体面。”图将军放好了车，也跨过了垂花门。

“这是学服。”小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和图将军，然后将那个小竹笼捧到我面前。

这个竹笼很明显是个老物件，紫红色，油光发亮。笼子里一只红褐色的蝈蝈正不停地晃动着长须。

“昨儿礼拜天去了趟西山，逮了几只山蝈蝈，送给你一只，叫得可好听了。”小海子真诚地看着我。

“这笼子不错，不会又是从你爹那儿顺的吧？”图将军在我身后逗着。

“这笼子是前年我生日，爷爷送给我的。”小海子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这只蝈蝈长得跟别的不一样，特别好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蝈蝈：淡绿色的头，紫色的脸，紫红色的脖子，褐红色的腹背，粉红色的肚皮，紫红色的长腿，橘黄色的翅膀，身体的其他部分则布满了翡翠绿斑。

“五年前，我在白塔寺见过一只红褐蝈蝈，那鸣声真是雄浑，真称得上是大将军。当时卖家要五块大洋，唉……”图将军叹了口气，接着说，“这只蝈蝈也属于异色蝈蝈，非常罕见，从个头上看，叫声差不了，对了，今儿晚上我过来听听。”

图将军低下头冲我和小海子做着鬼脸。

我正犹豫着接还是不接，这时，姥爷从北屋走了出来：“接着吧。”

“好哦！”我高兴地答应着。

“别走了，晚上吃麻酱面。”姥姥问，“当年你爷爷就经常在我们家吃饭。”

“对，留下来吃饭吧，秀儿调的麻酱可好吃了。”我接过竹笼，也真诚地看着小海子。

“谢谢姥姥。”小海子痛快地答应着。

“那我去你家通报一声，免得家里人惦记。”图将军高兴地说。

“嗯，那就麻烦图将军了，当年，四爷是想什么时候来刘家吃饭就什么时候来，比现在随便……”姥爷说到这儿又止住了。

“走，去我屋里玩。”我拉着小海子向屋里走去。

当一轮圆月挂在夜空中的时候，我们围坐在院子里。

图将军坐在石凳上，溜圆的眼睛死死盯着竹笼，耳朵支棱着，一动不动，活像正在出猎的獾狗。

也许是刚换了环境，这蝈蝈居然出奇地安静。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腿麻了，图将军稍稍将腿伸直，轻轻用手揉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响动。坐在一旁的秀儿看到后，急忙起身要为他捶腿，被他悄声制止。

突然，图将军指了指笼子，我发现这蝈蝈终于鼓起了翅膀，“聒——聒——聒——聒——”这声音不紧不慢，声声入耳。

随着鸣声的响起，图将军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

半晌后，图将军如吸足了大烟，终于睁开了眼睛，说道：“这蝈蝈应该是立秋十天后新蜕的，好好养，能过冬。没准儿，还能给咱爷们儿争口气……”

于是，在这蝈蝈的鸣声中，图将军给我们上了一堂蝈蝈课。

图将军说，老北京管养蝈蝈的人叫养家，而北京的养家有个习惯，就是茶馆叫虫。

茶馆叫虫，就是亮家伙，比玩意儿，争脸面。冬天一到，养家们便会到固定的茶馆，各自取出盛蝈蝈的葫芦，然后，一边欣赏着蝈蝈叫，一边听着旁人对自己葫芦和蝈蝈鸣声的评价，有扬扬自得的，也有倾慕他人的。

图将军还说，这并不是最热闹的，因为茶馆叫虫只是在白天，到了正月十三至元宵节，那才叫热闹。

这三天会特意开夜市三晚，名为“叫灯”。参加者从家中取出压箱底的好葫芦，装入最好的蝈蝈，参加“叫灯”。很多大养家专门提前一两个月物色绝好的蝈蝈，就是为了赢得头彩。

“吃饱了撑的。”赵姨对这类养家表示鄙视。

“您不懂了吧？”图将军解释，“这叫文化，人家梅兰芳先生也喜欢蝈蝈。”

“您参加过叫灯吗？”我问图将军。

“那当然，皇上在的时候，我爷爷得过头彩。那个老葫芦现在就在你姥爷手里。”

“我怎么没见过您说的老葫芦。”我不解地问。

“这老葫芦可是当年宫里造办处出的。雕刻那叫一个精致，葫芦和瓢盖上雕的是灵猴献寿，瓢盖是琥珀色的玳瑁，还配有云锦护套，套口缀有双层两片杭绸，用细绦穿着，是你姥爷非常喜欢的物件。”图将军解释道。

“如果这宫里出来的蝈蝈葫芦配上好蝈蝈，就能得头彩吧？”我问。

“那当然。”图将军肯定地回答。

“去年什么人拿了头彩？”我不知道我怎么会问这个。

“据说是一汉奸！”图将军恨恨地说道。

二

我第一次去宝义轩茶馆听叫虫是在大雪过后。

图将军说，有帮汉奸专去这个茶馆叫虫。

姥爷得知图将军带我去叫虫的目的是为了灭汉奸的威风后，二话没说，便将那个老葫芦交给了图将军。

“只要灭了那帮孙子，这个葫芦就物归原主。”姥爷悄声地对图将军说。

“放心吧您。”图将军胸有成竹。

“可我担心咱这蝈蝈是立秋后蜕的，比不上人家新‘份’的。”姥爷又说。

“份”就是专门养蝈蝈的人养的，不是野生的。

“放心吧，份的哪有咱山蝈蝈的劲儿足。”图将军安慰着。

姥爷还是不信地摇摇头。

这个时候，图将军突然唱了起来：

师爷说话言太差，

不由黄忠怒气发。

一十三岁习弓马，

威名镇守在长沙。

自从归顺皇叔爷的驾，

匹马单刀取过了巫峡。

……

“ 《定军山》？”姥爷眉毛一挑问。

“到了正月里，咱这蝈蝈就像那老将黄忠，老当益壮！”图将军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定军山》也是姥爷最喜欢的一出京剧，讲的是三国时曹操派大将夏侯渊、张郃守汉中，驻兵定军山等隘口。刘备率军进攻，老将黄忠在军师诸葛亮的激将法下，打败驻守天荡山的张郃，又直取夏侯渊，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腰斩。

我看过京剧《定军山》，因此，我对图将军深信不疑。

礼拜天一大早儿，大雪过后，大街小巷一片洁白。

从家里出来，图将军带着我一路向广济寺附近的宝义轩茶馆骑去。

雪后的北平极美，以往空气中烧煤球的煤烟味仿佛一下子被大雪盖住了似的，空气清新湿润。

树上的积雪时不时“簌簌”落下，有些落到图将军的肩上，三轮车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辙印。

非是某黄忠夸大话，

铁胎宝弓手中拿。

满满搭上朱红扣，

帐下儿郎个个夸。

二次再用这两膀力，

人有精神力又加。

三次开弓秋月样，

再与师爷把话答。

……

图将军摇头晃脑地唱着《定军山》里的唱词。

还没到西安门，透过不时被风吹起的车门帘，我突然看到门洞口聚集了不少人，正在议论着什么，一位巡警指挥着两个人往旁边的一辆马车上搬着东西。

图将军止住了声，越骑越近，我们终于看清了他们往马车上搬运的东西——尸体。

“倒卧？”图将军问围在一旁的人。

“总共仨。”一个人回答，“我从阜成门那儿过来的，今儿早上阜成门的门洞里冻死了四个，得，到了下面，正好凑一桌搓麻。”

“唉……”

图将军叹了口气，使劲地蹬着脚蹬子，突然又好像想起了，回过头，看到我正拉开车帘往外看，忙说：“甭看了。”

我答应了一声，放下了帘子，又听到外面图将军的声音。

“我生在以前的富贵人家，你生在如今的富贵人家。你看看现在这些穷人，没吃没穿的。从去年冬天开始，倒卧越来越多了。”

倒卧就是冻死在街上的人。

宝义轩茶馆总算到了，我却早已没了听虫的兴趣。

可图将军却来了劲儿，将车停在茶馆门口，我刚跳下去，图将军便替我整了整衣服，嘱咐道：“精神点儿！”

“嗻！”

我答应是答应了，可眼前却依然是那三具倒卧的影子。

图将军走在前头，一手拨开厚厚的棉门帘。

一股热气立刻从里面涌了出来，茶馆里温暖如春。

我们走了进去。

茶馆中间的几张桌子旁坐满了人，一看就是常客，正热闹地聊着。

那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溜葫芦。

“二位爷这边儿请。”小二满脸笑容地引导我们坐在靠边的桌子旁。

“一壶香片，一碟开花豆。”图将军说。

“好嘞。”小二麻利地向柜台走去。

这时那边茶桌上开始热闹起来。

那些葫芦里的蝈蝈开始鸣叫起来，一听就都是好蝈蝈，音色洪亮。

图将军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享受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悄么声儿地问：“咱什么时候亮家伙？”

谁知图将军却睁开眼睛，反问我：“干吗亮家伙？”

我以为他没听明白，再次压低嗓音：“不亮家伙，咱干吗来了？咱不就是为灭这帮孙子的吗？”

话刚说完，图将军得意地笑了笑，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学着点儿吧，小子！……”

突然图将军不再言语，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小二先是将一小碟开花豆和两只茶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用茶壶给每只茶杯里斟满了茶，随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小二分别看了图将军和我一眼，道：“二位爷头一次来宝义轩？”

“到广济寺上香，天儿太冷，进来喝壶香片暖和暖和。”图将军显然没说实话。

我望着图将军，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进来才知道，这是叫虫的地方？”图将军明显是在问小二。

“可不是吗？爷您可能不知道……”小二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声音一大，就会影响那边蝈蝈叫似的。

“您看中间那位围棕色洋绒围脖、戴眼镜、头发半白的，叫横泽明，是建设总署的日本顾问，人们叫他老横泽。”

“哦？日本人也喜欢蝈蝈？”我插嘴问。

“小爷您不懂了吧，这小日本要是不喜欢中国的东西，干吗来咱这儿？姥姥！”小二狠狠地剜了一眼老横泽。

看来小二是条汉子，图将军向他一伸大拇指：“这老横泽的蝈蝈怎样？”

“妈的，那帮汉奸忒他妈贱，什么好东西都给丫进贡，今年就数丫的蝈蝈最嚣张。”小二依然压着声音愤愤地说。

“他的蝈蝈什么样？”图将军问。

“见倒没见过，但听丫跟那帮孙子显摆，是‘大山青’，对了，丫可是个中国通。”小二正说着，看见门口有人进来，赶忙迎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冲我们歉意地笑了笑。

小二刚离开，图将军就看着我，突然露出了坏笑：“知道什么是‘斥候’？”

“哦……”

我恍然大悟。

“斥候”就是侦察。

就这样，每个礼拜天，图将军都会带着我去宝义轩，不是去叫虫，而是去听虫叫。

图将军说，敌明我暗，准能一举获胜。

姥爷还是心里没底儿：“咱这老帮菜，您还真当它是老将黄忠啦？干吗费这工夫？干脆去找份家拿新份的虫。”

图将军却不愿意听了，他恨恨地说：“我就是要让那老横泽看看，咱老帮菜就是比他新帝国强。”

我知道图将军的杀手锏。

图将军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据说清末宫中一个老太监喜欢将蝈蝈笼挂在松树下，一天突然听到这蝈蝈的鸣声大变，比以前更为洪亮。老太监仔细查看，发现是松脂滴在蝈蝈的翅膀上造成的，从此就琢磨出了蝈蝈粘药法。

图将军对老横泽蝈蝈的叫声了如指掌。一次，在宝义轩，图将军竟夸它的鸣声如洪钟大吕。

去宝义轩多了，也就和小二更加熟悉。

一天，我们和小二正聊着，茶馆的棉门帘被一个脸蛋红红的胖乎乎的小姑娘挑了起来。

这小姑娘一副喜兴样，岁数与我差不多大，穿着蓝色的碎花棉袄，进来后径直朝老横泽走去。她走到他跟前，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不等小姑娘说完，老横泽便站起身来，向身边的人欠了欠身，随她走了。

“这小丫头片子叫横泽美香，是老横泽的闺女。”小二在一旁介绍。

“这身打扮跟咱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图将军看着两人的背影说。

“可不，”小二继续说，“光凭外表和口音你根本猜不出这二位是日本人……”

三

这个冬天，自从去宝义轩听虫叫，我放弃了滑冰。

一个周六下午没课，天气虽然很阴沉，但我还是决定去什刹海冰场，出门时，我告诉秀儿，让图将军四点钟接我。

就在我滑得满头大汗时，雪花开始飘落，人们纷纷离开，不一会儿冰场上就剩下了我。

这时，一串焦急的声音从北侧岸边传来：“快来人呀，有人掉窟窿里了……”

循声望去，我看到北侧冰面下一个女孩儿在慌乱地扑腾着。

“救命！救命！”女孩儿也慌乱地喊着。

我快速向她滑去。

还没滑到，又听到身后冰场正门处有人在喊：“先把棉衣脱下来，然后趴在冰面上，再把一边的袖子扔给她，让她拽着。当心自己别被拽下去。我这就过来。”

是图将军的声音，我心里有了底。

滑到冰窟窿边上，我迅速脱下冰鞋和棉衣，趴在冰面上，将棉衣的一个袖子扔给了女孩儿。

“抓紧了！”我喊。

女孩儿见了我，不再喊叫，定住神，抓住了袖子。

“坚持住……”图将军的声音越来越近……

女孩儿终于被我们救了上来。

到了岸边，一个老妈子模样的人脱下自己的棉袄，给冻得发抖的女孩儿裹上，然后向我们一再道谢。

第二天一早，我们正准备去宝义轩。

门房老刘急匆匆地报：“叶先生和叶小姐求见，说来感谢小少爷的救命之恩。”

我和图将军面面相觑。

一旁的姥爷听了更是莫名其妙。

昨天傍晚回来，我和图将军对这件事只字未提，可谁想这么快就露了馅。

姥爷吩咐：“赶快请人进来。”

这俩人前脚刚进屋，我和图将军就愣住了。

“老横泽？”图将军瞪大了眼睛。

“美香？”我也睁大了眼睛。

老横泽和美香也愣住了。

我俩奇怪的是，昨天救的竟然是美香，这也难怪，昨天她的头发全都湿漉漉地糊在脸上，脸也冻得煞白，浑身又发着抖，确实难认出来。而老横泽和美香则奇怪我们怎么会认识他俩。

都是图将军的敌明我暗闹腾的。

最后，还是手里拎着东西的老横泽率先醒过闷儿来。

“感谢小少爷和图先生昨天救了小女美香一命。”

老横泽说着，向我和图将军深深地鞠了一躬。

美香也羞涩地跟着向我们鞠躬。

我和图将军都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我们之前见到的日本人都是趾高气扬，恶狠狠的。当年日军刚刚占领北平时，所有进出城的中国人必须向站岗的日本兵鞠躬，但凡有人不鞠躬，就会遭到他们拳打脚踢。

而眼前的老横泽和美香却是如此地礼貌和文明。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我想起一句成语，另外，用这样的语气也能表示我对日本人的反感。

“中国有句古话，大恩不言谢。”老横泽抬起身子，感激地看着我说，“我五十岁的时候才得到这么一个闺女，美香的母亲因为难产，生下她以后就去世了，她要是有个意外，我想我也活不下去了。”

“请坐下说吧。”姥爷很客气。

“谢谢刘老先生。”老横泽终于坐了下来，美香恭顺地站在他的身后。

“昨天傍晚王婶告诉我，她俩逛护国寺庙会回来路过冰场，美香执意下到冰面上玩，王婶拗不过她，谁知真出了危险，幸好小少爷机智勇敢，挽救了小女的性命。”老横泽顿了顿，和蔼地看着我。

“后来我赶去冰场，听说你们骑乘的是一辆写着‘刘府自用’的三轮车。我就请巡警查了半宿，这才找到这里。”

这个老横泽真能耐。

落座后的老横泽非常恭敬地将身体前倾，彬彬有礼地做着自我介绍。

他是华北建设总署的顾问，曾任北洋政府工程顾问，在北平住了十多年，美香是在北平出生的。老横泽由于喜欢香山的红叶，所以取了中国姓为叶，叫叶明；美香也叫叶美香。

老横泽介绍完，目光迷茫地移向我和图将军，问：“小少爷和图先生怎么会认识我和美香呢？”

“哦，是这么回事，前些日子我和小少爷碰巧去了趟宝义轩茶馆，大家伙儿说今年那里最好的蝈蝈是你的大山青。”图将军怕我说实话，抢在我前面回答，“就这么着，见过横泽先生和美香小姐。”

“哦。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有缘了。”老横泽高兴地看着我们，像是找到了知己。

四

老横泽也有造办处的蝈蝈葫芦。

那是之后的一个礼拜天，老横泽带着美香来刘家，邀请我们去宝义轩叫虫。

图将军找出各种理由推托，我明白他不想和日本人走得太近，可老横泽却热情得不得了。一会儿说图将军瞧不起他，一会儿又说图将军放不下架子，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图将军的祖上是奉国将军。

图将军好面儿，只能应了老横泽。

没想到老横泽一听图将军同意了，分外高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说这可是造办处的葫芦，今年“叫灯”他要夺头彩。

望着老横泽从怀里掏出来的葫芦，我们都呆住了，老横泽手里的葫芦和我们的简直就像是同一个：同样精致的雕工，葫芦和瓢盖上同样雕的是灵猴献寿，瓢盖同样是琥珀色的玳瑁，用后来图将军的话说，只是云锦护套换成了蜀锦护套，杭绸换成了苏绸。

望着我们惊讶的神情，老横泽兴奋地显摆：“这是上个月在琉璃厂买的，说是造办处的。我正想请教图将军呢。”

“当然是了。不是造办处的葫芦，谁能用苏绸当护套套口，这苏绸当年可是贡品。”图将军感叹道。

“哈哈！”老横泽得意地笑了。

也许正是老横泽得意的笑容刺激了图将军。图将军突然一反常态，顾不上他以前说的敌明我暗，冲着老横泽狠狠地说：“要不咱俩今年比试比试，看看谁能得头彩？”

“太好了！能和图先生比试那真是本人的荣幸。”老横泽更高兴了，他根本想不到刚才他得意的笑容早已深深地伤害了图将军。

“那咱们正月十五见！”图将军狠狠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掀开棉帘出了屋。

刚出屋，他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站在屋外大声说：“让他也见识一下咱们的家伙。”

我明白图将军的意思。

他是怕将来赢了老横泽，人家说他使计。他要让老横泽输得心服口服。

“图先生这是怎么了？”老横泽和美香全都愣在那里。

不一会儿，秀儿将葫芦送了过来，轻轻地放在桌上。

简直是如出一辙，老横泽也呆住了，看着我们的葫芦，不停地点着头，犹如一只啄食的老母鸡。

片刻之后，他将眼镜摘下，低头凑上前去，仔细观赏。

“虽然是同样的图案，但云锦胜过蜀锦；虽然苏绸略胜杭绸，但毕竟只是个小小的缀片，还是你们的精致。”老横泽感叹道。

就在这个时候，葫芦里的“老将黄忠”叫了。

听到老将黄忠的鸣叫，老横泽葫芦里的大山青也叫了起来。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这老将黄忠的鸣声在大山青鸣声的映衬下，竟显得如此苍老无力，如同一只老山羊在寒风中“咩咩”地哀鸣。

我们的蝈蝈确实是个老帮菜，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将黄忠，叫声无法与老横泽的大山青相比。

听到老将黄忠的叫声，老横泽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肯定不相信图将军就是要用这只蝈蝈与他争头彩。

我轻轻将葫芦的蒙心打开，让老横泽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蝈蝈。

“这蝈蝈确实罕见，可是这么老的蝈蝈，能不能活到正月十五都难说。”老横泽自言自语，“我也知道可以粘药，但那也太难了。图先生难道是神人？”

叫灯的时候终于到了。

不出图将军所料，前两天没人能比得过老横泽的大山青。

正月十五日这一天刚吃过晚饭，姥爷对图将军说：“今儿咱老将黄忠要去取那定军山，我已经要好了车，不用咱自个儿的车了。”

一个西川英名大，

一个威震在长沙。

二位老将齐上马，

得胜回来把功加。

……

送我们出门的时候，秀儿也唱起了《定军山》。她说，她爹当年演的皮影戏里也有这么一出。

正月里的宝义轩比平日更加红火，房檐上悬挂着两串大红灯笼，里面比平日更加热闹。

我们刚一走进茶馆，老横泽与美香就满脸笑容地迎了过来。

“开始吧！”图将军显然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与日本人走得很近。

“好，开始。”老横泽以为图将军求胜心切，表示同意。

两人一同走向中间一张铺着红布的八仙桌，同时将怀里的葫芦掏出放在了上面。

“聒、聒、聒、聒。”

随着大山青率先鸣叫，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昨天图将军在忙活了一天后，曾经再次面对姥爷的疑虑，自信地告诉他：“我就是要让老横泽看看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聒、聒、聒、聒。”

仍然是大山青在鸣叫。

茶馆里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打搅了大山青。

“聒、聒、聒、聒。”

大山青继续叫着。

我的手心开始冒出汗来，抬头望了望图将军，他仍是一脸镇定。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一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聒聒、聒聒、聒聒、聒聒——”

这鸣声苍劲有力，厚重悠长。

“这葫芦里真的是老将黄忠吗？”我在心里问自己，“这是老将黄忠叫的吗？”

我惊奇地再次抬头望着图将军。

此时的图将军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正在享受老将黄忠带给我们的天籁之音。

这鸣声回荡在茶馆里，久久不散。

茶馆里的人们先是发出“啊？”的一个长声，仿佛是不相信这声音是从我们的葫芦里发出来。

“聒聒、聒聒、聒聒、聒聒——”

当这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表情极度地兴奋。

“聒聒、聒聒、聒聒、聒聒——”

这声音开始连续响起，人们开始更加兴奋，或者说是亢奋起来。

“好虫！”有人激动地叫着。

“绝啦！”有人激动地喊着。

“爷们儿！”还有人激动地吼着。

老横泽也一脸激动，不停地夸：“好！好虫！”

他向图将军竖起了大拇指。

图将军仍然一脸的淡定。他慢慢走向八仙桌，轻轻地将右手放在葫芦的玳瑁瓢盖上。

当图将军将瓢盖轻轻扭开以后，老横泽立刻走了过去，弯下身子，将脸凑到了葫芦口，然后，右手将金丝眼镜往头上一拨，眼镜立马架在了头上。

他在仔细地查看这只蝈蝈是不是半个多月前的那只。

突然，我看到他兴奋得满脸通红。

“秋天的蝈蝈竟然能活到今天？还能叫得如此苍劲？”老横泽两眼放光地说。

“看过谭鑫培先生的《定军山》吗？”图将军终于得意起来，他盯着老横泽问。

老横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否真的看过。

“您看它像不像老将黄忠？”说到这儿，图将军将目光直视老横泽。

“像，太像了！”老横泽赞叹道。“图先生，您粘药的技术真是一流，佩服！天外有天，中国的文化真是博大精深。”老横泽由衷地赞叹。

一不用战鼓咚咚打，

二不用副将随后跟。

只要黄忠一骑马，

匹马单刀取定军。

……

图将军得意地唱着《定军山》。

也许因为茶馆进了太多的人，也许因为热闹的气氛，美香胖胖的脸颊更加红润，她冲我笑了笑，然后安静地侧耳倾听着老将黄忠的鸣叫。

老横泽向我走了过来，将手温柔地放在我的头上，替我捋了捋刚才摘下棉帽时搞乱的头发。

之后老横泽将眼镜架回鼻梁，看了看图将军，又看了看其他人后，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中国人能把这样的精细劲儿放在经国大业上，那么日本人还能像现在似的吗？”

老横泽的话一出，图将军就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身体也像是被定在了那里，他停止了哼唱，一动不动。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有那老将黄忠依然鸣叫着。

突然间，我感到这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刺耳的鸣叫声中，老横泽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你们是头彩。”

随后拉着美香，走出了茶馆。

这时，茶馆外此起彼伏地响起了炮竹声。

我突然觉得这炮竹声像极了几年前从卢沟桥畔传来的枪炮声……

第五章鱼美人

一

“横泽这主儿跟其他日本人不一样。”

在从茶馆回来的车上，姥爷率先打破了沉默。

“横泽说得有道理，咱把工夫全花在斗蛐蛐听蝈蝈上了，能不让小日本把咱堵家里揍吗？”图将军也点头同意。

“没错。”就连开车的司机都点着头赞同。

突然，图将军回头对我说：“好好读书，将来像你爹妈和大舅二舅一样，别跟我学这个那个的，全是些没用的玩意儿。”

我也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车窗外是不时燃放的炮竹，伴随着时明时暗的闪亮，我们又沉默下来。

事实就是如此，北平并没有因为我们赢得了头彩而有任何改变，相反城门口的倒卧越来越多，日本人照旧趾高气扬、耀武扬威。

老横泽却丝毫不见外，不时地带着美香过来串门。

而姥爷和图将军对他的态度却是大变，开始和他聊起天来。

四月中旬的一个礼拜天，老横泽刚带着美香进了院门，赵姨就开了口：“叶先生您这是从哪儿买的金鱼？怎么和我家缸里的不一样？”

听到声音，我赶忙从屋里跑了出来。

原来老横泽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玻璃缸，缸里来来回回游着三条胖乎乎的红色金鱼。

“叶先生好，美香好。”我打过招呼，仔细观察这三条特别好看的金鱼。

这三条金鱼全身红色，胖胖的背部非常光滑，尾鳍又短又小，全身呈椭圆形状，游姿极为高雅。

听到说话声，姥爷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老横泽捧着一缸金鱼，先是一怔，然后快步迎了过来。

“刘老先生，这是朋友从日本带过来的红兰寿，送给您。”老横泽将小玻璃缸双手捧到姥爷面前。

“这金鱼叫什么？红兰寿？真是漂亮！”姥爷赶忙双手接过玻璃缸，仔细地观赏着，“我怎么觉得像我们的蛋种鱼？”

姥爷将小玻璃缸放在院里的石桌上，金鱼在缸里欢快地游动着。

“兰寿确实是由中国的蛋种金鱼培养出来的，兰寿就是日语蛋种的意思。”老横泽解释着。

“我说怎么这么像呢。”姥爷恍然大悟，“什么时候传到你们日本的？”

“德川时代，也就是中国明朝，先是从泉州传到大阪，后来是京都和横滨，日本有钱人都喜欢养兰寿。”老横泽介绍着，“这三条红兰寿就出自日本最著名的石川家族。”

好像知道缸外的人在夸它们，那三条红兰寿游得更加欢快，像是在水里跳起了舞。

这时，图将军走过来说：“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您还别说，我看这胖金鱼的可爱劲儿还真像叶小姐。”也许是图将军最后一句话提醒了赵姨，她忍不住在旁边搭话。

这胖乎乎的红色金鱼确实像站在一旁安安静静不说话的美香。

“对，这红兰寿长得像美香。”我脱口而出。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么没礼貌。”姥爷埋怨。

“美香是小美人，红兰寿是鱼美人。”我赶忙找补。

“哈哈。”老横泽满足般地笑了。

美香的脸全红了，更像那游动着的红兰寿。

赵姨也大声笑着：“小少爷说得真好。”

姥爷也笑了，说：“那我可得好好伺候这鱼美人。”

“那咱以后就叫它们鱼美人了。”我提议。

“我看行。”姥姥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眯眯地说。

这时，老横泽竟背诵了起来：

散步林泉雨后天，

又来古寺赏池莲。

金鱼幸得佛门水，

永免网羁幸善缘。

“但愿，但愿。”姥爷连连点头。

姥爷虽然没读过多少年书，但他也听懂了最后一句诗的意思，而我也听懂了姥爷的意思。

北平人家里面都喜欢养金鱼。北平的胡同里经常有小贩挑着一副担子，这担子的一端是一个浅沿的木盆，木盆中游着的就是金鱼，小贩吆喝着：“卖大小哎——小金鱼咧！”

有钱人家养金鱼当然是为了观赏，而没钱的人家呢，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才会给孩子们买来玩，图个吉利，年年有余（鱼）。

我家鱼缸里的金鱼是图将军去天坛北墙外的金鱼池专门挑的。图将军说，以前金鱼池的规模很大，金鱼池沿岸水草丰茂，柳树成荫，金鱼在池里游动，就像在图画中一般。

可现如今，北平的物价疯涨，普通老百姓根本没有心情欣赏金鱼。日本人占了北平后，由于埋坑垫土，金鱼池的面积越来越小，好看的金鱼也越来越少。

图将军曾说，有的金鱼能活十年，最好的金鱼能活二十年。可现在的北平呢，如此美丽的金鱼真能活到那么久吗？

所以姥爷才会说“但愿，但愿”。

二

和“老将黄忠”不同，鱼美人成了老横泽和图将军之间最好的沟通渠道。

听姥姥说，图将军的夫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图将军和夫人的感情非常好，可是图夫人嫁过来才三年就因病离开了人世，没能给图将军留下孩子。由于图将军单传，所以老太太总是催着儿子续弦，给家里传下香火。然而家境已然衰败，图将军又不愿降下身份，仍要找有身份的旗人，因此，就这样耽搁下来。

在我看来，图将军对鱼美人非常喜爱，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他总是天不亮就起来，骑着车到护城河边上捞鱼虫。捞上以后，赶紧回来，送我去学校。姥爷担心他累着，问他干吗偏要自己捞，让卖鱼虫的给咱送不就结了。图将军说，自个儿捞的放心。

图将军和老横泽经常为养好鱼美人争论。

一次，老横泽和美香来，看到图将军正给鱼美人投喂红虫，就说，红兰寿食性杂，以他的经验，应该喂些水蚤、水蚯蚓、浮萍什么等。

可图将军却不同意，说红虫营养好。

老横泽说，营养好，也不能老吃一种，这样营养就不均衡了。

图将军一听不高兴了，便抬起了杠，说现在北平人已经吃混合面了，拉屎都费劲，根本就没有营养，还不如鱼美人吃得好呢。

一句话把老横泽噎得不吭声了。

第二天，老横泽自己用脸盆盛着水蚤和水蚯蚓来喂鱼美人。

一天，老横泽又带着美香来了，只是没再捧着脸盆，而是提着一小袋面粉。一进门就说，想吃赵姨做的炸酱面，他家老妈子炸的酱不地道。

中午，大家正在院子里面“哧溜、哧溜”吃着炸酱面，突然，老横泽盯着鱼缸里不时往水面上跳的一条鱼美人，问：“这样的情况已经几天了？”

“昨天开始的。”图将军回答。

听到回答，老横泽扭头嘱咐秀儿：“拿一个空木盆，把食盐按三比一百的比例泡在水里。”

“您这是干吗？”姥爷问。

“您仔细瞧，鱼美人身上肯定是长鲺了。”老横泽肯定地说。

“哦，我瞅瞅。”图将军立马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到鱼缸前低下头看。

“好像是。”图将军点着头。

“不是什么大毛病，把长鲺的鱼美人放到木盆的盐水浸泡十五分钟就成了。”老横泽胸有成竹地说，“鱼美人之所以会跃出水面，有很多原因。你们看这条鱼美人显得非常焦躁不安，在跳回水下以后，又在水里狂游和翻滚，那么必定是身上长鲺了。这种病属于寄生性疾病。”

老横泽正说着，那条美人鱼果然在水里快速游动起来，仿佛在想方设法甩掉那附在身上的鲺。

“对了，姥爷以前养的一条‘紫狮头’总是不爱动，没多久就浮在了水面上，颜色也越来越暗，一个礼拜后就殁了。”我想起去年冬天时死去的一条金鱼。

老横泽点点头，分析道：“照你的描述，这条紫狮头其实得的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感冒，这种病属于非营养型疾病，病因主要是换水和冬季的温度变化，如果水温差异太大，就会感冒，这跟人是一样的。”

“那怎样才能治好？”秀儿端着一盆新出锅的面条从厨房走了出来。

秀儿最喜欢那条胖胖的紫狮头了，它殁了后，秀儿伤心了好长时间。

“首先要将水温固定在合适的温度，然后把食盐按一比一百的比例泡在水中，之后浸泡金鱼，此外，还要增加光照，让它慢慢恢复健康。”老横泽微笑着说。

“去年冬天我们尽忙着让老将黄忠叫灯呢。”图将军笑道。

“现在这个季节金鱼最容易得什么病？”我问。

“现在已经立夏了，进入炎热的夏季，要预防气泡病，像刚才提到的那条紫狮头等大尾金鱼，还有龙睛、水泡眼最容易得这种病。这种病主要是由于水中溶氧过于饱和引起的。病鱼的体表、尾鳍、鳃丝会出现许多大小不同的气泡，会使身体失去平衡，头朝下尾冲上倒浮在水面上，无力游动、无法摄食。”

“溶氧是什么？”我问，“是氧气吗？”

“可以这么简单地理解。以后上了中学，学了化学，你就会明白的。”老横泽回答，“其实这也算是最简单的兽医学，日本许多大学里会开设农学系，农学系下会有兽医专业。”

“咳，这种病我也会治，换水，不用含气泡的水。另外水也很重要，浮萍什么的别太多了。还要遮阳。”图将军不忿了。

“对，就是这么治。最好还要隔离，让得病的金鱼静养一天左右。”老横泽点头赞许。

老横泽嘴里说出的话，有一种新鲜感，和爹妈、大舅、二舅他们说的差不多，总会为我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

三

一天上午，姥爷发现鱼美人又病了，一条鱼美人的鳞片由内向外裂开，表皮粗糙，腹部膨胀得快要爆炸了似的。

“咱以前好像没见过这种病。”姥爷问图将军。

“不行先兑点盐水？”图将军和姥爷商量。

不一会儿，秀儿端来木盆，掺上一比一百的食盐水，把得病的“鱼美人”小心地放了进去。

“时间不能长，十五分钟。”姥爷嘱咐。

可是过了一天，鱼美人的病情依然没有改善。

姥爷和图将军都待不住了，赶紧去请老横泽。

一个小时以后，图将军满头大汗地一个人回来了。

姥爷上前问：“人呢？”

“老妈子说，一大早，有个日本军官开车把老横泽和美香接走了。”图将军接过秀儿端过来的一大碗水边喝边说，“老妈子还说，现在北平的日本侨民只要养金鱼的，都要请教老横泽。”

“这老横泽还真能耐。”姥爷夸道。

“老妈子让咱们放心。她说，先生和小姐最把咱家的事当事了。”图将军说完，把空碗递给秀儿。

“那就好。”秀儿接过碗，高兴地冲我笑了笑。

“是呀，咱可要好好待人家送咱的鱼美人呀，这鱼美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好意思见人家。”姥姥也开口了。

“没错。”姥爷不住地点头。

晚饭过后，老横泽和美香终于来了。在灯光下，老横泽摘下眼镜，仔细查看那条鱼美人。

姥爷在一旁仔细陈述着他和图将军的治疗方法。

“这次鱼美人患的是竖鳞病，你们看，它两侧的鳞片向外奓开。”老横泽用手指给我们看。

“嗯，看到了。”我们回答。

突然老横泽抬起头，看着我问：“小少爷，你记得我之前针对金鱼说的另外两种疾病吗？”

我在脑海里快速回忆着先前老横泽说的话，然后迅速回答：“寄生性疾病和非营养型疾病。”

“非常棒！”老横泽冲我竖起了大拇指，“这一次鱼美人患的竖鳞病属于细菌性疾病，是细菌感染。”

“刘老先生和图将军，你们用一比一百的食盐水浸泡还不够，要把百分之二的食盐水和着百分之三的小苏打水一起浸洗鱼儿十到十五分钟，然后再放入微量的食盐，比例大约为一比五千，然后在嫩绿水中静养。”老横泽接着说。

不待我们问，老横泽又说：“放心吧，今儿一大早，司令官家的金鱼患的也是这病。”

“哦，那就好。”姥爷长出一口气，“照叶先生的办法治。”

于是，赵姨和秀儿一个去取食盐和小苏打，一个去取木盆。图将军忙着找嫩绿水。

“北京是大陆性气候，夏季天气太热，因此一定要保持水质清洁。如果水质酸性过大，就会滋生寄生虫和细菌。图先生喜欢给鱼美人喂红虫，有营养，我同意。”老横泽看着图将军说，“但是对捞回来的红虫一定要认真漂洗后再喂，这也是预防鱼病和保持水质清洁的重要环节。”

“换水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小心？”我插嘴问。

“没错。”老横泽看看我，鼓励道，“小少爷说说为什么？”

我沉思了一会儿，说：“换水时应该避免擦伤金鱼或碰瘪水泡，减少细菌和寄生虫乘虚侵入的机会，降低患病的发生率。”

“很棒！”老横泽再次向我竖起了大拇指，“你一定能养好鱼美人的。”

老横泽和美香离开时已经很晚了。透过窗户，我望着星星，久久无法入眠。我一直在想老横泽告诉我的那些知识、那些方法。

我想，老横泽教的是真正的科学。

没几天，得病的鱼美人恢复了健康，再次在水中欢快地游动起来。

一天下午，姥爷和图将军商量：“老横泽有几天没来了吧？要不把他和美香请来吃顿炸酱面？”

“成，我这就去。”图将军痛快地答应，正要往出走。

突然，三四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宪兵闯了进来，前面领头的居然还是那个长着酒糟鼻子的便衣。

他用手指了指姥爷和图将军，狠狠地说了一句我们谁也听不懂的话，之后，其中三个日本宪兵分别闯进各个屋子，在里面翻来翻去，屋里不时地传来“叮咣叮咣”的声音。

突然北屋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声音，随后便是水落地的“哗啦”声。

鱼缸，是鱼缸被日本宪兵打碎了。

“鱼美人！”我喊了出来，刚想冲进北屋，身子就被姥爷紧紧抱住。

图将军的眼睛瞪得滚圆。

突然，酒糟鼻子说话了：“二位跟我去趟宪兵队吧。”

“凭什么？”图将军问。

“协助调查。”酒糟鼻子回答。

“调查什么？”图将军再问。

“到宪兵队你们就知道了。”酒糟鼻子看到三个日本宪兵从屋里出来，便冲他们摆了摆手。

在日本宪兵的推搡下，姥爷和图将军被带走了。

他们刚走，赵姨就拍着胸口说：“幸好秀儿陪着老太太去吉祥戏院看戏了，要是老太太在家，肯定受不住惊吓。”

接着她又安慰我：“别担心，老爷和图将军不会有什么事的，咱们赶快把家收拾好，别让老太太知道日本人把姥爷和图将军带走了。”

“嗯。”我答应着，突然想起了刚才鱼缸被砸破的声音，赶忙进了北屋。

北屋的地上一边狼藉，各种物品散落一地，一大摊水正向青砖铺成的地面四周蔓延开来，显然这是鱼缸里的水。

“鱼美人呢？”我问自己。

突然我刹住了脚步。

就在我脚前，三个被踩得很扁的红色的东西，正在微微地挣扎着，可以清楚地看到从它们肚子里正向外流着什么。

“鱼美人！”

我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当天晚上，姥爷和图将军被放了回来。

他们说在沙滩的日本宪兵队里见到了美香，几天不见，美香那红润的小脸变得惨白，身体不住地发抖，眼泪止都止不住。她告诉姥爷和图将军一个我们谁都不愿听到的消息：

这天早上，住在西苑宪兵队的一位日本军官派车来接老横泽和美香到海淀西苑给金鱼治病。午饭后，军官为了表示感谢，特意用自己的专车送他俩回家。

结果，专车在回城的路上遭到袭击，老横泽、警卫以及司机都被打死，美香由于被老横泽死死压在身子底下才捡了一条命。

美香听宪兵队的人跟长官汇报，杀手对他们袭击的车很熟悉，应该是经常暗中监视，恰好发现今天这辆车是单车出行，没有保护，所以才下了手。由于老横泽的身材、年龄与宪兵队的军官相近，才被错杀。

姥爷和图将军由于平常跟老横泽有来往，所以是他们排查的对象。

“老横泽是替日本军官死的。”姥爷叹着气说。

“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图将军恨恨地说，“该死的是日本军官，不应该是老横泽。”

“可怜的美香。”赵姨流着眼泪说。

“不成，把这闺女接咱家来……”姥姥也流着泪。

第四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老横泽家的老妈子怀里捧着一个玻璃缸走了进来。

“您这是？”我们都很惊讶。

“今天下午，叶小姐被送回日本了，送她走的日本人说，叶小姐在日本还有个远房的亲戚可以收养她，比在中国好。”老妈子一边哭一边说，“叶小姐是我带大的，我舍不得呀。”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捧着鱼缸来到我面前，哽咽着：“小少爷，这五条鱼美人是小姐专门送给你的，她说等不打仗了，她一定回来，回来看这些鱼美人，还有她的爹娘……”

老妈子再也说不下去了，站在那里“呜呜”地哭。

我接过鱼缸，鱼缸里那五条胖胖的鱼美人正欢快地游着，像极了美香。

我也哭了，眼泪滴进了鱼缸里……

第六章石唐山

一

秀儿想去石景山找他爹。

秀儿说叶先生的死让她更加想念爹，她无论如何也要见到爹。

姥爷跟图将军商量：“要不陪孩子去一趟？”

“我也去。”我在一旁搭话。

姥爷和图将军都点了头。

图将军说他曾经去过距城四十里的石景山，他还在山上逮过蛐蛐。

图将军说，石景山的山上有一座将近十米的宝塔，叫金阁寺宝塔。石景山的著名景致“孤峰远眺”指的就是那里。据说登上金阁寺塔远眺西山和永定河，是古人登石景山的一大雅趣。

秀儿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去石景山的，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爹。因为姥爷告诉她，石景山制铁所很大，有很多厂，好几万人。只能到制铁所附近的村子里慢慢地打听，不能着急。

从城里去石景山，出了阜成门朝西要走一条土路，图将军说那是当年骆驼和煤车走出来的路。

烈日当头，图将军头戴草帽弓着腰骑车。

在我和秀儿中间放着一个小箱子，这是秀儿特意带上的。她说，若是找着爹了，她要唱一回皮影戏。

这些日子，空闲的时候，秀儿就会在屋里摆弄皮影。

路旁要么是低矮的房子，要么是庄稼地，图将军知道秀儿焦急的心情，顾不得和我们说话，挥汗如雨地骑着。

“制铁所就是打铁的吧？”秀儿突然问。

“那可比你见过的所有打铁的铺子都要大得多。”图将军回答，“早年间北洋政府开建的，当时听说叫石景山炼铁厂，搞得热热闹闹，可一直搞了十八年都没能炼出一块铁。”

“那现在呢？”我问。

“当然了，日本人就是靠这里炼出的钢铁制造枪炮，打咱们中国人。”图将军恨恨地说。

“秀儿，见到你爹，让他别给日本人干活了。”听到图将军说的，我赶紧劝秀儿。

“嗯，见到我爹，我跟他说。”秀儿爽快地答应。

“她爹要是能养活自己，就不会去那儿。”图将军听到我和秀儿的对话，叹着气说。

“哦……”我也无奈地表示回答。

“秀儿，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吧……”图将军欲言又止。

“叔，您说……”

“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又有日本人看着，我觉得你这是大海里捞针。”

“叔，您说的我都懂。”秀儿回答，“但我就是想见我爹一面。您刚才不是说我爹要是能靠演皮影戏养活自个儿，就不会来这个鬼地方吗？”

“对。”图将军回答。

“如果这里真是个鬼地方，见到我爹，我就劝他回唐山。对了，您看过《宝莲灯》吗？”秀儿问。

“ 《宝莲灯》？当然，梅先生和周先生当年合演此剧，场场爆满，轰动一时。”图将军说。

“沉香劈华山救母，秀儿劈山救父。”我嚷嚷着，“把石景山劈了。”

我的声音很大，惹得正在路边干活的老农冲我直喊：“你可当心点，别让石景山上的小鬼子听见喽，把你抓起来。”

听到老农的话，图将军急忙刹住车，回过头问：“石景山上也住上小鬼子了？”

一看我们搭茬儿，老农来了劲儿：“石景山上的金阁寺塔，知道吧？”

不等我们点头，老农骂开了：“让这帮孙子给拆了！他们往山上运大炮。大炮我也见过，可从来没见过炮管这么长的。”

老农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着。

“炮管这么长的肯定是高射炮，防空用的，就是打飞机。”我忍不住显摆起来。

“塔没了？”图将军却不相信。

“可不，什么都没了，山上成了鬼子的炮兵阵地。”

“姥姥的！”图将军也禁不住骂了一句。

“哦，对了，老哥，我们想找一个人，叫……”图将军想起我们此行的目的，问了起来。

“石唐山！”秀儿急忙补充道，“我爹叫石唐山。石头的石，唐山就是我们家乡。对了，他在石景山制铁所。”

老农点着头，用手指着西边，说：“你们到前面那个村子找找，制铁所的工人不少都住在西边的村子里。”

“谢谢大爷！”秀儿感激地说着。

图将军也拱着手道谢：“老哥，您保重！”

二

这村子与其说是村庄，倒不如说是一间又一间土窝棚的聚落。

这些土窝棚的墙壁由泥土砖垒成，顶上搭着草席子，草席上零散地压着些破碎的青色砖瓦。

虽然现在是夏季，但完全可以想象到，在北平寒冷的冬天，这里会是怎样的情景。

这些土窝棚一间紧挨一间，两排土窝棚中间仅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

然而最让人不能忍受的远不止这些。

整个村子的上空弥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那是一股肮脏的味道，混合着动物尸体腐臭和粪便的味道，一群群绿头苍蝇发出“嗡嗡”的声响，不时地在我们头顶上徘徊。

我们不得不用一只手掩着口鼻，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敲着一个又一个并不结实的门。

这些门仅仅是一片片薄木板捆成，仿佛我们稍微用力就能将它们敲散开来。

土窝棚里有的有人，有的没人。

但只要有人，就都会吓我们一跳，这些人无论高矮，长得全都干瘦、枯黄、眼窝深陷，病恹恹的，仿佛孤魂野鬼一般。

秀儿顾不得害怕，不断地报出她爹的名字。

“石唐山，我爹叫石唐山，在石景山制铁所，叔，您认识吗？”

一间又一间的土窝棚，一排又一排的土窝棚，秀儿说着同样的话。

那些从土窝棚里走出来的人，面无表情地摇着头。

当我们敲完最后一排最后一间土窝棚的时候，秀儿无力地蹲在地下，双手捂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图将军回头冲着这个被称为村子的聚落，无奈地大声地喊着：“石唐山——”

这喊声回荡在一排排土窝棚上空，整个村子像坟地一样的沉寂。

回答这喊声的只有秀儿的抽泣声……

突然，远远地从我们身后传来严厉的询问声：“什么人？喊什么呢？”

我们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警服的人拎着警棍急匆匆地跑过来。

等他到了跟前，图将军赶忙解释：“警爷，我们从城里来这儿找个人，是这孩子的爹，叫石唐山。”

“对，我爹来石景山制铁所之前是唱皮影戏的。”秀儿站了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警察。

“哦？唱皮影戏的？”警察看到秀儿可怜巴巴的模样，态度缓和了许多。

“对，我爹最喜欢唱《五峰会》了，‘……孩儿大战那女子，母亲被掠上山峰。谁料山贼心毒辣，不从婚姻母命终’……”秀儿说着，竟唱了起来。

秀儿给我唱过《五峰会》，她唱的这几句是曹宝的戏段。

“对对，就是这个味儿，真好听。”警察居然夸了起来，然后指着远处西边的一个村子说，“那个村子虽然不归我管，但是我听所里的人说那里有个会唱皮影戏的苦力，唱得好，我去听过。就是这个味儿。”

“多大岁数？身材？长相？”图将军怕警察说的不是同一个人，让秀儿失望，赶忙问。

“应该有四十了吧？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毛。他说皮影都留在闺女那儿了，只能干唱。”警察说。

“就是我爹……”秀儿顾不得谢警察，撒腿就往西边跑。

“小姑奶奶，去不了了……”警察反应很快，一个上前就拦住秀儿。

“为啥？”秀儿不解地问。

“不光去不了那里，连这里你们都必须赶紧离开。”警察解释道，“晚了，你们就走不了了。”

“为啥？为啥不能去？”秀儿又哭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图将军冷静下来问。

“唉，出大事了。”警察无奈地摇着头，“告诉你们，咱们现在都身处疫区。”

“什么疫区？”我们都迷惑了。

“前面几个村子已经死了不少人，日本人说是虎力拉。要封锁，禁止出入，你们赶紧走吧。再晚真的走不了了。”警察也很着急。

“虎力拉是什么病？”我禁不住问。

这个警察是个好人，看得出来是在帮我们。

“得了这种病，又拉又吐。死得快而且死得多，如同老虎拉人一样。对了，咱中国管这种病叫霍乱。”

“谢谢兄弟。”图将军一听赶忙拉着秀儿和我上了车，一边骑一边向警察道谢。

“对了，进城的时候，别说来过石景山，说了，恐怕连城门都进不去。”警察在后面嘱咐。

“爹——”坐在车上，秀儿扭过身子向着西边，一边哭一边用尽力气喊，如同她爹就在那里，她已经看见了一样。

“姐，咱们以后再来。”我劝着秀儿。

当我们回到阜成门的时候，已经临近城门关闭的时间了。城门外居然黑压压地排起了长队。

“怎么了这是？”图将军问排在前边的人。

“挨个消毒。”前边一个人说，“打今儿下午起，不知抽什么风。”

另一个人回过头补充道：“不是抽风，是霍乱。石景山那边闹起霍乱了。所以，从西边进城的一律要全身消毒。”

这时，有人等不及了，开始喊：“快点儿好不好，要关城门啦。”

一个日本兵听到喊声，端着刺刀走了过来，那个人立马缩了脖子，藏回到队伍里。

等日本兵走了，又一个人冲图将军小声说：“听说今儿下午，突然来了一辆卡车，下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设了路障，拿着喷雾器，先是盘问从哪儿来，然后就往身上喷消毒水。”

再一个人回过头来，插话道：“听说石景山那边已经死了一百多口子了。”

“可不是嘛，听说得了霍乱，连拉带吐，也就一个半天，人就玩完了。对了，石景山那边已经开始封村封路了。”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秀儿的眼泪又下来了。

也许是看积压的人太多，消毒的人不再仔细盘问了，过来一个就赶紧往身上喷消毒水。

不久，我们来到白大褂儿跟前。

穿白大褂的人脸上还戴着口罩，我们只能看到他的眼睛。白大褂儿先是往秀儿身上喷，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等白大褂儿喷完了图将军，看了我们的车，又仔细地喷着车轱辘。

“怎么连车轱辘都要消毒？”我站在一旁问。

“那当然，只要霍乱弧菌感染了水源和食品，咱北京就完了。”白大褂儿认真地说。

“这么邪乎？可无缘无故地怎么就会流行霍乱？”图将军问。

“不清楚，正在调查。先是从石景山那里的村子爆发的，传染给石景山制铁所的人，一天就死了一百多人。”

“呜呜……”秀儿又忍不住哭了。

“这丫头怎么了？”白大褂儿不解地问。

“她爹就在石景山制铁所上班。”图将军解释。

“那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白大褂儿抬起头，小声说，“平常那里钢水烫死中国工人的事情就经常发生。日本监工根本不把中国工人当人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站在城门边的日本兵，然后说：“赶紧回家吧，如果你们真是从石景山回来的，回到家就赶紧把身上的一切全烧了，然后埋起来。”

三

回到家的当天夜里，秀儿就发起了高烧，一边烧还一边喊着“爹”，这烧一直不退，连烧了三天。

赵姨在炕边急得直哭：“这闺女，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回来成这样了？”

不过，用图将军的话来说是“幸运”。

我知道图将军话里的意思。如果秀儿不仅发起高烧，而且还又拉又吐，那么毫无疑问，就是被传染上了霍乱。

还好，大夫看过以后，说不要紧，就是着急上火，吃点儿药，多喝水就能好。

等秀儿的烧退了下来，姥爷和姥姥就赶忙过来劝，让秀儿不要把事儿往坏处想。

这几天，图将军天天往阜成门跑，打听石景山那边的情况。然而带回来的却都是坏消息。

先是城里与石景山的交通中断了。之后更坏的消息又传来，说是仅仅七月份，石景山制铁所死亡工人就达两千人，警防队把许多染病的工人直接扔入大坑内活埋。

图将军叮嘱我们不许把这种消息告诉秀儿，如果让秀儿知道，她的病就好不了。

三天以后，秀儿终于不烧了，身子却仍然很虚弱，躺在炕上呆呆地望着屋顶，一句话都不说。

图将军再次带回了更加糟糕的消息，城内也出现了霍乱病例，一些胡同被封锁起来，不许人进出。

姥爷和姥姥都为我们担心，说什么也不让图将军再带我和秀儿往外跑了。

“瞧瞧，多危险，要是你们从石景山回来染上霍乱可怎么办？”姥爷想想都后怕。

图将军也拍着脑门说：“幸亏那天遇到了好警察，要不我们当时就被隔离了，根本回不来。以后这种事，我一个人去。”

“那也不成，吃一堑长一智。”姥爷不容商量。

“说来蹊跷，咱城里什么时候流行过霍乱？”图将军突然问。

“是呀，咱北京什么时候听说过这种病？”姥爷也琢磨。

“说不定还是和日本人有关系。”图将军说，“二小子没离开的时候对我说过，小鬼子在浙江对咱们搞细菌战，好像就有霍乱和鼠疫什么的。”

“您是说这次流行的霍乱是小鬼子搞的？”姥爷问。

“应该不会，这里是他们的占领区。”图将军皱着眉头，“说不定是小鬼子在北京周围对中国军民搞细菌战，传染过来的。”

“这么讲说得过去。”姥爷开始赞同图将军的分析。

恐慌笼罩在全城上空，不仅仅是霍乱，日本人开着大卡车,不断地往城外拉病人，说是先拉到郊外隔离。不过说是隔离,其实有些人还喘着气,就被焚烧或活埋了。

这样的恐慌一直持续了四个月。从图将军十月份买回的《新民报》上得知，城区共发现霍乱患者2136人，死亡1872人。

在全城恐慌面前，秀儿也渐渐地冷静下来。

终于，霍乱的阴影慢慢消退了。

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宣告着冬天的来临。

这一年的冬天，雪格外多，仿佛是想把这场给北平居民带来巨大恐慌的瘟疫掩埋掉。

秀儿再次前往石景山是在第二年年初，经过姥爷同意，我们再一次踏上了前往石景山的路。

为这一天，秀儿准备了很久。

前一天，北平又下了一场大雪。

一大早，图将军骑车带着秀儿和我，再次出了阜成门。

秀儿不像去年那般焦急，图将军曾经悄悄地告诉我，也许秀儿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

我曾经问图将军，秀儿他爹能否活下来。

图将军无奈地摇着头告诉我，报纸上讲霍乱是烈性传染病，从感染到出现症状要经过短则数小时多则五天，多数为一到两天。如果不及时治疗，很快就会死亡。而在日本人看来，石景山的苦力根本不值钱，得了这种病，几乎不会给你治，大部分都扔到洒着石灰的大坑里埋掉。城里许多染上霍乱的病人就是这样被日本人处理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

风从棉门帘的缝隙穿进来，我感到阵阵寒意。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路过的村庄也显得格外凋敝。

车厢里我和秀儿的呼吸声，与车厢外图将军双脚蹬车的声音以及车轮胎碾压雪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偶尔有乌鸦在路边的枯树上叫着，更显得这路途的遥远和冬天的寒寂。

秀儿沉默着，眼睛呆呆地望着门帘。

我不敢去看秀儿，我怕从秀儿的眼睛里看见悲伤和绝望。

许久，我忍受不了这种压抑，便用手指稍稍拨开棉门帘，图将军骑得很快，只是前方仍然白茫茫一片。向后望，大雪覆盖的路面上，留下一条条车辙的印记，后方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终于，我看到了上次经过的那个村庄。

也许是感觉到门帘挑开后蹿过去的些许热气，图将军稍稍偏过头来，大声地说：“快了！”

听到图将军的话，秀儿的身子一动，一手拨开她那边的门帘。

顿时，凛冽的西北风卷着雪片从外面刮了进来，打在我们的脸上。

我们都紧张起来，我看到秀儿那挑着门帘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来到这个村子。

村子的入口处设有碉堡和路障。

“有人吗？”

图将军把车停下来，下了车，朝碉堡里喊。

里面没有任何回声。

“这里有人吗？”图将军加大了声量。

还是没有动静。

“里面有人吗？”图将军的声音更大了。

这时，“吱扭”一声，碉堡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出来。

很显然，他看到图将军和一辆三轮车停在路障前很是惊讶。

“这大冷天的，你们怎么来这个鬼地方？”警察不解地问。

“警爷，您好，我们来这里找一个叫石唐山的苦力。东边那个村子的警官说他在这个村子见过这个人。”

“哦？是吗？你们刚才去过那个村子吗？”警察问。

“我们是从城里直接奔这儿来的。”图将军解释道，“我们去年七月份到过东边那个村子，可这里因为霍乱被隔离了，就没过来。”

“我说呢。”警察回答。

“警爷，这里有这个人吗？”图将军再次问到了实质。

“大哥，不瞒您说，我也是去年十二月刚调来的。但是我能告诉您的是，现在这个村子一个人都没有。我只是在这里看着这些破房子，等新的苦力进驻，开春以后要建一个新高炉。”警察回答。

“您是说这个村子没人住？”图将军不相信。

“可不，您看看那些烟囱里有烟吗？”警察指着一排最近的土窝棚的烟囱，“这种天气，不生火不冻死才怪呢。”

“那您知道，之前的那些苦力去哪里了吗？”图将军不甘心。

“大哥，我说您怎么这么多问题？”警察不愿意回答。

“警爷，我求您了，告诉我们吧。”图将军央求。

“这个苦力是你们什么人呀？”看来警察心有些软了。

“这闺女他爹。”图将军指了指站在一旁可怜巴巴的秀儿。

一看到秀儿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警察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这时我们看到他的眼圈全红了：“闺女，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叔，您尽管说，我给您磕头了。”说着，秀儿突然跪了下来。

“闺女，你这是干吗呀？”警察急忙弓下身去拉秀儿，可秀儿死活都不起。

“唉！……”警察叹着气，一边说一边流泪，“我听说，这个村子的苦力没有一个活的，全死了，连尸首都没地儿找，日本人怕走漏了消息，像我们这样的中国警察半个月就换一批。我也是交接的时候听说的。前一拨儿警察对我说，兄弟，这件事咱一定要传下去，不能让日本人给隐瞒了。”

“大哥，您是好人。”图将军也流着泪。

“我好什么呀，要好我就不当警察了，我当警察也是为养家糊口。”警察抹着眼泪，“闺女，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知道了，叔……”秀儿流着泪趴在雪地上，要给警察磕头。

警察立马蹲下身子，不让秀儿磕。

“闺女，要磕你就朝你爹住的这个村子磕吧，这里都是冤魂哪。”警察哭得更厉害了，“他们告诉我，日本人根本不给这里的苦力治病，只要传染上了霍乱就拖到西边的万人坑埋了，根本不把这些苦力当人。”

秀儿在雪地上调整了一下身子，趴在路障前的雪地上，头朝着村子。

“爹……女儿来看您来了……”秀儿冲村里哭喊着，好像她真的看到了她爹。

然后，她把头向雪地里磕去。

“噗！噗！噗！”

我听到秀儿的头磕在雪地上的声音。

磕完头，秀儿抬起身子，却不站起来。

“闺女，起来吧，雪地上多凉呀！”图将军劝道。

“我想给我爹唱一段。”秀儿回答。

“好闺女，唱吧。”图将军抹着眼泪。

数年未见双亲面，

恨秃驴将我母亲陷塔间。

也曾上本奏圣主，

拆毁雷峰塔救年残。

圣上不准难除害，

眼见母子不团圆。

状元哭得泪不止，

坐靠棹案如梦间。

……

秀儿唱的是《祭塔》，说的是白娘子白素贞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二十年后，她的儿子许仕林状元及第，听说母亲的事后，到雷峰塔下哭祭母亲。

秀儿就这样跪在雪地上唱着。

天地间，所有声响好像都被秀儿的声音压住，风也停了，只有秀儿的声音在我们的四周环绕。

一炷香的工夫，秀儿唱完了，她默默地站了起来。

“唐山兄弟……”

突然，我听到图将军也冲着村子喊：“咱哥俩在刘家见过面儿，当时忙，没跟你搭上话……”

秀儿和我都愣住了，我们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唐山兄弟……你嫂子她死得早，没能给我留下一儿半女，你和秀儿要是不嫌弃我，从今往后，秀儿就是我闺女，你放心，我不会让秀儿受半点儿委屈。你安心地去吧……”图将军喊。

秀儿哭着再次跪了下来，这一次是跪向图将军，她的嗓音已经嘶哑：

“爹……”

又起风了，雪花再次飘落，飘落在我的脸上，立刻融化为水，我已分不清那是水还是泪……

第七章铁苍狼

一

过了惊蛰，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每到这个时节，我都会格外想念父母。

“二月二，搓麻线，三月三，放风筝。”

以前每到惊蛰，父亲就会念起这句南方谚语，并且带我出城放飞风筝。

我和父亲放飞的风筝都是母亲亲手制作的：父亲的沙燕儿是又宽又大的肥燕儿，我的沙燕儿则是短小的雏燕儿。

学校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我放学回来，看到挂在墙上的雏燕儿，忍不住搬了一把椅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摘了下来，秀儿看出我的心思，赶忙找来一块干抹布。

这只雏燕儿是我六岁时母亲给我做的。我还记得当年母亲在糊好风筝晾干后，用不同的毛笔蘸着不同的颜料仔细描画的情景。

母亲先是画它的眼睛，那是两个水灵灵的水蜜桃；之后在它的翅膀上画上两只飞翔的蝙蝠，在胸前则画了一朵盛开的牡丹；那两条如剪刀般的尾巴则画上了一朵朵五彩祥云。

回忆着多年前的点点滴滴，我禁不住捧着它来到了院子里，慢慢地将它举了起来，在温暖的阳光下，微风轻拂，那雏燕儿微微地抖动着，仿佛就要飞翔起来。

这时，图将军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便一边笑一边说：“得，星期天，我带你和秀儿出城放风筝去。”

西直门外的长河两岸，杨柳迎风，景色迷人。蜿蜒的西山显得更加高大，河水散发出春天清新的味道。

可出了西直门，秀儿的脸儿却阴了下来：“我记得第一次进北京，就是从这个城门进的，先前，我爹的长庆班就住在西直门外的极乐寺附近。”

突然，图将军停下了车：“我看就这儿吧？”

这时，我看到不远处一位身着蓝布长衫的老人，正在不慌不忙地抻着线。仰头望去，碧空如洗，一条色彩鲜艳的大金鱼正在蓝天下悠闲地游着。

“好漂亮的风筝呀！”秀儿也跳下了车，仰头夸着。

图将军也下了车，弯腰抓起一小把枯草，随手一扬，嘱咐我：“刮的是南风，逆风向前，等风够劲儿了，再放线。”

“嗻！”我展开雏燕儿，一边跑着放线一边欢快地回答。

秀儿跟在我身后，也随我跑了起来，图将军则坐在一块倒塌的石碑上笑呵呵地看着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不时地指点着：“别尽顾着放线，如果感觉手上的线轻了，就要往回收。”

终于，雏燕儿飞上了蓝天。

“图将军，您说我爹妈在昆明也放风筝吗？”我一边抻着线一边冲图将军喊。

“回头你写信问问他们。”图将军回喊。

“您去过昆明吗？”我接着喊。

“没有，据说我家老祖宗讨伐吴三桂的时候去过，走了整整仨月。”

“吴三桂是谁？”秀儿喊着问。

“汉奸！”我和图将军同时喊了出来，然后又同时伸出了舌头。

突然，一条大狗猛地从草丛里蹿了出来，跑到了我的前面，一边跑一边还一边回头看着我，好像我是它主人似的。

这狗体形壮硕，尤其是脑袋很大；它的体毛不长，却脏得看不出颜色；耳朵更加奇怪，左右两边都只有半个，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似的。

“大爷，这是您家的狗吗？”我向不远处那个放风筝的老人喊。

“不是。”老头一边摇头一边喊。

那狗在我前面兴奋地跑着。

“干吗呢？赶紧收线，风筝要掉下来啦。”

当我听到图将军责备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被这条奇怪的大狗吸引，已然忘了手中拽着的风筝线。

“知道啦。”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抻着风筝线向图将军跑去。

我和秀儿加快了脚步，跑到了狗的前面。

这狗张着大嘴，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图将军看我向他跑去，直向我摆手：“不对，不是朝我这儿跑……”

这时，我和秀儿已经跑到他跟前儿。

“谁家的獾狗？不想要了是不是？”图将军也看到了这狗，连忙向四周喊。

四周只有刚才那位老人，他还是向我们摆了摆手，表示不认识这条狗。

“獾狗？它是獾狗？”我惊奇地问。

獾狗就是专门被用作猎獾的狗。我曾经听图将军说过，养狗猎獾是清朝北京摔跤习武的八旗子弟中的一种爱好，就是玩，就像斗蛐蛐一样，每次猎獾回来，他们还会在茶馆前面挂上猎到的獾以炫耀战果。

图将军曾经拜善扑营的头等布库为师学过摔跤，当然也曾经跟着师傅抓过獾。他对獾狗非常熟悉，大舅小时候就曾经跟他猎过獾。

图将军蹲下身来，仔细端详着这狗。

“这是一条已经摘过帽的狗，摘帽就是把狗的两只耳朵的上半部分剪掉。说明它是有主儿的獾狗，按咱北平以前的规矩，这样的獾狗别人不能碰了。”

图将军一边仔细地端详，一边向我们解释着。

“为什么要把它上半部分的耳朵剪掉？多疼呀。”秀儿不解地问。

“如果不剪掉它的耳朵，晚上潜伏抓獾的时候，狗一抖毛，耳朵就会拍打出声响，外边只要有一点儿动静，就能惊着獾，獾就不会出洞。”图将军回答。

“从这脏样能看出来獾狗是被主人遗弃的。”图将军肯定地说，“今天这个世道，普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就更别说养獾狗了。可以肯定这是个善主儿，而且还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有闲心放风筝的人日子会过得好点儿，所以把它扔到城外这个地方。”

那狗很是友好，用舌头舔着图将军伸过去的手。

“带吃的了吗？”图将军突然问秀儿。

“带了。出来的时候，赵姨让我带了六块棒子面饼，说要是小少爷玩得忘了吃午饭，就先垫补一下。”

“拿出半块喂给它。”图将军吩咐道。

“啊？”

秀儿显然不明白图将军为什么要把如今大多数北平人吃不上的棒子面饼喂给这条流浪的獾狗。

“喂吧。”我当然站在图将军一边。

秀儿不情愿地走到三轮车前，从车座上取下一个包袱，打开包袱，里面用白毛巾包着棒子面饼。她取出一块，掰成两半，将其中的半块又放回到白毛巾里，并认真地把白毛巾包好，将包袱系好，放回车座上，然后缓缓地走向那条狗。

狗显然已经闻到了棒子面饼的香味，它的鼻子在慢慢地翕动着。随着鼻子的翕动，它的眼睛也慢慢地抬了起来，充满渴望地看着缓缓向它走来的秀儿，尾巴开始略微摇晃起来。

从秀儿缓慢移动的脚步中，我能明显地感受到这半块棒子面饼在她心中的分量。

终于，在我、图将军还有狗的期盼的眼神中，秀儿蹲下了身子，单手将棒子面饼捧到了狗的面前。

那狗迅速地将脑袋向前一伸，一口就将棒子面饼叼在了嘴里，一下子就吞了下去。

“瞧它，饿坏了。”图将军笑着说。

“把我的棒子面饼都给它吃了吧，我中午不吃饭了。”我恳求着秀儿。

“就你仗义！”秀儿站了起来，不满地看了我一眼，背过身子埋怨着，再也不肯往三轮车那边移动半步。

“有时候，狗可比人仗义。”图将军知道秀儿舍不得宝贵的粮食，依然笑着说。

秀儿终于再次挪动身子，再一次来到三轮车前，再一次打开了那个包袱。

她将刚才掰剩下的那半块棒子面饼拿了过来。

与先前的情景一样，狗仍然一口就将饼吞了下去。

“图将军，咱能带它回家吗？”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要看缘分了。”图将军回答。

“什么缘分？”我不解地问。

“它要是跟你走，你打都打不走。”图将军说。

“您是说，它要是喜欢咱们，就会跟着咱们回家？”我惊喜地问。

“当然，我觉得它和咱们有缘。”图将军接着说。

“那咱现在就回家。”我站起身，往三轮车旁走。

“不放风筝啦？”图将军问。

“不放了！”我痛快地回答。

二

这狗确实和我们有缘。

自我们上了车，狗就主动跑在车的左侧，仿佛是在保护我们。

“怎么样？秀儿，我说的没错吧。”看到这个情景，图将军高兴地说。

“什么没错？”秀儿显然不知道图将军要说什么。

“有时候，狗可比人仗义。你只要帮助狗一次，狗就会陪你一辈子。”图将军回答。

在收养狗的问题上，图将军帮了我的大忙。

姥爷由于早年被狗咬过，所以对狗非常反感，极力反对收养这条大狗，这也是为什么刘家不养狗的原因。

我说：“那句顺口溜怎么讲来着，‘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咱家现在就缺肥狗了。”

一句话把大家全逗乐了。

图将军从另一方面劝姥爷。

他说如今兵荒马乱的，还是养一条大狗安全。

在我的央求下和图将军的劝说下，姥爷只好同意把狗留下。

在正午温暖的阳光下，图将军打了好几盆水给这狗刷洗着。

我发现它体毛真正的颜色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青色，背部颜色很深，已经接近铁黑色。

图将军兴奋地抬起头问我：“见过狼吗？”

姥爷在一边搭话：“他一个小屁孩儿怎么可能见过狼。”

这句话刚说完，姥爷就紧紧盯着那已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狗，愣住了。

“您还别说，除了背上的颜色，这狗身上的颜色还真和狼一样。”姥爷惊奇地说，“当年我和秦四爷做外馆生意，随驼队跑外蒙，没少见过狼。”

图将军得意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相狗经》里对这种狗有记载。”

“ 《相狗经》里管这种狗叫什么？”我急迫地问。

“铁背苍狼。”图将军肯定地回答。

“这名字好听！”姥爷夸道。

“那就叫它铁苍狼吧？”我的话刚说完，这狗便扬起头冲我叫了两声，仿佛是在赞同这个很爷们儿的名字。

“瞧，它还真答应了。”图将军打趣道。

“铁苍狼。”姥爷冲狗喊。

“汪！汪！”狗再次兴奋地答应着。

“铁苍狼。”秀儿站在旁边唤它。

“汪！汪！”狗转过头冲着秀儿答应。

“哈哈！”我们都乐了。

“图将军，您带我和铁苍狼捉獾去吧。”我突发奇想。

“这得问你姥爷同意吗？”图将军看看我，又看看姥爷。

“捉獾要出城，要等晚上才能捉，这年头又这么不太平，我答应让你去，你姥姥也不会答应呀。”姥爷明显是在推诿。

“姥姥会同意的。”我冲向北屋。

自一九三七年我上初小以来，到今年，我已长大了七岁，已经上了中学，我觉得老北平真正算得上爷们儿的游戏就是猎獾了。

姥姥对我绝对算得上溺爱，我要什么她都会答应，这一次也不例外。

姥姥既然同意了，姥爷只能嘱咐图将军加倍小心。

图将军让姥爷放心，说等猎回了獾，獾皮可以给姥姥做褥子，獾肉更是美味。

图将军告诉我，猎獾，最好去他曾去过的老地方：过海淀镇，过红山口，在望儿山西边。

“当天去，当天回？”我问。

“不可能，少则两天，多则三天。”图将军回答。

图将军说，暮春前是捉獾的好季节。因为獾有冬眠的习性，过了惊蛰才会出洞。如今正好赶上。不过，这早春的獾也是最机灵、最难捉的。

“那咱们周六下午去，周日或是周一早上回。”我不想旷课。

周六下午，由于那边土路不方便骑车，图将军便雇了一辆马车带着我前往那个名叫韩家川的村子。一路上，铁苍狼在我们车前欢快地跑着。

这是一个东西南三面被山环绕的村子，村子向南是一片平缓开阔的山坡，山坡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坟包。

也许是故地重游，图将军显得兴奋不已。他站在东侧一处山坡上，兴奋地指着西南方向的坟包说：“看到那些洞了吗？”

我也很兴奋，使劲点着头，我看到了坟包周围密密麻麻的洞穴。

铁苍狼也兴奋起来，它站在我们身边，朝着图将军手指的方向，大声叫着，仿佛在向我们报告，它不仅看见了獾洞，还发现了獾。

“嘘……”一听铁苍狼叫，图将军赶忙把右手食指竖起放在嘴唇前。

我还没明白过来，铁苍狼已经止住了叫声，然后像犯了错误似的用两只前爪刨地，并小声哼哼起来。

我用疑惑地眼神看着图将军和铁苍狼。

图将军解释道：“狗吠声会惊着獾。走，先去看看洞。别看这么多洞，活洞也就两三个。”图将军指挥着我和铁苍狼。

铁苍狼一路小跑向獾洞而去。

三

这一晚，如雪的月光洒在山坡上，月亮很圆、很亮。

“一会儿可别害怕。”图将军小声嘱咐我。

“有您和铁苍狼在，我怕什么？”我回道。

“你小子，和你二舅一样会说话。”图将军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夸道。

我们来到下午察看的獾洞旁。

图将军打开手电，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示意我和铁苍狼坐下。

“哈——哈——呶——呶——”突然一阵瘆人的叫声在附近响起。

我的身子禁不住一抖。

“夜猫子。”图将军小声地说，“你看铁苍狼。”

在图将军的指示下，我扭过头。

铁苍狼丝毫没有受夜猫子的影响，正聚精会神地蹲坐在图将军身旁，耳朵灵活转动着，像在搜索獾的动向。

早春的夜晚依然很冷，不一会儿，我有点儿冻僵了，便把双手插在袖子里取暖。

突然，铁苍狼的身子略微动了一下，借着月光，我发现它脊背上的毛立了起来。

图将军半蹲起来，循着铁苍狼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正向这里跑来，一边跑一边警惕地回头观察。

图将军用手按住跃跃欲试的铁苍狼，示意它安静。

那人一转眼竟到了我们跟前，可他并没有发现我们，而是在我们前边的坟包处停了下来，趴在坟包上透过上面稀疏的荒草向北边望去。

这时，我们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狗吠的声音。

那人气喘吁吁地转过身来，无奈地摇着头躺在坟包上，长叹着气。

月光下，他的脸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啊！？”我和图将军同时发出了惊异的叫声。

听到叫声，那人一惊，循声朝我们看来，这时他已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

手枪指向图将军，但也就在这一刹那，他也叫出了声：“图将军！？”

“大小子！？”图将军小声问。

“大舅！？”我也小声问。

“大宝吗？将近八年了，长这么高了？”这人也小声地问。

“大舅！”我压低声音扑了过去，抱住了他。

“出啥事了？”图将军在一旁焦急地问。

“被日本宪兵队缠上了。”大舅搂着我说。

突然他身体一怔，紧张地问：“你们怎么在这里？要是被日本宪兵遇到就麻烦了。”

“我们来抓獾。”我回答。

“不行，一会儿日本宪兵在军犬的带领下会追过来，我从西北旺一直跑到这儿都没能甩掉，你们必须赶快离开。”大舅说。

“那您呢？”我问。

“你们别管我，日本宪兵的军犬熟悉我的味道，只会追我，不会跟着你们。”

“日本宪兵带了几条军犬？”图将军突然问。

“听声音就一条。”听到图将军的问话，大舅侧过脑袋听着。

“好办，他们有军犬，咱们有铁苍狼！”图将军自信地拍着大舅的肩膀，“你放心地该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我让铁苍狼过去截住日本军犬。”

“能行吗？”大舅问。

“臭小子，你忘了你小时候，谁带你猎的獾吗？”图将军故意生气地埋怨。

“标下得令。”大舅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样。

“大宝，好好读书，中国最需有知识、有文化的军人。另外，替我好好照顾姥爷姥姥。”大舅嘱咐我。

“好！”我回答，“对了，二舅也南下了。”

“他也是好样的。”

大舅一边回答一边向铁苍狼凑了过去，问：“它叫铁苍狼？”

“对。”我抢着回答。

“谢谢你，铁苍狼。”大舅用手抚摸着铁苍狼的头，“等打完鬼子，咱们一起猎獾。”

说完，大舅扭过身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笑着：“告诉你们，小鬼子就要玩完了！”

这话说完，他便低身向西跑去。

“一会儿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回来。”图将军嘱咐着。

这次大舅没有回身，而是抬起右胳膊，向后冲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当大舅消失在夜色中的时候，北边的狗吠声渐渐清晰起来。

这时，图将军蹲着身子，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静静蹲立着的铁苍狼。

铁苍狼用舌头舔着图将军的手。

我也凑过去，搂住铁苍狼的脖子，将头靠向它毛茸茸的脑袋。

铁苍狼又把脑袋扭过来，热情地用舌头舔着我的脸。

它的舌头湿湿的、热热的。

这时，图将军先是用手指向北边狗吠的方向，之后又用手狠狠地掐向自己的脖子。

铁苍狼不再舔我，而是身子一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去吧，就像咬獾那样，咬死小鬼子的军犬。”图将军命令道。

图将军的话刚说完，铁苍狼就像箭一样飞了出去。

随后，图将军拉着我，弓着身子，快速向东边的山丘爬去。

刚爬到山丘的一半，就听到一阵慌乱的叫声。这叫声很奇怪，先是狗叫，隔了五六分钟便是人的叫声。

人的叫声很急，好像还带有一丝不解和疑问。

此时，我们已经上到山顶。

图将军分析道：“刚开始的狗叫声是铁苍狼偷袭军犬时，军犬发出的。后来的人叫声应该是小鬼子发现自己的军犬被咬后发出的……”

“砰！砰！砰！砰！”

图将军还没说完，连续四声枪响传了过来。

图将军仿佛被这四枪击中了似的身子猛地一颤，呆呆地定在那里。

“铁苍狼！”

我听见图将军小声地自言自语。

“铁苍狼！”我也小声地说。

我们不再说话，坐在山上的松树下，睁大双眼向山下仔细地搜寻。

隐隐约约，我们看到山下的日本宪兵无奈地打着手电筒漫无目标地搜索着，再也没有狗吠声。

“铁苍狼会死吗？”我扬头小声地问。

图将军没有说话。

突然我看到两个日本宪兵费力地拉扯着什么，像是要把两个物体分开。

“八格牙路！”我听到山下传来了无奈的骂声。

我对这骂声非常熟悉。

这是学校里的日本老师体罚中国学生时经常说的话。

这时，图将军开口了：“好的獾狗只要咬住獾的喉咙就不会松口。”

“您是说铁苍狼死也不会松开日本军犬的喉咙？”我含着眼泪问。

“我们都要记住，你大舅的命是铁苍狼换来的。”

月光下，我看到图将军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第八章六月雪

一

一入五月，北平的天气就热了起来。

图家老太太怕热，天一热，身子就不舒服。

快中午了，秀儿问她老人家想吃点儿什么。

老太太摆摆手，表示不饿。

秀儿刚说还是吃点儿吧，就看见老太太用手摸了摸脑门子，张了张嘴，咽了咽唾沫，却没说出一个字。

赶巧图将军进了屋，看到老太太的动作，急忙拉着我和秀儿出了屋子。

我们正在纳闷，图将军开了口：“老太太想喝酸梅汤。”

“酸梅汤？”我重复着图将军的话，像是没有听清楚。

北平的酸梅汤大多由小贩沿胡同叫卖，这些小贩常常手拿冰盏，一边敲出清脆的声响，一边吆喝着：“哎……玉泉山的水来，东直门的冰，喝得嘴里凉飕飕……”

当然，老太太肯定不会喝这沿胡同叫卖的酸梅汤，在我印象里图将军说过他们家就好喝信远斋的酸梅汤。

“今年虽然热得早，可是还没有卖酸梅汤的呢。”秀儿回答。

“信远斋的酸梅汤要等到端午节才开始卖呢。”赵姨刚进门，听到秀儿的话，便接了过来。

图将军听后皱起了眉。

“这好办，自个儿熬。”赵姨回答，然后便吩咐秀儿，“你去中药铺买乌梅、山楂、甘草，到了药店你就跟坐堂大夫说家里老太太想喝酸梅汤，大夫自然就会配好。”

“大姐，这太谢谢您了。”图将军感激地回答，竟还深深地向赵姨鞠了一躬。

我长这么大还真不知道赵姨会做酸梅汤。

回到家我问姥姥，为什么以前赵姨在家里不做酸梅汤。

谁知姥姥知道赵姨准备给图家老太太熬制酸梅汤的事后，竟掉了眼泪。

“你个臭小子，每年夏天你一听到胡同口小贩们叫卖酸梅汤的吆喝声，就急着跑出去买。”姥姥埋怨似的说着，“可是你知道吗？你赵姨她只要一听到这声音就会掉眼泪。”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唉，当年她家闺女小的时候听到小贩卖酸梅汤，嘴馋要喝，可是因为家里穷舍不得买，她闺女临死前，嘴里还念叨着想喝酸梅汤。后来到了咱家，我告诉了她这个方子，说自己熬的更好喝，她当时就哭了，说要是早知道这方子，就能让闺女喝到酸梅汤了。”姥姥边说边擦眼泪，“咱家知道这件事后，都不再喝酸梅汤了，就是怕赵姨看到后心里难受，就你不知道。”

“图将军知道吗？”我问。

“当然知道了。”姥姥回答。

我明白图将军向赵姨鞠躬的原因了。

熬制酸梅汤，姥姥亲自动手。

姥姥对赵姨说：“我记得你是民国二十年的春天来到刘家的，所以只是在民国二十年的夏天和我一起熬过一次酸梅汤吧？”

“您这记性可真好。”赵姨没明白姥姥的意图，“这熬酸梅汤还是您教我的。”

“所以还是让我来吧。”姥姥很小心地说。

赵姨终于明白了姥姥的意思，眼圈一下就红了，说：“您的身体也不好，还是让我来吧……”

赵姨这话还没说完，就哽咽住了。

姥姥接过话：“还是我来吧，开春那会儿，图将军和大宝说在西山猎獾的时候见到了大小子，我的病就好了……”

赵姨缓了一会儿，接着说：“这么多年，刘家就是怕我看到酸梅汤心里难受，所以夏天里全家人不仅不喝酸梅汤，而且连提都不提。每年夏天，小少爷一听到小贩敲着冰盏的吆喝声，就馋得往外跑。就凭这个，我李赵氏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刘家。”

“妹妹咱不说这个……”姥姥也哽咽着。

“图家老太太想喝酸梅汤，我琢磨着老太太都这把年纪了，喝一口少一口，不能让老太太有什么遗憾，也不能让图将军有什么遗憾，不能像我，带着遗憾活着……”

当煮山楂那甜丝丝的香气开始在院子里飘散的时候，我们却怎么也找不到图将军了。

“能上哪儿去呢？”赵姨嘴里念叨着。

“刚才都在忙活，没注意。”秀儿说。

“好像是去车行修车去了吧？昨天他说链条有点儿松。”我说。

“那也早该回来了，都大半天儿了。”赵姨还是摇头。

突然她一拍大腿，说：“冰窖！图将军肯定是去冰窖买冰去了。”

酸梅汤要冰镇着才好喝，小贩们卖酸梅汤是用瓷罐盛放的，瓷罐周围堆着冰。

可以说赵姨想到熬酸梅汤，却没有想到如何让酸梅汤更好喝，而图将军想到了，他真是心细如丝。

“图将军真是孝顺。”赵姨感叹。

赵姨正说着，图将军果真满头大汗地提着盛着冰块的木桶回来了。

“什么孝顺不孝顺的，我要是孝顺，年轻时就不会把家败了。”图将军说，“现在想孝顺都来不及了。”

“可别这么说。”姥姥听到了直劝。

秀儿接过木桶，赵姨抱着盛着酸梅汤的瓷罐往木桶里放。

“千万别太凉了，喝着有丝凉气就成，要不老太太可受不了。”姥姥嘱咐着。

“没错，我也是这意思。酸梅汤不冰着喝，不是那个味儿；太凉了吧，又怕给老太太激着。所以我也没买太多，借点儿凉气就成。”图将军赞同。

这天傍晚，图家老太太不仅喝了一大碗酸梅汤，还吃了小半碗炸酱面……

二

赵姨摔伤了，起因就是因为那冰块。

第二天我下学回来，正赶上家里来了老大夫。

我站在南房门口，看到南房里一个老大夫用手捏着赵姨右侧的大腿，赵姨则痛苦地趴在炕上，随着大夫手捏的力道，嘴里不停地“哎哟，哎哟”地叫着，脸涨得通红，既像是痛的又像是羞的，嘴里还不时地念叨：“您说这摔到哪儿不成，哎哟，偏摔了屁股，哎哟。”

秀儿站在一旁，满脸的愧疚，图将军则紧张地站在大夫身后。

我一头雾水，问：“大夫，赵姨说她摔了屁股，您怎么不捏她屁股。”

听到我的话，老大夫倒是乐了，赵姨却气得从炕上拾起扫炕笤帚吓唬我。

“都赖我，拎木桶的时候，不小心把冰块掉出来了，又恰好被赵姨踩上，结果把赵姨给摔了。”秀儿赶忙解释。

“不赖秀儿……哎哟……都赖我，是我没注意……哎哟……”赵姨趴在炕上还不忘劝秀儿。

“屁股上肉多，摔不坏，就怕摔着腿，伤着骨头。”老大夫一边继续捏一边笑。

“还好，没伤到骨头，我开个方子，大姐您照着吃一服就成。但这几天，最好不要下地，就躺在炕上休息。”老大夫一边说一边背着小木箱出了屋，坐在石凳上，掏出纸笔，写起了方子。

图将军和我跟了过去。

“刘寄奴、骨碎补、延胡索……”

我看到纸上写下一行行奇怪的药名。

“刘寄奴？这药名真奇怪，很像人名。”我问。

“还真让你说对了，刘寄奴既是人名又是药名。”老大夫回答，“在咱们中国其他地方，还有叫它乌藤菜、白花尾和六月雪的。”

“还是六月雪的名字好听。”秀儿也从南屋出来，插起话来。

“我觉得还是刘寄奴的名字好，一听这里面就有故事。”我故意逗着秀儿。

见秀儿出来，老大夫把写好的药方交给她，然后说：“听说这种植物在六月里开出白色的小花，远远看去如银装素裹，仿佛六月飘雪，因此得名。姑娘家当然喜欢这个名字了。”

秀儿接过药方，冲我做了个鬼脸，然后就向老大夫道谢。

送走老大夫，图将军赶忙从秀儿手上拿过药方，拦住正要往外走的秀儿，说：“还是我去抓药吧，赵姨现在趴在炕上不能动，两个家的活儿都要靠你了。”

“我陪您去。”我说。

“你在家好好读书。”图将军冲我一摆手，“这么快就忘了你大舅说的话了吗？”

那天夜里大舅的话以及铁苍狼壮烈的死，我始终牢牢地记在心上，就像昨天夜里发生的一样。

“对了，图将军，赶明儿您教我摔跤吧？”我望着图将军。

“怎么想起学这个来了？”图将军问。

“据说日本学校从小学一年级体育课开始就学他们的国术了。”

“他们的国术？他们的国术是什么？”图将军不明白。

“日本的国术是柔道。”我回答。

“柔道是什么？”图将军还是不明白。

“柔道和咱们的摔跤差不多，只是多了寝技。”我接着回答。

“寝技是什么？”图将军更糊涂了。

“简单点儿说，咱中国的摔跤只要把对方摔倒在地就算赢，日本的柔道倒在地上还不算输，所以就有了躺在地上制伏对手的技术，就叫寝技。”我解释。

“哦，原来这就是柔道。”图将军终于搞懂了，“行，明儿早上先教你抻筋。”

图将军一边答应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说：

“跟你们老师说说，让咱们的学校也从小学开始练摔跤或者武术，不能让咱的孩子从小就输给小日本的崽子。”

图将军走了，我却怎么也读不进书去。

自从那晚铁苍狼救了大舅以后，图将军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天在回城的路上，图将军说，如果所有中国人都能像刘家大小子、二小子还有铁苍狼那样，不怕死、不顾虑、敢抗争，小日本根本进不了中国。

那天，图将军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北平城的很多人还不如铁苍狼。

我明白图将军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北平城的很多人这样活着还不如一条狗。

在我眼里，铁苍狼已经不仅仅是一条獾狗，它和大舅一样是真正的英雄。

那天，我们并没有从最近的西直门进城。图将军专门带着我绕道德胜门。

图将军说，德胜门，是以前咱们中国皇帝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时走的城门。

我不怕累，尽管整整一个晚上又冷又困又累，但铁苍狼最后冲向日本军犬时的身影好像给我注入了一股动力。

铁苍狼和我们救了大舅，当然就是打了胜仗，我们当然要走德胜门。

当我们走过护城河的时候，图将军突然大声地对我说：“把头抬起来。”

我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前面端着刺刀的日本兵。

我的眼前浮现出曾经出现在我眼前的一幕又一幕：

浑身是血的大舅从大红门外走进来；铁苍狼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眼神和身影……

这时，我听到图将军唱开了京剧《阳平关》里老将黄忠的唱词：

我非是人前夸老硬，

胸中韬略藏三分。

那赵国廉颇八十整，

尚食斗米肉十斤。

吾年未足七十五，

怎藐俺朽老便无能。

任他兵来如潮涌，

杀得他尸横马难行。

……

三

“图将军这是跑哪儿抓药去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赵姨趴在炕上问，“给他留的饭都凉了？”

“八成是去同仁堂了，要不就去了鹤年堂？”秀儿在一旁回答。

“应该去同仁堂，鹤年堂有点儿远。”赵姨回道。

“那也该回来了……”我在一旁搭话，图将军做事历来雷厉风行。

“砰！”

正说着，胡同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显然惊着了后院的鸽子，本该陆续回窝的它们竟“噼里啪啦”重新飞上了天空。

“谁家孩子这会儿放炮？”

赵姨显然也被这响声吓了一跳，紧接着又一拍脑门儿，嘱咐我：“哦，对了，一会儿小四块玉它们回窝，别忘了给它们关上门，那可是你二舅的宝贝四块玉的孩子。”

这响声却让我心头一紧。

这响声让我想起多年前银锭桥旁的枪响。

“不好！”我失声喊道。

秀儿几乎和我同时向门外冲去……

将军胡同向东是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大街两旁林立着不少商铺，这些商铺我们都很熟悉。

当我和秀儿冲出胡同的时候，那些商铺都已关上了店门。

我们看到图将军的三轮车横在南边的另外一个胡同口，严严实实地将胡同口堵住。

图将军闭着眼睛，静静地坐靠在三轮车旁的一面砖墙边上，一脸的轻松，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正在打盹儿似的，他身旁散落着一串中药包。

图将军胸口处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此时，仍在“汩汩”地向外冒血。

“爹——”秀儿一边哭喊着一边跑了过去。

在图将军身体的两旁，分别躺着两个身穿黑色绸缎衣服的人，其中一个是我已经非常熟悉的那个酒糟鼻子。这两个人脖子软软地歪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都已没了动静。

“爹……您这是怎么了？……”秀儿哭着扑跪在地，用手使劲捂着图将军向外冒血的胸口。

“图将军……”我也扑跪在图将军身边。

然而图将军已经没了气息。

这时一个姓徐的店伙计从对面的铺子里跑了过来。

他指着地上那两人，说：“刚才我正要关店门，突然看到这两人急匆匆地要往这胡同里钻，像是在追一个年轻人，正好图将军从这胡同里骑车出来……”

“怎么回事？……”店伙计还没说完，就被急匆匆赶到的两位巡警打断了。

其中一位中年巡警看到地上躺着那两人时，脸色变得惊讶起来，对另外一位年轻巡警说：“死的是日本便衣……”

而当他看到坐靠在墙边的图将军时就更加惊讶：“哎哟，这不是图将军吗？这都怎么了这是？……”

这时，店伙计接着说起来：“图将军把三轮车横在胡同口，不让这俩日本人过，说他俩撞翻了他刚抓的中药，这俩人可能为了赶紧追人，直给图将军道歉，还掏出钱来赔给图将军，可图将军让他们去同仁堂去抓新的。”

“嘿，这图将军，他跟日本便衣较什么劲，他又不是不认识这二位，他俩在咱这块儿都快转悠八年了。”中年巡警在一旁直叹气。

店伙计显然没有理会中年巡警的感叹，接着说：“突然，那个酒糟鼻子掏出手枪对准图将军的胸口，要图将军让开，然而图将军非但没让，一把就将酒糟鼻子的胳膊扭了过去，然后使了一个别子，一抄手一搂腰就将他头朝下摔了下去。”

“哎哟，我忘了图将军的师父可是咱善扑营东营的布库。”中年巡警继续插着嘴，全然不顾一旁哭着的秀儿。

店伙计来了劲儿，像是在说评书：“这时，第二个日本便衣开了枪，打中了图将军，但是图将军仍然扑过去，将他提了起来，还是头朝下摔了下去。”

店伙计讲完后竖起了大拇指：“那跤法，那身手，爷们儿！图将军真是个爷们儿！”

“行了，别爷们儿了，要是让日本宪兵听到，你的命就没了。”那位年轻巡警一边拦着店伙计一边交代，“一会儿日本宪兵来了就这么说。”

“那当然，图将军是爷们儿，我也不能。”店伙计一边回答，一边安慰着秀儿和我。

“爹……”秀儿紧紧地抱着图将军。

两位巡警尊敬地看着图将军，都不再说话，而是走到了大街的另一边，商量着什么。

不一会儿，我们的身旁站满了街坊四邻。

街坊们流着泪安慰我们。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店伙计不厌其烦地向街坊们一遍遍重复着他刚才看到的一切。

这时，一队日本宪兵赶了过来。

日本宪兵狠狠地抽了两名巡警的嘴巴子，大声地训斥着他俩。

我能听出日本宪兵的大概意思，他们非常懊恼我们在场的所有人破坏了案发现场，质问那两名巡警为什么连最基本的现场保护都没有做。

日本宪兵们在胡同口忙活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们仔细地勘察着现场，不放过任何角落，就连那散落在地上的中药也被他们拿走了。

他们不仅盘问了店伙计，还盘问了我们在场的所有人。

图将军的遗体，我们第三天才从日本宪兵队领回来，姥爷说由于有店伙计的证词，还有两位巡警的保证，图将军的尸体才没按抗日分子处理。

四

图家老太太是在姥爷领回图将军遗体的当天去世的。

本来，我们谁都没敢告诉她图将军的事情。

但老太太好像和图将军有着先天感应，从图将军离开的那天开始便不吃不喝，无论我们怎么劝。

那天一大早，姥爷去了沙滩的日本宪兵队，姥姥陪在图家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仰面平躺在紧靠窗边的炕上，脸色虽然苍白，却是一副平静安详的样子。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眼神里出现了久违的光芒。

她看了看姥姥，又看了看秀儿，再看了看我，眼神儿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姥姥看懂了老太太的意思，哄道：“图将军去西山了，那边儿的玉八达杏下来了，说是给您老摘回来吃……”

姥姥停顿了一下，接着哄：“您老还是先喝点儿小米粥吧，秀儿刚熬好的，可烂乎了。”

听到这话，老太太的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像是猜透了这善意的谎言。

突然，我们看到老太太的嘴微微张开，胸脯一起一伏，接着我们听到她在微弱地喘气；但是渐渐地老太太胸脯的起伏越来越小，喘气声越来越细……

秀儿用手捂住嘴，很小声地哭，像是怕打扰老太太。

姥姥也捂上了嘴。

一直站在门外流着泪的赵姨终于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说：“都怪我，我要是不摔那一跤，图将军也不会在抓药的路上和日本便衣较上劲儿。”

其实，只有我心里知道，图将军从铁苍狼离开我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图将军了。

“这些年，图将军和我就像兄弟一样，我要风风光光地发送我的兄弟和老太太。”姥爷领回图将军的遗体后，把我们招集到了一块儿说，“按三等奉国将军的规制办。”

于是，姥爷推掉了一切事情来主持图家的丧事。

出殡那天，图家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个三丈多高的嘟噜幡。右边的幡是老太太的灵位，左边的幡是图将军的灵位，图将军的幡上用金字写着：“钦命三等奉国将军赏加头品顶带双眼花翎图府讳尔堪之灵位。”

显然，姥爷把图将军祖上的荣耀安在了图将军的身上，但是在我们眼里，图将军完全配得上这个荣耀。

按照《大清会典》规定，三等奉国将军出殡是六十四杠，老太太也一样，杠夫们穿的驾衣全是绣着寸蟒的缎衣。

如此大的阵势，让将军胡同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胡同外的老人问：“这是谁家啊？搞这么大动静？还穿着官衣儿，我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有人告诉他，是图将军和他娘。

“哦，他呀，听说了，这爷们儿摔死俩小鬼子！那应该，应该！要是搁以前，他的画像得进紫光阁！今儿我可得送送这爷们儿。”

时辰到了，在那两个嘟噜幡的引领下，后面打着片幡，挑着雪柳、挽联、挽帐的执事和鼓乐手的队伍开始晃动起来。

秀儿穿着孝衣站在灵柩前，我走在秀儿的身旁，后面是姥爷挽着姥姥，再后面是一瘸一拐的赵姨，灵柩后面是将军胡同的老少爷们儿，那个店伙计也来了，不停地向旁人讲着那天图将军连摔两名日本便衣的经过：“只见图将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糟鼻子拿枪的手一别……”

这时，我们前面的鼓乐手吹奏起来，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一个身背大串纸钱袋子的人走到我们身旁。走着走着，只见他从袋子中掏出一叠碗口大的圆圆的纸钱，憋足了劲儿，将手向上狠狠地一扔，只见那一叠纸钱就像一个大汉往天上扔出的石头一样直上云霄，待飞到城墙的高度，那叠纸钱如礼花般突然绽放开来，然后如雪片乘着风在空中飘舞，纷纷扬扬。

不一会儿，纸钱飘落在我们队伍中，飘落在秀儿和我的头上、身上。一路上，这人不停地扔着纸钱。

不经意间，我朝身后望去，路边上，队伍里，人身上，散落的尽是雪白的纸钱。

突然间，这纸钱让我想起了多年前我们在银锭桥畔和石景山制铁所旁遭遇的风雪。

对，这就是六月雪。

身在夏天，心却在冬天。

这时，我听到秀儿唱开了《祭塔》：

数年未见双亲面，

恨秃驴将我母亲陷塔间。

也曾上本奏圣主，

拆毁雷峰塔救年残。

圣上不准难除害，

眼见母子不团圆。

状元哭得泪不止，

坐靠棹案如梦间。

……

在秀儿那哀怨的唱词中，我却仿佛听到了那天我们走进德胜门时图将军唱的《阳平关》：

我非是人前夸老硬，

胸中韬略藏三分。

那赵国廉颇八十整，

尚食斗米肉十斤。

吾年未足七十五，

怎藐俺朽老便无能。

任他兵来如潮涌，

杀得他尸横马难行。

……

《将军胡同》名物考

侯晓晨

第一章 大红门

东派皮影·唐山皮影：清道光年间，河北滦州皮影（即唐山皮影）进京，唱腔新颖，表演生动，受到北京观众的欢迎。因其东来，又落户于东四牌楼一带，故称“东派皮影”。

垂花门：古代汉族民居建筑院落内部的门，是内宅与外宅（前院）的分界线和唯一通道。因其檐柱不落地，垂吊在屋檐下，称为垂柱；其下有一垂珠，通常彩绘为花瓣的形式，故被称为垂花门。

奉国将军：爵名。清为宗室封爵第十一级，在辅国将军下，奉恩将军上。

外馆贸易：外馆始建于明代，是京城六馆之一。清代，外馆隶属于清廷理藩院，是接待蒙古族上层人士的地方。据《清会典》记载，蒙古王公按照“年班制度”，每年轮班进京朝贡，谒见皇上，就被安排在外馆住宿。当时，一些随员及商人则用骡、马、骆驼载运皮毛、药材等土特产，来到外馆，搭起帐篷，形成临时售货场所，与内地商人运来的丝绸、布匹、金银首饰等进行以货易货交易，人称“外馆贸易”。今北京朝阳区西北部有一条“外馆斜街”，即位于当年的外馆地区。

新民会：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侵略者在华北成立的日伪汉奸特务组织。1937 年“七七事变”后，日军相继占领了平津、华北、华中广大地区。为在占领区推行奴化教育，进行大规模文化侵略，在日本华北方面军特务机关操纵下，于1937 年12 月24 日在北平成立了“新民会”。新民会以汉奸缪斌的所谓“新民主义”为理论基础，鼓吹奴化、苟安思想，宣扬“中日亲善”“ 中日提携”“ 大东亚新秩序”和实现所谓“王道政治”等反动谬论，其主要宣传对象是沦陷区的文化、教育界和群众团体。新民会中多人是汉奸、特务分子，他们在日本特务机关的操纵下，专门收集中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的情报，从事特务、间谍活动；同时，在各地拉拢、蒙蔽、欺骗群众，并在青少年中进行奴化宣传。

抹不开面儿：又作“抹不开面子”“磨不开”“磨不开脸儿”“磨不住”。面子上过不去，不好意思。

西山：太行山北端余脉，峰岭绵延，历经房山、门头沟、石景山、海淀、昌平等几个区县。

樱桃沟：位于卧佛寺西北，是两山所夹的溪涧，明代于山涧两旁遍植樱桃树，因而得名。

天桥：历史上作为桥梁存在的“天桥”，位于天坛西北，系明朝所建的一座汉白玉单孔高拱桥，南北向跨过龙须沟。此桥是皇上去天坛祭天的必经之桥，意为通天之桥，故称“天桥”。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整修正阳门至永定门的马路，将这条路上原来铺的石条一律拆去，改建成碎石子的马路，天桥也改建成矮矮的石桥。1929 年，因有轨电车行驶不便，就将天桥的桥身修平，但两旁仍有石栏杆。1934 年拓宽正阳门至永定门的马路，就将天桥两旁的石栏杆全部拆除，天桥的桥址不复存在。人称“天桥”的地域，其范围大致包括正阳门大街，经东西珠市口而南，迄天坛坛门之西北，永定门之北地区。在民国初年，天桥形成繁荣的平民市场，被视为老北京平民社会的典型区域。

四块玉：中华传统观赏鸽品种，也称“四边白鸽”，产于中国。所谓“四块玉”，是指头、尾、两翅为白色羽毛。四块玉鸽飞翔时颇具观赏性。

辅仁大学：位于定阜街，原为清朝涛贝勒府，1925 年租给罗马教廷，后由美国天主教本笃会创立辅仁大学。1929 年建校，1952 年在全国高校调整过程中撤销，其校舍划入北京师范大学的北校区。人员与系所编制则分别并入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政法学院（今中国政法大学）、中央财政学院（今中央财经大学）等院校。在民国年间，辅仁大学曾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燕京大学并称“北平四大名校”，培养出了历史学家刘乃和、物理学家邓昌黎、古典文学专家叶嘉莹等知名校友。著名历史学家陈垣曾于1929 年至1952 年期间担任辅仁大学校长。

什刹海：什刹海又称“十刹海”“十汊海”，分为前海、后海和西海。元代，什刹海叫“积水潭”或“海子”，与通惠河相通，为大运河上繁忙的港口，江南来的粮船、商船多停泊在这里，商贾云集。明初，积水潭北部因北城南移而划出城外。永乐年间，在积水潭中间建德胜桥，什刹海被分成西面的净业湖（西海）与东面的后海与前海。在元明清三代，什刹海一直是北京内城最大的水面，同时是寺院道观、酒楼饭庄、私家园林的集中地。

光屁溜儿：光屁股，全身赤裸。多用于儿童。

赵登禹将军：字舜城，1898 年生于山东菏泽。1937 年7 月7 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任命赵登禹为南苑指挥官，与副军长佟麟阁一起负责指挥南苑的所有军事力量。1937 年7 月28 日，在对日作战时壮烈殉国。

二十九军：全称“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原是冯玉祥的西北军。1930 年中原大战，冯玉祥战败，西北军的一些零散部队退到了山西，经张学良整编，组成了第二十九军。

隆福寺：始建于明代景泰三年（1452）， 清代雍正九年（1731）重修。隆福寺在明代是京城唯一的番（喇嘛）、禅（和尚）同驻的寺院，清代成为完全的喇嘛庙。

倒插门儿：男方到女方家结婚并落户。

同仁堂：中药行业著名的老字号。清康熙八年（1669）由乐显扬在北京创办。

拍花子：又作“拍花”，指旧社会拐骗小孩儿。拍花子的人专门用蒙汗药或其他手段诱骗儿童并将其带到远处卖掉。

广利成衣铺：民国年间北京南城一家著名的衣铺，由李荣于民国初年（1912—1915）开办，位于前门外草厂七条横胡同。广利成衣铺做活细，衣裳式样新颖，颇受顾客好评。

糊塌子：老北京特有的面食， 以西葫芦、鸡蛋、面粉等制成。

张桂轩：京剧名伶， 生于同治十二年（1873）， 卒于1963 年，工武生。

碧玉鸟、沉香鸟：皆为名贵观赏鸟类。碧玉鸟体形适中，盖因羽毛暗青如碧玉而得名；沉香鸟体形较小，盖因羽毛暗沉如沉香而得名。

鼻烟壶：盛鼻烟的容器。明末清初，鼻烟传入中国，鼻烟盒渐渐东方化，产生了鼻烟壶。中国鼻烟壶作为精美的工艺品，集书画、雕刻、镶嵌、琢磨等技艺于一身，采用瓷、铜、象牙、玉石、玛瑙、琥珀等材质，运用青花、五彩、雕瓷、套料、巧作、内画等技法，汲取了域内外多种工艺的优点，被雅好者视为珍贵文玩，在海内外皆享有盛誉。

玉如意：“如意”系由古代搔痒的爪杖演变而来。后因灵芝是瑞草，便用它取代爪杖的手掌部分，而成为“如意”。如意不再用来搔背，而成为象征“如人之意”的吉祥器物。用玉制成的玉如意尤其受人珍爱，往往还镶嵌了各种珠宝，供陈设、把玩之用。

官窑瓷器：由官方督造或采办的瓷器。从唐代开始，为了保证宫廷和官方的瓷器使用，设置了官窑。如宋代的汝、官、钧、哥、定五大名窑和明清时期的景德镇皆为官窑。

痕玉：“痕都斯坦玉”的简称。“痕都斯坦”（Hindustan）是清代对17—19 世纪在今印度北部、巴基斯坦及阿富汗东部一带建立的莫卧儿王朝的统称。痕都斯坦玉匠喜用纯色的玉材雕琢，即一器一色，尤多选用白玉或青白玉，透明晶莹；造型则主要为橄榄式碗和杯子，多用植物纹。从18 世纪中叶开始，痕玉贡入清宫，颇受帝王及朝臣喜爱。

朝珠：清代朝服上佩戴的珠串。朝臣凡文官五品、武官四品以上的，本人及妻室或儿女，以及军机处、侍卫、礼部、国子监、大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等所属官员穿着朝服时，才得挂用。在清朝，朝珠是显示身份和地位的标志之一，平民百姓在任何时候都不得佩戴。

伪满洲帝国：日本占领中国东北三省后所扶植的一个傀儡伪政权。因国民政府和中共及国际社会对伪满政权均不予承认，故被称作“伪满洲国”或“伪满”。伪满洲帝国存在的时间为1932 年3 月1 日至1945 年8 月18 日。

护国寺：始建于元代，初名崇国寺。明宣德四年（1429）更名为大隆善寺。明成化八年（1472）赐名为大隆善护国寺。清康熙六十一年（1722），曾对寺庙大加修缮，名护国寺，又称西寺，与东寺隆福寺相呼应。

善扑营：清代所设，专为承应皇帝，演习掼跤技艺的军营。每逢御试武进士则供执事，巡幸扈从则备宿卫，宴蒙古藩部则承应献技。设总统大臣，从都统前锋统领、护军统领及副都统内简择。下设翼长、教习等职。

布库：满文buku 的音译，摔跤手。摔跤是蒙族作为健身、习武的一种方式，非常重视，常在盛宴前表演，胜者赢酒。清代蒙古旗中兵勇沿习此风，皇帝宴蒙古亲王，常进行“布库”的竞技。

白牙青：蟋蟀品种，敏捷善斗。

崴了：原义为脚脖子扭伤。形容情况不好，事情糟了。

高末儿：茶叶末。旧时茶叶店里把各种茶叶的碎末合在一起，包成二钱（旧市用制，二钱折合6.25 克）一包，廉价出售。贫苦的人买这种茶叶末沏茶喝。“高末儿”沏出茶来很清香，但是不能像正规的茶叶那样可以一再续水接着喝。现在茶店并不经常可以买到茶叶末，也没有“高末儿”的名称。“高末儿”的“高”字只是一种美称，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萨其马：又作“萨其玛”。满文为sacima，点心名。《北平风俗类征》：“赛利马为喇嘛点心，今市肆为之，用面杂以果品，和糖及猪油蒸成，味极美。”《燕京岁时记》：“萨齐玛，满洲饽饽，以冰糖、奶油合白面为之，形如糯米，用不灰木烘炉烤熟，遂成方块，甜腻可食。”

法币：1935 年，国民政府禁止使用银圆，强制只准使用纸币。以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后来又加上中国农民银行）发行的纸币为“法币”，即法定的货币，是靠国家的法律规定而具有在市场上通行的能力的。到20 世纪40 年代，法币急剧贬值，趋于崩溃，至1948 年发行金圆券，法币被取代。

六安瓜片：中国十大名茶之一，简称“瓜片”“片茶”，产自安徽省六安市大别山一带。唐称“庐州六安茶”，为名茶；明始称“六安瓜片”，为上品、极品茶；清为朝廷贡茶。

圈鸽子：指自家的鸽子飞行时把别家的鸽子一起带回来。

昭和：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 年12 月25 日至1989 年1 月7 日。小说中提到的“昭和十二年”为公元1937 年。

中南海紫光阁：紫光阁位于北京中南海的中海西侧，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初为明武宗朱厚照跑马箭射之地，名曰“平台”。后来废台建阁。到了清朝，紫光阁作为皇帝殿试武进士和检阅侍卫大臣较射之所。清乾隆年间，为了加强国家的统一，清朝中央政府曾多次派兵出征，平定边疆地区的叛乱。每次军队凯旋，乾隆皇帝都要下令为征战中的功臣绘制画像，并将它们悬挂在中南海紫光阁内。

别价（jie）：又作“别介”“别节”“别加”“别家”。表示劝阻，不要这样做。

第二章 铁弹子

西交民巷：西交民巷与东交民巷，明时统称“江米巷”，后讹为今名。

起顺车行：北京最早销售充气式洋车的车行。

铁弹子：蟋蟀品种，浑身乌黑，性凶猛。

东华门：紫禁城东门，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

汇德学校：原型为孔德学校。1917 年12 月25 日，蔡元培、李石曾、沈尹默、马幼渔、马叔平等人，在方巾巷的华法教育会的会址上，创办了孔德学校。学制是初小四年，高小二年，中学四年，共十年。1924 年增设大学预科两年。1928 年，国民政府拨东华门大街宗人府为孔德学校校址（即今北京第二十七中学校址）。

淡白青：蟋蟀品种，为上品。

赏虫会：斗蛐蛐的雅称。

寒碜：又作“寒蠢”“寒伧”“憨蠢”。有三个含义：（一）相貌丑陋，难看。（二）不体面，不光彩。（三）使人丢丑。小说中用的是第二个意思。

自要：北京方言，只要。

口外：也称“口北”，指张家口以北地区和内蒙古中部。

山西帮：系“晋商”的俗称，亦称“西商”“山贾”。中国旧时山西省籍的商人。宋代开始形成。明代已与徽商同为有势力的商帮。初期经营商业，其活动遍及全国，并远至俄国和印度，后向金融业发展。19 世纪后期，山西票号几乎独占全国的汇兑业务。从此晋商中又分小帮：经营商业的，多为旧平阳、泽州和潞安府属人；经营票号的，有平遥、太谷和祁县三帮。清末渐趋衰落。

紫黄：知名蟋蟀品种，一等一的上品，有“虫王”的称呼。

学校南迁长沙、昆明：原型为西南联大。1937 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日本帝国主义全面发动侵华战争。为保存中华民族教育精华，华北及沿海许多大城市的高等学校纷纷南迁。其中，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先迁至湖南长沙，组成长沙临时大学，于1937 年10 月25 日开学。1938 年4 月又西迁昆明，改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存在于1938 年5 月4 日至1945 年5 月4 日，培养出了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李政道，著名文学家汪曾祺等优秀校友。

掌芡：在斗蟋蟀时使用芡草，激起蟋蟀的斗志，或者在蟋蟀处于下风时对其进行保护。

第三章 美猴王

右安门：俗称“南西门”“村门”。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为防御外族侵扰，兴建了北京外城，共有七座城门，右安门系南西门。

倒缨盔：传统戏盔帽，亦称“周仓盔”。硬胎，铁丝底，贴金点翠，前扇额子，后扇尖顶，中套宽边，顶后垂红缨一束于弹簧上，背下端有黑缎绣花后兜。此盔帽多为戏中武将所戴，如《单刀会》的周仓。

联银券：抗日战争时期，由日本帝国主义在沦陷区通过伪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发行，流通范围包括北平、河北、山东、山西、河南等日军占领区。通过发行联银券，日伪掠夺了大量中国人民的财富。抗日战争胜利后，联银券被禁止流通。

宣统退位：1911 年辛亥革命爆发。1912 年2 月12 日，清代最后一位皇帝宣统爱新觉罗·溥仪在北京退位，宣告了清王朝的灭亡和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的结束。

永定门：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为防御外族侵扰，兴建了北京外城，共有七座城门，永定门系正南门，位于北京中轴线上，与内城的正南门正阳门相对。在外城七门中，永定门是最大、最重要的。

西直门：始建于元至元四年（1267），原名“和义门”，明永乐十七年（1419）修缮后更名“西直门”。系元大都城的正西门、清北京城内城的西北门。该门是通往西部山区的门户。

堂会：戏曲界俗语。指豪门巨富在私宅或饭庄组织的演出，大都为喜庆、祝寿而举办。一场盛大的堂会戏，往往集中了当地所有著名演员，从下午一直演到凌晨，可任意点戏和配戏。演员承应堂会演出，其“戏份”往往数倍于平日收入。

银锭桥：位于什刹海前海和后海之间的水道上。原桥建于明代，平桥外敞，状如银锭，因此得名。《日下旧闻考》卷五十四引《燕都游览志》：“银锭桥在北安门海子三座桥之北，此城中水际看西山第一绝胜处也。桥东西皆水，荷芰菰蒲，不掩沦漪之色。南望宫阙，北望琳宫碧落，西望城外千万峰，远体毕露，不似净业湖之逼且障也。”人称“银锭观山”。现在银锭桥已改建为石拱桥，不复旧貌。

二踢脚：两响的爆竹，又称“二梯（踢）子”“双响”。

麻雷子：单响的爆竹。

豆汁儿：北京传统小吃。用绿豆制作粉丝、淀粉剩下的渣子，加适量的水做成。呈粥状，灰绿色，有酸味。煮熟喝，就辣咸菜丝，或同时吃烧饼、焦圈儿、油条等。

第四章 老黄忠

白塔寺：正名“妙应寺”，位于北京西城区阜成门内大街路北。寺内有一座形体硕大的窣堵波式塔，通体洁白，人称“白塔”，此寺亦俗称“白塔寺”。

造办处：清皇宫内管理手工业作坊的机构，系“内务府造办处”的简称。设有画院、做钟址、玻璃厂、炮枪处、舆图房、珐琅作、镀金作、玉作等四十二个作坊，负责皇家日用品、奢侈品的制造等。乾隆中裁并，光绪时只剩十四个。

玳瑁：原意为一种海龟，特指此种海龟的背甲，在宝石学中被归类为有机宝石，为非晶质体。

云锦：中国传统的丝制工艺品，产自南京，有“寸锦寸金”之称，至今已有近一千六百年的历史，因其色泽光丽灿烂，美如天上云霞而得名。云锦用料讲究、织造精细、图案华美，代表着中国丝质工艺的最高成就。

蜀锦：又称蜀江锦，是指起源于战国时期四川省成都市所出产的锦类丝织品，至今有两千年的历史。蜀锦色调鲜艳，对比性强，是一种具有汉民族特色和地方风格的多彩织锦。它与南京的云锦、苏州的宋锦、广西的壮锦并称为中国的“四大名锦”。

杭绸：杭州出产的丝绸。

苏绸：苏州出产的丝绸。

广济寺：位于北京阜成门。始建于宋朝末年，名西刘村寺。明天顺初年重建，成化二年（1466）宪宗皇帝下诏命名“弘慈广济寺”。1931 年寺院失火焚毁，1935 年重建。现为中国佛教协会所在地。

香片：茶叶的一种，是由绿茶经茉莉花等香花窨制而成的。20 世纪40 年代及以前，在北方称为香片，现在通称花茶。旧时在北京的茶馆喝茶，首选是香片，其次才是龙井。

开花豆：属于北味小食品，它是将蚕豆经水发、切口、油炸制成，皮开裂，呈酱紫色且有光泽，豆瓣为米黄色，酥脆，可下酒。

大山青：蝈蝈的一种，生长在低山丘陵、灌木杂草、荒地等处，体色灰绿。

老帮菜：又作“老帮材”“老梆子”“老帮壳”。对年长者不尊重的称呼。

西安门：明清北京皇城西门，位于今西什库大街南口偏西。

阜成门：为北京内城九门之一。元代称为“平则门”，明正统四年改称“阜成门”。

第五章 鱼美人

蛋种鱼：金鱼的一种。主要特征为无背鳍，体形短，圆似鸭蛋。蛋种金鱼最早出现于明代中期，至今已发展出多种品系。

红兰寿：中国的蛋种金鱼传入日本后发展出的品种。红兰寿全身红色，背部光滑平整，尾鳍短小，似一枚椭圆形的卵。“兰寿”在日语中就是“卵虫”的意思。

金鱼池：位于天坛之北，最早形成于金代，当时因大兴土木取土烧砖，窑坑积水后形成许多池塘。此处是金元明清直至民国时期饲养金鱼之地，人们俗称“金鱼池”。附近居户亦多以培育金鱼为业。

混合面：抗日战争期间，日寇给沦陷区人民配售的恶劣粮食。当时华北敌占区的粮食都被掠去充当侵略军的军粮，日寇把用几十种变质霉烂的杂粮混合磨成的面粉卖给老百姓吃，美其名曰“混合面”。这种东西根本不是人能吃的，色黑褐，味苦辣，做成窝头难以下咽且不易消化。

紫狮头：文种金鱼的一个品类。身紫色，头顶有肉瘤，像狮子头上卷起的毛发，故得名。

龙睛：龙种金鱼的一个品类。龙睛眼球发达，突出眼眶外，与传说中的龙眼睛相似，故得名。

水泡眼：蛋种金鱼的一个品类。眼睛下方有两个大大的水泡，并随着鱼体的成长而加大，故得名。

沙滩：据传，此地挖护城河时，流沙不止，后砌墙乃住，故得名沙滩。另有一说，此地原为永定河故道，当年河床宽阔，永定河改道别处后在原故道上留下一连串的沙滩，因此得名。日军占领北平后，从1938 年开始，将日军中国驻屯军宪兵队司令部、日本宪兵队本部、特设北京宪兵队总部、日本宪兵队置留所等军、宪、特务机构，设立在位于沙滩的北大红楼之内（当时北大已南迁至昆明）。1943 年，红楼交付伪北大使用，以上机构遂迁出。

西苑：位于北京西北郊，颐和园佛香阁东一公里。原为晚清时的京西练兵场，因而得名。西苑兵营建成不久，清朝统治终结，此处就成为民国军队的兵营。1937 年7 月，日军占领西苑兵营，遂将宪兵队兵营设在此地。日本西苑宪兵队曾设立战俘集中营。

第六章 石唐山

石景山：位于永定河东岸，首都钢铁公司西北隅，系由石灰岩构成的孤立山峰，海拔183 米。石景山又名“骆驼山”“石井山”“石经山”“石径山”“湿经山”等，每一个名字的来历都有不同的传说。根据明《重修净土寺添置田亩碑记》、清《日下旧闻考》的记载，以“石经山”一名最为可靠，后演变为“石景山”。石景山孤峰特立，雄峙一方，有“燕都第一仙山”美称，明正德皇帝、万历皇帝和清康熙皇帝均曾登临此山，康熙帝作有《石景山望浑河》五绝一首：“石景遥连汉，浑河似带流。沧波日滚滚，浩淼接皇州。”历史上，石景山古迹众多，主要有金阁寺、玉皇殿和碧霞元君庙、舍利宝塔、孔雀洞唐塑及历代碑碣等。今日北京市西部有一区名曰“石景山”，即因此山而得名。

金阁寺宝塔：近十米高，建筑风格类似唐代佛塔。该寺历史悠久，始建年代无考。据明《重修净土寺添置田亩碑记》，最晚在晋代，金阁寺已经建成。金阁寺原有一楼阁式塔，据《日下旧闻考》记载，该塔“高约四丈余，四正作方屋如阁，四隅作圆室如亭，内皆塑护塔神像”。民国年间周肇祥曾经登临该塔，在《琉璃厂杂记》一书中记载：“南有道可上塔，西番式，砖筑青石基雕刻大力神王、梵花、梵宝，塔西隅有方龛、圆龛各四。”旧时，石景山有一道著名景致叫“孤峰远眺”，指的就是登上金阁寺塔远眺京西山脉和永定河波涛。日军占领北平期间，为了找到一个制高点，打击空中敌对力量，将金阁寺塔进行拆改，将许多重型武器运到塔上，导致该塔受到严重破坏。1991 年，首都钢铁公司在金阁寺塔旧址，模仿颐和园佛香阁新建了一座“功碑阁”，成为今日石景山上的地标性建筑。

永定河：系海河五大支流之一。发源于山西省北部宁武县的管涔山，向东北流经内蒙古、河北，而后折向东南，经北京，在天津汇于海河，出大沽口注入渤海。全长548 公里，总流域面积58321 平方公里。自源头桑干泉至河北怀来县官厅峡（朱官屯）为该河上游，今称“桑干河”，官厢峡以下今称永定河。

石景山制铁所：首都钢铁公司的前身是龙烟铁矿石景山炼铁厂，1919 年由原龙烟铁矿公司筹建，1920 年动工建设。1922 年因“直奉战争”停建。1937 年，日本帝国主义侵入后，为了掠夺我国华北地区的钢铁资源，又进行续建。1938 年改称“石景山制铁所”，实行军事管理。1940 年改称“石景山制铁矿业所”。1945 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政府正式接收该厂。1946 年易名为“石景山钢铁厂”，1966 年改为现名。

霍乱（虎力拉）：霍乱英语名为cholera，在日语中音译为コレラ，又按汉字的音读用“虎列拉”三字记录下来。我国因受日语的影响，也常称霍乱为“虎列拉”，或者写作“虎烈拉”“虎力拉”。特别是在日寇侵华期间，在沦陷区都称“虎列拉”或称“虎疫”而不称霍乱。日本人发现可疑患者，不作诊断治疗，而是残忍地把患者活活烧死。抗战胜利后，不再使用“虎力拉”“虎烈拉”等带有日语痕迹的称呼。1943 年，北京曾经爆发霍乱，石景山一带的疫情尤为严重。

《新民报》：1929 年9 月创刊于南京。先后出版南京、重庆、成都、上海、北平等版，有八个日、晚刊。

第七章 铁苍狼

沙燕儿：又作“沙雁儿”。风筝名。

极乐寺：位于海淀区五塔寺东约500 米处，临高梁河。一说为元代至元年间（1335—1340）所建，另说为明成化年间（1465—1487）所建。该寺坐北朝南，原分东、中、西三路，清末已经败落，今仅存中路正殿耳房。

猎獾：獾似狗而矮，有利齿锐爪，穴居，昼伏夜出，食农作物，是一种害兽。养狗猎獾是清代社会中下层，尤其是八旗子弟中摔跤习武以及游手好闲之辈的一种癖好，目的纯属娱乐而不为猎取皮毛。这一风气一直延续到20 世纪30 年代前后。

《相狗经》：为了挑选猎獾用的獾狗，有人在积累了多年的相狗经验后，总结出一套顺口溜，名曰《獾狗谱》，又名《相狗经》，流传在养狗家们口中。《相狗经》的文本，以荣三口述、王世襄先生记录整理的最为完备，收录在王世襄《獾狗篇》一文中。

铁背苍狼：老北京养狗家对一种优秀獾狗的称呼。《相狗经》云：“铁背苍狼真不赖，自古人称乌云盖。”背色之深而匀者名“乌云盖”。

海淀镇：原称“海店”，是一处聚落名称，始见于元初王恽的《中堂事纪》：“中统元年（1260）赴开平，一月五日发燕京，宿通玄北郭。六日午憩海店，距京城二十里。”另有一说认为，海淀本是一处浅水湖的名称，湖旁的小镇因其而得名。明清两代，海淀一带出现了大规模的园林建筑，如清华园（与今天清华大学的清华园同名而异地）、勺园、畅春园、圆明园等，海淀也逐渐发展为京西第一大镇。该镇经济繁荣，市井发达，据《天咫偶闻》记载，“朱门碧瓦，累栋连甍，与城中无异”。1860 年、1900 年，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先后火烧海淀镇，使该镇受到严重破坏。民国年间海淀镇一度复苏，在日伪统治期间又变得十分萧条。1949 年后海淀镇得以复苏，现为海淀区的政治、文化中心。

红山口：位于北京西北郊，东南距颐和园佛香阁约一公里，位于红山主峰之西的垭口处，因此得名。红山又称“红石山”，《日下旧闻考》云：“红石山在青龙桥迤北。”

望儿山：又名“百望山”，位于北京西北郊，南距颐和园佛香阁四公里，南与黑山头相连，南北走向，长约四公里，东西宽二三公里。乡民以宋辽时期佘太君登山望儿凯旋的传说附会该山，因而得名。

韩家川：位于北京西北郊，颐和园佛香阁北偏西约四公里，百望山（望儿山）西麓。因韩姓人家最早定居而得名。传说辽国元帅韩昌（按：《辽史》无此人）曾在此地驻扎。

瘆人：令人恐惧。

西北旺：位于北京西北郊，佛香阁北约五公里。据《日下旧闻考》，（百望）“山麓有东西百望村”，该村原名应为“西百望”，谐音演变为“西北旺”，含兴旺发达之意，亦与村子的地理位置相符。

第八章 六月雪

信远斋：北京老字号，始建于清乾隆五年（1740），原址在东琉璃厂。信远斋是一家蜜果店，该店两间铺面卖货，后院作坊加工，自产自销，主营季节应时当令的精美食品。例如在夏季就经营清凉饮料酸梅汤，从农历芒种起卖到处暑。

酸梅汤：传统凉饮料，用乌梅、黄冰糖、糖桂花等制成。

冰盏：卖冷饮冷食的小贩敲击的响器，铜制，状如酒盅，手持一对，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招徕顾客。

冰窖：储藏冰块的设施。旧时，由于没有冰箱、冰库，老北京人在生活中用冰，就要依靠冰窖。清代的冰窖分为三种：皇家冰窖、府邸冰窖、民办冰窖，最后一种与百姓生活关系最密切。民国年间的民办冰窖，大多在北京内开设有售冰营业点，称作“冰局”。

德胜门：北京内城九门之一，始建于明正统二年（1437）。鹤年堂：中药行业著名的老字号。明永乐三年（1405）由元末明初著名诗人、医学养生大家丁鹤年创建。

玉八达杏：主产区在北京海淀、昌平一带。果实长卵圆形，果中大；果皮白色或红色；果肉白色，汁多味甜，纤维少；离核，甜仁。六月上旬成熟，除生食外，还可制果脯，是优良品种。

嘟噜幡：旧时满族人在丧礼出殡时所举的一种旗子，用来招引亡魂。它的形式类似于演传统戏时所举的大旗一样，中间挂着缎子绣的软片，绣着一条大龙。外边因为饰着彩球下垂，所以俗称叫“嘟噜幡”。所谓“嘟噜”，是指形状、分量相同或相近的东西簇成可下垂的串儿。

《大清会典》：记述清朝典章制度的官修史书。通称《清会典》。初修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雍正﹑乾隆﹑嘉庆和光绪期间曾四次重修。

片幡：旧时出殡队伍中用竹竿打的一种旗子，形如片状，因此得名。

雪柳：殡葬仪式用的仪仗物，状如树枝，上粘白纸条。

执事（shi）：旧时婚礼娶亲队伍或丧礼出殡队伍中所用的仪仗等物。娶亲、丧葬，喜轿、灵柩前，通常有仪仗，乐队前导，其后有人举着旗、锣、伞、扇、金瓜、钺斧、朝天镫等，称为“打执事的”，大都雇用穷苦无业者来做。

【主要参考资料】

高艾军、傅民编：《北京话词典》，中华书局，2013

徐世荣编：《北京土语辞典》，北京出版社，1990

陈刚编：《北京方言词典》，商务印书馆，1985

董树人编：《新编北京方言词典》，商务印书馆，2010

王秉愚编著：《老北京风俗词典》，中国青年出版社，2009

王世襄著：《京华忆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

王彬、徐秀珊著：《北京地名典》，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

《将军胡同》专家评语

刘绪源/徐坤/洪清波

这部作品浑然天成，气象高远，有鹤立之势。作品写抗战时期，北京城里皮影戏班子的父女，前清八旗的落魄子弟，富有但爱国的姥爷一家，从三个家族的命运，透视沦陷区不同阶层人们的思想、情感和遭遇，展示了那一特殊年代广阔的生活画面。

其中写得最出色的是八旗后代图将军，他是一个混混，是败家子，什么生计都不会；但也是一个高水平的玩家，孩子们喜欢的他都会，且玩得极精。他卖光了家产，不得不去拉车；但他身上的义气、侠气、爱国精神，在那个灰暗的时期，显得特别感人。他最后死在日本人的枪下，死得很偶然，也极不明智，但将其个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一个立得起来的“典型”，当下创作中如此丰满的典型人物已不多见。小说充满了“京味儿”，与老舍同类作品相比，滋味时有过之。

作品以儿童视角展开，姥爷家的“我”与戏班出身的秀儿，都童心满满，因他们和图将军的交往，使作品妙趣横生，使这一具有重大历史感的题材成了真正的儿童文学。以往同类题材作品的重复雷同、公式化概念化、思想大于形象等毛病，在本书作者笔下已荡然无存。

——著名儿童文学评论家 刘绪源

《将军胡同》以儿童的视角，生动流畅的故事，讲述了老北京一段民国往事，展现了抗战时期中国人民在民族气节、品德大义上的果敢与正义。京腔京韵的故事，准确精致的细节，地道的老北京风物节令、物候时序的展现，都为小说增添了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

尤其可贵的是，小说塑造了以姥爷和图将军为代表的有气节、有情怀、个性鲜明的北京人形象。姥爷身上有着老一辈北京人的慷慨和局气，图将军有着旗人子弟的纨绔与孝悌，同时保有对家国的刚烈和忠心。底层民众秀儿父女靠皮影戏为生的艰难生存，日本普通人老横泽与美香父女善良品质的描绘……一切全都栩栩如生，宛若历史的真实再现。在同仇敌忾当中避免了人物的脸谱化倾向。

《将军胡同》故事完整，叙事流畅，人物生动，是一部优秀的献给所有大人和孩子看的好小说。

——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 徐坤

作品通过孩子的眼睛，描绘了抗日战争期间，老北京两户人家的友情和变故。作品重心在表现一个破落八旗子弟图将军的命运变化上，成功塑造了一个从浪子到抗日志士的转化形象。

作品生动地表现了老北京的日常生活及许多民俗玩意儿，并从中展示了历史社会的风云变幻，真正做到了寓教于乐。作品还通过姥爷和图将军两家的感人关系，写出了中国人的优秀品质，充满了正能量。

作为一部“京味儿”小说，这部作品继承发扬了老一辈经典名著的风骨，十分难得。

——《当代》杂志前主编、资深文学编辑 洪清波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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