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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姜饼人
作者：【爱尔兰】J.P.唐利维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8月
ISBN：9787532776986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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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译文出版社|Digital Lab

1

今天是个难得的春光融融的日子。运货的马车锵锵地沿着塔拉街走向码头，没穿鞋、脸色苍白的孩子在大声尖叫。

奥基夫走进酒馆，爬上高脚凳。扭肩卸下身后的背包，看着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

“那里的浴缸真大。两个月来头一回泡了个澡。我现在越来越像爱尔兰人了。就像在美国坐地铁，你得先过旋杆。”

“你是坐的一等舱还是三等舱，肯尼思？”

“一等舱。洗这些内衣裤可把我洗趴下了，圣三一的那些该死房间里什么东西都干不了。最后只好把浴巾送到洗衣店去烘干。在哈佛的话我可以一头钻进贴了瓷砖的淋浴间，出来就能套上一身舒服干净的内衣。”

“你喝什么，肯尼思？”

“谁付账？”

“我刚把电暖炉送了当铺。”

“那就给我买杯苹果酒吧。玛莉安知道你当了电暖炉吗？”

“她不在，带菲丽希缇去看她父母了。在苏格兰的旷野上。我想是巴尔斯凯墩的房子让她太心烦了。天花板上总有抓来挠去的动静，地板下面有哼哼的声音。”

“那地方什么感觉？是不是冻得你下面蛋疼？”

“你过来吧，待上个周末。没什么特别好吃的招待你，不过我那里有什么就有你的。”

“也就是说没什么。”

“我可不想这么说。”

“我想。我来到这里后就没一件事让人高兴的。圣三一的那些家伙以为我钱多得不行，他们以为退伍军人奖学金(1)就是大把大把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对了，你拿到支票了吗？”

“打算星期一去看看。”

“要是我的支票没来，我可要闹的。你拖家带口还有老婆孩子呢。真有你的！不过至少你身边有个女人，而我到现在都没开过荤呢。霍斯(2)那边有骚娘们儿吗？”

“我会替你留意的。”

“行，我得走了，去见我导师，看看能不能搞清楚他们安排在哪里上希腊语课。没人知道，什么事都弄得神神秘秘的。我不喝了。周末我过去。”

“肯尼思，没准儿我会让你的第一个女人在那儿等你。”

“那好啊。”

(1)　G. I. Bill的正式名称是Servicemen's Readjustment Act of 1944，也就是《军人安置法案》。该法案最先于二战末期起草生效，给退伍美军军人提供免费的大学或者技校教育，以及一年的失业补助。之后该法案历经大小修改，被沿用至今。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的退伍军人，以及和平时期的退伍军人，都得到这个法案所提供的保障。

(2)　爱尔兰的一个渔港小镇。

2

到巴尔斯凯墩要爬一个陡坡。弯弯绕绕地走近那些房子，邻居的眼睛在看。雾笼罩着平坦的水面。他弓背爬上坡道。到了顶上路平了，在一面水泥墙上有个绿色的门。

门口，丹杰菲尔德的笑脸，穿着白色高尔夫鞋、褐色背带裤。

“快进来，肯尼思。”

“这地方！是什么让这屋子没倒啊？”

“信仰。”

奥基夫在房子里转了转，挨个儿打开屋子里的门、抽屉和壁橱，冲马桶，掀开盖子，又冲。把脑袋伸进门厅。

“嘿，这东西还真能用。要是我们有点儿什么吃的，这东西就用得上了。下面镇上有个挺大的商店，你不如跑那儿去用你那副英国腔赊账买点儿吃的。虽说我喜欢和你待一起，丹杰菲尔德，可我也喜欢这种时候是吃饱了肚子的。”

“我已经欠了一屁股的账。”

“你那衣服穿着好像不那么暖和吧。”

奥基夫在客厅的地板上跳了跳，拉开暖房的门，掐掉一株快死的植物的叶子，然后出去来到了花园里。站在杂乱的草丛中，他顺着陡峭的岩石往下看，远远的下面是波浪翻滚的大海，他不由吹了声尖厉的口哨。他走到房子狭窄的背面往窗子里看。在一间卧室里，他看见丹杰菲尔德跪在地上正用斧子在割一块大大的蓝色毯子。他马上跑进了屋子。

“天呐，丹杰菲尔德，你在干什么？是不是有毛病啊？”

“别急。”

“可这是条好好的毯子啊。你要把它割开还不如给我呢。”

“是这样，肯尼思，你看着。瞧见了吗？像这样把它围在脖子上，把这些毛糙的边角窝进去，你瞧，我现在戴的是圣三一划船俱乐部的蓝围巾。要拿身份搞点儿名堂的话，最好是既要招眼又不能太俗。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去赊点儿账了。”

“你这个滑头。我得承认，的确看着像回事儿。”

“把炉子生上火，我一会儿就回来。”

“买只鸡回来吧。”

“我看着办。”

丹杰菲尔德出了门，来到巴尔斯凯墩一条荒秃秃的路上。

柜台上摆满了一排排的熏肉和装在柳条筐里的光亮的鸡蛋。系着白围裙的店员在长长的柜台后面。来自加纳利群岛的香蕉还发青，一串串地吊在天花板上。丹杰菲尔德来到一位头发花白神态殷切的店员面前。

“您好，先生，要帮忙吗？”

“您好，嗯，我想跟您开个账户。”

“没问题，先生，请这边来。”

老店员在柜台上打开一本很大的账户册，问了丹杰菲尔德的名字和住址。

“您想按月还是按季度结账，先生？”

“我想还是按季度吧。”

“先生，您今天想买点儿什么回去吗？”

丹杰菲尔德用舌头舔着牙，眼睛在货架间迅速地扫来扫去。

“你们有科克产的杜松子酒吗？”

“当然有，先生。要大瓶还是小瓶？”

“来大瓶吧。”

“还要别的吗，先生？”

“有海格威士忌吗？”

老店员朝店的最里头喊了声。一个小男孩儿进了里面的库房，拿了一瓶出来。丹杰菲尔德又指着一块火腿。

“要几磅呢，先生？”

“我这块全要了。再来两磅奶酪和一只鸡。”

老店员满脸笑容，说这说那。唉，都是这天气。瞧这雾。对海上的人来说这天可糟透了，对其他人也一样。他朝那个小男孩儿拍了拍手。

“过来，替这位先生拿上这些东西。祝您一天好心情，先生。”

到了山上，奥基夫在那儿等着，把买来的东西都接到自己的怀里。进了厨房，把东西都放到桌上。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丹杰菲尔德，我第一次去想弄个记账的户头，他们却要我拿着银行经理的信再回去找他们。”

“你得骨子里有那种贵族气，肯尼思。嗯，我要切出一小块儿奶酪来给那个小男孩儿。”

丹杰菲尔德回到厨房，面带笑容，搓着双手。

“你干吗买这么多酒回来？”

“暖暖身子。我想来自北极的冷空气快要过来了。”

“玛莉安回来了会怎么说？”

“什么也不会说。找个英国女人当老婆挺好的，她们知道自己的位置。你也应该娶个英国老婆。”

“我现在只想尝尝我的第一个大屁股娘们儿的滋味儿。以后围着老婆孩子团团转的时候多着呢。给我来点儿那个威士忌。你让开，我现在就给咱俩弄出顿吃的来。有时候我在想，我唯一适合干的活儿就是做饭。有一年夏天我在纽波特(1)打工时，我都想过从哈佛退学。有个希腊大厨觉得我挺棒，因为我会说贵族腔的希腊语，可他们后来开了我，因为我邀请几个哈佛的同学到俱乐部酒吧去喝了一两杯，碰巧经理过来，当场就把我开了，说服务生不能和客人混一块儿。”

“说得没错。”

“现在我有了古典学的学位，可还得做饭。”

“一个高尚的职业。”

奥基夫翻转着锅，从水槽边一下跳到桌子边。

“肯尼思，你觉得你有性压抑和性失调的感觉吗？”

“是的。”

“你会在这片美好的土地上找到机会的。”

“是啊，机会多了，都是跟农场动物的不正常接触。上帝啊，我只有在肚子饿的情况下才能不想这事。我一吃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坐下来把魏德纳图书馆(2)里每一本关于性的书都找来读了，想知道怎么才能搞上女人，可他妈的不管用。我肯定是让女人讨厌，这就没办法了。”

“从来没人喜欢过你吗？”

“有过一次。在北卡罗来纳的黑山学院。叫我到她房间去听什么音乐。她把身子朝我贴过来，我跑出了她房间。”

“为什么？”

“她肯定是长得太难看。这是我的另一个毛病。我总是喜欢漂亮女人。唯一的出路就是，一天天变老不再去想这鸟事。”

“那时候你最想的就是这事了。”

“上帝啊，不会吧。要是我以后就是这么个光景，我还不如从后面那个花园的边上跳下海算了。你告诉我，经常性地干这事是什么感觉？”

“跟其他事情一样，慢慢你就习惯了。”

“我永远也不会习惯这种事情。”

“你会的。”

“玛莉安这出门去看她爹妈是怎么回事？闹别扭了？你酒喝多了？”

“她和孩子需要歇一歇。”

“我想对你来说她那老爹一定挺滑头的。他是怎么占了你二百五十镑的便宜的？难怪你一直没钱。”

“他只是把我带到他的书房里，跟我说，抱歉年轻人，我现在手头有点儿紧啊。”

“当时就该跟他说，不给嫁妆这婚就不结了。他肯定是有钱的，一个海军上将啊。得把话撂给他，比如说要让玛莉安过她一向过惯了的日子。你要是把你那些美妙的打算跟他说上一些，没准儿就把他打动了。”

“太晚了。那是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出于策略，我甚至拒绝了跟他先喝上一杯。他等管家离开书房后足足过了五分钟，然后开始哭穷。”

奥基夫转过身子，手里还抓着鸡腿。

“我说了吧，他就是狡猾。那二百五十镑花花票子就这么抠下来了。你那会儿要是机灵点儿就该跟他说，你不忍心看玛莉安受苦，快生孩子了你们得有点儿钱在家搁着。现在好了，瞧瞧你自己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你的法律考试过不了，然后事情就成了。”

“我倒没什么，肯尼思。没什么钱但一切还好，有房子，有老婆，有女儿。”

“你说的房子是租来的，不付租金你就没房子。”

“给你再倒杯酒吧，肯尼思，我觉得你需要再来点儿。”

奥基夫往一个碗里倒面包屑。外面是黑夜，海在低沉地回响。祈祷的钟声。让人舒缓的间歇。

“丹杰菲尔德，这就是你的性情，它会害得你一家子吃不饱肚子，会把你们最后都送进贫民收容所。一开始就该长个心眼儿，就得为了钱才结婚。你喝得晕晕乎乎进来了，来那么一下子，哎哟，又多了张吃饭的嘴。没办法，你会没完没了地吃意大利面条，就像我小时候那样，一直吃到这东西从你眼睛里冒出来。要不然，你就得带着你的英国老婆和孩子回美国去。”

扎捆好的鸡被恭敬地放到烤盘上。奥基夫咂吧了下嘴，把鸡放进了烤箱。

“丹杰菲尔德，待会儿我们就可以吃上巴尔斯凯墩式烤鸡了。我说，天黑的时候这屋子怪吓人的。不过除了海我还没听到别的什么声音。”

“等着吧。”

“反正我吃饱了肚子是不怕鬼的，要是我的性生活也得到满足了的话那就更不怕了。你知道吗，在哈佛的时候我终于搞定了康斯坦丝·凯丽。那妞儿吊了我两年的胃口，后来我发现美国女人端着的那架势全他妈的是假的，我就把她搞到手了。可我总也不明白，我就是上不了她。她什么都愿意，就是不让我上她。是为比肯山庄(3)的有钱人留着吧。我是愿意娶她的，可她不想跟我窝在社会底层，因为我跟她是一个阶层的。唉，她没错。可你知道我将来要做什么吗？等我回到美国，等我发了财，穿上萨维尔街(4)的定制西装，拿着黑色的石南根烟斗，坐着有司机开的MG(5)，到那时候，我要一张嘴就满口的英国腔调。我会让车停在一个郊区的房子跟前，她被所有的波士顿阔佬拒绝后嫁给了一个爱尔兰佬，住在那个房子里。我让司机留在车上，自己走上屋前的小道，用手杖把小孩玩具扫到一边去，然后不耐烦地敲几下门。她从屋里出来，脸上粘着面粉，厨房里飘出一股臭烘烘的煮白菜味儿。我吃惊地看着她，慢慢缓过神来，然后用我最漂亮的口音最销魂的嗓音对她说，康斯坦丝……你变成了……我想你就会变成这样。然后我一转身，让她好好看清楚我穿的是一身什么样的行头，我又用手杖把一个小孩玩具扫开，然后上车扬长离去。”

丹杰菲尔德在绿色的摇椅里乐不可支地晃起来，脑袋点个不停。奥基夫大步在厨房的红地砖上走动，挥舞着一把叉子，一只活分的眼睛闪着光，绝对就是个着了魔的爱尔兰疯子。也许他会踩着什么玩具滑一跤，把尾骨摔断。

“康斯坦丝她妈可恨死我了，认为我会拖累她女儿，让她翻不了身。她会打开所有我写给她女儿的信，我呢就坐在魏德纳图书馆里，编着我能想出来的最下流的内容，我觉得那老娘们儿就喜欢看这种东西。那会儿，一想起她看了那些信然后又得烧掉，我就忍不住要笑。上帝啊，我是个让女人讨厌的人，真他妈的没办法。今年冬天去康尼马拉(6)看亲戚，就连我那长得像牛屁股的表妹都瞧不太上我。我等她晚上出来，陪她一起去取牛奶。到了草地尽头我想用胳膊肘把她推进沟里，我想弄得她气喘吁吁地跟我说，只要我带她去美国跟她结婚她什么都愿意做。我一连三个晚上想那样做来着，我们站在下着雨的野地里，脚下的泥巴和牛粪没到脚踝，我想把她挤到沟里去，把她放倒，可她太壮实了。后来我就跟她说她是个大块头，我没法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得给她们搞到签证才能碰一下胳膊。”

“那就娶她，肯尼思。”

“我这下半辈子就跟那么个大怪物厮混在一起？要是能把她拴在炉子边上做饭也就罢了，可说真的，娶个爱尔兰老婆是自己找穷日子过。我还不如赌气娶康斯坦丝·凯丽呢。”

“我建议你上《晚间邮报》的征婚栏登个广告。就这么说：无负担拖累，身家可观，西部有大片地产。欲觅健壮女人，自己有钱有车，能在欧陆旅行。非此条件者敬谢勿扰。”

“我们吃吧。我不想把这问题搞成个麻烦。”

“肯尼思，这太开胃了。”

烤好的鸡端到了绿色的桌上。奥基夫把叉子插入正滴着油的鸡胸脯，把鸡腿撕了下来。架子上的锅颤了颤，带红色斑点的小窗帘在飘动。外面刮起了大风。你想想，奥基夫居然会做饭。这是打我离开纽约的那个晚上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鸡，在纽约的那家餐厅里，侍应生还问我要不要留着菜单做个纪念，我坐在铺着蓝色地毯的餐厅里，跟他说要的。在酒吧的角落里有个穿棕色西装的男人说要请我喝一杯，过来摸了摸我的腿，说他喜欢纽约，问我要不要跟他离开人群去个什么地方聊聊，一起待着。挺好的一哥们，上流社会的那种。我走开了，由他耷拉着坐在那里，一溜红白蓝相间的领带从他衣服胸前涌出；我去了约克城(7)，和一个穿着印花裙的姑娘跳舞，她说生活很没劲，周围没一个有意思的人。她叫琼，有一对很惹眼的乳房。我在想象着玛莉安的乳房，我的又瘦又高、牙齿做过时髦整形的金发姑娘。战后我要去娶她，准备坐大飞机飞到海那边。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毛衣，我知道里面是一对梨，有什么比一对熟了的梨更诱人的呢！在伦敦一个叫“羚羊”的酒馆里，我坐在里面的位置，要了一小壶杜松子酒，看着周围这些活生生的人。她就坐在一旁，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那会儿伦敦城里正有炸弹呼啸落下。我听见她在问有没有烟，他们说没有。穿着海军军服的我，英俊而健壮，向她倾身过去，请，我这儿有烟。哦不行，真的，谢谢你了。别客气，请一定赏脸。你太好了，谢谢。不客气。她拿烟时掉了一支，我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脚踝。天呐，多么丰润漂亮的大脚啊。

“你怎么啦，肯尼思？你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奥基夫盯着天花板，手里提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你没听见吗？天花板上面有什么东西在扒拉，不管是什么反正是活的东西。”

“我的肯尼思，你来把整个屋子搜一搜吧。这东西弄得屋子里到处都有动静，有时还发出哀叫的声音，会鬼兮兮地跟着人从一个房间跟到另一个房间。”

“上帝啊，快打住。你可吓死我了！你干吗不去查看下是怎么回事？”

“还是不去查的好。”

“那声音可是在那儿啊！”

“也许你可以去看看，肯尼思。门厅屋顶有个活板门。我会给你一把斧子和手电。”

“等我消化了这顿饭吧。我刚开始有点享受起来的意思。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

奥基夫在前面，扛着梯子向门厅走去。

手里举着斧子，奥基夫慢慢地朝活板门爬上去。丹杰菲尔德鼓励着他。奥基夫把活板门顶开，顺着光线往楼顶夹层里看。没有动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胆子又大了起来。

“你看上去一副吓死了的样子，丹杰菲尔德。不知道的准以为爬上来的人是你。也许是散了的报纸在楼板上被风吹起来弄出的声音。”

“随你怎么说吧，肯尼思。要是那东西逮着你脖子，你就给我吹声口哨。进去吧。”

奥基夫爬进夹层后不见了。丹杰菲尔德透过落下的灰尘看着上面。奥基夫的脚步声在向客厅方向移动。响起一声哀叫。奥基夫发出了一声尖叫。

“上帝啊，快扶住梯子，我要下来。”

活板门砰的一声关下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是什么东西，肯尼思？”

“是只猫。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是个大窟窿。样子怪瘆人的。它怎么就跑那上边去了？”

“不清楚。它肯定是一直在那上边吧。也许是一个叫吉尔胡利的先生养的猫，他曾经住在这里，可有天夜里他从花园那边的悬崖上掉下去了，三个月后尸体被冲到了马恩岛(8)上。肯尼思，你同不同意这么说，这房子是有死亡历史的？”

“你打算让我在哪儿睡？”

“打起精神来，肯尼思。你看着像是受了惊吓。没必要让一只猫这样的小东西搞得你没精打采的。你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这房子让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我们来生个火什么的吧。”

“到客厅来在钢琴上给我弹一小段曲子吧。”

他们从铺着红色地砖的门厅来到客厅。落地窗前支着一个三脚架，上面铜制的大望远镜对着外面的大海。客厅一角有架古旧的立式钢琴，顶面上放满了打开的罐头和吃剩下的奶酪皮。三把扶手椅已经走了样，座面上这儿一鼓包那儿一鼓包，有的地方弹簧都支棱了出来。丹杰菲尔德一屁股坐进了其中一把椅子。奥基夫来到钢琴前，弹出个琴音然后唱了起来：

在这凄惨的屋中

在这黑暗的忧郁中

我们像野兽一样活着。

窗子在腐朽的窗架上嘎嘎作响。奥基夫弹出一串别扭的音。瞧瞧你，肯尼思，现在坐在那琴凳上，而你千里迢迢来自马萨诸塞的剑桥镇(9)，脸上长着雀斑，吃惯了意大利面条。我，来自密苏里的圣路易，也到了这里，因为那天晚上从“羚羊”酒馆出来后我带玛莉安去吃晚餐而她付了账，在那之后的一个周末我们去了一家旅馆，我扒下她的绿色睡衣，她说她不行我说你行。后来又有了那些周末，直到战争结束。再见了炸弹，回到美国后，我的感觉只能说是不幸和孤独，觉得英国才是我的地方。我从威尔顿老头那儿所能得到的，就是免费让我们坐出租车去蜜月地。我们到达后我买了根拐杖用来走约克郡的山谷。我们的房间下面是一条小溪，那会儿是晚夏时节。收拾房间的女佣太兴奋了，在我们的床上放了花，那天晚上玛莉安把花戴到头上，把头发放下来让它们披在她蓝色的睡裙上。哦，那对可爱的梨。香烟和杜松子酒。放纵的身体，直到玛莉安的假门牙掉到了梳妆台后面，她哭了起来，身上裹着床单，瘫坐在椅子里。我告诉她别着急，蜜月里是会发生这种事。不久我们就来到爱尔兰，这里有熏肉和黄油，还有一个个在壁炉旁度过的长长夜晚，我读着法学书，我们兴许还可以在羊毛地毯上快快地来一把。

这副波士顿嗓音在嘶叫着歌唱。黄色的灯光从当风摆动的草尖和黑色岩石上方的窗子向外飘散，经过了湿漉漉的台阶，边上是金雀花树桩和锈红色的欧石南花，一直飘到高水位线和跳水池，那里是巴尔斯凯墩海湾的海藻在夜晚出现和隐没的地方。

(1)　美国罗得岛州东南部港市、避暑胜地，以庄园式豪宅著称。富人常在豪宅内举办奢华派对，需要大量的餐饮服务人员，周边的学生因而得以寻机打工。

(2)　哈佛大学最大的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图书馆，建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哈佛毕业生、年轻的收藏家魏德纳命名。这位在“泰坦尼克”沉船事件中遇难的校友，在遗嘱里指定死后将所有藏书悉数捐给培养他的母校。

(3)　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的一个富人聚居的时髦地区。

(4)　英国伦敦西区一条具有200多年历史的小街，这里历来以高档定制男装而闻名。

(5)　英国罗孚汽车公司制造的汽车，罗孚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汽车品牌，曾是英国女王的王室用车。

(6)　爱尔兰西部戈尔韦郡的一个地区。

(7)　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南部城镇。

(8)　英格兰与爱尔兰间的海上岛屿，是英国的皇家属地。

(9)　哈佛大学所在地。

3

星期天早上的太阳从黑沉沉的利物浦无眠的大海中升起。带着一壶咖啡坐在冒出水面的礁石上。那边港口码头上站了一溜穿着鲜亮的游人。帆船离开码头向海远处移动。年轻的情侣们在巴尔斯凯墩大道上往吉尔洛克山顶爬，去找有草有金雀花的地方躺下来。寒冷的绿色大海在花岗岩海岸上拍击出白色的浪花和泡沫。一个万物诞生的日子，就像一颗颗新发现的星星。

潮湿而有咸味儿的风。明天玛莉安就回来了，而我们两个美国佬坐在这里晃悠着腿。玛莉安，在外面多待几天吧。我还不想这么快就给钳住，不想见到油腻腻的盘子或孩子脏兮兮的屁股，我只想看看海上漂行的帆船。我们需要给孩子找个保姆，让她在公园里推着孩子走走而我不用听到孩子的哭叫。要不然也可以是你和孩子在火车失事中丧了命，然后你老爹出钱办葬礼。有教养的人从来不会在丧葬的花费上太计较。办丧事这年头不少花钱啊。就是一个月的时间里会看上去有点儿目光呆滞，然后就去巴黎。在塞纳街上找家安静惬意的旅馆，将新鲜的水果放入一盆清凉的水里。你长长的冬天般的身体赤条条地躺在石板上，要是我摸到你毫无知觉的乳房我会想什么呢。得在奥基夫走之前从他那儿弄到半克朗(1)。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抠门儿。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俩走下山，朝巴士车站走去。渔夫们开着突突响的机船已经回到码头，正卸着捕来的鱼。上了年纪的女人们在一边看着，她们粗粗的脚脖子上生了冻疮，胸前颤着沉沉的奶子。

“肯尼思，这难道不是个美好的国家吗？”

“瞧那个女人。”

“我说，肯尼思，这难道不是个美好的国家吗？”

“跟西瓜那么大。”

“肯尼思，你这可怜蛋。”

“你知道吗，康斯坦丝身材不错。她肯定爱过我，她没法不爱我，但不会让爱情妨碍她嫁入一个美国阔佬家。多少个日子我屁股凉凉地坐在魏德纳图书馆的台阶上，就为了看她从一旁走过，再跟着她到个什么地方，看她跟一个蔫不拉叽的傻帽儿约会。”

“肯尼思啊，你这可怜的家伙。”

“别担心，我没事。”

星期天。无所事事，没精打采的一天。都柏林关闭了，一个巨大的灰色陷阱。只有教堂还开着，音乐、红蜡烛和十字架上的基督，给人神圣的感觉。下午，总有长长的队，冒雨排在电影院外面。

“我说，肯尼思，你能不能借我半克朗，星期一下午三点三十一分还你？明天你查查，我在领事馆支付你。”

“不行。”

“两个先令？”

“不行。”

“一先令六便士？”

“不行，一个子儿也没有。”

“一先令就不叫钱。”

“该死的，丹杰菲尔德，别拽着我跟你一起倒霉。上帝啊，我已经够惨的了，瞧瞧我，我的手指都跟湿了的意大利面条似的。你放开我，别把咱俩都毁了。”

“别紧张，肯尼思。别什么事都较真。”

“较真？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你想让我怎么着？高兴得大喊大叫吗？”

“你想得太多了。”

“我不是想太多，我是谨慎。我明天还想吃饭呢。你真的觉得那些支票会来吗？”

“没错。”

“哪天你进了贫民院，坐在那里喊着要喝的，我可不想跟你做伴儿。咱俩中有一个完蛋就够了，别都搭进去。今天晚上我要吃东西。”

“我想买点香烟。”

“瞧，我的巴士来了。我给你三便士，你明天还我。”

“肯尼思，你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可真是难得的大好人。”

“听着，别烦我，你不要这三便士的话，我就收回，够我付一半的车费呢。”

“肯尼思，你缺点爱心啊。”

“我缺的是娘们儿和钱。”

巴士开动起来。奥基夫的脑袋在巴士的上层消失不见了，车的那个位置印着一个绿色的广告标志，上面写着：健力士黑啤(2)对你好。这话一点儿不错！

向山上走去。星期天在埃德沙漠上。知道古老的名字感觉真好。做一点深呼吸。最近老做被人抓住的梦。他们从后面抓住我，说我妨害公众利益。只要不是说有伤风化就好。走进这家店里，让掌柜的给我拿些香烟。

“天气真好啊，先生。”

“是啊。”

“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您是新搬到山顶上住的那位先生吗？”

“嗯，没错。”

“我猜您就是。您觉得住那地方怎么样？”

“好极了！”

“那就好，先生。”

“好啦，再见。”

噢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名字和门牌号。想在头上套个袋子蒙着脸。你干吗不上来看看我吃什么？用蒸汽熏开信封上的胶，打开我那些信，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勒紧了肚子。我喜欢让我老婆光着脚。这对女人有好处。有人说这能治性冷淡。我绝对赞成解决性冷淡。过来看我吧，随便从哪个窗子看。

走上山顶，再下去，那边是“马跃崖”、“狐狸洞”和“鸡肠峡”。还有卡萨纳岩礁，海鸟最喜欢的地方。空气中有一丝暖意。我很喜欢。独自一人，星期天。还有只猫。把奥基夫和猫关在一起就好了。拿开梯子，让他练一练胆子。

一个姑娘走过来。

“先生，能借个火吗？”

“没问题。”

丹杰菲尔德划着火柴，凑上前去给她点烟。

“谢谢啦。”

“很高兴为你效劳，尤其是在这么美的傍晚。”

“是啊，是很美。”

“简直美轮美奂。”

“是的，美轮美奂。”

“你是出来散步的吗？”

“嗯，和我朋友一起。”

“在山顶周围吗？”

“是呀，我们喜欢这里。我们从都柏林来。”

“你是做什么的？”

“算是上班的吧。”

“在哪里？”

“我和我的那位朋友在雅各布的厂子上班。”

“那家饼干厂？”

“我们在饼干盒上贴商标。”

“你喜欢那工作吗？”

“还行吧，有时候是有点无聊。”

“跟我一起走走吧。”

“行，我去叫上我的朋友。”

三个人一起散步。说一些琐事。名字，阿尔玛和西尔玛。说到维多利亚女王号轮船于一八五三年二月十五号凌晨三点在此地失事。悲剧性的灾难。这里有个采石场，看到这些石头了吧。港口就是用这里的岩石建造的。跟你们说吧，阿尔玛和西尔玛，霍斯这地方可是个历史胜地。我或许可以说，我本人也在为它的历史增添一点什么，以我自己微不足道的方式。这俩姑娘觉得他是在逗她们玩。她们是天主教徒，对着这张新教徒的脸咯咯笑了起来。

天色渐暗。让我搀着你们的手吧。哦，夜晚的霍斯可是个危险的地方。年轻女人需要保护。我来搀起你的手阿尔玛，虽然是干活的手，还挺漂亮的。西尔玛走在前面。可以吗，阿尔玛？西尔玛在远处的黑暗中。就在这里停下，像这样。胳膊搂着你，这样好多了。抱着你。你喜欢这样吗？哎，你可是个老手，跟一个陌生人亲嘴，西尔玛会怎么想？告诉她我是个非常非常孤独的绅士，而你无法拒绝一个不带邪念的拥抱。我的屋子就在这儿，进来待会儿吧。哦，不了。来点喝的？我是戒酒倡导者协会会员。那就喝杯水吧。我可以下星期天来。那时我就在非洲了，在刚果中部的一个地方。你的胸真好看，阿尔玛。你不该让我做这种事。好了，阿尔玛，进屋待一小会儿，我给你看我的望远镜。别太放肆，再说我也不能丢下我的朋友。诚实对我从来没好处。那就让我跟你吻别吧，阿尔玛。别以为我不喜欢这样，可我那位朋友回去后不知道会跟我姐姐说什么呢。再见。

阿尔玛跑了，消失在夜色中。她的心被一个陌生人打动，涌起一股暖意。我知道你在想我原本能看到你漂亮的新内裤。明天把它放进抽屉放一星期。为了一个像他这样可爱的新教徒。本来可以有巧克力，坐出租车兜风，一起去跳舞。这些机会想想就折磨人，也许不会再有了。西尔玛，他多有魅力啊。

走进我那扇绿色的屋门，进入充满声音的屋子。一定是从海上传来的，或许是透过地板缝传上来的。那只猫。就像一只眼的奥基夫。他老说接不住球。他曾经有次被送到医院，医生摘除了他的一只眼睛却没跟他说他只剩一只眼了。肯尼思，我还是爱你。要是你用斧子砍了那只猫，就砍在它耳朵后面的部位，我就更爱你了。我觉得今天夜里客厅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想跟恶魔挤一块儿。睡前再喝点酒，翻翻我那本精美的厚厚的美国商业杂志。没人会知道它在我心情低落的时刻对我有什么样的作用。它是我每月的快乐《圣经》啊。翻开它，我一年就赚六万三千美元啊。三千的零头让这个数目显得更真实了。必须从康涅狄格开车去我办公室，就得这样，这个我坚持。晚上去会员俱乐部。在纽约加入俱乐部不容易，因为爱尔兰人到处插脚，无孔不入。学那些新教徒，我要有个美满的小家庭，养两个孩子。用最好的避孕方法。绝不能让淫欲缠身，一时痛快，日后大受其罪。愚蠢的错不能犯两次以上，会要命的。玛莉安用前面的牙齿弄出那种吮吸的声音。把蛋蛋吮吸进去又吐出来，当然，这肯定不成。就是不成，这种事情。在她的牙龈上蹭来蹭去。她的乳头周围有一小圈毛，会轻轻挠到孩子的嘴巴。哦，她会活得很长。他们会让我安息，但这是以后的事，在此之前我会学点儿《公司法》，也许后面还要学点儿投资银行的业务。塞巴斯蒂安·比利翁·丹杰菲尔德，奎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那是世界上最大的金融公司。然后我就要有所行动。改变典当行的利率。降低利率？不，应该提高。不管怎么说，都不该鼓励典当行为。再把奥基夫送到苏丹，那样他就可以光着身子跑了。

“上帝啊。”

得稳住，这时候胆子小不管用。地板下面有呻吟的声音。看在耶稣的分上！

去拿了斧子，走进卧室。海上的空气，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幽灵，正从开着的窗子进来。把窗嘭地关上。把被盖从床上掀开。确保屋里没有响尾蛇。现在去冲马桶，减轻一点恐惧感。清理一下房间，铺好床。再喝上一口带劲儿的科克杜松子酒。使劲拍打枕头，去去霉味儿。天呐，房间里到处飘起了羽毛。哦该死的。看在耶稣的分上，假如这就是你想要的样子。这该死的床垫得拿走。

丹杰菲尔德举起斧子，举过他那发狂的脑袋，一次次地向枕头砍去。钱的尖叫声，钱。把床垫拖出房门，从门厅拖到厨房。到饭桌上待着，斧子就在这儿，等着向第一个踏进这屋子的孬种劈过去。再痛快地喝上一大口，我相信对肠道有好处，至少会让我快点儿做告别。我把灵魂留在墙上，然后离开，看着自己，身体变冷，因为灵魂像心脏，红红的，热乎乎，就跟心脏一个样儿。

(1)　克朗为英国旧币制，相当于5先令的硬币。

(2)　健力士黑啤是爱尔兰著名啤酒。泡沫丰富、口味醇厚、色暗如墨。

4

感觉他的腿在被拉扯。慢慢睁开眼睛，玛莉安生气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在这乱哄哄的星期一早上。

“我的上帝，这屋子怎么成这样子了？你为什么不去车站接我？你看看你。这酒。真不像话！害得我只好坐出租车回来，你听见了吗？一趟出租车，十五先令。”

“好了，好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耐着点性子听我跟你解释。”

“什么，解释？解释什么？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不明摆着吗？”

玛莉安把酒瓶举起来。

“行啦，我不瞎，看见了。”

“天呐，真要命。告诉你，你实在是个浑人。真该让我爸妈看看我回到家里的这副样子。你在饭桌上干吗？”

“别说了。”

“我要说，你别那样看着我。怎么会到处都是羽毛？还有地板上这些碎盘子。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跳山羊舞。”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叫人恶心。哪儿哪儿都是羽毛。你这没治了的酒鬼。你从哪儿搞的钱？不去车站接我，为什么？你回答我。”

“别说了，看在耶稣的分上，你安静一会儿吧。闹钟坏了。”

“撒谎。你这是喝酒喝的，不停地喝喝喝。瞧瞧这油腻，一片狼藉。这是什么？”

“一只海鸟。”

“这些都是谁掏钱买的？你把那个身上有臭味儿的奥基夫叫这儿来了吧。我知道你叫了，我能闻到他的气味。”

“别烦我了。”

“这牛奶是你买的吗？”

“是的，我的上帝啊你住嘴吧，我头疼。”

“还真是你买的对吧？这就是了，这就是了。钱我就放在那里，后来就不见了。还跟我撒谎。你这讨厌鬼，你这可恶的家伙。”

“你干脆叫我混蛋得了。我受不了你一边冲我大喊大叫一边还要来点儿斯文词儿。”

“你别来这一套，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你听见了吗？你那些没皮没脸的谎话一个接一个地编，而我还在想办法让我爸帮帮咱俩，等着我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你爸。你爸是个粪球，装腔作势的粪球，抠门抠得要命。他都做了些什么，在澡盆子里玩军舰？”

玛莉安扑上来，一巴掌扫过他的下巴。孩子在婴儿房里尖叫起来。塞巴斯蒂安起身下了桌子。他一拳打到玛莉安的脸上。她往后跌倒在橱柜上。盘子被撞得哗啦啦摔到地板上。他穿着一身破烂内衣站在婴儿房门口。他一脚朝门上踹去，扯下锁打开了门。从孩子的头下拽出枕头，然后将它狠狠地捂在孩子尖叫的嘴上。

“我要弄死她，妈的，要是她还叫我就弄死她。”

玛莉安在他身后，拿指甲往他背上狠劲抠去。

“你这疯子，放开孩子，我要叫警察了。我要跟你离婚，你这恶棍，懦夫，懦夫，懦夫！”

玛莉安把孩子紧紧抱在胸前。她抽泣着躺下来，她那长长的英国女人的身体和孩子横躺在床上。房间里回响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塞巴斯蒂安脸色苍白地走出房间，把破败的门砰的一声带上，将痛苦的声音阻隔在一颗负疚的心之外。

丹杰菲尔德坐上一班上午迟发的巴士去都柏林。坐在车的顶层前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远处一片平坦的泥地和一个暴露在风中的高尔夫球场。北公牛岛(1)在阳光下熠熠闪烁。离开玛莉安得花钱。她身上哪儿都有一股俗气，可能是来自她妈。她妈妈的老爹是个小店主。俗气是藏不住的，我知道它藏不住。我应该离开。这是待在婚姻这条船上的一个办法。她没那脸皮跟我离婚。这方面我太了解她了。从来就没给过我一个机会听我解释那笔钱是怎么回事。让她在那里要死要活地叫苦吧，我才不管呢。得面对生活现实。现实，活生生的现实。本来可以跟她好好商量的。她做奶酪类的菜很拿手。几天没吃的会让她软下来。也许我会带一罐奶油蜜桃片回去。她总在给屋子通风。一有个小屁她就要把窗子打开。跟我说她从来不放屁。至少我的屁出来都带个响。

悦景公园看上去像一条湿漉漉长了霉的毯子。感觉好些了。奥基夫把那里的抽水马桶弄坏了。他想从卫生间的化妆柜后面偷看女人时掉进了马桶里。压抑的奥基夫，埋头钻进国家图书馆的书堆之中，一边学习爱尔兰语，一边做着艳遇的美梦。

亚眠街车站，丹杰菲尔德从巴士上下来，穿过街，鸵鸟般地一路疾走来到塔尔博特街。我的上帝啊，我觉得我看见那些乜斜着眼睛瘪着嘴的妓女了。我可不想不戴“护甲”就跟个妓女一起拐进一条小巷，可在都柏林根本就找不到这玩意儿。我问了其中一个要多少钱，她说我心思邪恶。邀请她去喝一杯，她说美国水手太野蛮，在出租车后座上暴打她，完了叫她去洗澡。她说她喜欢口香糖。她喝了几杯之后说话变得很露骨。我很吃惊。她问我那玩意儿有多大。我几乎抽了她的脸。用那玩意儿。我说这是挑衅。告诉她她该去忏悔。都柏林有一百多家教堂，我以前买了张地图数过。有信仰一定是件挺好的事儿。但我想的是一大杯金方威士忌，来自摆着一叶兰的酒馆里的酒桶。能镇定神经。现在没时间去紧张焦虑，我还年轻，是个没到三十的年轻人，尽管上帝知道我已经吃过一些苦受过一些罪。很多人提醒你，年轻人，没钱没好工作没有学位，就别结婚。不合格，不合格，不合格。他们说的没错。

进了酒馆，盆栽植物后面放了些做成标本的狐狸。这里的小雅间已经显出陈旧的褐色。伸手去按呼叫器。

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很快出现在门边。

“早上好，丹杰菲尔德先生。”

“一个晴朗的春天早晨。来杯双份威士忌，再来几支伍德拜恩香烟。”

“好的，先生。今天出来早啊。”

“有点儿事情要办。”

“总是有事情要忙是吧。”

“哦是的。”

一些好听的套话。应该鼓励这样做。有太多讨厌的人想说点与众不同的话，好端端的套话就摆在那儿，不用操心去想，可偏有人要编词儿。要是玛莉安非要蛮横地说我拿了买牛奶的钱，那就算我拿了好了。

一个托盘从雅间不显眼的门外端了进来。

“记在您的账上，丹杰菲尔德先生？”

“好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有这样的好天气真是太棒了，我觉得您看上去也很不错。”

“谢谢，是啊，感觉挺好的。”

我觉得有些时刻，就像现在坐在这里，应该保留在记忆中。我喜欢请朋友们来家里做客，也许可以开个吧台一起喝，但不搞粗俗的。玛莉安可以做些精美的小点心。得有橄榄。小孩子们在草坪上玩。可以搞个类似这个雅间的房间，壁炉台上放着个狐狸，装修上可以搞出一种沉郁的调子。外面，我觉得世界像是辆被驱动的车，而我正好就在车前面。要保持友谊，得有照片和书信的往来。对我也一样。女人们在为年轻的情人偷偷地攒生活费。皱巴巴的屁股坐在玫瑰木椅上，流着眼泪在签支票。给五十多岁的老娘们儿当情人。只有那些老娘们儿喜欢这个。这种事挺适合奥基夫。可他也许会临阵退缩。是个有学识但笨手笨脚的家伙。现在去领取那张支票吧。我想见到花花绿绿的钞票，成千上万的钞票。想让钞票装满全身，用它们为我爱挑刺儿的小灵魂铺路开道。

“再见。”

“再见，丹杰菲尔德先生。祝您好运。”

走过巴特桥。桥上到处是破烂的报纸和一些掉光了牙身躯臃肿的老头儿，他们守着风烛残年，看上去百无聊赖。我知道你们当过学徒，也有过别人拿你们的看法还当回事的时候。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上帝面前。上帝会大吃一惊。但是先生们，到了上边是幸福的。全是白色和金色。乙炔燃烧照亮的天空。你们去那里的话，坐三等舱去。你们这些该死的讨厌鬼。

沿着梅里恩广场走去。这边过去是富人区。手指头蠕动了一下。美国国旗在那边挂着。意味着钱、小汽车和雪茄。谁要说讨厌这些我听都不要听。

快步走上台阶。一扇又大又黑的门。镇定自若地向接待前台走去。几个干巴巴吊着脸的中年爱尔兰女人，正呵叱着那些等着去大洋彼岸那个国家的爱尔兰穷鬼，让他们在没去之前就尝尝被吆三喝四的滋味儿。对那个在前台一晃而过看着像是来自美国中西部大学的小男生，她们却是一副讨好的样子。

“请问一下，我们的支票来了吗？”

“您是丹杰菲尔德先生是吗？”

“是的。”

“支票是到了，我想您的就在这里。但您和您太太不是有个协议吗？没有她的同意我恐怕不能给您支票。”

丹杰菲尔德感觉一阵燥热，气恼得下面竖了起来。

“听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要那支票。”

“抱歉，丹杰菲尔德先生，可我得到过指示，没有您太太的同意我不能给您支票。”

“我说了，我现在就要支票。”

丹杰菲尔德的嘴巴像个断头台。这个女人有点儿紧张。没教养的臭娘们儿。

“很抱歉，但我得请示一下莫格先生。”

“你谁也别请示。”

“实在抱歉，我还是得请示莫格先生。”

“你说什么？”

“您得记住，是我负责管理这些支票。”

丹杰菲尔德嗖地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接待员吓了一跳，她的下巴耷拉下来，露出一丝顺从的表情。

“你谁也别请示，你要是不立刻给我支票，我就告你偷了我的，你听明白了吗？我说得清楚吗？我不会让一个爱尔兰乡巴佬来干涉我的私事。这件事我会向有关部门报告。现在把支票给我，别再跟我废话。”

接待员张着嘴，一溜唾沫在下巴上蠕动。迟疑片刻，害怕中紧张的手把那个白色信封递了过去。丹杰菲尔德红着眼睛在怒视她。大厅里有扇门打开了。几个在楼梯口张望的爱尔兰泥腿子马上溜回到他们的座位上，帽子盖在交叉的手指上。丹杰菲尔德甩出最后一句声明。

“给我听好了，我下次来这里的时候，该死的支票必须立刻交到我手上。”

从那扇门传来说话声，中西部的口音。

“喂，老兄，怎么啦？”

“逗娘们儿。”

“什么？”

丹杰菲尔德突然笑得直不起腰来。他转过身子，推开这扇乔治王朝风格的大门，迅速走下了台阶。街对面是绿茵茵的公园。这一边，冒过树梢立着一些红砖楼房。瞧瞧地上这些大块的花岗岩石板，多么漂亮而结实啊。凯尔特(2)乡巴佬。我是完全赞同基督教精神的，但傲慢无礼必须制止，必要的话，可以狠一点儿。人要知道自己的位置，这样就不会乱套。待会儿去趟当铺，买个法国圆号，在巴尔斯凯墩路上吹。大概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吹。我想我要进这家酒馆，它的窗子旧旧的，看着不俗。

这家酒馆比较暗，有一种书卷气，给人舒服的感觉。圣三一学院的后门就在外面，让我感觉自己离学问很近，离你们这些不喝怪味儿麦芽酒的学生很近。也许我太看重氛围了。

把钱小心放好。前面是一个灿烂的世界，老的街道和房子，新生儿的尖叫声，一群高高兴兴咧着嘴笑的人护送着新死去的人，美国小汽车在拿骚街上疾驰，几个游手好闲的前印度军官，踉踉跄跄走进幽暗而不失格调的基尔代尔大街夜总会，要喝上一杯早晨的威士忌。整个世界就在眼前。那些来自福克斯洛(3)的女人，她们脚踝纤细，屁股紧致有形，高跟鞋穿在脚上干净利索，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她们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因为她们拥有这个世界，正在去喝咖啡和看画展的路上。这世界太精彩了，让人看不够。多来点吧。看见玛莉安那个样子。要去挣钱。我。太阳出来了。我要跟耶稣一样，不生孩子。这围着圣三一学院的铁栅栏很有用。世界在复活中。天空中飘着黄色的旗帜，全都为了我，塞巴斯蒂安·布利翁·丹杰菲尔德。

亲爱的上帝

给我力量

让我的肩膀

顶住车轮

奋力而推

像众人一样。

(1)　位于爱尔兰的都柏林湾，长5千米，宽约800米，岛上有围绕全岛的沙滩（Dollymount Strand）。

(2)　凯尔特人是欧洲的古老民族，集中居住在被他们的祖先称之为“不列颠尼亚”的群岛上，也就是位于现在的爱尔兰、威尔士、康沃尔、苏格兰以及法国的布列塔尼。这里指的是作为凯尔特人后裔的爱尔兰人。

(3)　都柏林城郊一个富裕的居住区。

5

春天在温暖中进入夏天。斯蒂芬绿地上，一些演员坐在简便的椅子上晒肤色。天空中有些巨大的花环和鸭子在滑动。市民们坐上迟到的电车去多基游泳。在这个六月的早晨，丹杰菲尔德进了圣三一学院的大门，走上三号楼摇晃不稳积着尘土的楼梯，在一个锈迹斑斑滴着水的水槽边他停下来，重重地敲起奥基夫的屋门。

一分钟后传来了脚步声，门闩松开，出现一张脸，胡子拉碴，无精打采，只有一只眼睛。

“是你。”

门打开，奥基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卧室。屋里有一股精液和黄油的腐臭味儿。桌上有一条发霉的面包，被咬掉了一个角，留下了牙印。壁炉里满是报纸、旧袜子、唾沫痕迹和手淫弄出来的东西。

“天呐，肯尼思，你不觉得该把这地方好好收拾一下吗？”

“为了什么？让你恶心了？那就朝壁炉里吐吧。”

“你没有垃圾桶吗？”

“比起搞个这样的东西，我的钱有更好的地方可以花。我要走了。”

“什么？”

“离开，出去。我这儿有几个领结你要吗？”

“要。你要去哪儿？”

“法国。找了个工作。”

“做什么？”

“在一个中学教英语。在贝桑松，保罗·克利(1)的母亲就出生在那儿。”

“好你个走运的家伙，你说的是真的吗？”

“从现在起，一个小时后我准时出发。假如你仔细地观察我，你会看见我往这袋子里装四盒香烟、一双袜子、两件衬衫，一块肥皂和一条毛巾。然后，我戴上帽子，朝鞋子上吐点唾沫，再用袖子一擦。我走出那扇门，把钥匙留在学院大门口，然后去比尤利(2)喝杯咖啡，我要加一句，就我自己，除非你有钱付自己的账。要是你还在看着我的话，我会从容地走进奥康奈尔大街，经过格雷舍姆酒店，在街角向右一拐，然后你会看见我瘦长的身形消失于一辆标着开往机场的绿色巴士中，结束。你明白我说的了吗？”

“我只能说我很高兴，肯尼思。”

“明白吗？秩序。井井有条的生活。”

丹杰菲尔德朝房间四周摆了摆手。

“这就是你所谓的井井有条？最讨厌看见你乱成一团糟。”

奥基夫拍拍他的脑袋。

“说的是这儿，老兄，这儿。”

“那个橱柜上的水壶你打算怎么办？它还值几个钱。”

“那壶吗？给你了。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我来告诉你。一年前当我来到这个破地方时，我满脑门子要搞些像地毯和安乐椅之类的东西，也许墙上再挂几幅画，然后请一些上公学的贵族子弟来喝茶，看看我的这些艺术品。我以为情形会像在哈佛那样，并且我会有机会加入几个俱乐部，而在哈佛这种事对我是绝对没门儿的。我觉得最好是先买几样东西装饰一下房间，于是我花了一先令四便士买了那个你一眼就能看到的水壶，就是这样。不用说，我从来就没能和那些公学的公子哥混在一起。他们倒是跟我说话，但认为我有点儿土。”

“遗憾。”

“是啊，遗憾。现在我要离开这片土地，去和一个可爱的法国妞儿泡一起了，这个壶就送给你作个留念吧。唉，要是我有你的口音我就不走了。关键就在这个，口音。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什么状况就已经没戏了。不管怎么样，在法国这不会成为我的问题。”

“我说，肯尼思，我不是要打听隐私——”

“嗯，我知道。我哪儿搞的钱。我的朋友，这是国家绝顶机密。”

“那好吧。”

“行了，我们走吧。把那些领结拿上，如果你要的话，还有水壶，反正任何留下来的东西都可以拿走。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这个让人提不起神的窝了。壁炉里竟然从来没烧过火。我二十七岁的年纪，可感觉像是六十岁了。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再来一遍，没等开始我就完蛋了。浪费了时间。没拿到学位。过去半年里，我想我去上了四次希腊文和两次拉丁文的课。这地方不好混，不像哈佛。这些年轻人念起书来没日没夜。”

“这些用过的剃须刀片可以拿吗？”

“什么都可以拿走。我以后的日子会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

塞巴斯蒂安把领结一个个抓在手里，然后塞进兜。用毛巾把剃须刀片和几块肥皂裹了起来。桌子上有一堆廉价笔记本。

“这些是什么，肯尼思？”

“这些是我为了当个伟大作家努力的成果，不过都是些糟糕的东西。”

“你不会就这样不要了吧？”

“当然不要，我要它们干吗？”

“这可难说。”

“我倒是知道，有件事我很肯定，那就是我当不了作家。我只是个饿着肚子性饥渴的王八蛋而已。”

丹杰菲尔德翻着笔记本，大声念了出来。

“在普通的爱尔兰裔美国人家庭里，这本该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场合，不管那欢乐是真是假，但奥莱西一家不是普通的爱尔兰裔美国家庭，这里的气氛简直有一种冒犯神明的紧张——”

“省省吧，你要是想读就拿走，别在这儿提醒我写了那破东西。我不是写作的料，做饭才是我的拿手活儿。”

他俩离开房间，床垫上铺满了报纸。身体留下的痕迹。一月份进这地方，六月份出去。可悲的老鼠，奥基夫，被啃咬掉的一大块面包。所谓厨房不过是一个发黑的油腻腻的门厅。煤气炉环下面有已经发霉的腌肉焦皮，一个破了的杯子里盛了半杯烤肉滴下的油。奥基夫的第一个行动，毫无疑问，是要开一家高雅的餐馆。生活不时会因一些精明打算的生意而出现变数，短暂的快乐瞬间即逝，留下的是沮丧。让人夜里睡不着觉，也让人一无所依。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破旧的楼梯，走过鹅卵石铺的小道。奥基夫在前面，两手插在兜里，哼着轻快的调子，像毛毛虫那样走着，后面跟着神色紧张而严肃的丹杰菲尔德，走得像一蹦一跳的小鸟。拐进四号楼去撒尿。

“撒尿总是给我一个思考的机会，这事给我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这个。但现在我出来了，又上路了，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感觉呢。丹杰菲尔德，有老婆孩子的拖累是什么滋味儿？对你来说，就连出个门都成问题。”

“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肯尼思。会有好日子的，我敢向你保证。”

“是啊，还可以住到格兰治高曼(3)呢。”

“你知道吗肯尼思，圣三一学院的毕业生在那里能得到优先考虑呢。”

“好啊，那你会被谋杀的。但你知道，丹杰菲尔德，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讨厌你。走吧，我请你喝杯咖啡去，尽管让你对我产生好感并不是件好事。”

奥基夫拿着钥匙一头钻进了学院的门房里。看门人看着他，满脸笑容。

“要走了，先生？”

“是的，去阳光多的大陆(4)，我永远是你们忠实的朋友。”

“祝你永远好运，奥基夫先生。我们会想你的。”

“那就再见了。”

“再见，奥基夫先生。”

昂首阔步走向等候在巨大的花岗岩穹顶门下的丹杰菲尔德。他们推开学院大门，向威斯摩兰德街走去。空气中有香烟和咖啡的香味儿，他们在一个舒适的小隔间坐了下来。奥基夫搓着手。

“我已经等不及去巴黎了。也许我会在飞机上认识个有钱人，比如哪个奔着文化来欧洲看名胜的美国姑娘。”

“也许还有你身上的什么兴趣点，肯尼思。”

“是啊，如果她看到这个，那我就要让她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为什么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在我头上呢？那个曾经去我那儿玩的巴黎哥们儿，一个挺好的人，他跟我说过，在巴黎一旦你打进一个小圈子你就成了。就像他交往的演艺圈那帮人，许多漂亮女人喜欢找像我这样的男人，虽然模样一般但脑瓜聪明。只是有一点不好，他说，那就是她们都喜欢坐出租车。”

咖啡馆女招待过来给他们点单。两杯咖啡。

“你要来份奶油蛋糕吗，丹杰菲尔德？”

“这当然太好了，肯尼思，如果你不为难的话。”

“姑娘，我的咖啡不加糖和奶，再来两份奶油蛋糕，记住是两份，壶里的奶油要加满，把蛋糕稍稍加热一下。”

“好的，先生。”

女招待吃吃地笑起来，她想起有天早上这个看上去神经兮兮戴眼镜的矮个子男人走进来，捧着本厚厚的书坐下。所有的女招待都怕去服务他，因为他板着脸，眼睛里有一种怪异的眼神。他独自在那儿坐了一上午，一页页地翻着书。到了十一点的时候，他抬起头，抓起一把叉子，在桌上重重地敲了起来，边敲边喊要人服务。他始终没把帽子脱下。

“我说，丹杰菲尔德，不到一小时我就要去找我的大运了。上帝啊，我很兴奋，就像很快要和处男身告别似的。今天早上醒来时我那玩意儿竖得老高，差点儿要碰到天花板。”

“天花板可是有二十英尺高，肯尼思。”

“上面爬满了蜘蛛。上帝啊，几个星期前我很绝望。杰克·洛威尔来看我，地地道道来自哈佛的波士顿人，但他不是白人。他搞很多女人，但那会儿正歇着缓一缓。他说我应该试试同性恋，说这个在知识分子圈里比较时髦，也比较对我的路子。就这样，一天晚上他给我安排了我的第一次亮相。就跟在哈佛去参加舞会一样。我浑身哆嗦，肚子里紧张得一抽一抽的。我们去了家同性恋酒馆。他教给我一套忸怩作态搭讪的方式，好让他们知道你在物色对象。他说只有当你在厕所里的时候，那些有价值的邀请才会来找你。”

“这太有伤风化了吧，肯尼思。”

“白折腾了一场。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聚会的邀请，这下我可兴奋了，想象着一个女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结果他们说聚会取消了，因为杰克是有色人种，聚会上会有太多的人争抢他。告诉你吧，就是没人找我。”

“肯尼思，这世道很残酷，但也公平。永远记住这个。”

“上帝啊，我怎么办。”

“是野兽才留得下来。要不你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来个下流的暴露，再弄个小牌子，上面写上你的名字和地址。”

“我有魅力，可以做个绝好的丈夫，而我却总是失败，失败。也许，我只想跟康斯坦丝·凯丽结婚，因为我知道她绝不会同意。如果她到我面前跟我说，哦肯尼亲爱的，我屈服了，我是你的，我会立刻扑上去，又以双倍的速度离开她。回头看，我觉得我唯一有过的幸福时光是服兵役那会儿，不过驻扎在南方的那段时间不算，那时我们整天吃倒人胃口的饼干。我过得还真他妈的不错，都长胖了。我们连长是哈佛的，所以不用说你也知道，我被安排在一张大桌子后面，还有人给我煮咖啡。我总是听到那些家伙唠叨抱怨说，伙食差劲透了，唉，我真想念我妈做的饭。我就跟他们说，我妈从来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他们想痛揍我一顿。冲着那里的伙食，我差点儿都想在军队里一直混下去了，后来我发现，要是你挣足了钱你在外面也吃得上这样的饭。”

“说起钱来，肯尼思。”

奥基夫的下巴一下收紧了。他迅速拿起一个小圆面包。

“我说，肯尼思，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儿突然，你能不能借我十镑钱？”

奥基夫用他的一只眼朝四周看了看，示意女招待过来。

“给我结账吧，两杯咖啡，两块蛋糕和这个小面包。我要走了。”

奥基夫两只手一前一后把帽子拉了拉，在头上戴实。他拿起他的袋子，把它甩在肩膀上。丹杰菲尔德站起来，像一条忠实的狗，跟着那根诱人的骨头。

“肯尼思，十镑，四天后保证还你，你人到那儿钱就到那儿，没二话。这笔钱你就放心借吧，不会有任何闪失。星期二我父亲就会给我寄来一百镑。我说了，肯尼思，不会有任何闪失，你的钱放我这儿比放你口袋里安全多了，你坐飞机还可能丧命呢。”

“你真会替别人考虑。”

“那就八镑吧。”

“是你在说八镑，我可什么也没说，我没那钱。我被人撵得一条条街没命地跑，被打得靠到墙上，到处凑钱，几个月来头一回有了点小钱可以洗个澡理个发出去转转，而你来了，把我又逼到墙上。上帝啊，为什么我总认识穷人。”

他们从椅子和带玻璃面板的桌子之间走出来，穿着黑衬衣胳膊交叠在胸前的女招待们在柜台后站了一溜。杯子的叮当声，奶油球，烘焙咖啡豆的香味儿。奥基夫站在高一些的收银台旁，在兜里摸索。丹杰菲尔德等着。

“好好，瞧着我是吧，瞧吧。是的，你说得没错，我是有钱。你让我在你那儿住过，给过我吃的，没错，没错，可你现在在毁我。”

“我什么也没说，肯尼思。”

“好吧该死的，给，拿去吧，看在上帝的分上，拿这钱去喝个烂醉，扔了它，撕了它，你爱怎么办随你便，但有一件事，我到了那边要见到你还的钱！你赢了。”

“唉，肯尼思，没必要这样想嘛。”

“我是个傻瓜。假如我是个有钱人我可以对你说见鬼去吧。真是穷人搞穷人。”

“穷是暂时的，肯尼思。”

“对你来说也许是，可我不能骗自己，我太清楚了我会就这样潦倒下去翻不了身。周围他妈的所有这一切都让我一贫如洗。我不能再忍受了。我得累断脊梁骨才挣来这点钱。工作。用我的脑袋。”

“告诉我怎么回事。”

“这里，看看这个。”

奥基夫从兜里扯出几页笔记本的纸，又脏又破，上面潦草地写着些什么。

“这脏了点儿吧，肯尼思。”

“你看看吧。”

这是我的处境。我没衣服穿，两天没吃东西。我需要去法国的路费，我在那儿找了份工作。以我现在的境况，我已完全无心顾及奥基夫这个名字的体面与尊严。因此我准备去美国领事馆，要求被遣送出境，我会让这件事在《爱尔兰新闻》和《爱尔兰独立报》(5)上得到充分报道。一个美国人在这个古老的国度，身无分文，亲友坐视不管，他们会觉得这件事无比有趣，大可津津乐道一番。如果我在本周末拿到钱，我将立刻去法国，从此不再讨扰。坦率说，这两种情况对我都一样，只是我需要考虑我的家人亲戚和邻居的看法。我想这会让我母亲羞愧难当。

你忠实的
K.奥基夫

奥基夫从兜里又拿出一封信。

“这是莫伊尼汉神父的回信。就是为了他，当初我妈让我带双鞋过来，我跟海关官员说，如果要我为这双鞋付一便士关税我就把它们扔到海里去。好在海关官员放行了。上帝啊，我怎么会忘记这个家伙。”

丹杰菲尔德拿着那张蓝色的信纸读了起来。

我发现自己连称呼你都做不到，因为这是我收到的最卑鄙的信，简直就是敲诈。难以相信你出自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家庭，而且居然是我的外甥。你是美国人的败类。不过，似乎总有这样的事情，正派的好人一生辛辛苦苦，却养出一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们这些下三滥的无耻之徒是害群之马。你居然敢如此厚颜无耻地威胁我。就是因为你是我姐姐的儿子我才没有把你那些下流的信件交给警察。随信附上给你的三十块银币(6)，但你记住，我不能容忍你再给我写信。你在这里作为我的客人辜负了我的心意，并且损害了我在这个教区享有的尊严。我也知道你企图勾引凯西太太的其中一个女儿。我警告你，如果我再听到你的什么事，我就把你这该诅咒的伤风败俗行为详细写出来寄给你母亲。

教区牧师J.莫伊尼汉

“肯尼思，太棒了。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哦，天呐，我不想记得这事。我告诉那个在图书馆工作的姑娘，她应该解放自己。她听了很入迷。肯定是我走了以后她内疚了，跟告解室里的那个老东西说我碰了她的胳膊。老一套，没什么新花样，还是那个套路，失意，沮丧，痛苦。那个滑头的老东西，威士忌一瓶瓶地喝，却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没多少人知道他其实是个吝啬鬼。我活这么大从来没冻成这副德行。他那屋子冷得他妈的像个停尸间。往火里多加一块泥炭都不肯。当他一发现我没钱，在靠他救济过日子，他就干脆把火停了，屋子里放的香烟也不见了，管家跟只鹰似的看着厨房。不过，也没什么好生气的，那封骂我的信寄来时里面有十镑。我以前跟他要钱时，他给过我半克朗。”

“你有一点很强，肯尼思，你脑袋瓜很灵。有朝一日你回美国的话，你会发财的。”

“我想在这里有钱，如果我有过得下去的钱，我会在这里待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可这些抠门的家伙。还是离开这个国家。跟莫伊尼汉神父大人待过一阵子后，我就在想我老爹一边的亲戚会怎么样款待我。哼，一帮假模假式的小人。我刚到他们那儿时，他们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我，可让人很不自在。他们让我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有桌布和餐巾，而他们在光桌面上狼吞虎咽。我就说，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们一样在光桌子上吃呢，他们说，哦那不行，你从美国来，我们想让你感觉跟在家里一样。他们甚至把猪和鸡都弄到屋子外面去了，这个我当然没意见。不过，他们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走，我像个傻子似的告诉他们说我没钱了。嗬，这下好，鸡和猪又回到屋子里了，桌布和餐巾不见了。但我一直赖到了圣诞节前夜，我叔叔说现在让我们跪下来一起做祷告。你瞧我，跪在又硬又冷的石头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念叨叨‘万福马利亚’，心里想着正在错过都柏林的鬼混。圣诞晚餐的第二天我跑了。我想当时我能做的就是吃那顿晚餐了。”

“你真会迁就。”

他们穿过街，奥基夫买了份《爱尔兰时报》，脚步轻快地走上桥。奥基夫的兴头和关于都柏林的回忆让两人都有滔滔不绝的话说。他俩看上去像奇怪的一对，一群小男孩跟在他们后面喊，犹太人，犹太人，奥基夫转过身，指着他们说，爱尔兰人，爱尔兰人，这群小男孩便不出声了，光着脚丫子站在那儿。

“这就是我喜欢爱尔兰的地方，你恨什么人不用掖着藏着。我觉得这辈子我想要的就是壁炉里的火烧得暖暖的，地板上铺着毯子，有一把可以舒舒服服坐着看书的椅子。还有就是有一点钱，这样我就不用听有钱人使唤，也不用跟他们打交道，顺便说一句，像你现在这状况是不行的，丹杰菲尔德。可是上帝啊，你没钱的时候，吃饭是个问题，等你有了钱，性是个问题，等你不愁吃不愁性，健康又成了问题，你会担心身体里面哪儿有破裂或是什么的，如果哪儿哪儿都挺好，你就害怕死。你瞧瞧这一张张脸，全都是饿着肚子的模样，而且这辈子都会是。”

“那我是哪副模样，肯尼思？”

“你只是驾着你梦想的小船。你觉得因为你是有钱人家出身所以你会一直有钱。可你周围有太多像我这样的人在等着你倒霉呢。拿到你的学位，这是保障你生活的通行证，再就是别忘了用安全套。要是你生下一堆孩子，你就完了。”

“有点道理。”

“跟那些圣三一学院的富家子弟相处好，他们都喜欢你。我就毁在我的口音上了，可是一旦等我把语音课录好音后你就瞧着吧。从法国回来时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到了卡舍尔布拉格街，他们掉转头。奥基夫买了份巴黎版的《先驱论坛报》和《西方人周报》(7)，他把报纸往袋子里一塞，抬头看着丹杰菲尔德。

“我就在这里跟你分手了。我一向不让别人给我送行。”

“随你意吧，肯尼思。我想谢谢你借给我钱。”

“别搞得让人难受，到时候还我钱就是了，我指望着那钱呢，别出什么差错。”

“不会的。”

“再见。”

“保重，肯尼思，别忘了戴上护甲。”

“我不想第一次干就有什么东西隔着肉。上帝保佑！”

丹杰菲尔德站在那里调整着裤子上用作吊带的绳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钞票。奥基夫看上去无牵无绊，迷茫，像个浪荡儿。他买了件军队盈余的绿色衬衫，以便能穿得长久些。

肯尼思·奥基夫转过身，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动身上路了。不带裤脚褶边的裤子裹在他的腿上，康斯坦丝·凯丽曾经说过他的腿很光滑。帽子戴得很正，都可以骗乞丐去。他的一只眼，一颗湿润的宝石，在寻找路标，这个路标将指引他通往生命的混沌之境，一个富贵人家的铺着厚地毯的子宫。

(1)　保罗·克利（1879—1940），瑞士画家，表现主义画派大师。

(2)　比尤利咖啡店位于Grafton Street，是爱尔兰最著名的咖啡店，U2乐队和乔伊斯等都曾在此驻足。

(3)　爱尔兰地名（Grangegorman），位于都柏林城北，是一个慈善福利机构比较集中的小镇。

(4)　这里指欧洲大陆。

(5)　《爱尔兰新闻》（Irish Press）是一份爱尔兰全国性日报，最早出版于1931年9月5日。《爱尔兰独立报》（Irish Independent）是爱尔兰销量最大的日报，始于1905年。

(6)　这里是修辞的说法，而非真的三十块银币，意为出卖他人所得报酬，典故出自《圣经》，在最后的晚餐上，耶稣和他的十二个门徒坐在一起，门徒之一的犹大为了三十块银币出卖了耶稣。

(7)　《先驱论坛报》（Herald Tribune），一份广为阅读的国际性报纸，始于1887年，总部在巴黎，自1967至2013年更名为《国际先驱论坛报》（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西方人周报》（The Western People）是出版于巴利纳的一份爱尔兰地方周报，始于1883年。

6

哦，夏天到了，轻柔的风。让心情轻松起来，过日子的花费也少了。把壁炉的火撤了，不用了。这样好多了。

这条街上隔几座房子就有个肉铺。窗外有一条电车的线路经过。路对面是一个很好的洗衣店，有四十个干活的姑娘和大蒸缸。哦，那些蒸缸我想是用来在洗衣服的时候在里面加上一点酸。

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先生和太太以及他们的女儿菲丽希缇·威尔顿，之前住在霍斯，现在搬到了都柏林地区磐石郡穆罕默德街一号。

在做出搬离霍斯那座鬼屋的决定后曾有过一些犹豫。但风暴过后的第二天早晨，玛莉安打开厨房门去取牛奶，随即大声尖叫起来，塞巴斯蒂安马上跑了过去，他们看到后花园和储放泥炭的棚屋掉进了下面泛着泥污的大海里。于是他们搬走了。

新搬进的房子并不新。你不想进了正门后走得太快，否则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后门。埃格伯特·斯卡利先生将丹杰菲尔德先生拉到一边，说他很高兴可以把房子租给美国人，因为他和他太太曾经在梅西百货公司工作了二十年，非常喜欢纽约，现在很高兴能找到像他们这样的房客。我希望您和您太太还有孩子在这里生活得很愉快。我知道这屋子有点儿小，但我想您会喜欢温馨的感觉，啊，您看着像一位绅士，喜欢温馨舒适的丹杰菲尔德先生，对了，您打高尔夫吗？哦，原来是这样。可我的球杆不太合适，请过一个职业球手来检查毛病，我特别在意球杆的校准，您知道吧。这个主意太好了，丹杰菲尔德先生，也许我太太可以给您太太一些食谱。好极了。

墙上新贴了棕色花卉的壁纸，摸上去甚至有点儿湿乎乎的。客厅的地板上铺了条转过好几道手的阿克斯敏斯特地毯，棕色，挺漂亮。还有一个蓝色的靠背长椅，面子有些粗糙。厨房还不错，但水龙头和水池都在门外。又窄又陡的楼梯通向一个像壁橱的小房间，里面有个盘子大小的天窗，是个暖房。一个抽水马桶嵌在两道墙之间，算是卫生间。在这个房子里什么地方都是一小间。客厅的窗户离外面的人行道只有两英尺，邻居经过时可以往里看个一清二楚，所以你得当心别在脱下裤子时正好让人看见。不过，轰隆隆开过的电车会让人保持警惕。

去煤商那儿买了煤，堆在楼梯下面。玛莉安找来一些板条箱把煤堆遮挡起来，用桌布盖在上面，这样看上去既给屋子里添了点色彩也体面。我有一些特别的地图，其中一两张属于很老的稀罕之物，我把一张墓地的图压在了厚玻璃下面。牌桌就用来当书桌，放在窗下。洗衣店的姑娘会让我从熬人的学习中放松解脱一下。她们一天出来两次，头发上夹着发卷，乳房裹在这些美国生产的托乳胸罩里，挺得跟针似的。记得主教大人曾经对此说过什么，说得还挺有道理。然后你就会看到她们排着队等电车，一张张被蒸汽蒸得发白的脸。她们中有些人会朝这个方向吃吃一笑，对着这窗帘后面的疯子。

要过夏天了。住在这个小房子里很平静。玛莉安去买东西时我不喝酒，看孩子。早上喝一杯牛肉浓汤。在那边的一个窗子里看到一个漂亮的尤物，正好看见她睁着褐色的大眼睛往这里看。她没有笑，有一点傲，她的头发又直又密。我觉得我看到的是智慧，不过那副神情让人有点尴尬。躲回厨房里。真叫人心跳。

做了个小书架，上面放了一堆法律书，一本薄薄的《真福者奥利弗·普伦吉特的人生》(1)和一些关于鸟类的书。书架底层放商业杂志，这些杂志是为了以后大展身手而准备的。还有一格放我搜集来的一套小册子，上帝原谅我，这套小册子是我从一些天主教堂里偷来的。可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在穷困的时候需要力量。我最喜欢的几本是《爱为何物》、《酗酒是祸害》和《死亡的幸福》。

早上第一班电车差一点儿把人震到地板上。菲丽希缇从暖房传出哭声。之后咕哝着又睡了回去，把腿收起来往上曲成胎儿蜷曲的姿势。玛莉安穿着我的内衣。有时候阳光会悄悄钻进来。玛莉安光脚敲打着地毡。恳求。哦，起来吧，别每天早上把什么事都留给我做。在我心里，那里没人能听到我，我说，好了看在上帝的分上，玛莉安，做个真正的英国女人，到那个小厨房去，像个好姑娘那样把咖啡煮上，另外，你是不是顺便再烤几片面包，也许还可以煎些咸猪肉片，如果可以提个建议的话，只是个建议，把这些都在桌上准备好，然后我就下来，像个好丈夫那样跟你说，啊亲爱的，早上好，你怎么样，亲爱的，今天早上你看上去很可爱，真是一天比一天看着年轻。这最后半句太棒了。可我下来的时候一副可怜相，蓬头垢面，浑身乏力，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心和灵魂都包裹在坚硬的水泥之中。

但再过一些时候，会看到不一般的景象。马蹄踏在鹅卵石地面上的声音。回到楼上卧室看下面的街道。这些毛皮溜光水滑的黑色牲畜在细雨中闪闪发光。它们的头仰得高高的，在早晨的空气中喷出一道道热腾腾的气息。间或透过马车的小玻璃窗，我看到松木棺材上放了一株百合花。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情不自禁地凭记忆低声念起在《晚间邮报》上读到的诗：

这是你最后的睡眠，

不再有担心和悲伤。

在无人哭泣的地方息歇，

我们也将跟着而来。

我看到送殡马车的窗子里突然露出一些笑嘻嘻的脸，因逝者的地位而容光焕发。一路上有人在碰帽边儿致意，或是用手迅速地画十字。威士忌在被传着喝。发绿的贪婪的嘴已经死了。小提琴的乐音飘过田野。蘑菇会在九月温暖的雨水中长肥。消失。

该去取报纸了。拿着报纸后上卫生间。夹在已经掉墙皮的两面绿墙之间，我总是觉得自己会被卡在里面。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我心情很好，坐在马桶上一边吭吭嗤嗤一边浏览新闻。完了之后伸手去拉冲水的链子。楼下厨房里，玛莉安突然尖叫起来。

“喂。玛莉安，怎么啦？”

“我的天呐，快停下，停下，塞巴斯蒂安，你这笨蛋！你都干什么了？”

我不耐烦地下了窄窄的楼梯，踉踉跄跄冲进底下的厨房。也许事情对玛莉安来说太糟糕了，她气疯了。

“塞巴斯蒂安你这个白痴，你看看我，看看孩子的这些东西！”

玛莉安在厨房中间气得发抖，地板上是一绺绺湿漉漉的卫生纸和粪便。从天花板上一个破口子里一古脑儿地掉下了水、灰泥和粪便。

“我的上帝啊！”

“喔，该死的，该死的。做点儿什么，你这笨蛋！”

“行了，看在耶稣的分上。”

塞巴斯蒂安甩头走开了。

“你竟然就这么一走了之，你这该死的混蛋。太不像话了，我不能再忍受了！”

玛莉安呜呜地哭起来，房子大门砰的一声让她骤然停止。

走过停车场，下了小山坡来到车站。站在这面墙边上，看着火车经过。要了一破房子，你就等着瞧会发生什么吧。该死的房东斯卡利可能用的是容易老化的橡胶管。就这么个老鼠洞还一星期要三镑，墙上是棕色的沼泽草，还有硬纸板一样的家具。玛莉安肯定是正好站在马桶下面。她事先就听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吗？太阳躲进云里了，看起来像是要下雨。还是回家去吧，要不然对我没好处。给她带个小礼物回去，一本里面满是奢侈品的时尚杂志。

玛莉安坐在安乐椅里缝补。站在门口，以沉默试探她的反应。

“对不起，玛莉安。”

玛莉安低着头。塞巴斯蒂安拿出礼物。

“真的很抱歉。看着我，我给你带了个礼物。热腾腾的墨西哥碎肉玉米卷，瞧瞧。”

“哟！”

“好吗？”

“嗯。”

“像上帝的金牙？”

“好了别扫兴。”

“我亲爱的玛莉安，我真是个混蛋。我告诉你，上面那卫生间整个儿就是一坨烂了的根。”

“这回我在床上有东西看了。”

“我是头不可理喻的猪，玛莉安。”

“这些套装多漂亮啊。”

“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玛莉安？我是头猪。”

“听见了。可我希望我们有很多钱。我想去旅游。要是我们能旅游多好啊！”

“至少让我亲亲你吧，玛莉安。”

玛莉安站起来，用她长着金色汗毛的胳膊抱住他，将她长长的腹股沟抵住他的，把舌头深深地伸进他的嘴里。

玛莉安，你其实挺好的，让人感觉也舒服，只是有时候容易发脾气。现在去厨房做饭吧。我要在这椅子里放松一下，读读《晚间邮报》。我看到列出来的赎罪金。良心，很重要的东西啊。一些读者来信，关于往外移民和一些女人为钱而嫁的事。这里有一封信是关于真福者奥利弗·普伦吉特的。去德罗赫达(2)的圣彼得教堂看过他。一个被砍下的距今二百六十年历史的脑袋。让我感到肃然不敢出声。烛光下，那具遭受过重创的头骨带点灰色和粉色，露出来的牙齿闪着光。教堂的清洁女工让我去摸它，摸一下它吧，先生，会给您带来好运气。我有些惊恐，但还是把手指伸进了周边有些发霉的鼻窟窿，这年头谁还嫌运气多呢。

现在，我看到街对面她们正从洗衣店出来，拥到路边，排队等电车。看到了那个褐色眼睛黑头发的姑娘，除了漂亮的嘴唇外她的脸很苍白。她的腿上套了莱尔线长筒袜，脚上穿着军队盈余的靴子，没戴帽子，头发挽了个髻。她向卖报的走过去，靴子上的小牛皮在她腿后面微微地起着皱。她把报纸夹在腋下，回到等候电车的队伍里。

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处女，但可能没有孩子，有着粉红的花蕾一样的奶头，或者，即使被吮吸过，颜色发暗，我也不介意。她漂亮的脖子上围了条绿色的围巾。女人的脖子都应该白白长长的，皮肤下面蓝色的静脉血管紧张地一跳一跳，带着生活中常有的那种紧张不安。哎呀，我亲爱的上帝，她在朝我这边看。要躲起来吗？我是什么人？是流氓无赖吗？是鬼鬼祟祟的人吗？绝对不是。那就面对她。你很可爱，绝对可爱。我要把我的脸埋在你春天的乳房上，带你去巴黎，用夏日的绿叶把你的头发编成结。

“塞巴斯蒂安，晚饭好了，别忘了把椅子带过来。”

厨房里，从长条面包上切下厚厚的一片，在一个小杯子里刮黄油。

“塞巴斯蒂安，卫生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谁来修啊？”

“玛莉安，我求你了，现在是晚餐时间，你想让我得溃疡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担起点责任来呢？”

“晚饭之后吧。别逼我去为管道烦心，这东西在爱尔兰刚流行没多久，管子有时候会布错。”

“可谁来出修的钱啊？”

“当然是揣着小金蛋的斯卡利。”

“这臭味儿，塞巴斯蒂安，这臭味儿怎么办？”

“那不过是健康的屎。”

“你怎么说得出这么脏的字！”

“屎就是屎，玛莉安，即使在世界末日也一样。”

“太恶心，我不想在有菲丽希缇的屋子里听到这个字。”

“她会听到的。另外，说到恶心，我敢保证她在十五岁之前就会干那事。”

玛莉安无声地抽搐了一下。她把蛋壳放进咖啡里，让咖啡渣慢慢沉淀下去。(3)注意到她的手指被咬过。她在厨房的一片狼藉中走动。

“好啦，玛莉安，别紧张。就是个适应的问题。我们得慢慢习惯这里。”

“你为什么就这么满不在乎？”

“我皮糙肉厚。”

“正经点儿。我们来爱尔兰之前你不是这样的。这个粗俗肮脏的国家。”

“别激动。”

“大冬天的小孩子光着脚在街上跑。男人们在家门口冲着你摆动他们的那玩意儿。太恶心了！”

“这可不对，说瞎话呢。”

“他们是一群龌龊之徒。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们只配当下人。”

“我说，玛莉安，你是有怨恨吧？”

“你知道我说的没错。想想那个讨厌的奥基夫，他那些下流的念头。美国似乎并没有改变这些爱尔兰人，反倒是带出了他们身上最坏的一面。那个奥基夫甚至连个下人都不配做。”

“我觉得肯尼思从任何方面说都是个绅士。你听见过他放屁吗？听见过吗？”

“绝对是个讨厌的下三滥。你只要看他用淫荡的眼神挑逗发情的猫就知道他有多下作了。他进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在脑子里侵犯我。”

“这不犯法。”

“这是一个爱尔兰农民的好色和淫荡，让人恶心。他居然还想给人有良好教养的印象。你看看他那副吃相，真让人生气。见什么都是又抓又抢的。我们头一回请他来吃饭的那次，他就这么进来，好像我们是伺候他的下人，我还没来得及坐下来他自己就吃上了。还有，大块大块地揪面包，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好啦，宽容一点吧，是这些人给了你们国家一个伊甸园，你们可以在那里玩，烤火，沏茶。”

“我那会儿就希望我们待在英国。你本来可以等等牛津和剑桥的机会。我们至少可以保持一点体面。”

“我得承认，我们的确缺了点这东西。”

四肢修长的玛莉安坐进了椅子里。是什么让你长得又高又苗条？你抬起眼睛和交叉腿的样子我喜欢。你穿着不分性别的鞋子，但却穿出了性感。玛莉安，这点得夸你，你不艳俗。等我们在西边有了房子，外面山坡上有凯利奶牛(4)在吃草，等我成了丹杰菲尔德——王室顾问律师，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电车从窗前隆隆开过，在通往多基的轨道上咣当咣当地晃动着碾压过去。这声音有种安慰感。墙上的地图在抖动。爱尔兰，一个有各种小玩意的国家。也许我该到躺椅上的玛莉安那边去。我们在尝试婚姻中的新花样。得找出安全套，要不然又会添一张哭喊着要奶吃的嘴。洗衣店那个褐色眼睛的姑娘大概二十五岁。玛莉安又在嘬她的假牙了，我觉得这应该是她想干那事的一个迹象。

卧室里，丹杰菲尔德在冷冷的地毡上搓着穿了长筒袜的脚。玛莉安用尿壶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斯卡利的中国明朝屏风，是真货。为了隐私，把这破窗帘拉一拉。你知道，即使在这个十足的天主教国家也得留神遮着点儿，要不然他们会看你脱衣服，不过提醒你，新教徒会用望远镜看。

玛莉安抓住裙子的底边顺着耸动的肩膀往上脱。她说家里就剩下三十先令了。

“我们的优雅口音和风度会让我们渡过难关的。你不知道吗，玛莉安，他们是不能把新教徒关进监狱的。”

“你真不负责任，让我的孩子在一群野蛮的爱尔兰人中间长大，以后一辈子都带着土腔土调的爱尔兰口音。请把我的润肤霜给我。”

塞巴斯蒂安把润肤霜递过去，笑着在床边晃动双脚。他一仰身子倒在床上，床垫里的弹簧发出一声尖叫。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块粉色的斑。玛莉安有点儿心烦意乱。对她是挺难的。她快撑不住了。不像我这么坚强，她过惯了吃穿不愁的日子。也许她就不应该嫁给我。只是个时间问题，所有事情。不停地抽动，抽动，抽动，空气在抽动中进出，最后像一个正在坍塌的屋子里的百叶窗那样散了架。开始和结束时都伴随着抗菌剂的气味。想感受一下生命终结的时刻，就像忍冬收拢的叶子，在夜里挤出最后一缕芳香，但这只会发生在圣洁的人身上。早上你会发现他们唇间留着一丝微笑，然后以素棺将他们殓葬。但我想要一个豪华的弗蒙特大理石墓室，葬在有自动洒水喷头和常青树的伍德劳恩墓地。如果他们把你弄到医学院，他们会钩住你的两个耳朵把你吊起来。千万别丢下我的尸体不管，我求你了。别把我吊在那里，浑身肿胀，膝盖顶在其他人的红屁股上，他们进来看我是胖的还是瘦的，我们全都是在波威里街(5)上被人捅死的。在那些租住户街区把你杀了，在你身上放满花，再放入防腐液。凭着上帝的名义我跟你们说，你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白痴，把防腐液拿开，因为我就是殡葬师，忙得没工夫去死。

“玛莉安，你有没有想过死亡？”

“没有。”

“玛莉安，你想过你会死吗？”

“听着，塞巴斯蒂安，拜托你不要说这种话好吗？你现在情绪很恶劣。”

“没有啊。”

“你就是那样。每天早上来这上边看那些不幸的人的出殡。真叫人反胃。我觉得你是在这里面找一种变态的快感。”

“在这‘泪水的溪谷’(6)之外，有一种生活高高在上，不受岁月流逝的影响，这生活的全部就是爱。”

“你觉得你这副神神鬼鬼的样子把我吓着了，可我觉得很无聊，而且还让我反感。”

“什么？”

“是的，让人反感。”

“看在耶稣的分上，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看呀，往这边看。”

“我不想看你的眼睛。”

“它们很诚实。”

“你就不能正经地说任何事情。”

“我刚才问你死亡的问题，想知道你是什么感觉，想真正了解你。或者，也许你认为死了就是死了。”

“胡说！是你这么认为，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看你今天早上有点不正常，平常没这样。”

“要几个小时才能适应，我是说从梦里彻底出来。”

“你惊叫。”

“什么？”

“几个夜晚前你在梦里大喊大叫：我怎么才能从这里面出来！还有一次你惊叫：角落里那个白的东西是什么，快把它拿走！”

丹杰菲尔德在吱吱呀呀的弹簧床垫上捧腹大笑。

“你笑吧，可我觉得你梦里惊叫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疯了吗？你看不出来吗？瞧瞧。看出来了吧。疯癫。咦。我疯了。”

塞巴斯蒂安又是挤眼又是摇舌头。

“停下吧。总是喜欢扮小丑，却从来不做点有用的事。”

丹杰菲尔德从床上看着她把长长的胳膊往背后弯，随即一对乳房从胸罩里掉出来，褐色的乳头在冷空气中变硬。肩膀上有胸罩吊带留下的红印。她疲倦地从内裤里走出来，面对镜子，把白色的润肤霜揉擦到手上和脸上。乳头周围长了些许细细的棕色汗毛。玛莉安，你经常说要做润肤蜡护理，可我倒挺喜欢它们自然的样子。

塞巴斯蒂安悄悄地从床上下来，走近玛莉安赤裸的身体。他握拳顶在她的屁股上，她推开他的手。

“我不喜欢你碰我那里。”

他亲她的脖子后面。舌头弄湿了她的皮肤，金色的长发进了嘴里。玛莉安从钉子上取下蓝色的睡衣。塞巴斯蒂安脱了衣服，光着身子坐在床边，掏肚脐眼里的白色绒绒，随后他又弓起身子，抠脚趾缝里已经发硬的污垢。

“塞巴斯蒂安，我希望你洗个澡。”

“那就没个性了。”

“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多干净啊。”

“为了一种心灵上的生活我放弃了身体上的清洁。准备迎接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邋遢一点对我来说无所谓，我的座右铭是让灵魂干净。把你的睡衣脱了。”

“那东西在哪儿？”

“我的衬衣下面。”

“凡士林呢？”

“书后面的盒子上。”

玛莉安撕开锡箔纸。美国人很会包装，什么东西都要包起来。她抓着睡衣的领口从后面拉过肩膀脱下来，让它垂到脚边，然后仔细地叠好放在一堆书上。她跪在床上。其他男人什么样？他们会哼哼地喘吗？他们那个都带点弯吗？割过包皮吗？戴不戴那东西？她往床里面爬，说话声很轻柔。

“让我们像以前在约克郡的时候经常做的那样来吧。”

“嗯。”

“你还喜欢我乳房现在这个样子吗？”

“嗯。”

“跟我说点什么，塞巴斯蒂安，跟我说话。我想知道。”

塞巴斯蒂安挪近身子，把玛莉安颀长白皙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脑子里想着外面的世界，窗外下着雨，有人在敲鼓。一切都在鹅卵石铺就的道上滑动。当满载着主教的电车隆隆驶过时，人们站到了一旁，这些主教举起他们神圣的手祝福。玛莉安的手在收紧，摸到我的下身。吉妮·卡珀带我坐她的车去看印第安纳的广袤田野。我们把车停在靠近树林边缘的地方，走进阳光下的玉米地，一排排玉米穗摇曳起伏，形成了一条黄色的地平线。她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腋下有一小片灰色的汗渍，乳头的影子也是灰色的。我们很富有，富有得我们永远也不会死。吉妮笑个不停，牙齿上的透明口水映衬得她深红色的嘴唇更加明艳，那是一张吃过世界上最精美食物的嘴。吉妮什么也不怕。她既年轻又不年轻。棕色的胳膊和腿摆动起来有一种奔放的乐观精神，每一个部位都很美。她在她那深红色凯迪拉克的长长引擎罩上跳舞，看着她，我在想上帝一定是个女的。她一下跳进我的怀抱里，把我撞倒在地上，尖叫着贴住我的嘴。两个脑袋在印第安纳的热土上紧紧贴在一起，我被按成一个十字架。一只乌鸦的叫声融入白色的太阳光，我的精液喷到了这个世界上。吉妮后来开着她长长的凯迪拉克在圣路易斯(7)冲出了一座桥的护栏。在昏暗的密西西比河泥污中，她的车闪着光亮，像一团血块。当铜制骨灰盒被轻轻放进冷冷的大理石墓穴时，我们都在那儿，在弗吉尼亚州萨福克市的夏日的静默中。我吸了支烟，然后在墓地的黑白方块大理石上踩灭烟头。汽车都离开了，火车站滞闷而空荡，我走进女厕所，看到在木门和灰色的墙壁上写着色情下流的文字。我在想，是不是有人会认为我是个色情狂。吉妮可爱的棕色头发上有栀子花。我听到火车的声音，玛莉安的喘息在我耳朵里。我的肚子在颤动，我最后的力气。世界安静了。农作物停止了生长。现在它们又生长起来。

(1)　奥利弗·普伦吉特（Oliver Plunket, 1625—1681），罗马天主教会阿尔马地区大主教及全爱尔兰大主教，是1678年“天主教阴谋”（Popish Plot）的受害者。1920年受赐福，1975年被封为圣徒。“真福者”或“真福”是天主教对殉道者的一种称谓，英文为Blessed。它是封圣的第三个阶位。成为可敬者之后，经过宣福礼，就可以享有此称号，其位阶仅次于圣人。要成为真福者，最少要有一个被天主教会认证过的神迹，要晋升为圣人，最少要有两个。天主教徒相信，以真福者的名号祷告，真福者将会为你向天主代祷，会有更好的效果。

(2)　爱尔兰东北部港口城市。

(3)　在咖啡里放入蛋壳可以使壶里的咖啡粉渣沉淀，还有减弱咖啡过苦味道的作用。

(4)　一种爱尔兰珍稀乳牛品种。

(5)　纽约市曼哈顿区的一条街。

(6)　据传出自一首天主教圣歌“Salve Regina”，第一节最后提及“mourning and weeping in the vale of tears”。“泪水的溪谷”喻指尘世的苦难。

(7)　美国密苏里州东部城市，位于美国最长的密西西比河中游河畔。

7

“玛莉安，今天上午我要去公园复习功课。”

“带着孩子去吧。”

“婴儿车坏了。”

“抱她去。”

“她会尿在我衬衫上。”

“带上隔尿布。”

“看着她，我怎么学习？她会爬到池子里去。”

“我说，你看不见吗？我有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要收拾，腾不出手来。瞧瞧这天花板。哎呀，你看你，穿了我的毛衣。我不喜欢你穿我的毛衣。我穿什么？”

“唉，上帝。”

“你为什么不去找斯卡利先生，让人把这恶心的卫生间修好呢？我知道为什么了，你怕他，就是这个原因。”

“我才不怕他呢。”

“你怕。我只要一说斯卡利你就像一只受惊吓的兔子似的跑上楼，而且你还别以为我听不见你往床底下钻。”

“你就告诉我，我的太阳镜在哪儿，其他就别说了。”

“上次不是我戴的。”

“我得有太阳镜。找不着我绝对不会出这屋子。”

“那你找啊。”

“你想让我被认出来是吗？”

“是的。”

“这他妈的叫什么房子！就跟一个壁橱那么大，我连自己的脚都找不着。一会儿我就要砸东西了。”

“你砸呀。喏，这里有张恶心的明信卡，你的朋友奥基夫寄来的。”

玛莉安把卡片丢过来。

“我的信件你小心着点，我不想看到你随便扔。”

“你的信件，是啊。看吧。”

一行潦草的大大的字：

我们有动物的尖牙

“呵呵，没错。”

“这就是他，一个让人讨厌的动物。”

“还有别的信吗？”

“当然还有账单。”

“你别怪我。”

“就得怪你。是谁在霍斯开了个赊账的账户？是谁买了威士忌和杜松子酒？是谁？”

“我的太阳镜在哪儿？”

“是谁当了电暖炉？谁当了电水壶——”

“听着，玛莉安，今天早上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太阳出来了。至少像基督徒那样对待彼此。”

“看见了吗？你立刻拿出一副挖苦人的腔调。为什么我们要这样过日子？”

“我的太阳镜，该死的！英国人把什么都藏起来。这抽水马桶现在反正是藏不住了。”

“我不想听这种话。”

“你不想听也得听。”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说过这些话。粗俗。”

“你想一辈子都听着英国广播公司那样的鸟叫是吗？我给你做个系列节目叫作‘我的屁股是绿的’。”

“你下流。”

“我有教养。”

“是啊，你的教养来自你在美国的镀铬的生活。”

“我长得一表人才，说一口纯正英语，衣服的裁剪无可挑剔。”

“真无耻。真不知道当初我怎么会让你去见我妈我爸。”

“你妈和你爸以为我很有钱，而我，也同样以为他们很有钱。其实两边都没钱，也没爱。”

“不是这样，你知道不是这样。从来就不是钱的问题，直到你挑起的话头。”

“好吧。去抱孩子过来。我无法忍受了。我需要子宫里的一长段旅行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把你带出去？需要被带出去的人是我，而且有可能随便哪一天。”

“好啦，我们别吵了。”

“是啊，这很容易是吧？就像这样，在你恶狠狠地耍完脾气之后。”

“我带上孩子。”

“你也可以买点东西回来。从肉铺给我买些骨头，但别买让人反胃的羊头回来。还有，别让菲丽希缇掉进池塘里。”

“我还是要买个羊头。”

“关这门的时候小心点，今天早上它就倒在邮差身上了。”

“受难的耶稣啊，难道我霉倒得不够还得被人告一把吗！”

出门来到穆罕默德街，这里很热闹，电车隆隆而过。洗衣店成了一个忙活起来的蜂巢。看见她们在那里敲打床单。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暖洋洋的黄色太阳。世界上最美的国家，遍地野草，而野草是人。在这里死，永远不死。看看这肉铺，看看这些钩子，肉的重量使它们发出呻吟。他把袖子卷得高高的，手里拿着剁肉的斧子。柜台后面有一帮像他这样的。

走进公园。绿茵茵的草，一场夜雨后变得柔软芬芳。花坛，圆的，交错的，精致的小篱笆。挑那张长椅，新漆的。如果我爸秋天去世的话，我将会非常富有，富得冒油。我的下半辈子就坐在这公园的长椅上了。多么温暖美好的天气啊！我想脱下衬衫，让阳光照到我的胸膛上，但他们会以有伤风化的名义把我从这里赶出去。阳光有利于我的头发生长，给它们染上一抹时髦的金黄色。亲爱的宝贝，别踢我的后背。来，到这条毯子上玩，别胡闹。上帝啊，快松开这毯子，以为我要害你啊。爸爸得学习，将来好做赫赫有名的王室顾问律师，赚很多钱。大金钵。胸上晒出褐色意味着富有，意味着优越感。但我为自己的谦卑而自豪。现在，我读着死了的语言，读着《罗马法》这本小册子。弑亲罪的惩罚是，把犯人和毒蛇装进一个袋子，然后扔下悬崖。肉乎乎的丑陋玩意儿在裤裆里蠕动。这小丫头，在草地上咯咯地笑。开心地玩吧，因为爸爸算是完了，到处碰壁，连梦里都这样。昨天夜里梦见自己胳膊下面夹着一沓报纸爬上了一辆巴士，在卡勒平原(1)上疾驰，旁边奔跑着一群高头大马。巴士上，有个男人在用放大镜观察着蝴蝶。我们在往西部行驶。这时候，一头小公牛从树篱后面跃出来，被巴士拦腰撞死，后来它被吊在村里一家肉铺前的巨大吊钩上。然后，我突然到了卡舍尔。街上到处是羊，排水沟里是褐色的干了的血。在炎热沉寂的太阳下，一群男女穿着厚厚的黑色大衣走在一条冬日的道路中间，四周徘徊着夏日的热气。那个高利贷商人的葬礼。他逮着了她。在一个从芝加哥过来的货箱上面，她坐在店伙计身上，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他听见货箱倒塌，他拿着一把小斧子去追他们。他们在密谋，嘴唇灼热湿润。他们互相扯一扯对方的衣服，把毒药放进茶里。颤抖的手伸向钱柜，伸向对方的肉体。他们在菠萝和桃子之间织了个罪恶的茧。棺材合上了。夏日。长长的队伍在慢慢前行。走过卡舍尔。有人在唱：

缓步走过卡舍尔

一口棺材在阳光下

走过卡舍尔，走过卡舍尔

放高利贷的人死了。

放高利贷的人死了

在阳光下的棺材里。

店伙计搞了他老婆

放高利贷的人遭了殃。

可怜这放高利贷的倒霉蛋。

有只手伸向收银箱，

有口棺材在阳光下，

上帝可怜这放高利贷的人。

有人在跟菲丽希缇说话。哦上帝啊！哦！

她单膝跪地蹲在那儿，腿绷得紧紧的，菲丽希缇在拉她伸出的手指。她摇着脑袋。嗨，小姑娘，嗨。她穿着绿色短裙，跟草地很和谐，脚上穿着莱尔线长筒袜，脚踝很纤秀，脚后跟之上拱着的是她闪烁着微光的绿色裙子下浑圆的屁股。

“嗨。”

她没有转身。她在逗孩子，轻轻地戳点着孩子的小肚子。神奇的时刻慢慢隐退。她那黑色的发髻。

“嗨。”

她转过头看过来，直率的黑眼睛。圆润的嗓音。

“嗨，正欣赏你的孩子呢。她叫什么名字？”

“菲丽希缇。”

“是吗。嗨，菲丽希缇，你是不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是不是啊？”

多美的红唇皓齿啊。西装下秀气的肩和胳膊，手从两个小圆袖口里出来。我真想得到你。

“你在洗衣店工作是吧？”

“是的。你住在街对面的那座房子里。”

“对。”

“我想你看见过我朝你的窗子看吧。”

“你在那间屋子里做什么？”

“那是我的办公室。”

“我看见你喝很多茶。”

“咖啡。”

“不错。”

“她的头发真好看。是不是，小姑娘，是不是？我得走了，再见，菲丽希缇，再见。”

摆了摆纤长的手指。浅浅一笑之后，她走上了沥青小道。她小腿上的肌肉现出了V字形，到了大腿上V形的开口变得更宽。她又挥了挥手，笑了笑。回来吧，跟我玩。你大方的衣着竟那么性感。

把这该死的法律书扔到海里吧。我什么也学不进去。孩子就是好的广告，他们是最终的产品，是你奋斗的原因。我猜她腿上有毛，我倒挺喜欢，有点儿男子气。我爱上了那姑娘。她走路的样子多好看啊，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的脖子最有特点，有点儿细长。当然，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什么怪胎。我想知道她住在哪里，晚上做什么。我必须知道。嗯，我想情形开始好转起来。要是能把那卫生间修好就好了。用什么办法都行，把下水管堵上，把管子引到外面街上，反正什么法子都行。可我和房东埃格伯特几乎没什么能说到一起的，尤其是在钱的方面。你怎么跟人去说卫生间下水道出问题呢？我感觉我正在经受另一个层次的体验。我要去当铺把我的黑色西装赎回来，带玛莉安去海豚餐厅，吃烤牛排喝博若莱葡萄酒(2)。她需要点乐子，可怜的女人。跟我这样一个混蛋一起生活真是不容易。我明天再来这公园。

大黑锅里正炖着一个羊头。玛莉安在地板上用一个盆洗屁股。那盆花了六便士，是个好东西。把孩子轻轻地放到楼上的床上。下午过去了，夜晚来临。人们从都柏林城的四面八方回到他们的屋子里，带回去一些香肠、黄油和小袋装的茶。

“塞巴斯蒂安，把窗台上的爽身粉给我。”

“好的。”

“在公园里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这味儿好难闻。”

“我告诉你，这可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了。我需要补补脑。羊头很补脑的。”

塞巴斯蒂安拿起一本电影杂志，一屁股坐进安乐椅，等着羊头。瞧这一张张脸，都泛着自以为是的红润光泽。夏季轮演剧目剧场里曾经有个星探找上我，他说你愿意来好莱坞吗。我跟他说他们得白天晚上都供我白兰地。他说他是认真的，希望我好好考虑一下。我告诉他我家里给我的津贴就有那么多。可是，年轻人，你就等着看你第一部电影拍出来后是什么情形吧。这人的名字是比尔·凯利。叫我本德·凯利好了。他说他的父母出生在爱尔兰，所以他想有朝一日要去那里寻找人才，也许会发现真正的人才。凯利先生说他们有很多从爱尔兰去的姑娘。但是，你瞧，这些爱尔兰女孩子在好莱坞走不远。关键时候得脱裤子。你瞧，你得明白，这个世界不管你走到哪儿都需要妥协，要么让人干，要么被解雇。她们中有些人会抵制，但时间长不了。可是像你这样的人才会大获成功的。你哪儿学的表演？你说什么，凯利先生，我是个天生的演员。反正，他们都这么说。凯利先生又喝了几杯，他说好莱坞会毁了你，就像以前阿兹特克人挑出一个姑娘，把她盛装打扮起来，像个大明星，然后把她放到祭坛上，剜出她的心。凯利先生，这也太卑鄙了。的确是卑鄙，所以你得强悍才行。但我只是个软蛋，我知道我是无法忍受的。好吧，塞巴斯蒂安·毕夫先生。塞巴斯蒂安·巴尔夫·丹杰菲尔德。天呐。嗯，总之，我想结婚生几个孩子。我曾经把几个女中学生的肚子搞大过，也许这不太好，可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不都是逢场作戏逮到机会就下手吗？我风光的时候给几个大牌明星当过经纪人。大牌，十足的大牌。凯利先生喝了个大醉，吐得酒吧满地都是。值得记住的是，在威克洛山地(3)有个村子名叫好莱坞。

玛莉安在厨房里哼着什么曲子。这种情况不常见。

“烤些面包片吧，亲爱的。”

“那你先切面包。”

“我在学习呢。”

“我看见的是那本无聊的电影杂志。”

“玛莉安，你喜欢胸上毛多的男人吗？”

“是的。”

“喜欢二头肌吗？”

“一点点。”

“肩膀什么样的好？”

“穿西装好看就行。”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男人？”

“不喜欢肚子大的男人。”

“你说什么，肚子大？哪里有——瞧瞧，往这里看好吗。看见了吗，根本没肚子。你甚至都可以说我消瘦。”

“还是过来看看你的羊头吧。”

“好吧好吧。哦我告诉你，这羊头煮出来绝对是美味。嗬，瞧瞧，太棒了，魔法师的杰作。吹号吧，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切一下面包吧。”

“没问题，亲爱的。”

“你不是这样想就别这样说。”

“我是这样想的。”

“你不是。”

“那好吧，我没这么想。我们为什么不买个收音机？我觉得我们需要个收音机。”

“拿什么买？”

“分期付款啊。就是为我们这样的人设计的方式。”

“是啊，那可以付我们的牛奶账单了。”

“我们也可以这样买牛奶啊。一星期几个先令。”

“你为什么不找份零工做？”

“我得学习。”

“当然，是啊，当然，你得学习。”

“哎，好了好了，过来亲一个。过来，在嘴上，就亲一下。”

“离我远点儿。”

“这就不公平了。”

“把椅子拿进来。”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

“你忘了吗，我们有个孩子你知道吧。”

“妈的！”

“住口，你住口。别对我说这样的脏话。”

“妈的。”

“你要是再说我就离开这屋子。你可以跟你那些干粗活的朋友说那样的话，但我不能忍受。”

“那就离开。”

“每次吃饭都这样，每顿饭。”

“饭？什么饭？”

“我的上帝，我都嫁了什么人。”

“你当初的确不必嫁给我。”

“我现在真希望是这样。我爸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败家子。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和你那帮讨厌的朋友喝酒，都是些没能耐的人。他们能让你长进吗？”

“就你们英国人才会说这种屁话。什么长进？往哪儿长进？”

“让你自己有点出息，你以为这很容易是吗？我甚至觉得你会拿不到学位。考试作弊。别以为你的所作所为能逃过别人的眼睛。用不着摆出那副吃惊的样子，我知道你是怎么去拍那些教授马屁的。你觉得这样下去没事吗？能混多久？”

“荒唐。”

“你冒犯了我的每一个朋友，那些本来可以帮你的人。你觉得他们还会帮一个无赖，一个十足的无赖吗？”

“无赖？无赖？我，无赖？”

“还是个骗子。”

“骗子？”

“你不用那样冷笑。我的朋友本来可以帮我们的。高克勋爵原本可以介绍你去伦敦的一家公司。”

“那他为什么不呢？”

“就是因为你。你的无礼的态度。是你毁了我的朋友圈。”

“扯淡。如果你的那些高贵朋友不理你，干吗要怪到我头上？”

“怪你？我的上帝，你骂高克夫人是个婊子，你毁了她的社交聚会，羞辱了我，而你居然有脸说我不能怪你。怪你？”

“那娘儿们是个蠢货，道德败坏。”

“你胡说。你瞧你坐在那儿，一个月没洗过澡，脚臭烘烘的，指甲脏得恶心。”

“没错。”

“而我还得丢这个脸，把自己家里人也牵扯进来。你觉得这什么滋味儿？我爸真是一点儿没看错。”

“你爸真是一点儿没看错。对。我的上帝，让我吃这该死的晚饭吧。你爸，你爸，没种的老混蛋，你那老爸不过是海军部屁股上的一只蚂蝗，一坨自命不凡的臭屎。”

玛莉安冲出房间，跑上狭窄的楼梯。他听见她把卧室的门重重摔上，弹簧床在她倒下时发出吱呀的声音。沉默，然后是她哽咽的抽泣声。他伸手拿起盐瓶，往盘子里撒了撒，什么也没出来。他举起胳膊，盐瓶破窗飞了出去，在外面灰色的水泥墙上砸成碎片。他把椅子踢开，拿起他的上衣。他走到钟的后面，他知道玛莉安在那里放着攒了几个星期的零钱。他全部拿走，让它们叮叮当当地落进他的兜里。

通红的脸。内疚。磨着牙。灵魂想从嘴里逃出来，把它咽回到身体里去。躲开那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他要了杯浓烈啤酒和一杯金方威士忌，又让酒保照此给他再各拿一杯过来。酒保没明白。塞巴斯蒂安跺着脚吼道：

“照我说的做。”

穿着短袖的酒保嘀咕起来。

“我觉得您不应该这样对我说话，先生。”

“抱歉，我心里很烦。再给我拿些香烟来吧。”

真是晦气的一天。我想有个人陪陪。这里乱糟糟的一堆人，黑外套，咳嗽，吐痰。离开这地方。

他穿过街。那里有个投币自动点唱机。点了《古老的黑魔法》和《吉姆从不带给我漂亮的花儿》(4)。喜欢芝加哥。在芝加哥有个人带着指责的口吻说我有哈佛口音。你什么人，来自埃文斯顿(5)吗？别跟像我这样的人说话。这些身上有伤痕的呆头呆脑的吸溜着鼻涕的可怜虫。她带毛的奶头有一种讨厌的味儿。我不是嫌她奶头周围长了毛，那倒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英国人，一个没屁眼生不出崽儿的种族。就他们的动物还有点儿意思。感谢上帝他们有狗。她想过那种日子，屁股坐在印度，挥着鞭子抽打当地人。喜欢邦德街(6)，在克拉瑞芝酒店(7)喝下午茶。高克夫人喜欢用中国羽毛扇撩她下面。我要拿什么东西砸那娘儿们的脸。我失去尊严的感觉太糟了。还在为什么可笑的误解担心。她可以离开。我要对她说滚出去，别回来。

歌曲放完了。来到外面，站在电影院前等待轰隆隆开过来的电车。那大家伙太吵了，夜幕中从山坡上开下来，摇摇晃晃，看上去很疯狂，就像是转动起来的咖啡研磨机。但我喜欢电车的颜色和座位，绿色看上去温暖，橙色和粉红色感觉很浪漫。喜欢爬上螺旋楼梯到车顶层看那些小学生坐在室外的平台上。我喜欢电车，因为我可以从上面看到一个个花园和夜晚中的窗子。刚来这个国家时就对电车印象深刻。从顶层上可以看见一些住家窗子里的情形。只穿着衬裙的女人。我经常看到卧室里有大量镀铬的装饰，墙上映照出电暖壁炉的光。还有，床上铺着又大又厚的深褐色的缎绒被。

他在学院街下了车。一群群的人。一个女子风笛乐队正在圣三一学院前面转圈走，全都身穿绿色服装，带流苏，边走边敲鼓。啦，嘚哒，嘚哒，啦，嘚哒。后面跟着一群小混混。成了英国的游乐园。得找个酒馆去。哪家呢？每家我都欠着账。不管怎么说，这算是我的一个能耐，我可以在酒馆里赊账，这很能说明什么。到格拉夫顿街(8)去，在那里的富庶繁华中振作一下自己。有钱人都在哪里？只有像我这样的一些悲惨的穷光蛋无处可去。没有邀请。为什么就没人邀请我。来呀，邀请我。你们都害怕。

到了公爵街，正要过街对面去，一只脚刚迈出马路牙子。等等。

她就在街对面，在鞋店里看。我不能惊慌，不能搞砸。趁她还没走开到她跟前去。她还没走。待着别动。被拒绝。我不会被拒绝的。噢。她看见我了。她有些茫然。最佳时机。表现出一点儿惊喜来。我的确很惊喜。不必表现出来。自然点儿。勇敢而高贵。一个绅士，当然。赶紧打招呼。

“晚上好。”

“你好。”

“在逛商店吗？”

“是的，消磨消磨时间。”

一步把我将死。

“走，跟我喝一杯去吧。”

“这个……”

“走吧。”

“嗯，我也没什么事。那好吧。”

“你住哪儿？”

“南环路。”

“你不是爱尔兰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的口音吗？”

“不是，你的牙。爱尔兰人的牙都很糟糕，你的牙很好。”

“哈哈。”

他们走到了格拉夫顿街的尽头。

“我们去那家酒馆。楼上的座儿软软的很舒服。”

“好的。”

他们在人行道边上等着。两辆甲壳虫似的美国小汽车开了过去。一阵轻风。凉爽的天空。一瞬间握了握她的手，细长的手指，温暖的指关节。只是为了带你安全地过马路。她在他前面走上楼梯，一副好奇的样子。白色的衬裙。略微有点儿内八字。角落和门的周围，人声嘈杂。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稍稍安静了点儿。他们找地方坐下。她交叉双腿，将裙子在她秀气的膝盖上抚平。

“我叫克莉丝汀。”

“我叫——”

“我知道。”

“怎么会？”

“我们洗衣店里的一个女孩子，她有个朋友在你妻子常去的食品杂货店里工作。”

“太巧了。”

“我也觉得是。”

“那你一定也知道我吃什么。”

“是的。”

“什么？”

“羊头。”

“呵呵，没错。”

你真是个漂亮姑娘。白白的，你身上一定很白。让我吃忘忧果吧。我今天晚上出来感觉糟透了。我们的心太脆弱了。因为现在我可以高兴得跳起来。这世界遵循一个法则。大大的，棕黑色。眼睛。

“你喜欢在洗衣店工作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哦，太热，还有蒸汽和噪声。”

“你住的地方什么样子？”

“哦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好。不管怎么样，那条街上有树，这点还是不错的。反正就是南环路上的排屋中的一幢房子。我住在地下室，不过相对于我住得起的条件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我受不了跟别人合住。”

“你要喝什么？”

“黑啤酒吧。”

“你在洗衣店干了多久了？”

“几个月。”

“挣钱多吗？”

“不多。四镑十先令。”

“克莉丝汀，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可爱的姑娘。”

“你学什么的？”

“法律。我现在感觉真愉快。见到你之前我很绝望。悲惨，疲惫不堪。到格拉夫顿街走一走有时能感觉好些。可所有人看着都跟我一样疲惫不堪。”

“来的时间不对。正好是人们都在找个什么地方去的时候。”

“你呢？”

“只是看看。我经常就是过来看看。我喜欢店里有我想要的东西的那种感觉。我坐巴士到斯蒂芬绿地的一端下车，然后走路穿过公园。我最喜欢那一段路，可以从桥上看鸭子，然后来到格拉夫顿街。有时候我会去一家冰淇淋店喝杯咖啡。然后回家。我的生活差不多就是这样。”

“没有娱乐？”

“看电影。有时候我会花一先令坐在盖特电影院的后面。”

坐在那里，点上烟。我一般不赞成吸烟。我现在发现情况看起来不错。黑暗中突然出现了光。这是基督精神。光指引着我们当行的路。当我想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走进克拉伦登街教堂，去祈祷，有时候是想看看里面是否更暖和一些，在那里坐上一会儿，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我经常处于高度的紧张中，在天主教的忧郁和同样忧郁的盖耳语中，我变得有些悲伤和顾影自怜，想着过往和以后的日子。我在那里经常感觉自己真的要搞些钱。我不知道为什么钱会驱散忧郁，但事实就是这样。哦，克莉丝汀，你不穿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又喝了一轮黑啤酒。她转过身，笑着说她要回家了。那我可以送你吗？不用了。我一定要送。真的没这个必要。就当是让我高兴。那好吧。

他们沿着萨福克街走起来，进入威克洛街，再来到大乔治街。那边是托马斯·穆尔(9)出生的地方。进去看一看，现在是个很不错的酒馆。可我得回家，洗头发。我们就喝一杯，很快。

他们进了酒馆。里面的人有些不自然，一边看着他俩一边鸟儿似的低语着。酒保把他们带到一个隔间座，但丹杰菲尔德先生说他们只是进来喝杯快酒。

噢，没问题，先生。这是个美丽的夜晚。的确是。

经过一个名叫“出血的马”的酒馆(10)时，他想引她进去，但她说她可以自己回去，就快到了。但我得跟你去。

她住的房子在一长排屋子的尽头。通过一个铁栅栏门，里面有个一丁点儿大的花园，长着一小丛灌木，她的窗子外面有栏杆。她的房门就在三级台阶的下面，边上有个引水的下水道，没有这个的话水肯定会从门底下流进屋子里。因为我要洗头发，要不然我就请你进屋了。这倒没什么。谢谢你送我回家。别客气。我可以再见你吗？可以。

她走下台阶。停下，转身，微笑。钥匙。绿色的房门。随即，灯亮起来。身影在窗前走过。她的。多么娇美啊，比所有的玫瑰都娇美。上帝啊，下来吧，到我心里来吧，在这个出现艳遇的星期五。

(1)　爱尔兰基尔代尔郡的一块约5 000英亩的开阔公地。

(2)　博若莱（Beaujolais）是法国南部勃艮第地区的一个葡萄酒产区，所产葡萄酒是公认的佳酿。

(3)　爱尔兰境内最大的一片绵延不断的山地。

(4)　这里提到的两首歌的英文名分别是That Old Black Magic和Jim Never Brings Me Any Pretty Flowers，都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美国流行歌曲。

(5)　美国芝加哥北郊的一个小城，名校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就在那里。

(6)　邦德街（Bond Street），伦敦一条著名的奢华购物街，有不少高档服饰和顶级珠宝专卖店。

(7)　位于伦敦上流住宅区梅费尔（Mayfair）的一家高级酒店，与英国王室素有交道。

(8)　都柏林的一条繁华的步行购物街，有很多高级商店。

(9)　托马斯·穆尔（Thomas Moore, 1779—1852），爱尔兰诗人，他最著名的一首诗是《夏日最后的玫瑰》。

(10)　这是都柏林一家可追溯至十七世纪的历史悠久的酒馆，英文名称为Bleeding Horse，位于上卡姆登街。乔伊斯的著名小说《尤利西斯》也提到过这家酒馆。

8

七月，再有一星期就过去了。看到格拉夫顿街支着的遮阳篷，下面来来往往地走着一群健康的人。太阳出来时，一切看上去都很好。甚至我的事情。

但很多个早晨，玛莉安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被单一直拉到眼睛上面，听到他们在楼下使劲敲门。门是经不住这样敲的，可他们还是敲个不停，有些人甚至想破门而入。哦，真怕他们就这样上来而我光着身子，这么一想我的自尊感顿时就打蔫了，其实拿自尊来对付讨债本来就不管用。他们嚷嚷着上了楼，没指望有谁在家，结果却尴尬地发现，他们已经闯入得太深。

玛莉安有些受不了。她焦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身子颤抖，放声大哭，对一切感到厌倦。灰褐色的金发，像德国泡菜从她头上挂下来。突然间，她沉默下来。要是她割破了血管，请医生和随之而来的费用将是个可怕的负担。

从床上滑下来，将暖和的双脚伸进凉凉的高尔夫鞋里。抓起毯子裹在身上，蜷着身子来到有裂缝的洗脸池边上。踩一踩牙膏管，再挤出一点儿，然后用力刷起了牙。早上起来的讨厌事。在煤气灶前撑着笨重的身躯，不言不语，肚子饿得发慌。没有咖啡，只有颜色跟尿一般的茶。无事可做，只好唱一唱：

来吧圣灵

把我忠诚的肚子

填饱。

坐在这辆开往道森街街尾的电车上，我的心怦怦直跳，因为今晚要在朱里餐厅见克莉丝。把嘴闭紧，这样就看不出内疚了。朝那家时髦的男装店橱窗里看了看。我想可以用下一张支票买个圆顶礼帽。没说的，一定得买。得保持尊严。可以欠债，但不能没尊严，我的座右铭。实际上，可以做个纹章来表示，圆顶礼帽加一根手杖。

圣三一学院大门前。所有这些通知都钉在这里，至少这点还是比较专业的。我得承认，一想到考试我就特别恐惧。我听有些学生说他们一点儿功课也没准备，而他们的眼睛却布满血丝。可我呢，我只看到一个我一无所知的可怕景象。只剩下几星期就要面对那张空白试卷了。我这样的人一定得考过，没有退路。我一定要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我可以早上十点钟去，在办公室挂上帽子。他们进来见我时，我会微笑，让他们安心。这种感觉不错，做律师这行当。

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走过鹅卵石小道，抬头朝沾着雨水污渍的奥基夫的窗子望去。他的落满灰尘的小土牢。走上图书馆的台阶。这真是个奇怪的建筑。那些人站在台阶上抽烟，他们管这叫歇一歇。楼里面白色大理石上有前辈名流的镂金的名字和红色花环。走下台阶，通过转门，一张张脸从书本上抬起来。埋头看你们的书吧，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你们吓死我了。尤其是我在课上见到过的你们那几个，简直要把脑袋钻进书的封皮里去了。我嘛，我想还是读点儿百科全书上的东西吧，放松一下脑筋。那边阳台周围有一些发育得很好的年轻姑娘在看着转门，心想那里也许有她们未来的丈夫。除了那几个我认识的好色之徒还算有点儿欢实劲儿，其他人都死气沉沉的，整个儿就是一幅加尔文教徒(1)群像图。

夜晚的天空竟这么蓝。微风，南风偏东南方向。我还真是个小小的气象台。这时候的达姆街(2)有一种怡人的空旷感。稀疏的行人走过圆形的街角。银行大楼的背后有条小巷道，这里赏心悦目的绿叶给花岗岩平添了许多生气。夏日的夜晚置身于此，没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了。

走进朱里餐厅的侧门。她就在那儿，一头黑发，白皙的皮肤，朦胧的嘴唇，朦胧的心和声音。她沉静地坐在那里。离她不远处，有个神情狡黠的生意人，看着她在舔嘴唇。我知道这种人，很了解他们，在这种很是体面的地方。这是个漂亮的餐厅，有棕榈叶和藤椅。她屈了屈腿，重新交叉。指甲苍白，手指修长细嫩，眼睛上沾着水汽。你里面什么样啊，我亲爱的克莉丝？告诉我。

他们喝着咖啡，因为她说比喝酒好多了，或许也比吃火腿三明治好。都是关于考试，都是关于这个地方。还有爱尔兰盖耳语。

他们一路走回家。他握着她快乐的手，到了头上的台阶停下来，准备离去。但她说进屋坐坐吧。地板上铺着绿色的地毯，已经褪色，显得有些破旧。角落里有个方形的盥洗盆和红色的屏风。壁炉被一份《晚间邮报》正好遮住。通向后花园的门被木板条封了。她说下大雨的时候水会流进屋。另一扇门通向房子的前厅。我一般就在那边洗澡，晚上在那里待着休息放松一下。我来替你擦背。那好啊。我很擅长这种有挑逗风险的交谈。一个破旧的衣柜半开着，一件绿色的外套，三双鞋。正门旁边的窗台上有一个小煤气炉，墙上挂着几个平底锅。

我彻底喜欢上了这个房间，因为这是一小片绿洲，可以躲开找我的敲门声。房子看起来还算结实。得有牢靠的东西顶着背。当你的背顶到墙上的时候，你当然要知道这墙的根基稳不稳，墙会不会塌。

塞巴斯蒂安躺在她的床上，她给他讲她的事。全是关于她在伦敦大学的那一年。我不喜欢那里，上了一年我就发现心理学空洞乏味，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放弃学业，因为我没钱了。有一笔钱在爱尔兰，是留给我父亲的，所以我来了这里。我父亲是爱尔兰人，母亲是俄国人。奇怪的结合是吧，他俩在战争一开始就死了，于是我去了英国。留给我父亲的那笔钱，我拿到手的还不到一半，我就不跟你细说了。这不，明摆着我得去找份工作。明白了吧。结果？洗衣店。我恨这份工作，我恨爱尔兰。在这里孤孤单单的，觉得很无聊。三十五先令就住这地方。这么小的一房间，真受不了。

亲爱的克莉丝，别担心，我在这儿呢。我觉得这房间还不错，安全，爱的小窝。你不会再孤单了。我跟你说，这里还是有好东西的，有最好的啤酒，有菠萝，有旷野，有勇气和欲望，有肥沃的土地和公牛。塞巴斯蒂安，你真的这么想吗？是的。可我是个女人，我不能。我恨这些爱尔兰男人。脏兮兮的身体，喝醉酒后的傻笑。我恨他们。讨厌听他们恶意挖苦人，讲卑鄙下流的笑话。我恨这个国家。

他走的时候亲了亲她的手。黑夜中沿着运河走，一路数着水闸和涌现的人工瀑布。

是这样，玛莉安，我错过了最后一班电车。电车在拿骚街上开得很快，我根本赶不上。我现在跑不太动了。所以我就回到学院里惠廷顿的宿舍。那家伙很聪明，在合同法功课上帮了我很多。你撒谎，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是在撒谎。

玛莉安，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其他一些晚上，克莉丝和他出去散步，走很长时间。一个星期五，也是她的发薪日，他们去了格拉夫顿电影院咖啡厅，在有着柔光台灯和敞开的中世纪窗子的顶层吃饭。这里的环境舒服极了，让人得到彻底的放松和安宁，比家的感觉都好。克莉丝坚持由她付账。可我也不想显得满不在乎而给她留下坏印象。之后，我们沿着码头走，过了运河的水闸，来到林森德(3)，都柏林的出海口。一片黑暗。

十一点钟的时候他乘电车回家。克莉丝在车站跟他分了手。玛莉安坐在那张脏兮兮的沙发椅上。她从一本《女性居家指南》的杂志上抬起头来，那本杂志是一个理发师给他的。她脸上透出高兴的神情。但我嘴里出来的话还是小心翼翼的。她问他要不要喝点儿加糖的热牛奶。好啊。他们说起了美国，说起了那些庄园式的大宅。

他们上楼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床旁边的盒子上放了花。玛莉安在小镜子前脱衣服。梳头发。他在她哀怨的声音里听到了他的名字。

“塞巴斯蒂安？”

“怎么啦？”

“塞巴斯蒂安。”

停顿，看着梳妆台，用梳子把衣服弄皱。

“塞巴斯蒂安，你觉得我们出了什么问题？”

他浑身一震，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在床上把膝盖收拢支了起来。被单慢慢地被顶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出了问题。我们彼此不说话，我几乎见不着你。”

“见不着？你当然见得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什么？”

“跟我在一起，就是那意思吧。我觉得很孤单。”

“只是考试前这段时间嘛。”

“我知道，可你回家总这么晚。”

玛莉安在衣服上戳起一个个小山丘。他松了一口气。

“你也许得学习，可我好不容易见到你时你根本没反应。”

“你什么意思？”

“反应——就好像你不爱我。”

“可笑。”

“别笑话我，塞巴斯蒂安，我和你一样，也是有感情的。我是英国人，这我没办法。我一个人被撇在这里，晚上也是一个人，我没办法不感到绝望。我不想再跟你这么又打又吵了。我们还有菲丽希缇，以后怎么办？你父亲就不能帮帮我们吗？”

“不到我们实在过不下去的地步，我不能找他。”

“可他很有钱。”

“我不能找他。”

“但你必须找他。那样的话，我不会介意你有的时候出出门，甚至去喝酒也行。当然我还是希望你在家里学习。每天晚上六点钟以后全是你的时间。你以前就是这样的。我就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能够开心一点儿。我没别的要求，就这个。”

“有很多压力啊。”

“可谁得承受这些压力？我一天天地待在这个沉闷的屋子里，除了这些讨厌的潮湿的墙什么也看不到。我只是希望能到乡村去待几天，看看绿色的田野，感受一下自由，而不是躲在这厨房门后面，整天提心吊胆地就怕那个讨厌的斯卡利先生找上门来。他昨晚就来过。”

“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是来找你的。”

“哦。”

“我怎么才能摆脱他？我觉得他喝了酒。居然好意思说让我们把大门门环擦擦亮。他总是找借口想来就来。真让人感到恶心。我不喜欢他的眼睛。他人品不好。我甚至给我爸写了信。可你知道，他们现在日子也不好过。”

“是吗。”

“确实是这样。我知道你不明白。他们要是有能力的话是愿意帮我们的。”

他翻过身去，将脑袋埋进枕头里。玛莉安关了灯。把被单拽了回来。床的弹簧发出一声呻吟。黑暗像海水向他袭来。一张痛苦的床。让黑暗的潮水把我带走吧。我随着海水出去，在海的深处跪着祈祷。

他突然醒了。在冷汗和恐惧中。玛莉安紧挨着他在抽泣。听得见她的心在怦怦跳，在哀号。我懊悔不已，心里在估量着情形有多糟。都柏林若隐若现，瑞士干酪般的街道，奔跑着穿过它们，流着眼泪，尖叫。小孩子们在门口退缩。路边排水沟里流着猪的血。寒冷，冬天。

早晨，他们谁也不说话。塞巴斯蒂安在炉子上加热凝成冻的汤。把面包往汤里蘸。喝茶。我真恨这种恐惧感。恨我自己的恨。谋杀，然后一跑了之，摆脱这一切。可怜的玛莉安。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到悲伤和痛苦。因为我觉得这想法显得如此徒劳和不可能。我想拥有点什么。我想让我们摆脱这境地。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它毁了我，我恨透了它。用拨火棍打破斯卡利的脑袋瓜。我的围脖上的绿色耶稣，这该死的漏水的天花板，这臭烘烘的油地毡，玛莉安，她寒碜的鞋、袜子和内裤，她的奶头，她瘦棱棱的背，那些橙色的纸箱。油脂细菌和沾着精液的毛巾散发出黑色的气味儿。这些墙后面的朽烂之物。两年在爱尔兰，这个寒冷的大西洋胸脯上的干瘪奶头。沉渣污垢之地。酒鬼在夜里掉到沟里发出尖叫，尖厉的口哨声划过田野和该死的褐色泥沼。在那里，他们透过荨麻丛的空隙，用母牛的眼睛和蛇的头脑观察，数着草的叶片，彼此等着对方死亡。夜里，被锁链缚住的怪兽们在黑暗的陷阱里嚎叫。我嘛，我想我是他们的父亲。游走于一条条巷子，给予安慰，告诉他们要过更好的生活，不让孩子们看公牛伺候母牛。我给他们的银色溪流施圣油礼，从堡垒圆塔上唱挽歌。我从爱荷华带来种子，给他们的牧场换血。我是。我知道我是《凯尔经》(4)的守护者，大钟的敲钟人，塔拉(5)的君王，“西方的王子和阿兰群岛(6)的继承人”。我告诉你们，你们这群愚蠢的野种，我就是那个父亲，是我将干草弄得松软，在庄稼的根部培上湿润的泥土施上钾肥，我就是那个替所有嘴巴讲故事的人。我来自维京海盗船。我让世界各地的王室子嗣兴旺。我是乞丐国王，在糖面包山(7)上跳山羊舞，在凯尔西温的街上跳狐步舞。塞巴斯蒂安，永远的观光客，丹杰菲尔德。

他在小屋子里坐了两天。出去了两次，去买意大利面和猪蹄。第三天，懊悔的感觉不那么强烈了，变得无所事事。读一读那本女性杂志后面读者来信中提的问题，读几条《圣经》上的箴言，了解一下其中的基督教思想。突然听到有信差来的声音。门厅的地板上躺着一封来自奥基夫的信。

亲爱的大骗子：

我现在烦透了。我饿得不行，我这狗娘养的现在饿得连狗都吃得下。我买了听豌豆，每顿饭后只让自己吃十二粒。这里是我待过的最无聊的地方。我在当地报纸上登了个找工作的启事，可以给想到英国家庭里找差事的女孩子教英文。来了两个女孩子，一个丑得没法说，知道我想干什么，丝毫不介意。可照我现在穷得叮当响的样子我也没法去勾引她，哪怕是出于研究的目的。我注定是要喜欢漂亮的女人，然后在她们心里激发出等待别人的欲望。但事情比这更复杂。另一个女孩向校长抱怨，我害怕我会因此遭解雇。校长倒是个好人，他笑了笑，同情我但还是告诉我不用再干了，因为对学校不好。到此为止，我就算跟我的异性恋正式告别了。

我的同性恋人格是完整的。我在读法文的安德烈·纪德，读萨德侯爵和卡萨诺瓦(8)。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儿，那感觉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害怕被人发现，害怕那个男孩儿会告发我。他晚上到我房间来，关了灯逗我，在黑暗中跟我扭作一团地打闹。天呐，我觉得这会让我发疯。我敢肯定他是知道的，这些法国孩子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逗我，就像当年在哈佛的时候，康斯坦丝在我的房间里常常逗我那样。要是在美国，班上学生早就把我告了。他们注意到我总问他问题，他来我书桌前的时候我也从来不对他大声说话，而是像捧着一碗奶油般地对待他。爱上一个男孩儿这种事，每个人都应该经历一下，但这事可把我害苦了。不过我得说，对于我，这比追那些从来不搭理我的女人更刺激。谁都这么做。我实在太想闻一闻故乡的味道了。爱尔兰在我的血液里，在我所有的血管和下颌里。我打算跟犹太人去打阿拉伯人，或者跟阿拉伯人去打犹太人。管他娘的呢。我对一切都厌倦了。哦，我还留起了胡子。不再想女人了——我发现自己不是阳痿就是早泄。

你借我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你可真让我失望。你得明白我现在太缺钱了。我就指望着你还我钱。没别的事了，不过我希望不久去一趟巴黎。我要从每星期的工资里省下一百法郎，打算一了百了地找个妓女破自己的童男身。问玛莉安好。

上帝保佑你，
肯尼思·奥基夫，
泻如坦公爵(9)

但愿有朝一日我能时来运转，比如说有个管家什么的，奥基夫在大门外，用一口纯正的腔调，大声嚷嚷着要进门。肯尼思一定是遇上钱的麻烦了，但他不会有事的。不错的一份工作。日子过得也挺舒服。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我真的觉得肯尼思需要一个更年期。

现在是八月。橄榄球赛季，一个阳光灿烂的新英格兰下午。夏日慵懒的风轻柔地拂过草地。有这样一个词叫激情。看这些人从更衣室里跑出来，精力充沛，激情洋溢。看球在空中悠悠地呈弧形飞过球场，突然掉进一个模样温和而胳膊粗壮的白痴怀里，他一路猛冲，突破防守，在这如此陌生而无动于衷的夏日里。我可以在这小破屋里跪下来，为这样的事情流泪。我不玩橄榄球，但我的心却渴望那种干燥而令人怀念的空气。哦，阵阵心悸的感觉。那些健康的姑娘，像面包，新鲜得可以吃。吃我。还有白兰地，小地毯和小汽车。现在我有什么？《退伍军人法》，或者说《退伍军人权利法》(10)。到了我现在这年纪，我只能觉得我需要优待政策。对老兵的优待。我做过一个梦，梦见那些老兵在找我。他们要在炮台公园(11)聚集。他们上千号人从史坦顿岛(12)渡轮上下来。更多的老兵从布鲁克林坐地铁过来。用缠着皮条的拳头打着大鼓，举着自由火炬。他们要来抓我。可怕的感觉。以好色和欺骗的罪名来抓我。另一个理由是我没在前线。我告诉你们这些白痴，我在书的后面。在书后面的人。他们有一尊圣母马利亚的塑像。求你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喂，小老弟，你是个伤风败俗的无耻之徒。我们是信奉天主教的退伍老兵，我们要绞死你这样的败类来净化风气。可我告诉你们我很有钱。你没钱，小老弟。他们大踏步走过华尔街，在城市里穿行，过来抓我。睡在我满是酒渍的房间里，旁边是不知谁家的哭泣的女孩。找我的房间，从成千上万个门中认出了我的棕色的防火门。我在华盛顿高地(13)，那里很幽僻。他们在第一百二十五街，鼓声隆隆。快给我保护吧。没有保护。我成了儆戒他人的受惩者。一英里之外，他们举着“清除堕落败类”的标语牌。可我告诉你，我不是堕落之人。我的上帝啊，他们还有狗。这个不知谁家的女孩，在哭泣。先生们，我郑重声明我是个新教徒，决不可能做那种荒唐事。听着，小老弟，我们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是，先生们，我是个爱尔兰天主教徒。小老弟，我是福德姆法学院的，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你这样的性变态。你到底怎么回事，小老弟，是疯了还是怎么的？不用说，我害怕得抽搐起来。他们把一根旗杆伸出窗外，然后把我从角落里拖出来，击打我的肋骨，揪我下面的蛋蛋，最后把我吊起来。我醒过来，床单已被撕成了碎条。玛莉安觉得我有点儿精神紊乱，或是得了什么恐惧症。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我只能微笑。一辆电车轰隆隆开过。我捻着大拇指。拿出一些报纸，把它们揉成团，然后丢进壁炉里。划亮一根火柴。房间变成了橘黄色。明天要去见我的克莉丝，可能是晚上吧。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站在唐斯幽谷(14)里闻着大蒜的香味儿，或是在一个夏日的晚上徜徉在巴罗河(15)畔，云雀在空中掠过，最后的歌声，鲑鱼在跳跃。夜的手指抚摸着我。忍冬花的忧伤。嗡嗡的声音。让我哭吧。

(1)　加尔文教（Calvinism）创立于十六世纪，是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加尔文教派主张发财致富，支持商业和高利贷，崇尚勤俭节忍，反对奢华纵欲。加尔文教义对西方资本主义的兴起影响极大。加尔文教义传入英国后，成为英国清教徒的宗教信条。

(2)　Dame Street是都柏林城内的一条大道，汇集了爱尔兰的多家银行。

(3)　林森德（Ringsend），都柏林近郊，位于利菲河（the River Liffey）南岸，是长期以来征服者进出都柏林的门户，斯堪的纳维亚人当年就在这里登陆。

(4)　《凯尔经》（Book of Kells），是一本有着华丽装饰文字的《圣经》福音书拉丁语手抄本，共有两千幅插图。《凯尔经》由苏格兰西部爱欧那岛（Iona）上的僧侣凯尔特修士于公元800年左右绘制，现存放于都柏林圣三一学院老图书馆内，是爱尔兰的珍贵国宝。

(5)　塔拉（Tara），爱尔兰东北部村庄，是古代爱尔兰国王的故居。

(6)　阿兰群岛（the Arran Islands），位于爱尔兰西海岸戈尔韦湾（Galway Bay）湾口的三个小岛。

(7)　糖面包山（Sugar Loaf）位于巴西里约热内卢。后面的凯尔西温（Chirciveen，同Cahersiveen）为爱尔兰地名，位于克里郡。

(8)　安德烈·纪德（Andre Gide, 1869—1951），法国著名作家，194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主张保护同性恋权益。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 1740—1814），法国贵族，是18世纪著名的色情作家和艺术家。卡萨诺瓦（Casanova, 1725—1798），意大利极富传奇色彩的冒险家和作家，是18世纪欧洲著名的浪荡公子，其代表作《我的一生》讲述了他一生中的许多风流韵事。

(9)　泻如坦（Serutan）是一种通便药，20世纪30至60年代在美国广播和电视广告中经常出现。肯尼思以“泻如坦公爵”自嘲，可能是因为经济窘困吃得差或不均衡而导致常常便秘。

(10)　美国《退伍军人权利法》（GI Bill of Rights）于1944年6月由罗斯福总统签署，为在战场上服役超过90天的退伍军人提供完成中学或大学教育的资助、购买住宅的贷款、职业培训或失业补助。

(11)　炮台公园（Battery Park），位于纽约曼哈顿南端。

(12)　史坦顿岛（Staten Island），纽约湾对面的岛屿，位于纽约西南部，是纽约市行政区之一。有渡轮往返于该岛与曼哈顿岛。

(13)　华盛顿高地（Washington Heights）位于曼哈顿岛最北端，濒临哈得孙河，可以眺望链接纽约和新泽西的华盛顿大桥，高地的主体是一片公园。

(14)　唐斯幽谷（Glen of the Downs）位于爱尔兰东海岸，是一条两公里长的冰川谷，谷中林木葱茏，两边峭壁高达250米。

(15)　巴罗河（the Barrow）为爱尔兰中部河流，发源于布鲁姆山脉，长190公里。

9

八点钟。街道湿漉漉的，花岗岩石块上积了一洼洼的水。西边的云无声地聚集起来，沾上了冒烟的烟囱排出的泥炭气味儿，在这个寒冷的星期六晚上。鸟儿的脚带着它的灵魂在这个丹麦人建造的城市里跳动。报童们嘶哑的声音不时从后面的街角传来。在这边的白衣修士街，我听得到他们在念玫瑰经。医院的窗子里亮起了灯，一个护士拉下了遮帘。医院太平间里，他们心怀爱意看着死去的陌生人，年轻的死者有一种白色的美。殡葬场通道挂着马车灯，烛光闪烁。他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停下来。一个老太太在请求他施舍一个铜币。他听了心头大喜，温柔地对她说，从女王妈妈那个年代起就不用铜币了。她对这个英国绅士大笑起来，龇出了中间的大门牙。他给她在酒馆里买了酒。他们喝了几小杯，她很得意有这个新教徒绅士陪伴着她，告诉他她家的老头儿被开水烫伤了脚，从那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他对她编了一大通瞎话，当他唱起“哦，丹尼我的儿子”(1)那首歌时，整个酒馆里的人都流下了眼泪。

这座城市满是丑陋的小街，老旧的窗子，流血的心，黑色的壶里煮开的茶。她的温暖的小屋，整洁的摆设，拼布被子，人们在门厅里走动。温柔的雨点。走进那些房子，带着长面包、黄油，也许还有一点儿奶酪，到处是醒着的孩子，冻得直打颤说不出话。

窗子边上的裂缝中透出黄色的灯光。轻快地走下水泥台阶。他在绿色的门上用摩尔斯电码敲出“丹”字。一个迎接的笑容。

“进来吧。我就感觉今晚你会来。”

“很亮啊。新的灯？”

“是的。”

“不错。在煎什么东西吧。”

“你想跟我一起吃点儿熏肉吗？我最拿手的就是这个了。再给你一片香喷喷的烤面包。你喜欢吗？”

“我想烤面包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我亲爱的克莉丝，我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我星期四晚上没出门，想着你可能会来，带我去看基督教堂。”

“玛莉安有点儿心烦。一点儿小乱子。”

“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就是一般的误解。我们的生活中少了点儿尊严。我觉得那该死的房子快要塌了。你知道吗，有一天我想这房子会整个儿倒到街上去，把我压在底下。我刷牙的时候这该死的房子都会震动。我觉得电车破坏了房子的地基，如果它还有地基的话。”

“你太太为什么事烦心？”

“钱。我当然不会为这个而怪她。哦，我喜欢你克莉丝。我觉得你特别好。你认识的男人都是什么样的？”

“基本上都不坏。乖宝宝那种类型。还有那些长得黑黑的小个头男人，跟着你在伦敦到处转。当你想在公园里走的时候，他们似乎谁也不会相信你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不想跟人说话，也不想被带到什么地方去，就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其中有个医学院的学生，各种各样的学生。很多学生。”

“在爱尔兰呢？”

“没有一个我想认识的。”

“那我呢？”

“说什么呢，我当然想认识你。我知道我会遇上你。呵，差不多是我让咱俩认识的，对吧？我得承认，我对你很好奇。所以当我看见你和孩子在公园椅子上时。我太大胆了。”

“你的确是个大胆的姑娘。”

“我很高兴。”

“那就好。”

“这是给你的熏肉。”

克莉丝纤长的手指。白色盘子里煎成棕色的熏肉片。我喜欢的你手臂和毛衣。我的上帝，你里面什么样啊？乳头柔和的形状，绿色毛衣下隆起的胸脯。城市里安静的房间。可爱的黑发姑娘。世界上最大的啤酒厂在沃特灵街和史蒂芬巷搅打着泡沫丰富的啤酒，然后漂亮的蓝色卡车把啤酒运到城市的各个酒馆，所以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离一杯酒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步。我知道浓浓的黑啤酒让人很快乐，让血管里的血充满活力，头脑得到滋养，对于在雨天里走得一身湿的人来说，它是一团温暖的柴火。这些人的头上戴链子。这些凯尔特人。我曾经悄悄溜进他们的教堂，看到他们在圣坛前，他们的声音里有音乐，心里有金子。我听到不断有钱币滑入捐钱箱的黄铜斜槽里，他们要造更大更好更多的教堂。我亲爱的克莉丝，我的宝贝克莉丝，我怎么才能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到你手里呢。

她把叉子戳到烤面包上，弄碎它，把碎面包片放进嘴里，看着他。他的孩子长着他的头发和眼睛。他的孩子很可爱。有人在身边真好。星期六和星期天可以待在床上了。

丹杰菲尔德先生拿面包皮把盘子里剩下的油都抹干净，放进了嘴里。

“真好。克莉丝，这个我要说，爱尔兰的熏肉真不错。”

“是的。”

“现在，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当然。”

“我们去喝点什么提提神怎么样？”

“好啊。”

“我知道一家很好的酒馆。”

“我要把我的尼龙丝袜拿出来。那可是我的宝贝。我要脱掉这些灰不溜秋的难看东西。”

“好主意。”

“难看。可要说难看，这是难看里最好看的了。”

她展开透明的丝袜。面对着我。哦，完全贴合，太显身条儿了。

“我亲爱的克莉丝，你的一双腿真漂亮。结实。你老藏着它们。”

“我亲爱的塞巴斯蒂安，谢谢你这么说。我没有藏它们。男人是因为女人的腿而跟着她吗？”

“是头发。”

“不是腿？”

“头发和眼睛。”

“原来你就是那个小破房子里的男人啊。”

“是我。”

“我说句话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

“你看着像个银行职员，或者是在煤矿公司上班的。只是那条滑稽的领带不像。”

“我从一个美国朋友那儿偷来的。”

“我得说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奇怪的美国人。我一般来说不喜欢美国人。”

“美国人是个心宽体胖的民族。”

“你住的那个房子里，土褐色的窗帘破破烂烂的。你知道，屋子的墙和顶部的状况都非常糟糕。”

“我的房东可不这么觉得。”

“房东全都这样。我好了。你叫我出去喝一杯我很高兴。”

克莉丝提议来瓶杜松子酒。丹杰菲尔德先生很有派头地起身去买酒。

“我们别在这里待着了。我感到压抑。你瞧这些人醉得跟什么似的。我总感觉他们中间哪个人会醉醺醺地过来跟我们说话。我们出去走走吧。那感觉比在这儿好多了。”

“我喜欢你，克莉丝。”

“是真心话吗？”

“是的。”

“说实在的，我不清楚我跟你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

星期六夜晚的街道上，老女人们进酒馆去找那些大把花钱的男人，从藏在他们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里迅速地喝上一两口；穿着短裙的女孩子走在人行道上，在这贫困得出乎人想象的街区中一路嬉闹过去。他们沿着运河走。月亮出来了，影子在河面上跳跃。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想着快乐的事。栅栏下面一个个地下室的窗子。里面的人们围在几点红红的炉火旁，灰色的脑袋耷拉在灰色的胸前。大部分的都柏林死气沉沉。从西边过来一阵新鲜潮湿的空气。拐进克兰博拉希尔街。这条运河横穿爱尔兰，流入大西洋。犹太人的店铺。她抱着他的一条胳膊，紧挨着自己的胸。她的上嘴唇上有几个斑点。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塞巴斯蒂安。”

“什么？”

“我们俩有没有可能。”

“有。”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想是的。”

西风带走了天空中的雨。他们慢慢走着。他的脚步带着紧张的克制。她轻柔地说着话，声音透过夜色传来。

“你太太怎么办？”

“玛莉安？”

“是的。”

“她怎么了？”

“她是你妻子。你们有个孩子。”

“是这样。”

“你知道，你这样不是在跟我好好说这事。”

“我没办法，我不明白我自己是怎么回事。”

“你关心她们吗，关心玛莉安吗？”

“我喜欢玛莉安，有的时候非常非常喜欢她和孩子，可我让她俩过得都很不开心。”

“我们俩怎么办？”

“我们？”

“是的。”

“我觉得我们彼此很合适。”

“你这么觉得吗？”

“是的。”

“我们彼此合适的时间能多长？”

“这没法说。我对你的感情很强烈。”

她停下脚步，转向他。

“我喜欢你。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很不容易，尤其是当她把爱看得很重的时候，而所有的女人都把爱看得很重，我想好好地爱一场。”

“我也喜欢你，非常喜欢。”

“我们回我屋去吧。”

她的手轻轻地拉了拉他。

他们走过三条狭窄的街回到了克莉丝的住处。走在台阶上的脚有些迟疑。转动锁眼。走进小小的房间，新换的灯很明亮。克莉丝拉上窗帘。塞巴斯蒂安背对着壁炉，倒杜松子酒。她站在绿色的地毯上，解开外套的扣子。他看着她，这个黑色长发的姑娘。我颤抖着手喝杜松子酒。她静静地站在屋子中间，面对着他。他坐下。她交错起她那细长的手腕，从下面往上拉毛衣，先拉过头，再从胳膊上拉出来。轻轻地在床上叠好毛衣。她的手伸向背后，放到头发后面，她的暗示。我知道你里面什么样。她向他坐的椅子走过去，在他上方弯下身来。你把胸顶到了我的脸上。结实的奶头到了我嘴上，到了我的牙齿中间。你的眼睛在哭，泪水聚到了下巴上。她把他的头往后推过椅背，用手指抚摸他的眼睛。温柔地对他说。

“我要点上两支蜡烛。意大利的香烛。我就知道这事会发生。今天晚上我本来是要去动物园的。整个一星期都在想这事和想你。我可以看看你吗？”

“可以。”

烛光带来暖意。她的黑色眼睛很大。

“转过身去。我原来觉得你要瘦一些。长着一个生意人的大肚子。你不运动。”

“我的手不喜欢劳动。”

“帮我把床垫放到地板上。放在报纸上。你看上去真滑稽。我们俩都是。男人真是奇怪。我觉得那地方毫无遮掩，自己好像不在那里。”

“哎哟我受难的耶稣啊。”

“怎么啦？”

“我撞着脚指头了。撞破了个口子。”

“我来处理。先洗一下。”

往盆里放水，水在盆边缘上激荡。她把他的脚放进去。

“好点儿吗？”

“好多了。”

“把脚擦干，在上面敷点滑石粉。舒服吗？男人女人这些事真是太滑稽太奇怪了，这一定跟正负有关。血管不是蓝的吗。我在哪里读到说这是身体中最光滑的部位，女人身体中没有哪个部位比这更光滑的了。”

她的手指捋过他的腿毛往上搓。倒掉盆里的水。等待，秘密而羞涩，松开裙子。

“我的尼龙丝袜。不好意思。这吊袜腰带很难看。”

她一手捧着一边的乳房，挤压着，血管充胀，深色的唇肉里面像一个长长的汽缸，糖浆般的眼睛里有冷白和暖灰色。迎着他的身体而动。告诉他这是她的表达，无声的幸福的眼泪，我想为你跳舞。她站着，把两个乳房挤到一起，然后把双手举过头扭动起来，她的乳房和身上的肉都在动。她用乳房再次抚触他的皮肤。她让自己的身体滑入他的身体，她说她已经准备好，而她不知怎么就知道。我告诉你，每天她站在那里等电车，很冷，冷得无法忍受，孤单一人，渴望爱渴望了几个星期，潮湿的身体，塞巴斯蒂安，今天晚上洗衣房里的所有蒸汽都从我的心里出来了，我准备好了，我的下面已经湿漉漉了。亲爱的克莉丝，充满你内心的温柔爱意溢到了你深色的唇上。外面那条路上，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边上，我听到了格列高利圣咏(2)。离这儿不远。她嘬起舌头，朝他耳朵里吹进一口温暖湿润的气息。我感到你吹进我耳朵的温暖气息，就像是美国威斯切斯特(3)的一个夏日午后静止而燥热的空气，在庞德菲尔德路，我躺着在听从一个后花园飘进我窗子的音乐。我那时年轻而孤独。你冷吗塞巴斯蒂安，我喜欢慢一点儿，我们的身体彼此太合适了，不至于让你出来得太多，像个即将消失的太阳，而是正好让我的身体汲取到你的金色光芒。看到橄榄树和河流了吗，多极了，哦，塞巴斯蒂安，多极了，我摸着喂着撞着，心脏和水泵。因为，亲爱的克莉丝，你的脖子就在我的臂弯里。听见基督的钟声。哦，塞巴斯蒂安，善良仁慈的上帝，我要，哦，我要，抱紧我咬我，哦，善良仁慈的上帝，我太喜欢了。她的头往后仰着，说话时下巴在他肩膀窝里蠕动，你来了吗，我顾不上了，可你真逗，我可以来支烟吗。汗在他们的皮肤上慢慢干了。吐着烟，看着它在天花板上盘成圈儿。

“男人真逗。”

“说我吗？”

“是的。你现在什么感觉？”

“很好的感觉。”

“比如？”

“快乐。轻松。”

“有的男人会有厌恶感。”

“真可怜。”

“是啊。我感觉好多了。我需要这个。她怎么样？”

“玛莉安？”

“嗯。”

“是个谜。反正没得到她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

“她想两头都占，体面和我。她得到了我。你瞧，只有一头。但这不能怪她。”

“她什么样子，在你们俩——”

“做爱的时候？”

“对。”

“她喜欢。不过不像你这么有新花样。她潜在的性欲倒是很强。”

“你不开发一下吗？”

“到时候会来的。着急不管用。”

“我不知道对于结了婚的人来说有没有完美的性爱这种事。”

“这种事有盛有衰。”

“嗯。这种事挺复杂的。总让我害怕。你那里的感觉挺好玩的。痒吗？会让我想入非非，它真光滑。亲吻光滑的东西一定是一种本能。我十五岁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乳头就像嘴唇上的皮肤，我亲它们，当我妈妈敲卫生间的门时我很害怕，怕她问我乳头怎么了。我对这种事有一点了解。可父母的性生活完全是另一回事。十七岁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妈和爸爸做爱，当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得了感冒，要去卫生间，我就在楼梯上看到他们的。我那时正懵懵懂懂地开始了解这种事，我从来不知道女人可以坐在男人上面。我告诉了我的一个朋友，此后一个月她都不愿意跟我说话。”

“我告诉你克莉丝，这种事学不完的。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那你肯定是聪明的，所以才能跟我这么说。”

“没错。我喜欢这里。有安慰，有快乐。”

“你的要求并不多。”

“是的。你呢？”

“是结婚吧，我想。大多数女人都这么想。”

“然后怎么样？”

“生孩子。我倒不是非要住那种带栅栏的房子，找个在本地银行努力工作的体贴丈夫。我只是想要一点儿满足。你笑什么？”

“只是在想我自己。”

她转过头，面对着他。

“告诉我，你知道我会跟你上床吗？”

“从来没想过。”

“你想吗？”

“想，第一次见你就想。”

“我知道我们会到这一步。现在我们已经这样了，你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感觉我了解你了。”

“握住我的手。”

“你将来是能够自己奶孩子的。让我看看你的胳肢窝。”

“我拒绝为任何人剃毛。”

“俄罗斯的味道。”

“你怎么这么说。”

“很茂盛。你的肚脐眼呢。”

“像英格兰？”

“不是，但很有趣。如果我必须找个谋生的活儿的话，我打算靠看肚脐眼给人算命。”

“女人不想让你看到她自我了解之外更多的东西。真有意思，今天晚上我原本是打算回到这个沉闷的房间，打开收音机，听一些傻瓜说点儿什么，给自己做顿无聊的饭。有人在这儿，你为他做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一切多么奇怪而突然。你希望一件事发生，而它就发生了。现在我知道你不穿衣服是什么样子了。我以后没法在洗衣店里看你了，因为我会在头脑里把你衣服脱光。当你想象一个男人的生殖器和他穿衣服的样子，这种感觉很可笑。男人应该穿苏格兰短裙或戴上护阴甲。”

“那我要在萨维尔街(4)定制。”

“牧师就得穿黑的了。让我咬咬你。我想咬你。哦，你肚脐眼里有东西。是绒毛。”

“啧啧。”

“我的肚脐眼看不出性别，扁扁的，不往里拧。这些是可以亲亲的滑稽小东西。你喜欢这样吗？”

“多亲亲。告诉你，多就是不嫌多。”

“你的肚脐眼里面也要亲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是的。”

“那里呢？有一种奇怪的气味儿。它好小啊。”

这真是一个长长的愉快的夜晚。我希望当我痛苦的时候能想起这个夜晚。她的手指多么温柔。甜美可爱的女孩，孤单一人，潮湿，爱着我，在我上面移动，在我上面，来回移动，被安全地覆盖，用她的心和我们彼此的大腿，我的头消失了，挠一挠，撩一撩，卷曲的毛，散发着气味，碰到肉，有咸味儿，像在水里游。我住在这样一座水泥开裂的房子里。我乘坐疯狂的电车进城，跟其他学生一起去圣三一，现在我把脑袋埋在一个陌生女人白白的大腿围成的钳子里。如果从我的膝盖中扯掉软骨岛，我以后在街上就永远只能摇摇晃晃地走了。她黑色的头在黄色的烛光中上下晃动。我深红色的脑瓜中出现了这曲哀歌。洗衣店的姑娘们站在一桶桶冒着蒸汽的衣服上，一边用粗壮的凯尔特人的脚踝捣击衣服，一边跳起了脱衣舞。我看到她们都在那儿，我们大笑起来，哈哈哈，有节奏的笑声，这些乡村姑娘平生第一次脱光身子，纷纷跳进满是肥皂泡沫的澡盆中，滑倒，扑腾，拍打着她们肥胖的身体。像过节。野了性子地撒欢，一片混乱。他，就是我，抬起他神圣的手，让她们闭上嘴安静一小会儿，好将她们排成队列，给每人一副绿色的三叶草吊袜带，让她们套在左边的大腿上，免得被主教指责她们赤身裸体。现在出去吧，你们这些光身子的小野兽。到街上去。都柏林是个美丽的城市，这里的裸体女人如此漂亮。你看起来扁扁圆圆的，你的屁股也是。他带领她们走过一条条街。到巴特桥他们停了下来，这位和蔼可亲的绅士领她们唱“我把心留在了英格兰花园里”(5)。消息很快在城里传开，说路上看到有人光着身子。酒馆里空了。成千上万的农家小伙儿和其他人都骑上自行车，去看这些壮实姑娘的健美身体。

克莉丝柔软的手指抓进他的大腿肉里，她的两条大腿在他的耳朵边上合拢，他听不见她嘴里发出的喝汤一样的声音了，他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刺痛，她的牙齿在轻轻地咬他翻上去的包皮，他的腹股沟正在把充沛上涌的精液泵入她的喉咙里，止住了她温柔的声音，从她的弦上滴下来，那弦上奏出过乐音，诉说她那颗孤独的心。她的头发一绺绺躺在他的身体上，在接下来静默的一刻中，他成了地球上神智最健全的男人，流光了种子，清空了思绪。

(1)　这是一首在爱尔兰广为传唱的民谣，由一位英国人于1910年作词作曲。歌中讲的是，一位爱尔兰父亲写给即将从军的儿子，告诉他说：当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躺在坟里，就像整个夏天的过去，花朵的凋零，就像你现在要走，也不能挽留。

(2)　格列高利圣咏（the Gregorian chant）是在教皇格列高利一世时期（590—640）天主教堂用于宗教礼仪的单音歌乐。

(3)　威斯切斯特是美国纽约州的一个富人聚居区。

(4)　萨维尔街（Savile Row）是英国伦敦西区男子高级服装店集中所在地，以顶级手工缝制西服而著称。

(5)　歌词出自1950年在英国演出的音乐剧《亲爱的菲比小姐》（Dear Miss Phoebe）。

10

胳膊下夹着两大本书，走出圣三一学院的后门。这个夜晚明亮而温暖，适合乘火车。这些生意人特别喜欢夏季花园，当然也可能是去布特斯塘(1)游泳。在这样的夜晚，都柏林差不多成了一座空城，但公园和酒馆除外。这种时候去和平街买点儿肉倒是不错。我期待着吃顿美美的晚餐，喝瓶黑啤酒，然后去海边走走，看看女人的漂亮身段。在这样一个清教徒的国度，她们在海滩上换衣服的时候，如果你有意识地留意一下，其实倒是很有看头。

“晚上好，先生。”

“晚上好。”

“您需要点什么，先生？”

“说真的，我想要块新鲜的小牛肝。”

“先生，我想我都能看见您手里提着一块新鲜的冒着热气的小牛肝。您稍等，马上就好。”

“正是这样。太好了。”

“您拿好，先生。这块小牛肝很新鲜。是来度假吗，先生？吃点新鲜的肉食真不错。”

“是啊，来度假。”

“哦，英国特别好是吧，先生？”

“嗯，你们这里也不错啊。”

“哦，还好吧，好坏都有。不过什么事不是这样呢，是吧。好了，先生，祝您度假愉快。今天这夜晚很美。”

“是啊，很美的夜晚。”

“看得出您是个有学问的人，您那两本书也够大的。”

“是啊。好吧，再见了。”

“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也祝您好运气，先生。”

上帝啊，这是一段什么对话。空话连篇。还度假呢，度个鬼。不过，牛肝倒是挺新鲜的。

走进韦斯特兰街车站的暗影中。他买了份报纸，卷起来，用它拍着大腿走上台阶。坐在铁铸的长椅上，能看到人们从入口处拥进来。你们女人的纤秀脚踝哪儿去了。你们中间一个都看不到。都是些拉货的马车。看看报纸上有什么新闻吧。无聊乏味。菲利克斯猫历险记。不看了。我得去洗手间。这里的洗手间可真大。滴下的水。哎哟上帝，火车。

轰隆隆，哐切哐切，黑乎乎脏兮兮的大家伙，鸣着汽笛开过来，一群夜晚中的脸噘着嘴瞄着车窗外面。得找个一等车厢。天呐，挤满了，整个该死的火车都挤满了。唉，那就试试三等车厢吧。奋力爬上去。把他的牛肝塞到行李架上，用身子朝周围挤了挤，坐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那些人，都住在格莱纳基里和桑迪科弗沙湾的半独立洋房里，他们在埋头出神地看报。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外面的漂亮风景。看看那运河花园和各种花花草草。都是免费的，告诉你们。没必要为这些孬种操心。我说喂，你，你这个缩头巴脑的讨厌家伙，你看什么看？那个小矮个男人在盯着我看。给我走开。

咔，咔，咔。

嚓，嚓，嚓。

呜，呜，呜。

火车开了。不该管这些人的闲事，让自己烦心。不能让自己烦心。还在盯着我看。如果他继续这样，我向耶稣发誓，我要用他的脑袋撞破那面车窗。在三等车厢里发生这样粗暴的行为没什么好奇怪的。

坐在他对面的姑娘突然惊吸了一口气。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我上了去格兰治高曼的火车。她怎么啦？那个长得缩头巴脑的家伙一定在搞什么名堂，摸了她的大腿。好色的家伙。也许我该出手教训教训这个偷偷摸摸的混蛋。唉，还是别管闲事了。眼前的情形已经够糟的了。看看他们这些人。都在座位上骚动起来。他们在看什么。行了，到此为止。我期待着晚上好好享用一下我的小牛肝，再出去散散步。那个女孩干吗要把书往脸上贴那么近。她瞎了吗。去配副眼镜吧，你这愚蠢的婊子。也许那个狗娘养的家伙搞得她很尴尬，她脸都红了。该死的性压抑，在这个城市。没错，所有问题的根子都在这上面。转移一下。我需要转移一下心思。看看报纸上的悼文栏吧。

唐纳休——（两周年）——深切缅怀先父亚历克斯·（雷克西）·唐纳休。生前供职于菲兹威廉广场（都柏林屠宰场搬运工），卒于一九四六年七月二十五日。愿主耶稣宽恕他的灵魂。

举行了弥撒。愿灵魂安眠。

永别了，含笑的脸，

仁善而快乐的心

多少年来备受爱戴

美好记忆心中常在。

他的耳朵里像是灌进了几杯熔化的铅。

“喂，我说，说你呢，有女士在场。”

当火车经过大运河和林森德的那些乱糟糟的后花园，车厢里一片寂静。塞巴斯蒂安盯着眼前的报纸。又来了一句，就像在教堂里说出的猥亵的话。

“先生，听着，车厢里有女士。”

谁会第一个向他扑过去。得让别人先采取行动，等冲突一开始我就去抓他的腿。哦，这真让我烦。我讨厌这种事。受难的耶稣啊，我为什么要进这节该死的车厢呢。我还能从这里挣脱出去吗。毫无疑问，这家伙是个色情狂。任何时候都会说出下流话。我的忍受总有个限度。就像那个念玫瑰经的老太婆，每过十年她就会大喊大叫地说出一大串骇人听闻的脏话，而我受不了那样的脏话。还是睁大点眼睛为好，他也许会对我突然袭击。那个角落里的红鼻头男人。

他在捧腹大笑。快把我从这里解救出去吧，哪怕是去地狱。再也不坐三等车厢了。

“喂，非要我再说一遍吗，有女士在场。”

塞巴斯蒂安将脸对着他，两片嘴唇把嘴里的话一字一字地剪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忘了什么？”

“我没听明白。”

“我再说一遍，有女士在场。你应该检点自己的行为。”

“你是在说我吗？”

“是的。”

这番对话太离谱了。就不该去理会这个愚蠢的家伙。实在太没面子了。我应该揍那个角落里的家伙，他似乎在一旁看得很高兴。我要是打碎那家伙的下巴他会更高兴的。在爱尔兰他们为什么不把这种人关起来。整个都柏林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上帝作证，如果我受到攻击，我要起诉铁路公司把票卖给了这样一个疯子。那两个姑娘很紧张。这该死的火车是趟快车，直达马恩岛。我的上帝啊，坐着吧，忍着点儿。克制。无论如何要保持绝对的克制。

“先生，这种行为很恶劣。我必须警告你。事情很严重，这个。在公共交通工具上这样太不像话了。你的那东西，先生，露出来了。”

“你说什么，请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好吗，否则我会打碎你的下巴。”

“有女士在场的时候，我就要阻止这种事情。可耻。车厢里还有别人你知道吧。”

没救了。不能让他把我扯进这样的对话里。我得动动脑子。我们进入布特斯塘了。一会儿就出去。露出来？是的。我的手指头露出来了。神圣的天主教爱尔兰，得戴手套。不想因为露出手指头而显得不得体。还有我的脸。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我出来不戴口罩。人都有一个崩溃点。但我不会为了这些人而崩溃，当然更不会为了这个疯子而崩溃。

不去看那张脸，红通通，挤挤巴巴。不肯罢休，真是疯了。看车窗外面吧。就是那个公园，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过来跟我说话的我亲爱的克莉丝。哦，快把我解救出去吧。那个正在角落里笑的怪物，我要把他拖出车厢，用皮带把他从车站这头抽到另一头。他在干什么。朝他的裆部指过去。我？裆部？我的天呐，它出来了。每一寸都露在外面。

跳起来向车门冲去。出去。快。他后面，有人在喊。

“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东西？”

转回来，从行李架上一把抓下沾着血迹的那包牛肝。

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今天你就是想不起你的肉来。”

(1)　布特斯塘（Booterstown）是都柏林城以南七公里外的一个海滨教区小镇。

11

转动杯子，在嘴里涮涮，咽下去，再喝。他的胳膊肘旁边是牛皮纸包的牛肝，沾着血。街对面的房子屋顶上方，太阳在落下。时间不早了，玛莉安肯定会恼火。我试图冷静地把这件事想一想。这不是一个关于勇气或者什么不幸的问题，可我发现自己就是无法面对那个让我难堪的情形。我怎么就没扣上扣呢。怎么就没扣呢。

“我的好伙计，请给我的杯子再倒满好吗。”

“没问题，丹杰菲尔德先生。”

我怎么就碰上这种倒霉事呢。我以为我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栽跟头。唉，感谢上帝我没有让它暴露着走在马恩岛上。我需要找个人说说话。可我没有人可以说。回家是唯一的选择。在回去路上买个羊头吧。

他推开那扇绿色的破门，疲惫地跌坐在破面子的椅子上。玛莉安在厨房里，他哑然无言地看着她。她后面的墙上是个煤气计量表。我想说一下，这个表是绿色的，投币口是黄铜的，我在给自己做点可怜的饭时，这个表就在计算我用了多少煤气。我无法再忍受了。

玛莉安在门边瑟瑟发抖。

“我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用异样的眼神抬起头看她。

“我是说真的。我受不了了。你一直在喝酒。”

“我亲爱的玛莉安。我是说真的。我受不了了。你一直在喝酒。”

“我要离开你。”

“你要离开我。”

“我不开玩笑。”

“哦，你不开玩笑。”

“是的。”

“玛莉安，我很烦。你知道什么叫烦吗？就是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要是不让我安宁，我此时此刻会杀了你。我要安宁。好啦，玛莉安，你现在知道我要什么了。安宁，该死的安宁。”

“别对我吼，我不怕你。”

“你会怕我的，玛莉安。你最好怕我。别让我的手够着你。”

“你吓不了我。哦，你太可悲了。”

“我亲爱的玛莉安，你太紧张了。哦，你真的太紧张了。眨一眨眼睛。现在你躺下来，我去给你拿点儿氢氰酸(1)来安抚一下你的神经。”

“你会后悔的。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你一晚上都在外面喝酒，在贫民窟转悠。你上次进这个家门也是喝醉了回来的。你还要怎么样？你还能堕落到什么程度？告诉我，到什么程度？”

“我认识一个从加尔各答来的人，他就曾经在贫民窟里生活过。”

“我的孩子跟了你的姓真是倒霉。你对她有多关心？你不是在学习吗？居然好意思偷我攒下来放在钟后面的钱，然后坐在那里满脸狞笑地对我说要杀了我。好啊，你来吧。我只有这话了，你来吧。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给你爸写了信，把所有事情都跟他说了。你做过的每一件好事。”

坐在油腻的椅子上，塞巴斯蒂安，沉默着，一动不动，他的手在抓紧扶手。看着她，看着她，一张没有恐惧的脸。

塞巴斯蒂安轻声地、慢慢地开了口。

“你犯了个大错，玛莉安。一个很大很大的错误。”

“别来这个。”

“一个大错，玛莉安。你在逼我做决定。”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这样说了。我受不了。”

“你根本没权利那样做。明白我的话吗？没权利，我说。”

“别说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玛莉安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再问一遍，你跟他说了什么？回答我。”

“你真讨厌。讨厌，可恶。”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该死的？”

“什么都说了。”

“什么？”

“我说什么都说了。”

“该死的，你跟他说了什么？”

“事实。我们一直吃不饱饭。孩子得了软骨病。因为你把我们的每一个便士都拿去喝酒了。还说了这房子，说你在我怀孕的时候打我，把我扔下床，推下楼梯。说我们欠着债，欠了好几百镑，反正都是恐怖的事实。”

“你真不该那样做，玛莉安。听到我说的了吗？”

玛莉安抽泣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要我怎么做？一直这样下去吗？直到没希望。你从来不在功课上下工夫，考试的时候作弊，你就这样做你的大律师梦吧。你从来没想过要工作。我知道你没有。整天就知道在贫民窟里混，整晚都不回来。我讨厌这房子。讨厌这一切，讨厌爱尔兰和这里的一切。而你把这个破烂的小屋交给我收拾。”

“闭上你那该死的嘴。”

“我不。”

“闭嘴。”

“我就不。”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把台灯的罩子拿了下来。把灯放在了他的小桌上。

“你闭不闭嘴？”

“不。”

他抓住台灯的颈部，把它朝墙上砸去。

“给我闭嘴。”

玛莉安不出声了，眼睛里泪水汪汪，惊恐地看着这个破椅子里的男人粉红的手指上留着一截砸碎了的台灯。凶恶的男人。他盯着她看，她无法让自己抬起脚走出房间，只能由着他的声音在撕扯她。

“你真贱。该死的英国娘们儿。愚蠢透顶。听到了吗？哭吧，哭吧。你做的这件事，换任何人我都会杀了他。你是个耍心眼儿的臭娘们儿。听到我说什么了吗？我说你是个耍心眼儿的臭娘们儿。”

“请你别这样说。”

“你那封信让我们失去了很多钱。你听明白了吗？很多钱。你要是再给我爸写信我就掐死你。”

“请你别再说了。”

“真是把我气疯了。天呐，回到家里居然听到这种事。好像所有其他该死的事情还不够我烦似的。我要毁掉这间屋子，毁掉里面所有的东西。我要砸碎这里面每一件该死的东西。以后你不会有房子了。你会住到臭水沟里去。你就属于那里。还有你那粗俗的老爸，你那龌龊的老妈和那个鬼头鬼脑流鼻涕的爵爷叔叔。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是垃圾，是人渣，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够了，求你别再说了。”

“滚出去。”

“求你了，塞巴斯蒂安。”

“滚出去，该死的。照我说的做。出去，否则我立刻掐死你。”

“是什么把你变成了这样？”

“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这就是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是你。”

“不是我。你不能怪我。我抱歉给你爸写了信。我抱歉。”

“出去。”

“你没看见我在跟你道歉吗？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什么该死的事情也看不出。我疯了，瞎了。我疯了。”

“别说了，我求你，塞巴斯蒂安，别说了。”

玛莉安走过来，向这个在椅子里晃着身子的男人走来，他龇着牙，拳头在脑袋周围挥舞。

“走开，离我远远的。耶稣啊，到底是什么让我来到了这个该死的国家？我完了。我完了。完了。一点儿希望都没了。这里连条该死的蛇都活不下来。什么东西在这里都活不下来。每一件该死的糟心事都落到了我头上。每一件事，每时每刻。你想对我怎么样？让我彻底完蛋？我现在就得受这份罪吗？现在吗？别再给我提什么该死的工作学习工作。我不会去工作。永远不会。上万镑的钱就因为你那封信泡汤了。你真该死。”

“你就一点儿看不到我在为此抱歉吗？我并不想那样做。你看不出我是迫于无奈吗？”

“两万镑啊，我的上帝。”

“你每天把我撇在这个又脏又破的屋子里，没有煤气，没有热水，马桶和屋顶都在漏水。该心烦的人是我，可我这样了吗？”

“我的圣母马利亚，够了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赶紧给我闭嘴。我不想听你说。我的继承权毁在了你手里。”

“到你继承还早着呢。”

“闭嘴，我知道什么时候能继承。”

“你是有继承权，可你得等好多年。”

“那又怎么样。你还活着，你没有死，你也没病。你难道就不能等上一年？”

“我身体也不好。到那时我们也许都死了。想想菲丽希缇。她也是你的孩子。想想她吧。”

“这种日子我不想再过了。全都拿走吧，都拿走。我受够了，我向上帝发誓我要砸了这房子，把窗子都砸到外面街上。我要把这里夷为平地。走开，别挡我的道。我的羊头在哪里？在哪里？”

“在那边地上。”

“我不再需要什么了。什么都不要。都不要。哦，耶稣啊，老实说，我需要散散心。这样的状态我是过不下去了。得忘掉这一切，让我今晚心里安宁一会儿，要是我得不到安宁的话——行了，就这样吧。”

“锅在桌子下面。”

“谢谢。”

“有两颗洋葱和一根胡萝卜，如果你想往里加点儿什么的话。”

“谢谢。”

“我在煤气表里放了五个便士。”

“好的。”

“我可以帮忙，如果你需要的话。”

“没事……还有剩的蒜吗？”

“我看见桌子抽屉里还有一头。”

玛莉安两手攥紧着站在那里。紧张，绝望。她朝那把椅子走去，双手搭在扶手上，向窗外看去，乌云把天空变得晦暗，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听得见他在厨房里摆弄锅具。桌面上的刀切声和羊头浸入水中的声音。我看见不少放陈了的蔬菜，干巴巴的，窝在很多抽屉的尽里头。一点儿安宁。就一点儿。我很想到乡下去待上几天，看着母牛美滋滋地吃草。

“我要出去一会儿，玛莉安。你需要什么吗？别哭，好啦，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哭。你哭是为了什么？行了行了。我一会儿就回来，别哭了。你不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

上帝赐予你快乐，先生们。(2)只是个时间问题。又下雨了。很冷。再喝一杯去。我想搞点儿什么东西来安抚一下我的神经。我应该当个药剂师——舒神膏，丹杰菲尔德公司新产品，世界上最大的药剂公司，显眼的公司标志遍布爱尔兰。舒神膏。缺乏尊严。保持尊严，让钱见鬼去吧。

他快步走在街上。站到吧台前，喝下一大杯冒着泡沫的浓啤酒。又要了一大杯，端着它到靠近壁炉的地方坐下。让腿交叉，看看一只鞋的后跟上的小窟窿。脚底开始暖和起来，很舒服。这棕色的啤酒，就像他们说的那样，让头脑飘了起来。可怜的玛莉安。人其实不坏，可她脑袋瓜里怎么就动了那样不可思议的念头。心里还有我吗？眼下这情形，我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为好，等事情过去。哦，我们这些心肠软的人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个。老爸要找我问罪了。

不过现在我要回去看看我的羊头怎么样了。眼睛。我特别喜欢眼睛。我要给玛莉安做一锅美味的汤。她应该给我缝袜子洗衬衣。事情本来不必这样。以后我得控制自己情绪。要不然我的脑血管也许会破裂，然后就会扭着身体死去。每个人都想两样东西都占着。钱和爱。如果只占得一样，我就彻底玩完了。请给我来两盎司的黄油。推开一家小店的门。

“晚上好，先生。”

“晚上好。”

“今晚天气不错，看着像是会保持下去。”

“嗯。”

“暴风雨过后的平静。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给我来两盎司黄油好吗？”

“您刚才说两盎司是吗，先生？”

“是的。”

“这个么，怎么说呢，我们一般是半磅或一磅地来卖黄油的。”

“那你们卖四分之一磅吗？”

“我想是吧。”

“可以给我来四分之一的一半吗？”

“可以。”

“那就来四分之一的一半吧。”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哦，你这个奸商。这种店铺的后面，是世界上最龌龊的地方。就在那里，他和他那个大胸老婆，两个圆桶一样的身体在那里顶来撞去。你这个愚蠢恶心的白痴。

店主递给他一个仔细系好的小包，包上还打了个可用手指勾提的环。

从店里出来。空气很不一样。有点儿泥煤的气味。事情还不算太坏。静观其变吧。来什么都得受着，好坏都得受。这种老话挺有道理。人在有压力和焦虑的时候居然会说谎。我的上帝，这真是太糟了。为这世界而生。可这世界为我而在。早在我到来之前这里就已经在那儿了，他们用了很长时间才将这个世界准备好。关于我的财产，什么地方出了点儿问题。

他用脚把绿门往里踢开，然后用脚后跟把门踢关上。玛莉安坐在椅子里。今天晚上我不叫她从椅子里起来了。为了安宁可以牺牲一点儿我的舒服。让她感到惊恐并保持这种状态。她变得非常安静。哦，我闻到香味儿了。哦，好极了。我天生就是个大厨。呵呵。会让奥基夫嫉妒得晕过去。得写信告诉他。烹饪的天分。我有，我有。现在可以给玛莉安端上一碗美味的汤了。在汤里放一点儿黄油，让它诱人地漂在汤上，添一点儿浓郁的味道。保持平静，用舒神膏。

“玛莉安。”

她抬起头，有些迟疑。伸出双手接住白色的碗。灯的碎玻璃已经清理干净，我的愤怒的碎片。

“谢谢。”

“这里有面包和一点儿黄油。”

“谢谢。”

“尝尝吧。”

“挺好的。谢谢。”

“盐够吗？别再哭了。没事了。都是今天晚上的事闹的，我在回家的火车上露出了下面那东西。”

“你说什么？”

“我忘了扣上前门襟。”

“有人看见了吗？”

“是的。”

“哦，不！”

“哦，就是这样。我这辈子发生过的最可气的事情。从都柏林到马恩岛这一路它就露在外面。”

“你真倒霉，亲爱的。我为今天晚上所有的不愉快而抱歉。”

生活都要这样就好多了。言归于好。重新找回的安全感。要是能离开这房子就好了。斯卡利套住了我们。房子的租约是个套索。奥基夫说得对，永远别付房租。窝在这些潮湿的墙之间。孩子的哭闹声就在耳边。得找个宽敞点儿的房子。从这鬼地方搬出去。跟老爸解释一下。可说一通新的谎话不可能消除玛莉安造成的损害。

在碗里盛满汤。把眼睛舀出来，送入嘴里，让它们在嘴里涮一涮。坐下歇息。这感觉多好啊。

“你要去哪里，塞巴斯蒂安？”

“刚想起点儿事。要生个火来提提精神。”

到门厅去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抬起一只脚猛踩下去，咔嚓，开裂。一件真古董，路易猫(3)赝品。

“哦，塞巴斯蒂安，你不能这样做。”

“哼，我认为可以，就因为它可以生火。亲爱的埃格伯特，你瞧，我们去看电影了，把孩子托付给了一个保姆，结果来了一两个流氓。大门坏了。他的责任。在这个伟大的天主教国家里发生的一桩不起眼的偷盗事件。”

“他不会相信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他对我有任何指责，我会让他知道他是在诽谤我。我的法律不是白学的，你知道。一定要让他明白我懂法律。”

塞巴斯蒂安站在长沙发椅上，再一次抬起脚，朝椅子中间部位猛踹下去。

“瞧着，这里有个工程学的原理。朝中间踹会破坏椅子整体的结构强度。”

他把椅子翻过来，将椅子腿一个一个地折断。

“在壁炉里放点儿纸，玛莉安。我马上就回来。”

他带着一个小包出了屋子。玛莉安把椅子的碎片放进壁炉里。塞巴斯蒂安从外面回来，得意地打开小包，里面装了七个煤块儿。

“塞巴斯蒂安，天呐，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从哪里弄的这些煤块儿？”

“哎，我说，永远别对这种好事有疑问。”

“可这是偷啊。”

“心里想偷才叫偷。”

“哦，天呐。”

“玛莉安，希望和光荣之地，自由的母亲。”

“你这样挺好的。”

坐在小小的房间里，门窗都关着。发着光，煤和婚姻的美好。肚子里是羊眼睛。羊头的脑汁。我拿起了笔。

亲爱的肯尼思：

有个万能的词儿，叫“操”。如果你早上起来和每顿饭前说这个词儿，你会看到事情发生变化。为了获得最好的效果，你得把舌尖抵住前齿，让气流从上下前齿的缝隙间先冲出一个摩擦音“呲”，然后发出整个音。说这词儿对生育力也有好处。我不妨告诉你，我很崇尚生育力。这边的情况有点儿让人沮丧。就说房租吧。你瞧，一个人给你一把钥匙，你进了这个屋子然后过起日子来，每个星期的最后一天你给这人三张纸片儿，上面印着可在伦敦兑现的字样，然后这个人就让你继续住下去。如果你不给他这些小纸片，你会发现他在你窗外看你挠蛋蛋，想必你也明白，抓蛋蛋挠痒痒的时候有一双冷漠的眼睛看着你是一个多么别扭的情形。因此，我指望你，神圣的公爵，给我十张救急的可在伦敦兑现的支票，好让我继续在这房子里待下去。哦对了，伦敦是个很优雅的城市，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我脑袋瓜里什么地方总想着，最近什么时候我会到那里去。

说到那个男孩儿。真没想到是那样。我亲爱的肯尼思，并不是因为我是个保守的人，远不是这么回事，但说真的，异性性爱的种种可能性都没尝试一下就放弃这个世界的乐趣，你觉得这样明智吗？就算这样没问题，独身生活会很不好过甚至让人萎靡不振，可一旦你在异性性爱上获得成功，很快就会出现一群小奥基夫，跟你一样。但如果你已绝望，如果你骨子里摆脱不了对异性恋的恐惧，那就没办法了，你只好听天由命了。至于那个男孩儿，要让他更好地了解你。表现出对其他人的兴趣。遗憾的是，我很难在这种事情上给你出什么好主意，我只能依赖充其量不过是泛泛的一点儿书本知识。但所有这些我们无比渴望的东西都需要等待，肯尼思，等待。我们要做好准备，等待它们的到来。但它们会来的，在一个明亮的充满阳光的早晨。关于早泄这件事，随着经验的积累，这个问题到一定时候自然会解决。我猜想你现在的满足方式是用手。因此我建议你不要操之过急。这里有个过程，也许是痛苦的过程，但你知道吗，我发现事情越困难我越不受影响，大概是自然防御的结果，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每一个行动都有一个相等的反作用力。我想，这种事情就是这样。

自从你走后我没见任何人，说来已经几个月了，因为我必须远离那些主要街道，但我胆子开始壮起来，我感觉我可以会会那些有日子没见的朋友，过一两天开心的日子。都柏林是个奇怪的城市。这是个充满各种好东西的城市，可不知怎么的，人们整天就在想着面包和茶这样的东西，想着安宁和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在那里雨水滴进来不至于让人做泰坦尼克号的噩梦。我经常沿着运河散步，有钱的时候就去朱里喝咖啡。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很高兴带你去那里。人们坐在棕榈树下，跷着腿，放松地谈谈话，冒出各种各样的想法，有的想法有价值，有的只是好玩。他们仍然每天上午出殡去格兰治。我觉得这件事特别刺激，尤其是在我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后，我把车子漆成黑色，在车把上装了个黑色的小旗子，跟在所有去格兰治的出殡队伍后面。我发现有些人见我这样笑话我，觉得也许这家伙脑子有毛病，我说嗯没错，然后继续我行我素。我发现了爱尔兰的一个大问题，这个国家百分之六十七的人一生中从来没有完全光过身子。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你不觉得这有点儿奇怪甚至还有点儿不卫生吗？我当然是认同这两种看法的。我得说，我们在街上看到的许多压抑的痛苦就是这个情况造成的。这个国家还有其他问题，但我一时还说不好，因为这些问题还需要在我头脑里进一步成形。你别把自己的问题看得太严重。你知道，性这东西，就是要我们造出新的更好的娃娃，如果你能造出娃娃你就没问题。我觉得这是个自私的世界，它需要的只是这种在造娃过程中得到的廉价快感。别太在意。

今天晚上我就待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了。我这一天过得很糟糕。有人说我的日子永远会是这样糟糕，但说这话的人差不多都是讨厌的混蛋。我在去马恩岛的火车上犯了个不体面的过失，详情等你回来后我再告诉你吧。还有其他一些事，也等着你回来后一并说吧。我猜想你现在有点儿绝望，想回到这里来。那何不就回来呢？你在这里找个什么事情做应该不成问题，尤其是跟说法语有关的。我很乐意让你住在我这里，跟着我们有什么吃什么。最后，我亲爱的肯尼思，我希望你觉得下面这段歌词能用在你的歌剧里。也许在每幕之后来这么一小段合唱。

在幽幽的峡谷中

男人都是光棍蛋

小猪精在壁橱里

报丧女妖在床上

一个基督的敌人在受难

放高利贷的奸商已丧命。

在幽幽的峡谷中。

你的朋友
塞·丹

(1)　氢氰酸是剧毒化学品氰化氢的水溶液。

(2)　这是一句歌词，出自同名圣诞颂歌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据传，该颂歌可追溯到15世纪，圣诞季节城镇的巡夜人为贵族们演唱这首颂歌，以获取额外收入。这一古老颂歌至今仍然在英格兰各城镇传唱。

(3)　英国画家Louis Wain（1860—1939）画猫独树一帜，创造了一个猫的艺术世界，甚为出名，故有“路易猫”的说法。英国著名作家H.G.Wells曾幽默地评论说，英国的猫会因长得不像路易画的猫而惭愧。Louis Wain的作品颇得收藏家青睐，但伪作赝品很多。这里是说斯卡利的所谓古董椅其实不过是件赝品。

12

外面在下雨。寒冷的早晨。厨房，婴儿车里的菲丽希缇拿着一支牙刷在果酱瓶里搅着玩。玛莉安站在空壁炉的黑色炉栅前，身子靠在壁炉台上。她穿着拖鞋，身上裹着毯子，小腿露在外面。刚看完信，仔细地叠好，放回信封里。

我看得出，有麻烦。我从楼梯上下来，像平常一样怀着无辜和痛苦的感觉，迎头遇上了她的沉默，这沉默意味着她手里有了杀手锏。她站在那里，仿佛在看马夫给她的马戴上鞍具。她嘴角有一点儿抹花了的口红，让她看上去带着一种扭曲的微笑。一瞬间，我觉得她是个印加人。我问她信是哪儿来的，她很斯文地淡淡地说了句，你爸来的。

“我去拿我的眼镜。”

“不好意思，信是写给我的。”

“你这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你不能看。”

“哎等等，这信是我爸写来的，我想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可是我不想让你知道。”

“别跟我来这个。”

“我就是来这个。我再也不用受你的气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别搞得跟你捏住了我什么把柄似的。”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不是胡话，我要离开这房子。”

“听着，玛莉安，我感觉不太舒服，没心气儿在大清早这个倒霉点儿扯淡。你说，你要离开这房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开这房子。”

“有租期的。”

“我知道有租期。”

“三年。”

“我知道是三年。”

玛莉安的眉毛挑了挑。她不时地把手伸过肩膀去提一下毯子。塞巴斯蒂安站在门边上，穿着紫色的睡裤、鲜红色的拖鞋和灰色的圆翻领毛衣，这毛衣已经脱了线，线就挂在他后面，一直挂到楼上。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可别吵起来。我只是想搞明白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要把话说清楚，如果我得面对更多的误解，那我永远也别想通过这该死的考试了。好了，怎么回事？我爸是不是答应给你钱了或者别的什么？”

“你不能看信。”

“好吧，我不看信。那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你爸站在我这一边。”

“我说玛莉安，好吧。现在我们知道什么都随了你的意。我知道那信里有什么鬼话。也许他给了你一张支票。”

“实话告诉你，是的。”

“跟你说我一向是个混蛋。”

“没错。”

“被几个学校开除过。”

“是的。”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样？”

“从这里搬出去，很快。”

“去哪儿？”

“今天上午我要去见个经纪人。”

“这房子的租期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你这个蠢货。”

“你骂吧，尽管骂。我不在乎了。顺便说一声，你把我的半件毛衣留在了楼梯上。”

“好了，玛莉安，我们相互理解一下吧。我觉得这样吵下去解决不了我们的任何问题。”

“肯定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哎我说，支票开了多少？”

“不关你的事。”

“我需要从当铺赎回我的打字机。我必须用它做功课。”

“哈哈哈。”

玛莉安嘲笑着仰起头，不屑地闭上了眼睛。蓝色的静脉显现在她白皙的脖子上，清晰而好看。她穿着粉红色的衬裙，脚上的拖鞋来回蹭着，在碾地上的煤屑。

“好吧，我承认自己有些时候说话做事欠考虑。”

“欠考虑？这话可太有趣了。”

“现在我们不是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我们有机会，是吗？哦，我们，现在说我们了。”

“我在想着这租房合同。”

“是你签的。”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轻声地上了楼。轻轻地，轻轻地。身后拖着毛线。进入卧室。脱下紫色睡裤，换上外面穿的裤子。在毛衣松口的地方打个结。没穿袜子的脚伸进鞋子。穿上夹克，这样体面。还有我的那双最喜欢的高尔夫鞋。可惜啊，得送当铺去。当个十先令六便士是肯定没问题的。好吧，我亲爱的玛莉安，我要给你点儿小东西作个留念。

卫生间里，塞巴斯蒂安从地上起出一块板，用他的高尔夫鞋鞋跟把一枚钉子敲进了铅皮管道。然后他悄悄地下了楼。玛莉安看着他走出门厅。门吱呀了一声关上了。

我就想说一点。她这种样子撑不了多久。就这样定了。她愿意这样，那就这样吧。

带着怨忿和朦胧的恨。金钵钵绝不是唾手可得的。现在是最黑暗的时候。在美国的时候我享受过很多好东西。我从来不用去想热水的问题。我去俱乐部，那里哗哗的热水随便用。站在淋浴喷头下面，让热水冲在脑袋上，那感觉多放松啊。我别的不求，就要那种安适和平静。而在这该死的电车上，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债务和其他种种糟心事。我是圣三一的学生，站在教堂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我懂合同法，可以接受一年的“饥饿薪资”(1)。我保证我不会从打开的收款抽屉里偷钱，可我是个绅士，我会在洗劫后关上抽屉。

四点钟，在这白日悠长的星期二。塞巴斯蒂安推开一家隐秘的酒馆的大门，小心翼翼地来到吧台前。酒保面带狐疑地向他走来。

“我要一杯三份的爱尔兰威士忌，要金方的。请快一点儿。”

“先生，对不起，我不能卖你酒。”

“你什么？”

“不能卖你酒。酒馆的规定，你已经喝得太多了。”

“我喝太多了？这叫什么话？”

“先生，我认为你已经喝得过量了。我认为你不能再喝了。”

“这太可恶了。”

“冷静一点，先生，请冷静下来。等你清醒了，先生，我很乐意为你服务。睡上一小会儿，你就没事儿了。”

“简直太不像话了！你肯定你自己没喝醉吗？”

“先生，什么事情都有个时间和场合。”

“哦，我的天呐。”

塞巴斯蒂安转身离开吧台，推门向街上走去。恍恍惚惚地走在人行道上，走过陈放着钢笔和铅笔的商店橱窗，走过石头台阶，它们通向带黑色铁栅栏的乔治王朝风格的户门，走过一家茶店，里面一些灰头发的女人围着桌子在喝茶。哼，我喝醉了。真见他妈的鬼。喝醉了。没办法，只好忍受这样的侮辱，就像我忍受了那么多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样。这侮辱要不了几年也就忘了，用不着放在心里。我要坐电车去。去多基，那个建在岩石上有着漂亮城堡什么的美丽小镇，一个等我有了钱要搬去的地方。我恨这个国家。我觉得我恨这个国家甚于恨任何别的东西。喝醉了。那个狗娘养的，应该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吧台后面揪出来，然后把他往天花板上摔。不过还是忘了这一切的好。我已经倒霉到底了。得承认，我现在的状态几乎无法思考。但我不能忍受侮辱。岂有此理。

他走过基尔代尔街俱乐部，穿过街，在那里等电车，身体靠在圣三一的围栏上。

多漂亮的一个地方啊，虽说对我有过这么多的拒绝。我也记得在里面的一段不痛快经历。那是开学的第一周，在学院的大饭堂。十月的秋天，那年我感觉特别冷，因为天气总不好。但饭堂是个待着的好地方，因为沿墙一圈都布着厚实的水管，里面注满了热水。饭堂很大，墙上的高处挂着巨大的一幅幅肖像，这让我只敢待在大厅的中间，生怕那幅画像掉下来砸在我头上。在都柏林的一个大冷天走进这饭堂，对门口那位看管衣服的可爱女人说声你好，拿上一个托盘跟着排队吃饭的师生一起往前挪，这实在是非常愉快的事情。赶上有个半克朗的神奇日子，还可以美美地点个切尔西小圆面包和一份小白盘里的菜。再往前，高一点的桌上有一个个好看的小黄油球，都做成了小铃铛的样子。然后就是那个分发土豆的白头发女人。你好吗？在这种手里揣着半克朗的时候，我想从那个看着舒服的红头发女人那里要一份兔肉馅饼——她变得越来越年轻了——然后跟她说，悄悄地，因为这是带魔法的咒语——请再来点儿小洋白菜。这还没完，是的。再往前走，几个托盘上放着松糕。要松糕得早点儿来，因为太好吃，很快就会被拿空。到下一个桌子，来一小罐糖，因为待会儿我要弄点儿奶油在香蕉上，在杯子里把切成片的香蕉、奶油和糖拌在一起。最后，这才到了收银台。我那不幸的半克朗。这一天，我特别饿。我走完食物台，拿了很多东西，小心地把它们在托盘里放整齐。我的脑袋因为事情想太多而昏昏沉沉，眼睛也很疲劳。我的托盘从手里滑下来，掉到了地上。我的橙子果冻和盛牛奶的玻璃杯的碎片混杂到了一起，那杯牛奶是买来就切尔西小圆面包的。他们说我毛手毛脚，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有时候，我的心里会响起一首乐曲，一首没有调子的挽歌。他们骂我，我很害怕。他们永远无法看到我的内心，看到一个充满温情的世界，他们也不会因为我如此伤心难受而不来烦我。你为什么这么做。看看这颗心，为什么爱如此之圆。

电车摇晃着在平整的街上行进，时而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停下。一路坐着，胡思乱想。甚至过了穆罕默德街一号。也许我太混蛋，把管道又破坏了。是想让她知道她需要我。而我需要那笔钱。到了多基，我就一个人了，不用怕再碰到任何人。

他在主街下了车。到处是人。走进一家酒馆。吧台后面有两个好看的姑娘在笑。

“你好，先生。”

“请来杯双份的金方威士忌。”

她伸手从吧台下面取酒。总是把酒藏起来。该死的小娘儿们，瞧她那俗气的金手镯、耳环，还有那对金奶子，跟要喷出钱来似的。

“再来二十支伍德拜恩香烟。”

又是藏在吧台下面。她把烟拿出来，微笑着，左看右看。成排成排的葡萄酒矿泉水和黑啤酒的瓶子，长年累月地摆在那儿，为喝黑啤酒作装饰。多基这边住了许多有钱人。海边有不少大房子。我喜欢这里。在维科路上散步，隔着基里尼海湾可以看到布雷。换换环境对心情有好处。被人当酒鬼对待的屈辱，对于现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我来说，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请给我来杯黑啤酒好吗？”

“好的，先生。”

打黑啤酒还挺费事的。我喜欢这漂亮姑娘。对她有冲动。我知道我有冲动。黄色的太阳透过那扇窗照了进来。那边几个男人在议论我。我和男人相处不来。

“再来一杯威士忌。”

“金方？”

“是的。”

我曾经是个好奇的小男孩儿。被送到过体面的地方。去过最不正经的地方，那种秘密的有罪孽的地方，甚至还在那样的地方干过活。我想这种事很平常，从底层干起。嘿嘿，呵呵。可当你有这么多麻烦时，你就不容易去想过去的事。我想我那会儿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很快就养成了撒谎的习惯。对老师没一句真话，我想主要是出于害怕。可这年头要是不撒点儿神神鬼鬼的谎，我会变成什么样？记得有个老师对我说，我是个嘟嘟嘴，很难看。这不对，其实我是个漂亮的好奇的小男孩儿。老师大多对真正的美缺乏敏感。

“你叫什么名字？”

“葛楚德。”

“那我可以叫你葛楚德吗？”

“可以。”

“葛楚德，给我再来杯金方和一杯黑啤酒好吗？”

“好的。”

我去了个体面的预科学校，为上大学作准备。我从没觉得这些学校对于我来说有多好。我不跟别人来往，也不去交朋友。可我的孤僻被老师们注意到了，他们觉得我是个捉摸不定的人，又一次我听见他们告诉那些富家子弟别接近我，因为我会给他们不好的影响。我年龄渐渐大了，胆子也更大了。有个放荡的女孩儿，脸上长着麻点儿，腿上全是剃了毛后的毛茬儿，我原以为女孩子的腿都是细腻而光滑的，这个女孩子把我从我住的城郊带到城里，一起去酒吧喝酒。当她对我起了亲热劲儿后又发觉我有些保守和害怕，于是对我说我不应该穿条纹衬衫再配条纹领带，而我竭力掩盖心中的受伤感，不停地对自己说，我是匆匆忙忙中穿成这样的。我们一起坐地铁回家时，她把头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感到有些尴尬，因为她看上去显老。这是一个曾经离家出走，被学校开除过，十二岁就开始抽烟的女孩儿。我呢，不知怎么的我总是会认识这一类的女孩儿，不是为了性或什么的，而是因为她们的灵魂被乏味的苏打水饮料和扭屁股舞赶跑了，她们看我瞪着大而无神的眼睛，就会过来邀请我一起去偷偷抽支烟或喝杯酒。

“葛楚德，你在吧台后面真好看。我想痛痛快快地再喝一杯金方。”

葛楚德冲凯思琳笑了笑。

我十九岁或再大点儿的时候穿着一身水手服，在弗吉尼亚的诺福克。休假时我就去图书馆，因为我可以躲到那些书堆里去。阳光灿烂的日子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去了趟巴尔的摩，在一个干燥寒冷的新年夜住进了一家陌生的寄宿旅馆。外面在刮风。我的房间没有窗子。只有一个开着的气窗。在美国的那个地方，我一直感觉到迪斯默尔大沼泽(2)就在跟前，感觉周围就是些破木板、脱落的招牌和几个孤立的路边小旅馆，围绕它们的是贪欲、沉默、酒和蛇。我在城里四处走，感到茫然，想找到它。把它放在一个点上，看着它，站在那儿，周围是整个巴尔的摩城，我可以把它揣起来带它走。但走遍了所有街道后，我发现如果没有别的，它只是个空白，没什么意义。我走进一家酒吧，里面拥挤昏暗，时不时地绊到别人的脚上。人声嘈杂，叹息，笑声，谎话，嘴唇，牙齿，眼白。胳肢窝剃了毛的秘密，女人的上嘴唇上透过褐色的妆粉显出的茸毛。这么多乳房兜在人造丝的胸罩里。我从人群里挤到吧台前，坐上了一个红色的克罗米高脚凳。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姑娘，穿着难看的黑裙子。我看到了她腿上的网眼长筒袜。神情好奇的姑娘，皮肤粗糙的圆脸上有一对棕色大眼睛和薄薄的嘴唇。在巴尔的摩，在一个酒吧里坐着，寻找着。有人打起了架，打得很凶。还有辱骂。吝啬鬼，蛮横，机灵。杂种。有小妞儿在场，伙计。我倒想见识见识你的能耐，谁推谁啊，到外面去，喂，你嘴里干净点，这里没孬种，打他，该死的，打他。就在这一切无聊行为发生的时候，她转向我，对我说你好，然后浅浅一笑，又说你看上去好平静啊。我说请她喝一杯，她说好啊，但她不需要喝上十来杯或喝一晚上的酒才会觉得痛快，因为我在这儿，因为我不想做跟别人一样的事。说真的，你不介意我找上你吧。她的黑头发梳得直直的，垂到耳际。我在听她说话，声音圆润温和，听着很舒服。我刚一个人走进这地方，这会儿就跟一个水手说上话了——是的，我想跟你一起喝这瓶香槟，我很愿意——我以前从来没喝过这个——好喝吗？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希望你原谅我的冒昧，但我就是好奇。她是个温柔而干净的姑娘。她说我是不是唐突了点儿。我不是成心的——我只是有点儿醉，我买了三杯威士忌。我一直跟自己说，哪天我一定要自己一个人走进一家酒吧，坐下来跟其他人一起喝酒，可直到新年夜我才做了这件事——人在新年夜跟平常不一样是吧？或许你对这并没有兴趣？我告诉她她非常可爱。看到她眼睛一亮。所以你买了瓶香槟，是因为我可爱对吗？我希望你是这样。我感觉挺好的——跟你在这儿吃吃地傻笑，而你安安静静，还挺矜持是吧？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不停地在说——好吧，我跟你说说我。我在上大学，但我不太喜欢，因为我没有时间享受大学生活，因为我得学习，所以没人跟我约会，从来没去过夜总会——当然，我很好奇，但它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是说上流社会的那种琐碎无聊矫揉造作的生活。我并不觉得那种生活有什么意思——跟你说实话，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今天这个特别的夜晚没人跟我约会，所以我告诉我自己，不管怎么说我要给自己买杯酒，如果有人跟我说话，我就跟那个人说话，但我先跟你说话，因为你看上去像是我可以说话的人，你会很和善，而且你也是一个人，对吧？我说不上胆子大，只是一个不得意的女孩儿。我刚走进酒吧时，非常害怕酒保会跟我说没有陪伴的女人不让进。现在我在这里了，一切显得这么简单而轻松，我也很高兴我进来了。我开始明白，生活中其实做很多事情都是这个道理——别管那么多，做就好了。我看见你进来，心里就在想，你看着挺和善，然后你就坐到我旁边了，而我觉得自己想跟你说话——于是我就这么做了——好，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她说她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她不想让我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也许会对这一切后悔，也不想让我为她这么一个陌生人花很多钱，因为不管怎样他们也许彼此不会再见。她身子很温暖。我把鼻子伸进她直直的黑发中，嘴唇凑到她耳朵后面，悄悄告诉她我喜欢她，跟我一起待着别走。她把脸对着我，清晰地说，如果这意味着你想跟我上床，或者你想让我跟你上床，我告诉你我会来真的，我会的。全心全意。来真的。我不想显得很淫荡。可我想我是。是吗？要不然怎么样？你能指望我这样一个女孩儿怎么样？我想，说了这话以后，你不会觉得我不懂怎么跟一个男人上床了吧。可是在哪里，怎么来，什么时候？这事有很多要考虑的是不是？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拿着他的酒杯到吧台前面的一拨人后面等着，在多基的这个酒吧。

“来杯双份的金方。”

回到他的座位。慢慢坐下，伸出两条腿，交错，晃着一只脚，把杯子放在一个他胳膊够得着的地方。酒馆里挤满了七点钟下了班吃过晚饭的人。

我把她带到了巴尔的摩一家很大很有名的酒店的一个房间里。我们走过几条有无赖在晃悠的大街，有个女孩在出租车车顶上跳舞，一些水手和士兵在抓她的脚踝。又开始扯她的衣服，直到把衣服从她身上扯下来。那些手在她身上粗暴地抓来抓去。在房间里，她说她有点儿害怕。我们又喝了些香槟。我在一张双人床上坐下，很兴奋。我跟她说话。我能说会道，天生就知道怎么哄女孩儿。我连哄带骗地让她接受了我。把她抱到我边上。听见她在我耳边说，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别逼我做任何事好吗？可我觉得你挺好的。我只是有点儿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但我很担心会有什么事发生到我头上，真的。但过一段时间之后，你会恨每一个人，你会心里充满怨恨，因为你没有钱，没有漂亮衣服，没有富家子弟的男朋友带你去时髦的地方，即使你知道所有这些其实都很无聊，但这种东西还是会以某种方式渗入你内心，于是你发现自己憎恶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所拥有的就是一个聪明的头脑，你比她们都聪明，但你想戴假奶，因为你自己的太平了，但你又觉得这是个极恶心的欺骗，可是她们都这么做，而且也没出什么事，到最后你面对的严酷事实是，她们都会结婚而你不会，她们会恨她们的婚姻，但会在她们的丈夫与别的男人睡觉的时候聚在一起喝茶喝鸡尾酒打桥牌。她的心思完全飘向了别处。我把手指放进她那悲哀的发紧的小洞里，迷惘，哭泣，在雨中在林中游荡，一个太大的世界，茫然，她黑色的头发如此之黑，她的眼睛闭上了。

他把杯子送回吧台，然后走了出去。去坐电车。我是个喜欢坐到最后一站下的人。我已经喝过了头。把我带上船，带我走。去佛罗里达。我开着我的大汽车直接穿过埃弗格莱兹大沼泽(3)。有点儿湿乎乎的。我曾经喝醉酒后在劳德代尔堡(4)瞎逛，夜里钻进运河里去杀鳄鱼。在迈阿密海滩上开车时用脚趾控制方向盘。你要我干什么，总停留在这个沉闷的注定是毫无希望的阶段吗？这个国家跟我不相干。我要回到巴尔的摩去。我从来没机会去四处看看，去坐火车，或者去所有的小镇上看看。在游乐园里找找姑娘。或者在弗吉尼亚的萨福克闻闻带着花生味儿的姑娘。(5)我想回去。

快步走在街上。两边什么都没看见。没有房子台阶或铸铁围栏。小跑，疾走，咚咚的踏步声，空气都被拨到两旁。

放慢脚步。既要显得若无其事，又要小心谨慎，进去的时候，带着点矜持和别的什么感觉，反正走着瞧吧。

酒馆里尽是些上岁数的男人，交头接耳地彼此吐露着各种秘密。所有的厢座上方都飘着香烟烟雾。丹杰菲尔德进去时，所有的脸都转过来看他。酒瓶木塞被起出时发出的嘣儿声，瓶底重重地磕在吧台上。海藻般的泡沫在湿酒杯里涌起。粗鲁的行为必须管一管。立刻。好好修理他们，我说，是的，修理他们，别吝惜棍子。

塞巴斯蒂安走到吧台前，一副矜持的样子安静地站在那里。酒保在收拾瓶子，然后向他走来。他的眼睛和一对发红的眼睛遇上了，他朝这位高个子顾客点了点头。

“要什么？”

“一杯双份金方。”

酒保转身走了几步，拿了一瓶威士忌过来，肌肉紧绷着，倒酒。

“加水？”

“苏打水。”

酒保去拿了瓶苏打水过来。倒，倒，突然嘟噜一口冲了下来。哎哟！杯里的威士忌被冲到杯壁上，溅出了一些到吧台上。

“对不起，先生。”

“嗯。”

“这是个新打开的瓶子。”

“嗯。”

酒保拿走了苏打水瓶，回来收钱。尴尬地站在丹杰菲尔德面前。舔了舔嘴唇想说话，但顿了顿，没说出来。丹杰菲尔德看着他。边上的几个老头儿感觉情形不对劲儿，于是在高脚凳上转过身来看他们。

“两个先令。”

“今天下午大约四点钟的时候我在这个酒馆，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不卖我酒。”

“是的。”

“理由是我醉了，我说得对吗？”

“没错。”

“你认为我现在醉了吗？”

“这不由我来判定。”

“可今天下午你是这样判定的。我再问一遍，你认为我现在醉了吗？”

“我不想找麻烦。”

“我的威士忌有一半溅到了吧台上。”

“我不是故意的。”

“那请你把酒瓶给我拿来，当着我的面把溅出来的那点酒补上。”

穿着白衬衣挽起了袖子的酒保把酒瓶拿了过来。塞巴斯蒂安拔出瓶塞，把他的杯子倒满了酒。

“你不能这样做。这酒我们不多。”

“我再问一遍，你认为我现在醉了吗？”

“请冷静点儿，我们不想惹麻烦，不想惹麻烦，我们真的不想找麻烦好吗。不，我认为你没醉。没醉。只是激动了点儿。没醉。”

“我是个敏感的人。我讨厌别人侮辱我。让他们都听着。”

“请冷静点儿，平静一下。”

“我说话的时候你闭嘴。”

酒吧里所有的人，坐在吧凳上和长着平脚板站着的，都转过身子看他俩。

“不想惹麻烦，不想惹麻烦。”

“闭嘴。我醉了吗？我醉了吗？”

“没有。”

“哼，你这凯尔特笨蛋，告诉你，我醉了。醉了。听着，我醉了，我要把这里砸了，全都砸了，不想脖子断的都给我出去。”

威士忌酒瓶嗖地飞过酒保的脑袋，酒溅洒到一堆混着杜松子酒的玻璃碎片上。丹杰菲尔德一大口喝光了他杯里的威士忌。他后面有个人拿起一个啤酒瓶砸碎在他脑袋上，黑啤酒从他耳朵上面滴下来流到了脸上，他不自觉地舔起了嘴边的酒。那个人惊恐地跑出了酒馆。酒保从地板上的活门钻下去跑了。塞巴斯蒂安爬上吧台站在上面，挑了一瓶白兰地以备后用。三个胆子大的人在门口往里看，见到这个混乱场景大叫快拦住他，危险的丹杰菲尔德此时正向门冲去，三人中有一个人伸出手去抓他，但这只手很快被扭过去，直到手指被扭断，让他发出痛苦的尖叫。另外两个人转到丹杰菲尔德后面去攻击他，其中一个跳起来骑到他肩膀上，结果被甩到街上几步之外，屁股在地上蹾了个正着。其余的人都出了门，有的装着正要出去遛遛他们的狗。

丹杰菲尔德像个疯子一样在路中间跑，快去叫警察的喊声在逼他跑得更快。跑进一条巷子，胳膊下面夹着那瓶白兰地。他们看见他跑到另一条街上的时候又喊了起来。上帝保佑，必须躲起来。跑上这些台阶，怎么也得想办法进这个门，尽快躲开他们。

心在怦怦跳，靠在屋里的墙上喘口气。有辆自行车靠着墙。天黑了，肯定容易跑。有希望。等他们过了这房子吧。脚步。我听到一个警察的沉重的靴子声。为我祈祷吧。要是他们逮到我，我会颜面扫地。绝对不能让他们抓住，否则很快就会传出去，我可不想这样，另外他们没准会用棍子打我。那可够要命的。

门慢慢开了。光线透过黑暗照过来。门打开时丹杰菲尔德躲在门后面小心地随着门往后移动。一个小脑袋伸进来看，犹豫着。为了安全我必须搞定他。塞巴斯蒂安用一边的肩膀抵住门，箍住那人的脖子把他从外面拽了进来。

“你要是哼一声我就打死你。”

“别。我的耶稣、马利亚、约瑟夫，我不会吭声的。”

“闭嘴。把帽子给我。还有外套。”

“哦别这样，我是个牧师。你应该知道什么地方该收手。”

“你要是不闭上嘴给我外套，我就收了你的命。”

“是，先生。要什么都行，先生，但请别伤害一位老人，先生。我生来就是个瘸子，先生，我会帮你脱身，尽我所能。”

“上楼。”

“你到底想对我怎么样。我要去参加一个‘首六’(6)，九个中的一个。”

“你要是不上楼就别想去成。到最上一层去，在那儿待着。你敢出一声我就回来把你宰了。”

这个蓝眼睛的小老头儿后退着上楼，到了楼梯的第一层平台停下来，然后转身跑上了其余台阶。塞巴斯蒂安拿起老头儿的外套往身上套。肩膀进去了，袖子只到胳膊肘。他弯腰去拿白兰地，外套后背一下绷开了。往门外四处看去，没见到人。千万得小心，每一步都得留神。我怎么会陷入这么一个糟糕的麻烦中。真是倒霉透了。

下了屋外的三个花岗岩台阶。往哪边走？角落里冒出了个人，蓝色制服，头盔。上帝保佑啊。巡警停下来，看了看，继续往前走了。丹杰菲尔德借着路边的排水沟把自行车放稳，然后跨上去，拼命蹬着离开了，后面传来房子顶楼窗里小老头儿的喊叫声。

“就是他。是他抢走了我的衣服和帽子。就是他。”

自行车在狭窄的路上飞快地奔跑，拐过角落，汽车喇叭一阵尖叫，白兰地酒瓶滑落下来，掉到膝盖上，砰的一声砸碎在路面上，湿成一片。警察在路中间指挥交通，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停下。他不可能知道是我。但不能冒这个险，往前冲，你这个疯狂的基督徒战士，不停地去宣扬基督教义，直到末日。

“喂，你，停下来。给我停下来。听见了吗，停下。喂！”

仓惶奔向圣斯蒂芬绿地。自行车在鹅卵石道上摇摇晃晃，在电车的轨道上打滑。丹杰菲尔德弓着身子伏在车把上，不时舔着嘴唇，眼睛被风刮出了眼泪，眨个不停，看不清东西。他们会派巡逻车来追我，如果有的话，也可能是摩托车，或者让警察全都穿上轮滑鞋来追我。前面是交通信号灯。停！红灯就是要停住。

自行车在迎面而来的车前拐出个很大的弧。又招来一阵喇叭声和刺耳的刹车声。继续骑，街上到处有小孩儿在玩，其中有个小男孩儿在摇摇摆摆的自行车面前左闪右躲，结果不知怎么被气喘吁吁的丹杰菲尔德压在了下面。

“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肯定吗？”

“我没事。”

“我很抱歉，小家伙。有急事。喏，这辆自行车就送你当礼物吧，免得我骑它送了命。”

小男孩儿站在路中间，看着离去的那个男人脱下帽子把它丢到了路旁的栏杆后面，随后又把外套卷成一团丢过去，衣服在空中散开，飘然落下。

穿过这条卡夫街，再上奥吉尔街。快步疾走，我要保持这个步伐。顺着这条小巷下去，穿过所有这些后院。两边是白墙，有尿骚味儿。不想困在这里出不去。

丹杰菲尔德快步在这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进入一个有灯杆和更多孩子的街心小广场。走进一座房子外面的门廊里等了等。后面没有人。排水沟里，一个小女孩正揪着一个小男孩的头发往一边拖。小男孩尖叫着，踢着腿。他光着的脚发肿，有划伤的痕迹。另一个男孩提着一捆报纸从房子里出来，大声叫女孩别欺负小男孩，并且打了她胳膊一下，于是她踢起他的膝盖来，他抓住她，把她摔倒。她伸出手指去抓他的眼睛，他把她的胳膊反扭过去，她朝他脸上啐唾沫。

塞巴斯蒂安离开门廊，慢慢走出这条巷子。在这些巷子里绕了半天后终于出来了，沿路下去是一些红砖连排屋，每一户大门上都有光亮的门环，窗后面有帘子，二楼的窗前摆着一些值钱的小玩意儿。在这条路上我可以直接看到披着夕阳余晖的都柏林山脉，我真希望自己在那边，周围建起一道厚实的护墙。进入这条绿树成荫的街。机敏地横穿过去。砰地推开小铁栅栏门，走下台阶。啪，啪。等着。没动静。啪，啪。我的上帝，我亲爱的克莉丝，别让我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抓我。

“嘿。”

声音从他后面传来。

“我的天呐。”

“你怎么了？”

克莉丝捧着几个包裹，她从他后面的台阶上走下来，脸上充满了关切。

“快让我进去。”

“拿着这些。你脖子后面有血。”

“一点儿小小的误会。”

“天呐，你跟人打架了吗？”

“有点儿心烦。”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好吧。我走。”

“别赌气。进来，坐下吧。当然不是要你走，可你也不能指望你突然冒出来浑身是血而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吧。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别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待着别动。我得烧壶水帮你清洗一下。你喝得太多了。疼吗？”

“不疼。”

克莉丝打开抽屉，拿出了几个瓶子。碘酒。壶里烧着水。

“克莉丝，我要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远离这个世界上的邪恶。怎么才能惩恶扬善。我经历了一个可怕的夜晚。真的，我感到很痛苦，无比痛苦，比对罪恶或邪恶什么的感觉都强烈。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个岛上的人一个个都装模作样的。”

“你跟人打架了是吗？”

“我想这是我经历过的最不文明的一件事了。”

“在酒吧里？”

“在酒吧里。这个岛上的人粗野得没法说。”

“是吗？怎么开始的？为了什么？”

“我走进这家酒馆想安安静静地喝一杯。我很清醒。那酒保抓住我的胳膊扭着说——出去——你醉了。我说你说什么，我可清醒着呐。当然，因为这种粗暴行为我走了。说实在的，我不是个坏人，也从来不希望惹任何麻烦。但后来我又回到了这家酒馆，又要了酒，他们就凶狠地冲我来了。真野蛮。像一群狼似的扑上来。想把我打倒在地，然后骑到我身上。我用了最让人猜不透的计策才算成功地逃了出来。我敢肯定他们正在城里到处找我呢，想再把我揍一顿。”

“竟然是这样。”

“过来，坐我边上，克莉丝。”

“不要。”

“坐过来。我心里乱极了。”

“我要把你的头清洗一下。”

“我今晚可以住这里吗？”

“可以。我觉得你应该洗个澡。”

“上帝作证，我得离开这该死的国家。”

“有零钱吗？”

“没有。”

“你得花三便士洗个澡。”

她帮他脱掉衣服。从房间出来进入浴室，浴缸架在四只狮爪形的支撑脚上，地上又冷又黏。水在浴缸里流，哗哗哗，噗噗噗，咕噜咕噜。满脸沾上了白色泡沫，没人能认出我。在街上永远后退着走。黄色的灯光，开裂的绿色天花板。整个去年，你在这里，在这浴缸里，而我在霍斯，心神不宁愁云笼罩。

“跟我一起离开吧，克莉丝。”

“你喝得太多了。等你清醒一点的时候再说这话吧。”

“什么？我不清醒？”

“转过身去，我把你的背擦干。”

“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这种事我没法就这样决定下来。”

“你想吗？”

“去哪里？你妻子和孩子呢？”

“这些问题我们都可以想办法解决。”

“你的学位呢？”

“是得等我恢复理智后再说。我现在的处境很狼狈。”

“是的。”

“你这样说我可不好。我不该受这奚落啊。”

“把灯拉过来。我来给你做热巧克力喝。”

实在是无路可走。我陷入了一个很不幸的处境。我向上帝祈祷别让他们抓住我把我关进监狱。他们看见我疯狂地骑车穿过都柏林的大街小巷。请别把我关进蒙特乔伊监狱，除非是让我负责图书馆。我要跟你结婚，亲爱的克莉丝。可让我困惑的是血统。我很迷信血统，要建立丹杰菲尔德王朝，出一代代高贵的国王，我已经到了穆罕默德街一号这个地步，屎从天花板掉下来，恶心至极，面包是过了一个星期的，茶像铁屑一样。我希望去一个更文明的国家。我老了会怎么样？那时候腰弯了，人也垮了，会怎么样？

克莉丝拿了两个白色杯子放到桌上。她只穿了件睡袍。我的头感觉好些了。她把热水袋灌满。我只能说把地毯卷起来放好，等到来年夏天再拿出来，到那时情况会变好。我们俩一起在床上。我想这是多年来我有过的唯一的安宁。亲爱的克莉丝，我的手放在你的光屁股上感觉是多么快乐啊。摸着你，感觉你就在身边，对于我们俩这都是一种保护。在这里，在一起。我们在一起，是吧？让我们祈祷。向圣犹达(7)祈祷奇迹的出现，要不然是不是可以祈祷来个性高潮呢？

(1)　“饥饿薪资”（starvation wages），指连温饱都难以维持的微薄薪资。

(2)　迪斯默尔大沼泽（the Great Dismal Swamp）在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南和北卡罗来纳州东北部沿海平原上，位于诺福克与伊丽莎白两城之间，沼泽地中有运河、湖泊、茂密的森林和可供散步的隆起小丘。

(3)　埃弗格莱兹大沼泽（the Everglades），美国佛罗里达州南部的大沼泽地区。

(4)　劳德代尔堡（Fort Lauderdale），佛罗里达州东南沿海城市。

(5)　弗吉尼亚州的萨福克以花生产业著名，城市别名为花生城。

(6)　“首六”为天主教会专门术语，即“首瞻礼六”，指每月第一个星期五，教会规定此日特别恭敬耶稣圣心。特别恭敬耶稣圣心的12个许诺中第12条说：凡连续九个月第一个星期五（首瞻礼六）领圣体者，我的圣心十分强大的爱将赐予他们临终悔改的圣宠；他们将在恩宠状态中领受圣事而死；我的圣心将是他们临终时刻的可靠庇护所。

(7)　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即达太（Thaddaeus），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智慧者。

13

没法让自己出去感受外面寒冷的空气，因为我的两条腿都僵硬着，脑袋也发沉，整个晚上都在想事情。

听见克莉丝在穿衣服。出门之前她把一个托盘放到他床边，上面有烤面包，有一片蘸了点奶油，在滴着，一片烤熏肉，还有一杯咖啡。她亲了亲他的头，给他盖好被子，轻轻地跟他说早餐放在那儿，然后离开了。

一下午都在看书和担心。不时地向窗外看看动静，看有没有警察或告密的人。但只是些平常的路人，大多数都弯着腰扛着什么东西。要是看到外面有警车我会吓个半死。我唯一的希望是好好躲着，或许留个胡子什么的。

床很舒服。头靠着很放松。要是我有这屋子里的东西就好了。情欲让我们走到了一起。这个词不好，我想应该是爱，但它却在黑夜中把同床的我们分开。我背对她侧过身去，背对着她的后背，说声睡吧，想自己待着。我甚至不记得和玛莉安在一起是怎么做的了。我这样的人，要让每个人都生活得开心一点。我不是个不容易一起过日子的人。没有口臭也没有不为人知的粗俗习惯。亲爱的克莉丝，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嘿，克莉丝。”

“你真会撒谎。”

“什么？”

“瞧瞧这报纸。”

克莉丝把报纸递给他。中间赫然印着黑体大字：

一名男子逞凶大闹酒馆连追几条街

一位目击者向警方描述，这是一起野蛮的寻衅攻击事件，于昨晚发生在“凯利花园天堂”，一家持照经营的酒吧。

据报道，一名“貌似外国人”的英国口音男子，带着一种挑衅的情绪走进该酒吧，并疯狂地袭击了店里的顾客。

目击者告诉警方，他当时正和几个朋友一起安静地喝酒，突然听到一阵喊叫和骚动，他转过头，看到一名男子拿一瓶威士忌向酒保的脑袋上扔去，酒保躲开酒瓶，经由地板活门落荒而逃，那名男子随后跳上吧台，砸碎了所有眼见之物，接着转而攻击其他酒客，迫使他们逃离出去。

被指控者随后逃离现场，其后跟着一位后来报告警察的目击者。他发现该男子躲进了一处房子的门厅内，但由于受到该男子的暴力胁迫，脱下自己的帽子和外套给了对方。嫌疑人随后骑一辆自行车逃跑。几名警察和市民一直追到斯蒂芬绿地的尽头，但所有踪迹消失于卡夫街，警方认为嫌疑人可能仍躲藏于附近地区。

鲍尔警官回到事发地取证，他说酒吧内一片狼藉，直如战场。

目击者的四根手指在受袭时被扭断，经圣帕泰丽克·邓恩医院处置后已被允许回家。据称，嫌疑人高个子，浅肤色，穿褐色裤子和运动外衣，对其搜索仍在继续中。嫌疑人被认为可能精神错乱，据目击者形容，其眼神极为疯狂。

“这是诽谤。”

“听起来倒像是你被袭击了似的。”

“是这样，而且他们袭击的方式很恶毒。”

克莉丝没再说话，倾着身子撑在煤气灶上。丹杰菲尔德身体僵硬可怜巴巴地坐在床沿。《晚间邮报》摊在他的膝上，他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大字。天呐，一名逞凶闹事的男子。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走到克莉丝身边。他一只手放在她屁股上，手指抓起一把肉。她扭过头去避开他的嘴，同时把他的一只手从她胸上拨开按下去。

“如果这就是你的态度的话，克莉丝。”

“是的。”

“那好吧。”

他走向门，迅速打开，轻轻地关上，走进蒙蒙细雨中的街道，阴冷，黑暗。

亲爱的真福奥利弗，被四马分尸剁成碎段的殉教圣徒啊，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若保佑我不受一群凶徒恶煞追猎，顺利到达马恩岛，我将在《晚间邮报》上登文感恩。

坐在空荡荡的夜班巴士上，沿着弯曲的山路开下来，进入马恩岛。霓虹灯。电影院前面等候着一小队人。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下了巴士，快步走向穆罕默德街一号的绿门。敲门。没人应答。用指节在窗上敲几下。没有声音，里面也没亮灯。他回到门口，推了推，再拉，门锁了，打不开。他退后一步往前冲撞过去。门倒下了。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厅，他把门扶起来，推回原位。他喊了一嗓子。没动静。上楼，卧室是空的。没人在家。

天气如此沉闷阴郁。现在已是夜里。这下着的雨，唯一做的就是压抑了灰尘和我。玛莉安，你这个假模假式的大小姐，我的老婆和洗衣婆，听候我各种差遣的奴仆，你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他下了楼，走进空空的起居室和厨房。炉灶上有一张白纸，压在一个豆罐子下面。

如你所见，我已搬走。

金河谷园十一号

吉尔里

都柏林郡

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只知道这听上去像是个有自来水哗哗流的房子，我可以泡澡了。也许是个不错的房子。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趁着斯卡利还没伸进他那讨厌的脑袋瓜，来要房租或者再提一些可恶的要求。吉尔里，感觉像是个挺上品的居住区。金河谷园，哦，真不错。再说一遍。金河谷园。

这一路的房子有独立和半独立的，前面的花园由混凝土空心砖分隔成小块的草坪和花圃。十一号是这排房子的最后一座。走过七号和九号。这些房子都维护得不错，给人有戒备的感觉，有铁栅栏门防止狗弄脏花园。住在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小汽车。我的上帝啊，她不会是就租了一个房间吧，也许没我的地方。

他在绿色的小铁栅门前停下来，查看不大好开的门闩。花园里有精选品种的杜鹃花和一棵月桂树。边上有个车库连着房子。我的天呐，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没告诉过我。我不能容忍这种事。雨水从叶子上滴落下来，聚成一个个小水洼。我要走这条水泥小道，假装走错门。看起来像是个后花园，边上有一条小道。这个，我不能容忍这个。我说，我真的不能容忍这个。

能听到里面的门铃在响。有过来的脚步声。这个毛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门打开了一点儿。

“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进去，玛莉安。”

门砰地关上了。

“我说，玛莉安，你是一个人吗？你这样做太荒唐了。你不能这样做。”

围着房子仔细找能进去的破绽。卫生间的窗子开着。塞巴斯蒂安扒着墙爬上窗子，膝盖磕掉了几块用灰泥拉毛粉刷过的装饰石块，他爬了进去，头先碰着了洗面盆。玛莉安站在门口。

“你为什么非要来烦我呢，你这个讨厌的无赖。”

“为了进屋子我差点儿摔断脖子，而你还叫我无赖。看在上帝的分上，帮我一把，让我下到地上来。你为什么不让我进门？”

“因为我不想让你进这个屋子。这是我的屋子，我可以叫警察来把你扔出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玛莉安，你就没有仁慈之心吗？你看看我，浑身都湿透了。”

“你昨晚不在家。”

“有事耽搁了。”

“你的头怎么了？”

“一个特别好的朋友邀请我跟他打壁球，我脑袋撞到了墙上。他球打得很不错，不过我还是赢了他。”

“你给我出去，行吗？”

“就因为我打壁球？哎，我们什么时候也打打壁球。我那朋友可有来头，他父亲拥有——”

“出去。我收拾东西搬家累了一天，不想听你在这儿跟我撒谎。”

“抱歉。这房子真不错。让我转一圈看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吗，这么大一屋子？”

“是的。”

“多少钱？”

“这是我的事。”

“可斯卡利——。”

“你可以还在那儿住着。”

“哦天呐，别这样。听着，就五分钟的和平行吗。这儿有个门厅。真不错。玛莉安，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塞巴斯蒂安在房子里四处看，玛莉安咬着牙默不作声地在后面跟着。客厅里有几张长沙发椅，其中一张靠着墙，还有一台绝对是战前的收音机。地毯上放着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马和猎狗奔跑的画作。

“哇！”

“我不会让你毁了我这一切。”

“绝对不会。我会走的。就让我快快地洗个澡，我死也无憾了。”

“死，可这是我的房子。”

塞巴斯蒂安弯腰探头地往一个个房间里看。早餐室里有写字台、餐桌和壁炉。壁炉台上立着一尊生动的木雕塑像，在肚皮的位置有一枚从脖子上垂下来的十字架。一扇窗子的外面是种着漂亮花木的后花园。无论如何都要来这里住。

“你睡哪里？”

“那边。”

玛莉安指着房间的门。

“让我留在这里吧，玛莉安，求你了。我保证一切都听你的，我只是需要一点儿安全感——”

“哈，哈。”

“真的。就因为我个头大、壮实，是的，看看这肌肉，但这并不说明我就有安全感，那是骨子里的东西。求你了。”

“你要是有任何喝酒的嫌疑，我就把你赶出去。”

“你太好了，玛莉安。你真是太体贴了——”

“行了，别说了。”

“听你的，玛莉安。”

“洗澡时轻点儿，菲丽希缇就在浴室隔壁的房间里睡着呢。”

“好，不出声。”

在充满肥皂泡沫的浴缸里好一通洗。又喝了一壶茶。玛莉安交叉着胳膊，不让他野兽般的目光看到她的乳房。她看着一条面包和一小包人造黄油在她眼前消失。他一条胳膊搂着她的肩，一只手搭在她手上。光着身子裹在毯子里，他指着花园，一片灰色的叶子在奇异地起伏波动。

“玛莉安，那里肯定有吃的东西。”

大地上

一株植物。

植物上

一片叶子。

这个人

吃了

叶子。

14

在各种哄骗之后，塞巴斯蒂安总算住进了金河谷园十一号。好几个晚上的十点半之后，他兜着圈子来到穆罕默德街一号，悄悄地进去偷各种各样的东西。把它们装在放黑啤酒的灰色袋子里。一面大镜子送进当铺换了个圆顶礼帽，这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跟《晚间邮报》说好了，要刊登献给真福奥利弗的感恩颂词。

邀请了房东来喝茶。她们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姐妹，新教徒，靠出租地产生活。她们希望塞巴斯蒂安和玛莉安把花园照看好，因为她们的一个表兄是皇家园艺学会的会员，送了她们几株珍稀的喜马拉雅山植物。她们会把韦奇伍德瓷器(1)留给他们用，因为她们发现他俩是一对让人愉快的夫妻，丹杰菲尔德先生是圣三一的学生，呵，这让她们一开始就觉得很放心。我们刚开始对出租房子很紧张，现在会碰到什么样的人啊，都柏林当然跟从前不一样了，那些开商店赚钱的人，现在是这些人在管理这个国家啊。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里充满了虔诚，她们感怀惜旧的话，如同滴滴温柔的香芬精油。我很乐意和新教徒打交道。她们老处女的眼睛里闪烁着诚实的光芒。哦是的，前面那门，那些笨手笨脚的伙计在搬东西的时候把它弄坏了，真是些鲁莽的粗人，会马上找个牢靠的人解决这个问题，很高兴你们俩来做客。请一定再来。我要去给花园好好地施一下肥。再见。

这座房子在路的尽头，私密，但有被困在里面的感觉。不能什么好的都有。我希望把煤桶放在屋子外面，在一堆煤上面挂西装不太对劲儿。我又可以呼吸了，可以种花，还可以吃白食。差不多吧。

玛莉安说应该把客厅租出去，这样一半的房租就出来了。她不想再过那种穷日子了，每天被一群好色的债主追得没处躲。塞巴斯蒂安自告奋勇去登广告，条件是要租给一个天主教徒。

“我可不要一个天主教徒住在我的房子里。他们不可信，而且他们不洗澡。”

“玛莉安，这太可笑了。我说，我们还是民主一点儿吧。”

“我恨天主教徒。”

“信仰上要宽容，不能太洁癖。”

玛莉安让步了。塞巴斯蒂安到早餐室的写字台前坐下，在一张白纸上写道：

带床的客厅房间。吉尔里。安静，设施齐备。年轻职业女性优先，条件：非跳舞从业者，罗马天主教徒，电汇付款。

很简明。“非跳舞从业者”可以排除那些花哨轻浮的女人。而“电汇付款”总是体面的。但是，请别误会，这是一个让你感到自由的家。

星期六晚上，两份通告都出来了。在感恩一栏下：

铭感真福奥利弗救危济困。谨诺此布。

星期一下午，塞巴斯蒂安收到了回复。很让人高兴，有三封信里附了照片，其中一张看上去还有点儿色情。但我不能容忍伤风败俗的行为。上帝宽恕天主教徒。

现在要做的就是选个好名字。有个叫弗罗斯特小姐的，莉莉·弗罗斯特。直截了当地问她吧。给她写封信，请她过来看房间。

弗罗斯特小姐如约而至，穿着粗花呢外套，戴了顶帽子。一家种子公司的园艺师。中等身材，三十五岁左右。塞巴斯蒂安主动提出，如果弗罗斯特小姐有兴趣的话，后花园可以供她工作之用。早餐室的窗帘拉开了，弗罗斯特小姐说花园里的土质看上去挺肥的。

可以想见她在那里拿着铲子干活的样子。从那里长出一些免费的食物倒也不错啊。都说园艺活儿对身心有益。

弗罗斯特小姐同意租下房间并希望马上搬进来，因为她会很高兴从她现在的地方搬出去。弗罗斯特小姐像是个挺有趣的人。开始有点儿显年纪，下巴稍有赘肉，笑起来有点儿紧张，嘴唇薄，嘴角稍长，正处在能生育的最后几个年头。看上去很体面。

她走后，塞巴斯蒂安在一把背部可调节角度的椅子上坐下，他已经将这把椅子看作是自己专用的了。可以躺着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天花板开始移动了。是清理一下思绪的时候了。回想一下发生的事情。这一路走来有不小的变化。从马恩岛到吉尔里，从低层到中产的生活水平，从煤块放在壁橱间到放在专用的煤桶里，从自来水在屋外到进入室内，从冷水到热水。从那些破门烂墙到地毯和韦奇伍德瓷器。当铺老板会大吃一惊的。我只是怀念那些可爱的电车，它们在坚硬的轨道上载着我往返都柏林。斯卡利先生发现我们走了的话肯定会烦恼，他会想也许是租期的问题，或是因为没付清的一点儿房租。噢，没办法，这是个自私自利的世界。但我敢说，斯卡利现在要找到我可是够他忙的了。这里住得太舒服了。我觉着跟弗罗斯特小姐聊聊园艺会是件很愉快的事。

星期三晚上，弗罗斯特小姐带着她的东西坐出租车来了。塞巴斯蒂安笑容可掬地来到门口。房间已经准备好。床边装了个看书的灯。真是没的说。家具都擦过，并且上了薰衣草香味儿的蜡。窗帘上装了滑轨。这是个挺不错的房间。窗外有许多灌木可以挡光。我最喜欢的房间。幽暗给人一种安全感，不过对于房客来说，没有什么是好得过分的。

我和玛莉安各睡一张单人床。这样更好。不想整天沉迷于床笫之欢。我刚来爱尔兰时去药店买那些东西。我说请给我来一打。那人对我说，你怎么敢买这种东西。他躲在柜台后面，直到我离开。自然，我认为他脑子有问题。到了街上我继续找商店。这个店主满脸笑容，说着你好之类的话，我也笑了笑。我注意到他的牙有点儿黑。我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要买什么，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那种只包头上部分的美式短款。我看到他的脸立刻沉下来，下巴耷拉，手在抽搐，一个瓶子打碎在地板上。在我后面排队的那个女人愤然走出了店。店主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他不卖这类东西，请他赶紧走开，要不然牧师知道了会让他停业。我以为店主一定是忌讳我喜欢的那种美式款，于是我又进了另一家店，冲着牌子买了一块“皇家皮革”香皂(2)，然后轻声地告诉店主我要半打英式的那东西。我听见他低声祈祷起来，亲爱的圣母马利亚，请拯救我们，不要让我们放纵淫欲。他又为自己祈求保佑，然后打开门要我离开。我走出店，心想爱尔兰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国家。

我又开始捡起功课学习起来。发现用可可豆做的饮料好喝极了，跟弗罗斯特小姐一起喝尤其惬意。到了晚上，玛莉安说她得去睡觉了，弗罗斯特小姐就和我坐上一小时，一起聊天。

“弗罗斯特小姐，请别介意我问这个问题，我对爱尔兰的寄宿房特别感兴趣。你以前住过是吧？”

“是的，丹杰菲尔德先生。这种经历不堪重复，不过慢慢也就习惯了。”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弗罗斯特小姐？”

“哦，有些人其实人还不错，丹杰菲尔德先生，但有的情况下你很难睡一个晚上的安稳觉。”

“那是什么情况呢，弗罗斯特小姐？”

“说这个会让人尴尬，丹杰菲尔德先生。”

弗罗斯特小姐羞涩地微微一笑，低下了苍白的眼睑。我觉得她的睫毛是灰色的。她曾在英格兰干过农活儿。攒了些钱，想自己创业干点儿什么。她说她喜欢冒险。

弗罗斯特小姐通常是隔着餐桌坐在他对面。最开始，他们在早餐室一起喝可可饮料，彼此相熟一些后，气氛轻松起来，他们就坐到了厨房的餐桌边。一天晚上，她说她希望丹杰菲尔德太太不介意她和她丈夫单独在一起聊天，因为他们就是聊聊天而已。

几个星期都是这样，像阳光一样安全。直到有一天早上。一个人在房子里。有点儿冷，天空中云块聚集，挤出了雨。前门传来可疑的敲门声。各就各位。塞巴斯蒂安迅速进入弗罗斯特小姐的房间，赶紧朝外面的台阶看去。我的上帝啊，这下我可真要给逮个正着了。一张阴沉的脸在打量房子，两只手背在身后，雨水从黑色的帽子上滴落下来，站在那里的正是心怀鬼胎的势利之徒埃格伯特·斯卡利。怕发出声音，我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走。我心里一个劲儿地希望那该死的前门锁上了。试试运气，赶紧去房子的后面。

塞巴斯蒂安转动钥匙开了厨房的门。他拉上早餐室的窗帘。前门又传来敲门声，接着是走下台阶和绕到房子侧面的脚步声。塞巴斯蒂安来到前门。是锁上的。回到弗罗斯特小姐的房间，把窗帘拉严实，只留一条缝看外面，等待着。后门又传来敲门声。那个长着狗鼻子的混蛋。我被追踪到了，被发现了。只在夜里出行，用一些小破玩意儿把自己伪装起来，装个瘸子或者别的什么残废。可怜。

塞巴斯蒂安发出一声尖叫。

“哟——”

斯卡利正好在窗帘外面敲窗子，窗帘随着窗子的剧烈震动也在抖动。我真是个傻瓜。我拉窗帘的时候，斯卡利发现了这一情况。你这个讨厌的混蛋。感谢上帝门都锁着。镇定。恐惧不过是一种精神状态，也许吧。道理上说我在这儿，但实际上我已经走了。可以用一下传心术，这种情形下不会比任何其他手段差。斯卡利先生，埃格伯特·埃弗拉·斯卡利先生，听我说，丹杰菲尔德先生，塞巴斯蒂安·巴尔夫·丹杰菲尔德先生，已经去希腊了。我告诉你，他现在在雅典敲鼓。他一个月前乘霍利黑德的船走了，因为他不想去那趟前往利物浦的烦人旅行。他不像你想的那样躲在这印着红花的绿色帘子后面，害怕得准备忍痛拿出几镑钱把你打发走。离开这房子，别再惦记他。不就是五十镑吗，真不算什么。而你不也就此摆脱掉这个混蛋丹杰菲尔德了吗。斯卡利先生，你听得到我说的吗？我告诉你，我在希腊。

窗子敲得更急了。传心术不管用。这个爱尔兰畜牲不可能有接收我的讯息的头脑。这头猪还能撑多长时间？乡巴佬。讨厌至极的市侩。这会儿我就想变成一个叫珀西维尔·巴特米尔的人，一个有大英帝国官佐勋衔的人，穿着睡衣拄着手杖来到门前，朝外面看，看见斯卡利，往后退一步，用英国腔的浓重鼻音对他说，我的朋友，你疯了吗？你这是想干什么？能不能请你不要敲我的窗子，从前面的门廊下去。你是送煤的吗？那就到房子背面去，我的厨子会接应你，如果你不是，那就请你务必从这里走开，你看上去很可疑。

突然，斯卡利转过身去。他拨弄了下前花园的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让它看上去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紧张不安，塞巴斯蒂安走向躺椅想休息一会儿。上帝啊，千万别让斯卡利碰上玛莉安，否则我就惨透了。坐在这里的我已经被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几镑钱。寄给他。要不那讨厌的家伙会早中晚或在中间任何时候没完没了地到这里来。唉，这真是个充满烦恼和误解的世界。先把弗罗斯特小姐的房租收上来，然后再寄给他几个先令。从现在起得小心提防着，一切都得安排好，来应付可能被围困在这里的窘境。

恐惧。它从我的脚趾往上冒，我觉得空虚、恶心。我感觉我正面对一片黑暗。得跳过去，而我到不了另一边。亲爱的真福奥利弗，我又要祈求你，让我顺利通过考试吧。你也许认为我是个自以为是的新教徒，但情况不只是这样。他们评判我，就拿一张纸，上面是一个个琐碎无聊的问题。我可以看见我自己走到通告板前的情形。噢，可怕的日子。看着通告上整整齐齐的名字。我自然是先从一等荣誉看起，然后是二等，一直看到三等的最后几个名字。没有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在那张通告的白纸底下有一行罪恶的小小说明。一名考生不及格。关于法律我知道些什么。不得在街道中间停车，不得在公共场合喧闹或暴露身体。我还知道任何男子不得对未成年少女有性侵犯，无论其是否应允，也不得在违背对方意愿的情况下，对妻子或成年未婚女子或其他妇女实施性侵犯，违者在有一方起诉或以国王名义起诉(3)的情况下，将被处以罚款和监禁。

哦，我还是知道一点儿东西的。编了这么个离奇的案子，居然都不核查一下。真是笨蛋遇上外国佬，说不清了。斯卡利，你为什么对我如此穷追不舍啊。

玛莉安从车库进了屋子，手里捧着食物和生活用品。

“塞巴斯蒂安？”

“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洗这些盘子。”

“没法洗。”

“为什么？”

“斯卡利。”

“什么意思？”

“他整个上午就在围着这房子转悠。”

“哦，不是吧。”

“哦，是的。我告诉过你。”

“我就知道这局面长不了。”

“我亲爱的玛莉安，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

“哦，天呐。”

“真是的。”

“我们的生活什么时候能有个出头之日啊。”

“往好处想吧，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

“哦你住嘴吧——我们又回到起点了。”

“绝对不是。我们是在终点，玛莉安。”

“你告诉我，我们怎么去跟弗罗斯特小姐解释这躲躲藏藏有人来不去开门这种事？”

“你忘了，弗罗斯特小姐是个天主教徒。你觉得他们是怎么在爱尔兰活下来的？”

“他在窥探什么？”

“我会从都柏林北部给他寄一张汇票，附上一条留言，告诉他我在那里和朋友们在一起。”

“他不是那么好骗的。”

“总得试试，不管是使什么招。我们也得告诉弗罗斯特小姐。”

“千万别这么做。”

“我们只能这样。”

“怎么说？”

“假设斯卡利哪天晚上过来，又是拉门又是敲窗，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理吧。我就跟弗罗斯特小姐说，我碰上一群从格兰治高曼去郊游的人，其中有个疯子，我请他喝过一杯酒，从此以后他就缠上了我。她会理解的。这个城市到处是这样的人。”

“这算什么事啊，太可怕了。”

“好了，玛莉安，高兴一点儿，要有信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交给我吧。”

“我以前就犯过这错误。我们当初为什么签那租房合同啊。租期一到我们就得付租金了。”

“这个国家的惯例。别紧张。改变一下我们的生活安排。告诉弗罗斯特小姐有这么个疯子——天主教徒很尊重精神错乱的人——告诉她，我们得灭掉房子前面的灯。”

“哦上帝啊，我们不能提这种建议。”

“我们只能这么做。如果我们这样做的话，我就在房子侧面做一个活的路障，这样斯卡利就无法到房子的后面去，我们就可以在那里亮着灯。我可以去和弗罗斯特小姐说。我和她相处得还不错。”

“我看出来了。”

玛莉安走进厨房。紧张，痛苦。听见她在放买来的东西，这声音让人愉快。我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再坚持几个星期就没事了。到时候就可以把那该死的钱给斯卡利。我要好好琢磨一下，把埃格伯特这狗日的彻底整垮。马恩岛上的其他那些人也等着吧，有他们好瞧的。我的安宁没了。没法再在早晨的阳光下读我的《爱尔兰时报》，看外面小花园里茂盛的植物。但是，哦，只要有机会就享受阳光吧。天黑的时候我们拉上潮湿的窗帘，不必担心，因为在另一个时间我们将重见天日。

餐桌上放着面包、茶、含有丰富维生素C的黑加仑果酱、香肠和一块人造黄油。塞巴斯蒂安面对着弗罗斯特小姐苍白的脸。她嘴唇上抹了点儿口红，眼睛周围勾了眼线。她有些拘谨地移过身子去拿面包。我把人造黄油推向她，因为我无法忍受不文雅的进餐举止，虽然一般来说我是个很宽容的人。

“弗罗斯特小姐，我要跟你说一件比较怪异的事情。准确地说是荒唐。我希望不会让你不安。是这样，有一个人一直在附近晃悠。不会伤害人，但是个十足的疯子。都怪我愚蠢，有一天晚上在酒馆里，我随意给了这个人一支烟，完全没想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当时觉得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但他的眼神吓了我一跳。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格兰治高曼的精神病院请假出来了一个下午。从我给他香烟那会儿开始，整个事情就变得无比离奇起来。这人脑子里不知怎么就钻进了这样一个念头：他曾经是我的房东，而我欠他的钱。”

“这太可气了，丹杰菲尔德先生。”

“的确是。而他现在还跟到这房子来了。唉，我也没别的办法，只好不理他，把大门锁好，再拉上帘子。但我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不希望有人去敲你的窗子。他绝对不是那种危险的疯子，要不然也不会让他出来。你别理他就是了。”

“你不能报警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哦，我还是不报为好，弗罗斯特小姐。这可怜的家伙已经挺不幸的了，再把他交给警察就不公平了，而且他会从此以后被关起来。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他，我相信他会作罢的。如果你碰巧在外面，他跟你说起房租和钱什么的话，你就跟他说我不在家，让他走开。”

“嗯，我会这么做的。谢谢你告诉我。我想一个陌生男人会让我有些害怕，丹杰菲尔德先生。”

“那是。”

“我来洗这些盘子，丹杰菲尔德先生。你就坐着，把你的茶喝完。”

“哦，那怎么行呢，弗罗斯特小姐。”

“一会儿就完，丹杰菲尔德先生。”

“谢谢你，弗罗斯特小姐。”

塞巴斯蒂安舔了下嘴唇。弗罗斯特小姐在放水。塞巴斯蒂安拉起桌布，迅速地擦了擦嘴。玛莉安在卧室里看书。愉快的夜晚。我想我就悄悄地进屋去告诉玛莉安这个好消息。

“哎，玛莉安。”

“嗯，怎么了？”

“事情办妥了。我说过弗罗斯特小姐会理解的。”

“那好。”

“往那边挪一挪。”

“上你自己的床去。”

“挺冷的。你不想有热屁股给你暖暖吗？”

“对弗罗斯特小姐说去，你这张不干净的嘴。”

“我就想在这里和你那个。”

“把你的手拿开。”

“嘻嘻嘻——。”

“你真讨厌。”

“这才叫生活。要开灯，刷地就亮了。给我们电吧。给我们煤气吧，好让我们一直有热水，可以做饭。让那些疯子进疯人院吧。我们现在日子真是好多啦，玛莉安。好多啦。”

“而你并没有为此做什么。”

“弯过身去。”

“走开。”

从弗罗斯特小姐的房间传来了音乐声。月桂树叶在外面婆娑。空气中有一种新鲜的绿色味道，透过树枝飘进屋子。我很小的时候，一个黑人女佣捏过我的小鸡鸡。她的名字叫玛蒂尔达。我曾经透过锁眼看到她给自己的下面那地方扑粉。她对我做过很多事，担心我生理上有问题。黑人小男孩的鸡鸡都比较大。哦，她们会把你喂得壮壮实实的，会给你掏耳朵，剪指甲，梳头发等等，但不让你拿身上器官尽情作乐。我想玛莉安觉得我的太小了。

但我知道

我的比大多数人的

都大。

(1)　韦奇伍德瓷器以其创始人Josiah Wedgwood命名，是英国著名瓷器品牌，早在1765年便获英国皇家选用，成为王室御用瓷器。

(2)　1768年，位于伦敦邦德大街上香水生产厂商Bayleys研制出了一种独特的香水，这款香水于1938年起由收购了Bayleys的Cusssons Sons & Co公司应用于香皂及其他洗护系列的制造，系列名称就叫Imperial Leather（皇家皮革）。20世纪50年代，Imperial Leather是第一批出现在电视广告里的品牌，并在当时最受欢迎的电视剧集间隙插播，“肥皂剧”一词正源于此。

(3)　这一概念有其自身历史，应来自英国普通法。英国普通法历史上最伟大的学者之一马修·黑尔爵士（1609—1676）所著《国王的诉讼》是17世纪英国刑法和刑事诉讼法的经典著作。

15

现在，我可以悄悄地溜进浴室，在那里体面地梳洗了。

弗罗斯特小姐得经过我的门。玛莉安喂孩子的时候一忙乱就顾不上关门。我躺着，看门外走过的弗罗斯特小姐，她穿衣服总露着点儿什么，挺撩人的。红色的和服式睡衣，苍白的小腿，很匀称，脚踝是我喜欢的纤细的那种。说实在的，弗罗斯特小姐长得很标致。今天早上，她看见了我。我朝她微笑了下。她的脖子一下红了。脸红倒没什么，但脖子红就不一样了。

我去做我的早餐。亲爱的小丫头，闭上你烦人的小嘴。闭上它，否则我就拿东西堵上它，而且告诉你，不会是黑加仑。

“哒哒哒，哒。”

“说什么？”

“啊——，哒，扑扑。”

“能让哒哒吃早餐吗？哒哒饿了。好了，闭上你的小嘴。”

“别说了！她这么小的孩子闹一闹是自然的。”

“我们把她关在车库里吧——我不明白怎么就没有拴小孩子的链子呢。我现在要去圣三一了。”

“去吧，我没拦着你。”

“我觉得你也许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

“好吧，好吧。我就回来。我想我们也许该把电费付了。玛莉安，你在听我说吗？”

“我听见你说的了。”

“这种小事处理掉一点儿是一点儿。”

玛莉安在往平底锅里倒牛奶。

“我说，玛莉安，你是病了吗？该死的真要命，哦上帝——”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弗罗斯特小姐面前也别说。我不想听到这种话。你要走就走。”

“我说，玛莉安，咱们得明智点儿。这电费迟早是要付的，否则他们会过来断我们的电。房东史密斯姐妹俩会怎么想？我说——”

“哦，天呐，别跟我唠叨这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别人怎么想来了？”

“我一直是这样的。”

“真无耻。”

塞巴斯蒂安从桌子边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把胳膊搭在玛莉安的肩膀上。

“把你的手拿开。”

“玛莉安。”

“你不是要去圣三一吗，走吧。”

“我不想就这么跑一趟。”

“哦，你就编吧。”

“这有点儿刻薄吧，玛莉安。”

“你再喝个酩酊大醉回来。”

“你说什么？我要朝你的嘴里崩枪子儿。”

“你为什么不去找个男人打。我一个便士也不会给你。”

“我有个提议——”

“我不会改变主意。”

“好吧，玛莉安，随你的便。做你的清教徒，过你的悲惨生活吧。抱歉，我要走了。”

从厨房出来，面无表情。他从早餐室拿了个袋子，进了弗罗斯特小姐的房间。两个细颈玻璃酒樽。放进袋子里。将圆顶礼帽麻利地戴到头上。迅速从前门出来，跳着下了台阶，哎哟，他脚下一绊，一头栽到那棵月桂树下，脸碰上了一堆烂叶子，手里的玻璃酒樽却高高举着。他骂了几句。用力拉了拉那扇绿色的小铁栅门。打不开。他用脚踹了下，门被踹倒，下方的铰链在弹簧上晃动。

他坐在电车的顶层，一路到了都柏林，悄然混入格拉夫顿街的时髦人群中。走到当铺的三个金球标牌下，来到柜台，把两个玻璃酒樽放在上面。一个神情阴郁的男人凑过来，看着这两件东西嘀咕起来。

“嗯，丹杰菲尔德先生。”

“祖传的东西，精美的沃特福德(1)酒具。”

“我知道，丹杰菲尔德先生。可现在这种东西没什么市场，好像值不了太多钱。”

“葡萄酒现在很流行啊。”

“噢，是的，丹杰菲尔德先生。哈。”

“美国人特别喜欢这东西。”

“十个先令。”

“一镑吧。”

“十五先令，不还价了。”

塞巴斯蒂安拿了钱转身离开。在门口碰上一个进来的人。这人圆圆的脑袋，有一副不怕坏天气的溜肩膀。

“上帝啊，这是碰到谁了。塞巴斯蒂安。”

“你好，珀西。”

“我在艾维格楼(2)干，冲马桶圈上的屎。什么活儿都干，什么酒都喝。”

“不错。”

“我来当五磅牛肉。”

“呵，不是吧。”

“你瞧，这不。”

“珀西，我真不敢相信。”

“想喝一杯吗？等一等，我拿这块肉去换钱，然后我跟你从头说。”

塞巴斯蒂安在三个金球的标牌下等着。珀西满脸笑容地出来了，他们一起顺着街走下去。珀西·克劳克兰是个矮个子，很壮实，深吸一口气后能把屋子的墙撞倒。但他只在不喜欢的房子里才会这么干。

他们坐在一家小酒馆的角落里。几个丑老太婆彼此在聋了的耳朵边上絮絮叨叨，说一些不堪入耳的下流事情。珀西·克劳克兰的脸乐开了花。

“塞巴斯蒂安，我算是什么事都摊上了。我爸曾经是银行经理，我妹是‘涤罪会’(3)的成员，我哥是一家公司的董事，我住在布里奇大街上的艾维格楼里，一个给穷人和快死的人住的旅馆。”

“好日子会来的。”

“可我来告诉你，眼前的我，跟那些混得最好的家伙一样，曾经在克朗戈伍斯(4)念过书。在纺织品行业里干了九年，整天听那些白痴差遣，居然从来没给我加过工资。我对经理说，去你妈的吧。唉，我真不该那样。现在瞧瞧我，每天早上我都得拿着软水管去冲洗厕所，那些老混蛋前一天晚上喝了一肚子劣质红葡萄酒，进来拉屎拉得满地都是。昨天晚上，一个老家伙往饮水池里撒尿，正好被我看见。不过，在那楼里只要一个先令就吃得挺好，一个小房间每晚两先令六便士。我是门房，那可是个挺管事儿的差。每天晚上我去酒吧赶那些赖到最后不走的，这活儿他们付我八便士。”

“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珀西？”

“想知道我要什么？我会告诉你的。你要是听这些讨厌的白痴坐在那里胡说八道，你听半天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来告诉你我要什么，而且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我想要个有大奶子大屁股的女人，婊子堆里奶子和屁股最大的。有这样的女人就上——哦，大奶子，大奶子。有谁不喜欢呢。上帝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就要大奶子大屁股，这样，我晚上回到家里，烤一块牛排，吃得饱饱的，然后上她。我还想要几个娃。得有个奋斗的目标，我需要动力。可我现在只是泡在该死的酒馆里，浪费时间。我快四十了，也许我本来可以混出点儿头脸什么的，有汽车有女佣，可我他妈的没当回事。现在都过去了，叨叨这些没用。但如果我有个吊着一对大奶子的女人，这就是你最后一次在酒馆里看见我了。我会快活死的。我结过一次婚，但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每天晚上想喝点儿，又怕有孩子。”

“先搞大肚子，珀西，然后再喝你的，压一压你的不安全感。”

“我知道，我知道。我真是个白痴。可她不愿意，说太年轻，不想整天累死累活地围着一堆孩子转。我现在当然不会那么糊涂了。那会儿她不愿意放弃工作，我拿她也没办法。现在我无所谓了，随便哪个老娘们儿都行，痛痛快快地喝，这样就不想吃饭和房租的事了。”

“你从哪儿搞到的那块肉？”

“塞巴斯蒂安，这事可千万别声张。我现在就告诉你，这可是个秘密。我有个相好在肉铺干活儿。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八磅左右最好的牛排。我卖掉三四磅，换来的钱够我上几家酒馆挨个儿地喝，再把剩下的肉全都吃进肚子里。这样过已经有些日子了。我时不时地还会给托尼·马拉基那老哥们儿送几磅肉，给他的孩子们吃。我跟他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可他总像只老母鸡，在你身边叫唤个不停，见我晚上赶走最后的酒客回来很嫉妒。他就看不得别人舒坦。我他妈的就搬了出去。可我那相好后来给人逮着了。”

“那你今天的肉是从哪儿搞来的？”

“听我跟你说。她在偷肉的时候被他们发现，当场就被开除了。她没东西给我了，却还想让我晚上干她，我就跟她说，我为啥要在她那身臭肉上浪费我的精力，她以为我是下种儿的公牛吗。你想想，什么好处都没有还想要我当公牛，她那干瘪的奶子一点儿肉都嘬不起来。这些人中间没几个好东西。我认识的好人就你一个，塞巴斯蒂安。你有了钱会请人喝一杯，而你不会到处跟人嚷嚷这个。我真应该当个牧师，叫摩根家的货车每星期送很多酒过来，再有个奶子像金字塔一样的女管家。然后你就可以听我布道了。我会给这些刁民好好讲讲什么叫他妈的大方得体。从那臭娘们儿那里拿不到肉了，我就再去另一家肉店找个这样的娘们儿。一个星期每天都去那里买肉骨头，没多久她就偷偷地给我肉了。”

“你真是坏透了。”

“在艾维格楼里有个老处女喜欢上了我。她说手里捏着一对蛋蛋要比想着林子里的鸡鸡好。”

“你会成为一个好丈夫的，珀西。”

“别逗我了。”

“你会的。”

“瞧瞧我，都掉头发了。晚上跟一帮卖报的睡在一起，就是在格拉夫顿街跟我打招呼的那帮人。这就是从克朗戈伍斯出来的我。”

“瞧瞧我，珀西。”

“瞧瞧你，你有退伍军人津贴，比总统都有钱。”

“开销很大啊，珀西。得撑个脸面嘛。”

“什么他妈的脸面。哎，你想参加个聚会吗？”

“今天晚上不了。”

“你脑子进水了吗，塞巴斯蒂安？聚会是在托尼家，就是那个地下墓地(5)。托尼想见你呢。我听说奥基夫去了巴黎，还成了同性恋。”

“是的。他在一个小镇里，只要是能活动的都是他的目标。”

“上帝啊。来参加聚会吧。”

“不行。”

“那就喝一杯。”

“珀西，从上次见你到现在，我的境况糟糕了许多。一个叫斯卡利的，我以前的房东，现在整天追着我要钱。还有一些我欠了账的店家也在找我。”

“你应该去赌钱，塞巴斯蒂安。你的问题就在这儿。赌钱让我整个一天都变样儿了。行了，我们去喝点儿红酒吧。”

廉价的红葡萄酒又甜又稠，像干了的血。一切都在街上流动。我只能想象我喜欢被大腿裹着的感觉。我曾经认识一个穿橘黄色毛衣的女孩子。我把手放在她裸露的细腰上。她是个挤奶工。我是个绅士。我们站着抱在一起，欲火中烧。

他们在街上一路走下去，走过玩耍的孩子和花岗岩排水沟，说起了养羊赚下的钱。

“塞巴斯蒂安，你有没有跟羊干过？”

“我的天呐，珀西！”

在

阿尔及利亚

有个小镇

叫

奶头。

(1)　爱尔兰著名的水晶和玻璃品制造商。

(2)　英文是Iveagh House，一般指位于都柏林圣斯蒂芬绿地的对外经贸部的总部大楼。但从下文可知，珀西这里所说的显然不是那个大楼。

(3)　罗马天主教会的一个社团联合会，旨在帮助炼狱中的灵魂涤罪后进入天堂。

(4)　指Clongowes Wood College，是爱尔兰最古老的天主教教会中学，位于基尔代尔郡，只收男生。乔伊斯的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中对该学校有较多的描写。

(5)　原文是the Catacombs，早期罗马时代的基督教徒地下墓地，后来那些地方有的住进了人或被改造成酒窖。

16

塞巴斯蒂安弓背坐在那里，充满了愉快的感觉。一个聚会之夜。他们坐在一家威士忌酒馆里，在两个大酒桶之间。外面，运送健力士黑啤酒的船在突突地行驶。克劳克兰大声地笑个不停。

我想这一晚上会大开眼界。邀请了各色各样的人。有病在身的，老态龙钟的，招摇撞骗的，刁钻的，邋遢的，声名狼藉的，每天领圣餐的，圣母军(1)里的正派教友，还有那些倒霉的和就要倒霉的。都柏林是小职员和小官僚的天堂。上午九点到办公室，下午六点回家。筋疲力尽的身体。家里的老婆不愿意用手碰这样的身体，或对它做痛苦的榨取。这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小人物的聚会。丹杰菲尔德先生，又叫丹杰，比利翁，巴尔夫，布姆，野兽比斯特，会告诉你如何摆脱烦恼。不过要记住，生活不容易，但也公平。这些扎堆找乐子的小混混告诉大家，日子总还是过得下去的。有痛苦也有快乐。

我想这酒馆的中间应该放一张桌子，好让大家看见我这头“野兽”。请拿出你们的破笔记本来记录。我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也许我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五年以后你们等着瞧吧。哦，别忘了，我是圣三一的学生，前途无量。最后，我会跳一个西班牙舞，用嘴接橄榄，还有其他一些表演。当然还有唱歌，由丹杰菲尔德先生领唱。还有正宗都柏林北方妞儿为你们这些受压抑的人端上的茶和点心。

“克劳克兰，我最近为一桩倒霉事烦透了。”

“去买黑啤酒，别管你的烦恼了。今天晚上会很热闹。”

“我应该回家，珀西。”

“别惦记着回家。今晚可以痛痛快快玩一玩，可不能错过啊。”

他们提着装在灰色袋子里的黑啤酒走上了格拉夫顿街。丹杰菲尔德唱道：

我的心就像

一颗被挤碎的葡萄

剩下的

只有籽儿

只有籽儿。

“我会被赶出现在住的屋子。”

“什么，你那是个什么家？好好教训一下你那娘们儿。把你赶出去？胡扯。这可是爱尔兰。”

他们推开一扇铁栅门，走下又黑又陡的台阶。托尼·马拉基，今晚聚会的主人，满脸笑容，像一头兴奋的公牛在闻一头发情中的母牛热烘烘的屁股，正数着啤酒兜儿。眼睛盯着一个个瓶塞儿。穿过一个洗盘室，里面是个巨大的厨房。喝的东西都放在桌上。克劳克兰带着他的酒来到屋子的一个角落，把酒藏在抹布下面。马拉基在看着他。

“你带着那些酒要去哪儿，克劳克兰，你这抠门儿的老滑头？”

“不想把酒浪费在你肚子里。”

空气中不断传来酒瓶软木塞拔出时的砰砰声。有一股潮湿的墙和洞的气味儿。感觉这里有长长的过道，私密的房间，地下通道，黑洞洞的小坑，以及堆放着发了霉的床垫的酒窖。厨房的中间挂着一只亮晃晃的灯泡。地上是沾了油渍的红色地砖。粉刷过的白墙，天花板上横着带疤结的梁。又有人背着沉沉的啤酒兜往门里挤。

塞巴斯蒂安把几瓶酒装进衣服兜里。武装起来。他走到房间的另一端。一个壮实的矮个儿姑娘独自站在那里。她老爸也许是个做棺材的。或者，她是个女佣。

塞巴斯蒂安站在她旁边。她耸了耸眉毛。嗬，她可不是什么女佣。好绿好有野性的眼睛啊。他拿出瓶酒，把它夹在两膝之间，迅速地转了转螺丝开瓶起子。然后直起身子。噗。棕色的泡沫从他两边嘴角流下来。他朝那姑娘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上来就问我这样一个问题有点儿可笑。”

“那你想要我问你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可笑，上来就问我名字。”

“我叫塞巴斯蒂安。”

“我叫玛丽。”

“你看着像意大利人，玛丽。”

“你是在挑逗我吗？”

“布乌乌碧玻。丹吉格吉姬吉。这是非洲语里的姑娘，当然不是漂亮姑娘。”

“你在取笑我。我不喜欢这样。你怪怪的。”

“来瓶黑啤吧，玛丽。我想跟你说些事情。先说说罪过吧。”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可以宽恕罪过。”

“你这么说就是罪过。你要是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塞巴斯蒂安做出一副绅士的样子，给玛丽倒了一杯黑啤酒。他带她找了张长条凳坐下聊。她说她在管着家里的事。她老爹三个星期没拉出屎，她和家人只好叫来医生，而医生也无能为力，他们觉得他会中毒而死。她说她老爹就躺在床上，不肯出去找活儿干，哪怕是一天的活儿。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气味儿难闻极了。她得管起家来，照顾两个小弟弟。

克劳克兰在屋子的另一头，正在向一个皮肤光滑的金发女人献殷勤。聚会开始变得有点儿无聊而扫兴。突然，一个啤酒瓶嗖地飞过屋子，砸到了一个娘娘腔的男人头上。传来一声打颤的嗔怒和一阵起哄声。一把椅子摔坏了，一个女孩儿扭着身子大叫说她不想受人摆布。塞巴斯蒂安回到他和玛丽坐的长条凳上，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情况。克劳克兰已经离开那个金发女人，正在对一个小个子男人说着什么，有人说这小个子男人是个天生的珠宝匠。突然，克劳克兰挥拳向小个子男人的脸上打去。小个子男人倒在地上，随后拼命朝一张长条凳下面爬去，想躲开咆哮的克劳克兰，结果在长条凳下又被一个女孩儿在脸上踢了一脚，那女孩儿以为他想从下面往她的裙子里看。

这地窖的确是个倒霉蛋聚集的地方。我受不了穷光蛋，也不喜欢那些曾经很有钱的家伙。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摆脱这一切。也许我急不可耐地想结束等待的状态。屋子中间只剩下几个人，那些在打斗中败下阵来的已经退到了屋子的角落里，他们站在那里，醉眼蒙眬，什么想法也没有。

玛丽绿色的眼睛在往上看。

“瞧瞧这里发生的这些事。”

“一帮乌合之众，玛丽。”

“你是英国什么地方的？”

“我不是英国佬。”

“那你是哪儿人？”

“我是美国人。”

“美国人，真的吗？”

“你是爱尔兰人。”

“是的。”

“你喜欢爱尔兰吗？”

“喜欢。我不会想住在任何别的地方。”

“你在别的地方住过吗？”

“没有。”

“你喜欢你老爹吗？”

“这个问题很可笑。你为什么问我这些可笑的问题？”

“我喜欢你。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你老爹。”

“不，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我。”

“他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喜欢过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因为他打我。”

“我的天，玛丽。他打你？”

“是的，他打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肯定有什么原因。”

“没有。要是我回家晚了，他问我为什么晚了，不管我说什么他总能找出个理由来打我。他把我拽到门厅里，那样我就没地方躲了，然后他就打我。他恨我。”

“是吗？”

“是的，而且是无缘无故地恨我。每次我回到家里，他坐在那里听收音机，我就去挂我的外套，他把我叫到起居室，问我去了哪里，然后就说我在公园里跟男人约会，跟他们鬼混。而我根本没跟任何男人约会。然后他就说我撒谎，骂我各种难听的话，要是我说我讲的都是实话，他就会上来打我。”

“你妈呢？”

“她死了。”

“是你在照顾老爹和弟弟？”

“是的。”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去英国，在那里找份工作。”

“我不想丢下两个弟弟。他们太小了。”

“你老爹现在打不了你了。”

“他有时候还想打，可我现在比他有力气。”

我可以看玛丽。这算怎么回事？她不介意别人看她。你是不是也不介意别人摸你呢？她的毛衣袖子在肘部裹得紧紧的，手腕纤细光滑，肩膀很秀气。不想一把扑过去，除非我俩都有这冲动。

突然，有人在外面将门砰地撞开了，一个大脑袋伸进来，嘴里唱着歌：

玛丽·马洛尼的漂亮屁股

是一个罪孽的香甜苹果。

给我玛丽的漂亮屁股

和满满一瓶杜松子酒。

一个男人冲进来，头发黏黏地打着结，里面混合了烈性啤酒和头皮渗出的油，黑色外衣里闪现着红红的胸膛，粗壮的拳头在他那岩石般的脑瓜周围挥舞。他唱着歌一头冲进来，歌声淹没了这一屋子遭受着折磨的灵魂。

你妈妈来自耶稣吗

她的头发白如雪花

还有一对漂亮乳房

绝对是举世无双。

玛丽扯了扯塞巴斯蒂安，问他：

“那是谁啊？他唱的歌太吓人了。”

“他就是堂堂都柏林市长先生的儿子。爱尔兰国歌就是他叔叔写的。”

玛丽点点头，微笑。

这家伙在铺着红地砖的屋子里狂放地跑了一圈，跟四周所有的人打招呼，然后对着满屋子人说了起来。

“我喜欢英国的监狱，还有你们这些可爱的娘们儿。瞧你们漂亮的身段。我真想把你们和你们的小弟弟都干了。”

他看见了塞巴斯蒂安。

“凭着我们对教皇的爱，希望他给自己再搞一台金子造的打字机吧。塞巴斯蒂安，在我用《天主教先驱报》合订本打死你之前，快把你的手伸给我。你怎么样啊老伙计？”

“巴尼，我想让你认识一下玛丽。玛丽，这是巴尼·贝里。”

“认识你很高兴，巴尼。”

“啊，玛丽，你这可爱的姑娘。你好吗？我真想上你。别让这狗日的碰你或采你的花。你还好吧，玛丽？”

“没事。”

巴尼旋即离开他们，一下跳到桌上，跳了段快节奏的山羊舞。

玛丽转向塞巴斯蒂安。

“他挺逗的。”

“他体格不错是吧，玛丽。”

“那歌是他叔叔写的吗？”

“玛丽，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讲实话。好了，告诉我玛丽，你对自己有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

“你的人生。”

“你是说我以后打算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小时候想长大以后跳舞。我觉得上艺术学校挺好的。我喜欢画画。”

“你画什么？”

“什么都画。我喜欢画女人。”

“为什么不画男人？”

“我更喜欢女人。我也喜欢男人。”

“但更喜欢女人？”

“是的。以前没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我从来没碰到过一个好男人。”

“一个都没有？”

“我没说你。我不认识你。也许你挺好的。女人温和些。”

“你喜欢女人的身体吗？”

“又是个可笑的问题。你为什么总问这些可笑的问题？”

“因为你身段好。”

“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牙。”

“牙怎么了？”

“牙好身段就好。上帝的牙最好。玛丽，你得跟我去喝一杯。”

“所有的酒馆都关了。”

“哦，总有地方的。”

屋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烟。一个个脑袋瓜在上下跳动。那些被打得出不了声的，紧贴着掉皮的白墙，打人的有一大帮子。巴尼在唱歌，在红地砖上扭着身子。出汗。克劳克兰撇下了那个金发女人，把那小个子珠宝匠拖到这地窖的黑黢黢的最里面，要接着揍他。用拳头砸他的脑袋。我告诉你，这地方在抽风，完全在抽风。马拉基大叫着说他就是那高贵的国王，如果他们不振作精神他就打破他们的脸。克劳克兰的女人爬上桌子跳起舞来。这叫摇摆舞，她说。珀西带着龇牙咧嘴的笑容回来了，一看到他的女人在桌上跳舞，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他说那娘们儿是个恶心的荡妇，在这么一大群人面前跳那种舞，还有没有一点儿自尊。

我觉得玛丽的老爹是个拉不出屎的粗野乡巴佬。都柏林北方就没什么让人喜欢的东西。可我觉得玛丽是个有性情的迷人姑娘。我要带她去我的充满阳光的私人花园，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我不说是伊甸园。夫人，我可以用我的眼睛抚摸你的奶头吗。我觉得这里的人多半彼此不对付。他们满不在乎地睡在脏兮兮的被窝里，就这么一天天胡闹，从来也不想想上帝以后会跟他们怎么算账。

马拉基抓住塞巴斯蒂安的胳膊。

“塞巴斯蒂安，想看看你这辈子里最稀奇的事吗？”

“想。”

“跟我到酒窖里去。”

塞巴斯蒂安和玛丽跟在托尼后面。

“千万别出声，要不然克劳克兰那老家伙会火冒三丈的。往里面看。”

在长长的黑黢黢的过道尽头，他们在一扇半开的窗前停下。趴在窗台上，朝黑洞洞的窗里面看去。房间中央，一张窄窄的帆布野营床上，两个身影在晃动，四条腿缠在一起。扭动。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又是一声长长的尖叫。野营床塌了，两个光着的屁股啪地摔倒在石头地面上。光着身子的克劳克兰紧紧贴在另一个赤裸裸的光滑身体上。她说哦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随后呻吟起来。克劳克兰哼哼着，死死地贴在那个轻声叫唤着的金发女人身上，不去理会外面过道里的笑声。

“你这辈子见过这样的情景吗，塞巴斯蒂安？”

“托尼，我得说，克劳克兰真是有把子干劲儿。”

“这老流氓，他连躺在棺材里的自己的妈都会干。”

玛丽已经跑回了厨房。这里乱糟糟的，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打碎的瓶子。一个女孩站在角落里，喝醉了，尿顺着长筒尼龙袜腿流下来。汪汪一摊。有人在高声嚷嚷。

“你说我什么都行，但上帝为证，别侮辱我的国王。”

“干你娘的国王。”

“谁在说？”

“干你娘的国王。”

“喂，我说，别躲着，谁说的话？”

“国王是狗屁。”

“听着，我容不得这种话。”

“爱尔兰起来吧。”

“上帝保佑国王。”

“国王见鬼去吧。”

“上帝保佑这里的所有人，也保佑其他人。”

穿过人群，回到这沾了天主教徒的血的地方。有一种杀戮的气息。拳头在充满烟雾和臭味的空气中挥动。这场面实在无聊而讨厌。光这吵闹声就够了。道德堕落。淫乱放纵。体面在哪里，哪里看得到一丁点儿体面。我必须结束这一切。

丹杰菲尔德拿了把椅子，踩着上了桌，用手抓住灯泡，把它从天花板上猛地拽下来。噼噼啪啪迸出蓝色的火花。天花板上的石膏泥砰砰地掉落到地上。黑黢黢的屋子里一片惊叫声。

“圣母马利亚，有人要害我们。”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谁干这事了？”

“我被抢了。”

“有人戳我屁股。哎哟！”

塞巴斯蒂安带着玛丽在黑暗中穿行，一起咚咚地走上通往街面上的铁楼梯台阶。一辆拉客的马车正好经过。

“喂，老伙计。”

马车停下来。

“知道有哪个地方可以让我和这位女士喝一杯？”

“当然，先生，当然。”

他们爬进有点儿发霉的马车里，在破烂的座垫和潮湿的毯子上坐下。

“这感觉不错是吧，玛丽？”

“你为什么要把天花板上的灯拽下来？你那样会弄死谁的。”

“我当时实在受不了那种颓废和堕落的气氛。你老爹打你的时候会打你的胸吗，玛丽？”

“他哪儿都打。但我能保护自己。”

“我想带你去一个叫海德的酒馆，玛丽。在那里我们可以和文明的人一起喝酒。”

“我想我还是回去的好。”

“为什么？”

“我就是得回去。你是圣三一的。”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个女孩儿跟我说的。圣三一的学生都一个样。只有那些黑人学生是好人。他们很绅士，不会对人说三道四，也不会对女孩胡来。”

“玛丽，我虽然不是黑人，可我并不坏。”

“你刚才还笑话那两个在小黑屋里没穿衣服的人呢。”

“他们在交媾。”

“这词儿怪怪的。”

马车在火车栈桥下穿过，经过几座纪念碑。又经过一家商店，我曾经总在这里买吃的。有一种牛奶和凉飕飕的味道。我常常买两个鸡蛋和一片熏肉。卖我东西的是一个乳房像碗一样的姑娘。她会仔细打量我。有一次我从这里买了麦片出去，在街对面的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我把那些领养老金的人都请进去喝一杯。他们进来的时候都整了整围巾，小声地咳嗽。他们给我讲故事，讲男人和他们女儿的故事。我以前听过，可听一次绝对不够——得常常叫上他们。后来我把一袋麦片撒得到处都是。

塞巴斯蒂安亲了亲玛丽。她用胳膊肘护住乳房。但她正在张开嘴。她的背有点儿硬，大腿很敦实，但我的手摸不着她的胸。从衣服下面伸不进去，一寸都进不去。我说，玛丽，你和我一起去一个长着橄榄树的地方怎么样？或者，至少是一个没这么潮湿的地方。哦，你的嘴张得也太小了。

马车开始沿着码头行进。这时我突然觉得特别想得到一点儿犒赏。这个诱人的玛丽有点儿让我尴尬，因为她硬邦邦的像块石头，而且差不多要跟我打起来。我有那样一种感觉。她抓住我的手，二话不说地拧了下，我又拧回去，干脆从她手里挣出来。

“玛丽，我有件东西给你看。”

塞巴斯蒂安从衣服兜里掏出个火柴盒，拉开盒子，给玛丽看一个奥利弗·普伦吉特像的复制品。

“你是天主教徒吗？你肯定不是，对吗？”

“玛丽，我什么都是，更是一个天主教徒。”

“你不可能既是天主教徒又是别的什么。”

“玛丽，我是来自东方耶稣的大风，一个来自高卢的怪胎。”

“你这是在逗我。我得回家去了。我住在卡佩尔街桥那边。”

“哎，玛丽，我想带你去看看一个很不错的老酒馆，在欧洲说得上是老酒馆中最好的。我还要给你唱首歌。”

哦，充满喧嚣的大街中

最荒唐的要数那条酒馆街，

哦，也是最好的

因为这哞哞叫声来自密苏里。

“喜欢吗？”

“你真是个活宝。”

“因为这个世界很操蛋，玛丽。就是因为这种时候。”

“你疯了。”

塞巴斯蒂安突然将脑袋探出窗子，跟车夫很客气地说了几句话。

“玛丽，我们要去一个有壁炉很暖和很舒服的地方。我给你买几杯好酒，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我想和你聊聊教皇制度什么的，没有教皇的话我们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他让这个世界多少有点儿尊严。要是我们多几个教皇这样的人物，这个世界就不会如此腐化堕落，充满欺诈。玛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

玛丽将头倚到他肩膀上，低声说：

“我想要你再亲亲我。”

塞巴斯蒂安一怔，耸起了眉毛。

“我说，玛丽，真的吗！”

“别让我难堪。”

我能看到河对面的法院。哦，根据英国的法律和习俗，在英国任何有违和平的强行或武力侵入，没有国王的令状，不得为其辩护。哦，法律的这些条文，我全都知道。河流是水量大于小溪的自然水流。比如利菲河。法院的穹形屋顶像个趴着的婴儿。还是别管这些了。这个玛丽，她那勺子一样的屁股，在她紧绷的结实身体下扭动。在我背有关下水道的法律条文时，坐在我的膝上吧。许多奇怪诡异的事情会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也许，假如我有条鱼，一条死了的黏糊糊的鱼，假如我开着弗罗斯特小姐的窗子，拉上窗帘，等着鬼头鬼脑的斯卡利将脑袋伸进来，然后将死鱼照他脸上猛泼过去。哗啦。正好泼到他眼睛上。哧溜。接着吧，你这个无赖。

马车在拐入酒馆街时压上了人行道，颠了一下。这辆肮脏邋遢的马车在一扇关着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马儿焦躁地喷起了响鼻。跳蚤的缘故。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里出来，车夫管他要一镑钱。

他俩僵持在那里不说话。这种情形往往会有点儿小误会。这时候说话得小心。塞巴斯蒂安小声地开了腔。

“我说，老伙计，你是想过个‘痛痛快快’的圣诞，让你的牙齿从你的天主教徒屁股里往下掉吗？”

“夜里这个时候就是一镑的价钱。”

车夫睁着没精打采的眼睛，里面满是钱的影子。看着一双发狂的充血的眼睛，两个红色的眼球周围一片灰色。

“也许你更希望我把这个摇摇晃晃的老鼠夹踢成碎片，然后给你在利菲河里来个凯尔特式的洗礼，你这没教养的东西。”

“我要叫警察。”

“什么？”

“我要叫警察。”

“什么？你这该死的。”

塞巴斯蒂安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车夫的外套往下拽，使得车夫的脸朝街面跌去，而两只脚却被车座卡住。

“你这该死的，再说半句无礼的话，我就把这匹马连带这棺材塞进你屁眼儿里去，听明白了吗？”

“我要叫警察。”

“等我收拾完你这该死的，你连妈都叫不了。乡巴佬。听见了吗？乡巴佬。你还要一镑钱，你这个混蛋，讨厌鬼。做人太不地道。没爱心。你知道什么是爱心吗？你的爱心在哪里，你这混蛋。哼，你不拿出点儿爱心来，我掐死你。拿出点儿爱心来，否则我勒死你。”

车夫的嘴角露出了点儿茫然的笑意。他的眼睛，两个惊恐的窟窿。酒馆街上的一个小景。玛丽从车里出来，用力掰着塞巴斯蒂安掐在车夫出不了声的喉咙上的手指。

“放开他。他怎么你了？你为什么不付他车钱让他走呢。”

“住嘴。”

“你这人真讨厌。”

“住嘴。我们都去喝一杯。”

车夫的眼睛里闪出了一丝期待的光，还有一点儿愧意。塞巴斯蒂安，仍然将手卡在他的喉咙上。

“你要进去喝一杯吗？”

“好吧，我进去喝一杯。”

“我想回家。”

“没事了，玛丽。这位先生要进去喝一杯。你也进去喝一杯。”

“我想回家。你是个讨厌的家伙。”

“根本不是我的错。这位先生自己知道，他刚才想占我便宜。我知道到酒馆街多少钱。”

车夫躲闪的眼睛。

塞巴斯蒂安走向铁门，手伸进去按了下墙后面的门铃。等待。塞巴斯蒂安把铁门晃得直响。后面黑黢黢的小道上，有人警惕地小声说了句话。

“谁在那里？别弄出这动静。回家睡觉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塞巴斯蒂安将脸贴到铁门的栏杆之间。

“我们是从西边过来的。就待十分钟。我们是那个留胡子的老兄的朋友。”

“你们走吧，走开。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是那个留胡子的老兄叫我们来的。死者的朋友。”

那个声音近了点儿。

“让我在灯光下看看你们，别弄出那声音来。像你们这样闹，人在这里死了都安静不了。让我看看你们的脸。那个女人是谁？这里女人不能来。你以为这是个什么地方？”

“哦，哦——她是个大姑娘。”

“大姑娘，怎么不说小童女呢。我可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你以前来过这里——弄出这么大动静干什么？——你应该明白的。悄悄地进来，快快地出去。”

“哦，你身段真好，看着像三十岁的女人。”

“别来这一套。那个留胡子的男人在哪里？”

“他在梅努斯。他说酒钱太离谱，不过说几句祈祷的话就可以免费喝。”

“别说这种亵渎话，小心那些酒桶。你是个惹麻烦的人，没错，你是——有你们这帮惹麻烦的人，我就清闲不下来。”

“哦，哦，夫人——”

“别叫我夫人——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们慢慢往里走，顺着那条小道。走进一扇门。经过黑黑的过道。走进一个中世纪的房间的黄色灯光中。这是世界的第三只眼。

“凯瑟琳在哪里，那个女孩儿？让她送两杯火辣辣的威士忌来，给这位女士来杯杜松子酒，你自己想喝什么就要什么。”

“行了，别闹出动静来。”

怀着尚未圆满的期待。鼓起了包的变形沙发。尽管屋子里有一种活跃的气息，处处闪现着猎狐者的身影，这里并没有多少英国人的那种同胞亲切感。凯瑟琳是个美人儿，玛丽也是，特别是鼻子和眼睛部位。这是一张马鬃沙发。玛丽，跟着我说。

塞巴斯蒂安

你是有福之人，

塞巴斯蒂安，

还有那首真正的歌。

黑夜里的火种，

以及

廉租地下室里

一次次的吻。

骑在我身上。

摸一摸，哎呀，轻轻地

我，

爱情的大树先生。

凯瑟琳，这里的女招待，端着一托盘的酒推门进来。看着塞巴斯蒂安，眼神狡黠，带着害羞的笑容。蓝眼睛，走起路来有一种凯尔特母牛的笨拙。马车夫用袖子抹了抹嘴，用手把杯子边缘的酒沫擦干净。玛丽安静地坐着，一边抚平着裙子一边看着塞巴斯蒂安。

“感觉不错吧，玛丽？”

“挺好的。”

“这是很好的威士忌，先生。”

“是不错。”

“最近一直是下小雨的天气。”

“是啊。”

我觉得这对话有点儿无聊，跟玛丽也没什么进展。说说我没入天主教会，得不到恩典的事吧，好博取她的同情。不过对她自己的教会来说，这种事也许就像骆驼穿过针眼儿(2)。我觉得生活就是吃喝拉撒。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也不打算改变这种态度。如果有幻想，那就高高兴兴地当它真的一样吧。我会搞定你，玛丽。就像搞定玛莉安那样。那时候，我一下就把玛莉安搞定了。动动手指头而已。早上起来沏茶，烤面包。那是爱。可我毁了它。好景不常在。事情会发生变化。有时候这种事情会多起来，像印度的婴儿。

酒馆老板娘进来了。

“听着，刚才是最后一轮酒。我得睡觉了。”

“再喝一轮，为了上路，也为了你。我们是疲倦的赶路人。”

“你是想让警察把我抓起来吗？”

“怕万一我们在路上送了命。”

“行了行了。算你厉害。你进了这地方，要赶你走就难了。好吧，就一轮。凯瑟琳，上两杯威士忌和一杯杜松子酒，喝完就走人。现在要这些女孩儿干一丁点儿活儿都没门儿，整天就想穿漂亮衣服，出去参加舞会。要在以前，我会把她这样的女孩子和找她们的男人踹个屁滚尿流。现在她们都不想干活儿。”

“她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还不知道吗。都是乡下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体面人家出来的呢。得让她们清醒清醒。”

“可以在一等座车厢里出她们的丑。”

“像她们这样的应该走路——还一等座呢，算了吧。”

“得管管。多管管。”

“每天晚上都跟黑人出去。我要好好收拾一下她们。”

“她们的懒惰总有一天会让她们吃苦头。瞧着吧。”

“那一天不会太远。”

“我相信，天下的事情到最后都有个公道。”

“是这样。”

“哦，不好意思，我得去撒个尿。”

“一共是十三先令六便士。”

“我的车夫会结账的。”

塞巴斯蒂安摸黑走过门厅，过了一道门来到外面。他随地撒起了尿。回到黑乎乎的门厅时他碰到了凯瑟琳。他们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她把手伸到他的两腿之间。托盘掉下去，咣。门厅突然亮起了灯。

“这是怎么回事？我决不能容忍这种事情搞到我的女孩子头上。快停下。凯瑟琳，把你的胳膊从这位先生身上松开，你这个放荡的小贱人。”

“哦，没什么事。凯瑟琳和我在门厅里迷了路。”

“我受够了你这一套，罗密欧。你，回厨房去，胆子不小你。贱人。”

塞巴斯蒂安从老板娘身边一溜而过时在她屁股上捏了下，她打了下他的手。哦，好的，哦。我们都到塞伊耳相思树(3)下坐下来吧。有件事没人知道，我把一面公共厕所里的镜子送了当铺。是那种新式玩意儿，刚装上去的。我用叉子的一头把它起了出来，然后送当铺去了。之后我去了格拉夫顿电影院，在仿都铎风格的餐厅里吃了晚餐。坐在窗边的座位，可以看见一面高墙上写着道森酒馆(4)的字样。有时候快乐不一定舒服。等待上菜的感觉挺好，但我想找一点儿害怕的感觉，来冲淡一下餐厅散发的保守安谧的氛围。那个女招待，穿着一身黑，身材可爱的姑娘，嘴唇丰满，牙齿洁白，端着菜过来时，丰满健美的乳房很有弹性地波动起伏。哦，真饿啊。

老板娘站在门边，硕大的胸脯都快挺出了门厅。

“好啦，今晚就到这儿，在警察还没过来踹倒门之前，都给我从这里离开。”

“为了一个愉快的晚上，我要谢谢你。”

“快出去。”

“我成猎狗了吗？”

老板娘大笑。带他们走过又长又暗的过道和两边放着酒桶的通道。门廊外有几个喝醉的家伙，踉踉跄跄，有的在撒尿。塞巴斯蒂安让车夫把他们送到铁桥，告诉他日后有一天会报答他这个大好人。

他们走上浅平的台阶。停下来，看海鸥和天鹅。玛丽挽住塞巴斯蒂安的胳膊。

“景色真美。”

“是啊。”

“所有这些海鸥。”

“嗯。”

“我喜欢做这种事情。”

“是吗？”

“是的。给我一种美妙的感觉。”

“对。”

“就像是在漂浮似的。”

“是的，漂浮。”

“怎么啦，你不喜欢这样吗？”

“喜欢，玛丽。”

“你这个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然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是格拉夫顿电影院的那顿饭带走了我的心思。那个女招待真是太好了。盘子满满的，上好的肥香肠，不少火腿片和一大堆金黄色的炸薯条。我听见那个女招待在厨房出菜窗口对里面说，能不能快点啊，这位先生可要饿坏了。茶也特别好，所有这些引发的美妙感让我喜不自禁地要笑出声来。格拉夫顿街的和风，诱发着我想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念头。但我知道蘑菇什么时候长得最快，味道最鲜美。我正要用刀切香肠，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配膳间的帘子呼地被撩开，里面急促地跑出那个女招待，一个白色盘子飞过来砸到了她头上，在后面追她的是一个满脸水蒸气的女孩儿，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披散在脑袋周围。她大叫着要杀人，说再也不能忍受待在这个火坑里了。她哭着喊着叫所有人别烦她。她继续摔着盘子。我自私地担心她会毁了我的好心情。我的确觉得我的这顿晚餐被这番无礼的闹腾糟蹋了。但后来她冷静下来，他们给她五分钟时间清醒一下，让她把这种疯狂的情绪从头脑里赶出去。要不是因为我的这顿饭，我会对她干活儿造成的粗糙皮肤和腿上的红斑充满同情。但该管教就得管教。不过我绝对主张，人在垮了的时候要做做白日梦。

塞巴斯蒂安向玛丽生硬的肩膀靠过去，在她扭开身子的时候亲她的嘴角。

“别这样，这里别人看得见。我们去看看那个毛纺店的橱窗吧。”

他们拉着手过了桥。看着橱窗里的一段段毛料。玛丽说她在攒钱，要买一身春天穿的套装。她说她老爹绝不会让她买新衣服，而她就是想穿新衣服去参加舞会。

她告诉塞巴斯蒂安，她有个朋友是给照片上色的，有些照片不是很好。也许她不久也会去做这个，因为她叔叔也许能收留她的弟弟，这样她就解脱出来了。她唯一不喜欢住在菲博斯波洛的一点，是那个蒙特乔伊监狱。有一天她经过那里，看见一个男人在铁栏杆之间晃悠，他下巴上长着滑稽的胡子。他要我给他带些香槟酒和熏鲑鱼去。我没理他跑开了。那个格兰治高曼也一样，到处是一些没脑子的人在那里乱晃悠。

他们沿着多米尼克街一排又老又破的房子走。玛丽指给他看她搬到卡布拉路之前住过的房子。她说这条街很可怕，男人喝多了酒就拿自行车链条相互往死里抽。到了晚上，她害怕得根本不敢出去。但在卡布拉，她在植物园里散步，喜欢看植物上那些奇怪的拉丁文名字，或者沿着托尔卡走，一条很美的河。

“我住在这里。”

他们在一座红砖房子前站住。

“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你，玛丽？”

“我不知道。说话轻点儿声，我们可以进门厅里去。我们住在楼上。”

“你真是个好姑娘，玛丽。”

“你把这些话说给他们听。”

“让我亲亲你的手。”

“好吧，要是你想的话。”

“可爱的绿色眼睛，还有你的黑头发。”

“你觉得我太胖吗？”

“哪里话，玛丽，你傻了吗？”

“好吧，反正我在节食。”

“让我摸摸你。哦，一点儿不胖，只是圆润和成熟。这个，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哦，你真是放肆。”

她背靠着墙，他站在穿着紫红色外套的她面前，两手按着她被架起的胳膊。他亲她，她把头往后仰。

“你喜欢这样吗，玛丽？”

“我不应该告诉你。”

“你可以告诉我。”

“可你不像其他人那样亲我。”

“其他人？”

“嗯。”

“玛丽，我是个斯文人。”

“可他们不这样。”

“他们没我斯文。”

“不是因为这个。”

“我再亲你一下。”

她搂住他的背，紧紧地扣住。

“他们不这样亲。”

“你喜欢我这样亲你吗？”

“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想带你走。”

有响动从天花板上面传来。玛丽绷紧身子，头往后仰，听着。她悄声说。

“把你的手给我。”

她带他到门厅的后面，下了楼梯后面的两个台阶。他们在那里等着，然后她一只手伸进他的头发里挠了起来。这样能去头皮屑。哦，这门厅里发生的，多么有安全感。玛丽，你的嘴，番茄酱。

“塞巴斯蒂安这名字有点儿怪。”

“值得尊敬的。”

“什么？”

“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让人肃然起敬。”

“你真逗。”

“咯咯咯。”

“你真是个活宝。”

“而你是个身材性感的姑娘。”

“你就会说好听话。”

“哦，真的。就这里，感觉多好啊。还有这里。哪儿都挺好的。”

“这里不安全。”

“那去哪里？”

“可以到后面去。我们得轻点儿。”

通道的那头有点儿光线。经过几辆破婴儿车，把它们送当铺倒是省力气了。可能会碰上房东。这会儿可得留点儿神。我太渴望爱了。不是普通的爱，而是真正的爱。那种像音乐或什么的爱。玛丽是个壮实姑娘，能干重活儿。像擦地板之类的活儿。把她搞到手，再找个可以让灵魂安栖的房子。我受够了那种硬纸板糊的破房子。要是我有玛丽做女佣，克莉丝做房客，弗罗斯特小姐做秘书，玛莉安来管她们，那就太爽了。然后我要做我的本职工作，仔细检查每一份诉讼案，诸如此类的事情。哦，会做一些变动。可我不会容许胡来，也不会容忍粗心的过失。至少我有原则。我知道这个社会尊敬一个自律的人。

她拉着他的手带他往里走。在这样一个清晨时刻。我得回家。离开这个有动物粪便的臭烘烘的地方。玛丽推开一间工具棚的半破的门。

“小心自行车。在这里。”

“那是什么？”

“煤。”

“哎哟上帝。”

“怎么了？”

“这是什么，玛丽？”

“床垫。”

一把扫帚落下来，弄出了稀里哗啦的声音。玛丽害怕地低声说：

“哦我的耶稣，圣母马利亚。”

塞巴斯蒂安想安慰一下，也跟着说：

“为我们祈祷吧，真福奥利弗。”

“不会有事的。你想不想喝瓶黑啤酒？”

“玛丽，我会爱你到永远。酒在哪里？”

玛丽把手伸到一堆盒子和泥煤后面。

“是房东的。他把酒藏在这儿，好在酒馆关了以后还有酒喝。他要是把酒带到家里的话，他老婆会跟他闹翻天。”

“你太好了，玛丽。”

“你是不是很多话都言不由衷？”

“什么？”

“你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在我说有黑啤酒的时候你说的话。”

“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来打开这瓶酒。”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墙，看他转动手腕把瓶子的软木塞起了出来。我们在煤渣堆里躺了下来。旁边还有一堆泥煤。我正巧知道狗和猫喜欢煤和泥煤。我当然不喜欢自己竟然也坐到了煤堆里。

“这感觉好安心，玛丽。”

“这里很安静。”

“我需要这个，玛丽。”

“为什么？”

“很多原因。时不时有些小麻烦。大多数是因为误解引起的。像你这样一个姑娘，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安慰。”

“这里不太干净，不舒服。”

“再过来一点儿。”

“我不知道对你说什么好。”

“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哦，我的天，仁慈的上帝啊。”

“可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结了婚。我觉得我这辈子是结不了婚了。”

“不要结。”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会嫁给一个爱尔兰男人。”

“爱尔兰男人怎么啦？”

“他们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里，然后把你痛打一顿。每个星期六晚上扑到你屁股上，从后面把你捅个半死。还有其他一个个夜晚。都是猪。你不会想过那种日子的，玛丽。”

“我也许想。”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再给我来瓶黑啤酒吧。”

“你喝得太快了。”

“不这样行吗，玛丽，现在那里还有什么。”

“你平常做什么？”

“学习法律。”

“除此以外呢？”

“干点儿园艺活儿。收集邮票和给马佩戴的铜饰。我对看鸟也很有兴趣。我不赌博，绝对不去赌马。”

玛丽的眼神有些忧郁。塞巴斯蒂安俯过身去，将嘴唇贴到她耳朵上。玛丽坐到了他上面。我把手伸进她的毛衣里面。两座从海里耸出的山峰。

“玛丽，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英国？”

“想，你想让我去哪里我都去。”

“我们需要一点钱。”

“我在银行里有三十镑。”

“那就很管用。”

“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取出来。”

“是在你名下吗？”

“是的。”

“那就没问题。”

丹杰菲尔德哼唧起来，因为她身子不轻。可这姑娘，心眼儿好，身体健壮，不怕干活儿，我觉得她不怕。愿意用肩膀去顶车轮。这个世界的问题就在这里，没多少人肯用肩膀去顶车轮，而是让别人去干这种活儿。为了治身上的懒骨头，他们到了星期天就出去，漫无目的地坐车瞎转悠。看他们在闲下来的一天找事情做真痛苦。我得把玛丽从我身上弄下来，因为床垫下面的煤块儿都硌着我的脊椎了。唉哟嘿。就像把海龟翻过去。下去吧你。我觉得有点儿体力不支。马戏团，出洋相，她的毛衣拉上去了。嗬，好一个乡下妞儿，喘着粗气。跟另一个身体扑腾的时候，我在做着最深刻的思考，深刻到底。银行里的那三十镑拿出来能做多少有趣的事情啊。她的乳房占了整个胸部。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奶头。肯定适合喂奶。格拉夫顿街有一家叫“乳店”的餐馆，服务员都是乡下来的健壮姑娘。乳头午餐是他们的特色。应该制止对乳房权利的剥夺。就我而言，我实在太喜欢乳房了，即使今天晚上有点儿累，我还是很享受抚摸这对奇异的乳房。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塞巴斯蒂安。里面发紫的感觉。你跟我使出所有的招儿吧，所有的。我要你使出所有的招儿。”

“别急，玛丽。你不想要孩子，对吧？”

“我不管。我要你放开了来，全都来。”

“毁掉你的生活？”

“反正我就是想要。”

“那就等哪天晚上吧，等我准备好了。”

“我不想让你戴那东西，我就想要真的。来吧。”

“看在耶稣的分上，悠着点儿，玛丽。别把好端端的事儿都毁了。不要犯傻。”

“我不傻，我知道我要什么。”

“把咱俩的生活都毁掉。孩子生下来是要吃饭的，我不能由着你，玛丽。今天晚上不行。”

“你就来吧。我要你全都来。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你还会有的。”

玛丽将自己的嘴唇压向他。她用大腿扣住他的膝，把他翻过去，逼他躺在那儿，一瓶啤酒被碰倒。我的天呐，玛丽，我不能这样做。别这样要求我。没有私生子的情况下，我的生活里就已经有够多的麻烦了。她想逼我就范。我绝对不。有伤尊严。她现在很疯狂。没有任何节制。说什么也不肯罢休。

“有人会听见我们的，玛丽。”

“都睡着觉呢。我喜欢它。”

“玛丽！”

“我喜欢它。”

“玛丽，不开玩笑。”

“你好可爱。”

“玛丽，我们会被人逮着的。”

“你太可爱了。”

“玛丽，停住。”

“我喜欢摸它的感觉。我以前没摸过这东西。这有毒吗？”

“对嗓子疼很管用。”

“骗人。”

“真的。”

“我拿它触摸过自己。”

“我的背疼死了，玛丽。你挪旁边去吧。”

“这样。好些吗？”

“玛丽，我的酒洒了一地。”

“我亲了它。”

“我的酒。”

“它没毒，真的吗？”

“小心点儿，玛丽。那样会疼的。”

“你真可爱。我喜欢你。你要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

“出去旅行一趟挺好的。你能攒出些钱来吗？钱很重要，玛丽。”

“我只有那三十镑。我攒不出钱。”

“用点儿心就能。关键在于节省，玛丽。”

“亲亲我吧。”

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酒瓶，亲了下玛丽灼热的嘴唇。她解开他的衬衣，亲他的胸脯。肉贴肉，带着它揉碾。我走哪儿麻烦都会跟着我来，连走了弯路时都这样。至少这点钱能让我和玛丽在伦敦住上一段日子。我度个假。她找份活儿干。甩掉这里的麻烦，这个说盖耳语的麻烦之地。只要我远离威尔士和监狱。因为到了伦敦我就有掩护了。有八百万陌生人。离开这个肮脏的煤窖，玛丽的光屁股骑在我身上颠个不停。做决定的时候到了。在门口给斯卡利设个绊子，门的顶上放一袋你明白的东西，等着扣在他脑袋上。偷偷地干。夜深人静时候干。和喜欢新花样的玛丽一起干。想想这个就乐不可支。一肚子的乐。好吧，玛丽，你就从我这里使劲要吧，要个够。可以来一场性的盛宴，反正做什么都行，因为我就要离开。让我来舔它们。用我新的舌头。我将成为一个新的我。

“我爱你，塞巴斯蒂安。”

“你的眼睛真可爱，玛丽。”

“我想跟你走。”

“我们俩在一起需要钱。”

“我还有四镑钱，为了买套装攒下的。”

“那你最好带上。”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最近这段时间不行，玛丽。”

“为什么不行？”

“我得做计划。”

“可为什么我不能见你？”

“我妻子。”

“可以不让她知道。”

“我们得谨慎，玛丽。”

“可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可以，但我们一定得小心，不能操之过急。我可以先去伦敦，然后你再来。我需要一些钱。”

“我会给你一些。”

“我也许需要多一些。”

“我可以给你一半。”

“不需要那么多，不过看看吧。”

“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会写信给你。通过邮局。”

“好吧，你一定会写吧？”

“相信我，玛丽。我不想让你爸爸知道。我们要避免一切不愉快的事情。”

“他是个混蛋。”

“不能那样说话，玛丽。他只是有点儿糊涂。有很多人像他一样糊涂。但不要怨恨。记住，生活不容易，但对谁都公平。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我不希望你犯错，玛丽。我给你一两个星期好好考虑一下，如果到那时候你还想来，那就给我寄十镑过来。刚开始也许会有些艰难。”

“我不在乎，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

“玛丽，我走之前看看是不是还能找出瓶酒。再喝上一点儿，回去这段长长的路上就会舒服些。看看有没有一两瓶我可以带回去。可以让我更好地思考。”

“你真是喜欢黑啤酒。”

“玛丽，喜欢这个词还不够，它就像我的血，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我想让你写信给我，通过吉尔里邮局转。但不要写我的名字。我要你用珀西维尔·巴特米尔这个名字。名字一定要写对。珀—西—维—尔—巴—特—米—尔。”

“这挺好玩。”

“玛丽，这是玩谁活得最长的一个游戏。”

“你真会玩。我们会有个能待在一起的房间吧？你来安排这一切是吗？”

“是的。”

“那样的话，我们死了我也不在乎。”

“别说这样的话。上帝会听到的。我们不能有这样的想法。用纸把这几瓶酒包起来。”

“再亲我一下。”

“别忘了，是珀西维尔·巴特米尔。这很重要。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寄钱。这事对谁也别说。”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再说我也没谁可告诉的。”

“我得走了。”

“再亲一下，用你的舌头。”

玛丽的屋子里传来了吼叫声，但没听见玛丽出什么声。我迅速地走出了那条街。经过牲畜集市。一些男人在对着几头小公牛低声咆哮。哪个是哪个。他们用棍捅着这些哼哼的肉牛，赶它们走出栅栏。他们会在它们头上开枪，或者将它们装上船。这个晚上过去了。意味着等待下一个。

一个新的早晨。街上行人寥寥。他走进一家酒馆，里面坐着几个老头儿，双手捂着啤酒杯里的苹果酒，扁着嘴往地板上的锯木屑里吐痰。丹杰菲尔德进来时，他们停止了说话，每个人都转过身来看。

有一个人

造了条船

去出海

船沉了。

(1)　圣母军（Legion of Mary），是一个天主教教友的团体，1921年9月成立于爱尔兰都柏林。

(2)　这里的意思是说，要让玛丽所在的天主教会接纳像塞巴斯蒂安这样一个新教教徒，好比要骆驼穿过针眼儿。“针眼儿”典故出自《圣经·马太福音》（19∶24）：耶稣说，我又告诉你们，骆驼穿过针的眼，比富人进入上帝的国还容易呢（It is easier for a camel to go through the eye of a needle, than for a rich man to enter into the kindom of God）。

(3)　《圣经·旧约》里经常提到的树，用以制作希伯来会堂的壁龛。

(4)　位于都柏林道森街的一家著名传统酒馆，也是爱尔兰最小的酒馆。

17

我的眼睛糊住了。脚上起了水疱。我做了什么？

至少我不是在监狱。躺一会儿，想想是怎么回事。我以后不再干这种事了。好像跟牲口有什么关系。跟酒有关系。还有几个聚会。几大杯苹果酒。像是有爪子要把脑袋抓开。我不喜欢这状态，因为这种时候我连现在是几月份都不知道。谁一直在捣鼓柜子拉抽屉？我身上只盖了条被单和一件外套。玛莉安？只看见一个弹簧床垫。

他坐起来，擦掉眼屎。门铃响了起来。关上防水密封舱，锁上舱口。全部封闭，我们要下潜了，你们这些愚蠢的杂种。后门。

塞巴斯蒂安光着身子爬过早餐室进入厨房。转动钥匙，摸索着爬回早餐室，在桌子底下等着。从对面墙上的镜子里，他看到邮差的帽子一晃而过。我得去见这邮差。从弗罗斯特小姐的床上拿条毯子披上。

邮差走到房子的侧面。丹杰菲尔德打开门。

“喂，这里。”

“我刚才就在后面。心想您可能听不见门铃声。我这儿有封挂号信给您，先生。昨天这屋子里没人。”

“出去了。我刚才在洗澡。”

“请在这里签字。抱歉，打扰您了，先生。今天会暖和些。”

“真希望是这样。谢谢你。如果你以后发现我不在，就把信放在门下面好了。”

“还有一封。”

“好的。”

“谢谢，先生。”

“再见。”

这邮差，人挺好。要写信给邮电大臣，让他们给这个邮差升职。找把小刀，把信拆开。

亲爱的丹杰菲尔德先生：

我想在这个地址找到您，但没成功。我现在给您寄这封挂号信，希望最终能联系上您。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很难抽出时间不停地上门找您。

您应该知道，您现在欠了五十四镑房租，另外您违反了我们签的租房合约，您的租期应该是到明年十一月，差了十四个月加一周零四天。如果您能以体谅之心在这个星期将全部或部分房租寄给我，我很乐意抹掉一周零四天的零头。我妻子现在身体不太好，因为我们为了这个房子有了很多麻烦。我们那天去看房子，我很遗憾地看到房子的状态那么糟糕，我妻子见了很不舒服。

我想对您说明，丹杰菲尔德先生，我不会随随便便翻看或动您的东西，但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厨房里的一个大平底煎锅和煮锅不见了。四个提供给你们的杯子只剩下了一个，四个盘子现在剩下两个，其中一个还有明显的破损，需要修补。沙发也需要修，客厅里的那把带球形把手的古董椅彻底消失了。那条阿克斯明斯特地毯弄上了汤渍，另外还有别的污迹。我妻子，出于为您妻子考虑，让我不要声张。我花了不少钱请水管工来修厕所，他说铅管被一个可能是斧子之类的东西砍开了。另外，还发现了其他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出的窟窿眼儿。我不便对您的生活方式提出什么建议，丹杰菲尔德先生，但您的行为让我妻子很悲哀，您这样一位美国绅士，竟然不能保持我们作为美国人都知道的做人标准。但我和我妻子仍然为我们在大洋那边获得的公民身份感到自豪。最后，我要说一下，楼上卧室的天花板已经塌落得不成样子，我妻子伤心得我都不敢让她上楼。两面镜子不见了，其中一面是现在很难找得到的古董货。同样不见了的还有起居室里的蕾丝窗帘和九把不同样式的刀叉。假如这个星期我能收到您的房租款，我完全可以不计较地毯上的污渍和灶台上的油污这样的小事。我妻子已经去看了几次医生，她因为您违反房租合约这事病得很厉害，我为此也支出了很大一笔费用。我知道，丹杰菲尔德先生，您会回复我，我非常希望您能告知我您什么时候在家，因为去找您这一趟路很长，您不会让我白跑是吧？我现在还不想联系我的律师，我想您也许只是因为要照顾孩子，忙得有点儿顾不上考虑您和我之间的这点小小的债务问题。请向您妻子问好，我和我妻子都希望她身体健康。

埃格伯特·斯卡利谨上

亲爱的斯卡利先生：

我的脖子被轧布机压坏了，永久残废。

不省人事的
塞·丹

为什么我们不能彼此都成为朋友呢。耶稣的朋友。房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一定是用橡胶造的。

他点燃煤气炉，给茶壶加满水。弗罗斯特小姐总是周到地在煤气表里存一先令的钱。嗯，再看看这封奥基夫写来的信说了些什么。肯尼思，有什么消息？你有什么可怕的消息？别告诉我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别现在告诉我，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只说好消息。我想我要离开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害怕最后又来什么倒霉事，无论如何都要躲开。离开这个给我带来这么多痛苦和伤害的地方。我现在又悲伤又害怕。但在我沉沦干枯或衰竭之前，有几个人我要告知一下。肯尼思，别无情。

亲爱的大骗子：

我没钱了。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好吧。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形一团糟。我没法再在这里待了——就像你说过的，一切都操蛋。现在我要跟你说说我的安排。别给我寄钱到这里，因为我要回爱尔兰了，下星期一到。三个星期前，我写信给《爱尔兰时报》，寄了篇文章。我得到了一份工作。听说过威克洛郡朗德伍德的埃克莱尔夫人吗？事情是这样，埃克莱尔夫人显然想讲究体面一点儿，要雇一名法国厨师。后面的情形你可以推想出来。出于种种现实考虑，我现在成了法国佬。

我觉得，在埃克莱尔夫人的厨房里，我这好色大厨也许有机会跟那些由我指使的帮厨女佣搞出点儿风流事。现在我还不敢肯定我得到了这份工作，但埃克莱尔夫人说她会付我回爱尔兰的旅费。那以后就该你出场了。我要你安排一下，在我回来时有七镑钱（记住是七镑）等着我，这样我不至于在那个种庄稼的国家里饿死。

我发现，饥饿会让一个人在跟一天饱食三餐的人打交道时处于下风。我现在就指望你了。

我已经放弃同性恋了，因为它只是把我的生活搞得更纠缠不清。我一直像以往那样用手满足自己，但觉得这样很无聊。不过，我写过一篇我管它叫“新手手淫指南”的东西，用希腊文写的，好显得高雅一些，但后来在心灰意冷中放弃了。就是那个时候，我决定要回爱尔兰。如果我必须禁欲，我还不如在一个禁欲是美德的地方生活。我的法语够我冒充一把法国佬了。我告诉埃克莱尔夫人，我在英国受的教育，去过美国很多地方。

把那七镑钱准备好，否则我就完蛋了。跟埃克莱尔夫人说话不知道会怎么样，我想给她留个好印象，用我讲得不错的英语。还有，如果我在她家里发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我也会不失时机地卖弄一下我的学问。我还想显得有性格一点儿，因为这会给我一定的回旋余地。也许我还有可能见到她的一些有钱客人，在他们饱餐一顿来自我的厨房的饭菜之后。如果情况不好，我总还可以建议埃克莱尔夫人在调味汁船碟里蘸黑鸡鸡。别让我失望。

上帝保佑你
肯尼思·奥基夫
泻如坦代理公爵

肯尼思，我们都需要钱。你应该知道，假如我有点钱的话，我实在是太愿意跟你分享了。可我在这里唯一有的东西，就是一堆商业杂志，而我打算烧了它们来生火取暖。

天空中云层连绵，灰色的海，白色的马。整个海岸显得狂野而躁动不安。这种天气，我以前常出来看那些冒着危险出海的勇敢男人。看海豹从海里突然冒出来。如果陆地的尽头有黄色的灯光在晃动，那就意味着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那里，死亡和灾难。

塞巴斯蒂安起来找阿司匹林。房子显得异乎寻常的空落。壁柜。玛莉安的衣服不见了。地板上只有我的那双破橡胶雨鞋。婴儿房。清空了。什么也没有。把那阴冷惨白的手从我心上拿开。

狂躁地在房子里又走了一圈。拉开所有的抽屉，打开一个个壁柜搜。缝纫包和一团团毛线不见了。没有留言，没有痕迹。翻书桌抽屉。锁上了。他拿来拨火钳，砸破了桌子的面板。用手紧紧抓住边缘，把面板掀掉。里面空空的，除了我的几张名片。穿过厨房。去车库里看看。门底下进来一摊浑浊的水。没有婴儿车。一个空荡荡的水泥壳。

回到烧着水壶的炉子前。茶和阿司匹林。褐色的茶。这里差不多就剩这茶了。这是一个他们给松木棺材盖上土块的日子。天呐，来自大西洋湿润而温暖的风和茂盛的热带植物去哪儿了？我要冻死了。做点什么事情。刮刮胡子。女人因为男人没胡子而性冷淡是真的吗？玛莉安，你带着你毛绒绒的奶头走了。可怜的耶稣啊，我完了。没有刀片。用这金属面盆的边刮吧。弗罗斯特小姐，我必须借用一下你的毛巾，这样很不光彩，但这种时候顾不上了。我要把硝酸浇到斯卡利先生的阿克斯明斯特地毯上。

壁炉架上有一件我特别珍爱的东西，那个肚子上有个十字架的坚忍苦行者的塑像。我现在必须躺下不动，让眼珠在脑袋瓜里冻住。绝对零度。玛莉安就这么走了，给我留下了两份房租合同。有一个叫板球的运动游戏，我这就算玩完了。

塞巴斯蒂安在躺椅上睡了一觉。五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弗罗斯特小姐进来了。在梦里，我下了命令，放下救生船，一起唱歌，还有其他一些事情。我来到船头，下到一个沉不了的橡皮筏子里。这是一九一二年四月十四日。海水冰冷。灯亮了。弗罗斯特小姐站在门口。看着。很尴尬。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

“不好意思，弗罗斯特小姐，我想我是睡着了。”

“哦。”

丹杰菲尔德迅速卷起毯子，遮住他身上暴露的部位。

“很抱歉把这里搞得这么乱，弗罗斯特小姐。”

“没关系，丹杰菲尔德先生。”

“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弗罗斯特小姐，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一支烟？”

“当然，丹杰菲尔德先生，我很乐意，给您。”

“太感谢了——真是谢谢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这事，丹杰菲尔德先生，您太太让我告诉您她不再回来了。”

“你能告诉我她去哪里了吗？”

“她当时心情很不好，没怎么说明白就走了。不过我了解到她是要乘船去利物浦，她还有一张去爱丁堡的火车票。”

“太轻率了。”

“她很心烦的样子。”

“那她肯定是没接到我的电报。”

“我觉得她没有。”

“嗯。太遗憾了。应该避免这种误解的。太轻率了。”

“我来把这里收拾一下，丹杰菲尔德先生。”

“哦，你别动，弗罗斯特小姐，交给我吧，我会收拾干净的。书桌有点儿卡住了。”

“哦，不用，丹杰菲尔德先生，您看上去很累。我来吧。用不了一会儿就好。我买了些面包和香肠。我想橱柜里还有几个西红柿。您想跟我一起吃点儿东西吗，丹杰菲尔德先生？您一定很饿了。”

“这哪行，弗罗斯特小姐，这说不过去。”

“别推辞了，丹杰菲尔德先生。”

“哦，那就太谢谢你了，弗罗斯特小姐。”

“哦，别客气，真的。”

“该死的，真他妈讨厌，下贱东西。”

“出什么问题了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哦，没有，弗罗斯特小姐——我的腿有点儿痒。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去换下衣服来跟你用餐。”

“没问题，丹杰菲尔德先生。”

塞巴斯蒂安裹着毯子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房间。我现在肯定成了个易洛魁族人(1)。

他穿上放在柜子抽屉里有点儿发潮的条绒裤子。费劲地扣上裤子前门襟上的扣子。不想让粉红的鸡鸡露出来，要不然弗罗斯特小姐肯定会以为我是在挑逗。我可决不能再忍受一次暴露的噩梦了。跟弗罗斯特小姐接触的时候必须得小心点儿。她还真不错。优雅。现在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多了。都是该死的钱给害的。哦，尊严在哪里？那些老家族和庄园大宅，华丽马车和男仆，这些都哪去了？现在这世道只剩下粗俗了。要遏制这些粗俗的东西。遏制它们。玛莉安和这些东西是一路货。一溜了之，行啊。走吧，别回来。连个机会都不给我。有朝一日当我回到我在这个世界上应有的位置时，你会出现的。当我得到我应得的东西时。属于我的东西。你出现的时候，我的守门员会把你驱逐出局，永远地把你赶出去。出局。走开。出局。

他在喊叫。

“您那边出什么事了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没什么，没事。”

“您不用着急，丹杰菲尔德先生。”

“谢谢，弗罗斯特小姐。”

用这截铜丝当腰带系上。再弄一段窗帘当围巾。割一段下来。割，割，割。叠起来。就这样。把毛边儿窝起来。梳一梳头。看看牙齿怎么样。咧嘴。有牙锈。但我有个漂亮挺拔的鼻子和饱满的鼻翼。不管流落到哪里我都是贵族。我的眼睛大大的，眼神好奇。他们都说我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塞巴斯蒂安走进早餐室。看着被破坏的书桌，一脸愧疚。弗罗斯特小姐把一大盘香肠放到桃花心木围边的餐桌上。桌上铺了桌布，有火腿片，一碗牛奶和一堆切得很整齐的面包。有糖。盘子干净得发亮。一边放着刀，叉子在另一边。

弗罗斯特小姐得体而又不乏性感地用手提了提裙子的边，坐了下来。丹杰菲尔德迟疑着。必须让房客先动食物。

“你真是太好了，弗罗斯特小姐，只是我觉得让你这样做有点儿说不过去。”

“这没什么，真的，丹杰菲尔德先生。我喜欢做点事情，比如说做饭。”

“可一天辛苦之后，我觉得还是太过意不去。”

“哦，没关系。”

弗罗斯特小姐笑了笑，露出大而整齐的牙齿。有点儿像我的牙。她没抹口红。看她的嘴很舒服。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给我不停地递这递那。那个大盘子。

塞巴斯蒂安取了四根香肠，留下五根。本来只想取三根，但一种难以控制的本能冲动使我拿了四根。把面包递给弗罗斯特小姐。得表示出我不是一心全在香肠上。玛莉安也许跟她说了我不少坏话。弗罗斯特小姐会自己发现我挺好的。像弗罗斯特小姐这样善良周到的人多一些就好了。她的灰色头发在她头上显得很好看。

“这香肠真好吃。我想我以前没吃过这种，弗罗斯特小姐。”

“我在彭布罗克路买的。过桥不远的那家店。他们自制的香肠。”

“到头来我们发现，什么也比不上自制的好，是不是，弗罗斯特小姐？”

“的确是这样，丹杰菲尔德先生。”

“哎，你的工作怎么样，弗罗斯特小姐？”

“还那样吧。我到店里上班时，我挺喜欢，因为可以见到很多各种各样的人。”

“店里生意怎么样？”

“这段时间有点儿冷清。现在在订购早熟的土豆。我觉得现在是种果树的好时节。”

“是吗，太有意思了。”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这工作您要是做了一段时间，我觉得您会感到很无聊的。”

“挺有趣的。”

“让我感到厌倦。”

“厌倦？”

“有一点儿。我不想再为别人做事了。我要为自己做，丹杰菲尔德先生。不过起步太不容易了。”

“是的，弗罗斯特小姐，现在干什么事都不太容易。不像以前那样了。”

“真是这样，丹杰菲尔德先生。现在什么人都弄个花园。昨天有个小个子男人来店里买矮牵牛花种子。呆头呆脑的那种类型。我自然以为他是谁家的花匠。结果我发现他是个大富翁，跟我们店有大笔的交易。现在这种事情真是很难看得出。”

“想不到，真想不到。”

塞巴斯蒂安给弗罗斯特小姐的杯子里倒满茶，伸手拿了一片面包。弗罗斯特小姐吃了三根香肠。得让她觉得我对剩下的两根并没有兴趣。得等待时机。让她先主动。耐心最重要。要控制这些动物欲望。

“请吃了这两根香肠吧，丹杰菲尔德先生，趁它们还是热的。”

“哦，这哪行，弗罗斯特小姐，我已经吃得够多的了，真的。你不吃了吗？”

“我已经够了。”

“但我坚持，你至少要再来一根，弗罗斯特小姐。”

“不了，真的。来，我给您拿过去。”

“那好吧。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儿饿。我平常是很注意食量的。告诉我，弗罗斯特小姐，你喜欢爱尔兰吗？”

弗罗斯特小姐轻轻地笑了笑。温柔甜美的声音。她真的讨人喜欢。

“哦，这里是我的家，丹杰菲尔德先生。不过我不能信誓旦旦地说我没有考虑过去别的地方生活。我觉得爱尔兰还不错。这里的人挺好的。”

“我得说，凯尔特人是个挺好的民族。我知道韦克斯福德是你的家乡。你有没有觉得韦克斯福德那边的人更好一些呢？”

弗罗斯特小姐咯咯笑出了声。

“哦，这我不知道，丹杰菲尔德先生，但那边的人很勤劳。”

“一个了不起的特点。”

“工作？”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必要的，弗罗斯特小姐。哦，我不是打听你的隐私，弗罗斯特小姐，但是如果你可以选择的话，你想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

“我想，自己做点儿生意吧。您想做什么呢，丹杰菲尔德先生？”

“哦，跟你说实话，弗罗斯特小姐，我最希望做的就是在劳埃德(2)当个担保人，或者继承一大笔遗产。”

“呵呵，这个我们都喜欢，丹杰菲尔德先生。”

“呵呵，的确是。”

“但这种好事不容易来，哈哈哈。”

“嘿嘿，是的，不容易，弗罗斯特小姐。是的，是的，哈哈。”

“哈哈。”

“弗罗斯特小姐，跟我出去喝一杯吧？”

“这个——”

“来吧，你辛苦一天了。我觉得你做了这么一顿美妙的晚餐，应该让我表示点什么。出去走一走对你也好。我知道一家很有意思的酒馆，叫‘三只眼’。”

“可我不想给人一个错误的印象，丹杰菲尔德先生——您知道流言蜚语是怎么回事。我知道说话的人没什么恶意，可这种事情会让我紧张。”

“没事的。现在天黑了，又下着雨，一个人都碰不到的。”

“那好吧。”

“哦，还有件小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小忙，弗罗斯特小姐，你能把这个星期的房租给我吗？我手头有点儿紧。”

“我已经付给您太太了。”

“哦，是这样，这下可有点儿麻烦了。我不想给你添任何麻烦，弗罗斯特小姐，全看你方便，我也不想让你有半点儿勉强，你能从下个星期的房租里先付给我一镑吗？不过你千万别勉强。要不是情势所迫，我是绝对不会张口提这种要求的。你一定理解。”

“我理解，可您太太收了我下个月的全部房租。提前收了。”

“怎么能这么干，这个贱货。抱歉，弗罗斯特小姐，实在抱歉让你听到这种话。我有时候脑子会犯糊涂。”

“没关系，丹杰菲尔德先生。”

弗罗斯特小姐走向放在窗台上的包。她从钱包里拿出一镑钱。塞巴斯蒂安装作不在意，弯下腰，嘟哝着系鞋带。

“弗罗斯特小姐，这真是，太谢谢你了。”

“别客气。”

“我真是不好意思提这种要求，弗罗斯特小姐，你能借我一条围巾吗？我的这条实在寒碜了点儿。”

“哦，没问题，您自己选一条吧。都在柜子左边最上面的抽屉里。”

塞巴斯蒂安进了她房间。有一条黄色的。鲜艳，柔软。

“我可以戴这条吗，弗罗斯特小姐？”

“当然可以。”

“漂亮。我喜欢有点儿颜色的。我想你会很喜欢那个叫‘三只眼’的酒馆，弗罗斯特小姐。啊，我感觉来了精神。简直是充满活力。我只要实在的东西，弗罗斯特小姐，让虚幻见鬼去吧。我只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哈哈。”

他们走下屋子前面的小门廊。塞巴斯蒂安向她伸出臂弯。正在下着柔和的细雨。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走过这些中产阶级人家居住的街道，这些窗子里面多么温馨舒适啊。干爽的椅子。塞巴斯蒂安用口哨吹了个曲调。

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街，穿过一些空地，穷人住的小巷，刷了白粉的墙，简陋的折叠屋顶，石板地在这些扭曲的黑乎乎的街道上泛着光亮。鸡在打鸣。

这家叫“三只眼”的酒馆小而温暖。他们进了雅间，在又硬又窄的条凳上坐了下来。按了下呼叫铃。一个脑袋探进来。晚上好，先生。点酒。弗罗斯特小姐要了杯波尔特葡萄酒。

“是什么让你来了都柏林？”

“当护理员。”

“啊，虐待那些不幸的可怜人。”

“我后来不干了。”

“为什么？”

“我不太喜欢那工作，跟其他姑娘也合不来，而且给的钱很少。”

“那你后来干什么？”

“我去了都柏林保险公司，可我也不喜欢那里，于是我去了英国。保险公司办公室里有个男的我不太喜欢。我们相处得不好。”

“怎么了？”

“他太自以为是。他是我的上司。”

“哦，是这样。”

“而我不愿意顺着他。”

“你做得对，弗罗斯特小姐。好，告诉我，弗罗斯特小姐，你多大了？”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这个我不能告诉您。”

“哦，你可以告诉我，弗罗斯特小姐。”

“哦，我不能。就是不能。”

“弗罗斯特小姐，我是你的朋友。记住，朋友。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任何事情，更不用说你的年龄了。好了，告诉我，你多大？”

塞巴斯蒂安把手伸过去，放在弗罗斯特小姐膝上的手上面。忧伤时刻的安慰。

“唉，好吧，丹杰菲尔德先生，我三十四岁。”

“这年龄好啊，最好的年龄。”

“为什么这么说？”

“弗罗斯特小姐，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是五十三岁，也有的时候感觉是二十岁，虽然这样的时候极少。就像对日子的感觉。有没有过在星期二感觉像是星期六的时候？或者一个星期连着都是星期五的感觉？最近我感觉像是七十岁。但在我的记忆中三十四岁是个好年龄。你介不介意，弗罗斯特小姐，我再来一杯，很快？”

“哦，不介意。喝吧。”

“好，弗罗斯特小姐，我们说点儿正经的吧。你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天呐，您这问题问的。”

“回答我，说真话，弗罗斯特小姐。”

“哦，您的问题太大了。我生活里想要的东西有很多，比如就像我说过的，我想有个自己的店。”

“哦，你是要钱，弗罗斯特小姐。你追求的是钱。”

“我不会像您这么说。”

“但那是你想要的，对吗？”

“人们不也想努力拯救自己的灵魂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人们讨好上帝，认为他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好吧，弗罗斯特小姐，你早上一起床都想些什么？”

弗罗斯特小姐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看着它。

“哦，就是为工作做好准备。”

弗罗斯特小姐轻声笑了笑，声音很细。随后，她说她得回去了，因为早上得早起。塞巴斯蒂安买了个避孕套，迅速放进了口袋。砰砰地敲了敲门，要酒保再送一杯酒来，快快喝完就走。他把手放到弗罗斯特小姐的腰上，引导她，我亲爱的船，走出酒馆的门。别妨碍舵手，亲爱的。

回到屋子里。

“丹杰菲尔德先生，我给您来杯咖啡吧。我今天刚买的。”

“你知道吗，弗罗斯特小姐，你要是结了婚肯定是个好妻子。”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

“真的。”

“呵呵，好吧。”

弗罗斯特小姐进了厨房。塞巴斯蒂安坐进躺椅里，把椅子稍稍升高了点儿。给自己倒了杯酒。玛莉安，说你冷酷都太轻。我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来撑起我们这个小家。境况的确不是很好，但我在尽力。我也想出去玩玩开开心。我是人，有七情六欲。但弗罗斯特小姐一直对我很好。你瞧她在炉子边上走来走去的样子。她的屁股还挺有弹性，棕色的靴子上面露出她结实好看的腿。她的手有些厚实，但这不算什么。厚实的手给人忧伤的感觉。弗罗斯特小姐的体形相当不错。温柔，有青春活力。看看这些凹凸有致的地方，还有手指。啧啧，有味道。哦，这感觉，抓住，握着，抚摸。继续。好样的。我需要帮助，需要有一段时间的休息睡眠和安宁，好熬过接下来的这几个星期，直到我大富大贵的那一天。

“弗罗斯特小姐，让我给你倒上一小杯。”

“就来一点儿。”

“你知道吗，弗罗斯特小姐，有你在这儿，对我是个极大的安慰。”

她的脸涨红了。弗罗斯特小姐扭过脸去。

“我真这么想，弗罗斯特小姐。”

“我喜欢在这里。”

“我要向你道歉，让你受扰了。”

“我不介意。”

“我真不希望你在这里不愉快。”

“我很愉快，真的，丹杰菲尔德先生。我觉得这是我住过的感觉最好的房子。在这里很自由，很轻松。”

“那倒是，弗罗斯特小姐——的确是这样。”

“我喜欢轻松自由的感觉。”

“我同意，这样好。轻松自由。自由而轻松——生活就应该是这样，我也喜欢这样的感觉，弗罗斯特小姐。什么束缚都没有。”

“是啊，我也这么想。”

弗罗斯特小姐端上一壶咖啡和一盘饼干。他们隔着桌子相对而笑。

“生活中总有事情突然冒出来，是不是，弗罗斯特小姐？不愉快的事情。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知道，曙光总会出现。我喜欢你，弗罗斯特小姐。”

“我也喜欢您。”

饼干递到了塞巴斯蒂安面前。他拿了四块。弗罗斯特小姐在搅动糖。他们彼此凝神对望。哦，眼睛。

说是的眼睛。

说不的眼睛。

它们看到

什么东西。

有的说快乐

还有的说

不幸。

哦，眼睛。

哦，是啊，

眼睛。

“弗罗斯特小姐？”

“怎么啦？”

“我打算直截了当地跟你说件事，我知道我这样做你不会误解我。”

“您想说什么，丹杰菲尔德先生？”

“弗罗斯特小姐，我可以睡在你的房间里吗？”

片刻的停顿。弗罗斯特小姐有点儿脸红。她垂下眼睛看着咖啡。塞巴斯蒂安继续说下去，声音坦然得像是在跟好朋友说话。

“我不希望引起你的误会，弗罗斯特小姐。我会在你房间的地板上放上我的床垫。我这样的请求的确有些怪异。大概是受了这么多刺激，我觉得我没法一个人睡觉了。你是不是很介意？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儿不正常，但我想管它呢，我还是痛快地说出来好。”

“哦，不，丹杰菲尔德先生，这没什么不正常的。我理解您的感受。我不介意。我懂您的意思。”

“你真好，弗罗斯特小姐。你真是善体人意。”

“可是您不会觉得不舒服吗？我不介意睡地板，习惯了。我以前在妇女土地服务队(3)时常睡地上。”

“呵呵，一点儿都不会觉得不舒服。有了床垫绝对没问题。只是我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没有麻烦，丹杰菲尔德先生。”

“我喜欢你的咖啡。很香。”

“您这么说我很高兴。我用壶煮的。”

“就得这样煮。”

“是的。”

“今天晚上对我来说真是太愉快了，弗罗斯特小姐。”

“我也很高兴。”

“那就太好了。”

“很多人都看不惯一个女人去酒馆。”

“过时的观念，弗罗斯特小姐。”

“是啊。”

弗罗斯特小姐把盘碟收拾走。放自来水。听着那里洗盘子的声音。最令人愉悦的事情，莫过于早上不用面对油腻腻的盘子了。我要把床垫搬到这里来。床垫灰扑扑的，有条纹，发潮的感觉。慢慢地，把它放到地板上。得找条毯子来。不能让弗罗斯特小姐看见脏兮兮的被单——这可不行。来，咱们从这门出去，我要把这把椅子挪出去，在我还没对它做什么之前。省得它落得斯卡利那把古董椅的下场。把弗罗斯特小姐的围巾放回原处。叠好我的裤子。得让一切看上去井井有条。我的内裤有点儿破。是光着身子睡，还是穿着这些破内衣保持一点分寸？无论如何还是要讲点儿体面和分寸的。有了这种东西，婚姻才能幸福。一日三餐，餐桌上有糖、黄油和盐。袜子破了会补好，拉开抽屉，能看到干净的衬衣。弗罗斯特小姐在那里洗着盘子。没有抱怨，没有不想干的借口。好人。我身上有味儿吗？闻闻一边的腋窝。有点儿酸臭。天下好事不可能都占尽。

现在得把毯子拿过来，好遮住任何邋遢的地方。弗罗斯特小姐的房间有一种特别的气息。个性。你可以说是一种生气。也许我该装出睡着了的样子？不，不搞这些装模作样的名堂。躺在这里，什么也不装，是怎么样就怎么样，醒就醒着吧。

弗罗斯特小姐进了房间。

“您确定那样躺着舒服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是的，比我想象的还舒服。”

“我要拿一些我的东西。”

弗罗斯特小姐从门后面取下她的晨衣，又从梳妆台上拿了一个绿色的玻璃纸袋子。她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门关上。我面临着一个决定命运的星期。一个总是星期一的星期。我想我要在一个星期五动身走。我必须丝毫不出差错地玩好这个不被人发现的游戏。

弗罗斯特小姐回到房间里。

“我要关灯了，丹杰菲尔德先生。希望您在那儿感觉还可以。”

“挺好的。我知道这给你带来了很大的不方便，弗罗斯特小姐。我希望你知道，我心里非常感激。在此之前，我是在一个没了手指的手上数朋友。”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

灯熄了。她站在床尾一边，脱下晨衣。我不应该使劲睁眼去看。我不想让她注意到。她穿上绿色的睡衣。就我看到的来说，那睡衣还挺适合她。她爬上床。淫欲，这东西。走开。肉体的欲望，或者说，进入的前奏曲。爬进她的头脑里。她在床上躺下了。四肢在被单下伸展。我仔细地听着那些动静。哦，我没漏掉什么。你躺在你的小床上，弗罗斯特小姐，我呢，趴在这里，在地板上，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那么小。透过黑暗，在床的边缘上方，我看到你的两个竖起的大脚趾顶着被单。如果我把头稍稍抬高一点儿，就能看到你的全身。我非常孤独，而你也很孤独。两颗心碰到一起。记住这个。有这么多次相碰，再碰一下，我们就一起走，在这个没有屋顶的世界。

“弗罗斯特小姐？”

“怎么了？”

“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弗罗斯特小姐将胳膊向声音伸去，在床的边缘垂下手腕。他的手指拢住她的手。小男孩的时候我尿过床，因为我以为我和许多其他孩子一起在沼泽地里玩耍，随便哪里都可以撒尿。摸到弗罗斯特小姐的感觉似乎既安全又悲哀。因为我觉得我把她拉进了我自己的坑。为了有个伴儿，或者是由于她手上的骨头。指甲和指关节。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抓紧。她手上的肌肉在挤我的骨头。我跪在那里，胳膊肘撑在她床上。她的头在颤动，灰灰的头发散开来。她在叹息。感觉到她悲伤的手在抚摸我的背。让我进被窝。她的舌头碰到我的耳朵。湿润。解开扣子，用她的胸来温暖我冷冷的胸膛。弗罗斯特小姐。哦，弗罗斯特小姐。

她直起了背。我要把你的睡衣脱下来。婴儿般的哭泣。吻掉所有的眼泪。都没了。你在黑暗中很孤独。

他们紧挨着躺在那里。弗罗斯特小姐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重新穿上睡衣。进了卫生间。

“弗罗斯特小姐，请给我拿杯水来。”

他喝着水，她哭了起来。他去握她的手。她把手抽开，捂在自己的眼睛上。

“来，来，不要这样。”

弗罗斯特小姐转过身去。

“我不应该做这种事。”

“好了，好了，没事的。”

“不是的。哦上帝，我不应该让你进房间里来的。”

“你是一片好心。”

“不是。那样做不对。哦，天呐——上帝宽恕我吧。”

“别这样想。”

“这是不可宽恕的罪孽。是你害了我，丹杰菲尔德先生。”

“是你害了你自己，弗罗斯特小姐。”

“哦，上帝，我没有。这不是我的错。我绝对不承认。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这样做？这种事一个人干不了。”

“请别把事情搞得更糟。”

“不是我在把事情搞得更糟，弗罗斯特小姐，是你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幼稚。”

“求你别说了。”

“如果你做一下忏悔，你就得救了。”

“我是得忏悔。”

“上帝就在房间里。说吧。”

“别这样说——我们会遭殃的。”

“别紧张，弗罗斯特小姐。”

“我当时并不想做那件事。我知道我不想。”

“你想的。”

“我不想，真的，我不想。”

弗罗斯特小姐侧身转过去，身体窒息般地抽泣着。

“弗罗斯特小姐，上帝是无比仁慈的。”

“可这是大罪，我必须得向神父告解。而且这还是通奸罪。”

“行了，弗罗斯特小姐。冷静一点儿。你这样不会有任何好处。”

“这是通奸罪。”

“它和别的罪一样。”

“我完了。不，不一样。”

“你要我走吗？”

“别留下我一个人。”

“别哭了。上帝不会惩罚你的。你是个好人。上帝只惩罚那些十恶不赦的混蛋和从不悔改的罪人。你要理智点儿。”

“我得说出你的名字。”

“你什么？”

“说出你的名字。我告解时得说出你的名字。”

“你怎么会这样想？荒唐。”

“神父会问我。”

“不会。”

“他会问的。而且他们会派神父去找我妈。”

“太荒唐了。神父只是在那里宽恕你的罪。”

“不是。”

“弗罗斯特小姐，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是的。”

“上帝啊！而他们派神父去找你妈？”

“是的。”

“他们问那个男人的名字？”

“是的。”

“我只能说这太荒唐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二十岁的时候。”

“怎么回事？”

“一个为我们干活的男人。他们送我到都柏林的一个女修道院去忏悔赎罪。神父说除非我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否则他不会免我的罪。而你是个结了婚的男人。”

“你怕那个神父？”

“是的。”

“码头那边有个特别的教堂，你可以去那里告解。我会替你打听清楚。”

“天呐，别。我不能被人看见在那里。那样不体面。”

“弗罗斯特小姐，罪孽从来都是不体面的。好了，你放松一点儿，一切都会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神父对待告解的方式并不都一样。找一个同情心多点儿的。”

“我了解他们，他们谁我也不能找，这种事情很快会传出去。”

“现在睡觉吧，早上醒来就没事了。”

塞巴斯蒂安向她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她擦干眼泪，擤了擤鼻子。我小小地噙了一口水，然后解渴一般地咽了下去。弗罗斯特小姐闭上了眼睛。她会睡的。她有一份还不错的薪水，没什么好担忧的。她还不如索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后做一次彻底的忏悔。哦，主啊，即便你有种种过错，我依然爱你。神父会不会问你，你当时有没有扭来扭去？你的屁股。到达天堂的台阶一定有很多。爱尔兰是离天堂最近的。但他们这么大肆声张可把耶稣毁了。

(1)　易洛魁族人（Iroquois）是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

(2)　劳埃德（Lloyd's）是一个位于伦敦的保险商协会，又称“劳合社”，原先只经营海运保险，现在业务包括几乎各种类型的保险。

(3)　妇女土地服务队（Women's Land Army）是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1917年）成立的妇女劳动大军，代替服兵役的男子干农活。

18

早上六点钟。星期一早上，塞巴斯蒂安爬过弗罗斯特小姐的身体，摸着黑进了卫生间。用弗罗斯特小姐的香皂洗脸，洗耳朵周围和脖子后面。然后大捧大捧地掬起冰凉的水往头上淋，清清神。早上的好习惯。挤上牙膏，伸到里面刷，好把磨牙周围都刷干净。

踮着脚尖儿回到房间，打开弗罗斯特小姐的衣柜，慢慢拉出抽屉。弗罗斯特小姐睡得正沉。把抽屉拿到门厅去，从里面拿出一件衬衣，借穿一下。糟糕，抽屉放远了不在手边，黑暗中找不着了。哐当，这下糟了。

弗罗斯特小姐醒来，声音里带着惊惧。

“谁？”

“我。”

“哦天呐，天呐。发生什么事了？”

“不小心碰着什么了。”

“哦。”

我想这是我和弗罗斯特小姐第一次在大清早的对话。

在黑暗中说话。

“弗罗斯特小姐，我在想，能不能冒昧借一件你的衬衣？”

沉默。丹杰菲尔德站在黑暗中，身上没穿衣服。他等着。她的声音有点儿尖细，带着几分犹疑。

“当然，拿吧。”

“愿上帝保佑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塞巴斯蒂安在地板上摸索着找到抽屉，把它连同一把椅子一起拖出房间。要是灯亮着，我可就难堪透了。光身子的人是没有能力自卫的。我觉得夜晚是我最好的朋友。在饱食终日“性致”勃勃的好时光到来之前，死亡是要除掉的一个障碍。我躺进了自己的窝里，窗上遮着钉在上面的毯子。弗罗斯特小姐对我不错，给我留了早餐。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吃糟糠饼。最后只能靠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维持了。我现在除了这点儿优雅的口音，已经一无所有。

她心里极为不安，懊悔不迭。鱼水之欢不像以前那么充满乐趣了。我用阿奎那(1)的一些话来安慰她，因为他说性爱有益。我们枕在同一个枕头上，我温柔地凑近她耳朵说，牛粪上可以长出百合花。要懂得真正的善，你得先做个恶人和罪人。如果一个孩子纯洁地生下来，纯洁地生活，最后纯洁地死去，这对上帝有什么好，亲爱的弗罗斯特小姐？在那浅薄贫瘠的白色中，哪里有上帝的恩典？这不会是你想要的。不。就让我们堕落吧，堕落。最美的白是透着黑的。正义者同样也是卑鄙小人。她接受了这点儿小小的安慰。裸着身子躺在我边上，她说，要是我妈知道了这种事，她一定会气昏过去。即使是到码头那边的教堂去做告解，最后也会把主教大人引到这屋子的大门口，而后我就会被送到修道院去，丹杰菲尔德先生。我亲爱的弗罗斯特小姐，如果我们能把主教大人引到这里来，那我想我自己也想当神父了。

他找到一件黄色的衬衣。这颜色亮。弗罗斯特小姐不会总惦记着她的哪一件背心。我得穿得暖和点儿。码头上冻得像阉人的蛋蛋。

他穿好衣服进了早餐室，拿几个糟糠饼放进防雨外套里，取下一根窗帘杆，然后出门，走入清晨的寒冷黑暗中。出了歪斜的大门，顺着街道慢悠悠地走下去，吸着早晨清冽的空气。

一路上，用窗帘杆划过街边房子门前的台阶。什么都是潮的，寂静无声。低沉的白云。路边的房子里有灯光在闪烁。那边过来一个送奶人，吹着口哨。我听到了隆隆的电车声。清晨的感觉好极了。

走在海关码头街上，这是一条卵石路，充满了马车辘辘的滚动声和高头大马的蹄声。站到路边，看它们从身旁经过。码头上聚集了出租车和带篷双人马车。

丹杰菲尔德倚靠在码头货栈的墙上，街的对面是船的三等舱出口。最后再整整衣服，轻轻捏一下领带，摸一摸弗罗斯特小姐的衬衣上时髦的长领子。挺好，又要见到奥基夫了。

船上的乘客在陆续出来。塞巴斯蒂安拿窗帘杆敲着货栈的墙。他拿出一块糟糠饼，咯吱咯吱嚼了起来。油馊了。干干的，胶黏。

他突然出现在门口，一半像人，一半像野兽，红胡子的下巴，还是那件离开爱尔兰时穿的绿色衬衣，还是那条裤子。旅行包挎在胸前，还是那张没有笑容的悲伤的脸。他站住，多疑地看了看报童，买了份报纸。他迅速打开报纸，又迅速合上，把它夹在腋下。他把旅行包的背带往肩膀上笨拙地挑了挑，身体微微前倾，低着头，向码头走来。然后站住，慢慢地扭转头。他的眼睛遇上了沉默冷峻幽灵般的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的眼睛。他小心地靠在砖墙上，张开尸鬼般的嘴唇，露出他刚刷过的牙齿。

丹杰菲尔德穿过畜粪满地的街面。把手伸进口袋，然后掏出来向等在那里的奥基夫伸去。

“肯尼思，想来块糟糠饼吗？”

“我就猜到这个了。”

“猜到什么，肯尼思？”

“糟糠饼。”

一通坏笑。

“肯尼思，见到我你是不是很高兴？有我来欢迎你回到这海上的绿色花园？”

“看怎么说。”

“行了，我亲爱的肯尼思，放下你动物一样的戒心。看看吧，这贸易多兴旺啊，成桶成桶的酒，那么多钢条，再看看这些上好的肉牛，等着被切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牛肉。这是一个多么繁荣的国家啊。”

“等着看吧。”

他们走过一堆巨大的货箱，停下来让一群小公牛在升起的晨曦中通过街道。这些畜牲的惊恐的眼睛。一长溜蜘蛛般的自行车沿着人行道的边缘川流而过，出租车和拉人的马车从船那边开过来。所有这些寒冷的人影车流正在涌进这个古老的丹麦人的城市。

(1)　阿奎那（St.Thomas Aquinas, 1226—1274），意大利中世纪神学家和经院学家。

19

他们来到伍尔沃斯(1)的咖啡厅吃早餐。太阳出来了。隔着白色的桌子，面对面坐在那里。煎火腿片、鸡蛋、茶、面包和黄油。好吃。

“肯尼思，把你这些游历说来听听。”

“没意思。”

“在巴黎的时候，你有没有去找个职业的？”

“没有。最后一刻没那胆了。”

“这么说你——？”

“没沾到腥。”

“就是这意思。太可惜了，肯尼思。一定得为你做点儿什么，好好安排一下。带你去刚果或是什么地方。你喜不喜欢有色人种？”

“那七镑钱在哪里？”

“放心吧，一点儿也不用担心。办妥了。再跟我说说，还有什么别的新鲜事？”

“没有，没什么，真的没有。跟那学生在黑灯瞎火里折腾了一阵后，我就放弃了，因为那样做没解决我的任何问题，倒是快把我搞疯了。唯一让我没有彻底疯掉的事，就是我和埃克莱尔夫人之间无比愉快的通信。”

奥基夫敏捷地割开煎鸡蛋的蛋白。用一片面包抹干净盘子上的油。他们可以从这里透过窗子看到外面都柏林街上清早的忙碌。

“我们之间的通信的确很愉快。我跟你说过那个招大厨的启事。我写信过去，然后就收到了这个用第三人称写的答复：埃克莱尔夫人想知道肯尼思·奥基夫是新教教徒还是天主教徒。我回信说，肯尼思·奥基夫两者都不是，不需要星期天去教堂。她回信说，埃克莱尔夫人觉得肯尼思·奥基夫应该有个宗教信仰，因为无论谁都需要教堂来帮助他们，使不朽的灵魂得到不断净化。于是我说，肯尼思·奥基夫的不朽灵魂已经得到净化，因此不再需要教堂。她在下一封回信里说，埃克莱尔夫人想引用‘箴言’中的话：‘弃绝教管的，必致贫受辱；领受责备的，必得尊荣。’(2)我回复说，肯尼思·奥基夫在加入罗马教会时已经备受贫穷与屈辱，‘愚昧人什么都信，明哲人步步谨慎’。”(3)

“你还受雇着吗？”

“是的，到目前为止。这个宗教的事情会成为一个问题。我不太信任总想拯救别人灵魂的那种人。钱在哪里？”

“拜托了，唉，拜托。耐心点儿，肯尼思。”

“你说的那房子里都有些什么？有卫生间吗？”

“设施一应俱全，肥皂都有地方搁，四个煤气灶火眼，木地板。就是有点儿潮湿，会觉得有点儿孤独。”

“厨房属于你吗？”

“所有的一切，肯尼思。”

“你一个人住？”

“不是。”

“你不是一个人？”

“对。”

“那谁跟你住？”

“不是跟我，肯尼思，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她叫弗罗斯特小姐，一位来自韦克斯福德的迷人姑娘。我会介绍你们认识。”

“玛莉安呢，她去哪儿了？”

“走了。苏格兰。身体不舒服。”

“怎么啦？怀孕了？”

“希望不是这样。我想我明白你的情况了。跟我一块儿去吉尔里吧。”

“玛莉安不介意你一个人和弗罗斯特小姐住在房子里吗？”

“我觉得不会。弗罗斯特小姐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很正派。不用害怕，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肯尼思。她是个很有趣的人。”

“你那里有钱吗？”

“你就去吧。”

“该死的，你没钱？”

“我手头有点儿紧。”

“该死的，我就知道会这样。好吧，我来付账。我就是个彻底失败的倒霉蛋。”

丹杰菲尔德身子靠回去。擦嘴。那些女招待在看着他们。奥基夫走在前面下了楼。他撅着的红胡子。手放在兜里。丹杰菲尔德跟在后面，走着奇怪的步子。

“你这叫怎么回事？”

“这叫蜘蛛步，肯尼思。一段时间来，我一直在练，想练到家。你瞧，每两步你就把右脚从后面划到前面，然后轻轻落地再走。这样你可以不用停下来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为什么要这样？”

“最近我比较在意能不能掉头转向。我喜欢机动性，肯尼思。”

他们快走到了格拉夫顿街街尾。

“我渴了，肯尼思。”

“是啊。”

“喝点儿水。”

“找一家店，他们会给你水。”

“那太麻烦了。”

奥基夫起了疑心。下巴紧绷。加快步子。

“我说，肯尼思，想喝点儿水有什么不对吗？”

奥基夫停下来，两手举到空中，睁大他的那只独眼，尖叫起来。

“你这该死的酒鬼。这该死的国家。酒是这个国家的祸根。上帝诅咒它。”

街上的人群往后退开，给这大声嚷嚷的家伙让出地方。丹杰菲尔德收起他的蜘蛛步，迅速横穿过街，向奥多诺盖尔酒馆冲去。他没找准门，身体一下撞到酒馆的墙上。他站在那儿，蒙了。用手挠着砖墙。

奥基夫看到他这个样子，放声大笑起来。人群又往后退了退。高声喊叫的人笑起来很可怕。

奥基夫对着周围的人说：

“你们没看到我疯了吗？这该死的国家，酒就是它的祸根。”

丹杰菲尔德站在酒馆的门里面，有点儿焦躁不安。奥基夫跟着走了过去。

“天呐，肯尼思，你怎么回事？你是想让我被发现吗？”

“你这混蛋，你到底还是把我弄进了酒馆。嘿，你知道你撞到墙上看着有多可笑吗？”

“是吗，我还觉得你精神错乱了呢。”

“回到这个地方之前，我忍受了半年的孤独，吃不饱肚子，没有性生活，什么也没有，而这就是我要面对的。没有钱等着我，我不会给你买酒。我无法忍受了。我再也不要过这种日子了。”

“肯尼思，你有些烦躁。好了，别烦躁。我知道你过了段受罪的日子，我想看到你回来能高高兴兴的。”

“别说了。喝你的酒吧。给，拿着吧。但闭上你的嘴。喝，喝——喝去吧。”

丹杰菲尔德默不作声地拿了这半克朗。他低声对吧台后面的酒保说了句什么。他给奥基夫拿来了一杯苹果酒，自己一杯黑啤酒。奥基夫的眼睛里有点儿模糊。丹杰菲尔德把找回的几个便士放在桌上，奥基夫把它们拨到了一边。塞巴斯蒂安把它们装进了兜里。

“告诉你，丹杰菲尔德，有人在我住的房子里放屁的时候，你在每个房间里都能闻到。每顿饭都有七双手去抢一堆意大利面。吵吵闹闹。叽里哇啦吵个不停。我回到这里因为我想永远摆脱那种情形，只有一样东西能让我摆脱，那就是钱。我不管你做什么，喝酒喝到死，或是杀了玛莉安，可我，我有了我想要的一切。在这里待了两年，我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给你看的？我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个袋子里了。”

“我只是想帮你，肯尼思。”

“你没有帮我。你在拖累我。我不想背你。”

“你不是来真的吧，肯尼思。”

“我是来真的。只要我还活着，我不在乎再也不见你。你也许会死在贫民窟里，我不在乎。我要的就是我的钱，你可以去喝你的酒，喝到死也没人管。”

“哦，话说得太难听了，肯尼思。”

“我在这里待这么长时间，有什么该死的东西可以拿出来给人看的？什么也没有。而这都是因为遇上了像你这样的人。爱尔兰人到哪里都一个样儿。脸都挤成一张张痛苦的面具。发牢骚，找借口。还有爱尔兰人的那种粗声大气和喋喋不休的争吵。听到我说的了吗？我讨厌这些。我恨所有这一切。我原以为，你要是学了电工活儿你就会有个着落。稳定的工作，不错的薪水，养孩子。我现在不想要孩子了。不想有拖累。听一个当牧师的爱尔兰佬说，这是圣灵降临节的第二个星期天，下星期天早上有个圣餐，我想看到你们都在捐钱篮里放上一块钱。每次我有点儿转机的时候，总会有什么倒霉事落到我头上。”

“哦，你现在心里太乱，肯尼思。平静一下。记住，贫困是值得尊敬的。别一个劲儿地求解脱。所有其他好事情都会来的。我来给你唱首歌吧。”

一路过来

从爱尔兰奶牛之乡

有个男人

死而复生

满心欢畅。

这个男人

站在街上

双脚跺出声响

但却没人听他。

(1)　伍尔沃斯（Woolworth's），英国零售业巨头，1909年在英国利物浦开设第一家店，经营以玩具、糖果和家具用品为主的各类百货，因品种齐全，物美价廉而大受欢迎。在1929年经济大萧条和两次世界大战中，伍尔沃斯成为黑暗日子中的一抹温暖的色彩。

(2)　出自《圣经·旧约》“箴言”第十三章（13∶18）：Poverty and shame shall be to him that refuseth instruction but he that regardth reproof shall be honoured.

(3)　出自《圣经·旧约》“箴言”第十四章（14∶15）：The simple believeth every word; but the prudent man looketh well to his going.

20

他们到了吉尔里。海水就在那些街道下面拍打。得弯下腰才能不碰着这一团团的云。哦，夫人您过来，我想告诉您一点儿事。这地方就像软软的面包，鱼和其他一些小生物会在这里钻洞躲藏。我以前经常爬到这里来。在这些水晶般的岩凹里逮小动物。它们喜欢我。后来，它们带走了可怕的太阳，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道深渊。

进了邮局。吉尔里的邮局。丹杰菲尔德突然走向柜台。脚跟咔哒咔哒直响。

“哦，先生，麻烦您看看有没有一封给珀西维尔·巴特米尔的信？”

邮局职员回身去看后面一排盒子。丹杰菲尔德转动着脚脖子。奥基夫闷闷不乐地站在一边。一个背信弃义的人。那个嘴里嘀嘀咕咕看来看去的人。口袋里有一镑也比放在邮局里的二十镑好。愧疚的笑容。

“要有信心，肯尼思。都说很多事情能做成就是靠了信心这东西。哦，我真希望这世界多一点儿信心。”

“我不同情这世界给你带来的不幸。”

邮局职员翻看着信盒。抽出一封仔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盒子里的信都翻看完了。听见他在叽里咕噜地嘟囔。

“抱歉，先生，没有巴特米尔的信。”

“我说，听着，一定出了错。出了错，我说——不，是说过。”

奥基夫耸起肩膀，又慢慢放下来。邮局职员换了一包信看起来，于是奥基夫朝门走去。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外面街上。

“我再替您找找看，先生。”

“那太好了。这事很重要。”

邮局职员，是个近视眼，嘀嘀咕咕。

“有叫巴彻的，巴梯默——有巴特米德。”

“我说，等等，可能就是这个。”

“字迹有点儿模糊。”

“我瞧瞧。”

撕开信封的声音。

“就是这个。嘿嘿，给我从这里面出来，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杂种，该露露脸了。”

“您说什么，先生？”

“一点儿情绪发泄。”

“哦。”

像一只猫，眼睛放光。三张五镑钞票和几张破了的票据。还有一封信。动物的片刻迟疑。读起这些可爱的盖耳语文字：

此票据承诺持有人在伦敦出示该票据时可兑现五英镑。(1)

出了邮局来到街上。独自一人。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信心这东西很猖狂？或者说它像墨西哥辣肉卷？别让我太激动。哦，是的，把这棕色的东西放进兜里。要是马上能到远处那条街就好了。奥基夫不见了。

塞巴斯蒂安匆匆来到一个门上方有鹰的标志的酒馆。

“您好，先生。”

“你好。拿一瓶白兰地出来放吧台上。”

“是一瓶吗，先生？”

“一瓶。”

一个人影出现了。来到丹杰菲尔德旁边。一只摊开的手伸过来。饥饿的手。

“给钱吧。”

“肯尼思，不跟我一起喝一杯吗？”

“把我的钱给我。要不然你走的时候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我。”

“得过来把钱找开。”

“你不是个什么好心的家伙。那钱从哪儿来的？”

“你就是不相信人。这一晚上会过得很痛快的。你的咖啡研磨器带来了吗？”

“把钱给我。”

“行，肯尼思，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不过我只能给你四镑。”

“该死的！那就给我四镑。”

“到我那儿去吧。我们和弗罗斯特小姐一起共进晚餐。表现得好一点儿。我想她会有反应的，肯尼思。值得上心去试探一下。你不想试试那种黑灯里干的事吗？”

“你真是个混蛋。你会让我回到都柏林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明天我要见埃克莱尔夫人，我可不想出任何岔子。我得赶十一点半去朗德伍德的巴士。我走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肯尼思，别走。”

“我了解你。我可不想糊里糊涂地混日子。你会在这儿跟哪个爱尔兰乡巴佬聊一个晚上。”

“听着，肯尼思，你会说流利的希腊文和拉丁文，有很多百无一用的学问，甚至知道柏拉图在灌木丛里跟他那些小男孩儿乱搞时说了些什么。你这样一个有教养的人说出这种难听话，你觉得有意思吗？我要把你的话说给圣母军的人听。”

“我走了。”

“上帝啊，别走。我求你了，肯尼思。别离开我，别在这会儿我需要你的时候，或者说，在我兜里有了点儿钱的时候。一醉方休。我的信条。一醉方休。来吧，肯尼思。打起精神来。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可享的福。”

“你从哪儿弄来的钱？”

“美国那边。”

“是吗？”

“真的。”

“我怎么听着不对劲儿。”

“丹杰菲尔德的名字，从来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沾上这种不明不白的怀疑。”

“反正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现在是个奇怪的世道，肯尼思。很奇怪。这个世界里的人有眼睛和嘴巴。眼睛看见这些东西，嘴巴就喊着要眼睛看见的这些东西。哦，可是他们得不到。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天下的事情总有不公平，要不然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很多像你这样的男人都色眯眯地想见识一下女人的屁股奶子和她们大腿中间的那东西，可这些东西我们不太容易得到，除非先弄断她们身上的吊袜带和鲸鱼骨做的裙撑。它们就在那儿，可你得不到。”

“我会得到的。”

“希望如此。但如果你失败了，肯尼思，那也别怨恨。这种事情的发生都有原因。想想那些圣徒吧。你是个适合过老年生活的人，别在性欲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了。我觉得我们是天生的贵族，先于我们的时代来到了这个世上，注定要受到那些俗人的伤害。但是，像我这种人，肯尼思，会受到来自各色人等的特别深的伤害。专业阶层是个例外，而我就是想在这个阶层中占有一席之地，可这个阶层的人嘲笑我，想把我排挤出去，把我下面那玩意儿揪下来，挂在杆子上示众，告示牌上写着：丹杰菲尔德死了。他们就想听到这样的消息。但我心里没有怨恨。有的只是爱。我想给他们指明道路，而我也预料他们会对我报以嘲笑和奚落。但也有一小部分听我说话的人。这就值了。我告诉你，肯尼思，回去吧，回到你的教会。别想着挣钱这种事了，也别想着住漂亮的大房子，里面有一把把舒服漂亮的椅子，有个爱尔兰女佣往壁炉的火堆里添加圆木，给你端来热茶。把粗花呢西装和缎边裤子从你脑袋瓜里赶出去。忘掉你那些对肉体的欲望，别再惦记坚果似的奶头白花花的屁股和兜不住的大奶了。你不需要名爵车和男仆，这很浅薄，骗骗人的东西而已。你也不需要湖边的大草坪和花园，人坐在那里只会想着要更多的钱。我这一生想要的东西，肯尼思，就是我有属于我的地位，别人有他们自己的，普通人就过普通人的日子。肯尼思，你告诉我，怎么才能通过这些考试，如果这个要求不算过分的话？”

“学习。”

“可我脑袋里一片空白。”

“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肯尼思，我想我完了，绝对考不过。我得和我的导师一起吃个饭，可我不能穿着这种破烂衣服去，脸上还一副饿慌了的样子。”

“该死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爱这个国家。”

“嘿，肯尼思，你是不是彻底缓过来了？”

“我爱它。”

丹杰菲尔德的脸上闪出金子般的光芒，眼睛明亮如焰。奥基夫爬上一个高脚凳，把背包放在两腿之间。塞巴斯蒂安倒上了白兰地。

“有人一起说说话真好，肯尼思。我最近一段时间一个人有点儿闷得慌。”

“这个国家有时候真能气死人，可到了都柏林我就会兴奋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发痒。只花四便士就能在碧优丽(2)喝杯咖啡。我以前常常夜里醒来躺在那儿背新学的法语单词，一心想着要回来。假如我能用做这份差事攒下来的钱开个餐馆，我就算有了着落。”

“那你需要的无非就是一些椅子桌子叉子和很多臭烘烘的黄油。”

“没错。”

“得搞得时髦点儿。”

丹杰菲尔德用一根有点儿哆嗦的手指头指着东方。

“我要去那边，肯尼思。过了爱尔兰海，那边会有点儿好日子过。我已经有了打算。一个人在肮脏的地方待得太久会浑身不舒服。那边有阳光有舞蹈。也许还有歌声。”

“嗯，接着想你的歌舞天堂吧，我得走了。再见。”

“别走。”

“再见。”

奥基夫转身推门出去。丹杰菲尔德数着门的摆动次数。

我跟什么样的人都能做朋友。跟动物也行，只要它们不凶起来就行。有些动物是得关在笼子里，可是，唉，那是它们自找的。反正，天底下什么事情都有个说法。规则就是这样。大胸脯的玛丽和你那暴躁的老爹。满屋子地追你，你穿着睡衣，他拿着扫帚。人们不知道在这些城郊的房子里发生着什么样的事情。得留神这些乱搞的家伙。我跟弗罗斯特小姐可以做朋友，玛丽相信我。得看看这个小条子。

亲爱的塞巴斯蒂安：

希望你见信一切都好。请给我写信吧，跟我说说。你要想办法来见我，因为我很孤独，也很担心。我那个老爹起了疑心，说要给银行写信问问情况。告诉我哪天我可以去伦敦，还有在哪里跟你见面。我的弟弟们都去卡文了，在我叔叔的农场待上一些日子。

想着我，给我写信。我太想见你了，想和你一起待在床上。给我写信吧。

爱你的
玛丽

他拿着酒瓶来到外面，在那个鹰的标志下面。外面的空气真好。夜晚，爱尔兰。就像舔树叶上的露水，尽情地享受这绿色。到了吉尔里路。我不相信这强烈的喜悦。痛苦才是我的本色。奥基夫会被埃克莱尔夫人逮着的。搞上哪个女仆。埃克莱尔夫人会用《圣经》打他的屁股。可怜的大厨。我把话放这儿，要不了几天我就会看到事情的结局。

他推开房子的前门。有点儿歪。车库的窗子透出厨房里的灯光。得过去看看。我就假装自己是埃格伯特，过去检查一下。有几扇窗子需要加固一下。后门锁了。做得好，弗罗斯特小姐。这就是我想看到的，每个人都小心提防着。

塞巴斯蒂安敲了敲门。弗罗斯特小姐的身影在转动钥匙。她微笑着，眼睛里有一点儿羞涩，嘴角露出一丝尴尬，脸上闪着光。

“晚上好，弗罗斯特小姐。总算有点儿笑容了。”

“晚上好，丹杰菲尔德先生，你浑身都湿透了？”

“没有。外面很舒服。好香啊。”

“一个朋友从布雷给我带来了一些香肠。”

“太好了。你怎么样，弗罗斯特小姐——告诉我，你好吗？”

“哦，我还好。有点儿累。我今天去店里上班了。”

“一直站着？”

“是的。”

“弗罗斯特小姐，亲我一下吧。”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

塞巴斯蒂安在厨房晃眼的灯光下走上前去。他把白兰地放在桌上，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他的手指箍紧她的手腕，煎锅从她手里脱落，掉在了地板上。弗罗斯特小姐穿着灰色的毛衣，嘴有点儿哆嗦。这个来自火星的邪恶男人，手放到了她背上。体面地将她抱紧。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不失体面，我们就不会有事。他在弗罗斯特小姐的耳边轻声说着。

“弗罗斯特小姐，你的脖子真可爱。让我咬咬你的耳朵。咬过耳朵吗？哦，弗罗斯特小姐，咬耳朵可舒服了，特别是耳垂那里。那块软软的肉。”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你要把它们咬下来了。”

“好嫩啊。”

“你喜欢这样吗？”

“加上眼睛。”

“嘻嘻。”

“眼睛。”

“别停下。”

“弗罗斯特小姐，我们要不要把香肠放进那个可爱的平底锅？放上点儿黄油煎。嘶嘶。哦，我想吃香肠再喝上一点儿酒就太好了。弗罗斯特小姐，你说说，是不是有点儿什么喝的配香肠呢？”

“嘻嘻。哦，咬吧。哦我的天呐。”

“再咬咬你可爱的肩膀。待会儿你要像个乖丫头把这衣服脱掉，弗罗斯特小姐。待会儿，好吗？闻闻这香肠。这嘶嘶的声音多好听，弗罗斯特小姐。你知道吗，弗罗斯特小姐，你真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你已经喝了几杯了吧。”

“上路之前喝了五杯。不管是走大路还是偏僻小道，怎么能不给我的小心脏加点儿油呢。你听听这里。来吧，摸摸我的心跳。这里。现在有点儿弱，那是因为我的牙还没咬到这肉。肉。”

“哦我的天呐。”

塞巴斯蒂安的胳膊松开了弗罗斯特小姐。你的灰色毛衣，上面看得出乳房的印儿。你的臀部曲线很漂亮。想把温暖的鼻尖贴到你凉凉的白皙的耳朵上。闻着这香喷喷的新鲜面包，牙齿周围充满了口水。上帝啊，我觉得我们就是两个掰面包吃的小人儿。我想要块大的，大到能钻进去。安全。弗罗斯特小姐，脱下我的衣服，把我放进一块大面包里。面包皮有一种金子的感觉。我的耳朵和眼睛漂浮起来。就这么做，把我放进面包里，让我得救。光溜溜的小身体，对这个世界充满恐惧，缩成一小团，我的鸡鸡，我要拿它在贫困之路上开道，还有我的绷紧的小屁股，把我裹成一团，裹成悄无声息的流浪汉那样，然后放进面包里。别烤我的蛋蛋，把我烤到褐色松软就好，胖胖的，带着一层薄皮。早上把烤得恰到好处的我拿出来，放到餐桌上。我就在那面包里。小不点儿的我，睁着一双可爱而又奇怪的眼睛，比任何时候看上去都好。那么，弗罗斯特小姐。吃我吧。

丹杰菲尔德切着面包。看着诱人的一小堆。我感觉自己就是一条不列颠海里失控的船，那些杂种尖叫着，在船的左舷，在右舷，在船上的每一个角落。你疯了吗？想让我们沉船吗？还是要把我丢到海里去？或者想用缆索绞死我？所有的枪都给我开火。我们是在海上，你们这群蠢猪，我叫你们开火你们就开火。管住你们的蛋蛋，向上帝保证，谁的鸡鸡竖起来就砍掉它。

“弗罗斯特小姐，我有个声明。我爱你。”

“小心，你会切到手，丹杰菲尔德先生。”

“但伤不到爱。”

“你就说吧。”

“我再说一次，我爱你。”

“我不信。”

“我是说真的，弗罗斯特小姐，这世界上没几个或者说没人能让我对她说这话。我只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几样属于自己的体面东西，总比一无所有好。把香肠给我拿来。你看，煎香肠是有方法的，奥基夫总这么说。在锅的这边猛地敲一下，香肠就会滑动起来。我特别喜欢橄榄油。好啦，现在喝点儿酒吧。你见过香肠煎成这样的颜色吗？闻一闻？是不是煎得差不多了，弗罗斯特小姐，你觉得呢？”

“很好。”

弗罗斯特小姐靠在水槽上，亮晶晶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塞巴斯蒂安。他坐在白色的餐椅上，等着香肠煎好。他用手指戳了戳香肠，然后吮掉手指上的油汁。

“这香肠真不错，弗罗斯特小姐。彭布罗克路上也有一家店，吃那里的香肠你能多活十年。需要来点儿蒜。”

“哦，不，丹杰菲尔德先生。要蒜？”

“是啊，弗罗斯特小姐，蒜，当然要蒜。”

“可蒜的味儿太大。”

“要的就是这个，弗罗斯特小姐。我们就要那味儿。哦，我还有好长一段日子要过呢。说真的，我在考虑买个新的大杯子吃早餐的时候用。我喜欢早餐。得有些变化，很多的变化，大小都会有。弗罗斯特小姐，你能向我保证不泄露一个秘密吗？一个字也不说，可以吗？即使他们引诱你或用别的什么爱尔兰特有方式，可以吗？”

“可以。”

“弗罗斯特小姐，这是绝顶机密，一旦泄露会让爱尔兰完蛋，我也会完蛋。星期五我要去伦敦。”

“你骗人。”

“真的。”

“你去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事。清静清静。需要从紧张状态中放松一下。也有几桩事情要了结，烦人的小事，就像凡士林里掉进的细沙子。弗罗斯特小姐，我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可我不是对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清楚。我也喜欢你。”

“清楚什么，弗罗斯特小姐？”

“我们之间，和其他事情。”

“告诉我。”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对的，可我又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等着我。在我的教会里，这是不可宽恕的大罪。愿上帝宽恕我，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真的发生，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在店里的时候，有人在看我。如果这事被发现的话，我想我会死的，而且这个罪过会让我永远待在地狱里。”

“再喝一点儿，弗罗斯特小姐。”

在她的杯子里倒上白兰地。

“好了，别再多了。”

“接着说吧。”

“在这个国家我这样的女孩儿是没指望的。不到我太老的那一天我是结不了婚的，而那些男人要很多钱，他们要农场，要任何抓得着的东西。他们图的就是钱。我遇到过的男人中，没几个不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你是个例外。”

“这个，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觉得也不完全是这样，弗罗斯特小姐。”

“这不是一个女人待的国家。”

“这倒是真的。”

“我做过一些可怕的梦，让我很害怕。我想我们不应该再做那种事了。我真希望我能离开。我知道他们在店里上班的时候说我。”

“弗罗斯特小姐，别为这些小事心烦。别放在心上。”

“可事情比这严重。”

“没什么严重的事情。”

“如果有人听说这房子里就我和你住在一起，而丹杰菲尔德太太不在，那我就完了。他们会发现的，他们不会漏过任何痕迹。他们会去报告神父，而神父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只要有酒喝，我们就等着他，弗罗斯特小姐。听我的。”

“我见过有人在周围看。”

“什么时候？”

“看了很长时间，在街对面。”

“散步的人。”

“哦，是密探，丹杰菲尔德先生。我知道。”

“好啦，好啦，吃点儿这香肠。不会有事的，弗罗斯特小姐。什么都不用担心，好日子在前头呢。嘟嘟。有钱的日子。”

塞巴斯蒂安靠回椅子里，看着弗罗斯特小姐的眼睛。她的头两边长出一些短发。你的鼻子周围多了点儿肉。这个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我觉得你只是个小女孩儿，弗罗斯特小姐。你就是个小女孩儿。需要被抱着，就是这感觉。过来，让我抱着你，待在我的小树林里，这里有很多乌鸦正聒噪着从所有的树上飞下来。飞向我屋子的大门。哦，这门够厚实，能把它们挡在外面。因为你不想有人来，谁也不信任。我想我喜欢青铜色的门，厚重，气派，合叶用上好的黄铜。看看门上。丹杰菲尔德。上面有S.D.这两个大大的字母。(3)把斯卡利这样的人拒之门外。我说，斯卡利，你行行好别碍事行吗，我的仆人要关上这扇结实的大门。砰。这下好了。有谁知道，把这些人关在外面让人感到多么踏实啊。或者，有个四面围起来的花园。墙要四十英尺高，我想厚度要有三英尺，这样才结实。占地上百英亩。黄杨木的迷宫，可以让我在里面迷失。猴子树，木兰树，还有奇异的紫杉。在紫杉树下我的心会痊愈，会变得灿烂。还有许许多多铃铛。这些铃铛是一个个圆球，全都是圆球形状的铃铛，大大小小，挂得到处都是。把它们敲响。让它们疯狂地响起来。我，一个神秘主义的疯子。让我的朝气蓬勃的小花园充满声音我内心中的孩子在花园里四处爬行我的铃铛在响鸟儿在唱我心中所有的拍打扑腾慢慢安静下来一片寂静我坐下来在罕见的光线下思考我可以把这个部分的我挂在树上。

“丹杰菲尔德先生，你为什么不相信地狱这种事情？”

“地狱是给穷人准备的。”

“嘻。”

“弗罗斯特小姐，我觉得我是个有前途的男人。你觉得呢？你认为我有前途吗？”

“当然，我觉得你前途无量。你会进入法律界。”

“镣铐，监狱，隐姓埋名。都是这类事情。”

“我觉得你差不多什么都能干得不错，丹杰菲尔德先生。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做生意。”

“我想我们还是先吃香肠吧，弗罗斯特小姐。我饿得肚子直叫，就好像我的喉咙被割了。”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

“感谢上帝赐予我们法典，弗罗斯特小姐。你跪下来感谢上帝，也感谢他赐予我们香肠。我们跪下来。但千万别打一个已经跪下的人。等着看他是不是想站起来，到那时候再惩罚他不迟。用大锤砸他的脑门。我觉得我的无限信心害了我，弗罗斯特小姐。我要把这房子劈了。”

“我才不信你说的呢。”

“煎得不够熟。我倒是喜欢所有半生不熟的东西。”

弗罗斯特小姐拿起平底锅，在火上转着圈烤。煤气发出的咝咝声。正是用气的高峰时间。煤气的压力不够。煤气公司那些该死的家伙。现在没人再兢兢业业地干活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丹杰菲尔德先生。”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弗罗斯特小姐。”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嗯，怪人，怪物之类的是吧。也许你说得不错。”

“丹杰菲尔德先生，请把你的盘子递给我。你为什么用眼药管给屋子前面的那棵小植物滴水？”

“弗罗斯特小姐，原来你一直在偷偷监视我。在我私下里待着的时候。”

“哦，我没有。可你为什么做那种奇怪的事情？”

“我在对那棵植物下毒。”

“我的上帝。”

“你看看那棵植物，弗罗斯特小姐。你不觉得它对于这个世界活得太长了吗？”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怜的植物。”

“我心里面有个念头，弗罗斯特小姐。我对自己说，我为什么不给它下点儿毒杀死它呢。”

“你不会真这么想。”

“我是个杀手。”

空气中有加了香料的肉肠和白兰地的香味儿。风在门的底下发出轻柔的哨声。我的心里生出了悲伤。结局的初缕悲伤。来自这个奇怪的星期里发生的事。来自那些计划和行动。来自见到奥基夫那头野兽。来自街上经历的这些离奇而疯狂的时刻。所有的事情都在一个寒冬的星期里结出了果实。几个月来，躺在床上的焦虑与铺盖扭作一团。疯狂的事情像风暴一样在我心中袭过，我会在冰冷的空气中转圈走，让我的两条腿苏醒过来。我需要另一个身体和我在一起。我试过用热毛巾敷在眼睛上，在身上擦润肤膏，不过用这些黏糊糊的化学品可得留点神儿。我曾经在全身抹上了芥末膏，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忘了那糗事，永远也不会。但我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不是在抱怨。只是觉得也许可以来个彻底的改变。

弗罗斯特小姐和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坐在寒冷的厨房里，吃着布雷的香肠，喝着热茶。面对面坐着，时而抬头，时而低头吃，相互看看对方的脸。微笑。

这里不再是家了吗？我感觉所有我住过的家就在我身后。这里只是一个房子罢了，因为我想我差不多把所有的东西都送进了当铺，除了弗罗斯特小姐。马恩岛消失了。还有巴尔斯凯墩。马恩岛，巴尔斯凯墩，圣三一。到那里的第一天，我坐着带绿色软座的电车在圣三一的后门口下了车。忧虑不安的眼睛打量着这座大学。寒风凛冽。我穿了新西装、白衬衣，打了黑领带。感觉到这身穿戴有点儿过了头，但又觉得很有派头，因为他们都在看我。那里是学校的门房，那里是停车场。在这座楼里我看见有各种扭曲的玻璃制品，冒着泡的锅和凸出屋顶的天窗。我太想学习了，想知道你们拿酸和酯能搞出什么名堂，想像你们一样，把实验做得分毫无爽。从你跟我说第一个字开始，我就要去记住你的每一句话。去见我的导师。穿过这些运动场，平坦，绿色，像天鹅绒一样。那些老树下的长椅真好，我可以坐在那里观望或看看书什么的。我感觉到天空中依然是夏末的气息。走过散发着芳香的花圃，进入一个漂亮的广场，学校里的有钱教师就住在那些带大窗子的花岗岩房子里面。这就是我要来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男人正在绿色的水泵前往桶里打水。他挥挥手跟我打了个招呼。我怎样才能留下个好印象呢？把领带收收紧，露出微笑，也许这样就可以。我希望他们能看出我很有求知欲，整个四年我都会认真听讲，做好笔记。那边的一座楼想必就是图书馆，因为我能看到那里成堆成堆的书。我会去那里借书看。我保证。是什么好运气把我带到了这里啊，这里太美了。有人告诉我，学生可以在饭堂的台阶上玩弹珠，可以在学院的野地里打鸟儿。有些规定真不错。也许有一天我会跟他们中打鸟儿打得最好的人一起打。那里有三五成群的学生，走过他们时能听到他们好听的声音。我忍不住要好好看看那一张张脸，看看哪些人将来也会考试不及格。想想看，我这一辈子连个学位都没有。我现在真希望有些白色的小天使拍着翅膀飞下来，把我或我的恐惧带走。走过卵石铺就的广场，按响门铃，进八号楼。走上磨出了脚印的楼梯，看见一扇开着的门。我要轻轻地敲，以免显得无礼。手从兜里拿了出来。不能冒失，一定要等着叫你进去再进去。进来。他在门里面叫我进去。我怎么才能不让自己的脚下弄出太大响声。我毕恭毕敬地说我叫丹杰菲尔德，他说哦很高兴见到你，快进来。屋子里到处是书和一堆堆的纸。大概上帝创造世界以来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他长得不错，一头漂亮的鬈发，肯定是一个精通希腊文和拉丁文的学者。啊，丹杰菲尔德，你来这里我很高兴。相信你穿过大西洋的旅程一定很愉快。我的上帝，这位先生在对我说他很高兴我来到这里，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也说不了，我无法轻松地聊天，因为我在发抖。我希望这不是意味着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其实他只是表示一下客气和友善。他说，哦，丹杰菲尔德，我想介绍你认识一下哈林顿，是哈林顿没错吧？站在暗处的一个大高个儿走上前来，说没错，并向我伸出了手。你们会在一起上课。我想学着他们那样说声好极了，可没能说出来，最后我老老实实说了声你好。导师在纸堆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阵，找出了一些小册子，说我希望你在这里会过得很愉快丹杰菲尔德先生。他的语气轻松而友好，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当时真想告诉他们，我相信我会过得很愉快，可那话还是没说出来，当时的我已经顾不上告诉他们，我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那个寒冷的十月的早晨，我从那个堆满了书和纸的古旧房间里出来，身旁走着这个陌生的大高个儿，他轻声慢语地问我，你想过来喝杯咖啡吗。我竟然连谢谢那好啊这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我露出满脸愉快的笑容，想取悦他。

要是总有音乐就好了。我能听见卫生间里水龙头的声音。弗罗斯特小姐在洗头发。我快把白兰地喝完了，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椅子上开始摇晃起来。伦敦是个大城市。我能应付。让我去那儿就是了。带上牙膏，把它妥帖地放进一个小包里。在牛顿大街和坦普尔路的拐角处立着一个十字标牌，标示着佩尔路的尽头。我现在在这条路以外，眼前的道不止一条。我耷拉着脑袋，舔起了嘴唇，因为它们太干了。我看到地毯的边缘已经被踩破了。我的一只手伸向眉毛，搭在眼睛上面。很多事都忘了。有太多的事情在发生，太多的困惑。播完种后我觉得浑身麻木。当父亲的感觉就来自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这些都是马拉基告诉我的。我想他会希望我播种播得再勤一点儿，他告诉我有孩子是多么快乐的事。现在我知道了。多么快乐的事。

卫生间水盆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往下流。一定是在地下顺着吉尔里路流走的，最后会流入苏格兰人海湾。弗罗斯特小姐会把水从头发里拧出来。我知道她洗头发时会用点儿醋。听到她穿拖鞋的脚步声，从卫生间到了过道。她的门砰地碰到那把绿色的椅子上。阴暗的家具，在她阴暗潮湿的房间里。以前会时不时地进去，就看看。太隐蔽了。跟其他房间都不挨着。摸摸墙面。这个房子在街的尽头。你们那些在外面转悠的家伙或者告密者啊，你们哪里知道在这个被遮掩的屋子里有多少对爱的疯狂渴望。

弗罗斯特小姐站在门口，穿着她毛绒绒的厚厚浴袍、绿色睡裤和红色拖鞋。塞巴斯蒂安慢慢抬起了头。

“你太累了，丹杰菲尔德先生。你看上去太累了。”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

“是的，很累。”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儿巧克力来。”

“弗罗斯特小姐。”

“怎么了？”

“弗罗斯特小姐，你真好。”

“没什么。”

“弗罗斯特小姐，我很疲倦。我走后你打算怎么样？我为你担心。”

“不知道。”

“搬到别处去？”

“我想是吧。”

“离开爱尔兰？”

“不知道。”

“离开吧。”

“这可不是说走就走的事。”

“跟我走吧，弗罗斯特小姐。”

“你不要我。”

“别说这样的话。”

塞巴斯蒂安往前跌下去，弗罗斯特小姐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扶着这个轻飘飘的身体站了起来。她小心而缓慢地领着他来到她的卧室，扶他在床边上坐了下来。他的两条胳膊肘搭在大腿上，手耷拉在两腿之间。

想象出一轮落日。被钉在十字架上，往下看。摇篮里是漠然而令人迷惑不解的悲伤。淹没在泪水中。千万别因为太理智而不哭，或不接受这些东西。接受它们，好好地把它们保存起来。它们会带来爱。

弗罗斯特小姐害羞地从门口走过来。她的头微微低垂，两边太阳穴的皮肤上泛出了红晕。她的鼻梁中间有个小斑点，眼睫毛黑黑的，忽闪忽闪，眼睛周围的皮肤有细微的纹。几丝灰白的头发，透出她三十四岁的年龄。她的下巴很尖，很脆弱的样子。千万别转过去看我们的后背，或是当我们走开的时候在后面看我们。她走过来，脚趾红红的。一起一落的脚背，轻盈扭动的脚踝，给她的眼睛平添几分温柔。女人是孤独的，跟别的女人和男人在一起时更孤独，包围着她们的是缺少阳光的孩子和一些在她们等待的岁月里渐次消失的东西。包括同情心。爱的心何以如此之圆。

假如

有一个门铃

叮咚作响

你想说

你实在抱歉

我已经走了

按门铃

让它响起来

叮咚叮咚。

(1)　原著中是爱尔兰盖耳语：TA GUIG PUINT STERLING INIOCTHA AS AN NOTA SO LE N-A SHEALBHOIR AR N-A EILEAMH SAN SO I LUNDAIN.

(2)　碧优丽咖啡店（Bewley's）是爱尔兰最有名的咖啡店，位于都柏林格拉夫顿街，拱形屋顶，花窗玻璃，古色古香。

(3)　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Sebastian Dangerfield）的名字首字母。

21

星期三。早晨，丹杰菲尔德从门厅地上的一堆账单里捡起一张基拉尼湖的风景明信片，上面有嵌文，是一首诗。

我的心在憧憬

熟悉的风景

远方的绿色故土上

有那些亲爱的湛蓝的湖。

翻到背面。

我完蛋了。朱里餐厅见，星期三，七点。

泻如坦公爵（退休）

丹杰菲尔德坐上了轰隆隆的电车去都柏林。在道森街的尽头，他小心翼翼地从尖叫着停下来的电车上下来。他走得很快，脸侧向左边，看着商店的橱窗，避免跟人有目光接触。在这里的布朗和诺兰斯书店，我看到有很漂亮的书，漂亮得都不用看里面。就该这样，节省时间。曾经从这家不错的公司收到过信。很客气，不像别的公司。他们说，亲爱的先生，您大概是忘了支付这笔小账，也许您希望我们跟您按年结算。是的，按年结账，我告诉他们。哎呀，时间过得太快了。

餐馆的门口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瞧瞧里面的这些人，他们富有而快乐。有人从里面出来，钻进了令人艳羡的小车里。这种优雅让我心里舒服。我知道我还需要别的东西。我脚下麻利地一闪身进了这家僻静小巷边的餐馆。可爱的姑娘，请给我来杯威士忌，因为没有这点儿东西来安抚我的焦躁和绝望，我无法面对那些落魄潦倒的家伙。

他穿过学院绿地(1)。看了眼圣三一的钟。七点零五分。一个卖报的男孩儿来到我跟前。先生，请给一便士吧。孩子，这是我的爱心。你妈妈也是爱尔兰人吗？孩子，给我来一份《晚邮报》。这半个便士是给你自己的。祝您每天都愉快，先生。

塞巴斯蒂安从侧门进了朱里餐厅。在那边被棕榈树叶遮了一半的一个角落里坐着退休的公爵。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白兰地。

“哎哟，肯尼思。”

“是你。”

“啊，肯尼思，是的，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一个彻底没救了的倒霉蛋。我打算今天痛痛快快喝他个烂醉。”

“这是你说过的最明智的话。”

“我完了。”

“告诉我怎么回事。”

丹杰菲尔德舒坦地坐进藤椅里，交叉着手，像听忏悔的神父那样听这个红胡子男人讲他的事。

“我不抱什么指望了。”

“什么？”

“我去了领事馆，让他们把我送回美国去。”

“你是在开玩笑吧，肯尼思。”

“船明晚就出发，这会儿在亚历山德拉港口(2)呢。有个人病倒了，我用他的船位。埃克莱尔夫人无聊透了。我一到她那儿就知道没戏了。骨子里就感觉得到。哪有那样的好事。她瞧了我一眼就差点儿发作。我当时也差点儿炸了。我就对她说，给我三十先令我就走人，因为她把我气坏了。”

“别激动，肯尼思。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以为我是法国人。连让我开个头的机会都没给，我的外国口音一下子露馅了，听着就像我刚从美国来的船上下来。我还能做什么？到了那一步就没必要硬撑着活受罪了。我俩谁也扯不清这事，所以我就说，给我三十先令，补偿我在都柏林和出来的费用，我就走人。后来我就走了，就这样。”

“好了，振作点儿，笑一笑。天无绝人之路，你知道的。”

“我现在见人就烦，下半辈子越少跟人打交道越好，就这样死了也不在乎。”

“别说胡话了。你在哪儿待着？”

“这就是要说的另一件事。我现在待在马拉基那里，我的上帝，这是不是很让人沮丧。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克劳克兰自杀了。”

“天呐！”

“星期一我离开你后，去了托尼那里。晚上我没睡着，因为我老听见有人敲窗子。后来又听见有人在台阶上打起来。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想着好好睡一晚上觉，第二天好精神饱满地去见埃克莱尔夫人。告诉你，我被搅得差点儿拿自己的脑袋对墙撞一晚上。那感觉真怪异。大约十点差一刻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从台阶上走下来。我们打开门，是个警察，他问有个叫托尼·马拉基的住在这里吗。我们正要习惯性地回答说没有，托尼就在后面的通道里大喊大叫地说要茶，警察说那是马拉基先生吗？托尼来到门口，警察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珀西·克劳克兰的人，托尼说好像认识。警察说有人在波特马诺克海滩捡到了一张留言条，上面写着这儿的地址，给一个叫托尼·马拉基的先生。警察说是在一个被冲到海滩上的威士忌酒瓶里发现的。然后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我们在门后面看着整个这一过程——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了托尼。我觉得托尼的脸色变白了点儿。然后警察又问他知不知道任何情况，托尼说他就知道克劳克兰大约一个星期前去了英国，此后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警察问他去英国前是否情绪很低落，托尼说这个他看不出来，因为克劳克兰整天醉醺醺的。警察说他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有任何消息或说法他会告诉托尼的。托尼回到门里，站在那儿，说克劳克兰真是个混蛋，他从邮船上跳了下去，要是他以为我会费那时间去认领他的尸体他真是脑子进水了。”

“真福奥利弗啊，请保佑我们所有人吧。”

“托尼似乎不在乎，可我感觉糟透了。他只是不停地说，如果克劳克兰想自杀，他干吗要搞得那么悲情还给他写留言。留言上说他活腻了，日子过不下去了，感觉糟糕透顶，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他向泰丽和孩子们问好。上帝啊，我真的很心烦。托尼拿着一杯茶站在那里说，如果克劳克兰是他认识的那种人的话，他在到达利物浦之前是不会跳船的，因为那样的话他会觉得那趟旅行就亏了。上帝作证，我情绪坏透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跟埃克莱尔夫人的会面落得这么个倒霉下场。我在想，如果像克劳克兰这么个乐颠颠的家伙都想不开去找死，那我还有什么希望呢？”

“你说的让他们用船把你送回去是怎么回事？”

“我坐巴士去了朗德伍德。在当地的酒馆等着，有人来接上了我。然后是面谈。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几天前我还对那份工作很激动，满脑子美妙的想象，镀锌的台面，各种锅具，各种盘碟，还有一群帮厨的女工。可到了该我干活儿的时候，嘭，一团浓烟。我紧张得就像一只小猫。我还在想着漂浮在爱尔兰海里的克劳克兰。我知道这下彻底完了。到了码头我下了巴士就直奔领事馆去了。进去后就跟他们说把我遣返回国吧。那个副领事还挺好的。他打了电话，发现有船回去，就这么回事。现在我就要回美国了，一个落魄潦倒的倒霉蛋。马拉基觉得这很不错，可对于我来说这比死还糟糕。”

“可怜的珀西，唉！我挺喜欢他的。”

“是啊。”

“肯尼思，既然头上有这些个倒霉事，也许我们不妨喝点儿什么解解愁。”

“嗯。”

丹杰菲尔德打起了响指，奥基夫在桌上转着杯子。

“别让这些事把你弄垮了，肯尼思。”

“我这辈子从来没感到过像现在这么窝囊。这是我在这片古老大地上的最后二十四小时了。我回到托尼那里时，他们居然都祝贺我。你能想象吗？”

“我觉得会那样。”

“托尼似乎没法理解。”

“也许他在想着你在美国那边能吃到的东西呢。”

“我得说，他有一点真不错，他很大方。这是马拉基他们家的待客之道。你去他那里，也没什么太好的东西。进了那个地窖，你找不到一个便士，但所有东西都很清爽整洁，他们请你吃点什么的时候，就算只是土豆饼，重得跟铅一样，你也会觉得是在吃一顿有模有样的饭。虽然在这个国家日子不好过，我还是很不愿意离开，但如果不走我就会死。”

“珀西的事真让人遗憾。他要是没死倒可以安排你住进那个艾维格旅馆。”

“反正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说说你打算怎么样吧。”

“坐船走，星期五晚上，肯尼思。”

“我不明白。你的事太乱七八糟，我觉得你都不清楚自己想要怎么样。你到了伦敦打算做什么？”

“躲开别人的眼睛。注意到街上这些人的眼睛了吗，你注意过吗？都在找什么东西。到了那个文雅的城市里，我就是我。玛莉安和孩子在苏格兰。哦，日子过得不错，玛莉安是个挺好的女人。当然，我会有机会好好地补习一下功课，也许晚上可以去看个芭蕾什么的。”

“你哪来的钱？”

“肯尼思，你知道吗，我觉得你长了个仆人的屁股。”

“好吧。你知道，这里面有点不对劲儿。我跟马拉基说起过你的事，他说有传闻说你要跑，还说玛莉安离开了你，说在吉尔里发生了一些不正常和偷偷摸摸的事。还有，说你和一个在布莱克洛克洗衣店干活的拉斯曼斯女人鬼混，还有一个卡布拉的女人。当然，托尼说这些只是传闻，但这些事都是假的吗？”

“我看得出来你很相信马拉基，所以我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我的生活是一本打开的书。没错，打开的书。”

“丹杰菲尔德，你别糊弄我。明天我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所以你怎么胡搞都不关我的屁事，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女人、酒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会毁了你，包括在这大街上疯狂地跳舞。我觉得你最后会被送进高曼的精神病院。”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肯尼思。”

一个笑盈盈的女招待将两杯酒放到了桌上。

“您的白兰地，先生。”

丹杰菲尔德哆嗦了下。

“啊。”

奥基夫叹了口气。

“多少钱，多少钱？”

女招待体贴地低下身子。

“总共七先令，先生。”

奥基夫面带忧伤。

“这是一个可怜人的钱，我要离开爱尔兰了，不再需要这钱了。”

花一般的笑脸上泛起了红晕。

“谢谢您，先生。很遗憾您要离开爱尔兰。”

奥基夫看着她。

“你说遗憾是什么意思？你都不认识我。”

女招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哦，我认识您。去年您经常来这里。我们都记得您。您那时还没留胡子。我觉得您很适合留胡子。”

奥基夫很惊讶，仰身靠进吱吱作响的藤椅里，露出了笑容。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感动，谢谢。”

女招待红着脸走开了。

“唉，丹杰菲尔德，我真是个混蛋，可你知道吗，要是我能够留下来不走，我想我会跪下来去亲一个耶稣会信徒的屁股。”

“你如果那样做，我就去募捐。”

“哎，这里的人对你感兴趣。”

“对外国人。”

“即便如此也不错，在美国他们对外国人是一副什么德行？今天早上我起得早，在菲茨威廉广场街上走。那会儿天还黑着。我听见街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和送奶人唱歌的声音。那感觉真好。唉，我真不想回去。”

“那是个富人扎堆的地方。富得冒油。那里有的是钱。”

“我觉得在美国过的每一分钟都是浪费。”

“行啦，行啦，肯尼思，对你这样精力旺盛的人来说，那是个充满机会的好地方。也许会有一些不愉快，会有人从窗子里朝你大呼小叫，但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快乐时候。在那里甚至有可能解决你的问题。”

“如果我的问题在这里解决不了，在那里也不会解决。”

“有女人在你面前扭来扭去你受得了吗。我跟你说，那里的女人身段好极了，我没有夸张。”

“我可以等。”

“托尼怎么样？”

“整天给他的孩子做玩具。早上起来就嚷嚷要茶喝。然后他出门，去见他的会计，下一先令的赌注。然后他会变得很激动，直到他赌的马输了。然后，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马输了我就回家，回去找个话题跟克劳克兰争论一番。我在他那里的时候，曾经想让托尼对武力收回北爱尔兰的话题产生兴趣。托尼告诉我，有一次他们越过了边境。每个人都想打死一个警察，谁都拦不住他们，他们要宣告北爱尔兰是三色旗(3)的一部分。他们越过边界，口袋里装满了自制的炸弹手雷和炸药。他们遇到了一个警察。他们一伙有四十个人，而警察只有一个。这个警察过来说，喂，这里是英国国王的地界，你们给我规矩一点儿，否则我把你们都关起来。他们拉长了脸，把三色旗卷起来，藏好炸弹，一见到酒馆就进去喝了个酩酊大醉，警察也跟他们在一起。这挺好。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们从来也没想过要收回北方。巴尼说他们是地球上最好的人。你知道吗，也许北方真应该接管南方。”

“至少我们可以用避孕套(4)了是吧，肯尼思。”

“你去伦敦你那些女人怎么办？”

“你以为我有后宫啊，肯尼思？我过的是斯巴达式的苦行生活。弗罗斯特小姐是我认识的好人中的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方方面面都是有礼有节。”

“马拉基说你们周围的邻居因为你们的事觉得很丢脸。”

“弗罗斯特小姐和我绝不会做有失体面的事。我们不会彼此挑逗对方。我们之间有分寸，彼此尊重。我还想告诉你呢，弗罗斯特小姐正打算去做修女。”

“你真是个混蛋。”

“你见过我有什么不正当的任何事情吗？你痛快地说出来好了，奥基夫。天呐。肯尼思，你自己太想这种事情了，所以你就开始想象。是你在想我干了罪孽的事，不是我。”

“你就像一根裹在皮里的香蕉难以自拔。托尼说你弄她弄得太狠了，以至于她早上都爬不起来去上班。”

“太离谱了。弗罗斯特小姐能踮着脚尖儿穿过郁金香花丛。(5)”

“你以为干了坏事没人知道。那是酒精在迷糊你。”

“说老实话，我只是因为社交才喝酒。”

“你知道我有了钱想干什么吗？我想住进谢尔本大酒店(6)。昂着头从大门进去，然后对服务生说，请把我的戴姆勒(7)开到车库去。”

“不，肯尼思，应该说，把我的车停到车库里。”(8)

“天呐，你说得对，应该这样说。我的车。把我的车停到车库里。然后进酒店房间。都说那里有世界上最漂亮的酒吧。让马拉基过来看我。你好啊，托尼，你在你那个地窖里过得怎么样啊？”

“没错，肯尼思，你就是长了个仆人的屁股。”

“你是说我适合骑马吧。我的屁股就是为骑马长的。知道吧，要不是英国人，这地方会到处都是没教养的野蛮人。”

“我很高兴你终于看到了这一点。”

“爱尔兰人觉得孩子生下来是上帝发怒来惩罚他们。你总会听到这样的话，要不是你们这些小东西，生活会好得多，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开开心心的。我们累死累活省吃俭用地给你们供这供那，再瞧瞧你们，给家里一个子儿都挣不来。整天吃饱了在这些书上浪费时间，而铁路上有的是好工作在等着。”

“不可理喻。”

八点钟的朱里餐厅开始生动起来，他们坐在那里舒展着腿，脚趾在鞋里嘚瑟，潮湿的骨头在热烘烘的暖气里舒服起来。屋子里散散落落地坐着一些神父，红通通的脸，湿漉漉的眼睛，闷闷不乐。白色的硬领箍着他们猩红的脖子，这些痛苦的神父。女招待们，年轻，一身黑色装束，浑圆丰满。一棵棵盆栽的棕榈树。是外面的而非里面的东西，使得里面的东西如此美好，如此令人向往。因为外面的一切灰色而潮湿。潮湿从鞋里冒上来，湿透了袜子，在脚趾之间发出吱吱的尖叫。爱尔兰银行就在附近。圆形的建筑，花岗岩，很气派。外面有一个妓女和一个乞丐。

“我说肯尼思，最后一天能在这个有格调的地方宽慰一下自己倒是挺合适的。”

“那个女招待，你注意到她的牙了吗？很白。”

“她的眼睛也很漂亮。”

“为什么我不觉得自己能跟这样一个姑娘结婚呢？”

“这年头找个条件比自己差的结婚比什么都时髦，肯尼思。”

“找个条件相当的确实是个难事儿。”

“我喜欢你的血统，亲爱的。”

“好吧。我这辈子的性生活就看我有多少钱了。哪天我有了个庄园，我要骑上马在庄园周围跑上一通，看有没有人进来偷猎。”

奥基夫突然来了兴头，往后靠了靠，继续踌躇满志地说起来。

“经过宅子后面的厨房时，我会朝里面喊，喂，泰茜，晚餐吃什么？泰茜就会赶紧去找厨子。其实奥基夫夫人已经告诉过我晚餐吃什么，可我喜欢用这种随和的方式跟厨房女工逗逗乐。餐桌上，奥基夫夫人坐一头，我坐另一头，我们谈论起庄园和马。我问她她在花会上做了什么，我们有没有什么花卉得奖。用完晚餐我们去书房，喝杯浓咖啡，里面挤几滴柠檬，再喝点儿轩尼诗。她给我读剧本，读到十点，然后上楼回她房间。我在书房再待个十分钟，然后回我自己房间。我注意到我们的房间之间那道门微微开着。我谨慎地等上十分钟，踮着脚走过去，轻轻地敲门，我可以进来吗亲爱的？可以，亲爱的，进来吧。哈哈。”

“哎哟，肯尼思，你要是哪天发了，那就太没劲了。”

“天呐，这是什么话！”

奥基夫的脑袋上戴了顶脏兮兮的棕色呢帽。餐厅里的女人们看着这两个四处伸腿的男人。她们竖起白皙的耳朵，听那个留胡子的男人操着难听的口音滔滔不绝地讲如此异想天开的事情，那个神态傲慢嗓音很贵族的男人是谁，他优雅地轻轻弹着手指，仰头喷出一阵阵笑声。他们那么自以为是。

除了神父和嘟着嘴的女人们，还有来自曼彻斯特的家具商人，他们的推销对象是需要布置客厅的公务员。这些商人的脸有点儿发红，说话声里带着点儿自负的感觉。他们穿着白色浆领的蓝条纹衬衫，整洁的西装上嵌着白色的细条纹，外面是短款大衣，裤子背带有红的蓝的和绿的，羊毛的口袋翻盖和处处可见的纽扣。来自布拉德福德和利兹(9)的男人们目光谨慎而保守。我知道你们是有钱人，穿着真丝内裤，刚吃完一块上好的牛排，配着一小堆蘑菇、胡萝卜、豌豆和其他东西。

肯尼思·奥基夫对女招待说他要咖啡。他朝餐厅打量了一圈，看谁在看他们和听他们说话。他把头往前伸了伸，脱掉帽子，挠了挠浅棕色的后脑勺。丹杰菲尔德半仰着身子，下巴抵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奥基夫。

“这些人是我们最后一个晚上的观众，肯尼思。”

“没错。”

“在这之后就要落幕。”

在没有阳光和烟雾笼罩的街上有一些褐色石头建筑，这些来自布拉德福德和利兹的商人平时就在那里面。他们的眼睛四处溜来溜去，摸着布料估价，下午一长段时间就打发在喝茶和试西装上面，深色的石头建筑外面弥漫着冬日的雾。这些商人靠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抽出柔软的真丝手帕，摘下眼镜，用手帕在精致的镜片上很有快感地擦拭起来，先重后轻，左右来回擦，转着圈擦，然后对着光举起眼镜，用他们少见的长手指把眼镜戴回到眼睛上。在价格的剧烈波动中，在市场变成了无底洞的黑暗中，他们微笑着，淡淡地，但是在微笑着，这些世界上最有钱的人。

“肯尼思，我送你去码头。”

“好啊。”

肯尼思·奥基夫朝迷人的女招待最后笑了笑。他们喝完杯中的咖啡，站了起来。餐厅里的灯光越来越亮了。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寂静中，他们俩走过餐厅。黑色装束的女招待们沿着上菜窗口的那面墙站了一溜，其中一位灵巧地将头探进窗口说他们要走了，窗口里又出现了三张眼睛忽闪忽闪放着光的脸。当他们快走到门口时，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所有的人都站起来鼓掌，喝彩叫好。灯变得更亮了，鼓掌的声音也更响了。来自布拉德福德和利兹的绅士们弯曲着食指用他们的真丝手帕擦眼角的泪水，眨眨眼，然后接着看。神父们最后也站了起来。我知道他们觉得我们很滑稽可笑。我们走出了旋转门，来到街上。白天这里的道很窄，两边挤着一堆批发商铺和经纪行，热闹地做着买卖，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了一条冷清的空巷。

“肯尼思，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光着身子戴个绿色的圆顶礼帽去迎接你下船，后面跟着一辆驴车，上面飘扬着绿色的长旗，装饰着从捷克斯洛伐克进口的三叶草(10)，还有一班起劲地吹风笛的女孩子。你听说过吗，有人把英国麻雀引进到了美国，让它们去吃掉街上的马粪？”

“没有。”

“调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真有这回事。你得有斗志，肯尼思。必须战斗到底，否则就别指望出头。也许要不了多久咱俩中间有一个会发点儿小财。到了海上，我希望你别忘了祈祷，因为那时候我会在伦敦，而伦敦是一个充满欲望的呻吟的城市。你对伦敦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我讨厌那个城市。从维多利亚车站出来看一眼就够了。算了，别管我什么感觉吧，也许你在那里能混出个名堂。”

“必须有斗志。肯尼思，有一些书就是讲这个道理的。还有一些书说的是那些完蛋了的动物。都是因为没血性。那些书的页面底部会有一行小字：已绝种。要避免这种下场。”

“好了，就在这里跟你分手了。”

“唉，肯尼思，这真荒唐，跟你在都柏林的北部分手告别。从来没想到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头上。”

“替我向托尼和大家问好。虽然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你的屁股坐在老贝利的法庭上(11)。”

“一定会，肯尼思。”

“那就祝你好运。”

“你也保重。”

奥基夫黯然走开，在这条叫作塞维尔街的灰暗街道上消失了。丹杰菲尔德往回走，过了巴特桥，天上下起了细密的雨。我的身体里有紧张不安的关节。爱尔兰匍匐在这低沉的天空下。我搓了搓指关节，因为这种天气只适合没有骨头的脑髓。河边有吊车和船桅。在阿斯顿码头，最后的几班巴士正要往乡间开去。一些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耸着肩膀在吸烟，吐痰，形貌猥琐。他们鞋子上的盖舌往外耷拉，像饿狗的嘴巴。现在只要能喝上一杯，让我怎么样都行。这身让人绝望和悲伤的破衣服，到处是窟窿眼儿，很脏。浑身感到又湿又冷。都说这世界上没什么东西是永恒不灭的。一切都是灰色。灰色代表什么？灰色是雨。粉红色是卷毛狗。什么东西都有颜色。有人说，绿色是工作。那好，闲着没事干是什么颜色？我觉得是黑色。你们那些甲板下面的人，快给我来别上个小小的黑色徽章。怎么样？性欲呢，他们会怎么说？红色？不，不是红色。我认为是棕色。性欲是棕色。红色是钱，蓝色是死人。

把死人

抬走。

请

奏乐。

(1)　学院绿地（College Green）是一个位于都柏林市中心的三角形广场，它的东边是圣三一学院。

(2)　亚历山德拉港口（Alexandra Basin）是都柏林港北部的一个深水泊船港口。

(3)　这里的三色旗指爱尔兰国旗，从左至右由绿、白、橙三个平行相等的竖长方形组成。绿色代表传统的盖耳族爱尔兰人，即天主教徒，也象征爱尔兰的绿色宝岛；橙色代表爱尔兰奥兰治威廉（William of Orange，又称威廉三世，William III of Engliand）的支持者，即新教派教徒；白色象征对和平的追求，也象征绿橙双方的永久休战、团结友爱。

(4)　爱尔兰是天主教国家，传统上，天主教反对堕胎和使用避孕套或避孕药。直到1985年爱尔兰才通过法案，解禁销售避孕套。

(5)　“踮着脚尖儿穿过郁金香花丛”是一首流行歌曲，发布于1929年。

(6)　位于都柏林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以最好的设施和贴心服务而著称。

(7)　戴姆勒（Daimler）是著名的“梅赛德斯－奔驰”轿车的制造商。这里指代该公司生产的汽车。

(8)　这里丹杰菲尔德纠正肯尼思，是因为说德国名牌车显得像个好炫耀的暴发户。

(9)　布拉德福德和利兹均为英国城市。

(10)　三叶草是爱尔兰国花。

(11)　老贝利（Old Bailey）是位于伦敦老贝利街的英格兰中央刑事法庭的俗称。

22

弗罗斯特小姐躺在那里，头靠在两个漂亮的白色枕头上。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片灰色，快要掉眼泪的样子。她手里撑开着一本书，面朝下搁在被子上。丹杰菲尔德先生，智慧的法官，站在床尾，关切，深情款款。他看着她的眼睛，它们闪现出悲伤之色，请求他到她身边去。他们一起待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与房子的其他地方隔绝，与外面那个随时都会砍杀他们的世界隔绝。怎么逃离这个世界。丹杰菲尔德。弗罗斯特小姐。

“我以后就叫你莉莉吧。”

她唇间微微露出羞涩的笑意，眼睛向别处看去，又看回来。她收紧双唇，让它们紧贴牙齿，然后仰起脸面对他。

“哦。”

“我想我该叫你莉莉了。莉莉。”

“好吧。”

“莉莉。”

“我的天。”

“有吃的吗，莉莉？”

“就剩些熏肉和茶了，不过，丹杰菲尔德先生，你可以拿上那十先令，去买些鸡蛋。”

“不，这哪行。”

“去吧，别客气。”

丹杰菲尔德走向梳妆台，把十先令的钞票轻巧地塞进口袋。

“一会儿就回来。”

现在，我都做起了下人做的事。钱就是从来没够过。不过，什么事都在变。要睁大眼睛，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事情。反正是靠山吃山。从我的树上摘果子。柜台里的那些精美衬衣，买下。从煤商那里买一大堆泥煤，以后结账。拿只大大的火鸡，老鼠夹，嫩奶酪，一磅最好的罗伯特咖啡，一点儿萨拉米香肠，哦，再来一夸脱德国酸菜，劳烦你记在我账上好吗。当然，香味儿十足，先生。哦，好啊。黄油？要多少磅，先生？我想来三磅吧。火腿片儿？请来点儿后腿的。可以的话，来一吨也行。想象我走在格拉夫顿大街上。我走过米切尔咖啡馆的门前，我总在那里仔细打量，看那一张张名媛贵妇的脸，她们穿着散发出芬芳的华丽裙子；我看她们的鼻子，看她们可爱的鼻孔——没错，个个都像赛马，看她们闪烁着维生素光芒的眼睛，心里期盼着她们中的哪个会对我微笑。有一位开口说话了。哦，塞巴斯蒂安，你去哪里了？什么？还好吧。你是说你饿了。太糟了。哦，你在开玩笑。真糟糕。不过你还是过来跟我喝杯茶吧。当然是我付账。你这身上穿的是什么？这东西。对，就是这个。我的上帝，是条毯子。不拘一格。我能想到的就是这词儿。非常I.A.F.，我是说有那么点儿R.A.F.(1)的味道。I.A.F.？就是爱尔兰空军啊，真笨。过来喝茶吧。哦，不，穿着它。我喜欢。很适合你。太让人兴奋了。你总做些奇怪的事情，大家都这么说。就在那里，我和这姑娘在一起，坐在楼上靠窗的位子。她会付账。我披着棕色的毯子。棕色代表性欲。吃着她给我买的糕点。吃一块。偷两块。吃一块。再偷一块。喝完茶，我去了卫生间，把毯子丢进马桶冲走。我取下一个硬纸板指示牌，把它折成一个硬领，然后用我的黑色鞋带将它系上。黑色代表私房钱。我回去时除了这个纸板做的硬领其他什么都没穿。你也许会说这样显然有伤风化。但我吃饱了。

今天晚上我要进去买鸡蛋。弗罗斯特小姐，我的百合花，我的莉莉，你要去哪儿？我没想给你带来痛苦，只是想理解你，跟你在一起，给你爱。我们的身体在床上纠缠在一起。有一天晚上我穿了你的睡衣。绿色适合我，我觉得。

“请来一打最好的鸡蛋。”

我觉得这家店很不错。新的柜台和玻璃，而且我还注意到店员的手指甲都很干净。

塞巴斯蒂安匆匆走上吉尔里路，经过两个左拐弯后，进入了他的房子所在的那条无出口巷道。朝一面墙走去。在绿色的栅栏门上找门闩。这些邻居在做什么？那座房子里有灯亮着。他们在拿自己的身体做什么？在快燃尽的煤火前烘烤。明天我就走人了。奥基夫现在在海上。弗罗斯特小姐，我看见你的窗帘缝露出了灯光。不安全，但今天是最后一天，这样也就罢了。只剩下几个小时了。我要进屋里握住你的手，跟你度过我的最后一晚。我想带你走，可我不能。你会愿意用你的肩膀顶车轮吗？推。我来教你怎么推。你对我一直很好，没有谁像你这样在我最后的孤独中陪伴我，要不是因为你的身体你的甜美笑容和你的乳房，我也许已经崩溃了。你救了我。即使小小的秘密都在你的腋窝里散发出一种气味。就像冬天躲在洞里的熊。用鼻子轻轻蹭身上的短毛。

他走到房子的侧面。看了看月桂树。这里有点儿黑。打开这盏灯。弗罗斯特小姐把厨房收拾得很干净。走进她的房间。

“别起来，莉莉，我去做吃的。”

“让我来吧，你累了。不麻烦的，丹杰菲尔德先生。”

“今天这最后一晚，莉莉，叫我塞巴斯蒂安吧。”

“我叫不出来。别强迫我了，过来坐下。我去做吃的。你后面还有很长的旅途呢。”

“好吧。你太体贴了。我可以看看你的书吗，莉莉？”

“很没意思的书。”

“莉莉，我很冷，我觉得走这一段路有点儿冻着了，我的鼻子堵了。我可以到你舒服暖和的床上来吗？”

“可我们真的不应该这样了。”

“就这会儿，在我吃上火腿和鸡蛋之前。”

“你总有说的，丹杰菲尔德先生。”

“都是你的暖水袋招惹的，我就是离不开它。”

她让他坐在椅子上。他脱下外套。鞋整齐地放在床边。外面刮着风。不停地告诉我自己外面的风很温和，很湿润，很温暖。查着气象图度过我的一生。莉莉温馨的床上的客人。漂亮的名字。我怎么想出来的？用洁白无瑕来形容她。处女。像被风吹起的白雪。我在被窝里找暖水袋，碰到了，勾住，把它搂到我的蛋蛋边上，等着她。到了伦敦，我想我要加入圣三一学院用餐俱乐部。我看到过一段很抚慰人心的话，说俱乐部的宗旨是要促进圣三一校友之间的往来和友谊，为老朋友重拾旧日情谊提供机会，让圣三一校友与母校保持关系。我总告诉自己我是你们中的一员，因为我从不想失去信仰。某种让你坚守的东西。到了夜晚我会去俱乐部，跟你们坐在一起。我会默默地听你们说，听那些对我来说亲切的东西。我希望外面下着雨。从马车里出来，深深地吸进几口浓雾。戴着我的圣三一学院领带。多漂亮的领带啊，是所有学院领带中最引人注目的。我说，你是圣三一的？是啊，你呢？我也是。四八届的。四六届的，你想说哪届都行。你好，我叫丹杰菲尔德。真不错，这活动。没错。简直太棒了。会有枝形吊灯吗？有鸡吃吗？有甘蓝？有壁炉？这都是我想要的吗？得了，别装了。

莉莉端着茶进了房间。盘子里卧着长条的红色火腿片儿，两个煎蛋的蛋黄闪着莹莹的光。还有抹了黄油的面包。一块浅绿色的餐巾。她放下餐盘。

“莉莉。”

“哎呀，你差点儿让我把这茶洒了。”

“就一下。在嘴唇上。这就对了。”

“茶洒了会烫着你。”

正是我喜欢的茶。你就是。

“莉莉，你太好了。我需要这个，温暖和食物。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有一个比这里小一点儿的岛，我们可以去那里。”

“那好啊。”

“莉莉，你一直在收拾行李。”

“是的。”

“这日子没什么可过的，我想去别处安顿下来，一劳永逸地住下去。我厌倦了这搬来搬去的。我们得有个自己的地方，莉莉。我想那是我俩都想要的，那样就再也不用搬家了。”

“我姨妈说，只有等我找到别的住处她才会搭理我。”

“你姨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房子后面有个画室，她在那里画裸体模特。有一次我给她做模特，感觉很不好。”

“为什么？”

“她看我的样子。”

“有淫念？”

“是的。”

“淫念无所不在，莉莉。无所不在。我看不出怎么才能打消这东西。它除了把你带到床上不会带你去任何别的地方。”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你不用管我。”

“我不想离开你。我感到这不公平。”

“不用担心我，丹杰菲尔德先生。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可我想知道你以后不会有什么麻烦。”

“丹杰菲尔德太太怎么办？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我觉得你们俩真的很合适。”

“有点儿小问题。我想是因为我们缺钱。丹杰菲尔德太太原以为我很有钱。我想什么地方是有一笔可观的钱在等着我，只是这笔钱现在还弄不到手。不过我已经有了计划。”

“我想找个人结婚。”

“你可得留点儿神。要小心这些爱尔兰男人。”

“不是他们。我想找个印第安人。”

“或者找个美国人？像我这样的。你知道我有一部分莫霍克(2)血统吗？嗬嗬。”

“认识你真的很开心，丹杰菲尔德先生，即使你说的话我不见得都赞同。但我内心觉得你是个好人。”

“莉莉。”

“我说的真心话。”

“过来。”

“但我发过誓不再那样了。求你了。别。”

“不会有事的。”

“就亲一下脸，因为你一旦开始我就阻止不了你。”

“不会有事的，莉莉。”

“告诉你，你会把一切都搞糟的。别这样。”

“那过来躺我身边吧。在你耳朵上轻轻亲一下不会有事的。就亲一下。莉莉，你身上有香水味儿。”

“我求你了，丹杰菲尔德先生，别让我感到不舒服。”

“我希望你来伦敦看我。你会吗？”

“我们以后不应该再见面了。这房子怎么办，丹杰菲尔德先生？”

“我已经做了安排。来，靠近点儿。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上了。这茶真好。”

“有你很多信。”

“我也会处理的。现在我们别管这些事了，你在这里舒舒服服的就好，其他事都别管。一切都安排好了。”

“丹杰菲尔德先生，你喜欢我吗，哪怕就一点儿？”

“我当然喜欢你，莉莉。你一直对我很好，给我很多安慰。握着我的手。对，就这样。放松。一切都没问题。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过这么好的感觉了。”

弗罗斯特小姐穿着绿色的睡衣。我把橙色的蛋黄涂抹在面包上吃完。我想时候快到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接近。安宁。神圣的肃静。四处奔波，或一走了之，随你的便，明天。也许斯卡利会自作聪明地搞点小名堂，但他会在我秘密布置的绊脚索上栽跟头。我不想被任何人逮住。也不想坐牢或受制于人。在英国，他们在你脖子上套根绳子然后放开你，呼地一下完了。在海峡的另一边，他们会拉起那明晃晃的锋利东西，叫你把你那精灵一样的东西放在那下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死刑如此恐惧，因为我觉得我是个绅士，我遵守你们制定的各种规章制度，甚至还有我自己定下的一些特别条律。哦，当心那些套索和刀斧。还有那些医生。你一旦让他们穿上白大褂摁着你的手腕，他们就想在你胸上敲来敲去。然后他们又要往你嘴巴里看。然后，他们把你放在一张桌上，去柜子里拿刀。他们说只是想看一看你里面是怎么回事。

莉莉，我从来没对你那白白的三十四岁的波波面包或咪咪厌倦过。我真是喜欢想着你绿色睡衣下面的它们，这念头总是挥之不去。我很少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可当其他事情无可把握时，我忍不住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有肉体的东西留了下来。我想我的情况就是，一个受了惊吓的男人举目望去，看到的都是动物在四处游走，就这么纯粹而简单。我有过其他女人，莉莉。在床上亲过她们。有个姑娘住在那个叫“出血的马”的酒馆附近，她的身体柔软而富有弹性，一头有光泽的鬈发，温柔可人。从我的大腿间获取精液和安慰吧。我和她沿着运河一起散步，边走边聊。多年前，我听说从南部过来一辆载满了人的马车，从桥上掉到了运河里。有人认为，就像这些朴实的爱尔兰人和工程师想的那样，他们应该让马车里的人浮上来，于是他们打开了水闸，最后马车里的人都淹死了。因为这个和其他原因，运河成了我最喜欢的地方。这个姑娘也对我很好。别的没什么。就是好心。现在你进入了我的生活，在彼此的默契中，房客跟房东上了床。这年头这种事很平常，但我们不一样，因为我们俩都有需求。我们在一起闲聊。我给你讲过那次在车上露出了鸡鸡的事。你笑了。哦，现在想想那些事情还挺有趣，可那个星期二我真的很恼火。莉莉，你的心甘情愿和兴趣让我无法抵御你的身体的诱惑，还有那些我们一起喝过的怡人的茶。喝了最好的茶后我可以编造出稀奇古怪的词。但我宁可不让人知道我的这一面。就像你信奉的这个教会有着各种不为人知的奇怪法规。但我懂一点儿法律，也知道一点儿所谓“教会法”的东西。我甚至去布朗和诺兰斯书店找了那本书，在柜台边站着读了三个小时，那里的店员全都留意起我来，因为我相信他们一定注意到了我雨衣里面穿的一件破十字褡(3)。书上说的这些法规太有趣了。我感觉我正在罪孽之地与地狱边缘游荡。莉莉，我听到过你在痛苦中悄声说，圣母啊，他们永远不会宽恕我。可是他们当然会宽恕你，你这只鲜嫩多汁的鸡，美丽的尤物。

灯熄了，英国广播公司的夜晚播音也已结束。外面有一些细微的声音。天气预报说马林、罗科尔、香农、法斯奈特和爱尔兰海将有大风。雨打着窗户玻璃。月桂树的叶子在簌簌乱舞。绿色的窗帘向外鼓出去，一道光线划进房间。远处的海上。我想那是我的坟墓。马恩岛，达尔基海峡，布洛克港和科里莫尔港，到利物浦一百二十英里。让我们抱紧，莉莉。别再理会这是与非。你告诉我，丹杰菲尔德先生，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事，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宽恕我吧，因为他们会要你把一切都说出来，而你刚一说点儿什么他们就会开始问各种问题，是不是单独在一起，婚姻出了什么问题，他做了什么？你的两腿之间，我的孩子。他还有别的什么不轨行为？是的，他做了。莉莉，我会补偿你忍受的所有这些痛苦。我也不是吃素的。《公司法》和国家之间的固定条约可以起到很大作用。我会对他说，耶稣先生，我了解莉莉，如果您像我一样了解莉莉，怎么说呢，您不会介意自己也沾点儿荤吧？当然不会。耶稣和我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我告诉你莉莉，他会哈哈大笑，跟你说，呵我亲爱的孩子，你跟那个姜饼人(4)搞上了？好极了。别担心。只要你俩都快活，别人爱怎么放屁就让他们放去。总有那么几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很能干但喜欢吹毛求疵，自己得不到好处也不想让丹杰菲尔德这样的年轻人出头。我了解丹杰菲尔德。他的整个人生。无比正直，也还靠得住。上帝作证，我，一个伟大的人，确实来自一根肋骨(5)，我甚至可以在随便哪天就变出那些鱼来。(6)我喜欢他到上面来跟我在一起。在你死了之后，丹杰。他们说你玩象棋，玩多米诺骨牌和槌球从来没输过，而且每次别人说你错了的时候结果你总是对的。用丹杰菲尔德的一句好玩的话来说，我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莉莉。你没事。到我这边来。想想看，星期五我们就要分开了。那时候，我会伸手去够你那只跟我分开的白皙的手。登上正在鸣笛即将起航的船。你会站在油罐旁边向我挥手吗？我和你的胸贴在一起。我感到悲伤。身体和身体正在分开。今天晚上我请求你，不管是什么弥天大罪，你就放开了犯吧。你还记得那个放在车库里的白色小盆吗？有天夜里我从酒馆喝得很晚才回来，我跟你说，弗罗斯特小姐，你去把那盆里放满水给我拿来好吗。我把脚泡在里面，你让我用了你的润肤盐，还帮我擦干了脚。我昏昏沉沉的脑袋，几乎耷拉到两腿之间。就像他们经常在早上发现我头发碰到草尖，趴在圣三一的草坪围护铁链上。莉莉，你的头皮真白嫩可爱，一点头皮屑都没有。你捧着我的脚。在你手里。弗罗斯特小姐，你是我认识的最好心的人。我抱住你的肩膀。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喜欢你。脱下你的绿色睡衣。你刚舒服完，就哭了起来。让我含住你的奶头。虽然我不像肯尼思那样疯疯癫癫，我还是很需要安慰的。你腰上的这条带子，把它拉到肚脐眼下面。肚脐眼还挺深的。我可以在你肚子上装个扣子吗，莉莉？你知道我有个学位吗？是关于肚脐眼的研究。写过毕业论文，发表过文章。我做过很多事情。这里有一波肉在鼓起来吗？哟，弗罗斯特小姐，你在吃吃地笑。因为什么？你觉得这好笑是吗？刚才干的这事。还是因为我说上帝在我一边，或者他在上面看着这幼稚的一小幕捧腹大笑？或者，你像长在天花板上的眼睛那样看着这一幕？发生在床上的这一幕。能抓到什么就抓什么吧。别转过脸去，我还没亲够你的嘴呢。就这最后一回了。罪孽在到处滋生。引诱我吧，莉莉。是你吗？你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在发誓。你就不能等我们结束了吗。莉莉，你可以让我做的。不，我不能让你做。在这最后一晚上。我想但我不能让你做。好吧，好吧。我会想你的，会想你跟我做爱。除了播种我没别的事可做，莉莉。卖我的种，莉莉。在店里。他们放了尊圣母像，说这跟肉体没关系。可是莉莉，你把后背给了我。在这最后一晚上你告诉我你让我做这个。我曾经做过一次，后来又有过几次。他们在农场上看着那些动物学会了各种方式。可这样不会疼吗？我可以装得很自然，但我还是吃了一惊。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要笑，这姿势多滑稽啊。你把屁股送向我。我也有些感动。不知道为什么。就像那次在凤凰公园(7)举办的美国国庆聚会。一个晴朗温和的夏日，人们开着亮闪闪的车过来，穿得珠光宝气。我几乎是蹑手蹑脚地来到聚会地的门口，想悄悄地溜进去。随后，他们接过我递上的名片，大声地念出我的名字——塞巴斯蒂安·巴尔夫·丹杰菲尔德，我几乎要对那个念我名片的人说请别那么大声。到处是一张张微笑的脸。我不太会寒暄，但我每次跟人握手时都会稍稍握得紧一点儿。香煎鱼排。桌上摆了各种美食，有很多我相信从来没在这个岛上见过。我溜到其中一张桌子前。要香槟吗，先生？他们怎么会如此亲切？这么多酒都是从哪儿来的？蘑菇松饼。我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玛莉安在跟基尔库尔伯爵交谈。我看上去有点儿冷冰冰的，不怎么合群。但是，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我想我当时有什么话要说。一些海军陆战队员被叫来，有人在低声说，把这个人立刻带走。我差点儿要大叫起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把我从这么多酒跟前带走。他们向我走来时，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说了点什么。于是他们撂下我走了。后来，有个人在唱歌的时候，我爬到桌子底下，松开鞋带，然后，嘿嘿，就往裙子里面看。第二天，我记得在《晚邮报》上看到，公使的地位被提高到了大使级别。事情总是有一就有二。一方面怎么样，然后另一方面又怎么样。白色的床单上，白色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在我撞这两座小山丘的时候不要回头看我，莉莉。凉爽的挤压。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在那个紧紧的圆圈后面什么也没有。我搂着你的脖子。骑在你上面。棕色代表性欲或野马。我把心送进你的喉咙里，你在流泪，跟我说吧，心地善良的莉莉。我的腿感觉到一阵阵的疼。即便你只是在打发时间，比如说在你侧身躺着的时候，在你耸着一边肩膀往上提毯子驱寒的时候，你就想着我吧。如果你在落日中眺望低矮的天空下的利菲河，你会有身在天堂的感觉。我经常梦见我在那座铁桥上捡半便士的硬币。弗罗斯特小姐。纯洁得像飘扬的白雪。像北极一样白。有几分柔软的屁股。我说，莉莉，你想让我这个姿势做吗？我想过要加入基督会，因为内心里我是个卡尔文教徒，当然也有那么一点儿保留。我一直有点儿像个清教徒，厌恶那些衣衫不整口音粗鄙的人，因为一个人要是不知体面自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们所有人离天国都不过一箭之地。哦，这撞击好快活啊。甚至让我想起那天在市立现代艺术博物馆看画展的情景，我对自己说，上帝啊这真不错。是的，那些画让人想入非非。画面上的肉色。这样做是为了避孕吗莉莉？农场上的人都干过。动物园里也这样。我喜欢动物博物馆。在那里知道了爱尔兰麋鹿。它就立在博物馆入口处，头上的鹿角从墙的这头一直抵到另一面墙。各种填充标本的鱼和鸟，都是产于爱尔兰本土。还有一头填制得惟妙惟肖的爱尔兰猎狼犬。楼上有一头鲸悬挂在展厅中间，周围是一圈走廊，那里展示着昆虫由小到大的进化。我倒是更愿意相信，是天上那个老大弄出了亚当和夏娃，然后有了我们。

弗罗斯特小姐的头发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有一种淡淡的绿色气息。她的脖子后面有淡淡的绒毛。一个纤秀的脖子。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掐得她窒息而死。从后面看，她显得比较宽。前面有那两个让人分心走神的东西。距离在相熟中缩短了。我心里有数。那一对结实的肩膀适合干活。是我的一条梦想小船。如果玛莉安乘邮船时淹死了，弗罗斯特小姐会跟我一起生活，会去房子后面的花园里干活。把土整个儿翻出来，在里面撒入充足的石灰和磷酸盐，加入一堆堆混合在一起的海藻、动物骨头、内脏和枯死的叶子，所有这些东西有如恩赐，它们腐烂发酵，变成了黏糊糊的上好肥料。我仿佛看到弗罗斯特小姐在埋种子。特别是马铃薯种子。有人觉得这是一种没价值的食物。我可不这么看。它好比是动物界里的狮子，是食物之王。我很想帮莉莉一起种马铃薯，虽然我不喜欢让自己的手太累。把肥料倒上吧。一点儿鸡粪不碍事。为什么在我的梦里食物总是这么值钱？

“莉莉，你为什么要我这种姿势做？”

“哦，丹杰菲尔德先生，这样罪要小得多。”

而且

也

好玩。

(1)　R.A.F.是英国皇家空军（Royal Air Force）的缩略形式。

(2)　莫霍克人（Mohawk）是居住在美国纽约州和加拿大的北美印第安人。

(3)　十字褡是天主教神父主持圣餐或弥撒时穿的无袖长袍。

(4)　姜饼人是一种圣诞点心，也是西方家喻户晓的童话形象，讲一只刚烤好的姜饼小人为了避免被吃的命运，从烤箱里逃出来，一路狂奔，躲过了在后面追他的老爷爷老奶奶和猪、牛、马等动物，最后在过河时，受到狡猾狐狸的欺骗还是被吃掉了。整个故事里姜饼小人一直在唱“跑，跑，能跑多快就多快。你们追不上我，因为我是姜饼人”（Run, run, as fast as you can. You can't catch me, I'm the gingerbread man）。因此，姜饼人常被用来形容那种命运不济却充满活力顽强抗争的人。

(5)　《圣经》中说，上帝用亚当的一根肋骨造了夏娃。这里是耶稣亦为人子的意思。

(6)　《圣经》中提到耶稣和他的门徒与鱼的关系。耶稣的门徒中有多人是渔夫出身。鱼是耶稣时代犹太人日常吃的食物，耶稣教诲人的时候，他的听众都好像听不够，不肯离开，耶稣以一点饼和鱼，以造物主的能力，让一点食物“变”成极多食物。耶稣复活之后，为他那些胆怯又不忠心的门徒，在岸上预备早餐，烤鱼给他们吃。

(7)　凤凰公园（Phoenix Park），欧洲最大和最美的城市公园之一，坐落在都柏林西北部利菲河北岸。

23

他在做梦。

选了双蓝袜子，然后是红袜子。都是用这种叫尼龙的材料做的。永远穿不坏。它们自己会站起来，然后，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抬脚就走。我在狭窄的街道上，进了一家店，又从另一家店出来。这里有个女人，中年，很丰满。丰满，那种熟透了的丰满。她站在柜台后面告诉我她喜欢外国人。我在包里塞了无数双袜子，多到出不了店铺。他们叫来一辆垃圾车，把它们全都拉走了。听到一个声音，让我悚然一惊。我想到了老鼠。

他的背感到僵硬。他站起来。眼睛像在睡眠中紧闭着。他们永远不让你睡够。我的身体很冷。

弗罗斯特小姐翻了个身。他走过去，亲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忽地一下睁开了。

“别碰我。”

“什么？”

“别亲我。”

“我的上帝，怎么啦？你醉了吗？真见鬼。”

“哦，别再继续了。你从这里一走了之，而我却要遭别人嚼舌根。”

“这是怎么啦？莉莉，嗯？”

“你反正是走得远远的。”

“见鬼，怎么啦？”

“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坐船走了。我就没办法。他们知道这事。”

“谁知道？”

“他们会说这事的。”

“说你吃不吃饭。行啦，别担心什么风言风语。”

“说得轻松。”

“好了，好了，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吧。给你煎根香肠好吗？有肉吃就好，我的莉儿，别管什么闲话和嚼舌根。”

“丹杰菲尔德太太会把我告上法庭。”

“她不可能。你要来根香肠吗？”

“她会的。我会被解雇。”

“等等，莉莉我亲爱的——”

“打住。”

“我要去刷牙。”

“我的耶稣啊，马利亚和约瑟夫啊。”

“别什么耶稣马利亚约瑟夫了。还是向真福奥利弗·普伦吉特祈祷吧。我的庇护神。求得他的垂爱吧。”

“你已经在我这儿得到了你要的。而我只好留下来。”

“千万别这样想。到伦敦来吧。”

“这太疯狂了。”

“我得刷牙去。我的牙难受得要命——”

“别去。”

塞巴斯蒂安穿着破烂的裤头急匆匆地跑进卫生间，地上冰凉冰凉。他把一只手放在有点儿融化的肥皂上。肥皂从他的指缝间挤了出来。

“上帝的牙啊。”

牙刷还是鬃毛的最好。尼龙牙刷用到最后就剩个坨了。塞巴斯蒂安拧开水龙头，把合拢的双手放到冰冷刺骨的水流下。用点儿弗罗斯特小姐的香水往腋下拍。拿这生锈的刀片在我麻木的下巴上刮下胡子。穿上我的棕色条绒裤，为了这趟也许会有些艰苦的旅途。拉上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的裤门襟。仁慈的耶稣啊，别让这种事发生。再也别出这种事了，我可受不了。弗罗斯特小姐的脑袋里钻进了什么念头？我。是的，当然。她变得有些摸不透了。看不出她在打什么主意。弄不好会坏了大事。要是她有那种感觉就不能信任她。会洒出豆子来。(1)带腥味儿的豆子。必须把所有的豆子都留在我自己的小锅里。

塞巴斯蒂安回到弗罗斯特小姐的房间里。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她的小手表看看时间。这块表也许能当出三镑钱。不行。游戏不是这样玩的。虽然现在还不容易搞清楚谁在谁的一方。

“莉莉，我要去煎香肠。你想来点儿吗？我要沏一壶浓浓的热茶咱们一起喝。这样是不是很惬意？快打起精神来。好吗？”

“我恨自己得活着。我恨这个国家。”

“别灰心丧气。”

“你不用待在这里，不用忍受着听他们对你唠叨个没完。他们在家里会听说这事的。”

塞巴斯蒂安走出房间。他把黑色的平底锅放在煤气灶上。刮下一角黄油，放在锅边让它融化。滑下去，消失。用刀切断香肠之间连着的肠衣，香肠利索地掉进锅里，在黄油中发出嘶嘶的响声。不知道跟莉莉说什么好。可以告诉她生活就是抗争。这话跟太多的人讲过。我有一个人生哲学。告诉弗罗斯特小姐也搞一个。用它来看待这些小麻烦。哟，瞧这香肠胀得鼓鼓的。从里面爆出的浓香油汁能把我们的一切淹没，不管是什么人生哲学还是别的一切。

塞巴斯蒂安离开煎锅，走回房间。弗罗斯特小姐正赤裸着身体站在镜子前面，他进屋时，她叫了声哎呀，赶紧交叉胳膊捂住乳房。

“莉莉，我们之间的彼此了解可远不止这个。”

“天呐。”

“拿上你的牙刷，我要带你去伦敦。”

“我不能走。那样所有的人都会知道的。”

塞巴斯蒂安又回到厨房。抖了抖煎锅。香肠正在收缩，开裂，油汁从边上冒出来。从现在起，除了吃，别的都不想。得多喝点儿茶提神。

弗罗斯特小姐在他吃到还剩最后一截香肠时进了早餐室。她穿着黑色短裙和灰色毛衣，耳朵上垂着小红心的耳环。耶稣的心。

“面包，莉莉？”

“好的。”

“黄油？”

“谢谢。”

“茶？”

“好的。”

“来几块糖，莉莉？”

“你觉得我是在瞎说是吗。”

“差不多吧。”

“你不了解爱尔兰。”

“我了解爱尔兰，莉莉。”

“哦天呐，我该怎么办？”

“莉莉，屋子的前厅有一大摞世上最奇妙的信，都是对我着迷的人写给我的。他们给我写信花了很多钱。他们雇侦探在都柏林城里和城郊跟踪我，在许多街角安排了孩子来盯我梢。莉莉，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别人的闲话根本不值一提了吧。”

“可你不愿意工作。丹杰菲尔德太太告诉我，所有的课你都不去上了。”

“问题不在这儿。你知道吗，莉莉，我是带了你们这儿都没见过的一大满箱行李来到这个国家的。现在东西都到了当铺老板格里森先生那里了。他是一个挺好的人，但我曾经拥有过的每一样东西现在差不多都归他了，甚至包括几样不属于我的东西。有没有东西对我已经无所谓，我现在要的就是安宁。安宁，仅此而已。不想被人整天盯着，走哪儿都被人跟踪。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落到这个地步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我的岳父。一个可爱的老绅士，英国皇家舰队司令。我自己也在海军服过役。嗯，这么说吧，他把他最漂亮的小船交给了我。一下敲掉我二百五十英镑。英镑，莉莉。钱。永远得把你的钱看好，莉莉。我不是说有钱就有了一切，但钱得看着点儿。还有个原因就是医生。他们逮着了我。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他们穿着白大褂，带着那个听心脏的玩意儿来找你，把那东西直接就放在了我的钱包上。我得再喝口茶。”

弗罗斯特小姐把茶递过去。她的眼睛周围红了一圈。去工作。我们把自己的世界搞得多么小啊。把它们像沙子那样聚集起来，拍实，垒成一个个恐惧的小城堡。必须到外面去，到牧场去。弗罗斯特小姐应该到黄金海岸去，加入一个英国人正在经营的花生加工项目。在那里她肯定能得到她想要的。

“给我写信，莉莉，由伦敦秣市街美国运通公司转。好吗？”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通信。”

“高兴一点儿。”

弗罗斯特小姐慢慢地吃着香肠。塞巴斯蒂安伸出手去拉开印花的小窗帘。我的梦里总会特别清楚地出现花园。一切都是湿的。看上去要散架的工具棚。我相信我都没进去看过一眼。要是我带了耙子和铲子去当铺，老板会晕过去。我会跟他解释说我觉得园艺活儿太无聊。瞧瞧那里。在这样的早晨用手去扒拉冷冰冰的泥土实在是件苦差事。现在播种太晚了。风压着灌木丛。月桂树做树篱挺好的。在花园那边，我看得到一些窗户的上半部和亮着的灯。太冷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拿花木去当。

“莉莉，我可以来支烟吗？”

莉莉从她的伍德拜恩小烟盒里取出一支递给他。

“哎哎，莉莉，高兴一点儿嘛。”

泪水从她脸颊上流下来。

“哦，莉莉，别这样。”

她啜泣着。塞巴斯蒂安点上了烟。弗罗斯特小姐颤着身子，喉咙里不时发出抽噎声。她站了起来。塞巴斯蒂安也站了起来。她扭身推开他。

“怎么啦，莉莉？”

弗罗斯特小姐从早餐室里跑出去。她房间的门砰地关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壁炉架。上面有几张地图和一尊十字架挂到腹部的木雕。他走向书桌，拉开上面的抽屉。拉脱的抽屉吊在卡槽的接头上。我推不回去，一怒之下便用拨火棍敲打抽屉。什么事都会搞砸。房子的正门砰地关上了。上帝拯救我们。塞巴斯蒂安急忙跑到门厅来到大门口。外面的栅栏门在雨中吱吱呀呀地尖叫着。拉开大门。弗罗斯特小姐在外面跑。亲爱的莉莉。我会走下这些台阶，从栅栏门那里看着你。这一刻有某种历史性的感觉。弗罗斯特小姐的腿很漂亮。邻居会怎么想？我能听见窗帘的窸窣声。她在街上跑，泪水奔涌而出，温和的细雨轻拂着她的头发。她拐过了街角。她跑得还挺稳当。我站在这里，身上穿着她的衬衣。

塞巴斯蒂安缓缓地回到寂静的屋子。在大门口里面站住，看着地上到处都是的信。把它们捡起来。二十三封。你能相信吗。刻薄的放高利贷人的笔迹。每一封都很恶心。他们就是不肯罢休是不是。当然不行。得吃饭过日子呀。这年头就陈词滥调的话有人听。我不想要整个地球，我要的仅仅是个里面堆满了干草的小谷仓。也许莉莉不高兴是因为我吃了最大的那根香肠。我控制不了自己。茶倒无所谓，总有的喝。再说茶里主要是水，所以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肉就不一样了。天呐。带血的东西把我身上最坏的一面都带出来了。这些信封上的邮票大概值五个先令。那些公司什么的来找我吧。我会给你们每人屁股上盖一个戳。我一直觉得，即使在我痛苦的时候，在我轻率愚蠢动淫念和没精打采的时候，我都觉得做生意适合我，而我也是那块料。我甚至练习过心不在焉地双手交叉捻大拇指的动作，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我会对着镜子露出牙齿，自娱自乐。我还有一些小怪癖。哦，我会说，我的开场白已经准备好了。请提拔我吧。

站在门厅里，旁边是一堆信。塞巴斯蒂安做出立正的姿势，然后做了个向后转，接着又做了一个。我在站岗执勤。墙上的照片在颤动，他正步走进了早餐室。来到书桌前，把损坏的抽屉拽了下来。这吱嘎的声音将是最后一次从这些铰链中发出。拿起他的名片。塞巴斯蒂安·巴尔夫·丹杰菲尔德。这大门我进进出出了很多次。也许该悄悄地从后门离开。我在这张长长的纸上列了个单子。欠的债。我欠着全世界的债。连爱斯基摩人的债都欠。但是。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保持了尊严。欠债而不失尊严。为那些刚开始奋斗的人写一本手册。无论欠债还是死亡，都不能失去尊严。

塞巴斯蒂安从车库里拿了个购物袋。他在厨房里四处找东西往袋子里装。荷兰代尔夫特陶瓷。告诉格利森先生这套餐具是祖传下来的。一个茶壶和一个搅拌钵。袋子边上撑破了。贪婪迷了我的心窍。应该给自己讲那个故事，一伙西部的海盗不停地往船里装抢来的财物，最后船沉了。可悲的爱尔兰佬。

卫生间里。他把弗罗斯特小姐的肥皂用油纸包起来。美国人最擅长干这个了。要说包装东西，没人比得上我们。用一根漂亮的带子把它系好。这里挂着的是弗罗斯特小姐的尼龙长袜。我的天呐，我简直成了个小偷。可怜的莉莉，不过你得明白，我拿这些东西实在是迫不得已。在伦敦一家不错的当铺里可以当三十先令。不想背上太重的负担，因为没准得快速行动。在街上被人发现时，行动速度是关键。我会拿我的爱和利息偿还你的，莉莉。现在去你的房间。有点儿乱。要是再多点时间就好了。可以用这些窗帘做个连身外套。最好所有东西底下都看看。把它们拿起来看。这块梳妆台上的盖布可以将来当围脖使。

塞巴斯蒂安回到早餐室。翻看那堆信。有一封来自那两位女房东。

亲爱的丹杰菲尔德先生：

希望您对一切还满意，不过，我们想提醒您，您的房租已经晚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给这封信加上一张便条。

亲爱的两位伯顿小姐：

我因公务需要去丹吉尔(2)出一次长差。我已采取一切防范措施将房子锁好。在此之前，我请了一位卡文迪什店家的员工，把除了门厅衣帽架以外的所有家具都打蜡擦亮并用布盖上。我还从一家口碑不错的五金店请人来检查了所有门和窗上的锁。

我知道你们一定对花园有点儿不放心，我相信你们会很高兴地知道，我已经联系农业部门，让他们对泥土取样分析，以便我为春天播种做好相应的准备。等我一拿到他们的分析报告，我就会采取行动，将花园收拾得面目一新。

我理解你们对房租未交一事有所担心，不过，我会从摩洛哥一回来就通过我的银行给你们寄出汇票，把所欠房租一并交清。

最近的天气非常不尽人意，但也许这会让春天的感觉更加美好。我和丹杰菲尔德太太——她目前正在苏格兰度假——向你们二位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并期待在我们回来后邀请你们过来喝茶。

您真诚的
塞巴斯蒂安·巴尔夫·丹杰菲尔德

他舔了下信封口有些变陈的胶，然后封上。我会尽量让人高兴，哪怕只是个假象。我想信里有句话也许可以这样说，我已经处理完家具。

塞巴斯蒂安拿起其余的信，在边上码齐，然后从中间撕开它们，把它们虔诚地放到壁炉里的一片碎报纸上。除了我的这条命之外，火柴是我身边仅存的几样东西之一。再见了，我的信。

他最后一次在房子里走了一圈。进入玛莉安的房间。检查窗帘，把帘子边角捂严实，关掉所有灯。有三本图书馆的书。还书时间几辈子前就过了。哎呀，这里好荒凉。这是孩子的房间。哒哒，妈咪说你是个无赖。注意了，孩子，别这样跟哒哒说话。哒哒是好哒哒。是个大好人。妈咪说你把所有的盘子和婴儿车当掉了。瞎说，孩子，哒哒是个大好人。哦，也许情况更糟，比那还糟。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厅里看那幅照片，一个下巴上留胡子的男人。毫无疑问，这男人长得很帅，但这一切都得抛下。我觉得差不多了，锁上大门就行了。

正要离开，听到外面的栅栏门在摆动。他迅速溜进弗罗斯特小姐的房间。从窥视孔里看到一个人，黑色风衣，白色的浆领，蓝条衬衣和棕色领带，埃格伯特·斯卡利。他的帽子看上去有点儿湿。雨水顺着帽子的边沿往下滴。黑帽子黑鞋。黑色代表私房钱，而我没有。好吧。全体船员注意，弃船。

塞巴斯蒂安从窥视孔里看到斯卡利狐疑地退下台阶，抬头看了看绿瓦的屋顶，又悄悄地上了台阶。斯卡利俯身用袖子去擦结了霜的窗玻璃往里看，但霜仍在上面。他又下了台阶，在他和玛莉安的房间窗子外面停下来，把脸贴近往里看。感谢上帝窗子是关着的。斯卡利会去后门，往厨房里瞧。这太糟糕了。斯卡利，撇开你贪财不说，我想你一定来自最肮脏的泥潭。如果我这会儿从大门冲出去，他一定会在我跑出街之前发现我。肯定会叫警察来抓我。得尽快想个法子。披上这雨衣，戴上围脖。有备无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记着那封信，得不顾一切赶紧带着这袋东西离开。哎哟，斯卡利在敲早餐室的窗子。一定是看到了盘子上还有新鲜的油汁。你这个老滑头。想把我堵在床上。我的上帝。烧那堆信冒出的烟。他在看屋顶的烟囱。这个狡猾的唯利是图的家伙闻出了他那些廉价信封烧起来的味道。有一线希望就有一条出路。

塞巴斯蒂安检查了下鞋带。最后看了看那个写着自己地址的信封，里面装着钱。他等着。早餐室的窗玻璃又被敲响。他还等着。斯卡利在试图打开后门。安全措施挺管用。现在是时候了。全体船员注意，下水。

塞巴斯蒂安打开大门，停顿片刻，然后猛吐一口气，砰地将门重重关上。整个屋子都震颤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厅里。他听见斯卡利从房子后面跑出来。脚步声停下来。随后传来摆动的栅栏门发出的吱呀尖叫声。哈，果然上当了。

塞巴斯蒂安转头跑进早餐室，拿起袋子，合上窗帘。斯卡利会从那头转回来，以为这回不会再让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这个贼精贼精的畜生跑了。没门儿，埃格伯特，没门儿。悄悄打开厨房门，锁上。别紧张，我的心脏，别现在就在我胸口怦怦乱跳，后面跳的时候多着呢。跑过花园，爬到鸡舍上面。有点儿晃悠，断裂的声音。脚下的烂木头塌了。他两手扒住花园的墙顶。纸购物袋开了。仁慈的上帝啊，我的战利品没了。稳住。加油。翻过这堵墙。他的脚在温床架子顶上经过时玻璃哗地碎落下去。天呐，我的耶稣！看看这房子背面有没有眼睛。哎哟，一个女人从窗户里在看我。怎么办？微笑，上帝保佑，无论如何都要微笑。微笑能让人渡过各种难关。她害怕得要死。这样也好，省得她出来打翻我的小救生船，或者拿扫把或砖头来打我。对她喊了句。

“对不起，今天晚上是满月。我是说我疯了，我妻子出了事。”

他在房子和房子之间跑，穿过一个个局促小气的前花园和花坛，差点儿因为距离估算失误而没跳过带尖桩的铁篱栅。让人敬畏的上帝啊，千万别让这栅栏尖儿捅了蛋蛋。他跳到地上，身体往前栽下去，立刻爬起来，顺着街撒腿就跑。求你了，斯卡利，别埋伏在这些灌木丛或墙后面，我的心脏可受不了，我的肺都要从我嘴里出来了。丢了那些东西实在可惜，都是我花工夫搜罗起来的。埃格伯特永远也不会怀疑自己上了当。他会在房子外面候上好几个星期，等着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打出白旗。

而

我

不会。

(1)　此处原文为“Might spill the beans”，英语中，“spill the beans”是泄露秘密的意思。

(2)　丹吉尔（Tangier）为摩洛哥港口城市。

24

据说文人雅士经常光顾这个地方，他们管它叫宫殿。我尽量不让人注意到我。我的口袋里有张票，从英国与爱尔兰邮船有限公司买的。担保将我这个大活人送达一个文明之地。今晚八点开船。签封完毕，就等递送。

塞巴斯蒂安喝干了酒。走出这家酒馆，在爱尔兰银行带圆柱的门廊下快走。要是这个顶塌下来，呵，就连斯卡利也找不到我了。穿过街，进入圣三一学院的大门。在布告板前停住。谁知道呢，也许会有上帝的留言。往门房里瞥了一眼。他们都在那里，笑嘻嘻地围着壁炉里那团暖意融融的火搓着手。都穿着黑色制服，很好看。随时愿意给人一点儿希望或帮助。

“早上好，丹杰菲尔德先生。”

伙计们，我给你们我内疚的笑，把它贴在布告板上，因为很快我就用不着了。美好的早晨，那么多火腿片，刚从热烘烘的鸡屁股上掉下来的新鲜鸡蛋，掉下的咖啡豆在壁炉边欢快地蹦跳，应和着香肠在煎锅里爆皮的响声。早上好，你怎么样？学生的早晨。跟我来，你们这些学生。别拿这些纸捂着你们的鼻子，呼吸一下空气。你们不需要这个防护，对消化不好。你们需要比这更好的东西。到外面树下去。我是吹风笛的。哔——哔——。你在那个阁楼里，把屁股都坐白了。停住。喂，停住。打右舵。不时兴往左了。我看见你们凌晨的时候从窗子里往外撒尿，以为没人会看见，墙上都留下了尿的痕迹。他们说这给墙面上的石头增加了趣味。据说有位学监曾被用《爱尔兰旗帜报》包起来的一满袋那东西砸到脑袋上。别以为我忘了你们曾邀请我去喝茶，我们围着冬天暖暖的火坐在一起，吃着蛋糕，其乐融融。

丹杰菲尔德快步走着，左右穿梭。走过图书馆加高的混凝土墙面。我的激情是紫色，下面那吊坠儿是粉色。细雨下的圣三一，绿草如茵。那边的门道上放着瓶装的牛奶，倒是方便酒后头疼的时候顺手拿来喝。这边是个印刷厂，从那条银色的后街上搬回来的，考试卷子就在那里印。我做过那些痛苦的梦，总想偷偷溜进去看看。从这铁围栏旁边走过，一个个带小尖顶的铁柱之间连着链条。广场上的树。伸出的树枝像干巴巴的头发。这些灯柱，灯头在闪亮的玻璃里面。鞋子在花岗岩的门廊上发出嚓嚓的声音。海鸥盘旋着飞离这些石头建筑，站在街上尖叫。外面没有世界。没有悲伤的心。没有盘算的冷酷的和垂死的眼神。也没有铁锹急匆匆地刨土挖金子。只有爱尔兰佬。

一个教授穿着晨衣在他前面走过，后面跟着一只灰色的猫。绿白条的睡裤裤腿沾湿了一圈，拖鞋里露出蓝色的脚。教授点了点头，这个时辰微笑早了点儿。我也点了下头。我看见他那孤独的学问人的双腿走上台阶，进入石头建筑的饭堂，身后跟着叫得奶声奶气的猫。

站在饭堂里的一排窗前，我感觉自己像是个游客。看见一个留胡子的男人在沾上了油腻和蒸汽的玻璃后面。他正在往壶里倒茶。给我来点儿。好像在“学生基督徒运动”(1)中见过他。是个身板硬朗精神矍铄的家伙。哦，我记得在校历上读到过关于这个团体的介绍。上面说“学生基督徒运动”是一个有志于理解基督教信仰，过基督徒生活的学生社团。这个意愿是加入这个社团的唯一条件。我请求你们，让我加入吧。就是在那里见过这个人。现在很容易忘记很多事。我是带着一颗敞开的心去找“学生基督徒运动”的。还有敞开的嘴。站在标着数字3的门口，隐隐约约有一种得到拯救的感觉。一个卷毛的金发小伙儿走过来跟我热情而有力地握了下手。欢迎加入我们的社团，请进，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你在学法律？我在学院里看见过你。我们在这里是个小团体。这是菲茵小姐，奥托小姐，菲茨黛尔小姐，温莎小姐，这几位是辛德斯先生，塔菲先生和伯恩先生。我给你沏点儿热茶好吗。要淡一点儿还是浓一点儿？淡一点儿，谢谢。角落里，煤气灶上的一个茶壶，在夜晚的空气中冒着蒸汽。一架钢琴。菲茨黛尔小姐穿了一身浅灰的细羊毛连体裙，在我翕动的鼻子下经过时，散发出一种冬天的香味儿。她给我一块蛋糕，问我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第一次，是的。我觉得她很可爱。她说学院里没多少人对这感兴趣，我向前倾了倾身子，温柔地对她说，这是个亲切的小团体。我们希望是这样。哦，我觉得你们做得特别好，让人钦佩。我特别期待参加你们的祷告会。我在努力施展个人魅力，她说她很高兴，你喜欢唱歌吗。我当然喜欢。请再多介绍一点儿，菲茨黛尔小姐。我们这帮人里有几个嗓音不错。你呢，菲茨黛尔小姐，你怎么样？我吗，将来什么时候再说吧。也许。再从我鼻子底下走一遍吧。那天晚上，我来到外面，在都柏林寒冷的空气中，在最后的几缕光线中。怀着希望和巨大的心，向达姆大街走去。在那个一小群人里唱着走调的高音。不是在所有的方面都同意他们，但至少他们善良体贴的脸庞，他们明亮的眼睛，让我感到温暖。我真的爱他们。

他在女王剧院后面的两座楼之间走着。到了冬天好像一切都关停了。这个后面的角落，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有天晚上，我爬上运动场边上的草坡，埋头哭了起来。星期六下午我通常来这里，看他们为抢一个球彼此打得头破血流。只有几个人在运动场边上站着，戴着围巾，竖着领子。这里有几座科学楼，在里面他们把一些东西放到一起就可以让它爆炸。植物学系也在这里，各种漂亮的花。种种花草就能拿到一个学位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考试大厅。希望能让人活下去。要比大多数人活得好。物理学大楼，在里面我花了一先令参观“留声机时代”。冷，但很愉快。网球场过去是动物学系大楼。里面有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食虫类动物收藏，一头大象站在屋子中央。我走上楼梯，按了按为来访者准备的亮闪闪的呼叫铃，他们就出来带我进去参观。听完法律课后我来到这个小小的博物馆看蝙蝠。你可以说，我有许多奇特的小爱好。尤其喜欢填制的动物标本。运动馆，在这里和吉姆·沃尔什打网球。这个奇怪的运动你以前也不知道。浴池里冰冷冰冷的水。这些玩橄榄球的粗野家伙从球场进来，大喊大叫着跳进池子。而我只是站在那里冲淋浴，让热水把我全身淋个舒服通畅。

塞巴斯蒂安从圣三一后门的拱顶下面出来。在一堆乱哄哄的牛车和汽车中穿过芬尼亚街。低着头走，偶尔抬起头看一下前面要走的路。走上梅瑞恩街，太阳出来了，照在一些公务大楼上。女秘书一个个扭着清晨的腰肢从大门进去。她们个个嘴唇红艳。宽宽的背上裹着红色的外套。男人们穿着黑色大衣在街上走着，鼻子和手冻得红红的。女孩们的脚踝是紫色的。我继续走。再快点儿。走过下巴格特街。右转，迅速走完彭布罗克街，来到周围有漂亮的乔治风格建筑的广场。我穿过菲茨威廉广场街，在铁栅栏旁边经过时一路用手拂过。在一道窄窄的栅栏门前停下来，打开，走下很陡的台阶。敲门。没人响应。在窗上敲打SOS的求救信号。肯定会把他叫出来。我知道托恩是个航海方面的行家里手。灯亮了。门打开，托恩·马拉基探头往外看。

“上帝啊，塞巴斯蒂安，我得确定是你。”

“做得对。你好，托尼。”

“我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来开门了。”

“房东来过？”

“我累坏了。你怎么样？进来吧，我得把门闩上。”

塞巴斯蒂安在托尼身后看着他关上门，把一块很结实的闩板放下来，用几个楔子把它顶紧。

“哎呀呀，这个好，托恩。太棒了。”

“唉，做这东西可把我累趴了。现在这帮家伙不再敲门了，他们直接就想把门弄倒。我干了一晚上的活儿，到了早上把这东西给顶上了。他们带了两个警察过来，很魁梧的两个家伙，没法让它松动。他们只好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些破纸叽里咕噜地念。我在门后面等着，随时准备把第一个伸进来的脑袋送到月球上去。小孩子看见不好，绝对不能让他们出来。”

“我说，托恩，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所有东西都搬出去了。把泰丽和孩子们送到了乡下。我在这里再守一段时间，看他们会不会因此罢手，不再驱逐我们。这东西不错，是吧？”

塞巴斯蒂安坐在窗台上。托尼靠在炉台上，抱着胳膊咧嘴笑，交叉的脚上穿着一双攀普提鞋(2)。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个壶悬在炉架上，他们的说话声在潮湿的厚墙上发出回声。相互打量对方。丹杰菲尔德弯下了腰。尖叫。托尼仰头大笑。窗子在震颤。

“托恩，你认为这会不会没完没了？你现在会这样觉得吗？”

“天呐，我会，而我居然没在枪里多留一颗子弹。”

“你会不会说，你可以躺下睡一会儿了？这里躺着奄奄一息的托恩。你会不会这样说？”

“塞巴斯蒂安，我们都完了。过去这个月实在是太糟糕了。事情糟糕的时候，你会不停地告诉自己不会变得更糟了，可然后呢，事情就变得更糟了，而且会一直那样，直到你最后厌倦厌烦到连担忧发愁的神都提不起来。事情往往就这样发展。你要么振作起来要么就完蛋，真他妈的糟糕。克劳克兰做得对，这狗日的。在那上头对上帝卖云彩呢。”

“肯尼思跟我讲了。”

“那么做就对了，一瓶詹姆逊(3)，然后跳下船。我一直在留意报纸，想知道那狗娘养的老家伙会不会在什么地方被冲上岸，比方说明年夏天什么时候被冲上一个海滨浴场，把那些不懂事的可怜孩子吓个半死。”

“你真觉得他跳船了吗，托恩？”

“我不知道，反正打那以后没人听说过那老家伙的消息。如果说他在卡迪夫或什么地方花几个小钱干哪个丑老婆子的话，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奥基夫终于还是走了。真可惜。”

“在海上呢。”

“可惜。”

“嗯，托恩，你打算怎么办？”

“我他妈的自己也不知道。”

“你在哪里睡觉？”

“过来，我给你看。看了你会笑的。”

塞巴斯蒂安跟着他走过长长的通道，里面那些黑乎乎的房间传出他们说话的回声。塞巴斯蒂安在门口停住，马拉基走到墙边，在鳞片状的石头面上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一盏煤气灯。

“受难的耶稣啊。我说托恩，这可真有点儿不一般。”

“我知道你看了会笑的。”

这是个长长的粉红色房间。两头的墙里打上了巨大的铁路道钉，上面绑着粗壮结实的绳子，兜着一个很大的吊床，里面垫着一件黑色大衣。

“托恩，愿真福奥利弗为我们所有人祈福。”

托尼灵巧地一跃跳进了这个猛犸似的黑色摇篮中间。他伸出手。

“把墙上那根绳子给我，塞巴斯蒂安。”

满脸得意笑容的马拉基拽着绳子，把自己往墙那头拉近，然后在指间松开绳子。吊床轻轻地前后摇动起来。丹杰菲尔德在门口像老鼠一样吱吱叫了起来。

“托恩，假如这里不是‘地墓’，假如我不是在这地下跟你这样一个老实人在一起，我会说我看见的都是假的，但的确，眼见为实。”

“我告诉你，要不是这个我早就疯了，塞巴斯蒂安。是它救了我。之前我没地方睡觉，只有这件大衣和一堆破烂杂物。有那么一群土耗子在，我没法在地上睡个踏踏实实的安稳觉。所以，我就用这大衣和绳子做了这么个东西，这大衣是一个有钱的美国佬送我的，绳子是我在找送当铺的东西时发现的。”

托尼拿起大衣。

“这吊床是我用一些旧的细绳和破布编出来的。还挺好用。”

“托尼，你脑子太灵了，所以你永远一事无成。”

“可不是吗，塞巴斯蒂安。告诉我，有什么新鲜事？”

“我要去伦敦。”

“不会吧？”

“今晚的邮船。”

“出什么事了？”

“太复杂，一言难尽。”

“好吧。”

“托恩，我们都快穷途末路了。”

“一年多了，他们一直想把我从这个地方赶出去，可他们到现在还没得手。这是我现在生活中唯一有满足感的事情。去他妈的房东。我要告诉你，塞巴斯蒂安，只要爱尔兰还有一块马铃薯，我就不会被干倒。在我倒下之前很多人的脸会被打烂的。”

“他们也就是嘴上嚷嚷，托恩。”

“主要是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总得有个地方住吧。我得找个什么事情做，赚上几个钱。只要一点儿钱，我就能在威克洛搞个小农场。”

“干黑道吧。”

“塞巴斯蒂安，我不行。”

“托恩，你就是放不下你的自尊心。”

“你说你丢得起蛋蛋吗。”

“托尼，我想我们喝一杯也许就没事了。”

“我觉得这话你头一回说得有道理。”

“我先用一下你的厕所。”

“不行。”

“什么，托恩，你说什么？”

“唉，我把那该死的东西拽了出来，把它弄到码头那边卖了三十先令。”

“我的上帝。”

“还有一截挺好的铅管，卖了八先令六便士。”

“天呐，有什么不能卖的吗。”

“我实在是迫不得已。”

“托恩，你告诉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想知道，你是怎么把那样一个东西弄到码头上的？”

“放在婴儿车里。在上面绑条绳子。放上枕头和毯子。”

“可以这样说，托恩，咱俩都用婴儿车推过不光是婴儿的东西。”

“泰丽当时气坏了。”

“她现在怎么样？”

“挺好。”

“孩子呢？”

“他们不知道。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好极了。孩子这点好，他们只要有的吃，有人爱他们就行。”

“只要还有一块土豆是吧，托恩？”

“没错。”

“我觉得该喝一杯。是时候了。”

他们在大门前停住。托尼在捣鼓他煞费苦心做的门闩。

“瞧着，塞巴斯蒂安。”

托尼把横着的大粗门闩拉到竖立的位置卡住。塞巴斯蒂安走出门，饶有兴趣地看着。托尼把大门撞上。里面响起门闩落下并卡住的声音。

“哦，我的真福奥利弗·普伦吉特。”

“是不是很棒？”

“我要是你的敌人可真不喜欢你，托恩。可你怎么再进去呢？”

“你看着。”

托尼打开煤窖的门，伸手在墙上仔细摸索，一脸坏笑。他拿出了一条绳子。

“这根绳子是穿墙过来的，你就不停地拽它，直到门闩竖起来顶着门框，得，这就成了。不过你得拽上一会儿。”

“有人告诉我，托恩，说你唱‘西部已醒’的时候可以让六万伏电压从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

“上帝啊，是谁告诉你的？我可不想让这个传开。”

“呵呵，我们会出头的。出头出头出头。你听见了吗？出头。”

他们向下巴格特街走去。进了街角的那家酒馆。马拉基戴着一条有黄绿色条纹的紫色围巾，他仔细地将围巾戴得舒展一些，好遮住那个有钱美国佬送他的旧衣服。丹杰菲尔德用一枚大大的婴儿安全别针夹拢他身上的女式胶布雨衣。

“塞巴斯蒂安，我得到可靠的消息，说你跟住你那儿的女房客搞了一腿。”

“你说什么，托恩。”

“你这个滑头。”

“弗罗斯特小姐马上就要加入圣衣会修女院了。”

“你是说你那儿就是个客栈。”

“你不用胡思乱想，托恩，我跟你保证，我和弗罗斯特小姐之间没有任何交易，无论是性还是其他什么。弗罗斯特小姐和我经常一起去祈祷。把圣水洒在脸上。你知道她的声音很好听。有点儿男中音的味道，很真挚。是的，很真挚。把心放进去了。从心底里唱的。”

“你要不是没日没夜尤其是夜里搞弗罗斯特小姐的话，我这辈子就戒酒戒赌了。”

“唉唉唉。”

从吧台上把找的零钱收起来，他们又去了巴格特街上的另一家酒馆。塞巴斯蒂安说他感到有点儿冷，喝了几杯双份的白兰地。

“知道吗，塞巴斯蒂安，等我手上有了点儿钱后我就搞个农场。唯一的出路。能挣不少钱。”

“托恩，我想我们对农场寄予了太多的希望。等你有了农场，天不亮你就会出去喂猪，然后不知道哪头公牛会悄悄地靠近你，冷不丁地撞你一屁股。”

“没错。”

“离开这里我会难过的，托恩。”

“没什么好难过的。”

“有点儿悲哀。这条下葬的船。但我需要换个环境。到海那边去，远离这儿。这绿色以后看不见了。奇怪，托恩，像你这样一个原始国王的嫡传后代，怎么会在你自己的国家过得这么惨？没有土地，没有土豆。”

“要不是因为这他妈的贵族血，我早就在医院把它卖了。”

“但千万别混了你的血，托恩。千万别那样做。我们的好日子会来的。只要躲过饥饿和其他几样灾祸，我们的好日子会来的。”

两点三十分，圣餐前的祈祷时刻，酒馆外面的大铁门都会关上，防止贪杯的酒徒溜进去。他们来到一个叫“绿色电影院”的小餐馆，在一张白色的桌子前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下了几盘火腿片鸡蛋和炸薯条。他们从里面出来时，交通堵塞了。小车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汽车喇叭声响个不停。有个体格庞大的男人躺在街上睡着了。有人说他是喝醉了酒，有人说他是趴在地上听，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听见城市的脉搏。塞巴斯蒂安跳起舞来，嘴里嗷嗷叫着。人群里的报童问他在干什么。跳狗舞，小子。

他们随着星期五的人流走在格拉夫顿大街上，走过排队等着看电影的人群。厚厚的云压在城市上空。天色昏暗。格拉夫顿影院咖啡馆里亮起了灯光。我的避风港。自行车越来越多，涌向交通拥挤的地方，整个城市开始变得拥堵起来。酒馆里挤满了瑟瑟缩缩的男人，他们用袖子和生了冻疮的指关节擦鼻子。酒保们在卖力地干活，应着吆喝的声音忙碌穿梭，那些吆喝的嗓门里有一种发薪日虚张声势到了星期一就闭上嘴的感觉。现在我们顺着威克洛街走下去，因为这条街上有一家我一向觉得很特别的酒馆。那里的桃花心木和酒桶，别的酒馆没法比。我去那里时，老板对我很好，甚至问我是不是去剧院看戏了。就有一次我没有当面撒谎，我说没有。我撒谎的时候说什么？我会告诉你。我说我的名字叫古斯基，来自利普斯基的韦斯特斯基。

丹杰菲尔德隔着人堆将手够到吧台，要了两杯起着泡沫的啤酒。他们退回到一个角落，把酒放在一个架子搁板上。托尼掏出一个装了烟头的盒子。

“我的上帝。托恩。”

“我从圣三一的一个美国人的壁炉里弄出来的。他们这些人没抽几口就丢了。”

“把它们收起来。收起来，托恩，请允许我这个时候奢侈一把，请你抽我还没动过的整盒烟。”

抽着烟喝着啤酒。都柏林城里会有这样一个时候，酒杯叮当作响。早上的绝望和下午的漠然的痛苦，结成快乐的果冻。当它融化的时候里面的气味会泄漏出来。我端详着托恩的脸，这张脸就是爱尔兰。

“托恩，如果你有了钱，有很多钱，你会干什么？”

“你想听实话吗？”

“听实话。”

“首先，我会做一套西装。然后我到酒馆里把一张一百镑的钞票放在吧台上。把你们这里所有的酒都喝光。我会给奥基夫寄一百镑过去，让他回来。甚至会，如果我醉得比较厉害的话，在哈里街和格拉夫顿街交接拐角的人行道上钉一块牌子。珀西·克劳克兰，旅馆管理员，曾在此处放屁，愿他安息。然后，塞巴斯蒂安，我会从学院绿地开始，一步步走到克里(4)，在沿路的每个酒馆里喝醉。这一路走完我大概需要一年时间。然后我就到达丁格尔半岛(5)，走到斯莱角的尽头，筋疲力尽，湿漉漉，身无分文。我会坐在那里，面朝大海哭泣。”

“托恩，拿着这个。”

丹杰菲尔德把一张折叠的钞票塞进马拉基的手心里。

“天呐，谢谢了，塞巴斯蒂安。”

“再见，托恩。”

“祝你好运。”

握手。塞巴斯蒂安喝干杯里的酒。用手在人群的大衣之间拨出空隙往前探路，走出酒馆来到街上。他站在角落里，仰头看了看荒凉黑暗的天空。在围着脖子的地方用别针把雨衣别住，不让风钻进来。两手插在湿冷的兜里，手里摩擦着硬币来发点儿热。我有护照。还剩下两个小时。看见有妓女在街上走。那边是卖餐具的。这边是五金店的大黑窗。想想那里面的水盆，加起来有几英里长的铜管道、浴盆和割草机。我喜欢这里。我希望死在一个离公墓不太远的乡村。乡村适合我。在乡村走完最后一程。一具没有把手的棺材。我只要求别把棺材钉得太死。

塞巴斯蒂安从侧门进了“出血的马”。喝了一杯鲍尔金牌威士忌。一个穿英式服装讲法语的男人走过来。我告诉他我的胆汁是绿色的。他说你会讲法语。走，走，你们这群爱尔兰佬。

出门。走上街。下台阶。往窗子里瞧。敲门。她的拖鞋的趿拉声。一阵犹豫袭来。那里面有个我曾经肉贴肉的身体。我舔它，捏它，压它，胳肢它。哦，她的那对奶子。当我摸到像她的那样一个屁股时，我是不容易甚至永远不会忘记的。我的心脏啊，你不要像地狱的锤子那样敲打得这么凶。她的头发从门边上露了出来。

“我。”

“哦。”

“我可以进来吗？求你了。我知道我是个大混蛋，是畜生，随你怎么说。我知道。可是。”

“你身上全是酒味儿。”

“克莉丝，我像虔诚的天主教徒那样，在胸口上画十字向你保证。”

“进来吧。坐下，没必要站着，坐下。我不想被利用，就像你脚上穿的鞋一样。你为什么之前没来看我？”

“一个小时以后我要坐船去伦敦。高兴一点儿好吗。”

“我不会高兴起来，不会为了你那皮革一样的灵魂。”

“哎哟，可别，我不希望你有这种感觉，求你了。不是皮革一样的灵魂。或许是石灰或玉石。”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说什么你的事情一团糟，有些误解。”

“是有些误解。好了好了，出来喝杯酒吧。”

“不。”

“求你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在这里，一天又一天，孤孤单单，想着你也许会来。毫无音讯。你想这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女人的感受吗？你根本不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生活是什么，我也身在其中。”

她转过身，把一条内裤展平，用熨斗熨了下蕾丝边，然后叠起来，把它放在一堆整洁的衣服上。塞巴斯蒂安坐在那里，侧着脸听。胳膊肘搭在膝盖上，腿分开，手托着下巴，在轻度的绝望中寻求一点安适。

“你就不能写封信吗？”

“我是想写来着。”

“而你现在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要走了。就这样轻巧。你有没有痛苦过？有没有悲惨过？”

“我是做了些错事。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逮到我。我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如果我能喘过气来，我会补偿你所有这一切。别人对我好我是不会忘记的。可当我冒着屁股被栅栏尖儿戳破，被人追被人打的危险时，我只有尽可能自保了。我要在伦敦重新开始。我会得到一笔来自美国的钱。我不是个坏人。”

“别自欺欺人了。”

“爱尔兰让我受够了。无休止的骚扰和侮辱。你可以来伦敦。”

“写信告诉我吧。”

“你来吗？真的，来吧。”

“写信给我吧。你那衣服看起来真可笑。”

“我的魔法斗篷。来，亲一下。”

在这孤独的地下室里亲吻。门厅里有脚步声。握着她一只柔软下来的手。我们和好了。上台阶，出来。最后一眼。再见。

一阵强风袭来，雨点打在我的背上。穿过街道，上了那温暖的亮着灯的巴士。我看见克莉丝关上了门。巴士司机按了铃。湿热的空气。从车窗上擦掉一点儿水蒸气，外面是一家家店铺的门面，能看到摆着的各种玩具，一块块的牛肉，还有隐蔽的沾了污渍的酒馆窗子。

码头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影匆匆走在糖果般的鹅卵石路上，经过停靠船只的舷梯灯光。海鸥在黑暗中扑打着白色的翅膀。在入口的灯光下，乘客们隔着一群出租车和报童在跟亲友道别。我买了我的最后一份《晚邮报》。向东方旅行。去更发达的文明之邦。

“有行李吗，先生？”

“没有。”

“有什么要申报的吗？”

“没有。”

走上又窄又陡的登船扶梯。船上灯光昏黄。船上的舷窗都有抵御海上风浪的防护。快八点了。快走了。来到船上能看到利菲河的一侧，下边的水来自布莱辛顿湖。一个水手要把缆绳送到船的另一侧。小伙子们，把你们的水手本事露一手给我看看。要干得漂亮点儿。那些桨架弄出的声音太大了。往南面看过去是圣三一学院，鲍尔斯桥，多尼布鲁克，米尔敦，风港等等。我对它们都很熟悉。寒冷刺骨的风从膝盖之间穿过。一座座小山，倾斜的黑色尖顶。站在一小片灯光中。我所有的小小悲哀和绝望。就像从我的塔里望出去。把我的船从海的边缘聚集起来。把它们从即将消失的地方召回来。我不想走。但如果我不走，我就再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地方。我能说什么？告诉我。我能说什么？有太多的东西我想永远保存。从油质的月桂树叶上拂下的水珠，或者，我在寂静的清晨或深夜的脚步声。驴车的吆喝声。或者，当我躺在爱尔兰的土地上，仰望着星空之外的世界。有一个夏日，我走上山，来到基尔默里。从绿色田野的坡底一直到慕尔迪契堤岸，有一条蓝色的颤动的大海边际线，微微发白。那天，有一列火车从威克洛镇开来，前往都柏林。爬过我的手，蜿蜒在一片牧场的洼地上。太阳照在这列火车上。把我的心带走了。他们拉响了汽笛，我惊得差点儿从鞋里跳出来。汽笛声从约翰·罗杰森码头边上的那些破房子又弹回来。我听到了绞车的声音。咔哒，轰隆隆。白色的波浪在水面上像扇面一样散开，温和地推向河的中流。经过其他一些船和林森德的半个岛。在那些窗子里面是不是都有一个生着火的温馨的家？这条船在贝利和穆格林思的灯塔之间航行。一个男人在鸽舍路上骑自行车。霍斯和达尔基。我能感觉到下面的海。

我上了船

在主受难的星期五

狂风暴雨的天空

向海面压来

我的心

扭曲着

即将死去。

(1)　学生基督徒运动（Student Christian Movement）是一个有志于海外传教的学生团体，其前身为学生志愿者传教士协会，创立于1889年。这一组织主要活跃于英国和爱尔兰。

(2)　爱尔兰阿兰群岛居民穿的一种传统的鞋，用料为整张未鞣制的皮，用麻线缝制而成。

(3)　一种爱尔兰威士忌的品名。

(4)　克里（Kerry）是爱尔兰的一个郡，位于爱尔兰的西南部。

(5)　丁格尔半岛（Dingle Peninsula）位于爱尔兰的最西部，半岛的最西端是斯莱角（Slea Head）。

25

除下这个安全别针。弗罗斯特小姐的衬衣。这老式的套衫。把这些放在椅子上。我觉得还是用这胶布雨衣遮住我的光身子比较可靠。光着脚在地毯上走，脚趾抠进去的感觉很不舒服。

打开门出来，进入这条宽敞的走廊。一个女服务生从拐角里出来。她年轻可爱的笑容，在盯着我的脚脖子看。

“先生，您要浴巾吗？”

“嗯——”

我站在走廊里，有点儿尴尬，不知所措。问我要不要浴巾大概是因为我的脚有味儿，或者是我身上有贫困的痕迹。

“一会儿就给您送来，先生。热热的，很舒服。”

“嗯，热热的。是啊。在那里吗？”

“您右边的那扇门，先生。”

“噢，谢谢你。”

“不客气，先生。”

这些做服务的总有些怪怪的地方。她的小帽子。裙子上的荷叶边。推开这扇无动于衷的门，打开灯。房间的角落里有个硕大的浴缸，很宽，很深，很完整。软木面的椅子。水龙头。都是大东西。脱下这胶布雨衣，释放一点儿力比多。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一下。呵，我的身材还真不赖。腰部稍稍有一点儿鼓起。肋骨显得有点儿突出。绷一绷肌肉。天呐。得加入一个运动俱乐部。

他关上小窗，在一缕缕袭来的寒冷空气中往外看，想看到所有的窗子。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我知道这里有生意人。我知道。

有人敲门。敲得很清晰，用手掌骨敲的那种。

“先生？”

“请稍等。”

打开门。光着肩膀。请别以为我轻浮。年轻的姑娘，你知道这种情形很危险吗？我是说，你知道，我们两个，一男一女。老实说，我想我也许有占有你的念头。出于善意，如果不是别的什么的话。

“给您。这浴巾又大又软。那种可笑的小毛巾连只蚂蚁都擦不干。”

“哈哈。”

“战前的规格，先生。”

“的确。非常感谢你。”

“您客气了，先生。”

关上门。这条浴巾整个儿就是条大毯子。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钻进浴缸，在温暖芳香的浴液中放松下来。终于可以从多年的疲惫中解脱出来，不用再在寒冷的日子里穿得破破烂烂走在街上，渡运我有教养的灵魂，不用再机敏地躲藏于酒桶、墙壁和城垛后面，不用再偷偷地耍花招，在银行和其他地方透支赊账。

漂浮。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种感觉。身体的悬浮。昨晚在船上的通道里，他们问我准备在哪儿住下来。在海德公园的灌木丛下。从火车上我看到过那些参差不齐的树丛。看到这么多街道真高兴。明天要看看报纸上的私人广告。

本人将去国一年，此间欲觅一合适人选照管宅府，本府仆从具备。候选人须喜射猎与乡居之生活。薪酬从优。

还有更多。更多类似的广告。我告诉你，肥差还是有的。挺直的身板和优雅细长的手指，跟我的一样。瘦长的女人。穿着低帮鞋。粉色代表纯洁。铁锈色代表诚实。我是一块废铁。

巨大的卫生间暖和起来。坐在软木椅上，仔细地把脚趾挨个儿擦干。站起来在镜子里最后看一眼自己。我觉得蒸汽使镜子显得更大了。

裹着胶布雨衣，穿上拖鞋。大双人床。洗脸盆和镜子在灯光下闪亮。印花的厚厚盖被。也许是块阿克斯敏斯特绒头小地毯，这种地毯斯卡利先生是从来未曾见过的。爱尔兰人确确实实有这样一些小虚荣。亲爱的埃格伯特，你以为我还躲在窗帘后面吗？

床上的被子一角被掀开了。就让我在这里躺下吧。我想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脱得光光的。让我想入非非。想起别的人。莉莉，刚才我想起了你。别去当修女。

他伸手去抓电话。嗡——嗡——。咔哒咔哒。

“我想找麦克杜恩先生。”

“我看看他在不在。”

从这种说话的机器里能听到很多奇怪的声音。小矮妖(1)走过来的脚步声。

“喂？”

“我是丹杰菲尔德。”

“请再说一遍。”

“我是丹杰菲尔德。”

“再说一遍。”

“我是丹杰菲尔德。”

“凭着为我们这些可怜蛋浪费RH阴性血的救世主的名义，别告诉我你现在在伦敦？”

“麦克，我是在伦敦。告诉我，这里有暴力吗？我害怕暴力，害怕那些在街上晃荡把流浪汉踢个半死的人。”

“你挂了电话我就去告诉帕内尔那个露着胸毛的杀人魔王，他会通知地狱准备好，让你安全快速地通过。”

“你能给我找个地方住吗？”

“找地方。说得好。我可以找地方，如果你想从天花板上吊起你的脖子。我们给所有客人提供绳套。我在天花板上准备了一些绳圈儿。房间九英尺宽，十一英尺长，我可以一晚上在里面安排睡四十个客人。就算国王陛下也做不了更好的安排。当然，我睡在床上。不过，早上有那么多脚悬在那里对着你是有点儿让人心慌，有一种被践踏的感觉。”

“麦克，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儿屠宰场的感觉？”

“会。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很快。我得收拾打扮一下，免得在人前有失体面。”

“你知道怎么来这里吗？”

“我想我知道，麦克。不过这是最高机密。别跟任何人说。一小时后见。”

“红白蓝的地毯会铺在外面。前面有两尊巨兽。你把手放进左边那个的嘴里——这可跟政治没关系啊，然后你就拽它的舌头。”

“如果它咬我，我可饶不了你，麦克。”

“再见。”

“哔哔。”

哦天呐，哦，就是这样。我就是个疯狂的种马。有着粉红色的眼睛。你不想现在看看我吗。玛莉安，你不想吗？我现在没有怨恨。哦不。我现在很平静。完全放松。但是，当你来时髦繁华的梅费尔找我，当一切变成本该如此的样子的时候，你别搬进来，以为一切又会令人满意起来。别着急。背信弃义之人的倒霉时刻会来的，你的屁股上会被狠狠地踹上一脚。天呐，我今晚看上去不错。脸上有了光彩。我的鼻孔在翕动，内心充满生机。水龙头里的热水哗哗直流。这块肥皂很香。玛丽，我来给你洗，用这个。

大堂里的人微笑着。没错，是大理石的厅。出去，进入夜生活。街对面是个安静的公园。我喜欢这个。在这里走走。走下去，进入地铁。人们戴着珠宝首饰。那个女孩的灰色套装很漂亮。手有点儿肥厚。但一双腿肯定很可爱。我希望她没觉得我在盯着她看，因为我真的没在意她。我只是在看你的腿，想象着它们再往上是什么样子。或者，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去麦克杜恩那里。这些座很舒服。得让我的腿保持这个样子，因为我觉得我的鞋底随时会掉下来。从这里开始得慢慢蹭着步子走。不是被人追着跑的时候。

眼前竟有这么多张脸。走上这些台阶。她的腿很特别。我必须找她问路。我必须。

“打扰一下，您能告诉我去明斯克旅馆怎么走吗？”

“没问题。第三个路口往右拐。”

“谢谢。我希望您不介意我说您的腿真漂亮。”

“嗯，没事。我想没事吧。”

“您得好好保养它们。非常感谢您。”

“谢谢。”

我无心去勾搭她。像她这样一个女孩应该有个好机会。她的牙齿有点儿小，但整齐干净。我总说，我喜欢整齐干净的牙，不要脏的大的。这一带的环境一点儿也不坏。的确，麦克杜恩是那种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持时髦体面的人。在这个城市看了一点儿之后，我想我是同意他这种想法的。哎哟，那里就是了。那两个是狮子还是别的什么怪兽？我可不敢把手放进那东西的嘴里，进去了可能就永远出不来了。可我必须得这么做。真福奥利弗保佑我别让那些尖牙利齿伤着。他说是要拽舌头的。那东西的感觉我不太想在这里说。我哪里都看不到有什么东西。也许麦克在偷偷搞什么名堂。我知道他喜欢弄些新花样。我听到了什么动静。

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一个影子在墙面上经过。一个身影在一个酒桶前弯下腰，往里塞了什么东西，又把什么东西拉了出来。那个什么人，说点儿什么呀。

“喂，我说，是麦克吗？是你吗，麦克？”

麦克杜恩。手舞足蹈的小个儿。据说他的眼睛像王冠上的珠宝。他的下巴长着一撮尖尖的红胡子。没错儿，是小矮妖。不能对麦克太大声说话，否则他会跑掉。

“下来，下来，下来。往下，丹杰菲尔德，往下。”

“麦克，这年头我认识的人都住在下面，这是怎么回事？”

“这年头闹的，都怪这年头。你过得还好吗？这边走，丹杰。从这个血盆大口进去。”

有一扇门，四周包围它的是一张嘴，红色的嘴唇和白森森的牙齿。

“麦克，这太吓人了。我还能囫囵个地儿出来吗。”

“畅通无阻。”

“麦克，到了伦敦我松了一口气。”

“坐下。我得说，你看上去还有点儿焦虑和恐惧。”

“有点儿。”

“现在跟我好好说说吧。我听说地狱里又敲新钟了。”

这里有两把舒服的软面椅子。煤气灶上燃着蓝色的火苗，上面是一壶黏糊糊的东西。墙上陈列着一些属于私人收藏的鹿角，有大的，中等大小的，弯曲的。还有一个，麦克说，很像那玩意儿。从一个颜色鲜艳的小纸箱里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天呐麦克，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小狗崽。”

“天呐。”

“丹杰，我想听听有什么新闻。”

“哦，我想我可以说，我经历了很多很多。我现在能看见经历的一切。很艰难，很不幸，甚至有的时候很不公平。我们不妨就这样看吧。”

“丹杰，我要刺激一点的。”

“当然，是有那么一点儿刺激的。一点儿吧。还有混乱。玛莉安带着菲丽希缇去了维特威特。”

“打断你一下，丹杰，我一直以为你做事情有谱，会在维特威特庄园里占有一席之地。在都柏林大家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因为那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我们觉得，威尔福·威尔顿上将早晚会因愧疚而自杀，随后威尔顿夫人会被送到哈罗盖特去疗养，缓解精神刺激，而你会卖掉庄园地产的狩猎权，成为维特威特的主人。现在正流行这个，丹杰。”

“麦克，你说得对。他一死能给我带来很多好处。”

“我们听说老丹杰菲尔德身体也不太好啊。”

“是的，麦克，我得说这让我非常担心。我反正是完蛋了。他们说我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他们说我劣迹斑斑还想保全自己名节。现在我就剩下这点儿贵族口音了。没有温暖的壁炉没有家。但到了这里后我感觉到希望还是有的。我告诉你，虽然我遭到过很坏的对待，但我不会忘记那些帮过我的人。托恩·马拉基现在还在下面他的地窖里待着呢。我想如果有一天上帝把他带进天堂，他永远也不会再让他出来。我觉得他在偷偷计划着搞些钱去买水泥砖，然后砌出一条通到岱兹酒馆的地道，好随时过去喝上一杯。他说他心脏的泵是纯金刚砂做的。你我都知道，即使现在科学发展这么快，那种情况也难以理解。托恩说他是吃香农河里的活鲑鱼吃成了那样。托恩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不说谎的。”

“丹杰，我得承认，你说的这点是对的。”

“我的天呐，那是什么东西，麦克？”

“呵呵。”

麦克从床脚边的一堆皱巴巴的东西中拿起了一个袋鼠头。他把它戴到自己脑袋上，摇晃起来。然后他钻进了袋鼠的其余身体部位，在屋里跳起舞来。

“麦克，我觉得这太妙了。”

“我的喝酒服。给你，这是个小礼物，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麦克递过来一件小小的真福奥利弗的棕色头像复制品。

“麦克，我想你不知道我多么需要这个，会多么珍惜它。瞧这牙齿多完美啊。奥利弗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啧啧。帮我吧，帮我将奥利弗的美名传播给那些心中没有丝毫上帝信念的人吧。”

“我用一个钢琴键做的牙齿。”

“太不可思议了。”

“戴上它吧。”

“我会的。现在，麦克，我得问一下，咱们有吃的吗？”

爬上台阶，从那个血盆大口的门出去来到外面。灰蒙蒙的树和夜色。走在空空的潮湿的街上。路边巨大的窗子，一个仆人过来把窗帘拉上。一辆气派的黑色轿车从一旁驶过，轮胎在路面上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麦克，这感觉不错啊。”

“我同意，丹杰。”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富丽奢华了。很久都没见过。我需要这种感觉，太需要了。”

“这边过去一点就是‘熊窝’(2)，不过我要先带你去看看街对面的一样东西，我知道你会很感兴趣的。”

麦克杜恩带丹杰菲尔德穿过街道。他们在一个喷水池和壁凹前停下来。那里有一首诗。

上帝

保佑

穷

人。

“麦克，如果我在这里跪下来，在这人行道旁做个祈祷，我希望不会让你尴尬。这诗说得真好。要是大家都这么想，我们还会有冲突吗？会吗？我问你，我们还会有冲突吗？”

“丹杰，说实在的，我也不知怎么就搞起了胸罩设计，这东西能让奶子挺起来，会让很多老实本分人都想入非非。”

柔和的灯光透过凝着霜的窗玻璃。走进摆着鲜花和一排排三明治的沙龙酒吧。光亮平滑的椅子和桌子。带着狗的有钱人。麦克杜恩拿了两大杯啤酒过来，放到发亮的桌面上。所有的人都很渴。

丹杰菲尔德往后靠在椅子上，两条腿在桌底下交叠着伸得老远。他笑了起来。

坐在那里谈论都柏林，它曾经是世界的罗马。哦，它的温柔陷阱和它的绝望。谈论跳船自杀的克劳克兰。麦克杜恩讲女人提出的种种难以满足的要求，讲他如何开始希望他从未有过任何女人，或者，说他那东西太大了，大到可以让伦敦消防队扛着它去扑灭大火。

瞧瞧这些狗。永远吃不够的快乐动物。要是我也有条狗多好啊。我知道它们会在街上拉屎撒尿，有时候会和其他狗在乡村草坪上做让人恶心的事。虽然如此，我还是想要。最好是血统纯正品种高贵的，跟我配得上。麦克杜恩，我得承认你有一双灵巧的手，人也长得帅，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城市里你可以到处游荡。也许你设计大码胸罩的时候，玛丽可以给你当模特儿。带一些熏肉回来，在宽敞通风的屋里，有很好的煤气灶，墙上挂着小壁毯，我可以像个侦探那样坐在那里歇着脚，抽着烟斗。我会读书。磨手指甲。我不会理会其他贪婪的人。我想我要再洗个澡，跟身上的臭味儿告别。

他们在地铁站分了手。红色的列车进站出站。当然，是伯爵宫站。我在这些舒适的车厢里一节节走过去，看着车里的每一个人。

回到旅馆，疲倦地爬上笨重的大床。脸趴在枕头上，被子蒙在头上。外面，汽车拐过街角时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顺利起航了。看到了霍利赫德(3)的灯光。黑暗的利物浦。一些鸟儿站在那个建筑的顶上一动不动。棉花、肉和粮食。我从甲板看下去，看到一张张害怕被认出的脸。只有在海上是安全的。我买了早餐，一份三便士的报纸，看着所有那些涂着红嘴唇头发卷卷的女孩子。我孤单一人。上了列车。陆地是灰色的。我到这里时，其他人都在纷纷钻进大大的轿车和出租车。没有人来接我，我在站台上走着，不知做什么好。我看见他们都有人来迎接和亲吻。

但没有

一个

为我而来。

(1)　爱尔兰民间传说中，小矮妖长着红胡子，身着绿衣绿帽，他们守卫着古老的财宝，据说这些财宝是丹麦人劫掠爱尔兰时留下的，埋在了坛子和瓦罐里。因此，小矮妖总是在躲避贪婪、愚蠢的人。

(2)　酒馆名。

(3)　霍利赫德（Holyhead）是英国威尔士西北部港市。

26

伦敦，星期天，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听从麦克杜恩的建议，去了玻维尔路的一个地方，在这座黄色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房子顶楼要了一个房间。很小很整洁的房间。一张软软的床，铺着绿色的被罩。靠近大窗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橡木的，另外还有一把藤椅。墙上有弯曲的电暖管，门旁边有一个投币电表。门厅过来有一个洗脸盆和浴缸，站在椅子上从窗子往下看，可以看到下面的铁轨和车站。

每天早上一个印度女人来敲门。吃早餐啦。伸出手，打开电暖器。穿上衣服。走下黑暗的楼梯。进屋，大家都在微笑着说你好，有的说早上好。温馨的小装饰，几盆干花。一直对这些人有特别的好感。我知道他们来自英联邦国家。那个女人说她儿子有了份新工作。是的，你知道吗，他们正准备给他升职呢。夫人，那太好了。

每天早上都是如此，麦片粥加上牛奶和糖，然后是煎熏肉和鸡蛋。端上来吧。哦，我来告诉你。那个印度女人提来几壶茶。每天早上我都会走上楼梯回到我的小屋往窗外看。下面的人撑着小小的雨伞在街上走过。那边那个女人喜欢那样，我知道她喜欢，她毫不羞涩地光着身子站在窗前，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用高傲的眼神看着我。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小娘们儿。你有个很漂亮结实的身体，可如果我在大街上看见穿着衣服的你，白色的蕾丝从你西装的领口袖口露出来，我想你也许会看着不一样。

下楼，在一堆信上找我的名字。上街，停下来看炸弹炸掉一座建筑后留下的坑，里面有只猫在逡巡徘徊。从报摊的女人那里买一份报纸。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抬起两条腿搁在窗台上。哦，我想应该有个牌子，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丹杰菲尔德活着。

星期一给玛丽寄去了表示内疚的信，哦，我受累受苦的亲爱姑娘，到伦敦来吧。带上十五英镑过来，我去车站接你，然后带你回我的温暖小窝。

星期三晚上。在对黑暗的恐惧中上了楼梯。床上有一份电报。

星期五下午五点到达尤斯顿爱你的玛丽

星期四。丹杰菲尔德走到街上，显得很精神。他把手伸进那门兽的嘴里，拉了拉舌头。潮湿闷热的空气中，麦克杜恩正在折弯一段钢丝做袋鼠的尾巴。这个叫帕内尔的家伙正用钳子夹住钢丝的一头。麦克杜恩伸手从一个镜子后面抽出一个黄色的信封，把它递给了丹杰菲尔德。

“给你的，丹杰，今天下午到的。”

坐下来，丹杰菲尔德紧张不安的手指打开了信封。一阵沉默。大家都在等。皱了下眉头，咂了咂嘴。

“麦克，能给我倒杯茶里面挤点儿柠檬吗？”

“坏消息吗，丹杰？”

“现在还不好说。我父亲死了。”

“太不幸了。”

麦克杜恩快步来到茶壶的地方，倒上茶。他用雕刻的凿刀削下一片柠檬丢进了杯子里。柠檬片沉到了碘酒色的茶底。帕内尔用钳子在扭钢丝。麦克杜恩在另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外面黑黑的。看着蓝色的火苗在消耗着煤气，把小小的石棉喷火滤头烧得通红。也许没有时间面对未来了。常言说，每个人身上都有好的地方。只要你给他们一个机会。照他们的屁股狠踹一脚。

“好了，出去出去出去，所有人。快，去‘熊窝’。麦克，威士忌，威士忌。”

麦克杜恩丢下一只他正在给袋鼠的脚穿的鞋。帕内尔以一种夸张的学究气动作扶了扶眼镜，清了几下嗓子。纸箱里的小东西又发出呜呜的声音。

“麦克，哪天让我带你的小狗去旅行吧，我打算去马恩岛休养一下。我在考虑到斯奈费尔山(1)的山顶上建个小礼拜堂。也许你可以在那里为我做个弥撒。”

“没问题，丹杰。”

“帕内尔，你能帮我找一家口碑不错的裁缝店吗？”

“当然可以，丹杰。”

“车么，像战前那种顶上带行李架的亨伯(2)也许比较适合我。麦克，在梅费尔能看到这种车吗？能看到吗？”

“当然当然。”

“好。嗯，太好了。可以看很多东西。铜制的名牌。他们在那里面，在铜名牌后面的房子里面。我想我要住到老皇后街去。”

“丹杰，我怎么闻到你的生活里突然有了钱的气味儿？”

“你可以这么说，麦克。是的，我想你可以这么说。你同不同意，这屋子刚才整个儿躁动了起来？可以这样说吗？”

“可以这样说，丹杰。”

“我知道星期一都是从星期五过来的，星期四从星期二过来，但星期天是我永远无法接受的一天。我可以这么说吗？我想我们都需要喝一杯。”

“丹杰，不用说，帕内尔和我肯定赞成。现在，如果你们愿意的话都跪下吧，我要给你们我黑色的祝福，把圣水洒到你们年轻而天真的脑袋上，反正你们是一帮好人异教徒。”

“麦克，你是想说我是邪神崇拜时怀上的种，帕内尔是错怀的种，而你自己压根儿都不是凡人胎里出来的。”

“是的。”

响起一阵咯咯的笑。丹杰菲尔德钻进袋鼠里。帕内尔给袋鼠装上钢丝做的尾巴。丹杰被抬到大街上。一支奇怪的队伍。袋鼠的脑袋上有两只小眼睛在玻璃纸做的眼眶里转动。红胡子的麦克杜恩拄着一根牧羊杖。帕内尔用勺子敲打着一个空金属罐。圣人和野兽的游行。十四个荒凉的耶稣难途站点儿(3)。一帮异教徒。

吧台上一片湿漉漉的，到处是溢出来的啤酒。据说在这“熊窝”酒馆里从来还没有过像这样的一个夜晚。都柏林被搬到了伦敦。有人说罗马人是伪装了的克里人。说到休息，说到凡事都得看得再清楚一点儿，说到各种事务的安排。结论出来了。有结论比没结论好。如果没有，最好是在这里而不是别的地方。渴。

丹杰菲尔德坐在那里，脱下了袋鼠的头，样子显得很滑稽，麦克把这袋鼠做成了大肚子，小袋鼠从育儿袋里伸出困惑的小脑袋，耷拉在袋口。他们之前还说起过让麦克杜恩钻进小袋鼠里，丹杰菲尔德用育儿袋兜着他，这样乘车去苏荷区就便宜些。已经决定了，今晚他们必须去看苏荷。

人们从酒馆里出来看他们在大街上招摇而过。帕内尔敲打出死亡的节奏。麦克杜恩跳着巴厘舞，给袋鼠带路。

他们在街中心慢慢地行进。人们纷纷打开窗子观看这一奇景。麦克杜恩用长长的牧羊杖钩住袋鼠。走在前面的帕内尔倒行着走上了肯辛顿教堂街。一位姑娘从一个楼顶的窗子扔下了一枝花。前往诺丁山(4)，他们要关大门，帕内尔用脚卡住了门。贝斯沃特路。哦，这太疯狂了。三个白痴的组合舞。一个警察说喂喂安静一点儿，他们说赴约去见国王陛下，这个人高马大的警察拦住了过往车辆好让他们安全通过。麦克杜恩耍起了小矮妖翻筋斗的把戏。让疲惫的英格兰笑一笑。拿出一只帽子，里面很快装满了钱币。到了大理石拱门(5)，越来越多的钱压得他们直哼哼，于是把钱倒进袋鼠的育儿袋里。现在他们满载金钱，大获成功，却举步维艰，只能拖着继续前进。这世界上从未有过的最疯狂的街头马戏表演。

他们在大理石拱门坐上了巴士。一个女人被一只长长的毛茸茸的耳朵碰了下，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她后面的袋鼠，立刻尖叫起来，巴士顶层的所有脑袋都在看这头野兽。到了托特纳姆宫路，袋鼠袋里的钱还在不停地往外掉，他们只好在巴士售票员的帮助下把这野兽拖下车。麦克杜恩说自从那个晚上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事，那是有一天的黎明前，他们把所有的牛从集市里放了出来，整个都柏林充满了哞哞的牛叫声，城市陷入了停顿，有人说都柏林从此以后再也不一样了。

他们沿着苏荷广场走，到了希腊街他们进了一家酒馆。

袋鼠在吧台说话。它提高声音，唱起了歌。

告诉我英国人

你们怎么知道

你们喜欢

苏荷这地方。

没有欢乐没有活力

你们这群无用的猪

我想知道

你们有多喜欢

苏荷这地方。

有哼哼和吭哧的声音。麦克杜恩说，哎丹杰，这些人都是好人，他们在高高兴兴地喝啤酒。

哼哼哼吭吭吭

吐口水皱眉头

你们这些可怜的猪

又脏又臭。

他们站起来。一共有十四个人，向正唱着“都来吧，你们这些忠实信徒”的袋鼠走来。帕内尔这头黑野兽挡住了他们。干起来了。

帕内尔把前头的那个人提起来，照着正在过来的人群甩过去。麦克杜恩在他的头上方挥舞他的牧羊杖，他们说逮住那个像直升飞机的小王八蛋，麦克很利落地打破了那个人的鼻子。袋鼠来到吧台后面，拿起一瓶杜松子酒喝起来，这时候一把椅子从后面砸到了他的脑袋上。袋鼠倒在了地上，四肢摊开。帕内尔和麦克杜恩四面出击，用牧羊杖去钩拉他们，把他们打翻在地。房子在震颤。十四个人中还剩下八个，六个已经在乱脚踩踏之下不省人事。麦克杜恩蹲下去，他们踢他，他用杖钩钩住他们的脚踝，把他们绊倒。他们把帕内尔赶出门外，嘴里大声嚷嚷着说，这些该死的牛津书呆子，居然认为他们可以说我们是猪。他们把帕内尔推出去，并闩上了门。他们拖着失去知觉的麦克杜恩，把他扔到了街上，说我们修理了那个大块头，他不会再闹了。外面一片喊打的叫嚣。他们转向酒馆的门。又是一阵喊打的叫嚣。一个声音大叫着说我这就进去。沾上了呕吐物的棕色酒馆门在铰链的尖叫声和木头的碎裂声中断开了。碎裂的门倒进屋子里。满脸是血、衣衫褴褛的帕内尔发起了凶猛的反攻，剩下的八个人中有三个跑上了楼梯，边跑边喊这家伙疯了，快叫警察。他们用椅子挡住他的攻击。街上聚集起一群人。听到有警察过来。已经清醒了一半的麦克杜恩和帕内尔把被打倒的袋鼠拖出大门，踉踉跄跄来到街上。他们把袋鼠扔进出租车，对着惊恐的司机的耳朵大喊道，快跑，混蛋伦敦佬，给我像地狱的狗那样快快跑，否则我们会让你的英国脑袋瓜尝尝凯尔特人暴怒的滋味儿。

袋鼠哼哼着说要喝酒否则就会死，说没有痛快刺激的生活不值得一过。出租车司机说，如果他们在后面不停止打闹他就要叫警察，他们最好赶紧去医院，因为他们满身是血。

他们到了一个地方停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医院白色的气味中。一瘸一拐的三人组。走过暖和的走廊。护士们从一个个房间里出来看瘸着腿走路的袋鼠。

裹在热热的袋鼠头里，他从袋鼠眼睛的小孔里可以看到护士丰满的胸脯和那个和蔼的修女，她找来了一个中国医生。修女说怎么回事？你们是戴着它去酒馆了吗？是的。我们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病人，你们，被打得不轻，知道吗。不过医生会对他的脸好好处理的，伤得很厉害。帕内尔是个很凶猛的家伙。哦，一个野蛮的家伙，而麦克，上帝作证，要不是因为你们这些英国小娘们儿和其他女人死活都想啜一口他的爱尔兰雄汁，他正当年的时候能撂倒一帮伦敦土佬。

医院又叫来一辆出租车。好心的修女和中国医生，连同十三个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护士一起，站在那里目送这三个悲惨的家伙走出医院大门。袋鼠可能因为在头套里闷得太久，中了自己呼出的大量废气的毒，也可能是因为其他什么情况，譬如突然哗哗来了一堆可爱的钱币，总之这个袋鼠变得有点儿疯狂，突然从一个车门出去，又从另一个车门进来，到最后这三个家伙全都围着出租车一个门进另一个门出地追将起来。护士们从她们所在的地方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一幕，最后这三个跑累了的疯狂家伙相互又掐又打起来，直到喘不过气倒在地上。出租车把他们带走了，医院里的人向他们挥手告别。

(1)　斯奈费尔山（Snaefell）是冰岛最高的一座独立的山，海拔1 833米，是著名的风景区。

(2)　亨伯汽车是英国的高端品牌汽车，后并入英国鲁兹集团（Rootes Group）。

(3)　这里涉指《圣经》中耶稣从彼拉多（判决将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一世纪古罗马驻犹太总督）的审判地前往加略山（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的受难路途中的十四个地点。

(4)　诺丁山（Notting Hill）是伦敦西部的一个地区，具有浓厚的异国风情，每年一度的诺丁山狂欢节在此地举行。

(5)　大理石拱门（Marble Arch）是伦敦的著名地标建筑。

27

丹杰菲尔德调大了煤气火苗，在这个灰色的星期五下午三点钟搓着双手。他从皱成一团的袋鼠袋子里拿出一瓶杜松子酒。床上传来麦克杜恩萎靡不振的声音。

“你那手里拿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丹杰？”

“呃，这个，呃，圣水。给我们所有人来点儿祝福。帕内尔，醒醒。醒醒，我说。麦克杜恩，看在上帝分上，去看看他是不是死在那儿了。别让尸体把这屋子弄臭。”

缠着绷带的帕内尔动了动，从被子里伸出头往外看了看，又缩进了被窝。

“丹杰，带着酒过来。”

“哦，我在混战中悄悄地藏了这个。战斗时弄点儿战利品是应该的。麦克杜恩，你在想，有钱的时候快到了，你是在想这个吗？或者你在想，远处那些带发动机的大鸟正给我带来一个金蛋。很大很大的金蛋。没有哪个地方比得上那个阔佬遍地的国家。”

“丹杰，听着，我要你明白，有金蛋送来的时候，你的朋友一定会站在你身边。绝对不会让人说财运到来的时刻我跑了。”

“麦克，我在想，应该去阿尔及利亚休整休整。我们这狠狠的一下子就把伦敦城摧毁了。”

“不过我得说，我们还是遭到了一些反击的。”

“的确是。麦克，哪天我要跟你讲讲我加入圣母军的故事。关于我的内心斗争以及其他一些事。但我们得把自己收拾一下。先来点儿帕内尔的花生酱。没什么比花生酱更好的了。哦，我去了趟当铺，带着没上油的婴儿车去的。我曾经是有自尊心的。你也许不相信，麦克，曾几何时，我绝不会掉价到去当掉婴儿车，不管是上油还是没上油的，或者靠女人吃饭。但在经历了种种打击、炮弹休克症、绕道而行，甚至掉进埃格伯特·斯卡利的小陷阱之后——在所有这些经历之后，我挺过来了，内心的那个我依然还在。继续前进吧，你们这些疯狂的基督徒战士。就叫我丹杰菲尔德少校好了。”

“少校，给我酒。”

“麦克，只有一次，记住就一次，我遭受了耻辱。其他的我都能接受，唯独耻辱不能接受。”

“丹杰，别再说了，免得毁了你刚给这里带来的美好感觉。把酒给我们。”

“帕内尔，从你的被窝里爬起来。我有个请求，你有没有干净衬衣借我穿一下，我五点钟有个紧急约会，我去那里身上不能有血迹或是有打过架的痕迹。”

“我的壁橱里有一件，是我在监狱里穿的。”

“正是我要的。”

“在门后面。这年头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哦，这衬衣挺好看。衣服就看裁剪。帕内尔，哪天给我们讲讲你坐监狱是怎么回事。布·贝里认为在少年犯教养院待三年比得上在哈罗公学念四年。这些英国监狱怎么样？”

“待上十年就不好说了。”

“嗯，就算是念博士也长了点儿。哦，我说这衬衣真不错。我看着怎么样？我觉得我穿着挺合适。胳肢窝下面还得喷点儿什么。那地方一定得喷点儿什么。不能有体臭。”

“丹杰，到外面过道去，左边第二个门进去。房东太太的卧室。也许那里能找到喷你胳肢窝的东西。”

丹杰菲尔德回到屋里。

“太好了。我一向都喜欢香水味儿，讨厌不好闻的东西。”

麦克杜恩撑了撑身子，俯卧在床上。

“丹杰，我会看到一个嘴唇染上黑莓汁，头发乌黑，牙齿傲慢的女人吗？会吗？”

“先生们，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时候我会向你们宣布。”

他来到外面寒冷的暮色之中。这条路上有个三角形的公园。在这条宜人的街上帕内尔的屋子真不错。对我来说，这些房子随便哪幢住着都不错。玛丽可以擦窗玻璃，扫门口的小道，早上给我煮麦片粥。买都柏林彭布罗克路的香肠。她会跟我形影不离。信任我。这世上如果只有一样宝贵的东西，那就是信任。我甚至可以为它忍受耻辱。不管怎样，我要让她过得好。我知道他们认为我铁石心肠，因为我没有为谁的死掉过眼泪。但其实我不是。我确实是无能为力。啊，玛莉安。现在你知道你当时太心急了。很多人都有这毛病，太心急。不用等，已经看到你的倒霉情形了，而且我觉得你会就这样倒霉下去，我甚至想踩你一脚。但是，唉，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我现在已经没有怨恨了。心里再也没有那种东西了。玛莉安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告诉律师，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或那里做点儿小投资。开始的时候少一点儿，保守一点儿。

走进地铁。在站台上等着，这会儿还有几个要去什么地方的人。列车的窗玻璃泛着光，运行平稳，干净利落地停了下来。走进车厢，列车平滑地驶出站台。有人对我说，不管我在这神奇的地铁里做什么，就是别乘环线车。

他沿着呼呼进风的地铁人行通道走。从地铁里出来，进入巨大的火车站。川流不息的人群。她在哪里？我晚了。七号轨。留意找一张爱尔兰脸。我不可能忘了她长什么模样。我在哪里都容易发现，因为从后面看我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得高高兴兴地迎接她。

穿着黑色外套的她咬着嘴唇，背着一个大大的皮包，弯着腰小心地从站台上走下来。

“嗨，玛丽。”

“嗨，我还以为你有可能不来呢。”

“怎么可能呢。上帝作证，你瘦了。病了吗？”

“我没事，就是有一阵子不太舒服。”

“把包给我。我的天呐，你这里面装了什么？石头吗？”

“我带了些做饭用的东西和几个盘子，还有缝纫机的一部分。我想你不介意吧？”

“好极了。我怎么会介意呢。到时候检查一下机器。我想这些都是我们现在用得着的东西。现在，我们到这里来，就是要过日子的。”

丹杰菲尔德带她出了车站，指给她看周围的建筑。跟丹杰来趟观光游吧。看那边，那些大柱子。那才叫建筑。

“你觉得怎么样，玛丽？那个怎么样？”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觉得挺好的。”

“关键在于它的气势，玛丽，气势。还有是谁出资。现在我们走这里，去找一家好馆子吧。”

“我带来了二十镑。”

“哦，太好了。”

走进温暖的餐馆，墙边摆着一张张餐桌。丹杰菲尔德跟男服务生点了法国酒庄的葡萄酒，还有鸡和雪茄。

“这是不是太贵了，塞巴斯蒂安？”

“呵，呵，呵。”

“你笑什么？”

“因为我的词汇里已不再有贵这个字眼了。不再用它了。我想我现在有把握这么说了。”

“怎么讲？”

“待会儿，玛丽，待会儿再说。”

“那你告诉我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你看上去瘦了点儿。我的衣服都不合身，我只好把这件旧的黑外套改了改。我生病那会儿特别忧虑，因为你没有写信。”

“把你的手给我，玛丽。”

“这是个好地方。我很高兴终于离开了都柏林。”

“很多人这么说。”

“我生病的时候告诉他，我不会再为他忙活了，他听到这话很快就从床上起来了。”

“伦敦的事他怎么说？”

“他说他要叫警察。我对他说去死吧，如果他再动我一手指头我就去叫警察。”

“他怎么说？”

“他说他要找牧师来跟我谈。我受够了。我告诉他，他自己的灵魂都充满了谎言。我说我的那些弟弟都躲他躲得远远的，就是为了不用再听他教训。他为所欲为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他对我说他老了，活不了多久了，说我不应该丢下他一个人不管。我说你现在想让我留下来啦。我就是那个曾经和男人们出去约会的我。然后他说他的心脏快跳不动了，要我在离家出走前替他把牧师叫来。”

“哦，现在我不会太刻薄了。可怜的老头儿。也许他现在要的唯一一点儿安慰就是去对教皇下毒。”

“我很高兴他得受罪。我也很高兴摆脱了这一切。有一段时间，托尔卡河(1)是我唯一还喜欢去的地方。从凤凰公园一路走到教堂村和卢坎路。再进入萨斯菲尔德。树荫下的河边真的很美。我经常在那里想你。别笑，是真的。”

醇香的葡萄酒和鲜美的鸡肉。服务生端来了甘蓝芽和烤土豆。嗬嗬。要不是我坐电车一路睡过去，在那些叫作绝望的车站下来，不得不从温暖舒服的床上起来，给自己弄一杯加蜜的牛奶，然后坐进摇摇晃晃的厨房椅子里。哦，那个叫作食物的东西。或者，就像马拉基常说的那样，嗨，塞巴斯蒂安，我要是有了钱就把我所有的朋友都请到我乡间的庄园里，我们在那里坐下来，桌子有一英里长，我们满手油腻，眼前尽是牛肉和火鸡，我们的女人从厨房里过来，野莓的重量压得她们直叫唤，从天上打下尖嘴鸟，拿牛的脑袋打着玩，把整个儿田野收拾一遍，然后把土翻出来为播种做准备，接下来，在土上面堆一英尺厚的鸡粪和腐烂的海草灰，再把十吨烂成黑色的桃子打成浆泥混在里面。哦，你听说过燕麦吧。或者马铃薯。吃了这东西你身体里就种下了异教徒的欲望。玛丽，留点儿鸡给我。

那边坐着三个秘书模样的女人。两个秃顶男人。我想我喜欢这个。比喝酒健康。哦，我还真有可能戒酒。就保留雪茄、拖鞋和缝纫机。

“玛丽，我去打个电话好吗？”

“好的。”

好吧我的房东太太，我亲爱的瑞兹因切克太太，慷慨大度一点儿吧。放下你的戒心和疑心，别听那些酸溜溜的家伙说你会上当受骗之类的鬼话。

“喂，是瑞兹因切克太太吗？”

“是的。”

“瑞兹因切克太太，我是丹杰菲尔德。我有点儿麻烦事。我的未婚妻刚到伦敦。当然我知道这请求有点儿突然，也许还有点儿不合常理，但我想您会理解的，所以我想问问您是否介意让她住到我的房间里。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噢，丹杰菲尔德先生，这违反租房的规定。我要是同意了，以后每个租我房的先生都会来跟我提出这样的请求。这个不行，我很抱歉。”

“嗯，嗯。我知道这要求有点儿过分，不过我想我应该对您坦诚，因为您也一直是这样对待我的。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一定会做到得体而不失分寸。也许您可以向他们解释一下。她是我的妻子，譬如说。噢，就住几个星期。我们真的太想在一起。我们在这里举目无亲，而她又是大老远从爱尔兰过来的。瑞兹因切克太太，要不是我觉得您通情达理见过世面，我是绝不敢跟您提出这样一个请求的。”

“这个，丹杰菲尔德先生，您真是会说话。如果不会打搅别人，哦提醒您，如果每天晚上是不同的女人，那就到此为止了。”

“您不知道我多么感激您，瑞兹因切克太太。您无法想象。”

“我还是想象得出的。”

“太好了。再次感谢您。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收银台前，服务生说希望您下次光临先生，丹杰菲尔德一本正经地说我会的。他优雅地转过身，让玛丽在他前面，一起往外走。出租车立刻开了过来。他们去提皮包的时候玛丽握着他的一只手。在拥挤的街道上，他们透过车窗往外看。把我葬在平静的土地上吧。也许在奥地利，一切从简，素朴的色调和亲人的脸。孩子们围在我身边。我希望我的最后时刻有些尊严。玛丽就坐在身边。别怕我，因为我没事。

瑞兹因切克太太微笑着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总是说，凡事坦诚为好。

上楼梯。终于进了这间小屋。玛丽在床上坐下。塞巴斯蒂安把包放在地板上。

“瞧，玛丽，就是这里。”

“我喜欢。从这么高的地方看外面挺好的。我喜欢伦敦，一切都那么让人兴奋。有看上去那么有趣的人。”

“这倒是。”

“还有很多奇怪的人，在都柏林你是绝对看不到的。所有那些黑人和埃及人。他们中有些还长得真是很好看，他们的牙多白啊。”

“玛丽，让我看看你的缝纫机。”

“亲亲我。”

“缝纫机，玛丽，缝纫机。”

“亲亲我。”

玛丽跳到他身上，胳膊和腿都箍住了他。坐到床上，躺下。别这样。你知道我对硬来是什么感觉。哎哟你这舌头。我想要的就是看一看你的缝纫机。

外面已是黑夜。住家们都在拉窗帘，准备坐到椅子里休息。玛丽，先放开我，让我去浴缸里快快洗个澡。

“我想跟你一起洗，塞巴斯蒂安。”

“可我们不能让其他客人知道我们带头干这种事。”

在浴缸里她说水太差了，没有肥皂泡沫，又浑又脏，你会想她没有在那种焊补过的破铁浴盆里洗过澡。她笑着从浴缸里站起来。抓住他要再亲一下。丹杰菲尔德的脚在有肥皂水的缸底滑了一下。天呐小心，我差点儿摔倒。一阵扑腾的水声。瑞兹因切克太太会以为我们在这上面大张旗鼓地干那种事，比如拉着枝形吊灯和利用浴室里的各种装置做。这会让人嫉妒的。大家都会想这么干。

“你挺好看的，塞巴斯蒂安。”

“我们得悠着点儿，玛丽。”

“把衣服脱了，我想看看你光着身子的样子。”

“玛丽，行了。”

“你没有胸肌。”

“等等。看看这个。这里。看见了吗？”

“太逗了。”

“你说什么？”

“可你很瘦。”

“玛丽，从后面看。你会看到我的肩膀有多宽。我不太显而已。”

“我得承认你是比较宽。”

“可是玛丽，你有胸啊。”

“你别看，我知道我的胸太大。”

“哪里哪里。”

“它们已经比以前小了。”

丹杰菲尔德跨进浴缸。我得控制自己。不让它起来。玛丽会不顾一切的。有人会破门而入，在这浴缸里抓我们个正着。

“塞巴斯蒂安，我在灯光下看你这个样子，你显得有些奇怪。”

“别抓我，我会淹死的。”

“这种死法是不是很可怕？”

“我不知道，玛丽。那边有大海，海上有船。”

“给我抹抹肥皂。”

“两个大甜瓜，玛丽。”

“别这么说。带我去海边吧。”

“我们住到海边去。”

“我会光着身子在海滩上走。”

“嗬嗬，玛丽，到时候再看你的。”

“我读到过关于那些法国画家的事。好可怕的人。他们画画的时候不穿衣服。给他们当模特儿一定感觉不错。”

“玛丽，你最近有了些变化。”

“我知道。”

“我喜欢你，玛丽。”

“真的吗？”

“真的。这里搓一搓，玛丽。”

“你的背挺好看的。”

“它需要你漂亮的手好好地擦洗。好多年都没有过这种安宁的感觉了。”

“我很高兴，很高兴亲你的背，给你捋头发。我以前经常给我那两个在浴缸里打闹的小弟弟捋头发。你的头发很好很软，有种丝一样的感觉。当男人的感觉更好，是不是？”

“这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玛丽。”

“我有些带蕾丝和褶边的穿给你看。”

站在溅上了水的油布地毡上。玛丽在她的脑后束起一把恣意散开的黑色卷发，在身上裹了一条浴巾，满脸红晕。她蹲下来，擦干了地毡上的积水。窗外，地铁列车在轨道上来来往往地滑动。长长的灰色站台。穿过黑暗的过道，打开电暖器暖和一下。玛丽跳动的双脚。

“好冷啊。谁会在过道里待着吗？”

“这里是伦敦，玛丽。别管那个了。这里什么都能看到。”

“我想是的。”

塞巴斯蒂安在绿色的被罩上舒展四肢，看着赤裸着身子的玛丽在梳她长长的头发。

“你的身体很好看，玛丽。”

“你喜欢我吗？”

“所有的圣徒一起来都不能把我从你身边拉走。”

“你就那张嘴会说。如果你答应我不笑，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答应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玛丽，快说吧，快说。不管是什么都别瞒着我。我得知道。”

“你也许会觉得我奇怪。”

“说吧，我不会的。”

“来之前，我曾经多次在自己屋里的镜子前脱光身子，这样我到伦敦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感到别扭。而且我会想象你就在那儿看着我，就像这样我站着。你没有觉得我不正常吗？”

“没有。”

“你有过很多女人吗？”

“说不上很多。”

“她们什么样儿？”

“光着身子。”

“别这样，告诉我，我跟她们比怎么样？”

“你有个好身条。”

“她们会在你面前站起来吗？”

“有时候会。”

“她们在你面前怎么个站法？”

“不记得了。”

“她们会像模特儿那样走来走去，展示她们身上最漂亮的地方吗？”

“天呐，玛丽。”

“会吗？”

“可以这么说。”

“你有没有觉得我太放肆？那次聚会上你跟我说那些滑稽的事情时我觉得你挺奇怪的，后来我散步的时候经常回想你说的那些事情，慢慢地就习惯了，这时候我就不再觉得它们有什么奇怪的了。我常常在植物园里想起你。在那个巨大的屋子里，到处都是树和藤蔓，就像是在森林里一样。他们在一个大水缸里放了百合花，让它们漂在上面。看上去好奇怪。我感觉我就想跳进去。但我有一种感觉，那底下有什么东西会咬我的脚。要不是有个男人在看着，我真会为了好玩跳进去。”

玛丽坐在床边上。我在这里靠着身子看她。你那两团东西真大。可以拿它们当枕头。我永远是个风头人物，云游四方。去克里和凯尔西温。给一美元我就跳个公牛舞，当我跳起来后你就知道我怎么样了。好吧。你们那些拿着美元的，在那里排队看这个。从俄亥俄州辛辛那提来的人可以到前面来。

“塞巴斯蒂安，摸着你的身体感觉真舒服，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绝不会在车站出现。我曾经想我只是做梦我认识了你。所有在我那个该死的家浪费的日子，本来都可以像我们现在这样过的。你觉得我身上线条好吗？”

“你是我的小圆圈。”

“捏我捏得再重一点。”

“叫我大猩猩。”

“大猩猩。”

“来，用你那两团肉在我胸上好好抽几下。哟哟，感觉没有我想的那么好。”

“只管爱我吧。我想要孩子，因为你喜欢他们的。我可以找份工作。我曾经得过一个表演的奖。我想用它们在你胸上揉个遍，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个？”

“喜欢。”

“我曾经想我可以用它们喂你。你想让我喂你吗？”

“我的上帝啊，玛丽。”

“哦，我不能跟你说。”

“说吧。我只是开玩笑。我让你喂。”

“我想这是因为你太瘦了。我想来点儿猛的。这是不是不太好？那天晚上我太想要了。”

“有时候达到这个状态不容易。”

“但我想要多少你都得给。”

“一定全力以赴，玛丽。”

“我看哪里说可以坐在那上面来。”

“是有这样做的。”

“还可以从后面来。”

“这个也有。”

“我太兴奋了。”

也许甚至还有人能从各个角度上的。丰满圆润的玛丽。我可能比耶稣被钉上十字架时稍稍年轻一点儿，但他们已经把我四肢拉开好几回了。玛丽，你把我钉在了这床上。用你的欲望。陷进去了。你扭动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黑色的火焰。麦克杜恩在为神圣罗马教会伪造遗物。其他人在北都柏林打扮成牧师，轻轻拍着一张张胖胖的娃娃脸，为这些从学校大门出来的孩子们祝福，然后对护送孩子的修女悄悄提出非分下流的要求。什么会让我的心死去？是我所有那些在世界各地的子宫里冒出来的小丹杰菲尔德吗？我要口袋里揣满了金子回到爱尔兰。用金块敲碎斯卡利的窗子。马拉基可以在他那个通往酒馆的地道里装辆小火车。玛丽，怎么样？太好了，感觉真好，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告诉我。你以后再也不用和别人出去，我会管好家，给你做饭，给你做衬衣、补袜子，让你开心。玛丽，什么别人？没有别人，因为我的心已经属于你了。如果你不笑话我，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我不笑。我觉得这是个好玩意儿，上帝造它就是为了让我们这样的穷人能找找乐子。

(1)　托尔卡河（The Tolka）位于都柏林北部，是城内第二大河。

28

星期天早晨，握着玛丽戴着黑手套的手，他们进了伯爵宫地铁站。恋人们温暖地依偎在一起，裹在他们自己的微笑、眼神和耳边的喁喁私语中。我新刮了胡子，在腮帮子上拍了有刺感的须后爽肤水，因为玛丽你说你特别喜欢跟我脸蹭脸。

带她上了列车。玛丽那样交叉腿的样子，会让我倒吸一口气。我看得出你做了一点儿拔毛修眉，这个我也不太喜欢。

他们到了维多利亚站，从站里出来。一些容光焕发的脸从身旁经过。走过白金汉宫路和赛姆利大街，走进一个红砖教堂。拨开绿色帘子，走进音乐和金色的世界。

人们分散在地板上，用额头点地。我闻到点香的烟味儿。有歌声。牧师们从圣坛那边的门出来，为我祝福，并在我的额头点了点芳香的圣油。给玛丽也点了点。在我临终的时候，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穿上这金色的衣裳，在棺木上洒很多芳香的圣油。

“你感觉怎么样，玛丽？”

“太好了。这音乐，让我心里觉得怪怪的。让我觉得我想回到我们的房间去。我们回去吗？”

“上帝啊，你就没有一点儿敬畏之心吗？”

“我知道这不好。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得多长时间，什么时候结束？”

“得整个儿一早上。你瞧，不停地有人来有人走。”

“奇怪。他们是什么人？”

“俄罗斯人。”

“但愿我也是个俄罗斯人。这让人激动。”

“是的。”

“那些男人都有胡子。你会留胡子吗，塞巴斯蒂安？”

“我有点儿保守。”

“我一直想嫁给一个有胡子的男人。”

“过来，我们去弄一点儿乳香供上。”

他们走上前，到那些牧师跟前接受祝福。丹杰菲尔德拿出一把硬币作了献金。那些装马达的鸟儿会从大洋彼岸带来更多的钱。我希望自己因为有钱而为人所爱。

教堂钟声响起时他们走出来，进了一家白色墙面的自助餐厅去喝茶。

“你瞧，塞巴斯蒂安，他们这里什么都有。各色各样的教堂，城市下面有四通八达的地铁，你会觉得，要照他们在爱尔兰对我们做的事情，他们是不可能有时间建造所有这些东西的。”

“英国人找时间干了不少事，玛丽。”

“喝完茶我们可以马上回去吗，回我们的房间？”

“玛丽，你可真是的。我们先在海德公园里走一小会儿，放松放松。”

“我想试试你说的其他那些姿势。”

面对面地坐在那儿。玛丽猫着身子一边吃蛋糕一边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玛丽你真是个淘气鬼。可我得在公园里蹓跶一圈儿。喘口气。哦，我知道你觉得我白天晚上有灯没灯都能干，但这种事也会像其他事情一样，折腾到最后总会偃旗息鼓的。还是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散个步，走到邦德街，我好有个数，从现在起我还需要点儿什么东西。甚至有可能要看看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伪装用品，因为有些朋友一知道我有了钱就会贴上来。

他们乘上巴士去公园。小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通过那些巨大的门。两边绿树成荫的罗登道。一匹匹马急驰而过。瞧它们的踏步和神气活现的腾跃，得照它们的大屁股狠狠地抽一鞭。我感觉所有的罪恶都始于公园。就像婚姻在黑暗中开始，在灯亮时结束。

“玛丽，我们到那个圆池子那儿去。”

“那是什么？”

“他们放小帆船玩的地方。”

“完了我们就回去好吗？”

“你为什么那么心急，玛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甚至在有这事之前就想。有时候甚至当我在圣母军集会上跪着祈祷的时候都想。”

“那是个挺好的团体。”

“别撒谎了，你可不认为那是个什么好团体。那是出公园的近道吗？”

“我们俩都是圣母军会员，玛丽。我要你知道我在里面有不错的名声。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就喜欢这种事，一点儿宗教感都不剩了。”

“圣母军真该见鬼去。”

“好吧，玛丽，如果你想这样的话，但让我把这话说完。在爱尔兰，要不是有了圣母军，所有人都会被干到死。主教也一样。每个修女都会怀孕。”

“你不想带我回咱们的屋里去。”

“不是那样。我只是对圣母军的事比较敏感而已。所有事情都有好的一面。所有事情都是好的。所有事情。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你不相信我。好吧。出租车。直接回我们房间。直接回去。”

玛丽拉上窗帘。我能看出她双乳的轮廓。她说她喜欢穿紧身的东西。每次我脱掉裤子你都惊吸一口气。

他们在房间里一直待到星期一。激情奔放的玛丽。星期二还待在屋里。玛丽要起来没完没了，不管不顾。星期三，整个城市笼罩在阴郁的灰色之中，寒凉的雨水从空中漫天洒下。他被电话叫去，听麦克杜恩说来了一个看着像是有点儿来头的邮包。他从开着的门探身过来亲了下玛丽。玛丽，我觉得你真是跟钉子一样硬朗。我想我一直在用我的锤子不停地打你这颗钉。可是，如果我出去时间太长你可别哭别伤心。到你的缝纫机那儿去，让它呼呼地转起来。放上黄色的线，给我做一面可以用来挥舞的旗子。

下了四段铺着绿色地毯的楼梯。快步走上街。那上面我和玛丽有个不错的小窝。她要起来没个够。我不能说我还能给得更多。得去找杜恩问问有什么建议。有人说如果你不能满足女人她们就会去别处寻找。给我寄一些新英格兰的苹果来，还有东方的调味香料。给我保证果汁的供应。好，麦克杜恩，你有什么东西给我？跟玛丽在一起做了这么多我已经有点儿耗干了。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会手忙脚乱地去解扣子和带子，又拧又拉又扯，最后达到目的。现在我已经不愿意费这事了。快脱吧，亲爱的。这肯定是过度了。有个人纵情色欲，荒淫无度，到了九十七岁由此而毙命。玛丽有时候很任性。当我要她把我放在椅背上的袜子递给我的时候，她的眼神我不喜欢。有不服从的迹象。有可能过了一段时间后会变成一个厉害的女人。得留点儿神。她的东西放在她自己的抽屉里，她的毛巾也她自己用。反正有点儿邋遢。她在我上面的时候摁着我的两个手腕，脸上带着那种表情：看你还能挣开吗。我也有对付她的一手。她不太喜欢我用胳膊抱住她的一条腿然后把它往上掰，掰得厉害的时候她会咬住嘴唇，几乎要哭出来。

“麦克，东西在哪里？”

“哦，在这儿呐，丹杰。让你那可怜的痛苦灵魂安静一会儿吧，给我一点儿时间，听我讲个小故事。曾经有个男人在爱尔兰的乡间道上走，他遇见了两个小女孩，叫她们过来跟他一起玩。他说这只是个好玩的小游戏，他会给她们一袋巧克力。这两个小女孩就跟他一起玩游戏，他也给了她们一袋巧克力。等他走了以后她们打开袋子，里面都是石头。”

“打住，打住。看在上帝的分上，快给我。信在哪里，信？”

“现在你坐下。也许这是你最后的穷困时刻了。享受财富的唯一方式就是记住穷困的日子。丹杰，有人说自从她来了以后你就没从床上起来过。我要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像你这样一个好基督徒居然纵欲乱性，三天不出房门，实在是有伤风化。”

“麦克，我都要疯了。我的心脏吃不消你这一套。”

“我只有一个请求。我要把它放在我的银盘上给你。”

“只要给我，放在什么鬼东西上都行，哪怕用你的鸡鸡都行，我只要你把信给我。”

“好吧，在这里。这就是，丹杰，在我的银盘上，这银盘还是从前高卢时代的东西。”

用一根手指挑破信封。展开这张厚厚的纸。法律文书。看到最后，眼睛固定在这段文字上：

——此笔受托管之钱款将为受益人每年提供不逾六千美元之收入，此收入之支付须待受益人年届四十七岁方可执行，其时——

你会看到我四肢趴地，彻底气疯了。

麦克将开水倒进他棕色的小茶壶涮着，说这是一种特别的茶，来自马来西亚的沙巴寺。

我要的只是

斩断我的烦恼

而不是

我的脖子。

29

圣诞节。我躺在这里，听街上的人唱圣诞颂歌。两星期前的今天，我在这个房间里醒来，玛丽不见了。在小桌上留了个条，说她不管怎样还是爱我的，只是希望我对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真正的意思。

麦克说他在街上碰到过她，跟她说了话，她问起了我，问我怎么样，我吃得够不够，为什么她想帮忙而我却表现出那副样子。麦克说她获得了一个戏里的角色，还有一份做模特儿的活儿。特大号内衣模特。

我很沮丧，绝望。但我从来没说过要放弃。瑞兹因切克太太说她必须要收我的房租。哦，我知道她只是有点儿担心，其实并不像她嘴上说的那么急。

如果把这毛巾弄湿，放在眼睛上敷一下会感觉好得多。别担忧，别绝望，别把头发都揪光。顶风停船，顶着风，帆吃满了风往后鼓，而我要跟这风浪搏一搏，即使甲板都已被打湿，即使水已侵入船的中央。

今天早上，我的盘子里多了片火腿，甚至还多了个鸡蛋，瑞兹因切克太太说我是个交谈起来很有趣的人。她是个好看的女人，大约四十岁。肯定还没到对那种事不感兴趣的时候。不过可别占我的便宜。

上星期我去了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国家美术馆，他们说那里的画都是无价之宝。我坐在舒服的椅子上打了个小盹儿。还走了很多路，直到我的鞋都差不多报废了。麦克说他有一双袋鼠鞋，问我愿不愿意拿我的鞋跟他的换。现在，我的鞋子在阿贝剧院周围蹓跶。

这是基督诞生前的下午。给人们送上祝福。再给几镑钱怎么样？我很瘦，很疲劳，但还没到要把我的身体卖给医学院或房东太太的地步。麦克告诉我今天晚上有个聚会，有很多吃的喝的。每次我从四十七中减去二十七，结果都是二十。好吧，我以前也等过。现在他们都说这话。玛丽说得对，等待不会给我带来什么。至少麦克还有体谅之心，带我去博物馆看那些火车头、机器和船的模型。甚至还有那个巨大的钟摆，表示地球的旋转。我其实可以告诉他们这个事实。他带我去了切尔西(1)，买了瓶葡萄酒，好配烤牛肉和沙拉卷。我对他说，麦克，我现在能够回顾我以往的生活，看明白一些事情。你同意吗，麦克，是婚姻把我拖垮了。可那时候我正在恋爱中，她直直的金发，就像一个瑞典女郎。也许是她纤秀的四肢驱使我走到了婚礼的圣坛前，两边的家人可能也有几分怂恿之心。

麦克和我就坐在那个颇有格调的酒馆里。我说我不是多愁善感但我得告诉他那边是什么样子。干枯的树叶发出噼啪的声音，月光明亮皎洁。新英格兰的空气醇厚明朗。女人们秀色可餐，夏日晒出的成熟棕黑肤色，扭来扭去的屁股，哇。但是，麦克，那只能看。勿入草坪。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这一切能让我跪下来哭泣了吧？我曾经想过要回去，在哈得孙河谷或是在康涅狄格州的胡萨托尼克河畔安顿下来。但是不行。我是十月，永远面对冬季。我不能回去。

麦克说，别激动，丹杰。不要哭。好啦走吧，我们图个痛快，坐黑色出租车回去。

我们去了一处奇怪的市郊。进了一个门，上楼梯，麦克说认识一下吧，这是阿尔方斯，我说你好。后来我要撒尿，他说就往洗脸盆里撒吧，我记得英国人在法国人的洗脸盆里撒尿，连他们自己的也一样往里撒，我觉得，嗯，对英国人来说这倒也没什么，毫无疑问，他们也这样教会了可怜的爱尔兰人，只是爱尔兰人碍于费用和语言永远去不了法国。我说如果你不介意我还是用抽水马桶。我们讨论了罪恶的代价，同意这种代价很高。这个会面之后，我操起一盆花扔出去，砸碎了一家银行的窗玻璃。麦克立刻跑了，说我情绪不稳定。

第二天，在伯爵宫路我喝了酒。他们不怀好意地说，有人看见我挥舞着雨伞在街中心跑，说我攻击可怜的麦克杜恩，他只是要求我停下来。他们说我打他的脚踝打得很狠，麦克对我说，我不可救药，是个无赖。这话当然没错。他们用警车把我拉走，将我关进了一个带栅栏的房间。我从来没受到过这么好的待遇。一个警察的老婆给我做了个蛋糕，我跟他们下棋把他们都打败了，他们都说我是个逗极了的家伙，说要是他们都像我一样，呵，那警察的生活就跟进了天堂一样，真的。他们说我得去一趟美国大使馆。

于是我去了。戴了顶哥萨克无檐皮帽。我想我引起了一阵骚动。有人问我是不是间谍。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坐在桌子后面清洁指甲的男人面前。他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然后他拿出一个塞满纸的文件夹。他一边翻看一边点头。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我在海军时的编号。我说我只记得编号数字高。他说那就糟了。我一着急又说数字低。他说那就更糟了。接着，他向我倾过身子，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呢。哥们儿，我真希望我是。他拿起电话，查看着档案文件，说你显然在不列颠群岛待过一段时间，我说在爱尔兰和英国，因为马拉基非要那样说，他说对我们这帮人来说这些名称都一样。我看他在说，毕夫小姐，查一下A48353那个档案，随后他说他很忙，但看你的档案时，顺便说一下，丹杰菲尔德先生，你的档案是我见过的最长最复杂的，我看得出来，你在不同的地方都有些麻烦和不顺，还欠了钱，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你对美国不忠。我以为我俩都会一起笑出来，可我只有露一下牙齿的机会。我想离开这里之前我至少可以用一下这儿条件不错的洗手间。下楼的时候，由于刚才的盘问我的腿还有些打颤。走进这扇门，有个女人正背对着我在梳头发，对此我丝毫没有在意。我进了其中一个隔间解决了自己的事。偷了厕纸盒，可惜马桶的座盖固定得太牢了。我相信当铺老板要是见到这东西一定会大吃一惊。可这也说明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听到一阵尖叫，这种尖叫除了在疯人院我就没听到过，一个女人朝我走过来，冲着我的脸大吼道，出去！因为她的粗俗无礼我当即扇了她一巴掌。有人一定是拉了火警铃，因为此时铃声大作。我对自己说，真福奥利弗，如果你帮我摆脱这个麻烦我会看到你升为圣徒，我甚至会在德罗伊达(2)买供在你面前的香烛，但现在快救我出去。很多手指头指着我。他们说就是他。剩下能做的就是弃船了，我拔腿就跑。我才跑出十英尺就有一个明显是踢过足球的家伙冲过来拦截我，要不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我就完了，他们撞了个正着。我像蜘蛛一样迅速爬上楼梯。四面都是处女的嚎叫。只有一个女孩抓着了我的胶布雨衣的一角，我知道我至少可以舍弃这部分衣料把它扯下来。我飞快地跑出使馆大门，守门的海军陆战队士兵还来了个立正。

是的，那边他们正在唱颂歌。哦，小镇伯利恒(3)。玛丽给我留下了三十先令和一条毛巾。他们说，扔毛巾认输吧。

我必须从床上起来。麦克说聚会能让我振作起来。先洗一下。脱下裤子。天呐，它变细了，显得很疲乏，未老先衰。阴毛正在变成灰色。我听说在美洲新世界他们可以又染又烫。据说，还有人把它们拉直。不过这种传闻不能太相信。什么耸人听闻的消息都有。我看见那边的窗子里有一些圣诞节的装饰。我想我可以在窗帘上别点儿什么小装饰品，过一过我自己的圣诞节。

这个门厅里寒冷而黑暗。下面车站的灯光让我觉得自己尤其可怜。带着红色玩具的人们。我知道酒馆现在都挤满了人。如果现在在都柏林的哪家酒馆里的话，我可以混在人堆里，等到他们一轮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趁着一片欢乐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把剩下的喝了。关上我的房门，把钥匙藏好，摸着黑走下楼梯，出了大门。

在房子前面停顿一会儿。往上看我房间的窗子。唱颂歌的人都往前走了。那个女人正从她的房子里出来，带着一把卷得很紧的伞，用它点着人行道。我觉得那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应该上前跟她说，瞧，圣诞节到了，让我们，你和我，一起快活快活吧。对不起，请别挡我的路。可是，夫人，我每天晚上都看见你脱衣服，难道你不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吗？什么意味也没有，那只说明你是个爱偷窥的讨厌家伙。夫人，我不喜欢你做这样的推断。走开，你这个无赖。哦，好吧。巴士都很明亮，载满了人，喜气洋洋。我知道酒馆都已挤满了人。

丹杰菲尔德穿过伯爵宫路，在一家古董店前面站住，将鞋子在裤子后面蹭干净。一只手插进兜里，又抽出来，摊开手掌。转身看圣诞夜大街上的车水马龙。一辆出租车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丹杰菲尔德转身走开。突然，他又转回身。一个人。他胳膊下面夹着手杖，付钱给出租车司机，然后笑着转过身。我疯了。绝对是疯了，或是灵魂出了窍，这是天堂中的一条街吗？还是我们都在直奔地狱而去？要不然，是我看见了一个骗子或什么冒牌货？

那人咧嘴笑得更开了。戴着白手套。我还认识别的戴白手套的人吗？或者有这黑檀手杖的？但就是这张圆脸在冲我放声大笑，像花一样开放的笑脸上露出珍珠般的牙齿，宛如中间的花蕊。走开，珀西·克劳克兰。走开。那讨厌的该死的疯魔又找上我了。走开。

对着丹杰菲尔德一张无言的脸。

“嘿，丹杰菲尔德，你这个滑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伦敦？我的上帝啊，你这是往坟墓里去还是怎么的？”

“珀西，如果真是你，我只能说我也许是往坟墓里去，而现在我需要喝一杯。”

“我正要问你有没有嘴呢。”

“我有嘴，珀西，但你真把我吓坏了。”

珀西·克劳克兰提起他的黑手杖，划过人行道，指着亮灯的一扇窗户。里面有人在唱歌。进来吧，快乐的先生们。他们进去了。进了酒吧，被歌声包围。两杯白兰地。

“我要支烟行吗，珀西？”

“什么都行。你开口就是。零钱不用找了，不用找。”

“珀西，我把这一切都当是真的。从这白兰地的味道上判断，我是在一家沙龙酒吧里，这会儿正是圣诞节。但是请允许我说出来，直到一分钟前你还是死人。”

“哦，那帮王八蛋都信了我。”

“只有马拉基有点儿怀疑。他说你不可能白白花了那笔旅费而什么都没赚着。所有其他人都信了。不过，上帝啊，我很高兴看见你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混得很不错。”

“看起来？我就是混得不错。哦，他们都信了我。我喝完了一瓶爱尔兰威士忌，觉得瓶子扔了太可惜。我就在瓶子里放了张便条。我就知道马拉基会说他从来不认识我。哎，我说你怎么样？”

“珀西，我栽了。情况似乎越来越糟。不过我会对付过去。你是要去哪儿？”

“为了今天的聚会准备去麦克那里，给他来个突然登门拜访，正好看见你站在人行道上，一副无家可归的样子。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把那出租车司机吓得魂儿都丢了。你看上去真不像个样子。你那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些见鬼的旧麻袋和破报纸。”

“我是有日子没去找过裁缝了，珀西。”

“那你小子就带我一起去见他吧。我要让他给你做一套英格兰最好的西装。”

“珀西，告诉我，你这么财大气粗，哪儿来的钱？”

“你别管钱从哪儿来，别管这个。不过我可是玩命干出来的，总算是交了好运。现在我挣大钱了，大把大把地挣。我离开爱尔兰时告诉过我自己，我一定要赚大钱，那样我就可以尽情地喝酒搞女人。我还买了一辆劳斯莱斯呢。”

“你肯定是开玩笑。”

“开玩笑，嘿嘿，那我就带你坐上它去兜兜风。”

“这我可消受不起，珀西。圣诞、小男孩耶稣和寒冷的伯利恒全都赶一起了。我完了。”

克劳克兰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钱包。

“这是我到英国时唯一剩下的东西，我从老托尼放在厨房的夹克里偷的，他那会儿正在里头大声嚷嚷着要茶喝呢。”

“好极了。”

“钱包是那老东西自己做的。”

“做得真不错。”

“如果他那副老骨头不是整天泡在酒馆里，他会挺有出息的。”

克劳克兰拿出五张五镑的票子给了丹杰菲尔德。

“珀西，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没问题。你不像其他人那样买一杯酒就觉得不得了，或者发起牢骚来没完没了。他们整个儿就是一群猪，就知道一屁股坐在那里哼哼唧唧。为他们的老妈哼唧去吧。我的那些亲戚，原本一个子儿都不肯给我，连汤的味道都不让闻，现在都想见我，因为我现在尿出的都是金子。他们唠唠叨叨，全是一堆废话。”

“珀西，太感谢了。”

“不用谢，喝吧，干了。别浪费了喝酒的好时光。那几支破香烟就丢了吧，我们弄几支上好的雪茄抽抽。你这到底是怎么啦，塞巴斯蒂安？你那副气派和银舌头哪儿去了？”

“都变成铅了。”

“得沽个好价钱啊。瞧你身上那些破布条儿。天呐，赶紧脱下来。光着身子也比穿那些脏兮兮的破烂儿强。把酒干了，我们去找个地方给你理个发刮刮胡子。”

“谢谢你了，珀西。”

“这酒你就喝个痛快，趁着你不用花钱，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别问我什么钱和价钱的问题。整个伦敦都是我克劳克兰的。我有的是钱。我的劳斯莱斯，长得能把路都堵了。”

“那里面什么样儿？告诉我，珀西。我就想知道这个，这样我就可以享受你给我的这个犒劳了。”

“你得带个救生圈，要不然你会淹没在软座里。”

“还有呢，还有呢。啧啧啧。”

“还得有个指南针，免得在里面走丢。”

“太棒了。”

他们穿过街道，来到一家理发店，理发师给丹杰菲尔德围上毛巾，在他脸上涂满蓬松的剃须乳，顺着他的脸颊给他剃。然后用推子。克劳克兰在角落里和一个日本人聊天。脖子后面稍稍修剪一下，喷一点儿除体臭的香剂。脸上来点儿润肤露吗，先生？好的，来一点儿吧。我想这活儿干得还挺漂亮，是吧，先生？哦，是的，好极了。现在是不是感觉清爽无比，先生？嗯，我觉得可以出海了。

起

锚。

(1)　切尔西（Chelsea）是伦敦西南部的一个住宅区，是文艺界人士的聚居地。

(2)　德罗伊达（Drogheda），爱尔兰东北部港市。

(3)　伯利恒（Bethlehem），位于巴勒斯坦的中部城镇，相传为耶稣的诞生地。

30

来到麦克杜恩的地方。嘿，嘿，嘿，老兄好啊。麦克站在那儿，伸出胳膊。欢迎。这个地狱的边缘。供被典卖了的灵魂在此歇息。克劳克兰，你怎么变得这么有钱了？靠女人的钱？还是投机取巧赢了钱什么的？都进来吧你们。

“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珀西。”

“我，向英国国王交税，我，一个出身高贵的爱尔兰人，跟你们这帮人在说话。在我完蛋之前我要派我的民兵把你们这些爱尔兰乡巴佬赶到一边去，省得你们碍我的事。丹杰菲尔德，快脱下你身上的破烂儿，快脱下来。弄件像样的衣服穿上。这是我的地址。叫个出租车去我家，别拿我的东西去当，挑一套我的西装穿上，免得你让我们大家看你跟流浪汉似的，今天这个神圣的夜晚可是那个最伟大的爱尔兰人诞生的前一晚。没错，他不是犹太人。”

丹杰菲尔德走到布朗普顿路，举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图廷贝克。他们说那地方的精神病院很有名。经过泰晤士河。水里的避孕套向大海漂去。应该在都柏林把它们拍卖掉。当地人会疯抢。就跟他们说是防水的袜子，可以挂在晾衣绳上晾干。玛丽不喜欢这东西，碍事。现在她已经到了最最无耻和无所顾忌的地步了。

走过所有这些奇怪的城郊街道。那边是一座钟楼，上面的大钟像个疯狂的月亮。来到这个门铃前，门铃在黑暗中发光。一个年轻姑娘的脸，说克劳克兰先生打来电话告诉我您要来，让我带您去他的房间。走进这个黑暗沉闷的房子。有很多手杖和帽子。年轻的姑娘，你来自爱尔兰。您是丹杰菲尔德先生。哦，克劳克兰先生跟我说了您很多事。但我不相信他说的那些关于爱尔兰的事，我从来没见他说的事发生过。噢，那些事倒确实发生过。

跟着她走上黑暗的楼梯。旁边墙上有一幅奇怪的画，画的是山。卧室里，一张粉红色的床，书桌上一堆报纸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发狂的脸。她说克劳克兰先生是个艺术品收藏迷，可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她说我想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如果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会知道它是什么吗？

丹杰菲尔德从衣柜里拿了件带小斑点的花呢上装。我穿白衬衣看上去好极了，上次穿白衬衣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戴上这条好看的绿色领带。穿上袜子和鞋。手杖从门厅里拿。在帽子里垫一点儿纸，这样戴着就合适了。好了，再见了，可爱的姑娘。见到您很高兴，先生。

走下棕色的石头台阶，我这一身变化肯定把出租车司机搞糊涂了。请原谅我这么说先生，可您看着不像是之前进去的那个人。我的确不是，除了内裤没换。快回到城里吧。我想直接去特拉法尔加广场去看看圣诞树。

也看看明亮的灯。哦，看的感觉真好。我是从许多个没有阳光的房间里出来的。皮卡迪利(1)。司机，你听得见我说话吗？绕着皮卡迪利广场走。哦，我感觉到我已经是这里的一部分了，这笑容和歌声。看看那边的那些人。我看不够。我要看更多的东西。我知道现在酒馆里都挤满了人。

出租车穿过一条条街道，经过一幢幢高高的办公大楼。我挑一些小巷道对司机说快开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疯狂的事情发生，或是看看在那些黑暗的门廊上有没有败坏道德的行为。看到那边的门了吧。停下，进去喝杯白兰地。现在我要去那个漂亮的电话亭那儿给他们打个电话。

“是你吗，麦克？”

“反正不是克伦威尔也不是他妈。这里有封你的信。”

“烧了它。”

“是奥基夫写给你的。”

“我的天呐。”

“丹杰，你怎么还没过来？你现在有钱了，而我多次跟你说过——我现在不会丢下你不管。钱的事先不说，今天晚上有很多美国人来参加聚会，我相信在异国他乡遇见自己的同胞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好啊。我需要那种感觉。天上突然掉下了金馅饼。是克劳克兰帮了我。”

“我刚给教皇拍了电报，对他说他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他将被封为圣徒。丹杰，我给你买了新鲜的牛腰子，在上面放了蒜末。快过来吃吧，要不然我身边这些饿狼可就等不及啦。他们就站在我身后，隔着我的肩膀在看这新鲜得还带血的腰子呢。我在用我最好的腌肉油煎它。你知道，腌肉油很稀罕，我记得我们说过这事是吧？”

“噢是的，我们都认为油不好搞，尤其是猪油，或是腌肉的油。麦克，这日子我太喜欢了。我的两手白白的，很漂亮，从头到脚穿得都很讲究。我特别留意自己在有钱人面前的表现，因为肯定不能像在我认识的很多穷人面前一个样儿。我觉得挺自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绝对是私下跟你说，所以你可以到处跟人说。我知道我的救世主是永生的。”

“丹杰，我真的感动了。我知道在你冷漠坚硬的外表下跳动着一颗基督徒的心。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也许会让你吃一惊。玛丽今晚要来，她得到了一个电影角色，还签了约。”

“你在开玩笑。”

“耶稣作证，我说的是实话。她是个漂亮姑娘，丹杰。我都对她有那种念头。我觉得她喜欢你。”

“我也喜欢她。”

“我觉得你不妨考虑一下跟她和好。有你在她后面，丹杰，你们俩都能上电影。这边的朋友都认为你一表人才，在银幕上会很有光彩。”

“我是绝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好了，我的牛腰子呢。你真够意思，麦克。你等着，听到我下台阶再把腰子放进煎锅里，别等它粘锅底就把它翻面儿，然后把它放到我的盘子里，好吗？”

“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丹杰，你要带血的是吗？”

“要带血。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这里的墙都是镶了护板的。都是有钱人。钱有一种奇特的抒情性。我最好检查一下我的裤门襟有没有开口，因为有些女人在盯着我看。玛丽成了演员。太糟了。遗憾。我得因此做点儿什么。都怪我，也许是我给她傻乎乎的脑袋瓜里灌输了这个念头。如果她发胖，他们会解雇她。我相信她在床上一路干下去能干出个明星来。就像有些人干着干着就干出了婚姻一样。有些人变成了穷光蛋，一小部分人发了财，少之又少的人是为了爱情，当然有的就是图个刺激。感谢上帝，还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沾这个。听着司机，快去明斯克旅馆，那个灵魂转世的地方。

屋子里挤满了人。门口只有插得进一只脚的空隙，但我挤进人群，冲着煎牛腰的味道往里钻。他们想看我，我就让他们看，甚至爬上桌子跳起“哞哞牛”的慢舞。

“珀西，你在图廷贝克的房子很奇怪，那个女仆倒是挺可爱的。”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的女仆和我的手杖。你们要看看他拿着我的手杖吗？留着吧。给我一点儿你的牛腰子。”

“珀西，我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欢迎你分享。”

“别把狗招来，快给我那该死的牛腰子。”

麦克面带微笑端来了这稀罕的牛腰子，马上有人疯狂地扑了上来。丹杰菲尔德耸起眉毛，抽身退出了这野蛮的疯抢。麦克从这些人的脑袋上方把信递给了他。有什么消息？看看我的白色袖口。看。这花呢可不是一般的花呢料。克劳克兰说过，一码长大概要八十四先令。

亲爱的大无赖：

这艘船没有压舱物，我们像花生一样被抛了出去，一直被抛到了百慕大，那可是个灾难之地。不过这艘船的船员真他妈的是好人，他们给我钱去纽约，到那里时我已是蓬头垢面，一文不名。我现在跟你就说一件事，如果你曾经动过回这里来的念头，不管你现在的情形如何，我只给你一个建议，千万别回来。到了波士顿，我一开腔就是欧洲口音，但发现周围很少有人欣赏。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和一个拉德克利夫学院(2)的女生约了会，想看看我到底是否能够有正常的性生活。但我的种种努力都失败了，不是她要给我“吹喇叭”就是我射不了，这让我觉得我该去找心理医生看看。

你怎么样？跟那个洗衣店的女人怎么样了，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就是你的房客？告诉我，你怎么就那么会泡妞？有什么窍门儿，我哪些地方做错了？我真是要疯了。虽然“吹喇叭”由来已久，但我觉得毕竟不比动真格的，更糟糕的是，我甚至连什么算是动真格的都不清楚。每天走在布拉特尔街上时，我就希望哪个老女人在进自己的汽车时不小心跌断腿，这时候我就可以表现出欧洲人的那种沉着冷静，立刻上前去帮助她，她就对我说，我亲爱的孩子，你太好心了，等我出了医院，来跟我一起喝茶吧。可到现在为止，连绊一跤的人都没出现过。我还见到了康斯坦丝·凯丽，她脸上长满了粉刺。我走到她跟前，用满口的欧洲腔跟她搭话，她当着我的面大笑起来。上帝啊，我真想念爱尔兰。我甚至没能控制住自己，在哈佛广场哭了起来，康斯坦丝就在旁边。你是不是在想，她会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头？她竟然转身跑了。

帮我个忙，替我看看伦敦有没有公共厕所服务员的工作，有的话我就回去。在结束这封信之前，我要你记住这点，美国是这样一个国家，我们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生产得多，卖得多，制造得多，仗打得多，操得多，而其他国家就不容易这么描述。

上帝保佑
肯尼思·奥基夫
（外居的泻如坦公爵）
写于美国

放松一点儿，肯尼思。你应该这样做，直接走到她们跟前，拧她们的屁股。啊，多嫩的肉啊，宝贝。如果所有的招都失败的话，记住，法国有断头台，干脆把你那玩意儿切掉。我相信，如果你再需要那东西的话，麦克可以给你做个假的。我看到那边有个金发脑袋，戴着亮闪闪的金色小饰件。

我听到了颂歌。从马厩里传来(3)。出租车在外面聚集起来。跟着领头的。出这个过道，从兽嘴的门出去，跟在这个金发姑娘后面。我能够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我们在这里，全成了炖兔肉和水煮小面团儿。

街上，这个亮闪闪的姑娘跟丹杰菲尔德搭起话来。

“请问，你是丹杰菲尔德先生，是吗？”

“是的。”

“麦克杜恩先生告诉我你是美国人，是吗？”

“是的。”

“噢，我也是美国人，我想上你的出租车。我觉得美国人应该跟美国人在一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

“好极了。我来这里过圣诞。英国很有乡村田园味儿。这出租车很古雅。认识一下我的朋友，奥斯古德。”

“你好。”

“他的名字叫奥斯古德·斯温顿·亨德灵顿。是不是挺好的？”

“是。”

“我们一起坐车吧。我叫多萝西·卡伯特。我有个中间名儿，叫斯彭德戈尔德。”

“我的叫史派斯。”

“哈哈。很高兴我们可以一起坐车。”

他们三个上了出租车。经过一群群唱诗班的男孩儿和拖着红色玩具的妈妈。玛丽居然得到了演电影的合同。没人能给我讲合同法。玛丽，我要跟你谈一谈。你在伦敦变得很放荡，也许你把自己的照片贴到了哪个公告牌上，好让那些绅士来量你的尺寸。我得说，他们都偏爱大奶子，像南瓜的那种。就像麦克进一家店买澳大利亚碎牛肉罐头时我见到的那一个。麦克就是那会儿跟我说起了胸罩设计，说把奶往上托一托就可以让它们往前凸出一点儿，看起来既柔软又富于弹性。我们都认为弹性很重要，是区分真奶和假奶的关键。玛丽，我得说，你的奶子是地地道道的真货色。这个多萝西的两边耳朵上挂着两颗小珍珠。她的头发有一种柔和的弯曲。麦克，要我说，多萝西的奶是梨形的，就是你说的那种，很少见，受人青睐。我要朝她凑过去一点儿，从她的衣服开口往里看一看。正如我想的那样，是没有肩带的那种。多萝西，戴在你苍白的冬日般的胸上的首饰很漂亮。光洁无毛的手。我的双手凉凉的，合在一起。我一般来说不喜欢浅淡的毛，而是偏爱黑的，或者深色的，带点儿狂野的味道。不过你是个有钱女人，而这个更让我喜欢。贫瘠的土里也能长出百合花和玫瑰。我是一株漂亮的花。

奥斯古德转向丹杰菲尔德。

“您喜欢住在这里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非常喜欢。我想我可以这么说，我爱英国。”

“呵，这话说得好。我真希望多萝西能像您一样喜欢上英国。”

“可我已经觉得挺好的呀。”

“我打算带多萝西去看一些特别的、有意思的地方。也许您可以给点儿建议，丹杰菲尔德先生。我觉得我开了个不错的头，让她认识了像麦克杜恩先生这样一位名人。他给人的感觉很愉快是不是？”

“绝对是。”

“当然，你知道，我对他的有些事感到吃惊。刚开始会让人吓一小跳，你知道。爱尔兰人特别有活力和智慧。我真的认为智慧很重要。”

“可是，奥斯古德，他的确很棒。我就是喜欢他的小红胡子。太可爱了。要是在古彻学院(4)，他会迷倒很多姑娘。他那么成熟，那么有男人味儿。”

“你来自美国哪里，卡伯特小姐？”

“叫我多特吧。纽约，不过我长大后就不在那儿住了。我妈妈和爸爸住在纽约州的北部。我们在康沃尔(5)有一处房子，不过我还从来没去过。”

“关于纽约，多特给我讲了很多，丹杰菲尔德先生。听起来是个非常神奇的地方。住在那样高的楼里一定很吓人。”

“噢，根本不是那样。我妈妈和爸爸的公寓就在一座高楼的最顶层，那感觉很棒。从那里可以俯瞰哈得孙河。我就喜欢往下面扔玫瑰花瓣儿。”

“卡伯特小姐，噢，多特，你知道吗，在纽约是禁止往公共水域里扔死动物的。对于像灰土、煤、干沙、头发、羽毛或其他有可能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东西，不允许网筛、搅动或暴露。不允许在街道上运输粪肥或类似的东西，除非是将它们完全遮盖，保证不让它们溢洒出来。不允许往街上扔垃圾或是屠宰场里的禽畜内脏、血液垃圾和发臭的动物。不允许任何人在公共厕所内留宿。违者将以行为失检罪论处。”

“天呐，我真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我说，您是想成心作怪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我对未来感到厌倦而恐惧，需要乐一乐。”

“我不太明白。”

“骗子，小偷。我烦透了无聊的蠢话。无赖，热心人，骗子。我烦透了。让我躲开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我无法忍受了。我觉得我要昏过去了。昏过去，完蛋。司机，停车。”

“对，司机，停车。”

出租车停了下来。丹杰菲尔德跌跌撞撞走向人行道。多萝西说我不该离开。出租车重新汇入车流，开走了。靠在一家银行的墙上。需要有家银行来支持。唉，一个人的忍耐只能到一定限度。银行。我必须见到银行。我属于银行而银行也属于我。我必须找到伦敦的金融区，否则我就要疯了。有时候，我也想我可以在店里当个店员，但不是现在。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见到银行。

进了另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在舰队街上疾驰。前面看得见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这里一切都在黑暗中，店铺都关了，街道空空荡荡。经过奇普赛街，开往伦敦皇家交易所。这奇普赛街听着没什么，但我知道这里很富。你都能感觉到。瞧这些高高的窗户。里面有一排排柜台和各种账簿，一到假期上面就会积上灰尘。司机，往前开。我看到了灯光。伯利恒的星星。这里没有人，只有钱。我就在这里下。我要进这条巷子去喝点儿白兰地。

通过一个铺着地砖的过道进入一个很大的屋子。都是男人，没有女人。苍白的脸。我知道这些人一定都是在银行工作的，他们在这里乐乐呵呵，相互亲热地拍肩膀开玩笑。吧台的一头有个人拄着手杖站在那里，看上去跟奥基夫像极了。所有这些人都彬彬有礼，看上去很满足。啊，多么美妙的夜晚。神圣的婴儿多么稚嫩。喝一杯淡啤酒。得给那帮家伙打个电话。我会搞定玛丽。

丹杰菲尔德走到街上，两边是黑黑的高墙。街角有电话亭，红色，明亮而温暖。一阵风吹来，门周围响起了呼啸声。

“喂？”

“我想找麦克杜恩先生，那个皇亲凯尔特人。让他快过来，因为我想家想哭了，那些满嘴牙嗑牙的吵闹声和绿色的贪婪的嘴巴。就跟他说这个。”

“没问题，先生，请别挂。”

“我没挂。什么东西我都不会放下，直到我只剩下最后一点儿尊严。那是块遮羞布。听到我说的了吗？遮羞布。我会拿着电话的。谁知道这是什么？有人知道吗？”

“看在耶稣的分上，你在说些什么呐，丹杰？你醉了吗？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说你在出租车里发起了疯，说你要晕过去。”

“他们对我不好。不好，麦克。我对有钱人很失望。不相信他们了。”

“你现在在哪儿？”

“金融世界的中心。”

“我说丹杰，我怀疑你还知道今天晚上是什么日子吗？”

“明天是救世主的诞生日，我的基督，见到他我会很高兴。”

“你在哪儿？”

“我不是刚告诉过你我在金融世界的中心吗？我刚才没告诉你吗？我想让你过来亲眼看看，麦克。街道上没人，就像有时候人们说的那样，连个魂儿都没有。我想让你知道在这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明白吗，麦克？有一条街叫奇普赛街。对，我就在奇普赛街上。”

“我说丹杰，你能不能把你那张嘴闭上一小会儿。玛丽在这里。丹杰，一个可爱的姑娘不会去一个连婊子都害怕去的地方。”

“麦克你别跟我说瞎话了。你很会讲瞎话，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可怜不幸的人，我喝了酒，有点儿糊涂，突然有了钱有点儿不知所措。我不相信你说的话，因为只有亲眼所见才算数，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有骗局，想把我置于你们这帮人的控制之下。”

“丹杰，跟你说吧，这边大伙儿的感觉是你疯了。我想是那笔钱弄得你神经紧张，把你搞得颠三倒四。不过那个美国姑娘觉得你挺有意思，说以前从来没见过像你那样的人。她很担心你，怕你在大街上遇到麻烦。但亨德灵顿先生说你很粗鲁。亨德灵顿先生是肯特郡几个养猪场的继承人。他说你很无礼。珀西逮着他说，要是再让他听到说你不好的一个字他就把他的脸摁到鱼子酱里。我想今天晚上我们不会让英国佬太造次。这个聚会是为你办的。”

“那么，聚会热闹起来了，麦克？”

“热闹，丹杰，都快到高潮了。”

“跟玛丽透露一下我要跟她和好的意思。那样我就可以好好教训她一下了。”

“我会把马鞭子准备好。好，现在你在电话亭里跪下，我给你特别的圣诞祝福。跪下来，我知道你站着，你这该死的老滑头。跪下。上帝啊，你在干什么，是要把电话扯下来吗？跟着我说，主是我的牧人，我是他的一头被剪过毛的羊。”

“主是我的牧人，我是他的一头被剪过毛的羊。”

“好吧，赶快来这里，我会为你进入玛丽的子宫做好一切准备。你也可以考虑一下这个美国姑娘。她说你能让人兴奋。”

“麦克，我发现我确实擅长逗人乐。我马上过去。我坚持要地毯。”

他在路边等着。湿湿的道路，黑黑的，发着光。一辆出租车带着轰鸣声开了过来。挥手拦下来。去红狮广场，快。

丹杰菲尔德在一座乔治王时代的房子前下了车。没有一点儿灯光，没有罪恶或任何别的迹象。走上石头台阶。敲门环。这铜真不错。

绿色大门打开，里面人声鼎沸。把我的帽子和手杖拿去。漂亮的楼梯，宽宽的，弯曲着上去。通报我。塞巴斯蒂安·巴尔夫·丹杰菲尔德。

麦克杜恩匆匆跑过来。听到珀西·克劳克兰的笑声。明艳的枝形吊灯。我告诉你我在墙上看到房子以往主人的画像，摆满了食物的桌子似乎在发出尖叫。

“这边走，丹杰，她在书房等着呢。你看着不错。她等着见到的是穷光蛋的你，不是有钱的你。我给你们在冰桶里准备了一瓶香槟，到时候让你们俩发烧的心凉快一下。如果事情进展不好，我就把那个美国妞儿带到你面前，她正激动着呢，等不及要告诉你你有多迷人。”

“麦克，我从心底里感谢你。银行在我心里点燃了激情。”

地毯很厚。一个很大而沉闷的房间。玛丽的黑头发披落在椅背上面。她在翻着一本杂志。

“你好吗，玛丽？”

“你朋友麦克说你会来，我还以为是骗我呢。”

“是我没错。听说你一直在给人做模特儿？”

“怎么啦？”

“我不喜欢。”

“这不关你的事。我想你是忘了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你骂我是婊子。对我说操你自己，滚地狱里去吧。”

“听着，玛丽，我现在有点儿虚弱，没精神说这事。这样说话会让我旧病复发。你今天晚上看上去真漂亮。”

“哦，说好听的了。”

“我是真心话。”

“你说我的其他那些话也都是真心话吗？我应该都忘掉它们吗？”

“至少是暂时忘掉吧。今天是圣诞夜。”

“我猜你现在很虔诚吧。”

“不是虔诚，但我还是看重这个圣诞夜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见见我呢？”

“需要一点儿时间来想想事情。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看上去不是好多了吗？”

“你虽然穿着漂亮衣服，但你眼睛下面还是有眼袋。这边有人在议论你在出租车里对那个美国姑娘说的话。我也觉得你当时的表现很粗鲁，就像你对待我的那样。”

“行了，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你这么说了。看在婴儿耶稣的分上，你别说了好吧。”

“不行。”

“该死的，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打烂你这张该死的脸，让你那份该死的电影合同也见鬼去。”

“该闭嘴和脸上挨揍的人是你。我根本不想演什么电影，我当时只是想，要是能靠这个赚点钱，我可以为我们的生活帮上一点儿。只要能帮上一点儿我什么都愿意做，而你竟然对我说这种话！好吧，去你的，你这该死的混蛋。我也可以骂你。”

塞巴斯蒂安的胳膊呼地抡到空中，手掌啪地打在她一边的脸上。玛丽坐在那里呆住了。他又打了她一巴掌。

“我要把你的屎都踢出来，你听到了吗？”

她抬起胳膊抵挡他的殴打。玛丽和椅子一齐往后倒下。丹杰菲尔德被桌子绊了下，倒在她身上。

“你这样对待我没用。你可以这样一直打我，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做什么，但你是个混蛋，永远是个混蛋，永远是。”

突然间静了下来，只有喘气的声音，小心的敲门声。门被试探性地打开了一点儿。

“打扰了，先生，要我把香槟留在这儿吗？”

“好的。”

门悄悄地关上。胸脯剧烈起伏的声音。塞巴斯蒂安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往下按她挥舞的手指甲。几道刺痛的抓痕。玛丽怒视着他的眼睛。她白皙的手腕和手指。她变得苗条而柔软了，她之前可是挺壮的。哦，确实是苗条而柔软了。

“起来。”

“不。”

“我说起来。”

“不。”

“起来，否则我向上帝发誓，我要把你的脸摁进地板里去。我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你这卑鄙的混蛋。我还是会说去你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玛丽撑直了胳膊坐起来。白白的腿和膝盖。哀婉动人。我没法继续下去了，因为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白白的腿像剪子一样绞在我的喉咙上，掐灭我充满渴望的喘息。我站在厚厚的地毯上，周围都是书。用张开的手掌做攻击的武器。

“起来，否则我就踢你。”

“我爱你，可瞧瞧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起来，要不就动脚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

“给我坐好。你不能再上那该死的舞台或拍什么电影。”

“我为什么不能试试。我想挣些钱，因为你说过，要是我没钱你就不想要我。你说你会把我推出窗子，你把我的毛巾打成结，把我的内裤浸泡在盆里。现在我有机会发展一下自己而你又不喜欢。”

“不管是什么样的舞台我都不喜欢。太下贱了。我不喜欢。你今天晚上跟我回去。”

“那要我说了算。”

“听着，玛丽，乖乖地跟我回去。明天我们一起出去。把这瓶香槟酒留到明天早上，等吃完火腿片和面包卷再喝。离开见鬼的舞台，别再惦记什么拍电影，我们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

“其实我也并不是真喜欢，这个圈里什么人都想跟我上床，男男女女都有。可我怎么能够相信你不会再对我发火。今天晚上我不跟你回去。但我会告诉你我住哪儿，你可以早上过来看我。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我一个人住，一些奇怪的男人给我打电话，在街上一路跟着我？你想到过这种事吗？”

“玛丽，你在我心中有一个特殊的位置，非常特殊的位置。我经过了一段时间才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又可以投入到这个世界中去了。但你在我心里一直有个特殊的位置。你原谅我了吗？”

“我要看看再说。带我离开这个聚会，带我回家吧。”

“侵犯。对你的侵犯我心里一直很内疚。你比我以前见你的时候更漂亮了。我们走之前我得跟克劳克兰说点儿事。把这瓶香槟收好。”

客厅里有好几个潘趣酒钵，桌上摆满了龙虾。那个漂亮的金发姑娘为我担心过。可以透过裙子看见她的乳房。麦克杜恩在一群姑娘中间，拿着魔杖准备为她们祝福，宽恕她们的罪过，或让她们受孕。克劳克兰肯定又跟哪个女护士在一起。总是跟女护士，总是那些金发碧眼的女护士。他的女仆是黑头发，我想不同的口味会让他更来劲儿。那边有几个年纪大的女人，胸前佩戴的不是一般首饰而是钻石。有时候也想弄一个她们这样的上床。年纪大不是问题。木柴在火中。我不相信圣诞。一个骗局。我知道是个骗局。没人注意我。这事肯定得揭穿。

塞巴斯蒂安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圣诞是个骗局。”

屋子里响起了回声，麦克杜恩和克劳克兰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因为他们知道这确实是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夜晚。玛丽在书房的门后面等待着最坏的事情发生。

“圣诞是个骗局。这屋子里到处都是骗子和小偷。耶稣是个凯尔特人，犹大是英国人。”

有人在嘟嘟囔囔说，要我制止他吗，要不要把他扔出去？克劳克兰大声说，这里如果有人敢动丹杰菲尔德的一根头发，我就打掉他下巴。

“谢谢你，珀西。现在你们都知道了，圣诞是个骗局。耶稣是个爱尔兰人，犹大是个英国佬。我是兽中之王，一个大块头美国佬。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知道你们都想痛打我一顿。哦，有很多人想这么做。但今天晚上我去了伦巴第街(6)想找一下投资的感觉。我得到可靠消息，说你们中间有人拥有几个养猪场，我必须坦白，对我来说养猪是极其倒人胃口的，除了在早餐桌上可以另当别论。但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把熏猪肉藏在阁楼里，在地窖里藏牛肉、兽皮、最好的红葡萄酒和白兰地。可我是个疯子。疯人院什么样儿？你们想看看打碎的盘子或扭弯的吊灯吗？我要带上东道主的香槟回家留到明天早上喝，离开你们这些爱马的英国佬。再见了。我知道你们在阁楼里藏熏猪肉在地窖里放牛肉和兽皮。”

克劳克兰大笑起来，一个高个子男人，房子的主人，脸上满是愉快的笑容。哦，也许你真干不过英国佬，因为他们不仅兼顾两头而且八面玲珑。这个你永远没法比。珀西，我得在你耳朵边上悄悄说句话。

“过来一点儿，珀西。听着，有天晚上我走在一个年轻可爱的金发女郎后面，我的心怦怦跳动，充满欲望。她转过身来，我看到了她的脸。结果她是个没牙的丑老婆子。”

“天呐，塞巴斯蒂安，再给你一张五镑的票子。”

“珀西，我要用这钱给自己买一套真丝内衣。”

正当丹杰菲尔德从容不迫地要离开聚会，这座宅子的管家带着白兰地和熏猪肉追了上来。一瓶酒和配酒的肉。你怎么干得过这些英国佬？

“玛丽，他是不是太好了？”

“你真是个无赖。”

“是他们弄得我两手空空。谢谢你。”

“别客气，先生。我家主人很欣赏您的那段讲话。”

“嘿嘿。”

“我为您叫了辆出租车，先生。我很喜欢您说的那句话，说犹大是英国人。哈，说得好。骗局快乐，先生。”

“哦，好啊。”

“你真是个无赖，塞巴斯蒂安。”

“骗局快乐。”

钻进出租车。麦克杜恩和克劳克兰站在门口。麦克杜恩在吃法式松饼。克劳克兰的一只手抓着一个女护士的屁股，另一只手拿着雪茄。我看见窗子里几个老女人和那个金发美国姑娘的脸。我想她一定在哭。她们都在那儿哭吗？哦司机，快走快走，越快越好，要像魔鬼在星际间穿梭那样。也不要为了让路而停下。

玛丽你现在就在我身边。我想坐火车去都柏林，沿着悬崖峭壁，穿过隧道去布雷。在下雨的时候。你的耳朵真小。我要带你去住在离图廷贝克不远的一座房子里，克劳克兰就在附近，需要钱的时候方便。我要买台小割草机，每星期五给外面的草坪快快地修一遍。草坪不用大，因为我不想在这上面花太多力气。十平方英尺就行。我们要有个小客厅，里面摆些植物，其中一盆是大叶橡胶植物。在阴郁的下午喝茶的时候，我想让你读我的历险故事。

“你为什么不多一点像现在这样的时候呢，既温柔又可爱这样的？”

“我在想着我们俩住的小房子。”

“孩子呢？”

“哦，是的。”

“你会给我生个孩子吗？我想有一个。”

“我说不上以做父亲而自豪，但我知道这是我能做的一件事，玛丽。我是你的男人。”

“那明天圣诞节我们就造个孩子吧？”

“现在已经是圣诞节了，玛丽。”

“不，我要你来找我。我有个烧烤架。还有四个鸡蛋。我们可以吃完后喝香槟和白兰地。”

“我真是个混蛋，玛丽。”

“不，你不是。”

“我有恶劣的一面。”

“我有个礼物给你。”

“我没什么给你的。”

“你有我要的东西。”

“玛丽，真的吗？”

“我们要生个孩子。”

“嗯。”

“你不会再把我的毛巾打结吧？”

“再也不会了。”

“你穿西装戴帽子还拿个手杖，看着真不错。那个美国姑娘也对你有意思是吧？”

“她只是想在异国他乡找个哥哥。如果你是个美国人，玛丽，对你来说只有其他美国人才是朋友。”

“她是那样说说而已，她只是想要你的那宝贝儿。可它是我的。”

“当然，玛丽。”

穿过伯爵宫路，再顺着西克伦威尔路走下去。来到桥上，一片铁轨的荒原。那边的楼里我看见有暗淡的灯光。老年人在沉睡。屋顶上的烟囱顶帽都很难看，怪怪的。其中有一个带排风扇的在玻维尔路发出吱吱的叫声。哦，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摸摸你漂亮的小胸脯，玛丽。让我摸摸。让我轻轻地碰一碰它。圣安东尼(7)观光指南。我的手。你真讨厌，塞巴斯蒂安，但我不会被你挑逗起来。我知道你的那些小把戏。

“告诉我，给我什么礼物，玛丽。”

“我给你买了双绒毛拖鞋。”

“好啊，什么颜色？”

“棕色，这颜色耐脏。”

“我明天穿。”

“我自己也买了新的内衣，还买了名叫‘丛林欲望’的香水，你会觉得我是个动物什么的吧。”

“我会把鼓带来，玛丽。”

和玛丽吻别。回到玻维尔路，走上台阶。我总是觉得这时候会有哪个流氓小偷上来把我脑袋打开花。暴力始终在我的头脑里。从这个该死的不好找的小洞里拿出钥匙。我要放上它一阵子热水，找一点儿廉价的温暖感，再说蒸汽也可以让屋子变得更有生气。肯定要在表里投一个先令。少许的安慰，小小的快乐。掀开被子，露出床单。把我的枕头卷起来，安静地在上面躺下来，准备迎接白色的天空。

(1)　皮卡迪利（Piccadilly）是伦敦的中心繁华区，其标志是皮卡迪利广场（Piccadilly Circus）。

(2)　拉德克利夫学院（Radcliffe College）曾是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的一个女子文理学院，创建于1879年，为美国七姐妹学院之一。1963年始授予其毕业生哈佛－拉德克利夫联合文凭，1977年与哈佛签署正式合并协议，1999年整合进哈佛大学。

(3)　据《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二章，耶稣诞生在伯利恒的一个马棚里。天使对牧羊人约瑟夫说：“因今天在大卫的城里，为你们生了救主，就是主基督。你们要看见一个婴孩，包着布，卧在马槽里，那就是给你们的记号。”

(4)　古彻学院（Goucher College）位于美国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于1885年成立，是一所综合性学科私立学院。

(5)　康沃尔（Cornwall）是英国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郡。

(6)　伦敦金融中心。

(7)　圣安东尼（Saint Anthony）是一座位于纽芬兰岛西北端的小镇，这里是观鲸和冰山的好地方。

31

夜里醒来。听见风刮得很厉害。我的床很暖和。关上窗，窗帘在抖动。我的梦充满了哀伤。但土里冒出了新土豆白色的薄皮，像齐柏林飞艇(1)一样大的葫芦藏在柳树的叶子里和顶端。我穿着靴子在一个青蛙池塘里。远处有一群什么东西带着钩子从田野里过来，于是我朝海里游去。

搓搓手，除除寒气，再把它们拍打得发热。我想在电暖器旁烤一烤会很舒服。方便，随时可以开，发热也快。快让热水通过管子到我这里来，再不来我就要把这些管子全都拆掉。洗洗脸很放松，刷牙也是。我不穿这内衣内裤了，打算直接光着身子穿西装。我死的时候想在一桶波尔特红酒里分解，这酒将被送到都柏林所有的酒馆里。我好奇的是他们会不会知道是我？

清晨起来，穿好衣服后出去走一圈，这样的感觉会很好。你说我把你的毛巾打成结是吗，玛丽？你说过这话吗？是真的吗？告诉我。是真的吗？他们借上帝的愤怒让孩子降生来惩罚我们。因为我们的淫欲。

从楼梯上下来，扶着光滑的楼梯扶栏，在过道里停下，闻闻早餐的味道。打开门，来到外面，风很猛烈，天空上挂着一轮苍白的太阳。走在这条路上，长长的，空寂，灰蒙蒙。我的喉咙周围感到冷。我觉得我已经厌倦了自己的可怕的心。但先别让寒冷占据它，因为我还得让它热上好几个小时。嗯，这座桥，弯弯地跨过火车和它们的铁轨。下面的草黑乎乎的。从这里我可以看到那个巨大的屋顶。玛丽，我在路上。我绝没想到我还能再感受到优雅，比如我的手杖在这桥上敲出的有节奏感的啪啪声。确实要感谢珀西为我做的这些。你怎么样了，玛丽？还在床上吗？或者已经起来在给我准备火腿片？还有吐司。几大杯热茶。这个仓库需要好好地修整一下了。我得停下来透过这些肮脏破碎的窗子看看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阳光很弱，玛丽。这个城市显出空寂的荒凉。他们可能都在房子里吗？那里面是壁炉的火光中的圣诞，孩子们在开心地摆弄各种小礼物。这是伦敦最奇怪的一面，非此而又非彼。

他开始走桥的下坡，经过这个破败的建筑，一个直立的黑色影子，像陌生人。等着，我叫你来，再来这里吧。这里海面高，风柔和湿润温暖，间或会染上阳光，有一种让人渴望的原始的宁静，在这种宁静中一切都已昭示和正在昭示。在一个冬日的夜晚，我听到马在乡间的路上奔驰，马蹄在碎石上打出火星。我知道他们在逃离，将会穿过田野，马蹄声将进入我的耳鼓。我说过，他们在奔向带着某种灵魂的死亡，他们眼神疯狂，露出了牙齿。

上帝怜悯

疯狂的

姜饼人。

(1)　齐柏林飞艇（zeppelin）是一种硬式飞艇，最早由德国的齐柏林伯爵于1900年制造。这种飞艇使用结构完整的龙骨保持气囊的外形，采用活塞式发动机，飞行性能好，装载量大，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大显神威。

“姜饼人”的疯狂和哀伤
——代译后记

2015年是詹姆斯·帕特里克·唐利维的第一部小说《姜饼人》出版60周年，《爱尔兰时报》、《卫报》、《独立报》和《纽约客》等媒体纷纷刊发了关于这部20世纪经典小说的回顾书评以及对作者的采访。一位评论者说，现在读唐利维先生的小说不再像是被拉进某个粗野喧闹的爱尔兰酒馆，而更像是某个晚上坐下来加入一场少有的交谈，喝着醇香的威士忌，听着肆无忌惮的笑声，而地点是在现实的边缘某处。

唐利维写了12部小说，包括受到评论界较多关注的《一个与众不同的人》（A Singular Man，1963）、《巴尔萨泽B的恶意祝福》（The Beastly Beatitudes of Balthazar B, 1968）和《吃洋葱的人》（The Onion Eaters, 1971），但《姜饼人》仍是他迄今为止最成功的小说。最早读到这部小说手稿的是唐利维的爱尔兰剧作家朋友布兰登·贝汉，他说，“麦克（唐利维在朋友中的昵称），这本书将打败《圣经》”。当年贝汉的预言虽然夸张，但这部小说的确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声名和经济效益，至少使他自1972年起便得以住在爱尔兰中部莫林加镇一个有着200英亩地产和260年历史的庄园里。唐利维对这座庄园也颇为得意，因为据说詹姆斯·乔伊斯曾在此住过一夜。从《纽约客》2015年对他的访谈中我们得知，饰演《加勒比海盗》系列电影中杰克船长的好莱坞著名影星约翰尼·德普也是《姜饼人》的书迷，数度拜访作者，计划把这部小说搬上银幕，不仅如此，他还为爱尔兰著名独立出版商小人国出版社（The Lilliput Press）推出的该小说60周年特别纪念版写了序，在文中他称这部令人不安的小说是“蒙污的永恒宝石”。自1955年首次出版以来，这部小说已被译成30多种语言，全球售出4 500万册，20世纪90年代荣列美国兰登书屋著名的“现代文库20世纪百部经典英文小说”榜单，同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一样，是一部评论界公认的“邪典”（cult classic）。

然而，这部小说得以出版之前曾四处碰壁，遭到过30多家出版社的拒绝。最初收到书稿的，是以开明著称的纽约出版商查尔斯·斯克里布纳出版社（Charles Scribner），审稿编辑说这是他们读到过的最好的小说，但终因书中含有大量在他们看来会引起麻烦的色情内容而决定放弃出版。文学史上，因色情之名遭禁后又成为经典的，可谓其例不孤，比如西方现代小说中有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在贝汉的建议下，唐利维终于在1955年为小说找到了出版商——巴黎的奥林匹亚出版社（The Olympia Press）。这家以出版有争议的文学作品而小有名气的出版社于同年也出版了《洛丽塔》。(1)然而，面世不久，《姜饼人》即在爱尔兰、英国和美国被判为禁书，在爱尔兰遭禁长达20多年，美国也是到1965年才解禁出版了未删节的全本。此书似乎注定命运多舛，其后围绕此书的版权纠纷又使唐利维陷入与奥林匹亚出版社长达21年的诉讼，最终以唐利维买下该出版社而告终。这桩旷日持久的讼案被他写入了1994年出版的《〈姜饼人〉的历史》，书中回顾了《姜饼人》写作和出版的种种磨难。

姜饼人出自一个童话故事，最早由一本名为《圣尼古拉斯》的美国儿童杂志刊于1875年的5月一期上，讲的是一位老奶奶烤了一个姜饼小人，为了不被吃掉，姜饼人从烤炉里逃出来，甩掉了在后面追它的老奶奶和老爷爷，又逃过了农场上猪、牛、马等动物的追逐，最后在过河时，受到狐狸欺骗，还是被吃掉了。故事里，姜饼小人一路逃一路唱：“跑，跑，能跑多快就多快。你们追不上我，因为我是姜饼人。”故事结尾，在被狐狸吞吃的过程中，姜饼小人绝望地喊道：“我被吃掉了四分之一……我被吃掉了一半……我被吃掉了四分之三……我被全部吃掉了。”姜饼人的奋力大逃亡和最终难逃一劫的结局，基本上投射出了小说《姜饼人》主人公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的经历和命运。

小说的时间背景是20世纪40年代末。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是个27岁的爱尔兰裔美国人，曾在美国海军服役，二战后靠美国政府提供的退伍军人奖学金来到爱尔兰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学习法律。他已成家，有个英国妻子和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儿，生活来源就是他的退伍军人奖学金。在小说的一个层面上，他被刻画成一个浪荡子形象。作为丈夫和父亲，他没有家庭责任感，“不想见到油腻腻的盘子或孩子脏兮兮的屁股”，非但如此，他还经常弃妻女于不顾，游荡厮混于都柏林的大街小巷、各色酒馆、贫民窟和地下聚会场所。日子过得穷困潦倒，他就时不时地偷偷典当自己和房东家的生活物品，换钱买醉。有一次他甚至偷了公共厕所里的镜子，送到当铺，给自己换来了一顿都柏林时髦的格拉夫顿影院餐厅的晚餐。他无心于学业，从他妻子口中，我们得知他尽想着投机取巧和考试作弊；面对即将到来的大考，他只看到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可怕景象”，想到学位和做大律师的梦想离他遥不可及，他只希望“有些白色的小天使拍着翅膀飞下来”把他和他的恐惧带走。他有着一条他的哥们儿珀西所说的“银舌头”，能说会道，撒起谎来都显得真诚无比。他很会勾引和利用女人，令他那位拼命想破童男身的爱尔兰裔美国同胞学友肯尼思·奥基夫艳羡不已。凭着自己一口不知哪儿学来的英国上流社会口音，他在食品店和酒馆到处赊账，混吃混喝。为了躲债，他几经搬迁，最后逃到伦敦，与他那帮“地下的”穷哥们儿演出了一幕幕黑色幽默的荒唐闹剧。

小说大量取材于作者的生活经历。唐利维1926年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区，在布朗克斯区长大，父母是爱尔兰移民。据他讲，他父亲刚到美国时“穷得连个撒尿的壶都没有”。像小说主人公一样，二战期间他服役于美国海军，战后靠美国政府的退伍军人奖学金来到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学习动物学。大学期间，他主要交游于都柏林波希米亚文人艺术圈，学业上收获寥寥，以至于最终未能获得学位。但唐利维不是他笔下的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后者的人物原型是唐利维在圣三一学院的一位名叫盖诺·克里斯特（Gainor Crist）的学友。他也是美国人，在圣三一读法律，能说一口上流社会腔调的英语，有着唐璜式的风流倜傥。小说中有这样一个情节：丹杰菲尔德用斧子从一块蓝色毯子上割下了一截，围在脖子上，冒充圣三一划船俱乐部的蓝色围巾，再凭他的上流社会口音在一家食品店赊账买下了一堆东西：一瓶杜松子酒、一瓶威士忌、一大块火腿、两磅奶酪和一只鸡。唐利维说，这是发生在克里斯特身上的一个真实故事。在《爱尔兰文学》1978年1月刊的作家访谈录上，唐利维称这位学友是一个“拉伯雷式的圣人”。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唐利维对其笔下主人公丹杰菲尔德实际上有着一种微妙的复杂情感和态度。对这部小说细读之后，我们可以通过一个放浪形骸、及时行乐的浪荡子的故事，看到生活的无常和荒谬对人的存在意义感的剥夺，以及一个无所归依的灵魂在困境中忧伤而绝望的抗争和沉沦。

在“流浪汉小说”（picaresque novel）的形式下，丹杰菲尔德充满刺激、焦虑和绝望的流浪冒险经历，折射出他精神上家园失落的无归依感。对其祖国美利坚和先人之地爱尔兰，他时常表现出强烈的自相抵牾的情感，有时甚至到了难以理喻的地步。绝望的时候，他诅咒爱尔兰，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因为“它毁了我，我恨透了它”；在他的情感意识中，爱尔兰呈现出一副梦魇般的恐怖景象：“这个寒冷的大西洋胸脯上的干瘪奶头。沉渣污垢之地。酒鬼在夜里掉到沟里发出尖叫，尖厉的口哨声划过田野和该死的褐色泥沼。在那里，他们透过荨麻丛的空隙，用母牛的眼睛和蛇的头脑观察，数着草的叶片，彼此等着对方死亡。夜里，被锁链缚住的怪兽们在黑暗的陷阱里嚎叫。”另一个时候，爱尔兰又成了一片开着金雀花的古老绿色土地，这里“有最好的啤酒，有菠萝，有旷野，有勇气和欲望，有肥沃的土地和公牛”；“上好的肉牛，等着被切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牛肉。这是一个多么繁荣的国家啊”。他对自己和朋友说他不想离开，那样会让他难过悲哀，然而，一如他分裂的自我人格，他时常不由自主地陷入循环往复的心理焦躁和失衡：“这个国家跟我不相干。我要回到巴尔的摩去。我从来没机会去四处看看，去坐火车，或者去所有的小镇上看看。在游乐园里找找姑娘。或者在弗吉尼亚的萨福克闻闻带着花生味儿的姑娘。我想回去。”对于身在爱尔兰的他，彼岸的祖国美国似乎成了神奇的理想乐土：那里遍地是钱，富得冒油，有雪茄、白兰地、小汽车和晒成熟棕肤色新鲜得像面包一样可以吃的健康姑娘；他怀念新英格兰醇厚明朗的空气和印第安纳的广袤田野，渴望开着大汽车穿过佛罗里达的大沼泽地。在这混杂着乡愁和想象的思绪中，美国实际上成了异化的他者。美国果真如他所想，他何以到了走投无路还没有付诸返回的行动呢？而在愤世嫉俗的奥基夫嘴里，美国只是个比其他国家更容易描述的国家：“我们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生产得多，卖得多，制造得多，仗打得多，操得多。”而且他觉得“在美国过的每一分钟都是浪费”。丹杰菲尔德的确想回去，如果不走，他就“再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地方”，但他又说不行，给出的理由含混而匪夷所思：“我是十月，永远面对冬季。我不能回去。”在一个现实的行动决定面前，他只让自己耽于回避行动的诗意诉说，以冀从中得到抚慰：“有太多的东西我想永远保存。从油质的月桂树叶上拂下的水珠，或者，我在寂静的清晨或深夜的脚步声。驴车的吆喝声。或者，当我躺在爱尔兰的土地上，仰望着星空之外的世界。”无论他浪迹的美国、爱尔兰还是英国，都不是“星空之外的世界”。流浪，尤其是精神上的无尽流浪，是他与这个“长着许多眼睛和嘴巴”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代价与命运。如果说在物质和社会生活上，他和他那些“住在地下”的哥们儿都是边缘人，那么在精神生活上，他们都是游走于地狱边缘归依不定的灵魂。丹杰菲尔德不堪匍匐于生活的重压之下，选择一种“漂浮”的状态——“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种感觉”，但这种漂浮，实际上是生命中不堪承受之轻。

有评论者将唐利维笔下的塞巴斯蒂安·丹杰菲尔德看作是20世纪50年代“愤怒青年”的形象，也有论者视其为狄奥尼索斯式的人物，代表了一种在传统社会价值失落的情境下及时行乐、追求无序生活中狂欢自由的生活态度。不同的角度下，这些看法或许各有道理，但小说整体上弥漫着一个浪荡子精神世界的疯狂迷乱和无所归依的氛围。丹杰菲尔德的确有愤怒，有挣扎和抗争，但所有这一切并没有使他产生自觉的社会目标和人生方向。他也不相信救赎和上帝的恩典，就像他在伦敦的一个聚会上大喊的那样，“圣诞是个骗局”。他道德混乱而又自我开脱：“就让我们堕落吧，堕落。最美的白是透着黑的。正义者同样也是卑鄙小人。”他的内心和他的肉身都在无可挽回地沉沦：“我觉得空虚、恶心。我感觉我正面对一片黑暗。得跳过去，而我到不了另一边。”小说结尾，他感到喉咙周围阵阵发冷，他觉得他“已经厌倦了自己可怕的心”，死的时候想在一桶波尔特红酒里分解，这酒将被送到都柏林所有的酒馆里，而他好奇：“他们会不会知道是我？”他终究不是一个直面死亡宿命从而活得本真的海德格尔式存在主义英雄，但正如评论家托马斯·勒克莱尔所评论的那样，这个不停漂泊逃离的浪荡子和边缘人，无法忘却死亡的恐惧，却奇异地活得悲欢跌宕，而且唯因其失败的忘却而体验弥烈。

《姜饼人》是一部很难译的小说。我的一位读过唐利维4本小说的英国教授朋友听说我在译这部小说表示很惊异，他说即使是母语读者也觉得这是一本对文学鉴赏趣味有很高要求的作品。唐利维曾说对他深有影响的作家是乔伊斯、亨利·米勒和卡夫卡。从风格上说，这部小说的确如其所言，渗透着这三位作家的影响。乔伊斯式的意识流、米勒的情色描写和卡夫卡的荒诞怪异，在这部风格卓著的小说里都有非凡的体现。而更有唐利维个人风格标志的是他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的混合切换叙述和碎片化、时疾时缓的语言节奏。这些对于风格上的把握于译者都极具挑战。小说中充满爱尔兰尤其是都柏林的地域色彩和风俗细节，为此我做了大量的注释，以便读者能有更感性的文化体验和在场感。最让我痛苦而后又释然甚至欣慰的一件事是我犯下的一个疏误：我在译了7万字后居然因没有另外存盘而碰到了电脑崩溃的灾难，多少个焚膏继晷的日子译出的7万字全变成了清一色的星号，再也无法复原（读者诸君请相信我，能想的办法我都试过）。痛苦之后，我带着悲壮之心又从头译了起来。而重译的经历给了我一个深刻的启示：重译是一个译者自我超越的历程，得到的和失去的不可同日而语。

译者

(1)　该出版社曾出版收入塞缪尔·贝克特、让·热奈等人作品的“梅林”文学系列丛书，但同时也出版了一套绿色封面的色情系列丛书。不幸的是，唐利维的《姜饼人》和纳博科夫的《洛丽塔》都被归入了这个系列。唐利维因此耿耿于怀，直到20年后买下该出版社才算一解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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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饼人”的疯狂和哀伤——代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