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老人与海

乞力马扎罗的雪

太阳照常升起

永别了,武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老人与海/（美）海明威（Hemingway，E.）著； 余光中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5（2013.9重印）

（海明威精选集）

书名原文：The Old Man and the Sea

ISBN 978-7-5447-2683-2

Ⅰ.① 老… Ⅱ.① 海… ② 余… Ⅲ.① 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46772号

书　名 老人与海

作　者 [美国]欧内斯特·海明威

译　者余光中

责任编辑於　梅 吴莹莹

统　筹王　珏

原文出版 Simon ＆Schuster Inc.，1995

出版发行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46千

版　次 2012年5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3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2683-2

目录

译 序

译 序（1957年版）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老人与海

译　序

我一生中译过三本中篇小说，依序是汉明威的《老人和大海》、毛姆的《书袋》（The Book Bag）、梅尔维尔的《录事巴托比》（Bartleby the Scrivener）。我译的《老人和大海》于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一日迄一九五三年一月廿三日在台北市《大华晚报》上连载，应该是此书最早的中译；但由重光文艺出版社印成专书，却在一九五七年十二月，比张爱玲的译本稍晚。隔了五十三年，我早年的译本现在交由南京译林出版社出版，改名为《老人与海》，作者也改称海明威。其实我仍然觉得“汉”比“海”更接近原音。

当年我译此书，刚从台湾大学毕业，译笔尚未熟练，经验更是不足，实在相当自不量力。衡以今日的水准，当年的这译本只能得七十分。海明威半生的专业是做记者，报道也以战争为主，所以他的文体习于冷眼旁观。简洁而且紧凑，句子不长，段落也较短。这种文体有意避免以主要子句统摄几个附属子句的漫长复合句，而代之以单行的simple sentence，所以在冗长繁琐的维多利亚体之后出现，颇有廓清反璞之功。我常觉得英文正如其他西文，是尊卑有序、主客分明的语言（language of subordination）；中文则不然，即使长句，也是由几个身份相当的短句串联而成，是前呼后应、主客不分的语言（language of coordination）。海明威的句子往往是一个单行句后跟另一单行句，中间只用and来联系。下面是两个例句：

The fish had turned silver from his original purple and silver，and the stripes showed the same pale violet colour as his tail.They were wider than a man's hand with his fingers spread and the fish's eye looked as detached as the mirrors in a periscope or as a saint in a procession.

就算在复合句中，海明威的附属子句也往往简短明了，例如：

They were very tiny but he knew they were nourishing and they tasted good.The old man still had two drinks of water in the bottle and he used half of one after he had eaten the shrimps.

这种干净简明的句法，对詹姆斯（Henry James）与乔艾斯（James Joyce）诚为一大反动，可是拿来翻译却并不容易，正如陶潜的诗也并不好翻。

另一方面，海明威是阳刚体的作家，爱向敢作敢为、能屈能伸的好汉去找题材，笔下常出现战士、拳师、猎人、斗牛士。《老人与海》的主角桑地雅哥是古巴的老渔夫，在岸上他只跟小男孩对话，在海上只能自言自语，所能使用的词汇不但有限，更得配合那一行业的口吻。所以翻译起来必须对准其身份，不可使用太长、太花、太深的字眼或成语。这要求对五十多年前的我，反而颇难应付，其结果是译得太文，不够海明威。我也颇有自知，曾语友人，说我的中译像是白手套，戴在老渔夫粗犷的手上。

五十多年后将此书译本交给译林出版社出版，我不得不抖擞精神大加修正，每页少则十处，多则二十多处，全书所改，当在一千处以上，所以断断续续，修改了两个月。新译本力求贴近原文风格，但是贴得太近，也会吃力不讨好。海明威力避复合长句，往往把一句话拆成两句来说，所以第二句常以but或and起头。此外，原文有许多代名词，旧译本无力化解，常予保留。后来经验丰富，已能参透英语文法，新译本知所取舍，读来就顺畅多了。

问题当然不止这些，其中一个仍来自代名词，例如这么两句：The fish was coming in on his circle now calm and beautiful looking and only his great tail moving.The old man pulled on him all that he could to bring him closer.里面的两个his、两个him当然都是指大鱼，但是he却是指老渔夫，实在易生误会。这不能怪海明威，只能怪英文的文法容许在同一短句之中用同一代名词代表不同的人物。例如朱艾敦名诗《亚历山大之盛宴》就有这么四行：

The master saw the madness rise，

His glowing cheeks，his ardent eyes；

And，while he heaven and earth defied，

Changed his hand，and checked his pride.

第二、三两行的his、he都指亚历山大，但第四行的两个his，前者是指乐师提马歇斯，后者却是指亚历山大。《老人与海》之中，老人与大鱼的代名词都是he或him，为便于分别，我就把大鱼称为“它”了。

《老人与海》真是一篇阳刚、壮阔、紧凑的杰作。人际关系只在岸上，存于老人与男孩之间。但是海上的关系却在人兽之间，人与自然之间。老人与大鱼的关系，先是敌对，也就是猎人与猎物，但是大鱼既被捕杀，绑在船边，老人、小船、大鱼就合为一体，以对抗来犯的鲨鱼群了。至于大海呢，则相当暧昧，可友可敌，亦友亦敌。对于渔夫这种“讨海人”说来，大海提供了猎场，提供了现捕现吃的飞鱼和鲔鱼，还有湾流与贸易风，但是湾流也潜藏了凶猛的鲨群，令人防不胜防。老人虽然独力勇捕了十八英尺长的马林鱼，却无力驱杀争食的“海盗”。他败了，但是带回去的马林残骸，向众多渔夫见证了他虏获的战利品并非夸大，而是真正的光荣。故事结束时，老人不甘放弃，仍然和男孩准备再跨海出征。

余光中

二〇一〇年五月二十日

高雄市中山大学

译　序（1957年版）

汉明威（Ernest Hemingway，1899—1961）是二十世纪的一位小说大家；作品的分量虽不很重，享誉之盛恐怕在今日的世界文坛，尚无人能分庭抗礼。推其原因，则汉明威之为广大读者所崇拜，与拜伦之为十九世纪读者所崇拜相同。作者的英雄色彩增加了读者对其作品的兴趣；拜伦之遁于异教世界正如汉明威之遁于野蛮大陆，拜伦之泳渡达达尼尔海峡正如汉明威之行猎于非洲、捕鱼于古巴，拜伦之义援希腊正如汉明威之参加西班牙内战。而二人之作品复同样富于浪漫气氛、异国情调、惊险场面、残酷经验和大自然的壮观，且均着意表现失却价值的人生和主角面临死亡的反应。拜伦和汉明威的反文明和反知识分子实在都是知识分子自卑感的作祟。汉明威作品中主角的男性实在是强调得过分了一点，宜乎史泰茵女士（Gertrude Stein）赠以“最羞涩，最骄傲，最芳香”的形容词，事实上汉明威自恨不能身为斗牛士贝尔蒙特（Juan Belmonte），正如拜伦自恨不是海盗崔罗尼（Trelawny）。

汉明威的重要作品，依年代的次序述说，有《太阳照常升起》（The Sun Also Rises，1926）、《告别战争》（A Farewell to Arms，1929）、《死在下午》（Death in the Afternoon，1932）、《非洲的青山》（Green Hills of Africa，1935）、《有与无》（To Have and Have Not，1937）、《战地钟声》（For Whom the Bell Tolls，1940），以及这本《老人和大海》。英国诗人史班德则认为就现代主义的观点而言，《在我们的时代》（In Our Time）是他最佳的作品。他的短篇故事亦甚有地位，可以《杀人者》（The Killers）为其代表作。有些批评家认为，汉明威如能传后，则使他传后者，将是他的写作技巧——他那打破传统修辞的朴实简劲的风格——而不是他作品的内容。

《老人和大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出版于一九五二年，最初发表在九月一日的《生活》杂志上。《老人和大海》出版后，曾获批评界一致的推崇，更先后得到普利策和诺贝尔奖金（美国作家得此双重荣誉者，仅奥尼尔、赛珍珠、刘易斯与汉明威四人），复为好莱坞以重金购得摄制权，由史本塞·屈赛主演，拍成电影。

我想汉明威在意匠经营此书之时，心中必有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巨著《白鲸》（Moby Dick）的影子。二书相似之处太多了。汉明威笔下的这位崇拜玛丽莲·梦露前夫，棒球名手第马吉奥的古巴老渔人，自然不是梅尔维尔笔下那位笼罩于宗教的象征气氛中的阿哈布船长；以白鲸为死敌的阿哈布自然更非视巨鱼为兄弟的老人。可是一个人的命运和一条鱼（严格说来，马林鱼是鱼，但鲸“鱼”只是海中的哺乳动物，并非鱼）的命运如此不可分割，一个凡人无法抗拒大自然背后的力量的这种悲剧，则二书是相同的。

《老人和大海》的原文不过二万七千字。据汉明威自己说，他曾先后校读此书达二百遍之多；所谓千锤百炼，炉火纯青，自不待言。不过其中至少有一个词——一个星的名字——恐怕是写错了。我是指书中的“莱吉尔”（Rigel）一词。

现在海上已经昏黑，因为九月间，太阳落后，天很快就黑了。他（指老人）倚着船头那磨旧了的木板，尽量休息。初夜的星星已经涌现。他不识莱吉尔的名字，却望得见它，并且知道不久群星都会出齐，他便有那些遥远的朋友（指群星）做伴了。 [1]

按：莱吉尔学名叫做Beta Orionis，中文叫做参宿七，原是猎户座（Orion）中与贝多格斯（Betelgeuse，亦即Alpha Orionis，中文为参宿四）遥遥相对，夹峙于玲珑三明星左右的一颗淡蓝色一等巨星。猎户座是辉映于冬夜太空的一大星座，自十二月起以迄四月，都灿烂可见。如以台北附近地区而言，猎户座自十一月一日起，每晚九时即自东南地平涌起。但因星体每晚恒较前一晚晚四分钟出现于同一位置，故在相差六十夜的九月之间，猎户座之出现于东南地平，应为上午一时。老人在古巴的首都哈瓦那以北的海面捕鱼，其纬度相当于台湾的嘉义，星座出没的情形可说和台湾所见完全相同。然则子夜始升起之星座，不能见之于初夜的天空，是无可置疑的了。美国女作家华顿（Edith Wharton）在她的小说《伊坦·弗洛姆》（Ethan Frome）中描写马萨诸塞州的冬夜，谓“村上到处盖着两尺厚的雪……北斗七星倒悬着冰柱似的锋芒，猎户座发出闪闪的寒光”。诗人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的作品《剖星者》（The Star-splitter）里也提起冬夜大地冰封，猎户座诸星跨过群山形成的围篱。由此看来，参宿七之不见于新大陆九月之晚空，明矣。

《老人和大海》在中国已有好几种译文；最初印成单行本者，恐怕要推《拾穗》月刊的译文，但是《拾穗》之连载本书译文尚迟于《大华晚报》之连载笔者的译文（自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一日起，至一九五三年一月廿三日止）。因此笔者的译文可说是最早的中译本了。译文在四年前连载时，曾有数处蒙吴炳钟先生指正；及此次付印单行本，又另有数处曾经请益于夏济安先生；耿修业先生赐本书以连载于《大华晚报》的机会；陈纪滢先生在市面上有了几种中译本之后犹毅然将本书收为重光文艺出版社的丛书之一；这些，都是译者深深感谢的。

一九五七年九月六日于台北

【注释】

[1] 此处引文出自1957年版译文。——编者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老人与海

那老人独驾轻舟，在墨西哥湾暖流里捕鱼，如今出海已有八十四天，仍是一鱼不获。开始的四十天，有个男孩跟他同去。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捉不到鱼，那男孩的父母便对他说，那老头子如今不折不扣地成了晦气星，那真是最糟的厄运，于是男孩听了父母的话，到另一条船上去，那条船第一个星期便捕到三尾好鱼。他看见老人每日空船回来，觉得难过，每每下去帮他的忙，或拿绳圈，或拿鱼钩鱼叉，以及卷在桅上的布帆。那帆用面粉袋子补成一块块的，卷起来，就像是一面长败之旗。

老人瘦削而憔悴，颈背皱纹深刻。热带海上阳光的反射引起善性的皮癌，那种褐色的疮疱便长满了两颊，两手时常用索拉扯大鱼，也留下深折的瘢痕。这些瘢痕却都不新，只像无鱼的沙漠里风蚀留痕一样苍老。

除了眼睛，他身上处处都显得苍老。可是他的眼睛跟海水一样颜色，活泼而坚定。

男孩和他爬上了小艇拖靠的海岸，对他说：“桑地雅哥，我又可以跟你一同去了。我们赚了点钱。”

老人曾教男孩捕鱼，男孩因此爱他。

“不行，”老人说，“你跟上了一条好运的船。就跟下去吧。”

“可是别忘了：有一次你一连八十七天没捉到鱼，后来我们连着三个星期，天天都捉到大鱼。”

“我记得，”老人说，“我晓得，你并不是因为不相信我才离开我。”

“是爸爸叫我走的。我是小孩，只好听他的话。”

“我晓得，”老人说，“那是应该的。”

“他不大有信心。”

“自然了，”老人说，“可是我们有信心，对不对？”

“对，”男孩说，“我请你去平台上喝杯啤酒，好不好？喝过了，我们再把这些东西拿回去。”

“好呀，打鱼的还用客气吗！”老人说。

他们坐在平台上，许多渔夫就拿老头子寻开心，可是他并不生气。年纪大些的渔夫只是望着他，觉得难过。

可是他们不动声色，却斯文地谈论暖流，谈论他们投索的深度、稳定的好天气，和其他的经历。这一天，满载的渔人已经归来，正剖好马林鱼，横放在两条木板子上，每条板端由两个渔人蹒跚地抬着，走向鱼库，再等冰车载去哈瓦那的市场。有的捕到鲨鱼，就运到对湾的鲨鱼厂去，把它挂上了滑车的钓钩，去了肝，割了鳍，刮了皮，最后把鱼肉切成一条条的，用盐腌起。

每有东风，对湾的鲨鱼厂就会飘来一股腥气；可是今天只有一丝淡淡的气味，因为风向已由东转北，又渐渐平息，平台上阳光晴好。

“桑地雅哥。”男孩唤他。

“嗯。”老人应道。他正端着杯子，追想往日。

“我去弄点沙丁鱼给你明天用，好不好？”

“算了。去打棒球吧。我还能划船，罗吉略可以撒网。”

“我真想去。就是不能跟你去打鱼，我也要帮你点什么忙。”

“你请我喝了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你第一次带我上船，我有多大了？”

“五岁。你差点送了命，当时我太早把鱼拉了上来，它几乎把船撞碎。你还记得吗？”

“我还记得它的尾巴拍来拍去的响声，坐板给打碎，你用棍子打得砰砰响。我还记得你把我丢进放着湿绳圈的船头，我觉得全船都在震动，你用棍子打它的声音就像砍倒了一棵树，四周都是甜腻腻的血腥气味。”

“你真的记得，还是全听我告诉你的？”

“从我们第一回一同出海起，我什么都记得。”

老人用他长晒阳光的、信任而爱怜的眼睛注视着他。

“要你是我的孩子，我就带你出海去冒险，”他说，“可是你是你爸爸妈妈的乖孩子，又跟上了一条好运的船。”

“我去弄沙丁鱼好吗？我还晓得去哪儿找四个饵。”

“今天的我自己留下了。我把它们腌在盒子里。”

“我去弄四条新鲜的。”

“一条好了。”老人说。他的希望和信心从不消失，如今正像微风渐起那么重新旺盛起来。

“两条吧。”男孩说。

“就两条，”老人同意了，“你不是偷来的吧？”

“我倒想偷，”男孩说，“可是我买了。”

“谢谢你。”老人说。他心地单纯，还不会自问何时变得如此谦虚。可是他自知已变谦虚，觉得如此并不可耻，也无损真正的自尊。

“湾流不变的话，明天准是个好晴天。”他说。

“你去哪儿？”男孩问他。

“去远海，风向转变就回来，我想在天亮之前就出海。”

“我可以想法引他到远海去打鱼，”男孩说，“这样一来，要是你真的钓到条大的，我们就能来帮你的忙。”

“他不喜欢出海太远。”

“是嘛，”男孩说，“可是他看不见的东西我看得见，譬如有鸟儿低飞寻鱼；我还可以引他出海去追鲯鳅。”

“他的眼睛那么坏吗？”

“他差点瞎了。”

“那奇怪了，”老人说，“他从来没捉过龟。捉龟最伤眼睛。”

“可是你在蚊子海岸捉了几年的龟，眼睛还是好好的。”

“我是个老精灵。”

“不过，你现在真有气力对付真正的大鱼吗？”

“我想是有的。而且诡计多端。”

“我们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吧，”男孩说，“我还要拿网去捉沙丁鱼呢。”

他们自船上拿起船具。老人掮着船桅，男孩拿着满箱结实的褐色绳圈，加上鱼钩和带柄的鱼叉。盛着鱼饵的箱子和木棍一起放在小舟的船尾下面；每当大鱼拖到了船边，老人就用那根棍子来制服它。没有人会偷老人的东西，不过最好还是把布帆和粗绳带回去，因为它们怕受露水；再加，他虽然相信当地的人不会偷他的东西，却担心把鱼钩鱼叉留在船上毕竟是不必要的诱惑。

他们一同走到老人的小屋，从敞开的门口进去。老人把卷着布帆的船桅靠在墙上，男孩就把箱子和别的渔具放在桅边。那船桅几乎和小屋仅有的一个房间一样长。小屋用一种叫做“瓜诺”的白干棕护心韧皮盖成，内有一床、一桌、一椅，污秽的地板上还有一处地方，供炭炊之用。纤维结实的瓜诺那扁平而交叠的叶子，编成褐色的墙壁，壁上挂着圣心耶稣的彩色图像，另有一张是科伯的圣母像。这些都是他妻子的遗物。往日壁上曾挂着他妻子的彩色照片，可是他已经将它取下，因为看着照片使他感觉过分的寂寞。如今那照片搁在墙角的架子上，压在他干净的衬衫下面。

“你有什么东西好吃？”男孩问道。

“一罐糙米拌鱼。你要尝些吗？”

“不要。我要回去吃。你要我起火吗？”

“不要。等下我会起。不然我就吃冷的。”

“我把网拿去好吗？”

“好。”

其实他们并无鱼网，男孩记得是什么时候把它卖了。可是他们每天还是要这么扮演一番。那罐糙米拌鱼也是假的，男孩知道。

“八十五是个好数目，”老人说，“你看我能不能捉一条大鱼回来，剖干净了，超过一千磅？”

“我要去拿网弄沙丁鱼了。你坐在门口晒太阳好吗？”

“好。我有昨天的报，可以看棒球的消息。”

男孩不晓得昨天的报纸是否也属虚构。可是老人却从床下把报纸取了出来。

“贝里哥在酒店给我的。”他解释道。

“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把你的和我的一同冰起来，明早就可以一同分用。等我回来了，你再把棒球的消息告诉我。”

“北美队不会输的。”

“可是我担心克利夫兰的红人队。”

“相信北美队吧，孩子。记住还有大将第马吉奥。”

“我还是担心底德律的老虎队和克利夫兰的红人队。”

“当心不要连辛辛那提的红衣队和芝加哥的白袜队都怕起来了。”

“你先读，等我回来再告诉我。”

“你看，我们去买一张有八十五号码的连号彩票好吗？明天就是第八十五天了。”

“好，”男孩说，“可是你八十七天的伟大记录呢？”

“那是不会有两次的。你看你能找到一张八十五号的吗？”

“我可以去订一张。”

“一整张好了。一张是两块半。我们向谁去借呢？”

“那容易。两块半我总借得到。”

“我想也许我一样借得到。可是我尽量不借。一次借。两次讨。”

“盖暖些，老头子，”男孩说，“记住这是九月。”

“这是大鱼来的月份，”老人说，“在五月里，谁都能做渔夫。”

“现在我就捉沙丁鱼去了。”男孩说。

男孩回来时，老人已坐在椅上睡去，太阳也已落下。男孩从床上拿起旧军毯，铺在椅背上，盖着老人的两肩。他的两肩很怪，虽已垂老，却仍孔武有力；颈项也仍健壮，而且当他垂头睡着的时候，上面的皱纹也不很显著。他的衬衫补过许多次，已经和那船帆相似；补过的地方也因日晒而褪成各种不同的色调。可是老人的头部已极苍老，只要闭上眼睛，脸上便毫无生气。报纸横摊在他的膝盖上，在傍晚的微风里给他的手臂压着。他赤着两脚。

男孩走时，他坐在那儿，回来时他还在熟睡。

“醒一醒，老头子。”男孩说着，用手按住老人的一边膝盖。

老人睁开眼睛；刹那间，他从远方清醒回来。接着他微笑起来。

“你弄到什么东西？”他问道。

“晚饭，”男孩说，“我们就要吃晚饭了。”

“我不大饿。”

“来吃吧。你不能钓鱼不吃东西的。”

“我试过的。”老人说着，坐了起来，拿起报纸折好。接着又开始折毯子。

“把毯子裹在身上吧，”男孩说，“只要我一天还活着，你总不会捉鱼时没东西吃。”

“那么就祝你长寿，自己保重，”老人说，“我们吃什么？”

“乌豆、米、炸香蕉，还有些炖肉。”

男孩把这些食品盛在一个双层的金属盒子里，从平台上带来。他袋里装了两副刀叉和汤匙，每副都用纸做的餐巾包好。

“谁给你的？”

“马丁老板。”

“我要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他，”男孩说，“你不必再谢了。”

“我要送他大鱼肚皮那儿的肉，”老人说，“他这样招待我们，不止一次了吧？”

“我想不止了。”

“这么说，除了肚皮那儿的肉，我还得送他些别的东西。他真是够体贴的。”

“他送来两份啤酒。”

“我最喜欢罐装的啤酒。”

“我晓得。可是这回是瓶装的，哈退啤酒；我得把瓶子拿回去。”

“多谢你了，”老人说，“我们可以吃了吗？”

“我就是在问你呢，”男孩温和地对他说，“你还没有准备好，我总不会开盒子。”

“我好了，”老人说，“我就是洗手花时间。”

你去哪儿洗呢？男孩想道。村上的水源要走两条街。我应该在这儿为他准备点水，还有肥皂和面巾，男孩想道。我怎么就这样粗心呢？我应该再为他弄一件衬衫、一件过冬的外套，不管什么鞋子都得弄一双，再弄条毯子。

“炖肉真好吃。”老人说。

“把棒球的消息告诉我。”男孩央求他。

“我说过的，美联队还是北美队胜。”老人得意地说。

“今天他们可输了。”男孩告诉他。

“那不算什么。伟大的第马吉奥重振声威了。”

“他们队里换了人。”

“自然了。可是没他就不同了。另一组，布鲁克林对费拉德尔菲亚，我还是喜欢布鲁克林。这么说，我又想起了狄克·席思勒和老公园里那种精彩的猛球。”

“简直天下无敌。我一辈子看过的球算他打得最远。”

“你还记得他以前常来平台吗？我真想带他去钓鱼，可是又不敢请他。后来又叫你去请他，你也不敢。”

“我记得。那是个大错。他也许真会跟我们去。那真够我们乐一辈子了。”

“我真想带伟大的第马吉奥去钓鱼，”老人说，“他们说他的父亲也做过渔夫。恐怕他以前也像我们这么穷，懂得这一套的。”

“伟大的席思勒的父亲一点也不穷，他父亲像我这么大就在大球队里打球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去非洲的一条老式帆船上做水手，到黄昏还看见岸上的狮子。”

“我晓得。你对我说过的。”

“我们谈非洲呢，还是谈棒球？”

“我想还是谈棒球吧，”男孩说，“谈谈伟大的约翰·杰·马格洛吧。”他说“杰”是“荷塔”。

“早年他有时也爱到平台上来。可是他蛮得很，说话又粗，喝起酒来更难应付。他爱棒球，也爱玩马。至少他袋子里总是带着各式各样赛马的名单，打电话的时候，也老是提起马的名字。”

“他是了不起的经理人，”男孩说，“我父亲觉得他最了不起。”

“因为他最常来这儿的关系，”老人说，“要是杜洛舍年年都来的话，你父亲又会觉得他是最了不起的经理人了。”

“到底谁最了不起呢，吕克，还是迈克·垄沙雷？”

“我看他们不相上下。”

“可是最能干的渔夫是你。”

“才不是。我晓得有好些人比我能干。”

“哪里话，”男孩说，“能干的渔夫很多，了不起的也有几个。可是像你这样的，只有一个。”

“谢谢你，你逗我开心了。我希望不会有太大的鱼来戳穿我们的大话。”

“只要你还像自己所说的那么强壮，就不会有这种大鱼。”

“也许我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强壮，”老人说，“可是我懂得许多诀窍，而且我有决心。”

“现在你该去睡了，早上才有精神。我会把东西拿回平台上去。”

“那么，晚安。我明早再来叫你。”

“你是我的闹钟。”男孩说。

“老年是我的闹钟，”老人说，“为什么老年人醒得这么早？是不是这样日子就长些？”

“我不晓得，”男孩说，“我只晓得，年青小伙子睡得又晚又甜。”

“这我还记得，”老人说，“我到时会叫醒你。”

“我不喜欢让他来叫醒我。那样显得我不中用。”

“我知道。”

“好好睡吧，老头子。”

男孩走了出去。他们用餐时，桌上没有灯光，老人也在暗中脱裤上床。他把报纸夹在裤子里，卷起来做个枕头。他用毯子裹住身体，睡在铺着旧报纸的弹簧床上。

不久他便睡去，梦见少年时去过的非洲，梦见漫长的金色海岸和白得刺眼的海岸，还有高耸的海岬、褐色的大山。如今他夜夜重回那岸旁，在梦中听见波涛拍岸，又看见土人的小舟来去乘潮。他嗅到甲板上柏油和麻绳的气味，还有清晨陆上微风送来的非洲气息。

平时他每逢嗅到那陆上的微风，便起来穿衣，去唤醒男孩。可是今夜陆上微风的气息来得太早，他在梦中也知道是太早，便继续做梦，梦见群岛的白峰从海底涌起，又梦见加那利群岛各式各样的港湾和近海的泊站。

他不再梦见狂风暴雨，或者女人，或者大场面，或者巨鱼，或者拳赛，或者角力，或者亡妻。如今他只梦见各种地方和岸上的狮子。狮子在暮色里像小猫一样地嬉戏，而他就像爱那男孩一样地爱它们。他从未梦见那男孩。他就这么醒来，透过敞开的门凝望晓月，又抖开裤子穿上。他在屋外小便罢，便一路走上坡去，唤醒男孩。晓寒里他索索发抖。可是他知道这么抖着就会发暖，而且马上就要划船了。

男孩住屋的大门没有下锁，他便开门，赤着脚悄悄走进去。男孩熟睡在第一间房里的小床上；借着落月透进来的清光，老人一眼就看到他。他轻轻地握住一只脚不放，直到男孩醒来，转身望他。老人点点头，男孩便提起床边椅上的裤子，坐在床上，穿上裤子。

老人走出门外，男孩跟他出去。他睡意仍浓，老人便搂着他的肩头说：“对不起。”

“哪里话，”男孩说，“男子汉应该这样。”

他们一路向老人的小屋走去。昏暗中，沿路都有赤脚的渔人掮着自己的船桅走动。

到了老人的小屋，男孩拿起盛绳圈的箱子和鱼钩鱼叉，老人便掮着卷有布帆的船桅。

“你要喝咖啡吗？”男孩问道。

“我们先把这些东西放在船上，再去喝。”

他们到专做渔人生意的早食店里，用炼乳罐头盛咖啡喝。

“你睡得好吗，老头子？”男孩问道。虽然打断睡眠，仍感不适，他现在总算渐渐地醒过来了。

“好极了，曼诺林，”老人说，“我今天觉得很有把握。”

“我也是的，”男孩说，“现在我得去拿你和我的沙丁鱼，还有你的新饵。他总是自己拿我们的东西。他从来不要别人拿。”

“我们可就不同，”老人说，“你才五岁，我就让你拿东西了。”

“我记得，”男孩说，“我马上就回来。再喝一杯咖啡吧。我们可以记账。”

他赤脚踩着珊瑚岩，向藏饵的冰屋走去。

老人缓缓地饮着咖啡。一天就吃这些了，他知道非吃不行。近来他久已不甘饮食，也从来不带午餐。他在船头藏水一瓶，一整天就够了。

这时男孩已经带着沙丁鱼和报纸包着的两饵回来。两人踩着夹有卵石的沙地，顺着小径，走到船边，把船抬起，推下海去。

“一帆风顺，老头子。”

“一帆风顺。”老人说。他把桨索在桡座的护圈上系牢，借着桨面拨水之势，向前俯倾身子，便在昏暗中划出了港口。别的渔船从别处沙岸出海；虽然现在月落山后，看不见他们，老人却听得见他们木桨起落之声。

间或有人在船上说话。可是大半的渔船，除了桨儿拨水，再无声响。出了港口，他们便四面散开，各人向自己有望捕鱼的洋面划去。老人知道自己要去远海，他把陆地的气息抛在背后，划进了大洋早晨清新的气息。他划过渔人所谓深井的洋面，看到水里“湾草”磷磷闪光；该处海床陡降七百英寻，湾流撞在海底的峭壁上，形成漩涡，所以各种鱼类都在此汇集。这儿最深的底洞里，潜藏着成千成万的虾子和饵鱼，间或还有成群的鱿鱼；夜间它们升近了海面，给顺流游过的大鱼吞去。

昏暗中，老人觉得黎明渐近；他边划边听到飞鱼出水时颤动的声音，和它们坚直的翅膀在暗空飞过时发出的长嘶。他非常欢喜飞鱼，因为它们是他在海上的主要友伴。他总为那些鸟儿感到恻然，尤其是那些娇小、灰黑的海燕，它们老是在飞旋，寻找，而多半又找不着什么东西。他想：“鸟儿的日子比我们还要过得苦，自然那些掠食的和结壮的鸟儿是例外。既然海洋是这么残酷，为什么他们要造出像海燕那么娇小而又精致的鸟儿来呢？她本性良善而又非常美丽。可是她有时竟会变得那么残酷，变时又那么急骤；像这样低声悲吟着、一面飞旋一面潜水觅食的小鸟，长得过于娇嫩，是没法应付大海的。”

他想起海时，总觉得她是la mar [1] ；西班牙人爱她的时候，就是这么称呼她的。有时爱她的人也会说她的坏话，可是语气里却当她是个女人。有些年青的渔人，用救生圈做钓索的浮子，又用鲨鱼肝很赚钱时买来的汽艇捕鱼的，提起她时，总说el mar [2] ，那就是阳性了。他们说起她时，总当她是一个对手，一个地方，甚至一个仇敌。可是老人想起她时，总想她是女性，会施大恩或吝于施恩；如果她有时竟也撒野作恶，那是因为她忍不住。他想，月亮撩她，就像月亮撩女人一样。

他平稳地划着，并不吃力，因为他不超过自己平时的速度，而且除了偶有湾流回旋，洋面一直都很平静。他让湾流助他三分之一的力量，天色开始透明，他看出自己此时比预计所要划到的海面远出许多。

他想，我在深流上捉了一个星期，没有收获。今天我要去远些，到松鱼和鲔鱼集中的地方去，说不定其中有条大鱼。

天色透亮之前，他已放下了鱼饵，随着湾流漂浮。第一个饵入水四十英寻。第二个入水七十五英寻，第三第四两个却深沉蓝色的海水之中，各在一百及一百廿五英寻处。每个引饵都倒垂水中，钩柄藏在饵鱼腹内，系好缝牢，而鱼钩一切突出的部分，亦即钩弯和钩尖，都套上了新鲜的沙丁鱼。每条沙丁鱼都给钓钩贯穿两眼，在钢弯上形成了半圆形的花圈。钓钩上，大鱼所能接触到的部分莫不香甜可口。

男孩给了他两条新鲜的小鲔鱼，现在像秤锤一样吊在那两条入水最深的钓索之上；在别的钓索上，他挂了一只蓝色的大鲹鱼和一条黄梭鱼，这两个饵以前都曾用过，但是都还完好可用，而且有那些上好的沙丁鱼来增加香味和诱惑。每根钓索像支大铅笔那么粗，都绕在一根烘干了的棍子上，如此饵上一有拉动，棍子便会浸水；每根钓索都有两盘四十英寻长的绳圈，可以系上别的备索，所以必要时，可以让一条大鱼拖开三百英寻以上的钓索。

现在老人看着船边的三根棍子刺入水中，一面缓缓地划动，使钩索拖直，并且保持各自应有的深度。天色已经透明，眼看太阳就要升上。

旭日从海底淡淡地升起，老人看到了别的渔船紧贴着水面，远离海岸，而且散布在湾流四处。不久阳光更亮，光芒照在水面，等到全轮升尽，平稳的海面把阳光反射到他的眼里，十分刺眼，他便避开反光，划船前进。他俯视水中，看着直入海水深处的钓索。他的钓索比别人都拖得直，所以在湾流深处的每一层水面，都有一个引饵恰如他理想地等待着每一条大鱼游过。别的渔人却让钓索随波逐流，有时钓索只入水六十英寻，那些渔人却以为已经入水一百英寻了。

可是，他想，我的钓索深度最准。只是我已经不再交运罢了。可是谁又能预料呢？也许就是今天。天天都是新日子。有运气当然好。可是我宁可做得准确。这样，运气一来，我就等着了。

这时，太阳已经升上来两小时，向东方眺望，也不那么刺眼了。此刻但见三点小船，紧贴水面，而且远在靠岸的那边。

他想，早上的阳光刺眼了一辈子。可是我的眼力依然健好。到了傍晚，我正视落日，眼睛也不会发黑。落日的威力较大。可是旭日真伤眼睛。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只军舰鸟，展开黑色的长翼，在前面的天空飞旋。它一回双翼，迅速地向下斜冲，接着又开始飞旋。

“它一定抓到什么东西了，”老人高叫，“它不只是看看的。”

他向鸟儿飞旋的地方，继续缓缓地划行。他从容不迫，使钓索保持垂直。他只划得比湾流快些；如果他不想利用鸟儿寻鱼，则他平时捕鱼会划得慢些，可是现在他的捕法仍不失精确。

大鸟升向上空，又平举双翼，开始飞旋。接着它又蓦地潜水，老人看到飞鱼破水而出，在水面拼命飞行。

“鲯鳅，”老人高叫，“那是大鲯鳅。”

他把木桨放好，从船头下面取出一条细索。索上系有一条金属引线和一把中型的钓钩，他便在钩上挂一尾沙丁鱼。他让钓索滑过船边，在船尾的扣环上系牢。然后他又在别条钓索上安好了饵，成盘地放在船头的阴影里。于是他继续划船，一面望着那长翼的黑鸟紧贴在水面努力飞行。

他正看着，那鸟儿再度潜水，先是它斜着翅膀，向下俯冲，接着又猛烈地、吃力地拍动双翼，追赶飞鱼。老人看得出，因为大鲯鳅追逐逃命的飞鱼，水面竟微微隆起。鲯鳅正在飞鱼逃亡的水面之下，破浪前进；等到飞鱼落下，它们可能正在那处水中疾泳。他想，好大一群鲯鳅。它们四散水中，所以飞鱼不易逃生。那鸟儿更无希望。飞鱼太大，飞得太快，那鸟儿是捉不到的。

他看着飞鱼一遍又一遍地跃出水面，而鸟儿在徒然飞逐。他想，那群鲯鳅是走开了。它们走得太快太远了。可是我也许会碰上一条走散的鲯鳅，也许我那条大鱼就在它们的附近。我的大鱼总在那儿的。

这时，陆上的云像群山一般涌起，海岸只余下一痕绿色的长线，背后隐现淡蓝色的山丘。海水也已转成深蓝色，深得几乎发紫。他俯视水中，看到海水暗处斑斑红点的浮游生物，和阳光映出的奇异光辉。他望着钓索笔直地沉下，没入海水之中；他看到这么多的浮游生物，很是高兴，因为这表示有鱼。这时太阳升得更高，阳光在水中映出的奇异光辉预示气候晴好，那陆上云堆的形状也是一样。可是现在那鸟儿几乎已经不见，水面上也不再有东西浮现，除了几片太阳晒褪了色的黄色马尾藻，还有那紫色珠光、黏如胶液、状如水泡的僧帽水母，在船边漂浮。它歪在一边，又马上浮正。它欣然浮动，一如气泡，背后在水中，还拖着条条一码长的紫色毒丝。

“水妖，”老人说，“你这婊子。”

他慢慢推桨，向水中俯视，看到和曳丝颜色相似的小鱼，或在毒丝之间，或在那水泡漂游时所投的阴影里，游来游去。这些小鱼不会受僧帽水母所毒。可是人体却会；每当老人努力扯鱼，那种毒丝碰上了钓索，又黏又紫，纠缠不去，老人的两臂和双手便会留痕发痛，就像碰上野葛和毒橡一样。可是这种水妖的毒素传播迅速，打在身上，犹如鞭抽。

五色缤纷的水泡确是美观，却是海上最不可靠的东西，老人最爱看庞大的海龟吞食它们。海龟望见前面有了僧帽水母，便闭上眼睛，用背甲掩护全身，然后把它们连丝吞下。老人爱看海龟吞食它们，也爱在暴风雨过后的海岸践踏它们，听它们在自己起茧的脚底压碎的声音。

他爱那些优雅、敏捷而名贵的绿龟和玳瑁，可是他却善意地蔑视那些庞大而笨重的红海龟，蔑视它们黄色的背甲和古怪的求爱方式，和闭上眼睛，欣然吞食僧帽水母的样子。

虽然他在捕龟的船上工作多年，他对于海龟并无迷信。他只是怜悯它们，就连那长如小舟、体重一吨的大背龟也不例外。很多人不忍捕龟，因为海龟在杀死切好之后，它的心还会跳上好几小时。可是，老人想道，我也有这么一颗心，而且我的手脚也和它们的相似。为了体力，他常吃那种白蛋。五月间，他一直吃这种白蛋，为了强身，好到九、十月间对付大鱼。

每天他还去许多渔人贮藏渔具的小屋里，从大鼓里面取饮一杯鲨鱼肝油。鱼肝油存在屋内，渔人要喝，都可取食。大部分的渔人都讨厌那种腥气。可是那气味也不比他们一早起身来得难受，何况对于御寒和防止感冒，都很有效，对眼睛也有好处。

这时老人仰见那鸟儿又在飞旋。

“它找到鱼了。”他大声说道。飞鱼已不再破水而出，也无饵鱼四散游泳。老人正望着，一条鲔鱼忽然跃入空中，转过身子，倒头落在水里。那鲔鱼在阳光里闪着银白；等到它落回水中，别的鲔鱼，一条接一条跃出水面，跳向四方，把海水搅成一片，又凌空长跃，追赶饵鱼，绕着它追。

老人想，如果它们不是游得太快，我就可以划到它们中间去；他望着鱼群把海水打成一片白浪，那鸟儿这时也俯冲下来，潜袭那些惊惶中给赶上水面来的饵鱼。

“这鸟儿帮了我的大忙。”老人说。正说间，船尾的钓索在他脚下打好绳圈的地方忽地拉紧，他便丢下双桨，紧握钓索，开始向船里拉扯，边扯边感到那小鲔鱼左右挣扎的力量。他愈扯，那挣扎愈加猛烈；他已经看到水中鱼儿蓝色的背脊和金色的两侧，接着他便将它摔过了船舷，丢进舱里。它躺在船尾的阳光里，饱满结实，像一颗子弹，又凝着它那迟钝的大眼，用它整洁而灵活的尾巴，急骤而颤抖地，猛拍着船板，直到筋疲力尽。老人不忍，便在它头上猛击一棍，把它踢进船尾的阴影里去，这时它全身还在颤抖。

“鲔鱼，”他大声说道，“这是条好饵。称起来像有十磅重。”

他记不起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便爱一个人大声自言自语。往日，在孤独的时候，他曾爱唱歌自娱；有时夜间独自在渔船上或是龟船上轮班掌舵，他也会唱起歌来。也许他是在男孩离去，寂然一人的时候，才开始高声自言自语。可是他已经记不起了。和男孩在一起捕鱼的时候，他们只在必要时才交谈。他们只在夜间，或是受困于暴风雨的时候，才会说话。在海上，不说废话是一种优点，老人也一向认为如此，并且遵守这种良习。可是现在，因为旁边没有人讨厌说话，他便屡次大声地说出自己的心思。

“别人要是听见我高声自言自语，一定以为我发疯了，”他大声说，“可是，既然我没有发疯，我才不在乎。有钱人在船上照样有收音机对他们说话，而且报告他们棒球的消息。”

现在可不是记挂棒球的时候，他想。现在只能注意一件事。我生来要做的事。也许有一条大的在那群鱼附近。我不过碰上一条正在贪吃而走散的鲔鱼罢了。可是它们去得太远、太快了。今天，浮现在海面的所有东西都流得很快，而且都流向东北。是天色的关系吗？还是变天有什么预兆而我不懂呢？

他不再看见绿色的海岸，但见蓝山的顶部闪白，犹如积雪，还有那山上的白云，像一簇高大的雪岭。海水颜色深暗，阳光在水中映出缤纷的七彩。浮游生物的万点红斑，已因太阳高升而逐渐隐去，老人只看到蓝水深处大片的七彩棱柱，还有他的钓索直入一英里深的海中。

渔人把那些同类的鱼都叫做鲔鱼，只有到出售它们，或者把它们换鱼饵时，才分辨得出它们各自的名称。这时鲔鱼又已沉下。阳光转烈，老人觉得颈背开始受晒，汗水也边划边沿着背脊淌下。

他想，我本来可以随波逐流，一面睡觉，一面在脚趾上套个绳圈，好及时醒来。可是今天已是第八十五天，我得好好钓一天。

他正望着钓索，忽见一根突出的绿棍，猛然刺入水中。

“来了，”他说，“来了。”便放好木桨，不使它撞船。他伸手拉起钓索，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把它轻轻捏住。他不觉得有什么拉紧或重量，只轻轻地握住钓索。接着又拉紧一下。这回只是试拉，既不着实，也不沉重，可是他完全明白了。手工锻炼的鱼钩上，套着一条小鲔鱼，钩弯和钩尖自鲔鱼头部凸出，上面都穿满了沙丁鱼；一百英寻下，正有一条马林鱼在吃那些沙丁鱼。

老人小心地握住钓索，用左手轻轻地把它从棍上解下。现在他可以让钓索在指间滑过，而不使大鱼觉得有何牵扯。

他想，这种月份，远来此处，一定是条庞然大鱼。吃吧，大鱼。吃吧。请用吧。这些沙丁鱼多新鲜，而你却藏在六百英尺深的黑漆漆的寒水之中。在暗海里再打个转，游回来尝一尝吧。

他感到轻轻的、怯怯的扯动，接着又扯得比较厉害，那是因为从钩上咬下沙丁鱼头，比较困难。不一会，却又静止。

“来吧，”老人大声说道，“再打个转，就闻一闻吧。难道不可爱吗？趁它们正新鲜，吃吧，吃过还有鲔鱼呢。又结实，又清凉，又可爱。别害羞，大鱼。吃吧。”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钓索，一面等待，一面注视它和别的钓索，因为大鱼可能游上游下。不久，又有同样的怯怯扯动。

“它会吃的，”老人大声说，“天哪，让它吃吧。”

可是它并不来吃。它已经游开，老人再不觉得有什么扯动。

“它不会走的，”他说，“天晓得，它不会走的。它正在转弯呢。也许它以前上过钩，还有点记得。”

不久，他又觉得绳上有轻微的接触，于是他又高兴起来。

“它只是在转弯，”他说，“会上钩的。”

他欣然感到那轻微的扯动，接着他忽然感到一种力量，又强又沉，沉得他不敢相信。那正是大鱼的重量；他让钓索拖开两盘备索的第一盘，滑下去，滑下去，滑下去。钓索从老人的指间轻轻地滑入海中，对拇指和食指的压力也几乎不觉，可是他仍然感到重量可观。

“好大的鱼，”他说，“此刻它一定把饵横咬在嘴边，带着饵跑了。”

不久，它就会转身把饵吞下去的，他想。可是他不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好事说出了口，就不会实现。他明白，这是条好大的鱼；想象它嘴里横咬着鲔鱼，在暗海里向前泳行。正想着，他觉得它又停止游动，而压力仍在。不久，压力加强，他便放出更多钓索。他把拇指和食指捏紧一下，压力便骤然增加，而且向下直沉。

“已经咬住了，”他说，“现在得让它好好吃一顿。”

他让钓索在指间滑过，一面伸出左手，把这两盘备索的活端系到第二条钓索两盘备索的绳圈上去。现在他准备好了。除了正在放出去的这盘钓索，他还有三盘四十英寻的绳子可用。

“再尝一点，”他说，“好好吃吧。”

他想，吃吧，让钩尖刺进你的心坎，把你刺死。乖乖地上来，吃我一叉。行了。好了没有？吃够了没有？

“来吧！”他大声说，一面双手猛扯，拉上来一码钓索，接着一遍又一遍地猛扯，两臂轮流，使尽臂力，猛扭身体。

毫无结果。大鱼照样向前缓缓地泳行，老人一寸也吊它不起。他的钓索本来结实，可吊大鱼，他便反背把它拉住，紧得索上迸出一颗颗的水珠。接着钓索开始在水中发出悠长的咝咝声响，他仍然握住钓索，把身子靠紧坐板，借着后仰之势，抵抗大鱼的拖扯。小船开始向西北方慢慢移动。

大鱼不断地泳行，他们便在平静的海上缓缓前进。别的鱼饵仍在水中，然而他无能为力。

“但愿那孩子在我身边，”老人大声说道，“我正给鱼儿拖走，而自己做了缆柱。本来我可以把钓索系牢。可是它又会把索拉断。我只好尽力将它拉住，必要的话，也只好放索让它。谢天谢地，它一直向前游，没向下沉。”

万一它打定主意潜下水去，怎么办？我不晓得。万一它沉到水底死掉，又怎么办？我不晓得。可是我总有办法。办法多得很。

他反背着钓索，看着它斜入水中，小船不断向西北航行。

这样拉会拖死它的，老人想道。它不能老是这么拖下去。可是四小时后，那大鱼仍旧拖着小船，不断向远海游行，而老人依然紧紧地反背着钓索。

“中午我就钩住了它，”他说，“可是始终还没见过它。”

他在钓着大鱼之前，已把草帽推向额前，这时额头磨得发痛。同时他又感到口渴，便跪了下来，留心不使钓索晃动，一面尽量爬进前舱，伸出一只手去探取水瓶。他打开瓶子，喝了一点，便靠着船头息下。他坐在迄未竖起的桅杆和布帆上面，尽力支持下去，避免胡思乱想。

他回头眺望，已经看不见陆地。那没有关系，他想。我随时可以凭哈瓦那的灯光回航。太阳还有两小时才会落下，也许它会在日落前冒上海来。不然，它也许会在月升时上来。再不然，它也许会在日出时冒上来。我没有抽筋，又还有气力。可是它的嘴里却咬着钓钩。好壮的鱼，扯得那么厉害。它的嘴巴一定把钓索咬得好紧。我真想见一见它。我只要见它一次，看看对手是什么样子。

老人仰观群星，看出大鱼整夜都未改变路线和方向。日落后，海上转寒，老人的汗液在背上、臂上和苍皱的腿上收干，发冷。日间他曾把遮盖饵箱的布袋铺在阳光下晒干。日落后，他把布袋围住颈项，覆在背上，又小心翼翼地把它垫在绕肩的索底。这么一来，他便有办法向前俯靠在船头，简直有点舒服了。其实这种姿势不过是较易忍受，可是他觉得这样已经算是舒服了。

我拿它没办法，它拿我也没办法，他想。像它这么耗下去，大家都没办法。

他一度站起来，在船边小便，又仰望群星，核对方向。钓索像一道磷光，从他的肩膀一直射入海中。现在他们走得较慢，哈瓦那的灯光已不那么辉煌，他因此推断湾流正将他们漂向东方。他想，等到看不见哈瓦那的亮光，我们一定更向东了。因为，如果这条鱼的路线始终不变，我还会看到那光芒好几小时的。不晓得今天棒球大赛的结果如何，他心里想道。要是打鱼能听收音机，那就好极了。接着他又想道，一直想着这大鱼吧，注意你自己正在做的事吧，别做傻事。

于是他大声说：“真希望那孩子能在这儿。来帮我忙，亲眼看看。”

一个人年纪大了，就不该没人陪伴，他想。可是这是免不了的。我得记住，鲔鱼要趁新鲜吃，好维持体力。记住，不管你想不想吃，明天早上你一定得吃。他吩咐自己说，记住。

夜间，两条五岛鲸绕着小船泳行，他听见它们翻滚和喷水的声音。他能够分辨雄鲸喷水，声音喧嚣，雌鲸喷水，有如叹息。

“它们都很好，”他说，“它们只是游戏，作乐，而且相亲相爱。它们和飞鱼一样，都是我们的朋友。”

于是他开始怜惜自己钓到的大鱼。它又神妙，又奇怪，天晓得它的年纪有多大，他想。我从未见过体力这么强壮，或者行动这么离奇的大鱼。也许它很聪明，不肯跳出水来。它只需一跳，或者狠命一冲，就可以把我解决。也许它以前上过好几次钩，知道它应该采取这种战略。它不会晓得，对抗它的只有一个人，更不晓得他是个老人。好大的鱼！而且如果鱼肉够好，送到市场上去，该是一笔多大的收入！它吞食钓饵，像个汉子，拖动小船，像个汉子，而且沉着应战。不晓得它到底有没有计划，或者只是准备拼命，像我一样。

他回忆曾从一对马林鱼中钓到一条。雄鱼总是让雌鱼先吃；那条给钓住的雌鱼猛烈、惊惶而绝望地挣扎，很快就筋疲力尽；雄鱼一直伴着她，在索旁穿来绕去，又陪她在水面绕圈子。他靠得太拢，老人深怕他会用那利如镰刀而大小形状也像镰刀的尾巴把钓索割断。老人钓她出水，以棍猛击，握住她那沙皮纸一般边缘的剑形长嘴，在她的头上乱打，直打得她的皮肤几乎转成了镜背的颜色，然后由男孩帮着，把她抬上船来，这时那雄鱼一直守在船边。等到老人开始清理钓索，拿起鱼叉，那雄鱼便从船边跃起，探看雌鱼的所在，然后展开他那紫翼一般的胸鳍，露出周身宽阔的紫纹，潜入深海。老人还记得他很优美，而且始终守在她身边。

那是我生平所见的马林鱼中最为悲惨的情景，老人想道。当时男孩也感到凄然，所以我们请她原谅后，便立刻把她宰掉。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他大声说，一面便紧靠在船头的圆板上，从绕过肩头的钓索上，感受到那不断向自己选定的目标泳行着的大鱼有多大气力。

可是，上了我的当，它就必须下个决心，老人想道。

它的选择是远避一切圈套和诡计，躲在黑暗的深水里。而我的选择是远离人间去那儿找它。远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找它。如今我们已经对上了，从中午直到现在。双方都没有谁来帮忙。

也许我不该做渔夫，他想。但是我生来就得干这行。天亮了，我一定要记住吃那条鲔鱼。

天亮前，有样东西拉住他背后的诸饵之一。他听见绿棍拉断，钓索从船边猛拖出去。昏暗中，他拔出小刀，用左肩抵住了整条大鱼的拉扯，向后斜靠，衬着舷板把绳子割断。接着他又把近身的一条钓索割断，在暗中把两条备索的活端系紧。他用一只手灵活地工作，又用脚踩住了绳圈，把绳结拉牢。现在他有了六卷备索。割断的钓索，每条都有两卷，那小鲔鱼咬过的饵索也有两卷，六卷都已系在一起。

他想，天亮了我要挣到那条四十英寻的钓索旁边，把它也割断，再把备索连接起来。我要牺牲两百英寻上好的卡塔兰粗索，外加钓钩和肠线。这些都可以补充。可是万一我钓到一条鱼，让它把这条大鱼的绳子弄断，有谁来补充这条大鱼？我不晓得现在咬住引饵的这条是什么鱼。也许是条马林鱼，也许是旗鱼，也许是鲨鱼。我一直不能判断它是什么。我得早点把它干掉。

他大声地说：“但愿那孩子在这儿。”

可是你并没有把孩子带来，他想。你只有依赖自己，而且不管天黑还是天亮，现在就得挣到最后的绳边去，把它割掉，再把那两卷备索安上钓钩。

他终于完成了。暗中行动困难；大鱼一度掀起了巨浪，把他向前拉倒，在他眼下撞出伤痕。他脸上流下了一点血，可是还不到下巴，就已干凝，他努力挣回船头，靠着木板息下。他拉好布袋，小心翼翼地把钓索移动，绕到肩头的另一边；于是他背紧钓索，把它拉住，留心试一试大鱼拉扯的力量，然后又把手伸入海水，试探小船前进的速度。

不懂它为什么要那么歪一下，他想。铁丝引线一定滑到它那庞大如山的背上去了。它的背脊自然不会像我的一样感觉酸痛。可是不管它有多么伟大，它总不能永远拖着这条小船。现在，所有会引起麻烦的东西都已清除，我又有许多备索；尽人力吧。

“鱼哟，”他轻轻地说，接着又大声说，“我要和你拼到底。”

我想它也会奉陪的，老人想道；于是他便等待天亮。黎明之前，海上寒冷，他便在船板上撑体取暖。它能撑多久，我就能撑多久，他想。钓索在微明的曙色里向外伸延，直入海中，小船不断前进，旭日的轮边在老人的右手涌出水面。

“它向北方游了。”老人说。湾流会把我们远漂去东边的，他想。但愿它随着湾流旋转。那样就表示它累了。

等到太阳升得更高，老人才发现那大鱼并未疲倦。只有一个好现象。钓索的斜度显出它此刻正游到较浅的地方。那未必表示它会跳出水来。但是已有可能。

“天呀，让它跳吧，”老人说，“我有的是绳子，可以摆布它。”

他想，如果我能把钓索稍微拉紧，它就会痛得跳上来。现在已经天亮，只要它跳上来，让背脊上的气囊胀满了空气，它就不能沉到海底去淹死了。

他想要拉紧些，可是那钓索自从钩上大鱼直到现在，已经紧得几乎要拉断；他仰面猛拉，只觉得牢不可动，他晓得不能再加力量。我绝对不能摇动它，他想。愈摇动，那钓钩引起的伤口愈大，等到跳上来时，也许会把钓钩挣掉。管他的，晒了太阳，我已经觉得比较舒服，而且这一次我不用朝着太阳望了。

钓索上缠着黄色的水草，老人知道那样只有加重拉力，感到欣然。夜间发出闪闪的磷光的，就是这种黄色的湾草。

“鱼呀，”他说，“我对你十分爱惜、尊敬。可是天黑以前，我就要把你宰掉。”

但愿如此，他想。

一只小鸟自北飞向小船。那是一只鸣禽，紧贴着水面飞行。老人看出它已很疲倦。

小鸟飞到船尾息下。接着它又绕着老人的头顶飞旋，终于歇在钓索上面，感觉比较舒服。

“你几岁了？”老人问那小鸟，“你这是第一次出门吗？”

他说时，小鸟向他凝望。它倦得不顾钓索，只用纤弱的脚爪抓紧钓索，晃来晃去。

“绳子是牢的，”老人告诉它，“太牢了。一夜没风，你不该这么疲倦。那些鸟儿怎么啦？”

那些飞来海上寻找它们的老鹰，他想。但是他不向小鸟提起此事，因为它绝对不会懂，而且它自己很快就会知道老鹰多凶了。

“好好休息一下，小鸟，”他说，“然后像人，像鸟，像鱼一样，去碰你的运气。”

夜间，他的背脊已经酸硬，现在着实使他难受，说说话，他觉得舒服些。

“只要你欢喜，就待在我家吧，小鸟，”他说，“微风渐起，很抱歉，我不能扯起布帆，带你回岸。可是我总算有了一个朋友。”

正在这时，大鱼忽然向侧边一挣，把老人拉倒在船头，要是他不曾扶好，又放出钓索的话，几乎就会把他扯出船去。

钓索晃动时，小鸟早已飞起，老人简直没看见它飞走。他用右手小心翼翼地试试钓索，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流血。

“一定有什么刺痛了它。”他大声说，一面又扯动钓索，想把大鱼拉转过来。等到他拉到要断的程度，便牢牢地拉住，倚着紧索，重新坐好。

“现在你痛了吧，大鱼，”他说，“天晓得，我也一样。”

他四顾寻找小鸟，因为他欢喜有它做伴。可是小鸟已经飞走。

你不会久留，老人想道。可是在你到岸之前，苦头还更多呢。我怎么会让那鱼儿突然一拉，就把我擦伤了？我一定笨到家了。不然就是我正在望那小鸟，正想着它。现在我得专心工作，然后吃那条鲔鱼，免得气力不足。

“但愿那孩子能在这儿，而且能有点盐巴。”他大声说。

他把钓索的重量移到左肩，小心地跪了下来，在海水里洗手，又把手浸在水里一分多钟，望着血迹漂流，还有海水因小船前进而不住地冲击他的手。

“它已经慢得多了。”他说。

老人原想把手放在咸水里面再浸一会，可是又恐怕大鱼会突然再歪一下，便站起来扶好，伸手迎向阳光。割破他肉的只是一条绳伤。可是那伤处正是他手上使劲的部分。他知道在搏鱼结束之前，自己还要用这双手，当然不愿搏斗尚未开始，就把手割伤。

“好了，”他晒干了手，说道，“我得吃那条小鲔鱼了。我可以用鱼钩把它钩过来，坐在这里好好吃一顿。”

他跪了下来，用鱼钩在船尾钩到鲔鱼，便留心不让它碰到绳卷，把它钩到身边来。于是他重新用左肩背住钓索，再用左手和左臂支持身体，从鱼钩上拔下鲔鱼，又把鱼钩放回原处。他用一只膝盖跪在鱼身上，顺势从头到尾，在鱼背上切下一条条暗红色的肉来。这些肉都给切成了楔形，他顺势从背脊骨旁一直切到腹边。他切好六条，便一起铺在船头的木板上，又在裤子上擦干小刀，然后抓住鲔鱼残骸的尾巴，抛出船去。

“只怕是吃不完一整条。”他说着，用刀横切一条鱼肉。他仍感到那钓索不断紧紧地拖着，而左手已在抽筋，只能紧抓粗索，望而生厌。

“好怪的手。”他说，“要抽筋就抽筋。抽成爪子吧。对你有什么用。”

吃吧，他想，一面又俯视深水，望着倾斜的钓索。马上吃吧，吃了可以补手。不能怪手，而是你守大鱼好几个钟头了。但是你可以永远守下去。现在就吃鲔鱼吧。

他拾起一片肉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味道还不坏。

好好地嚼吧，把鲜汁都嚼出来，他想。要是能和点白柠檬、柠檬或者盐巴一起吃，倒也不错。

“你觉得怎么样，我的手啊？”他向那死尸般痉挛的僵手问道，“我要为你再吃一点。”

他又吃切开的鱼片余下的一段。他细细地咀嚼，吐出鱼皮。

“怎么样啦，我的手？还是太早，不能预料？”

他又取了一整块鱼肉，咀嚼起来。

“这条鱼真结实，多血，”他想，“幸好我捉到的是它，而不是鲯鳅。鲯鳅太甜了。这条鱼一点也不甜，还保存着养分。”

可是不务实际，胡思乱想，是没用的，他想。希望有点盐。我不知道太阳会不会把剩下的鱼肉晒臭或者晒干，所以虽然不饿，还是把它一起吃掉为妙。那大鱼仍然镇静、平稳。我得把鱼肉都吃掉，准备妥当。

“别着急，我的手，”他说，“我这么做，全是为你。”

我希望能喂那大鱼，他想。它是我的兄弟。可是我得把它杀掉，我得补足气力，才能杀它。他缓缓地、尽责地吃光所有楔形的鱼片。

他坐直了身子，在裤子上擦干了手。

“好了，”他说，“你可以放松绳子了，我的手，在你停止胡闹之前，我可以单用右臂来操纵大鱼。”他用左脚踩在左手握过的粗索上，然后往后靠，以钓索的拉力为支持。

“主呀，饶了我的抽筋吧，”他说，“因为我不能预料大鱼会怎样。”

可是它显得沉着，而且自有打算，他想。可是它有什么打算呢，他想。我又有什么打算呢？我的打算得看它如何而随机应变，因为它体积庞大。只要它肯跳上来，我就能把它干掉。可是它老待在水里。我也只好永远奉陪。

他把抽筋的手摩擦裤子，想使僵指放松。可是它还是张不开。也许晒到太阳，它就会张开，他想。也许要等到那结实的生鲔肉消化了，它才会张开。要是我非用左手不可，我自然可以不计一切，把它打开。可是现在我不愿意勉强把它打开。让它自己张开，自动复原吧。话得说回来，夜间，需要把钓索一一割开、解开的时候，我是用它过度了。

他眺望远海，发现自己现在异常孤独。他还看得见黑暗的深水里那些七彩棱柱，还有向前伸延的钓索，和静海上奇异的波动。云堆正因贸易风而开始拥聚，他向前眺望，看见一行野鸭，背着天空，贴着水面，飞影清晰，一会儿又模糊，一会儿又清晰，才发现一个人在海上是永远有伴的。

他想起，有些人不敢坐着小船出海，直到不见陆地，明知那正是飓风的季节。如今正是飓风的季节，可是飓风季节的气候，在不起飓风的时候，却是一年中最晴好的日子。

在海上，飓风将来时，常常几天前就可以看见预兆。岸上看不见那种预兆，因为不懂如何观察，他想。再加，在陆上看云的形状，也会不同。可是现在并无飓风来袭。

他仰视天空，但见白色的积云拥聚，好像一堆堆可亲的冰淇淋，高高在上还有那纤薄如羽的卷云，衬在九月高旷的天顶。

“这是微风，”他说，“这种天气对我比对你来得有利，大鱼。”

他的左手仍在抽筋，可是他正把它慢慢地扳开。

我最恨抽筋了，他想。这是人体自己的阴谋。当着别人的面前，因为食物中毒而泻肚子或者呕吐，都很丢脸。可是痉挛——他心理想着的却是calambre [3] ——却使自己难堪，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

如果那孩子在这儿，他就会帮我揉手，从前臂一路揉松下来，他想。可是它会松下来的。

不久他的右手觉得钓索的拉动起了变化，接着又看到水中钓索的斜度有异。于是他靠在钓索上，又用左手急骤地猛拍大腿，接着便看见钓索慢慢地向上斜升。

“它冲上来了，”他说，“来吧，我的手。求求你，来吧。”

钓索慢慢地平稳地上升，接着船前的洋面庞然隆起，于是大鱼破水而出。它不断地涌出水面，海水从它的两侧泻下。它闪着阳光，头部和背脊呈深紫色，两腰在日光下显出淡紫色的宽阔条纹。它的剑嘴像棒球棒那么长，又像窄剑那么尖，它全身跃出水面，又像个潜水能手那么平稳地落回海中；老人看着它那镰刀一般的大尾巴没入水中，于是钓索开始直射出去。

“它比小船还长出两尺。”老人说。钓索射得既快且稳，大鱼也沉着不乱。老人用双手努力扯住钓索，不使它过紧而断裂。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保持平稳的压力以减低大鱼的速度，那大鱼便会拖完全部的钓索，将它拖断。

这是条大鱼，我得好好地收服它，他想。我绝对不能让它发现它自己的力量，或者发现它只要一冲，就有怎样的后果。如果我是它，我现在就会尽力猛扯，直到扯断为止。谢天谢地，虽然它们比较崇高、能干，它们并不如我们这些杀鱼的人这么聪明。

老人见识过许多大鱼了。他见过许多一千磅以上的大鱼，平生也捉过两条那么大的鱼，但都不是独力捕得。如今，在不见陆地的海上，他竟独自困守着一生见过的最大的鱼，比他听说过的还要庞大，而自己的左手仍像鹰爪一样地紧合。

它总会复原的，他想。不成问题，它总会恢复原状，来帮助我的右手。鲔鱼和我的双手，这三样东西犹如兄弟。它一定要复原。它真不应该抽筋。大鱼又已慢了下来，正以原来的速度向前泳行。

我不懂它为什么要跳上来，老人想道。它像是特别跳上来，让我看看它有多庞大。我现在总算是看清楚了，他想。我希望我也能让它看看我是何许人物。可是这么一来，它就会看见我的僵手了。让它把我幻想成更伟大的人物吧，我也会兑现的。但愿我自己是这条大鱼，他想，具有它的一切力量，来对抗我仅有的意志和智慧。

他舒适地靠在木板上，对于自己的伤痛，只好逆来顺受；大鱼不断地泳行，小船也在深蓝的海上缓缓前进。海面因东边渐起的微风而略有起伏；到了中午，老人的左手已经复原。

“这是你的坏消息，大鱼。”他说着，把遮住肩头的布袋上面的钓索移动位置。

他一面感到舒适，一面又感到伤痛，可是他抵死不肯承认。

“我不信教，”他说，“可是只要能捉到这条大鱼，我愿意念十遍主祷文和十遍万福马利亚，我发誓如能捉到大鱼，定去科伯的圣母那儿朝拜。我许下这个愿。”

他开始刻板地祷告起来。有时他倦得记不得祷词，便快念下去，把祷词不知不觉地背了出来。万福马利亚比主祷文好念多了，他想。

“万福马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马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后。阿门。”接着他又加上一句，“圣母哟，降福给这条将死的大鱼。虽然它如此神奇。”

他祷告好，心里觉得好受得多，可是伤痛还是照样厉害，也许还厉害了一点；他靠着船头木板，开始刻板地扭动左手的手指。

虽然微风渐起，阳光仍是炎热。

“最好把拖在船尾的那条小索重新装上引饵，”他说，“如果大鱼打定主意再待一夜，我就得再吃点什么，而瓶里的水也很浅了。我想在这儿只能捉到鲯鳅。可是趁新鲜吃，倒也不坏。希望今夜会有飞鱼撞进船来，可是没有灯光逗引它们。飞鱼生吃最鲜，而且不用切开。现在我得完全节省气力。天哪，我不晓得它有这么大。”

“我还是要杀它，”他说，“不管它多庞大，多神气。”

虽然如此并不公平，他想。可是我要教它看看，一个男人有多大能耐，能吃多少苦。

“我对那孩子说过，自己是个老精灵，”他说，“现在正好证明。”

以前证明过一千次也不算数。现在他又得证明了。每一次都是从头做起，而做的时候，他从不想念过去。

但愿大鱼能睡去，那么我也能安睡，而且梦见狮子，他想，为什么主要只记得狮子呢？别乱想了，老头子，他对自己说。轻轻地靠在木板上，不要乱想。它正在用力。你自己尽量省力吧。

渐渐到了下午，小船依旧缓缓不断地前进。这时东风加重了拉力，老人在微波的海上乘浪航行，背上的绳伤也感觉比较温和、好受。

下午那钓索又一度开始升起。可是大鱼只是继续在略浅的海面下泳行。斜日照在老人的左臂、左肩和背部。他因此推断大鱼已经改向东北泳行。

既然看到大鱼一次，他幻想得出那大鱼正在水中游泳，紫色的胸鳍张开，有如双翼，那竖直的大尾巴在暗海里切过。不知道它在那么深的地方能看得多远，老人想道。它的眼睛很大，而视力差得多的马也能在暗中探看。我以前也能在暗中一目了然。当然不是在漆黑的时候。可是几乎也眼明如猫。

靠着阳光和手指不住的动弹，他的左手现在已经完全复原，他便开始让它多负担力量，又耸起背肌，稍微躲开那粗索的擦痛。

“要是你还不累的话，大鱼，”他大声说，“你可真奇怪。”

现在他觉得非常疲倦，知道黑夜即将来临，便努力想念别的事情。他想起那些棒球大队，自然在他想来，那些都是所谓Gran Ligas [4] ；他知道纽约的北美队此刻正对上底特律的老虎队。

我不晓得比赛的结果，到现在已有两天了，他想。可是我得有信心，我应该对得起伟大的第马吉奥，他就在骨刺发痛的时候，也照样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骨刺是什么？他自问道。就是un espuela de hueso [5] 。我们没有这种病痛。它会像脚跟里藏斗鸡的利爪那么痛吗？我想我可受不了那种刺痛，或者丢了一只甚至两只眼睛还要像斗鸡那样斗下去。人和大鸟巨兽相比，简直渺小可怜。我宁可做深藏在暗海里的那条巨鱼。

“除非有鲨鱼来，”他大声说，“如果鲨鱼来了，天保佑我们吧。”

你相信伟大的第马吉奥会像我这么长久地守住一条大鱼吗？他想。我相信他会的，说不定还要久些，因为他年轻力壮。再加他的父亲也做过渔夫。可是骨刺不会把他刺得太痛吗？

“这我不清楚，”他高声说，“我从来没有过骨刺。”

日落后，为了加强信心，他便追忆自己往日在卡萨布兰卡的酒店里，曾和码头上的大力士，从先富威戈斯来的黑大汉，较过臂力。两人把肘都靠在桌面的一条粉笔线上，举直了前臂，握紧了手，就这么拼了一天一夜。两人都想把对方的手压倒在桌上。赌注热烈，许多人在煤油灯下进进出出，他只注视着黑人的手、臂和脸部。开头的八小时后，他们每隔四小时便调换一批裁判，好让那些裁判轮流睡觉。血从两人的指甲下面流了出来，他们却互视对方的眼睛、对方的手与前臂；赌客在房内进进出出，又坐在靠墙的高椅上观战。墙壁用木板制成，漆了鲜明的蓝色，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壁上。黑人的身影异常魁伟，每当微风摇撼油灯，那影子便在壁上晃动。

战况整夜起伏不定，他们倒甜酒给黑人喝，又为他点香烟。那黑人喝过甜酒，便奋力比赛，一度把老人（在那时当然不是老人，而是“选手桑地雅哥”）压歪了将近三英寸。可是老人重新把手扳回对平。当时他就自信已经慑服了那黑人，哪怕他是个好汉，是个大力士。天亮后，正当赌客提议判成和局，而裁判正在摇头，他却使出气力，把那黑人的手直压下去，压下去，终于压倒在桌板上面。比赛从星期天早晨开始，直到星期一早晨才罢。许多赌客曾要求判成平手，因为他们得回到码头上去装运糖袋，或者去哈瓦那煤矿公司上工。否则，所有的赌客都愿意看比赛到底。可是他还是赛完了，让赌客都及时去上工。

此后很久，人人都叫他冠军，到了春天，又有一次复赛。可是这次赌注不大；因为他在初赛中便已粉碎了那先富威戈斯黑人的信心，这次便赢得十分轻易。后来他又参加了几次比赛，也就不再赛了。他断定自己如果非胜不可，简直就天下无敌，又断定这种比赛会伤害右手，不利捕鱼。他曾经试用左手和人练赛。可是他的左手老是不争气，老是不听使唤，所以也就不靠它了。

现在太阳会把它晒开的，他想。除非是在夜里冻过了头，它再也不会害我抽筋了。不晓得今夜又将如何。

一架飞机掠过上空，飞向迈阿密 [6] ；他看见机影惊起了成群飞鱼。

“既然飞鱼这么多，一定是有鲯鳅。”他说，又向后抵住钓索，看能否拉回来一段。可是他拉不动，那钓索到了紧张而且滴水欲断的程度，便牢不可动了。小船缓缓地前进，他望着那飞机，直到不见影子。

坐在飞机里一定很怪，他想。不知道那么高俯视大海是什么样子？只要飞得不太高，应该看得清鱼儿的。真想在两百英寻高的上空慢慢地飞行，而且从上面俯视鱼群。在龟船上，我总是站在樯顶的横桁上面，就在那种高度，我也看得不少。在那高处望下去，鲯鳅显得更绿，可以看见它们的条纹和紫色斑点，还可看见整群在游行。为什么深暗的湾流里所有游行迅速的鱼类都有紫色的背脊，而且常有紫条或紫斑？鲯鳅看起来自然是绿色，因为它本来是金黄色。可是饿急了，游来觅食的时候，它的两胁便显出紫色条纹，就像马林鱼一样。是不是因为发怒，或是加速，就会显出这些条纹？

天快黑时，小船经过大如岛屿的马尾藻丛，这些水草在微波的海上起落晃动，好像海洋正在黄色的毯子下面跟人做爱。正在这时，他的小钓索钩住了一条鲯鳅。开始他看见它跃入空中，在落日的余辉里闪着金黄，在半空急剧扭身拍尾。因为恐惧，它像个卖艺人那样一次又一次地跳跃。他努力挣回船尾蹲了下来，用右手和右臂握住粗索，再用左手把鲯鳅拖拢，每拖进一段钓索，便用赤着的左脚把索踩住。等到鲯鳅拖到了船尾，正在拼命跳上跳下，又左右乱冲，老人便靠在船尾，把满身紫斑、闪着金光的鱼儿提进船来。它两颚痉挛张合，频咬钓钩，又长又扁平的身体和头尾猛拍船底，直到他用棍子乱打它那金闪闪的头，打得它索索发抖，寂然不动。

老人自鱼身取下钓钩，重新安上一条沙丁鱼，把钓索摔出船外。接着他又慢慢地挣回船头。他洗过左手，在裤子上擦干。于是他把粗索从右手换到左手，再在海水里洗右手，一面望着太阳落入大洋，粗索斜入水中。

“它一点也没有变。”他说。可是看看海水冲手的流势，他发现速度显然已经慢了下来。

“我要把两支桨一齐横绑在船尾，夜间就会使它慢下来。”他说，“它能熬夜，我也能。”

等一下最好取出鲯鳅的内脏，可以保存肉里的血分，他想。我可以等一下再做那件事，到那时还可以捆住双桨，加重拖力。现在我最好让大鱼安静，日落时也不要过分惊动它。太阳下去的时候，鱼类最不安了。

他让手在空中吹干，便用干手握紧钓索，让自己尽量轻松一下，又靠着木板让大鱼把自己向前拖去，这样小船就可以承受和他同样或更大的拖力。

这件事我还得学呢，他想。至少眼前这一步。还有，别忘了它从咬住鱼钩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而它又这么庞大，需要多吃。我吃了整条鲔鱼。明天我还可以吃鲯鳅，他叫鲯鳅做“多拉多” [7] 。也许把它弄干净了，我就得先吃一点。它比鲔鱼难吃。可是，话得说回来，什么事都不容易。

“你觉得怎么样，大鱼？”他大声问道，“我觉得很舒服，我的左手已好些了，而且我还有一天一夜的粮食。拖船吧，大鱼。”

他并非真正觉得舒服，因为他背上粗索的擦痛几已超过痛苦，成了他不能置信的麻木。可是我经历过更糟的情况，他想。我的右手只割伤了一点，左手抽筋也已经复原，两腿都好。再加，我在粮食方面也占了它上风。

现在已经昏黑，因为九月间，太阳落后，天很快就黑了。他靠着船头磨旧了的木板，尽量休息。初夜的星星已经涌现。他不识莱吉尔 [8] 的名字，却望得见它，并且知道不久群星都会出齐，都成了他的远方朋友了。

“大鱼也是我的朋友，”他大声说，“从来没见过或听说过这么一条鱼。可是我还是得杀掉它。幸好，我们不需要去刺杀星星。”

想想看，要是一个人天天都得设法去刺杀月亮，他想。月亮逃掉就算了。可是想想看，如果一个人天天都得努力去刺杀太阳，又怎么办？我们真是天生好命，他想。

于是他又可怜那大鱼没有东西吃，可是要杀掉它的决心绝不因对它的怜悯而放松。它要供给多少人食物哟，他想。可是他们配吃它吗？不配，当然不配。照它的行为方式和它巍然的尊严看来，谁都不配吃它。

我可不懂这些事情，他想。可是幸好我们不必设法去屠杀太阳、月亮，或者星星。能够靠海活命，而且屠杀我们真正的兄弟，也就够了。

现在我得想想那拖力了，他想。拖力有风险，也有好处。如果那大鱼发狠，双桨的拖力生效，而小船加重的话，我可能丢掉很多线，因而把大鱼也丢掉了。船轻了，我们双方的罪还有得受，不过我倒保险，因为大鱼的速度很快，但迄今尚未施展出来。无论如何，我总得取出鲯鳅的内脏，免得它烂掉，而且得吃点鲯鳅肉，才能保持体力。

现在我要再休息一个钟头，还要先看看它是否坚强，平稳，才能到船尾去干活，作个决定。同时我还可以看它如何行动，有没有变化。双桨是个妙计；可是现在应该争取安全了。它元气未丧，我还看见它嘴角挂着鱼钩，并且把嘴紧闭。鱼钩的刺痛不算什么。最要紧的却是饥饿的煎熬，加上不懂敌人究竟是谁。现在就休息吧，老头子，让它使劲去，到你下一班值夜再说。

他自信休息了两小时。现在月亮升得很迟，他没法判断时间。其实他也不能算是休息，不过比较好些罢了。他的两肩仍然负担着大鱼的拖力，可是他把左手靠在船头的木板边上，把抵抗大鱼的事情渐渐地移给小船本身去负担。

如果我能把绳子系牢，该多么简单，他想。可是它只要轻轻地一歪，就会把钓索挣断。我得用自己的身体垫着钓索，而且随时准备用双手放索。

“可是你一直还没睡过觉呢，老头子，”他大声说，“熬了半天一夜，现在又是一天了，你还没睡过。如果它安静、平稳的话，你得想法睡一下。如果不睡，你会头脑不清的。”

我的头脑倒是够清醒的，他想。太清醒了。清醒得像我的星星兄弟一样。可是觉还是得睡的。星星要睡觉，月亮和太阳也要睡觉，就连海洋，间或在没有湾流、平坦安静的时候，也要睡觉的。

记住要睡觉，他想。让自己安睡吧，想些简单而又可靠的方法来处理钓索吧。现在，回头去弄鲯鳅吧。如果要睡去，则捆绑双桨是太危险了。

我不睡也行，他对自己说。可是那样太危险了。

他留心不让大鱼惊觉，开始手膝并用爬回船尾。它自己恐怕也是半睡半醒的，他想。可是我不要它休息。我要它拖死为止。

到了船尾，他转过身来，用左手握住背在肩头的钓索，又用右手把小刀拔出鞘来。这时星光灿烂，他把鲯鳅看得清楚，便用锋刃插进它的头部，把它从船尾拖出来。他用一只脚踩住鱼身，从肛门直到下颚的尖端，很快地把它切开。接着他放下小刀，用右手把鲯鳅的内脏挖空，又把两鳃拔个干净。他摸到胃部，感到又重又滑，便把它切开。里面还有两条飞鱼，新鲜而又坚硬，他把飞鱼并排放好，将内脏和两鳃抛出了船尾。它们沉了下去，在水中留下一条磷光。这时鲯鳅在星光下冻冷，显出癞病似的灰白色，老人用右脚踩住鱼头，剥开一边的皮。接着他把它翻过身来，剥另一边的皮，又从头到尾把两边剖开。

他把残骸滑出船外，看看海水有无波动。只见到它缓缓下沉时发出的亮光。于是他转过身来，把那两条飞鱼夹在鲯鳅的两片肉里，又把小刀插回鞘中，然后慢慢地挣回船头。背上那钓索的重量压弯了他的背脊，他用右手拖着鲯鳅。

到了船头，他将两片鱼肉在木板上摊开，又把飞鱼放在旁边。然后他把绕过肩头的钓索稍稍挪动，又用靠在舷边的左手把钓索握住。接着他又俯靠在船边，在海水里洗涤飞鱼，一面注意海水冲手的速度。他的手因为剥过鱼皮而发磷光，他便注视海水冲击磷手的流势。流势已经转弱，他用手边摩擦船板，磷屑便顺水流去，慢慢地漂向船尾。

“它不是累了，就是正在休息，”老人说，“现在我好歹吃些鲯鳅肉，然后休息一会，小睡一下。”

星光之下，夜越来越凉，他吃了半片鲯鳅肉和一条去了内脏割了头部的飞鱼。

“鲯鳅煮熟了多好吃，”他说，“可是生吃真是难吃。以后我上船，一定要带点盐巴或白柠檬。”

他想，要是我聪明，就该整天把海水泼在船头上，让它晒干了变盐。可是，话得说回来，我直到快晚的时候才钓到那条鲯鳅。当然，这还是缺少准备。不过我还是嚼得很久，并不想呕。

东边的天空布满了云朵，他熟悉的星星一颗颗隐去。他这时好像正飘入云朵堆成的大峡谷，风已平息。

“三四天后天气要变坏，”他说，“可是不在今晚，也不在明天。现在大鱼平静而又稳定，老头子，弄好钓索就睡一下吧。”

他用右手紧握钓索，然后用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船头的木板上。接着他把肩头的钓索稍微向下移，用左手抵住。

我的右手只要握紧了，就可以一直扶下去，他想。如果我睡时右手松了，钓索给拖出去，左手就可以把我惊醒。右手自然很苦，可是已经苦惯了。就算能睡二十分钟或者半小时，也是好的。他向前靠，全身紧抱钓索，把整个重量交给右手，便这么睡去。

他不曾梦见狮子，却梦见绵延八至十里长的一大群鼠海豚。那正是交配时期，它们跃入高空，又落回原来跃起时留在水中的漩涡。

不久他又梦见自己正躺在村中自己的床上，外面刮着北风，他感到异常寒冷，右臂也已经沉睡，因为他的头把它当做枕头，靠在上面。

然后他开始梦见那漫长的黄色海岸，又看见薄暮中第一只狮子来到岸边，接着别的狮子也陆续来到；他把下巴靠在船头的木板上，大船迎着陆上吹来的晚风，泊在岸边；他等待更多的狮子出现，感到欣然。

月亮已上升多时，可是他继续做梦，大鱼也继续平稳地拖行，而小船便航进云洞里去。

他醒来，发现右手的拳头一扭，打在脸上，钓索从他的右手热辣辣地给拖了出去。他的左手失去感觉，他尽力用右手拉住钓索，绳子直射出去。终于他的左手感觉到了钓索，他便向后仰拉钓索，这时才发现钓索擦痛了背脊和左手，左手却独力撑持，割得很痛。他回头去看绳圈，见它正在平稳地放线。正在这时，大鱼冲破了一大片洋面。跳出水来，接着又沉重地落下。于是它一遍又一遍跳出水来，尽管钓索照样直射出去，小船却向前疾驰，老人屡次把钓索拉到要断的程度。他给拉倒，紧紧地伏在船头，脸孔却埋在切开的鲯鳅肉片里，动弹不得。

我们等的正是这时候，他想。现在让我们应战吧。

我要叫它赔我的钓索，他想。我要它赔。

他看不见大鱼跳跃，只听见海水迸裂，还有它落水时浪花四溅的重响。疾射的钓索把他的双手割得很痛，可是他久已料到有此一着，便努力使钓索在长有老皮的部分割过，不让它滑进手掌，或者割伤手指。

如果那孩子在这儿，他就会把绳圈沾湿，他想。对呀。但愿那孩子能在这儿。但愿那孩子能在这儿。

钓索向外拖开，拖开，又拖开，不过现在已经慢了下来，他拉住钓索，不让大鱼便宜一寸。这时他从木板上自己面颊紧压住的鲯鳅肉片里抬起头来。接着他跪起来，又慢慢地站起。他把钓索放出去，可是越放越慢。他向后挣扎，虽然看不见绳圈，却能用脚踩到。剩索还很长，现在大鱼得在水中苦拖整段新的绳子。

对了，他想。现在它跳过十二次以上，背上的气囊胀满了空气，再也不能沉到我无法拖它上来的深海里去淹死了。马上它就要开始打圈子，我要收拾它了。不懂到底为什么它突然受惊？是不是因为饿急了，还是在黑夜里有什么东西吓了它了？也许它忽然害怕起来了。可是这条鱼那么沉着而强壮，像是勇敢而又自信。真怪。

“你自己才应该勇敢而又自信呢，老头子，”他说，“你又把它拉住了，可是钓索你拉不回来。不过它马上就得打旋了。”

老人用左手和两肩把它拉住，俯身用右手汲起海水，冲洗脸上压碎的鲯鳅肉。他深怕腥肉会引起呕吐，丧失气力。他洗净脸，又靠在船边，在水里洗濯右手，然后把手浸在咸水里面，望着日出前初透的曙色。它几乎向东边去了，他想。这表示它已经疲倦，正随着湾流漂浮。马上它就得打圈。我们真正的苦斗就要开始了。

他认为右手在海水里已经浸得够久，便抽出来，细加注视。

“还不错，”他说，“男子汉不在乎吃苦。”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钓索，不让它滑进新的绳伤，又转移重心，靠在小船的另一边，把左手伸进海水。

“你这废物还不太差，”他对自己的左手说，“可是刚才一下子你都不听我使唤了。”

为什么我不生两只好手呢？他想。也许该怪我没有好好地训练那一只手。可是天晓得，它有的是练习的机会。它在夜间干得还不坏，也只有抽过一次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让绳子把它割掉。

他想到这儿，知道自己的头脑已不清醒，认为应该再吃点鲯鳅。可是我吃不下了，他对自己说。头昏总比呕吐得丧失气力好些。而且我的脸曾经闷在鲯鳅肉里，要是我再吃肉，我知道就不能留肉了。在肉变坏之前，我得留它下来应急。可是现在才要吃补来增加气力，已经来不及了。你真笨，他对自己说。吃另一条飞鱼嘛。

飞鱼躺在那儿，干净可吃，他用左手取食，细嚼骨头，一直吃到尾巴。

它几乎比别的鱼都来得补人，他想。至少可以增加我需要的那种气力。现在我已经尽了力量，他想。让它开始打圈子，让战斗开始吧。

自从他出海以来，这已是第三次日出，大鱼却在这时开始打圈。

他从钓索的斜度上还看不出大鱼是在打圈。那还早呢。他只觉得钓索的拉力微微松懈，便开始用右手轻轻地拉扯钓索。钓索照常紧张起来，可是正当他拉到要断的时候，钓索竟开始回收。他把肩膀和头从索下滑出来，开始平稳地、轻轻地拉进钓索。他挥动两手，尽力利用身体和两腿来帮助拉扯。他的老腿与老肩应和着拖索的摇摆而转动。

“好大的圈子，”他说，“总算在打转了。”

于是钓索再也拖不进来，他把钓索拉住，直到阳光中看见钓索跳下了水珠。接着它又拖了出去，老人便跪下来，很不甘心地让它重回到深暗的海水里去。

“它正朝外打圈子呢。”他说。我得尽力拉住，他想。拉紧了，它的圈子会一次比一次缩小。也许一小时内，我就能看见它了。现在我得镇服它。然后再杀掉它。

可是那大鱼仍旧缓缓地打圈子，两小时后，老人却周身汗湿，直累到骨头里去。可是现在圈子已经小得多了，从钓索倾斜的程度，他看出大鱼一面游泳，一面已经不断浮升。

老人看见眼前出现了黑点，咸的汗水打湿了他的眼睛，割痛他眼上额上的伤痕，这样已经一个钟头。他并不怕那些黑点。他这么紧拉钓索，看见黑点是很自然的。可是他曾有两次感到晕眩，他怕的就是晕眩。

“我不能像这样对不起自己，为一条鱼送命，”他说，“好容易这么顺利把它拖了拢来，上帝保佑我撑下去吧。我愿意念一百遍主祷文，一百遍万福马利亚。可是现在我念不来。”

算它念过好了，他想。以后我再补念。

正在这时，他从两手拉住的钓索上觉得突然有一下剧动和挣扎。这一下又急，又狠，又沉。

它正用自己的尖枪在打那肠线呢，他想。那是免不了的。它非得那样。那样可能使它跳起来，我倒宁愿它现在待在水里打旋。它要吸气，就得跳起来。这样一来，每跳一次，钓钩的伤口就会加宽，它会把钓钩挣掉了。

“别跳吧，大鱼，”他说，“别跳吧。”

大鱼又打了肠线几次，每当它摔动头部，老人便放出一小段索。

我得抓住它的要害，他想。我自己痛没有关系。我能够忍痛。可是它痛苦会发狂。

不久那大鱼停止对肠线的反击，又开始缓缓绕圈。老人这时在不断地收索。可是他重新感到了晕眩。他用左手淘起一点海水，拍在头上。接着他再淘，又摩擦颈背。

“我没有抽筋，”他说，“它马上就会浮上来，我也撑得下去。你一定得撑下去。提都别提。”

他靠着船头跪下，暂时又把钓索滑上了背脊。现在我要休息一下，让它向外打圈子去，等它游近时，再站起来收拾它，他下了决心。

他真想在船头休息一下，不收钓索，让大鱼自己去转一圈。可是等到那拖力表示大鱼已经转身向小船游来，老人便站起来，开始用转身和挥手的姿势，拖拉钓索，他以前收绳全是用这种姿势。

我从来没这么累过，他想，现在贸易风又起了。可是贸易风可以帮我拖它回去。太有用了。

“等它下一回游出去，我就休息一下，”他说，“我感觉好过得多了。再过两三转，我就可以捉住它。”

他的草帽直歪到脑后，他顺着钓索扯动的势子，缩进了船头，一面感到那大鱼正在打转。

现在让你去忙吧，大鱼，他想道。转过来，我就捉你。

海面的起伏变剧。幸好这是顺风，他也得靠它才能回去。

“我只要向西南方走，”他说，“男子汉在海上是不会迷路的，何况这岛很长 [9] 。”

到了第三个圈子，他初次看见了那条大鱼。

开始看到，像一个暗影，历时很久才在船下游过，他简直不能相信它有这么长。

“不对，”他说，“它不会那么大。”

可是它就有那么大，而且打完圈子，它竟在三十码外浮到水面，老人看见它的尾巴露出水来。它比一把大镰刀还高，在深蓝的水面上显出很淡的紫色。不久它又扫了回来，因为大鱼就贴近水面游泳，老人看得见它魁伟的躯体和周身缠绕的紫色条纹。它的背鳍下垂，可是那巨大的胸鳍却张得很开。

这一圈，老人看见了大鱼的眼睛和绕它而泳的两条灰色的印鳗鱼。有时它们吸住大鱼，有时又猛然跳开，有时又在它的身影里悠闲地游动。它们的长度都在三尺以上，每当疾泳的时候，周身便像鳗鱼一样刷来刷去。

这时老人已经流出汗来，可是并非由于阳光。每逢大鱼平稳地转弯，他便收进钓索；他深信再打两圈，他就有机会把鱼叉插进去了。

可是我得把它收近来，越近越好，他想。我不能瞄头。我得插中它的心脏。

“你要沉着、坚强，老头子。”他说。

到了下一圈，大鱼的背脊已露出水面，可是离小船还是太远了一点。再绕一圈，它还是离船太远，可是出水较高，老人深信只要再收进一段钓索，就能把它拖到船边来了。

他老早就把鱼叉装上了绳子，那一卷细索盛在一个圆篮子里，索尾紧系在船头的缆柱上。

这时大鱼已经打着圈子游了拢来，安详，俊美，只有那大尾巴在摇动。老人尽力拉它，想把它拖近来些。大鱼向侧边微微歪了一下。不久它又游正，开始另一个圈子。

“我把它拉动了，”老人说，“拉动了。”

他又一次感到晕眩，可是尽力把大鱼拉住。我把它拉动了，他想。也许这一次我就能把它拉过来。拉吧，我的手，他想道。踩牢了，我的脚。撑下去，我的头。撑下去。你从来没误过事。这一次我要把它拉过来。

大鱼还不曾游到船边，他便使尽平生之力，拼命拉扯，那大鱼被拉歪了一点，不久又浮正，游开。

“大鱼，”老人说，“大鱼，你总归是要死的。你一定要我也同归于尽?”

像这么下去是毫无结果的，他想。他的嘴巴干得说不出话来，可是现在又够不着水。这一次我一定拉它到船边来，他想。再多转几圈，我可受不了。不，你受得了，他对自己说。你能够撑到底。

又一圈，他几乎捉住了它。可是大鱼又浮正了，缓缓地游开。

你这是要我的命，大鱼，老人想道。当然你有权利这么做。兄弟，我从来没见过一样东西，比你更伟大，更漂亮，更沉着，更尊贵。来吧，来杀我吧。我不在乎谁杀谁。

你又糊涂了，他想。你要保持镇静。保持镇静，像男子汉一样吃苦。或者像条鱼，他想。

“清醒一下，我的头，”他用自己都听不清楚的音调说道，“清醒一下。”

又转了两圈，还是一样。

我不懂了，老人想道。每次他几乎都觉得自己要垮了。我不懂。可是我要再试一次。

他又试了一次，等到他拉转大鱼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要垮了。大鱼浮正了身子，在水面上摇动大尾巴，又缓缓地游开。

我要再试一次，老人下了决心，可是现在他的双手已经磨烂，眼睛也只能间或一瞥。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果然，他想道；还不曾开始，他就已感到撑不下去；我还是要再试一次。

他把自己周身的痛苦、残余的精力，和久已失去的自尊孤注一掷，和痛苦的大鱼对抗；大鱼的尖嘴几乎碰到了船板，它游拢舷边，轻轻地侧泳着，开始掠船而过，修长，深厚，宽阔，银白，周身绕着紫纹，在水中游行不尽。

老人丢下钓索，用脚踩住，又尽量高举鱼叉，使尽平生之力（比刚才更使劲），对准鱼腰上高及老人胸部的那片大胸鳍后面的部分，把鱼叉直插下去。他感到铁进了肉，便靠在上面，推叉深入，用全身的重量猛推。

于是大鱼垂死奋斗，凌空一跃，高出水面，又长，又宽，又雄伟，又宏美。它似乎跳得高过小船上老人的头顶，悬在半空。接着它又砰然落入水中，溅得老人满身满船都是浪花。

老人感到晕眩、难过，又看不清楚。他理好鱼叉的绳子，让它从自己粗糙的手里慢慢地拖过，等到恢复了视力，他才看见大鱼已经背脊朝下，翻上了银白的肚皮。鱼叉的铁柄斜插在大鱼肩上，海水给鱼心的鲜血染成红色。在深逾一英里的蓝色海水里，开始它暗暗的，像一条沙滩。不久它就散开来，像一条云彩。大鱼银白、死寂，只是随波漂流。

老人借着现在瞥见的视觉，留心观察。于是他把鱼叉的拖索在船头的缆柱上绕了两圈，便垂头靠在手上。

“我要清醒一下，”他靠在船头的木板上说，“我是个疲倦的老头子。可是我杀死了自己的兄弟，这条大鱼，现在我又得做苦工了。”

现在我要准备绳子，打好活结，把它绑在船边，他想。就算我有两个人，不怕船上水满，把它抬上船来，再把水排出去，这只小船也装它不下。我要把一切准备妥当，把它拖拢，绑好，再竖起桅杆，扬帆回家。

他动手把大鱼拉拢船边，好用绳子穿过它两鳃，从嘴里拉出来，把它头部齐着船头绑好。他想，我真想看看它，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财产了，他想。当然那并不是我想摸它的原因。我想我已经摸着它的心了，他想。那是当我第二次猛推鱼叉的时候。现在就把它拖拢来靠紧，再用一个活结套住它的尾巴，一个活结套住它的腰部，将它捆在船边。

“动手吧，老头子。”他说。他喝了很浅一口水。“拼过了命，还要做许多苦工。”

他仰视天空，又打量大鱼，又熟视太阳。才过中午不久，他想。贸易风渐起。现在这些绳子都不要紧了。回到家里，那孩子和我可以把它们接起来。

“来吧，大鱼。”他说。可是大鱼不拢来。它反而躺在波间，翻来滚去，老人便把小船拉上去就它。

等到小船和它并齐，把鱼头拉拢船头，他简直不能相信它有那么大。他从缆柱上解下鱼叉的绳子，穿过鱼鳃和牙床，在剑嘴上绕了一转，再穿过另一边的鳃，又在嘴尖上绕了一转，然后把双绳打一个结，系在船头的缆柱上。接着他割下绳子，去船尾把鱼尾套好。大鱼已从原来银紫相间的颜色转成银白，那些条纹也显出像尾巴一样淡紫的颜色。条纹比伸开五指的人手还要宽阔，那鱼眼已经淡漠，像潜望镜的镜片，又像游行行列里的圣徒。

“只有这样才能杀死它。”老人说。喝了水他觉得好过些，他知道自己不会昏倒，头脑也还清醒。看样子它不止一千五百磅，他想。也许还重得多。如果剖好了有三分之二那么重，而且每磅卖三毛钱的话？

“我要用铅笔才算得清，”他说，“我的头脑还没有那么灵敏。我想今天那伟大的第马吉奥也会引我为荣。我没有害骨刺。可是两手和背脊可痛得厉害。”不懂骨刺到底是什么，他想。也许我们害上了还不晓得。

他把大鱼在船头、船尾和船腰的坐板上绑好。这么大，像是在小船旁边绑了一条大得多的渔船。他割下一段绳子，把大鱼的下颚连尖嘴绑住，这样一来，它的嘴再不会张开，他们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向前航行。接着他竖起桅杆，把用做斜桁的棍子和帆杠用绳系好，又扯起补过的布帆；于是小船开始移动，他便斜卧在船尾，向西南航行。

他不用指南针告诉他哪儿是西南方，他只需探探贸易风和布帆的吹动。最好把个匙钩绑在小绳子上，放出去弄点东西吃，而且喝点东西润喉。可是他找不到一把匙钩，沙丁鱼也烂了。他便用鱼钩钩起一片流过的黄湾草，把草内的小虾子抖落到船板上来。有一打以上的小虾，都像沙蚤一样跳来跳去，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把它们的头摘掉，将它们连皮带尾地嚼咀吞下。它们都很细小，可是他知道吃了补人，而且味道鲜美。

老人的瓶里还剩下两口水，他吃过小虾，便喝了半口。小船虽有大鱼碍事，总算还航行顺利，他把舵柄夹在胁下撑舵。他看得见那大鱼，只要望望自己的两手，摸摸自己靠在船尾的背脊，就晓得这是事实，而不是幻梦。当他末了感到非常难受的时候，一度还以为这也许是一场梦。后来等到他看见大鱼跳出水来，在落下前一刹那，悬空不动，又觉得非常古怪，不敢相信。虽然此刻他视觉清晰，一如往昔，可是当时他却看不清楚。

现在他明知大鱼就在眼前，他的双手和背脊也非虚幻。两手很快就会好的，他想。我把手上的血出清了，咸水可以把它们治好。真正的深暗湾流是世界上最有效的良药。我只要保持头脑清醒就行了。双手已经完工，我也一帆风顺。大鱼闭住嘴巴，竖直尾巴，我们就像兄弟一样航行。不久他的头脑又有点糊涂起来；他想，到底是它在拖我回去呢，还是我在拖它回去？如果是我在前面拖它，自然没有问题。或者是它垂头丧气，给装在船上，那也没有问题。可是大鱼和小船并排绑住，一同航行；老人想道，只要它高兴，就让它拖我回去吧。我不过用诡计占了它的上风，它对我是并无恶意的。

他们顺利地航行，老人把两手浸在咸水里面，力求清醒。头顶有高高的积云，还有够多的卷云，老人知道微风会整夜不停。老人时常望着大鱼，唯恐它是虚幻。一小时后，第一条鲨鱼来袭。

那鲨鱼不是偶然碰上的。浓云一般的鱼血在深及一英里的海中下沉，散开，它便从深邃的水底直冲上来。它向上疾升，毫无忌惮，终于冲破蓝色的水面，到阳光之下。接着它落回海中，寻到了腥味，便开始沿着小船和大鱼经过的路线，向前泳行。

有时它跟丢了腥味。可是不久它又寻着，或者只追到一痕气息，便一路努力疾泳。这条马科鲨体积异常庞大，在海里游得最快，除了牙床，周身无处不美。它的背脊像旗鱼一样发蓝，腹部银白，皮肤光滑而优美。现在它紧贴在水面下，高举背鳍笔直不动地切过波间；它一面疾泳，一面紧闭巨大的牙床，除了牙床，它和旗鱼的体形完全一样。它那八排利齿在两颚闭住的双唇里，一齐向内倾斜。这些牙齿和许多鲨鱼常有的金字塔形的牙齿不同，倒像卷如兽爪时的人指。它们和老人的手指差不多长，两旁还有利如刀片的锐边。这种鱼天生来吞食海里一切的鱼，它们又快又壮，武装又犀利，再无其他敌手。这时它嗅到了更新鲜的腥味，便用蓝色的背鳍切开海水，向上疾泳。

老人看见它跟了上来，知道这种鲨鱼毫无忌惮，一意孤行。他一面望着鲨鱼跟上来，一面准备鱼叉，系好拖索。拖索嫌短，因为他早已割下了一段，去绑大鱼了。

这时老人的头脑已经清醒，健好，他满怀决心，可是不存奢望。好景不长，他想。他望着鲨鱼直游拢来，向大鱼瞥了一眼。但愿这是一场梦，他想。我没法躲避它，可是我可能打中它。“牙利鬼”，他想。交你娘的霉运。

鲨鱼很快地游到船尾，咬住大鱼，老人看见它张开嘴巴，看见它古怪的眼睛，听见它的利齿猛咬鱼尾前面的厚肉时清脆的声响。鲨鱼的头昂出了水面，背脊也跟着冒出水来，老人听见它的皮肉和大鱼相磨的响声，便举起鱼叉，向鲨鱼头上两眼中间的条纹和鼻上划向背后的条纹相交的那一点，猛刺下去。其实它身上并没有这种条纹。只有那又粗又尖的蓝色头部和大眼，和那向前猛咬、发出脆响、无所不吞的牙床。可是那一点正是鱼脑的部位，老人便向那儿猛击。他用血污的烂手把那根结实的鱼叉尽力插下。这一下并不存奢望，可是下了决心，十分凶狠。

鲨鱼猛然翻身，老人看出它的眼睛已无生意，接着它又翻了一次，身上绕上了两圈绳子。老人晓得它已经送命，可是它不肯认输。不久它背脊朝下，拍动尾巴，磨响牙齿，像一条快艇滚过了波间。它的尾巴把海水打成一片白浪，四分之三的身体都涌出水面；拖索先是拉紧，继而颤抖，不久啪地拖断。老人望着那鲨鱼在水面静静地躺了一会。不久它便缓缓地沉下海底。

“它拖走了近四十磅肉。”老人大声说。还拖走了我的鱼叉和全部绳子，他想，现在我的大鱼又在流血，不久还会有别的鲨鱼追来。

他不再喜欢望着大鱼，因为它已经残缺不全。大鱼被咬的时候，他像是身受其痛。

可是我干掉了咬我大鱼的鲨鱼，他想。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牙利鬼”。天晓得我见过许多大鲨鱼。

好景总是不长，他想。但愿这是一场噩梦，但愿我不曾捉过这条大鱼，但愿我独卧在垫着报纸的床上。

“可是人不能认输，”他说，“人可以毁灭，但不能屈服。”真不该宰掉这条大鱼的，他想。现在难关就在眼前，我连鱼叉都没有。“牙利鬼”又狠，又能，又壮，又精。可是我比它更精。也许不然，他想。也许只是我的武器更好罢了。

“别想了，老头子，”他大声说，“照直走吧，碰上了就拼了。”

但是我还得想一想，他想。因为我别无办法了。只剩这件事和棒球而已。不晓得伟大的第马吉奥可欣赏像我这样打它的脑袋？这没有什么了不起，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的。可是你想想看，我的两手不是像骨刺一样地碍事吗？我不晓得。我的脚跟从没出过事，只有一次游泳的时候，踩到了黄貂鱼，给它刺了一下，小腿发麻，痛得难受。

“想些愉快的事情吧，老头子，”他说，“你一刻比一刻离家更近。丢了四十磅肉，航行起来还轻些呢。”

他很清楚，航到湾流内部的时候，会遭遇到什么情形。可是现在却无能为力。

“对了，有的，”他大声说，“我可以把小刀绑到桨把上去。”

他用手臂夹着舵柄，又用脚踩住了帆脚索，把小刀绑好。

“好了，”他说，“我还是一个老头子。可是我有武器了。”

这时微风送爽，他顺利地向前航行。他只望大鱼的前部，又恢复了一点希望。

绝望是愚蠢的，他想。再加，我认为绝望是一种罪过。别想罪过了，他想。现在和罪过无关的问题可多着呢。何况我也想不通。

我不懂这些事，也不确定自己相信有这回事。也许杀这条鱼是一种罪过。我想，就算我杀它是为了求生，为了养活众人，这仍是一种罪过。可是这么说来，什么事都成了罪过了。别想罪过。现在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了，反正有许多人就吃这行饭。让他们去想吧。你生来是个渔夫，就像大鱼生来就是大鱼。圣彼得和伟大的第马吉奥的父亲一样，都是渔夫。

可是他喜欢思考所有牵涉到自己的事情，又因为无报可读，又没有收音机，他便想了许多问题，又继续思考罪恶。你不只是为了求生，为了鱼肉可卖才杀它的，他想。你是为了面子，为了自己是个渔夫才杀它的。它活着你爱惜它，死后你还是爱惜它。如果你爱惜它，那么杀它就不是罪过。或是罪过更深？

“你想得太多了，老头子。”他大声说。

可是你杀那条“牙利鬼”倒杀得很过瘾，他想。它像你一样，都是靠生鱼过活的。它不像有些鲨鱼，好吃腐肉，一味贪吃。它美丽而尊贵，无所畏惧。

“我是因为自卫才杀它的，”老人大声说，“而且我杀得非常高明。”

再加，多多少少，有谁不在杀害别人呢。捕鱼这一行一面养我，一面也着实害我。那孩子是救我命的，他想。我不能过分蒙蔽自己。

他靠在船边，在鲨鱼咬过的部分撕下了一块鱼肉。他嚼得津津有味，真是好肉。结实，多汁，像是家畜的肉，只是不红。肉里没有筋条，他知道这种鱼肉可以卖最高的市价。可是他没法不留腥味在海里，他知道大难就在眼前。

微风不断地吹。但风向已稍微转回东北，他知道这表示微风不会停止。老人向前眺望，可是看不见帆船，也看不见任何轮船的船身或是烟缕。只见飞鱼从船头跃起，又向两旁飞开，还有那一片片黄色的湾草。连一只鸟儿也看不见。

他靠在船尾休息，时或在马林鱼身上撕下一片肉来，细细咀嚼，尽量养神，以恢复体力，如是航行了两小时，忽然看到一对鲨鱼中的第一条。

“唉。”他大声呼道。这个字的含意是无法解释的，也许一个人在感到铁钉穿过手掌而透进木板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发出这么一种呼喊。

“加朗诺 [10] 。”他大声说。这时他已经看到第二片鳍跟着第一片鳍冒出水来，从那三角的褐色鱼鳍和扫来扫去的尾巴上，他看出它们一定是铲形鼻子的鲨鱼。它们闻到了腥气，异常兴奋，由于十分饥饿，再加兴奋，它们昏头昏脑地，一会儿追丢了腥味，一会儿又再找到。可是它们越来越游近小船。

老人把帆脚索系好，又把舵柄靠牢。然后他拿起绑有短刀的木桨。他尽量轻轻地举起木桨，因为双手已经痛得不听使唤。接着他把双手张开，又轻轻地握住木桨，让双手放松一下。他又把双手紧紧地握住，忍住伤痛，不致缩避，一面望着鲨鱼游近。这时他已经看得清它们那宽阔、扁平、前端有如铲形的头部和那尖上发白的宽阔的胸鳍。它们都是可恶的鲨鱼，臭气逼人，好吃腐肉，又好残杀，饿急了就连木桨和船舵都要咬的。趁着海龟在水面熟睡之际，咬掉它们的脚的就是这种鲨鱼；人落在水里，就算身上没有鱼血或是鱼黏的腥味，只要真饿了，也会袭击人的。

“唉，”老人说，“加朗诺。来吧，加朗诺。”

它们来了。可是攻势和那马科鲨不同。一条加朗诺一转身子，潜入小船底下，一面挣扎，一面撕咬鱼肉，老人觉得小船为之震撼。另一条睁着它那细长的黄眼睛望着老人，接着便疾泳拢来，张开它那半圆形的牙床，对准大鱼尾部已被咬过的地方，猛噬下去。它褐色的头顶与后面脑和脊椎相交的部位，条纹清晰可见，老人把桨头的短刀向接合点直插下去，复又抽出来，刺进它像猫一般黄色的双眼。鲨鱼松开了大鱼，一面吞肉，一面送命地滑下水去。

小船仍因第一条鲨鱼对大鱼的猛袭而摇撼不已，老人便解开帆脚索，让小船左右摇摆，好把船底的鲨鱼给逼出来。等见到那鲨鱼，他便靠在船边，向它猛刺。他只刺中了鲨肉，而鲨皮很牢，他只把短刀推了进去。这一下，不但震痛他的双手，还震痛了肩头。鲨鱼昂起头，疾升上来，老人等到它的鼻子冒出水面，抵住大鱼，便向那扁平的头顶心，不偏不倚地打下去。老人抽回刀锋，再对准原处插下。它闭住两颚，仍旧挂在大鱼身上，老人刺它的左眼，那鲨鱼仍旧挂住不去。

“不走？”老人说着，对准脊椎和脑袋之间，把刀锋插下。这一下很容易，他感觉到那软骨已分开。老人转过木桨，把刀锋插进鲨鱼的牙床，将它扳开。他把刀锋扭转，鲨鱼滑了下去，他骂道：“滚吧，加朗诺。沉到一英里深的海底去。去见你那朋友，说不定还是你的娘呢。”

老人擦干刀身，放下木桨。接着他系好帆脚索，使布帆盛满微风，把小船带上归路。

“一定吃掉了它四分之一的肉，而且都是最好的肉。”他大声说，“但愿这是一场梦，但愿我不曾捉到它。我很抱歉，大鱼。什么事情都弄糟了。”他住了嘴，再也不愿望那大鱼。那大鱼流干了血，任海浪冲击，看起来就像是镜背的银色，而条纹仍显。

“我本来不应该出海这么远的，大鱼，”他说，“于你于我都不利，很抱歉，大鱼。”

注意，他对自己说。注意看小刀的绑索，有没有给咬坏。然后把手弄好，因为还有更多的鲨鱼来袭。

“但愿我有块磨刀石，”老人检视过桨头的绑索说道，“我应该带一块磨刀石来的。”你应该带的东西可多了，他想。可是你没有带来，老头子。现在不是懊悔没带东西的时候。想法利用你现有的东西吧。

“你给我出了许多好主意，”他大声说，“我不爱听了。”

他把舵柄夹在胁下，小船向前航行，他一面把双手浸到海水里去。

“天晓得刚才那条鲨鱼撕掉了好多肉，”他说，“可是现在小船却轻多了。”他不愿想象大鱼的底部有多残缺。他知道鲨鱼每挣扎冲撞一次，鱼肉便给撕去一块，现在那大鱼留下一道痕迹，宽得像海上的一条公路，引得所有的鲨鱼都会跟来。

这条鱼可以养一个人一整个冬天，他想。别想那个。休息一下，把两手整顿整顿，好保卫残留的大鱼。现在海水里已经有那么多腥气，我手上的血腥没有什么关系了。再加，两手流的血也不多。割伤的地方都不算厉害。左手流了血，就不会抽筋了。

我现在能想些什么呢？他想。什么都不能。我要静候下一批的鲨鱼，不能胡思乱想。但愿这真的是一场梦，他想。可是谁知道呢？本来很顺利的。

下一条追上来的鲨鱼是一条单身的铲鼻鲨。它的来势就像是一只就槽的猪，那是说，如果有猪嘴巴大得可容一人的头。老人先让它咬住大鱼，然后把桨上的小刀刺进它的脑髓。可是鲨鱼一滚，向后挣逃，却把刀身扭断。

老人坐好身子，重新掌舵。那巨鲨缓缓地沉下水去，先是还看见全身，不久变小，终于缩成一点，可是他连望也不望一眼。平时老人最爱看这种景象。可是他现在都懒得看了。

“现在我还有鱼钩，”他说，“可是鱼钩没用。我还有两把桨，还有舵柄和那把短棍。”

现在它们把我打垮了，他想。我是老人，用短棍打鲨鱼是打不死的。可是只要我还有木桨，还有短棍和舵柄，就要拼它一下。

他重新把双手浸在水里。下午的天色渐晚，他只看得到大海和天空。空中的风比以前更大，他希望不久就能看见陆地。

“你累了，老头子，”他说，“你累在里头。”

直到太阳快落的时候，鲨鱼才又向他攻击。

老人看到褐色的鲨鳍，顺着大鱼在水上留下的宽阔血迹，追了上来。它们连腥味都不留恋，只管并排直取小船。

他靠牢舵柄，系好帆脚索，在船尾下面取出短棍。这是从一把断桨上锯下来的桨柄，长约两英尺半。因为棍柄难握，他如要使用灵活，就只能用一只手，他便用右手牢牢地抓住短棍，一面把手握弯，一面望着鲨鱼游近。两条都是加朗诺。

我要让第一条咬牢了，向它鼻尖上敲，或者直往头顶横打下去，他想。

两条鲨鱼一同游了拢来，他看到近身的一条张开了嘴，向大鱼银色的腰身直咬下去，便高举短棍，向下猛击，敲在鲨鱼宽阔的头顶。短棍打下去时，他感到了厚皮很结实。他更感到坚硬的骨头。鲨鱼一面从大鱼身上滑下，他一面向它鼻头又重击一下。

另一条鲨鱼一直在游来游去，这时又张开阔口，游了拢来。老人看见它猛袭那大鱼，合拢嘴巴时，一片片白晃晃的鱼肉从它的嘴角喷了出来。他舞棍打它，只打到它的头部，鲨鱼望望他，把鱼肉撕开。老人等到它滑下去吞食的时候，又挥棍打它，可是只打到它结实的厚皮。

“来吧，加朗诺，”老人说道，“再来一次。”

鲨鱼一口气冲了上来，正要合拢嘴巴，老人便向它打去。他这一下，尽量高举短棍，打得十分结实。这一次他打着了脑底的骨头，便向原处再打一下，鲨鱼无力地拖开鱼肉，从大鱼身上滑了下去。

老人等它再度来犯，可是两条鲨鱼都不出现。不久他看见有一条鲨鱼在水面打旋。他没看见另一条的鱼鳍。

我并不指望打死它们，他想。年青时还有办法。可是我已经把它们两条都打得很惨，没一条会觉得好受的。要是我能用双手使一根长棒的话，我一定可以把第一条打死。就是现在也打得死，他想。

他不愿再望那大鱼。他知道它已毁了一半。太阳已经在他和鲨鱼搏斗的时候落下。

“就要天黑了，”他说，“不久我就会看到哈瓦那的灯光。如果我朝东走得太远，我也会看到一处新海滩的灯光。”

现在我离港不会太远了，他想。我希望不会有人过分为我担心。当然了，只有那孩子会为我担心。可是我敢说他对我有信心。许多年纪大些的渔夫也会担心。自然还有许多别的人，他想。我住的小镇是个好地方。

他不能再对大鱼谈话，因为大鱼毁得太厉害了。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来。

“一半的大鱼，”他说，“你以前是全鱼。原谅我出海太远。我毁了我们两个。可是你和我，我们杀掉了许多鲨鱼，也打惨了许多鲨鱼。你一生杀掉过多少条鲨鱼，老鱼？你头上那把尖枪不是白长的。”

他喜欢幻想那条大鱼，幻想它如果能自由游泳的话，能把鲨鱼怎么办。我早该砍下它的尖嘴来打鲨鱼的，他想。可是我没有斧头，后来连小刀也没有。

要是我真的有把刀，把它绑在桨把上的话，多好的武器。那么我们就能合力打它们。万一它们夜里来，你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

“打它们，”他说，“我要打到自己断气才罢休。”

可是现在黑夜四合。不见闪亮，不见灯光，只有海风和那布帆不断地吹动，他觉得自己恐怕早已死去。他合拢双手，摸摸掌心。这些并未失去感觉，他只要把双手张开又合拢，便可以感到生之痛苦。他把背脊靠在船尾，知道自己并未死去。他的两肩告诉他如此。

我答应过，只要捉到大鱼就要念那些祷词的，他想。可是我现在已经累得说不出来。还是找布袋来围住肩头吧。

他躺在船尾，一面掌舵，一面等待亮光在天际出现。我还有半条大鱼，他想。也许我还有运气把前段拖回港去。我总该有一点运气吧。不，他又说。你出海太远，已经折福了。

“别傻了，”他大声说，“清醒一下，好好掌舵。也许你运气还多着呢。”

“如果运气有地方卖，我真想买它一点。”他说。

可是用什么去买呢？他自问道。难道我能用失去的鱼叉，用打断的小刀，用打坏的双手去买吗？

“你本来可以的，”他说，“你想出海八十四天就能换来运气，他们也几乎把它换给你了。”

我不能胡思乱想，他想。好运当头，是各式各样的，谁又认得出来呢？我倒希望不拘形式，不计代价能求到一点。希望就能看见灯光闪亮，他想。我希望的事情太多了。可是现在希望的就是这件。他设法靠得舒服一点，以便掌舵，转动时感到伤痛，他知道自己并未死去。

夜间十时左右，他看到了城里灯火辉煌的反光。起先只微微可辨，像月升前天上的幽光。不久隔着风势转强而波涛汹涌的海洋，那灯光已是稳定可见。他驶入灯光所及的水面，心想不久就会碰到湾流的边缘。

现在完了，他想。也许鲨鱼还会来攻击。可是一个人没有武器，又碰上黑夜，怎能对抗它们？

他已经僵硬发痛，而创伤和周身紧绷的部分，碰上夜寒，更觉难受。但愿我不再要苦斗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再需要苦斗了。

可是到午夜搏斗再起，这一次他知道已是徒劳。它们成群来攻，他只看得见它们的鳍在水中划过的波纹，和它们奋扑大鱼时的磷磷闪光。他用短棍敲打鲨鱼头，只听见牙床的脆响，还有它们在下面咬住大鱼时那小船的颤动。他只能向自己能感觉并听到的一切拼命挥棍，不久他觉得有样东西抓住了短棍，短棍便脱手而去。

他从船舵上扭下舵柄，用双手握住，一遍又一遍地向下痛打，猛劈，狠刺。可是这时它们已经吃到船头，成群结队地一条跟着一条冲了上来，把一片片的鱼肉撕走，每当它们转身再来的时候，鱼肉在水底明晃可见。

终于来了一条鲨鱼，直袭那大鱼的头部，他知道一切都完了。那鲨鱼的牙床陷在大鱼结实的头中，撕也撕不动，他便挥动舵柄，横敲它的脑袋。他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挥动舵柄。他听到舵柄折断，便用断了的一头向鲨鱼刺去。他感到断柄钻进了鲨肉，知道它很尖锐，便一直插下去。鲨鱼松了嘴，滚开。那是鲨群里最后来袭的一条。再也没有东西让它们吃了。

这时老人已经透不过气来，觉得嘴里有一种怪味。这东西有铜味，甜腻腻的，一时他觉得很是害怕。幸好并不很多。

他把它吐进了大洋，骂道：“吃吧，加朗诺。做个梦，梦见你杀了一个人吧。”

他知道自己现在终于打败，而且无可补救。他走回船尾，发现舵柄那断成锯齿的一端，合上了船舵的接孔，还可以顺利掌舵。他把布袋包好两肩，将小船带上了归路。现在他轻飘飘地航行，毫无心思，也毫无情感。现在他万事漠不关心，只顾尽力平稳而妥当地把小船驶回港去。夜间鲨鱼来袭残骸，就像一个人在桌上捡起几颗面包屑一样。老人不理它们，实际上，除了掌舵以外，他已是无所关心。他只注意到如今小船因为旁边不附重物，航行起来，飘逸而又平稳。

她 [11] 真不错，他想。除了舵柄以外，她仍是完好无损。而舵柄再装一把也很容易。

他觉得自己已经驶进湾流，看得见海岸住区的灯光。他知道现在自己身在何处，到家也不费事了。

至少海风是我们的朋友，他想。接着他又想，有时如此罢了。还有那大海，兼容我们的朋友和仇敌。还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只有床才是的，他想。床真是伟大。当你给打败的时候，它尤其舒服。我从来不晓得它有多么舒服。也不晓得打败你的是什么东西，他想。

“什么都不是，”他大声说，“我出海太远罢了。”

等他驶进了小港，平台的灯光已经熄灭，他知道大家都已就寝。风势不断地加强，现在已经刮得很厉害。可是港内却很平静，他一直驶到岸石下面那一小片卵石地带。没人可以帮忙。他只好尽力把小船拖上岸去。接着他跨了出来，把她系在岸石上面。

他拔下桅杆，把布帆卷起来，系好。接着他掮起桅杆，开始向上爬。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累到了什么程度。他停了一下，回头眺望，借着街灯的反照，看见船尾的后面，还神气地竖着大鱼那大尾巴。他看见它那条发白裸露的脊椎，那黑压压的庞然巨头，还有那凸出的尖嘴和中间那一大片空白。

他又开始向上爬，但爬到顶上，却跌了一跤，他索性让桅杆压在肩上，躺了一会。他想要爬起来。可是太吃力了，他便掮着桅杆，坐在那儿，望着大路。一只猫横过路的另一边，去干自己的事情，老人望着它走。然后他只是望着大路。

最后他放下桅杆，站了起来。然后他拿起桅杆，掮在肩上，又开始沿路走上去。他坐下来休息了五次，才挨到自己的草屋。

进了草屋，他把桅杆靠在墙上。暗中他找到一瓶水，喝了一口。接着他便在床上躺下。他把军毯盖住肩头、背脊和两腿，便两臂直伸，手掌朝上，面孔朝下，俯睡在报纸上面。

早晨那孩子从门口望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熟睡。海风刮得很厉害，漂网渔船都不能出海。男孩睡得很迟，睡起又到老人的茅屋里来，因为他每早照例都要来的。男孩看出老人还有呼吸，不久又看到老人的双手，便哭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出茅屋，去拿咖啡，一路上哭个不停。

许多渔夫围住那小船，在打量船边绑住的庞然大物；一个渔夫卷起了裤脚，正站在水里，用一条长索量那残骸。

男孩没有下去。他刚才已经下去过，一个渔夫在帮他照顾小船。

“他怎么样了？”一个渔夫叫道。

“正在睡觉。”男孩叫道。他不在乎人家看见自己哭泣。“大家不要去吵他。”

“从鼻子直到尾巴，一共是十八英尺。”量鱼的渔夫叫道。

“我相信。”男孩说。

他走进平台，要了一罐咖啡。

“要热的，多放点牛奶和白糖。”

“还要什么？”

“不要了。等下我看他能吃什么。”

“好大的鱼，”老板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你们昨天捉到的两条也是好鱼。”

“呸，我的鱼。”男孩说，又哭了起来。

“你要喝什么东西吗？”老板问道。

“不要，”男孩说，“跟他们说，别去吵桑地雅哥。我就回来的。”

“跟他说，真是可惜。”

“谢谢你。”男孩说。

男孩端着热咖啡，走到老人的茅屋里，坐在他旁边，等他醒来。有一度他像是要醒来，可是又沉沉地睡去，男孩便横过大路，去借点柴来热咖啡。

最后老人醒了过来。

“别坐起来，”男孩说，“把这个喝下去。”他倒了一点咖啡在杯子里。

老人接过来喝下。

“它们把我打垮了，曼诺林，”他说，“它们真的把我打垮了。”

“可是‘它’没有打垮你。那条大鱼没有打垮你。”

“没有。真的。那是后来的事。”

“贝德里哥正在看管小船和船具。你想把鱼头怎么办？”

“让贝德里哥切散了做鱼网吧。”

“还有尖嘴呢？”

“你要的话，就拿去吧。”

“我要，”男孩说，“现在我们得料理别的事情。”

“他们有没有去找我？”

“当然了。海警队和飞机都出动了。”

“海洋太大，小船太小，太难找了。”老人说。他发现有人可以对谈，而不用老是对自己，对大海说话，真是痛快。“我一直想念你，”他说，“你们捉到什么东西啦？”

“第一天一条。第二天一条，第三天两条。”

“好极了。”

“现在我们又可以在一起捉鱼了。”

“不行。我运气不好。我再也不会有运气了。”

“去他的运气！”男孩说，“我会把运气带来的。”

“你家里不会说话吗？”

“我不管。昨天我捉了两条。可是现在我们要一块儿捉鱼了，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呢。”

“我们应该弄一把上好的鱼矛，随时放在船上。你可以找福特旧车的簧片来做矛头。我们可以拿到瓜纳巴科阿去磨一磨。这东西要尖，可是不要淬到容易断的程度。我的小刀就断了。”

“我再去弄把小刀来，并且请人把钢板磨一下。你看这大风还要刮多少天？”

“也许三天。也许不止。”

“我会把所有的东西料理好，”男孩说，“你把两手弄弄好，老人。”

“我晓得怎么照顾手。夜里我吐出一样东西，好怪，觉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似的。”

“那也得医医好，”男孩说，“睡下去吧，老人，我去跟你拿件干净衬衫来。再去弄点吃的。”

“我出海时的报纸随便拿一份来。”老人说。

“你要快一点好起来，因为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你可以把每样东西都教给我。你吃了好多苦呢？”

“多了。”老人说。

“我去拿吃的和报纸，”男孩说，“好好地休息吧，老人。我去药店里拿点药来敷你的手。”

“别忘记跟贝德里哥说，鱼头给了他了。”

“不会的。我记得。”

男孩出了门，沿着磨光的珊瑚石路走下去，又哭了起来。

当天下午，平台上来了一群旅客，其中一位女客俯视浮满了空啤酒罐头和死梭鱼的水面，看到一条又大又长的白脊椎，末端还有一条大尾巴，随潮起落，而港口外面，东风正把大海刮得不断地汹涌起伏。

“那是什么？”她指着大鱼的长脊骨，向一位侍者问道。这时那大鱼已经变成废物，只待潮水冲它出去。

“鲨鱼呀，”侍者说，“一条鲨鱼。”他正要解释事情的经过。

“我一直不晓得鲨鱼有这么漂亮，这么体面的尾巴。”

“我也一直不晓得。”她的男伴说。

大路顶上的草屋里，那老人又在熟睡了。他依然朝下伏睡，那男孩正坐在旁边守望着他。老人又梦见那些狮子了。

一九五三年一月十九日译毕

二〇一〇年五月十三日重校完工

【注释】

[1] la是阴性冠词，mar是海。——译者

[2] el为阳性冠词。——译者

[3] 西班牙文“痉挛”之意。——译者

[4] 即西班牙文“大联队”之意。——译者

[5] 西班牙文“骨刺”之意。——译者

[6] Miami，美国佛罗里达州海港名。——译者

[7] Dorado，“金鲯鳅”之意。——译者

[8] Rigel，猎户座中一颗淡蓝色的一等星，与Betelgeuse遥遥相对。——译者

[9] 古巴岛东西的长度在一千公里以上。——译者

[10] 加朗诺和“牙利鬼”都是鲨鱼的名称，加朗诺有彩色的斑纹，“牙利鬼”有不平的巨脑。——译者

[11] 指小船。——译者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乞力马扎罗的雪/（美）海明威（Hemingway,E.）著；汤伟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5（2013.5重印）

（海明威精选集）

书名原文：The Snows of Kilimanjaro

ISBN 978-7-5447-2645-0

Ⅰ.①乞… Ⅱ.①海… ②汤…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34847号

书　名 乞力马扎罗的雪

作　者［美国］欧内斯特·海明威

译　者汤　伟

责任编辑姚　燚

特约编辑王　珏

统　筹王　珏

出版发行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92千

版　次 2012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第6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2645-0

目录

白象似的群山

大双心河（一）

大双心河（二）

弗朗西斯·麦康伯短暂的幸福生活

乞力马扎罗的雪

杀手

世上的光

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一天的等待

印第安人营地

在异乡

白象似的群山

埃布罗河 [1] 峡谷对面的群山又白又长。峡谷的这一边没有阴影，也没有树木，车站设在阳光下的两条铁路线之间。紧靠车站的一边，是房屋投下的热乎乎的阴影，一道由一串串竹珠编成的门帘挂在通向酒吧的门上，用来挡苍蝇。那个美国人和跟他同行的女孩就坐在屋外阴暗处的桌旁。天气很热，来自巴塞罗那的特快还有四十分钟才进站。它将在这个站点停车两分钟，然后开往马德里。

“我们喝什么？”女孩问。她已经脱掉帽子，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够热的。”男人说。

“我们喝啤酒吧。”

“Dos cevezas [2] .”男人冲着门帘里面说道。

“大杯的？”门洞里的一个妇人问道。

“对，两大杯。”

妇人拿来两杯啤酒和两个布垫子。她把布垫子和啤酒杯放在桌上，看着男人和女孩。女孩正在眺望连绵的山脉。它们在阳光下呈白色，而原野则是棕色的，很干燥。

“它们看上去就像一群白象。”她说。

“我从来就没见过白象。”男人喝着啤酒。

“是的，你不会见过的。”

“我有可能见过，”男人说，“你说我不会见过说明不了什么。”

女孩看着珠子门帘。“这上面印了字，”她说，“是什么意思？”

“Anis del Toro [3] .是一种饮料。”

“我们可以尝尝吗？”

男人隔着门帘喊道：“喂。”妇人从酒吧走出来。

“四雷阿尔 [4] 。”

“我们要两杯托罗茴香酒。”

“掺水吗？”

“你要掺水吗？”

“我也不知道，”女孩说，“掺了水好喝吗？”

“还行。”

“你们要掺水吗？”妇人问道。

“要，要掺水。”

“有股甘草味。”女孩说着放下了杯子。

“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的。”

“是的，”女孩说，“所有的东西都有股甘草味。特别是那些你等了很久的东西，比如苦艾酒。”

“得了，别说了。”

“是你先开始的，”女孩说，“我刚才一直觉得很有趣，还蛮开心的。”

“那么，我们就想办法开心开心吧。”

“好呀。我一直在努力呀。我说了那些山看上去像一群白象。这个比喻够聪明吧？”

“确实很聪明。”

“我还想着去尝尝这种没喝过的饮料。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到处看看，尝尝没喝过的饮料，是不是呀？”

“差不多吧。”

女孩看着对面的群山。

“这些山真可爱，”她说，“它们其实看上去并不像一群白象。我指的是透过树木，它们表面的颜色是白的。”

“我们再喝一杯？”

“好呀。”

热风把珠帘吹到了桌边。

“这啤酒又冰凉又爽口。”男人说。

“非常好。”女孩说。

“这真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手术，吉格，”男人说，“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手术。”

女孩看着桌腿下方的地面。

“我知道你不会在意的，吉格。真的没什么。只是注入一点空气而已。”

女孩什么都没有说。

“我会和你一起去，一直待在你身边。他们只是往里面注入一点空气，随后就一切正常了。”

“那我们以后呢？”

“以后我们就没事了。像从前那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是唯一一件让我们心烦，让我们不开心的事。”

女孩看着珠帘，伸手拿起两串珠子。

“你觉得之后我们就没事了，会很幸福。”

“我知道我们会。你不用害怕。我认识好多做过那种手术的人。”

“我也认识，”女孩说，“之后他们都很幸福。”

“好吧，”男人说，“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去做。你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但我知道那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你真想要我去做吗？”

“我觉得这是最妥当的办法。但是你如果真的不愿意，我不会让你去做的。”

“如果我做了，你就会很高兴，一切就会像从前一样，你还会爱我？”

“我现在就爱着你。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但是假如我做了，那么我要是再说诸如白象之类的话，就又会很美妙，又会让你喜欢了？”

“我会喜欢的。我现在就喜欢，但我只是没办法去想那些。你知道我心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去做，你不会担心吗？”

“我不会担心的，因为这非常地简单。”

“那我就去做，因为我不在乎我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在乎我自己。”

“可是，我在乎你呀。”

“哦，是的，但我不在乎我自己。我会去做的，这样一切又都会好起来了。”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我可不想让你去做。”

女孩站起身来，走到车站的尽头。铁路对面，在另一边，是埃布罗河两岸的粮田和树木。更远处，在河的那边，是高山。一片云影掠过粮田，透过树林，她看见了那条河。

“我们本来可以拥有这一切，”她说，“我们本来可以要什么有什么，但是我们每天都在让这变得越发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拥有一切。”

“我们确实可以拥有一切。”

“不能，我们不能。”

“我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不能，我们不能。”

“我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行，我们不能。那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属于我们。”

“不对，不属于了。一旦被拿走，你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但它还没有被拿走。”

“我们等着瞧吧。”

“回阴凉的地方来，”他说，“你不要那么想。”

“我什么都没想，”女孩说，“我只知道事实。”

“我不要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

“或对我不好的事情。”她说，“我知道。我们可以再来一杯啤酒吗？”

“好的。但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女孩说，“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个了？”

他们在桌旁坐下，女孩看着峡谷对面较干燥那一侧的群山，男人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桌子。

“你应该了解，”他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是不会要你去做的。如果这对你很重要，我非常愿意承担这一切。”

“这对你就一点都不重要吗？我们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

“那当然。但我只要你，我不想要别人。我知道这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是的，你知道那非常简单。”

“随你怎么说吧，但我确实知道。”

“你现在能为我做件事儿吗？”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就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别说了，可以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靠车站墙壁放着的旅行包，包上贴着他们曾经住过的旅馆的标签。

“可是我不想要你去做了，”他说，“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要尖叫了。”女孩说。

妇人端着两杯啤酒从门帘里走出来，把啤酒放在潮湿的布垫子上。“火车五分钟内到站。”她说。

“她说什么？”女孩问道。

“火车五分钟内到站。”

女孩朝妇人灿烂地一笑，表示谢意。

“我最好还是把包拿到车站的另一边去吧。”男人说。她对他笑了笑。

“好呀。放好了就回来，我们把啤酒喝完。”

他拎起两个沉甸甸的旅行包，拎着它们绕过车站，来到另一条铁轨跟前。他顺着铁轨望去，但看不见火车。他走回来，穿过酒吧，里面等车的人在喝酒。他在吧台前喝了一杯茴香酒，看着人群。他们都在耐心地等着火车。他穿过珠帘来到外面。她正坐在桌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你觉得好点了吗？”他问道。

“我觉得很好呀，”她说，“我没事了。我觉得很好。”

【注释】

[1] 埃布罗河位于西班牙东北部，是西班牙最长的河流。

[2] 西班牙语，意为“两杯啤酒”。

[3] 西班牙语，托罗茴香酒。

[4] 雷阿尔，西班牙的货币单位。

大双心河（一）

火车绕过那些树木被烧掉了的小山丘中的一座，沿着铁轨继续往北开，消失在视野里。尼克坐在行李员从行李车厢扔出的一捆帆布和铺盖上。镇子没有了，除了铁轨和焦土，什么都没剩下。曾在塞内镇 [1] 大街上一字排开的十三家酒吧不见了，大厦旅馆的房基露出地面，大火把石头都烧裂了。塞内镇就剩下了这些，连地皮都被烧掉了一层。

尼克看了一眼那片被烧焦的山坡，他曾期望在那里找到镇上那些散落的住房。他沿着铁轨往回走，来到架在河上的桥旁。河还在那里，河水绕着木桥桩打转。尼克看着桥下，棕色的河水清澈透明，河水的颜色来自铺满河床的卵石。鳟鱼摆动鱼鳍，在逆流中保持着平衡，在他观看的过程中，它们快速地变动体位，以便在激流中稳住身体。尼克看了很久很久。

他观察着鳟鱼怎样迎着水流保持稳定，许多鳟鱼待在水流湍急的深水处，透过玻璃一样凸张的水面，它们看上去稍稍有点变形。在木头桥桩阻力的作用下，平坦流畅的水面皱起水波。大鳟鱼都待在水潭的底部，尼克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后来他看见了它们，它们看上去像是要把自己固定在底部的沙层上，水流把沙子砾石冲出一股股荡起的迷雾。

在桥上，尼克看着脚下的河水。天气很热，一只翠鸟沿着溪流往上游飞。尼克已有很久没有注意过河水和水里的鳟鱼了，它们看上去活得很惬意。翠鸟的投影从河面掠过时，一条大鳟鱼以一种缓长的弧度向上游冲去，那弧度来自它的影子，鱼一露出水面，影子旋即消失在阳光下。当它再次钻进水里之后，影子仿佛随着水流，不受任何阻挡地往下漂去，鳟鱼回到桥下它原先待着的地方，迎着水流绷紧身体。

尼克的心随着鳟鱼的动作收缩了一下。从前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转身朝下游望去。河流伸向远方，河底铺满了卵石，能看见一些浅滩和大石块，绕过一面峭壁，有个很深的水潭。

尼克踩着枕木往回走，他的背包就放在铁路边上的灰烬里。他的心情很不错。他调整了一下铺盖卷上的绳子，紧了紧背带，把背包甩上后背，手臂穿过背带环，并用前额顶住宽宽的扎带，以减轻行李对肩膀的拉力。但行李还是太沉。实在是太沉了。他手里拿着皮制的鱼竿套，身体往前倾斜，这样背包的重量就落在了肩膀上。他走在一条和铁轨平行的路上，把烈日下烧毁的镇子留在了身后，路两边都是被烈火烧得满目疮痍的大山，他在一个小山丘那里转了个弯，走上一条回乡村的小路。途中，沉甸甸的背包勒疼了他。路一直都是上坡，爬山真辛苦。尼克肌肉酸痛，天气又热，但是他的心情很好。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写作，什么都不需要。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自从他下了火车，行李员把他的背包从打开的车门扔出来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塞内镇被烧毁了，周围的土地也被烧得变了样，但是这没什么。总不可能什么都被烧光了吧。他知道这一点。他徒步走在山路上，在烈日下流着汗，翻越那道把铁路和松原分隔开的山脉。

除了偶尔的下坡，连绵的山路一直朝上伸展。尼克继续往上爬。那条路在和被火烧过的山坡平行一段之后，终于到达了山顶。尼克背靠一个树桩，从背带里脱出身来。前方，他能看到的只有那片松原。被焚烧的土地到了山的左边就止住了。前方平原上是一片片小岛似的深色松树林。左边很远的地方是那条河流。尼克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了阳光下闪烁的河水。

前方，除了松树林，就只有远处的青山，它标出了苏必利尔湖边的高地。日光炙灼，他几乎看不到平原那头遥远淡黛的山影。如果他使劲看，反而看不见什么，但是如果随便瞟上一眼，就能看见远处那片山脉形成的高地。

尼克背靠烧焦的树桩坐着，抽了根烟。他的背包平稳地立放在树桩上，随时可以上肩，背包上有一个被他后背压出的坑。尼克坐在那里抽烟，眺望着原野。他不需要拿出地图。根据河流的方位，他就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抽烟时，他向前伸展着双腿，他发现一只在地上爬行的蚱蜢，它爬上了他的羊毛袜。这只蚱蜢是黑色的。刚才登山时，他惊动了不少尘土中的蚱蜢。它们都是黑色的，不是那种起飞时从黑翅鞘里伸出黄黑色或红黑色翅膀、呼呼生风的大蚱蜢。这只是一些很普通的蚱蜢，但颜色都是黑黢黢的。尼克刚才赶路时曾经纳闷过，但没有仔细去想。现在，看着这只正用它分成四瓣的嘴唇啃袜子上羊毛的黑蚱蜢，他意识到它们之所以变黑，是因为生活在这片烧焦了的土地上。他看出来这场大火发生在去年，但所有的蚱蜢都变黑了。他想知道它们目前的样子会持续多久。

他小心地抓住蚱蜢的翅膀，把它翻转过来，蚱蜢所有的脚都在空中舞动，他看了看它满是环节的肚皮。果然，那儿也是黑色的，亮闪闪的，而头和后背上却是灰扑扑的。

“飞吧，蚱蜢。”尼克说，他第一次大声说出话来，“飞到什么地方去吧。”

他把蚱蜢抛向空中，看着它飞到路对面一个烧焦的树桩上。

尼克站起来，把后背靠在立在树桩上的背包上，胳膊穿过背带。他背着背包站在山脊上，目光越过荒野，看着远处的河流，然后离开大路向山下走去。脚下的路踩上去很舒服。往下走了两百码后，火烧的痕迹终止了。接下来要穿过一片齐脚踝高的香蕨木和一簇一簇的短叶松，有很长一段不时起伏的山野，脚下是沙地，乡间充满了生机。

尼克依靠太阳的位置确定方向。他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与河流会合，他继续行走在松原上，登上小山包，观察前方的山包，有时则站在山包上，观看左右两边茂密的松林。他折下几枝石楠似的香蕨木，插在背包的背带上。枝条被磨破了，他一边走，一边闻着枝条散发出的香味。

他走在高低不平，一点阴凉也没有的松原上，又累又热。他知道只要往左转，他随时可以与河流会合，最多不会超过一英里的路程。但他继续往北走，他要在一天的路程内，尽可能地往河的上游走。

一段时间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有一片很大的岛状松树林，就耸立在他穿越的丘陵地带上。他先往下走了一段，然后慢慢上到与其连接的顶端，转了个弯，朝松树林走去。

松树林里没有低矮的灌木丛。那些树的树干一直往上长，有的则向彼此的方向倾斜。棕色的树干笔直，低矮处没有枝杈。枝杈长在很高的地方，部分交织在一起，把浓密的阴影投在棕色的地面上。树林外部有一圈空地，也是棕色的，尼克走在上面，脚底下很松软。地面上积满了松针，它超出了高处枝杈覆盖的面积。树在长高，枝杈也在往上移，把曾被阴影覆盖的空地留给了太阳。树林延伸出来的空地的边缘上，长着香蕨木。

尼克卸下背包，躺到树荫下。他仰面躺着，看着上方的松树。他伸展身体，脖子、后背和腰都得到了休息。背部贴在地上感觉很舒服。他透过树枝看着天空，接着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又睁开眼睛朝上看了看。风刮过高处的树枝。他再次闭上眼睛，睡着了。

尼克醒来后，感到身体僵硬麻木。太阳差不多落下去了。他的背包很沉，把包背上肩时，背带勒疼了他。他背着包弯下腰，捡起皮鱼竿套，离开了松树林。他穿过长着香蕨木的洼地，朝河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最多还有一英里的路程。

他走下一个布满树桩的山坡，来到一片草场。河流流过草场边缘。尼克很高兴到达了河边。他穿过草场往上游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炎热的白天一过，草上就生出浓重的露水。河流无声无息，水流急而平稳。来到草场尽头后，他没有急着去到那块准备安营扎寨的高地，而是先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浮出水面的鳟鱼。太阳落山后，鳟鱼浮出水面，捕食小溪对面沼泽地里飞来的虫子。鳟鱼跃出水面捕捉虫子。尼克穿过水边一段草地时，鳟鱼曾高高地跃出水面。而此刻他朝下游看去，虫子肯定都落在河面上了，因为下游的鳟鱼都在不停地捕食。他能看到的地方，鳟鱼都浮出了水面，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开始下雨了一样。

地势在不断地升高，地面上覆盖着沙子和树木，已经高到可以俯瞰整个草地、河道和沼泽地了。尼克丢下背包和鱼竿套，想找一块平坦一点的地方。他饿得慌，但是他想搭好帐篷后再做饭。两棵短叶松之间有块平地。他从背包里拿出斧头，砍掉两条露出地面的树根，这样就清理出一块足够睡觉的地方。他用手平整着沙土地，把所有香蕨木连根拔掉。他手上沾着香蕨木的味道，很好闻。他把凸起的地面弄平，不希望毯子下面有什么隆起的东西。平整完地面后，他打开三条毯子，先把贴地面铺的那条对折起来，再把另外两条铺在上面。

他用斧子从树桩上劈下一片闪亮的厚木片，再把它劈成几根固定帐篷用的木栓。他希望这些木栓长而结实，能够牢固地插入地里。取出的帐篷已摊在地上，这让靠着一棵短叶松的背包看上去小了很多。尼克把用作帐篷横梁的绳子的一端系在一棵松树干上，收紧绳子的另一端，把帐篷拉离地面，再把它系在另一棵松树上。帐篷吊在绳子上，像是挂在晾衣绳上的帆布毯。尼克用一根砍来的木杆子从里面撑起帆布的中心，再把帆布四周用木栓固定住，帐篷就搭好了。他收紧帐篷的四边，把木栓插入地里，用斧子的平头把木栓深深地砸进泥土里，直到捆在木栓上的绳子都埋进了土里，帆布帐篷像一面鼓一样绷得紧紧的。

尼克在帐篷的入口处挂了一块粗纱布，用来防蚊子。他带着包里的东西，从防蚊帘的下面爬进去，把东西放在紧靠帆布帐篷倾斜面的床头。光线透过棕色的帐篷照进来，帆布的味道很好闻，已经有了点神秘和家的感觉了。尼克快活地钻进帐篷。一天下来，他的心情一直不错。但现在不一样，事情都办完了，这是件必须做的事情，现在做好了。这是一趟艰苦的旅行，他非常疲劳。现在完成了。他搭好了帐篷，他安顿好了，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他了。这是个扎营的好地方，他在这里，在一个好地方，他在他自己建造的家里。现在他饿了。

他从粗纱布帘子下面爬出来。外面已经相当黑了，帐篷里面反而亮一些。

尼克来到背包跟前，用手指从包底部一个装钉子的纸袋里掏出一根长钉，捏住它，再用斧子的平头把它轻轻钉进一棵松树的树干。他把背包挂在钉子上。他所有的用品都在包里，它们现在离开了地面，被保护起来了。

尼克饿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饿过。他打开一听青豆猪肉和一听意大利实心面，把它们倒进平底炒锅里。

“既然我自觉自愿地把这玩意儿背来，我就有吃它的权利。”尼克说。在黑暗的树林里，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他没再说话。

他用斧子从树桩上劈下几块松木，生了一堆火，把铁丝烧烤架支在火上，再用靴子把烧烤架的四只脚踩进泥土里。尼克把平底锅放在烧烤架上，就在篝火的上方。他更饿了。青豆和实心面都热了，尼克搅动着，把它们搅拌在一起。锅里冒出了气泡，一些小气泡艰难地冒到表面，味道很好闻。尼克拿出一瓶番茄酱，又切了四片面包。气泡越冒越多，尼克在火旁坐下，把平底锅从火上移开。他把锅里一半的食物倒进一个马口铁盘子里，食物在盘子里缓缓摊开。尼克知道现在还太烫。他往食物上面浇了点番茄酱。他知道豆子和实心面都还太烫。他先看了看篝火，又看了一眼帐篷，他可不想因为烫着舌头而扫了兴。他一直不喜欢吃炸香蕉，原因是他总等不及它冷下来。他的舌头很敏感。他已经饿极了。在几乎全黑的夜色里，他看见对岸沼泽地里升起一团薄雾。他又看了一眼帐篷。可以了，他从盘子里舀起满满一勺。

“基督啊。”尼克说。“耶稣基督啊。”他开心地说道。

他吃完一整盘后才想起面包。尼克就着面包吃完第二盘，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自从在圣伊尼亚斯 [2] 一个车站餐厅吃了一个火腿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后，他还没吃过东西。这是非常愉快的经历，他曾经挨过饿，但当时无法满足自己的饥饿。要是愿意的话，他几小时前就可以安营了。河边有许多可以扎帐篷的地方。但还是这样好。

尼克往烤架下塞了两块松木。火苗蹿了上来。他忘了去打烧咖啡的水。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折叠式的帆布袋，走下山坡，穿过草地来到水边。对岸笼罩在白雾中。跪在岸边打水时，他感觉到了草地的湿冷。帆布袋鼓了起来，被水流用力地拖着。河水冰凉刺骨。尼克涮了涮袋子，拎着满满一袋水回到营地。打上来的水倒是没有那么冷。

尼克又钉了一根大钉子，把装满水的袋子挂起来。他用咖啡壶舀了半壶水，又往烤架下方的火里扔了几块木头，然后放上咖啡壶。他已经忘记怎么煮咖啡了。他记得曾就此和霍普金斯有过一次争执，但是却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立场。他决定把咖啡煮开。他想起来这正是霍普金斯的方法。他曾在每件事上都和霍普金斯争个没完。在等咖啡煮开的过程中，他开了一小听糖水杏子。他喜欢开罐头。他把罐头里的杏子倒进一个马口铁杯子里，一边注视着火上的咖啡，一边喝着杏子汁。刚开始他喝得很小心，以免汁溢出来，然后若有所思地吮吸着杏子，咽进肚子里。它们比新鲜的杏子还要好吃。

咖啡在他的注视下沸腾了。壶盖被顶了起来，咖啡和咖啡渣从咖啡壶的四周往下流。尼克把咖啡壶从火上移开。霍普金斯胜利了。他把糖放进装杏子的杯子，再把咖啡倒进去冷却。咖啡壶太烫，他不得不用帽子包住把手。他不会让咖啡在壶里泡很久。至少第一杯不能这样，要百分之百地按霍普金斯的方法做。霍普 [3] 配得上这样的尊重。他喝咖啡时非常讲究，他是尼克认识的人中最讲究的一个。不过量，但讲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霍普金斯说话时嘴唇不动。他打过马球，在德州赚到过几百万。当从电报里得知他的第一口大油井出油后，他是借了车钱赶到芝加哥的。他本可以打电报去要钱，但那么做太慢了。他们称霍普的女朋友“金发维纳斯 [4] ”。霍普并不在乎，因为她不是他真正的女朋友。霍普金斯十分自信地说过，谁都不会拿他真正的女朋友开玩笑。他是对的。电报来的时候霍普金斯正好不在。那是在黑河。他八天后才收到这份电报。霍普金斯把他的.22口径的小马牌自动手枪给了尼克，相机给了比尔，让大家永远记住他。他们打算明年夏天一起去钓鱼。霍普这个瘾君子 [5] 发了，他要买一艘游艇，大家一起沿苏必利尔湖北岸航行。他虽然很冲动，但他是认真的。他们互道珍重，心里都不是滋味。那趟出行也就此结束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霍普金斯。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黑河的事情。

尼克喝着咖啡，那是按霍普金斯的方法煮出来的咖啡。咖啡很苦。尼克笑了起来。这会是个很好的小说结尾。他的脑子转动起来。他知道他随时可以停下来，因为他太疲劳了。他倒掉壶里的咖啡，把渣子抖到篝火里，接着他点燃一根烟，进到帐篷里面，脱下鞋子和长裤，坐在毯子上，用长裤把鞋子卷起来当枕头，然后钻进了毯子里。

透过帐篷的前部，他注视着夜风下闪着红光的篝火。这是个安静的夜晚。沼泽地里一片寂静。尼克在毯子下面舒展身体。一只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尼克坐起来，划着一根火柴。蚊子就停在他头顶的篷布上。尼克把火柴快速地移向它，蚊子在火焰里发出一声令人满意的“嘶”声。火柴灭掉了。尼克躺回到毯子下。他侧过身子，闭上了眼睛。他困了，感到了睡意的降临。他在毯子下面蜷起身子，睡着了。

【注释】

[1] 密歇根州北部的一个小镇，因海明威的这篇小说而出名。

[2] 密歇根州的一座城市。

[3] 霍普金斯的昵称。

[4] 美国1932年一部同名电影里的女主角。

[5] 霍普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头”（Head），就成了俚语里的“瘾君子”。

大双心河（二）

早晨太阳出来之后，帐篷里面热了起来。尼克从挂在帐篷口的防蚊帘下钻出来，去看晨景。往外爬的时候，他的手触摸到了潮湿的草地。他手里拿着长裤和鞋子。太阳刚从小山后面爬上来，面前是草场、河流和沼泽地，白桦树矗立在河对岸沼泽地的绿色中。

清晨的河水清澈，水流急速平稳。下游两百码处，三根原木横跨河流，使得原木上方的河水又平又深。在尼克观看的当口，一只水貂顺着原木溜到河对岸，钻进了沼泽地。尼克很兴奋，晨光和河流都让他感到兴奋。他不想这么匆匆忙忙地吃早饭，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他点了一小堆篝火，放上咖啡壶。

烧水的那会儿，他拿着一个空瓶子，跨过高地的边缘，来到下面的草地上，草地被露水打湿，尼克想赶在太阳把草地晒干前，捉一些蚱蜢当鱼饵。他找到很多上好的蚱蜢，它们待在草茎的底部，有时则粘在草茎上。它们被露水打得又冷又湿，要等到被太阳烤暖和了才蹦得起来。他只捉中等大小、棕色的蚱蜢，把它们放进瓶子。他翻开一根原木，在下面发现了上百只蚱蜢。这是个蚱蜢的老窝。尼克往瓶子里放了大约五十只中等大小的棕色蚱蜢。他捉它们的时候，一些被太阳晒热了的蚱蜢开始跳开。它们边跳边飞，先飞上一段，然后僵直地栖落下来，像死了一样。

尼克知道，等他吃完早饭，这些蚱蜢就会像平时一样活蹦乱跳。要是草上没有露水，捉满一瓶好蚱蜢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他必须用帽子扑打，这样会打死很多蚱蜢。他在河里洗了手，接近河水让他感到兴奋。他回到帐篷那里，草里的蚱蜢僵硬地蹦着。被阳光烤暖后，成群的蚱蜢在瓶子里蹦上蹦下。尼克用一根松树枝条做瓶塞。枝条给瓶口留下足够的缝隙，这样既能有足够的空气流通，蚱蜢也蹦不出来。

他把原木翻回去，知道每天早晨都能在这里捉到蚱蜢。

尼克把装满蚱蜢的瓶子靠在一棵松树上。他快速用水和上荞麦面，均匀地搅动着，一杯水，一杯面。他往壶里放了一把咖啡，再从一个罐子里舀出一块牛油，让它在一个烧热了的煎锅上滑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然后往冒着烟的锅里均匀地倒进搅拌好的荞麦面，荞麦面像熔岩一样流淌开来，油溅了起来。荞麦面饼的外圈开始变硬，变黄，最后变脆了。饼的表面慢慢地冒出气泡，出现气孔。尼克把一片干净的松木片插到饼子棕黄色底部的下面。他把锅左右摇晃了两下，饼子松动了。我不想用锅直接给饼翻个，他心想。他把干净木片全部插到饼子的下面，把它翻了过来。饼子在锅里噼啪作响。

饼煎好后，尼克重新往锅里放上牛油。他把和好的面全用完了，又做了一张大的和一张小一点的煎饼。

尼克吃了一大一小两张煎饼，都抹了苹果酱。他给第三张饼也抹上苹果酱，把饼折了两下，用一张油纸包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他把装苹果酱的瓶子放回到背包里，又切了够做两个三明治的面包。

他在背包里找到一个大洋葱，把它一切两半，剥掉柔滑的外皮。然后他把半个洋葱切成片，做成洋葱三明治。他把三明治用油纸包好，放进咔叽布上衣的另一个口袋里，并扣上扣子。他把煎锅翻过来扣在烤架上，喝着由于放了炼乳而变得甜而棕黄的咖啡，然后把营地收拾整齐了。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营地。

尼克从装鱼竿的皮套里取出飞钓 [1] 竿，把它们接了起来，再把皮套塞进帐篷里。他装上卷轮，把鱼线穿过卡线环。穿线时，他不得不用两只手轮流拉住鱼线，以防止鱼线因为自身的重量而缩回去。这是一种很沉的双锥形飞钓线，尼克很久前花八块钱买的。线做得很沉，为的是让它在后甩时能够扬起来，向前时则平直沉稳，这样即使是没有重量的飞蝇饵，也能被甩出去。尼克打开一个装脑线 [2] 的铝盒子，脑线卷放在潮湿的绒布垫上。在去圣伊尼亚斯的火车上，尼克曾用冷水器里的水来保持垫子的湿润，湿润的垫子能保持羊肠脑线的柔软，尼克拆开一根脑线，在沉甸甸的飞钓线端结成一个环。他在脑线线端捆了一只鱼钩，这是一种小鱼钩，很细，有弹性。

尼克坐在那里，鱼竿横放在大腿上。他从蝇钩书 [3] 里取下鱼钩，拉紧鱼线，试了试竿的弹性以及结打得是否牢固。感觉很不错。他小心不让鱼钩钩住自己的手指头。

他手拿鱼竿，先朝下游走去，装蚱蜢瓶子的瓶口用一根皮带捆着，吊在他的脖子上，抄网挂在腰带的一个钩子上。一个面口袋被他用绳子捆住两个角，斜挎在肩上。面口袋拍打着他的腿。

披挂停当后，尼克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别扭，但是也为自己能如此专业感到高兴。蚱蜢瓶在他胸前晃荡着。衬衣口袋里放着的午饭和蝇钩书，鼓鼓地顶在胸口上。

他踏进河水里，打了个冷战。他的裤子紧贴着腿，他感觉到了脚下的沙砾。河水很凉，冷得他直打战。

激流吸吮着他的双腿。他下水处的水深超过了膝盖。他蹚着水往前走。脚下的沙砾在打滑。他看着腿下的旋涡，侧过瓶口，打算取出一只蚱蜢。

第一只蚱蜢蹦出瓶口，掉进了水里。它被尼克右腿边上的旋涡吸了进去，从下游一点的地方露出水面。它在水中踢着腿，飞快地漂着。它快速地打着转，打破了平静的水面，不见了。一条鳟鱼吞下了它。

又一只蚱蜢从瓶子里探出头来。它舞动着触须，从瓶子里伸出前腿，准备往外跳。尼克抓住它的头，把细钩子穿过它的下巴，经过脖子进到它肚子最下面的那一节。蚱蜢用前脚抓住鱼钩，朝它吐着烟油一样的液体。尼克把它丢进了水里。

他右手握住鱼竿，顺着水流里蚱蜢的拉力放线。他用左手从卷轮上往外扯线，让线不受任何阻碍。他能看见细小水波里的蚱蜢。一会儿它就不见了。

鱼线被扯了一下。尼克拉了拉绷紧了的鱼线。这是今天的第一次咬钩。他拿住横跨激流正抖个不停的鱼竿，用左手往回收线。鳟鱼逆着水流挣扎，鱼竿被一次次地急促拉弯。尼克知道这是条小鱼。他往上举起鱼竿，鱼竿被拉成了弓形。

他看见鳟鱼在水中扭动着头和身子，以抵挡水里那根不停晃动的鱼线的拉扯。

尼克用左手抓住鱼线，把正疲乏地拍打河水的鳟鱼拉出水面。鱼背上长着清晰的、如同水底沙砾颜色的斑点，肚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尼克用右胳膊夹住鱼竿，弯下腰，右手插进水里。他用潮湿的右手抓住不停扭动的鳟鱼，解下钩在它嘴上的鱼钩，然后把鱼丢回到水里。

鳟鱼在水中摇摇晃晃地漂浮了一会儿，沉到河底一块石头的边上。尼克伸手去触摸它，水一直没到了他的胳膊肘。鳟鱼一动不动地待在水流中，躺在河底一块大石头边上的沙砾上。尼克用手指触摸它时，有一种又凉又滑的感觉，它游开了，游到了河底对面的阴影里。

它没事，尼克想，它只不过是累了。

他刚才触摸那条鳟鱼时，先把手弄湿了，这样就不会伤害鱼身上那层脆弱的黏液。如果用干燥的手去碰鳟鱼，鱼身上失去黏液保护的地方会受到一种白色真菌的攻击。多年前，他曾去一个挤满人的小河里钓鱼，身前身后都是在飞钓的人。尼克一次次地看到身上长着白菌斑的死鳟鱼，不是被水冲到岩石边，就是肚皮朝上地漂浮在水潭里。除非是自己一伙的，尼克不喜欢和别人一起钓鱼，他们总是扫你的兴。

他蹚着漫过膝盖的河水，蹒跚着往下游走去，穿过横跨溪流的一堆原木上游五十码处的浅水区。他手里捏着没有重装鱼饵的鱼钩涉水向前。他确信在浅水里能钓到小鳟鱼，但他不想这么做。现在这个时候，浅水里不会有大鳟鱼。

现在河水已经深至他的大腿，刺骨地冷。前方就是被圆木挡住的平缓河水。深色的河水表面很平静，左边是草场的底部，右边是沼泽地。

尼克站在水流里，向后仰着身体，从瓶子里取出一只蚱蜢。他把蚱蜢穿上钩，又朝它吐了口唾沫，来求得好运气。然后他从卷轮上拉出几码鱼线，把蚱蜢向前抛入湍急发黑的河水中。蚱蜢朝着原木漂去，随后被线的重量拉入水下。尼克用右手拿住鱼竿，让鱼线从他的指间流出。

鱼线被猛地拉出一长截。尼克往回拉了一下，鱼竿抖动起来，几乎对折起来，很危险，鱼线绷紧了，露出了水面，绷得紧紧的，一种有力、危险、持续不断的拉扯，尼克觉得只要再拉紧一点，脑线就会断掉，他松掉了鱼线。

鱼线飞快地往外出溜，卷轮的棘齿发出尖锐的叫声。太快了。尼克什么都无法检查，线还在飞快地往外出溜，卷轮的声音越来越尖。

卷轮露出轴心后，他激动得心跳都要停止了。尼克站在没过大腿的刺骨水流中，往后仰着身体，把左手拇指使劲插入卷轮里。这么做实际上是很愚蠢的。

在他拇指压力的作用下，鱼线突然被绷得硬邦邦的，原木的另一边，一条大鳟鱼高高地跃出水面。看见跳起来的鳟鱼后，尼克连忙沉下竿头。不过在沉下竿头减小拉力的那一瞬间，他已感觉到拉力太大，线被拉得太紧了。当然，脑线断掉了。当弹力一下子消失，鱼线变得毫无生机时，他的感觉被证实了。鱼线随后松了下来。

他的情绪低落下来，嘴里发干。尼克往回绕着线。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鳟鱼。那么沉，那么大的劲，还有就是它跳起来时，露出的大个头。它看上去有三文鱼那么宽。

尼克的手在发抖。他慢慢地收着线。实在是太刺激了。他隐约觉得自己想吐，坐下来似乎会好受一点。

脑线是从系钩子的地方断开的。尼克用手拿住它。他想象那条鳟鱼待在河底的某个地方，贴着沙砾保持身体的位置，在原木下方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下巴上还钩着鱼钩。尼克知道鳟鱼的牙齿会割断系钩子的线，但是鱼钩会永远嵌在它的下巴里。他敢打赌这条鱼一定很愤怒。任何那样大的家伙都会发怒的。那是一条鳟鱼。脱钩前，它曾被很牢地钩住，牢得像块石头。拉它也像在拉一块石头。天哪，这可是一条大鱼。天哪，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鳟鱼。

尼克爬上岸，站在草地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也从鞋子里往外溢。他的鞋子咯吱咯吱地响着。他走过去，坐在原木上。他想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动了动泡在鞋中水里的大脚趾，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他点着烟，把火柴随手扔进原木下方湍急的水流中。火柴棍在激流中打着转，一条很小的鳟鱼钻出水面来吃它。尼克大笑起来。他要先抽完这根烟。

他坐在原木上，抽着烟，在阳光下把自己晒晒干，他的后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前方的河流在流进树林的地方变得很浅，弯弯曲曲地流进树林，能看见浅滩、阳光下的闪光、被水冲光滑了的大石块，还有沿岸的雪松和白桦树。原木被太阳烤得暖烘烘的，坐上去很光滑，没有树皮，摸上去有陈旧感；失望的心情渐渐从他心头消失。这伴随着让他肩膀疼痛的刺激而至的失望感，慢慢地消失了。现在没事了。他的鱼竿就平放在原木上，尼克在脑线上系了个新鱼钩，拉紧羊肠线，直到它结成一个死结。

装上鱼饵后，他拿起鱼竿，从原木的另一端下水，那里的水不算深。原木的下方和另一边是个深水潭。尼克绕过沼泽地边缘附近的浅滩，来到浅水处的河床上。

左边，在草场尽头树林开始的地方，一棵大榆树被连根拔起。它在一场暴风雨中倒下，向内倒在树林子里，它的根部粘着泥土块，上面长着青草，在河边构成一小截结实的堤岸。河水一直冲到被拔起的大树跟前。从他站立的地方，尼克能看见河里的一道道深槽，像车辙一样，那是水流在浅水河床上冲刷出来的。他站立的地方有很多卵石，再往前，到处是卵石和大石块；靠近树根的转弯处，河床是泥灰质的，深槽之间的绿色水藻在水中摇摆。

尼克先把鱼竿甩向身后，再往前甩，鱼线向前划出一条弧线，蚱蜢落在了水藻间的一条深沟里。一条鳟鱼咬住钩，尼克钓到了它。

尼克把鱼竿伸向远处倒下的那棵大树，在水流中溅着水往回拉。那条鱼扎入水中，弯曲的鱼竿在抖动。尼克把鳟鱼引出有水藻的危险区域，引向开阔的水域。他抓住逆着水流上下跳动的鱼竿，把鳟鱼往回拉。鱼左冲右突，但在一点一点地朝尼克靠拢，鱼竿的弹性顺从着鱼的冲刺和水下的急拉猛扯，但始终在把鱼往回拉。尼克小心缓慢地顺着鱼的冲劲往下游移动。他把鱼竿举过头顶，让鳟鱼悬在抄网的上方，然后举起抄网接住它。

沉甸甸的鳟鱼被抄网兜住，网眼里露出鳟鱼长着斑的脊背和银光闪闪的肚子。尼克解开鱼钩。鱼的侧面厚实，很好抓，大下颚向前突出，他让这条滑溜溜的喘着气的鱼滑落到从他肩头一直拖到水里的长口袋里。

尼克迎着水流张开布袋口，布袋里灌满了水，很沉。他提起布袋，布袋的底部仍然浸泡在水里，水从它的侧面往外流出。大鳟鱼在布袋底部的水里游动。

尼克朝下游走去，面前的布袋沉甸甸地浸在水里，拽着他的肩膀。

天气越来越热，太阳火辣辣地晒着他的脖子。

尼克钓到了一条很棒的鳟鱼。他并不想钓很多条。这里的河水又浅又宽，两岸长着树木。午前，左岸的树木在水中投下很短的阴影。尼克知道每个阴影下面都会有鳟鱼。到了下午，当太阳移到山那边以后，鳟鱼就会待在河对岸凉快的阴影里。

最大的鱼往往躲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在黑河上你总能钓到大鱼。太阳落山后，鱼们全都游到水流中去了。太阳完全落下之前，河面上会产生耀眼刺目的亮光，这时候在河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钓到大鱼。不过这时候的水面像阳光下的镜子一样耀眼，几乎无法下钓。当然，你可以去上游钓，但像黑河或者这条河，你必须逆着水流蹒跚而上，深的地方，河水会往你身上直涌。在水流如此湍急的情况下，去上游钓鱼没有什么意思。

尼克穿过浅滩往前走，一路留意着岸边的深水坑。紧靠水边长着一棵榉树，它的枝丫垂到了水里。河水回流到树叶的下方。这样的地方总会有鳟鱼。

尼克不想在那个水坑里钓鱼。他肯定鱼线会被树枝钩住。

不过那个水坑看上去很深。尼克朝水里丢了一只蚱蜢，水流带着它，从垂着的枝丫下面流进水坑。鱼线被猛地一拉，鱼上钩了。鳟鱼剧烈地翻滚着，在有树叶树枝的水面上露出半截身子。鱼线被钩住了。尼克使劲一拉，鳟鱼脱钩了。他收回鱼线，手里拿着鱼钩，朝下游走去。

前方靠近左岸的地方，有一根大原木。尼克发现它是空心的，一头朝着河的上游，河水平稳地流进去，只在原木的两端激起一些波纹。河水越来越深。空心原木的上半部分是干的，呈灰色。它的一部分处在阴影里。

尼克拔出蚱蜢瓶的木塞，一只蚱蜢附在木塞上，尼克拿起它，穿到钩子上，把它抛了出去。他把竿伸出去很远，这样一来，水里的蚱蜢就被移到流向原木空心的水流中。尼克沉下竿头，蚱蜢漂了进去。鱼钩被猛地咬住。尼克往回拉竿，除了一点弹动的感觉外，就像是鱼钩钩住了原木。

他竭力迫使鱼出到外面的水流中。它出来了，很费劲。

线松了下来，尼克以为鳟鱼逃脱了。随后他看见了它，非常近，在水流中，甩着头，想从钩子上脱身。它的嘴闭得紧紧的。鳟鱼在清澈的水流里挣扎着，试图脱身。

尼克用左手一圈一圈地往回绕线，他通过甩竿来收紧鱼线，想把鱼引到抄网那里，但是鱼游开了，看不见了，线在抖动。尼克逆着水流和鱼争斗，让鱼借助鱼竿的弹性在水中扑腾。他把鱼竿换到左手，把赖着不动、正和鱼竿搏斗的鱼往上游拉，再让它顺着水流流进网里。他把鱼从水里提起来，鱼在网里弯成一个沉甸甸的半圆形，抄网在滴水，尼克解开钩子，让鱼滑进口袋里。

他打开布袋口，低头看着在水里游动的两条大鳟鱼。

涉过渐渐变深的河水，尼克来到空心原木跟前。他把布口袋绕过头顶取下来，布口袋离开水面后，鱼扑腾起来，他把袋子挂起来，好让鱼深深地浸泡在水里，然后自己爬到原木上坐下，水从他的裤子和靴子里流入河中。他放下鱼竿，移到原木有遮阴的一端，从口袋里掏出三明治。他把三明治浸在冷水里，水流冲走了面包屑。他吃着三明治，舀了满满一帽子的河水来喝，在他喝到之前，水已经开始从帽子里往外流。

树荫下很凉快，他坐在原木上取出一支烟，划火柴点烟，火柴在灰木头上擦出一个浅坑。尼克弯下身子，在原木的侧面找到一个坚硬的地方，划着了火柴。他坐在那里抽烟，注视着河流。

前方的河道变窄了，流进一片沼泽地里。河水变得又平又深，长着雪松的沼泽地看上去很严实，松树的树干靠在一起，枝杈密集。走路穿过这样的沼泽地是不可能的。树的枝杈生长得如此低，你几乎要贴在地上爬行才过得去。你不可能劈开树杈往前走。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沼泽地里的动物都长成那种样子的原因吧，尼克心想。

他后悔自己没有带书来。他想读点什么。他一点也不想进入沼泽地。他朝河的下游望去。一棵大雪松斜跨整个河道。再过去，河水流进了沼泽地。

尼克现在不想去那里。当水深到他腋窝的时候，他对涉水有一种抵触情绪，在那儿即使钓到了大鳟鱼，也拿不上岸。沼泽地的岸边光秃秃的，大雪松聚集在头顶上，阳光照不进来，只有一些斑驳的光亮。在水流湍急、光线昏暗的地方钓鱼简直就是悲剧。在沼泽地里钓鱼，是一种悲剧式的冒险。尼克不想这么干。他今天不想往河的下游再多走一步。

他拿出小刀，打开刀刃插在原木上。他提起布袋子，伸手取出一条大鳟鱼。尼克抓住鱼靠尾巴的部位，有点抓不住，鱼在手里乱动，他把鱼在原木上使劲摔了一下。鳟鱼颤抖了一下，不动了。尼克把它放在原木上的阴影中，又用同样的方法摔断了第二条鱼的脖子。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原木上。它们都是上好的鳟鱼。

尼克剖开鱼肚清理内脏，从肛门一直剖开到下巴尖那里。鱼的全部内脏、鱼鳃和舌头被整个儿取了出来。两条鱼都是公的，灰白色的长条鱼白，光滑干净。连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内脏被一起拉了出来。尼克把内脏扔到岸上——让水貂去找吧。

他在水里把鱼清洗干净，当他把它们背朝上地放在水里时，它们就像活鱼一样，颜色还没有退去。他洗干净手，在原木上擦干。然后他把鱼放到铺在原木上的布袋上，把它们卷起来，捆好，放进抄网里。他的刀子还立在那里，刀刃插入原木。他把刀在木头上擦干净，放进口袋里。

尼克站在原木上，手里拿着鱼竿，身上挂着沉甸甸的抄网，他下到水里，快步朝岸边跑去，溅起阵阵水花。他爬上岸，穿过树丛朝高地走去。他要回营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流在树林里隐约可见。往后去沼泽地里钓鱼的日子还多着呢。

【注释】

[1] 飞钓（fly fishing）又称飞蝇钓。与通常的钓鱼方法不同，飞钓者站在不同深度的水里，在头顶不停摇动鱼竿，带动鱼线做圆周旋转。鱼线末端是不同大小的假飞虫做的诱饵。摇动鱼线时，河里的鱼以为是昆虫在水面上飞，所以会跃出水面去吃。

[2] 脑线是一截连接飞蝇鱼饵和飞钓线的短线。

[3] 蝇钩书是装飞蝇钩的盒子，通常形状像书，故名。

弗朗西斯·麦康伯短暂的幸福生活

现在是午餐时间，他们都坐在带绿色双层门帘的就餐帐篷里，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你们是想要酸橙汁还是柠檬汽水？”麦康伯问。

“我要一杯螺丝锥 [1] 。”罗伯特·威尔逊告诉他。

“我也要一杯螺丝锥。我得喝点什么。”麦康伯的妻子说。

“看来大家都想喝一点，”麦康伯表示同意，“叫他调三杯螺丝锥。”

那个打杂的男孩早已行动起来，他从帆布冰袋里取出酒瓶，风吹过掩映帐篷的树林，帆布袋的外面渗出了水珠。

“我该给他们多少钱？”麦康伯问。

“一镑足够了，”威尔逊告诉他，“别把他们惯坏了。”

“领班会分给他们吗？”

“那当然。”

半小时前，厨子、贴身仆人、剥兽皮的和脚夫们肩扛手抬，把弗朗西斯·麦康伯从营地边上凯旋般地抬回到他的帐篷。扛枪人没有加入这一行列。这群土著仆人在帐篷门口放下麦康伯，他接受了他们的祝贺，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进了帐篷，坐在床上，直到他妻子走进来。她进来后没有和他说话，他就离开帐篷，在外面便携式脸盆里洗完手和脸，来到就餐帐篷跟前，坐在了树荫下吹得着凉风的一张舒适的帆布椅上。

“你算是打到你的狮子了，”罗伯特·威尔逊对他说，“挺他妈不错的一头狮子。”

麦康伯太太飞快地看了威尔逊一眼。她是个非常漂亮、保养得极好的女人，五年前，凭着她的美貌和社会地位，她用几张照片为一款自己从未用过的化妆品做广告，得到五千美金的酬劳。她嫁给麦康伯已经有十一年了。

“是头好狮子，不是吗？”麦康伯说。他妻子正看着他。她看这两个男人的样子，就像她从来不认识他们似的。

其中一个，威尔逊，那个白人猎人，她知道自己以前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中等个头，淡棕色的头发，一撇短而粗硬的胡子，脸色通红，一双极其冷漠的蓝眼睛，微笑的时候，眼角上几道浅浅的白色皱纹会欢快地加深几分，他此刻正朝着她微笑。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他宽松外套里耷拉着的双肩，靠上衣左边口袋的一条子弹带里插着的四个大弹匣，移到他那双棕色的大手、旧便裤、脏兮兮的靴子，最后又回到了他的红脸膛上。她注意到他脸上晒出来的那片红色到了一圈白印子那里就止住了，那道印子是斯泰森毡帽留下来的，而那顶帽子此刻正挂在帐篷柱子上的一根钉子上。

“嗯，为狮子干杯。”罗伯特·威尔逊说。他又朝她笑了笑，而她正面无笑容、神情古怪地打量着她丈夫。

弗朗西斯·麦康伯个头很高，如果不考虑骨骼的长短，他的体型还是很匀称的。他肤色深暗，头发剪成划桨手的样子，嘴唇比较薄，相貌算得上英俊。他的狩猎装和威尔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全新的，他三十五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精于室内运动 [2] ，名下有好几项重大钓鱼比赛的纪录，但是就在刚才，他公开展示了自己是怎样的一个胆小鬼。

“为狮子干杯，”他说，“对你所做的一切，我真是感激不尽。”

他妻子玛格丽特把目光从他那里移开，又回到了威尔逊身上。

“我们别再提那头狮子了。”她说。

威尔逊面无笑容地看着她，但她却对着他微笑。

“今天真是太奇怪了，”她说，“你平时不是哪怕中午待在帐篷里，也要戴着那顶帽子吗？你告诉过我，我说。”

“也许会戴上。”威尔逊说。

“要知道你有一张非常红的脸，威尔逊先生。”她对他说完后，又笑了起来。

“喝酒喝的。”威尔逊说。

“我不这么认为，”她说，“弗朗西斯酒喝得很多，但他从来不脸红。”

“今天红了。”麦康伯试图开个玩笑。

“不对，”玛格丽特说，“是我的脸今天红了。但威尔逊先生的脸一直是红的。”

“肯定和人种有关，”威尔逊说，“哎，我说，你不会总拿我的美貌当话题吧？”

“我这才刚刚开始呢。”

“那就到此为止吧。”威尔逊说。

“今天谈起话来真困难。”玛格丽特说。

“别说傻话，玛戈。”她丈夫说。

“没什么难的，”威尔逊说，“打到了一头很棒的狮子。”

玛戈看着他俩，他俩都看出来她马上就要哭出声来了。威尔逊早就料到了这个，他感到恐惧，而麦康伯的感受则早已超出了恐惧。

“我真希望这件事没发生过。哦，我希望它没有发生过。”她说完就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她并没有哭出声来，但他们能看见她的肩膀在玫瑰色的防晒服下颤抖着。

“女人爱生气，”威尔逊对高个男人说，“无缘无故。神经兮兮的，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

“不是这样的，”麦康伯说，“我估计我到死都得为这件事情忍气吞声了。”

“胡扯。我们来点烈酒。”威尔逊说，“把这件事情彻底忘掉。本来就没什么。”

“可以试试，”麦康伯说，“不过我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事情。”

“没什么，”威尔逊说，“不值一提。”

他们就这么坐在树荫下，帐篷搭在刺槐树茂密的树冠下面，身后是大石块堆成的峭壁，面前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布满卵石的小溪边，小溪对岸则是树林。他们喝着凉爽的加了酸橙的酒，仆人布置午餐餐桌那会儿，他俩都在逃避着对方的眼睛，威尔逊看得出来，现在所有的仆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了，他看见麦康伯的贴身仆人在往桌子上放盘子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的主人，便用斯瓦希里语 [3] 训斥了他几句。那个仆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麦康伯问道。

“没说什么。让他精神一点，不然我会狠狠抽他十五下。”

“什么？用鞭子抽？”

“那是非法的，”威尔逊说，“只允许扣他们的工钱。”

“你还鞭打他们吗？”

“哦，那当然。如果他们去告状，是会惹出乱子来的。但他们不会。他们情愿挨打也不愿意被扣钱。”

“太奇怪了。”麦康伯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威尔逊说，“你会选择哪一个呢？挨一顿树条子还是被扣工钱？”

他随即为自己这么问感到脸红，没等麦康伯回答，他接着又说：“我们还不是每天都在挨鞭子，你知道，只不过形式不同罢了。”

这么说也好不到哪儿去。“老天爷，”他心想，“难道我成了一个外交家？”

“是的，我们是在挨鞭子。”麦康伯说，仍旧不看威尔逊，“狮子那件事我万分遗憾。这事没必要再往外传了，是不是？我是说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吧？”

“你的意思是问我会不会在马撒加俱乐部说这件事吧？”威尔逊冷酷地看着他。这个他没有想到。看来这人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一个该死的下流坯，他心想。直到今天以前我还蛮喜欢他的。可是谁又弄得懂一个美国佬呢？

“不会，”威尔逊说，“我是个职业猎手。我们从不谈论我们的客户。你尽可以放心。但要求我们别议论是很不礼貌的。”

他认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就此翻脸，这样他就可以独自进餐，还可以一边吃一边读点书。他们吃他们的。他会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方式完成这次陪猎——法国人管这叫什么来着的？有尊严的礼节——这比经历这些情感垃圾要他妈的容易得多。他会去羞辱他，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然后他就可以在吃饭时读读书，继续喝他们的威士忌。当一个狩猎计划出了问题之后，大家通常都会这么说。你碰到另一个白人猎手，你问他：“都还顺利吧？”他回答道：“哦，我还在喝他们的威士忌。”你就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对不起。”麦康伯抬起那张美国佬特有的、直到中年才显得成熟的脸，威尔逊注意到了他划船手式的短发、有点躲闪的漂亮眼睛、端正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和好看的下巴。“对不起，我没有意识到这个。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

他还能怎样，威尔逊心里想。他已经准备好快刀斩乱麻地将此事了结，他刚刚侮辱了他，而这个可怜虫却在这里道上了歉。他又试了一次。“别担心我会说出去，”他说，“我需要养家糊口。要知道在非洲，没有一个女人会错过她的狮子，没有一个白人会临阵脱逃。”

“我逃得像一只兔子。”麦康伯说。

碰上这样说话的男人，你他妈的能拿他怎么办，威尔逊琢磨着。

威尔逊用他那双机枪手般冷漠的蓝眼睛看着麦康伯，后者正朝他微笑。如果你没有注意到他受到伤害后的眼神，他的笑容还是蛮讨人喜欢的。

“也许我可以通过打野牛来弥补一下，”他说，“接下来我们要去打野牛，是吗？”

“早晨去，如果你愿意的话。”威尔逊告诉他。也许是他误会麦康伯了。这个方法当然是可行的。你永远弄不清一个美国佬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又同情起麦康伯来，如果能够忘掉这个早晨的话。当然，那是忘不掉的。这个早晨从头到尾都一塌糊涂。

“太太来了。”他说。她从她帐篷那里走过来，看上去焕然一新，一副兴高采烈和楚楚动人的样子。她有一张完美的鹅蛋脸，完美得都让人觉得她有点蠢。但她一点都不蠢，威尔逊想，不蠢，一点不蠢。

“漂亮红脸膛的威尔逊先生，你怎么样？弗朗西斯，你好点了吗，我的心肝儿？”

“哦，好多了。”麦康伯说。

“我已经不再想那些事情了。”她说着在桌旁坐下来，“弗朗西斯不会打狮子又怎样？他又不是干这一行的。那是威尔逊先生的行当。威尔逊先生不管猎取什么都令人难忘。你确实什么都打吧？”

“哦，什么都打，”威尔逊说，“随便什么。”她们是世界上心最狠、最残酷、最具掠夺性和吸引力的人，他心想，随着她们心肠变硬，她们的男人不得不软下来，不然就会精神崩溃。要不就是她们专挑那些能被操控的男人？他想，可她们在结婚那个年龄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多呀。他庆幸自己此前就对美国女人有了充足的了解，这一位可是太有吸引力了。

“我们早晨要去打野牛。”他告诉她。

“我要去。”她说。

“不行，你不能去。”

“哦，我要去，我可以去吗，弗朗西斯？”

“你为什么不在营地待着？”

“随便你怎么说，”她说，“我决不想错过像今天这样的事情。”

刚才她离开时，威尔逊还在想，她走到一旁哭泣的时候，看上去真像一个非常贤惠善良的女人。她似乎很通情达理和善解人意，为丈夫和她自己感到痛心，也知道事情的轻重。她离开二十分钟，现在回来了，全身裹上一层美国女人特有的残酷。她们是最可恶的女人。真是可恶到了极点。

“我们明天会再为你献上一出好戏。”弗朗西斯·麦康伯说。

“你别去了。”威尔逊说。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她告诉他，“我还想看你表演。今天早晨你就非常可爱。如果说把野兽的脑袋打得稀巴烂可以算作可爱的话。”

“吃午饭了，”威尔逊说，“你的兴致很高嘛，是不是？”

“为什么不呢？我又不是为了无聊才来这里的。”

“嗯，从来就没有无聊过。”威尔逊说。他能看见河里的石头和长在远处高高的堤岸上的树木，想起了今天早晨。

“哦，没有，”她说，“一直都非常地有趣。还有明天。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盼着明天。”

“他给你的是羚羊肉。”威尔逊说。

“是那种跳起来像野兔，有牛那么大的家伙吗？”

“我想你说的正是它。”威尔逊说。

“肉很好吃。”麦康伯说。

“弗朗西斯，是你打到的吗？”

“是的。”

“它们不危险吧？”

“除非它们落到你身上。”威尔逊告诉她说。

“那我就放心了。”

“玛戈，你就不能把你这泼妇劲儿收敛一下？”麦康伯一边说一边切着羚羊排，又朝插着肉块的叉子上加了一点土豆泥、肉汁和胡萝卜。

“我想可以吧，”她说，“既然你说得这么中听。”

“晚上我们得为那头狮子喝杯香槟，”威尔逊说，“中午太热了。”

“哦，狮子啊，”玛戈说，“我都把那头狮子给忘了！”

看来，罗伯特·威尔逊心想，她是在羞辱他，不是吗？要不她就可能在演戏？当一个女人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个胆小鬼时，到底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她真他妈的冷酷，但她们都很冷酷。她们处在统治地位，当然啰，想统治别人有时就得冷酷一点。不过，我算是看够了这套该死的恐怖把戏。

“再来一点羚羊肉。”他彬彬有礼地对她说。

那天傍晚之前，威尔逊和麦康伯带着两个扛枪的仆人，乘着当地人驾驶的车子外出。麦康伯太太留在了营地。天太热了，她不想出门，她说，早晨她会跟他们一起出去。他们开车离开的时候，麦康伯瞧见她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淡粉色咔叽装的她看上去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娇俏，她深色的头发从前额拢到脑后，挽成一个发髻，低低地垂在脖子那里。她的气色很不错，他想，还像在英国时那样。车子穿过野草高长的沼泽地，在树林里蜿蜒向前，驶向覆盖着低矮果树丛的小山丘，她在朝他们挥手。

他们发现了果树丛里的一群黑斑羚，便下车追逐其中一只头上的长角分得很开的老公羊，麦康伯在两百码之外，用值得夸耀的一枪把它撂倒，打死了它，羊群发疯似的逃散开去，它们奔跑时步伐极大，腿抬得高高的，令人难以置信地争相越过彼此的脊背，人只有在睡梦中才能做出这样潇洒飘逸的动作。

“这一枪太棒了，”威尔逊说，“目标那么小。”

“羚羊头值得收藏吗？”麦康伯问道。

“很值得，”威尔逊说，“如果你枪能打成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觉得我们明天能找到野牛吗？”

“很有机会。它们会在一大早出来觅食，运气好的话我们会在空地里遇上它们。”

“我想把狮子那件事给清除了。”麦康伯说，“让自己的太太看见你的那种行为，确实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要我说这么做才更不愉快，威尔逊想，或者做完了还要去说这件事，老婆不老婆倒是无所谓。但他却说：“换了我就不会再去想这些了。谁遇到他的第一头狮子都会惊慌失措的。这事就算完了。”

但那天晚餐后，当弗朗西斯·麦康伯在篝火旁喝完了睡前的威士忌苏打，躺在帆布床上挂着的蚊帐里，听着夜晚发出的声音时，这件事并没有完。它既没有完结也不再开始。它就待在那里，和发生时一模一样，而其中的某些部分甚至被突出放大了，他为由此产生的耻辱而痛苦。但比耻辱更深的则是一种冰冷空洞的恐惧。这种恐惧像一个黏黏的空洞，那片原先占据着他自信心的空虚，让他难受得想吐。直到现在，此事仍然挥之不去。

事情始于昨晚，他醒来后听见河上游传来狮子的吼声。那是一种深沉的吼叫，尾音处带着某种像是咳嗽的咕噜声，让他觉得狮子就在帐篷外面。弗朗西斯·麦康伯半夜醒来，听到了这个声音，他害怕了。他能听见妻子沉睡中发出的平静的呼吸声。他无处诉说自己的恐惧，也没有人与他一起承担这恐惧，独自躺着的他并不知道那个索马里谚语，说一个勇敢的人也会被狮子吓着三次——第一次看见狮子的脚印，第一次听见狮子的吼声和第一次与狮子遭遇。后来，太阳升起前，当他们在就餐帐篷里借着马灯的光亮吃早餐时，那头狮子又吼了起来，弗朗西斯觉得它就在营地边上。

“听上去像是个老家伙。”罗伯特·威尔逊从他的腌鱼和咖啡上抬起头来，“听它咳嗽的声音。”

“它离得很近吗？”

“上游一英里左右吧。”

“我们会见到它吗？”

“得去看一看。”

“它的吼声能传那么远吗？听起来好像它就在营地里。”

“传得远着呢，”罗伯特·威尔逊说，“这种声音传起来很奇特。希望它好打。仆人们说附近有一头挺大的。”

“如果我只能打一枪，我应该打哪儿，”麦康伯问，“才能让它停下来呢？”

“肩膀，”威尔逊说，“最好靠脖子那儿，如果你能打中的话。打它的骨头。把它撂倒。”

“但愿我打得准。”麦康伯说。

“你枪法很好，”威尔逊告诉他，“别着急，瞄准了再打。第一枪最关键。”

“什么样的距离比较合适呢？”

“这说不准。得由狮子来决定。要近到你确信能打中时再开枪。”

“一百码以内？”麦康伯问。

威尔逊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一百码差不多，也许还要近一点。超过这个距离就不该去冒险。一百码是个相当不错的距离。在这个距离内你想打哪里就能打哪里。太太过来了。”

“早上好，”她说，“我们要去打那头狮子吗？”

“等你吃完早饭就走。”威尔逊说，“你感觉如何？”

“好极了，”她说，“我非常兴奋。”

“我要去看看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威尔逊离开了。他走后狮子又吼了起来。

“吵死人的家伙，”威尔逊说，“我们会让它住口的。”

“弗朗西斯，你怎么啦？”他妻子问他。

“没什么。”麦康伯说。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她说，“你心烦什么？”

“没什么。”他说。

“告诉我，”她看着他，“你没哪儿不舒服吧？”

“是那个该死的吼声，”他说，“吼了一整夜，你知道。”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她说，“我倒是很喜欢听这吼声。”

“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该死的东西。”麦康伯可怜兮兮地说道。

“哦，难道这不是你来这儿的目的吗？”

“是。但我有点紧张。这个家伙吼得我神经紧张。”

“那么，像威尔逊说的那样，去杀了它，让它吼不了。”

“是的，宝贝，”弗朗西斯·麦康伯说，“说起来倒是容易，是不是？”

“你不会害怕了吧？”

“当然没有。但听它吼了一夜，我有点紧张。”

“你会很漂亮地干掉它的，”她说，“我知道你会。我都等不及要看了。

“吃完你的早饭，我们这就出发。”

“天还没亮，”她说，“这真是个荒唐的时间。”

就在这时，那头狮子发出一阵源于胸腔深处的咆哮，又突然转变成由低向高颤动的喉音，空气似乎都在随之颤抖，最后在一声叹息和发自肺腑的高昂而沉重的咕哝声中结束。

“它听上去就在附近。”麦康伯的妻子说。

“我的天啊，”麦康伯说，“我讨厌这该死的吼叫声。”

“这声音非常特别。”

“特别？简直是恐怖。”

罗伯特·威尔逊带着他那支又短又难看、口径大得吓人的.505口径吉布斯，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走吧，”他说，“扛枪人把你的斯普林菲尔德和那支大枪都带上了。所有的东西都在车里。你有实心弹吗？”

“有。”

“我准备好了。”麦康伯太太说。

“得让它停止乱吼乱叫，”威尔逊说，“你坐前排，我和太太坐后排。”

他们上了车，在第一道灰蒙蒙的晨光里穿过树林，向河上游驶去。麦康伯打开枪膛，看见里面是金属铸造的子弹，他推上枪栓，上好了保险。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的子弹，又把手指放在外套前面弹药带里放着的子弹上。他朝坐在这辆没有车门、车身像盒子一样的汽车后排的威尔逊转过身去，他妻子就坐在威尔逊旁边，两人都兴奋地咧嘴笑着。威尔逊倾身向前，低声说道：

“看，鸟都在往下落，说明老家伙已经离开了它的猎物。”

麦康伯看到秃鹰在小溪对岸树梢上方盘旋，向下俯冲。

“它很可能要来这里喝水，”威尔逊轻声说道，“在睡觉之前。留神点。”

他们沿着小溪高高的堤岸慢慢朝前开，溪水把铺满卵 [4] 石的河床冲刷得很深。他们在大树间绕进绕出。麦康伯正观察着对岸，就觉得胳膊被威尔逊抓住了。车子停了下来。

“它在那儿。”他听见一声耳语，“前方靠右一点的地方。下车去打它。是一头非常棒的狮子。”

麦康伯现在看见那头狮子了。它几乎侧身站在那里，抬起的大脑袋朝他们转了过来，迎面吹来的晨风微微掀动着它深色的鬃毛。狮子看上去十分庞大，灰暗的晨光映出它立在堤岸高处的剪影，肩膀浑厚，躯体圆滚光滑。

“它有多远？”麦康伯一边举枪一边问道。

“大概有七十五码。下车去打它。”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打？”

“不能在车里开枪。”他听见威尔逊在他耳边说，“下车去，它不会永远待在那里的。”

麦康伯迈腿跨过前排座位侧面的弧形开口，脚先踩在车子的踏板上，再落到地面上。那头狮子仍然站在那里，威严冷漠地看着这个物体，这个像一头大犀牛的庞然大物，在它眼睛里呈现的只是一个轮廓。它看着这个物体，闻不到人的气味，便微微地晃了晃它硕大的脑袋。当它注视这个物体时，并没有感到害怕，但在走下堤岸喝水前，面对这样一个怪物，它还是犹豫了一下。它看见一个人影从那个物体上分离出来，它扭过沉重的脑袋，转身朝供隐蔽的树林跑去。就在这时它听见一声刺耳的响声，同时感到了一颗.30-06的220格令 [5] 实心弹头的撞击，子弹撕开了它的腰窝，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涌进胃里。它迈开大脚小跑起来，步伐很沉重，吃得饱饱的肚子受了伤，所以有点摇摇晃晃。它穿过林子向高高的草丛与隐蔽处跑去。然后又是一声巨响，响声划破空气，从它的上方越过。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子弹击中并穿过它肋下时，它感到一股冲击，热乎乎的血沫突然涌进嘴里，它开始朝高高的草丛奔跑，它可以匍匐在那里，没人能够看得见，等他们带着那个发出响声的东西走近了，再猛冲出去，扑住那个拿着这个东西的人。

麦康伯从车上下来时并没在考虑狮子的感受。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颤抖，他离开车子后，几乎迈不动腿。他大腿发僵，但他能感觉到肌肉的跳动。他举起步枪，瞄准狮子头和肩膀的连接处，扣动了扳机。他觉得自己都要把手指扣断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时他才想起来枪上了保险，他放下枪打开保险的同时，又往前迈出僵硬的一步，就在这时，狮子看见他的轮廓和车子的轮廓分开了，便转身一路小跑起来，麦康伯开火时，听见砰的一声，这说明打中了，但狮子仍然在跑。麦康伯又开了一枪，所有人都看见子弹在跑着的狮子前方激起一缕尘土。他又开了一枪，并记住往下瞄了一点，他们都听见子弹击中的声音，狮子开始奔跑，不等他推上枪栓，就钻进了高高的草丛。

麦康伯站在那里，难受得直想吐，握住斯普林菲尔德步枪的手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并且不停地颤抖着，他妻子和罗伯特·威尔逊站在他身旁。他身旁还站着两个正用瓦卡姆巴语 [6] 交谈的扛枪人。

“我打中它了，”麦康伯说，“我打中了它两枪。”

“你打中了它的肚子，你打中了它前面的一个部位。”威尔逊说这话时没有丝毫的热情。扛枪人的脸色阴沉。他们现在都不说话了。

“你有可能已经打死它了，”威尔逊接着说道，“我们得等上一会儿再进去找它。”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让它在那里耗上一会儿，我们再进去找它。”

“哦。”麦康伯说。

“这是一头很棒的狮子，”威尔逊欢快地说，“但它跑进了一个很糟糕的地方。”

“为什么说糟糕？”

“得走到它跟前才能看见它。”

“哦。”麦康伯说。

“走吧，”威尔逊说，“太太可以在车里待着。我们去查看一下血迹。”

“待在这里，玛戈。”麦康伯对他妻子说。他的嘴发干，说话很困难。

“为什么？”她问。

“威尔逊说的。”

“我们过去看一看，”威尔逊说，“你待在这里。从这里你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好吧。”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对司机说着什么。后者一边点头一边说：“是，先生。”

他们随后顺着陡峭的堤岸下到小溪旁，越过小溪，翻过、绕过那些大卵石，抓住凸出来的树根，爬上了另一侧的堤岸，再沿着堤岸往前走，一直来到麦康伯开第一枪时狮子跑开的地方。扛枪人用草茎指着留在短草上的深色血迹，血迹一路延伸到岸上的树林里。

“我们干吗？”麦康伯问。

“没有太多的选择，”威尔逊说，“我们无法把车子开过来。堤岸太陡了。等它不那么灵活了，我和你一起进去找它。”

“我们不可以放火烧草吗？”麦康伯问。

“草太青了。”

“不可以派轰猎的人去吗？”

威尔逊用评判的目光看着他。“当然可以，”他说，“但这和谋杀也差不多。你看，我们知道这头狮子受了伤。你可以去轰一头没有受伤的狮子，它听见响声后会跑起来，但一头受了伤的狮子会扑过来。你要走到它的跟前才会发现它。它会平平地趴在一个你以为连一只野兔都藏不住的地方。你不能心安理得地派手下的人去干这样的事情。肯定会伤到人的。”

“那些扛枪人呢？”

“哦，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去。那是他们分内的事情。要知道，他们是签了合约的。但他们看上去不太高兴去，你不觉得吗？”

“我不想去那里。”麦康伯说。他不知不觉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我也不想去，”威尔逊欢快地说道，“但真的是没有选择。”随后，像是才想起来，他瞟了麦康伯一眼，突然发现他在发抖，脸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当然，你没有必要去，”他说，“这是你为什么雇我的原因，你知道。也是我为什么这么昂贵的原因。”

“你是说你自己一个人进去？为什么不让它待在那里呢？”

罗伯特·威尔逊，这个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和狮子以及狮子引发的问题打交道的人，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麦康伯这个人，只是注意到他有一点神经兮兮的，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开错了旅馆里的一扇门，撞到一桩极为丢脸的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随它去呢？”

“你是说我们假装不知道它被打伤了？”

“不是。别管它就是了。”

“这件事还没有完。”

“为什么说还没有完？”

“原因之一，它肯定在受罪。另外就是别人有可能会碰到它。”

“我明白了。”

“但你没必要去管这件事。”

“我倒是想管，”麦康伯说，“我只是被吓到了，你知道。”

“我们进去时我走在前面，”威尔逊说，“孔戈尼断后。你跟在我身后，靠边一点。或许我们能听见它的咆哮声，如果见到它，我们一起开枪。别的什么都不要想。我会保护你的。其实，你知道，你也许最好还是别去了，这样可能更好。你为什么不到太太那里待上一会儿，让我去把这件事给处理了？”

“不，我要去。”

“好吧，”威尔逊说，“不过如果你不想去，千万别去。要知道，现在这已经是我分内的事了。”

“我要去。”麦康伯说。

他们坐在一棵树下抽烟。

“我们等着的时候，想去和太太说两句吗?”威尔逊问道。

“不用了。”

“我过去和她说一声，让她耐心等着。”

“好的。”麦康伯说。他坐在那里，腋下在流汗，嘴里发干，觉得胃里空空的，他想鼓足勇气对威尔逊说，让他一人去把狮子处理掉。他没有早点注意到威尔逊的情绪，不知道他已经很愤怒了，还打发他去他妻子那里。威尔逊回来时，他还坐在那里。“我拿来了你的大枪，”威尔逊说，“拿着它。我觉得我们已经给了它足够的时间。走吧。”

麦康伯接过那支大枪，威尔逊说：

“跟在我后面五码左右，靠右边一点，照我说的去做。”随后他用斯瓦希里语对两个面如土色的扛枪人说了几句话。

“我们走吧。”他说。

“我可以喝点水吗？”麦康伯问道。威尔逊对那个年纪较大、皮带上挂着水壶的扛枪人说了句什么话，他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给麦康伯，麦康伯接过水壶时才注意到它是多么的重，水壶套子在手上留下粗糙的、毛茸茸的感觉。他举起水壶喝水，抬头看着前面高高的野草和草丛后面平顶的树丛，一阵微风吹过，草在风中微微波动。他看了看扛枪人，看得出来他们也正被恐惧折磨着。

草丛深处三十五码的地方，狮子平平地匍匐在地上。它的耳朵向后竖立，全身唯一的动作就是轻微地上下抽打那条长着一簇黑毛的长尾巴。它来到这个隐蔽处后就已身陷背水一战的困境，滚圆肚子上的伤口让它难受，穿过肺部的伤口也在削弱它的体力，每呼吸一次，嘴里就会冒出稀稀的血沫。它的两肋潮湿，热乎乎的，苍蝇叮在实心弹在黄褐色毛皮上留下的小窟窿上，它黄色的大眼睛因仇恨而眯成了一条缝，直视着前方，只在呼吸引起疼痛时才眨一下，它的爪子埋在松软的焦土里。它所有的一切——疼痛、难受、仇恨和剩余的力量——全都浓缩成突袭前的绝对专注。他能听见人们说话的声音，它等待着，调动起所有的一切，为这一扑做好准备，只等他们走进草丛。听到他们的声音后，它的尾巴僵直地上下抽动起来，当他们来到草丛边上时，它发出一声夹着咳嗽的呼噜声，猛扑上去。

孔戈尼，那个年长的扛枪人，走在前面查看血迹，威尔逊监视着草丛里的动静，他的大枪随时准备开火；第二个扛枪人眼睛看着前方，在侧耳监听。麦康伯端着拉开扳机的步枪，紧跟在威尔逊的身后，他们刚刚走进草丛，麦康伯就听见了那声被血噎住、夹带着咳嗽的咕噜声，看见了草丛里有个东西呼地猛扑过来。接下来，他只知道自己在奔跑，发了疯似的奔跑，在那片空地上，惊恐地朝着小溪狂奔。

他听见威尔逊的大枪发出的枪响——卡—拉—轰！然后是又是一声巨响——卡拉轰！他回头去看狮子，它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半个脑袋似乎都不见了，正朝草丛边上的威尔逊爬去，这个红脸汉子拉开那把难看的短枪枪栓，仔细地瞄准着，枪口又发出一声卡拉轰！爬行着的狮子沉重的黄色身躯僵住了，残缺不全的大脑袋栽向前方，麦康伯独自站在自己跑过的空地上，手里端着一支上了膛的步枪，而两个黑人和一个白人正回头看着他，眼里充满蔑视，他知道狮子已经死了。他朝威尔逊走去，高高的身躯似乎变成了一个赤裸裸的谴责，威尔逊看着他说：

“要留个影吗？”

“不要。”他说。

他们回到车旁前只说了这两句话。威尔逊之后说：“多棒的一头狮子。伙计们会把它的皮剥下来。我们不妨在树荫下面等上一会儿。”

麦康伯的妻子一直没看他，他也不看她，他在后排她身旁的座位上坐下，威尔逊坐到了前排的座位上。有一次，他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眼睛却不看着她，而她则把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看着小溪对岸正在剥狮子皮的扛枪人，他意识到她是能够看到事件的整个过程的。他们闷坐在车里，她妻子探身向前，把手放在威尔逊的肩膀上。威尔逊转过身来，她弯腰越过低矮的座位，在他嘴上吻了一下。

“哎哟。”威尔逊说，那张晒红了的脸更加地红了。

“罗伯特·威尔逊先生，”她说，“漂亮红脸膛的罗伯特·威尔逊先生。”

随后她坐回到麦康伯身边，扭头看着小溪对岸躺着的狮子，它朝上支着的前腿露出雪白的肌肉和凸起的腱子肉，白色的肚子胀鼓鼓的，黑人们正忙着刮掉皮上粘着的肉。扛枪人终于带着又湿又重的狮子皮走过来，上车前先把狮子皮卷好，带着它爬上了车子的后部，车子启动了。回到营地前，没有人再说过一句话。

这就是狮子的故事。麦康伯不知道狮子发动突袭前的感受，也不知道它扑上来时，被一颗枪口初速度达每小时两百英里的.505口径子弹难以置信地击中嘴巴时的感受，不知道什么使得它在身子的后半部分被第二枪打伤后，还能够继续朝着发出那个响声、并要了它命的东西爬去。威尔逊对此有所了解，他只能用一句“一头顶呱呱的狮子”来表达，但麦康伯并不知道威尔逊的感受。他也不知道他妻子的感受，只知道他们之间算是完了。

他妻子曾同他闹翻过，但从来没有持续很久。他很有钱，而且还会更有钱，他知道她现在再也离不开他了。这是他确切知道的几件事情之一。他知道这个，还知道摩托车（那是最早的时候），知道汽车，知道打野鸭，知道钓鱼——鳟鱼、三文鱼和大海鱼，知道书上的性知识，很多很多的书，太多的书，知道所有的室内运动，知道狗，对马知道得不多，知道捏紧他的钱包，知道他涉及的圈子里的大多数事情，还知道他妻子不会离开他。他妻子曾经是个大美人，在非洲她现在还算得上是个大美人，但在他们那里，她已经不再美得足以离开他，并让自己生活得更好，她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她已经错过了离开他的机会，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的女人运好一点的话，她或许应该担心他会另娶新欢，但她对他太了解了，一点也不用为此担心。而且，他总是能够一忍再忍，如果这不是最阴险的用心，应该算是他最大的优点了。

总的说来，他们被认为是一对比较幸福的夫妻，就像某个社交专栏作家所写的那样，这对夫妻婚姻即将破裂的谣言甚嚣尘上，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发生，他们到这曾经被称为“最黑暗的非洲”狩猎，并不只是为了给他们那让众人羡慕不已、同时也经得起考验的浪漫增加一点冒险色彩。这片大陆因为马丁·约翰逊夫妇 [7] 的多部电影才为人所知，人们来到这里追逐传说中的狮子王、野牛和大象，为自然历史博物馆采集标本。那个专栏作家过去至少三次报道过他们濒于分手的消息，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他们总能够言归于好。他们的结合有着一个坚实的基础：玛戈美得让麦康伯不忍抛弃，而麦康伯则有钱得令玛戈舍不得离去。

大约凌晨三点钟，弗朗西斯·麦康伯不再去想狮子以后睡着了一小会儿，他醒来了一下，又睡着了，突然被一个梦惊醒，梦里，满头是血的狮子正俯视着他，他心脏狂跳不止，侧耳听了听，意识到妻子并不在帐篷里的另一张帆布床上。他怀揣着满腹的心事，睁着眼睛躺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他妻子走进了帐篷，她掀起蚊帐，惬意地爬上床。

“你去哪里了？”麦康伯在黑暗中问道。

“哦，”她说，“你醒了？”

“你去哪里了？”

“出去了一下，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是这样吗，放屁。”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亲爱的？”

“你去哪里了？”

“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这倒是个新名词。你这个婊子。”

“那么，你这个胆小鬼。”

“好吧，”他说，“怎么着吧？”

“我无所谓。不过我们别说了，求你了，亲爱的，因为我太困了。”

“你以为我什么都会接受。”

“我知道你会的，甜心。”

“哼，我不会。”

“求你了，亲爱的，我们别说了。我很困了。”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保证过的。”

“那么，现在发生了。”她甜美地说道。

“你说过如果我们这次出来旅行，就不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保证过。”

“是的，亲爱的。我是这么打算的。但这趟旅行被昨天毁了。我们没有必要去谈这个了，有这个必要吗？”

“你只要一找到理由就迫不及待，是不是这样？”

“请你不要说了。亲爱的，我困死了。”

“我要说。”

“那就别在意我啰，因为我要睡了。”她真就这么做了。

天亮之前，他们三人坐在桌旁吃早饭，麦康伯发现，在他恨过的所有男人当中，最恨的就是罗伯特·威尔逊。

“睡得还好吗？”威尔逊一边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一边往烟斗里塞烟丝。

“你呢？”

“好极了。”白人猎手告诉他说。

你这个狗杂种，麦康伯心想，你这个目中无人的狗杂种。

看来她进去时吵醒了他，威尔逊心想，冷漠的眼睛看着他们。不过，他为什么不让他老婆待在她该待的地方呢？他以为我是谁？一个该死的石膏圣徒？他应该让她待在她该待着的地方。是他自己的错。

“你觉得我们能找到野牛吗？”玛戈问道，推开一个盛杏子的盘子。

“有机会。”威尔逊微笑着对她说道，“你为什么不在营地里待着？”

“说什么都不。”她告诉他。

“为什么不命令她待在营地里？”威尔逊对麦康伯说。

“你来命令她吧。”麦康伯冷冷地回答。

“我们别下什么命令了，也——”玛戈转向麦康伯，非常愉快地说道，“别犯什么傻，弗朗西斯。”

“你做好出发的准备了吗？”

“随时待命，”威尔逊告诉他，“你想要太太去吗？”

“我想要不想要又有什么区别？”

见鬼了，罗伯特心里想。真是见了大头鬼了。看来接下来非这么着不可了。好吧，那就这么着吧。

“没什么区别。”他说。“你真的不想和她待在营地里，让我一人去打野牛？”麦康伯问道。

“这不成，”威尔逊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说这些废话。”

“没说废话。我只是感到恶心。”

“恶心，这是句脏话。”

“弗朗西斯，请你说话时理智一点！”他妻子说。

“我他妈的太理智了。”麦康伯说，“你吃过这么污秽的食物吗？”

“食物有什么问题吗？”威尔逊平静地问。

“和其他东西一样糟糕。”

“要是我的话就会振作起来，胆小鬼，”威尔逊非常平静地说，“在桌旁伺候的那个仆人懂一点英语。”

“见他的鬼。”

威尔逊站起身来，抽着烟斗走开了，他向站着等他的两个扛枪人中的一个说了几句斯瓦希里语。麦康伯和妻子坐在桌旁，他盯着自己的咖啡杯发愣。

“如果你闹得不可开交的话，我就离开你，亲爱的。”玛戈平静地说道。

“不会，你不会的。”

“你可以试试看。”

“你不会离开我的。”

“是不会，”她说，“我不会离开你，但你也会检点一点。”

“检点一点？说得真好。检点一点。”

“是的。检点一点。”

“那你干吗不试着检点一点呢？

“我试了很久。太久了。”

“我恨那个红脸的猪猡，”麦康伯说，“我讨厌他那副狗样子。”

“他真的很友好。”

“哦，闭嘴。”麦康伯几乎大声叫喊起来。就在这时，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就餐帐篷的前面，司机和两个扛枪人下了车。威尔逊走过来，看着坐在桌旁的这对夫妻。

“去打猎吗？”他问道。

“去。”麦康伯说着站了起来，“去。”

“最好带上一件羊毛衫。车里会冷的。”威尔逊说。

“我去拿上我的皮夹克。”玛戈说。

“仆人已经拿了。”威尔逊对她说。他爬进前排的座位，在司机旁边坐下，弗朗西斯·麦康伯和他妻子一声不响地坐在了后排的座位上。

但愿这个蠢货没在想着一枪把我的后脑勺给崩掉，威尔逊暗自想，带女人去狩猎就是麻烦多。

汽车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碾过铺满卵石的浅滩，来到河对岸，再爬上陡峭的堤岸，威尔逊头天就已吩咐手下的人在那里开出一条路，这样他们就能开到对岸那个树木丛生、像猎苑一样的丘陵地带。

一个很不错的早晨，威尔逊心想。露水很重，车轮碾过野草和矮树丛时，他闻到了被碾碎的草叶发出的清香，像马鞭草的味道。汽车穿行在这片杳无人迹的猎苑上，他喜欢晨露和碾碎了的蕨草的气息，还有露出晨雾的黑黢黢的树干。他一心想着野牛的事，早已忘记了坐在后排的那两位。他去找的野牛平时待在一个泥泞不堪的沼泽地里，不好打，但它们会在夜里来这一带的空地找吃的，如果能用车子把它们和沼泽地隔开，麦康伯就很有机会在空地上打到它们。他一点都不想和麦康伯在树木稠密的地方打野牛，或任何其他的野兽。但他是个职业猎手，曾陪一些稀奇古怪的客人打过猎。如果他们今天打到了野牛，那么就只剩下犀牛了，这个可怜虫将结束他的冒险游戏，事情也许会好转。他不想再和这个女人有任何瓜葛，而麦康伯也会忘掉那件事。可怜的家伙。看来这类事情他过去没少经历。不过，这都是这个可怜的草包自己的错。

他，罗伯特·威尔逊，狩猎时总带着一张双人帆布床，以便接纳随时可能光临的好事。他陪猎的顾客通常来自不同的国家，他们生性放荡，喜欢冒险，那些女人总觉得，只有和这个白人猎手睡过了，她们的钱才没有白花。尽管在当时，她们中的几位还是蛮讨人喜欢的，但是一旦离开了她们，他就开始鄙视她们，不过，他靠这些人为生，只要他们雇了他，他们的标准就是他的标准。

所有的标准他都可以接受，但狩猎除外。关于猎杀他有他自己的标准，他们要不遵守这个标准，要不就去找别人陪猎。他也知道他们都因此而尊重他。但这个麦康伯是个怪物，如果不是才怪呢。还有这个老婆，嗯，这个老婆，对，这个老婆，嗯，这个老婆。好了，对他来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麦康伯正绷着脸，怒气冲冲地坐在那里，而玛戈则在对他微笑。威尔逊想，她今天看上去更加年轻，更加天真和清新，不再是那种做出来的美。至于她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天知道了。昨晚她的话不多。想到那些，他为她能随行而感到高兴。

汽车爬上一个缓坡，继续穿行在树林里，随后开进一片像是牧场的开阔地，车子沿着开阔地边上的树荫继续向前，司机放慢车速，威尔逊仔细察看着草原和它远处的一边。他让汽车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着这片开阔地，随后示意司机接着朝前开，车子缓慢地向前行驶，司机避让着地上一个个疣猪洞，绕过一座座蚁山。这时，正朝开阔地张望的威尔逊突然转过脸来，说：

“天哪，它们在那里！”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快速地跟司机说着什么，汽车颠簸着向前猛冲，麦康伯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头巨大的黑色野兽，正奔跑着穿过开阔地的另一边，它们长而笨重的身躯几乎是圆柱形的，像是黑色的大油罐车。奔跑过程中，它们的脖子和身体都是僵直的，当它们伸着头朝前奔跑时，他能看见它们头顶向上斜岔开的黑犄角，牛头一动不动。

“是三头老公牛，”威尔逊说，“我们得切断它们的退路，不让它们跑进沼泽地。”

汽车以每小时四十五英里的速度疯狂地穿过开阔地，麦康伯注视着前方，野牛在他眼中越来越大，他终于看清了那头灰色的大公牛，它无毛的身体上长满了黑色的疥疮，脖子和肩膀连在一起，黑色的犄角亮闪闪的，它稍稍落在了其他奔跑着的公牛后面。公牛们以不变的步伐，呈一条直线向前猛冲。这时，车子像是从公路上掉了下来一样摇晃了一下，他们离得更近了，他能看到公牛往前猛冲的庞大身躯，看见它毛发稀疏的毛皮上沾着的尘土，还看见了它角上宽宽的瘤节，凸在前面鼻孔喷张的鼻子。他举起猎枪，就听见威尔逊大喊道：“别在车里开枪，你这个蠢货！”他并不害怕威尔逊，只是憎恨他，这时车子的刹车已被踩住，车子在向前滑行，斜插向路旁，威尔逊从车子的一侧跳下地，他从另一侧跳了下来，脚落在急速后退的地面上时，打了个趔趄，他紧接着就朝那头跑开的公牛开枪，听到子弹打中它时发出的噗噗声。对着跑开的野牛打光了枪膛里的子弹之后，才想起来应该打牛前面肩膀的部位。在他手忙脚乱地装子弹的当口，他看见那头公牛倒了下去。那头牛跪倒在地，硕大的头在用力地摇晃，另外两头公牛仍然在奔跑，他朝跑在前面的那头开了一枪，打中了。他又开了一枪，没打中，威尔逊开枪时，他听见一声卡拉轰，就见跑在前面的那头公牛向前一头栽倒在地上。

“打另外那一头，”威尔逊说，“这才像打猎！”

但另一头公牛仍以不变的速度向前飞奔，他打偏了，激起一股尘土，威尔逊也没打中，尘土像云雾似的扬了起来。威尔逊喊道：“快走。它太远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人又上了车。麦康伯和威尔逊吊在车子的边上，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摇摆着向前飞驶，逼近那头脖子粗壮，以不变的步伐直线向前奔跑的公牛。

他们已赶到了公牛的身后，麦康伯在装子弹，把弹壳丢到地上，卡壳了，清除卡壳。就在他们几乎赶上公牛的时候，威尔逊大喊一声：“停车。”急刹的汽车向前滑行时差点翻了过去，正朝那头奔跑中的、脊背滚圆发黑的公牛瞄准的麦康伯猛地扑向前方，他再次瞄准射击，一枪接着一枪，所有的子弹都打中了，但他看不出野牛有什么反应。这时威尔逊也开枪了，枪声震耳欲聋，他看见公牛打了个趔趄。麦康伯又开了一枪，这次瞄得很准，公牛倒下时膝盖首先着地。

“好，”威尔逊说，“干得好。三头都打中了。”

麦康伯兴奋得像是喝醉了一样。

“你开了几枪？”他问道。

“就三枪，”威尔逊说，“你打死了第一头公牛，最大的那一头。我帮你解决了另外两头，怕它们跑进隐蔽的地方。你已经打死了它们。我只是做了一点扫尾工作。你打得太他妈棒了。”

“我们上车吧，”麦康伯说，“我想喝一口。”

“得先把那头野牛解决了。”威尔逊告诉他说。那头野牛跪倒在地上，头在狂怒地扭动，当他们走近时，它瞪着那双深陷的小眼睛，愤怒地吼叫着。

“小心它站起来，”威尔逊说。随后又说：“往侧面一点，打它靠耳朵后面的脖子。”

麦康伯仔细地瞄准那个因狂怒而扭动的粗脖子的中央，开了一枪。牛头应声向前耷拉下来。

“可以了，”威尔逊说，“打中了脊椎。多好看的东西，是不是？”

“我们去喝点酒吧。“麦康伯说。他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坐在车里的麦康伯妻子脸色苍白。“你太了不起了，亲爱的。”她对麦康伯说，“这车开的。”

“颠得很厉害？”威尔逊问道。

“真吓人。我有生以来还从没受过这样的惊吓。”

“我们喝一杯。”麦康伯说。

“请便。”威尔逊说，“太太先来。”她喝了口长颈瓶里的纯威士忌，往下咽时身体稍稍战栗了一下。她把酒瓶递给了麦康伯，他转手把酒瓶递给了威尔逊。

“真够刺激的，”她说，“我头疼得都快要裂开了。我不知道你们可以在车里向它们开枪。”

“没有人在车里开枪。“威尔逊冷淡地说。

“我是说开着车子追它们。”

“通常是不会这么做的，”威尔逊说，“但我觉得这么做很刺激。像这样开过满是洞穴的地面是有点冒险，和徒步打猎有着天壤之别。野牛要是愿意的话，我们每次开枪射击时，它都可以朝我们冲过来。我们给了它机会。不过我不会和别人说这件事的。这么做是违法的，如果你关心的是这个的话。”

“我觉得这不公平，”玛戈说，“开着车去追这些无助的大家伙。”

“是吗？”威尔逊说。

“如果内罗毕 [8] 的人知道了会怎样？”

“首先我的执照会被吊销掉，还会有其他不愉快的事情。”威尔逊说，举起酒瓶喝了一口，“我就别想再干这一行了。”

“真的？”

“这下好了。”麦康伯说，一天里他首次露出了笑容，“她现在算是抓住你的把柄了。”

“弗朗西斯，话一到你嘴里，怎么就变得那么动听呢？”玛戈·麦康伯说。威尔逊看着这两个人。如果一个狗日的娶了一个婊子，又会生出怎样的一个王八羔子？但他说出来的却是这个：“你们注意到了吗？我们丢了一个扛枪人。”

“我的天哪，没有注意到。”麦康伯说。

“他来了，”威尔逊说，“他没事。他肯定是在我们离开第一头公牛时掉下车的。”

朝他们一瘸一拐走来的正是那个中年的扛枪人，他戴着线帽，穿着咔叽布长夹克、短裤和橡胶便鞋，脸色阴沉，一副愤怒的表情。他走近后用斯瓦希里语朝着威尔逊大声叫喊，他们都看见白人猎手的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玛戈问道。

“他说第一头公牛爬了起来，跑进了矮树丛。”威尔逊用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

“哦。”麦康伯面无表情地说了声。

“这么说会和狮子那次一样啰。”玛戈说，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这次绝不会和狮子那次一样。”威尔逊告诉她说，“麦康伯，再喝一点？”

“谢谢，要喝。”麦康伯说。他原以为他对狮子的感觉会再回来，但没有。他一生中头一次完全没有了恐惧感。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情绪高昂。

“我们要去查看一下第二头公牛的情况，”威尔逊说，“我会让司机把车子停在阴凉的地方。”

“你们去干吗？”玛格丽特·麦康伯问道。

“去看一眼野牛。”威尔逊说。

“我要去。”

“一起走吧。”

他们三人来到第二头野牛倒下的地方，瘫在空地上的野牛像一个黑色的小土堆，脑袋向前耷拉在草地上，大犄角分得很开。

“很棒的牛头，”威尔逊说，“角的间距快有五十英寸了。”

麦康伯开心地看着它。

“瞧它那副恶狠狠的样子，”玛戈说，“我们可以去树荫下面了吗？”

“当然。”威尔逊说。“看，”他对麦康伯说，并用手指了指，“看见那片灌木丛了吗？”

“看见了。”

“第一头公牛就是从那儿跑进去的。扛枪人说他从车子上摔下来时，公牛是倒在地上的。他当时正在看我们朝另两头跑着的公牛射击，当他抬起头来时，就见那头公牛正看着他。扛枪人连滚带爬地逃掉了，那头公牛慢吞吞地走进了灌木丛。”

“我们可以进去找它了吗？”麦康伯急切地问道。

威尔逊用评判的目光看着他。这要不是个怪人那才叫怪呢，他想，昨天被吓得半死，今天却成了一个不要命的。

“还不行，我们再给它一点时间。”

“我们去树荫下吧。”玛戈说。她脸色惨白，看上去像病了一样。

他们来到停在一棵枝叶茂密、孤零零的树下的车子跟前，大家都上了车。

“它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威尔逊评论道，“我们过一会儿进去瞧瞧。”

麦康伯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它是如此疯狂如此难以理喻。“我对天发誓，这是一场追逐，”他说，“我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是不是很美妙，玛戈？”

“我讨厌这样。”

“为什么？”

“我讨厌这样，”她恶狠狠地说，“我厌恶这样。”

“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怕了，”麦康伯对威尔逊说，“当我们第一次见到公牛并开始追逐它时，我起了某种变化。像水坝突然崩溃了。一种纯粹的刺激。”

“清干净了你的肝脏，”威尔逊说，“奇怪的事情时有发生。”

麦康伯的脸在发光。“我身上确实发生了变化，”他说，“我觉得完全不同了。”

他妻子一声不吭，奇怪地打量着他。她坐在车子后排的角落里，麦康伯身体前倾，在和威尔逊说话，后者侧身伏在前排椅背上，和麦康伯对话。

“你知道，我想再试一试狮子，”麦康伯说，“我现在真的不怕它们了。说到底，它们又能把你怎样？”

“说得好。”威尔逊说，“最多不过是杀了你。那是怎么说来着的？莎士比亚。那句说得真好。看看我还记不记得住。哦，说得真他妈的好。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经常对自己引用这段话。我试试看。‘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在乎；人只能死一回；我们都欠上帝一条命；不管怎么样，今年死了，明年就不会再死。’ [9] 精彩吧，呃？”

他为说出自己的信条而感到很难堪。他见过男人的成人礼，并总能被其感动。这和是不是他们的二十一岁生日无关。

要借助一次奇特的狩猎经历，一次让你事先没机会担心的仓促行动，才能让麦康伯长大成人，不过，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这个变化是确实无疑的。你看这家伙，威尔逊想。他们中的一些一直长不大，威尔逊想，有时候一辈子都那样，过了五十岁，还脱不了孩子气。伟大的美国孩子气男人。真是一群怪物。但他开始喜欢这个麦康伯了。奇怪的家伙。看来那次私通也许该告一段落了。嗯，那会是件好事。好事啊。这家伙也许害怕了一辈子。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但现在结束了。没有时间去害怕野牛。外加愤怒。汽车也是个因素。汽车让他没有了拘束。现在他成了个亡命之徒。他曾在战争中见过相似的情形。用“蜕变”来形容要比用“失去童贞”更确切一些。恐惧被一个手术切除了，那个地方长出了别的东西，一个男人最根本的东西。这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女人也知道这些。不再有任何的恐惧。

玛格丽特·麦康伯从远处角落的座位上看着他俩。威尔逊没有什么变化。她眼中的威尔逊，还是那个昨天她第一次了解到他真实才能的威尔逊。但她看到了弗朗西斯·麦康伯身上的变化。

“你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种快感吗？”麦康伯问，仍在探究他新获得的宝贝。

“你不该把它说出来。”威尔逊说，看着对方的脸，“比较时髦的说法是你害怕了。提醒你一声，你还会害怕的，还会有好多次。”

“但随后的行动会让你感到快乐，不是吗？”

“是的。”威尔逊说，“那没错。不过说多了没用。把事情都说没了。不管是什么事，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

“你们俩说得都太多了。”玛戈说，“不就是开着辆汽车，追逐几只无助的动物嘛，说得像个英雄似的。”

“对不起，”威尔逊说，“我屁放得太多了。”她已经开始担心了，他心想。

“如果你不知道我们在谈什么，能不能不插嘴？”麦康伯问他妻子。

“你变得十分勇敢，很突然。”她妻子轻蔑地说，但是她的轻蔑中流露出一种不安全感。她非常害怕某个东西。

麦康伯大笑起来，那是一种由衷的欢笑。“你知道我变了，”他说，“我真的变了。”

“是不是晚了一点？”玛戈刻薄地说。因为这些年来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而且，他俩至今还在一起并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

“对我来说并不晚。”麦康伯说。

玛戈坐回到角落里，没再说什么。

“你觉得我们给够它时间了吗？”麦康伯兴致勃勃地问威尔逊。

“我们也许可以去看看了，”威尔逊说，“你还有实心弹吗？”

“扛枪人有一些。”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喊了几声，正在剥牛头的年长的扛枪人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实心弹，走过来交给了麦康伯，后者用它填满弹匣，又把剩下的子弹装进口袋里。

“你还是用那支斯普林菲尔德吧，”威尔逊说，“你用惯它了。我们把那支曼利彻尔 [10] 留给车里的太太。你的扛枪人会带上你那支大枪。我就用这把该死的火炮。现在我来跟你说说它们。”他把这个一直留到了最后，因为他不想让麦康伯担心。“野牛冲过来时，会昂着头直着往前冲。它两角之间凸出的部位护住了脑子，子弹打不着，只能从它的鼻子直接打进去。其他可以打的部位是胸脯，如果你在它侧面，就打它的脖子或肩膀。野牛中枪后，想杀死它们还要费一番周折。别耍什么花样，怎么好打怎么打。他们已经剥好牛头了。咱们开始行动吧？”

他招呼那两个扛枪人，他们擦着手走过来，年纪较大的那个爬上车子的后斗。

“我只带孔戈尼，”威尔逊说，“另一个可以在这儿看着点，不要让鸟靠近了。”

汽车慢慢地穿过开阔地，朝那个小岛似的灌木丛开去，舌状的树林沿着切开沼泽的干涸河道伸向前方。麦康伯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动，嘴里发干，不过这次是因为兴奋，而不是恐惧。

“它是从这里进去的。”威尔逊说。然后用斯瓦希里语对扛枪人说：“去找血迹。”

车子来到和一片灌木丛平行的地方后，麦康伯、威尔逊和扛枪人下了车。麦康伯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了他的妻子，她正看着他，枪就放在她身边。他朝她挥了挥手，她却没有响应。

前面的灌木丛非常稠密，地上很干燥。中年扛枪人大汗淋漓，威尔逊拉下帽子压住眼睛，他的红脖子就在麦康伯的眼前。突然，扛枪人用斯瓦希里语对威尔逊说了些什么，并向前跑去。

“它死了，”威尔逊说，“干得好。”他转身来抓住麦康伯的手，两人一边握手，一边冲对方开心地大笑。这时扛枪人发疯似的叫喊起来，他们看见他从灌木丛里斜着身子跑出来，跑得飞快，那头公牛也跑了出来，公牛的鼻头朝前，嘴闭得紧紧的，身上还滴着血，巨大的头颅笔直向前，猛冲过来。它看着他们，凹进去的小眼睛里布满血丝。走在前面的威尔逊跪下射击，麦康伯开枪时，没听见自己的的枪声，威尔逊的枪声太响了，他只看见牛角中间凸出的部分迸出石片一样的碎块，牛头猛甩了一下，他对准野牛的大鼻孔又开了一枪，看见牛角又晃动了一下，碎片在飞，他现在看不见威尔逊，全神贯注地瞄准着，在野牛庞大的身躯就要扑到他身上时，又开了一枪，枪口几乎和伸着鼻子冲过来的牛头齐平，他看到了那双恶狠狠的小眼睛，头开始往下垂，他突然感到一道炙热耀眼的闪光在他头脑里炸开，而这就是他最后的感受。

威尔逊刚才闪到了一旁，想去打公牛的肩膀。麦康伯则稳稳地站在原地，朝公牛的鼻子开枪，每一枪都略略偏高一点，都打在了它沉甸甸的犄角上，就像打在石板屋顶上一样，碎片迸飞，待在车里的麦康伯太太眼看着公牛就要顶到她丈夫，便用那支6.5口径的曼利彻尔朝它开了一枪，却打中了她丈夫颅底骨上面约两英寸、偏一侧的地方。

弗朗西斯·麦康伯面朝下地躺在那里，野牛则侧身躺在离他不到两码的地方，他的妻子跪在他身前，威尔逊站在她旁边。

“要是我的话，不会把他翻过来的。”威尔逊说。

女人歇斯底里地哭着。

“我会回到车上去。”威尔逊说，“枪在哪里？”

她摇着头，脸变了形。扛枪人捡起了那支步枪。

“把它放回原处，”威尔逊说。随后又说：“去把阿布杜拉找来，让他见证一下这起事故。”

他跪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盖住弗朗西斯·麦康伯那颗头发剪得像水手一样短、躺在那里的脑袋。血渗进了干燥松软的泥土里。

威尔逊站起身，他看见了侧身倒地的野牛，伸着腿，毛发稀疏的肚皮上爬满了扁虱。“多棒的一头公牛。”他的大脑自动地做着记录：“足有50英寸 [11] ，或许还不止。不止。”他叫来司机，吩咐他用一条毯子把尸体盖住并守在那里。随后，他来到车子跟前，女人正坐在车子的一个角落里哭泣。

“干得真漂亮，”他用一种单调的声音说道，“他反正是要离开你的。”

“别说了。”她说。

“这当然是个意外，”他说，“我知道。”

“别说了。”她说。

“不用担心，”他说，“会有一些不愉快的，我会照几张照片，这会对审讯有帮助。还有扛枪人和司机的证词。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别说了。”她说。

“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说，“我得派一辆卡车去湖那里发电报，要一架飞机载我们三人去内罗毕。你为什么不毒死他？在英国她们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女人哭喊道。

威尔逊用他冷漠的蓝眼睛看着她。

“我说完了，”他说，“我有点生气。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丈夫了。”

“哦，请别说了，”她说，“求求你，请你不要再说了。”

“这样好多了，”威尔逊说，“用‘请’字好多了。我这就住嘴。”

【注释】

[1] 一种很受欢迎的英国鸡尾酒，由金酒和酸橙汁调配而成。

[2] 这里是指在俱乐部里进行的运动，如壁球和手球。

[3] 非洲东海岸和肯尼亚一带班图人的语言。

[4] 一种步枪的名字。

[5] 英制重量单位，1格令等于64.8毫克。

[6] 东非班图人的一种语言。

[7] 马丁·约翰逊夫妇指马丁·约翰逊（1884—1937）和其妻子奥莎·约翰逊（1894—1953），美国电影摄制者和探险家。他们探索了当时还鲜为人知的东部非洲的野生动物和风土人情，并将它们搬上了银幕。

[8] 肯尼亚的首都。

[9] 见莎士比亚话剧《亨利四世》第二部，第三幕第二场。

[10] 一种来复枪的名字。

[11] 这里是指公牛两角之间的距离。

乞力马扎罗的雪

覆盖着积雪的乞力马扎罗山山高19710英尺，据说是非洲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峰。山的西主峰被马赛人 [1] 称作“纳加奇-纳加伊”，意思是“上帝的殿堂”。靠近西主峰的地方有一具风干冻僵了的雪豹尸体。雪豹在那么高的地方寻找什么，没有人做出过解释。

“最神奇的是一点都不疼，”他说，“这时候你才知道它发作了。”

“真是这样吗？”

“绝对是。很抱歉，你肯定受不了这股味道。”

“别这么说！请快别这么说了。”

“你瞧瞧，”他说，“到底是我这副样子还是这股气味把它们给引过来的？”

男人躺着的那张帆布床放在金合欢树宽大的树荫下，他越过树荫，看着前方令人目眩的平原，除了地上蹲着的那三只令人生厌的大鸟外，天空中还有十多只在盘旋，它们掠过天空时，在地面上投下了迅速移动的影子。

“从卡车抛锚的那天起，它们就在这里打转了，”他说，“今天是它们第一次落下来。刚开始我还仔细留意过它们飞行的姿态，想着有朝一日写小说时能用上。现在想想真好笑。”

“你别这么想吧！”她说。

“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他说，“说说话我觉得轻松多了，但我不想烦你。”

“你知道我不会烦的，”她说，“我只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感到特别不安。我觉得我们应该尽量放松一点，等飞机来。”

“或者等飞机不来。”

“请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肯定有我能做的事情。”

“你可以把这条腿割掉，这样也许会阻止它的蔓延，不过我很怀疑。要不你一枪把我崩了。你现在的枪法很不错了，还是我教会你射击的，不是吗？”

“请不要这么说话。我可以给你读点什么东西听听吗？”

“读什么？”

“随便在书袋里找一本我们没有读过的。”

“我听不进去，”他说，“说话最容易。我们吵会儿架，时间就过去了。”

“我不吵架。我从来就不愿意吵架。不管我们有多紧张，都别再吵了。说不定他们今天会搭另一辆卡车过来。说不定飞机会来。”

“我不想动了，”男人说，“现在走不走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除了能让你心里轻松一点。”

“这是懦弱的表现。”

“你就不能让一个人死得舒服点？干吗非得骂他？对我说粗话又有什么用？”

“你不会死的。”

“别说傻话了，我眼看着就要死了，问问那帮狗日的。”他朝那些脏兮兮的鸟蹲着的地方望过去，它们光秃秃的脑袋埋在耸起的羽毛里。第四只鸟飞落下来，它先紧走了几步，然后摇摇晃晃地朝着蹲在那儿的其它三只鸟慢慢走去。

“每个营地里都有这种鸟，只不过你从来没有注意到它们。你如果不自暴自弃，就不会死。”

“这是从哪儿读到的？你真够蠢的。”

“你应该考虑一下别人。”

“老天爷，”他说，“这可是我的老本行哟。”

他随后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热气腾腾的平原，落在了灌木丛的边上。黄色原野上点缀着小白点一样停留片刻的野羚羊；更远处，绿色的灌木丛衬托着一群斑马的白色。这个营地很舒适，背靠山丘，大树遮阴，不远处就有上好的水源，清晨时分，一个几乎干涸了的水塘里扑腾着几只沙鸡。

“你不想让我念一段？”她问道。她坐在他帆布床边上的一张帆布椅子上。“有点凉风了。”

“不想听，谢谢。”

“也许卡车会来。”

“我根本就不在乎卡车来不来。”

“我在乎。”

“很多我不在乎的事你都蛮在乎的。”

“没那么多，哈里。”

“喝一杯怎么样？”

“这对你有害。黑皮书 [2] 上说了，什么酒都不能碰。你不能喝酒。”

“摩洛！”他大声叫喊道。

“来了，先生。”

“拿威士忌苏打来。”

“是，先生。”

“你不该这样，”她说，“这就是我说的自暴自弃。书上说了酒对你有害。我知道它对你有害。”

“不对，”他说，“它对我有好处。”

这么说一切都完了，他想，看来再也没有机会去完成它了。就这样结束了，在为该不该喝一杯的争执中命归黄泉。右腿染上坏疽后，他不但不感到疼痛，连恐惧也随着疼痛一起消失，他现在唯一感觉得到的就是疲乏，还有因为这结局而引发的愤怒。对即将来临的终结，他已经失去了好奇。多年来，这件事一直让他困惑，但现在它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真奇怪，疲倦很容易让你不再去想那些东西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写那些特意积攒下来、想等自己能写得足够好了再去写的东西了。不过，他也不会因为试图去写它们而经历挫折了。也许你根本就写不出什么来，而那才是你迟迟不肯动笔的原因。不过他现在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我真后悔上这里来，”女人说。她端着酒杯，咬着嘴唇看着他。“要是待在巴黎你绝不会得这种病。你一直说你喜欢巴黎。我们本来可以待在巴黎，或者去别的地方。去哪儿都行。我说过我会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想打猎，我们可以去匈牙利，那样也挺舒服的。”

“你的臭钱。”他说。

“太不公平了，”她说，“我的钱从来也是你的。我丢下了一切，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但我后悔我们来了这里。”

“你说过你喜欢这里。”

“那是在你出事之前。我现在恨这个地方。我不明白你的腿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要遭这样的报应？”

“要我说的话，我做过的事先是在腿刚划破时忘记擦碘酒了，然后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被感染过，就没去管它，再后来，当伤口恶化，所有抗菌药都用完了的情况下，用了那种药性不强的碳化溶液，损坏了毛细血管，导致了坏疽。”他看着她，“还有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我们雇一个好一点的机械师，而不是那个半吊子的吉库尤 [3] 司机，他就会去检查车子的机油，卡车的轴承也就不会烧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不离开你那帮人，离开住在旧韦斯特伯里、萨拉托加和棕榈滩 [4] 的那帮该死的家伙而找上我……”

“因为我爱你。你对我太不公平了。我现在爱你。我将永远爱你。你爱我吗？

“不爱，”男人说，“我觉得不爱。从来就没有爱过。”

“哈里，你在说什么？你昏头了。”

“没有，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头好昏。”

“别喝那个，”她说，“亲爱的，你别喝了。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

“你努力吧，”他说，“我累了。”

他脑海里出现了卡拉加奇 [5] 的一个火车站，他背着包站在那里，辛普伦东方快车的大灯划破黑暗的夜空，撤退后他正要离开色雷斯 [6] 。那是他积攒下来要写的故事之一，还有，早餐的时候，看着窗外保加利亚群山上的积雪，南森 [7] 的秘书问老人那是不是雪，老人看着外面说，不是，那不是雪，现在离下雪还早着呢。秘书对其他女孩重复道，不是雪，你们看，那不是雪，她们齐声说道，那不是雪，是我们弄错了。但那确实是雪，在他促成的那个难民交换行动中，是他把她们送进了雪地。在那个冬天，她们正是踏着那些积雪走向死亡的。

那一年圣诞节在高尔塔尔山，也是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雪，他们当时住在伐木人的小屋里，那个庞大的方形瓷炉子占去了房间一半的地方，当那个在雪地上留下血脚印的逃兵进来时，他们正睡在填满榉树叶的床垫上，他说警察就跟在他的身后。他们给他穿上羊毛袜子，然后去和宪兵们周旋，直到那些足迹被雪覆盖住了。

圣诞节的那一天，施伦茨 [8] 的雪是那么地耀眼，你从小酒馆里往外看时，眼睛都被刺痛了，你看见大家都离开教堂往家走。就在那里，他们扛着沉甸甸的滑雪板，沿着河边那条被雪橇压平了的尿黄色的小路，往长着松树的陡坡上走，也是在那里，他们从马德伦小屋上面的冰川一路滑下来，雪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样光滑，像面粉一样蓬松，他记得那种悄无声息的滑行，速度之快，让你觉得自己像一只从高处落下来的鸟。

那次在马德伦的小屋里，被暴风雪困了一周，他们在马灯冒出的烟雾中玩牌，输得越多，伦特先生的赌注就下得越大。最后他把什么都输光了，所有的一切，滑雪学校的资金和整个季节的收益，外加他自己的钱。他能看见长鼻子伦特拿起牌来叫道：“Sans Voir [9] .”那时候赌局不断。不下雪的时候赌，雪下得太大了也赌。他在想这一生他把多少时间花在了赌博上。

但是关于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有写，也没有写那个寒冷的圣诞节，山的影子倒映在平原上，巴克飞过分界线，去轰炸那些撤离的奥地利军官乘坐的火车，在他们四处逃窜时用机枪扫射他们。他记得巴克后来走进食堂谈起这件事，大家听得鸦雀无声，接着有个人说：“你这个狗日的杀人犯。”

他们杀死的和当年与他一起滑雪的那些人一样，都是奥地利人，当然，不是同一批人。那年一直和他一起滑雪的汉斯曾属于“皇家猎人” [10] 。他们在锯木厂上方的一个小山谷打野兔时，谈起了帕苏比奥战役和对波蒂卡和阿沙诺内发起的攻势，他也从未就此写过一个字。没有写蒙特科尔诺，没有写希艾苔科蒙姆，也没有写阿希艾多 [11] 。

他在福拉尔贝格和阿尔贝格 [12] 究竟待过几个冬天？四个。他想起了那次去购买礼物，他们刚走进布卢登茨 [13] 碰到的那个卖狐狸的人，想起了那种上好樱桃酒特有的樱桃核味，还想起了在落满粉状积雪的山顶上的快速滑行，唱着：“嗨！嚯！罗丽说！”滑过最后一段坡道，从那陡峭的山崖笔直地冲下去，转三个弯穿过果园，再飞越那条沟渠，落在小客栈后面那条结了冰的路上。松开捆绑的带子，甩掉滑雪板，把它们靠放在小客栈的木头墙上，灯光从窗户透出，屋里一片烟雾缭绕、充满新酿酒香的温暖中，有人在拉着手风琴。

“我们在巴黎的时候住在哪儿？”此刻，在非洲，他问坐在身旁帆布椅子上的女人。

“格丽朗 [14] 。你知道的。”

“我为什么知道？”

“我们一直都住在那里的。”

“不对，没有一直住那儿。”

“住那儿，要不就是圣日耳曼区的亨利四世 [15] 。你说过你爱那个地方。”

“爱是一坨屎。”哈里说，“我就是那只站在屎堆上喔喔叫的公鸡。”

“如果不得不离开，”她说，“你非得毁掉身后的一切？我是说你非得带走所有的东西？你非得杀了你的马、你的妻子，烧掉你的马鞍和盔甲？”

“是的，”他说，“你的臭钱是我的盔甲。我的快马和盔甲。”

“别这样。”

“好吧。我不这么说了。我不想伤害你。”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

“那好，我接着伤害你。这样更有意思。这是我唯一喜欢做的事情，但现在却做不了了。”

“不，不对。你喜欢做很多事情，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吹牛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发现她哭了。

“听着，”他说，“你以为我喜欢这么对待你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估计我是想通过摧毁他人来支撑自己。我们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我还好好的，并没有打算开这个头，可现在我像个傻瓜一样蠢，而且在尽我所能地折磨你。亲爱的，别在意我刚才说的话。我爱你，真的。你知道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其他女人。”

他又缩回到他熟悉的、赖以生存的谎言之中。

“你对我很好。”

“你这个婊子，”他说，“你这个有钱的婊子。这句话是诗。我现在诗性大发。腐烂和诗歌。腐烂的诗歌。”

“住口。哈里，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恶魔呢？”

“我不想留下任何东西，”男人说，“我不愿意死了以后还留下点什么。”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这之前他一直都在睡觉。太阳已经落到了小山丘的后面，平原被阴影笼罩着，一些小动物在营地附近觅食，他注意到它们已远离灌木丛，脑袋正快速地起落，尾巴扫来扫去。那些大鸟不再守候在地面上。它们沉甸甸地栖息在一棵树上，数量更多了。他的随身男仆坐在床边。

“太太打猎去了，”男仆说，“先生想要？”

“什么都不要。”

她去打猎了，想弄点肉回来。知道他爱看这些小动物，她特意去了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这样就不会破坏平原上这一小块他能看到的地方的宁静。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考虑得到，他想，不管是她知道的还是在哪儿看到的，甚至包括听来的事情。

来到她身边时他已经心灰意冷，这不是她的错。一个女人怎么会知道你在口是心非？知道你只是出于习惯和贪图舒适才这么说的？自从他开始言不由衷，和说真话时相比，他的谎言反而为他赢得了更多的女人。

倒不是因为没真话好说他才撒谎的。他有过自己的生活，但这已经结束了，随后他却又在不断地重复这种生活，在那些他待过的最好的地方和一些新的地方，与不同的人和更多的钱。

你不去深究，觉得一切都很好。你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不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受到伤害，而对那些自己曾经做过、现在已不能再做的工作，你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你在背地里对自己说，你要去把这些富得流油的人写出来，你其实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而是打入他们内部的一个间谍，你最终会离开他们并把这些都写出来，而且这次是由一个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人来写。但他永远也做不成，因为日复一日，那些舒适、什么都不用写的生活，那些他曾经痛恨的生活方式让他变得迟钝了，他工作的愿望也在减弱，以至于到头来他根本就不工作了。他不工作的时候，那些认识他的人觉得舒服多了。非洲是他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感到最幸福的地方，所以他来到这里重新开始。他们安排的这次非洲狩猎之行，其舒适程度被降到最低。虽然谈不上艰辛，但一点也不奢侈。他以为他可以通过这种训练方式复苏，去掉他心灵上积累的脂肪，就像一个拳击手为去掉体内的脂肪而去深山训练那样。

她原本很喜欢这趟旅行。她说她极爱这趟出行。她喜欢有刺激的事情，凡是能变换环境，结识新面孔，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她都喜欢。他曾经有过这样的幻觉，觉得自己工作的意志力已经重新恢复。但是现在，如果就这样了结，他也知道这就是结局，他没必要像条断了脊梁的蛇一样把自己咬死。不是这个女人的错。如果不是她，还会有另外一个女人。如果他以谎话为生，他就应该努力把谎话说到死。他听见山那边传来了一声枪声。

她枪打得很好，这个善良的、有钱的婊子，这个善良的看护人，他的天赋的摧毁者。胡扯。是他自己摧毁了他的天赋。为什么要责备这个女人呢？难道就因为她尽心地供养他？他之所以失去天赋是因为没有去使用它，是因为他背弃了自己和自己的追求，酗酒无度、懒惰、散漫、势利、傲慢偏见、不择手段。这是什么？一篇旧书目录？他的天赋究竟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一种还过得去的天赋，但他没有好好地利用它，而是拿它去做交换。他总是在强调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做了什么。他不是选择用笔和纸，而是其他东西作为谋生手段。每当他爱上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一定会比上一个女人更有钱，这难道不奇怪吗？可是当他不再爱了，当他只在那里撒谎的时候，就像现在，就像对待面前的这个女人，这个有着无数的钱财，曾经有过丈夫和孩子，有过不如意的情人，并把他当成作家、男人、伴侣和值得炫耀的占有物来爱的女人，说来也怪，当他一点都不爱她，对她谎话连篇的时候，反而使他比真心恋爱时更能让她付出的钱财物有所值。

我们这一生做什么都是已经注定了的，他心想。你生存的方式就是你的才能所在。他这一生都在以不同的形式出卖生命力，当在感情里陷得不是很深时，你反而能够物超所值地付出。他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但从来没有把它写出来，现在也不会写。不会，他不会去写它，尽管这很值得一写。

她这会儿进入了他的视线，穿着马裤，扛着来复枪，正穿过旷野朝营地走来。两个仆人抬着一只羚羊跟在她身后。她仍然很好看，他心想，有着让人愉悦的身体，她对床笫之欢有着极高的天赋，知道如何去享受它。她不算漂亮，但他喜欢她的脸庞。她读过大量的书，喜欢打猎骑马，当然了，她酒喝得也很多。她丈夫去世时，她还比较年轻，有那么一阵，她把精力完全放在两个刚长大的孩子身上，他们并不需要她，她围在他们身边让他们感到难堪，于是她把精力转移到了养马、读书和酗酒上面。她喜欢在晚餐前喝着威士忌苏打读一会儿书。到进晚餐的时候，她已经有点醉了，晚餐的那一瓶葡萄酒，往往足以让她醉入梦乡。

那是在她有情人之前。有了情人之后，她不再需要通过醉酒来入眠，酒喝得没过去那么多了。但那些情人让她感到乏味。她曾嫁给一个从未让她感到乏味的男人，而这些人却很无趣。

后来她的一个孩子死于空难，从那以后她不想再以情人和酒作为麻醉剂了，她必须重新开始生活。突然，独自一人让她感到害怕，但她想要找一个值得她尊重的人一起生活。

开始很简单。她喜欢他写的东西，她一直很羡慕他的生活方式，觉得他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获取他的步骤以及最终爱上他的方式，都是一个正常过程的组成部分，她在给自己建立一个新的生活，而他则出卖了他剩余的旧生活。

他以此换来了安全，也换来了舒适，这没什么好抵赖的，可还换来了什么呢？他不知道。她会为他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这他是知道的。她还是个特别善良的女人。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他很愿意和她上床，更情愿上她的床，因为她更有钱，因为她让人感到舒服，有品位，也因为她从不与人争吵。现在这个她重新建立的生活就要走到头了，就因为两星期前他们为了拍摄一群非洲水羚，在向羚羊靠拢时一根荆棘划破了他的膝盖，他没有及时给伤口涂上碘酒。水羚羊抬头站在那里，一边用鼻子嗅着空气一边张望，耳朵向两边张开，只要听见一声响动，它们就会跑进灌木丛。没等他拍好，它们就逃走了。

现在她来了。

他在帆布床上转过脸来对着她。“嗨。”他说。

“我打了一头羚羊，”她告诉他说，“可以用它来做一锅好汤，我会让他们再做点加奶粉的土豆泥。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太好了！我觉得你可能会好起来的。我离开的时候你正在睡觉。”

“我睡了一个好觉。你走得很远吗？”

“不远，就在小山的后面。我那一枪正中那头羚羊。”

“你枪打得很好，你知道的。”

“我喜欢打猎，我喜欢非洲。真的。如果你没事的话，这会是我最开心的一次出行。你不知道和你一起打猎有多开心。我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喜欢。”

“亲爱的，你不知道看见你心情好转了我有多高兴。你刚才那副样子真让我受不了。你不会再那样和我说话了，是不是？答应我？”

“不会了，”他说，“我都不记得我说过些什么了。”

“你没必要把我也毁了，对吧？我只是个爱你的中年女人，愿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已经被毁过两三次了。你不会再毁我一次吧，对吗？”

“我想在床上把你毁上个几次。”他说。

“很好。那是一种好的毁灭。我们就是为了这种毁灭而生。飞机明天会来这里的。”

“你怎么知道？”

“我敢肯定。它一定会来。仆人们已经把柴火准备好了，还准备了生浓烟的草堆。我今天又过去检查了一次。那里有足够的地方供飞机降落，我们在两端都准备了草堆。

“什么让你觉得它明天会来？”

“我肯定它会来。已经来晚了。到了镇上他们会把你的腿治好，我们就可以来点儿美妙的毁灭，而不是那种恶言相向的毁灭。

“我们喝一杯吧？太阳落山了。”

“你行吗？”

“我正喝着呢。”

“那我们一起喝上一杯吧。摩洛，来两杯威士忌苏打！”她大声喊道。

“你最好穿上你的防蚊靴。”他告诉她说。

“等我洗完澡再……”

他们喝酒的时候，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就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光线已暗到无法瞄准开枪时，一只鬣狗穿过旷野，朝小山那边走去。

“这个狗日的每天都经过那里，”男人说，“每晚如此，已经两个星期了。”

“晚上的那些叫声就是它发出来的。我倒是不在乎。不过它们长得也真够恶心的。”

他们一起喝着酒，现在，除了老是用一种姿势躺着有点不舒服外，他并没有感到什么疼痛。仆人点着了一堆篝火，火光的影子在帐篷上跳跃，他能感到自己又开始对这种“愉快地屈服”生活听之任之了。她确实对他非常好。他今天下午对她太残酷，也太不公平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真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

这个念头伴随着一股冲击而至，但这冲击既不像流水，也不像一阵风，那是一股带有恶臭的、突然的空虚感，奇怪的是那只鬣狗却沿着这味道的边缘悄悄地溜了进来。

“怎么了，哈里？”她问他。

“没什么，”他说，“你最好坐到另一边去。坐到上风去。”

“摩洛给你换绷带了吗？”

“换了。我刚上了硼酸。”

“你感觉怎样？”

“有一点晕。”

“我进去洗个澡，”她说，“我一会儿就出来。我们一起吃饭，完了再把帆布床搬进去。”

他对自己说：这么说来我们至少停止了争吵。他从未和这个女人大吵大闹过，可和那些他爱过的女人在一起时，他吵得很凶，由于争吵的腐蚀，最终总是把他们所拥有的东西毁灭掉。他爱得太深，要求也太高，一切都被消耗殆尽。

他想起独自待在君士坦丁堡 [16] 的那段日子，他出走前他们曾在巴黎大吵了一场。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嫖娼宿妓，但完事后不但打发不了他的寂寞，反而更加深了他的孤独。他给他的第一个情人，那个离开了他的人写信，在信中告诉她说他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怎样有一次在摄政府外面，以为见到的一个女人就是她，让他头晕得想吐；在大街上，他怎样跟在一个长得有点像她的女人后面走了很久，深怕发现这个女人不是她，因为这样就会失去他这么做所引发的感受；他每睡一个女人，其结果只会加深对她的想念。不管她曾做过什么他都不再会在乎了，因为他无法摆脱对她的爱恋。他在俱乐部里清醒冷静地写好这封信，把它寄到纽约，恳求她把回信寄到他在巴黎的办事处。这样似乎保险一点。那天晚上，由于过度地想念她，他感到心里空空的，直想吐，他四处乱逛，路过马克西姆时挑了一个姑娘，带着她去吃晚饭。之后又带她去一个地方跳舞，她舞跳得极差，他丢下她，换了一个风骚的亚美尼亚妓女，她的肚皮贴着他摇摆，差点把他的肚皮给烫伤了。他是打了一架才把她从一个英国炮兵中尉手里夺来的。炮兵让他出去，他们在黑暗中铺着鹅卵石的路上大打出手。他击中炮兵两次，出手非常狠，打中了他下巴的侧面，当那人没有栽倒时他知道遇到了对手。炮兵击中他的身体，又打中了他的眼角。他挥动左拳，再次击中炮兵，炮兵扑倒在他身上，一把抓住他的外套，把外套的袖子扯了下来。他朝炮兵耳朵后面来了两拳，把他推开的同时用右拳把他击倒在地。炮兵倒下时头先着地，听见宪兵走近的声音后，他和姑娘连忙跑掉了。他们上了一辆计程车，在寒冷的夜晚里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 [17] 开到雷米利·希萨，兜了一圈，又在寒夜转回来上床，她摸起来和看上去一样——透熟，但很光滑，像玫瑰花瓣，像糖浆，腹部平滑，双乳硕大，都不需要在她屁股下面垫枕头。在第一线晨光里，她看上去却极其粗俗，他没等她醒过来就离开了，乌青着一只眼出现在佩拉宫 [18] ，外套拿在手里，因为一只袖子被扯掉了。

当晚他就去了安纳托利亚 [19] ，记得那次行程的后期，整天骑马穿行在种着罂粟的田里，人们用它来制作鸦片，仿佛朝哪儿走都不对，这让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最终，他们到达了和那些刚刚抵达的君士坦丁堡军官一起发动进攻的地方，这些家伙屁都不懂，炮弹竟然打到了自家的部队里，英国观察员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穿着白色芭蕾裙和上翘鞋尖上缀着绒球的死人 [20] 。土耳其人像波浪一样源源不断地涌来，他看到那些穿裙子的男人在奔跑，军官们朝他们开枪，随后军官自己也跑了起来，他和英国观察员也开始奔跑，一直跑到他的肺发疼，嘴里满是铜钱的味道，他们在一些岩石的后面停下，土耳其人还是不停地涌上来。后来，他看到了一些他想不到的事情，再后来，还看到一些更糟糕的事情。他回到巴黎后无法谈论那些事情，也忍受不了别人提起那些事情。经过一家咖啡馆时，他看见一个面前放着一大叠酒杯托碟 [21] 的美国诗人，长得像土豆的脸上一副蠢相，正和一个自称是特里斯坦·查拉 [22] 的罗马尼亚人谈着“达达运动”，那人总是戴着单片眼镜，头总是疼，后来他回到了重新相爱的妻子身边，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公寓，争吵结束了，疯狂也结束了，回家的感觉真好，办事处把他的信件送到他的公寓。一天早晨，那封回复他的信被放在一个托盘里送了进来，他一看笔迹，全身都凉了，他试图把那封信塞到另一封信的下面。可他妻子说：“谁来的信呀，亲爱的？”这件刚刚开场的好事就结束了。

他想起和所有这些女人一起度过的美妙时光，还有那些争吵。他们总是挑选最佳的场所争吵。为什么她们总是在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候和他吵架呢？他一直没有写这些，首先是因为他从不想伤害到谁，再有就是似乎可以写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不需要再写那些了。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最终会写的。可以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目睹了这个世界的变化，不仅仅是一些事件，尽管他见多识广，注意观察身边的人群，但他看见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能想起人们在不同时期的所作所为。他曾生活在其中并观察过这些，把这些写出来是他的职责，可他再也写不了了。

“你感觉怎样了？”她说。她已经洗完澡，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还可以。”

“现在能吃东西吗？”他看见摩洛拿着一张折叠桌跟在她身后，另一个仆人端着盘子。

“我想写东西。”他说。

“你应该喝点肉汤来保持体力。”

“我今晚就要死了，”他说，“我不需要保持体力。”

“别那么夸张，哈里，求你了。”她说。

“你干吗不用鼻子闻一闻？我已经烂了半截了，都烂到大腿这儿了，还喝什么鬼肉汤？摩洛，拿威士忌苏打来。”

“求你喝点汤吧。”她温柔地说道。

“好吧。”

汤太烫了。他不得不端着杯子等汤凉了再喝，随后，他一口气把汤喝了下去。

“你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他说，“别在意我的话。”

她仰起那张在《疾驰》和《城市与乡村》杂志上众人皆知和深受爱戴的脸看着他，这张脸因酗酒和贪恋床笫之欢而稍受损害，但《城市与乡村》从未展示过那美妙的乳房，那有用的大腿，以及那双轻轻爱抚你后腰的手。当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出名的笑容时，他再次感到了死神的降临。这一次不是冲击，而是呼出的一口气，就像那使得烛光摇曳、火苗上蹿的一阵微风。

“待会儿他们可以把我的蚊帐拿到外面来，挂在树上，再点上篝火。今晚我不进帐篷了。没必要再搬了。夜里天气晴朗，不会下雨的。”

看来这就是你辞别人世的方式了，在肉耳听不见的飒飒声中。这样也好，不再会有争吵了。这个他可以保证。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他不想把它搞砸了。可能还是会的。你把什么都搞砸了。但这次也许不会了。

“你能记录口授吗？能还是不能？”

“我从未学过。”她告诉他。

“没关系。”

虽然那些事件似乎像是被压缩了，但如果方法得当的话，你可以把所有事情写进一段文字里，当然，现在是来不及了。

湖上方的小山上有一座原木搭建的房子，抹在木头缝隙间的灰泥是白颜色的。门旁的一根柱子上挂着一个召唤人们用餐的铃铛。房子的后面是田野，田野的后面则是森林。一排白杨树从房子那里一直延伸到码头，岬角边缘也长着一排白杨。森林边上有一条通向山里的小路，他曾在那条小路上采摘黑莓。后来木头房子着了火，被烧毁了，放在火炉上方鹿角枪架上的猎枪烧着了，大火之后，铅弹熔化在弹匣里，枪托也烧掉了，光秃秃的枪管被丢在那堆用来在大铁肥皂锅里烧碱液的草灰里，你问爷爷你可不可以拿枪管玩，他说不行。你知道那仍旧是他的枪，他再也没买过别的猎枪。他也不再去打猎了。现在，那地方重新盖了一座木头房子，并被漆成白色，在露天阳台上可以看到白杨树和远处的湖，但再也没有猎枪了。曾挂在鹿角枪架上的猎枪枪管还躺在那堆灰里，再也没有人碰过它。

战后，在黑森林 [23] ，我们租了一条小溪钓鳟鱼，去那里的路有两条，其中一条是从特里堡下到峡谷底端，绕过与白色小路交叉的那条林荫山道，再沿着一条上山的小路往上走，经过许多矗立着黑森林风格大房子的小农场，直到这条路与小溪相交。我们就从那里开始钓鱼。

另一条路则需沿着森林的边缘爬上陡峭的山峰，再穿过山顶上的松树林，出了树林就是一片草原，穿过草原下到那座桥。沿岸生长着白桦树的小溪不长，窄窄的，溪水清澈湍急，在流过白桦树树根的地方形成一个个水潭。特里堡旅店的老板那一季的生意很兴隆。我们相处愉快，成了好朋友。下一年赶上通货膨胀，上一年赚的钱还不够他购买开旅店所需的东西，他于是上吊死了。

这个你可以口授，但你口授不了康特斯卡普广场，花贩在大街上染花，染液一直流到了人行道上，公交车从那里始发，妇女和老人总是被葡萄酒和劣质渣酿白兰地灌得醉醺醺的，孩子们在冷风里流着清鼻涕，汗臭、贫穷、“业余爱好者咖啡馆”里的醉态和舞厅里的妓女，她们就住在楼上。那个在她小房间里款待共和国自卫队队员的看门女人，他插着马鬃的头盔就在椅子上放着。过道对面女房客的丈夫是个自行车赛手，当她早晨在奶品店打开《机动车报》，看到他第一次参加环巴黎赛就名列第三时不禁喜上眉梢。她脸涨得通红，大声笑着，随后回到楼上，手握那张黄色的报纸放声大哭。开舞厅女人的丈夫是个计程车司机，每次哈里不得不搭早班飞机的时候，那个丈夫就会敲门叫醒他，出发前他们会在白铁皮吧台那里喝一杯白葡萄酒。那时候他熟悉住在那一区的邻居，因为大家都很穷。

住在那里的人分为两种：酒鬼和运动狂。酒鬼靠喝酒打发贫穷，运动狂则借助锻炼来忘掉它。他们是巴黎公社拥护者的后裔，弄懂政治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难。他们知道谁杀死了他们的父亲、亲友、弟兄和朋友。公社失败后，凡尔赛的军队夺回了城市，只要是手上有老茧的人，戴帽子或带有任何劳动者标志的人，一律被格杀勿论。在那段贫困的日子里，他在自己那个与马肉铺和酿酒合作社隔着一条街的住所里，开始了自己的写作生涯。巴黎再没有另一个让他如此喜爱的地方了，这里树木蔓生，白灰泥墙老房子的下半截被刷成了棕色，圆形广场上长长的绿色公交车，人行道上紫色的染花液，依山而下、直通塞纳河的勒穆瓦纳红衣大主教街，而拥挤狭窄的莫菲塔德街则是另一番景象。往上通向万神殿的街道，和另一条他总在上面骑自行车的街道，是这个地区仅有的两条铺了沥青的路，车轮下的路面光滑平坦，那些又高又窄的房子，和那个保尔·魏尔兰 [24] 死在里面的高耸的廉价旅店。他们居住的公寓只有两个房间，他的那间位于那家旅店顶层，每月得付六十法郎的租金，他在那里写作，从那里能看见屋顶和烟囱，还有巴黎所有的山峦。

从公寓里你只能看到那个卖木材和煤炭的人的店铺。他也卖酒，劣质的葡萄酒。马肉铺子外面挂着金色的马头，打开的窗户里挂着金黄色和红色的马肉，漆成绿色的合作社，他们在那儿买酒，价廉物美的葡萄酒。剩下的就是邻居家的灰泥墙和窗户。晚上，每当有人醉倒在大街上，在那种典型的法国式的酩酊大醉——那种声称自己没醉的酩酊大醉里发出哼哼呀呀的声音时，邻居们会打开窗户，然后你就会听到一阵含糊不清的谈话声。

“那个警察去哪儿了？不需要他的时候，这狗日的总在那里晃悠。他正在和看门女人睡觉。把管理员叫来。”直到有人从窗口倒下一盆水，呻吟声才停了下来。“那是什么？水，啊，真聪明。”窗户关上了。他的女仆玛丽抗议八小时工作制，说：“如果做丈夫的一直工作到六点，他在回家的路上只会稍微喝上两口，不会浪费太多的钱。如果他只工作到五点，那么他每晚都会烂醉如泥，一点钱也剩不下来。工人的老婆才是缩短工时的受害者呢。”

“想再喝一点汤吗？”女人问道。

“不用了，谢谢。汤非常好喝。”

“再喝一点吧。”

“我想来一杯威士忌苏打。”

“这对你不好。”

“不对。这对我有害。科尔·波特作词作曲。知道你为我疯狂。” [25]

“你知道我喜欢你喝酒。”

“哦，是的，只不过这对我有害。”

她离开之后，他陷入了思考。我将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不仅是我想要的一切，而且是所有的一切。唉。他累了，太累了。他想睡上一小会儿。他静静地躺着，死神还没有来。它一定去另一条街上转悠了。死神出入成双，骑在脚踏车上，悄无声息地行走在人行道上。

没有，他从未写过巴黎。那个他在意的巴黎。但是又该如何解释其余那些他从未写过的地方呢？

那个牧场、银灰色的山艾树、灌溉渠里清澈湍急的流水和墨绿的苜蓿？那条向上没入山峦的小路和夏天像鹿一样易受惊吓的牛。秋季里当你把牛群赶下山时，吆喝声、持续不断的喧闹声和缓慢移动的牛群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群山背后，暮霭衬托下的山峰轮廓分明，在月光下骑马从小路下山，山谷对面一片皎洁。他这时候想起了怎样在黑暗中穿过树林下山，看不见路时只好抓住马的尾巴，还有所有他打算写的故事。

还想起那个打杂的愣头青，那次把他留在了牧场，叮嘱他别让任何人偷干草，有个从福克斯过来的老混蛋想弄点饲料，男孩过去曾经给他干过活，还挨过他的揍。男孩不让他拿，老头说他还要揍他。男孩从厨房拿来一支步枪，在老头企图闯进畜棚时打死了他，他们回到牧场时，他已经死了一个星期，冻僵在畜棚里，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被狗吃掉。但你把他残留的尸体放在一架雪橇上，裹上毯子，再用绳子捆结实了，男孩帮你把尸体拖出去，你俩穿上滑雪板带着它上了路，滑行六十英里来到城里，你把男孩交了出去。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会被逮捕，觉得自己尽了该尽的职责，你是他的朋友，他会因此受到奖励。他帮着把这个老家伙拖来，这样大家都会知道这个老家伙有多坏，知道他怎样企图偷盗不属于他的饲料，当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时，这个男孩简直不敢相信。随后他放声大哭。这是他留着打算将来写的故事之一。他至少知道二十个发生在那里的好故事，但他从未写过一个。为什么？

“你告诉他们那是为什么？”他说。

“什么为什么，亲爱的？”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自从有了他，她酒喝得少多了。但是只要他活着，就决不会去写她，他现在算是明白这一点了。不写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钱人很无趣，他们酒喝得太多，还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西洋双陆棋上。他们既无趣又唠叨。他想起了可怜的朱利安，想起了他对富人怀有的那份带浪漫色彩的敬畏，他曾在一篇小说的开头处写道：“富豪们与你我都不同。”还想起有人对朱利安说：确实不同，他们的钱更多。但朱利安一点都不觉得这话幽默。他以为他们是一些具有特殊魅力的人，当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之后，他被毁掉了，就像其他毁掉他的那些事情一样。

他一向看不起那些被毁掉的人。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没必要去喜欢它。他能够战胜一切，他心想，只要不在乎，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好吧。现在他也不会去在乎死亡。他一向惧怕的只是疼痛。他可以像任何一个男人那样忍受疼痛，除非疼痛持续得太久，让他精疲力竭，但他现在的病曾让他疼痛难熬，可就在他觉得快要熬不住的时候，疼痛却停止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一天晚上，投弹官威廉森穿过铁丝网时被一个德国巡逻兵的手榴弹击中，他大声尖号，央求大家杀了他。他是个大胖子，尽管喜欢炫耀，却非常勇敢，是个优秀的军官。但那天晚上他被铁丝网挂住了，一颗照明弹把他照亮，他的肠子都流了出来，挂在铁丝网上。为了把他活着抬回来，他们不得不把他的肠子剪断。开枪打死我，哈里，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们曾就上帝会不会把你不能承受的东西降临在你身上有过一次争论，论点之一是只要疼痛持续一段时间，你会自动失去知觉。但他永远忘不了威廉森那天晚上的样子。没有一样东西能让威廉森失去知觉，直到哈里把自己所有的吗啡片都给了他，那是他留着自己用的，就连那些吗啡片也没能立刻起到作用。

现在，他身上的疼痛并不难忍受，只要它不再恶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只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好一点的伴儿。

他想了一会儿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伴儿。

不行了，他心想，如果你做什么都做得太久，开始得太晚，你就不能指望大家还留在那里。人都散了。晚会结束了，现在只剩下了你和女主人。

我觉得死亡和其他事情一样无聊，他心想。

“真无聊。”他大声说道。

“亲爱的，怎么啦？”

“做什么都他妈的做得太久。”

他看着她介于篝火和他之间的那张脸。她向后靠在椅子上，火光照着她线条优美的脸，看得出来她困了。他听见鬣狗在那圈篝火火光外叫了一声。

“我一直在写东西。”他说，“但我累了。”

“你觉得你能睡着吗?”

“没问题。你怎么还不去睡？”

“我喜欢坐在这儿陪你。”

“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他问她道。

“没有。只是有点困。”

“我觉得有。”他说。

他感到死神再次朝他走来。

“你知道，我唯一没有失去的东西，就是好奇心。”他对她说。

“你什么都没有失去。你是我知道的最完美的男人。”

“上帝啊。”他说，“女人真是见识短。那是什么？你的直觉？”

因为就在这一刻，死神光临了，并把它的头靠在帆布床的床脚上，他闻到了它的呼吸。

“千万别信什么镰刀和骷髅 [26] ，”他对她说，“它完全有可能是两个自在地骑在自行车上的警察，或者是一只鸟，它也许长着像鬣狗那样的猪鼻子。”

它开始往他身体上移动，但它不再具有任何的形状。它只占据着空间。

“让它走开。”

它不但没有走开，反而更靠近了一点。

“你嘴巴里的气味真难闻，”他告诉它，“你这个臭烘烘的杂种。”

它还在向他靠拢，但他现在已无法对它说话了，见他说不出话来，它又往前靠了靠，他现在企图通过手势把它赶上，但它移到了他的身上，这样一来它所有的重量就都落在他的胸口上。它蜷伏在那里，让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他听见女人说道：“先生睡着了。把帆布床轻轻抬起来，抬进帐篷去。”

他无法开口吩咐她把死神赶走，它就蜷伏在那里，比刚才更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帆布床被抬了起来，重压突然从他的胸口移开，一切又正常了。

现在是早晨，天已经亮了一会儿了，他听见了飞机的声音。它看上去很小，在天上转了一个大圈，男仆们跑出来，用煤油点着火，再堆上干草，这样这块平地的两端都冒起浓烟，晨风把烟往营地的方向吹，飞机又在天上转了两圈，这次飞得低了一点，然后下滑、拉平，平稳地降落下来，朝他走来的是身穿花呢夹克和休闲裤、头戴棕色毡帽的老康普顿。

“怎么啦，老家伙？”康普顿说。

“腿坏了，”他告诉他，“要吃点早饭吗？”

“谢了。喝点茶就可以了。这是一架‘银色天社蛾’ [27] ，我没办法把太太也带上。只有一个座位。你们的卡车在路上了。”

海伦把康普顿拉到一边，和他说着什么。康普顿回来时比先前还要兴高采烈。

“我们现在就得把你弄上飞机，”他说，“我会再回来接太太的。我恐怕要在阿鲁沙 [28] 停一下加油。我们最好现在就走。”

“不喝茶了？”

“你知道，我其实并不想喝。”

仆人们抬起了帆布床，他们抬着他绕过绿色的帐篷，沿着岩石往下来到那块平地，走过正在熊熊燃烧的熏烟堆，草都烧着了，风吹动着火苗，他们来到小飞机的跟前。把他弄上飞机还真不容易，可一旦上去了，他就躺在那张皮椅子上，一条腿向前伸到康普顿座椅的边上。康普顿发动引擎，然后登上飞机。他朝海伦挥了挥手，又朝仆人们挥挥手，引擎的咔嗒声变成了熟悉的轰鸣，他们掉了个头，康毕 [29] 留神着野猪穴，飞机怒吼着，在两堆火光之间的一段路面上颠簸向前，随着最后的一次颠簸升上天空，他看见大家站在下方，在挥手，现在，靠近山丘的帐篷显得扁平了，平原伸展开了，簇生的树木和灌木丛也显得扁平了，一条条野兽出没的小道，现在都很平坦地通向干涸的水洼，有一个他以前不知道的新水源。那些斑马，现在变成了一个个圆圆的小脊背，角马像一根根手指一样行走在平原上，好像是大脑袋的圆点在爬行。当飞机的影子逼近它们时，它们四散奔逃。它们现在显得非常渺小，它们的移动已不像是在奔跑，你极目望去，能看见的是灰黄色的平原、前面老康毕穿着花呢夹克的后背和棕色的毡帽。他们飞过第一群山岭，角马正在往山上走，然后他们飞过生长着绿色参天大树的山峰，还有生长着茂密竹林的山坡，接着又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随地势起伏成峰谷，缓缓向下的山坡连着另一片平原，现在热起来了，到处是紫棕色，飞机在热浪中颠簸，康毕回头查看他的状况。这时前方又出现了一座深色的山峰。

他们接下来并没有飞往阿鲁沙，而是向左转了一个弯，他据此推断他们的燃油够用了，往下，他看见一片移动着的粉色云彩，正飘过大地，从空中望去，就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的第一阵雪，他知道蝗虫正从南边飞来。他们开始爬升，好像在往东飞，接着天色暗了下来，他们遇到一场暴风雨，大雨如注，仿佛是在穿越一道瀑布，突然，他们就从暴风雨中钻出来了，康毕转过头来，对他咧嘴一笑，用手指了指，前方，他目所能及的像整个世界一样壮阔，雄伟高耸，在阳光下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正是乞力马扎罗山方形的山顶。他于是明白了，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就这时候，鬣狗在夜色中停止了悲嗥，它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几乎像人的哭声那样的叫喊声。女人被这个声音搅得心神不宁，但她并没有醒来。梦里的她正在她长岛的家里，那是她女儿首入社交界仪式的前夜。她父亲不知为什么也在场，一直都很粗鲁。这时鬣狗的叫声那么响，把她给惊醒了，有那么一阵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心里十分害怕。她拿起手电筒，朝那张哈里睡着后他们抬进来的帆布床照去。她能看见他蚊帐里的身躯，但不知怎么搞的，他的那条腿伸出了蚊帐，耷拉在帆布床的边上。纱布全都脱落下来了，她不忍心再看下去。

“摩洛，”她喊道，“摩洛！摩洛！”

随后她说：“哈里，哈里！”她提高嗓音：“哈里！求求你，哦，哈里！”

没有回应，她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帐篷外面，鬣狗还在发出与刚才惊醒她时一样的怪叫声。由于她的心跳得过于剧烈，她听不见这声音。

【注释】

[1] 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一个游牧狩猎民族。

[2] 一种防治常见病的小册子。

[3] 非洲班图人的一支。

[4] 这些地方都是美国富人的居住地和度假胜地。

[5] 土耳其西北部位于欧洲部分的一个城市。

[6] 爱琴海北岸的一个地区，分属希腊、土耳其和保加利亚。

[7] 南森（1861—1930），挪威北极探险家，国际难民事务先驱，于1922年倡议在日内瓦签订国际协议，给大战后逃离的难民发放被称作“南森护照”的身份证。

[8] 奥地利的滑雪胜地。

[9] 法文，意为“不用看”。

[10] “皇家猎人”是有名的意大利高山部队的别称。

[11] 这些都是意大利地名。

[12] 福拉尔贝格是奥地利西部的一个州。阿尔贝格是奥地利西部蒂罗尔州的一个乡村，该地以滑雪著称。

[13] 奥地利福拉尔贝格州的一个地区，游览胜地。

[14] 旅馆名。

[15] 旅馆名。

[16] 现名伊斯坦布尔，土耳其最大的城市。

[17] 位于土耳其欧亚两个部分之间。君士坦丁堡即在该海峡西岸。

[18] 旅馆名。

[19] 土耳其位于的亚洲部分。

[20] 这里描述的是当年希腊军队的军服。

[21] 小酒馆和咖啡厅常用酒杯托碟来统计客人喝了多少杯酒。

[22] 特里斯坦·查拉（1896—1963），出生于罗马尼亚的诗人、散文家、编辑，长期在巴黎从事文学活动，达达主义的创始人之一。

[23] 德国西南部山区，在巴登－符腾堡州，著名的游览度假胜地。

[24] 保尔·魏尔兰（1844—1896），法国诗人。

[25] 科尔·波特（1893—1964），美国作曲家和抒情诗人。《这对我有害》是他作词作曲的一首歌曲，其中的一句歌词是：“知道你为我发狂，这对我有害。”

[26] 镰刀和骷髅都是西方死神的形象。

[27] 一种单引擎的三座小飞机。

[28] 坦桑尼亚的一座城市。

[29] 康普顿的昵称。

杀手

亨利快餐厅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他们挨着柜台坐下。

“来点什么？”乔治问他们道。

“我不知道，”其中的一个说道，“你想吃什么，阿尔？”

“我不知道，”阿尔说，“我不知道想吃什么。”

外面的天黑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也亮了起来。柜台前的两个男人在看菜单。尼克·亚当斯从柜台的另一端打量着他们。他们进来时他正在和乔治说话。

“我要一份加苹果酱的烤嫩猪排，还有土豆泥。”第一个人说。

“还没做好。”

“那你们他妈的干吗把它放在菜单上？”

“那是晚餐，”乔治解释道，“过了六点就可以点。”

乔治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墙上的钟。

“现在刚五点。”

“钟上明明是五点二十。”第二个人说。

“这钟快二十分钟。”

“哦，见钟的鬼，”第一个人说，“那你们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我们有各种三明治，随便你选，”乔治说，“你可以点火腿鸡蛋的，培根鸡蛋的，牛肝培根的，或者牛排的。”

“我要炸鸡饼，外加青豆、奶油沙司和土豆泥。”

“那是晚餐。”

“我们想吃的就都是晚餐，嗯？你们就这样做生意？”

“我可以给你做火腿加鸡蛋，培根加鸡蛋，牛肝……”

“我就来火腿鸡蛋的。”那个叫阿尔的人说道。他戴着一顶圆顶窄边礼帽，穿着一件胸前扣扣子的黑大衣。他的脸又小又白，嘴唇闭得紧紧的。他围着一条真丝围巾，还戴着手套。

“给我来一个培根加鸡蛋的。”另一个人说。他的个头和阿尔差不多。虽然长得不像，但穿戴得像一对双胞胎，两人都穿着过于紧身的大衣。他们坐在那里，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柜台上。

“有喝的吗？”阿尔问道。

“银啤、拜沃、干姜水 [1] 。”乔治说。

“我是说你们有喝的吗？”

“只有我说的这些。”

“真是个有趣的镇子，”另一个人说，“这里叫什么名字来着的？”

“萨米特。”

“听说过吗？”阿尔问他朋友。

“没有。”朋友说。

“这儿的人晚上都干些什么？”阿尔问道。

“他们吃晚餐，”他朋友说，“他们上这儿来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是这样。”乔治说。

“你觉得是这样？”阿尔问乔治。

“当然是。”

“你小子还挺机灵的嘛，是不是？”

“当然。”乔治说。

“嗯，你不机灵，”另外的那个小个子说，“他机灵吗，阿尔？”

“他蠢极了，”阿尔说，他转向尼克，“你叫什么名字？”

“亚当斯。”

“又一个机灵鬼，”阿尔说，“难道他不也是一个机灵鬼吗，马克斯？”

“这个镇子上到处都是机灵鬼。”马克斯说。

乔治把两个盘子放在柜台上，一盘里是火腿鸡蛋，另一盘里是培根鸡蛋。他又放下两盘作为配菜的炸土豆条，关上了通向厨房的小窗户。

“哪一份是你的？”他问阿尔道。

“你不记得了？”

“火腿加鸡蛋。”

“真是个机灵鬼。”马克斯说。他欠身拿过那盘火腿鸡蛋三明治。吃饭时，俩人都戴着手套。乔治在看他们吃饭。

“你在看什么？”马克斯看着乔治说。

“没看什么。”

“还他妈的没看什么。你明明在看我。”

“马克斯，这小子也许是想开个玩笑。”阿尔说。

乔治笑了起来。

“你不必非笑不可的，”马克斯对他说，“你完全没必要笑，明白吗？”

“没关系。”乔治说。

“看来他觉得没关系，”马克斯转向阿尔，“他觉得没关系。这话说得多好。”

“哦，他很爱动脑子。”阿尔说。他们继续吃着。

“柜台头上的那个机灵鬼叫什么来着的？”阿尔问马克斯道。

“喂，机灵鬼，”马克斯对尼克说，“你到柜台的另一侧，和你的男朋友站一起。”

“什么意思？”尼克问道。

“没什么意思。”

“你最好还是过去吧，机灵鬼。”阿尔说。尼克走到了柜台的后面。

“这是为什么？”乔治问道。

“没你的屁事，”阿尔说，“谁在厨房里？”

“那个黑鬼。”

“那个黑鬼是指？”

“那个烧饭的黑鬼。”

“让他进来。”

“为什么？”

“让他进来。”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哪儿啊？”

“我们他妈的知道我们在哪儿，”叫马克斯的说，“我们看上去很蠢吗？”

“你说起话来很蠢。”阿尔对他说道。“你和这个小毛孩有什么好争的？听着，”他对乔治说，“告诉那个黑鬼上这儿来。”

“你们要拿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动脑筋想想，机灵鬼，我们能拿一个黑鬼怎么样？”

乔治推开那扇朝厨房打开的小窗。“萨姆，过来一下。”

通向厨房的门打开了，那个黑人走了进来。

“干吗？”他问。柜台旁的那两个人上下打量着他。

“好了，黑鬼，你就站在那里。”阿尔说。

那个叫萨姆的黑人围着围裙站在那里，看着坐在柜台边上的那两个人。“是，先生。”他说。阿尔从高凳子上下到地上。

“我和黑鬼还有这个机灵鬼回厨房去，”他说，“回厨房去，黑鬼。你和他一起去，机灵鬼。”那个小个子跟在尼克和叫萨姆的厨子后面走进了厨房。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那个叫马克斯的和乔治隔着柜台面对面地坐着。他没在看乔治，却看着柜台后面那面又宽又长的镜子。亨利快餐厅是由一家酒吧改建成的。

“喂，机灵鬼，”马克斯看着镜子说，“你为什么不说两句？”

“这是怎么回事？”

“嗨，阿尔，”马克斯喊道，“机灵鬼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阿尔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

“你觉得呢？”

马克斯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镜子。

“我不想说。”

“嗨，阿尔，机灵鬼说他不想说他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好啦，我听得见。”阿尔在厨房里说。他刚才用一个番茄酱瓶子撑开了那扇往厨房送盘子的小窗子。“听着，机灵鬼，”他在厨房里对乔治说，“你再往吧台那边站一点。你往左边移一点，马克斯。”他像一个正在安排集体照的摄影师。

“跟我说话呀，机灵鬼，”马克斯说，“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吗？”

乔治不说话。

“我来告诉你吧，”马克斯说，“我们要杀一个瑞典佬。你认识一个叫奥利·安德烈松的大块头瑞典佬吗？”

“认识。”

“他每晚都上这儿来吃饭，是不是？”

“他有时来这里。”

“他六点来这里，对吧？”

“如果他来的话。”

“我们全知道，机灵鬼，”马克斯说，“说点别的吧。你看不看电影？”

“偶尔看一次。”

“应该多看看。电影对你这样的机灵鬼有好处。”

“你们为什么要杀奥利·安德烈松？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吗？”

“他从来就没有机会做对不起我们的事。他甚至都没有见过我们。”

“他只会见到我们一次。”阿尔在厨房里说道。

“那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乔治问道。

“我们替一个朋友杀他。只是帮一个朋友的忙而已，机灵鬼。”

“闭嘴，”阿尔在厨房里说，“你他妈的说得太多了。”

“嗯，我总得让机灵鬼开开心，不是吗，机灵鬼？”

“你他妈的话太多，”阿尔说，“黑鬼和我的那个机灵鬼在自寻开心呢。我把他们捆得像修道院里的一对女朋友。”

“这么说你在修道院里待过了？”

“很难说。”

“你在一个正宗的修道院里待过。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乔治抬头看了一眼钟。

“如果有人来，你就告诉他们厨子不在，要是他们还是不肯走的话，你就说你去后面亲自替他们做。懂了吗，机灵鬼？”

“懂了，”乔治说，“事后你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那得看情况，”马克斯说，“那是一件目前无法预知的事情。”

乔治抬头看了一眼钟，六点一刻。临街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开电车的。

“嗨，乔治，”他说，“能来份晚餐吗？”

“萨姆出去了，”乔治说，“他大概半小时后回来。”

“那我还是去街那头吧。”开电车的说。乔治看了一眼钟，六点二十。

“不错，机灵鬼，”马克斯说，“你是个十足的小绅士。”

“他知道我会崩掉他的脑袋的。”阿尔在厨房里说道。

“不对，”马克斯说，“不是这样的。机灵鬼人很不错，是个好小伙。我喜欢他。”

六点五十五分时，乔治说：“他不会来了。”

这期间快餐厅还进来过两个人。一次一个男人要了一个“外卖”，乔治不得不去厨房做了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让他带走。他在厨房里见到了阿尔，他坐在小窗户边上的一张高脚凳上，礼帽推到后脑勺，一支锯短了的猎枪的枪头就靠在架子上。尼克和厨子背靠背地待在墙角那里，嘴里各塞了一条毛巾。乔治做了一个三明治，用油纸包上，装进纸袋带进餐厅，那人付完钱便走了。

“机灵鬼什么都会做，”马克斯说，“会做饭，还会做别的。你会把一个小姑娘调教成好老婆的，机灵鬼。”

“干吗？”乔治说，“你的朋友奥利·安德烈松不会来了。”

“我们再给他十分钟。”马克斯说。

马克斯注视着镜子和钟。钟的指针指向七点，然后是七点十分。

“行了，阿尔，”马克斯说，“我们还是走吧，他不会来了。”

“最好再等五分钟。”阿尔在厨房里说道。

在这五分钟里进来过一个人，乔治向他解释说厨子病了。

“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厨子？”那人问道，“难道你们不是在开餐厅？”他走了出去。

“行了，阿尔。”马克斯说。

“这两个机灵鬼怎么处理，还有那个黑鬼？”

“他们没事。”

“你这么认为？”

“当然，这事就算完了。”

“这么做我不喜欢，”阿尔说，“太粗心大意了。你的话太多。”

“哦，见他妈的鬼，”马克斯说，“我们总得开心开心，难道不是吗？”

“你的话太多，总改不了。”阿尔说。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截断了的枪管把他过于紧身的大衣的腰部下面撑出来一个鼓包。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大衣拉拉直。

“回见，机灵鬼，”他对乔治说，“你的运气真不错。”

“那倒是实话，”马克斯说，“机灵鬼，你真该去赌马。”

两个人走出门去，乔治看着他们从窗前的弧光灯下走过，穿过了马路。他们穿着大衣戴着礼帽，看上去像是一对玩杂耍的。乔治经过那扇弹簧门来到厨房，替尼克和厨子松绑。

“我不想再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厨子萨姆说，“我不想再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尼克站了起来，他嘴里还从来没被人塞进过毛巾。

“我说，”他说，“这是见了什么鬼？”他想说句大话来消消气。

“他们本来打算杀了奥利·安德烈松的，”乔治说，“他们本想等他进来用餐时杀了他。”

“奥利·安德烈松？”

“正是。”

厨子用拇指摸着嘴角。

“他们都走了？”他问道。

“走了，”乔治说，“他们现在不在这里了。”

“我受不了这个，”厨子说，“我真受不了这个。”

“听着，”乔治对尼克说，“你最好去奥利·安德烈松那儿一趟。”

“好的。”

“你最好别掺和这件事，”厨子萨姆说，“你最好远离这个是非。”

“如果你不想去就别去。”乔治说。

“和这件事扯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厨子说，“远离这个是非。”

“我去找他，”尼克对乔治说，“他住在哪里？”

厨子转身走开了。

“小毛孩从来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说。

“他就住在赫希的出租房里。”乔治对尼克说。

“那我走了。”

门外，弧光灯的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尼克沿着电车轨道往前走，在下一盏弧光灯那里拐上了一条小街。街上第三栋房子就是赫希的出租房。尼克走上两级台阶，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奥利·安德烈松在吗？”

“你要见他？”

“是的，如果他在的话。”

尼克跟着女人上了一截楼梯，来到走廊的尽头。她敲了敲门。

“谁呀？”

“有人找你，安德烈松先生。”妇人说道。

“我叫尼克·亚当斯。”

“进来。”

尼克推开门，进到房间里。奥利·安德烈松正和衣躺在床上。他曾是一名重量级的职业拳击手，床对他来说显得太小了。他头下枕着两个枕头。他没朝尼克看。

“有什么事？”他问道。

“我刚才在亨利店里，”尼克说，“进来两个家伙，把我和厨子捆了起来，他们说他们要杀你。”

他的话听上去有点可笑。安德烈松没说一句话。

“他们把我们关在厨房里，”尼克接着说道，“他们想等你来吃晚饭时杀了你。”

安德烈松看着墙壁，什么都没说。

“乔治觉得我最好来告诉你一声。”

“我也没办法。”奥利·安德烈松说。

“我告诉你他们长什么样。”

“我不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奥利·安德烈松说。他看着墙壁。

“谢谢你来告诉我。”

“没什么。”

尼克看着床上躺着的大汉。

“你想让我去报警吗？”

“不用，”奥利·安德烈松说，“那样一点用也没有。”

“我能做点什么吗？”

“不用了，没有什么好做的。”

“或许他们只是虚张声势。”

“不，那不光是虚张声势。”

奥利·安德烈松朝墙翻过身去。

“问题是，”他对着墙说道，“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门。我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了。”

“你可以离开这个镇子吗？”

“不用了，”奥利·安德烈松说，“我不想再到处乱跑了。”

他面对着墙壁。

“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

“能不能想点办法呢？”

“不行了，我得罪了人，”他用同样无力的声调说道，“做什么都没有用。待会儿我会拿定主意出门的。”

“我得回去找乔治了。”

“再见。”奥利·安德烈松说。他没朝尼克这边看。“谢谢你过来一趟。”

尼克走出了房门。他带上房门时看见奥利·安德烈松仍然面朝墙壁和衣躺在床上。

“他一整天都待在他的房间里，”女房东在楼下说道，“我估计他是病了。我对他说：‘安德烈松先生，这么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你应该出去走走。’可他就是不愿意出去。”

“他不想出门。”

“他身体不舒服，我为他感到难过。”妇人说，“他是个大好人。要知道，他曾经干过拳击。”

“我知道这个。”

“要不是他那张脸，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妇人说。他们站在临街的门洞里说着话。“他很和蔼的。”

“那就这样吧，晚安，赫希太太。”尼克说。

“我不是赫希太太，”女人说，“这房子是她的，我只是替她照管。我叫贝尔太太。”

“好吧，晚安，贝尔太太。”尼克说。

“晚安。”女人说。

尼克沿着黑暗的街道走到亮着弧光灯的拐角处，然后沿着电车轨道走到了亨利餐厅。乔治在店里柜台的后面。

“见到奥利了？”

“见到了，”尼克说，“他在房间里，他不愿意出门。”

厨子听见尼克的声音后打开了厨房的门。

“我听都不想听。”他说完猛地关上了门。

“你跟他说了吗？”

“当然。我告诉他了，不过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他们会杀了他的。”

“我看会。”

“他肯定是在芝加哥惹了什么事。”

“我看是这样。”尼克说。

“真是糟糕透了。”

“这太恐怖了。”尼克说。

他们没再说什么。乔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毛巾，擦起了柜台。

“我在想他到底干了什么。”尼克说。

“出卖了什么人。他们会为这个杀人的。”

“我打算离开这个镇子。”尼克说。

“好，”乔治说，“离开这里是件好事。”

“我一想到这个就受不了，他明明知道有人要来杀他，可还是待在屋里不动。太恐怖了。”

“那么，”乔治说，“你最好别再想它了。”

【注释】

[1] 这些都是不含酒精的饮料。

世上的光

酒保见我们进门后，抬头看了看，伸手拿起玻璃罩，盖住了那两碗免费的小菜。

“给我来杯啤酒。”我说。他接了一杯，用刮片刮掉杯口上的泡沫，把杯子拿在手中。我把五分的硬币放在木头台面上后，他把啤酒杯沿台面推向我。

“你要什么？”他对汤姆说。

“啤酒。”

他接好啤酒，刮掉泡沫，见到钱后，把啤酒推到汤姆面前。

“怎么回事？”汤姆问。

酒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们的头顶，对一个刚进门的男人说：“你要什么？”

“黑麦酒。”男人说。酒保拿出酒瓶、杯子和一杯水。

汤姆伸手揭开盖住免费小菜的罩子。那是一碗腌猪脚，里面有一把像剪刀一样的木头玩意儿，末端有两个木头叉子，好把肉叉起来。

“不行。”酒保说着把罩子盖回到碗上。汤姆手里还拿着那把像剪刀的叉子。“把它放回去。”酒保说。

“见你的鬼去。”汤姆说。

酒保从吧台下方向前伸出一只手，看着我俩。我在台面上放了五毛钱，他直起身来。

“你要的是什么？”他说。

“啤酒。”我说，接啤酒前，他揭开了两个碗罩。

“你这该死的猪脚是臭的。”汤姆说着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在了地上。酒保没说什么。那个喝完黑麦酒的男人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才臭呢。”酒保说，“你们这帮小流氓都很臭。”

“他说我们是小流氓。”汤姆对我说。

“听着，”我说，“我们走吧。”

“你们这帮小流氓从这里滚出去。”酒保说。

“我说了我们要走的，”我说，“和你无关。”

“我们会回来的。”汤姆说。

“不用了，你们别回来了。”酒保告诉他说。

“告诉他他犯了多大的错误。”汤姆转向我说。

“算了吧。”我说。

外面的空气很好，天全黑了。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汤米 [1] 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们去车站吧。”

我们是从镇子的这一头进来的，现在要从另一头出去。镇子上到处都是皮革、鞣革的树皮和一堆堆锯末发出的味道。我们来的时候天刚刚黑，现在是又黑又冷，路上污水坑的边缘都结上了冰。

车站里有五个妓女在等火车，另外还有六个白人和四个印第安人。屋里很挤，炉火烧得旺旺的，到处都是浑浊的烟雾。我们进门时没人在说话，卖票的窗口关着。

“关上门，听见没有？”有人说。

我在看是谁在说话。原来是其中的一个白人。他穿着截短了的长裤、伐木工穿的胶鞋，还有和其他人一样的麦基诺呢衬衫，但他没戴帽子，脸很白，手也很白，瘦瘦的。

“你到底关还是不关？”

“关。”我说，关上了门。

“谢谢。”他说。另外一个人窃笑了一声。

“有没有和厨子捣过蛋？”他问我。

“没有。”

“你不妨试试这一位，”他看着厨子，“他喜欢。”

厨子紧闭着嘴唇，不去看他。

“他手上抹了柠檬汁，”那个男人说，“他死也不肯把手泡在洗碗水里。你看它们有多白。”

一个妓女大笑起来。她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块头最大的妓女，也是块头最大的女人。她穿着一件那种会变色的绸子衣服。还有两个妓女的块头几乎和她一样大，但块头最大的那个准有三百五十磅重。你看着她时，不会相信她是个真人。她们三人都穿着那种会变色的绸子衣服。她们并排坐在长凳上。她们可真是硕大无朋。另外两个妓女的长相一般，金发是用过氧化氢漂出来的。

“瞧他的手。”那个男人说，并朝厨子点了点头。那个妓女又笑了起来，全身都在颤动。

厨子朝她转过身来，飞快地说道：“你这个令人作呕的大肉球。”

她只顾在那儿不停地大笑和颤动。

“噢，主啊。”她说，她的嗓音很好听，“噢，亲爱的主啊。”

另外两个妓女，块头大的那两个，装出很文静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似的，但她们都很庞大，几乎和那个块头最大的一样庞大。她俩至少有两百五十磅。剩下的两个却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男人中除了厨子和说话的那个以外，还有两个伐木工，其中的一个在听我们说话，很有兴趣的样子，但是有点腼腆，另一个似乎正准备说点什么，其他两个是瑞典人。长凳的一端坐着两个印第安人，靠墙还站着一个。

想说话的那个男人小声对我说：“肯定像趴在干草堆上一样。”

我大笑起来，并把这话告诉了汤米。

“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他说，“瞧瞧这三位。”这时厨子开口了。

“小伙子们你们多大了？”

“我六十九，他九十六。”汤米说。

“呵！呵！呵！”大块头妓女一边颤动一边大笑，她的嗓音确实很好听。其他的妓女没有笑。

“哎，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厨子说，“我只不过是为了友好一点才问你的。”

“我们一个十七，一个十九。”我说。

“你干吗？”汤米转向我说。

“没什么。”

“你们可以叫我艾丽丝。”大块头妓女说完又颤动起来。

“那是你的名字吗？”汤米问。

“当然，”她说，“艾丽丝，对不对？”她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厨子边上的男人。

“艾丽丝。没错。”

“你们通常都用这种名字。”厨子说。

“那是我的真名。”艾丽丝说。

“另外几位姑娘叫什么？”汤姆问道。

“黑兹尔和埃塞尔。”艾丽丝说。黑兹尔和埃塞尔笑了笑。她们看上去笨乎乎的。

“你叫什么？”我问金发女子中的一个。

“弗朗西丝。”她说。

“弗朗西丝什么？”

“弗朗西丝·威尔逊。和你有关系吗？”

“你叫什么？”我问另一个。

“哦，别玩什么花样。”她说。

“他只不过想让大家都成为朋友，”之前说话的那个男人说，“你难道不想交个朋友？”

“不想，”漂了金发的说，“至少不想和你交朋友。”

“她是一个泼辣货，”男人说，“一个标准的小泼辣。”

金发女子看着另外那一个，摇了摇头。

“该死的乡巴佬。”她说。

艾丽丝又开始大笑，全身剧烈地颤动着。

“没什么好笑的，”厨子说，“你老在那里笑，可又没什么好笑的。你们两个年轻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你自己要去哪儿呀？”汤姆问他。

“我要去凯迪拉克 [2] 。”厨子说，“你们去过那儿吗？我妹妹住在那里。”

“他自己就是个小妹妹。”穿截短长裤的男人说。

“你能不能别这样？”厨子问道，“你就不能正经一点说话？”

“史蒂夫·凯切尔就是从凯迪拉克来的，阿德·沃尔加斯特 [3] 也是那儿的人。”有点腼腆的男人说。

“史蒂夫·凯切尔。”其中的一个金发女子用很高的嗓音说道，好像这个名字朝她开了一枪。“他亲老子开枪打死了他。是的，对天发誓，他的亲老子。再也没有像史蒂夫·凯切尔这样的男人了。”

“他不是叫斯坦利·凯切尔 [4] 吗？”厨子问道。

“嘿，闭嘴，”金发女子说，“你知道史蒂夫什么？斯坦利。他才不叫斯坦利呢。史蒂夫·凯切尔是有史以来最出色、最英俊的男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像史蒂夫·凯切尔这么干净、这么白、这么英俊的男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的男人。他动起来就像只老虎，他是有史以来最优秀、出手最大方的男人。”

“你认识他吗？”一个男人问道。

“我认识他吗？我认识他吗？我爱他吗？你问我这个？我对他认识得不能再认识了，我像爱上帝一样爱他。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最出色、最白、最英俊的男人，史蒂夫·凯切尔，他亲老子像打死一条狗一样一枪打死了他。”

“你和他去过东海岸？”

“没有，我之前就认识他了。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

所有人都对漂了金发的妓女肃然起敬，她说这些话时就像在演戏一样，可是艾丽丝又颤动起来。我就坐在她旁边，感觉得到。

“你应该嫁给他。”厨子说。

“我不想妨碍他的事业，”漂了金发的说，“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他需要的不是老婆。噢，老天爷，他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

“这样看这件事倒是不错。”厨子说，“但是杰克·约翰逊 [5] 不是击倒过他吗？”

“那是一个诡计，”漂了金发的说，“那个大个子黑人偷袭了他。他本来已经把杰克·约翰逊击倒在地了，那个黑狗日的。那个黑鬼靠侥幸才赢了他。”

售票窗口打开了，三个印第安人朝那儿走去。

“史蒂夫·凯切尔把他击倒了，”漂了金发的说，“他转过身来冲我微笑。”

“我记得你说过你当时不在东海岸。”有人说道。

“我就是为了那场拳击才去的。史蒂夫转身对我微笑，那个黑婊子养的跳起来，冷不防地给了他一拳。史蒂夫可以打倒一百个这样的黑杂种。”

“他是个伟大的拳击手。”伐木工说。

“我由衷地希望他是，”漂了金发的说，“我由衷地希望不再有像他那样的拳击手了。他就像是个神，他就是。那么白，那么干净，那么英俊，那么迅猛利落，像只老虎，像闪电。”

“我在拳击电影里见到过他。”汤姆说。大家都很感动。艾丽丝浑身都在颤动，我一看，看见她在哭。印第安人已经去了外面的站台上。

“他比所有做丈夫的还要像丈夫，”漂了金发的说，“我们当着上帝的面结的婚，我现在就是他的人，将永远是他的人，我的一切都是他的。我不在乎我的身体，别人可以占有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属于史蒂夫·凯切尔。我对天发誓，他是个男人。”

所有的人听了都觉得不是滋味。她的话让人既难受又尴尬。这时候，仍在颤动的艾丽丝开口了：“你撒起谎来真是不要脸。”她用那个很低的声音接着说道：“你这辈子从来就没和史蒂夫·凯切尔睡过，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凭什么这么说？”漂了金发的骄傲地说道。

“凭的是事实，”艾丽丝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认识史蒂夫·凯切尔，我是从曼塞罗那 [6] 来的，我是在那里认识他的，这是真话，你知道这是真话，如果有半句假话，叫老天劈死我。”

“老天也可以劈死我。”漂了金发的说。

“这是真的，真的，真的，你是知道的。不是编出来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什么了？“漂了金发的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艾丽丝在哭，她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说：‘艾丽丝，你是一坨上好的肉。’他就是这么说的。”

“瞎说。”漂了金发的说。

“是真话。”艾丽丝说，“他真是那么说的。”

“瞎说。”漂了金发的傲慢地说。

“不是，这是真的，真的，真的。我对天发誓是真的。”

“史蒂夫不可能说那个。他不那么说话的。”漂了金发的开心地说。

“这是真的。”艾丽丝用她好听的声音说，“你信还是不信，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差别。”她平静了下来，不再哭了。

“史蒂夫绝不可能说那样的话。”漂了金发的宣布道。

“他说了，”艾丽丝微笑着说道，“我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是一坨上好的肉，我现在也比你好得多，你这个干巴巴的旧热水袋。”

“你休想侮辱我，”漂了金发的说，“你这个肥猪一样的骚货。我有我的记忆。”

“没有，”艾丽丝用她甜美的嗓音说，“你除了吸大麻白粉和把自己脱光外，没有什么真正的记忆。其他的东西都是你从报纸上看来的。我不吸毒，你是知道的，虽然我的块头很大，男人们还是喜欢我，这个你知道，我从来不说谎，这个你也知道。”

“不要诬蔑我的记忆，”漂了金发的说，“诬蔑我真实、美好的记忆。”

艾丽丝看看她，又看了看我们，她脸上那种受伤的表情不见了，她在微笑，她有一张我见到过的最美的脸。她有一张俏丽的脸庞、光滑的皮肤和一副好听的嗓子，她也相当地善良，很友好。但是我的老天爷，她真够庞大的。她足有三个女人那么大。汤姆见我在看她，就说：“行了，我们走吧。”

“再见。”艾丽丝说。她的嗓音实在很动听。

“再见。”我说。

“小伙子们你们走哪条路呀？”厨子问。

“和你不同的那一条。”汤姆告诉他。

【注释】

[1] “汤米”为“汤姆”的昵称。

[2] 密歇根州中部的一个大城市。

[3] 阿德·沃尔加斯特（1888—1955），外号叫“密歇根野猫”的美国拳击手，曾获得过轻量级拳王称号。

[4] 斯坦利·凯切尔（1886—1910），外号叫“密歇根杀手”的波兰裔美国拳击手。

[5] 杰克·约翰逊（1878—1946），外号叫“加尔维斯敦巨人”的美国拳击手，于1908年成为美国拳击史上第一个黑人重量级拳王。

[6] 密歇根州安特里姆县的一个村庄。

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天已经很晚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咖啡馆，只剩下一位老人，他坐在遮住电灯的树叶投下的阴影里。白天街道上尘土飞扬，但到了晚上，被露水打湿的尘埃落了下来。老人喜欢坐到很晚，因为他耳聋，晚上比较安静，他能觉察出这个差别来。咖啡馆里的两个侍者知道老人喝得有点多了，尽管他是个好顾客，但是他们知道如果他喝得酩酊大醉，会不付钱就离开的，所以他们一直留神地看着他。

“上个礼拜他想自杀。”一个侍者说道。

“为什么？”

“绝望呗。”

“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为什么？”

“他很有钱。”

他们坐在咖啡馆大门旁靠墙的一张桌子边上，看着阳台，除了随风摆动的树影下坐着的老人外，阳台上所有的桌子都空着。一个姑娘和一个士兵从街上走过，街灯照亮了士兵领章上的黄铜号码。姑娘没戴头巾，急匆匆地走在士兵的身旁。

“警卫会把他抓起来的。”一个侍者说。

“如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抓起来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赶快从街上走开为好，警卫会抓住他的。他们五分钟前刚从这里走过。”

坐在阴影里的老人用杯子轻轻敲了敲托碟。年纪较轻的侍者来到他跟前。

“你要什么？”

老人看着他。“再来一杯白兰地。”他说。

“你会喝醉的。”侍者说。老人看着他。侍者走开了。

“他会坐上一整晚的，”他对他的同事说，“我困了。我从来没有在三点以前上过床。他真该在上个礼拜把自己杀了。”

侍者从柜台上拿起白兰地酒瓶和一个托碟，朝老人的桌子走去。他放下托碟，往杯子里倒满白兰地。

“你真该在上礼拜自杀。”他对这个聋子说。老人用手指示意。“再多一点。”他说。侍者把白兰地倒进酒杯，酒溢出了酒杯，顺着杯脚流到了一叠托碟最顶端的那一个上。“谢谢你。”老人说。侍者拿着酒瓶回到咖啡馆。他又坐回到他同事的桌旁。

“他现在喝醉了。”他说。

“他每天晚上都喝醉。”

“他干吗要寻死呢？”

“我怎么知道。”

“他是怎么自杀的？”

“用绳子上吊。”

“谁救了他？”

“他侄女。”

“他们干吗那么做？”

“怕他阴魂不散吧。”

“他到底有多少钱？”

“很多。”

“他起码有八十岁了。”

“我觉得他有八十了。”

“但愿他马上回家去。我从没在三点前睡过觉。这算是什么样的就寝时间？”

“他不睡是因为他喜欢那样。”

“他孤单，我可不孤单，我有一个在床上等我的老婆。”“他也有过老婆。”

“现在老婆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这很难说。有老婆他可能会活得好一点。”“她侄女照顾他。你刚才说是她救了他。”“我知道。”

“我可不想活那么老。人老了邋里邋遢的。”

“也不都是那样。这个老头就很干净。他喝酒从不流出来，就像现在，都喝醉了。你看他。”

“我不想看。我希望他回家去。他一点都不在乎那些必须上班的人。”

老人从酒杯上抬起眼睛，望了望广场，然后朝两个侍者望去。

“再来杯白兰地。”他说，指着他的杯子。那个着急的侍者走了过来。

“完了。”他说，他用的是蠢人对醉汉或对外国人说话时的那种省略句法，“今晚没有。现在关门。”

“再来一杯。”老人说。

“没了，完了。”侍者一边摇头，一边用抹布擦着桌边。

老人站起身，慢慢地数着酒杯托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的硬币钱包，付了酒账，在桌上留下半个比塞塔 [1] 做小费。

侍者看着他顺着街道往前走，一个很老的老人，虽然步履蹒跚，但不失尊严。

“你干吗不让他留下来喝酒？”那个不着急的侍者问道。他们在上门板。“还没到两点半呢。”

“我想回家睡觉。”

“一个钟头又能怎样？”

“对我比对他有用得多。”

“一个钟头对谁都一样。”

“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老年人。他可以买一瓶酒在家里喝。”

“那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有老婆的侍者同意道。他并不希望自己不公平，他只是有点着急。

“你呢？你不怕不到正常时间就回家？”

“你想侮辱我？”

“没有，老弟，开个玩笑。”

“不怕。”那个着急的侍者说，拉下金属窗帘后直起腰来，“我有信心。我非常地自信。”

“你有青春、信心和一份工作，”年长的侍者说，“你什么都有了。”

“那你缺什么？”

“除了工作，什么都缺。”

“我有的你都有呀。”

“不是这样，我从来就没有自信过，我也不年轻了。”

“好了。别再说废话了，锁门吧。”

“我是那种喜欢在咖啡馆待到很晚的人，”年长的侍者说，“和那些不想睡觉，那些在夜里需要一点灯光的人待在一起。”

“我想回家睡觉。”

“我俩是不同的人。”年长的侍者说，他已换好回家的衣服，“这不光是年轻和信心的问题，尽管这些都很美好。每晚打烊时我都很犹豫，生怕有人需要这家咖啡馆。”

“老兄，有通宵营业的酒馆。”

“你不懂。这是一家干净舒适的咖啡馆。非常明亮。灯光很美妙，而且，这会儿还有树叶投下的阴影。

“晚安。”年轻侍者说。

“晚安。”另一个说。关掉电灯后，他继续在那里自言自语。当然是灯光，但这个地方必须干净舒适。不需要音乐，肯定不需要音乐。你也无法在一个吧台前保持自己的尊严，尽管在这个时刻只剩下这个了。他到底害怕什么？这不是害怕或恐惧，是一种他太熟悉了的虚无。一切都是虚无，人也是一种虚无。所需要的只是灯光和某种程度的整洁。有人生在其中，却从来感觉不到，但他知道一切都是nada y pues nada y nada y pues nada [2] 。我们在虚无的虚无，愿人都尊你的名为虚无，你的国为虚无，愿你的虚无行走在虚无，如同行走在虚无，赐给我们虚无，作为我们日用的虚无，虚无我们的虚无，因为我们虚无我们的虚无，并虚无我们没有遇见的虚无，把我们救出虚无 [3] ；除了虚无还是虚无。歌颂充满虚无的虚无，虚无与你同在。他微笑着站在一个吧台跟前，吧台上有一台亮闪闪的蒸汽咖啡机。

“你要什么？”酒保问道。

“虚无。”

“Otro loco mas [4] .”酒保说完走开了。

“一小杯。”侍者说。

酒保给他倒了一杯。

“灯光很亮，也很舒适，但吧台擦得不够亮。”侍者说。

酒保看着他，没有答话，这么晚了，不是聊天的时候。

“再来一小杯？”酒保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侍者说完走出门去。他不喜欢酒吧和小酒店。一个干净明亮的咖啡馆则完全不一样。现在，不再去想什么了，他要回到家中自己的房间里。他要躺在床上，最终，天亮后他会睡着的。毕竟，他对自己说，这可能只是失眠症。患失眠症的人一定很多。

【注释】

[1] 西班牙的货币单位。

[2] 西班牙语，大意是“除了虚无还是虚无”。其中的“nada”是虚无的意思。

[3] 从“我们在虚无的虚无”到“把我们救出虚无”是一段祷告词，侍者在自言自语说出这段祷告词时，把其中的“天上的”、“父”、“天国”、“旨意”、“罪”、“保佑”等等单词，全换成了“虚无”（nada）这个词。

[4] 西班牙语，意思是“又是个神经病”。

一天的等待

他进屋来关窗户时我们还没有下床，我注意到他像是病了。他在发抖，脸色苍白，他走得很慢，好像每动一下都很痛。

“怎么了，宝贝 [1] ？”

“我头疼。”

“那你最好回床上去。”

“不用，我没事。”

“你回床上去吧，我穿好衣服就过来看你。”

可是等我来到楼下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火炉边上，他看上去十足一个病得不轻、可怜兮兮的九岁男孩。我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知道他发烧了。

“你上楼睡觉去吧，”我说，“你生病了。”

“我没事。”他说。

医生来后，量了男孩的体温。

“多少度？”我问他。

“一百零二度。”

楼下，医生留下三种不同的药，是三种不同颜色的胶囊，并附有服用说明。一种是用来降体温的，另一种是通大便的，第三种是抗酸性的。感冒病菌只能存活在酸性条件下，他解释道。他似乎对流行感冒很了解，说只要温度不超过一百零四度，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是一种轻微的流感，只要不得肺炎，就不会有危险。

我回到房间里，记下男孩的体温，又在纸上写下了服用各种胶囊的时间。

“要我念书给你听吗？”

“好呀。如果你想念的话。”男孩说。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眼睛下方有块黑色的阴影。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似乎对眼前的事物无动于衷。

我在给他念霍华德·派尔 [2] 的《海盗集》，但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在听。

“你觉得怎样，宝贝？”我问他道。

“到目前为止，还是老样子。”他说。

我坐在床脚边自己看书，一边等着到点给他吃另一种药。他应该睡着了，但当我抬起头来时，他正看着床脚，神情十分古怪。

“你为什么不试着睡一会儿呢？我会叫你起来吃药的。”

“我宁愿醒着。”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要是这让你心烦的话，爸爸，你不用待在这里陪我。”

“我不嫌烦。”

“不是，我是说要是这件事让你心烦，你不用待在这里。”我想他可能头有点晕，十一点给他吃了医生开的胶囊后，我出去了一会儿。

那天的天气晴朗寒冷，地面覆盖着一层雨夹雪结成的薄冰，所有光秃秃的树木、灌木丛、割下来的树枝、草地和空地，看上去都像是裹上了一层冰。我带着爱尔兰长毛犬外出散步，走上一条小路，这条路就沿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可是在像玻璃一样光滑的路面上，站立和行走都很困难。红毛狗站立不稳，直打滑，我摔倒了两次，摔得很重，有一次连枪也摔掉了，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

我们惊起一群鹌鹑，它们就待在长着悬垂灌木的高土堤的下方。鹌鹑飞离土堤上方时，我打中了两只。有些鹌鹑栖息在树上，但大多数分散着钻进了树枝堆里，你要在结了冰的树枝堆上蹦上好几下，才会惊飞它们。鹌鹑飞起来时，你正在结了冰的松软树枝堆上摇摇晃晃地寻找平衡，这时候开枪射击可不容易。我打中了两只，打偏了五只，往回走的时候我很开心，因为我家附近就有一群鹌鹑，庆幸有这么多的猎物可供来日享受。

到家后，他们说男孩不让任何人进房间。

“你们不能进来，”他说，“你们不能染上我得的病。”

我上楼去看他，发现他的姿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的脸发白，但是脸庞上方因为发烧而泛红，他像刚才那样，眼睛直直地盯着床脚看。

我量了他的体温。

“多少度？”

“一百度的样子。”我说。体温是一百零二点四度。

“刚才是一百零二度。”他说。

“谁说的？”

“医生。”

“你的体温没问题，”我说，“不用担心。”

“我没在担心，”他说，“但我没办法不去想它。”

“别想了，”我说，“不用着急。”

“我没有着急。”他说，眼睛直视前方。他心里显然藏着什么。

“喝点水把药吃了。”

“你觉得这会有用吗？”

“当然有用。”

我坐下来，打开《海盗集》开始念，但我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便停了下来。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死？”他问道。

“什么？”

“我还能活多久？”

“你不会死的。你这是怎么了？”

“哦，我会死的。我听见他说一百零二度。”

“发烧到一百零二度是不会死的。尽在这儿说傻话。”

“我知道会死的。在法国上学时有男生告诉过我，超过四十四度你就活不了了。我的体温是一百零二度。”

他一整天都在等着死亡的到来，从早晨九点就开始了。

“你这个可怜的宝贝，”我说，“可怜的小宝贝。这就像英里和公里。你不会死的。那是不同的温度计。对于那种温度计，三十七度是正常的体温，这一种是九十八度。”

“你肯定吗？”

“绝对的，”我说，“这就像英里和公里。你知道，比如我们车子开到七十英里时相当于是多少公里？”

“哦。”他说。

不过他看床脚的目光缓缓地松弛下来。压在他心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 第二天他表现得非常脆弱，常为一些不重要的小事哭出声来。

【注释】

[1] 原文为德语“Schatz”。

印第安人营地

湖边，另一条小划船被拉上了岸。两个印第安人站在那儿等着。

尼克和他父亲上了船艄，印第安人把船推进水里后，其中的一个跳上来划船。乔治叔叔坐在营地那条小划船的船艄。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把船推进水里，上船来给乔治叔叔划船。

两条小船在黑暗中出发了。薄雾中，尼克能听见前方很远处桨架发出的声音。印第安人用一种快速起伏的节奏摇着桨。尼克依偎在父亲的臂弯里。水面上很冷。给他们划船的印第安人很卖力，但薄雾中的另一条小船始终走在前面，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爸爸，我们要去哪儿？”尼克问道。

“去印第安人的营地。有个印第安妇女病得很重。”

“哦。”尼克说。

他们看见了湖湾对面那条已经靠岸的小船。乔治叔叔在黑暗中抽着雪茄。年轻的印第安人把小船往沙滩上拖了很长一截。乔治叔叔把雪茄分给两个印第安人。

他们跟随拿灯笼的年轻印第安人离开沙滩，穿过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朝山上走。他们进到林子里，走上一条小路，小路连着那条通向后山的运送木材的大路。大路两旁的树木都被砍掉了，所以更亮堂一点。年轻的印第安人停下来，吹灭了灯笼，他们沿着大路继续往前走。

他们转过一个弯，一条狗汪汪叫着朝他们跑过来。前方，亮着灯光的棚屋里住着剥树皮的印第安人。更多的狗朝他们跑来，两个印第安人把它们轰回棚屋。最靠近路边的一个棚屋的窗口透出灯光，一个手里拿着一盏灯的老妇人站在门口。

屋内，一个印第安少妇躺在一张木头做的高低床上。两天来，她一直在努力把孩子生出来。营地里所有的老年妇女都在帮她。男人则跑到大路上，去一个听不见她叫声的地方坐着，在黑暗中吸烟。尼克和两个印第安人跟着他父亲和乔治叔叔走进棚屋时，她正好又尖叫起来。她躺在下铺，被窝里拱起很大的一团。她的头扭到了一边。她丈夫睡在上铺，三天前他的脚被斧头砍伤了，伤势很重。他正在抽烟斗。房间里的气味很难闻。

尼克的父亲让人在火炉上烧上水，等水烧热那会儿，他和尼克说着话。

“这位女士要生小孩了，尼克。”他说。

“我知道。”尼克说。

“你不会知道的，”他父亲说，“听我说。她正在经历的过程叫分娩。婴儿要出来，她也要把婴儿生出来。她所有的肌肉都在用劲要把婴儿生出来。这就是她叫喊的原因。”

“我明白了。”尼克说。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又大叫起来。

“哦，爸爸，你能给她吃点什么，让她停止叫喊吗？”尼克问道。

“不行，我没有麻醉剂。”他父亲说，“不过她叫不叫并不要紧。我根本就听不见，因为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睡在上铺的丈夫朝墙翻过身去。

厨房里的妇人向医生示意，水已经烧热了。尼克的父亲来到厨房，把大水壶里大约一半的热水倒进一个盆子里。他打开一个手帕包，把几样东西放进水壶里剩下的水中。

“这些必须烧开了。”他说，开始用从营地带来的一块肥皂在热水盆里洗手。尼克看见他父亲沾着肥皂的手在相互磨擦着。他父亲一边彻底仔细地洗着手，一边说起话来。

“要知道，婴儿出生时应该头先出来，但是有的时候他们不这样。他们不这么做时，会给所有人添很多麻烦。我可能得给这位女士做手术。过一会儿我们就知道了。”

当他觉得自己的手洗干净以后，便进到里面并开始工作。

“把被子掀开，乔治，可以吗？”他问道，“我最好不要碰它。”

后来，在他做手术时，乔治叔叔和三个印第安男人按住妇人不让她动。她在乔治叔叔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乔治叔叔说：“该死的印第安婊子！”那个帮乔治叔叔划船的年轻印第安人在笑他。尼克为他父亲端着脸盆。手术进行了很久。

他父亲拎起婴儿，拍拍他，让他喘出气来，然后把他递给了那个老妇人。

“看，是个男孩，尼克，”他说，“当实习医生的感觉如何？”

尼克说：“还行。”他转过脸，这样就可以不去看他父亲在干什么。

“行了，这下可以了。”他父亲说，把什么东西放进了盆子里。

尼克没有看。

“现在，”他父亲说，“要缝上几针。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尼克，随你的便。我要把切开的口子缝上。”

尼克没有看。他早就失去了好奇心。

手术结束后，他站起身来。乔治叔叔和那三个印第安人也站了起来。尼克把盆子端进了厨房。

乔治叔叔看着自己的手臂，年轻的印第安人脸上露出了微笑，像是想起了什么。

“给你上一点双氧水，乔治。”医生说。

他俯身看着印第安妇女。她现在安静了，眼睛也闭上了。她看上去十分苍白。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怎样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早晨会再来。”医生站起身来时说道，“从圣伊尼亚斯来的护士中午会赶到，她会带来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很兴奋，话很多，就像球赛结束后更衣室里的足球运动员。

“这个要写进医学学报，乔治，”他说，“用一把折叠刀来做剖腹产，再用一根九尺长的细羊肠鱼线把它缝起来。”

乔治叔叔靠墙站着，看着他的手臂。

“哦，你很了不起，很不错。”他说。

“该看看这个自豪的父亲了。在这些小事上，他们通常最受折磨。”医生说，“我得说，他倒是挺沉得住气的。”

他掀开印第安人盖在头上的毯子。他的手被弄湿了。他一手拿着马灯，站到下铺的床沿上往里看。印第安人面朝墙壁躺着。他的脖子被完全割开了。血流到床上被他身体压陷的地方，汪成一滩。他的头枕在他的左胳膊上。打开的剃须刀，刀刃朝上，就放在毯子上。

“乔治，把尼克带出去。”医生说。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尼克此刻正站在厨房的门口，当他父亲一手拿灯，把印第安人的头转过去时，他把上铺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沿着运木材的大道去湖边时，天刚刚开始放亮。

“我真后悔带你来这儿，尼基。”他父亲说，手术后的那股兴奋劲儿全没了，“让你经历这些实在太糟糕了。”

“女人生小孩总是要受这么大的罪吗？”尼克问道。

“不是，这是非常非常少见的。”

“他为什么要自杀，爸爸？”

“我不知道，尼克。他受不了刺激，我估计。”

“男人自杀的多吗，爸爸？”

“不很多，尼克。”

“那女人多吗？”

“几乎没有。”

“她们从来都不自杀吗？”

“哦，不是。她们有时那么做。”

“爸爸？”

“嗯。”

“乔治叔叔去哪儿了？”

“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死很难吗，爸爸？”

“不难，我觉得很容易，尼克。这得看情况。”

他们坐在小船上，尼克坐在船尾，他父亲在划桨。太阳从山那边升起。一条鲈鱼跃出水面，在水面上激起一个水圈。尼克把手放在水里拖着，在这凉飕飕的早晨，水倒是蛮暖和的。

清晨的湖面上，坐在他父亲划桨的小船的船艄上，尼克坚信自己永远不会死。

在异乡

秋天，战争仍在进行，但我们不用再参加了。米兰的秋天很冷，天黑得也早。在随之亮起的灯光下沿街观赏橱窗，倒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店铺外面挂着各种各样的野味，雪花落在狐狸的毛皮上，风吹动着它们的尾巴。挂着的鹿肚子被掏空了，显得僵硬和死沉死沉的。风掀开小鸟的羽毛，鸟的身体在风中摇晃。这是一个寒冷的秋季，风从北面的山上吹来。

我们每天下午都去医院。在暮色中穿过镇子去医院的路有好几条，其中的两条就沿着运河，但有点绕远。所以大家总是通过跨越运河的一座桥去医院。可选择的桥一共有三座，其中的一座桥上有个卖炒栗子的妇人。站在她的炭火前你会感到暖烘烘的，放进口袋里的栗子也是热乎乎的。医院非常古老，也非常漂亮，你经过一扇大门进到里面，穿过一个院子，再从另一侧的大门出去。葬礼通常都从那个院子开始。医院对面就是那座新扩建的砖结构房屋。我们每天下午都在那里碰面，见面时大家坐在那些将使我们大为好转的理疗机上，很有礼貌地询问着别人的病情。

医生来到我坐着的理疗机旁，问道：“战前你最喜欢做什么？你搞过什么体育运动吗？”

我说：“搞过，踢足球。”

“很好，”他说，“你会重新踢球的，会踢得比过去还要好。”

我的膝关节无法弯曲，膝盖和脚踝之间被削掉了，没有小腿肚，理疗机能让膝关节弯曲，让它像蹬三轮车那样运动。但眼下我的膝关节还弯不了，每到该弯曲的地方机器都要卡一下。医生说：“会过去的。你是一个幸运的年轻人。你会像一个冠军那样重新踢球的。”

隔壁理疗机上坐着一个少校，他的一只手只有婴儿的手那么大。医生检查他手的当口，他冲我眨了眨眼，那只手夹在两条皮带之间，通过皮带的上下跳动来拍打其僵硬的手指，他说：“我也可以踢球吗，医生大人？”他曾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击剑手，是战前意大利最优秀的一位。

医生去后面的办公室拿来一张照片，上面有一只萎缩到和少校的手一样小的手，那是在使用理疗机之前，使用之后的手稍微大了一点。上校用他的好手拿着那张照片，认真地看着。“枪伤？”他问道。

“工伤事故。”医生说。

“很有趣，非常有趣。”上校说完把照片还给医生。

“你有信心吗？”

“没有。”上校说。

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每天来这里。他们都来自米兰，一个想当律师，一个想当画家，另一个本来就想当兵。理疗结束后，我们有时一起走着去紧邻斯卡拉 [1] 的科瓦咖啡厅。因为四个人一起走，我们总选那条穿过共产党人聚集区的近路。那里的人因为我们是军官而憎恨我们，我们经过时，酒店里会有人大喊一声：“A basso gli ufficiali！” [2] 有时还有另一个小伙子和我们一起走，这让同行的人数增加到五人。他的鼻子没有了，脸部正在整形，所以他总在脸上围一条黑丝手帕。他从军事学院出来后就去了前线，第一次上前线不到一小时就受了伤。他们在给他的脸部整形，但他来自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不管他们怎么整，都无法把他的鼻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后来去了南美洲的一家银行工作。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们只知道总会有战争，但我们再也不用去打仗了。

除了那个脸上围着黑丝手帕的小伙子，我们大家得到的勋章都一样，他上前线的时间太短，所以什么勋章都没有得到。那个脸色苍白，想成为律师的高个子曾是阿蒂提 [3] 的一名中尉，他有三枚那种我们只得过一次的勋章。他和死神打了太久的交道，所以有点漠然，其实我们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漠然，除了每天下午在医院里碰面，并没有其他东西把我们捆在一起。然而，每当我们在黑暗中经过镇上那个糟糕地段去科瓦，听着亮着灯的小酒店里传出的歌声，有时候人行道上站满了男男女女，我们不得不走到路中间，推开别人往前走，我们会因相似的经历和遭遇团结在一起，这是那些不喜欢我们的人无法理解的。

我们都很熟悉科瓦，那里总显得富丽、温暖，灯光不是太亮，每天的某个时刻里，里面总是人声嘈杂，烟雾缭绕。桌旁总坐着姑娘，墙上的架子上放着画报。科瓦的姑娘们非常爱国，我发现意大利最爱国的人就是那些咖啡厅女郎——我相信她们现在仍然很爱她们的国家。

刚开始的时候，小伙子们说到我的勋章时，口气还是蛮客气的，问我是怎样获得的。我给他们看了奖状，上面写满了诸如“fratellanza”和“abnegazione” [4] 之类的华丽词藻，但如果去掉那些形容词，它其实是说我因为是美国人而获得了这枚勋章。这之后他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面对外人时我仍然是他们的朋友。自从他们看了奖状后，我虽然还算是朋友，但已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因为我的勋章和他们的来路不一样，他们做了和我完全不同的事情才得到这些勋章的。我受了伤，那是事实，但大家都知道受伤只能算是一种意外。不过我从未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有些时候，在下午鸡尾酒时间之后，我会想象自己正做着让他们获得这些勋章的事情，但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只身穿过空旷的街道，冷风扑面，店铺都关门了，我尽量走在有路灯的地方，心里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出那些事情，我很怕死，经常晚上一人躺在床上，担心自己会死，想着自己重上前线时会怎样。

那三个有勋章的人像是猎鹰；我不是，虽然对那些从未打过猎的人来说，我可能看上去也像一只鹰。他们，那三个人，却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们走不到一起。但我和那个上前线第一天就受伤的小伙子关系很好。因为他现在再也无法知道他究竟会成为什么，所以他也永远不会被他们接受。我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我觉得他可能也不会成为一只猎鹰。

曾是一名优秀击剑手的少校并不相信勇敢，我们坐在这些理疗机上的这段时间里，他花了很多时间纠正我的语法。他曾夸奖过我的意大利语口语，我们交谈很容易。有一天我说意大利语对我来说实在太容易了，很难再提起我的兴趣，说什么都不用费劲。“嗯，没错，”少校说，“那么，你为什么不注意一下语法呢？”于是我们开始注意语法的使用，意大利语立刻就成了一种艰难的语言，没把语法在脑子里弄顺之前，我都不敢开口和他说话。

少校按时来医院，尽管我确信他根本就不相信这些理疗机，但我记得他没有缺席过一次。有一段时间我们大家都不相信理疗机，有一天少校说这一切都是胡扯，当时这些理疗机还是新产品，有待我们来证明它们的功效。这是个愚蠢的主意，他说：“一种理论，和另外的一种一样。”那时我还没学会语法，他说我是个不可救药、丢人现眼的蠢货，而他自己也是个傻瓜，居然和我搅和在一起。个头不高的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右手插在机器里，皮带上下拨弄他的手指时，他两眼直直地看着正前方的墙。

“战争结束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打算干什么？”他问我，“用正确的语法说。”

“我会回美国。”

“你结婚了吗？”

“没有，但我想结。”

“那你就更像一个傻瓜了。”他说，他似乎非常地愤怒，“男人就不该结婚。”

“为什么，Signor Maggiore [5] ?”

“别叫我‘Signor Maggiore’。”

“男人为什么不该结婚？”

“他不可以结婚，他不可以结婚，”他愤怒地说，“如果他注定失去一切，他就不该让自己身处这样的境地。他不该把自己放在一个会失去的困境中。他应该去寻找那些不会失去的东西。”

他的声调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可为什么就一定会失去呢？”

“他会失去的。”少校说话时眼睛看着墙壁。他低头看了一眼理疗机，把他的小手从皮带里抽出来，在大腿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他会失去的，”他几乎在喊叫了，“别和我争辩！”他随后对管机器的人喊道：“过来，把这该死的玩意儿关掉。”

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去接受按摩和光疗。随后我听见他在问医生能否用一下电话，他关上了房门。他回来时我正坐在另一台理疗机上。他披着披风，戴着帽子，径直走到我的机器旁，把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真对不起，”他说，并用那只好手拍了拍我，“我不会这么粗暴了。我妻子刚刚去世。你一定要原谅我。”

“噢……”我为他感到难过，“真遗憾。”

他咬着下嘴唇站在那里。“实在是太难了，”他说，“我接受不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着窗外。然后他哭了起来。“我实在是接受不了。”他一边哽咽一边说道。接着他就大哭起来，抬着头，眼里空无一物。随后，脸上还挂着泪水的他像士兵一样挺直身体，紧咬着嘴唇，穿过理疗机走出了大门。

医生告诉我，少校的妻子死于肺炎，她非常年轻，他直到确定自己因伤残不用再上战场了才和她结婚。她病了没几天，没人料到她会死。少校有三天没来医院。之后他又按时来医院，在军服的袖子上戴了一个黑布套。他回来时医院的墙上挂了很多带镜框的照片，全是一些使用机器前后伤情对比的照片。少校的理疗机前面有三张类似他伤手的照片，都治愈了。我不知道这些照片是医生从哪里弄来的。我一直认为我们是这些机器的首批使用者。这些照片并没有对少校起到多大作用，因为他总是看着窗外。

【注释】

[1] 意大利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

[2] 意大利语，意为“打倒军官”。

[3]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意大利的一支精锐突击队。

[4] 意大利语，意为“兄弟情谊”和“自我牺牲”。

[5] 意大利语，意为“少校先生”。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太阳照常升起/(美)海明威(Hemingway,E.)著；冯涛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5（2013.7重印）

（海明威精选集）

书名原文：The Sun also Rises

ISBN 978-7-5447-2684-9

Ⅰ.① 太… Ⅱ.① 海… ② 冯… Ⅲ.① 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46775号

书　名 太阳照常升起

作　者［美国］欧内斯特·海明威

译　者冯　涛

责任编辑田　智

特约编辑王　珏

统　筹王　珏

出版发行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192千

版　次 2012年5月第1版 2013年7月第4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2684-9

目录

谨以本书献给哈德利 和约翰·哈德利·尼康诺[1]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三部

第十九章

谨以本书献给哈德利
和约翰·哈德利·尼康诺 [1]

“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

——格特鲁德·斯泰因的一次谈话 [2]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

地却永远长存。

日头出来，日头落下，

急归所出之地。

风往南刮，又向北转，

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

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

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

——《传道书》 [3]

【注释】

[1] 哈德利是海明威的第一任妻子，全名伊丽莎白·哈德利·理查森（Elizabeth Hadley Richardson，1891—1979），尼康诺（John Hadley Nlicanor Hemingway，1923—2000）是两人所生的长子。本书初版于1926年6月，1927年1月两人正式离婚。

[2] 斯泰因（Gertrude Stein，1874-1946）是美国著名女作家，1903年移居巴黎，提倡先锋派艺术，运用重复及片断化、简单化的手法写作，主要作品有小说《三个女人的一生》、《艾丽斯·B.托克拉斯自传》等。一战后，海明威、F.S.菲茨杰拉德和多斯·帕索斯这代年轻美国作家来到巴黎的时候，斯泰因已经是这里的老住户了，也俨然成为他们的老大姐和精神导师。“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直译应该是“失落的一代”或“迷失的一代”）这个著名论断的由来，具体的说法或有不同，不过都公认是在1921年左右，斯泰因在跟海明威的一次谈话中首次提出的。海明威本人在回忆录《流动的盛宴》中的记述最为详尽，兹撮述如下，以了此公案。海明威的说法是：斯泰因把她的T型福特车送到巴黎的一家修车厂修理点火开关，结果年轻的汽修工要么是修得让她很不满意，要么就是时间拖得太久，她于是向厂主抱怨。厂主向她解释说如今厂里的年轻工人普遍缺乏技术，因为在应该接受职业培训的年龄都服役上了战场，因此说他们这代工人“都是失落的一代”（厂主用的是个法语词“perdue”，即英语中的“lost”）。事后不久，斯泰因因不满于海明威这代年轻人纵酒闹事的做派，就把这个断语加在了他们头上：“你们就是这样，都是这个德性，”斯泰因说，“你们上过战场的这帮年青人，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海明威大感意外，他此前从没想到过这一点。“真的？”他问。“没错。”斯泰因坚持道，“你们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尊重之心，你们滥饮无度，一直到醉死……”海明威抗议说他到斯泰因的沙龙来做客时从来都不喝酒，可斯泰因一贯一言九鼎，最终还是她说了算。“别跟我争了，海明威……这没有任何好处。你们全都是迷惘的一代，那个修车厂老板说得一点都没错。”

[3] 引自《圣经·旧约·传道书》1：4-7。本书的书名“The Sun also Rises”即取自“The sun also ariseth”（“日头出来”）一句。

第一部

第一章

罗伯特·科恩曾是普林斯顿的中量级拳击冠军。别以为我会拿一个拳击冠军的头衔太当回事，不过这对科恩来说可就意义重大了。他并不喜欢拳击，事实上他讨厌它，可他满心痛苦又一心一意地学着打拳，以此来抵消他身为一个犹太人在普林斯顿感受到的自卑和羞怯。知道能把任何一个瞧他不起的家伙打倒在地，让他心底里觉得相当安慰，虽说他本身是个很害羞又很厚道的小伙子，除了在健身房里，从不跟人打架斗殴。他是斯拜德·凯利的明星学员。斯拜德·凯利把他手下所有的年轻绅士都照次轻量级 [1] 拳击手的模式来训练，不管他们的体重是105磅还是205磅。不过这办法看来很适合科恩。他的出拳速度确实很快。他进步如此神速，斯拜德于是马上安排他跟高手过招，结果他终身落下了个扁鼻子。这使科恩更加厌恶打拳了，不过也给了他一种异样的满足感，而且他的鼻子确实也更好看了些 [2] 。在普林斯顿的最后一年，他书读得太多了，结果戴上了眼镜。我碰到过的他的同班同学中，没有一个记得他，他们甚至不记得他曾是什么中量级拳击冠军。

我对所有貌似坦率和单纯的人统统信不过，尤其是他们的故事编得格外圆乎的时候。我一直就怀疑罗伯特·科恩从来就没得过什么中量级拳击冠军，他那个鼻子也许是被一匹马给踩扁的，要么也许是他妈妈怀着他的时候受了什么惊吓或是看到了什么精怪，再要么也许是他小时候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可最终还是有人向我证实了科恩的经历并非是瞎编，此人正是斯拜德·凯利本人。斯拜德·凯利非但记得科恩，他还时常惦记着他这位得意门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罗伯特·科恩的父系是纽约最富有的犹太家族之一，母系又是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进普林斯顿前的大学预科是在一所军校读的，他是校橄榄球队出色的边锋，没人使他产生什么种族意识，甚至没人使他觉得自己是个犹太人，所以他也就没觉得跟任何人有任何不同，直到他进了普林斯顿。他是个厚道小伙子，是个友善的年轻人，而且非常害羞，这就更使他觉得痛苦不堪。他就通过打拳来发泄，最后带着痛苦的自我意识和一个被打扁了的鼻子从普林斯顿毕业，跟第一个好心待他的姑娘结了婚。他结婚五年，生了三个孩子，把父亲留给他的那五万美元挥霍殆尽，遗产的其他部分归他母亲所有。这些年来，跟一个富有妻子的不幸福家庭生活把他的脾气消磨得相当讨人厌；等他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他妻子了，她却先一步把他给甩了，跟一个微型人像画家跑了。好几个月来他一直考虑要离开他妻子，却又觉得就这么把她给抛弃未免过于残忍，所以并没有付诸行动。她这么一走虽大出他意外，却也大有益处。

离婚手续办妥以后，罗伯特·科恩动身去了西海岸。在加利福尼亚，他混迹于文人圈子里，他那五万美元尚有少量剩余，很快他就拿来支持一家文艺评论杂志。这家杂志创刊于加利福尼亚的卡梅尔，在马萨诸塞的普罗温斯敦 [3] 停刊。起先科恩纯粹被视作一位赞助人，名字也只出现在版权页上的顾问栏内，后来却成了杂志唯一的编辑。这可是他的钱，而且他发现他很享受做编辑的权利。当维持这家杂志的开支变得过于庞大，他不得不放弃时，他还是颇有些惋惜的。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他又有别的事情要操心了。他已经被一位想借那本杂志成名的女士给抓到了手心里。此人非常强势，科恩根本就别想逃出她的手掌心。再说他还确定他爱她。等这位女士看明白了那本杂志成不了器了，她就有些厌弃科恩，于是决定在还有点东西可捞的时候赶快捞一把，所以她极力怂恿科恩到欧洲去，说是科恩可以在欧洲写作。他们就这样来到了欧洲——这里是那位女士就学的旧游之地，待了三年。这三年里，头一年花在旅游上，后两年在巴黎度过。罗伯特·科恩一共有两个朋友：布拉多克斯和在下。布拉多克斯是他文人圈子里的朋友，我则跟他一起打网球。

把他捏在手心里的那位女士芳名弗朗西丝，在第二年年尾发现自己已经容颜不再，于是对罗伯特的态度也由过去漫不经心地占有他、盘剥他转而断然决定他应该娶她。在这时候，罗伯特的妈妈又给他安排了一笔津贴，每月三百美元。我相信在两年半的时间里，罗伯特·科恩眼睛里根本就没有过别的女人。他过得相当幸福，只不过跟住在欧洲的很多美国人一样，他觉得还是住在美国好。他还发现自己能写点东西，他写了本小说，虽说相当差劲，也并没有日后评论界批得那么糟。他读了很多书，打打网球，还在当地的一个健身房打打拳。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那位女士待他的态度，是有天晚上我们三个一起用餐之后。我们先在大马路饭店用过餐，然后去凡尔赛咖啡馆喝咖啡。喝罢咖啡后又喝了几杯fines [4] ，我就说我得走了。科恩刚刚说起我们两个应该在周末的时候来次小旅行，他想出城去痛痛快快地来次远足。我建议我们先飞到斯特拉斯堡 [5] ，然后去爬圣奥迪尔山，或是阿尔萨斯地区 [6] 别的什么乡野地方。“我认识斯特拉斯堡的一位姑娘，她可以带我们在城里好好转转。”我说。

桌子底下有人踢了我一脚。我以为是无意中碰到的，就继续说下去：“她在那儿已经住了有两年了，对那个城市可说是了如指掌，是个很棒的姑娘。”

我桌子底下又挨了一脚，仔细一看，发现罗伯特的那位女士弗朗西丝正绷着脸，下巴抬得老高呢。

“该死，”我说，“干吗要去什么斯特拉斯堡？我们可以北上布鲁日 [7] ，要么去阿登高地 [8] 也不赖嘛。”

科恩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也没再挨踢。我道了声晚安，就此告辞。科恩说他想买份报纸，可以陪我一起走到街道拐角。“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说，“老兄你干吗要提斯特拉斯堡的那位姑娘？你没见弗朗西丝是什么脸色吗？”

“没有，我干吗要看她的脸色？如果我认识一个住在斯特拉斯堡的美国姑娘，这干弗朗西丝什么鸟事？”

“没任何区别。只要是姑娘都不成。我就不能去了，就这么回事。”

“别傻了。”

“你不了解弗朗西丝。只要出现什么姑娘就坚决不成。你没见她刚才的脸色？”

“好吧，好吧，”我说，“那就去桑利 [9] 得了。”

“别生气哦。”

“我不生气。桑利是个好地方，我们可以住在大雄鹿饭店，到森林里远足，然后回家。”

“好，那挺好的。”

“好了，明天球场上见。”我说。

“晚安，杰克。”他说，回头朝咖啡馆走去。

“你忘了买份报纸了。”我提醒他。

“提醒得是。”他跟我一起走到拐角的报亭。“你没生气吧，杰克？”他拿着报纸转身问我。

“我干吗要生气？”

“网球场上见。”他说。我看着他手拿报纸走回咖啡馆。我挺喜欢他的，可她显然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

第二章

那年冬天罗伯特·科恩带着他的小说回了趟美国，小说被一家相当不错的出版社接受了。我听说出门前他们大吵了一架，我觉得弗朗西丝就是这么失去了他，因为纽约有好几个女人都待他不错，他回来以后也真是今非昔比了。他对美国更加热衷，也不再那么单纯那么友善了。有几位出版商对他的小说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这也着实冲昏了他的头脑。然后就有好几个女人煞费苦心地讨好他，这么一来他的见识可就大大改观了。有四年的时间他的眼界就完全局限在他妻子身上。三年或者几乎三年以来，他的眼里又只有弗朗西丝。我敢肯定，他这辈子都从来没有恋爱过。

他在大学的那段日子实在糟心，心灰意懒之下逃到了婚姻里，而等他发现他并非第一任妻子眼中的一切时，弗朗西丝又趁虚而入，一把把他给抓在了手心里。他虽没真正恋爱过，却也认识到他对女人并非没有吸引力，一个女人喜欢他并想跟他住在一起可不仅仅托赖神赐的奇迹。这使他的态度有所改变，变得不太那么容易相与了。而且，他在纽约的时候曾跟几个亲戚打过几场很险的桥牌，下的赌注都超出了他的偿付能力，好在他牌好，还赢了好几百美元。这使得他对自己的桥牌技艺颇为自负起来，说过好几回，一个人要是迫不得已，总归还可以靠打桥牌为生。

还出了另外一件事。他一直都在读W.H.赫德森 [10]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无害的消遣，可是科恩把那本“紫色土地”一读再读。“紫色土地”如果读得太晚就是本很危险的书了。它讲述的是一位完美无缺的英国绅士在一片极富浪漫气息的土地上经历的一系列极具想象力的风流历险，其中的风光描写极为精彩。可是一个已经三十四岁的男人若是把它当作了人生指南可就很不安全了，这就好比一个同龄的男人抱着一整套比这个还实际些的阿尔杰 [11] 的著作，从法国修道院直接奔赴华尔街一样不靠谱。我相信，科恩把“紫色土地”里的每一字句都像是看R.G.邓恩 [12] 的报告一样当了真。你懂我的意思，他当然也有所保留，不过这整本书在他看来是大有道理的。这本书正好成了促使他行动起来的触发点。我起先没意识到它对他竟有这么大的影响，直到有一天他跑到我办公室来找我。

“嘿，罗伯特，”我说，“你来是让我开开心的喽？”

“你愿不愿意到南美去，杰克？”他问我。

“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去？”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去那儿。太贵了。反正你在巴黎也能看到你想看的所有南美人。”

“他们都不是真的南美人。”

“在我看来他们可都真得不能再真了。”

本周的通讯稿必须得赶这一班海陆联运列车 [13] 发出，可我才写了有一半。

“听到有什么丑闻没有？”

“没有。”

“你那帮尊贵的亲戚里面有没有闹离婚的？”

“没有。听我说，杰克。要是我们俩的费用由我负担，你愿意跟我一起去趟南美吗？”

“干吗一定要把我拉上？”

“你能讲西班牙语。而且咱们俩一道也更好玩。”

“不行，”我说，“我喜欢巴黎，而且我一直是去西班牙消夏的。”

“我这一辈子就盼着能来这么一趟旅行。”科恩说。他坐了下来。“我怕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已经老朽了。”

“别傻了，”我说，“你愿意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你有的是钱。”

“我知道。可我总是下不了决心。”

“开心点，”我说，“哪个国家看起来还不都像是电影镜头嘛。”

我挺替他难过的。他感觉很糟糕。

“一想到我的人生在飞快地消逝，而我都还没有真正生活过，我实在受不了。”

“除了斗牛士，没有任何人的人生是一路高歌猛进的。”

“我对斗牛士可不感兴趣。那种人生不正常。我想回到南美的乡间去走走。我们的旅行肯定会很有意思。”

“有没有想过到英属东非 [14] 去打猎？”

“没有，我不喜欢这个。”

“我愿意跟你一起去。”

“不，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那是因为你从没读过这方面的书。去找本通篇都是描写跟黑得发亮的美丽公主谈情说爱的书看看就是了。”

“我想去趟南美。”

他真有犹太人那种典型的固执脾气。

“咱们下楼去喝一杯吧。”

“你不是在工作吗？”

“不干了。”我说。我们下楼来到底层的咖啡馆。我早发现这是把朋友给打发掉的最好办法。一杯酒下肚后，你只消说一句“唉，我还得回去发几份电讯”就结了。干新闻这一行，极其紧要的一点就是应该显得整天都没事干，所以能找到类似得体的脱身之计是非常重要的。总之，我们一起下楼来到酒吧，喝了杯威士忌加苏打。科恩望着墙边堆的一箱箱酒。“这地方不错。”他说。

“酒水真不少啊。”我同意道。

“听我说，杰克。”他俯身在吧台上，“你从没觉得你的人生正在溜走，而你根本就没享受过生活的乐趣吗？你没意识到你已经虚度了将近半辈子了吗？”

“有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这么想。”

“你知道再过个三十五年我们就该死了吗？”

“扯这些有用吗，罗伯特，”我说，“扯这些干吗？”

“我是认真的。”

“我从来不为这种事瞎操心。”我说。

“你应该操操心。”

“我随时随地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我什么心都不想操。”

“我就是想去南美。”

“听我说，罗伯特，跑到另一个国家去不会有任何区别。这一套我都试过了。你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但你还是你。你没办法从自己身体里面逃离出去。”

“可你从来没有去过南美啊。”

“南美你个头！你要是就抱着现在的想法，就算去了，也还是一个熊样。巴黎是个好地方。你为什么就不能在这里开始你的生活呢？”

“我烦透了巴黎，烦透了这个区 [15] 。”

“那就离开这个区。自己四处溜达溜达，看能碰上什么新鲜事儿。”

“我什么事儿都碰不上。有天夜里我独自走了一整夜，屁事都没发生，只有一个骑自行车的警察拦住我要看我的证件。”

“巴黎的夜晚不是很美吗？”

“我根本不在乎巴黎什么样。”

问题就在这里。我为他感到难过，可是又根本帮不上忙，因为你一上来就会碰上他那双重的固执：南美能救他的命，还有他不喜欢巴黎。第一重固执来自一本书，我猜第二重固执也来自一本书。

“好了，”我说，“我得到楼上去发几份电讯了。”

“你一定得去吗？”

“是呀，我得把那几份电讯发出去。”

“要是我跟你一起上去，在你办公室坐一会儿，不会妨碍你吧？”

“不会，上来吧。”

他坐在外间的办公室看报，我和总编、出版人一起紧张地工作了有两个钟头。然后我把打字稿的正副本拣开，把我的名字打上去，把稿件装进几个马尼拉纸的大信封，揿铃叫上一个听差，吩咐他把信封送到圣拉扎尔火车站。我走到外间，发现罗伯特·科恩已经在一把大椅子上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头。我不想叫醒他，可我想把办公室锁上，关门走人了。我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他晃了晃脑袋。“我办不到。”他说，脑袋在臂弯里埋得更深了，“我办不到。不管怎么说我都办不到。”

“罗伯特。”我摇着他的肩膀叫他。他抬头看看，微微一笑，眨巴着眼睛。

“方才我喊出声来了？”

“说了点什么，可听不清楚。”

“上帝啊，多么讨厌的噩梦！”

“是打字的声音催你睡着的吧？”

“大概是吧。昨晚我一夜都没合眼。”

“在干吗？”

“讲话呗。”他说。

我想象得到。我有个坏习惯，就是喜欢想象我朋友们卧室里的情形。我们出去到那不勒斯咖啡馆，喝了杯apéritif [16] ，望着傍晚大街上 [17] 拥挤的人流。

第三章

这是个温暖的春日夜晚，罗伯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不勒斯咖啡馆的露台上，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电光的标志和招牌从夜色中浮起来，红绿的交通灯循环往复，人来人往，出租马车贴着拥挤的出租车流马蹄嘚嘚地驶过，poules [18] 也出来活动了，或单人独往或结对成双，四处觅食。我盯着一个挺漂亮的姑娘走过我的桌子，看她沿街走去，直到失去踪影，又盯住另一个，然后看到第一个又走回来了。她再次从我的桌边走过，这次我跟她对上了目光，她就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服务生走上前来。

“哎，想喝点什么？”

“佩尔诺茴香酒。”

“小姑娘可不该喝这种酒。”

“你才是小姑娘呢。Dites gar觭on， un pernod [19] .”

“也给我来杯佩尔诺。”

“怎么了？”她问，“想乐和乐和？”

“当然了。你不想？”

“不知道。巴黎可是什么鸟都有。”

“你不喜欢巴黎？”

“不喜欢。”

“那干吗不到别的地方去？”

“没别的地方可去。”

“你这不是挺开心的嘛。”

“开心，去他娘的！”

佩尔诺是一种绿茵茵的苦艾酒 [20] 的代用品。加上点水以后它就变成了乳白色。味道很像是甘草，颇能提神醒脑，不过也能同样容易地把你给撂倒。我们俩坐在一起喝着佩尔诺，那姑娘看起来阴沉沉的。

“好了，”我说，“你是不是打算请我吃饭？”

她咧嘴一笑，我这才明白她干吗老沉着个脸不笑。把嘴巴闭上以后，她还是个相当俊俏的姑娘。我付了酒钱，我们一起走到街边。我叫住一辆马车，车夫把车一直赶到路牙子边。我们安坐在缓慢、平稳行驶的fiacre [21] 里，沿着歌剧院大街，经过一家家已经关门闭户的商店，商店的橱窗还灯火辉煌，这条大街是如此宽阔，还亮闪闪的，几乎像是给遗弃了。马车经过纽约《先驱报》分社，但见橱窗里摆满了时钟。

“摆这么多钟是干吗的？”她问。

“它们显示的是美国各地的时间。”

“别糊弄我了。”

我们从歌剧院大街转到金字塔路，穿过里沃利路的车流，经过一道幽暗的大门进入杜伊勒利花园 [22] 。她依偎在我身上，我伸出胳膊搂住她。她抬头等着我吻她。她伸手碰了碰我，我把她的手推开了。

“不用了。”

“怎么了？你有病？”

“是的。”

“谁没病？我也有病。”

我们出了杜伊勒利花园，来到明亮的大街上，然后穿过塞纳河，转到圣父路上。

“你要是有病的话就不该喝那杯佩尔诺。”

“你也是。”

“我喝不喝都一样。对女人来说都一样。”

“你叫什么？”

“若尔热特。你怎么称呼？”

“雅各布。”

“这是个佛兰芒人 [23] 的名字。”

“美国人也有。”

“你不是佛兰芒人？”

“不是，美国人。”

“好极了。我讨厌佛兰芒人。”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餐厅。我叫cocher [24] 停下。下了马车，若尔热特并不喜欢这地方的外观。“这家餐厅可不怎么样。”

“是不怎么样，”我说，“也许你更愿意去‘富瓦约’ [25] 。那你干吗不待在马车上继续朝前走呢？”

之所以搭上她，纯粹是因为一时的感情脆弱，模糊地觉得有个人陪我一起吃饭感觉会好一些。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跟野鸡一起吃饭了，已经忘了这该有多么无聊了。我们走进餐厅，经过账台后面的拉维涅夫人，进了一个小单间。若尔热特吃了点东西以后情绪好了些。

“这地方还不坏，”她说，“说不上时髦，不过饭菜还不错。”

“肯定比你在列日 [26] 吃得好。”

“你是说布鲁塞尔吧。” [27]

我们又叫了瓶红酒，若尔热特开了个玩笑。她微笑着，把一口坏牙都露了出来，我们一起碰杯。

“你这人不坏，”她说，“真可惜你染上了病。咱们挺说得来。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弄的？”

“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我说。

“哦，那场肮脏的战争。”

我们有可能就这么继续说下去，谈着那场战争，然后一致同意那事实上是场文明的浩劫，也许最好还是不要有这场战争。可我实在厌烦透了。正在这时，另一个单间里有人叫我：“巴恩斯！我说，巴恩斯！雅各布·巴恩斯！”

“是个朋友在叫我。”我解释道，走了出去。

原来是布拉多克斯跟一大帮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边，有科恩、弗朗西丝·克莱恩、布拉多克斯太太，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你要来参加舞会的，对吧？”布拉多克斯问道。

“什么舞会？”

“哎呀，就是跳舞呗。你不知道我们已经重新开始跳了？”布拉多克斯太太插嘴道。

“你一定得来，杰克。我们都要去的。”弗朗西丝从桌子那头跟我说。她个头高挑，面带微笑。

“他当然会来的，”布拉多克斯说，“进来跟我们一道喝杯咖啡吧，巴恩斯。”

“好呀。”

“把你的朋友也带上。”布拉多克斯太太笑着说。她是个加拿大人，具备加拿大人所有轻松优雅的社交风度。

“多谢，我们一定来。”我说着。回到了小单间。

“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若尔热特问。

“作家，艺术家。”

“塞纳河这边这种人多得是。”

“太多了。”

“是这么回事。不过，他们当中有些人倒是真能赚钱。”

“是呀，说得对。”

我们吃完了饭，把酒也喝干了。“来吧，”我说，“咱们跟他们喝咖啡去。”

若尔热特把手提包打开，对着小镜子往脸上扑了点粉，用口红重新画了下唇型，正了正帽子。

“好了。”她说。

我们走进那间坐满了人的单间，布拉多克斯和另外几个男人都站起来表示迎接。

“请允许我介绍我的未婚妻，若尔热特·勒布朗小姐。”我说。若尔热特摆出一副完美的笑容，我们跟大家一一握手。

“你跟那位女高音若尔热特·勒布朗 [28] 是亲戚吗？”布拉多克斯太太问道。

“Connais pas [29] .”若尔热特答道。

“可你们俩同名同姓啊。”布拉多克斯太太热忱地坚持问道。

“哪里，”若尔热特说，“根本就不是。我姓奥宾。”

“可是巴恩斯先生把你介绍为若尔热特·勒布朗小姐。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布拉多克斯太太仍穷追不舍，她一说起法语来就兴奋莫名，往往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他是个傻子。”若尔热特说。

“哦，这么说来他是开玩笑呢。”布拉多克斯太太道。

“没错，”若尔热特说，“为了逗逗趣。”

“你听到了吗，亨利？”布拉多克斯太太朝桌子那头的布拉多克斯喊道，“巴恩斯介绍他的未婚妻叫若尔热特·勒布朗小姐，其实她姓奥宾。”

“当然，亲爱的。是奥宾小姐，我早就认识她了。”

“哦，奥宾小姐。”弗朗西丝·克莱恩叫道，她的法语说得很快，而且在发觉自己当真讲的是法语时也不像布拉多克斯太太那样显得既骄傲又有些诧异。“你在巴黎待了很久了吗？你喜欢这里吗？你热爱巴黎，对不对？”

“她是谁？”若尔热特回头问我，“我一定得回答她的问话吗？”

她又转向弗朗西丝，见她微笑着坐着，交叉着手指，脑袋擎在长脖子上，噘起嘴巴来正准备再度开口。

“不，我不喜欢巴黎。这里又贵又脏。”

“真的吗？我觉得巴黎干净极了。数得上整个欧洲最干净的城市了。”

“我觉得它很脏。”

“太奇怪了！不过也许你来巴黎的时间还不长。”

“我来巴黎的时间够长的了。”

“可是这里的人都很好。这点谁都得承认。”

若尔热特扭头对我说：“你的朋友可真不错。”

弗朗西丝有点醉了，还想继续说下去，不过咖啡端了上来，拉维涅还送上了利口酒。喝完咖啡和利口酒后我们一起走出餐厅，准备到布拉多克斯的跳舞俱乐部去。

那家跳舞俱乐部设在圣热纳维埃夫山路上的一家bal musette [30] 内。一周里有五天晚上，先贤祠区的劳动人民来这里跳舞。有一天晚上归跳舞俱乐部。周一晚上不开放。我们到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警察坐在门口，老板娘和老板都在镀锌的吧台后面坐镇。我们进门的时候，老板的女儿正好从楼上下来。屋子里摆了几条长凳，还有几张长桌，横贯整个房间，房间的那头才是舞池。

“但愿大家能早点来。”布拉多克斯说。老板的女儿走上前来问我们想喝点什么。老板爬上舞池边上的一个高脚凳，开始演奏起手风琴。他一只脚脖子上还系了串铃铛，一边演奏一边用脚打着拍子。大家都跳了起来。屋里热得很，我们走出舞池的时候都冒汗了。

“我的上帝，”若尔热特说，“简直就是个蒸笼嘛！”

“是热。”

“热死了，我的上帝。”

“把帽子摘了吧。”

“好主意。”

有人邀请若尔热特跳舞，我就走到了吧台旁。真是热得够戗，在这个炎热的夜晚，手风琴的乐声听来悠扬悦耳。我站在门口喝了杯啤酒，吹着街上进来的习习凉风。有两辆出租车沿着陡街开过来，都在舞厅门口停下来。下来了一帮年轻人，有的穿紧身运动衫，有的只穿了件衬衫。就着门口的灯光，我都能看清楚他们的手和新洗过的鬈发。门口站着的那个警察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他们走了进来。走进来的时候，在灯光底下我看到他们雪白的手、拳曲的头发和雪白的脸，他们挤眉弄眼，比比画画，说个没完 [31] 。布蕾特跟他们在一起。她看起来非常可爱，在他们当中如鱼得水。

其中有一位看到若尔热特，就说：“重大发现！这儿有个货真价实的婊子唉。我一定要跟她跳个舞，莱特，你就瞧好吧。”

那个深色皮肤的高个子，叫莱特的，说：“可别太冒失。”

那个金色鬈发的回答说：“亲爱的，你操的什么心。”布蕾特就是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我火大了。不知怎的，我一见到他们这种做派就上火。我知道他们是在哗众取宠，该对他们宽容些，全当是看个乐子，可我总忍不住想把他们给揍趴下一个，随便哪个，把他们那种自我感觉良好、假模假式、故作镇定的做派给砸个稀巴烂。我终究还是忍住了，沿着大街往下走，在隔壁一家舞厅的吧台上喝了杯啤酒。那啤酒挺差劲的，我又灌了杯更差劲的科涅克白兰地，想把嘴里差劲的啤酒味给冲掉。我回到我们舞厅的时候，发现舞池里挤满了人，若尔热特正跟那个高个儿金发小子共舞，那小子起劲地扭着屁股，歪着脑袋，眼睛朝上斜吊着。音乐一停，他们当中又有一位跳出来请她跳舞。她已经被他们给占了。我知道接下来他们就会一个接一个跟她跳。他们就喜欢这个调调。

我在一张桌旁坐下来。科恩也坐在那儿。弗朗西丝在跳舞。布拉多克斯太太带了个人过来，介绍他叫罗伯特·普伦蒂斯。他是从纽约取道芝加哥来的，是位崭露头角的小说家。他讲话带了点英国口音。我请他喝酒。

“太感谢了，”他说，“我才喝了一杯。”

“再喝一杯嘛。”

“多谢，我就再来一杯。”

我们把老板的女儿叫过来，每人要了杯fine àl蒺eau [32] 。

“我听说，你从堪萨斯城来，”他说。

“是。”

“你觉得巴黎好玩吗？”

“好玩。”

“真的？”

我有点醉了，还没真醉，不过已经有点口不择言了。

“看在上帝分上，”我说，“当然是真的。你不觉得吗？”

“哦，你发起脾气来可真是迷人，”他说，“我希望也有你这本事。”

我站起身来朝舞池走去。布拉多克斯太太追了过来。“别生罗伯特的气，”她说，“他还是个孩子，你知道。”

“我没生气，”我说，“我是怕可能要吐了。”

“你的未婚妻可是大出风头啊，”布拉多克斯太太朝舞池里看过去，若尔热特正被那个深色皮肤大高个儿、叫莱特的家伙搂着跳舞。

“是吗？”我说。

“那还用说。”布拉多克斯太太说。

科恩走上前来。“来吧，杰克，”他说，“一起喝一杯去。”我们走到吧台前。“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惹着你了？”

“没有。只不过这整套把戏让我觉得恶心。”

布蕾特也来到吧台边。

“嗨，伙计们。”

“嗨，布蕾特，”我说，“你怎么还没醉？”

“再也不要喝醉了。我说，给我来一杯白兰地加苏打。”

她举着酒杯站着，我看到罗伯特·科恩在看她。他那副德行颇像是他那位同胞看到应许之地时的神情 [33] 。科恩当然要比那位同胞年轻多了。不过那种急不可耐和自认理所应当的期待之情则如出一辙。

布蕾特可真他妈漂亮。她穿了件紧身套头毛衫，下配一条粗花呢裙子，头发像个男孩子一样梳到后面。这种风尚就是她起的头 [34] 。她的身形就如同一艘赛艇的船身，那件羊毛衫使她所有的曲线毕露无遗。

“你交往的这帮人可真不错，布蕾特。”我说。

“他们很可爱是吧？那你呢，我亲爱的，你又是从哪里搞到那位尤物的？”

“在那不勒斯咖啡馆。”

“你们俩今晚很开心喽？”

“哦，千金难买。”我说。

布蕾特笑了。“你这么干可不地道，杰克。这对我们大家都是种冒犯。你看看那边的弗朗西丝，还有乔。”

这是说给科恩听的。

“这可是应该进行贸易管制的。”布蕾特说。又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一丝都不醉嘛。”我说。

“是呀，一点没错。换了你跟我交往的这帮人在一起，也准保不会喝醉。”

音乐再次响起，罗伯特·科恩说：“肯赏光跟我跳支舞吗，布蕾特夫人？”

布蕾特冲他微微一笑。“这支舞我已经答应跟雅各布一起跳了。”她又笑了，“你这名字还真是《圣经》味儿十足，杰克。”

“那下一支怎么样？”科恩问。

“我们就该走了，”布蕾特说，“我们在蒙马特尔 [35] 还有个约。”

跳舞的时候，我从布蕾特的肩膀上望过去，但见科恩还站在吧台边上，盯着她看。

“你又迷倒了一个。”我对她说。

“别说了。可怜的家伙。以前我一直都没发觉。”

“哦，好吧。”我说，“依我看你是多多益善吧。”

“别说傻话了。”

“被我说着了。”

“哦，管它呢。即便如此又能怎样？”

“不怎样。”我说。我们跟着手风琴跳着，有人又弹起了班卓琴。我觉得很热又很快活。我们从若尔热特身边舞过，她正跟那帮人中的另外一个跳呢。

“你鬼迷了什么心窍，把她给带了来？”

“我也不知道，就这么带过来了。”

“你是又开始罗曼蒂克了。”

“不，是无聊了。”

“现在呢？”

“现在好了。”

“我们离开这儿吧。照顾她的人多的是。”

“你愿意？”

“不愿意我干吗要提出来？”

我们离开舞池，我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外套穿上。布蕾特站在吧台边。科恩在跟她说话。我在吧台边停下来，问他们要个信封。老板娘找了一个。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放在信封里，封上口，然后递给老板娘。

“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如果问起我，请把这个交给她好吗？”我说，“要是她跟那几位绅士中的哪一位一起走，就请帮我保管一下。”

“C蒺est entendu，Monsieur [36] .”老板娘道，“您这就走？这么早？”

“是呀。”我说。

我们朝大门口走去。科恩还在跟布蕾特说话。她道了声晚安就挽起了我的胳膊。“晚安，科恩。”我说。来到外面的大街上，我们要找辆出租车。

“你那五十法郎是有去无回了。”布蕾特说。

“哦，不错。”

“没有出租车。”

“我们可以走到先贤祠，在那儿打车。”

“我们到隔壁的酒吧喝一杯，叫他们帮我们叫辆车。”

“你连过马路的这几步路都不肯走。”

“只要能不走我就不走。”

我们走进隔壁的酒吧，我打发一个服务生去叫车。

“好了，”我说，“我们终于摆脱他们了。”

我们靠着高高的镀锌吧台站着，默默地望着对方。服务生进来说出租车已经等在外头了。布蕾特使劲捏着我的手。我给了服务生一法郎，我们就出去了。“我叫司机往哪儿开？”我问。

“哦，就说随便兜兜吧。”

我就跟司机说去蒙特苏里公园，然后上车，砰的把车门关上。布蕾特缩在角落里，眼睛闭着。我坐在她身边。出租车颠了一下就启动了。

“哦，亲爱的，我过得实在是太惨了。”布蕾特说。

第四章

出租车爬上山头，经过灯火辉煌的广场，又进入黑暗当中，继续攀行，然后在平地里驶入圣爱蒂安迪蒙教堂 [37] 后面的一条暗街，平稳地沿着沥青路往下开去，经过一片树林和停在护墙广场上的公共汽车，再转入穆孚塔路上的鹅卵石路面。街道两旁是灯光明亮的一间间酒吧和一直营业至深夜的商店。我们本来分开坐着，车子在古老的街道上一路颠簸，使我们紧紧地靠在了一起。布蕾特把帽子摘了，头朝上仰着。借着还在营业的商店里的灯光，我能看到她的脸，然后又暗了，在我们开上高柏林大街的时候，我又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这条街的路面给挖开了，工人在电石灯照耀下在电车轨道上施工。 [38] 在明亮的光照下，布蕾特的脸一片惨白，长长的脖颈也一览无余。街道再次沉入黑暗，我吻了她。我们的嘴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突然她把头扭开，紧紧地缩在车座的一角，跟我拉开最大的距离，深深把头埋下。

“别碰我，”她说，“求你别碰我。”

“怎么了？”

“我实在受不了。”

“哦，布蕾特。”

“不能这样。你应该知道。我受不了，就这么回事。哦，亲爱的，请你理解！”

“你不爱我吗？”

“不爱你？你只要一碰我，我全身就都化了。”

“对此咱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坐起身来。我伸出胳膊搂住她，她紧紧靠在我身上，我们都平静下来。她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直看进我的眼睛，她的眼神会让你禁不住怀疑她是否真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你。她让你觉得，在世界上每个人的眼睛都停止观看以后，她的眼睛仍旧会一直看下去。她看你的方式就仿佛她会用这种眼神看尽世上的一切，世间万物无一例外，可事实上她害怕很多东西。

“咱们真他妈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可不想再经受一遍地狱的折磨了。”

“咱们相互间最好离得远远的。”

“可亲爱的，我必须得看到你。你还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可结果总是这样。”

“这是我的错。可咱们难道不是已经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了吗？”

她一直看到我的眼睛里去。她的眼睛有不同的深度，有时看起来像是块平板，可现在你能一直看进去。

“我把很多人都拖进了我的地狱。现在我在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别说傻话了，”我说，“而且，我的遭遇就该当个笑话来看。我从来都不去想它。”

“哦，是呀。这个我可以打保票。”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打住。”

“我自己就嘲笑过它，有那么一次。”她不再看我，“我哥哥的一个朋友从蒙斯的战场上回家来，就是那个样子。这真像个该死的笑话。小伙子们什么都不明白，是不是？”

“是呀，”我说，“谁不是这样，什么都不明白。”

我相当圆满地通过了这个话题的考验。我曾反反复复，从各个可能的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也包括某些创伤或是残疾会成为大家寻开心的对象这样的角度，可是对于那个承担这份创伤和残疾的人来说，这仍然是开不得玩笑的。

“是好玩，”我说，“很好玩。还有，爱上某个人也很好玩。”

“你这样想？”她的眼睛再次成了平板一块。

“我说的不是这个方面的好玩。不过它总归是种让人觉得享受的情感。”

“不，”她说，“我觉得它就是人间地狱。”

“能相互见面总是好的。”

“不。我不觉得有什么好。”

“你不想跟我见面？”

“我没办法。”

此刻，我们就像坐在一起的两个陌生人。右边就是蒙特苏里公园。那家饭店有个水池养着活的鲑鱼，坐在饭店里就能眺望公园的景色，可现在已经关门了，里面一片漆黑。司机扭过头来。

“你想去哪儿？”我问。布蕾特把头扭开了。

“哦，去‘雅士’吧。”

“雅士咖啡馆 [39] ，”我吩咐司机，“在蒙帕纳斯大街 [40] 。”我们径直开下去，绕过守卫着开往蒙鲁日的电车的贝尔福的石狮子。布蕾特目不斜视，直望着前头。开到拉斯佩尔大街 [41] 的时候，蒙帕纳斯的灯光已经在望，布蕾特说：“我想请你做件事，不知道你会不会见怪。”

“别说傻话了。”

“到那儿之前，再吻我一回。”

出租车停下来，我下车付了车钱。布蕾特下车的时候把帽子戴上了。她跨出车门的时候把手伸给我。她的手在哆嗦。“我说，我看起来是不是狼狈不堪？”她把那顶男式风格的帽子拉下来半挡着脸，朝咖啡馆走去。咖啡馆里面，靠着吧台、围坐在几张桌子旁边的，又是刚才参加舞会的那大部分人。

“嗨，伙计们，”布蕾特说，“我要喝上一杯。”

“噢，布蕾特！布蕾特！”那个小个子的希腊肖像画家赶紧挤到她跟前。此人自称是位公爵，大家都叫他齐齐。“我有好事要告诉你。”

“嗨，齐齐。”布蕾特说。

“我想让你见个朋友。”齐齐说。一个胖子走上前来。

“米皮泼泼洛斯伯爵，来见见我的朋友阿什利夫人。”

“你好。”布蕾特说。

“哦，不知道夫人您在巴黎过得是否开心？”米皮泼泼洛斯伯爵问道，此人在他的表链上拴了颗麋鹿的牙齿。

“挺好的。”布蕾特说。

“巴黎是个不错的城市，”伯爵道，“不过我猜您在伦敦肯定有非常精彩而又隆重的社交活动。”

“哦，没错，”布蕾特道，“应接不暇。”

布拉多克斯从一张桌子后面叫我。“巴恩斯，”他说，“来喝一杯。你带来的那位姑娘刚才吵得可凶了。”

“吵什么？”

“是为了老板娘的女儿说了句什么话 [42] ，吵得沸反盈天。她可真厉害，你知道。她把黄卡 [43] 都亮出来了，要求老板娘的女儿也亮出来看看。我得说吵得可真够劲儿。”

“最后怎么收场的？”

“哦，有人把她送回家去了。真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满嘴她们那一行的行话。坐下来喝一杯吧。”

“不了，”我说，“我得闪了。看见科恩了吗？”

“他跟弗朗西丝回家去了。”布拉多克斯太太插了一句。

“可怜的家伙，他看起来情绪低落极了。”布拉多克斯说。

“这话一点不假。”布拉多克斯太太说。

“我必须得闪了。”我说，“晚安。”

我到吧台边跟布蕾特道了晚安。伯爵正在叫香槟。“肯赏光跟我们一道喝一杯吗，先生？”他问。

“不了，非常感谢。我得走了。”

“真的要走？”布蕾特问。

“是的，”我说，“头痛得厉害。”

“明天能见吗？”

“来我办公室吧。”

“恐怕不成。”

“好吧，那在哪儿见？”

“五点钟左右哪儿都成。”

“那就在对岸找个地方吧。”

“好的。五点钟我在克里龙 [44] 。”

“一言为定，可别失约。”我说。

“放心吧，”布蕾特说，“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迈克尔有信来吗？”

“今天有一封。”

“晚安，先生。”伯爵道。

我走到外面的人行道，朝圣米歇尔大街走去，经过“圆亭” [45] 的咖啡座，这时候还挤得满满登登的，又朝对过的“圆顶”看了一眼，这家的咖啡座把人行道都占满了。有人在某个咖啡座上朝我招手，我也没看清是谁，继续朝前走。我想早点回家。蒙帕纳斯大街上渺无人迹。拉维涅餐馆大门紧闭，“丁香园”外面的桌子都摞了起来。我经过内伊 [46] 的雕像，雕像在弧光灯的照耀下耸立在刚吐出新叶的栗树丛中。基座上倚着一个已经枯萎的紫色花环。我停下脚步，读着基座上的铭文：波拿巴主义者组织敬献，某年月日；日期我已经忘了。他看起来很不错，这位内伊元帅脚踏长统靴，在七叶树绿油油的新叶当中挥舞着宝剑。我的寓所就在街道对过，沿圣米歇尔大街几步就到。

门房里还亮着灯，我敲了敲门，门房太太把我的邮件递给了我。我道了声晚安就上楼去了。有两封信和几份报纸。我在饭厅的煤气灯下浏览了一下。信是从美国寄来的。一封是银行的结单，说是我的账户还结余二千四百三十二点六美元。我拿出自己的支票本，扣除本月一号以来开出的四张支票的金额，发现我还结余一千八百三十二点六美元。我把这个数额记在结单背面。另一封信是份婚礼喜帖。阿洛伊修斯·柯比先生和太太宣布他们的千金凯瑟琳即将喜结良缘——我是既不认识这位小姐，也不认识她要嫁的那位官人。同样的喜帖想必已经发遍了全城。这名字很有趣。要是我真认识一个叫阿洛伊修斯的人，我肯定会记得的。这是个典型的天主教徒的名字。喜帖上还印了个纹章。就像那位希腊公爵齐齐，还有那位伯爵。那位伯爵真逗。布蕾特也有个头衔呢，阿什利夫人。去他娘的。阿什利夫人，去他娘的吧。

我扭亮床边的灯，把煤气关掉，把宽大的窗户打开。床距离窗户很远。外面有辆夜车，在沿着有轨电车的轨道往市场上运蔬菜。你睡不着的时候会觉得夜间非常吵。我脱掉衣服，望着床边大衣橱镜子里的自己。这个房间的装饰风格是典型的法国式。我觉得也还挺实用的。哪里受伤不好啊，偏偏伤到那里。想来也是挺好笑的。我把睡衣穿上，上了床。我把那两份《斗牛报》带了过来，这时把封皮扯掉。一份是橙色，另一份是黄色。两份肯定都有同样的新闻，所以读了一份，另一份也就基本报废了。《牛栏报》比较出色些，我就先看它。我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连读者来信栏和斗牛节目单都没放过。我把灯熄了。也许能睡得着了。

我脑子开始活动起来。多年的旧疮疤又开始隐隐作痛。是，在意大利那已经成为笑柄的前线上受伤而且逃跑，是够倒霉的。在意大利的医院里，我们这批人都可以形成一个团体了。这在意大利语里有个很滑稽的名字。不知道另外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些意大利人。那是在米兰总医院 [47] 的庞蒂病房。隔壁的那幢楼就是宗达病房。有一尊庞蒂的雕像，也许是宗达的。有一位上校联络官就是到这里来看望我的。那可真叫滑稽。那可算是天字第一号滑稽事儿了。我全身都绑着绷带。不过他们已经把我负伤的情况告诉了他。然后他就做了那番妙不可言的演说：“你，一个外国人，一个英国人（他们管所有外国人都叫英国人），为我们奉献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讲得多妙啊！我真想把它裱起来挂在我办公室的墙上。他一点逗趣的想法都没有，我猜他是在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呢。“Che mala fortuna！ Che mala fortuna！ [48] ”

我想，我过去是从来没有真切地意识到这一点。我尽量保持平常心，但求不给别人添麻烦。如果我被他们运到英国后没有碰到布蕾特，也可能真就会相安无事，没什么烦恼了。依我看，她只想要她得不到的东西。嗐，大家还不都是这样。让大家见鬼去吧。天主教会倒是有处置这一切的绝妙法子。不管怎么说也都是良言相劝。别再去想这个了。哦，还真是金玉良言。那改天就从善如流吧。努力地从善如流吧。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满脑子胡思乱想。然后我就控制不住，开始只想着布蕾特，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开始想念布蕾特后，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也都没了，思绪就像是柔滑的水波，缓缓向前。然后，突然之间我痛哭失声。又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好些了，我就躺在床上，静听外面街上沉重的电车驶过，顺着街道走远了，然后我沉入梦中。

我醒了过来。门外有人在吵吵。我听了听，觉得有个声音很耳熟。我披上件晨衣，来到门口。门房太太在楼底下嚷嚷，听起来火气很大。我听到提起了我的名字，就朝楼下喊了一声。

“是您吗，巴恩斯先生？”门房太太喊道。

“是，是我。”

“我们这里来了个什么女人，好家伙，把全大街的人都吵吵醒了。深更半夜的，这算什么玩意儿！她说她一定要见您。我已经跟她说过您在睡觉了。”

然后，我听到了布蕾特的声音。半梦半醒间，我还料定是若尔热特呢。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她不可能知道我的住址的。

“请您让她上来好吗？”

布蕾特走上楼来。看得出来，她已经醉得不轻了。“真够蠢的，”她说，“竟然大吵了一架。我说，你还没睡，对不对？”

“那你以为我在干吗呢？”

“不知道。几点了？”

我看了看钟。四点半了。“弄不清楚什么时间了。”布蕾特说，“我说，能不能让人家坐下呀？别生气，亲爱的。刚离开伯爵。他把我送这儿来的。”

“他这人怎么样？”我拿出白兰地、苏打水和杯子。

“只要一点，”布蕾特说，“别把我给灌醉了。你说伯爵？哦，挺不错。他算是我辈中人 [49] 。”

“他真是个伯爵？”

“干杯。我想是吧，你知道。不管怎么说，也没什么不配。真他妈的懂人情世故啊。也不知都是打哪儿学的。在美国拥有很多家连锁糖果店。”

她从杯子里啜了口酒。

“我想他是把它们叫连锁店。反正是类似的称呼。把一家家店都串起来。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真他妈有趣 [50] 。不过，他确实是我辈中人。哦，真的。毫无疑问。这个你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又喝了一口。

“我干吗替他吹嘘这个呢？你不介意的，对吧？他在资助齐齐呢，你知道。”

“齐齐也当真是个公爵？”

“我不该怀疑。是希腊哎，你知道。末流画家。我更喜欢那位伯爵。”

“你跟他去了哪儿？”

“哦，到处走走。刚刚才把我送到这里。他提出给我一万美元，要我跟他到比亚里茨 [51] 去。这折合多少英镑？”

“两千左右。”

“真不少嘛。我跟他说我不能跟他去。对此他倒是颇有雅量。我告诉他，我在比亚里茨的熟人太多了。”

布蕾特笑出了声。

“我说，你这人反应真够迟钝的 [52] 。”她说。我刚才只呷了几小口白兰地加苏打，这才喝了一大口。

“这就对了。非常滑稽，”布蕾特说，“然后他就想让我跟他去戛纳 [53] ，我又跟他说我戛纳的熟人也太多。蒙特卡洛 [54] ，我蒙特卡洛的熟人也太多了。我告诉他我任何一个地方的熟人都太多了。倒也是实话。所以我就叫他把我送这儿来了。”

她看着我，手放在桌子上，把酒杯举起。“别这么看着我，”她说，“跟他说我爱的人是你。也是实话。别这么看着我。他可真他妈的有雅量。还想明天晚上开车接咱们出去吃饭呢。想不想去？”

“有何不可？”

“我该走了。”

“干吗？”

“只是想来看看你。真他妈的蠢念头。想穿上衣服一起下去吗？他的车就停在底下。”

“那位伯爵？”

“他，还有一位穿号衣的司机。还要带我四处兜兜风，然后到Bois [55] 里去用早点。有几篮子酒食，都是从泽利饭店弄的。成打的玛姆香槟。有诱惑力吧？”

“我早上得工作。”我说，“现如今我们差距太大，追也追不上了，而且也不会有什么趣儿。”

“别傻了。”

“恕不奉陪。”

“好吧。给他捎句好话？”

“随你怎么说。怎么都行。”

“晚安，亲爱的。”

“别太伤感。”

“都是你给招的。”

我们吻别，布蕾特哆嗦了一下。“我得走了。”她说，“晚安，亲爱的。”

“你不一定得走啊。”

“我得走。”

我们在楼梯上又吻了一下，我叫门房太太开门，听到她在门后头嘟囔。我上楼回到房间，从打开的窗口望着布蕾特朝停在弧光灯下路牙边上的大轿车走去。她上了车，车子开动了。我转过身来。桌子上放着那两个杯子，一个是空的，另一个还有半杯白兰地加苏打。我把两个杯子都拿到厨房里，把那半杯残酒倒进水槽。我关掉餐室的煤气灯，坐在床上把拖鞋踢掉，上床睡觉。这就是布蕾特，我想为之大哭一场的女人。然后我又想起她走在街上、跨进汽车的样子，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情形，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我自然又觉得生不如死。大白天里，对所有的一切你都很容易能做到铁石心肠，但是到了晚上，可就不一样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沿圣米歇尔大街走到索弗洛路 [56] 去喝咖啡，吃奶油蛋卷。这真是个天清气爽的早晨。卢森堡公园 [57] 里的七叶树正在开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晴朗的热天清晨特有的宜人气息。我喝着咖啡，看看报纸，然后点了根烟抽。卖花女们从市场上批了一天的花来，正在街头上归置。学生来来往往，有的去巴黎大学的法学院，有的去文理学院。大街上挤满了电车和去上班的人流。我登上一辆驶往玛德琳教堂 [58] 的公共汽车，站在车后面的平台上。从玛德琳再沿嘉布遣会修女大街 [59] 走到歌剧院 [60] ，我的办公室就快到了。我经过一个售卖跳蛙和拳击手玩具的小贩。他的女助手正在操纵控制拳击手的牵线，我特意绕开，以免撞到线上。那姑娘站在原地，双手交握捏着线头，眼睛却望着别处。小贩在怂恿两位游客买他的玩具，另有三个游客也停下来观瞧。我跟在一个拿涂料辊正在人行道上印出CINZANO [61] 字样的人后头。一路上都是赶着去上班的行人。赶着去上班让人感觉生机勃勃。我穿过大街，拐进我的办公室。

上楼来到办公室，我读了几家法语晨报，抽了几根烟，然后坐在打字机前开始工作，一干就是一上午。十一点钟打车前往凯道赛 [62] ，进去后跟十来个记者坐在一块儿。这次的外交部发言人是个年轻的“新法兰西评论”派外交官，戴一副角质框眼镜，连发言带回答问题大约用去半小时时间。参议院议长正在里昂发表演讲，或者不如说，他正在回巴黎的路上。有几个人的提问纯粹是想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几位通讯社的记者提的问题是真想知道答案。没什么新闻。回来的时候我跟伍尔西和克鲁姆同搭了一辆出租车。

“你晚上都干吗呢，杰克？”克鲁姆说，“我从没见过你出来玩。”

“哦，我一般就在拉丁区转悠。”

“哪天晚上我也过来。丁戈咖啡馆。听说是个很棒的地方，是不是？”

“没错。这家，或者新开张的雅士咖啡馆。”

“我是真想过来，”克鲁姆说，“可有了老婆孩子，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打网球吗？”伍尔西问。

“唉，不打，”克鲁姆说，“今年都还没打过呢。我是想溜出来玩玩，可星期天总是下雨，球场上又总是人满为患。”

“英国人星期六都休息。”伍尔西说。

“这帮幸运的乞儿。”克鲁姆说，“好吧，告诉二位，有朝一日，我再也不给通讯社卖命了。到时候我就有了大把的时间，到乡间去好好逛逛。”

“是该这么着。住到乡间去，再弄辆小汽车。”

“我正盘算着明年去弄辆车呢。”

我敲敲车窗。司机把车停下。“我到了，”我说，“上去喝一杯吧。”

“不了，多谢了，老兄。”克鲁姆说。伍尔西摇了摇头。“我得把他上午讲的东西发出去。”

我把两法郎的硬币塞到克鲁姆手里。

“你发神经啊，杰克。”他说，“这趟算我的。”

“反正都是报社的钱。”

“不成。还是我来付。”

我挥手道别。克鲁姆把头伸出来。“星期三午饭时见。”

“一言为定。”

我乘电梯来到办公室。罗伯特·科恩正等着我。“嗨，杰克，”他说，“出去吃饭？”

“好呀。我先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到的消息。”

“我们去哪儿吃？”

“随便。”

我检查了一下办公桌。“你想去哪儿吃？”

“韦策尔怎么样？他们的冷盘 [63] 很不错。”

来到餐馆，我们点了冷盘和啤酒。酒务总管拿来了啤酒，高高的啤酒杯外头结满水珠，很冰。冷盘足有十几样。

“昨晚开心吗？”我问。

“没觉得有什么开心。”

“书写得怎么样了？”

“糟透了。第二本书怎么也写不下去。”

“谁都会碰到这种情况。”

“哦，这我也知道。不过我还是很担心。”

“还惦记着去南美吗？”

“我是真心想去。”

“那干吗不动身？”

“弗朗西丝。”

“那就把她带上呗。”我说。

“她不会乐意的。她可不喜欢这等事。她喜欢有很多人围着她转。”

“那就跟她说，让她见鬼去。”

“这怎么行。我对她还是要尽些义务的。”

他把一碟黄瓜片推开，拿了碟腌青鱼。

“你对布蕾特·阿什利夫人有什么了解吗，杰克？”

“应该叫她阿什利夫人。布蕾特是她的闺名。她是个好姑娘，”我说，“正在闹离婚，同时准备嫁给迈克尔·坎贝尔。此人目前在苏格兰。干吗要打听这个？”

“她可真是个迷死人的女人。”

“是吗？”

“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独有一种优雅的风度。她看起来绝对优雅又异常坦率。”

“她是很不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气质，”科恩说，“我想这就是教养使然吧。”

“听你的口气你很喜欢她嘛。”

“我是很喜欢她。我就是爱上了她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是个酒鬼，”我说，“她爱的是迈克尔·坎贝尔，而且她就要嫁给他了。而这个迈克尔迟早会发大财的。”

“我不信她会嫁给他。”

“何出此言？”

“不知道。我就是不信。你认识她很长时间了？”

“是的，”我说，“我大战期间住院的时候，她是英国志愿救护队的成员。”

“她当时一定还是个孩子吧。”

“她现在三十四了。”

“她什么时候嫁的阿什利？”

“大战期间。她的真爱刚刚因为痢疾死翘翘了。”

“你说话够损的。”

“抱歉，不是有意的。我只不过尽量把事实告诉你。”

“我不信她会嫁给不爱的人，不管那人是谁。”

“瞧你说的，”我说，“她已经这么干过两回了。”

“我就是不信。”

“那好，”我说，“既然不喜欢这样的回答，就别问我这么一大堆蠢问题了。”

“我没问你这个。”

“你问我，我对布蕾特·阿什利知道些什么。”

“可我并没叫你侮辱她。”

“嚯，见你的鬼去。”

他面孔煞白，一下子站了起来，站在摆满小碟开胃菜的桌子后头。

“坐下，”我说，“别当傻瓜。”

“你必须收回你的话。”

“哦，少给我来这套预科学校的把戏。”

“收回你的话。”

“好好。我收回。我对布蕾特·阿什利一无所知，行了吧？”

“不，不是这个。是叫我见鬼的那话。”

“哦，那就别见你的鬼去了，”我说，“就在这儿待着。我们才刚开始吃饭。”

科恩再次绽露笑容，坐了下来。看来他很高兴能坐下来。否则他又能怎么样呢？“没想到你说话竟然这么恶毒，杰克。”

“抱歉。我就是有条毒舌。可我是刀子嘴豆腐心嘛。”

“我知道，”科恩说，“你真算得上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杰克。”

上帝保佑你吧，我心下暗想。“就权当我没说，”我大声道，“对不起。”

“没关系。没什么。我也就一时上火。”

“这就好。我们再叫点别的吃吧。”

吃完午饭后，我们溜达到和平咖啡馆喝咖啡。我觉得出科恩还想捡起布蕾特的话头，可我故意把话岔开了。我们这个那个地闲扯一通，我就告辞回办公室了。

第六章

五点钟，我来到克里龙饭店等布蕾特。她不在饭店，我就坐下来写了几封信。信写得不怎么样，不过我希望写在克里龙的专用信笺上会有所补救。布蕾特还是没有出现，等到大约五点三刻的时候我就下楼来到酒吧间，跟酒保乔治一起喝了杯杰克玫瑰 [64] 。布蕾特也没在酒吧间待过，所以离开前我又上楼找了一圈，然后就打了辆车前往雅士咖啡馆。横穿塞纳河时，我看见一溜空驳船被拖曳着顺流而下，神气十足，驶近大桥时，船夫们伸出长橹控制船行的方向。塞纳河看起来风光旖旎。在巴黎穿桥过河的时候总让人感觉心情舒畅。

出租车绕过那座正在打着旗语的旗语发明者的雕像，转到拉斯佩尔大街，我朝后一靠，等车子驶过这段以后再说。行驶在拉斯佩尔大街上总让人倍感乏味。这就像是巴黎—里昂—马赛铁路线上枫丹白露 [65] 和蒙特罗 [66] 之间的那段行程，总让我倍感乏味、呆滞和无聊，直到过去以后才得解脱。我想，旅途中这些让人感觉呆滞无趣的地方应该是由某种观念的联想所致。巴黎跟拉斯佩尔一样丑陋的街道还有的是。我丝毫不介意从这条街上溜达过去，可是乘车驶过就让我无法忍受。也许我在哪儿读到过对这条街的描述。罗伯特·科恩对巴黎的一切看法都是这么得来的。不知道科恩具体是受了哪本书的影响，导致他无法欣赏巴黎的。也许是从门肯 [67] 那儿学的。门肯痛恨巴黎，我相信。有那么多年轻人的好恶都是从门肯那儿贩来的。

出租车在“圆亭”前停下。不管你在塞纳河右岸叫司机把你送到蒙帕纳斯的哪家咖啡馆，他们总是会把你送到“圆亭”。再下去十年，取“圆亭”而代之的可能就是“圆顶”了。反正“雅士”也没几步路了。我走过“圆亭”那些让人觉得惨兮兮的桌子，来到“雅士”。里面的酒吧间里有几个人，外面孤零零地就坐着哈维·斯通一个人。他面前有一摞小碟子 [68] ，而且他需要刮刮脸了。

“坐下，”哈维说，“我正找你呢。”

“什么事？”

“没事儿。就找你来着。”

“又去看赛马了？”

“没。星期天以来就没去过。”

“美国有信来吗？”

“没有。音信全无。”

“怎么了？”

“不知道。我跟他们完了。我跟他们彻底玩完了。”

他俯身向前，直望进我的眼睛。

“想知道点情况吗，杰克？”

“想。”

“我已经有五天粒米未进了。”

我迅速在脑子里回放了一下。那是三天前，哈维在纽约酒吧里掷扑克骰子 [69] ，赢了我两百法郎。

“怎么回事？”

“没钱，没钱进账。”他顿了顿，“跟你说，杰克，这也奇了怪了，我一没了钱就只想一个人待着。我就想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动弹。就跟只猫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一百法郎能有点帮助吧，哈维？”

“够了。”

“走吧。咱们吃点东西去。”

“不忙。喝一杯再说。”

“最好先吃点。”

“不用了。到了这个地步，吃与不吃都一样。”

我们一起喝了一杯。哈维又把我面前的小碟子摞到他那一堆上头去了。

“认识门肯吗，哈维？”

“认识。怎么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人不错。他常有些非常好玩的说辞。我上次跟他一起吃饭时，我们谈起了霍芬海默。‘问题就在于，’他说，‘他解女人家的吊袜带倒是个行家。’这话说得不错。”

“确实不错。”

“如今他也玩完了，”哈维继续道，“他知道的一切已经全都写尽了，现如今他写的一切都是他不甚了了的。”

“我想他应该不错，”我说，“可他写的东西我就是看不下去。”

“哦，如今已经没人再看他的东西了，”哈维说，“除了那帮在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学院念过书的家伙。”

“哦，”我说，“这倒也是件好事。”

“那是当然，”哈维说。我们就一起坐着沉思了一会儿。

“再来杯波尔图 [70] ？”

“好吧。”哈维道。

“科恩来了。”我说。罗伯特·科恩正穿过大街。

“那个白痴。”哈维说。科恩走到我们桌前。

“嗨，你们这两个懒汉。”他说。

“嗨，罗伯特，”哈维说，“我才跟杰克说，你就是个白痴。”

“你什么意思？”

“脱口而出，不假思索。要是你无所不能，你想干吗？”

科恩考虑起来。

“不要想。要脱口而出。”

“不知道，”科恩说，“可这是要干吗呢？”

“我想知道你愿意干吗。你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且不管这念头有多傻。”

“不知道，”科恩说，“我想到的是，我想以我如今控制自己的技术再打一场橄榄球。”

“我倒是错看了你嘛，”哈维说，“你还不是个白痴。你只是个发育不良的病例。”

“你可真逗，哈维，”科恩道，“总有一天人家会把你的脸给揍扁的。”

哈维·斯通嘿嘿一笑。“你想得美。才不会呢。因为对我来说全都一样。我又不是什么好勇斗狠之辈。”

“要是真有人臭揍你一顿，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了。”

“不，才不会。这就是你铸成大错的症结所在。因为你不够聪明。”

“别再往我身上扯了。”

“没问题，”哈维道，“对我来说全都一样。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行了，哈维，”我说，“再来杯波尔图。”

“不了，”他说，“我要到街那头去吃点东西了。回见，杰克。”

他迈步出去沿街走了。我看着他穿过来往的出租车到对面去，在车流中他那小个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得很慢又很有自信。

“他总是让我气不打一处来，”科恩说，“我真受不了他。”

“我喜欢他，”我说，“真喜欢他。你不会想到跟他斗气的。”

“这个我知道，”科恩说，“可他总让我心神不安。”

“今天下午写东西了？”

“没有。真是没办法推进了。比我写第一本书时难缠多了。处理起来真是苦恼死了。”

今年初春刚从美国回来时，他身上那种意气风发的自负劲儿已经不见了。当时他对自己的写作信心十足，只不过一心想跑到南美去历险。现在，这种自信已经踪影全无。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我没把罗伯特·科恩清楚地传达出来。原因在于，在他爱上布蕾特之前，我就从来没听他讲过任何一句与众不同的话，统统都是随大流。在网球场上看起来，他相当不赖，体格很棒，体型保持得不错；打桥牌的时候，他有很好的控牌能力，身上有那么一种大学生的风趣。在稠人广众当中，他从没说过一句与众不同的话。他穿的是过去在学校里叫作马球衫的那类衣服，现如今可能仍这么叫，可他已经不像职业运动员那么年轻了。我觉得他并不怎么讲究衣装。他的外表是在普林斯顿形成的，他的内心则是由两个有心培养他的女人塑造成型的。不过他与生俱来，还有一种讨喜的孩子气的高兴劲头，这可是培养不出来的，也许我没把这一点表达出来。他打网球时好胜心很强，可能跟比方说朗格伦 [71] 一样渴望赢球。另一方面呢，他就是输了球也不气恼。自打他爱上布蕾特以来，他在网球场上的表现可说是一塌糊涂。从前根本没法跟他一较高下的人都把他给打败了。他对此倒是颇有雅量，丝毫没往心里去。

话说回来，我们俩当时正坐在雅士咖啡馆的露台上，哈维·斯通刚刚穿过马路。

“咱们到‘丁香园’去吧。”我说。

“我有个约。”

“几点？”

“弗朗西丝七点一刻来这儿。”

“她这不是来了。”

弗朗西丝·克莱恩正从街对面朝我们走过来。她是个个头很高的姑娘，走起路来动作很大。她挥挥手，微微一笑。我们眼看着她穿过马路。

“嗨，”她说，“真高兴你也在，杰克。我一直想跟你谈谈。”

“嗨，弗朗西丝。”科恩说。他微笑着。

“怎么，嗨，罗伯特。原来你也在？”她继续下去，话讲得飞快。“今天过得可真是倒霉透顶。这一位，”她把头往科恩那边一摆，“没有回家吃午饭。”

“我又不是非回家吃饭不可。”

“哦，我明白了。可你跟厨子说呀。然后我自己还有一个约会，而保拉又不在她办公室里待着。我就去了里茨饭店 [72] 在那儿等她，她又一直没有出现，当然了，我又没有那么多钱在里茨吃午饭——”

“那你怎么办呢？”

“哦，当然就出来了。”她以一种假装的愉快语气说道，“我跟人家约好了，是从不失约的。可现如今谁都不肯守约了。我真该学点乖了。说起来，你现在怎么样，杰克？”

“不错。”

“你带来参加舞会的那个姑娘很不错嘛，然后你又跟那个叫布蕾特的走了。”

“你不喜欢她？”科恩问。

“我觉得她迷人极了。你说呢？”

科恩没吱声。

“听我说，杰克。我想跟你谈谈。你跟我一起去‘圆顶’好不好？你就待在这儿，行吗，罗伯特？咱们走，杰克。”

我们穿过蒙帕纳斯大街，在一个咖啡座上坐下。一个报童拿着《巴黎时报》走上前，我买了一份，打开。

“怎么了，弗朗西丝？”

“哦，没什么，”她说，“就是他想甩了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哦，他原来逢人就嚷嚷着说我们要结婚，我也就跟着逢人便讲，还告诉了我母亲，可现如今他又不想结了。”

“出了什么事？”

“他突然决定，他还没享受够生活的乐趣。当初他去纽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手。”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两只眼睛异常明亮，装出没什么了不起的语气。

“他要是不想结婚，我决不勉强。我当然不会勉强他。现在我说什么也不会嫁给他了。可磨蹭到现在，对我来说确实是晚了点儿，我们都等了三年了，而且我又刚刚办好了离婚手续。”

我一声没吭。

“我们本来想庆祝一下的，结果却刚刚大吵了一架。这太幼稚了。我们吵得昏天黑地，他哭哭啼啼地求我要通情达理，可他却说他就是不能跟我结婚了。”

“倒霉透了。”

“这话该由我说。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在他身上浪费了两年半光阴。我都不知道，现在还有谁愿意娶我。两年前在戛纳的时候，我想嫁给谁就能嫁给谁。所有那帮想娶个时髦女人好好过日子的老家伙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可事到如今我是一个都找不到了。”

“瞧你说的，就算是现在你也能想嫁谁就嫁谁。”

“别哄我了，我才不信呢。再说，我还是很喜欢他。我还想生几个孩子。我一直都想着我们会有孩子的。”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从来都不是特别喜欢孩子，可我从来都不认为我会一辈子没有个孩子。我总是想我会有自己的孩子，然后我会喜欢他们。”

“他已经有孩子了。”

“哦，是呀。他有了孩子，他有钱，他还有个有钱的母亲，他还写了本书，可从来就没有人愿意出版我写的东西，从来没有。我写得也不赖呀。而且我还身无分文。我本来能弄到一笔赡养费的，可我又用最快的方式把婚给离了。”

她再次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这不公道。这是我自己的错，可也不尽然。我早该学点乖的。我跟他说起这些的时候，他就只知道哭鼻子，说他不能结婚。他怎么就不能结婚了？我会做个好妻子。我很容易相处的。我决不会去干涉他。可一点用都没有。”

“真丢人。”

“没错，真丢死人了。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走吧，我们还是回‘雅士’吧。”

“我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是自然。只是别让他知道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就成。我知道他想干吗。”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把她那硬端出来的不但是开心，而且是兴高采烈的做派给撇下了。“他想一个人回纽约，就待在那儿等他的书印出来，然后就会有一大帮小母鸡喜欢他的书，围着他转了。他就想要这个。”

“也许她们不喜欢他的书呢。我想他还不是那样的人，真的。”

“你不如我了解他，杰克。那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我就知道。我知道得真真的。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肯娶我。他想在今年秋天单枪匹马地大获全胜。”

“想回‘雅士’吗？”

“好，走吧。”

我们从咖啡座上站起来——他们连杯喝的都没给我们上——穿过街道朝“雅士”走去，科恩坐在大理石面的桌子后面冲我们微笑。

“嚯，你笑什么？”弗朗西丝问他，“觉得心满意足了是吧？”

“我在笑你和杰克，还有你们的小秘密。”

“哦，我告诉杰克的可不是什么秘密。要不了多久，大家也就都知道了。我只不过想告诉杰克一个正当的版本。”

“是什么？是说你要去英国吗？”

“是呀，是说我要去英国。哦，杰克！我忘了告诉你了。我要去英国了。”

“那敢情好！”

“是呀，人家这些名门望族就是这么解决问题的。是罗伯特把我给打发去的。他打算给我两百英镑，然后我就去会朋友。美得很，不是吗？可我的朋友们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她扭头冲科恩微微一笑。他已经不笑了。

“你本来只打算给我一百英镑的，对吧，罗伯特？是我硬要他给我两百。他可真是慷慨得很呢。对吧，罗伯特？”

我不知道怎么竟能当着罗伯特·科恩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狠。有些人，你是不能对他当面无礼的。他们给你这么一种感觉：你要是口不择言，这整个世界就会在你眼皮子底下塌掉，真真切切地在你眼前塌掉。可是科恩竟然乖乖地听着。在我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进行着，而我竟然也没有丝毫想设法加以阻拦的想法。其实这些话跟后面的比起来，那才真是小巫见大巫，简直就是善意的玩笑了。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弗朗西丝？”科恩打断她的话头。

“听听，还有脸问我呢。我就要去英国了。我就要去会朋友了。有过到并不欢迎你的朋友家里做客的体会吗？哦，他们不得不接待我，这没问题。‘你好吗，亲爱的？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亲爱的母亲怎么样了？’是呀，我亲爱的母亲怎么样了？她把所有的钱都投到法国战争公债上了。是的，她正是这么干的。恐怕她是全世界唯一这么干的人了。‘罗伯特呢，他怎么样了？’要么就小心翼翼、转弯抹角地说到罗伯特。‘你可千万要小心，别提到他，我亲爱的。可怜的弗朗西丝这段经历可是太不幸了。’这挺好玩的吧，罗伯特？你不觉得这挺好玩吗，杰克？”

她又转向我，展露出她那可怕的灿烂微笑。她非常满意这种时候旁边有我这么个听众。

“而你又会到什么地方去呢，罗伯特？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真是咎由自取啊。当初我叫你甩掉杂志社的那个小秘书时，就该知道你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把我给甩了。杰克还不知道这件事呢。我是不是该讲给他听听？”

“闭嘴，弗朗西丝，看在上帝的分上。”

“是呀，我应该讲给他听听。罗伯特的杂志社里曾经有个小秘书。真是世界上最甜蜜的小东西，他也觉得她很妙，后来我出现了，他又认为我也很妙。于是我就叫他把她给甩了，当初杂志社迁址的时候他可是特地把她从卡梅尔一路给带到普罗温斯敦的，而他把小妞给打发回西海岸的时候连旅费都没给。这都是为了讨我的好。当时他认为我是绝代佳人。是不是，罗伯特？

“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杰克，他跟那个小秘书倒是百分百的精神恋爱。连精神恋爱也说不上。事实上根本就没什么。只不过就是她生得千娇百媚罢了。而他之所以这么干，纯粹是为了讨我的好。好了，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 [73] 。嘿，这还是文学典故呢，对吧？你好好记着，等你写第二本书的时候兴许还能用得上呢，罗伯特。

“你也知道罗伯特正打算为他的新书搜集资料呢。是不是，罗伯特？这就是他要离开我的原因。他认定了我不上镜。你看，我们俩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天到晚都忙得是不可开交，忙着写他的书，结果我们之间什么事他都不记得了。所以现在他就得跑到外头去搜集什么新材料了。好呀，我希望他能搜集到点什么一鸣惊人的有趣玩意儿。

“听我说，罗伯特，亲爱的。听我一句忠告。你不会介意的，对吧？千万别跟你那些年轻的女士吵架。尽量避免。因为你一吵就忍不住哭鼻子，然后就只顾心疼、可怜你自己，至于别人说了什么是一概不记得。你在那种情况下从来都记不住任何谈话的内容。一定要努力，要保持冷静。我知道这很难。可是别忘了，这都是为了文学啊。我们都该为了文学做出点牺牲。你看看我。我这就毫无怨言地打算前往英国了。这都是为了文学。我们大家都该助年轻作家一臂之力。你说是不是，杰克？可你也算不得什么年轻作家了，是吧，罗伯特？你已经三十四了。不过，我觉得对于一位伟大作家而言，这年龄还算得上年轻。瞧瞧哈代。瞧瞧阿纳托尔·法朗士，他前不久才刚去世。虽说罗伯特认为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这是他几位法国朋友跟他这么说的。 [74] 他念起法文来不怎么灵光。他这个作家还没你写得好呢，对吧，罗伯特？你觉得他也非得跑到外头去找什么素材吗？你觉得他不愿意娶他的情妇时，该对她说些什么话？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哭哭啼啼的。哦，我刚又想起一件事。”她把戴着手套的手捂在嘴上，“我知道罗伯特不肯娶我的真正原因了，杰克。我是刚刚才想到。我在雅士咖啡馆看到过一次幻象，挺神秘的，哈？有朝一日他们没准儿也会在那儿挂上一块铜牌，就像是在卢尔德 [75] 。你想听吗，罗伯特？我来告诉你。非常简单。真奇怪我原来怎么就没想到。嗐，你看，罗伯特总是想有个情妇，要是他不娶我，他就有了个情妇了。我已经当了他两年多的情妇。看出是怎么回事了吧？而要是他娶了我，将他嘴边上整天挂着的诺言兑了现，那他所有的罗曼史也就玩完了。我能想清楚这一点，还算聪明吧？事实也的确如此。你看看他那副样子，看是不是这么回事。你要去哪儿，杰克？”

“我得进去看看哈维·斯通怎么样了。”

我朝里走的时候科恩抬了一下头。他脸色煞白。他干吗还坐在那儿？他干吗继续在那儿乖乖地听她发飙？

我靠着吧台站住，透过窗户还能看到他们俩。弗朗西丝还在跟他讲话，带着灿烂的微笑，每次问他“是不是这样，罗伯特？”眼睛都紧盯住他的脸。不过也许她现在不这么问了，也许她在说别的事了。我跟酒保说我什么也不想要，从边门走出了酒吧间。出去以后，透过两层厚厚的玻璃窗，仍能看到他们俩坐在那儿。她还在跟他说着什么。我沿一条边街来到拉斯佩尔大街。一辆出租车刚好开过来，我上了车，把我的住址告诉了司机。

第七章

我正要上楼，门房太太敲了敲门房的门玻璃，我停步，她走出来，拿着几封信和一份电报。

“您的邮件。还有，有位夫人来看过您。”

“有没有留下名片？”

“没。她是跟一位先生一起来的。就是昨晚那位。到头来我发现她人非常好。”

“她是跟我的朋友来的？”

“我不认识。那位先生从没来过。他块头很大。非常，非常大。女士人很好。非常，非常好。昨儿晚上，她也许是有点——”她把头架在一只手上，上下摇晃了一下，“我说话直来直去，巴恩斯先生。昨儿晚上我可没发现她人有这么gentille [76] 。昨儿晚上我对她的看法可不一样。可是您听我说呀。她实在是très， très gentille [77] 。她肯定出身高贵。这个你一打眼就看得出来。”

“他们有没有留话？”

“有，他们说过一个钟头再来。”

“他们一来就请他们上来。”

“是，巴恩斯先生。说起那位夫人来，那位夫人可真是不同一般。也许是有点古怪，可真是quelqu蒺une， quelqu蒺une！ [78] ”

我这位门房太太在做门房之前，曾在巴黎的赛马场开过一家特许经营的小酒店。她的营生靠的是赛马场中央的草坪，可一只眼睛老盯着骑师过磅处周围那些上流人士，她对我的客人自有一套判断标准，怀着极大的自豪告诉我谁的教养良好，谁系出名门，谁又是运动家，她说“运动家”这个词时照法语的念法把重音放在最后的“家”上。唯一的麻烦就在于，如果有位客人在这三类人物里都挂不上号，她就极有可能吃门房太太的闭门羹，跟人家说巴恩斯家里现在没人。我有个朋友是位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画家，显然他在杜兹奈尔夫人眼里既非教养良好，又非出身名门，更算不得什么运动家，他给我写了封信，问我能否给他弄到张通行证，好混过门房太太的审查，这样他才能在傍晚偶尔上来看看我。

我一面上楼，一面琢磨布蕾特到底对这位门房太太施展了什么手段。电报是比尔·戈顿发来的，说他将乘“法兰西号” [79] 抵达。我把邮件往桌子上一放，走进卧室，把衣服脱掉，冲了个澡。我擦洗身子的时候，听到门铃响。我披上浴衣，趿拉着拖鞋去应门。是布蕾特。她身后站着那位伯爵。伯爵拿着一束庞大无比的玫瑰花。

“嗨，亲爱的，”布蕾特说，“不想放我们进来吗？”

“请进。我刚刚在洗澡。”

“你可真是够走运的。还洗澡。”

“只是冲个淋浴。请坐，米皮泼泼洛斯伯爵。想喝点什么？”

“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鲜花，先生，”伯爵道，“不过我已经自作主张给你带了束玫瑰。”

“来，把花给我，”布蕾特把花接过来，“给我在这里面灌点水，杰克。”我把大陶罐拿到厨房里接满水，布蕾特把玫瑰插进去，摆在餐桌的中央。

“我说，我们玩了整整一天。”

“你不记得跟我约好在‘克里龙’见面的事了？”

“我们约过吗？不记得了。我一准是喝糊涂了。”

“你是醉得不轻，我亲爱的。”伯爵说。

“可不是吗？伯爵可真是个好心人，真是没的说。”

“你可算是赢得了那位看门女人的欢心了。”

“这还用说。给了她两百法郎呢。”

“别老这么干傻事。”

“是他的。”她说，朝伯爵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们是该因为昨晚的叨扰给她点补偿。昨晚实在是够晚的了。”

“他可真了不起，”布蕾特说，“发生过的事他一概记得一清二楚。”

“你也一样，我亲爱的。”

“想想看，”布蕾特说，“谁乐意费那个脑筋？我说，杰克，我们就不能喝上一杯吗？”

“我进去换衣服，你自己来好了。你知道酒放在什么地方。”

“那是。”

我穿衣服的时候，听见布蕾特摆下酒杯，然后是苏打水瓶，再就听见他们说着话。我穿得很慢，坐在床上。我觉得很累，而且心情很糟。布蕾特走进卧室，端着一杯酒，在床上坐下来。

“怎么了，亲爱的？觉得头晕？”

她态度超然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哦，布蕾特，我多爱你。”

“亲爱的，”她说。接着又说：“想让我把他打发走吗？”

“不必。他人挺好。”

“我这就把他打发走。”

“别，别这么做。”

“就这么办，我这就把他给打发了。”

“你不能就这么干。”

“不能吗？你待在这儿。他对我是神魂颠倒呢，告诉你。”

她走了出去。我脸朝下趴在床上。难受得很。我听见他们在说话，可并没留神细听。布蕾特又进来，在床上坐下。

“可怜的老亲亲。”她抚摸着我的脑袋。

“你跟他怎么说的？”我背朝她趴着。我不想看到她。

“打发他弄香槟去了。他高兴去买香槟。”

接着又说：“觉得好些了吗，亲爱的？头晕得好些了吗？”

“好些了。”

“安静躺着。他过河去了。”

“咱们就不能住在一起吗，布蕾特？仅仅在一起住而已嘛。”

“我看不成。我会tromper [80] 你，跟随便什么人都搞的。你可受不了。”

“现在我受得了了。”

“这又另当别论了。这是我的错，杰克。我就这个德性。”

“咱们就不能到乡下去待段时间吗？”

“这不会有任何好处。要是你喜欢，我就跟你去。可我没办法在乡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就算跟我真爱的人在一起也是白搭。”

“我明白。”

“这不是糟糕透顶吗？就算我告诉你我爱你也丝毫无济于事。”

“你知道我爱你。”

“别说了。都是废话。我要离得你远远的，而且迈克尔也快回来了。”

“为什么要离开我？”

“对你对我都只有更好。”

“什么时候走？”

“尽快吧。”

“去哪儿？”

“圣塞瓦斯蒂安 [81] 。”

“我们不能一起去？”

“不成。我们话都挑明了，怎么能又开始自欺欺人。”

“我们从来都不能意见一致。”

“哦，你跟我知道得一样清楚。别犟了，亲爱的。”

“哦，当然，”我说，“我知道你是对的。我刚刚是意气消沉，我意气消沉的时候说起话来就像个傻瓜。”

我坐起来，俯下身，在床边找到鞋子，穿上，站起来。

“别这副样子，亲爱的。”

“你希望我什么样？”

“哦，别傻了。我明天就走了。”

“明天？”

“是呀。我不是说过了吗？明天就走。”

“那我们一起喝一杯吧。伯爵就要回来了。”

“是呀。他也该回来了。你知道，他特别热衷于买香槟。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走进餐室。我拿起白兰地瓶子，给布蕾特和我自己各倒了一杯。这时门铃响了。我去应门，是伯爵回来了。他身后站着他的司机，拎着一篮子香槟。

“我应该叫他放在哪儿，先生？”伯爵问道。

“放厨房吧。”布蕾特说。

“放那儿去，亨利，”伯爵指了指，“再下去弄点冰来。”他站在厨房里照看着把篮子放好。“我想你会发现这是很好的酒，”他说，“我知道如今在美国，我们是不大有机会来赏鉴好酒的 [82] ，不过这酒是我从一位做酿酒生意的朋友那儿弄来的。”

“哦，你在哪一行都有朋友。”布蕾特说。

“这家伙种葡萄。他有好几千英亩的葡萄园。”

“他叫什么？”布蕾特问，“弗夫·克利科 [83] ？”

“非也，”伯爵说，“是玛姆 [84] 。他是位男爵。”

“多奇妙呀，”布蕾特说，“我们还都有个头衔。你怎么就没有个头衔呢，杰克？”

“我向你保证，先生，”伯爵伸手按在我的胳膊上，“这个头衔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大多数时候只会多花你的钱。”

“哦，我不知道。有时候还真他妈挺有用。”布蕾特说。

“据我所知，它从来没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是你使用得不够恰当。它就给我带来了数不尽的信誉 [85] 。”

“请坐，伯爵，”我说，“把你的手杖给我。”

伯爵正在煤气灯下望着桌对面的布蕾特。她在抽烟，把烟灰直接往地毯上掸。她见我注意到了，就说：“我说，杰克，我可不想糟蹋了你的地毯。你就不能给老朋友拿个烟灰缸吗？”

我找出几个烟灰缸，四处摆好。司机拎了一个加盐的冰桶上来。“拿两瓶放进去冰着，亨利。”伯爵吩咐他。

“还有什么事吗，先生？”

“没什么了。坐到车里等着吧。”他转身对布蕾特和我说，“咱们开到布洛涅森林去吃饭好不好？”

“随你的便，”布蕾特说，“我什么也吃不下。”

“我一直都喜欢美食。”伯爵道。

“要把酒拿进来吗，先生？”司机问。

“好的。拿进来，亨利。”伯爵说。他取出一个沉重的猪皮烟盒，递给我。“想不想来一支真正的美国雪茄？”

“多谢，”我说，“我先把这支烟抽完。”

他用拴在表链一头上的金切刀把雪茄的头切掉。

“我喜欢真正通气的雪茄，”伯爵道，“你抽的雪茄里有一半都不通气。”

他把雪茄点着，噗噗地抽了几口，瞧着桌对面的布蕾特。“等你离成了婚，阿什利夫人，你这个头衔可就没了。”

“是呀。真遗憾。”

“不然，”伯爵说，“你根本用不着什么头衔。你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高贵气质。”

“多谢，你可真会说话。”

“不是开你的玩笑，”伯爵吐出一大口烟雾，“我阅人也不少了，可谁都没有你这样的高雅风度。你就是有。就这么回事。”

“你真好，”布蕾特说，“妈咪听了肯定会很高兴。你能把这话写下来吗，我把它塞到信里寄给她。”

“跟她我也会这么说，”伯爵说，“我不是开你的玩笑。我从不开人家的玩笑。开人家玩笑就等于是给自己树敌。我一直都这么说。”

“说得对，”布蕾特说，“说得太对了。我一直都开人家的玩笑，结果我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朋友都没有。杰克除外。”

“你不开他的玩笑。”

“说得是。”

“现在呢？”伯爵问，“现在想开他玩笑吗？”

布蕾特眯起眼睛看了看我，眼角皱了起来。

“不，”她说，“我不会开他的玩笑。”

“明白了，”伯爵说，“你确实不开他的玩笑。”

“谈这个真他妈无聊，”布蕾特说，“来点你那种香槟怎么样？”

伯爵低头看了看，把那两瓶酒在亮闪闪的冰桶里转了转。“还不够冰。你总是喝个没完，我亲爱的。干吗不光是说说话呢？”

“我话说得太多了。我把自己的一切都跟杰克说清楚了。”

“我真想听你好好说说话，我亲爱的。你跟我说话时，每次连整句话都不说完。”

“留给你去接嘛。谁乐意谁就接着说完好了。”

“这办法倒是有趣得紧，”伯爵低头又把酒瓶子转了转，“不过有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听你说说话。”

“你看他傻不傻？”布蕾特问。

“好了，”伯爵从冰桶里拿出一瓶酒，“我想这瓶够冰的了。”

我拿来一块毛巾，他把瓶身擦干，举起来。“我喜欢喝大瓶装 [86] 的香槟。大瓶装的酒更佳，可是冰起来太费事。”他拿着酒瓶端详着。我把玻璃杯摆好。

“我说，你可以开瓶了吧。”布蕾特建议道。

“好，我亲爱的。我这就把它打开。”

真是绝好的香槟。

“我说这才叫酒呢，”布蕾特举起酒杯，“我们该祝个酒，‘为王室干杯’。”

“这酒用来祝酒未免太好了些，我亲爱的。喝这样的酒不该掺杂上感情。这就失了味儿了。”

布蕾特的杯子已经空了。

“你真该写本谈酒的书，伯爵。”我说。

“巴恩斯先生，”伯爵回答道，“我从酒中得到的唯一乐趣就是品酒。”

“那我们就多品一点。”布蕾特把空杯子往前一推。伯爵倒得非常小心。“来，我亲爱的。现在慢慢地品味，然后再一醉方休。”

“醉？要我喝醉？”

“我亲爱的，你醉了的时候非常迷人。”

“你听他的。”

“巴恩斯先生，”伯爵把我的杯子斟满，“我认识的女士当中，还没有第二位像她这样醉了也跟醒着时一样迷人呢。”

“这么说来你也没见过多大世面。”

“此言差矣。我见得多了。见得实在是太多了。”

“喝你的酒吧，”布蕾特说，“我们都见过世面。我敢说杰克见过的世面也不比你少。”

“我亲爱的，我敢肯定巴恩斯先生一定是经多见广的。别以为我不会这么想。只不过我也一样见过些世面。”

“这还用说，我亲爱的，”布蕾特说，“我逗你玩儿呢。”

“我亲历过七次战争和四场革命。”伯爵说。

“当过兵？”布蕾特问。

“有那么几回，我亲爱的。我身上还有箭伤呢。你们见过箭伤吗？”

“让我们见识见识。”

伯爵站起身，解开背心的扣子，敞开衬衣。把贴身内衣往上拉到胸口，露出黑黝黝的前胸，巨大的腹部肌肉在灯光下向上凸起。

“看见了吧？”

在最末一根肋骨底下，有两处隆起的伤疤。“看看后面箭头是从哪儿出来的。”在背后近腰的位置也有同样两个隆起的伤疤，有指头肚粗细。

“我说，这还真够神的。”

“完全穿透了。”

伯爵把衬衣塞回裤带。

“这是在哪儿受的伤？”我问。

“在阿比西尼亚 [87] 。当时我二十一岁。”

“当时你在干吗？”布蕾特问，“在军队里？”

“我是做生意去的，我亲爱的。”

“我就跟你说他是我道中人嘛。是不是？”布蕾特转身对我说，“我爱你，伯爵。你可真是个宝贝儿。”

“你这么说我真是开心死了，我亲爱的。不过这是言不由衷。”

“别蠢了。”

“你瞧，巴恩斯先生，就因为我什么都经过了，现在我才能尽情享受我周围的一切。你是不是也这样看呢？”

“没错，绝对是这样。”

“我知道，”伯爵道，“这就是奥秘之所在。你必须得形成自己的价值观。”

“你的价值观就没有动摇过？”布蕾特问。

“没有，再也不会有了。”

“从未坠入过情网？”

“经常的事，”伯爵说，“我一直都在情网里打滚。”

“这对你的价值观有什么影响吗？”

“在我的价值观中，爱情本来就有它的一席之地。”

“你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观。你是个死人，就这么回事。”

“不，我亲爱的。你这么说可不对。我生龙活虎得很呢。”

我们一共喝掉了三瓶香槟，伯爵就把篮子里剩下的酒留在我厨房里了。我们在布洛涅森林的一家餐馆吃的饭。吃得很好。美食在伯爵的价值观里也占有绝对重要的位置。还有美酒。吃饭中间，伯爵风度翩翩，布蕾特仪态万方。真是场愉快的聚会。

“想上哪儿去？”吃完饭后伯爵问。餐馆里就剩我们仨了。两个服务生靠门站着。他们想早点回家。

“咱们可以到蒙马特尔山上去，”布蕾特说，“咱们这场聚会多棒啊。”

伯爵眼下是眉飞色舞。他开心极了。

“你们俩都非常棒。”他说。他又点了支雪茄。“干吗不结婚呢，你们俩？”

“我们想各过各的生活。”我说。

“我们的经历也不一样。”布蕾特说，“走吧。咱们出去吧。”

“再喝点白兰地。”伯爵说。

“到山上喝吧。”

“不。在这儿喝，这儿安静。”

“少来了，你，还有你那个安静，”布蕾特说，“男人对安静到底怎么看？”

“我们喜欢安静，”伯爵道，“就像你们喜欢喧闹，我亲爱的。”

“随你怎么说，”布蕾特说，“那我们就喝一杯吧。”

“酒务总管！”伯爵叫道。

“来了，先生。”

“你们最陈的白兰地是哪年的？”

“1811年，先生。”

“给我们来一瓶。”

“我说，你摆什么阔呀。叫他取消掉，杰克。”

“听我说，我亲爱的，把钱花在陈年白兰地上，比拿来买别的什么古董都强。”

“你有很多古董？”

“满满一屋子。”

最后，我们终于登上了蒙马特尔山。“泽利”里面拥挤不堪，烟雾腾腾，喧闹不已。一进门就乐声震耳。布蕾特和我一起跳舞。实在太挤了，我们几乎都挪不动步子。黑人鼓手朝布蕾特挥手致意。我们被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只能在他面前原地跳着。

“你耗（好）吗？”

“棒极了。”

“拉（那）就好。”

黑暗中只见到他雪白的牙齿和厚厚的嘴唇。

“他是我一个很棒的朋友，”布蕾特说，“了不起的鼓手。”

音乐停下来，我们开始朝伯爵就座的桌子走去。此时音乐又起，我们又上场接着跳。我看了一眼伯爵。他坐在桌边抽雪茄。音乐再次停歇。

“咱们过去吧。”

布蕾特朝桌子走去。音乐又起，我们又接着跳，紧紧地裹挟在人流中。

“你舞跳得真够糟的，杰克。迈克尔是我见过舞跳得最棒的。”

“他是很棒。”

“他能踩在点子上。”

“我喜欢他，”我说，“我还真挺喜欢他。”

“我就要嫁给他了，”布蕾特说，“真滑稽。可我整整一个礼拜都没想起过他。”

“你不给他写信？”

“不。我从不写信。”

“我打赌他肯定给你写。”

“那是。而且写得好极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怎么知道？等我办好离婚就结。迈克尔在做工作，想让他母亲拿点钱出来。”

“需要我帮忙吗？”

“别傻了。迈克尔家有的是钱。”

音乐停了。我们走到桌边。伯爵站了起来。

“非常好，”他说，“你们俩看起来非常，非常好。”

“你不跳舞吗，伯爵？”我问。

“我嘛，年纪太大了。”

“哦，少来了。”布蕾特说。

“我亲爱的，要是喜欢我会跳的。我喜欢看你们俩跳。”

“好极了，”布蕾特说，“哪天我再跳给你看。说起来，你那位小朋友齐齐现在怎么样了？”

“跟你这么说吧，我资助那个男孩，可我不想他老在我眼前转悠。”

“他真挺不容易的。”

“你也知道，我认为那个男孩是有前途的。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不想跟他有太多交往。”

“杰克也跟你有同样的看法。”

“他总让我觉得精神紧张。”

“这么说吧，”伯爵耸了耸肩，“关于他的前途，谁也说不准。可不管怎么说，他父亲跟家父是至交。”

“来。咱们跳舞去。”布蕾特说。

我们又跳。舞池是又挤又闷。

“哦，亲爱的，”布蕾特说，“我难受极了。”

我有一种正在经历的一切从前全都发生过的感觉。“你一分钟前还很快乐。”

鼓手喊道：“你不能两次——”

“都过去了。”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难过。”

“……”鼓手唱道。然后抓起鼓槌。

“想走吗？”

我有种感觉，就像是置身噩梦当中，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断重复，我已经熬过来了，如今又得重新经受一次。

“……”鼓手柔声唱道。

“咱们走吧，”布蕾特说，“你别见怪。”

“……”鼓手大叫，同时朝布蕾特咧嘴一笑。

“没关系，”我说。我们从人群中挤出来。布蕾特去了卫生间。

“布蕾特想走了。”我跟伯爵说。他点了点头。“是吗？好呀。你们用我的车子吧。我还要在这儿待一会儿，巴恩斯先生。”

我们握了握手。

“今晚过得真开心，”我说，“希望你允许我这么做。”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钞票。

“巴恩斯先生，这太荒唐了。”伯爵说。

布蕾特过来时围巾都围好了。她吻了吻伯爵，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不让他站起来。我们出门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但见伯爵的桌子边已经坐了三个姑娘。我们跨进那辆大轿车。布蕾特告诉了司机她旅馆的地址。

“不，别上去了。”车到旅馆后她说。她打了下门铃，门已经开了。

“真的？”

“是。请回吧。”

“晚安，布蕾特。”我说，“你心情不好，我很难过。”

“晚安，杰克。晚安，亲爱的。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们站在门口亲吻。她把我推开。我们再一次亲吻。“哦，别这样！”布蕾特说。

她赶紧转身，走进旅馆。司机把我送到我的寓所。我给了他二十法郎，他碰了下帽檐说：“晚安，先生。”然后就把车开走了。我打铃叫人开门。门开了，我上楼睡下。

【注释】

[1] 次轻量级拳击手的体重在118磅至126磅之间，而中量级体重则在147磅到160磅之间。

[2] 犹太人的典型外貌特征包括一个巨大的鹰钩鼻。

[3] 卡梅尔（Carmel）是洛杉矶以北加利福尼亚沿海的一个城镇，普罗温斯敦（Provincetown）位于科德角顶端，这两个城镇传统上都是文人和艺术家雅集之地。

[4] 法语：白兰地。

[5] 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为法国东北部城市，在塞纳河左岸，与德国隔河相望。

[6] 阿尔萨斯（Alsace）为法国东北部一古行省，普法战争后划归德国，一战结束才归还。

[7] 布鲁日（Bruges）为比利时西北部一城市。

[8] 阿登（Ardennes）是法国东北、比利时和卢森堡以南一处林木茂盛的高地，一战中曾是大战战场。

[9] 桑利（Senlis）为法国北部一城镇，在巴黎东北偏北51公里的林区，有中世纪教堂、文艺复兴时期建筑和一座王室城堡，是巴黎人的度假地。

[10] 赫德森（William Henry Hudson，1841-1922），英国作家、博物学家和鸟类学家，以书写充满异域情调的传奇闻名。以南美为背景的传奇作品中最著名的即下文提到的“紫色土地”，全称《英国失去的紫色土地》。另一部名著《绿厦》描写森林中一个半鸟半人的神秘动物的恋爱故事。他的作品对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回归自然”运动起过促进作用。

[11] 阿尔杰（Horatio [Jr.] Alger，1832-1899），美国十九世纪末最受欢迎的青少年文学作家，或许还是他这一代中最有社会影响的作家。他本身是位教士，作品以描写穷孩子由穷困成为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的故事为主，他的作品虽多，不过除了人物的名字各不相同外，内容大致相似，他大肆宣讲的主题就是：凭借诚实、不屈不挠的乐观精神和艰苦的工作，善良的孩子会得到应该的报偿——而这种报偿往往只能凭好运突然到来。“阿尔杰式英雄”也由此成为美国语言的一部分。

[12] 邓恩（Robert Graham Dun，1826-1900），美国信贷问题专家，1893年起每周都刊行商情报告，名称是《邓氏评论》。

[13] 海陆联运列车（boat train），配合船班次载运船客的火车。

[14] 英属东非（British East Africa），泛指曾经被英国控制的东非地区，包括肯尼亚、乌干达、桑给巴尔和坦噶尼喀（今坦桑尼亚）。

[15] “这个区”应该指塞纳河左岸学生和文人、艺术家聚居的拉丁区。

[16] 法语：开胃酒。

[17] 指圣日耳曼大街，巴黎拉丁区的第一要道。

[18] 法语，本意是“母鸡”，俚语用法指“野鸡”。

[19] 法语：告诉服务生，一杯佩尔诺。

[20] 苦艾酒（absinthe）是一种香料型蒸馏酒，黄绿色，与水混合后成乳白色，含酒精68 。苦艾酒被认为有碍健康，可引起痉挛、幻觉、智力衰退和精神变态，这些症状是由苦艾中存在的有毒化学成分苧酮引起的。不过可能正因此，自打苦艾酒面市（1797年）以来，就在欧洲文人和艺术家圈子里风靡一时。1908年，瑞士正式禁止制造苦艾酒，1915年法国及许多国家也先后效法。1918年佩尔诺公司在西班牙设厂制造苦艾酒及不含苦艾的同类饮料，后者向禁止生产苦艾酒的国家出口，同时发展出风味相似的低酒精无苦艾成分的佩尔诺酒、茴香酒、拉基酒等。茴香酒加水混合后呈浑浊、带绿的乳白色。

[21] 法语：出租马车。

[22] 杜伊勒利（Tuileries）原是法国的旧王宫，始建于1564年，1871年被焚毁，现尚存杜伊勒利花园。

[23] 佛兰芒人是近代比利时两大主要文化语言集团之一（另一大集团是瓦隆人），讲荷兰语诸方言——一般称佛兰芒语，官方名称佛拉姆语，主要住在西部和北部（瓦隆人讲法语诸方言，住在东部和南部）。

[24] 法语：车夫。

[25] 富瓦约（Foyot蒺s）是巴黎一家著名的高档餐厅。

[26] 列日（Liège），比利时东部省份或其省会。

[27] 这个“野鸡”很明显是从比利时来巴黎混饭吃的，她也部分承认了，不过仍自称来自比利时的大城市，首都布鲁塞尔。

[28] 勒布朗（Georgette Leblanc，1875-1941）是法国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兼作家，后嫁给比利时著名剧作家梅特林克。杰克的介绍纯属信口开河，随口给若尔热特加了个勒布朗的姓。

[29] 法语：不认识。

[30] 法语：大众化舞厅，用手风琴乐队伴奏。

[31] 典型的同性恋外貌特征和做派。

[32] 法语：兑水白兰地。

[33] 用上帝应允将迦南（今巴勒斯坦）赐给犹太始祖亚伯拉罕的典故。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2章。

[34] 1920年代中上层女性开始流行短发，作者将这一风尚的兴起归到了布蕾特头上。

[35] 蒙马特尔（Montmartre）为巴黎北部一区，位于高地之上，在塞纳河右岸，全区遍布咖啡馆和酒吧，是夜生活中心及著名诗人与画家流连之地。

[36] 法语：一言为定，先生。

[37] 爱蒂安迪蒙教堂（St.Etienne du Mont）是先贤祠东北方向山顶上的一座教堂，在拉丁区。

[38] 护墙广场（Place de la Contrescarpe）、穆孚塔街（Rue Mouffetard）和高柏林大街（Avenue des Gobelins）都在爱蒂安迪蒙教堂和蒙特苏里之间，在塞纳河左岸。

[39] 雅士咖啡馆（CaféSelect）位于蒙帕纳斯区，拉丁区西南，塞纳河左岸。

[40] 蒙帕纳斯大街（Boulevard Montparnasse）是蒙帕纳斯区的主干道。

[41] 拉斯佩尔大街（Boulevard Raspail）连接圣日耳曼大街和蒙帕纳斯大街，在塞纳河左岸。

[42] 显然是针对她所从事的职业的侮辱性的话。

[43] 在警察局正式登记的性从业人员持有的“工作证”。

[44] 克里龙饭店（Hotel de Crillon）就在协和广场的美国大使馆对面，是欧洲最豪华的饭店之一。

[45] 圆亭咖啡馆（Rotonde）就在蒙帕纳斯大街上，至今还有。

[46] 内伊（Michel Ney，1769-1815），法国元帅，以骁勇善战著称，曾参加拿破仑的数次战争，包括百日王朝时期的滑铁卢战役，波旁王朝第二次复辟后被判处极刑。

[47] 米兰总医院（Ospedale Maggiore）是米兰市中心规模最大也是最早建设的大众医院，始建于十五世纪中期，是本地区最早的文艺复兴典范建筑之一。海明威另一部小说《永别了，武器》的部分场景就设置在此。

[48] 意大利语：太倒霉了！太倒霉了！

[49] 指伯爵也有过战争经历。杰克是退伍兵，布蕾特也做过看护。

[50] 想来在当时的欧洲，这种连锁经营方式还不太多见。

[51] 比亚里茨（Biarritz），法国西南阿基坦大区大西洋岸比利牛斯省城镇，濒比斯开湾，是法国西南端避暑胜地。

[52] 原文“you are slow on the up-take”应是一语双关，明是说杰克酒喝得太慢，也是在讽刺他榆木脑袋，不懂女人心。

[53] 戛纳（Cannes）为法国东南部度假胜地，濒地中海。

[54] 蒙特卡洛（Monte Carlo）是摩纳哥公国著名赌城兼度假胜地。

[55] 法语：森林，林苑。此处指布洛涅森林（Bois de Boulogne），巴黎西郊一处占地庞大的森林公园。

[56] 索弗洛路（Rue Soufflot）是从卢森堡公园通往先贤祠的一条马路。

[57] 卢森堡公园（Luxembourg Gardens）原是卢森堡宫的后花园，在拉丁区西面。

[58] 玛德琳教堂（Madeleine）位于协和广场对面、王家大街路端，在塞纳河右岸。

[59] 嘉布遣会修女大街（Boulevard des Capucines）是连接玛德琳大街和歌剧院广场的一条大街，在塞纳河右岸。

[60] 巴黎歌剧院是新巴洛克风格的代表建筑，成为第二帝国文化的象征，由学院派建筑师夏尔·加尼埃设计，1875年落成。

[61] 沁扎诺牌苦艾酒。

[62] 凯道赛（Quai d蒺Orsay）是塞纳河畔一码头名（意译应为“奥赛码头”），法国外交部大楼在其对面，由此成为法国外交部的代称。

[63] 所谓“冷盘”（hors d覺vre），是用作开胃的小份美味食品，传统的开胃食品是鱼子酱、贝类、肉糜或野味肉糜、盐渍的或酱汁泡的蔬菜、小果馅饼等。除了有开胃的作用外，亦是下酒菜。

[64] 杰克玫瑰（Jack Rose）是流行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款经典鸡尾酒，由苹果白兰地加石榴汁糖浆和柠檬或酸橙汁调和而成。

[65] 枫丹白露（Fontainebleau）为法国北部城镇，在巴黎东南，以历代法国国王的宫殿建筑闻名。

[66] 蒙特罗（Montereau）是法国北部城镇，在巴黎东南塞纳河畔。

[67] 门肯（Henry Louise Mencken，1880-1956），美国著名作家、编辑和评论家，彼时正是他的影响如日中天之际。

[68] 一个小碟子表示服务生上的一杯酒，这么说来，他已经喝了很多了。

[69] 骰子上刻有扑克牌中六张最大牌图形的一种赌具。

[70] 波尔图（port）是一种原产于葡萄牙的高酒精度甜味葡萄酒，常用作餐后酒。

[71] 朗格伦（Suzanne Lenglen，1899-1938），法国著名女网球运动员，是女子网坛上最伟大的运动员之一。

[72] 里茨饭店（Ritz）是巴黎著名的豪华酒店，由瑞士酒店业主里茨（César Ritz，1850-1918）开设。

[73] 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26：52：“耶稣对他说：‘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文字略有出入。

[74] 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是英国大师级小说家和诗人，法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是法国著名小说家和文学批评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两人都既是文坛领袖，又得享高龄，本书的故事发生在1925年间，当时哈代还健在，法朗士刚刚逝世，可是文坛风水的流变已经使法朗士的盛名受到极大的挑战。

[75] 卢尔德（Lourdes）是法国西南部一处著名的朝圣小城。

[76] 法语：优雅。

[77] 法语：非常，非常优雅。

[78] 法语：非同寻常，了不起的人物。

[79] 当时的一班豪华越洋邮轮。

[80] 法语：欺骗，不忠。

[81] 圣塞瓦斯蒂安（San Sebasti觃n）是西班牙北部巴斯克地区一港市。

[82] 美国于1919年正式通过全国禁酒令，至1933年方始撤销。

[83] 弗夫·克利科（Veuve Cliquot）是法国一著名高档香槟酒牌子，最初于1772年由菲利普·克利科·穆伊荣（Philippe Clicquot-Muiron）在兰斯创立，既是香槟酒庄名，又是品牌名。弗夫·克利科香槟在香槟酒风靡欧洲上流社会的过程中起过极大的推动作用。

[84] 玛姆（Mumm）位于法国兰斯，是全球范围内最大的香槟酒生产商之一。由来自莱茵河谷的德国酿酒商三兄弟雅各布斯（Jacobus）、戈特利布（Gottlieb）和菲利普·穆姆（Phillip Mumm），联合G.霍伊泽尔（G.Heuser）和弗雷德里克·古斯勒（Friedrich Giesler）于1827年3月1日正式成立的名为“P.A.Mumm Giesler et C°”的酒庄。伯爵的这位男爵朋友应该是玛姆家族的后人。

[85] 好四处赊账。

[86] 大瓶能装大约1.5升，差不多是普通瓶装的两倍。

[87] 即今埃塞俄比亚。

第二部

第八章

直到布蕾特从圣塞瓦斯蒂安回来，我才再次见到她。她从那儿给我寄了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康查 [1] 的风景，她写道：“亲爱的。很安静很健康。爱你们大家。布蕾特。”

这阵子也没再见到罗伯特·科恩。我听说弗朗西丝已经动身去了英国，我还收到过科恩一封短笺，说他要到乡下去住上一两个礼拜，具体去向尚未确定，不过他希望我能践行去年冬天我们讨论过的计划：去西班牙钓鱼。他还写道，我随时都可以通过他的银行经纪人联系到他。

布蕾特走了，科恩也不再拿他的麻烦来打扰我，我相当享受这段时光：不必一定要去打网球，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我经常去看赛马，跟朋友们一起吃饭，而且还主动在办公室加班，预先把一些工作做好，到时候可以交代给秘书，我好跟比尔·戈顿一道在六月底前往西班牙。比尔·戈顿到了巴黎，在我的寓所住了两天就去了维也纳。他兴头十足，说美国棒极了。纽约棒极了。纽约的戏剧演出季规模宏大，还有一大票了不起的优秀青年轻量级拳击手。每一位的前景都未可限量，假以时日，增加体重后都有击败登姆普西 [2] 的希望。比尔开心极了。他最近出版的一本书给他赚了一大笔钱，而且还能继续赚到一大笔。他在巴黎那两天我们过得很开心，然后他就去了维也纳。他三个礼拜后回来，然后我们就要一起去西班牙，钓钓鱼，然后去潘普洛纳参加他们的狂欢节 [3] 。他写信说维也纳棒极了。然后又从布达佩斯写来一张明信片：“杰克，布达佩斯棒极了。”然后我就收到他一封电报：“周一归。”

星期一傍晚，他到了我的寓所。我听到他的出租车停车的声音，就跑到窗边喊他；他朝我挥挥手，提着几个旅行包走上楼来。我到楼梯上去接他，接过一个包。

“怎么，”我说，“我听说你这趟旅行棒极了。”

“棒极了，”他说，“布达佩斯绝对是一顶一地棒。”

“维也纳呢？”

“不怎么样，杰克。不怎么样。看起来比过去要强些。”

“这话什么意思？”我拿来酒杯和苏打水瓶。

“醉了，杰克。我在那儿喝醉了。”

“这倒怪了。最好喝一杯。”

比尔擦了擦前额。“真不寻常，”他说，“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突然就那么发生了。”

“持续时间长吗？”

“四天，杰克。刚好持续了四天。”

“你都到过些什么地方？”

“记不得了。给你寄了张明信片。这事儿记得很清楚。”

“别的还干了些什么？”

“这就没把握了。应该是干了些吧。”

“说下去。说说是怎么回事。”

“记不清了。我把能记得的全都告诉你。” [4]

“说下去。喝了这杯，好好想想。”

“可能想起点什么来，”比尔说，“记得有一场职业拳击赛。有个黑人拳手。那黑人我记得很清楚。”

“继续说。”

“棒极了的黑人。看着就像是‘老虎’弗劳尔斯 [5] ，只不过有他四个那么大。可是突然之间大家都开始扔东西。我没扔。那黑人刚把一个当地的小伙子给击倒了。黑人举起一只戴手套的手，是想说点什么。真是个相貌高贵的黑人。他开始发表讲话。这时当地那个白人小伙子打了他一拳，他接着一拳就把那白人小伙子给打晕过去了。然后大家就都开始扔椅子。那黑人搭我们的车回的家，都没能把衣服拿回来，就穿了我的外套。现在整个过程我都想起来了。那晚上可真够险的。”

“还有呢？”

“借给那黑人几件衣服，跟他一起设法拿到拳击赛的奖金。可他们说场子都给砸了，那黑人还倒欠他们钱呢。到底是谁居间翻译的呢？是我吗？”

“可能不是你。”

“你说得没错。根本就不是我，是另一个家伙。我们把他叫作当地的哈佛生。现在把他给想起来了，是学音乐的。”

“结果怎么样？”

“不太好，杰克。到处都有不公啊。拳击赛的组织者声称那黑人原来承诺要让当地那小伙子赢。声称是黑人违反了合同。你不能在维也纳把维也纳小伙子给击倒。‘我的上帝，戈顿先生，’黑人说，‘我足足有四十分钟在场子里什么都没干，只是想办法让他赢的。那白人小伙子准是在朝我挥拳的时候发了疝气。我根本就没出拳打他。’”

“要到钱了？”

“没有钱，杰克。我们只把黑人的衣服讨回来了。有人还把他的表给拿走了。了不得的黑人。跑到维也纳是大错特错了。不怎么样，杰克。真不怎么样。”

“那黑人后来呢？”

“回科隆 [6] 去了。他住那儿。结了婚。有个家。他要给我写信，还要把我借给他的钱还给我。棒极了的黑人。希望我没给错他地址。”

“应该不会。”

“管它呢，咱们吃饭去吧，”比尔说，“除非你还想听我讲我的旅途故事。”

“继续讲。”

“先吃饭吧。”

我们下楼，踏上圣米歇尔大街，真是个暖和的六月傍晚。

“我们去哪儿？”

“想到岛上 [7] 去吃吗？”

“好呀。”

我们沿大街朝前走。在大街与当费尔罗歇罗路交叉的路口立着尊塑像，塑的是两个衣带飘飘的人物。

“我知道他们是谁。”比尔看着那纪念碑说，“是首创药剂学的两位先生。甭想拿巴黎的玩意儿来糊弄我。”

我们继续朝前走。

“这儿有家动物标本店哪，”比尔说，“想买点什么吗？买只漂亮的狗狗标本？”

“行了，”我说，“你这个醉鬼。”

“这些狗狗标本可真够漂亮的，”比尔说，“肯定会让你的公寓大放异彩。”

“行了。”

“就买一只。我是可买可不买。不过听我说，杰克。就买一只狗狗标本。”

“行了。”

“买了以后，它就成了你在这世界上最大的安慰。不过是简单的价值交换。你给他们钱，他们给你一只剥制的狗狗标本。”

“等我们回来再买吧。”

“好吧。随你的便。通往地狱的路上就铺满了你没买下来的狗狗标本。这可不能怪我。”

我们继续朝前走。

“你怎么突然间对狗有了这么大兴趣？”

“我对狗狗一直都兴趣浓厚，一直都是个动物标本的热爱者。”

我们停下来，喝了一杯。

“真喜欢喝上一杯，”比尔说，“你偶尔不妨也喝上一杯，杰克。”

“你领先了我足足有一百四十四杯了。”

“那你也不该气馁呀。永远不要气馁。这就是我成功的秘诀。从没有气馁过。从没当着别人的面气馁过。”

“你这是在哪儿喝的？”

“在‘克里龙’驻了驻脚。乔治给我调了两杯‘杰克玫瑰’。乔治真是了不起。知道他成功的秘诀吗？从不气馁。”

“再有三杯‘佩尔诺’下肚，我看你气不气馁。”

“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我要是觉得挺不住了就赶快一个人躲起来。我这么做就像只猫。”

“你什么时候见的哈维·斯通？”

“在‘克里龙’。哈维就有那么点气馁了。他三天没吃东西了。什么也不吃了。就像只猫一样躲起来。挺惨的。”

“他还行。”

“太好了。希望他别再像只猫一样躲起来了。弄得我挺焦心的。”

“咱们今晚干点什么？”

“都一样。只要别气馁就成。他们这儿应该有煮老了的鸡蛋吧？要是有煮老了的鸡蛋，咱们就用不着大老远跑到岛上去吃饭了。”

“不行，”我说，“我们得正经八百地吃顿晚饭。”

“只是个建议，”比尔说，“这就动身吗？”

“咱们走。”

我们又开始沿着大街朝前走。一辆马车超过了我们。比尔看了它一眼。

“看到那辆马车了？我这就把它剥制了做成标本送给你当圣诞礼物。我要给我所有的朋友都送动物标本。我是个生态作家。”

有辆出租车经过，车里有个人在挥手，然后敲敲车窗叫司机停车。出租车倒到路牙子边上。里面是布蕾特。

“美丽的夫人，”比尔说，“要劫持我们。”

“嘿！”布蕾特说，“嘿！”

“这位是比尔·戈顿，阿什利夫人。”

布蕾特朝比尔微微一笑。“我刚刚回来。还没洗过澡呢。迈克尔今晚到。”

“很好。跟我们一起吃饭去吧，然后我们一起去接他。”

“先得洗洗干净。”

“哦，胡说！走吧。”

“先得洗个澡。他要到九点才到呢。”

“那就先跟我们一起喝一杯，然后再洗不迟。”

“也行。这话还不算是胡说八道。”

我们坐上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在最近的酒吧停一下。”我说。

“那咱们还不如去‘丁香园’，”布蕾特说，“我可受不了那些劣等白兰地。”

“‘丁香园’。”

布蕾特转向比尔。

“你在这个有毒的城市待很久了吗？”

“今天才从布达佩斯过来。”

“布达佩斯怎么样？”

“棒极了。布达佩斯真是棒极了。”

“问问他维也纳怎么样。”

“维也纳，”比尔说，“是个奇怪的城市。”

“跟巴黎很像。”布蕾特冲着他微笑，眼角皱了起来。

“一点没错，”比尔说，“很像眼下的巴黎。”

“你起点真不错。”

我们在“丁香园”外面的露台上坐下，布蕾特叫了杯威士忌加苏打，我也要了一杯，比尔又叫了杯佩尔诺。

“你怎么样，杰克？”

“好极了，”我说，“我过得很开心。”

布蕾特看着我。“我离开这儿真够傻的，”她说，“只有白痴才会离开巴黎。”

“过得开心吗？”

“哦，还好。挺有趣的。并不特别好玩。”

“见什么人了？”

“没。几乎什么人都没见。我从不出去。”

“也没游泳？”

“没。什么都没干。”

“听起来很像是维也纳。”比尔说。

布蕾特又冲他皱了一下眼角。

“原来维也纳就是这个样子。”

“这就跟维也纳一模一样。”

布蕾特又冲他微微一笑。

“你这朋友不赖，杰克。”

“他还行，”我说，“他是个剥制动物标本的。”

“那是在另一个国家的事儿，”比尔说，“而且都是已经死了的动物。”

“再喝一杯，”布蕾特说，“我就得赶紧走了。拜托让服务生去叫辆车。”

“等了有一溜呢。就在门口等着。”

“这就好。”

我们把酒喝掉，送布蕾特上车。

“记着十点左右到‘雅士’去。叫他也去。迈克尔会在那儿。”

“我们一定去。”比尔说。出租车启动，布蕾特挥了挥手。

“不得了，”比尔说，“她可真不错。迈克尔是谁？”

“她要嫁的人。”

“唉，唉，”比尔说，“我但凡认识个女人，都要嫁人了。我送他们什么呢？送一对赛马标本怎么样？”

“咱们还是吃饭去吧。”

“她真是位夫人，还是怎么着？”比尔在前往圣路易岛的出租车上问我。

“当然是真的。良种马登记簿这类名录 [8] 上都有记载呢。”

“乖乖。”

我们去小岛边上的勒孔特夫人的餐馆吃饭。里面挤满了美国人，我们不得不站着等座儿。有人将其作为塞纳河畔尚未有美国人光顾的古雅饭店，列入了美国妇女俱乐部的导游册，于是乎，我们就得等上四十五分钟才有座儿了。比尔1918年在这儿吃过饭，那还是刚刚停战后，勒孔特夫人一见到他，难免有一番大惊小怪的热闹好看。

“有什么用，还是没办法给我们腾出张桌子来，”比尔说，“不过她确实是位了不起的女人。”

我们吃了顿丰盛的晚餐，有烤鸡、新鲜青豆、土豆泥、一份沙拉，还有苹果派和奶酪。

“你把全世界的人都招到这儿来了。”比尔对勒孔特夫人说。她举手向天。“哦，我的上帝！”

“你要发大财了。”

“借您吉言。”

喝完咖啡和白兰地，我们叫了结账，账单还是跟原来一样，是用粉笔写在石板上送上来的，这无疑又是本店的“古雅”特色之一，付了账，握过手后，我们向外走去。

“您是再也不会到这儿来了，巴恩斯先生。”勒孔特夫人道。

“美国来的同胞太多了。”

“午饭时间来吧。那时候不挤。”

“好。我一准儿来。”

我们在树底下朝前溜达，奥尔良码头这边的树木枝叶披拂，一直都伸到河上去了。对岸是正在拆除的一些老房子留下来的断垣残壁。

“他们要打通一条大街。”

“是要这么干。”比尔说。

我们继续溜达，绕着小岛转了一圈。河水黑森森的，一艘客轮驶过，通体灯火辉煌，朝上游飞快而又安静地驶去，消失在桥洞底下。河下游就是巴黎圣母院，蹲伏在夜空之下。我们从贝蒂纳码头，经人行木桥穿过塞纳河到左岸去，在木桥上驻足，眺望下游的圣母院。站在桥上，但见岛上暗淡无光，高高的屋宇衬着夜空，蓊蓊郁郁的树木黑压压一片。

“真够壮观的，”比尔说，“上帝，回来真好。”

我们倚在桥上的木头栏杆上，朝河上游望着那几座大桥上的灯火。底下的河水平静、漆黑，流过桥墩时寂然无声。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从我们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相互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我们穿过木桥，沿勒穆瓦恩主教路朝前走。路很陡，我们一路向上走到护墙广场。弧光灯透过树木扶疏的枝叶照射下来，树下有一辆正要开动的公共汽车。“快乐黑人”酒吧的门内传出阵阵音乐声。透过“业余爱好者”咖啡馆的窗户，我看到里面长长的镀锌吧台。外面的露台上有些个工人在喝酒。“业余爱好者”的开放式厨房里，有个姑娘正在油锅里炸土豆片。还有一个铁锅正炖着菜。有个老头手拿一瓶红酒等在原地，那姑娘舀了些放在盘子里递给他。

“想喝一杯吗？”

“不，”比尔说，“还不需要。”

我们右转离开护墙广场，沿平坦的小巷子走去，两边耸立着高高的老房子。有些朝街面上突出一块，另一些则缩回去一块。我们走上铁锅路，缘路前行，一直到南北向笔直的圣雅克路，然后朝南走，经过铁栏杆围着、前面有个大院子的圣恩谷教堂，来到王家港大街。

“想干吗？”我问，“想去咖啡馆见见布蕾特和迈克尔吗？”

“干吗不呢？”

王家港大街再向前走一段就改称蒙帕纳斯大街了，沿蒙帕纳斯过“丁香园”、拉维涅餐馆和那一大堆小型咖啡馆，过“达莫伊”，横过大街到“圆亭”，经过它门前的灯火和咖啡座，就到了“雅士”。

迈克尔从桌边站起来迎向我们。他晒得黑黑的，气色好极了。

“嗨—嘿，杰克，”他说，“嗨—嘿！嗨—嘿！你好吗，老伙计？”

“你看起来可真够健美的，迈克尔。”

“哦，是呀。我真是健美得很呢。我除了散步就不干别的了，成天就是散步。也就每天下午茶的时候跟我母亲一起喝一杯。”

比尔已经到酒吧间去了。他站着跟布蕾特说话，布蕾特则坐在一张高脚凳上，跷着二郎腿。没穿丝袜。

“见到你真高兴，杰克。”迈克尔说，“我有点醉了，你知道。想不到吧，是不是？看到我的鼻子了？”

他鼻梁上有一小块干了的血迹。

“是位老夫人的包碰伤的，”迈克尔说，“我抬手想帮她把几个包拿下来，结果却砸到了我鼻子上。”

布蕾特从吧台那儿拿她的烟嘴朝他示意，又把眼角挤出了皱纹。

“是位老夫人，”迈克尔说，“她的包砸在我鼻子上了 [9] 。咱们进去看看布蕾特吧。我说，她可真是个尤物。你真是位可爱的女士，布蕾特。你从哪儿弄的这顶帽子？”

“一位朋友给我买的。你不喜欢？”

“太可怕了。还是买顶好的去吧。”

“哦，咱们现在可有钱了。”布蕾特说，“我说，你还没见过比尔吧？你真是位可爱的主人，杰克。”

她朝迈克尔转过身。“这位是比尔·戈顿。这位醉鬼是迈克尔·坎贝尔。坎贝尔先生是位还没还清债务的破产户。”

“可不是吗？你知道我昨天在伦敦碰到了我过去的合伙人。就是这位老兄把我弄到这步田地的。”

“他怎么说？”

“请我喝了一杯。我想未尝不可以接受。我说，布蕾特，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尤物。你们不觉得她很美吗？”

“美。就这么个鼻子？”

“这鼻子很可爱。来，拿鼻子冲着我。她不是个可爱的尤物吗？”

“咱们就不能把那个家伙留在苏格兰吗？”

“我说，布蕾特，咱们还是早点上床去吧。”

“说话别这么不检点，迈克尔。别忘了这酒吧间里还有女士们呢。”

“她不是个可爱的尤物吗？你不觉得吗，杰克？”

“今晚上有拳赛，”比尔说，“想去看吗？”

“打拳，”迈克尔说，“谁打？”

“勒杜 [10] 跟某某人打。”

“他很棒，这个勒杜，”迈克尔说，“我想去看看，挺想看看。”他竭力想打起精神。“可我去不了。我跟这个尤物有约在先。我说，布蕾特，一定要去买顶新帽子。”

布蕾特把毡帽往下一拉，遮住一只眼睛，从帽子底下微微一笑。“你们两位看拳赛去吧。我得把这位坎贝尔先生直接送回家了。”

“我没醉，”迈克尔说，“也许有那么一丁点儿醉。我说，布蕾特，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尤物。”

“看拳赛去吧。”布蕾特说，“坎贝尔先生越来越难缠了。你这些情感泛滥又是怎么回事，迈克尔？”

“我说，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尤物。”

我们道了晚安。“很抱歉我去不了。”迈克尔说。布蕾特咯咯一笑。我从门口回头张望了一下。迈克尔一只手扶着吧台，探身朝布蕾特说着什么。布蕾特态度相当超然地看着他，不过她的眼角蕴含着笑意。

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我说：“想去看拳赛吗？”

“当然想看，”比尔说，“如果不需要走着去的话。”

“迈克尔对他的女朋友倒是上劲得很嘛。”我在出租车上说。

“这个嘛，”比尔说，“你也用不着这么跟他过不去啊。”

第九章

勒杜跟弗朗西斯小子 [11] 的拳赛在6月20日夜里举行。非常精彩。拳赛的第二天早晨，我收到罗伯特·科恩的一封信，信是从昂代 [12] 写来的。他这段日子过得非常宁静，他说，洗洗海水浴，偶尔打打高尔夫，桥牌打得很多。昂代的海滩非常出色，不过他仍一心想开始他的钓鱼之旅。我什么时候正式启程？要是我能给他买一副双锥形钓线的话，我们碰头后他一定把钱还给我。

当天上午，我在办公室写信告诉科恩，我和比尔计划在25日离开巴黎，如有变更另行电告，我们计划跟他在巴约讷 [13] 碰头，我们可以从那里搭乘公共汽车翻过比利牛斯山到潘普洛纳。当天傍晚大约七点的时候，我在“雅士”驻了驻脚，想见见迈克尔和布蕾特。他们不在，我又去了“丁戈”。他们在里面的吧台前坐着。

“嗨，亲爱的。”布蕾特把手伸出来。

“嗨，杰克，”迈克尔说，“我知道昨晚我是醉了。”

“谁说不是，”布蕾特说，“真够丢人的。”

“嘿，”迈克尔说，“你什么时候去西班牙？要是我们俩也跟你一起去，你会介意吗？”

“那真是太棒了。”

“你真的不会介意？我在潘普洛纳待过一段时间。布蕾特一心想去看看。你肯定我们不会成为倒霉的累赘吗？”

“别像个傻子一样胡咧咧。”

“我有点醉了，你知道。要是不醉也就不会这么问了。你肯定你不会介意吗？”

“哦，闭嘴，迈克尔，”布蕾特说，“你这么问，谁还能说他介意呢？事后我再问他。”

“可你不会介意，对吧？”

“别再问这个问题了，除非你是故意让我难堪。我跟比尔打算25日早上动身。”

“说起来，比尔哪儿去了？”布蕾特问。

“他跑到尚蒂伊 [14] 跟什么人一起吃饭去了。”

“他是个好伙计。”

“顶呱呱的好伙计，”迈克尔说，“他绝对是，你知道。”

“你都不记得他是谁了。”布蕾特说。

“我当然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听我说，杰克，那我们就25日晚上动身。布蕾特早上可起不来。”

“的确如此！”

“前提是我们的钱汇到了，而且你确信你不介意。”

“钱会汇来的，不会有问题。我负责这件事。”

“告诉我得订购些什么装备。”

“弄两三副带线轴的钓竿，还有钓线和几个蝇形钓钩。”

“我不钓鱼。”布蕾特插嘴道。

“那就两副钓竿，比尔就用不着买了。”

“那好，”迈克尔说，“我给猎场看守人发份电报。”

“这该有多棒啊。”布蕾特说，“西班牙哎！我们得玩个痛快。”

“25号。礼拜几？”

“礼拜六。”

“我们这就得准备起来了。”

“我说，”迈克尔说，“我要去理个发。”

“我得洗个澡，”布蕾特说，“陪我走回旅馆吧，杰克。做个好人。”

“我们那家旅馆可真是太妙了，”迈克尔说，“我觉着就是家妓院。”

“我们进去的时候行李先寄‘丁戈’这儿了，他们就问我们是不是只开一个‘半天房’。听说我们要在那儿过夜，他们简直乐坏了。”

“我相信那就是家妓院，”迈克尔说，“我眼睛里可不揉沙子。”

“快闭嘴去你的理发店吧。”

迈克尔出去了。布蕾特跟我坐在吧台边。

“再来一杯？”

“也行。”

“我需要喝点儿。”布蕾特说。

我们走在德兰波路上。

“自打我回来就一直没见到你。”布蕾特说。

“是呀。”

“你好吗，杰克？”

“很好。”

布蕾特望着我。“我说，”她道，“这次罗伯特·科恩也一道去西班牙吗？”

“是。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对他来说有些难堪吗？”

“此话怎讲？”

“你以为我是跟谁去的圣塞瓦斯蒂安？”

“恭喜，恭喜。”我说。

我们继续朝前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乐意听我说什么？”

我们继续朝前走，转了个弯。

“他表现得相当不错。不过后来有点乏味。”

“是吗？”

“我还以为这对他会有所帮助。”

“你大可以做点公益服务了。”

“别这么恶意。”

“不敢。”

“你是真不知道？”

“真的，”我说，“我想是没往这上头想。”

“你觉得这么一来对他是不是有点太难堪了？”

“这就得看他的了。”我说，“告诉他你也要一起去。他随时可以决定退出。”

“我这就给他写信，让他有机会退步抽身。”

一直到6月24日晚上，我才又见到布蕾特。

“科恩回信了？”

“当然。他对这次旅行热心得很呢。”

“我的上帝！”

“我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他说他急不可待地要见到我。”

“他以为你是一个人去？”

“不会。我跟他说了我们都要一起去的。迈克尔跟我们大家伙儿。”

“他可真是不同凡响。”

“谁说不是？”

他们预期钱第二天会汇到。我们约定在潘普洛纳碰头。他们预备直接前往圣塞瓦斯蒂安，然后从那儿搭乘火车到潘普洛纳。我们全体在潘普洛纳的蒙托亚旅馆聚齐。要是他们礼拜一还到不了，我们就径自前往比利牛斯山间的布尔格特去钓鱼。有公共汽车通布尔格特。我把行程计划写下来，这样他们总归找得到我们。

我跟比尔搭早班车从道赛车站 [15] 出发。天气晴朗宜人，并不太热，从一开始就是一片漂亮的乡间景色。我们朝后走到餐车去吃早饭。离开餐车时，我向列车长索要第一批就餐券。

“最早就是第五批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以来，这趟车上最多只供应两批客人的午饭，而且两批都有充足的空座儿。

“都预订完了，”餐车的列车长说，“三点五十供应第五批。”

“这可麻烦了。”我跟比尔说。

“给他十法郎。”

“给，”我说，“我们想在第一批用餐。”

“谢谢您。”他说，“我奉劝两位先生还是买点三明治吧。头四批的所有座位在铁道办事处就已经全部订光了。”

“你前途无量啊，老兄。”比尔用英语对他说，“我估摸着我们要是只给你五法郎的话，你就该建议我们直接跳车了。”

“Comment？ [16] ”

“见你的鬼！”比尔说，“那就给我们做几个三明治，再来一瓶葡萄酒。你跟他说，杰克。”

“还有请送到隔壁车厢里。”我向他描述了一下我们在哪里。

我们的卧铺包房里还有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小儿子。

“我想你们两位是美国人，对吧？”那男人问，“旅途愉快吗？”

“棒极了。”比尔说。

“你们算是心想事成了。旅行就得趁早。我跟孩子他妈一直就想出来逛逛，可总是耽搁下来。”

“你要是真下了决心，十年前就能出来了。”妻子说，“你一直叨叨的是什么：‘先看看美国再说！’要我说的话，这里那里的，咱们见过的地方也不算少了。”

“我说，这趟车上有好多美国人呢，”丈夫说，“都来自俄亥俄州的达顿。他们已经去罗马朝过了圣，如今这是要去比亚里茨和卢尔德。”

“原来是这么回事。朝圣的信徒。该死的清教徒。”比尔说。

“你们两位年轻人是美国什么地方人哪？”

“我来自堪萨斯城，”我说，“他是芝加哥人。”

“你们俩都要去比亚里茨？”

“不是。我们这是要去西班牙钓鱼。”

“哦，我自己从来就没喜欢过钓鱼。不过在我的家乡却有好多人玩这个。我们蒙大拿州有好几处绝佳的钓鱼场所。我跟几个男孩子去过，不过我从来都不感兴趣。”

“你那几次钓鱼也没少钓啊。”他妻子说。

丈夫朝我们使了个眼色。

“你知道这些女士们都是怎么回事儿。只要见到有个酒壶或是一箱啤酒，她们就觉得是罪不可赦，该下地狱了。”

“男人才这副德行呢。”他妻子对我们俩说。她捋了捋舒舒服服的衣服下摆。“我投票反对禁酒就是为了讨他的好，因为我喜欢在家里喝一点啤酒，可他现在说话又是这副德行。这种人竟然能讨到老婆，也真是奇了怪了。”

“我说，”比尔说，“你们知不知道，那帮清教徒已经把餐车整个给包圆了，我们至少得到下午三点半才能吃上饭？”

“此话当真？他们不能这么做啊。”

“你们去试试看能不能搞到座儿。”

“哎，妈妈，看样子咱们还是回去再吃顿早饭吧。”

她站起身，整整衣裙。

“你们两位年轻人帮我们照看下东西好吗？咱们走，休伯特。”

他们仨都去了餐车。他们走了不一会儿，一位乘务员一路走来，吆喝着第一批用餐的乘客前往用餐，那些朝圣者跟他们的几位教士开始列队穿过走廊。我们的朋友一家三口没有回来。一个服务生拿着我们的三明治和一瓶夏布利白葡萄酒经过我们这个车厢的走廊，我们把他叫了进来。

“今天你们可有的忙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他们已经开始了，才十点半。”

“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

“哼！那我什么时候能吃上？”

他为那瓶酒放下两个玻璃杯，我们付了他三明治的钱，给了他小费。

“一会儿我来拿盘子，”他说，“要么你们顺路捎给我。”

我们嚼着三明治，喝着夏布利，欣赏着车窗外的乡间风景。庄稼刚开始成熟，田里满是罂粟花。牧场一片青葱，树木优美挺拔，时见大河奔流和林木掩映中的城堡。

我们在图尔 [17] 下车，又买了瓶葡萄酒，等我们回到车上的包房，发现蒙大拿的那位绅士和他妻子，还有他的儿子休伯特正舒舒服服地坐着。

“比亚里茨有好的游泳去处吗？”休伯特问。

“这孩子就跟个小疯子一样，一直要下了水才算完，”他母亲说，“带着这种半大孩子旅行可真够瞧的。”

“有游泳的好地方，”我说，“不过起了风浪也挺危险的。”

“你们吃到饭了？”比尔问。

“那是当然。他们开始进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好了，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也是他们那一拨的。有个服务生跟我们讲了几句法语，然后他们就把另外三个人打发回去了。”

“他们以为我们是磕头虫呢，这也没什么，”男人说道，“由此可见天主教会的权势不容小觑。可惜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是天主教徒。不然你们也就吃上饭了。”

“我是天主教徒，”我说，“正因为这个我才火大呢。”

一直等到四点一刻，我们才吃上午饭。比尔到最后已经火冒三丈了。他强拦住一位领着一队朝圣者往回走的教士。

“什么时候才能轮得上我们这些新教徒吃饭呢，神父？”

“我对此一无所知。你们没拿到餐券吗？”

“这种行径足以逼迫一个人去投奔三K党 [18] 了。”比尔说。那位教士回头看了他一眼。

餐车里面的服务生正在供应第五批套餐。给我们上菜的那位服务生浑身都湿透了。他白色制服的腋窝处都变成紫的了。

“他一定是喝了不少葡萄酒。”

“要么就是穿了件紫色的贴身内衣。”

“咱们问问他吧。”

“别。他都累死了。”

列车在波尔多 [19] 停车半小时，我们出来在车站上溜达了一会儿。进城是来不及了。后来经过朗德地区 [20] 时，我们欣赏到了日落。松林当中辟出了一条条宽阔的防火带，望去就像是一条条林荫道，远远的尽头则是密林覆盖的山头。大约七点半的时候我们吃了晚饭，在餐车里从敞开的车窗望着外面的乡野。目光所及，都是长着松树的沙质土地，低处长满了石楠。有几处很小的空地，坐落着几幢房屋，间或经过一家锯木厂。天黑了下来，不过我们仍能感觉得到窗外那片炎热、多沙和黑暗的乡野。九点前后，我们进入巴约讷。那对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休伯特一一跟我们握手道别。他们要继续前进，到拉尼格里斯再转车前往比亚里茨。

“好了，祝你们一路顺风。”他说。

“看斗牛时可要多加小心。”

“在比亚里茨我们也许还能再见面。”休伯特说。

我们背着行囊和钓竿下了车，穿过昏暗的车站，来到站外的灯光下，但见有一排出租马车和旅馆接客的大巴。罗伯特·科恩跟一帮给旅馆拉客的伙计站在一起。起先他还没看到我们，然后他朝我们迎上来。

“嗨，杰克。旅途愉快吧？”

“很好，”我说，“这位是比尔·戈顿。”

“你好吗？”

“来吧，”罗伯特说，“我雇了辆马车。”他原来有点近视。此前我倒从没注意到。他在看比尔，想认个清楚。他还挺腼腆。

“咱们这就去我住的旅馆。那儿还行，实际上挺不错的。”

我们上了马车，车夫把我们的行囊放到他旁边的座位上，爬上驭座，抽了个响鞭，我们就驶过黑暗的桥面，进了城。

“见到你太高兴了，”罗伯特对比尔说，“常听杰克说起你，我还读过你好几本书。你把我的钓线带来了吗，杰克？”

马车在旅馆门前停下，我们都下车走进旅馆。这是个挺不错的旅馆，柜台上的接待人员很诚心诚意地欢迎我们，我们每人都住进了一个不错的小房间。

第十章

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有人在城里的大街上洒水，我们一起在一家咖啡馆吃了早饭。巴约讷是个很漂亮的小城，就像是一座非常干净的西班牙小城，一条大河穿城而过。一大早，横跨大河的桥上已经很热了。我们走上大桥，然后横穿小城走走看看。

迈克尔的钓竿是否能及时从苏格兰送来，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于是我们就想找家渔具店铺，最后在一家成衣店楼上给比尔买到了一根钓竿。卖渔具的人还不在，我们只得等他回来。最后他终于出现了，我们就很便宜地买到了一根相当不错的钓竿，外带两张抄网。

我们再次走上街头，去当地的大教堂观光。据科恩说，它是某某建筑式样的典范之作，我忘了到底是什么式样了 [21] 。看起来像是座很漂亮的大教堂，既漂亮又阴沉沉的，就跟西班牙的教堂一样。然后我们又路经旧城堡，出城来到当地旅游事业联合会的办事处，公共汽车应该就是从这儿启程的。可办事处的人告诉我们，公共汽车要到7月1日才开始运营。我们在办事处打听如果雇辆车前往潘普洛纳要什么价钱，然后在市立剧院拐角处的一个大型车库花四百法郎雇定了一辆汽车。讲定四十分钟后到旅馆去接我们，我们就又回到广场上我们吃早饭的那家咖啡馆，喝了杯啤酒。天气炎热，可是城里自有一种凉爽、清新的清晨气息，在咖啡馆里坐坐实在是惬意极了。微风吹起，你能感觉得出空气是从海上来的。广场上有鸽子起落，房屋都是一种黄黄的、被阳光炙烤出来的颜色，我真舍不得离开这家咖啡馆。不过我们必须得回旅馆收拾行装，把房费付清。我们付酒账的时候扔硬币小赌了一把，我记得是科恩付的钱，然后就走回旅馆。我跟比尔每人只付了十六法郎的房钱，再加百分之十的服务费，我们叫人把我们的行囊送到楼下，等罗伯特·科恩过来。在我们等的当口，我看见镶木地板上有只蟑螂，至少得有三英寸长。我把它指给比尔看，然后把它踩在了脚下。我们一致同意，这蟑螂肯定是刚从花园里爬进来的。因为这家旅馆真正是干净得纤尘不染。

科恩终于下来了，我们一起出去预备上车。那是辆很大的、带顶篷的汽车，司机穿一件蓝领蓝袖的白色防尘外衣，我们要他把后车篷放下来。他把我们的行李都堆到车里去，我们就正式出发，沿大街出了城。沿途经过好几处可爱的花园，又在心里把城里的风光一一回顾一遍，然后就进入了青葱而又起伏不平的乡野，路总是在爬坡。一路上经过很多赶着牛群和牲口、推着大车的巴斯克人 [22] ，还有很漂亮的农舍，房顶很低，抹的全是一色的白灰泥。巴斯克地区的土地看着都特别肥沃，绿油油一片，房子和村庄也都很优裕、干净。每个村子里都有一个回力球场，有些球场上，孩子们在大太阳底下玩耍。教堂的墙上都有标识，上面写着严禁把回力球朝墙上打，村子里的房子都有红瓦的屋顶，然后道路转了个弯，开始爬坡，我们沿着山坡的地势一路往山上走，底下是个山谷，几座小山朝后面一直延伸到海边。这里还看不到海，距离还太远。放眼望去，但见重重叠叠的山峦，可是你能觉到大海就在后面。

我们跨进了西班牙的边境线。那里有条小溪，有座桥，边境线一边有西班牙的马枪骑兵驻防，头戴黑漆皮拿破仑式三角帽，背挎短枪，另一边则是肥胖的法国兵，戴平顶军帽，留着小胡子。他们只打开了一个旅行包，把几本护照拿进去看了看。边境线的两边各有一家百货店和小酒馆。司机得到哨所里填写几份汽车登记表，我们就下车走到小溪边上去看里面有没有鲑鱼。比尔想跟一位马枪骑兵操练几句西班牙语，可交流得并不顺畅。罗伯特·科恩指着溪流问里面有没有鲑鱼，那位马枪骑兵说有，不过不多。

我问他有没有钓过鱼，他说没钓过，对钓鱼没兴趣。

正在这时，有个老头大踏步来到桥头，他头发胡子都很长，都被太阳晒退了色，身上的衣服活像是用麻袋片缝的。他手拿一根长拐棍，背着一头小山羊，四条腿都捆着，脑袋朝下耷拉着。

马枪骑兵挥了挥刺刀示意他回去。老头二话没说，扭头沿白色的大路又退回西班牙那边了。

“这老头怎么回事？”我问。

“他没有护照。”

我敬了卫兵一根烟。他接过去，道了声谢。

“那他会怎么办？”我问。

马枪骑兵朝尘土吐了口唾沫。

“哦，他会直接从溪水里蹚过去。”

“这里走私的多吗？”

“哦，”他说，“越境的不少。”

司机走出来，把几份表格折起来放进外衣里面的口袋。我们都上了车，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大路驶进西班牙。一开始，周遭的景物还没什么变化，然后我们就一路开始爬坡，我们从一个隘口上穿过，道路百折千回，这才是到了真正的西班牙。褐色峰峦绵延不绝，山坡上长了些松树，更远处则是山毛榉的森林。道路一直升到隘口的绝顶处，然后开始下降，司机为了不至于撞上两头在路当中睡觉的驴，不得不按响喇叭，放慢车速。我们从山上下来，经过一片橡树林，森林里有白色的牛群在吃草。再往下就是绿草茵茵的平原和清澈见底的溪流，然后我们穿越了一条溪流，经过一个阴沉沉的小村庄，又开始爬坡。我们爬呀爬呀，又翻过一个高高的隘口，然后顺着山势转向，道路朝右边下坡，我们由此得见南面另一道山脉的全景，一色全是棕褐，像是被烤焦了，而且沟壑纵横，状貌千奇百怪。

不一会儿，我们驶出群山的怀抱，道路两旁遍植树木，有条小溪流过，再就是一片熟透的庄稼地，道路笔直地朝前伸展，白得耀眼，然后是个缓坡，左侧有座小山突起，山上有座古堡，周围有一圈建筑簇拥，一片庄稼地一直抵到城墙边上，随风摇曳。我坐前面司机旁边的座位，这时转身往后看了看。罗伯特·科恩在打瞌睡，不过比尔也在观赏车外的景色，并频频点头。然后我们穿过一片开阔的平原，右边有条大河 [23] ，辉映着太阳，波光粼粼地在树林间奔流，潘普洛纳高地在地平线上升起，可以看到老城墙和壮观的棕色大教堂，还有刺破了地平线的其他教堂的轮廓。高地背后又是群山环绕，白色的道路一直伸展开去，穿过平原直达潘普洛纳城。

我们驶入位于高地另一侧的城区，灰尘扑面的道路陡然向上爬升，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行道树，然后水平向前，穿过古城墙外正在建设中的新城区。又途经斗牛场，是幢高高的白色建筑，在阳光照射下真是庞然大物，然后经由一条边街进入大广场，在蒙托亚旅馆前停下。

司机帮我们卸下行装。有一群孩子围着我们的汽车看新鲜，广场上很热，树木绿意盎然，旗杆上挂着各色旗帜。避开太阳的照射，躲到绕广场整整一周的拱廊底下享受阴凉，很是舒服。蒙托亚先生见到我们很高兴，跟我们一一握手，给我们安排的是朝向广场的好房间。我们洗漱更衣后下楼到餐厅吃午饭。司机也留下来用饭，饭毕，我们付了他钱，他就打道回巴约讷而去。

蒙托亚旅馆有两个餐厅。一个在二楼，俯瞰着广场，另一个比广场的地面还要低一层，有道门通后街，牛群一大早穿街过巷朝斗牛场奔去时就经过这条后街。楼下的餐厅里一直很阴凉，我们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在西班牙的第一顿大餐往往会吓你一跳，有冷盘，有一道蛋品菜式，两道肉菜，还有蔬菜、沙拉、甜点和水果。你得喝不少葡萄酒，才能把这么多道菜统统咽下去。罗伯特·科恩本想说他不需要第二道肉菜了，不过我们都没给他翻译，结果女招待给他另换了一道菜，我想是道冷肉。自打我们在巴约讷见面以来，科恩就一直心神不安。他弄不清我们是不是已经知道布蕾特跟他去过一趟圣塞瓦斯蒂安的事，这搞得他相当难堪。

“喂，”我说，“布蕾特和迈克尔今天晚上该到了。”

“我看他们不一定来得了。”科恩说。

“怎么就不一定来？”比尔说，“他们当然会来。”

“他们总是迟到。”我说。

“我觉得他们不大会来了。”罗伯特·科恩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一种了解内情的优越感，把我们俩都惹火了。

“我跟你赌五十比塞塔 [24] ，赌他们今天晚上肯定到。”比尔说。他一上火总喜欢跟人家打赌，所以通常都赌得很蠢。

“我跟你赌，”科恩说，“好。你来做个见证，杰克。五十比塞塔。”

“放心，我自己记着呢。”比尔说。我见他动了真气，就想帮他消消气。

“他们来是肯定的，”我说，“不过今晚未必来得了。”

“想反悔吗？”科恩问。

“不，为什么要反悔？你如果愿意就把赌注提到一百。”

“没问题。我奉陪到底。”

“够了，”我说，“再这样下去你们就得立个委托书，我要从中抽头了。”

“我没意见。”科恩说。他微微一笑。“你总归可以在打桥牌的时候再赢回去。”

“你还没赢到手呢。”比尔说。

我们出去，在拱廊底下绕着走，来到伊鲁涅咖啡馆。科恩说他要去刮刮脸。

“你说，”比尔对我说，“我打的那个赌有赢的希望吗？”

“希望渺茫。他们不论到哪儿，就从来没有准时过。要是他们的钱没汇到，那今天晚上他们是笃定来不了了。”

“我一开口就已经后悔了。不过我必须得跟他叫板。他人不坏，我猜，可他又是从哪儿得到这些内情的？迈克尔和布蕾特跟我们说定了要到这儿来的呀。”

我看见科恩穿过广场走了过来。

“他来了。”

“我说，得让他改改他这种自高自大和犹太人的臭脾气了。”

“理发店关了，”科恩说，“要到四点才开门。”

我们在“伊鲁涅”喝了咖啡，坐在舒服的柳条椅上，从凉爽的拱廊之下望着面前的大广场。过了一会儿，比尔要回去写几封信，科恩又去了那家理发店。理发店还没开门，他就决定回旅馆的房间洗个澡，我又在咖啡馆门前闲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在城里溜达了一圈。天气很热，不过我一直都走在街道背阴的一边，穿过市场，再次颇为愉快地观赏了一遍市容。我来到市政厅，找到了每年都为我预订斗牛票子的那位老先生，他已经收到了我从巴黎汇给他的钱，又把票子给我订上了，所以斗牛这方面都安排妥了。这位老先生是档案管理员，城里所有的档案都堆在他办公室里。这当然跟我们的故事无干，不过说说也无妨。他的办公室有一道用绿色台面呢包裹的门，还有一道很大的木头门，我出去以后，就剩他一个人坐在四墙都堆满档案柜的孤城里了，我把两道门都给他关上。我走出市政厅来到街上的时候，门房叫住了我，要给我刷一下外衣。

“您一准是坐汽车来的。”他说。

领子后头和肩头部位都蒙了层灰扑扑的尘土。

“从巴约讷来。”

“我说呢，”他说，“一见您身上落尘的部位，我就知道您是坐汽车来的。”我给了他两个铜币。

走到街尽头，我看到了那座大教堂 [25] ，于是走上前去。我第一次见到它时，觉得它的立面很丑陋，不过现在我很是喜欢。我走进教堂，里面阴沉而又幽暗，立柱高高耸起，有人在祈祷，一股子香火味儿，有几扇美妙绝伦的巨型花玻璃窗。我跪下来开始祈祷，为我想到的所有人都祈祷了一遍：布蕾特和迈克尔、比尔和罗伯特·科恩，还有我自己，还有所有的斗牛士，又单独为我喜欢的几个一一祈祷，其余的就一锅煮了，然后再次为我自己祈祷，可在为自己祈祷的时候，我发现我都快睡着了，于是我就祈祷将要举行的斗牛场场精彩，狂欢节搞得有声有色，还有就是钓鱼能有所斩获。我琢磨着还有别的什么可以祈祷的，想到我希望能有点钱，于是我就祈祷自己能赚到一大笔钱，然后我又想到钱该怎么赚，想到该怎么赚钱又联想到了伯爵，于是我又开始琢磨伯爵现在在哪儿，想到自从那晚蒙马特尔一别就再未谋面，觉得挺遗憾的，还想起布蕾特跟我说的他干下的一些滑稽事儿，又因为我一直跪在这里把头搁在前排的木椅子靠背上，想到自己在这儿祈祷，觉得有点惭愧，惭愧自己竟是这么糟糕的一个天主教徒，不过我也明白我对此也毫无办法，至少目前，也许永远都无能为力，可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一种伟大的信仰，我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能生出信仰的热忱，也许下次能水到渠成。随后我就走出教堂，来到灼热的阳光下，站在台阶上，我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还是湿漉漉的 [26] ，感觉到它们在太阳的照射下慢慢收干。阳光热辣，我借着旁边建筑物的荫蔽穿过广场，沿边街走回旅馆。

当晚吃饭的时候，我们发现罗伯特·科恩已经洗了澡，刮了脸，理了发，洗了头，而且为了使头发平顺有型还抹了点什么发蜡之类的东西。他心神不宁，而我丝毫不想帮他宽解。从圣塞瓦斯蒂安开来的火车预计九点到，要是布蕾特和迈克尔来的话，就该乘这班车。八点四十的时候，我们的饭还没吃到一半。罗伯特·科恩从桌边站起来，说他要去火车站。我说我愿意跟他一起去，纯粹是为了戏弄他。比尔说，要是他这时候离开饭桌他就真是该死了。我说我们马上就回来。

我们步行前往火车站。我很为科恩的心神难安而幸灾乐祸。我希望布蕾特就在这趟车上。到了火车站才知道火车晚点了，我们就坐在一辆行李车上等在外面的黑地里。在文明社会里，我还从没见过有人紧张到——也急切到这种程度的。我就在一旁看热闹。我这么幸灾乐祸挺恶劣的，不过我也确实心绪恶劣。科恩就有这种了不起的禀赋，他有本事把所有人身上最恶劣的一面都给招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高地另一头的底下远远地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然后看到火车头上的前灯逐渐爬上山坡。我们走进车站，跟一群人挤在出站口，火车进站、停稳，旅客开始从出站口拥出来。

没有他们俩。我们一直等到所有旅客都出了站，乘上公共汽车或是出租马车，要么跟他们的亲戚朋友一起穿过黑暗朝城里走去。

“我就知道他们是不会来的。”罗伯特说。我们正走回旅馆。

“我倒觉得他们可能会来的。”我说。

我们回到饭桌上的时候，比尔正在吃餐后水果，一瓶葡萄酒也快见底了。

“没来，呃？”

“是的。”

“明天早上再把那一百比塞塔给你，成吗，科恩？”比尔问，“我还没去兑钱呢。”

“哦，算了吧。”罗伯特·科恩说，“我们还是赌点别的吧。斗牛能赌吗？”

“能赌，”比尔说，“可你大可不必这么做。”

“这就跟拿战争来赌一样，”我说，“牵扯不到任何经济利益。”

“我急不可耐地想看斗牛。”罗伯特说。

蒙托亚走到我们桌旁。他手里拿了份电报。“是给您的。”他把电报递给我。

上写：“夜宿圣塞瓦斯蒂安。”

“是他们发来的，”我说，顺手把电报往口袋里一塞。放在平时，我都是要给大家传看一下的。

“他们在圣塞瓦斯蒂安耽搁一下，”我说，“他们俩向你们问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涌起一种戏弄他的冲动。其实怎么会不知道。我对他跟布蕾特的关系生出一股盲目而又决绝的嫉妒。就算我把这事儿视作理所应当，也丝毫不能改变我的心情。我真是恨他。我从没想到我会真的恨他，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他摆出那点高高在上的小腔调——还有就是那套又理发又洗头还把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小把戏。所以我就堂而皇之地把电报往口袋里一塞。反正电报是发给我的。

“好了，”我说，“我们应该乘午间的公共汽车到布尔格特去了。他们要是明晚到的话，可以随时跟过去。”

从圣塞瓦斯蒂安开来的火车只有两班，一班一大早到，再就是我们刚去接车的这班。

“听起来这主意不错。”科恩说。

“我们越早赶到溪边越好。”

“什么时候动身对我都一样，”比尔说，“就一条：越快越好。”

我们在“伊鲁涅”坐了一会儿，喝了杯咖啡，然后出去散了会儿步，先去斗牛场看了看，然后穿过一片田地，来到悬崖边上的树丛下，朝下看了看在黑暗中流淌的河流 [27] ，我早早就回去睡觉了。我想，比尔和科恩在咖啡馆一定待到挺晚，因为他们回旅馆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早上，我出去买了三张去布尔格特的公共汽车票。车子两点开出。没有更早的班次了。我在“伊鲁涅”闲坐看报，见罗伯特·科恩从广场对面走来。他来到我的桌边，在一把柳条椅上坐下。

“真是家舒服的咖啡馆。”他说，“昨晚睡得好吗，杰克？”

“睡得就像根木头。”

“我睡得不怎么好。比尔和我在外头一直待到很晚。”

“你们都去哪儿了？”

“这儿。这儿关了门以后，我们又去了另外那家咖啡馆。那边的店主是个会讲德语和英语的老头儿。”

“是那家瑞士咖啡馆。”

“就是那家。那老头儿看起来挺不错。我觉得比这家咖啡馆还好。”

“在大白天就不怎么样了，”我说，“太热。哦对了，我已经买好车票了。”

“我今天不去了。你跟比尔先去吧。”

“我已经给你买了票了。”

“把票给我。我去把它退掉。”

“五比塞塔。”

罗伯特·科恩掏出一枚五比塞塔的银币给我。

“我该留下，”他说，“你看，我怕是出了点误会。”

“什么意思？”我说，“他们要是在圣塞瓦斯蒂安花天酒地起来，恐怕三四天时间都过不来。”

“正是如此，”罗伯特说，“我怕他们会指望在圣塞瓦斯蒂安见到我，正是为此他们才在那里耽搁下来。”

“你凭什么会这么想？”

“呃，我写信跟布蕾特这么建议过。”

“那你他妈干吗不留在那儿等他们呢？”我脱口而出，不过马上咽了回去。我以为他自己也该想到这一点的，可据我看，他根本就没这个脑子。

这下子他倒是可以一吐衷肠了，因为他知道我对他跟布蕾特之间的关系是有所了解的，他倒是很高兴能跟我说说心里话了。

“好，我跟比尔吃过午饭就走。”我说。

“我巴不得也能去。我们整个冬天都盼着这次钓鱼呢。”他又开始情感泛滥了，“可我应该留下。真的应该。他们一到，我马上就带他们赶过去。”

“还是先找到比尔吧。”

“我想去一下理发店。”

“午饭时见。”

我发现比尔就在自己的房间。他在刮脸。

“哦，没错，他昨晚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比尔说，“他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小知心姐姐呢。他说他跟布蕾特约好了要在圣塞瓦斯蒂安相会。”

“这个满嘴嚼蛆的杂种！”

“哎，别价，”比尔说，“别上火。别在旅行的这个阶段上火。不过说起来，你是怎么结识这家伙的？”

“别提了。”

比尔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脸才刮了一半，然后他一边往脸上抹肥皂泡，一边对着镜子往下说。

“去年冬天你不是还写了封信让他带着来纽约找我吗？感谢上帝，幸亏我喜欢四处旅行，总在外头晃荡。你就没有别的犹太朋友可以做旅伴了？”他用大拇指摸了摸下巴，看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刮起来。

“你自己不是颇有几位不错的犹太朋友吗？”

“哦，没错。我是有几个呱呱叫的朋友。不过跟这位罗伯特·科恩可不是一路货色。滑稽的是此君也还挺不错的。我喜欢他。不过他真是让人受不了。”

“有时候他能表现得好得不得了。”

“这个我知道。可怕就可怕在这里。”

我哈哈大笑。

“是呀。笑你的吧。”比尔说，“昨儿晚上一直跟他混到两点钟的敢情不是你。”

“至于嘛，他表现有那么糟？”

“简直可怕。说起来，他跟布蕾特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呀？她当真跟他有过一腿？”

他仰起下巴，左右转动了一下。

“当然了。她跟他一起去的圣塞瓦斯蒂安呢。”

“这事儿做得可真他妈蠢。她干吗要这么做？”

“她想离开巴黎一段时间，可她一个人又哪儿都去不了。她说她本以为这对他会有好处。”

“一个人真是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她干吗不跟自己人或者你老兄一起去呢？”——他把“你老兄”这几个字含混带过——“或者跟我？为什么就不能跟我？”他在镜子里仔细看着自己的脸，在两侧颧骨部位涂上了一大堆肥皂泡。“这是张诚实的脸。这张脸任何女人都会信得过。”

“可她从没见过。”

“她真该见见。所有的女人都该见见。这张脸应该出现在这个国家的每一块银幕上。每位女性在离开婚礼圣坛的时候都该发给她一张这个脸的照片。每位母亲都该让她们的女儿认识这张脸。我的儿啊，”他拿剃刀指着我，“带着这张脸到大西部去，跟祖国一起成长吧。 [28] ”

他把脸埋进脸盆，用冷水冲洗干净，洒上点酒精，然后仔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他长长的上嘴唇往下一扯。

“我的上帝！”他说，“这张脸是不是太可怕了？”

他对着镜子看个不停。

“而至于这位罗伯特·科恩嘛，”比尔说，“他真让我恶心，他可以滚他妈的蛋了，他留在这儿我真他妈开心死了，这样咱们钓鱼的时候就没有他在一边烦了。”

“你他妈说得太对了。”

“咱们这就去钓鲑鱼。咱们这就到伊拉蒂河钓鲑鱼喽，咱们这就去吃饭，把西班牙的美酒喝个醉，然后就开开心心地上车开始美妙的旅程。”

“走吧。咱们先去‘伊鲁涅’，然后就上路。”我说。

第十一章

我们吃过午饭，背着行囊和钓竿出来准备动身前往布尔格特的时候，广场上热得就像个烤箱。公共汽车顶上已经有人了，另有一些正顺着梯子往上爬。比尔爬上去，罗伯特坐在比尔旁边帮我占个地方，我再返回旅馆拿几瓶葡萄酒带着路上喝。等我出来，车上已经很挤了。顶层上所有的行李和箱子上都坐满了男男女女，而所有的女人全都在太阳底下把扇子扇个不停。天实在是热。罗伯特·科恩从车上爬下来，我正好塞进他留下的空当里，我们的座位就是一条横跨顶层的木头长椅。

罗伯特·科恩站在拱廊的阴凉下等我们启程。一个巴斯克人膝头上抱着个大皮酒袋，就横躺在我们座位面前，后背抵在我们腿上。他把皮酒袋递给比尔和我，请我们喝酒，我把酒袋斜过来正准备喝的时候，他模仿汽车的高音喇叭嘟嘟叫了一声，学得惟妙惟肖，而且来得特别突然，我一惊之下把酒泼掉了一些，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道了个歉，再次请我喝他的酒。可不一会儿他又模仿了一次喇叭叫，我又上当了。他模仿能力可真强。这些巴斯克人都喜欢这套玩意儿。挨着比尔的那个人跟他讲起了西班牙语，比尔听不大明白，于是就拿了我们的一瓶酒请他喝。那人摆了摆手。他说天太热，而且他午饭的时候已经喝得太多了。可比尔又敬了一次，他也就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这瓶酒就在这部分人中间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地喝了一小口，然后他们就叫我们把瓶塞塞好，收起来。大家都想请我们从皮酒袋里喝他们的酒。他们都是要到山区去的农民。

最后，又学了一两次喇叭叫以后，车子终于启动了，罗伯特·科恩朝我们挥手道别，车上所有的巴斯克人全都朝他挥手道别。我们的车一开出城，感觉就凉快了。高高地坐在车顶，贴着树底下一路向前，感觉惬意极了。车开得挺快，带来阵阵凉风，我们沿着大路往下开，扬起的尘土扑打在树上，飘下山去，透过树间的空隙往回看，景色真是美极了，潘普洛纳城从河岸的峭壁上拔地而起，巍然耸立。靠在我膝盖上的那个巴斯克人用酒瓶的瓶颈指点着美景，朝我们直使眼色。他点头赞叹不已。

“很漂亮，呃？”

“这些巴斯克人可真不错。”比尔说。

靠着我大腿的那个巴斯克人皮肤晒得黝黑，就像是皮马鞍的颜色。他跟其他巴斯克人一样，穿了件黑色的罩衫。黝黑的脖子上满是皱纹。他转过身，把皮酒袋递给比尔请他喝。比尔则递给他一瓶我们带的酒。那巴斯克人伸出食指朝他摆了一摆，把酒瓶递还比尔，同时用手掌啪的一声拍上瓶塞。他把皮酒袋举得老高。

“Arriba！ Arriba！ [29] ”他说，“把它举起来。”

比尔把酒袋举起，让酒喷射出来，射进自己的嘴巴，头仰得老高。喝罢以后，他把皮酒袋放直，有几滴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

“不对！不对！”几个巴斯克人嚷嚷起来，“不是这样的。”酒袋的主人正想亲自做个示范，谁知有个人一把将酒袋抢了过去。他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拿着酒袋，把手臂完全伸直，然后高高举起，用手挤压皮袋，一丝酒线就乖乖地滋进了他嘴里。然后他把酒袋往平里放，酒就沿着一条平直的轨迹猛烈地滋到他嘴里，而他则不紧不慢地照常把酒咽下去。

“嘿！”酒袋的主人叫道，“这到底是谁的酒啊？”

小伙子伸出小指来朝他摆了摆，眼睛则充满笑意地瞥着我们。然后他猛然间将酒线刹住，倏地将酒袋竖直，放低之后交还主人。他朝我们使了个眼色。主人痛心地晃了晃酒袋。

我们途经一个小镇，在一家酒馆前停下，司机搬上来几个包裹。然后继续赶路，开出小镇后道路开始爬升。前面是一片庄稼地，嶙峋的石头小山的山脊一直伸到田里。庄稼地沿山坡向上延伸。我们爬升到更高的位置后，但见一片风吹麦浪的胜景。白色的道路灰尘满布，车轮过后，灰尘扬起，散布在车后的空中。道路攀登上山，也把肥沃的庄稼地抛在了后边。现在，光秃秃的山坡和河道两侧只有小块的庄稼地零星散布。我们的车猛然间闪到路边，给一长列由六头骡子组成的运输队让路，骡子一头紧挨着一头，拉着一辆满载货物、车篷老高的货车。货车和骡子身上都积了层尘土。这辆车后面紧跟着另一支骡队和另一辆货车，这辆车装的是木材。骡夫把骡队往后一拉，把粗大的木闸扳上，让我们的车先过。这一带的土地相当贫瘠，山上到处是石头，雨水在被太阳烤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我们顺着一个弯道驶入一个小镇，两边陡然展现出一个青翠的山谷。一条小溪流过小镇的中心，房屋后面紧挨着一片片葡萄园。

汽车在一家酒馆前停下，很多乘客都下了车，原来蒙在巨幅油布底下的行李，有很多也解开，从车顶上卸了下来。我和比尔下车，走进酒馆。酒馆是一间又矮又暗的屋子，里面放着马鞍、挽具和白木做的干草叉，房梁上还挂下来一串串帆布面绳子底的鞋子、火腿、腌猪肉、白色的大蒜头和长长的香肠。屋里面凉爽、昏暗，我们站在一个长条木头柜台前，后面有两个女人给我们上酒。她们俩背后是塞满杂货的货架。

我们每人要了一杯土酿的白兰地，总共需要付四十分钱。我给了那个女人五十分，多出来的算小费，可是她又把那个铜币还给了我，以为我把价钱听错了。

两位同车的巴斯克人也进来了，而且坚持要请我们喝酒。他们给我们每人买了一杯，然后我们就回请，然后他们拍了拍我们的后背，又买了一轮。然后我们再买，最后我们都回到外面的烈日和酷热中，重新爬到车顶上去。现在有了足够的空座，大家都可以坐到座位上了，原来躺在铁皮车顶上的那个巴斯克人现在坐在了我们中间。刚才卖酒给我们喝的那个女人也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跟车上的什么人说着话。司机晃荡着两个扁平的皮邮袋走出酒馆，爬上车来，车子启动，大家都一起挥手。

没走几步就离开了这个青翠的山谷，我们重新开始走山路。比尔跟抱着酒袋的那个巴斯克人聊了起来。有个人从椅子背后探身过来，用英语问：“你们是美国人？”

“是呀。”

“我在那儿待过，”他说，“四十年前。”

那是个老头，跟别的人一样皮肤黝黑，脸上有白白的胡楂儿。

“那里怎么样？”

“你说什么？”

“美国怎么样？”

“哦，我当时在加利福尼亚。好地方。”

“干吗要离开呢？”

“你说什么？”

“干吗要回到这里来？”

“噢！我是回来结婚的。我是打算回去，可我老婆不乐意跑得那么远。你是美国什么地方的？”

“堪萨斯城。”

“我到过那里，”他说，“我到过芝加哥、圣路易斯、堪萨斯城、丹佛、洛杉矶、盐湖城。”

他很仔细地一一念出这些地名。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十五年。然后我就回来结婚了。”

“喝一口？”

“好吧，”他说，“在美国可喝不到这玩意儿，呃？ [30] ”

“只要有钱，那里有的是。”

“你们到这儿来干吗呢？”

“我们到潘普洛纳过节。”

“你喜欢斗牛？”

“那是当然。你不喜欢？”

“喜欢，”他说，“我想我是喜欢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布尔格特钓鱼。”

“噢，”他说，“希望你们能钓到大鱼。”

他跟我握了握手就掉头回去坐好。别的巴斯克人对他可是刮目相看了。他舒舒服服地坐回去，每次我扭头观看乡野风光，他都朝我微微一笑。不过这番谈论美国的努力看来累得他不轻。他再没对我说什么话。

汽车一直往上爬。山地荒芜贫瘠，薄薄的泥土底下不断有山石露出头来。路边寸草不生。回头望去，底下是铺展开来的原野。原野后面远处的山坡上是一块块青葱与焦褐色相间的田地。构成天际的则是连绵不绝的褐色群山，山形突兀奇崛。随着我们越攀越高，天际的群山也不断变幻形状。慢慢再往上攀升之后，可以看到南面又一组群山突破地平线。随后道路就翻越了极顶，转而平坦下来，最后进入一片树林。这是片栓皮槠 [31] 林子，透过枝杈照进来的阳光斑驳陆离，林子后面有牛群在吃草。走出林子以后，道路沿着一处高地的地形弯转，前头则是一片青葱的平原，黛色的群山将它围拢起来。这山跟我们抛在身后的那些焦褐色的群山颇为不同。山上林木葱茏，云雾缭绕。青葱的平原铺展开去，被栅栏分割成一块块，两行笔直的行道树中间夹出一条白色的大道，朝北纵贯整个平原。我们来到高地的边缘时，看到布尔格特的红顶白屋就铺展在面前，远处第一重黛色山脉的山肩部位，闪现出龙塞斯瓦列斯的修道院那灰色的铁皮屋顶。

“那就是龙塞沃 [32] 。”我说。

“哪儿？”

“那边远处第一座山上就是。”

“这儿挺冷的。”比尔说。

“地势高，”我说，“该有一千两百公尺了 [33] 。”

“冷死了。”比尔说。

汽车驶下高地，进入通往布尔格特的那条笔直的大道。我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越过一座架在小溪上的桥。道路两边就是布尔格特的房屋。一条支路都没有。我们经过教堂和学校的操场，车子停了下来。我们下车，司机把我们的行囊和钓竿递下来。一位头戴三角帽、胸前交叉勒着黄皮带的马枪骑兵走上前来。

“这里面是什么？”他指着钓竿的套子。

我打开来给他看。他要我们出示钓鱼许可证，我也掏出来给他看。他看了看上面的日期，挥手让我们通过。

“这就行了？”我问。

“是呀，那还用说。”

我们沿街朝旅店走去，沿途都是刷得雪白的石头住宅，各户人家都坐在自家的门口盯着我们看新鲜。

旅店的胖老板娘从厨房里出来，跟我们握手表示欢迎。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然后再戴上。旅店里很冷，外面也起了风。老板娘打发一个使女陪我们上楼去看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床、一个脸盆架、一个衣橱，还有一幅镶在镜框里的巨大的龙塞斯瓦列斯圣母的钢版画。风吹打着百叶窗。这个房间在旅店的北面。我们洗漱了一下，穿上毛衣，下楼来到餐厅。餐厅的地面是石头铺的，天花板很低，墙上镶了橡木嵌板。百叶窗都关着，屋里冷得都能看到呼出的白气。

“我的上帝！”比尔说，“明天可不能这么冷。我可不想在这种天气下下河蹚水。”

几张木头餐桌后面，屋顶头有一架立式钢琴，比尔走过去弹起了钢琴。

“我得暖和暖和。”他说。

我出去找到老板娘，问她房费加膳食费每天要多少钱。她把手揣到围裙底下，故意不看着我。

“十二比塞塔。”

“天哪，在潘普洛纳也不过花这么多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眼镜摘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太贵了，”我说，“住大旅馆也不过花这么多。”

“我们把浴室也包括在内了。”

“那你们有没有便宜点的房间？”

“夏天没有。现在可是旺季。”

我们是这家小旅店里仅有的两个旅客。算了，我想，不过就几天嘛。

“酒也包括在内吗？”

“哦，包括在内。”

“好，”我说，“那就这么着吧。”

我回去找比尔。他朝我哈了口气，以示天有多冷，然后继续弹他的琴。我在一张桌子边坐下，打量起墙上挂的画来。有一幅画的是野兔，死的，有一幅是野鸡，也是死的，还有一幅是死鸭子。这些画看起来统统都黑糊糊、烟熏火燎的。食橱里摆满了一瓶瓶的酒。我一瓶瓶看了个遍。比尔还在弹。“来杯热的朗姆甜酒 [34] 怎么样？”他说，“这么着可暖和不了多久。”

我出去告诉老板娘朗姆甜酒是怎么回事，怎么调配。几分钟后，一个使女端着个热腾腾的粗陶罐子走了进来。比尔撇下钢琴跑过来，我们一边喝热甜酒，一边听外面的风声。

“这里面可没多少朗姆酒。”

我走到食橱跟前，拿出一瓶朗姆酒，往陶罐里倒了半杯的量。

“说到不如做到，”比尔说，“行动胜过空谈。”

使女走进来，收拾桌子准备摆饭。

“这风刮得简直就像是在地狱里。”比尔说。

使女先端进来一大碗热蔬菜汤，还有葡萄酒。喝完了汤以后我们吃了香煎鲑鱼和一道特色炖菜，餐后水果是满满一大碗野生草莓。我们在酒钱上可没吃亏，那使女虽说很腼腆，给我们拿起酒来却很痛快。老板娘进来巡视了一次，数了数空酒瓶。

酒足饭饱后，我们上楼，为了暖和些，直接钻到被窝里抽烟，看报。夜里我醒过一次，听到外头呜呜的风响，更觉得躺在热被窝里舒服得很。

第十二章

早上我一醒过来，就跑到窗前往外看。天已经放晴，群山之间没有一丝云彩。外面的窗户底下有几辆大车和一辆老式驿车，木头车顶已经因风雨侵蚀四分五裂了。想必是汽车时代以前遗留下来的。一只山羊跳到大车上，然后又跃上驿车的车顶。它的脑袋冲着地下其他的山羊一伸一缩，我向它挥挥手，它马上跳了下去。

比尔还在睡，我于是穿上衣服，到外面走廊上穿上鞋，下了楼。楼下一个人都看不见，于是我拉开门闩，走出旅店。一大早，外面很凉，太阳还没来得及把风歇以后凝成的露水晒干。我在旅店屋后的棚子里找了一圈，找到一把鹤嘴锄，我来到小溪边想挖些钓鱼用的虫饵。溪水又清又浅，不大像是有鲑鱼的样子。在芳草萋萋的岸边拣一处特别湿润的地方下锄，锄松了一大块草皮。草皮底下有蚯蚓爬动。可是等我把草皮整个翻起来，蚯蚓却都已经溜走了，我细心地继续挖下去，逮到不少蚯蚓。在潮地边缘的一番挖掘后，我逮到的蚯蚓填满了整整两个空的烟草罐，然后我又在上面撒了点土。那几头山羊就看着我挖。

回到旅店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在厨房里了，我请她为我们煮点咖啡，并且帮我们准备好午饭。比尔已经醒了，正在床沿上坐着。

“我透过窗子看到你了，”他说，“只是不想打搅你。你在干吗？把你的钱埋起来？”

“你个懒虫！”

“那就是为公共利益效力喽？太好了。希望你每天早上都能这么做。”

“快点，”我说，“起来吧。”

“什么？起来？我永远不起来了。”

他又爬回床里，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试试看能不能说动我起来。”

我继续找出渔具，统统收拾到渔具包里。

“你没兴趣？”比尔问。

“我要下去吃饭了。”

“吃饭？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吃饭？我还以为你想让我起床纯粹是寻开心呢。吃饭？真不错。现在的你才通情达理呢。你再出去多挖点蚯蚓，我马上就下来。”

“呸，见你的鬼！”

“为所有人的利益而工作。”比尔穿上他的内衣裤，“表现出点俏皮和怜悯来吧。”

我收拾好渔具包、渔网和钓竿袋，抬脚走出房间。

“嘿，回来！”

我把头探进门里。

“你就不想表现出一点俏皮和怜悯来吗？”

我拿大拇指抵住鼻子，朝他扇动四根手指 [35] 。

“这可不是俏皮。”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比尔在唱：“俏皮和怜悯。当你感到……哦，给他们点俏皮，给他们点怜悯。哦，给他们点俏皮。当你感到……就一丁点儿俏皮，就一丁点儿怜悯……”他一直从楼上唱到楼下，用的是《婚礼的钟声正为我和我的姑娘敲响》 [36] 的曲调。我在看一份一星期前的西班牙报纸。

“这套俏皮啊怜悯啊的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俏皮和怜悯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谁兴起来的？”

“所有的人。整个纽约都为之而疯魔了。就跟曾经疯魔弗拉泰利尼家族 [37] 一样。”

那个使女端来了咖啡和抹了黄油的吐司。或者不如说是把面包烤了一下又抹了点黄油 [38] 。

“问问她有没有果酱，”比尔说，“问得俏皮点。”

“有果酱吗？”

“这可不能算俏皮。真希望我也会讲西班牙语。”

咖啡不错，是盛在大碗里喝的。使女拿来了一玻璃碟覆盆子果酱。

“谢谢。”

“嘿！不是这样的。”比尔说，“说点俏皮话。说句取笑德里维拉 [39] 的俏皮话。”

“我可以问她，他们觉得在里夫山 [40] 陷入了什么样的果酱 [41] 当中。”

“差劲，”比尔说，“真差劲。这事儿你做不来。就这么回事。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俏皮。你也没有怜悯心。举个叫人怜悯的例子。”

“罗伯特·科恩。”

“还不赖。比刚才强了。现在说说科恩为什么叫人怜悯？说得俏皮点。”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

“噢，见鬼！”我说，“这么一大早就开始耍嘴皮子。”

“就得这样。而且你还号称要当个作家呢。你不过是个记者。一个侨居海外的新闻记者。你应该一起床就能满嘴俏皮话。你应该一睁眼就能悲天悯人。”

“说下去，”我说，“你这套玩意儿是从谁那儿贩来的呀？”

“所有的人。难道你就不看报？难道你不跟别人打交道？你是个侨民。你为什么不住在纽约？不然你就知道这些事儿了。你期望我能怎么样？每年都跑到这里跟你讲解最新资讯？”

“再喝点咖啡。”

“好。咖啡对你有好处。里面有咖啡因。咖啡因，我们来了 [42] 。咖啡因使一个男人骑上他的马，又把一个女人送进他的坟墓。你知道你的问题所在吗？你是个侨民，一个流亡者。是最糟糕的一种类型。你没听说过？一个人只要离开了自己的祖国，就再也写不出任何值得出版的东西来了。哪怕是报纸上的新闻报道。”

他喝着咖啡。

“你是个流亡者。你已经失去了跟土地的联系。你已经变得矫揉造作。虚假的欧洲标准已经把你给毁了。你嗜酒如命，你沉溺于性事，不能自拔。你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夸夸其谈上，却不肯脚踏实地地工作。你是个流亡者，明白吗？你成天就在各家咖啡馆里泡着。”

“这种生活倒是很不错嘛，”我说，“那我的工作都是什么时候做的？”

“你不工作。有一帮人声称有女人在养着你。另一帮人又说你根本就不行。”

“不对，”我说，“我不过是出了场意外。”

“永远不要再提，”比尔说，“这种事压根就不该说起。你应该故弄玄虚，把它搞成一个谜。就像亨利的自行车。”

他一直都口若悬河，滔滔汩汩，可突然住了嘴。我怕是他以为取笑我不行的俏皮话刺伤了我。我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什么自行车，”我说，“他当时骑在马背上呢。”

“我听说是辆三轮车。”

“就算是吧，”我说，“飞机跟三轮车也有相似之处。飞机的操纵杆的操作原理是一样的吧。”

“可是不用踩脚踏板。”

“是的，”我说，“我想是用不着踩。”

“咱们还是别提这事儿了。”比尔说。

“好吧。我不过是为三轮车辩护一下。”

“我觉得他还是个不错的作家，”比尔说，“而你呢，绝对是个大好人。有谁说过你是个大好人吗？”

“我不是什么好人。”

“听我说。你绝对是个大好人，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就是你。在纽约我不能这么跟你说。别人还以为我搞同性恋呢。其实美国的南北战争就是因此而起的。亚伯拉罕·林肯是个同性恋。他爱上了格兰特将军 [43] 。杰斐逊·戴维斯 [44] 也有同好。林肯仅仅是因为一次打赌才去解放黑奴的。德雷德·斯科特一案 [45] 就是反酒吧联盟 [46] 的设计陷害。性能解释所有这一切。上校太太和朱蒂·奥格雷蒂骨子里原是一对同性恋 [47] 。”

他顿住了。

“还想听下去？”

“继续开炮。”我说。

“再多我也就不知道了。吃午饭的时候再跟你讲。”

“你这个家伙。”我说。

“你这个二流子！”

我们把午饭和两瓶葡萄酒塞进帆布包，比尔背上肩头。我扛着鱼竿袋，抄网挂在背后。我们正式上路，经过一片草地后发现了一条小路，穿越田野直达第一座山坡上的树林。我们就顺着这条小沙子路穿过了田野。田野起伏不平，遍地青草，因为羊群在这里放牧的缘故，草都不高。牛群是在山上放牧的。我们听得见树林里传来的牛铃声。

小路通过一条独木桥跨过一条小溪。原木的表面给刨平了，有棵小树被压弯了，从对面伸过来权充扶手。小溪旁边有个浅浅的水塘，蝌蚪在沙子的水底游来游去。我们走上陡峭的溪岸，穿过起伏不平的田野。往回看，可以看见布尔格特的白房和红顶，白色的路上驶过一辆卡车，尘土飞扬。

穿过田野后，我们又经过一条水流更加湍急的溪流。一条沙子路从浅滩开始，一直通到林中。我们走的小路在浅滩的下游经过另一座独木桥，然后与沙子路会合，我们也就走进了树林。

这是座山毛榉的林子，都是很老的树了。地上盘根错节，树上枝桠虬结。我们走在由老山毛榉粗大的树干夹成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枝叶照进来，在青草上留下一块块光斑。树木高大、枝繁叶茂，可并不觉昏暗。大树下并不见矮树丛，只有平坦的草地，青翠欲滴，鲜嫩无比，参天的灰色树木间距井然，仿若一个公园。

“这才叫乡野。”比尔说。

道路爬上一座山头，我们也进入密林，道路仍不断向上爬去。有时是下坡，不过马上又陡直上升。一路上都能听到牛群在林中放牧的牛铃。最后，道路跃上了峰顶，穿出密林。我们站到了这片田野的顶端，这是我们从布尔格特看到的那片林木繁茂的群山的最高峰。山脊向阳面的树林间有一小块空地，长满了野草莓。

道路穿出密林后，继续沿山脊向前延伸。前面的山地没有了树木，但见大片大片黄色的金雀花。再往远处看去就是陡峭的绝壁，林木幽深、灰岩兀立，表明底下就是伊拉蒂河的河道。

“我们得沿着山脊上的这条道儿越过这几座山，穿过远处山地上的几片树林，下到伊拉蒂河的河谷。”我指着前面的地势对比尔说。

“这一路可是够折腾的。”

“跑到这儿来钓鱼路太远了，要想当天就打个来回可不轻省。”

“轻省，说起来好听。我们得拼了老命跑到那边再赶回来，还得钓鱼，轻省得了吗！”

这段路可真够长的，乡野的景色虽美不胜收，等我们从山林里跋涉出来，终于来到下通法布利卡河谷的陡路时，还是累得够戗。

道路走出密林的荫蔽，来到火热的阳光下。前头就是河谷。对岸又是陡峭的山坡。山上有一片荞麦地。可以看到山坡上的几棵树下，有一幢白房子。天气很热，我们在拦河坝旁边的几棵树下停下了脚步。

比尔把背包靠在一棵树上，我们把钓竿一节节接起来，装上线轴，系好接钩绳，这就准备钓鱼了。

“你肯定这里面有鲑鱼？”比尔问道。

“有的是。”

“我要用假蝇钓钩。有没有带迈克金蒂假蝇钓钩 [48] ？”

“这里面有几个。”

“你要用蚯蚓钓吗？”

“对。我打算就在这水坝上钓了。”

“好吧，那我就把‘蝇钩书’ [49] 给带走了。”他系上一个蝇钩，“我最好去哪儿钓？上游还是下游？”

“下游最好。不过上游的鱼也很多。”

比尔顺着河岸朝下游走去。

“带一罐蚯蚓吧。”

“不了，我不想用蚯蚓。要是鱼不肯咬我的假蝇，我就多扑扇两下。”

比尔在水坝下面望着流水。

“我说，”他喊道，为的是压过水坝的水声，“咱们把酒放到路那边的泉水里冰一下如何？”

“好呀。”我也喊。比尔朝我挥挥手，开始朝河下游走去。我从背包里把那两瓶葡萄酒掏出来，拿到路边那个泉眼边上，泉水从一根铁管子里汩汩地往外冒。泉眼上盖了块木板，我把木板掀起来，把酒瓶的软木塞敲敲紧，将酒瓶放到水里。泉水冰凉刺骨，我从手到手腕整个都麻了。我又把木板放回去，希望没人发现这两瓶酒。

我扛起靠在树上的钓竿，带上蚯蚓罐和抄网，走到坝上。建这个拦河坝原是为了抬高水流的落差，用来水运原木。闸门现在关着，我于是坐在一根刨得方方的原木上，望着坝内尚未形成瀑布的那潭平静的池水。坝脚下白沫四溅的水流很深。我装鱼饵的当口，一条鲑鱼突然扑地从白沫四溅的水流中一跃而起，跃到瀑布之上，随即又被冲了下去。还没等我装好鱼饵，又一条鲑鱼朝瀑布跃起，画出一道同样美丽的弧线后，消失在轰隆隆奔泻而下的水流中。我拴上一个个头挺大的坠子，把它沉进水坝底下木材旁边冒着白沫的水流中。

第一条鲑鱼咬钩时我都没觉出来。我开始往上拽钓丝的时候才觉出已经钓到了一条，我把它从翻腾的瀑布底下拽出水面的时候，它拼命挣扎摆动，差点儿把钓竿给弄折了。我摇摇晃晃地把它给拽上来，放在水坝上。这是条不错的鲑鱼，我拿它的脑袋朝木头上撞了撞，它抽动了两下就不动弹了，我把它放进了我的袋子。

我钓到它的这段时间里，又有好几条鲑鱼朝瀑布跃去。我再装上鱼饵，刚把钓丝放回去，马上又钓到一条，我如法炮制，也把它收进渔袋。不一会儿工夫我就已经钓到了六条，都差不多大小。我把它们都摆出来，一条接一条放好，头全朝一个方向，看着它们。它们的颜色都很漂亮，由于生活在冷水中，身子紧绷结实。由于天很热，我把它们一一剖开，把内脏、鱼鳃等等东西都剥掉，扔到河对岸去。我把这几条鲑鱼拿到河边，在水坝上面平静而且显得很厚重的冷水中洗净，然后拣了些蕨类植物，把鱼都收到渔袋里，先铺一层蕨类植物，放三条鲑鱼，再铺一层，再放三条，最后再盖一层。它们裹在蕨类植物当中看起来相当不错，现在渔袋也鼓了起来，我把它放在树荫底下。

坝上面热得很，我就把蚯蚓罐和渔袋一起放在树荫底下，从背包里拿出本书，在树底下安顿下来，开始看书，等比尔回来吃午饭。

此时正午刚过，树荫很小，不过我背靠的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书还读得下去。这是A.E.W.梅森 [50] 的一本书，我读到的是个很精彩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人在阿尔卑斯山上冻僵了，然后掉进了一个冰川里就此不见，他的新娘要整整等上个二十四年，他的尸体才能在冰碛上显露出来，而她的真爱也同样在等待着她，比尔回来的时候他们都还在等呢。

“钓到了吗？”他问。他的钓竿、渔袋和渔网都在一只手里抓着，他浑身是汗。因为水坝上隆隆的水声，我没听见他走过来。

“钓到六条。你怎么样？”

比尔坐下来，打开渔袋，把一条很大的鲑鱼放在草地上。接着又拿出三条，一条比一条大，把它们并排放在树荫下。他脸上汗水淋漓，不过非常高兴。

“你的大不大？”

“不如你的大。”

“拿出来看看嘛。”

“我都收起来了。”

“到底有多大？”

“跟你最小的差不多大。”

“你不是在糊弄我吧？”

“我巴不得呢。”

“都是用蚯蚓钓的？”

“是呀。”

“你个懒虫！”

比尔把鲑鱼收回袋里，朝河边走去，敞开的渔袋来回晃荡着。他腰部以下都是湿的，我知道他肯定是下了河。

我走到路边的泉眼旁，把冰着的两瓶酒拿出来。已经很凉了。回到树下的时候，瓶子外面都结满了水珠。我铺了张报纸，把午饭摆出来，拔出一瓶酒的瓶塞，把另一瓶靠在一棵树上。比尔走回来，一边把手擦干，他的渔袋里也塞满了蕨类植物。

“我们来尝尝这瓶酒。”他说。他把瓶塞拔开，瓶底朝上喝了起来。“乖乖！杀得眼睛都疼。”

“我尝尝。”

酒液透心凉，微微带点铁锈味儿。

“这酒没那么差劲。”比尔说。

“是冰过的关系。”我说。

我们把那几小包吃食打开。

“是鸡。”

“还有煮鸡蛋。”

“有没有盐？”

“先是蛋，”比尔说，“然后是鸡。这道理就连布赖恩 [51] 都明白。”

“他死了。我昨天在报上看到的 [52] 。”

“不会吧，是真的？”

“真的。布赖恩已经死了。”

比尔放下手里正剥的鸡蛋。

“先生们，”他说，剥开报纸取出一只鸡腿，“为了布赖恩的缘故，我把次序颠倒一下。作为对这位伟大平民的致敬。先吃鸡，再吃蛋。”

“不知道这鸡是上帝在哪一天造的。”

“噢，”比尔吮着鸡腿说，“咱们怎么知道？咱们就不该有这种疑问。咱们在这世界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咱们还是开开心心的好，笃信上帝，诚心感恩。”

“吃个蛋。”

比尔一手拿着鸡腿打手势，一手拿酒瓶。

“让咱们因为上帝的赐福而欢欣鼓舞吧。让咱们享用空中的飞禽。让咱们享用葡萄园的出产。你不享用一点吗，兄弟？”

“你先请，兄弟。”

比尔喝了一大口。

“享用一点，兄弟。”他把酒瓶递给我。“咱们可不能心生疑虑，兄弟。咱们可不能用类人猿的爪子伸进鸡窝去窥探神圣的奥秘。让咱们只凭信仰去接受，只说——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说——可咱们该怎么说，兄弟？”他用鸡腿指着我继续道，“让我来告诉你。我们要说，而且就我而言是要自豪地说——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说，跪下来，兄弟。让大家再也不会为在这辽阔的原野上下跪而羞愧。不要忘记，丛林本就是上帝最早的神庙。让咱们跪下来，说：‘不要吃它，女士——它就是门肯。’”

“请吧，”我说，“享用一点美酒吧。”

我们又打开了另一瓶酒。

“怎么回事？”我说，“你不喜欢布赖恩？”

“我热爱布赖恩，”比尔说，“我们就像是亲兄弟。”

“你在哪儿认识他的？”

“他、门肯还有我，我们上的都是圣十字 [53] 。”

“还有弗兰基·弗里奇 [54] 。”

“这是撒谎。弗兰基·弗里奇上的是福德姆 [55] 。”

“好吧，”我说，“我跟曼宁主教 [56] 一起上的罗耀拉 [57] 。”

“撒谎，”比尔说，“跟曼宁主教一起上罗耀拉的是我。”

“你醉了。”我说。

“喝醉了？”

“不然还是什么？”

“是湿度的关系，”比尔说，“他们应该把这该死的潮湿给弄了去。”

“再喝一口。”

“咱们就这点酒？”

“就带了两瓶。”

“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比尔满怀深情地望着酒瓶子。

“不知道。”我说。

“你就是反酒吧联盟花钱雇的奸细。”

“我跟韦恩·B.惠勒 [58] 一起上的圣母大学 [59] 。”

“撒谎。”比尔说，“我跟韦恩·B.惠勒一起上的奥斯汀商业学院 [60] ，他还是班长呢。”

“管它呢，”我说，“酒吧必须得取缔。”

“这你倒说对了，老同学。”比尔道，“酒吧必须得取缔，我要带了它一起走。”

“你醉了。”

“喝醉了？”

“喝醉了。”

“哦，大概是吧。”

“想打个盹儿？”

“好吧。”

我们把头枕在树荫下，抬头端详着这些树。

“睡着了？”

“没呢，”比尔说，“我在琢磨事儿。”

我闭上眼睛。躺在地上感觉很棒。

“我说，”比尔道，“布蕾特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事儿？”

“你爱过她？”

“是呀。”

“多长时间？”

“断断续续地好长时间。”

“哦，真见鬼！”比尔说，“抱歉，老兄。”

“没关系，”我说，“我再也不在乎了。”

“当真？”

“当真。只不过我很不喜欢谈起这事儿。”

“我问你，你不生气？”

“我他妈干吗要生气？”

“我要睡了。”比尔说。他拿张报纸盖在脸上。

“听我说，杰克，”他道，“你真是个天主教徒？”

“从技术上说，是。”

“这话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真要睡了，”他说，“别再说个没完，让我睡不成觉了。”

我也睡着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比尔正在收拾帆布背包。已经接近黄昏时分，树荫拖得好长，一直盖过了水坝。在地上这么一觉，睡得浑身僵僵的。

“你干吗了？醒了？”比尔问，“你干吗不一气睡上一晚？”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

“我做了个美梦，”比尔说，“不记得梦到的是什么了，但是个美梦。”

“我好像没做梦。”

“你应该做梦，”比尔说，“咱们所有的商业巨头都是梦想家。看看福特。看看柯立芝总统。看看洛克菲勒。看看乔·戴维森。 [61] ”

我把我和比尔的钓竿拆开，放进钓竿包里。把线轴放进渔具袋。比尔已经把帆布包收拾好了，我们把一个装鲑鱼的渔袋放进去，另一个我拎着。

“好了，”比尔说，“咱们的东西都带齐了？”

“还有蚯蚓。”

“那是你的蚯蚓。放到背包里去吧。”

他已经把包背上了肩，我就把两个蚯蚓罐塞到了背包外头一个带盖的小袋子里。

“现在你的东西都齐了？”

我又扫了一眼榆树底下的草地。

“没错。”

我们动身沿着来路走进树林。走回布尔格特实在是段很长的路，等我们穿过田野走上公路，再沿两侧都是住户的镇上的道路走回旅店时，已经是夜晚时分，万家灯火了。

我们在布尔格特一共待了有五天，钓鱼那真叫是钓了个痛快。夜晚很冷白天很热，就算是白天最热的时候也有清风拂面。这么热的天蹚进冰冷的河里去钓鱼，感觉也很不错，上岸坐一会儿，太阳就把衣服给晒干了。我们发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中有个可以游泳的深潭。晚上我们跟一个叫哈里斯的英国人打三人桥牌，他从圣让-皮耶德波尔 [62] 徒步前来，在我们住的旅店停留几日，也是为了钓鱼。他人很友善，跟我们一道去了两次伊拉蒂河。不论是罗伯特，还是布蕾特和迈克尔，在此期间均杳无音信。

第十三章

一天早上，我下来吃早饭，那个叫哈里斯的英国人已经在桌边坐好了。他戴着眼镜在看报，抬头冲我笑了笑。

“早上好。”他说，“有你一封信。我去了趟邮局，他们把你的信连同我的一块儿给了我。”

信就在我座位这边的桌子上放着，斜靠在一个咖啡杯上。哈里斯继续看他的报。我把信打开，是从潘普洛纳转过来的。上面写着星期天，发自圣塞瓦斯蒂安。

亲爱的杰克，

我们周五来到此地，布蕾特在火车上醉得人事不省，所以带她来我的几位老朋友这里休息了三天。我们周二去蒙托亚旅馆，也不知道具体几点钟到。望你能写封短信通过公共汽车捎给我，告诉我们该怎么跟你们在周三会合。衷心问候，很抱歉迟到了，但布蕾特实在是累坏了，到周二应该就能恢复了，事实上现在已见好转。我很了解她，会设法照顾好她，不过实在不容易。向大伙儿问好。

迈克尔

“今天星期几了？”我问哈里斯。

“我想是星期三了吧。是的，没错。星期三。在这深山老林里过得连日子都搞不清了，真够神奇的。”

“是呀。我们到这儿来已经有将近一个礼拜了。”

“希望你们还不打算走吧？”

“是有这个意思。恐怕今天下午我们就得坐汽车回去了。”

“太糟糕了。我还希望咱们能再一起去一趟伊拉蒂河呢。”

“我们必须得赶回潘普洛纳了。跟朋友约好了在那儿碰头。”

“我运气真是糟透了。咱们在布尔格特这儿过得多开心啊。”

“来潘普洛纳吧。咱们可以在那儿继续打桥牌，而且那儿就要举行一场棒极了的狂欢节了。”

“我很想去。你肯邀请我实在是太好了。不过我最好还是待在这儿。我没多少时间可以钓鱼了。”

“你是想在伊拉蒂河钓到几条大鲑鱼。”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知道。那里面真有巨型的鲑鱼呢。”

“我也很想再去钓一次。”

“那就去吧。再多待一天。行行好吧。”

“我们真的得回城了。”我说。

“太遗憾了。”

早饭后，我跟比尔坐在旅店门前的一条凳子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把这事儿商量了一下。我见一个姑娘从通往镇中心的路上走过来。她在我们面前停了一下，从裙子上挂的皮袋里拿出一封电报。

“Por ustedes？ [63] ”

我看了一眼。地址栏写的是：“布尔格特，巴恩斯收”。

“是，是给我们的。”

她拿出一个本子让我签收，我给了她几个铜币。电文是用西班牙语写的：“Vengo Jueves Cohn. [64] ”

我把它递给了比尔。

“‘Cohn’这个词什么意思？”他问。

“糟糕透顶的电报！”我说，“同样的价钱他满可以发十个词儿的。‘我周四到’，好像这里面真有不少内幕消息可瞧的，是不是？”

“它把凡是科恩感兴趣的统统透露出来了。”

“反正我们是要回去了，”我说，“要想在狂欢节前把布蕾特和迈克尔弄到这儿来再弄回去，还不够折腾的。咱们要不要回电？”

“还是回一个吧，”比尔说，“咱们没必要显得太目中无人。”

我们走到邮局，要了张空白电文纸。

“咱们怎么说？”比尔问。

“‘今晚到’就行了。”

我们付了电报费，又走回旅店。哈里斯还在，我们仨就一起溜达到龙塞斯瓦列斯，参观了一遍修道院。

“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哈里斯说，“不过你们也知道，我对这类地方不怎么有兴趣。”

“我也是。”比尔说。

“毕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哈里斯说，“不来看看总不甘心。我每天都琢磨着要来看看。”

“可终归跟钓鱼不是一码子事，对吧？”比尔问道。他很喜欢哈里斯。

“绝对不是。”

我们正站在修道院那古老的礼拜堂前面。

“街对面是不是有家小酒馆？”哈里斯问，“还是我看错了？”

“看着像。”比尔说。

“我看着也像。”我说。

“我说，”哈里斯说，“咱们去享用一下吧。”“享用”这个词儿他就是从比尔那儿学的。

我们每人要了一瓶酒。哈里斯不让我们付账。

他的西班牙语讲得很不错，酒馆的老板不肯收我们的钱。

“我说，你们不知道在这儿能有幸碰上你们两位，对我的意义有多大。”

“咱们大家在一起开心极了，哈里斯。”

哈里斯有点醉了。

“我说，你们真不知道对我的意义有多大。大战结束以来我就没过过几天开心日子。”

“下次我们约好了再一起去钓鱼。你可别忘了，哈里斯。”

“一言为定。咱们在一起过得可真是开心。”

“再来一瓶怎么样？”

“好主意。”哈里斯说。

“这次算我的，”比尔说，“要不然我就不喝。”

“我希望还是让我来付。这真的让我很高兴，你知道。”

“这也会让我很高兴。”比尔说。

酒馆老板给我们拿来第四瓶酒。我们还用原来的酒杯。哈里斯举起手里的酒杯。

“我说，你知道这确实值得好好享用一番。”

比尔拍了拍他的背。

“好样的老哈里斯。”

“我说，其实我的姓氏不只是哈里斯。应该是威尔逊—哈里斯。是个双姓。中间有道连字符，你知道。”

“好样的老威尔逊—哈里斯，”比尔说“，我们只叫你哈里斯，就是因为我们太喜欢你了。”

“我说，巴恩斯。你不知道这对我意义有多大。”

“来，咱们再享用它一杯。”我说。

“巴恩斯。真的，巴恩斯，你不会明白的。我就这么句话。”

“干，哈里斯。”

我们把哈里斯夹在中间，一路从龙塞斯瓦列斯走回旅店。我们在旅店吃了午饭，哈里斯送我们到汽车站。他把他的名片给了我们，上面有他在伦敦和他俱乐部的地址，还有他的办公地址，我们上车以后，他又递给我们每人一个信封。我打开来一看，原来是一打假蝇钓钩。是哈里斯亲手扎的，他的钓钩都是自己扎的。

“我说，哈里斯——”我开口道。

“别，别！”他说。他正从汽车上往下爬。“根本算不上头等的假蝇钓钩。我只希望你们有朝一日拿它来钓鱼的时候，能想起咱们一起度过的这段快乐时光。”

汽车开动。哈里斯站在邮局门前朝我们挥手。等车子开上了公路，他才转身走回旅店。

“我说，这个哈里斯真是不错吧？”比尔说。

“我看他这段时间确实过得很开心。”

“哈里斯吗？这还用说。”

“他要是能来潘普洛纳就好了。”

“他一心想钓鱼。”

“是呀。反正你根本弄不清英国人相互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这话说得是。”

我们在邻近黄昏的时候进入潘普洛纳城，汽车在蒙托亚旅馆门前停下。广场上有人在架设狂欢节期间照亮广场的电灯线路。汽车停下来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围拢上来，本城的一位海关官员让大家都从汽车上下来，在人行道上把行李都打开。我们走进旅馆，在楼梯上碰到了蒙托亚。他跟我们俩握了握手，跟往常一样挺不自在地微笑着。

“你们的朋友来了。”他说。

“坎贝尔先生？”

“对。科恩先生和坎贝尔先生，还有阿什利夫人。”

他微微一笑，仿佛表示我自会听到些风声似的。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你们两位的房间我还给你们留着。”

“太好了。你给坎贝尔的房间是朝向广场的吗？”

“是。都是我们原来选定的房间。”

“我们这几位朋友现在在哪儿？”

“我想他们是看回力球赛去了。”

“今年的公牛有什么消息吗？”

蒙托亚微微一笑。“今晚，”他说，“就在今晚七点，他们会把维拉尔公牛放进牛栏，明天来的是米乌拉的公牛。你们都去看吗？”

“哦，是呀。他们都还没见识过desencajonada [65] 呢。”

蒙托亚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到时候咱们到那儿见吧。”

他再次微微一笑。他总是这么笑，仿佛斗牛是我们俩之间一桩了不起的重大秘密一样，一桩相当骇人听闻不过却只有我们两人知悉的秘密。他总是这么笑，仿佛这秘密当中有见不得人的丑事，对此我们却是心照不宣。而对于那些不明就里的外人，实在是不足道哉。

“你的这位朋友，他也是个aficionado（斗牛迷）吗？”蒙托亚朝比尔笑了笑。

“可不是。他是专程从纽约赶来见识圣费尔明节的。”

“是吗？”蒙托亚客气地表示怀疑，“可他看起来不像你那么迷。”

他再次挺忸怩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是真的，”我说，“他真是个斗牛迷。”

“可他还是不像你那么迷。”

西班牙语“aficion”的意思是“激情”，是“热爱”。而所谓“aficionado”就是狂热喜欢斗牛的斗牛迷。所有优秀的斗牛士全都住在蒙托亚的旅馆；也就是说，所有热爱斗牛的都住这儿。以赚钱为目的的斗牛士或许会来这里住一次，不过不会做回头客。而优秀的斗牛士却年年来。蒙托亚的房间里有很多他们的照片。照片都是题献给华尼托·蒙托亚或是他妹妹的。蒙托亚真正信得过的斗牛士的照片都镶了框。而那些对斗牛并无真正激情的斗牛士的照片，他都收在了抽屉里。这些照片上倒经常都有过分奉承的题词，但实际上一钱不值。有一天，蒙托亚把这些照片都取出来，统统扔进了纸篓。他根本就不想再看到它们。

我们经常一起谈谈公牛和斗牛士。我有好几年都在蒙托亚歇宿。我们每次的谈话都不长，不过以交流各自的感受为乐。有些人会从很远的城镇特意赶来过节，在离开潘普洛纳之前找到蒙托亚，跟他聊上几分钟的公牛。这些人都是斗牛迷。这些斗牛迷即便在他的旅馆客满的时候也总能弄到房间。蒙托亚还给我引见了几位。他们一开始总是很客气，他们知道我竟然是个美国人后总是觉得特别好玩。不知怎么的，一个美国人总是理所当然地被认为不可能热爱斗牛。他的热爱要么出于假装，要么就是错把刺激当作了热爱。当他们发现我当真是热爱斗牛以后——这种热爱没办法通过某种暗语或是一套问题就能测试出来，毋宁说它是通过一系列总是稍稍有些自我保护意味又遮遮掩掩的口头提问进行的一种精神测验——他们就会像蒙托亚一样忸怩地把手按在我肩上，或者赞我一声“Buen hombre [66] ”。不过基本上总会有这种实际的触摸，就仿佛他们想通过实际的触摸来确认一下真假。

蒙托亚对真正怀有激情的斗牛士是什么都肯原谅的。他可以原谅突然发作的紧张、恐慌、莫名其妙的恶劣举动，各种各样的失误。对一个真正怀有激情的人，他什么都肯原谅。他同时也就原谅了我那些朋友的事儿。经他这么闭口不提，他们也就成了我们俩之间的一点糗事，就像在斗牛场上马儿被公牛挑出了肠子这等不光彩的意外，还是不提为妙。

我们聊天的时候比尔先上楼去了，我上楼后发现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梳洗更衣。

“好嘛，”他说，“又大讲特讲你的西班牙语了？”

“他是告诉我今儿晚上公牛进栏的情况。”

“咱们找到他们几个，一起去看吧。”

“好呀。他们大概在咖啡馆里。”

“你拿到票了？”

“拿到了。公牛出笼的票子都拿到了。”

“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他在镜子前扯着腮帮子，看下巴底下还有没有没刮干净的地方。

“可好看了，”我说，“他们一次从笼子里放出一头公牛，在牛栏里放进好几头犍牛 [67] 来截住它，不让这些公牛相互顶撞，公牛就朝这些犍牛冲过去，犍牛四散奔逃，就好比是老保姆一样让它们安静下来。”

“有犍牛被挑死过的情况吗？”

“当然有。有时候公牛紧追不放，就把犍牛给挑死了。”

“那犍牛就没有什么招架的余地吗？”

“哪里有。它们只想跟公牛交朋友呢。”

“把它们放进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公牛安静下来，别在石墙上撞断了角，或是相互挑伤了。”

“当头犍牛肯定挺了不起的。”

我们下楼，出了大门，穿过广场朝伊鲁涅咖啡馆走去。广场上有两座孤零零的售票亭。几扇窗户上分别写着SOL， SOL Y SOMBRA和SOMBRA [68] 的字样，不过都关着，要等到狂欢节前一天才开放。

广场对面，“伊鲁涅”的白色柳条桌椅都越出了拱廊的界线，一直摆到了街边。我在咖啡座上寻找布蕾特和迈克尔。他们果然在，布蕾特、迈克尔和罗伯特·科恩。布蕾特戴了顶巴斯克人的贝雷帽。迈克尔也戴了一顶。罗伯特·科恩光着头，戴着眼镜。布蕾特看到我们走过来，向我们招手。我们走到桌边的时候，她眼角又皱了起来。

“嗨，你们两个家伙！”她叫道。

布蕾特很高兴。迈克尔有个本事，能赋予握手一种强烈的情感。罗伯特·科恩跟我们握手，是因为我们赶回来了。

“你们到底跑哪儿去了？”我问。

“是我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的。”科恩说。

“胡说八道。”布蕾特说，“你要是不来的话，我们到得还能早些。”

“你们永远都到不了这儿。”

“胡说八道！你们两个家伙都晒黑了。瞧瞧比尔。”

“鱼钓得爽吗？”迈克尔问，“我们原想跟你们一起去钓的。”

“不赖。我们一直念叨你们呢。”

“我想来的，”科恩说，“不过我想还是应该带他们来这儿。”

“你带我们？真是胡说八道。”

“钓得真爽吗？”迈克尔问，“钓到很多？”

“有几天，我们每人都钓到一打。还在那儿认识了个英国人。”

“姓哈里斯，”比尔说，“有可能认识他吗，迈克尔？他也参加过大战。”

“幸运的家伙。”迈克尔说，“多么令人难忘的岁月。我多希望时光能倒流，再回到当初那些日子。”

“别傻了。”

“你参加过大战，迈克尔？”科恩问。

“那还用说。”

“他是个出类拔萃的战士。”布蕾特说，“跟大家说说那次你的马在皮卡迪利大街脱缰狂奔的事儿。”

“我不说。我都说过四回了。”

“你从没跟我说过。”罗伯特·科恩说。

“我才不讲这一段呢。这是让我丢脸的事儿。”

“那就说说你的勋章的事儿。”

“我不说。那事儿脸就更丢大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布蕾特会讲给你们听的。凡是让我丢脸的事儿她都乐意讲。”

“说吧，告诉我们，布蕾特。”

“我该说吗？”

“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都得了些什么勋章，迈克尔？”

“我什么勋章都没得着。”

“你肯定得过几枚的。”

“我觉得通常的那几种勋章我还是能得着的。不过我从来就没有申请过。有一次举行一场非常盛大的晚宴，威尔士亲王也要参加的，请柬上写着要佩戴勋章。我自然是没有勋章的，于是我就跑到我的裁缝那儿，他对这份请柬可是肃然起敬，于是我就想，这倒是笔好买卖，就对他说：‘你得给我弄几枚勋章来戴戴。’他说：‘什么样的勋章，先生？’我说：‘哦，什么都行。不管什么样的，给我弄几枚就成。’于是他就说：‘那你们都有什么勋章呢，先生？’我说：‘我怎么知道？’难道他认为我成天都在读那该死的政府公报吗？‘你就多给我弄几枚好了。样子你自己挑。’于是他就给我弄了几枚，你知道，是缩样复制的勋章，连盒儿一起递给我，我往口袋里一揣，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到时候我就参加宴会去了，谁知那天晚上正赶上亨利·威尔逊 [69] 被人枪杀，所以威尔士亲王就没来，国王也没来，也就没人再戴什么勋章了，那帮家伙人人都忙着把勋章往下摘，而我的勋章就一直在我口袋里揣着。”

他停下来等着我们发笑。

“这就完了？”

“完了。可能我没把它讲好。”

“是没讲好，”布蕾特说，“不过没关系。”

我们都笑了。

“啊，是了。”迈克尔说，“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次晚宴无聊透顶，我待不下去，半路就开溜了。当天晚上的晚些时候，我在口袋里发现了那个盒子。‘这是什么？’我，‘勋章？沾满鲜血的军功章？’我就把它们都从衬垫上扯了下来——你知道勋章都是别在一条带子上的——把勋章统统都散发掉了，每个姑娘一枚，留作纪念。她们还以为我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勇士呢。在夜总会分发勋章。真牛逼。”

“继续讲底下的。”布蕾特说。

“不觉得这很滑稽？”迈克尔问。我们都哈哈大笑。“滑稽。不滑稽才怪。可是后来我的裁缝就写信要我把勋章还给他了。还派了个人四处找我。接连不断写了有好几个月的信催讨。看来是有个什么人把勋章放在他那儿要他清洗干净的。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军人吧，把它们当作了命根子。”迈克尔故意停顿了一下。“裁缝算是倒了血霉了。”他说。

“你这就言不由衷了，”比尔说，“我觉得裁缝是撞了大运呢。”

“那可是个顶呱呱的好裁缝。决不相信我会落到这步田地。”迈克尔说，“当时我每年付给他一百镑安抚他一下，免得他给我送账单。我破产的消息对他可是个沉重打击，而且就紧跟在勋章事件之后。这使他的来信带上了非常沉痛的调调。”

“你是怎么破的产？”比尔问。

“两种途径，”迈克尔说，“一是逐渐累计，二是突然到来。”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朋友，”迈克尔说，“我交了很多朋友。狐朋狗友。后来又添了债主。在英国没准比谁的债主都多。”

“跟大家说说法庭上的事儿。”布蕾特说。

“记不得了，”迈克尔说，“当时有点醉了。”

“醉！”布蕾特叫道。“你都人事不省了！”

“那是因为出了件很特别的事儿。”迈克尔说，“几天前碰上了我的前合伙人。他请我喝酒。”

“再说说你那位博学的辩护律师的事儿。”布蕾特说。

“我不说，”迈克尔说，“我那位博学的辩护律师也人事不省了。我说，这话题也太扫兴了。咱们到底还要不要去看公牛进栏的表演啦？”

“咱们去吧。”

我们叫来服务生，付了账，动身穿过小城。我一开始跟布蕾特走在一起，可罗伯特·科恩又凑上来，走在她另一边。我们仨就这么并排走着，途经阳台上挂满旗帜的市政厅，经过市场，又经过通往阿尔加河大桥的陡街。有很多人步行前去观看公牛，也有马车从山上下来，经过大桥，大街上，车夫、马匹和马鞭都浮现在行人上头。过桥后，就拐上了通往牛栏的那条路。路上又经过一家酒店，窗户上有个招牌：上好的葡萄酒，三十分钱一升。

“等咱们的储备吃紧时，咱们就来这儿喝。”布蕾特说。

酒店门口站着的一个女人在我们经过时盯着我们看。她朝酒店里的什么人喊了一声，有三个姑娘跑到窗前注意地观望。她们注目的是布蕾特。

在牛栏门口，有两个男人负责把入场观众的票收去。我们走进大门。里面有几棵树和一幢低矮的石头房屋。尽头是牛栏的一圈石墙，墙上开着些小孔，像枪眼一样遍布每个牛栏的墙面。有架梯子搭在墙头，大家都顺着梯子爬上去，分散站在分隔开两个牛栏的墙头。我们踩着树下的草地朝梯子走去的路上，经过几个巨大的灰漆笼子，公牛就关在里面。一个运牛笼子里装一头公牛。它们是用火车从卡斯蒂利亚 [70] 的一个公牛养殖场运过来的，在火车站从平板货车上卸下来，运到这里准备从笼子里往牛栏里放。每个笼子上都印着公牛饲养人的名字和商标。

我们爬上墙头，找了个俯视牛栏视野不错的地方安顿下来。石墙粉刷成白色，场地上铺了稻草，墙边还有木制的饲料槽、饮水槽。

“看上面那儿。”我说。

河对岸耸立着城市所在的高岗。古城墙和城垒上全都站满了人。三道防御城墙形成了三道黑压压的人墙。高出城墙的各扇窗户后头也都人头攒动。高岗尽头的树上也都爬满了孩子。

“他们一定是觉得有什么热闹好看呢。”布蕾特说。

“他们想看的是公牛。”

迈克尔和比尔在牛栏对面的墙头上。他们朝我们挥挥手。来得晚的都站在我们后面，别人挤他们的时候就压在我们身上。

“他们怎么还不开始？”罗伯特·科恩问。

一头骡子拉着一个笼子来到牛栏的门前。有几个人用撬棍又推又抬地让笼子紧靠在大门上。站在墙上的人做好准备，先拉起牛栏的大门，然后再拉起笼子门。牛栏的另一头，有扇门开了，放进两头犍牛，摇晃着脑袋一溜小跑，瘦瘦的侧腹来回晃荡。两头犍牛并肩站在最里头，脑袋冲着公牛进场的那扇大门。

“它们俩看起来可不怎么开心。”布蕾特道。

墙上站着的人向后一仰，把牛栏的大门拉了起来。然后又把笼子的门拉开。

我朝墙底下微微探身，想看清楚笼子里的情形。可里面很暗。有人拿根铁棍敲打着笼子。里面像是有样什么东西突然爆开了。里面的公牛用犄角左右猛撞两边的木板，声响震天。接着我看到黑糊糊的牛头和犄角的影子，然后空笼子的木板咔嗒一声，公牛旋风般冲进牛栏，站下来的时候前蹄在稻草上打了个滑，仰起头，脖颈上巨大的肌肉隆起一大块，它看着石墙上拥挤的人群，身上的肌肉一颤一颤。那两头犍牛一直退到墙根底下，头垂下来，眼睛望着公牛。

公牛看到它们后，朝它们猛冲过去。这时笼子后面有个人大喊一声，而且用帽子磕打着板壁，公牛还没等冲到犍牛面前，突然一个转身，攒足力气朝那人刚才所在的地方冲去，用右边的犄角迅猛地接连刺了五六下，想刺中藏在板壁后面的人。

“我的上帝，它太漂亮了吧？”布蕾特说。我们就站在它正上方。

“你看它多善于使用它的犄角，”我说，“它左一攻右一刺，简直就像个拳击手。”

“不会吧？”

“你看哪。”

“它动作也太快了。”

“等等看。马上就要再放一头出来了。”

他们已经把另一个笼子往后拖回到入口处。在尽头的一角，有个人躲在板条后面的掩蔽处吸引公牛的注意力，公牛的脑袋从大门口的方向一转开，门就被拉了起来，第二头公牛也进入场内。

这头公牛径直就朝犍牛冲去，两个人从藏身的板壁后面跑出来，大喊大叫想分散它的注意力。可它并不转身，那两个人大叫：“嘿！嘿！Toro [71] ！”一边还挥舞着手臂；两头犍牛侧过身去承受这一击，结果公牛把犄角抵进了一头犍牛的体内。

“别看。”我对布蕾特说。可她却不错眼地看得入了迷。

“好吧，”我说，“既然你看了并不反感。”

“我看到了，”她说，“我看到它先是用左角，又换成右角抵了进去。”

“你还真行！”

那头犍牛倒了下来，它的脖子往外伸着，脑袋扭曲着，怎么倒的就怎么躺着。突然，那头公牛撇下它，又朝另一头犍牛冲去。那头犍牛原本远远地站在一边，摇晃着脑袋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此时它挺不自在地跑了起来，然后那头公牛就赶上了它，用犄角轻轻地划了一下它的侧腹，然后就把头扭开，抬头看着墙上的人群，脊背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那头犍牛走上前来，作势要闻它，公牛则马马虎虎地用犄角抵了一下。随后它也闻了闻那头犍牛，接下去这两头牛就小跑着去找那第一头入场的公牛。

第三头公牛放进场的时候，前面那两头公牛和一头犍牛已经头并头地站在一起，犄角都朝向那新来者。不过不出几分钟，那犍牛就跟那新来的公牛套上了近乎，将它安抚住，四头牛都结成了一帮。等最后两头公牛也进栏后，整个牛群也就集结完毕。

先前被抵伤的那头犍牛已经站了起来，现在靠着石墙站着。再也没有公牛想要攻击它，它也并不想加入牛群。

我们随着人群从墙上爬下来，透过牛栏石墙上的窥孔最后看了公牛一眼。它们现在都安静了下来，脑袋低着。出来后我们搭乘了辆马车，回到咖啡馆。迈克尔和比尔比我们晚了半小时，他们在路上已经停下来喝了好几回酒了。

我们都在咖啡馆里坐着。

“这桩买卖可实在是不同寻常。”布蕾特说。

“最后那几头能跟第一头一样斗得好吗？”罗伯特·科恩问，“它们看来一下子就能安静下来。”

“它们都挺熟的，”我说，“它们只有在单独一头，或者两三头碰到一起的时候才会很危险。”

“你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比尔说，“在我看来它们都很危险。”

“它们只有在单独一头的时候才想伤人。当然了，你要是走到牛栏里面，你也许会把其中一头从牛群里引出来，那它肯定会很危险。”

“这也太复杂了。”比尔说，“你可千万别把我从大伙儿当中给引出去啊，迈克尔。”

“要我说，”迈克尔说，“它们都是好样的，你说是不是？你没看见它们的犄角？”

“可不是，”布蕾特说，“我原来都不知道牛犄角到底什么样。”

“你没见把犍牛抵伤的那头公牛？”迈克尔问，“那可真叫不同凡响呢。”

“当一头犍牛也太没劲儿了。”罗伯特·科恩说。

“你竟然这么想？”迈克尔说，“我原以为你会喜欢当头犍牛呢，罗伯特。”

“你这话什么意思，迈克尔？”

“它们过着这么闲适的生活。它们从来一句话都不说，还有它们总是在你周围转悠。”

我们都很尴尬。比尔笑了。罗伯特·科恩大怒。而迈克尔兀自往下说。

“我确实觉得你会好这一口呢。你从来都没必要吭一声。来呀，罗伯特，说句话呀，别在那儿干坐着呀。”

“谁说我一声不吭，迈克尔。我说了呀，不记得了？我说过犍牛来着。”

“哦，再说点别的。说点好玩的。你没见我们全都开心得很吗？”

“到此为止，迈克尔。你醉了。”布蕾特说。

“我没醉。我是认真的。罗伯特·科恩真打算跟头犍牛似的整天围着布蕾特转悠吗？”

“闭嘴，迈克尔。拜托你表现出点教养来。”

“去他娘的教养。说起来，除了那些公牛，谁又有一丁点教养了？那些公牛多可爱呀。你怎么能不喜欢它们呢，比尔？你干吗不说句话，罗伯特？别坐在那儿像是参加葬礼似的。就算布蕾特真跟你睡了又能怎么样？跟她睡过的男人多了去了，可是全都比你强。”

“闭嘴，”科恩说，他站了起来，“闭嘴，迈克尔。”

“哦，你别站起来摆出一副要揍我的架势。这对我没什么两样。跟我说说，罗伯特。你干吗像头可怜的犍牛一样老围着布蕾特转悠？你难道不知道你不受待见吗？人家要是不待见我，我会知道的。人家不待见你，你怎么就跟块木头一样莫知莫觉呢？你巴巴地跑到圣塞瓦斯蒂安去就不招人待见，还像头该死的犍牛一样围着布蕾特转悠。你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闭嘴。你醉了。”

“也许我是醉了。你干吗就不醉一醉呢？你为什么从来就不醉一醉呢，罗伯特？你明知你在圣塞瓦斯蒂安不会有好日子过，因为我们的朋友没有一个肯邀请你参加他们的任何一次派对。你可不能苛责人家。你能吗？是我请他们这么做的。他们怎么会邀请你呢？现在你知道不能苛责人家了吧？好，回答我。你能苛责人家吗？”

“见你的鬼吧，迈克尔。”

“我不能苛责人家。你能吗？你干吗老跟在布蕾特屁股后头转悠？你有点起码的礼貌没有？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我会有什么感受？”

“由你来谈论文明礼貌倒是妙得很嘛，”布蕾特说，“你的举止可真叫彬彬有礼呢。”

“走吧，罗伯特。”比尔说。

“你跟在她屁股后头转悠什么？”

比尔站起来，拉住了科恩。

“别走，”迈克尔说，“罗伯特·科恩还要给咱们买酒喝呢。”

比尔拉着科恩走了。科恩的脸色蜡黄。迈克尔继续说个没完。我安坐着听了一会儿。布蕾特满脸厌恶。

“我说，迈克尔，你没必要搞得自己像头蠢驴嘛。”她打断他的话头。“我倒不是说他说得不对，你知道。”她转身对我说。

迈克尔说起话来不再那么情绪化了。我们重新又做回了朋友。

“我其实没像听起来醉得那么厉害。”他说。

“我知道你没那么醉。”布蕾特说。

“咱们当中没有一个完全清醒的。”我说。

“不过我说的话倒是句句当真。”

“可你也表达得太恶劣了。”布蕾特哈哈大笑。

“不过他确实是头蠢驴。他巴巴地跑到圣塞瓦斯蒂安，可在那儿谁都不待见他。他整天跟在布蕾特屁股后头，可又只满足于色迷迷地盯着她看。真让我恶心。”

“他的行径确实非常恶劣。”布蕾特说。

“跟你这么说吧。布蕾特过去确实跟不少男人干过不少风流事儿。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还把科恩这位老兄写给她的信拿给我看。我看都不看。”

“你还真他妈高尚得很嘛。”

“不，听我说，杰克。布蕾特是跟不少男人搞过，可从来就没有一个是犹太人，再者说了，他们事后也绝对没有谁还跑来纠缠不清的。”

“都他妈是好汉。”布蕾特说，“说这些真是腻味透了。迈克尔跟我之间是有充分了解的。”

“她给我看罗伯特·科恩的信，可我看都不看。”

“你谁的信都不看，亲爱的。你连我的信都不看。”

“我看不来信。”迈克尔说，“很滑稽，是不是？”

“你什么都看不了。”

“不对。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看了不少书呢。我在家待着的时候就看书。”

“你再往下还会写作呢。”布蕾特说，“好了，迈克尔。振作一下。你必须得坚持到底，他在这儿，这是个事实。可别把狂欢节给糟蹋了。”

“好吧，可是得让他放规矩点。”

“他会的。我来跟他说。”

“你跟他说去，杰克。告诉他，要么放规矩点，要么滚蛋。”

“是呀，”我说，“由我来告诉他这个可真是太妙了。”

“来，布蕾特，跟杰克说说罗伯特称呼你什么来着。那可真是妙不可言，你知道。”

“哦，不。我不能说。”

“说吧。大家都是朋友嘛。咱们大家不都是朋友吗，杰克？”

“我不能告诉他。太可笑了。”

“我来告诉他。”

“别价，迈克尔。别当傻瓜。”

“他叫她迷人精 [72] ，”迈克尔说，“他说她能把男人都变成猪。真他妈够妙的。真希望我也是个酸腐文人呢。”

“他还真挺行，你知道。”布蕾特说，“他信就写得很好。”

“我知道，”我说，“他还从圣塞瓦斯蒂安给我写过信。”

“那不算什么，”布蕾特说，“他能写出好玩极了的信来。”

“她还让我写那种信呢。就假定她生了病。”

“我是病得不轻嘛。”

“好了，好了，”我说，“咱们得回去吃饭了。”

“我可怎么再见科恩呢？”迈克尔问。

“你就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在我倒没什么，”迈克尔说，“我脸皮厚着呢。”

“他要是说什么，就说你喝醉了。”

“得令。滑稽的是我真觉得我是醉了。”

“走吧。”布蕾特说，“这些毒得死人的东西都付过钱了吗？饭前我得洗个澡。”

我们穿过广场。天黑了下来，广场周围一圈的亮光都是拱廊底下各家咖啡馆的灯光。我们通过树下的砾石路，走回旅馆。

他们上楼去了，我则停下来跟蒙托亚说上几句话。

“你说，你觉得这几头公牛怎么样？”

“不错。都是很不错的牛。”

“它们还行，”蒙托亚摇了摇头，“可并不特别好。”

“它们哪儿叫你看不上了？”

“这也说不上。就是觉得它们不太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

“它们还行。”

“是呀。它们是还行。”

“你那几位朋友觉得怎么样？”

“他们都觉得很不错。”

“那就好，”蒙托亚说。

我上了楼。比尔正在他的房间里，站在阳台上眺望广场。我在他身边站定。

“科恩呢？”

“在楼上他自己的房间里。”

“他觉得怎么样？”

“自然是糟糕透了。迈克尔也太恐怖了。他醉了以后真是可怕。”

“他没那么醉。”

“还说他不醉。我知道到咖啡馆前我们在路上喝了多少酒。”

“过后他就清醒了。”

“好吧。他确实可怕。我并不喜欢科恩，上帝知道，而且我认为他跑到圣塞瓦斯蒂安去真是丢人现眼的蠢行，可任凭谁也没权利像迈克尔那么讲话呀。”

“你觉得公牛怎么样？”

“很棒。他们把公牛放出来的方式太棒了。”

“明天放的是米乌拉的公牛。”

“狂欢节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

“咱们得盯住迈克尔别让他喝得太醉。他那套玩意儿太可怕了。”

“咱们还是梳洗一下准备吃饭吧。”

“对。这顿饭可有得好吃了。”

“可不是？”

事实上，那顿饭确实吃得挺不错。布蕾特穿了件黑色无袖的晚妆裙子。看起来真叫漂亮。迈克尔表现得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不得不跑上楼去把罗伯特·科恩给拉下来。他表现得很矜持、拘礼，他仍然是蜡黄的脸色，还紧绷着，不过最终他还是高兴起来了。他情不自禁地盯着布蕾特看个没完，仿佛这就能让他感到幸福。看到她这么可爱，知道自己竟然跟这么可爱的她一起出游过，而且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他想必是很开心。他跟布蕾特的这种特殊关系是谁都抢不去了。比尔表现得很风趣，迈克尔也不遑多让。他们凑在一块儿正投脾气。

这情形就跟我记忆中的几次战时的晚餐挺像的。有大量的酒，有一种故意置之不理的张力，还有一种要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的预感。酒醉之余，我那种厌烦的情绪也终究烟消云散，我终于也快活了起来。醉眼望去，大家也都显得可亲可爱了。

第十四章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的床。我记得我脱了衣服，披上件浴衣，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我知道我醉得不轻，从阳台上进屋后我就打开床头灯，开始看书。我看的是屠格涅夫的一本书。我也许把同样的两页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是《猎人笔记》中的一个短篇。我以前看过，可感觉非常新鲜。俄罗斯的乡野历历如在眼前，我脑袋里的压迫感似乎也松弛下来。我醉得厉害，这时候我不想把眼睛闭上，因为一闭上眼睛，整个房间就会旋转个没完。如果我坚持看一会儿书，那种感觉就能过去。

我听到布蕾特和罗伯特·科恩上楼的声音。科恩在门外道了晚安，继续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我听见布蕾特走进隔壁的房间。迈克尔已经上床了。他是一小时前跟我一起上来的。布蕾特进去的时候他醒了，两人说着话。我听见他们笑了。我把灯关掉，努力想睡着。书没必要再看下去了。我闭上眼睛已经没有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可我还是睡不着。没道理因为熄了灯，你看问题的角度就跟亮着灯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去他娘的没道理！

我一度曾经把这一切都想明白过的，有六个月的时间，我一关了灯就没法入睡。这又是另一个亮着灯的想法。还是跟女人一起都见鬼去吧。还有你，布蕾特·阿什利，也一起见鬼去吧。

女人能成为很棒的朋友。一级棒的朋友。为了奠定友谊的基础，首先你得爱上这个女人。布蕾特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朋友。我可从来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想过。我以前一直在毫无付出的情况下索取着。那无非是把账单送来的时间给推迟几天罢了。那账单迟早总会送到的。这也是你能指望得上的好事一桩。

我以为我已经把一切账目都偿清了。不像是女人那样，还呀，还呀，一直还不完。根本没想到过还会有报应和惩罚。以为不过是等价交换罢了。你放弃点什么就能得到点别的什么。或者你为了得到什么而努力工作。为了得到任何有点好处的东西你都得以某种方式付出点代价。我以我的方式付出了代价，得到了不少我喜欢的东西，所以我日子过得还蛮不错。你付出的方式要么是通过好好学习，要么是靠你的经验积累，要么就是靠逮住机会，再或者就是靠金钱。享受生活就是要学会如何把钱花得值，而且花得值的时候要懂得享受。你是可以把钱花得很值的。这个世界是个好地方，值得买进。这看似一种不错的人生哲学。可是我想，再过五年，它也就跟我曾经秉持过的其他高明的人生哲学一样，显得奇傻无比了吧。

不过，也许还不至于如此。也许你一路走来，确实学到了点东西。我不在乎学到的到底是什么，我只想知道我如何在其中生活。也许在你懂得了如何在其中生活的时候，也就明白你学到的到底是什么了。

不过，我希望迈克尔对科恩的态度不要这么恶劣。迈克尔是个坏酒鬼。布蕾特是个好酒鬼。比尔也是个好酒鬼。而科恩从来不会喝醉。迈克尔喝过了一定量以后就让人讨厌了。我高兴看他伤害科恩。可我又希望他不要这么做，因为过后这会使我厌恶自己。这就是道德吧；有些事事后会让你厌恶自己。不，这一定是不道德。这可真是个宏大叙事啊。我在夜里可真会胡思乱想呢。胡说八道，我耳边响起了布蕾特的这句口头禅。真是胡说八道！你跟英国人混在一起，你就会习惯于用英国人的措辞来思维。英国人的口语语汇——至少是上流社会的英国人——一定比爱斯基摩语还少些。当然了，我对爱斯基摩语是一无所知。爱斯基摩语说不定还是门优美的语言呢。就拿切罗基语 [73] 来说吧。我对切罗基语也是一无所知。在英国人嘴里，同一个成语，换个语调也就换了种意思。一个成语能表达无数意思。不过，我喜欢他们。我喜欢他们讲话的方式。就拿哈里斯来说吧。哈里斯还算不上是上流社会。

我再次把灯打开，继续看书。还看屠格涅夫。我现在是知道了，要是在喝了太多白兰地以后，在我的意识过于敏感的情况下看书，我就会过目不忘，而且过后我会觉得书中的描写就如同亲身经历过一般，我会永志不忘。这又是一件你付出代价就能获得的好事。快到天光放亮时，我才沉入梦乡。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在潘普洛纳平静无事，没有再发生口角。整个城市都在为狂欢节做准备。工人们在边街小巷前面竖起门柱把路挡住，为的是早上把牛从牛栏里放出来，它们通过街道朝斗牛场跑去的时候不会走失。工人们挖好坑，埋好木桩，每个桩上都标着号，该插哪儿就插在哪儿。城外的高岗上，斗牛场的雇工们在训练斗牛士骑的马匹，骑着四条腿僵直的马匹在斗牛场后面被太阳晒得铁硬的土地上飞奔。斗牛场的大门也打开了，里面在打扫看台。斗牛场地重新碾压平整，洒了水，木匠们在更换斗牛场栅栏上不结实的和开裂的木板。站在碾压平整的沙地边上，抬头望去就是空荡荡的看台，可以看到几个老婆子在清理包厢。

斗牛场外，自城区最外围的那条街道直通至斗牛场入口的栅栏已经安装到位，形成一道长长的围栏。斗牛开始的第一天清晨，人群将在牛群的追赶下从这道围栏里奔过来。将要开设牛马集市的平地对过，吉卜赛人已经在树下扎下帐篷。卖葡萄酒和土酿白兰地的小贩也正在搭他们的货摊。一个货摊上打出ANIS DEL TORO [74] 的大字广告。布制的横幅在烈日下悬挂在板壁上。不过在城市中心的大广场上还没什么变化。我们安坐在咖啡馆露台的白色柳条椅上，望着一辆辆公共汽车先后到站，下来一批批从乡下来城里赶集的农民，又望着一辆辆公共汽车开出站去，将一车车的农民载回乡下，他们身边的马褡裢塞满了在城里买到的物品。除了鸽子和一个用软管为砾石铺就的广场洒水、冲洗街道的工人之外，广场上唯一可见的就是那一辆辆高大的灰色公共汽车了。

晚上的活动就是paseo [75] 。晚饭后一个钟头以后，每个人，所有俊俏的姑娘、驻地的军官，城里所有的时髦人士统统来到广场那边的大街上散步，咖啡座上则坐满了用过晚饭之后的常客。

早上我通常坐在咖啡馆里，看看马德里出的几份报纸，然后就步行进城或是下乡去溜达。有时比尔跟我同去，有时他则在房间里写信。罗伯特·科恩早上学习西班牙语或者抓住机会跑到理发店里去修面。布蕾特和迈克尔中午之前根本起不来床。我们都在咖啡馆里喝苦艾酒。日子过得很是平静，没有人再喝醉。我去过一两次教堂，一次是跟布蕾特一起去的。她说她想听听我怎么告解，不过我告诉她这不但做不到，就算做得到也没有听起来那么有趣，除此之外，告解所用的语言还是她完全听不懂的。我们一出教堂就碰上了科恩，虽说他显然是一直在我们屁股后头跟过来的，不过他非常开心又非常友善，我们仨就一道出城溜达到吉卜赛人的营地那儿去看热闹，布蕾特还让吉卜赛人给她算了命。

那天早上风和日丽，山峰之上高高地飘着白云。夜里下过一点雨，高岗之上给人感觉清新凉爽，而且眼前的景色美不胜收。我们都觉得心情舒畅，而且感觉自己非常健康，科恩在我眼里都显得可亲可爱起来。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没有任何事情会让你有一丝一毫的烦恼。

这就是狂欢节前的最后一天。

第十五章

7月6号，星期天中午，狂欢节“炸了锅”。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词可以来形容。一整天里，大家不断地从乡下赶到城里，不过马上又在城里四散开来，并不引人注意。烈日之下的广场就跟平常的日子一样安静。进城的农民们都在那些偏远的小酒店里呢。他们在那里喝酒，准备参加狂欢节。他们才从平原和山区进得城来，价值观需要慢慢调整。他们一开始可受不了咖啡馆里的要价，在那些小酒店里才觉得钱能顶钱用。金钱对于他们来说仍然意味着劳作了多长时间和售出了多少蒲式耳粮食。等到了狂欢节渐入佳境的时候，他们也就不在乎花多少钱，或者钱是在什么地方花的了。

现在，在圣费尔明节开始的这一天，他们一大早就已经来到了窄街陋巷里的小酒店。我早上穿过几条街道去望弥撒的路上，听到敞着门的各家酒店里传出他们的歌声。他们是在热身呢。十一点钟的弥撒有很多人。圣费尔明节也是个宗教节日 [76] 。

我从大教堂走下山来，顺着大街回到广场上的咖啡馆。马上就到中午了。罗伯特·科恩和比尔正在一个咖啡座上坐着。大理石面的咖啡桌和白色的柳条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铸铁桌子和简陋的折叠椅。咖啡馆活像是一艘轻装简行马上要上阵的战舰。今天的服务生也不会再听凭你看一上午的报纸而不来问你还有什么需要了。我一坐下来，就有一个服务生走上前来。

“你们在喝什么？”我问比尔和罗伯特。

“雪利酒。”科恩说。

“Jerez [77] .”我跟服务生说。

还没等服务生把酒拿来，宣告狂欢节开张的焰火弹就从广场上腾空而起。焰火弹在空中炸开，一朵灰色的烟云高悬在广场对面加亚雷剧院的上空。那朵烟云悬在空中就像是一枚炸开的榴霰弹，我正在观看的当口，另一颗焰火弹又蹿上了天，在明亮的天光下吐出缕缕青烟。我眼看着它炸开，骤然间耀目生辉，然后又形成另一朵小小的烟云。到第二颗焰火弹炸开的时候，拱廊下已经挤满了人，而一分钟前那里还空荡荡的。给我上酒的服务生把酒瓶子高高举过头顶，好不容易才挤过人群，来到我们桌前。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入广场，大街上远远传来簧管、横笛和鼓声。他们是在演奏riau-riau [78] 舞曲，笛声尖锐，鼓点咚咚，他们后面就是一路舞过来的男人和男孩。横笛停歇，他们就都在街上蹲下，而当簧管和横笛的乐声再起，平板、单调、空洞的鼓点再次敲响时，他们全都一跃而起，开始舞动。你只能看到他们的头和肩膀在人群里一起一伏。

广场上有一个人，正弯着腰在吹一支簧管，有一帮孩子跟在他后头不停地嚷嚷，还拉扯他的衣角。他走出广场，孩子们仍紧跟不舍，他就一路给他们吹着经过咖啡馆，走进了一条边街。在他边吹边走路过我们身边，孩子们黏着他嚷嚷，拉扯他衣服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他那张毫无表情、长满痘疤的脸。

“他一定就是村里的傻子。”比尔说，“我的上帝！看那边！”

沿街过来了一大帮舞者。整条大街都给这些舞者挤得满满登登的，都是男性。他们都跟在自己的笛手和鼓手后头，和着音乐的节拍舞动。他们都是某个俱乐部的会员，全都穿着工人的蓝色罩衣，脖子上系一条红色手帕，而且用两根旗杆挑着一面大旗。他们在人群的簇拥下一路舞过来的时候，那面大旗也随着他们的舞步上下舞动。

大旗上写着几个大字：“葡萄酒万岁！外国人万岁！”

“外国人在哪儿呢？”罗伯特·科恩问。

“咱们不就是外国人嘛。”比尔说。

焰火弹一刻不停地发射。咖啡座上座无虚席。广场上又空了下来，大家都跑到各家咖啡馆里去了。

“布蕾特跟迈克尔呢？”比尔问。

“我去找找他们。”科恩说。

“把他们带到这儿来。”

狂欢节是真正开始了。它将昼夜不息地持续整整七天。热舞、狂饮、喧嚷，一刻不停。种种只能发生在狂欢节上的活动尽情地发生着。最后，一切都会变得超现实起来，仿佛你不论干出什么事来都不必承担后果。在狂欢节期间还去计较什么后果就显得太不搭调了。在狂欢节的全过程当中，你都有这种感觉：哪怕是在安静的间歇，你为了让人听见都得用喊的。而一举一动都会有同样的感觉。这就是传说中的狂欢节，而且它要持续整整七天。

下午是盛大的宗教游行。圣费尔明的塑像被从一个教堂抬到另一个教堂。市政和宗教界的权贵全都会参加游行。我们看不到他们，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正式的游行队伍前后是唱对台戏、大跳riau-riau舞的年轻人。有一帮穿黄衬衫的人在人群中前前后后地穿梭舞动。所有的边街和路牙子上都结结实实地挤满了人，透过水泄不通的人群，我们唯一能看到的就是游行队伍里那些高大的巨人模拟像：几个雪茄店前的印第安人，有三十英尺高，几个摩尔人，一位国王和王后，这些模拟像和着riau-riau的音乐旋转，庄严地跳着华尔兹。

权贵们陪侍圣费尔明塑像进入礼拜堂后，抗议的人群都站在门外等着，同样留在门外的还有一队担任保卫任务的士兵和那些巨人模拟像，原来在它们肚子里跳舞的舞者就站在停放在地上的架子边上，有几个侏儒，身上隆起骇人听闻的巨大肿块，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我们走进礼拜堂，里面有股香火味道，人们鱼贯走进去，可布蕾特因为没戴帽子，刚进了门又被拦下了 [79] 。于是我们又得从里面再出来，顺着从礼拜堂通城里的大街往回走。街道两边的路牙子上仍旧站满了人，大家各自守住自己的老地方，等着看游行队伍返回。有几位舞者围着布蕾特形成一个圆圈，开始跳起舞来。他们脖子上都围着白色大蒜头编成的“花环”。他们拉起比尔和我的手，把我们也拉进跳舞的圆圈。比尔也跳了起来。他们还齐声高唱。布蕾特也想跳舞，可他们不让她跳。他们想把她作为一个偶像围着她跳。歌曲以刺耳的riau-riau声结束。然后他们就拥着我们进了一家酒店。

我们在柜台前站下。他们让布蕾特坐在一个葡萄酒桶上。酒店里光线很暗，满是唱歌、而且是直着嗓门唱歌的男人。他们自己跑到柜台后面从酒桶里汲酒。我把酒钱放下，可有个人拿起来又塞回了我的口袋。

“我想要个皮酒袋，”比尔说。

“这条街上就有个地方卖，”我说，“我去买两个来。”

舞者们不想放我出去。他们当中有三个人靠着布蕾特坐在高高的葡萄酒桶上，正教她怎么从皮酒袋里喝酒。他们已经在她脖子上也挂了一串大蒜头。有个人坚持要塞给她一杯酒。有人在教比尔唱一首歌，冲着他的耳朵唱，在他的背上打拍子。

我跟他们解释说我去去就来。到了外头，我沿街寻找那家做皮酒袋的店。人行道上挤满了人群，很多店铺的百叶窗都放了下来，我找不着那家店了。我一直走到教堂，街道两边都找遍了。无奈之下我问了个人，他拽着我的胳膊一直把我领到那家店门前。百叶窗虽然下着，不过店门还开着。

店里面一股子新鞣制的皮子和热焦油的气味。有个人正往做好的皮酒袋上印花呢。皮酒袋成捆地从房梁上挂下来。他取下一个，往里吹足了气，把喷嘴拧紧，然后就跳上酒袋。

“看！一点不漏。”

“我还想要一个。要大个儿的。”

他从房梁取下一个足可以装一加仑或者还不止的大个儿酒袋。他往里吹气的时候，两个腮帮子鼓得比酒袋子还高，然后他扶着把椅子站在bota [80] 上。

“你干什么用？拿到巴约讷卖掉？”

“不。就拿来盛酒喝。”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

“有种。两个一共八比塞塔。最低价了。”

那个一边往新酒袋上印花一边把酒袋子摞成一堆的人停下手里的活。

“这话不假，”他说，“八比塞塔是便宜。”

我付了钱，出来，沿街回到先前那家酒店。里面更黑了，挤得要命。我没看到布蕾特和比尔，有人说他们在里屋呢。柜台上的姑娘给我把那两个酒袋都灌满了。小的装了两升，大的装了五升。酒钱总共合三比塞塔六十分。柜台前有个人，我见都没见过的，一心想替我付酒钱，不过终于还是我自己付了。想替我付酒钱的这位朋友又买了杯酒请我。他坚决不肯让我回请他，不过说他愿意从我的新酒袋里喝一口漱漱口。他把那个五升的大个儿酒袋倒过来，用手一挤，一条酒线就直滋进他的喉咙。

“挺不错。”他说，把酒袋递还我。

在里屋，布蕾特和比尔坐在酒桶上头，被一群舞者团团围住。大家的手臂都相互搭在彼此的肩头，而且齐声高歌。迈克尔则跟几个只穿着衬衣的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上，从一个碗里吃碎洋葱和醋浸的金枪鱼。他们一边喝酒，一边拿面包片蘸着碗里的油和醋汁大快朵颐。

“嗨，杰克，嗨！”迈克尔叫道，“过来。认识一下我这几位朋友。我们正在吃开胃菜呢。”

迈克尔把我介绍给桌边的几个人。他们都自报家门，并叫人去给我拿把叉子。

“别吃人家的东西了，迈克尔。”布蕾特从酒桶上喊道。

“我可不想把你们的东西都给吃光了。”有个人递给我叉子的时候，我说。

“吃吧。”他说，“你以为东西摆在这里是干吗的？”

我把那个大个儿酒袋的喷嘴拧开，请大家依次喝一轮。每人都把胳膊伸直，把酒袋倒过来喝了一口。

透过屋里的歌唱，能听到外面传来游行队伍经过的音乐声。

“是不是游行队伍过来了？”迈克尔问。

“Nada [81] ，”有人说，“没啥。干了。把酒瓶子举起来。”

“他们在哪儿找到你的？”我问迈克尔。

“有人把我带这儿来的，”迈克尔说，“他们说你们在这儿。”

“科恩呢？”

“他晕过去了，”布蕾特喊道，“他们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弄哪儿了？”

“我不知道。”

“我们怎么知道，”比尔说，“他大概已经死了。”

“他没死，”迈克尔说，“我知道他没死。他只是喝了Anis del Mono [82] ，给灌晕了。”

他说到Anis del Mono的时候，在座的一个哥儿们抬头看了看，然后从他的罩衣里面掏出一瓶酒来，递给我。

“不，”我说，“不喝了，谢谢啦！”

“喝吧。喝吧。Arriba [83] ！把酒瓶子举起来！”

我喝了一口。这酒有种甘草味儿，一路暖烘烘地往下走。我都能觉得出它在我胃里暖烘烘地烧着。

“科恩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迈克尔说，“我来问问。那个喝醉了的伙计哪儿去了？”他用西班牙语问道。

“你想去看看他？”

“是。”我说。

“不是我，”迈克尔说，“是这位先生。”

请我喝Anis del Mono的哥儿们抹了抹嘴巴，站了起来。

“跟我来。”

在另一间里屋里，罗伯特·科恩很安稳地睡在几个酒桶上。屋里太暗，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他们还拿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把另一件外套团起来给他枕在脑袋底下。他脖子上也套了串大蒜头，在胸前窝着。

“让他睡吧，”那人悄声说，“他没事儿。”

两个小时以后，科恩出现了。他走进前屋，脖子上还挂着那串大蒜头。那帮西班牙人看到他进屋都大喊大叫地表示欢迎。科恩揉了揉眼睛，咧嘴笑笑。

“我肯定是睡着了。”他说。

“哦，根本就没有。”布蕾特说。

“你只是死过去了。”比尔说。

“咱们不去吃点晚饭吗？”科恩问。

“你想吃？”

“是呀，干吗不吃？我饿了。”

“把那些大蒜头吃了，罗伯特。”迈克尔说，“我说，一定得把那些大蒜头给吃了。”

科恩站在那儿没动弹。他这一觉睡得酒意全消了。

“咱们还是去吃饭吧。”布蕾特说，“我得洗个澡。”

“走吧，”比尔说，“咱们把布蕾特送回旅馆。”

我们跟一大帮人道了再见，又跟这一大帮人一一握手后走出酒店。外面都黑了。

“你们估摸着现在该有几点了？”科恩问。

“已经是第二天了，”迈克尔说，“你这一睡就是两天。”

“不会的，”科恩说，“到底几点了？”

“十点钟。”

“我们喝得可真多。”

“你是说我们喝得可真多吧。你早就睡觉去了。”

沿黑暗的街道往旅馆走的一路上，不断看到广场上升起的焰火弹。从通广场的边街一眼望去，但见广场上挤得满满登登的，中央部分的人都在跳舞。

旅馆里的晚餐非常丰富。这是因为狂欢节菜金涨了一倍的第一顿晚餐，又新添了几道新菜。饭后我们又来到外面。我记得曾决心彻夜不眠，等着看第二天早上六点公牛奔过街道的盛况，可后来实在太困了，就在四点左右上了床。他们几个倒是一直坚持着没睡。

我自己的房间锁着，我又找不着钥匙，于是就上楼睡到了科恩房间里的一张床上。外面的狂欢活动仍在继续，不过我实在太困了，再怎么热闹我也坚持不住了。我是被焰火弹的炸开声惊醒的，这是宣告从城市边缘的牛栏放牛入城的信号。牛群将奔过城里的大街，进入斗牛场。我刚才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以为太晚了。我赶紧穿上一件科恩的外衣，跑到外面的阳台上。底下的那条边街上竟然空空荡荡，而所有的阳台上都挤满了人。突然，有群人来到街上，大家挤作一团，都在跑。他们从我面前跑过，沿街朝斗牛场奔去。他们后面又冒出一群人来，跑得更快，再后面就是几个掉队的，那真是玩命飞奔。人群过后有一小段空隙，再后面就是摇头晃脑、飞奔而至的公牛群。人群和牛群瞬间已经全都在拐角处失掉了影踪。有个人摔倒在地，滚进了路边的沟里，动都不动了。但公牛们径自直冲过去，根本没注意到他。它们都连成一片，成群奔跑。

它们跑出我们的视线以后，斗牛场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叫。而且叫声经久不息。最后有一颗焰火弹升空炸开，说明牛群已经在斗牛场冲过人群，进入牛栏。我回到房内，又上了床。刚才我一直都光脚站在阳台上。我知道他们几个肯定都跑到斗牛场去了。上床后我又睡着了。

科恩进门后把我叫醒了。他开始脱衣服，然后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因为街道对过的阳台上有人正朝我们屋里看。

“看到表演了？”我问。

“是呀。我们都在呢。”

“有人受伤吗？”

“有一头公牛冲进人群，挑翻了七八个人。”

“布蕾特感觉如何？”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大家还都来不及感觉不安呢。”

“我要是没睡就好了。”

“我们都不知道你哪儿去了。我们去过你的房间，可是锁着。”

“你们都在哪儿待着的？”

“在某个夜总会跳舞来着。”

“我是困了。”我说。

“我的上帝！我现在才叫困呢。”科恩说，“这一套就没有个完结了吗？”

“一星期以内是完不了了。”

比尔把门打开，探头进来。

“你上哪儿去了，杰克？”

“我在阳台上看公牛奔过去。觉得怎么样？”

“太棒了。”

“你要去哪儿？”

“去睡觉。”

中午前谁都没起床。后来饭是摆在拱廊底下的餐桌上吃的。城里到处都是人。得等座位。午饭后我们去了“伊鲁涅”。咖啡馆里也是人满为患，而且离斗牛开场的时间越近，人就越多，桌子之间的间距也被挤得越来越近。现如今，每天在斗牛开场之前都会出现这么一种切近、拥挤的嘈杂声。咖啡馆里在别的时间段可从来没有过同样的噪声，不管挤到什么程度。这种特别的嘈杂持续不断，我们也身处其中，是里面的一分子。

我每场斗牛都订到了六张票。三张是barreras [84] ，场边的头排座位，另三张是sobrepuertos [85] ，是有木头靠背的位子，在看台的半中间。迈克尔觉得布蕾特第一次看斗牛，最好还是坐在高处的位置，科恩想跟他们坐在一块儿。头排的座位就留给比尔和我坐了，我把多余的一张票让服务生拿去卖掉。比尔跟科恩交代了几句该怎么看，还有怎么看才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受伤的马匹身上。比尔已经看过一个赛季的斗牛了。

“我倒是不担心自己会受不了。我只怕会觉得无聊。”科恩说。

“你这么想？”

“马被公牛抵伤后，不要去看马，”我对布蕾特说，“注意看公牛如何发动攻击，看执矛手怎么避开攻击，但如果马匹被抵中就别再看了，等它死了以后再说。 [86] ”

“我有点紧张，”布蕾特说，“我担心能不能好好地把它看完。”

“你不会有事的。除了马如果受伤你看了会不舒服，别的就没什么了，而且每头牛跟马的交锋也不过几分钟时间。情况不妙时你别看就行了。”

“她不会有事的，”迈克尔说，“我会照看她的。”

“我不认为你会觉得无聊。”比尔说。

“我回趟旅馆把望远镜和皮酒袋拿来。”我说，“回头还在这儿碰头。别喝醉了。”

“我跟你一起去。”比尔说。布蕾特冲我们微微一笑。

我们绕道从拱廊底下过去，免得挨晒。

“我真受不了那个科恩，”比尔说，“他那种犹太人的自以为是简直太过分了，他竟然以为他从斗牛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就是无聊。”

“到时候咱们拿望远镜观察观察他。”我说。

“哦，去他娘的吧！”

“他在那儿可是待了不少时间了。”

“他就待在那儿好了。”

在旅馆的楼梯上，我们碰到了蒙托亚。

“跟我来，”蒙托亚说，“你们想见见佩德罗·罗梅罗吗？”

“好呀，”比尔说，“咱们去见见他。”

我们跟着蒙托亚走上一段楼梯，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在八号房，”蒙托亚解释道，“他们正在着装，准备上场呢。”

蒙托亚敲了下门，把门打开。房间里很暗，只靠窄街的窗户透进点光。有两张床，用修道院里用的隔板隔开。电灯亮着。那男孩穿着斗牛服，站得笔挺，板着面孔。他的上衣搭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腰带就快要束好了。他黑色的头发在电灯底下闪闪发亮。他穿了件白色亚麻布衬衣，持剑侍从为他束好腰带，站起来，退在一旁。佩德罗·罗梅罗朝我们点点头，握手时显得拒人千里，非常高贵。蒙托亚说了几句我们是多么铁杆的斗牛迷，我们如何希望他好运的话。罗梅罗听得非常认真。然后他转向我。他真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帅的男孩。

“你去看斗牛。”他用英语说。

“你懂英语。”我说，自觉像个白痴。

“不懂。”他回说，微微一笑。

床上一直坐着三个人，这时有一个走上前来问我们会不会讲法语，“要不要我来为你们翻译？你们有什么想问佩德罗·罗梅罗的吗？”

我们谢了他。你又有什么好问的呢？这男孩才十九岁，除了他的持剑侍从和那三个食客以外，就他孤身一人，而且再过二十分钟斗牛就正式开始了。我们祝他“Mucha suerte [87] ”，跟他握了握手就出来了。我们带上门的时候，他仍站在那儿，身板挺直，英俊不可方物，茕茕孑立，独自跟那几个食客待在一起。

“真是个好样的男孩，你们说是不是？”蒙托亚问。

“确实太帅了。”我说。

“他一看就像个斗牛士，”蒙托亚道，“他就有这个范儿。”

“是个好样的男孩。”

“我们就要看到他在斗牛场上的表现了。”蒙托亚说。

我们发现那个大个儿的皮酒袋在我房间里靠墙放着，就拿上它和望远镜，把门锁上，下了楼。

那是场很精彩的斗牛。比尔和我都为佩德罗·罗梅罗兴奋不已。蒙托亚跟我们隔了大约有十个座位的距离。罗梅罗杀死他第一头公牛后，蒙托亚跟我对上了目光，颔首赞许。是个货真价实的斗牛士。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识过货真价实的斗牛士了。至于另外两名斗牛士，一个相当不错，另一个差强人意。可真的没办法跟罗梅罗比，尽管他对付的那两头牛都不怎么厉害。

斗牛进行期间，我有几次拿望远镜看上面的迈克尔、布蕾特和科恩。他们看起来都不错。布蕾特并没有不安的表现。三个人全都专注地趴在前面的水泥栏杆上。

“望远镜给我看看。”比尔说。

“科恩看起来觉得无聊吗？”我问。

“这个犹太佬！”

斗牛结束后的斗牛场外人山人海，你连步子都挪不动。我们没办法挤出去，只能跟着大部队，就跟冰川一样缓慢地走回城里。我们的心情凄凄惶惶，就跟每次看完斗牛一样，同时又兴高采烈，这是只有在看完一场精彩的斗牛后才会有的感受。狂欢节的活动仍在进行中。鼓点咚咚，笛声尖锐，人流随处都会被一队队舞者所阻断。舞者们也都挤作一堆，所以你根本看不到他们那让人眼花缭乱的复杂舞步。你只能看到他们的头和肩膀不断地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我们终于从人流中突围出来，到达了咖啡馆。服务生给另外那几位留了位子，我们每人叫了一杯苦艾酒，看着广场上拥挤的人流和舞者。

“你觉得那是种什么舞？”比尔问我。

“是一种霍塔舞 [88] 。”

“他们跳得可是不一样呢，”比尔说，“曲调不同，跳法就两样。”

“这舞很棒。”

就在我们面前，有帮男孩在街上的一块空地上跳着。舞步非常错综复杂，脸上都全神贯注。他们跳的时候都朝下望着自己的舞步。他们的绳底鞋在路面上踢踏作响。他们脚尖相碰，脚跟相碰，再脚趾肚儿相碰。然后音乐突然间结束，舞步也随着戛然而止，然后再次沿着街道继续跳下去。

“贵族老爷们来了。”比尔说。

他们几个正穿过马路走过来。

“嗨，伙计们。”我说。

“嗨，绅士们！”布蕾特说，“给我们留座儿了？你们可真好。”

“我说，”迈克尔道，“那个叫罗梅罗还是什么的可真是个人物。我说得可对？”

“哦，他实在太可爱了，”布蕾特说，“还有他那条绿裤子。”

“布蕾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那条裤子。”

“我说，明天我一定得借一下你们的望远镜。”

“感觉如何？”

“太奇妙了！完美无缺。我说，真是开了眼了！”

“马呢，感觉怎么样？”

“忍不住还是要看它们。”

“她都没办法把眼睛从它们身上挪开，”迈克尔说，“她可是个不同凡响的娘们。”

“这些马儿的遭遇确实是够惨的，”布蕾特说，“可我就是忍不住要看。”

“你感觉还好？”

“我一点都没觉得不舒服。”

“罗伯特·科恩觉得了。”迈克尔插嘴道，“你脸都绿了，罗伯特。”

“第一匹马确实挺让我难受的。”科恩说。

“你没觉得无聊吧，对不对？”比尔问道。

科恩笑了。

“没。我没觉得无聊。希望你能原谅我那么乱讲。”

“没关系啦，”比尔说，“只要你不觉得无聊就好。”

“他看上去倒并没觉得无聊，”迈克尔说，“不过我当时觉得他都快吐了。”

“没那么严重。只有一小会儿。”

“我是觉得他快要吐了。你不会无聊的，是不是，罗伯特？”

“不说这个了吧，迈克尔。我已经道过歉了。”

“这话不假，你们知道。他小脸儿都绿了。”

“哦，闭嘴吧，迈克尔。”

“第一次看斗牛你绝不会觉得无聊的，罗伯特，”迈克尔说，“要不然可真叫糟糕透顶了。”

“哦，你闭嘴吧，迈克尔。”布蕾特说。

“他说布蕾特是个虐待狂，”迈克尔说，“布蕾特不是个虐待狂。她只是个可爱、健康的娘们。”

“你是个虐待狂吗，布蕾特？”我问。

“希望不是。”

“他说布蕾特是个虐待狂，不过是因为她有个健全、健康的胃。”

“也健康不了多久了。”

比尔跟迈克尔谈起了别的话题，不让他老跟科恩过不去。服务生把苦艾酒端了上来。

“你当真喜欢吗？”比尔问科恩。

“不，还谈不上喜欢。我想那是场精彩的表演。”

“天哪，那还用说！真是开了眼了！”布蕾特说。

“要是把骑马上场那部分去掉就好了。”科恩说。

“马儿不重要，”比尔说，“一过去那段，你就再也见不到任何让你觉得难受的地方了。”

“一开始是有点太生猛了，”布蕾特说，“当公牛朝马儿冲过去的时候，那一刻我是觉得特别可怕。”

“那些牛都不错。”科恩说。

“它们都棒极了。”迈克尔说。

“下次我想坐到下面去。”布蕾特喝着她杯子里的苦艾酒。

“她是想近距离地看那几位斗牛士。”迈克尔说。

“他们确实了不起，”布蕾特说，“那个罗梅罗还是个孩子呢。”

“是个帅呆了的男孩。”我说，“我到他房间里第一次见他，他可是我平生所见最帅的男孩了。”

“你看他有多大？”

“十九或是二十。”

“真不可思议。”

第二天的斗牛比第一天还要精彩得多。布蕾特坐到了第一排，坐在我跟迈克尔中间，比尔和科恩坐在上头。罗梅罗是整场表演的灵魂。我觉得布蕾特的眼睛都没看过别的斗牛士。其他人也是如此，除非是那些刀枪不入的技术专家。大家眼里全都是罗梅罗。另外还有两个斗牛士，可他们根本就做不得数。我坐在布蕾特身旁，跟她解释都是怎么回事。我跟她说，在公牛向执矛手发起冲击时，要注意看牛，而不要去管执矛手胯下的马，提醒她注意看执矛手如何调整他长矛的刺入点，这么一来她就能看出个门道来，斗牛也就更像是一种有始有终有道理的运动，而非仅仅是充满了无法解释之恐怖的奇观了。我让她注意看罗梅罗如何用他的斗篷将牛从已经倒地的马身边引开，他又是怎样用斗篷把牛吸引住，然后平稳而又温文尔雅地引牛转身，从不平白耗费牛的体力。她能看出罗梅罗如何避免任何唐突的举动，将他的牛保存至他认为是最佳时机的最后一击，不让它们气喘吁吁、惶恐不安，而是慢慢将它们的体力耗尽。她看出罗梅罗做动作时跟牛的身体总是靠得多么近，我又向她指出别的斗牛士经常耍的一些花招，为的是让观众看起来觉得他们离公牛很近。她也看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喜欢罗梅罗耍斗篷的功夫，为什么不喜欢别的斗牛士的。

罗梅罗从来不故意做出扭摆的动作，他的动作总是直接、纯粹、自然地成一条直线。别的斗牛士却都像个螺丝起子一样扭个不停，把胳膊肘抬起来，等牛角冲过去以后故意把胳膊肘往牛的侧腹上靠，给人一种虚假的惊险感觉。这种虚假动作做多了以后就会越来越糟，终于会给观众留下很不愉快的印象。罗梅罗的斗牛却能让你体验到真正的激情，因为他的动作一直保持绝对的纯粹，每次总是从容而又镇定地让牛角紧贴着他的身体擦过去。他根本就没必要强调他跟牛之间的贴身程度。布蕾特看得出来，有些动作在紧贴着牛做时是何等的优美，可只要稍微分开一点，马上就会显得很可笑。我告诉她，自打何塞利托 [89] 去世后，斗牛士们如何发展出一套技巧，表面上看似很危险，其实纯粹是为了造成惊心动魄的虚假效果，自身非常安全。罗梅罗却秉持旧有的传统，通过最大限度地暴露在牛面前来保持他动作的纯粹，同时又让牛意识到他是无可战胜的，以此完全将牛控制住，同时让它做好赴死的准备。

“我从没见他的动作中有丝毫的笨拙。”布蕾特说。

“是呀，除非他心里害怕了。”我说。

“他永远都不会害怕，”迈克尔说，“他懂得实在是太多了。”

“他一上手就什么都懂。别人学一辈子都不如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大。”

“而且上帝啊，他多帅啊。”布蕾特说。

“我相信，你知道，她已经爱上这个斗牛的小家伙了。”迈克尔说。

“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做个好人，杰克。别再告诉她任何有关他的情况了。跟她说说他们这帮家伙是如何殴打他们老娘的。”

“跟我说说他们都是怎样的酒鬼。 [90] ”

“哦，真吓人，”迈克尔说，“整天醉醺醺的，就知道殴打他们可怜的老娘。”

“他看着是像。”布蕾特说。

“谁说不是？”我说。

场内已经牵上骡子，把死牛套上，然后把鞭子甩得啪啪响，赶得骡子跑起来，那几头骡子先是向前鼓劲，四蹄蹬地，然后突然飞跑起来，那头死牛有一只牛角朝上，脑袋贴地，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光滑的划痕，最后拖出了红色大门。

“下面出场的就是最后一头了。”

“不是吧，”布蕾特说。她探身靠在栏杆上。罗梅罗挥手让他的几个执矛手各就各位，然后站直身体，将斗篷贴胸搭好，凝神朝对面公牛将要上场的方向观瞧。

散场以后，我们走出斗牛场，又紧紧地嵌在人群里动弹不得。

“这些斗牛表演可真够累人的，”布蕾特说，“我浑身软得就像团棉花。”

“哦，你需要喝一杯了。”迈克尔说。

第二天，佩德罗·罗梅罗没有上场。斗的是米乌拉公牛，而且斗得很差。再下一天没有斗牛表演。不过狂欢节仍在没日没夜地进行当中。

第十六章

第二天早上下起雨来。海上升起的一团雾气罩住了群山。山顶都隐没不见了。高岗显得沉闷阴郁，树林和房舍的轮廓都变了样。我走出城外去观看天色。坏天气是由海上越过群山来到这里的。

广场上的旗帜在白色的旗杆顶上湿湿地挂着，各种横幅都湿淋淋地紧贴在房屋正面，不紧不慢的牛毛细雨中间不时有一阵急雨兜头浇下来，赶得每个人都躲到拱廊下避雨，也在广场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街道上到处都是湿淋淋、暗沉沉、杳无人迹。不过狂欢节仍旧毫无间歇地进行，只不过被驱赶到有遮蔽的地方罢了。

斗牛场里有顶棚的座位都挤满了人，一边避雨，一边观看巴斯克人和纳瓦拉 [91] 人舞者和歌手的大汇演，后来，来自卡洛斯谷 [92] 的舞者穿着他们的传统服饰，一路冒雨从街上舞了过来，鼓声听来空洞沉闷，歌舞队的几个头目骑在步履沉重的高头大马上走在前头，他们的全套服饰还有马身上披挂的马衣都被淋得湿漉漉的。大家都挤在咖啡馆里，那些舞者也进来坐下，他们裹得紧紧的白色大腿伸在桌子底下，忙着把系着铃铛的帽子上的雨水甩干，把他们姹紫嫣红的上衣搭在椅背上晾着。外头的雨下大了。

我离开咖啡馆里的人群，回旅馆刮刮脸准备吃晚饭。我正刮脸的当口，有人敲门。

“进来。”我叫道。

蒙托亚走了进来。

“你好吗？”他说。

“很好。”我说。

“今天没有斗牛。”

“是呀，”我说，“就只顾下雨了。”

“你几位朋友哪儿去了？”

“在‘伊鲁涅’。”

蒙托亚又挂上了他招牌式的尴尬微笑。

“我说，”他说，“你可认识美国大使？”

“认识，”我说，“谁都认识美国大使。”

“他现在就在城里。”

“是呀，”我说，“谁都看见他们了。”

“我也看见他们了。”蒙托亚说。我没再说什么。我继续刮脸。

“坐啊，”我说，“我叫人拿酒来。”

“不用，我得走了。”

我刮完脸，把脸埋进脸盆里用冷水冲洗。蒙托亚站在原地，看起来愈加尴尬了。

“你瞧，”他说，“我刚接到他们从‘大饭店’捎来的信，说他们想请佩德罗·罗梅罗和马西亚尔·拉朗达 [93] 晚饭后过去喝咖啡。”

“好啊，”我说，“这对马西亚尔没有丝毫害处。”

“马西亚尔一整天都在圣塞瓦斯蒂安。今天一早他跟马尔克斯 [94] 一起开车去的。我估摸着他们今晚回不来了。”

蒙托亚不尴不尬地站着。他想等我说点什么。

“那就别给罗梅罗捎这个信儿。”我说。

“你这么想？”

“就该这样。”

蒙托亚非常高兴。

“我就想问问你的意见，因为你也是个美国人。”他说。

“要是我，就会这么做。”

“你瞧，”蒙托亚说，“大家就这么对待一个男孩子。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的价值所在。他们不知道他意味着什么。随便哪个外国人都可以来捧他。就从到‘大饭店’喝喝咖啡开始，不出一年他们就把他给毁了。”

“就跟阿尔加贝诺 [95] 一样，”我说。

“是呀，就跟阿尔加贝诺一样。”

“这种人可有不少呢，”我说，“有个美国女人跑到这儿来，专门搜罗斗牛士，就现在。”

“我知道。她们只要年轻的。”

“是呀，”我说，“老的都发胖了。”

“或者像加罗一样疯疯癫癫的。”

“唉，”我说，“这好办。你别给他捎这个信就结了。”

“他真是个好孩子，”蒙托亚说，“他应该跟他自己的人民在一起。他不该搅和到这些杂事里去。”

“你不喝一杯了？”我问。

“不了，”蒙托亚说，“我得走了。”他出去了。

我下楼，出了门，在拱廊底下绕着广场走了一圈。雨还在下。我朝“伊鲁涅”里面望了望，没见到他们几个，于是我又绕了一圈回到了旅馆。他们都在楼下的餐厅里吃饭呢。

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要赶也赶不上，我也就消消停停地吃我自己的。比尔正在出钱找人给迈克尔擦鞋。但凡有擦鞋的小童打开大门招揽生意，比尔就把他们叫过来给迈克尔擦鞋。

“我的靴子这已经是擦到第十一遍了，”迈克尔说，“我说，比尔可真是个蠢驴。”

擦鞋的小童已经把消息给传开了。这时又进来一个。

“Limpia botas [96] ？”他对比尔说。

“我不要，”比尔说，“给这位Se觡or [97] 擦。”

擦鞋童二话没说，在已经擦着一只靴子的同行旁边跪下来，开始擦迈克尔空下来的那只靴子，在电灯的照射下它早已经闪闪发亮了。

“比尔实在是太逗了。”迈克尔说。

我正喝着红葡萄酒，我远远落在他们后头，对这套擦鞋的把戏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我朝四周看了看。临桌就是佩德罗·罗梅罗。我朝他点头致意，他马上站起来，请我过去认识一下他的朋友。他的桌子就在我们旁边，几乎触手可及。那位朋友是个马德里的斗牛评论家，小个儿，绷着一张脸。我告诉罗梅罗我是多么喜欢他的表现，他听了高兴极了。我们讲的是西班牙语，那位评论家懂一点法语。我伸手到我们的桌子上拿酒瓶，但那位评论家却拉住了我的胳膊。罗梅罗呵呵一笑。

“在这儿喝吧。”他用英语说。

他说起英语来非常害羞，不过他真心喜欢说，我们寒暄了几句后，他就提出几个他没把握的词儿向我讨教。他很想知道Corrida de toros（斗牛）在英语里该怎么说，确切的翻译应该是什么。他对bull-fight（斗牛）的翻法有点疑问。我解释说，bull-fight在西班牙语里的确切意思是一头toro [98] 的lidia [99] 。而西班牙语的corrida在英语里的意思是running of bulls（奔牛，牛群奔跑）——法语的说法是Course de taureaux。评论家插了句嘴。西班牙语中没有跟bull-fight对应的词儿。

佩德罗·罗梅罗说他在直布罗陀 [100] 学过一点英文。他出生于龙达 [101] ，在直布罗陀北边不远。他在马拉加 [102] 的斗牛学校开始学习斗牛。他才在里面学了三年。那位斗牛评论家取笑他话语间时不时冒出来的马拉加方言。他说他十九岁了。他哥哥也跟他一起干，做一名投镖手，不过并不住在这家旅馆。他跟其他几个为罗梅罗工作的人一起住一家小客栈。他问我看过他几场斗牛了。我跟他说只看过三次。其实只有两次，不过话已出口，我也不想再多费唇舌了。

“另外那次你是在哪儿看的？在马德里？”

“是呀，”我撒谎道，我在斗牛报上看到过他两次在马德里上场的报道，所以还能对付。

“是第一次出场还是第二次？”

“第一次。”

“那次我很糟，”他说，“第二次就好些了。你记得吧？”他转而求证于斗牛评论家。

他倒是一点都不扭扭捏捏。他谈起他的斗牛来就跟完全跟自己无关一样。他没有一点自以为是或自吹自擂的意思。

“你喜欢我的斗牛我非常高兴，”他说，“可你还没见过我的真功夫呢。明天，要是能碰上一头好牛，我就尽力露一手给你看。”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微微笑着，希望斗牛评论家跟我都不会认为他在吹牛。

“我真等不及要看呢，”评论家说，“希望你能用事实说服我。”

“他不太喜欢我的斗牛。”罗梅罗转而对我说。他是认真的。

评论家解释说他非常喜欢，不过迄今为止还不够完善。

“等着看明天的，如果碰上一头好牛。”

“你看过明天要上场的牛了吗？”评论家问我。

“是的。我看过它们进栏了。”

佩德罗·罗梅罗探过身来。

“你觉得它们怎么样？”

“非常棒，”我说，“大约有二十六厄罗伯 [103] 。犄角很短。你没见着？”

“哦，见着了。”罗梅罗说。

“它们到不了二十六厄罗伯。”评论家说。

“是不到。”罗梅罗说。

“他们顶的不是犄角，是香蕉。”评论家道。

“你管那个叫香蕉？”罗梅罗问。他转向我，微微一笑，“你不会管它们叫香蕉吧？”

“不会，”我说，“不管怎么说，它们仍然是犄角。”

“它们很短，”佩德罗·罗梅罗说，“非常，非常短。不过再怎么说它们也不是香蕉。”

“我说，杰克，”布蕾特从邻桌叫我，“你已经把我们给遗弃了。”

“只是暂时的，”我说，“我们谈一会儿公牛。”

“你可真够高高在上的。”

“告诉他公牛都没有蛋蛋。”迈克尔大喊。他喝醉了。

罗梅罗探询地看着我。

“醉了，”我说，“Borracho！ Muy borracho！ [104] ”

“给我们也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嘛。”布蕾特说。她一直就不错眼地盯着佩德罗·罗梅罗看。我问他们俩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他们马上都站了起来。罗梅罗的脸晒得很黑，他举手投足都彬彬有礼。

我把他们一一给大家做了介绍，他们本想坐下，可是座位不够了，于是我们就都挪到靠墙的大桌子上去喝咖啡。迈克尔叫了一瓶芬达多 [105] ，给每个人要了个杯子。然后就开始醉话连篇了。

“跟他说，我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比尔说，“说呀，告诉他。跟他说我真耻于当个作家。”

佩德罗·罗梅罗坐在布蕾特身边，正听她说话呢。

“说呀。告诉他！”比尔说。

罗梅罗微笑着抬头看了看。

“这位先生，”我说，“是位作家。”

罗梅罗肃然起敬，“另外那位也是。”我指着科恩说。

“他长得像比利亚尔塔。”罗梅罗说，看着比尔，“拉斐尔，他是不是很像比利亚尔塔？”

“我看不出有什么像的。”评论家道。

“真的，”罗梅罗用西班牙语说，“他真的很像比利亚尔塔。那位喝醉了的是干什么的？”

“什么都不干。”

“他是因为这个才喝酒的？”

“不是。他正等着跟这位女士结婚呢。”

“告诉他公牛都没有蛋蛋！”迈克尔从桌子那头大叫，醉得真够可以的了。

“他说什么？”

“他醉了。”

“杰克，”迈克尔叫道，“告诉他公牛都没有蛋蛋！”

“你听明白了吗？”我说。

“明白了。”

我明知他没明白，所以随他怎么说都没关系。

“告诉他布蕾特想亲眼看他穿上那条绿裤子。”

“闭嘴，迈克尔。”

“告诉他布蕾特一心就想知道那么紧的裤子到底是怎么穿上去的。”

“闭嘴吧。”

在此期间罗梅罗一直抚弄着手里的酒杯，跟布蕾特说话。布蕾特说法语，他说西班牙语夹带点英语，谈笑风生。

比尔给大家斟满酒。

“告诉他布蕾特一心想钻到他——”

“哦，你给我闭嘴，迈克尔，看在基督的分上！”

罗梅罗笑吟吟地抬头看了看，“闭嘴！这个我明白。”他说。

蒙托亚正在这时走进屋来。正待冲我笑笑，可是马上看到了佩德罗·罗梅罗手里拿着一大杯白兰地，笑呵呵地坐在我和一个肩膀袒露的女人中间，同桌的又都是醉汉。他连头都没点一下。

蒙托亚走出餐厅。迈克尔站起来祝酒，“我们都来干一杯，为——”他开始说道，“为佩德罗·罗梅罗干杯。”我接口说。大家都站了起来。罗梅罗很当真地领受了，我们一一碰杯，把酒干了。我横插这么一杠子是因为怕迈克尔就要明说他根本就不是为罗梅罗祝酒的。不过结果还算顺当，佩德罗·罗梅罗跟大家一一握手，然后就跟评论家一起告退了。

“我的上帝！多可爱的男孩。”布蕾特说，“我多想看看他是怎么穿上那身衣服的。他得用上个鞋拔子才穿得上吧。”

“我正要跟他说呢，”迈克尔又开始了，“杰克总是要横插一杠子。你干吗总不让我把话说完呢？你以为你西班牙语讲得比我利索？”

“哦，少来了，迈克尔。没人要横插你一杠子。”

“不行，今天我得把话说个清楚，”他又背过身去，“你以为你算老几啊，科恩？你以为你跟我们算是一伙的？你也算是跑出来花天酒地的那种人吗？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在这儿聒噪个没完了，科恩！”

“哦，少来了，迈克尔。”科恩说。

“你认为布蕾特希望你在这儿吗？你觉得你跟我们算是一路人吗？你干吗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该说的已经都说过了，迈克尔。”

“我不是你们文人这一帮的。”迈克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靠着桌子站住，“我也不聪明。不过人家不待见我的时候我还是知道的。你怎么就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科恩？人家都不待见你。走吧，你走吧，看在上帝的分上。赶快带着你那张惨兮兮的犹太小脸离开我们。你不觉得我说到点子上了吗？”

他看着我们。

“好呀，”我说，“咱们都转移到‘伊鲁涅’去吧。”

“不。你不觉得我正说到点子上了？我爱那个女人。”

“哦，别再提这个茬了。你消停会儿吧，迈克尔。”布蕾特说。

“你不觉得我说到点子上了，迈克尔？”

科恩仍在桌边坐着。他每逢受到侮辱，脸色就会变得蜡黄，可不知怎么的，他又像是挺享受这个过程的。这些酒后幼稚傻气、大呼小叫的醉话说的可是他跟一位有封号的夫人之间的风流韵事呢。

“杰克，”迈克尔说，他几乎都用喊的了，“你知道我说到点子上了。听着，你！”他转向科恩，“走！你给我马上走开！”

“可我是不会走的，迈克尔。”科恩说。

“那我就来把你给弄走！”迈克尔开始绕着桌子朝他走过去。科恩站起来，把眼镜除下。他站在原地等着，脸色蜡黄，双手低垂，骄傲而又坚决地等着即将到来的攻击，准备为了他热爱的夫人决一死战。

我拽住了迈克尔，“到咖啡馆去吧，”我说，“你总不能在旅馆里揍他。”

“好！”迈克尔说，“好主意！”

我们走了。迈克尔踉踉跄跄往楼上走时，我回头看见科恩正在把眼镜戴回去。比尔坐在桌边，又倒了一杯芬达多。布蕾特坐在原地，两眼直视着面前的空白。

外面的广场上，雨已经停了，月亮挣扎着想从云团里探出头来。有风吹过。有支军乐队正在演奏，人群集中在广场的另一头，焰火专家和他的儿子正在那儿试放焰火热气球。可气球总是猛地向上升去，线路也倾斜得厉害，不是被风扯破，就是被吹到了广场周边的房子上。有些还落在人群里。镁光一闪，焰火炸开，在人群中乱蹿。广场上没人跳舞了。砾石地面太湿了。

布蕾特也跟比尔一起出来了，我们几个会齐。我们站在人群当中，观看焰火大王堂·曼纽埃尔·奥吉托站在一个小平台上，小心翼翼地用小棍儿将气球放出去，他站得比大伙儿的脑袋还高，趁着风向让气球起飞。可是风把气球都刮了下来，他那些制作繁复的焰火就掉到人群里，在大家的大腿间横冲直撞，噼里啪啦地炸开，在焰火的亮光中，堂·曼纽埃尔·奥吉托的脸上热汗淋漓。每当又一个发光的纸球倾斜了、着了火、往下掉的时候，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大嚷大叫。

“他们在嘘堂·曼纽埃尔呢。”比尔说。

“你怎么知道他叫堂·曼纽埃尔？”布蕾特说。

“他的名字印在节目单上呢。堂·曼纽埃尔·奥吉托，esta ciudad的pirotecnico [106] 。”

“Globos illuminados [107] ，”迈克尔说，“Globos illuminados盛大表演。节目单上就是这么说的。”

风把军乐队的乐声吹走了。

“我说，真希望他能放上一个去。”布蕾特说，“那个堂·曼纽埃尔都快急死了。”

“他猜他要把这些气球放飞，还得让它们在空中拼出‘圣费尔明万岁’，至少要忙活好几个礼拜。”比尔说。

“Globos illuminados，”迈克尔说，“一大堆他娘的globos illuminados。”

“走吧，”布蕾特说，“咱们不能在这儿待着。”

“尊贵的夫人想喝一杯了。”迈克尔说。

“你还真会来事儿。”布蕾特说。

咖啡馆里拥挤不堪，沸反盈天。没人注意到我们进来。一张空桌都找不到。吵得要死。

“走吧，咱们还是出去吧。”比尔说。

外面，大家都在拱廊下例行散步。几张桌子旁边散坐着几个从比亚里茨来的英国人和美国人，身穿运动服。有几个女人正拿着长柄眼镜打量过往的人群。比尔有个从比亚里茨来的朋友，已经加入了我们这一帮。她跟另一位姑娘住“大饭店”，另外那位姑娘害了头疼，已经上床睡了。

“酒馆到了。”迈克尔说。那是米兰酒吧，一家很小又很简陋的酒吧，这里提供简单的吃食，可以在里屋跳舞。我们都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叫了一瓶芬达多。酒吧里挺冷清的，什么节目都没有。

“这可真是个鬼地方。”比尔说。

“时候太早了。”

“咱们把酒拿上，晚些时候再过来吧。”比尔说，“在这么个晚上我可不想坐在这么个地方。”

“咱们去看看那些个英国人吧，”迈克尔说，“我喜欢看英国人。”

“他们糟糕透顶，”比尔说，“他们都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他们是从比亚里茨冒出来的，”迈克尔说，“他们是来观摩这古怪有趣的小西班牙狂欢节的最后一天的。”

“我来狂欢给他们看看。”比尔说。

“你可真是个美貌绝伦的姑娘。”迈克尔转向比尔的朋友，“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别胡闹，迈克尔。”

“我说，她确实是个可爱的姑娘。我这都是在瞎忙活什么呢？我这都是在瞎看什么呢？你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咱们见过吗？跟比尔和我一起走吧。咱们狂欢给那帮英国人看去。”

“我狂欢给他们看。”比尔说，“他们来到这个狂欢节上到底想干吗呢？”

“走吧，”迈克尔说，“就咱们仨。咱们去狂欢给那几个该死的英国人看去。希望你不是英国人吧？我是苏格兰人。我痛恨英国人。我要去消遣消遣他们。走呀，比尔。”

透过窗户，我们看见他们仨手挽着手，朝咖啡馆走去。广场上又放起了焰火弹。

“我就在这儿待着吧。”布蕾特说。

“我陪你。”科恩说。

“哦，别价！”布蕾特说，“看在上帝分上，找个地方玩去吧。你看不出我跟杰克想说几句话吗？”

“我看不出，”科恩说，“我想在这儿坐着是因为我觉得有点醉了。”

“想跟人家坐一块儿这算他妈的什么理由呀。你要是醉了，洗洗睡去。回去睡觉去。”

“我对他太粗暴了吧？”布蕾特说。科恩已经走了，“我的上帝！我真受不了他！”

“他的确不大能让人高兴起来。”

“他让我压抑得难受。”

“他的行为是够恶劣的。”

“恶劣透顶。他本来有机会，可以表现得不错的。”

“他没准儿现在就在门外头等着呢。”

“是，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你知道，我很清楚他是怎么想的。他就是不能相信当初那点事儿不过是逢场作戏。”

“我知道。”

“换了谁都不会表现得这么恶劣。哦，我对这一套真是烦透了。还有迈克尔。迈克尔也够耍宝的了。”

“这事也够迈克尔受的。”

“是呀。可他也没必要跟头猪似的。”

“只要碰上合适的机会，”我说，“谁都会表现得很恶劣。”

“你就不会。”布蕾特望着我。

“我会跟迈克尔一样干出蠢事来的。”我说。

“亲爱的，咱们别尽说废话了。”

“好呀。你喜欢什么咱们就说点什么。”

“别这么别扭。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且我今天晚上觉得糟心极了。”

“你还有迈克尔呢。”

“是呀，迈克尔。他可真够妙的。”

“好吧，”我说，“科恩整天就这么跟在你屁股后头转悠，看到他老黏着你，对迈克尔来说实在是够受的。”

“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个，亲爱的？求你别再让我觉得比现在还要糟心了。”

布蕾特烦躁不安，我以前还从来没见她这样过。她一直躲闪着我的目光，朝前看着墙壁。

“想出去走走吗？”

“好。走吧。”

我把芬达多的酒瓶塞好，递给了酒保。

“咱们再喝一杯。”布蕾特说，“我的神经糟透了。”

我们每人又喝了一杯这种柔和的西班牙产白葡萄白兰地。

“走吧。”布蕾特说。

我们一出门，我就看见科恩从拱廊下走了出来。

“他果然在那儿。”布蕾特说。

“他是真离不了你。”

“可怜的家伙！”

“我不可怜他。我恨他。”

“我也恨他。”她打了个寒战，“我恨他这种该死的逆来顺受。”

我们手挽着手，沿着条边街走下去，远离开热闹的人群和广场上的灯火。街上又暗又湿，我们一路朝城边的城垒走去。我们经过几家小酒店，灯光从店门里照出来，洒在黑暗潮湿的街上，突然间还响起了乐声。

“想进去？”

“不。”

我们穿过湿漉漉的草地，攀上城垒的石墙。我在石头上铺了张报纸，布蕾特坐下。穿过面前的平原，我们能看到远处的群山。风在高处吹着，将云朵吹着掠过月亮。我们底下是城垒漆黑的坑道，身后是树木和大教堂的阴影，月光清晰地映衬出城市的剪影。

“别难过。”我说。

“我觉得就像在地狱里。”布蕾特说，“咱们安静一会儿。”

我们向平原望去。长长的树行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盘山公路上有辆车闪烁着车灯。我们可以看到山顶上古堡里射出来的灯光。左下方是河。因为下雨水涨得很高，河面平静漆黑。两岸的树林也黑黢黢一片。我们就这么坐着，静静地观望。布蕾特直视着前方。突然她打了个寒战。

“冷了。”

“想回去？”

“从公园穿过去吧。”

我们从城垒上爬下来。天上又罩上了阴云。公园里的树下非常暗。

“你还爱我吗，杰克？”

“爱。”我说。

“因为我无可救药。”布蕾特说。

“这话是怎么说的？”

“我是无可救药。我疯狂地迷上了罗梅罗那个男孩。我是爱上他了，我想。”

“换了我就不会这么做。”

“我控制不了。我无可救药。它在我心里面都要把我给撕碎了。”

“别这么做。”

“我控制不了。不管是什么事，我从来就控制不了自己。”

“你应该到此为止。”

“我怎么能到此为止？我怎么能止得住？觉出来了吗？”

她的手哆嗦个没完。

“我浑身上下都是这样。”

“你不该这么做。”

“我控制不了。现在我反正是无可救药了。你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吗？”

“看不出。”

“我一定得行动了。我一定得去做件我真正想做的事了。我已经失去了自尊。”

“你大可不必这么做。”

“哦，亲爱的，别跟我别扭了。那个天杀的犹太佬整天缠着我，迈克尔又是那副德性，我怎么受得了？”

“确实。”

“我也不能一天到晚都醉着呀。”

“是呀。”

“哦，亲爱的，求你留在我身边。求你留在我身边，帮我熬过这一关。”

“当然。”

“我也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我只能这么做。上帝知道，我都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贱过。”

“你想要我怎么做？”

“走，”布蕾特说，“咱们找他去。”

我们一起在夜影中走过公园的砾石路，走在树下，然后走出树木的荫蔽，穿过大门，来到进城的街道上。

佩德罗·罗梅罗人在咖啡馆里。他跟其他几个斗牛士和斗牛评论家同桌。他们都在抽雪茄。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都抬头看了看。罗梅罗面带微笑，向我们鞠躬致意。我们在距离他们半个房间远近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请他过来喝一杯吧。”

“别忙。他自己会过来的。”

“我不能朝他看。”

“他看起来可真叫帅。”我说。

“我一直都任性得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知道。”

“我觉得自己真叫一个贱。”

“得了吧。”我说。

“我的上帝！”布蕾特说，“女人得经受多少考验哪。”

“是吗？”

“哦，我觉得自己真是贱哪。”

我看着他们那张桌子。佩德罗·罗梅罗面带微笑。他跟同桌的几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就站起来，来到我们这边。我站起来，我们俩握了握手。

“不来一杯？”

“你们一定得陪我喝一杯，”他说。他用眼神征得布蕾特的允许后方才落座。他真是礼貌周全。可他还在抽他的雪茄。这跟他的脸相很相称。

“你喜欢抽雪茄？”我问。

“哦，是的。我一直都抽雪茄。”

这也是他显示权威的一种方式，让他显得更老成些。我留神看他的皮肤。既干净又平滑，黝黑黝黑的。他颧骨上有个三角形的伤疤。我发现他在注视布蕾特。他觉得到他跟布蕾特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布蕾特把手伸给他的时候，他想必就已经感觉到了这种气场。可是他非常谨慎小心。我想他其实已经胜券在握，可他不想出任何差错。

“你明天上场？”我说。

“是呀。”他说，“阿尔加贝诺今天在马德里受了伤。听说了吗？”

“还没。”我说，“严重吗？”

他摇摇头。

“没什么。伤在这儿了。”他伸出手来。布蕾特伸手将他的手指一一掰开。

“哦！”他用英语说，“你会算命？”

“有时候吧。你介意吗？”

“不。我喜欢。”他把手在桌上摊平，“告诉我我会长生不老，还能成为百万富翁。”

他仍旧很有礼貌，可他对自己更有把握了，“说说看，”他说，“你在我手上看出有牛吗？”

他开心地大笑。他的手非常细巧，手腕很细。

“有成千上万头牛呢。”布蕾特说。她现在一点都不紧张了。她看起来很可爱。

“好，”罗梅罗呵呵一笑，“一头值一千杜罗 [108] ，”他跟我用西班牙语说，“再多说点。”

“这只手好漂亮，”布蕾特说，“我想他会健康长寿的。”

“直接跟我说。别跟你朋友说。”

“我说你会健康长寿的。”

“我就知道，”罗梅罗说，“我永远不会死的。”

我用指尖轻扣了下桌面 [109] 。罗梅罗看见了。他摇了摇头。

“不。没必要那么做。牛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把这话翻译给布蕾特听。

“你杀自己的朋友？”她问。

“一贯如此，”他用英语说，笑了，“这样它们就杀不了我了。”他望着对面的她。

“你英语挺不错的嘛。”

“是的，”他说，“有时候说得挺不错。不过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要不然会很不像话，一个斗牛士竟然讲英语。”

“为什么？”布蕾特问。

“会很不像话。大家会很不喜欢。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们会很不喜欢。斗牛士不该是这个样子。”

“斗牛士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哈哈一笑，把帽子往下一拉，扣在眼睛上，把嘴里叼着的雪茄和脸上的表情都调整了一下。

“像那张桌子上的人。”他说。我往那边瞥了一眼。他把Nacional [110] 的表情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重归自然，“不行。我必须得把英语忘掉。”

“现在先别忘。”布蕾特说。

“别忘？”

“别忘。”

“那好吧。”

他又呵呵一笑。

“我想要一顶那样的帽子。”布蕾特说。

“好。我给你弄一顶去。”

“好。说到做到。”

“一定。今晚就给你弄到。”

我站起来。罗梅罗也站了起来。

“你坐着，”我说，“我得去找我们那几个朋友，把他们带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这是最后的一眼，是问我是否明白这其中的含义。我完全明白。

“你坐着，”布蕾特对他说，“你得教教我西班牙语。”

他坐下，望着桌子对面的她。我出去了。斗牛士那桌上的几个人目光冷冷地送我出门。这滋味可不好受。等我二十分钟后再次回来，目光在咖啡馆里搜寻时，布蕾特和佩德罗·罗梅罗已经不在了。咖啡杯和我们用过的三个空白兰地杯子还在桌上放着。一个服务生拿着块抹布走过来，收拾起杯子，把桌子擦擦干净。

第十七章

我在米兰酒吧外头找到了比尔、迈克尔和埃德娜。那姑娘叫埃德娜。

“我们给轰出来了。”埃德娜说。

“是警察干的，”迈克尔说，“里面有些人不喜欢我们。”

“他们有四次差点跟人家打起来，都给我拦了下来，”埃德娜说，“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了。”

比尔的脸色通红。

“你进去，埃德娜，”他说，“到酒吧里去，跟迈克尔跳舞。”

“别蠢了，”埃德娜说，“那只会再闹出场事故来。”

“那帮该死的比亚里茨猪猡。”比尔说。

“走啊，”迈克尔说，“这毕竟是家酒馆吧。他们也不能把整个酒馆都给霸占了。”

“好样的老迈克尔。”比尔说，“那帮该死的英国猪猡跑到这儿来侮辱迈克尔，还想把狂欢节都给毁了。”

“他们太操蛋了，”迈克尔说，“我恨英国人。”

“他们可不能侮辱迈克尔，”比尔说，“迈克尔是个好伙计。他们就是不能侮辱迈克尔。我受不了这个。他就算是破了产又怎么了？”他嗓音哽住了。

“又怎么了？”迈克尔说，“我不在乎。杰克不在乎。你在乎吗？”

“不，”埃德娜说，“你破产了？”

“我当然是破产了。你不在乎，是吧，比尔？”

比尔伸出胳膊搂住迈克尔的肩膀。

“我但愿自己也破了产。好好给这帮杂种点颜色看看。”

“他们不过是些英国人，”迈克尔说，“英国人胡说些什么没人会在乎的。”

“这些肮脏的猪猡，”比尔说，“我这就去把他们都清理出去。”

“比尔，”埃德娜眼睛看着我，“拜托你别再进去了，比尔。他们实在是蠢不可及。”

“就是，”迈克尔说，“他们蠢透了。我知道他们是些什么货色。”

“他们不能对迈克尔说出那样的话来。”比尔说。

“你认识他们？”我问迈克尔。

“不。从没见过。他们说认识我。”

“我可受不了了。”比尔说。

“算了。咱们还是去‘瑞士’吧。”我说。

“他们是埃德娜的一帮朋友，从比亚里茨来的。”比尔说。

“他们就是蠢。”埃德娜说。

“其中一个是查利·布莱克曼，从芝加哥来的。”比尔说。

“我从没去过芝加哥。”迈克尔说。

埃德娜忍不住哈哈大笑，怎么都止不住。

“把我从这儿带走，”她说，“你们这帮破落户。”

“怎么闹起来的？”我问埃德娜。我们穿过广场朝“瑞士”走去。比尔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闹起来的，只是有个人把警察叫了来，把迈克尔从里屋给轰出来了。有几个人在戛纳就认识迈克尔的吧。迈克尔到底怎么了？”

“他大概欠了他们钱，”我说，“一牵扯到钱就容易结仇。”

广场上的售票亭前面排了两队人在等着买票。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蜷缩在地上，身上裹着毛毯和报纸。他们是在等售票窗口早上开放，抢购斗牛的票子。夜色正在放晴，月亮出来了。等票的人有的已经睡着了。

来到瑞士咖啡馆，我们刚坐下，叫了芬达多，罗伯特·科恩就冒出来了。

“布蕾特呢？”他问。

“不知道。”

“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她想必是上床睡觉了。”

“她没有。”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又成了蜡黄色。他站起身来。

“告诉我她在哪儿。”

“给我坐下，”我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不知道才怪！”

“你给我闭嘴。”

“告诉我布蕾特在哪儿。”

“无可奉告。”

“你知道她在哪儿。”

“就算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哦，去你娘的吧，科恩，”迈克尔从桌子那头叫道，“布蕾特跟那个斗牛的小子跑了。他们正在度蜜月呢。”

“你闭嘴。”

“哦，去你娘的！”迈克尔没精打采地说。

“她真跟那个小子跑了？”科恩转而问我。

“去你娘的！”

“她本来跟你在一起的。她真跟那个小子跑了？”

“去你娘的！”

“我这就让你乖乖告诉我，”——他向前一步——“你个该死的龟奴。”

我一拳打去，他躲开了。我眼看着他的脸在灯光下闪到一边。他给了我一拳，我一屁股坐在了人行道上。我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他又给了我两拳。我仰面倒在一张桌子底下。我努力想站起来，可是觉得像是没有腿了。我觉得我必须站起来打还他一拳。迈克尔想扶我起来。有人在我脑袋上浇了一瓶水。迈克尔用一只胳膊搂住我，我发现自己坐在了一把椅子上。迈克尔正在拽我的耳朵。

“我说，你刚才昏过去了。”迈克尔说。

“你他妈刚才在干吗呢？”

“哦，就在边上呀。”

“你就不想参加进来？”

“他把迈克尔也给揍倒了。”埃德娜说。

“他没把我揍倒，”迈克尔说，“我不过在地上躺了一会儿。”

“你们在狂欢节里每晚都来这么一出吗？”埃德娜问，“刚才那个不是科恩先生吗？”

“我没事了，”我说，“就是脑袋还有点晃荡。”

旁边围了几个服务生和一帮闲人在看热闹。

“Vaya [111] ！”迈克尔说，“走开。走吧。”

几个服务生把人给驱散了。

“这阵势还真有的一看，”埃德娜说，“他肯定是个拳击手吧？”

“正是。”

“比尔要是在这儿就好了，”埃德娜说，“我真想看看比尔也给打翻在地上呢。我一直都想看看比尔给打翻在地上。他那么大块头。”

“我是巴望着他能把个服务生也打翻在地，”迈克尔说，“然后给逮起来。我真想看着罗伯特·科恩先生给关进大牢呢。”

“别这么说。”我说。

“哦，不会吧，”埃德娜说，“你开玩笑的吧。”

“我是认真的，”迈克尔说，“我可不是那种喜欢被人家一拳打倒的家伙。我从来都不打猎的。”

迈克尔喝了一口酒。

“我从来就不喜欢打猎，你知道。但凡打猎就有被压在马肚子底下的危险。你觉得怎么样了，杰克？”

“没事了。”

“你人可真好，”埃德娜对迈克尔说，“你当真破产了？”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破落户，”迈克尔说，“我欠了每个人的债。你不欠人家债吗？”

“多了去了。”

“我欠了每个人的债，”迈克尔说，“今晚我还借了蒙托亚一百比塞塔。”

“你他娘的还真干得出来。”我说。

“我会还的，”迈克尔说，“我一向都有债必还的。”

“正因此你才成了个破落户，对不对？”埃德娜说。

我站起身。他们俩的交谈像是离开了我老远，整个像一出糟糕的戏剧表演。

“我要回旅馆去了。”我说。然后我就听见他们谈论起了我。

“他没事吧？”埃德娜问。

“我们最好陪他一起回去。”

“我没事，”我说，“不用陪我。咱们回见。”

穿过广场往宾馆走去的路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新鲜，像是变了样。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些树。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些旗杆，还有剧院的门脸。看起来全都变了样。我记得从前有一次到城外打过一次橄榄球，回家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我拎了个手提箱，里面装着我的橄榄球装备，我从城里的火车站一路回家的路上，觉得自打我一出生就居住的这个城市，一切都新鲜得很。有人拿耙子在耙草坪上的落叶，在道上把落叶给烧了，我停下来看了好长时间。一切都很新奇。然后我继续朝前走，感觉我的两只脚像是离开我大老远，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从大老远慢慢过来的，我能听到从大老远处传来的我的脚步声。比赛一开始，我的脑袋就给人踢了一脚。穿过广场的这段路的感觉就跟当年一个样。到了旅馆爬楼梯的时候感觉还是那样。爬那段楼梯费了我好大的工夫，而且我觉得手里好像还拎着那个手提箱。房间里有灯光。比尔从房里出来，在走道上迎住我。

“我说，”他说，“上去看看科恩吧。他一塌糊涂了，嚷嚷着要找你呢。”

“去他娘的。”

“去吧。上去看看他。”

我可不想再爬一段楼梯了。

“你那么瞧着我是干吗呢？”

“我没瞧你。上去看看科恩去吧。他情况糟透了。”

“你刚刚喝醉了。”我说。

“我现在还醉着呢，”比尔说，“不过你还是上去看看科恩吧。他想见你呢。”

“那好吧。”我说。不过就是多爬几级楼梯罢了。我拎着子虚乌有的手提箱上得楼来，沿着走道来到科恩的房间。房门关着，我敲了敲门。

“谁？”

“巴恩斯。”

“进来，杰克。”

我开门进了屋，把我的手提箱搁下。房间里没开灯。科恩在黑地里脸朝下趴在床上。

“嗨，杰克。”

“别叫我杰克。”

我站在门边。我那次回家就跟这次一样。眼下我最需要的就是洗个热水澡。满满一缸的热水，我躺进去。

“浴室在哪儿？”我问。

科恩在哭。他就这德性，脸朝下趴在床上哭。

他穿了件白色马球衫，就是他在普林斯顿穿的那种。

“我很抱歉，杰克。求你宽恕我。”

“宽恕你，去你娘的。”

“求你宽恕我，杰克。”

我没搭茬儿，就靠门站在那里。

“我疯了。你应该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哦，没关系了。”

“布蕾特的事我实在是受不了。”

“你骂我是龟奴。”

我并不在乎。我只想洗个热水澡，只想在满满一缸热水里洗个热水澡。

“我知道。求你别记在心上。我疯了。”

“没关系了。”

他还在哭。他声音听起来很滑稽。他就这么在黑地里穿着他的白短衫躺在床上。他的马球衫。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走。”

他在无声地哭泣。

“布蕾特的事我实在是受不了。我这一向就像是在地狱里，杰克，活生生就在地狱里。我在这儿跟她见面以后，布蕾特待我就像是十足的陌路人。我实在是受不了。我们在圣塞瓦斯蒂安同居过呀。我想这事儿你也知道。我再也受不了了。”

他就这么躺在床上。

“好了，”我说，“我要去洗个澡了。”

“你本来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原本是那么爱布蕾特。”

“好了，”我说，“再见吧。”

“我看是一点用都没有了，”他说，“我看他娘的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

“所有的一切。请你说一声你宽恕我了，杰克。”

“当然，”我说，“没关系了。”

“我感觉糟心透了。我这一向就像在地狱里，杰克。现在一切都完了。所有的一切。”

“好了，”我说，“再见。我得走了。”

他翻了个身，在床沿上坐起来，然后站起身。

“再见，杰克，”他说，“你愿意跟我握握手，对吧？”

“当然。为什么不呢？”

我们握了握手。在黑地里我看不大清他的脸。

“好了，”我说，“明儿见吧。”

“我明天早上就走了。”

“哦，我忘了。”我说。

我从他房间里出来。科恩在门口站着。

“你没事吧，杰克？”他问。

“哦，没事，”我说，“我挺好的。”

我找不着浴室。过了一会儿我找着了。里面有个很深的石头浴缸。我把龙头打开，可是没有水。我在浴缸沿上坐下。等我站起来准备走时，我发现我已经把鞋子给脱了。我开始找我的鞋子，找到后我就拎着鞋子下了楼。我找到自己的房间，进去，脱了衣服倒头就睡。

我醒来时头很痛，街上正有乐队的声音经过。我记起曾许诺要带比尔的朋友埃德娜去看奔牛过街和进场的。我穿上衣服，下楼，来到清晨冷冽的街头。大家正穿过广场，急煎煎地朝斗牛场奔去。广场对面，售票亭前头还排着两队人。他们还在等着七点钟开窗售票。我匆匆来到对街的咖啡馆。服务生告诉我，我的几个朋友在这儿待过，已经走了。

“他们有几个人？”

“两位先生和一位小姐。”

这就没问题了。比尔和迈克尔跟埃德娜在一块儿呢。昨晚是担心他们俩会醉得醒不过来，所以我才保证要带她去的。我把咖啡喝掉，然后就跟其他人一起，匆忙朝斗牛场奔去。我现在脑袋不晕了，只是头痛得厉害。周围的一切看起来既尖锐又清晰，城市中散发着清晨的气息。

从城边到斗牛场的那段路泥泞不堪。一路通往斗牛场的栅栏外头都是人，斗牛场的外部看台和顶上也都挤满了人。我听到了焰火弹的响声，知道我已经来不及进入斗牛场观看奔牛入场了，于是我就挤过人群来到栅栏边。我被紧紧地挤压在栅栏的板条上。两道栅栏拦起来的跑道上，警察正在沿路清理人群。他们或走或小跑地进入斗牛场。然后就出现了奔跑的人群。一个醉汉滑了一跤。两个警察赶紧抱住他，把他拖到栅栏边上。现在人群跑得飞快了。人群中突然一声大叫，我把脑袋从板条的间隙伸进去，看到牛群刚刚跑出街道，进入这条长长的跑道。它们跑得飞快，就要赶上人群了。正在这时，又一个醉汉从栅栏边跑进跑道，手里抓了件罩衫。他是想跟公牛玩玩红斗篷的把戏呢。那两个警察冲上前去，薅住他的脖领子，其中一位还给了他一棍，把他拽到栅栏边紧贴着栅栏站好，一直到最后几个人奔过去，后面紧跟着的奔牛也过去才算完。奔牛前面的那帮人实在是太多，在通过入口进入斗牛场的当口人群都拥在了一起，速度也慢了下来，可后面的奔牛已经赶到，笨重的公牛腰际溅满泥点，摇晃着犄角轰隆隆地一起向前奔，一头公牛往前一顶，犄角挑中了人群中一个人的背部，把他整个给挑到了空中。牛角扎入的时候，那个人的两条胳膊耷拉着，头向后仰去，那头牛把他给挑起来，然后又摔到地上。那头牛正要去挑跑在前头的另一个人时，那人混入了人群，人群在牛群的追赶之下穿过大门，拥进了斗牛场。红色的大门应声关闭，斗牛场外部看台上的人都朝里挤去，突然间一声大喊，接着又是一声。

被牛抵伤的那个人脸朝下趴在踩得稀烂的泥泞中。大家从栅栏顶上翻过去，纷纷围在他周围，人群太厚，我都看不到他了。斗牛场内又传来喊叫声。每一声喊叫都意味着又有牛冲入了人群。从喊叫声的高低强弱，你就可以判断出情况糟糕到了什么程度。然后又一个焰火弹升空，表明犍牛已经将公牛引出斗牛场，进入了牛栏。我离开栅栏，动身回城。

回到城里，我又去了咖啡馆，喝了第二杯咖啡，吃了点抹黄油的吐司。服务生正在扫地，抹桌子。有一个过来，看我还要点什么。

“Encierro [112] 的时候有没有出什么意外？”他向我打听。

“我没看完。有个人cogido [113] 得很严重。”

“伤到哪儿了？”

“这儿。”我把一只手放在后腰，另一只手摆在前胸，表示牛角想必是整个穿透了。服务生点了点头，拿抹布把桌上的面包屑擦干净。

“伤得这么重，”他说，“全都是为了消遣。全都是为了取乐。”

他去把长柄的咖啡壶和牛奶壶给我拿来。他开始给我倒牛奶和咖啡。牛奶和咖啡从两个长壶嘴里分成两股，倒在大咖啡杯里。服务生点了点头。

“把后背都扎透了，伤得这么重。”他说。他把两个壶都放在桌子上，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么重的抵伤。全都是为了好玩。只不过为了好玩。您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就这么回事。全都是为了好玩。好玩，您知道。”

“你不是什么斗牛迷吧？”

“我？牛是什么？是畜生。残暴的畜生。”他站起来，把一只手按在后腰上，“扎了个透心儿凉。被牛犄角扎了个透心儿凉。只是为了好玩——您得明白。”

他摇着头，拿着咖啡壶走开了。有两个人正从街上走过。那位服务生喊他们。两人都面色阴沉，其中一个摇了摇头，“Muerto [114] ！”他叫道。

服务生点了点头。那两个人继续朝前走了。他们有事在身。服务生走到我的桌子旁边。

“您听见了？Muerto. 死了。给牛角扎穿了。都是为了一早晨的开心。Es muy flamenco [115] .”

“是很糟糕。”

“我可看不出来，”服务生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玩的。”

当天晚些时候，我们得知那个被牛抵死的人叫维森特·吉罗内斯，是从塔法利亚 [116] 来的。我们从第二天的报纸上又看到他今年才二十八岁，有一个农场，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自打结婚以后他每年都来参加狂欢节，一年都不落。第二天他妻子从塔法利亚赶来守灵，第三天在圣费尔明礼拜堂举行了超度仪式，棺材就由塔法利亚舞蹈和饮酒协会的会员抬往火车站。鼓手头前开路，横笛吹奏着乐曲，抬棺材的后面跟着孤儿寡母……再后面列队跟随的是潘普洛纳、塔法利亚、埃斯特里亚和桑圭萨 [117] 所有能赶来过夜、参加葬礼的舞蹈和饮酒协会会员。棺材装到列车的行李车厢，寡妇和两个孩子三人一起乘坐一节敞棚的三等车厢。列车猛一哆嗦，然后就平稳地开出，绕着高岗边缘逐级下坡，驶入风吹麦浪的平原地带，朝塔法利亚开去。

抵死维森特·吉罗内斯的那头公牛名叫Bocanegra [118] ，是桑切斯·塔韦尔诺养牛场编号118的公牛，当天下午作为第三头公牛被佩德罗·罗梅罗杀死。在观众的欢呼声中，牛耳被割下来献给佩德罗·罗梅罗，他又转而献给了布蕾特，布蕾特用我的一条手帕把牛耳包起来，跟几截穆拉蒂牌香烟屁股一起，塞进了潘普洛纳蒙托亚宾馆她床头柜抽屉的最里边。

我回到旅馆，见夜班看守坐在大门里面的凳子上。他整夜都守在门口，已经瞌睡得睁不开眼了。我进门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同时进门的还有三个女招待。她们是跑到斗牛场看早场去了，一路嘻嘻哈哈地上楼去。我跟在她们后头上了楼，来到自己的房间，脱掉鞋子在床上躺下。窗户是开向阳台的，阳光已经把房间照得很亮了。我并无睡意。我上床的时候应该有三点半了，六点的时候被乐队的声音吵醒。我下巴两边都很疼。我用手指摸了摸疼痛的部位。那个该死的科恩。他第一次遭人侮辱就该奋起把侮辱他的人揍一顿，然后走掉。他竟然深信布蕾特爱他。他就打算一直待下去，以为真爱会战胜一切。有人敲门。

“进来。”

是比尔和迈克尔。两人在床上坐下。

“圈牛啊，”比尔说，“真是够棒的。”

“我说，你没在现场？”迈克尔问，“打铃叫点啤酒上来，比尔。”

“多带劲儿的早上！”比尔说。他抹了抹脸。“我的上帝！多带劲儿的早上！而老杰克却躺在这儿。老杰克，成了人体沙袋。”

“里面出了什么事没有？”

“老天爷！”比尔说，“出了什么事没有，杰克？”

“牛群奔进来，”迈克尔说，“大家就在牛群前面跑，有位老兄绊了一跤，带倒了一大片。”

“牛群就径直踩了过去。”比尔说。

“我听到他们喊了。”

“那是埃德娜。”比尔说。

“不断有人跑出来，挥舞着衬衫当斗篷耍。”

“有头公牛沿着围栏一路跑过去，见人就挑。”

“有大约二十几个人都给送医院了，”迈克尔说。

“多带劲儿的早上！”比尔说，“倒霉的警察不断逮捕那帮想投身牛犄角底下自杀的哥儿们。”

“犍牛终于还是把公牛引进了栏。”迈克尔说。

“用了大约一个钟头。”比尔说。

“实际上只用了大约一刻钟时间。”迈克尔反驳道。

“哦，去你娘的，”比尔说，“你是上过战场的。我倒觉得足有两个半钟头呢。”

“啤酒怎么还没到？”迈克尔问。

“你们是怎么对待那位可爱的埃德娜的？”

“我们刚把她送回家。她睡下了。”

“她喜欢吗？”

“喜欢。我们跟她说这些天早上天天都是如此。”

“她惊叹不已。”迈克尔说。

“她想把我们也拉到场子底下去呢，”比尔说，“她可喜欢刺激了。”

“我说，这对我的债主们可不公道 [119] 。”迈克尔说。

“多带劲儿的早上，”比尔说，“晚上也带劲儿！”

“你的下巴怎么样了，杰克？”迈克尔问。

“还疼呢。”我说。

比尔哈哈大笑。

“你干吗不端起把椅子来砸他？”

“你说得倒轻巧，”迈克尔说，“你要是在的话，他也早把你给打晕过去了。我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揍的我。当时我只觉得他刚刚还在我眼前呢，一转眼工夫，我已经一屁股坐在大街上了，杰克更是躺桌子底下去了。”

“后来他上哪儿去了？”我问。

“她可来了，”迈克尔说，“这位美丽的女士给我们带啤酒来了。”

女服务员把放啤酒瓶和玻璃杯的托盘放在桌子上。

“再去给我们拿三瓶上来。”迈克尔说。

“科恩揍了我以后又到哪儿去了？”我问比尔。

“你竟然不知道？”迈克尔忙着开啤酒瓶。他拿起一个玻璃杯，凑近瓶口往里倒酒。

“真的假的？”比尔问。

“唉，他回到旅馆，在斗牛小子的房间里找到了他跟布蕾特，然后就残忍地杀害了那个可怜又该死的斗牛士。”

“不。”

“是。”

“多带劲儿的晚上！”比尔说。

“他差一点就把可怜、该死的斗牛士给宰了。然后科恩就想带布蕾特走。是想把她变成一个诚实的女人吧，我猜。多他妈感人的场景啊。”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他是头蠢驴。”

“后来怎么样？”

“布蕾特给了他一顿教训。把他大骂了一通。我觉得她可真是个好样的。”

“我敢打赌这话没错。”比尔说。

“然后科恩人就垮了，开始痛哭流涕，一心想跟斗牛的小子握手言和。他还想跟布蕾特也握握手。”

“我知道。他跟我已经握过手了。”

“真的？可他们俩才不吃他这套呢。斗牛的小子是个好样的。他没啰唆，可他被打倒后每次都爬起来，接着再被打倒。科恩就是没办法把他给打晕过去。那场景肯定他妈的好玩极了。”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布蕾特。我今天早上见到她了。”

“最后怎么收场的？”

“那斗牛的小子像是坐在床上。他已经被打倒了大约十五回了，可他还想继续被打下去。布蕾特按住他，不让他起来。他已经很虚弱了，可布蕾特还是按不住他，他又爬了起来。然后科恩说他不能再打他了。说他下不了手了。说再这么打下去未免就太恶毒了。于是那斗牛的小子挣扎着摇摇晃晃朝他走过去。科恩给一直逼到背靠墙面。

“‘这么说你不想揍我了？’

“‘对，’科恩说，‘我耻于再这么干了。’

“于是斗牛的小子攒足全身的力气朝他脸上揍了一拳，然后就跌坐在地板上。他起不来了，布蕾特说。科恩想扶他起来，把他搀到床上。他却说，要是科恩扶了他，他就把他给宰了，而且要是科恩今天上午不离开这儿，他无论如何也还是要宰了他。科恩就哭了，布蕾特早就骂过他一顿了，他还想跟他们握握手。这个我前面已经说过了。”

“把底下的也都说完。”比尔说。

“斗牛的小子像是一直在地板上坐着。他在积攒力气，想攒够了力气站起来再揍一次科恩。布蕾特压根不肯跟他握什么手，科恩就哭天抹泪地跟她说他是多么爱她，她就跟他说别再充他娘的蠢驴了。然后科恩就弯下腰想跟斗牛的小子握手。绝无冒犯之意，你知道。完全是为了求他宽恕。可斗牛的小子又一拳打在他脸上。”

“好小子。”比尔说。

“他可把科恩给毁了。”迈克尔说，“你知道，依我看科恩以后可再也不想揍人了。”

“你什么时候见的布蕾特？”

“今天早上。她进房来拿点东西。她正在照顾罗梅罗这小子呢。”

他又倒了一杯啤酒。

“布蕾特难受极了，不过她喜欢照顾人。当初我们也是这么着搞到一起来的。她当时就是在照顾我。”

“我知道。”我说。

“我醉得够可以的了。”迈克尔说，“我想我将一直这么醉着。这事整个儿特别好玩，可是不大让人开心。不大让我开心。”

他把啤酒给干了。

“我把布蕾特给教训了一顿，你知道。我说，她要是老喜欢跟犹太人和斗牛士这类人厮混，她肯定会碰到麻烦的。”他探下身来，“我说，杰克，我把你那瓶也喝了行不行？她会再给你拿一瓶的。”

“请吧，”我说，“我反正也没想喝。”

迈克尔动手开酒瓶，“你帮我开一下行不行 [120] ？”我压一下铁丝钩扣，把瓶盖打开，给他倒了一杯。

“你知道，”迈克尔继续说，“布蕾特原来可是个好样的。她一直都是个好样的。我因为她跟犹太人和斗牛士，还有所有这些下三滥乱搞把她给臭骂了一顿，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她说：‘是呀。我跟那位英国贵族的日子过得可真叫幸福啊！’”

他又喝了一口。

“这话说得够劲儿。阿什利，就是给了她一个贵族头衔的那个家伙，是个航海家，第九代从男爵 [121] 。他回到家的时候不肯睡在床上，总是叫布蕾特睡在地板上。最后他变得实在是坏透了，经常说要宰了她。睡觉的时候总是带着把子弹上膛的左轮手枪。等他睡着了以后布蕾特才敢偷偷把子弹给取出来。她从来就没过过幸福的生活，布蕾特。这也真他妈的是种耻辱。她是多么喜欢享受生活啊。”

他站起身。他的手在哆嗦。

“我要回房间去了。尽量争取能睡一会儿。”

他微微一笑。

“被这场狂欢节给闹的，我们有太长时间没有睡觉了。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好好睡个够。不能睡觉可真他妈太糟糕了。搞得你神经兮兮的。”

“咱们中午在‘伊鲁涅’见。”比尔说。

迈克尔出了门。我们听得到他在隔壁的动静。

他打了铃，女服务员上来，敲了敲门。

“给我拿半打啤酒和一瓶芬达多来。” [122] 迈克尔对她说。

“Si， Se觡orito。 [123] ”

“我也要去睡了，”比尔说，“可怜的老迈克尔。我昨晚还为了他跟人大闹了一场。”

“在哪儿？在那个米兰酒吧？”

“是呀。有个家伙像是曾在戛纳给布蕾特和迈克尔埋过单。那家伙可真是太卑鄙了。”

“这事我知道。”

“我可不知道。谁都没权利那么诽谤迈克尔。”

“事情坏就坏在这上头。”

“他们没有任何权利。我绝对不希望他们有任何的权利。我要睡觉去了。”

“斗牛场里有人被抵死吗？”

“像是没有。就是受了重伤。”

“外头的跑道上有个人被抵死了。”

“是吗？”比尔说。

第十八章

中午时分，我们都聚在了咖啡馆里。里面拥挤不堪。我们一边喝啤酒一边吃虾。城里也拥挤不堪。每条街道都满满登登的。从比亚里茨和圣塞瓦斯蒂安来的大汽车不断开到，在广场周围停下来。乘客都是前来观看斗牛的。观光车也不断开到。有辆车带来了二十五位英国女人。她们坐在白色的大汽车里，拿着望远镜观看这场狂欢节。跳舞的都醉醺醺的了。这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狂欢节的活动安排得非常紧密，没有丝毫的停顿，不过这些大汽车和观光车周围还是形成了几堆由旁观者构成的孤岛。等车子都下光了，他们也就融进了热闹的人群。你也就再也见不着他们了，只是有时会在咖啡座上挤得紧紧的穿黑色罩衣的农民当中，看到他们那格格不入的运动服。就连那些从比亚里茨来的英国人都融入了狂欢节的洪流，假若你不是就近从一张桌子边挤过去，也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街上从早到晚都乐声不断。鼓点咚咚，笛声响亮。咖啡馆里面，大家都用手紧紧抓住桌边，或是相互搂着肩膀，直着嗓子歌唱。

“布蕾特来了。”比尔说。

我抬头一看，见她正穿过广场上的人群走过来，头抬得高高的，仿佛整个狂欢节都是为了向她表示敬意而举行的，而她对此感觉既开心又好笑。

“嗨，伙计们！”她说，“我说，渴死我了。”

“再来一大杯啤酒。”比尔吩咐服务生。

“要虾吗？”

“科恩走了？”布蕾特问。

“是，”比尔说，“他雇了辆车。”

啤酒送上来了。布蕾特把大玻璃杯端起来，她的手在哆嗦。她自己也看到了，微微一笑，低头喝了一大口。

“好酒。”

“非常好。”我说。我在为迈克尔悬着一颗心。我想他根本就没睡成什么觉。他肯定一直都在喝酒，不过他看起来倒是还有自控能力。

“我听说科恩把你给打伤了，杰克。”布蕾特说。

“没什么。把我打昏过去了。别的没啥。”

“我说，他可确确实实把佩德罗·罗梅罗给打伤了，”布蕾特说，“他把他伤得可严重了。”

“现在怎么样了？”

“就快好了。他不愿走出房间。”

“他看起来很糟糕吗？”

“非常糟糕。他伤得非常严重。我跟他说，我想跑出来看看你们这帮伙计，就一会儿。”

“他还要上场吗？”

“是呀。我说，你要是不介意，我就陪你一起去。”

“你的男朋友怎么样了？”迈克尔问道。布蕾特刚才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布蕾特搞上了个斗牛士，”他说，“她搞过一个叫科恩的犹太佬，可他的表现却很糟糕。”

布蕾特站了起来。

“我可不想听你说出这种话来，迈克尔。”

“你男朋友怎么样了？”

“好得很，”布蕾特说，“今天下午好好看他的表现吧。”

“布蕾特搞上了个斗牛士，”迈克尔说，“一个该死的漂亮斗牛士。”

“陪我走回去行吗？我有话跟你说，杰克。”

“把你那位斗牛士的所有情况好好跟他说说，”迈克尔说，“哦，跟你的斗牛士见鬼去吧！”他把桌子一掀，所有那些啤酒呀虾子呀什么的哐当一声翻了一地。

“走吧，”布蕾特说，“咱们快离开这儿。”

挤在人群里穿过广场的时候，我问：“情况到底怎么样？”

“午饭后到正式上场这段时间我不打算见他。他的人要过来帮他着装。他们都非常生我的气，他说。”

布蕾特简直容光焕发。她非常开心。太阳出来了，天光灿烂明亮。

“我觉得整个人都变了，”布蕾特说，“你根本体会不到，杰克。”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陪我去看斗牛就行。”

“午饭一起吃？”

“不。我跟他一起吃。”

我们站在旅馆门口的拱廊底下。有人正把桌子搬出来，安置在拱廊底下。

“想去公园里走走吗？”布蕾特问，“现在我还不想上去。我想他在睡觉。”

我们打剧院门前走过，出了广场，穿过市场上搭的售货棚，随着人流在摊位之间往前走。我们走上一条通往萨拉萨特步行街的支路。看得见步行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全都衣着时髦，在公园顶头散步。

“咱们别去那儿，”布蕾特说，“这会儿我可不想让人盯着看。”

我们在太阳底下站住。经过海上过来的一番阴雨之后，天气炎热晴好。

“我希望不要再刮风了，”布蕾特说，“刮风对他很不好。”

“希望如此。”

“他说牛都不错。”

“是很好。”

“那是圣费尔明礼拜堂吗？”

布蕾特望着礼拜堂的黄墙。

“是，星期天的游行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咱们进去吧。愿意吗？我很想为他做点祷告什么的。”

我们打开包着皮革的大门，门很厚重，开起来却很轻盈。里面很黑。有很多人在祷告。眼睛适应了里面幽微的光线后就看得见他们了。我们在一张长条木凳上跪下。过了一会儿我发觉布蕾特僵立在我旁边，我看见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走吧，”她嘶哑地悄声道，“咱们还是出去吧。弄得我紧张得要死。”

来到外面街道上炎热的光天化日之下，布蕾特抬头看了看随风摇摆的树梢。祷告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

“搞不懂为什么在教堂里我会那么紧张，”布蕾特说，“从来就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我们向前走着。

“我跟宗教气氛总是格格不入，”布蕾特说，“我脸相跟这个不合吧。”

“你知道，”布蕾特说，“我一点都不为他担心。我只因为他而觉得幸福。”

“那就好。”

“不过我还是希望风势能缓下来。”

“到五点钟风应该就能减弱的。”

“希望如此吧。”

“你可以祷告嘛。”我呵呵一笑。

“从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我的祷告从来就没应验过。你的应验过吗？”

“哦，有过。”

“哦，胡说，”布蕾特说，“不过或许对某些人是有用的。可你看起来也不怎么虔诚嘛，杰克。”

“我挺虔诚呀。”

“哦，胡说，”布蕾特说，“今天可别来感化我。上半天已经够倒霉的了，看来还要倒霉下去。”

自从她跟科恩走掉以来，我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又恢复了原来那种开开心心、不管不顾的做派。我们再次回到旅馆门前。所有的桌子都已经布置妥当，已经有几张桌子被客人占据，开始用餐了。

“一定要照看一下迈克尔，”布蕾特说，“别让他太过胡闹了。”

“您的盆（朋）友历（已）经上楼了，”那位德国餐厅主管用英语说。他一贯喜欢偷听人家讲话。布蕾特对他说：

“谢谢，非常感谢。还有什么别的要说吗？”

“没有了，夫人。”

“好。”布蕾特说。

“给我们留一张三个人的桌子。”我对那德国人说。他贼眉鼠眼、齿白唇红地一笑。

“夫人咧（也）在这儿吃吗？”

“不。”布蕾特说。

“拉（那）么我觉得两个银（人）的佐（桌）子逐（足）够了。”

“别跟他废话了，”布蕾特说，“迈克尔的情形肯定很糟糕了。”她走在楼梯上时说。我们上楼的时候跟蒙托亚打了个照面。他鞠了一躬，可是绷着个脸。

“在咖啡馆见吧。”布蕾特说，“谢谢你，非常感谢，杰克。”

我们在我们房间所在那层楼上停下来。她顺着走廊径自走进罗梅罗的房间。她没有敲门，抬手把门打开就进去了，随手又把门关上。

我站在迈克尔房间的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声。我试着拧了下门把手，门开了。房间里是一片狼藉。所有的包都打开来，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床边有几个空酒瓶。迈克尔躺在床上，那张脸看起来活像是死后拓制的石膏面模。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

“嗨，杰克，”他语速奇慢地对我说，“我打了个——个——盹——儿。我好长时间以来，一直想——想——睡一小——觉。”

“我帮你把被子盖好。”

“不。我挺暖和的。”

“别走。我还——没——睡着呢。”

“你会睡着的，迈克尔。甭担心，老弟。”

“布蕾特搞上了个斗牛士，”迈克尔说，“不过她那个犹太佬倒是走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可喜可贺哈，是不是？”

“是。现在快睡吧，迈克尔。你应该睡点觉了。”

“我才开——始。我是——要睡——一会儿。”

他闭上了眼睛。我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关好。比尔正在我的房间里看报。

“见过迈克尔了？”

“是。”

“咱们吃饭去吧。”

“有那个德国总管在那儿，我不想下去吃饭。我把迈克尔扶上楼的时候，他那副德性可真够蛮横无礼的。”

“他对我们也是这副德性。”

“咱们还是到城里去吃吧。”

我们下楼。在楼梯上跟一个上楼的女侍擦肩而过，她端着个蒙着餐巾的托盘。

“那是布蕾特的午餐吧。”比尔说。

“还有那小子的。”我说。

来到外面拱廊底下的露台上，那位德国总管走上前来。他红彤彤的腮帮子油光闪闪的。他很客气。

“我给两位先僧（生）留了张两个银（人）的佐（桌）子。”他说。

“你自己坐去吧。”比尔说。我们径自走下露台，穿过马路。

我们在广场边一条小巷里的一家餐馆里吃的饭。在这家饭馆吃饭的都是男的。满屋子烟气腾腾，大家又喝又唱个没完。饭菜可口，酒水地道。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饭后我们来到咖啡馆，观看狂欢节的活动如何达到沸腾的高潮。布蕾特饭后不久也过来了。她说她到房间里看了一下，迈克尔已经睡着了。

当狂欢节到达沸腾的高潮，朝斗牛场蔓延时，我们也跟着人流拥了过去。布蕾特坐在场边第一排比尔和我中间。在我们正下方就是那条callejon [124] ——看台和斗牛场红色栅栏之间的通道。我们背后的水泥看台上已经人满为患。我们前方，红色栅栏里面的斗牛区已经碾压平整，铺着黄灿灿的沙子。雨后的沙地看起来有些滞重，不过经太阳一晒就干了，又坚实又平整。持剑的侍从和斗牛场的仆役走下通道，肩上扛着装有斗牛斗篷和muleta [125] 的柳条篮。斗篷和红布上都血迹斑斑，整齐、密实地叠好放在篮子里。持剑侍从打开沉重的皮制剑鞘，把剑鞘倚在围栏上，露出一束裹着红布的剑柄。他们抖开斗牛红布那沾染了深色血迹的红色法兰绒布，装上短棒，整个展开，预备给斗牛士拿在手里。布蕾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套过程，被这些专业性的细节深深吸引住了。

“所有的斗篷和红布上都印了他的名字，”她说，“这红布干吗叫muleta？”

“不知道。”

“像是从来都没洗过。”

“应该是这么回事。一洗就要掉色了。”

“那些血迹会让布料变硬的。”比尔说。

“有趣，”布蕾特说，“他们竟然对血迹一点都不在意。”

在底下狭窄的通道上，持剑侍从正在安排上场前的准备工作。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上头的包厢里也是满的。除了主席的包厢以外一个空座儿都没有。主席一入场，斗牛就将正式开始。在平整的细沙场地那头，在通往牛栏的高大门洞底下，几位斗牛士正把斗篷卷在胳膊上站着聊天，等着他们列队横穿斗牛场的信号发出。布蕾特拿着望远镜盯着他们看。

“给，要不要看看？”

我透过望远镜望着那三位斗牛士。罗梅罗站在中间，贝尔蒙特 [126] 在他左边，马西亚尔 [127] 居右。后面是他们的助手，先是几个投镖手，他们身后的通道和牛栏里的空地上站着执矛手。罗梅罗穿了套黑色斗牛服。他的三角帽低低地压在眉角。我看不清他帽子遮掩下的脸，不过还是看得出伤痕累累。他目光直视前方。马西亚尔在小心翼翼地抽烟，用手把香烟掩住。贝尔蒙特朝前望着，面容惨淡，面色蜡黄，长长的狼下巴朝外戳着。虽说朝前望着，却什么都没看。他跟罗梅罗看起来都跟别人没有丝毫共同之处。戛戛独立，孑然一身。这时主席进场了；我们上面的大看台上一片鼓掌声，我把望远镜递给了布蕾特。一阵喝彩之后音乐奏起。布蕾特透过望远镜看着。

“给，你看看。”她说。

我透过望远镜看见贝尔蒙特正跟罗梅罗说着什么。马西亚尔把身体挺直，把香烟给扔了，于是三位斗牛士正视前方，昂起头，空着的一只手摆动起来，正式上场。他们后面跟上来整个队列，慢慢展开，踏着大步，所有的斗篷都卷在胳膊上，空着的另一只手一起摆动，后面出场的是骑在马上的执矛手，像长矛轻骑兵一样将刺牛的长矛高高举起。在全副仪仗后面压阵的是两队骡子和斗牛场的仆役。三位斗牛士用手按住帽子，在主席的包厢前鞠躬致意，然后来到我们下面的围栏边。佩德罗·罗梅罗脱下他那件沉甸甸的织金锦缎斗篷，越过围栏递给他的持剑侍从。他对侍从交代了几句。此时的罗梅罗就在我们紧下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唇肿胀，眼圈乌青。脸庞肿胀、乌青。持剑侍从接过斗篷，抬头看了看布蕾特，走到我们身边，把斗篷呈上。

“把斗篷在你面前摊开。”我说。

布蕾特俯下身去。斗篷因为是织金的，沉重又挺括。侍从回头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坐在我旁边的一个人朝布蕾特探过身来。

“他不想让你把它摊开，”他说，“你应该把它叠好，放在膝上。”

布蕾特依言将沉重的斗篷叠好。

罗梅罗并没有抬头看我们这边。他在跟贝尔蒙特说话。贝尔蒙特已经把自己的礼服斗篷献给了他的几个朋友。他朝他们望过去，微微一笑，他狼一般的微笑只是咧咧嘴巴，脸上并无笑意。罗梅罗趴在围栏上要人把水罐拿来。持剑侍从送上水罐，罗梅罗往他密纹棉布质地的斗牛斗篷上洒了些水，然后用他穿浅口便鞋的脚在沙地上把斗篷的下摆来回搓了几下。

“他这是在干吗？”布蕾特问。

“给斗篷增加点分量，免得被风给吹起来。”

“他脸色看起来好差。”比尔说。

“他自我感觉也很差，”布蕾特说，“他应该卧床休息。”

第一头牛是为贝尔蒙特预备的。贝尔蒙特表现得很好。可是因为他拿到三万比塞塔的出场费，而且大家是排了一整夜的队买票专为看他而来的，观众对他的要求也就水涨船高，要好上加好才行。贝尔蒙特的绝技在于他跟牛的近距离缠斗。在斗牛中有所谓公牛地带和斗牛士地带之说。只要斗牛士处在他自己的地带，相对而言他就比较安全。而他每次进入公牛的地带，也就意味着要冒很大的风险。在贝尔蒙特的辉煌时代，他总是在公牛地带跟牛缠斗。如此一来，他的斗牛表演就总给人以即将发生悲剧的感觉。大家跑来看斗牛就是为了来看贝尔蒙特，来感受这种悲剧性的冲击力，说穿了也许就是为了来看他怎么死的。十五年前大家就说，你要是想看贝尔蒙特就得赶紧了，可他至今还活得好好的。打那以后，他杀死的公牛已经超过了一千头。他退隐以后，有关他斗牛绝技的传说越传越神，而等他重返斗牛场后，大家反而大失所望，因为没有一个凡人能像神乎其神的贝尔蒙特传说里吹嘘的那样距离公牛如此之近，当然了，就连贝尔蒙特本尊也势难做到。

而且，贝尔蒙特还提出种种要求，坚持他要对付的牛个头不能太大，牛犄角也不能太凶险，如此一来，那些给人以悲剧性冲击所必须的因素也就随之失去了。而观众却期望如今深受瘘管之苦的贝尔蒙特的表现能三倍于他过去的作为，结果难免觉得受骗上当，而贝尔蒙特倍感屈辱之下，狼下巴也愈发突出以示轻蔑，他的脸色也愈发蜡黄，而且由于疼痛加剧，他的步伐也越发滞重，最后观众干脆以实际行动来反对他，发泄自己的不满，而他则断然以轻蔑和不屑针锋相对。他本来期望度过一个辉煌的下午，等待他的却是整整一下午的嘲笑、高声的谩骂，最后竟然发展到朝他扔东西：坐垫、面包片和瓜菜阵雨般倾泻到他曾获得无上荣耀的这片场地上。他能做到的唯有将下巴翘得更高。有时，当观众的谩骂实在不堪入耳时，他会伸长下巴回一个龇牙咧嘴的苦笑，而每个动作只会使他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到最后，他蜡黄的脸色都变成了羊皮纸的颜色。等他终于把第二头牛杀死，那一轮面包和坐垫的阵雨也倾泻完毕以后，他仰着狼下巴以他同样微笑和蔑视的眼神向主席敬礼致意，把他的剑递给场外的助手，擦拭干净后收回剑鞘，他这才走进过道，倚在我们座位下面的围栏上，把头埋进胳膊里，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默默地挺过那一阵痛苦的折磨。等他终于抬起头来，他要了点水。他喝了几口，漱了漱口，把水吐掉，拿起斗篷，回到斗牛场内。

观众们因为反对贝尔蒙特的缘故，都向着罗梅罗。他一离开斗牛场的围栏朝公牛走去，大家就都为他鼓掌喝彩。贝尔蒙特也在注意着他，注意他的同时又总是装作没有注意。他没怎么把马西亚尔放在心上，因为他对马西亚尔了如指掌。他从隐退中重返斗牛场就是要跟马西亚尔一决高下的，而且对自己的胜算成竹在胸。他本来是打算跟马西亚尔和斗牛衰落期的其他几位明星一决高下的，而且他知道，只要他出场，他的真功夫就会把衰落期斗牛士那套假模假式的美学比得黯然失色。可是他重返赛场的辉煌整个被这个罗梅罗给彻底败坏了。罗梅罗的斗牛艺术总是那么流畅、自如、优美，而他贝尔蒙特只有偶尔才能做到这一点。而对此观众也已经感觉到了，就连那些比亚里茨来的人，最后，就连美国大使也看出来了。跟罗梅罗的这场较量是贝尔蒙特绝对不想参加的，因为最后的结果不是被牛抵伤就是命丧斗牛场。贝尔蒙特的状态已经不行了。他在斗牛场上的光辉岁月已经成为过去。今非昔比，现如今他的生命已经只能偶尔才绽出点火花来。面对他的公牛，他还能绽放旧时辉煌的火花，可这些火花也毫无价值了，因为当他从汽车里出来，倚在他养牛场主朋友的牛栏边，只挑选安全保险的温顺公牛时，就已经注定要使他辉煌的火花大打折扣了。于是他挑中两头个头既小、也没多大犄角、又容易控制的牛来斗，而当他自觉辉煌重现的时候——因为常年的病痛，即便重现也只能实际表现出一丁点来，就是这一丁点事先也已经大打折扣，已经被出卖了，所以并不能让他有良好的感觉。他确实体会到了当年的辉煌重现的滋味，可这已经不能再使他感到斗牛的神奇和快乐了。

佩德罗·罗梅罗身上就笼罩着这种神奇的辉煌。他热爱斗牛，而且我认为他还热爱他斗的牛，我认为他还热爱布蕾特。整个下午，他尽其所能，一直将他斗牛的地点控制在她面前。他没有一次抬头看她。他这么做反而使他的力量更加强大，他在为她而战的同时，也是在为自己而战。因为他没有抬头去征询她是否感到满意，他也就等于是一门心思在为自己而战，这使他力量大增，而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可他在为她而战的时候自己并没有丝毫损耗。整个下午他都因这种状态而表现神勇。

他第一次“quite [128] ”的表演就是在我们座位的正下方进行的。公牛每向执矛手发动一次攻击，三位斗牛士就轮番上场将牛引开。贝尔蒙特第一个上，马西亚尔排第二，罗梅罗最后一个上。他们仨都站在执矛手胯下坐骑的左侧。执矛手则把帽子一直压到眉角，长矛的矛头直指公牛，脚下既要用马刺催促又要控制住轻重，再加上左手握住缰绳操控，使马朝着公牛前进。公牛就一门心思地看着。表面上它看的是白马，事实上它注目的是长矛那个三角形的钢尖。罗梅罗也一直小心注视，看出公牛就要开始掉头了。它还不想发动攻击。罗梅罗于是把斗篷轻轻一抖，鲜亮的红色抓住了公牛的视线。公牛出于条件反射猛冲过去，可是冲过去才发现面前并不是闪耀的红色，而是一匹白马，还有一个人从马背上深深地哈下腰来，将山胡桃木长矛的矛头直插入公牛肩部隆起的肌肉，然后以长矛为支点，将坐骑拨转到一边，划出一道伤口，将钢尖猛力刺入公牛的肩部，尽量让它流血，以备贝尔蒙特上场缠斗。

公牛在钢矛之下并没有坚持下去。它并不真想攻击白马。它掉过头去，放弃了白马和执矛手，罗梅罗用斗篷把它引开了。他轻柔而又流畅地把牛引开，然后停步，毫不含糊地跟它正面相对，向牛伸出斗篷。公牛的尾巴竖了起来，朝罗梅罗发动了攻击。罗梅罗在牛面前挥动手臂，稳住脚跟扭动身躯。打湿了以后又粘上泥沙的斗篷呼啦啦一下展开，饱满得如同鼓满风的风帆，罗梅罗就在公牛的正前方，以斗篷为中心旋转。一个回合下来，人和牛再一次面对面。罗梅罗不禁微微一笑。公牛还想再来一回，罗梅罗的斗篷再次迎风展开，这次换了另一边。每一次他都让牛贴肉般切近地擦身而过，人、牛以及牛前面满帆一般招展旋转的斗篷在那一瞬凝固成一幅轮廓鲜明的蚀刻群像。一切的动作都如此缓慢，又是如此成竹在胸。就仿佛他在轻轻摇晃着公牛，哄它入睡一般。他做了四个这样的veronica [129] ，最后以半个veronica结束动作：转身背朝公牛，面朝鼓掌喝彩的观众，手抚在臀上，斗篷挎在胳膊上，公牛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在对付他自己那两头牛时他做得非常完美。他的第一头牛视力不佳。两轮斗篷挑逗之后，罗梅罗就对它视力受损到何等程度了如指掌了，接下来也就照此行事。这场斗牛算不上精彩纷呈，只不过无懈可击而已。观众们要求换一头牛，大肆鼓噪起来。跟一头连红斗篷都看不清楚的牛有什么好斗的，可主席却不让换。

“他们干吗不换一头？”布蕾特问。

“他们已经为这一头出了钱了。他们可不愿意让钱打了水漂。”

“这对罗梅罗可不公平。”

“你且看他怎么对付一头看不清颜色的公牛。”

“我可不喜欢看这种东西。”

哪怕你为斗牛士多少操那么一点心，斗牛也就没有任何观赏的乐趣了。碰上这么一头既看不清斗篷的颜色，对斗牛红布那猩红的法兰绒料子都视而不见的公牛，罗梅罗只得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跟他相互协调。为了让牛看到他的身体，他不得不紧贴到它身边，等它发动攻击后再把牛的攻击目标转向法兰绒红布，好以经典的方式结束这一回合。比亚里茨来的那批观众不喜欢他这种转圜的方式。他们以为罗梅罗是害怕了，所以他每次将公牛的攻击从他自己身上转向法兰绒红布的时候，才会朝一旁跨一小步。他们情愿去看贝尔蒙特模仿从前的自己，或者是马西亚尔模仿贝尔蒙特。我们身后就坐着这么三位观众。

“那头牛有什么好怕的？那头牛傻得只会跟在那块布后头朝前走。”

“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斗牛的本事还没学到家呢。”

“也许他现在太紧张了。”

在斗牛场正当中，罗梅罗孤身一人还在以同样的方式斗牛，把身体贴近那头牛，让它能清楚地看到他，把身体凑上去，再凑近些，那头牛还在呆头呆脑地看着，不行就再凑近些，直到那头牛以为可以够到他了，再次凑近，终于引得那头牛朝他发起进攻，就在牛角马上就要刺到身体了，这才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猛地一抖红布，让牛擦身而过，而正是这一动作激起了比亚里茨斗牛行家们的酷评和非难。

“他就要杀牛了，”我对布蕾特说，“牛还劲头十足呢。它不想把劲头都耗光。”

在斗牛场正当中，罗梅罗面向公牛，侧面对着我们，从斗牛红布的褶层里抽出短剑，踮起脚尖，沿着刀刃向下瞄准。罗梅罗手起刀落之时公牛正好朝他冲过来。罗梅罗用红布遮住牛脸，蒙住它的眼睛，左肩随着短剑刺入牛身而直插入两个牛角中间，有那么一瞬，他和牛浑然一体，罗梅罗耸立在牛身之上，右臂高高举起，伸手去抓那把已经刺入公牛双肩正中的短剑的剑柄。接着人牛分开。罗梅罗在脱身之际，身子微微一晃，不过马上就站稳了，举起一只手，面向公牛，他衬衣的腋下部分撕开了，白色的布片迎风招展，公牛呢，红色的剑柄牢牢地插在它两肩中间，脑袋下沉，四肢慢慢瘫软。

“它这就完了。”比尔说。

罗梅罗离那头牛仍然很近，所以牛还能看得到他。他的手仍然举着，跟那头牛说着话。牛振作了一下，然后牛头朝前一冲，慢慢倒下去，然后突然翻了个滚，四蹄朝天不动了。

助手把短剑递给罗梅罗，他刀刃朝下手执短剑，另一只手拿着斗牛红布，走到主席的包厢面前，鞠了一躬，直起身来，走到围栏边，将剑和红布递给侍从。

“这头牛不灵。”持剑侍从说。

“它弄得我一身汗。”罗梅罗说。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持剑侍从把水罐递给他。罗梅罗抹了下嘴巴。从水罐里喝水弄得他很疼。他一直都没抬头看我们。

马西亚尔当天大获成功。罗梅罗的最后一头牛都上场了，观众们还在为他鼓掌喝彩。正是这头牛一大早在奔牛入栏时冲出来抵死了一个人。

罗梅罗在斗他第一头牛时，脸上的伤一直都非常显眼。他的每个动作都把脸上的伤痕暴露无遗。他集中精神费力地跟那头瞎眼的公牛细心周旋时，伤痕都一一显露出来。跟科恩的搏斗丝毫没有挫伤他的精神，可是毁了他的面容，伤了他的身体。他如今要将这不佳的形象一笔勾销。他跟这第二头公牛交锋的每一个动作都将原来的不佳形象抵消一分。这是头好牛，体格庞大，犄角锐利，转身和攻击都既灵活又坚决。他正是罗梅罗希望在斗牛场上碰到的牛。

当他结束斗牛红布的动作，准备杀牛的时候，观众们意犹未尽，要求他继续表演下去。他们不愿意牛这么快就被杀，他们不愿意这场斗牛这么快就结束。罗梅罗于是接着斗下去。这简直就是教科书一般的斗牛表演。所有的动作都融会贯通、一气呵成，全都做得完整到位，全都做得缓慢、templed [130] 而又流畅自如。没有一点花招，从不故弄玄虚，没有一丝一毫的唐突草率。每到一个回合的高潮，你的内心都会突发一下心悸。观众们真是希望这场斗牛永远不要结束才好。

公牛四蹄立定，正对着斗牛士准备挨宰，罗梅罗就在我们正下方把牛杀死。这次的杀牛不像上次那般被逼无奈，而就像他是出于喜欢才这么干的。他跟公牛面对面，侧身对着我们，从斗牛红布的褶层中拔出短剑，沿着刀刃向下瞄准。牛就这么看着他。罗梅罗喃喃地对牛说着话，一只脚在地上轻轻一叩。牛冲了过来，罗梅罗就等它这一冲，他把斗牛红布放低，目光沿短剑的锋刃瞄过去，两脚稳稳地立定。他并没有往前挪动一步，紧接着他就跟公牛变成了一个整体，短剑已经插入公牛的两肩中间，高高耸立，而牛仍紧跟着向低处舞动的法兰绒冲去，随着罗梅罗干净利落地猛地朝左边一撤步，红布被他收起，一切也都结束了。公牛仍挣扎着向前冲，可四条腿已经开始瘫软，它左摇右晃，停顿了一下，接着就跪倒在地，罗梅罗的哥哥在他身后俯下身来，将一柄短刀扎入牛角根部的脖颈。这是他第一次失手 [131] 。他再次将短刀刺入，公牛訇然倒地，抽搐了一下就僵住不动了。罗梅罗的哥哥一只手抓住牛角，另一只手握着短刀，抬头望向主席的包厢。全场的观众都在挥舞手帕。主席从包厢里往下看了看，也挥舞了一下他的手帕。罗梅罗的哥哥于是从死牛身上割下带豁口的黑色牛耳，带着牛耳快步走向罗梅罗。沉重的公牛躺在沙地上黑糊糊的一大摊，舌头吐在外面。男孩子们从场地的四面八方跑向死牛，在它周围围成一个小圈。孩子们开始绕着公牛跳起舞来。

罗梅罗从他哥哥手上接过牛耳，朝主席高高举起。主席欠身致意，然后罗梅罗赶在人群前面朝我们跑来。他靠着围栏，探身将牛耳献给布蕾特。他点了点头，开心地笑了。人群将他团团围住。布蕾特把礼仪斗篷向下递给他。

“你喜欢吗？”罗梅罗喊道。

布蕾特什么都没说。两人相视一笑。布蕾特手里执着那牛耳。

“别沾到血。”罗梅罗说，咧嘴开心地一笑。大家需要他。有几个男孩子冲着布蕾特大喊大叫。这帮人里有孩子，有舞者，还有醉汉。他们都围着他，想把他抬起来扛在肩上。他抵挡着挣脱开来，在人群当中朝出口跑去。他不想让大家把他扛在肩膀上。可是他们还是抓住了他，把他举了起来。那姿势很不舒服，两条腿叉开，身上的伤疼得要命。他们把他抬起来，全体朝门口跑去。他的手搭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他抱歉地看了我们一眼。人群扛着他跑出了大门。

我们仨一起回到旅馆。布蕾特上楼去了。我跟比尔坐在楼下的餐厅里，吃了几个煮老了的鸡蛋，喝了几杯啤酒。贝尔蒙特穿着便装，跟他的经理人和另外两个男人下来了。他们在临桌坐下来吃饭。贝尔蒙特吃得极少。他们要搭乘七点的火车到巴塞罗那。贝尔蒙特里面穿了件蓝条子的衬衣，外面是一身深色西装，只吃了几个煮得很嫩的鸡蛋。另外三个人吃了一顿大餐。贝尔蒙特从不主动说话。他只回答别人的问话。

比尔看斗牛看得累了。我也一样。我们都太投入了。我们坐在桌边吃着鸡蛋，我留心观察贝尔蒙特和他桌子上的几个人。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人看起来都相貌凶狠，讲求实际。

“咱们到咖啡馆去吧，”比尔说，“我想来杯苦艾酒。”

那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外面的天又开始阴下来了。广场上人山人海，焰火专家正在安装夜间燃放的焰火装置，并且用山毛榉树枝把它们都盖起来。男孩子们在一旁看热闹。我们经过几个带长竹竿的焰火发射架。咖啡馆外头聚了一大群人。音乐照常演奏，舞蹈仍跳得很欢。巨人的模型和侏儒再次打门前经过。

“埃德娜呢，哪儿去了？”我问比尔。

“我不知道。”

我们看着狂欢节这最后的一晚。一杯苦艾酒下肚，一切看起来都美好了些。我直接在滴杯里不加糖就喝了下去，苦得很惬意 [132] 。

“我真为科恩觉得难过，”比尔说，“他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哦，去他娘的科恩吧。”我说。

“你觉得他去哪儿了？”

“回巴黎了呗。”

“你觉得他下一步该干吗？”

“跟他的老情人鸳梦重温吧，也许。”

“他老情人是谁？”

“一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

我们又喝了一杯苦艾酒。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明天。”

过了一会儿比尔说：“我说，这次狂欢节真叫棒。”

“是，”我说，“一刻都不得闲。”

“我说了你都不信。我觉得真像是做了个妙不可言的噩梦。”

“我当然信，”我说，“我什么都信。包括噩梦在内。”

“怎么回事？情绪低落？”

“低落得像下了地狱。”

“再来一杯苦艾酒。喂，服务生！给这位se觡or再来一杯苦艾酒。”

“我觉得就像下了地狱。”我说。

“喝了它，”比尔说，“慢慢喝。”

天开始黑下来。狂欢节还在继续。我开始觉得有点醉了，不过感觉一点都没有好转。

“觉得怎么样了？”

“觉得就像下了地狱。”

“再来一杯？”

“一点用都没有。”

“试试看嘛，说不准的，没准这一杯下肚就有效了呢。嘿，服务生！给这位se觡or再来一杯苦艾酒！”

我把水直接倒进去搅和了一下，没费心一滴滴往里滴。比尔往里面加了块冰。我用一把汤匙在这褐色的云雾状混合液里搅和着冰块。

“味道怎么样？”

“不错。”

“别像刚才喝得那么快了。你会觉得恶心的。”

我把玻璃杯放下。我本来就没打算很快喝掉。

“我觉得醉了。”

“你不醉才怪呢。”

“你就是打算把我灌醉，是不是？”

“当然了。喝它个酩酊大醉。把你那该死的压抑情绪盖过去。”

“好啊，我已经醉了。满意啦？”

“坐下。”

“我不坐下，”我说，“我要回旅馆去了。”

我醉得厉害，醉得比我哪一次都厉害。回到旅馆我爬上楼去。布蕾特房间的门开着。我探头进去看看。迈克尔正坐在床上。我挥了挥手里的酒瓶子。

“杰克，”他说，“进来，杰克。”

我进去，坐下。我要是不盯住某个固定的地方看，就感觉房间整个都在打转。

“布蕾特，你知道。她已经跟那个斗牛的小子跑了。”

“不会吧？”

“怎么不会。她还找你道别来着。他们乘七点的火车走的。”

“真的？”

“下策啊，”迈克尔说，“她不该这么做。”

“是呀。”

“喝一杯？等我打铃叫人送点啤酒上来。”

“我已经醉了，”我说，“我要进屋躺下来。”

“醉得不行了？我也是。”

“是呀，”我说，“我是醉得不行了。”

“好吧，回见。”迈克尔说，“睡一会儿去吧，老杰克。”

我出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床像是在海面上行驶，我从床上坐起来，盯住墙壁，让它停下来。外面的广场上，狂欢节仍在继续。它已经毫无意义。后来比尔和迈克尔进来招呼我跟他们下去吃饭。我假装睡着了。

“他睡着了。还是让他睡吧。”

“他醉大发了。”迈克尔说。他们出去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阳台上，望着广场上跳舞的人群。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旋转。一切都非常清晰、明亮，只是边缘有点模糊。我洗了脸，梳了梳头发。镜中的自己看着有点奇怪，然后就下楼来到餐厅。

“他来了！”比尔说，“好样的老杰克！我就知道你不会醉过去的。”

“嗨，你这个老醉鬼。”迈克尔说。

“我饿醒过来了。”

“喝点汤吧。”比尔说。

我们仨坐在桌边，感觉就像少了六个人似的。

【注释】

【注释】

[1] 康查（Concha），即圣塞瓦斯蒂安的海滩名。

[2] 登姆普西（Jack Dempsey，1895-1983），美国职业拳击运动员，1919至1926年度最重量级世界冠军。

[3] 潘普洛纳以纪念其第一位主教圣费尔明的圣费尔明节闻名于世，整个节日自每年的7月6日始，至7月14日结束，每天斗牛前都要在清晨举行著名的“圈牛”（或称“奔牛”）活动。详情见后文描述，潘普洛纳的其他情况亦见后文注释。

[4] 比尔现在就正醉着。

[5] 弗劳尔斯（Theodore "Tiger" Flowers，1895-1927），美国著名黑人拳击运动员，1926年成为第一个中量级世界冠军。

[6] 科隆（Cologne）为德国北莱茵河威斯特伐利亚州大城市，在莱茵河上。

[7] 巴黎城始建于斯德岛，岛上有十二世纪建的巴黎圣母院，另有一面积小得多的岛叫圣路易岛，有桥与斯德岛相连，从后文看，他们要去的是圣路易岛。

[8] 这当然是取笑。记载英国贵族名录的是《德布雷特氏贵族名鉴》，全称《德布雷特氏贵族和男爵及陛下授权证书持有者名鉴》，最初由出版家约翰·德布雷特于1802年出版，故名。

[9] 显然，迈克尔的是伤要么是跌倒摔的，要么是跟人打架挂的彩，因为他是个酒鬼。

[10] 勒杜（Charles Ledoux，1892-1967），法国最轻量级职业拳击运动员。

[11] 弗朗西斯小子（Kid Francis，1907-1943），意大利职业拳击手，1940年纳粹德国入侵法国时被捕，关入奥斯维辛集中营，在集中营与其他犹太和吉卜赛拳击手打拳为纳粹军官取乐，据说赢过三百多场，三年后被处决。

[12] 昂代（Hendaye），法国西南部海滨城市，濒比斯开湾。

[13] 巴约讷（Bayonne），法国西南部城镇，距昂代不远。

[14] 尚蒂伊（Chantilly），法国瓦兹省居住城镇和度假胜地，位于巴黎以北四十二公里处。

[15] 道赛车站（Gare d蒺Orsay）原是巴黎市内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火车站，跟卢浮宫和杜伊勒里花园隔塞纳河相望，现在已成为一家展示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早期艺术品的博物馆。

[16] 法语：您说什么？

[17] 图尔（Tours）为法国西部城市，铁路枢纽。

[18] 美国历史的不同时期有两个“三K党”，当然都是恐怖主义的秘密组织，其一成立于南北战争后不久，主要是迫害黑人，到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消亡；另一个始于1915年，延续至今，新三K党不但像老三K党一样对黑人怀有敌意，而且对天主教徒、犹太人、外国人和有组织的劳工均持有偏见。这里比尔要“投奔”的显然是新三K党，这当然是他激愤之下的气话。

[19] 波尔多（Bordeaux）为法国西南部港口城市，是葡萄酒的酿制中心。

[20] 朗德地区（Landes）为法国西南部阿基坦盆地的森林地区，过去曾是一片广阔的沼泽和荒野，现在是法国面积最大的森林。

[21] 巴约讷的圣母大教堂建于十三至十六世纪（带两座十九世纪建的六十四公尺高塔楼），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巴约讷是法国西南部大西洋—比利牛斯省的一个城镇，在尼沃和阿杜尔河汇合处，距河口八公里，与大西洋海滨胜地比亚里茨形成城市集中区。大巴约讷位于尼沃河西岸，古迹除圣母大教堂外，还有下文提到的旧城堡。河东岸小巴约讷有新城堡、兵工厂和巴斯克博物馆等名胜。

[22] 巴斯克人（Basque）是居住在西班牙和法国的比斯开湾边界地区和比利牛斯山脉西麓的民族。在西班牙，他们居住的地区称为“自治社区”，包括阿拉瓦、吉普斯夸及比斯开等省，还有纳瓦拉省。在法国，巴斯克人是大西洋岸比利牛斯省的主要居民，其居住地泛称巴斯克地区。巴斯克人体格与其他西欧人并无显著区别，语言则不属印欧语系。

[23] 阿杜尔河。

[24] 比塞塔（peseta），西班牙曾经用过的基本货币单位。

[25] 潘普洛纳是西班牙纳瓦拉省省会，曾是历史上那瓦尔王国的首都。其大教堂俯视中古时期纳瓦雷里亚城中心区，教堂大部分为十四至十五世纪的法国哥特式结构，但有罗马式残余和新古典式立面。

[26] 天主教徒祈祷完毕离开教堂时，往往在圣水池中蘸一点水，以求福至心灵。

[27] 应该是阿尔加河，潘普洛纳在其西岸。

[28] 比尔套用了西部大开发时期一个著名的口号：“到西部去，年轻人，跟祖国一起成长吧。”这句口号的首创者应是约翰·L.索尔（John L.Soule），最初是1851年《特雷霍特快报》一篇社论的标题，后被《纽约论坛报》创始人霍勒斯·格里利（Horace Greeley）用在1865年他自己写的一篇社论中，随即传诵一时。

[29] 西班牙语：举起来！举起来！

[30] 美国还处在禁酒期。

[31] 栓皮槠（cork oak）是地中海地区的一种常绿橡树，树皮很厚，定期割下来作为商业上用的软木塞。

[32] 龙塞沃（Roncevaux）是龙塞斯瓦列斯（Roncesvalles）的法语写法，是潘普洛纳东北、比利牛斯山区的一个村庄，其之所以著名，乃是因为发生在778年8月15日的龙塞斯瓦列斯战役，查理曼的殿后部队在此地中了巴斯克人的埋伏，全军覆没，而史诗《罗兰之歌》和《龙塞斯瓦列斯》中关于英雄罗兰的传说即以此为依据演绎而成。其山口顶部有圣萨瓦尔多教堂遗迹和查理曼大帝纪念碑，村内有奥古斯丁会修道院，主要教堂为那瓦尔国王桑乔七世所建，内有桑乔七世及其妻子克莱门西娅的陵墓。每年降灵节前的星期三，朝圣者手持十字架，头裹黑巾，列队穿过该村。

[33] 其实没那么高，龙塞斯瓦列斯村的海拔是981公尺，况且他们还应该低于这个村子。

[34] 朗姆酒加糖、柠檬酸、香料等配制的饮料。

[35] 表示蔑视或嘲弄。

[36] 美国的一首流行歌曲。

[37] 弗拉泰利尼（Fratellini）是欧洲著名的马戏家族，以保尔（Paul）、弗朗索瓦（Fran觭ois）和阿尔贝（Albert）三兄弟扮演的丑角而闻名。他们的才智、魅力和高超的演技广受赞誉，并引起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对马戏的新兴趣。弗朗索瓦扮演漂亮、华丽的白脸小丑；阿尔贝扮演不幸的、衣衫褴褛的“奥古斯特”，他采用一种怪异的新型化装：画得很高的黑眉、夸张的大嘴和鳞茎状的红鼻子（该形式对后来的小丑化装极有影响）；保尔则扮演公证人，稍作化装，以一种滑稽的形式在两兄弟间斡旋。

[38] 吐司（toast）有所谓法式吐司和一般吐司的区别，前者是面包片裹以鸡蛋和牛奶轻炸或煎制而成，而一般意义上的吐司就是“烤面包片”（这也是toast这个词的本意）。杰克长期生活在巴黎，所以在他看来，“吐司”和“烤面包片”是有区别的。

[39] 德里维拉（Primo de Rivera，1870-1930），西班牙将军，独裁者。1923年通过政变上台，直到1930年因经济管理失败引起人民普遍不满才被迫辞职。小说中的这段对话进行的时候他刚上台没几年。

[40] 里夫（Riff，或Rif）是摩洛哥北部山脉，其原住民族柏柏尔诸部落在阿卜杜勒·克里姆的领导下奋起抗击西班牙对当地的入侵，西班牙军队损失惨重，直到1926年才在法国的帮助下征服此地。当时正是双方激战方酣的时候。

[41] 杰克说了个双关语：“jam”一意是果酱，另一意是困境、麻烦。

[42] 这是比尔的一句双关语，戏仿的是查尔斯·E.斯坦顿（Charles E.Stanton）上校在曾参加过美国革命的拉菲德侯爵（Marquis de Lafayette，1757-1834）墓前的著名宣言“拉菲德，我们来了”。时间是1917年7月4日美国国庆日，刚刚抵达法国的美国欧洲远征军在其司令约翰J.珀欣（John J.Pershing）将军的率领下特意来到拉菲德墓前向他致敬，感谢他曾帮助过美国人民，也顺带表示他们此次前来援助法国的决心。斯坦顿上校是将军的副官。

[43] 格兰特将军（U.S.Grant，1822－1885），内战时的联邦军（北军）总司令，后任美国第十八任总统。

[44] 杰斐逊·戴维斯（Jefferson Davis，1808－1889），美国内战时期南方联盟政府总统，1865年5月被俘，受监禁两年。

[45] 黑奴德雷德·斯科特在1834年由其主人将他从密苏里州（蓄奴州）带到伊利诺伊州（自由州），后又带到威斯康辛准州（自由准州），最后又回到密苏里州。1846年在反奴隶制的律师的帮助下，斯科特向密苏里州法院起诉，要求获得自由，理由是在自由州和自由准州的居留已使他成为一个自由人。密苏里州最高法院撤销了一个下级法院已经宣布斯科特自由的初审裁决。此案后来提交美国最高法院处理，最高法院在1857年3月6日裁决，认为黑奴不具有同美国公民一样的要求权利的资格，包括向联邦法院提出控诉的权利在内。这一裁决激起北方反奴隶制人士的情绪，加强了共和党的力量，终于在1861年爆发为公开的内战。

[46] 反酒吧联盟（The Anti-Saloon League）于1893年成立于俄亥俄州，1895年成为全国性组织，其宗旨就是通过游说各级议会，达到在全国范围内禁止酒精饮料的目的。这个组织在促成美国全面禁酒法案的颁布中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不过“反酒吧联盟”跟“德雷德·斯科特案件”当然是风马牛不相及，是喜欢喝酒的比尔顺手牵过来开涮的对象。

[47] 比尔这句话是对英国小说家、诗人吉卜林的诗《女士们》最后两行的化用，原句是“因为上校太太和朱蒂·奥格雷蒂骨子里原是亲姐妹”。

[48] 一款经典的假蝇钓钩。

[49] 所谓的“蝇钩书”（fly-book）就是装蝇钩的盒子，通常形状像一本书，故名。

[50] 梅森（A.E.W.Mason，1865－1948），英国小说家、政治家，主要以侦探小说和浪漫小说著称，在系列侦探小说中塑造了法国侦探哈南德（Hanand）的形象，非侦探小说以《四根羽毛》最为著名。

[51] 布赖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1860－1925）是美国民主党和平民党领袖，颇有吸引力的演说家，三次竞选总统均未果。尽管布赖恩的敌人把他看成是个野心勃勃、蛊惑人心的政客，他的支持者却认为他是毕生为自由事业奋斗的战士。比尔之所以拿他来开涮，是因为他一生中最后一桩公案：布赖恩坚决主张对《圣经》照字面意思来解释，因此前往田纳西州代顿城协助审理对一位教师的控诉案。这位教师被控讲授达尔文主义，讲人的进化起源，而不讲上帝造人。C.达罗是首席辩护律师，于是这场基要派和现代派神学之间戏剧性决斗的审讯就吸引了全世界公众的注意，结果那位教师被判有罪并被罚款（后被驳回）。布赖恩在这场法庭论战中过分疲劳和激动，在审理后不久即病逝。

[52] 布赖恩于1925年7月26日去世，以此可以确定杰克和比尔到西班牙旅行的确切时间（似乎应该再加上一个礼拜的延误时间，因为小说中提到杰克看到的报纸是一个礼拜前的）。

[53] 圣十字（Holy Cross）是马萨诸塞州伍斯特市的一所学院。

[54] 1920年代著名的大学橄榄球球星，绰号“福德姆闪电”。

[55] 福德姆是纽约市布朗克斯区一所耶稣会大学。

[56] 曼宁主教（William Thomas Manning，1866－1949）是纽约圣公会主教，他上的是田纳西州塞沃尼市的南方大学。

[57] 美国有多所学院和大学取名罗耀拉，都是为了纪念耶稣会的创立人、西班牙神学家罗耀拉的圣依纳爵（Saint Ignatius of Loyola，1491－1556）。

[58] 韦恩·B.惠勒（Wayne B.Wheeler，1869－1927），美国律师，禁酒主义者，曾任反酒吧联盟的领导人。他读的是俄亥俄的奥伯灵学院和西预备大学的法学院。

[59] 印第安纳州南本德市的一所天主教大学。

[60] 得克萨斯州首府奥斯汀的商业学院。兄弟俩这都是在信口开河。

[61] 福特（Henry Ford，1863－1947），美国汽车制造商，创办福特汽车公司，生产T型汽车，发明装配线生产法，使美国成为汽车大国。柯立芝总统（John Calvin Coolidge，1872-1933），美国第三十任总统，对内实行不干涉工商业政策，一面减税，一面坚持高额保护关税，对外推行孤立主义，任内美国经济繁荣。洛克菲勒（John Davison Rockefeller，1839-1937），美国洛克菲勒财团创始人，创办俄亥俄美孚石油公司，将其改组为第一个托拉斯，后任新泽西美孚石油公司董事长，捐款建立芝加哥大学及一些慈善机构。戴维森（Jo Davidson，1883-1952），美国雕塑家，曾为甘地、爱因斯坦、罗斯福、铁托、萧伯纳等名人塑像。

[62] 圣让－皮耶德波尔（Saint Jean Pied de Port）是比利牛斯山北麓的法国小城，曾是下纳瓦拉巴斯克省的首府，濒尼夫河，距西班牙边境仅8公里。

[63] 西班牙语：给你们的？

[64] 周四到科恩。

[65] 西班牙语，意为“释放”，指将公牛从笼子里放进牛栏。

[66] 西班牙语：好人，好样的。

[67] 即阉了的小公牛，菜牛，没有攻击性。

[68] 西班牙语，指斗牛场中三种不同档次的座位：向阳的、半向阳的和背阴的。

[69] 亨利·威尔逊（Sir Henry Hughes Wilson，Baronet，1864-1922），英国陆军元帅，英帝国总参谋长，战后获封从男爵。由于他不同意政府战后对爱尔兰的政策，劳合·乔治首相不再让他担任参谋长的职务，他因此离开军队，以保守党人的身份进入下院，后在住宅前的石阶上被两名爱尔兰共和军刺杀。

[70] 卡斯蒂利亚（Castile），西班牙中北部一地区名。

[71] 西班牙语：公牛。

[72] 原文是Circe，直译应是喀耳刻，是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将人变成猪的女妖。

[73] 切罗基人是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切罗基语属印第安语群易洛魁语组。

[74] 西班牙语：公牛茴香酒。

[75] 西班牙语：散步，漫步。

[76] 圣费尔明节原是为纪念潘普洛纳的第一位主教圣费尔明而设立的。

[77] 西班牙语：雪利酒。

[78] 7月6日晚上八点，要在圣洛伦佐教堂举行纪念圣费尔明的“晚课”，这是圣费尔明节的第一项宗教活动，而且晚课上的晚祷曲非常优美，这一活动最早可追溯至十五世纪。届时市政当局的官员均要全副盛装出席，而且传统上都是从市政厅步行至教堂，一般在下午五点半出发，一路上会有很多当地居民夹道欢送。而“riau-riau”则是1914年作为一项反对市政当局的抗议活动首次出现的：当地的年轻人按照“Astrain华尔兹”的调子高声齐唱“riau-riau”（想来应该就是拟声，表示来劲、起哄吧），试图半路拦截这些政府官员。于是粗豪的“riau-riau”就成了跟优美的晚祷曲分庭抗礼的民间音乐狂欢。在开始的几十年间，“riau-riau”一般持续一个小时，后来持续的时间则越来越长，最终在1991年因暴力和激进组织的干涉而被暂停举行，1996年曾尝试恢复而未果。

[79] 传统上讲，欧洲不鼓励光着头的女性进入教堂。

[80] 西班牙语：酒袋。

[81] 西班牙语：哪里，没有的事。

[82] 西班牙语：字面意思是“猴子的茴香酒”，是西班牙一个广受欢迎的茴香酒品牌。

[83] 西班牙语：举起来。

[84] 西班牙语：斗牛场的第一排观众席。

[85] 西班牙语：斗牛场看台位于出入口以上的位置。

[86] 用于斗牛的公牛只能用一次，因为牛有较强的记忆力，第二次上场就不如初次凶猛。专业斗牛人员包括斗牛士及其助手（执矛手和投镖手），执矛手骑马，手执长矛，投镖手徒步，舞动斗篷，投掷带反刺的镖。每次斗牛要斗死六头牛。斗牛士各率两至三名执矛手和投镖手。斗牛仪仗由一至两名身着十六世纪服装的警官骑马引进场内，自斗牛场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于是市长或市长代表自台上向场内扔下牛栏大门的钥匙。正式的斗牛活动分三个阶段。第一声号响，牛被赶进场后，各斗牛士用斗篷挑逗牛，试探牛的特性。然后号角一声宣告斗牛活动的第一阶段开始。执矛手出场，当牛向他所骑的马冲来时，他用矛进行阻挡，刺牛的颈部及肩胛骨之间。第二声号响时，各投镖手出场，站在距离牛二三十米处，跳动大叫以挑逗公牛，牛怒而冲向前时，他们迎上前去而略为偏开，灵巧地把镖投向牛的颈部及肩胛骨之间，然后转身闪避，使牛扑空。第三声号角宣告第三阶段即致死阶段开始，此时斗牛士单身出场，走到主席台下，右手拿帽，左手执剑和斗篷，如把牛献给某人就向某人掷帽。然后用斗篷左右摆动引逗牛，待牛直冲上来时，用左手将斗篷抛到前面，把牛头引向下方，然后右手迅速准确地把剑垂直插入牛的颈部，如把大动脉刺破，牛可顿时倒地毙命。斗牛士只容许刺一剑，否则犯规。此时蒙他献牛的人将帽子掷还与他，并授予礼品或金钱。

[87] 西班牙语：好运。

[88] 霍塔舞（jota）是西班牙北部，特别是阿拉贡省的一种传统的求爱舞蹈，对舞者高举双臂，打着响板，随着吉他或是歌声的伴奏跳活泼跳跃的舞步。霍塔舞跟方丹戈舞（fandango）十分接近，可能是从阿拉贡流传开来的丰收舞，虽然传说这种舞是被放逐的摩尔诗人霍特（Aben Jot）从安达卢西亚传到北方的。

[89] 何塞利托（Joselito，1895-1920），亦称Joselito El Gallo或Gallito，为JoséGómez的别名。西班牙著名斗牛士，他采用贝尔蒙特（Juan Belmonte）的非正统斗牛技巧，即牛冲来时斗牛士站立不动，利用斗篷避开牛角。两人并称“斗牛黄金时代”的英雄。在一次与贝尔蒙特比赛斗牛时，何塞利托不幸被牛顶死，年仅二十五岁。

[90] 迈克尔暗嘲布蕾特的年龄可以当罗梅罗的妈妈了，布蕾特反唇相讥，暗骂迈克尔是酒鬼。

[91] 纳瓦拉（Navarre）为西班牙北部一个自治区域，大致相当于历史上那瓦尔王国的西班牙部分（中世纪封建国家那瓦尔王国包括西班牙北部和法国西南部地区）及现代的纳瓦拉省。

[92] 卡洛斯谷（Val Carlos）是龙塞斯瓦列斯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濒法国边境，相传龙塞斯瓦列斯战役中由罗兰指挥的查理曼殿后部队就在此谷中遭到伏击，罗兰命丧于斯。

[93] 拉朗达（Marcial Lalanda，1903-1990），确有其人，是西班牙斗牛黄金时代的著名斗牛士之一，深得海明威喜爱，其职业全盛期在1930年前后。

[94] 马尔克斯（Antonio Marquez）也是位著名的斗牛士。

[95] 阿尔加贝诺和下文的加罗都是名噪一时的斗牛士。

[96] 西班牙语：要擦鞋吗？

[97] 西班牙语：先生，老爷。

[98] 西班牙语：公牛。

[99] 西班牙语：斗，搏斗。

[100] 直布罗陀（Gibraltar）是西班牙南端一个很小的半岛，伸入地中海，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英国于1704年控制了直布罗陀，自此成为其直属殖民地。

[101] 龙达（Ronda）是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省的一个城镇。

[102] 马拉加（M觃laga）是西班牙南部一海港，濒地中海。

[103] 厄罗伯（arroba）为西班牙旧重量单位，约合11公斤。

[104] 西班牙语：醉了！酩酊大醉！

[105] 芬达多（Fundador）是西班牙一个著名的白兰地品牌。

[106] 西班牙语：本城的焰火师。

[107] 西班牙语：照明气球，焰火气球。

[108] 杜罗（duro），西班牙银币，值五比塞塔。

[109] 西俗有敲一下木头可以抵消一时失言的做法，杰克是为了罗梅罗好，小伙子的话有点过于托大，有藐视命运之嫌。

[110] 西班牙语：国民。这是著名斗牛士里卡多·安卢（Ricardo Anllo）的绰号。

[111] 西班牙语：走，走开，滚。

[112] 西班牙语：圈牛，把牛圈入牛栏。

[113] 西班牙语：抵伤。

[114] 西班牙语：死了。

[115] 西班牙语：真是非常地弗拉明科。弗拉明科是安达卢西亚吉卜赛人（又称弗拉明科人）的一种特色鲜明的音乐和舞蹈形式，撇开具体的音乐曲调和舞步样式不谈，传统的弗拉明科一定要有所谓的“杜安德”（duende）——即音乐和舞蹈遏制不住的情绪控制了表演者，伴随表演的是“哈列奥”（jaleo），即拍手、捻指和激动的喊叫。服务生这么说的意思也就等于：他可真够疯魔的。

[116] 塔法利亚（Tafalla），为西班牙纳瓦拉省一城镇，在潘普洛纳以南。

[117] 埃斯特里亚（Estella）和桑圭萨（Sangüesa）均为纳瓦拉省城镇，分别位于潘普洛纳西南和东南。

[118] 西班牙语：黑嘴。

[119] 迈克尔这是在自嘲：他一死，就不用还钱了。

[120] 迈克尔显然醉得太厉害，连酒瓶都打不开了。

[121] 从男爵（baronet），级别在男爵之下，称号世袭，通常授予平民。原是詹姆斯一世为了敛财而用特许证形式设置的“一个在男爵和骑士之间的新爵位”。

[122] 迈克尔想醉死拉倒。

[123] 西班牙语：是，少爷。

[124] 西班牙语：小巷，过道。

[125] 西班牙语，原意是拐杖，在斗牛语汇中是指斗牛士用来挑逗牛的挂在棒上的红布。

[126] 著名斗牛士。

[127] 著名斗牛士。

[128] 据海明威在他两部斗牛专书《死在午后》和《危险的夏天》中自己的解释，所谓“quite”，是由“quitar”派生的词，意为调离，引走，即把公牛从任何受到它直接威胁的人旁边引开。尤指公牛向执矛手进攻之后，手拿红斗篷的斗牛士轮番上阵，将公牛从执矛手和马身边引走。参看下文的描述。

[129] 西班牙语，斗牛术语：斗牛士静止不动，将斗篷张开，慢慢地引牛擦身而过的一套动作。

[130] 按照海明威本人在《死在午后》中的解释，所谓“temple”，是“斗牛士将动作做得缓慢、柔和又富有节奏感的特质”。

[131] 照规定，斗牛士只容许刺一剑，否则就算失手。

[132] 苦艾酒因酒精度较高，通常加水或冰块稀释，也用于调制鸡尾酒，传统的苦艾酒用特制的滴杯，水从糖块滤出缓缓滴入酒内，名为苦艾滴酒。

第三部

第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一切都结束了。狂欢节已经结束。我九点左右才醒，洗了个澡，穿好衣服，下得楼来。广场上空空如也，街道上也不见人。有几个孩子在广场上捡焰火棍儿。咖啡馆刚刚开门，服务生正在把舒适的白色柳条椅搬出来，在拱廊的阴凉地里围着大理石面的桌子摆好。大街上有人在清扫，还接上软管喷洒路面。

我挑了把柳条椅坐下，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服务生也不忙着招呼了。拱廊的柱子上还贴着宣告公牛出笼和特别火车班次的白纸布告。一个扎蓝色围裙的服务生提了桶水，拿着块抹布从店里出来，开始把告示撕掉，把纸一条条往下撕，还粘在石柱上的就用水冲，用抹布擦干净。狂欢节是当真结束了。

我喝了杯咖啡。过了一会儿比尔来了。我看着他穿过广场走过来。他在桌边坐下，叫了杯咖啡。

“好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是呀，”我说，“你几时走？”

“我也不知道。咱们最好弄辆车，我想。你不打算回巴黎？”

“对。我还可以再待上一周。我想，去一下圣塞瓦斯蒂安吧。”

“我想回去了。”

“迈克尔有什么打算？”

“他打算去圣让—德吕兹 [1] 。”

“那咱们雇辆车，一起开到巴约讷再分手吧。今晚你可以在那儿上火车。”

“好。吃完午饭咱们就动身。”

“成啊。我去雇车。”

我们吃了午饭，付了账。蒙托亚没过来跟我们打招呼。账单是一个女招待送过来的。车已经等在外头。司机把我们的行李堆在车顶上，用皮带扎好，另有一些放在前座他自己身边，我们随后都上了车。汽车驶出广场，穿过一条边街，钻出树林，开下山坡，离开了潘普洛纳。这段路看似并不太长。迈克尔带了瓶芬达多。我只喝了一两口。我们翻过群山，出了西班牙边境，沿着白色的大路往前开，经过绿荫匝道、湿润葱茏的巴斯克乡间，最后开进了巴约讷。我们把比尔的行李放在火车站，他买了张前往巴黎的火车票，七点十分发车。我们出了车站，车就停在车站外头。

“咱们拿这车怎么办？”比尔问。

“哦，讨厌的车，”迈克尔说，“咱们把它留在身边吧。”

“好啊，”比尔说，“那咱们去哪儿？”

“咱们去比亚里茨喝一杯吧。”

“挥金如土的老迈克尔。”比尔说。

我们乘车来到比亚里茨，把车停在一家非常豪华的饭店外头。我们走进酒吧间，坐在高脚凳上，喝了杯威士忌加苏打。

“这酒算我的。”迈克尔说。

“咱们掷骰子决定吧。”

我们就用一个很深的皮质骰杯来掷扑克骰子。比尔第一掷就胜出了。迈克尔输给了我，递给酒保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威士忌每杯叫价十二法郎。我们又喝了一轮，迈克尔又输了。每次他都给酒保优厚的小费。远离吧台的一个房间里有个爵士乐队在演奏。这个酒吧让人觉得相当惬意。我们又喝了一轮。第一掷我以四个老K胜出。比尔和迈克尔接着对掷。迈克尔先是以四个J赢了第一局。比尔又扳回一局。决胜局里迈克尔掷出三个老K就作数了。他把骰杯递给比尔。比尔摇晃了半天，结果掷出了三个老K、一个A和一个Q。

“又是你的，迈克尔，”比尔说，“老赌鬼迈克尔。”

“真是抱歉，”迈克尔说，“我付不了了。”

“怎么回事？”

“我没钱了，”迈克尔说，“我身无分文了。我只剩了二十法郎。来，把这二十法郎拿去。”

比尔的脸有点变了颜色。

“我身上的钱刚好够付蒙托亚的账。这他妈还算是运气呢。”

“开支票也行，我去兑现钱。”比尔说。

“你可真是体贴我，可你要知道，我不能再开支票了。”

“可你没了钱该怎么办呢？”

“哦，有笔钱就要到了。有两个星期的津贴就该汇给我了。我住的那家圣让旅店可以先赊账。”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辆汽车呢？”比尔问我，“还想再用一段时间？”

“用不用也没啥区别了。总归有点傻气。”

“算了，咱们再喝一杯吧。”迈克尔说。

“好。这轮可算我的了。”比尔说，“布蕾特身上有钱吗？”他转向迈克尔。

“我想应该没有了。我付给老蒙托亚的钱大部分都是她给的。”

“她身上一点钱都没了？”我问。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她一向就没什么钱。她每年能拿到五百镑，可付给犹太人的利息就有三百五十镑。”

“我看他们是直接扣除的吧。”比尔说。

“是这么回事。他们也不真是什么犹太人。我们不过这么称呼他们罢了。我想他们应该是苏格兰人。”

“她真是一点钱都没了？”我问。

“我想也差不多。她走的时候全都留给我了。”

“好了，”比尔说，“咱们还是再来一杯吧。”

“这话我爱听，”迈克尔说，“空谈财政屁用都没有。”

“没错。”比尔说。下面两轮酒就由我跟比尔掷骰子决定谁付酒钱。比尔输了，归他付。我们出门朝汽车走去。

“你有想去逛逛的地方吗，迈克尔？”比尔问。

“咱们就去兜兜风吧。兴许对我的信誉还有点好处。就在附近兜兜。”

“好。我想到海边去看看。咱们就朝昂代开吧。”

“在这段海岸线上我可是没有丝毫的信誉可言。”

“这话倒也不一定。”比尔说。

我们就沿着海岸边的公路开去。沿途可见绿茵茵的海岬、白墙红瓦的别墅、片片森林；落潮的海水碧蓝碧蓝，远远地在海滩一线起伏跌宕。我们驶过圣让—德吕兹，一路前行，穿过滨海的好几座村庄。我们正在穿行的高低起伏的乡野背后，就是我们从潘普洛纳过来时翻越的群山峻岭。道路还在向前延伸。比尔看了看表。我们该往回走了。他敲了敲车窗，吩咐司机掉头回去。司机把汽车倒到路边的草地上，掉转车头。我们背后是密林，密林下面是一片草场，再下面就是大海。

在圣让，我们把车停在迈克尔准备暂住的旅馆门前，他下了车。司机帮他把行李拿进去。迈克尔站在车旁。

“再见了，伙计们，”迈克尔说，“真是个棒极了的狂欢节哪。”

“再见，迈克尔。”比尔说。

“回见。”我说。

“甭为我担心钱的问题，”迈克尔说，“你先把车钱付了，杰克，我的那份儿回头寄给你。”

“再见了，迈克尔。”

“再见，伙计们。你们真他妈够朋友。”

我们握了一遍手。我们从车里朝他挥手告别。他站在路边目送我们上路。我们开到巴约讷的时候，火车马上就要开了。一个行李搬运工把比尔的行李从寄存处取出来。我一直送他到通往站台的内门前。

“再见，伙计。”比尔说。

“再见，老弟！”

“很棒。我这段时间过得棒极了。”

“你还在巴黎住段时间吗？”

“不了，十七号我就得上船了。再见，伙计！”

“再见，好兄弟！”

他进门朝火车走去。搬运工拿着行李走在前头。我注视着火车开出站去。比尔坐在一个车窗口。窗口过去了，整列火车也过去了，铁轨空了下来。我出站朝汽车走去。

“我们该付你多少钱？”我问司机。开到巴约讷的车钱说好是一百五十比塞塔的。

“两百比塞塔。”

“要是你回去的路上把我捎到圣塞瓦斯蒂安，再加多少？”

“五十比塞塔。”

“少拿我开涮。”

“三十五比塞塔。”

“不值这么多，”我说，“把我送到帕尼耶·弗勒里旅馆吧。”

车到旅馆，我付了车钱，另加一笔小费。车上蒙了一层尘土。我把钓竿袋上的浮土擦去。这似乎是将我跟西班牙和狂欢节联系起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了。司机把车发动起来，沿街开走了。我目送它转过弯去，驶上通往西班牙的公路。我走进旅馆，开了个房间。上次我跟比尔、科恩逗留巴约讷期间住的就是这个房间，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梳洗了一下，换了件衬衣，来到城里。

我在一家书报亭买了份《纽约先驱报》，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看报。再次回到法国感觉怪怪的，有种置身郊外的安全感。我还不如跟比尔一道回巴黎算了，可是巴黎成天就像是在过节。我暂时可不想再凑这个热闹了，圣塞瓦斯蒂安可以让我清静清静。那里的旅游季要到八月份才开始。我可以在旅馆里住到个好房间，看看书，游游泳。那里的海滩相当不错。海滩上头的散步大道上有非常漂亮的树木，旅游季开始前有很多孩子由保姆带着在那里消夏。晚上，“海滨”咖啡馆对面的树林里，有乐队举办的音乐会。我可以坐在“海滨”听他们演奏。

“里面的饭菜怎么样？”我问服务生。咖啡馆里面是个餐厅。

“很好。非常好。在里面能吃得很好。”

“好的。”

我进去用餐。照法国的标准，菜式已经是非常丰盛了，不过跟西班牙相比，量还是挺秀气的。我喝了一瓶葡萄酒佐餐。这是瓶玛歌庄园 [2] 的佳酿。能慢慢地饮用，细细地品味如此美酒，而且是一个人独酌，实在是桩赏心乐事。一瓶好酒顶得上一位好友。品完美酒后我喝了杯咖啡。服务生向我推荐了一款叫做“伊扎拉”的巴斯克利口酒。他拿来一瓶，满斟了一杯。他说“伊扎拉”是用比利牛斯山上的鲜花酿制而成。是货真价实的比利牛斯山上的鲜花。那酒看着像是头油，闻着像是意大利的斯特雷加 [3] 。我让他把比利牛斯山的鲜花端走，给我拿一瓶vieux marc [4] 来。烧酒相当不错。喝完咖啡后我又喝了一瓶。

我对比利牛斯山鲜花的态度看来有点得罪了那位服务生，我就额外多给了他一些小费。这让他非常高兴。置身于一个这么容易就能让人高兴起来的国度，感觉很是舒服。你永远都搞不清一个西班牙服务生会不会感谢你。可是在法国，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如此清楚的金钱基础之上。这真是一个生活最为简单明了的国度。没有任何人会出于任何一种含混费解的原因而成为你的朋友，把问题复杂化。你要是想让大家喜欢你，只需稍微破费点就行了。我就破费了这么一点，那位服务生就很喜欢我了。他很赞赏我这种可贵的素质。他会很欢迎我再次光临。改天我会再来这里用餐，而他则会很高兴再见到我，希望我坐的桌子归他照应。这种喜欢将会是诚挚的，因为它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之上。我真是回到法国了。

第二天早上，为了多交几个朋友，旅馆里的每个服务人员我都额外多给了些小费，然后乘早班火车前往圣塞瓦斯蒂安。在车站，我没给行李搬运工额外的小费，因为我不认为以后还能再见到他。我只想在巴约讷保留几个法国好朋友，日后倘若再去会受到欢迎罢了。我知道，只要他们能记住我，他们的友谊就会是忠诚无欺的。

车到伊伦 [5] ，我们须得换车并出示护照。我极不情愿离开法国。法国的生活是如此简单明了。马上就又重返西班牙，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在西班牙，你什么事都拿不准。虽然我觉得再到西班牙去简直像个傻瓜，我还是手持护照排队经过海关，打开行李让海关人员检查，买了张票，经过一道门，爬上火车，经过四十分钟和八条隧道后，到达了圣塞瓦斯蒂安。

即便是在大热天，圣塞瓦斯蒂安也总有一种清晨的气息。树木的绿色似乎永远都露水未干。街道总像是刚刚洒过水。就算在最炎热的日子里，有几条街道也总是很阴凉。我去了城里一家以前住过的宾馆，他们给了我一间带阳台的房间，伸出来的阳台要高过城里一般住户的屋顶。从这些屋顶上望过去，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山坡。

我打开行李，把我带的几本书堆在靠近床头的桌子上，取出我的剃须用具，把几件衣服挂在大衣橱里，又整理出一包待洗的衣服。然后我到浴室冲了个淋浴，下楼去吃午饭。西班牙还没改成夏令时，所以我下来早了。我把表往回拨了一小时。来到圣塞瓦斯蒂安我倒是赚回来一小时。

我走进餐厅的时候，门房给了我一张警察局发放的表格要我填写。我签名已毕，又向他要了两张电报纸，一份电文写给蒙托亚旅馆，告诉他们将所有的邮件和电报都转到现在的地址。我估算了一下在圣塞瓦斯蒂安大概要待几天，然后拟了份发给我办公室的电文，要他们帮我暂时保存邮件，不过要把即日起六天之内的电报转到我圣塞瓦斯蒂安的地址。然后我走进餐厅用餐。

饭后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了会儿书，然后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我找出自己的泳衣，连一把梳子一起裹在一条毛巾里，下楼顺着大街走到康查海滩。潮水退了差不多有一半了，沙滩平坦而又坚实，沙子黄灿灿的。我走进一间海水浴场的更衣室，把衣服脱了，换上泳衣，走过平坦的沙滩，一直走到海里。光脚踩在沙滩上感觉暖乎乎的。水里和沙滩上的人已经不少了。康查的几个海岬几乎连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港湾，外面是一排白花花的浪头和开阔的海面。虽说潮水正在退下，还是有几个姗姗来迟的巨浪。过来的时候不过是波动的细浪，逐渐累积成浪头，最后和缓地冲刷到温暖的沙滩上。我涉水入海。海水很凉。眼看着一个巨浪打来，我潜到水下游泳，等我浮出水面时，所有的寒意已经烟消云散。我朝木排游去，爬上木排，躺在滚烫的木板上。木排另一头有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姑娘已经把泳衣上面的背带解开，在晒她的脊背。小伙子面朝下趴在木排上，跟她说话儿，把她逗得咯咯直笑，朝着太阳转动一下晒黑的脊背。我躺在大太阳底下的木排上，直到把自己晒干。然后我尝试着潜了几次水。有一次我潜得极深，一直朝海底游去。游的时候我把眼睛睁着，只见绿油油黑糊糊的一片。木排投下一片黑影。我从木排的一侧钻出水面，爬上木排，又跳下水去，一直向下潜去，然后朝岸边游去。我躺在沙滩上，一直到把自己晒干，然后走进更衣室，脱下泳衣，用淡水冲洗一下，擦干。

我在树荫底下沿着海湾走到赌场，然后选一条阴凉的街道朝“海滨”咖啡馆走去。咖啡馆里有一支乐队正在演奏，我坐到外面的露台上，享受一个炎热夏日过后清爽的凉意，喝了一杯柠檬汁加刨冰，然后又喝了一大杯威士忌加苏打。我在“海滨”门前闲坐良久，看看报，瞟瞟人，听听音乐。

一直等天开始黑下来了，我才起身，沿着海湾走了一段，然后走上海滨的散步大道，最后回到旅馆吃晚饭，环巴斯克地区的自行车赛正在进行中，那晚赛手们正好在圣塞瓦斯蒂安歇宿。餐厅的一边搭起了一张长桌，赛手们正同他们的教练和经纪人一起吃饭。都是法国和比利时人，吃起饭来全神贯注，不过看得出吃得很开心。桌头上有两位美貌的法国少女，浑身上下都是巴黎蒙马特尔郊区路段上的时髦派头。我看不出她们是属于哪位赛手的。整个一桌子人都用俚语交谈，讲了很多私底下的笑话，长桌另一头的人讲的一些笑话那两位姑娘没听清，要他们重复一下他们又不肯。自行车赛将于明天清晨五点钟开始最后一段赛程的比赛：圣塞瓦斯蒂安至毕尔巴鄂 [6] 。自行车赛手们喝了很多葡萄酒，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黑的。他们只在彼此中间才会认真对待这次比赛。他们这批人比赛的次数太多了，谁赢谁输都没多大区别。尤其还是在国外比赛。奖金可以商量着分配。

在比赛中领先了两分钟的那个赛手生了个疖子，疼痛难当。他撅着屁股坐在椅子上，脖子通红，金色的头发给太阳晒脱了色。另外那些赛手拿他的疖子寻开心。他用叉子敲了敲桌面。

“我说，”他说，“明天我要把鼻子紧贴在车把上，这么一来就唯有宜人的清风才能碰到我的疖子了。”

一位姑娘从桌子那头看了他一眼，他咧嘴笑笑，脸腾地红了。据他们说，西班牙人不懂得该怎么蹬车。

我在外头的露台上跟一家大自行车生产商的团队经纪人一起喝咖啡。他说这次比赛进行得非常开心，要不是博泰基亚在潘普洛纳就退出比赛的话就更值得一看了。路上尘土太多，不过西班牙的公路比法国的要好。自行车公路赛是世上唯一称得上体育比赛的赛事，他说。我可曾追随过环法自行车赛？只在报上追随过。环法自行车赛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体育赛事。整个春天、整个夏天还有整个秋天，他都是跟这帮自行车赛手在赛道上度过的。你就看看现在有多少人开着车跟在参加公路赛的赛手后头，一个城镇一个城镇地一路追下去。法国是个富有的国家，体育运动一年比一年兴旺发达。它将成为世界上体育运动最为兴盛的强国。全都是自行车公路赛成就的它。再加上足球。他了解法国。La France Sportive [7] .他了解自行车公路赛。我们一起喝了杯白兰地。不管怎么说，能回到巴黎毕竟不坏。只有一个巴纳姆 [8] 。全世界独此一个。巴黎是全世界最崇尚运动的城市。我知不知道黑人酒家在哪儿？我当然知道。日后肯定能在那里见到他。一定一定。我们到时候再一起共饮白兰地。我们一定会的。他们一早五点三刻就要出发。我会起来为他们送行吗？我一定尽可能爬起来。到时候他来叫我好不好？怪有趣的。我会让前台到时候叫我。他不介意到时候亲自叫我。我决不能这么麻烦他。我会吩咐前台叫我。我们到第二天早上再道别不迟。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自行车赛手和跟在他们后头的那些汽车已经上路足足有三个钟头了。我在床上喝了咖啡，看了看报，然后穿上衣服带上泳衣下楼去了海滩。一大早，所有的一切都透着清新、凉爽和湿润。穿制服和农家打扮的保姆们带着孩子在树下散步。西班牙的小孩子真是漂亮。有几个擦鞋童凑在一起坐在树下，跟一个士兵闲聊。那士兵只剩了一条胳膊。潮水上来了，凉风习习，浪花拍岸。

我拣了个更衣室换上泳衣，穿过窄窄的一线海滩跨进水里。我朝海里游去，努力想游过迎面而来的巨浪，不过有几次还是得潜到水下。到了平静的海域以后，我就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这样浮着，眼中只能看到青天，身体则感受到大浪的起起伏伏。我朝一个浪头游回去，脸朝下顺势滑进一个巨浪，然后我转身游水，尽力保持在波谷的位置，不让浪头迎面打来，把我吞没。一直在波谷拼力游水搞得我很累，于是我转身朝木排游去。海水浮力很大，很冷。感觉就仿佛你永远都不会沉底。我慢慢地游着，看似跟满潮一道进退，游了好长一段距离，然后爬上木排，水淋淋地坐下来，板条正在被太阳慢慢烤热。我环顾了一下面前的海湾、老城、赌场、散步大道上的树木，还有那些白色门廊、金字招牌的大饭店。右手边的远处耸立着一座筑有古堡的青山，几乎封住了港湾。木排随着海水的运动起伏摇晃。通往开阔水域的狭长港口的另一头是另一处高岬。我颇想横渡眼前的海湾，可是又担心腿会抽筋。

我坐在太阳底下，注视着海滩上洗海水浴的人。他们看起来都非常渺小。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来，用大脚趾抓住木排的边，趁木排因我的体重朝一边倾斜的当口，干净利落地深深扎了个猛子，然后慢慢穿过一层比一层明亮的海水浮出水面，抖掉头上的咸水，慢慢、稳健地朝岸边游去。

我穿好衣服，付了更衣室的使用费，走回旅馆。自行车赛手们落下了几本《汽车》杂志，我在阅览室把它们归拢到一起，拿到户外，坐在阳光下的安乐椅上翻看起来，追踪一下法国的体育生活。我在那儿坐着的时候，门房手里拿着个蓝色的信封走了出来。

“您有一封电报，先生。”

我把手指插进封口里，把信封拆开阅读电文。电报是从巴黎转来的：

能否前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处境很糟布蕾特。

我给了门房一笔小费，又把电文读了一遍。有个邮差顺着人行道朝这儿走来，拐进了旅馆。他一脸的大胡子，看起来颇有军人气概。接着又从旅馆出来了。门房紧跟在他后头。

“您又有一封电报，先生。”

“谢谢你。”我说。

我把电报打开。这封是从潘普洛纳转来的。

能否前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处境很糟布蕾特。

门房站在一旁没动弹，兴许是在等第二笔小费。

“去马德里的火车几点开？”

“今儿早上九点就开出了。十一点有一班慢车，晚上十点有一班‘南方特快’ [9] 。”

“给我买张‘南方特快’的卧铺票。现在就把钱给你吗？”

“怎么都行，”他说，“我把它记在账上吧。”

“就这么办。”

哎，这也就意味着圣塞瓦斯蒂安的一切都泡了汤。我想，我是模模糊糊地盼着会发生这等事的。我看见门房在门口站着。

“请给我拿张电报纸来。”

他把电报纸拿来，我取出自来水笔，用印刷体写道：

马德里蒙大拿旅馆阿什利夫人

乘南方特快明抵爱你的杰克。

这么做看来就成了。就这么回事。把一个姑娘跟一个男人送走。又把她介绍给另一个男人，跟他一起走。现在再去把她给领回来。还在电报上署名“爱你的”。就是这么回事，挺好的。我进去吃饭。

那天夜里在“南方特快”上我没怎么合眼。第二天早上我在餐车上吃的早饭，看着阿维拉 [10] 和埃斯科里亚尔 [11] 之间那一段岩石和松林地带。我透过车窗看到埃斯科里亚尔那个建筑群，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灰暗、狭长而又冰冷，根本就没拿它当回事。我看到马德里从平原上升将起来，在被太阳晒得铁硬的乡野对面，一个小小的悬崖上面一道紧凑的白色地平线。

马德里的北站是这条铁路线的终点。所有的火车都在这里停驶，不再去往任何地方。站外挤满了出租马车、汽车，还有一排给旅馆拉客的伙计。活像个乡下城镇。我叫了辆出租车，我们一路上坡，穿过几个花园，路过空置的王宫和悬崖边缘尚未完工的教堂，继续爬坡，一直开到高岗之上炎热异常的现代化城区。出租车沿一条平坦的大街轻松地滑行至太阳门广场，然后横穿车流驶入圣热罗尼莫大街 [12] 。所有的商店都把遮阳篷拉下来抵挡暑热。所有朝阳的窗户都拉下了百叶窗。出租车在路牙边停下来。我看到了二楼上蒙大拿旅馆的招牌。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行李拿进去，放在电梯旁边。我摆弄了半天都没法开动，就走了上去。二楼上方挂了块刻花的铜招牌：蒙大拿旅馆。我按了下门铃，可没人应门。我又按了一下，一个女仆耷拉着脸把门打开了。

“阿什利夫人住这里吗？”我问。

她毫无反应地看着我。

“有位英国女人住这里吗？”

她转身叫了声里面的什么人。一个非常肥胖的女人走到门前。她灰白的头发抹了发油，梳成一个个的小卷，硬撅撅地环绕着她的大胖脸。她五短身材，不过看起来颐指气使的。

“Muy buenos [13] .”我说，“有位英国女人住在这里吗？我想见见这位英国夫人。”

“Muy buenos. 没错，是有个女英国人 [14] 。如果她愿意见您的话您当然可以见她。”

“她愿意见我。”

“我叫这个chica [15] 去问问她。”

“天气真热呀。”

“马德里的夏天真叫热。”

“冬天又冷得很。”

“是呀，真是冷死个人。”

我本人是否也愿意在蒙大拿旅馆住下呢？

这个我还没决定，不过要是能把我的行李从一楼拿到楼上来，免得失窃，我会非常感激。在蒙大拿旅馆还从没有什么东西失过窃呢。在别的fonda [16] ，是会有。这里可没有。从没有过。咱们这家旅馆的从业人员可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人能把我的行李先拿上来。

那个女仆进来说，女英国人想见这个男英国人，就现在，马上。

“很好。”我说，“你看。我不是说过吗？”

“毫无疑问。”

我跟在女仆身后，走过一段很长很黑的走廊。走到头上，她敲了敲一扇房门。

“嗨，”布蕾特说，“是你吗，杰克？”

“是我。”

“进来。快进来。”

我把门打开。女仆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布蕾特还在床上。她方才正在梳理头发，梳子还握在手里。房间里的那种杂乱是只有平时被仆佣伺候惯了的主儿才弄得出来的。

“亲爱的！”布蕾特说。

我走到床前，用双臂搂住她。她吻了吻我，在她吻我的时候我觉得出来她在想别的事。她在我怀里哆嗦。我感觉她瘦了好多。

“亲爱的！我这些日子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说的。他昨天才走。是我要他走的。”

“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我不知道。这种事是不该干的。我想我总算对得起他。”

“你应该是对他好得不得了。”

“他不该跟任何人在一起。我也是刚刚才认识到这一点。”

“不。”

“哦，见鬼！”她说，“咱们别谈这个了。咱们再也不要提起了。”

“好吧。”

“他竟然因为我觉得丢脸，真让我大吃一惊。他有阵子因为我而觉得丢脸，你知道。”

“不。”

“哦，是。我想是有人在咖啡馆里笑话他。他想叫我把头发留起来。我，留个长头发。那会是副什么德性。”

“很滑稽。”

“他说那会让我更有女人味儿。我会像个怪物。”

“后来呢？”

“哦，他想通了。他觉得我让他丢脸的时间并不长。”

“那你说的‘处境很糟’是指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能让他走，我又一个子儿都没有，没办法把他撇下我自己走。他一直想给我一大笔钱，你知道。我跟他说我有的是钱。他知道我是在说谎。我不能拿他的钱，你知道。”

“对。”

“哦，咱们别谈这个了。虽说是有些有趣的事儿。给我支烟吧。”

我给她把烟点上。

“他的英语是在直布 [17] 当服务生时学的。”

“是。”

“最后他想娶我。”

“真的？”

“当然。可我连迈克尔都不能嫁。”

“他也许是以为娶了你，他就成了阿什利爵爷了。”

“不。不是这么回事。他是真想娶我。这么一来我就不能撇下他一走了之了，他说。他想确保我永远不能撇下他。当然，首先我得先多些女人味儿再说。”

“那你该觉得高兴才对。”

“我是。我现在是觉得重新振作起来了。他已经把那个该死的科恩给抹去了。”

“好啊。”

“你知道，我要不是看出跟他同居会对他有害，我是会跟他一起过下去的。我们处得别提多好了。”

“除了你不够女人味儿。”

“哦，他会适应的。”

她把烟碾灭。

“我都三十四了，你知道。我可不想做一个糟蹋小孩子的坏女人。”

“是啊。”

“我不想成为那种人。我现在已经感觉相当不错了，你知道。我觉得已经振作起来了。”

“那就好。”

她转过脸去。我还以为她想再找根烟抽。接着我才看出她是哭了。我能感觉到她在哭，哭得浑身哆嗦。她不肯抬头。我伸出双臂紧紧搂住她。

“咱们别再谈这个了。求求你，再也不要提起了。”

“亲爱的布蕾特。”

“我要回到迈克尔身边。”我紧紧地抱住她，能感觉出她在哭，“他和善可亲到极点又糟糕到无可救药。他跟我是一路人。”

她不肯抬头。我抚摩着她的头发。我能觉得出她在哆嗦。

“我可不想做那种坏女人，”她说，“可是，哦，杰克，求你再也不要提起了。”

我们一起离开了蒙大拿旅馆。老板娘不让我付账。账已经付清了 [18] 。

“哦，那好。咱们走吧，”布蕾特说，“现在怎么都无所谓了。”

我们叫了辆出租车，开往王宫饭店，把行李放下，订好了晚上“南方特快”的卧铺票，然后到饭店的酒吧间喝杯鸡尾酒。我们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酒保在一个巨大的镀镍调酒器里调制马提尼。

“真奇怪，你一走进一家大饭店的酒吧间，就有一种奇妙的高雅感受。”我说。

“当今的世界，只有酒保和赛马骑师还彬彬有礼。”

“不管旅馆何等的粗俗，酒吧间总是很高雅。”

“真怪。”

“酒保们总是风度翩翩。”

“你知道，”布蕾特说，“这话不假。他才只有十九岁。不可思议吧？”

我们碰了碰并排放在吧台上的两个酒杯。酒水冰凉，酒杯外面都结起了小水珠。窗帘低垂的户外则是马德里夏日的酷热。

“我喜欢在马提尼里加颗橄榄。”我对酒保说。

“您说得没错，先生。给您。”

“多谢。”

“我该事先就问问您的，您知道。”

酒保走到吧台的另一头去了，这样就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了。布蕾特就着放在木头吧台上的酒杯呷了口马提尼，然后才把酒杯端起来。一口酒下肚以后她的手就不再哆嗦，握得稳酒杯了。

“好酒。这酒吧真不错啊？”

“凡是酒吧都很不错。”

“你知道，起先我还不信。他是1905年生的，那时我已经在巴黎上学了。你就想想吧。”

“你到底希望我想什么？”

“别装傻。愿意为一位夫人买杯酒吗？”

“再给我们来两杯马提尼。”

“跟刚才的一样吗，先生？”

“酒非常好。”布蕾特冲他微微一笑。

“谢谢您，夫人。”

“好了，干杯。”布蕾特说。

“干杯！”

“你知道，”布蕾特说，“在这之前他只跟两个女人交往过。他只关心斗牛，别的一概不管。”

“他还有的是时间。”

“我不知道。他眼里只有我，而不再是笼统的斗牛表演了。”

“好呀，只有你。”

“是的。只有我。”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提起了呢。”

“我有什么办法？”

“你要是总提起它，就会失去它了。”

“我不过捎带提一下罢了。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真他妈的不错，杰克。”

“就该如此。”

“你知道，决心不做个坏女人让我感觉相当不错。”

“是呀。”

“这种原则多少可以替代上帝。”

“有些人有上帝，”我说，“为数很多呢。”

“上帝跟我从来没什么缘分。”

“咱们要不要再来一杯马提尼？”

酒保又给我们调了两杯马提尼，倒进两个干净的酒杯。

“咱们到哪儿吃午饭？”我问布蕾特。酒吧里很凉快。透过窗子你就能觉出外面的暑热。

“就在这儿吧？”布蕾特问。

“旅馆的饭菜都挺糟糕的。你知道一家叫博廷的餐馆吗？”我问酒保。

“知道，先生。要不要我给您写一下地址？”

“谢谢啦。”

我们在博廷餐馆的楼上吃的午饭。这真是全世界最好的餐馆之一。我们吃了烤乳猪，喝的是“橡树河畔” [19] 。布蕾特没怎么吃东西。她向来就吃得很少。我饱餐了一顿，喝掉了三瓶“橡树河畔”。

“你觉得怎么样，杰克？”布蕾特问，“我的上帝！看你吃了多少。”

“我觉得很好。还要甜点吗？”

“主啊，不要。”

布蕾特抽着烟。

“你喜欢吃，对吧？”她问。

“是呀，”我说，“我喜欢很多很多东西。”

“你都喜欢什么？”

“哦，”我说，“我喜欢的多着呢。想要甜点吗？”

“你问过一遍了，”布蕾特说。

“对，”我说，“我是问过了。咱们再来一瓶‘橡树河畔’吧。”

“真是好酒。”

“你没怎么喝。”我说。

“怎么没喝。你没看见。”

“咱们要它个两瓶吧。”我说。酒来了。我往我的杯子里倒了一点，然后给布蕾特倒了一杯，再把我的杯子添满。我们碰杯。

“干杯！”布蕾特说。我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布蕾特伸手按住我的胳膊。

“别喝醉了，杰克，”她说，“没必要买醉。”

“你怎么知道？”

“别，”她说，“你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不是要买醉，”我说，“我不过是喝了点葡萄酒。我喜欢喝葡萄酒。”

“别喝醉了，”她说，“杰克，别喝醉了。”

“想去兜兜风吗？”我说，“想不想在城里兜一圈？”

“好啊，”布蕾特说，“我还没看看马德里呢。我应该看看马德里。”

“我先把酒喝完。”我说。

下得楼来，我们穿过一楼的餐厅来到大街上。一个服务生去帮我们叫车。天气炎热响晴。街头上有个小广场，有树有草，出租车就停在那儿。一辆车开了过来，服务生从一侧探出身来。我给了他小费，告诉司机往哪儿开，上车挨着布蕾特坐下。司机把车沿街往前开。我往后一靠，坐稳。布蕾特紧紧地靠到我身边。我们相互依偎着坐在一起。我伸出胳膊来搂住她，她舒舒服服地倚在我身上。天气酷热，艳阳高照，路边的房子都白得刺眼。我们拐上了大马路 [20] 。

“哦，杰克，”布蕾特说，“我们如果在一起，一定能过得开心死了。”

前面有个穿咔叽制服的骑警在指挥交通。他举起了警棍。车子突然慢下来，使布蕾特更紧地靠在我身上。

“是呀，”我说，“这么想想不也挺好吗？”

【注释】

【注释】

[1] 圣让－德吕兹（Saint Jean de Luz）为法国巴斯克地区一海滨城镇，近西班牙边境。

[2] 玛歌庄园（Ch覾teau Margaux）是法国波尔多地区一家一级酒庄，其出产的红酒将优雅与强劲、细致与浓厚这些看似对立的特点糅为一体，为法国顶级红酒。

[3] 斯特雷加（strega）是意大利一种带香草和香料味的烈性利口酒。

[4] 法语：陈年烧酒。

[5] 伊伦（Irun），西班牙边境城市。

[6] 毕尔巴鄂（Bilbao）是西班牙北部巴斯克地区一港市，濒比斯开湾。

[7] 法语：崇尚运动的法兰西。

[8] 巴纳姆（Paname）是巴黎的别称。

[9] “南方特快”（Sud Express）最初是连接巴黎与里斯本的著名夜车线路，与“北方特快”（Nord Express）相连可北达圣彼得堡，于二十世纪初成型，有支线通马德里，事实上马德里支线运送的旅客比里斯本干线还要多。

[10] 阿维拉（魣vila）为西班牙旧卡斯提尔地区阿维拉省省会，在马德里以西，保存有十三至十五世纪大教堂、罗马式王宫和修道院等古迹。

[11] 埃斯科里亚尔（Escorial）为马德里附近一处著名的大理石建筑群，为十六世纪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所建，包括宫殿、教堂、修道院和陵墓等建筑。

[12] 太阳门广场（Puerta del Sol）和圣热罗尼莫大街（Carrera San Jerónimo）都位于马德里的正市中心。

[13] 西班牙语，字面意思是“非常好”，这里用于打招呼，大体相当于“您好”。

[14] 胖太太用的是“a female English”，可能是从西班牙语的相应词组硬译过来的，英语中正常的说法应该是杰克使用的“an English woman”。

[15] 西班牙语：姑娘、丫头。

[16] 西班牙语：旅店。

[17] 直布罗陀这里用的是其缩写“Gib”，很多人认为海明威此处是一语双关，拿杰克开涮，因为“gib”的另一意是阉掉的公猫。

[18] 显然是罗梅罗离开时把账结清了，他知道布蕾特身无分文。

[19] 里奥哈（Rioja）是西班牙成名最早，也是最大的优质葡萄酒产区，有着西班牙的波尔多之美誉，有不少出产精品至极品红酒的酒庄，“橡树河畔”（La Rioja Alta，S.A.）就是其中最优秀的佳作之一。“橡树河畔”的最佳匹配菜肴就是野味和烤乳猪。

[20] 大马路（Gran Via）是马德里市中心最主要的商业大街之一。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永别了，武器/(美)海明威(Hemingway,E.)著；孙致礼，周晔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5

（海明威精选集）

书名原文：A Farewell to Arms

ISBN 978-7-5447-2690-0

Ⅰ.①永… Ⅱ.①海… ②孙… ③周…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49239号

书　名 永别了，武器

作　者［美国］欧内斯特·海明威

译　者孙致礼　周　晔

责任编辑孙　峰

统　筹王　珏

出版发行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240千

版　次 2012年5月第1版 2012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2690-0

目录

海明威和他的《永别了，武器》 ——代前言

一

二

三

四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部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三部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四部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五部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海明威和他的《永别了，武器》
　　　　　　　　——代前言

我们向读者译介的这部《永别了，武器》，是美国著名作家海明威在一战后写成的一部以反对帝国主义战争为主题的长篇小说，也是20世纪20年代以海明威为代表的“迷惘的一代”最广受推崇的一部杰作。

一

欧内斯特·海明威于1899年7月21日出生于美国伊利诺州芝加哥市西郊的橡树园镇。由于受父母亲的影响，海明威从小就兴趣广泛，尤其喜欢摆弄枪支，常到密歇根州北部的树林地带打猎、钓鱼。上高中时，海明威就显示出他在体育和写作方面的才华。17岁中学毕业后，海明威没有顺从父母要他上大学的愿望，跑到堪萨斯城应征入伍，因年龄问题遭到拒绝后，他到该市的《星报》当记者，并把自己的年龄增加了一岁。当记者期间，海明威不仅加深了对社会的了解，还学会了怎样撰写简洁有力的新闻报道，为他以后文学风格的形成奠定了基础。1918年5月，海明威报名参加美国红十字会战地救护队，6月随救护队开赴欧洲战场，来到意大利当救护车司机，7月8日被炮弹炸伤双腿，住进米兰一家医院。经过十多次手术，他的腿伤刚一治愈，便带着一只铝膝盖和意大利政府授予他的两枚勋章，加入了意大利陆军。然而，战争给他心灵造成的创伤是永远难以愈合的，加上他在意大利疗养期间爱上了一位美国护士，可这位护士战后却嫁给了他人，使海明威越发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

1919年初返回家乡，海明威只好重操旧业，到加拿大多伦多《星报》当记者。1921年，他与哈德利·理查森结婚，一同赴巴黎担任该报驻法特派记者。在此期间，海明威结识了许多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特别是许多旅居巴黎的美国作家，如格特鲁德·斯泰因、舍伍德·安德森、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埃兹拉·庞德等。以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等为代表的一批美国青年，直接或是间接目睹了人类一场空前的大屠杀，经历了种种苦难，因而对社会、人生大为失望，便通过创作小说描写战争的残酷，表现出一种迷惘、彷徨和失望的情绪。斯泰因称他们为“迷惘的一代”。

海明威的文学创作之路，是从短篇小说和诗歌开始的。1923年，他在巴黎发表了处女作《三个故事和十首诗》，但却没有引起反响。两年后，他又发表了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在我们的时代里》。海明威引起了评论界的注意。不过真正使他一举成名的，还是他于1926年发表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太阳照样升起》。小说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一批青年流落欧洲的情景，反映战争给青年一代造成的生理和心理创伤，以及他们对生活和前途的失落感和幻灭感。因此，该书发表后被誉为“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作，海明威也成为“迷惘的一代”的代言人。

1927年，海明威辞去报社工作，潜心写作，同年发表了第二部短篇小说集《没有女人的男人》，在收入其中的《杀手》、《打不败的人》、《五万大洋》等著名短篇中，海明威塑造了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硬汉性格”的人物，对此后美国通俗文学的发展产生了很大影响。与此同时，海明威着手创作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也是第一部战争小说《永别了，武器》。该书初稿用了八个月，修改用了五个月，而小说结尾则修改了三十九次之多。

1929年，《永别了，武器》终于问世，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涌现出来的众多反战小说中最为著名的一部。海明威返美后，先在佛罗里达居住，后侨居古巴，并曾到西班牙看斗牛，到非洲猎狮子，其间发表了多篇短篇小说，最著名的包括《死在午后》（1932）、《非洲的青山》（1935）、《乞力马扎罗的雪》（1936）。1937年，海明威发表了他的第三部长篇小说《有钱的和没钱的》，但不是很成功。同年，海明威再次以记者身份奔赴欧洲，采访西班牙内战，积极支持年轻的共和政府，创作了反对法西斯主义的剧本《第五纵队》（1938）。内战结束后，他回到哈瓦那，于1940年发表了他的第四部长篇小说《丧钟为谁而鸣》。小说出版后大受欢迎，被誉为“20世纪美国文学中一部真正的英雄史诗”。

20世纪40年代初，海明威曾来中国报道抗日战争。20世纪50年代，海明威发表了其最负盛名的中篇小说《老人与海》（1952）。小说中孤军苦战的桑地雅哥是海明威20世纪30年代创造的“硬汉性格”的继续与发展，而那句名言“可是人不能认输，人可以毁灭，但不能屈服。”，则拨动了中外无数读者的心弦，引起了他们的共鸣。这部思想深邃、风格纯净的小说将他的叙事艺术推上一个新的高峰。1954年，他由于“精通现代叙事艺术”，而荣获诺贝尔文学奖。1961年7月2日，海明威自杀身亡。

二

《永别了，武器》的小说原名是A Farewell to Arms。这arms一词是个双关语：它既有“武器”的意思，意指“战争”，又有“怀抱”的意思，意指“爱情”。遗憾的是，汉语中找不到一个对应的双关语，因而无法寻求一个一语双关的汉语译名。以前我国有过《战地春梦》的译名，虽然蕴涵了两层意思，但是重“梦”轻“战”，冲淡了小说的反战主题。两相权衡，现在较多的人倾向于译成《永别了，武器》，虽然意犹未尽，却突出了小说的反战主题。

这部小说以一次大战的意大利战场为背景，以主人公弗雷德里克·亨利中尉与英国护士凯瑟琳·巴克利的爱情故事为主线，重点描写了亨利如何先后“告别”了“战争”和“爱情”——或者更确切地说，“战争”如何毁灭了“爱情”，深刻地揭露了战争毁灭生命、摧残人性的本质。跟作者的许多作品一样，《永别了，武器》带有一定的自传成分。一次大战期间，海明威曾作为意大利战线上的一位救护车司机，腿部被炮弹严重炸伤，与亨利有着极为相似的经历。

亨利与凯瑟琳结识后，开始只是同她调情，并非真正爱她。后来他腿部被炮弹炸伤，送到米兰一家美国人办的战地医院治疗，恰巧凯瑟琳也调来这里工作，亨利在她的护理下逐渐康复，两人之间便产生了真挚的爱情。亨利伤口愈合后，本计划出去休假，并打算与凯瑟琳同往，不料出院前又染上黄疸病。等病好准备开赴前线时，又发现凯瑟琳已怀孕。凯瑟琳唯恐被遣送回国，因此决定暂不同亨利结婚，希望战后再成立家庭。亨利返回前线，正赶上奥军在德军配合下发起猛烈进攻，意军连连失利，全线崩溃，开始从卡波雷托撤退。亨利和他的车队也加入了大撤退。亨利一路上历经艰险，九死一生，终于来到米兰总医院，得知凯瑟琳去了斯特雷萨。于是他便借了一身便服，去斯特雷萨找到了凯瑟琳。两人劫后重逢，自然欣喜若狂，倍加恩爱。但是一天夜里，酒吧侍者敲响了亨利的房门，告诉他当局第二天一早要来抓他，他只好借了条小船，跟凯瑟琳一起逃往瑞士，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然而凯瑟琳分娩时难产，婴儿大人双双离开了人世。亨利望着“石像”般的凯瑟琳，万念俱灰，在雨中走回旅馆。

小说在一种虚无与幻灭的气氛中结束，强烈地暗示着作品的基本思想，即战争就是灾难，战争就是死亡。战争不仅给亨利个人带来了痛苦与不幸，也给参战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有的批评家称《永别了，武器》为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最伟大的战争小说，然而它又不仅仅是一部战争小说，同时还是一部爱情小说，一部现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战争导致了爱情的悲剧，而爱情的悲剧又凸显了战争的残酷；正是战争和爱情紧密交织在一起，才造就了这部震撼人心的伟大杰作。

三

然而不管战争与爱情如何交织，贯穿小说始终的还是反战的主题。战争不仅夺去了凯瑟琳及其婴儿的生命，夺去了亨利的爱情和幸福，同时也夺去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命和幸福。小说中有些人物，从士兵到军官到牧师，个个都厌恶战争，盼望战争早日结束，回去过和平生活。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还以犀利的语言揭露了战争宣传的虚伪。美国政府在大战开始时，一边抱着坐山观虎斗的态度，一边又向交战双方供应武器，大发战争财。等眼看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时，便扯下和平的假面具，声言要“拯救世界民主”，捡起“神圣”、“光荣”、“牺牲”等口号，把美国青年骗到欧洲战场去送死。海明威在小说中借助主人公的内心独白表达了对这种宣传的极度反感。

海明威作为“迷惘的一代”的代言人，对世界、对人生完全抱着一种绝望的情绪。在海明威看来，人类好比着了火的木柴上的蚂蚁，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再好的人都免不了一死。在小说中，亨利不少善良勇敢的意大利伙伴死于炮火，他心爱的人凯瑟琳好不容易熬过战争这一关，却死于难产。凯瑟琳生前最怕下雨，因为在她的心目中，雨是灾难和死亡的象征。在整部小说中，雨一次又一次地频繁出现，始终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剧气氛。

《永别了，武器》的悲剧色彩，更集中地表现在主人公亨利身上。亨利是帝国主义战争的反对者，同时又是个消极的和平主义者。他不仅从战场上逃跑，而且逃离社会，满怀沮丧绝望的情绪。在他看来，任何信仰，任何理智上的思考，都没有实际价值，都是虚妄的，只有个人的享受、个人的幸福才是看得见、摸得着、靠得住的东西。他不去追究这场战争是怎么一回事，他唯一的希望是逃离战争，逃离社会，躲进“自我”的天地。因此，他所能做的，所想做的，唯有“吃饭，喝酒，跟凯瑟琳睡觉”。这是战后资产阶级文明崩溃时期的“反英雄”形象。

四

海明威是20世纪美国最著名的一位语言大师。他的作品语言洗练，刻画逼真，既有情景交融的环境描写，又有通过动作、形象表达人物情绪的动人刻画，尤其是他那千锤百炼的电传式的对话和简洁的内心独白，形成他独特的写作风格，开创了一代文风。

海明威的独特风格在《永别了，武器》中也有突出的表现。英国作家赫·欧·贝茨曾做过精辟的分析：自19世纪亨利·詹姆斯以来，一派繁冗芜杂的文风像是附在“文学身上的乱毛”，被海明威“剪得一干二净”。他说海明威是一个“拿着一把板斧的人”，“斩伐了整座森林的冗言赘词，还原了基本枝干的清爽面目”。海明威的语言，句子结构简单，通常是短句或并列句，用最常见的连接词联系起来；他选用普通的日常用语，厌倦“大字眼”，摒弃空洞、浮泛的夸饰性文字，习惯于选用具体的、感性的表达方式。

海明威的叙事艺术以他的“冰山原则”最为著名。1932年，他在《死在午后》中第一次把文学创作比作漂浮在大洋上的冰山：“冰山运动之所以雄伟壮观，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其后，他又多次做过这样的比喻。于是，“冰山原则”就成了评论界研究海明威的重要课题之一。因此可以说，“冰山原则”是海明威多年创作经验的形象总结，是他处理艺术和生活关系所遵循的基本原则。

海明威的“冰山”原则，就是用简洁的文字塑造出鲜明的形象，把自己的感受和思想情绪最大限度地埋藏在形象之中，使情感充沛却含而不露，思想深沉却隐而不晦，从而将文学的可感性与可思性巧妙地结合起来，让读者通过鲜明形象的感受去发掘作品的思想意义。

海明威作为战士、战地记者、战争小说家，他那为了人类的正义事业而出生入死的“硬汉性格”，将永远为后人所铭记。同样，他作为一个杰出的文体家，他的“冰山原则”的影响也是永恒的。

第一部

第一章

那年晚夏，我们住在乡村一幢房子里，那村隔着河和平原与群山相望。河床里有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阳光下又干又白，河水清澈，水流湍急，深处一片蔚蓝。部队打房前顺着大路走去，扬起的尘土洒落在树叶上。树干也积满尘埃。那年树叶落得早，我们看着部队沿路行进，尘土飞扬，树叶被微风吹得纷纷坠落，士兵们开过之后，路上空荡荡，白晃晃的，只剩下一片落叶。

平原上满是庄稼，还有许多果园，而平原那边的群山则光秃秃的，一片褐色。山里打着仗，夜里看得见炮火的闪光，黑暗中就像夏日的闪电。不过夜里很凉爽，让人感觉不到暴风雨即将来临。

有时在黑暗中，我们听见部队打窗下行进，还有摩托牵引车拖着大炮经过。夜里交通运输繁忙，路上有许多驮着弹药箱的骡子，运送士兵的灰色卡车，还有一些卡车，装的东西用帆布盖住，开得较慢。白天也有牵引车拖着大炮经过，长炮管用绿树枝遮住，牵引车也盖着带叶的绿树枝和葡萄藤。越过山谷朝北看，可以望见一片栗树林，林子后边，河的这一边，另有一座山。那座山也在打争夺战，但是进行得并不顺利。到了秋天雨季来临时，栗树叶全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树干被雨淋得黑黝黝的。葡萄园稀稀疏疏，藤蔓光秃秃的，整个乡间湿漉漉的，一片褐色，满目秋意萧索。河上罩雾，山间盘云，卡车在路上溅起泥浆，士兵的斗篷淋得透湿，沾满烂泥。他们的来福枪也是湿的，每人的腰带前挂着两个灰皮子弹盒，里面装满一袋袋口径6.5的细长子弹，在斗篷下凸出来，他们走在路上的样子，仿佛怀胎六个月。

路上也有灰色小汽车疾驰而过。通常司机旁坐着一位军官，后座上还坐着几位军官。小车溅起的泥浆甚至比大卡车还多。如果后座上有一位军官个头很小，坐在两位将军中间，矮小得让人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帽顶和瘦削的后背，而且车子又开得特别快的话，那人很可能就是国王 [1] 。他住在乌迪内 [2] ，几乎天天都这样出来察看局势，可是局势很不妙。

一入冬，雨就下个不停，霍乱也随之而来。不过霍乱得到了控制，最后军队里仅仅死了七千人。

第二章

第二年打了不少胜仗。位于山谷和栗树坡后边的那座山给拿下来了，而南面平原那边的高原上也打了胜仗，于是我们八月渡过河，住进戈里察 [3] 的一幢房子里。这房子有个砌有围墙的花园，园里有个喷水池和不少浓阴大树，房子一侧有一棵紫藤，一片紫色。眼下战斗在那边山后的山里进行，而不是一英里之外。小镇挺不错，我们的房子也挺好。河水在我们后面流过，小镇给漂漂亮亮地攻下来了，但小镇那边的几座山就是打不下来，可我感到挺高兴，奥军似乎想在战后再回小镇，因为他们轰炸起来并没有摧毁的意思，而只是稍微做点军事姿态。镇上照常有人居住，小街上有医院、咖啡店和炮兵部队，还有两家妓院，一家招待士兵，一家招待军官，加上到了夏末，夜晚凉丝丝的，镇那边山里还在打仗，铁路桥的栏杆弹痕累累，河边先前打仗时被摧毁的隧道，广场周围的树木，以及通向广场的一长排一长排的林阴道；这些再加上镇上有姑娘，而国王乘车经过时，有时可以看到他的脸，他那长着长脖子的矮小身子和那山羊髯般的灰胡子；所有这一切，再加上有些房屋被炮弹炸去一面墙，而突然露出房子的内部，坍塌下来的灰泥碎石堆积在园子里，有时还撒落在街上。还有卡索 [4] 前线一切顺利，使得今年秋天和去年我们在乡下的那个秋天大为不同。战局也变了。

小镇那边山上的橡树林不见了。夏天我们刚到小镇时，树林还一片青翠，可现在只剩下残根断桩，地面也被炸得四分五裂。秋末的一天，我来到从前的橡树林那儿，看到一片云朝山顶飘来。云飘得很快，太阳变成暗黄色，接着一切都变成灰色，天空被笼罩住，云块落到山上，突然间我们给卷入其中，原来是下雪了。雪在风中斜着飘飞，遮住了光秃秃的大地，只有树桩突出来。大炮上也盖着雪，战壕后边通向茅厕的雪地上，已给踩出几条小径。

后来我回到小镇，跟一个朋友坐在军官妓院里，一边拿两只酒杯喝着一瓶阿斯蒂 [5] ，一边望着窗外，眼见着雪下得又慢又沉，我们就知道今年的战事结束了。河上游的那些山还没有拿下来，河那边的山一座也没拿下来。都得等到明年了。我的朋友看见牧师从食堂里出来，小心翼翼地踏着半融的雪，打街上走过，便嘭嘭地敲打窗子，想引起他的注意。牧师抬起头，看见是我们，便笑了笑。我的朋友招手叫他进去，他摇摇头走了。那天晚上在食堂吃意大利细面条，人人都吃得又快又认真，用叉子把面条挑起来，直到下垂的一端离开了盘子，才朝下往嘴里送，不然就是不停地叉起面条用嘴吸，一边还从盖着干草的加仑酒瓶里斟酒喝。酒瓶就挂在一个铁架子上，你用食指扳下酒瓶的细颈，那纯红色的、带丹宁酸味的美酒，便流进同一只手拿着的杯子里。吃完面条后，上尉开始调侃牧师。

牧师很年轻，动不动就脸红，穿的制服和我们一样，不过他灰制服胸前左面口袋上，多一个深红色丝绒缝制的十字架。上尉操一口洋泾浜意大利语，据称是为了照顾我，让我能全部听懂，免得有什么遗漏，对此我有所怀疑。

“牧师今天泡妞了，”上尉说，眼睛望着牧师和我。牧师笑了笑，红着脸摇摇头。上尉常常逗他。

“不对吗？”上尉问。“今天我看见牧师泡妞了。”

“没有，”牧师说。其他军官都被逗乐了。

“牧师不泡妞，”上尉接着说。“牧师从不泡妞，”他向我解释说。他拿起我的杯子倒上酒，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可是目光也没错过牧师。

“牧师每天晚上是一对五。”饭桌上的人全都笑起来。“你懂吗？牧师每天晚上是一对五。”他做了个手势，纵声大笑。牧师只当他是开玩笑。

“教皇希望奥地利人赢得这场战争，”少校说。“他喜欢法兰兹·约瑟夫 [6] 。钱都是从那儿来的。我是个无神论者。”

“你看过《黑猪》吗？”中尉问。“我给你弄一本吧。就是那本书动摇了我的信仰。”

“那是本下流龌龊的书，”牧师说。“你不是真喜欢吧。”

“这本书很有价值，”中尉说。“是讲那些牧师的。你会喜欢看的，”他对我说。我向牧师笑笑，牧师也在烛光下冲我笑笑。“你可别看，”他说。

“我给你弄一本，”中尉说。

“有思想的人都是无神论者，”少校说。“不过我不相信共济会 [7] 。”

“我相信共济会，”中尉说。“那是个高尚的组织。”有人进来了，门打开时，我看见外面在下雪。

“雪一下就不会再有进攻了，”我说。

“当然不会有啦，”少校说。“你该休假了。你该去罗马、那不勒斯、西西里——”

“他应该到阿马斐 [8] 去，”中尉说。“我替你给我在阿马斐的家人写几张卡片。他们会像喜欢儿子一样喜欢你。”

“他应该到巴勒摩 [9] 去。”

“他该去卡普里 [10] 。”

“我希望你去看看阿布鲁齐 [11] ，见见我在卡普拉柯达的家人，”牧师说。

“听，他连阿布鲁齐都提出来啦。那儿的雪比这儿的还多。他可不想去看农民。让他到文化和文明中心去吧。”

“他应该玩玩好妞儿。我给你开一些那不勒斯的地址。美丽的年轻姑娘——都由母亲陪着。哈！哈！哈！”上尉把手摊开，大拇指朝上，其他手指展开着，如同在表演手影戏。墙上出现他手的影子。他又说起了洋泾浜意大利语。“你去时像这个，”他指指大拇指，“回来时像这个，”他点点小拇指。人人都笑起来。

“看哪，”上尉说。他又摊开手。烛光又把他的手影投到墙上。他从竖起的大拇指开始，依次将大拇指和四个指头叫出名字来：“Soto-tenente%（大拇指），tenente（食指），capitano（中指），maggiore（无名指），tenente-colonello（小拇指）。你去的时候是Soto-tenente！回来的时候是tenente-colonello！” [12] 大家都笑了。上尉的指头游戏大获成功。他看着牧师大声嚷道：“每天晚上牧师都是一对五！”众人又大笑起来。

“你应该马上去休假，”少校说。

“我想跟你一起去，给你当向导，”中尉说。

“回来时带一台留声机吧。”

“还带些好的歌剧碟来。”

“带些卡鲁索 [13] 的唱片。”

“别带卡鲁索的。他只会吼叫。”

“难道你不希望能像他那样吼叫吗？”

“他只会吼叫。我说他只会吼叫！”

“我希望你到阿布鲁齐去，”牧师说。其他人还在大声叫嚷。“那里打猎可好啦。你会喜欢那儿的人，虽然天气寒冷，但是清爽干燥。你可以住我家。我父亲是有名的猎手。”

“走吧，”上尉说。“我们逛窑子去吧，别等到人家关门了。”

“晚安，”我对牧师说。

“晚安，”他说。

第三章

我回到前线时，我们的部队还驻在那小镇上。附近乡间，炮比以前多了好些，而春天也来了。田野青翠，葡萄藤上也泛出小绿芽，路边的树木吐出了嫩叶，微风从海 [14] 上吹来。我看见那小镇和小镇上边的小山和古堡，众山环绕着，形成一个杯状，远处是些高山，褐色的高山，山坡上泛出了一点新绿。小镇上炮更多了，还有几家新开的医院，街上可以碰见英国男人，有时还有女人，又有一些房子被炮火击中。天暖如春。我沿着树阴小巷走，给墙上反射过来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的。我发现大家还住在那幢老房子里，这房子看上去跟我离开时完全一样。门开着，有个士兵坐在外面长凳上晒太阳，一辆救护车停在侧门口。我一进门，便闻到大理石地板和医院的气味。一切都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春天到了。我向大房间的门里望了望，看见少校坐在办公桌前，窗子开着，阳光射进屋内。他没看见我，我不知道是该进去报个到，还是先上楼洗洗再说。我决定先上楼。

我和里纳尔迪中尉合住的房间面向院子。窗子开着，我床上铺着毯子，我的东西挂在墙壁上，防毒面具放在一个长方形的马口铁罐子里，钢盔还挂在原来的钉子上。床脚放着我的扁箱子。我的冬靴，皮子上过油擦得铮亮，搁在箱子上。我那杆奥地利狙击步枪，枪管是蓝色的八角形，枪托是漂亮的黑胡桃木，装有护颊板，就挂在两张床中间。跟那杆枪配套用的望远镜，我记得锁在箱子里。里纳尔迪中尉在另一张床上睡着，听见我进到屋里便醒了，坐了起来。

“Ciaou [15] ！”他说。“玩得怎么样？”

“棒极了。”

我们握握手，他搂住我的脖子吻我。

“噢，”我说。

“你太脏了，”他说。“你该洗洗。你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儿？马上通通说给我听听。”

“哪儿都去过了。米兰、佛罗伦萨、罗马、那不勒斯、维拉·圣乔凡尼、墨西拿、陶米纳——”

“你好像在背火车时刻表。有没有什么艳遇？”

“有。”

“在哪儿？”

“米兰、佛罗伦萨、罗马、那不勒斯——”

“够了。只要告诉我哪儿最得意。”

“米兰。”

“因为那是第一站。在哪儿碰上她的？在科瓦 [16] 吗？你们去哪儿啦？感觉怎么样？马上通通告诉我。你们待了一整夜吗？”

“是的。”

“那没什么。我们这儿现在有的是漂亮妞。新来的妞，从没上过前线的。”

“太棒了。”

“你不信？我们下午就去瞧瞧。镇上有漂亮的英国姑娘。我现在爱上了巴克利小姐。我带你去见见她。我很可能会娶她。”

“我得洗一洗再去报到。难道现在谁也不上班吗？”

“你走以后，也没有什么大的伤病，只是有些冻伤、冻疮、黄疸、淋病、自伤、肺炎以及硬、软下疳。每周都有人被石片砸伤。有几个还真伤得不轻。下周又要打起来了。也许又打起来了。人家是这么说的。你看我娶巴克利小姐好不好——当然是在战后啦？”

“绝对好，”我说着往盆里倒满了水。

“今天晚上你再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里纳尔迪说。“现在我得接着睡，好精神饱满、漂漂亮亮地去见巴克利小姐。”

我脱下外衣和衬衫，用盆里的冷水擦身。我一边用毛巾搓身，一边环视屋内，看看窗外，望望闭着眼躺在床上的里纳尔迪。他长得挺帅，年龄跟我差不多，是阿马尔菲人。他喜欢当外科医生，我们是极好的朋友。我打量他时，他睁开了眼。

“你有钱吗？”

“有的。”

“借五十里拉给我吧。”

我擦干手，从挂在墙上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皮夹子。里纳尔迪接过钞票，躺在床上也没起身，就折好塞进裤袋里。他笑着说：“我得给巴克利小姐留个阔佬的印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经济上的保护人。”

“去你的，”我说。

当晚在食堂里，我坐在牧师身边。听说我没去阿布鲁齐，他感到很失望，顿时伤心起来。他给他父亲写过信，说我要去，他们也做好了准备。我也同他一样难受，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本来我是打算去的，我试图说明事情如何一桩接一桩，最后他明白了，了解我的确想过要去的，于是就没事了。我先前就喝了不少酒，后来又喝了咖啡和施特烈嘉酒 [17] ，便带着酒意解释说：我们不做我们想做的事；我们从不做这样的事。 [18]

别人争论的时候，我们俩聊着天。我本想去阿布鲁齐。我没去过路面冻得像铁那么坚硬的地方，那儿天气清冷干燥，下的雪干燥像粉，雪地上有兔子留下的踪迹，农夫们一见到你就脱帽喊老爷，那儿还能痛快地狩猎。我没去这样的地方，却去了烟雾弥漫的咖啡馆，一到夜里，房间直打转，你得盯住墙壁，才能使房子停止旋转。夜里醉醺醺地躺在床上，想着人生一切不过如此，醒来时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也不知道究竟是跟谁在睡觉，黑暗中世界变得虚幻，虚幻得令人兴奋，每到晚上你又要变得稀里糊涂，毫不在乎，认为这就是一切，一切的一切，用不着在乎。突然变得很在乎也是有的，早晨有时怀着这样的心情从睡梦中醒来，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什么都变得尖锐、苛刻、清晰起来，有时还为价钱争吵。有时还觉得愉快、甜蜜、温馨，便一同吃早饭、中饭。有时一点快感都没有，就想快点走到街上，但总是另一天的开始，接下来是另一个夜晚。我想讲讲夜里的事，讲讲夜里与白天有什么不同，讲讲白天若不是很清爽很冷的话，还是黑夜来得好；可我就是讲不出来，就像我现在讲不出来一样。不过，你要是有过这样的经验，你就明白了。他没有这样的经验，但他也明白我本来确实很想去阿布鲁齐，只是没去成，我们还是朋友，有许多相似的兴趣，不过也有分歧。他总是懂得我所不懂的事，懂得我搞懂了但总能忘记的事。不过当时我不晓得，后来才明白。当时，我们大家都在食堂里，饭吃完了，争论还在继续。我们俩停止了说话，上尉便嚷道：“牧师不开心。牧师没有妞不开心。”

“我开心着呢，”牧师说。

“牧师不开心。牧师希望奥地利人打赢这场战争，”上尉说。其他人都听着。牧师摇摇头。

“不对，”他说。

“牧师想让我们永远不进攻。难道你想让我们永远不进攻？”

“不是。既然有战争，我想我们应该进攻。”

“应该进攻。必须进攻！”

牧师点点头。

“别捉弄他了，”少校说，“他人不错。”

“这事反正他也无能为力，”上尉说。大家都起身，离开饭桌。

第四章

早晨，我给隔壁花园里的炮火吵醒了，看见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便起了床。我走到窗边往外望去。砾石小径上湿漉漉的，草上沾着露水。迫击炮响了两次，每次好像一股气流扑来，震动了窗子，震得我的睡衣胸襟也跟着抖动。炮虽然看不见，但显然是从我们头顶上开火的。跟那些炮挨得那么近，真让人讨厌，不过炮的口径不是太大，又令人欣慰。我望着外边的花园时，听见一辆卡车在路上发动的声音。我穿好衣服下楼，到厨房里喝了点咖啡，然后往车棚走去。

长长的车棚下并排停着十辆车。都是上重下轻、车头短小的救护车，一辆辆漆成灰色，构造像家具搬运车。机械师正在修理停在外面院子里的一辆车。还有三辆停在山里的包扎所。

“他们轰炸过那炮兵连吗？”我问其中的一个机械师。

“没有，中尉先生。那座小山把它掩护起来了。”

“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这辆车不行了，但别的车还开得动。”他停下活计笑了笑。“你休过假了吧？”

“是的。”

他往工作服上擦擦手，咧嘴一笑。“玩得好吗？”其他人也都咧嘴一笑。

“挺好，”我说，“这辆车怎么了？”

“不中用了。不是这个毛病就是那个毛病。”

“现在是什么毛病呢？”

“得换钢圈了。”

我走开让他们继续忙活，那车子的引擎打开了，零件散放在工作台上，看上去又丑陋又空荡。我走进车棚，一辆辆车看过去。车子还算干净，有几辆刚洗过，其余的积满尘埃。我仔细检查车胎，看看有没有划破或石头蹭破的地方。看来一切状况良好。显然，有没有我在那里看管车子，无关紧要。我还以为车子的保养，能否搞到物资，把伤病员从包扎所接走，从山里运到医疗后送站，然后把他们送到各自档案上指定的医院，这一揽子事情的顺利运作，很大程度上要靠我个人。显然，那儿有我没我并没有多大关系。

“弄零件有什么困难吗？”我问那个中士机械师。

“没困难，中尉先生。”

“现在油库在什么地方？”

“老地方。”

“好，”我说，随即回到房里，去饭堂又喝了碗咖啡。咖啡呈淡灰色，里面加了炼乳，甜甜的。窗外是宜人的春晨。鼻子里开始有一种干燥的感觉，预示着这天晚些时候会很热。那天我去看了看山里的救护站，下午很晚才回到镇上。

我不在的时候，情况似乎更好一些。听说又要发动进攻了。我们所属的那个师准备从河上游某地点进攻。少校叫我在进攻期间负责那些救护站。进攻部队将从河上游一条窄峡上渡河，然后在山坡上展开。救护车停靠的位置应尽可能靠近河边，同时又要掩蔽好。当然，地点应由步兵来选择，不过具体还要由我们来运筹。这样一来，你就有了一种运筹帷幄的错觉。

我浑身是灰，脏得不行，便上楼进屋洗刷。里纳尔迪拿着本《雨果英语语法》 [19] 坐在床上。他穿戴好了，脚蹬黑靴，头发油光发亮。

“好极了，”他一看见我就说。“你陪我去见巴克利小姐吧。”

“我不去。”

“要去。求你跟我去，帮我给她留个好印象。”

“好吧。等我把自己弄干净。”

“洗一洗，就这样去吧。”

我洗一洗，梳梳头，两人就出发了。

“等一等，”里纳尔迪说。“也许我们得先喝一杯。”他打开箱子，拿出一瓶酒来。

“别喝施特烈嘉，”我说。

“不。是格拉帕 [20] 。”

“好的。”

他倒了两杯，我们伸出食指碰碰杯。格拉帕酒劲很大。

“再来一杯？”

“好吧，”我说。我们喝了第二杯，里纳尔迪放好酒瓶，我们下楼去。在镇上走起来挺热的，不过太阳开始下山，觉得也挺惬意的。英国医院是德国人战前盖的一幢大别墅。巴克利小姐在花园里。另有一位护士和她在一起。我们从树缝间望见了她们的白大褂，便朝她们走去。里纳尔迪行了个礼。我也行了个礼，不过比较随便。

“你好，”巴克利小姐说。“你不是意大利人吧？”

“噢，不是。”

里纳尔迪和那位护士聊开了。两人在笑。

“真是怪——居然进入意大利军队。”

“不是真正的军队。不过是救护队罢了。”

“不过还是很奇怪。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呀？”

“我也不知道，”我说。“并非每件事都能说清楚的。”

“噢，是吗？我受的教育告诉我是能说清楚的。”

“那倒挺好啊。”

“我们非要以这种方式谈下去吗？”

“用不着，”我说。

“这样好多了。不是吗？”

“这棍子是做什么用的？”我问。巴克利小姐长得很高。她身上穿的在我看来像是护士服，金黄色的头发，黄褐色的皮肤，灰色的眼睛。我觉得她长得很美。她手里拿着一根细藤棍，外边包了皮，像是小孩玩的马鞭。

“是个小伙子的，他去年阵亡了。”

“非常遗憾。”

“他是个很棒的小伙子。本来想跟我结婚，却在索姆 [21] 牺牲了。”

“好惨烈的恶战。”

“你也在场吗？”

“不在。”

“我听人说过，”她说。“这儿可没有那样的恶战。他们把这根小棍子送给我。是他母亲送来的。他们送遗物的时候，把这根棍子带回去了。”

“你们订婚很久了吗？”

“八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真傻没结婚。我本来是可以嫁给他的。可我当时觉得那样对他不好。”

“原来如此。”

“你爱过什么人吗？”

“没有，”我说。

我们在长凳上坐下。我看着她。

“你的头发很美，”我说。

“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

“他死后我本想全部剪掉的。”

“别剪。”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你知道，我对那事情本来无所谓，可以都给他的。早知道的话，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我可以嫁给他，怎么都行。我现在全明白了。可他当时想去参战，而我却不理解。”

我没有做声。

“我当时什么也不懂。我觉得给了他反而会害了他。我认为那样他也许会熬不住，后来当然他阵亡了，什么都完了。”

“我不知道。”

“噢，是的，”她说。“什么都完了。”

我们看着里纳尔迪在和那位护士聊着。

“她叫什么？”

“弗格森。海伦·弗格森。你的朋友是个医生，对吧？”

“是的。他人很不错。”

“那太好了。这么挨近前线，很难找到好人。这儿是挨近前线吧？”

“相当近。”

“无聊的前线，”她说。“但是很美。他们准备进攻吗？”

“是的。”

“那我们就有事儿做了。现在可没事儿干。”

“你当护士好久了吧？”

“快满十五岁的时候开始的。他一参军我就当护士了。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傻念头，觉得他会到我的医院来。我想象他会带着刀伤，头上扎着绷带，或是肩膀中了子弹，很壮烈的样子。”

“这是个很壮烈的前线，”我说。

“是的，”她说。“人们都认不出法国是什么样子了。如果他们认得的话，恐怕仗就打不下去了。他受的不是刀伤，他们把他炸得粉碎。”

我一声没吭。

“你认为战争总会进行下去吗？”

“不会的。”

“什么可以阻止它呢？”

“总有什么地方要垮。”

“我们会垮的。我们在法国会垮的。像索姆这样的仗来几次，那就不可能不垮。”

“这里是不会垮的，”我说。

“你认为不会？”

“不会。他们去年夏天打得很不错。”

“他们可能要垮，”她说。“什么人都可能要垮。”

“德国人也可能。”

“不，”她说。“我想不会。”

我们朝里纳尔迪和弗格森小姐走去。

“你喜欢意大利吗？”里纳尔迪用英语问弗格森小姐。

“非常喜欢。”

“听不懂，”里纳尔迪摇摇头。

“Abbastanza%bene [22] ，”我翻译道。他还是摇头。

“这不好。你喜欢英格兰吗？”

“不是很喜欢。你知道，我是苏格兰人。”

里纳尔迪茫然地看着我。

“她是苏格兰人，所以她喜欢苏格兰胜过英格兰，”我用意大利语说。

“但是苏格兰正是英格兰呀。”

我把这话翻译给弗格森小姐听。

“Pas%encore [23] ，”弗格森小姐说。

“真的吗？”

“从来不是。我们不喜欢英格兰人。”

“不喜欢英格兰人?不喜欢巴克利小姐？”

“噢，那可不同了。你可不能这样咬文嚼字。”

过了一会儿，我们道了晚安就分手了。在回家的路上，里纳尔迪说：“巴克利小姐喜欢你胜过喜欢我呀。这是很清楚的。不过那个苏格兰小妞很不错。”

“是很不错，”我说。其实我没怎么留心她。“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里纳尔迪说。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拜访巴克利小姐。她不在花园里，我就来到停救护车的别墅边门。进门后见到护士长，她说巴克利小姐正在值班——“这是战争时期，你知道。”

我说我知道。

“你就是加入意大利军队的那个美国人吧？”她问。

“是的，小姐。”

“你怎么会这么做？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的部队？”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可以加入吗？”

“现在恐怕不行啦。告诉我，你为什么加入意大利军队？”

“我当时在意大利，”我说，“会讲意大利语。”

“噢，”她说。“我也在学意大利语。真是美丽的语言啊。”

“有人说两个星期就能学会。”

“噢，两个星期我可学不会。我都学了几个月了。你想来的话，七点钟以后来看她吧。那时她下班了。不过，可别带着一大帮意大利人来。”

“就是听听美丽的语言也不行吗？”

“不行。就是看看漂亮的军装也不行。”

“再见，”我说。

“A%rivederci [24] ，中尉。”

“A%rivederla.”我敬了个礼，走了出去。以意大利军人的身份向外国人敬礼，还真难做到不尴尬。意大利人的敬礼似乎永远不供出口的。

这天天气很热。我来到河上游 [25] 的普拉瓦桥头堡。进攻将从这里开始。去年还没法深入河对岸，因为从山口到浮桥只有一条路，路上有近一英里地段处在敌人机枪和炮火的控制之下。那条路也不宽，既不能解决进攻的运输问题，奥军还能把这里变成屠宰场。但是意军已经渡过河，在对岸往前推进了一点，占据了大约一英里半的奥军地带。这是个险要之地，奥军本不应该让意军占领的。我想这是彼此妥协的结果，因为奥军在河的下游也保留了一个桥头堡。奥军的战壕就挖在山坡上，距离意军防线只有几码远。那儿本来有一个小镇，可如今已是一片废墟。只剩下一个残缺不全的火车站和一座被炸毁的铁路桥，这桥无法再修复使用，因为它就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

我开车沿着窄路朝河边驶去，把车子停放在山下的包扎所，走过那座有个山肩掩护的浮桥，穿过被摧毁小镇和山坡边上的战壕。人人都在掩体里。那儿架着一排排的火箭，一旦电话线被割断，就可以施放火箭，请求炮兵支援，或者发放信号。那儿又静，又热，又脏。我隔着铁丝网察看奥军的阵地。一个人影也没有。我跟一个认识的上尉在掩体里喝了一杯酒，然后过了桥回去了。

一条宽宽的新路快要修好了，这路盘山而上，再蜿蜒曲折地通到桥那里。这条路一修好，进攻就要开始了。新路下山时穿过森林，呈现一道道急转弯。按照规程，所有的辎重车辆都要走这条新路，而让空卡车、马车、载有伤员的救护车和所有的回程车，走那狭窄的旧路。包扎所设在河的奥军那边的小山边，抬担架的人得把伤员抬过浮桥。进攻开始时，仍然要照此行事。就我所能观察到的，新路在开始变得平坦的最后一英里处，将不断遭到奥军的轰击。看样子可能搞得一团糟。不过我找到一个可以掩蔽车子的地方，车子开过那一段危险地带后可以在那儿躲一躲，等待伤员给抬过浮桥。我很想在新路上试试车，可惜路还没修好。路看上去挺宽，修得又好又高级，还有那一道道拐弯处，从山上树林的空隙看去显得非常壮观。救护车上装有上好的金属刹车，再说下山时也不载人，因此一般不会出事。我沿窄路开了回去。

两个宪兵拦住了车。原来落下一颗炮弹，我们等候的时候，又有三颗落在路上。炮弹都是七十七毫米口径的，落下来时发出一股嗖嗖的气流声，一记强烈明亮的爆裂和闪光，接着路上冒起一阵灰烟。宪兵挥手叫我们开走。经过炮弹落下的地方时，我避开地上的小坑，闻到烈性炸药味，以及炸裂的泥石和刚击碎的燧石的味道。我驱车回到戈里察，回到我们住的别墅，然后就照我说的，去拜访巴克利小姐，可惜她还在上班。

晚饭我吃得很快，吃完就赶到英军用做医院的别墅。那别墅确实又大又漂亮，庭院里种着很好的树。巴克利小姐坐在花园里一条长凳子上。弗格森小姐和她在一起。她们见到我似乎很高兴，过了不一会，弗格森小姐便找了个借口要走开。

“我要离开你们俩，”她说。“你们俩没有我会很融洽的。”

“别走，海伦，”巴克利小姐说。

“我真得走。我得去写几封信。”

“再见，”我说。

“再见，亨利先生。”

“可别写什么给检查员找麻烦的内容。”

“别担心。我只不过写写我们的住地多么美丽，意大利人多么勇敢。”

“那样你会得到奖章的。”

“那敢情好。再见，凯瑟琳。”

“过一会儿我去找你，”巴克利小姐说。弗格森小姐在黑暗中消失了。

“她人不错，”我说。

“噢，是的，她人挺好。她是个护士。”

“难道你不是护士吗？”

“噢，我不是。我是所谓的志愿救护队队员。我们干得很卖劲儿，可是人家不信任我们。”

“为什么不信任？”

“没事儿的时候，他们不信任我们。真有活干的时候，他们就信任我们了。”

“这有什么区别呢？”

“护士就像医生一样。要很长时间才当得上。做志愿救护队队员走的是捷径。”

“原来如此。”

“意大利人不让女人太靠近前线。所以我们的行为很特别。我们不出门。”

“不过我可以来这里。”

“噢，是的。我们又不是出家的。”

“我们不谈战争了。”

“这很难。战争无处不在，没法不谈。”

“不管怎样，不谈得啦。”

“好吧。”

我们在黑暗中对望着。我心想她长得很美，便抓住了她的手。她任我抓着，我便抓住不放，还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

“别，”她说。我的手臂还是搂着她的腰。

“为什么？”

“别。”

“可以的，”我说。“来吧。”我在黑暗中倾身向前去吻她，顿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灼痛。她狠狠地扇了我一记耳光。她的手打在我的鼻子和眼睛上，我眼里本能地涌出了泪水。

“真抱歉，”她说。我觉得我占了一点上风。

“你做得对。”

“非常抱歉，”她说。“我只是受不了不当班护士被人调情这一套。我不是有心伤害你。我真打疼你了吧？”

她在黑暗中望着我。我很生气，然而心里倒挺踏实，觉得就像下棋一样，一步步都看得很清楚。

“你做得很对，”我说。“我一点也不介意。”

“可怜的家伙。”

“你知道我一直过着一种奇异的生活。甚至连英语都不讲。再说你又这么美。”我望着她。

“少说无聊的话。我已经道过歉了。我们还合得来。”

“是的，”我说。“我们已经不谈战争了。”

她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我端详着她的脸。

“你挺讨人喜欢的，”她说。

“不见得吧。”

“你是挺可爱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倒想吻吻你。”

我瞅着她的眼睛，像刚才那样伸出手臂搂住她，亲吻她。我使劲地亲她，紧紧地搂着她，想逼着她张开嘴唇，可她的嘴唇闭得很紧。我还在生气，就在我搂着她的时候，她突然颤抖起来。我把她搂得紧紧的，可以感到她的心在跳动，这时她的嘴唇张开了，头往后贴在我手上，随即便趴在我肩上哭起来了。

“噢，亲爱的，”她说。“你会对我好的，对吧？”

该死，我心想。我抚摸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肩膀。她还在哭。

“你会的，对吧？”她抬起头来望望我。“因为我们要过一种奇异的生活。”

过了一会儿，我把她送到别墅门口，她进了门，我走回家。我回到我住的别墅，上楼走进房里。里纳尔迪躺在床上，看了看我。

“看来你和巴克利小姐有进展了？”

“我们是朋友。”

“看你那春风得意的样子，真像一只发情的小狗。”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像什么？”

他解释了一番。

“你呢，”我说，“你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就像一只狗要——”

“算了吧，”他说。“再说下去你我就要出言不逊了。”他大笑起来。“晚安，”我说。

“晚安，小狗。”

我把枕头扔过去，扑灭了他的蜡烛，在黑暗中上了床。

里纳尔迪捡起蜡烛，点上了，又继续看书。

第六章

我到前线救护站去了两天。回来时天已太晚，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见到巴克利小姐。她不在花园里，我只好在医院办公室里等她下来。他们用作办公室的这间屋子，沿墙边有许多油漆过的木柱，上面刻着好些大理石半身像。办公室外边的走廊上，也有一排排这样的雕像。这些雕像完全是大理石质地，看上去千篇一律。雕刻这玩意总是有些乏味——不过，铜像看上去倒挺像回事。而那些大理石半身像看起来像片坟地。不过坟地中也有一个好的——就是比萨的那个。要看糟糕的大理石像，最好去热那亚 [26] 。这医院原是一位德国阔佬的别墅，这些半身像一定花了他不少钱。我寻思是谁刻的，赚了多少钱。我想搞清楚那些雕像刻的是不是那个家族的成员什么的；可惜都是清一色的古典雕刻，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帽子。即使回到戈里察，我们还得戴着钢 [27] 盔，不过那玩意戴着不舒服，再说镇上的老百姓尚未疏散，看着也太滑稽。我上救护站的时候，只好戴一顶，还带了一个英国防毒面具。我们刚开始搞到一些防毒面具。货真价实的防毒面具。我们还得佩带自动手枪；连医生和卫生员都得佩带。我能感到手枪正顶着椅背。谁要是没把手枪佩带在显眼的地方，就有可能被逮捕。里纳尔迪佩带着一只手枪皮套，里面塞满了卫生纸。我佩带的是一支真枪，起初还觉得自己是个枪手，后来试放了几枪，才知道不行。这是支阿斯特拉短筒手枪，口径7.65。开枪时枪筒跳动得非常厉害，休想击中任何目标。我拿着它练习，尽量瞄准靶子下方打，竭力控制那滑稽短筒的上下跳动，后来终于能在二十步开外打中离靶子一码远的地方了。再后来我感到佩带手枪挺滑稽，但不久就忘记了，将它随便吊在腰背上，一点感觉都没有，除非遇到说英语的人，才多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眼下我坐在椅子上，一个勤务兵模样的人从桌后不以为然地盯着我，而我则打量着大理石地板、大理石雕像柱和墙上的壁画，等待巴克利小姐。壁画还不错。任何壁画，只要开始剥落，看起来都不错。

我看见凯瑟琳·巴克利下到大厅了，便站了起来。她朝我走来时，并不显得很高，但样子很可爱。

“晚上好，亨利先生，”她说。

“你好，”我说。那个勤务兵待在桌子后面听。

“我们是在这儿坐坐，还是到外面花园里去？”

“还是出去吧。外面凉快多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花园，勤务兵在后面瞅着我们。我们走到砂砾车道时，她说：“你去哪儿了？”

“我到救护站去了。”

“你就不能给我捎个信吗？”

“不行，”我说。“不大方便。我原以为当天就能回来。”

“你应该跟我说一声，亲爱的。”

我们出了车道，在树阴里走着。我抓住她的双手，停下来吻她。

“有没有地方可以去？”

“没有，”她说。“只能在这儿走走。你去了好长时间。”

“这是第三天。可我已经回来了。”

她看着我：“你真的爱我吗？”

“是的。”

“你说过你爱我的吧？”

“是的，”我撒了个谎。“我爱你。”我以前并没说过这话。

“你还叫我凯瑟琳吧？”

“凯瑟琳。”我们沿一条路走着，被一棵树挡住了。

“说：‘我夜晚回来见凯瑟琳’。”

“我夜晚回来见凯瑟琳。”

“噢，亲爱的，你回来了，是吧？”

“是的。”

“我太爱你了，心里真不好受。你不会走了吧？”

“不会。我总会回来的。”

“噢，我太爱你了。请你再把手放在那儿。”

“我的手没有挪开过呀。”我把她转过来，以便吻她时可以看到她的脸，只见她两眼都闭着。我吻了吻她闭合的双眼。我想她大概有点神魂颠倒吧。她真这样倒也好。我不在乎我会怎么样。这比每晚去逛窑子要好得多，那儿的姑娘陪着兄弟军官一次次上楼去，每次回来就往你身上一爬，把你的帽子往后反戴着，算是表示对你的亲昵。我知道我并不爱凯瑟琳·巴克利，也没有任何爱她的念头。这不过是场游戏，像打桥牌一样，你光叫牌不出牌。就像打桥牌，你得假装你是在赌钱，或者是在玩别的赌注。没有人提起究竟下的什么赌注。我觉得无所谓。

“我们能有个地方去就好了，”我说。我正在经历男性无法长久站着谈情说爱的困难。

“没有地方可去，”她说。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刚回过神来。

“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我们坐在扁平的石凳上，我握着凯瑟琳·巴克利的手。她不肯让我用手臂搂她。

“你很累吗？”她问。

“不累。”

她低头看着草地。

“我们在演一场拙劣的戏，不是吗？”

“什么戏？”

“别装傻。”

“我不是故意装傻。”

“你是个好人，”她说。“你是尽你的能力在演。可这戏太拙劣了。”

“你总是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吗？”

“并非总是知道。不过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用不着假装爱我。晚上这出戏已经演完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可我真的爱你啊。”

“不必要的时候，我们还是不要撒谎。我刚才有一点失态，现在好了。你看我没有发疯，没有昏头。只是有时候略有点失常。”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亲爱的凯瑟琳。”

“现在听起来挺滑稽的——凯瑟琳。这名字你叫起来每次都不太一样。不过你人不错，你是个很好的小伙子。”

“牧师也是这么说的。”

“是的，你是很好。你会再来看我吗？”

“当然会。”

“你用不着说你爱我。这场戏暂且算结束了。”她站起来伸出手。“晚安。”

我想吻她。

“别啦，”她说，“我累坏了。”

“那亲亲我吧。”

“我累坏了，亲爱的。”

“亲亲我。”

“你真的很想吗？”

“是的。”

我们接吻，她突然挣脱开了。“不。晚安吧，亲爱的。”我们走到门口，我看着她进去，走进门廊。我喜欢看她走动的样子。她顺着门廊一直走。我则回家去。那天夜里很热，山里非常热闹。我望着圣迦伯烈山 [28] 上炮火的闪光。

我在罗萨别墅前停住了脚。百叶窗都拉上了，不过里面仍然很热闹。有人在唱歌。我继续往家走。我到家脱衣服的时候，里纳尔迪进来了。

“啊哈！”他说。“看样子进展不太顺利呀。小乖乖挺烦恼的。”

“你上哪儿去了？”

“在罗萨别墅。受益匪浅啊，小乖乖。大家都唱了歌。你上哪儿去了？”

“拜访英国人去了。”

“谢天谢地，我和英国人倒没有什么瓜葛。”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我从山上第一救护站回来，把车停在后送站门口，伤病员在那里按照各人的病历分类，送往不同的医院。车由我开着，我坐在车里，司机把病历拿进去。那天天气炎热，天空晴朗碧蓝，路面白晃晃的，满是尘土。我坐在菲亚特的高座上，什么事都不想。有一个团打路上走过，我看着他们过去。士兵们热得直冒汗。有些人戴着钢盔，但多数人把钢盔斜吊在背包上。钢盔大多都太大，戴的人差不多连耳朵都给遮住了。军官们都戴钢盔；这些钢盔比较合适。这是巴西利卡塔 [29] 旅的一半兵力。这是我从他们红白相间的领标上辨认出来的。那团人过去很久以后，又来了一些散兵——跟不上队伍的士兵。他们满身汗水和灰尘，疲惫不堪。有几个模样相当狼狈。散兵走完后，来了一个士兵，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停下来在路边坐下。我下车走了过去。

“怎么啦？”

他望望我，站起身来。

“我要朝前走。”

“出什么事儿啦？”

“该×的战争。”

“你的腿怎么啦？”

“不是腿的问题。是疝气发作了。”

“怎么不上运输车？”我问。“怎么不去医院？”

“人家不让。中尉说我故意把疝带搞丢了。”

“让我摸摸看。”

“滑出来了。”

“在哪一边？”

“这边。”

我摸到了。

“咳一下，”我说。

“我怕咳嗽会肿得更大。已经比早上大了一倍了。”

“坐下，”我说。“我一拿到那些伤员的病历，就带你上路，把你交给你们的医务官。”

“他会说我是故意搞丢的。”

“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我说。“这又不是伤。你以前就得过，是吧？”

“可是我把疝带搞丢了。”

“他们会送你上医院的。”

“难道我不能就待在这儿吗，中尉？”

“不行，我没有你的病历。”

司机走出门来，拿来了车上伤员的病历。

“四个到一〇五，两个到一三二，”他说。这是河那边的两家医院。

“你来开车，”我说。我把那个发疝气的士兵扶上车，跟我们坐在一起。

“你会说英语吗？”他问。

“当然会。”

“你对这该死的战争怎么看？”

“糟糕透了。”

“嗐，糟糕透了。耶稣基督啊，真是糟糕透了。”

“你到过美国吗？”

“当然。在匹兹堡待过。我早知道你是美国人。”

“难道我的意大利语说得不够顺溜吗？”

“反正我知道你是美国人。”

“又一个美国人，”司机用意大利语说，一边望着那个发疝气的人。

“听着，中尉。你非要把我送回我那个团吗？”

“是的。”

“因为上尉军医早就知道我有疝病。我故意丢掉了那该死的疝带，让病情恶化，这样我就不用上前线了。”

“原来如此。”

“难道你不能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吗？”

“假若靠近前线的话，我可以送你去急救站。可是在这儿，你得有病历。”

“我要是回去，他们就给我动手术，然后就叫我一直待在前线。”

我仔细想了想。

“你不想一直待在前线，是吧？”他问。

“是的。”

“耶稣基督，这难道不是一场该死的战争吗？”

“听着，”我说。“你还是下车，在路边摔一跤，把头撞个包。我车子回来时就送你去医院。我们在路边这儿停一停吧，奥尔多。”我们在路边停住车。我把他扶下去。

“我就在这儿等你，中尉，”他说。

“回头见，”我说。车子继续往前开，跑了大约一英里就超过了那个团，随后过了河。河水掺杂着雪水，显得一片浑浊，在桥桩间疾流。车子沿着平原上的路驶去，将伤员送往那两家医院。回来时我开着车，空车开得很快，好去接那个到过匹兹堡的士兵。我们先遇上的是那团官兵，他们现在走得更热更慢了；接着便是那些掉队的散兵。随后看到一辆马拉救护车停在路边。有两个人把那患疝气病的士兵抬起来，想把他弄上车。他们是回来找他的。他冲着我摇摇头。他的钢盔没了，前额的发际线下在流血。鼻子擦破了皮，流血的伤口和头发上都是尘土。

“看看这疙瘩，中尉！”他嚷道。“没法子。他们回来找我啦。”

我回到别墅已经五点钟了，先到外面洗车的地方冲了个澡，然后就回到房里，只穿着裤衩和汗衫，坐在敞开的窗前打报告。两天后就要开始进攻了。我要跟着车队去普拉瓦。我已经好久没往美国写信了，心里也知道该写信，可是时间拖了那么久，现在几乎不知道怎么动笔了。没什么可写的。我寄了几张战区明信片去，除了报个平安之外，什么都不写。这就把亲友给打发了。这些明信片在美国很时髦：既新奇又神秘。这是个既新奇又神秘的战区，不过比起过去跟奥军的几次作战，我想这里既井然有序，又颇为严酷。奥军生来就是为着让拿破仑打胜仗的；随便哪个拿破仑都行。我希望我们也有一个拿破仑，可惜我们只有位肥胖阔绰的卡多尔纳大将军 [30] ，还有个长着细长脖子、蓄着山羊须的小个子国王维多里奥·埃马努埃莱 [31] 。在他们右边的是奥斯塔公爵。也许他长得太帅了，当不了大将军，可他瞧着有男人气质。许多人都希望他来当国王。他瞧着就像个国王。他是国王的叔叔，指挥着第三军团。我们属于第二军团。第三军团里有几支英国炮队。我在米兰曾碰到两个英国炮手。他们人都挺好，那天晚上我们玩得好痛快。他们个头大，人却羞怯，有些拘谨，凡事都往好里想。我当初进的是英国军队就好了。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不过，我也可能早就没命了。干救护车这差事是不会死的。这也难说，即使开救护车也不保险。英国救护车驾驶员有时也有送命的。哼，我知道我是不会送命的。这场战争不会要我的命。它跟我毫无关系。就像电影里的战争一样，对我本人没有什么危险。不过，我还是祈祷上帝让它结束。也许今年夏天就能结束。也许奥军会垮掉。他们以前总是一打就垮。这场战争怎么搞的？人人都说法国人完蛋了。里纳尔迪说法国人哗变了，军队在向巴黎挺进。我问他结果如何，他说：“噢，人家拦住了他们。”我想去不打仗的奥地利。我想去黑森林 [32] 。我想去哈尔茨山 [33] 。哈尔茨山究竟在哪儿？他们正在喀尔巴阡山作战。我说什么也不想去那儿。不过那儿也许挺不错。假如没有战争的话，我可以到西班牙去。太阳落山了，天气凉快了一点。晚饭后我要去找凯瑟琳·巴克利。她要是现在在这儿就好了。我希望我和她现在在米兰。我想跟她在一起，在科瓦吃上一顿，然后在炎热的黄昏里，顺着曼佐尼大街散步，穿过桥去，掉个头沿着运河一直走，最后走进旅馆。也许她会乐意的。也许她会把我当成她死去的男友，我们从前门进去，门房会脱帽致意，我到柜台拿钥匙，她站在电梯旁等候，然后我们走进电梯，电梯开得很慢，每到一层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终于到了我们那一层，侍者打开房门站在那儿，她走出电梯，我走出电梯，我们顺着走廊走，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走进去，然后拿起电话，要一瓶卡普里白葡萄酒，要他们放在满是冰块的银提桶里送来，你听得见走廊上传来冰块撞击提桶的声音，侍者敲敲门，我说就请放在门外。因为天气太热，我们什么也没穿，加上窗子敞开着，燕子在各家屋顶上飞，后来天黑了，你走到窗口，几只很小的蝙蝠在屋顶上觅食，低低地贴着树梢飞，我们喝着卡普里酒，门锁上了，天气炎热，只盖一条床单，整个夜晚，在米兰炎热的夜晚，我们整夜地相亲相爱。就该这样才对劲。我要快点吃，然后去见凯瑟琳·巴克利。

饭堂里人们话说得太多。我喝酒了，因为今晚我要是不喝点，不和牧师谈谈爱尔兰大主教 [34] ，人家会说我们缺乏兄弟情谊。爱尔兰大主教似乎是位高尚的人物，他受了冤屈，而我作为美国人，对他所受的冤屈也是有份的，尽管这事我从未听说过，我还得装作知道的样子。牧师对主教受迫害的原因做了长篇大论的解释，说到底似乎都是误会造成的，我听了以后再说完全不知道，未免太不礼貌了。我觉得这大主教有个挺不错的姓氏，他来自明尼苏达州，这本身就是个动听的名字：明尼苏达州的爱尔兰，威斯康星州的爱尔兰，密执安州的爱尔兰。这姓氏之所以好听，是因为听起来像Island [35] 。不，不是这样的。没有那么简单。是的，神父。真的，神父。也许，神父。不，神父。噢，也许是吧，神父。这你比我懂得多，神父。牧师人不错，可是挺乏味。军官们人差劲又乏味。国王人不错，但是乏味。酒很差劲，但并不乏味。它去掉了你牙齿上的珐琅，把它粘在上颚上。

“牧师给关起来了，”罗卡说，“因为人们发现在他名下有一些年息三厘的债券。当然是在法国啦。要是在这儿，人家才不会抓他呢。他拒不承认那些年息五厘的债券。这事发生在贝济耶 [36] 。我当时就在那儿，从报上看到这消息，就跑到监狱，要求见见牧师。显然，他偷了那些债券。”

“我一点都不信，”里纳尔迪说。

“信不信由你，”罗卡说，“不过我是讲给我们这位牧师听的。很有教育意义啊。他是牧师，一定会很珍惜的。”

牧师笑了。“说下去，”他说。“我听着呢。”

“有些债券自然是不知去向了，可是在牧师名下查到了所有的年息三厘债券和一些地方债券，究竟是哪一种债券我也记不清了。所以我去了趟监狱，这就到了故事的高潮，我站在他牢房外头，好像要做忏悔似的跟他说：‘祝福我吧，神父，因为你犯了罪。’”

人人都大笑起来。

“他怎么说的？”牧师问。罗卡未加理会，继续向我解释这个笑话。“你听懂了吧？”看来，你要是真听懂了的话，这是个很有趣的笑话。他们又给我倒了些酒，我讲了一个英国士兵被逼着淋浴的故事。接着，少校讲了一个十一个捷克斯洛伐克士兵和一个匈牙利下士的故事。我又喝了些酒，讲了一个骑师捡到便士的故事。少校说意大利有个类似的故事，讲的是公爵夫人夜里睡不着觉。这当儿牧师走了，我又讲了个旅行推销员的故事，说他清早五点冒着干燥凛冽的北风来到马赛。少校说他听人讲我挺能喝酒。我加以否认。他说我肯定能喝，我们可以当着酒神巴克斯 [37] 的躯体，来看看是真是假。别抬出巴克斯，我说。别抬出巴克斯。要抬出巴克斯，他说。我得和菲利波·文森柴·巴锡一杯一杯比酒。巴锡说不行，这可比不得，因为他已经喝了我两倍多。我说那是个卑劣的谎言，什么巴克斯不巴克斯，菲利波·文森柴·巴锡或是巴锡·菲利波·文森柴整个晚上都没沾过一滴酒，他究竟叫什么来着？他说我究竟是叫Frederico%Enrico还是Enrico%Federico [38] ？我说别管什么巴克斯，还是比谁喝得多，于是少校拿大杯来倒红酒，我们便开始了。喝到一半，我不想再喝了。我想起我要去的地方。

“巴锡赢了，”我说。“他比我行。我得走了。”

“他真得走了，”里纳尔迪说。“他有个约会。我都知道。”

“我得走了。”

“改天晚上，”巴锡说。“改天晚上等你感觉好点了再比。”他拍拍我的肩膀。桌上点着几支蜡烛。军官们都很开心。“晚安，先生们，”我说。

里纳尔迪和我一道出来。我们站在门外那一小片地上，他说：“你喝得醉醺醺的，还是别去那儿吧。”

“我没醉，里宁。真的没醉。”

“你还是嚼点咖啡吧。”

“胡说。”

“我去弄点来，宝贝。你来回走走吧。”他带回来一把烤咖啡豆。“嚼嚼这些，宝贝，上帝保佑你。”

“巴克斯，”我说。

“我陪你走一趟。”

“我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们一同穿过小镇，我嚼着咖啡豆。到了通往英国别墅的车道门口，里纳尔迪道了晚安。

“晚安，”我说。“怎么不一块进去？”

他摇摇头。“不进去了，”他说。“我喜欢简单一点的乐趣。”

“谢谢你的咖啡豆。”

“没什么，宝贝。没什么。”

我顺着车道走去。车道两旁的松柏，轮廓鲜明清晰。我回过头去，看见里纳尔迪还站在那儿望着我，便向他挥挥手。

我坐在别墅的会客厅里，等待凯瑟琳·巴克利下来。有人沿着走廊走来。我站起身，但来的不是凯瑟琳，而是弗格森小姐。

“你好，”她说。“凯瑟琳让我转告你，她很抱歉，今晚不能来见你。”

“真遗憾。但愿她没有生病。”

“她不太舒服。”

“你能否转告她我很关切？”

“好的，我会的。”

“你觉得我明天再来见她好不好？”

“可以，我觉得挺好。”

“多谢了，”我说。“晚安。”

我走出门，突然感到既孤单又空虚。我本来就没把来看凯瑟琳当回事，甚至都有点喝醉了，差一点忘了要来，可来了没能见着她，心里又觉得既孤单又空虚。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我们听说当天夜里要在河的上游发动进攻，我们得派四辆救护车去那里。尽管人人说起来都深信不疑，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其实个个都一无所知。我坐在头一辆救护车里，经过英国医院大门口时，我叫司机停一停。其余的车子也跟着停下来。我下了车，让司机继续开，如果到了去科尔芒斯的岔路口我们还没追上，他们就在那儿等候。我匆匆跑上车道，走进会客厅，说要见见巴克利小姐。

“她在值班。”

“我能否见她一会儿？”

他们派了个勤务兵去问问，巴克利小姐跟着勤务兵来了。

“我路过这儿，来问问你好些没有。他们说你在值班，我还是要求见见你。”

“我很好，”她说。“我想昨天是有些中暑了。”

“我得走了。”

“我陪你到门外走一走吧。”

“你好了吧？”到了外头，我问。

“好了，亲爱的。今晚来吗？”

“不来了。我现在要去参加普拉瓦河上游的一场战斗。”

“一场战斗？”

“我想这算不了什么。”

“你会回来吧？”

“明天。”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把它放在我手里。“是个圣安东尼 [39] 像，”她说。“明天晚上来吧。”

“你不是天主教徒吧？”

“不是。但是人家说圣安东尼像很管用。”

“我来替你保管吧。再见。”

“别，”她说，“别说再见。”

“好吧。”

“做个好孩子，当心点。不，你不能在这儿亲我。不能。”

“好吧。”

我回过头去，看见她站在台阶上。她挥挥手，我给了她一个飞吻。她又挥挥手，接着我走出车道，爬上救护车车座，我们便起程了。圣安东尼像装在一只白色小铁盒里。我打开盒子，把圣像倒在手掌上。

“圣安东尼像？”司机问。

“是的。”

“我有一个。”他的右手离开方向盘，解开上衣的一颗纽扣，从衬衫里面掏了出来。

“看见没？”

我把我的圣安东尼像放回盒子里，再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倒出来，一起放进我的胸袋里。

“你不戴上吗？”

“不戴。”

“还是戴上吧。本来是用来戴的嘛。”

“好吧，”我说。我解开金链的扣子，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扣上扣子。圣像垂在我的制服外面，我解开外衣领子，解开衬衫领口，把它塞到衬衫里面。车子行驶中，我能感觉到它在小铁盒里抵着我的胸部。随后我便把它给忘掉了。我受伤后再也没能找到它。大概是在一个包扎所给什么人拿走了。

我们过了桥，把车子开得飞快，很快就望见跑在前头的那几辆救护车扬起的尘土。路拐了个弯，可以看见那三辆车子显得特小，车轮扬起尘埃，弥漫在树木之间。我们追上它们，超过它们，拐上一条上山的路。结队开车，只要你开的是领头的车子，倒也没有什么不快活的，我安坐在车座上，观赏起乡村景色来。我们的车子行驶在河这边的山麓上，随着路往上攀升，可以望见北边的高山峻岭，峰顶还有积雪。我回头望望，看见那三辆车子都在爬坡，车与车之间隔着一段尘埃。我们跑到了一支长长的骡队前面，骡子身上都驮着物资，赶骡人戴着红色的非斯帽，走在骡队旁边。他们都是意大利狙击兵。

赶过骡队之后，路上便空荡荡了，我们的车子爬过山丘，然后沿着一长道山峦的山肩，往下驶进一个河谷。路的两边都是树，透过右排的树，我望见那条河，河水又清又浅，流势湍急。河面很低，河里一片片沙滩和鹅卵石，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河道，有时河水铺展在鹅卵石河床上，泛出光彩夺目的光芒。靠近河岸，我看见几处深水潭，水蓝如天。河上有几座拱形石桥，大路就从这儿分出一条条小径，我们经过农家的石屋，梨树的枝桠倚在南墙上，地里砌着低矮的石墙。我们顺着大路在河谷里盘旋了很久，然后转了个弯又开始爬山了。山路峻峭，时上时下，在栗树林间穿行，终于进入平地，沿着山脊而行。穿过树木间往下看，可以望见远处山下阳光照耀的那条河，将敌我两军分隔开。我们顺着这条沿山脊顶峰的崎岖的新军用道行驶，我朝北望见两道山脉，雪线下又青又黑，雪线上阳光灿烂，一片雪白，煞是好看。接着，路沿着山脊攀升，我看见第三道山脉，更高的雪山，看起来呈粉白色，上有皱褶，形成奇特的平面，随后看到这些高山后面还有不少山峰，不过很难说你真看得见。这都是奥地利人的高山峻岭，我们可没有这样的山。前面路上有个朝右的圆形转弯，从那儿往下望，看得见路在林间向下延伸。这条路上有部队、卡车和驮着山炮的骡子，当我们挨着路边往下开去时，我可以望见下面远处的那条河、沿河的铁轨和枕木、铁路穿越到对岸去的老桥，还有对岸山脚下要争夺的那座小镇的一片断墙残壁。

等我们下山，拐进河边的那条大路时，天已快黑了。

第九章

路上很拥挤，两边都有玉米秆和草席搭成的屏障，头顶也盖有席子，因此看起来像马戏团或土著村落的入口。我们的车在这草席覆盖的通道里慢慢行驶，出了通道，便来到一块清理过的空地，这儿原是火车站。这儿的路比河岸还要低，沿着下沉的路的一边，河岸上挖了好些洞穴，步兵们就藏在里头。太阳在下落，车子一边行驶，我一边抬头朝河岸上观望，看见奥军的侦察气球飘浮在对面的小山上，在夕阳辉映下，一个个黑糊糊的。我们把车子停在砖厂那边。砖窑和一些深洞被改造成包扎所。我认得那里的三名医生。我和少校聊了聊，听说进攻一开始，我们的救护车一装好伤员，就将沿着那条用草席遮掩的路往回送，一直开上沿着山脊走的大路，那儿有一个救护站，另有车辆把伤员送走。他希望这条路可别阻塞不通。这是唯一的通道。这条路被遮掩起来，因为正好处于河对岸奥军的视野范围内。在砖厂这儿，我们有河岸掩护，步枪和机枪打不到我们。河上有一座桥被炸毁了。轰炸一开始，意军准备再搭一座桥，有的部队打算从上游河弯处的浅滩渡河。少校是个小个子，留着向上翘的小胡子。他在利比亚打过仗，挂着两条证明受过伤的条章。他说如果战事顺利的话，他会保证我立功受奖。我说我希望战事顺利，还说他待我太好了。我问他有没有大的掩蔽壕，可以让司机们待在里面，他便派一名士兵领我去。我跟着士兵找到了掩蔽壕，那地方倒满不错。司机们很满意，我就把他们安顿在那儿。少校让我跟他和另外两名军官喝一杯。我们喝的是朗姆酒，彼此非常融洽。外面，天渐渐黑下来了。我问什么时候进攻，他们说天一黑就开始。我回到司机们那儿。他们坐在掩蔽壕里聊天，我一进来，他们就默不作声了。我给每人发了包香烟，马其顿香烟，烟卷装得松，烟草都露出来了，抽之前需要将两头拧紧点。马内拉打着了打火机，挨个儿递给大家。打火机的形状像是菲亚特汽车的引擎冷却器。我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我们刚才下来时怎么没见那救护站？”帕西尼问。

“就在我们拐弯的地方过去一点。”

“那条路会弄得一团糟，”马内拉说。

“他们要把我们轰得××××。”

“可能吧。”

“什么时候吃饭，中尉？一打起来，我们就没工夫吃饭了。”

“我去看看，”我说。

“你看我们是待在这儿，还是四处转转？”

“还是待在这儿吧。”

我回到少校的掩蔽壕里，少校说马上就有战地厨房了，司机们到时可以来领饭了。如果没有饭盒，可以从他这儿借。我说他们想必是有 [40] 饭盒的。我回去跟司机们说，吃的一到，我就拿来。马内拉说希望在轰炸开始前吃上饭。我出去后他们才开始说话。他们都是机械师，憎恶战争。

我出去看了看救护车，摸了摸情况，然后回到掩蔽壕，跟四名司机坐在一起。我们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抽烟。外边天快黑了。掩蔽壕的土又暖又干，我双肩向后靠着墙，腰背贴地坐着，放松休息。

“派谁去进攻？”加沃齐问。

“意大利狙击兵。”

“都是狙击兵？”

“我想是的。”

“这儿的兵力不足，难以发动一次真正的进攻。”

“也许只是虚张声势，替真正的进攻打掩护。”

“士兵们知道派谁去进攻吗？”

“恐怕不知道。”

“他们当然不知道，”马内拉说。“他们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出击了。”

“会的，他们会出击的，”帕西尼说。“狙击兵都是些笨蛋。”

“他们勇敢，守纪律，”我说。

“他们一个个胸部发达，身体健康。但仍然是笨蛋。”

“掷弹兵们个子都很高，”马内拉说。这是个笑话。大家都笑了。

“那次他们不肯出击，结果每十人中枪决一人。当时你在场吗，中尉？”

“不在。”

“确有其事。后来人家叫他们排好队，每十人处决一个。由宪兵执行枪决。”

“宪兵，”帕西尼说，朝地板上唾了一口。“可是那些掷弹兵，个个身高六英尺以上。他们就是不肯出击。”

“要是人人不肯出击，战争就结束了，”马内拉说。

“掷弹兵们可不这样想，他们是害怕。军官们家庭出身都很好。”

“有些军官独自冲锋上阵了。”

“一名中士枪毙了两个不肯上阵的军官。”

“有些士兵也冲锋上阵了。”

“那些冲锋上阵的，倒没有被人家列队每十个枪决一个。”

“被宪兵枪决的人中，有一个是我的老乡，”帕西尼说。“他做掷弹兵，长得又高又大，还很机灵。老是待在罗马。老是喜欢泡妞。老是跟宪兵在一起。”他笑起来。“如今，他们派了个挎着刺刀的卫兵守在他家门口，不准任何人去见他的父母姊妹。他父亲还被剥夺了公民权，甚至不许参加选举。他们全都不受法律保护。谁都可以拿走他们的财产。”

“假若不是怕株连家人，谁也不会去冲锋陷阵。”

“会的。阿尔卑斯山部队就会。那些志愿兵就肯。还有那些狙击兵也肯。”

“狙击兵也有临阵脱逃的。现在大家尽量装作没有这回事似的。”

“你可别让我们这样谈下去，中尉。Evviva%l’esercito [41] ，”帕西尼挖苦地说。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说话的，”我说。“但只要你们肯开车，守规——”

“——而且说话别让别的军官听见，”马内拉帮我把话说完。

“依我看，我们总得打完这场战争吧，”我说。“一方停战是结束不了战争的。假如我们停战了，那只会更糟糕。”

“不会更糟糕的，”帕西尼用恭敬的口气说。“没有比战争更糟糕的事情了。”

“战败会更糟糕。”

“我看不见得，”帕西尼还是用恭敬的口气说。“战败算什么？你回家就是了。”

“人家追着你来了。占领你的家。奸污你的姐妹。”

“我看不见得，”帕西尼说。“他们不可能对人人都这么做。让人人守住自己的家。把各人的姐妹关在屋里。”

“他们绞死你。他们来逼着你再去当兵。不让你进汽车救护队，让你去当步兵。”

“他们不可能把人人都绞死呀。”

“外族人不可能逼你去当兵，”马内拉说。“刚打第一仗，大家都跑光了。”

“就像捷克人那样。 [42] ”

“我想你压根儿没尝过被征服的滋味，所以你认为这没什么残酷的。”

“中尉，”帕西尼说。“我们晓得你让我们畅所欲言。听着。没有什么事比战争更残酷了。我们汽车救护队的人，根本意识不到战争有多残酷。人即使意识到战争有多残酷，也无力阻止战争了，因为大家都疯了。有些人永远意识不到。有些人怕军官。战争就是由军官造成的。”

“我也知道战争残酷，但总是要把它打完的。”

“战争是完不了的。战争是打不完的。”

“不，是打得完的。”

帕西尼摇摇头。

“战争不是靠打胜仗来取胜的。即使我们拿下了圣迦伯烈山，那又怎么样？即使拿下了卡索、蒙法尔科内和的里雅斯特 [43] ，又怎么样？那时我们在哪儿？你今天看到那些遥远的群山了吗？你认为我们应该把它们都拿下来吗？只有奥军停战才行。总有一方必须停战。我们为什么不停战呢？敌军要是开进意大利，就会感到厌倦，一走了之。他们有自己的国家。但谁也不肯让步，于是就有了战争。”

“你是个演说家呀。”

“我们思考。我们读书。我们不是农民。我们是机械师。但即使是农民，也知道不去相信战争。人人都恨这场战争。”

“一个国家有个统治阶级，这统治阶级是愚蠢的，什么都不懂，并且永远不会懂得。因此就有了这场战争。”

“而且他们还借此发财。”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发不了财，”帕西尼说。“他们太愚蠢了。他们毫无目的地打起来。只是出于愚蠢。”

“我们得闭嘴了，”马内拉说。“即使对中尉来说，我们也说得太多了。”

“他喜欢听，”帕西尼说。“我们会改变他的。”

“不过现在可得闭嘴了，”马内拉说。

“我们可以吃饭了吗，中尉？”加沃齐问。

“我去看看，”我说。戈尔迪尼站起身，跟我一道走出去。

“我能做点什么，中尉？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他是四人中最安静的一位。“你要来就跟我来吧，”我说，“我们看看去。”

外面天已黑了，探照灯长长的光柱在山间晃动着。这条战线上，有些大型探照灯装在军用卡车上，你有时夜间赶路碰得见，就在挨近前线的后边，卡车停在路旁，有名军官在指挥着灯光，他的部下惊慌不已。我们穿过砖厂，在包扎总站前停了下来。入口处上面有绿枝搭成的小屏障，黑暗中，夜风吹动被太阳晒干的树叶，发出一片沙沙声。里边亮着灯。少校坐在一只箱子上打电话。一名军医上尉说，进攻提前了一小时。他递给我一杯科涅克白兰地。我望着那些木板桌、灯下闪闪发光的医疗器械、脸盆和盖好的药瓶。戈尔迪尼站在我身后。少校打好电话，站起身来。

“现在开始了，”他说。“又推后到原来的时间。”

我望望外面，一片黑糊糊，奥军的探照灯在我们身后的山上照来照去。不过还是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我们身后的大炮都响了起来，轰炸开始了。

“萨伏伊王室 [44] 的部队，”少校说。

“汤呢，少校，”我说，他没听见我说的话。我又说了一遍。

“还没送来。”

一颗大炮弹飞来，在砖厂外头爆炸。又一声爆炸，在这大爆炸声中，还能听见砖头和泥土像雨点般落下时的比较细小的声响。

“有什么可吃的？”

“只有一点干面，”少校说。

“有什么我就吃什么好了。”

少校对勤务兵吩咐了几句，勤务兵走到后边去，回来时端来一铁盆冷的煮通心粉。我接过来递给戈尔迪尼。

“有干酪吗？”

少校很勉强地对勤务兵吩咐了一声，勤务兵再次钻到后边的洞里去，回来时端来四分之一块白干酪。

“多谢了，”我说。

“你们最好别出去。”

外边有人在门口旁边放了一样什么东西。抬东西来的两人中的一个，朝里面张望。

“把他抬进来。”少校说。“你们怎么啦？难道要我们到外面去抬他？”

抬担架的两人抱住伤员的腋下和腿，把他抬了进来。

“撕开他的外衣，”少校说。

他拿着个镊子，镊子底下夹着块纱布。两个上尉脱下外衣。“出去，”少校对抬担架的两人说。

“走吧，”我对戈尔迪尼说。

“你们还是等轰炸过了再走，”少校扭过头说。

“他们想吃东西，”我说。

“那就随你便。”

出来后，我们冲过砖厂。一颗炮弹落在河岸附近突然爆炸了。接着又是一颗，不过我们没有听见，直至猛然有一股气浪冲来。我们两人连忙扑倒在地，随着爆炸的闪光和撞击声，还有那火药的气味，我们听见一阵弹片的呼啸声和砖石的坠落声。戈尔迪尼跳起身朝掩蔽壕跑去。我跟在他后边，手里拿着干酪，干酪光滑的表面已蒙上了砖灰。掩蔽壕里，三位司机正靠墙坐着，一面抽着烟。

“给你们，爱国者，”我说。

“车子怎么样？”马内拉问。

“挺好。”

“你受惊了吧，中尉？”

“你他妈的说对了，”我说。

我拿出小刀，打开，揩揩刀口，刮去干酪表皮的灰尘。加沃齐把那盆通心粉递给我。

“来吃吧，中尉。”

“不了，”我说。“放地上吧。我们一块吃。”

“没有叉子。”

“管它呢，”我用英语说。

我把干酪切成片，放在通心粉上。

“坐下来吃吧，”我说。他们坐下等着。我伸出五指去抓面，把面提起来。一团面松开了。

“提高点，中尉。”

我提起那团面，把手臂伸直，面条总算离开了盆子。再放下来往嘴里送，吸到头就咬断，然后咀嚼，接着咬一口干酪，咀嚼一下，喝一口酒。那酒的味道就像生锈的金属。我把饭盒还给帕西尼。

“差劲透了，”他说。“放的时间太长了。我一直搁在车子里。”

大家都吃起来，下巴紧贴着面盆，头往后仰，把面条全部吸进嘴里。我又吃了一口面，尝一点干酪，用酒冲一冲。外面有什么东西落下，大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四二零大炮，就是迫击炮弹，”加沃齐说。

“山里头根本没有四二零，”我说。

“他们有斯科达大炮 [45] 。我见过这种炮弹炸出的大坑。”

“那是三零五。”

我们接着吃。有人咳嗽了一声，好像火车头在开动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

“这掩蔽壕挖得还不够深，”帕西尼说。

“那是一门大迫击炮。”

“是的，长官。”

我吃完我那份干酪，喝下一口酒。在别的声响中，我听见一声咳嗽，接着是“嚓—嚓—嚓”的声音——然后是一条闪光，仿佛熔炉门被突然打开，接着是轰隆一声，先是白色，后是红色，跟着一股疾风扑来，持续不停。我使劲呼吸，可又无法呼吸，只觉得灵魂冲出了躯壳，往外冲，往外冲，我的躯壳始终在风中往外冲。迅即间，我的灵魂全出了窍，我知道我已经死了，如果以为是刚刚死去，那是大错特错。随后我就飘浮起来，不是往前飘，而是退回来。我吸口气，回到原地。地面已被炸裂，在我脑袋前面，就有一根破裂的木梁。我的脑袋在摇晃，听见有人在哭。我想是有人在尖叫。我想动，但是动不了。我听见河对岸和沿河上下的机枪声和步枪声。随着一阵响亮的溅水声，我看见照明弹在往上升，接着炸裂了，一片白光在天上飘浮着，随即火箭也冲上天，还听见炸弹声，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随后我听见附近有人在嚷：“我的妈呀！噢，我的妈呀！”我又是拔，又是扭，终于抽出了双腿，便转过身去摸摸他。原来是帕西尼，我一碰他，他就尖叫。他的双腿朝着我，我在明暗交错中看到，他的双腿膝盖以上全都炸烂了。一条腿不见了，另一条腿仅由肌腱和裤腿的一部分勉强连着，残余的一截在抽搐，在痉挛，好像脱了节似的。他咬咬胳臂，哼叫道：“噢，我的妈，我的妈呀！”接着又说：“Dio%te%salve [46] ，玛丽亚。Dio%te%salve，玛丽亚。噢，耶稣，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的妈我的妈噢最纯洁可爱的玛丽亚打死我吧。结束这痛苦吧。结束这痛苦吧。结束这痛苦吧。噢耶稣可爱的玛丽结束这痛苦吧。噢噢噢噢。”接着是一阵哽噎声：“妈呀我的妈呀。”然后他安静下来，咬着胳臂，腿的残肢在抽搐着。

“Porta%feriti [47] ！”我将两手合拢成杯形，放在嘴边大声喊道，“Porta% feriti！”我想接近帕西尼，给他腿上绑根止血带，但我根本动不了。我又试了一次，我的腿稍微挪动了一点。我可以用双臂和双肘撑着往后爬。帕西尼现在安静了。我坐在他旁边，解开我的外衣，想撕下我的衬衣后摆。衬衫撕不动，我就用牙齿咬住布的边沿来撕。这时我才想起他的布绑腿。我穿着羊毛袜，而帕西尼却裹着布绑腿。司机们都裹着布绑腿，但帕西尼只有一条腿。我解开布绑腿，可我这么做的时候，就发觉没有必要再绑止血带了，因为他已经死了。我确认了一下，他是死了。还得找一找另外三个人。我坐直了身子，这一来才觉得我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就像洋娃娃的眼睛上压着铁块，我眼球后面被什么东西击中。我的双腿又暖又湿，鞋子里面又湿又暖。我知道我中弹了，就俯下身子去摸摸膝盖。我的膝盖不见了。我把手伸进去，才发现我的膝盖原来在小腿上。我在衬衫上擦擦手，又一道照明弹的光慢慢地落下来，我看着我的腿，心里非常害怕。噢，上帝，我说，让我离开这里吧。然而，我知道，还有另外三个人。本来有四个司机。帕西尼死了。还有三个。有人抱住我的腋下，另有一人抬起了我的双腿。

“还有三个人，”我说。“有一个死了。”

“我是马内拉。我们去找担架，可是找不着。你好吗，中尉？”

“戈尔迪尼和加沃齐在哪儿？”

“戈尔迪尼在急救站接受包扎。加沃齐抬着你的双腿。搂住我的脖子，中尉。你伤得很厉害吗？”

“伤在腿上。戈尔迪尼怎么样啦？”

“他没事。是颗大迫击炮弹。”

“帕西尼死了。”

“是的。他死了。”

一颗炮弹在附近落下，他们俩都扑倒在地，把我也摔在地上。“对不起，中尉，”马内拉说。“搂着我的脖子。”

“让你再摔倒我呀。”

“刚才因为我们受惊了。”

“你们没受伤吧？”

“都只受了一点伤。”

“戈尔迪尼还能开车吗？”

“恐怕不行了。”

到达救护站之前，他们又摔了我一次。

“狗娘养的，”我说。

“对不起，中尉，”马内拉说。“不会再摔着你了。”

在救护站外面，很多我们这样的人躺在黑暗中的地上。他们把伤员抬进来又抬出去。包扎所的门帘打开，把伤员抬进抬出时，我看得见里边的灯光。死了的就搁在一边。军医们把袖子卷到了肩部，一个个浑身是血，跟屠夫一般。担架不够用。有些伤员吵得厉害，大多数人都很安静。包扎所门上用来遮荫的树叶给风刮得沙沙响，夜越来越冷了。时不时有担架员走进来，放下担架，卸下伤员，随即又走出去。我一到包扎所，马内拉就找来一名中士军医，给我两条腿都扎上绷带。他说伤口里的灰尘太多，所以没流多少血。他们会尽快给我治疗。他回到里边去了。马内拉说，戈尔迪尼不能开车了。他的肩膀骨折了，头部也受了伤。他没觉得怎么疼，但现在肩膀不听使唤了。他坐在一垛砖墙边。马内拉和加沃齐各自送走了一批伤员。他们倒还能开车。英军派来三辆救护车，每部车上配备两个人。其中有一名司机由戈尔迪尼领着向我走过来，戈尔迪尼看上去面色煞白，一副病容。英国人弯下腰来。

“你伤得严重吗？”他问。他是个高个子，戴着副钢边眼镜。

“腿上受了伤。”

“希望不太严重。抽支烟吧？”

“谢谢。”

“他们告诉我说，你损失了两名司机。”

“是的。一个死了，还有就是领你来的这位。”

“真不幸。你愿意让我们来开车吗？”

“我正想请你们来开呢。”

“我们会好好照料车子，用完还到别墅去。你们是二〇六，对吧？”

“是的。”

“那是个迷人的地方。我以前见过你。他们说你是美国人。”

“是的。”

“我是英国人。”

“不会吧！”

“是的，英国人。你以为我是意大利人吗？我们有支部队里有些意大利人。”

“你们肯替我们开车，那太好了，”我说。

“我们会十分当心的，”他挺直了身子。“你们的这个伙计急巴巴地就想让我来见你。”说着拍拍戈尔迪尼的肩膀。戈尔迪尼身子一缩，笑了笑。英国人突然操起流利纯正的意大利语来。“现在一切安排好了。我见过了你们的中尉。我们来接管这两部车子。你们现在不用操心了。”他顿了顿又说：“我得设法把你送出去。我要去找医务人员，我们把你一道送回去。”

他朝包扎所走去，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唯恐踩着地上的伤员。我看见毛毯帘子被掀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他走了进去。

“他会关照你的，中尉，”戈尔迪尼说。

“你怎么样，弗兰哥？”

“我没事。”他在我身边坐下。不一会，包扎所门前的毛毯掀开了，走出两个担架员，后面跟着那高个子英国人。他把他们领到我跟前。

“这位就是美国中尉，”他用意大利语说。

“我还是等等吧，”我说。“还有比我伤得更重的人。我没事儿。”

“得了，得了，”他说。“别充该死的英雄啦。”然后又用意大利语说：“抬他的时候要当心他的双腿。他的腿痛得厉害。他是威尔逊总统的嫡亲公子。”他们把我抬起，送进包扎室。里面所有的桌上都有人在动手术。小个子少校悻悻地瞪着我们。他认出了我，挥了挥镊子。

“Ca%va%bien？ [48] ”

“Ca%va. [49] ”

“是我把他带来的，”高个子英国人用意大利语说。“他是美国大使的独生子。就让他待在这儿吧，等你们一腾出手就给他医治。然后我就把他随第一批伤员运回去。”他朝我弯下腰来。“我去找他们的副官给你办病历，这样事情会快得多。”他弯着身出了门，走掉了。少校这时取下镊子，把它们丢进盆子里。我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移动。现在他在扎绷带。随后，担架员把人从桌上抬走了。

“我来负责美国中尉吧，”一个上尉军医说。他们把我抬上桌子。桌面又硬又滑。有许多刺鼻的气味，既有化学药品味，又有甜滋滋的人血味。他们脱下我的裤子，上尉军医一边检查，一边对中士副官口述起来。“左右大腿、左右膝盖和右脚上多处负伤。右膝、右脚伤势较重。头皮有裂伤（他用探针探查了一下——痛吗？——基督啊，痛呀！），头盖可能有骨折。值勤时受的伤。这样一来，军事法庭就不会说你是自残了，”他说。“想喝点白兰地吗？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你打算干什么？自杀吗？请给他打一针防破伤风疫苗，在他两条腿上都画个十字记号。谢谢。我来清理一下，清洗干净，扎上绷带。你的凝血功能相当棒。”

写病历的副官抬起头来问：“你是怎么受伤的？”

上尉军医：“什么击中了你？”

我闭着眼睛说：“一颗迫击炮弹。”

上尉做的手术很痛，割裂了肌肉组织，问我：“你肯定吗？”

我尽量躺着不动，肌肉组织被切割的时候，感觉胃在颤抖，便说：“我想是的。”

上尉军医找到了什么东西，很感兴趣地说：“敌军迫击炮弹的碎片。你要是同意的话，我可以再查查看，不过没有必要。我把这些都涂上颜色——这痛不痛？好了，这比起以后的疼痛，算不了什么。真正的疼痛还没开始呢。给他来杯白兰地。一时的受惊可以减轻点疼痛；不过也没什么，只要不感染，就用不着担心，再说现在也很少感染。你的头怎么样？”

“仁慈的基督啊！”我说。

“那你还是别喝太多的白兰地。要是骨折了，还要防止发炎。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浑身是汗。

“仁慈的基督啊！”我说。

“我想你还是骨折了。我给你包起来，免得你的脑袋东碰西撞。”他给我包扎，他的手非常麻利，绷带扎得又紧又稳。“好了，祝你好运，Vive%la%France. [50] ”

“他是美国人，”另一位上尉说。

“我以为你说他是法国人。他讲法语，”上尉说。“我早就认识他。我总以为他是法国人。”他喝下半大杯科涅克白兰地。“把重病号送上来。多拿些防破伤风疫苗来。”上尉冲我挥挥手。他们抬起我，出去的时候，门上的毛毯打在我脸上。到了外头，中士副官在我躺的地方跪下来。“姓氏？”他轻声问道。“中名？教名？军衔？出生地？级别？军团？”等等。“为你头上的伤感到难过，中尉。希望你感觉好些。我现在用英国救护车送你走。”

“我没事儿，”我说。“非常感谢。”少校先前所说的疼痛现在开始了，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激不起我的兴趣，也与我无关。过了一会，英国救护车来了，他们把我放在担架上，再把担架抬上救护车，推了进去。我旁边还有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个男人，他的整个脸都扎了绷带，只看得见鼻子，像蜡一般。他的呼吸很沉重。又抬来几副担架，挂在上边的吊索上。高个子英国司机走过来，朝里面望望。“我要稳稳当当地开，”他说。“希望你们感觉舒坦。”我感觉到引擎发动了，感觉到他爬上前座，感觉到他松开刹车，踩下离合器，接着我们就启程了。我静静地躺着，任凭疼痛肆虐。

救护车沿着山路爬行，开得很慢，有时停下，有时倒车拐弯，后来终于跑起来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起初滴得很慢很有节奏，后来就滴滴答答流淌起来。我向司机嚷叫起来。他停下车，从车座后的窗洞望进来。

“什么事？”

“我上边担架上的那个人在流血。”

“离山顶不远了。我一个人没法把担架弄出来。”他又开车了。血流个不停。在黑暗中，我看不清血是从头顶上方帆布的什么地方流下来的。我试图把身子往旁边挪挪，免得血流在我身上。有的血流进我衬衫里，觉得又暖又黏。我感到冷，腿又疼得厉害，难受得直想吐。过了一会，上边担架上血流得少了，又开始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我听到并感觉到上面的帆布在动，担架上的那个人比较舒服地安定下来了。

“他怎么样了？”英国人回头问。“我们快到山顶了。”

“我想他是死了，”我说。

血滴得很慢，就像太阳落山后，冰柱上滴下的水珠。山路往上爬，沉沉夜色中，车里寒气袭人。到了山顶救护站，他们把那副担架抬出去，把另外一副担架放进来，我们又继续赶路。

第十章

在野战医院的病房里，他们告诉我说：有人下午要来看我。那天天热，房间里有好多苍蝇。我的护理员把纸裁成纸条，绑在棍子上做成掸子，来驱赶苍蝇。我看着那些苍蝇叮在天花板上。护理员一停止挥赶，再一打瞌睡，苍蝇便飞下来，我就吹着气把它们赶走，最后用双手捂住脸，也睡着了。天太热了，我一觉醒来，腿上发痒。我叫醒护理员，他往绷带上倒了些矿泉水。这样一来，床给弄得又湿又凉。睡醒的人就在病房里聊天。医院的下午是比较安静的时候。每天早晨，三名男护士和一名医生，挨个巡视病床，把病人一个个抬下床，送到包扎室去换药，趁换药的机会，给病人整理床铺。去包扎室换药可不是好玩的，我后来才知道，床上有病人，也照样可以铺床。护理员泼完了水，床上又凉快又舒服，我正吩咐他给我脚底什么地方挠痒的时候，有一位医生带来了里纳尔迪。他脚步匆匆地来到床前，弯下腰来亲了亲我。我见他戴着手套。

“你好吗，宝贝？感觉如何？我给你带来了这个——”是一瓶科涅克白兰地。护理员搬来一把椅子，他坐下了。“还有个好消息。要给你授勋。他们想给你弄块银质奖章，但是也许只能搞到铜的。”

“为什么呀？”

“因为你受了重伤。他们说，只要你能证明你有什么英雄事迹，你就能得到银质奖章。否则就只能是铜的了。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有什么英雄事迹吗？”

“没有，”我说。“大家在吃干酪的时候，我被炸了。”

“别开玩笑。受伤前后，你肯定有过什么英雄事迹。仔细想想看。”

“我真没有。”

“你没背过什么人吗？戈尔迪尼说你背过好几个人，但急救站的少校军医说，这是不可能的。你要想得到奖励，得让他在提议书上签字。”

“我没背过什么人。我动都动不了。”

“那没关系，”里纳尔迪说。

他摘下手套。

“我想我们能替你弄到银质奖章。你不是拒绝比别人先接受治疗吗？”

“也不是很坚决。”

“那没关系。看看你伤得多么严重。看看你的勇敢行为，总是要求上一线。再说，这次行动又很成功。”

“他们顺利过河了吗？”

“顺利极啦。俘获了近千名俘虏。公报上写着呢。你没看公报吗？”

“没有。”

“等我带一份给你看看。这次奇袭非常成功。”

“各方面情况怎么样？”

“棒极了。大家都棒极了。人人都替你感到骄傲。跟我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吧，我敢肯定你能拿到银质奖章。跟我说说吧。把一切都告诉我。”他停了停，想了想。“说不定你还能弄枚英国勋章呢。那儿有个英国人。我去找找他，看他愿不愿意推荐你。他总会有点办法的。你遭了很多罪吧？喝一杯吧。护理员，去拿个瓶塞起子来。噢，你真该看看我是怎样给人切除三米小肠的，我的医术现在是今非昔比了。这可是给《柳叶刀》 [51] 杂志投稿的好素材。你替我翻译出来，我把它投到《柳叶刀》。我的医术日益精湛。可怜的好宝贝，你感觉怎么样啦？怎么还不见那个该死的瓶塞起子？你这么勇敢沉着，我都忘了你在受罪。”他拿手套拍拍床沿。

“瓶塞起子拿来了，中尉长官，”护理员说。

“打开酒瓶。拿个杯子来。喝了这个，宝贝。你那可怜的脑袋怎么样了？我看过你的病历。压根儿没有骨折。急救站的少校是个杀猪的。我要是给你动手术，决不会让你吃苦。我从不让任何人吃苦。我掌握了这里面的诀窍。我天天学习，手术越做越顺当，技术越来越精湛。原谅我话这么多，宝贝。看到你受这么重的伤，我真心痛。好了，喝了这个。不错的。花了十五里拉呢。一定不错。五星的。我一离开这儿，就去找那个英国人，让他给你弄一枚英国勋章。”

“他们的勋章可不是随便给的。”

“你太谦虚了。我打发联络官去，他能对付那个英国人。”

“你见过巴克利小姐没有？”

“我把她带来。我现在就去把她带来。”

“别去，”我说。“给我讲讲戈里察的情况。姑娘们怎么样啦？”

“还有什么姑娘们。两个星期以来就没有调换过。我再也不去那儿了。太丢人了。她们哪儿是姑娘，简直就是老战友了。”

“你压根儿不去啦？”

“就是去，也只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来的。顺路去看看。大家都问起你。她们居然会待这么久，彼此都成朋友了，真是太丢人啦。”

“也许姑娘们不愿意再上前线来了。”

“她们当然愿意来。他们有的是姑娘。只是管理不善。他们把姑娘们都留在后方，供躲在防空洞里的人尽情享乐。”

“可怜的里纳尔迪，”我说。“一个人孤零零地作战，没有新来的姑娘。”

里纳尔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科涅克白兰地。

“我想你喝点酒没害处，宝贝。你喝吧。”

我喝了那杯科涅克白兰地，觉得浑身热乎乎的。里纳尔迪又倒了一杯。他现在安静了。他端起酒杯：“为你英勇的伤口。为了银质奖章。告诉我，宝贝，这大热天里，你总是躺在这儿，不感到冲动吗？”

“有时会的。”

“我无法想象怎么能这样躺着。我会发疯的。”

“你是发疯了。”

“我希望你回来。现在没人半夜三更带着浪漫故事回来了。没人可以开玩笑。没人可以借钞票。没有把兄弟和室友。你为什么要受伤呢？”

“你可以拿牧师开玩笑啊。”

“那个牧师。开他玩笑的不是我，而是上尉。我是喜欢他的。要是非得有个牧师，就用这个牧师也就行了。他要来看你，正大做准备呢。”

“我喜欢他。”

“噢，我早就知道啦。有时我觉得你和他有点那个劲儿。你知道的。”

“不，你不会吧。”

“是的。我有时是那样想的。你们就像安科纳旅第一团的番号，有点那个劲儿。”

“嗐，见鬼去吧。”

他站起身，戴上手套。

“哈，我喜欢逗你玩，宝贝。尽管你有牧师，有英国姑娘，你骨子里还真跟我一模一样。”

“不，我跟你不一样。”

“是的，我们是一样的。你其实是个意大利人。肚子里除了火和烟以外，什么也没有。你只是假装是个美国人。我们是兄弟，彼此相爱。”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规矩点，”我说。

“我会叫巴克利小姐来的。没有我，你跟她在一起会更好。你会纯洁一点，甜蜜一点。”

“嗐，见鬼去吧。”

“我会找她来的。你那冷冰冰的美丽女神，英国女神。我的天哪，碰上这样的女人，男人除了崇拜还能做什么呢？英国女人还能有别的用处吗？”

“你这愚昧无知、嘴巴龌龊的意大利佬。”

“一个什么？”

“一个愚昧无知的意大利佬。”

“意大利佬。你才是个冷面的……意大利佬呢。”

“你愚昧无知。笨头笨脑。”我知道那个字眼刺伤了他，便乘胜追击。“没见识，没经验，因为没经验而变得笨头笨脑。”

“真的吗？让我跟你说说你们那些好女人的事吧。你们的女神。找个一向清白的姑娘和找个女人，只有一点不同。姑娘会痛。我只知道这一点。”他用手套拍打着床。“而你永远不知道姑娘是否真喜欢干那事。”

“别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我跟你讲这些话，宝贝，只是为你好。让你少些麻烦。”

“就这唯一的不同？”

“是的。但是许许多多像你这样的傻瓜却不明白。”

“谢谢你好心告诉我。”

“咱们别拌嘴啦，宝贝。我太爱你了。不过，可别当傻瓜。”

“不会。我要像你一样聪明。”

“别生气，宝贝。笑一笑。喝一杯。我真得走了。”

“你真是个贴心的哥儿们。”

“现在你看到了，我俩骨子里是一样的。我俩是战友。跟我吻别吧。”

“你还挺伤感的。”

“不。我只是比你感情更深一些。”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在向我逼近。“再见。我很快会再来看你的。”他的气息远去了。“你不乐意，我就不吻你啦。我会把你的英国姑娘送来的。再见，宝贝。科涅克白兰地就放在床底下。早点康复。”

他走了。

第十一章

牧师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在这之前，他们给我送来了饭，后来又收走了碗盘，我便躺在那里望着一排排的病床，望着窗外在晚风中微微摇晃的树梢。微风从窗口吹进来，到了夜晚，天凉快了一点。这时，苍蝇落在天花板上，落在电线吊着的电灯泡上。电灯只是夜间有人给送进来，或者有什么事要做时才开。黄昏后病房里一片黑暗，而且要一直黑暗下去，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年轻。好像小时候早早吃了晚饭就给弄上床睡觉一样。护理员从病床间走来，到我跟前停住脚。有人跟着他来。原来是牧师。他站在那儿，小小的个子，棕色的脸，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你好吗？”他问。他把几包东西放在床旁边的地板上。

“挺好，神父。”

他在先前给里纳尔迪端来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局促不安地望着窗外。我注意到他的脸显得很疲惫。

“我只能待一会儿，”他说。“时候不早了。”

“还不晚。食堂怎么样？”

他微微一笑。“我还是人家的一大笑料，”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感谢上帝，大家都平安无事。”

“看你挺好，我很高兴，”他说。“希望你不感到疼痛。”他好像很疲惫，我很少见他这样疲惫。

“已经不疼了。”

“食堂里缺了你，挺想念的。”

“我也盼望回去。一起谈谈总是很有意思。”

“我给你带了些小东西，”他说。他从地上捡起包裹。“这是蚊帐。这是一瓶味美思。你喜欢味美思吗？这是些英文报纸。”

“请把报纸打开给我看看。”

他一听很高兴，马上打开了报纸。我双手捧着蚊帐。他端起味美思给我看了看，然后放回床边地板上。我拿起那捆英文报纸中的一张。我把报纸转了转，正好对着窗外射进来的微弱光线，这样就可以看清标题了。原来是《世界新闻报》。

“其他的报纸是有插图的，”他说。

“看这些报纸一定很有趣。你从哪儿搞来的？”

“我是托人到梅斯特雷 [52] 买来的。以后还会有的。”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神父。喝一杯味美思吧？”

“谢谢。你留着自己喝吧。是特地带给你的。”

“别这样，喝一杯吧。”

“好吧。以后再给你带点来。”

护理员拿来杯子，打开酒瓶。他把瓶塞搞折了，只好把剩下的那截戳进瓶里去。我看出牧师有些失望，但他还是说：“没关系。不要紧。”

“祝你健康，神父。”

“祝你早日康复。”

随后他还端着酒杯，我们彼此对望着。有时我们谈得很投机，像好朋友一样，可是今晚却有些拘束。

“怎么啦，神父？你好像很疲倦。”

“我是疲倦，可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是天气太热吧。”

“不是。还只是春天呢。我觉得打不起精神。”

“你有战争厌倦症吧。”

“倒不是。不过我是讨厌战争。”

“我也不喜欢战争，”我说。他摇摇头，望望窗外。

“你不在乎战争，你不懂得什么是战争。你要原谅我。我知道你受了伤。”

“那不过是意外受的伤。”

“就算你受了伤，你还是不懂得什么是战争。我敢说。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不过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点。”

“我受伤的时候，大伙正在谈论这个话题。帕西尼说得正起劲。”

牧师放下杯子。他在想别的事。

“我了解他们，因为我就像他们一样，”他说。

“不过，你和他们不一样。”

“可我确实跟他们是一样的。”

“军官们什么也不明白。”

“有些军官还是明白的。他们非常敏感，比我们谁都难受。”

“他们大多数是不太相同的。”

“这不是教育或金钱的问题。是别的原因。像帕西尼这样的人，即使受过教育或者有钱，也不会愿意当军官。我就不愿意当军官。”

“你可是身为军官呀。我也是个军官。”

“我其实不算。你甚至还不是意大利人。你是个外国人。你与其说是接近士兵，不如说是接近军官。”

“那有什么区别呢？”

“我一下子也说不清楚。有人想要引起战争。这个国家有不少这样的人。还有人不愿意引起战争。”

“但是前一种人会逼着后一种人去打仗。”

“是的。”

“而我在帮助前一种人。”

“你是个外国人。还是个爱国人士。”

“那些不愿意引起战争的人呢？他们能阻止战争吗？”

“我不知道。”

他又望着窗外。我盯着他的脸。

“有史以来，人们可有办法阻止过战争的？”

“人们组织不起来，也就无法阻止战争，而一旦组织起来，却又给自己的头儿出卖了。”

“这么说，是没有希望了？”

“也不是绝对没有希望。可有时候我无法抱有希望。我总是竭力抱有希望，可有时候又做不到。”

“也许战争会结束的。”

“希望如此。”

“那你会做什么呢？”

“要是可能的话，我要回到阿布鲁齐。”

他那棕色的脸突然变得喜气洋洋。

“你喜欢阿布鲁齐？”

“是的，非常喜欢。”

“那你应该去那儿。”

“那我太幸福了。但愿我能住在那儿，爱上帝，并侍奉上帝。”

“同时受人尊重，”我说。

“是的，还受人尊重。怎么会不受人尊重呢？”

“没有理由不受尊重。你应该受到尊重。”

“那也没关系。但是在我们那地方，人们都知道人可以爱上帝。这可不是龌龊的玩笑。”

“我明白。”

他看看我，笑了笑。

“你明白，但你并不爱上帝。”

“是不爱。”

“压根儿不爱上帝？”他问。

“夜里我有时候还挺怕他。”

“你应该爱他。”

“我不是很爱。”

“不，”他说。“你是爱的。你跟我讲过夜里的事。那不是爱。那只是激情和欲望。你爱的时候，就想为对方做事。想为对方牺牲，想为对方服务。”

“我不爱。”

“你会的。我知道你会的。那时你就会快活了。”

“我是快活的。我一直是快活的。”

“那是另一回事。你没有经历，就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奥秘。”

“好吧，”我说。“我一旦有了，一定告诉你。”

“我待得太久了，话说得太多了。”他担心真是这样。

“不。别走。爱女人是怎么回事？假如我真爱上某个女人，会不会也像那样？”

“这我可不知道。我从没爱过任何女人。”

“那你母亲呢？”

“是呀，我一定爱过我母亲。”

“你一向爱上帝吗？”

“从孩提时候起。”

“噢，”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是个好孩子，”我说。

“我是个孩子，”他说。“可你们叫我神父。”

“那是出于礼貌。”

他笑了笑。

“我真得走了，”他说。“你不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吗？”他怀着希望问道。

“不用。你来聊聊就行了。”

“我把你的问候转达给食堂里的朋友。”

“谢谢你带来这么多好东西。”

“那不算什么。”

“再来看我啊。”

“好的。再见，”他拍拍我的手。

“再见，”我用土语说。

“Ciaou，”他重复了一声。

病房里黑洞洞的，一直坐在床脚边的护理员，站起身来送他出去。我很喜欢他，希望他有一天能回到阿布鲁齐。他在食堂里的日子不好过，虽然他不往心里去，但是我想他若是回到自己的家乡，生活会怎么样啊。他告诉过我，在卡普拉科塔，小镇下头的溪流里有鳟鱼。夜里不准吹笛子。青年人可以唱小夜曲，只是不准吹笛子。我问他为什么。因为少女们夜里听到笛声是不吉利的。那里的庄稼人都尊称你为“堂” [53] ，你一见到他们，他们便会脱帽致意。他父亲天天去打猎，并且常在庄稼人家吃饭。他们总是很受尊重。不过外国人要打猎，必须出示证明书，证明自己从来没有被逮捕过。大萨索山 [54] 有熊，可惜路太远。阿奎拉 [55] 是个不错的小镇。夏天晚上很凉爽，而阿布鲁齐的春天是全意大利最美的。然而，最惬意的还是秋天在栗树林里打猎。那儿的鸟全都很棒，因为它们吃的是葡萄，你也从不用自带午饭，因为庄稼人总是以能请你到家里吃饭为荣。过了一会，我便睡着了。

第十二章

这间病房很长，右边是一排窗子，尽头有一道门，通往包扎室。我们的那一排床朝着窗子，窗子下面的另一排床朝着墙壁。你若是左侧着身子躺着，就能望见包扎室的门。病房尽头另有一道门，有时有人就打那道门进来。要是有人快死了，他们就用屏风把那张床围起来，这样你就看不见病人是怎么死的，只看得见屏风底下露出来的医生和男护士的鞋子和绑腿，有时候到末了，还听得见他们的窃窃私语。随后牧师就从屏风后走出来，接着男护士回到屏风后，出来时抬着死去的病人，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从两排床间的走道抬出去，随即有人将屏风折好拿走。

那天早晨，负责病房的少校问我第二天能不能出去一趟。我说能。他说那他们一大早就把我送出去。他说别等天太热再上路，这样我会好受些。

他们把你从床上抬下来，送往包扎室时，你可以从窗口望出去，看见花园里新添的几座坟。一个士兵坐在通花园的那扇门外，做着十字架，并把葬在花园里的人的姓名、军衔、部队番号，用油漆写在十字架上。他也替病房跑跑腿，还抽空拿奥军一只步枪子弹壳给我做了个打火机。医生们人都很好，看来也很能干。他们急于把我送到米兰去，那里有更好的X光设备，等我动了手术后，可以在那儿接受机器理疗。我也想去米兰。他们想把我们都送出去，尽可能送到后方，因为进攻一旦开始，所有的病床都得派上用场。

离开野战医院的头天晚上，里纳尔迪带着我们食堂的少校来看我。他们说我要去米兰一家新设立的美国医院。美国要派来几支救护车队，这所医院将照料他们和在意大利服役的其他美国人。红十字会里有很多美国人。美国已经对德宣战，但是没有对奥国宣战。 [56]

意大利人相信美国也一定会对奥国宣战，他们对任何美国人来意大利，甚至红十字会人员来意大利，都感到很兴奋。他们问我是否认为威尔逊总统会向奥国宣战，我说这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我不知道美国跟奥国有什么势不两立的，不过既然已经对德国宣战了，那就理所当然地会对奥国宣战。他们问我美国是否会对土耳其宣战。我说这倒不一定。我说火鸡是美国的国鸟 [57] ，但是这个笑话翻译得太蹩脚，弄得人们既困惑又猜疑，我只好说会的，美国或许也会对土耳其宣战。那对保加利亚呢？我们已经喝了好几杯白兰地，我就说会的，向上帝发誓，也要对保加利亚宣战，还要对日本宣战。但是，他们说，日本是英国的盟国。你们可不能相信该死的英国人。日本人要抢夺夏威夷，我说。夏威夷在哪儿？在太平洋上。日本人干嘛想要夏威夷？他们不是真想要夏威夷，我说。只不过是流言罢了。日本是个奇妙的矮小民族，喜欢跳舞和喝低度酒。跟法国人一样，少校说。我们要从法国人手中收回尼斯和萨沃伊。我们要收回科西嘉岛和整个亚得里亚海海岸线，里纳尔迪说。意大利要恢复古罗马的辉煌，少校说。我不喜欢罗马，我说。天气太热，跳蚤又多。你不喜欢罗马？不，我爱罗马。罗马是万国之母啊。我决不会忘记罗穆卢斯 [58] 喝的是泰伯河的水。什么？没什么。我们都去罗马吧。我们今晚就去罗马，再也不回来了。罗马是个美丽的城市，少校说。万国之母、之父，我说。罗马是阴性的，里纳尔迪说。它不可能当父亲。那谁是父亲呢，是圣灵吗？别亵渎。我没有亵渎，只是想长见识。你喝醉了，宝贝。谁把我灌醉的？是我把你灌醉的，少校说。我把你灌醉了，因为我爱你，因为美国参战了。彻底参战了，我说。你明儿早上就走了，宝贝，里纳尔迪说。去罗马，我说。不，去米兰。去米兰，少校说，去水晶宫，去科瓦，去康帕里，去碧菲，去大拱廊 [59] 。你这幸运儿。去意大利大饭店，我说，在那儿，我可以跟乔治借钱。去斯卡拉歌剧院 [60] ，里纳尔迪说。你要去斯卡拉。每晚都去，我说。你每晚都去可去不起，少校说。

票价很贵。我要从我祖父的户头上开一张即期汇票，我说。一张什么？一张即期汇票。他来付款，否则我得去坐牢。银行的坎宁安先生经办此事。我就靠即期汇票过活。做祖父的怎么忍心让一个爱国的孙子，一个为捍卫意大利的生存而献身的孙子去坐牢呢？美国的加里波第 [61] 万岁，里纳尔迪说。即期汇票万岁，我说。我们得安静点，少校说。人家叫我们安静，说了多次了。你明天果真要走吗，弗雷德里克？我跟你说他要去美国医院，里纳尔迪说。到那些美丽的护士那儿去。不是野战医院留着胡须的护士。是的，是的，少校说，我知道他要到美国医院去。我不在乎他们的胡子，我说。谁想留胡子让他留好了。你为什么不留胡子呢，少校长官？防毒面具可塞不下胡子。不，塞得下。防毒面具里啥玩意都塞得下。我就往防毒面具里呕吐过。别这么大声，宝贝，里纳尔迪说。我们都知道你上过前线。噢，乖宝贝，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呀？我们得走了，少校说。我们搞得有点伤感了。听着，给你一个惊喜。你的那个英国人。知道吗？你每天晚上都上他们医院去找的那个英国姑娘？她也要去米兰。她和另外一个姑娘要到美国医院去。美国来的护士还没有到。我今天和他们部门的负责人谈过。前线的女人太多了。他们打算送一些回去。这消息你觉得怎么样，宝贝？好了。是吧？你要到大城市里去住了，还有你那位英国姑娘跟你亲热。我怎么不受伤呢？你也许会受伤的，我说。我们得走了，少校说。我们又是喝又是闹，打扰弗雷德里克了。别走。不行，我们得走了。再见。祝你好运。万事顺利。Ciaou。Ciaou。Ciaou。早点回来，宝贝。里纳尔迪亲了亲我。你有来苏儿的味道。再见，宝贝。再见。万事顺利。少校拍拍我的肩膀。他们踮着脚走出去了。我发现自己醉得不行，也睡觉去了。 [62]

第二天一早我们动身去米兰，四十八小时后才到达。一路上很不顺利。在梅斯特雷这一边，我们被晾在支线上等了好久，有些小孩跑来朝车里张望。我叫其中一个去买一瓶科涅克白兰地，但他回来说，只有格拉帕白兰地。我跟他说那就弄一瓶来，酒来后我把找钱赏给他，便和旁边的那个人喝了个酩酊大醉，一直睡到过了维琴察才醒来，在地板上大吐一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旁边的那个人已在地板上吐了好几回。后来我觉得渴得不行，在维罗纳城外的调车场，我向一个在火车旁走来走去的士兵求助，他搞了点水给我喝。我叫醒了那个与我同醉的家伙乔吉蒂，给他点水喝。他说把水泼在他肩膀上吧，随即又睡着了。那个士兵不肯接受我给他的小钱，给我买来一只柔软多汁的橘子。我吸吮着吃，把核吐出来，望着那士兵在外边一节货车边走来走去，过了一会，火车猛然一抖，启动了。

【注释】

[1] 意大利当时的国王是维多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1900—1947），曾跟随八国联军入侵中国，残酷镇压义和团运动，曾默许意大利对土耳其战争，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法西斯分子攫取政权后，成为墨索里尼的傀儡。

[2] 乌迪内，系意大利东北部城市，当时意军的总司令部所在地。

[3] 戈里察是意奥边境上的一个小镇，一战前原属奥匈帝国，1916年8月被意军攻克。

[4] 卡索高原位于意大利东北部，1917年发生重要战役。戈里察就在卡索高原上。

[5] 阿斯蒂为意大利西北部一古城，出产一种白葡萄酒。

[6] 法兰兹·约瑟夫（1830—1916）：1848—1916年为奥匈帝国皇帝。

[7] 共济会是一种秘密团体，天主教严禁教友参加这种组织。

[8] 位于意大利西南部的阿马斐海岸，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9] 巴勒摩是意大利西西里岛西北部的港口城市，也是西西里岛的首府。

[10] 意大利西海岸那不勒斯附近一风光迷人的小岛。

[11] 阿布鲁齐，亦称阿布鲁佐，意大利中东部一地区名，濒亚得里亚海。古时，这里的意大利部落曾长期抵抗罗马人的征服，反对教皇国。

[12] 这些意大利词汇含有军衔的意思：soto-tenente少尉；tenente中尉；capitano上尉；maggiore少校；tenente-colonello中校。

[13] 卡鲁索（1873—1921）：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

[14] 这里的“海”指意大利东面的亚得里亚海。

[15] 意大利语：你好。

[16] 米兰一家著名的咖啡馆，位于斯卡拉歌剧院附近。

[17] 一种橘子味的甜酒。

[18] 参见《圣经·罗马人书》第7章第15节：“我所愿意的，我并不做；我不愿意的，我却做。”

[19] 《雨果英语语法》是伦敦雨果语言学院编写的外国语速成法丛书中的一种。

[20] 意大利出产的一种葡萄渣白兰地。

[21] 索姆河位于法国北部，1916年，英法联军向德军发起进攻，以解除德军围攻凡尔登的压力。

[22] 意大利语：非常喜欢。

[23] 意大利语：还算不上。

[24] 意大利语：回头见。

[25] 这里的“河”指意奥边境上的伊松佐河，长约75英里。1915—1917年，意军与奥匈军队曾在此进行了11次战役。

[26] 意大利中西部古城。

[27] 意大利西北部海滨城市。

[28] 位于戈里察的东南，控制着卡索高原。

[29] 巴西利卡塔是意大利南部一地区名。

[30] 路易吉·卡多尔纳（1850—1928），意军司令官，在伊松佐战役中指挥盲目乏力。

[31] 参见第一章注释。

[32] 德国南部一片长160公里、宽50公里的常青绿色地带，因为遮天蔽日的深色树阴而得名“黑森林”。

[33] 哈尔茨山位于德国中部地区，德国著名诗人海涅曾热情赞颂过其绮丽的自然风光。

[34] 美国天主教教士约翰·爱尔兰（1838—1918）于1888年升任大主教。

[35] Island是“岛屿”的意思，念起来像“爱兰”。

[36] 贝济耶是法国南部埃罗省的一个镇，著名旅游胜地。

[37] 巴克斯是罗马帝国时期的酒神——既是葡萄与葡萄酒之神，也是狂欢与放荡之神。

[38] 这是本书主人公弗雷德里克·亨利的姓名的意大利语的读法。

[39] 圣安东尼为公元3—4世纪的埃及隐士，长期过着禁欲生活，并创办第一所修道院，是基督教修道主义的创始人。

[40] 利比亚当时是意大利殖民地。

[41] 意大利语：军队万岁！

[42] 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奥匈帝国的捷克军团临阵不肯作战，相继投降俄军。

[43] 蒙法尔科内和的里雅斯特都是意奥边境上的重镇。

[44] 萨伏伊王室，系1861—1946年统治意大利的王室。

[45] 斯科达是捷克一家兵工厂的名字，当时捷克属于奥匈帝国。

[46] 意大利语：天主保佑你。

[47] 意大利语：担架兵。

[48] 法语：你好吗？

[49] 法语：好。

[50] 法语：法兰西万岁。

[51] 英国著名临床医学杂志。

[52] 梅斯特雷是意大利东北部与威尼斯岛相望的一个海滨城市。

[53] “堂”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对男士的一种尊称。

[54] 大萨索山位于意大利中部，其主峰科诺为亚平宁山脉最高峰。

[55] 阿奎拉（又译拉奎拉）是阿布鲁齐地区的一个著名城市。

[56] 美国于1917年4月6日对德宣战，对奥匈帝国一直拖到同年12月才宣战。

[57] 在英语中，火鸡和土耳其是同一个词。

[58] 罗马神话中，罗穆卢斯是战神马耳斯的儿子，古罗马的建国者，古罗马人的守护神。

[59] 大拱廊是米兰著名的购物中心，上边是玻璃屋顶，两边是商店、咖啡馆、餐馆等。这里所提到的康帕里、碧菲都是著名餐馆。

[60] 斯卡拉歌剧院，世界最著名的歌剧院之一，西方人将之视为歌剧圣地。

[61] 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将军和民族主义者，曾率领1000名志愿者占领西西里和那不勒斯（1860年）。他的征服导致了意大利王国的成立（1861年）。

[62] 即杂酚皂液。

第二部

第十三章

我们大清早到达米兰，他们在货车场卸下了我们。一辆救护车送我去美国医院。我躺在救护车里的担架上，也搞不清车子经过的是城里哪个区，但是他们往外抬担架时，我看见一家市场和一家开着门的酒店，酒店里有个女雇员在往外扫垃圾。街上有人在洒水，空气中有股清晨的气息。他们放下担架，走进门去。门房跟着他们出来了。他留着灰色的小胡子，头戴一顶门房帽，上身只穿件衬衣。担架进不了电梯，他们便讨论是把我抬下担架，打电梯上楼呢，还是抬着担架爬楼梯。我听着他们讨论。他们还是决定乘电梯。他们把我从担架上抬下来。“慢点，”我说。“轻点。”

电梯里很挤，我的两腿弯着，痛得厉害。“让我把腿伸直，”我说。

“不行啊，中尉长官。没地方呀。”说这话的人用胳臂抱着我，而我的胳臂则攀着他的脖子。他的气息冲到我的脸上，发出一股大蒜和红酒的气味。

“轻点，”另一个人说。

“他妈的，谁没轻点呀！”

“我说要轻点，”抬着我脚的人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电梯门关上了，铁栅栏也拉上了，门房按了上四楼的电钮。门房看样子有些担心。电梯往上开得很慢。

“重吗？”我问那个一股大蒜味的家伙。

“不重，”他说。他脸上在冒汗，嘴里嘟嘟哝哝。电梯稳稳地上升，随即停住了。抬着我脚的人打开门，走了出去。我们到了阳台上。这儿有好几扇门，门上安着铜把手。抬着我脚的人按了按门铃按钮。我们听见门里边电铃在响。没人来开门。这时门房从楼梯走上来了。

“他们人呢？”抬担架的问。

“我不知道，”门房说。“人都睡在楼下。”

“找个人来。”

门房按按铃，再敲敲门，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他回来时，领来一个戴眼镜的老妇人。她头发蓬松，半垂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护士服。

“我听不懂，”她说。“我可听不懂意大利语。”

“我会讲英语，”我说。“他们想找个地方安置我。”

“房间都没准备好。还没打算接收任何病人。”她用手掖一掖头发，瞪着近视眼望着我。

“随便找一个可以安置我的房间。”

“我不知道呀，”她说。“还没准备接收病人。我可不能随便找个房间安置你。”

“随便什么房间都行，”我说。然后用意大利语对门房说：“给找个空房间。”

“房间都空着，”门房说。“你可是头一个病人。”他手里拿着帽子，望着那个老护士。

“看在基督的分上，快给我找个房间。”我的腿因为老弯着，痛得越来越厉害，我感到痛入骨髓了。门房走进门去，那灰白头发的女人跟在后面，不一会儿，门房又急匆匆地出来了。“跟我走，”他说。他们抬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关上了百叶窗的房间。房间里一股新家具的气味。里面有一张床和一个带镜子的大衣橱。他们把我放在床上。

“我可没法铺上床单，”那女人说。“床单都给锁起来了。”

我没理睬她。“我口袋里有钱，”我对门房说。“在扣着的口袋里。”门房掏出钱来。两个抬担架的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帽子。“给他们每人五里拉，你自己也拿五里拉。我的病历在另一个口袋里。你可以帮我交给护士。”

抬担架的行了个礼，说了声谢谢。“再见，”我说。“多谢啦。”他们又行了个礼，出去了。

“这些病历上，”我对护士说，“写着我的病情和已经做过的治疗。”

女人拿起病历，戴着眼镜翻看。一共三份病历，都对折着。“我不晓得怎么办，”她说。“我不认得意大利文。没有医生的吩咐，我什么也干不了。”她哭起来了，把病历放进围裙口袋里。“你是美国人吗？”她哭着问。

“是的。那么请你把病历放到床头柜上吧。”

房里又阴暗又凉爽。我躺在床上，看得见房间那头的大镜子，不过看不到镜子里反射的东西。门房还站在床边。他有一张中看的脸，人又很和善。

“你可以走了，”我对他说。“你也可以走了，”我对护士说。“怎么称呼你？”

“沃克太太。”

“你可以走了，沃克太太。我想我要睡了。”

我独自待在房里。房里很凉快，也没有医院的气味。床垫很结实，很舒服，我躺着一动不动，尽量不呼吸，感到腿痛减轻了，心里挺高兴。过了一会儿，我想喝水，发现床边有一条按电铃的电线，便按按铃，但是没有人来。我就睡了。

我醒来时四处张望。阳光从百叶窗透进来。我看见那只大衣橱、光秃秃的墙和两把椅子。我的双腿还裹着脏兮兮的绷带，直直地伸在床外头。我很小心，两条腿不敢动。我口渴了，就伸手去按铃。听见门开了，便抬头看了看，只见是一个护士。她看上去又年轻，又漂亮。

“早上好，”我说。

“早上好，”她说着走到床边来。“我们还没能跟医生联系上。他去科莫湖 [1] 了。谁也没料到会来病人。你到底怎么啦？”

“我受了伤。腿上、脚上，还有我的头也受了伤。”

“你叫什么？”

“亨利。弗雷德里克·亨利。”

“我帮你洗一洗。可是绷带不敢动，要等医生回来。”

“巴克利小姐在这儿吗？”

“没有。这儿没有这个姓氏的人。”

“我进来的时候，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是谁？”

护士大笑起来。“是沃克太太。她值夜班，睡着了。没想到会有病人来。”

我们说话的时候，她帮我脱去衣服，除了绷带以外，衣服全都脱掉了，然后就给我擦洗身子，动作十分轻柔、娴熟。洗过之后，我觉得非常舒服。我头上还扎着绷带，但她把边沿都洗了洗。

“你在哪儿受的伤？”

“普拉瓦北部的伊松佐河上。”

“那是哪儿？”

“戈里察北面。”

我看得出来，她对这些地名全都一无所知。

“你疼得厉害吗？”

“没什么。现在不怎么疼了。”

她往我嘴里放了一支体温计。

“意大利人是放在腋下的，”我说。

“别说话。”

她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看，然后甩了甩。

“多少度？”

“这你不该知道。”

“告诉我是多少度。”

“差不多正常。”

“我从来不发烧。何况我的两条腿里现在都是废铜烂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里面尽是些迫击炮弹碎片、旧螺丝钉和床座弹簧之类的东西。”

她摇摇头，笑了笑。

“要是你腿里真有任何异物，那就会发炎，你也就会发烧。”

“好吧，”我说。“我们瞧瞧能取出什么东西来。”

她走出房去，回来时领来清早见过的那位老护士。她们一块铺好床，我人还躺在床上。这种铺床法对我来说很新奇，也很让人钦佩。

“这儿由谁主管？”

“范坎彭小姐。”

“共有多少护士？”

“就我们俩。”

“不会多来几个吗？”

“还有几位快到了。”

“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作为一个病人，你的问题问得太多了。”

“我没生病，”我说。“我是受伤。”

她们铺好了床，我躺在那儿，身下垫着一条干净光滑的床单，身上盖着另一条。沃克太太出去拿了件睡衣上装来。她们给我穿上，我觉得又干净又整齐。

“你们对我太好了，”我说。那个叫盖奇小姐的护士咯咯笑了。“我可以喝杯水吗？”我问。

“当然可以。然后你就可以吃早饭了。”

“我不想吃早饭。请你给我打开百叶窗好吗？”

房里光线本来很暗，百叶窗一打开，顿时阳光灿烂，我望望外面的阳台，再过去是房屋和烟囱的砖瓦顶。我朝砖瓦顶上空望去，瞧见了白云和碧蓝的天。

“难道你们不知道别的护士什么时候到吗？”

“怎么啦？难道我们对你照顾不周吗？”

“你们待我很好。”

“你想用便盆吗？”

“可以试试看。”

她们帮我坐起来，扶着我，可是没有用。后来我就躺着，从敞开的门望着外面的阳台。

“医生什么时候来？”

“他回来就知道了。我们设法打电话到科莫湖找过他。”

“难道没有别的医生吗？”

“他是本院的住院医生。”

盖奇小姐拿来一罐水和一只杯子。我连喝了三杯，然后她们就走了，我往窗外望了一会儿，又睡着了。我吃了点中饭，下午医院的主管范坎彭小姐来看我。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她个子小，做事麻利，疑心重，放在这个位置真委屈她了。她问了我许多问题，似乎觉得我参加意军是一桩丢脸的事。

“我吃饭的时候可以喝点酒吗？”我问她。

“除非有医生的吩咐。”

“他不回来，我就不能喝吗？”

“绝对不能喝。”

“你们到底打不打算把他叫回来？”

“我们打电话到科莫湖找过他。”

她出去了，盖奇小姐回来了。

“你对范坎彭小姐怎么这样没有礼貌？”她非常麻利地帮我做完事之后，问道。

“我不是有意的。可她也太势利眼了。”

“她倒说你趾高气扬，粗鲁无礼。”

“我才没有呢。不过，医院里连个医生都没有，还算什么医院呀？”

“他就来了。他们打电话到科莫湖找他了。”

“他在那儿干吗？游泳吗？”

“不。他在那儿开了个诊所。”

“他们干吗不另外请一个医生？”

“嘘。嘘。做个好孩子，他就会来的。”

我让人去叫门房，等他来了，我用意大利语跟他说，到酒店去给我买一瓶辛扎诺味美思和一瓶红勤地酒，还有晚报。他去了，买好酒用报纸包着拿回来，先把报纸解开，然后照我的吩咐，拔掉瓶塞，把红勤地酒和味美思都放在床底下。他们都走了，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报纸，有来自前线的报道，阵亡军官的名单和他们所授的勋章。然后我伸手从床底下提起那瓶味美思，笔直地摆在肚子上，让凉快的玻璃瓶贴着肚皮，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酒瓶底一次次地贴在肚皮上，留下了一个个圆圈，与此同时，我望着外边屋顶上的天空，天色渐渐暗下来。燕子在四周盘旋，我望着它们和夜鹰在屋顶上飞，一边喝着味美思。盖奇小姐端来一只杯子，里面装着蛋奶酒。见她进来，我连忙把味美思藏到床的另一侧。

“范坎彭小姐在这里边掺了点雪利酒，”她说。“你不应该对她不客气。她年纪大了，这家医院对她来说责任重大。沃克太太年纪又大，帮不上她什么忙。”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说。“非常感谢她。”

“我马上给你送晚饭来。”

“没关系，”我说。“我还不饿。”

她把托盘端来放在床边的桌上，我谢了她，吃了点晚饭。后来天黑了，我看见探照灯的光束在天空中晃动着。我望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我睡得很沉，只有一次汗淋淋地惊醒过来，接着又睡了，竭力不再做噩梦。天还远远没有亮，我便醒了再也没睡着，听见公鸡叫，就一直清醒地待到天亮。我很疲倦，等天真亮了以后，我又睡着了。

第十四章

我醒来时，房里阳光灿烂。我以为又回到了前线，在床上伸了伸身子。不料两条腿又疼起来，低头一看，发现腿上依旧扎着脏兮兮的绷带，这才明白身在何处。我伸手去抓电线按下了电铃。只听走廊里铃声响起，有人穿着胶底鞋，沿着走廊走过来。来的是盖奇小姐，灿烂的阳光下，她看上去有点苍老，也不那么漂亮了。

“早上好，”她说。“夜里睡得好吗？”

“好。多谢，”我说。“能找个理发师来吗？”

“我来看过你，你拿着这玩意儿在床上睡着了。”

她打开衣橱门，举起那瓶味美思。差不多喝光了。“我把床底下的那一瓶也放在衣橱里了，”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要只杯子呢？”

“我怕你不让我喝。”

“我会陪你喝一点的。”

“你是个好姑娘。”

“一个人喝闷酒可不好，”她说。“以后可别这么做。”

“好的。”

“你的朋友巴克利小姐来了，”她说。

“真的吗？”

“是的。我不喜欢她。”

“你会喜欢她的。她人好极啦。”

她摇摇头。“我知道她人好。你能不能往这边挪一挪？好了。我给你洗一洗，准备吃早饭。”她用布、肥皂和热水给我洗。“把肩膀挺起来，”她说。“好极了。”

“能叫理发师给我理个发再吃饭吗？”

“我打发门房去叫理发师。”她出去又回来了。“他去叫理发师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那块布浸在水盆里。

理发师跟着门房来了。他大约五十来岁，留着上翘的小胡子。盖奇小姐给我洗完就出去了，理发师往我脸上涂上皂沫，开始刮脸。他一本正经，一声不吭。

“怎么啦？难道没有什么消息说说吗？”我问。

“什么消息？”

“随便什么消息。镇上有什么事儿吗？”

“现在是战争时期，”他说。“到处是敌人的耳目。”

我抬起头看看他。“请你的脸别动，”他说，一边继续刮脸。“我什么都不说。”

“你怎么啦？”我问。

“我是意大利人。我不会和敌人搭腔的。”

我只能就此罢休。假若他疯了，越早从他的剃刀下解脱出来，就越安全。有一次我想好好地看他一下。“当心，”他说，“剃刀利着呢。”

他理完了，我付了钱，还给他半个里拉做小费。他退回了小费。

“我不要。我没上前线。但我还是意大利人。”

“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

“承蒙你许可，”他说，用报纸包好剃刀。他走了出去，把那五个铜币留在床边的桌子上。我按按铃。盖奇小姐进来了。“你能不能把门房叫来？”

“好的。”

门房来了。他竭力忍住了笑。

“那个理发师是不是疯了？”

“没有，长官。他搞错了。他没大听懂，以为我说你是个奥地利军官。”

“噢，”我说。

“嗬嗬嗬，”门房大笑起来。“他真有趣。他说只要你动一动，他就——”说着用食指划过喉咙。

“嗬嗬嗬，”他想忍住不笑。“后来我告诉他你不是奥地利人。嗬嗬嗬。”

“嗬嗬嗬，”我悻然说道。“他要是真割断我的喉咙，那就太有趣了。嗬嗬嗬。”

“不，长官。不会，不会的。他怕死了奥地利军官。嗬嗬嗬。”

“嗬嗬嗬，”我说。“滚出去。”

他出去了，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哈哈大笑。接着听见有人从走廊上过来。我朝门口望去。原来是凯瑟琳·巴克利小姐。

她走进房，来到床边。

“你好，亲爱的，”她说。她看上去既清新又青春，美丽绝伦。我想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你好，”我说。我一看见她，就爱上了她。我神魂颠倒。她朝门口望望，看见没有人，就在床沿上坐下，弯下身来吻我。我把她拉下来，亲她，感到她的心在怦怦直跳。

“你这小亲亲，”我说。“你能来这儿，岂不是太奇妙了吗？”

“要来并不困难，要待下去可就不容易了。”

“你得待下去，”我说。“噢，你真奇妙。”我爱她爱得发疯了。我不敢相信她真来了，便紧紧地抱住她。

“你不能这样，”她说。“你还没好呢。”

“不，全好了。来吧。”

“不。你体力还没恢复呢。”

“不。我恢复了。可以的，来吧。”

“你真爱我吗？”

“我真爱你。爱你爱得发疯了。快来吧。”

“我们的心在怦怦地跳呢。”

“我才不管我们的心跳呢。我就要你。我想得都快发疯了。”“你当真爱我吗？”

“别老说这话。来吧。求你啦。求你啦，凯瑟琳。”

“那好吧，不过只能来一会儿。”

“好的，”我说。“把门关上。”

“你不能啊。你不该。”

“来吧。别说话。请来吧。”

凯瑟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门开着，外面就是走廊。疯狂劲儿过去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她问：“现在你相信我爱你了吧？”

“噢，你真可爱，”我说。“你非得待下去不可。他们不能把你打发走。我爱你爱得发疯了。”

“我们得非常小心。刚才真是疯狂。我们不能这么做。”

“我们可以晚上来。”

“我们得非常小心。在别人面前，你可要小心。”

“我会的。”

“你得小心。你真可爱。你真的爱我，是吗？”

“别再说这话了。你不知道那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那我就小心点。我不想再扰乱你了。我现在得走了，亲爱的，真的。”

“快点回来啊。”

“能来的时候我就来。”

“再见。”

“再见，亲爱的。”

她出去了。上帝知道，我本来是不想爱上她的。我也不想爱上任何人。但是上帝知道我已经爱上了她，我躺在米兰医院的病床上，脑子里思绪万千，可我感觉很奇妙，最后盖奇小姐进来了。

“医生快来了，”她说。“他从科莫湖打来了电话。”

“他什么时候能到？”

“今天下午。”

第十五章

直到下午都没出什么事。医生是个瘦小沉静的人，似乎让战争搅得心神不宁。他带着审慎、文雅的厌恶感，从我两条大腿中取出了几小块钢弹片。他使用了当地一种叫什么“雪”的局部麻醉剂，使肌肉组织麻木，感觉不到疼痛，直至探针、解剖刀或镊子穿透了麻醉的肌肉层。病人可以清楚地知道麻醉的范围。过了一阵，医生那审慎而脆弱的神经受不住了，于是他说，还是拍张X光片吧。用探针的方法不能令人满意，他说。

X光片是在马焦雷医院拍的，那个拍片的医生容易激动，人很能干，生性开朗。他拍片的方法，把病人的双肩架起来，这样病人就能通过X光机器屏幕，亲眼看到身体里一些比较大的异物。这些片子洗出来后就会送过来。医生让我在他的袖珍记录本上写下了我的姓名、部队番号和一些感受。他说那些异物丑恶、讨厌、残暴。奥地利人都是狗娘养的。我杀了多少敌人？我一个也没杀过，但是我一心就想讨好 [2] 他——便说我杀了好多人。盖奇小姐也在场，医生便用胳臂搂着她，说她比克娄巴特拉还美丽。她能听懂吗？克娄巴特拉是古埃及的王后。是的，凭上帝起誓，她的确比克娄巴特拉还美丽。我们乘救护车回到小医院，过了一阵，给人抬来抬去，终于到了楼上，又躺到了床上。拍好的片子下午就送来了，医生曾凭上帝发誓说，他当天下午就要，他果然拿到了。凯瑟琳·巴克利把片子拿来给我看。片子装在红色封套里，她从里面取出来，对着光举起来，我们俩一起看。

“那是你的右腿，”她说罢仍把片子装进套子里。“这是你的左腿。”

“放到一边去，”我说，“到床上来。”

“不行，”她说。“我只是拿片子来给你看看的。”

她走出去了，我躺在那儿。那天下午很热，我躺在床上躺腻烦了，就打发门房去买报纸，凡把能买到的都买来。

他没回来之前，三名医生来到房里。我早就发现，凡是医术不怎么样的医生，都喜欢结伴搞搞会诊。一个动不了阑尾手术的医生，会向你推荐一个动不了扁桃腺手术的医生。这三位就是这一类的医生。

“就是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双纤手的住院医生介绍说。

“你好？”留着胡子的瘦高个医生说。第三位医生拿着装X光片的红封套，一声不响。

“是不是要解开绷带？”留胡子的医生问。

“当然。请解开绷带，护士，”住院医生对盖奇小姐说。盖奇小姐解开绷带。我低头看着腿。在野战医院的时候，我的两腿看上去像是不大新鲜的汉堡碎牛排。现在两腿已结了硬皮，膝盖发肿脱了色，小腿凹陷下去，但是没有积脓。

“很干净，”住院医生说。“很干净，很好。”

“嗯，”留胡子的医生说。第三位医生从住院医生的肩膀上看过来。

“请动一动膝盖，”胡子医生说。

“我动不了。”

“要不要检查一下关节？”胡子医生问。他袖管上除了三颗星以外，还有一条杠。这表明他是个上尉。

“当然，”住院医生说。他们中的两人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右腿，把它扭弯。

“疼，”我说。

“对了。对了。再弯一点，医生。”

“够了。只能弯成这个样子，”我说。

“局部关节，”上尉说。他直起身来。“请让我再看看X光片吧，医生？”第三位医生递给他一张片子。“不。请给我左腿的。”

“这就是左腿的，医生。”

“你说得对。我刚才是从不同的角度看的。”他把片子递回去。又把另外一张片子端详了半天。“看见没有，医生？”他指着一块异物，在光线的衬托下，显得又圆又清晰。他们仔细查看了半天。

“只有一点我敢肯定，”留胡子的上尉说。“这是个时间问题。三个月，也许六个月。”

“肯定要等关节滑液重新形成。”

“当然。是时间问题。弹片没有结成包囊之前，我没法切开这样的膝盖。”

“我同意你的看法，医生。”

“干吗要等六个月？”我问。

“等六个月让弹片结成包囊，动膝盖手术才安全。”

“我不相信，”我说。

“你还想保住你的膝盖吧，年轻人？”

“不想，”我说。

“什么？”

“我想截掉算啦，”我说，“以便装个钩子上去。”

“你是什么意思？钩子？”

“他在开玩笑，”住院医生说。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他想保住膝盖。这是个很勇敢的年轻人。已经提名给他授予英勇银质勋章了。”

“恭喜恭喜，”上尉说。他握握我的手。“我只能说，为安全起见，像你这样的膝盖，至少得等六个月才能动手术。当然，你也可以听听别人的高见。”

“多谢，”我说。“我尊重你的高见。”

上尉看看他的表。

“我们得走了，”他说。“祝你万事顺利。”

“我也祝各位万事顺利，同时谢谢各位，”我说。我跟第三位医生握握手。“Capitano%Varini—Tenente%Enry.”他们三人都走出屋去。

“盖奇小姐，”我喊道。她进来了。“请叫住院医生回来一下。”

他来了，手里拿着帽子，站在床边。“你找我吗？”

“是的。我不能等六个月再动手术。天哪，医生，你在床上待过六个月吗？” [3]

“你不会总待在床上。你得先让伤口晒晒太阳。然后可以拄着拐杖四处走走。”

“等上六个月再动手术？”

“那样做才稳妥。必须让那些异物结成包囊，还得让关节滑液重新生成。那时动膝盖手术才安全。”

“你个人真认为我必须等那么久吗？”

“那样做稳妥。”

“那上尉是什么人？”

“他是米兰一个非常杰出的外科医生。”

“他是个上尉，对吧？”

“是的，不过他是个杰出的外科医生。”

“我可不想让一个上尉来胡搞我的腿。他要是有能耐的话，早就当上少校了。我知道上尉是什么样的角色，医生。”

“他是位杰出的外科医生，比起我所认得的其他外科医生来，我更愿意接受他的诊断意见。”

“能不能再找个外科医生来看看？”

“你要的话，当然可以。不过我个人还是愿意采纳瓦雷拉医生的意见。”

“你可不可以另请一位外科医生来瞧瞧？”

“我请瓦伦蒂尼来吧。”

“他是谁？”

“他是马焦雷医院的一位外科医生。”

“好的。非常感谢。你知道，医生，我不能在床上待六个月。”

“你不用老待在床上。你得先接受日光治疗。然后做些轻微的活动。等到一结成包囊，我们再动手术。”

“可我等不了六个月。”

医生把纤细的手指展开，放在手里的帽子上，笑了笑。“你这么急着回前线吗？”

“为什么不呢？”

“这好极啦，”他说。“你是个高尚的年轻人。”他弯下身来，轻轻地吻吻我的前额。“我会打发人去请瓦伦蒂尼的。不要担忧，不要激动。做个好孩子。”

“你想喝一杯吗？”我问。

“不，谢谢。我从不喝酒。”

“就来一杯。”我按铃叫门房拿杯子来。

“不。不，谢谢。他们在等我。”

“再见，”我说。

“再见。”

两小时后，瓦伦蒂尼医生来到病房。他匆匆忙忙，胡子两端朝上翘起。他是名少校，面孔晒得黑黑的，一直笑个不停。

“你是怎么搞的，伤得这么重？”他问。“让我看看片子。是的。是的。就这么回事。你看上去像山羊一样健壮。这位漂亮姑娘是谁？你的女朋友吗？我看是的。这岂不是场该死的战争吗？这儿感觉怎么样？你是个好孩子。我会让你完好如初的。这样疼吗？肯定是疼的。这些医生，怎么这么喜欢让你疼痛啊。到目前为止，他们都为你做了什么啦？那姑娘不会讲意大利话吗？她该学学。多可爱的姑娘。我可以教她。我自己都想在这里当个病人。不行，不过等你们将来生孩子时，我可以给你们免费接生。她听得懂吗？她会为你生个漂亮的男孩。长着她那样的漂亮金发。这有多好。没有问题。多可爱的姑娘。问问她肯不肯陪我吃晚饭。不，我不会把她抢走的。谢谢。多谢啦，小姐。这就行了。”

“我了解这些情况足够了。”他拍拍我的肩膀。“绷带就别再扎啦。”

“喝一杯吧，瓦伦蒂尼医生？”

“喝一杯？当然可以。我要喝十杯。在哪儿？”

“在衣橱里。巴克利小姐去拿吧。”

“干杯啊。为你干杯啊，小姐。多可爱的姑娘。我给你带更好的科涅克白兰地来。”他捋捋小胡子。

“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动手术？”

“明天早上。再早不行。你得空腹。你的肠胃得洗干净。我去找楼下那个老太太，吩咐她怎么做。再见。明天见。我给你带更好的科涅克白兰地来。你在这儿很舒服。再见。明儿见。好好睡一觉。我一早就来。”他在门口挥挥手，他的小胡子朝上直翘着，黑脸庞上笑容可掬。他的袖章上有一颗星，因为他是个少校。

第十六章

那天夜里，一只蝙蝠从阳台敞开的门飞进屋来，我们就是通过这道门，眺望米兰屋顶上的夜空的。屋里一片昏暗，只映着城市上空那一点微微的夜光，因此蝙蝠一点也不害怕，只管在屋里觅食，仿佛在屋外一样。我们躺在那里望着它，它大概没有看见我们，因为我们静静地躺着。蝙蝠飞出去后，我们看见一道探照灯光，光柱划过天空，然后消失了，接着又是一片黑暗。夜里吹来一阵微风，我们听见隔壁屋顶上的高射炮兵在聊天。天气较凉，他们都穿上了斗篷。夜里我怕有人会闯进来，但凯瑟琳说他们都在睡觉。有一次我们都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她却不在屋里，但我听见她沿着走廊走来，门打开了，她回到床上，说没事儿，她到楼下看过了，他们都在睡觉。她到范坎彭小姐的房门外，听见她睡着了的喘气声。她拿来了饼干，我们一道吃着，还喝了点味美思。我们很饿，但是她说到了早晨，我肚子里的东西都得清洗干净。早上天亮时我又睡着了，等醒过来，发现她又不见了。她进来时神清气爽，好生可爱，往床上一坐。我口里正含着体温计，这时太阳出来了，闻得到屋顶露水的气息，还有隔壁屋顶高射炮兵喝的咖啡的香味。

“真想出去走一走，”凯瑟琳说。“要是有轮椅的话，我可以推着你出去。”

“就是有轮椅我又怎么坐得进去呢？”

“总有办法的。”

“我们可以到公园里去，在户外吃早饭。”我朝敞开的门外望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她说，“是替你做好准备，等你的朋友瓦伦蒂尼医生来。”

“我觉得他很了不起。”

“我倒不像你这么喜欢他。不过我想他挺不错。”

“回到床上来，凯瑟琳。来吧，”我说。

“不行。我们不是快快活活地过了一夜吗？”

“你今天夜里会值夜班吗？”

“可能会的。但是你不会想要我的。”

“不，我想要。”

“不，你不会的。你从来没有动过手术。你不晓得你会成什么样子。”

“我不会有事的。”

“你会恶心得直想吐，不会想要我的。”

“那现在就回到床上来吧。”

“不行，”她说。“我得填体温表，亲爱的，还得帮你做好准备。”

“你不是真心爱我，否则会回到床上来的。”

“你真是个傻孩子。”她吻吻我。“这对体温没妨碍。你的体温总是正常的。你有这么可爱的体温。”

“你是样样都可爱。”

“噢，不。你有可爱的体温。我为你的体温感到无比骄傲。”

“也许我们的孩子都会有很好的体温。”

“我们的孩子可能会有很糟糕的体温。”

“为了等瓦伦蒂尼来，你要替我做些什么准备啊？”

“不多。但是很不愉快。”

“要是不用你来做就好了。”

“是不用我来做。可我不想让别人碰你。我真傻。别人一碰你，我就光火。”

“连弗格森也不行吗？”

“尤其是弗格森、盖奇和那另外一个，她叫什么来着？”

“沃克？”

“就是她。眼下这儿的护士太多了。必须再来些病人，否则人家就要撵我们走了。现在已经有四名护士了。”

“可能还会来一些。还是需要这么多护士的。这是一座相当大的医院。”

“希望能再来些病人。要是人家要我走，我可怎么办？要是不再来病人，人家就会打发我走的。”

“那我也走。”

“别傻了。你还不能走。不过还是快点好起来，亲爱的，我们到别处去。”

“那以后呢？”

“也许战争会结束。不可能总打下去。”

“我会好起来的，”我说。“瓦伦蒂尼会治好我的。”

“他留着那样的小胡子，肯定行的。还有，亲爱的，你上麻醉药的时候，就想想别的事情——别想我们。因为人一上麻醉药，就会胡言乱语。”

“我该想什么呢？”

“随便想什么。只要别想我们就行。想想你的家人。甚至任何别的女人。”

“我不。”

“那你就祈祷吧。那样会给人家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

“也许我就不说话。”

“那倒是。有人常常不说话。”

“我就不说话。”

“别吹了，亲爱的。请别吹牛。你这么讨人喜欢，用不着吹牛。”

“我一句话都不说。”

“你这就在吹牛了，亲爱的。你知道你不用吹牛。人家一叫你深呼吸，你就开始念祈祷文，或者背诵诗歌，或者别的什么。你那样会很可爱的，我会为你骄傲的。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骄傲的。你有个可爱的体温，睡起觉来像个小孩，胳膊抱着枕头，还以为是我。或者以为是别的姑娘吧？一个漂亮的意大利姑娘吧？”

“是你。”

“当然是我。噢，我真爱你呀，瓦伦蒂尼一定会给你一条好腿的。我很庆幸，不用去看你动手术。”

“你今晚上夜班吧。”

“是的。不过你就不会在乎了。”

“你等着瞧吧。”

“好了，亲爱的。现在你里里外外都弄干净了。告诉我。你爱过多少人？”

“没爱过谁。”

“连我也不爱？”

“对了，爱你。”

“到底还爱过多少人？”

“一个都没有。”

“你跟多少人——你们是怎么说的？——好过？”

“没有人。”

“你在跟我撒谎。”

“是的。”

“那没关系。尽管对我撒谎好了。我就要你这么做。她们长得漂亮吗？”

“我从来没跟人好过。”

“这就对了。她们很迷人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是我的。这是真的，你从没属于过任何人。就算你是别人的，我也不在乎。我不怕她们。不过，可别跟我说起她们。男人跟姑娘好的时候，姑娘什么时候讲起价钱来？”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她说她爱他吗？告诉我吧。这我想知道。”

“是的。要是他要她说的话。”

“那男人说不说爱她呢？请告诉我。这很重要。”

“他想说就说呗。”

“可你从来没说过吧？真的吗？”

“没说过。”

“真没说过啊。跟我说真话。”

“没说过，”我撒了个谎。

“你不会说的，”她说。“我知道你不会说的。噢，我爱你呀，亲爱的。”

外面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我看得见阳光照耀下教堂的尖顶。我里里外外都洗得干干净净，等着医生来。

“是这样吗？”凯瑟琳问。“她只说他让她说的吗？”

“并非总是这样。”

“但是我会的。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要别的姑娘了吧？”她很开心地望着我。“我要做你想做的事，说你想说的话，这样我就会大获成功，是吧？”

“是的。”

“现在你什么都准备好了，还想要我做什么呢？”

“再到床上来。”

“好吧。我来。”

“噢，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我说。

“你瞧，”她说。“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真可爱。”

“我还怕我做得不够好。”

“你好可爱。”

“我要你想要的。我已经不再有自己了。只是你所需要的。”“这你小亲亲。”

“我还行。我还行吧？你不想要别的姑娘了吧？”

“不想。”

“你瞧？我行的。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第十七章

手术后我醒来了，原来我并没有昏迷。你不会昏迷的。他们只是阻塞了你的呼吸。这跟死不一样，不过是一种药物窒息，让你失去感觉，事后就好像喝醉了酒，只是吐的时候，除了胆汁没有别的，而且吐过后也不觉得好过些。我看见床头有沙袋。沙袋压在石膏绷带上露出的管子上。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了盖奇小姐，她说：“现在怎么样啦？”

“好点了，”我说。

“你的膝盖手术，他做得漂亮极了。”

“用了多长时间？”

“两个半小时。”

“我说什么蠢话了吗？”

“没说。别讲话了。要安静。”

我觉得难受，让凯瑟琳说中了。谁值夜班对我都是一样。

现在医院里又来了三个病号：一个是红十字会的瘦瘦的青年，佐治亚州人，得的是疟疾；另一个可爱的青年，也挺瘦，纽约人，得的是疟疾和黄疸；还有一个好青年，试图扭开一枚榴散弹丸和烈性炸药混合弹的导火线雷管，好留作纪念。这是山里的奥军使用的一种榴散炮弹，弹头上装有雷管，爆炸后还不能碰，一碰就会再爆炸。

凯瑟琳深受护士们的喜爱，因为她愿意无休止地值夜班。她为那两个疟疾病人可没少忙活，那个拧开弹头雷管的青年成了我们的朋友，夜里除非万不得已，一般从不按铃。然而凯瑟琳不值班的时候，我们总是待在一起。我非常爱她，她也爱我。我白天睡觉，醒来后就互相通通信，弗格森替我们传递。弗格森是个好姑娘。她的情况我不大了解，只知道她有个兄弟在第五十二师，还有个兄弟在美索不达米亚 [4] 。她待凯瑟琳·巴克利非常好。

“你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弗吉？”我有一次问她。

“你们不会结婚的。”

“我们会的。”

“不，你们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你们还没结婚就会吵翻。”

“我们从不吵架。”

“你们会有吵的时候。”

“我们不吵架。”

“那你会死的。不是吵架就是死掉。人总是这样的。索性别结婚。”

我伸手去抓她的手。“别抓我的手，”她说。“我可没哭。也许你们俩没有问题。可是你得当心，别给她惹出麻烦来。你要是给她惹出麻烦，我可要你的命。”

“我不会给她惹麻烦的。”

“那就当心点。我希望你俩好好的。你们过得快快活活的。”

“我们是过得挺快活。”

“那就别吵架，也别给她惹麻烦。”

“我不会的。”

“记住要当心。我可不想让她在战乱中生出什么私生儿。”

“你是个好姑娘，弗吉。”

“我不是。不要奉承我。你的腿觉得怎么样？”

“挺好。”

“头呢？”她用手指摸摸我的头顶。这头就像睡着了的脚一样没感觉。“我的头从来没让我难受过。”

“这样一个肿块可能让你发疯。从来没让你难受吗？”

“没有。”

“你是个幸运的年轻人。你的信写好了吗？我要下楼去了。”

“给你，”我说。

“你得让她歇一阵，别老上夜班了。她太累了。”

“好的。我跟她说。”

“我想值夜班，可她就是不让。别人都巴不得让她天天值。你该让她稍微休息一下。”

“好的。”

“范坎彭小姐说你天天上午睡觉。”

“她就好嚼舌。”

“你还是劝她休息几天，暂时别上夜班。”

“我是想让她休息来着。”

“你才不想呢，不过你要是能让她休息，我才看得起你。”

“我会让她休息的。”

“我不信。”她拿了信出去了。我按了按铃，过一会儿盖奇小姐进来了。

“什么事儿？”

“我只想跟你谈谈。你不觉得巴克利小姐应该暂时停止上夜班，稍微歇一歇吗？她看上去非常疲惫。为什么老是她上夜班？”

盖奇小姐望着我。

“我是你们的朋友，”她说。“用不着跟我这样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啦。你叫我来就是为这件事吗？”

“要来杯味美思吗？”

“好的。待会我就得走了。”她从衣橱里拿出酒瓶，又拿来一只杯子。

“你用杯子喝，”我说。“我就拿瓶子喝。”

“为你干杯，”盖奇小姐说。

“范坎彭小姐对我上午睡懒觉说什么来着？”

“她只是唠叨几句。她称你是我们的特权病人。”

“见她的鬼。”

“她没有恶意，”盖奇小姐说。“她就是老了，有点怪僻。她不喜欢你。”

“是的。”

“可我喜欢你。我是你的朋友。别忘了这一点。”

“你真是太好了。”

“不见得。我知道你认为谁好。但我是你的朋友。你的腿觉得怎么样？”

“挺好。”

“我去拿点凉矿泉水洒在上面。打在石膏里一定好痒吧。外边天气很热。”

“你真是太好了。”

“很痒吧？”

“不痒。还好。”

“我把沙袋摆摆好。”她弯下身来。“我是你的朋友。”

“这我知道。”

“不，你才不知道呢。但是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凯瑟琳·巴克利休了三个夜班后，接着回来上了。我们再见面时，就好像各自作了长期旅行后的久别重逢。

第十八章

那年夏天我们过得很快活。等我可以出门了，我们就在公园里坐马车玩。我还记得那辆马车，那匹慢悠悠的马，前面高高的车座上那马车夫的背影，他头上戴着一顶亮光光的高帽子，还有凯瑟琳·巴克利就坐在我身边。要是我们的手碰到一起，哪怕只是我手的边缘碰到了她的手，我们都会激动。后来我可以拄着拐杖四下走动了，我们就一起去碧菲或意大利大饭店吃饭，在大拱廊外面的餐桌上就餐。侍者进进出出，行人来来往往，台布上摆着带罩的蜡烛，后来我们认定还是最喜欢意大利大饭店，那个侍者领班乔治就给我们留了一张桌子。他是个好侍者，我们就由他去点菜，自己坐着观看来往的人们，瞧瞧黄昏里的拱廊，或者彼此观望。我们喝冰在桶里的不加甜味的卡普里白葡萄酒；不过我们还试过许多别的酒，如草莓酒 [5] ，巴勃拉 [6] 和甜白葡萄酒。因为打仗的缘故，饭店里没有斟酒的侍者，我一问起草莓酒之类的酒，乔治就会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们想想看，一个国家因为它喝起来有草莓味，就酿起一种酒来，”他说。

“为什么不能？”凯瑟琳·巴克利问。“这酒的名字听起来很美的。”

“您尝尝看，小姐，”乔治说，“要是你想尝的话。不过，让我给中尉拿一瓶马尔戈红葡萄酒来 [7] 。”

“我也要尝尝，乔治。”

“先生，我可不能推荐你喝这酒。它可是连草莓味都没有啊。”

“那不见得，”凯瑟琳说。“要是有草莓味，岂不是好极了嘛。”

“我去拿来，”乔治说，“等小姐喝够了，我再拿走。”

这酒还真不怎么地。正如他所说的，连草莓味都没有。我们还是喝卡普里。有天晚上，我的钱不够了，乔治就借给我一百里拉。“没关系，中尉，”他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人有时难免缺钱。你或小姐要是需要，钱我总是有的。”

吃完饭，我们就在拱廊里散步，经过别的几家饭店和上了钢窗板的商店，在一家三明治小摊前停下来；买了火腿生菜三明治和鳀鱼三明治，后者用很小的涂了油的褐色面包卷制成，只有人的手指那么长。这些点心是我们预备夜间肚子饿时吃的。后来我们走出了拱廊，在大教堂前乘上一辆敞篷马车回医院。到了医院门口，门房出来帮我拄起拐杖。我付了车钱，然后一起乘电梯上楼。凯瑟琳到了护士住的那一层就出了电梯，我则继续上楼，拄着拐杖穿过走廊回房去；有时我脱了衣服就上床了，有时我坐在外边阳台上，把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一边看着屋顶上空的燕子，一边等候凯瑟琳。等她终于上楼来时，我觉得她好像出门做了一次长途旅行似的，我拄着拐杖陪她在走廊里走，帮她端盆子，或是在病房门外等，或是跟她一块进去；进不进去主要看病人是不是我们的朋友，等她把该忙的活都忙完了，我们就到我病房外面的阳台上坐坐。然后我就上床去，等病人都睡着了，她确信不会有人再喊她了，她才进来。我喜欢解开她的头发，她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偶尔会趁我给她解的时候，突然低下头来吻我；我把她的发夹一个个取下来，放在被单上，她的头发就散开来，我定睛望着她，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等我把最后两根发夹取下来，头发就全都垂下来，这时她会低下头，我们俩都给埋在头发里，那感觉仿佛进到一顶帐篷里，或者躲到一道瀑布后面。

她有一头极美的秀发，有时我会躺着，看她借着敞开的门外透进来的亮光，把头发盘起来。她的头发在夜里也闪闪发亮，宛如天快亮时水面的光亮。她有一张妩媚的面孔，一副袅娜的身材，皮肤又娇嫩又光滑。我们一块躺着，我会用指尖抚摸她的脸、前额、眼睛下面、下巴和喉咙，一边说：“光滑得像钢琴琴键。”她也用手指摸摸我的下巴说：“光滑得像砂纸，摩擦琴键可受不了啊。”

“很粗糙吧？”

“不，亲爱的。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夜晚很美，我们只要能互相抚摸一番，都是快活的。除了尽情地欢乐之外，我们还玩起许多谈情说爱的小花招，如两人不在同一房间时，就试图把自己的意念传到对方脑子里。看来有时还挺灵验的，不过这大概是因为我们在转着同样的念头。

我们彼此都这么说：她到医院的头一天，我们就算是结婚了，从那个日子算起来，我们已经结婚好几个月了。我想跟她正式结婚，但是凯瑟琳说假如我们结婚，他们就会把她调走，即使我们只是开始办手续，他们也会注意她，硬把我们拆散。我们得根据意大利的法律结婚，手续办起来可麻烦得要命。我想正式结婚，因为我想起来就有些担心，怕怀上孩子，不过我们还是装作已经结了婚，并不十分担忧，而且我本人还真想图个不结婚的快乐。我记得有一天夜里我们谈起这件事，凯瑟琳说：“可是，亲爱的，他们会把我调走的。”

“也许不会吧。”

“会的。他们会把我遣送回家，那我们就得等到战后才能见面了。”

“我用休假时间去找你。”

“你休一次假，很难往苏格兰跑个来回。再说，我不愿意离开你。现在结婚有什么好处呢？其实我们已经结了婚。我还能怎么进一步结婚。”

“我要结婚只是替你着想啊。”

“我再也不存在啦。我就是你。别再分出一个独立的我来。”

“我以为姑娘们总是想结婚的。”

“她们是这样的。但是，亲爱的，我已经结过婚了。我嫁给了你。难道我不是个好妻子吗?”

“你是个可爱的妻子。”

“你知道，亲爱的，我已经有过一次等待结婚的经历了。”

“这我可不想听。”

“你知道我不爱任何人，只爱你。你不应该在乎有人曾经爱过我。”

“我在乎。”

“你什么都有了，犯不着去嫉妒一个死去的人。”

“我不嫉妒，可我就是不想听。”

“可怜的宝贝。我也知道你跟什么样的女孩都接触过，可我不在乎。”

“难道我们不能想个法子私下结婚吗？这样，万一我有什么不测，或者你有了孩子，也就无妨了。”

“除了教堂和政府，没有别的法子结婚。其实我们已经私下结婚了。你看，亲爱的，假如我信什么教，结婚就是最重要的事。可我偏偏不信任何教。”

“你给过我圣安东尼像。”

“那是个吉祥物。也是人家送我的。”

“那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只是担心被调走，离开你。你是我的宗教。你是我的一切。”

“好吧。但是哪天你开口，我就会娶你。”

“别这么说，亲爱的，好像你非要保全我的贞洁似的。我是个非常贞洁的女人。随便什么事，只要让你感到幸福，并引以为豪，你就不会感到羞耻。难道你不感到幸福吗？”

“可你不会离开我去跟别人吧。”

“不会，亲爱的。我不会离开你去跟别人的。我料想，我们可能遭遇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不过对于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但是我太爱你了，而你过去确实爱过别人。”

“他怎么样了？”

“他死了。”

“是呀，他要是没有死，我就不会遇见你。我并不是不忠实，亲爱的。我有很多缺点，但是我很忠实。就怕我会忠实得让你感到腻味。”

“我很快就得回前线去了。”

“不到你走的时候，我们就别想这事儿啦。你看，我很快乐，亲爱的，我们过得很快乐。我很久没有快乐过了，我遇见你的时候，几乎快发疯了。也许我已经发疯了。但是现在我们很快乐，我们彼此相爱。就让我们快快乐乐吧。你是快乐的吧？我做过你不喜欢的事情吗？我能做什么事讨你喜欢吗？你想让我把头发放下来吗？你想玩玩吗？”

“是的，到床上来吧。”

“好的。不过我得先去看看病号。”

第十九章

夏天就这么过去了。那些日子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天气很热，报纸上捷报频传。我身体康复了，双腿愈合得很快，拐杖拄了不久，就扔掉改用手杖走路了。后来我到马焦雷医院接受弯曲膝部的机械治疗，在一个到处是镜子的小屋里进行紫外线照射、按摩和沐浴。我下午去那儿治疗，然后到咖啡馆喝一杯，看看报纸。我没有去城里闲逛；到了咖啡馆就想回医院。我一心只想见凯瑟琳。其余的时间就随便打发了。上午多半是在睡觉，下午有时先去看赛马，然后才去接受机械治疗。有时我会去英美俱乐部待一会儿，坐在窗前一张很深的皮垫椅子上，翻阅杂志。我扔掉拐杖后，他们就不让我们一道出去了，因为像我这样一个看起来不需要照应的病人，让一个护士单独陪着，着实有些不成体统，所以下午我们就不大能在一起了。尽管如此，有时要是有弗格森陪同，我们还可以一道出去吃饭。范坎彭小姐接受了我们是特要好的朋友这层关系，因为凯瑟琳给她做了好多事。她以为凯瑟琳出身于上等人家，所以终于对她偏爱起来。范坎彭小姐很看重家庭出身，她自己就出身于一个很优越的家庭。况且眼下医院事务繁忙，她正忙得不可开交。正值酷夏，我在米兰也认识不少人，但是下午事情一完，我总是急于赶回医院。前线，部队在向卡索挺进，已经占领了普拉瓦河对面的库克，正在攻打班西扎高原。西线的消息可不怎么妙。看来战争还要持续很长时间。美国已经参战，但是要把大批部队运过来，训练得能够作战，我想非得花上一年时间。来年可能是个凶年，也可能是个吉年。意军已经消耗了数目惊人的兵力。我不知道他们如何撑得下去。即使他们把班西扎和圣加布里埃尔全都攻占下来，远处还有许多高山峻岭可供奥军盘踞。我见过那些高山峻岭。最高的山岭都在远处。意军在向卡索进军，那下面的海边尽是湿地和沼泽地。若是换了拿破仑，他准会在平原上击溃奥军。他决不会在山地作战。他会把奥军引下山来，在维罗纳附近痛击他们。然而，在西线谁也没有痛击谁。也许战争不再有输赢了。也许战争要永远打下去。也许又是一场百年战争。我把报纸放回架子上，离开了俱乐部。我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沿曼佐尼大街走去。在大饭店前面，我碰见迈耶斯老两口正从马车上下来。他们刚刚看完赛马回来。迈耶斯太太是个胸部宽大的女人，身穿黑缎衫裙。迈耶斯先生又矮又老，胡子花白，拄着根拐杖，走起路来拖着脚步。

“你好啊？你好啊？”迈耶斯太太和我握握手。“嗨，”迈耶斯说。

“赛马怎么样？”

“不错。挺好玩的。我赢了三次。”

“你怎么样？”我问迈耶斯。

“还行。我赢了一次。”

“我从不晓得他怎么样，”迈耶斯太太说。“他从不告诉我。”

“我还行，”迈耶斯说。他显得很亲切。“你应该出来玩玩。”他说话的时候，你总觉得他不在看你，或者他把你错当成了别人。

“我会的，”我说。

“我正想去医院看你们呢，”迈耶斯太太说。“我有些东西要给我的孩子们。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你们真是我的好孩子。”

“大家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那些好孩子。你也是。你是我的一个好孩子。”

“我得回去了，”我说。

“代我问候所有的孩子们。我有许多东西要带去。我有一些上好的马尔萨拉酒 [8] 和蛋糕。”

“再见，”我说。“他们见到你一定非常高兴。”

“再见，”迈耶斯说。“有空到大拱廊来玩吧。你知道我的桌子在什么位置。我们每天下午都在那儿。”我沿街继续走去。我想去科瓦买点东西送给凯瑟琳。进了科瓦，我买了一盒巧克力，趁女店员打包的时候，我走到酒吧间去。那儿有两个英国人和几位飞行员。我独自喝了一杯马丁尼，付了账，到外面柜台前取了那盒巧克力，便回医院去。在斯卡拉歌剧院旁边那条街上的小酒吧外，我碰见几个熟人：一个副领事，两个学唱歌的家伙，还有埃托雷·莫雷蒂，一个来自旧金山的意大利人，在意大利军队里服役。我和他们喝了一杯。其中有一个歌手叫拉尔夫·西蒙斯，艺名是恩利科·戴尔克利多。我从不知道他唱得怎么样，但是一有盛大场面，他总会抛头露面。他是个胖子，鼻子、嘴巴周围皱巴巴的，好像得过花粉病一样。他刚从皮亚琴察演唱回来。他唱的是《托斯卡》 [9] ，说是唱得很棒。

“当然你从没听我唱过，”他说。

“你什么时候在这儿唱？”

“秋天在斯卡拉歌剧院。”

“我敢打赌，他们会朝你扔板凳的，”埃托雷说。“你听说过在莫德纳 [10] 人家怎么朝他扔板凳吗？”

“该死的谎言。”

“人家是朝他扔板凳啦，”埃托雷说。“我当时在场。我还扔了六张板凳呢。”

“你不过是旧金山来的意大利佬。”

“他意大利语发音不准，”埃托雷说。“他走到哪儿，人家都朝他扔板凳。”

“皮亚琴察是意大利北部最难对付的歌剧院，”那另一位男高音歌手说。“说真的，那是个很难对付的小歌剧院。”这位男高音歌手名叫埃德加·桑德斯，艺名是爱德华多·焦万尼。

“我倒想去看看人家是怎么朝你扔板凳的，”埃托雷说。“你压根儿唱不了意大利歌。”

“他是个傻子，”埃德加·桑德斯说。“他只会说扔板凳的事。”

“你们两个一开唱，人家就只知道扔板凳了，”埃托雷说。“等你到了美国，你就吹嘘自己在斯卡拉歌剧院如何大获成功。其实在斯卡拉歌剧院，人家根本不会让你唱完第一句。”

“我会在斯卡拉歌剧院唱的，”西蒙斯说。“十月份我要唱《托斯卡》。”

“我们也去吧，迈克？”埃托雷对副领事说。“他们需要有人保护。”

“也许美军会去那儿保护他们，”副领事说。“你还想来一杯吗，西蒙斯？你想来一杯吗，桑德斯？”

“好啊，”桑德斯说。

“听说你要得银质勋章了，”埃托雷问我说。“你会得到哪一种嘉奖啊？”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得勋章。”

“你会得到的。噢，好家伙，到时候科瓦的姑娘们会觉得你很了不起。她们都会以为你消灭了两百名奥军，或者孤身占领了一条战壕。说真的，我得为勋章而奋斗啦。”

“你获得过多少枚，埃托雷？”副领事问。

“他什么都有啦，”西蒙斯说。“这场战争就是为他这样的人打的。”

“我给申报过铜质勋章两次，银质勋章三次，”埃托雷说。“但是只有一次的申报给批下来了。”

“其他几次怎么啦？”西蒙斯问。

“仗没打赢，”埃托雷说。“只要仗没打赢，上面就把所有的勋章都压下来。”

“你受过几次伤，埃托雷?”

“三次重伤。我有三道受伤的条徽。看见了吗？”他把袖管转了转。那条徽是黑底上衬着三条平行的银线，缝在袖管上，在肩膀下方大约八英寸处。

“你也有一道，”埃托雷对我说。“说真的，佩戴这玩意才好呢。我宁愿要这玩意，而不要勋章。说真的，老弟，等你有了三道，你可就了不得啦。你受了一次伤住了三个月医院，才得到一道杠啊。”

“你哪儿受伤啦，埃托雷？”副领事问。

埃托雷拉起袖子来。“这儿，”他给我们看那又深又光滑的红疤。“还有这腿上。我没法给你们看，因为我打了绑腿。还有脚上。我脚上有根坏死的骨头，现在还发着臭味。我每天早晨都拣些小骨头出来，脚总是在发臭。”

“什么击中了你？”西蒙斯问。

“手榴弹。那种马铃薯捣碎器 [11] 。把我一只脚的一边全炸掉了。你知道那种马铃薯捣碎器吗？”他转向我。

“当然。”

“我看见那个狗杂种扔来的，”埃托雷说。“一下子把我炸倒了，我以为这次死定了，没想到那该死的马铃薯捣碎器里啥玩意也没有。我用步枪打死了那个狗杂种。我总是带着一支步枪，让敌人看不出我是个军官。”

“他的神情怎么样？”西蒙斯问。

“他只有那么一颗手榴弹，”埃托雷说。“不知道他为什么扔了出去。我猜想他只是一直想扔罢了。大概他从没参加过真正的战斗。我一枪就把这狗杂种结果了。”

“你开枪的时候，他是什么神情？”

“见鬼，我怎么会知道？”埃托雷说。“我打在他肚子上。打头怕打不中。”

“你当军官有多久了，埃托雷？”我问。

“两年了。我快升上尉了。你当中尉多久了？”

“快三年了。”

“你成不了上尉，因为你的意大利语不大好，”埃托雷说。“你只会说，可是读和写不大行。你要有文化才能当上尉。你为什么不参加美国军队？”

“也许我会的。”

“但愿上帝能让我去。噢，好家伙，一个上尉的薪饷是多少啊，迈克？”

“准数说不上来。我想大概二百五十美元吧。”

“天哪，我可怎么花二百五十美元啊。你还是快点加入美军去吧，弗雷德。看看能不能把我也弄进去。”

“好啊。”

“我能用意大利语指挥一个连。改用英语来指挥，我学起来很容易。”

“你会当上将军的，”西蒙斯说。

“不行，我没有足够的知识当将军。将军得懂好多好多的事情。你们这些家伙以为战争是闹着玩的呀。就你们那脑瓜子，连个二等下士都不配当。”

“感谢上帝，我用不着非当兵不可，”西蒙斯说。

“要是他们把你们这些逃避兵役的人都抓起来，你兴许就要当兵了。噢，好家伙，我倒想把你们俩弄到我的排里。迈克也收。我就派你当我的勤务兵，迈克。”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埃托雷，”迈克说。“不过你恐怕是个军国主义者。”

“不等战争结束，我就是上校了，”埃托雷说。

“要是人家没打死你的话。”

“人家打不死我的。”他用拇指和食指摸摸领章上的星。“看见我这动作了吗？谁一提起被人打死，我们就摸摸我们的星。”

“我们走吧，西姆，”桑德斯说着站起来。

“好吧。”

“再见，”我说。“我也得走了。”根据酒吧里的钟，已是六点差一刻了。“Ciaou，埃托雷。”

“Ciaou，弗雷德，”埃托雷说。“你要得到银质勋章，真是太好啦。”

“不晓得拿不拿得到。”

“你一定拿得到，弗雷德。我听说你一定拿得到。”

“好了，再见，”我说。“别惹麻烦，埃托雷。”

“不用为我担心。我一不喝酒，二不东奔西跑。既不是酒鬼，又不是嫖客。我知道什么对我有益处。”

“再见，”我说。“听说你快要被提升为上尉了，我很高兴。”

“我不用等待人家来提升。我是凭借战功要当上尉的。你知道吧。三颗星，上面有两把交叉的刀和一只皇冠，那就是我呀。”

“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你什么时候回前线？”

“快啦。”

“好，到时候去看你。”

“再见。”

“再见。多加小心。”

我沿着后街走去，那是通往医院的一条近路。埃托雷二十三岁。他由旧金山的叔叔抚养成人，宣战时他恰好回都灵探望父母。他有个妹妹，跟他一起去的美国，寄住在叔叔家，今年要从师范学院毕业。他是个正儿八经的英雄，谁见了他都感到厌烦。凯瑟琳就受不了他。

“我们也有英雄，”她说。“可是，亲爱的，人家一般都安静多了。”

“我倒不在乎。”

“我也可以不在乎他，只要他别那么自负，别让我厌烦来厌烦去的。”

“他也让我厌烦。”

“你能这么说太好了，亲爱的。不过你用不着附和我。想象得到他在前线的表现，也知道他挺能干，可他就是我所不喜欢的那种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太好了，我也想要喜欢他，但他真是个令人讨厌又讨厌的家伙。”

“他今天下午说他快要升上尉了。”

“这也好，”凯瑟琳说。“这该使他开心的。”

“难道你不想让我也弄个更高的级别？”

“不，亲爱的。我只希望你的级别够让我们进好一点的餐馆就行了。”

“我现在的级别恰好就够呀。”

“你的级别已经很好了。我不希望你有更高的级别。那样你也许会忘乎所以。噢，亲爱的，我很高兴你不自负。你就是自负，我也会嫁给你，但是嫁个不自负的丈夫，那就踏实多了。”

我们在阳台上轻声细语地说着话。月亮本来应该升起来了，但城市上空罩着一层雾，月亮没有露出来，过了一会儿，下起了蒙蒙细雨，我们便回到房里。外头的雾转成了雨，不一会儿雨大起来了，只听咚咚地打在屋顶上。我起身站在门口，看看雨有没有飘进来，还好没有，于是我让门仍然开着。

“你还见到了谁？”凯瑟琳问。

“迈耶斯夫妇。”

“他们是一对怪人。”

“他本该关在美国的监狱里，因为快死了，他们就让他出来了。”

“后来他一直快活地生活在米兰。”

“我不知道能有多快活。”

“我想对于坐过牢的人，还是够快活的了。”

“她要送些东西来。”

“她送的东西好极了。你是她的好孩子吧？”

“其中之一吧。”

“你们都是她的好孩子，”凯瑟琳说。“她喜欢好孩子。听外面在下雨。”

“雨下得很大。”

“你会永远爱我的吧？”

“是的。”

“下雨也没有关系吧？”

“没关系。”

“那就好。因为我害怕下雨。”

“为什么？”我昏昏欲睡。外头雨下个不停。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总是害怕下雨。”

“我喜欢下雨。”

“我喜欢在雨中散步。但是下雨很不利于谈恋爱。”

“我会永远爱你的。”

“下雨我爱你，下雪我爱你，下冰雹我也爱你——还有什么可下的？”

“我不知道。我想我困了。”

“睡觉去吧，亲爱的，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

“你不是真的怕雨吧？”

“和你一起就不怕了。”

“你为什么怕雨呢？”

“我不知道。”

“告诉我。”

“别逼我。”

“告诉我。”

“不。”

“告诉我。”

“好吧。我怕雨，因为我有时看见自己在雨中死去。”

“不可能。”

“我有时还看见你在雨中死去。”

“那倒有可能。”

“不，不可能，亲爱的。因为我能保你平安。我知道我能。但是没人能保护自己。”

“请别说了。今晚我可不想让你苏格兰劲儿十足，疯疯癫癫的。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

“是不多了。不过我是苏格兰人，已经疯疯癫癫了。但我要克制住。完全是胡言乱语。”

“是的，完全是胡言乱语。”

“完全是胡言乱语。不过是些胡言乱语。我不怕雨。我不怕雨。噢，噢，上帝啊，但愿我不怕。”她哭了起来。我安慰她，她不哭了。但外面的雨还是下个不停。

第二十章

一天下午，我们去看赛马。弗格森也去了，还有克罗韦尔·罗杰斯，就是那个被炮弹雷管炸伤眼睛的小伙子。午饭后，姑娘们穿着打扮好走了，克罗韦尔和我则坐在他病房的床上，翻阅赛马报纸，研究各匹马过去的成绩和今天的预测。克罗韦尔头上还扎着绷带，他对赛马其实并无多大兴趣，不过闲着没事，便经常读赛马报，了解各匹马的情况。他说这批马都很糟糕，可是我们也只有这些马可赌了。老迈耶斯喜欢他，经常给他透露点内部消息。迈耶斯几乎场场比赛都能赌赢，但他不喜欢透露内部消息，因为这样会把价钱压下来。这里的赛马很腐败。在别国遭禁赛的骑师，都跑到意大利来参赛。迈耶斯的消息是灵，但是我不喜欢问他，因为有时他根本不回答，你总能看出他向你透露消息时，实在很勉强，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觉得又有义务告诉我们，尤其是不大介意告诉克罗韦尔。克罗韦尔的眼睛受了伤，有一只伤得还挺重。迈耶斯眼睛也有毛病，因此便喜欢克罗韦尔。迈耶斯从不告诉妻子他赌什么马，妻子有赢有输，多半是输，总是唠叨个没完。

我们四人乘敞篷马车去圣西洛。那天天气很好，我们的车穿过公园，沿着电车轨道出城，到了城外，路上全是尘土。沿路有围着铁栅的别墅，花木蔓生的大花园，流着水的沟渠，枝叶上积着尘埃的绿色菜园。我们往平原上望去，可以看见农民的房舍，带有灌溉渠的丰腴青翠的农场，以及北边的高山峻岭。许多马车等着进赛马场，守门人见我们穿着军装，也不验票就放我们进去了。我们下了车，买了赛程单，穿过内场，再穿过铺着又平又厚草皮的跑道，来到围场。大看台是用木头搭成的，已经很陈旧了，赌劵销售处就设在看台底下，在马厩旁边排成一溜。有一群士兵靠在内场的围栏边。围场里人也很多，在大看台后面的树底下兜着圈子遛马。我们见到几个熟人，给弗格森和凯瑟琳找了两把椅子，就观察起那些赛马来。

马由马夫牵着，一匹跟着一匹，脑袋耷拉着。有一匹紫黑色的马，克罗韦尔一口咬定是染出来的颜色。我们仔细瞧了瞧，觉得确有可能。这匹马在上鞍铃声响了之后，才给拉出来。我们根据骑师胳臂上的编号，在赛程单上查到了这匹马，才知道这匹黑色的阉过的雄马，名叫加帕拉克。参加这场比赛的赛马，以前都没赢过一千里拉以上的比赛。凯瑟琳断定这匹马给换了颜色。弗格森说她可看不出来。我觉得那马看起来可疑。我们都同意赌这匹马，便合伙凑了一百里拉。从赌注表上看，这匹马是三十五比一的赔率。克罗韦尔走过去买马票，我们看着骑师骑着马又遛了一圈，然后从树底下走上跑道，再慢慢跑到拐弯处，比赛将从那儿开始。

我们登上看台去看比赛。圣西洛当时还没安装弹性起跑屏障。起跑发令员将所有的马一字儿排开，远远地往跑道上看去，那些马显得特别小。然后发令员把长鞭啪的一挥，马就冲出去了。等跑过我们跟前时，那匹黑马就冲到前面了，到了拐弯的地方，更是脱颖而出，遥遥领先了。我用望远镜遥遥地望去，看到骑师拼命想拽住它，可就是拽不住，当转过弯上了最后冲刺的直道后，这黑马还领先其他马十五个马身。到了终点后，那马又往前跑了好远，还绕着弯儿奔了一程。

“这不是太棒了吗，”凯瑟琳说。“我们要赢三千多里拉啦。准是一匹很棒的马。”

“希望他们付钱以前，”克罗韦尔说，“这马可不要掉颜色。”

“这的确是一匹很棒的马，”凯瑟琳说。“不知道迈耶斯先生是不是在它身上下赌注了。”

“你赌的是不是这匹获胜的马？”我朝迈耶斯嚷道。他点点头。

“我可没有，”迈耶斯太太说。“孩子们，你们赌的是哪匹马？”

“加帕拉克。”

“真的吗？它可是三十五比一呀！”

“我们喜欢它的颜色。”

“我不喜欢。我看它有点萎靡不振。他们叫我不要赌它。”

“赌它赚不了什么，”迈耶斯先生说。

“报价上说，它可是三十五比一的。”

“赌它赚不了多少钱。在最后时刻，”迈耶斯先生说，“有人在它身上押了好多钱。”

“谁呀？”

“肯普顿和那些孩子们。你们等着瞧吧。这匹马的赔率到不了二比一。”

“这么说来，我们拿不到三千里拉了，”凯瑟琳说。“我不喜欢这种弄虚作假的赛马！”

“我们会得到二百里拉。”

“那算什么。这点钱对我们没什么用。我还以为我们能拿到三千里拉呢。”

“这是作弊，令人恶心，”弗格森说。

“当然，”凯瑟琳说，“假若没有作弊的话，我们是决不会赌它的。不过，我倒真想得到三千里拉。”

“我们下去喝一杯，看他们给多少钱，”克罗韦尔说。我们走到张贴号码和摇铃付款的地方，凡是赌加帕拉克获胜的，每十里拉可得到十八个半里拉。这就是说，还不到二比一。

我们来到大看台下面的酒吧，每人喝了一杯苏打威士忌。我们碰到两个意大利熟人，还有副领事麦克亚当斯，我们去找女士们时，他们跟我们一起上来了。意大利人彬彬有礼，麦克亚当斯和凯瑟琳寒暄着，我们则下去再下注。迈耶斯先生正站在分彩处附近。

“问问他赌哪匹马，”我对克罗韦尔说。

“你赌哪匹马，迈耶斯先生？”克罗韦尔问。迈耶斯拿出赛程表，用铅笔指了指五号。

“我们也买它行吗？”克罗韦尔问。

“买吧。买吧。不过，可别告诉我妻子是我给你们提供的信息。”

“来一杯吧？”我问。

“不了，谢谢。我从不喝酒。”

我们押一百里拉赌五号马跑第一，又押一百里拉赌它跑第二，然后每人又喝了一杯苏打威士忌。我觉得好高兴，又碰上了两个意大利人，他们每人陪我们喝了一杯后，我们就回去找女士们。这两个意大利人也很有礼貌，跟先前那两个一样彬彬有礼。过了一会儿，谁也坐不下来了。我把马票递给凯瑟琳。

“买了哪匹马？”

“我不知道。是迈耶斯先生选的。”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在赛程表上可以找到。我想是五号。”

“你的信心令人感动，”凯瑟琳说。五号马是赢了，但是没付多少钱。迈耶斯先生好不恼火。

“你得花二百里拉才能赢二十里拉，”他说。“用十里拉赚到十二里拉。不值得。我妻子就输了二十里拉。”

“我跟你下去吧，”凯瑟琳对我说。意大利人都站了起来。我们走下大看台，往围场走去。

“你喜欢赛马吗？”凯瑟琳问。

“是的。我想我是喜欢的。”

“我看还挺不错，”她说。“不过，亲爱的，眼见这么多人我可受不了。”

“没见多少人啊。”

“人是不多。可是迈耶斯夫妇，还有带着妻子和女儿们的那个银行职员——”

“他帮我兑现即期汇票，”我说。

“是呀，不过就是他不帮你兑，别人也会帮你兑的。最后那四个家伙差劲透了。”

“我们就待在这外边，从围栏这儿看赛马吧。”

“那太好了。亲爱的，我们赌一匹从没听说过的马，一匹迈耶斯先生不会赌的马。”

“好的。”

我们赌了一匹名叫“给我光明”的赛马，结果在五匹马的比赛中，它跑了第四名。我们倚在栅栏上看着马跑过，只听马蹄哒哒作响，还望见远处的群山，以及树林和田野后边的米兰。

“我觉得干净多了，”凯瑟琳说。赛马回来了，进了大门，浑身湿漉漉、汗淋淋的，骑师们让它们安静下来，骑到树底下再下来。

“你不喝一杯吗？我们可以在这外边喝一杯，接着看比赛。”

“我去拿，”我说。

“酒童会送来的，”凯瑟琳说。她举手一挥，马厩旁边的宝塔酒吧里就有个酒童跑出来。我们在一张圆铁桌边坐下了。

“你不觉得我们单独在一起更好些吗？”

“是的，”我说。

“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好孤单。”

“这儿真好，”我说。

“是的。这是个好棒的赛马场。”

“是很好。”

“别让我扫了你的兴，亲爱的。你什么时候想回去，我就回去。”

“不，”我说。“我们就待在这儿喝酒吧。然后我们就下去，站在水沟障碍边，看障碍赛马。”

“你待我太好了，”她说。

我们单独待了一阵之后，又高高兴兴地去见其他人了。我们玩得好生痛快。

第二十一章

九月，先是夜里凉爽了，接着白天也凉爽起来，公园里的树叶开始变色，我们知道夏天过去了。前线的战况十分不妙，他们总是攻不下圣加布里埃尔。班西扎高原的仗打完了，到了月中，圣加布里埃尔的战事也快结束了。意军就是攻不下这地方。埃托雷回前线去了。马匹都运到了罗马，米兰不再有赛马了。克罗韦尔也上罗马去了，他将在那儿给遣送回国。米兰城里发生了两次反战暴乱，都灵也出现了激烈的骚乱。有位英国少校在俱乐部里告诉我，意军在班西扎高原和圣加布里埃尔损失了十五万人。他说意军在卡索还损失了四万人。我们喝了一杯，他便扯开了。先说今年这儿的仗打完了，意军是贪多嚼不烂，已经力不从心了。又说弗兰德斯 [12] 的攻势不会有好结果；盟军若是还像今年秋天这样让士兵去卖命，再有一年就完蛋了。还说我们全完蛋了，但是只要我们自己不知道就没关系。我们全完蛋了，重要的是别承认这一点。哪个国家拒不承认自己完蛋了，便会打赢这场战争。我们又喝了一杯。我是不是什么人的参谋？不是。他倒是的。完全是胡闹。俱乐部里只有我们两人，靠着大皮沙发坐着。他那双暗色的皮靴擦得油光铮亮。好漂亮的靴子。他说完全是胡闹。上面想的只是师团和兵力。大家都为师团争吵，一旦分派到手，便驱使他们去送命。他们都完蛋了。德国人打了胜仗。天哪，他们才是真正的战士。德国佬是真正的战士。不过他们也完蛋了。我们都完蛋了。我问他俄军怎么样。他说他们已经完蛋了。我很快就会看到他们完蛋了。奥军也完蛋了。他们假若得到德国佬的几个师，还可以打下去。他认为今年秋天他们会不会来进攻？当然会来。意军完蛋了。谁都知道意军完蛋了。德国佬会从特伦蒂诺打过来，切断维琴察的铁路线，到那时哪里还有意军的立足之地？我说他们在一九一六年就尝试过了。那次不是和德军打的。我说是的。不过，他说他们大概不会那样做。那太简单了，他们准备把仗打得复杂一点，来个冠冕堂皇的完蛋。我说我得走了。我得回医院去。“再见，”他说。接着愉快地说：“万事顺利！”他对世界的悲观和对个人的乐观，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来到一家理发店，刮了个脸，然后回医院。我的腿经过长期治疗，恢复得还算不错。三天前检查过一次。我在马焦雷医院的机械治疗，还得再去几趟才能结束，于是我沿小巷走着，练习不要一瘸一拐地走路。有个老头在拱廊下给人家剪影。我停下来看他剪。两个姑娘摆好姿势，他给她们剪一张合影。他剪得很快，一边侧着头端详她们。两个姑娘咯咯笑个不停。他把剪影先拿给我看，然后贴在白纸上递给两位姑娘。

“她们长得很美，”他说。“你要不要来一张，中尉？”

两个姑娘走了，一边看着自己的剪影，一边哈哈地笑。她们都长得很好看。其中一个就在医院对面的酒店里上班。

“好的，”我说。

“摘掉帽子吧。”

“不。还是戴着吧。”

“戴着帽子可不那么帅了，”老人说。“不过，”他高兴起来，“这样更有军人气派。”

他在黑纸上剪来剪去，然后把两层纸分开，将侧面像贴在硬纸片上，递给了我。

“多少钱？”

“不用啦。”他摆摆手。“我只是为你剪着玩的。”

“请收下。”我掏出几个铜币。“一点小意思。”

“不用。我是剪着玩的。拿去送给你的女朋友吧。”

“多谢，再见。”

“再见。”

我回医院里去。我有几封信，一封是公函，还有些别的信。我有三个星期的恢复休假，然后就得回前线。我仔细地读了一遍。也好，就这么定了。我的机械治疗十月四日结束，恢复休假就从这天算起。三周是二十一天。也就是到十月二十五日。我跟他们说我要出去一趟，便到医院斜对面那家饭馆去吃晚饭，在饭桌上看起信和《晚邮报》来。有一封信是祖父写来的，讲了一些家里的事，勉励我精忠报国，附了一张二百元的汇票，还有些剪报。我们食堂的牧师写来一封乏味的信；一位在法军服役的飞行员朋友也写来一封信，他跟一帮野小子纠缠上了，信里谈的尽是这件事；里纳尔迪也写来一封短简，问我在米兰还要逍遥多久，有些什么消息？他要我带些唱片给他，还附了一个单子。我吃饭时喝了一小瓶红勤地酒，饭后又来了一杯咖啡，一杯科涅克白兰地，看完了报纸，把信揣进兜里，把报纸和小费搁在桌上，便离开了。回到医院病房，我脱了衣服，换上睡衣裤和罩袍，拉下阳台门的门帘，坐在床上看波士顿的报纸，原来迈耶斯太太给她医院里的孩子们留了一大摞报纸。芝加哥的白短袜队在美国联赛中获得冠军，纽约巨人队在全国联赛中处于领先地位。贝比鲁斯 [13] 当时正在波士顿队里当投手。报纸很无聊，尽是些过了时的本地消息，战事报道也都是过时的东西。美国新闻讲的全是训练营的情况。我庆幸自己没进训练营。可以看的只有棒球消息，而我对棒球又毫无兴趣。一大堆的报纸，让人无法读得上劲。都是些不大及时的报道，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一阵。我想知道美国是不是真的参战了，他们会不会把两大联赛停下来。也许不会。米兰还在照常赛马，而仗打得不能再糟糕了。法国的赛马倒是给停了。我们押的那匹加帕拉克就是从法国运来的。凯瑟琳要到九点钟才上夜班。她来接班的时候，我听见她打楼上走过的声响，有一次还看见她打走廊里走过。她去了几间病房，最后才来到我房里。

“我来晚了，亲爱的，”她说。“好多事要做。你好吗？”

我把收到的信和休假的事告诉了她。

“那太好了，”她说。“你打算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想待在这儿。”

“那太傻了。你选个地方，我也去。”

“你怎么办得到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会有办法的。”

“你真了不起。”

“不，谈不上。不过，你若是不计较得失的话，人生就没有什么不好办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以前看起来多么大的障碍，现在却显得如何微不足道。”

“我觉得应付起来还是挺困难的。”

“不，不会的，亲爱的。假如必要的话，我就一走了之。但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我们上哪儿去呢？”

“我不在乎。你要去哪儿都行。只要没有熟人，哪儿都行。”

“你不在意我们上哪儿去吗？”

“不在意。哪儿都行。”

她看起来又焦虑又紧张。

“怎么啦，凯瑟琳？”

“没事。没有什么。”

“不，你心里有事。”

“不，没事。真的没事。”

“我知道有事。告诉我，亲爱的。你可以告诉我。”

“没什么。”

“告诉我。”

“我不想说。怕惹你不高兴，或者惹你发愁。”

“不会的。”

“你当真不会吗？我倒不愁，可我怕你发愁。”

“只要你不愁，我也不会愁的。”

“我还是不想说。”

“说吧。”

“非说不可吗？”

“是的。”

“我有小宝宝了，亲爱的。快三个月了。你不发愁吧？请别发愁。你不准发愁。”

“好的。”

“真没事吗？”

“当然没事。”

“我想尽了办法。什么药都吃了，但是没用。”

“我没有发愁。”

“我真没有办法，亲爱的，不过我没有发愁。你也不准发愁或是难受。”

“我只是为你发愁。”

“问题就在这儿。我就是不准你为我发愁。大家都在生孩子。人人都有孩子。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你真了不起。”

“不，谈不上。但你千万别担心，亲爱的。我会尽力不给你添麻烦的。我知道我现在惹出了麻烦。可是在这之前，我难道不是个好姑娘吗？这事你一直不知道吧？”

“不知道。”

“以后就这样好了。你就是不准发愁。我看得出你在发愁。别发愁了。立刻停止发愁。你不想喝一杯吗，亲爱的？我知道你一喝酒就会快活起来。”

“不。我已经很快活了。你真了不起。”

“不，谈不上。不过你要是拣个好地方，我一定想方设法跟你一起去。十月的天气一定很好。我们会过得很开心的，亲爱的，等你到了前线，我会天天给你写信的。”

“那你会上哪儿去呢？”

“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总会有个不错的地方吧。这一切由我来想法子。”

我们安静了一阵，都没做声。凯瑟琳坐在床边，我望着她，但是我们谁也没碰谁。我们中间有了距离，就像有人闯进了房里，彼此有点不自在。她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

“你没有生气吧，亲爱的？”

“没有。”

“你不会觉得中了圈套吧？”

“也许有一点。但不是中了你的圈套。”

“我没说中了我的圈套。你别犯傻。我是说有没有中了圈套的感觉。”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人总是觉得中了圈套。”

她的思想开小差早就跑得远远的了，人却一动没动，手也没有挪开。

“‘总是’这个字眼不大好听。”

“对不起。”

“没关系。但是你瞧，我从没怀过孩子，甚至从没爱过什么人。我一直努力成为你想要的那种人，而你却说起‘总是’来。”

“我把舌头割下来吧，”我说。

“噢，亲爱的！”她回过神来。“千万别介意我说的话。”我们俩又来到一起了，不自在的感觉消失了。“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可不能故意相互误解。”

“不会的。”

“可人就是这样的。他们相爱，故意误解，再吵架，然后突然间就不是一个人了。”

“我们不吵架。”

“我们不能吵。因为我们只有两个人，而跟我们作对的，是天下所有的人。如果我们之间发生隔阂，那我们就完蛋了，他们就能战胜我们。”

“他们战胜不了我们，”我说。“因为你太勇敢了。勇敢的人是决不会有事的。”

“当然是要死的。”

“但是只死一次。”

“我不知道。这是谁说的？”

“懦夫可有千死，勇者只有一死？” [14]

“当然。是谁讲的？”

“我不知道。”

“说这话的人大概是个懦夫，”她说。“他很了解懦夫，但对勇者却一无所知。勇者要是聪明的话，也许会死上两千次。他对此却闭口不提。”

“我不知道。勇者心里怎么想，是很难猜透的。”

“是的。勇者就是这样的。”

“你是个权威呀。”

“你说对了，亲爱的。我也称得上是权威。”

“你很勇敢。”

“不，”她说。“不过我倒很想做个勇敢的人。”

“我不是个勇者，”我说。“我知道自己属于什么人。我出来了这么久，也了解自己了。我就像个球员，知道自己击球只能达到二百三十，再好的成绩就达不到了。”

“击球达到二百三十是什么样的球员啊？那可是棒极啦。”

“才不呢。在棒球场上，只是个平庸的击球手。”

“但依然是击球手，”她还是激励我。

“我想我们俩都挺自负的，”我说。“不过你很勇敢。”

“不。不过我希望做个勇者。”

“我们都很勇敢，”我说。“我喝上一杯就会很勇敢。”

“我们俩都是很好的人，”凯瑟琳说。她走到衣橱前，给我拿来一瓶科涅克白兰地和一只杯子。“喝一杯吧，亲爱的，”她说。“你真是太好了。”

“我并非真想喝酒。”

“喝一杯吧。”

“好吧。”我往玻璃杯里倒了三分之一的科涅克白兰地，一饮而尽。

“真厉害，”她说。“我知道白兰地是给英雄喝的。但你也不该这么夸张。”

“战后我们上哪儿去住？”

“大概在一家养老院吧，”她说。“三年来我总是孩子气地盼望战争能在圣诞节结束。但现在我却盼望等我们的儿子先当上海军少校再说。”

“也许他能当上将军呢。”

“如果是场百年战争，他就有机会在海军、陆军里都试试。”

“你不想喝一杯吗？”

“不想。酒总能使你快乐，亲爱的，却只会让我头晕。”

“你从没喝过白兰地吗？”

“没有，亲爱的。我是个很守旧的老婆。”

我伸手到地上拿酒瓶，又倒了一杯。

“我还是去看看你的同胞吧，”凯瑟琳说。“也许你可以看看报纸，等我回来。”

“你非去不可吗？”

“现在不去，待一会儿还得去。”

“好吧。那就现在去吧。”

“我待一会儿就来。”

“那时我就看完报纸了，”我说。

第二十二章

那天夜里天气转冷，第二天下起雨来。我从马焦雷医院回来时，正碰上滂沱大雨，进门时浑身都淋湿了。回到楼上房里，外边阳台上雨流如注，风挟着雨，敲打着玻璃门。我换了衣服，喝了点白兰地，可白兰地喝起来不对味。当天夜里就觉得不舒服，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饭就吐了。

“毫无疑问，”住院医生说。“看看他的眼白，小姐。”

盖奇小姐看了看。他们拿面镜子让我自己照照。我的眼白发黄，原来是黄疸病。这病一拖就是两个星期。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没有一起去度康复假。我们本来计划到马焦雷湖上的帕兰扎去。在树叶转黄的秋天，那儿一定很美。那儿有散步的幽径，还可以在湖上拖钩钓鳟鱼。帕兰扎要比斯特雷萨来得好些，因为没有那么多人。从米兰到斯特雷萨交通比较方便，因此你总会遇见熟人。帕兰扎那边有个不错的村庄，你可以划船到渔民居住的小岛上去玩，最大的岛上还有一家饭馆。然而我们没有去成。

有一天，我因为黄疸病躺在床上，范坎彭小姐来到房里，打开衣橱的门，看见了里面的空酒瓶。我曾叫门房拿下去好些空瓶，想必一定是给她看见了，便跑上来再搜查一番。那多半是些味美思酒瓶、马尔萨拉酒瓶、卡普里酒瓶、勤地酒瓶，还有几只科涅克白兰地酒瓶。门房先拿走的是些大瓶子，那些装味美思的酒瓶，还有用麦秆框住的勤地酒瓶，留下白兰地瓶子准备最后拿走。范坎彭小姐发现的是白兰地酒瓶和一只狗熊形状的瓶子，那是用来装莳萝利口酒的。狗熊形状的瓶子特别让她光火。她拿起瓶子来，那狗熊是蹲着的，前爪向上，玻璃脑袋上有一个瓶塞，底部粘着一些玻璃珠。我笑了起来。

“这是莳萝利口酒，”我说。“最好的莳萝利口酒才装在这种狗熊形状的瓶子里。是俄国出产的。”

“这都是白兰地瓶子吗？”范坎彭小姐问。

“我看不见所有的瓶子，”我说。“不过大概都是吧。”

“你这样做有多久了？”

“是我自己买了带进来的，”我说。“常有意大利军官来看我，我得准备点白兰地招待他们。”

“难道你自己就没喝吗？”

“我自己也喝。”

“白兰地，”她说。“十一只白兰地空瓶子，还有那瓶狗熊酒。”

“莳萝利口酒。”

“我会打发人来拿走的。你就这么多空瓶子吗？”

“眼下就这么多。”

“我本来还在可怜你得了黄疸病呢。对你怜悯简直是白搭。”

“谢谢你。”

“我想不能怪你不愿回前线。不过我认为你应该想点聪明的法子，别靠酗酒来染上黄疸病。”

“你说靠什么？”

“靠酗酒。你明明听见我这话了。”我没有做声。“除非你找到什么别的借口，否则等你这黄疸病一好，你恐怕就得回前线。我不相信你自己招惹的黄疸病，居然使你有资格享受康复假。”

“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

“你得过黄疸病没有，范坎彭小姐？”

“没有，不过黄疸病人我见得多啦。”

“你发觉这种病人很好过吗？”

“我想总比上前线好吧。”

“范坎彭小姐，”我说，“你有没有听说哪个男人用踢自己阴囊的办法来自残的？”

范坎彭小姐没有理睬这个实在的问题。她只能不予理睬，否则就得走出房去。她还不打算走，因为她讨厌我很久了，现在正好可以发泄一通。

“我知道许多人通过自伤逃避上前线。”

“问题不在这儿。我也见过自伤的例子。我问你有没有听说哪个男人用踢自己阴囊的办法来自残的。因为这种感受与得黄疸病最为接近，我想女人很少有这种体验。所以我才问你得过黄疸病没有，范坎彭小姐，因为——”范坎彭小姐走出房去了。后来，盖奇小姐进来了。

“你跟范坎彭小姐说什么了？她气坏了。”

“我们在比较感受。我刚要说她从没有过生孩子的体验——”

“你是个笨蛋，”盖奇说。“她会要你的命。”

“她已经要我的命了，”我说。“她取消了我的休假，兴许还想把我送上军事法庭呢。她真够卑鄙的。”

“她一向不喜欢你，”盖奇说。“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我喝酒喝出了黄疸，是为了不回前线。”

“呸，”盖奇说。“我要发誓说你从没喝过酒。人人都会发誓说你从没喝过酒。”

“她发现了酒瓶子。”

“我跟你说过一百遍了，把酒瓶子清出去。瓶子现在在哪儿？”

“在衣橱里。”

“你有手提箱吗？”

“没有。把瓶子装在帆布背包里吧。”

盖奇小姐把瓶子装进背包里。“我拿给门房去，”她说。随即朝门口走去。

“等一等，”范坎彭小姐说。“把那些瓶子交给我。”她带来了门房。“请你拎着，”她说。“我打报告的时候，要把这些玩意拿给医生看看。”

她沿着走廊走去。门房拎着背包。他知道里边是什么。

我除了失掉休假之外，倒没出什么别的事。

第二十三章

我回前线的那天晚上，打发门房上车站，等火车从都灵开来，给我占一个座位。火车定于午夜开出。它是在都灵组编的车，大约夜里十点半抵达米兰，就停在车站，等到午夜再开。要座位的话，你得赶火车一到站，就上车去占。门房带了一个朋友，那是一个正在休假的机枪手，以前在一家裁缝店干活，两人齐心协力，总会抢到一个座位。我给了他们买站台票的钱，还把行李交给他们带去。我的行李是一只大帆布背包和两只野战背包。

大约五点钟，我跟医院里的人道了别，就出来了。门房把我的行李拎到他屋里，我告诉他说，我将近午夜时赶到车站。他妻子叫我一声“长官”，就哭了起来。她擦擦眼睛，握握我的手，接着又哭了。我拍拍她的背，她又哭起来。她一直帮我缝缝补补，是个又矮又胖的女人，长着一头白发，有一张笑嘻嘻的脸。她一哭起来，整张脸就像碎了似的。我来到街拐角的一家酒店，坐在里面等候，眼睛望着窗外。外面又黑又冷还有雾。我付了咖啡和格拉帕酒钱，借着窗口的灯光，望着外面的行人。我看见了凯瑟琳，便敲敲窗户。她望了望，看见是我，便笑了笑，我走出去迎接她。她身披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头戴一顶软毡帽。我们一起走着，沿着人行道走过一家家酒店，然后穿过集市广场，沿街往前走，穿过拱门，就到了大教堂广场。那儿有电车轨道，再过去便是大教堂。在雾中，教堂又白又湿。我们穿过电车轨道。我们左边是窗口灯火通明的店铺和拱廊的入口。广场上雾蒙蒙的，等我们走近大教堂前面时，大教堂显得非常雄伟，石墙上湿漉漉的。

“你想进去吗？”

“不，”凯瑟琳说。我们往前走。前头一座石扶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士兵和他的女朋友，我们打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紧贴着石壁站着，士兵拿自己的斗篷裹住了她。

“他们很像我们，”我说。

“谁也不像我们，”凯瑟琳说。她说这话可没有沾沾自喜的意思。

“但愿他们有个可去的地方。”

“那对他们也不见得有好处。”

“我不知道。人人都该有个可去的地方。”

“他们可以进大教堂，”凯瑟琳说。我们已经过了大教堂了。我们走到了广场的尽头，回头望望大教堂。教堂在雾中看上去很美。我们站在一家皮货店前面。橱窗里摆着马靴、帆布背包和滑雪靴。每一样物品都单独陈列着；中间是帆布背包，一边是马靴，另一边是滑雪靴。皮具呈暗色，给油打得像旧马鞍一样光滑。电灯光把上了油的暗色皮具照得亮光光的。

“我们什么时候滑雪去。”

“再过两个月，缪伦 [15] 就可以滑雪了，”凯瑟琳说。

“我们去那儿吧。”

“好的，”她说。我们继续往前走，又过了几家橱窗，拐进一条小街。

“这条街我从来没走过。”

“我上医院就走这条路，”我说。那是条很窄的小街，我们靠着右边走。雾中有很多行人。沿街尽是店铺，所有的窗口都亮着灯。有一家橱窗里放着一堆干酪，我们往里望了望。我在一家兵器店前停下来。

“进去看看。我得买支枪。”

“什么枪？”

“手枪。”我们走进去，我解开身上的皮带，把它连同空手枪套一起搁在柜台上。柜台后边有两个女人。她们拿出几把手枪来。

“得配得上这枪套，”我说，一边把手枪套打开。这是个灰色皮枪套，是我从旧货店买来的，在城里佩带。

“她们有好手枪吗？”凯瑟琳问。

“都差不多。我能试试这一支吗？”我问那女人。

“现在可没有地方试枪，”她说。“不过枪是很好的。包你买了没错。”

我啪地扣了一下扳机，然后再拉回去。弹簧相当紧，但却很顺当。我瞄准了，又啪地扣了一下。

“二手货，”女人说。“原是一位军官的，那可是个神枪手。”

“是你卖给他的吗？”

“是的。”

“你怎么又弄回来啦？”

“从他的勤务兵手里。”

“也许你还有我的呢，”我说。“这多少钱？”

“五十里拉。很便宜的。”

“好的。我还要两个弹夹和一盒子弹。”

她从柜台底下取出这些东西来。

“要不要军刀？”她问。“我有几把二手军刀，很便宜。”

“我要上前线了，”我说。

“噢，是吗，那你用不着军刀了，”她说。

我付了子弹和手枪钱，把弹匣装满子弹，推进弹膛，再把手枪插进枪套里，将另外两个弹夹也装上了子弹，然后插在手枪套上的皮槽里，最后再把皮带扣紧。手枪挂在皮带上感觉挺沉的。不过，我看还是佩带制式手枪为好。那样你总能搞到子弹。

“现在我们可是全副武装了，”我说。“这是我必须记住要办的一件事。我那支枪在我来医院时让人给拿走了。”

“希望这是把好枪，”凯瑟琳说。

“还要别的吗？”那女人问。

“不要了。”

“手枪上有根扣带，”她说。

“我注意到了。”那女人还想兜售点别的东西。

“你不要个哨子吗？”

“不要了。”

女人说了声再见，我们来到外边人行道上。凯瑟琳朝窗子里望去。那女人朝外望望，向我们鞠了个躬。

“那些镶在木头里的小镜子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吸引鸟的。人们拿这种小镜子在田里转来转去，云雀看见便飞出来，意大利人就开枪打。”

“真是个别出心裁的民族，”凯瑟琳说。“你们在美国不打云雀吧，亲爱的？”

“没有专门打的。”

我们穿过街道，开始沿着另一边走。

“我现在感觉好些了，”凯瑟琳说。“刚出发的时候，我觉得很难受。”

“我们在一起，总是感觉挺好的。”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是的，可我半夜就得走了。”

“别想了，亲爱的。”

我们沿着街道继续走。雾气弥漫中，街灯也发黄了。

“你不累吧？”凯瑟琳问。

“你呢？”

“我没事。走路挺有意思。”

“不过可别走得太久了。”

“好的。”

我们拐进一条没有灯光的小街，在街上走着。我站住了吻凯瑟琳。我吻她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她拉着我的斗篷罩在她身上，这样就把我们俩都裹住了。我们站在街上，身子靠着一面高墙。

“我们找个地方去吧，”我说。

“好，”凯瑟琳说。我们沿街走去，来到运河边一条比较宽阔的街道。街的另一边是一面砖墙和一些建筑物。街的前头，我看到一辆电车正在过桥。

“我们可以在桥上叫辆马车，”我说。我们在雾中站在桥上等马车。几辆电车开过去了，满载着回家的人们。随后来了一辆马车，可是里边有个人。雾气渐渐变成了雨。

“我们可以步行或乘电车，”凯瑟琳说。

“总会有车来的，”我说。“马车都要打这儿过的。”

“来了一辆，”她说。

车夫将马停下，把计程表上的金属招牌放了下来。马车的车篷撑起来了，车夫的外衣上滴着雨水。他那顶有光泽的帽子虽然打湿了，还在闪闪发光。我们一起坐在后座上，因为罩着车篷，里边光线很暗。

“你叫他上哪儿？”

“车站。车站对面有一家旅馆，我们可以去那儿。”

“我们这样去行吗？不带行李去？”

“行，”我说。

马车冒雨穿过一条条小街，上车站可有一段很远的路。

“我们不吃饭吧？”凯瑟琳问。“我担心我会饿。”

“我们就在房间里吃。”

“我没衣服穿。连件睡衣都没有。”

“买一件吧，”我说罢就喊车夫。

“到曼佐尼大街去一下。”他点点头，到了下一个街角便往左拐去。来到大街上，凯瑟琳就留心找商店。

“这儿有一家，”她说。我叫车夫停车，凯瑟琳下去了，穿过人行道，进了商店。我靠在马车上等她。外面下着雨，我能闻到雨中潮湿的街道和马冒着热气的气味。她拎着一包东西回来了，上了车，马车又走了。

“我很奢侈，亲爱的，”她说，“不过，这件睡衣真不错。”

到了旅馆，我叫凯瑟琳在马车里等着，我进去找经理。房间有的是。于是我回到马车那里，付了车钱，跟凯瑟琳一起走进旅馆。穿着带有许多纽扣的制服的小伙计帮着拿那包东西。经理恭恭敬敬地领着我们朝电梯走。旅馆里有许多红色长毛绒帷幕和黄铜装饰品。经理陪着我们乘电梯上楼。

“先生和夫人想在房间里用餐吧？”

“是的。请把菜单送上来好吗？”

“晚饭想来点什么特别的吧。是吃点野味还是来份蛋奶酥？”

电梯上了三层楼，每过一层都咔哒响一声，后来又响了一声，便停住了。

“你们有些什么野味？”

“有野鸡和山鹬。”

“来只山鹬吧，”我说。我们在走廊里走着。地毯旧了。走廊里有很多门。经理停下来，拿钥匙开了一道门，再把门推开。

“就这间。很不错的。”

制服上有许多纽扣的小伙计把包裹放在房中央的桌子上。经理拉开窗帘。

“外面有雾，”他说。房里装饰着红色长毛绒帷幕。还有好多镜子，两把椅子和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缎子床罩。有一道门通向浴室。

“我叫人把菜单送上来，”经理说。他鞠个躬出去了。

我走到窗前，往外望去，然后拉了拉窗帘绳，那长毛绒厚窗幔便闭拢了。凯瑟琳坐在床上，望着那盏刻花玻璃枝形吊灯。她已经脱下了帽子，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从一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便伸手理起头发来。我从另外三面镜子里看到她。她看样子不大高兴。斗篷掉在床上也不在意。

“怎么啦，亲爱的？”

“我以前从不觉得自己像个妓女，”她说。我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到一边，朝外面张望。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子。

“你不是妓女。”

“我知道，亲爱的。但是感觉自己像个妓女，滋味不好受。”她的声音听上去又冷漠又沉闷。

“这是我们能住的最好的旅馆了，”我说。我望着窗外。隔着广场，看得见车站的灯光。街上有马车驶过，我还看见了公园里的树木。旅馆的灯光映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唉，见鬼，我心想，难道我们现在还要争吵吗？

“请到这儿来，”凯瑟琳说。她沉闷的音调消失殆尽。“请你过来呀。我又是个好姑娘了。”我朝床上看过去。她笑盈盈的。

我走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吻她。

“你是我的好姑娘。”

“我当然是你的，”她说。

吃过饭以后，我们心情好起来，随后，就感觉非常快活，又过了不久，这房间就像是我们的家了。在医院里，我那间病房曾是我们的家，现在这个房间同样是我们的家了。

吃饭的时候，凯瑟琳披着我的军上衣。我们都很饿，饭菜味道不错，我们还喝了一瓶卡普里和一瓶圣伊斯特菲。酒主要是我喝的，不过凯瑟琳也喝了一点，喝过后觉得很带劲。我们晚饭吃了一只山鹬，配上蛋奶酥土豆、栗子泥、色拉，甜点吃的是意式酒蒸蛋糕。

“这房间不错，”凯瑟琳说。“很舒适。我们在米兰期间，本该一直住在这儿。”

“这房间布置得挺滑稽的。不过还是不错。”

“淫乱活动是一桩奇异的事，”凯瑟琳说。“经营这种行业的人似乎挺有品位的。红色长毛绒的确不错。正是需要这样的东西。镜子也很诱惑人。”

“你是个可爱的姑娘。”

“不知道早晨在这样的房间里醒来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不过这房间真是很棒。”我又倒了一杯圣伊斯特菲。

“我倒希望我们能干点真正的坏事，”凯瑟琳说。“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太天真太单纯了。我很难相信我们做了什么错事。”

“你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我只是觉得饿。饿极了。”

“你是个单纯的好姑娘，”我说。

“我是个单纯的姑娘。除了你以外，从来没有人发觉过。”

“我最初遇见你的时候，有一次花了一下午想象我们将如何一起去加富尔大酒店 [16] ，情况会怎么样。”

“你真不害臊。这可不是加富尔大酒店吧？”

“不是。他们那儿是不会接纳我们的。”

“总有一天，他们会接纳我们的。这就是你我不同的地方，亲爱的。我从来什么都不想。”

“你压根儿什么都不想吗？”

“想一点，”她说。

“噢，你是个可爱的姑娘。”

我又倒了一杯酒。

“我是个很单纯的姑娘，”凯瑟琳说。

“起初我不这么想。我以为你是个疯姑娘。”

“我是有点疯。可我不是复杂意义上的疯。我没把你搞糊涂吧，亲爱的？”

“酒真了不起，”我说。“酒让你忘掉一切坏事。”

“酒是好，”凯瑟琳说。“但它让我父亲患上了严重的痛风病。”

“你父亲还在吗？”

“还在，”凯瑟琳说。“他有痛风病。你不必见他。你父亲还在吗？”

“不在了，”我说。“我有个继父。”

“我会喜欢他吗？”

“你不必见他。”

“我们多幸福啊，”凯瑟琳说。“我不会再对任何人感兴趣了。我嫁给了你，真是很幸福。”

侍者进来收走了餐具。过了一会儿，我们都静下来，可以听见外面的雨声。楼下街上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我便说：

“但我随时都听见在我背后，

时间的战车张着翅膀匆匆逼近。”

“我了解那首诗，”凯瑟琳说。“是马韦尔 [17] 写的。但那讲的是一个姑娘不愿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

我觉得头脑很清醒，很冷静，便想谈点实在的事情。

“你准备到什么地方生孩子？”

“还不知道。尽量找个好地方吧。”

“你准备怎么安排？”

“尽量安排好。别发愁，亲爱的。战争结束前，我们也许要生好几个孩子呢。”

“快到该走的时间了。”

“我知道。你想它时间到，那时间就到。”

“不想。”

“那就别发愁了，亲爱的。你先前还好好的，现在又发愁了。”

“我不愁。你多久给我写一封信？”

“每天写。他们会看你的信吗？”

“他们的英语不行，让他们看也不碍事。”

“我要把信写得混乱不堪，”凯瑟琳说。

“可别太混乱了。”

“稍微混乱一点吧。”

“恐怕我们得出发了。”

“好的，亲爱的。”

“真不想离开这好好的家。”

“我也是。”

“但我们还是得走了。”

“好吧。不过我们的家总是待不久。”

“将来会待得久的。”

“你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准备一个好好的家。”“也许我马上就回来了。”

“也许你会脚上受点轻伤。”

“也许是耳垂。”

“不，我希望你的耳朵保持原样。”

“那我的脚呢？”

“你的脚已经受伤了。”

“我们得走了，亲爱的。真的。”

“好吧。你先走。”

第二十四章

我们走着下楼，没乘电梯。楼梯上的地毯旧了。晚饭送上来时我就付了饭钱，而那送饭来的侍者还坐在门旁的椅子上。他忽地站起来，向我鞠个躬，我跟他走到旁边的小屋，付了房钱。经理还记得拿我当朋友，连预付款都不让我交，不过他走的时候，还没忘了叫侍者守在门口，以防我不付账就溜走。我想以前有过这种事；甚至连朋友都靠不住。战争期间朋友实在太多了。

我让侍者去叫一辆马车来，他从我手里接过凯瑟琳的包裹，打着一把伞出去了。我们从窗口看见他在雨中穿过马路。我们站在那间小屋里，望着窗外。

“你感觉怎么样，凯特？”

“好困。”

“我觉得肚子空空的，好饿。”

“你带吃的了吗？”

“带了，在野战背包里。”

我看见马车来了。车停下来，马在雨中垂着头，侍者下了车，打开伞，朝旅馆走来。我们在门口迎上他，在雨伞下顺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排水沟里哗哗地流着水。

“包裹放在座位上了，”侍者说。他撑着伞立在那儿，直至我们都上了车，我给了他小费。

“多谢。旅途愉快，”他说。车夫拉拉缰绳，马就走了。侍者打着伞转过身，朝旅馆走去。马车沿着街道行驶，向左转弯，然后再朝右拐，来到车站前面。灯光下站着两名宪兵，刚好待在雨淋不到的地方。灯光映照着他们的帽子。在车站灯光的辉映下，雨水显得清晰透亮。一个行李搬运工从车站的拱廊下走出来，耸着肩膀迎着雨。

“不用，”我说。“谢谢。用不着你。”

他又回到拱廊下面去躲雨。我转向凯瑟琳。她的脸藏在马车车篷的阴影里。

“我们不如这就告别吧。”

“我不能进去吗？”

“不能。”

“再见，凯特。”

“你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他吧？”

“好的。”

我把要去的地址告诉了车夫。他点点头。

“再见，”我说。“照顾好自己和小凯瑟琳。”

“再见，亲爱的。”

“再见，”我说。我下了车来到雨里，马车走了。凯瑟琳探出头来，我看见她在灯光下的脸。她笑一笑，挥挥手。马车顺着街道驶去，凯瑟琳朝拱廊里指了指。我顺着她的手望去，只看见两个宪兵和那拱廊。我才明白她是叫我进去躲雨。我进去了，站在那里望着马车转过街角。然后我就穿过车站，沿着通道去找火车。

医院的门房正在站台上找我。我跟着他上了车，挤过人群，顺着走廊，穿过一道门，来到一个坐满了人的包间，机枪手坐在包间的一角。我的帆布背包和野战背包都放在他头顶上的行李架上。走廊里站着好多人，我们进去的时候，包间里的人都望着我们。车里的座位不够，人人都充满敌意。机枪手站起来让我坐。有人拍拍我的肩。我扭头一看。原来是个高高个头、瘦骨伶仃的炮兵上尉，下巴上有一条红色的伤疤。他从走廊的玻璃窗外朝里看了看，然后进来了。

“你怎么说？”我问。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他个子比我高，他的脸在帽舌的遮掩下显得格外瘦削，伤疤又新又亮。包间里的人个个都望着我。

“你不能这么做，”他说。“你不能让个士兵替你占座位。”

“我已经这么做了。”

他忍了忍，喉结上下动了动。机枪手站在座位前。走廊里的其他人从玻璃窗外望进来。包间里没人吭声。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我比你早来了两个小时。”

“你想要什么？”

“座位。”

“我也要。”

我盯着他的脸，感觉到包间里的人都在跟我作对。我不怪他们。他是有理的。不过我要座位。还是没人做声。

哼，见鬼，我想。

“坐吧，上尉先生，”我说。机枪手让出了位置，高个子上尉坐下了。他望着我。他的脸仿佛受了伤似的，但他得到了座位。“拿好我的东西，”我对机枪手说。我们走到走廊里。列车都坐满了，我知道不可能找到座位了。我给了门房和机枪手每人十里拉。他们沿着走廊走去，到了外边站台上，还在往车窗里张望，可是没有座位了。

“也许到了布雷西亚会有人下车，”门房说。

“到了布雷西亚会有更多的人上车，”机枪手说。我跟他们道别，握了握手，他们便走了。他们都觉得有些愧疚。再看车里边，我们大家都站在走廊里，车子就开了。列车开出站去，我望着车站的灯光和货场。外边还在下雨，玻璃窗很快被打湿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后来我就睡在走廊的地板上；睡前先把装钱和证件的皮夹子塞在衬衫和裤子里，这样就把它搁在马裤的裤腿里。我睡了一整夜，车到布雷西亚和维罗纳时醒来了，都有更多的人上车，不过又马上睡着了。我头枕一个野战背包，双手抱着另一个，同时还能摸得着我的帆布背包，别人尽可以打我身上跨过去，只要别踩着我。整个走廊的地板上，到处都有人在睡觉。有些人倒是站着，不是抓着窗上的铁杆，就是靠在门上。这班车总是挤得够呛。

【注释】

[1] 科莫湖位于意大利北部边境，是著名的风景区。

[2] 指可卡因。

[3] 意大利语：瓦里尼上尉——亨利中尉。

[4] 美索不达米亚是中东一地区名，系古巴比伦的所在，现在伊拉克境内。

[5] 草莓酒（Fresa），产自西班牙。

[6] 巴勃拉是意大利西北部皮德蒙州出产的红葡萄酒。

[7] 产于法国波尔多市附近的玛尔戈村一带。

[8] 马尔萨拉是西西里岛西部一海滨城市，这里指该地区生产的白葡萄酒。

[9] 《托斯卡》是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1858—1924）的经典歌剧之一。

[10] 莫德纳是意大利北部城市。

[11] “马铃薯捣碎器”系德国一种九英寸长的木柄手榴弹的绰号。

[12] 弗兰德斯是西欧的一个历史地名，包括法国的加来海峡省和北方省，比利时的东、西弗兰德斯省，以及荷兰的泽兰省。这里讲的攻势指1916年英法联军与德国军队沿索姆河的争夺战。联军虽然动用了新武器坦克，但战局依然不顺。

[13] 贝比鲁斯（Babe Ruth，1895—1948），美国职业棒球的传奇巨星。

[14] 参见莎士比亚悲剧《居里厄斯·恺撒》第二幕第二场中恺撒讲的话：“懦夫在死亡之前已经死过多次，勇士一生却只尝到一次死的滋味。”（河北教育出版社版）

[15] 缪伦是瑞士中部小镇，附近有景色绝佳的山峰。

[16] 加富尔是米兰最高贵的旅馆之一，不招待普通尉级军官。

[17] 安德鲁·马韦尔（1621—1678）系英国诗人，上面两行诗引自他的爱情诗《致我腼腆的情人》。

第三部

第二十五章

眼下到了秋天，树上光秃秃的，道路泥泞。我乘着军用卡车，从乌迪内开往戈里察。沿途遇到了别的军用卡车，我也观赏了乡间景色。桑树光秃秃的，田野一片褐色。路边一排排光秃秃的树，路上满是湿漉漉的枯叶，有人在修路，从路边树木间的碎石堆里，搬石头来填补车辙。我们看到戈里察城罩着雾，那雾把群山也遮断了。我们过了河，我发现河水在上涨。山里一直在下雨。我们进了城，经过几家工厂，接着是住房和别墅，我发现又有许多房屋中了炮弹。在一条小街上，我们的车驶过一辆英国红十字会救护车。司机戴着帽子，面孔瘦削，晒得黑黑的。我不认识他。我在镇长住宅前的大广场下了车，司机把背包递给我，我背在身上，再加上两只野战背包，就朝我们的别墅走去。一点没有回家的感觉。

我沿着潮湿的砂砾车道走，从树木缝隙间望着别墅。窗子都关着，但门却开着。我走进去，发现少校坐在桌子边，屋里空荡荡的，墙上挂着地图和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条。

“嗨，”他说。“你好啊？”他看上去老了些，干瘪了些。

“我挺好，”我说。“情况怎么样？”

“都结束了，”他说。“放下行李，坐下来。”我把背包和两只野战包放在地上，把帽子放在背包上。再从墙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

“这是个糟糕的夏天，”少校说。“你现在强壮些了吧？”

“是的。”

“拿到勋章了吗？”

“拿到了。顺顺当当地拿到了。非常感谢你。”

“咱们瞧瞧。”

我解开斗篷，让他看那两条勋带。

“你收到盒装的勋章了吗？”

“没有。只收到了证书。”

“勋章盒以后会到的。那要多费点时间。”

“你有什么指示吗?”

“车子都开走了。六辆去了北边的卡波雷托 [1] 。你熟悉卡波雷托吧？”

“熟悉，”我说。我记得那是山谷里的一个白色小镇，镇上有一座钟楼。一座干干净净的小镇，广场上有一个漂亮的喷水池。

“他们以那里为基地。现在有很多病号。仗打完了。”

“其余的车子呢？”

“有两辆在山里，四辆还在班西扎。其余两个救护车队在卡索，跟着第三军团。”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接管班西扎的那四辆车。吉诺在那儿干了很久了。你没去过那儿吧？”

“没有。”

“情况很糟糕。我们损失了三辆车子。”

“我听说了。”

“对了，里纳尔迪给你写过信。”

“里纳尔迪在哪儿？”

“他在这儿的医院里。他忙了整个夏天和秋天。”

“我相信。”

“情况很糟糕，”少校说。“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糟。我常想你那次中弹算你幸运。”

“我知道我是幸运的。”

“明年会更糟，”少校说。“也许他们现在会进攻。他们扬言要进攻，但是我不相信。太晚了。你看见那条河了吗？”

“看见啦。涨水了。”

“雨季已经开始了，我不相信他们还会进攻。很快就要下雪了。你的同胞们怎么样？除了你以外，还会有别的美国人要来吗?”

“他们正在训练一支一千万的大军。”

“希望我们能分到一些。但是法国人会把他们独吞了。我们这儿一个也分不到。好了。你今天夜里就住这儿，明天开辆小车去，把吉诺换回来。我派一个熟悉路的人陪你去。吉诺会把一切告诉你的。他们还时不时地要轰炸一阵，不过都过去了。你会想要看看班西扎的。”

“我很乐意去看看。我很高兴又回来跟你在一起，少校长官。”

他笑了笑。“你这样说是一片好意。我很厌倦这场战争。假如我离开了，我想我是不会回来的。”

“这么糟糕吗？”

“是的。就这么糟糕，甚至还要糟糕。你去洗一洗，找你的朋友里纳尔迪去吧。”

我走出来，把行李提上楼。里纳尔迪不在房间里，但他的东西都在，我便在床上坐下，解开了绑腿，脱掉了右脚的鞋子。然后便躺倒在床上。我累了，右脚又痛。只脱一只鞋子就躺在床上，似乎有些可笑，于是我便坐起来，解开另一只鞋子的鞋带，把鞋子扔到地板上，然后又躺倒在毯子上。窗子关着，屋里有些闷，可我太疲倦了，不愿再起来开窗。我看见我的东西全堆在屋子的一角。外面天渐渐黑下来。我躺在床上，一边想凯瑟琳，一边等着里纳尔迪。我本想除了夜里睡觉之前，要尽量不去想凯瑟琳。可现在我很累，无事可做，只好躺着想她。想着想着，里纳尔迪进来了。他还是老样子。也许稍微瘦了一点。

“啊，宝贝，”他说。我从床上坐起来。他过来了，坐下来，用一只胳臂搂住我。“好宝贝。”他用力拍拍我的背，我抓住他的双臂。

“好宝贝，”他说。“让我看看你的膝盖。”

“那我得脱下裤子。”

“那就脱下好了，宝贝。这儿都是朋友。我想看看他们的能耐怎么样。”我站起身，脱下裤子，拉开护膝绷带。里纳尔迪坐在地板上，轻轻地来回弯动我的膝盖。他用手指沿着伤疤抚摸着；把双手的大拇指一起按在膝盖骨上，用其余的手指轻轻地摇摇膝盖。

“你的关节只联接到这个地步吗？”

“是的。”

“这样就把你送回来，简直是犯罪。应该完全接好才行。”

“比以前好多了。本来像板子一样僵硬。”

里纳尔迪又往下弯了弯。我瞧瞧他的手。他有一双外科医生的纤巧的手。我再瞧瞧他的头顶，头发油光发亮，分得条路清晰。他把膝盖弯过头了。

“哎哟！”我嚷道。

“你应该多做几次机械治疗，”里纳尔迪说。

“比以前好多了。”

“这我看得出来，宝贝。这种事我比你懂得多。”他站起身，坐到床上。“膝盖手术做得还不错。”他看好了膝盖。“把整个情况都跟我说说。”

“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说。“我过着平平静静的生活。”

“你表现得像个已婚的男人，”他说。“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说。“你怎么啦？”

“这场战争快要我的命了，”里纳尔迪说，“把我搞得十分沮丧。”他叉着手捂着膝盖。

“噢，”我说。

“你怎么啦？难道我连人的冲动都不能有吗？”

“不能有。我看得出你日子过得不错。说实话吧。”

“整个夏天和秋天我都在动手术。我始终都在工作。谁的活我都干。他们把难做的手术全都留给我了。凭上帝发誓，宝贝，我成了最讨人喜爱的外科医生了。”

“这才像话。”

“我从不动脑筋。不，凭上帝发誓，我不动脑筋；光动手术。”

“这就对啦。”

“可是现在，宝贝，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不动手术了，感觉糟透了。这是一场可怕的战争，宝贝。你相信我，我说的是真话。现在你让我振作起来。你带来了唱片没有？”

“带了。”

唱片用纸包着，放在我背包里一只纸板盒里。我太累了，懒得去拿。

“难道你自己不觉得挺好吗，宝贝？”

“我感觉糟透了。”

“这场战争太可怕了，”里纳尔迪说。“来吧。今天我们俩都来喝个醉，痛快一下。然后再来它个烂醉如泥，那就觉得好受了。”

“我得了黄疸，”我说，“可不能喝醉了。”

“嗐，宝贝，你怎么这样回到我身边了。你一回来就一本正经，还得了肝病。我跟你说，这场战争很糟糕。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打仗。”

“我们喝一杯吧。我不想喝醉，不过我们还是要喝一杯。”

里纳尔迪走到房间那头的脸盆架前，拿来两只杯子和一瓶科涅克白兰地。

“奥地利白兰地，”他说。“七星白兰地。他们攻打圣加布里埃尔时仅仅缴获了这些酒。”

“你也去了吗？”

“没去。我哪儿也没去。我一直在这儿动手术。瞧，宝贝，这是你以前刷牙用的杯子。我一直保留着，好让我想起你。”

“好让你别忘了刷牙吧。”

“不。我也有自己的杯子。我保留你这杯子，是为了提醒我你早晨怎样想从牙齿上刷掉罗萨别墅的气味，一边赌咒发誓，吃阿司匹林，咒骂妓女。我每次看到那只杯子，就想起你怎样用牙刷来刷净你的良心。”他走到床边来。“亲我一下，告诉我你不是真的一本正经。”

“我从不亲你的。你是个类人猿。”

“我知道，你是个规规矩矩的盎格鲁—撒克逊好小伙。我知道，你是个悔过的小伙子。我要等着看你这盎格鲁—撒克逊人怎样用牙刷刷掉妓女的气味。”

“往杯子里倒点科涅克白兰地。”

我们碰杯喝酒。里纳尔迪冲我大笑起来。

“我要把你灌醉，取出你的肝，换上一个意大利人的好肝，使你重新成为一个男子汉。”

我端着杯子再要点白兰地。这时外边天黑了。我端着白兰地酒杯，走过去打开窗子。雨已经停了。外边冷点了，树木间雾气弥漫。

“别把白兰地倒到窗外去，”里纳尔迪说。“你要是不能喝，就倒给我吧。”

“你自己去倒吧，”我说。我很高兴，又见到了里纳尔迪。两年来他一直在逗弄我，我总是很喜欢他这样做。我们彼此很了解。

“你结婚了吗？”他坐在床上问。我靠着窗边的墙壁站着。

“还没有。”

“你恋爱了吧？”

“是的。”

“和那个英国姑娘？”

“是的。”

“可怜的宝贝。她对你挺不错吧？”

“当然。”

“我的意思是，就那方面而言，她对你来说挺不错吧？”

“闭嘴。”

“我会的。你看得出来我是个极其挑剔的男人。她是否——？”

“里宁，”我说。“请你闭嘴。你要是想做我的朋友，那就闭嘴。”

“我不是想做你的朋友，宝贝。我就是你的朋友。”

“那就闭嘴。”

“好吧。”

我走到床前，在里纳尔迪身边坐下。他端着杯子，望着地板。

“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吗，里宁？”

“噢，是的。我这一辈子碰到许多神圣的事。但是跟你很少谈论这样的事。我想你一定也有这样的事吧。”他望着地板。

“你没有吗？”

“没有。”

“一点也没有？”

“没有。”

“我能随便说你母亲这，道你姐妹那吗？”

“道你的姐妹 [2] 那，”里纳尔迪急忙说。我们俩都笑起来了。

“还是那个老超人呀，”我说。

“也许我有些嫉妒，”里纳尔迪说。

“不，你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另有所指。你有没有结过婚的朋友？”

“有的，”我说。

“我可没有，”里纳尔迪说。“除非是夫妇彼此不相爱的。”

“为什么不呢？”

“人家不喜欢我。”

“为什么？”

“我是那条蛇。我是那条理智的蛇。”

“你搞混了。苹果才是理智 [3] 。”

“不，是那条蛇。”他开心了一点。

“你的思想不那么深刻的时候，人就好一些。”

“我爱你，宝贝，”他说。“我一成为伟大的意大利思想家，你就戳穿我。不过我懂得很多说不出来的事情。我比你懂得多。”

“是的，你是比我懂得多。”

“不过你会过得更好些。你就是懊悔，也会过得更好些。”

“我看不见得。”

“噢，是的。的确是的。我只有在工作时才感到快乐。”他又瞅着地板。

“你会改变这种状况的。”

“不会的。除了工作，我只喜欢两件事；一件事对我的工作有妨碍，另一件在半小时或一刻钟内就做完，有时时间还要短。”

“有时时间还短得多。”

“也许我进步了，宝贝。你不了解。只有这两件事和我的工作。”

“你会有别的兴趣的。”

“不。我们决不会有别的兴趣。我们生下来有什么就是什么，从来学不会别的。我们从来学不到什么新东西。我们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你要庆幸自己不是拉丁人。”

“压根儿没有什么拉丁人。那是‘拉丁式’思维。你对自己的缺点如此得意洋洋。”里纳尔迪抬起头来大笑。

“我们就此打住吧，宝贝。我想这么多，好累啊。”他进房时就显得很疲倦了。“快到吃饭时间了。很高兴你回来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战友。”

“战友们什么时候吃饭？”我问。

“马上。为了你的肝，我们再喝一杯。”

“像圣保罗那样。”

“你说得不确切。那说的是酒和胃。为了你的胃，喝点酒吧。” [4]

“管你瓶子里是什么，”我说。“管你说的是为了什么。”

“为你的女朋友，”里纳尔迪说。他举起杯子。

“好的。”

“我决不再说她一句脏话。”

“不要勉强自己。”

他喝完了白兰地。“我是纯洁的，”他说。“我像你一样，宝贝。我也要找一个英国姑娘。其实，是我先认识你的女朋友的，但是对我来说，她个子有点高。高个子姑娘只能做个妹妹，”他引用了一个典故。 [5]

“你有一颗美好而纯洁的心，”我说。

“可不是吗？所以他们都叫我最纯洁的里纳尔迪。”

“该叫最肮脏的里纳尔迪。”

“得了，宝贝，趁我的心灵还纯洁的时候，我们下去吃饭吧。”

我洗了洗，梳梳头，我们便下了楼。里纳尔迪有点醉了。到了我们吃饭的屋里，饭菜还没准备好。

“我去拿瓶酒，”里纳尔迪说。他上楼去了。我坐在桌前，他拿了瓶酒回来，给我们一人倒了半杯白兰地。

“太多了，”我说，随即端起杯子，对着桌上的灯打量着。

“空着肚子可不行。这玩意真奇妙。会把你的胃全烧坏。对你再有害不过了。”

“对呀。”

“一天天的自我毁灭，”里纳尔迪说。“它毁了你的胃，使你的手颤抖。外科医生就该喝这玩意。”

“你推荐这方子？”

“真诚地推荐。我不用别的方子。喝下去，宝贝，等着生病吧。”

我喝了半杯。然后听见勤务兵在走廊里喊。“汤！汤好了。”

少校走进来，朝我们点点头，坐下了。他一坐上饭桌，人显得很小。

“就我们几个吗？”他问。勤务兵放下汤碗，他便舀了一盘子汤。

“我们就这么多人，”里纳尔迪说。“除非牧师也来。他要是知道费德里科来了，一定会来的。”

“他在哪儿？”我问。

“在三〇七，”少校说。他在忙着喝汤。他揩揩嘴，仔细地捋捋他那上翘的灰色小胡子。“我想他会来的。我打过电话，叫他们传话给他，说你回来了。”

“真可惜食堂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我说。

“是的，如今很安静，”少校说。

“我来闹一闹吧，”里纳尔迪说。

“喝点酒，恩里科，”少校说。他给我的杯子倒满了酒。意大利实心面端上来了，大家都忙着吃了起来。就在快吃完面的时候，牧师进来了。他还是老样子，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看上去很结实。我站起身来，我们握握手。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一得到消息就赶来了，”他说。

“坐下吧，”少校说。“你来晚了。”

“晚上好，牧师，”里纳尔迪说，“牧师”是用英语说的。他们是从那个爱戏弄牧师的上尉那里学来的，上尉会说一点英语。“晚上好，里纳尔多，”牧师说。勤务兵给他端来汤，但是他说他还是先吃点实心面。

“你怎么样？”他问我。

“挺好，”我说。“情况怎么样？”

“喝一点酒吧，牧师，”里纳尔迪说。“为了你的胃，喝点酒吧。那可是圣保罗的教导，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牧师客气地说。里纳尔迪给他倒了酒。

“圣保罗那家伙，”里纳尔迪说。“就是他制造了这一切麻烦。”牧师望望我，笑了笑。我看得出来，他对这样的戏弄已经无动于衷了。

“圣保罗那家伙，”里纳尔迪说。“他是个浪荡子，又是个追逐者，他欲望不再强烈的时候，就说那没有什么好的。 [6] 他欲望消失了以后，就给我们这些依然强烈的人定下了清规戒律。难道这不是事实吗，费德里科？”

少校笑了笑。这时我们在吃炖肉。

“我从不在天黑后谈论圣徒，”我说。牧师吃着炖肉抬起头来，朝我笑笑。

“你瞧他，又投靠到牧师那边了，”里纳尔迪说。“那些专门逗弄牧师的能人都上哪儿去啦？卡瓦尔坎蒂哪儿去啦？布伦迪哪儿去啦？切萨雷哪儿去啦？难道我得孤立无援地逗弄牧师吗？”

“他是个好牧师，”少校说。

“他是个好牧师，”里纳尔迪说。“但总归还是牧师。我竭力想使饭堂恢复以前的气氛。我想让费德里科高兴。见鬼去吧，牧师！”

我看见少校在盯着他，发觉他已经醉了。他瘦削的脸发白。衬着他那苍白的前额，他的头发显得黑黝黝的。

“没关系，里纳尔迪，”牧师说。“没关系。”

“你见鬼去吧，”里纳尔迪说。“让这该死的一切都见鬼去吧。”他靠坐在椅子上。

“他工作过于紧张，人太累了，”少校对我说。他吃完了肉，用一片面包蘸着肉汁吃。

“我才不在乎呢，”里纳尔迪对全桌的人说。“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恶狠狠地环顾着全桌上的人，眼神呆滞，脸色苍白。

“好的，”我说。“让这该死的一切都见鬼去吧。”

“不，不，”里纳尔迪说。“你不行。你不行。我说你不行。你又沉闷又空虚，没有别的反应。我告诉你，没有别的反应。绝对没有。我知道，我一停止工作就会这样。”

牧师摇摇头。勤务兵拿走了炖肉盘子。

“你为什么吃肉？”里纳尔迪转向牧师。“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吗？” [7]

“今天是星期四，”牧师说。

“撒谎。今天是星期五。你在吃我们的主的身体。这是上帝的肉。我知道。那是奥地利死人的肉。你在吃的就是这东西。”

“白色的肉是军官们的肉，”我说，把那老笑话凑完整了。

里纳尔迪哈哈大笑。他倒了一杯酒。

“别在意我，”他说。“我只是有点发疯罢了。”

“你应该休假了，”牧师说。

少校对牧师摇头。里纳尔迪盯着牧师。

“你认为我该休假了？”

少校又对牧师摇头。里纳尔迪还在盯着牧师。

“随你的便，”牧师说。“你不想休，就别休了。”

“你见鬼去吧，”里纳尔迪说。“他们就想把我打发走。他们每天夜晚都想把我打发走。我把他们击退了。我就是得了那玩意又算什么。人人都得的。全世界的人都得了。起初，”他摆出演说家的神态接着说，“是一个小脓包。然后我们注意到两个肩膀间发出皮疹。然后就什么症状也没发现。我们相信用水银来治疗。”

“或者用撒尔佛散 [8] ，”少校静静地插了一句。

“水银产品，”里纳尔迪说。这时他有些洋洋得意了。“我知道有一样东西，比那贵重一倍。好牧师啊，”他说。“你永远搞不到的。宝贝才搞得到。这是一种工业事故。只是一种工业事故罢了。”

勤务兵拿来了甜点和咖啡。甜点是一种黑面包布丁，上边浇了一层黄油甜酱。油灯在冒烟；黑烟在灯罩里浓浓地往上冒。

“拿两支蜡烛来，把灯拿走，”少校说。勤务兵取来两支点燃的蜡烛，放在两只碟子上端进来，然后把灯拿出去吹灭了。里纳尔迪现在安静了。他看上去没事了。我们接着聊，喝过咖啡后，大家都来到了大厅里。

“你想跟牧师谈话。我得进城去，”里纳尔迪说。“晚安，牧师。”

“晚安，里纳尔迪，”牧师说。

“我会来看你的，弗雷迪，”里纳尔迪说。

“好的，”我说。“早点回来。”他做个鬼脸，走出门去。少校和我们一块站着。“他很疲乏，过度劳累了，”他说。“他还以为自己得了梅毒。我不相信，但是他也许真得了。他在自己治疗。晚安。你天亮前就走吧，恩里科？”

“是的。”

“那就再见啦，”他说。“祝你好运。佩杜齐会来叫醒你，陪你一起去。”

“再见，少校长官。”

“再见。他们说奥军要发动进攻，可我不信。我希望不要进攻。但不管怎么说，不会进攻到这儿。吉诺会告诉你一切的。现在电话联系也很方便。”

“我会经常打电话的。”

“请经常打来吧。晚安。别让里纳尔迪喝这么多白兰地。”

“我会设法不让他多喝的。”

“晚安，牧师。”

“晚安，少校长官。”

他到他的办公室去了。

第二十六章

我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雨停了，可还有雾。

“我们上楼吧？”我问牧师。

“我只能待一会儿。”

“还是上去吧。”

我们爬上楼梯，进了我的房间。我躺在里纳尔迪的床上。牧师坐在勤务兵给我架好的行军床上。屋里黑糊糊的。

“喂，”他说，“你到底怎么样了？”

“我挺好。只是今晚有点累。”

“我也挺累的，不知怎么搞的。”

“仗打得怎么样了？”

“我看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也说不出个道理来，只是有这个感觉。”

“你怎么感觉到的？”

“你了解你们的少校怎么样吗？变温和了吧？如今很多人都温和起来了。”

“我觉得自己也温和起来了，”我说。

“这是个极其糟糕的夏天，”牧师说。他现在比我离开时自信多了。“你很难相信有多糟糕。除非你身临其境，才能明白糟糕到什么地步了。今年夏天让许多人懂得了战争。有些军官我以为永远不会懂得战争，如今也懂得了。”

“会怎么样呢？”我用手抚摸着毯子。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不会持续很久了。”

“那会怎么样呢？”

“他们会停战。”

“谁？”

“双方。”

“但愿如此，”我说。

“你不信吗？”

“我不相信双方会马上都停战。”

“我想不会。期望过高了。但是我看到人们在改变，就觉得战争打不下去了。”

“今年夏天谁打赢了？”

“谁也没打赢。”

“奥军打赢了，”我说。“他们守住了圣加布里埃尔。他们打赢了。他们不会停战的。”

“他们要是跟我们的感觉一样的话，也会停战的。他们有着同样的经历。”

“打赢的人是不会停战的。”

“你让我灰心丧气。”

“我只是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

“那你认为战争会一直持续下去吗？不会有变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认为奥军既然打了胜仗，就不会停战。人只有吃了败仗，才会变成基督徒。”

“奥地利人都是基督徒——除了波斯尼亚人 [9] 以外。”

“我不是说形式上的基督徒。我是说像我们的上帝那样。”

他没有做声。

“眼下我们都温和多了，因为我们吃了败仗。假若彼得在花园里救了我们的上帝，我们的上帝会怎么样呢？”

“他还会是老样子。” [10]

“我看不见得，”我说。

“你叫我灰心丧气，”他说。“我相信会有变化，也为此做了祈祷。我感到快有变化了。”

“可能会出点什么事，”我说。“但是只会出在我们身上。假如他们和我们有同样的感受，那就好了。但是他们打败了我们。他们就有另一种感受。”

“许多士兵一直有这种感受。并非因为他们吃了败仗。”

“士兵们从一开始就给打败了。他们从农场上给征来当兵，这时就给打败了。所以说农民有智慧，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吃了败仗。你让农民掌握政权，看看他有多聪明。”

他一言不发了。他在思考。

“现在我弄得自己都很沮丧，”我说。“所以我从不想这些事。我从不去想，可是一谈起来，就会把心里的感想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我本来还抱有一点期望。”

“吃败仗？”

“不是。比这好一点的。”

“没有比这好一点的。除非是胜利。胜利可能会更糟。”

“我有好长时间都在期望胜利。”

“我也是。”

“现在可就难说了。”

“不是胜就是败。”

“我不再相信胜利了。”

“我也不相信。但是我也不相信失败。不过失败可能会好一些。”

“那你相信什么呢？”

“睡觉，”我说。他站起身来。

“很抱歉，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不过我很喜欢跟你谈谈。”

“能再聚在一起谈谈，真是愉快。我刚才说的睡觉，没什么意思。”

我们站起来，在黑暗中握了握手。

“我现在睡在三〇七，”他说。

“我明天一早就去救护站。”

“等你回来再来看你。”

“到时候我们一起散步，聊天。”我送他到门口。

“别下去了，”他说。“你回来真是太好了。虽然对你本人不见得怎么好。”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无所谓的，”我说。“晚安。”

“晚安。Ciaou！”

“Ciaou！”我说。我困得要命。

第二十七章

里纳尔迪进来时我醒了，但他没有说话，我又睡着了。早晨天还没亮，我就穿戴好走了。我走时他还没醒。

我以前从没到过班西扎高原，这时来到河边我上次受伤的地点那边，走上奥军曾经盘踞过的山坡，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边新铺了一条很陡的山路，路上有许多卡车。再过去，路平坦下来，我看见雾气弥漫的树林和峻岭。那些树林一下子就给占领了，因而没遭到破坏。再往前去，路没有了山丘的掩护，两边和顶上都有席子遮掩。路的尽头是一个被摧毁了的村庄。村子那边上方就是前线。周围有许多大炮。村里的房子给炸得破烂不堪，但一切都组织得井然有序，到处都是指示牌。我们找到了吉诺，他请我们喝了点咖啡，随后我跟他去见了几个人，看了看救护站。吉诺说英国救护车在班西扎那边的拉夫内忙活。他非常佩服英国人。他说炮火依然不断，不过没怎么伤着人。现在雨季已经开始，病号就会多起来。据说奥军要发动进攻，但他不相信。还说我们也要发动进攻，但是一直没有增派部队来，所以他觉得也不可能。这里食品供应不足，他很想到戈里察饱餐一顿。昨天晚饭我吃什么啦？我告诉了他，他说那太好啦。他特别赞赏那道甜食。我没有细加描述，只说是一道甜食，我想他一定以为是什么精美的食品，想不到只是面包布丁。

我知道他要给派到哪里去吗？我说不知道，只晓得剩下的救护车有几辆在卡波雷托。他希望到那儿去。那是个宜人的小镇，他喜欢镇后那耸入云霄的高山。他是个好小伙，看来人人都喜欢他。他说圣加布里埃尔那仗打得真叫惨，还有洛姆那头的进攻也真糟糕。他说在我们前边和上边的泰尔诺瓦山脉，奥军在树林里布置了好些大炮，夜里对着大路狂轰滥炸。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是敌人海军的大炮。我认得出这种炮，因为它们的弹道是平直的。你听到轰的一声，随即就是一阵尖厉的嘶鸣。他们通常是双炮齐发，一门紧挨着一门，炸裂的弹片特别大。他让我看了一片，那是块较为平整的锯齿形的铁片，有一英尺多长。看上去就像巴比特合金 [11] 。

“我没觉得它们威力大，”吉诺说。“但却把我吓坏了。你听那响声，好像直冲着你来的。先是轰的一声，接着是尖厉的嘶鸣和爆炸声。要是让人一听就给吓得个半死，就算不受伤又有什么用？”

他说我们对面的敌军阵地上如今有克罗地亚人，还有些马扎尔人 [12] 。我们的部队仍然处于进攻位置。假若奥军发动进攻，我们既没有线路进行联络，又没有地方可以退守。高原上突出来的低矮山峦，本是防守的上佳阵地，但却没有采取措施做好防御部署。我对班西扎究竟有什么看法？

我原以为这地方比较平坦，更像高原。没想到这地方这样高低不平。

“高地上的平原，”吉诺说，“但是没有平原。”

我们回到他住的那幢房子的地窖。我说我原以为顶部平坦又有一定深度的山脊，比一连串的小山防守起来更容易，更有把握。我争辩说，往山上进攻并不比在平地上进攻困难。“那要看是哪种山了，”他说。“看看圣加布里埃尔吧。”

“是呀，”我说，“可是麻烦就出在平坦的山顶。人家攻上山顶是很容易的。”

“不那么容易吧，”他说。

“还是容易，”我说。“但是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因为无论如何，那与其说是座山，不如说是个要塞。奥军已在那儿设防多年了。”我的意思是，从战术上来讲，凡是带有某种机动性的战争，拿一连串的山作战线是很难守住的，因为那太容易被敌人包抄了。你应该有可能机动的余地，而山是不太能机动的。再说，从山上往下射击，总会射过头的。一旦侧翼被包抄了，那些精兵就给困在最高的山峰上。我不相信山地战。我说我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你抢占一座山，我夺取一座山，但是认真打起仗来，人人还得从山上下来。

假如山是边境线的话，那怎么办呢？他问。

我还没想出办法来，我说，我们俩都笑起来。“但是，”我说，“过去，奥军总在维罗纳附近的方形要塞被击败。他们把奥军引下平原来，在那里歼灭他们。”

“是的，”吉诺说。“可那都是法国人，你在别人的国土上打仗，总能干净利落地解决军事问题。”

“是的，”我赞成说，“你要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干起来就不会这么有板有眼了。”

“俄国人就干得有板有眼，让拿破仑跌入陷阱。”

“是的，可是人家国家的版图辽阔呀。你要是想在意大利以撤退来诱捕拿破仑，那就只好退到布林迪西去 [13] 。”

“一个糟糕的地方，”吉诺说。“你去过那儿吗？”

“去过，但没待过。”

“我是个爱国者，”吉诺说。“但是我对布林迪西和塔兰托 [14] 却爱不起来。”

“你喜爱班西扎吗？”我问。

“土地是神圣的，”他说。“但我希望它能多长些土豆。你知道我们才来的时候，发现了奥军种下的土豆地。”

“这里真缺乏食品吗？”

“我自己总是吃不饱，不过我饭量大，倒也没挨过饿。这里的伙食很一般。前线的部队吃得相当好，但是支援部队就没有那么多吃的。肯定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食品应该是充足的。”

“是角鲨拿到别的地方去卖了。”

“是的，他们拿尽量多的食物供应前线的部队，但是后面的部队就供应不足了。他们把奥军的土豆和树林里的栗子都吃光了。应该给他们吃得好一些。我们都是很能吃的人。我想食品一定是够吃的。士兵食品不足，这是很糟糕的。肚子吃不饱，想法就不一样，这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我说。“吃不饱就打不了胜仗，只会打败仗。”

“我们不谈打败仗吧。打败仗已经谈得够多的了。今年夏天的努力不可能是徒劳的。”

我一言不发。什么神圣、光荣、牺牲、徒劳之类的字眼，我一听到就害臊。我们听到过这些字眼，有时还是站在雨中听的，站在几乎听不到的地方，只依稀听见几个大声吼出来的字眼；我们也读到过这些字眼，是从别人张贴在旧公告上的新公告上读到的，如今观察了这么久，我可没见到什么神圣的事，那些光荣的事也没有什么光荣，至于牺牲，那就像芝加哥的屠宰场，只不过那肉不再加工，而是埋掉罢了。有许多字眼你根本听不进去，到头来就只有地名还有点尊严。有些数字也一样，还有某些日期，只有这些和地名你能说出来，也才有点意义。诸如光荣、荣誉、勇敢、神圣之类的抽象名词，若跟村名、路号、河名、部队番号和日期放在一起，那简直令人作呕。吉诺是个爱国者，所以他讲的话有时让我们产生隔阂，但他也是个不错的青年，我了解他是个爱国者。他天生就是一个爱国者。他和佩杜齐一道，开着车回戈里察去了。

那天整天都有暴风雨。风狂雨骤，到处是积水和泥泞。那些破房子的灰泥又灰又湿。临近傍晚时，雨停了，我从二号救护站外边，看到秋天光秃而潮湿的原野，山顶上云团缭绕，路上的席屏湿淋淋地滴着水。太阳在落山前露了一下脸，映照着山脊那边光秃秃的树林。在那山脊上的树林里，奥军有许多大炮，不过开炮的只有几门。我看见前线附近一幢毁坏的农舍上空，突然出现一个个榴霰弹的烟团；那轻柔的烟团，中间发出黄白色的闪光。你看到这闪光，然后听到轰鸣声，然后看到那个烟球在风中变形，变稀薄。一幢幢农舍的瓦砾堆中，以及救护站那幢破房子旁边的路上，有许多榴霰弹的铁丸，但是那天下午敌人并没向救护站附近开炮。我们装了两车伤员，沿着被湿席子遮掩的路上开去，夕阳的余晖从条条席子的空隙中射进来。我们还没开到山后那段没遮掩的路上，太阳就下去了。我们在这没遮掩的路上朝前驶，后来车子拐了个弯来到旷野里，驶进搭有席子的方形拱道时，天又下雨了。

夜里起了风。凌晨三点，雨大如席，炮轰开始了，克罗地亚人穿过山上牧场，穿过一片片树林，冲到前线来。他们冒雨在黑暗中发起战斗，二线被吓坏了的士兵进行反击，将他们赶了回去。雨中炮轰无数，火箭频发，全线都响起了机关枪和步枪。他们没有再来进攻，前线安静了些，在阵阵狂风骤雨的间隙，我们听得见远在北边有猛烈的炮轰声。

伤员陆续进入救护站，有的是用担架抬来的，有的是自己走来的，还有的是由人背着越过田野送来的。他们浑身都湿透了，个个都吓得要命。我们把伤员从救护站地下室抬上来，放在担架上装满了两部救护车，我关上第二辆车的车门时，感觉打在脸上的雨变成了雪。雪花在雨中又沉又快地落下来。

天亮后还在刮狂风，但是雪却停了。那雪一落在湿地上，就已经化掉了，现在又下起雨来。天刚亮敌人又来了一次进攻，但是没有得逞。我们一整天都在等待敌人进攻，一直到太阳落山。在南边那道长满树木的长山脊下，聚集了奥军的许多大炮，他们就在那儿开始炮轰了。我们也等待对方炮轰，但是没有等到。天渐渐黑下来了。村子后边田野上的大炮开火了，炮弹从我们这边往外飞，听起来很畅快。

我们听说敌人南边的进攻失败了。那天夜里他们没再进攻，但是我们听说，他们在北边取得了突破。夜里传来消息，我们准备撤退。这消息是救护站那个上尉告诉我的。他是从旅部听来的。过了一会儿，他接完电话说，那消息是谣传。旅部接到命令，无论如何要守住班西扎这条战线。我问起敌军突破的消息，他说他在旅部听说，奥军突破了第二十七军团阵地，直逼卡波雷托。北边整天有激战。

“假如这些龟孙子让他们突破的话，我们就完蛋了，”他说。

“是德军在进攻，”一位医务军官说。“德军”这个字眼很让人害怕。我们可不想和德军有什么瓜葛。

“有十五个师的德军，”医务军官说。“他们已经突破了，我们就要给切断了。”

“在旅部，他们说这条线一定要守住。他们说敌人突破得还不太厉害，我们要守住从马焦雷山一直横穿山区的防线。”

“他们从哪儿听说的？”

“从师部。”

“我们要撤退的命令也是从师部来的。”

“我们直属于军部，”我说。“不过在这儿，我受你指挥。自然你让我走，我就走。不过命令总得弄准确些。”

“命令是我们要留守在这儿。你把伤员从这儿运到后送站。”

“有时我们还把伤员从后送站运到野战医院，”我说。“告诉我，我从没看到过撤退——如果要撤退，伤员可怎么撤退呢？”

“伤员不撤退。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其余的只好撂下。”

“我们车里装什么呢？”

“医院设备。”

“好的，”我说。

第二天夜里，撤退开始了。我们听说德军和奥军突破了北面防线，正沿山谷朝奇维达莱和乌迪内挺进。撤退倒挺有秩序，部队浑身淋湿，情绪沮丧。夜间，我们开着车子在拥挤的路上慢慢行驶，越过了冒雨行进的部队，大炮、马车、骡子和卡车，都在从前线撤离。情况并不比进攻时混乱。

那天夜里，我们帮助那些设在高原上没怎么毁坏的村庄里的野战医院撤退，把伤员运到河床边的普拉瓦，第二天又冒雨奔波了一整天，协助撤退普拉瓦的医院和后送站。那天雨下个不停，班西扎的部队冒着十月的秋雨，撤下了高原，渡过了河，那年春天就在这儿开始取得了重大胜利。第二天中午，我们进入戈里察。雨停了，城里几乎全空了。我们的车子开上街时，他们正在把那个招待士兵的窑子的姐儿们往卡车上装。共有七个姐儿，都戴着帽子，披着外衣，提着小提包。其中有两个在哭。另有一个对我们笑笑，还伸出舌头上下播弄。她长着厚嘴唇和黑眼睛。

我停下车，跑过去找那姐儿主管说话。军官窑子的姐儿们当天一早就走了，她说。上哪儿去了？去科内利亚诺了，她说。卡车开动了。厚嘴唇的姐儿又朝我们吐吐舌头。姐儿主管挥挥手。那两个姐儿还在哭。其他人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车外的小镇。我回到车上。

“我们应该跟她们一起走，”博内洛说。“那将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我们的旅行会愉快的。”

“将是一次活受罪的旅行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说。我们顺着车道开到别墅前。

“要是有些粗汉爬上车去想要硬搞她们，我倒愿意看看热闹。”

“你觉得会有人这么做吗？”

“当然会。第二军团里谁都认识那个主管。”

我们到了别墅门外。

“她们管她叫女修道院院长，”博内洛说。“姐儿们是新来的，但是人人都认得她。他们一定是在刚要撤退前，才把姐儿们运到的。”

“她们会乐一阵子的。”

“我也说她们会乐一阵子的。我倒想免费干她们一通。不管怎么说，那妓院的收费太高了。政府敲我们的竹杠。”

“把车开出去，让机械师检查一下，”我说。“换换油，检查一下差速器。加满油，然后睡一觉。”

“好的，中尉先生。”

别墅里空无一人。里纳尔迪跟着医院撤退了。少校则率领医院人员乘指挥车走了。他给我在窗子上留下一张字条，叫我把堆积在门廊里的物资装上车，送到波代诺内。机械师早已走了。我回车库去。到了那儿，其余两辆车开来了，司机下了车。天又下起雨来。

“我太——困了，从普拉瓦到这儿来睡着了三次，”皮亚尼说。“我们该怎么办，中尉？”

“我们换换油，涂些机油，加满汽油，然后把车子开到前面，把他们留下的破烂装上。”

“然后就出发吗？”

“不，我们得睡三个小时。”

“基督啊，我好想睡觉呀，”博内洛说。“我都没法睁开眼睛开车了。”

“你的车怎么样，艾莫？”我问。

“还行。”

“给我一套工作服，我帮你加油。”

“这你就别干啦，中尉，”艾莫说。“那不费什么事。你去打点你的东西吧。”

“我的东西都打点好了，”我说。“我去把他们留给我们的东西搬出来。车子一准备好，就尽快开过来。”

他们把车开到别墅前面，我们把堆积在门廊里的医院设备装上车。装完以后，三辆车子排成一排，停在车道的树底下躲雨。我们进到别墅里。

“到厨房生个火，把衣服烤干，”我说。

“我不在乎衣服干不干，”皮亚尼说。“我只想睡觉。”

“我要睡在少校的床上，”博内洛说。“我要在老头子睡的地方睡个觉。”

“我不在乎在哪儿睡，”皮亚尼说。

“这儿有两张床。”我打开了门。

“我从不知道那屋里有什么，”博内洛说。

“那是老甲鱼的房间，”皮亚尼说。

“你们俩就睡这儿吧，”我说。“我会叫醒你们的。”

“你要是睡过头了，中尉，奥军会叫醒我们的，”博内洛说。

“我不会睡过头的，”我说。“艾莫上哪儿去了？”

“他上厨房了。”

“睡觉去吧，”我说。

“我就睡，”皮亚尼说。“我眯眯盹盹地熬了一整天了。连眼睛都睁不开啦。”

“脱掉靴子，”博内洛说。“那可是老甲鱼的床啊。”

“我管它什么老甲鱼的。”皮亚尼躺在床上，一双泥靴子直伸着，头枕在胳膊上。我走到厨房。艾莫点着了炉子，上面放了一壶水。

“我想我还是做一点实心面，”他说。“大家醒来时肚子肯定会饿的。”

“你难道不困吗，巴尔托洛梅奥？”

“不太困。水一开我就走。火会自己熄灭。”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我说。“我们可以吃干酪和罐头牛肉。”

“这个要好一点，”他说。“吃点热的东西对那两个无政府主义者有好处。你去睡吧，中尉。”

“少校房里有张床。”

“你睡那儿吧。”

“不，我到楼上的老房间去。你想喝一杯吗，巴尔托洛梅奥?”

“走的时候再喝吧，中尉。现在喝对我没什么好处。”

“你要是三小时后醒来，而我又没来叫你，你就叫醒我，好吗？”

“我没有表，中尉。”

“少校房间的墙上有个挂钟。”

“那好。”

这时我走出去，穿过餐厅和门廊，走上大理石楼梯，来到我以前和里纳尔迪合住的房间。外边在下雨。我走到窗前，往外望去。天渐渐黑下来，我看到那三辆车子成一排停在树底下。树在雨中滴着水。天冷了，树枝上挂着水滴。我回到里纳尔迪的床上，躺下去睡着了。

我们出发前在厨房里吃东西。艾莫煮了一大盆面条，里面拌了洋葱和切碎的罐头肉。我们围桌而坐，喝了两瓶人家留在别墅地窖里的葡萄酒。外头天黑了，雨还在下。皮亚尼昏昏欲睡地坐在桌旁。

“我觉得撤退比推进好，”博内洛说。“撤退时有巴勃拉酒喝。”

“我们现在有酒喝。明天也许只能喝雨水了，”艾莫说。

“明天我们就到乌迪内了。大家可以喝香槟了。那可是那些逃避兵役的家伙的地盘呀。醒醒，皮亚尼！我们明天就在乌迪内喝香槟了！”

“我醒着呢，”皮亚尼说。他往盘子里盛了些实心面和肉。“你就不能弄些番茄酱吗，巴尔托？”

“一点没有啊，”艾莫说。

“我们要在乌迪内喝香槟，”博内洛说。他往杯子里斟满了清澈的巴勃拉红酒。

“到乌迪内之前，我们可能喝——”皮亚尼说。

“你吃饱了没有，中尉？”艾莫问。

“吃饱了。把酒瓶给我，巴尔托洛梅奥。”

“我给每部车子预备一瓶酒，”艾莫说。

“你到底睡了没有？”

“我不需要多睡。睡了一会儿。”

“明天我们就要睡国王的床了，”博内洛说。他感觉十分惬意。

“明天也许我们要睡在——”皮亚尼说。

“我要和女王一起睡觉，”博内洛说。他望望我，看我对这个笑话作何反应。

“你要和——一起睡觉，”皮亚尼昏昏欲睡地说。

“这是叛逆罪呀，中尉，”博内洛说。“难道不是叛逆罪吗？”

“闭嘴，”我说。“喝了一点酒就发神经啦。”外边雨下得很大。我看了看表。九点半。

“该走了，”我说着站起身来。

“你跟谁乘一辆车，中尉？”博内洛问。

“跟艾莫。后一辆是你，再后一辆是皮亚尼。我们走大路去科尔蒙斯。”

“我就怕我会睡着，”皮亚尼说。

“好吧。我跟你坐一辆。然后是博内洛，然后是艾莫。”

“这样最好，”皮亚尼说。“因为我太困了。”

“我开车，你睡一会儿。”

“不。只要我知道我一睡着，旁边有人叫醒我，我就能开。”

“我会叫醒你的。把灯灭了吧，巴尔托。”

“你还是让灯亮着吧，”博内洛说。“这地方我们已经不再用得着了。”

“我房里还有只上了锁的小箱子，”我说。“你帮我拿下来好不好，皮亚尼？”

“我们去拿，”皮亚尼说。“来吧，阿尔多。”他和博内洛一道走进了门廊。我听见他们上楼的声音。

“这倒是个好地方，”巴尔托洛梅奥·艾莫说。他把两瓶酒和半块干酪装进帆布背包里。“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地方了。他们打算往哪儿撤，中尉？”

“塔利亚门托那边，他们说的。医院和防区设在波代诺内。”

“这个小镇比波代诺内好。”

“我不了解波代诺内，”我说。“我只是打那儿路过。”

“那地方不怎么样，”艾莫说。

第二十八章

我们出城的时候，天下着雨，一片黑暗，只见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列部队和大炮在大街上行进。别的街上也有许多卡车和一些马车驶过，纷纷向大街集合。我们经过制革厂开上大街时，部队、卡车、马车和大炮已经汇合成一支宽阔的、缓慢移动的纵队。我们在雨中缓慢而平稳地往前行，车子的散热器盖几乎碰到了前面一部卡车的尾板，那卡车满载着物资，堆得高高的，上边盖着湿淋淋的帆布。后来卡车停住了。整个队伍都停下来了。卡车又开动了，我们往前挪了一点，随即又停住了。我跳下车，往前走去，在卡车和马车间穿行，从湿淋淋的马脖子下钻过去。阻塞的地方还在前头。我拐下大路，踩着踏板跨过水沟，沿水沟那边的田野走。我在田野上朝前走时，看得见大路上树木间的那个纵队，在雨中停滞不前。我走了大约一英里。那个纵队没有动，不过我看得出来，受阻车辆那边的部队却在行进。我回去找救护车。这一堵怕是要堵到乌迪内。皮亚尼伏在驾驶盘上睡着了。我爬上去坐在他旁边，也睡起觉来。几小时后，我听见前面那辆卡车嘎拉一声挂上挡。我叫醒了皮亚尼，我们的车子开动了，走了几码又停下来，接着又走起来。雨还在下。

夜里那队伍又停住了，没再动弹。我跳下车，回去看看艾莫和博内洛。博内洛的车上坐着工兵队的两个中士。我一上车，他们就拘板起来。

“他们是奉命留下来修桥的，”博内洛说。“他们找不着队伍了，我让他们搭个便车。”

“请中尉先生允许。”

“我允许，”我说。

“中尉是美国人，”博内洛说。“他会允许任何人搭车的。”

其中一位中士笑了笑。另一位问博洛内，我是不是来自北美或南美的意大利人。

“他不是意大利人。他是北美的英格兰人。”

两位中士很有礼貌，不过不相信。我离开他们回去找艾莫。艾莫的车上坐着两个姑娘，他自己坐在一个角落里抽烟。

“巴尔托，巴尔托，”我说。他大笑起来。

“你跟她们谈谈，中尉，”他说。“我听不懂她们的话。喂！”他伸手去摸姑娘的大腿，友好地拧了一下。姑娘连忙裹紧了披肩，推开他的手。“喂！”艾莫说。“告诉中尉你叫什么名字，你在这儿干什么？”

姑娘恶狠狠地盯着我。另一个姑娘则垂下眼睛。瞪着我的姑娘用土语说了句什么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她长得很丰满，黑黑的皮肤，看上去大约十六岁左右。

“Sorella [15] ？”我问，指着另一位姑娘。

她点点头，笑了笑。

“好的，”我说，拍了拍她的膝盖。我一碰到她，就感到她紧张地一缩。那个妹妹始终不肯抬头。她看上去也许小一岁。艾莫把手放在姐姐的大腿上，她一把推开了。艾莫朝她直笑。

“好人，”他指着自己。“好人，”他指着我。“别担心。”姑娘狠狠地瞪着他。这姐妹俩真像两只野鸟。

“她既然不喜欢我，干嘛要搭我的车？”艾莫问。“我朝她们一招手，她们立刻就上车了。”他转向那个姑娘。“别担心，”他说。“没有××的危险，”他用了个下流的字眼。“没有地方××。”我看得出她听懂了那个字眼，而且只听懂了那个字眼。姑娘惊恐地望着他。她拉紧了披肩。“车子全满了，”艾莫说。“没有××的危险。没有地方××。”他每说一次那个字眼，姑娘就缩一下。后来她僵直地坐着，眼睛盯着他，哭起来了。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噏动，接着眼泪顺着她那胖乎乎的脸颊滚下来。她妹妹头也不抬，抓住她的手，两人偎依在一起。姐姐本来一直很凶，现在开始啜泣了。

“我想我吓着她了，”艾莫说。“我不是有意吓她的。”

巴尔托洛梅奥拿出背包，切下两片干酪。“拿着，”他说。“别哭了。”

那姐姐摇摇头，仍然在哭，而妹妹却接过干酪吃起来。过了一会儿，妹妹把另一片干酪递给姐姐，两人都吃起来。姐姐还有点抽泣。

“她过一会儿就好了，”艾莫说。

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处女？”他问身边的那个姑娘。姑娘用劲点点头。“也是处女？”他指指她的妹妹。两个姑娘都点点头，姐姐用土语说了句什么话。

“那没关系，”巴尔托洛梅奥说。“那没关系。”

姐妹俩好像高兴些了。

我走了，让她们坐在一起，艾莫靠在角落里。我回到皮亚尼的车子上。车队没有动，但是部队却在不停地打旁边开过。雨还是下得很大，我想车队有时停滞不前，可能是有的车子的接线给打湿了。更可能的是马或人睡着了。不过，即使人人都醒着，城里的交通还是会阻塞。马和机动车辆混杂在一起。彼此之间一点忙也帮不了。农民的马车也帮不了什么忙。巴尔托的车上有两个好姑娘。撤军的途中，可不是两个处女的庇身之所。真正的处女啊。大概还是很虔诚的信徒。假如没有战争的话，我们很可能都躺在床上。我会倒头躺在床上。床和床板。像床板一样僵直地躺在床上。凯瑟琳现在正睡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被单，下面垫着一条床单。她靠在哪一侧睡呢？也许她没有睡着。也许她正躺着想我。吹吧，吹吧，西风。噢，风吹起来了，下的不是小雨，而是大雨。整夜都在下。你知道那下的就是雨。看看吧。基督啊，但愿我的爱人躺在我的怀里，我又躺在我的床上。我的爱人凯瑟琳。我甜蜜的爱人凯瑟琳像雨一样落下来吧。把她刮到我身边吧。噢，我们都置身其中。人人都陷入其中，小雨无法让其平息下来。“晚安，凯瑟琳，”我大声说道。“希望你睡个好觉。要是不大舒服，亲爱的，就翻个身靠在另一侧睡吧，”我说。“我给你弄点冷水来。再过一会儿就是早晨了，就不会太难受了。很抱歉，小东西搞得你这么不舒服。设法睡吧，心爱的。”

我始终在睡觉，她说。“你一直在说梦话。你没事儿吧？”

你真在那儿吗？

我当然在。我不会走开的。这在你我之间不算一回事。

你这么可爱这么甜蜜。你夜里也不会走开吧？

我当然不会走开。我总是在这儿。你什么时候要我来，我就来。

“××，”皮亚尼说，“他们又动起来了。”

“我刚才晕晕乎乎的，”我说。我看看手表。凌晨三点钟。我伸手到座位后面去拿一瓶巴勃拉酒。

“你刚才在大声说话，”皮亚尼说。

“我做了个梦，在讲英语，”我说。

雨小了，我们又动起来了。天不亮又停住了，天亮后来到一个小山丘上，望见前面撤退的道路伸得老远，除了步兵在慢慢移动外，一切都是静止的。我们又开始移动了，眼见着白天这样的行进速度，我就知道，我们要是想开到乌迪内的话，那就得离开大路，改抄小路，穿过乡间往前赶。

夜里，许多农民从乡间小路上加入了撤退的队伍，于是队列中出现了装载着家具杂物的马车；一面面镜子从床垫间突出来，车上还拴着鸡和鸭。我们前边的车上装着一台缝纫机，在雨中走着。他们把最值钱的东西带上了。有的女人坐在车上，缩着身子躲雨，有的则跟在车旁走着，尽量挨近车子。队伍里现在还来了狗，躲在马车底下跟着跑。道路泥泞，路边水沟里的水涨得很高，路旁树木后边的田野看上去太潮湿，没法穿过去。我下了车，沿大路看了一程，想找个望得见前边的地方，以便找一条可以穿过乡间的小路。我知道那里有很多小路，但是不想找一条哪儿也不通的路。我记不清这些小路了，因为我们过去路过这里时，总是坐着车顺着公路疾驰而过，那些小道看上去都差不多。现在我知道，我们要是想过去，非得找一条小道不可。谁也不知道奥军在何处，也不知道战况如何，但是我敢肯定，只要雨一停，飞机就会来空袭这支队伍，那大家都要完蛋。到那时，只要几个司机丢下卡车跑了，或者几匹马被炸死了，路上的交通便会完全堵塞。

现在雨下得不那么大了，我想天或许会放晴。我沿着大路的边缘往前走，发现在两块农田之间有一条小路通向北面，路两边栽有树篱，我想不如就走这条小路，便赶紧跑回去。我叫皮亚尼离开大路走小路，然后又跑去通知博内洛和艾莫。

“要是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可以转回来，再插到队伍里，”我说。

“这两位怎么办？”博内洛问。他那两位中士还坐在他旁边。他们两人没有刮脸，但是大清早看起来还挺有军人气概。

“他们可以帮忙推推车，”我说。我回去找艾莫，告诉他我们准备抄小路穿过田野。

“我这两个处女家属怎么办？”艾莫问。两个姑娘睡着了。

“要她们没有用，”我说。“你该找个能推车的。”

“她们可以到车子后边去，”艾莫说。“车里有空地方。”

“你要是想留她们，那好吧，”我说。“找个宽背的汉子，好推车。”

“找意大利狙击兵吧，”艾莫笑笑说。“他们的背最宽。有人测量过。你感觉如何，中尉？”

“挺好。你怎么样？”

“挺好。就是挺饿的。”

“那条路上肯定有吃的，我们可以停下来吃一点。”

“你的腿怎么样，中尉？”

“挺好，”我说。我站在车子的踏板上，抬头朝前望去，看得见皮亚尼的车子正往小路上行驶，顺着小路开上去，车身在树篱的秃枝间显露出来。博内洛的车子拐了个弯，跟在皮亚尼的车子后面，接着皮亚尼沿小路往前开去，我们就跟着前边的两辆救护车，顺着小路在树篱间行驶。小路通到一家农舍。我们发现皮亚尼和博内洛把车停在农家院里。房子又矮又长，屋前有一个葡萄棚架，有一株葡萄藤垂在门上。院子里有口井，皮亚尼正在打水给水箱加水。低挡运行了这么久，水箱里的水都烧干了。农舍已被遗弃。我回头望望大路，农舍位于平原上一个稍微突起的高地上。我们可以瞭望整个乡间，看到大路、树篱、田野和大路边的那一排树，队伍就沿着这条大路撤退。两位中士在屋里东翻西找。两个姑娘醒来了，正望着庭院、井和停在农舍前的那两辆大救护车，三名司机待在井边。其中一位中士手里拿着个时钟出来了。

“放回去，”我说。他看看我，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没有了钟。

“你的同伴呢？”我问。

“上厕所了。”他上了一辆救护车坐着。他怕我们扔下他。

“早饭怎么办，中尉？”博内洛问。“我们可以吃点东西。花不了多长时间。”

“你觉得通向那边的那条路能走得通吗？”

“当然。”

“那好。我们吃饭。”皮亚尼和博内洛走进房去。

“来吧，”艾莫对姑娘们说。他伸手把她们扶下车。那姐姐摇摇头。她们不愿意随便进入被遗弃的空房子。她们望着我们走进去。

“她们真难对付，”艾莫说。我们一起走进农舍。房子又大又暗，给人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博内洛和皮亚尼来到厨房。

“没有啥可吃的，”皮亚尼说。“人家把东西清理光了。”

博内洛在笨重的厨房桌上切了一大块干酪。

“干酪在哪儿找到的？”

“在地窖里。皮亚尼还找到了酒和苹果。”

“这可是一顿不赖的早餐。”

皮亚尼把一只用柳条筐包着的大酒罐的木塞子拔出来。他把酒罐侧起，倒满了一铜锅的酒。

“闻起来挺香的，”他说。“找几只大杯子来，巴尔托。”

两位中士进来了。

“吃点干酪吧，两位中士，”博内洛说。

“我们该走啦，”一位中士说，一边吃着他的干酪，一边喝酒。

“我们要走的。别担心，”博内洛说。

“部队要吃饱肚子才能行军，”我说。

“什么？”中士问。

“还是吃吧。”

“是的。不过时间宝贵。”

“我看这两个龟孙子已经吃过了，”皮亚尼说。两位中士瞅着他。他们恨我们这伙人。

“你认得路吗？”他们中的一个问我。

“不认得，”我说。他们面面相觑。

“我们最好还是动身吧，”第一个中士说。

“我们这就走，”我说。我又喝了一杯红葡萄酒。吃过干酪和苹果后，觉得这酒的味道真好。

“把干酪带上，”我说着走了出去。博内洛出来了，捧着那一大罐酒。

“太大了，”我说。他很惋惜地瞧着那罐酒。

“我想是大了点，”他说。“拿水壶来装吧。”他装满了水壶，有些酒溢出来，洒在院子的铺石上。然后他捧起酒罐，摆在门里面。

“奥国佬不用打破门就能找到酒了，”他说。

“我们走吧，”我说。“皮亚尼和我走前头。”那两位工兵早已坐在博内洛的身边。两个姑娘在吃干酪和苹果。艾莫在抽烟。我们沿着狭窄的小路出发了。我回头望望那两辆跟着来的救护车和那幢农舍。那是一幢上好的、低矮的、结实的石屋，井边的铁栏也很好。我们前头的路又窄又泥泞，两边是高高的树篱。后边，几辆车紧紧跟着我们。

第二十九章

中午我们的车子陷在一条泥泞的道路上，那地方据我们估算，离乌迪内大约有十公里。上午雨就停了，我们三次听见飞机飞来，眼看着从头顶上飞过去，往左边飞到远处，听见轰炸公路的声响。我们在纵横交错的小路上探索行进，走了不少冤枉路，不过走不下去就掉个头，总能找到另外一条路，这样离乌迪内也就越来越近了。这当儿，艾莫的车在退出一条绝路时，陷进了路边的软泥里，车轮越是打转，车子往泥土里陷得越深，最后车子的差动齿轮给卡住了。眼下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把车轮前边的泥土挖开，弄些树枝塞进去，好让车轮上的铁链不打滑，再把车子推到路上。我们都下了车，围在车子周围。两位中士望望车子，检查了一下车轮。随即一声不吭，拔腿就走。

“来，”我说。“去砍些树枝。”

“我们得走了，”一个中士说。

“马上动手，”我说，“砍树枝去。”

“我们得走了，”一个中士说。另一个一言不发。他们急着要走，看都不想看我。

“我命令你们回来砍树枝，”我说。其中一个转过身来。“我们得走了。再过一会儿你们就会被切断退路。你无权命令我们。你不是我们的长官。”

“我命令你们去砍树枝，”我说。他们转身沿路走去。

“站住，”我说。他们只管沿泥泞的路上走去，两边都是树篱。“我命令你们站住，”我嚷道。他们走得更快了。我打开了枪套，拔出枪来，对准那个说话多的开了一枪。可是没有打中，两人拔腿就跑。我连开三枪，撂倒了一个。另一个钻过树篱，没了踪影。他穿过田野时，我隔着树篱朝他开枪。只听手枪吧的一声，没有子弹了，我连忙再装上一夹子弹。我发现第二个中士已经跑远了，手枪打不着了。他低着头在田野上奔跑，已经跑得太远了。我往空弹夹里装子弹。博内洛走上前来。

“让我来结果他，”他说。我把手枪递给他，他朝那个扑倒在路上的工兵中士走去。博内洛弯下身，把手枪对准那人的脑袋，扣动了扳机。枪没打响。

“你得扳起扳机，”我说。他扳起了扳机，连开了两枪。他抓住中士的两条腿，把他拖到路边丢在树篱旁。然后走回来把枪还给我。

“狗娘养的，”他说。他朝中士望了望。“你看见我打死他的吧，中尉？”

“我们得赶快弄点树枝来，”我说。“那另一个我打中了没有？”

“我想没打中吧，”艾莫说。“他跑得太远了，手枪打不到。”

“混账东西，”皮亚尼说。我们都在砍树枝。车里的东西全卸下来了。博内洛在车轮前挖土。我们准备好后，艾莫发动了车子，挂上了挡。车轮在打转，把树枝和泥土直往后甩。博内洛和我用力推车，推到觉得关节都快折断了，车子还是不动。

“把车子来回冲一冲，巴尔托，”我说。

他先倒车，再往前开。车轮陷得更深了。车子的差动齿轮又卡住了，车轮在挖开的窟窿里直打转。我直起身来。

“我们用绳子拉拉看，”我说。

“我看没用，中尉。你没法往直里拉。”

“只能试试看了，”我说。“别的法子弄不出来呀。”

皮亚尼和博内洛的车子只能沿着窄路直直地往前开。我们用绳子把两辆车拴在一起，拉了起来。车轮只是往旁边动了动，顶住了车辙。

“没有用，”我嚷道。“住手吧。”

皮亚尼和博内洛跳下车，走回来了。艾莫也下了车。两个姑娘在路前边大约四十码处，坐在一垛石墙上。

“你看怎么办，中尉？”博内洛问。

“我们接着挖，再用树枝试一次，”我说。我朝路上望去。都是我的错。我把他们领到了这儿来。太阳快从云后边露出脸了，中士的尸体躺在树篱边。

“我们拿他的上衣和斗篷来垫一垫，”我说。博内洛去拿了来。我砍树枝，艾莫和皮亚尼挖掉车轮前和车轮间的泥土。我剪开斗篷，撕成两半，铺在车轮底下，然后垫上树枝，好让车轮不再打滑。我们准备好了，艾莫爬上去开车。车轮转动起来，我们推了又推。但还是没有用。

“该×的，”我说。“车里还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巴尔托?”

艾莫拿了干酪、两瓶酒和他的斗篷，跟博内洛一起爬上车。博内洛坐在驾驶盘后面，在查看中士上衣的口袋。

“还是把衣服扔了吧，”我说。“巴尔托的两个处女怎么办？”

“她们可以坐在车后头，”皮亚尼说。“我看我们也走不远。”

我打开救护车的后门。

“来吧，”我说。“上来。”两个姑娘爬进去，坐在角落里。刚才开枪的事，她们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回头望望那条路。中士躺在那儿，身上穿着脏兮兮的长袖内衣。我上了皮亚尼的车子，便出发了。我们打算穿过一块农田。到了大路穿进农田的地方，我下了车在前头走。我们要是能穿过去，那边就有一条路。可我们就是穿不过去。田里的泥土太软太泥泞，车子没法开。最后车子完全停住了，车轮陷入烂泥中，一直陷到轮毂，我们就把车子扔在田里，徒步向乌迪内进发。

我们上了那条回公路的小路时，我指着路那边给两个姑娘看。

“往那儿去吧，”我说。“你们会碰到人的。”她们望着我。我掏出皮夹子，给了她们一人一张十里拉的钞票。“往那儿去吧，”我指了指说。“朋友！亲人！”

她们听不懂，但却紧紧地抓着钱，朝那路上走去。她们回过头来看看，好像怕我把钱拿回去似的。我望着她们沿小路走去，把披肩裹得紧紧的，惶恐地回头望望我们。三位司机纵声大笑。

“我也朝那个方向走，你给我多少钱，中尉？”博内洛问。

“她们要是被逮住，混在人群里比单独行动好，”我说。

“给我两百里拉，我可以直接回到奥地利，”博内洛说。

“人家会把你的钱抢去的，”皮亚尼说。

“也许战争会结束，”艾莫说。我们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赶路。太阳想冲出云层来。路边有桑树。从树林间可以望见我们那两辆篷式救护车陷在田野里。皮亚尼也在回头看。

“他们得修条路，才能把车子弄出来，”他说。

“基督啊，我们要是有自行车就好了，”博内洛说。

“在美国有人骑自行车吗？”艾莫问。

“以前有。”

“在这儿骑自行车可真了不起，”艾莫说。“自行车这东西好极啦。”

“基督啊，我们要是有自行车就好了，”博内洛说。“我可走不了路。”

“是开火的声音吧？”我说。我好像听见远方有开火的声音。

“搞不清楚，”艾莫说。他听了听。

“我想是吧，”我说。

“我们首先看到的会是骑兵，”皮亚尼说。

“他们不见得会有骑兵吧。”

“求求基督，但愿他们没有，”博内洛说。“我可不想让该×的骑兵用长矛把我刺死。”

“你倒是实实在在向那中士开了枪，中尉，”皮亚尼说。我们走得很快。

“是我打死了他，”博内洛说。“我在这场战争中还从没杀过人，我一辈子就想杀一个中士。”

“你是趁他动弹不了的时候打死他的，”皮亚尼说。“你打死他的时候，他并不在飞奔。”

“没关系。这是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我杀了那个××养的中士。”

“你忏悔的时候会怎么说？”艾莫问。

“我会说：‘我的天哪，神父，我杀了一个中士。’”他们都笑起来。

“他是个无政府主义者，”皮亚尼说。“他不去教堂的。”

“皮亚尼也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博内洛说。

“你们真是无政府主义者吗？”我问。

“不是，中尉。我们是社会主义者。我们是伊莫拉人 [16] 。”

“你去过那儿吗？”

“没有。”

“基督可以证明，那可是个好地方，中尉。战后你来好了，我们让你开开眼界。”

“你们都是社会主义者吗？”

“人人都是。”

“那镇子不错吧？”

“好极了。你从没见过这样的小镇。”

“你们怎么成为社会主义者的？”

“我们都是社会主义者。人人都是社会主义者。我们一直是社会主义者。”

“你来吧，中尉。我们也让你成为社会主义者。”

路在前头向左转弯，那儿有一座小山，在一堵石墙那边，有一个苹果园。沿路往山上去时，他们就不说话了。我们一齐快步往前赶路，想争取点时间。

第三十章

后来我们上了一条通往河边的路。这路上一直到桥边，有一长溜被遗弃的卡车和畜力车。一个人影也见不到。河水涨得很高，桥被拦腰炸断了；石拱跌入河中，褐色的河水就从上面流过。我们沿着河岸往上走，想找个过河的地方。我知道河上头有一座铁路桥，我想我们可以从那儿过河。小路又湿又泥泞。我们没见到任何部队；只看到被遗弃的卡车和辎重。河岸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什么人也看不见，只有潮湿的树枝和泥泞的地面。我们来到岸边，终于看到了铁路桥。

“多美的一座桥，”艾莫说。那是一座普通的长铁桥，横跨在一条通常干涸的河床上。

“我们还是赶快过去，别等到他们把桥炸掉，”我说。

“没人来把桥炸掉，”皮亚尼说。“人都跑光了。”

“也许埋了地雷，”博内洛说。“你先过，中尉。”

“听听这个无政府主义者讲的话，”艾莫说。“让他先过。”

“我先过吧，”我说。“就是埋了地雷，一个人踩上去也不会爆炸。”

“瞧，”皮亚尼说。“这才叫有脑筋。你怎么就没脑筋呢，无政府主义者？”

“我要是有脑筋的话，就不会在这儿了，”博内洛说。

“说得很有道理，中尉，”艾莫说。

“很有道理，”我说。我们现在临近铁桥了。天上又乌云密布，下起了小雨。桥看起来又长又坚固。我们爬上路堤。

“一次过一个，”我说，动身往桥那边走去。我仔细察看枕木和铁轨，看有没有地雷绊发线或炸药的痕迹，但是什么也没看见。从枕木的空隙往下看，底下的河水又混浊又湍急。而前边，越过湿漉漉的乡野，可以望见雨中的乌迪内。过了桥，我再往后看。河上游还有一座桥。我正看着，一辆黄泥色的小汽车开上桥来。桥的两边很高，车一上桥就看不见了。但是我看到了司机的头，坐在司机旁边的那人的头，还有坐在后座的那两个人的头。他们都戴着德国钢盔。转眼间车子过了桥，驶到树木和被遗弃的车辆后面又看不见了。我向正在过桥的艾莫和其他人挥挥手，叫他们过来。我爬下桥，蹲在铁路路堤边。艾莫跟着我下来。

“看见那辆车了吗？”我问。

“没有。我们都盯着你。”

“一辆德国指挥车从上边那座桥上开过。”

“一辆指挥车？”

“是的。”

“圣母马利亚啊。”

其他人都过来了，我们蹲在路堤后边的烂泥里，望着铁轨那边的那座桥，那排树，那道沟和那条路。

“你看我们是不是被敌人切断了退路，中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辆德国指挥车打那条路上开过去了。”

“你不觉得有点蹊跷吗，中尉？你脑子里没有什么奇异的感觉吗？”

“别开玩笑了，博内洛。”

“喝点酒怎么样？”皮亚尼问。“就是被敌人切断了退路，还是要喝点酒的。”他解下水壶，打开塞子。

“瞧！瞧！”艾莫说，指着路上。石桥顶上，可以看见德国兵的钢盔在移动。那些钢盔向前倾斜，平稳地移动着，简直像是被神奇的力量操纵着。那些人下了桥，我们才看见他们。原来是自行车部队。我瞧见前两个人的脸。又红润又健康。他们的钢盔戴得很低，遮住了前额和脸侧。他们的卡宾枪给扣在自行车架上。手雷倒挂在腰带上。钢盔和灰色制服都湿了，但却从容地骑着车子，眼睛瞅着前方和两边。先是两人一排——接着是四人一排，然后又是两人，接着差不多是十二人；接着又是十二人——然后是独自一人。他们不说话，不过就是说话我们也听不见，因为河水的声音太喧闹。他们到了路上就消失了。

“圣母马利亚啊，”艾莫说。

“是德国兵，”皮亚尼说。“不是奥国佬。”

“怎么这儿也没人阻拦他们？”我问。“他们为什么没把桥炸掉？为什么路堤上也不架设机关枪？”

“你跟我们说说，中尉，”博内洛说。

我很气愤。

“该死，整个事情荒唐透了。他们炸掉了下面的小桥。这儿却把大路上的桥给留下来了。人都跑到哪儿去了？难道压根儿不打算阻击敌人吗？”

“你跟我们说说，中尉，”博内洛说。我闭口不语。这不关我的事；我的任务只是把三辆救护车开到波代诺内。我没完成这个任务。我现在只要人赶到波代诺内就行了。我也许连乌迪内都到不了。真见鬼，我办不到。要紧的是保持镇静，不要给人打死，或者给人俘虏去。

“你不是打开了一只水壶吗？”我问皮亚尼。他把水壶递给我。我喝了一大口。“我们还是动身吧，”我说。“不过不用急。你们想吃点东西吗？”

“这可不是久留之地，”博内洛说。

“好的。我们动身吧。”

“我们靠这边走吧——免得给人看见？”

“我们还是走上边吧。他们也可能从这座桥赶来。我们可别还没看到他们，就让他们出现在我们头顶上。”

我们沿着铁轨走。两边都是湿漉漉的平原。平原前头就是乌迪内山。山上城堡的屋顶都掉了下来。我们看得见钟楼和钟塔。田野里有许多桑树。我看到前头有个地方，铁轨都给拆掉了。枕木也给挖出来，扔在路堤上。

“卧倒！卧倒！”艾莫说。我们扑倒在路堤边。路上又来了一队骑着自行车的人。我从堤顶上瞅着他们骑过去。

“他们看见我们了，但还是往前走了，”艾莫说。

“我们要是在上边走就会被打死的，中尉，”博内洛说。

“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说。“他们另有目标。他们要是突然撞上我们，我们就更危险了。”

“我情愿在这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走，”博内洛说。

“好吧。我们沿着铁轨走。”

“你认为我们能穿过去吗？”艾莫问。

“当然能。他们人还不是很多。我们趁着天黑溜过去。”

“那辆指挥车是来干什么的？”

“上帝知道，”我说。我们继续沿着铁轨走。博内洛在路堤的泥泞里走腻烦了，也上来跟我们一起走。铁路朝南拐，跟公路岔开了，我们也就看不到公路上的情况了。一条沟渠上的一座短桥给炸毁了，但是我们借助残余的桥身爬了过去。这时听见前头有枪响。

过了沟渠，我们又来到铁路上。铁路越过低洼的田野，一直通到城里。我们看见前头还有一条铁路线。北边是我们看到自行车队经过的大道；南边是一条横贯田野，两边有茂密树木的小路。我想我们还是抄小路朝南行进，绕过城，穿过乡野朝坎波福尔米奥和通往塔利亚门托的大路走。我们走乌迪内那边的岔路小道，可以避开撤退的大队人马。我知道有许多小路穿过平原。我动身走下路堤。

“来吧，”我说。我们要走小路，绕到城南去。大家都走下路堤。从小道那边嗖的向我们开来一枪。子弹打进路堤的泥地里。

“退回去，”我喊道。我往路堤上爬，脚在泥土里打滑。几个司机走在我前边。我尽快爬上路堤。茂密的矮树丛里又打来两枪，艾莫正穿过铁路，突然一个踉跄，脚下一绊，面朝下栽倒在地。我们把他拖到另一边路堤上，把他翻过身来。“他的头应该朝着上坡，”我说。皮亚尼把他转过来。他躺在路堤边的泥地上，双脚朝着下坡方向，断断续续地吐着血。在雨中，我们三人蹲在他身边。他脖子后下方中了一枪，子弹往上穿，从右眼下面穿出来。我设法给他堵两个窟窿的时候，他就死了。皮亚尼放下他的头，用一块急救纱布擦擦他的脸，然后就由他去了。

“那些狗×的，”他说。

“不是德国兵，”我说。“那边不可能有德国兵。”

“意大利人，”皮亚尼说，把这个词当成一个形容词来用：“Italiani！”博内洛一声不吭。他坐在艾莫身边，并不望着他。皮亚尼把艾莫那滚到路堤下面的帽子捡回来，盖住了他的脸。他拿出水壶来。

“想喝一点吗？”皮亚尼把水壶递给博内洛。

“不，”博内洛说。他转向我。“在铁路上走，我们随时都可能碰到这种事。”

“不，”我说。“那是因为我们要穿过田野。”

博内洛摇摇头。“艾莫死了，”他说。“下一个轮到谁，中尉？我们现在上哪儿？”

“开枪的是意大利人，”我说。“不是德国人。”

“我想，要是德国人的话，他们会把我们都打死的，”博内洛说。

“意大利人对我们的威胁比德国人还要大，”我说。“后卫部队对什么都害怕。德国人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你说得很有道理，中尉，”博内洛说。

“我们现在去哪儿？”皮亚尼问。

“我们还是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到天黑再说。我们要是能走到南边，就没事了。”

“他们若是想证明第一次没打错，就必定要把我们全打死，”博内 [17] 洛说。“我可不想豁着命去试探他们会怎么着。”

“我们找一个尽可能接近乌迪内的地方隐蔽起来，等天黑再穿过去。”

“那就走吧，”博内洛说。我们沿着路堤的北边走下去。我回头望了望。艾莫躺在烂泥里，跟路堤成同一角度。他人很小，两只胳臂贴在身边，裹着绑腿的双腿和沾满烂泥的靴子连在一起，脸上盖着帽子。他看上去彻底咽了气。天在下雨。在我认识的人中，他算是我很喜欢的人了。我口袋里装着他的证件，我准备给他的家人写信。田野的前头有一幢农舍。农舍周围都是树，挨着农舍还有一些农场建筑物。二楼有个用柱子撑起来的阳台。

“我们彼此之间还是拉开一点距离，”我说。“我先走。”我朝农舍走去。田野里有一条小路。

从田野里走过时，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从农舍附近的树木间，或者就从农舍里朝我们开枪。我朝农舍走去，这下就看清楚了。二楼的阳台和仓房连在一起，柱子间露出干草来。院子是用石块砌成的，院里的树都滴滴答答地滴着雨水。一辆双轮大车没装东西，车辕高高地翘在雨中。我来到院子里，穿过去，在阳台下站住了。房门开着，我走了进去。博内洛和皮亚尼跟了进来。屋里很暗。我走到后边厨房。一个没加盖的大火炉里还有炉灰的余烬。炉灰上方吊着几只水壶，但里面都是空的。我寻来寻去，却找不到什么吃的。

“我们得到仓房里去躲一躲，”我说。“你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吃的，皮亚尼，拿到那儿去？”

“我去找找，”皮亚尼说。

“我也去找找，”博内洛说。

“好吧，”我说。“我上去看看仓房。”我找到一道石梯，从下面的牛栏通到上面。雨中的牛栏闻起来又干燥又适意。牲口都没有了，大概是主人撤离时赶走了。仓房里装着半屋子干草。屋顶上有两个窗子，一个用木板堵着，另一个是狭窄的老虎窗，朝北开着。仓房里有一道斜槽，叉起的干草可以从上面滑下去喂牲口。亮光透过窗孔射到地板上，干草车开进来，就可以把草叉起送到楼上。我听见雨打屋顶的声音，闻到干草的气味，我下楼时，还闻到牛栏里纯正的干牛粪味。我们可以把南面窗子撬开一块木板，往外张望院子里的动静。另一扇窗子面对着北边的田野。我们可以通过两扇窗子爬到屋顶再下去，要是楼梯不能用，还可以从喂牲口的斜槽滑下去。这是一座大仓房，一听见有人来，就可以躲进干草堆里。这地方似乎挺不错。我相信，假若他们不向我们开枪的话，我们肯定早已到达南边了。那儿不可能有德国人。他们从北边开过来，从奇维达莱沿公路行进。他们不可能是从南边过来。意大利人更为危险。他们吓坏了，看到什么都乱开枪。昨天夜里我们撤退时，听见有人说许多德国兵穿上了意大利军服，混在北边撤退的队伍中。我不相信。战争中经常听说这种事。敌人常常这样对付你。你没听说我们有人穿上德军军服去扰乱他们。也许有人这样做，不过似乎很难。我不相信德国人会这么做。我不相信他们非得这么做。没有必要来扰乱我们的撤退。军队庞大，道路稀少，撤退必然混乱。根本没人下令指挥，更别说德国人。然而，他们还会把我们当成德国人而开枪。他们打死了艾莫。干草味很香，躺在仓房的干草堆上，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我们躺在干草堆里聊天，用气枪打歇在仓房墙头高高的三角切口上的麻雀。仓房现在不见了，那片铁杉树林砍掉有一年了，原来是树林的地方，就只剩下树墩、干枯的树梢、枝条和火后长出的杂草。你不能往后退了。你要是不往前走，会怎么样呢？你再也回不到米兰。你就是回到了米兰，又会怎么样呢？我听着北面乌迪内那边开火的声音。我听得出是机枪开火的声音。却没有炮轰。这还算值得庆幸的。他们一定沿路布下了兵力。我向下望去，借着干草仓房灰暗的光线，看见皮亚尼站在下边卸草的地板上。他胳膊下夹着一根长香肠，一壶什么东西和两瓶酒。

“上来，”我说。“梯子在那儿。”随即我意识到，我应该帮他拿东西，于是便下去了。因为在干草上躺了一阵，头脑有些迷迷糊糊。我刚才几乎睡着了。

“博内洛呢？”我问。

“我会告诉你的，”皮亚尼说。我们上了梯子。把东西放在干草堆上。皮亚尼拿出一把带瓶塞钻的刀子，用那钻子去开酒瓶。

“瓶口上了封蜡，”他说。“一定是好酒。”他笑了笑。

“博内洛呢？”我问。

皮亚尼看看我。

“他走了，中尉，”他说。“他情愿当俘虏。”

我一声没吭。

“他怕我们会被打死。”

我抓着那酒瓶，一声不响。

“你瞧，我们对这场战争根本没有信心，中尉。”

“你为什么不走呢？”我问。

“我不想离开你。”

“他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中尉。他溜走了。”

“好的，”我说。“你切一下香肠好吗？”

皮亚尼在灰暗的光线中看着我。

“大伙说话的时候，我就切好了，”他说。我们坐在干草上吃香肠，喝酒。那酒一定是人家留着准备举行婚礼的。放的时间太久了，有点褪色了。

“你守在这个窗口往外瞅着，路易吉，”我说。“我去守在那个窗口。”

我们一人喝一瓶酒，我拿了我那一瓶走过去，平躺在干草上，由那狭窄的小窗口往外望着湿淋淋的乡野。我不知道我期待看到什么，但是除了一块块农田、光秃秃的桑树和落雨之外，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喝了酒，但是并没觉得舒服些。因为放的时间太久了，酒已经变质了，失去了原有的品味和色泽。我看着外面天黑下来；黑暗来得很快。今夜将是一个黑漆漆的雨夜。天一黑再守望就没有什么用了，所以我走到皮亚尼那儿。他睡着了，我没有叫醒他，只在他身边坐了一会。他是个大个子，睡得很沉。过了一会，我把他叫醒，我们就动身了。

那是个非常奇特的夜晚。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也许是死亡，在黑暗中开枪和奔跑。我们趴在大道边的水沟后面，等着一营德国兵开过，等他们过去后，我们才穿过大路，继续朝北走。我们在雨中两次贴近德国部队，但是他们并没看到我们。我们打北边绕过城的时候，一个意大利人也没碰见，过了一会便遇见了撤退的大队人马，整夜都在朝塔利亚门托行进。不但是军队，整个国家都在退却。我们整夜都在行进，走得比车辆还快。我的腿发痛，人很疲乏，但却走得很快。博内洛情愿去当俘虏，似乎太傻了。其实没有什么危险。我们在两国军队中穿行，也没出什么意外。假如艾莫没有被打死，那就决不会觉得有什么危险。我们公开沿着铁路走的时候，没有人来打扰我们。艾莫的遇难来得太突然，太没来由了。不晓得博内洛在哪儿。

“你感觉怎么样，中尉？”皮亚尼问。路上挤满了车辆和部队，我们沿路边走着。

“挺好。”

“我走烦了。”

“唉，我们现在只能走路。不用担心。”

“博内洛是个傻瓜。”

“他真是个傻瓜。”

“你准备怎么处理他，中尉？”

“我不知道。”

“你不能报告说他被俘虏了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要是战争继续下去，他们会给他家人造成很大麻烦的。”

“战争不会持续下去的，”一个士兵说。“我们要回家了。战争结束了。”

“人人都回家。”

“我们都回家。”

“快走，中尉，”皮亚尼说。他希望能超过那些士兵。

“中尉？谁是中尉？A%basso%gli%ufficiali [18] ！打倒军官！”

皮亚尼抓起我的胳臂。“我还是叫你的名字吧，”他说。“他们或许会闹事的。他们已经枪毙了几名军官。”我们加快脚步，赶过了那些人。

“我不会打报告害他的家人的。”我继续我们的话题。

“要是战争结束了，那就没关系了，”皮亚尼说。“但是我不相信战争已经结束。要是真结束了，那就太好啦。”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我说。

“我不相信战争结束了。他们都认为结束了，可我不这样认为。”

“Viva%la%Pace！ [19] ”一个士兵喊道。“我们要回家啦！”

“我们要是都能回家就好了，”皮亚尼说。“你们不想回家吗？”

“想。”

“我们绝对回不了家。我看战争还没结束。”

“Andiamo%a%casa！ [20] ”一个士兵喊道。

“他们扔掉了枪，”皮亚尼说。“他们行军时把枪取下来，扔掉了。然后就喊起来。”

“他们应该留住枪的。”

“他们以为只要把枪扔掉，就不会叫他们打仗了。”

在黑暗中，我们冒雨沿着路边行进，我看见许多士兵还挂着步枪。枪在斗篷上边突出来。

“你们是哪一个旅的？”一个军官叫道。

“Brigata%di%Pace [21] ，”有人嚷道。“和平旅！”军官一声不响。

“他说什么？军官说什么？”

“打倒军官。Viva%la%Pace！”

“快走吧，”皮亚尼说。我们经过了两辆英国救护车，它们给丢在一个车辆堆里。

“从戈里察开来的，”皮亚尼说。“我认得这些车子。”

“比我们走得远一些。”

“比我们出发得早啊。”

“不知道司机都上哪儿去了？”

“大概就在前头吧。”

“德军在乌迪内城外停下了，”我说。“这些人都要过河了。”

“是的，”皮亚尼说。“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认为战争还会打下去。”

“德军本来可以追上来的，”我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追上来。”

“我也不知道。我对这种战争一无所知。”

“我想他们得等待他们的运输车辆吧。”

“我也不知道，”皮亚尼说。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要和气得多。和别人在一起时，讲起话来就很粗鲁。

“你结婚了没有，路易吉？”

“你知道我结婚了。”

“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不愿当俘虏吧？”

“那是一个原因。你结婚了吗，中尉？”

“没有。”

“博内洛也没结婚。”

“一个人结没结婚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过，我想结了婚的人总想回到妻子身边，”我说。我很想谈谈妻子的事。

“是啊。”

“你的脚怎么样？”

“挺疼的。”

天亮前我们赶到了塔利亚门托河岸，沿着涨满水的河往下走去，来到所有的人马车辆必经的一座桥。

“他们应该是守得住这条河的，”皮亚尼说。黑暗中，水看上去涨得很高。河水打着漩涡，河面宽阔。木桥大约有四分之三英里长，河床宽阔多石，平常只有几条窄窄的水道，远在桥的下方，现在河水高涨得快挨近桥板了。我们沿着河岸走，然后挤进了过桥的人群。我给紧紧地夹在人群中，冒雨在桥上慢慢地走着，下边几英尺就是洪水，前面是炮车上的一只弹药箱，我从桥边探头望望河水。因为没法按照自己的速度赶路，我觉得非常疲惫。过桥一点也打不起精神。我在琢磨，要是白天飞机来轰炸，会是个什么光景。

“皮亚尼，”我说。

“我在这儿，中尉。”他走在拥挤的队伍前边一点。谁也没说话。大家都想尽快过桥：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我们快过去了。在桥的那一头，两边站着一些军官和宪兵，晃着手电筒，后边的天空映衬着他们的身影。我们走近他们时，我看见有个军官指了指队伍中的一个人。一名宪兵走进队伍，抓住那人的胳膊，拖了出去。他把那人拽出了大路。我们快走到他们对面了。军官们仔细地审视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时不时地交谈一下，往前走几步，拿手电筒照照某个人的脸。就在我们快走到正对面时，他们又抓出了一个人。我看见被抓出来的人了，是个中校。他们用手电筒照他时，我看见他的袖标上有两颗星。他头发灰白，矮矮胖胖的。宪兵把他拖到一排军官后面。我们走到他们正对面时，我看到有一两个军官正盯着我。随即有一位指着我，对宪兵嘀咕了一番。只见宪兵忽地往这边冲，挤过队伍的边沿朝我跑来，转眼间我就感到他抓住了我的衣领。

“你干嘛？”我说，一拳打在他脸上。我看到他帽子下的那张脸，小胡子向上翘着，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又有一个宪兵朝我们扑过来。

“你干嘛？”我说。他没答话。他在寻找时机来抓我。我伸手到背后去解手枪。

“难道你不知道军官是不能随便碰的？”

另一个从后边抓住了我，把我的手臂往上扭，扭得都快脱臼了。我跟他一起转过身，另一个宪兵猛地抓住了我的脖子。我踢他的胫骨，用左膝撞他的腹股沟。

“他再反抗，就毙了他，”我听见有人说。

“这算怎么回事？”我竭力叫喊，可是我的声音大不起来。他们把我弄到了路边。

“他再反抗，就毙了他，”一个军官说。“把他押到后边去。”

“你们是什么人？”

“你会知道的。”

“你们是什么人？”

“战场宪兵，”另一个军官说。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走出来，却派这样一架飞机来抓我？”

他们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人家是战场宪兵嘛。

“把他押到后面那些人那儿去，”第一个军官说。“你瞧。他讲意大利话带外国口音。”

“你也是啊，你这——”我说。

“把他押到后面那些人那儿，”第一个军官说。他们把我押到公路下边那一排军官后边，朝河边一块田野上的一群人走去。就在我们朝那儿走时，有人开了几枪。我看到步枪射击的闪光，然后听见砰砰的枪声。我们走到那群人跟前。四个军官站在一起，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人，左右各有一名宪兵。一群人站在那里，由宪兵看守着。另有四名宪兵站在审问的军官旁边，一个个都靠在卡宾枪上。这些宪兵都戴着宽边帽。押我来的两个人把我推进等待审问的人群中。我看看军官正在审问的那个人。他就是刚才从撤退的队伍中抓出来的那个头发灰白、又矮又胖的中校。这些审问官个个冷静能干、威风凛凛，凡是光枪毙人家而不会被别人枪毙的意大利人，都是这个气派。

“哪个旅的？”

他告诉了他们。

“哪个团？”

他告诉了他们。

“难道你不知道军官必须跟自己的部队在一起吗？”

他知道。

一个军官审问完了。另一个军官开口了。

“就是你和你这样的人，把野蛮人放进来践踏我们祖国神圣的国土。”

“你说什么？”中校问。

“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叛国行为，我们才丧失了胜利的果实。”

“你有过撤退的经历吗？”中校问。

“意大利永不撤退。”

我们站在雨中，听着这番话。我们面对着那些军官，犯人站在前面，稍微靠近我们这一边。

“你们要是想枪毙我，”中校说，“请马上执行吧，不要再问了。这种审问是愚蠢的。”他画了一个十字。那些军官合议了一番。其中一个在一张拍纸簿上写了些什么。

“擅离部队，立即枪决，”他说。

两个宪兵把中校押到河岸上。中校在雨中走着，一个没戴军帽的老头，一边一个宪兵。我没看他们枪决他，可我听到了枪声。他们又在审问另一个人。这位军官也离开了他的部队。他们不让他申辩。他们从拍纸簿上宣读判决时，他大哭起来，他们枪决他的时候，又在审问另一个人。他们执意要在处决刚审完的那个人的同时，就专注于审问下一个人。这样一来，他们显然只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我不知道我该等着受审呢，还是马上逃跑。我显然是个穿着意大利军装的德国人。我知道他们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们还有脑子，而且这脑子还管用的话。他们都是年轻人，正在拯救自己的国家。在塔利亚门托那边，第二军团正在整编。他们在处决那些脱离了部队的少校军衔以上的军官。与此同时，他们也从速处决身穿意大利军装的德国煽动者。他们都戴着钢盔。我们这里只有两个人戴钢盔。有些宪兵也戴钢盔。其余的宪兵都戴宽边帽。我们管这种人叫飞机。我们站在雨中，一次给提一人出去受审和枪决。到现在为止，凡是审问过的全枪决了。这些审问官本身决无任何危险，因而处理起生杀大权来优雅超脱，大义凛然。他们现在在审问一个前线团的上校。又有三个军官被押到我们这儿。

“他那个团在哪儿？”

我看着那些宪兵。他们正瞅着那些新抓来的人。其余的宪兵都盯着上校。我急忙一猫腰，拨开两个人，低着头往河边奔去。我在河沿上绊了一跤，啪的一声掉进水里。水很冷，我尽可能潜在水下不上来。我感觉水流在卷着我，我一直潜在水下，直到以为再也上不来了。我一冒出水面，就吸一口气，连忙又钻下去了。穿这么多衣服还有靴子，潜在水下倒也并不难。我第二次冒出水面时，看见前头有一根木头，便游过去用一只手抓住了。我把头缩在木头后面，连看都不敢往上边看。我不想看岸上。我逃跑时，他们开枪了，我第一次冒出水面时，他们又开枪了。我快冒出水面时就听到枪响。现在却没有人打枪。那根木头顺着水流转动，我一只手拽着它。我看看河岸。河岸似乎朝后溜得很快。河流中有许多木头。水很冷。我从一个小岛垂在水面上的枝条下淌过去。我双手紧紧抓住木头，跟着木头漂流。现在已经看不见河岸了。

第三十一章

水流湍急的时候，你也搞不清究竟在河里漂流了多久。好像很久，也可能很短。水很冷，又上涨，而这一涨，就有许多东西从岸上卷来，在水上漂流。我挺幸运，抓住了一根大木头，身子浸在冰冷的水里，下巴靠在木头上，双手尽量轻松地抱着木头。我怕会抽筋，就想漂到岸边去。我漂流而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天渐渐亮了，我看得见沿岸的灌木丛了。前头有一个灌木丛生的小岛，河水在向岸上流去。我琢磨是不是脱下靴子和衣服，游到岸上，但还是决定不这么做。我心想不管怎样，我总归是能上岸的，要是光着脚上了岸，那可就糟糕了。我还得想法子赶到梅斯特雷。

我望着河岸在靠近，随即又漂开了，随即又靠近了一点。我抱着木头漂得慢些了。这时离河岸很近了。我看得见柳树丛的细枝了。木头慢慢地旋转，河岸又到了我身后，我才知道碰上漩涡了。我抱着木头慢慢地转着圈。我再看见河岸时，已经离岸很近了，我用一只手臂抱住木头，一边用脚踩水，一边用另一只手臂划水，向岸边靠拢，但是又很难再靠近。我担心会给卷出漩涡，所以还是一手抓住木头，抬起双脚抵住木头边沿，使劲朝岸边推。我看得见灌木丛了，但是尽管我有一股冲力，而且在拼命划水，水流还是把我冲走了。这时我才想到我要被淹死了，因为我还穿着靴子，但是我仍在划水，拼命地挣扎着，等我抬起头来，发现河岸正向我靠近，我便不顾两脚沉重，惊惶失措地拼命蹬打，拼命地划，终于游到了岸边。我抓住了柳树枝，吊在那儿，但却没有力气往上攀，不过我知道这下我不会淹死了。我抱着木头的时候，还从没想过会被淹死。经过这番挣扎，我觉得胃和胸腔又空又想吐，只好攀住树枝等候。恶心过去后，我才爬进柳树丛，又休息了一下，双臂抱住一棵柳树，双手紧紧抓住树枝。后来我爬了出来，穿过柳树林，爬到了岸上。天已半亮，没见到一个人影。我平躺在岸边，听着流水声和雨声。

过了一阵，我站了起来，动身沿河岸走去。我知道河上这一带没有桥，要到拉蒂萨纳才行。我想我也许到了圣维托对岸。我开始琢磨该怎么办。前面有一条流入河里的水沟。我朝那水沟走去。到现在我还没见到人影，就在水沟边几棵灌木旁坐下，脱掉靴子，把里面的水倒出来。我脱下上衣，从里边口袋里掏出皮夹子，里面的证件和钱全浸湿了，我把上衣拧干。接着把裤子脱下来拧干，然后拧干衬衫和内衣。我拍拍身体，擦了擦，再把衣服穿上。我的帽子可丢了。

我穿上上衣之前，先把袖子上的布星星割下来，放进里边口袋里，和钱放在一块。钱都湿了，但是还可以用。我数了数。三千多里拉。我觉得衣服又湿又黏，便拍打手臂，让血液流通。我穿的是羊毛内衣，心想只要不停地走动，就不会着凉。我的手枪在路边被他们夺去了，我把枪套塞进上衣里边。我也没有斗篷，雨中觉得很冷。我顺着水渠岸边走。天大亮了，乡间又湿又低又凄凉。田野光秃潮湿。在远处可以看见一座钟塔屹立在平原上。我上了一条公路。看见前头有些部队打路上走来。我一瘸一拐地沿路边走，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没人理会我。他们是一支机枪分队，正朝河边开去。我沿着公路往前走。

那天我穿过了威尼斯平原。那是个又低又平的地带，一下雨，显得愈发平坦。靠海边有些盐沼地，没几条路可走。所有的路都顺着河口通向大海，要穿过乡野，就得走沟渠边的小径。我从北往南穿过乡野，跨过两条铁路线和许多小路，终于从一条小路的尽头走了出来，来到沼泽地旁的一条铁路线上。这是从威尼斯到的里雅斯特的干线，有坚固的高堤，坚固的路基，还铺着双轨。铁轨过去不远，有一个旗站。我看得见有士兵守卫。铁路线那头有一座桥，桥下是一条小溪，溪水流进沼泽地。我看见桥上也有一名卫兵。刚才穿过北边的田野时，我就看到一列火车驶过这条铁路线，在平地上老远都望得见，于是我想可能有列火车从波多格鲁罗开来。我注视着那些卫兵，在路堤上趴下来，这样就能看得见铁轨的两头。桥上的卫兵顺着铁路线向我趴的地方走过来一点，随即又转身回到桥边去了。我趴在那儿，饥肠辘辘，等着火车来。我先前看见的那列火车相当长，机车拖着走得非常慢，我想我肯定能跳上去。就在我等得几乎绝望的时候，终于看见一列火车开来了。那机车直开过来，慢慢地越来越大。我看看桥上的卫兵。他在桥的这一端巡逻，不过是在铁轨的另一边。这样火车一来，就把他的视线挡住了。我瞅着机车开近了。开得很吃力。一看挂了很多车皮。我知道车上一定会有卫兵，就想看看卫兵在什么地方，但是因为给遮住了视线，我又看不见。机车快开到我趴着的地方了。机车到我面前了，即使在平地上开，还是又吃力又喘气，我看着司机过去了，于是便站起来，走近一节节开过去的车厢。即使卫兵在巡视，我站在铁轨边，也不大会成为怀疑目标。几节封闭的货车开过去了。随即我看到开来了一节很低的、没有遮盖的车厢，他们管这种车厢叫无盖货车，上面罩着帆布。我等它快要过去时，突然纵身一跃，抓住了后面的把手，攀了上去。我爬到无盖货车和后面那节高高的货车的车檐间。我想没有人看见我。我抓着把手，蹲着身子，脚踏在车钩上。车快到桥上了。我想起了那个卫兵。我打他面前经过时，他望望我。他还是个孩子，他的钢盔太大了。我轻蔑地瞪着他，他连忙别过头去。他以为我是火车上的什么人。

我们的车厢过去了。我看见他依旧显得很不自在，眼瞅着别的车厢驶过去，我便俯下身去看看帆布是怎么绑牢的。帆布边沿上有扣眼，用绳子穿过系在车厢上。我拿出刀子来，割断了绳子，把一只胳臂伸了进去。帆布底下有些硬鼓鼓的东西，那帆布因为被雨打湿了，绷得紧紧的。我抬头看看，又望望前面。前头货车上有一个卫兵，不过他只顾朝前看。我放开了扶手，往帆布底下一钻。前额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觉得脸上出血了，不过还是爬了进去，直挺挺地躺下来。随后我转过身，把帆布重新系好。

帆布底下原来都是大炮。大炮散发出润滑油和油脂的清新气味。我躺着倾听雨打在帆布上的劈里啪啦声，火车轧过轨道的咔哒咔哒声。有点亮光透了进来，我躺着看看那些炮。炮身还罩着帆布套。我想一定是第三军团送往前线的。我额上被撞的地方肿起来了，我躺着不动，让血凝结，以便止住流血，然后把伤口四周的干血块一点一点剥掉。这算不了什么。我没有手帕，就用手指摸索着，蘸着帆布上滴下来的雨水，洗去那些干血块，然后用衣袖揩干净。我可不想显出惹人注意的样子。我知道没等列车到达梅斯特雷，我就得下车，因为到了那里，一定会有人来接收这些大炮的。他们正需要大炮，损失不起，也忘记不了。我肚子饿极了。

第三十二章

我躺在盖着帆布的平板货车的车板上，旁边是大炮，觉得又湿又冷又饿得慌。最后我翻过身，头枕着臂膀，趴在车板上。我的膝盖僵硬，不过还挺管用。瓦伦蒂尼干得不错。撤退时我有一半路是步行的，后来在塔利亚门托河里游了一段，靠的都是他这膝盖。这确实是他的膝盖。另一只膝盖才是我的。你的身体经过医生的摆弄，就不再是你的了。头还是我的，肚子里的东西也是我的。肚子现在好饿。我能感到它在乱翻乱绞。头是我的，但是不管用，不能思考，只能回忆，而回忆的东西又不多。

我能想起凯瑟琳，但是我知道，我要是想她却没有把握见到她，那是会发疯的，所以我不敢太想她，只是略微想一想，只是在列车慢慢地咔哒咔哒行驶时，略微想想她，帆布上漏进一点光来，我仿佛是和凯瑟琳躺在火车的车板上。躺在这硬板上，不去思考，只是感觉，分离的时间太长了，衣服湿透了，车板每次只是稍微移动一下，内心寂寞，孤身一人，只有湿衣服和硬地板当老婆。

你不喜欢平板货车的车板，或是罩着帆布套的大炮，或是涂过凡士林的金属的气味，或是漏雨的帆布，尽管躲在帆布下面挺好，和大炮待在一起还是挺愉快；你喜爱的是某个人，那个人你明知不在车上，甚至连假想在车上都不可能；你现在看得很清醒，也很冷静——与其说很冷静，不如说很清楚很空虚。你趴在那儿，什么也看不到，你亲身经历了一支军队撤退，另一支军队进军。你失去了几辆救护车和部下，就像大百货店中的铺面巡视员在大火中损失了店里的货物。不过没有买保险。现在你也脱离了干系，不再承担任何责任。假若商店在火灾后要处决铺面巡视员，因为他们说话总带外国口音，那么商店重新开张时，当然就不要指望巡视员会回来。他们可能会另谋职业；只要还有其他职业可找，只要警察抓不到他们。

愤怒和责任一起，都在河里被冲洗掉了。其实，早在宪兵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时，我的责任就停止了。我真想脱下军装，虽说我并不在乎表面形式。我早就割下了星标，可那只是为了方便起见。跟荣誉无关。我不反对他们。我洗手不干了。我祝他们个个好运。他们中有善良的，有勇敢的，有冷静的，有明智的，他们该交好运。不过这不再是我的战争了，我只盼望这该死的列车早点开到梅斯特雷，让我吃点东西，停止思考。我得停止思考。

皮亚尼会跟他们说，我被枪决了。凡是被枪决的人，他们要搜查口袋，取出证件。他们弄不到我的证件。或许会说我溺水而亡。不知道美国会听到怎样的说法。死于受伤或其他原因。仁慈的基督啊，我好饿啊。不知道食堂里的那个牧师怎么样了。还有里纳尔迪。他可能在波代诺内。假如他们没有退得更远的话。唉，我将永远见不到他了。他们这些人我谁都见不到了。那段生活结束了。我不相信他得了梅毒。他们说，要是及早治疗，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不过他还是发愁。我要是害上这个病，也会发愁的。谁都会发愁的。

我生来不多思考。我生来就好吃。上帝啊，是的。吃饭，喝酒，跟凯瑟琳睡觉。也许今天夜里。不，这不可能。但是明天夜里，美餐一顿，同床共枕，永不分离，要走就一起走。也许还得赶快走。她是肯走的。我知道她肯走。我们什么时候走呢？这倒是值得考虑的。天渐渐黑了。我躺着琢磨要去哪儿。地方倒挺多。

【注释】

[1] 1917年10月，伊松佐河沿岸进行了意大利战线最为著名的一场战役，卡波雷托战役，几乎导致意军的覆灭。

[2] “姐妹”在这里是双关语，西方习俗称护士为“姐妹”。

[3] 关于亚当和夏娃受蛇（撒旦）的引诱偷吃禁果的故事，见《圣经·创世记》第3章。

[4] 参见《圣经·提摩太前书》第5章第23节：“因你胃口不清，屡次患病，再不要照常喝水，可以稍微用点酒。”

[5] 据《圣经·创世记》第12章第10—20节，亚伯拉罕因饥荒避难埃及，怕埃及人垂涎他的美貌妻子撒莱，便杀了她，并谎称她是他妹妹。

[6] 关于保罗皈依基督教的故事，详见《圣经·使徒行传》第9章第1—9节。

[7] 星期五是天主教徒戒斋日。

[8] 俗名六零六，为当时治疗梅毒的特效药。

[9] 波斯尼亚人是斯拉夫民族，多信奉回教。

[10] 耶稣被捕的那天晚上，曾同门徒彼得等在客西马尼园祷告。被捕时彼得拔刀抵抗，为耶稣所斥责。详见《圣经·马太福音》第26章。

[11] 巴比特合金，又称巴氏合金，是铅基或锡基轴承合金，以美国发明家巴比特的姓氏命名。

[12] 克罗地亚在中古时是一王国，后成为奥地利王室的领地。马扎尔人系匈牙利的主要民族。

[13] 布林迪西是意大利东南端的海港城市。

[14] 塔兰托也是意大利东南端的海港城市，海军基地。

[15] 意大利语：姐妹。

[16] 伊莫拉为意大利北部波洛尼亚省一古城。

[17] 意大利语，可译为“意大利佬”。

[18] 意大利语：打倒军官！

[19] 意大利语：和平万岁！

[20] 意大利语：回家去！

[21] 意大利语：和平旅。

第四部

第三十三章

大清早天还没亮，火车慢了下来，准备开进米兰站，我赶快跳下了车。我跨过铁路，穿过几座楼房，来到街上。有家酒店开着，我进去喝杯咖啡。酒店里有清晨的气息，刚打扫过的尘埃气味，咖啡杯里搁着调羹，桌上还有酒杯底所留下的湿圆圈。店主在酒吧后边。两个士兵坐在桌子边。我站在吧台前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片面包。咖啡给牛奶冲成了灰色，我用面包片撇去牛奶的浮皮。店主看着我。

“来杯格拉帕酒吧？”

“不，谢谢。”

“我请客，”他说，倒了一小杯，朝我推过来。“前线有什么情况？”

“我哪能知道。”

“他们喝醉了，”他说，一边用手指指那两个士兵。这我相信。他们看上去是醉了。

“告诉我，”他说，“前线有什么情况？”

“我哪能知道前线的事。”

“我看见你翻墙过来的。你刚下火车吧。”

“都在撤退。”

“我看过报纸了。怎么回事？打完了吗？”

“我想没有吧。”

他从一只矮瓶子里倒了一杯格拉帕酒。“你要是有难处，”他说，“我可以收留你。”

“我没什么难处。”

“你要是有难处，就待在我这儿吧。”

“待在哪儿呢？”

“就在这楼里。许多人待在这儿。凡是有难处的人都待在这儿。”

“有难处的人很多吗？”

“那要看是什么难处了。你是南美人？”

“不是。”

“会讲西班牙语吗？”

“会一点。”

他擦干净吧台。

“离开这个国家很难，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我并不想离开。”

“你在这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你会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今天早上就得走，不过我要记下地址，以后再回来。”

他摇摇头。“听你这么说法，你是不会回来的。我原以为你真有难处。”

“我没什么难处。但是我珍视朋友的地址。”

我将一张十里拉的钞票放在吧台上，付咖啡的账。

“陪我喝一杯格拉帕吧，”我说。

“这倒不必。”

“喝一杯吧。”

他倒了两杯。

“记住，”他说。“到这儿来吧。别让别人收留你。你在这儿是安全的。”

“这我相信。”

“你真相信吗？”

“是的。”

他认真起来。“那么让我跟你说一件事。别穿着这件衣服到处走。”

“为什么？”

“袖子上割掉星章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布的颜色不一样。”

我没有吭声。

“你要是没有证件，我可以给你。”

“什么证件？”

“休假证。”

“我不需要证件。我有。”

“好吧，”他说。“不过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办好。”

“这种证件要多少钱？”

“要看是什么证件。价格很公道的。”

“眼下我不需要任何证件。”

他耸耸肩。

“我没事，”我说。

我出去时，他说：“别忘记我是你的朋友。”

“不会的。”

“希望再见到你，”他说。

“好的，”我说。

到了外面，我尽量避开车站，那儿有宪兵，我在小公园边叫到一辆马车。我把医院的地址给了车夫。到了医院，我去了门房的住处。门房的妻子拥抱了我。门房握握我的手。

“你回来了。平安无事。”

“是的。”

“吃早饭没有？”

“吃过了。”

“你怎么样，中尉，你怎么样？”那妻子问。

“挺好。”

“和我们一道吃早饭吧？”

“不，谢谢。告诉我巴克利小姐现在可在医院里？”

“巴克利小姐？”

“那个英国女护士。”

“他的女朋友啊，”那妻子说。她拍拍我的胳膊，笑了笑。

“不在，”门房说。“她走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你肯定吗？我说的是那个金黄头发的高个子英国小姐。”

“我肯定。她去斯特雷萨 [1] 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两天前跟另外那个英国小姐一块去的。”

“好，”我说。“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别跟任何人说你们见到过我。事关重大。”

“我不会跟任何人讲的，”门房说。我给了他一张十里拉的钞票。他推开了。

“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讲，”他说。“我不要钱。”

“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吗，中尉先生？”他妻子问。

“就这个，”我说。

“我们装哑巴，”门房说。“有什么事要我做，跟我说一声好吗？”

“好的，”我说。“再见。以后会再见的。”

他们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我跳上马车，把西蒙斯的住址给了车夫。西蒙斯是我那两位学唱歌的熟人中的一个。

西蒙斯住在城里很远的地方，靠近马根塔门 [2] 。我去看他时，他还没起床，睡眼惺忪。

“你起得太早了，亨利，”他说。

“我搭早班车来的。”

“这大撤退是怎么回事？你在前线吗？抽支烟好吗？烟在桌上那个盒子里。”这是个大房间，床靠墙放着，房间另一边放着一架钢琴、梳妆台和桌子。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西蒙斯靠枕头坐着，抽着烟。

“我陷入困境了，西蒙，”我说。

“我也是，”他说。“我经常陷入困境。你不抽根烟吗？”

“不了，”我说。“到瑞士去要办什么手续？”

“你吗？意大利人是不会让你出境的。”

“是的。这我知道。但是瑞士人呢。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拘留你。”

“我知道。不过有什么例行手续呀？”

“没什么手续。很简单。你什么地方都能去。我想你只需要打个报告什么的。怎么啦？你在逃避警察吗？”

“还不大清楚。”

“你不想说就不必告诉我。不过听听一定很有趣。这儿没啥事。我在皮亚琴察演唱，失败得很惨。”

“非常遗憾。”

“噢，是啊——我失败得很惨。我唱得还不错。我要在利瑞歌 [3] 这儿再试一次。”

“我倒想去听听。”

“你太客气了。你不是搞得一团糟吗？”

“我也不知道。”

“你不想说就不必告诉我。你是怎么离开那该死的前线的？”

“我再也不干了。”

“好小子。我一向知道你是有头脑的。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你太忙了。”

“一点也不忙，亲爱的亨利。一点也不忙。什么事我都乐意做。”

“你跟我身材差不多。是否劳驾你出去帮我买一套平民服装？我本来有衣服，可是都放在罗马。”

“你真在罗马住过吗？那是个肮脏的地方。你怎么会住到那儿去？”

“我原先想当建筑师。”

“那也不是搞建筑的地方。别买衣服了。你要什么衣服，我都给你。我把你好好打扮一下，你一定大获成功。你到梳妆室去。里边有个衣橱。想穿什么尽管拿。好伙计，你不用买衣服。”

“我情愿买，西蒙。”

“好伙计，我把衣服送给你，比出去买衣服方便多了。你有护照没有？没有护照可寸步难行啊。”

“有。我的护照还在。”

“那么换衣服吧，好伙计，上老赫尔维西亚 [4] 去吧。”

“没那么简单。我得先去一趟斯特雷萨。”

“太棒了，好伙计。只消乘条船就过去了。我要不是因为要演唱，就陪你去。我还得去演唱。”

“你可以学习真假嗓音变换着唱啊。”

“好伙计，我会学习真假嗓音变换着唱的。不过我还能真唱。怪就怪在这里。”

“我敢打赌你能唱。”

他躺倒到床上，抽着烟卷。

“赌注可别太大。不过我能唱。说起来真是太滑稽了，我就是能唱。我喜欢唱。听。”他扯开嗓子唱起《非洲女》 [5] 来，脖子膨胀，血管突出。“我能唱，”他说。“不管他们喜欢不喜欢。”我望望窗外。“我下去打发马车走啦。”

“快回来，好伙计，我们一起吃早餐。”他下了床，站直身子，来了个深呼吸，开始做屈身运动。我下楼付了账打发马车走了。

第三十四章

我穿上平民服装，觉得自己好像参加化妆舞会一样。军装穿得久了，现在身子不再裹得紧紧的，反而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那条裤子穿上去觉得松松垮垮。我在米兰买了一张到斯特雷萨去的车票。我还买了一顶新帽子。西姆的帽子我戴不了，不过他的衣服倒挺不错。衣服上带有一股烟草味，我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只觉得帽子太新，衣服太旧。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像窗外伦巴第区那片潮湿的乡野一样忧郁。车厢里有几个飞行员，不大瞧得起我。他们对我避而不看，非常蔑视我这个年龄的平民。我倒不觉得受了侮辱。若是在以前，我准会侮辱他们一番，并且寻衅打一架。他们在加拉拉泰下了车，我倒乐得一个人图个清静。我有报纸，但却不看，因为我不想了解战事。我要忘掉战争。我单独媾和了。我觉得非常寂寞，火车到了斯特雷萨，心里才高兴起来。

到了车站，我原以为会有旅馆的伙计来接客，结果一个也没看见。旅游季节早过了，没人来接火车。我拎着包下了车，包是西姆的，里面除了两件衬衫没有别的东西，提起来很轻。我站在车站的屋檐下躲雨，看着火车开走了。我在车站上找到一个人，问他是否知道什么旅馆还在营业。巴罗美群岛大饭店还营业，另有几家小旅店一年四季都营业。我拎着包冒雨去找巴罗美大饭店。我看到一辆马车沿街驶来，就向车夫招手。坐着马车去要体面些。到了大饭店停车处的入口，门房连忙打着伞出来迎接，非常有礼貌。

我要了一个上好的房间。房间又大又亮，面对着湖上 [6] 。湖上眼下烟云笼罩，不过太阳一出来，一定美不胜收。我说我在等我的太太。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大床，那种供新婚夫妇用的大床，上面铺着缎面床罩。饭店非常豪华。我走下长廊和宽阔的楼梯，穿过几个房间，来到酒吧间。我认得那酒吧侍者，我坐在一张高凳上，吃咸杏仁和炸土豆片。马丁尼酒又凉爽又纯净。

“你穿着便装在这儿做什么？”酒吧侍者调好了第二杯马丁尼酒，问道。

“我来休假。疗养休假。”

“这儿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营业。”

“钓鱼了吗？”

“钓到了几条很不错的鱼。每年这个季节，你能钓到一些很不错的鱼。”

“你收到我寄的烟草了吗？”

“收到了。你收到我的明信片了吗？”

我笑了。我根本搞不到烟草。他要的是美国烟斗烟丝，但是不知道是我的亲戚不再寄了呢，还是中途给人扣留了。不管怎么说，从来没收到过。

“我可以从什么地方弄点来，”我说。“告诉我你有没有看见城里来了两个英国姑娘？她们是前天到的。”

“她们不住这家饭店。”

“她们是护士。”

“我见过两个护士。等一等，我能查到她们在哪儿。”

“其中有一位是我妻子。”

“另一位是我妻子。”

“我可不是开玩笑。”

“请原谅我愚蠢的玩笑，”他说。“我刚才没听明白你的话。”他走开了，去了好一会。我吃着橄榄、咸杏仁和炸土豆片，对着吧台后面的镜子，照照穿便装的我。酒吧侍者回来了。“她们住在车站附近的小旅店里，”他说。

“来点三明治吧？”

“我按铃叫他们送些来。你知道这儿什么东西都没有，因为没什么客人。”

“难道真的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吗？”

“有的。有几位。”

三明治送来了，我吃了三块，又喝了两杯马丁尼。我从没喝过这么凉爽纯净的酒。喝了以后，我觉得变文明了。以前都是红酒、面包、干酪、劣质咖啡和格拉帕酒，吃喝得太多了。我坐在高凳上，面对着那赏心悦目的桃花心木柜台、黄铜装饰和镜子等，什么也不去想。酒吧侍者问了我个问题。

“别谈战争，”我说。战争离我很遥远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战争。这儿并没有战争。随即我意识到，战争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但是我又没有战争真正结束的感觉。我感觉自己就像个逃学的孩子，心里还惦记着学校某一时刻有什么事。

我到她们旅馆时，凯瑟琳和海伦·弗格森正吃着晚饭。我站在门廊上，看见她们坐在饭桌前。凯瑟琳的脸背着我，我看见她头发的轮廓、她的脸颊、她那美丽的脖子和肩膀。弗格森在说话。我一进去她就住嘴了。

“天哪，”她说。

“你好，”我说。

“怎么是你啊！”凯瑟琳说。她顿时笑逐颜开。她太高兴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吻了她。凯瑟琳脸红了，我在桌边坐下。

“你这个专惹麻烦的讨厌鬼，”弗格森说。“你来这儿做什么？吃过饭没有？”

“还没有。”伺候开饭的女招待进来了，我叫她给我拿个盘子来。凯瑟琳一直盯着我看，两眼喜气洋洋。

“你怎么穿便装了？”弗格森问。

“我入内阁了。”

“你惹麻烦了吧。”

“高兴起来，弗基。稍微高兴一点。”

“我看见你可高兴不起来。我知道你给这姑娘招来的麻烦。看见你没法让我高兴。”

“没有人给我招来什么麻烦，弗基。我是自找的麻烦。”

凯瑟琳对我笑笑，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我可不能容忍他，”弗格森说。“他没做什么好事，只是用他那鬼鬼祟祟的意大利伎俩毁了你。美国人比意大利人还要坏。”

“苏格兰人是个很讲道德的民族，”凯瑟琳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那意大利式的鬼鬼祟祟。”

“我鬼鬼祟祟吗，弗基？”

“是的。你比鬼鬼祟祟还要坏。你像条蛇。一条穿着意大利军装的蛇：脖子上还扎着斗篷。”

“我现在可没有意大利军装了。”

“那只是你鬼鬼祟祟的又一例证。你整个夏天都在搞风流韵事，让这位姑娘怀了孕，现在你大概想溜走吧。”

我对凯瑟琳笑笑，她也对我笑笑。

“我们俩都要溜走，”她说。

“你们俩是一路货，”弗格森说。“我为你感到羞耻，凯瑟琳·巴克利。你不知羞耻，不顾名誉，你和他一样鬼鬼祟祟。”

“别这么说，弗基，”凯瑟琳说，拍拍她的手。“别指责我。你知道我们彼此喜欢嘛。”

“拿开你的手，”弗格森说。她的脸都涨红了。“你要是知道羞耻，那还好说一些。但是天知道你怀了几个月的孩子，还当做儿戏，满脸堆笑，因为勾引你的人回来了。你不知羞耻，也没有情感。”她哭起来了。凯瑟琳走过去，用胳膊搂着她。她站着安慰弗格森时，我看不出她的体型有什么变化。

“我不管，”弗格森抽泣着说。“我觉得太可怕了。”

“好了，好了，弗基，”凯瑟琳安慰她。“我知道羞耻。别哭了，弗基。别哭了，好弗基。”

“我不哭，”弗格森抽泣道。“我不哭。都是因为你闹出这可怕的乱子。”她看着我。“我恨你，”她说。“她没法叫我不恨你。你这个卑鄙下流的美国意大利佬。”她的眼睛鼻子都哭红了。

凯瑟琳对我笑笑。

“不许你一边抱着我，一边对他笑。”

“你不讲道理了，弗基。”

“这我知道，”弗格森抽泣道。“你们俩都别往心里去。我心里太烦了。我不讲道理。这我知道。希望你们俩快乐。”

“我们是快乐的，”凯瑟琳说。“你是个甜蜜可爱的弗基。”

弗格森又哭了。“我不想让你们这样快乐法。你们为什么不结婚？你不是另有老婆吧？”

“没有，”我说。凯瑟琳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弗格森说。“他们很多人都另有老婆。”

“我们会结婚的，弗基，”凯瑟琳说，“如果这会让你高兴的话。”

“不是让我高兴。你应该要求结婚。”

“我们一直很忙啊。”

“是的。我知道。忙着生孩子。”我以为她又要哭了，没想到她变得刻薄起来了。“我想你今晚就跟他走了吧？”

“是的，”凯瑟琳说。“要是他想让我去的话。”

“我怎么办呢？”

“你怕一个人待在这儿吗？”

“是的，我怕。”

“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不，你还是跟他走吧。马上跟他走。看见你们俩我就心烦。”

“我们还是把饭吃完吧。”

“不。赶快走。”

“弗基，讲点道理吧。”

“我说这就走。你们俩都给我走。”

“那我们走吧，”我说。我讨厌弗基。

“你们真要走了。你们瞧，你们甚至想扔下我一个人吃晚饭。我一直想去看看意大利的湖，却落了这么个结局。呜，呜，”她啜泣道，随后望望凯瑟琳，哽咽起来。

“我们待到晚饭后再说，”凯瑟琳说。“你要是想让我陪你，我就不走了。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弗基。”

“不。不。我要你走。我要你走。”她擦擦眼睛。“我太不讲理了。请不要介意。”

伺候开饭的女招待被她的哭声弄得很紧张。现在她把下一道菜端上来，看到情况好转了，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天夜晚在饭店里，房间外边是一条又长又空的走廊，我们的鞋子放在门外边，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窗子外面下着雨，屋内却灯光明亮，欢快宜人，后来灯灭了，床单平滑，床铺舒适，真令人兴奋，感觉像是回到了家，不再感到孤独，夜间醒来发现彼此都在，谁也没走；除此之外，其他事情都不真实了。我们累了就睡觉，一个醒来，另一个也跟着醒，因此谁也不会孤单。男人经常想一个人清静一下，女孩也想一个人清静一下，不过他们要是彼此相爱，就会嫉妒对方有那样的想法，不过我可以实实在在地说，我们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感到孤独，那是一种与世人格格不入的孤独。我只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我和许多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很孤独，而且你在这种时候最孤独。但是我和凯瑟琳在一起，就从不孤独，从不害怕。我知道夜晚和白天不一样：什么事都不一样，夜里的事在白天没法解释，因为那些事在白天就不存在了，对于孤寂的人来说，只要他们的孤寂一开始，夜晚可能是极其可怕的时间。但是和凯瑟琳在一起，夜里和白天几乎没什么不同，甚至夜间可能更美好。如果世人给这个世界带来如此多的勇气，世界为了打垮他们，而不得不加以杀害，那当然就把他们杀死了。世界打垮了每一个人，许多人在被打垮之后，变得很坚强。但是对于那些打不垮的人，就加以杀害。对于最善良的人，最温和的人，最勇敢的人，世界不偏不倚，一律杀害。即使你不是这几类人，世界肯定还要杀害你，只是不那么急迫罢了。

我记得早晨醒来的情形。凯瑟琳还睡着，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雨停了，我下床走到窗前。窗下是花园，虽然现在草木凋零，但却整齐美丽，有砂砾小径、树木、湖边的石墙、阳光下的湖泊，湖那边山峦叠嶂。我站在窗前往外望去，等我转过头来，看见凯瑟琳醒了，正望着我。

“你好啊，亲爱的？”她说。“天气不是很美吗？”

“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我们度过了一个快活的夜晚。”

“你想吃早饭吗？”

她想吃。我也想吃，我们就在床上吃，十一月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早餐的托盘就搁在我的膝上。

“你不想看看报纸吗？你在医院时总要看报纸。”

“不，”我说。“我现在不要看报纸了。”

“战况这么糟，你看都不想看了吗？”

“我不想看了。”

“我早跟你在一起就好了，这样我也会了解一点战况。”

“等我脑子里想清楚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发觉你不穿军装，不会逮捕你吧？”

“他们很可能枪毙我。”

“那我们不要待在这儿。我们可以出境去。”

“我也这样考虑过。”

“我们离开吧。亲爱的，你不能这样瞎冒险。告诉我，你是怎么从梅斯特雷到米兰来的？”

“我坐火车来的。当时还穿着军装。”

“当时没危险吗？”

“不太危险。我有一份旧的调令。我在梅斯特雷把日期改了改。”

“亲爱的，你在这儿随时都有被捕的危险。我不能让你这样。这样做太傻了。万一他们把你抓去了，我们到哪儿去呀？”

“这事儿别去想啦。我都想烦了。”

“他们要是来抓你，你怎么办？”

“开枪打他们。”

“你看你多傻，我不让你走出这个饭店，除非我们离开这儿。”

“我们上哪儿？”

“请别这样，亲爱的。你说上哪儿我们就上哪儿。但是请你马上找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瑞士就在湖那边，我们可以去那儿。”

“那太好了。”

外面阴云密布，湖上阴暗下来。

“但愿我们不要总过着逃犯似的生活，”我说。

“亲爱的，别这样。你过逃犯似的生活并不长。我们也永远不会过逃犯的生活。我们会过得很快活的。”

“我觉得自己像个逃犯。我从部队里逃了出来。”

“亲爱的，请你理智些。不是逃离部队。那不过是意大利的军队。”

我笑起来。“你是个好姑娘。我们回床上去吧。我在床上感觉很好。”

过了一会，凯瑟琳说：“你不觉得像逃犯了吧？”

“是呀，”我说。“和你在一起，就不觉得了。”

“你是个傻孩子，”她说。“但是我会照顾你的。亲爱的，我早上并不想吐，这不是很好吗？”

“好极了。”

“你不知道你有个多好的妻子。不过我不在乎。我会给你找个地方，让他们没法抓走你，然后我们可以快快活活地生活。”

“我们现在就去吧。”

“我们要去的，亲爱的。随便什么地方，随便什么时候，你要去我就去。”

“我们什么都别想了吧。”

“好的。”

第三十五章

凯瑟琳沿着湖边走，到小旅馆去看弗格森，我则坐在酒吧看报纸。酒吧间里有舒适的皮椅，我就坐在一张皮椅上看报，一直看到酒吧侍者进来。军队没有守住塔利亚门托河。他们正朝皮亚韦河撤退。我记得皮亚韦河。通往前线的铁路在圣多纳附近跨过那条河。那儿的河水很深，流速很慢，河面还很狭窄。河下边是蚊子滋生的沼泽和沟渠。那儿有些漂亮的小别墅。战前有一回我去科蒂纳丹佩佐 [7] ，曾在临河的山间走了几个小时。从山上望下去，那像是一条出鳟鱼的河流，水流湍急，形成一道道浅滩，山岩阴影下是一个个水潭。公路到了卡多雷就和河道岔开了。我有些纳闷：山上的部队是怎么撤下来的。这时酒吧侍者进来了。

“格雷菲伯爵在找你，”他说。

“谁呀？”

“格雷菲伯爵。你还记得上次你来这儿碰到的那个老人吧。”

“他在这儿吗？”

“是的，他和他侄女一起来的。我告诉他你在这儿。他要跟你打台球。”

“他在哪儿？”

“正在散步。”

“他怎么样了？”

“他越来越年轻了。昨天晚饭前，他喝了三杯香槟鸡尾酒。”

“他的台球打得怎么样？”

“不错。把我给击败了。我跟他说你来了，他非常高兴。这儿没有人陪他玩。”

格雷菲伯爵九十四岁了。他和梅特涅 [8] 是同时代人，是个白发银髯的老人，举止优雅。曾在奥地利和意大利从事外交工作，他的生日宴会可是米兰社交界的一件大事。他眼看要活到一百岁，打得一手娴熟流畅的台球，和他九十四岁的脆弱身体形成鲜明的对照。有一回在旅游季节过后，我曾在斯特雷萨碰见过他，我们边打台球边喝香槟。我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习俗，而他一百分让我十五分，还赢了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在这儿？”

“我忘了。”

“还有谁在这儿？”

“没有你认得的人了。总共就六个人。”

“你现在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出去钓鱼吧。”

“我可以去一个小时。”

“走吧。带上钓鱼线。”

酒吧侍者穿上一件外衣，我们就出去了。我们来到湖边，弄了条小船，我划船，酒吧侍者坐在船尾，把头上带有旋转匙形诱饵和沉重铅坠的钓鱼线放开，去钓湖里的鳟鱼。我沿着湖岸划船，酒吧侍者手里扯着线，时而朝前抖动几下。从湖上看起来，斯特雷萨非常荒凉。一长排一长排光秃的树木，一座座大旅馆，还有不少关闭的别墅。我把船划过去，划到贝拉岛 [9] ，紧挨着石壁，那儿的湖水突然变深了，你看见石壁在清澈的湖水中低斜下去，接着我们又朝北划向渔人岛。太阳被一朵云遮住了，湖水黑暗平滑，寒气逼人。虽然看见有鱼上来在水面划出的涟漪，但却没有鱼上钩。

我把船划到渔人岛对面，那儿停靠着几只小船，有人在补渔网。

“我们去喝一杯吧？”

“好的。”

我把船划拢到石码头，酒吧侍者把钓鱼线收起来，卷好放在船底，把诱饵挂在船舷的上缘。我上了岸，把船拴好。我们走进一家小酒吧间，在一张没铺桌布的木桌边坐下，要了味美思。

“你划累了吧？”

“不累。”

“我划回去吧，”他说。

“我喜欢划船。”

“要是你来抓住钓鱼线，也许会转运的。”

“好吧。”

“告诉我战争怎么样了？”

“糟糕透了。”

“我不用去打仗。我年纪太大，像格雷菲伯爵一样。”

“也许你还得去。”

“明年他们会到我们这个阶层来招兵。但是我不去。”

“你怎么办呢？”

“出国去。我才不去打仗。我在阿比西尼亚 [10] 打过一次仗。真没劲。你为什么去打仗？”

“我不知道。我是个傻瓜。”

“再来一杯味美思？”

“好的。”

酒吧侍者划船回去。我们到斯特雷萨那边的湖上钓鱼，然后又划到离岸不远的地方去钓。我抓着绷紧的钓鱼线，感到那旋转中的诱饵在微微抖动，一边望着十一月阴暗的湖水和荒凉的湖岸。侍者荡着长桨，船每往前一冲，钓鱼线就跳动一下。有一次鱼上了钩：钓鱼线突然绷紧了，往后猛拉。我拽了拽，感到一条活生生的鳟鱼的分量，随后钓鱼线又抖动起来。鱼脱钩了。

“那鱼觉得大吗？”

“相当大。”

“有一次我一个人出来钓鱼，我用牙齿咬住钓鱼线，一条鱼上钩了，差一点把我的嘴巴扯破。”

“最好的办法是把钓鱼线绕在腿上，”我说。“那样有鱼上钩你能感觉到，还不会给拽掉牙齿。”

我把手伸进湖里。湖水很冷。这时我们差不多到旅馆对面了。

“我得进去了，”酒吧侍者说。“赶十一点的班。L蒺heure%du%cocktail.”

“好吧。”

我收起钓鱼线，缠在一根两头有凹口的棍子上。侍者把船停放在石墙间一个小小的停泊处，用铁链和锁锁好。

“你什么时候要用，”他说，“我就把钥匙给你。”

“谢谢。”

我们来到旅馆，进了酒吧间。大清早我不想再喝酒，便上楼回房去。女侍刚收拾好房间，凯瑟琳还没回来。我躺到床上，尽量不去想事情。

凯瑟琳回来了，又没有事了。她说弗格森在楼下。她是来吃中饭的。

“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凯瑟琳说。

“不介意，”我说。

“怎么啦，亲爱的？”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闲得慌。你现在只有我，而我又出去了。”

“是这样。”

“对不起，亲爱的。我知道突然间失去了一切，这种感觉一定很 [11] 可怕。”

“我的生活本来是很充实的，”我说。“现在你要是不和我在一起，我在这世上就一无所有了。”

“可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才走了两个小时。你真没有事情可做吗？”

“我和酒吧侍者钓鱼去了。”

“有意思吗？”

“是的。”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想我。”

“我在前线就是这么对付的。不过那时候有事可做。”

“丢了职业的奥赛罗，”她打趣说。

“奥赛罗是个黑人，”我说。“再说，我可不猜疑。我只是太爱你了，别的都无所谓。”

“你能不能做个乖孩子，对弗格森好一点？”

“我对弗格森一向是好的，只要她别骂我。”

“对她好点。想想我们什么都有，而她什么都没有。”

“我们所拥有的她不见得想要。”

“你是个聪明孩子，亲爱的，但你不大懂事。”

“我会对她好的。”

“我知道你会的。你太可爱了。”

“她吃完饭不会不走吧？”

“不会。我会打发她走的。”

“然后我们就到这楼上来。”

“当然。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我们下楼去和弗格森一道吃中饭。饭店和餐厅的富丽堂皇给弗格森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们吃了一顿美餐，喝了两瓶卡普里白葡萄酒。格雷菲伯爵来到了餐厅，对我们点点头。他的侄女陪着他，她那模样有点像我祖母。我跟凯瑟琳和弗格森讲了讲他的情况，弗格森深有感触。饭店宏伟、豪华，空荡荡的没几个人，不过饭菜很好，酒也很爽口，喝了后大家都觉得很惬意。凯瑟琳没有必要再提高兴致了。她已经很开心了。弗格森也很快活。我自己也感觉挺不错。饭后弗格森回她的旅馆去了。她说她午饭后都要休息一会儿。

下午晚些时候，有人来敲我们的门。

“谁啊？”

“格雷菲伯爵问你愿不愿意陪他打台球。”

我看看表；我早就把表摘下来了，还放在枕头底下。

“你非去不可吗，亲爱的？”凯瑟琳小声问。

“我看还是去吧。”表上时间是四点一刻。我大声说：“告诉格雷菲伯爵，我五点钟到台球室。”

五点差一刻我吻别了凯瑟琳，走进浴室去穿衣服。我对着镜子系领带时，发觉自己穿着便装很奇怪。我得记住再去买些衬衫和袜子。

“你要去很久吗？”凯瑟琳问。她在床上看起来楚楚动人。“请把梳子递给我好吗？”

我看着她梳头发，她偏着头，头发全落到了一边。外头很暗，床头的灯光照在她的头发、脖颈和肩膀上。我走过去亲她，握住她拿梳子的手，她的头倒在枕头上。我吻她的脖子和肩膀。我太爱她了，爱得晕晕乎乎的。

“我不想去了。”

“我不想让你去。”

“那我就不去了。”

“别。去吧。只是一会儿，然后你就回来了。”

“我们就在这儿吃晚饭。”

“快去快回啊。”

我在台球室找到了格雷菲伯爵。他在练习击球，球台顶上的灯光照耀下来，他的身子显得很脆弱。在灯光圈外不远处的牌桌上，摆着一只放冰的银桶，冰块上露出两瓶香槟酒的瓶颈和瓶塞。我往球台走去时，格雷菲伯爵直起身子朝我走来。他伸出手：“你在这儿真让人太高兴了。你来和我打球实在太好了。”

“谢谢你盛情邀请我。”

“你痊愈了没有？他们告诉我说，你在伊松佐受了伤。希望你康复了。”

“我挺好的。你好吗？”

“噢，我一向挺好。但是越来越老了。我发现了一些老迈的迹象。”

“不敢相信啊。”

“是的。想知道一个迹象吗？对我来说，讲意大利语来得容易些。我规定自己尽量不说，但是我人一累，就觉得说意大利语容易得多。所以我知道我在变老。”

“我们可以讲意大利语啊。我也有点累。”

“噢，不过你累的时候，讲英语还是比较容易的。”

“美国语。”

“是的。美国语。请你讲美国语吧。那是一种让人喜欢的语言。”

“我很少见到美国人。”

“你一定想念他们了。人们想念自己的同胞，尤其是女同胞。我有这种体验。我们是打台球呢，还是你太累了？”

“我不是真累。刚才是开玩笑的。你准备让我多少？”

“你近来打得多吗？”

“压根儿没打过。”

“你打得不错。一百分让十分吧？”

“你抬举我了。”

“十五分？”

“那挺好，不过你会赢我的。”

“我们玩点赌注怎么样？你总是喜欢下注的。”

“我看还是赌一点吧。”

“好吧。我让你十八分，我们就玩一分一法郎。”

他的球打得很棒，他让我十八分，打到五十分时我只领先四分。格雷菲伯爵按了按墙上的电铃，喊侍者进来。

“请开一瓶酒，”他说。然后对我说：“我们来点小刺激吧。”酒冰凉的，不带甜味，味道挺醇。

“我们讲意大利语好吗？你不大介意吧？现在这成了我的癖好了。”

我们继续打球，打几下喝口酒，用意大利语交谈，不过话讲得很少，还是专心打球。格雷菲伯爵打到一百分了，我加上他让的十八分，才打到九十四分。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现在我们来喝另一瓶，你跟我谈谈战事吧。”他等我坐下来。

“谈别的什么都行，”我说。

“你不想谈战争吗？好吧。最近你看了什么书？”

“没看什么，”我说。“我这人恐怕很无聊。”

“不会的。不过你应该看看书。”

“战时能有什么书啊？”

“有个法国人巴比塞 [12] ，写了本书叫《火线》。还有《布里特林先生看穿了》 [13] 。”

“不，他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看穿。医院里有这些书。”

“那你一直在看书啦？”

“是的，不过没什么好看的。”

“我认为《布里特林先生》这本书对英国中产阶级的灵魂研究得很透彻。”

“我不知道灵魂是怎么回事。”

“可怜的孩子。我们谁也不知道灵魂是怎么回事。你信教吗？”

“夜里信。”

格雷菲伯爵笑了笑，用手指转转酒杯。“我原以为，人年纪越大就会变得越虔诚，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有这样的变化，”他说。“真遗憾。”

“你死后还想活下去吗？”我问，马上意识到自己太愚蠢，居然提到死。但是他却不介意。

“那得看今世的生活了。我这一生过得挺快活的。我倒想长久活下去，”他笑了笑。“我也够长寿了。”

我们坐在深深的皮椅里，冰桶里放着香槟，我们中间的桌上摆着酒杯。

“你要是活到跟我一样老，就会发现很多事情挺奇怪的。”

“你从不见老。”

“老的是身体。有时我怕我的手指会像粉笔那样折断。而精神是不老的，也不会变得多么聪明。”

“你是聪明的。”

“不，那是最大的谬误，说什么老人富有智慧。人老了并不会越来越聪明。只是越来越小心罢了。”

“也许这就是智慧。”

“这是一种不讨人喜欢的智慧。你最珍惜什么？”

“我爱的人。”

“我也是这样。这可不是智慧。你珍惜生命吗？”

“是的。”

“我也是。因为我只有生命。还要做做寿，”他大笑起来。“你可能比我聪明。你不做寿。”

我们都喝了一口酒。

“你到底怎么看待战争？”我问。

“我认为战争是愚蠢的。”

“哪一边会打赢？”

“意大利。”

“为什么？”

“这是个比较年轻的国家。”

“年轻的国家总能打赢吗？”

“一度是这样的。”

“然后又怎么样呢？”

“他们也成了比较老的国家了。”

“你说过你没有智慧。”

“好孩子，那不是智慧。那是愤世嫉俗。”

“我听起来倒是充满智慧。”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智慧。我可以给你举出反面的例子。不过也不算很糟糕。你的香槟喝完没有？”

“差不多了。”

“要不要再喝一点？然后就得换衣服去了。”

“也许不要再喝了吧。”

“你真不想再喝了吗？”

“是的。”他站起身来。

“我希望你非常走运，非常幸福，非常非常健康。”

“谢谢。希望你长生不老。”

“谢谢。我已经长寿了。你要是以后变得虔诚了，我死后请替我祈祷。我拜托了几位朋友这么做。我原以为自己会虔诚起来，但是没做到。”我想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我也说不准。他太老了，满脸皱纹，一笑起来全是皱纹，分不清层次。

“我也可能变得很虔诚，”我说。“无论如何，我会为你祈祷的。”

“我原以为自己会变得虔诚的。我的家人死时都很虔诚。但不知怎么回事，我就是虔诚不起来。”

“为时过早吧。”

“也许太晚了。我大概活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虔诚心。”

“我只有夜里才有虔诚心。”

“那你也恋爱了。别忘了，那也是一种虔诚心。”

“你这样认为吗？”

“当然。”他朝桌子走了一步。“你能来打球，太好了。”

“我也很高兴。”

“我们一道上楼去吧。”

第三十六章

那天夜里来了场暴风雨，我醒来听见雨点敲击窗玻璃的声音。雨从敞开的窗口打进来。有人敲门了。我怕惊醒凯瑟琳，便悄悄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酒吧侍者站在外边。他穿着大衣，手里拿着顶湿帽子。

“能跟你谈谈吗，中尉？”

“什么事？”

“很严肃的事。”

我朝四下望望。房间里很暗。我看到地板上有窗口飘进来的雨水。“进来吧，”我说。我拉着他的胳膊走进浴室；锁上了门，打开了灯。我坐在浴缸的边沿上。

“什么事，埃米利奥？你遇到麻烦啦？”

“不。是你遇到麻烦了，中尉。”

“是吗？”

“他们早上要来逮捕你。”

“是吗？”

“我特意来告诉你。我到城里去了，在一家咖啡馆听到他们在议论。”

“原来如此。”

他站在那儿，衣服湿了，手里拿着他那顶湿帽子，一声不响。

“他们为什么要逮捕我？”

“为了战争的什么事。”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们知道你以前在这儿是个军官，现在到这儿没穿军装。这次撤退后，他们什么人都逮捕。”

我考虑了一会。

“他们什么时候来逮捕我？”

“早上。我不知道具体时间。”

“你说我怎么办呢？”

他把帽子放在洗脸盆里。帽子湿透了，一直往地板上滴水。

“你要是什么都不怕，被逮捕也没关系。不过被捕总不是好事——尤其是现在。”

“我不想被逮捕。”

“那就到瑞士去吧。”

“怎么去？”

“划我的船去。”

“有暴风雨啊，”我说。

“暴风雨过去了。风浪很大，但是你们不会有事的。”

“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马上。他们也许一大清早就来逮捕你。”

“我们的行李怎么办？”

“收拾起来。叫你夫人穿好衣服。行李交给我吧。”

“你在哪儿等呢？”

“就在这儿等。我怕在外边走廊上让人看见。”

我打开门，关上，走进卧室。凯瑟琳醒了。

“什么事，亲爱的？”

“没事，凯特，”我说。“你想不想马上穿好衣服乘船去瑞士？”

“你想去吗？”

“不，”我说。“我想上床睡觉。”

“怎么回事？”

“酒吧侍者说他们早晨要来抓我。”

“侍者疯了吗？”

“没有。”

“那就赶快吧，亲爱的，穿好衣服就可以动身了。”她在床边坐了起来。她还是睡眼惺忪。“那个侍者待在浴室里吧？”

“是的。”

“那我就不梳洗了。请你转过脸去，亲爱的，我一会儿就穿好。”

她脱下睡衣时，我看到她洁白的背部，然后我就扭过头去，因为她叫我不要看。她怀着孩子，肚子有点大，就不想让我看见。我穿着衣服，听见雨敲打窗子的声音。我没有多少东西要装进手提包。

“你要是想放什么东西，凯特，我的提包里还有好多空地方。”

“我快收拾好了，”她说。“亲爱的，我太傻了，那个侍者为什么要待在浴室里？”

“嘘——他等着把我们的包提下去。”

“他太好啦。”

“他是个老朋友，”我说。“我有一次差一点给他寄去点烟斗烟丝。”

我朝敞开的窗子外边望着黑夜。我看不见湖，只看到黑夜和雨，但是风却平静了些。

“我准备好了，亲爱的，”凯瑟琳说。

“好的。”我走到浴室门口。“包在这儿，埃米利奥，”我说。侍者接过两只包。

“你帮我们真是太好了，”凯瑟琳说。

“这没什么，夫人，”侍者说。“我很愿意帮你们，这样我自己也不会招来麻烦。这么着吧，”他对我说。“我提着这些行李走员工楼梯下去，送到船上去。你们就假装散步出去。”

“这样的夜晚出去散步可真痛快啊，”凯瑟琳说。

“真是个糟糕的夜晚呀。”

“幸亏我有一把伞，”凯瑟琳说。

我们往走廊那头走去，从铺着厚地毯的宽楼梯上下了楼。楼梯底门旁，门房正坐在桌子后面。

他一见到我们，露出很惊讶的样子。

“你们不是要出去吧，先生？”他说。

“是的，”我说。“我们想到湖边看看暴风雨。”

“没有伞吗，先生？”

“没有，”我说。“这件大衣是防雨的。”

他怀疑地望望我的大衣。“我给你拿把伞吧，先生，”他说。他走开拿了把伞回来。“伞有点大，先生，”他说。我给了他一张十里拉的钞票。“噢，你太好了，先生。非常感谢，”他说。他把门打开，我们走到雨里去。他朝凯瑟琳笑笑，凯瑟琳也朝他笑笑。“别在暴风雨中待久了，”他说。“会给淋湿的，先生和太太。”他是门房的副手，他的英语是从意大利语逐字翻译过来的。

“我们会回来的，”我说。我们打着那把大伞走下小径，穿过又暗又湿的花园，穿过一条路，来到沿湖搭有棚架的小径。风现在由岸上朝湖面刮。这是十一月又冷又湿的风，我知道山里已在下雪了。我们沿着码头走，经过许多用铁链拴着的小船，来到该是侍者停船的地方。石码头下边，湖水一片漆黑。侍者从一排树边走出来。

“提包放在船上了，”他说。

“我想把船钱付给你，”我说。

“你有多少钱？”

“不太多。”

“你以后寄给我好了。没关系。”

“多少钱？”

“你看着给吧。”

“跟我说个价吧。”

“你要是平安过去了，就给我寄五百法郎吧。你要是平安到达了，不会在乎这点钱的。”

“好吧。”

“这是三明治。”他递给我一只小包。“酒吧间有的东西我都拿来了。全在这儿。这是一瓶白兰地和一瓶葡萄酒。”我把这些东西塞进我的提包里。“我把这些东西的钱付给你吧。”

“好的，给我五十里拉吧。”

我把钱给了他。“白兰地是不错的，”他说。“不要怕给你太太喝。她还是上船吧。”他抓住船，船一起一伏地撞着石壁，我把凯瑟琳扶上船。她坐在船尾，用斗篷把自己裹了起来。

“你知道去什么地方吗？”

“沿湖北上。”

“你知道有多远吗？”

“要过卢伊诺。”

“要过卢伊诺、坎内罗、坎诺比奥、特兰扎诺。你只有到了布里萨戈，才算进入瑞士。你得穿过塔马拉山。”

“现在几点了？”凯瑟琳问。

“才十一点，”我说。

“你要是不停地划，早晨七点就该到那边了。”

“这么远吗？”

“三十五公里。”

“我们怎么走？这样的雨天，非得有罗盘仪不可。”

“不用。你划到贝拉岛。到了马德雷岛那边，就可以顺着风划。风会把你们带到帕兰扎。你可以看到灯光。然后靠近岸朝北走。”

“也许风会变向的。”

“不会，”他说。“这场风会这样刮上三天的。风是直接从马塔龙峰刮下来的。船上有个罐子可以舀水。”

“我现在就付点船钱给你吧。”

“不用。我还是冒个险吧。你要是平安到达了，就尽你所能付给我吧。”

“好吧。”

“我看你们是不会淹死的。”

“那就好。”

“顺风沿湖北上。”

“好的。”我上了船。

“旅馆的房钱你留下没有？”

“留下了。放在房间的一只信封里。”

“好的。祝你好运，中尉。”

“祝你好运。我们对你感激不尽。”

“你们要是淹死了，就不会感谢我了。”

“他说什么？”凯瑟琳问。

“他祝我们好运。”

“祝你好运，”凯瑟琳说。“非常感谢。”

“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他弯下腰，把船推离岸边。我用双桨划着水，随即抬起一只手挥了挥。侍者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我看到旅馆的灯光，把船直划了出去，直到灯光看不见了。湖上波涛汹涌，不过我们是顺风划行。

第三十七章

我在黑暗中划着船，一直让风迎面吹着我。雨已经停了，只是偶尔下上一阵。天很黑，风又冷。我看得见凯瑟琳坐在船尾，但是桨片划下去，却看不见湖水。桨很长，把柄上没有皮套，有时难免不滑出手。我划桨，上提，往前倾身，触水，往下压，往后扳，尽量省着力划。因为顺风，我并不用摆平桨面。我知道手上会起泡，可我还想尽可能晚点起泡。船身很轻，划起来不费劲。我在黑暗的湖面上划行着。什么也看不见，只希望能早一点到达帕兰扎的对面。

我们始终没看到帕兰扎。风在湖面上刮着，我们在黑暗中划过了遮蔽帕兰扎的岬角，所以一直看不到灯火。等我们终于在湖上北边很远的近岸处望见灯光时，就发现到了因特拉。但是有很长时间，既看不见灯光，也看不见湖岸，只是在黑暗中乘风破浪，不断地划桨。有时一个浪头把船掀起，我的桨碰不到水面。湖上浪很大，但是我还在继续划，突然船贴近岸边，一道石岬耸立在我们旁边。浪打在石岬上，冲得很高，然后落下来。我使劲扳着右桨，用左桨倒着划，才又回到湖面上；石岬看不见了，我们继续沿湖北上。

“我们过了湖了，”我对凯瑟琳说。

“我们不是要看到帕兰扎吗？”

“已经划过去了。”

“你怎么样，亲爱的？”

“挺好。”

“我可以划一阵。”

“不，我能行。”

“可怜的弗格森，”凯瑟琳说。“早晨她会来旅馆，发现我们走了。”

“这我倒不大担心，”我说，“我只担心能否在天亮前进入瑞士湖区，别让海关警卫看见。”

“还很远吗？”

“离这儿大约三十公里。”

我整夜都在划船。后来我的手太疼了，几乎握不住桨了。有几次撞到岸上，差一点把船撞破。我让船靠近岸边走，因为害怕在湖上迷失方向，延误时间。有时船离湖岸好近，可以望见一溜树木、湖滨的公路和后边的高山。雨停了，风驱走了乌云，月亮露出了脸，我回头一望，看见了卡斯塔尼奥拉那黑糊糊的长岬，白浪翻腾的湖面，以及湖后边高高雪山上的月色。后来乌云又把月亮遮住，高山和湖又消失了，不过现在比先前亮多了，我们看得见湖岸了。岸上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我赶紧把船往湖上划，如果帕兰扎公路上有海关警卫的话，也好不让他们看见。月亮再露面时，我们可以看到湖滨山坡上的白色别墅，还有树隙间透露出的白色公路。我一直划个不停。

湖面越来越宽了，湖对面山脚下有些灯光，那应该是卢伊诺。我看到湖对岸高山间有个楔形的峡谷，我想那一定是卢伊诺。如果真是卢伊诺，我们的速度还真够快的。我收起了桨，朝座位上一靠。我划得极其疲惫。胳膊、肩膀和后背都在发痛，手也疼。

“我可以打着伞，”凯瑟琳说。“我们可以用伞当帆顺风行驶。”

“你会把舵吗？”

“我想会吧。”

“你拿着这把桨，夹在胳膊底下，紧挨着船边把舵，我来撑伞。”我回到船尾，教她如何拿桨。我拿起门房给我的那把大伞，面对船头坐下，把伞撑开。伞啪的一声打开了。伞柄钩住了座位，我双手拉住伞的边缘，跨坐在伞柄上。伞里鼓满了风，我感到船猛然往前加速了，便竭力抓住伞的边缘。伞拽得很紧。船在快速行进。

“船行驶得太棒了，”凯瑟琳说。我只看得见伞的骨架。伞给风绷得紧紧的，直往前拽，我觉得我们在跟着伞前进。我使劲蹬住双脚，紧紧拽住伞，突然伞一歪，我感觉一根伞骨啪的一声打在我的前额上，当我伸手去抓那被风刮歪的伞顶时，整个伞给吹翻了，本来我一直抓着一个灌满风的帆，现在却跨在一个里朝外的破伞的柄上。我把钩在座位上的伞柄解下来，把伞搁在船头，回到凯瑟琳那儿去拿桨。她在大笑。一把抓住我的手，笑个不停。

“怎么啦？”我接过桨。

“你抓着那东西样子真滑稽。”

“我想是吧。”

“别生气，亲爱的。太滑稽啦。你看上去有二十英尺宽，抓着伞的边缘，显得好亲密啊——”她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来划吧。”

“休息一下，喝一点酒。这是个了不起的夜晚，我们赶了好远的路。”

“我得让船避开浪谷。”

“我给你倒杯酒。你得稍微休息一下，亲爱的。”

我举起双桨，划着船前进。凯瑟琳打开提包。拿出白兰地瓶子递给我。我用折刀撬开瓶塞，喝了一大口。酒味醇和，热辣辣的，热气透过全身，我感觉暖和快活起来。“这白兰地真不错，”我说。月亮又躲起来了，但是我看得见湖岸。前边似乎又有个小岬，深深地伸入到湖中。

“你觉得暖和吗，凯特？”

“我挺好。只是身子有点发僵。”

“把水舀出去，你可以把脚放下来。”

随后我又划船，听着桨架声、划水声和船尾座位下传来的白铁罐子的舀水声。

“把舀水罐子递给我好吗？”我说。“我想喝口水。”

“罐子太脏了。”

“没关系。我来洗一洗。”

我听见凯瑟琳在船边洗罐子的声音。随后她把罐子汲满水，递给了我。我喝了白兰地口很渴，而湖水又冰凉，冰得牙齿发痛。我朝岸边望望。我们离那长岬更近了。前头湖湾上有灯光。

“谢谢，”我说，把铁罐子递回去。

“别客气，”凯瑟琳说。“你想喝，水多着呢。”

“你不想吃点东西吗？”

“不想。我过一阵才会饿。我们留到那时候吃吧。”

“好的。”

先前看上去像个小岬的地方，原来是个又长又高的陆岬。我往湖里划了很远，才绕了过去。湖面现在狭窄多了。月亮又出来了，海关警察要是注意观察，就能看到我们的船黑乎乎地待在湖面上。

“你怎么样，凯特？”我问。

“我挺好。我们到哪儿啦？”

“我想我们大不了还有八英里。”

“划起来可挺远的，可怜的宝贝。你没累坏吧？”

“没有。我还行。只不过手有些痛。”

我们继续往湖北面划。右岸的山上有一个缺口，露出一条低平的湖岸线，我想那一定是坎诺比奥。我把船划得离岸远远的，因为从现在起很有碰上海关警察的危险。前方对岸有一座圆顶的高山。我太疲惫了。划起来距离并不算远，但是人若不在状态，那就显得远了。我知道我必须过了那座高山，再往北划至少五英里，才能进入瑞士水域。现在月亮快要下去了，但是还没等它落下，天空又阴云密布，变得一片黑暗。我把船使劲往湖里划，划一会，歇一会，抬起双桨，让风吹着桨叶。

“让我来划一会儿吧，”凯瑟琳说。

“我想不该让你划。”

“瞎说。划一划对我有好处。可以使我不至于身子发僵。”

“我想你不能划，凯特。”

“瞎说。适度的划船对孕妇很有好处。”

“好吧，你就适度地划一会儿。我先回船尾，你再过来。你过来时，双手抓住船舷。”

我披上大衣，翻起衣领，坐在船尾看凯瑟琳划船。她划得挺好，只是桨太长，有点不顺手。我打开提包，吃了两块三明治，喝了一口白兰地。这一来精神好多了，我又喝了一口酒。

“你累了就说一声，”我说。“当心点，别把桨撞到肚子上。”

“要是撞到了，”凯瑟琳说，“那人生就简单多了。”

我又喝了一口白兰地。

“你怎么样啦？”

“挺好。”

“你想歇一歇就说一声。”

“好的。”

我又喝了一口白兰地，然后抓住两边的舷缘，往前移动。

“别。我划得挺好啊。”

“回到船尾去。我休息够了。”

借助白兰地的力量，我轻松而沉稳地划了一阵。随后我就一桨深一桨浅地没了准头，不久便乱划一气，因为喝了白兰地后划得过猛，嘴里涌起一股淡淡的褐色胆汁味。

“给我点水喝好吗？”我说。

“这好办，”凯瑟琳说。

天还没亮，下起毛毛雨来。风不知是停了，还是被弯曲的湖岸边的高山挡住了。我一发觉天快亮了，便专心地划起船来。我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一心想进入瑞士的水域。天开始放亮时，我们离湖岸很近了。我望得见那岩岸和树木。

“那是什么？”凯瑟琳说。我停桨倾听。发现一条小汽艇在湖上突突突地行驶。我赶紧把船划近岸边，静悄悄地趴在那儿。那突突声来得更近了，随即便看见那汽艇在雨中行驶，离我们的船尾不远。汽艇尾部有四名海关警察，阿尔卑斯山式的帽子拉得低低的，斗篷的领子往上翘着，背上斜挂着卡宾枪。一大清早，他们看上去个个昏昏欲睡。我看得见他们帽子上的黄色和斗篷领子上的黄色徽标。汽艇突突地开过去，在雨中消失了。

我把船朝湖中划去。要是我们离边境很近了，我可不想让湖滨公路上的哨兵叫住。我让船处在刚能看到湖岸的位置，在雨中划了三刻钟。我们又听见了汽艇声，我连忙把船停下来，直到引擎声在湖那边消失。

“我想我们到瑞士了，凯特，”我说。

“真的吗？”

“这也难说，除非见到瑞士的陆军部队。”

“或者瑞士的海军。”

“瑞士海军对我们可不是好玩的。我们最后听到的那艘汽艇，可能就是瑞士海军的。”

“要是我们真到了瑞士，就好好吃一顿早餐吧。瑞士有非常好的面包卷、黄油和果子酱。”

天已经大亮，又下着蒙蒙细雨。湖北边还刮着风，我们眼见着滔滔白浪从我们这里腾起，朝湖北边翻卷。我敢肯定，我们现在到了瑞士。湖滨树木后边有许多房屋，离岸不远处还有一个村庄，村里有些石砌房屋，山上有些别墅，还有一座教堂。我一直在往湖滨公路上张望，看有没有卫兵，但是一个也没看到。公路现在离湖很近，我看见一名士兵从路边一家咖啡店走出来。他身穿灰绿色的军装，头戴德国兵的帽盔。他长着一张看上去很健康的面庞，留着一撮牙刷般的小胡子。他朝我们望望。

“朝他招招手，”我对凯瑟琳说。凯瑟琳招招手，那士兵尴尬地笑了笑，也招了招手。我放慢了划船速度。我们正经过村前的水边。

“我们一定深入到瑞士境内了，”我说。

“我们要有把握才行，亲爱的。可别让他们把我们从边境线上押回去。”

“边境线早过了。我想这就是海关边镇。我相信这准是布里萨戈。”

“这儿不会有意大利军警吧？海关边镇通常驻有两国军警。”

“战时可没有。我想他们不会让意大利军警过境的。”

这是个相当漂亮的小镇。码头上泊着许多渔船，渔网摊在架子上。虽然下着十一月的蒙蒙细雨，但是小镇看起来又欢快又干净。

“那我们该上岸吃早饭吧？”

“好的。”

我用力划左桨，向岸上靠近，随即把船拉直，往码头靠拢，然后把船打横，靠上码头。我收起桨，抓住码头上的一个铁环，踏上湿淋淋的石码头，算是到了瑞士。我拴好船，伸手去拉凯瑟琳。

“上来吧，凯特。感觉真开心。”

“行李怎么办？”

“放在船上吧。”

凯瑟琳上了岸，我们一起到了瑞士。

“多美丽的国家呀，”她说。

“不是很棒吗？”

“我们去吃早饭吧！”

“这不是个很棒的国家吗？我喜欢我脚底走路的感觉。”

“我人都僵了，脚底下感觉不大灵敏。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好棒的国家。亲爱的，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来到了这儿，离开了那个该死的地方？”

“意识到了。我真的意识到了。我从前什么也意识不到。”

“瞧瞧那些房子。那不是个很好的广场吗？我们可以到那儿去吃早饭。”

“这雨下得不是很好吗？意大利从没下过这样的雨。这雨下得多带劲呀。”

“我们到这儿了，亲爱的！你意识到我们到这儿来了吗？”

我们进了咖啡店，在一张干净的木桌旁坐下。我们兴奋得如醉如痴。一个仪态优雅、模样清净、围着围裙的妇人过来问我们要吃什么。

“面包卷、果酱和咖啡，”凯瑟琳说。

“对不起，战争时期我们没有面包卷。”

“那就面包吧。”

“我可以给你们烤面包。”

“好的。”

“我还要几个煎鸡蛋。”

“先生来几个？”

“三个。”

“来四个吧，亲爱的。”

“四个鸡蛋。”

那妇人走开了。我亲亲凯瑟琳，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相互望望，又瞧瞧咖啡店。

“亲爱的，亲爱的，这不是太好了吗？”

“棒极了，”我说。

“我不在乎有没有面包卷，”凯瑟琳说。“我整夜都想着要吃面包卷。但是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想他们很快就要来抓我们了。”

“不要紧，亲爱的。我们先吃早饭。吃了早饭被抓走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时候他们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我们是堂堂正正的英国和美国公民。”

“你有护照吧？”

“当然有。噢，我们别谈这事了。还是开心点吧。”

“我是再开心不过了，”我说。一只胖灰猫竖起羽毛似的尾巴，穿过地板来到我们桌前，弓起身子靠在我的腿上，每磨擦一下就要呼噜一声。我伸手去抚摸它。凯瑟琳十分开心地对我笑笑。“咖啡来了，”她说。

早饭后他们逮捕了我们。我们先到村里散了一会步，然后到码头去取行李。一名士兵正守着我们的小船。

“这是你们的船吗？”

“是的。”

“你们从哪儿来的？”

“从湖上来的。”

“那我得请你们跟我走。”

“行李怎么办？”

“你们可以带上。”

我拎着提包，凯瑟琳走在我旁边，士兵跟在我们后面，一起朝老海关走去。海关里有一名中尉，人很瘦，很有军人气质，他来审问我们。

“你们是什么国籍？”

“美国和英国。”

“给我看看护照。”

我把我的护照递给他，凯瑟琳从皮包里掏出她的护照。

他查看了好长时间。

“你为什么要这样划着船到瑞士来？”

“我是个爱好运动的人，”我说。“划船是我最喜爱的运动。我一有机会就划船。”

“你为什么上这儿来？”

“来搞冬季运动。我们是游客，想搞冬季运动。”

“这儿可不是搞冬季运动的地方。”

“这我们知道。我们想去有冬季运动的地方。”

“你们在意大利是做什么的？”

“我学建筑。我表妹学美术。”

“为什么离开那里？”

“我们想搞冬季运动。那边在打仗，没法学建筑。”

“请你们在这里等一等，”中尉说。他拿着我们的护照回到房里。

“你太棒了，亲爱的，”凯瑟琳说。“就坚持这个说法。你要搞冬季运动。”

“你懂点美术知识吧？”

“鲁本斯 [14] ，”凯瑟琳说。

“画的人物又大又肥，”我说。

“提香 [15] ，”凯瑟琳说。

“提香画中的橙红色头发，”我说。“曼特尼亚 [16] 怎么样？”

“别问太难的，”凯瑟琳说。“不过我对他有所了解——非常冷酷。”

“非常冷酷，”我说。“画了很多钉眼 [17] 。”

“你瞧我可以给你做个好妻子，”凯瑟琳说。“我要能和你的顾客谈美术。”

“他来了，”我说。瘦削的中尉拿着我们的护照，从海关屋子的那一头走来。

“我得把你们送到洛迦诺去，”他说。“你们可以乘上马车，由一名士兵和你们一道去。”

“好吧，”我说。“船怎么办？”

“船给没收了。你们的提包里有什么东西？”

他把两只包检查了一番，把那四分之一瓶白兰地举在手里。“跟我喝一杯吧？”我问。

“不啦，谢谢。”他挺直身子。“你身上有多少钱？”

“两千五百里拉。”

他一听顿生好感。“你表妹呢？”

凯瑟琳有一千二百里拉多一点。中尉很高兴。他对我们的态度不像刚才那么傲慢了。

“你要是想搞冬季运动，”他说，“文根是个好地方。我父亲在文根开了一家上好的旅馆。一直都在营业。”

“那太好了，”我说。“你能把旅馆的名字告诉我吗？”

“我给你写在一张卡片上。”他很有礼貌地把卡片递给我。

“士兵会把你们送到洛迦诺。他会替你们保管护照。我很抱歉，这是必不可少的手续。到了洛迦诺，他们很可能发给你一张签证，或者是一张警方许可证。”

他把两份护照交给士兵，我们拎起提包到村里去叫马车。“喂，”中尉对那士兵喊道。他用德国土语对士兵说了点什么。士兵背上枪，拎起了背包。

“这是个了不起的国家，”我对凯瑟琳说。

“非常实际。”

“非常感谢，”我对中尉说。他摆摆手。

“为你服务！”他说。我们跟着士兵进了村。

我们乘坐马车往洛迦诺驶去，士兵和车夫一起坐在前座上。到了洛迦诺，事情办得倒还顺利。他们盘问了我们，不过还挺客气，因为我们有护照也有钱。依我看，我们说的话他们压根儿不相信，我自己也觉得很荒谬，不过倒是很像在法庭上。你不需要考虑合理不合理，而只要法律上讲得过去，然后就坚持下去，不必加以解释。我们有护照，又愿意花钱。所以他们给了我们临时签证。这签证随时可以吊销。我们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得向警察报告。

我们能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吗？是的。我们想去哪儿呢？

“你想去哪儿，凯特？”

“蒙特勒 [18] 。”

“那是个很好的地方，”官员说。“我想你们会喜欢那地方的。”

“洛迦诺这儿就是个很好的地方，”另一位官员说。“我想你们一定会非常喜欢洛迦诺这地方的。洛迦诺是个很迷人的地方。”

“我们想找个有冬季运动的地方。”

“蒙特勒可没有冬季运动。”

“你说什么呀，”另一位官员说。“我就是蒙特勒人。在蒙特勒—伯尔尼高地铁路沿线就绝对有冬季运动。你否认这一点是没有根据的。”

“我没有否认。我只是说蒙特勒没有冬季运动。”

“我对此提出异议，”另一位官员说。“我对你的说法提出异议。”

“我坚持这么说。”

“我对这说法提出异议。我本人就乘小雪橇进入蒙特勒的街道。而且不止一次，而是好几次。乘小雪橇当然算冬季运动。”

另一个官员转向我。

“你认为乘小雪橇算是冬季运动吗，先生？跟你说吧，你在洛迦诺这儿会觉得很舒服的。你会发现这儿的气候有益于健康，你会发现这儿的环境幽美迷人。你会非常喜欢这儿的。”

“这位先生表示想要去蒙特勒。”

“乘小雪橇是怎么回事？”我问。

“你瞧他还从没听说过乘小雪橇！”

这对第二位官员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他听了十分高兴。

“小雪橇，”第一位官员说，“就是平底雪橇。”

“恕我不敢苟同，”另一位官员摇摇头。“我又得提出不同意见。平底雪橇和小雪橇大不相同。平底雪橇是在加拿大用平板做成的。小雪橇是装有滑板的普通雪橇。讲究精确还是很重要的。”

“我们不能乘平底雪橇吗？”我问。

“当然能，”第一位官员说。“你完全可以乘平底雪橇。蒙特勒有很好的平底雪橇出售。奥克斯兄弟公司就卖这种雪橇。他们特地进口平底雪橇。”

第二位官员转过脸去。“乘平底雪橇，”他说，“得有专门的滑雪道。你总不能乘平底雪橇滑到蒙特勒的大街上吧。你们现在住在这里什么地方？”

“我们还不知道，”我说。“我们刚乘车从布里萨戈赶来。马车还停在外边。”

“你们去蒙特勒是没错的，”第一位官员说。“你们会发现这儿的天气又美丽又宜人。你们要搞冬季运动，用不着跑多远。”

“你们若是真要搞冬季运动，”第二位官员说，“就该到恩加丁或者缪伦。我反对有人建议你们去蒙特勒搞冬季运动。”

“蒙特勒北面的莱萨旺可以进行各种很好的冬季运动。”蒙特勒的支持者对他的同事怒目而视。

“先生们，”我说，“我们恐怕得走了。我表妹很累了。我们就到蒙特勒试试看。”

“我祝贺你，”第一位官员握握我的手。

“我想你们离开洛迦诺会后悔的，”第二位官员说。“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向蒙特勒的警察局报到。”

“警察局不会跟你们过不去的，”第一位官员向我担保说。“你们会发现所有的居民都非常客气友好。”

“非常感谢你们两位，”我说。“非常感激你们的指点。”

“再见，”凯瑟琳说。“非常感谢你们两位。”

他们躬身把我们送到门口，洛迦诺的支持者有点冷淡。我们下了台阶，上了马车。

“天哪，亲爱的，”凯瑟琳说。“难道我们就不能早点走吗？”我把其中一位官员推荐的旅馆名字告诉了车夫。他拉起了马缰绳。

“你已经忘了军队，”凯瑟琳说。那士兵还站在马车旁。我给了他一张十里拉钞票。“我还没有瑞士钞票，”我说。他谢谢我，行了个礼走了。马车出发了，朝旅馆驶去。

“你怎么会选中蒙特勒的？”我问凯瑟琳。“你真想去那儿吗？”

“这是我能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她说。“那地方不错。我们可以在山上找个地方住。”

“你困了吗？”

“我现在就睡着了啊。”

“我们要好好睡一觉。可怜的凯特，你熬过了一个艰苦的漫漫长夜。”

“我觉得挺开心的，”凯瑟琳说。“尤其是你撑着伞行驶的时候。”

“你意识到我们已经到了瑞士吗？”

“不，我就怕醒来时发现不是真的。”

“我也是。”

“这是真的吧，亲爱的？我不是坐着车子到米兰站给你送行吧？”

“希望不是。”

“别那么说。这样说让我惊慌。也许那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知道，”我说。

“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伸出手去。两手都起了水疱。

“我肋旁可没有钉痕 [19] ，”我说。

“不要亵渎。”

我觉得很累，脑子迷迷糊糊。原先的兴奋劲全消失了。马车顺着街道行驶。

“可怜的手，”凯瑟琳说。

“别碰，”我说。“老天作证，我真不知道我们究竟到哪儿了。我们去哪儿呀，车夫？”车夫勒住马。

“去大都会大饭店。难道你不想去那儿吗？”

“想去，”我说。“没事了，凯特。”

“没关系，亲爱的。别烦恼。我们要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就不会头晕了。”

“我晕晕乎乎的，”我说。“今天就像一场滑稽戏。也许我饿了。”

“你不过是累了，亲爱的。你会没事的。”马车停在饭店门前。有人出来帮着拿行李。

“我觉得没事，”我说。我们走下人行道，往饭店走去。

“我知道你会没事的。你只是累了。你好久没睡觉了。”

“我们总算到了。”

“是的，我们真的到了。”

我们跟着提行李的伙计走进饭店。

【注释】

[1] 意大利皮埃蒙特区一城镇，系疗养旅游胜地。

[2] 马根塔门，是米兰的西门。

[3] 米兰一家歌剧院。

[4] 赫尔维西亚是古时欧洲中部一地区的罗马名称，相当于现代瑞士的西部。

[5] 《非洲女》系德国音乐家梅耶贝尔（1791—1864）所写的五幕歌剧。

[6] 指马焦雷湖。该湖位于意大利北部，距米兰约90公里；湖北端位于瑞士境内。四面环山，绿丘环抱，以风景优美、文史财富丰厚著称。湖西畔的斯特雷萨是最吸引游客的一个小镇，贝拉岛、马德雷岛等都是湖上有名的风景点。

[7] 科蒂纳丹佩佐是意大利北部阿尔卑斯山一冬季运动胜地，1956年冬奥会在此举行。

[8] 梅特涅（1773—1859），曾任奥地利帝国外交大臣。

[9] 贝拉岛，也叫美丽岛，是马焦雷湖上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岛。

[10] 阿比西尼亚：埃塞俄比亚的旧称，1896年曾遭受意军进犯。

[11] 意大利语：鸡尾酒时间。

[12] 亨利·巴比塞（1873—1935），法国记者、作家，一战期间在战壕里写成《火线》，揭露战争的罪恶。

[13] 这是英国作家威尔斯的一部反战小说，发表于1916年。

[14]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巴罗克艺术代表。

[15] 提香（1488/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派最杰出的代表。

[16] 曼特尼亚（1431—1506），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巴杜亚派画家，名画有《哀悼基督》。

[17] 曼特尼亚在《哀悼基督》一画中，在基督尸体上画出钉十字架的钉痕。

[18] 蒙特勒位于日内瓦湖的东畔，是一个田园诗般的小镇，也是瑞士历史最悠久的旅游疗养地，并有专线火车通上风光迷人的山顶。

[19] 多马是耶稣门下十二使徒之一。耶稣死后复活的消息不胫而走，多马听说后表示：“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并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见《圣经·约翰福音》第20章。

第五部

第三十八章

那年秋天雪下得很晚。我们住在山坡松林中的一栋褐色木屋里，夜里下了霜，梳妆台上的两只水罐在早上便结了一层薄冰。古丁根夫人一大早就进房来，关上窗子，在一个高瓷炉里生起火来。松木噼里啪啦作响，冒出火花，随即炉火便熊熊燃烧，古丁根夫人第二次进来时，就拿来了烧火用的大块木头和一罐热水。等房间暖和起来，她端来了早饭。我们坐在床上吃饭时，可以望见外面的湖 [1] 和湖对面法国那边的山。山顶上积着雪，湖水则是灰蒙蒙的钢青色。

外边，在这瑞士农舍前，有一条上山的路。车辙和两边的棱都被霜冻得像铁一样坚硬，小路不断地往上爬，穿过森林，绕到山上，来到一片草地上，草地靠森林边上有仓房和木屋，俯瞰着山谷。山谷很深，谷底有一条溪水，向下流入湖中，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可以听见岩石间淙淙的水声。

有时我们离开小路，踏上穿过松林的小径。森林里的地面走起来软绵绵的；霜把山路冻结了，却没有把这儿冻结。我们不大在乎山路的坚硬，因为我们靴子的前后跟都有钉子，后跟上的钉子扎进冰冻的车辙，走在山路上倒是很舒适，也很带劲。不过在森林里走路，也是很惬意的。

我们住房的前面，山路很陡地通到湖边的小平原，我们坐在洒满阳光的门廊上，看见山路沿着山坡蜿蜒而下，低一点山坡上的梯田形葡萄园里，随着冬季来临，葡萄藤都已凋零，田园中间用石墙隔开，而葡萄园底下便是镇上的房屋，沿着湖滨形成一片狭窄的平地。湖中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两棵树，看上去就像渔船的双帆。湖对面山峰陡峭险峻，湖的尽头就是罗纳河河谷，那是夹在两道山脉之间的一片平川；河谷上游被山峰切断的地方，就是南牙峰。那是一座白雪皑皑的高山，俯视着河谷，不过距离太远，没有投下阴影。

阳光明媚的时候，我们就在门廊上吃饭，其余时间都在楼上的小房间里吃，房间四面都是朴实无华的木壁，角落里有一个大火炉。我们在城里买来书和杂志，还买了一本“霍伊尔牌戏大全”，学会了不少两人玩的牌戏。那个装炉子的小房间就是我们的起居室。里头有两把舒适的椅子，一张放书和杂志的桌子，饭桌收拾干净后，我们就在上面玩牌。古丁根夫妇住在楼下，我们晚上有时听见他们在说话，他们在一起也很幸福。男的原是旅馆的侍者领班，女的在同一家旅馆当女侍，他们存了钱买下这个地方。他们有个儿子，正在学习当侍者领班。目前他在苏黎世一家旅馆当学徒。楼底下有个客厅，夫妇俩在那里卖葡萄酒和啤酒，晚上有时候我们能听见外边路上有马车停下来，车上的人走上台阶到客厅里喝酒。

起居室外边的走廊里有一箱木头，我用这箱木头确保炉火不灭。不过我们夜里并不熬得太晚。我们在大卧室里摸黑上床睡觉，我脱了衣服，就打开窗子，看看夜色、寒星和窗下的松树，然后尽快上床。空气又冷又清新，窗外夜色苍茫，躺在床上着实舒服。我们睡得很香，要是夜间醒来，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我会把羽毛褥垫扯掉，动作非常轻柔，免得把凯瑟琳惊醒，然后又睡着了，暖暖和和的，盖的被子少了一点，觉得轻松了一些。战争似乎离得很远了，好像是别人大学里举行的足球比赛。不过我从报纸上得知，因为还没有下雪，山里还在打仗。

有时我们从山上下来，走到蒙特勒。下山有一条路，但是路很陡，因此我们通常上了那条路，然后走到田野间那条又宽又硬的路上，接着又往下在葡萄园的石墙中间走，再往下就沿路在村里的房屋间走了。那儿有三个村子：切尔尼克斯，丰塔尼凡，还有一个名字我忘了。我们沿途经过一座古老的方形石头城堡，矗立在山坡边一个岩脊上，山坡上有一层层的葡萄园，每棵葡萄都绑在一根木杆上，撑着葡萄藤，葡萄藤都已干枯，变成了褐色，泥土在等着下雪，底下的湖面平平的，呈现钢一般的灰色。城堡往下，下山的路有一段很长的坡路，然后向右拐弯，路面用卵石铺成，陡陡地朝下通到蒙特勒。

我们在蒙特勒没有一个熟人。我们沿着湖边走，看到了天鹅，还有许多海鸥和燕鸥，等你一走近，它们就忽拉拉地飞起来，一边俯视着水面，一边尖声地啼叫。湖中有一群群的，又小又黑，在湖上游动时，后面留下一道道水痕。我们沿城里的大街走着，一边朝店铺的橱窗里张望。许多大饭店都关门了，但是商店大多都还开着，人们见到我们都很高兴。那里有家很好的发廊，凯瑟琳总去那儿做头发。开发廊的女人性情非常开朗，是我们在蒙特勒所认识的唯一一个人。凯瑟琳去发廊的时候，我到一家啤酒店去喝慕尼黑黑啤酒，看看报纸。我看的是意大利的《晚邮报》和从巴黎转来的英美报纸。报上一概不准刊登广告，据说为了防止有人以这种方式跟敌人私通消息。报纸读起来不是滋味。情况到处都很糟糕。我背靠椅子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大杯黑啤酒和一包打开的光面纸包装的椒盐卷饼，一边吃咸卷饼来下啤酒，一边看战事灾难新闻。我以为凯瑟琳会过来，但她并没有来，我只好把报纸放回架子上，付了啤酒钱，上街去找她。天又冷又暗，一派寒冬景象，连房子的石头看上去也是冰冷的。凯瑟琳还在发廊。女美发师在给她烫头发。我坐在小间里观看。这样看着真让人兴奋，凯瑟琳笑盈盈的，跟我说话，我因为兴奋，嗓音有点嘶哑。卷发钳发出悦耳的嗒嗒声，我可以从三面镜子里看到凯瑟琳，待在小间里真是又温暖又舒服。接着美发师把凯瑟琳的头发向上梳好，凯瑟琳往镜子里瞧瞧，作了一点调整，把发夹抽掉几个，又在别处插上几个；然后站起身来。“对不起，花了这么长时间。”

“先生很感兴趣。难道不是吗，先生？”女人笑道。

“是的，”我说。

我们出来走到街上。天气又冷又凄寒，还刮起了风。“噢，亲爱的，我太爱你了，”我说。

“我们不是过得很快活吗？”凯瑟琳说。“哎，我们找个地方去喝啤酒，不喝茶。这对小凯瑟琳很有好处。能让她长得小巧。”

“小凯瑟琳，”我说。“这个小懒虫。”

“她一直很乖，”凯瑟琳说。“一点都不烦人。医生说啤酒对我有好处，能让她长得小巧。”

“你要是让她长得小巧，而她又是个男孩，将来也许能当骑师。”

“我们要是真把这孩子生下来，我想我们应该结婚呀，”凯瑟琳说。我们来到了啤酒店，坐在角落里的桌子边。外边天渐渐黑了。其实时间还早，只是天已经暗下来，暮色又早早降临了。

“我们现在就结婚吧，”我说。

“不，”凯瑟琳说。“现在太尴尬了。我这模样太显眼了。处于这种状态，我不会当着任何人的面结婚。”

“我们要是结过婚就好了。”

“我觉得那样会好一些。不过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结婚呢，亲爱的？”

“我不知道。”

“有一点我知道。我可不要在这大腹便便的状态下结婚。”

“你并不大腹便便呀。”

“噢，我是的，亲爱的。美发师问我这是不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撒谎说不是的，我们生过两男两女。”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等我瘦下来，什么时候都行。我们要办一个壮观的婚礼，让人人认为我们是一对漂亮的年轻夫妇。”

“你不担忧吗？”

“亲爱的，我为什么要担忧呢？我只有一次感到不好受，就是在米兰那次，我觉得自己像个妓女，不过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七分钟，再说主要还是因为房间里的陈设。难道我不是个好妻子吗？”

“你是个可爱的妻子。”

“那就别太拘泥形式了，亲爱的。我一瘦下来就跟你结婚。”

“好吧。”

“你看我是不是应该再喝一杯啤酒？医生说我的臀部太窄，我们最好让小凯瑟琳长得小巧一点。”

“他还说了什么？”我担心起来。

“没说什么。我的血压很棒，亲爱的。他对我的血压大为赞赏。”

“对你臀部太窄，他是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什么也没说。他说我不能滑雪。”

“很有道理。”

“他说我要是以前从没滑过雪，现在再滑就太晚了。他说我可以滑雪，只要不摔跤。”

“他是个好心人，就爱开玩笑。”

“他人真是挺好。我们生孩子的时候，就找他接生吧。”

“你有没有问他你该不该结婚？”

“没有。我跟他说我们已经结婚四年了。你知道，亲爱的，我要是嫁给了你，我就是美国人了，不管什么时候我们根据美国法律结婚，孩子就是合法的。”

“你这是从哪儿得知的？”

“从图书馆的纽约《世界年鉴》上看到的。”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我很喜欢做美国人，我们要去美国吧，亲爱的？我想去看看尼亚加拉大瀑布。”

“你是个好姑娘。”

“还有个地方我想去看看，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屠宰场 [2] 吗？”

“不是。我想不起来了。”

“伍尔沃思大厦 [3] ？”

“不是。”

“大峡谷？”

“不是。但是大峡谷看看也行。”

“那是什么？”

“金门 [4] ！我想看的就是金门。金门在哪儿？”

“旧金山。”

“那我们就去那儿吧。反正我想看看旧金山。”

“好的。我们就去那儿。”

“现在我们回山上去吧。好吗？我们能不能赶上蒙特勒到伯尔尼高地的火车？”

“五点多一点有一班。”

“我们就乘这一班吧？”

“好的。我先再喝一杯啤酒。”

我们出了酒店走上街，爬上到车站的楼梯，天气非常冷。一股寒风从罗纳河谷刮来。商店橱窗里亮着灯，我们爬上陡峭的石阶来到上边一条街，然后又爬了一段楼梯到了火车站。电动火车在那里等着，车里的灯都开着。那里有个钟盘，显示着开车的时间。上面的指针指向五点十分。我看着车站的钟。五点零五分。我们上车时，我看见司机兼列车长从车站的酒店里出来。我们坐下来，打开窗子。火车用电气取暖，有些闷热，不过窗外有新鲜的冷空气吹进来。

“你累了吧，凯特?”我问。

“不累。我感觉很好。”

“路程不太远。”

“我喜欢乘车，”她说。“别为我担心，亲爱的。我感觉很好。”

直到圣诞节前三天，才开始下雪。一天早晨，我们醒来发现下雪了。炉子里的火呼呼燃烧，我们待在床上，看着外边雪花飞扬。古丁根夫人收走了早饭的盘子，往炉子里又添了些木柴。这是场大暴风雪。她说半夜左右就开始下了。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可路的对面就看不清了。狂风呼啸，大雪纷飞。我回到床上，我们躺下来说话。

“我要是能滑雪就好了，”凯瑟琳说。“不能滑雪真是太糟糕了。”

“我们去弄部连橇来，到路上去滑滑。对你来说，这不会比乘车还糟糕吧。”

“不会颠得很厉害吧？”

“滑滑看吧。”

“希望不要颠得太厉害。”

“过一会儿我们到雪上走走。”

“中饭前去吧，”凯瑟琳说，“这样可以开开胃口。”

“我总觉得饿。”

“我也是。”

我们来到雪地里，但是雪花纷飞，我们没法走太远。我在前头走，踩出一条通往车站的小路，可是等到了车站，就再也走不下去了。大雪飘舞，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于是我们便走进车站旁边的一家小酒店，拿一把刷帚扫去彼此身上的雪，然后坐在一张长凳上喝味美思。

“真是一场大暴风雪，”酒吧女侍说。

“是的。”

“今年雪下得很晚。”

“是啊。”

“我可以吃块巧克力吗？”凯瑟琳问。“是不是离午饭时间太近了？我总是饿得慌。”

“吃一块吧，”我说。

“我要一块榛子巧克力，”凯瑟琳说。

“那是很好吃的，”女侍说。“我最喜欢吃了。”

“我要再来一杯味美思，”我说。

我们出了酒店往回走，来时踏出的小径又被雪掩及了。先前的脚印只有依稀可见的痕迹。雪扑面而来，我们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们拍去身上的雪，进屋去吃中饭。古丁根先生端来了饭。

“明天可以滑雪，”他说。“你滑雪吗，亨利先生？”

“我不会。但是我想学学。”

“学起来很容易。我儿子回来过圣诞节，他会教你的。”

“那太好了。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晚上。”

饭后我们坐在小屋的炉子边，望着窗外的飞雪，凯瑟琳说：“亲爱的，你不想一个人到什么地方去跑一趟，和男人们一起滑滑雪吗？”

“不。我为什么要去呢？”

“我想你除了我以外，有时还会想要见见别人。”

“你想见见别人吗？”

“不想。”

“我也不想。”

“我知道。但是你不同。我怀着孩子，所以不做什么事也心安理得。我知道我现在笨得很，嘴又唠叨，我想你该出去走走，这样就不至于厌烦我。”

“你想让我走开吗？”

“不。我想让你待着不走。”

“我就想待着不走的。”

“你过来，”她说。“我想摸摸你头上的那个包。这是个大包。”她用手指摸了摸。“亲爱的，你想留胡子吗？”

“你想让我留吗？”

“那也许很有趣。我想看看你留胡子的模样。”

“好的。那我就留。这就开始留。这是个好主意。这样我就有点事情做了。”

“你因为没有事做而发愁吗？”

“不。我喜欢这种生活。我生活得很好。难道你过得不好吗？”

“我过得很开心。不过我现在肚子大了，就担心也许会惹你厌烦。”

“噢，凯特。你不知道我爱你都爱得发疯了。”

“就我这样子？”

“就你这样子。我生活得很好。我们不是生活得很开心吗？”

“我过得很开心，不过我怕你会感到腻烦。”

“不。有时我也想知道前线和朋友们的消息，但是我并不发愁。我什么事也不多想。”

“你想知道谁的消息呢？”

“里纳尔迪、牧师和许多我认识的人。不过我没有多去想他们。我不愿想起战争。我和战争没有关系了。”

“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不，你在想。告诉我。”

“我在想里纳尔迪有没有染上梅毒。”

“就这一件事吗？”

“是的。”

“他染上梅毒了吗？”

“我不知道。”

“我很高兴你没染上。你得过这一类的病没有？”

“我得过淋病。”

“这我可不想听。很痛吗，亲爱的？”

“很痛。”

“我也得过就好了。”

“不，别这么想。”

“我就想。我想跟你一样得过。我想把你玩过的姐儿也都玩一玩，这样我就可以拿她们来取笑你。”

“那倒是很奇妙的景象啊。”

“染上淋病可不是什么奇妙的景象。”

“这我知道。你瞧现在下雪了。”

“我宁愿看你。亲爱的，你为什么不把头发留起来？”

“怎么个留法？”

“留得稍微长一点。”

“现在够长了。”

“不，再留长一点，我可以把我的剪短，这样我们就一样了，只不过一个是黄头发，一个是黑头发。”

“我不让你剪短。”

“这会很有趣的。我讨厌长头发。夜里在床上讨厌极啦。”

“我喜欢长头发。”

“你不喜欢短点吗？”

“也许会喜欢。我喜欢现在这样子。”

“剪短也许很好。这样我们俩就一样了。噢，亲爱的，我太需要你，我想自己就是你。”

“你就是我。我们俩是一个人。”

“这我知道。夜里我们就是一个人。”

“夜晚真美妙。”

“我想要我们的一切都融为一体。我不要你走。我只是这么说说。你真想走，就走吧。不过要快点回来。唉，亲爱的，我一不跟你在一起，就活得没有劲。”

“我永远都不会走开，”我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同样糟糕。我活得一点劲都没有。”

“我想要你活得带劲。我要你有美好的生活。不过我们要一起享有美好的生活，对吧？”

“现在你要我不留胡子还是留胡子？”

“留下去。留胡子。会让人高兴的。也许到新年就留好了。”

“现在你想下棋吗？”

“我更愿意跟你玩。”

“不。我们下棋吧。”

“下完棋我们再玩？”

“好的。”

“行啊。”

我拿出棋盘，摆好棋子。外边依然是大雪纷飞。

有一次我夜里醒来，发现凯瑟琳也醒了。月亮照在窗子上，玻璃框在床上投下了阴影。

“你醒了吗，亲爱的？”

“是啊。你睡不着吗？”

“我刚醒，想起我第一次遇见你时，差一点发疯。你还记得吗？”

“你只是有一点发疯。”

“我再也不会那样了。我现在棒极了。你说棒说得真好听。快说棒极了。”

“棒极了。”

“噢，你真讨人喜欢。我现在也不疯了。我只是觉得非常、非常、非常幸福。”

“接着睡吧，”我说。

“好的。我们同一时刻睡吧。”

“好的。”

但是我们并没有同时睡着。我又醒了好久，东想西想，瞅着凯瑟琳睡觉，月光照在她脸上。后来我也睡着了。

第三十九章

到了一月中旬，我留好了胡子，冬天的天气也已稳定下来，白天晴朗寒冷，夜晚天寒地冻。我们又可以在路上走了。路上的积雪被运草的雪橇、运柴的雪橇以及从山上运下来的木材，压得又结实又光滑。整个乡间全被白雪覆盖，几乎覆盖到蒙特勒。湖对面的群山一片雪白，罗纳河谷平原也是银装素裹。我们到山的那边做长途散步，一直走到阿利亚兹温泉。凯瑟琳穿着钉有平头钉的靴子，披着斗篷，拄着一根带钢尖头的拐棍。她披着斗篷倒不显得肚子大，我们不想走得太快，她一觉得累了，我们就在路旁的木材堆上坐下休息。

阿利亚兹温泉的树林间有一家小酒店，那是伐木者歇脚喝酒的地方，我们也坐在里面，一边烤着炉火，一边喝着放有香料和柠檬的热红葡萄酒。他们管这种酒叫格鲁怀因，拿这玩意暖身子、搞庆贺，倒是再好不过了。小酒店里头很暗，烟雾弥漫，等你出门一吸气，冷空气猛地钻进肺里，搞得你鼻尖都发麻。我们回头望望小酒店，只见从窗口透出来的灯光，伐木者的马匹又跺脚又甩头，取暖御寒。马的鼻口汗毛上结了霜，呼出的气变成了一缕缕白雾。上山回家的路有一段又平整又滑溜，冰雪给马践踏成橙黄色，一直延伸到拖运木材的小道拐弯的地方。然后就是铺着洁净白雪的山路，穿过树林，傍晚回家的途中，我们两次见到了狐狸。

乡间景致很美，我们每次出去，都觉得很有意思。

“你的胡子现在棒极了，”凯瑟琳说。“看上去和伐木工一模一样。你看到那个戴着小金耳环的男人了吗？”

“他是个小羚羊猎手，”我说。“他们之所以戴耳环，是因为据他们说可以听得更清楚一些。”

“真的吗？我不信。我看他们戴耳环是为了要人家知道他们是小羚羊猎手。这附近有小羚羊吗？”

“有，在牙山那边。”

“看到狐狸很有意思。”

“狐狸睡觉的时候，就用那尾巴蜷着身子取暖。”

“那一定是一种美妙的感觉。”

“我总想要一条这样的尾巴。我们要是都有狐狸那样的尾巴，岂不是很有趣吗？”

“那穿衣服就可能很困难。”

“我们就要订做特别的衣服，或者到一个不受拘束的国家去生活。”

“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国家就一点不受别人的拘束。我们什么人都见不到，难道不是挺好吗？你不想见别的人吧，亲爱的？”

“不想。”

“我们就在这儿坐一坐吧？我有点累了。”

我们紧挨着坐在木头上。前面的路穿到森林，往下延伸。

“她不会使我们之间产生隔阂吧？那个小调皮。”

“不会。我们不让她那么做。”

“我们的钱怎么样了？”

“钱还多的是。他们承兑了我最近那张即期汇票。”

“你的家人既然知道你在瑞士，难道他们不会设法找到你吗？”

“很可能。我得给他们写封信。”

“你还没有写过吗？”

“没有。我只开了张即期汇票。”

“感谢上帝，我不是你的家人。”

“我会给他们发个电报的。”

“难道你一点都不牵挂他们？”

“我牵挂过，但是我们经常吵架，感情就淡薄了。”

“我想我会喜欢他们的。我可能会非常喜欢他们。”

“我们还是别谈他们，否则我就会为他们担忧了。”过了一会儿我说：“你要是休息好了，我们走吧。”

“我休息好了。”

我们沿着路继续走。现在天黑了，我们的靴子踩到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夜晚又干又冷又很清净。

“我喜爱你的胡子，”凯瑟琳说。“留得很成功。看上去又硬又凶，其实很软，让人非常喜欢。”

“你更喜欢我留胡子吗？”

“我想是的。你知道，亲爱的，我要等到小凯瑟琳出生后再去剪发。我现在肚子太大，看着太胖。不过等她出生后，我一瘦下来，就去剪发，那时我就会成为你的一个新奇不同的女郎。你陪我一起去剪发，要不还是我一个人去，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我没做声。

“你不会说我不可以剪发吧？”

“不会。我想会令人兴奋的。”

“噢，你真可爱。也许我又会好看起来，亲爱的，让你觉得又苗条又讨人喜欢，你就会重新爱上我。”

“见鬼，”我说，“我现在已经够爱你的了。你还想怎么样？毁掉我吗？”

“是的。我想毁掉你。”

“那好，”我说，“我也正想如此。”

第四十章

我们过着幸福的生活。就这样度过了一月和二月，那年冬天天气非常好，我们生活得非常美满。有时暖风吹来，雪融化了，空气中有了春天的气息，于是便出现了短暂的解冻，但是清冷凛冽的寒风总要再度袭来，冬天又会回来。到了三月，冬天才首次变暖了。夜里下起雨来。第二天上午还是下个不停，把雪化成了雪水，搞得山坡上一片阴沉。湖上和河谷上乌云笼罩。高山上在下雨。凯瑟琳穿着笨重的套鞋，我穿着古丁根先生的高统雨靴，两人打着伞往车站走去，跨过雪水和把路上的冰块冲洗得干干净净的流水，想在午饭前到酒店喝一杯味美思。我们听得见外面的雨声。

“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搬到城里去？”

“你看呢？”凯瑟琳问。

“等冬天过去，雨下个不停，待在这山上也没有什么意思。小凯瑟琳还有多久出生？”

“大约一个月。也许稍长一点。”

“我们可以下山住到蒙特勒。”

“为什么不去洛桑 [5] 呢？医院就在那儿。”

“好吧。不过我想那个城市也许太大了。”

“我们在大城市同样可以过独自的生活，洛桑可能是个好地方。”

“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我无所谓。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亲爱的。你要是不想离开这儿，我也不想走。”

“我们看看天气再说吧。”

接连下了三天雨。车站下面的山坡上，雪都融化了。路上流淌着泥泞的雪水。地上太湿，满是雪泥，不便出门。下雨的第三天早上，我们决定下山去城里。

“这挺好，亨利先生，”古丁根说。“你用不着事先通知我。眼下天气这么糟糕，我想你们不会待下去。”

“因为夫人的缘故，我们总得靠医院近一点，”我说。

“我明白，”他说。“你们什么时候会带着小家伙回来住住吗？”

“好的，只要你有房间。”

“春天天气好了，你们可以来享受一下。小家伙和保姆可以住在眼下关着的大房间里，你和夫人还可以住这间临湖的房间。”

“我来前一定先写信通知你，”我说。我们收拾好行李，乘午饭后那班车下山。古丁根夫妇送我们到车站，古丁根先生用雪橇把我们的行李拖过雪泥地。他们站在车站旁边，在雨中向我们挥手告别。

“他们真好，”凯瑟琳说。

“他们待我们真好。”

我们坐上了由蒙特勒开往洛桑的火车。从窗子往外瞧着我们住过的地方，因为有云看不见那些山。火车在沃韦停了停，然后又往前开，经过的一边是湖，另一边是潮湿的褐色田野、光秃秃的森林和湿漉漉的房子。我们来到洛桑，住进了一家中型旅馆。当时天还下着雨，我们的车穿过大街，来到旅馆的马车入口处。衣襟上挂着铜钥匙的门房、电梯、地板上的地毯、装有亮晶晶附属装置的白色盥洗盆、铜床和舒适的大卧室，在古丁根先生家住过之后，这一切显得非常奢侈。房间的窗户面对着一个湿漉漉的花园，花园围着围墙，墙顶上装着铁栅栏。街道很陡，街对面是另一家旅馆，也有同样的围墙和花园。我朝窗外望着雨落在花园的喷水池里。

凯瑟琳打开了所有的灯，动手清理行李。我要了一杯苏打威士忌，躺在床上看从车站上买来的报纸。这时是一九一八年三月，德军在法国发动了攻势。我边喝苏打威士忌边看报，凯瑟琳收拾着行李，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知道我还得买什么吗，亲爱的？”

“什么？”

“婴儿衣服。到了我这个时候还没准备婴儿衣服的人不多。”

“你可以买衣服啊。”

“我知道。我明天就去买。我得看看缺什么。”

“你应该知道。你是护士啊。”

“但是医院里很少有士兵生小孩的。”

“我要生啊。”

她拿枕头打我，把苏打威士忌打洒了。

“我给你再要一杯，”她说。“对不起，给我弄洒了。”

“本来就没剩多少。到床上来吧。”

“不。我得把房间收拾得像个样子。”

“像什么样子？”

“像我们的家。”

“把协约国 [6] 的旗子挂出来吧。”

“噢，住嘴。”

“再说一遍。”

“住嘴。”

“你说得那么小心，”我说。“好像你不想得罪任何人。”

“我是不想。”

“那就到床上来吧。”

“好吧。”她走过来坐在床上。“我知道我现在对你来说没意思了，亲爱的。我像只大面粉桶。”

“不，你才不像呢。你又美又可爱。”

“我就是你娶的那个丑八怪。”

“不，你才不是呢。你总是越来越漂亮。”

“不过我会瘦下来的，亲爱的。”

“你现在就很瘦。”

“你一直在喝酒。”

“不过是苏打威士忌。”

“还有一杯快来了，”她说。“然后我们就吩咐把饭送上来吃好吗？”

“这倒挺好。”

“那我们就不用出去了吧？我们今天晚上就待在房里。”

“一起玩，”我说。

“我要喝点酒，”凯瑟琳说。“酒不会伤我。也许我们可以喝点我们常喝的卡普里白葡萄酒。”

“我知道可以要到的，”我说。“这种规模的旅馆应该有意大利酒。”

侍者敲门了。他端来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一杯放有冰块的威士忌，旁边还有一小瓶苏打水。

“谢谢，”我说。“就放那儿吧。请你送两个人的饭来，再拿两瓶冰镇的干卡普里白葡萄酒来。”

“你要不要先来个汤？”

“你要汤吗，凯特？”

“要吧。”

“给来一份汤。”

“谢谢，先生。”侍者出去了，带上了门。我接着看报，看报上的战争消息，把苏打水慢慢地从冰块上倒进威士忌里。我本该告诉他们别把冰块放在酒里。要把冰块分开放。这样你就会知道有多少威士忌，免得苏打水冲下去，突然变得很淡了。我要来一瓶威士忌，让他们送冰块和苏打水来。这才是稳妥的办法。好威士忌喝起来很痛快。是人生的享乐之一。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

“想威士忌。”

“威士忌怎么啦？”

“想它有多好。”

凯瑟琳做了个鬼脸。“好吧，”她说。

我们在这家旅馆住了三个星期。条件还不错；餐厅里通常没什么人，夜间我们多半在房间里吃。我们到城里去散步，乘齿轮车到乌希，在湖边走走。天气变得很暖和了，像春天一样。我们要是回到山里就好了，但是春天的天气只持续了几天，残冬的酷寒又来到了。

凯瑟琳上城里买了孩子要用的东西。我到拱廊街一家健身房去练拳击。我通常是早上去，那时凯瑟琳还躺在床上，很晚才起来。在乍暖还寒的日子里，天气非常好，拳击后洗个澡，走在街上闻到春天的气息，然后到咖啡店里坐坐，看看人，读读报，喝一杯味美思；接着回旅馆，跟凯瑟琳一道吃中饭。拳击房教练留着小胡子，拳法准确，动作急促，你要是真追着他打，他也就彻底完蛋了。不过健身房里很愉快。空气光线都挺好，我练得很刻苦，跳绳，打假想拳，映着从敞开的窗外射进的一片阳光，躺在地板上做腹部运动，和教练打拳时，偶尔还能吓吓他。面对一面窄窄的长镜子练习打拳，我起初还很不习惯，因为看着一个留胡子的人在打拳，似乎觉得很别扭。不过后来我就觉得很好玩了。我一开始练拳时，就想剃掉胡子，但是凯瑟琳不让我剃。

有时凯瑟琳和我乘着马车到郊外去兜风。天气宜人的时候，乘车郊游还是很痛快的，我们还找到了两个可以吃饭的好地方。凯瑟琳现在走不了很远，我喜欢陪她乘车在乡间的道路上逛游。碰到天气好，我们总是玩得很开心，从来没有扫兴过。我们知道孩子就要降生了，这使我们俩产生了一种紧迫感，丝毫不敢浪费在一起的时光。

第四十一章

有一天早晨，我大约三点钟醒来，听见凯瑟琳在床上辗转反侧。

“你没事吧，凯特？”

“有些疼了，亲爱的。”

“有规律的疼吗？”

“不，不大有规律。”

“要是有规律的话，我们就得去医院了。”

我困得厉害，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又醒来了。

“你还是给医生打个电话吧，”凯瑟琳说。“我想这次也许真来了。”

我去给医生打电话。“多长时间疼痛一次？”他问。

“多长时间疼痛一次，凯特？”

“我想是一刻钟一次吧。”

“那就应该上医院了，”医生说。“我穿上衣服马上就去。”

我挂断了，给车站附近的汽车行打电话，叫一辆出租车来。好久没人接电话。后来终于有人接了，答应马上派辆车过来。凯瑟琳在穿衣服。她把包都收拾好了，里边装着她住院的用品和婴儿的东西。我到外边走廊里按电铃叫开电梯。没人回应。我走下楼去。除了值夜员，楼下没有别人。我自己开了电梯上去，把凯瑟琳的包放进去，凯瑟琳走进来，我们一起下去。值夜员给我们开了门，我们走出去，坐在通车道的台阶旁的石板上，等出租车来。夜空晴朗，满天繁星。凯瑟琳非常兴奋。

“我很高兴，总算开始了，”她说。“再过一会儿，一切就会过去的。”

“你是个勇敢的好姑娘。”

“我不害怕。不过我还是盼着出租车快点来。”

我们听见出租车从街上开来，看到了车前灯的灯光。车拐进车道，我把凯瑟琳扶上车，司机把包放在前面的座位上。

“去医院，”我说。

出租车出了车道，往山上驶去。

到了医院，我们走进去，我拎着包。有个女人坐在服务台前，她在一个簿子上写下凯瑟琳的姓名、年龄、地址、亲属和宗教信仰。凯瑟琳说她没有宗教信仰，那女人就在那个词后边空白处画了一杠。她报的姓名是凯瑟琳·亨利。

“我带你到你的房间去，”那女人说。我们乘电梯上去。那女人停下电梯，我们走了出去，跟着她走下一条走廊。凯瑟琳紧紧抓住我的手。

“就是这个房间，”那女人说。“请你脱了衣服上床吧？这儿有一件睡衣给你穿的。”

“我有睡衣，”凯瑟琳说。

“你还是穿上这一件好，”那女人说。

我走出去，坐在走廊里一把椅子上。

“你现在可以进来了，”那女人站在门口说。凯瑟琳躺在那张窄床上，穿着一件朴素的、宽大的睡衣，看上去好像是粗布床单改成的。她冲我笑笑。

“我现在感觉好痛，”她说。那女人抓住她的手腕，看着表计算阵痛的时间。

“刚才痛得好厉害，”凯瑟琳说。我从她脸上看出她是痛得厉害。

“医生呢？”我问那女人。

“他在睡觉。需要他的时候他会来。”

“现在我得给夫人办点事儿，”护士说。“请你再出去一下好吗？”

我到了外边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扇窗户，所有的门都关闭着。这儿散发着医院的气味。我坐在椅子上，望着地板，为凯瑟琳祈祷。

“你可以进来了，”护士说。我进去了。

“嗨，亲爱的，”凯瑟琳说。

“怎么样？”

“现在来得很频繁了。”她绷起了脸。然后笑了笑。

“刚才真痛啊。你能不能把手再放到我背上，护士？”

“只要对你有好处，”护士说。

“你去吧，亲爱的，”凯瑟琳说。“出去弄点吃的。护士说我这样还要拖好久呢。”

“初次分娩通常都会拖好久的，”护士说。

“请出去弄点东西吃吧，”凯瑟琳说。“我真的挺好。”

“我再待一会儿，”我说。

阵痛来得相当频繁了，然后又缓和下来。凯瑟琳非常兴奋。痛得厉害的时候，她说痛得好。等阵痛一减轻，她就失望，感到难为情。

“你出去吧，亲爱的，”她说。“我觉得你在这儿反而让我不自在。”她又绷起了脸。“好了。这次好一些。我多想做个好妻子，好好地生下这孩子，可别傻里傻气的。请你去吃点早饭吧，亲爱的，然后再回来。我不会想你的。护士待我好极了。”

“你有充足的时间吃早饭，”护士说。

“那我走了。再见，心爱的。”

“再见，”凯瑟琳说，“也替我吃一顿好好的早餐。”

“哪儿可以吃到早饭？”我问护士。

“顺着街走，广场那儿有家咖啡店，”她说。“现在应该开门了。”

外边天亮起来。我走过空荡荡的街道去咖啡店。店窗口亮着灯。我走进去，站在镀锌的吧台前，老店主给了我一杯白葡萄酒和一只奶油蛋卷。蛋卷是昨天剩下来的。我把它蘸着酒吃，然后喝了一杯咖啡。

“你这么早来做什么？”老头问。

“我妻子在医院里生孩子。”

“这样啊。祝你好运。”

“再给我一杯酒。”

他端起酒瓶来倒，溢出了一些酒，淌到镀锌的吧台上。我喝了这杯酒，付了账就出去了。外边街上，家家门口都摆着个垃圾桶，等着倒垃圾的来清理。有一条狗在用鼻子嗅着一只垃圾桶。

“你想找什么？”我问，然后瞧瞧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拉出来给它吃；垃圾桶上面只有咖啡渣、尘埃和一些枯萎的花。

“什么都没有啊，狗，”我说。狗穿过街道走了。我回到医院，上楼来到凯瑟琳那一层，顺着走廊走到她的房间。我敲敲门。没人回应。我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凯瑟琳的包还放在椅子上，她的睡衣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我出去到了走廊里，到处找人。我找到了个护士。

“亨利夫人在哪儿？”

“一位夫人刚刚进了产房。”

“产房在哪儿？”

“我带你去。”

她带着我走到走廊的尽头。那房间的门半开着。我看见凯瑟琳躺在一张台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被单。护士站在台子的一边，医生站在另一边，旁边有些圆桶。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橡胶面罩，面罩连着一根管子。

“我给你拿件罩衣，你穿上就可以进去，”护士说。“请到这儿来。”

她给我套上一件白大褂，用别针在脖子后面别住。

“现在你可以进去了，”她说。我走进房去。

“嗨，亲爱的，”凯瑟琳用虚弱的口气说。“我没有什么进展。”

“你是亨利先生吧？”医生问。

“是的。情况怎么样，医生？”

“情况很好，”医生说。“我们到这儿来，便于用麻醉气减轻产痛。”

“我这就要，”凯瑟琳说。医生把橡皮面罩往她脸上一罩，转了转刻度盘上的指针，我看着凯瑟琳急促地做着深呼吸。随即她把面罩推开了。医生关掉了气阀。

“这次不是痛得很厉害。刚才那次痛得才厉害呢。医生使我完全失去了知觉，是吧，医生？”她的声音有些怪。说到“医生”两字时提高了嗓门。

医生笑了笑。

“我又想要了，”凯瑟琳说。她把橡皮面罩紧紧按在脸上，急促地呼吸着。我听见她轻微地呻吟着。接着她推开了面罩，笑了笑。

“这次痛得厉害，”她说。“这次痛得真厉害。别担心，亲爱的。你去吧。再去吃一顿早饭。”

“我就待在这儿，”我说。

我们大约是早上三点钟到的医院。到了中午，凯瑟琳还在产房里。疼痛减缓了。她看上去非常疲惫，非常憔悴，但她仍然很高兴。

“我太不中用了，心爱的，”她说。“真对不起。我原以为事情会很容易的。现在——又来了——”她伸手抓过面罩，捂在脸上。医生转动刻度盘，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疼痛过去了。

“不是很痛，”凯瑟琳说。她笑了笑。“我对麻醉气吸上瘾了。真奇妙啊。”

“我们在家里装一个吧，”我说。

“又来了，”凯瑟琳急促地说。医生转动刻度盘，看着他的表。

“现在间隔是多少?”我问。

“大约一分钟。”

“你不要吃中饭吗？”

“我过一会儿就去吃，”他说。

“你得吃点东西，医生，”凯瑟琳说。“真对不起，我拖了这么久。不能让我丈夫给我输麻醉气吗？”

“你要是愿意的话，”医生说。“你把它拨到数字二上。”

“我明白了，”我说。刻度盘上有个指针，可以用把手转动。

“我想要了，”凯瑟琳说。她抓住面罩，紧紧捂在脸上。我把指针拨到二上，等凯瑟琳一放下面罩，我就把它关掉。医生让我来做点事倒也挺好。

“是你送的气吗，亲爱的？”凯瑟琳问。她抚摸着我的手腕。

“当然。”

“你真可爱。”她吸了气，有点麻醉了。

“我到隔壁房间吃点东西，”医生说。“你可以随时叫我。”就这样，我看着医生吃饭，过了一会儿，又看见他躺下来抽根烟。凯瑟琳越来越疲惫不堪了。

“你看我究竟能不能生下这个孩子？”她问。

“能的，当然能。”

“我在竭尽全力。我把孩子往下挤，但它溜开了。又来了。快给我上。”

两点钟时，我出去吃午饭。咖啡店里有几个人坐在那里喝咖啡，桌上还放着一杯杯樱桃白兰地或苹果白兰地。我在一张桌边坐下来。“有吃的吗？”我问侍者。

“过了午饭时间了。”

“没有全天供应的食品吗？”

“你可以吃泡菜。”

“就给我泡菜和啤酒吧。”

“要小杯的还是大杯黑啤酒？”

“一小杯淡的。”

侍者端来一盘泡菜，上面有一片火腿，另有一根香肠埋在酒浸过的辣白菜里。我边吃泡菜边喝啤酒。我肚子很饿。我打量着咖啡店里的人。有一桌人在玩牌。我旁边那张桌子有两个人在抽烟聊天。咖啡店里烟雾弥漫。我吃早饭的那个镀锌的吧台后面，现在有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穿黑衣服的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记录着客人的酒菜点心，还有一个围着围裙的伙计。我在琢磨这女人生过多少孩子，怎么生下来的。

我吃完泡菜，就回医院去。现在街上干干净净的。各家门口的垃圾桶不见了。天阴多云，不过太阳正试图冲破云层。

我乘电梯上楼，出了电梯顺着走廊往凯瑟琳的房间走，我把白大褂放在那儿了。我穿上白大褂，在脖子后边别好。再照照镜子，发现自己活像个留胡子的冒牌医生。我顺着走廊往产房走去。门关着，我敲了敲。没有人回应，我便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医生坐在凯瑟琳旁边。护士在屋子另一头忙活什么。

“你丈夫来了，”医生说。

“噢，亲爱的，我有个最棒的医生，”凯瑟琳用一种很怪的声音说。“他给我讲最棒的故事，等我痛得不行的时候，他就让我完全失去知觉。他棒极了。你棒极了，医生。”

“你醉了，”我说。

“这我知道，”凯瑟琳说。“但是你不该说出来。”接着又说：“快给我，快给我。”她抓住面罩，呼吸起来又短促又深沉，气喘吁吁，弄得面罩答答响。随即她长叹一口气，医生伸出左手，拿走了面罩。

“这次痛得好厉害，”凯瑟琳说。她的声音非常怪。“我现在不会死，亲爱的。我已经过了死的关口。你不高兴吗？”

“你可别再闯入那个关口。”

“我不会的。不过我也不怕死。我不会死的，心爱的。”

“你不会做这种傻事的，”医生说。“你不会丢下你丈夫死去的。”

“噢，不会的。我不会死。我不想死。死太傻了。又来了。快给我。”

过了一会儿，医生说：“你出去一下，亨利先生，只一会儿工夫，我要检查一下。”

“他要看看我怎么样了，”凯瑟琳说。“你过一会儿回来，亲爱的，可以吗，医生？”

“可以，”医生说。“他可以回来的时候，我就叫人请他回来。”

我出了门，沿着走廊走到凯瑟琳产后要待的房间。我坐在一张椅子上，打量着这房间。我出去吃午饭时买的报纸就在上衣口袋里，便拿出来看了起来。外边天渐渐黑下来，我打开灯继续看报。过了一会儿，我放下报纸，关上灯，看着外边黑下来。不知道医生为什么没叫人来喊我。也许我不在场会好些。也许他想让我离开一会儿。我看着表。要是他在十分钟内不来喊我，我就自己去看看。

可怜巴巴的亲爱的凯特。这就是你为同床共枕付出的代价。这就是陷阱造成的结局。这就是人们彼此相爱的结果。感谢上帝，总算有麻醉气。在没有麻醉剂之前，那会是个什么样子？一旦疼痛起来，女人就陷入了磨坊水车的动力水流中。凯瑟琳怀孕期间还挺顺利。情况不错。连呕吐都很少。直到最后，才有极不舒服的感觉。就这样，她最后还是受到了惩罚。天下决没有什么侥幸的事。绝对没有！我们即使结上五十次婚，结果还会是一样。万一她死去可怎么办？她不会死的。如今女人分娩是不会死的。所有的丈夫都是这样想的。是的，可她万一死去怎么办？她不会死的。她只不过是难产罢了。生头胎通常是拖得很久的。她只不过是难产罢了。事后我们会说当时有多艰难，凯瑟琳会说其实并不那么艰难。可她万一死去怎么办？她不能死。是的，可她万一死去怎么办？她不能死，我告诉你吧。别犯傻了。只不过是难产罢了。只不过是自然在让她受罪。只不过是生头胎，生头胎差不多总是要拖得很久的。是的，可她万一死去怎么办？她不能死。她为什么要死呢？她有什么理由要死呢？只不过是要生个孩子，那是米兰夜里寻欢的副产品。孩子惹起麻烦，生了下来，然后你要抚养它，也许还会喜欢它。可她万一死去怎么办？她不会死的。可她万一死去怎么办？她不会死的。她没事的。可她万一死去怎么办？她不能死。可她万一死去怎么办？嗨，那可怎么办啊？万一她死去怎么办？

医生走进房来。

“情况进展如何，医生？”

“没有进展，”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检查过了——”他详细述说了检查结果。“检查完以后，我就等着看结果。但是没有进展。”

“你看该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一是用高位产钳分娩，这样会撕裂皮肉，相当危险，再说对孩子可能也不利，二是剖腹产。”

“剖腹产有多大危险？”她万一死去怎么办！

“危险性不会大于普通的分娩。”

“你亲自动手术吗？”

“是的。我需要一小时把手术器械准备好，还要找几个助手。也许要不了一小时。”

“你看怎么好？”

“我建议做剖腹手术。要是换成我妻子，我会采用剖腹手术。”

“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没有。只会留下刀疤。”

“会不会感染？”

“危险性不比用产钳来得那么大。”

“要是就这么下去不动手术呢？”

“你最终还是得想个办法。亨利夫人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越早动手术就越安全。”

“那就趁早动手术吧，”我说。

“我去做些交代。”

我走进产房。护士陪着凯瑟琳，凯瑟琳躺在台子上，肚子在被单下凸得高高的，面色苍白疲惫。

“你跟他说可以手术了吗？”她问。

“是的。”

“这太好啦。这样一小时内就结束了。我快垮了，亲爱的。我不行了。请再给我上那个。不灵了。唉，不灵了！”

“深呼吸。”

“我在深呼吸。唉，再也不灵了。不灵了！”

“再拿一筒气来，”我对护士说。

“这筒就是刚换的。”

“我真是个傻瓜，亲爱的，”凯瑟琳说。“那东西再也不灵了。”她哭起来了。“噢，我多想要这个孩子，不要惹麻烦，可现在我完全垮了，完全不行了，麻醉气也不灵了。噢，亲爱的，完全不灵了。只要能止住痛，我死也不在乎。噢，亲爱的，请给我止住痛吧。又来了。噢噢噢！”她在面罩下呜呜咽咽地呼吸着。“不灵了。不灵了。不灵了。别在意我，亲爱的。请别哭。别在意我。我完全不行了。你这可怜的宝贝。我多么爱你，我要乖乖的。这一次我要乖乖的。他们不能给我点什么？他们要是能给我点什么就好了。”

“我会让它灵起来。我把它开到头。”

“这就给我吧。”

我把指针转到了头，她拼命作深呼吸，抓住面罩的手放松下来。我关掉麻醉气，拎起面罩。她苏醒过来，好像从遥远的地方回转过来。

“这太好了，亲爱的。噢，你待我太好了。”

“你勇敢点，因为我不能老是这么做。这会要你的命。”

“我已经不再勇敢了，亲爱的。我全垮了。我给打垮了。这我现在知道了。”

“人人都是这样的。”

“但是很可怕。就是不停地折磨你，直到把你搞垮。”

“一小时后就没事了。”

“这不是很好吗？心爱的，我不会死吧？”

“不会。我管保你不会死。”

“因为我不想丢下你死去，可我给折磨得不行了，我觉得我要死了。”

“胡说。人人都有这种感觉。”

“有时我知道我要死了。”

“你不会的。你不能死。”

“可我万一死了呢？”

“我不让你死。”

“快给我。给我！”

随后又说：“我不会死的。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你当然不会的。”

“你会陪着我吗？”

“不看你做手术。”

“不，只是待在那儿。”

“当然。我会始终守在那儿。”

“你待我真好。又来了，快给我。多给我一点。不灵了！”

我把指针拨到三，然后拨到四。我希望医生快回来。我害怕二以上的数字。

终于又来了一位医生和两个护士，把凯瑟琳抬上一个带轮子的担架，我们就顺着走廊走去。担架迅速地穿过走廊，进了电梯，里边的人个个都得贴紧墙，给它腾出位置；接着往上开，接着开了一扇门，出了电梯，橡胶车轮顺着走廊往手术室走去。医生戴上帽子和口罩，我没有认出他来。此外还有一个医生和几个护士。

“他们得给我一点什么，”凯瑟琳说。“他们得给我一点什么。噢，医生，请多给我一点，好起点作用！”

有一位医生把面罩罩在她脸上，我从门口望进去，看到手术室里明亮的梯形座位小看台。

“你可以从另一道门进去，坐在那上边看，”一个护士对我说。栏杆后边摆着几条长凳，坐在上面可以俯视白色的手术台和灯光。我望望凯瑟琳。她脸上罩着面罩，现在人也安静了。他们把担架往前推去。我转身走上走廊。两名护士急匆匆地朝看台入口处赶来。

“是剖腹产，”一个说。“他们要做剖腹产手术。”

另一个笑起来，“我们刚好赶上。不是很幸运吗？”两人走进通往看台的门。

又一个护士赶来。她也是急匆匆的。

“你直接进去吧。进去吧，”她说。

“我待在外边吧。”

她匆匆进去了。我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我怕进去。我望望窗外。天黑了，但是借助窗内的灯光，可以看出外边在下雨。我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看看一个玻璃柜里那些瓶子上的标签。然后我又走出来，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望着手术室的门。

一位医生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护士。他双手捧着一样什么东西，好像是刚刚剥了皮的兔子，匆匆地穿过走廊，走进另外一道门。我来到他刚走进去的那道门前，发现他们正在屋里摆弄一个新生的婴儿。医生把婴儿举起来给我看。他提着婴儿的脚后跟，轻轻拍打他。

“他挺好吧？”

“好极啦。该有五公斤重。”

我对他没有感情。他跟我似乎没有什么关系。我一点没有做父亲的感觉。

“你不为你的儿子感到骄傲吗？”护士问。他们在给他洗澡，拿东西把他裹起来。我看见那小黑脸和小黑手，但却没看见他动，也没听见他哭。医生又在对他采取什么措施。他看上去有些不安。

“不，”我说。“他差一点要了他母亲的命。”

“那可不是小宝贝的错。你不是想要个男孩吗？”

“不想，”我说。医生忙着摆弄他。他倒提着他的脚，拍打他。我并不等着看结果。我出门来到走廊上。现在我可以进去看看了。我进了门，从看台上往下走了几步。护士们坐在底下栏杆边，招手让我去她们那儿。我摇摇头。我那地方也看得够清楚了。

我以为凯瑟琳死了。她看样子像是死了。她的面孔，就我看得到的而言，是苍白的。在下面的灯光下，医生正在缝合那道被钳子拉开的、又大又长、边沿厚厚的伤口。另一位医生戴着口罩，在给她上麻药。两位戴口罩的护士在传递器具。这真像一幅宗教审判的图画。我看的时候，心里就想刚才本可以看到全过程的，但还是庆幸自己没有看下去。我想我是不忍心看他们动刀切割的，但是看着那切口被缝合成一道高高的痕迹，针法又迅速又熟练，好像鞋匠在上线，心里倒也挺高兴。切口缝好后，我又到外面走廊里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

“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你看了没有？”

他显得很疲惫。

“我看着你缝好的。切口看上去很长。”

“你觉得长吗？”

“是的。那疤痕会长平吗？”

“噢，会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把带轮的担架推出来，迅速推下走廊上了电梯。我在旁边跟了进去。凯瑟琳在呻吟。到了楼下，她们把她放在她病房的床上。我坐在床脚的椅子上。房里有一个护士。我起来站在床边。房间里很暗。凯瑟琳伸出手。“嗨，亲爱的，”她说。她的声音又微弱又疲惫。

“嗨，心爱的。”

“男孩还是女孩？”

“嘘——别说话，”护士说。

“男孩。又长又宽又黑。”

“他没事吧？”

“没事，”我说。“他挺好。”

我看见护士奇怪地望着我。

“我累坏了，”凯瑟琳说。“我痛得要命。你好吧，亲爱的？”

“我很好。别说话了。”

“你待我太好了。噢，亲爱的，我疼极了。他长得怎么样？”

“像只剥了皮的兔子，一张脸皱巴巴的，像个老头。”

“你得出去了，”护士说。“亨利夫人不能说话了。”

“我到外边去。”

“去弄点吃的。”

“不。我就在外边。”我吻吻凯瑟琳。她面色苍白，非常虚弱，非常疲惫。

“我可以跟你谈谈吗？”我对护士说。她跟着我来到外边走廊里。我往走廊那边走了几步。

“孩子怎么啦？”我问。

“难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没活下来。”

“他死了吗？”

“他们没法让他呼吸。大概是脐带缠住了脖子之类的问题。”

“这么说他死了。”

“是的。真遗憾。这么漂亮、这么大的一个孩子。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

“不知道，”我说。“你还是回去照看夫人吧。”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椅子前面有张桌子，桌子的一边用夹子夹着护士们的报告，我望望窗外。外边一片黑暗，除了射出窗外的灯光照见的雨丝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这就是结局。孩子死了。这也是医生显得疲惫不堪的原因。但是在那屋里，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待那孩子呢？他们以为他可能会醒过来，开始呼吸。我不信教，但我知道那孩子应该受洗礼的。不过他若是压根儿从未呼吸过呢。他是没呼吸过。他压根儿没活过。只有在凯瑟琳的肚子里才是活的。我也经常感觉到他在那里边踢打。但是有一周时间感觉不到了。也许早给闷死了。可怜的小家伙。我真希望我也这样早给闷死算了。不，我没有这样希望过。不过，那样一来，就免去了这些死的磨难。现在凯瑟琳要死了。这是你干的好事。你死啦。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还没有时间来学习。他们把你送上场，告诉你规则，一抓住你不在垒上，就把你杀死。或者像对艾莫那样，无缘无故地把你杀死。或者像对里纳尔迪那样，让你染上梅毒。但最后总要杀死你。这是绝对靠得住的。你等着吧，他们会杀死你的。

有一次去野营，我往火上添了一根木柴，这木柴上爬满了蚂蚁。木柴一烧起来，蚂蚁成群地拥出来，先往中央着火的地方爬；再掉头朝木柴尾部跑。等尾部挤不下了，就纷纷坠入火中。有几只逃出来了，身体烧得又焦又扁，东奔西突地不知该往哪儿爬。但是大多数还是往火里跑，接着又往尾部爬去，挤在那没有着火的一端，最后全都跌入火中。我记得当时曾想这就是世界的末日，也是做救世主的大好时机，只要从火中抽出木柴，扔到一个蚂蚁可以爬到地上的地方。但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把锡罐里的水泼在木柴上，以便空出杯子装威士忌，然后再往里边掺水。现在想来，那杯水泼在燃烧的木柴上，只会把蚂蚁蒸死。

我就这样坐在外边走廊里，等着听凯瑟琳的消息。护士没有出来，过了一会儿，我就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朝里面看。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因为走廊里灯很亮，而屋里却很暗。随后我看到护士坐在床边，凯瑟琳的头靠在枕头上，被单下的身体全都平平的。护士把手指竖在嘴唇上，然后起身来到门口。

“她怎么样？”我问。

“她没事，”护士说。“你该去吃晚饭了，饭后想来就再来吧。”

我沿走廊走去，然后下了楼梯，出了医院的门，顺着雨中黑暗的街道，朝咖啡店走去。咖啡店里灯火通明，一张张桌前坐着许多人。我找不到可以坐的地方，一名侍者走过来，接过了我的湿外套和帽子，给我在一张桌前找到一个位子，对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他一边喝啤酒，一边看晚报。我坐下来，问侍者当日的推荐菜是什么。

“炖小牛肉——但是卖完了。”

“有什么可吃的吗？”

“火腿鸡蛋，干酪鸡蛋，或者泡菜。”

“我中午吃过泡菜了，”我说。

“的确，”他说。“的确是。你今天中午吃了泡菜。”他是个中年人，头顶秃了，就拿旁边的头发遮在上面。他有一张和善的脸。

“你想吃什么？火腿鸡蛋还是干酪鸡蛋？”

“火腿鸡蛋，”我说，“还有啤酒。”

“一小杯淡的？”

“是的，”我说。

“我想起来了，”他说。“你今天中午喝了一小杯淡的。”

我吃着火腿鸡蛋，喝着啤酒。火腿鸡蛋盛在圆盘子里——火腿在下面，鸡蛋在上头。菜很烫，我吃下第一口，赶紧喝点啤酒凉凉嘴。我肚子很饿，跟侍者又要了一份。我喝了好几杯啤酒。我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是看对面客人的报纸。报上报道了英军阵地被突破的消息。那人意识到我在看他那份报纸的反面，就把报纸折了起来。我想叫侍者去拿份报纸，可是又难以集中精力。咖啡店里很热，空气很糟糕。桌边的客人大多彼此认识。有几桌在打纸牌。侍者忙着从酒吧往饭桌上端酒。又进来两个客人，找不到位子坐。他们就站在我那张桌子的对面。我又要了一杯啤酒。我还不想走。现在回医院太早。我尽量什么都不想，尽量保持镇静。那两人站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要走，只好离开了。我又喝了一杯啤酒。我面前的桌上已经堆积了不少碟子。我对面那人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里，再把报纸折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就端着酒杯坐在那儿，望着店里。突然间我知道我得回去了。我叫来侍者付了账，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就往门外走。我在雨中赶回了医院。

到了楼上，我碰见护士沿走廊走来。

“我刚才往旅馆打电话找你，”她说。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往下一沉。

“出什么事啦？”

“亨利夫人大出血了。

“我能进去吗？”

“不，还不能。医生在里边。”

“危险吗？”

“非常危险。”护士走进房去，关上了门。我坐在外边走廊里。我心里万念俱灰。我没有思索。我无法思索。我知道她就要死了，我祈祷她不要死。别让她死。噢，上帝，请别让她死。你要是别让她死，叫我怎么样都行。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亲爱的上帝，别让她死啊。亲爱的上帝，别让她死啊。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别让她死。上帝啊，请你让她别死。你要是别让她死，叫我怎么样都行。你拿走了孩子，但是别让她死。拿走孩子没关系，但是别让她死。求求你，求求你，亲爱的上帝，别让她死。

护士开开门，用手指示意叫我进去。我跟着她走进房里。我进去时，凯瑟琳没有抬头看。我走到床边。医生站在床的另一边。凯瑟琳望着我笑了笑。我俯伏在床上哭起来了。

“可怜的宝贝，”凯瑟琳声音非常轻微地说。她面色苍白。

“你没事的，凯特，”我说。“你会没事的。”

“我要死了，”她说；然后停了停，又说：“我憎恨死。”

我抓住她的手。

“别碰我，”她说。我放开她的手。她笑了笑。“可怜的宝贝。你想碰我就尽管碰吧。”

“你会没事的，凯特。我知道你会没事的。”

“我本想写一封信留给你，以防不测，但是没有写。”

“你想让我请个牧师什么人来看看你吗？”

“只要你，”她说。过了一会儿：“我不怕。我只是憎恨死。”

“你不能多讲话，”医生说。

“好吧，”凯瑟琳说。

“你有什么事要我做吗，凯特？有什么要我给你拿来吗？”

凯瑟琳笑笑：“没有。”过了一会儿：“你不会和别的姑娘做我们做过的事，或者说同样的话吧？”

“决不会。”

“不过我还是想要你结交女友的。”

“我不想要女友。”

“你讲得太多了，”医生说。“亨利先生应该出去了。他可以晚些时候再来。你不会死的，你不能犯傻。”

“好的，”凯瑟琳说。“我会夜夜来陪你的，”她说。她讲起话来非常吃力。

“请出去吧，”医生说。“你不能讲话。”凯瑟琳向我眨眨眼，她脸色苍白。“我就在外边，”我说。

“别担心，亲爱的，”凯瑟琳说。“我一点都不害怕。这不过是个卑鄙的骗局。”

“你这亲爱的、勇敢的宝贝。”

我在外边走廊里等待。我等了好长时间。护士走到门口，来到我跟前。“恐怕亨利夫人病情很严重，”她说。“我怕她不行了。”

“她死了吗？”

“没有，不过她神志不清了。”

看来她是一阵又一阵地出血。他们无法止住。我走进房去陪着凯瑟琳，直到她死去。她始终昏迷不醒，没过多久就死了。

在房外走廊里，我对医生说：“今晚有什么事我能做吗？”

“没有。没什么可做的。我能送你回旅馆吗？”

“不用，谢谢你。我要在这儿待一会儿。”

“我知道没什么话可说。我无法跟你说——”

“不用，”我说。“没什么可说的。”

“晚安，”他说。“我不能送你回旅馆吗？”

“不用，谢谢你。”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说。“手术证明——”

“我不想谈这件事，”我说。

“我想送你回旅馆。”

“不用，谢谢你。”

他顺着走廊走去。我走到病房门口。

“你现在不能进来，”一个护士说。

“不，我能进，”我说。

“你还不能进来。”

“你给我出去，”我说。“那位也出去。”

但是，我就是把她们都赶出去，关了门，熄了灯，也丝毫没用。那就像跟石像告别。过了一会儿，我走出去，离开了医院，在雨中走回旅馆。

【注释】

[1] 这里以及后面所提到的“湖”，都指日内瓦湖。

[2] 指芝加哥的宰牛场。美国作家辛克莱曾写过揭露其内幕的长篇小说《屠场》。

[3] 纽约市的一家百货公司，当时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

[4] 金门系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面圣弗兰西斯科湾的湾口，西通太平洋，后修成金门大桥。

[5] 洛桑是瑞士的大都市，位于蒙特勒西北，日内瓦湖北岸，市内有医学院。

[6] 一次大战的协约国起初是英、法、俄，后来也包括意大利、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