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精〕每日阅读–199

大森林

威廉·福克纳◎著

设计：近　浔

排版：阿　獴

出版：北京燕山出版社

开本：720×1280／768×1024

印数：电子书册，不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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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在“罗温橡树别业”郊外（1946）

福克纳酷爱骑马和打猎。幼年时他就拥有自己的小马驹，也常跟随父亲到大森林里野营狩猎。晚年时的福克纳对骑马依然兴致高昂。一九五九年他摔断过锁骨，一九六二年一月至六月又两次摔伤。

福克纳与友人一道骑马

《大森林》初版封面（1955）

《大森林》初版扉页

关于《大森林》，以前不少人认为不过是以赚钱为目的的商业创作。近年来评论家开始注意到这本书对研究福克纳在环境保护、种族问题以及世界和人生的看法方面的价值。毫无疑问的是，《大森林》的创作与出版，与福克纳爱好打猎密切相关。

总序

李文俊

威廉·福克纳一八九七年出生于美国南方密西西比州北部尤宁县的一个小镇，五岁时随父母迁居到距离此地不远的奥克斯福镇。此后，福克纳基本上没有离开这个家，他算得上是美国南方的一个土生子。他的祖先在当地立过战功，修建过铁路，开设过银行，还写过小说。因此，虽然到福克纳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但他仍被视为“世家子弟”。他身边流传着家族的许多故事，他也一直面临着如何对待历史包袱并从中摆脱出来的问题。

福克纳上学不很正规，只读完十一年级，后来又在密西西比大学当了一年的“特殊学生”，但他从小读了家藏的许多英美与欧洲的古典文学作品，后来又认真读过十九世纪末的诗歌与二十世纪初的现代派作品。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福克纳参加过空军学校，但未来得及正式作战。后来当过小工、售货员、邮务所所长与好莱坞的电影脚本编写人。晚年被弗吉尼亚大学聘为驻校作家。除此之外，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小说写作上。他一共写了十九部长篇小说与一百二十多篇短篇小说，大多数作品的故事都发生在他虚构的密西西比州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因此，这些作品被称为“约克纳帕塔法世系”。每一部小说既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又是整个“世系”的一个组成部分。其中，最重要的作品是《喧哗与骚动》（1929）、《我弥留之际》（1930）、《八月之光》（1932）、《押沙龙，押沙龙！》（1936）、《村子》（1940）、《去吧，摩西》（1942）等。

一九五〇年，福克纳获得该年颁发的一九四九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在获奖演说中，福克纳表达了对人类光明前途的信心，并认为作家的职责在于写出“人类……能够蓬勃发展。……人有灵魂，有能够怜悯、牺牲和耐劳的精神”。作家的“特殊光荣就是振奋人心，提醒人们记住勇气、荣誉、希望、自豪、同情、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这些是人类昔日的荣耀。为此，人类将永垂不朽”。

一九六二年六月，福克纳在家乡骑马时堕下受伤，不久后因心脏病发作逝世。

时间过得飞快，威廉·福克纳去世倏忽间五十多年已经过去。如今再回首二十世纪的美国文坛，曾红极一时、大名鼎鼎的小说家，大都身后寂寞，至今尚能跻身世界文坛大师行列的，还真是不多，似乎只有福克纳仍时不时为人提起。人们发现，福克纳的作品非但不显得陈旧落伍，反倒常给人一种历久弥新的感觉。当然，他的文笔不一定合乎今天美国普通读者的口味，但是却不断受到文学史专家、批评家与小说作家的关注。目前，福克纳与莎士比亚是在美国被研究得最多的两位作家。他的作品也一直是许多美国与外国小说家学习的榜样。譬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即在获奖演说中向福克纳表示了敬意，认为他是“自己的导师”。我国的莫言也说：“福克纳和加西亚·马尔克斯给了我重要启发。”

我多年从事福克纳作品的介绍与翻译工作，曾根据自己的认识，不揣浅陋，在所编写的一本书的前言里试图做一总结。我这样写到：

倘若全面综览二十世纪世界文学，可以认为，他的作品，既有现实主义具象的逼真性，也不缺乏现代主义的想象力、穿透力与悲观主义，甚至还保留有西方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文学中对英雄人物与理想形象的崇敬景仰之情。一方面，他的作品百科全书式地反映了美国南方近现代的历史与现实，揭示历史对现实的深刻影响，另一方面，又在总体精神上刻画出西方“现代人”的困惑与苦恼，对他们的异化感、孤立感表示出深切的关怀。此外他也尽可能在作品里塑造道德高尚的人物形象。在这方面又显露出尊崇浪漫主义的倾向。在小说艺术上他更是多有创新，使现代小说艺术能在美利坚土地上发扬光大。在语言艺术上，他也显示出风格多样、挥洒自如的大师风范。若要试图用一句话来概括他总的思想倾向，笔者认为，归根结底，他是可以毫不迟疑地被归入到拥护宽容创新、主张人与人之间享有平等权利、赞成全人类相互理解与合作这样的一股人文主义大潮流中去的。

在我国加入国际版权协定组织前，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就出现有心人对福克纳做了介绍。正式译介则应该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算起。当时，在陶洁与本人的策划下，曾出版了一套福克纳作品选集，收入了陶洁等人与我翻译的八部作品。后来又出版了福克纳的《八月之光》与《威廉·福克纳短篇小说集》，再后来也出过福氏的《野棕榈》及本人译的福氏随笔集。这样的努力对我国文学创作界与读书界了解福氏的文学成就无疑起了积极作用。当然，这一项工作还需继续做下去。好在二〇一二年后福克纳原作已无版权问题。我见到有《村子》的译本。

最近，我高兴地得知，北京燕山出版社决定在今后数年内出版一套多卷本的福克纳作品，除收入过去的一些较有质量的译本外，还拟约译一些尚未翻译出版过的重要福著。对于这样的好事本人自当积极支持。我本人已进入耄耋之年且又有病，能把过去的译作复审一遍已非易事。所以在得知年轻有为的译者愿意参加这项工作后，真是感到有说不出的欣慰。近年来，译界的老前辈逐渐谢世，亟需有人接班。看到“新松”逐渐成长，我自认不属那些“应须斩万竿”的“恶竹”，因此大可欣喜地退居一边，做些力所能及较为轻松的小事。在此，我预祝这一套书的完满竣工，并能受到读书界的欢迎。

1. ◎典出杜甫《登楼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

序

李文俊

一九五五年，福克纳自己修改编定了《大森林》的篇目，后把这个版本交给兰登书屋出版，副标题是“打猎故事集”。这里共收有四篇作品，前面的两篇，即《熊》与《古老的部族》，原是一九四二年出版的《去吧，摩西》中的组成部分。另两篇则是福克纳原来发表在文学刊物上的短篇小说。《一次猎熊》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二月十日的《星期六晚邮报》。《追逐在晨间》则于一九五五年刊登在三月五日的《星期六晚邮报》上。这四篇作品通过对打猎活动的描写，刻画了猎人的生活与南方乡野的生活。福克纳还在《大森林》书前、书后以及各篇作品之间，都加写了“引言”“插曲”式的解释文字以及“尾声”，它们的部分内容也在他别的作品里出现过，如《公道》《修女安魂曲》与《密西西比》《三角洲之秋》。

《熊》是福克纳最享盛名的作品之一，这既是一篇打猎故事，又是一篇写青少年成长的故事。但是它更是南方种族关系史的一个缩影。《熊》里说：“这本编年史本身就是一整个地区的缩影，让它自我相乘再组合起来也就是整个南方了。”

《熊》写艾萨克随打猎队进入大森林去打一只被人称作“老班”的大熊。这只大熊似乎不可征服，永生不死。它已经成了人必须与之搏斗的“命运”的一个象征，同时又是人必须依赖才能生存与发展的“大自然”的一个组成部分。人进入大森林既是去“狩猎”，也是去“追求”（两者在原文中都是同一个词：hunt）。这几乎成了去向大自然朝拜与祭祀的一种仪式。大熊是人类的高贵的对手，他们必须用崇高的原则、公正的行为与之打交道。在学习做到这一点的过程中，艾萨克成了一个真正的猎人，他在山姆·法泽斯的帮助下，在大森林里完成了自己的“学业”。

福克纳笔下的大熊，很有灵性。猎人与它之间，像是有一种相互对立却又相互依存的关系。在艾萨克十六岁那年，在一只凶悍的猎狗“狮子”的帮助下，猎人们终于杀死了老班。大熊一死，打猎队活动也随之告一结束。代之而进入大森林的，是木材公司的小火车。因此，大熊让人联想到初民膜拜的象征自然力量的神祇。这样的神祇总与人类的物质文明格格不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物质文明总要破坏大自然的生态平衡。大熊一死，山姆·法泽斯也无疾而终，因为他自己也是“自然之子”。这一幕写得很有古风：伟大的敌人死了，英雄也自然无意留恋人间。而艾萨克又从这一幕里领略着人生的真义。

《大森林》的总体色调是“挽歌”式的。福克纳是在这里哀叹在人类不得当的开发的进逼下大自然的退让与衰颓。这也是长期困扰福克纳的一个问题，只是在他晚年时让他益发感到苦恼罢了。他所写的打猎故事中还多多少少都蕴藏着青少年成长问题的人生哲学，值得玩味。

便笺，送至：萨克斯·康明斯

发自：作者

送至：编辑

我们并不总是意见统一

但我们却一直在

关注同一件事物

密西西比

这里淤积的黑土深厚肥沃，上面长出的棉花将会高过骑在马上的人的脑袋，它原本是一片莽林、一片灌木丛、一片密不透风的墙垣，由荆棘、芦苇和藤蔓纠结而成，而且还夹杂着桉树、柏树、山核桃、沼生栎树和尘土的呼啸声，此刻印上了本土动物的足迹——熊、鹿、美洲豹、野牛、狼、鳄鱼以及各种各样躯体较小的野兽的足迹，还有或许也得列上的原住民的足迹——这些（原住民自己）没有名称却得到过记载的先民，垒起了一个个土墩，以躲避春季的洪水，也为了留下他们少得可怜的那几件手工制品：他们是过时的也是被剥夺的人，剥夺他们的人自身到头来也会受到剥夺因为他们也是过时的人：野蛮的阿尔冈昆人、契卡索人、沼克托人、纳齐兹人和帕斯卡戈拉人，先民怀着原始的惊讶从高高的陡岸上俯瞰一艘载有三个法国人的奇珀瓦小舟——但还不等他来得及转过身子，就会看到在他身后有十个接着是一百个再接着是一千个西班牙人从大西洋登岸穿越大陆来到此地：对于这片土地迟缓冲积而成的编年纪来说那是如此迅疾急促的一股潮流、一次冲激、一个两次三番涌上又退下的行动，快得有如一位魔术师一只手里握着的小木棍对着另一只手中捏着的不固定的纸牌轻轻一触：法国人来待了一阵子，然后西班牙人来待了也许是两阵子，接着法国人又来待了两阵子，嗣后是西班牙人再次待了两阵子，最后是法国人待了只顾得上吸半口气的那最后的两阵子；因为接下去盎格鲁－撒克逊人来了，那位先行者，那位个头高高的汉子，高声吟诵着基督教经文并散发出浓浓的威士忌酒气，一只手捏着《圣经》和酒壶，另一只手里（让人料不到吧）竟握着一把土著的战斧，他吵吵闹闹，脾气暴躁，不是因为生性歹毒而仅仅是因为他身上的腺体过于发达：他对女人百依百顺却主张一夫多妻：是个结了婚却不屈不挠保持独身的男人，他让他那腆着大肚子的妻子、丈母娘的大半个家庭紧随在身后，进入连车辙都没有的、野兽出没的森林，让他的孩子（说来你也不信）在树丫支起的来复枪工事后面呱呱坠地，这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明亦不知离别处有多少里路，接着，在抵达他发痒的脚最后要去的目的地之前又让老婆怀上一胎，与此同时，还把他活力十足的种子撒在方圆千里的大森林中成百个黑黢黢的肚子里：此人天真并且轻信，城府不深，不特别贪婪也缺乏热情与远虑，却任意去改变大地的面貌：砍倒一棵二百年才能长成的树，仅仅是为了把一只熊从那里撵下或是往帽子里盛满野蜂的蜜汁。

而且还很过时：仍然放倒有二百年树龄的老树，虽然如今熊和野蜂都已消失不见而树上有的仅仅是一只浣熊或是一只负鼠，它们的皮毛顶多值两元钱，把土地变成了一片发出呼啸声的荒地，从那里消失的头一个就会是他自己，与他损害过的肤色稍深的野人相比他的消失甚至都不能算是紧随其后而是同步而行，因为与他们一样，他也是仅仅靠了这片大森林才得以有吃有喝和获得营养的；他就这样地消失了，趾高气扬地度过了他喧闹欢乐的岁月，世界上再没有这么个人，留下他的鬼魂，卑贱与被褫夺了公权的鬼魂，此番手中已没有《圣经》，有的只是剪径贼与杀人犯的手枪，出没在他参与过毁灭的大森林的边缘，因为如今一座又一座的河滨城市沿着陡峭的河岸一点点往南延伸：圣路易、帕杜卡、孟菲斯、赫勒纳、维克斯堡、纳齐兹、巴吞鲁日，里面满是张口便是法律的人，穿的是绒面呢料子的衣服，西服背心里插有鲜花，他们拥有黑奴、帝国式大床、细木镶嵌的橱柜、镀金铜钟，他们沿着陡岸边抽雪茄边散步，在河边棚屋与平底船系泊处他虚度了最后一个注定要告别的黄昏，一次次地在他那酗酒与毫无出息的同类的锋利刀剑下丧失自己毫无价值的生命——这样的事发生在他被追杀与骚扰的间歇过程中，当时他还把自己视为已成为鬼魂的哈珀、黑尔、梅森和默雷尔的传人呢，他不是被人打了黑枪便是被发现揪了出来，把他从正在做的隐秘的大森林的梦中惊醒，他还以为可以是在纳齐兹小道称王称霸呢（有一天不知是谁将一颗奇异的种子带到这一带埋入土里，如今大片大片白茫茫的棉田不仅仅遮盖住了荒地，那是他用他那漫不经心肆意乱挥的斧子一手造成的，而且更迅速地将大森林荡平并往远处推去，那速度甚至比他所能做到的还要快。因此，当他蹲在自己的灌木丛前，无可奈何、无法相信与不能理解地发着无名火，凝望着剥夺了他一切的东西时，他背后几乎都没有了遮挡地平线的东西）。他被拖到城镇，到达他正式的顶峰，那是在一个法庭上，接着是在一个绞刑架上或是一棵树的横枝上；因为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旧时那些勇敢、天真、动乱、欢乐的没有明天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那最后的一艘平底船和有龙骨的运输船（迈克·芬克曾是一个传奇人物；可是要不了多久，连祖父们都不会再声称记得他了，这位叫迈克的河上英雄成了蒸汽机轮船上的赌徒被船长驱赶下船。此时正拖着打湿的华丽服饰从沙洲蹚水上岸）被劈碎了在查特街、土鲁斯街和陶芬尼街当作柴火出卖，而绍克图与契卡索族的勇士们，留着短发，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的不是打仗用的棍子而是赶驴用的鞭子，已经做好准备要迁移到西部的俄克拉荷马州去，他们望着汽轮在轮叶转动处懒洋洋地打出了浅浅的水纹，那真能算是最最偏远的森林里最最浅的溪流的水纹了，而那些轮叶也仿佛是被黑尔和梅森匪帮所屠杀的人们朽烂的、岩石般沉重的骨头；那是一个新的时代，新的时期，是千禧年的开端：一张巨大的商业网笼罩着遍布大陆腹部的大河流域，保护它也为它输液；新奥尔良、匹兹堡还有怀俄明州的布利吉堡，现在都成了彼此的郊区，在命运上密不可分；人们的嘴里说的全是法律与秩序，所有人的嘴都张得圆圆的，发出的是金元的声音；这是举国一致对金钱加以肯定的声音，喊出了对国家那个无有止境、无法估量的上午的震惊；利润加上养生之道等于安全；一个由各州联合而成的国家；那点面包屑，那个圆穹顶，那个艳若桃李的小脓包，那个想法，此刻已经升起，像只气球或是一个征兆或是一朵雷雨云一样，悬挂在过去曾是大森林那个地方的上空，吸引与牵动着所有人的眼睛：密西西比。

1. ◎《熊》有三个版本：第一个是福克纳专为能在大众刊物上发表的压缩本，篇幅最短；第二个是《去吧，摩西》中作为独立章节的版本，篇幅最长；第三个，即为本书——一九五五年出版的《大森林》中的一节，略去了“拷问”祖辈的内容，作为一个打猎故事来看最为完整。

2. ◎萨克斯·康明斯是兰登书屋负责福克纳稿件的责任编辑，后来成了他的好友。

3. ◎这几个是旧时在纳齐兹小道一带剪径打劫的不法之徒。

4. ◎这三条街用的是法兰西人的名字，应当是在新奥尔良的法语区。

5. ◎应该是指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九日美国股票市场大崩溃从而引发全国性经济大萧条的那个上午。

熊

1

这一回，故事里也是有一个人和一只狗。有两只野兽，包括老班那只熊，有两个人，包括布恩·霍根贝克，他身上有一部分血液是和山姆·法泽斯的一样的，虽则布恩的血是平民的血，而这里面，只有山姆、老班和那杂种狗“狮子”是未受玷污而不可败坏的。

他十六岁了。他成为正式的猎人已经有六年了。六年来，猎人们所讲的精彩的话，他几乎全都听在耳里。他们讲的是关于荒野、大森林的事，它们之大，之古老，是不见诸任何文件契约的——文件记录了白人自以为买下了那片土地的狂妄行为，也记录了印第安人的胆大妄为，竟僭称土地是自己的，有权可以出售；荒野与森林可比德·斯班少校与他僭称为自己私产的那小块土地大，虽然他明知道并不是自己的；荒野与森林也比老托马斯·塞德潘老，德·斯班少校的地就是从他手里搞来的，虽然塞德潘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荒野与森林甚至比老伊凯摩塔勃都要老，他是契卡索族的酋长，老塞德潘的地正是从他那里弄来的，其实他也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猎人们还讲关于人的事，不是白人、黑人或红种人，而是关于人，猎人，他们有毅力，不怕吃苦，因而能够忍耐，他们能屈能伸，掌握诀窍，因而能够生存，猎人们还讲关于狗、熊和鹿的事，这些动物混杂在一起，像浮雕似的出现在荒野的背景之前，它们生活在荒野里，受到荒野的驱策与支配，按照古老的毫不通融的规则（这些规则不知道什么叫惋惜也不懂得宽容），进行着一场古老的永不止息的竞争——是最了不起的活动，当时的那种吐露是妙不可言的，倾听时的全神贯注更是美妙无比，讲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很有分量，存心让人回味，让人追忆，并精确地讲到那些具体的战利品是怎么得来的——那些折断的枪啦、兽头啦、兽皮啦——它们有的挂在镇上公馆的书房里，有的挂在种植园宅第的账房里，还有的就挂在营地里（那才是最精彩的），这些兽肉还原封未动、热气腾腾的呢，杀死野兽的那些人就坐在壁炉中熊熊燃烧的圆木前，如果那里已经有了房子和壁炉的话，否则就是坐在帐篷前冒烟的篝火旁。人群中少不了有一瓶酒，因此，在艾萨克看来，心、脑、勇气、计谋与速度的最紧张、最美好的一瞬间，都集中、凝聚在这棕色的液体里，那是不让妇女、孩子与娃娃喝而只有猎人能喝的，他们喝的并非他们打死的野兽的血液，而是某种从狂野的不朽精神里提炼出来的浓缩物，他们有节制地甚至是毕恭毕敬地喝着，并不怀着异教徒饮酒时的那种卑劣的、毫无根据的希望：一杯酒下肚便能在计谋、膂力、速度上胜人一筹，而倒是通过干杯向这些本领表示敬意。因此，在他看来，在这个十二月的早晨，事情由威士忌开始便不仅是自然的，而实际上是恰当的了。

他后来才明白，整个事情早在这次打猎之前就开始了。它在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他在那一天第一次用两位数写自己的年龄，他的表外甥麦卡斯林第一次带他到打猎营地来，到大森林里来，让他向荒野为自己争取猎人的称号与资格，假如他这方面有足够的谦逊与毅力的话。当时，他虽然还未见到那只巨大的老熊，但已经继承了熊的精神，这只熊被捕兽夹伤过一只脚，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知，像个活人似的享有具体的称呼——有许许多多传说，说它如何经常捣毁谷仓，把储藏的玉米棒子偷走，说它如何把一整只一整只的猪娃、大猪，甚至牛犊拖到森林里去吞吃掉，如何捣毁陷阱，掀翻捕兽夹，把猎狗撕咬得血肉模糊，死于非命，还说猎枪和甚至步枪近距离照直了对它放，也如同小孩从竹筒里吹出来的豌豆，一点也不起作用——这是一连串在小艾克出生前即已开始的破坏与毁灭行动。在这些行动里，这毛茸茸、硕大无比的身形像一台火车头，速度虽然不算快，却是无情地、不可抗拒地、不慌不忙地径自往前推进。在孩子见到大熊之前，脑海里就常常出现它的形象。大熊在他的梦里朦朦胧胧地出现，高高地耸立着，当时，孩子甚至都没见过这片未经斧钺的森林，在那里，大熊留下了它歪扭的脚印，这头毛瘆瘆、硕大无朋、眼睛血红的大熊并不邪恶，仅仅是庞大而已，对于想用一通吠叫把它吓住的猎犬来说，它是太大了，对于想用奔驰把它拖垮的马儿来说，它是太大了，对于人类和他们朝它打去的子弹来说，它是太大了，甚至对限制它的活动范围的那一带地方来说，它也是太大了。孩子似乎已经凭直觉领悟他的感官与理智还没有掌握的情况：这荒野是注定要灭亡的，其边缘正一小口一小口地不断被人们用犁头和斧子蚕食，他们害怕荒野，因为它是荒野，他们多得不可胜数，连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可是在那片土地上，这只老熊却享有盛名，在这荒野里飞跑的甚至都不是一只会死的野兽，而是一个从已逝的古老年代里残留下来的顽强不屈、无法征服的时代错误的产物，是旧时蛮荒生活的一个幻影、一个缩影与神化的典型。孱弱瘦小的人类对这古老的蛮荒生活又怕又恨，他们愤怒地围上去对着森林又砍又刨，活像对着打瞌睡的大象的脚踝刺刺戳戳的小矮人——这只老熊，孤独，顽强，形单影只；没有配偶，没有儿女，也无所谓死亡——简直就是丧失了老妻并比所有的儿子都活得长的老普里阿摩斯。

他还是个小小孩那阵，当他还要等上三年然后是两年最后还有一年才能成为一个正式猎人时，每年十一月，他总要瞧着大车装载着猎狗、被褥、食物、猎枪和他表外甥麦卡斯林、谭尼的吉姆还有山姆·法泽斯（后来山姆干脆搬到营地去长住了），出发到大洼地也就是大森林里去。在他看来，他们并不是去猎熊和鹿，而是去向那头他们甚至无意射杀的大熊做一年一度的拜访的。两星期后他们便会回来，不带回任何战利品与兽皮。他也不指望他们会带着这些东西回来。他甚至并不担心哪一次大熊会和别的兽皮、兽头一起让大车带回来。他甚至都不幻想在三年、两年、一年后他参加打猎时打中大熊的说不定正好是他的那支枪。他相信只有当他在森林里学艺期满、证明自己有资格当猎人时，才能获准去辨认扭曲的趾印，而即使到了那时，在每年十一月的那两个星期里，他也只能作为又一个第二流的猎人，和他的表外甥、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华尔特·艾威尔、布恩一起，和那些不敢对着大熊吠叫的猎狗与无法使大熊流血的步枪一起，去参加一年一度向这顽强的、不死的老熊表示敬意的庄严仪式。

他盼望已久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这天，他和他的表外甥，还有德·斯班少校和康普生将军坐在一辆四轮马车里，透过在徐徐降落的一阵十一月的接近冰点的蒙蒙细雨，见到了这荒野，他后来觉得，他所见到的情景总是这副雨蒙蒙的模样，至少在他记忆中是这样——岁暮的一个正在消逝的黄昏，那些高高大大、无穷无尽的十一月的树木组成了一道密密的林墙，阴森森的简直无法穿越（他甚至都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办法、能指望从什么地方进入这森林，虽然明知道山姆·法泽斯带着大车正在森林里等候他们），马车在最后一片开阔地的棉花和玉米的残梗之间移动，这儿有人类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啮原始森林古老的腹侧的最新印记，马车走着走着，在这背景的衬托下，用透视的眼光一看，简直渺小得可笑，好像不在移动（这种感觉也是后来才变得完善的，那是在他长大成人看到大海之后），仿佛是一叶扁舟悬浮在孤独的静止之中，悬浮在一片茫无边际的汪洋大海里，只是上下颠簸，并不前进，直到一片海水以及它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接近着的难以穿透的陆地慢慢地转过来，露出一个逐渐开阔的小湾，那就是泊地了。于是他进入了大森林。山姆正等在那儿，身上裹着条被子，坐在那对耐心的、冒着白气的骡子身后的车座上。孩子就这样进入了熟悉真正的荒野生活的见习阶段，有山姆在他身边，正如他小时候追捕兔子这类小动物度过雏形的见习时期，山姆也陪伴在他身边，这时两人裹在湿漉漉、暖烘烘、散发出黑人臭味的被子里，方才暂时对他开放来接纳他的荒野在他身后合拢了，森林在他前进之前开放，在他前进之后关闭，大车也没有固定的路可走，只有一条仅仅看得清前面十码路的通道，大车走过十码后，这段路也就湮没，这大车并没有按自己的意志往前行进，而是由人和大车所造成的纯净的气流浮托着在往前滚动，大车在打瞌睡，听不见一点声音，也几乎见不到一点光线。

他觉得自己长大到十岁时竟亲眼目睹了自己的诞生，而且他并不觉得陌生。这一切他早已经历过，而且也不仅仅是在梦中。他看到营地了——一座有六室的未上油漆的平房，搭在高出春汛最高水位的许多木桩上——他早就知道营房会是什么模样的。大家快快地、看起来很乱其实是井井有条地把装备归置到营房里去，这时他也帮上一手，该怎么干他居然也很清楚，像是早就懂得的。接下去的两个星期里他吃粗粝的匆匆做成的食物——奇形怪状的酸面包和古里古怪的野味，什么鹿肉啦、熊肉啦、火鸡啦、浣熊啦，都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吃这些东西的是男人，做熟这些东西的也是男人，他们先当猎人然后当厨子；他也像猎人那样睡在粗糙的、不垫被单的毯子下。每天清晨，灰色的曙光可以看到他和山姆·法泽斯站在守候猎物的隐蔽处，那是分配给他看守的一个交叉路口。这是最不重要的一个点，是油水最少的地方。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自己也不敢奢望能在这第一次打猎时听到狗群追逐的声音。可是还真的让他听到了。那是第三天的早晨——他听到一阵像是低语的声音，辨不清是从哪儿来的，几乎听不出来，可是他知道这就是，虽然从未听到过这么多猎狗一起奔跑的声音，这阵低语声逐渐变响，分成一个个清晰的声音，再接着他都能从狗群的乱吠中分清他表外甥养的那五只狗了。“好，”山姆说，“把你的枪口往上翘一点儿，把撞针扳回来，然后站着别动。”

可是这一次的机会不是给他的，还没有轮到他呢。心里怀着谦卑，这一点他学会了。他还能学会有耐心。他还只十岁，当猎人才不过一个星期。那一刹那过去了。他觉得他真的看见了那只鹿，那只公鹿，烟色的，由于飞奔而身子变长了，然后消失了，即使在猎狗的吠声早已死寂后，森林和灰蒙蒙的寂寥里仍然回响着各种声音；这时，从远处，穿过幽暗的林莽与灰色的半流体状的晨光，传来两下枪声。“现在松开你的撞针。”山姆说。

他照吩咐做了。“这你也是早就料到的。”他说。

“是的，”山姆说，“我要你学会遇到你没有开枪时应该怎么做。往往是在熊或鹿来了又跑掉，错过了机会后，人和狗才会被枪走火打死。”

“反正方才跑掉的不是它，”那孩子说，“甚至也不是一只熊。只不过是一只鹿。”

“是的，”山姆说，“只不过是一只鹿。”

这以后，有一天早晨，那是在第二个星期里，他又听见狗叫了。这一回还不等山姆开口他就把那支太长、太重、像大人一样高的枪照山姆教他的那样准备好了，虽然他知道这一回狗和鹿离他比上次还远，他几乎都听不见。而且这声音也不像他过去听到的任何一次猎狗追逐的声音。这时，他发现山姆居然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他的身边，但山姆曾教他最要紧的是扳好撞针后就在一个能看清各个方向的位置上站定，然后就再也别动。“那边，”他说，“你听。”孩子仔细谛听，那不是狗群尚未明确找到臭迹时的那种响亮、有力的合唱，而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尖叫声，比平时要高八度，里面含有比犹豫不决甚至比怯懦可怜更强烈的色彩，当时他还捉摸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感到猎狗不很果断，行动甚至也不够迅速，这阵尖叫声过了好半晌才越出人的听觉范围，即便如此，仍然在空中留下那尖细的、几乎像人类那样歇斯底里的、凄惨的、忧伤得几乎有人情味的回声，只是这一次回声前面什么也没有，没感到有一只正在飞遁的难以看清的烟色形体。他能听见山姆在他肩上重重的呼吸声。他看见老人吸气时鼻孔的拱形曲线。

“那是老班！”他悄声喊道。

山姆一动也不动，等到声音消失后才把头慢慢地扭过来，他的鼻孔在微微地、不断地、迅速地一张一缩。“哈，”他说，“甚至都没在跑，是在走。”

“可是居然来到这儿！”孩子喊道，“居然一直来到这儿！”

“他每年都要这样做的，”山姆说，“一年一次。阿许和布恩说他来这儿是要把别的小熊赶走。要它们快快滚开，千万别待在这儿，直到猎人走掉后再回来。兴许真是这样。”孩子不再听到任何声音，可是山姆的头依然继续慢慢地不停地转动，直到后脑勺正对着孩子。接着头又扭回来，老人的脸低下来看着孩子——仍旧是那张脸，庄严、熟悉，直到露出一丝笑意时才有一点表情，仍旧是那双老人的眼睛，孩子瞧着这双眼睛，只见里面有一种激烈地闪烁着的黑幽幽的微光，激情与骄傲的微光，正在慢慢地暗淡下去。“其实，他既不关心狗和人，也根本不关心熊。他是来看看有哪些人来了，今年新到营地来的是谁，这人打枪的本事行不行，在这儿待得下来不。来看看我们有没有找来一只能用猛烈的吠叫纠缠住他、把带枪的人唤来的狗。因为他是熊的领袖。他是人。”那抹微光泯灭了，消失了；那双眼睛又是他从小就熟悉的眼睛了。“他会把那些狗引到河边。然后就打发它们回家。咱们不如也走吧，去看看它们回到营地时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那些狗比他们先回来，一起十只，挤成一堆躲在厨房底下，他和山姆蹲下来注视着那个幽暗的角落，猎狗在那儿蜷伏着，一声不吭，眼珠子转来转去，闪出光来，旋即又暗淡下去，它们不吱声，却散发出一股孩子还搞不清是什么的臊臭味儿，这不像是狗的气味，要强烈得多，而且不仅仅是牲畜的味儿，甚至也不仅仅是野兽的味儿。由于在尖厉、痛苦的吠声前面除了孤寂与荒野什么都没有，因此，当那第十一只猎狗在下午三四点回到营地时，当孩子与谭尼的吉姆抱住这只驯顺的、依然在发抖的母狗，山姆用松节油与车轴润滑油抹它的被撕裂的耳朵和抓伤的肩膀时，他们总觉得弯下身去用轻轻的一拍把这只冒失的母狗惩治了一番的不是什么活的东西，而是荒野本身。“就像是一个人，”山姆说，“跟人的做法一模一样。完全是在硬撑，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因为它明知道自己不勇敢也不行，从一开始就知道迟早有一回必须显示出自己的勇气，否则就没有脸面再说自己是一只狗，虽然它事先就知道这样做后果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山姆究竟是何时离开的。他只知道山姆不在了。随后的三个早晨，他起床吃早饭时山姆都没在等他。他独自到守候的地点去；现在，没人指点他也能找到那地方了，他坚守在这岗位上就像山姆教他的那样。在第三个早晨，他又听见狗的声音了，它们又在有力、自由地奔跑着追踪一道真正的臭迹了，他就像别人教他那样地准备好了枪，却听见猎物嗖的一声窜了过去，他还没有准备好，还不配在两星期这么短的期间里就得到又一次机会，这两个星期比起他已经以坚韧、谦逊的心情奉献给荒野的漫长的一生无疑是太短了；他又听见了枪声，一下，那是华尔特·艾威尔那支步枪的单独的清脆的一声。这时他不仅能独自找到他的岗位又能回到营房，而且，靠了表外甥给他的指南针居然还来到了华尔特所在的地方，只见华尔特正守候在那只公鹿的身边，一群猎狗忙着在争食扔给它们的内脏，这时除了骑马的德·斯班少校与谭尼的吉姆外，别的人都还没赶到，连骑了那匹拉大车的独眼骡的阿许大叔也还没到，人们都说这骡子不怕血腥味，连熊的血腥味也不怕。

骑那匹骡的并不是阿许大叔。那是山姆，他回到了营地。山姆等他吃完了午饭，然后，他骑上了独眼骡，山姆骑上和它配套拉大车的另一匹骡子，他们俩在没有太阳、黑得很快的下午一连骑了三个多小时，不走小路，甚至连他能辨认出来的小径也不走，最后来到一块他从未见过的地方。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山姆让他骑独眼骡了，它不会因为闻到血腥味，野兽的血腥味而惊逃。可是另一匹，那匹没有残疾的，却突然站住，打算转身逃窜，就在这时，山姆翻身下地，拉紧缰绳，它还是乱挣乱扭，山姆不敢冒险硬往前拉，只能开口哄它朝前走，这时孩子正从乖乖站住的独眼骡背上爬下来。这以后，他站在山姆身边，置身在原始森林与冬日迟暮的浓重的幽黑晦暝之中，低下头去，静静地察看那根有一道道爪痕、被掏空的朽烂的圆木，再看看旁边的湿土地，上面留下了巨大、扭曲的两只脚趾的足印。现在他明白那天早晨他在树林里那群猎狗的吠叫声中听到的是什么了，明白他盯着厨房地板下面蜷缩在一起的狗群时闻到的是什么了。这种东西在他身上也有，虽然不完全一样，因为它们是野性未驯的畜生而他却不是，但是差别是微乎其微的——那是一种急切的心情，消极被动的急切心情；也是一种自卑心理，感到自己在无比古老的森林面前是多么脆弱无能，但是他与猎狗不同的是他并不犹豫，也不畏惧；他嘴里突然变多的唾液中出现了一股黄铜般的味道，脑子或是胃里猛的一阵刺痛的收缩，他也弄不清到底是什么部位，反正这也关系不大；他只知道他第一次明白从他记事前就在他耳边响起，就在他梦里出现，因而也必定在他表外甥、德·斯班少校甚至老康普生将军记事前就在他们耳边与梦里出现的那只老熊，是一只终究会死的动物，而他们每年十一月出发到营地来并不真的想把它杀死，这并不是因为它杀不死，而是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真的希望自己能杀死它。“咱们明天再干吧。”他说。

“你的意思是咱们明天试试，”山姆说，“咱们还没有找到一只狗呢。”

“咱们已经有十一只狗了，”他说，“星期一它们追了他一气儿。”

“你听到它们的声音了，”山姆说，“也见到它们的模样了。但咱们还没找到合适的狗。好的狗只要有一只也就够了。可是咱们没有。没准世界上哪儿也没有这样的一只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大熊恰好撞上一个拿着枪的人，而这个人又恰好懂得怎样使枪。”

“这个人不可能是我，”那孩子说，“也许是华尔特，也许是少校，也许……”

“也许是吧，”山姆说，“你明天好好瞧瞧。因为他机灵得很。他能活到现在原因就在这里。要是他被包围了，不得不从一个人身边突围，他一定会选中你的。”

“怎么可能呢？”他说，“他怎么会知道……”他顿住了一下，“你是说他已经认得我了，知道我从没来过大洼地，还来不及弄清楚我是不是……”他又顿住了，瞪大了眼睛瞧着山姆；他谦逊地说，甚至也不感到惊奇，“那么说他当时是来观察我的。我想，要做到这一点他来一次也就足够了。”

“你明天好好瞧瞧，”山姆说，“我看咱们最好还是动身回去吧。还不等咱们回到营地天早就断黑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比往常早动身三个小时。这回，连厨子阿许大叔也去了，他总说自己的职业是打猎营地的厨子，他除了给德·斯班少校的狩猎野营队做饭，别的事儿基本上没干过，可是荒野并不把他和狩猎队同样看待，除非有一天他像他们全体——包括那个直到两星期以前才第一次见到荒野的孩子在内——一样，也会为猎狗被撕裂的耳朵、被抓伤的肩胛，为一方湿土地上扭曲的脚印而大为激动。他们骑马或坐车去。路太远，步行是不行的：孩子、山姆和阿许大叔领着狗群坐大车，他的表外甥、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布恩、华尔特和谭尼的吉姆每两个人合骑一匹马；又一次，像两星期前第一天的早晨那样，灰色的曙光发现他坚守在山姆离去后指定让他独自负责的岗位上。他拿着一支对他来说是太大的枪，这支后膛枪甚至还不是他的，而是属于德·斯班少校的，他以前只放过一次，那是在进森林的第一天，他朝一个树墩开过一枪，体验一下后坐力是怎么回事，还学了怎样往枪里装硬纸壳的霰弹；现在，他背靠一棵大橡胶树站在一条小河旁，黝黑的几乎不动的河水从一丛浓密的芦苇丛里沁出来，穿过一块小小的林中空地，又流到芦苇丛中去，在那儿，有一只看不见但是听得见的鸟，就是黑人叫作“主对上帝”的那种大啄木鸟，在一棵枯树上笃笃地敲啄着。这个岗位和别的任何一个岗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一些细微的地方与他两星期来每天早上去站的岗位有些不一样；这个地方他虽然感到陌生，比起上次的地方也不见得更不熟悉，那个地方经过两星期的相处，他开始相信自己已多少有些了解——同样的孤寂，同样的荒凉，在脆弱、胆怯的人匆匆穿过之后没有引起任何变动，没有留下痕迹与印记，它准是和山姆·法泽斯的第一个契卡索族老祖宗匍匐进入时一模一样，当时，这个印第安人手里拿着木棒、石斧或兽骨箭，四下张望，随时准备战斗；而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蹲在厨房边时，闻到过在厨房底下蜷成一团的猎狗的气味，看见过那只母狗被撕裂的耳朵与胁腹，这只狗像山姆所说的那样，为了可以继续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一只真正的狗，不得不显示一次勇气；另外，他昨天在那被挖空的圆木旁边，看到过一只活生生的熊的脚印。他一点也听不见狗的声音。他像是从来也没有真正听到过狗的声音。他只听见啄木鸟的敲啄声突然停止了，便知道那只熊正在观察他。他根本看不见熊。他不知道熊是在他前面的芦苇丛里呢还是在他后面。他一动不动，抱着那支没有用的枪，他这时明白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他都再也不会朝熊开枪了。这时，他又察觉唾沫中有一股黄铜的味儿，这正是他盯着厨房底下挤作一堆的猎狗时所闻到的那股味道。

后来它走了。啄木鸟干巴巴的笃笃声突然又重新响起来，就像停止时一样突然，过了一会儿，他以为甚至还听到了狗的声音——一阵模糊不清的呜呜声，几乎不能算是声音，没准他听到已经有一会儿了，有一两分钟了，只是后来才察觉，它飘进他的耳朵，之后又飘出去，逐渐消失。它们并没有来近他的身边。如果他听到的是狗的声音，他可不敢发誓说这一定是狗；如果它们追逐的是一只熊，那也一定是另外一只熊。正是山姆本人从芦苇丛里走出来涉过溪流，那只受伤的母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人们就是这样训练“捕鸟狗”走路的。它走过来挨着他的腿卧了下来，一面在发抖。“我没有看见他，”他说，“我没有，山姆。”

“这我知道，”山姆说，“他是来观察的。你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是吗？”

“没有，”那孩子说，“我……”

“他很聪明，”山姆说，“太聪明了。”当山姆低下头去看那只依偎在孩子大腿旁不断轻轻颤抖的母狗时，孩子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阴郁与沉思的幽光。几滴像晶亮的红莓般的鲜血附着在母狗被抓破的肩部的伤口上。“太大了。咱们还没找到一只合适的狗。也许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因为这次过了还有下一次，再有下一次，下一次。他才十岁呢。他像是觉得能够看见他们，他们两个，影影绰绰的，在混沌未开的什么地方，时间就是从那里诞生并且变成时间的：那只摆脱了死亡的羁绊的老熊和他自己，而他也居然分享了老熊的一些灵气。因为他现在认识到他在挤成一堆的猎狗身上闻到的是什么，在自己的唾沫里尝到的是什么了，认识到害怕是怎么一回事了，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少年偶然面临一个多情风流、为许多男人爱恋的女人，或者甚至是仅仅进入过她的寝室，于是对爱情、热恋与肉体关系就有所了解一样，这种男女风情作为人类代代相传的本能存在于他的心里，但还没有成为他自己的亲身体验。这么说我一定要见到他，他想，心里不感到恐惧甚至也不抱什么希望。我一定要正眼盯着他看。那是第二年夏天六月里的事了。为了庆祝德·斯班少校与康普生将军的生日，他们又来到营地。虽然少校出生在九月，将军比他差不多早三十年出生在隆冬，但是每年六月，这两位再加上麦卡斯林、布恩和华尔特·艾威尔（从现在起又加上那孩子）都要到营地来过上两个星期，来钓鱼、开枪打松鼠和火鸡，晚上还带上狗去追逐浣熊与山猫。这就是说，让布恩和几个黑人（现在又加上这孩子）去钓鱼、打松鼠、追逐浣熊和山猫，因为够格的猎人，这不光指德·斯班少校和老康普生将军（将军这两个星期里都坐在一张摇椅里面对一口煮着布伦瑞克炖菜的大铁锅，一面搅动一面品尝，还与阿许大叔争论该怎样炖最好，同时让谭尼的吉姆往一只长柄铁皮勺子里斟威士忌，他就从勺子里喝酒），甚至也包括麦卡斯林与华尔特·艾威尔，他们虽然都还年轻，但是不屑于干那样幼稚的事，情愿用手枪打野火鸡，彼此打赌，或是试试自己的枪法准不准。

这就是说，他的表外甥麦卡斯林和别人都以为他是在猎松鼠。一直到第三天晚上，他还以为山姆·法泽斯也是这样想的呢。每天早上，他总是一吃罢早饭就离开营地。他现在有自己的枪了，一支新的后膛枪，是圣诞节得到的礼物；这支枪他以后还要用上近七十年，枪管、枪机要换上两次，枪托换上一次，到后来，除了那块刻有他和麦卡斯林的名字和一八七八年某月某日等字样的镶银的枪机护圈之外，其他都不是原配的了。他找到了小溪流旁的那棵树，去年有一天早上他就在这里守候过。他靠了指南针的帮助，从这地点向四面八方扩大搜索的范围；他正在教自己成为一个比林中居民更优秀的猎手，虽然自己也不清楚正在这样做。第三天，他甚至还找到了他初次见到熊迹处的那根被挖空的圆木。它如今几乎已经完全变了形，正以令人难信的速度在复原，热切得几乎让人看得见地在舍弃它的过渡形式，回归到原本哺育这棵树的大地中去。他现在是在夏季的树林里巡逻，这里绿得发黑，简直可以说比十二月灰蒙蒙的死寂还要暗，在这儿即使是大晌午阳光也仅仅透过无风的枝叶斑斑驳驳地落在永远没完全晒干过的土地上，地上有蛇在游走——噬鱼蛇、水蛇和响尾蛇，它们的颜色也是黑黝黝、斑斑点点的，不动的话孩子不见得每次能看得见；第一天，第二天，他回营地的时间越来越晚，越来越短，到了第三天，他在晦暗的暝色中经过那座圆木马厩四周的小栅栏，山姆正在那儿安顿牲口过夜。“你找的办法还不对头。”山姆说。

他停住脚步。他一时没有答话。然后他平静地说起来了，虽说平静可也是滔滔不绝的，就像小孩垒在小溪边的微型土坝被冲垮了似的：“一点不错。是的。可又该怎么办呢？我到小溪边去过。我甚至又找到了那根枯木。我……”

“我看你这样做也不错。很可能他一直在注意你。你一次也没见到他的脚印吗？”

“我……”那孩子说，“我没见到……我根本没想到……”

“是因为那支枪。”山姆说。他站在栅栏旁，纹丝不动，这位老人，这个黑女奴和契卡索酋长的儿子，穿着一条破旧褪色的工装裤，戴着一顶只值五分钱的破草帽，这顶草帽以前是黑人被奴役的标志，现在却成了表示他获得自由的盛装了。这个营地——这片空地、房屋、马厩和它的小场院，都是德·斯班少校历年来在荒野里一点点、却不免是暂时地开出来的——现在都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淹没在大森林亘古的黑暗中。那支枪，那孩子思忖道。都是因为带了那支枪。“你只能挑一样。”山姆说。

次日，天还没亮他没吃早饭就动身了，这时阿许大叔还躺在厨房地板上的地铺上，要好久以后才醒过来生火呢。他只带了一只指南针和一根打蛇的棍子。他可以先走一英里左右不用看指南针。他在一根圆木上坐下来，手里拿着那只看不清的指南针，方才走动时停下来的那神秘的夜阑这时又喧腾起来，可是接着就彻底停了下来，连猫头鹰也不叫了，让位给逐渐苏醒的白昼活动的鸟儿，灰蒙蒙、潮滋滋的森林里透进来了一些亮光，他可以看清指南针了。他走得很快但是步子很轻，步子越来越稳，越来越稳，真有点儿像一个林中居民了，不过他现在还顾不上自我欣赏；他惊起了睡梦中的一只母鹿和一只幼鹿，他离它们很近，可以看得很清楚——被压折的灌木、白色的短尾巴、跟在母鹿后面急急飞奔的小鹿，跑得比他所想象的要快。他打猎的方法是对的，是在上风头，就像山姆教他的那样，可是现在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没有带枪；这是出于自愿的一种舍弃，不是一种策略，也不是自发的抉择，而是他接受的一个条件，他这样做后，不仅老熊迄今为止未被打破的神秘性可以消除，而且自古以来存在于猎人与被猎者之间的一切规则、一切均势也可以废去。他甚至都不会感到害怕，即使在惊恐完全把他控制住的那一刹那：控制了他的血液、皮肤、内脏、骨头以及记忆，久远的、早在成为他的记忆之前即已存在的记忆——总之，是一切，只除去那一星微弱的、明亮不灭的心灵之火，仅仅是因为有了这一星微火，才使他和这只老熊有所区别，和他今后近七十年里将追踪的所有别的熊和鹿有所区别，关于这心灵之火，山姆曾说：“可以感到惊吓。这你是不可避免的。可是千万不要畏惧。只要你不把森林里的野兽逼得无路可走，只要它没有闻到你有恐惧的气味，它是不会伤害你的。熊和鹿见到懦夫也不得不吓一跳，连勇士遇到懦夫也不得不吓一跳呢。”

中午时分，他早已远远地越过小溪的渡口，深入一个他从未到过的陌生地方，这时依靠的不仅仅是那只指南针，而且还有父亲传给他的那只又大又重、有一块饼那么厚的老银表。他是九小时之前出发的；再过九个小时，天色会早就黑下来一小时了。他停住脚步，自从终于能看清指南针从坐着的圆木上站起来走路，这还是第一次，接着用衣袖擦了擦汗津津的脸，朝四下张望。他已经放弃了某种东西，出于自愿，由于有需要，是谦卑、平静而毫不遗憾的放弃，可是这显然还不够，仅仅不带枪还是不够的。他站住了一会儿——一个外来的孩子，迷失在这片毫无标志的荒野的绿幽幽的、高大穹苍的晦暗中。接着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舍弃给这荒野。还有那只表和那只指南针呢。他身上仍然有文明的污染。他把表链和系指南针的皮带从工装上解下，把它们挂在一丛灌木上，还把棍子斜靠在旁边，然后走进树林。

当他明白自己已经迷了路时，他就按照山姆指导、训练他时学会的办法做：四处走动寻找来时走过的路。最后那两三小时中他走得不算太快，自从把指南针和表挂在灌木上之后他的速度又放慢了一些。他现在走得更慢了，因为那棵树不会离开他太远；事实上，他思想上还没什么准备就又找到了它，就转身朝它走去。可是树下并没有灌木丛，也没有指南针和表，于是他就按山姆教给他的另一个办法做：朝相反的方向绕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圈子，这样，前后两个圆圈总会在某处与他来时的路相交，可是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碰到自己的或任何别的动物的痕迹和脚印，他现在走得更快了，不过仍然不感到惊慌，心跳得快了一些，但仍然很有力很均匀，可是这一回见到的甚至都不是原来的那棵树了，因为它旁边横着一根圆木，这是他从没见到过的，圆木的另一边有一个小水潭，还有一片潮滋滋地往外渗水的湿土地，这时他使出山姆传授给他的下一招，也是最后的一招，因为他在圆木上坐下来便见到了那只扭曲的脚印，湿土地里的变形的凹痕，只见凹痕里不断进水，直到灌满了开始往外流溢，脚印的边缘开始模糊消融。他抬眼一望，看见了第二只脚印，就往前移动，看见了第三只；他继续往前移动，不是匆匆地走，更没有奔跑，仅仅是与脚印在他面前出现的速度保持一致，仿佛这些脚印是凭空产生的，只要他有一步赶不上就会永久地消失，而且连他自己也会永久地消失，他不知疲倦地、热切地追随着，既不犹豫也不畏惧，小锤子似的心脏在急促、有力地搏动，呼吸微微发喘，他突然进入了一小片林中空地，荒野和它合而为一了。新的景色使他眼花缭乱，它没有一点声息，凝固了起来——那棵树、那丛灌木、那只指南针和那只表，它们在闪闪发亮，有一抹阳光正好照射着它们呢。这时候他见到了那只熊。它并非从哪里冒出来的，就此出现了：它就在那儿，一动不动，镶嵌在绿色、无风的正午的炎热的斑驳阴影中，倒不像他梦中见到的那么大，但是和他预料的一般大，甚至还要大一些，在闪烁着光点的阴影中像是没有边际似的，正对着他看。接着，它移动了。它不慌不忙地穿过空地，有短短的一刹那，走进明晃晃的阳光中，然后就走出去，再次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消失了。它不是走进树林的。它就那么消失了，一动不动地重新隐没到荒野中，就像他见过的一条鱼，一条硕大的老鲈鱼，连鳍都不摇一摇就悄然没入池塘幽暗的深处。

2

这么说他是应该憎恨、畏惧这“狮子”的了。这一年他十三岁。他已经杀死过一只公鹿，山姆·法泽斯还用热腾腾的血在他脸上画了纹记，接着，在十一月里，他又杀死了一头熊。不过在得到这荣誉之前，他就已经和许多具有同样经验的成年人一样，是个能力高强的林中猎手了。现在，他已经比许多具有更多经验的大人更加优秀。营地方圆二十五英里之内，没有一个地方是他不熟悉的——小河、土脊、可以充当标志的树木和小路；在这个范围内，他甚至可以把任何人径直带到任何地方去再带回来。他认得的某些野兽出没的小径连山姆·法泽斯都没有见到过；第三年的秋天，他独自发现了一处公鹿睡觉的窝，他瞒过表外甥偷偷地借了华尔特·艾威尔的步枪，破晓时埋伏在半路上，等公鹿饮完水回窝时一枪把它杀了，山姆·法泽斯曾告诉他，契卡索人的老祖宗们就是这样打公鹿的。

到现在，他对老熊的脚印比自己的脚印还要熟悉了，而且熟悉的还不止是那只扭曲的脚印。他只要看见其他三只好脚中任何一只的印迹，便能说出这是哪一只脚的，而且不光是根据它们的大小。五十英里内也还有别的一些熊，它们留下的脚印也一样大，至少是几乎一样大，只有放在一起时才看得出老熊的确实要大些。情况还不仅如此。如果说山姆·法泽斯是他的老师，有兔子和松鼠的后院是他的幼儿园，那么，老熊奔驰的荒野就是他的大学，而老公熊本身，这只长期以来没有配偶、没有子女以致自己成为自己的无性祖先的老熊，就是他的养母了。

现在，只要他愿意，他任何时候都能在离营地十英里、五英里或甚至更近的地方找到那只弯曲的脚印。接下去的三年里，有两回，他守候在岗位上，忽然听到狗群找到了老熊的臭迹时发出的吠声，有一次它们甚至碰巧撞上了它，它们的吠声尖厉，凄凉，歇斯底里得简直像人的声音。有一次，他借用了华尔特·艾威尔的步枪打伏击，看见老熊横穿过一条林中走廊，这条长廊是龙卷风扫过时把树木刮得七倒八歪造成的。老熊像火车头似的一冲而过，并没有一步步跨过乱七八糟的技术，快得他简直不敢相信熊能跑得这么快，几乎快得像鹿，因为鹿跨越时大部分距离都是在空中越过的；他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一只狗非得有非凡的勇气，而且个头与速度也都得与众不同，才能把熊弄得走投无路。他在家里养了一只小狗，是一只杂种狗，也就是黑人称为“小不丁点儿”的那种捕鼠狗，它本身也并不比耗子大多少，可是勇猛异常，这种勇猛早已不能算是真正的勇敢，而是鲁莽了。有一年的六月，他把小狗带进森林，算好了时间，仿佛他们是去会见另一个人似的，他亲自带了那只“小不丁点儿”，在它头上套了一只布口袋，而山姆·法泽斯带的是一对猎狗，用皮带拴着，他们埋伏在臭迹的下风头，还真的遭遇了那只熊。双方距离太近了，那只熊竟转过身来做困兽之斗，虽然孩子后来才明白，那只熊大概是被小杂种狗的发疯一样的尖叫弄昏了头所以才会这样做的。它背靠一棵大柏树的树干，用后腿支着站立起来，准备拼命；在孩子眼睛里，这只熊在不断地往上长，变得越来越高，甚至连那两只猎狗好像也从小杂种狗那里感染到一种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到这时候，他突然明白小杂种狗的吠叫声是不会停止的。他把枪往地上一扔就奔。等他追上并且抓住那只声嘶力竭地乱吠并且像只纸风车似的在乱转的小杂种狗时，他觉得仿佛来到了老熊的鼻子底下。他闻到了它那股气味，浓烈的、热烘烘的、腥臭的气味。他伸开四肢伛身向地，抬起头来一瞅，只觉得它像从半空中打下来的一个霹雳，黑压压的高不可攀。孩子感到这景象非常熟悉，后来才想起来：这正是他经常在梦中见到的情景。

接着它走掉了。他没看见它是怎么走的。当时他跪在地上，双手抱住那只癫狂的小狗，耳朵里只听见那两只猎狗可怜巴巴的叫唤声一点点地远去，这时山姆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杆枪。他把枪悄悄地放在孩子的身边，站在那儿低下头来看他。“你现在已经见到过他两次了，手里又有枪，”他说，“这一次你本来是满可以打中他的。”

孩子站起身来。他仍然抱着那只小狗。小狗即使在他怀里也仍旧在拼命吠叫，朝猎犬逐渐远去的声音乱扭乱挣，活像一堆通了电的弹簧。孩子有点气喘。“你也没有打中他呀，”他说，“枪在你的手里。你方才为什么不开枪打他呢？”

他好像没有听见山姆的话。他伸出手去抚摩在孩子怀里的那只小狗，它仍然在叫、在挣扎，虽然现在那两只猎犬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他走远了，”山姆说，“你可以放松一下休息休息了，等下次再说吧。”他用手抚摩着小狗，直到它一点点安静了下来，“你差不多就是我们要想找到的那只狗了，”他说，“你仅仅是身架子还不够大。我们还没找到那只合适的狗。光是机灵还不够，还得身架子再大一些，也得更勇敢些。”他把手从小狗的头上收回去，站着凝望熊和猎犬在那儿消失的树林，“反正总有一天会被谁找到的。”

“这我知道，”那孩子说，“这就是这事非得发生在我们当中的一个的手里的原因。所以，不到那最后的一天这件事是不会发生的。在那时连老熊自己都不想活下去了。”

这么说他是应该憎恨和惧怕那“狮子”的了。那是在第四个夏天，他第四次被吸收参加德·斯班少校和康普生将军生日庆祝活动的那回。早春那阵，德·斯班少校的母马产下了一只小公驹。一天黄昏，山姆把马和骡赶到厩里去过夜时，那只小马驹不见了，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只发了疯似的母马赶进栅栏。起先他想让母马带他到马驹丢失的地方去。可是它不干。它连头都不愿朝森林的某个特定的地区或某个具体的方向扭过去。它光是狂奔，好像魂给吓得出了窍，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一回它猛地转过身，朝山姆冲来，好像在极端的绝望中要袭击他，好像它一下子连他是人，是一个早就很熟的人都认不出来了。最后，他总算把它赶进了栅栏。到这时，天已经很黑，没法再循着它的足迹去追溯它方才无疑因忽发奇想而走过的路线了。

他走进屋子去告诉德·斯班少校。这当然是一只野兽干的，一只大野兽，而那只小马驹肯定已经死了，不管死在什么地方。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只豹子干的，”康普生将军立刻说道，“还是那一只。去年三月咬死母鹿和小鹿的那一只。”当时，布恩·霍根贝克按惯例到营地来视察，看看牲口过冬的情况如何，山姆就叫他给德·斯班少校捎话——说母鹿的脖子给咬破了，那只野兽接着追上了那可怜巴巴的小鹿，把它也咬死了。

“山姆从来没说过这是豹子干的。”德·斯班少校说。这时山姆也不说什么，他们吃饭时他就站在德·斯班少校的背后，神情莫测高深，好像只是在等他们把话说完他就可以回家。他的眼睛里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豹子固然会去扑杀母鹿，事后再去追上小鹿也不费什么事。但是没有一只豹子会在母马和小马在一起时去扑杀小马的。这是老班干的，”德·斯班少校说，“我对他太失望了。他破坏了我们的规矩。我从没想到他会干出这样的事。他咬死过我和麦卡斯林的狗，这倒没什么。我们拿狗的性命来搏的；而且我们双方都是事先发出警告的。可是现在他闯进我屋子里来毁坏了我的财产，而且又不是在狩猎的季节。他违反了章程。这是老班干的，山姆。”可是山姆还是什么也没说，光是站在那儿直到德·斯班少校觉得自己也该住嘴了。“咱们明天沿着母马的足迹找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德·斯班少校说。

山姆走了。他是不愿住在营地里的；他在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条小溪旁给自己搭了一个小窝棚，有点像乔·贝克住的那种，只是更结实些，更紧凑些，那儿还有一间结结实实的小木仓，里面贮存了一些玉米，这是用来喂他每年养的小猪的。第二天早上他们醒来时，他已经在等候了。他已经找到了那只小马驹。他们连早饭也顾不上吃了。那地方倒不远，离马厩还不到五百码——那只三个月大的小马驹侧身躺在地上，喉咙给撕破了，内脏和小半个后臀给吃掉了。它躺倒的姿势不像是倒下去的，倒像是被击中后用力抛出的，而且身上没有猫科动物的爪痕，没有豹子寻找喉管时会在抓住的地方留下的爪印。他们细细辨认那只发疯的牝马绕圈子时和最后在绝望中乱冲乱撞时——就像昨天晚上冲向山姆·法泽斯时那样——的足迹，也观察了它受惊后死命奔跑时的一长溜脚印以及那只野兽的脚印，牝马往前走时那只野兽甚至都没有向它冲过来，仅仅是朝它走了三四步，牝马就垮下来了，这时康普生将军说：“我的天，多大的一只狼呀！”

山姆仍旧什么也没说。当大人们跪下来量脚印时，孩子盯看着山姆。这时山姆的脸上显现出某种表情来了。这既不是狂喜也不是喜悦又不是希望。后来，当他长大后，他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原来山姆早就知道这是什么的脚印，是什么动物春上撕裂了母鹿的喉咙并且咬死了小鹿。那天早上山姆的脸上出现了征兆。这么说山姆倒是高兴的，他对自己说，他老了。他没有孩子，没有亲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见不到同一个部族的人。即使他去见了，他也不能抚触他们，与他们说话，因为到这个时候他被迫当黑人都当了七十年了。这样的日子快到头了，所以他是高兴的。

他们回到营地，吃了早饭，又带了枪和猎狗回来。事后孩子才认识到他们当时也该跟山姆·法泽斯一样，明白是什么动物杀死小马驹的了。可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他看到人们根据自己的错误判断来推理和行动。在布恩叉开双腿站在小马驹之上，用自己的皮带把猎狗轰开之后，它们便去闻臭迹了。其中有一只没有什么判断能力的年幼的小狗吠叫了一阵，狗群就往一个方向跑了几英尺，看来那儿有臭迹。接着它们停了下来，扭过头来看看人们，急切倒是很急切的，但是并不惶惑，仅仅是有点弄不懂，仿佛它们在问“下一步该怎么办？”接着它们又奔回到小马驹身边，布恩仍然劈开腿站在那儿用皮带把它们轰开。

“我从未见到过臭迹会这么快就变淡的。”康普生将军说。

“也许单独一只个头很大的狼，当着母马的面竟能把马驹咬死，是根本不会留下臭迹的。”德·斯班少校说。

“没准是鬼干的。”华尔特·艾威尔说。他瞅着谭尼的吉姆。“怎么样，吉姆？”

既然猎犬都不愿追踪，德·斯班少校就让山姆去搜索，他在一百多码之外又找到了印迹，他们再一次让猎狗去闻，那只年幼的小狗又叫起来了，当时他们中没一个人明白这不是狗找到猎物的踪迹时的叫法，而仅仅是乡下狗发现它的院子被侵入时的那种吠叫。康普生将军对那孩子、布恩和谭尼的吉姆说，对这几个逮松鼠的人说：“今儿早上你们几个把狗带上。它很可能就在附近转悠，还想把小马驹当一顿早餐呢。你们说不定会撞见它的。”

可是他们没有撞见。孩子记得他们牵着猎犬走进森林时，山姆用怎样的眼光瞅着他们——那张印第安人的脸在露出微笑前一丝表情也没有，除了鼻孔稍稍翕张，就像狗群发现老班的那第一个早晨时那样。第二天他们又带了猎犬出去，到达了出事地点，原想再找到新的足迹，可是却发现连小马驹的尸体都不见了。

接着，第三天早上，山姆又在等候他们了，不过这一回他先让他们把早饭吃完。然后他说：“来。”他把他们带到他的屋子，那个小窝棚，又带到旁边存放玉米的小木仓。他把玉米都腾出来了，把门改成了一个陷阱，用那具小马驹的尸体来引它上钩；他们从圆木缝里朝里张望，虽然来不及细看那只畜生的颜色和形状，却已瞥见它的颜色跟长枪或手枪的枪管的差不多。它既不是蹲着的，甚至也不是站着。它正在跃动，从半空中向他们冲来——一个重重的躯体往门上猛撞，使那扇厚厚的门蹦了起来，碰得门框咯啦咯啦直响，而这只动物——也不知它是啥东西——好像还不等自己落在地上并找到一个新的立脚点来开始跳跃，就又把整个身体朝那扇门扑过去了。“咱们快走吧，”山姆说，“不然他真要把脖子给撞断了。”即使他们已经退了出去，那一下下重重的、有节奏的冲撞还在继续，每撞一下，那扇结实的门就跃动一次，咯啦咯啦地响一阵，而那只野兽本身却还是一声不吭——既不哼嗥，也不吠叫。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德·斯班少校说。

“这是一只狗。”山姆说，他的鼻孔在很有规律地微微一张一合，那第一天早上猎犬追踪老熊时他眼睛里那股淡淡的、蒙眬的凶光又出现了。“就是这只狗。”

“这只狗？”德·斯班少校说。

“这就是能缠住老班的狗。”

“说是狗才怪呢，”德·斯班少校说，“我宁愿让老班自己参加我的猎狗队也不要这只野东西。开枪打死他算了。”

“不行。”山姆说。

“你永远也驯服不了他的。你还指望让这样一头野兽怕你？”

“我根本不想让他驯服。”山姆说；孩子又一次观看他的鼻孔和眼睛里的那股蒙眬的凶光，“不过要是让他怕，怕我或任何人、任何事情，我倒宁愿让他变得驯服的。不过他是两样都不会的，他是啥也不怕的。”

“那么你打算拿它怎么办呢？”

“你等着瞧吧。”山姆说。

第二个星期，每天早上他们都去山姆的小木仓。山姆早就把屋顶上铺的木瓦掀去了几块，在小马驹尸体上拴了一根绳子，等陷阱一关上，他就把小马驹吊出去。每天早上，他们都看他把一桶水吊进小木仓，而那只狗一个劲儿不知疲倦地在撞门，掉下来，再跳起来撞门。它从来不发出声音，撞门的时候也并不显得气昏了头，而是显出一种非常冷静、冷酷的百折不挠的决心。一个星期快过去时，它不再撞门了。然而它并不明显地变得虚弱，也并不看来领悟了那扇门是怎么撞也撞不开的。好像仅仅是它暂时不屑于这么干了。它也没有趴下。大家都从来也没有见到它趴下过。它站得直挺挺的，他们现在能看清楚了——它身上有一部分大獒犬的血统，有一些阿雷代尔狸犬的成分，说不定还有十来种其他成分，肩宽超过三十英寸，重量他们估计将近九十磅，黄色的眼睛冷冷的，胸膛无比宽大，全身上下都是枪筒的那种奇异的钢蓝色。

这时候两个星期满了。大伙儿准备拔营回家。孩子恳求留下，他的表外甥答应了。他搬进小窝棚和山姆·法泽斯一起住。每天早上，他都看山姆把一桶水吊到小木仓里去。这个星期结束时，狗趴倒了。它会挣扎着站起来，蹒蹒跚跚半走半爬地来到水桶边喝水，然后又倒下去。有一天早上，它连水桶边也够不到了，连前半身也无法从地板上抬起来了。山姆拿起一根短棍准备进小木仓。“等一下，”那孩子说，“让我去拿枪……”

“不用，”山姆说，“他现在动弹不了啦。”它果真不能动了。山姆拨它，戳戳它的脑袋和瘦骨嶙峋的身体时，它侧躺着，一动也不动，两只黄眼睛张开着。眼光已不凶狠，没有一点怨恨，只有一种冷冷的几乎并不针对什么人的敌意，就像某种大自然的力量。它甚至没有看着山姆，也没有去看透过圆木缝在窥探的孩子。

山姆又开始给它喂食了。第一次喂时还得把它的头托起，好让它舐得到肉汤。那天晚上，他在狗够得着的地方留下了一碗肉汤，里面有几块肉。第二天早上碗空了，狗肚子朝下趴着，头抬起着，山姆进去时它那双冷冷的黄眼睛盯着那扇门，当它跳起来时它的眼神没有一丝变化，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因为太虚弱，它瞄准的功夫和全身协调的能力还不行，所以山姆还来得及用棍子把它打倒，从小木仓里跳出来，砰地把门关上，而那只狗好像不等四只脚撑起身子蹦跳，就又撞起门来了，好像根本没有挨了两星期饿这回事似的。

当天中午时分，有个人从营地方向高声呼喊着穿过林子前来。原来是布恩。他走过来透过圆木缝朝里张望了一会儿，看这只大狗肚子朝下趴在地上，头抬起着，那双黄眼睛睡意蒙眬地眨着，也不知它在看什么，还真有那么一股子摧不垮打不烂的劲头哩。“最好的办法，”布恩说，“就是放出这狗娘养的，逮住了老班，让老班去追它。”他把他那张晒红的颧骨突出的脸扭过来对着孩子，“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卡斯说你该回家了。你在这儿跟这只吃马肉的臭狗泡在一起时间已经太长了。”

布恩有一匹借来的骡子，拴在营地那边；那辆轻便马车等候在大洼地边。当天晚上他回到了家中。他把森林里的事情告诉麦卡斯林。“山姆打算再饿他，直到能进去摸他。然后再喂他食。然后再一次饿他，如果有必要的话。”

“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麦卡斯林说，“这又有什么好处呢？即使是山姆，也永远驯服不了这头野东西的。”

“我们也不要让他驯服。我们希望他保持原来的野性。我们只不过要让他终于明白：他要想走出小木仓，唯一的办法就是乖乖地听山姆或是别人的话。他就是以后能把老班截住并拖住的那只狗。我们已经给他起了名儿，叫作‘狮子’。”

十一月终于又来到了。大伙儿又回到营地里来。他和康普生将军、德·斯班少校、他的表外甥、华尔特和布恩一块儿站在院子里，四周是枪支、被褥和一箱箱食物，他看见山姆·法泽斯和“狮子”穿过小巷从围马的栅栏那边走过来——这印第安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工装裤和胶皮靴以及一件破旧的羊皮外套，头上那顶帽子还是孩子的爸爸的；那只硕大的狗踩着庄严的步子走在他的身边。那些猎犬冲上去迎接他们，可是半路上都停了下来，只有那只判断力依旧不强的小狗继续往前冲。它摇尾乞怜地跑到“狮子”的面前。“狮子”倒没有咬这小狗。他连步子都没停。他一只爪子一挥，小狗便嗥叫着滚到五六英尺外去了，这种挥打法是只有熊才会使用的。接着他来到院子中，站在那儿，睡意蒙眬地眨巴着眼睛，既不朝任何地方，也不朝任何人瞧一眼，这时布恩说了：“耶稣啊，耶稣。——他会让我摸摸他吗？”

“你摸好了，”山姆说，“他不在乎的。不管是什么事情什么人，他全都不在乎。”

那孩子也观察到这一点了。随后的两年里，他一直在观察，要说开头，那还是从布恩抚摩“狮子”的这一刻开始的，当时布恩在“狮子”身边跪了下来，抚摩他的骨骼和肌肉，体会他的力量。好像这“狮子”是个女人似的——或者不如说，布恩本人是个女人似的。这样说更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些——一边是那只魁梧的、庄严的、半睡半醒的大狗，像山姆·法泽斯所说的那样，对任何人任何事情全都无所谓；另一边是这个性情暴烈、感觉迟钝、面色严峻的人，他身上多少还有点印第安人的血液，头脑简单得几乎跟孩子一样。孩子眼看布恩从山姆和阿许大叔两人手里把喂“狮子”的任务接了过去。他常常看见布恩蹲在厨房旁看着“狮子”大嚼，全然不理会冷雨的浇淋。“狮子”是不肯跟别的狗一起睡一起吃的，因此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睡在哪儿，一直到下一年的十一月，大伙儿还都以为他睡在山姆·法泽斯窝棚边的狗窝里呢，当时孩子的表外甥麦卡斯林无意间跟山姆提起这事，山姆才告诉他。那天晚上，孩子和德·斯班少校、麦卡斯林提了一盏灯走进布恩睡觉的后房——这是个拥挤、密不通风的小房间，里面有一股布恩从来不洗的身子的气味和他那套湿漉漉的猎装的气味——布恩在这里仰天呼呼大睡，忽然喉咙里岔了气，醒了过来，躺在他身边的“狮子”抬起了头，扭过来用那双冷冷的昏昏沉沉的黄眼睛瞅着他们。

“真要命，布恩，”麦卡斯林说，“快把这只狗轰出去。明儿一大早还得让他去追老班呢。在这儿让你的臭气熏了一整夜之后，你怎能指望他闻出不如臭鼬气味浓的臭迹呢？”

“我倒没发现我身上的臭味会使我的鼻子失灵。”布恩说。

“即使失灵也没关系，”德·斯班少校说，“我们并不靠你去追踪熊。让他到外面去睡。让他跟别的狗一起到屋子底下去睡。”

布恩起床了。“他会把第一只冲着他打哈欠或者打喷嚏或者不小心碰他一下的狗咬死的。”

“这倒不见得，”德·斯班少校说，“没有一只狗敢冒险冲着他打哈欠，也没有一只狗敢碰他，即便在睡梦中。把他牵出去吧。我明天还要用它的鼻子呢。去年老班耍弄了他。今年老班别想再来这一手了。”

布恩穿上鞋子，没有系鞋带；他穿着那件肮脏的长内衣，因为睡觉而头发乱蓬蓬的，就和“狮子”走了出去。其他的人都回到前房去，接着打牌，发给麦卡斯林和德·斯班少校的牌还摊在桌子上等着他们呢。过了一会儿，麦卡斯林说：“你们要我回后房去再看一看吗？”

“不用去，”德·斯班少校说，“我叫牌。”他对华尔特·艾威尔说。接着，他又对麦卡斯林说：“要是你去，也别告诉我情况怎样。我开始看出我上了年纪的第一个迹象了：知道别人不服从我的命令就不高兴，即使我下命令时就知道这命令是根本没人服从的。——一对小牌。”他对华尔特·艾威尔说。

“怎么小法？”华尔特说。

“小极了。”德·斯班少校说。

躺在一大堆被子和毛毯下面等候入睡的孩子也同样知道到这时“狮子”早已回到布恩的床上去睡了，不论是今晚剩下的时间、明天晚上还是明年、后年的整个十一月的夜晚，他都将在布恩的床上睡。当时他想：我不知道山姆是怎么想的。他本可以把“狮子”留在自己的身边，即使布恩是个白人。他还可以向少校或麦卡斯林提出请求的。而且不仅如此。最先抚触“狮子”的是山姆的手，这一点“狮子”也是知道的。后来他长大成人，也就明白了。这是很有道理的。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山姆是酋长，是君王；布恩是庶民，是他的猎手。管狗自然是布恩的事。

在“狮子”带领狗群去追逐老班的那第一个早晨，营地里来了七个陌生人。他们是沼泽地带的居民，长期疟疾缠身，瘦得不像样，谁也弄不清他们到底住在哪里，他们靠设置一长串陷阱捕捉浣熊为生，也许还在沼泽边上开几块荒地种些棉花和玉米，他们身上穿的比山姆·法泽斯的好不了多少，还赶不上谭尼的吉姆有气派呢，带的猎枪、步枪也都陈旧不堪，天刚破晓时，他们就已经在侧院的霏霏细雨中耐心地蹲着了。他们当中有一个是他们的发言人；事后山姆·法泽斯告诉德·斯班少校，整个夏天与秋天，他们不是悄悄地单独来便是三三两两地来，一声不吭地把“狮子”看上一会儿，然后离去。“早上好，少校。俺们听说您今儿个早上打算让这只蓝狗去追那头两只脚趾的大熊。要是您不在意，俺们想跟着去瞅瞅。俺们倒也不想开枪，除非他正好朝俺们这边跑来。”

“那敢情好，”德·斯班少校说，“欢迎你们开枪。这头熊与其说是我们的，还不如说是你们的呢。”

“依俺说这话不假。俺喂了他这么多玉米，也该对他摊上一份了。还不说三年前给他叼走了一只猪娃。”

“俺琢磨俺也该有一份，”另一个人说，“不过那不是老熊干的。”德·斯班少校瞧瞧他。他在嚼烟草。他把烟草渣啐了出来。“给咬死的是只牝牛犊，挺漂亮的。那是去年的事。后来我找到它，依俺说那模样跟六月里您那只小马驹差不离。”

“哦，”德·斯班少校说，“很欢迎你们参加。要是你们看见有什么野兽跑在我的狗群的前面，尽管开枪好了。”

不过那天没有人朝老班开枪。谁也没有见到他。狗群在离林中空地不到一百码的地方撞见了老熊，孩子十一岁那年夏天也是在那儿见到他的。孩子当时在距离四分之一英里不到的地方。他听见了狗群的喧叫声，可是从声音里没有辨认出陌生的、因而也就是“狮子”的声音，因此他以为，也相信“狮子”不在里面。尽管这一回狗群追逐老班的速度比他听到过的任何一次都快得多，而且也没有发出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厉的高音，他还是没有明白过来。直到当天晚上山姆告诉他“狮子”找到臭迹后是从来不吠叫的，他才领悟过来。“它要到咬住老班的喉咙时才会狺狺嗥叫，”山姆说，“但它从来也不大声吠叫，连朝那扇两英寸厚的门一次次撞的时候也不哼一声。它身上有那种蓝狗的血统。你们管那种狗叫什么来着？”

“阿雷代尔狸犬。”孩子说。

“狮子”的确是在狗群里；它们撞见老熊的地方离河太近了。当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布恩带着“狮子”回到营地，发誓说有一回“狮子”真的把老班截住了，可是别的狗都不愿往前冲，结果老班突了围，逃进了河里，顺游泅了好几英里，布恩和“狮子”沿着河岸追了差不多有十英里路，等他们渡过河爬上对岸，天已经黑下来，他们没能找到老班上岸的臭迹，不过没准老班在经过他们过河的渡口时仍然是在水里。接着布恩把那群猎狗好一顿臭骂，骂完才吃阿许大叔给他留的晚饭，吃完就去睡了，过了一会儿，当那孩子推开那间臭气冲天、鼾声如雷的小屋的门时，那只庄严的大狗把头从布恩的枕上抬起来，朝他眨了几眼，然后又垂了下去。

第二年的十一月来临了，到了狩猎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是专门留给老班的，这已经成为一种传统了——在营地上等候的有不止十二个陌生人。这一回来的不光是沼泽地带的居民。有些是城里人，是从像杰弗生一样的其他县府所在地来的，他们听说了“狮子”与老班的事，都来看这只蓝色的大狗如何一年一度与两趾老熊会战。他们有的人连枪都没有，穿的猎装与猎靴昨天还都在商店的货架上摆着呢。

这一回“狮子”是在离河边五英里多的地方与老班遭遇的，它吠叫着截住了老熊，这一回那些猎犬倒是争先恐后地冲上去了。孩子听到了它们的声音；他离它们相当近。他听见布恩在哇哇地叫；他还听见康普生将军放空了两个枪筒，一个枪筒里装的是五颗大号铅弹，另一个是一颗大弹丸，康普生将军把马驱到再往前走一步它就要发疯的地方，就近开了枪，两枪都打中了大熊。他还听见了大熊再次脱逃后狗群的吠叫声。孩子现在是在飞奔，他气喘吁吁，跌跌撞撞，两肺都快爆炸了，他来到康普生将军开枪和老班杀死两只猎犬的地方。他看见老熊中枪后从伤口上流出的血，但这时他再也跑不动了。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好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些，心脏跳得慢些，他耳朵里听到的猎狗的吠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当晚在营地里——他们多了五个客人，都是穿了新猎装和新猎靴仍然吓得发蒙的陌生人，他们迷了一整天的路，后来山姆·法泽斯回到森林去把他们领出来——他听说了其他的情况：“狮子”如何再一次截住了老熊，死死地缠住它，可是所有的牲畜都不敢上前，除了那只不怕野兽血腥味的独眼骡，而骑在这匹骡子上的偏偏是布恩，大家知道，他是从来打不中什么的。他用他那支压一下上一颗子弹的老枪朝老熊开了五枪，连一根毫毛都没打中，这时老班又咬死了一只猎犬，再次夺路而逃，跑到河边，一下子没了踪影。布恩与“狮子”尽量壮起胆子沿着河岸追赶。太远了；他们在暮色初临时渡过了河，但是走了还不到一英里，就赶上断黑了。这一回“狮子”在黑地里老班登过岸的地方找到那断断续续的臭迹了，说不定还是血迹哩，亏得布恩在他身上拴了根绳子，他爬下骡子亲自与“狮子”狠狠地搏斗了一番，才总算把他牵回营地。这一回布恩也不骂娘了。他站在门口，浑身是泥，精疲力竭，那张丑八怪似的大脸显得悲哀，还带着惊愕的神色。“我没打中他，”他说，“我离它才二十五英尺，可是一连五枪都没打中他。”

“不过咱们也让他流了血，”德·斯班少校说，“康普生将军让他流了血。这一点咱们以前都没做到过。”

“可是我没打中他，”布恩说，“我一连五枪都没有打中他。‘狮子’还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我呢。”

“不要紧的，”德·斯班少校说，“这次较量可相当精彩。何况咱们还让他流了血。明年咱们让康普生将军或是华尔特骑上凯蒂，这样准能降服他。”

这时麦卡斯林问了一句：“‘狮子’在哪儿，布恩？”

“我让他留在山姆那儿了。”布恩说。他已经转过身子在往外走了。“我跟他一起睡不合适。”

这么说他是应该憎恨与惧怕“狮子”的了。然而他心中并没有这样的感情。在他看来，这里面有一种天命。在他看来，像是有一种他还说不清楚的事情正在开始，也可以说已经开始了。这很像一座搭好布景的舞台上的最后一幕。这是某件事情的结局的开端，他不清楚这是什么事情，不过他并不为之感到哀伤。他决心既要谦逊也要有自信心，因为大家认为他有资格成为这整个事件的一部分，至少是够资格亲眼目击这件事情。

3

现在是十二月。这是这孩子记忆中最最寒冷的一个十二月。他们在营地里已经住了两个星期零四天了，要等天气转晴，好让“狮子”与老班进行他们的年赛。然后大家才可以拔营回家。由于没料到会多待这么多天，在等天放晴的日子里，他们除了打扑克，别的什么也不能干，他们的威士忌告罄了，于是派他和布恩带了一只空箱子和德·斯班少校写给酒商赛默斯先生的一张字条到孟菲斯去走一趟，好再弄些酒回来。这就是说，德·斯班少校和麦卡斯林派布恩去弄威士忌，并派这孩子去监督布恩，好让布恩把全部或大部分或至少是一部分酒弄回来。

半夜三点，谭尼的吉姆把他叫醒。他匆匆穿好衣服，一边穿一边瑟瑟发抖，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冷，因为新生的火已经在壁炉里呼啸吼叫了，而是因为在这冬夜的这个时刻，血液总是流得很慢，心脏也跳得很慢，人也感到睡眠不足。他穿过住房与厨房之间的空地，这是块铁硬的土地，头上的天空严峻而辉煌，三小时之内天还不会亮呢。孩子用从舌面直到肺尖的全部感觉来品尝那扎人的黑暗，一面走进厨房，走进灯光照耀着的温暖，这里炉火燃得旺旺的，每扇窗户上都布满了水汽，布恩已经坐在桌子前面吃早饭了，他的头低俯在盘子上，都快埋进去了，他那移动着的下巴上布满了青黑的胡子楂，脸上敢情从未沾过水，一头粗硬的马鬃似的头发也敢情从来没碰过梳子——这个有四分之一印第安血统的契卡索族婆娘的孙子，有时候只要有人提到他身上有一滴印第安血液，就会勃然大怒，挥起铁硬的拳头，可是在别的时候，那往往是他灌饱了威士忌之后，却会同样怒气冲冲地挥动拳头，申明他的爸爸可是个百分之百的契卡索族印第安人，而且还是一位酋长，而他妈妈身上也仅仅只有一半白人的血液。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头脑简单得像个小娃娃，心地憨厚得像一匹马，那双眼睛又小又硬，像皮鞋上的两颗扣子，长在这孩子从未见过那么丑陋的一张脸上，既不是莫测高深，也不显得浅薄，既不高尚，也不见得邪恶，倒也并不温和，反正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不知是谁找到了一只比足球稍大的胡桃，用机械师使的锤子把它砸出了些形象，然后往上抹颜色，基本上用的是红色；但不是西印度赭石色，而是一种漂亮、鲜明的红扑扑的颜色，这固然也许是灌了威士忌的结果，但主要还得归功于快活、剧烈的户外生活，那上面的皱纹也不是在世界上生存了四十个春秋所留下的痕迹，而是眯缝着眼睛瞅太阳、瞅黑魆魆的藤蔓丛里有没有猎物在奔跑的结果，这些皱纹也是给营火烤出来的，他经常躺在十一月或十二月里冰凉的土地上，挨着这营火试图入睡，等待天明好爬起来再去打猎，好像这岁月就像空气一样，仅仅是他在其中走动的某种东西，而且跟空气一样，并没有使他变老。他勇敢、忠心、毫无远见而不可信赖；他没有职业，没有手艺，没有行当，只有一种缺点和一种优点：前者是嗜酒如命，后者是对德·斯班少校和孩子的表外甥麦卡斯林的绝对的、毫无异议的忠诚。“有时候我想把这两点都叫作优点。”德·斯班少校有一回说。“或者都叫作缺点。”麦卡斯林说。

孩子吃他的早饭，耳朵里听到厨房底下狗群的声音，它们在睡意蒙眬中被煎肉的香味所弄醒，要不，也许被头顶上的人的脚步声所吵醒。有一回他还听到了“狮子”的叫声，很短促、很专横的一声，就像任何在营地里最好的猎手只消对人吩咐一声就够了，除非那人是傻瓜，而德·斯班少校和麦卡斯林的狗中没有一只在个头与力量上能与之匹敌的，可是它们都不傻；狗群里的最后一只傻狗去年给老班咬死了。

他们吃完早饭时，谭尼的吉姆走了进来。大车正停在外面。阿许决定亲自赶车送他们到运木头的铁路线上去，到了那儿他们打算打旗号，让运圆木的火车停下来，把他们带出去。阿许让谭尼的吉姆来洗碟子。孩子知道阿许干吗要这样做。他以前常听到老阿许拿话来嘲弄布恩，这回已不是第一次。

天气冷得很。大车的轱辘与冻上的土地相碰撞，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凝滞的天空显得很亮。他已经不是在轻轻哆嗦，而是在浑身乱颤了，这是慢慢的、持续不断的、猛烈的颤抖，他方才吃下去的食物在他肚子里仍然是热腾腾、沉甸甸的，而他的躯壳却围绕着它在慢慢地、不断地颤动，仿佛他的胃是悬空漂浮在躯体里似的。“它们今天早上不会去追赶猎物，”他说，“像今天这样的天气，没有一只狗的嗅觉会是灵敏的。”

“‘狮子’不算，”阿许说，“‘狮子’不需要嗅觉。他唯一需要的是一只熊。”他把两只脚包在麻袋片里，还把从厨房里他地铺上拿来的一条被子裹在头上和身上，在稀疏、明朗的星光底下变得奇形怪状，孩子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东西。“‘狮子’能在一幢一千英亩大的冰屋子里追踪一只熊。而且还能逮住他。其他那些狗根本不算数，因为只要‘狮子’是在追赶一只熊，它们反正怎么也撵不上‘狮子’。”

“那些狗有啥不对头的？”布恩说，“狗的事，你到底懂得多少？咱们上这儿来以后，你除了出来砍过几根柴火，正式拖着尾巴离开厨房这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呢。”

“狗是没什么不对头，”阿许说，“只要由着它们去干，那就不会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我倒是愿意自己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能跟这些懒狗一样，懂得怎么保养自己的身子。”

“哦，反正今天早上不会让它们出去。”布恩说。他的声音很严厉和肯定。“少校答应过的，我和艾克回来之前不让狗群出去。”

“天气今儿个要变呢。要往暖和里变。晚上会下雨。”说到这里阿许笑了，咯咯地笑了，声音是从被子里什么地方透出来的，他连脸也捂在被子里了。“别那么有气无力的，死骡子！”他说着，猛拽了一下缰绳，于是骡子往前跳去，拉了大车磕磕碰碰地颠簸了几英尺，然后又慢了下来，像往常那样用又急又短的小步子跑了起来。“再说，我倒想知道少校为什么缺了你就不行。他现在一心指望的是‘狮子’。我也从没听说过你背了熊肉或别的兽肉回到营地来。”

现在布恩要痛骂阿许一顿甚至要动手打他了，孩子心想。可是布恩没有这样做，他也从未这样做过；孩子知道布恩是根本不会这样做的，虽则四年前布恩曾在杰弗生的大街上用一支借来的手枪对着一个黑人一连开了五枪，其结果跟去年秋天他朝老班开五枪那回一模一样。“老天爷在上，”布恩说，“不等我今天晚上回来，他是决计不会让‘狮子’或是别的狗去追什么野兽的。他答应过我的嘛。你快抽那些骡子呀，得不断地抽，让它们跑快些。你难道想让我冻死吗？”

他们来到运木头的铁路旁，生了一堆火。过了一会儿，在东方逐渐变白的天空下，运木头的火车从树林里钻出来了，布恩便朝它挥旗子。这以后，在温暖的守车里，孩子重新入睡，而布恩和车长、司闸就聊起“狮子”和老班的事来，日后，人们也是这样聊沙利文和基尔雷的事儿的；再往后，人们也就是这样聊丹泼西和突尼的事儿的。孩子睡意蒙眬，身子随着没有弹簧的守车的摇摆、颠簸而晃动，耳朵里仍然能听见他们在聊天，讲老班怎样咬死猪娃和牛犊，如何洗劫谷仓，捣毁兽夹和陷阱，还讲它的皮肉里大概嵌进去了多少颗铅弹——这只两只脚趾的老班，在这一带，五十年来，被兽夹夹断脚趾的熊常常被叫作“二趾”“三趾”或“瘸腿”，只有这只老班是只特殊的熊（照康普生将军的说法是只“熊司令”），他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只有人才配享有的名字，而且还一点也不感到不好意思。

天亮时他们来到霍克铺。他们从暖和的守车里走出来，穿着猎装和稀脏的卡其衣服，脚蹬沾满泥污的靴子，而布恩带着没刮胡子的发青的下巴。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霍克铺是个小站，有一家锯木厂、一家杂货铺和两家小店，还有设在与主轨相连的支轨上的一条滑运道，而这儿所有的人也都穿皮靴和卡其衣服。不多一会儿，去孟菲斯的火车来了。布恩在卖报的小贩那里买了三包加糖浆爆的玉米花和一瓶啤酒，那孩子在他咀嚼声的伴奏下又睡着了。

可是在孟菲斯，事情却不很顺当。好像那些高楼大厦和铺硬石的人行道、那些华丽的马车、那些马拉街车和那些穿了硬领衬衫打了领带的人，使他们的靴子和卡其衣服显得更不雅观和更肮脏了，也使布恩的胡子显得更难看了，更长了，而他那副尊容也更显得不该到树林外边来亮相，至少是不应该远离德·斯班少校、麦卡斯林或是别的认得这副尊容的人，这样，就至少有人出来说一声，“不用害怕。他不会伤害你的。”布恩穿过车站，走在光滑的地板上，用舌尖把嵌在牙齿缝里的玉米花舔出来，脸一扭一扭的，他叉开了两条腿儿走着，胯骨那里直僵僵的，仿佛是走在涂了牛油的玻璃上，脸上青黑的胡子楂则像新枪管上的锉屑。他们经过了第一家酒吧。即使大门紧闭，那孩子也似乎能闻到里面铺地的锯木屑味和隔夜的酒臭。布恩咳嗽起来了。他咳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他娘的怎么感冒了，”他说，“我倒想知道是在哪儿得的。”

“就是方才在车站里得的。”孩子说。

布恩刚开始第二阵咳嗽。听了这话他停了下来。他瞅着孩子。“什么？”他说。

“咱们离开营地那会儿你没得，在火车里也没有得。”布恩瞅着他，眼睛一眨一眨。接着他不眨眼了。他也没有再咳嗽。他平静地说：“借一块钱给我。拿来吧。你有的啊。如果你早先有，现在就不会没有的。我不是说你是个小气鬼，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只不过好像是从来想不起来自己需要什么东西的。我十六岁那阵，要是手里有张一元钞票，还不等我认清发行钞票的那家银行的名字，这一块钱就不知哪儿去了。”他又平静地说：“拿一块钱来，艾克。”

“你答应过少校的。你答应过麦卡斯林的。你答应过等回到营地以后再喝的。”

“行了，”布恩用他那平静的、有耐心的声音说道，“就一块钱，我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呢？你又不会再借一块给我的。”

“你说得太对了，我当然不会。”那孩子说，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冷冷地憋着一股怒气，这怒气并不是针对着布恩的，他想起布恩如何坐在厨房里一张硬板椅里打鼾，好瞧着钟叫醒他和麦卡斯林，然后赶十七英里路的马车把他们送到杰弗生去坐上去孟菲斯的火车；还想起那匹桀骜不驯、从未套过马笼头的得克萨斯州矮种花斑马，这是他说服麦卡斯林让他买的，是他和布恩用四元七角五分在拍卖场买下的，他们用一根刺铁丝把它拴在两匹驯顺的母马中间，把它弄回家，它竟从未见过从玉米芯上脱下的玉米粒，还以为那都是小甲虫哩，而最后（当时他十岁，而布恩一辈子都停留在十岁的智力水平上）布恩说这匹马驯服了，他们就用一条麻袋罩住它的脑袋，叫四个黑人拽住它，把它往后拉，让它退到一辆两轮大车的前面，给它套上挽具，他和布恩就上了车，布恩说：“行了，小伙子们。松开它吧。”于是黑人中的一个——那是谭尼的吉姆——一把将麻袋扯开，接着赶紧往边上一跳，好保全住自己的性命，这样，马车失去了第一只车轮，因为它撞在敞开的院门的门柱上了，而眼看要撞上的那一刹那，布恩一把抓住孩子的后脖颈，一下子把他推进路边的小沟，因此后面的好戏他只看见了一些片段：大车碰碰撞撞地穿过侧门时第二只轱辘也掉了下来，它滚过后院，蹦上回廊，大车的碎片散满了一路，肚子贴地卧在车上的布恩很快就消失在一蓬蓬翻腾迸飞的尘土里，但他仍然攥紧缰绳，一直到连缰绳也断了，而两天之后，他们终于在七英里外找到了那匹小马，脖颈上仍然套着颈轭和笼头，活像一位同时戴着两条项链的公爵夫人。孩子掏出一块钱来给了布恩。

“好吧，”布恩说，“进去吧，别站在外面，多冷呀。”

“我不冷。”他说。

“你可以喝些柠檬水嘛。”

“我一点柠檬水也不要喝。”

酒吧的门在他后面关上了。这时太阳已经老高了。这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虽然阿许说过天黑之前要下雨。现在已经暖和些了；明天他们可以去追猎了。他又体会到往昔的那种兴奋劲儿，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新鲜，就像他进森林的第一天时那样；不管他打猎和追踪的资格会多么老，他永远也不会丧失这种感觉：那真是无比美好的一种生活，既是那么谦逊，又是那么骄傲。他一定不能再想这件事了。他仿佛已经觉得自己在奔跑，在朝火车站跑回去，在朝铁轨那儿跑，马上就要跳上南行的第一班火车；他真的不能再想这件事了。大街上一片忙乱。他瞧着那些拉车的诺尔曼种高头大马，那些佩尔什马；他瞧着那些讲究的马车，那些穿了高贵的大衣的绅士和穿了毛皮大衣显得无比娇艳的淑女就是从这样的马车上下来走进火车站的。（他和布恩这时还仅仅到达离车站两家门面的地方。）二十年前，他父亲曾骑着马进入孟菲斯，当时他是福勒斯特将军麾下沙多里斯上校的骑兵队里的一员，骑马顺着大马路走，据传说，径自策马闯进嘉育舒大旅社的前厅，一些北军的军官就坐在那儿的皮椅子上，朝锃亮的高脚痰盂里吐痰，然后他父亲又走了出来，连一根毫毛都没有受到损伤——

他背后的门打开了。布恩在用手背擦嘴。“行了，”他说，“咱们现在去办事，办完了就他娘的走人。”

他们跑去把箱子装满。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布恩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把另外那瓶酒弄到手的。毫无疑问这是赛默斯先生送给他的。等日落时分他们又来到霍克铺时，这瓶酒已经空空如也了。他们原可以搭乘一辆回去的火车在两小时之内回到霍克铺；德·斯班少校还有麦卡斯林都吩咐过并严格命令过布恩直接回火车站，而且还派孩子跟去监督执行，他们一开始倒是老老实实照办的。在车站的盥洗室里，布恩从酒瓶里喝他的第一口酒。有个戴制帽的人走过来对他说不能在这儿喝酒，可是看了布恩一眼之后就再也不说什么了。第二回，在餐馆里，他正把酒瓶拿到餐桌下面朝喝水的玻璃杯里倒酒，经理（那是个女的）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喝酒，于是他又到盥洗室去了。他没完没了地对黑人侍者和餐馆里所有的人谈“狮子”和老班的事，他们没法子只好听他讲，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狮子”是啥，也根本不想知道。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动物园。他打听到三点还有一班车去霍克铺，因此他们满可以去动物园玩一会儿，然后，在他第三次从盥洗室出来之后，再搭乘三点的火车。他们可以接着再搭最早班次的车回营地，带上“狮子”再回到动物园来，据他说，那儿的熊都是吃冰淇淋和“兰花指”饼干长大的，他要让“狮子”跟它们全都较量一番。

就这样，他们错过了原来该搭乘的第一班火车，不过他好歹把布恩弄上了三点的车，这下子他们总算没事儿了，现在布恩干脆不去盥洗间喝酒了，而是大大咧咧地在过道里喝，一面还大谈“狮子”的事，被他揪住衣襟不得不洗耳恭听的那些人也不敢对他说这里禁止喝酒，而在火车站，倒是有个老兄胆子很大，居然敢在他面前提这档子规矩。

太阳落山时分他们来到霍克铺时，布恩却睡着了。孩子费了老大的劲儿终于把他弄醒，把他和箱子弄下了火车，甚至还说服布恩，让他在锯木厂的小卖部里吃了几口晚餐。当他们爬上运木列车的守车朝大森林驶回去时，他总算是大功告成了。这时太阳西沉，红得像血，天空已是彤云密布，当晚地面不会冻冰了。现在轮到那孩子睡觉了，他坐在烧红的火炉后面，没有弹簧板的守车蹦跳着，嘎嘎响着，布恩和司闸、车长一起在聊“狮子”和老班的事，因为他们懂得布恩所讲的事，因为现在已经到家了。“云起来了，开始化冻了，”布恩说，“‘狮子’明儿个会收拾他的。”

收拾老班的将是“狮子”或是别的什么人。反正不会是布恩。就人们所知，他从没打中过比松鼠大的东西，除了那个黑婆娘，那是在他朝一个黑大汉开枪的那天。那黑人是个大块头，离布恩还不到十英尺远，但布恩用他从德·斯班少校的黑人马车夫那里借来的手枪一连开了五枪，也没把对方打中，而那黑人掏出一把一块五毛钱邮购来的手枪，他本来可以把布恩打个稀巴烂，可是那支枪偏偏打不响，它仅仅发出五下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而布恩还在乱开枪，他打碎了一块大橱窗玻璃，让麦卡斯林赔了四十五块钱，又打中了正好路过的一个黑婆娘的腿，医药费却是德·斯班少校出的；少校和麦卡斯林两人切牌，决定谁负责大玻璃谁负责黑婆娘的腿。就说今年来营地后的第一个早晨他站第一班岗的那回吧，有只牡鹿从布恩跟前跑了过去；孩子听见布恩那支用手扳机击发的老枪发出了轰、轰、轰、轰、轰的声音，接着听见布恩嚷道：“妈的，它跑了！截住它！截住它！”等孩子跑到那儿一看，那只牡鹿的脚印和五颗爆炸的弹壳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二十步。

当天晚上，营地里有五位客人，是从杰弗生来的，他们是巴耶德·沙多里斯先生和他的儿子、康普生将军的儿子，还有另外两个人。第二天早上，孩子朝窗外的曙色看去，只见外面下着灰蒙蒙的毛毛雨，果然不出阿许大叔所料；他还见到有一大堆人在雨地里站着或蹲着，足足有二十多人，这些都是十年来的受害户，他们的玉米、猪娃，甚至牛犊都变成了老班的美味佳肴，他们头上戴的帽子和身上穿的猎装、工装裤都是连城里的黑人都要扔掉或烧掉的破烂，只有脚上的胶皮雨靴倒还算结实完好，而他们的枪也是陈旧不堪，枪身上的钢蓝色早就褪光了，有几个人连枪也没有。吃早饭时又来了十几个人，有些骑马，有些步行，他们有的是十三英里外一处伐木场上的工人，有的是从霍克铺来的锯木工人，其中只有一个人有枪，那就是运圆木的火车的车长。因此，这天早晨他们走进树林去时，德·斯班少校麾下的人马几乎与一八六四年至一八六五年那段最后的惨淡的日子里他所指挥的一样众多，只不过现在的这支队伍里有些人没有枪罢了。营地的院子太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他们便推推搡搡地朝小巷里拥去，在这里，德·斯班少校骑在他的牝马上，系了条脏围裙的阿许正把油腻腻的枪弹往卡宾枪里塞，完了把枪递给少校，那只庄严、高大的蓝狗站在少校的马镫旁，那姿势简直不像是狗，而是像一匹马，正漫无目的地眨着他那睡意蒙眬的黄水晶似的眼睛，对布恩和谭尼的吉姆手里牵着的一大群猎犬的乱吠乱叫，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

“今儿上午让康普生将军骑凯蒂吧，”德·斯班少校说，“去年他让老班流了血，要是那会儿他骑的是一匹不会受惊的牲口，他就能……”

“不行，”康普生将军说，“我太老了，再骑在骡子、马或别的牲口的背上在树林里乱颠乱闯已经不合适了。再说，我去年得到过一次机会，但是把它失去了。今天我就待在岗位上守候得了。我看还是让那孩子骑凯蒂吧。”

“不，等一等，”麦卡斯林说，“要猎熊，艾克往后有的是机会。还是让别人骑吧——”

“不，”康普生将军说，“我要让艾克骑凯蒂。树林里的事他已经比你我都知道得多了，再过十年，他会跟华尔特一样高明的。”

起初他还不敢相信，直到德·斯班少校对他说了才真的相信。接着他就骑上去了，骑在那匹见到野兽的血也不会惊慌的独眼骡子背上，朝下看着那只一动不动站在德·斯班少校马镫边的狗，在流动着的灰光里显得比一只牛犊还大，比他所知道的“狮子”的实际身量大——它那颗头颅很大，胸脯几乎跟孩子自己的一样宽阔，一身蓝色的皮毛底下的肌肉不会因人的抚摩而抽动或颤抖，因为把血液输送给肌肉的那颗心脏根本就不爱任何人与任何事。它站立的架势像一匹马，但是又不同于马，因为马所意味的只是重量与速度，可是“狮子”不仅仅意味着勇气以及与构成去追捕、厮杀的意志和欲望有关的一切，而且也意味着耐力，为了追上对方、杀死对方而甘愿忍受无法想象的肉体痛苦的意志和欲望。这时那只狗在看他了。它转动了一下脑袋，在狗群嘈杂无聊的汪汪声中看着他，用那双跟布恩的一样深不可测的黄眼睛看着他，这双狗眼像布恩的眼睛一样，里面既没有善也没有恶，既不小气也不大方。它们仅仅是冷冰冰的、半睡半醒的。接着这只狗眨了眨眼睛，于是孩子就知道这狗并没有看他，它根本就一直没有在看他，它连头都懒得从他这儿转开去。

那天早上他听见了第一声喊叫。这时“狮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山姆和谭尼的吉姆正在往一向拉大车的骡子和马的背上放鞍鞯，他看着那些到处乱嗅乱走、哼哼嗥嗥的猎犬，直到它们也隐没在森林里。这时，他、德·斯班少校、山姆和谭尼的吉姆骑着牲口跟在猎犬后面，听到了那第一声从不到二百码以外潮湿、化冻的树林里传来的尖厉的吼叫，他已经有所了解的那种凄惨、几乎像人声的吼叫，这以后，别的猎犬也都吠叫起来，使得阴森森的树林里回响着一片喧嚣。这时他们策马前进了。他仿佛真的能看见那只蓝色的大狗在笔直地朝前冲，一声也不吭，那只熊也是这样：那厚实的、火车头似的形体，四年前那天他看见冲过树木被大风刮倒的地区的那个形体，以他简直无法相信的速度冲在那些猎犬的前面，甚至甩掉了那些狂奔的骡子。他又听见了猎枪的声音，只有一下。森林在他面前敞了开来，他们策马飞奔，那片喧嚣在前面越来越远，一点点变弱；他们经过了那个开枪的人——那是个林中沼泽地的老乡，他一只胳臂朝前指着，脸庞瘦削，那吼叫的嘴小黑洞似的张开着，露出一颗颗龋齿。

他听见狗群的嗥叫提高了声调，看见它们在前面二百码的地方。那只熊把身子转了过来。他看见“狮子”毫不踌躇地冲了上去，看见那只熊一下子把他打到一边去，冲进吠叫着的狗群，几乎立刻就咬死了其中的一只，接着一阵风似的转身又飞奔起来。这时他们这几个人进入了猎狗的奔腾的潮流。他听到德·斯班少校和谭尼的吉姆的大声吼叫，还有谭尼的吉姆为了让狗群改变方向而挥舞皮带所发出的打枪般的响声。接下去只剩下他和山姆·法泽斯在骑行了。不过总算有一只猎狗是始终跟着“狮子”的。他听出它的声音了。正是那只仅仅一年之前还没有什么头脑的小猎狗，但反正以别的猎犬的标准来看，今天仍然没有什么头脑。也许这就是勇气吧，他想。“不错，”山姆在他的背后说，“不错。只要能做得到，咱们该让他离开河边。”

现在他们来到芦苇丛里了，这儿是一片灌木地。他和山姆一样，很熟悉穿越这片灌木地的小径。他们从矮树丛里穿出来，差不多正好来到小径的入口处。这条小径横穿灌木地，通向一处俯瞰小河的开阔的高地。他听见了华尔特·艾威尔那支步枪的沉闷的射击声，接着又听见两下。“不对，”山姆说，“我听得见那只猎狗的声音。再往前走。”

他们从发出噼噼啪啪声和沙沙作响的芦苇形成的没有顶的狭窄巷道里钻出来，胯下的坐骑仍然迈着快步，来到那片开阔的高地，下面是浑浊的黄色河流，在灰色、飘浮的光线下没有倒影，看上去像是一动也不动。现在他也能听见猎狗的声音了。它不在奔跑。它的叫声是一种尖厉、疯狂的乱吠，而布恩正沿着陡岸在奔跑，他那支老枪用根拉犁的棉绳做的吊带挎在背后，正一蹦一跳地在他背上乱颠。他飞快地转身朝他们跑来，一脸狂野的神情，他纵身一跳，跳上骡背，就在孩子的背后。“那只该死的船！”他喊道，“偏偏在河对岸！大熊径直　水过河了！‘狮子’离它太近！那只小猎狗也是这样！‘狮子’离他实在太近，我没法开枪！快走呀！”他喊道，一面用靴子的后跟踢骡子的两侧。“快走呀！”

他们一头冲下堤岸，在化冻的泥土地里趔趄打滑，跌跌撞撞地闯过柳丛，冲进水里。他没有感到震动，也不觉得冷，在泅水的骡子的一边，一手抓住鞍头，另一只手把枪高高地举在头顶，布恩在骡子的另一边。山姆在他们后面的什么地方，接着，在河里，在他们周围的水里，满处全都是狗。它们游得比骡子快；骡子的蹄子还未碰到河滩的沙地，它们就已经挣扎着在往河堤上爬了。德·斯班少校在它们方才离开的河岸上高声呼喊，孩子扭回头去，看见谭尼的吉姆和他的马正进入水中。

这时，他们前面的树林里和饱含雨意的空气里响起了一片喧嚣。这片声浪在喧哗，在震响；它发出回声，撞击在他们身后的堤岸上，弹了回来，重新组成声浪，再次喧哗，震响，直到那孩子真要以为这片国土上所有朝野兽吠叫过的猎狗都一齐在冲着他吠叫呢。骡子一上岸，他就骑了上去。布恩却不想再骑了。他拉着一只马镫，随着他们爬上堤岸，一起冲过陡峭的河岸边缘的那些矮树丛，这时看见了那只熊，正用后腿直立着，背靠一棵树，那些狂吼的猎狗则围绕着它乱跑，而“狮子”又一次冲上前去，腾空跃起。

这一回那只熊没有挥爪将他打倒。它几乎像是恋人似的用双臂抱住了那只狗，和狗一起跌倒在地上。孩子这时已经从骡背爬下。他把枪上的两支撞针都往后扳，但除了那群折腾着的猎犬带花斑的重重身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后来，才见到那只熊重新高高地站立起来。布恩在叫嚷着什么，孩子听不清那是什么；他可以看见“狮子”仍然紧紧缠住了大熊的喉咙，他也看见这半蹲半站的熊用一只爪子打中一只猎狗，把它甩到五六英尺开外去，接着熊升高，升高，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似的，等它又站直了身子，便开始用前爪撕扯“狮子”的肚子。这时候布恩冲上去了。孩子看见布恩手里那把刀的闪光，看见他跳进了猎狗群中，像跨栏似的越过它们，一边跑一边把它们踢开，然后纵身一跃，像骑上骡背似的骑在熊的身上，两条腿围住熊的肚子，左臂搂住熊的脖子，这也正是“狮子”紧紧趴住的地方，接着，随着刀的起落，孩子看见了闪闪的寒光。

大熊只倒下来一次。有一瞬间他们几乎像一组雕塑的群像：那只趴紧不放的狗、那只熊，还有那个骑在它背上把插进去的刀子继续往深里捅的人。接着它们一起倒了下去，被布恩的重量拉得向后倒，布恩被压在底下。最先抬起来的是大熊的背，但布恩马上又骑了上去。他始终没有放开刀子，孩子看见他胳膊和肩部把刀子往里探时那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出的动作；接着大熊把身子挺直了，把人和狗也一起带了起来，它转了个身，像人那样用后腿朝树林那边走了两三步路，人和狗仍然趴在它的身上，这以后，它才倒了下去。它不是软疲疲地瘫下去的。它是像一棵树似的作为一个整体直挺挺地倒下去的，因此，这三者，人、狗和熊，还似乎从地上反弹起来了一下。

孩子和谭尼的吉姆冲上前去。布恩正跪在大熊脑袋边。他的左耳被扯破了，外衣的左袖已不知去向，右面那只高筒皮靴从膝盖那里一直撕裂到脚背；在毛毛雨洗淋下变稀的鲜血正顺着他的一条大腿、一只手和一条胳膊往下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这张脸已经不再是狂野的，而是非常宁静的了。他们一起把“狮子”那紧紧咬住大熊喉咙的嘴撬开。“轻点儿，妈的，”布恩说，“你们难道没看见这狗的肠子全都掉出来了吗？”他动手脱下自己的外衣。他又用那种平静的声音对谭尼的吉姆说：“去把小船弄过来。它在河堤下游一百码左右的地方。我方才看见的。”谭尼的吉姆站起来走开去了。接着，孩子不记得是因为谭尼的吉姆喊了一声、惊叫了一声，还是因为他恰好这时抬起头来，他看见谭尼的吉姆伛下身来，看见山姆·法泽斯一动也不动地躺在人们踩过的湿土地里。

他并不是让骡子从骡背上摔下来的。孩子记得方才布恩还没冲上去时山姆已经从骡背上下来了。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孩子和布恩把他翻过来时，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还说了几句话，用的是平时和乔·贝克讲话时用的那种语言。可是他动弹不了。谭尼的吉姆把小船拉过来了；他们听见他隔着河对德·斯班少校叫唤。布恩把“狮子”包在自己的猎装里，抱着他往小船走去，他们把山姆抬过去，再回来用谭尼的吉姆牵狗的皮带把大熊捆在独眼骡的鞍前鞒上，把他拖到小船跟前，放进小船，留下谭尼的吉姆，好让他带着一匹马两头骡子泅水过河。还不等小船靠岸，布恩就跳出去从德·斯班少校前面冲过去，少校赶紧一把抓住船头。他瞧了瞧老班，淡淡地说了一声“嗯”。接着他走进水里，伛下身去摸了摸山姆，山姆抬眼看着他，又用和乔·贝克交谈的那种古老的语言说了句什么。“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吗？”德·斯班少校说。

“不知道，先生，”孩子说，“不是因为那头骡子。根本没出什么事。布恩朝大熊冲去时，他已经爬下骡背了。等我们抬起头来一看，他已经躺在地上了。”布恩正在朝还在河中央的谭尼的吉姆喊叫。

“快上来，他妈的！”他说，“把那头骡子给我牵来！”

“你要骡子干什么？”德·斯班少校说。

布恩甚至都没有转过眼来看他。“我要去霍克铺请大夫。”他用那种平静的口气说道，脸色也很平静，脸上的鲜血变得越来越稀了。

“你自己才需要大夫呢，”德·斯班少校说，“谭尼的吉姆……”

“甭管他。”布恩说。他把脸转向德·斯班少校。他的脸仍然很平静，但是声音提高了八度：“你难道没看见这狗的肠子全都掉出来了吗？”

“布恩！”德·斯班少校说。两人对看了一阵。布恩比德·斯班少校足足高出一头；就连孩子现在也比德·斯班少校高了。

“我必须去请大夫，”布恩说，“他的肠子全都……”

“那好吧。”德·斯班少校说。谭尼的吉姆从水里爬上岸了。那匹马和那只眼睛没瞎的骡子已经嗅出老班的气味；它们没命地朝堤岸顶上冲，把谭尼的吉姆也拖了上来，直到他使劲让它们停下来，拴住它们，然后自己再走回来。德·斯班少校解开他纽扣眼上的系指南针的皮带，把指南针交给谭尼的吉姆。“你直接上霍克铺去，”他说，“把克劳福大夫带回来。告诉他有两个人要他治疗。骑我的牝马去。你从这儿去能找到路吗？”

“能找到的，先生。”谭尼的吉姆说。

“那好，”德·斯班少校说，“快走吧。”他转过身来对着孩子，“牵上骡子和马，往回走，去把大车套上。我们乘小船去下游的库恩桥。你到那儿去与我们会合。你能重新找到那地方吗？”

“能，先生。”孩子说。

“那好。你出发吧。”

孩子走回到大车那边。他这才知道他们方才奔跑了多么长的一段路。等他把两匹骡子套在大车前，把马的缰绳在车尾板上系好，已经是下午了。再等他赶到库恩桥，已经暮色苍茫。那条小船早就到了。他还不等看见小船，甚至还不等看见河水，就得从倾斜的大车上跳下来，手里捏着的缰绳还不能松开，同时要转来转去找个合适的地方让自己能拽住嚼子绳，揪住那只还想往前冲的眼睛没瞎的骡子的耳朵，并且用脚跟抵住土地，拽住骡子，等布恩上岸来帮他忙。车后系马的那条绳子已磨断了，那匹马已消失在通往营地的那条路上。他们把大车掉了个头，把骡子卸下，他就把那头眼睛没瞎的骡子牵到路上一百码以外的地方，把它拴好。布恩已经把“狮子”抱到大车上了，山姆这时坐起在小船里，他们过去搀他，他要自己走，挣扎着爬上堤岸来到大车前，还想自己爬上大车，可是布恩不等他了；布恩用双手抱起他，把他安顿在座位上。接着他们再一次把老班捆在独眼骡的鞍上，把他拖上河堤，在大车卸去车板的车尾上搁上两根滑竿，把他拖上大车，然后孩子前去把那只眼睛没瞎的骡子牵回来，布恩费了老大的劲把它往车上套，朝它那坚硬的、发出空洞的声音的脸上擂去一拳又一拳，终于迫使它站在该站的地方，打着哆嗦。这时雨落下来了，好像是等了一天，专门等他们要走了才下的。

他们冒着雨穿过滴水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回到营地，早在看见任何亮光之前，就听到了用来给他们指明方向的号角声和间歇的枪声。当他们来到山姆那间黑黑的小屋时，山姆想站起来。他又用老祖宗的那种语言说话了；接着只听见他清清楚楚地说：“让我下去，让我下去。”

“他屋子里没生火，”少校说，“往前走吧！”他厉声地说。

可是山姆这时在使劲地挣扎了，他想站起来。“让我下去，老爷，”他说，“让我回家。”

于是孩子停住大车，让布恩爬下去把山姆抱下来。这回布恩没有等山姆挣扎着自己走路。他把山姆抱进了小屋，德·斯班少校便用一根纸捻从壁炉的余烬里点着了火，把灯点亮，布恩把山姆放在铺上，帮他脱掉靴子，德·斯班少校给他盖上毯子。孩子没进屋，他在外面牵着骡子。车子一停，老班的臭味顺着流动的液气往前飘，那只眼睛没瞎的骡子又不安生了，不过山姆的眼睛这会儿兴许又睁开来了，眼光是那么深沉，不但穿越了他们这几个人与这间小屋，而且也穿越了一只熊的死亡与一只狗的弥留。接着他们继续往前赶路，朝着那号角的拖长的呜咽声和枪声走去，这每下枪声都像是完整无缺地停留在沉滞的气流中，等待下一声参加进来与它融为一体，他们还朝着那间点了灯的屋子走去，朝流洒着亮光的窗户走去，朝那些平静的脸走去。布恩走进去了，他一身血污，异常镇静，拿着那件裹着东西的外衣。他把“狮子”，连同血污的外衣什么的一股脑儿都放在自己那张又酸又臭、没有床单的铺上，这张铺即使让对家务事像妇女一样精通的阿许来拾掇，也没法拾掇整齐。

从霍克铺请来的锯木厂的大夫已经来了。布恩不肯让大夫看他的伤，非要大夫先料理“狮子”不可。大夫不敢冒险给“狮子”用麻药。他没有用麻药，就把他的肠子给放回去，然后缝合起来。在手术过程中，德·斯班少校按住他的头，布恩按住他的脚。不过他始终也没有动一动。他仅仅躺在那里，黄色的眼睛睁着，茫茫然的也不知在看什么，而这时，这间有一股布恩身上、衣服上臭味的密不通风的小屋子里，挤满了穿新旧猎装的人，他们在静静地观看。这以后，大夫把布恩的脸、胳膊和腿揩拭干净，消了毒，包扎好，接着，那孩子拎了盏提灯走在前面，大夫、麦卡斯林、德·斯班少校和康普生将军跟在后面，一行人来到山姆·法泽斯的小屋。谭尼的吉姆已经把火生好了；他正蹲在炉火前打盹。自从布恩把山姆放在铺上，德·斯班少校给他盖上了毯子，山姆一点儿也没动过，可是这会儿他睁开眼睛，把每一张脸都打量了一番，等麦卡斯林按按他的肩膀说“山姆，大夫要给你检查一下”时，他居然还把两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摸索着要解开衬衫的扣子，麦卡斯林便说：“别动。我们来解。”他们替他脱下了衣服。他躺在那里——那古铜色的、几乎没有汗毛的身体，老人的身体，这个老人，这个野性未驯的人，他离开大森林几乎还不到一代，没有子息，没有亲属，没有臣民——他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但已经不再看任何人了，这时，大夫检查完他的身体，把毯子拉上来，把听诊器放回到皮包里去，啪的一声关上皮包，只有孩子一个人明白山姆也即将死去了。

“虚脱了，”大夫说，“也许是休克了。这么大把年纪十二月里还到河里去游水。他会好的。让他卧床休息一两天就行了。有人在这儿陪他吗？”

“会有人的。”德·斯班少校说。

他们回到大屋子去，回到那气味难闻的小房间里去，布恩还在那里，坐在他的铺上，用手按在“狮子”的脑袋上，那些跟在“狮子”后面打猎的人以及这一天以前没有机会见到“狮子”的人，都悄悄地走进来，看看他，然后再退出去。这时天蒙蒙亮了，人们都到外面院子里去看老班，只见他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嘴唇怒咧着，露出一口坏烂的牙齿。人们看他那只断了脚趾的脚，他皮底下的小硬块，那都是历来打在他身上的子弹（一共有五十二颗，包括大铅弹、步枪子弹和霰弹），还看他左肩下那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伤口，那是布恩的刀子划的，这一刀终于要了他的命。接着，阿许用大勺子敲一只洗碟盘的底，招呼大家吃早饭，孩子发现，人们吃饭时厨房底下的狗居然一声也不吭，这在他记忆中还是头一回。好像是没有“狮子”做缓冲，那只老熊即使已经是躺在院子里的一具尸体，对它们来说仍然是一个强大得难以面对的可怖的东西。

雨在半夜里就已经停了。等到小晌午，淡淡的阳光露面，很快就蒸发干了云和雾气，使空气和大地都变暖了；今天会是那种没有一点风的密西西比州十二月的天气，可以算是小阳春里的小阳春。他们把“狮子”抬到前廊，让他晒太阳。这是布恩的主意。“他娘的，”他说，“他从来也不爱待在屋子里，除非我硬逼着他。这你们是知道的。”他拿一根撬棍，把自己铺位底下的地板撬松，这样就可以把地板连同床垫什么的一起抬起来，用不着惊动“狮子”了，他们就这样把他抬到前廊上，放在地上，让他面对大森林。

接下来孩子和大夫、麦卡斯林和德·斯班少校来到山姆的小屋。这一回山姆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呼吸是那么轻微，那么安静，他们几乎察觉不出他是在呼吸。大夫连听诊器都没有拿出来，连摸也没有摸他。“他不要紧的，”大夫说，“他连伤风感冒都没有。他只不过是暂时死过去罢了。”

“暂时死过去？”麦卡斯林说。

“是的。老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然后他们好好睡上一夜，或者只消喝上一杯威士忌，就改变主意了。”

他们又回到大房子里。这时人们开始来到了——有的是沼泽地里设置兽夹的居民，他们面黄肌瘦，依靠服用奎宁、捕猎浣熊和饮用河水维持生命，有的是农民，他们在洼地边缘开出小片荒地种植玉米与棉花，他们的农田、谷仓和猪圈一再受到老熊的骚扰，有的是伐木营里来的工人、霍克铺锯木厂来的工人、从更远地方来的城镇居民，他们的猎狗在老熊的爪底下丧生，他们的兽夹、陷阱惨遭捣毁，他们的铅弹被老熊的毛皮带走。他们骑马来，步行来，或者坐大车来，他们进了院子，看看大熊，然后来到屋子前面“狮子”躺着的地方，把小院子挤得满满的，都溢了出来，最后都快有一百个人了，在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下或蹲或立，轻声地聊着打猎的事，谈论野兽和追逐它们的猎狗，谈到了往昔的早已不在世的猎狗、熊、鹿和猎人，在这段时间里，那只蓝色的大狗偶尔会睁开眼睛，他不像是在听人们讲话，而是似乎要在闭上眼睛之前再看看大森林，好让自己记住这大森林，或者想看到这大森林依然还在。他是日落时分死去的。

当天晚上，德·斯班少校吩咐拔营回家。他们把“狮子”带进森林，严格地说是布恩用自己床上的被子裹住了“狮子”把他抱进森林的，他不让任何人碰他，就像昨天大夫来到之前那样；布恩抱着“狮子”在前面走，孩子、康普生将军、华尔特以及留下没走的将近五十个人拿着提灯和松枝火把跟在后面——这些是来自霍克铺甚至更远地方的人，他们还得连夜骑马走出这片洼地呢；也有些是沼泽地的居民与使用兽夹的猎户，他们还得用两只脚走路，走回到散布在各个角落里所居住的小屋子去。布恩甚至都不让别人来挖墓坑，他把“狮子”放进去，给他埋上土，接着康普生将军站在墓前主持，就仿佛地里埋着的是个人似的，而这时候，松枝的火焰和黑烟在冬天的枝干间飘动。接着他们回到营地。德·斯班少校、麦卡斯林和阿许已经把所有的被褥都卷起捆好了。两头骡子已经套在大车前，头朝洼地外沿站着，大车上也已装满了东西，厨房里的炉子已经凉了下来，桌上摆了些冷菜和剩下的面包，只有咖啡是热的，等孩子奔进厨房，德·斯班少校和麦卡斯林已经吃过饭了。“什么？”那孩子喊道，“什么？我可不回去。”

“是的，”麦卡斯林说，“我们今天晚上就走。少校决定要回去了。”

“我不！”他说，“我要留下。”

“你下星期一必须回到学校去。你已经比我原先打算的多旷课一个星期了。从今天起到下星期一，你还得把功课补上。山姆的病不要紧。你听到克劳福大夫是怎么说的。我打算让布恩和谭尼的吉姆都留下来照顾山姆，一直到他觉得好些，想起床了。”

孩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了。这时候别的人都进来了。他迅速地、几乎发狂似的朝那一张张脸扫视了一遍。布恩又拿来了一瓶酒。他把酒瓶倒过来，用手掌根猛击瓶底使瓶塞松动，再用牙齿咬住，拔出瓶塞，啐到地上，然后开始喝酒。“没啥好说的，你该回学校去，”布恩说，“不然的话，就算卡斯不烧你的屁股，我也要烧，我才不管你是十六岁还是六十岁呢。你不念书，长大后有什么屁的前途呢？你又怎么对得起卡斯呢？要不是我压根儿没上过一天学，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会在哪儿呢。”

孩子又重新看看麦卡斯林。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短，好像厨房里的空气不够这么多人呼吸似的。“今天才星期四。我会在星期天晚上骑一匹马回家。那我就星期六回家吧。我星期天晚上用功，把损失的时间都弥补回来。麦卡斯林。”他说，甚至都没感到绝望。

“不行，我告诉你，”麦卡斯林说，“快坐下来吃你的晚饭。我们这就走……”

“等一等，卡斯。”康普生将军说。直到有一只手按在孩子的肩头上，他才知道康普生将军已经走到他背后来了。“怎么回事啊，孩子？”他说。

“我必须留下，”孩子说，“我得留下。”

“好吧，”康普生将军说，“你可以留下。要是多旷课一星期你就落下那么远，非得拼死拼活地追赶才能把又穷又酸的书呆子写在书皮里的那些话弄懂，那我看你还真不如压根儿不念书的好。——行了，你不要再说了，卡斯，”他说，虽然麦卡斯林并没有开口，“你现在一只脚踏在农庄里，另一只脚踩在银行里；结果连一个好的立脚点都还没有找到，可这个孩子早已是一个聪明的老人了，早在你们这些该死的姓沙多里斯的和姓爱德蒙兹的想起经营农庄和银行之前，而你们办农庄、开银行就是为了用不着弄明白这孩子天生就知道的事，对这个，他也许感到敬畏，不过绝没有吓破了胆，他能仗着一只指南针走十英里路，因为他要去看一只熊，而我们这些人谁也没能够接近大熊，好把子弹打进它的身体；他看到大熊后又仗着一只指南针走十英里夜路回来；天哪，没准这就是你们办农庄、开银行的原因和由来呢。——我琢磨，艾克，你仍然不肯说清楚你留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吧？”

他仍然不肯说，“我一定要留下嘛。”他说。

“好了，”康普生将军说，“这儿还剩下不少吃的。那么你星期天回家，照你答应麦卡斯林的那样，行吗？不是星期天晚上：是星期天。”

“好的，先生。”孩子说。

“那好，”康普生将军说，“坐下来吃饭吧，小伙子们，”他说，“咱们快点动身吧。不等我们到家，天就要变得很冷了。”

他们坐下来吃饭。大车已经装好，随时可以上路；他们只消爬上车就可以走了。他们准备让布恩把大车赶到大路上一家农户的马厩那儿，他们的四轮马车就存放在那里。布恩站在大车旁，背后的天空衬出了他的轮廓，头上缠着绷带，像一个帕坦人，比站在那边的所有的人都高，因为他把嘴上的酒瓶底朝天翘了起来。接着他没有放低酒瓶就把它从嘴边朝一旁扔去，空酒瓶在微弱的星光下旋转、闪亮。“要走的人，”他说，“赶快上这该死的大车。不走的人，给我滚开。”人们纷纷上车。布恩爬上车。坐在康普生将军旁边，大车就移动了，它走进晦暝之中，一直到孩子再也看不见它，甚至都看不见有一团更浓密的黑影在那更广漠的黑夜中移动。不过他仍然能听见它的声音，有好一会儿，听得见大车从这条车辙移到那条车辙时木头车身颠簸所发出的慢条斯理的碰撞声。等他听不见大车声后他仍然能听到布恩的声音。他在唱歌，声音嘶哑，走调，却很响亮。

那是星期四。星期六一早，谭尼的吉姆骑了麦卡斯林的马走出大森林，这是一匹养在森林里六年来没有离开过洼地一次的马。将近黄昏时，他骑着这匹精疲力竭的马穿过农庄的院门，来到农庄的小铺门口，麦卡斯林正在这里把下一周的口粮分配给佃农和雇工，而这一回麦卡斯林未雨绸缪，不去冒险等待人家给德·斯班少校的四轮马车牵马套马。他干脆赶了自己农庄上的马车出去，谭尼的吉姆一上车就在后座上睡着了，麦卡斯林赶车来到杰弗生，等德·斯班少校换上靴子穿上大衣，他们就在黑夜里赶了三十里路，星期天拂晓时分，换上了等在那儿的牝马和骡子，等太阳出来时，他们走出大森林，来到他们埋葬“狮子”的矮土丘，只见坟墩的新土上还留有布恩铁锨的痕迹，在坟丘另一面，有人用新砍下的小树捆在四根柱子之间，搭成一个平台，上面安放着一捆毯子裹起的东西，布恩和孩子正蹲在平台与坟丘之间，后来，布恩把绷带扯去，露出了老班的爪子留下的长长的伤疤，就像是阳光下结了硬皮的柏油，他跳将起来向他们扑去，手里还拿着那支他从未打着过东西的老枪，其实这时麦卡斯林已经从骡背跳下来了，他两脚一踢摆脱了马镫，纵身一跃，不等骡子停住脚步已经着地了，接着朝布恩走来。

“退回去，”布恩说，“天哪，不许你碰他。退回去，麦卡斯林。”可是麦卡斯林还在往前走，步子迈得挺快，然而并不匆忙。

“卡斯！”德·斯班少校说。随即他又说：“布恩！嘿，布恩！”接着他也爬下坐骑，那孩子也急急地站起身来，但麦卡斯林依旧在朝前走，不很快但是很坚定，他走到坟丘旁，有力地伸出手去，动作很快但并不显得急躁，一把抓住枪筒的中部，结果他和布恩隔着“狮子”的坟丘面对面站着，两人都抓住了这把枪，布恩那张疲倦的、不屈不挠的、惊诧的、狂怒的脸，那张有野兽抓的黑色疤痕的脸，比麦卡斯林的几乎要高出一头，接着布恩的胸膛开始一起一伏，仿佛整个森林、整个荒野都没有足够的空气供给他们这几个人，供给他和其他任何人，甚至不够他一个人呼吸似的。

“松手，布恩。”麦卡斯林说。

“你这混账的细高挑儿——”布恩说，“你难道不知道我能够一把从你手中夺过枪吗？你难道不知道我能把这支枪弯得像条领巾似的缠住你的脖子吗？”

“知道，”麦卡斯林说，“你松手，布恩。”

“是他自己要这样做的。他告诉我们的。他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能把他搬走。我们就照他说的办，从那时起，我一直坐在这儿不让野猫和鸟兽来侵扰他，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时麦卡斯林夺过了枪，他拉枪栓时让枪口斜着朝下，五颗子弹咔嗒咔嗒地退了出来，非常之快，第一颗还没有落到地上最后一颗就已经快落出来了，于是麦卡斯林把枪扔在身后的地上，眼睛却片刻也没有离开布恩的眼睛。

“是你杀死他的吗，布恩？”他说。这时候，布恩动弹了。他转过身去，他的动作好像仍然酒醉未醒，而且有一瞬间好像连眼睛也瞎了，他伸出一只手，脚步凌乱地走向大树，还没有走到那儿就像已经停了步，因此跌跌撞撞地倒到大树上去，双手向上一伸，抓住了树，扭过身来，背靠大树，让他那张狂野的、疲倦的、带伤痕的脸和他那大起大落的胸膛衬在树干的前面，麦卡斯林就逼上前去，又面对着布恩，眼睛一直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是你杀死他的吗，布恩？”

“不！”布恩说，“不！”

“说实话，”麦卡斯林说，“如果他这样求过我，我也会干的。”这时候孩子动弹了。他置身在他们之间，面对着麦卡斯林；眼泪汩汩地涌了出来，仿佛不仅仅是从眼睛里，而是像汗水那样从整张脸上迸流出来的。

“别折磨他了！”他大声喊道，“天哪！别折磨他了！”

4

在木材公司进入大森林开始砍伐森林之前，孩子还回过营地一次。德·斯班少校本人可就没有这份眼福了。可是他欢迎大伙儿再去使用营地里的那所房屋，欢迎他们随时到森林里去打猎，于是在山姆·法泽斯和“狮子”死去的那最后一次打猎后的第一个冬天，康普生将军和华尔特·艾威尔想出了一个点子：把他们这些过去一起打猎的老伙伴组织成一个俱乐部，把营地出租并出让进森林打猎的特权——这点子显然出自老将军那多少有点幼稚的头脑，不过倘若说这实际上是布恩·霍根贝克本人的发明倒也不好算委屈他。就连那孩子听说了也能识别出它不过是一种花招：既然无法改变豹子，那就想办法改变豹皮上的斑点。这样一个毫无现实基础的凭空设想的计划有一阵子似乎把麦卡斯林也吸引住了，仿佛一旦他们说服德·斯班少校回到营地去，没准他真的会改变初衷似的，这一点就连那孩子也不相信。他果然没有改变初衷。孩子不知道德·斯班少校当时拒绝这一建议时的情况怎么样。研究这个问题时孩子并不在场，麦卡斯林也从未跟他说过。不过到了六月，到了该联合庆祝他们两人的生日的时候，没有人提起这件事，转眼又是十一月了，也没有人谈起要借用德·斯班少校的林中房屋，孩子始终不清楚德·斯班少校是否知道他们要去打猎的事，但他敢肯定老阿许是会这样告诉少校的：孩子、麦卡斯林、康普生将军（这回也是将军的最后一次打猎了）、华尔特、布恩、谭尼的吉姆和老阿许把两架大车装得满满实实的，赶了足足两天的路，走了差不多四十英里，来到了这孩子从未到过的一个陌生地方，在帐篷里住了两个星期。第二年春天，大伙儿听说（不是从德·斯班少校那里听说的），少校把砍伐森林的权利卖给了孟菲斯的一家木材公司，六月里的一个星期六，孩子跟随麦卡斯林进城，来到德·斯班少校的办公室——这是个宽敞的、空气流通的、四壁摆满书的二层楼房间，一面墙上有几个窗户，看出去是几家商店破破烂烂的后院，另一面墙上有一扇门，通向俯瞰广场的带栏杆的阳台，还有一个挂着帐幔的小壁龛，里面放着杉木水桶、糖罐、勺子和酒杯，还有一只外面套着柳条筐的小口大酒瓶，里面是威士忌，在写字桌上方有把竹子和纸糊的大风扇在来回摆动，老阿许正坐在门口一把翘起两只脚的椅子里，在拉风扇绳子。

“那还用说，”德·斯班少校说，“阿许没准自己也想躲到森林里去快活几天呢，到了那儿，他可以不用吃黛西做的饭了。反正他老在嘀嘀咕咕嫌这儿的饭不好吃。你们是不是打算带谁一起去？”

“不，先生，”孩子说，“我原先想也许布恩……”布恩已经在霍克铺当了六个月保安官了；当初德·斯班少校和木材公司谈好条件——也许说彼此达成妥协更接近事实，因为木材公司决定，与其让布恩当伐木队的工头，还不如让他当镇上的保安官。

“好吧，”德·斯班少校说，“我今天就给他打电报。让他在霍克铺接你们。我让阿许坐火车去，让他们带些吃的到森林里去，这样，你们只消骑马上那儿去就行了。”

“好的，先生，”他说，“谢谢您了。”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响了。他本来没打算开口，可是他知道自己会说的，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说的。“也许要是您也……”他的声音一点点变轻了。这声音终于停住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会的，因为德·斯班少校根本没有开口，而且是在他的声音沉寂了以后德·斯班少校才移动身子走回到桌子和桌子上放着的文件前面去的。那些文件根本没有动过，因为孩子走进房间时，少校正拿了份报纸坐在桌子前，孩子站在那儿俯视这个矮矮胖胖的花白头发的人，穿着一件素净上好的绒面呢外衣和一件洁白得耀眼的衬衫，但在孩子的印象中，他老是脚蹬皮靴，身穿一件满是泥巴的灯芯绒外套，胡子拉碴的，坐在一匹毛瘆瘆的、健壮有力、跗关节长长的牝马背上，前鞍鞒上横搁着一支破旧的温彻斯特卡宾枪，那只蓝色的大狗则一动不动有如青铜像似的站在马镫旁，在那最后一年的打猎时，少校和“狮子”就是这样站着的，而反正在孩子眼里，这个人和这只狗都变得多少有点相像了，就和两个在恋爱与事业上都有一手的人在长期恋爱与一起工作之后有时真的会变得相像一样。德·斯班少校的头再也没有抬起来。

“不。我这几天事情太多。不过我祝你们运气好。要是有可能，给我带只小松鼠来也好。”

“好的，先生，”他说，“我会给您带来的。”

他骑上了他的牝马，那头他自己养育长大并训练好的三岁口的小母马。他是半夜后不久离开家的，六小时之后，他甚至没让牝马出汗就来到了霍克铺，他一直以为这个小小的木材转运站也是德·斯班少校的私产，其实德·斯班少校好多年前仅仅把一块地皮卖给了木材公司，也就是现在修了岔轨、造了货运月台和零售商店的那块地皮。虽然他事先已经听说了，也相信自己是有精神准备的，但放眼向四周一看，仍然大吃一惊，既感到黯然又感到愕然：原来这里出现了一座已盖了一半的新的木材加工厂，建成后要占两到三英亩的面积，而堆积的铁轨不知有多少英里长，上面新生的铁锈颜色还是鲜红鲜红的，还有一堆堆枕木棱角还很锋利，上面涂了木馏油，这里还有至少可以给二百头骡子用的畜栏和槽头，还有许多给赶牲口人住的帐篷；于是他尽快把他的牝马安排好托人照料，送入马厩，不再朝镇子看一眼，便带了他的枪登上运木列车的守车，爬上圆形的眺望台，只顾盯着前面那堵森林筑成的墙，进入那里之后不管怎么说他可以再一次躲藏起来，远离尘嚣了。

接着，小火车头尖叫了一声，开始移动了：排气管急急地震颤着，松弛的车钩开始懒洋洋而不慌不忙地拉紧，一阵碰撞从车头一点点传到车尾，当守车也往前移动时，排气管变为发出一阵阵深沉、缓慢的啪啪声，孩子从圆形眺望台望出去，只见火车头完全拐过了这条铁路线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弯道，随后便消失在大森林里，把身后的一节节车皮也拖了进去，就像是一条肮里肮脏的不伤人的小草蛇消失在野草丛里，还把孩子也拖进森林，不久就以最大的速度，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又像过去那样疾驶在两堵未经砍伐像双生子那样相像的林墙之间。这列火车以前倒是没什么害处的。不到五年之前，华尔特·艾威尔就站在这节行进的守车里打中了一只有六个叉尖的公鹿，对了，还有关于那只半大不小的熊的逸闻呢：火车第一次开进三十英里外林中采伐地的那回，有只熊蹲在铁轨之间，屁股翘得老高，像是只在嬉戏的小狗，它正用爪子在刨掘，看看这里是不是藏有什么蚂蚁或是甲虫，也许仅仅想仔细看看这些古怪匀称的、方方正正的、没有树皮的木头，它们一夜之间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形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数学上的直线。它一直在那儿刨掘，直到坐在扳了闸的机车上的司机在离它不到五十英尺处朝它拉响了汽笛，才疯狂地跑开，遇到第一棵树就爬了上去：那是棵幼小的　树，比人腿粗不了多少，这只熊爬到再也没法往上爬的地方，抱紧树干，当司闸员把一块块石碴朝它扔去时，它把脑袋缩在脖子里，就像一个男人（也许应该说像个女人）会做的那样。而当三小时后，机车第一次拉着装满原木的车皮开回来时，那只熊正往下爬到那棵树的半中腰，看见火车开来，又赶紧爬上去，爬到再也没法爬的地方，抱紧树干，看列车开过去，等到下午火车重新开进森林，它还在那里，等到黄昏时火车开出森林，它依旧在树上；那天下午，布恩正好赶了大车到霍克铺去拉一桶面粉，听到了火车上的员工说起这档子事，便赶紧和阿许（当时两人都比现在年轻二十岁）到那棵树下坐了整整一宿，不让人家用枪打它，第二天早上，德·斯班少校把这运木材的火车扣留在霍克铺，这一天日落前不久，在场观看的就不仅是布恩和阿许了，还有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华尔特和麦卡斯林，当时他只有十二岁，而这只熊在树上待了差不多三十六个小时才下树，连一口水都没喝过。麦卡斯林告诉那孩子，一时大家还以为熊就要在那儿的取土坑边停下来喝水呢，当时他们这群人都站在那儿，但那只熊瞧瞧水，顿住了，瞧瞧人，又瞧瞧水，却没有停下来喝水，而是小跑着走了，用的是熊奔跑的姿势，两对爪子，一前一后沿着两条分开而却又是平行的路线前进。

当时那列火车还是没什么害处的。他们在打猎营地里有时候能听见这运原木的火车经过的声音；这是有时候，因为根本没人操心自己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他们有时听见空车开进森林，跑得又轻又快，只听得车皮发出的轻微的咔嗒咔嗒声、小火车头排废气的声音以及那发出烤花生小贩用的哨子般尖厉的汽笛声，那短促的一声刚发出，便被沉思默想、不理不睬的大森林吸收了去，连一声回音都没有。他们又会听见满载的火车从森林深处驶出，这时行驶得不那么快了，可是给人一种幻觉，仿佛在用爬行速度前进的是一架发狂的玩具，它这时为了保存蒸汽也不鸣笛了，仅仅从疯狂的、毫无意义的虚荣心出发，把一小口一小口受折磨的、费了好大劲儿才吐出的废气，喷到亘古以来就存在的林木的脸面上去，它既空虚，又吵闹，还很孩子气，连这些条木要运到何处去、派什么用场都不知道，而搬走这些木头也不会在哪儿留下伤疤与残根，就像一个孩子用玩具车在玩装沙运沙的游戏，卸掉之后又急急跑回来再装，毫不疲倦，毫不停顿，急急匆匆，但是怎么也赶不上耍弄那孩子的那只“手”快，这只“手”耍了个手法，把玩具车卸下的沙子又重新装回到玩具车上。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还是同样的火车，同样的机车和守车，连司机、司闸员和车长也都是原班人马，两年前的那一天，就是对着这几个人，十四小时之内喝醉了清醒过来再喝醉再稍稍清醒的布恩曾经夸下海口，第二天他们这些打猎的准备怎样收拾老班，而这火车还是以同样让人觉得仿佛正以快得发疯的速度行驶在同样那两堵一式一样的不可穿越、密不通风的林墙之间，一路经过的还是那些老路标，还是那些古老的林中十字路口，那是野兽的脚长年累月走出来的，在这里，他追踪过受伤和没有受伤的公鹿，也不止一次地看见它们，那些不光没有受伤而且是矫健异常的公鹿，冲出树林，跳上并越过铺有铁轨和枕木的路基，又跳下去重新奔进树林，它们本应像陆地动物那样跑动，然而却像飞箭似的穿越空间，根本不挨地面，身子变长，足足有原来的三倍，而且显得淡了，连颜色都变了，仿佛在纹丝不动与绝对动之间存在着一个质变的点，越过这个点连物体的化学成分都会起变化，变的时候肉体与精神上都不感到痛苦，不仅在大小和形状上起变化，而且连颜色也会变，变得接近风的颜色，可是这一回仿佛是那火车（其实也不单是火车而且还有他自己，不单是他见过那副景象的视觉和记忆犹新的印象，而且还有他的衣服，就像衣服能把病房或陈尸间里那种逐之不去的恶臭带到无边无际的流动着的新鲜空气里来），在斧钺尚未真正大砍大伐之前就把尚未建成的新木材厂和尚未铺设的铁轨、枕木的阴影与凶兆带进了这片注定要灭亡的大森林；他这时知道早上他一见到霍克铺时有所感但未能明确形诸语言的想法是什么了：何以德·斯班少校不再回来打猎，而且他本人在非来看看不可的这一次之后也绝对不会再来了。

现在他们快到了。不等司机拉汽笛警告他就知道了。接着他看见了阿许和那辆大车，缰绳不用说又是缠绕在闸杆上，但就孩子记忆所及，德·斯班少校禁止阿许这样做都足足有八年了，这时火车一点点慢下来了，松弛的车钩的声音又一颠一撞地从车头传到车尾，当守车缓慢地在大车旁边经过时，他拿着枪从车上跳下，车长在他头上伸出身子向机车发信号，守车仍然在减速，一点点在爬行，虽然机车已经在朝吸去一切声音的森林越来越急地喷气，挂钩的碰撞再一次朝车尾传来，终于守车加快了速度。又过一会儿，火车消失了，像是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似的。他听不见火车的声音了。大森林意气飞扬，它在沉思默想，不理会周遭的一切，它仪态万千，亘古常青；它比任何木材厂的储木棚古老，比任何铁路支线都要漫长。“布恩先生到了吗？”他说。

“他比我先进森林，”阿许说，“昨儿个我到霍克铺时他已经替我把大车装好了，昨晚我坐火车来到营地看见他坐在房前台阶上。今儿个天还没亮他就到树林里去了。他说要上橡胶树那儿去，让你一边打猎一边走到那儿去找他。”孩子知道那棵树在哪里：那是孤零零的一棵甜橡胶树，就在树林的边上，在一片古老的林中空地中；如果你在一年中这个时节轻手轻脚地走到树林边缘，然后突然跑进林中空地，你能发现这棵树上有时居然有十来只松鼠，它们全都跑不了，因为附近没有它们能跳过去的树。因此孩子根本没有爬上大车。

“我去。”他说。

“我料想你会去的，”阿许说，“我给你带来了一盒子弹。”他把子弹从车上递给孩子，就开始把缰绳从车闸杆上解下来。

“你倒说说看，少校关照你别这样干，至今说了有多少遍？”

“别怎样干？”阿许说。接着他说：“你去告诉布恩·霍根贝克，一个小时之后开午饭，要是你们想吃，到时候别忘了回来。”

“一个小时？”孩子说，“现在还不到九点。”他掏出自己的表，把表面对着阿许，递过去给他看，“你瞧。”可是阿许连看都不看。

“那是城里的时间。你现在不是在城里。你是在树林里。”

“那你瞧瞧太阳。”

“你也别管太阳，”阿许说，“要是你跟布恩·霍根贝克想吃饭的话，最好照我说的那样准时回来。我打算在那个厨房里做饭，因为我还得腾出时间砍柴。你走路脚底下多留神。长虫在到处乱爬。”

“我会留神的。”孩子说。

接着他走进了大森林，这儿不只有他一个人，但他是孤独的；孤独紧紧地包围住他，现在是夏季，这孤独是绿色的。孤独并没有改变，它不受时间的限制，不会改变，正如夏天的绿色、秋天的林火与雨以及铁一般的寒冷，有时甚至白雪也不会改变。

他杀死公鹿、山姆用热腾腾的鹿血抹在他脸上的那天，那个早晨，他们回到营地，他记得老阿许一个劲地眨眼，满不高兴，甚至还大发脾气，表示不相信，直到最后麦卡斯林不得不出来做证，说他的确杀死了一只鹿：那天晚上阿许坐在炉子后面大声咕噜，谁也不理，结果只好让谭尼的吉姆来开晚饭，第二天早上也由吉姆叫醒大家去吃已经摆好在桌子上的早饭，但那时才只半夜一点半，最后，从德·斯班少校的怒斥和阿许的狺狺抱怨和阴郁的顶嘴中，人们弄清楚原来是阿许也想到大森林里去杀死一只鹿，而且还非去不可，于是德·斯班少校就说了：“天哪，要是咱们不让他去，那看样子往后每顿饭都得自己做了。”华尔特·艾威尔也接着说：“要不就是每天半夜起来吃阿许做的早饭。”由于孩子这次打猎已经打到了他分内该打的公鹿，就不该再打了，除非是大伙儿需要鹿肉，因此他建议让阿许用他的枪，最后，德·斯班少校做主让孩子把枪给布恩用一天，并决定把布恩那支难以捉摸的手扳枪的枪栓交给阿许用，同时交给他两发大号铅弹，不料阿许却说：“子弹我有。”还把子弹拿出来给大伙看，一共有四颗：一颗是大号铅弹，另一颗是三号打兔子的子弹，还有两颗是打鸟的子弹；他还讲每一颗的历史和来历，孩子不仅记得阿许脸上的表情，而且还能记得德·斯班少校、华尔特和康普生将军的表情以及阿许的声音：“能不能打？当然能打啦！这一颗，”——指大号铅弹——“是康普生将军给我的，是从八年前他杀死那只大公鹿的同一杆枪里退出来的。还有这一颗，”——他指的是打兔子的枪弹，得意扬扬地说，“比这孩子的年纪还大呢！”那天早晨阿许自己往枪里装子弹，把次序颠倒了过来：先装打鸟的子弹，然后是打兔子的，然后才是大号铅弹，这样，大号铅弹就可以先进入枪膛，就这样孩子本人没有了枪，就和阿许走在德·斯班少校和谭尼的吉姆的坐骑以及狗群的旁边（那是下雪的季节），直到它们散开四处寻找并且突然遇见猎物，那一声声美妙的粗犷的叫声飘进沉闷的不断下降的空气中，几乎马上就听不见，仿佛那些不断在下的悄然无声的雪片甚至把尚未形成的回声都已埋进在它们那无穷无尽的没有重量的降落之中，这时德·斯班少校和谭尼的吉姆也走开了，一边呼唤着狗一边走进了树林；这以后一切都解决了，孩子知道得很清楚，仿佛阿许告诉了他这时已经猎到了自己的鹿，而且连他乳臭未干就打死了一只公鹿这样的事也被原谅了，于是他们转过身子穿过降落的雪花朝家走去——也就是说，阿许问：“现在该怎么走？”而他就说：“朝这边走。”——他本人走在前面，因为，虽然他们离营地还不到一英里路，他知道阿许根本弄不清楚他们此刻在什么地方，尽管二十年来，阿许每年都要到营地来待上两个星期；走了不久，阿许拿着布恩那支枪的姿势实在让人心惊肉跳，孩子就让阿许在前面走，于是阿许便跨着大步一边走一边说话，像个老人那样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先是说此时他在什么地方接着便讲森林又讲在森林里安营扎寨的事然后讲在营地里吃饭的事又讲吃饭的问题再讲做饭的问题讲他老婆做的饭然后讲他老伴的简历紧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一个肤色不太黑的新来的女人的事，这婆娘在德·斯班少校隔壁人家当保姆，阿许说要是她不看清楚她是在跟谁搔首弄姿的话他就要让她明白一个老人究竟是老呢还是不老不过还得没有他老伴整天严密的监视才行，这时两人穿过一丛密密的藤和荆棘中的一条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这条小径能把他们带到距离营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他们走近一根横躺在小径上的倒下的树干，还在说个没完的阿许正想抬起脚从上面跨过去，一只熊，那是只一岁的小熊崽，突然在树干另一边坐起身来，前肢抱在胸前，两只爪子软绵绵地耷拉着，仿佛它正蒙住脸在祈祷时被突然惊动了；过了片刻，阿许的枪颤巍巍地举了起来，孩子就说：“你枪膛里还没有子弹呢。快扳枪栓呀！”可是那支枪已经咔嗒响了一声，孩子又说：“拉枪栓呀。你枪膛里还没有子弹呢！”于是阿许便把枪栓摆弄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枪总算握稳了，只听见咔嗒响了一声，孩子又说：“拉枪栓！”他看见那颗大号铅弹蹦了出来，急旋着落进了藤丛。这一颗该是打兔子的枪弹了，他想，于是那支枪又咔嗒响了一声，他又想：下一颗该是打鸟的枪弹；他没有必要再提醒阿许拉枪栓了；他大声喊道：“别开枪了！别开枪了！”可是已经为时太晚，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又发出了那样轻轻的、平淡无奇的、恶意嘲弄人的咔嗒一声！只见那只熊转过身，四脚落地，然后就无影无踪了，留下的只有树干、藤丛以及那天鹅绒般的不断在下的白雪，这时阿许说：“现在该怎么办？”他就说：“朝这边走。来吧。”于是开始顺着小径倒退着走出去，阿许又说：“我得找回我的子弹。”他就说：“让它见鬼去，让它见鬼去，走吧。”可是阿许把枪支在树干上，走回去，弯下身来在藤丛根部乱摸，结果孩子也只好走回去，弯下身来帮阿许找到了子弹，他们直起身来，这时，在六英尺外支在树干上根本没有人碰的当时两人几乎都忘了的那支枪突然吼叫起来，砰的一声，发出闪光，然后沉寂下来；现在孩子背起了枪，把最后一颗保存那么久像具木乃伊似的子弹退出来，也一起交给阿许，就让后膛打开着，他自己背着枪，一直背到把它靠在营地中布恩床后的屋角里。

——；夏季、秋季、下雪的冬季、滋润的充斥汁液的春季，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永恒地循环着，这是大自然母亲那些不会死亡的古老得无法追忆的阶段，她使他几乎变为一个成年人，如果真的有谁使他成长的话；大自然对一个黑女奴和契卡索酋长所生的老人来说也像父母亲一样，这老人曾是他精神上的父亲，如果某人能是一个人精神上的父亲的话；他敬佩、尊重、爱戴、痛惜并哀悼这位老人；有一天他本人会结婚，他们也将拥有一段短暂的、不实在的光辉时刻，正因为它本质上是无法持久的，所以才是光辉的；另外，他们也会，可能会甚至把这样的记忆带到肉体不再与肉体对话的时刻里去，因为记忆至少还是能长期保存的；但是森林仍将是他的情人、他的妻子。

他并不在朝那橡胶树走去。事实上他离开这棵树越来越远了。从前，那还是不多久以前，没有人陪伴是不许他进森林的。过了不多久，他开始明白自己有多少事还不懂得，竟没有人陪着就不敢进森林了，再过了一阵，他开始弄清楚，当然还是朦朦胧胧的，他所不知道的事情的范围时，就敢于试图拿着一只指南针穿越森林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增强了信心，而是因为麦卡斯林、德·斯班少校、华尔特和康普生将军都终于教会了他要相信指南针，不管它表面上指明的是什么方向。现在他连指南针也不用，仅仅依靠太阳，而且也只是下意识地依靠就行了，其实他大可带一张大比例尺的地图来，随时可把自己实际所在的方位标到地图上去，偏离不至于超过一百英尺；果然，几乎就在他预期的那一刻，地势开始逐渐升高了，他经过了四根水泥界标中的一根，这是木材公司的测量员为了标明德·斯班少校留下不卖的那块地的四边而埋置的，接着他站在那小土丘本身的顶上，四根界标都进入了他的视野，它们即使经过了冬季的风霜雨雪的摧残仍显得很苍白，在这片土地上显得那么没有生气而令人震惊地不协调，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分解本身就是一个射精、膨胀、受孕、分娩的过程，而死亡竟然是根本不存在的。经过两个冬天落叶的掩埋和两个春天洪水的冲洗，那两个坟丘已经了无痕迹。可是走这么远路来扫墓的人是不需要墓碑的，单靠山姆·法泽斯亲自教他的办法就能找到：看树木的方位就成；而且的确如此，他用猎刀朝土里刺去，几乎第一下就戳到了（但只不过想了解一下是否还在那儿）那只本来制造好了用来盛车轴润滑油现在却装着老班一只干枯毁形的脚爪的铁皮圆罐头，“狮子”的骨骸就埋在罐头底下。

他没有去动它。他甚至也没有去寻找那另一个墓穴，两年前的那个星期天，他和麦卡斯林、德·斯班少校以及布恩把山姆的遗体放在里面，一起放进去的还有山姆打猎用的号角、猎刀和烟斗；他没有必要找了。他的两只脚一定跨越过这墓穴，说不定就踩在它的上面呢。不过这也没有关系。没准今天早晨还不等我来到这儿他早就知道我到森林里来了呢，他想，一直走到一棵树前，麦卡斯林和德·斯班少校找到他们那天，他们曾用这树来支撑放山姆遗体的平台的一端——就是这棵树，它的树干上钉着那另一只盛润滑油的铁皮罐，但它已饱经风霜，生了锈，也显得很不协调，但现在伤口已被这大森林消融一切的同化力所治愈，它不再发出不和谐的声音，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他那一天放进去的食物和烟草早已不见，同样快就会消失的是他即将从口袋里取出放进去的东西——一扎烟草、一条新的印花大手帕、一小纸袋薄荷糖，那是山姆生前最爱吃的；这些也会不见的，几乎还不等他转过身去，不是消失，而仅仅是转化成万千生机，它们会在这些不见阳光的秘密地方的幽深处印下纤巧的、小精灵般的脚印，它们，呼吸着的、等待着的以及固定不动的，都在每一根枝丫和每一片树叶后面窥视着他，直到他移动、再移动、继续朝前走去；他没有停下，他仅仅是驻留了片刻，旋即离开了土丘，这儿并不是死者的葬身之地，因为世上本来就没有死亡，这儿没有“狮子”，也没有山姆；他们并没有被土地紧紧地围裹住，而是自由地待在土地里，不是栖身在土地里，而是本身就属于土地，生命虽有千千万万，但每一个都密切相关，不可分离，叶子、枝丫与微粒，空气、阳光、雨露与黑夜，橡实、橡树、叶子再又是橡树，天黑、天亮、天黑再天亮，周而复始，一成不变，形态虽有万千种，规律却只有一个：还有老班，老班也是这样；他们连脚爪也会还给它的，肯定会还的：然后是长期的对抗和长期的追逐，没有被逼迫被激怒的心，没有被抓伤和流血的皮肉——就在他惊呆的那一刻，他仿佛也还听见了阿许与他分手时的叮嘱。他甚至能听见阿许的声音，当时他惊呆了，一动不动，一只脚刚把全身的重量承受下来，另一只脚的脚尖刚刚在身后举起，他屏住了呼吸，又像过去那样感到有一阵剧烈的惊恐涌进全身，啊，艾萨克·麦卡斯林已有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么说，当他低下头来看它的时候他的感情是恐惧而不是惊骇了。这东西还没有盘卷起来，也没有发出嘶嘶声，它只是沉重而迅速地往回一缩，它的颈部绕成的环圈偏向一侧，仿佛仅仅是为了缠紧些好让抬起的头能稍稍后倾，它也没有感到惊骇，也还没有真正开始威胁对方，这东西有六英尺多长，那抬起的头比他的膝头还高一些，但离开的距离却比他的膝高要短一些，它老了，年轻时一度斑斓刺眼的花纹已暗淡下来，变成单色，也与它匍匐潜行的大森林相协调：这老家伙，自古以来就受到诅咒，既能致人死命而又形单影只，现在他能够闻到它的气味了：一股淡淡的叫人恶心的气味，像腐烂的黄瓜，也像某种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气味，让人想起所有的知识、一种古老的倦怠、低贱的种姓和死亡。它终于动弹了。动的不是头部。它开始从他身边滑行开去时，那高高昂起的头并未改变姿势，它挺直地在空中移动，只是不像方才那样垂直，仿佛这头部和昂起的三分之一身躯是自成一体的：是一个用两只脚行走的不受一切质量与平衡定律支配的活物，而且是本应如此的，因为即使现在，他仍然无法完全相信那投出流动与滑行着的影子的移动着的头真的是一条蛇的头；它走着走着，终于走掉了；他这时才把另一只脚放了下来，连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搞的，只顾站在那儿，举起了一只手，和六年前那个下午山姆的姿势一模一样，那天山姆把他带进大森林，领他看这看那，他就是从那天起告别童年时期的，现在他用山姆那天讲的古老的语言说话了，也同样的不假思索，“酋长，”他说，“老祖宗哎。”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听到那个声音的，因为当他明确意识到的时候，他觉得已经听到有好几秒了——那声音像是一个人在用枪筒敲击一段铁轨，很响，很重，倒不是很急，然而有几分狂乱的劲儿，仿佛那个敲击者不仅很强壮，很认真，还多少有点歇斯底里。不过这人不可能在运木材的铁路线上，因为虽然方向是对的，铁路线却离他至少有二英里，而这声音肯定是在三百码之内。他正在这么思忖，忽然明白这声音该来自何方：不管这人是谁，正在干什么，反正这人是在林中空地边缘那棵橡胶树的附近，也就是他要和布恩会合的地方。到现在为止，他一面前进一面在搜索猎物，走得很慢，很轻，既看地面又看树上。现在他继续往前走，枪膛里没装子弹，枪口斜着朝上，枪柄朝后，使自己较容易穿过荆棘和灌木，他逐渐走近，那不间断的金属敲击金属的声音也越来越响，那是种野蛮的、歇斯底里得有点邪门的声音，他穿出树林，来到林中空地，正好面对着那棵孤单单的橡胶树。一眼看去，那棵树上仿佛满是发狂的松鼠。看起来总有四五十只，正在树枝之间跳过来蹿过去，以致整棵树仿佛变成了癫狂的叶子形成的一个绿色大旋涡，而时不时会有一只、两只或是三只松鼠从树干上蹦下来，落地后不停地打旋，然后蹿回树上，仿佛是被伙伴们组成的那个疯狂的旋涡所造成的真空猛烈地吸回去似的。这时他看见布恩了，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低着头，疯狂地敲击着放在膝上的什么东西。他用来敲击的是拆下来的枪筒，而他所敲击的是那支枪的后膛。剩下的部分给卸成六七片，散摊在他身边，他低垂着一张通红的、淌着汗的核桃般的脸，正以一个疯子不顾一切的劲儿用卸下的枪筒敲打着膝上的后膛。他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看走过来的是谁。他继续敲击着，仅仅用嘶哑发噎的声音向孩子喊道：

“滚开！别碰它们！连一只也不许你碰！它们是我的！”

伊塞梯贝哈临死的那一整天，那黑人一直躺在谷仓里躲藏着，他大约四十岁，是个几内亚人。他十四岁那年让一个从喀麦隆来的奴隶贩子掳获了，当时他牙齿还没有锉过呢。他给酋长当贴身奴仆，算来已有二十三个年头了。

天刚黑下来，他就开始跑了。这一带的地形他熟悉得很，因为以前他老随着伊塞梯贝哈在此地打猎，伊塞梯贝哈骑一匹母马，他骑匹骡子随从在侧，他们追踪狐狸或是山猫（有时候甚至是一只沿了河从大洼地来的熊）；他对地形熟悉的程度丝毫不逊于会派来追捕他的任何人。第二天太阳下山前不久，他第一次见到了追兵。当时他已经跑出去三十英里了，他沿着小溪逆流而上，然后又折回来；他是躺在一丛巴婆树底下初次见到追兵的。来的是两个人，穿着衬衫，头戴草帽，裤子卷得整整齐齐的夹在腋下，他们倒没带武器。他们是中年人，腆着大肚子，因此反正是不可能走得很快的；要等他们追踪他的脚迹拐回到他躺着窥看他们的地方，非得要十二个小时之后不可。“这么说我可以一直休息到半夜了。”他对自己说。他离庄园不太远，连炊烟灶火气味都能闻到，他想他肚子也该饿了，因为他足足有三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不过更要紧的还是好好歇歇。”他对自己说。他匍匐在巴婆树丛里不断地对自己这么说，由于想让自己好好歇歇，需要和急着让自己歇下来，倒弄得他的心怦怦直跳，就跟方才奔跑时一样了。他似乎连怎么休息也都忘了，好像六个小时时间太短，还不够他进入休息状态的，甚至还不够他重新回忆起休息是怎么进行的。

天刚刚开始黑，他又起来走了。他原来设想，既然没有特定的地方要去，那就大可悠着点，悄没声不停顿地走上一个夜晚，可是一旦移动开了步子，他却开始尽最快的速度奔跑起来了，他挺起气喘吁吁的胸膛和翕动的鼻翼，劈开憋闷的、抽打人的黑暗。他跑了一个小时，晕头转向，也弄不清东南西北了，却又突然停住脚步，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把自己狂跳的心声从鼓声中分辨了出来。从鼓声听来那伙人离这儿不到两英里；他循声寻去，终于能嗅出与品尝到油腻腻、辣乎乎的烟火味了。他走进那群人当中时鼓仍然没有停下；只有那个头人来到他的面前，他站在四散的油烟味中，喘个不停，鼻孔张得大大的，鼻翼在翕动，眼光收敛，泥污的脸上两颗眼珠却滴溜溜转个不停，仿佛是与他肺的张合息息相关的。这头人也是个几内亚人，说不定就是他的父亲，正如另外几个观望着他的人可能就是他的儿子一样；而所有的人，是几内亚人也好不是几内亚人也好，都曾经是他的兄弟，不过那是在前两天伊塞梯贝哈死去之前，现在他们不可逆转全都变成了陌生人，成了另外的一个族类。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的人。

“我们料定你会来的，”头人说，“吃点东西，然后就走吧。活人不能跟死人搞在一起。这你是明白的。”

“是的，”他说，“这我懂。”他们没有对看。鼓声也没有停下来。

“你吃点不？”头人问。

“我不饿。今天下午我逮到一只兔子，藏起来的时候我把它吃了。”

“那就带点熟肉走吧。”

他收下了包在树叶里的熟肉，重新走回到小溪的河床里去；过了一会儿鼓声停下了。他不住地走着，直到天色透亮。“我还有十二个小时呢，”他说，“说不定还会多一些，因为那两个人追踪我走过的路是在黑夜里进行的。”他蹲下来，吃了肉，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着他站起来，脱下粗布裤子，又在一个泥坑边上重新蹲下，往自己身上抹稀泥——脸上、胳臂上、身上、腿上——再次蹲下，抱住双膝，垂下了头。等到天色亮得可以看见东西了，他就走回到沼泽地去，仍然是蹲下来，就以这种姿势入睡了。他连一个梦都没有做。他移动了位置还是对的，因为，当他在大太阳亮晃晃的光线下突然醒来时，一眼就见到了那两个印第安人。他们仍然夹着卷得整整齐齐的裤子；他们就站在他藏身之处的正对面，腆着大肚子，身子挺厚重，不过眉目间似乎还和善，头戴草帽，衬衫下摆垂在外面，显得有点滑稽。

“这死黑鬼。”其中的一个人说。

“他们都不是好东西，”另外那人说，“说不定现在莫克土贝会让他们不再当奴隶了吧。除了给我们添麻烦，他们还能有什么好处？”

他休息过有了精神，便又奔跑起来了；中午时分，他爬到一棵树的顶端，朝庄园眺望。他能看到伊塞梯贝哈的遗体放在挂在两棵树之间的一张吊床上，树上还拴着一匹马和一只狗，轮船仓房外面的场地上停满了骡马大车，也有马车与配有鞍的马匹，一群群服饰鲜明的妇女、幼儿与老人都蹲在烤肉的长沟旁，烤肉飘出来的烟雾重重的，不大肯从这里飘散。男人和小青年即将全部出动，到流着小溪的洼地去追捕他，去跟踪他的足迹，他们节日里穿的好衣服都已小心卷好，嵌在了树丫里。不过大门附近也簇拥着一伙男人，接着他见到他们把坐在用柿树杆和鹿皮绑成的滑竿上的莫克土贝抬了出来——莫克土贝，这家伙一身肥肉，连撒尿都几乎要让别人从床上抬到桌子前去才行了。“好嘛，”那黑人平静地说，“这么说他也要参加追捕了。这个人，十五年来身子都跟死人的一样，他居然也想参加。”这黑人好像到这会儿才第一次明白，自己真正的形势是如何严峻、无可挽回与注定要失败。

他又奔跑起来了。在晚半晌，他面对面撞上了一个追捕者。两人都正好走在横跨小溪的一条独木桥上——黑人憔悴、消瘦、身板结实、不知疲倦、一副豁出命去的架势；印第安人则身胚厚墩墩的、慈眉善目、脸上明摆着一肚子不情愿和懒得动手的表情。那印第安人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未发出一声；他站在独木桥上眼睁睁看着黑人跳进水里，游到岸边，嚓的几声隐没在灌木丛里。

太阳下山前不久，他躺在一根倒下的圆木的后面。圆木上有一行蚂蚁列了队慢慢行进着。他抓起一只只蚂蚁，慢慢地吃着，毫无表情，仿佛是参加宴会的一位客人在享用碟子里的咸坚果似的。蚂蚁也有一点咸味，引得他口水极不相称地流个没完。他慢慢地吃着，眼看蚂蚁的队列还是不乱不散，沿着圆木走向一无所知的厄运。他一整天没有吃过别的东西；泥巴结了块的脸上，一双眼睛在熬红的眼眶里打转。太阳下山时分，在顺着小溪匍匐前行时他注意力集中在一只青蛙身上，却冷不防让一条水蝮蛇在前臂上咬了一口。它咬得拖泥带水的，很不地道，像用剃刀割的，在他手臂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口子，由于蹿来时冲力太大，火气太盛，那条蛇一时之间竟软瘫瘫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是因为自己无能与发了无名之火而不知怎么才好了。“哎哟，老祖宗哎。”那黑人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蛇的头，眼睁睁看着它又朝自己的胳膊甩打下来，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还是那么使狠劲，那么不地道、不漂亮。“要知道我可不想死呀。”他说。接着又重复了一遍——“要知道我可不想死呢”——声音很轻，很慢，也略带着几分惊讶，仿佛是话说出之后才发现连他都不知其意，或是都不明白自己用意的深浅与范围似的。

这时候他知道自己的确是迷路了。首先，他必须在自己发病之前先找到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那地方得在沼泽地的深处，这样才可以把身后的足迹都擦除干净。起先，胳膊肿胀得很快，他刚把泥巴涂上去它们就干裂脱落了。但是第二天晚上胀肿倒停止了，他甚至都不觉得有病了。可是这时候胳膊开始发出臭味。他也琢磨过是不是应该再跑，他现在又跑得动了。可是他的露面岂不是给正好处在他下风头的追逐者白白送上一份厚礼吗，猫在这儿不动，倒得让追兵碰巧了才能发现他藏身之处与闻出他的气味呢。他这时想到最好能有一把斧子或是短柄的小斧子，用来把胳膊砍下埋掉，他想到了也尽力去追忆在船上受罪之前住草屋时那印象模糊的日子，当时周围的人全跟他属于同一族类，他们用费老大力气才磨快的巨兽骨头的边刃切割东西。接下去这样的回忆也消失了，他也集中不了精力来多想想这样的事了。这时，他知道反正也是等死，于是到晚上他干脆爬出来了；他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不过他知道他们会在那儿，在黑暗里他也能闻到他们的恐惧的气味；这时他站直了身子，朝着黑暗里的他们大喊大叫：“嘿。来抓我呀。你们怕什么呢？”

不过天亮了他们当中的两个人才进到沼泽地里来。在听到他们的声音时他唱起歌来了。他知道现在他们看得到他了，光着身子，涂的泥巴都干结了，坐在一根圆木上，因为他也能看到他们了，两个人蹲在不远处，等他把歌唱完。接着其中的一个站起身（那是三筐，伊塞梯贝哈的一个高级参谋，倘若能按伊塞梯贝哈的意思做，当酋长接班人的应当是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老筐说，“你逃跑得很出色。完全不用觉得丢脸的。”

当他们在空气不太清爽的晴朗早晨中来近庄园时，黑人的眼睛开始慢慢转了起来，跟一匹马的眼睛似的。野营灶头冒出的烟气挨着地面扩散，都飘到了蹲着等候在场院和轮船甲板上的客人的身上，飘到他们那些光鲜、僵硬和粗糙的做客衣服上；这些人都是老弱妇孺。早就派有报信人跟着去洼地的，还派了另一个人走在大队人马的前面，所以伊塞梯贝哈的遗体已被搭到墓穴边上了，一起带来的还有他的马、他的狗，不过他生前居住的房子里仍然有一股他尸体的臭味。在抬莫克土贝滑竿的人登上斜坡时宾客们就已经开始朝墓穴的方向集结了。

黑人是那儿的人中最高的一个，他那颗昂起的、头发贴紧头皮、结了一块块干泥巴的脑袋在人群当中显得很突出。他呼吸困难，好像拖了六天疲于奔命的重担一下子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虽然队伍走得不快，他那裸露的伤痕累累的胸膛却起伏得很厉害，胸前还蜷着那只左手。他不停地东张张西望望，但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仿佛眼光总是无法做到与视觉相一致似的。他稍稍张开了嘴，露出了白白的大牙齿；他开始喘大气了。已经在移动的客人停了下来，等候着，回过头来望，有几个手里还捧着一块块肉，那黑人用野气十足的眼睛有所克制地不断扫看他们的脸。

“你先吃点东西怎么样？”老筐问他，得问两遍才行。

“好吧，”黑人说，“可不是吗。我是得吃点东西了。”

人群又反过来往当中挤了，听到的话一直传到了最外层。“他想先吃点东西呢。”

他们来到轮船跟前。“坐下吧。”老筐说。黑人在甲板边缘坐下。他还在喘气，胸脯一起一伏的，脑袋也随着他那两只白眼球，不住地从一边转到另一边。他之所以视而不见，问题似乎是出在内心，是因为心中断绝了希望，而不是因为视力出了毛病。吃的东西拿来了，他们静静地看着他费劲地想把食物咽下去。他把食物放进嘴里，咀嚼起来，可是嚼着嚼着，没嚼烂的东西却开始从他嘴角流了出来，顺着嘴角流淌到胸口上，过了一会儿他干脆停下不嚼了，光是坐在那里，这个赤条条浑身干泥巴的汉子，盘子搁在膝盖上，嘴巴里塞满了嚼过一半的食物，张开着，他的眼睛大睁着，眼球不停地转动，一口一口直喘气。他们看着他，很耐心，也很专心致志，在等待着他。

“走吧。”老筐终于开口了。

“我要的是水，”那黑人说，“我要喝水。”

水井在土坡下不远处，再过去几步便是奴隶聚居区了。土坡上斑斑驳驳的，铺满了晌午的云影，若是平时太平日子里，伊塞梯贝哈会靠在他的椅子里打盹，等着吃午饭和饭后那长长的午睡，而黑人，他的贴身侍卫，也就得到空闲了。那时他总是坐在厨房门口跟正做着饭的女人闲聊天。厨房后面黑奴区的小巷总是静悄悄的一片安谧，有几个婆娘会隔着巷子说话，家家户户午饭的炊烟在乌木玩偶般的黑娃娃的头上飘散着。

“来吧。”老筐说。

那个黑人走在大家当中，比任何人都高。宾客们又朝伊塞梯贝哈和他的爱马、猎犬等着的地方拥去。黑人走的时候，高昂的脑袋始终不停地扭动着，胸脯则一起一伏。“来吧，”老筐说，“你方才不是想喝水吗？”

“是的，”黑人说，“一点不错。”他扭过头去看看那幢大房子，又朝更低处的奴隶区看过去，今天那里没一家生火，门口没有一个闲人露面，连尘土里都不见有一个小把戏，他气喘个没完。“我是在这儿挨咬的，从手腕一直往上，连着咬；一口，两口，三口。我说了：‘哎哟，老祖宗哎。’”

“行了，来吧。”老筐说。那黑人仍然走得像模像样的，膝盖抬得高高的，头也昂得高高的，像是在踩水车。他的眼球射出了野野的却又有所节制的眼光，像是马的一双眼睛。“你方才不是说要喝水吗，”老筐说，“这儿有水。”

井里有一只葫芦瓢。他们舀满了水，递给黑人，接着便瞧他试着喝下去。他把瓢儿慢慢地斜举到干结着泥巴的脸上去的时候，眼珠子仍然在转个不停。他们能看到他的喉咙在一起一伏，但晶莹的水却从瓢的两边哗哗流下，顺着下巴、胸脯直往下淌。水一会儿就流完了。“来吧。”老筐说。

“等等。”黑人说。他又舀了一勺，斜举到面前，在不停转动着的眼睛的底下。他们再一次看着他喉咙在一起一伏，没能咽下的水仍然在他下巴上形成一个个断裂的鞘套，在他有干泥巴的胸前形成一道道小河沟。大伙儿等候着，耐心、严肃、一本正经、毫不松懈：族人、客人与亲戚莫不如此。接着水没有了，虽然那只空瓢举得越来越高，他那黑黑的喉咙仍然白白地装出一副在喝水的样子。一片让水冲松的泥巴从他胸口滑落下来，摔碎在他泥腿脚的前面，人们能听到空瓢里有他叹气的啊、啊、啊声。

“来吧。”老筐说，从黑人的手里取走那只瓢，把它挂回到井壁上去。

1. ◎山姆·法泽斯是契卡索族酋长伊凯摩塔勃与一个具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所生。布恩·霍根贝克则具有四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统，他的祖母是一个普通的印第安妇女，所以说他是平民。

2. ◎指本篇主人公艾萨克（昵称艾克）·麦卡斯林，故事开始时，他十六岁，时为一八八三年。

3. ◎当地的一个庄园主，是当时打猎队的队长。

4. ◎当地的一个庄园主，是福克纳的《押沙龙，押沙龙！》一书中的主要人物。

5. ◎这是小说主人公艾克姑姑的外孙，但比艾克大十七岁。

6. ◎普里阿摩斯为古希腊史诗《伊利昂纪》中的特洛伊城的末代国王，他的五十个儿子在战争中全部阵亡，他自己在城破后为阿基琉斯杀死，其妻海枯巴在他死后做了俘虏。福克纳此处所述与原作情节有些出入。

7. ◎指大熊“老班”。

8. ◎指大熊。作者常用“他”来做称呼。

9. ◎房子建在木桩上，因此地板与地面之间是有空隙的。

10. ◎从下文看，这已经不是方才打到公鹿的那一次狩猎，而是另一次了。

11. ◎“主对上帝”（Lord-to-God）是黑人对“logcock”（大啄木鸟）的讹读。

12. ◎一种猎人吃的食物，用松鼠肉、兔肉加上洋葱炖煮而成，起源于弗吉尼亚州布伦瑞克县，故名。

13. ◎麦卡斯林的昵称。

14. ◎指下文所述老班下河从而摆脱了“狮子”的追踪一事。这件事发生在“去年”（一八八一年），而少校提起此事是在“今年”（一八八二年）。

15. ◎独眼骡的名字。

16. ◎指“孩子”。

17. ◎指艾萨克十六岁那年（一八八三年）的十二月。

18. ◎货车列车末尾供车长执行任务用的车厢。

19. ◎这四人都是美国著名的重量级拳击家。沙利文于一八八九年打败基尔雷，突尼于一九二六年、一九二七年两度打败丹泼西。

20. ◎原产于法国佩尔什地区的重型挽马。

21. ◎纳·贝·福勒斯特（1821—1877），美国内战时期南方联军的骑兵指挥官。内战前当过牛贩子、奴隶贩子和庄园主。

22. ◎指美国内战末期一八六四年、一八六五年南军濒临失败的时日。

23. ◎原文为“Paythan”，如系“Pathan”，则为帕坦人，这是居住在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一个民族。

24. ◎山姆的尸体。这里用的是契卡索族印第安人的一种葬仪。

25. ◎指山姆。

26. ◎发生在一八八五年，这时艾萨克十八岁。

27. ◎阿许的老伴。

28. ◎以下是艾萨克回忆十一岁时与阿许一起打猎的情形。杀死公鹿一事，见本书《古老的部族》。

29. ◎隐指《圣经·创世记》中因引诱夏娃摘食智慧果而受到上帝诅咒的那条蛇。

30. ◎这个黑人是印第安酋长的奴隶，因此在主人死后，他必须为主人殉葬。

古老的部族

1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淅沥沥地、不紧不慢地下着的冷雨和十一月末灰蒙蒙、持续不变的那种晨曦，还有在微光中某处集结并向他们逼近的狗群的吠声。这以后，山姆·法泽斯站在了孩子的紧后面，就像孩子用他第一支枪发射这枪所装的几乎第一发子弹打他生平所打的第一只跑动中的兔子时那样，他碰了碰孩子的肩膀，孩子颤抖起来，这可不是因为寒冷。接着，那只公鹿在那儿了。他并不是走进他们的视界的；他就是在那儿，看上去不像幽灵而是似乎所有的光线都凝集在他身上，他就是光源，不仅在光中移动而且是在传播光，他已经在跑了，你在他已看到你的那几分之一秒中看到他，就像人们一般起初见到鹿时的那副模样，在那第一下飞跃中便已将身子朝前倾，那副角枝甚至在那样晦暗的光线里看去也很像一把在他头上保持着平衡的小摇椅。

“听着，”山姆·法泽斯说，“快开枪，不过别慌张。”

孩子完全记不起那一枪是怎么开的了。他将活到八十岁，就跟他父亲及其孪生兄弟还有他们的父亲一样长寿，但是他再也不会听见那下枪声甚至连枪托的那股后坐力也记不得了。他甚至也记不起来事后把那支枪怎么的了。他正在奔跑。接着他站在公鹿的上方，它躺在潮湿的泥地上，仍然保持着飞奔的姿势，一点不像已经死去了，他站在公鹿的上方，颤抖着，抽搐着，山姆·法泽斯又来到他身边，把刀子递给他。“别迎着他的正面走去，”山姆说，“倘若他没死，他会用脚把你蹬得稀巴烂的。从后面向他走去，先抓住他的角，这样你就能按住他的头好让自己跳开去。然后把你另外那只手顺着摸下去，用你的手指钩住他的鼻孔。”

孩子照着做了——把鹿头往后扳，让脖子绷直，然后用山姆·法泽斯的刀子在咽喉处一抹，这时山姆弯下身子，把双手浸在冒着热气的鲜血里，然后在孩子的脸上来回涂抹。接着山姆的号角在潮滋滋、灰蒙蒙的林子里一遍遍地吹响；于是猎狗潮水般涌到他们的身边，在每一条都尝到血的滋味后，谭尼的吉姆和布恩·霍根贝克用鞭子把它们赶开去，这以后爷儿们，那些真正的猎人来了——这里面有来复枪弹无虚发的华尔特·艾威尔，有德·斯班少校，有年老的康普生将军，还有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爱德蒙兹，他是孩子姑妈的孙子，但比孩子大十六岁，因为他和麦卡斯林都是独子，孩子出生时他父亲都快七十了，因此这个麦卡斯林与其说是他的表外甥还不如说是他的长兄，但是比起这两种身份来又更像是他的父亲——猎人们坐在马背上俯视着他们——看着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到现在他在两代人的眼里都是个黑人，可是他的脸相和派头还活脱脱像他父亲，那位契卡索族酋长；还看着这个十二岁的白种孩子，他脸上满是血手印，这时正无事可做，只顾直挺挺地站着，掩饰自己的颤抖。

“他做得对吗，山姆？”他的表亲麦卡斯林说。

“他做得对的。”山姆·法泽斯说。

他们，一个是那被永远抹上标志的白孩子，另一个则是肤色黝黑的老人，他父母双方都是蛮族国王之后，是他，给孩子抹上了标志，他那双血淋淋的手仅仅是在形式上使孩子圣化而已，其实在他的调教之下孩子早就谦卑与愉快地，既自我抑制又感到自豪地接受了这种地位；那双手、那样的抚触、那头一股有价值的鲜血——别人终于发现他是值得使这血流出的——把他和那个老人永远联结在一起，而老人也因此会在孩子过了七十岁再过了八十岁之后还能存在于人世，即使他自己和那些酋长、国王一样很早以前就已经入了土——这孩子当时还未成长为大人，他的祖父曾在这同一片土地上生活而且生活方式与孩子本人后来进入的那种几乎一模一样，孩子长大后也会像乃祖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后裔，再说这年逾七十的老人，他的祖辈早在白人的眼睛没见到之前就拥有这片土地，如今已和自己的全部族类从这里消失，他们留下的那点血脉如今正在另一个种族的身上流动，有一阵子甚至还是奴隶的血液，现在也快走完他的异族的、无法更改的人生历程，而且还是不育的，因为山姆·法泽斯并无子女。

他的父亲乃是伊凯摩塔勃本人，此人曾给自己起名为“杜姆”。山姆告诉过孩子这方面的情况——伊凯摩塔勃是老伊塞梯贝哈的外甥，年轻时如何出走到新奥尔良去，七年后回来时带来一个法国朋友，此人自称“金发修女骑士”德·维特雷，在他自己家里也准是个伊凯摩塔勃这样的角色，他已经称呼伊凯摩塔勃为“头人”——他回来了，重新回到家乡，带着他的外国朋友阿多斯以及一个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她后来就是山姆的母亲，还带回一顶有金色花边的帽子、外套和一只原本放酒瓶的柳条筐，里面养了一窝刚满月的小狗，还有一只金鼻烟盒，里面是细白糖似的粉末。他又如何在大河码头处受到他年轻当光棍时的三四个伙伴的欢迎，当冒烟的松明照亮了帽子和外衣上的金穗时，杜姆在岸上的泥地上蹲下来，从筐里抱出一只小狗，捏了一小撮白粉末放在它的舌头上，还不等抱着它的人来得及把它扔下，那只小狗就已经一命呜呼了。他们又如何回到庄园，伊塞梯贝哈已在那里去世，位置由其子，也就是杜姆那胖嘟嘟的表亲莫克土贝继承了。第二天，莫克土贝那个八岁的儿子突然死去，那天下午，当着莫克土贝和大多数人（山姆·法泽斯管他们叫“草民”）的面，杜姆又从酒筐里揪出一只小狗，放了一小撮粉末在它舌头上，于是莫克土贝就逊位了，而杜姆就成了真正的头人，那是他的法国朋友早就这样称呼他的。第二天，在登基的大典上，杜姆又如何宣布一桩婚事，女方是那已怀孕的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男方是他刚继承到手的奴隶中的一个（山姆·法泽斯的姓就是由此得来的，这姓在契卡索语里是“有双父”的意思），两年之后，他又把那男人、女人还有孩子（其实是他自己的儿子）一起卖给了他的白人乡邻卡洛瑟斯·麦卡斯林。

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孩子结识山姆·法泽斯时他已经六十岁了——他身量不高，却是矮墩墩的，站着几乎像是坐着似的，看上去肌肉松弛其实并非如此，那头马鬃般的头发即使到了七十岁也没有一点花白，脸容也不显老，除非绽开笑容时，他身上唯一看得出有黑人血统的地方是头发与手指甲有点儿发暗，还有就是你会注意到他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你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它并非总在那里，仅仅是潜伏着而且也并不总是有的——这不是什么有形状有色泽的东西而仅仅是一种眼神，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告诉过他那是什么：并不是含所遗传下来的，并不是奴性的标志而是受过奴役的痕迹；是因为知悉自己的血液中的一部分有一阵曾是奴隶的血液。“就跟在笼子里的一头老狮子或是一只熊一样，”麦卡斯林说，“他是在牢笼里出生的，一辈子都在笼子里；别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他闻到了什么。那可能是任何东西的气味，是一股什么微风吹过那东西然后飘进他的鼻孔的。但有一秒那热烘烘的沙漠或是甘蔗丛的气味穿进他的鼻孔，这些他本人连见都从未见到过，也许真的让他看到了他连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也许倒知道倘若自己回到那地方去他是无法挺得住的。可是当时他闻到的不是这些。他闻到的是牢笼的气味。在那一分钟之前他没闻到过牢笼的气味。这以后热沙或甘蔗丛的气味飘进他的鼻孔又吹了开去，他能闻到的就仅仅是牢笼的气味了。是这些才使他会有那样的眼神的。”

“那就放他走吧！”那孩子喊道，“放他走好了！”

他的表亲急促地笑了一声。他马上便陡然停住，其实只发出了一个声音。那根本还不能算是笑。“他的笼子可不是麦卡斯林家，”他说，“他是个野性十足的人。他生下来的时候，身上得自父母双方的全部血液，那一丁点儿白人血液除外，都熟悉很久前便从我们的血液中驯化掉的那些东西，的确是很久，以致我们不仅已把它们忘掉，而且还必须成群聚居来保护自己，使我们不受我们的根源的影响。他不仅是一个战士的而且还是一位酋长的嫡亲儿子。后来他长大成人，开始懂事了，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曾被出卖，战士与酋长们的血液被出卖了。不是被他的父亲，”他急急地添了一句，“对于老杜姆把他和他母亲出卖为奴，他兴许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没准他相信在这之前损害已经造成，是他母亲给他的黑人血液使得他与杜姆身上共有的战士与酋长们的血液被出卖了。倒不是被黑人血液出卖也不是被母亲故意出卖的，但到头来还是因她而被出卖，她传给他的不仅有奴隶的血液甚至还有一点点正是奴役这种血液的别种血液；他自己就是他本人的战场，是他本人被征服的舞台与遭到失败的陵墓。他的牢笼可不是我们，”麦卡斯林说，“迄今为止，你可曾听说过，有谁包括你父亲与布蒂大叔在内，曾吩咐他去做还是别做什么事而他是多多少少照办的吗？”

这倒是真的。孩子对他最初的印象是他坐在庄园铁匠铺门口，不进森林时他就在这儿磨铧尖、修工具，甚至还做一些粗木匠活。有时候，就连森林也没能把他吸引去，即使铁匠铺里待修的用具堆了一地，那是农活等着要用的，山姆也会干坐在那儿，半天或甚至一整天啥也不干，但是没有一个人，包括孩子的父亲与他的孪生兄弟在他们管事的那阵，也包括他的表亲麦卡斯林那时已成了实际上的主人但名义上还不是，曾经对他说过一句，“我要太阳下山之前给我干完这件事”或是“这事昨天为什么没做完？”而一年一度，到了深秋，在十一月中，孩子会见到人们往大车里装东西，使铁箍支起的帆布篷撑得鼓鼓的——食品啦，从熏房取来的咸肉和香肠啦，从小铺取来的咖啡、面粉和糖浆啦，还有昨晚刚宰杀的一整只牛，那是准备在营地猎到兽肉之前用来喂狗的，还装上放了一只只猎狗的柳条筐，然后是被褥、枪支、号角、提灯和斧子，他的表亲麦卡斯林与山姆·法泽斯穿了猎装登上大车车座，谭尼的吉姆则坐在狗筐上，他们要赶车去杰弗生，在那里与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布恩·霍根贝克和华尔特·艾威尔会合，再朝塔拉哈契河边的大洼地进发，那里有鹿有熊，大伙儿将在那里待上两个星期。可是甚至在装车之前，那孩子就会发现自己没法看下去。他总是走开，几乎是跑开去的，去站在房角后面，在那里看不到大车，别人也看不到他，他倒没有哭，而是把身子绷得笔直，可是在发抖，悄没声地对自己说：“这下快了。这下快了。就只有三年了（或是只有两年、只有一年了），我就会是十岁了。到那时卡斯就会说我可以去了。”

逢到山姆干活的时候他干的是白人的活儿。因为其他的活儿他全不干：既不耕种分配给他的地块，像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其他改变了身份的前奴隶那样，也不按日计算拿工钱干地里的活儿，像那些年轻、新来的黑人那样——孩子始终不知道这事在山姆与老卡洛瑟斯之间，或者是老爷子死后在山姆与那对孪生兄弟之间究竟是怎么安排的。因为，虽然山姆生活在黑人当中，住在黑人村众多小木屋的一所里，跟黑人们来往（在孩子大得足以独自从家里走到铁匠铺接着能扛起一支枪之后，山姆就几乎不跟其他人来往了），穿黑人穿的衣服，像他们那样说话，甚至偶尔还跟他们一起去黑人教堂，但他仍然是那位契卡索酋长的儿子而黑人也都清楚。而且，在孩子看来，知道的还不仅仅是黑人。布恩·霍根贝克的奶奶也是个契卡索族的妇女，尽管后来他家的血变得白人的成分越来越多，布恩也成为白人了，但他身上的印第安人血统却并不来自酋长。至少对这孩子来说，只要看到布恩与山姆在一起，就能立即明显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同，这一点连布恩似乎也有所察觉——连布恩也看出来了，对他来说，从他自己的传统来看，他从未想到有谁能比自己的出身更好。别人可能更聪明，这他承认，或是更富有（照他的说法是更走运），然而绝不会是出身更好。布恩是一头绝对忠心的獒犬，把自己的忠诚平分给德·斯班少校与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自己吃的面包也绝对依靠他们，并且也把这种依赖平摊在德·斯班少校与麦卡斯林两人的头上，倒是很能吃苦，很大方，也够勇敢的，并且是极端任性而几乎不动脑子的。至少在孩子的眼睛里，倒是山姆·法泽斯那黑人，不仅对他的表亲麦卡斯林与德·斯班少校，而且也对所有的白人，都是那么庄重、自尊，并且从不卑躬屈膝地依赖那堵黑人总在自己人与白人之间设置的用随时咧嘴嬉笑来筑成的不可逾越的墙，他对待这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不仅像一个平等的人而且像一个老者对待较为年轻的人。

他教给孩子森林里的事儿，打猎的事儿，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别开，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又不该杀，而更为有用的是，杀死野兽之后该怎么办。那时他总会和孩子谈话，两人坐在夏季小山顶上那挨他们很近的、咄咄逼人的群星下，一边等候猎犬把狐狸赶回到他们听得见的地方，或是在十一月或十二月的树林里傍着一堆篝火，此时狗群正沿着小溪寻找一只浣熊的臭迹，或是不生火在四月天亮前的黑暗与浓浓的露水中蹲在一窝野火鸡的下面。孩子从来不向他提问；山姆对于提问是不搭理的。孩子就那么等着，然后便听着，而山姆就开始讲了，讲往昔的时日与种族的事情，他没能赶上认识他们，因而也记不真切了（他甚至都记不得曾见过自己父亲的脸），而替代了这个种族在他的血液中汇入的另一个种族却没有给他提供代用的故事。

在他讲古老的时日与另一个种族那些已死而不再存在的人时，这些倒是孩子都能理解的，但对孩子来说，那些古老的时日逐渐地成为不再古老而是成为孩子当前的一部分，不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且像是仍然在发生，那些在他和老人之间行走的人确实是有呼有吸地在行走，而且还在他们尚未离开的土地上投下了真正的身影。还不仅如此：仿佛某些事还未发生而是要到明天才出现，以致孩子最后竟觉得连自己都尚未出生，不论是他的种族还是他们带到这片土地上来的那个臣属的种族都未来到这儿呢；虽然他和山姆在上面打猎的土地曾属于他祖父，后来又属于他的父亲与叔父，现在由他表亲代管，将来有一天会归到他自己名下，其实这所有权是微不足道而没有实际意义的，就如同记在杰弗生镇档案簿上规定这片地属于他们家的如今已褪色的古老的字迹一样，而他，这孩子，倒是来这里做客的外人，同时山姆·法泽斯的话语却成了主人的声音。

直到三年前，他那个种族的人有两个，另一个是个纯种的契卡索人，在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比山姆·法泽斯还要叫人难信地无所适从。他称自己为乔贝克，连起来念，仿佛那是一个词儿。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历史。他是个隐士，住在溪汊处一所污秽的小棚子里，那地方离庄园有五英里，离任何别的居民点也差不多这点距离。他捕鱼打猎是为了拿到市场上去卖，跟谁也不来往，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没有一个黑人愿意跨越他门前的小路，没有人胆敢走近他的小屋，除了山姆。也许一个月里有一回，这孩子会在山姆的铺子里看到他们——两个老人蹲在泥地上，用一种黑人英语与语调低平的山乡方言的混合体交谈，时不时夹上一句古老的部族语，时间一长，孩子蹲在那里听多了，也开始有点懂了。后来乔贝克死了。也就是说，有段时间谁也没见到他。接着有天早上，山姆也不见了，没有人，甚至也包括这孩子，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以及上哪儿去了，一直到有天晚上，几个在溪底打猎的黑人见到一把火突然烧了起来，便朝那儿走去。烧着的原来是乔贝克的小屋，可是不等他们走近，就有人从屋后的阴影里向他们开枪。开枪的是山姆，可是谁也没发现乔贝克的坟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孩子和他表亲正坐着吃早饭，他看见山姆从餐厅窗子前走过，这时想起自己有生以来见到山姆挨近大宅最近的地方无非就是那铁匠铺。他吃到一半，连嘴巴也停住不动了；他坐在那儿，他和表亲都听到了食品间门外的人声，接着门开了，山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他的帽子，也没有敲门，而这地方除了仆人，旁的人要进来都是会敲门的，他进来一点点，就在不至于妨碍关门的地方站着，也不看任何一个人——身上穿着的是黑人的衣服，上面的脸却是张印第安人的脸，正瞅着他们头顶上的什么东西或是根本不在这房间里的什么东西。

“我要走，”他说，“我要去大洼地住。”

“去住？”孩子的表亲说。

“住在德·斯班少校和你的营地里，也就是你们打猎住的地方，”山姆说，“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帮你们大家料理。我会在森林里给自己盖一所小屋子的，要是你们不想让我住那大房子的话。”

“这儿的艾萨克怎么办呢？”他的表亲说，“你怎么把他扔下就走呢？你是不是想把他也带去？”可是山姆仍然对谁也不看，站在房间的进门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那张脸只有在笑的时候才显露出他是位老人。

“我要走，”他说，“让我走吧。”

“好吧，”表亲平静地说，“当然可以。我和德·斯班少校商量一下。你想很快就去吗？”

“我这就走。”山姆说。他走了出去。整个情况就是这样。孩子当时九岁；这好像是极其自然的，任谁，连他的表亲麦卡斯林也是，都不能跟山姆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再说，如今他已经九岁了，他能理解山姆可以与他、与他们在林子里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告别而不致觉得特别痛苦。他相信他和山姆都知道这离别不仅是暂时的，而且是出于促使他走向成熟的迫切需要，为了他的成熟，山姆自他出生起便训练他，以便有一天把他奉献出来。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们就对这件事情做了安排，当时他们听着那些猎狗把一只狐狸逼进溪谷；现在孩子从八月高高的咄咄逼人的星星下的那次谈话里辨出了对今天这个时刻的一个预兆、一个警告。“我已经把这片居留地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你了，”山姆说，“你现在打猎可以和我一样好了。现在你该进大洼地了，该去猎熊和鹿了。那才是猎人的肉食，”他说，“明年你就是十岁了。你得用两个数码写自己的年纪，你得准备当大人了。你爹（山姆总是把孩子的表亲说成是他的父亲，即使在孩子成为孤儿之前也是这样，他把两者的关系不是视作被监护人与监护人，族民与族长、家长的，而是视作孩子与一个给孩子以血肉以及思想的人的）答应过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去的。”因此孩子对于山姆的离去是能够理解的。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是此刻，也就是在三月，在打猎月份的前六个月。

“如果像大家所说的那样，乔·贝克真是死了，”他说，“而山姆除了我们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那他为什么要现在就去大洼地，现在离我们去那儿打猎不是还有六个月吗？”

“也许这正是他的愿望，”麦卡斯林说，“也许他想离开你一段时间。”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麦卡斯林和别的大人也常说这一类的话，他不当它们一回事，就跟他不拿山姆要去大洼地住的话当作一回事一样。毕竟山姆要在那儿生活六个月呢，因为要是他去了掉转身子就回来，那就根本没有去的必要。再说，正如山姆自己告诉过他的，他已经掌握了这片居留地上有关狩猎的一切学问，不论是山姆还是别的人都没法再教他什么了。因此这件事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夏天来到，然后是初次降霜后那些晴朗的日子，这以后天冷了，这一回他将和麦卡斯林一起登上大车，那个时刻会到来，他会让猎物流血，好多好多的血，这会使他变成一个大人、一个猎手，于是山姆会和他们一起回家，而他本人也会摆脱掉猎取兔子与负鼠的那种小孩子的追求。然后在冬季炉火前他也能算是一个角色，像猎人那样大谈以往的打猎故事与今后的狩猎计划。

山姆就这样离去了。他的东西就那么点儿，自己都能带上。他是走去的。他既不要麦卡斯林用大车送也不愿骑骡子。甚至都没有人见到他离去。一天早晨他就那样地走了，那所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的小屋变得空荡荡的，那个从来没干出过多少活儿的铁匠铺懒洋洋地蹲在那里。接着十一月终于来到，现在孩子算是一个成员了——有他本人和他的表亲麦卡斯林和谭尼的吉姆，而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华尔特·艾威尔、布恩以及做饭的老阿许大叔带着另一辆大车在杰弗生镇等他们，那儿还备好一辆四轮马车，那是给他、麦卡斯林、康普生将军与德·斯班少校坐的。

山姆在营地等候他们。如果他高兴见到他们，他可没显露出来。还有，两周后他们走时，如果他对他们的拔营离去感到难受，他也同样没有显露出来。他并没有随他们一起回去。回去的仅仅是那孩子，他孤单地只身回到熟悉的住地，再去过十一个月那种与兔子之类小动物打交道的幼童日子，一边等着再回到森林里去，他纵使仅仅是初次在那儿做短暂的逗留，却已经带回了难以忘怀的感受——那倒不是危险的或是特别不愉快的，而是深厚的、能感知的、巨大的与沉思的，在这里他被允许自由来往，没有受到过创伤，他可不明白何以能够如此，可是感到自己缩小了，而且有一种陌生感，一直到他让那值得使其光明磊落地流出的血流了出来。

接着十一月来到，他们照例要回进大森林去。山姆每天早上都会带孩子来到分派给他的那个岗位。那自然是最差的岗位，因为他只有十岁（后来是十一岁与十二岁），连一只飞奔的鹿都没有见到过。可是他们总是站在那里，山姆稍稍靠后，自己没有枪，那孩子八岁时开枪打那只飞奔的兔子时，山姆就是这样站着的。他们总是在十一月拂晓时分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们会听见犬吠声。有时那追逐会拐过来在离他们相当近的地方掠过，听得见吼叫声但是看不见；有一回他们听到了布恩·霍根贝克那支老枪的两声沉重的枪声，他用这支枪至多杀死过松鼠，而且还是只静止不动的；有两次他们还听到了华尔特·艾威尔的步枪的平平的、没有回声的射击声，紧接着连等都不用等就马上听到了他吹起的号角声。

“我永远也没机会开枪了，”孩子说，“我永远也不会杀死一只猎物了。”

“不，你会的，”山姆说，“你等着。你会成为一个猎人的。你会成为一个男子汉的。”

可是山姆不愿离开森林。他们只好让他留在那里。他总是最远只走到大路上马车停着的地方，以便把骑坐的马匹带回去，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当时猎人们骑上了马，阿许大叔、谭尼的吉姆和那孩子还有山姆都坐上大车跟在后面，车子上载着野营用具、战利品、兽肉、兽头、鹿角，光要那些好的，大车就在高大的胶树、柏树和橡树之间迂回前行，那里只有猎人的斧子曾响起过伐木声，大车在芦苇与荆棘组成的两堵无法穿越的墙之间前进——这两堵墙内容不断更换但却永远存在，墙的后面就是荒野了，即使他初进大森林才短短两星期，这荒野已在他的精神上永久地留下了烙印，这荒野似乎在伛下身子，在稍稍向他倾斜，凝视着他们，谛听着，不算不友善因为他们这些人太渺小了，就连华尔特、德·斯班少校和老康普生将军这些杀死过许多鹿和熊的人也是如此，他们的停留太短暂、太无害了，不至于引起不友善的感情，而大自然仅仅是在沉思，它是秘密而巨大的，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人。

接着他们会走出荒野，他们会从那里走出来，那界限鲜明得像是存在着一堵有门的墙。突然瘦瘠的棉花地与玉米地会在左右两边掠过去，在灰蒙蒙的雨丝下显得荒凉而没有生气；还会出现一所农舍、一些谷仓、围栏，人的手曾捏拢来在这里刨抓过几下，如今荒野的墙留在他们的身后了，在灰蒙蒙、越来越暗的光线下显得巨大、寂静，仿佛无法穿透，他们从中钻出的那个极小的洞眼显然已被吞没。那辆四轮马车会等候在那儿，他的表亲麦卡斯林、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华尔特与布恩在马车旁下马下车。接着山姆就从大车上爬下来，骑上一匹马，把别的那些马用一根绳子牵在他背后，便往回走。孩子总是目送他片刻，只见他衬在那堵高高的、秘密的墙的前面，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他一次也不扭过头来看一看。接着他便进入墙内，回进他的寂寞与孤独中去，那孩子是这样认为的，并且相信他的表亲麦卡斯林也是这样想的。

2

那个时刻就这样来到了。他扣动扳机，接着山姆用热血在他脸上做标志，这血是他使之溅流的，于是他不再是小孩而成了一个猎人，一个大人。那是最后一天的事。他们那天下午拔了营，接着便离去，他表亲、德·斯班少校、康普生将军和布恩骑马，华尔特·艾威尔、那两个黑人还有他和山姆坐大车，车上放着他的兽皮与鹿角。大车里可能还有（也的确有）别的战利品。可是对他来说它们并不存在，正如他只觉得他跟山姆·法泽斯实际上仍然像早上那样是单独在一起的一样。大车迂回、颠簸地往前移动，两边是缓慢而不断地往后退去但却是永远存在的林墙，在墙的后面与上面，大荒野在注视着他们离去，它如今已不那么饱含敌意，也永远不会再含敌意了，因为公鹿仍然在跳而且永远在跳，那摇摇晃晃的枪杆逐渐变稳而且终于永远稳定，然后是轰的一声，但公鹿仍然从他永生的瞬间跃出，永远不死——大车颠簸、跳跃着往前行进，那一瞬间，公鹿、射击、山姆·法泽斯与他本人还有山姆用来给他做标志的血，使他永远与荒野结成一体，而自从山姆说他做得很好以来，这荒野就接受了他，这时山姆突然勒住马缰，让大车停下，他们全都听到了一只鹿从隐藏处冲出的那绝对不会弄错的、令人难忘的声音。

这时布恩在小路拐弯处的另一边吼叫起来，大伙儿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停下的大车里，华尔特与那孩子已经伸手去拿枪了，这时布恩用帽子驱策骡子飞速跑回来，冲着他们吼叫，脸色既激动又显得大惑不解。接着别的骑者也都驱策坐骑从拐弯处跑回来。

“放狗呀！”布恩喊道，“放狗呀！这鹿要是头上有个鼓包的话，那他会长出十四个角叉来的！就伏在路边那番木瓜树丛里！要是我知道他在那儿，我用小刀就能把他的喉管割断的！”

“说不定正因为这个他才跑的呢，”华尔特说，“他看见你手里从来不拿枪。”他已经拿着步枪下了大车。紧跟着那孩子也拿着自己的枪下了车，别的骑者来近了，布恩就好歹从他的骡子上爬了下来，伸手在大车的行李当中乱抓乱摸，嘴里仍然在叫：“放狗呀！放狗呀！”孩子也觉得他们简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决定该干什么——那些老人哪，在他们身上血已变冷，流得慢了，在他们与孩子本人之间隔着好多岁月，这就使他们的血变成一种不同质地的更冷的东西，是与他身上甚至布恩与华尔特身上的都不同的。

“你看怎么样，山姆？”德·斯班少校说，“狗能把他撵回来吗？”

“咱们用不着狗的，”山姆说，“要是他听不见狗在后面追，他会绕个圈子在太阳下山时回到这儿来睡觉的。”

“那好，”德·斯班少校说，“你们哥们几个骑马。我们坐大车朝前到大路上去，在那儿等候。”他和康普生将军与麦卡斯林爬上大车，而布恩、华尔特、山姆与孩子上了马，拐回去，走出小路。山姆领着他们走了有一个小时，穿行在下午灰蒙蒙的、没有特点的光线里，这光与拂晓时分的没有多大区别，不经过什么层次就会转成黑暗。这时，山姆让大家停下。

“这就够远的了，”他说，“他会从上风向走来，他不想闻到骡子的气味。”他们把坐骑拴在一处树丛上。这时山姆带领他们步行，这里没有小路，他们在没有特点的下午光线里穿行，孩子紧跟在他的后面，另外两个则紧紧跟在孩子脚后，至少那孩子以为正是这样。其实他们并没有这样。山姆有两次稍微扭回头来，越过自己的肩膀对他说，一边仍然在走：“你们来得及的。我们会赶在他头里先到那儿的。”

于是他就设法走得慢一些。他有意要让那令人昏眩地疾驰的时光减速，在这速度里，他连见都没见到的那公鹿正在行进，他觉得这疾驰的时间必定正在使公鹿越跑越远，越跑越远，而且更加不可挽回地远离他们，虽然现在并没有狗群钉在他后面逼他快跑，虽然，按照山姆的看法，他现在一定已经兜完一圈，正朝着他们跑回来。他们继续往前走；可能过了一个小时或是两倍这点时间，也许还不到一半，孩子可说不上来。接着他们上了一道土脊。他从未到过此处，也看不出这是一道土脊。他只知道地势微微升高，因为矮灌木稍稍变稀了，地面不明显地朝一道密密的芦苇墙倾斜。山姆停住了脚步。“就是这儿。”他说。他对华尔特与布恩说：“顺着这道土脊走下去，你们会到达两个交叉路口。你们会见到足迹。如果他穿过，必定是走那三条小路里的一条。”

华尔特朝四面看了一会儿。“我知道的，”他说，“我还见到过你那只鹿呢。星期一我来过这儿。他算不了什么，仅仅是只一岁的小鹿。”

“一只小鹿？”布恩说。他走路走得在急促地喘气。他的脸仍然显得有点激动。“要是说我方才见到的是只小鹿，那你不如说我还在念幼儿园呢。”

“那我看到的肯定是只兔子，”华尔特说，“我一直听说你上一年级前两年就已经辍学了。”

布恩朝华尔特瞪眼。“如果你不想开枪打他，就走开好了，”他说，“到一边待着去。老天爷啊，我——”

“你们都傻站在这儿，那就没人去开枪打鹿了。”山姆安静地说。

“山姆说得对。”华尔特说。他走动起来，把他那陈旧的银色枪管头朝下拿着继续往前走。“再往前走一点儿，再安静一点儿。五英里之内霍根贝克还是可以够得到的，即使我们当时不在下风头。”他们往前走了。孩子仍能听到布恩的说话声，虽然那话声很快也停下来了。接着，他与山姆又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小丛灌木当中，背靠一棵大柳栎树，又是面前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光线下只有那咄咄逼人的、阴森森的孤寂，只有那终日未歇的淅沥冷雨的喃喃低语。那大荒野仿佛方才是专门等他们找好位置安定下来似的，这时恢复了自己的呼吸。它仿佛向内里倾斜，笼罩在他们之上，在孩子本人、山姆、华尔特和布恩各自所待的潜伏处之上，是那么的巨大、专注、公正无私与无所不知，那头公鹿在它怀里某处走动着，这时还不在奔跑，因为没有谁在追逐他，还没有受惊，也始终不显得狰狞可怖，而仅仅是也很警觉，正如他们都很警觉一样，也许已经在往回绕，也许离这儿相当近了，也许也同样意识到那古老的、永远不死的仲裁者的眼睛的存在。因为孩子那时仅仅十二岁，而那天早上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在不到一秒里他再也不像昨天那样是个小孩了。也许这件事不至于造成区别，也许即使是一个城里长大的人，更不用说一个小孩，也不可能理解这件事；也许只有一个乡间长大的人才懂得爱自己使之流血的生命。他又开始颤抖了。

“我很高兴事情现在开始了。”他悄没声地说。他说话时哪儿都不动；光是让他的嘴唇为结尾的那几个词儿做出所需要的口形：“等我举起枪来事情就会结束——”

山姆也是一动不动。“别出声。”他说。

“难道他这么近吗？”孩子悄没声地说，“你以为——”

“别出声。”山姆说。于是孩子就不说话了。可是他无法止住那颤抖。他也没有去试，因为他知道自己需要镇定的时候这颤抖自会停下来的——山姆不是已经使他圣化而且使他不再软弱并内疚了吗？——但并不再爱与怜悯，对所有活着、奔跑着，接着在一秒之内在活得最辉煌、跑得最欢的关头停止生命的一切生物的爱与怜悯，而是不再软弱并内疚。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呼吸得很深，很静，也很稳。如果那天太阳露面的话，现在快该下山了；一种什么东西在逐渐变浓，加深，他原以为是那灰蒙蒙的、一成不变的光线，后来才突然理会变浓加深的是他自己的呼吸、他的心脏、他的血液——是某种东西，所有的东西，事实上山姆·法泽斯给他做上标志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猎人的身份，而是用如今轮到山姆来拥有的他那已消失、被遗忘的部族的某种东西。此刻他停住了呼吸；只有他的心脏、他的血液在动，而在紧接着的寂静里，大荒野也停住了呼吸，倾斜着，从上面向他伛下身子，屏住了呼吸，巨大无比、公正无私，正在等待着。接着他的颤抖也止住了，这是不出他之所料的，于是他把枪上两个挺沉的击锤往后扳。

接着事情过去了。事情过去了。那孤寂还未恢复呼吸呢；它仅仅是不再盯着他而是去看别处了，甚至转过身去把背对着他，顺着土脊朝另一个地点望去，于是这孩子就跟亲眼看见的一样，知道那只公鹿来到了芦苇丛的边上，或是看见了他们或是闻到了他们的气味，便退回到芦苇里去了。可是那孤寂并没有恢复呼吸。它这时应该把气再吐出来，可是并没有。它仍然面朝那边，在注视着，看着方才它在看的东西，那东西不在这儿，不在他与山姆站着的地方；他身子僵僵的，自己也止住了呼吸，思量着，心里在喊不！不！已经知道太晚了，以两三年前那种旧的绝望心情想道：我永远也摊不上开一枪了。接着他听见了——华尔特·艾威尔那支弹无虚发的步枪的干巴巴、单独的一下响声。然后是顺着山脊传来的柔和的号角声，于是他心中的某种东西破灭了，这时他知道他从来也没有指望过由自己来开这一枪。

“我想就是这么回事了，”他说，“华尔特打中了他。”他自己也不觉得已把枪稍稍抬起。他重新把枪放低，并把击锤中的一只放平，已经在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这时山姆说话了。

“等着。”

“等着？”孩子喊道。他将一直记得这情景——他如何转身面对山姆，气势汹汹，因为一个男孩失去了机会、失去了幸运该有多么忧伤。“为什么？你没听见号角声吗？”

他也将一直记得山姆是怎样站立的。山姆一直没有动。他身材不高，其实该算是粗壮宽阔的，而孩子这一年多个头蹿得很快，两人身高已相差无几了，然而山姆仍然越过孩子的头顶向山脊上号角响起的地方望去，孩子明白山姆简直没有看到他；明白山姆知道孩子仍然在自己身边，不过他没有看到这孩子。接下去孩子看见那只公鹿了。它正从土脊上下来，仿佛就是从与自己的死息息相关的号角声里走出来的。它没在奔跑，它正在走，巨大，不慌不忙，侧斜着它的头，好让角叉能穿过低矮的灌木丛，而这孩子站着，山姆此刻在他身旁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站在他的后面，孩子的枪仍然一半瞄准着，一只击锤仍然扳起着。

这时候它看见他们了。不过它仍然没开始奔跑。它仅仅停留了一瞬间，显得比所有的人都高，看着他们；接着它的肌肉变活了，聚拢来了。它甚至也没有改变自己的路线，没有飞逃，甚至不是在奔跑，仅仅是以麋鹿走动时那种有翼似的、不费劲的优雅姿势在他们前面走了过去，离他们还不到二十英尺，它头抬得高高的，眼神并不倨骄也不傲慢，却是全神贯注、十分激动而无所畏惧的，这时山姆正站在孩子旁边，右臂举得直直的，手掌向外，说的是孩子在铁匠铺听他和乔·贝克交谈而学会的那种语言，此时只听得土脊上华尔特·艾威尔的号角还在吹响，在通知他们那儿打死了一只公鹿。

“哎哟，头儿，”山姆说，“老祖宗哎。”

他们来到华尔特附近时，他正背对他们站着，身子不动，几乎像是在沉思，眼睛朝自己脚下盯看。他压根儿没把眼光抬起来。

“上这儿来，山姆。”他静静地说。等他们来到他的身边，他仍然不把眼光抬起来，正站在一只有单枝鹿角的小鹿的上方，在春天那还是只不满一岁的鹿崽子呢。“他那么小，我几乎想放他过去，”华尔特说，“可是你们倒看看他走出来的脚印。都快跟一头母牛的一般大了。要是除了他躺倒处之外还有更多条脚印，我准要坚持说另外还有只我见都没见到的公鹿呢。”

3

等他们来到大路上马车等着的地方，天色已经黑了。天转冷了，雨收歇了，风一吹，天空开始变晴。他的表亲、德·斯班少校和康普生将军已生起了一堆篝火。“你们打中他啦？”德·斯班少校问。

“就打到了一只有单枝角的，是兔子的话，就好算相当大了。”华尔特说。他把小公鹿从他的骡子上卸下来。孩子的表亲麦卡斯林瞅着它。

“就没人瞅见那只大的？”他说。

“我根本不相信布恩见到过它，”华尔特说，“他在树丛里惊动的没准是谁家走失的母牛。”布恩破口大骂起来，狠狠地诅咒华尔特和山姆，怪他们一开始不放狗出去，接着又诅咒公鹿，诅咒世界上的一切。

“没关系，”德·斯班少校说，“明年秋天他会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咱们回家吧。”

他们在离杰弗生两英里华尔特家院门口让他下车时，半夜已过，等他们把康普生将军送回家，接着回到德·斯班少校家，天就更晚了，他和麦卡斯林干脆在这儿等天亮，因为要回家还得赶十七英里路呢。天很冷，天空现在一片清澈；太阳出来时将会结厚厚的霜，他们穿过德·斯班少校的院子，马蹄、车轮和他们自己脚底下的地都已经冻上了，他们走进德·斯班少校的屋子，那温暖、黑暗的屋子，摸索着登上黑黢黢的楼梯，直到德·斯班少校找出一支蜡烛，把它点亮，他们走进陌生的房间，爬上深凹的大床，钻进仍然冷冰冰的床单，一直焐到被单在他们身体周围变暖，颤抖终于停了下来，他突然对麦卡斯林讲起方才的事，麦卡斯林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讲完。“你不会相信的，”孩子说，“我知道你不会——”

“为什么不会？”麦卡斯林说，“想想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吧。想想所有那些生气勃勃的热血吧，它们要活着，要得到欢乐，却又再一次渗透进泥土里去。自然，那些血也是为了哀愁与受苦而来到世上的，可是不管怎么说，还是从世上得到了一些，得到的还不少呢，因为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受苦，你是不必一定要继续承受这种生活的；你任何时候都可以选择停止受罪，结束痛苦。而且即使是受苦与忧伤，也总比虚无空白好；只有一样东西比死还不如，那就是耻辱。不过人不可能永远活着，而且人总是在用尽生存可能性的好久之前就把自己的生命消耗殆尽的。而所有这一切必须有个载体；这些东西被发明、创造出来，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给扔掉吧。而土地只是薄薄的一层；你挖下去不多深就会碰到岩石。再说，土地也不想老老实实地容纳东西，收藏东西；它想再次利用它们。瞧瞧种子、橡实，甚至你想埋掉的腐尸的情况吧：它也会不老实，一个劲儿地膨胀，挣扎，直到它重新接触到光与空气，还想捕捉到阳光呢。而且它们——”孩子看见他的手片刻间像剪影似的映衬在窗前，现在他已习惯于黑暗，因而能看到窗外的天空了，那里像洗刷过的、冷冰冰的星星在闪闪发亮，“——它们并不要它，不需要它。再说，它本身又有什么需要呢？它正在世界上来来往往，此刻不再像生前那样有充裕的时间了，此刻世界上倒还有许多空间，还有许多地方跟从前比也还没起什么变化，从前，血仍然是血，在世界上是有用的，是受到珍惜的。”

“可是我们需要它们，”孩子说，“我们也是需要它们的。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我们和它们。”

“说的是，”麦卡斯林说，“也许它们并没有实体，无法投下影子——”

“可是我看见了它！”孩子喊道，“我看见了他！”

“安静点。”麦卡斯林说。有一瞬间，他的手碰到了被单下孩子的侧胁。“安静点。我知道你看见了。我也看见过。在我杀死我的第一只鹿之后，山姆立刻就带我上那个地方去了。”

这件事嘛，赫尔曼·三筐是这么说的：早先，蒸汽轮船从下游一路开上来，能直达庄园。冬天水涨时，船浮得高，几乎可以够到大房子的门口呢，不过春天的一些日子里，水退下去，有时候，就得多少走点路了。后来有一个夏天，它等得太久，这次它甚至连维克斯堡都走不回去了。所以它只好爬上一个河口沙洲，死了，拥有船的那些白人把管凫水的机器拆掉，把它搬回维克斯堡。这时候，谁想要船就能把它归为己有，如果世界上真有这样笨的人的话。

不过这是族人当时的想法，后来就不这么想了，有一天，房子变得太小了，因为所有的人都想在里面睡觉，但还没等族人抱怨，头人先就发话了：“明天我们要把那条船弄过来。”沙洲在十二英里之外，那条轮船几乎像那座房子一般大，因此第二天，庄园里除了头人和黑人，别的人全都不见了。头人用了一整天来找族里人。他还动用了狗；他在洼地圆木的空洞里找到了几个。那天晚上，他让族人全都睡到屋子里来。他也让狗待在屋子里。这样下一天早上所有人就能都上大轮船那儿去了。

每天晚上头人都让所有人都在屋子里睡，狗也留在屋子里，每天早上，他们都回到轮船那儿去干活。他们去的时候乘大车，因为头人不希望他们走十二英里路耗尽力气，这样拉绳索时就不会使狠劲儿了。不过晚上回庄园时他却不让他们坐大车，因为他指望第二天那些骡子还是生机勃勃的。

最后轮船总算从河底挖出来了。他们用了五个月才把它弄出来，因为他们先得砍下树木给船铺一条滑道。不过现在能在圆木上走自然快得多，所有的人都拉着绳子，头人则坐在船头前舱的一把椅子里，让一个小男孩在他头上举着一把紫色的遮阳伞，那个自称为“金发修女骑士德·维特雷”的新奥尔良商贩说这把伞可是从臭水洋那边的巴黎来的哟，而另一个男孩则挥动一根树枝帮头人轰开空中凶狠的毒虻。狗也都登上船，有时候头人还会穿上一双红便鞋，不过只过一个小时连他也要开始出汗。再过一个小时他干脆把鞋脱掉，光脚坐着，俯瞰他的族人与黑人合力拽拉绳索，使轮船得以移动。

接下去冬天来到了。头人现在不需要遮阳伞了，而那些飞来飞去的毒虻也不来了；现在两个男孩都给派去照顾炉火，头人关照在轮船前仓里生上火，这样一来，哪怕天气再冷，头人也可以舒舒服服坐在炉前他那把椅子里，看着族人和黑人拽拉绳子让轮船移动。

最后，轮船总算抵达庄园，在那里它又可以装死不动了。至少人们是这样想的。的确，事后那头人总是说，他在指挥族人移动轮船让它靠近大房子那最后几英尺时所遇到的麻烦，比起从沙洲拉过来整整十二英里所遇到的，还要多得多呢。不过，轮船终于按他的要求和大房子靠在了一起，现在族人又可以坐下来或出去忙自己的事儿了。（一直到，那是说，头人又想出件什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来让他们去干。因为杜姆是没有幽默感的。他老是说这一类的话，什么既然大伙儿都希望他当头人，那么没有办法他只好当了，而他所知道的当国王唯一的办法就是正正经经地把国王当好。）连斧子都用上了，以便把房子的一面墙和贴紧的轮船的一个舱打通，现在任何人从屋子去船上或是反过来都不用从外面走了，而且所有人都不用睡在野外了。可是（赫尔曼·三筐说）他却没有这样做。他在屋子里或是轮船里一睡下来，就会觉得紧张不安，光想起这条船曾让他累成什么模样，于是便会抓起毯子跑到外面去，找一个树枝浓密些、远一些、让他看不到那两样东西的地方。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安心睡觉。

1. ◎指艾萨克·麦卡斯林，时年十二岁。

2. ◎指公鹿，原文用的是指人的“他”，后面有的地方则用“它”，显示出说话者对鹿的不同感情。译文照搬，以传达作者意图。

3. ◎指山姆·法泽斯。

4. ◎此处的“头人”，用的是法语“Du Homme”，倘念成英语，则成为“杜姆”，刚好与“厄运”（doom）谐音。

5. ◎大仲马小说《三个火枪手》中的人物，此处指那位法国“骑士”。

6. ◎据《圣经·创世记》第九章第十八至二十七节：含是挪亚的儿子，是迦南的父亲。有一次挪亚喝醉酒赤着身子躺在帐篷里，含见到后出去告诉两个兄长，于是他们拿件衣服搭在肩上，倒退着进去给父亲披上。挪亚醒后知道小儿子含看见了自己裸露的身体，便说：“迦南当受诅咒，必给他兄弟做奴仆的奴仆。”过去有人认为黑人应是含的后裔。

7. ◎指他的黑人祖先曾在非洲（“热烘烘的沙漠”）与加勒比海岛屿（“甘蔗丛”）生活的历史、地理背景。

8. ◎应为乔·贝克，算得上是两个词。

9. ◎从这样的鼓包里将长出鹿角。据福克纳说，他家乡的猎人计算角叉的办法是把两只角的都加在一起，与美国别处以一只为标准的计算法不同。

10. ◎喻指上帝。

11. ◎此处又用“它”而不是用“他”来指代公鹿了。

12. ◎指前面所说的“要活着，要得到欢乐”的生气勃勃的热血。

13. ◎“它”与“他”均指那公鹿。

14. ◎原文系法语。此人在福克纳的短篇小说《殉葬》里出现过。

15. ◎原文为“Doom”，意为头人。最初他的“法国朋友”用“du homme”（意为“人”）一词来称呼他，这个词译回到英语就成了“Doom”。在英语里，“Doom”的本意为“厄运”。

一次猎熊

拉特利夫正在讲这个故事。他是个缝纫机推销商；他讲的这件事发生时他经常赶着一辆轻巧结实的四轮平板马车在咱们这个县里走村串户，拉车的两匹马精瘦结实，却不太般配；如今他用的是一辆T型福特车了，后座上仍然放着一台装在铁皮箱子里的样机，这铁皮箱模样跟只狗窝似的，油漆得却俨然像一座房子。

拉特利夫在任何地方出现都不至于使人感到奇怪——他是会在农妇义卖市场和针线活聚会上露面的唯一的男人；他会在乡村教堂全日歌咏会上的男声部里钻来钻去也会出现在女声部里，而且还真的动嘴唱呢，是挺悦耳的男中音。他甚至还参加了他讲到的这次猎熊，那是在德·斯班一年一度在离城二十英里河床洼地举办的打猎野营里，尽管上那儿去他压根儿不可能找到买一台缝纫机的主儿，因为德·斯班太太肯定已经有一台了，除非她把机子送给了某个出嫁的女儿，而另外的那位男士呢——卢修斯·霍根贝克——跟此人他后来有了扯不清的关系，使自己和打猎队都很没面子，这位老兄即使愿意买也是不可能给老婆置上一台的，除非拉特利夫能答应他永无期限地赊账。

卢修斯·霍根贝克是布恩·霍根贝克几个孩子里的一个，这个老布恩，在最早的打猎队里可是德·斯班少校和麦卡斯林·爱德蒙兹最忠心耿耿和全然不可缺少的仆人兼侍从，打猎队的成员还有艾萨克·麦卡斯林大叔、华尔特·艾威尔和老康普生将军，最后面的这位就是我的爷爷了（应该说还有阿许·怀利大叔呢，他就是在拉特利夫事件里占有一席之地的那个阿许的父亲，在阿许眼里，只有艾克大叔是存在的）。不过卢修斯现在已经四十岁了，他的牙齿几乎全都没有了，自从他跟那两个普罗文兄弟在杰弗生镇以普罗文帮而臭名昭著以来，好多年已经过去了，他们以野小子最让人想象不到的方式把我们这个安静的小镇变成人间地狱，他们不是在星期六深夜在广场上乱放枪，便是在星期天早上在小巷里跑马，把上教堂的太太们吓得发出尖叫四下乱跑。镇上年轻些的公民对他一无所知，只晓得他个子高高，显得很壮实健康，在别人勉强容忍他待着的地方总是若有所思、郁郁不欢地闲蹓，从来没有哪个集团认为他是自己人，他也从来没有为养活老婆和三个孩子出过一点力。

我们当中还有一些男人，他们的家小也是缺吃少穿的；这些人或许是压根儿不想干活，而时至今日，近两三年，更是再别想找到工作了。这些人获得体面和维持体面全都倚仗这样的方法：当某某厂家的推销商，推销的是些小商品，肥皂啦、男子盥洗用具啦、炊具什么的，人们常常可以见到他们拎着只放样品的黑色小箱子，在街道和广场上走来走去。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是，有一天，霍根贝克居然也拎了只这样的箱子出现了，虽然没到一星期，镇上的治安官就发现那里面放的是一品脱一瓶的威士忌。斯班少校（不是老的那位：那位早已不在了。这个是老的那位的儿子，是个银行家，称他为少校，是为了纪念他的父亲与一八六五年父亲靠了英勇行为所获得与保住的军阶军衔）好歹把他保了出来，因为是斯班少校在养活他的一家，反正从付给霍根贝克太太为少校家干针线活和别的这一类杂活的那点工钱里再匀出几个小钱来呗——他之所以要背卢修斯这个负担完全是为了讲义气，跟他父亲获得军衔所凭的豪侠气概属于同一性质：就因为布恩一辈子都是老斯班少校（自然，还有爱德蒙兹先生）在负担的；或许，我们倒是愿意那样相信，是以一种古罗马的姿态在致敬与告别，对着被“时间”露出真相之前卢修斯曾经是的那个光辉形象。

因为有些上年纪的人还是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屠夫”·卢修斯的——他甚至把他诨号里的那股连魔鬼都闻风丧胆的杀气都丢失在他微不足道的过去的某个角落里了；那个年轻人幽默感一点儿没有，火气倒很大，急吼吼一心想把恶气全发泄出来，这股劲儿他现在早就没有了，当时在火头里他曾疯疯癫癫地，没准大抵是在酒后，自发地干出了一些野性十足的事情，黑人野餐会事件便是其中之一。这次野餐会是在离城几英里的一个黑人教堂那里举行的。进行到一半，卢修斯和普罗文哥俩参加完一次乡村舞会回来，骑马靠近黑人，手枪已经拔出，手指里夹着刚点燃的雪茄烟；他们把黑人一个个叫出来，用红红的烟头去烫那会儿正时髦的赛璐珞领口，在每一个受害者的脖颈上留下一圈突兀的浅浅的倒还不致给人带来痛苦的焦痕。拉特利夫此刻所讲到的正是此人。

不过为了给拉特利夫搭好戏台，还有一件事不可不提。从德·斯班少校营地再往河下游去五英里光景，在那河边的藤蔓、橡胶树和针叶橡树更密集更荒野的地方，有一个印第安人土墩。这个原住民的遗址是河床洼地平坦荒野处唯一的高地，显得格外诡异与阴沉。即使对我们中的一些人——虽然是小孩，却是有文化的城里人的后代——这土墩也隐隐地意味着神秘和血腥罪行，意味着暴行和骤然灭亡，仿佛我们从私相传阅的一毛钱一本的小说那里得到的与印第安人有关的喊杀与挥动战斧的印象，仅仅是这个土墩仍然拥有的神秘力量的极小极短暂的一个表现，这股力量很邪恶，也略带嘲讽意味，像是一头凶狠的无名野兽爪子上带有鲜血在打着轻鼾慵懒地睡觉——我们之所以这样想，也许是因为一度很强盛的契卡索族的残部仍然于政府保护下生活在土墩附近。他们如今都起了美国名字，他们的生活方式，跟轮流包围他们的各个民族白人的也已经大体相同了。

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们，因为有自己的居留地和商店，他们从不进城。等我们长大一些以后才明白，他们并不比白人更加野蛮不化与愚昧无知，他们最最突出的不合规范之处没准是——其实这一点在我们那一带算不得是什么特别出格的事——稍稍有些在沼泽地深处私酿威士忌的嫌疑。不过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他们倒是有几分传奇人物的味道，他们在沼泽地隐居，跟我们全听说过但有些人却从未见到过的那座神秘土墩密不可分，他们像是在一股神秘力量的委派下充当了土墩的守护者。

我方才说了，我们当中有些人从来没见到过土墩，但是全都听说过，也议论过，男孩子嘛都是这样的。它成了我们生活与背景的一个部分，一如我们生活在上面的土地、打输的内战、谢尔曼的大进军，或是生活于我们中间在经济上与我们竞争的黑人，黑人姓我们家族的姓氏，只是比我们更直率、更有潜力和活力罢了。我十五岁那年和一个同伙，因为要证明自己胆子大，曾在一天夕阳西下时爬上土墩。我们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那些印第安人中的几个；我们向他们问了路，并且就在太阳落下的那一刻登上墩顶。我们带着野营设备，但是我们并未生火。我们连铺都没有搭。我们光是紧挨着坐在墩顶上，直到天蒙蒙亮可以找到大路了。我们一直没有说话。我们在灰蒙蒙的曙色中互相对看时，发现我们的脸也是青灰灰的，而且一脸严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回到镇子时我们仍然没有说话。我们就那样分了手，回到家中爬上了床。这就是我们对土墩的想法与感觉。不错，我们是小孩，但我们是识文断字人家的孩子，我们的父母都是——或者应该是——不迷信，也不会因为没有来由的恐惧而感到惊骇的。

此刻，拉特利夫讲起卢修斯·霍根贝克和他打嗝的故事来了。

我回到城里时，所遇到的第一个人对我说：“你的脸怎么啦，拉特利夫？莫不是德·斯班把你当追赶熊的猎犬使唤啦？”

“不是的，小子们，”我说，“是豹子抓的。”

“你想把豹子怎么样啊，拉特利夫？”一个小子说。

“小子们，”我说，“我要是知道那我就是小狗。”

我说的是实话。是大伙儿把卢克·霍根贝克从我身边拉开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我才发现的。因为我和卢克一样，根本不知道阿许老头是何许人。我只知道他是少校家的黑用人，是在营地干杂活的。我只知道事情一开始时，我想我的意图无非是——帮卢克解决困难，或者也许是置身局外跟他开个小玩笑却又不至于伤害到他，甚至说不定可以帮少校一个小忙，替他把卢克支到营地外面去一阵子。后来快到半夜了，那该死的家伙竟像只受惊的鹿似的从树林里狂奔过来，跑到他们玩纸牌的那个地方，我就说了：“行了，你也该满意了。你总算是平平安安地从他们那里脱身了。”他突然站住，万分惊讶地朝我恶狠狠地看了一眼；他甚至都不知道打牌的人都停下来了；接着他整个人扑到我身上来，就像谷仓在我头顶上坍塌下来似的。

牌局自然就给搅了。足足得上去三四个人才能把他从我身上拖开，这当儿，坐在椅子里的少校扭过身来，手里捏着配得齐齐的四张“小三”，使劲往桌面上捶，嘴里喷出了一系列的脏话。只不过上前来拉架的人真是帮了倒忙，因为他们的靴子全都踩在我的脸上、手上和脚上了。这就跟着火时一样——做出最大损害的正是手里把着水龙头的那些老兄。

“这他妈的算是怎么一回事啊？”少校吼道，这时有三四个人正按着卢克，而他呢，却号啕大哭，跟个小娃娃似的。

“是他让他们来整我的！”卢克说，“唆使我上那儿去的就是他，我得把他杀了！”

“让谁们来整你呀？”少校说。

“那些印第安佬呗！”卢克边哭边说。接着他又往我这边扑过来，把抓住他胳膊的那几个人统统甩开，就跟他们是布娃娃似的，一直到少校用一点也不掺水的咒骂将他喝住。他说别以为这商贩没有力气。别听他自己说身子骨不行干不了体力活。没准正因为拎着个小黑箱子到处兜售粉红色的吊带和剃须肥皂，他才贮积着自己的真阳实力呢。接下去少校又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告诉他我无非就是想帮帮卢克，免得他老打嗝难受罢了。

要说我没真的替他觉得难过那我就是小狗。我正好经过此处，我寻思我何不进来看看大伙儿打猎的运气好不好呢，我约莫是太阳下山时分赶车来到这儿的，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正是卢克。我没觉得奇怪，因为这儿本来就是全县大老爷们聚集的最大去处，更何况吃食、威士忌全不收费呢，因此我就说了：“哟，真是少见呀。”而他说的却是：

“呃——呃！呃——吓！呃——哦！呃——哦，天哪！”从头天晚上九点起他就已经打上嗝儿了；每回少校让他喝杯酒他总能把缸子倒到嘴里，只要阿许老头没有盯着，他总能把酒喝进肚子里去；两天前少校杀死了一头熊，我估摸卢克已经吃下去那么多的肥熊肉——更不用说打猎队早已有的鹿肉了，没准还有几只浣熊和松鼠呢，这是为了调味而扔到炖锅里去的——吃下的熊肉多得他想用一辆大车拉走都办不到了。于是就这样的，他打起嗝儿来了，一分钟三次，就跟一枚定时炸弹一般准；只不过这一枚里面装的是熊肉和威士忌而不是炸药，因而爆炸不了，故而无法将他的苦闷爆发出来。

人们告诉我，他已经弄得每个人都几乎整夜无法入睡了，弄得少校只好火冒三丈地从床上爬下来，提起他的枪，让阿许牵了两只猎犬，而卢克也跟在后面——完全是因为不好受，我琢磨，他也不能比别人多睡一分钟呀——他紧跟在少校的后面，不断地说：“呃——哟！呃——哦！呃——噢！呃——哦，天哪！”最后，少校不得不转过身子对他说：“你给我滚到那伙举着猎枪蹲守过路鹿的人的那边去。你叫我怎么能轻手轻脚跟踪一头熊，怎么能在狗追踪到熊时听得见它们的叫唤呢？我还不如去驾驶一辆摩托车呢。”

于是卢克便转过身子回到蹲守鹿的猎人那边去了，那些人都分布在防洪堤的圆木旁。我寻思他根本不能算是真正走开，而是他的声音就像少校所说的摩托车那样，愈行愈远了。他压根儿没有想法子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我寻思他一定觉得，任何一个傻瓜都能从他的声音听出来他不是鹿。不。我想到这时候他已经太不好受了所以希望干脆有人对着他来上一枪。当然谁也不会这样做的，于是他来到第一个蹲守者那儿，那是艾克·麦卡斯林大叔，在大叔身后一根圆木上坐下，胳膊肘支着双膝，脸埋在手里，继续他的“呃——哦！呃——哦！呃——哦！呃——哦！”大叔终于顶不住了，转过身来对他说：“你烦不烦啊，小子；快给我从这儿走开。你以为世界上有这么傻的野物，会对着一台捆草机走过来吗？喝点儿水去。”

“水我喝过了，”卢克说，没有挪窝，“打从昨晚九点起我就一直在喝水。我喝下那么多水，只要倒下，就会跟一口自流井那样咕咕往外冒的。”

“行了，反正你得走开，”艾克大叔说，“给我从这儿走开。”

卢克只好站起来一摇一晃地走开去，声音逐渐变弱，就跟他是装着一台单缸引擎的什么机器似的，只不过这台机子模样更常见也更不起眼罢了。他沿着防洪堤来到第二个蹲守点，人家把他轰走，他再朝下一个走去。我琢磨他仍然希望有人会怜悯他，给他来上一枪，因为到这时候他像是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大伙儿都说，此刻，在他说到段子里“哦，天哪”的那个部分时，你在营地里都能听得真真儿的。他们说那回声都能穿过河沟对面的芦苇丛传回来，就跟有人在井底用大喇叭说话似的。他们说，连追踪兽迹的猎犬也不再吠叫了，因此他们都不再蹲守了并叫他回到营地来。我刚来到时他就在那儿。阿许老头也在，他和少校都回来了，为的是让少校可以打个盹儿，我和卢克都没注意到有阿许在，还以为在这儿的是另一个什么黑鬼罢了。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是阿许甚至都没有想到是他。有时候一个人有心要开开玩笑，他却开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头上；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倘若不是，那我就是只小狗；就跟黑头里什么地方静静地潜伏着一股巨大的魔力似的，有个人对它没什么认识却有心要跟它开开玩笑，这时候情况如何就要看这股魔力是不是在兴头上愿意玩上一玩，或是跟我的这一回一样，照准他的脸狠击一掌。因为我说：“你是从昨天九点起就打上嗝的，可对？那都快二十四小时了。依我说你也该采取点措施让这些嗝儿停下来了。”这时候他盯看着我，像是拿不定主意，是要跳过来把我的脑袋一口咬下来呢，还是光是咬掉自己的脑袋就算了，与此同时，嘴巴里还在没完没了地“呃——哼！呃——哼！”很慢，也很有节奏。接着他说了：“我才不想让它们停下来呢。我喜欢打嗝。不过要是你打得停不下来的话我倒可以帮你除掉。你想知道怎么做吗？”

“怎么做呀？”我说。

“就是帮你把你的脑袋拧下来。这样你就没有用来打嗝的家伙了。大伙儿也不会烦你了。我很愿意为你效劳。”

“那是自然。”我说，看着他怎么坐在厨房的台阶上——那是在晚饭之后了，不过他可什么都没有吃，因为可以说，他的咽喉已经变成一条单行道了——还是一个劲儿没完没了地“呃——咳！呃——哦！呃——哦！呃——咳！”因为我寻思，少校已经郑重正告过他，如果他仍旧选择又号又吼的话，那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根本不想害他。而且，别人已经告诉我头天晚上他就搞得大家整宿没睡，而且把那一带洼地里的猎物都吓得跑个精光，再说，遛遛腿总还能帮他消磨时光吧。因此我说了：“我相信我知道你怎样才能把这毛病根治了。不过，当然，要是你不打算根治的话——”

于是他说了：“我当然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怎么治了。我都愿意付十块钱，要是能停住一分钟，不这么‘呃’——”好嘛，说到这里他的嗝儿又来劲儿了。好像这以前他的五脏六腑满足于在正常状态下安安静静地打嗝，可现在，经他自己一提醒，他似乎打通了一个排气阀，因为马上他便开始号叫起来，发出了“呃——哦，天哪！”的声音，就跟蹲守的猎人轰他回营地来时他发出的一样，这时我听到少校的脚步跺在地板上的声音。连这脚步也好像是在生气似的，于是我赶紧说了：

“嘘——你不想让少校再次发火吧，可对？”

于是他尽可能把声音压得轻一些，他坐在厨房台阶上，此时阿许和别的黑鬼正在厨房里忙着做饭，他又开口说了：“不管你出什么点子我都愿意试上一试。什么办法我都试过了，阿猫阿狗告诉我的偏方我全试过了。我曾经憋住气灌下去那么多的水，都觉得自己像一只他们用来做广告的汽车大轮胎了，我也曾把脚钩在那边的一个树杈上，倒挂了十五分钟，喝下去满瓶子一品脱的水，还有人说得咽下一颗大号铅弹，我咽了。但是我还是照样打嗝。你说我还该怎么办？”

“呃，”我说了，“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不过如果打嗝的是我，我会上土墩去找约翰·老筐给我治治的。”

这时候他坐着一动不动，接着便慢腾腾地扭过头来看着我；有那么一分钟他还真的不打嗝儿了。如果这不是真的那我就是小狗。“约翰·老筐？”他说。

“自然是他啦，”我说，“那些印第安人掌握各种各样的祖传秘方，那是白人大夫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而且他会很高兴为一个白人效劳的，那些可怜的土著会的，因为白人待他们不薄啊——不光是让他们保留那些土山包，反正这是谁也不想要的，而且还卖给他们面粉、糖和农具，赚的利润并不比卖给白人的高出多少。我还听说很快，上头甚至还要批准让他们一星期进一回城了呢。老筐一定很乐意帮你治好打嗝的。”

“约翰·老筐，”他说，“那些印第安人。”他说，嗝儿打得慢悠悠的，很安静也很稳。接着他突然说：“我要是会去我就是小狗！”不过要是他的声音不像是号哭那我就是小狗。他跳起来，站在那儿骂骂咧咧，那声音就像是在哭。“这地方没有一个人心疼我，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我在这儿受完了罪还是受罪，二十四个小时以上没吃没睡，可是就没有一个狗娘养的心疼我和可怜我！”

“哟，我这不就是在想法子帮你的忙吗，”我说，“让你打嗝的可不是我呀。我只不过是在寻思，像你这样的情况看来是非得上白人帮不上忙的地方去不可了。不过倒没有法律规定你非去那儿医治不可。”接着便做出一副要走开的样子。我顺着厨房的犄角重新绕到前面，看见他又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接着打他的“呃——哦！呃——哦！”不紧不慢，还挺平稳的；这时候我瞅见阿许老头就站在厨房门里面，一动不动，低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不过我仍然没起疑心。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卢克站了起来，很突然但是很安静，站了有一分钟，对着里面有人在打扑克的窗子看了看，然后又朝通往洼地黑头里的那条路望过去。接着他回进屋子，悄没声的，一分钟后带了盏点亮的马灯和一支猎枪出来。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枪，我猜他也不知道而且根本不去管那是谁的。他就以那样不出声铁了心的姿态走出屋子，顺着那条路走下去。我起先还能看到那盏马灯，在马灯看不到很久以后仍然能听见他的声音。这时我已绕回到厨房门前，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一点点地消失在洼地里了，此时老阿许在我身后开腔道：

“他上那边去啦？”

“上哪儿啊？”我说。

“上土墩呗。”他说。

“哼，要是知道那我就是小狗了，”我说，“我最后跟他说话时他好像还没有想好要去哪儿呢。也许他光是想去遛个弯儿。这兴许会对他有好处；让他今儿晚上能睡得着，明天早餐也会胃口好些。你说呢？”

可是阿许一声也没吭。他光是退回到厨房里去。我仍然没起任何疑心。我怎么可能呢？那些日子里我连杰弗生都没到过。我连皮鞋都未曾见识过，更不用说两家铺子紧挨着开在一起或是弧光灯什么的了。

因此我往他们打牌的地方走去，边走边说：“行了，先生们，我想大伙儿今天晚上能睡会儿好觉了。”接着我把情况跟他们说了说，因为八成儿他会在那儿待到天亮再回来，总不至于在黑头里再走那五英里回来的路吧，那些印第安人总不会跟白人一般小肚鸡肠，受不了打嗝那丁点儿小事吧。可是如果少校听了没有跳起来，那我就是小狗。

“他娘的，拉特利夫，”他说，“你怎么能那样干呢。”

“怎么啦，我不就是给他出个主意嘛，少校，随便一说而已，”我说，“我光是告诉他老筐也算是个大夫。我压根儿没想到他会当真。也许他根本没上那儿去。没准他是去打浣熊了。”

不过大多数人都跟我看法差不多。“让他去好了，”弗雷泽先生说，“他要溜达一整夜那才好呢。他娘的，为了他我一整宿都没合过眼皮……发牌呀，艾克大叔。”

“反正这会儿也没法拉他回来了，没门儿了，”艾克大叔边发牌边说道，“没准约翰·老筐真能止住他的嗝儿呢。这傻小子，海吃海喝，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多一口都再也咽不下去了。今儿早上，他坐在我身后的一根圆木上，出的声音就跟一台捆草机发出来似的。我真想过是不是照准他来上一枪，把他灭掉得了……王后赌两毛五，先生们。”

于是我就坐在那儿看他们玩儿，心里时不时地想着那个倒霉蛋如何手里拿着猎枪和马灯，在林木间跌跌撞撞地穿行，在黑暗中走上五英里，好摆脱掉那老得打嗝的毛病，而此时此际，各种恶形恶状的兽类都在暗中窥伺，弄不懂这是何方神圣，能发出这般怪声的两脚货是样什么怪兽，又想到当他闯上土墩时那些印第安人对这不速之客又会怎样接待，想着想着我都憋不住要笑出声来，这时候，少校开口了：“你倒是在那嘟囔和傻笑什么呀？”

“没什么，”我说，“我不过是在思念一个老朋友罢了。”

“他娘的，你怎么不跟他一块儿上那边去呢。”少校说。这时候，他认为该喝点什么的时候到了，便开始吆喝阿许。阿许老也不来，最后我亲自走到门口，朝着厨房招呼阿许，可是回答的是另外的一个黑鬼。他捧着大酒瓶和别的东西走进来时少校抬起头来问道：“阿许哪儿去了？”

“他走了。”黑鬼回答道。

“走了？”少校说，“上哪儿去了？”

“他说是上土墩去的嘛。”黑鬼说。到此时我仍然一点儿都摸不到头脑，一点儿都没怀疑。我只是暗自思忖：“这老黑鬼倒突然变得心慈手软了吗，他还会担心卢克·霍根贝克一个人在黑头里走路不安全。要不就是阿许特爱听那些打嗝声了。”我就是这么自思自忖的。

“上土墩去啦？”少校说，“瞧着吧，要是他喝了一肚子约翰·老筐的‘保头疼’烧酒回来，我非活活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倒没留下话说上那儿去干吗，”那黑鬼说，“他走的时候光跟我说他要上土墩，天亮时一准回来。”

“他最好到时候给我乖乖回来，”少校说，“他也最好别喝晕乎了。”

接着我们就待在那儿，他们继续打牌，我也继续像个傻瓜似的瞧着他们，什么都没有猜疑，光是寻思：真背兴，竟让那该死的老黑鬼插上一杠子，把卢克好端端的一次旅游给搅了，这时快十一点了，他们开始说也该上床了，因为明儿一早还都要去蹲守呢，这时候，我们听到了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一群野马从路上奔过来，还不等我们把身子转向门口，七嘴八舌相互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少校刚刚开口说：“这到底是——”那东西就从门廊那儿冲进来了，像股飓风刮过门厅，房门砰地打开，卢克出现在那儿。当时他猎枪马灯统统都没有了，衣服几乎给扯个精光，他一脸狠巴巴的样子，活像是刚从杰克逊疯人院里逃出来的。但是我注意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现在不打嗝儿了。而且到这时候他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们一心想杀死我！”他说，“他们打算把我活活烧死！他们审了我一通，又把我捆了放在一堆木头上面，在他们中的一个去取火时我想法子挣脱跑掉了！”

“谁们呀？”少校说，“你说的到底是谁们呀？”

“那些印第安人呀！”卢克说，“他们一心想要——”

“什么呀？”少校也吼叫起来了，“到底要干什么呀，啊？”

到这会儿我不能不出来说一句话了。在这一刻之前他压根儿没有瞅见我。“至少他们把你的打嗝给治好了。”我说。

就是在这一刻他突然愣住的。方才他根本没看见我，不过现在他看见了。他一下子僵住了，用了那样狠巴巴的眼光，那是从杰克逊疯人院逃出来而且应该马上抓回去的人的脸上才会有的。

“什么？”他说。

“不管怎么说，你已经从打嗝状态下逃出来了。”我说。

是啊，先生，他那么站着足足有一分钟。他的眼睛没有一点表情，头稍稍往上翘，是在倾听自己的内心呢。我寻思这是生平第一次他花了时间发现那儿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才有一种受震动与惊愕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接下去他扑到我身上来。我仍然是坐在我的椅子上。在一分钟里，我还以为是屋顶坍塌下来了呢，如果我没有那么以为，那我就是小狗。

唉，大家终于把他从我的身上拉开并且让他安静下来了，接着他们帮我洗刷责任，还敬了我一杯酒，于是我便感到好多了。不过即使是喝下那杯酒使我感到通体舒服，我还是觉得维护自己的荣誉是我的责任，就跟大家所说的那样，我得把他叫到后院里来把事情说说清楚。不，先生，我犯了错误对形势做了错误估计的时候，我心里是有数的；在那次打猎中打到熊的可不止是德·斯班少校一个人；不，先生。如果那会儿是在白天，倘若我不启动我那辆福特跟那个地方告别，那我就是小狗。可那会儿是半夜呀，再说了，我当时脑子里还盘算着那个老黑鬼阿许的事呢。我开始怀疑到，肉眼所看到的绝非是事情的本质。再说当时回进厨房去向他盘查也不合适，因为卢克正在用厨房呢。少校也敬了卢克一杯酒，此公这会儿回到了厨房，把两天没吃的饭全找补回来，并且还一面叽叽呱呱说个没完，说是要把卑鄙地耍弄了他的人好好地教训一番，此人姓甚名谁，他倒没有点明；不过他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花在打出一系列的新鲜嗝儿上，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回进去看他了。

因此我一直等到天亮，直到听见那几个黑人在厨房里有了动静，我才回进里面去。老阿许也在，看上去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在给少校的靴子上油，上完了便放在炉子的后面，然后又拿起少校的来复枪开始往里面上子弹夹。我走进去时他光是对着我的脸瞥了一眼，便又继续往枪里上子弹。

“这么说你昨儿晚上也上土墩了。”我说。他又抬起眼睛快快地瞧了我一眼，接着便垂下眼皮。不过他连一个字儿都没说，模样跟一只头上长了鬈毛的老猿猴差不多。“你必定是认识山上的一些人的。”我说。

“是认识几个。”他说，仍然往枪里上子弹。

“老约翰·老筐你认得的吧？”我说。

“我是认识几个。”他说，眼睛不对着我看。

“昨儿晚上你见到他了吗？”我说。他连一个字都不说。于是我把语调改变了一下，像要从黑鬼嘴里挖出点儿什么时那样地说话。“你听我说，”我说，“你眼睛看着我。”他对着我看了，“昨晚你在那上面到底干了什么？”

“谁，我吗？”他说。

“得了，”我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霍根贝克先生也不再打嗝了，昨儿晚上他回来时本来会出什么事儿也没人会管了。昨晚你上那儿去可不是为了找乐子。一准是因为有话要对山上的人说，要对老筐老头说，你才去的。对不对？”他不再看我了，但是并没有停止往枪里上子弹。他快快地朝两边看了看。“说吧，”我说，“你是愿意跟我坦白那上边出了什么事，还是希望我提醒霍根贝克先生，跟这件事情你也是有牵连的呢？”他始终没有停止安装子弹，也始终没有看我，不过要是我没有看出他思想上在斗争，那我就是小狗。“说呀，”我说，“昨天晚上你在山包上到底都干了些啥？”

于是他便对我说了。他明白到这会儿藏着掖着也没有用了，要是我不去告诉卢克，那我也会告诉少校的。“我只不过是绕到他前面先上了山，告诉那伙人有个新上任的税务官马上要来，这人没啥能耐，只消吓唬他一下就很可能让他赶紧溜走的。他们那样做了，而他也那样做了。”

“嗬嗬！”我说，“好嘛！我原以为在作弄人上头我能算是把好手，”我说，“想不到还有人要跟我争座次呢。后来出了什么事？”我说，“你可看到了？”“也没啥事儿，”他说，“他们先下山在路上埋伏好，过了一会儿他来了，一边打着嗝儿，手里提着马灯和枪。他们夺过他的马灯和枪，把他带到山包顶上，用印第安话把他训了一通。接着他们堆起一些柴火，把他捆好了放在上面，有意捆得松松的好让他一下子就能挣脱，接着让一个人举着火把上山来，剩下的戏就由他自己来唱了。”

“好嘛！”我说，“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都已经转身要往外走了，突然想起一点，于是便停下脚步，对他说：“还有一件事情我得弄弄明白。你倒是干吗要这样做呢？”

此时他坐在木箱上，用手擦枪，眼睛又不看我了。“我不过想帮你一把，将他的打嗝毛病治好。”

“得了吧，”我说，“才不会是这样的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记清楚，现在我已经掌握充分证据，可以告诉霍根贝克先生和少校两人了。我不知道少校会怎样做，不过霍根贝克先生会有什么反应我可是清楚得很。”

他还是坐在那儿，用手擦着那支枪。他的眼光下垂，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不是在考虑是不是决心告诉我，而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桩往事。我估摸得果真不差，因为他说：

“我倒也不怕他知道。很久以前举行过一次野餐，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很年轻，在野餐进行到一半时他跟另外两个白人——叫啥名儿我记不起来了——骑马过来，手里挥着枪，把我们黑人挨个提溜出来，烧我们的衣领。烫坏我衣领的就是他。”

“那么你等了这么长时间，花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清这笔账？”我说。

“倒不是完全是这样，”他说，还在用手擦那支枪，“是为了那个领子。那年月，一个体力最最棒的黑人一星期能挣两块钱。我花了半星期的工钱才买来那个领子。领子是蓝颜色的，上面有红颜色的画，画的是一场赛跑，一个纳齐兹人和罗伯特·E．李在绕着领圈奔跑。他把我的衣领烧了。我现在是一星期挣十块钱。我只想知道还能上哪儿去用半星期的工钱再买上一个。我真的这样希望呢。”

如今，大森林里有铁路了。原先，人们得先坐马车或是骑马走旱路去到大河的河埠头，搭乘开往孟菲斯和新奥尔良的轮船，现在，他们可以从几乎任何地方搭乘火车去了。而且没过多久这里也有了普尔曼式卧车，它们一路从芝加哥和北方的城市开来，而北方的金钱，北方佬的金元，在床笫间甚至就在客厅里私相授受，为的是开发大森林，逼得它随着锯子的哀鸣声不断往荒野深处退去；过去是一大片人迹不到的原生态的地方，如今伐木业、棉花业都很兴旺。或者不如说，兴旺的就是金钱本身：那是增值的穴居人，而他又生下了一对双生子：清偿与破产，这父子仨如今使金钱大量流入这片土地，以致现在的问题都成了你必须赶在被金钱淹没之前清除掉金钱。

路也修起来了，就在棉籽与伐木厂把残余的大森林更深更深地往南推，推向大河和山冈形成的那个V字形的时候；在老麦卡斯林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坐上大半天骡车就能开始射杀熊、鹿和野火鸡；即使在他已经上了些年纪小后生们开始称他为艾克大叔的时候，路程已经不是二十英里而是五十英里时，他坐汽车来也仅仅是一天之内的事，虽然路仍然是土路。现在他们有水泥路了：但是路程却不是五十英里而是一百英里了，接下去又不是一百英里而是二百英里了，此时大森林已经更往南，退缩到丘陵与老人河交接处的那个V字里面去了。

有时候他似乎觉得，三个方面——他这个老猎手、丘陵还有大河——是在掌管着一个循环的圆圈；更确切地说，不是一个圆圈而是一个疯狂而毫无意义的旋转木马游戏，里面至少有两个方面——那些撼动不了的山陵还有那条伟大和不可战胜的几乎是毫不在意的大河——对这样的局面是无动于衷的：木材必须得伐下卖走这样才能清除森林把土地改得可以种棉花，这样才能卖掉棉花使土地具有足够的价值值得为它花钱筑堤不让大河的水溢出。或者，是尽力这样去做，因为老人河是不会管什么棉花的，事实上是压根儿不会在乎有棉花还是没有棉花的；大河这老爷子以及他所有那些被拦到他胸怀里来的涓涓细流，对于棉花全都是毫不关心的，老爷子自己脾气顺的时候是完全不理会堤坝的，大致上是在一代人的时间内，他只顾一路从蒙大拿到宾夕法尼亚收集水源，让滔滔洪流泻入他的受害者那微不足道、毫无根据地巴望着的人工内脏，让水一点儿一点儿升高，速度倒不算很快，仅仅是很坚决，留出足够多的时间让人测量它的浪峰有多高并且往下游打电报，甚至还能准确预报几乎是具体到哪一天洪水会冲进屋子，把钢琴漂出去，把墙上挂的照片、图画统统揪下来，甚至把房子本身也都冲走，如果它跟地面不是联结得非常紧密的话。

无情而又不慌不忙地，洪水泛过一条条为其供水的支流，把水往它们的河道里挤压进去，以至一连多天，小河里的水会倒流，会往上游涌去：一直要抵达韦利渡口，那位老牌的真正的德·斯班少校过去就是在这里建起打猎营地的，而也就是在这儿，五十年前，他自己这名老猎手曾经为了不辱“老爷”的名分，通宵守夜，以博得大森林的承认与赞许。那些小河也都筑有防波堤，但是偏僻处住的都是些小农：是那些高个儿汉子的后裔与遗孑，现在都务农为生了，还有就是斯诺普斯家族，他们比小农还要个体主义：他们是斯诺普斯家的嘛，因此当大河边上那些占地千亩的地主团结得像一个人似的在用沙包、机器还有他们的黑人佃户和雇工对付管涌与豁口时，此地一二百亩的小农场的主人是一手挟着个沙袋一手持猎枪巡视他那个河段的堤岸的，免得住在他上游的那位芳邻会炸毁他的河堤以保住自己（上游乡邻）的那个农场。

大河把水往上挤涌，与此同时，白人和黑人轮班肩并肩地在泥和雨里苦苦奋斗，为他们助战的有汽车的车前灯光、汽油火把、小桶小桶的威士忌以及在刷干净烫过的五十加仑的汽油桶里煮沸的咖啡；河水拍溅着，试探性地，几乎是没见恶意地，仅仅是坚定不移地（河水可一点儿也不急）在那些惊恐万状的沙包之下与之间拍打，最后还是从沙包之上翻越而过，仿佛河水唯一的目的仅仅是让人类再次得到一个机会去证明，不是向大河而是向人类，证明人的身体忍受、坚持与苦熬的极限；这以后，向人证明了这一点之后，便做出几个星期以来任何时间里只要想做他都能做到的事情：像蜕皮时有气无力的蛇那样，既不匆忙也不特别邪恶与愤怒，他把一两英里长的防波堤、咖啡桶、威士忌罐、火把，一下子全都扫个精光，然后，有一小会儿，在棉田休耕地之间闪发出闷黯的光，直到田地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大路、小巷，最后则是一个又一个市镇本身。

消失了，进入了一大片苍苍茫茫无声无息的黄色广袤之中，从那里只伸出来一些树顶、电线杆和像斩首那般被割裂了的人类居所，仿佛肮脏镜面上出自神秘莫测、无法揣摩的设计而呈现的谜一般的物件；还有几座先民垒起的土墩，上面，在散乱的鹿皮鞋之间，熊、马、鹿、骡、野火鸡、牛以及家养的鸡都在相互休战的状态中耐心地等待着；至于防波堤本身，那里，在恋老婆的男人般黏成一团的漂浮物当中，小孩继续出生，老人照常死去，不是因为生活在露天里而是听从简单、正常的时间次序与生死规律的支配，仿佛说到底，人和他的命运还是要更比河流强大，即使河流曾经剥夺过他，人毕竟是变化所不可改变与征服的呀。

这以后，在对这一点也做过证之后，他——那条老人河——要往后撤了，可不是退却，而是归于平息，告别陆地，慢慢地，也是坚定地，让支流和沼泽退回到它们古老的引以为豪、满怀希望的腑脏中去，不过是那么的慢那么的徐缓，仿佛不是洪水后退而是平坦的陆地自身在上升，它整个平面成片地重新爬回到阳光与空气里来：在电话杆和轧棉厂房、房舍、店铺的墙壁一个恒定的高度上留下一个黄褐色的印记，好像这条线是某只大手一笔画成的，只是有些间断而已，土地本身因为淤积而增高了一英寸，肥沃的泥土也厚了一英寸，在五月灼热阳光的晒炙下干得龟裂：但是这情景不会维持多久，因为几乎紧接着犁头来了，犁地与下种已经推迟了两个月，不过这也不打紧，棉花到八月仍然会再一次长得有一人高，到摘棉桃时它们自会更白更密集，仿佛那条老人河说了这样的话：“我想怎么做，想什么时候做，便能那样做。不过我可是为了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那是他的故乡；他出生于此他的骨殖也将长眠于此——这里摇篮般的群山以及群山所环抱的河谷——这里的山脚下有一个庄园，他就在此处出生，也就是在这里，老山姆·法泽斯，一个女黑奴和一位契卡索酋长所生的儿子，曾训练他教导他怎样怀着爱与敬意使用一杆枪，以便在他年龄足够大的时候有资格进入大森林。大森林，大洼地，大荒野，现在都从他最初认识它的地方消失了；就是在这里，他和山姆站立着，初次听见他的猎狗奔跑，当时他扳起枪的击铁看到了他的第一头公鹿，如今这地方已经处在政府造的一个蓄洪水库水面的三十英尺之下了，水库的底部每年都在逐渐地、不可阻挡地升高，因为又多了一层啤酒罐头听、瓶盖和丢失的软木塞；说到那片大森林，他曾在这里度过他艰辛的学徒生涯，吃的是粗粝的食物，睡也睡不好，过的是半饥半饱的日子：他们这些人还有马和猎狗，不是去屠杀野兽而是去追赶它们，接触一下便放走它们，他们从来也不贪得无厌——这片大荒野与大森林，如今被推挤得越来越远了，变得尽可能的远，如今人们在好几英里之外，越过棉田，就能望见那列足足有一英里长的列车，它似乎一下子就会跨越两个甚至三个起了印第安名字的小村落，在火车穿过的田野上，过去，每年的十一月，大伙儿都会去向那只脚趾扭曲的老熊朝拜——那座大森林，它被越来越深地挤压进山陵与大河会合处的V形刻痕，退到这里它可要做最后的反击了。那将是一次漂亮的无懈可击的反击；此时此际，树林会变得无比密集，无比坚固，而且充满了生命与回忆，曾在它里面奔跑过死去过的一切生命与回忆——那头壮实、脾气急躁、臭气熏天的大熊，那些威风凛凛叉角高耸的公鹿，它们奔跑时身子会显得更长活像是彗星颜色淡如一股烟，那些响动如音乐般不知疲倦的狗以及那些溅起湿泥的马匹，最后，还有骑在马背上的人；这里头还有他自己呢。哦，是的，他会这么想；还有我呢。整整一生都是忙忙碌碌尽量不浪费一点点生命，以便留出时间来从从容容地去死。

1. ◎卢克修斯的昵称。

2. ◎罗伯特·E．李（1807—1870），美国军事家，美国南北战争中南方的统帅。

追逐在晨间

看到它的时候我是在船里。当时天刚擦黑；我刚喂完马，从岸边爬下，登上小船，推它离岸，打算渡河回到营地去。此时，我看到了它，大约在上游八分之一英里开外，正浮水呢；只有脑袋露出在水面上，在那样的光线下仅仅是一个点儿罢了。但是我能看出无时无刻不顶在它头上的那把摇椅，因此敢肯定那必定是它，正紧着往长沼泽叉口的芦苇丛里赶呢。它常年住在那里，但是猎季开始的前一天必定走掉，就跟野生动物守护员把我们的日程表给了它一份似的，它掐准时间消失不见，无人知晓它去往何方，猎季结束的第二天又一准重新回来。可是此刻它出现了，提前一天回来了，像是犯了糊涂，错用了去年的日程表似的。对它来说这可太糟糕了，因为这样一来，明天早上日出时我和欧内斯特先生肯定会骑在马上俯瞰它倒下的身躯的。

我把情况告诉了欧内斯特先生，这以后我们吃晚饭，喂狗，接下来我帮欧内斯特先生打牌，站在他椅子后面一直到十点左右，这时候洛斯·爱德蒙兹说了：“你干吗不上床去睡呢，孩子？”

“如果你真的想熬夜，”威利·莱盖特说，“对着一本识字课本熬夜岂不是更好？这孩子，字典里收进的骂人话他没有不会的，纸牌的每一种玩法、酒窖里威士忌的每一种牌子，他也没有不知道的，可是他却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你会不会？”他朝我问道。

“我用不着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的嘛，”我说，“我是谁，我还能记不住吗。”

“你都十二岁了，”华尔特·艾威尔说，“咱们都说实话，你究竟在学校里待过几天？”

“他没工夫上学堂，”威利·莱盖特说，“从九月到十一月中上那么几天学有什么用呢，到这时候他得请假上这儿来给欧内斯特当耳朵了。一月里再回学校去又有什么用呢，再过十一个月又是十一月十五日了，他又得再来告诉欧内斯特猎狗往哪个方向跑了。”

“哎，说话管说话，也别偷看别人手里的牌呀。”洛斯·爱德蒙兹说。

“说什么哪，说什么哪？”欧内斯特先生问道。虽然助听耳塞他任何时候都塞在耳朵里，但是却从来也不把电池带到营地来，因为每当我们穿越灌木丛时电源线是必定会给缠住的。

“威利说我该上床睡觉了！”我冲他吼道。

“你就从来不会称呼别人一声‘先生’的吗？”威利说。

“我总是称呼欧内斯特先生为‘先生’的。”我说。

“行了，”欧内斯特先生说，“那你就上床去睡吧。我不需要你了。”

“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威利说，“聋也好，不聋也好，当你说你追加五十块赌注的时候，即使你连嘴皮子都没动他也听得真真儿的。”

因此我就去睡了，过一会儿欧内斯特先生也进来了，我本想再一次告诉他那对叉角看上去显得有多大，即使是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河里。不过那样做便非得吼叫不可了，因为欧内斯特先生只有骑在丹恩背上等我向他指出猎狗往哪个方向跑的时候，才肯承认自己听力不济的。因此我们便都躺下睡了，真是才过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西蒙便用勺子敲响洗碗盘吼上了：“起床喝四点的咖啡喽！”这回我是带着马灯摸着黑过河的，我喂了丹恩和洛斯·爱德蒙兹的坐骑。今儿会是一个大晴天的，很冷也很明亮；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能看清草叶和树丛上的白霜——正是卧在那边灌木丛里的那头老野物乐于撒开腿奔跑的那种天气。

接着，我们吃了饭，并且把搁猎枪的木架子都运过河去，让艾克·麦卡斯林大叔按他的意思安放在他认为猎物会出现的蹲守点上，因为他是营地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我寻思他在这些林子里猎鹿总该有一百年了吧，如果说有谁能料定一头公鹿会从何处经过，那么这个人就是他了。照说这么又大又老的一头公鹿，在森林里奔跑的时间加起来准有鹿的生命里的一百年了，它跟艾克大叔要做到今儿早上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会见，那是一点问题都不会有的——自然，除非是它能够在关键时刻摆脱掉我和欧内斯特先生。因为我和欧内斯特先生是铁了心一定要打到它的。

接着，我跟欧内斯特先生和洛斯·爱德蒙兹把猎犬都送过河去，“老鹰”和别的老狗都由西蒙用皮带牵着，因为那些年轻一些的狗，那些小狗，未得到“老鹰”同意之前是哪儿也不敢去的，真是连一步都不敢挪动的。再接下去我跟欧内斯特先生和洛斯把马鞍安好，欧内斯特先生翻身上了马，我把他的连发枪递给他，也松开了丹恩的缰绳，好让这畜生跟每天早上那样好好撒撒欢，以便把套上皮囚衣后的郁闷提前发泄掉，它闹个没完了，欧内斯特先生只好用枪管在它两耳之间磕上几下。接着欧内斯特先生给枪装上子弹，松开一只马镫给我，我也上马坐在他的后面，于是我们便走上了通往长沼泽的那条隔离林火的土路，四只大狗引导黑人厨子西蒙走在前面，他用根犁绳将他那支单筒猎枪挂在背后，那些狗崽子一路嬉闹，绊得大家都没法好好走路。此刻天放亮了，看来又会是一个大晴天；东方已经泛出太阳快要露头的黄颜色，我们呼出的水汽在寒冷、宁静、明亮的空气里成了一团团白雾，等着太阳出来晒暖它们，车辙里的薄冰、白霜覆盖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小树枝和每一团冻土块，都在等待太阳终于出现好化解它们，使它们彩虹似的焕发异彩。到那一刻，我身体内所有的部件都会觉得轻盈而充实，有如一只气球，里面充满了那样轻盈、寒冷的新鲜空气，似乎连自己都没觉得跨乘的是马的背——在胯下的只是一副在热乎乎、坚实的皮肤底下活动的热乎乎、坚实的肌肉，人骑在上面真是一点点分量都没有，因此在“老鹰”跑和跳的时候，我和丹恩和欧内斯特先生简直像鸟儿似的在空中飞，连地皮都接触不到。这样的感觉真是好极了。那头老公鹿若是今天被猎杀，我知道连它也会觉得，即使再活上十年，也不可能挑选到一个更好的日子了。

果然不出所料，我们一来到长沼泽便看到了它昨晚从河里上岸时留在湿泥地里的脚印，在软泥上摊得很开，样子跟牛的差不多，大得也像是牛的或是骡子的脚印，“老鹰”和别的狗此时都啃起皮套索来了，到后来欧内斯特先生只好让我跳下马去帮西蒙控制住它们。因为我和欧内斯特先生完全清楚这鹿会藏身于什么地方——那是长沼泽当中一个长满芦苇的小岛，它可以猫在这儿，一等狗群没准惊起的哪只母鹿或是小鹿往沼泽的上方或是下方逃窜，把猎犬引走，它便可以钻出来爬下沼泽，进入河中游走，跟往常猎季开始的那天一样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这正是我们这一回绝对不能允许它这样做的。因此我们让洛斯继续待在马上，以便在公鹿想溜回长沼泽时截住它把它往艾克大叔的蹲守点撵，而我和西蒙呢，则牵着那些皮带拴着的猎狗往长沼泽走去，一直走到骑在马上的欧内斯特先生说够远了才停下；然后我们拐弯进入森林，走到离灌木丛四分之一英里处，因为今天太阳出来时风儿肯定会是南风，接着我们又转弯朝灌木丛靠拢，此时欧内斯特先生发话说放开狗，我们便松开皮圈，欧内斯特先生又给我一只马镫，我重新爬上马背。

“老鹰”已经撒开腿跑起来了，因为这狗跟我们一样清楚那老野物正藏身何处，它不发出一点点吵闹声，只顾在藤蔓之间钻行，让别的狗跟在它的后面，连丹恩似乎都明白要打公鹿了，它开始变得灵活起来，遇到蔓藤也会发力一蹦穿过去，因此早在欧内斯特先生遭遇公鹿之前，我已经在揪紧他腰间的皮带了。因为当我们加快速度去追赶一只鹿的时候，我们身子都是往前趴着的，当时我的身子大部分时间都不挨着丹恩，而仅仅是揪住欧内斯特先生的皮带往外探身，以致后来威利·莱盖特说，我们快速穿过林子时，那模样简直就像欧内斯特先生后屁股兜那里多出了一条男孩子模样的充气空工装裤。

因此，这几乎都不能算是一次攻击，而仅仅是一个惊跳的动作。“老鹰”必定是突然走到公鹿的身后甚至几乎要踩上它的，当时公鹿正躺在那里还在盘算后天该躲出去避避风头呢。“老鹰”光是把头往后仰了仰，表示了“它在这儿”的意思，我们甚至都听到了公鹿往外冲折断了第一根芦苇的声音。这时所有别的狗全都对着它的屁股乱叫起来，而丹恩往下一蹲想跳起来，可是刚好给口嚼勒住了，那可不仅仅是一根细皮条，欧内斯特先生让马儿下到长沼泽，又让马儿绕过灌木丛，上了对岸。不过欧内斯特先生始终也无须问“往哪儿走？”因为我已经在他肩膀后边给他指明方向了，欧内斯特先生用左脚跟上那只生锈的大马刺去戳丹恩，我赶快揪紧腰带，因为丹恩一觉得疼便会像根爆破筒一样爆炸，穿透它能穿过去的一切，穿不过去的便从上面越过去或是从底下钻过去，不是像一只鸟儿便是像一只鼹鼠或是大浣熊那样跪着爬过去，而这个过程中欧内斯特先生始终贴紧在它的身上，反正他有马鞍可以揪，我也仍然钉住在那儿，因为我有欧内斯特先生可揪；就这样，我和欧内斯特先生都不是骑着它了，而仅仅是与它一起前进，倘若我们能坚持住的话。因为从惊起野物的那一刻起，丹恩再也不管是谁在驾驭它了；我从心底里相信，这马没有我或欧内斯特先生或西蒙或是任何人在场，它独自也是能镇住和统领好那些猎狗的。

丹恩正是那样做的。它不这样做也不行呀；猎犬们都已经几乎跑得听不到它们的声音了。“老鹰”必定是猛地一抬头瞅见那只老野物的尾巴，它盯得那只畜生考虑下来还是赶紧开溜为好。此刻追的和被追的一定离艾克大叔蹲守处非常之近，欧内斯特先生勒住丹恩不让它往前走，它就跟尾巴正让人戗着梳的一头骡子似的，半蹲着、扑棱着还打着战，而我们则在倾听有没有枪声。可是连半下枪声都没有听到，因此我冲欧内斯特先生大叫，说我们趁我还能听见狗叫往前追赶的好，于是他松开了丹恩，可这时仍然没有听到枪声，于是我们知道猎犬对公鹿的追逐肯定已经越过了蹲守点，这么说那老野物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是沾有些仙气呢，西蒙跟别的雇工全都是这么说的，我们由一丛灌木林里冲出来，果不其然，只见艾克大叔和站在他脚边一块软地里的威利。

“它就从我们这么些人当中冲了过去，”艾克大叔说，“我真弄不懂它是怎么做到的。我只瞥见它一眼。看上去都跟大象那么大，头上顶着个架子，都可以给一岁口的小牛当摇篮了。它是顺着这道土脊冲下去的。你们最好也跟着撵上去；要不真得让公猪沼泽边那个打猎队白捡便宜了。”

于是我重新揪紧皮带，欧内斯特先生又用马刺去戳丹恩。土脊朝正南方延伸；上面没有藤蔓和灌木，因此我们可以走得很快，跑到风头里去，因为此刻起风了，这时候太阳也出来了；虽然我顾不上去注意它，它很亮，光很强，平平的透过林木射过来，闪闪发光很晃眼，像是沾了霜的树叶上的一道虹彩。现在起风了，因此我们又任何时候都能听到犬吠声了；我们也可以悠着点儿了，不过仍然约束住丹恩让它用中速跑，因为公鹿反正很快就会遇到离我们营地八英里的公猪营地派出的蹲守点，若是它让那帮人打着了，那更是急也没有用了。果不其然，我们听到了猎犬的声音；我们现在让丹恩慢慢走，让它喘上几口气，我们听得见狗的声音了，因为逆风，所以声音很轻，它们现在不是在奔跑，而是在搜索追踪，因为那老野物说不定走在前面一大段路上时就决定不再玩这无聊的游戏了。于是我们加快速度，轻舒腿脚，在自己跟猎狗之间拉开了约莫一英里的距离——一直跑到都快要遭遇南边营地派出的那些蹲守者了。我几乎都能看到它停在一丛灌木的后面，往外窥视并且问自己：“这是怎么的啦？怎么的啦？怎么这鬼地方今儿早上满处都是人呢？”接着便一边把脑袋往肩膀后面扭过去打量身后吠叫不已的“老鹰”跟其他那些狗距离自己有多远，一边合计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说来都让人不敢相信，这公鹿几乎算得上是九死一生了。我们听到枪声大作，简直跟打一场仗都差不多。“老鹰”准又是钉紧在公鹿屁股的后面，公鹿只能拼命冲出一条血路了。“嘭，嘭，嘭，嘭”，接着又是一阵“嘭，嘭，嘭，嘭”，就像甚至还不等它有机会闪开就有三四个人朝它扑去似的，我喊了起来，“不！不！不！不！”因为它是我们的呀。它吃的是我们的豆子和燕麦，卧的是我们的灌木丛；我们每一年都在注意它，它就跟是我们养大的一样，可是却在我们快追到时，就在我们猎狗的面前，最终被陌生人杀死，这些人说不定还会把猎狗轰开，把鹿拖走，而我们却连一块肉都分不到。

“闭上嘴，好好听着。”欧内斯特先生说。我照做了，于是我们能听到吠叫声了；不仅仅是其他那些狗的，而且也包括“老鹰”的，此时它们发出的不是追踪臭迹、嗅闻气味时的声音，也不是朝倒下的猎物的血肉狂吠的声音，而是在枪响过很久之后见到什么特殊景象而狂奔时所发出的那种狂吠。我刚来得及重新抓紧皮带。是的，先生，它们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狂奔。换了威利·莱盖特就该说，要是能给“老鹰”喂一口威士忌的话，那它逮住鹿是不在话下的；狗群继续往前走，在我们穿出荆棘丛看到开枪的那伙人时它们已经走远了，那伙人共有五六个，或蹲或趴在附近的地面上，对着土地和灌木细看，好像是倘若盯看得再使劲一些，鲜血就会像野山菌或是山楂那样从枝叶上冒出来似的。此时“老鹰”的吠叫声仍然能隐约听见，仍然在告诉那伙人，即使他们能找到血，那也不是从本猎犬前面的野物身上喷溅出来的。

“运气怎么样，孩子们？”

“我想我打中它了，”其中的一个人说，“我知道我打中了。我们这不是在找血迹吗。”

“好啊，等你们找到了猎物，别忘了吹响号角，好让我折回来帮你们把它拖回营地去。”欧内斯特先生说。

接着我们继续向前，现在步子加快了因为前面的追逐声又快听不见了，它们也跑得更快了，好像不光是公鹿，而且也包括那些猎犬，全都从那场激动与射击里汲取到了新的活力。

我们现在来到了陌生的地界，因为以前我们还没有走过这么远，以前还不等来到这里我们就已经猎到野物了；现在我们来到了公猪沼泽，这里与河的相汇处在我们营地南面足足有十五英里呢。这个长沼泽里有水，自然还有横倒的树木、枯枝这一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欧内斯特先生又把丹恩检查了一遍，一边问我：“哪个方向？”我现在只能勉强听到猎狗的声音，是在稍稍偏东的那个方向，仿佛那老野物已经中途变卦不去维克斯堡或是奔新奥尔良了，它最初像是有这样的打算的，而是没准决定上亚拉巴马州去观光了，因为它在不断往那个方向冲嘛；我指明了方向，于是我们往沼泽上游走，想找到一个渡口，我们本来也许能找到一处的，不过我寻思欧内斯特先生认为我们再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

我们来到一处地方，这里沼泽变得只有十二或十五英尺窄了，这时欧内斯特先生说：“小心啊，我要刺马了。”说完他果真这样做了；还不等我重新抓紧皮带我们已经腾起在空中了，这时我看到了那根藤蔓——那是一圈葡萄藤，几乎有我手腕那么粗，一圈一圈地攀缘过来，刚好挂在了沼泽的半空当中——我原来以为他跟我一样也是看到藤蔓呢，而且还打算伺机抓住它，把它扔过我们的头顶好从藤蔓底下钻过去，我倒是知道丹恩一准是看到的，因为这马甚至还低下了头打算从它底下跃过去呢。不料欧内斯特先生压根儿没看见，其结果是藤蔓顺着丹恩的后脖颈滑过来勾住了马鞍的鞍头，我们都腾起在半空当中，藤蔓勒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等待着某处的某个东西松开好让事情有个了断。松开的是马鞍的肚带。它断裂了，于是丹恩继续往前面飞，跌跌撞撞地爬上对岸，身上光溜溜的除了一根肚带，而我和欧内斯特先生还有那副马鞍，欧内斯特先生仍然捏着枪骑在马鞍上，我仍然揪住欧内斯特先生的腰带，我们就这样挂在拉紧的藤蔓圈子里，待在长沼泽的上空，像只大弹弓往回拉的橡皮筋里的什么物件，直到它啪地弹回去把没有了马的我们扔回沼泽的此岸，我仍然揪住欧内斯特先生的皮带，处于最下方，因此着地时我的身上必定是既压着欧内斯特先生还外加一副马鞍，如果我能快快绕过马鞍爬到欧内斯特先生身边，那么着地时自然是马鞍最先着地，接着是欧内斯特先生，最后才会是在最上面的我，果然，等我跳起来时，欧内斯特先生仍然瘫倒在地，让人能看到的只是他的两圈眼白。

“欧内斯特先生！”我拼命喊道，赶紧爬到沼泽边上去舀了满满一帽子水，爬回来泼在他脸上，他张开眼睛，靠着马鞍上咒骂起我来。

“上帝啊，”他说，“你干吗不老老实实待在后面？”

“你块儿头最大！”我说，“还不得把我压成肉泥呀！”

“你让我受了这么大的罪，又该怎么说呢？”欧内斯特先生说，“下一回，如果你不想待在原来的地方，那就跳开去。别再爬在我的上面。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先生。”我说。

于是他爬起身来，一边还不断地骂骂咧咧并且用手去撑自己的背，他爬到水边，用手舀水洗了洗脸和脖子，又舀起一些来喝，我也喝了几口，接着他重新爬上岸抱起马鞍和枪，我们踩着倒下的树干，一步步渡过了长沼泽。但愿我们能把丹恩找回来；倒不是怕它会走十五英里回到营地去，因为，最有可能的倒是它会独自往前走，去帮“老鹰”逮公鹿。还好，它正在五十码开外嚼鹿藤呢，于是我过去把它牵回来，接着我们用欧内斯特先生的背带、我的裤带和从欧内斯特先生的号角上解下来的皮环圈，好歹把马鞍重新捆回到丹恩身上。这肚带看相不怎么样，不过没准还管用。

“下回遇到葡萄藤，你不先喊一声，就别让我往前跳。”欧内斯特先生说。

“好的，先生，”我说，“下一回我一定先喊——不过你下回用马刺最好也提早一些告诉我。”不过总的来说还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们无非是站起来时得动作轻些罢了。“现在又朝哪个方向走呢？”我问。因为在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之后，我们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而且这又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点儿不假。这儿的树木给砍伐过，又重新长出了一丛丛灌木，就算是直立在丹恩背上的我们仍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但是欧内斯特先生对我的问题连理都懒得理。他仅仅是把丹恩往长沼泽的岸边扭，这里开阔一些，我们又能移动得稍快一些了。不久，丹恩和我们都对自制肚带适应一些了，也对它有一点信心了。我们正好是对着东边走，我那时还不太关心东南西北，但是因为太阳——我不知道早晨到哪儿去了，不过它的确消失了，早晨以及白霜，都一并消失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连我的肚子也告诉我已经过了中午饭点了。

紧接下去，我们听到公鹿的声音了。不，说得不对；我们听到的是枪声。那是在我们意识到我们走了有多远的时候，因为就我们所知道的，那个方位唯一的打猎营地就只有霍利诺营地，可是霍利诺离我和欧内斯特先生驻扎的范多恩营地足足有二十八英里呢——光听到枪声，没有狗叫声，也没有任何别的声音。若是“老鹰”仍然钉在公鹿的后面而公鹿也仍然还是活着的，这狗必定已经筋疲力尽，连说一声“它来了”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用马刺！”我喊道。不过欧内斯特先生也记起那条凑合事的肚带了，他干脆松开了丹恩的辔头。可是丹恩也听到枪声了，只见它小心翼翼地在灌木丛间觅路前行，遇到藤蔓和枯木能跳的就跳过去，跳不过去的就从底下钻过去。不出所料，原先的那一幕又出现了，有两三个汉子在灌木丛间或是蹲着或是爬着，在寻找血迹呢，其实“老鹰”已经跟他们明说了这儿不会有的。这一次我们干脆都不站住了，而是马不停蹄地往前走，听任丹恩在树丛和藤蔓间又是扭又是蹦，动作灵巧得活像个舞蹈演员。接着欧内斯特先生扳动丹恩的脑袋，使得我们面向正北方。

“等等！”我大声喊道，“不朝这边走。”

可是欧内斯特先生光是把脸扭过来。那张脸显得很憔悴，上面还有方才被葡萄藤从马背上扯下来时留下的一摊泥印。

“你不知道公鹿要去哪儿吗？”他说，“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给了每个人一个朝它自由开枪的机会，现在它要回家了，回到我们长沼泽的灌木丛里去。它应该恰恰赶在天黑下来的时候回到那里。”

鹿正是这样做的。我们继续走我们的。现在着急也没有用了。四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此刻正是十一月下午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所有的一切全都不动也不叫，连鸟儿也是如此，啄木鸟、金翼啄木鸟和松鸦什么的，全都没了声息，我眼前像是出现了一幅图画，我们三方——我、欧内斯特先生和丹恩为一方——“老鹰”以及别的狗儿为一方，第三方是那头硕大的老公鹿，三方都在寂静的树林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对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现在都不奔跑了，仅仅是在走着，我们全都跑出过我们所知道的最高水平，我们三方面现在像达成协议似的转过身往家走去，并没有挤成一团，因为我们不想互相打扰或是逗弄，因为我们三方面全都用了一个上午来做那并非演戏取乐，而是严肃认真的事，我们三个方面都是依然故我——那头老公鹿它非跑不可，并非因为它受了惊，而是因为奔跑是它最擅长也是最引以为豪的一件事；“老鹰”和那些狗之所以要追逐它，并非因为它们恨它或是怕它，而是因为奔跑是它们最擅长和最引以为豪的一件事；而我、欧内斯特先生还有丹恩呢，我们追逐它并非看中它的肉，它的肉已经太老没法吃了，也不是看中了它的脑袋想把这东西往哪面墙上挂，而是因为这下子我们可以回去，辛苦劳作十一个月把粮食打出来，以取得权利明年十一月重新回到这儿来——此刻，我们三方面正往回走，心平气和，互不干扰，但仍然是并肩向前，直到明年，直到下一次。

紧接着，我们头一回见到了它。此时我们已经走过了那片砍伐过的林地；我们原本甚至都可以让马儿走小步的，不过我们仨早就全都没有了这份兴致，现在任谁都可以指出哪边是西了因为太阳已经坠下一半。因此我们就那么走着，这时我们遇见了那些狗——几只小狗和一只老狗——全累得精疲力竭了，趴在一个潮滋滋的小坑里，直喘气，我们走过时光是抬起眼睛看看我们，眼看我们往前走了身子却一动都不动。接着我们来到一片狭长的林中空地，这里可以看到约莫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东西，我们见到另外那三只狗以及在它们大约一百码前面的“老鹰”，全都是在慢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突然，在空地最远的一头公鹿自己站立起来了，从它所藏身休息的地方，因为猎犬们已经逼近自己了，它不慌不忙地立起来，真大呀，大得像一头骡子，高得也跟一头骡子似的，它转身走开，仍然是不慌不忙，白颜色的尾巴近尻处闪现了一两秒，之后就隐入树丛杳无踪影了。

那很可能是一个信号，一声道别，一次告退。我们继续前行，经过了在林中空地的那三只狗，它们仍然像公鹿消失时那样，趴在地上，在我们经过时仍然不想站起来，我们超越它们又走了一百码，“老鹰”也仍然一动不动，虽然并未趴下，它总算还是站着的，不过它的腿叉开着，脑袋耷拉着；没准就是等我们快点走开免得看到它丢人现眼吧，我们走过去时，它的眼神跟说话一样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真对不起，伙计们，不过本猎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欧内斯特先生勒住丹恩。“跳下去瞧瞧它的脚。”他说。

“它的脚不会有事，”我说，“是气儿喘不过来了。”

“你跳下去瞧瞧它的脚嘛。”欧内斯特先生说。

我照做了，在弯下身去观察“老鹰”的时候，我能听到猎枪扳动了三下的声音，“斯尼—咔嚓。斯尼—咔嚓。斯尼—咔嚓。”不过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也许他仅仅是让子弹过一遍以保证我们再次见到鹿时使用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或者是想核实一下那里面装的确实都是散弹。这以后我又上了马，我们继续前行，仍然是一步步慢慢走；此刻是朝北稍稍偏西了，因为在我们看到转瞬即要消隐在灌木丛里的它那面小白幡那一两秒内，这小幡正好跟长沼泽的V形缺口在一条直线上。现在也正好要进入傍晚时分了。风停了，空气中有了一丝寒意，阳光现在正好能抚触到树梢头，除了时不时它能寻觅到一个空洞，这时候阳光就几乎可以照到地面了。公鹿这会儿也尽量走捷径，哪儿路最直它就走哪儿。我们在土软的地方看到了它的脚印，知道它休息之后又跑了一气儿。不过很快它也是在慢慢走了，好像它也知道“老鹰”和那些狗是在什么地方。

接着，我们又一次见到它。那是最后的一次——一处灌木丛，阳光像探照灯似的穿过一个洞打在那上面。它仅仅蹭擦了树丛一次，接着便站定不动，侧部露出在我们之前，还不到二十码远，大得像一座雕像，在夕阳下发出红光，亮得像金子一样，阳光在它叉角顶端闪闪发亮——总共有十二个分叉——因此看上去就像是脑袋上长出了十二根点亮的蜡烛，它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此时欧内斯特先生举起枪瞄准它的颈部，枪响了，“克力克。斯尼克—克鲁克。克里克。斯尼克—克鲁克。克里克。斯尼克—克鲁克。”响了三回，欧内斯特先生仍然端着枪在瞄准，那只公鹿却掉转身子奋力一跳，它那尾巴的白色内里也亮得宛若一团白热的火焰，直到灌木和阴影将那团火遮灭；而欧内斯特先生慢慢地轻轻地把枪横过来放回到身前的鞍子上，用比出气儿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轻轻地平和地说：“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接着他用肘子轻轻抵了我一下，我们下了马，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断那根肚带，他把手探到背心里去摸出一支雪茄。雪茄整个儿压烂了，我寻思就是在我们落地时我掉在上面时压坏的。他把烟扔了，再从兜里摸一支出来。那也是压烂了的，他只得咬下一大段来嚼，把其余的都扔了。现在连树梢头上也没有太阳了，仅仅是在西天留下了大大的一片红光。

“别担心，”我说，“我不会告诉他们你忘了上子弹的。其实，他们都没必要知道我们见到过公鹿。”

“太谢谢了。”欧内斯特先生说。这个晚上连月亮也是不会有的，因此他从扣眼皮带圈上解下指南针，把枪交给我，将指南针放在一个树墩上，后退一步细看起来。“跟我们此刻在走的方向相差不多。”他说。接着把枪从我手上接过去，打开它，往后膛里塞进去一颗子弹，拿起指南针，而我则抓起丹恩的缰绳，我们出发了，他手里端着指南针走在前面。

过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了下来，欧内斯特先生必须时不时划亮一根火柴来看指南针了，一直到星星全都出来我们可以选定一颗作为依据了，因为在我说“你认为还有多远”时，他是这样回答的：“用完那小盒火柴怕还到不了吧。”因此只要可能，我们总是靠那颗星来确定方向的，不过我们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看到星星，树林太稠密了，我们免不了会稍稍偏离方向，这时候，就得再用上一根火柴了。这时的确已经很晚了，因此他停下来，对我说：“上马吧。”

“我不累。”我说。

“上马呀，”他说，“我们别把马儿惯坏了。”

从认识欧内斯特先生的那天起我就觉得他是个好人，这以后不久，两年前的一天，老妈跟维克斯堡路边小铺的一个小老板跑了，第二天老爸也不回家了，到第三天，欧内斯特先生骑着丹恩来到他让我们住的河边小屋的门口。让我们住为的是老爸可以种租给我们的那块地，而且还可以往河里放鱼线钓鱼。欧内斯特先生对我说：“把枪放下，过来，爬上来坐到我背后。”

因此，我好歹爬到马鞍上去了，即使那会儿我还够不着马镫，欧内斯特先生掌握着马缰，我准是睡着了，因为我有点知觉时发现我短外套的一个扣眼用系指南针的皮带跟鞍头捆在了一起，现在时间真的很晚了，我们离营地不会太远，因为丹恩已经在吸鼻子嗅闻水的气味了，河水的气味。说不定它还闻到了喂牲口那块草地的气味呢，因为我们已经走在那块地南面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防火隔道上了，没过多久我也看得到那条河了，有一重白雾笼罩在那上面，轻轻的一动不动，跟棉花似的。接着又看到了那块地，看到了家；而在另外那边，在黑暗里，那老公鹿此刻必定是躺在长沼泽灌木丛它的那个窝里呢，那儿离我们实在不算远，近得没准都能听到我们卸下马鞍和剥玉米衣的声音了，反正是一定听得到欧内斯特先生朝黑灯瞎火的营地吹响号角叫西蒙划船过来接我们的声音的；公鹿也回到家了，也是在休息了，跑了那么远的路它也累了，时不时它会醒来，在梦中，它梦见猎犬追逐在它的后面，也许惊醒它的是我们发出的喧闹声，不过两者只会让它醒上一小会儿，紧接着它还是会回到梦乡里去的。

这时欧内斯特先生站在河堤上吹号角，直到西蒙的马灯一颠一颠地没入雾中；于是我们爬下岸来到河埠头，欧内斯特先生时不时会吹上几下让西蒙辨清方向，终于我们看清了雾里的马灯，接着又看清了西蒙和那条船；只不过好像我才坐定不动，紧接着又睡着了，因为我只知道欧内斯特先生又在摇醒我了，好让我爬上河堤进入黑乎乎的营地，直到我双膝撞上一张床，砰地往那上面倒下去。

接下去便是早晨，便是第二天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要到下一个十一月，要到明年，我们才能够回来。艾克大叔、威利、华尔特、洛斯以及昨天参加围猎的那些人，他们一等“老鹰”追赶公鹿的声音听不见了，便知道鹿跑掉了，于是就开始收拾打点，准备今天回他们所住的约克纳帕塔法去，一直到十一月重新来临他们能够再次前来。

因此，一等我们吃完早饭，西蒙就用大船把他们送到上游停放轿车和轻便卡车的地方，现在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和欧内斯特先生坐在厨房墙前的板凳上晒太阳；欧内斯特先生在抽一支雪茄——这回可是完整的，因为丹恩没有机会驮着他跳葡萄藤圈套把雪茄摔烂。他也没有机会在藤蔓将他摔进湿泥地的附近洗脸。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脸上短不了总会有一抹稀泥、一摊拖拉机油泥或是一圈胡子楂的，因为他不仅仅是农场主；他还是农民，他辛辛苦苦干活，跟手底下任何一个帮工或是佃户没一点儿不同——正因为这一点，我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们能合得来，我不会觉得他讨厌而他也不会觉得我烦人，从那第一天起，当我早上醒来知道老妈跟维克斯堡路边开小旅店的老板跑了，甚至都等不及把早饭做好，接下来那天早上老爸也跑了，那天，天眼看要黑下来时，我听到有一匹马在朝我们家走来于是我端起了枪，头天晚上总不见老爸回来我就已经往枪膛里塞进去了一颗子弹，我站在门口，只见欧内斯特先生策马前来，对我说：“来吧。你老爸也是不会回来的了。”

“你是说他把我给了你了？”

“谁还管那个呢？”他说，“来吧。我带来一把锁，你可以把门锁上。咱们明天再开辆小卡车来取你想带走的东西。”

就这样我跟他回了家，这样也不错，日子过得挺好——他老婆大约三年前去世了——家里没有一个女人对我们指手画脚，或是半夜跟一个维克斯堡马路边开小店的跑掉连做早饭都等不及。我跟他今天下午也会回家的，不过现在还不走；我们每次都是在别人走了以后再待上一天，因为艾克大叔总是给我们留下大伙没吃完的食物，还剩下他喝的那种家酿玉米威士忌以及洛斯·爱德蒙兹喝的城里威士忌，他管那叫苏格兰威士忌，那种酒散发出的气味就跟陈年屋顶油漆桶里发出来的一模一样；我们再用上一天晒晒太阳，然后回家，准备播种来年的棉花、燕麦、豆子以及牧草；而在河的对岸，在大森林起始处那一排排树木的后面，那头老公鹿今天也会躺在阳光底下歇息，在下一个十一月来到之前可不会再有任何人去骚扰它了。

因此，我们双方之中至少有一方是会感到高兴的，因为得再隔开十一个月和两个星期，才不得不再一次以那么快的速度跑那么远的路了。因此，它感到高兴的与我们感到难过的竟是同一件事，突然之间我想到，说不定对燕麦、棉花、豆子和干草的播种、耕耘然后是收获，并不仅仅是我和欧内斯特先生为了让时间过去而不得不干上三百五十一天直到我们可以回来打猎，而是这些事是我们在三百五十一天里必须得做的，是必须老老实实地做与做好的，这样我们才有权利回到大森林来进行那其余十四天的打猎活动；而那头老公鹿在猎犬前窜逃的那十四天也不仅仅是它不得不度过的一段时间，这样才可以享有那无须逃窜的三百五十一天，而是十四天在枪杆子与狗群前出生入死是它必须得做的，这样它才有权利在剩下的三百五十一天里不受骚扰。因此，打猎和种地绝不是毫不相干的两码事——它们都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

“是啊，”我说，“我们下一步必须做的就是安排好来年的庄稼活儿。这样的话，十一月就再不会显得遥遥无期了。”

“你就不必为明年的庄稼操心了，”欧内斯特先生说，“你给我上学堂念书去。”

一开始我甚至都不相信自己听到他说了这样的话。“什么？”我说，“我？上学堂？”

“是的，”欧内斯特先生说，“你必须让自己有出息。”

“我正是这样做的呀。我要让自己成为像你这样的一个猎人和农夫。”

“不行，”欧内斯特先生说，“再这样已经不够了。要搁在以前，一个男人必须做的也就是种上十一个半月的地和打上半个月的猎。可是现在不行了。如今，光干干农活打打猎是不够的了。你必须投身于人类的事业。”

“人类？”我说。

“是啊，”欧内斯特先生说，“因此你必须去上学。因为你得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你可以干农活，也可以打猎，你也会学到什么是对和什么是错的，会知道二者之间的区别，选择做正确的事情。要在以前，这样也够了——反正就是挑对的事情做呗。可是现在不够了。你必须得知道，一件事为什么对，为什么不对，而且还得能讲出个道道来让没有机会学习的老百姓也能明白；要教大伙儿知道如何去做正确的事情，不仅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对的，而且是因为他们此刻又明白了为什么是对的了，因为你已经向他们显示明白，告诉了他们和教会了他们，为什么那是对的。总之，你必须去上学。”

“全都是因为你听了威尔·莱盖特和华尔特·艾威尔那两个家伙的胡说八道！”我说。

“不是的。”欧内斯特先生说。

“就是的！”我说，“难怪你昨天没能打着那头公鹿，你相信了那两个家伙的怪念头把它放跑了，白白让我跟你把丹恩、猎狗跑得差点儿没累趴下！你枪法一向很准！子弹是从来不会忘记上的！你是有意先把子弹卸下来的！我听到你卸的。”

“好吧，好吧，”欧内斯特先生说，“你愿意挑选哪一样？愿意让它的头和皮撂在那边厨房的地板上，肉嘛由小卡车运回到约克纳帕塔法县去，还是愿意它头、皮、肉都还是完整无缺的，躲在那边的灌木丛里，等待来年十一月我们再去追逐它呢？”

“而且还得撂倒它，”我说，“咱们下回再不会犯傻，去理会威利·莱盖特和华尔特·艾厄尔的歪道道了。”

“也许吧，”欧内斯特先生说，“这两个字真是我们语言里最好的词儿了，再没有更好的了。使人类继续前进的就是‘也许’这两个字了。人一生中最好的时日并非他不假思索就能说声‘就是’的那些，而是他想来想去只能说一个‘也许’的那些。他最后仍然无法说‘就是’，因为他到了那个时候不仅仍然没想清楚，而且干脆不愿去想了……上厨房去帮我兑一杯混合酒吧。完了咱们就瞧瞧午饭有什么可吃的。”

“好吧。”我说。我站起身来：“你要艾克大叔的玉米酒呢还是洛斯·爱德蒙兹的城市威士忌？”

“你就不能称他们一声洛斯先生和爱德蒙兹先生吗？”欧内斯特先生说。

“行啊，先生，”我说，“好吧，你要哪一种？艾克大叔的玉米醋还是洛斯·爱德蒙兹的那种猫尿？”

那位老猎人说：很快我们就要进入森林了。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因为七十多年来每年十一月我都要这样做的——这最后一座小山（山脚下肥沃、绵延的冲积平地朝前伸展，就像大海从巉岩脚下摊开去的那样）在十一月不紧不慢的雨丝底下在远处消融，如同车座本身也在一点点消失那样。

早年间，我们是坐大车来的：里面装载着枪支、被褥、猎狗、食物、威士忌；那时候的年轻人，能在冰冰冷的雨里赶整整一夜再加第二天整整一天的大车，在雨里搭帐篷，用湿毯子一裹就睡觉，翌日天一亮就爬起来去打猎。那会儿还有熊。人们开枪打母鹿或鹿崽子，就跟打公鹿一样，绝不手软，到了下午，我们用手枪射击野火鸡，试验自己偷偷挨近猎物的本领和枪法如何，我们只留下胸脯肉，别的全都用来喂狗。可是那样的时日一去不复返啰。如今我们坐汽车来，车速倒是一年快于一年，因为道路越修越好了，距离也越来越长了，仍然有猎物的大森林每年都往后退缩，就像我的生命之火越燃越弱一样，时至今日，当年坐大车不觉得苦的那些人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了；现在陪我打猎的都是那些冒着雨或雪珠在冒热气的骡子后面赶二十四小时大车的人的儿子甚至是孙子了。他们现在管我叫“艾克大叔”，没有几个人关心我到底有八十好几了：其实他们肚子里就是对这一点觉得别扭，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认为我一路劳顿这么远路赶来，就算是坐汽车，根本就是多余。

实际上，如今每当我在帐篷里过头一夜，躺在又粗又硬的毯子下，浑身酸疼，难以入寐，身上的血液仅仅因为允许自己喝的一小杯稀稀的兑水威士忌才稍稍有点儿暖过来，此时，我总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过这次出猎我是能挺过去的——我枪法仍然几乎跟原来一样好，看到的猎物打中的几乎跟原来一样多；我都记不清，如果我是一直在做统计的话，我打到的熊或是鹿到底有多少头了——来年夏天的温暖与酷热又会让我恢复些元气，变得年轻一些的。接着十一月又来临了，于是又一次坐在汽车里，同行的是老哥们的两三个儿子甚至是孙子，当初那些老哥们在打猎上头还是我领入门的呢，我教他们怎样识别公鹿与母鹿的脚印，怎样辨清两者移动时不同的声音，我总是透过挡风玻璃上抽搐的雨刷朝前看，看到土地变得更平坦，在雨点底下一点点消融，就像大海本身在远方消融一样，这时候我会说：“好啊，孩子们，咱们又来到这儿了。”

因为对他们来说，是来到了。他们太年轻，在土地变化的历史中还没有自己的痕迹；对他们来说，这仅仅是完整无损地在地理位置上做了移动而已。不过对我来说，它显露了地理上的嬗变，正如一个躯体的垂死暴露了它对死亡没有抵抗能力。最初只是沿着大河出现了一些古老的集镇，沿着小山脚出现了一些古老的集镇，从那里开垦者带了他们的一伙伙奴隶后来是雇工，与芦苇、丝柏、橡胶树、冬青树、橡树和梣树苦苦搏斗，开拓出种棉花的小块地，随着岁月过去小块地发展成大片棉田然后又是种植园；熊和鹿踩出的羊肠小道变成了土路然后又是公路，它们联结着众多的小城镇，小城镇用的仍然是当初打猎用作蹲守点的名称：火烧美洲豹、公鹿打响鼻、熊枪。

现在，一个人得开车走上二百英里，才能找到林木足够浓密窝藏有值得一打的猎物的地方了。如今，从山脚下一直到防洪堤，土地都敞着怀，长着马背上的人那么高的棉花供给全世界的织布机使用，棉花一直延伸到耕作它的黑人和拥有土地的白人的家门口。因为土地太肥沃了，种任何别的作物全不合适，太肥沃太有劲儿了，无法继续成为荒野——土地是如此肥沃，如此有劲儿，正如住在此地赖以为生的人所说的，它能在一年里累死一只狗，五年里累死一头骡子，二十年里累死一条汉子——在这片土地上，透过灰蒙蒙的雨，无数个小镇发出的霓虹灯光在我们身边一掠而过，无数锃亮的当年出厂的小汽车在我们身边一闪而过，铅垂线般笔直的道路把巨大的轧花厂像珍珠似的串了起来，这些工厂全都显得崭新，像是昨天才用一块块码号不同的铁板组装起来的，连那些房子、那些家宅也都如此，因为没有一个人，即使他身价比百万富翁高上多少倍，是会盖一所比简简单单一片屋顶、几堵墙更复杂一些的房子来当自己的帐篷的，因为他尽管在这片土地上会一路发上去，但是在此地，每过上十年左右，连平素有堤堰围住的激流都会涨到他家二层楼那么高——这片土地上如今再也听不见美洲豹的吼声了，响起的却是火车头拖长的叫鸣；列车长得令人难以置信，只由一台机车牵引，因为这一带哪儿都没有高起的地势，除了先民垒的土墩，它们后来被契卡索人和绍克多人用来埋葬祖先的骸骨；如今这些部族也都离开了，留下的一切仅仅是给小镇用作名称的印第安语说法，它们大抵都与水有关，如阿卢司恰司库纳啦、梯拉托巴啦、霍摩其托啦、雅佐啦。

不过即使是二百英里也有走完的时候，现在我们可来到水边了：这条河是我们的目的地，是进入大森林残余部分的最后通道。我们把东西从轿车、卡车上卸下，放进几条小船；马匹会顺河岸走到营地对岸的一处地方，在那里它们要浮水过河。到时候抚慰、哄劝它们的还得是我这双有八十来年历史的老手，使得它们尽管往后退、找空当，身子还微微有些颤抖，但终于拥挤着跳下卡车。待会儿在日落前两小时来到营址时牵引它们的还得是我的这双苍老的手。“你上那边最干燥的那棵树底下待着去，”威尔·勒盖特告诉我，“——要是你找得着干地儿的话。我跟这几个小伙子来打理这边的事。”不过我还不累。累劲儿要过些时候才会上来。没准这一次还压根儿不会感到累呢，我想；过去五六年来，每逢十一月里这个时刻，这样的想法总会涌上我的心头。没准我甚至早上还能上外头去蹲守一个点呢，我对自己说，其实我知道自己是去不了的。因为这倒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我今天晚上必定会失眠，偏偏会异常清醒、心平气和地躺在我的行军床上，帐篷里是一片打鼾声和夜雨的淅沥声，我野营的头一个晚上总是睡不着的，来日不多了，可不能再把一个夜晚浪费在睡眠上了。

因此，我穿着湿淋淋的雨衣，指挥人们把东西从船上卸下来——帐篷、炉子、被褥、我们自己的食物以及狗和马的食物，这是在打到猎物有肉吃之前吃的。我派两个黑人去砍柴，我们先让厨房帐篷搭起来，支起炉子，生起火，把晚饭先做起来，这时候，大帐篷的桩子还在往地里打，四周围的水沟还在挖呢。这时候，马匹出现在河对面的堤岸上了；再一次，又是我的手（先是我的声音，穿过雨水传给对面另外那个黑人小后生，他正打算抽打马儿把它们赶下河呢）牵引着马缰，就凭着这点点压力还有我的声音，我把它们拉进河里，接着又拉着它们让它们挨着移动中的船，只有脑袋还露出水面上，好像它们真的是靠着老人衰弱无力的牵引才得以浮出水面似的，它们前进，一直到再一次登上堤岸。

这时候饭做得了。我照例喝上一杯稀释的兑了水的威士忌。接着我们撩开雨帽，站在绷紧的防水帆布下面踩得稀烂的泥浆地里，我念祷文，对着铁盘子铁杯子里盛着的一块块煎猪肉、软得不成形的面包、罐头黄豆、糖浆和咖啡——这是我们带来的城里食物——然后大家重新戴上雨帽，吃了起来。“把这些全都吃了，”我说，“明天早饭以后我不要营地里还留下一小块城里带来的肉。这样一来你们小伙子便会好好地打猎了。七十年前，我初次来这儿大洼地打猎，跟着老康普生将军、德·斯班少校、华尔特他爹、洛斯和威尔他们的爷爷（还有布恩·霍根贝克那个四十岁了都没长大的孩子，他曾赤手空拳光用一把小折刀就杀死了那头衰老、脚趾变形的大熊），德·斯班少校只让两块外来的肉进入他的营地。那就是半爿猪身和一条牛后腿。而且并不是给第一顿晚饭和第一顿早饭用的，而是留着，一直等到快拆营每一个人都吃厌了熊肉、浣熊肉和鹿肉连看都不想看的时候才吃的。”

“我还以为艾克大叔要说猪肉、牛肉是专门用来喂狗的呢，”威尔·勒盖特说，“不过你说得很对；我记起来了。在狗吃厌了鹿下水时，你们就打下一大批野火鸡来给它们吃。”

“那会儿这里有的是猎物。”华尔特·艾威尔说。

“他们肯定连母鹿也照打不误。”威尔说。

“猎物现在也还是有的呀，”我说，“一个好猎人即使遵照法律规定，不打母鹿，他也是能找到猎物的。这一条可得记住了，还得记住为什么到头来必须得制定出狩猎法律。”

“这话是专门冲着我、华尔特和威尔·勒盖特说的吧。”洛斯·爱德蒙兹说。

“对我们全体都是合用的，”我说，“上帝创造人，他创造让人生活的世界；我寻思他创造的是如果他自己是人的话也愿意在这上面生活的那样一个世界——有地方可以行走，有大森林，有树木和河川，也有在上面生存繁衍的猎物。也许他并没有把打猎和屠杀猎物的欲望放进人的心里，不过我寻思他也知道反正人是会有这种想法的，人反正是会自己教会自己这样做的，因为人还不是上帝呢。因此我认为他预见到人还是会继续杀戮猎物的。我相信他说了：‘那就由它去吧。’我认为他连结果都是早就预料到的。可是他说，我要给人以自己的机会，我也要在人具有杀戮的欲望和能力的同时也给人警告和预先通知。人所蹂躏的树林、田野，所摧残的猎物都将是他犯罪、作恶行为的证据和亲笔签名，而对人的惩罚——好了，睡觉的时间到了，”我说；又转过头来对小阿许说，“四点开早饭，阿许，太阳出来时我们得让营地里有肉。”

铁皮炉子里火烧得旺旺的；帐篷里已经暖和些了，甚至也开始有点干燥了，只是我们支起帐篷那几个点的周围仍然是烂泥。小阿许也给我铺好了床——那张结实的、有点儿残破的铁床、那床污渍斑斑本来就不太软和的褥垫，那几条破旧、洗过多次的毯子，随着岁月过去已经越来越不保暖了。可是帐篷里还是暖和的；要不了多久，等做饭的帐篷打扫干净，明天早饭的准备工作做好，约瑟夫，那个给阿许打下手的年轻黑人，就会进来在炉子前面打铺，在这里睡便于时不时把他叫醒让他往炉子里添加柴火。因此我虽然睡不着至少躺着也是挺舒服的，我什么时候都知道自己会是这样的，头一个晚上嘛总是睡不着的。也许还是我自己不愿睡着的呢。也许这正是我来的目的呢。就这样，眼镜折起来放进破旧的眼镜盒塞到了枕头下面我摸得到的地方，瘦削老人的干瘪身体折叠着舒适地嵌在旧褥子的陈年老坑里，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仿佛是在为最后的弃绝与安息的仪式做一次彩排似的，我闭上眼睛躺着，直到脱衣服的声音逐渐消失打鼾的声音一点点响起。这时我张开眼睛，仰望着发出雨水淅沥声的一动不动的帆布鼓起的肚子，在那上面，炉火的红光正在慢慢暗下去，直到约瑟夫爬起来添柴捅火。

我们——这支打猎队——是曾经有过一座房子的，那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其实迟至四十年前也仍然还有，当时大洼地离杰弗生只有三十英里，德·斯班少校，我父亲六一、六二、六三、六四年时手下的骑兵司令，还有我的表外甥（表外甥？其实是我的大哥也可以算是我的父亲）第一次带我到树林里来。老山姆·法泽斯当时还活着，他生下来就是奴隶，是黑女奴和契卡索酋长的儿子，他曾教我打枪，不仅教什么时候开枪而且还教什么时候不开；就在明天会是的那样的一个十一月的黎明时分，老山姆领着我径直朝那棵大丝柏树走去，知道公鹿准会从那里经过，因为山姆·法泽斯血管里流着的东西也在公鹿的血管里流着，我们背靠粗大的树干在那儿站着，山姆·法泽斯有七十岁，因为当时我只有十二岁；除了晨曦，这里什么都没有。这时公鹿突然出现，烟色的，从虚无中出现，迅如风雷；山姆说：“好。你快开枪，不过别慌张。”枪迅速地举平，并不匆忙，仿佛是出于它自己的意志似的，枪响了，于是我走过去，公鹿仍然完整无缺地躺着，仍然采取着迅如风雷的姿态，我用山姆的猎刀给它放血。山姆把双手蘸在热烘烘的血里，给我的脸画上永久存在的花纹，我站直了，尽量使自己不打战，既谦卑又自豪，虽然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实际上并不会用语言来表达下面的这种感情：“我杀死了你；我的举止必须不辱没你那正在离去的生命。我今后的行为将永远配得上你的死亡。”我在杰弗生拥有一所房子。那就是说，它是登记在我的名下的，我为它纳税，它是专门为了我的作息而存在的，因此它含有一个人生活的必需用品：炉子啦、床啦、备用的衣服啦——也还有空余的地方，专门用来放置与保存人生转折期留下的纪念品：初恋时的玫瑰花、紫罗兰或是田野雏菊，现在已经压碎再也没有香气了，小学或是中学的奖章，装饰在墙上的所猎到的第一头公鹿的头。可是那并不是我的家。那仅仅是我等待下一个十一月再次到来时的中途憩息站。因为大森林才是我的家：这个帐篷，地上净是烂泥，床既不够宽也不够软，对于一副老骨头来说甚至都不够暖和；这儿有我的亲人：德·斯班、康普生、老华尔特·艾厄尔和霍根贝克，只是现在陪伴着我的仅仅是他们的鬼魂了。

因为这是我的土地。我能感觉到它，广袤，仍然很原始，阴森森的，它在对着地上的帐篷与营地沉思——对着这伙渺小、孱弱、暂时集结在一起的乌合之众沉思，过两星期他们就会消失不见，再过上一个星期土地上的一切都会愈合，在这片没有标志的孤寂之中了无痕迹。这片土地是我的，虽然我从未拥有过它的一尺一寸，以后也不会拥有。我从未想过要拥有它，即使在看清它必将灭亡之后，在眼看它在斧子、锯子和测程线，然后又在炸药和犁头的屠杀前面年复一年地退却之后。因为本来就没有一寸土是可以让我来获得与占有的，它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大家；只是大家必须很好地使用它，既谦卑，又自豪。接下来我又突然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来也不想要拥有它的任何一部分了，从来也不想哪怕是稍稍阻挡一下人们所称的“进步”，至少是用自己的长寿来反衬一下大森林最终的悲惨命运。这是因为剩下来的地方实在是不多了。我仿佛能看到我们两方——我自己和这片荒野——是同时代人，我作为猎人，作为林中人的一生，虽然并非从有第一口气时开始，却是快乐与谦卑地，怀着愉悦与骄傲承袭下来的，从老德·斯班少校和老山姆·法泽斯那里，是他们，教会了我打猎，我们这两个发展过程——我的和大森林的发展过程——是一起走向尽头的，不是进入忘却与虚无，而是进入一个摆脱了时间与空间的“维”，在那里，砍去了树木的土地又一次被掀翻绞扭，成为数学般精确的一方方发出臭气的棉花地，好让那些疯狂的旧世界的人把棉花变成子弹，用以互相射击，以得到双方都认为是够用的空间——我过去认识、喜欢并比他们多活了几年的那些人的名字和脸庞，又在高高的、未经斧钺的树木和看不见的荆棘丛的阴影里活动了，在那里，强壮的永远不死的野兽永恒地在不知疲倦地吠叫着永远不死的猎狗的前面奔突，在无声的枪击下倒下去又像凤凰那样地再生——

我还是睡着了。马灯亮了，在外面的黑地里，年纪最大的那个黑人，老依斯罕，在用一把勺子敲打铁皮平底锅，一边喊道：“起来喝四点的咖啡喽。起来喝四点的咖啡喽。”帐篷里此时充满了人们穿衣服的声音以及威尔·勒盖特的说话声：“快点出去，让艾克大叔睡他的觉。要是我们吵醒他，他就一定要跟我们一块去了。今天早上林子里可没有他的事儿。”

于是我一动不动，佯装睡着，等待他们离开帐篷。我倾听着绷紧的油布底下传来的吃早饭的声音，又听着他们离开——马的声音，狗的声音，直到一切归于沉寂除了黑人们清理餐桌的声音；无须过多久，没准我甚至还能听到第一只猎狗发出的第一下微弱却又很清楚的吠叫声呢，那是穿过湿漉漉的树林从公鹿睡过的窝那里发出来的，这以后，说不定我还能重新入睡呢。此时，帐篷的门帘动了一下又垂了下来，不知什么撞了床脚一下，我睁开眼睛。原来是洛斯，洛斯·爱德蒙兹，麦卡斯林·爱德蒙兹的孙子，他爷爷不仅是我的表亲而且也是我的哥哥与我的父亲，当时我一个亲人都没有，洛斯手里拿着的不是他一直在用的步枪，而是一支猎枪，他是一直在用这支步枪的，打从他终于明白，一个眼睛和手都不发抖的男子汉，从熊或公鹿那里能得到的，比朝它们盲目地把一梭子子弹发过去时所得到的可要多得多。

“你今天打算用这支猎枪吗？”我说。

“你昨天晚上说你需要兽肉的。”他说。

“从什么时候起你用步枪就打不到兽肉啦？”我说。

可是他已经走了；门帘又垂了下来，现在只剩下雨的潺潺声、飘进来的微光以及再次从帐外涌进来挤过来的真正雨水的冷湿气味；我喊了：“洛斯！等一等！”可是已经太晚了，不仅对当前、今天早上来说是太晚，对于即使是昨天是太晚了，而且对于更早更早之前也都是太晚了；我此刻在颤抖，毯子一直堆到我下巴颌儿，我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仿佛是希望在它们能庇护到的可怜的范围之内尽可能得到一些温暖。天气很冷；我躺着轻轻地、持续不断地打着战，除了这一个动作之外全身都一动不动，直到——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很早以前就已经是太晚了——门帘又被撩起，这回莱盖特几乎是急急地冲了进来，不过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

“要什么？”我说。

“一块油布，”莱盖特说，“我们把一头鹿撂倒了。”

“鹿死了还要油布干什么？”我说。接着我自己回答了：“是谁打死的？”我说，“准是洛斯，”我又回答道，“必定是一只母鹿。”

“我是不想吵醒你的。”莱盖特说。

“好吧，”我说，“把它搭进来吧。”

“都搭进来吗？”

“什么都搭进来？”我说，“你是说他打中的是两头？”

“那一头的肉可是又老又硬的呢。”莱盖特说。

“把它搭进来！”我说，“你们愿意，把它喂狗也成。不过可别把它撂在林子里。”

“好吧，好吧。”勒盖特说。接着他也走掉了，此刻我又可以躺在空空的帐篷里了，打着冷战，不过这回纯粹是由于寒冷，因为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牵挂，足以使一个人打战的了：现在只能去追忆与哀悼，这片三角洲，在两代人的时间内，被排干沼泽，使土地裸露出来、河流减少，这样，白人才能拥有种植园，每天晚上去孟菲斯，黑人也能拥有种植园，坐种族隔离的火车去芝加哥，住在湖滨大道百万富翁住的豪宅里；在这片土地上，白人种租来的农场，日子过得像黑鬼，而黑鬼则当分成佃农，过着牛马一般的日子；在这片土地上，棉花即使在人行道的裂缝里都能长得一人高，在种下去之前就已经抵押出去了，连收获都还未收获卖棉花的钱倒已经花掉了，高利贷、抵押、破产和无穷无尽的财富，这一切都在一起滋生、繁殖，到后来都没有人有时间去说清哪一笔钱是谁的，或者是在乎了——

这片土地啊，老猎人自言自语地说。难怪我过去熟知的大片被毁的森林没有吵吵嚷嚷要求上天报应了。将来完成大森林复仇大业的必将正好是那些毁掉森林的人。

1. ◎此处的意思是，洛斯有违打猎规则与道德，打死了怀孕的母鹿，并且打算抛弃母鹿尸体，只想用油布把鹿胎拿进来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