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大树

作者：（法）贝纳尔·韦尔贝

译者：龚蕾

目录

版权信息

前言 我非常乐意附在您的耳边给您讲述这些小故事

天外飞石

穿越时空之旅

让我们来学习爱它们

控制

常入我梦中的她

想独立的左手

大树

数字迷城

蝴蝶之歌

绝对的隐士

生死球赛

小心轻放

最后的反抗

透明

黑暗

宠物狮子

完美世界

虚情假意的极权主义

沉默的朋友

青年神祇学院

前言　我非常乐意附在您的耳边给您讲述这些小故事

我小的时候，父亲总是在我睡觉前给我讲一个故事。

晚上我就会做关于这个故事的梦。

后来，每当我觉得这个世界太复杂时，我就会编一个故事，让那些令我发愁的问题在故事中一一登场。这会让我立刻平静下来。

在学校里，其他孩子也会让我为他们想象一些故事。这些故事通常会这样开始：“他打开了门，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故事变得越来越荒诞。后来这就成了一种游戏，唯一的规则就是，先提出一个问题，然后找到一个出乎意料的方法来解决它。

在创作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后，为了保持自己快速虚构故事的能力，我开始每晚花一小时写一个小故事。这能让我从白天“大部头小说”的写作中解脱出来，稍事放松。

这些小故事的灵感通常来源于一次散步、一次与朋友的谈话、一个梦境，或一次我想通过故事来驱除的不快。

《数字迷城》的灵感来自我与小侄子的一次对话。他认为他们班存在高低等级，只会数到十的人是低级的，而可以超过十的人就是高级的。

《黑暗》的创意来自对一位正在过马路的老年男子的观察。一位路人非常关心这位老人，完全不顾他的意愿想要强行带他过马路。

《最后的反抗》完成于一次养老院的参观之后。我经常将封闭和隐秘的世界（监狱、精神病院或屠宰场）当作故事背景，它们是我们现代社会的投影。

《沉默的朋友》写于与杰拉德·安泽拉格教授的一次谈话后。他是站在世界生物研究前沿的生物学家。这篇小说中提到的科学发现虽不为大众知晓，却是真实存在的。

《让我们来学习爱它们》中的某些元素来自目前暂定名为《我的人类朋友》的话剧项目。通过其他生物的视角来讲述人类，对我来说一直是有趣的。从不同意义上来说，这是思考永不枯竭的源头。在以前的作品中，我已经使用过这种“通过异族观察人类”的技巧，例如《蚂蚁帝国》中主角“编号103”通过看电视新闻来理解人类行为，以及《天使帝国》中迈克·平森从天堂观察世人并遗憾地发现人类只是在尝试“减少自己的不幸，而不是制造自己的幸福”。

蚂蚁和天使，这两个观察视角，一个来自无限“低”，一个来自无限“高”。所以，这其实是无限“不同”。

《大树》的创作构思始于我和电脑下国际象棋被击败后。如果这堆废铜烂铁能够预测棋局中后来的每一步，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尝试将人类所有的知识以及对未来的所有猜测都灌输给它呢，让它向我们提出短期、中期和长期的合理发展建议？

《青年神祇学院》展现了我下一部长篇小说的概况，那将是《天使帝国》的续篇。它提出了有关领导我们的一位或多位神祇的教育和日常生活问题。

这些小故事也是展示我的长篇小说创作灵感的一种方式。

这里的每一个故事都展现了一个被推到极致的推理：如果我们向太阳发射一枚火箭，如果一颗陨石掉落在巴黎的卢森堡公园，如果一个男人有着透明的皮肤……

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在你们身边，亲自为你们讲述这些故事。

贝纳尔·韦尔贝

天外飞石

这个“东西”好像是块陨石，但是这也许是第一次有一块陨石正好掉落在巴黎市中心的卢森堡公园里，正在巴黎的心窝上。这下震动可不小，在三月这个晴朗的早上，周围所有的建筑都因它而震动，就像是一颗炸弹在这附近爆炸了。

幸运的是，陨石掉落的时候正是清晨，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亡，只砸中了三名单独的散步者，据说还是毒贩子。不然你说，他们这么早在卢森堡公园中央干什么呢？此外，我们也为另外几位不幸的逝者感到遗憾，他们身体虚弱，因巨大的声响导致了心脏病发。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东西并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一位杰出的科学家说道，“仿佛这块陨石不是意外掉落的，而是被放置在我们的土地上的。”

但我们仍然要面对一个巨大的问题：今后，在世界最著名的绿地中央，将存在着一块直径约七十米的石块。

“但是……但是它很臭啊！”有人叫道。

的确，这块陨石散发着阵阵臭味。被叫来进行协助的天文学家解释说，有时候陨石在下落中会穿过由硫化气体组成的星际云层，这也许就是恶臭的由来。

一贯以吸引眼球为目标的报刊毫不犹豫地将这石块定性为“太空的粪便”。于是，公众们便开始想象这巨大的屎团究竟属于哪个庞大的外星人。

当北风吹来时，整个南部街区都笼罩在令人作呕的味道中，以至居民都感到了不舒服。即便人们密封了门和窗，令人厌恶的恶臭仍然飘浮在空气中刺激着大家的口鼻。这是一种呛人的、厚重的、可怕的味道。为了保护自己，女性们喷上了浓烈的香水。男性们则戴上了有许多细孔的塑料口罩或者活性炭过滤口罩，那架势比真正的防毒面具低调不了多少。回到家后，他们的衣服上还带有这种难以根除的臭味，必须用大量的水多次冲洗后才能被重新穿上身。

每过一天，味道就变得更加令人窒息。人们提出了一个猜想：也许，陨石内部有种正在腐烂的有机体……

现在，甚至连苍蝇也因无法忍受而飞去了更远的地方。

没有什么能对这样强烈的嗅觉危害无动于衷。人们的鼻腔壁受着刺激，喉咙开始发炎，舌头也变得沉重。患有哮喘的人感到窒息，感冒的人不敢再张开口呼吸，狗儿则拼命狂吠。

最初，陨石具有国际吸引力，游客纷至沓来，但是很快，“太空的粪便”就成了巴黎甚至法国的头号问题。

卢森堡公园附近的居民都已离开。人们也不再去那里进行每周日的小跑。附近的房租开始下降。由于那臭烘烘的物质还在不停地扩张其有毒领土，公众于是逃到了离这座受了灾的首都中心越来越远的地方。

市政府路政局当然尝试过用吊车和绞车来移动这个物体，以便将它丢到塞纳河中，期许它可以自己漂到大西洋。此时谁还管污染的风险啊。“让我们来冲洗马桶吧！”市长喊道。然而，没有任何发动机能够举起这直径为七十米的粪团。人们于是开始尝试将它炸毁。但这块陨石的密度是那么大，以至没有任何物品能将它击碎，哪怕只是给它留下一条划痕。

于是，我们必须找到办法来接受这个无法摧毁的散发着臭味的物体。

年轻的工程师弗朗索瓦·查威格诺尔提出了一个想法：“既然我们不能移动它，也无法击碎它，那么我们就把它裹进混凝土中以便阻止臭味的散发吧。”我们怎么早没想到呢？说做就做，市长下令进行了后来被称为“包裹”的行动。人们从全国各地调来了转速最快的混凝土浇筑机和最坚固的水泥，然后给陨石涂上了一层十厘米厚的涂层。但是，它仍然散发着臭味。于是，人们又给它涂上了一层二十厘米厚的涂层，还臭。一层又一层，水泥裹着水泥，水泥之后又裹混凝土。

努力了一个月后，陨石的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一米厚的混凝土，整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尖角被磨圆的正方体，但那可怕的味道依然存在。

“混凝土空隙太多了，”市长判断说，“我们要找到一种可渗透性差一些的物质。”

查威格诺尔建议用石膏，他认为石膏的吸收性更强，可以像海绵一样吸收臭味。

失败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人们在石膏外面又裹上了一层玻璃棉，因为据说“一层玻璃棉加一层石膏，这样组合可以得到像楼房一样的双层墙壁”。

正方体已经变得稍微接近椭圆了，但仍然那么臭。

“我们需要一种完全不透气的材料。”市长抱怨道。

大家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样的材料可以包裹住这种恶臭呢？

“玻璃！”查威格诺尔叫道。

我们怎么早没想到呢？玻璃！这种高密度、厚重、不可渗透的材质，将会构成最有保护力的盔甲。

于是，工人们将硅石熔化成滚烫的橘黄色膏体，然后用它包裹住直径为七十米的陨石（当然，混凝土、石膏和玻璃棉已经将它的体积扩大了）。

当玻璃冷却后，陨石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完美的球状弹珠，明亮又光滑。即使它的体形巨大，却丝毫没有影响它的美观。终于，臭味消失了。玻璃成为这场瘟疫的终结者。

巴黎的每个角落都笼罩着欢乐的氛围。人们将自己的防毒面具和活性炭过滤面罩抛向了空中。居民们从郊区回来，在城中各处组织起舞会，在珍珠似的球体周围跳起了法兰多拉舞[1]。

许多强力探照灯照射着球壁，巴黎人在言语中已经开始把卢森堡公园里的这个大型建筑当作世界第八大奇迹，而将自由女神像贬低成一座普通的小雕塑，因为它的大小在陨石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市长进行了一次演讲，其中他幽默地提到“将这个大球安置在有着全国最好的足球队的城市是很正常的”。他的讲话引起了热烈的掌声。在大笑声中，曾经的所有痛苦都被忘记。弗朗索瓦·查威格诺尔获得了市政奖章，摄影师们也纷纷按下了手中的快门，为站在巨大而光滑的球体旁边的年轻科学家留下永久的影像。

这时候，在另外一个星球上，珠宝商格拉普纳·乌维正是选择这一刻来收回他的垃圾。

“难以置信！”从半人马星来的女客人激动地大叫，“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珍珠，您是怎么加工的？”

格拉普纳狡黠地笑了。

“这可是个秘密。”

“您不再用那些珍珠蚌了吗？”

“不用了。我想出了一种新技术，能使珍珠颗粒更大、色泽更亮。虽然珍珠蚌会分泌珍珠质来包裹杂质，但是它的抛光不够完美，而用我的新方法，请看，这多可爱啊！”

女客人八只圆鼓鼓的眼睛闪烁着，她把放大镜套在最近的一只眼睛上仔细察看，这颗珍珠完美无瑕，在蓝色的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造物。

“那么，您是用什么动物或者机器做的呢？”她很感兴趣地问道。

珠宝商表情神秘，激动得连他那毛茸茸的耳朵都变成了淡紫色。他说更希望保守这个发明的秘密。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架住女客人的一再追问，小声说道：“我用的是一种动物，很小的动物，比珍珠蚌更会制造珍珠。您看，这珍珠我是给您装到首饰盒里，还是您现在就戴上它？”

“放在首饰盒里吧。”

半人马星女客人被珠宝商提出的价格吓到了，但她真的想要这件宝贝。她相信，这颗完美的珍珠将在她即将参加的半人马星晚会中成为焦点。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下次聚会时如何在自己的八个乳房中间安置这件首饰。

第二天一大早，珠宝商格拉普纳·乌维就迫不及待地用他的拔毛夹又丢了一块臭球到卢森堡公园正中央。这次比上次的更大，更臭，但和前一块正好处于一模一样的位置。而为了提高产量，格拉普纳还另外多放了几块，一块在莫斯科的红场，一块在纽约的中央公园，一块在伦敦的皮卡迪利广场。他马上就要发大财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每年可以从太阳系的这颗蓝色小星球上收获五十到一百颗珍珠，而生产几乎不花他的钱，只需要在道具专卖店买上一个臭球就成了。当然，随后必须仔细地洗手以便去除臭味，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半人马星女客人让她的朋友欣赏了这颗从珠宝商那里买来的养殖珍珠。仅看了一眼，所有的人就都想要一颗同样的珍珠。

穿越时空之旅

六月，太阳照耀着大地，微风习习。街道上时时走过穿着衬衣和紧身牛仔裤、身段凸显的女孩，以及穿着T恤、戴着黑色眼镜的男士。为了度假，皮埃尔·吕贝隆决定拿出所有的积蓄，来一次特别的旅行：时空之旅。他知道，有了这些积蓄，这类旅行唾手可得。他告诉自己，至少应该拥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于是坚定地推开了时空旅行社的大门。

一位漂亮的女士接待了他。

“先生想要去哪个时期？”她殷勤地问皮埃尔。

“路易十四时期！这个时期一直让我魂牵梦萦！只要读一次莫里哀或拉封丹的作品就能知道，那个时期的人是多么高雅。我想仔细欣赏凡尔赛宫的花园、喷泉、吊顶和雕塑；我想学习对女子献殷勤的艺术，这在当时的宫廷是那么重要；我想呼吸巴黎尚未被污染的空气；我想吃有西红柿味道的西红柿；我想食用既没有杀虫剂又没有杀菌剂的蔬菜和水果；我想品尝没有使用巴氏杀菌法处理的鲜牛奶。我想重新找回食物真正的味道，想了解那个没有电视的时代，那个人们仍知道如何举办宴会、喜欢互相交谈并对彼此感兴趣的时代。我想与那些不用在上班之前吞食抗抑郁药物的人交谈。”

女接待员微微一笑。

“我非常能理解您，先生。的确，这是个很好的选择。很高兴看到您的热情。”

她说着拿起一张登记表开始填写。

“先生考虑过所有需要的疫苗吗？”

“疫苗！就我所知，我不是去第三世界的国家！”

“当然，但是您知道，那个时代的卫生状况……”

“我就是想去1666年，在宫廷里看一场莫里哀演的《屈打成医》，又不是去缅甸某个森林的沼泽里打滚！”皮埃尔·吕贝隆抱怨道。

女接待员仍想解释：“也许是的，但1666年时，法国仍然存在局部性的鼠疫、霍乱、肺结核和口蹄疫等疾病。我这还没说全，您必须接种所有必要的疫苗，否则就可能把它们带回来。这是必须采取的预防措施。”

第二天皮埃尔·吕贝隆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盖满章的册子。

“我已经接种了你说的所有疫苗，甚至还有其他的。我什么时候能走呢？”

女接待员检查完所有的章后递给他一小本旅行备忘录。

“这里有让您获得完美行程的所有好建议。另外还要嘱咐您几点：每天都要吃抗疟疾的药，一定不要喝水。”

“那我喝什么呢？”

“当然是喝酒了！”在他身后，一个大胡子边走进旅行社边用低沉的嗓音大声说道。

“酒？”皮埃尔转过身惊讶地问道。

“这位先生说对了，”女接待员肯定道，“在1666年，最好是喝酒。麦酒、蜜酒、啤酒、葡萄酒……酒精是杀菌的。”

“幸好那时还有很好的酒精饮料，”那位大胡子客人接着说道，“例如他们制作的一种大麦酒，您会喜欢的。”

皮埃尔怀疑地看着他。

“您已经去1666年旅行过了？”

“好几次了！”男人回答，“我是个喜欢在时间和空间里旅行的人。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塞尔姆·杜普雷，很高兴为您提供信息和服务。我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时空背包客指南》就是我编写的。我已经去过很多时代了。”

他边说边坐了下来，视线慢慢消失在远方。

“就像您所看到的，我是职业旅行者。我曾参与修建了埃及的基奥普斯金字塔[2]。啊！工地上的气氛多么好啊！有个人特别滑稽，他总有笑话能让你不得不坐在一块石头上放声大笑。我还曾与亚历山大大帝并肩作战，亲眼见证了他对抗波斯军队的埃尔比勒大捷[3]。他和他的将军们也许是同性恋，但是作为重装步兵和军人，他们是令人敬畏的。

“您选择了路易十四时期？那是个美好的时期。如果有机会的话，您不妨去尝尝当时的特色菜肴——雪鹀配老猎手推荐酱汁，期待您回来后告诉我味道如何。”

皮埃尔并不完全相信这个大胡子。他转向女接待员。

“还有其他的忠告吗？”

“有。您将会遇到一些过去的人，请不要将现代技术教给他们，也不要告诉他们未来的事情，而且永远不能承认您是时空旅行者。如果遇到问题，马上回来。”

“那要怎么做呢？”

年轻的女接待员递给他一个带有各种按键、类似计算器一样的东西。

“在这里输入您想去的目标日期，然后按这里确认即可。这样您就创建了一个量子十字路口，它会将您带到您要去的时空。但注意，不要弄错了回来的日期。这台机器的设定只能进行一次。您不能犯错。”

“啊，是的，”安塞尔姆·杜普雷补充说，“不能弄错，否则就有可能被困在过去。我有些朋友就遇到了这种情况。我尝试过很多次回去找他们，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儿。在地球上找一个人本来就很困难，何况要找一个时间和空间都下落不明的人，简直就是撞大运。”

女接待员递给皮埃尔一张黄色的纸。

“您想登记时空援助吗？”

皮埃尔仔细地看了看这张纸。

“这是什么？”

“一种保险。遇到麻烦的时候，会有一支救援队来找您。我们已经救助过许多迷失在时空中的旅行者……”

“贵吗？”

“一千欧元。但有了这份合同，您就享有了所有的保障。我不知道怎样说才能说服您购买它，但它真的很有必要。”

皮埃尔仔细阅读着合同的细节。

“我也冒昧地建议您购买这份保险，先生，”大胡子客人说道，“我从不会在没有它的情况下去旅行。”

“一千欧元，几乎是票价的三分之一。仅仅是为了一份保险！也太夸张了吧。”皮埃尔·吕贝隆暗忖道。在普通的旅行中他从不会采取这类预防措施，这次也不打算破例。无论如何这只是一种消遣！

“不，抱歉，这个已经够贵的了。我不需要您的时空援助。”

女接待员无助地看了看天。

“真遗憾，先生，您可能会后悔的。”

“我已经决定了。还有其他忠告吗？”

“没有了，您现在可以出发了。输入您的旅行年代和地点再按这里。”女接待员边说边递给他那个红色的计算器。

皮埃尔穿上了在电影服装道具商店买的路易十四时期的服装，只随身带了一个不分时代的皮包，然后就舒服地坐在了椅子上，输入了想去的年代，并按下了出发键。

巴黎，1666年

皮埃尔身心感受到的第一个强烈冲击就是味道——整个城市散发着尿臭味，甚至已经到了让他想要马上按下返回键的地步。但当他调整了呼吸，用一块手帕捂住鼻子后，他逐渐习惯了这种恶臭。

第二个冲击是苍蝇。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苍蝇，即使是在第三世界国家。应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城市的街道上堆积着如此多的人类排泄物。他快速移步，走进一条商业街。各种颜色鲜艳的招牌挂在店铺上方。鞋铺的招牌是一只鞋，酒馆的是一只瓶子，烤肉店的是一只鸡。商人们大声叫喊着来吸引顾客。对于皮埃尔这位当代游客来说，这里所有人说的法语更像是一种方言，而不是他所期待的莫里哀的语言。

皮埃尔·吕贝隆险险地避过了一位家庭主妇从窗口匆忙扔出的垃圾。天啊，他从来没有想过十七世纪的法国这么脏！还有那一直没有散去的尿味和馊味。然而，仔细想想这也正常：没有排污装置，没有垃圾道，没有路政局，公寓里没有进水口。街道上老鼠到处跑，猪也没有被圈养，用鼻子拱来拱去到处寻找食物。猪和老鼠就是这个时代的道路清洁工。

街道狭窄而曲折。皮埃尔觉得自己被困进了一个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迷宫。

一些皮革商铺还散发出呛人的霉味。

皮埃尔想，总的来说，二十一世纪并不是一无是处。他走着走着来到一条越来越宽的街道上，街道尽头是蒙福孔绞刑架。他想，终于到了一个有名的地方，终于要开始旅行了。眼前，吊在绞刑架上的尸体上停满了乌鸦，受刑犯人的各种体液流淌在地上，滋养着周围的曼德拉草。看来，传说是真的……

他用自己的迷你数码相机照了几张足以让朋友震惊的照片。

他继续向着看起来似乎是城市中心的方向走着，路上又发现了其他的历史建筑：圣殿塔[4]和奇迹殿堂[5]。那个时代的景象和声音充斥着他的脑海。这趟旅行终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如果没有这糟糕的气味，这次出行几乎就是很愉快的了。途中，他在一家小酒馆停下，喝了一杯呛人的温麦酒，为这个时代没有冰箱而感到遗憾。随后，他一边游荡一边寻找着过夜的旅馆。

皮埃尔在一条小道上迷路了。在他周围，苍蝇越来越多。这里不仅有人类的排泄物和垃圾，吸引着苍蝇，还有许多尸体。墙上刻着“割喉胡同”，就在街名的下面，躺着一具尸体，脸上还带着大大的笑容。

“快去叫骑警团！”他向路人叫道。

一个男的回应了一句难懂的话，也许是通俗的古法语。幸好，皮埃尔提前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放在耳朵里的翻译器起作用了。

“出了什么事，有什么问题？”另一个人问。

翻译器向他提供了他需要的语言——这里需要通知警察。可他刚开口，对方就操起一根带有钉子的短木棍，拿捏好分寸给了他一击。皮埃尔看着对方抢过自己的皮包逃走，还来不及反应便陷入了昏迷。

当他醒来时，一个年轻女孩正准备给他绑止血带，他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又用一把尖利的刀在他身上划了一道。

“疯子，你在干什么？”

她耸了耸肩。

“当然是放血了。您受伤了，我将您拖到了我家，而您就是用骂我的方式来感谢我的！”

她大笑着，然后抓起一块潮湿的布擦拭着皮埃尔的额头。

“安静点吧，您还有点发烧呢。您不应该在街上和人打架的。”

皮埃尔揉了揉自己的头……想起自己在割喉胡同那儿被人袭击……以及被偷走了皮包，而在皮包里面，有能够让自己回到现代的仪器！

意识到自己从此就要被困在这里，他绝望了。

慢慢地，他的目光落在了年轻女孩身上。她很亲切，并不是没有魅力，而他却觉得十分尴尬，因为她身上散发着野兽般的臭味。她可能从出生起就没有洗过澡。

“好像有什么事让您不舒服？”年轻女孩问道。

当她说话时，更让人难以忍受。她嘴里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而她泛黑的牙齿更是让人不舒服。显然，她既不知道牙膏也不认识牙医，只知道拔牙的人。她也许从来没有刷过牙。

“您有阿司匹林吗？”皮埃尔问道。

“什么？”

“噢，对不起，我是说柳树皮熬的水。”

她皱起了眉头。

“您了解药用植物吗？”

年轻女孩似乎突然有了怀疑并凝视着他，似乎开始后悔救了他。

“您不会是‘巫师’吧？”

“不，当然不是。”

“反正您是个奇怪的人。”她皱着眉头说。

“我叫皮埃尔。您呢？”

“佩特罗尼耶。我是补鞋匠的女儿。”

“谢谢您救了我，佩特罗尼耶。”他说。

“啊，终于有点感激的话了。我给您准备了蛋奶酒，陌生的奇怪先生，其实，对一切都惊奇的您，才让人觉得惊奇呢。”

她递给皮埃尔一种黄白相间的汤汁，看着就不太让人有胃口，上面还漂着几块面包和萝卜。他吞下了油腻的液体，心里知道不能要茶或者咖啡。

“从您醒来后，就好像有什么事困扰着您。”年轻女孩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

“因为我来自一个人人都喜欢洗澡的地方……”

“洗澡？您是说澡堂？”

她向他解释说，这些清洁的地方都已变成了荒淫的场所。而且，学者们发现热水会引起皮肤开裂，让人体暴露在有害的气流中，他们怀疑鼠疫就是来自这些澡堂。

也许是这些社交场所让教会不满，皮埃尔想。

佩特罗尼耶解释道：“神父先生禁止我们去澡堂。他说，好的基督徒去这样炎热和潮湿的地方是不正常的，这种地方就和地狱一样。”

皮埃尔设想着回去以后倒是可以写一篇关于十七世纪卫生情况的论文。

“现在，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您休息吧。”女孩命令道。

皮埃尔醒来时，夜间巡逻队的士兵已围住并逮捕了他。佩特罗尼耶告发他是巫师。他很快就被带到了中央监狱，并被关进了一间已有两个犯人的牢房。

“您为什么被关起来？”

“巫术。”

“您呢？”

“巫术。”

“我们都是因为巫术才被关到这里的？”

皮埃尔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位狱友背心下面露出的物件上。

“您竟然有台照相机！”

“哈，您知道摄影？”那个人叫道。

“当然，我来自二十一世纪。您呢？”

“一样。”

皮埃尔放心了。

“我是来度假的，不幸遇到了小偷，然后就很难向人们解释清楚了。最终，这里的人将我丢进了这间牢房。”

“所以，我们三个都是时空旅行者喽。”第三位囚犯指出。

“是的，而且他们认为我们是巫师。”

可怕的叫喊声从某处传来，三人吓得瑟瑟发抖。

“我害怕，他们会对我们做什么？他们也许准备折磨我们，直到我们承认与撒旦的契约，”照相机的主人叹气道，“接着他们会把我们绞死在蒙福孔的绞刑架上。”

皮埃尔心想，很快他自己的尸体也会成为帮助曼德拉草生长的养料了。之前那个有着蓝色舌头、头部落满乌鸦的绞刑犯的印象一直困扰着他。他离凡尔赛和莫里哀的戏剧还远得很呢。要是没有丢失时空旅行仪该多好。他懊恼地晃动着铁链，手腕不停蹭着那生了锈的金属。第三位“巫师”的脸色很平静。

“您似乎并不是很担心。”皮埃尔·吕贝隆说道。

“我签了一份时空援助合同。如果三个小时以后我没有传出约定的信号，他们会自动将我带回去。现在应该不用等太久了。”

的确，突然间这个男人就消失了，只留下空空吊着的链条和一缕青烟。

“狱卒现在更怀疑我们了。”另一位游客边说边吹气，以便吹散那烟雾，因为它可能被狱卒当作一种巫术。

皮埃尔咬着嘴唇，极度焦虑。

“如果我也签了那份时空援助合同，就像那个女接待员建议的那样，该多好……”

突然，牢房的门被打开，发出阴森的咯吱声，一个有着迫人身高的人走了进来，眼睛上戴着红狼面具。也许就是刽子手了。但皮埃尔·吕贝隆对他的面孔并不陌生，这黑色的大胡子！这是旅行社的那位顾客，那个说自己是《时空背包客指南》作者的人，安塞尔姆·杜普雷。他在这里干什么？等一下，皮埃尔开始希望他是来救自己的。他还来不及想更多，几个武装好的男人已经开始把他推向绞刑架，而安塞尔姆·杜普雷也已经准备好处死他了。

“您应该听我的话的，”安塞尔姆·杜普雷在皮埃尔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不仅是《时空背包客指南》的忠实编辑，同时为了更好地为读者提供信息，我随时准备着体验各种经历和接受所处时代的各种职业，而且我还负责时空援助的市场营销部。”

出乎皮埃尔意料的是，刽子手在他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并开始拉紧它。皮埃尔·吕贝隆的生命现在仅仅取决于那个小小的凳子了，他的双脚在凳子上摆动着。他闭上了双眼，而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瞬间就展现在他的眼前。

杜普雷再次靠近他耳边轻语：“时空援助决定在夏天的高峰期之前面向六月出发的旅行者进行一次促销活动。优先选择这个时期是合适的。当然，大学生们还没有考完试，但对于其他所有人来说，将假期错开有利于避开度假高峰期。您觉得呢？”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想法。”皮埃尔·吕贝隆结结巴巴地承认道。

“客人们就像是巴纽朱的羊[6]一样。所有人都在七八月份出发，六月时旅行社几乎处于失业的状态，而且路上也是空空的。”

“是的，”皮埃尔艰难地说道，“真是丢人啊。”

“您，您选择了六月。这很好。多可惜您没有选择时空援助保险啊！当然我是可以再坚持一下的，但是我们有很严格的从业规定：不能强制购买。”

“当然。”皮埃尔表示同意，并艰难地吞了下口水。

“否则，我们就可能在旅游监督局那里遇到麻烦。”

周围已经有一群人在高呼：“杀了这巫师！杀了这巫师！”

“那么，”临时刽子手问道，“如果您现在不会在这里死去，您明年会在什么时候出发旅游？”

“六月。六月或者九月。您是对的，应该优先选择不被大众考虑的月份。特别是，就像这次一样，我会避开七八月份高峰期。”

在刽子手红色的面具后，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而围观的人群开始失去耐心。

“您会在六月出发并购买时空援助保险？”

“绝对不会有任何的犹豫，我甚至会在我的朋友中为它做广告。当然，并不会对他们讲述我的倒霉事。”

“时空援助永远对它的顾客给予最大的照顾，无论是现在的还是将来的顾客。欢迎成为我们的一员。”

安塞尔姆·杜普雷做了一个庄严的手势，像献出祭品一般在皮埃尔·吕贝隆被反绑在背后的手上放了一个红色的计算器，计算器上显示着数字2009。皮埃尔按下按键的同时对自己发誓，无论有没有时空援助，这都是他最后一次进行时空旅行。明年，他会在蓝色海岸上预订一家酒店俱乐部，在七月的时候，就像所有人一样。

跟这些怪事彻底说再见。

让我们来学习爱它们

孩童时期，我们都曾有过宠物人，我们将它们关在轮状笼子里让它们不停地转圈玩耍，或者将它们关在人工装饰的漂亮水缸里。

然而，在这些宠物人之外，还有一些没有被驯化的人。它们与那些生活在下水道或阁楼里，大量繁殖并迫使我们使用灭人剂的人完全不同。

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的确知道一个星球上生活着野生状态的人类，它们甚至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位于第33号捷径附近。在那里，它们完全自由地生活在一起。它们建造了大型的巢穴，知道如何使用工具，甚至掌握了独有的以声音为基础的交流系统。有关这个由野生人类统治的神秘星球的许多传说正在传播。据说它们拥有能够炸毁一切的炸弹，也有的说它们使用一些纸片作为钱币。有的说它们以彼此为食，还说它们在海面下建造了城市。为了能够分清事实和传说，我们的政府自12008年开始便派遣了一批它们无法看到的考察者对其进行研究，即著名的“不要在不了解它们的情况下屠杀它们”项目。在本文中，我们将对这些不太为人知的研究做一个小结。

提纲如下：

·生活在自身环境中的野生人类

·它们的风俗和繁殖方式

·如何在公寓中豢养它们

生活在自身环境中的野生人类

1.在哪里能找到它们？

在我们的星系中几乎到处都有人类存在，但是它们能够独立发展的唯一地方就是地球。这个星球在哪里？当我们在公共假期出发旅行时，许多人会避开宇宙中容易堵塞的路段。于是，我们会选择第33号捷径，虽然实际上路程更长，但是通行更顺畅。在707号公路附近，如果我们减速，便会发现一个浅黄色、不太耀眼的星系。让我们停下我们的宇宙飞船并靠近它吧。

在这个星系的左边，我们会看到一个较古老的太阳系，其中只有在地球上我们还能找到生命的痕迹。

于是，我们明白了人类是如何避开所有开化的观察者而自行发展的。它们住在宇宙中如此落后的一个区域里，的确没有人会想到来打扰它们。据说这个太阳系是被一个游客偶然发现的，他的宇宙飞船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出现了故障，于是他寻求了帮助。

地球被白色的蒸汽笼罩着，而它的表面更多是蓝色的。这一现象的产生是因为大量氧、氢和碳的存在。也正是这个独特的地域特征导致了植物的生长和海洋的形成。

2.如何辨识它们？

让我们拿起放大镜来观察一下野生人类标本：头顶有浓密的毛发，粉色、白色或棕色的皮肤，有许多根手指，通过后掌支撑身体的平衡，臀部轻微缩回；面部有两个孔帮助它们呼吸（主要是氧气），另外有两个孔听声音，还有两个孔用来接收光线的变化（克瑞格实验：如果我们在一个人的眼睛上蒙上布条，它走路就会跌跌撞撞）；没有任何雷达系统能使它们在黑暗中评估情况，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们夜间的活动没有白天活跃（布容斯实验：将一个人放入一个盒子并盖上盖子，一段时间以后，它就会发出绝望的声音。结论：人类惧怕黑暗）。

3.如何在地球上找到人类？

有许多办法能够找到它们的巢穴。首先是在夜晚跟随着光亮，在白天跟随着烟火。我们也能发现它们的道路，在我们的宇宙飞船降落时出现的巨大的黑色线条就是它们的道路。

有时，在森林里，我们能够找到野营者、农民或童子军。

在地球上还存在着人类的多个亚种：水生的，有着带蹼的黑色的脚；会飞的，背上有一个三角形的大翅膀；吸烟的，通过嘴巴不停吐气。

4.如何接近它们？

尤其不要吓到它们。不要忘记地球上的野生人类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许多人甚至坚信在它们的太阳系之外什么都……没有！它们认为自己是宇宙中唯一的存在。我们曾有多个旅行者尝试在它们面前出现并与它们交流。每一次，后果都是惨烈的：它们都……死于恐惧。

请不要为此感到不快。

对于如此孤立的动物，它们的审美标准与宇宙中通行的标准是有区别的。它们认为自己很美，所以认为我们很丑！

更荒谬的是，我们还看见过马戏团里的人类把自己化妆成我们，并尝试模仿我们的动作……

我们的有些同类也曾尝试化妆后出现。这样的确避免了它们突然死亡的结果，却引起了各种各样的误会。所以，最好是避免直接与它们接触。

注意：我们在森林中散步的时候，也可能被它们所说的“捕熊器”的陷阱所困。

它们的风俗和繁殖方式

1.求偶方式

当发情期来临时，人类就会致力于它们的求偶计划。与众所周知的孔雀相反，人类并不是由雄性，而是由雌性来展示其引人注目的色彩并炫耀它们的装扮。而雌性人类并没有羽毛，没有肉冠，也没有能够鼓起的嗉囊，所以它们将自己包裹进能够吸引雄性注意的五颜六色的布块中。

奇怪的是，雌性人类会严密地包裹住身体的某些区域，而大面积地裸露其他部位。为了增加自己的吸引力，它们在嘴唇上涂抹鲸油，并在眼皮上装饰碳粉。最后，它们还在身上喷洒从其他地球动物性腺偷来的香味，例如从高山羱体内提取的麝香。雌性人类甚至盗取花朵的性腺以获得广藿香、薰衣草或玫瑰的味道。

到发情期时，雄性就会用它们的嘴巴发出许多声音，类似鸽子的某种咕咕声，它们还可以在绷紧的皮革上敲打来为这种声音伴奏。这种现象被它们称为“音乐”。这种与蟋蟀相当类似的行为并不总是有效。于是，根据雄性所属的团体，它们可能采取的方式是，在头发上涂上猪油（发胶），或者把钱包弄得鼓鼓的，就如鼓起嗉囊一样。最后一种求爱方式被证实是最有效的。

2.约会

雄性人类与雌性的相遇通常发生在专门为此而设计的地方——“迪厅”，那是阴暗且嘈杂的地方。阴暗是为了让雄性不能清楚地辨别雌性的外貌（它们只能闻到广藿香、麝香或玫瑰的味道）。嘈杂是为了让雌性不能很好地辨别雄性的言辞。它们只须用手简单地拍拍雄性或鼓或扁的钱包嗉囊。

3.繁殖

野生人类是怎样繁殖的呢？活体观察为我们揭晓了这个秘密。雄性通过一个小的附属器官与雌性接合，而雌性的生殖器正好与这个附属器官大小相合。当接合成功后，它们便会不停抖动直到雄性的精液被释放。

4.妊娠

人类是胎生动物。它们不产卵，所以雌性须将幼儿保存在自己的腹中九个月。

5.巢穴

人类的巢穴由钢筋混凝土建成，它们用泡沫和编织的纤维将之包裹，以便墙壁不那么容易伤到人。它们在巢穴内收集各种立体的发出声音或光线的物件。它们刚进入巢穴的时候会走动几下，然后会在沙发前停下来，接着它们就会开始交谈。

雄性人类回到自己巢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也许是为了留下他的信息素，而雌性人类的第一件事则是吃巧克力。

6.风俗

地球上的人类有一些特殊的风俗。一到夏季，它们就会向温暖地带迁徙[7]。这一迁徙进行得非常缓慢。它们将自己关在金属容器中，而且会经过很长时间的慢行（维姆斯实验：如果让一个雄性人类待在汽车里一段时间，它出来的时候脸上就会覆满毛发）。其他的风俗：每天晚上，它们都会打开一个会发出蓝色光线的盒子，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它好几个小时。我们的研究人员目前正在研究这一奇怪的行为。正如蝴蝶一样，人类似乎为这种光线着迷。

最后，最奇怪的风俗也许就是它们每天会将自己挤进装有超过一千人的地铁，没有氧气，也没有任何活动的可能。

7.战争

人类喜欢互相残杀（格拉克实验：将六十个人类装到一个罐子里并停止给它们喂食，它们最终会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残忍来互相残杀）。从远处我们就可以通过爆炸声和它们的金属武器特有的噼啪声来辨认它们的战场。

8.交流

人类主要通过振动声带来交流，通过摆动舌头来调整声音。

如何在公寓中豢养它们

1.采集

收集一些标本以便我们能够在家里安静地研究它们是个非常有用的方法，但如果要将它们放入罐中，则不要忘记在罐子的上部留一些孔，否则弱小的人类将会逐渐衰亡。一定不能忘记它们需要氧气。

2.怎样让人类繁殖？

如果我们希望人类能够繁殖，那么就需要注意，必须选择成对的人类：一个雄性和一个雌性。为了确保你选择的是雌性，必须注意它是否穿着颜色绚丽的服装，并有着浓密的长发。注意，也存在没有浓密长发的雌性和有浓密长发的雄性。要想准确判断的话，只须将我们的触手伸一个到罐子里，如果发出的叫声是尖锐的，它就是雌性。

3.如何饲养它们？

一般来说人类都喜欢果实、叶子和根茎，以及某些动物的尸体。但它们也很挑剔，并不是所有的果实、叶子和根茎它们都吃，也不是所有的动物尸体都吃。最简单的方法是喂它们吃开心果，随便哪家宠物人店都有开心果贩售机。我们也可以给它们吃浸湿的格纳维[8]的碎屑，它们会很喜欢。注意，如果我们连续十五天以上忘记给一群人类喂食，它们就会互相吞食（见格拉克实验）。

4.温室

人工建造的人类巢穴被称为温室。这可以在宠物人商店购买或自己动手建造。但要反复强调的是，必须在温室顶部留出一些小孔以便人类能够呼吸。同时，不要忘记留意温室里的温度和湿度。人类在什么温度下繁殖最好呢？我们发现，在72卡兹[9]时，它们会脱掉身上的饰物取乐。它们似乎感到舒适、幸福，于是便开始投入大量的繁殖活动中。

注意，如果温室中的人类数量过多，则必须扩大空间或者将雄性和雌性分开。

最后，最好将温室放置在家里其他宠物无法触碰的地方。特别要注意克隆克斯[10]，它们只要能够打开温室的顶盖就会试着去吃掉人类。

5.人类可以食用吗？

据说有些孩子会吃掉弱小的人类。就此问题，我们采访的克瑞格博士倾向于认为人类是无毒的。但因为地球上的野生人类是肉食动物（它们非常喜欢动物的尸体，生的、熟的，甚至是略微变质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注意，因为它们可能受到当地细菌的感染。

6.我们能够教授它们一些技艺吗？

当然可以，但这需要很大的耐心。某些很有天赋的孩子曾成功地让它们搬动了一些木块，甚至让它们进行了一些危险的跳跃，只要在每次成功完成任务后给它们一些奖励就可以。“人类有时候是那么地灵巧，甚至与我们相似”，也许有些读者会这么想，但我们也不能那么夸张……

7.如果我们厌倦了，要如何处理宠物人？

就像对待其他玩具一样，曾经要求拥有宠物人的孩子长大后也会对此感到厌倦。当一个孩子说“给我买个宠物人吧，妈妈，我向你保证，我会照料它们”时，我们必须知道，这就是说，孩子只会照料它们四天。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将这些人类扔进厕所、垃圾桶或下水道。在这三种情况下，如果它们还没有死掉，它们就会和我们下水道中的人类相遇。然而，地球上的人类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它们太“温柔”了，将会被下水道中的人类灭杀，因为后者跑得更快，并会一直追逐地球上的人类直到它们死亡。所以，对于我们的小伙伴庞物人来说，将它们这样抛弃是不太正确的。

因此，我们强烈建议那些不知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宠物人（特别是，当它是由地球上的野生人类组成时）的孩子将它们送给更穷困的孩子，这些穷孩子也许会因为继续豢养它们而获得许多乐趣。

控制

当加博瑞·内姆罗德坐在候诊室里一张并不舒适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时，他突然觉得，面前墙壁上的画在抖动。然后，整堵墙都在颤动、扭曲，直到最后消失。在他周围，似乎没有任何人受到影响。然而，在原来那堵墙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大而厚实的字——墙。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写着“厚50厘米，内部为有印刷面的石膏，而外部为涂有油漆的水泥，为了保护人类不受恶劣天气影响而存在”。

这些字飘浮在空中。

加博瑞盯着这些奇怪的字看了几秒钟，透过字缝间变得透明的地方他发现了曾经被墙壁遮挡的事物：小街和行人。他向前走了几步，一伸手就穿过了墙。当他退回原地时，他又感到眼前一片模糊，然后墙壁又出现在了原来的地方。一堵正常的墙，完全正常。

他耸了耸肩，对自己说是他产生了幻觉。也是，他来看医生，正是因为被时刻困扰着自己的偏头痛折磨得无计可施了。他摇了摇头，决定离开候诊室到小街上走走。

真是奇怪啊，这个物体居然被它的名字“墙”字代替……

加博瑞在一所高中教哲学，他记得自己曾经上过一堂课，主题是语言符号的形式与含义。他记得自己曾经教过他的学生，如果我们没有为一些事物命名，那么这些事物就不存在。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心想也许是他过多地思考了自己的职业吧。他记得，前一天晚上他重新读《圣经》时看到上面说是上帝赋予了亚当为动物和事物命名的权利……那么之前，它们就不存在吗？

加博瑞慢慢忘记了这件事。接下来的几天，再没有特殊的事情发生。

但是一个月后，他正在观察一只鸽子的时候，他看见两个字——鸽子，后面也跟着一个括号，写着“327克，雄性，羽毛为灰黑色，叫声为降C-E调，左爪微跛，为了使花园更有活力而存在”。

这一次，定义这只动物的字在空中飘浮了二十几秒钟。他伸出自己的手想去触碰“鸽子”这个词，可它马上和后面的括号一块儿飞走了。一直到高空中它才重新变成鸟，后面马上就跟上了几只咕咕叫的雌鸽子。

第三次意外是在他家附近的社区游泳池里发生的。他当时正好好地在游泳，突然就看见了写得大大的词——游泳池，后面的括号里写着“充满了含氯的水，为了让孩子们玩耍以及成年人锻炼而存在”。

这就太过分了。加博瑞坚信自己陷入了精神错乱之中，于是直接去了精神病医生那里。在那儿，他遭到了生命中最沉重的打击。当他结束诊断拿着开着镇静剂的药方走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的一面落地镜中他看到，在他所站的位置以及他的整个身体上，显示的是一张写着以下内容的标签：人类（1.70米，65千克，外貌普通，神态疲劳，戴眼镜，为了发现系统错误而存在）。

常入我梦中的她

谁是完美的女人？

她是埃及的女神，名为努特。

早上五点钟，当太阳还是玫瑰色的时候，她就开始在驴奶中洗澡[11]，同时品尝着自己最喜欢的开胃酒，那是将一颗珍珠溶解在科林特 [12]的陈酒醋中做成的。对于其他任何女人来说，这种饮料都是致命的。一群殷勤的女仆在为她按摩，而一支乐队正奏响她一人的赞歌。

这是一首独一无二的赞歌，其歌唱部分不是由人类唱的，而是由一支由八千三百只夜莺组成的乐队来唱的。

然后，努特会以几片点缀了巴旦杏仁糖浆[13]的桉树叶作为早餐。随后她便开始为自己化妆。

努特亲手在一个象牙钵里捣碎眼线墨，然后从中挑出银色的粉末，沿着她长而弯的睫毛涂抹在半透明的眼睑上。她用一种以虞美人的色素为基础做出的香脂来提亮自己的唇色。最后她会在自己的手指和脚趾上涂上用章鱼的墨汁做成的指甲油。

努特总是穿着由金线织成的长裙，戴着两块珍贵的宝石，一块是头发里的鸽血红宝石，另一块是肚脐眼里的蓝宝石。

在脖子和两边的耳垂上，她点了三滴加入了佛手柑的白麝香。这种香料是跟随她很久的一位克里特岛女奴为她制作的，这名女奴是努特去北蛮国[14]游历时带回来的。

努特从不鞭打她的奴隶们，除非她们比她漂亮，但这是很少见的。

仆人们等待着她的命令。

当她说话时，她的耳环就像清晨的露珠般闪耀着；当她走路时，她的脚环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仆人们为她牵来她的宠物。这头被叫作桑布拉尔的猎豹只为她而存在。

努特是不工作的，她不能让手受伤。努特坚信工作会让她长皱纹且会大幅度缩短寿命。努特不吃饭，只品尝。努特从不大口呼吸，只轻轻颤动。

努特不仅仅是个女人，她是一颗星宿，与太阳和金星一样。

努特有着高贵的出身（人们认为她是风的女儿），但她并不害怕接触平民，特别是每周日在尼罗河谷玩鸭嘴兽赛跑的时候。

人们有时会看到努特跑出她的花园。在她所经之处，花朵们争相释放出自己最迷人的香味以期吸引她的注意，结果毫无成效。

努特有时也会购买一些黑皮配饰（正如她所说，是为了向“平民梦”让步，因为努特喜欢保持平民的一面），但是她并不会让自己庸俗到戴上它们。

中午，努特会吃一块比萨。她会选择没有鳀鱼的，但是要加上很多刺山柑花蕾和一点水牛奶做的奶酪，以及鲜榨的辣橄榄油。面饼必须在烧着檀香木的烤炉中烤熟，而做比萨饼的面粉则要来自在阳光下生长的小麦，绝对不能来自温室。

比萨的配菜是一种绿色沙拉，只有菜心被留下（努特十分讨厌牙齿咬在老叶片上时那种不祥的响声）。香脂醋当然是另外呈上，温度与人的体温相当，并带着孜然的香味。

努特不走路，只滑行；努特不说话，只用歌声表达；努特不看东西，只观察；努特不用听，她能意会。

回到家后，努特有时会弹诗琴[15]。她用蓄着长指甲的纤纤细指抚摩琴身。人们认为，听到努特弹琴的人都会有种酩酊大醉后飘飘欲仙的感受。

日落时分，努特走进她的大厅时，为了不让她有阴影，夕阳便会立即消失，即便她害怕黑暗中的幼鼠也不能改变什么。

晚饭时，努特会接待来客。她会构思出巧妙的赞美词并将它们记录在涂有石膏层的莎草纸上。然后，她会将赞美词展现在客人面前。她的才智令所有人欣赏。

努特有一个哥哥，叫伊波斯亚，他偷偷地爱慕着努特，并禁止所有超过十三岁的男人接近她。但是努特知道，当她遇到配得上自己的美男子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摆脱伊波斯亚。

晚上，当黑色的波涛在空中涌起，云彩渐渐失去了光亮时，努特会懒懒地倚在阳台栏杆上，思考她生命中的奥秘和宇宙中的奇特事物。

思考出神时，她的手会不自觉地伸进略带酸味的装满松仁和蚕茧的罐子中。

在她睡觉之前，一位智者会为她讲述真正的世界历史。他为她讲述在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众神的战争。他提到了在创造微不足道的人类世界时，自然因为反对而发出过巨大轰隆声。他向她叙述看不见的族类，其中包括小精灵、半人马、怪兽格里芬、小天使和其他影响人类思想的精灵。他歌颂被诅咒的英雄，他们为了达成自己的梦想而斗争。

而努特会边听边思考……

近来，努特有了一个新的消遣：侵略邻国。她已经侵略了纳米比亚并击败了南努米底亚的游牧部落。不幸的是，努特的军队主要是由这些力量组成：巴达维亚的雇佣兵，摩尔多瓦的弓箭手，瑞士的投石器士兵，来自阿特拉斯的、牙齿上涂了氰化物的狮子，嘴上绑有刮胡刀刀片的鸵鸟，吐火的鹰，能用鼻子喷黏胶的被驯服的矮象，以及能够大量投掷热油的雀鹰。但遗憾的是，这样的装备在二十一世纪现代武器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这也是为什么她在寻找能够将她的军队变得现代化的人。努特希望这个人能够灵活地操控军刀，是一个至少与自己的国度大小相当的国家的王子，会驯象，衣着有品位，不随地吐痰，不用手指挖鼻孔，对于除她以外的美人无动于衷，粗懂当代体疗法技术，不用承担军队和家庭的责任（努特可不想背上压个婆婆）。

努特希望这个人既顺从又野性，既优雅又流氓，既听话又叛逆。她当然也不想过无聊的生活。这个人应该是安静的，却又不乏激情，既帅气又不知道自己帅。特别是他应该有一辆汽缸容积为三千立方厘米的漂亮红色汽车和一个锁在密码箱里的户头金额极大的银行账号。如果满足最后一个条件，其他条件就都是附带的了。

如果您认识这样的人，请写信给编辑，他会将您的信件转交给努特。

想独立的左手

我叫诺伯特·佩提洛林，是个便衣警察。很长时间里，我都认为我能控制我身体里的一切，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问题”。当时的情况是令人不安的：我的左手独立了。

它是怎么独立的？我不清楚。我的苦难开始于某天我想要挠鼻子的时候。

通常，我都是用右手，但当时我正在看书，于是我认为用左手更方便，但我的左手并没有跟随着意识而动。当时我完全没有在意就用右手挠了挠，就像往常一样。

这种情况后来又发生了。有一天，我在开车，当我用右手换挡时，我的左手离开了方向盘。由于情况紧急，我只能用右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将偏离方向的车重新带回车道。晚些时候，我的左手又拒绝拿勺子，而右手则需要独自与意大利面周旋。

我的反应很简单，我对它说：“你怎么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它既没有嘴巴也没有耳朵，我的左手没能回答我，但它的所作所为更让我惊讶：它指了指右手，确切说是右手手腕上的银手镯。我想，有没有可能是左手嫉妒右手了呢？

带着怀疑，我用牙齿咬下了右手的手镯并将它带到了左手手腕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想象力给我耍的花招，但我觉得自那以后，我的左手重新听话了。只要有一点动作它马上就去挠鼻子了。当我用右手换挡时，左手会牢牢抓住方向盘。从此它变成了一只聪明而教养良好的手。

一切都运转得不能再好了，直到我的左手想要再次独立的那一天。当时我正在巴黎歌剧院看表演，它突然开始弹响指，直到我因为观众的嘘声而不得不离开演出厅。而它却拒绝就这一没有教养的行为对我做出解释。

随后，我的左手不停地让我生气。它以一种可笑的方式进出我的口袋，扯我的头发，不让我的右手给它剪指甲，这让我手上有了多处剪刀留下的伤口。有时，当我睡着的时候，我的左手会伸出两指放到鼻孔里，导致我短暂窒息以致醒来。

我当然没有向它让步的意图，但是我的左手尝试着让我明白某件事情：它会一直坚持，直到我给予它多一点的关注。人们可以与厉害的敌人对抗，但是当对手长期在你身边颤抖并躲进你裤子口袋中时，我能向你保证你是很难战胜他的。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让人无法忘记。我的左手在一些大商场里偷东西，将我陷入须面对很不友善的保安的尴尬境地。更甚者，这个背叛我的东西，极尽挑衅之能事，故意将赃物在出口处的看门人面前晃动。如果没有警察证的话，我永远也别想脱身。

当我去朋友家做客时，我的左手就会像不小心似的打翻那些易碎的小雕塑和小摆设。它会跑到最守旧的女士的裙子里面，甚至跑去抚摩别人的胸脯，而我的右手和我自己正在平静地喝着茶。我挨了很多巴掌，而我的左手则以下流的手势回敬她们。

最终，我将自己的烦恼倾诉给了我的朋友奥诺雷·巴杜医生，他是一位精神分析学家。他回答我说这是正常的，在我们的脑子里有一种分工使得右脑和左脑对立。左脑是理智，右脑是情感。左脑是男子性格，右脑是女子性格。左脑是意识，右脑是无意识。左脑是秩序，右脑是无秩序。

“但如果是左脑管理秩序，为什么我的左手总在做蠢事呢？”

“对于四肢的管理是通过相反的脑半球来进行的。你的右眼、右手和右脚都是由左脑控制，反之亦然。你的无意识，即右脑，被压制了太长时间，所以在努力吸引你的注意力。通常，这种情况表现为歇斯底里的大爆发、突如其来的怒气和艺术上的突破等。这是普通的被忽视的右脑的表达方式。而在你这儿，情况有些特殊。你右脑的失落感表现成了左手的反抗。这很有趣。你可以将你的身体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国度，而现在其中一个地区开始叛乱了。我们的国家曾经历了旺代、布列塔尼、巴斯克和加泰隆尼亚地区的独立运动。对你而言，这就是一场器官的内部政治斗争，再平常不过了。”

知道了针对我的问题存在着一个精神分析领域的解释后，我稍微有了些安慰。但是，这个“叛乱的附件”带来的烦恼一直在加倍增长，甚至影响到了我的工作。

在警局里，我的左手会玩我放在办公桌上的枪套，在我的报告上乱画，点燃火柴并扔到字纸篓里，甚至扯我上级的耳朵。

我最终决定问问我的左手有什么新东西能让它开心。例如，它是觊觎我右手上的戒指吗？但我的左手拿起一支笔艰难地（我是右撇子，并不是左右手同样灵巧）写下：我们签一个合作合同吧。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和自己的左手合作！可从我出生开始它就是属于我的！手，是既得利益，绝不能对已经获得的优势进行谈判。左手，我一直都是有的，它是我的。因为它似乎可以听到我内心的声音，所以我对它说：“然后还有什么呢？！”

它重新拿起了笔：“我要有自己的零用钱以便能够按照我想要的方式生活。如果你不让步，我会让你的生活变得难以想象。”

与其向它妥协，我更愿意尝试着将它带到美甲店进行劝诱。一位迷人的年轻姑娘用温柔的双手细心地照料了它，并让它重新拥有了迷人的外表。指甲闪闪发光。这只叛徒左手上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但是，这种关怀并不能完全收买这个魔鬼。只要一有机会，无论在何处，我的左手就会写：不合作就捣乱！

我拒绝向它的要挟让步。一天，我的左手掐住了我的喉咙并尝试着将我勒死。我的右手艰难地让它放弃了。自此，我就知道了：我的左手是危险的。但我也可以是危险的，所以我警告它：“如果你继续只按你想的来做，我可以将你锯掉。”

当然，这个念头并没有让我开心，但是我也不愿意总是生活在一只不可控制的敌对之手的威胁下。为了向左手证明我的决心，我将它装到了一只滑雪手套里，希望它能安静些。然而，没有效果。于是，我决定将它困进一个自己做的橡木盒子里，让它只能握成拳头。我就这样晾了它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觉得它是潮湿而痛苦的。监狱，对于执拗的左手来说，是最激进的方式。也许它终于可以理解这里谁是老大了。

“我，诺伯特·佩提洛林，才是这具身体从指尖到骨头深处毫无疑问的主人，从器官到附件的拥有者，荷尔蒙和胃酸运行的唯一责任人，血流和神经电流的主宰。我是我身体的主人。这个称谓从我出生就归我所有。无论我身体的哪个部分想要尝试独立都将会遭到强烈的镇压。”我重复道，就像是促进了统一的路易十一那样。

我将左手从监狱里释放出来，再一次，在两周多的时间里，它行为正常。可随后它拿起一支粉笔在墙上写道：自由，平等，合作。太过分了，都到这份儿上了，它怎么不要求有投票权？到时候，我的右手投右，而左手投左。

于是，我又将它关进了石膏里一周。进笼子吧！当人们问我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回答说在滑雪时摔跤了。这次，我的左手没能坚持多久。晚上，它悲伤地用指甲在石膏壁上刮着。勇敢的家伙，我决定将它释放出来。它在重见天日时激动得颤抖。

在这次惩罚以后，我必须承认，我再不必抱怨我的左手了。我重新开始了正常的活动，直到一切全部被打乱的那一天。那时我正在调查一桩可怕的罪行：超市的一位售货员在前一天晚上被勒死了。这是一桩可耻的罪行，偷窃甚至并不是其动机。在犯罪现场，大开的收银柜里仍装满了钱币。我注意到一些指纹并拍了照以便到实验室进行分析。当我发现那是我左手的指纹时，我是多么吃惊呀！

调查持续了很长时间。我谨慎地进行着调查，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如人们所说的那样被抓个现行。但是，我的调查越深入，线索就越是统一指向一个结论——是我的左手做了这件事。另外，我的左手逐渐开始宣扬这项调查，就像是对我的嘲笑一样。它滚动着手指就像在桌子上弹钢琴，似乎在对我说：你想要开战，那好，如你所愿。

但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我：我的左手是怎样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成功将我的整个身体带到案发现场的呢？

我询问了证人。他们承认那天看到我在那附近出现过，当时我的左手扶着一根拐杖。是否可能是我身体这可耻的一部分在我睡觉时利用一根拐杖将我运了出去呢？不！我的手腕还没有坚固到能够承受我八十五千克的并不合作的肉体。而从目前来看，反叛的区域还没有超过我的手腕。

我再一次去医生那里咨询，他向我解释说我得了一种非常稀有的疾病。他希望能将我介绍给他的同僚并以我的病例作为主题写一篇论文。我以最快的速度逃脱，这令我的左手十分不快，它不停地抓住一路经过的门来让我减慢速度。

回到家里后，我直接审问了我的左手。它每给我一个错误的答案，我就用一把铁尺打在指头上。当然，最初它尝试了自我保护，将它所能拿到的所有钢笔和橡皮擦都扔向了我的面门。但是我将它绑在了桌腿上，并开始用电话簿打它，直到它同意写字为止。电话簿打得很痛而且不留痕迹。在警察局里，我们会尽量避免体罚，但是总有些情况下，我们必须让疑犯张嘴。

左手决定合作，它用钢笔写道：“是的，是我杀了超市的售货员。你不再注意我，而我找到了这个方法重新赢回你的注意力。”

“但你是怎么将我整个身体带到犯罪现场的？”

它写道：“我被关在石膏里的时候非常痛苦，但我有了时间思考，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计划。我使用了催眠术。当你睡着的时候，我将你掐到半醒，然后用一块怀表催眠了你，让你听从我写在记事本上的一切命令，连右手都同意帮忙拿着记事本了。‘去超市’我要求道，你就去了。在那儿，刚好只剩下一位售货员在重新数那天的入账，只有她一个人，这是我梦想的机会。我跳了起来，你也跟随着我，我就用力勒死了她。”

真是恐怖！我绝不可能将这些解释给我的上级听的。如果我说我的左手杀了人只是因为它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有谁会相信？

应该惩罚我的左手吗？我犹豫了很久。

我用双眼瞪着左手手掌和五个指头。它是漂亮的，我的左手。毕竟，一只手是极妙的，它能钳、托、劈。所有的手指都是独立的，指尖因为指甲壳而变硬，因此能够抓挠和切断纤维物质。多亏了我的双手，我才能快速打字写出警察局的报告，才能够玩数百种游戏，能够洗澡、翻书和开车。我欠它们良多。只有在我们缺少某件事物时我们才会发现这件事物是多么的不可替代。我的双手是器械中的奇迹，没有任何机器人能够与它们相匹敌。

我需要我的双手，包括这只叛乱的左手。

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最好还是交个朋友。无论如何，这只手过去对我还是非常有用的，以后也还是会如此珍贵。它想要自己的独立，很好。这样我就永远都随……手能有另一个意见了。我于是决定和我的左手签订一份合作合同。

右手代表我的利益，而左手代表它自己的利益。在主要条款中，我同意给予左手一点零用钱和每周一次的手部保养。作为交换，它同意全力配合身体的其余部位，共同做好各项工作。它在我慢跑的时候会摆动，在我弹吉他时会配合右手的工作，等等。它同时也享有作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的所有特权：热度调节，血液补充，日常清洗，合适的衣着保护，以及每天九小时的休息。

就这样，我有了一个重量级的同盟，总是在我身边，总是为我效劳。另外，正是它建议我离开警察局开设自己的侦探社“MGPA”的，即法语“左手&佩提洛林侦探社”的首字母缩写。

有些人认为，在侦探社里我的左手是决策人，是它做出所有重要的决定，但这只是嫉妒之人嚼的舌根。也许是因为他们的舌头在白天四分之三的时间里都被关在腐臭的嘴巴里，夹在充满污垢的牙齿之间。这可是能让人得幽闭恐惧症的。这些舌头也想像我的左手一样独立。我能理解。

大树

昨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非常残酷。

然后，我就没有睡好。

很多次我都浑身是汗地醒来，整个身体都发烫。

当我终于进入更深的睡眠时，我梦见一棵大树正在加速让自己的树枝向天空伸展。

它的树干在不停长粗，扭动着且噼啪响着，而树叶正在冒出并长大，然后掉落，为新芽留出位置。

靠近它，我们可以看到它的树皮上有成千上万的黑点在蠕动。

那不是蚂蚁，而是人类。再靠近些我们可以看到，是婴儿在用四肢爬行，然后站起来变成儿童、成人，最后是老人。对于他们来说也一样，时间的流逝在加快。

越来越多的黑点团在这棵巨大的树木的树皮上移动。而随着大树的延伸，它们的数量也在增加。人类组成的长队在大树的枝叶上留下了刻痕，他们的队伍有时会因为新树枝的出现而暂停前进。他们一直走到树叶处，然后绕过或尝试爬上树叶。有时树叶会落下，而树叶上所有的人类都会随着它跌落。

这一夜我梦见了一棵树，而早上它就给了我一个灵感。

也许在这个故事中存在着一些循环……

也许某些事件是可以预料到的，只要我们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稍微进行思考……

某些未来学家曾经提出过一些假设。他们发现……

每隔十一年，世界范围内就会出现一次暴力的大爆发（他们甚至将这一现象与太阳表面的黑子大爆发联系起来）。

每隔七年，股市会出现一次大跌。

每隔三年，新生儿数量会出现一次攀升。

当然，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但我们为什么要剥夺自己预见未来的可能呢……

也许当我们研究过去的时候可以避免一些灾难……

也许当我们研究有逻辑的或可能的演变曲线的时候可以预见某些情况……

很长时间以来，专家们都在讨论地球上人口数量成倍增长的问题。每次他们都认为情况还没有到令人不安的地步，因为我们成功地生产出了越来越多的粮食。但是我们现在知道了，粮食中所包含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都减少了，原因是我们使用了过多的肥料使得土地衰竭了。地球的资源足够丰富来提供每十年就翻一倍的人口的粮食吗？我们不会经历因生存问题而引发战争的风险吗？

我们能不能将这些元素写成方程式，以便预测它们将在未来引起的变化呢？

今天早上，我想象了来自不同知识领域的专家：社会学家、数学家、历史学家、生物学家、哲学家、政治家、科幻小说家和天文学家。他们汇聚在一个不受任何影响的僻静地方，组成了一个俱乐部：远见者俱乐部。

我想象着这些专家会讨论并尝试将他们的知识和预感共享，用以建立一张树形图，一张标示了人类、地球和意识的所有可能的未来的树形图。

他们可能会有相反的意见，这并不重要。他们甚至可能出错，但谁对谁错并不重要，他们所做的只是集合人类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不带任何的道德审判。而这所有的一切将会组成一个包括了所有能够想象到的未来场景的数据库。

在大树的树叶上标注着各种假设：“如果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如果气候发生变化”“如果我们开始缺少可饮用水”“如果我们使用克隆技术来生产免费的劳动力”“如果我们成功地在火星上创建了一个城市”“如果我们发现了一种肉，里面含有一种疾病，能够感染所有食用过它的人”“如果我们成功地将大脑直接与计算机连接”或者“如果放射性物质开始从沉没在大海中的俄罗斯核潜艇中泄漏出来”，等等。

但也可能存在更美好或更贴近生活的假设：“如果迷你裙的潮流卷土重来”“如果我们调低退休年龄”“如果我们减少工作时间”或者“如果我们降低汽车排污标准”，等等。

我们可以在这棵巨大的树上看到标示着人类未来各种可能的枝叶将会不断伸展。

我们也会看到新的乌托邦的出现。

预言家的工作将会完全以这种方式呈现。当然，它并不能预言未来，却能指出各种事件的逻辑联系。

而通过这棵预示着可能的未来的大树，人们可以辨别出我所说的“暴力最少的道路”（法语首字母缩写为VMV）。我们可以看到，在当时不受欢迎的决定，在中长期则可以避免很大的问题。

因此，大树将帮助政治家们克服其害怕不受公众欢迎的恐惧，从而使他们能够更加务实。他们可以宣称：“这棵标注着未来各种可能的大树显示，如果我这样做，可能会在近期出现比较艰难的后果，但是在将来我们可以避免这种或那种危机；而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们未来就可能有面对这种或那种灾难的风险。”

公众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漠。他们会理解，不会再仅凭直觉就做出反应，而是会考虑他们的孩子、孙子，甚至重孙的利益。

这样，某些难以实施的环保措施将会变得更容易被人接受。

大树不仅肩负着帮助我们发现“暴力最少的道路”的任务，同时也是我们与子孙后代之间签订的一个政治协议，目的就是给他们留下一个可以赖以生存的地球。

大树将会帮助我们做出理性而非情绪化的决定。

大树将会是巨大的，无论宽度还是深度。如果我们要画出它，可能会得到一张覆盖领域非常广的树形图。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早上我会想到使用计算机程序来画出所有树枝并观察它们的。

我想或许可以使用一个类似于智能国际象棋的计算机程序，因为它们可以提前计算出好几步，并找到可能的对应方法。

只需要在这个程序中加入一个元素（一种可能性），让机器能够计算这个元素对于其他所有元素的影响。例如，单击一下标有“如果我们减少工作时间”的树叶，它是如何影响（即使是间接的）标有“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树叶，或是标有“如果迷你裙潮流卷土重来”的树叶的？

今天早上，我想象着这棵大树被安置在一座岛屿上，在一座大型建筑中，建筑中央是一台电脑，电脑周围是会议室、讨论室和休闲室。各领域专家们将会很高兴去那里进行短暂的停留，用自己的知识灌溉这棵大树。

我很高兴地想象着这些研究人员将会减少未来的暴力，并保证我们子孙后代生活的舒适性。

好吧，这就是个想法，我将它抛了出来。我想今晚我会睡得好些，并会尝试找到其他想法。

数字迷城

1+1=2

2+2=4

到这里为止，我们都是同意的。

那么，我们继续。

4+4=8

8+8=16

还有8+9=……

他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了？”一个声音问道。

“啊，现在，你就开始有些怀疑了，不是吗？8+9等于几呢？”

樊尚做了个鬼脸。8+9等于几呢？他当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想法。多么令人惊讶呀！人们已经告诉他答案了，他应该记得的。8+9等于……

突然，他灵光一现。

“17！”

再没有其他的问题了。

“好。是的。8+9=17。”

在数字教堂的大穹顶之下，“17”回响了许多次。

17，这是一个奇怪的数字。它不能被分解，所以看上去并不是很热情。但是，它是8+9的和。

樊尚答出来了。他于是成为世界精英中的一员。坐在他对面多维度王座上、有着浑厚嗓音的男人叫艾加莱姆·赛斗，他领导着国家数字修道院。他不是随便的一个人。他有着修道士-战士品级中最高的头衔，因为他是大主教-男爵。

他将身子前倾并竖起一根手指。

“某一天，我将会告诉你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宣布道，就像是一位爷爷在承诺糖果。

“我还有什么要了解的？”樊尚问道。

“我会教你9+9等于几。这个你不知道，不是吗？”

年轻的樊尚说不出话来。

“但没人知道9+9等于几啊！”

“是的，很少人知道，但是我知道。在这个星球上有一百多人知道。9+9也会给出一个数字。一个令人惊奇的数字，非常有趣的数字，足够令人惊讶，我保证。”

樊尚跪在了赛斗的膝前。他很激动。

“哦，主人，快教教我这伟大的奥秘吧。”

艾加莱姆·赛斗用脚推开他，说道：“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你的品级是什么？”

“我是教士-骑士。”

“你多大年纪？”

“我已经年过半百了。”

“而你能数到17。不错。”

教士-骑士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他坦承自己也是在不久之前才知道数字17的存在的。

大主教-男爵将身子前倾，唇边挂着狡黠的微笑。

“你知道我的知识延伸到哪个数字了吗？”

樊尚尝试着给出最好的回答：“我无法想象您的才智和学识。我只能猜测在17以外还存在其他数字，而您知道它们。”

“正确。它们并不多，但还是存在的。而某一天，你也一样会知道它们！明天再来吧，我会交给你一项重要的任务。如果你能成功完成任务，我就告诉你9+9的和。”

多么大的荣誉啊！他前进了一大步。教士-骑士心中涌上一股无法克制的激动，眼里噙满泪水。他的主人告诉他现在可以站起来离开了。

樊尚骑着自己的马离开了，一路上仍在思考着9+9可能等于几。那肯定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而且也许有着令人惊讶的蕴意。他的马镫轻触着战马的肋部，带着数字“1”标志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对于自己的修道士和博学者身份，他深感幸福。

他几乎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数字“17”的。那天，一家小酒馆里发生了争吵，他拔出自己的佩剑与一群正在抢劫一位老人的劫掠者进行战斗。最后他救出了老人，但老人那时已经严重受伤，樊尚没能救回他的性命。老人大量失血，但他仍然想对樊尚表示感谢，而他的感谢就是告诉了樊尚“8+8=16”。老人不知道樊尚是教士，以为樊尚会对自己顶礼膜拜，因为知道“16”这个秘密的人很少。樊尚解释说自己已经拥有非常多的知识，而且很早就知道8+8=16了。

这时，因受伤而奄奄一息的老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说：“也许吧，但是你知道8+9等于几吗？”

8+9，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所学。于是，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老人说了句：“17！”

而就在此事发生一周以后，大主教-男爵艾加莱姆·赛斗就召见了他，并提出要教授他9+9等于几！自己简直太幸运了！

那将是更高的层次。

更高，在不断扩展的思维中不停地向上攀登吧。

在几天的时间里，他就了解了许多人也许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事情。

樊尚微笑了，他喜欢分析奥秘。

他骑得更快了，急切想与自己的妻子、孩子和父母团聚。他的妻子赛普蒂娜是最后一代的知识分子，能数到12。他的孩子勉强能数到5，而他的父母从未能越过10的门槛。

作为教士，樊尚是富有的，而且城里所有人都很尊重会数到15以上的人。他与妻子聊天，与孩子们玩耍，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教导孩子们。但他与自己的父母已经无话可说了，因为他们被限制在10以下的思维阻碍了一切交谈。如果他们知道了11、12、13和14的存在，他们的思想将会完全被颠覆。

樊尚生活在一个一切都建立在数字之上的社会。从幼儿园开始，他们就已经不再通过主题或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来学习课程，而是通过数字。

深度了解一个数字是一个甚至好几个学年的目标。而在这个数字的概念里，老师们会融入地理、历史和科学知识。简而言之，就是融入一切，包括精神信仰。

掌握一个数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樊尚很小的时候，老师们就已经开始教导他数字1的强大力量。他知道关于数字1的一切。

教士-骑士樊尚，这位非常优秀的学生就是被这样教育的。他一点一点地、年复一年地通过学习数字的演变而学习着其他知识。

1代表了我们生活的宇宙。一切都在宇宙之中，一切都在整体之中。

1代表了一切的开始——宇宙大爆炸。它也是分裂之前唯一的一片大陆。

1也是一切的终点和死亡。简单的归于简单。

1象征着对孤独的感知。人总是孤单的，总是生命中的“个体”。

1体现了对“我”的认知。每个人都是唯一的。

1同样也代表着一神论。在天上有一个高于我们的力量统治着一切。

1是最重要的数字，樊尚用多年时间学习了它的方方面面。然后，老师教授了他2的概念。

2合乎逻辑地源自1。

2表示分裂和互补。

2代表相反的性别，代表补充男性的女性。

2代表爱情。

2象征着自己和剩下的世界之间的距离。

2表达了拥有各种事物的欲望。

2意味着不再只为自己这个“1”烦恼。

2也体现了与其他人的对立。

2因此也是战争。好与坏，黑与白，命题与反命题，阴与阳，正与反。

2证明所有的事物都是可以被分解的。好的事物中也隐藏着坏的、事与愿违的结果。而坏的事物中也隐藏着或好或坏的结果。

2代表了相反事物之间激烈的碰撞，因此，最后会出现……

几年以后，樊尚学习了数字3的含义。

3代表了一切都可以被分解为命题、反命题与合题。

3是1和2相结合的产物。

3形成了三角形。3也是1与2之间的对抗战争的观察者。

3是第三个维度：立体维度。世界因为这个数字而变得生动、形象。

3开启并激励了1和2之间的关系。3的内涵是向上演变，但必须得到引导。

于是过渡到了4。4让游戏慢了下来。

4平衡着各方力量，弥补了3的影响。

4意味着防御。公寓和城堡都是四方的。

4象征着一对儿女或一对友人加入到夫妻间。一切社会生活都只能从4开始。

4将会带动村庄的形成，因此才有了社会生活。

4是四个方位基点。

4也表示对分的对分，也是蛋糕最简单的切法。

4是我们的四肢，让我们能够在自然中运动。4就是安全，于是它演变的方向是……

5是一个神圣的数字。

5代表着正方形房屋上的尖顶。

5代表着手掌上完整的五根手指，握紧就可以转变为拳头。此外，五个脚趾保证了我们身体的直立性。

樊尚一直是个很优秀的学生，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学到了越来越多的数字，也一点点地了解了世界的演变。他知道了6的魔法，它平衡了建筑；他认识了7的邪恶，这个数字统治着所有的传说；他发现了8的强大力量，这个数字是完美的几何学；他喜爱数字9，这是个孕育生命的数字。

一般来说，大部分上学的孩子会学习数到9。但他是个神童，所以也学习了数字10。于是，他超越了“数字”的世界来到了“数量”的世界。樊尚就这样发现了11，一个可以从各个方向去读的数字。然后是12，审判者的数字，他特别喜爱这个可以被1、2、3、4、6分解的数字！他还被教授了13，一个代表厄运的数字，然后是14、15和16。更别说那个在小酒馆中因救助老人而学会的数字17了。

能数到这么远当然将樊尚推向了教会管理层的巅峰，而正是他们管理着这个国家。他从今往后就是教士-骑士了。他从十六岁开始就进入了修道院，在那里有人教授了他复合型密探的职业技能。

第二次站在大主教-男爵艾加莱姆·赛斗面前鞠躬的时候，樊尚觉得主教似乎有些疲惫。但是这位老人仍然有着犀利的目光，而且丝毫不掩饰看到新收的年轻人时的高兴之情。赛斗先生正用他的长烟斗时燃时灭地消磨着时间。

“我将要交给你的任务是比较棘手的，许多人都为此牺牲了性命。但是你能数到17，所以应该足够灵活，可以获得成功的。”

“谨遵您的指令。”

老修士指引着樊尚走向高处的一个地方，在那里可以看到花园的全景，园中仙客来和九重葛开得正盛。

“不久前发生了一件‘意外’，四名教士-骑士变成了异教徒。他们目前出逃在外，但有人在帕尔米尔地区认出了他们。”

“教士？哪个级别的？”

“你想知道他们是否比你数得更多，是吗？是的，他们掌握的知识比你更多，他们清楚地知道9+9等于几。”

樊尚惊讶于这些知道9+9等于几的人会堕落到选择异教邪说！

樊尚说出了他的想法。智者的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告诉他：“樊尚，知道了太多事情会让人发疯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们对数字知识的了解程度各不相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教孩子们10以上的数字。每个数字和数量都有自己的能量，但这些能量是难以掌控的，就像能发出雷击的能量球一样。学会引导这种能量很重要，否则它就会掉转头来对付我们自己，那时就会有被灼烧至死的危险。”

“我知道，主人。”

“数字越大，对于操控不当的人来说，危险就越大。”

这种说法引发了樊尚的思考。的确，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掌握数到10以上的好处。他自己的父母就很难想象11或12。幸运的是，他们避开了这种责任。但是他，樊尚，从今往后就要投身于对数字知识的追寻中了。很快，他就会知道9+9等于几了。

他会走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他已经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解了数字，知道的数字越大，他每天就会更加陶醉其中，但此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种知识的危险。然而，此刻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件久远的事。

他曾经见过有人只因想要弄明白15以下的数字而互相残杀。

“这些异教徒修道士也杀了人，必须找到这些杀人犯。”大主教-男爵说道。

艾加莱姆·赛斗让樊尚看了这些教士-骑士凶手的画像。他们并不像杀人犯，但是杀人犯又是什么样的呢？樊尚随后看到了遇害者的画像。这些知道9+9结果的人可能投身于这样的暴力中吗？

“不要相信外表，将他们除去吧。对这些恶棍不要心存怜悯。特别是，不要和他们说话。”

几个小时以后，樊尚重新穿上了他的教士-骑士服，然后带着弓箭骑马奔向了帕尔米尔市，有人指出凶手曾在那里出现过。

旅途又长又累人。

他一路上换了好几次坐骑。

终于，这座城市和它高高的主塔出现在了他面前——帕尔米尔。

他一到达就被卷入了狂欢节的混乱中。当然，他知道今天各地都会庆祝乘法的发现，但他并没想到会有这样大的欢庆场面。

“3x2=6”很久以前就被发现了，但是人们至今仍然在庆祝这一发现。乘法节同样也被称为爱情节，因为男人和女人就是在做爱的同时成功繁殖的[16]。

在人群中，樊尚突然认出了一张面孔，正是他曾经见过其画像的四位教士-骑士之一。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他甚至还没有开始寻找就已经遇到了一个。他拉开弓毫不犹豫地射出了一箭，但他的箭并未射中目标，而是与那人擦肩而过。于是，男人以最快的速度逃走了。樊尚紧追其后。他又射出一箭，这次射在了一张木制面具上。

“凶手”趁着这一时间混进了少女们的游行行列，她们正登上一座高台准备参加繁殖女王的竞选。

樊尚无法在人群中瞄准目标，他只能等待这项愚蠢的比赛结束。

一个一个地，这些少女被介绍给优雅年轻的男士。选择自己的白马王子不够快的女孩最后就只能挑那些没有被选中的男子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剩品。

竞选一结束，樊尚就直直射出一箭，而这一次正中靶心。他的箭射中了男人背部中心，并穿透了他的胸膛。

樊尚成功了，他走近自己的猎物，那人躺在了地上。

临死之前，男人向樊尚做了个手势让他靠近自己。他在樊尚的耳边艰难地说道：“那些数量……数量可以……数量可以去更远……”

男人松开了手，蜷缩成一团，抽搐着死去了。

樊尚收回了箭，仔细地擦拭着。一些看热闹的人开始在他周围聚集，但当他们发现他的教士-骑士徽章时，便带着敬意让出了一条路。

尸体被抬走了。狂欢节继续狂欢。

樊尚审视着那些画像。

还有三位死者，赛斗就会教导他9+9等于几了。

正在这时，远处出现了另一张他正在寻找的面孔。那人对危险毫无所知，正高兴地向装扮成鸟儿的女人们抛撒彩纸屑。樊尚射出一箭，却又一次错过了目标。正如第一次一样，男人逃跑了。

樊尚一路追踪着他，最后被带入了一条死胡同。樊尚自信地走向前以便完成自己的任务，但他还没拉满弓就倒下了，被某个躲在门廊下的人打晕了。

当樊尚重新醒来时，他已经被捆绑住了，而三位幸存的教士站在他的面前。

“他杀了奥克塔夫。”其中一人说道，“这个人毫无怜悯之心。”

“你小心！”第二个人向第三个人建议道，“他也许是使用武器的行家或者精于近身战斗。”

第三个人翻遍了樊尚的棕色粗呢长袍的口袋，找出了一些手写的文件。

“他叫樊尚，是第17级的教士-骑士。”

“好吧，大主教-男爵真的是非要我们的命了，才会派出这么重要的人来。”另外两个人说道。

樊尚用肘关节支撑住自己，说道：“我知道你们比我的级别更高。”他平静地说，“你们知道9+9等于几。”

那三个人大笑出声。

“有什么让你们觉得如此好笑呢？”

他们继续放声大笑。

“9+9。我们知道9+9等于几。哈哈哈！”

“到底有什么这么好笑？”

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矮胖子“凶手”微笑着靠近樊尚。

“我们知道的比这个多多了！”

“你是说你们知道10+9等于几？”

个头最高的那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当然，正是因为这样，艾加莱姆·赛斗才让你来杀了我们的。我们了解了数字和数量的意义。”

“我们知道得太多了，所以让他感到害怕。”

“你们是杀人犯，我知道你们杀了一些修道士。”

他们突然安静了下来，怜悯地看着樊尚。

“这只是大主教-男爵告诉你的官方版本，以便说服你来追杀我们。”高个子解释说，“事实上，我们没有杀害任何人。我们的罪行比这个严重得多。我们在了解事物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

他们做了自我介绍。矮胖子叫西克斯丹，高瘦子叫杜赞，而卷头发那个叫特鲁瓦延。他们向樊尚讲述了他们这个版本的故事。

一天，艾加莱姆·赛斗要求他们对一只奇怪的类似羚羊的动物进行调查。那只动物被画在考古学家发现的一块碎片上，而碎片来自与现代文明相距甚远的时代。

西克斯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长木盒子，将它打开。盒子里面还有一个珠宝匣子，匣子里面锁着一块铁片，上面刻着一只动物的侧面像。它头上有角，有四条腿和一条尾巴。

“我们研究了这只动物很长时间，我们在整个地球上寻找它。艾加莱姆·赛斗认为这是一个魔鬼。”

“但并不是。”

“这是……”

“不，别马上告诉他。”特鲁瓦延叫住了他。

“但如果我们不向他解释，他会继续追杀我们的。”

另一人继续说道：“这不是魔鬼，而是一个超出我们目前所知的所有数字的数量。”

樊尚本能地退后了一下。

“不可能。”

“看清楚，教士，动物的角是由两个数字6构成的，前两只腿是两个数字7，肚子是由两个0组成的，两只后腿是两个9，而尾巴是6。”

樊尚的目光锁定了这张奇怪的图画。他只看得到一只羚羊，因为他的眼睛拒绝将这些形状与其他事物联系起来。当然，如果我们只看羊头，是可以从中辨别出它与数字6之间的些微联系的。无论如何，将这些数字贴得如此接近确实是让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因为只有1可以和其他某一个数字并列以形成一个大小为十几的数字。

樊尚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而其他人还在继续向他讲述他们的考古发现。樊尚尝试了辩解，但显然不堪一击，因为只需要将每个部分单独拿出来看就可以得到真相。这就是一些并列的数字，不是别的。

“是的，这里就是两个6，两个7，两个0，两个9和一个6，没什么新鲜的！”

杜赞用手指摩挲着碎片：“不，你必须理解这幅图案的整体。这只动物是……一个‘数’！”

一个数……

樊尚重新找回了信心。这些人都是疯子。

“一个超过两个数字的数，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在十几以上……”

瘦高个继续说道：“不，不是十几，而是很多个十几的十几。”

“你们说的我完全不懂。”

“你会数到几？”

“17。”

“不错，你远远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你应该能够接受我们的发现。直到现在，我们都将想象力限制在了最开始的一些数字的级数上。当有人发现了15，他就只思考到15！然后人不断进步并发现了16，然后17，然后……”

“你们会数到超过17？”

“当然。”

“那么，你们能告诉我9+9等于几吗？”

“当然可以。”

这些逍遥法外的修道士开始拿樊尚的无知取乐。他们不停地取笑着他，樊尚觉得这些修道士应该是发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他们故意拖延了一会儿，然后宣布道：“9+9=……18。”

所以就是18了，1和8。18，可以被9、6、3、2和1整除！多么美妙的数字啊！

当矮胖子继续说出下面的话后，樊尚差点昏过去。

“这还不是全部呢。我们还知道9+10，甚至10+10、10+11等于几呢。”

这一次实在太过了。

“我不相信你们。在十几的数字以外不存在其他的了。”

“事实上却是存在的，还有20。10的两倍就是20。”

樊尚真想堵住自己的耳朵。这实在是太多了，太多的知识了，出现得太快！他的头在发晕。

特鲁瓦延靠近他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发现，得益于那只像山羊或羚羊的动物，而它其实只是个数。一个巨大的知识大陆已经展现在我们面前，而我们只走了其中很小的一段。

“66770099⁶是由掌握了许多知识的人画出来的（也许是回到过去参观的未来的人类），他们在路过时忘记了这件物品，并就这样向我们揭示了未来的人类会数到66770099⁶！”

樊尚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觉得一扇大门在自己的脑海里打开了，释放出了四分之三的可能性，直到前一刻，这些可能性还被压制在大脑皮层的一个隐蔽角落呢。

他哭了。其他人解开了他的绳索并帮助他站了起来。现在他能够站起来了，他的脑袋也是，他已经准备好面对超越了十几的无限广阔的数字领域了。

“66770099⁶，当然……这不是一只山羊，而是一个数。”

樊尚向窗户走去，他仍然沉醉在知识中。他刚刚挨了一拳，正中脑袋，他一下子接收到了一吨的信息，而此前人们是在一点一滴地慢慢教给他。

他凝视着自己的长袍，上面有数字修道院的徽章。然后，他透过玻璃眺望着没有尽头的地平线，那里是没有极限的数量世界，他的身体因为晕眩而摇晃起来。

他思想的天花板刚刚被抬高了。于是，那些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凭和令人生畏头衔的科学家们曾经教授给他的所有知识，那些被视如珍宝的知识，其实只是牢笼。曾经他们每将绳索放长一点，他都会虔诚地表示感谢，而原来那只是一根绳索。

我们完全可以不带绳索而生活。

我们不需要成为公认的科学家以后才能拥有知识，只需要是自由的。自由！

他对自己说，只存在一种科学，即自由的科学，通过自己思考的自由的科学，没有预先设计的模板，没有教堂，没有主人，没有任何成见。

17不是严格的等级制度中的一个贵族等级，17也不是一种智力功绩，17是他的牢笼。他曾经以为自己拥有的财富，其实只是数字和数量那无限广阔领域的开端，只是微不足道的信息。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块大陆，而实际上他只是走在一条小河边。

樊尚凝视着地平线，然后脱下了自己的棕色花呢长袍。他不想再做修道士-战士了。从今以后，他的思想是自由的，他要自由地思考那超越一切、被数字或数量限制的世界。他的思想可以离开他的头颅并与无限的数量尽情游戏了。

其他三个人将他拥入怀中。

“从今往后我们又是四个人了，樊尚兄弟。而一旦数字修道士知道你失败了，他们就会将你看作新的异教徒，并派来新的杀手。”

樊尚再也没有见过大主教-男爵，也没有见过他的家人和孩子。他遇见了一位公主，卡特琳娜，向她透露了无尽数量的秘密，并和她生了许多孩子。他告诉所有人：思想不能接受任何的牢笼，就像数字一样。

就这样，樊尚成了异教徒首领。

帕尔米尔市开始反抗总主教的教区，并建立了独立政府，有着自己的价值观。他们将有着长角的羚羊头作为国家象征。在这个袖珍国家里人们学习到了20以上的数字。

结果，这个小国家很快就被各国排挤。

它们组成了一支巨大的军队用以摧毁这个国家，但是这个小国家的国民自发组织了起来，这得益于他们的勇气和决心，最终成功地击退了敌人的军队。

大主教决定改变策略。不能拿下帕尔米尔，那就只需要减小它的影响。

首先，主教区否认了它存在的任何合法性，并一点点地蚕食它的领土。然后，在它旁边建立了另一个国家，高声而坚决地声称在数字10以上不存在任何数字。

双方各执一词，不相上下。

这个新成立的国家自称“十全国”。他们禁止任何人提到10以上的数字。“10是最大的，其上没有任何事物。”这就是他们的座右铭。

帕尔米尔的思想传播缓慢，因为它很难被荒芜的头脑接受，而“十全国”国民受到了所有官方组织和所有受益于将民众维持在无知中的人的支持。

到处都出现了对知晓11、12、13、14或15的人的谋杀。

樊尚意识到，自己想要将知识推向更高的想法反而引起了狂热分子的激烈反击，从而更是将人们引向了无知。

“十全国”不再掩盖他们的企图。借助于一系列的暴力事件，他们强迫所有思想超过10的人闭上了嘴巴，或者隐藏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尽管成了不公和屠杀的受害者，帕尔米尔仍然在坚持。国民们继续学习着数字并发现着奇迹，例如，π的魔力，又或是黄金分割率。他们了解了无理数存在的可能性，并在某天通过一个数字除以零而触摸到了无穷大。

同时，“十全国”的恐怖统治继续扩张着。越来越多的公民在它面前低头，因为恐惧比好奇的力量更大，而怯懦是一种很容易传染的意识。然后，“十全国”国民又成为传递假消息的能手。他们不仅策划谋杀，还将自己的罪行嫁祸给帕尔米尔人。没有人胆敢违抗他们。即使是在总主教的教区里也再没有人提到超过10的数字，正如城墙上所写的“众生平等，众生都在10的光辉之下”，以及“处死帕尔米尔异教徒”。

帕尔米尔被孤立在其他国家之外，就像染上了传染病——知识的病。

没有人支持这个小国家，但它存在着。而伴随着它的存在，数字知识的星火一直持续着，即使它被限制在这个人口数量越来越少的地方。

一直到很久以后，当樊尚白发苍苍时，在街上被一个狂热的“十全国”国民刺杀。

在倒下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的想法是：“在解放人类思想的战争中，不仅要抬升天花板，同时还必须防止它的坍塌。”

蝴蝶之歌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对太阳展开探险。”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秘书长大笑着肯定地说道。

这个想法真真是荒唐的。向着……太阳去探险！

坐在他右边的男人，负责NASA任务的官员，努力表现得更加婉转。

“我必须承认秘书长是对的，向着太阳旅行是不可能的。宇航员一靠近太阳的外围就会被烧成灰烬。”

“对地球人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一位矮胖的、名叫西蒙·卡兹的男人反驳道。

他一面悠闲地吃着咸花生，一面还在自己鼓起的口袋里继续翻找着。

NASA的秘书长担忧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卡兹教授，您是说您真的打算进行一次太阳探险？”

西蒙·卡兹镇定地回答道：“总有一天要做这样的旅行的。毕竟，在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中，太阳是我们看得最清楚的天体。”

矮男人打开了一张图，上面画着一条飞行航线。

“从地球到太阳的距离是一亿五千万千米。但是，得益于我们的新型核聚变反应堆，我们用两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到达那里。”

“问题不在于距离而是热度！”

“太阳每秒释放的热能是1026卡路里。如果我们带上大的热力盾，应该能够保护自己。”

这一次，两位官员似乎对他的不屈不挠忍无可忍了。

“我不知道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其中一位官员咒骂道，“没有任何人会设想冲向一个大火炉，去太阳旅行是不可能的。这是如此显而易见，我都羞于大声向您解释它。从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而以后也不会有人去做，我可以向您保证。”

西蒙·卡兹还在咀嚼着花生，一点也不见狼狈。

“我喜欢尝试之前从来没人进行过的尝试……即使我失败了，我们的旅行也能给之后的探险提供一些从未有过的信息。”

秘书长用手掌拍打着会议室巨大的桃花心木桌。

“该死，您应该还记得关于伊卡洛斯的神话！尝试靠近太阳的人都会被烧掉翅膀！”

西蒙·卡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多么绝妙的想法啊！您刚刚想到了我们宇宙飞船的名字。我们要将它命名为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探险队共有四名队员，两男两女：西蒙·卡兹，经验丰富的战斗机飞行员，而且拥有天体物理学文凭；皮埃尔·波洛尼奥，金发高个的生物和等离子物理学专家；露西尔·阿简米扬，火箭试飞员；帕梅拉·沃特斯，技术人员以及太阳物理学方面的天文学专家。他们都是志愿者。

NASA最终做出了让步。如果这一行的重要人物都相信不可能的事情，他们也就会对自己说，如果自己的研究中包括了太阳探险，似乎项目会更“全面”。毕竟，他们已经出资向不可能的外星发射了探测仪，所以也不在乎再多一次心血来潮。

西蒙和他的团队收到了必需的资金。起初NASA尽全力让媒体大力宣传这件事情，随后负责人又开始害怕任务失败后自己会被人取笑。

对NASA来说，能够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被人取笑。尽管他们开了倒车，但这个项目最终仍然完成了。西蒙·卡兹想要完成这个项目的愿望是如此强烈，使得他们战胜了所有障碍。

宇宙飞船被设计得就像一台巨大的冰箱。陶瓷层下包裹着用电泵冷却的水管网络。外层则覆盖了石棉和反光材料。

伊卡洛斯——长二百米的宇宙飞船——就像一艘巨大的火箭动力飞机。

然而，飞船中的可活动区域仅有驾驶舱的五十平方米，其厚度只是因为抗热保护系统造成的。

宇宙飞船在全世界摄像机的注视下出发了。在最开始的十万千米，一切都进行得不错。但西蒙随后发现，在驾驶舱里保留一个舷窗的做法是错误的。太阳光烧灼着它所触及的一切。

队员们只能临时使用一些过滤装置，甚至使用了许多层，以便遮挡这种炽热，却徒劳无功。尽管有许多塑料层，太阳光仍然能够穿透它们并将伊卡洛斯内部照耀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宇宙飞船上的四名成员一直都戴着太阳镜，探险开始有了夏季的感觉。西蒙尝试着让气氛放松下来，甚至建议将厚布工作服换成纯棉的夏威夷短袖衬衫。他甚至还考虑到了极细节的部分，即在飞船上持续播放着用尤克里里弹奏的夏威夷音乐。

“没有人敢说曾经历过比我们更多……日晒的假期！”他开玩笑地说道。

西蒙保持着团队的士气。

他们正在靠近太阳。

冷却系统被使用到了极限，但伊卡洛斯里的热度仍然在不断上升。

“根据我的计算，”帕梅拉一边将防晒霜递给担忧太阳照射的露西尔一边说，“我们进入了危险区域，只需要一次耀斑我们就会被烤焦。”

“当然，这世上总是幸运和不幸同时存在。”西蒙承认道，“但是就目前来说，我们还是最靠近太阳的人类。”

他们看向了舷窗的方向，透过层层过滤装置，他们能辨认出太阳黑子，而这些过滤装置正是之前他们一次性安装在舷窗上的。

“这些黑子是什么？”生物学家问道。

“是‘稍微’冷一些的区域。那里的温度是4000℃，而不是6000℃。”

“足够快速烤熟一只珍珠鸡了。”帕梅拉叹了口气，突然变得悲观，尽管她晒黑的面色和带着花朵的衬衣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加利福尼亚的游客。

“你们真的认为我们能够去到更远的地方吗？”皮埃尔问道，“至于我，我非常怀疑。”

西蒙试图重新稳住团队的士气。

“不要担心，这些我都考虑到了。我带来了火山专家使用的能够抵抗等离子聚变的装备！”

“您想要我们在太阳上行走？”

“当然！肯定不能走很久，但是一定要这么做，即便只是象征性的。伊卡洛斯项目的野心比它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露西尔指出，由于现在太阳内在的电磁场能量巨大无比，他们与地球上的无线电联系被干扰了。

“好吧，”西蒙认命地承认，“我们不能直接传递图像了。算了，我们回去以后再播放视频吧，如果它们到那时还没有熔化的话……”

他透过被堵住的舷窗向外看去。在聚变的星球表面，耀斑正在形成，就像一次巨大的岩浆喷射。这是这颗恒星向他们吐出的唾沫。

伊卡洛斯受到的光线攻击是如此强烈，以至它自身也像恒星一样闪耀。而全世界的天文学家在辨认出伊卡洛斯前都曾有一刻以为在太阳的外围刚刚出现了一颗新星。

在宇宙飞船上，温度不停攀升。

刚开始，团队的四位成员都坚持穿着自己的衣物，但很快他们就无法忍受与布料的任何接触了。于是他们开始全裸，鼻子上还戴着太阳镜，就像在蓝色海岸的天体露营地一样，四个人也晒得越来越黑。幸运的是，帕梅拉带了许多防晒霜。

早上，所有人都享受地吃着吐司。然后，在午餐时他们会吃烤串（只要简简单单地将肉串与舷窗附近的金属接触一下就足以使它们被烤熟），根据情况，还配有挪威煎蛋、法式炖蛋或烈焰可丽饼，以及热咖啡。至于制冰机，则被固定在了最大功率上。

皮埃尔在出发前要求给飞船上配备了巨大的冷藏柜，里面装满了冰激凌，而这些甜食已慢慢成为他们主要的食物来源。

露西尔寻找着一切办法为机舱内部降温。她为所有人提供了盐花，以便大家不会脱水。

虽忍受着酷热的煎熬，但他们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个历史性事件。而且，正如西蒙所说：“有些人要花钱来享受几个小时的桑拿，而我们，我们可以每天都享受这个。”

嘴唇开裂情况最轻的成员为他的这个笑话而大笑着。

帕梅拉想到可以做一些扇子。当我们如此期待哪怕一点点的凉意时，扇子带来的清凉微风简直就是天赐的福音。

但当他们越靠近太阳，酷热越让他们难以忍受，他们说的话就越少，行动也越来越少。

在地球上，他们的壮举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人们知道他们仍然活着。人们知道伊卡洛斯还没有熔化，而它的航天员们甚至有着将双脚踏上这个火球的野心。

当然，科学家们长时间以来都在解释说太阳没有表面，它只是在持续发生核爆炸。但是，人类中的一员走出火箭将脚轻轻踏在火焰上的景象已经足够壮观，以至让所有人印象深刻，充满期待。

旅程的第二十三天过去了。西蒙自己都难以相信，但他们仍然活着！他们检查了地图，没有问题，他们已经飞行了五千万千米，只剩下……区区一亿千米了。

他们沿着金星继续前进。这颗爱的行星被笼罩在轻纱下。尽管它很耀眼，但在由于浓厚的含硫大气层，人们仍然难以辨别它的面目。

他们离开了白色星球。现在是旅程的第四十六天，他们已经飞行了一亿千米，离到达只剩下五千万千米了。

随后，他们经过了水星，它的表面就像玻璃，应该是被高温熔化过才形成了这样如台球一样光滑的表面。

他们向炎热的水星致敬。

“水星表面的温度超过400℃。”皮埃尔指出。

“我们只要一下去就会被烧成灰，正如蝴蝶如果太靠近火焰就会被烧掉翅膀一样。”西蒙提醒道。

在他们面前，太阳那个巨大的星球仍在蔑视他们。自此，在太阳和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其他天体了。现在航天飞船上的温度已经超过45℃。冷却系统的运作越来越困难，但他们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极端的炎热。他们重新找回了某种热情。

距离目标只剩下一千万千米了。

皮埃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舷窗。

“我做梦都想再看一次夜晚。”他说道，“如果我们再也不能回到地球，我急切地想要再经历一次这个巨大的灯具停止照明的那一刻。哦，是的，让人休息的一刻。”

他一口喝下了滚烫的咖啡。他的舌头已经感觉不出热和冷了。

“至于我，我再也不会去海滩晒太阳了。”露西尔宣布，她越来越像混血儿了。

“不管怎样，我认为这种古铜色在假期结束后还会持续很久。”帕梅拉开玩笑地说，她的肤色更深了。

“我说，出发前你的头发不是直的吗？”露西尔问道。

“是啊，怎么了？”

“你的头发现在卷得像羊毛。”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但笑容突然变得不那么自然了，甚至有点紧张。他们互相观察着彼此，四个人都因为干燥而炎热的空气被晒得黝黑，头发卷曲，嘴唇因为脱皮而变得过度肿胀。这是怎样的外表啊！西蒙欣赏着帕梅拉线条优美、晒成金色的长腿，他突然有了将她抱住的欲望。皮埃尔对露西尔也产生了同样的欲望。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与他人有过肌肤接触了。

当冰棍儿和做冰的水用完以后，驾驶舱内的士气开始低迷。

直到现在他们的运气都还不错，但是情况似乎马上就要发生反转了。当帕梅拉努力扇扇子以期得到一点儿凉风时，她手中的物体突然自燃了。露西尔惊恐地看到自己的指甲油也烧着了，于是她只好将手指插进沙袋中。

他们离太阳只有几千千米了。

在飞船上，温度有规律地攀升着。他们的墨镜开始抵抗不住如此刺眼的光线了。

当宇宙飞船靠近太阳时，西蒙抛出了一个绝妙的笑话：“你们不觉得今天很热吗？”

他们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西蒙决定，他们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一步将会在太阳黑子的区域内进行。皮埃尔套上了火山学家的服装，然后激活随身制冷系统，手上拿着一面地球的旗帜走了出去。所有人都祝他好运。绑在他身上的钢制安全缆绳能够让他在任何时候回到飞船上。

他们的对讲机记录了一次历史性的对话。

“我是第一个行走在太阳上的人类，我将要在这里插上代表我的星球的旗帜。”

西蒙、露西尔和帕梅拉做出鼓掌的姿势，同时又小心地避免击掌，以免引起更多的热度。

皮埃尔将旗帜丢入了太阳的火焰中，旗帜立刻就燃烧了起来。

西蒙问他：“你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难以置信……有……有……有……居民！”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他们向我走来了……”

他们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皮埃尔的身体刚刚燃成了灰烬。在飞船里，他们干涸的耳朵只能捕捉到一种类似干枯树叶发出的瑟瑟声。

火山学家的服装永远也不可能得到NASA的质量保证标签了。他们收回了安全缆绳，它的最前端已经熔化。

露西尔在胸前画着十字：“……愿你的灵魂升上‘黑而冷’的天际。”

这一刻，在她看来这是对皮埃尔真正最虔诚的祝愿。

西蒙差一点就将拳头打在了伊卡洛斯的内壁上。想起要避免一切的摩擦，他及时地改变了主意。

“我想要清楚地知道一切。”他解释道。

他走向了衣柜，从头到脚穿上了一套火山学家的衣服。

“不要出去。”帕梅拉说道。

“你也会死的。”露西尔警告说。

“但如果真的有太阳居民，应该叫他们什么呢？为什么不叫……太阳人！我们一直以来徒劳地寻找着火星人、金星人，而这里也可能有外星人，在这个天空中最灼热的地方。太阳人！太阳人！”

西蒙向火焰中走去。他观察着大片橘红色的岩浆。这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液体，而是纯粹的、极度的灼热。他现在觉得，在这种热量旁边，即使酷热的飞船船舱也是凉爽的。

在火山学家套装下，他的皮肤被烤黄了。他知道自己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来找到太阳上的居民。他在安全缆绳允许的范围内艰难地前行着。如果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就会重新回到飞船里，绝不能像皮埃尔一样被烧焦。西蒙完全没有成为烈士的愿望，他只是渴望，疯狂地、热烈地渴望投身于大胆的科学实验中。然而，死去的科学家就是失败了的科学家。

他担忧地查看着自己的手表，它爆裂成了许多正在熔合的碎片。

正在此时，他看到了“他们”。他们就在那里，像许多不现实的影像在升腾。太阳人！他们的外表是活跃的等离子群，像有着橘红色翅膀的大蝴蝶。他们可以通过心灵感应来沟通。

他们和西蒙进行了交谈，但时间不长，还不足够让他燃烧起来。接着太阳宇航员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了伊卡洛斯上。

“真令人难以置信，”他对帕梅拉说，“这些火中的生命在太阳上已经生活了几十亿年了。他们有自己的语言、科学和文化。他们沐浴在太阳之火中完全没有任何不适。”

“他们是谁？他们的生活模式如何？”

西蒙做了个含糊不明的手势。

“他们都告诉我了，但条件是我保证绝不透露给人类，太阳必须继续是人类的‘未知领域’。我们必须保护它不受持对外扩张主义的地球人的骚扰。”

“你在开玩笑吗？”

“完全没有。他们让我们离开仅仅是因为我发誓为他们告诉我的一切保密。我绝不会背叛自己的誓言。”

西蒙透过舷窗的保护层凝视着刺眼的光芒。

“总之，选择伊卡洛斯作为这次任务的名称是个愚蠢的主意。那个总是可以从自己的灰烬中重生的鸟叫什么来着……”

“凤凰。”帕梅拉说。

“对了，凤凰。凤凰探险，我们这次任务的名称应该叫这个的。”

绝对的隐士

“从你出生开始，一切都已经在你身体里了。你只是在学习你已经知道的一切。”古斯塔夫的父亲曾经对他解释说。

一切都在我的身体里。一切已经在我身体里了……

他曾经一直以为他是在旅游和积累经验时发现世界的。那么，他会不断重新发现自己已经知道的事物吗？自己一直以来都已经知道的事物？这个念头困扰着他：一切都已经在自己的身体里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学到，我们只是让自己发现隐藏起来的真相。那么，一个婴儿已经是一位伟大的智者了吗？一个胎儿已经掌握了渊博的学识了吗？

古斯塔夫·卢布莱是一位有名望的医生，已婚，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且深受邻居们的尊重。但是“一切从最初就已经在每个人的身体里了”这个想法，这个简单的灵光一闪的想法，一直困扰着他。

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开始沉思，他已无法再去思考其他事情了。

所以，一切应该都已经在我的身体里了。一切，他对自己说，也就是说生活在这世界上没任何用处了？

他想起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中的主角赫尔克里·波洛，他能够解决侦探谜题，而不需要离开他的沙发和拖鞋。古斯塔夫于是在房间里待了一段时间没有出门。他的妻子十分尊重他内心的旅程，悄悄地为他送来了餐盘。

“亲爱的，”他对她说，“你知道什么困扰着我吗？活着没有任何用处。我们什么也学不到，只是在重新发现我们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的事物。”

她坐在了自己丈夫的身边并温柔地对他说：“原谅我，古斯塔夫，但我跟不上你的思维。我去了学校，也学习了历史、地理和数学，甚至体操。我学习了自由泳和蛙泳。我和你结了婚，还学习了夫妻相处之道。我们有了孩子，而我也学习了如何教育他们。在经历这一切以前，我并不知道这些。”

他漫不经心地啃着一块面包。

“你确定吗？你不认为事实上只要问问你自己，你就可以将所有这些知识更新，甚至是只需要把自己关在一间房间里就足够了？至于我，独自在这个房间里，最近几天我就似乎学习到了比环球旅行两圈还要多的东西。”

她没能阻止自己反驳他：“如果你进行了环球旅行，你就应该知道中国人是怎样生活的。”

“但我知道啊。我在自己身体里找到了答案。我问自己，地球上各国人民是怎么生活的。于是，我的脑海里就闪过一些他们生活的画面，就像是一些记录着他们生活的明信片。在我之前，成千上万的隐士已经完成了同样的精神旅程。”

瓦莱丽·卢布莱摇了一下她美丽的红棕色头发。

“我认为你错了。当你把自己封闭起来生活时，你的视线肯定是有局限性的。事实超越了你大脑的边际。你低估了世界的多样性。”

“不，是你低估了人类大脑的能量。”

瓦莱丽不想激起争吵。她没有展开对她来说显而易见的论据。至于她的丈夫，他不再接待任何病人，也不再愿意与任何人相见，甚至是他自己的孩子。只有他的妻子能够看他，条件是她不给他带来任何可能打扰他的外界信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继续给他送食物，为他服务，支持他。即便她并不赞同他的信仰，她也不打扰他的宁静。

他变得非常消瘦。

他对自己说，只要人类还必须吃饭和睡觉，那么就永远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必须将我们带出这种对睡眠和食物有所依赖的被奴役的状态。

于是，他慢慢在一块大黑板上画满了各种图表。然后，他订购了各种电子器皿。这之后，古斯塔夫将好几个以前的工作伙伴聚集起来，共同投入了大量的计算和调整中。

古斯塔夫试着向他的妻子说明他尝试进行的实验：“问题在于身体。我们被包裹在肉体中，且充满了血和骨头，它们都需要我们的维护，它们会衰退，会开始疼痛。因此，我们必须保护身体，让它暖和，让它进食，当它生病了则要治疗它。身体需要睡觉和吃饭以便血液能够流通，但一个大脑所需的照顾就少多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理解的。

“……我们大脑活动的主要部分都被浪费在了器官管理的工作上。对身体的维护和保护占用了我们所有的能量。”

“但我们的五感……”

“我们的各种感觉欺骗了我们。我们歪曲了它们向我们发出的信号。我们惦记着诠释世界，所以我们生活在一种假象之中。我们的身体限制了我们的思维。”

他打翻一只水杯，水流到了地毯上。

“世上存在着容器和内盛物，”他指出，“就像身体和思维。但是如果没有杯子，液体也可以继续存在，而没有身体，思维就自由了。”

有一瞬间，瓦莱丽问自己，她的丈夫是不是疯了。

“是的，但是摆脱自己的身体，就是死亡。”她客观地说，带着些惊慌失措。

“不一定。我们能够摆脱自己的身体同时保留着自己的思维，”他回答道，“只需要将大脑存放在有营养的液体中。”

突然，她明白了，原来那些堆积在办公桌上的图表都是有意义的。

手术是在一个星期四进行的。在他的妻子、两个孩子和几个他信任的科学家的见证下，古斯塔夫即将退隐到自己的大脑中。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隐士，他决定接受世界上最极端的外科切除手术——切除大脑以外的身体。

带着最大的谨慎，古斯塔夫的同事打开了他的颅腔，就像打开了一辆车的引擎盖。他们将头盖骨放在一个铝制托盘上，就像一个没有用的盖子。用来思考的粉红色大脑就在那里蠕动着，也许正沉浸在由麻醉而引起的人工梦境中。

外科医生们将大脑与它所受的外界支配一个一个地分开。他们首先切断了视觉神经和听觉神经，然后是为大脑提供血液的颈动脉。最后，他们非常小心地将脊髓与脊椎脉络分离开来。接下来他们将大脑取出，然后快速放入了一个装有透明物质的罐子中。于是，颈动脉就可以从这个维持生命的液体中吸收糖分和氧气。而听觉和视觉神经则被封锁了起来。外科医生还安装了一个带有温度调节器的保温系统以便保持大脑和它周围液体的恒温。但是，如何处理他的身体呢？

古斯塔夫在他活着的时候已经都安排好了。

在实验前写下的遗嘱中，这位医生明确指出他的身体不应被葬进家族墓地。科学帮他从身体中脱离了出来，那么他就应该将这几十千克的内脏、肌肉、软骨、血液和各种津液献出来以礼敬科学。他希望研究员们能够以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式使用它。

“爸爸死了吗？”他的儿子问道。

“没有。他还活着。他只是改变了……外貌。”瓦莱丽不安地回答。

她的女儿感到一阵恶心。

“你是说现在，爸爸，就是这个？”

她用手指指着存放在营养液中的大脑。

“是的。你们不能再和他说话了，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他，他非常强烈地思念着你们。至少，我是这样相信的。”

瓦莱丽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她的孩子将会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大，而她自己也会在没有丈夫陪伴的情况下老去。

“妈妈，我们要拿这个怎么办呢？”小女孩指着那个罐子，粉红色胶质物体在里面安静地漂浮着。

“我们将把爸爸放在客厅里。这样，我们还是可以每天看到他。”

开始时，罐子被庄严地放在了引人注目的客厅中央，就像鱼缸一样被照亮。家人们给予了他应得的尊重：家庭杰出的一员。

孩子们偶尔会和悬浮在液体中、像粉色大蔬菜一样的物体讲话：“爸爸，你知道吗？今天我在学校得了高分。我不知道你是否听得到我说的话，但是我肯定这会让你开心的，不是吗？”

瓦莱丽带着看穿一切的目光凝视着和罐子交谈的孩子。她有时也会和大脑说说话，特别会提出一些关于怎么掌管家里财务的问题。古斯塔夫（曾经）在这个领域是那么的有天赋，以至她觉得会有一个答案穿透罐子而来。

至于古斯塔夫医生，他正在没有声音刺激的安静中进行其他方面的进化。他没有睡觉，没有做梦，他在思考。刚开始，很自然地，他问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朋友和病人，后悔自己抛弃了他们。但是，很快，先锋者这一面就占了上风，他献身给了一次绝无仅有的实验。在他之前有那么多的隐士曾经梦想能够活在这样的安静中。现在，即使有人杀了他，他也不会感到痛苦的。也许不会。

现在他面前展现的是广无边际的知识，更广泛地说，是所存在的知识。这一切都是他的了：内心世界无限的全景，以及我们能够想象的最疯狂的旅行，而且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瓦莱丽·卢布莱慢慢老去，但她丈夫粉红色的大脑没有显示出一点皱纹。孩子们长大了，渐渐地，罐子在他们的生活中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当有新的沙发到来，他们就毫不犹豫地将古斯塔夫挪到了客厅的角落，放在了电视的旁边。没有人再去和他说话了。

在父亲旁边放上一个鱼缸的想法直到二十年后才出现。刚开始，这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但必须说，二十年后，人们已经逐渐将透明罐子里的大脑当作了一件普通的家具。

在鱼缸之后，他们在古斯塔夫周围放置了植物，然后是非洲雕塑，然后是卤素灯。

瓦莱丽·卢布莱去世后，他的儿子弗朗西斯被强烈的愤怒主导，试图打破这个装有如此无动于衷的大脑的罐子。而古斯塔夫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了。他的妻子去世了，而他也许根本不在乎。在这肉团中有哪怕一点点的感觉吗？

弗朗西斯的妹妹卡拉及时拉住了他，那时他已经将罐子拿到了水池上方。然而，这次怒意也有它的结果：古斯塔夫从客厅被移到了厨房。

日子年复一年地过去……

卡拉和弗朗西斯也去世了。在去世前，弗朗西斯对他的儿子说：“你看到这个罐子里的大脑了吗？它是你祖父的，他已经思考了八十年了。你必须帮助他维持温度，偶尔还要换营养液。总之，它只需要很少的糖分就可以运作。一升葡萄糖就足够它连续六个月的营养了。”

而古斯塔夫在继续思考。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去理解一些奥秘。除了可以不受干扰地冥想以外，大脑的摘除也延长了他的生命。如果说一开始有些艰难，那么后来静思的效率则是呈大幅度增长的。他发现的答案越多，找到答案的速度就越快。而通过将这些答案交叉，他又打开了提出问题的新思路，然后就又得出了找到答案的其他路径。他的思想就像枝叶越来越细、越来越复杂的一棵大树一样铺展开来，而且这些枝叶还会经常互相交叉以产生新的树枝。

当然，有时他会怀念掼奶油蛋糕的味道、他的妻子瓦莱丽和孩子们，以及一些电视连续剧和布满云彩或繁星的天空。他也想要整夜地做奇幻电影梦。他有些怀念某些感觉：愉悦、冷和热，甚至痛苦。

让我们承认吧，没有刺激，生活似乎会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无趣。但他并不遗憾这次实验，即使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他明白了生活的意义和世界的秩序，并且知道了如何发现自己体内巨大的力量。他深入普通人意想不到的大脑区域进行了探索，发现了25个有意识的想象层，每一层都包含着上百个超级复杂的幻象。他还瞥见了一些革命性的观念。不能将这些与其他人交流是多么遗憾啊！在这25层有意识的想象层下，他看到了9872层无意识的想象层。他甚至发现了自己对于管风琴音乐的真实兴趣，而管风琴音乐是藏在最广阔的音域下的。他再也没有耳朵去欣赏这种乐器是多么遗憾啊！

弗朗西斯的孙子去世了，他也在去世前嘱咐自己的儿子：“你看到那个罐子了吗，在厨房厨具柜上的那个？那是你曾曾祖父的大脑。你要偶尔给它换一换营养液，也不要让它太多暴露在穿堂风中。”

而古斯塔夫继续在思考和探索他的思想。从此以后，再不是关于想象力和记忆了，而是其他东西。他将这个区域命名为“渗透”，这是一种还没有被人类应用的思考方式，正是它让人们从非常简单的概念开始“渗透”的。

渗透使思维更活跃，并再次开启了新的想象层，它们位于无意识想象层的下方，确切说，是在渗透区域中。

“妈妈，那上面，在罐子里的那块肉是什么？”

“比利，那是不能动的。”

“那是鱼吗？”

“不，比这个复杂。那是你的先祖之一。他还活着，但是只剩下了大脑。整个家族把它保留了下来作为纪念。我们只须为它保持合适的温度并用葡萄糖来维持它。”

两天后，比利带了些朋友回家。他们都对这个罐子感到惊讶。

“哇……我们能把它拿下来看看吗？”

“不行，妈妈说不能碰它。”

在渗透区域下面，古斯塔夫又到达了一个更加令人兴奋的想象区域，最疯狂的梦想和精神错乱都是从这里发出的。这个区域，他将之称作“梦幻区”，包括18万种不同的理解和创新层，许多完全超现实的头脑风暴都从这些层次里穿过的。古斯塔夫很幸福，他在自己的思维里再也不感到无趣了。

突然，他感到了一阵刺痛。

“不，住手！”比利叫道，“如果你继续朝它倒番茄酱，我今天晚上就没有番茄酱吃了。”

古斯塔夫的大脑在他的营养液中发现了新成分，这添加物引起了十分奇妙的幻觉。头脑风暴变成了光线的强震。他在十分钟里游览了梦幻区的18万个层次。

孩子们发现了大脑微小的抽搐。

“它活着。这个东西在动。你的先祖似乎喜欢番茄酱！如果我们倒点醋呢？”

闪光。这种调料对古斯塔夫产生了更大的影响，非常大的影响。一些可怕的事物震撼了他的内部世界：黑色的旋风、海蓝色岩石中橙色荧光液体的爆炸、冒着烟的血浪、可笑的面孔、长着侏儒海马头的蝙蝠……

古斯塔夫的思维之旅已经超越了一切致幻药物能够引起的幻觉。在他面前，草坪的草变成了锋利的小剑。他很高兴自己不再有腿脚，即使是在梦中。他飘飘欲仙的大脑只被草尖稍稍划了下。他将草坪掀了起来，就像掀起一块地毯，并在梦幻区的下方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净化区”。这就是个完整的宇宙，庇护着恒星、行星和各大星系，而这一切就位于他的大脑里，就在他的梦幻区下面。在他令人赞叹的大脑深处，应该足足有十亿星辰吧。

当比利的妈妈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惊讶的场景：孩子们已经用掼奶油和干果覆盖了先祖的大脑，而他们还在继续向上面倾倒所有他们手边能找到的东西。

“再来点儿果酱吧，大脑先生？”

比利的妈妈遣散了孩子们，她忍着恶心，自以为是地将先祖的大脑用水龙头里的水冲洗后重新放入了一个干净的鱼缸。

城市水不是咸水，它摧毁了古斯塔夫成千上万的神经细胞。事实上，水龙头里的水比番茄酱坏多了。仍然包裹在掼奶油和番茄酱中的古斯塔夫以最快的速度浏览了那不可描述的精神世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曾认为人类只使用了他们大脑的百分之十。他错了。古斯塔夫·卢布莱正在确认人类只使用了大脑的百万分之一。

尽管被禁止了，或者说由于被禁止触碰，比利的同学从此对那个罐子和其中那个奇怪的住户感到越发好奇。小男孩于是决定组织一些付费参观以补充自己的零花钱。

“这是什么呀？”

“我的先祖。”

“一个大脑？”

“是的，他在身体里活够了。”

“他疯了吧！”

“不，他没有疯。妈妈说他还活着呢。”

一个不耐烦的男孩将手伸进了营养液，并利落地将大脑给拿了出来。

“哎，小心点！不许碰它！”比利叫道。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男孩让大脑掉到了地板瓷砖上。

“快把我的先祖放回他的水缸里！”

但其他的孩子已经开始像扔橄榄球一样扔着大脑玩了。

“把我的先祖还给我！”比利抗议说。

大脑从满是墨水的手里被传到涂满了果酱的手里。最后，一个小个子将它成功投入了垃圾桶中。比利不敢将大脑取出来。他更倾向于告诉妈妈有个孩子偷走了它。

而比利的爸爸下楼将垃圾倒入了房子前面的一个大垃圾集装箱。

没有了营养液，古斯塔夫逐渐衰弱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只流浪狗将他拖出了这个僵局。

流浪狗不知道这团肉其实是古斯塔夫·卢布莱，是世界上最古老也是最绝对的隐士。于是，很直接地，狗吃了它。

于是，一个自发探寻自身的男人那深不可测的思想就这样结束了。

古斯塔夫触摸到了思想的底部。在他思考的最后，他只找到了一个深渊，而那让他晕眩。

死亡对他来说是最后一个真正让人激动的奇遇，他庄严地迎接了它。

流浪狗吃完了晚餐，轻轻打了个嗝。而古斯塔夫·卢布莱思想中还剩下的一切都消散在了夜晚的微风中。

生死球赛

在2022年世界杯以后，整个人类都被这个圆球征服了，这项运动也成为解决国际问题的最佳方式。在它的推动下，世界上最贫穷、最小、最不为人知的国家都能够跻身世界顶尖国家的行列。

从此，在足球场上我们就有了在九十分钟内不用武器，却能投入一场模拟战争的可能性。缅甸队可以打败西班牙队，卢旺达队可以碾压美国队，芬兰队可以把巴西队送回老家……足球让各国人民在世界上闪光，而无须考虑语言、宗教、文化和财富的不同。

很快，哪怕国际级别最低的联赛都能创造收视纪录。人们估计，最后那场比赛吸引了近二十亿观众，约占人类总数的三分之一。想象一下，二十亿人在同一秒钟讨厌着同一个球员，只因为他对另一个球员铲球了。他们一会儿希望点球命中，一会儿又害怕点球命中。二十亿人，在一场球赛的时间里忘却了自己日常生活的种种问题。

足球现象在继续发酵，而它的第一个重要变化也被人发现：足球的影响开始多样化了。这项习俗已经超越了简单的体育运动而变成了身处苦难中的人类的一种止痛药。很快，整个地球就将随着这个小皮球的任意曲线而发出同样的振动。

几场比赛以后，赛事规则开始显得过于简单，特别是在超越了理智的狂热分子眼中。22名球员在一个长100米、宽50米的狭小球场上……这实在太局限了。更何况，在2022年世界杯那场著名的意大利对巴西的决赛上，由于两支球队都没能进球，比赛最后以点球决出了胜负，令人大失所望。所以，人们提议应该增加难度。首先，人们想象将球场大小和球员人数翻倍，这就已经增加了不少的复杂性。22个人对22个人，可以组织几个10人或12人的小组同时进攻14～15人的防御。

随后，人们改变了场地的地势，加上了土包、水塘和沙池，增加了“立体感”。这样，进攻队员就完全可以脚上带着球躲藏在凹凸不平的地势中，而防守队员则须仔细搜寻自己的周围。有时球会掉进水塘或溪流，那么最勇敢的队员就会冲上去将它夺回来。有时球会掉进沙坑……这时球员只能在引起喷沙的情况下才能将球取出，有点像高尔夫球员处理场上障碍一样。这对摄影师来说是非常好的机会。最后，每个球员都要配一部手机，在他逐步的进攻中，手机将其位置显示给队友，然后由队长据此及时给出命令。逐渐地，这项运动发展出了新的战略，越来越精细，让现代足球拥有了3D国际象棋的特色。

当然，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为这项运动而狂热。

2026年世界杯的观众从二十亿增加到了三十亿，占全世界人口的一半。慢慢地，人们观察到在球赛期间社会上的各种冲突总体减少，就好像观察球员在草坪上的对抗已足以让人失去在没被国际足联承认的场地上屠杀同类的欲望一样。从那时起，体育场越建越多，越来越大。一些重大的冲突都通过足球比赛来解决了，有点像古罗马时代荷拉提族人和库里阿提族人之间的战争[17]。当我们只须派遣22位优秀运动员就可以解决一桩难事的时候，又为什么要让一万人成为烈士呢？有些国家甚至选择将一块国土或一片矿区当作球赛的赌注。

优秀运动员成为绝对的英雄。他们拥有荣誉与财富，他们的画报贴满了青少年的房间。最美丽的女士都觊觎着他们，就连电视、电影明星和歌星都不能与他们的荣誉相提并论。

很自然地，在这样的成功面前，人们建造了新的球场，更加大，也更加复杂。球员数量也不断增加，已达44对44。现在除了队长，每队还有2位副队长，3位小队长和6位副小队长。草地上再不是土团或土包，而是小山丘。点缀游戏空间的水塘和溪流也被湖水、河流和冰河替代。人们还增加了沼泽、流沙和只能用斧子闯出一条路的浓密丛林。有些球员还配备了背包式喷气机，利用这种喷气机他们可以从地面上升起。中前场队员则穿上了迷彩服，让他们能够突然从地上或树后出现以使对手措手不及。

只有一条规则没有改变：绝对禁止用手碰球。在水里、泥里或空中、丛林里，球员们须足够机智灵敏才可避免犯下这不可挽回的错误。

随着一场场比赛的进行，最优秀的电影导演代替了电视导演。他们满心欢喜地发现着拍摄新角度，创造着令人惊讶的画面和戏剧性效果。得益于装有强大远距离摄像镜头的摄像机，电视观众甚至能看到球员额头上冒出的努力和担忧的汗水。

至于球队教练，则被出身著名军校的战略精英取代。在每场球赛之前，有10～12名参谋长会聚在一起研究新的战术，并创造出能够扰乱对手的传球技术。

球赛的时间也被延长。为了能够更好地展开复杂的计策和令人着迷的进攻，一场比赛被延长至6小时。于是，球员们不得不强健自己的肌肉，他们的食物被细算到每卡路里，而他们的训练标准足可媲美最好的运动员。

在扩张了场地和增加了球员数量后，人们开始设想在队伍中加入女性，以期为比赛加入“一缕清风”。事实上，这主要是想让电视画面更加多彩。这些女性都是健美运动女皇，其中一些，例如“杀人者”莉莉，表现出了绝好的运球天赋，比大部分男性都好。得益于她的背包式喷气机，“杀人者”莉莉能够实现令人难以置信的高难度跳跃，同时攻破著名的“堡垒”约瑟芙所守的球门。“堡垒”约瑟芙是保加利亚守门员，原是滑冰冠军（但这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她也是第一个想到使用雷达查看伪装极好的中前场队员是否到来的人。

于是，一切都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着，公众乐在其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足球运动飞速发展……直到2030年3月那个特别的早晨，那是世界杯决赛日，两个出乎意料的国家即将对决：新西兰和泰国。

那一天，这项运动的复杂性达到了巅峰。两个球队各拥有一座50平方千米的火山岛。球员数量达301人，男女混合。至于比赛的时间，直接被延长到了一整天，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

一切行动都是被允许的，哪怕是最扭曲的。因此，球门的位置被两队各自隐藏了起来。泰国队选择了一个被隐藏在水井底部的空间，唯一的入口位于130米高处的城堡中心。新西兰队则将球门安置在了一个海底岩洞里，只能通过一条水下通道闭气进入，因此不再需要用脚将球带入，可以通过任何形式将它传递过来，只要不用手碰即可。

在足球内部藏有极小的摄影机，因此只有持球球员和电视机前的观众知道它在哪里。至于整场比赛，则被其他几百部摄影机从空中拍摄并转播，摄影机被分散在火山岛各处，安置在上百架能够遥控的飞艇上。

泰国队队长名叫班阿尧，是个矮小但伶俐、快速的男子，而且非常冷酷。

新西兰队队长是一位优秀的年轻女子，名叫琳达·福克斯比特，是前大洋洲小姐冠军，特工出身。最重要的是，她是《夏威夷》杂志的时尚模特。

这场2030年世界杯决赛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特别的。首先，这是球员们第一次被允许在比赛需要的情况下可以互相伤害，甚至互相杀害。其次，比赛当天全球都被宣布为节假日。最后，众多赞助商都在场上甚至是比赛中进行了投资。没有一棵树、一只老鼠或一只鸟逃过了赞助商：每片树叶、每根毫毛或羽毛上都带有某种香烟、苏打水或化妆品的品牌名。

为了进入决赛，新西兰淘汰了印度尼西亚（1：0，死24人，伤58人）、匈牙利（2：1，死8人，伤11人）、克罗地亚、肯尼亚、希腊、利比亚和秘鲁。而泰国方面则碾压了美国（4：2，死35人，伤12人）、日本、俄罗斯、摩纳哥（这是一场令人难忘的比赛，仅仅1：0的小比分，死67人，无人受伤），更别忘了那些参加了淘汰赛却没进入最后比赛的小队伍，或多或少都有伤亡。

为了这场决赛，两边阵营被允许各选一个城市作为自己的根据地，而在中间则是一个中立的大都市，在那里间谍可以自由地介入和操控比赛。

裁判的口哨声刚一吹响，比赛就开始了。

被藏在中立火车站行李寄存处的足球立刻就被新西兰球员找到了，更确切地说是被2号中锋比利·马克斯万找到了。他立刻就将球传给了伪装成警察的四分之三边翼球员詹姆斯·萨莫，但后者被一个矮小的泰国女中前场球员戴维内用毒箭射中，丢了球。戴维内身穿164号球衣，使用的是有电吹管的吹箭。拿到球后，戴维内将它放入自己的越野赛车，并快速开向了中立城市的比萨店。

在那里，戴维内选择了向自己的队长班阿尧方向传球，但足球被新西兰队员科特维内秘密拦截，他曾因盗窃行为而闻名。直到这里，那些飞行摄影机器人还能跟上比赛的节奏，并没有太大困难。但可惜的是，一切在瞬间急转直下。泰国队长发现他的队员传球失败后却找不到足球了。足球凭空蒸发了！球上的雷达不再传递影像，这表示足球也许掉入了一个阴暗的隐蔽处或深坑中。球队找来了一架金属皮具探测仪来定位足球……就在同时，足球被锁进了19点5分出发的火车中，以每小时120千米的速度向着泰国球门疾驶而去。

得益于他们的手机，亚洲球队通知了其右翼骑兵们，他们目标明确，骑着马直接攻击了装有足球的车厢。但新西兰队早已准备好一套防御方案，他们在车厢顶上装了一组机枪和装有阿尔法导引头的微型导弹发射器。

铁路轨道成了一场卓越攻防战的舞台。马队里的高手，那些恐怖的泰国女割喉手从她们的马鞍上跳起，在浓烟和嘈杂声的掩护下进入了火车车厢。她们中的一名成员发现，一位加入了新西兰国籍的长老会牧师将足球藏在了他的长袍下。于是，她将球偷了过来，并用一把军刀将神职人员的身体劈成了两段。

同时，裁判吹响了点球的哨声，因为他认为发生了作弊事件。的确，泰国球员不可能通过金属皮具探测仪发现足球的位置的。他们肯定是看了电视，或者有人告诉了他们外部的消息，而这都是被严厉禁止的。至于点球，一位新的牧师被委以重任，他是地地道道的新西兰人，队友帮助他带着球前进到了泰国城堡前。

然而，替补神职人员的运气并没有比他的前任好：泰国球员将他剁成了肉酱，然后带着球登上了偶然经过的另一趟列车离开了。

可是很遗憾，他们刚一上车，一位穿着短裤的新西兰球员就拿走了足球并绕过他们直奔泰国一方的营地，新西兰球员甚至都没带武器！

亚洲球队里出现一阵惊愕。这个人是怎么闯过重重障碍的？

直到他们使用了用削尖的竹子做成的对付孟加拉虎的陷阱才使这名新西兰球员停了下来。但足球立即被另一名伪装成岩石的新西兰球员拿到，并成功登上了一趟驶向相反方向的火车。

这一刻，泰国防守球员陷入了恐慌。他们派出一组穿戴着特轻滑翔器的女战士去炸火车。如果没有麦克·莫哈提出人意料的行动，这次攻击本来是可以成功的。这位男爵夫人极有说服力，在女战士到来之前已经拿着足球离开了列车，并用落在精妙位置的几个吻骗过了泰国城堡入口处的守门员。

漂亮的进攻！边锋麦克·莫哈提就这样成功地进入了这座建筑！但这是在没有考虑泰国队长班阿尧魔鬼般怒气的情况下进行的。班阿尧让人绑架了年轻的莫哈提，并要求新西兰队将足球交给他，否则他就把莫哈提从城堡最高的塔楼上丢进布满长着蛀牙的鳄鱼的湖中。班阿尧的确配得上“现代足球最残酷队长”的称呼。边锋是那么无可替代，以至这一威胁足以让新西兰队让步。

足球于是再一次回到了泰国队脚下，他们将它用一台气动弹射器发射到了尽可能远的地方。

于是，比赛加速了。

然而，足球被一枚空对空导弹在空中拦截，并被重新送回泰国城堡。这一次在接到球时，边锋麦克·莫哈提成功地穿过了护城河和洗熨部门，并进入了城堡的大宴会厅。在那里，灵巧的边锋诱惑了一名侍者，并在火热激情的一幕后（这一幕震惊了年轻的观众们）被带向了泰国队秘密球门的方向。而在整个泰国，到处是一片巨大而无休止的气恼叫声，可怜的侍者被猛烈地喝倒彩（也许他在比赛后会自我放逐去新西兰吧，这是他和家人唯一可去的避难所）。

班阿尧发现这个阴谋时，为时已晚。他想再次捉住那个女间谍，但埋伏着的一位裁判吹响了角球的哨音，于是两位对手只好一起吃饭。

男爵夫人当然尝试了带球过人，她在班阿尧的杯子里放入了烈性催眠药，但后者很狡猾地对换了两人的杯子。带着疑虑，女边锋没有喝水。

冷盘到时裁判强迫两位球员吃下呈上的食物，否则就会失去比赛资格。于是，男爵夫人尝试使出自己的致命一击。她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只训练过的、门牙上涂有催眠药的小豚鼠，但这只动物自己睡着了。于是，新西兰队被判犯规，因为球员没有权利使用训练过的动物。班阿尧心花怒放，重新用右脚控制了足球，而左手正拿着一只双刃戟。女边锋只来得及拿出自己的双节棍。一场残酷的决斗开始了。双节棍对双刃戟，男爵夫人陷入了困境……就在这时，新西兰队长琳达·福克斯比特气喘吁吁、披头散发地跑来救援自己的右边锋了，因与泰国所有守卫都做了爱，她有点体力透支。但二对一，战斗显得更平衡了一些。

就在刚才，为了进入城堡，琳达·福克斯比特用木桩刺杀了城堡塔楼上的泰国守卫，当他们因痛苦而呻吟时，几十亿电视观众却欢腾了起来。整个地球都狂热地追踪着这一事件每一秒的情况。与之相比，最新的007电影或者阿富汗战争只是被瞌睡病毒感染的小孩子的消遣。

各种赌局纷纷出现，庞大的数额在运转，以至全球股市都受到了波及。

男爵夫人掀翻了桌子，并拿起一柄长剑在手中舞动着。当长剑在离足球几毫米的地方划过时，观众们都惊恐了。的确，这是取消比赛的一个理由。

此前，班阿尧一直占着上风，但当左后卫史密斯和被称为“征服者”的四分之三中场球员威布尔闯过宴会厅玻璃窗加入战斗时，战况发生了变化。

威布尔截过足球，快速跑向安置着球门的深井，不料他却因哮喘发作（因为现场有引起他过敏的火药）而倒在了地上。还好，他及时拿出了自己的血管扩张剂喷雾，并成功将球传给了史密斯。后者正挂在宴会厅的洛可可大吊灯上，他成功接过了足球。随后，史密斯使用了他的烟雾弹，并成功穿过了泰国队的防守线。一个跳跃，他跳进了深井的底部。一跳进深井，他就拿出了自己的刀，这被证实是正确的，因为泰国队员在井里放满了食人鱼。史密斯搏斗着，他杀了几条鱼，但最终死在了被鱼咬开的伤口下。其实，他应该传球给队长琳达·福克斯比特的，她在史密斯之后也跳进了井里，而现在她也一样被食人鱼啃噬着。真遗憾！本来新西兰队可以有一个漂亮的进球的，但这就是史密斯一直以来的问题，他踢球太个人主义了。

泰国球员用钓鱼钩拿回了足球，但当他们想要再次用气动弹射器把球踢出时，左边锋布鲁取下了他的面具。原来他是化装成泰国人的，他的伪装让人叹为观止，尤其那细长的单眼皮眼睛和暗色的皮肤。泰国后卫想要用短木棍将他打晕……太迟了。多么扣人心弦啊。布鲁迅速将球传给了刚从钢颈圈中脱身的男爵夫人。她跳进了井里并闭气游向泰国球门。因为清理史密斯和福克斯比特尸体而完全被填饱了肚子的食人鱼安静地看着她前进，它们需要休息一下来消化吃下的食物。

进球啦！

1：0，新西兰队领先。新西兰队里一片狂热，所有人都在互相亲吻，互相祝贺，并彼此拥抱，彼此撕扯衣服，彼此庆幸。足球被重新放到了场地中央。一组愤怒的泰国女球员一路向前猛冲而丝毫没有遇到抵抗。她们很容易就诱惑了二十四名新西兰球员，随后将他们全部勒死。火焰喷射器的进攻让她们冲进了对方的防线。

球进了！

就在这时，终场哨声响了起来。比分为1：1，平局。

于是，幸存的球员要在丘陵上面对面进行点球决战，必须马上分好组。是的，即便比赛规则一直在改变，人们仍然没有取消点球决战。

每个幸存球员都拥有一台气动弹射器，他们要用这个来将足球射进地面上的球门。此刻悬念达到了顶点。一名泰国女球员拿着足球。在望远镜的帮助下，她估算了距离。通过手指，她感受了风的速度，并最终将球放到了弹射器上。点火。

球进了！

足球撞击地面时是那么的强烈，以至在新西兰守门员的位置上，人们现在还能看到一个火山口。比分变为2：1。现在轮到新西兰球员来碰运气了。他射门了……却射偏了，引起了一边喜悦的叫喊声和另一边唏嘘的口哨声。

于是，最终比分定格在2：1，泰国队成了新的世界冠军。

在这次比赛以后，许多殡仪馆都决定要热情地赞助下一次的比赛。

小心轻放

“这是什么？”

“你的圣诞礼物！”

“哦，爸爸，你给我买了我要的西部牛仔的装束？”

父亲犹豫了一会儿。

“不完全是……”

孩子跑向了他觊觎已久的东西，急切地拆开了巨大的包装礼盒，一头扎进闪光的包装纸和纠缠的彩带中，随后拿出了一个纸盒。

纸盒上只写了几个字：“上”“下”以及侧面的“小心轻放”。

他拿出了一个类似于鱼缸的东西，里面漆黑一片。它前面挂着一个布满了各种刻度盘和奇怪字样的控制面板：“融合”“引力”“爆炸”“浸泡”“高温烧制”“低温烧制”“分散”“高压”“低压”“轻雾”和“电雷击”。

孩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闪闪发光。

“哇，太好了！这是个小化学家的盒子？”

“不，比那个好多了。这是你一直梦想的。”

听到这句话，孩子明白了，这又是父亲买给自己的礼物。每年圣诞节，他的父亲都会利用这个机会来满足他自己的愿望。

“这是个全新的玩具，更复杂，而且比我们至今已知的所有玩具都贵。”

带着怀疑，孩子开始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这件礼物。

“这是个热带鱼的鱼缸吗？”

“几乎是。”

“用来做巨型刨冰的机器？”

“不。这个猜测跑远了。”

“那么，是一个用来玩飞行小士兵的玩具？”

“接近了一点。”

猜谜游戏本身就已经构成了第一件礼物。

孩子的好奇心被激发了。

“用来制造玩具娃娃饰品的机器？”

“已经很接近了。”

“我不知道了，我猜不出来。”孩子恼火地说。

“这是一台制造不同世界的机器！”

男孩表现出一副怀疑的样子，半是高兴，半是失望。

“看看这个盒子。‘宇宙的完美小主人’，这是新的，你会喜欢的。”

这个名叫杰斯的孩子拿出了与玩具配套的其他配件：电线、变压器和电池。

“看起来很复杂。”

“你总是和我说，你的玩具都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很快就对它们感到厌倦了。我想这个‘宇宙的完美小主人’会让你忙很久的。甚至，如果我们运气好点儿，这个玩具可以坚持到下一个圣诞节。哎，你没忘了点什么吗？”

父亲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脸颊等待着。

“是的，亲吻。哦，谢谢爸爸！我觉得我会喜欢这个的。无论如何，我的朋友里没有人有这个。”

杰斯重新燃起了兴趣，冲过去抱住父亲的脖子不住地亲吻他的脸颊。

“好了，你自己看看说明书吧，我去客厅看报纸了。”

他走到厨房去找自己的妻子。

“我觉得他会喜欢的。”他肯定地说道。

“他那么挑剔。你要是给他买一套他要的西部牛仔的装束可能会更好。”

“所有孩子都有西部牛仔的装束，但是又有多少人有这个世界套装呢？”父亲反驳道，“我肯定杰斯已经足够成熟，能够理解这个与某种演出服之间的区别，而且这个更贵呢。”

他笑了。实际上，他并没有因为这次小小的破费而不高兴，这是为了确保儿子智力上的充分成长而必须付出的。

“在商店里，他们告诉你已经卖出很多了吗？”他的妻子问道。

“‘宇宙的完美小主人’？没有。这是一种新产品，我应该是第一个买它的客人，因为商家对我说：‘您以后可以来告诉我这个是不是像广告里说的那么有趣。’”

他点上自己的烟斗，然后打开了报纸。他远远地听到，孩子在房间里打开了盒子，操作着里面的物件。最终，十分钟后，杰斯叫道：“我不行啊！爸爸，来帮帮我！”

父亲叹了口气，略带不满。他更希望自己能够看完这篇令人着迷的文章，它正在讲大城市中新出现的鼠潮。孩子仍然在寻求帮助，父亲收起了报纸。无论如何，这类礼物总是会要求送礼的人付出一点售后服务的。他心甘情愿。

“有什么问题？”

“我完全看不懂说明书。这个怎么玩？”

父亲浏览着说明书。这应该又是一份没有翻译好也没有阐述好的说明书。他戴上眼镜更加认真地研究起了说明书上的文字。

“你看，首先应该连上电。你是想用电池，还是直接接上电源？”

“用电池。”

“好的。”

父亲在设计好的电池槽里并列放了六节9伏电池，然后重新拿起说明书翻到了“安装”页。

“你只需要读一下，上面都写着呢。”

父亲大声读道：“‘宇宙的完美小主人’的幸运买家，首先你需要安装你的宇宙。我们将这个从今以后由你来负责的鱼缸世界命名为宇宙。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首先，永远不能将自己的宇宙放在有穿堂风的地方或潮湿的区域。理想温度是19℃，也就是说，可能就是你房间的温度。”

父亲和儿子检查了墙上的温度计看是否满足第一个条件，然后父亲接着念了起来：“其他保护措施：如果你有猫，那么就用一个栅栏将你的宇宙围起来，不能让猫触碰到你正在孕育中的世界。”

孩子急忙将苏谢特赶到了走廊上，他们将猫如此命名只因一个谐音。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这不是第一次他们因为新玩具而把它支开了。算了，它不吃宇宙了。它知道这个孩子总是会感到厌倦的，他总会重新找回简单的快乐——抚摩它温暖的皮毛。

父亲继续读着注意事项：

“不要把你的宇宙放在桌子或柜子的一角，它可能会摔到地上。

“宇宙的外壁是坚硬的，但是别用锤子或重器击打它。

“在你的宇宙附近，音乐声不能太大，例如硬摇滚。

“偶尔有点经典音乐能帮助你的宇宙成长。

“不能将宇宙中的物品或装置拿出它们的世界。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要搅动星辰。

注意：在宇宙中，任何事物都是不能食用的。”

父亲跳过了好几页，然后继续念道：“只要您放好了电池或者将玩具插上了220伏的电源，您就可以启动‘开始您宇宙的演变’了。这就像人们在花盆里种下一颗种子会长出花朵一样，您将光的种子种下，您的世界就会产生光芒。

“这光芒被称为宇宙大爆炸，由您利用宇宙氢雷管亲自引爆。没有宇宙大爆炸就不可能有星辰。您应该可以在盒子里找到一个撞击器和氢雷管。将撞击器安放在鱼缸左侧内壁上，氢雷管则安装在宇宙大爆炸的接收器里。注意，一旦宇宙大爆炸开始，就没有任何可以逆转的措施了。无论如何，不要草率、随意地开始。每一次宇宙大爆炸都对应一个宇宙。所以，仔细开始这第一步尤为重要。”

“那么，怎么成功地制造一次漂亮的宇宙大爆炸呢？”杰斯问道。

父亲低头阅读着说明书。

“需要氢雷管尽可能强烈的打击，而且撞击器要对着鱼缸中心。如果撞击器对着边缘，你的宇宙很有可能就会像成熟的无花果一样在玻璃壁上被压碎，这样就不会取得预想的效果。”

“我要试试！”孩子急不可耐地叫道。

“等等，等等，我还没读完呢。”

但是杰斯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了，已经开始动手安装氢雷管。

“别，等一下，他们说要……”

太晚了。杰斯已经引爆了，他的宇宙朝着鱼缸中心而去。

一声惊人的爆炸声响起。这一声惊雷已经完全超越了鱼缸的范围。四周的墙壁和玻璃都在震动。墙上挂的画掉了下来。收藏的小摆件在摇晃着。房间里书柜上的书零散地掉在了地上。

楼上的邻居用鞋子踩踏着地面来提醒他们停止噪音。

母亲跑了过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发现自己的儿子和丈夫站在一个大鱼缸前。

“这么吵是怎么回事？”她问道，手里还拿着做西蓝花泥的锅。

“他……开启了世界。但是我还没看完整份说明书，不知道他是否正确地进行了他的宇宙大爆炸。”

母亲靠近了些，以便更好地观察那个黑色的玻璃体。光线像兰花一样缓慢地展开。在花冠上，星辰的粉末开始羞怯地闪耀，就像是在测量这个刚刚生出它们的宇宙的体积一样。

“哦，妈妈，你应该看看刚才那是多么的美丽！我一按按键，火花就产生了，白色的尘埃也开始扩散……”

母亲仔细观察着正在上演的剧目，她完全被吸引了。光线之花旋转着，就像是无声的呐喊。有一刻，她觉得花朵痛苦地吐出了躲藏在肚子深处的星辰。物质和能量粉末跳动着。

“看！”父亲宣布道，“你刚刚创造了一个宇宙。”

“太好了。”

“但注意，你的宇宙并不会独立自主地发展，否则就一片混乱了。你必须继续观察和照料它。这有点像一盆盆景，你知道吗？你要修剪你的世界，不停地调整它，这需要很多心思。”

母亲将一只手抚上了额头。

“说起盆景，他曾经一个星期就把盆景养死了。还有仓鼠，他给它吃了钢笔，把它给毒死了！亲爱的，真的，要观察和照料一整个世界，这对我们亲爱的小金毛来说可能要求得太多了。”

“不，不。这一次会不同的，我会很小心的。”杰斯发誓道，“我保证。”

“你每次都这么说。”

“哦，爸爸，你给我解释一下怎么观察和照料我的宇宙吧？说说，我要怎么做？”

父亲又埋头读起了说明书，然后指着大鱼缸前面的控制面板上的操纵杆说道：“在说明书里，他们说你可以通过这些波纹发射机来启动你宇宙的力场。”

“那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男人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也完全不知道。他拿着说明书，努力在词汇汇编里寻找“力场”这个表述。

但是，孩子失去了耐心。最初的热情消散了，他表示怀疑地噘着嘴。

“哦，爸爸！我不知道送给我一间这么复杂的实验室是不是真的是个好主意。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一所宇宙创造者的学校里，必须要记住法律、规则和方法，可你说这是个游戏的！我更喜欢电动火车或是一套西部牛仔的装束。电动火车和它的车站、山峦，同样也是一个世界，不是吗？”

孩子重新观察着黑色的鱼缸，那里兰花状的光线仍然在扩散着。

父亲因为自己的礼物失去了吸引力而不快，不耐烦地翻看着说明书。母亲耸了耸肩，转身走回了她的厨房。

“你们结束游戏以后就来吃晚饭吧。我做的晚餐都凉了。”

但是父亲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弃。

“啊，找到了！‘力场：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能够作用于正在孕育中的宇宙的钳子。见实践操作说明。’”

父亲找到了实践操作部分，他的头上开始冒出了汗滴。

花了那么多钱买来的游戏只得到了儿子这么一点儿的热情，真是件让人抓狂的事情。他承认自己的失误，他把标准定得太高了，小杰斯还没有足够的耐心。

“第一个实践操作：请尝试制造一颗体积为A的星辰。”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亲爱的，来吃饭了。我觉得你好像比儿子玩得更开心！”

“我得帮他弄清楚使用方法。我们在尝试制造一颗体积为A的星辰。”

小杰斯明白了怎样倾斜力场以便使得能量能激活氢气云。他摆弄着操纵杆，虽然操作并不完美，但似乎也能接受。孩子接下来又学会了如何压实火云以便做出光团。最后，他获得了一颗体积为A的星辰。

“真棒！”父亲重拾了希望，积极地鼓励着儿子。

父亲重新翻看起说明书并说道：“第二个操作：制造一颗行星。就像制造体积为A的星辰一样，但是一点燃就要让它熄灭以便它可以转变为一堆坚固的物质，随后逐渐冷却……第三个操作：制造生命。从制造由氨基酸组成的细胞开始。”

父亲从试管中倒出了一些氨基酸。他根据说明书上给出的配比用吸管将它们混合，然后将混合氨基酸倒在了一些装在盒子里的小陨星上。这些小陨星马上就飞出了盒子，掉落在了行星上。

“哇！”杰斯叫道，“这些小陨星就像是精子来到了行星-卵子上播种一样。”

这个比喻让父亲吃了一惊，但是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今年已经上过最初步的性教育课程了。男人和孩子用十分钟就成功地完成了前四个实践操作。鱼缸因为布满了彩色的颗粒——行星——而变得令人愉悦。颗粒有蓝色的，有绿色的，还有黄色的。

“必须给你的星球都命名，或者标上序号，否则将会是一团糟。”父亲指出，他对目前的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然后他说出了下一个游戏：“第五个操作：制造意识。”

他们又尝试了几分钟，但是没能成功赋予他们的创造物以意识。第五个操作似乎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说明书里指出，我们世界里的动物没有‘意识’，必须采取传输的方式赋予他们。我们在一个小话筒里说话，而我们的创造物会接收到被翻译成它们自己语言的信息。”

这时盛怒的母亲出现了，并要求在晚饭后再尝试实验。舒芙蕾[18]已经塌了。她怒气冲冲地抱怨说，生活中不是只有玩具，她的丈夫应该像个有责任感的成年人，而她的儿子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作业了。

父亲和儿子于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他们的人工世界，去了厨房。

吃完晚饭后，他们重新开始了给他们的创造物制造意识的尝试。

他们没能制造出任何令人信服的东西。

“也许我们创造了一个‘愚蠢的’世界？”杰斯叹了口气，已经开始对这个游戏有些不耐烦了。

在经过了两天无用的努力后，男孩彻底失去了耐心。在这个年纪，孩子们只喜欢立刻就能变得有趣的游戏。杰斯已经好几次将手伸进了大鱼缸，去敲击行星和太阳们。它们完全没有毒，但即使这样，也无法真正让他满意。行星们有种咸咸的味道，至于太阳们，它们是那么热，以至我们都可能会被烧掉脸。

杰斯将他的宇宙鱼缸收进了阁楼，放在了其他被抛弃的玩具旁边：电动弹子、摇马、装满小塑料士兵的盒子、吸盘枪等。

然后，他重新下楼来抚摩他的猫苏谢特。

而这期间，在楼上，宇宙继续在运行着。

偶然地，一只老鼠因为好奇而靠近了鱼缸。得益于它锐利的眼神，它发现了微小的星系、星辰以及在其中生活着的创造物。

在十几只同伴的帮助下，它将杰斯的宇宙带给了鼠王。这是一只年老的老鼠，他曾经通过利爪和牙齿奠定了自己的地位。鼠王用鼠语宣布：“这是一个新生却被抛弃的宇宙。我们可以成为它的主宰。”

就这样，在某一个地方存在着这样一个宇宙：在那里，老鼠成为人类的神祇。

最后的反抗

“你觉得是他们吗？”

门铃不停地重复着它的三个音调。弗雷德里克爷爷和卢塞特奶奶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躲在家里。

“不是，不是。我们的孩子绝不会让他们来的。”

“塞普和纳努已经三周没有联系我们了。听说在CDPD到来之前，孩子们都是这样的。”

两位退休老人贴着窗户向外看着，认出了窗户上装有金属栅栏的CDPD的大巴车。CDPD就是著名的“和平与舒适休闲中心”，这个行政机构的字母缩写及图标清楚地展示在车身上：一把摇椅，一个电视遥控器和一朵春白菊。穿着粉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车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人正努力将用来捕捉顽抗的退休老人的大网藏起来。

弗雷德里克和卢塞特紧紧依偎着对方。弗雷德里克愤怒得直发抖，因为他们自己的后代竟然抛弃了他们。他们深爱的孩子向CDPD揭发了他们。

在此之前，弗雷德里克一直发誓说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然而，他知道这种行为已经越来越普遍了。几年以来，反老人士不再像以前那样低调。政府开始是支持老人的，虽然只是耍嘴皮而已，但很快政府就将他们移交给了人民公诉。在夜间新闻里，一位社会学家曾指出社会保障系统赤字的主要原因就来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随后，政治家们又纷纷为这种言论提供支持：他们指责医生太容易就开出药品，批评他们不顾代价地延长寿命以保证自己的客源，而丝毫不考虑整体利益。

很快，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在分析了现状后，政府开始大幅度削减财政预算。首先，政府停止了人工心脏的制造。然后，行政部门冻结了关于替换皮肤、替代肾脏和肝脏更新的项目。“不能让我们的老年人变成不死的机器人。”共和国总统在新年致辞中宣布，“生命是有限的，必须尊重它。”他解释说由于第三和第四年龄阶段的人只消耗而不生产，于是国家才被迫征收一些不受人欢迎的税种，法国社会也因此呈现出一种在退步的形象。简而言之，现在很清楚了，国家经济上的所有问题都与老年人口的增加有关。奇怪的是，没有人记得这样的言论出自一位已经七十五岁的老人之口，而他的“成就”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尖端医学。

在这次讲话以后，国家所承担的七十岁以上老人的治疗和药物费用被大大缩减。七十五岁以上者，消炎药不再给报销；八十岁以上者，牙齿的医疗费用不再给报销；八十五岁以上者，胃黏膜保护剂不再给报销；九十岁以上者，止痛药不再给报销。而所有超过一百岁的老人不再有享受任何免费医疗的权利。

广告代理们为这个趋势感到高兴，他们紧跟着政治家的脚步开展了让人印象深刻的“反老”宣传。第一条标语是狗粮广告：“弗里基，这是你爷爷梦想的肉糜饲料。”在这张广告图上，一位老人正在尝试偷走狗的食盆，而一只狗正对着他亮出自己的獠牙。这时，卫生部贴出了一张宣传画：“六十五岁，还好；七十岁，你好，损失！”

慢慢地，老年人的形象开始与社会上的所有负面消息挂钩。人口过剩、失业和税费增多都成了老年人的错，错在“在结束了自己的旅程以后拒绝离开家庭”。

现在，在餐馆门口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布告牌：七十岁以上者禁止进入。没有人胆敢继续为他们辩护，因为害怕被当作反动分子。

门铃重新响了起来。弗雷德里克和卢塞特惊了一跳。

“不要开门，他们会以为我们不在家的。”弗雷德里克小声说，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了。

透过二楼的窗户，卢塞特看见在装了栅栏的大巴车里坐着福尔特朗夫妇，过去他们经常在星期六的下午和这对邻居一起玩扑克牌。所以说，福尔特朗夫妇也一样被自己的孩子抛弃了。

“开门，我们知道你们在家！”

拿着老人网的工作人员用力地敲着大门。

两位老人互相依偎着，紧紧缩成一团。愤怒的拳头敲打声慢慢变成了踹门声。

在装着栅栏的笼子里，福尔特朗夫妇低下了头。他们很遗憾没能通知其他人。上个周六，弗雷德里克和卢塞特还去看望了他们。他们的谈话一直围绕着反第三阶段年龄的法律展开。他们认为，CDPD还不是最坏的。福尔特朗夫妇确信有些孩子去旅游的时候，为了不带老人，会将他们绑在树上。而这些老人会留在那里，好多天没有食物，承受着风吹雨打。

“在这些中心里面会怎么样呢？”卢塞特当时随意地问道。

福尔特朗太太似乎被吓到了。

“没有人知道。”

“有个广告说，他们会带我们去旅游，组织我们去泰国、非洲和巴西。”

福尔特朗先生冷笑着说道：“那完全是官方宣传。我不明白，国家既然认为我们花了太多钱，怎么还会另外出资为我们组织异国游。至于我，对此我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没这么乐观了。在那里，很简单，他们会给我们打针。”

“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会给我们注射毒针，以此摆脱我们。”

“不可能！这就太……”

“哦，他们不会马上把我们杀掉。他们会留着我们一段时间，以防孩子们改变主意。”

“但人们怎么会同意被打针呢？”

“他们会说那是预防感冒的针。”

长久的沉默。

“那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福尔特朗先生？”

他没有回答。

“这都是谣言。”弗雷德里克说，“我坚信这只是谣言，世界不会这么残酷。您编造了这个故事。”

“我真羡慕您，还能够继续认为人生是玫瑰色的。但我的父亲曾经说过：‘乐观的人只是一些信息不全面的人。’”福尔特朗先生叹了口气，总结道。

楼下，CDPD的打手们用鹿蹄状门锤将门砸开了。他们的动作毫不犹豫，几乎是机械的。他们应该是每天要干十次这种事情。

“不要害怕！”他们喊道，“一切都会很顺利，不用害怕。”

突然，弗雷德里克在绝望中抓住了卢塞特的腰，和她一起跳窗而出。垃圾堆缓冲了他们落地的速度。落地后，弗雷德里克果断地爬了起来，拉着卢塞特的手臂跑向了CDPD的大巴车。工作人员都惊呆了，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就这样，弗雷德里克当着他们的面坐在了驾驶座上，迅速地驶离了现场。

他朝着山区开了很久。在车后面，另外二十位老人还处在震惊之中。当发动机停止下来后，大家仍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知道，”弗雷德里克说道，“我们也许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但是我通常都会顺从自己的直觉。而这一次，我觉得CDPD真的是很不靠谱。”

其他人看着他，仍然极度惊讶。

他们犹豫着，然后福尔特朗先生发出了一声“好哇！”，没一会儿，所有的乘客都发出了这声感叹，除了郎格鲁瓦。

“我们会死的。”郎格鲁瓦说，这是一位八十多岁的干瘪老人。

“反正在CDPD我们也是被判处了死刑的人。”弗雷德里克反驳道，突然间，他不再发抖了。

福尔特朗夫妇和其他老人争相前来感谢和祝贺他们的英雄夫妇，但弗雷德里克打断了他们：

“没时间浪费了，警察随时都会来的，我们赶快逃到山里躲起来吧。”

到了森林里以后，逃亡者们开始担忧了。

“好冷。”

“这里有很多野兽。”

“我饿了！”

“这里肯定有蜘蛛和蛇。”

“我心脏起搏器的电池正在耗尽。”

“我吃着抗生素呢。”

弗雷德里克让他们都住嘴。他平静地开始讲话，并很快就成了他们的领袖。不管怎么说，是他将他们从笼子里救了出来，所以该由他来接手安排他们。只要警察还在积极寻找他们，他们就不能生火。相反，他们必须赶紧找到一个可以庇护他们的山洞。

弗雷德里克的冷静征服了其他人。一个小时以后，出发去周围勘察的人回来了，并告知大家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山洞。所有人都赶了过去。

“在这里，我们可以放心地生活，而不用担心有危险。”

萨勒贝尔太太，即使得了肺癌也仍旧是个大烟枪，拿出了她的防风打火机。他们堆起了干树枝堆，但作为一个业余的“鲁宾逊”，弗雷德里克对这种新式的童子军露营完全不在行。浓烟很快弥漫了整个山洞，他们只好急匆匆地走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一位身材特别肥胖的老人没来得及走出山洞，他咳得非常厉害，以至心脏病发而死亡。

大家临时组织了一场葬礼，用地上的鲜花埋葬了他。

“一位老人死去，就是一座图书馆被焚毁……永别了，贡特朗。”

葬礼之后，郎格鲁瓦，一位退休的科学记者，提出可以在山洞顶上的土层里挖一个排烟洞。这成为他们尝试继续生存的第一课。

第二天，他们决定去打猎。没有弓箭，但是有一块很大的石头，福尔特朗先生成功地用石头砸中了一只不幸的松鼠，这成为他们的第一餐。

第三天，森林开始了它的报复。福尔特朗夫人因为一只难以驯服的野兔的横冲直撞而跌倒，随即逝世。他们埋葬了她。现在他们只剩下二十人了。

晚上，围坐在火堆旁，老人们交谈着。

“我们永远不可能走出困境的。”瓦尔尼耶夫人说道，她已经用完了在被捉住那天带在身上的所有药品。

“狼群会将我们吃掉。”

“警察会找到我们。”

弗雷德里克安慰着他们。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在这里，只要我们不做出太引人注目的事情，就不会有任何风险。我们已经消失了好几天，他们应该会认为我们已经死于寒冷或被野兽生吞活剥了。这就是他们的弱点：他们小看了我们这些老年人。”

莫奈斯提耶先生小声说：“我从来也没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一位老奶奶也想知道大家的看法：“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们的父母……”

弗雷德里克直接打断了这个对话：“别再重复你们的回忆了。我们已经听够了哭诉，让我们活在现在吧。你们都很清楚地知道，我们的孩子们已经被这个永远年轻的邪教洗脑了。他们一味地追求外表的美好和信仰，驱除多余的体重和皱纹，以及进行必需的健身运动。他们变得愚蠢，以为将我们除掉了以后他们就可以保留住自己的青春。”

这个小团体为他的讲话而喝彩。

突然，他们看到山洞的入口处有一个黑影。一下子，所有老人都拿着他们自制的标枪跳了起来，并瞄准了这个不速之客。但是他们颤抖得那么厉害，根本就不可能对准。

在第一个身影后面，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身影。恐慌笼罩着这个被放逐的团体。

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弗雷德里克拿起火把向前走去。

“你们是CDPD的人吗？”他问道，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他靠近了些发现，那些人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护士，只是一些老人，就像他们一样。

“我们是从一个中心逃出来的。我们听说了你们的逃亡，已经找了你们好几天了。”一位驼背的老人解释道，“我是沃朗博格医生。”

“至于我，我是沃朗博格太太。”一位没有牙齿的女士说道。

“很高兴认识你们，欢迎你们的到来。”弗雷德里克说道，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们有十几个人。你们要知道，对于这个国家所有的老人来说，你们就是英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国。所有人都知道你们逃跑了，而且还活着。权力机关曾想让人们以为他们找到了你们的尸体，但是大家很快就明白那只是他们伪造的假象。那些尸体比你们年轻太多了。”

他们放声大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这突然的激动引得许多人开始咳嗽、脸红和出汗。他们现在有二十四个人了。新来的人带来了许多珍贵的物品：纸、笔、刀、助听器、眼镜、拐杖、药品、绳子……沃朗博格医生甚至炫耀着他的步枪，这是他作为志愿者参加了朝鲜战争后的额外收获。

“太好了！我们现在有足够的东西来支持着度过一次围攻了！”卢塞特欢呼道。

“是的，而且我坚信其他人也会来加入我们的队伍的。在这之前，逃跑的人既没有避难的希望，也没有可能性，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总是被再次找到。现在，他们知道在这里，在我们的山里，一切都有可能。我敢肯定，就是现在，就有几百位老人在这个区域里寻找着呢。”

的确，一天又一天，一波波老人陆续来到这里，反抗者的队伍壮大了。因为没有合适的药品，许多人在刚到时或抵达后不久就因筋疲力尽而去世。但是，幸存下来的人很快就变得结实起来。

机智的沃朗博格医生教会了同伴们编织捕捉兔子的活结。他的妻子是名顶尖的植物学家，她教会了其他人如何辨识可食用的蘑菇（可惜他们因为一些可疑的蘑菇而损失了几个人）以及如何种植谷物和蔬菜。

福尔特朗先生曾经是电工，他带领大家建造了一台风力发电机，那小巧的叶片刚刚好超出树顶。得益于这一工具，他们的山洞里很快就有了光。

弗雷德里克负责建造管道系统，将临近的水源引到他们的住处。森林里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容易了。每个人都把自己当作一名幸存者，而弗雷德里克这样强调道：“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都是一个奇迹。”

他们很快就超过了一百人，聚集在这个山洞以及邻近的洞穴里。弗雷德里克和卢塞特成了传说中的人物，他们被CDPD畏惧，而被所有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欣赏。弗雷德里克成功地在密林里照了相，而他的相片很快就被悄然张贴在老人们的房屋里。他为自己这个逃跑者团体取了个名字——白狐狸，并提出了一句团结他们的口号：“只要有生命，就有希望。”

然后他们决定对大众喊话，并撰写了一份宣传单：

“请尊重我们。请爱我们。老人可以看小孩，可以打毛衣，可以熨烫衣物和做饭。所有这些需要时间来做并让年轻人厌烦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做，因为我们不害怕时间的流逝。

“人，在杀死他的先辈的同时，其所作所为就如同老鼠，它们总是会消除它们社会里最弱的因素。我们不是老鼠。我们知道怎样互助，知道如何在社会中生活。如果我们谋杀最弱的，那么群居生活就没有任何意义。让我们结束反老的法律吧。请学会如何利用我们，而不是消灭我们。”

他们想尽办法让这一呼声在全国得到了传播。

但是，弗雷德里克仍然不满意。一天，他意识到只保护自己的团体是不够的。他们同样应该释放所有还被CDPD禁锢的老人。于是，“白狐狸”中最积极的成员学着装扮成“年轻人”。他们染了头发，带上假文件，装作“后悔了”的孩子们，在犹豫期结束之时去接回了他们的长辈。慢慢地，面对这种“后悔”的升温，权力机构开始感到困惑，而这也播下了怀疑的种子。随后，他们便要求所有想要重新接回长辈的人先出示自己的双手，因为它们总是会暴露自己主人的真实年龄。

弗雷德里克于是决定进行城市游击战。“白狐狸”行动分支的所有成员开始大规模攻击“和平与舒适休闲中心”，就这样从他们的牢笼中解放了五十多名老人，而他们自己的队伍也因此再一次扩大了。“白狐狸”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白狐狸军。

警察和CDPD已经确定他们的藏身地点在山区，并多次尝试过攻击他们，但是年长的将军们带着武器装备加入了他们。他们不再只用可怜的弓箭来保护自己的营地了，而是真真正正地拥有了机关枪和直径为六十毫米的迫击炮。

新政府由占有年龄优势的部长和国务秘书组成，他们拒绝让步。老人们开始在自己家里被装备越来越精良的工作小组逮捕，权力机关似乎想要在反抗扩大到全国范围以前将一切结束。CDPD也不再使用大巴车，而是从银行征用了防弹车。政府也不再仅限于摆脱负担，而是颁布了越来越收紧的政策：六十岁以上老人禁止工作，禁止孩子支持自己的父母。

作为反击，“白狐狸”突击队加大了动作。双方的态度都变得更加强硬。山洞和其他石洞都被改造成了要塞。在山中的生活变得更安全，更舒适，更加令人愉快，而且他们很愿意承认，生活在秘密状态中对他们来说成了一种无可比拟的恢复青春的良方。他们希望自己的反抗军队能够造成权力机构的担忧，从而推动反老法的修改工作，或者让总统向他们让步。但正相反，卫生部长设想了一出大戏，旨在彻底解决这次事件。他并没有什么值得歌颂的计策能使这些反抗者服从政府，而是打算使用流感病毒，就这么简单。

一批直升机在森林上方大量投放了病毒样本。卢塞特第一个死去。尽管如此，弗雷德里克仍然拒绝让步。

当然，他们迫切地需要疫苗，但是国家已经提前下令摧毁了所有库存。传染于是不可避免。他们失去了越来越多的同伴。

三周以后，当警察来到这里逮捕剩下的“白狐狸”成员时，没有遇到任何的反抗。弗雷德里克被CDPD的一个新分支逮捕，这个分支的成员完全由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组成。

据传，弗雷德里克在接受针剂而死之前，双眼冷漠地直视着给他扎针的刽子手说：“你也一样，有一天，你也会老。”

透明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自己的基因实验室中研究“透明”这一课题。首先，我提取了能够让植物变得半透明的基因编码。我们在自然界中找到了这个编码，具体说，是在海草中。我只需要将它注入与染色有关的基因序列中，即可使植物变成半透明的。于是，我就这样创造出了透明的玫瑰、透明的杏树和透明的小橡树。

接着，我又开始在动物身上做实验。这一次，我选择了鱼缸里孔雀鱼的透明基因序列。将它注入青蛙的细胞核里后，我得到了一只透明的青蛙。或者说，至少青蛙的皮肤和肌肉是透明的，我们可以看到它的血管和内脏以及骨骼。随后，我又创造了一只透明的老鼠。

这是一只令人害怕的动物，我将它放在了远离同事们的地方。随后是一只狗，最后是一只透明的猴子。如此，我的实验就遵守了生物演变的逻辑顺序——从最初级的植物到与我们最接近的动物。

我不记得为什么了，但最终我开始在自己身上做起了实验，也许是因为所有科学家都需要走到自己好奇心的尽头吧。同样也是因为我知道任何人都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皮肤变异，直到变成半透明的。

一天夜里，我的实验室里空无一人，于是我迈出了这一步，在自己身上检测了透明技术。实验成功了。

我看到了自己皮肤下的胃、肝、心脏、肾、肺和大脑，以及整个血管网络。我就像以前生物教室里放的人体解剖模型，除了我是活的，一个巨大的、活的人体解剖模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忍不住发出了恐怖的叫声，而那叫声加剧了我心脏血液的流动。在镜子里，我见证着自己恐慌的结果：动脉急剧地跳动着，肺部鼓起又扁下去，就像一个风箱；淡黄色的肾上腺素将我的血液染成了橘红色；我的淋巴液网络运行得十分快速，就像一个老式蒸汽发动机。

紧张……就是这样的？

特别是，我的眼睛让我感到害怕。我们都已习惯了脸上月牙形的眼睛，但那时，我能辨认出我眼眶里完整的珠光色球体，以及它延伸出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肌肉和神经。

当我能够重新思考时，正好看到了食物形成的球体在我的肠道里形成了凸起。我追踪了它们的路线，提前猜到了自己需要去厕所的时刻。

当我思考的时候，血液通过颈动脉被运输到了大脑。当我冷或热的时候，血液又流向了我皮肤上的毛细血管。

为了观察我的整个身体，我脱下了衣服。

我是裸体的，超过了你能想象的程度。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如何逆转这种情况。我是透明的，但要怎么做才能变回不透明呢？我焦躁不安地尝试着从一具实验体上提取了不透明基因序列。我就这么工作到了天亮，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当清洁女工推开实验室门时……她立刻晕了过去。

要怎么向同事解释这一堆似乎被包裹在塑料中的跳动的内脏，就是我呢？我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从头到脚都裹起来，穿上高领衫，戴上帽子和墨镜，就像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小说中的透明人一样。这样就可以掩饰我这令人困惑的半透明状态了。我要赶在同事们到达之前快速穿上衣服。

我匆匆忙忙地穿好了衣物。现在，除了我的脸颊，一切都藏起来了。我从清洁女工的化妆包里借来粉底填补了这个空白。

有声音，有人来了。

我急忙走了出去。在地铁站，一个年轻小流氓用一把弹簧刀指着我，周围的行人对此视若无睹，他们已将这种袭击当作了生命中的寻常插曲。

带着拯救自己的想法，我大大地打开了自己的大衣。也许，他当时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暴露狂，但我向他展示的比那更加隐秘。我的攻击者不仅能够看到我的身体，同样也能看到我正在工作中的血管和内脏。

他踉跄几步就晕倒了。马上，一些看热闹的人就来救助他了，他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就这样，世界反转了。人类能够接受暴力场面，却因为一个人的与众不同而惊慌失措。

我很恼火，突然有了将我的特别之处展现给好奇之人的欲望。比起救助受害者来，他们更愿意去安慰袭击者。

他们的反应超出了预料。

我险险地躲过了被暴打的命运。

我向他们展示了他们自己的映象，并提醒他们，我们不是纯粹的思想，同时也是运行中的血肉，以及不停工作着的一堆脏腑，它们让各种奇怪的液体在各种颜色的内脏中循环。我是隐藏在我们皮肤下真实的我们的体现，是任何人都没有准备好面对的真相。

在最初的胜利感过去以后，我清醒地意识到，从今以后我就是个被抛弃的人了，也许更坏，是个魔鬼。

我在城市中流浪，不停地问自己：谁愿意看着我呢？最后，我找到了一个初步的答案。还是有人正在寻找与众不同甚至畸形之人的，而且还做着这样的生意，那就是流浪艺人。

我于是对自己说，去寻找最近的马戏团吧，也就是马格纳姆马戏团。他们曾吹嘘自己展出了最奇怪的生物，甚至连地球都从来没有接纳过的最可恶的生物。

马戏团团长，即大名鼎鼎的小矮人莉莉，在她奢华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我。她高高地坐在红天鹅绒沙发上的一堆坐垫上，职业性地打量着我：“那么，我的孩子，你想加入我的马戏团。那你的特长是什么？高空秋千、魔术、驯兽？”

“脱衣舞。”

她吃惊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心地观察着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找错地方了，这里不是情色场所。我的马戏团是世界上最负盛名的马戏团之一，好了，出口在那边。”

行动总比言语更清楚，我迅速脱下了右手手套以便更好地和她握手。没有一句话，她跳下沙发就抓住了我的手掌，并将它朝着天花板上霓虹灯的方向举了起来。她久久地观察着红色小血管错综复杂的网络，它们沿着手指指尖方向变得越来越细。

“剩下的整个身体都是一样的。”我说。

“整个身体？您是火星人吗？”

我解释说只是个地球人，甚至是个受到同行尊敬的科学家，但最后的一个实验完成得太成功了。团长继续观察着那跟随着我的心跳节奏而流过来又流回去的血液。

“我遇到过许多不同寻常的人，但这，我还从没见过。等我来把这新节目展示给其他人看！”她叫道。

她聚集起自己的艺术家们。没有四肢的人、柔体杂技演员、地球上最胖的人、连体双胞胎姐妹、吞剑人和驯蚤人都挤在了办公室里。

“哈，我以前都不知道肝脏在不吃饭的时候也工作呢。”没有四肢的人说道。

“这个腺体，这不是肾上腺吗？”小矮人问道。

地球上最胖的人认为肾脏小得可笑。但是，他们所有人都对这个节目兴趣满满。

柔体杂技演员——一位亲切的韩国女人——是第一个伸出手指触摸我的皮肤并称赞它的人。她的眼神探入我的眼中，我垂下了眼帘。皮肤的触感是冰冷的，她勇敢的行为引起了其他人的掌声。

她向我微笑着。

我很感动。我觉得自己加入了一个新的家庭。

很快，他们就帮助我编好了一个脱衣舞节目。在节目里，在脱掉许多层衣服以后，我最后扔掉了一层用胶乳做的假皮。

每一次，节目的效果都是轰动性的。最终，裸体反而成为人们最喜欢的节目，而人类却是唯一将自己隐藏在织物层之下的动物。因为他们是在一个马戏团里，坐在阶梯座位上，所以观众们没有显示出丝毫的害怕。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新型魔术师，尝试着寻找我的“窍门”。一些著名的魔术师也来观看我的表演，窥视着我不知道的什么镜子的游戏。

我完全习惯了自己的新身体。

我养成了研究自己的习惯。于是，我发现了关于某些现象的解释，例如，晚上我肚子的奇怪收缩。这其实是因为我的肾上腺引起了痉挛。有时候我会一连几小时面对着镜子研究我大脑的血管。

一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用手电筒照在自己身体上，一次又一次地了解它最微小的奥秘，这时我对自己说，没有比真相更让人讨厌的了，特别是当真相与身体这个如此私人的元素相关的时候。

实际上，我们对自己的身体是那么不了解，而且我们也不曾真正地想要了解它。我们将它看作一部机器，当它出问题了，我们就把它带到医生那里，而医生则会用有着野蛮名字的彩色药丸来治疗它。

谁又真正对自己的身体感兴趣呢？谁会想要自我探视呢？我将手电筒的光束在两肺之间徘徊，并对自己说，如果人类整体都向着透明演化，那么也许他们会变得更真诚一些。

年轻的韩国柔体杂技演员敲响了我的房门，问我她能否更仔细地观察我。她是第一个迈出这一步的人。

我的性腺马上就被填满了，这透露了某种感情。我的朋友做出什么也没有发现的样子，她拿起手电筒照亮了我脖子上的一个区域，她向我解释说这里对应着她身上疼痛的地方。

她说她理解我。这位亚洲柔术演员继续照亮着我，就像在参观一个山洞。她接着照亮了我的背部。我垂下了眼睛。从来没有人对我如此感兴趣，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背部是个什么样子。她应该要看我的心脏了，也许是我的肝脏（等她走了以后，我也要用两面镜子来看看）。

然后，她走近了些并拥吻了我。

“我不让您觉得恶心吗？”我担心地问道。

她微笑了。

“也许您是第一个……某一天，其他人也会演变的。”

“这让您担忧吗？”

“不。改变并不是让人担心的事情，不变和谎言才更可怕。”

当她更深入地亲吻我时，一个荒唐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他们会像我，还是像她，或者一半像我，一半像她？

黑暗

十个月以来，太阳都是熄灭的，星星也不再闪耀，而卡米如此了解的地球变成了黑暗的世界。就这样，黑暗赢得了与光明的战争。

这天早上，就如同每天早上一样，卡米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并摸索着确认“布鲁斯李昂德”是否在自己身边。长而细的“布鲁斯李昂德”比最强大的同盟更忠诚，也更活跃。这是他在一切突然改变的时候为自己选择的剑。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夜晚。

很长时间以来，人们都害怕着会有最糟糕的事情发生。

人们感觉到，第三次世界大战要来了。

而它在XX年6月6日爆发了。

根据卡米所了解，这次灾难发生得非常之快。

原子弹摧毁了所有的大城市。

人们并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战争的。有些人认为是计算机系统自动开启了反击措施。第一颗炸弹一落地，报复性的炸弹雨就启动了。几百枚核导弹撕裂了天空，伴随着可怕的啸声。其中一颗也许偏了方向，它弄错了路线，没有炸毁人类却射向了太阳系的中心。在真空中，没有什么可以让一颗核导弹停下来。它没有撞上金星或水星，它引爆了太阳。

核弹和太阳的相遇应该产生了强烈的光线。

但卡米没有看见，他那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灾难已经发生了。

火灭绝了。

所有的火都灭绝了。

从那以后，地球陷入了黑暗和寒冷之中。

那天早上，曙光没有出现，此后的其他日子也没有。从那时候起，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这天早上，就像每天一样，卡米穿上了自己的紧身长裤和紧身短上衣，然后用指尖抚摩着再无用处的镜子那光滑而寒冷的表面。这不是后悔，最多是为了能在“布鲁斯李昂德”需要战斗的时候为手臂提供力量而进行的一种仪式。

永远不要放弃。要记住照耀在城市上方闪闪发光的橘黄色晨光，记住人们脸上的光线和房屋上的颜色。要记得在光明的统治下，哪怕最阴暗的夜晚，也有千万盏灯火来赶走哪怕极小的隐蔽角落里的黑暗。

这一天，就像黑暗来临后的每一天一样，卡米再次握紧了剑柄并沿着一面面墙壁走到了外面。

进食并幸存……永恒的夜晚将他变成了一只动物。

吹到脸上的冷风告诉他，他已经来到了街上。卡米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坚定的脚步撕开了黑暗。仅仅是这种坚定，就足以让坏蛋们心生寒意。

有声音。卡米竖起了“布鲁斯李昂德”并将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对手可能会出现，他们将会相遇。

黑暗在城市中引起了一些变化。

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生物出现了，它们适应了黑暗，就像深海中的怪物适应了海的深度和黑暗。

卡米的鼻子闻到了变异动物的霉味，他的耳朵听出它有着巨大且沉重的身体。黑暗吸引了各种各样的怪物，它们迅速在老城里大量繁殖。它们以垃圾为食并以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而闻名。卡米特别厌恶这些生物，它们会发出吮吸的声音。他把“布鲁斯李昂德”放到四分位的位置，屏住呼吸等待着。

怪物从离卡米不到一米的地方通过。卡米没有动弹。他本来可以在这个怪物反应过来之前攻击它四五次，但是他不确定自己的灵敏度是否能够让自己赢得攻击。这个庞然大物逐渐远离，只有它呼吸时令人作呕的霉味还停留在空气中，就像一个令人惊恐不安的印记。

卡米更加谨慎地向前移动着步伐。又一次，那气息，那臭味，那巨大的躯体使他停了下来。在稍远的地方，另一头怪物与他擦肩而过却并没有发现他，而这一次，卡米果断地冲向了前方。

转过两个街角，卡米向着北面走去，沿着一条曾经两侧都是富人建筑的大道前进，而现在，它们都只剩下了残垣。卡米很讨厌这荒芜的街区，他不断加快自己的速度，而这差点让他送掉性命。

就像一只利箭一样，一只无声的小怪兽（一只眼盲的变异鸟类？）擦过了他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伤口。“布鲁斯李昂德”条件反射地劈开了空气，但这只动物尖叫着逃开了。

卡米用手摸了下脸上的伤痕，并尝了尝自己的血。这让他更加坚定了。他将自己的包抱得更紧，并重新向前走去，低着头却高举着佩剑。

“布鲁斯李昂德”为他开辟了向着这座荒芜之城北面而去的道路。

突然，一个人抓住了卡米的手臂，他的脚步声之前被变异怪物的吵闹声掩盖了。卡米马上转身并在空气中挥舞着“布鲁斯李昂德”，他将佩剑转了起来，并多次击中了那个匪徒。

“哎呀！”那人尖叫着，“哎呀，您是怎么了？”

“布鲁斯李昂德”愤怒地将速度提高了一倍。

“可……哎呀！停下，该死的！”

这时另一个流氓出现了。他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卡米，用他超乎常人的力量将卡米抱了起来。

这超过了“布鲁斯李昂德”所能承受的极限。卡米感到佩剑的剑刃正因抑制不住的愤怒而颤抖着，并带动了自己的手臂。它用剑尖刺穿了流氓的脚趾，然后刺进了其左膝盖半月板。当流氓终于松开对卡米的钳制，他便以致命的招式疯狂挥舞其佩剑。“布鲁斯李昂德”抽打着那个巨人的面庞，剑尖刺进了他的腹部和腹股沟的血肉里。第一个匪徒已经号叫着逃走了，第二个险险地躲过了致命一击，也咒骂着逃走了。

如果光明还在，卡米会对他们发出胜利者的叫声，并对“布鲁斯李昂德”致以热烈的感谢。又一次，他们一同获得了胜利。

为什么太阳熄灭了呢？为什么世界会进入无尽黑暗的纪元？

突然，从各处出现了许多手臂，将卡米抓住并带走了他。几分钟之后，他就站在了一个散发着酸味的人面前。

“为什么您要袭击那些试图去帮助您的人呢？”一个强硬的声音问道。

“我在保护自己，仅此而已。”卡米说道，“你呢，你是谁，竟敢挑战我？”

“您刚才差点就要被垃圾车撞到了，更不用说那些摩托和小汽车了。而当有人想要帮助您过马路时，您马上就用您的白色拐杖打了他。”

“什么白色拐杖？”

“公共援助组织送给您的拐杖。”

“‘布鲁斯李昂德’是神的礼物。我是在睡梦中收到它的。”

“现在，很有必要让您弄清情况了。您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并没有发生，也不存在什么沉浸在黑暗中的正在衰退的世界。”

沉默。

“并不是世界变黑暗了……是您接收光线的能力消失了。我是眼科医生，您的视神经在一个夜晚发生了被我们称为‘闪电性蜕化’的情况。您……”

卡米希望他不要说出那个词。

“……瞎了。”

宠物狮子

这件事发生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当时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变化。一间名叫“动物农场”的基因实验室，已经通过物种杂交的方式成功地造出了一些新型宠物。实验室的产品目录里已经包括了“豚鼠-鹦鹉”，它能重复所听到的一切，还有能发出猫呼噜声的“猫兔”，以及“鼠马”——一种能在家具底下愉快奔跑的缩小版马科动物。

然而，“动物农场”还在准备他们的重头戏：优化人类第一伴侣——狗。在此之前，犬科动物爱好者都喜欢根据偏好选择斗牛犬和罗威纳犬，因为它们强壮、凶猛，又有奴性。然而，一项最新调查显示潜在购买者对他们将来的狗的主要期待是：

1.要像一个朋友。

2.要像一个令其他人害怕的朋友。

3.要像一个令其他人害怕却听从主人吩咐的朋友。

4.要能使主人获得一种使周围人震惊的满足感。

“动物农场”用很长时间研究了这一调查结果，分析了所有的因素，并从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从今往后，重要的不再是将狗与狼杂交，而是要将之与动物之王狮子杂交。

研究员于是分阶段进行了研究，逐步结合两者，先后造出了狗-狮和狮-狗，但最终成果被命名为狗狮。这种动物的外表像狮子，有着狮鬃和长长的尾巴，而且尾巴最后还有一团毛，但是它的脸部和叫声是属于犬科动物的。

狗狮很快就取得了成功。“动物农场”是正确的，客户感兴趣的宠物伴侣不再是狗，而是狮子。后者更享有盛名，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我们不生产杂交品种，而是直接引进狮子呢？”在一次战略思考讨论会上，一位高级管理人员建议道。

“但是我们公司的专长是基因实验这个领域啊！”考虑到股东们的利益，董事长对这个意见很不满意，“如果我们仅仅满足于引进狮子，那么我们的附加价值在哪里呢？”

这位高管镇定自若地答道：

“我们可以提供我们的知识。普通狮子既无法忍受我们的气候，也无法忍受公寓生活。所以，可以利用我们的专长改变它们的基因，使它们能够适应西方城市生活。”

“动物农场”中最优秀的生物学家卷起袖子开始工作起来，最终成功地制造出了变异狮子。这种狮子能够抵御寒冷和环境压力，以及大部分的城市有害因素。

又一次，这个公司很快就看到了都市狮子成为公众的宠儿。它们是那么可爱，那些小狮子比小狗更爱玩，比猫更多毛，它们真的就像孩子天生的吉祥物。

第一位牵着狮子出现在大众面前的公众人物是共和国总统。他很快就明白了带着自己的黑色拉布拉多，他将不再有分量。而与国家领导人相匹配的，必须是万兽之王。于是，一只有着金褐色皮毛的狮子进驻了爱丽舍宫，仅仅凭借着其存在就很自然地为它的主人赢得了更多尊重。

潮流就这样开始了。从那时起，让周围人印象深刻的最好方法就是拥有一头狮子。当然，这种动物的购买和饲养费用比一只狗或一只猫要贵得多，但是带着它，自己肯定是引领潮流的人。巴黎的男男女女不再犹豫，高调地带着他们或大或小的狮子出门散步了。

这样一来，意外就出现了。一些凶恶的狮子毫不犹豫地吞食了某些狗类。许多斗牛犬曾经以为自己是人行道上的霸王，但很快它们就发现了潮流背后隐藏着的另一面。也有狮子在主人无法安抚自己王者的胃口时，会在主人惊呆的目光下吃掉公猫。要知道，这些巨大的野兽是贪吃的，它们在非洲大陆深处千万年来传承的习惯不可能在一代狮子身上就完全被抹杀掉。

当有孩子被狮子咬伤后，一些抱怨的声音开始出现了，但是狮子拥有者协会在此之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他们已在屠宰工业的支持下建立了强大的游说团。一头狮子每天很轻松就可以消耗掉十千克肉类，这对屠宰行业整体都十分有利，屠宰工业的收益大幅增长。于是，支持狮子的组织也应运而生。所有旨在限制在城市售卖狮子以及遛狮子的法律议案都在国民议会投票时可怜地被否决了，议员们并不那么在乎那些有组织的消费者选民高兴与否。随后，面对既成现实，法院对此类案件的审理也进展缓慢，以致所有违章的人都没有被惩罚，或者只是收到了极小金额的罚款，甚至只是一个简单的警告。即便已有人因此死亡。

当然，狗和猫的朋友（甚至儿童）最开始进行了一些抗议，但是他们很快就成了少数派。至于猫、狗食品的制造商，他们比屠宰业者穷多了，其游说团也不可同日而语。狮子的拥有者对其他弱小生物的拥有者公然进行着压迫和掠夺。最终，反对狮子者害怕了。

慢慢地，在这种新情况下，社会也进行了重组。

在街上，行人改变了自己的习惯。一旦看见绳子上拴的是狮子，他们就会保持一定距离。他们会快速穿过马路，即使需要面对过往车辆，因为至少它们被驾驶者控制着。有些人甚至完全放弃了人行道，而让狮子和它们的拥有者占据这块地盘。拴狮子的绳子也不再是必需的了，各方面都看出了它的无效性。当狮子开始追逐狗或孩子时，请想其他办法让它停下来吧。反正狮子，这野生的猫科动物是讨厌戴绳子、嘴套或者穿冬天漂亮的小背心的。它们喜欢骄傲地裸体散步，喜欢用自己的狮吼或快而冷硬的一掌而赢得尊重。于是，狮子的拥有者会尽可能地避免无用的配件，以便宠物能够在它们喜欢的任何地方活动筋骨、撒尿和排便。一天，一个人竟然胆大包天地抗议：“你们至少应该把宠物的排泄物捡起来！”现在，大家可以去蒙帕纳斯墓地参观他的坟墓了。据说殡仪馆的化妆师们付出极大努力才重新拼凑好了他的躯体。一些狮子美容院和发型屋也逐渐开了起来。幸运的是，雄狮都有着大量的狮鬃，发型师们可以尽情发挥。他们可以给狮子编辫子，可以让鬃毛都竖起来做成板寸，或者做小发卷和扎小辫儿。

育儿手册里都建议不要在狮子附近养育幼儿，狮子拥有者协会愤怒地说：“这是诽谤！”法庭急忙结束了这一闹剧。然而，必须承认的是，很少有在宠物狮身边养育的孩子出现意外的。这种情况只发生在当主人忘记给狮子喂食的时候，或者是孩子随意乱摸狮鼻子的时候。不是所有的狮子都喜欢这样。这很正常，狮子是猫科动物，所以它们是独立且反复无常的。这也正是它们的魅力之所在。

门外挂有“注意：有恶狮”的房子要比挂着“家有恶狗”的房子遭到窃贼光顾的次数少得多。没人知道有多少粗心大意者或初入行的小偷因此而成为肉泥，但我们要承认个人家庭的安全明显提高了。

在街上，一种场景变得越来越普遍，它就像爱热闹的人喜欢的马戏团游戏：被绳子牵着的狮子们打斗着，它们的主人则尖叫着“坐下，我的帅哥！坐下！”，可这似乎只会更加刺激它们。

对于晨跑的人来说，和自己的狮子一起跑步比带着狗有趣多了。对于接受狮绳的狮子来说，这是一个游戏。狮子会用力拉着绳子，使主人能够跑得更快并且坚持的时间更长。这也能保护其他带着狮子散步的人。狮子拥有者协会的人指出了其唯一的缺陷：当你累了或遇到了红灯时，你无法让狮子停下来。

狮子之友游说团肯定地说，拥有这样一种动物能让主人更加具有责任感。这是有一定道理的。狗的主人很容易就可以和家人一起出发去度假，只要将他的狗拴在国道旁边的梧桐树上就行，但是狮子的主人就比较难以摆脱自己的野兽了。曾有一些大意的主人的残尸在树干附近被发现，而树上还有空着的绳结。

于是，有些人因为不能摆脱自己变得越来越占地方的宠物而选择了完完全全放弃狮子和老房子，自己搬出去。

孤单的野兽逐渐开始在城市阴暗的街区游荡，它们自发地组成了群体以便捕猎迟归的行人。政府于是考虑实行宵禁以阻止游客去往高温、阴暗或多肉铺的街道。

潮流的问题就是，它会过时。

在狮子之后，公众的兴趣转向了更低调的动物。而“动物农场”总是希望能够满足反复无常的客人们，于是改变了——如果我们可以这么说的话——它的方向。它的公共关系部门鼓励著名演员娜塔莎·安德森带着一条由十几只蝎子组成的项链不断出现在公众面前，只用了个简易的塑料盖儿保护自己不受蝎子夺命蜇针的伤害。

这一创举再次获得了成功。蝎子的确是非常适合家庭养育的动物。小、多情、低调、便宜，特别是安静，它们有着狮子没有的优势，它们需要的食物简直微不足道：两只苍蝇和一只蜘蛛就能满足它们一个星期了。孩子们看着它们过着家庭生活，在背上背着小蝎子。而最重要，最重要的是，得益于它们新的闪电毒液（“动物农场”的专利），它们是唯一一种能够立刻帮您摆脱一只狮子的动物……

完美世界

“嘿，你得起床了，到时间了。”

卢克嘟哝了些什么，然后转个身趴在了床上，又把头埋到了枕头下面。几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照了进来，微弱的光线在房间里映出了一条条斑纹。

“哎，你没听到吗？现在该起床了！”闹钟的声音不再那么友好，但仍继续坚持着。

“噢！行了。”卢克低声埋怨道。

虽然抱怨，他还是坐了起来。光线慢慢变得强烈。他揉了揉睡肿的眼睛，穿上拖鞋站了起来。

“来吧，走了！”拖鞋齐声唱着。

卢克披头散发地被带到了厨房。

“早上好！”厨房门大开着，并愉快地向卢克问候。

“早上好，看到你是多么幸福啊！”置物架上的各种餐具齐声对他说。

必须承认，以前他是很欣赏这种殷勤的……

“一杯有许多淡奶油泡泡的咖啡加上吐司和果酱，会让你提起精神的！”椅子一边向后退以离开桌子一些，一边说道。

卢克越来越难以忍受这些友好的物件了，这个潮流已经变得太沉重了。的确，他的公寓被整理得非常完美，吸尘器、除尘器和其他自动扫帚组合努力让家里从天花板到地上都闪闪发光。的确，他的洗衣机和脏衣篮配合默契，在固定的时间吐出数千克干净并充满香味的衣服，然后蒸汽熨斗会用口哨吹着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将它们熨上个十遍左右。

随着电子仪器的缩小化，人们可以将话筒和声音合成器安装到任何地方。这些几乎拟人的新奇玩意儿的出现，唯一的目的就是让生活更加愉快，因为人们发现越来越多的居民是独自生活的。但是过了，真的过了！连最小的用具都开始能自己拿些主意了。衬衫会自己扣扣子；领带会像蛇一样自己系到你的脖子上；电视和音响争吵着由谁来愉悦屋子的主人……

卢克有时甚至会怀念起以前那些沉默的老物件，那些有着开关键的物件。我们现在只能在古董商那里找到这些东西了：响铃时敲着小金属铃铛的弹簧闹钟、会嘎吱响的门、没有生命力却十分安全的拖鞋。简而言之，那是一些并不会滑稽地假装自己活着的物件。

卢克被炒锅轮子的摩擦声拉出了梦境。炒锅一个灵活的动作就接住了一个鸡蛋，然后磕开扔进了滚油中。在它背后，热咖啡正流入咖啡杯。

“正宗的哥伦比亚咖啡来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宣布着，同时哼着排笛的曲调。

“煎鸡蛋是给谁的？”盘子问道。

“给卢克的！”叉子和刀子回答道，并同时来到了盘子两旁。

餐巾跳了起来围到了卢克的脖子上，而卢克做了个鬼脸。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某一天，这该死的餐巾会把他给勒死的。作为报复，他弄了些污迹上去。餐巾一点也不生气。洗衣机则在它的角落里贪婪地盯着沾上了蛋黄的小方巾。

“好喝吗？”咖啡机充满自豪地问道。

没有答复。咖啡机没有感觉到主人再来一杯的意愿，于是气急败坏地放出了蒸汽。

“您对早餐不满意吗？”榨汁机用管家那担忧的语气询问道。

卢克突然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对着厨房的一套机器生气是可笑的，也是无用的，但是他忍无可忍了。这天早上，家里的东西让他歇斯底里。

“让我安静一下！”

一片压抑的沉默。

“好吧，朋友们，我们让他安静一下，卢克很喜欢安静地吃饭。”烤面包机说道，同时在金黄色的烤面包上涂上了厚厚一层咸植物黄油和果酱。

突然，收音机高声说道：“现在是今天的新闻，首先是天气预报。”

“闭嘴！”卢克叫道，同时用眼神凌迟着收音机，后者马上就闭嘴了。

但是电视机接了上去：“大家早上好。你们应该正在吃早餐吧，我真心地祝你们拥有一个……”主持人带着明艳的笑容大声说道。

卢克一手扯下了电插头。幸亏收音机和电视机还足够古老，人们还可以手动给它们断电。新一代的物品都拥有直接装嵌在金属里的不会枯竭的电池，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将电池取出来。

卢克大声地咀嚼着，很享受烤面包机为他争取的这片刻安宁。

“谢谢，烤面包机。”他一边说一边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不用谢，卢克。我知道什么是难过的早晨。”

卢克根本没有在意这个回答。家用物品们能说的话都是录制在磁卡上的，信息系统能够对它进行转换以便模仿人类的对话。最开始，这些对话还是简单的，例如“是”“不”“谢谢”“请”。但逐渐地，程序越来越复杂。它们会说：“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别担心，会解决的”“平静，为这点小事生气不值得”“天气似乎变好了”以及其他所有中立类型的句子来安慰一个郁闷的人。“要更加友好，更加人性化。”这是这些新奇玩意儿制造商的座右铭。

“我受够了这些会说话的物件。”卢克小声地嘟哝着。

就在这时，可视门铃说道：“门铃响了！”因为没有得到卢克的回答，它叫得更大声了：“有人来了，门铃响了！”

“我听到了！”卢克说。

“你回答还是我录像？”可视门铃问道。

“是谁？”

“一个女人，比较年轻。”

“她长得怎样？”

“漂亮，有点像你的前女友。”可视门铃回答道。

“她可不是最好的标准。也许又是个歇斯底里的人。算了，让我接吧。”

一张亲切的面孔出现在了屏幕上。

“卢克·魏尔伦先生吗？”

“是我。有什么事？”

“我叫约翰娜·哈顿，来这儿是为了做个调查。”

“什么调查？”

“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优化女性情趣机器人对话系统的调查。”

可视门铃的摄像头慢慢聚焦到了她的胸部，她的胸部非常大。

卢克被摄像头的这个动作弄得有些尴尬，但他必须承认，这正是他感兴趣的细节。

“我在您楼下。我能上来吗？”

卢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很遗憾自己没有刮胡子。但昨天，他的电动剃须刀竟然想要在早餐中途为他刮胡子，结果被他煮成了糊。他得去买个新的了。

“可以，请进！”

结果，金发女郎是个抢劫犯。门一打开，她立刻用手枪制住了这个鲁莽的人。

三分钟后，女访客将卢克·魏尔伦绑在了一把椅子上，并开始洗劫他的公寓。

“怎么样，魏尔伦先生，当我们被防盗门和可视门铃的摄像头保护时，怎么就不谨慎了呢？”约翰娜·哈顿讽刺着他。从近处看，她的胸部比屏幕上更加美好。

她抓起烤面包机，把它扔进了一个大包里，随后她又抓起了咖啡机。

“救命啊！”咖啡机恐慌地叫道。

“看看，这是一种能做出很好的哥伦比亚咖啡的新机器呀！”约翰娜·哈顿指出。

“是的。”魏尔伦违心地回答。

“哎呀！”她叫道。

走廊里的门刚才夹住了她的手指。

她野蛮地一脚就把门合页踢脱了。

“停下，这只是些物品。”卢克说。

“没有生命的物品，难道您就有灵魂吗？”她叹了口气，同时拿起了录像机。

“警察就要到了。”卢克警告说。

“没什么可怕的，如果可视门铃不叫他们，他们是不会来的，而我已经扯断了可视门铃的电线。”

事实上，可怜的可视门铃刚才一直努力拨打警局和消防局的求救电话，结果毫无作用，它没发现自己已经被断了电。

“对不起，卢克。”在多次尝试后，门铃说道。

“没关系，卢克，我们会想到办法让你逃出去的。”卢克身下那把曾经用来野餐的椅子偷偷对他说。

的确，它开始了振动，目的是给卢克松绑。

随后，一把刀靠近了卢克手边的绳索。

“嘘，是我。你要装着什么事都没有。”

刀无声地切割着绳结。

约翰娜走近不能动弹的卢克·魏尔伦，带着嘲弄的微笑，将脸靠近到离他的脸几厘米的地方。如此的接近，以至他能闻到她的香味和汗味。她会对他做什么呢？她靠得更近了，然后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吻，深情而爱怜。

“谢谢你的一切！”她走的时候叹了口气，说道。

而此时，卢克背后的绳子也终于被刀的不懈努力割开了，但由于他突然摇了一下自己的椅子，他向前栽倒并摔晕了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卢克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上有个很疼的包。他看着自己整个被洗劫一空的公寓。门被卸下了，没有了烤面包机，没有了咖啡机，也没有了闹钟。没有声音了，他成了一个人。他应该感谢这个女强盗帮自己摆脱了这些讨厌的友好物件，还是应该怀念那些曾经尝试帮助他的机器呢？

他必须出门，无论怎样，他不能忍受这种空虚和沉默。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并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他下楼去了咖啡馆，就在他家楼下。这个地方令人安心且熟悉。

“老朋友，你看起来不是很精神啊。”酒吧老板说道。这是一个有着小胡子的胖男人，成天浸泡在啤酒中。

“是啊，我希冀着某件事情。结果事情发生了，我却后悔了。”

“你希冀了什么，我的朋友？”

“不再依靠那些新奇玩意儿。”

他身下坐着的椅子笑了出来，很快其他物件和客人也都笑了。

“你家再没有新奇玩意儿了？”

“有人全部偷走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是完完全全一个人了。我明白你的忧伤，来，我送你一份小吃。”自动花生贩卖机说道。它给了自己一枚一欧元的硬币，然后大方地递给了卢克一个装满了花生的盘子。

“有些人认为没有任何物件能够让人真正幸福，”倒糖的机器小声说，“但是我不同意这个观点。”

“我也不同意。”烟灰缸肯定道。

卢克·魏尔伦仍然沮丧，什么也没说。他无视花生，而是直视着一个大吊钟，向着它走去。

“没有生命的物件，你有灵魂吗？”

让他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吊钟好像醒了过来，它发出了咔嚓声，并用甜美的女性声音回答道：“不，我不认为有。我们只是很微小的东西，先生，是由工程师设计的没有特色的小玩意儿。我们只是电子产品，没有任何思想。没有任何思想。”

“是的。”点唱机肯定了它的话，“我们只是写好了程序的机器，只是机器。”

点唱机开始播放一首老的、非常忧伤的新奥尔良爵士乐，这旋律让破旧的老吊钟和置物板上的大部分威士忌酒瓶都满眼泪花。人们曾说酒吧里的所有仪器都是忧郁的，但并不是，卢克·魏尔伦恢复了清醒，他知道它们没有灵魂。

走出咖啡馆时，他抬头就看到了早上的那个金发女子。多大的胆子啊！在洗劫了他家以后，她竟然还敢在这个区域逗留。他心跳加速，心中一团乱麻。他的嘴唇还记得她的吻。卢克需要和她谈谈，他追着年轻女子跑了过去并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刚开始时吃了一惊，但当她认出卢克时，却显得放下了心来。

“你总不会在大街上拿出手枪吧？”卢克对她说。

“我不会，但是它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也没发生。手枪在她的口袋里睡觉。

卢克在心里问自己，他应该胁迫她跟自己去最近的警察局吗？

“您知道吗，我并不怪您拿走了那些物件。我甚至几乎要感激您了。”他说，“您的吻……”

“什么，吻？”年轻女人急切地说。

卢克犹豫了。他不习惯在街上和女人搭讪，但必须承认的是，此时情况是特殊的。她大笑起来并把他推靠在了墙上，用力地按着他的双肩。当她突然抓住他的衬衣领口时，卢克问自己追上她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一个干脆的动作，她撕开了卢克的衬衣并露出了他的胸膛。他是那么的惊讶，以至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只是用眼睛跟随着女人直直向自己伸来的手。

卢克的皮肤被划破了。他以为自己会死去，却没看到一滴血从自己的胸膛流出来。年轻女人在他勉强被棕红色体毛掩盖的皮肤上打开了一个小活板门，然后取出了一个人工心脏。

“您认为您可以用这个来爱吗？”她大叫着将人工心脏放到了他手中。“多么无耻啊！在我面前的是一台自以为能够评价其他机器的机器！没有生命的物件，您有灵魂吗？真正的问题是：有生命的人类，您有灵魂吗？”

她盯着那跳动着的红色器官，而卢克也凝视着这个在自己手掌上啪啪作响的器官：“……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也不用觉得自己有所不同。这是很平常的型号。这只是个液压钟表机芯。”

她拿起人工心脏并将它重新放回了他胸部的小活板门里，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之后，她丝毫不顾卢克变了的脸色，友善地抚摩着他的头发。

“我也是，我也藏着一个呢，一个一样的，在我的胸脯后面。地球上已经很久没有活着的器官了。”她解释道，“我们都是自以为活着的机器，因为我们的脑子里有这样的程序以便让我们产生幻想。花生贩卖机和您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您还在做梦。醒醒吧。”

虚情假意的极权主义

电视5台/社会学节目：“一个世纪，一部作品”。亲爱的电视观众，在本期“社会展望”节目里，我们要向大家讲述奥威尔的小说《1984》。这位英国作家在书中描述了他所想象的人类未来：一个极权主义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每个人都被迫用相同的模式思考。然而今天，我们可以看到，奥威尔是完全错误的。在我们这个完全民主的国家，公民不会愿意让自己成为某个官方宣传的永久猎物，也没有任何劳改农场在等待我们反叛的学者们，我们的街道上没有任何监控录像机，国家也不会有组织地建立个人档案。是的，奥威尔完全搞错了。

电视2台/文学节目：本期节目的主题是“将会改变我们这个时代的伟大思想”，我们邀请到了法兰西学院院士让-皮埃尔·德·博纳西约作为嘉宾。我得承认，让-皮埃尔先生，当我重新看导播词时，我很惊讶，我发现在这个节目中，您是我最经常邀请的嘉宾，而我们这个节目已经有五十年的历史了。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荣誉了。您的最新作品名为《我的爱人们》，在这部作品中，您回忆了年轻时候的爱情，并向我们讲述了所有那些了解您并爱过您的年轻女孩和女人的一切。我说，让-皮埃尔先生，您原来是个非常风流的人啊。通过读您的书，我们发现没有任何性挑战或任何印度爱经中杂技般的体位能难倒您。那么，请向我们解释一下，您是如何同时成为作家、作家的儿子、作家的孙子、《新闻日报》专栏作家、首部小说大奖评审团成员、塔列朗出版社文集负责人，和……花花公子的呢？

电视4台/脱口秀：嗨，观众朋友，您正在收看的是一个新生代电视节目，我们不怕反对潮流和各种机构，同时也反对政治正确却没有实质内容的言论。在这里，我们都是年轻人，并决心要嘲笑一切过时的事物。今天，我们要介绍的是一部真正的杰作。镜头，镜头！阿尔伯特（摄影师），请聚焦到封面上，我的朋友。当然，我想要介绍的是《我的爱人们》，让-皮埃尔·德·博纳西约最新的一部重磅炸弹。这本书简直太好看了，每一页都是高潮。据说这本书让爱唠叨的人咬牙切齿。这样更好！继续吧，让-皮埃尔，我们支持你。想想挺可悲的，可事实就是这样：只要一有人开始自由、大胆地谈论性，马上就有一帮老学究叫嚷着审查的回归。在我们电视4台，我们说：干得好，加油让-皮埃尔！此外，如果你能听到的话，我要对你说，我特别欣赏换妻俱乐部那一章。这家伙在一个晚上就睡了十几个名模，是的，这多棒啊。这本书让我们看到了与那些挂满了蜘蛛网的作品不同的东西。它很有趣。总之，在电视4台，我们的观众，我们要对你说，如果你想要站在时代前端，别犹豫了，去看看这本一拳打在爱唠叨者脸上的书吧。《我的爱人们》，塔列朗出版社，它的确是好极了。

电视1台/新闻：作为结束，我们借“娱乐”版块来为大家介绍法兰西学院院士让-皮埃尔·德·博纳西约的一本出色的作品《我的爱人们》。在书中，作者用自己一贯的激情让我们重新领略了一段非常放纵的生活。我们从书中了解到他去过了所有的换妻俱乐部，而且有风度地为我们列出了一本有趣的介绍册。在那一页纸的长度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位出色的作家喜欢边抽雪茄边美美地享受女性的爱抚。他在文中使用的词句更加直白，虽然知道这些调皮的描写在哪种程度上能够引起我们的反应，但在这个时间段，我仍然不想让我们的电视观众脸红。即使已经98岁了，让-皮埃尔·德·博纳西约仍然占据着销量榜单的榜首。他的书一出版就立刻被大众抢购。今晚，在电影播映之后，我们将会进行一个关于这位伟大作家的回顾展映，他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雪茄、女人、老爷车，当然还有法国文学，而他也是法国文学史上最耀眼的花朵之一。《我的爱人们》，塔列朗出版社，售价110法郎。

电视3台/晚间新闻：今天的社会新闻是，贝特朗·阿加绵，一位生物学大学生，自杀了。他是《穿白大褂的蠢货们的阴谋》一书的作者，可这本关于克隆人类的科幻小说被巴黎所有的编辑拒绝了。在一封留给他母亲的信件里，他说他已经厌倦了这个不知感恩又无知的世界。他的母亲决定亲自面对出版行业，以免儿子的作品被人遗忘。也许这悲剧性的死亡最终能够为他打开出版社的大门。

电视7台/新闻：总统休假一周。今年，他选择了和家人一起去巴斯克海岸放松。让我们来看看我台独家采访到的几个问题。

“总统先生，很高兴在艰难的一年后，您终于迎来了这次应得的假期。能向我们透露一下您带了些什么书吗？”

“我需要休息，因此，这一次我没有带工作卷宗，而选择了一本地道的小说。我选择的是让-皮埃尔·德·博纳西约备受争议的最新作品《我的爱人们》。”

“您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我从博纳西约开始写作时就关注他了，那时他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声誉。现在，他是我的朋友，也经常来爱丽舍宫吃晚餐。我一直都很欣赏他的直白文风，他的激情，我喜欢他的风格。我每天都会看他在《新闻日报》上的专栏文章，它们令人耳目一新。”

“但您不会因为某些章节而觉得反感吗？”

“我们不应该断章取义。这都是大家经常使用的语言，而现在也是时候该有位知名作家勇敢地用这种语言来表达自己了，就像他的读者一样。至于我，我永远也不会加入那些诋毁博纳西约作品的狭隘者中间。正相反，我全心地祝福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是他忠实的读者。我想引用一句他很喜欢的话，‘我也一样，是个叛逆者’。”

“我们并不想浪费您这么短暂又这么珍贵的休假时间，但哪怕一分钟，总统先生，您怎么看待这些预先通知的罢工……”

“到这里，我要制止您了。请直接去问总理……”

电视8台/实事栏目：让-皮埃尔·德·博纳西约的书出版后引起了许多骚动，一个愤怒的女权主义团体侵占了一家书店，并指控这本书是“一个公认的大男子主义者以总结形式进行的自我歌颂”。她们贬低《我的爱人们》和它的语言，她们认为那是粗俗和露骨的。的确，作者得意地描写了一些口交的场景，并将之与雪茄和威士忌联系在一起。总之，围绕著名法兰西学院院士作品的争论反而使得《我的爱人们》受益，因为这本书在两周的时间里就打破了百万本的销售记录。

现在让我们来听听事件主角的想法。请让-皮埃尔·德·博纳西约本人发言。

“在这个萧条和经济衰退的时代，公众希望我们为他们讲述爱情。他们已经厌倦了报纸和电视对他们反复报道的那些死亡、战争、恐怖袭击和各种意外，当然，还有疯牛病和艾滋病。而我呢，通过我自己的回忆，我想让我的读者拥有好的心情。如果某些情色的场景惹毛了圣水瓶里的青蛙，那么就算我倒霉吧。我无所谓，我是个叛逆者。我就是这样的！现在，如果说要我提个建议给我的同胞们的话，那就是：像我一样做吧，去经历一些极端的体验，你们会看到，那是极为激动人心的。”

电视9台/新闻：当整个国家都因为罢工而瘫痪的时候，当数百万愤怒的旅客不耐烦地在火车站和机场等候的时候，当驾驶员因为没有足够的汽油而精神崩溃地将汽车丢弃在高速公路中央的时候，当年轻人被叫来或好或坏地替代要求涨工资的道路清洁工的时候，让我们去看看在现场进行报道的一位记者吧。菲利普·勒胡，请讲。

“好的，弗朗索瓦，我现在位于蒙帕纳斯火车站的站台上，这里，安琪莉——一名18岁的大学生——正绝望地期盼着能坐上火车回家过周末。小姐，您怎么打发这漫长的等待时间呢？”

“看书。我在书刊亭关门前买到了他们最后的一本《我的爱人们》。开始时我觉得这本书有点让人恶心，但现在我认为这是本伟大的小说。我曾经以为传统作家都是令人乏味的，但现在正相反，我发现了一个爱情方面的冒险者。他用了两页纸的篇幅描述一个女孩的胸部，结果她是个巴西变性人，这让人十分惊讶。”

一百年以后。

电视2台/文学节目：“一个世纪，一部著作”。今天，我们的节目迎来了开播一百五十周年纪念，而我们决定将本期节目献给一部重要的作品，贝特朗·阿加绵的《穿白大褂的蠢货们的阴谋》。为此，我们邀请到了新一代作家中最有才华的传记作者，特别的是，他是贝特朗·阿加绵作品和生活的评注家，他就是亚历山大·德·博纳西约。很遗憾，我们没有任何贝特朗·阿加绵的录像或采访，但是您，您有幸见到了他的曾曾侄孙女。

“是的，她向我讲述了她这位著名亲戚的一切。贝特朗·阿加绵是个有远见的人，他预见了克隆人类将会颠覆我们的时代。他曾尝试警告大众，但是所有出版社无一例外地拒绝了对一个无名小卒的作品给予关注。他因此是那么的绝望，以至选择了自杀。在他去世以后，他的母亲以自费的方式终于让这部作品出版，但在那样的条件下，书的出版完全没有被人注意到。”

“这真是难以置信，而现在我们知道，所有学校都在教授这本书，学生们甚至要背诵其中的一些章节。”

“那时没有任何文学评论提到他，哪怕一句话，哪怕是坏话。”

“您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呢？”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部科幻小说，这种小说被知识分子当作火车站的消遣读物。这是一种‘有默契的共识’而产生的惯性。但是，阿加绵是位伟大的作家。他的风格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夸张的言语。为了支撑他的观点，他使用了流畅、简单而直接的语言。然而，他不仅是位作家，更是个有远见的人。他预料到了他的时代以及遗传学会给我们的日常生活带来的问题。”

“例如呢？”

“他在《穿白大褂的蠢货们的阴谋》这本书中提到了克隆自己孩子的父母，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留存能够完全匹配的器官，以备孩子发生意外时派上用场。这些克隆人将会被用到医疗实验中，取代人体试验品和黑猩猩。他甚至描写了政治家们将会如何诱骗大众：通过向大家保证克隆可以为以后的战争提供用之不竭的士兵储备。那时没有人读过《穿白大褂的蠢货们的阴谋》，于是我们允许了继续进行克隆人类的实验，而没有人对此进行指责。”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注意力被转移了？”

“就像在一场魔术表演中一样，魔术师将观众的注意力吸引到左侧，因此并没有人发现他正在右侧进行着手技。我们可以想象，当时只要有一家大型周刊刊登一篇文章或者电视里播放一个片段，就足以让这本书销量飙升了！这本书就是个炸弹，最微小的火星就足以让它爆炸。很不幸，直到五十年以后，当克隆问题已经很严重了以后，人们才知道了这本书的存在，还是一个记者很偶然地在一家旧书店看到了为数不多被保存下来的几本之一。他非常兴奋，最终写出了一篇文章，一周以后，《穿白大褂的蠢货们的阴谋》在整个地球获得了惊人的成功。”

“请告诉我，贝特朗·阿加绵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儿子的自杀摧毁了她。在艰难地出版了儿子的遗作后，她因为作品毫无反响而非常气馁，后来慢慢疯掉了，并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四年后在那里去世。所以，她也没能看到自己儿子的成功。”

“亲爱的亚历山大·德·博纳西约，据说为了收集到所有这些逸事，关于贝特朗·阿加绵短暂一生里的所有细节，您进行了大量的工作。”

“对于我所写的每一部传记，我都会深入地研究主人公的一生，而当我们对他有一点了解以后，阿加绵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小说里的人物。当然，他是一个敏感、吸引人，又有点内向的男孩，但这也是因为他的内心世界里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财富。这也是我想要通过这本传记传递的信息。此外，阿加绵并不是唯一一位在死后才被人们发现的作者。在活着的时候，司汤达只卖出了两百册《红与黑》，并且只获得了一条文学批评，当然那是来自巴尔扎克！正如格言所说：当智者指向月亮的时候，愚者却看着他的手指[19]。”

“谢谢。总之，我们强烈建议购买亚历山大·德·博纳西约的书，该书向我们讲述了贝特朗·阿加绵——一位生活在不知感恩的世纪的作家——生命的一切，完完全全的一切。我知道这本传记的印刷量已经非常高了，我向您表示诚挚的祝贺。您的祖先如果知道了，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我所看重的，是重塑关于一位作家的记忆，在他的时代里，他被不公平地忽略了。希望公众能够读读他的书，并理解他要传达的讯息，我就很高兴了。”

“要想更多地了解贝特朗·阿加绵的一生和他的作品，请大家去书店购买这本由博纳西约所作的极为出色的传记《阿加绵——愚蠢时代的远见者》吧，塔列朗出版社，售价110欧元。”

沉默的朋友

云朵逐渐消失，而我在思考。

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我从未将你遗忘。

我曾如此爱你……

三个女性朋友在大楼前相聚了，肩上背着黑色皮质小提琴套。

一个棕色头发，一个金发，一个红色头发。

她们穿的都是金丝绒高跟鞋和两旁开衩的黑色缎面连衣裙。

夏洛特，红棕色头发的女孩，紧紧抓着小提琴套说：“我非常紧张。”

棕发女孩阿内丝瑟瑟发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是。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金发女孩玛丽-娜塔莎则努力显得更加自信，尽管她潮湿的手掌已经在琴套提手上留下了印迹。

“无论如何，我们已经不能走回头路了，必须要去。”

“如果我忘了哪儿，你们会提醒我吧？”

“你在彩排的时候棒极了，没有任何走调的情况，也没有错拍，不会出错的。”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努力露出笑容以互相打气。

“我不喜欢考试。”阿内丝咕哝着。

“特别是这一次，如果我们考砸了，就会很长时间都不能及格了！”夏洛特带着嘲弄补充道。

“但如果我们放弃，那么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是否能做到。”玛丽-娜塔莎总结说。

为了给自己打气，阿内丝低声哼起了施特劳斯的华尔兹《蓝色多瑙河》。

她们坚定地走进了范迪克&卡佩尔珠宝店。

几分钟之后，周围响起了即兴而作的咏叹调，主题是“抓住她们！抓住她们！”而与之相配的音乐，则是店家报警器的声音。

有一天，我知道我会消失，而我的所有记忆都会和我一同熄灭。

我有时感觉是那么的疲倦。

她们取下了自己的黑面罩。

“姑娘们，我们做到了！天啊！我们做到了，我们成功了！”

她们大笑，欢呼，一起将面罩扔向了空中。终于，所有的压力都被释放了出来。

她们互相击掌庆祝，就像篮球运动员投篮成功后那样。带着兴奋，她们互相拥抱着。

她们现在躲藏在森林中，远离了她们制造的骚乱。刚才，她们那辆老路虎轻松地摆脱了追踪，还好对方没有越野车。

“来，看看我们的战利品吧。”夏洛特说。

三个人都弯腰看向阿内丝手中的羊皮袋。阿内丝打开了袋子，一堆钻石出现在她们眼前。

“多么漂亮啊！”

她们久久凝视着这堆珍宝。

“我曾是那么的害怕。”

“你记不记得，当那个人拉响警报的时候，你在最后一刻递给了我们最后一块宝石？”

她们的行动就发生在不足一小时前，而现在她们已经开始谈论其中的小插曲了，就像一场巨大战役的幸存者一样。

“来吧，现在是时候分战利品了。”阿内丝宣布。

她们每个人都打开了自己的小提琴套，然后拿出了一个珠宝商专用放大镜、一个小拔毛镊子和一些小羊皮口袋。

一只手伸进了大袋子。

“一个12克拉的给夏洛特，一个12克拉的给玛丽-娜塔莎，一个12克拉的给我。”

阿内丝专心地分配着。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宝石，然后瞪大了眼睛研究它，欣赏它，之后将它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

在12克拉的钻石分完后，是16克拉的，然后是18克拉的。它们都是极为稀少而且有着罕见纯度的宝石。

“没有任何男人能够送给我这样的珍宝。”

“有了这些，我们可以安逸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我是不会卖掉它们的。镶嵌好以后，它们会组成最美丽的项链。”

“我会让人镶嵌一半，而剩下的以后再说。”

阿内丝继续着她的分配。

“一个给夏洛特，一个给玛丽-娜塔莎，一个给我。”

“等一下。”玛丽-娜塔莎叫道，“你没拿两个吗？”

沉默，然后是眼神与眼神的较量，每个人都仔细观察着另外两人。

“什么？”

“我好像看到你给了自己两个而不是一个。重数。”

阿内丝检查着自己的羊皮袋，重新数着。

“啊，是的，你是对的，对不起，我很抱歉。”

剑拔弩张的气氛缓解了。

“我希望，你没有认为我是故意的吧？”

“当然没有。一次错误，所有人都会犯。”

在她们周围，蟋蟀的歌声渐渐稀少，夜晚渐渐来临。有几只鸟儿嘴里叼着虫，正赶回窝里喂自己的雏鸟。天空中飘来了更厚实的云。

我第一次遇到阿内丝时，她应该只有七岁。那时她有着大大的绿眼睛和玫瑰色的嘴唇。

她穿着黄色的波普兰连衣裙，戴着一顶绕着丝绸的半透明宽檐帽。

她来到我的面前，用她迷人的眼神盯着我。

她对我说：“你，你不是随便的那个谁。我们必须谈谈。”

是的。我不是“随便的那个谁”。

一只猫头鹰轻轻叫着。夜色开始笼罩大地，女孩们借着路虎的车灯结束了分配。

“好了。我们只需要回家放松一下了。”

夏洛特并没有和两个同伴一样兴奋。

“有一个问题。这些宝石都是入了册的，所以很容易被认出来。”

“那怎么办呢？”

“要找一个人重新切割它们。”

“怎么阻止这个人告发我们呢？”

“我们不会做了这么多都白做了吧？”

阿内丝两拳相击了下，说：“也许没有。我曾经和一个首饰专家交往过。他对我说过，一般来说，宝石都会被登记在一些特殊的单子上一年之久，专门给行内人看。在这段时间以后，它们就比较容易脱手了。”

三个女孩互相打量着。

“那这段时间内呢？我们将它们藏在床垫底下？”

“如果我们把它们放在自己家里的话，我们会想要卖掉它们的。我，我建议将它们藏在这里。然后，我们一年后再见，就在这个林间空地上，以便拿回我们共同的财宝。”

犹豫不定的一刻。

夏洛特伸出了张开的手掌，手心向上：“我同意。”

另外两人也将手放到了她的手上。

“我也同意。”

“同意。”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我们是‘黑狼’三人组。你们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我们戴着面罩[20]，而且我们藏在了森林里，不是吗？”

她们手拉手地站了一会儿。

“那么，母狼们，我们将它们埋在哪儿，这些钻石？”

“没必要挖坑，只要将它们托付给乔治就行了。”

“乔治？”

她们转头看向了他。

第二次遇到阿内丝时，她对我说：“今天我的爷爷去世了。他很像你。他也不太说话，但是我很爱他。我觉得是他的眼神在传递一切信息。我能感觉到他在听我说话，而且他是理解我的。他叫乔治。你介意我叫你乔治吗？”

“乔治？”

“乔治是唯一的办法。”阿内丝坚持道。

夏洛特扑哧一笑。

“乔治！”

玛丽-娜塔莎耸了耸肩膀。

“你真的相信我们能够将我们的珍宝托付给他吗？”

“是的。他会很耐心，很低调的，是完美的同谋。他不会做出任何为我们带来损害的事情。永远不会。不是吗，乔治？”

玛丽-娜塔莎撩起了她长长的金色刘海，轻蔑地打量着他。

“这只是一……”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嗯，反正，为什么不呢！”

她们于是将战利品托付给了乔治。阿内丝转身对他说：“谢谢，乔治，谢谢你的理解。”

然后，她拥抱了他。

第三次，阿内丝告诉我她的父母让她去见一位心理治疗师。“有一次我说我梦见了你，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吗？她说那是不健康的。我梦到你是不健康的，乔治！我问你！”

在森林里，三个女孩脚趾中间夹着小棉花块，像扇子一样张开。她们互相传递着深灰色的指甲油瓶子。因为是夏天而且天挺热，她们决定穿上高跟凉鞋。

“我们将会是最早关注自己外表的拦路强盗。”阿内丝开玩笑地说。

她们给自己喷上香水，重新整理了裙子，并将她们的面罩和手枪收进了小提琴套里，然后上了车。

稍晚些时候，在一间夏地亚商店，阿内丝发出了洪亮的声音：“所有人都趴下！”

玛丽-娜塔莎向天花板开了一枪。

比第一次熟练多了，她们在珠宝店的主厅站成了三角形，双腿稍微分开以保证自己站得稳当，手枪紧紧握在掌中。

“嘿！小心后面！”

阿内丝快步跑过去看到了那个男人。但在她阻止之前，他按下了报警器。

“快跑！警察很快就会来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想要捅我一刀。那是一个晴朗的早上，阿内丝对我说：“乔治，我想确认我们的同盟。”

她拿出了一把长长的厨房用刀，将它靠近我的脸，同时仍然带着她那令人感动的表情。

接着，她划破了我的血肉。

我非常疼。这道刀伤，我也许会一辈子都保留着。但我什么也没敢说。她的行为并没有恶意。

夏洛特和阿内丝通过路虎的车窗向外扫射着，而玛丽-娜塔莎紧咬着牙关，坚定地开着车。

“再快点，警察追上我们了。”

“瞄准车胎。”

一阵刹车声，接着是一声爆炸。

“真棒！”

“还有其他的呢！”

“我敢担保，这是个陷阱。他们决定了要捉住我们！”

玛丽-娜塔莎走着“之”字形，然后迅速拐到了右边的一条小路上。她们必须要甩掉警察。

过了一阵子，她终于能抬起脚了，一切都好像平静了下来。老旧的路虎在森林里停了下来。

“呼，就差一点点。”

“母狼们”下了车，看了周围一眼后，打开了装着钻石的袋子。她们围成一圈坐着，并没有数钻石。

“乔治开始守护一大笔财富了！”

“粗略估计，有三十万到四十万欧元。倒霉，我们却还不能动它们。”

“相信我，还是理智些好。现在，姑娘们，”阿内丝说，“今晚我妈家里有个舞会。让我们利用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吧，而且我们已经穿着晚礼服了！”

“会有男孩吗？”

“地球上最帅的都在。”

阿内丝，哦，我的小阿内丝。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向我介绍你的一个朋友时的情形。我想那是你的第一个爱人。你叫他亚历山大-皮埃尔。

你对他说：“不要嫉妒，亚历山大-皮埃尔。他是乔治。即使我们相爱，你也要知道他的存在以及他对我的重要性。乔治是我可以信赖的人。乔治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轻蔑地看着我。我对于有复合名的人总是保持着警惕，例如让-米歇尔或亚历山大-皮埃尔。我认为这说明他们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够同时拥有这两个名字的性格。他们没能在这两个名字间做出取舍。他们既希望自己的儿子有亚历山大傲慢、征服欲强、有野心的一面，同时也希望他有皮埃尔简单的一面。复合名于是通常会造就一些有双重人格的人。就像玛丽-娜塔莎，一面是圣人，一面是利用姿色骗取钱财的人。我会叫乔治-凯文吗，我？

阿内丝和亚历山大-皮埃尔在我的脚下做爱了。我想她是故意在我面前游戏的，为了向我炫耀。

施特劳斯的《维也纳华尔兹》如同欢快的小河轻扬激荡着。

三个女孩和她们的骑士们跟随音乐转着圈儿，不一会儿就面色红润而温热地重新聚到了自助餐桌前，喝着带有冰块和柠檬皮的红色马提尼。

“啊，男人们。”阿内丝说。

“是啊，男人们。”玛丽-娜塔莎同意她的话。

“从幼儿园开始，他们就这么……容易预料。”

她们放声大笑。

“男孩们，真是可以对他们做一切我们想做的事。”

“正因如此，我才更喜欢钻石，就像玛丽莲·梦露。它们更难得到，而且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她们大笑着，整个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她们，她们是如此清新，如此有趣……

阿内丝的母亲来了，由一位光头且肥胖的男人陪伴着。

阿内丝小声说道：“你们快躲起来，这就是生我的人。”

“不来拥抱一下你的伊西多尔叔叔吗？”阿内丝的母亲说。

年轻女孩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

“你好，叔叔。母亲，叔叔，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玛丽-娜塔莎和夏洛特。那么，我的好叔叔，你仍然是《现代哨兵》的科学记者吗？你目前在做什么报道呢，是征服空间、人类起源、大脑机制，还是对抗癌症的神奇药物？”

“都不是。我感兴趣的是与植物的交流。”

“植物？”

“是的，不久前人们发现植物之间可以通过散发出不同味道来互相交流。”

“不错。您多说说吧。”

“在非洲，牧羊人曾经遇到一个难题：一旦他们把羊群关在带刺灌木围成的围场里，羊群就会生病。他们最终明白，原来只要有一棵刺槐被羊啃过，那么刺槐之间就会互相示警。被啃的刺槐会释放一种气味信号，而其他所有刺槐就会跟着改变自己的汁液以便让它变得有毒性。”

伊西多尔拿起了花瓶里的一枝花。

“还不止如此。植物不仅能发出气味信息，而且它们也能接收。这朵花会散发出迷人的香味是因为它听到了施特劳斯的音乐，但如果它听的是硬摇滚，就会发出另一种气味。”

“植物对音乐这么敏感吗？”阿内丝惊讶地问道。

“它们对一切都很敏感。”

玛丽-娜塔莎挑了挑眉，表示怀疑。

阿内丝想要弄清楚。她找弦乐四重奏的人要了一把小提琴，然后开始弹奏不成曲调的音符。所有人都捂上了耳朵，他们看向了那朵花。

“你完全是瞎说，伊西多尔叔叔。这朵花连根花蕊都没动。”

“这需要较长时间。这种生命的反应节奏是非常慢的。”

玛丽-娜塔莎露出了嘲讽的神色。

“那么，您在报纸上写的就是这类东西？”

伊西多尔耐心地回答：“我尝试着让读者去发现一些他们不了解的主题。我尝试着让他们能够思考一些新的可能性。”

“但这个，您关于植物听音乐的故事，就是瞎说。您不会是那种疯到吸草叶毒品的人吧？”

阿内丝被她朋友的反应震惊了，为了结束这场舌战，她拉起伊西多尔将他带到了舞池。

“来，伊西多尔叔叔。我和你跳一支华尔兹，但你别像上次那样踩着我的脚了！”

我是那么的老。

我是在四十二岁以后才开始问自己一些问题的。

我是谁？

我为什么出生？

我在地球上的使命是什么？

在生命中是否能完成一件有趣的事情呢？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传来。有人来了，是玛丽-娜塔莎。

她拿出了装有珍贵宝石的小袋子。她观察着它们，双手因钻石的粉尘而染上了一层彩虹色。然后，她满意地将这些小袋子都装进了她的背包。

不，你没权利这么做！不要拿这些不属于你的宝石。你没有这个权利。这里面还有阿内丝的宝石。

她向着乔治的方向匆匆地行了个屈膝礼。

卑鄙的坏女人。

“放下这个，举起手来！”

玛丽-娜塔莎犹豫了，她的目光瞟向了旁边，然后决定遵从阿内丝的命令。

“把钻石放回去。”

玛丽-娜塔莎将钻石还给了乔治。然后她转过了身，手臂仍然高举着。

“你现在准备怎么做呢？你很清楚，如果你放了我，我还会再来的。”金发女孩说道。

“你也一样，举起手来。”一个声音在阿内丝背后响起。

阿内丝没有转身。

“放下你的武器。”

阿内丝没有服从。

夏洛特拿枪指着阿内丝，而阿内丝拿枪指着玛丽-娜塔莎。

“我以为你们都是可信赖的女孩，但我发现实在不能相信你们。”夏洛特叹了口气。

我很害怕。阿内丝，小心，她们都是毒蛇。

玛丽-娜塔莎快速地蹲了下来并从脚踝处掏出了一把小手枪。在另外两人做出反应之前，她一个大转身瞄准了夏洛特。

“这样我们就平等了。”她说道。

她们都向后退了几步，互相用枪瞄准着，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现在呢，姑娘们？我们拿副牌出来，用扑克来赌钻石？”

“一切只有在我们团结的时候才有用。”阿内丝说道。

阿内丝是对的。你们听她的吧，你们两个。

“那么，现在我们能友好地收起武器，并重新找回我们的理智了吗？”阿内丝提议道。

没有人动。

“我恐怕这是不可能的。有些事情已经被打破了，那就是信任。”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

一只鹰在高高的天空飞过，发出了一声短促又尖锐的啸声。

“我们放下武器来谈谈吧。”

三个女孩蹲了下来，并把手枪放到了自己面前。她们互相监视着，都保持着警惕。

突然，玛丽-娜塔莎重新拿起了她的武器，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开枪了。她打伤了阿内丝。阿内丝也瞄准了她，却打偏了，而夏洛特则成功地伤到了玛丽-娜塔莎。

她们分散开来，在荆棘丛中寻找着藏身之地。枪声阵阵响起。突然一声尖叫从一处小树丛中传出来。

阿内丝爬向了夏洛特。她死了。

玛丽-娜塔莎利用这个机会再次瞄准了阿内丝，却发现枪里没子弹了。她刚想重新装上，阿内丝就低头冲向了她，抱住她的膝盖将其摔倒在地。

她们在茂密的丛林中翻滚着，就像躺着的舞蹈。她们互相厮打着，咬着，拉扯着头发。

突然，玛丽-娜塔莎的手中出现了一把亮闪闪的刀。

小心，阿内丝！

阿内丝踢了对方一脚，凭着突然的一击，她推倒了玛丽-娜塔莎。但后者马上又紧紧抓住了她。下一刻，阿内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玛丽-娜塔莎眼里已有了悔意。

阿内丝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然后跪了下来，双手紧按着自己的伤口。

“对不起。”玛丽-娜塔莎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向后退着，然后飞快地逃走了。

不！

阿内丝爬向乔治，紧握着拳头。她艰难地站了起来，小声说道：“乔治……帮帮我。”

她将紧握的手递给了她的朋友，在他心里放下了什么东西。

“替我报仇。”

然后，她在自己的外套里翻找着，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警察局吗……在枫……枫丹白露森林……四号小路直到处女石，然后顺着去茹安娜夫人石的路走……茹安娜夫人。”

她倒了下去。

阿内丝！

没有你，我的生命就没有了意义。

我所剩下的只有报仇。

如果我可以，是的，我会替你报仇的。

三个星期以后，两个警察出现了，他们羁押了玛丽-娜塔莎。她的双手手腕上戴着不锈钢手铐。

其中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说：“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呢，探长？”

“我们就是在这里找到尸体的。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女孩是‘黑狼’组织的一员，我希望能找到线索，证明就是她杀了另外两个同伙。”

玛丽-娜塔莎轻蔑地打量着两名警察。

“我是无辜的。”

“又是钻石，你们应该想想其他东西的。钻石都是登记入册的。但即使这样，女人们还是会为钻石而疯狂，钻石灼烧着她们的手指。她们必须带着它们或卖掉它们。研究女人和钻石之间的关系肯定很有趣。”探长说。

“也许与纯洁有关系吧。”警员富有哲意地说道，“我们现在到底要找什么呢，探长？”

“线索。在树丛里仔细看看。”

“你们什么也不会找到的。”玛丽-娜塔莎耸了耸肩膀宣布着，“我要找律师。”

是她。她就是杀人犯。

多希望我能帮助他们啊。但要怎么做呢？

当他们听到越野小卡车的声音时，探长似乎松了口气。

“我需要的人来了。”

两个人下了车。其中一个是矮胖的男人，有着娃娃脸，头顶有些秃，鼻子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观察着这个地方并认出了年轻女孩。

“你好，玛丽-娜塔莎。”他简单地说道。

她抬了抬下巴作为回答。

一位黑发女人跟在科学记者身后。

“西尔维娅·费列罗博士。”他向大家介绍他的同伴。

他请警察帮他们把工具从车上拿了下来。为了保证安全，玛丽-娜塔莎的一只手被松开了，而另一只手被铐在了一根粗大的树根上。

在警察的帮助下，伊西多尔和他的助理开始安置桌子，然后在桌上放上了许多电子仪器，上面有各种仪表盘，都与一部手提电脑连接。一块大电池提供着这些奇怪的工具所需要的电量。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疑犯问道。

“电流计是用来测试情绪的，可以通过它来确定一个人是否在说谎。”

“你们想要对我用测谎仪吗？”玛丽-娜塔莎问道，毫无惧意。

“不，不是您。”伊西多尔回答道。

他指了指她身后。

“是它。”

所有人都跟随着他的目光，想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的手指向了一个扭曲的侧影。

一棵树。

一颗老树，整个扭曲着。

它的树枝似乎定格成了某种复杂的瑜伽姿势。它的树叶被风轻抚着，正沙沙作响。它长长的根茎有些露出了地面，使它牢牢抓住地面。

它的南面是浅灰色的，有着黑色和赭石色的条纹。它的北面因为受到阴影和冷空气的影响，长满了青苔和地衣，就像一种皮肤病。

它那有着大理石花纹的树皮上覆满了小包和伤痕。

树上的一只松鼠感觉到有人看它，迅速溜向了树的顶端，那里的树枝很细，却有着大大的树叶用来接收太阳光并进行光合作用。一只山雀也开始担心了，害怕人类会对它隐藏的窝感兴趣：它的蛋还没有孵出小鸟来呢。但它仍决定不向害怕让步。无论如何，人类已经不再吃山雀蛋了。它警戒着，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

带着万分的小心，西尔维娅·费列罗将一些夹子放到了树皮里。这些夹子的顶部是金属的，它们连接着电线，电线又连接着有仪表盘的机器，机器又连接着手提电脑。

伊西多尔庄重地向两位警察解释道，他的朋友，特拉维夫大学的杰拉德·罗森教授，是一位植物灌溉、沙漠化治理和植物行为观察方面的专家，他在1984年发现了植物会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

“他想到了将电极放到树皮上的方法，然后将它们连接到对最微弱的电阻变化都有敏感反应的电流计上，就这样，他测试到了外界刺激对树木行为的影响。在《圣经》里，有提到‘燃烧的荆棘’，他认为那应该是一个对‘会说话的荆棘’的比喻。在他最初的实验中，他让花朵聆听不同的音乐，从硬摇滚到经典音乐，后来他发现它们更喜欢维瓦尔第。”

“他怎么能够验证这些呢？”警察有些怀疑地问道。

“就像对我们进行测试一样。在休息的时候，我们的电阻为10。当我们很平静的时候，它会降到5，但如果我们很兴奋，它可以升高到15。当罗森教授的植物喜欢那首音乐时，它们会平静下来，所以誊写器的指针会降到10以下。当它们觉得受到侵犯时，人们就可以观察到电阻的高峰值。就像是它们恼怒了，希望这些操作停下来一样……罗森教授后来又想到将这些植物暴露在所有其他刺激因素里，如冷、热、光线、黑暗和电视等。”

“但它们没有眼睛啊。”警察惊讶地说。

“它们有自己的方式来发现周围的世界。一天，当一棵刺槐连上电极后，正准备开始实验操作的罗森教授不小心伤到了自己，指数一下就发生了变化。

“为了弄清楚情况，杰拉德·罗森试图通过在植物附近切割肉来重现这个实验，结果植物没任何反应，就好像它知道这块肉已经死了一样。之后，他将一朵花插进液体氧中，花做出了反应，电阻升到了13。于是，他马上在附近将另一棵植物扔到开水里，电阻变成了14。他在开水里倒入酵母，电阻降为12。刺槐发现了酵母的死亡。”

“酵母！它是活的吗？”

“当然。科学家于是用剃须刀在植物面前划破了自己的皮肤，而它立刻表现出了同样的小高峰12。对它来说，杀死人类细胞和煮熟酵母是两个能激怒它的残忍行为。这是在它周围发生的死亡。很不幸，杰拉德·罗森今天不能来到这里，但是他给我们派来了他的得力助手，西尔维娅。”

风吹动着树叶，突然，空气变得更加凉爽了。

“这棵树看到了罪行，因为它在这些地方伸展了开来。它的‘树的感觉’感知到了那次谋杀。这棵树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不能向我们讲述。我们会尝试帮助它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流着热血、能够移动的生物在树的周围越来越多地走动着，并没有发现他们踩碎了它埋在土里的一些细小根茎。

“所以，我决定在这里尝试实验。”伊西多尔·卡森博格解释道。

“为什么你要投入这么多的努力在这个案件里呢？”警察询问道。

“阿内丝是我的家人，我是她的叔叔。”

“您和遇难者有亲戚关系，所以您没有调查的权利。”玛丽-娜塔莎想起了自己在法学院的课程，说道，“我要见律师！”

“我不是警察，而是科学记者。所以，我只是进行一项犯罪调查。来吧，西尔维娅。”

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女人调试了电流计的按钮，检查了它的仪表盘并宣布：“它在……等等……它在11的位置。这棵树比通常情况更‘烦躁’。”

“很好，但现在，你们要怎么做呢？”探长问道。

“必须询问这个证人。”

“你们只需要折磨它就够了。锯下它的树枝，它最终会说话的。”玛丽-娜塔莎嘲讽着说，“或者烧掉它的一些树叶吧。”

十分钟以后，西尔维娅在树皮上安置了一个扩音器，开始让它听硬摇滚。确切说，是AC/DC乐队的《雷霆撞击》。

树的电阻升到了14。

然后是维瓦尔第的《春天》，树的电阻下降到了6。

“它很敏感，但至少我们知道我们的系统是能够运作的。”

警察自问是不是在做梦。证人将会是一棵树！但是玛丽-娜塔莎表现出的不安让他疑惑。

伊西多尔全神贯注地进行着。他将阿内丝的一张照片展示给了树的一处突起，那就像是它的一只眼睛。

“怎么样？”

女科学家进行了几处调整。

“11。”她遗憾地说。

警察们松开了玛丽-娜塔莎，伊西多尔要她去触摸树皮。“裁决是？”

等了一会儿，西尔维娅宣布：“还是11。”

不，不。我不会在如此接近目标的时候失败的。我必须表达些什么。

想想那些让人伤心的回忆。

一只啄木鸟啄食着我幼嫩的细枝。

一只松鼠偷走了我的果实。

一场风暴让我失去了稳定。1999年12月那场可怕的风暴刮得我剧烈摇晃，还将我那么多的朋友都连根拔起！

“我觉得我们在浪费时间。而且，为什么我们要特别选择这棵树呢？周围还有其他树啊。”警察指出。

“这棵树的位置正对着我们找到尸体的空地。”

“我知道它知道。”伊西多尔再度开口，“我们只需要找到和它交流的方法。这就像我们尝试着与外星人交谈一样。我们必须找到它的说话方式。”

“如果只是它，它是一棵植物，没有耳朵，也没有嘴巴，而外星人也许都有。”警察客观地说。

“我会尝试和它说话。”

“啊，我太爱这个场景了！”玛丽-娜塔莎说，她慢慢地找回了勇气。“这真是滑稽啊！”

她夸张地笑了。而其他人却努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被分散。

“你认识这个女孩吗？”

是的，就是她。

他们等待着。

是她。逮捕她。

她还杀了夏洛特。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该死的钻石，就像矿物的世界能够感受到什么一样。

“还是11。当我们提到调查的时候，它好像没有什么特别要表达的。”

伊西多尔展示了一些曾经属于阿内丝的物品，上面还残留着她的香味。

“为什么不直接询问石头呢？毕竟似乎石头也是有生命的。”年轻女孩讽刺地说。

失望最终征服了这个小团队。他们觉得失措，甚至可笑。玛丽-娜塔莎正笑得停不下来。

“抱歉，伊西多尔。抱歉，教授，但是恐怕这个实验完全没有结果。”探长说道，“但我们还是可以说我们进行了尝试。至于您，小姐，您最好对这次尝试保持缄默。”

“这个，您可以相信，我会到处去讲这个故事的，我还会邀请媒体。一周以后，整个国家都会知道这个处理犯罪案件的新方法——一棵树的证词！”

探长踢了这棵树一脚，测试仪的指针立刻就攀升到了13。“至少，它还证明了自己是会做出反应的。”

哦，我没办法让这该死的指针动一下！

算了吧。

我这样是不能成功的。我必须找到其他办法。

就像伊西多尔说的，我必须找到“我说话的方式”。我能掌握的语言，那是什么呢？

我可以让我的根茎变长，以便它们能够找到水源。这个我会。虽然需要至少一个月，但是我会。

我还会什么呢？

什么也不会。啊不是，也许会。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他们开始将工具收进小货车，大家都很失望，除了玛丽-娜塔莎，她正满心欢喜。

“多有趣的伊西多尔叔叔啊！”

“我们失败了，但这是很有必要的尝试。”探长叹了口气说。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我必须努力地长。

这是必须的。

哦！我的力量啊，求求你们了，不要放弃我！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宇宙的能量，我所有记忆的能量，我所有感觉的能量。回来吧，我的先祖们的能力。

请帮助我完成我的报仇吧。

我要伸张正义。

树上有一片很宽的叶子，在它的整个表面，清晰的纹路正延展着，一直集中到叶面中间的条纹上。

在它的叶梗里，用于生长的汁液已经出现了微小的不足。

哦，阿内丝，以你之名，我会做到的，我能做到的。

当所有人都准备放弃，准备一无所获地回去时，那片宽大的叶子突然落了下来。树叶掉落时，树干上露出了一个树洞。

这个深洞被树叶挡住了，之前一直没有被发现。

伊西多尔·卡森博格最后一次回过了头。

就像在看慢镜头一样，突然，他发现了正在缓慢落下的树叶。他眨了眨眼睛，停下了上车的动作。时间仿佛停止了。我们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就连正在飞翔的鸽子也没有产生一点声音。森林里的动物也一样被震惊了，它们知道有件超乎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我做到了！

伊西多尔·卡森博格发出了几个音节，似乎单词也是慢放着从他嘴里说出的，就像我们在慢放一张碟片一样。

“你……们……等……等……”

一只狐狸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几只蝴蝶猛烈地扇动着自己大帆船般的翅膀。

伊西多尔非常缓慢地走着，然后慢慢地将手伸进了树干里。

哦，是的！

他的手指在树洞里搜索着，尽管被一些刺擦伤了，但他仍然在乔治的身体里摸索着。最后，他拿出了一束头发，一束被深色物体包裹的金色头发。

“一束金发，上面有干涸的血迹！”

玛丽-娜塔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伊西多尔拿着头发靠近了面色苍白的玛丽-娜塔莎。

“法医会向我们证明，这束刘海属于我们的这位小姐。同时，请利用这个机会来查看一下树干中的这个大洞吧。我觉得它的深处有些钻石的粉尘。”伊西多尔看着自己手指尖微微的闪光，肯定地说道。

所有人都向着这个洞弯下了腰。

探长收集了树洞里面的一些碎片，将其包在了一块丝绸手绢里。

我喜欢丝绸，因为它是用蚕的保护线织成的，而蚕会吃我的树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么多的东西。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我能够感知生物之间的关系，它们就像是空气中的各种信息。

就像是我听到的人类声音，虽然我没有耳朵。或者说，也许我整个树皮都是敏感的耳膜。

玛丽-娜塔莎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她似乎被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打击到了。

就在树洞上方，伊西多尔发现了一些很多年以前用刀刻下的文字。

阿内丝+乔治=（心形）

树1：它做到了！

树2：谁？

树3：被他们称作乔治的那个。

树2：它做了什么？

树1：它动了！

树3：它把树根伸到土地外面了？

树1：不，更强。它在人类生命中关键性的一刻向他们发出了一个信号，并因此改变了他们的历史。

树2：干得漂亮，我也一样会落下一些树叶。而我的树叶，它们都那么的漂亮，人类会收藏它们。

树1：啊，是的，但你只在秋天的时候这么做。

树3：……它，它夏天就做到了！就这样，仅仅凭着它的意志。

树2：我不相信你们！

树1：这只是刚开始。它让我们知道，从今以后我们可以在人类的世界里有所反应。

影像慢慢消失，而我在思考。

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我从未将你遗忘。

我曾如此爱你，阿内丝。

几个世纪以来，曾有几百个人类来到这里触摸我，在我的树根里寻找松露。

我见过士兵和强盗，有“带着佩剑的”和“带着火枪的”，还有“带着步枪的”。

我的树干里每多一个圈，我就知道，又有一代人从年轻人变成了老人。

我总是那么惊讶，他们竟然需要通过暴力来表达他们的存在，甚至已经残暴到了这个地步。

以前，他们互相杀戮是为了吃食。

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互相杀戮。

也许是因为习惯。

我们也一样，我们也没有逃出暴力的掌控。有时候，在我的树枝上，树叶之间会爆发冲突。它们互相窃取对方的阳光，留在阴影里的树叶会变白和死去。有些聪明的小家伙会利用我树皮上的凹凸不平向上爬，让自己变高。而且我们也有我们的捕食者，有会勒紧我们的常春藤、食木虻，以及在我们的血肉里凿窝的鸟类。

但是，这些暴力都有它们的意义。我们摧毁是为了生存。而人类的暴力，我不明白它们的意义。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破坏性太强，所以他们互相残杀以便自我调节。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无聊了。

几个世纪以来，你们只是对我们作为木柴或者纸浆的形式感兴趣。

我们不是物品，就像地球上的一切生命一样，我们活着，我们感知着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我们会疼痛，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小快乐。

我想要和你们说说话。

某一天，我们也许可以一起交谈……

你们愿意吗？

青年神祇学院

作为年轻的神，我那时还在绘制世界的草稿。在小学里，我曾用黏土练习制造陨石，以及月亮和行星，但那都只是一些没有生命的石子堆。那一年，我进入了中学，老师让我们来管理整个第四级动物族群。

需要向不了解情况者说明的是：第一级是矿物质；第二级是植物；第三级是愚蠢的动物，例如鸵鸟、河马、响尾蛇、马尔济斯犬、树獭（没什么值得兴奋的）；第四级是有意识的动物，如蚂蚁、老鼠（很难管理）或者人类。

研究人类时，我们先从管理孤立的个体开始。然后很快，我们就开始管理人类族群了。

孤立的个体是比较简单的。我们接管一个人，然后从出生到死亡一直跟踪他的情况。人类，特别是地球上的人类，由于他们无止境的欲望、持续的担忧和信仰任何事物的需求，特别令我们感兴趣。他们乞求我们实现他们的愿望，而我们则以自己的方式帮助他们。我们让他们中彩票，让他们能够遇到一生挚爱，或者，根据我们的心情，我们会制造一些车祸、心脏病、墙壁里的裂缝……这是非常滑稽的。我管理过各种人：矮小的、高大的、胖的、瘦的、富有的、贫穷的。我让他们赢得网球比赛，也强迫他们对更高的维度（他们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表示他们的敬意。

当我们只负责一个人的时候，效率会更高一些。但如果单单管理一个人，就是一个比较初级的工作了，不足以让我们神圣的大脑真正运作起来。但是，如果成群了，他们就开始显得极为兴奋。没有什么比一个民族更凶残的了。一个民族，往往会有出人意料的反应，它会挑动一场革命，或者在你还没做好准备时改变政策的方向。然后，你就必须一刻不停地拉紧缰绳。一个民族，就像一匹烈马，能将你带进深渊，也能带你走向天堂。

在第四级的班里，老师给我的练习是管理一个有四千人的小民族，他们中有一些老人和病人，但也有足够的年轻人，以便用树枝来建造房屋以及组成武装力量。我希望他们能够大量繁殖，我必须承认，就像《拉封丹寓言》中的贝莱特和她的牛奶罐一样，我已经看到我管理的人们将会不断扩张，直到占领整个世界。但我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打算的。所有其他在学习的神也同样接收到一个民族来管理。我的同学也同样是我的竞争对手。我们会被上级神祇观察并打分，他们已经在许多宇宙里旅行过了。一些有着山羊胡子的老神总是给我们上思想课，告诉我们要这样，不要那样。作为神，我们应该正直，不能咒骂，不能用手指挖鼻孔，要清洗工作工具，每天早上要重新充满雷电，吃贡品的时候不能弄脏衣服，等等。简直就是苦役。如果一直被老是说教的小老头们刁难，那么被自己的人民敬仰又有什么用呢！

好吧，不抱怨了，我们还是尊重他们的。有些神真是艺术家，他们让我们的民族拥有了强大且富有创造力的文明。

在课上，这些老师会教授我们一些宏观问题：如何保持和维护一个民族的形象，如何监视他们的死亡、转生和出生，保持平衡的重要性，精英们的更新换代，以及控制反抗分子的手段（如在石洞中显灵的圣母、与女牧羊人的心灵交流，等等）。

他们也会提醒我们注意一些容易出错的地方，比如，城市的选址（要远离活火山和海岸以避免海啸和海盗）、革命的节奏和战争的技术等。

我将自己的民族安置在了一个小山丘附近，他们是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21]。在我的建议下（我通过托梦的方式给部落首领或大巫师提建议，因为他们完全不理解我在自然中给他们设置的提示：刻字的石头、鸟的飞行、双头猪的出生，等等），他们种植了谷物，驯养了马，还发明了柴泥墙，向着我预想的社会演变雏形发展。

但这第一个世界最终以失败告终。我的苏美尔人忘了制造陶器制品，因此他们没有可以储存粮食的大瓦罐。他们白白提高了收成，却在冬天全部烂在了粮仓里。因此，他们是那么的饥饿和虚弱。

维京海盗[22]第一次来侵略时，我所有空着肚子的苏美尔人就被有着圆肚子的战士屠杀了。我就不向你们讲述那场杀戮了。大家都知道，当我们吃得饱时，我们才能更好地进行战斗。因为陶器而失败，真是令我愤怒，但这是必然的结果。人们总是会记住火药、蒸汽机和指南针这些伟大的发明，却经常忘记以前那些帮助他们生存下来的小发现。没有人知道陶器的发明者是谁，但是我能向你们保证，没有这个发现，你们就走不远。我是付出了代价才知道这个的。

因为这个太初级的苏美尔人，我在神的考试中只得了三分（总分为二十）。班主任宙斯对此非常生气，但他最后还是平静了下来。他痛心地看着我，向我宣布说我的苏美尔人一文不值，而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我很有可能只能做洋蓟[23]的神了。在我们这里，这是一种侮辱。我们说“洋蓟的神”或“珊瑚的王”，意思是说一个神不会管理有意识的动物，所以最好就待在第二级植物的班上。

我低着头离开了，下定决心绝不再被海盗弄得应付不暇，无论是维京与否。

当然，你们可能会惊讶于我的民族竟然会被海盗攻击。但是，你们必须知道，在我们的实践练习中，所有的年轻神祇都在一起工作。我们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里管理着自己的绵羊，就像我们这里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类，那么族群将会被很好地保存。”所以正是我的邻居奥丁，一个年轻的外国神祇，给了我维京海盗的致命一击。

我装出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气样儿，穿上我的白托加，准备着一有机会就向他还击。让他们再来吧，这些维京人，我会让我的民族建造一些筑有沃邦式防御工事的港口。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

在班里，我们都延用古老神祇的名字，必须承认，神是一项需要走后门的工作。只有名人的后代才有不可或缺的特权，能够在某一天掌握人类世界的操纵杆。第一代神祇创造了大的方向，然后，作为他们的后代，我们就继承着这些遗产。我们不常接触新人。

当然，有时一些教派的神祇也会出现（让我笑笑吧，只有些次等的神祇才会穿成红色或金色，他们的布道甚至都不押韵，而他们的庙宇连确切的建造风格都没有），尝试着升级并创造他们的谱系。但是船已经满了，门都关上了。教派的神祇必须能实实在在地证明自己，众神才会允许他升到我们的维度以便建造他的王朝。

所有的年轻神祇之间都存在着竞争关系。但是，我们有时会把争吵放在一边而结成战略同盟，以求互惠互利。于是，我们互相交换科技，也交换图像，甚至互相提供一些内部消息，从而使我们的民族更加巩固，比如我们曾互通制造火药的秘密。

因此，我和阿兹特克神卡扎尔考阿图相处得很好，他是阿兹特克神祇，教会了我如何切割黑曜石。但当我交不到朋友的时候，我也会监视周围神祇的民族，以便了解他们的军事力量，或者模仿那些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创造发明。

不管用什么方式，我必须在神祇考试中取得成功。神祇考试有点像网球比赛，是一场循环赛。输掉的民族逐渐被淘汰，直到最后只剩下两个最强大的民族进入决赛。

我在第一场比赛中就输在了八分之一决赛里，但是我会吸取教训的。

第二场考试中我管理的那群人看起来很像古埃及人，他们非常好。我给他们派去了约瑟夫，他利用七头肥牛的梦境[24]（这是首位神祇的老手段，但是在比赛中我们有权重新使用这些著名的战术）给埃及人传递消息。埃及人从中得出了需要制作陶器和瓦罐以便储存粮食的结论。于是，我的小民族度过了一个丰盛的冬季（这个冬季充满了奢侈感，我甚至创造了节日，人们一整天都在歌颂我的荣耀，像猪崽一样暴吃！）。就这样，他们大量繁殖，度过了预言中最初的两千年。

我于是得到了带有金字塔顶的埃及高楼、颜色绚丽的埃及汽车，以及所有被埃及文明影响和修改的那个年代的现代玩意儿，它们都非常的有异域风情。我甚至派了一艘船驶向西部，并毫无意外地发现，“我的世界”是球形的。我们白白担着神的名头，有时却需要通过我们主宰的主体去发现宇宙。我从没有认真观察过我的星球，当我的探索者回到他们出发的海岸时，既让我惊讶，又让我觉得有趣。

但我犯了一个错误。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大城市，多么严重的错误啊！一场地震将我的工作完全清零。

一个文明就像一盆盆景，一时的疏忽就会造成灾难。我的大部分同学都经历过这种倒霉事：腺鼠疫、口蹄疫，或者仅仅是一场变成了洪水的大雨。就一下子，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不要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我的人类学老师教会了我这个道理，“要建造多个城市”。

在我第十次尝试的时候，我成功地得到了一个不太愚蠢的民族——印加人。他们建造了十座大城市，发现了火和轮子，以及如何制造青铜器。宙斯鼓励我道：“你看，所有学生都尝试着暗示他们的建筑师应将城市建在高处，建在山丘上。但是，地势高的城市并没有什么意思。首先，这种城市建设提高了城市里的食品价格。人们必须支付将食物运输到山上城中的高额费用。其次，如果遇到攻击，农民会急忙回到堡垒，于是侵略者只需要劫掠农田并把居民们困在城市里饿死，一切就都完结了。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河流中央的岛屿上建立城市。水流可以构成抵抗侵略的天然屏障，同时也很利于接待和紧急派遣商船、探险船和军舰。的确，在首位神祇的世界里，发展最好的就是那些被水包围着的岛屿城市，如巴黎、里昂，还有威尼斯、阿姆斯特丹和纽约。但是，卡尔卡松甚或马德里这些坐落在高处的城市，在扩张的时候都遇到了困难。”

宙斯还向我解释了建造纪念性建筑的作用。最开始，我的确只考虑了要让我的人民能够吃饱并获得保护，那些纪念性建筑对我来说似乎就是浪费时间和金钱。我还是太短视了。纪念性建筑会在人们的思想里烙下印记。罗德岛太阳神铜像、空中花园、凯旋门、埃菲尔铁塔、罗马斗兽场、亚历山大图书馆，以及其他一些巨大的庙宇，它们都让人们产生了一种有利于保持特殊身份认同的民族骄傲。

在我第十二次尝试管理一个民族的时候，我成功地创造和发展了一个繁荣的美丽国度。我的邻居们也同样进行得不错。他们发展得那么好，以至在第二年的循环赛中，我的战士们遇到了一个巨大的意外。当他们正在整理着自己的战马时，所要面对的却是坦克。因为集中精力发展农业，我在武器装备技术竞赛上落后了太多。这被我们称作“波兰经验”，因为似乎在第一个“参考世界”中，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波兰骑兵就是高举着战刀冲向德国坦克的！

第一位神祇最初的经验经常被我们作为实践中的参考。我们都研究过他的作品，许多神都很欣赏他。他的“十诫”简直就是革命性的杰作。得益于“十诫”，他避免了一切需要通过梦境来沟通的事务。的确，人类经常完全不能理解所做之梦的含义，他们错误地解释梦，更甚者，他们会在醒来时忘记他们所做的梦。石头上的“十诫”是怎样的发现啊！对于那些终会死去的人类来说，终于有了简短、清晰和确切的信息！

“不要杀人”，谁还能做到更简洁吗？这不是一个命令（否则就应该是：不准杀人）。它是将来时，是一个预言，告诉你：有一天你会明白杀人是没用的。

第一位神祇是一位伟大的探索者。他喜欢创造一些新东西，比如诺亚方舟。还有更妙的，比如，让苹果掉到牛顿头上，使他发现重力；让阿基米德通过浴缸发现浮力……所有这些新玩意儿都是这位神祇的发明。但是，他没有止步于这些玩意，他还定下了神这个职业的规则，它们现在仍然是所有宇宙的法规。因为我们也一样，我们有我们的戒律：

1.保护生命，所有形态的生命。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不能把某一生命凌驾于他人之上。

2.不能让人扮演神。所有没什么了不起的弗兰肯斯坦博士[25]之流都应该被他们的创造物勒死。

3.尊重对先知们许下的诺言。

4.不能过度干预。禁止诱惑人类。

5.只在不可抗力发生的情况下出现在人们面前。特别是，不能为了展现自己的价值而出现。

6.不能特意优待自己的信仰者，要无差别对待。当然，可以有几个特殊的，但是不能过分。

7.禁止缔结浮士德式契约。神的职业是不能谈判的。

8.指令要清晰。不能给模棱两可的解释留有空间。不彻底的办法是不彻底的神用的。

9.不能忘记目标：建造一个完美的世界。必须保持职业道德，有探索哲学和艺术的野心。要做最好的那个，为后代神祇树立榜样。

10.不要太在工作上较劲儿。也许这是最难的。要保持谦虚，保持幽默感，与自己的作品保持一定的距离。

每天，在青年神祇学院里，我都在不断自我完善。例如，最开始我希望我的世界成为最民主的。后来我知道这是错误的，专制时期不可或缺，通常是最开始的一千年。“恺撒经验”证明了这一点。在尤利乌斯·恺撒之前，古罗马人生活在共和国体制下。尤利乌斯·恺撒尝试成为皇帝却于3月15日被刺杀。但从那时起，古罗马人拥有了比邻国国王更残暴的专制皇帝。

民主是发展领先的民族的奢侈品，必须选择理想的时间来完成民主革命。这就像做一个舒芙蕾蛋糕，太早或太晚都会坍塌，那就是灾难。

我在神的课程里还学到了其他人尽皆知的事情：我们不能通过战争来维持自己的发展。当然，在最开始我们的确应该让自己的民族有精良的武器装备，被掩护在厚厚的城墙后面，不对潜在的侵略者做出任何让步，但是我们必须在第二个千年开始后立刻重新调整这个政策。

的确，如果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到战争上，无论是侵略还是自保，我们都将无法顺利地发展农业、文化、工业、商业和教育，甚至科研。最终，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被拥有更先进技术和武器的民族所摧毁。

战争是抢夺权力的首要方式，但重要的还是应尽早与邻居们达成和平协议。我们可以从贸易来往、文化和科学交流中获益。是的，很简单，我在玩耍的时候发现了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此外，在最初的“参考世界”中，所有的战争文明都消失了，如赫梯人[26]、巴比伦人、美索不达米亚人、波斯人、埃及人、希腊人和罗马人。这是很重要的一课：未来并不属于征服者。这样的国家通常只是依靠一个领导人：他一死，冲劲就减弱了。

课间休息时，年轻神祇经常会在庭院里交谈。在我交往的神祇中，当然有奥丁（我最终和他成了朋友），有魁札尔科亚特尔，有羽毛蛇，以及胡路英·伍提和美国印第安霍皮族神祇。这就是我的团体。但是，也存在着被称为“东方帮”的小团体，它包括日本神祇伊邪那岐，印度神祇毗湿奴和一位绝妙的中国神祇观音。还有“非洲帮”，它包括欧西里斯和他的鹰头（我们经常开玩笑说那是个真正愚蠢的头），几内亚的神祇阿拉·唐伽拿和祖鲁人的超级神祇屋古隆古路。

胡路英·伍提是我们的头目。他总是为我们这个团体组织活动。奥丁更倾向于那种“全天都在开低级玩笑”的类型，他什么也不尊重。“这是三个完全被打伤的人来到圣皮埃尔面前的故事……”这就是他最喜欢的笑话类型。

我很喜欢胡路英·伍提，但是我对他保持一定的警惕，因为他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听他说话，好像只有他会建造带有科林斯式圆柱的庙宇。但是帕特农神庙的圆柱更有气势，不是吗？

当然，在课间休息的庭院里，在远离我们世界的地方，每位神都在努力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发明了蒸汽机”“我发明了女人用的避孕药”“我改进了一次性照相机”，我们开玩笑地叫道。

作为神，我们很容易失去冷静。但是第一位神祇曾向我们建议：“不要说对方的坏话，否则就会以宗教战争作为结束。”正因如此，当毗湿奴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说“神的工作是很有趣，但是你问过自己吗，在我们之上的某个地方，是否还存在更高维度的神，他们和我们玩耍着，就像我们和人类玩耍一样？”的时候，我跳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个想法完完全全地扰乱了我。高等生物的玩具！我们只是陌生生物手中的牵线木偶！甚至也许只是陌生小孩！恶心！我吐了，而且做了整晚的噩梦。第二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思想。我回答毗湿奴说：“不可能。在众神以上，什么也没有了。”

他大笑了起来。

神的笑声。

[1]法兰多拉舞：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地区的一种民间舞蹈。——译者注

[2]基奥普斯金字塔：胡夫金字塔。——译者注

[3]埃尔比勒：古亚述帝国的城市，现在伊拉克北部古埃尔比勒的遗址之上。——译者注

[4]圣殿塔：原圣殿骑士团在巴黎的总部。——译者注

[5]奇迹殿堂：旧时巴黎的一些区域，来自各地的乞丐住在这里，他们装成各种残疾外出乞讨，回区后即恢复正常，仿佛奇迹，因此得名。——译者注

[6]巴纽朱的羊：出自拉伯雷《巨人传》中的羊群效应典故。——译者注

[7]此处特指法国甚至欧洲人到了夏天就集体度假的风俗。而他们度假一般会选择去更南边，去热带的海边晒太阳。——译者注

[8]格纳维：作者杜撰的词。——译者注

[9]卡兹：作者杜撰的词。——译者注

[10]克隆克斯：作者杜撰的词，指外星人的另一种宠物。——译者注

[11]埃及艳后有用驴奶洗澡的习惯。——译者注

[12]科林特：希腊地名，以盛产葡萄酒著称。——译者注

[13]巴旦杏仁糖浆：旧时用大麦煎剂配制的糖浆。——译者注

[14]北蛮国：对欧洲的一种戏称。——译者注

[15]诗琴：16～18世纪盛行的欧洲乐器。——译者注

[16]在法语中，“乘法（multiplication）”一词是动词“繁殖（se multiplier）”的名词形式。——译者注

[17]古罗马时期，罗马和毗连的城镇阿尔巴（Alba）经常打仗，使得老百姓饱受困苦。两城国王决定让几个士兵搏斗，哪个城市的士兵获得胜利，那个城市的国王将成为最高君主。恰好两个地方各有一对三胞胎，而且同时出生。因此，两位国王选了这两对三胞胎作为各自城市的代表。——译者注

[18]舒芙蕾：一种法式甜点。——译者注

[19]出自《楞严经》。佛告阿难：汝等尚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非得法性。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标指为明月故，岂唯亡指，亦复不识明之与暗，何以故？即以指体，为月明性，明暗二性，无所了故。——译者注

[20]在法语中面罩和狼是一个词。——译者注

[21]苏美尔人：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古代居民。——译者注

[22]维京海盗：北欧海盗，他们从公元八世纪到十一世纪一直侵扰欧洲沿海和英国岛屿，其足迹遍及欧洲大陆至北极的广阔疆域。——译者注

[23]洋蓟：一种在地中海生长的植物，果实可以食用。——译者注

[24]《圣经》中的一个典故。埃及法老做了个梦，梦到七头肥牛和七头瘦牛，约瑟夫替他解梦，说其代表了七个丰年和七个灾年。——译者注

[25]弗兰肯斯坦博士：小说《科学怪人》的主角。——译者注

[26]赫梯人：生活在安纳托利亚高原（现在的土耳其北部）的古印欧人。——译者注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前言 我非常乐意附在您的耳边给您讲述这些小故事

天外飞石

穿越时空之旅

让我们来学习爱它们

控制

常入我梦中的她

想独立的左手

大树

数字迷城

蝴蝶之歌

绝对的隐士

生死球赛

小心轻放

最后的反抗

透明

黑暗

宠物狮子

完美世界

虚情假意的极权主义

沉默的朋友

青年神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