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Date: 2019-03-29T16:00:00+00:00

版权信息

书名：巴山夜雨

作者：张恨水

绘图：高荣生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平台：多看、掌阅

制作校对：BRMS198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参考头撞南墙的样式制作，在此感谢。

作者简介

张恨水（1895年5月18日－1967年2月15日），原名张心远，恨水是笔名，取自南唐李煜词《乌夜啼》“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张恨水是著名章回小说家，也是鸳鸯蝴蝶派代表作家，在20世纪的汉语文学史、白话文发展史上有重要影响的作家。作品情节曲折复杂，结构布局严谨完整，将中国传统的章回体小说与西洋小说的新技法融为一体。更以作品多产出名，他五十几年的写作生涯中，创作了一百多部通俗小说，其中绝大多数是中、长篇章回小说，总字数近两千万言，堪称著作等身。以《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八十一梦》四部长篇小说为代表作。

第一章 菜油灯下

四川的天气，最是变幻莫测，一晴可以二三十天。当中秋节前后，大太阳熏蒸了一个季节，由两三场雷雨，变成了连绵的阴雨，一天跟着一天，只管向下沉落。在这种雨丝笼罩的天气下，有一排茅草屋，背靠着一带山，半隐沉在烟水雾气里。茅草檐下流下来的水，像给这屋子挂上了排珠帘。这屋子虽然是茅草盖顶，竹片和黄泥夹的墙壁，可是这一带茅草屋里的人士，倒不是生下来就住着茅草屋的。他们认为这种叫做“国难房子”的建筑，相当符合了时代需要的条件。竹片夹壁上，开着大窗户，窗外面，一带四五尺宽的走廊。虽然是阴雨沉沉的，在这走廊上，还可以散步。我们书上第一个出场的人物李南泉先生，就在这里踱着步，缓缓来去。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中等身材，穿了件有十年历史的灰色湖皱旧夹衫，赤着脚，踏上了前面翻掌的青布鞋。两手背在身后，两肩扛起，把那个长圆的脸子衬着向下沉。他是很有些日子不曾理发，头上一把向后的头发，连鬓角上都弯了向后。在这鬓角弯曲的头发上，很有些白丝。胡楂子是毛刺刺的，成圈的围了嘴巴。他在这走廊上，看了廊子外面一道终年干涸的小溪，这时却流着一弯清水。把那乱生在干溪里的杂草，洗刷得绿油油的。溪那面，也是一排山。树叶和草，也新加了一道碧绿的油漆。

在这绿色中间，几条白线，错综着顺着山势下来，那是山上的积雨，流下的小瀑布，瀑布上面，就被云雾遮掩了，然而还透露着几丛模糊的树影。这是对面的山峰，若向走廊两头看去，远处的山和近处人家，全埋藏在雨雾里。这位李先生，似乎感到了一点画意，四处打量着。由画意就想到了那久已沦陷的江南。他又有点诗意了。踱着步子，自吟着李商隐的绝句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有人在走廊北头窗子里发言道：“李先生在吟诗？佳兴不浅！”李南泉道：“吴先生，来聊聊天罢，真是闷得慌。”吴先生是位老教授，六十岁了。他穷得抽不起纸烟，捧着一支水烟袋走出屋子来。他虽捧了水烟袋，衣服是和这东西不调和的。乃是一套灰布中山服，而且颜色浆洗得惨淡，襟摆飘飘然，并不沾身。他笑道：“真是闷得慌，这雨一下就是十来天。可是下雨也有好处，不用跑警报了。”李南泉笑道：“老兄忙什么，天一晴，敌机就会来的。”吴先生手捧着水烟袋正待要吸烟，听了这话，不由得瞎了一声，因道：“我们这抗战，哪年才能够结束呢？东西天天涨价，我们还拿的是那永远不动的几个钱薪水。别的罢了，贵了我就不买。可是这米粮涨价，那就不得了，我吴春圃也是个十年寒窗的出身，于今就弄成这样。”说着，他腾出一只捧水烟袋的手，将灰布中山服的衣襟，连连牵扯了几下。李南泉把一只脚抬了起来，笑道：“你看看，我还没有穿袜子呢，袜子涨了价不是，干脆，我就打赤脚。好在是四川打赤脚，乃是最普通的事。”

吴春圃笑道：“许多太太也省了袜子，那可不是入乡随俗，是摩登。”李南泉摇摇头道：“不尽然。我太太在南京的时候，她就反对不穿袜子，理由是日子久了，鞋帮子所套着的脚板，会分出了一道黑白的界线，那更难看。”李太太正把厨房里的晚餐做好，端了一碗煮豇豆走过来，她笑道：“你没事，讨论女人的脚。”李南泉道：“无非是由生活问题上说来，这是由严肃转到轻松，大概还不至于落到低级。”吴先生鉴于他夫妻两个近来喜欢抬杠，恐怕因这事又引起了他们的争论，便从中插上一句话道：“阴天难受。咱们摸四圈吧？”李太太一听到打牌，就引起了兴致。把碗放在窗户台上，牵了牵身上穿的蓝布大褂，笑道：“吴先生能算一角，我就来。”吴先生默然地先吸了两袋水烟，然后喷着烟向李南泉笑道：“李先生不反对吗？”李南泉笑道：“我负了一个反对太太打牌的名声，其实有下情。一个四个孩子的母亲，真够忙的，我的力量，根本已用不起女佣人，也因为了她身体弱，孩子闹，不得不忍痛负担。她一打牌去了，孩子们就闹得天翻地覆。统共是两间屋子，我没法躲开他们。而我靠着混饭吃的臭文章，就不能写，还有一层……”李太太摇着手道：“别说了，我们不过是因话答话，闹着好玩，你就提出了许多理由，住在这山旮旯里，什么娱乐也没有，打小牌输赢也不过是十块八块儿的，权当了打摆子。”说着，端起那碗菜，走进屋去。李先生看看太太的脸色，有点向下沉，还真是生气，不便再说什么，含着笑，抬头看对面山上的云雾，隔溪有一丛竹子，竹竿被雨水压着，微弯了腰，雨水一滴滴地向下落，他顺眼看着有点出神。吴先生又吸了两袋烟，笑道：“李太太到南方这多年了，还说的一口纯粹的北平话。可是和四川人说起话来，又用地道的四川话。这能说各种方言，也是一种天才。你瞧我在外面跑了几十年，依然是山东土腔。”李南泉分明知道他是搭讪，然而究是朋友一番好意，也就笑道：“能说各种方言，也不见得就是一种技能吧？”吴先生捧着水烟袋来回地在廊上走了几步，又笑道：“李先生这两天听到什么新闻没有？”李南泉道：“前两天到城里买点东西，接洽点事情，接连遇着两次警报，根本没工夫打听消息。”吴先生道：“报上登着，德苏的关系，微妙得很，德国会和苏联打起来吗？”李南泉笑道：“我们看报的人，最好新闻登到哪里，我们谈到哪里。国际问题，只有各国的首脑人物自己可以知道自己的事。就是对手方面的态度，他也摸不着。中国那些国际问题专家，那种佛庙抽签式的预言，千万信不得。”吴先生道：“我们自己的事怎样？敌人每到夏季，一直轰炸到雾季，这件事真有点讨厌。”李南泉道：“欧洲有问题，飞机没我们的份，而且……”说到这里，李太太由房门口伸出半截身子来，笑道：“你就别‘而且’了。饭都凉了。难得阴天，晚上凉快，也可以早点睡。吃饭吧。”李先生一看太太，脸上并没有什么怒容，刚才的小冲突，算是过去了，便向吴先生点个头道：“回头我们再聊聊。”说着走进他的家去。

李先生这屋子，是合署办公式的。书房，客室，餐厅，带上避暑山庄的消夏室，全在这间屋子里。因为他在这屋子里，还添置了一架四川人叫做“凉板”的，乃是竹片儿编在短木架子上的小榻。靠墙一张白桌子上，点了一盏陶器菜油灯。三根灯草，飘在灯碟子里，冒出三分长的火焰。照见桌上放着一碗自煮老豇豆，一碗苋菜。另有个小碟子，放着两大片咸鸭蛋。李太太已是盛满了一碗黄色的平价米蒸饭，放到上手桌沿边，笑道：“吃罢。今天这糙米饭，是经我亲自挑剔过稗子的，免得你在菜油灯下慢慢地挑。”李先生还没有坐过来，下手跪在方凳子上吃饭的小女孩，早已伸出筷子，把那块咸鸭蛋，夹着放在她饭碗上。李太太过去，拍着女孩儿的肩膀道：“玲儿，这是你爸爸吃的。”玲儿回转头来看妈妈一眼，撇着嘴哇哇地哭了。李南泉道：“太太，你就让孩子吃了就是了。也不能让我和孩子抢东西吃呀！”李太太将手摇着小女儿道：“你这孩子，也是真馋，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李先生坐下来吃饭，见女儿不哭了。两个大的男孩子站在桌沿边扒着筷子，口对着饭碗沿，两只眼睛，却不住向妹妹打量。对妹妹那半边咸蛋，似乎特别感到兴趣。

她左手托着鸭蛋壳，右手作个兰花式，将两个指头钳着蛋黄蛋白吃。李先生放下筷子，把碟子里其余的半个蛋，再撅成两半，每个孩子，分了半截放在碗头。李太太道：“他们每个人一个蛋，都吃光了。你也并没有多得，分给他们干什么。这老豇豆老苋菜你全不爱吃，你又何必和孩子们客气？”李先生刚扶起筷子来，扒了两口饭，这就放下筷子来，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能忍心自己吃，让孩子们瞪眼瞧着吗？霜筠，你吃了蛋没有？”他对太太表示亲切，特地叫了太太一声小字。李太太笑道：“哎呀！你就别干心疼了。每天少发两次书呆子牢骚，少撅我两次，比什么都好。”李南泉笑道：“我们原是爱情伴侣，变成了柴米夫妻，我记得，在十年前吧？我们一路骑驴去逛白云观。你披着青呢斗篷，鬓边斜插着一支通草扎的海棠花。脚下踏着海绒小蛮靴。恰好，那驴佚给你的那一支鞭子，用彩线绕着，非常的美丽。我在后面，看到你那斗篷，披在驴背上，实在是一幅绝好的美女图。那个时候，我就想着，我实在有福气，娶得这样一个入画的太太。”李太太笑道：“不要说了，孩子们这样大了，当着他们的面，说这些事情，也怪难为情吧？”李南泉道：“这倒不尽然。你看我们三天一抬杠，给孩子们的印象，也不大好。说些过去的事，也让他们知道，爹娘在过去原不是一来就板面孔的。”李太太道：“说到这点，我就有些不大理解。从前我年纪轻，又有上人在家里作主，我简直就不理会到你身上什么事。可是你对我很好。现在呢？我成了你家一个大脚老妈，什么事我没给你做到？你只瞧瞧你那袜子，每双都给你补过五六次。你就不对了，总觉得我当家不如你的意。”

她说这话，将筷子拌着那碗里的糙米饭，似乎感到不大好咽下去，只是将筷子拌着，却没有向口里扒送。李南泉道：“你吃不下去吧？”她笑道：“下午吃了两个冷烧饼，肚里还饱着呢。没关系，这碗饭我总得咽下去。”说着就把旁边竹几上一大瓦壶开水，向饭碗里倾倒下去，然后把筷子一和弄，站在桌子边，连水带饭，一口气扒着吃下去。李南泉道：“霜筠，你这样的吃饭，那是不消化的。”说着，他把苋菜碗端起来，也向饭碗里倒着汤。李太太道：“你说我，不也是淘汤吃饭？明天我起个早，天不亮我就到菜市去，给你买点肉来吃。”李南泉道：“泥浆路滑，别为了嘴苦了腿。我也不那么馋。”李太太在门柱钉上扯下一条洗脸巾，浸在方木凳子上的洗脸盆里，对孩子们道：“来吧，我给你们洗脸。”玲儿已把那咸鸭蛋吃了个精光。她把小手托着那块鸭蛋皮送到嘴边上，伸长了舌头，只管在蛋壳里舔着。爬下椅子，走到母亲面前，她把那钳着蛋壳的手举了起来，指着母亲道：“妈！明天买肉吃，你不骗我呵！我们有七八天没有吃肉了。”李先生已把那碗淘苋菜汤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碗，摇摇头叹口气道：“听了孩子这话，我做爸爸的，真是惭愧死了。”李太太一面和孩子洗脸洗手，一面笑道：“你真叫爱惭愧了。她知道什么叫七八天？昨天还找出了一大块腊肉骨头熬豆腐汤呢。”李南泉笑道：“你看，你现在过日子过得十分妈妈经了。是几天吃一回肉你都记得。当年我们在北平、上海吃小饭馆子，两个人一点，就是四五样菜，吃不完一半全剩下了。

李太太道：“怎么能谈从前的事，现在不是抗战吗？而且我们吃了这两三年的苦，也就觉悟到过去的浪费，是一种罪孽。”李南泉站起来，先打了个哈哈，点头道：“太太，你不许生气，我得驳你一句。即说到怕浪费，为什么你还要打牌？难道那不算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而且，又浪费金钱。腾出那工夫你在家里写两张字，就算跟着我画两张画也好。再不然，跟着隔壁柳老先生补习几句英文，全比打牌强嘛！你不在家，王嫂把孩子带出去玩去了，我想喝口茶，还得自己烧开水；我不锁门，又不敢离开一步。你既决心做个贤内助，你就不该这样办。”李太太道：“一个人，总有个嗜好，没有嗜好，那是木头了。不过，我也想穿了，我也犯不上为了打小牌，丧失两口子的和气。从今以后，我不打牌了。”说时，他们家雇的女佣王嫂，正进来收拾饭菜碗，听了这话，她抿了嘴笑着出去。李南泉笑道：“你瞧见吗？连王嫂都不大信任这话。”李太太已把一个女孩两个男孩的手脸都洗完，倒了水，把桌上菜油灯加了一根灯草，而且换了一根新的小竹片儿，放在油碟子里，算是预备剔灯芯的，然后把这盏陶器油灯，放在临窗的三屉小桌上，笑向李先生道：“你来做你的夜课罢，开水马上就开，我会给你泡一杯好茶来。”她这么一交代，就有点没留神到手上，灯盏略微歪着，流了好些个灯油在手臂上。她赶快在字纸篓里抓了一把烂纸在手上擦着。不擦罢了，擦过之后，把字纸上的墨，反是涂了满手臂。

李南泉笑道：“这是何苦，省那点水，反而给你许多麻烦。”李太太笑道：“你不要管我了。你似乎还有点事。今天晚上凉快，你应该解决了吧？”李南泉道：“你说的那个剧本？我有点不愿写了。”李太太还继续将纸擦着手，不过换了一张干净纸。她昂着头问道：“那为什么？只差半幕戏了。假如你交了卷，他们戏剧委员会把本子通过了，就可以付咱们一笔稿费。拿了来买两斗米，给你添一件蓝布大褂，这不好吗？我相信他们也不会不通过。意识方面，不用说，你是鼓励抗战精神。情节也挺热闹的，有戏子，有地下工作人员，有汉奸，有大腹贾。对话方面……”李南泉微微向太太鞠了个躬，笑道：“先谢谢你。这完全是你参谋的功劳，纯粹的国语，而且是经过滤缸滤过的文艺国语。就凭这一点，比南方剧作家写得要好得多，准能通过。”李太太笑道：“老夫老妻，耍什么骨头？真的，你打半夜夜工。把它写完罢。”李南泉道：“我本来要写完的。这次进城，遇到许先生一谈之后，让我扫兴。人家是小说家，又是剧作家，文艺界第一流红人。可是，他对写剧本，不感到兴趣了。他说，剧本交出去，三月四月，不准给稿费。出书，不到上演，不好卖。而且轰炸季节里，印刷也不行。戏上演了，说是有百分之二或百分之四的上演税，那非要戏挣钱不可。若赔本呢，人家还怪你剧本写得不好，抹一鼻子灰。就算戏挣了钱，剧团里的人，那份艺术家浪漫脾气，有钱就花，管你是谁的。去晚了，钱花光了，拿不到。去早了，人家说是没有结账。上演一回剧本，能拿到多少钱，那实在是难说。”

李太太道：“真的吗？”南泉道：“怎么不真，千真万确。这还是指在重庆而言。若论大后方其他几个城市，成都，昆明，贵阳，桂林，剧团上演你的剧本，那是瞧得起你。你要上演税，那叫梦话，你写信去和他要，他根本不睬，所以写剧本完全是为人做嫁的事。许先生那分流利的国语，再加上几分幽默感，不用说他用小说的笔法去布局，就单凭对话，也会是好戏。然而他没有在剧本上找到米，找到蓝布大褂。”李太太笑道：“这么一说，你就不该写剧本了。不过只差半幕戏，不写起来，怪可惜了儿的。”她说着，自去料理家务去了。李先生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转，有点烟瘾上来，便打开三屉桌的中间抽屉。见里面纸张上面：放了小纸包印着黄色山水图案画的纸烟盒。上面有两个字，黄河。因道：“怎么着？换了个牌子。这烟简直没法儿抽。”那女佣人王嫂正进房来，便道：“朗个的？你不是说神童牌要不得，叫着狗屁牌吗？太太说，今天买黄河牌。比神童还要相因’些。”李先生摇摇头道：“这叫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好烟抽不起，抽这烟，抽得口里臭气熏天，我下决心戒纸烟了。王嫂有火柴没有？”王嫂笑道：“土洋火咯，庞臭！你还是在灯上点吧。”李南泉把这盒黄河牌拿在手上踌躇了一会子，终于取了一支来，对着菜油灯头，把烟吸了。他的手挽在背后，走出房门来，在走廊上来回地踱着步。隔了窗户，见那位吴教授戴上老花眼镜，正伏在一张白木桌子上，看数学练习本。原来他除在大学当副教授之外，又在高中里兼了几点钟代数几何。

李先生一想，人家年纪比我大，还在作苦功呢，自己就别偷懒了。于是折转身来，走回屋子里去。那盏菜油灯，已添满了油。看那淡黄的颜色，半透明的，看到碟子底和三根灯草的全部。笑道：“今天的油好，没有掺假。难得的事，为了这油好，我也得写几个字。”于是将一把竹制的太师椅端正了，坐了下来。那一部写着的剧本，就在桌子头边，移了过来，先看看最后写的两页，觉得对话颇是够劲，便顺手打开抽屉，将那盒黄河牌纸烟取出，抽出一支，对着灯火吸着，昂起头来，望着窗子外面，见对面山溪那丛竹子，为这边的灯光所映照，一条伟大的尾巴，直伸到走廊茅屋檐下。那正是一竿比较长的竹子，为积雨压着垂下来了。一阵风过辟辟噗噗，几十点响声，雨点落在地上。这很有点诗意，立刻拿起面前的毛笔，文不加点地写下去。右手拿着笔，左手就把灯盏碟子里的小竹片儿剔了好几回灯草。同时，左手也不肯休息，慢慢地伸到桌子抽屉里去，摸索那纸烟。摸到了烟盒，也就跟着取一只放在嘴角，再伸到灯火上去点着，一面吸烟，一面写稿。眼前觉得灯光比较明亮。抬头看时，也不知道太太是什么时候走了来自勺，正靠了桌子角，拿着竹片儿轻轻地剔着灯草。笑道：“这好，我写到什么时候，你剔灯剔到什么时候。你不必管了，在菜油灯下，写了四五年稿子，也就无所谓了。反正到了看不见的时候，你一定会自来剔灯。”

李太太笑道：“我看你全副精神都在写剧本，所以我没有打搅你，老早给你泡好了一杯茶，你也没有喝。蚊子不咬你吗？”这句话把李先生提醒，“哎呀”了一声，放下了笑，立刻跳了起来，站在椅子外，弯着腰去摸腿。李太太道：“你抬起腿来我看罢。”李先生把右脚放在竹椅子上，掀起裤脚来看看，见一路红包由脚背上一直通到大腿缝里。李太太道：“可了不得，赶快找点老虎油来搽搽。还有那一条腿呢？”李先生放下右脚，又把左脚放在椅子上。照样查看，照样的还是由腿背上起包到大腿缝里。李太太道：“这就去用老虎油来搽。两条腿全搽上，你也会感到火烧了大腿。”李先生放下脚来，摇摇头笑道：“这半幕戏我要写完了，恐怕流血不少。我的意思是弄点血汗供养全家，倒没有想到先喂了一群蚊子。”李太太道：“我是害了你了。那末，就不必再写了。”李南泉情不自禁的，又把那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纸烟，取了一支在手，就着灯火把烟吸了，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来去。李太太笑道：“你说这黄河牌的纸烟抽不得，我看你左一支右一支地抽着，把这盒烟都抽完了，你还说这烟难抽呢。”她说着，手上拿了一件旧的青衣服，和一卷棉线，坐到旁边竹椅子上去。李南泉道：“怎么着，你还要补衣服吗？蚊子对你会客气，它不咬你。”李太太道：“把这件衣服补起来，预备跑警报穿，天晴又没有工夫了。”

李南泉叹了一口气，又坐到那张竹椅子上去。李太太道：“你还打算写？今天也大意了，忘记了买蚊烟。你真要写的话，我到吴先生家里，去给你借两条蚊烟来。”李南泉道：“我看吴先生家也未必有。他在那里看卷子，时时刻刻拿着一把扇子在桌子下轰赶蚊子。”李太太道：“这是你们先生们算盘打得不对。舍不得钱买蚊烟，蚊子叮了，将来打摆子，那损失就更大了。”李先生翻翻自己写的剧本，颇感兴趣，太太说什么话，他已没有听到，提起笔来，继续地写。后来闻到药味，低头一看，才知太太已在桌子角下燃起了一根蚊烟。这更可以没有顾忌，低了头写下去。其间剔了几回灯草，最后一次，就是剔起来，也只亮了两分钟。抬头看时，碟子里面，没有了油。站起身来，首先发觉全家都静悄悄地睡了。好在太太细心，事情全已预备好，已把残破了瓶口的一只菜油瓶子，放在旁边竹制的茶几上。他往灯盏里加了油，瓶子放到原处，手心里感觉到油腻腻的，正弯着腰到字纸篓里去要拾起残破纸来，这就想到太太拿字纸擦油，曾擦了一手的墨迹。于是拐到里面屋里，找一块干净的手纸缓缓擦着。这时看看太太和三个孩子，全已在床上睡熟。难得一个凉快天，而且不必耽心夜袭，自然是痛痛快快地睡去了。这屋里的旧红漆桌子上，也是放了一盏菜油灯。豆大的灯光，映照得屋子里黄黄儿的，人影子都模糊不清。

听听屋子外面，一切声音，全已停止。倒是那檐溜下的雨点，滴滴笃笃，不断向地面落着。听到床上的鼻息声，与外面的雨点相应和，这倒很可以添着人的一番愁思。他觉得心里有一份很大的凄楚滋味，不由得有一声长叹，要由口里喷了出来。可是他想到这一声长叹若把太太惊醒了，又要增加她一番痛苦。因之他立刻忍住了那叹声，悄悄儿走到外面屋子来。外面屋子这盏灯，因为加油之后，还没有剔起灯草，比屋子里面还要昏黑。四川的蚊烟，是像灌香肠一样的做法，乃是把薄纸卷作长筒子，把木屑砒霜粉之类塞了进去，大长条儿地点着。但四川的地，又是很容易反潮的，蚊烟燃着放在地上，很容易熄。因之必须把蚊烟的一头架放烟身的中间，每到烧近烟身的时候，就该将火头移上前一截。现在没有移，一个火头，把蚊烟烧成了三截。三个火头烧着烟，烧得全屋子里烟雾缭绕，整个屋子成了烟洞。于是立刻把房门打开，把烟放了出去，将空气纳了进来。那半寸高的灯焰，在烟雾中跳动了几下，眼前一黑。李先生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失声笑了起来。外面吴春圃问道：“李先生还没有睡吗？”摸黑坐着。李南泉顺步走出房门，见屋檐外面已是一天星斗。

吴先生还是捧了水烟袋，站在走廊上，因问道：“吴兄也没有睡？”他答道：“看了几十份卷子，看得头昏眼花，站在这里休息休息。”两人说着话，越发靠近了廊沿的边端。抬头看那檐外的天色，已经没有了一点云渣，满天的星斗，像蓝幕上钉遍了银扣，半钩新月，正当天中，把雨水洗过了的山谷草木，照得青幽幽的。虫子在瓜棚豆架下，唧唧哼哼地叫着；两三个萤火虫，带着淡绿色的小灯笼，悠然地在屋檐外飞过。吴春圃吸了一口烟，因道：“夜色很好。四川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好就好，说变就变。明天当然是个大晴天，早点吃饭，预备逃警报。”李南泉道：“这制空权不拿在自己手里，真是伤脑筋的事。明天有警报，我打算不走，万一飞机临头，我就在屋后面山洞子里躲一躲了事。”吴春圃道：“当然也不要紧。可是你不走，太太又得操心。我一家人倒是全不躲。明天来了警报，我们就在屋角上站着聊聊。”李南泉道：“吴先生明天没有课吗？”他道：“暑假中，本来我是可以休息休息的。不过我一家数口，不找补一些外快，怎么能对付得过去？我们没有法子节流，再节流只有勒紧裤带子不吃饭了，所以我无可奈何，只有开源。你看我这个开源的法子怎么样？”李南泉摇摇头道：“不妥当。人不是机器，超过了预定的工作，我们这中年人吃不消。”

吴先生一昂头，笑道：“什么中年人，我们简直是晚年人了。”吴太太在屋子里叫道：“俺说，别拉呱了吧？夜深着呢。李先生写了一夜的文章，咱别打搅人家。”这一口道地山东话，把吴先生引着打了一个哈哈。接着道：“俺这口子……”说着，他真的回去了。李南泉站在走廊下出了一会神，也就走进屋子去。在后面屋里，找到了一盒火柴，将前面油灯点着，也立刻关上了门。他在灯下再坐下来，又把写的剧本看看，觉着收得很好，自己就把最后一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正觉得有趣。忽听到对面山溪岸上，有人连连地叫了几声李先生。他打开门来，在走廊上站着问道：“是哪一位？”说时，隔了那丛竹子，看到山麓人行路上，晃荡着两个灯笼。灯光下有一群男女的影子。有一个女子声音答道：“李先生，是我呀！我看到你屋子里还点着灯呢，故而冒叫一声。”李南泉笑道：“杨老板说话都带着戏词儿，怎么这样夜深，还在我们这山沟里走？”那杨老板笑道：“我们在陈先生家里打小牌过阴天。”李南泉道：“下来，坐一会儿吗？”她道：“夜深了，不打搅了。明儿见。”说毕，那一群人影拥着灯笼走了。李南泉一回头，看到走廊上一个火星，正是吴春圃先生捧着水烟袋，燃了纸煤，站在走廊上。他先笑道：“过去的是杨艳华，唱得不错，李先生很赏识她。”李南泉道：“到了四川，很难得听到好京戏，有这么一个坤角儿，我就觉得很过瘾了。其实白天跑警报，晚上听戏，也太累人，我一个星期难得去听一次。”

吴春圃道：“她也常上你们家来。”李南泉道：“那是我太太也认识她。要不然我就应当避一避这个嫌疑。和唱花旦的女孩子来往有点那个……”说着打了一个哈哈。吴先生笑道：“那一点没关系。她们唱戏的女孩子，满不在乎。你避嫌疑，她还会笑你迂腐。你没有听到她走路上过，就老远地叫着你吗？大有拜干爹之意。”说着也是哈哈一笑，这笑声终于把睡觉的李太太惊醒了。她扶着门道：“就是一位仙女这样叫了你一声，也不至于高兴到睡不着觉吧？看你这样大说大笑，可把人家邻居惊动了。睡吧。”李南泉知道这事对太太是有点那个，因笑道：“是该睡了。大概十二点钟了。吴先生明天见。”他走回房去，见她披着长衣未扣，便握着她的手道：“你看手冰凉。何必起来，叫我一声就得了。”李太太对他看了一看，微微一笑，接着又摇了两摇头，也就进后面屋子睡觉去了。只看她后面的剪发，脖子微昂起来，可以想到她不高兴。李先生关上房门，把灯端着送到后面屋子来，因道：“霜筠，你又在生气。”李太太在榻上一个翻身道：“我才爱生气呢！”李南泉道：“你何必多顾虑。我已是中年以上的人，而且又穷。凭她杨艳华这样年轻漂亮，而又有相当的地位，她会注意到我这个穷措大？人家和我客气，笑嘻嘻地叫着李先生，我总不好意思不睬人家。再说，她到我们家来了，你又为什么殷勤招待呢？”李太太道：“嗳，睡罢，谁爱管这些闲事。”

李先生明知道太太还是不高兴，但究竟夜深了，自不能絮絮叨叨地去辩明。屋子旁边，另外一张小床，是李先生他独自享受的，他也就安然躺下。这小床倒是一张小藤绷子，但其宽不到三尺。床已没有了架子，只把两条凳子支着，床左靠了夹壁，床右就是一张小桌子，桌沿上放着一盏菜油灯。灯下堆叠着几十本书。李先生在临睡之前，照例是将枕头叠得高高，斜躺在床上，就着这豆大的灯光，看他一小时书。今天虽然已是深夜，可是还不想睡，就依然垫高了枕头躺着，抽出一本书，对着灯看下去。这本书，正是《宋史列传》，叙着南渡后的一班官吏。这和他心里的积郁，有些相互辉映。他看了两三篇列传，还觉得余兴未阑，又继续看下去。夜静极了，没有什么声音，只有那茅屋上不尽的雨点，两三分钟，嘀答一声，落在屋檐下的石板上。窗户虽是关闭的，依然有一缕幽静的风，由缝里钻了进来。这风吹到人身上，有些凉浸浸的。人都睡静了，耗子却越发放大了胆，三个一行，后面的跟着前面的尾巴，在地面上不断来往逡巡，去寻找地面上的残余食物。另有一个耗子，由桌子腿上爬上了桌子，一直爬到桌子正中心来。它把鼻子尖上的一丛长须，不住地扇动，前面两个爪子，抱住了鼻子尖，鼻子嘴乱动。

李南泉和它仅只相隔一尺远，放下书一回头，它猛可地一跳，把桌子角上的一杯凉茶倒翻。耗子大吃一惊，人也大吃一惊，那凉茶由桌子上斜流过来，要侵犯桌沿上这一叠书。他只得匆忙起来，将书抢着放开。这又把李太太惊醒了。她在枕上问道：“你今晚透着太兴奋一点似的吧？还不睡？”李南泉道：“我还兴奋呢，我看南宋亡国史，看得感慨万端。”李太太道：“你常念的那句赵鸥北诗，‘家无半亩忧天下，’倒是真的。你倒也自命不凡。”李南泉正拿了一块抹布擦抹桌上的水渍。听了这话，不由得两手一拍道：“妙！你不愧是文人的太太。你大有进步了，你会知道赵鸥北这个诗人。好极了！你前途未可限量。”他说着，又在桌上拍了一下。那盏菜油灯的油，本已油干到底，灯草也无油可吸。他这样一拍，灯草震得向下一滑溜，眼前就漆黑了。李太太在黑暗中问道：“你这可是太兴奋了吧？捡着你一句话这么重说一遍，也没有什么稀奇，你就灯都弄熄了。怎么办？”李先生在黑暗中站着出了一会神，笑道：“摸得到油也摸不到火柴。反正是睡觉了。黑暗就黑暗吧。”这时，火柴盒子摇着响。李太太道：“我是向来预备着火柴的，你点上灯罢。这样，你可以牵着一床薄被盖上，免得着了凉，阴天，晚上可凉。”

李先生摸索着上了床，笑道：“多谢美意，我已躺下了。外面满天星斗，据我的经验，阴雨之后，天一放晴，空中是非常的明朗，可能明天上午，就要闹警报，今天我们该好好养一养神。”李太太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明天上午，徐先生来找你。”李先生听了这话，却又爬起床，向太太摸索着接过火柴，把灯重点起来。李先生这一个动作，是让他太太惊异的。因道：“你已经睡觉了，我说句徐先生要来，你怎么又爬起来了？”李南泉道：“你等我办完一件事，再来告诉你。”说着，就把点着了的这盏灯，送到外面屋子里去。李太太更是奇怪，就披衣踏鞋，跟着走到前面屋子来。见她丈夫伏在三屉小桌上，文不加点地，在写一张字条。李太太道：“你这是做什么？”李先生已把那字条写起，站起来道：“我讨厌那些发国难财的囤积商人。我见了他就要生气。你说老徐要求找我，我知道他是为什么事。我明天早上出去，留下一张字条在家里，拒绝他第二次再来找我。”李太太笑道：“就为了这一点？你真是书呆子，你不见他，明天早上起来写字条也不迟。于今满眼都是囤积商人，你看了就生气，还生不了许多的气呢。字条给我瞧瞧，你写了些什么话？”

李南泉道：“你明天早上看罢，反正我得经你的手交给他，你若认为不大妥当的话，不交出去就是了。这回可真睡了。”李太太看着他，微笑地摇了两摇头。李南泉道：“太太，你别摇头，抗战四个年头了，我们在大后方还能够顶住，就凭我这书呆子一流人物，还能保持着一股天地正气。”李太太笑道：“这话我倒是承认的。不过你们这天地正气，千万可别遇到那些唱花旦的女孩子。她们有一股天地秀气，会把你们的正气，冲淡下去。”李南泉笑道：“这位杨艳华小姐，真是多事，走我门口过，就走我门口过罢，为什么还要叫我一声。太太，我和你订个君子协定，从明天起，我决不去看杨艳华我戏。”李太太道：“那末，你是说，从明天起，我不打小牌。”李南泉笑道：“并无此要求。”夫妻两人谈着，又言归于好了，两人回到后面屋子里，各自上各自的床安歇。就在这时，睡在李太太床上的小玲儿，忽然大声叫起来：“明天早上买肉，不能骗我的呀！”她说完了这句话，就寂然不再说什么了。李太太道：“你瞧，这孩子睡在梦里都要吃肉。”李先生听了孩子这句话，真是万感在心，抗战时期的什么问题，都可联想到。他沉沉地想，不再说话。远远的鸡啼，让他睁开眼来一看，灯光变成了一粒小红豆，窗子外倒有几块白的月光，洒落在屋里地上。

第二章 红球挂起

李先生上半夜的困扰，是为了剧本上半幕戏；下半夜的困扰，是为着一个女伶叫了一声。精神上太劳顿了，需要休息。猪肉已不能再给什么兴奋，就安然地睡去。不知是他什么时候翻了个身，眼睛闪动一下，见着面前一片通亮。李太太道：“该起来了。九点多钟了。”他一个翻身坐起来，见太太正把一束野花，插在小桌上那只陶器瓶子里，另外还有一个粗纸包，放在桌沿。桌面上撒了不少芝麻，可想纸包里是两个小烧饼。因道：“你都上街回来了？”李太太道：“我已上街两次了。起来吧。听说天一亮，就挂了三角球。我下山到街上的时候，还听到侦察机的响声。外面大太阳，恐怕上午就有警报。”李先生见屋后壁窗户洞开，由窗户看屋后的山，全是强烈的阳光罩住。便道：“那么，赶快弄点水洗把脸。先喝茶，享受这两个烧饼。”李太太笑道：“我还替你做了一件顺心的事，下山的时候，遇到了老徐，看那样子，好像是要向咱们家来。他一问你，我就说你熬了一宿，还没起床。他站在路上很踌躇的样子，约了下午再来看你。他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你？”李南泉道：“他异想天开。他要到衡阳去做生意，说是路上过关过卡，怕有麻烦。要我找新闻界替他找个名义。就算我肯介绍，哪家报馆，也不会这样滥送名义吧？”

李太太道：“不要谈老徐的事了，三角球放下两小时了，敌人的侦察机已回到了基地，恐怕敌机要来了。”李南泉笑道：“我说怎么样？我是有先见之明，我知道今天一大早，就要来警报的。好在我已把剧本写完。今天就借敌机放一天假。”说着，他匆匆地洗脸喝茶。

在每天早上，李先生有一定的工作，竹书架上堆着的两百本旧书，必须顺手抽出一本来看，不问是中文或英文的，总得看上二三十分钟。他坐在那竹椅子上，正翻开一页书，却听到山溪对过人行路上，有人操着川音道：“挂起，挂起！”邻居的甄太太，是位五十多岁的人，只和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家居。身体弱，家境又相当清寒，最是怕警报，听到这挂起两个字，就战战兢兢地由走廊那头跑过来，操着江苏音问道：“李先生，阿是挂了红球？阿是挂了红球？”李南泉道：“甄太太不要紧，还只挂了一个球。你慢慢地收拾东西罢。甄太太扶了窗户挡子，向屋里望着道：“警报越来越早，阿要尴尬？李太太躲不躲？”李太太托了个纸包出来，苦笑着道：“我孩子多，不躲怎么行呢？”说着，把那纸包放在桌上，纸散开了，里面是半个烧饼。因道：“你看，这些孩子，真不听说，一转眼，把给你留的三个烧饼，吃了两个半。”小玲儿听了这话，由外面跑了进来道：“爸爸，我只吃了一个，我叫哥哥别吃，给爸爸留着，他又分了我半个，你说，是不是岂有此理？”说着，她伸了个小指头，向爸爸连连指点几下。李先生哈哈大笑。

李太太道：“孩子这样淘气，你还笑呢。”李南泉道：“我不是笑她别的，笑她天真。尤其是岂有此理四个字，她四岁多的孩子，引用得这样恰当，不愧是咱们拿笔杆朋友的女儿。得受点奖励，还有半个烧饼，还是赏了你。”说着，就把那半个烧饼，赏了小玲儿。就在这时，两个男孩子，由对面溪岸的高坡上，一口气跑了下来，跑过溪上的那小桥时，踏得木桥叮叮咚咚作响。大孩子小白儿，一面跑，一面喊着：“妈呀！挂了球了！挂了球了！”他们跑进屋来，兀自喘着气。小的孩子小山儿，看到桌上一大碗茶，两手端起来就喝。李南泉道：“你这两个小东西，实在是不成话，一大早就出去玩，不是挂球，大概还不回来。走路没有看见你们走过，总是跑，由那边坡上跑下来，一口气就到，假如让东西绊了一下，栽下沟去，怕不是重伤？”李太太道：“快放警报了，他还不该跑回来？你女儿做什么事都是好的，你儿子无论做什么事都是错的。”李南泉还想辩论什么事，早是“呜呜呜”一阵警报的悲呼声，由空气里猛烈地传了过来。便把墙上一件旧蓝布大褂，往身上一披。书架子下，经常预备着一只旅行袋子，里面是几本书，一只灌好冷开水的玻璃瓶子。这就是逃警报的东西，他已是一手提了起来。李太太道：“你就要走吗？你一点东西还没有吃呢。”他道：“解除警报回来再吃罢，反正不饿。”

李太太道：“你暂别忙走，我到山下去买两个馒头来带了去。”李南泉连说着不用，找了顶旧帽子在头上戴着，又拿了一把芭蕉扇子在手上，正待出门，小玲儿扯着他的衣襟道：“爸爸，我和你一路去，我不躲防空洞。”说时，索性两手抱了爸爸的腿。李先生对于孩子这个新提的要求，忽然有点锐敏的感觉，便道：“好，我们今日都到后面山缝里去。太太，你看我这个提议如何？”李太太道：“我带三个孩子，怎么能跟你跑上四五里路？这样大太阳，来去就是一身透汗，你就不必向山缝里跑了。虽然洞子里人多，反正不会有多大的时候。”李先生沉吟了一会子，因道：“让我到山上去观察观察天势罢。”说着，就走到屋后小山坡上去。这时，天空是一片蔚蓝的大幕，虽是也飘荡几片白云，那白云的稀薄程度，像是破烂的白纱，悠悠地在长空飘荡。偶然有两三只鸟，在头顶上掠过。大自然，一切平静，与往常毫无分别。看看这山沟两旁的大山，青草蒙茸，像蹲着的狮子，抖动着全身的长毛。那阳光罩在山上，像有一丛火光向上反射。真的，自己随了山坡的石砌向前面走着，那深草里面，就有一阵阵的热气，向人衣服下面直钻上来。他也不去理会，踢着深草的蚱蜢乱飞，径直奔往山坡的北端，那里是可以看到山下这一个镇市的。

山下市镇中间，有片川地难得的平坦广场。在那里插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横钉了一块木棍。在稍远的地方，虽是不能看清楚这根长杆，可是那横杆上所悬挂的两个大红纸球，在猛烈的太阳下，却异常明显。山脚下一条人行道，是镇市上奔往防空洞去的路径。人是一个跟着一个，牵了一大群，向山麓左角、另一个山峰上走去，在镇市的那头，另有一条公路，除了摆了一字长蛇阵，沿着对方的山麓走去而外，那却有一辆辆的卡车，疏散了开去。同时，也有一辆一辆的小座车，载着躲警报的人，由城里开来。李先生正在出神，李太太在屋角下叫道：“南泉，你还站着尽看些什么？”他摇着头走回来道：“今天躲空袭的人似乎比往日还要紧张。”李太太道：“既然比往日还要紧张，你就预备走罢，还犹豫什么？”李先生道：“我不走了，今天就陪你们躲一天洞子罢，一来，天气热，二来，我也和你带孩子。”说着走回家来。见小白儿、小山儿各背一个小布包袱在肩上，另外还各拿了一条小竹凳子，小玲儿腋下夹着她布做的小娃娃，手上也提了麦草秆的小手提包。王嫂已把朝外的房门锁起。墙壁下一路摆了四个大小手提旅行袋。李先生道：“天天躲警报，天天带上许多东西，多麻烦。”李太太道：“那有什么法子呢，万一房子中了个炸弹，连换洗衣服都没有。

由南京到重庆，这种事就看得多了。你怕什么麻烦，又不要你拿一项。往常躲警报，你是最舒服，带着开水，带着书，到山沟里竹林子里去睡觉，我们可真受罪，又是东西，又是孩子。”

李先生道：“躲警报，还有什么舒服可言吗？我叫你和我一路到山后面去，你又说难跑路。”李太太沉着脸道：“躲警报的时候，我不和你吵。解除了，我再和你讲理。”李南泉道：“也许一个炸弹下来，先把我炸死，你要讲理，趁早！”那邻居甄太太提着小箱子，夹着小包袱正走门前经过，便道：“李太太。勿要吵哉！快放紧急哉！走罢。”李太太提了两个小包袱，一声不响，引了孩子们走。小玲儿走过了山溪，回转身来，将手连招了几下道：“爸爸，你马上就来呵，我给你占着位子。你和我带一包铁蚕豆来，洞子里坐着怪闷的。铁蚕豆就是四川人叫的胡豆，你晓得吧？”李先生被太太埋怨着，心里本是藏着一腔无名火。小女儿小手一招，还把蚕豆作了一番解释，乐得心花怒放，哈哈笑道：“这孩子，什么全知道。”李太太已走上了山坡，回头看着丈夫，也是忍不住一笑。甄太太拿了三四样东西，喘着气上山坡，因道：“依家李先生，真个喜欢格位小姐。小姐讲啥个闲话，伊拉总归是笑个。”李太太道：“那有什么法子，这孩子给她爸爸带缘来了。”李先生在走廊上叫道：“别说闲话了，太太，你看路上这么些个人，回头洞子里找不到座位。入洞证带了没有？”李太太一扭头道：“谁和你废话！”她虽是这样说了，带着孩子真的加快了步子走。因为这村子口上，在山石下面，统共是两个防空洞。其中一个最大的，还是机关私有的，百姓不能进去。这个公用洞子虽小，凭证入洞，常是超出额外。

这时，村子里面向防空洞去躲飞机的人，也是摆出了一条长蛇阵。这山路下的一条人行路径，也不过是二尺宽。有的老太太扶着手杖，一步一步地挨，旁边还有小孩子扶着。那抢着要占位的人，可有些不耐，侧了身子，就挨着身子挤了过去。有的中年太太，手上抱着一个吃乳的孩子，衣襟可又被五六岁的小孩子牵着。那行路的速度，也不曾赛过扶杖的老太太。恰好有把人送进防空洞，而又二次回来拿东西的人，让这娘儿三挡住，只管是左闪右躲，想找个空当抢过去。还有那挑着行李的人，尽管防空洞有规则，不许带大件东西进去。然而他一挑东西，就是他全家的资产。他把家产挑了来，虽然不能进洞，放在洞子附近，将青草遮盖了，也是物不离人，人不离物。尤其是摆香烟摊子，摆小百货摊子的人，度命的玩意，全在一担，他必须挑着。于是在许多走不动的人群之外，还是东碰西撞的担子。李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四个旅行袋，也就不怎么利落。正好前面是走不动的甄太太。再前面是一个小公务员的太太，肩上扛着一只大布包袱，手里提着锁门已坏，绳子捆着的小皮箱。手边还有两个孩子，都不满三尺长。小孩子走不动，她也拿东西不动，又不敢歇，走得身子七歪八倒。

这样的情形，可难坏胆小的人、性急的人。他们在后边喊着：“前面的人，快点走罢。若是走不动，就让一点路，让别人好走哇。”也有人喊道：“空袭都放了十多分钟了，马上就要放紧急。飞机到了头上，我看你们跑不跑？”也有人向前挤着跑，腿撞着小孩子，就把人撞倒在一边。小孩哇的一声哭了，那孩子母亲是能扛着三个小包袱的人，恰不示弱，便叫道：“你抢什么？炸弹下来，就会炸死你一个。”立刻，这小小行路上，闹成了一片。李先生虽是碰了太太一个钉子，可是看到这种情形，却不能再袖手旁观，就由家门口跑上路来，抱着小玲儿随在太太后面道：“今天怎么这样乱？我送你们到洞子里去罢。”他一来了，李太太的气就要平些。因道：“哪一天，又不是这样乱呢？一挂了球，你就独自个游山玩水去了，这些情形，你哪里看得见？你还没有看到洞子里那种情形呢。坐了一小时，比……”李南泉道：“那末，我又说了，为什么你不和我到后面山沟里去呢。”李太太道：“别抬杠了。你不忙。别人还要抢洞子呢。”李先生也就不再说什么话，抱着孩子在前面走。这村子口上，就是一个下坡的山口，站在这山口上，镇市广场里那旗杆上的红球，被太阳照着热烘烘的颜色，极明显地射入各人的眼帘。不断有人来到山口上，向那红球看，也就不断有人在后面问“两个球吗？落下去了吗？”小玲儿抱着李先生的颈脖子道：“爸爸，红球落下去了，就是日本飞机不来了吗？”

李南泉笑道：“这回你说得不对。两个球都落下去了，就是紧急情报。”小玲儿笑道：“我晓得，绿球挂起来了。就是解了除。”南泉笑道：“对的，对的。好一个解了除。”李太太道：“你看，你爷儿俩，又在这里说上了。孩子多，我得坐在洞子里面。快来罢！”说着，她先走。在这山口的小路上。就是一堵青石悬崖。在青崖上打了两个进出洞门，难民们陆续向洞里进去。管洞子的两名防护团丁，站在门口，正向进洞子的人，检验入洞证。李南泉道：“不忙了，今天检察入洞证，闲杂人等，不得进去的。”那团丁向他点了头道：“今天李先生也来躲洞子？还是洞子好，在山沟里怕机关枪扫射。你们不用看入洞证了，脸上就是人洞证。”正要说笑，忽然有一个人叫着：“球落下去了，球落下去了！”这洞门口的斜坡，原来还有几丈见方的一块坦地。这里或站或坐，还拥着几十位没有入洞的人。在这一声叫中，大家就一阵风似的拥到了洞口。两个团丁四手一伸，把洞口挡住，叫道：“忙啥子？日本鬼子杀得来了？”李南泉一家人，原站洞口，被这一拥，早就塞进了洞子。外面正是大太阳，由光处向这里面走来，立刻两眼漆黑，寸步难移，但觉得身子以外，全是人在碰撞。

李先生道：“躲警报，还有什么舒服可言吗？我叫你和我一路到山后面去，你又说难跑路。”李太太沉着脸道：“躲警报的时候，我不和你吵。解除了，我再和你讲理。”李南泉道：“也许一个炸弹下来，先把我炸死，你要讲理，趁早！”那邻居甄太太提着小箱子，夹着小包袱正走门前经过，便道：“李太太。勿要吵哉！快放紧急哉！走罢。”李太太提了两个小包袱，一声不响，引了孩子们走。小玲儿走过了山溪，回转身来，将手连招了几下道：“爸爸，你马上就来呵，我给你占着位子。你和我带一包铁蚕豆来，洞子里坐着怪闷的。铁蚕豆就是四川人叫的胡豆，你晓得吧？”李先生被太太埋怨着，心里本是藏着一腔无名火。小女儿小手一招，还把蚕豆作了一番解释，乐得心花怒放，哈哈笑道：“这孩子，什么全知道。”李太太已走上了山坡，回头看着丈夫，也是忍不住一笑。甄太太拿了三四样东西，喘着气上山坡，因道：“依家李先生，真个喜欢格位小姐。小姐讲啥个闲话，伊拉总归是笑个。”李太太道：“那有什么法子，这孩子给她爸爸带缘来了。”李先生在走廊上叫道：“别说闲话了，太太，你看路上这么些个人，回头洞子里找不到座位。入洞证带了没有？”李太太一扭头道：“谁和你废话！”她虽是这样说了，带着孩子真的加快了步子走。因为这村子口上，在山石下面，统共是两个防空洞。其中一个最大的，还是机关私有的，百姓不能进去。这个公用洞子虽小，凭证入洞，常是超出额外。

这时，村子里面向防空洞去躲飞机的人，也是摆出了一条长蛇阵。这山路下的一条人行路径，也不过是二尺宽。有的老太太扶着手杖，一步一步地挨，旁边还有小孩子扶着。那抢着要占位的人，可有些不耐，侧了身子，就挨着身子挤了过去。有的中年太太，手上抱着一个吃乳的孩子，衣襟可又被五六岁的小孩子牵着。那行路的速度，也不曾赛过扶杖的老太太。恰好有把人送进防空洞，而又二次回来拿东西的人，让这娘儿三挡住，只管是左闪右躲，想找个空当抢过去。还有那挑着行李的人，尽管防空洞有规则，不许带大件东西进去。然而他一挑东西，就是他全家的资产。他把家产挑了来，虽然不能进洞，放在洞子附近，将青草遮盖了，也是物不离人，人不离物。尤其是摆香烟摊子，摆小百货摊子的人，度命的玩意，全在一担，他必须挑着。于是在许多走不动的人群之外，还是东碰西撞的担子。李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四个旅行袋，也就不怎么利落。正好前面是走不动的甄太太。再前面是一个小公务员的太太，肩上扛着一只大布包袱，手里提着锁门已坏，绳子捆着的小皮箱。手边还有两个孩子，都不满三尺长。小孩子走不动，她也拿东西不动，又不敢歇，走得身子七歪八倒。

这样的情形，可难坏胆小的人、性急的人。他们在后边喊着：“前面的人，快点走罢。若是走不动，就让一点路，让别人好走哇。”也有人喊道：“空袭都放了十多分钟了，马上就要放紧急。飞机到了头上，我看你们跑不跑？”也有人向前挤着跑，腿撞着小孩子，就把人撞倒在一边。小孩哇的一声哭了，那孩子母亲是能扛着三个小包袱的人，恰不示弱，便叫道：“你抢什么？炸弹下来，就会炸死你一个。”立刻，这小小行路上，闹成了一片。李先生虽是碰了太太一个钉子，可是看到这种情形，却不能再袖手旁观，就由家门口跑上路来，抱着小玲儿随在太太后面道：“今天怎么这样乱？我送你们到洞子里去罢。”他一来了，李太太的气就要平些。因道：“哪一天，又不是这样乱呢？一挂了球，你就独自个游山玩水去了，这些情形，你哪里看得见？你还没有看到洞子里那种情形呢。坐了一小时，比……”李南泉道：“那末，我又说了，为什么你不和我到后面山沟里去呢。”李太太道：“别抬杠了。你不忙。别人还要抢洞子呢。”李先生也就不再说什么话，抱着孩子在前面走。这村子口上，就是一个下坡的山口，站在这山口上，镇市广场里那旗杆上的红球，被太阳照着热烘烘的颜色，极明显地射入各人的眼帘。不断有人来到山口上，向那红球看，也就不断有人在后面问“两个球吗？落下去了吗？”小玲儿抱着李先生的颈脖子道：“爸爸，红球落下去了，就是日本飞机不来了吗？”

李南泉笑道：“这回你说得不对。两个球都落下去了，就是紧急情报。”小玲儿笑道：“我晓得，绿球挂起来了。就是解了除。”南泉笑道：“对的，对的。好一个解了除。”李太太道：“你看，你爷儿俩，又在这里说上了。孩子多，我得坐在洞子里面。快来罢！”说着，她先走。在这山口的小路上。就是一堵青石悬崖。在青崖上打了两个进出洞门，难民们陆续向洞里进去。管洞子的两名防护团丁，站在门口，正向进洞子的人，检验入洞证。李南泉道：“不忙了，今天检察入洞证，闲杂人等，不得进去的。”那团丁向他点了头道：“今天李先生也来躲洞子？还是洞子好，在山沟里怕机关枪扫射。你们不用看入洞证了，脸上就是人洞证。”正要说笑，忽然有一个人叫着：“球落下去了，球落下去了！”这洞门口的斜坡，原来还有几丈见方的一块坦地。这里或站或坐，还拥着几十位没有入洞的人。在这一声叫中，大家就一阵风似的拥到了洞口。两个团丁四手一伸，把洞口挡住，叫道：“忙啥子？日本鬼子杀得来了？”李南泉一家人，原站洞口，被这一拥，早就塞进了洞子。外面正是大太阳，由光处向这里面走来，立刻两眼漆黑，寸步难移，但觉得身子以外，全是人在碰撞。

所幸洞的深处，立刻有两支手电筒放出白光来，照见洞子里面的人还不十分拥挤，只是大家全塞在这进口的一截路上。李太太和孩子说两句话，洞底有人听出了李太太的声音，便叫道：“老李，这里来坐罢。”这是一位下江太太的口音，那正是李太太的牌友。李太太随了这声音走过去，那位下江太太，就伸着手扯了她的衣服，让她在洞壁下的长板凳上坐着。她笑道：“老李，你在家里作起贤妻良母来了，两天没有见着你。今天解除了警报，我们来八圈，好不好？”李太太还没有答言，李先生已抱了孩子，摸索着过来了。他道：“孩子交给你罢，放了紧急我再来。”那位下江太太笑道：“哎呀！李先生在这里。”李太太道：“他在这里怎么样？谁也不能拦着我打小牌。”李南泉分明知道这是太太一句要面子的话，在洞里，全是村子里的熟人，这一点面子总是要给她的。这也就没说什么，默然地出了洞子。因为那一声球落下来了，并无下文，而警报器，又没有作凄惨的紧急呼声。原来拥塞在洞口上的人，都已走了出去。这平坦的一方地上，有几丛大芭蕉，又有两株槐树。原是给这洞口上，加起一番伪装。现在散开了满地的绿阴，倒是太阳下一个很好的歇脚地方。不曾入洞的人，大家都拥在槐树和芭蕉阴下。李南泉伸头一看山脚下的镇市，那两个表示空袭的红球，还挂在天空。这已有了相当的时间，躲警报的人，都已找得了存身之所。不愿躲警报的人，个个守家未出。

山下几条人行路，恰好和刚才的情形，处在相反的地位。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俯瞰山下那整群的屋脊，也不曾在烟囱里冒出一缕烟。天上的白云，大小几片，停止在半空，似乎它也和警报声过后的大地一样，把动作给呆定了。李先生觉得眼前情景，是有一种大自然的死气，同时也觉得心中空洞无物。想起昨晚上和吴教授有约，今天来了警报，是预备不躲的，和他在屋檐下聊天。吴先生最爱聊，这倒是消磨警报时间的一种好办法，于是就转身向家里走，刚到路口，就有人老远地叫道：“李先生，不躲了吗？向哪里去？”回头看时，在一颗大黄桷树下，转出来一位梳两个辫子的女郎，这就是昨晚过门叫了一声的杨艳华。她那番好意，昨天晚上，就闹了整宿的家务。今天她又来打招呼，真是替自己找麻烦。可是看到杨小姐穿了一件黑栲绸长衫，越是显着皮肤雪白，长头发梳两个小辫，垂在肩上，辫梢上有两个小红丝线结子，顿觉得她身段苗条而娇小。因笑道：“杨小姐，你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全是防空颜色，只是这两支辫子梢红红的，有点欠妥。”她笑道：“敌人的飞机上，带着显微镜吗？它会看到我这辫子梢？”正说着，有一位白太太含着笑由身边过去。李先生暗下叫一声不好。因为这位白夫人，也是太太的牌友，她们是很有帮助的。她进洞子去了，告诉太太，说你们李先生在和女戏子说话，那又是给人的一种麻烦了。

他有了这样一个感觉，不敢耽误了，和杨艳华点了个头，径自走开。一面走着，一面向白太太道：“白太太，你到洞子里去吗？请告诉我太太，我回家了，万一放了紧急，我来不及跑的话，我就躲在屋后面那小洞子里，那里倒也是很安全的。”他说着话，还是加紧了脚步走。走到家里，见那吴先生一家，一位太太，四个孩子，正沿了屋后小山上一条羊肠小径，向山的北端走去。那边有个天然山洞，叫仙龙洞，是个风景区，里面可以藏纳一千人。他们的学校，在大洞子里，又凿了小洞，是最安全的区域。他们原说，今天是不躲警报的，不想还是走了。隔了山溪，因叫了一声。吴先生道：“李先生，李先生，你还是躲一躲吧。今天有七批敌机来袭，第一批二十八架已经过了万县，马上就要放紧急了。”李南泉道：“好的。反正我现在是一个人，又不带东西，躲起来，倒没有什么困难。”老远的，就听到吴先生长声唉了一下。原来他抱着一个四岁的男孩，手背上又挽着一个包袱。六十岁的人，走着那步步高升的山路，相当吃力。他太太是双解放脚。左手牵着一位七岁的孩子，右手扶了根竹杖，走得是非常的慢。他们面前还有一位十五岁的小姐，十二岁的公子，全拿了包袱和旅行袋。虽是走得快，却是走一截停一截，等后面的人。太阳是高升起来，火一般地向人身上照着，叫人热汗直流。吴太太一路怨恨着说：“生这么些个孩子干什么？躲起警报来真要命。不躲警报，也吃不起这贵的米。”

吴先生本人，正累得有点儿上气接不了下气，听到太太这么一埋怨，他就叫道：“你说这话，简直不讲理，俺叫伲今天别跑，伲要跑。”吴太太随身就坐在石头上，扭着头道：“咱不跑就不跑了吧。过这种揪心日子，还有个活头哇？炸弹炸死了，俺说是干脆。”李先生已跑过了山溪，走到屋后山上来了，便道：“吴先生，走罢。这大太阳，在这山上晒着，可受不了，你不说是今天有七批敌机吗？吴太太，你走罢，你孩子多，回头大批敌机投弹，骇着了孩子。”吴太太听到这话，就不愿和先生闹别扭了，扶着竹手杖，又开始爬山。李先生站在走廊的角端，看到这一群人走去，心里正在想着，怎么这么多年夫妻，全是闹别扭的？正在出神，有人遥远地叫道：“李先生，你没有走？”看时，是山溪对岸的邻居石正山教授。他家的屋子，和这里斜斜相对，大水的季节，倒是一溪流水两家分。他们的草房子，一般有条临溪的走廊。在无聊的时候，隔着山溪对话，却也有趣。他的走廊下，山壁缝子里，生出两株弯曲的松树，还有两丛芭蕉，倒也把这临溪茅舍，点缀得有些画意。便道：“你怎么没有躲呢？我看到你太太带孩子都到洞子里去了。”石正山道：“我刚刚由城里回来，一身的汗，先擦个澡，喝碗茶，我这沟下有个小洞子，敌机来了，就钻一钻罢。”李先生道：“你要开水，我这里现成。”他还不曾答言，他家里出来个女郎，端了一只茶碗，送将过去。

这个女郎是石先生的丫头。但既为教授，无蓄婢之理，就认为义女。她倒是和孩子受同等待遇一般，叫着爸爸妈妈。她十八岁了，非常的能干，挑花绣朵以至洗衣做饭，无所不能。而且，由义母亲自教导，还很认得几个字。石先生这个家庭组织，她是个强有力的分子。石太太有这样一个义女，减轻了不少主妇负担，家里也就不必再用老妈子。因之她对这位义女，是另眼相看，怕的是她有辞职之意。这丫头对于太太的命令，除了全体驳回，有时还狠狠顶撞几句，石太太倒也一笑置之。石先生对此，大不以为然，以为就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不能民主到这种程度。所以他对于这义女，是拿出一种严父的身份。当着家人，很少和义女透出笑容。石先生对太太的命令，无不乐从，也不敢不从。只有对待丫头的态度，始终和太太唱着反调。石太太对先生的抗命，向来是不容许的，但反对自己宽待丫头这一点，石太太却例外地不予计较。今天太太带孩子躲警报去，留着丫头在家里暂时看门，等候养父回来，同他一路进洞。石先生一回来，在门口先叫了一声：“太太，快去躲洞子罢。今天情形紧张。”、丫头迎出来道：“妈妈早走了。”石先生这就笑道：“小青，你胆子大，你就不躲？”

小青道：“我走了，谁给你开门呢？你不洗脸喝茶吗？”石先生道：“小青，你一天也够累的，打洗脸水我自己来；你给我弄一碗茶来喝罢。”石先生进屋去脱衣抹了身上的汗，站在走廊上来纳凉，看到李先生，他就先叫了一声。李南泉对于石教授没有多大的交情，不过是为了同村子住，见着就点头而已。这时，他遥远打着招呼，倒不知道是何用意。站在走廊角上定了一会神，见石先生走进屋子去，不到几分钟，却又走了出来，而且是四处张望一番。李先生觉得他有点不愿人家看他房子似的，这就不再打量了。走上山坡去，对山下广场看了一会，见那两个红球，还是红鲜鲜地悬在高空。由平常的经验说空袭警报一刻钟上下，就应当放紧急警报，今天由空袭，这一段间隔，距离得太远，倒不明白什么缘故，他看了一会，自行走回家来。警报之刺激人，也就是那开始的十来分钟。到了二十分钟后，心理上也就慢慢地松懈下来。他背了两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听到隔壁邻居，还有人说话，就伸头看了一看。却见那主妇奚太太拿了一本书，在走廊下说话。她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就是大英王国，不列颠是打不倒，也不会分裂又联合各党的王国，英国现在还有皇帝，所以叫王国。”李南泉一听，心想这位太太给谁在解译大英王国？她倒是先看到了，笑道：“李先生没有去躲警报？”李南泉道：“放了紧急再走罢。”奚太太向来胆大。她笑道：“我不怕。一放警报，我的家庭大学就开课，我给孩子补习功课。老实说，中学堂里，无论哪一门功课，我都可以教得下来。”奚太太说的是普通话，容易懂。但她有强烈的下江音尾，如“怕”读“薄”之类。

李南泉点着头笑道：“奚太太多才多艺，没有问题。不过，你也有一样小学功课教不了。”奚太太道：“你是说不会教唱歌？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歌都会唱，现在……”李南泉立刻接着笑道：“现在你还年轻啦。”奚太太听了这话，两眉一伸，立刻笑了起来；她是张枣子脸，两头尖，牙齿原是乱的，镶了三粒金托子假牙。眼角向下微弯着，带了好几条鱼尾纹。这一笑之中，实在不能引起对方的多少美感。但她依然笑道：“我倒是不吹牛，于今摩登太太那套本领，全是化妆品的工夫。我有化妆品，我不照样会摩登起来？”李南泉听了，哈哈一笑，但立刻觉得不妥，便道：“奚太太，你猜我笑什么？我笑你这是很大的一个失策，太太不摩登，那是很难于驾驭先生的。”奚太太将肩膀一扛，鼻子一耸，摇着头道：“我们家奚敬平，是被我统治惯了的。慢说轨外行动他不敢，就是喝酒吃香烟，没有我的许可，他也不敢自己作主。你看他由城里回来，抽过纸烟没有？”李南泉昂头想了一想，点头道：“果然的，我没有看到奚先生吸过纸烟。奚太太真是家教严明。不愧说是家庭大学。”奚太太道：“你那句话没有说完。你说我有一样小学功课教不来，我倒想不出。小学功课，我还有教不来的吗？”李南泉道：“我想，国语这一课，你该不行吧？”她将右手的书，在左手一拍，操着下江口音道：“那我太行了。我自小就学过注音字母。”

李南泉笑道：“也许你讲国语的时候，可以蹩着说出来。可是在平常谈话的时候，你的下江口音是很重的。”奚太太听说急了，抢着道：“这句闲窝（话），我不能承仍（认），我小的十（时）候，在学号（校）里演过窝结（话剧）。”李南泉笑道：“我的小姐，你看，你这一急，接二连三的下江话，你还演话剧呢！”奚太太也笑了，于是向这边屋角走近了几步，隔着廊檐外一段屋檐，笑道：“李先生，我喜欢和你谈天，你说的话是怪有趣的。天天你都去躲警报，今天情形更紧张，你为什么反倒不走？”李南泉道：“因为今天紧张，我得陪着太太躲洞子，随时听用。”奚太太抬起一只手来，扶着走廊上的柱子，情不自禁，打了个呵欠。但她立刻拿起左手的那本书，将嘴掩着。她笑着把眼角的鱼尾纹，又条是条地掀起。因道：“李先生，你对太太是忠实的。本来，有这样年轻漂亮的太太，那还有什么话说。”李南泉摇摇头道：“比黄脸婆子略胜一筹罢了。站在奚太太一处，那就差之远矣。”奚太太高兴极了，不觉说了一句川语道：“你客气啥子，我向来不化妆。”李南泉笑道：“你无须化妆呀！”奚太太听说，眉飞色舞，笑得假牙的金托子全露出来。这时她十一岁大的男孩子，拿了一册英文走过来，伸着书问字。她看也不看，昂着头道：“那有什么不知道？

小孩子道：“两个人怎么念呢？”奚太太道：“多数加，有什么不知道，twomans，”说着她头又是一扬。李南泉听到奚太太这样教她孩子的英文，真有点骇然。可是他知道的，她是一位最好高的妇人，决不能当了她孩子的面，真截说她的错误，便沉默了一下，没有作声。奚太太道：“李先生，你正在想什么？”他是低了头望着走廊前那道干沟的，这就抬起头来笑道：“我所想的，也正是和管家太太们一样的问题。这样不断地闹着警报，市面受影响，东西恐怕要涨价。假如明天不闹警报的话，我想跑二十里去赶回场，买两斗米回来。”奚太太笑道：“是不是青山场？我们明天一路去，好不好？”李南泉道：“来回是三四十里路，你走得动吗？”奚太太道：“我有什么走不动？石正山的太太，一个礼拜，她要到青山场去三次。这位太太，我是佩服之至，现在菜油卖一百多元了吧？她现在还是吃八元一斤的菜油，人家是老早预备下了的。”李南泉道：“她家那个丫头小青，也很能干，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奚太太道：“的确是可以羡慕。我这里有这么一位小姑娘，那就好了。”李南泉笑道：“奚太太，你这个买贱价苦力的算盘，那是打不得的。你要当心奚先生年纪还不大。”

奚太太冷笑了一声，她又不免昂起头来，因道：“这个我放心，我有这么一个主张，丈夫讨小老婆，太太就讨小老公，而且必须是说得到做得到。在这种情形下，男子受到威胁，他才不敢为非作歹。”李南泉笑着摇了两摇头，没有敢多说什么。因见大路上，有人背了小包袱向山口里面走，便道：“躲警报的人回来了？”那个过路的人笑道：“他们防护团得来的消息，说是敌机由川北直袭成都，看那样子，也许不会到重庆来。”奚太太笑道：“你看，还是我有把握吧？我并不躲，省得跑这次冤枉路，你还不快去接你太太回来？”李南泉正踌躇着，却见杨艳华又同着两个女戏子，在对面山路上经过。他就故意掉过脸来和奚太太说话，只当没有看到。一会儿工夫，听到后面一阵脚步响，回头看时，正是三个人全来了。只得迎上前笑道：“欢迎欢迎。可是门倒锁着，钥匙在太太身上，不能请三位到里面去坐，抱歉之至。”那另两位戏子，一个是唱小生的，一个是唱花旦的，都在三十上下，可说是老江湖。那个唱花旦的，有时还反串小丑。她倒是毫不在乎，头上却也梳了两个小辫，穿件旧黑绸长衫，衣襟上统共只扣了两个纽袢。光着腿赤着脚，穿着麦草编的凉鞋，手里拿着芭蕉扇，两只手搓了扇子柄消遣。

她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先生，我向你们借东西来了。”杨艳华笑道：“你也慢点开口吧！人家认识你吗？”她笑道：“唱戏的人天天在台上鬼混，几百只，几千只眼睛全望着他，不熟也熟，李先生一定知道我是胡玉花吧？这个唱小生的小胖子王月亭，你一定也认得。”说时，她将手上的芭蕉扇倒拿着，把扇子对着王月亭点了几点。那姓王的倒是有点难为情，把一条手帕放在嘴里，将牙齿咬着，两只手拿了手帕的另一端，微微地笑着。李南泉道：“三位小姐，我全认得。要借什么东西呢？挑我有的罢。”她笑道：“躲起警报来，真是闷得慌，我们想和你借两本小说看看。”李南泉笑道：“有的，不过门锁了，我没法子拿。我太太回来了，让她送到你们家去。”杨艳华道：“那可不敢当，还是我们自己来罢。”李先生正想表示着拒绝，可是一回头，就看到奚太太在隔壁屋子走廊下微笑，便表示了不在乎的样子，因道：“那也好。我太太最喜欢看小说，书都堆在书架子上，你们自己来挑罢。”杨艳华笑道：“解除了警报，我们照样要唱戏的……”她还没有把话说完，却有一种很粗暴的声音，叫道：“杨艳华，你好安逸，在这里躲警报呢。”她“哟”了一声，笑道：“刘副官，也走到这儿来了？”说着话，她就带着两个女伶，走上溪对岸山路上去了。

那个刘副官就站在路头上等她。他穿了件蓝绸短袖衬衫，腰上的皮带，束着一条黄色卡叽裤衩，下面光着半截腿子，踏了双紫色皮鞋。头上盖着巴斗式的遮阳帽，手里拿了根乌漆刻字手杖。这是在重庆度夏最摩登的男装，手中不方便的人是办不到的。李南泉老远地看了这家伙一眼，觉得他派头十足，就打算踅过屋角去，避开了他。却听到他大声道：“那不行呀！我的客都请好了，你若是不到，你赔我酒席钱。”杨艳华站在他身边，像是做哀告的样子。还听到她用很柔和的声音道：“刘副官，你得原谅我。我决不能平白无事的不唱戏。我若是唱完了戏再到公馆里去，那又太晚了。”刘副官道：“不唱戏要什么紧！那一晚上的戏份，算我包了就完了。”李南泉听了这话音，分明是杨艳华在受着压迫。虽是没有力量给她解围，说也奇怪，立刻一阵无名火起，两只脚再也走不开去，就睁着眼向对面山麓人行路上望着。见那刘副官拿起粗手杖，像发了疯似的，乱刷着山上的长草，抽得长草呼呼作响。他道：“没有错，你来就是。一场牌，那不就给你赢个万儿八千的，你还怕不够你的戏份？你们唱一晚戏，能卖多少张票？”杨艳华道：“倒不完全是戏票问题。”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就小了。李南泉在这遥远的地方，就听不清楚。不过看她站在那里的姿势，仿佛是向刘副官鞠着躬。那刘副官依然是拿了手杖，向山草上扫荡，那气焰是非常嚣张的。

这就听到那唱花旦的插言道：“艳华，就是那么说罢。我们明天一路到刘公馆去就是了。刘副官的面子，那有什么话说。”那刘副官拿了手杖把的钩子，将手杖在空中舞着个圈圈，又顺手掀了那帽子，向后脑勺子挂着，挺了胸道：“我反正是这样预备下了，就看你杨老板赏脸不赏罢。”说着，他大开着脚步，向山口上走了去。这三个女戏子，站在路头上，对了刘副官的后影，有点出神。随后她们集合在一处，叽叽咕咕地说着。李南泉站在走廊上，遥遥地对她们望着。杨艳华正回过头来向这里偷看，看到了他，就悄悄地点了两下头，李南泉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和两个同伴，都点了几点头，那意思是叫他过去。女人的招呼，是有决定性的作用的。她三人这样的招呼了，李南泉就不能不迎了上去。胡玉花不等他走近，便道：“李先生，你看这事是不是岂有此理？那老刘硬叫我们放了戏不唱，让我去陪他们打牌。这简直是叫条子的玩意……”杨艳华瞪了她一眼，拦着她道：“你还怕人家不知道，站在路上就这样大声疾呼，什么话你都说得出来。”胡玉花道：“本来是嘛！你以为人家把我抓了去了，还把我们当上宾吗？”李南泉还不曾答言，却有人插言道：“谁请胡老板去当上宾？我们请过两三次，都请不到。”回头看时，正是今天早上要躲开的那个游击商人老徐。

虽然这个时候，在重庆穿西装，已是第一等奢侈生活，可是这位徐老板，倒是穿着一套挺括的拍力司米色衣服。胸前飘着白底红花的漂亮领带。只是他瘦得像只猴子似的，满脸的烟容，两只眼睛落下两个大框子，鼻子高耸起来，上下嘴唇都各自缩着，露出里面两排马牙齿。这一看之下，心里就发生了一种厌恶，便向他点了两点头。老徐倒是表示更为亲热，老早地伸出手来为礼。李南泉只好和他握了一握，说了声“好久不见”。老徐笑道：“老兄，我今天找你两回了，不是来追刘副官，今天又碰不着。李南泉不愿他把所要说的话说下去，因道：“你要找刘副官，你就赶快追上去吧。他也是刚刚走的。”老徐笑道：“我们刚才在一处的，我晓得。我们现时正做一桩买卖。不是警报我们就进城了。不久，我要到衡阳去一趟，若是交通便利的话，我还走远一点。老兄要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带一点回来。”李南泉笑道：“我什么也不要。我倒有些东西要你带出去。”老徐愕然道：“是金子吗？还是关金？这些东西，带起来都很便利。”李南泉将手拍了身穿的一件旧蓝布大褂道：“你看我这么一副穷相，会有金子关金吗？我要你带去的，是几句闲话。你可以告诉前方人士，大后方虽然让敌机炸得很凶，虽然有人发国难财，可是大多数的国民，他们还是坚持着抗战到底。”

老徐听他说的是这种话，既觉得迂腐，又觉得扯淡，便微笑道：“我们做商人的，哪里管这些国家大事，你还是和我谈谈生意经罢！”李南泉说了句“隔行”，转身就要走开。那老徐比他更快，一把将他衣袖扯住，笑道：“你别忙，我要和你说的话，还没有说呢。我前次托你的一件事，怎么样？这在你是不费什么力的。”李南泉沉着脸子道：“老板，你不是自己说了吗？你是商人，你不管国家大事。当新闻记者的人，正和你相反，国家大事要管，国家小事也要管。你要一个新闻记者的名义，人家凭什么给你这个国家大小事全不管的人？”老徐笑道：“我上了当。原来你先绕一个弯子说话，把我的嘴堵上。可是你要晓得，我要一个新闻记者名义，我并没有要报馆里给我薪水，它无非是一张秀才人情。我若有工夫，也可以把前方的新闻寄了来的。”南泉摇着头淡笑道：“这些话都不必去提它。记者这名义不值钱，你何必去要，值钱，人家又岂能白给？”那老徐被他的话问窘了，正不好再说什么，却听到半空“呜呼呼”又是一阵警报器发声。杨艳华一手拉了胡玉花，一手拉了王少亭，也是转身就走，口里还道：“紧急警报来了，走吧！”老徐放开了李南泉，伸长了两手，在路上一拦，笑道：“不要害怕，这是解除警报。”听了这话，大家都静静地偏了头向半空里听了去。那警报声，果然呜呜地拖着长响，并没有吱呀吱呀地转弯。杨艳华更是内行，在警报器一响的时候，她就抬起手表来看了一看。看到长针走了两分半钟，而警报器声还在长空呜呜地响着，便踢着足笑道：“好了好了，解除解除。”

第三章 斯文扫地

这让老徐说准了，笑道：“我说不用着急吧？走，我们下山坐茶馆去。”胡玉花将嘴一撅，头又一扭道：“你怕我们这唱花旦的孩子，还不够招摇撞骗的，还要坐茶馆去卖相呢。”杨艳华皱了眉道：“你这嘴实在是没有一点顾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真是糟糕。”老徐笑道：“你们在台上不怕人看，在台下就怕人看吗？”杨艳华道：“真的，我要和李先生借几本小说书看。你在那里喝茶，回头我就来，我也正有事和你商量。”老徐眯了眼，笑着将马牙齿全露了出来，点着头道：“我恭候不误。”杨艳华对于他的话，根本没有加以理会，转身就向山坡下面走。这里一条路，直通木板桥上去，这是通到李南泉家里去的。他站在路头上踌躇了一会子，却没有跟着走。她到了那屋子走廊上，看到李先生不曾下来，就回转身来，向他招着手笑道：“你来呀，我等着你呢。”李南泉笑道：“请你等一等，解除了，我得去到洞子里去接我太太。真是对不起，请你在走廊上等一下。那里不也是很阴凉的吗？”他这样说着，才转回身去，却看到太太衣服上，沾了许多污泥，一手提着布包袱，一手牵着玲儿，脸上现出十分疲倦的样子。已是悄悄地站在身边。她微笑着道：“你有先知之明，知道今日敌机不会来，在家里招待上宾。”李南泉要说什么，看那三位坤伶，都站在走廊上望着自己。若不辩白吧，这又实在是一桩冤枉。因笑道：“我正要去接你呢！你倒是回来了。”

李太太笑道：“你还是招待客要紧。天天跑警报，你接过我几回？”李先生觉得夫人这话，充分地带着酸味。所幸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倒未必为杨艳华所听见，只好不作声。那杨小姐倒毫不介意，在走廊上说了句“李太太回来了”，就迎接过来。她看到李太太牵着小玲儿，又提了包袱，便笑道：“李太太，你是太累了。警报真是害人。”说着，人已走近。李太太点着头笑道：“失迎得很，难得来的，坐会儿罢，咱们聊聊天。咱们这北京妞究竟说得来。”杨艳华蹲下地去，两手搂着小玲儿，笑道：“你认不认得我？”小玲儿将手摸了摸她的小辫子，笑道：“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是杨艳华。那个是胡玉花，那个是王少亭。”说着，她把小手指着走廊另两个坤伶。李太太笑道：“这孩子没大没小，叫姨妈。”杨艳华笑道：“这小妹妹真有意思，李先生常带她去听戏。小妹妹，你会不会唱？”小玲儿将两只小手摸了杨小姐的脸，笑道：“我会唱苏三。”说着，将右手比了个小兰花形，头一扭，扭得童发一掀，她学着小旦腔唱道：“苏三离了红的县，将身来在大姐前。”李南泉拍着手哈哈大笑。小玲儿指着她爸爸道：“哼！唱对了，你就笑。今天晚上，该带我去听戏吧？”

李南泉道：“好的，你拜杨姨作老师。”杨艳华牵着她的小手向家里引，笑道：“拜我作老师，别折死我。这孩子挺聪明的，别跟我们这没出息的人学，好好念书，作个女学士。实不相瞒，我还想拜李太太作老师呢。老师，你收不收我这个唱戏的作学生？”说时，回过头来望着李太太。这句话说得李太太非常高兴，她笑道：“杨小姐，你说这话，就不怕折死我吗？就是那话，都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咱们交个朋友，这没有什么。”她在高兴之余，赶快在身上掏出了钥匙，将门开着，把三位女宾引了进去，那王嫂也提着包袱，引着孩子回来了。李太太笑道：“快烧开水罢。”杨艳华道：“逃警报回来，怪累的，休息休息，别张罗。”李太太道：“我们是没什么招待，只好是客来茶当酒。”胡玉花向同伴笑道：“李太太是个雅人，你看她，全是出口成章。”李太太笑道：“雅人？雅人的家里，会搞得像鸡窝一样？我也是无聊，近日来日子长，常跟着我们这位老师念几句旧诗。”说着向李南泉笑着一努嘴。杨艳华笑道：“李先生，你们府上是反串《得意缘》，太太给先生作徒弟的。”他笑道：“家庭的事，你们作小姐的人是不知道的。我有时照样拜太太作老师。”他说着话，正在把太太躲警报的东西，一样样地向后面屋子里送。那个唱小生的王少亭，倒是不大爱说话的人，看了只是抿嘴微笑。杨艳华道：“你笑什么？”她低声笑着道：“你这才应该学着一点吧！你看李太太和李先生的爱情是多么浓厚。”

这轻轻的言语，恰恰女主人听到了，她笑道：“这根本谈不上，我们已是老夫老妻，孩子一大群。”她说着话时，将靠墙桌上反盖着的几只粗瓷茶杯，一齐顺了过来。杨艳华道：“你还是别张罗，我们马上就走。来此并无别事，和您借几本小说书看看。料无推辞的了。”李太太笑道：。“杨小姐三句话不离本行，满口戏词儿。”她笑道：“真是糟糕，说惯了，一溜就出了嘴。有道是……”她立刻将手蒙了嘴，把话没说下去。胡玉花笑道：“差不点儿，又是一句戏词。”于是大家全笑了；李先生在里面屋子里，也笑了出来。李太太在一种欢愉心情下，指着竹制书架子笑道：“最下那一层堆着的，全是小说，三位小姐自己拿罢。”杨艳华先道了声谢，然后在书架子上挑好了两套书放在桌上。因道：“李太太，我绝对负责，全书原样归还，一页不少。”李太太笑道：“少了也不要紧，咱们来个交换条件，你把《宝莲灯》给我教会。”杨艳华道：“这还成问题吗？只要你有工夫，随便哪天，您一叫我我就来。”李先生笑道：“杨老板，你若给我太太说青衣，你得顺便教给我胡子。”太太玩票，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不和别人配戏。”李太太笑道：“你听听，他可自负得了不得，我学戏是专门和她当配角的。”胡玉花摇摇头道：“那倒不是，李先生是怕人家占去了便宜。其实那是无所谓的。我们在台上，今天当这个人的小姐，明天当那个人的夫人，我还是我，谁也没沾去我一块肉。怕人家占便宜就别唱戏。唱戏就不怕人家占便宜。”杨艳华站在一边，只管把眼瞪着她。但是她全不理会，还是一口气要把话来说完。杨艳华将书夹在腋下，将脚微微一顿道：“走罢！瞧你。”胡玉花向李氏夫妇道着“再见”，先走了。主人夫妇将三位坤伶送走了，还站在走廊上看她们的背影。那邻居吴教授，敞开了身上的短袖子衬衫，将一条半旧毛巾塞到衣服里去擦汗，口里不住地哼。

李先生笑道：“吴先生可累着了。”他叹了口气道：“俺就是这份苦命，没得话说。”说着，他一笑道：“俺就爱听个北京小妞儿说话。杨艳华在你屋子里说话，好像是戏台上说戏词儿，俺也忘了累了，出来听听，不巧得很啦！她又走了。俺在济南府，星期天没个事儿，就是上趵突泉听京韵大鼓。”吴太太在她自己屋子里插嘴道：“俺说，伲小声点儿吧，人家还没走远咧！这么大岁数，甚么意思？”吴先生擦着汗，还不住地摇着头，咬了牙笑。李太太道：“吴先生这一笑，大有文章。”他笑道：“俺说句笑话儿，她都有点儿酸意。李太太，你是开明分子，唱戏的女孩子到你府上来，你满不在乎。”李太太还不曾答言，隔壁邻居奚太太走过来了。她头上扎了两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身上新换了一件八成旧的蓝花点子洋纱长衫。光着脚，踏着一双丈夫的漆皮拖鞋，滴答滴答，响着过来，像是刚洗过澡的样子。她笑道：“李太太是老好先生，我常要打抱不平；她是受压迫的分子。”李先生抱着拳头拱拱手笑道：“高邻！这个我受不了。当面挑拨，我很难说话。奚先生面前，我也会报复的。”奚太太将头一昂道：“那不是吹，你报复不了。老奚见了我，像耗子见了猫一样。”那位吴先生在走廊那头，还是左手牵着衬衫。右手拿着毛巾擦汗。又是咬着牙，捻着花白胡桩子笑。奚太太立刻也就更正着道：“也并不是说他怕我。我在他家作贤妻良母，一点嗜好都没有，他不能不敬重我。”

李太太笑着，并不曾答一句话，转身就要向屋子里走。奚太太抢着跑过来几步，一把将她的衣服抓住，笑道：“老李，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不要紧，我们妇女们联合起来。”她说时，把左手捏了个拳头举了一举。李太太被她扭住了，可不能再置之不理，因站定了笑道：“你说的话，我完全赞同。不过受压迫，倒也不至于。我们两口子，谁不压迫谁。唯其是谁不压迫谁，半斤碰八两，常常抬杠。”奚太太随着她说话，就一路走到她屋子里去。李南泉将两手背在身后，还是在走廊上来回地走着。吴先生向他招了两招手，又点点头。李先生走了过去，吴先生轻轻道：“这位太太，锐不可当！”李南泉笑道：“那倒没有什么。躲了大半天的警报，早上一点东西没吃，而且每天早上应当灌足的那两杯浓茶，也没有过瘾。”他正说到这里，佣人王嫂，一手端了一碗菜，走将过来，笑道：“就吃晌午了，但是没有啥子好菜。”李先生看时，她左手那碗是黄澄澄的倭瓜块子，右手那碗，是煮的老豌豆，不过豌豆上铺了几条青椒丝，颜色倒是调合的。他正待摇摇头，大儿子小白儿，拿了一张钞票，由屋子里跑了出来。便叫住道：“又跑，躲警报还不够累的。”小白儿望了父亲道：“这又怪人，妈妈说，老倭瓜你不吃的，老豌豆又不下饭，叫我去给你买半斤切面来煮得吃。还有两个鸡蛋呢。”

李南泉心里荡漾了一下，立刻想到太太对奚太太这个答复，实在让人太感激了。他怔了一怔，站着没有说出话来。小白儿道：“爸爸，你还要什么，要不要带一包狗屁回来？”吴春圃还在走廊上，笑道：“这孩子不怕爸爸了，和爸爸开玩笑。”李南泉笑道：“他并非开玩笑，他说的狗屁，是神童牌纸烟的代名词。”因向小白儿道：“什么也不用买，你回去吃饭。刚刚由防空洞里出来，又去上街。”小白儿踌躇了一会子，因道：“钱都拿在手上，又不去买了。”李南泉道：“我明白你的用意，一定是你妈答应剩下的钱给你买零嘴吃，你不用跑，那份钱还是给你。进去吃饭罢。”小白儿将手上的钞票举了一举道：“那我拿去了。”说毕，笑着一跳，跳到屋子里去了。李先生站在走廊上，听到奚太太在屋子里唧哩呱啦地谈话，便来回地徘徊着，不肯进去。奚太太在屋子里隔了玻璃窗，看到他的行动，便抬着手招了两招，笑着叫道：“李先生，你怎么不进来吃饭？你讲一点男女授受不亲吗？”他没法子，只好进屋子去。太太带了孩子，已是围了桌子吃饭。奚太太伏在小白儿椅子背上，看了大家吃饭，笑道：“李先生，你这样子吃苦，是你当年在上海想不到的事情吧？”李南泉道：“这也不算苦。当年确曾想到，想到的苦，或者还不止是这样。但那并没有关系。怎么着也比在前线的士兵舒服些。你看对面山上那个人。”说着，他向窗子外一指。

大家向窗外看时。见一位穿蓝布大褂，架着宽边眼镜的人，从山路上过去。他左手提着一只旧麻布口袋，右手提着一只篮子，走了一截路，就把东西放在路边上，站在路头，只管擦汗。李太太道：“那不是杨教授？”李南泉道：“是他呀！我真同情他，自己五十多岁了，上面还有一位年将八旬的老母。下面是孩子一大堆。他挣的薪水，只够全家半月的粮食。他没法子，让太太上合作社，给人作女工缝衣服。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上山砍柴，回家种菜。他自己是到学校扛平价米回家。为了省那几个脚力钱，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你看，那篮子里，不就是平价米？”奚太太道：“这个我倒知道，这位杨教授，实在是阿弥陀佛的人，穷到这样，他没有和亲戚朋友借过一回钱。上半年，他老太太病了，他把身上一件羊皮袍子脱下来，叫他的孩子，扛到街上卖。自己出面，怕丢了教授们的脸，不出面，又怕孩子们卖东西，会上人家的当，自己穿件薄棉袍子，远远地站在人家屋檐下看着。我实在不过意，我送了一点东西，给他老太太吃。”李南泉道：“奚太太是见义勇为的人，你送了他什么呢？”奚太太踌躇了一会子，笑道：“那也不过是给她一点精神上的安慰罢了。”说到这里，正好她最喜欢的小儿子，站在门口，插言道：“那回是我去的。妈妈装了一酒杯子白糖，还有两个鸡蛋。”奚太太道：“胡说，一酒杯子？足足有三四两呢。快吃饭了，回去罢！”说着，她牵着孩子走了。

李先生站在桌子边，不由得深深地皱起眉头子。太太道：“叫孩子买面煮给你吃，你又不干；吃饭，嫌菜太坏。我说，你这个人真是别扭。”他半鞠着一个躬笑道：“太太你别生气，我们成日成夜的因小误会而抬杠，什么意思？”李太太把双竹筷子插在黄米饭里，两手扶了桌沿，沉着脸道：“你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歹。奚太太一走，你就板着那难看的面孔。她无论说什么，我也没有听一句，你生什么气？”李先生笑道：“言重一点儿吧？太太！不过，这句骂，我是乐于接受的。这是（（红楼梦》上姑娘们口里的话。凭这一点，我知道你读书大有进步，所以人家说你出口成章。但是你究竟是误会。刚才，也许是我脸色有点不大好看。你要知道，那是我说她夸张得没有道理。送人家一酒杯白糖，两个鸡蛋，这还值得告诉邻居吗？你为人可和她相反，家里穷得没米下锅，只要人家开口，说不定你会把那口锅送人。你是北平人说的话，穷大手儿。”李太太的脸色，有点和缓过来了，可是还不曾笑。李先生站在屋子中间，躬身一揖，操着戏白谴｝．“卑人这厢有礼了。”李太太软了口气，笑着扶起筷子来吃饭，摇摇头道：“对付你这种人，实在没有办法。”吴教授在外插言笑道：“好嘛！你两口子在家里排戏了。”李先生笑道：“我们日夜尽抬杠，我不能不装个小丑来解围。”说着，走出门来，见吴先生扣着衬衫纽扣，手下夹了条扁担，向走廊外走。那扛米的杨先生在隔溪岸上道：“咦，居然有扁担。”吴先生举着扁担笑道：“现在当大学教授，有个不带扁担的吗？”

李南泉笑道：“吴先生这话，相当幽默。”他笑道：“俺也是套着戏词儿来的，《双摇会》里的高邻，他说啦，劝架有不带骰子的吗？”他说着，那是格外带劲，把扁担扛在肩上。那位扛米的教授，倒还不失了他的斯文一派，放下米袋米篮子，就把卷起的蓝布长衫放下，那副大框子老花眼镜，却还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他向吴先生拱了两拱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吴教授道：“赶上这份年月，咱不论什么全要来。”说着，操了句川语道：“啥子不敢当？来罢？”说着，把扁担向口袋里一伸，然后把那盛米的篮子柄，也穿着向扁担上一套，笑道：“来罢？仁兄，咱俩合作一次，你是子路负米，俺是陶侃运甓。”那位杨教授弯着腰将扁担放在肩上。吴先生倒是个老内行，蹲着两腿，将肩膀顶了扁担头，手扶着米袋。杨教授撑起腰之后，他才起身。可是这位杨先生的肩膀，没有受多少训练，扁担在蓝布大褂上一滑，篮子晃了两晃，里面的米，就唆的一声，泼了不少在地面。吴教授用山东腔连续地道：“可糟咧糕啦！可糟咧糕啦！放下罢，放下罢，俺的老夫子。”杨教授倒是不慌不忙蹲着腿，将担子卸下。回头看时，米大部分泼在路面石板上，两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大框眼镜，拱着拳头道：“没关系，没关系，捧到篮子里去就是了。”吴春圃道：“不行，咱脑汁同血汗换来的平价米，不能够随便扔了。”他看到李南泉还在走廊上，这就抬起手来，向他招了两招笑道：“李兄，你也来，大家凑份儿热闹。我知道你家买得有扫帚，请拿了来。”

李南泉也是十二分同情这位杨教授的，说了声“有的”。在家里找着那把扫帚，立刻亲自送到隔溪山路上来。杨先生拱了两手长衫袖子，连说了几声谢，然后才接过扫帚去。吴先生笑道：“李先生，还得你跑一趟。没有簸箕，这米还是弄不起来。”杨先生弯下腰去，将左手先扶了一扶大框眼镜，然后把扫帚轻轻在石板拭着，将洒的零碎米，一齐扫到米堆边，一面摇着头道：“不用不用，我两只手就是簸箕，把米捧到篮子里去就是。”吴春圃笑道：“杨先生，你不行，这样斯斯文文的，米在石头缝里，你扫不出来。”李南泉因他说不用簸箕，并未走开，这就笑道：“这就叫斯文扫地了。”这么一提，杨、吴两个恍然大悟，也都哄然一声笑着。杨先生蹲在地面，他原是牵起长衫下襟摆，夹在前面腿缝里的。他笑得周身颤动之后，衣襟下摆，也就落在地上。吴教授笑道：“仁兄这已经够斯文扫地的了，你还要把我们这大学教授一块招牌放到地下去磨石头。”杨先生看了这泼洒的米，除了中间一堆，四处的零碎米粒，在人行路的石板上，占了很大的面积。若是要扫得一粒不留，那就不知道要扫起好多灰土来。这就把扫帚放下，两手合着掌，将小米堆上的米粒捧起，向篮子里放去。恰是这路面上有块尖嘴石头，当他两手平放了向米堆上捧着米的时候，那石尖在他背上重重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很深的血痕。

李先生道：“出血了，我去找块布来，给你包上罢！”杨先生道：“没关系，流点汗，再流点血，这平价米吃得才够味。”说着，他在衣袋里掏出一条成了灰色的布手绢，将手背立刻包扎起来。站起后扶着扁担，向吴先生道：“不到半升米，牺牲了罢！不过我们的血汗，虽不值钱，农人的血汗是值钱的。一粒米由栽秧到剥糠壳，经过多少手续。你家不是养有鸡吗？你可以吩咐你少爷，把家里鸡捉两只来这里吃米。不然这山路上的人来往地踩着，也作孽得很。”吴春圃道：“你这话有理之至。就是那么办。”李南泉笑道：“那我还要建议一下。既然这粮食是给鸡吃的，就不怕会扫起了沙土，你两位可以抬米走。我来斯文扫地一下，把这米扫起。用簸箕送到吴先生家里去。这点爱惜物资的工作，我们来共同负担。”吴先生笑道：“那么，我家的鸡，未免不劳而获了。”李南泉笑道：“它有报酬的。将来下了鸡蛋，你送我两个，这斯文扫地的工作，就没有白费了。”于是三位先生哈哈一笑，分途工作。李南泉在家里找了簸箕来，把米扫到那里面去。正是巧得很，就在这个当儿，城里来了四位嘉宾。两男两女，男的是穿了西服，女的是穿了白花绸长衫，赤脚蹬着漏花帮子高跟皮鞋，她们自然是烫了发，而且是一脸的胭脂粉。两位男士，各撑着一柄花纸伞，给女宾挡了阳光。李南泉并没有理会，拖着身上的旧蓝布长衫，继续在扫地。其中一位女宾，“咦”了一声道：“那不就是李先生？”

李先生回头看时，手提了扫帚站起来，点着头笑道：“原来是金钱两位经理！这位是金夫人，这位是……？”他说着，望了后面一位穿白底红花绸长衫的女人，再点了个头。后面那位穿法兰绒西服的汉子笑道：“这位是米小姐，慕名而来。”李先生道：“不敢当，金钱二位，要到茅舍里坐坐吗？”那位金经理，是黄黑的面孔，长长的脸，高着鼻子，那长长的颈脖子，在衬衫领上露出肉来，也是黑的，和他那白哔叽西服，正是相映成趣。在他的西服的小口袋里，露出了一串金表练，黄澄澄的，在他身上添了一分富贵气，也就添了一分俗气。他笑道：“老钱，我们不该同来。我们凑在一处，恰好是金钱二字，乐得李先生开我们的玩笑。”钱经理笑道：“那也好，金钱送到李先生家里去，给李先生添点彩头。”李先生将扫帚向隔沟的草屋一指，笑道：“那就请罢！”说毕，他依然把地下那些碎米，扫到簸箕里去。两手捧着扫帚簸箕，在前引路。那米小姐和金太太对于慕名来访的李先生，竟是一位自己扫米的人，不但失望，还觉有点奇怪，彼此对看了一下。李先生倒没有加以理会，先将米送到吴家去，然后引了四位嘉宾进屋。李太太将孩子交给王嫂带走了。自己也是在收拾饭后的屋子，舀了一木盆水，揩抹桌凳。看到两位西装客，引两位摩登女人进来，透着有点尴尬，便点着头笑道：“请坐请坐，我们是难民区，不要见笑。”

女人是最爱估量女人的。这两位女宾对女主人也看了一看。见她苗条的个子，穿件旧浅蓝布长衫，还是没有一点皱纹；脸上虽没有抹上脂粉，眉清目秀，还不带乡上黄脸婆的样子。和这位拿扫帚的男主人显然不是一个姿态。将首先不良的印象，就略微改善了一点。那位金经理夫人，说口上海普通话，倒是善于言辞的，点着头道：“我们是慕名而来，来得太冒昧了。”李南泉对于他所说，根本不能相信。他心里猜着两件事：第一，他们想在此地找间房子避暑带躲警报。第二，他们在买卖上，有什么要利用之处，自己又是最怕这类国难富商的，也就只得含糊着接受这客气的言辞。分别让着来宾在竹椅旧木凳上坐下，先笑道：“对不起，我不敢给客人敬纸烟。因为我的纸烟，让我惭愧得拿不出来。”金先生笑着说声“我有我有”，就在西服怀里，把镶金扁平纸烟盒子取出。他将手一按小弹簧，盒子盖儿自开，托着送到主人面前，笑道：“来一支，这是香港货，最近运进来的，还很新鲜。”主人接过烟，钱先生就在身上掏出了打火机，来给点烟。主人答道：“当然这也是香港来的了。我很羡慕你们全身都是香港货。”钱先生道：“像李先生这样的文人，又不当公务员，最好就住在香港，何必到重庆来吃苦。而且是成天躲警报，太犯不上。”

李南泉点着头笑道：“你这话是对的，不过这也各有各的看法。大家看着香港是甜，重庆是苦；也许有人认为重庆是甜，香港是苦；就算重庆苦罢！这苦就有人愿意吃。比如苦瓜这样菜，也有人专爱吃的，就是这档子道理。”李太太听他说到这里，恐怕话说下去，更为严重，这是人家专诚拜访的人所受不了的。便插嘴笑道：“其实我们也是愿意去香港的，可是大小一家人，怎么走得了？老早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现在也就不能谈了。你们府上住在哪里？金太太，有好的防空洞吗？”她故意把话闪开。金太太道：“我们住在那岸，家里倒是有个洞子，不过城里受炸的时候，响声还是很大。这些时候，空袭只管加多，我们也有意搬到这里来住个夏天，恐怕房子不好找吧！”李南泉道：“的确是不好找。一到轰炸季，这山窝子里的草棚子就吃香了。不过，能多花几个钱，总有办法。大不了自盖上一间，当经理的人，有什么要紧？金兄，我一见你，就知道你必为此事而来。”金经理口角里衔着纸烟，摇了两摇头，笑道：“你没有猜着。至多你也只猜着了一半。”说着，将下巴颏向钱经理一仰，接着道：“他二位喜期到了，有点事求求你。”那钱经理是张柿子脸，胖得两只小眼睛要合起缝来。听了这话，两片肉泡脸上，笑着向上一拥，看这表情里面，很是有几分得意。

李南泉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叨扰一杯喜酒了。有什么要兄弟效劳的吗？”金经理道：“为了避免警报的麻烦，他们决计把礼堂放在乡下。钱先生、米小姐都是爱文艺的人。打算请你给他们写点东西放在礼堂上，而且还要托李先生转求文艺界朋友，或者是画，或者是字，各赐一样，越多越好。除了下喜帖，恭请喝一杯喜酒，一律奉送报酬；报酬多少，请李先生代为酌定。我们的意思，无非是要弄得雅致一点。”李南泉笑道：“这倒是很别致的。不过……”那钱经理不等他说完这个转语，立刻抱了两只拳头，拱了几下手，笑道：“这件事，无论如何，是要李先生帮忙的。”金经理又打开了烟盒子向主人翁反敬了一支纸烟，然后笑道：“这是有点缘故的，人家都说做商人的，离不了俗气，我们这就弄点雅致的事情试试。”李南泉对这两位商人看看，又对这两位摩登妇人看看，觉得在他们身上，实在寻不出一根毫毛是雅的，随着也就微笑一笑。钱经理还没有了解到他这番微笑，是什么意思，便道“李先生觉得怎么样？我以为文人现在都是很清苦的，提倡风雅的事，当然有些力量不足，我们经商的人有点办法，可以和文化界朋友合作。”李南泉点点头道：“钱先生的思想，高雅得很。不过文人不提倡风雅，不光是为了穷，也有其他的原因。”说到这里，钱先生向金先生使了个眼色，金先生了解了，就回复他，点了一点头。

这时，钱先生就站起来，在他身上摸出了一卷钞票，估量着约莫四五百元；在这个时候，这是个惊人的数目。因为米价一百五十元一老斗（新秤四十二三斤）；猪肉卖十几块钱一斤。李先生每月的开支，也就不过是五六百元。平常很少有一次五六百元的收入。一见他掏出这么一笔巨款，已知道他是耍着商人的老套了，且不作声，看他说些什么。钱先生将钞票放在临窗的三屉桌上，因笑道：“这点款子，我们预备了作润笔的。我们除了李先生，就不认得文艺界朋友，请你给我代约一下。这里面有一半。是送给李先生作车马费的，也请你收下。”李先生摇着头道：“钱先生要这样处置，这件事我就不好办。诚然，我和我的朋友，全是卖文为活的；可是收下你的钱，再送你的婚礼，这成什么话？”金经理笑道：“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了。你是我们的朋友，请你送副喜联，或者写个贺屏，至多我们自己预备纸就是了，可是其他要李先生代约的人，并不认识钱先生是谁，他没有送礼的义务。于今纸笔墨砚，哪一样不贵？怎好去打了人家的秋风？”钱先生也点了头道：“这谈不上报酬，只是聊表敬意。不然，李先生代我们去找一点字画，是请人家向我这不相识的人送礼，也是很难启齿的吧？你只当代我收买一批字画，不是凑我的婚礼，这就很好处置了。”李南泉想了一想，因道：“但我们那一份，我不能收，请你为我人格着想。”

李先生这种表示，首先让两位女宾感到诧异。他拒绝人家给钱，竟把人格的话也说出来。难道他穷得住这样坏的茅草屋子，竟是连这样大的一笔款子都会嫌少？李南泉正坐在他们对面，已是看到她们面部一种不赞同的表情，继续着道：“我虽也是卖文为活，可卖的不是这种文；若是卖文卖到向朋友送礼也要钱，那我也不会住这样的茅草房子了。”他说话的时候，淡笑了一笑。钱先生看他的样子，那是充分的不愉快。拿钱给人，而且是给一位拿扫帚在大路扫米的人，竟会碰了他一个钉子，这却出乎意料。因望着金先生笑道：“这事怎么办？”金先生道：“李先生为人，我是知道的，既然这样说了，绝不能勉强。不过要李先生转请的人，似乎不能白白的要求。”他说话时，抬起手来，搔搔耳朵沿，又搔搔鬓发，似乎很有点踌躇。李南泉笑道：“那绝对没有关系，现在虽说是斯文扫地，念书人已是无身份可言了，可书呆子总是书呆子，不大通人情事故。凭我的面子也许可以弄到两三张字画，若是拿钱去买，那不卖字画的，他永久是不卖。卖字画的，那就用不着我去托人情了。”金先生笑道：“好的好的，我们就谨遵台命罢。在两个礼拜之内，可以办到吗？因为钱、米两位的喜期已是不远了。”

李南泉笑道：“就是明天的喜期，至少我这一份误不了事。”钱经理表示着道谢，和他握了一握手。回头向金先生道：“那我们就告辞吧。”金经理懂得他的意思，拿起放在竹几上的帽子，首先就走。其余三人跟着出来。李先生左手抓住钱经理的手，右手把桌子角上的钞票一把抓起，立刻塞在他的口袋里。因笑道：“钱兄这个玩不得，我们这穷措大家里，担保不起这银钱的责任。”钱经理要把钞票再送进门来，李南泉可站在门口，把路挡住了。他便笑着叫道：“老金，李先生一定不肯赏脸，这事怎么办？”姓金的摇摇头笑道：“我们是老朋友，李南翁，就是这么一点书生脾气，你就由着他罢。”姓钱的站在走廊上踌躇了一会子，向主人笑道：“简直不赏脸？”李南泉道：“言重言重。反正我一定送钱先生一份秀才情的喜礼就是了。”那姓钱的看看主人翁的脸色，并没有可以通融的表示，料着也不宜多说废话，这就笑道：“好罢，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在此地还要耽搁两天，明日约李先生李太太下山吃回小馆，这大概可以赏脸吧？”李南泉抬头看了看茅檐外的天色，因点着头道：“只要不闹警报，我总可以奉陪，也许是由兄弟来做个小东。”金、钱两位总觉得这位主人落落难合，什么也不容易谈拢来，也就只好扫兴告辞而去。

李太太对于这群男女来宾，知道非先生所欢迎，根本也就没有招待。客都走远了，见李先生还是横门拦着，便笑道：“你怕钱咬了手吗？你既是这样把钱拒绝了，他还会送回来吗？看你这样子，要把这房门当关口。”李南泉这才回转身来，笑道：“对不起，太太。我知道我们家这些时候，始终是缺着钱用。可是这两个囤积商人的钱，我没有法子接受。”李太太道：“我并不主张你接受这笔钱。不过你的态度上有些过火。你那样说话，简直让来人下不了台。你不会对人家说得婉转一点吗？”李南泉站着凝神了一下，笑道：“我有什么话说得过火了一点吗？这是我个性不好，不晓得外交辞令的缘故。”李太太笑道：“我又抓你的错处了。我每次看你和女戏子在一起，你就很擅长外交辞令了。”李南泉笑道：“这问题又转到杨杨艳华身上去了。今天解除警报以后，她们来借书，可是你满盘招待。”他口里这样说着，可是学个王顾左右而言他，要找一个扯开话来的机会。正好吴先生已把抬米的工作做完，肩上扛着一条扁担，像扛枪似的，把右手托着；左手牵着他的衣襟，不住地抖汗。李南泉这就抢着迎了出去，笑道：“今天你可做了一件好事，如其不然，杨先生这一袋和一篮子米。要累掉他半条命。”吴先生满脸是笑容，微摆着头道：“帮朋友的忙，那倒无所谓，我很以我能抬米而感到欣慰，这至少证明我还不老。”

李南泉笑道：“俗话说，骑驴撞见亲家公。今天我就闹了这么一个笑话。当我在大路上扫地的时候，城里来了两对有钱的朋友。”吴春圃笑道：“那要什么紧？咱这份穷劲，谁人不知。”李南泉道：“自然是这样。不过他们笑我穷没关系。笑我穷，以致猜我见钱眼开，那就受不了。”吴春圃摇着头笑道：“没关系。随便人家怎么瞧不起我，我决不问人家借一个铜子儿。笑咱斯文扫地不是？来！咱再来一回。”说着，他很快将扁担放在墙壁下。将阶沿边放的一把旧扫帚，拿起就向门外山溪那边走。吴太太在屋子里叫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怕个累。抬米没到家，又拿着一把扫帚走了。你还是越说越带劲。一个当大教授的人，老是做这些粗事，也不怕你学生来了看你笑话。”吴先生道：“要说出来，我就是为了你呢。明天早上拢起火来，你总是嫌着没有引火的东西。刚才我由杨先生那里回来，看到路边草地上有不少的刨木皮。用手一摸，还是挺干。扫回来给你引火，那不好吗？小南子，来！把那个小背篼儿拿上，咱爷儿俩合演一出拣柴。”他的第七个男孩子，今年七岁，就喜欢个爬山越岭。这时父亲一嘉奖他要去合演，高兴得了不得。说着一声来了，拉着背篼的绳子，就在地面上拖了起来。四川是山地，不但不宜车子，连挑担子，有些地方都不大合适，所以多用背篼。

背篼这个东西，是下江腰桶形的一个大竹篮子，用竹片编着很大的眼，篮子边沿上，用麻绳子纽两个大环子，将手挽着背在肩上，代了担子用。这里面什么东西全可以放，若是放柴草的话，照例是背篼里面一半，而背篼外面一半。人背着柴草来了，常是高过人头好几尺，像路上来了一只大蜗牛。教授们既是自操薪水之劳，所以每人家里，也就都预备下了背篼。吴少爷的一条短裤衩，裤带子勒不住，直坠到裆下去。上身穿着那件不衬衫，一顺地敞着纽扣，赤了两只脚，跑得地下啪啪作响。吴太太又在屋子里叫道：“爹也不像个爹，儿也不像个儿，这个样子，他带了孩子四处跑。”吴先生满不理会太太的埋怨，接过那背篼，笑嘻嘻地走。他刚一走上那人行路，就遇到隔壁的邻居奚敬平先生由城里回来。他是个有面子的公务员，而且还算独挡一面。因之他穿了一套白哔叽的西服，又是一顶盔式拷贝帽。手上拿了根乌漆手杖，摇摇摆摆走来。他和吴先生正是山东同乡。虽然太太是下江人，比较少来往，但是彼此相见，还是很亲热的。他将手杖提起来，指着他的背篼手杖道：“你怎么来这一套？”吴春圃将扫帚一举道：“我怕对不起斯文扫地这四个字，于今这样办起来那就名实相副了。城里有什么消息？”奚敬平道：“这两天要警戒一点罢。敌人广播，对重庆要大举轰炸，还要让我们十天十夜不解除警报。”

奚敬平一提这消息，早就惹下大片人注意。首先是这路边这户人家，是个小资产阶级，连男带女一下子就来五六个人，站在门口，瞪了大眼睛向这里望着。吴先生道：“管他怎么样轰炸，反正我什么也没有了，就剩了这一副老八字。把我炸死了，倒也干脆，免得活受罪，也免得斯文扫地，替念书的人丢脸。”那大门口站着一位雷公脸的人，穿了一套纺绸裤褂，伸出那枯柴似的手臂，摇着一柄白纸扇子，沉着面色，接了嘴道：“奚先生你亲自听到这广播的吗？”他道：“我也是听到朋友说的，大概不会假。但是敌人尽管炸，也不过住在城里没有疏散的老百姓倒霉。这对我们军事，不会发生什么影响。”那位雷公脸展开扇面，在胸面前微微招了两下，因道：“倒不可以那样乐观。重庆是中枢，若是让敌机连续轰炸十天十夜……”吴先生是个山东人，他还保持着北方人那种直率的脾气。听了这话，他不等那人说完，立刻抢着拦住道：“袁先生，你这话可不能那样说。敌人就是这样的看法，那才会对重庆下毒手。若是我们自己也这样想，那就糟了。随便敌人怎样炸，我们也必须抗着。”他说完了，身子一扭，举着扫帚道：“来罢！小南子。一天得吃。一天就得干。斯文扫地，就是斯文扫地罢。反正咱苦到这般田地，也是为了国家。咱穷是穷，这良心还不坏。”他这几句话，倒不止是光发牢骚，听着的人可有点不是味儿了。。

第四章 空谷佳人

这位邻居袁四维，是位老官吏，肚子里很有点法律。但在公务员清苦生活环境之下，他看定了这不是一条出路。除了自己还在机关、保持着这一联络而外，他却是经营生意，做一个就地的游击商人。这所村中最好的一所楼房，也就是用游击术弄来的。对于敌人空袭，在生命一点上，他倒处之坦然；认为放了警报，只要有两只脚存在，就四处可以躲警报。只有这所楼房，却不是在手提箱里可以放着的，只有让它屹立在这山麓，来个目标显然。他就联想到，不闹炸弹则已，若闹炸弹，这房子绝难幸免，现在奚敬平带来的消息，敌人广播要连续炸十天十夜，谁知道敌机要来多少批？所以他听到这消息，却比任何一个人还要着急；不想奚吴两位，都讨厌自己的问话。尤其是吴春圃的话，有些锋芒毕露。他怔怔地站着出了一会神，见两位先生都走了，淡笑了一声骂道：“这两个穷骨头，穷得有点发神经。邻居们见面，大家随便谈天，什么话不可问？你看这个老山东，指桑骂槐，好好地污辱我们一顿。”他是把话来和他太太说的。他太太三十多岁，比丈夫年纪小着将近一半。以姿色而论，这样大的年纪，也就够个六七十分。只是也有个极大的缺点，和丈夫正相反，是个极肥的胖子。尤其是她那个大肚囊子，连腰带胸一齐圆了起来，人像大布袋。在妇女犹自讲曲线美的日子，这实在大为扫兴。

袁太太对于这个缺憾，其初还不十分介意，反正丈夫老了，又没有什么余钱，倒不会顾虑到他会去另找细腰。自从袁四维盖起房子，作起生意来，手下很有富裕。老这个字，根本也限制不了他什么行动。因之这袁太太四处打听有什么治胖病，尤其减小大肚囊子的病。她晓得中医对此毫无办法，就多多地请教西医。西医也说对治胖病，没有什么特效药，只是告诉她少吃富有脂肪的东西而已。此处也劝她多劳动。不必吃得太饱，甚至有人劝她少吃水果，少喝水。她倒是全盘接受。除了不吃任何荤菜之外，她吃的菜里，油都不搁。原来的饭量，是每餐三碗，下了个决心，减去三分之二。水果是根本戒绝了，水也尽可能少喝，唯有运动一层，有点办不到，只有每日多在路上散散步。同时，自己将预备的一根带子，每日在晚上量腰两三次，试试是不是减瘦了腰肢。在起初每餐吃一碗饭之下，发生了良好的反应，大肚囊几乎缩小了一寸。可是自己的肠胃，向来没有受过这份委屈。饿得肚子里像火烧似的，咕噜作响。尤其是每餐吃饭时，吃过一碗之后，勉强放下碗来，实在有些爱不忍释，孩子们同桌共饭，猜不到她这份痛苦，老是看到她的碗空了，立刻接过碗去就给她盛上一碗，送了过来。饿人看到大碗的饭，放在面前，实在忍不住不吃，照例她又吃完了那一碗。

自从这样吃了饭，她于每顿吃一碗饭的戒律，实在有些难守，也就改为每顿吃八成饱了。这样一来，她的体重，随着也就渐渐恢复旧观。好在她量腰的工作，每日总得实行两遍，她在大肚囊子并未超过她所量的限度下，到底对前途是乐观的，自己也落得不必挨饿。这天躲过警报回来之后，早午两顿饭作一次吃，未免又多吃了点，放下了筷子、碗方才想到这和肚皮有关，正是后悔不及，就决定了不吃晚饭。同时，并决定了在山麓人行路上散散步。不想刚到大门口，就遇到了这样一个扫兴的报告。她的丈夫埋怨起吴春圃来，她倒是更有同感。因道：“不要睬他们。我对这些当教授的人，就不爱理会。他们以为是大学教授，两只眼睛长在头顶心里，就不看见别人。其实他们有什么了不得？你若肯教书，你不照样是法律系的教授？”袁四维道：“随他去。好在我们也不会求教他们这班穷鬼。你要不要出去散散步？”袁太太道：“等一下罢，等太阳落到山那边去再说。我们进去罢，那个姓李的来了。”原来他们是和李南泉斜对门住着。他们在门口，正看到李南泉撑了把纸伞，由那山溪木桥上走过来。袁四维却迟疑了一会，直等人家走过了桥，已到这岸，却不便故意闪开，就点了个头道：“这样大的太阳，李先生上街去吗？”他点点头，叹口气道：“没法子，到邮政局里取笔款，明日好过警报天。”

袁四维道：“李先生，你也听到敌人的广播吗？”他笑道：“我有两个星期不曾进城，哪里听到敌人什么广播。”袁四维道：“你怎么知道明天是警报天呢？”李南泉闪到袁家门口一棵小槐树下，将纸伞收了起来，将手抬起，对天画了个大圈圈。因道：“你看天上这样万里无云，恐怕由重庆晴起，一直要晴到汉口。我们的制空权完全落到人家手里，这样好的天气，他有飞机停在汉口，为什么不来？”袁四维苦笑了一笑，又伸手骚骚他的秃头，因踌躇着道：“李先生也变成了个悲观论者。”李南泉道：“我并不悲观，悲观对自己又有什么用处。我觉得是良心不可不保持，祸害也不可不预防。”袁四维道：“我倒愿请教。中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有没有挽救的希望？”李南泉道：“当然有！若没有挽救的希望，还打个什么仗，干脆向日本人投降。”袁四维正想追问下去，却见李太太将手扣结着那件半旧的洋纱长衫下襟纽扣，赤着脚，穿双布底青鞋子走了过桥。腋下还夹了一把细竹片儿编的土产扇子，便道：“李太太陪先生一路上街？”李太太走到面前，笑道：“不，我替他去。”因向南泉道：“你把那封挂号信交给我吧。这大热天，回头上山来，你又是一身臭汗。”李南泉道：“难道你回家就不是一身臭汗？你今天已经上街两次了，这次该我。”李太太道：“我还不是早上买菜那一次吗？是我比你年轻得多，有事弟子服其劳罢！”说时，伸着手向李先生要信。

李南泉笑道：“这又何必客气？你若愿意上街遛遛的话，我们一路去。”那位胖太太看到他们夫妇这样客气，便笑道：“你们真是相敬如宾。”李太太笑道：“我们住了这样久的邻居，袁太太大概没有少见我们打吵子。”李南泉道：“岂止看见？人家也做过好几回和事佬。”李太太摇摇头笑道：“这也就亏你觍着脸说。把信拿来罢！回头邮政局又关门了。”李南泉在衣袋里将信交给太太；把纸伞撑着也交给太太，笑道：“那我就乐得在家里睡一回午觉。假如……”李太太道：“不用假如，我会给你带一张戏票回来。今天晚上是杨艳华全本《玉堂春》。”李南泉摇着手道：“非也非也。我是说今晚上若不大热的话，我把那剧本赶了起来，大概还有两三千字。管它有没有钱可赚，反正完了一件心事。”李太太并没有和他仔细辩论，撑着纸伞走了。袁四维道：“李先生，你太太对你就很好，你们不应该抬杠。”李南泉笑道：“她是小孩子脾气，我也不计较。不过她对于抬杠，另外有一番人生哲学，她说夫妻之间，常常闹闹小别扭才对，感情太好了，夫妻是对到头的。这个说法，我只赞成一半。我以为不抬杠的夫妻，多少有点作伪。高兴就要好，不高兴就打吵子，这才是率真的态度。”

这番交代刚是说完，却听到有人叫了声李先生。正是那位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的声音。回过头去看时，她将一双手撑住了走廊的夹片柱子，笑着点点头。奚敬平脱了西服，踏着拖鞋，在他家走廊上散步，回过头来，也点点头道：“李先生老是在家里？”李南泉道：“这个轰炸季，能不进城就不进城罢。躲起警报来，防空洞里那一份儿罪，不大好受。”奚敬平道：“大概要暑假以后教书你才进城了。”两人说着，就彼此都走到走廊的角上。李先生叹口气道：“教什么书，连来带去的旅费，加上在路上吃两顿饭，非赔本不可。若是来去不坐公共汽车，只买几个烧饼充饥，也许可以教一次书，能够盈余一点钱，可是那又何苦？我的精力也不行了，三天工夫，教六堂课，回来还跑八九十华里的旱路，未免太苦了。”奚先生道：“现在这社会，最现实，找钱第一。我看凭李先生这一支笔，应该有办法。何不到公司里或者银行里去弄个秘书当当。这虽不见得就发了财，眼前的生活问题是可以解决的。”李南泉微笑着没有作声。奚太太道：“李先生清高得很，他官也不作，怎会去经商？”李南泉道：“奚太太你太夸奖了。请问哪家银行行长会认识我？这样找事，那是何不食肉糜的说法。”奚太太道：“他虽然清高，敬平，你该学人家，人家非常听太太的话。”

李南泉摇着手道：“奚太太，这一点我不能承认。你在我太太当面，说她是个被压迫者；在奚先生当面，又说我最听太太的命令；这未免是两极端。”奚太太且不答复他这个反问，顺手在她家对外的窗户台上一摸，摸出一只赛银扁烟盒子，向着李南泉举了一举。笑道：“我是和你谦逊两句罢了。我倒不怕敬平不听我的约束。你看看这只烟盒子，我已经没收了。我说了不许他吸香烟，就不许他吸香烟。他背着我在外面吸烟，那还罢了。公然把烟盒子带回家来，这一点是不可饶恕的，我已经把他的违禁品没收下来了。”她说了不算，还将那烟盒子，轻轻儿地在奚敬平肩膀上敲了一下。接着向李南泉道：“我会告诉你太太，照我这样办。”奚敬平回头看太太，透着有点难堪，便皱了眉道：“原是你叫我学人家，结果，你叫人家学你。”奚太太道：“李先生有一点也可学。就是他自动放弃家庭经济权。挣来的钱，完全交给太太。敬平，我告诉你，这个办法最妥当。你们不看头等阔人，他的经济权完全是交给太太的。这样，他除了作成天字第一号的大官，还让世界上的人叫他一声财神，这就是最好的榜样。”奚先生真觉得太太的话，一点不留地步，也只有把话扯开来，因道：“听说那位蔡先生的别墅，花了不少的钱，现在完工了吗？我就没有到山那边去看过。”

李南泉道：“为了赶着躲警报，哪有不完工之理？据说那防空洞，赛过全重庆。除了洞子穿过山峰之外，这山是青石山，坚硬无比。洞子里电灯，电话，通风器的普通设备，自不须说；而且里面有沙发，有钢丝床，有卫生设备，防毒设备，有点心柜，有小图书馆。”奚敬平笑道：“你这又是写文章的手法，未免夸张了一点。”李南泉道：“夸张，也不见得夸张，有钱的人，什么事办不出来？你看过清人的笔记，你看看和坤的家产是多少？和坤不过是官方收入，还并没有作国际贸易呢。其实，一个人钱太多了，反是没有用处的。比如我躲警报，一瓶冷开水，一本书，随哪个山洼子里树荫下一躺，并不花半文钱，也就泰然过去。”奚先生多少有点政治立场，不愿把这话太露骨地说下去，没有答词，只微微一笑。李南泉也有点觉悟，说句晚上乘凉再谈，自回家去，补足今天未能睡到的那场午觉。他一觉醒来，屋子里外已是阴沉的天气。原来是太阳落到山那边去，这深谷里不见阳光了。由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却有一种阴凉的东西，在手上碰了一碰。看时，太太拧了一个冷手巾把子，站在旁边递了过来，双手将手巾把接着，因道：“这是怎么敢当？太太！”她笑道：“别客气，平常少撅我两句就得。”

李南泉擦着脸，向外面屋子里走，见那小桌上已泡好一玻璃杯子茶，茶盖子盖着。另有个字纸包，将一本旧的英文书盖着。这是李太太对孩子们的暗号，表示那是爸爸吃的东西，别动。南泉端起茶杯来喝着，问道：“你和我买了什么了？”李太太道：“花生米子。我瞧一颗颗很肥胖，刚出锅，苍蝇没爬过，所以我给你买了二两。”南泉抖开那纸包，就高声喊着小玲儿。太太道：“她吃过了，你忘不了她，太阳下山，她逮蜻蜓去了。”南泉笑道：“什么样子的妈，生什么样子的女儿。我就知道你小时候淘气。歪着两个小辫，晒得满头是汗。到南下洼子苇塘子里去捉蛤蟆瞢荚，逮蜻蜓，挺好的小姐，弄成黄毛丫头。”李太太脸一沉道：“我还有什么错处没有？二十几年前的事，你还要揭根子。什么样子的妈，养什么样子的女儿，一点不错，我是黄毛丫头，你趁早找那红粉佳人去。”说着，她扭身走到屋里去了。李南泉落了个大没趣，只有呆呆地站着喝茶吃花生米。一会儿，李太太端了把竹椅子在走廊下乘凉，顺手将桌上狗屁牌纸烟拿了一支去。李先生晓得，每当太太生气到了极高潮的时候，必定分一支纸烟去吸。便隔了窗户，轻轻道：“筠，你把邮政局的款子取到了？”李先生很少称呼太太一个字，如有这个时候，那就是极亲爱的时候，可是太太用很沉着的声音答道：“回头我给你报账，没有胡花一个。反正就是那几个穷钱。”

李先生叹了口气道：“可不就是那几个穷钱呵！我没有想到会穷得这样。不过我自信还没有做过丧失人格的事。若是……我也不说了。”他说毕了这话，又叹一口气。因为太太始终是不理，他也感觉到无聊。把那杯茶喝完了，看看对面的山峰，只有峰尖上，有一抹黄色的斜阳。其余一直到底，全是幽黑的。下面的幽暗色调中，挺立着一些零落的苍绿色柏树，仿佛是墨笔画的画。这和那顶上的阳光对照，非常好看。他因之起了一点雅兴，立刻披上蓝布大褂，拿了一根手杖，逍遥自在地走了出去。李太太还静静地坐在走廊上，看到丈夫擦身走过去，并没有理会。李南泉料着是自己刚才言语冒犯，不愿再去讨没趣，也就没有说什么。悄然走过了那道架着溪岸的小木桥，向山麓人行道走去。约莫走了二三十丈路，小白儿在走廊上大声喊问道：“爸爸哪里去？”李南泉回头一望道：“我赶晚班车进城，你又想要什么？”说完，依然向前走。又没有走二三十步，后面可有小孩子哭了。李先生不用回头，听那声音，就知道是爱女小玲儿在叫着：“爸爸呀！爸爸呀！你到哪里去？我也要去。”说着，她跑来了。她手上提了她两只小皮鞋，身上穿了一件带裙子的小洋衣，既沾草，又带泥，光着一双赤脚，在石板路上的浅草地上跑着。李南泉早是站住了等她。笑道：“我不哪里去，你又打赤脚。石头硌脚不是？手上提了皮鞋。这是什么打扮？”

小玲儿将小胖手揉着眼睛，走上前来，坐在草上，自穿皮鞋，因道：“我知道，你又悄悄儿地到重庆去。我不穿皮鞋，你不带我去；穿好了皮鞋，我又赶你不上。”李南泉俯着身子抚摸了她的小童发，笑道：“我不到哪里去，不过在大路上遛遛。吃过晚饭，我带你去听戏。”小玲儿把两只落了纽袢的小皮鞋穿起来，跳着牵了爸爸的手，因道：“你不骗我吗？”南泉笑道：“我最不喜欢骗小孩子。”小玲儿道：“对的，狼变的老太婆喜欢骗小孩子。那么，我们一路回家去吃晚饭。”李南泉笑道：“那么这句话，学大人学得很好。可是小孩子，别那样老气横秋地说话。”小玲儿道：“你告诉我说，我要怎么说呢？”吴春圃教授，也拿了一把破芭蕉扇，站在那小木桥上乘凉，哈哈笑道：“好吗？出个难题你爸爸作。小玲儿你问他，小孩子应当怎么说话，让他学给你听听。”李南泉不知不觉地牵着小女儿的手走回家。吴春圃将扇子扇着腿，笑道：“咱穷居在这山旮旯里，没个什么乐子。四川人的话，小幺儿。俺找找俺的小幺儿逗个趣，你也找找你的小姐逗逗趣。”南泉笑道：“我这个也是小幺女。”吴春圃摇着头笑道：“你幺不住，恐怕不过几个月，第二个小幺儿又出来了。李太太，你说是不是？”说着，他望了站在走廊上的李太太，撅了小胡子笑。她道：“米这样贵，左一个，右一个，把什么来养活？逃起难来，才知道儿女累人。”

吴春圃道：“警报还会永远躲下去吗？也不能为了怕警报，不养活孩子。”李先生叹了一口气道：“对这生活，我真有点感到厌倦了。不用说再养活儿女，就是现在这情形，也压得我透不出一口气来。我青年时节，曾一度想作和尚。我现在又想作和尚了。”他说着话，牵了小玲儿走向走廊。太太已不生气了，插嘴笑道：“好的，当和尚去。把手上牵着的带去当小姑子。”吴春圃笑道：“那还不好，干脆，李太太也去当姑子，大家到庙里去凑这么一份热闹。”李先生已走进自己家里，他隔了窗子道：“既然当和尚，那就各干各的，来了什么人我也拒绝。”他说着话让小玲儿去玩，也就脱了大褂，在那张白木架粗线布支的交椅上躺下。李太太随着进来，看到玻璃杯子里是空的，又提了开水来，给他加上，但李先生始终不作声。李太太觉得没趣。提着开水壶走了，过了一会子’她又走进屋子来，先站在那张既当写字台，又当画案，更当客厅陈列品的三屉小桌边，将那打开包的花生米，钳了两粒放到嘴里咀嚼着，抓了一小撮花生米来，放到桌子角上，笑道：“今天花生米都不吃了？”李先生装着闭了眼睡觉，并不作声。李太太微笑了一笑，把放在抽屉里的小皮包取出，打开来，拿了一张绿纸印的戏票，向李先生鼻子尖上触了几触，因道：“这东西你该不拒绝了吧！”李先生睁开眼来笑道：“你也当让我休息休息吧？”

李太太笑道：“有孽龙，就有降孽龙的罗汉；有猛狮，就有豢狮的狮奴。不怕你别扭。我有法子让你屈服。”李南泉笑着拍手道：“鄙人屈服了，屈服的不是那张戏票，是你引的那两个陪客。除了看小说，我也没有看到你看什么书，你的学问实在有进步，这是咱们牛衣对泣中极可欣慰的一件事。”李太太道：“我又得驳你了。咱们住的虽是茅庐三间，我很坦然。女人的眼泪容易，我可没为了这个揪一鼻子。你更是甘心斯文扫地。牛衣对泣这句话，从何说起？”李南泉笑道：“对极了，我接受你的批评。得此素心人，乐与共朝夕。”他说得高兴，昂起头来，吟了两句诗。李太太笑道：“别再酸了，再酸可以写上《儒林外史》。我给你先炒碗鸡蛋饭，吃了饭，好瞧你那高足的玉堂春。”李南泉笑道：“是什么时候，我收了杨艳华作学生？”李太太道：“你没作过秦淮歌女的老师？”李南泉笑道：“你一辈子记得这件事。可是在南京是什么日子，于今在重庆，又是什么日子？太太，这张戏票你是降服孽龙用的，孽龙已经降服了，用不着它，你带了小玲儿去。散戏的时候，我带着灯笼去接你。”李太太道：“我实在是给你买的戏票。有钱，当买一斤肉打牙祭；有钱，也得买张戏票，轻松几小时。成天让家庭负担压在你肩上，这是你应得的报酬。”李南泉笑道：“这样和我客气起来，倒也却之不恭。你也是个戏迷，为什么不买两张票，我们一路去？”李太太道：“《玉堂春》这出戏太熟了，我不像你那样感兴趣。”李先生一听所说全盘是理，提前吃过晚饭，就带小玲儿去听戏。

这个乡下戏馆子，设立在菜市的楼上。矮矮的楼，小小的戏台，实在是简陋得很。可是避轰炸而下乡的人，还是有办法的人占多数。游山玩水，这不是普遍人感兴趣的，乡下唯一的娱乐，就是打牌。有了这么一个戏馆子，足可以调剂枯燥生活，因之小小戏楼，三四百客位，照例是天天满座。另外还有一个奇迹，看客究不外是附近村庄里的人，多年的邻居，十停有七八停是熟人。这批熟人，又是三天两天到，不但台下和台上熟，台上也和台下熟。李南泉带着小玲儿入座，含着笑，四处打招呼。有几位近邻，带了太太来看戏，见李先生是单独来到，还笑着说两句耳语。李南泉明知这里有文章，也就不说什么。台上的玉堂春，还是嫖院这一段刚上场，却听到座位后面稀里哗啦一片脚步响。当时听戏的人，全有个锐敏的感觉，一听这声音，就知不妙，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回头看时，后排的看客，已完全向场子外面走。李南泉也抱着小玲儿站起。她搂住了父亲的颈脖子道：“爸爸，又是有了警报吗？”李南泉道：“不要紧，我抱着你。我们慢慢出去。”这时，台上的锣鼓，已经停止，一部分看客走上了台，和穿戏装的人站在一处。那个装沈雁林的小丑，已不说山西话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摆着那绿褶子大衫袖，向台下打招呼：“诸位，维持秩序，维持秩序！不要紧，还只挂了一个红球。慢慢儿走罢。不放警报我们还唱。”站在台上的看客，有人插嘴道：“谁都像你沈雁林不知死活，挂了球还嫖院。”这话说完，一阵哄堂大笑。这时，乡镇警察也在人丛中喊着：“不要紧，只挂了一个球。”这么一来，走的人算是渐渐儿地安定，陆续走出戏院。小玲儿听说还要唱戏，她就不肯走。因向爸爸道：“挂一个球，不要紧，我们还看戏罢。”李南泉笑道：“你倒是个小戏迷，看戏连警报也不怕。只要人家唱，我们就看。”于是抱着孩子，复又坐了下来。可是听戏的人一动脚，就没有谁能留住，不到五分钟，满座客人，已经走空。南泉将女儿抱起，笑道：“这没有什么想头了。”小玲将小眼睛向四周一溜，听戏的人固然是走了，就是戏台上的戏子，也都换掉了衣服，走下台了。她撅了嘴道：“日本鬼子，真是讨厌。”南泉哈哈大笑，抱着她走出戏楼，然后牵了她慢慢地走。为了免除小孩子过分的扫兴，又在大菜油灯下的水果担子上，买了半斤沙果，约好了，回家用冷开水洗过再吃。这水果摊，是摆在横跨一道小河的石桥头上。一连串的七八个摊贩，由桥头接到通镇市的公路上。做小生意的人，总喜欢在这类咽喉要径，拦阻了顾客的。这时，忽然有阵皮鞋响，随了是强烈的白光，向摊子上扫射着，正是那穿皮鞋的人，在用手电筒搜寻小摊子。这就听了一声大喝道：“快收拾过去，哪个叫你们摆在桥头上？混账王八蛋！”说话的是北方口音，正是白天见的那位刘副官。

这其中有个摊贩，还不明白刘副官的来历。他首先搭腔道：“天天都在这里摆，今天就朗个摆不得？管理局也没有下公告叫不要摆。”刘副官跑了过去，提起手杖，对那人就是上中下三鞭。接着抬起脚来将放在地面的水果箩子，连踢带踩，两箩沙果和杏子滚了满地。口里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人说话。管理局？什么东西！我叫管理局长一路和你们滚。”旁边有一个年老的小贩，向前拱了手拦着道：“刘副官，你不要生气，他乡下人，不懂啥子事。我们立马就展开。”他说着，回了头道：“你们不认得？这是九完长公馆里的刘副官。你们是铁脑壳，不怕打？展开展开！”他口里吩咐着众人，又不住向刘副官拱揖。那个挨打的小贩，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人家是完长公馆里的副官。他说叫管理局长一路滚，一点也不夸张。这还有什么话说？赶快弯下腰去，把滚在地上的水果，连扫带扒，抢着扫入箩中。其余的小贩，哪个敢捋虎须？早已全数挑着担子走了。李南泉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到，心里老大不平。这些小贩，在桥头摆摊子，与姓刘的什么相干？正这样踌躇着，却见街外沿山的公路上，射来了两道大白光，像探照队的探照飞机灯，如两条光芒逼人的银龙，由远处飞来。随着，是“呜嘟呜嘟”一阵汽车喇叭响。正是来了一辆夜行小座车。这汽车的喇叭声，是一种暗号，立刻上面人影子晃动，一阵鸟乱。

原来在这路头上，人家屋檐下，坐着八个人，一律蓝布裤褂，蓝布还是阴丹士林，在大后方已经当缎子穿了。路头上另有几位穿西服的人，各提了玻璃罩子马灯。这种灯，是要煤油才能够点亮的。在抗战第二年，四川已没有了煤油。只凭这几盏马灯，也就很可以知道这些人排场不小。六七盏马灯，对于乡村街市上，光亮已不算小，借灯光，看到四个穿蓝布短衣人，将一乘藤轿抢着在屋檐阶下放平。提马灯的西服男子，在街头上站成了一条线，拦着来往行人的路径。同时，屋檐下又钻出几个男子，一律上身穿灰色西服，下穿米黄卡叽布短裤衩。他们每人手上一支手电棒，放出了白光。这样草草布置的当儿，那辆汽车，已经来到，在停车并没有一点声音的情形之下，又可想到这是一辆最好的车子。那汽车司机，似乎有极好的训练。停的所在，不前不后，正于那放在阶沿上藤轿并排。车门开着，在灯光中，看到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虽看不清那长衣是什么颜色，但在灯光下，能反映出一片丝光来。这妇人出了车门，她的脚并没有落地，一伸腿，踏在藤轿的脚踏藤绷上。那几个精神抖擞的蓝衣人，原来是轿夫，已各自找了自己的位置，蹲在地面，另外有四个人，前后左右四处靠轿杆站定。那妇人踏上了藤绷，四大五常的，在轿椅上坐下。只听到有人轻轻一阵吆喝，像变戏法一样快，那轿子上了四位的肩膀，平空抬起。

四个扶轿杆的人，手托了轿杆高举，立刻放下，闪到一边去。于是四个提马灯，两个打手电筒，抢行在轿子前面，再又是一声吆喝，轿子随了四盏马灯，飞跑过轿。其余的一群人，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轿子，蜂涌而去。李南泉自言自语道：“原来刘副官轰赶桥头上这群小贩，就为了要过这乘轿子，唉！”小玲儿道：“刚才过去的那个人，是新娘子吗？”李南泉道：“你长大了，愿意学她吗？”小玲儿说了句川语道：“好凶哟！要不得！”李南泉摸着她小头道：“好孩子，不要学她，她是妖精。”小玲儿道：“妖精吃不吃人？”李南泉道：“是妖精，都吃人，她吃的人可就多了。那轿子是人骨头做的，汽车是人血变的。”他一面说着，一面走着过桥。身后有人带了笑音道：“李兄，说话谨慎点，隔墙有耳，况且是大路上。”听那声音，正是邻居吴春圃。因道：“晚上还在外面？”他道：“白天闹警报，任什么事没有办。找到朋友，没谈上几句话，又挂球了，俺那位朋友，是个最怕空袭的主儿，立刻要去躲警报。俺知趣一点，这就回家了。城里阔人坐汽车下乡躲警报，这真是个味儿。你看那一路灯火照耀，可了不得。”李南泉抬头看时，那簇拥了轿子的一群灯火，已是走上了半山腰，因道：“这轿夫是飞毛腿，走得好快。”吴春圃道：“走得为什么不快呢？八个轿夫，养肥猪似的养着，一天就是这么一趟，他就卖命，也得跑。不然，人家主子花这么些个钱干什么？要知道，人家就是图晚上回公馆这么一点痛快。”

李南泉道：“看他那股子劲，大概每日吃的便饭，比我们半个月打回牙祭还要好。读书真不如去抬轿。”吴春圃道：“咱们读书人，就是这股子傻劲。穷死了，还得保留这份书生面目。”李南泉笑道：“你以为我们没有抬轿？老实说，那上山的空谷佳人，就是我们无形中抬出来的。若不是我们老百姓这身血汗，她的丈夫就作为阔人了吗？就说对面山上那所高楼，是抗战后两年建筑起来的。那不是四川人和我们入川分子的这批血汗？老实说，我们就只有埋头干自己的本分，什么事都不去看，都不去听，若遇事都去听或看的话，你觉得在四川还有什么意思呢？”吴春圃忽然插句嘴道：“你瞧这股子劲。”说着，他手向对面深山一指。原来那地方，是最高的所在，两排山峰，对面高峙，中间陷下去一道深谷，谷里有道山河，终年流水潺潺，碰在乱石上，浪花飞翻。两边山上，密密丛丛地长着常绿树，在常绿树掩映中直立着一幢阴绿色的洋楼。平常在白天，这样的房子，放在这样的山谷里，也让人看不清楚。在这样疏星淡月的夜间，这房子自然是看不出来。不想在这时候，突然灯火齐明，每个楼房的窗户洞里发出光亮，在半空中好像长出了一座琉璃塔，非常的好看。李南泉道：“真美！这高山上哪里来的电灯？想必是他们公馆，自备有发电机了。这说明刚才坐轿子上山的这位佳人，已经到了公馆里了。有钱的人，能把电灯线带着跑，这真叫让人羡慕不置。”

两人说着话，看看这深谷里的景致，自是感慨万端。小玲儿牵着爸爸的手道：“那一座洋楼，仅看有什么意思？我们还是去看戏罢！”这句话提醒了李南泉，笑道：“球挂了这样久，说不定马上就要放警报了，我们快回去罢。回去削沙果给你吃。”于是牵了孩子，慢慢向回家的路上走。走到石正山教授家附近，却听到一种悄悄的歌声。这歌声虽小，唱得非常娇媚。正是流行过去多年的《桃花江》。吴先生手上是打着灯笼的，这灯笼在山路的转角处，突然亮出来，那歌也就立刻停止。李南泉倒是注意这歌声是早不重闻于大后方的，应该是一位赶不上时代的中年妇人所唱。因为，现在摩登女郎唱的是英文歌了。他在想着心事，就没有和吴春圃说话，大家悄悄走着。路边上发现两个人影。吴先生的灯光一举，看清楚了人，便道：“石先生出来躲警报？没关系，还只挂一个球。而且今晚上月亮不好，敌机也不会来。”那人答道：“我也是出来看看情形，是可以不必躲了。”答言的正是石正山。他那后面，有个矮些的女郎影子。不用猜，就知道那是她的养女或丫鬟小青。她向来是梳两个小辫子垂在肩上的。她背过身去，灯笼照着有两个小辫。李南泉道：“我想石兄也不会躲警报，你们家人马未曾移动。”石正山笑道：“太太不在家，小孩子们都睡了，人马怎么会移动？我那位太太是个性急的人，若是在家，人马早就该移动了。”说着话，彼此擦身而过。那小青身上有一阵香气透出，大概佩戴了不少白兰花、茉莉花。

这位小姐在那灯笼一举的时候，似乎有特别锐敏的感觉，立刻由那边斜坡下，悄悄地向大路下面一溜。她不走，吴李两人却也无所谓。她突然一溜，倒引起了他两人的注意，都向她的后影望着。石先生便向前一步，走到吴春圃面前，笑道：“仁兄，你也可以少忙一点，天气太热，到了这样夜深，你还没有回家。”吴春圃笑道：“老兄，我不像你，你有贤内助，可以帮助生产。我家的夫人，是十足的老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什么都得全靠我这老牛一条。”说毕，叹了一口气，提着灯笼就在前面走。石正山的目的，就是打这么一个岔。吴先生既是走了，他再也不说什么。李南泉自己跟着灯笼的影子向家里走。到家以后，门还是虚掩的，推门看时，王嫂拿了双旧线袜子，坐在菜油灯下补袜底。家里静悄悄的，小孩子们都睡了。李南泉问道：“太太老早就睡了？”王嫂站起身来，给她冲茶，微笑着没有作声。小玲儿站在房子中间，伸出了一个小指头，指点着父亲，点了头笑道：“爸爸，我有一件事，我不和你说。妈妈打牌去了，你不晓得吧？”王嫂笑道：“这个娃儿，要不得，搬妈妈的是非。你说不说，还不是说出来了吗？”李南泉笑道：“太太用心良苦，算了。我也不管她了。”王嫂是站在太太一条战线上的，看到先生已同情了太太，她也很高兴，便将桌上放的那杯茶向桌沿上移了一下，表示向主人敬茶，因道：“别个本来不要打牌，几个牌鬼太太要太太去，她有啥子办法？消遣嘛，横竖输赢没得好多钱。”

李南泉笑道：“管她怎样，你带着玲儿，我要去睡觉。若是放警报了，你就叫我。”说毕，自回房去安睡。朦胧中听到有大声喊叫的声音，他以为是放了警报，猛可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时间大概是不早，全家人都睡了。而且也熄了灯。窗外放进一片灰白色的月光，隔了窗格子可以看到屋后的山挺立着一座伟大的影子。坐定了神，还听到那大声音说话。好像就在山沟对面的行人路上。这可能是防护团叫居民熄灯，益发猜是有了警报。这就打开门来看，有一群人，站在对面路心。说话的声音南腔北调，哪里人都有。这就听到一个北方口音的人道：“你们明天一大早，六点钟就要到。去晚了，打断你们的狗腿。有一担算一担，有一挑算一挑。你们要得了龙王宫里多少宝，一个钱不少你们的。完长有公馆在这里，是你们保甲长的运气。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发一下小财，你们不必在老百姓头上揩油，又做什么生意。只要每个月多望夫人来几趟，你们什么便宜都有了。”这就听到一个川音人答道：“王副官，你明鉴吗？我们朗个敢说空话，乱说，有几个脑壳？但是一层，今晚上挂过球，夜又深了。你叫我们保甲上冒夜找人，别个说是拉壮丁，面也不照，爬起来跳（读如条）了，反是误了你的公事。明天早起，我们去找人。八点钟到完长公馆，要不要得？把钱不把钱，不生关系，遇事请王副官多照顾点，就要得。我虽不是下江人，我到过汉口。你们的事我都知道咯。”北方口音道：“我不管，你六点钟得到，你自己说了，半夜里拉过壮丁，半夜找工人有什么难处？”

于是这就接连着三四个说川话的人，央告一阵。最后，听到王副官大声喝道：“废话少说，我要回去睡觉了。”说着一阵手电棒的白光，四处照耀，引着他走了。李南泉就叫了一声道：“刘保长，啥子事？”有人道：“是李先生？你朗个早不说话？也好替我讲情嘛。”说着，一路下来四个人：一位保长，三位甲长，全是村子里人。李南泉道：“警报解除了没有？深夜你们还在和王副官办交涉。”刘保长道：“没有放警报，挂过绿球了。啥子事？就是为了别个逃警报不方便咯。王副官说，镇市外一段公路坏了，要我保上出二十个人，一天亮，就去修公路。别个有好汽车，跑这坏公路，要不得。”一个甲长道：“公路是公路局修的，我们不招闲。”保长道：“不招闲，刚才当了王副官，你朗个不说？老杨，没得啥子说，你今晚上去找六个人，连你自己七个，在完长公馆集合。把钱不把钱不生关系。不把钱，我刘保长拿钱来垫起。好大的事吗？二十个工，我姓刘的垫得起。”李南泉笑道：“你垫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吧？刘保长，我先声明，修公路本就由公路局负责。现在修路，让人家坐汽车的太太跑警报，这笔摊款我不出。”刘保长在月亮影子里抱了拳头作揖，笑道：“再说，再说！”回头对三位甲长道：“走罢，分头去找人。说不得，我回家去煮上一锅吹吹儿稀饭，早上一顿算我的。哪个教我们这里有福气，住了阔人？”三位甲长究有些怯场，在保长带说带劝之下，无精打采地走了。李南泉长叹了一声气。

这一声长叹，可把吴春圃惊动了。他开了门出来问道：“李先生还没有睡吗？”李南泉道：“让那王副官把我嚷醒了。”吴春圃将蒲扇拍着大腿，因道：“今天可热，明天跑警报可受不了。”李南泉道：“惟其如此，所以人家阔夫人要连夜抓壮丁修路。我得改一改旧诗了。近代有佳人，躲机来空谷。一顾破人家，再顾吃人肉。”吴春圃笑道：“好厉害！可也真是实情。最好请她们高抬贵手，少光顾一点。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哪管得了许多？只当没有看见。”李南泉道：“我们还不是愿意少见为妙？要不然，为什么要住到这山沟里来？可是住在山沟里，还要看见这些不平的事，却也叫人无可奈何！”吴春圃笑道：“怪不得你屋里自写了这样一副对联——入谷我停千里足，隔山人筑半闲堂。这种事情……”他的话不曾说完，他太太在屋子里又叫起来了道：“嘿，没个白天黑天的，又拉呱起来咧！教俺说呀，人家李先生也得休息，追出去找人拉呱真是疵毛。”吴春圃最能屈服于这山东土腔的劝说，嗤地一声笑着，回家关着门了。李先生一人呆立在走廊上，看看天上大半钩月亮，已落到屋子后边去。一阵吵闹过去了，四周特别显着静悄悄的。那斜月的光辉，只能照着对面山峰。下面的山，被屋后的山顶，将月光挡住了，下面是暗暗的。整条山沟在幽暗的情形下，隐隐的有些人家和树木的影子。他觉着这境界很好，只管站着呆看下去

第五章 自朝至暮

在这幽暗的山谷中，环境是像一条宽大的长巷，几阵疏风，一片淡月，在这深夜，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低徊滋味。遥望山谷的下端，在一丛房屋的阴影中，闪动着一簇灯火，那正是李太太牌友白太太的家。平常，白太太在小菜里都舍不得多搁素油，于今却是在这样深夜，明亮着许多灯火，这就不吝惜了。他有了这个感想，也就对太太此类主妇，有背择友之道。他心里这样一不高兴，人就在这廊上徘徊着。接着那里灯火一阵晃动，随即就是一阵妇女的嬉笑之声。在夜阑闻远语的情形之下，这就听到有一位太太笑道：“今天可把您拖下海，对不起得很。”这就听到李太太笑了道：“别忙呀！明天咱们再见高低。”又有人道：“把我这手电拿了去罢！别摔了跤，那更是不合算。”这么一说，李先生知道夫人又是大败而归，且在走廊上等着。山路上有太太们说着话，把战将送回了家。李南泉立刻把屋子里一盏菜油灯端了出来，将身子闪在旁边，把灯光照着人行路。路上这就听到一位下江口音的太太笑道：“李先生还没有睡啦，老李，你们先生实在是好，给你候门不算，还打着灯亮给你照路呢。”李先生笑道：“这是理所当然。杨太太，你回家，没有人给你候门亮灯吗？”杨太太笑道：“我回家去，首先一句话，就是报告这件事情，让他跟着李先生学。”李南泉道：“好的，晚安，明儿见。”那路上两三位太太笑道：“双料的客气话，李先生真多礼。”

李太太觉得在牌友面前，得了很大的一个面子。而且先生这样表示好感，也不知道用意所在，便走向前伸手接过灯，笑道：“你还没有睡？”李南泉没有答复，跟着进了屋子，自关上了门。李太太又向他笑道：“今天晚上的玉堂春，唱得怎么样？”李先生还是不作声，自走进里面屋子去。李太太拿着灯进来，自言自语地道：“都睡了？”李先生已在小床上睡下，倒是插言了，因道：“还不睡。今天三十晚上，熬一宿守岁？”李太太却不好意思驳他，搭讪着在前后屋子里张望一番，因道：“挂球的时候，你就回来了？”李南泉道：“戏不唱了，我不回来？我摸黑给人家看守戏馆子？”李太太望了他道：“你这是怎么啦？一开口就是一铳。”李南泉闭了眼睛躺着，沉默了两分钟，才睁开眼道：“你没话找话，一切是明知故问。”李太太嫣然地笑了，因道：“我就知道我理屈，没话找话，也就向你投降了，你好意思铳我。你这个人说来劲就来劲。在走廊上还是有说有笑，一到屋子里，就不同了。你是……”她没说下去，忍着又笑了。李南泉道：“你是说我狗脸善变。”李太太笑道：“我可不敢说，夜已深了，别吵吵闹闹地惊动了邻居。”李南泉道：“对了，你们那样灯火辉煌，一路笑着归家，简直行同明火执杖，还说别人惊动邻居。”李太太道：“我说今日不打牌，白太太死乞白赖地拉了去，我晓得回来了，又要受你的气。真是犯不上。好啦，我们都明火执仗了。”

李南泉道：“你这话简直不通。白太太死乞白赖拉你去打牌，你就不能不去打牌；假如她死乞白赖拉你去寻死，你也只好去寻死吗？”他说着这话时，觉得理由充足，随着说话的姿势，坐了起来。李太太含着满脸的笑容，点了头道：“睡罢！算我错了。还不成吗？”他问道：“算你错了？”李太太还是笑，因道：“不，我简直错了。睡罢！说不定明天又得闹大半天警报。”李南泉道：“我看你今天心软口软，大概输得不少。把这输的钱买只鸡来煨汤，大家进点儿养品，那不好得多吗？唉！”他叹了一口气，也就躺下去睡了。他睡得很香，次日起来已看到窗外的山峰，是一片太阳。漱洗完毕，端了一杯茶喝，心里在筹划着，今天有警报怎样去补救这浪费的时间。就在这时，对面山溪岸上，很快地走下来一位中年妇人。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阴丹士林大褂，露出两条光膀子，左手带着老式的玉镯子，右手带着新式的银镯子，手里举起一把蒲扇遮太阳，老远就问道：“李先生不在？”李南泉隔了窗子点头道：“保长太太，今天刘保长派你一趟差事？”保长太太走进来点着头道：“我特为来请李先生帮一忙。昨夜里不是完长公馆到保甲上来找人修路吗？搞得我们一夜没有咽觉，天亮都没有亮，喝了一顿吹吹稀饭，就去了。这样当差，还有啥子话说？去了，又不要我们修路，派了大家展木器家私上山。听说，展完了家私，还要带人到南岸去展。警报连天，朗个去得？”

李南泉笑道：“保长太太的意思，是要我和你去讲情吗？”她笑道：“李先生，你是有面子的人嘛！完长公馆里的刘副官、王副官和你都很熟咯，你若是和他们去说一声，不要派保甲上到南岸去展家私，他一定要卖个面子给你。二天叫刘保长和你多帮忙，要不要得？”她究竟是位保长太太，在这地方，不失是个十三四等的官家。虽然是求人，那态度还是相当傲慢，摇晃着手臂上的玉石镯子，只管将蒲扇招着，说完了，她自在椅子上坐下，李南泉看着，心里先有三分不高兴。这也无须和他客气，自在那破藤椅子上坐下。又自取了一支纸烟，擦了火吸着。喷出一口烟来道：“我吸的是狗屁牌，要不要来一支？”说着把桌面的纸烟盒子一推。保长太太道：“啥子狗屁？是神童牌吗？我们还吃不起咯，包叶子烟吃。我扰你一根根。”说着，她就自取烟吸了。李南泉向窗外看看天色，叹口气道：“该预备逃警报了。”保长太太道：“李老太爷，去一趟吧？你不看刘保长的面子，你也可怜可怜这山沟沟里的穷人嘛！大家吃的是糊羹羹，穿的是烂筋筋，别个不招闲，你李老太爷是热心人吵！这样大热天，他完长公馆，有大卡车不展家私，要人去扛。就不怕警报，一天伙食也垫不起呃。说不定遇到抓壮丁的，一索子套起，我们当保长的，对地方上朗个交代？”李南泉道：“真的，为什么他们不用卡车搬东西，要人去扛？完长公馆我是不去。我可以和你去问问王副官。”

他这样说了，看了看刘保长太太一眼。她道：“李老太爷，这是朗个说法？王副官在完长公馆办公，你不到完长公馆去。朗个看得到他？”李南泉道：“我们一路去。我在山脚下等你，你上去把王副官请下来。”她喷出一口烟，摇摇头道：“要不得！那王副官架子大得很，没得事求他，他也不大睬人。现在要去求他，请他下山来，那是空话。”李南泉冷笑一声道：“保长太太，你这话有点欠考虑。他姓王的架子大，我姓李的就该架子小不成？副官也要看什么副官。若是军队里的副官，是你们四川人说的话，打国战的。若是完长公馆里的副官，哼！我姓李的，就不伺候他。再说那个人骨头堆起来的完长公馆，在那山顶上，我是文人，爬不上去。”她见李先生变了脸，这就站起来道；“李老太爷，就是嘛！我叫乘滑竿来抬你！”李南泉道：“抬我我也不上山去。除非你上山去，把王副官叫下山来。”保长太太看他脸上没一点笑容，觉得不容易转移，只好用个步步为营的法子，答应陪他一同走。两人走着，她说了不少的好话。经过山下镇市，还买了一盒比神童牌加三级的王花牌纸烟奉赠。走到完长公馆山麓下，抬头一看那青石面的宽阶，像是九曲连环，在松树林子下，一层层地绕了弯子上山。山坡尽处，一幢阴绿色的立体三层大楼，高耸在一个小峰上，四周大树围绕。人所站的地方，一道山河，翻着白浪，在乱石堆里响了过去。河那岸的山，壁立对峙，半山腰里，一线人行小路，在松林里穿过，看行人三五，在树影里移动，他不觉叫了一声好。

保长太太，倒不知道他这声赞美从何而来，便搭讪着道：“李先生，你们在下江没得坡爬。到我们这里来，天天爬坡，二天不打国战了，回去走路有力气。”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山坡上走。李南泉就在路头一块山石上坐下，笑道：“保长太太，我们有约在先，我是不上这山顶上去的。有那上山的力气，我还留着回头跑警报。你上山去请王副官，我在这里等着。”保长太太见他不受笼络，站在坡子上，呆了一呆，因道：“倘若王副官不肯下来呢？”李先生笑着操了句川语道：“我不招闲。”她倒没有了主意，只是拿扇子在面前扇着。抬头看看山顶那洋楼下面的小坦地，倒有些人影晃动，她道：“李先生，你看，他们不都在那里？”她这样一句叫着，惊动了路口上的守卫。因为这个地方，很少人来，守卫的卫兵照例是在松树林子里睡觉。这时，两个人背了枪从树下走出来，一个瞪着眼喝道：“干什么的？”她道：“我是刘保长家里的，有公事见王副官。”卫兵道：“王副官上街去了。走罢！不要在这里哕唆。”刘保长太太在保上很有办法，到了这里来，她就什么智能都消失了。缓缓地走下坡子，来到李南泉面前，轻轻地道：“见不到人，朗个办？”李南泉笑道：“这还是在山脚下呢，若再走上去，钉子有的碰呢。还是那话，我不招闲。”保长太太道：“我到公路上去过，都不在公路上，哪里去找？”正说着，有一乘滑竿从山河的大桥上抬过来。这座桥也是完长公馆建筑的。在两排高山的脚下，一道石桥，夹着铁栏，横跨过峡中的激流，气势非常。

假如不讲人道，坐滑竿游山，那是适意不过的事。尤其是在这深山大谷里，走过这座跨过急流的河道；那是最适意的一个路段。那王副官天天由这里经过，大概对于烂熟的风景，已不怎么感到兴趣，伸了两条腿，踏着绳吊的软踏脚，仰卧在滑竿上。他手里还拿了根手杖，挺在空中指东划西。这种姿态，根本就不能引起人的好感，李南泉站到一边，故意背了身子去看风景。保长太太叫了起来道：“王副官来了。”王副官在滑竿上喝道：“你叫些什么？你以为这是你们那保长办公处？”保长太太满脸是笑的迎着道：“不是我一个，李先生也在这里来看你。”王副官道：“哪个什么李先生？”李南泉听了，早是一阵怒气向胸口涌将上来。心想，这小子！怎么这样无礼？回转身来望他时，他的滑竿抬到了近处，已看清楚了人，这就把手杖敲着轿杆子道：“停下停下。”滑竿从轿夫的肩上放下了。他一跳两跳向前，望着南泉道：“啊！是老兄。我上次送了两张纸去，请你给我画一画，写一张，怎么样？直到现在，你还没交卷呢。”李南泉道：“纸还存在舍下，没有敢糟蹋。”王副官抬起手上的手杖，敲着面前的一棵老松树的横枝，满身不在乎的样子，因道：“我当然是要你画，过两天，我先把润笔送了过去。”李南泉几乎要笑出来，但立刻想到和许多乡下人说情来了，那就犯不上得罪他，因道：“你阁下晓得，我是不卖字画的。我有点事情受人之托，来有个请求。你若是答应了，我今天就交卷。作为交换条件。”

王副官笑道：“你老兄的脾气，我知道的，一不借钱，二不找事，有什么交换的条件？请说罢。”李南泉对保长太太指了一指道：“你看，我是和她一路来的。多少应该与保甲上有关。”王副官将手杖在地面上画着圈圈，因道：“你说的是找老百姓修公路的事？这个，我们倒不是白征他们工作，每人都给一份工资。只要保长不吞没下去，他们并不会吃亏的。实不相瞒，钱经过我的手，我有个二八回扣。李先生的面子，你那甲上的扣头，我就不要了。戏台上的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当然知道这是我们的规矩。”李南泉笑道：“先生误矣，我还会打断你的财喜吗？刘保长太太说，你们征的民工，不修路了，要到南岸去搬东西。大家觉得有卡车不用，拿人力去搬，这是一件太不合算的事情。而这几天，不断闹警报，在南岸遇到了空袭，他们也找不着洞子。”王副官听说，打了个哈哈，将手杖指着保长太太，笑道：“你别信她胡说。到南岸去搬东西，是有这件事。可是去搬东西的人，让他们坐卡车去。也并不是要他们把东西由南岸搬到这里来，只是要他们由船上搬上卡车。”李南泉道：“在南岸找码头工人，不简便得多吗？”王副官笑了一笑，望着他道：“办公事都走简便的一条路，我们当副官的，喝西北风。”李南泉这就明白了。他是将修路的民工调去搬东西，把这笔搬东西的工资轻轻悄悄地塞进了腰包，而且他还是公开地对人说，可见他毫不在乎。于是他也笑了一笑。

王副官道：“李兄，你这一笑，大有意思。请教！”说时，他将手杖撑了地面，身子和脑袋都偏了过去，李南泉怕是把话说僵了，因笑道：“我笑你南方人，却有北方人的气概，说话是最爽直不过。你自己的手法，你完全都说出来了。很可佩服。”王副官笑道：“原来你是笑这个。我成天和北方人在一处混，性格真改变了不少。你不见我说的话，也完全是北方口音了。”南泉笑道：“那末，我就干脆说出来了。可不可以别让我那保的人到南岸去搬东西？”王副官把手杖插在地上，抬起手来搔搔头发，踌躇着，立刻不能予以答复。那位保长太太，深知王副官踌躇点所在，便上前一步，点着头道：“王副官，我说句话，要不要得？”王副官瞪了眼望着她道：“你说罢。”她道：“我们保甲的人，情愿修两天路，不要钱。”王副官道：“你能作主？”她道：“哪个龟儿子敢骗你。说话算话。不算话，请你先把我拿绳子套起走。”李南泉笑道：“我对她有相当的认识。刘保长是怕太太的，老百姓又是怕保长的。保长太太说不要工资，我想也没有哪个敢要工资。”王副官听了这话，脸上算有点笑意。她还不曾说话，半山腰上有个人大叫道：“是老王吗？快上来罢，有了消息了。七十二架，分三批来。”王副官道：“他妈的，这空袭越来越早，才八点多种。”回头望了刘保长太太道：“快有空袭了，反正南岸去不成。解除了再说罢。夫人今天没走，我得去布置防空洞。”说着，望了扶着轿杆的滑竿夫，说：“走！”

李南泉道：“保长太太，对不起，我不能管你们的事了。你听见没有？敌机来了七—卜多架，我得回家去看看，帮着家里人躲警报。”他也不再管她，立刻转身就向家里走。果然，经过小镇市时，那广场上的大木柱子，已经挂了通红的大灯笼。镇市上人似乎也料着今天的空袭厉害，已纷纷地在关着铺门。李南泉想顺便到烧饼店里买点馒头、烧饼带着，又不料刚到店铺门口，半空里呜呜的一阵怪叫，已放了空袭警报。回头看那大柱上，两个红球，在那大太阳底下照着，那颜色红得有点怕人。这点刺激，大概谁都是一样地感觉到。烧饼店里老板已是全家背了包裹行囊出来，将大门倒锁着，正要去躲空袭。这就不必开口向人家买东西了。待得自己找第二家时，也是一样在倒锁大门。躲警报的人们，又已成了群。大家拉着长阵线，向防空洞所在走去。熟人就喊着道：“李先生，你还不回去吗？今天有敌机七批。”他笑答道：“我们还怕敌人给我们的刺激不够，老是自己吓自己作什么？已经挨了四五年的轰炸，也不过这么回事，今天会有什么特别吗？”他说着还是从容地走回家去。隔了山溪，就看到自己那幢草屋里的人，都在忙乱着。那位最厌恶警报的甄太太，手里提了两个包裹，又扶根手杖，慢慢走上山溪的坡子。她老远扬了头问道：“李先生，消息那浪？阿是有敌机六七批？警报放过哉！”李南泉笑道：“不用忙，进洞子总来得及的。”甄太太操着苏白，连说孽煞。

李南泉笑道：“不要紧，有我们这里这样好的山洞子，什么炸弹也不怕。”说到这里，李太太带着一群儿女，由屋子里走出来了，笑道：“你今天也称赞洞子，那我们一路去躲罢。”李南泉回到走廊上，笑道：“对不起，今天我还得和你告一天假。什么意思呢？那本英文小说，我还差半本没有看完呢。带着英文字典……”李太太也不等他说完，将一把铜锁交到他手上，因道：“我走了，你锁门吧，空袭已经放了十分钟。你要游山玩水的话，也应当快快地走。”说毕，连同王嫂在内，一家人全走了。今天是透着紧张。吴春圃先生一家，也老早就全走了。他走进屋子，在书架上乱翻一阵，偏是找不到那本英文小说。转个念头，抽了本线装书在手，不想刚刚要找别的东西，半空里“呜呀”，已放出了悲惨的紧急警报声。家里到目的地，还有二三十分钟的路，倒是不耽误的好。捏着那本书，匆匆出来锁了房门。就在这时，远远的一阵嗡嗡之声，在空气中震撼。那正是敌人的轰炸机群冲动空气的动作。再也不能犹豫，顺着山麓上的小道，向山沟里面就走。今天特别匆忙，没有带伞，没有带手杖，也没有带一点躲警报的食粮和饮料。走起来倒还相当便利。加紧了步伐，只五分钟工夫，就走出向山里的村口。但走得快，恐怖也来得快，早是“轧轧轧”一阵战斗机的马达声，由远来到头上。他心里想着，好久没有自己的飞机迎击了，今天有场热闹。

他这样想着抬头一看，两架战斗机，由斜刺里飞来，直扑到头顶上。先听到那响声的刺耳，有点奇怪，不是平常自己战斗机的声音。走到这里，正是山谷的暴露处，并没有一棵树可以掩蔽，只好将身子一闪，闪在山麓一处比较陡峭的崖壁下。飞机飞来比人动作还快。它又不大高，抬头一看，看得清楚，翅膀上乃是红膏药两块图记。他立刻将身子一蹲，完全闪躲起来。偏是这两架敌机，转了方向，顺着这条山谷，由南向北直飞重庆。看那意思，简直要在这山谷里面寻找目标。只有把身子更向下蹲，更贴着山壁。在这山谷路上同走的人，正有七八位，他们同样地错误，以为这战斗机是自己的，原来是坦率地走路，及至看到了飞机上的日本国徽，大家猛可地分奔着掩蔽地点。有人找不着地点，索性顺了山谷狂跑。蹲在地上的人就喝到：“蹲下蹲下，不要跑。”有的索性喊着：“你当汉奸吗？”就在这时，前面两架敌机过去了，后面“呼呼呼”，战斗机的狂奔声随之而来，又是两架战斗机，顺了山谷寻找。咯！咯！咯！就在头顶上，放了阵机关枪。李南泉想着，果然是这几个跑的人惹下了祸事。心里随着一阵乱跳。好在这四架敌机，在上空都没有两三分钟。抬头看到它们像小燕子似的，钻到北方山头后面去了，耳朵里也没有其他的机声，赶快起身就走，看看手上捏的那本线装书，书面和底页，全印着五个手指头的汗印。

那蹲在地面上的几个行人，也都陆续站了起来。其中有个川人道：“越来越不对头，紧急刚才放过去，敌机就来到了脑壳上。重庆都叫鬼子搞得稀巴烂，还打啥子国战哕？”这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穿阴丹大褂，赤脚穿草鞋，手里倒是提了一双黑色皮鞋，肩上扛了把湖南花纸伞。在他的举止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位绅粮一。他后面跟着两个青年，都穿了学生制服，似乎是他的子侄之辈。这就有个答道：“朗个不能打？老师对我们讲多了。他说，空军对农业国家，没得啥子用，一个炸弹，炸水田里一个坑坑，我们没得损失。重庆不是工业区，打国战也不靠重庆啥子工业品。重庆炸成了平地，前线也不受影响。”那绅粮道：“那是空话。重庆现在是战时首都嘛！随便朗个说，也要搞几架驱逐机来防空。只靠拉壮丁，打不退鬼子咯。壮丁他会上天？老实说，不是为了拉壮丁，我也不叫你两个人都进学校。你晓得现在进学校，一个学期要花好多钱？”李南泉听了这篇话，跟在后面，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那大的青年，回过头来，问道：“李先生哪里去？”他道：“躲警报。你老兄怎么认得我的？”青年道：“李先生到我们学校里去演讲过，我朗个不认得？刚才你叹口气，觉得我们的话太悲观了吧？”李南泉道：“我们的领空，的确是控制不住。但这日子不会很久，有办法改正过来的。”

那青年道：“报上常常提到现在世界上是两个壁垒，一个是中美英苏，一个是德意日。李先生，你看哪边会得到最后胜利？”他答道：“当然是我们这一边。人力、物力全比轴心国强大得多。”绅粮插嘴道：“啥子叫轴心国？”青年答道：“就是德意日嘛。”绅粮忽然反问道：“轴心国拉壮丁不拉，派款不派款？”李南泉道：“老先生问这话什么意思？”他道：“又拉壮丁又派款，根本失了民心，哪个同你打国战？”李南泉笑道：“不要人，不要钱，怎么打仗？不过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不见得人家要人要钱，也像我们这样的要法。”老绅粮昂头叹了口气道：“人为啥子活得不耐烦，要打仗？就说不打仗，躲在山旮旯里，也是脱不倒手，今天乡公所要钱，明天县政府要人，后天又是啥子啥子要粮。这样都不管他。一拉空袭搞得路都走不好。刚才这龟儿子敌机，在脑壳上放机关枪。要是一粒子弹落到身上，怕不作个路倒’。”李南泉不愿和他继续说下去，便道：“老先生，你们顺了大路快走罢。这一串人在大路上走着，目标显然。我要走小路疏散了。”说着话时，正是又来了一阵轰炸机声音。山谷到了这里，右边展开了一方平谷，有一条小路穿过平谷进入山口。人就向小路走过去。当这平谷还没有走完，机群声已响到了头上。

回头看那绅粮和两个青年，也吓得慌了。顺着人行大路，拼命地向前跑。抬头看天上敌机是作个梯形队伍，三架，六架，九架，十八架，共是三十六架，飞着约莫五六千公尺，从从容容地，由东南向西北飞，正经过头顶这群山峰。在这群飞机后面，还有九架战斗机，两翼包抄，兜了大圈子，一架跟着一架，赶到了轰炸机群的前面。四十五架飞机的马达声，震破了天空。突然有两三个树上的小鸟，惊惶地飞出了树梢。李南泉看这形势凶猛，不知道敌人伸出毒手，要炸毁掉重庆哪一片土。而梯形机头，又正对了自己而来，急忙中并没有个掩蔽所在，跑又是万万来不及了。所行之处，是山坡的坡处，人行路下，有三四尺的小陡崖，便将身子一跳，跳在崖脚。在崖脚下有个小土坑，一丛草围着一圈湿地，虽跳在草上，脚下还是微微地滑着，向旁边倒着，幸是靠了土崖，不曾摔倒。正待将身子蹲下去，草里哧溜一声，钻出一条三四尺长的乌蛇，箭似的向庄稼地里射去。这玩意比飞机还怕人，他怕草里还藏有第二条，再也不敢蹲下，复又抓着崖上的短草，爬上坡去，而已是两三分钟的耽误，飞机飞得斜斜的，临到头上，于是蹲着身子一跳，定睛看时，落在一条深可见丈的大干沟里。沟里也有草，这地方掩蔽得很好，就不管他有蛇没蛇了。

他是刚刚站定，那三十六架轰炸机，已在头上过去了一半。机群尾上的大部分，还正临头上。他下意识地贴紧了土岩，向下蹲着。可是这双眼睛，还不能不翻着向上看。

眼见机群全过去了，自己便慢慢儿伸起腰来。见那机群是刚刚经过这里的山峰，就开始爬高。爬过几里外那排山峰，约莫已到了重庆上空。它们就一字排开，三十六架飞机，排了条横线，拦过天空。刚是高山把飞机的影子挡住，就听到“哄咚哄咚”几阵高射炮声。随后是连串的哄咚响声，比以先的还厉害，那是敌机在投弹了。他料着自己所站的这一带，眼前是太平过去，才定睛向四周看着。原来自己摔进的这条干沟，是对面山上洪水暴发冲刷出来的。沟的两岸，不成规则，有高有低，但大致都有两尺以上高。沟里是碎石子带着一些野草。而且沟并不是一条直线，随着地势，弯弯曲曲下来。记得战事初起，在南京所见到的防空壕，比这就差远了。在平原上找到这样一条干沟，以后在半路上遇到了敌机，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子了。这地方就是自己单独地躲避敌机，爱怎样行动就怎样行动，一点不受干涉。听听敌机声已远去，正待爬起来，却听到有两个人的细语声，在沟的上半段，有人道：“敌机走远了，爬上来罢，没有关系了。”

李南泉自言自语地笑道：“到底还是有同伴。”他这话音说得不低，早是惊动了那个人，伸出头来望着。看时，却是熟人，对门邻居石正山先生。他也穿了保护色的灰布长衫，抓着沟上的短草，爬了出来。笑道：“当飞机临头的时候，我听到哄咚一声，有东西摔下了沟。当时吓我一跳，原来是阁下。”李南泉道：“躲警报我向来不入洞，就在这一带山地徘徊。今天敌机来得真快，我还没出村子口，四架驱逐机就到了头上。刚才和一位绅粮谈话，耽误了路程，先躲到那边坎下，遇到一条大蛇……”他这段未曾交代完毕，沟里早有人哎呀一声，立刻再钻上一个人来。石正山笑着，将她牵起，正是他的义女小青。小青穿着蓝布衫子，已沾了不少泥土。两个小辫子，有一个已经散了。她手摸那散的小辫子，撅了嘴道：“又吓我一跳，沟里有蛇。”石正山笑道：“胡说。是李先生先前遇到了蛇，这时来告诉我们。”李南泉倒不去追究这个事非，因道：“第一批敌机，已去了个相当时期，该是第二批敌机来的时候了。我们该找个妥当地方了。”石正山道：“我原来是带着她到这个小村子上来，想买点新鲜李子。走出了村子口，就遇到了警报。既然有警报，我们就不回去了。”李南泉笑道：“我带的书丢了，再见。”他说着，离开他们，在庄稼地里找失物。将失物找到，抬头也就看不到此二人了。

他站着出神地望了一望。大太阳下，真个是空谷无人。金光照着庄稼地的玉蜀黍小林子，长叶纷披，好像都有些不耐蒸晒。庄稼地中间的人行路，晒得黄中发白。而庄稼地两边，阵阵的热气，由地面倒卷上来，由衣襟下面直袭到胸脯上来。这谷的四方，都是山。向南处的小山麓上，有一丛树林，堆拥着隐隐藏藏的几集屋角。这是个村子，名叫团山子。这村子里的人，常常运些菜蔬鲜果，柴草，卖给疏散区的下江人，所以彼此倒还相当熟识。这大太阳，不能不去找个阴凉地方歇脚。便顺着山坡向村子里走去。刚走到树林下，汪的一声。跳出来四五条恶狗，昂起头，倒卷着尾巴，向人狂叫。李南泉将手杖指着一条精瘦的黄狗笑道：“别条狗咬我，那还罢了。你是几乎每天到我家门口去巡视一番的。东西没有少给你吃，多少该有点感情。现在到你们村庄上来了，你就是用这种态度来对待我？”他口里说着，将手杖挥着狗。这才把村子里的人惊动出来。大人喝着狗，小孩代轰着。一个老卖菜蔬的老刘，手里提着扁担和箩筐出来，问道：“李先生哪里去？”他道：“还不是躲警报。我是一天要来一次。今天来得匆忙一点，没有走这村子外的大路。”老刘道：“不生关系，这里不怕敌机，歇一下脚吧？”这路边就是老刘的家，三方黄土墙，一方高粱秫秸夹的壁子，围了个四方的小屋。屋顶上堆着尺多厚的山草。墙壁上全不开窗户，屋子里漆黑。

老刘的老婆，敞着胸襟上的一路纽扣，夹个方木凳子，放在草屋檐下，因道：“李先生，歇下稍，我这里没得啥子关系，屋后边到处是山沟沟，飞机来了，你到沟沟里趴_下就是。这沟沟不是黄泥巴，四边都是石头壳壳。”她说着，还拍了几下木板凳。李南泉看她一副黄面孔，散着半头乱发，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觉得很够凄惨，便站着点了两点头道：“不必客气了。我们躲警报的人，找个地方避避就是。”刘老板已歇下担子了，站在路上笑道：“不生关系，这是我太婆儿，倒碗茶来吃嘛！”刘太婆道：“老荫儿茶咯，他们脚底下人不吃。”李南泉客气道：“脚底下人，现在比你们还要苦呢，什么都不在乎。”说着也就坐了下来。这位刘太婆，信以为真，立刻将一只粗饭碗，捧了大半碗马尿似的东西，送到客人手上。李南泉正待要喝一口，一阵奇烈的臭气，向鼻子里冲了过来，几乎让人要把肺腑都翻了出来，立刻捧了粗饭碗走将开去，向屋子里张望。这里面是个没烟囱的平头灶。灶头一方破壁，下面是个石砌的大坑，原来是个大猪圈，猪圈紧连着就是粪窖。这是两只大小猪屙着尿，尿流入粪窖里，翻出来了的臭味。他立刻联想到这烧茶的锅和水，实在不敢将嘴亲近这碗沿。便把那只碗放在木方凳上，因道：“我还是再走一截路吧。”

刘老板笑道：“吃口茶嘛！躲到山沟沟里去，没有人家咯。”李南泉对于他们这番招待，还是受之有愧，连连点头道：“再见罢。”他口里说着，人可已向村里面走。这村子里，七上八下，夹峙着一条人行路，各家的人，也是照样做事。唯一和平常不同的，就是大家放低了声音说话。又经过两次狗的围剿，也就走出了村子。这个村子，藏在大谷中的一个小谷里。谷口的小山，把人行路捏在一个葫芦把里，纵然敌机在这里投弹，只要不落在小葫芦把里，四周都被小山挡住，并无关系。这样子，心里好像坦然些，走起来也就是慢慢的。出了这谷口，平平地下着坡子，豁然开朗，是个更大的平谷，周围约莫是五里路。这平原里，只有靠东面的山脚有一幢瓦屋，此外全是庄稼地。这里恰是瘦瘠之区，并无水田，只稀落地种了些高粱和玉蜀黍。田园中间，也只有几棵人样高的小橘子树，眼前一片大太阳，照在庄稼地上，只觉得热气熏人。他手提了手杖，站着出了会儿神。今天走的是条新路，一时还不知道向哪里去躲警报好。向东看去，人家后面山麓上，有一丛很密的竹林。那竹林接连过去，就是山头的密杂小树。在这地方，还是可以算个理想中的掩蔽地带，便决定到那竹林子下去休息。顺着庄稼地里的窄埂走着，约莫有大半里路，却哄哄地又听见了轰炸机破空的响声。

这时，在这平原上，看不到一个人，除了草木，面前空荡荡的。躲空袭就是心理作用。眼前无人，第一是感到清静，清静就可以减少恐怖。因之他虽听到了飞机群的声音，还是自由自在地走。约莫又走了十来步路，机声似已临到了头上，各处张望并不看到飞机。仿佛机声是由后来，掉转头一看，不得不感觉着老大的惊慌。又是个一字长蛇阵的机群，约莫二三十架，由北向南，已飞到头上。这里是一片平原，向哪里也找不出掩蔽的所在。要跑，已万万来不及。只好把身子向下跳着一蹲，蹲到高不及二尺的田坎下去。那飞机来得更快，整个长蛇阵，已横排在平原上的天空。它们恰不是径直飞着，就在这当顶，来个九十度转弯，机头由南向变着向东。他心里哎呀一声，想着，难道他们还要转这一带地区的念头吗？人蹲在田坎下，眼光可是由高粱秫秸的头上，向天空里看了去。直到敌机群飞远了，慢慢儿地站起，自言自语道：今天是有点奇怪，全是大批着来的，也许真有七批。现在还是刚过去两批哩。他神经指挥着他独白，又指挥着他独白表演，连连地摇了几摇头，他再也不肯犹豫，更不择路，就直穿了庄稼地，向东面的山麓上走去。躲空袭者的心理，一切是变态，什么响声也不愿有。他为着避免狗的喊叫，不经过那瓦屋的前门，却绕着屋子外一条山沟，向山麓上走。为了怕再遇到蛇，将手里的手杖，一路敲着沟里两旁的蓬松深草。

沟里有些地方是湿的，乱草盖着，成批的蚊子藏在里面。手杖敲着乱草，蚊子就哄哄地向四处乱飞。有些地方，由沟沿上垂下来些野藤，不住在脸上、衣服上挂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人生，什么样子没有走过的路，我都走过了。”这句独白，竟是惹起了反应，有人在沟上面用川语问道：“哪一个？”便答道：“无非是躲警报的人。”那人道：“这里安逸得很，不用逃了。”又有个妇人道：“是李先生喀，不生关系。”李南泉心想，这两句话连在一处，作何解释？找着一个沟的缺口，于是爬了上来。原来在这沟里摸索着，已摸到那瓦屋的后面，有深深的一丛凤尾竹林子。在说话的男女一对，男的是村口上刘局长公馆里的刘厨子，女的是村子里王家的女佣人陈嫂。陈嫂是个小胖个儿，满脸的疙瘩麻子。她就在自己家里帮工过几天，太太因她长相之过于不入眼，不曾雇她。她这是靠了一块石头，坐在竹阴下草地上。手里倒拿了一柄白纸折扇，爱招不招的。身边放着两个旅行袋，刘厨子抄着腰，站在沟沿上。他已不是平常作工的样子，下穿蓝布短裤衩，上穿夏威夷的白夏布衬衫。竹子梢上挂了件蓝布褂子，那是躲空袭的衣服，这和那陈嫂有点赛美的意味，她也穿着蓝底子红花点的夏布长衫呢。陈嫂看到人来了，将白纸扇张了，放在胸前，将厚嘴唇咬了扇子的边沿，脸上倒有三分笑意，七分红晕。

李南泉老早就挑选了这样一个好地方躲警报。没想到这幽僻的地方，还有比自己先到的，自己知趣一点，还是闪开为妙。于是手扶了竹子，站着出了一会神。那刘厨子笑道：“李先生，要不要吃点饼干？”说着，解开了旅行袋拿出三个纸包来，有饼干、糖果、鸡蛋糕之类，同时，在袋里面滚出了好几枚水果。他想，他们好阔，不是躲警报，是到竹林子里进野餐来了。便向刘厨子摇摇头道：“不必客气，躲警报的生活，越简单越好。”交待完了这句话，走出竹林子，向四周看看，打算寻觅第二个避难所。就在这时，轰炸机群的响声，遥遥地又是远处发出，刘厨子骂道：“龟儿子，又来了。今天这个样子，上半天硬是幺不倒台。”陈嫂道：“吃不到晌午喀。”刘厨子是蹲在地上解旅行袋的，离着陈嫂坐着的草地，约莫有四五尺远，他拿起个大桃子，向她怀里一扔，正打在她的乳峰上，口里笑道：“来一个。”陈嫂红起大麻脸，哎哟了一声，骂道：“龟儿子，你整得老子好痛。”李南泉一看，这太不像话，头也不回，自己就扬长而去。竹林外面，是一片山坡，山坡上辟了庄稼地，稀稀落落地长着些玉蜀黍和高粱，他为了隐蔽着身体走，就在高粱秆子下钻着。那长叶子上有很多的粉屑，沾满身。有两片叶子，接连地在手臂上划着，留下两条痕。但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继续向前钻。

他把这片庄稼地也钻完了，面前是一列矮山。山上树木不多，山脚下长有不少大小石头，像摆八阵图似的，随处围绕着，成了些石坑。他由家里跑出来以后，始终是跑动的，没有喘一口气。且走向这石头窝里找一安身地点。寻觅的时候，用手摸摸石头，全是烫手的。于是顺了这小小的八阵图向前走。在石阵前面，有株桐子树，长得团圆无缺，像把绿伞。这绿伞高不到一丈，绿荫下，正好覆盖着两方大石头，夹成了一个石槽。这实在是个理想的野游、避空袭所在。听听天空上的机群声，始终在几十里路外哄哄不断。也应当找个好掩蔽地方，免得飞机群到了头上，自己又是手慌脚乱。于是不加考虑，就绕过前面这块大石，想由缺口处踏进去。还不曾走近，就看到有对男女，面对面的，各靠了一方大石，坐在地上。这两个人都认得，男子是公园里的花儿匠，女的也是疏散区里人家的老妈子。他们看到人来，虽是抬着眼皮将人注视了一下，可是他们全毫不在乎地将脸掉了过去。那花儿匠道：“现在不知道有几点钟了。一拉空袭，啥子事都不好做。”那女仆道：“怕只有十来点钟。”李南泉听他们，是突引起的话锋，分明不是继续前言。这一石坑，虽然足以容纳三四个人，但自己决不能和他们为伍，只好缩着脚转了开去。去之不远，听到石坑里面有隐隐的笑声发出。他心里想着，难道我还有可笑之处吗？

但站脚听了，那笑声好像又不是讥讽别人，或者与自己无关，这就继续走去。在这大谷的西头，是一排森林茂密的山岗子。山岗子下，石板平铺的人行路，倒是通行市集的交通线。因空袭的情况下，行人向来是稀少的，这时，却看到前后有五个人，顺了这条路走。只看到那些人带着旅行袋和小木凳子，就知道他们是去躲警报的。其间有个女孩子，是犯着双跛腿的病，她左右两腋，夹着两根木棍，弯了腰，也在路上走。这可怜的孩子，不会有力气出来玩，当然也是躲空袭的了。看这样子，大路前途似乎有最好的躲警报所在，倒不可不去领略一番。好在那远处的轰炸机声，现在又停止了，似乎这批敌机和下批敌机，还有个相当的间隔。于是不管好歹，径直插上那段大道。顺着这路走，不到半里路，就是个峡口，两山拥挤着，留着三四丈的平地，让人行道穿过去。出了这峡，地方更为开朗，又是一片平谷。见前面走的人，连那个跛腿的孩子在内，全丢下大路，向三间草屋旁的庄稼地走去。这里有什么可避空袭的？倒奇怪了，自也跟着他们走去。到了终点，看见一座小土堆，上面长了些野藤和几株小树。土堆下面，却是三四尺厚的青石壳子，在那石壳子上有着条条儿的横缝，可以知道太古时代水成岩的迹象。四川的地质，都是这样，下面是整块的石头山，上面却有几尺厚的土，土上长着草木。

他想着，在这地方，还能建筑什么防空洞吗？正自诧异着，看见那些先来的人，拂开了野藤，各各地向里面钻了进去。他随着他们之后，踏上土堆，扯着野藤向里一看，这就甚叹重庆地形之奇了。原来土堆像牛圈似的，围着一个直径两丈多的大石坑，由上到下，也将到两丈多深，就在自己面前，有个土坡下去，这个坑的底子，完全是石头，在坑底和牛圈相接之处，东西南三面，凹进去一道四五尺深的石缝。缝的上面，就是那牛圈；牛圈的青石板，就有四五尺厚，再加上石板上的土，有丈多厚的掩蔽部了。这石壳是整个的，又是青石的，那决不下于钢筋水泥，而况土长得有植物，也天然生就了伪装。这石缝口子不过两尺高，人须弯腰爬了进去。而石缝里面反是有三尺上下，人可直了腰坐着，站在牛圈，看见有几个人坐在缝口。也有些男子，在缝外坑里散步。正打量着，有几个人同声笑喊道：“欢迎欢迎。”看时，一位陆教授，两位第一号委员赵先生，王先生。陆教授是同乡。他看到了，首先抬起手来招呼道：“快下来，还有位子，又有一点响声了。”李南泉道：“我倒没有想到，这里有这样好的防空洞，各位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赵委员笑道：“我们发现久矣。虽无丝竹管弦之盛，而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这位委员穿了件旧的灰绸长衫，手里拿把白纸折扇，慢慢儿地摇摆着，倒也态度自然之至。

李南泉笑道：“咏或有之，觞则未必。”陆教授笑道：“何相见之不广也？你不妨先到洞子里去参观一番。”他倒也以先睹为快，立刻牵起长衣襟，由裂缝较宽的所在钻了进去。伸直腰来，四周一看，情不自禁地说了声：“很好。”原来这石头缝在地下是半环形，除了裂口的所在，整个的是石头壳子包着的。这石头壳，只是留着万万年的水成岩水冲浪纹，再没有一丝漏隙。以在旷野地点而论，这实在是个无可比拟的好防空壕了。这个防空壕里，并不寂寞，约莫有二十多人。有两男两女，团坐口子露光处打扑克。有几个小孩靠了石壁斜躺着，低着声音唱歌。也有人把席子铺在洞底，捧了小说看。最妙的是村子里的伍先生，把家里帆布支架睡椅搬了来，放在石洞的末端，躺在椅子上，闭眼养神。因为洞子里相当阴凉，他还带了一条线毯子来，搭在肚子上。打扑克集团里，有位张太太，点个头笑道：“李先生，欢迎，加入吧？”说着将手上拿的扑克牌举了一举，又笑问道：“太太没来？”他随便在洞底坐着，因道：“我太太怕走路，躲到山子口上的洞子去了。孩子多，实在也难得走。”张先生正用长麻线拴着一只大蚂蚱，逗引着一位两岁的公子在玩。他就接嘴笑道：“你家里的大脚老妈，太不负责任。”李南泉道：“我家里的那个女工，倒还不坏，虽然是多要几个工钱，和我们太太倒是很能合作的。”张太太将手上的一把扑克，丢在地上，拍了她先生一下肩膀，笑道：“孩子给我，你来休息。”

李南泉这才算明白了，因笑道：“果然的，我这个大脚老妈，将张先生比起来，实在没有尽职。不过我在担负家庭这份责任上，却是全部担当，可不像你们太太和你共同……”这句话不曾说完，在洞外散步的这些人，纷纷钻进洞子，而且态度是非常的仓皇。在洞子里的人，立刻坐着向里移，打扑克的不打了，唱歌的不唱了，看书的不看了，全部人寂寞而又紧张。陆教授是胆大的人，他最后进来，悄悄道：“来了，来了。响声沉着得很，数目又是不少。”他这样说着，并未坐进来，随身就坐在洞口边。而且还弯了腰，偏着头由裂缝口向外张望着，这就有好几个人轻声喊着，“进来，进来，别向外瞧。”也就在这时，那轰炸机群的声响，轰隆轰隆，好像就在头顶上。看大家的脸色时，都呆了。这天然洞里最活泼的一个，是打扑克的金太太。她约莫二十多岁，穿件发亮的黑拷绸长衫，露着手臂更白。脸上又长得很漂亮，和熟人有说有笑，这时也不是那一朵欢喜花了。她微盘了腿坐在一只小草垫上，垂了眼皮，低着头剥指甲。相反的，为大家所厌恶的一位南京来的妇人，是女工出身，而会做小生意；头上的长头发用黑骨梳子倒撇住，成了个朝天刷子，一脸横肉。她穿件大袖子短蓝布褂，抬起手来乱扇芭蕉叶。腋下那种极浓浊的狐臊味，一阵阵向人鼻子里倒灌着。大家也只有忍受，并没有谁说句话。但李南泉和她却坐得最近，生平又最怕的是狐臊臭，只有偏过脸去，将头向着里。不料里面是一位母亲带着三个孩子，更给了难题。

这三个孩子，都小得很，顶大的四五岁，其次的两三岁，最小的不到一岁。小孩子知道什么空袭不空袭，照样闹。尤其是那最大的，大家紧张着不许动，他觉得奇怪，只管在地上爬来爬去。大的有行动，其次的也就跟着动。两个闹着，不知谁碰了谁，立刻哭了起来。在飞机临头的当儿，谁要多咳嗽了两声，在座的人也不愿意，怎样能容得小孩子哭？一致怒目相视，接二连三地吆喝着。这个作母亲的，一面将孩子分开，一面用好言劝说，这两个孩子哭声未停，抱在怀里的最小一个，又吓哭了。这倒好办，作母亲的人，衣襟根本没扣钮扣，立刻拖出乳来，将孩子搂紧，把乳头向他嘴里一塞。可是她只有两只手，不能再照顾两个大的小孩。在洞里躲警报的人，正喝道：“把他丢出去。”李南泉看她母子四人，成了众矢之的，实在不忍，就代搂住其次的孩子，轻轻地道：“别哭，等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买桃子吃。”同时向那个大孩子道：“你不怕飞机吗？飞机听到小孩子哭会飞下来咬人的。”这样，算是把这两个小孩哄住了。可是在怀里吃乳的那个小孩子，忽然屙起尿来。他正是分开着两条腿，小鸡子像自来水管子放开了龙头，尿是一条线似的放射出来。全射在自己的大衣襟上。他母亲“呵哟”了一声，将孩子偏开。尿撒在地上，趁了石壳子的洞底流，涓滴归公，把李南泉的裤脚沾湿了大半截。等他觉得皮肤发黏，低下头看时，小孩子已经不撒了。

那位作母亲的太太看到之后，十二分的不过意，连说着对不起。李南泉看着人家满脸都是难为情的样子，真不好再说什么，反是答复了她两句话。在这一阵纷乱中，当顶的飞机声音，已经慢慢消失，首先是那位陆教授，他不耐烦在苦闷中摸索，已由洞口钻了出去。李南泉忍不住问道：“怎么样？飞机已经走远了吗？”他答道：“出来罢！一点响声都没有了。”李南泉再也不加考虑，立刻钻了出去。抬头一看，四面天空，全是蔚蓝色的天幕，偶然飘着几片浮云。此外是什么都不看见。再看地面上，高粱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山上草木，静亭亭地站着。尤其是脚下的草间，几只小虫儿，吱吱叫着，大自然一切如平时，看不出什么战时的景象。他自言自语地道：“大好的宇宙，让它去自然地生长吧！何必为了少数人的利益，用多数人的血去涂染它？”陆教授笑道：“老兄这个意识，大不正确，有点儿非战啦。”他道：“这话当分两层来说，站在中国人的立场，谈不到非战。因为是人家打我，我们自卫，不能说是好战。若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不但战争是残酷的，就是战争这个念头都是残酷的，好战的英雄们，此念一起，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受害。你只看刚才洞里那位带着三个孩子的太太，就够受大家的气。”陆教授向他身上的尿渍看了一遍，笑道：“那么，你受了点委屈，毫不在乎了。这三个孩子就委托你带两个罢。我们实在被他闹得可以。”

李南泉抬头看了一看天色，笑道：“我也就适可而止，不再找这个美差了。再干下去，小孩子还得拉我一身屎。现在没有事了，我要走了。”说着就要走上那石坑的土圈子。在他说话的时间，在洞子里躲着的男子，已完全走了出来，王、赵两位委员，也站在一处。王委员身躯魁伟，穿着一身灰色的川绸褂裤，虽然是跑警报的保护色衣服，还不失却富贵的身份。手上拿了根椅子腿那般粗的手杖，昂着头将手杖在石坑的地面，重重地顿了一下，因道：“天天闹警报，真是讨厌。照说，中国战事，是不至于如此没有进步的，最大原因，就是由于不能合作。”李南泉便道：“就是后方的政治，也配合不上军事，两三个人包唱一台戏，连跑龙套也怕找了外人……”王委员听到这里，掉过头去，看人家屋后的两棵树。赵委员向洞子里的人道：“飞机去远了，你们可以出来休息休息，透透空气了。”李南泉一想，自己有点不知趣，怎么在这种人面前谈政治。话说错了，这地方更不好驻足了。

他想过了，再也不加考虑，提起脚步就再上平原处。这石坑不远，是三间草屋，构造特殊一点。猪圈毛坑，在屋子后面，第一是不臭。这屋子坐北朝南，门口一片三合土面的打麦场，倒是光滑滑的。打麦场外，稀落地有几株杂树，其中有株黄桷树，粗笨的树身有小桌面那样大，歪歪曲曲，四面伸张着横枝，小掌心大的叶子，盖了大半边阴地。黄桷树是川东的特产，树枝像人犯了癞麻风的手臂，颇不雅观。但它极肯长，而且是大半横长，树叶子卵形，厚而且大，一年有十个月碧绿。尤其是夏天，遮着阴凉很大。川东三岔路口，十字路口，照例有这么一两株大黄桷树，作个天然凉亭。这草屋前面有这些树，不问它是否歇足之地，反正有这种招人的象征存在。看到黄桷树的老根，在地面拱起一大段，像是一条横搁在地下的凳子，这倒还可以坐坐。于是放下手杖，把手上捏着的这两本书，也放在树根上。今天出来得仓皇，并不曾将那共同抗战的破表带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抬头看看天上的日影，太阳已到树顶正中不远，应该是十点多钟了。根据过去的经验，警报不过是闹两三小时，这应该是解除的时候了。脱下身上这件长衫，抖了两抖灰，复又坐下，看看这三间草屋，是半敞着门的，空洞洞的，里面并没有人。口里已经感到焦渴，伸头向屋子里看看，那里并没有人。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道：“今天躲警报，躲得真不顺适。”

这句话惊动了那屋子里的人，有人出来对他望了一望。这人穿着粗蓝布中山服，赤脚草鞋，头上剪着平头。虽然周身没有一点富贵气，可也没有点伧俗气。照这身制服，应该是个佚役之流，然而他的皮肤，还是白皙的，更不会是个乡下人，乡下人不穿中山服。李南泉只管打量他，他点着头笑道：“李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单独在这里坐着？哦！还带得有书，你真不肯浪费光阴。”李南泉一听，这就想着，单独、浪费，这些个名词，并不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会说的。站起来点头操川语道：“你老哥倒认得我，贵姓……”他笑道：“不客气，我不是四川人，我叫公孙白。也是下江人。”李南泉道：“复姓公孙，贵姓还是很不容易遇到。”他含着笑走过来，对放在树根上的书看着，因道：“李先生不就是住在山沟西边那带洋式的草屋子里吗？”他道：“就是那幢国难房子。”公孙白道：“现阶段知识分子，谈不到提高生活水准。只有发国难财和榨取劳动的人有办法。”李南泉等他走近了，已看到他身上有几分书卷气。年纪不到三十岁，目光闪闪，长长的脸，紧绷皮肤，神气上是十分的自信与自负，便道：“你先生也住在这地方吗？倒少见。”公孙白道：“我偶然到这里来看看两个朋友，两三个月来一回。今天遇到了警报，别了朋友顺这条路游览游览。”李南泉道：“刚才飞机来了，没有到防空洞里去躲躲？”他淡笑道：“我先去过一次。和李先生一样，终于是离开了他们。这批飞机来了，我没有躲。”

李南泉道：“其实是心理作用，这地方值不得敌机一炸，不躲也没有多大关系。”公孙白摇了两摇头，又淡淡地笑道：“那倒不见得。敌人是世界上最凶暴而又最狡诈的人。他会想到，我们会找安全区，他就在安全区里投弹。不过丢弹的机会少些而已。进一步说，无形的轰炸，比有形的轰炸更厉害，敌人把我们海陆空的交通，完全控制着，窒息得我们透不过气来。我们封锁在大后方，正像大家上次躲在大隧道底下一样，很有全数闷死的可能。我们若不向外打出几个透气眼，那是很危险的。我在前、后方跑了好几回，我认为看得很清楚。今年，也许就是我们最危险的日子吧？可叹这些大人先生藏躲在四川的防空洞里，一点也不明白，贪污，荒淫，颟顸，一切照常，真是燕雀处堂的身份。那防空洞里，不就有几位大人先生，你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说着，他向那天然洞子一指，还来了个呵呵大笑。在他这一篇谈话之后，那就更可知道他是哪一种人了。李南泉道：“事到如今，真会让有心人短气。不过悲观愤慨，也都于事无补，我们是尽其在我罢。”公孙白笑道：“坐着谈谈罢，躲警报的时间，反正是白消耗的。”他说时，向那大树根上坐下来。但他立刻感觉得不妥，顺手将放在树根上的那册书拿起，翻了两番，笑道：“《资治通鉴》。李先生在这种日子看历史，我想是别有用心的。我不打搅你，你看书罢。改日我到府上去拜访。”说着，他站起身就往草屋子里走去，头也不回。

李南泉虽觉得这人的行为可怪，但究竟都是善意的，也就不去追问他。坐在树根上，拿起书来看了几页。那边天然洞子里走出人来。他道：“好久没有飞机声音，也许已经解除了。这地方没有防护团来报告，要到前面去打听消息。李先生回去吗？”李南泉拿着书站起来道：“不但是又渴又饿，而且昨晚睡得迟，今日起得早，精神也支持不了。”说着，也就随着那人身后向村子里走。还没有走到半里路，飞机哄哄的声音，又在正北面响起。那地方就是重庆。先前那位同村子的人，站着出了一会神，立刻掉转身来向回跑。他摇着头道：“已经到重庆市区了。一定是由这里头顶上回航。”他口里说着，脚下并没有停止。脸色红着，气吁吁的，擦身而过。李南泉因为所站的地方，是个窄小的谷口；两边的山脚，很有些高低石缝，可以掩蔽，也就没有走开。果然，不到五分钟，哄咚哄咚响着几下，也猜不出是高射炮放射，或者是炸弹爆炸，这只好又候着一个稍长的时候了。不过这石板人行路上，并没有树荫，太阳当了头，晒得头上冒火。石板被阳光烤着，隔着袜子、鞋子，还烫着脚心。回头看左边山脚下，有两块孤立的石块突起，虽然一高一低，恰好夹峙着凹地，约可两尺宽。石头上铺着许多藤蔓，其后有两株子母桐树，像两把伞撑着，这倒是个歇脚的地方。赶快向那里走时，不料这是行路旁边的天然厕所，还不曾靠近，就奇臭扑人。

他立刻退回到人行路上，还吐了几口唾沫。正打算着另找个地方，却看到右边山腰上松树底下，钻出几个人来。有人向这里连连招了几下手。不言而喻，那也是个防空洞所在地。于是慢慢儿地向山上走。这山三分之二是光石头壳子，只是在石壳裂缝的地方，生长出来大小的树木。有人招手的地方，是块大石头，裂开了尺多宽的口子。高有四五尺，简直就是个洞子，有三四个男人，站在洞口斜石板上。其中一个河南小贩子老马，手挥着芭蕉扇，坐在石板上，靠了一棵大树兜子，微闭了眼睛，态度很是自在。看到他来，便笑道：“李先生，不要跑了，就在这里休息休息吧？刚才我们的飞机去，打下几个敌机？听说，我们由外国新来了三百架飞机，比日本鬼子的要好，是吗？”李南泉也不能答复什么，只是微笑。老马道：“当年初开仗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一架中国飞机，打落了三架日本飞机。这些飞机现时都在前方吗？调一部分到重庆来就好了。刚才有一阵飞机响，好像就是我当年在河南听到的那种声响。前方的飞机回来了，日本鬼子就不敢来了。”有位四川工人站在洞口，对天上看看，插嘴道：“怕不是？听说，我们在外国买了啥子电网，在空中扯起，日本鬼子的飞机来了，一碰就幺台。”老马道：冀电网在半天云里怎么挂得起来呢？”这话引起躲警报人的兴趣，有个人在洞子里用川语答道：“无线电嘛，要挂个啥子？听说英国京城酆都挂的就是无线电网。”老马道：“不对，酆都我到过，是川东一个县。”那人又道：“阴京朗个不是酆都？”

李南泉实在忍不住笑，因笑着叹口气道：“凭我们现在这分知识，想打倒日本人，真还不是一件容易事。就算日本人天数难逃，自趋灭亡，也不难再有第二种钻出来和我们捣乱。”大家听了他的话，都有些莫名其妙，正打算问个原故，不料那空中飞机的响声，又逼近来了。那老马首先由地面站了起来骂道：“真是可恶呀，今天简直是捣乱不放手啊。”他口里说着，人就钻进了洞，李南泉抬头四望，还没有看到飞机，且和一位四川工人，依然站在洞口，他道：“列位老哥吃晌午了咯。”说着他在工人服小口袋里掏出挂表来看看。那挂表扁而平，大概是一枚瑞士货，这在久战的大后方是不易得的，因道：“你哥子，几点钟了，这表不错。”他听说，脸上泛出了一番得意的颜色，因道：“十二点多钟了。这表是在桂林买的，重庆找不到。”李南泉道：“什么时候到桂林去的？”他道：“跟车子上两个月前去的，路跑多了，到过衡阳，还到过广州湾，上两个礼拜才转来，城里住了几天，天天有空袭，硬是讨厌，下乡来耍几天，个老子，还是跳远些。”李南泉道：“于今跑长途汽车，是一桩好买卖。”他摇摇头道：“也说不一定咯，在路上走，个老子，车子排排班，都要花钱。贩一万块钱，开一万块钱包袱，也不够。个老子，打啥子国战，硬是人抢钱。”李南泉道：“跑一趟能挣多少钱？”他道：“也说不定咯，货卖得对头，跑一趟就能挣几百万，我们跟车子，好处不多。个老子，再跑一年，我也买百十石谷子收租，下乡当绅粮。”

李南泉听了他这篇话，再对周身看看，对他之为人，可说完全了解。便道：“你哥子有工夫到这个地方来耍？”他笑道：“一来是耍，二来也有点事情。完长公馆的王副官，我们是朋友。这个人的才学，硬是要得！他要是肯出洋的话，怕不是个博士？”李南泉笑道：“博士？也许。”正说到这里，一大群飞机影子，由北面山顶的天空上透露出来了，看那趋势，还正是向这里飞。那人连连道：“来了，来了。”他赶快就向洞子里走去。李南泉虽是不大关心，但看到飞机径直向这里飞，也不能不闪开一下，也就顺着洞子向里退了去。这个洞子恰似两个人身那么宽窄，由亮处到洞子里来，只觉得眼前一黑，还看不到洞里面大体情形。靠着石壁略微站了一站，又将眼睛闭着养了五分钟的神，再睁开眼来看时，看到洞子里深进去两丈多，还有个洞尾子，向地底下凹了下去，虽是藏着几个人，倒还是疏疏落落地坐在地上，这位赶车子的工人，先在衣袋里掏出一只五寸长的手电筒，放开了亮。放在地面上，光虽然朝里放着，还照得洞子里雪亮。然后他掏一盒纸烟，对所有在洞子里的人各敬上一支。这还不算。接着又在身上掏出一大把糖果，然后各人面前敬上一枚。其中有一位下江人笑道：“王老师，这年月把纸烟敬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呀。”李南泉听着，却有点稀奇，怎么会再称呼他是老师呢？那王老师笑着喷出一口烟来道：“这算不了什么。我们跑长途的，随便多带两包货，就够我胡花的了。”

大家是约莫静止了五分钟，那姓王的道：“飞机走远了，还是到洞子外头去罢。”说着，他取了手电，先自走了出去。那老马道：“人学了一门手艺，真比做官都强。你看这位王老师是多么的威风。”李南泉道：“怎么大家叫他作王老师，他教过书吗？”老马轻轻地道：“本来称呼他司机，是很客气的。可是在公路上跑来跑去，一挣几十万，称呼他司机，太普通了。现在大家都称呼他们老司。是司机的司，不是师傅的师。不过写起字来，也有人写老师的。”有个人插言道：“怎么当不得老师？我们这里的小学教员挣三年的钱不够他跑一趟长途的。读他妈十年、二十年的书，大学毕业怎么样？两顿饭也吃不饱。学三个月开汽车，身上的钞票，大把地抓。我就愿意拜他为师去开汽车。”这个说话的人，也是村子里住的下江人。在机关里当个小公务员，被裁下来，正赋闲住在亲戚家里。李南泉在村子里来往常见面，倒没有请教姓名。听他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令人有天涯沦落之感，便叹了口气道：“北平人说话，年头儿赶上的，牢骚何用？”说着话走出洞来，那个北方人也跟着。看他时，穿套灰布中山服，七成是洗白了，胸前还落了两枚纽扣。看去年岁不大，不到三十，脸上又黄又瘦。他向李南泉点个头道：“这个洞子，李先生没有躲过吧，今天怎么上这里来了？”李南泉道：“我躲警报是随遇而安。”那北方人对天上看看，摇着头道：“一点多钟了，饿得难受，回去找点东西吃。贱命一条，炸死拉倒。”说着，他真走下山坡去。

李南泉看着这情景，也应该是解除警报的时候了，就也随着下山，约莫走了半里路，只见那个北方人又匆匆忙忙地跑回来，左手拿了四五条生黄瓜，右手向人乱摇着道：“李先生不要回去罢。还有两批飞机在后面呢。”说着，他将生黄瓜送到嘴里去咬。李南泉实在感到疲倦了，不愿走来走去，就在大路边上坐着。恰好这田沟边上，有百十来竿野竹子，倒挡着太阳，闪出一块阴地。他在竹荫下一块石头上坐着，耐心拿出书来看了七八页，自言自语地道：“没事，回去罢。”起身走有四五十步，飞机又在哄隆哄隆地响。因为这响声很远，昂头看看天空，并没有飞机的影子，就坦然在路边站着，只管对飞机响声所在的空中看去。眼前五六里，有一排大山，挡着北望重庆的天空，在那里虽有声音，却看不到飞机，也就安心站着。不想突然一阵飞机响动，回转头向上一看，却是八架敌机，由左边山顶的天空横飞过来。要跑，已是来不及，站着又怕目标显然，只好向路边深沟里一跳。就在这时，半空里“嘘唧唧”一阵怪叫，他知道这是炸弹向下的声，心想完了完了，赶快把头低着，把身子伏着，贴紧了沟壁，把身体掩蔽住。紧接着就“哄咚”一声，他只觉咚咚乱跳，也不知道沟外面危险到了什么程度。约莫五分钟，听听天空的飞机声，已是去远了，微抬着头向沟外看去，天空已是云片飘荡。蔚蓝的天幕下，并没有别的痕迹。慢慢伸直腰来，看到右边小山外，冒出阵阵的白烟。

看这情形，一定是刚才“嘘唧唧”那一声，把炸弹扔在山谷。那边虽有三五户荒凉人家，也是个深谷，实在不值得一炸。那个地方，倒是常有村里人藏着躲警报，莫非这也让敌人发现了吗？这么一来，他又不敢回家了，呆了半晌，只好还是在竹子荫下坐着，看看太阳影子，已经偏到西方去了，整天不吃不喝，实在支持不住。而且今天为了那保长太太的哕唆，又起身特别早。自己坐了二十来分钟，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向回家的路上走。还算好，接连遇到两个行人，说是还有一批敌机未到，防护团只放行人向村子外走，不让人进去，他站着看看天色，再看四周，今天整天闹空袭，路上行人断绝，连山缝子里的乡下人都没有出来，大地死过去了。口里干得发躁，肚里一阵阵饥火乱搅着，实在想弄点东西装到胃里去。想到上午来时，在团山子老刘家里，有一碗马尿似的茶‘未曾喝下。现在既不能回家，再到团山子去，寻一碗黄水喝罢。这样想着，不再考虑’就起身走。那两本绞治通鉴》，这时捏着，实在感到吃力。走了三五十步，遇到两个躲警报的同志，向东边小山上大声叫着：“可以卖吗？随便你要多少钱。”看时，有个乡下人，挑着一副箩担，由李树林子里走出来。他大声答道：“还不是在街上卖的价钱，多要朗个？我也发不到你的财。”说话的正是刘老板，原来挑的是新摘下来的李子。这两位同志听说，立刻迎了上去。

李南泉站着看了一会，见那两位躲警报的同志，很快由那边山坡上，各把衣服兜着百十个李子回来。他在饥火如焚之下，看到那鸡蛋大的李子，黄澄澄的颜色中，又抹了些朱红，非常引人注目，便情不自禁，向那山坡走去。刘老板正挑了那箩担，向大路上走来，两人遇个正着。那竹箩恰是没有盖子，满箩红黄果子上，带几枝新鲜的绿叶子，颜色是非常调和、好看。而且，有一阵阵的果子清香，向人鼻子里冲了来。便道：“刘老板，我饿得厉害，你卖斤李子我吃罢。”他道：“称就是嘛，随便你给钱。”李南泉笑道：“我今天要作个一百零一回的事。出来得太急，身上分文未带。我要赊账。”刘老板对他周身看了一遍，不觉笑了：“李先生也不缺少我们的钱。称嘛。”说着，他倒是大方，立刻用铜盘称，给李南泉称了二三十个大李子。他道：“两斤，够不够？”李南泉是不大喜欢吃水果的人。尤其是桃子、李子，不怎么感兴趣。便笑道：“我三年不吃一个李子，这么些个李子，那简直是够吃半辈子的。不过今天是例外。”说着，将长衫大襟牵起来，让他把李子倒在衣兜里。一方面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索。但手不曾摸到衣袋，立刻感觉到自己是多此一举。好在这位刘老板却也相识，挑起担子就叮嘱了道：“二天上街，由你门前，我吼一声，你就送钱给我，要不要得？”李南泉答应着，已是取了个李子在手，在衣襟上摩擦了几下，立刻送到嘴里去。

李子这东西，不苦就酸，完全甜的，不容易得着。这时把李子送到嘴里，既甜又脆。尤其是嚼出那种果汁，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饮料，可以和它相比。很快地，不容自己神经支配，这李子就到了肚里。站在路上，不曾移脚，就把衣兜里的李子吃完了一半。肚里有了这些水果，不是那样扯风箱似的向外冒着胃火了。这就牵了衣兜，依然回到竹子荫下去坐着。直到把最后一枚李子都送到嘴里去了，才抬头看看太阳，已是落到西边山顶上去了。饥渴都算解决了，扶着手杖，在山谷的人行道上徘徊。依然看不到有躲警报的人向村子里走。由早上八点钟起，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解除警报，这却是第一次。不知道敌人换了什么花样，也就不敢冒险回家。徘徊了又是一小时，太阳早就落到山后面去。山阴遮遍了山谷，东面山峰上的斜阳返照，一片金光，反是由东射到草上和树叶子上。一座山谷，就是自己一个人，只有风吹着面前庄稼地里的叶子，嘎嘎作响。石板路边的长草，透出星星的小紫光。蚱蜢儿不时地由里面跳出来。小虫儿在草根下弹着翅子。他想，大自然是随时随地都好的，人不如这些小虫，坦然地过着自然的生活，并没有战争和死亡的恐怖。于是呆望了四周，微微地叹着气。在山谷外，忽然有了叫唤声道：“回来罢，解除了。”“解除了”三个字，除是特别宏亮而外，还又重复了一句。

这“解除了”三个字，等于在人心理上解下一副千斤担子，首先是让人透过一口气来。于是迎着声音走去。果然是村里人来迎接逃警报的，老远打着招呼。随着，也就听到了村子里解除警报的锣声。“瞠”的一声，又“瞠”的一声，缓缓响了起来，散在四周山沟里。天然洞子里的人，四面八方地钻到大路上。大家都说，今天闹了一天，是出乎意料。李南泉吃了十多个李子，已经不饿了。一条宽不到三尺的石板路上，扶老携幼的难民，抢着回家吃喝、休息。且让在路边，随停随走。将到村子口上，却看到自己的太太带了三分焦急的样子，很快向这边走着，便老远地叫道：“怎么向这里走？有什么问题吗？”她道：“家里没有问题。你看，从太阳出山起，直到现在，你不吃不喝，解除警报多久，你又没回来。我急得了不得。”李南泉笑道：“没关系，什么大难临头，我都足以应付，躲一天警报，算不了什么。刚回家，孩子们吃点喝点，你不该丢了他们出来。”李太太沉着脸道：“那么，是我来接你接坏了。”她也不再作声，转身就走，而且比来时走得还快。李南泉看着她的后影，不觉笑了。心想，回家去给她道个歉罢。正走了几步，迎面又来了一串人，第一个人抬起手来招了几招，就是那个干游击商的老徐。后面三个女子，是坤伶杨艳华、胡玉花、王少亭，最后是刘副官。他立刻明白了，前一个后一个，把这三个女孩子要押解到刘副官家里去喝酒打牌。这不是刚刚解除警报吗？这种人真是想得开。于是又站在路边让着路。

第六章 魂兮归来

这一行人最前面的老徐，虽是一副鸦片烟鬼的架子，可是他有了刘副官在一路，精神抖擞，晃着两只肩膀走路，两手一伸，把路拦住，笑道：“李先生哪里去？我们一路去玩玩。刘副官家里有家伙，大家去吊吊嗓子好不好？”李南泉道：“在外面躲了一天警报，没吃没喝，该回去了。”杨艳华这时装束得很朴素，只穿了一件蓝布长褂子，脸上并没有抹脂粉，蓬着头发，在鬓发上斜插了一朵紫色的野花。她站着默然不作声，却向李南泉丢了个眼色，又将嘴向前面的老徐努了努。胡玉花在她后面，却是忍耐不住，向李南泉道：“李先生你回家一趟，也到刘公馆来凑个热闹吗？你随便唱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配戏。”李南泉笑道：“我会唱《捉放曹》里的家人，你配什么？”她笑道：“我就配那口猪得了！”杨艳华又向他丢了个眼色，接着道：“李先生若是有工夫的话，也可以去瞧瞧。这不卖票。”李南泉连看她丢了两回眼色，料着其中必有缘故，便道：“好的，我有工夫就来。”他口里是这样说着，眼神可就不住地向后面看刘副官，见他始终是笑嘻嘻的，便向他点个头道：“我可以到府上去打搅吗？”他笑道：“客气什么，客气什么？有吃有喝有乐，大家一块鬼混罢。日本鬼子，天天来轰炸，知道哪一天会让炸弹炸死。乐一天是一天。”说着，把手向上一抬，招了几下，说了两个字：“要来。”于是就带着三个坤伶走了。李南泉站在路头出了一会神，望着那群男女的去影，有的走着带劲，有的走着拖着脚步，似乎这里面就很有问题了。

他感慨系之地这样站着，从后面来了两位太太，一位是白太太，一位是石太太。全是这村子里的交际家，而白太太又是他太太的牌友。她们老远就带了笑容走过来。走到面前，他不免点个头打个招呼。白太太笑道：“杨艳华过去了，看见吗？”李南泉心想，这话问得蹊跷，杨艳华过去了，关我姓李的什么事？便笑道：“看见的。她是我们这疏散区一枝野花，行动全有人注意。”石太太笑道：“野花不要紧，李先生熏陶一下，就是家花了。听说，她拜了李先生作老师。”李南泉道：“我又不会唱戏，她拜我作老师干什么？倒是你们石先生是喜欢音乐的，她可以拜石先生的门。”石太太昂着头，笑着哼了一声，而且两道眉毛扬着。白太太笑道：“石先生可是极听内阁命令的。”她说这话时，虽是带了几分笑意，但那态度还是相当严肃。因为她站在路上，身子不动，对石太太有肃然起敬的意思。石太太就回头向她笑道：“你们白先生也不能有轨外行动呀。”李南泉心里想着，这不像话，难道说我姓李的还有什么轨外行动吗？也就只好微笑着站在路边，让这二位太太过去。他又想，这两位太太似乎有点向我挑衅。除非拦阻自己太太打牌，大有点不凑趣，此外并没有得罪她们之处，想着，偶然一回头，却看到石太太的那位义女小青，在路上走着，突然把脚缩住，好像是吃了一惊。李南泉觉得她岁数虽是不小，究竟还是很客气，站着半鞠躬，又叫了句“李先生”。

这样，李南泉就不能再不理会了。因道：“石小姐，躲警报你是刚才回来吗？今天这时间真不久啊！”他说这话，是敷衍她那半鞠躬。不料她听了，竟是把脸羞了个通红。李南泉想着，这么一句话，也有羞成通红之必要吗？她到底不是那读书的女孩子，不会交际，也就不必再多话了。可是，她脸上虽然红着，而眼睛还只是望过来。慢慢地走到身边，笑问道：“刚才石太太过去，向李先生提到了我吗？”李南泉这就有点醒悟，便连连摇着头道：“没有没有，刚才不是杨艳华过去吗？他们把杨老板笑说了一阵。”小青笑道：“石太太是不大喜欢看戏的。”李南泉道：“平常你称呼她妈妈，大姑娘，是吗？”她笑道：“是的，她让我那样叫。其实，她还生我不出。”说着，脸上又有一点红晕，再作个鞠躬礼，然后走了。李南泉心想，这奇怪呀：我们还是初次说话，听她的言谈之间，好像她不大安于这个义女身份似的。这种话，可以对我说吗？而且举止是那末客气。这件事得回家告诉太太。他心里憋着这才含笑向家里走。去家不远，就看到白太太、石太太站在行人路上，和自己太太笑着说话。自己来了，她们才含笑而去。李南泉道：“你还没有回家哪？该回家休息休息了，今天累了一天。”李太太走着道：“别假情假意吧。我是个老实人。”李南泉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刚才是我言语冒犯了，你也别见怪。我倒有个问题要问你，那石小青不是称石太太作妈妈吗？”

李太太道：“你这叫多管闲事。”李南泉听着太太的口吻，分明是余怒未息。还是悄悄地跟着走回家去。小孩子们躲了一天警报，乃是真的饿了。正站着围了桌吃饭。平常李太太是必把那当沙发的竹椅子搬过来，让李先生安坐的。这时却没有加以理睬，自盛着饭在旁边吃。李南泉刚刚吃下去两斤李子，避开太太的怒气，且到走廊上去站站。只见邻居吴春圃先生，拿了一把旧手巾，伸到破汗衫底下，不住在胸前、背后擦着汗。他看到邻人咬着牙笑了一笑，复又摇摇头。李南泉道：“今天空袭的时间太久，吴先生躲了没有？”他笑道：“早上有朋友通知我，有好几批敌机来袭，躲躲为妙。我以为和往常一样，没吃没喝，带了全家，去躲公共洞子，谁知是这么一整天。冒着绝大的危险，在敌机走了的时候，回家来找到十几块大小锅巴和四枚西红柿，再送进洞给小孩子吃了，我老两口子，直饿到回家，抢着烙了两张饼吃，肚子还饿着呢。”李南泉道：“那公共洞子里，也有作警报生意的？”吴春圃道：“唉！我起初还不想省两文。一个小面，只有一二两，要卖五毛钱，我只好忍住了。不想也就是十几个小贩子，几百人一阵抢购，立刻卖光。等到我想买时，只剩了些炒蚕豆，买两包给孩子们嚼嚼，也就算了。天下没有什么是平等，躲警报亦是如此。你没有饿着？”李南泉笑道：“我几乎饿出肚子里的黄水来了。出门没带钱。比老兄更窘。”

吴春圃道：“你府上正在吃饭，你为什么在外面站着？”他笑了一笑，并没有答复。自己还是闲闲地站在走廊上。这时，天色黑了。山谷里由上向下黑下来，人家以外全是昏沉沉的。山峰在两边伸着，山谷像张着大嘴向天上哈气。看山峰上的天幕，陆续地冒着星点。这虽是几点星光，但头顶正中的光彩，有些乳白色。而这乳白色也就向深暗的山谷里撒下着微微的光辉。这种光辉，撒在那阴谷的郁黑的松林，相映得非常好看。李南泉不觉昂着头赞叹着一声道：“美哉，此景！”他正有点诗兴大发时，自己的腿上，好像有一阵阵的凉风拂来。回头看时，小白儿拿着扇子在身后，不住地扇着。便道：“你去吃饭罢；我不热。”吴春圃笑着操川语道：“要得要得，孝心可嘉。”小白道：“我妈妈说，蚊子多。给爸爸轰赶蚊子。”李南泉接过芭蕉扇，笑道：“少淘气就得了，去吃饭罢！”小白道：“饿得不得了，我们见了饭就吃。一刻工夫，就吃了三碗。妈妈Ⅱ怔嫂给你炒鸡蛋饭了。”李南泉笑道：“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在团山子吃了两斤李子，不饿了。”他说着走进屋去，见太太还是脸上不带笑容，捧了一碗糙米饭，就着煮老豌豆吃，便抱着拳头拱拱手道：“多谢多谢！既是炒鸡蛋饭，何不多炒一点？”李太太道：“我们是贱命，饿了就什么都吃得下。”李南泉道：“从今日起我们不要因为这小事发生误会，好不好？”

李太太把糙米饭吃完了，将瓦壶里的冷开水倾倒在饭碗里，将饭碗微微摇撼着，把饭粒摇落到水里去，然后端起碗来，将饭粒和冷开水一起吞下。这就放下碗来，向李南泉一笑，摇了两摇头。

他道：“你这里面，仿佛还有文章。”李太太道：“有什么文章？你这是一支伏笔。我写文章虽然写不赢你，可是也就闻弦歌而知雅意。你到刘副官那里，晚上还有个约会。你怕我拦着，先把话来封了门。其实，我晓得你是不爱和这种人来往的，虽然有杨艳华在那里，你去了也乐不敌苦。生在这环境里，这种人也不可得罪。你去一趟，我很谅解。”说着，她从容地放下碗。把李南泉手上的扇子接过去，将椅子扇了几下，笑道：“饭来了，坐下来吃罢。今天够你饿的了。”这时，王嫂端着一大碗鸡蛋炒饭和一碟炒泡菜，放到桌上。他看那蛋炒饭面上，油光淋淋的，想是放下了猪油不少，便坐下扶着筷子，向太太笑道：“你再来半碗？”她将扇子拂了两拂，笑道：“我不需要这些殷勤。”李南泉道：“我吃了两斤李子，已是很饱。决吃不下去这碗饭。”小山儿、小玲儿站在桌子边便同时答应着“我吃我吃”。李南泉分给孩子们吃，李太太却只管拦着。他且不吃饭，扶了筷子摇头道：“疾风知劲草。文以穷而后工，情以穷而后笃。”她“唉”了一声笑道：“你真够酸。我看你这个毛病，和另一种毛病一样，永远治不好。”吴春圃先生正在窗外，便打趣插嘴笑问道：“李先生还有什么毛病呢？”

李南泉笑道：“你可别火上加油呀！”吴春圃笑着走进屋来，因道：“我知道李太太是个贤惠人。”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若是道壁的奚太太，或者斜对门的石太太，我决不敢在她们面，给她们先生开玩笑。”李南泉笑道：“石太太！她不成。吴兄，你记着我这话，将来有一台好戏瞧。”李太太张罗着请吴先生坐下，因笑道：“我对于南泉的行动，是从不干涉的。其实先生们有了轨外的行动，干涉也是无用。不过在这抗战期间，吃的是平价米，穿的是破旧衣，纵然不念国家民族的前途，过这一分揪心的日子，应该也是高兴不起来。我有时也和南泉别扭着。我倒不是打破醋坛子，我就奇怪着，作先生们的，为什么演讲起来，或者写起文章来，都是忠义愤发，一腔热血。何以到了吃喝玩乐起来，国家民族，就丢到脑后去了？我不服他们这个假面具。我就得说这样的人几句。”李南泉笑道：“你自然是一种正义感。不过……”他拖着话音没有说下去。李太太笑道：“我知道，你又该问我为什么也打牌了。可是我并没有作过爱国主义的演讲，也没有写过爱国的文章。根本我们就是一个不知道爱国的妇女，打打小牌，也不过是自甘暴弃的账本上再加上一笔。”吴先生笑道：“言重言重。李太太说出这话来，正是表示你对国家民族的热心。把这个轰炸机挨过去了，我们有几个爱好旧戏者，打算来一回劳军公演，那时，一定请你参加，谅无推辞的了。”说到戏，吴先生就带劲，最后来了一句韵白。

李南泉笑道：“吴兄，我看你也有一个毛病，是喜欢玩票。”吴春圃笑道：“咱这算毛病吗？叫作穷起哄。这穷日子过得什么嗜好都谈不上。可是嗓子是咱自己的。咱扯开嗓子，自己唱戏自己听，这不用花钱。咱要来个什么游艺会，一切的开销，也是人家的咱才来。要说是玩儿个票，由借行头到场面上的，全得花钱。咱就买他两斤黄牛肉，自己在地里摘下几个西红柿，炖上一大沙锅，吃他个热和劲儿，比在台上过瘾可强多咧。”说着，哈哈一阵大笑。李太太笑道：“吴先生真想得开。”他笑道：“咱是有名儿的乐天派。抗战这年月，真是数着钟点儿过。若是尽发愁，不用日本人来打，咱愁也愁死了。中国人有弹性，大概俺就是这么一个代表。”说着，再打了一个哈哈。李太太笑道：“要玩票，又想不花钱，这种便宜事，不见得常有。不过今天倒有这么一个机会。”吴春圃笑道：“别笑话。成天的闹警报，听说今天街上的戏园子都回了戏。谁还有那个兴致，开什么游艺会。”李太太道：“天底下的人不一样呀。有怕警报的，也有警报越多越乐的。你问他，今晚上有没有玩票的地方。他马上就要去参加。”说时，笑着指了李先生。他知道太太说来说去，必定要提到这上面来的。自己最好是装马虎含混过去。现在太太指到脸上来说，却马虎不掉。因笑道：“也不是什么聚会。那刘副官把几个女伶人接到家里去了，大概要闹半晚上清唱。”

吴春圃笑道：“我看到他们走上去的，有你的高足在内。”李南泉笑道：“你说的是杨艳华？”李太太笑道：“你漏了，李先生。怎么人家一说高足，你就说是杨艳华呢？”李南泉摇着头道：“我也就只好说是市言讹虎罢。”吴春圃也就嘻嘻一笑。大家谈了几句别的话，屋子里已是点上了灯。吴先生别去。李南泉擦了个澡，上身穿了件破旧汗衫，搬了张帆布支架椅子，就放到走廊上来乘凉。李太太送了张方凳子过来，靠椅子放着。然后燃了一支蚊烟，放在椅子下，又端了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方凳子上，接着把纸烟、火柴、扇子都放在方凳子上。李先生觉得太太的招待，实在有异于平常，因道：“躲了一天的警报，你也该休息休息了。”李太太道：“我还好，我怕你累出毛病来，你好好休息罢。”说着，她也端了个椅子在旁边相陪。李南泉躺在睡椅上，将扇子轻轻拂着。眼望着屋檐外天上的半钩月亮，有点思乡。连连想着《四郎探母》这出戏，口里也就哼起戏词来。太太笑道：“戏瘾上来了吗？”他忽然有所省悟，笑道：“身体疲乏得抬不动了，什么瘾也没有。”太太也只轻轻一笑。约莫五六分钟，忽然一阵丝竹金鼓之声，在空洞的深谷中，随了风吹来。李太太道：“刘副官家真唱起来了。”李南泉道：“这是一群没有灵魂的人。说他不知死活，还觉得轻了一点。”李太太道：“他们也是乐天派，想得开吧？”

李南泉也只好笑了一笑，但没有五分钟，走廊那头吴先生说着话了。他笑道：“李先生，你听听，锣鼓丝弦这份热闹劲。”李南泉道：“咱们不花钱在这里听一会清唱罢。这变化真也是太快了。两小时前，我们还在躲炸弹，这会子我们躺着乘凉听戏了。”吴先生说着话走过来，李太太立刻搬了凳子来让坐。吴先生将扇子拍着大腿，因道：“站站罢，不坐了。”李南泉道：“精神疲乏还没有复元。坐着摆摆龙门阵。”吴春圃道：“不是说参加刘副官家的清唱吗？咱们带着乘凉，便走去瞧瞧，好不好？”李南泉笑道：“老兄还是兴致不小。”他道：“反正晚上没事。李太太，你也瞧瞧去。”她道：“刘家我不认识。”他道：“那末，李先生，咱们去。唔！你听，拉上了反二簧不知道杨艳华在唱什么，好像是《六月雪》。走罢！”李南泉笑着没有作声。李太太道：“你就陪着吴先生瞧瞧去罢。”李南泉站起来踌躇着道：“我穿件短袖子汗衫，不大好，我去换件褂子。”他走进屋里去，叫道：“筠，你来给我找件衣服。”李太太走进屋子，李先生隔了菜油灯，向太太笑道：“这可是你叫我去的。”她笑道：“别假惺惺了，同吴先生去有什么关系？可是回来也别太晚了。”他伸了一个食指道：“至多一小时。也许不要，三四十分钟就够了。”她微笑着没说什么。李先生换了件旧川绸短褂子，拿了柄蒲扇，就和吴先生同路向刘副官家里去。他们家是一幢西式瓦房，傍山麓建筑，门口还有块坦地。

坦地上面是很宽的廊子，桌椅杂乱地摆着。桌上点了两盏带玻璃罩子的电石灯，照得通亮。茶烟水果，在灯下铺满了桌面。走廊的一角，四五个人拥着一副锣鼓，再进前一点，两个人坐着拉京胡与二胡。一排坐了三个女戏子，脸都微侧了向里。此外是六七个轻浮少年，远围了桌子坐着。有个尖削脸的汉子满脸酒泡，下穿哔叽短裤衩，上套夏威夷绸衬衫，头发一把乌亮，灯光下，兀自看着滴得下油来。他拿了把黑纸折扇站在屋檐下，扯开了嗓子正唱麒派拿手好戏（潇何月下追韩信》。刘副官满脸神气，口里斜衔了一支烟卷，两手叉着腰，也站在屋檐下。村子里听到锣鼓响都来赶这份热闹，坦地上站着坐着有二三十人。刘副官等那酒泡脸唱完一段，鼓着掌叫了一声好。那烟卷落到地下去了，他也不拾起来。一回头看到吴、李二位，连忙赶过来，笑道：“欢迎，欢迎。老丁这出戏唱完了，我们来出全本的（（探母回令》，就差一个杨宗保。李先生这一来，锦上添花，请来一段姜妙香的《扯四门》。”李南泉笑道：“我根本不会。我看你们改《法门寺》罢。吴教授的刘瑾，是这疏建区有名的。”吴春圃道：“不成，咱这口济南腔，那损透了刘瑾，咱是刘公道咧。”刘副官鼓了掌道：“好！就是《法门寺》带《大审》。刘瑾这一角，我对付。”说着，挺起胸脯子摇头晃脑地笑。随后向走廊上他家的男佣工，招了两招手，又伸着两个指头，那意思是说招待两位客人。

他们的佣工，看到主人这样欢迎，立刻搬着椅子茶几，以及茶烟之类前来款待。那个唱追韩信的老丁，把一段三生有幸的大段唱完，回转身来，迎着李南泉笑道：“无论如何，今天要李先生消遣一段。《黄鹤楼》好不好？我给你配刘备。”说着在他的短裤衩口袋里，掏出一只赛银扁烟盒子，一按弹簧，向吴、李二客敬着烟，随着又在另一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按着火给客人点烟。李南泉笑道：“丁先生虽然在大后方，周身还是摩登装备。”他笑道：“这是有人从香港回来带给我的玩意儿。我们交换条件，李先生消遣一段，我明天送你一只打火机。”这时锣鼓已经停了，两三个熟人，都前来周旋。老徐尤其是带劲，端着大盘瓜子，向吴、李面前递送。他笑道：“今天到场的人，都要消遣一段。我唱的开锣戏。已经唱过去了。”吴春圃道：“三位小姐呢？”说着向三个女角儿看去。她们到刘家来，却是相当的矜持。看到吴、李二人，只起着身，含笑点点头，并没有走过来。吴先生虽然爱唱两句而家道比李南泉还要清寒，平常简直不买票看戏。这几位女角，只是在街上看见过，却不相识，更没有打过招呼。这时三个人同时点头为礼，一个向来没有接触过坤伶的人，觉得这是一回极大的安慰，也就连连向人家点了头回礼。刘副官笑道：“怎么样，二位不赏光凑一份热闹吗？晚上反正没事，我家里预备了一点酒菜。把戏唱完，回头咱们喝三杯，闹个不醉无归。”李南泉心想，什么事这样高兴，看他时，昂着头，斜衔了烟卷，得意之至。

那刘副官倒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异样，向走廊上坐着的女伶招了两招手道：“艳华你过来。”她笑着走过来了，因道：“李先生你刚来？这里热闹了很大一阵子了。”李南泉道：“躲警报回家，身体是疲倦得不得了。我原不打算来。这位吴先生是位老票友，听到你们这里家伙响起来了，就拉着我来看这番热闹。”吴春圃“啊哟”了一声道：“杨老板，你别信他的话，说我是个戏迷，还则罢了，老票友这三个字绝不敢当。”杨艳华道：“上次那银行楼上的票友房里，吴先生不是还唱过一出《探阴山》吗？”吴春圃道：“杨老板怎么知道？”她道：“我在楼下听过，唱得非常够味。有人告诉我，那就是李先生邻居吴先生唱的，我是久仰的了。”吴先生被内行这样称赞了几句，颇为高兴，拱着手道：“见笑见笑。”刘副官伸着手，拍了两拍她的肩膀道：“这二位都不肯赏光，你劝驾一番罢。”说着，他又摸摸她的头发。在这样多的人群当中，李南泉觉得他动手动脚，显着轻薄。不过杨艳华自身，并不大介意，自也不必去替她不平。她倒是笑道：“李先生你就消遣一段。你唱什么、我凑合着和你配一出。”说着，微偏了头，向他丢了个眼风。他把拒绝和刘副官交朋友的意思加一层地冲淡了，笑道：“我实在不会唱。你真要我唱，我唱四句摇板。至于和我配戏那可不敢当。”老徐正把那个瓜子碟，送回到习隙上去，听了这话就直奔了过来，拍着手道：“好极了，杨老板若和李先生合唱一出‘那简直是珠联璧合，什么戏？什么戏？”

杨艳华瞟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徐先生别忙，仔细摔跤呀！”他在前面站定了，看到刘副官脸上，也有点不愉快的样子，便忽然有所省悟。因笑道：“索性请我们名角刘副官也加入，来一个锦上添花。”刘副官扛着肩膀笑了一笑，取出嘴角上的烟卷，弹了两弹烟灰，望了他笑道：“名角？谁比得上你十足的谭味呀。”老徐向他半鞠着躬，因道：“老兄，你不要骂人。”刘副官笑道：“你真有谭味。至少，你耍的那支老枪，是小叫天的传授，你不是外号老枪吗？”他笑道：“哪里有这样一个诨号？”说着，向四周看看，又向刘副官摇摇手。刘副官偏是不睬他，笑道：“今天晚上，好像是过足了瘾才来的，所以精神抖擞。”老徐向他连作了几个揖，央告着道：“副座，饶了我，行不行？”刘副官这才打个哈哈，把话接过去。老丁扯着主人道：“不要扯淡了，唱什么戏，让他们打起来，还是照原定的戏码进行吗？刘副官道：“艳华，你说唱什么？”她望着吴春圃笑道：“烦吴教授一出《黑风帕》，让王少亭、胡玉花两个人给你配，差一个老旦，我反串。”老徐道：“吴先生，这不能推诿了，人家真捧场呀。”吴春圃两个指头夹着烟卷，送到嘴边，待吸不吸，只是微笑。李南泉道：“就来一出罢。反正这都是村子里的熟人。唱砸了，没关系。”吴春圃道：“你别尽叫别人唱，你也自己出个题目呀。要来大家来。你不唱我也不唱。”李南泉笑道：“准唱四句摇板。”杨艳华将牙齿咬着下嘴唇，垂着眼皮想了一想，向他微笑道：“多唱两三句，行不行？”李南泉没有考虑，笑道：“那倒无所谓了。”

杨艳华笑道：“好罢，那我们来一出（（红鸾禧》罢。”李南泉道：“这就不对了。说好了唱几句摇板，怎么来一出戏？”她笑道：“李先生你想想罢，《红鸾禧》的小生除了四句摇板，此外还有什么？统共是再加三句摇板，两句二簧原板，四句南梆子。”李南泉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果然不错，你好熟的戏。”刘副官笑道：“那还用说吗？人家是干什么的！”杨艳华就在桌子上拿了烟卷和火柴来，亲自向李南泉敬着烟。这时那几个起哄的人都走开了。她趁着擦火柴向他点烟的时候，低声道：“你救救我们可怜的孩子罢！”他听了有些愕然，这里面另外还有什么文章。看她时，她皱了两皱眉头，似乎很有苦衷。刘副官站在走廊上，将手一扬道：“艳华，这样劝驾还是不行的话，你可砸了。”她笑道：“没有问题了。吴先生的《黑风帕》，李先生的《红鸾禧》。”刘副官还不放心，大声问道：“李兄，没有问题吗？”李南泉听了这个“兄”字虽是十分扎耳，可是杨艳华叫“救救可怜的孩子”，倒怕拒绝了，会给她什么痛苦，因笑道：“大家起哄罢，可是还缺个金老丈呢。”刘副官道：“我行，我来。”说着，他回头向王少亭道：“我若忘了词，你给我提一声。”老丁、老徐听说立刻喊着打起家伙来《黑风帕》。老丁表示他还会锣鼓，立刻走过去，在打家伙人手上，抢过一面锣。锣鼓响了，这位吴教授的嗓子，也就痒了。笑着走到走廊边，向打小鼓的点了个头道：“我是烂票角票，不值钱，多照应点。”回过身来，又向拉胡琴的道：“我的调门是低得很，请把弦子定低一点。”刘副官走过来，伸手拍了李南泉肩膀道：“吴兄真有一手，不用听他唱，就看他这分张罗，就不外行。老哥，你是更好的了。”李南泉看他这番下流派的亲热，心里老大不高兴。但是既和这种人在一处起哄，根本也就失去了书生的本色，让他这样拍肩膀叫老哥，也是咎由自取。笑道：“我实在没多大兴致。”刘副官道：“我知道你的脾气，这还不是看我刘副官的三分金面吗？”说着，伸了个食指，向鼻子尖上指着。

这时，《黑风帕》的锣鼓已经打上，刘副官并没有感到李南泉之烦腻，挽了他一只手，走上走廊，佣工们端椅子送茶烟，又是一番招待。李南泉隔了桌面，看那边坐的三位女伶，依然是正襟危坐，偶然互相就着耳朵说几句话，并没有什么笑容。那边的胡玉花平常是最活泼，而且也是向不避什么嫌疑的。而今晚上在她脸上也就找不出什么笑容。李南泉想着，平常这镇市上，白天有警报，照例晚上唱夜戏。今天戏园子回戏，也许不为的是警报的原因。只看这三位叫座的女角，都来到这里，戏园子里还有什么戏可唱？这一晚的营业损失，姓刘的决不会负担，她们大概是为了这事发愁。但就个人而言，损失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杨艳华叫救救可怜的孩子？他心里这样想着，眼睛就不住地对三人望着。那胡玉花和吴先生配着戏，是掉过脸向屋子里唱的，偶然偏过头来，却微笑着向李南泉点点头。但那笑容并不自然，似乎她也是在可怜的孩子之列。这就心里转了个念头，不能唱完了就回家了，应该在这地方多停留些时间，看看姓刘的有什么新花样。他正出着神，刘副官挨了他身子坐下扶着他肩膀道：“我们要对对词儿吗？”他笑道：“这又不上台，无所谓。忘了词，随便让人提提就是了。”他这个动作，在桌子那边的杨艳华，似乎是明白了，立刻走了过来，问道：“是不是对对？”刘副官道：“老李说不用对了。反正不上台。”杨艳华向他道：“我们还是对对罢。在坝子’上站一会儿。”说着她先走，刘副官也跟了去。李南泉看他们站在那边坦地上说话，也没有理会。

过了一会，刘副官走过来，笑道：“艳华说，她不放心，还是请你去对对罢。”李南泉明白，这是那位小姐调虎离山之计，立刻离开座位，走到她面前去。艳华叫了声“李先生”，却没有向下说，只是对他一笑。李南泉道：“咱们对对词吗？”她笑道：“对对词？我有几句话告诉你。”说着又低声微微一笑。李南泉道：“什么话，快说！”说着，他把眼睛向四周看了看，又向她催了一句：“快说。”杨艳华道：“不用快说，我只告诉你一句，我今晚上恐怕脱不倒手。你得想法子救我。”李南泉道：“脱不倒手？为什么？这里是监牢吗？”杨艳华道：“不是监牢，哼！”只说到这里，刘副官已走了过来，杨艳华是非常的聪明，立刻改了口唱戏道：“但愿得作夫妻永不离分。”李南泉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大概我们可以把这台戏唱完。”刘副官笑道：“你们倒是把词对完呀！”李南泉道：“不用了，不用了《黑风帕》快完了。”他说着，回到了走廊的座位上坐着，忽然想过来了，刚才她突然改口唱戏，为什么唱这句作夫妻永不离分。固然，《红鸾禧》这戏里面，有这么一句原板。什么戏词不能唱，什么道白不能说，为什么单单唱上这么两句？他想到这里，不免低了头仔细想了想。就在这时，一阵鼓掌，原来是《黑风帕》已经唱完了。刘副官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因道：“该轮着你了。”杨艳华坐在桌子这面，对刘副官又瞟了一眼。李南泉笑着点点头。这算是势成骑虎，决不容不唱了。锣鼓打上之后，他只好站着背转身去，开始唱起来，第一句南梆子唱完，连屋子里偷听的女眷在内，一齐鼓掌。

在这鼓掌声中，大家还同时叫着好。李南泉心里明白，《红鸾禧》出场的这两句南梆子，无从好起。什么名小生唱这几句戏，也不见有人叫好。当然这一阵好，完全属于人情方面。在这叫好声中，还有女子的声音。谁家的誊属，肯这样捧场？他有点疑惑了。但同时也警戒着自己，玩票的人，十个有九个犯着怕叫好的毛病，别是人家一叫好，把词忘了，于是丢下这些还是安心去唱戏。到了道白的时候，锣鼓家伙停着。他也知道千斤道白四两唱，当大家静静听着的时候，他格外留心，把尖团字扣准了说着。同时，他也想到，这是白费劲。在这四川山窝子里听京戏的人，根本是起哄，几个人知道尖团字？可是他这念头并未过去，在一段道白说完之后，却听到身旁有人低低地叫了声好。这是个奇迹，却不能不理会，回头看去，杨艳华微笑着，向他点了两点下巴。那意思是说“不错”。他也就会心地回个微笑。等到金玉奴上场，杨艳华也十分卖力地唱白。她本是江苏人，平常说京腔，兀自带着一些南方尾音。现在她道起京白了，除了把字咬得极准，而且在语尾上，故意带着一些娇音，听来甚是入耳。李南泉听她的戏多了，在台上没有看到她这样卖力过。这很可能知道她表示那份友好态度。后来刘副官加入唱金松一角，他根本就是开玩笑的态度，笑向杨艳华道：“他是个要饭的秀才，请到咱们家来喝豆汁。这要是吃平价米的大教授，你不冲着他叫老师，那才怪呢。”这么一抓哏，连杨艳华也忍不住笑。吴春圃也高兴了，大声笑着叫好。

这出《红鸾禧》，三人唱得功力悉敌。唱完，场面上人放下家伙，一致鼓掌叫好。那打小鼓的，是戏班子里的，站起身来，向李南泉拱拱手道：“李先生，太好太好，这是经过名师传授的。”那杨艳华站在桌子边斟着一杯茶喝，在杯子沿上将眼光射过来向他看着。李南泉也忍不住微笑。他的微笑，不仅是她这个眼风。他觉得今天这出戏，和她作了一回假夫妻，却是生平第一次的玩意儿。取了一支烟吸着，回味着。他的沉思，被好事的老徐大声喊醒，他笑道：“过瘾过瘾，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李南泉道：“别起哄罢，早点回家去休息，打起精神来明天好跑警报。杨老板，你们什么时候下山？我和吴先生可以奉送你们一程。”杨艳华道：“好极了，等着我。我们怕走这山路。”她说着话，绕过那桌子，走到李南泉面前来相就。刘副官举起一只手，高过了头顶，笑道：“别忙别忙。我家里办了许多酒菜，你们不吃，难道让我自己过节不成？”说着他又一伸手，将李南泉衣襟拉着，因道：“老李，你不许走，走了不够朋友。”李南泉心想，左一声老李，右一声老李，谁和你这里亲热。可是心里尽管如此，面子上又不好怎样表示不接受。因笑道：“这样夜深了，吃了东西，更是睡不着觉。”刘副官笑道：“那更好，我们唱到天亮。喂！预备好了没有？先把菜摆下，我们就吃，吃了我们还要再唱呢。”他说着话，突然转了话锋向着家里的男女佣工传下命令去。大家答应着，早就预备好了，有些菜凉了，还要重新再热一道呢。刘副官高抬着两手，向大家挥着，连连说请。

到了这时，想不赴他的宴会，却是不可能。李南泉向吴春圃看看，笑道：“我们就叨扰一顿罢。”大家走进刘副官的屋子，是一间很大的客厅，虽是土墙，石灰糊着寸来厚，像钢骨水泥的墙壁一样。四周的玻璃窗向外洞开，屋子里放着四盏电石灯，白粉墙反映，照得雪亮。屋子正中，摆设下两个圆桌面，上铺了洁白的桌布，杯筷齐全。第一碗菜，已放在桌子中心了。李南泉看了，有些愕然。今晚是什么盛典，姓刘的这样大事铺张？吴春圃正也有此想，悄悄问道，刘先生家里有什么事吧？正好老徐还站在屋子外面，两人不约而同地退了出来。李南泉问道：“老徐，你实说，今天这里有什么喜事？我们糊里糊涂地来了，至少也该道贺道贺吧？”老徐先笑了一笑，然后道：“我实告诉你罢，老刘做了一票生意挣了两个三倍，大家和他一起哄，他答应拿出一笔钱来快活一晚上。除了老朋友，他是不让人家知道这件事的，你若给他道贺，他反而是受窘的。他糊里糊涂地请，我们就糊里糊涂地吃罢。说着分开左右手，就把两人拉进了屋子。他们耽误了五分钟，这两张桌子就坐满了人了。就只有东向这张桌子，空着上手两个座位。刘副官拉着他们就向首席上面塞了过去。李南泉道：“我怎么可以坐那里？”那姓刘的力气又大，连推带拉，硬把他送到椅子上坐着，而且还把桌上斟好的一杯白酒，送到他手上笑道：“谁要客气，骂我王八蛋。”

李南泉这时，不能不接受了，只得接着酒杯，站起来一喝而尽。刘副官看他喝完了酒，将大拇指伸了一伸。笑道：“够交情，够交情。”于是回转脸来向吴春圃笑道：“我们虽是初次拉交情，可是路上常见面，很熟了。客气就大家煞风景。请坐请坐。”吴春圃看看两席的人，也只好坐了。刘副官找着桌上一个大杯子，斟满了一杯酒，高高举平额头，眼望了客人道：“我大杯拼你小杯，干不干？”吴春圃笑道：“俺喝，俺喝了。回敬一杯，行不行？”刘副官道：“没有问题，我先干了。”说着，举起大杯子，向口里咕嘟着。然后翻过杯子，向吴春圃照了照杯。吴春圃陪着喝了那杯，又斟了一杯回敬。刘副官更是奋勇，自取过酒壶来，向杯子里斟着。把酒杯对着口，连杯子带头脖一齐向后仰着，那杯酒也就干了。吴春圃是敬酒的人，酒还没有喝完呢，主人既干，自不容有什么犹豫。喝完了酒，他方才坐下，刘副官就转到对面桌子旁，两手一抱拳，笑道：“各位，要喝，我的酒预备得多。若不把我预备的酒喝完，我是不放大家走的。大家闹他个通宵，明日接上跑警报。”他好像是句开玩笑的话，可是李南泉听到，就在心上留下了个暗影。那旁桌上的老徐道：“好的，我照那桌的例喝一杯敬一杯。”刘副官道：“为什么回敬？”老徐笑道：“你心里明白就得了嘛！”回敬决不能是无缘无故的。刘副官拿着那杯酒在手上，呆站着望了他，总有三四分钟之久，没有说话。老徐立刻端起杯来喝着，连道：“罚我罚我！”

刘副官道：“哼！你自己认罚，不然我灌你三大杯。”他说着话时，沉着面孔，没一点笑容，那老徐非常听他的话，端起酒杯来喝干，接上又喝下去两杯。刘副官道：“各位看见没有，酒令大似军令，谁要捣乱就照着老徐的这个例子。我现在拿手上这杯酒打通关，打不过，我一百杯也喝。”说着，把手上那酒杯子举了一举。接着，又指着下方坐的一个汉子道：“由你这里起。”李南泉认得他，他是个下江人，全街人叫他小陈，在街上开爿小杂货店，终日里和那些副官之辈来往，可能他的本钱，就是这副官群的资本。小陈虽是小生意买卖人，外表很好，穿着西服。因为这样，也有人误会着他是完长公馆的职员。他在下属社会上，也就很混得过去。只是见了这些副官之流，却是驯羊一般的柔和，叫他在地下爬，不敢在地上跪着。这时刘副官在屋子中间，首先指着了他，吓得立刻举着杯子站起来，半鞠着躬笑道：“刘副官要我喝多少？”刘副官道：“你简直是个笨蛋。不是说打通关吗？我们划拳。你输了，喝酒，我再找下面的人。也许，你会赢的，那我们就再划。傻小子懂不懂？”小陈笑道：“懂，但是我不会划拳，我罚杯酒行不行呢？”刘副官摇着头道：“不行，第一个轮着你，就放着闷炮，太煞风景了。要罚就罚十杯。”小陈笑道：“那我就划罢。我若错了，请刘副官原谅一点！”刘副官道：“哪来那么些个废话，先罚一杯再划拳。”小陈道：“是是是，先罚我这杯。说着把端的酒喝下。”吴春圃坐在隔席上，看到姓刘的这样气焰逼人，倒是很替那小陈难受，将手拐子轻轻碰了李南泉一下。二人对看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那姓刘的向来就是这样玩惯了的，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人不满。站在屋子中间七巧八马，伸着拳头乱喊。这小陈不会划拳，而且不敢赢刘副官的拳，口里随便着叫，他出两个指头，会把大拇指、小拇指同伸着，像平常比着的六。老徐立刻站起来将手拦着，笑道：“小陈，你输了，哪有这样伸手的法子？”那小陈笑着点头道：“我是望风而逃，本就该输，罚几杯？”老徐正想说什么，忽然感到不妥，望了刘副官道：“应该怎么办，向令官请示。”刘副官道：“喝一杯算了。谁和这无用的计较。”小陈被人骂着“无用”，不敢驳回半个字，端起面前的酒杯喝光。于是刘副官接着向下打通关，把全桌人战败了，他才喝三杯酒。他端了杯子，走过这席来，依然不肯坐下，将杯子放在桌子下方，向桌上一抱拳，笑道：“不恭了，由哪里划起？”三个女伶都是坐在这桌子上的，杨艳华道：“刘先生，你可是知道的，我们三个人，全不会喝酒，也不会划拳。”刘副官道：“那边桌上的女宾有先例。拳是人家代表，酒可是要自己喝。如其不然，就不能叫作什么通关。喝醉了不要紧，我家里有的是床铺，三人一张铺可以，一人一张铺也可以。”杨艳华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红起来，垂着眼皮不敢正视人，刘副官已把眼光射到吴、李二人身上，点着头，又抱了抱拳，笑道：“从哪位起？那旁桌上，让我战败得落花流水，你们可别再泄气呀。”他面前正有一张空的方凳子，他便一脚踏在上面，拿起筷子，挟了一大夹菜，送到口里去咀嚼着。吴春圃还是初次和这路人物接触，觉得他这份狂妄无礼，实在让人接受不了。只是望了他微笑着，并没有说什么。

李南泉知道吴先生为人，兀自有着山东人的“老赶”脾气，万一他借了三分酒意，把言语冲犯了姓刘的，那会来个不欢而散。于是站起来向主人拱拱手道：“老兄，你要打通关，先由我这里起罢。杨小姐的拳，我代表，酒呢？”说着，向杨艳华望了笑道：“一杯酒的事，你应该是无所谓了。”杨艳华笑道：“半杯行不行？”吴春圃道：“半杯，我代劳了罢。”刘副官摇着头道：“你不用代她，她的酒量好得很。”吴春圃笑道：“吃完了，你不还是要她唱吗？”刘副官对了她道：“小杨，听见没有，吃了饭，还要唱呀。”杨艳华也没作声，只是微笑着。刘副官交待已毕，立刻和李南泉划起拳起。这席的通关，没有让他那样便宜，喝了六杯酒，他脸红红的，就在这席陪客。他的上手，就是唱花旦的胡玉花。他不断地找着她说话，最后偏过头去，直要靠到她肩膀上了，斜溜着醉眼，因道：“小胡，你今年二十几？应该找个主了，老唱下去有什么意思，我们这完长公馆里的朋友，你爱哪一个？你说，我全可以给你拉皮条。”胡玉花将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因道：“你醉了，说得那样难听。”刘副官笑道：“我该罚，我该罚，应该说介绍一位。不，我应该说是作媒。你说，你愿意说哪一个？”胡玉花把他面前的杯子端起，放在他手上，因道：“我要罚你酒。”他倒并不推辞，端起杯子来喝了，放下酒杯道：“酒是要罚，话也得说，你说，到底愿意我们完长公馆里哪一位？”胡玉花道：“说就说嘛，唱戏的人，都是脸厚的，有什么说不出来。哪个女人不要嫁人吗？说出来也没有什么要紧。”刘副官拍着手道：“痛快痛快，这就让我很疼你了。你说，愿意嫁哪个？”

胡玉花道：“你们完长公馆出来的人，个个是好的，还用得着挑吗？”刘副官将头一晃道：“那你是说随便给你介绍哪一位，你都愿意的了？”胡玉花笑道：“可不是？”李南泉听了，很是惊异，心想，这位小姐，并没有喝什么酒，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姓刘的说得出，做得出，他真要给她介绍起来，那她怎么办？连杨艳华、王少亭都给她着急，都把眼睛望了她。可是她很随便，因笑道：“可是我有点困难。”刘副官道：“有什么困难？我们不含糊，都可以和你解决。”胡玉花摇着头笑道：“这困难解决不了的。实对你说，我嫁人两年了，他还是个小公务员呢。”刘副官道：“胡扯，我没有听到说过你有丈夫。”胡玉花脸色沉了一沉，把笑容收拾了，因道：“一点不胡扯。你想呀，他自己是个公务员，养不起太太，让太太上台唱花旦，这还有好大的面子不成，他瞒人还来不及呢，我平白提他干什么？不是刘副官的好意，要给我说媒，我也就不提了。”刘副官道：“真的？他在哪一个机关？”说着，偏了头望着胡玉花的脸色，她也并不感到什么受窘，淡笑道：“反正是穷机关罢了。我若说出来，对不住我丈夫，也对不住我丈夫服务的那个机关。你不知道，我还有个伤心的事。我有个近两岁的孩子，我交给孩子的祖母，让他喂米糊、面糊呢。”刘副官将手一拍桌子道：“完了。我的朋友老黄‘已经很迷你的，今晚上本也要来，为着好让我和你说话，他没有来。老黄这个人，你也相当熟。人是很好的，手边也很有几个钱，配你这个人，绝对配得过去。你既是有了孩子的太太，那没有话说，我明天给他回信，他是兜头让浇了一盆冷水了。”

胡玉花笑道：“你们在完长手下做事，有的是钱，有的是办法，怕讨不到大家闺秀作老婆，要我们女戏子？”刘副官道：“大家闺秀也要，女戏子也要，吓！小胡，你和我说的这个人交个朋友罢。他原配太太，在原籍没有来，一切责任，有我担负，反正他不会亏你。”李南泉听了这话，实在忍不住一阵怒火，由心腔子里直涌，涌到两只眼睛里来。这小子简直把女伶当娼妓看待。恨不得拿起面前的酒杯子，向他砸了去。可是看胡玉花本人，依然是坦然自得，笑道：“谢谢你的好意。说起黄副官，人是不错，我们根本也就是朋友，交朋友就交朋友，管他太太在什么地方。这也用不着刘先生有什么担待。”刘副官将手拍着她的肩膀道：“你这丫头真有手段，可是老黄已经着了你的迷，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胡玉花撇着嘴角，微笑了一笑。对于他这话，似乎不大介意。吴春圃笑着点点头道：“胡小姐真会说话，我敬你一杯酒。你随便喝，我干了。”说着，他真的把手上那杯酒一仰脖子干了。胡玉花只端着杯子，道了声谢谢。刘副官又拍了她的肩膀笑道：“小胡，你也聪明过顶了，喝口酒要什么紧。这里大家都在喝，有毒药，也不会毒死你一个人。我倒是打算把你灌醉了，把你送到老黄那里去。可也不一定是今天的事。”说着，仰起脖子，哈哈大笑一阵。李南泉看他这样子，已慢慢地露了原形。趁着问题还没有达到杨艳华身上，应该给她找个开脱之道。因之在席上且不说话，默想着怎样找机会，他想着，姓刘的已借了几分酒意，无话不说，在问题的本身，决不能不把三个女人救出今日的火坑。这样转着念头，有十分钟之久，居然有了主意。

他问道：“刘副官，我说句正经话。我打听打听，完长什么时候到这里来？”姓刘的这小子，虽是很有了几分酒意，可是一提到完长，他的酒意，自然就消灭了，立刻正了颜色问道：“李先生有什么事吗？”李南泉道：“当然有点事。我一个朋友，在贵完长手下当秘书，是专办应酬文件的。”刘副官道：“是孟秘书？”李南泉道：“对了，他写信给我，要同完长一路到这里来住些时候，并说贵完长约我谈谈。我一个从来不过问政治的人，约我谈些什么呢？我已回信婉谢了。可是，孟秘书前天又专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完长一定要约我谈谈，请我在最近几天，不要离开本地。他还附带一句，所谈也无非风土人情而已。这样，我当然不拒绝。”刘副官站起来道：“那怎么能拒绝呢？孟秘书来了，我会亲自来给李先生报告。李先生，你务必要到。”李南泉道：“我所以要和你打听完长行踪者，就在于此。过两天，我也想进城去一次。若是我进城去了，完长又来了，两下里就走差了。”刘副官道：“进城有什么事，交给我，我托人代办就是了。无论如何，你得在乡下等着。而且这几天，不断闹警报，你跑到城里去赶警报，那也太犯不上。”李南泉心中大喜，这一着棋居然下得极为准确，因笑道：“那也好，见到孟秘书，你就说我在家里等着了。你就是对完长直接提到也可以，只要你不嫌越级言事。”刘副官道：“这事是孟秘书接洽的，当然还是由他去办。”说着笑了一笑道：“恐怕是完长要借重李先生。其实，这穷教授真可以不干了。完长待人是最为优厚的。我们欢迎李先生出山来做事。”

这席话，接连有几声完长，早把那边的老徐惊动了，正是停杯不语，侧耳细听。等到刘副官劝李南泉作官，他就实在忍不住了，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笑道：“李先生，好消息，我得敬贺你一杯。”李南泉道：“你这酒贺得有点莫名其妙吧？你以为我要见完长，这是可贺的事，这并没有什么稀奇，假如你有事要见完长的话，你也可以去见他。”老徐缩着脖子，伸了伸舌头，然后摇摇头道：“凭我这副角色，可以去见完长？来来来，干了这杯酒。”李南泉笑道：“你坐回去罢，你若愿意见完长，你打听着他哪日下乡，在公路头上等着。等到下汽车上轿子，你向他行个三鞠躬，我保证这些副官，没有哪个会轰你。”刘副官道：“那没有准，他这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样子，站在路边等完长的汽车，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李先生不要睬他，我们喝。”说着端起杯子来。李南泉虽嫌老徐这家伙无耻过顶，可是不接受他这杯酒，他可下不了台，借了刘副官端杯子的机会，也就把酒喝了。喝完，向两个人照杯。老徐早已陪完了他那杯酒，于是半鞠着躬道：“谢谢。”姓刘的笑道：“滚罢。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面子，人家会受你的酒？”老徐笑道：“滚可不行，地方太小，我只有溜了回去。”于是装着鬼脸，笑着回席去了。李南泉想着，这鸦片鬼无非是靠了完长手下几位副官的帮忙，作些投机生意罢了，本钱还是他自己的。为什么要受姓刘的这份吆喝？这姓刘的一群人，简直是地方上一霸，这三个女孩子若在这里过夜，真不知会弄出什么丑事来的。

这样想着，更进一步地想要把杨艳华等救出去。于是放下杯子，问道：“孟秘书和刘副官很熟吗？”他道：“有时候我到孟秘书家里去拿信件，倒是认得的。”李南泉道：“那末，你也未必知道他有什么事约我了。据我想着，有一种四六文章，孟秘书弄得不十分顺手，他是作唐宋八大家一派文字的。必定有什么四六文字，保荐我一笔买卖。我倒不一定卖文给完长，我愿送他几篇文章作个交换条件。第一件事，就是许我随便请见。见不见由他，可别经过挂号那些手续，我想可以办到的。他有文章叫我写，不当面交待怎么可以？第二件事，我对这疏建区的大家福利，作一点要求。反正也用不着完长捐廉，只要他下个条子就行。你看，他肯答应吗？”刘副官道：“第一件事，当然没有问题。不过，关于地方上的，我倒是劝李先生少和他谈。他下个条子不要紧，可把这地方上芝麻大的小官，连保甲长在内，要累个七死八活。”李南泉道：“我和他说的，一定都不是大家麻烦的事。我不是这疏建区的人，我愿地方上麻烦，我愿得罪地方上人？”刘副官点头道：“这话对极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来，敬李先生一杯酒。”说着，端起酒杯子来。李南泉陪着他喝酒，却只管谈谈孟秘书和完长。由他的言辞里，刘副官知道他对完长手下的二、三路人物，着实认识几个。吃过饭，刘副官又吩咐家人熬着云南的好普洱茶敬客。李南泉道：“大概一两点钟了，我们不能真玩个通宵，我要告辞了。月亮没有了，杨小姐，你带有手电筒吗？”她心里一机灵，便笑着迎上前道：“李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我送你回府罢。我有手电筒呀。”胡玉花道：“那我们要一路走了，我没有灯亮。”

李南泉故意装着不解，问道：“什么？你们来这些个人，只带一盏灯亮吗？好罢，：我们共着一只手电筒走。我和吴先生还可以送你们一截路程，送到街口上。王小姐，手电在不在你手上？”那个唱小生、又带唱老生的王少亭，人老实得很，年岁也大一点，她始终是不作声。李南泉虽知道她身上的危险性比较少些，可是也决不能丢下，因之故意向她这样问了一声。她道：“手电筒小杨带着呢。”杨艳华手里拿了手电筒一举，笑道：“有男人送我，我就胆大了，我在前面引路。”说着，先走出了屋子门，走到走廊屋檐下站着。刘副官道：“这么多人，一只手电不够，让老徐送送罢。手电灯笼，我全有。”胡玉花挽了王少亭一只手，便向门外走，笑道：“刘副官，不必客气了，打搅了你一夜。只要有男人作伴，没有灯火，我也是一样敢走的。”李南泉看那姓刘的，还有拦着她们的样子，便向前握着他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又吃又喝，今天是着实打搅了阁下。以往我们少深谈，还摸不着阁下的性格，今天作了这久的盘桓，我才明白，刘先生是个极洒脱的人，也是个极慷慨的人，有便见着完长，我一定要说项一番。”刘副官没想到心里所要说的话，人家竟是先自说出来，这就满脸是笑地鞠着躬道：“李先生肯吹嘘一二，那就感激不尽。”李南泉笑道：“朋友，彼此帮忙罢，多谢多谢。”他说着，先退出屋来。吴春圃又向前周旋一番。等主人翁出来送客时，李南泉带着三个女伶，已经走到院坝外面人行路上了。刘副官只得道一声“招待不周”，这男女一行五人，已是亮着手电筒，向村子外走去。回头看那副官公馆，兀自灯火通明。

杨艳华默然亮着手电筒，只管朝前走，胡玉花道：“小杨，你还跑什么？离刘家远了，你以为还有老虎咬你？”她这才站住了脚，看看后面，并没有人跟上来，因道：“今天幸是李先生帮了个大忙。”吴春圃走在最后，这就向前两步，问道：“我看着三位小姐的样子，有些不自然。早有点纳闷。这样一说，我更有点疑心了。”李南泉道：“我也不十分明白，但我知道要我解围。再走过去一截路，请教杨小姐罢。”于是五个人默然地走着，到了李南泉家门外，便道：“杨小姐，我送你到街上罢。”她站住了脚，又把电筒向两头照了两下，因道：“不用了，至多，李先生站在这路头上五分钟，估量着我们到街上，后面并没有人追来，就请你回府。我们也就没事了。”这时，五个人梅花形地站在路头上，说话方便得多，吴春圃道：“到底晚上有什么事要发生？”杨艳华道：“今晚上这一关虽已过去，以后有什么变化，也难说呢。唱戏的女孩子，什么话说不出来，我就实说了罢。今天我们在老刘家闹了半夜，不是没有看到他太太吗？他太太住医院去了。而且这个也不是他的太太，是个伪组织。他太太住了半个多月医院，他就不安分了，常常找我的麻烦，我是给他个满不在乎，敞开来交朋友，朋友就是朋友，像交同性朋友一样。若像平常人交女朋友，就想玩弄女朋友的事，我远远地躲开，前几天他天天追着我，简直地说明了，要讨我作个二房。再明白点一说，在伪组织外再作第二个伪组织。”李南泉笑道：“这名词很新鲜。那么，那个病的是汪精卫，让你去作王克敏。”

杨艳华笑道：“李先生，你那还是高比呢。”吴春圃道：“不管王克敏汪精卫了，你还是归入本题罢，今天晚上好像是鸿门宴了，这又是怎么一个局面？我们糊里糊涂地加入，又糊里糊涂地把三位带出来了。”杨艳华道：“今天晚上，他是对付我和玉花两个，大概预备唱半夜戏，然后用酒把我们三人灌醉，让我们走不了。那个姓黄的，倒是真托刘副官作媒。”吴春圃道：“那姓黄的也是个大混蛋，托人说媒，也不打听人家是小姐还是太太。”杨艳华低声道：“玉花是胡说的。她还没有出嫁呢。”李南泉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胡小姐真有办法，轻轻悄悄的，就把姓刘的给挡回去了。我倒问一声，姓刘的若和杨小姐开谈判的时候，你打算用什么手段对付？”她道：“那也看事行事罢了。他若真逼得我厉害，我就和他决裂。酒是灌不醉我的，凭你用什么手段我也不喝。反正你不敢拿手枪打死我。他的厉害，就是因为他身上带有手枪可以吓人，重庆带手枪的人多了，若是拿着手枪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那还成什么战时首都？”她说到这里，吴春圃还要继续问她两句。可是刚才李先生那阵笑声，早是把两家候门的主妇惊动了，隔着山溪，门“呀”的一声响，早是两道灯光，由草屋廊檐下射了过来。李南泉首先有个感觉，这简直是在太太面前丧失信用。原来说是去看看就回来的，怎么在人家那里大半夜？便道：“筠，你还没有睡？可等久了。”李太太道：“我也在这里听戏呀。夜深了，村子那头说话的声音都听到，别说你们又吹又唱了。”

杨艳华插言道：“李太太，你今晚上没去听义务戏呀。夜深了，我不来看你了。明天见罢。”李太太道：“是啊，忙了这么一天，你也应该回去休息了。”杨艳华道：“明天若是不跑警报的话，我一定来看师母。”隔着山溪的李太太并没有答复她的称呼，李南泉只好低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杨艳华笑道：“李老师，你作人情作到底，请你还在这里站五分钟罢。”李南泉对于她这份要求，当然不能拒绝，连吴春圃在内，同声答应着就是。她们三人走了，李、吴二人还站在路头上闲话。李太太在门口站着，正等了门呢，见他们老是不下来，只得点着灯笼迎过溪来，笑道：“路漆黑黑的，我来接罢。”她总想着，这里有三个以上的人，可是到了面前，将灯笼一举，仅仅就是李吴二人，因问道：“二位还要等谁？”李南泉想把原因说出来，这却是一大篇文章，笑道：“不等谁，我和吴先生是龙门阵专家，一搭腔，就拉长了。”吴春圃笑道：“够五分钟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李太太道：“什么意思？杨小姐下命令，让你们罚站五分钟吗？”吴春圃笑道：“她可不能罚我，只能罚他老师。”李南泉接过太太手上的灯笼，哈哈一笑，就在前面引路。到了家里，悬了灯笼掩上门，见小三屉桌上，兀自用四五根灯草，燃着大灯焰，灯下摆着一本书，笑道：“太太，真对不起，让你看书等着我。”李太太笑道：“这不算什么。我打夜牌的时候，你没有等过我吗？”李南泉觉得她这话，极合情理。可是低头看那书时，不觉惊讶着道：“你太进步了，你居然能把这书看懂呀！”

李太太笑道：“你以为读《楚辞》只是你们研究中国文学的人的事？书上面有注解，一半儿猜，一半看也没什么不懂。反正谁也不是生下娘胎就会读《楚辞》的。”李南泉道：“你可别误会，我是说你大有进步。《渔父》、《卜居》两篇，是比较容易懂的，我看你是……”他说着弯腰仔细看那书，并不是那两篇，而是榴魂》。而且在书上还圈了几行圈，便笑道：“可想你坐久无聊了，还把句子标点了。”李太太道：“可别怨我弄脏了你的书。这书根本是残的，而且是一折八扣的书，你也不大爱惜。”李南泉笑道：“怎么回事？你以为我老有意思和你别扭？”他说着，看第一路圈就圈得有点意思，是以下几句：“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详些”，于是点头微笑了一笑。其后断断续续，常有几项圈在文旁。最后有几行圈接连着，乃是这一段：“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嬉光眇视，目曾波些。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需，艳陆离些。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衽若交竿，抚案下些，竽瑟狂会，摈鸣鼓些，宫廷震惊，发激楚些。吴欲蔡讴，奏大吕些。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于是放下书哈哈大笑。李太太望了他，也微笑道：“对吗？”李南泉拱拱手道：“老弟台，对是对的。可是我究竟还可以作你的老师。你引的这段文，有两点小错误。宋玉为屈原招魂，他是说外面不好，家里好。所以前面几段，四面八方，全是吃人的地方，留不得。像这几段，是说家里有吃有乐，不是说外面，你引个正相反。第二，士女杂坐，乱而不分，是转韵第一句，不是结句，所以下面紧接着‘放陈组缨，班其相纷些。’吕音以上几句，是押韵的。（下）字念户音。”

李太太笑道：“多谢你的指教。可是我就算明白了这一点，又有什么用？于今天天闹空袭，吃用东西，跟着空袭涨价。我能够到粮食店里讲一段《楚辞》，请他们少要一点价钱吗？天下往往是读书最多的人，干着最愚蠢的事。”李南泉笑道：“你是说我吗？我的书念得并不多。可也不会干最愚蠢的事。这次去到刘家听戏，本来陪着吴先生绕个弯就回来的。不想到了那里临时出了一点问题，不能不晚点回家来。什么时候，前方的情形，我们是不大知道。以后方的情形来说，空袭频繁，国际的情形，民主国家也是一团糟。我们正是感到国亡之无日。哪有心吃喝吹唱。”李太太道：“对的，我记得你还没有到刘家去的时候，你说那是一群没有灵魂的人，不知道你到那里去了以后，灵魂是不是还在身上？我在走廊上，坐了好半天了。先听到你们拉着嗓子高唱入云，后来又听到你们划拳，简直忘了太阳落山的时候还在跑警报呢。在这种情形下，你能够说人家是失了灵魂的人吗？这件事让朋友知道了，似乎是你读书人盛德之累吗？不用说我了，假如是你一个兄弟，或者是个要好的朋友，在今晚上这样狂欢之下，你也不会谅解的。你们当局者迷，自己是不知道的，夜静了，我听到刘副官家这一场热闹，实在让人不解。不过年，不过节，又不是什么喜庆的日子，这样通宵大闹，什么意思？庆祝轰炸得厉害吗？那应当是敌人的事呀。”她说着是把脸色沉了下来的，随后却改了，微微一笑，因道：“你可别生气，我是说那姓刘的。”

李南泉回想到刚才刘家的狂欢，本来是不成话，尤其是对太太曾批评着那些人是没有灵魂的，便笑道：“筠，你让我解释一下。”李先生特地称呼太太小字霜筠的时候，是表示着亲切，称一个“筠”字的时候，是表示着特别的亲切。太太已经很习惯了，在这个“筠”字呼唤下，知道他以下是什么意思，便笑道：“不用解释，我全明白。不就是那姓刘的，强迫着你唱戏，强迫着你划拳喝酒，又强迫着杨艳华拜你做老师吗？我没出门，还白饶了人家叫句师母。不用说了，快天亮了，再不睡觉，明天跑警报，可没有精神。”她说完，先自回卧室去了。李南泉坐在那张竹子围椅上，在菜油灯昏黄色的灯光下一看，四周的双夹壁墙，白石灰，多已裂了缝。尤其是左手这堵墙，夹壁里直立着的竹片，不胜负荷，拱起了个大肚子。自己画着像童话似的山水，还有一副自己写的五言对联，这都是不曾裱褙的，用浆糊粘在那堵墙壁上。夹壁起了大肚子，将这聊以释嘲的书画，都顶着离开了壁子。向这旁看，一只竹制的书架，堆着乱七八糟的破旧书籍，颜色全是灰黄色，再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有不少的大小凹坑。一切是破旧。不用说是抗战期间，就算是平常日子，混了半辈子，混到这种境况，哪里还高兴得起来？太太圈点的那本《楚辞》，还摆在面前，送着书归书架子，也就自叹了一口气道：“魂兮归来哀吾庐。”而在他这低头之间，又发现了伏着写字的这三屉小桌，裂着指头宽的一条横缝。

这一切，本来不自今日今时始。可是由人家那里狂欢归来，对于这些，格外是一种刺激。他心里有点不自然，回想到半夜的狂欢，实在有些荒唐。于是悄悄打开了屋门，独自走到走廊上来。这时，的确是夜深了，皎月已经是落下去很久，天空里只有满天的星点，排列得非常繁密，证明了上空没有一点云雾。想到明日，又是个足够敌人轰炸的一个晴天。走出廊檐下，向山峪两端看看，阴沉沉地没有一星灯火，便是南端刘副官家里，也沉埋在夜色中，没有了响动。回想到上半夜那一阵狂欢，只是一场梦，踪影都没有了。附近人家，房屋的轮廓，在星光下，还有个黑黑的影子。想到任何一家的主人，都已睡眠了好几个小时了。虽然是夏季，到了这样深夜，暑气都已消失。站在露天下，穿着短袖汗衫，颇觉得两只手臂凉津津的。隔了这干涸的山溪，是一丛竹子，夜风吹进竹子丛里，竹叶子飕飕有声。他抬头看着天，银河的星云是格外的明显，横跨了山谷上的两排巍峨的黑影。竹子响过了一阵，大的声音都没有了，草里的虫子，拉成了片地叫着，或远或近，或起或落。虫的声音，像远处有人扣着五金乐器，也像人家深夜在纺织，也像阳关古道，远远地推着木轮车子。在巍峨的山影下，这渺小的虫声，是格外的有趣。四川的萤火虫，春末就有，到了夏季，反是收拾了。山缝里没有虫子食物，萤火虫更是稀落。但这时，偶然有两三点绿火，在头上飞掠过去，立刻不见，颇添着一种幽眇趣味。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句“魂兮归来。”

身后却有个人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他听到是太太的声音，便道：“你还没有睡啦？我觉得今天上半夜的事，实在有些胡闹。我在这清静的环境下，把头脑先清醒一下。唉！魂兮归来。”李太太走下廊檐来，将他的一只手臂拉着，笑道：“和你说句笑话，你为什么搁在心里？哎呀，手这样冰凉。回去罢，回去罢。”李南泉笑道：“你不叫魂兮归来？”李太太道：“这件事，你老提着，太贫了。夫妻之间，就不能说句笑话吗？难道要我给你道歉？”李先生说了句“言重言重”，也就是回家安歇。这实在是夜深了，疲倦地睡去，次早起来，山谷里是整片的太阳。李先生起床，连脸都没有洗，就到廓檐下，抬头看天色。邻居甄太太，正端了一簸箕土面馒头向屋子里送，因道：“都要吃午饭了，今天起来得太迟了。”甄太太道：“勿，今朝还不算晏。大家才怕警报要来，老早烧饭。耐看看，傍人家烟囱勿来浪出烟？”李太太穿了件黑旧绸衫，踏了双拖鞋，手里也捧着一瓦钵黑面馒头，由厨房走来，拖鞋踏着地面“啪啪”作响，可想到她忙。李南泉道：“馒头都蒸得了，你起来得太早了。”李太太道：“我是打算挂了球再叫你，让你睡足了。”他笑道：“你猜着今天一定有警报？”她道：“那有什么问题？天气这样好，敌人会放过我们？警报一闹就是八九个小时，大人罢了，孩子怎么受得了，昨天受了那番教训，今天不能不把干粮、开水，老早地预备。换洗衣服，零用钱我也包好了，进洞子带着，万一这草屋子炸了，我们还得活下去呀。”李南泉笑道：“这样严重？到了晚上．大家又该荒唐了．魂兮归来哀江南。”

第七章 疲劳轰炸

在李先生一方面，他醒过来，觉得是自己过于荒唐，多一次忏悔，就多叫一句“魂兮归来”。可是在李太太一方面，她就疑心是自己昨晚上的刺激太深了，所以老让丈夫心里介意，便笑道：“老提过去的事作什么？洗脸喝茶罢。一切都给你预备好了。”李先生进屋来洗过了脸，李太太斟着一杯热茶双手送到他面前，笑道：“我给你道歉。”说着，还勾了勾头。李南泉接着茶杯，“啊哟”了一声道：“筠，这不是有意见外吗？你要知道，人一穷，就喜欢装名士派，为的是不衫不履，可以掩盖许多穷相。昨晚上是装名士派的顶点，以后我改了。李太太笑道：“我倒喜欢你的名士派。在这上面，往往可以看到你天真之处。”李先生道：“有时候你闹点小孩子脾气，我也很原谅，因为也是天真之处。”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听到外面有人道：“多少钱一张票？”这话有点突然，他夫妻向外看时，是那位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来了。她永远是那样，穿了件半新的白花长褂，脚下拖着一双皮拖鞋，脸上从来不施脂粉，薄薄的长头发，梳着两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手里拿了一本英文杂志。那杂志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印了一个英文字：Time。李南泉笑道：“卖什么票？不懂。”她笑道：“你夫妻两个在演话剧，我们看看，要不要买票？”李太太笑道：“因为我们又有点小误会，互相解释着，语意里面，也许有点客气存在。奚太太真是多才多艺，又看起英文来了。”奚太太将书一举道：“这是家庭杂志，有不少东西，可以给我们参考。”李南泉眼望了那书封面，笑道：“你买到多少种英文杂志？”她道：“奚先生带回来了几本，都是家庭杂志。躲警报的时候借给你看。”李南泉笑道：“那你送非其人。我的英文，还是初中程度，怎么能看英文杂志。”

随着这话，又有太太在后面插言道：“何事哕？怕我们讨教，这个样子客气。”这太太带着很浓重的长沙音。一听就知道是石正山太太了。她又是疏建区另一型的妇人，是介乎职业妇女与家庭太太两者之间的人物。她圆圆的脸，为了常有些妇女运动的议论，脸上向来不抹脂粉，将头发结个辫子横在后脑勺上，身上永远是件蓝布大褂。不过她年轻时曾负有美人之号，现在是中年人，更不忍牺牲这个可纪念的美号。因之，头发梳得溜光，脸上也在用香皂洗过之后，薄薄敷上一层雪花膏。那意思是说，只要人家看不出她用化妆品，她还是尽可能地利用化妆品。她随着奚太太后面走了来，手上拿了个拍纸簿，似乎是有所为而来的。李南泉就把两位太太让进屋里，石太太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点子事情请求李先生，不知道可能赏个面子？”她说的话多用舌尖音，透着清脆。李先生青春时代在长沙勾留过一个时期。那个时候，青年男女，说一种俏皮的长沙话，曾是这个作风，让他立刻憧憬着过去的黄金时代。便笑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无不从命。”奚太太表示着她是和李家更熟识一点，便笑道：“哪好意思不答应的？石太太要组织一个妇女工读合作社，请你当名发起人。”李南泉点头道：“我虽然不是妇女，我也乐观其成，不过有个但书。若是出股子的话，我的力量可小到了极点。”石太太笑道：“那是第二步的事哕，冒得钱，也一样当发起人。请你就在这只簿子上签个名罢。”

李南泉笑道：“没有问题，将来我们还可以买些便宜东西呢。”说时，接过那簿子来看，上面写了段缘起。这合作社的社址，却在十里路远的一个小镇上，因摇摇头道：“这便宜想不到了，谁为了一点小便宜去跑这样远的路。”石太太道：“那没有关系，我三两天就去一次，你们要什么东西，我大担子挑了回来，大家分用。”李太太道：“你常不在家，我以为你不怕空袭，进城去了呢，原来是下乡。你这位管家太太，倒放得下心，把家丢到一边。”奚太太拍了石太太的肩膀，笑道：“她太有办法了。一手训练出来的小青，当家过日子，粗细一把抓，样样在行。而且她还和太太作一件秘密工作。”李南泉听到这话，心里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位太太口没遮拦，可别胡乱说出来，可是她并不感到什么为难，继续地道：“小青他是太太的情报科长，先生一举一动，她都秘密报告太太。太太走了，太太的眼睛、耳朵留在家里，要什么紧？”石太太笑道：“你说得我是这样子厉害。你管得先生不洽香烟，我就冒问过他洽不洽香烟。李太太，你是怎样子管理你先生的？”李太太摇摇头道：“我是块懦肉，他不管我就是了，我还想管他呢！”奚太太一着急，把家乡话也急出来了，笑着叫道：“啥个闲话？中骨（国）要恢复赞（专）制？陆雅（老爷）可以公刻（开）呀薄（压迫）特特（太太）。”说着，她把手里的英文杂志，在桌上拍了一下。她们两位太太一起哄，主人就感到脑筋发胀。他立刻在那簿子上签了名，拿着簿子，向石太太作了个揖笑道：“名已签了，还有什么事要我作的吗？”石太太笑道：“现在没有什么事相烦，将来总免不了有许多事求教。走罢，奚太太，我还要跑几家呢。”

主人对于这样的客人，当然也不挽留，亲自送到走廊上分手。他回到屋子里向太太笑道：“这两位太太，都够做官的资格，法螺吹得很响。最有味的是隔避这位邻居，她喜欢卖弄英文。英文好又怎么样呢？她那种Youie的教法，还不是在家里当家庭大学校长。”李太太道：“你管她怎么样，反正人家奚先生佩服她就够了。已快到放警报的时期，你想吃点什么，好早早给你预备。”李南泉道：“还预备什么呢？有什么吃什么罢。我去看看挂球了没有？”他说着，就向屋后走。老远地就看见山坡上朝外的人行路上站着两个人。一位吴先生，一位就是甄太太的少爷。吴春圃向他招招手，笑道：“来罢。咱三家恰好各来一个，在这里当监视哨。”李南泉看他那情形，料着是并没有挂球，便笑道：“不放警报，心里倒老是嘀咕着，放了警报，倒也死了心预备逃跑了。”说着迎向前来，看山下镇市，那个挂球的旗杆，正是秃立在一片绿树梢上。吴春圃笑道：“我连饭都忙到肚子里去了，包袱凳子，一切都预备妥当。红球一挂起，立刻就走。”李南泉摇摇头道：“这不是办法。以前没有预行警报，大家是听了警报器有响声才走。自从有了挂球的办法，比放警报的戒备进一步，躲警报的人开步走也就早了一步。这么一来，一天有大半天牺牲在警报声中，精神上的损失，太不能计了。从今以后，我要改变办法了，非放空袭警报不走。”甄家的少爷叫小弟，虽是中学生，父母的老儿子，是这样疼爱地叫着的。惟其是父母疼爱，父母要他躲警报，比自己躲警报还要关切。

在昨天饱受了长时间空袭经验之下，甄太太已经让小弟来看过红球三次了。小弟正借了本武侠小说看得有趣，很为了这事感到烦恼。这时，他索性把那本小说插在短裤袋里，预备坐在这山坡上看书。可是这山坡上的大树，都让有力量的人砍走了。没有个遮阴的地方，还是没有办法。李、吴说完了话，他也就插嘴道：“敌人的飞机，真是讨厌，难道我们就没法子对付他？”李南泉笑道：“等你和你的同学都会驾飞机了，就有办法了。”小弟道：“我本来愿意学空军的。我父亲说，到了我可以考空军的年龄，他也赞成我去投考。可是有一个条件，一定要像刘副官、黄副官这种人都不再做副官，才可以让我去。”李南泉笑道：“令尊那意思我懂得。可是他们不做副官那中国事更不可问，他们做了更大的官了，我们别作那梦想，他们穷不了，也闲不了。”吴春圃向山溪对面人行路上一努嘴，低声笑道：“他正来着。”果然，他站在那边，远远地一招手，叫道：“李先生预备罢。三十六架，在武汉起飞了。”李南泉道：“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他道：“刚刚得到的城里电话。最好你们带几块沾着胰子水的湿手巾。”吴春圃吃惊地道：“什么？敌人会投毒气弹？”刘副官道：“那没有准呀！”说着他匆匆地向街上走。在他后面就是一大群男女拿着包袱，提了小箱子，成串地向前走，已开始去抢防空洞里的好地位。小弟听了这消息，脸色变得苍白，扭转身，就要走。李南泉一把将他抓住，因道：“你别信他的话，他是危言耸听。他也没有得到敌人的报告。他怎么会知道今天丢毒气弹？”

这话一说破，吴春圃也想过来了，因道：“这是实话，他怎么会知道敌机会放毒气？”小弟看了看镇市上那红球并没有挂起，也就没走。可是甄太太走来了，战战兢兢站在屋檐下，老远地问道：“阿是有消息哉？”小弟道：“没有挂球。”李太太已换上了旧的蓝布长衫，这是防空衣服，也走来了，问道：“没有挂球吗？你看大路上那些人在走。”李南泉道：“挂球本就是未雨绸缪。他们不等挂球，再做个未雨绸缪的绸缪。有何不可！”两位太太站在屋檐下，四周看看天色，似乎还相信不过李先生的解说。就在这时，山底下，又有成群的人，走进谷口来，向山里面走，其中有位江苏太太招着手道：“老李，你不打算走吗？今天来的形势，恐怕比昨天还要凶，我不愿躲公共洞子，要到山里面去了，你去不去？”李太太笑道：“我胆子小，敞着头顶，看到飞机我可害怕，我还是躲洞子。现在又没有挂球，忙什么？”江苏太太道：“反正是要走的，何必挂了球走呢？昨天空袭警报一放，战斗机就来了，我那时还没有进洞子，吓出了一身汗。”她站在人行道边，正是这样说着。后面有两个男子，放开了脚步，连跑带走，抢着擦擦身过去。江苏太太身边有个男孩子，他说了句“有警报了”，拉了孩子就走。在大路上的行人，全为了这两个开快步的男子所引动，一齐开始跑动，甄太太连忙问道：“阿是有了警报？不挂球警报就来哉，阿要尴尬。”那两个跑路的人，遇到了乡村的防护团丁，问道：“跑啥子？”其中有个答道：“没得啥子，好耍喀。”防护团丁立刻向路上走着的人连摇着手，喊着“没得事，没得事”。

李太太问道：“不是警报？可吓了我一跳。”正说着，隔溪斜对过，“当啷当啷”的_阵响。甄太太道：“啊，敲锣哉？阿是警报来哉？”小弟站在山坡上，正是四面观望，摇手笑道：“不是，不是，对面王家把一只破的洋铁洗脸盆，丢到山沟里去。”他虽然这样交待着，对门邻居袁家，小孩子们哄然地由屋子里跑了出来，叫道“空袭警报’空袭警报，敲锣了！”李南泉摇摇头道：“这真弄成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空袭对于人民心理上发生的作用，实在太大了。”李太太苦笑了一下。甄太太牵着她的手，抖了两抖，笑道：“骇得来。”吴春圃笑道：“回去罢，管他挂球不挂球。想安全的朋友，马上可以带了东西，到防空洞里去等着。反正每日总有这么一趟。”他说着，缓缓地走下了坡子。李南泉和小弟，也都走下来，李太太道：“这大太阳，在山坡上守着红球，那不是办法。过一二十分钟，我们可以轮流来看一次。”李南泉笑道：“我以为你真放弃了看守红球的计划，原来你还是要十几分钟来一次。”甄太太咬着牙摇摇头道：“俚是大意勿得格。”大家在不断的虚惊之下，倒反是笑着各走回家去。李南泉在这时候，读书写字，他都感到不能安帖，便索性和太太闲话，把昨天晚上的事，详细地报告了一遍。她在靠门的椅子上坐着，笑道：“原来有这些缘故。若是你回来就告诉我，免了许多误会。”李南泉道：“若是我到现在还不告诉你，岂不是还在误会着吗？”她笑道：“你又凭什么不告诉我呢？”说着她顺手一带门，却有阵呜呜的声音。她突然站起来道：“这回可真放了警报了。”

李南泉笑道：“你忘了一个笑话。我们在南京乡下住着的时候，听到磨坊里的驴叫，以为是紧急警报。现在空袭的警报，也不是……”李太太也听出来了，忽然笑起来道：“真是草木皆兵。这是门角落里的蚊子群，让我惊动了。”李南泉笑道：“我们可以稍安毋躁了。现在有月亮，可能是敌机下午来，连着晚上的空袭，干脆，我们早点儿吃午饭。饭后，睡一场午觉，到了晚上，我们打起精神来进防空洞。”李太太笑道：“真闹得不成话。我们现在一天到晚，都是在挂心警报。我也想破了，不理他，照样做我的事。”说是这样说了，她却跑到后面的屋子里，在枕头下摸出一只手表来看了看。这手表还是战前三年的储藏品，轮摆全疲劳了，一年至少得修理两次。新近是刚刚修得，所以还在走着。她看了看表，笑道：“才到十点钟。”李南泉在外面屋子哈哈笑道：“你说不挂心警报，可是说完你又去看表了。看表又有什么用，只有求天下场暴风雨，把起飞的敌机，全数刮到长江里去。”李太太笑道：“我不否认我是个饭桶。可是，不承认作饭桶的人，也很少法子，对付敌人的空袭，单说献机运动，我出过多少次钱，我那钱究竟在那架飞机身上我猜不出来，也许，那钱变成了外汇之后，冻结在美国。”李南泉笑道：“你说这话是太乐观了。不过，我也不悲观，报上登着，德国出动飞机，一来就是两三千架。他也没有把小小的英伦三岛炸服。日本一来百把架飞机，这样大的中国，那是摇撼不动的。”

窗子外吴春圃笑道：“我以为谈警报的人，不一定是胆小。谁不怕死？只有那些心里怕警报口里说不怕的人，那才是虚伪呢。”李南泉坐在屋子里，已开始工作，伏在桌子上写字。他听了邻居的话，倒有些感想，觉得大家全是把警报这问题放在心上，实在不妥。也就不向窗子外答话了。在大家心境的不安中，拖过了正午，村子里的人家也就开始煮饭。吃午饭的时候，看到那些未雨绸缪的去躲空袭的人，又成串地回来。有人在山路上笑道：“还是你们胆子大的人好，免得来回地跑。千万可别我们到了家，球又挂起了。”李南泉坐在饭桌边摇摇头道：“真是弄得人食不甘味。”李太太也只是笑笑。吃过了午饭，已经是两点钟。照着往回空袭的时间而论，已将近解除，因此大家心里就宁帖些，一直到傍晚，都没有任何空袭的象征，大家更是心情轻松了。不过这已是阴历十一，太阳一沉过了山头，那像把大银梳子似的新月，已横挂在天空，夏季来乘凉的人，抬头看到月亮，就会谈到空袭。因此，为着这月亮特别的明亮，没有一片云彩配合，大家的心情又紧张了两小时。终于是平安无事地月亮西斜，算混过了一天。因为有这一天的轻松，次日早上，大家有些恢复原状，没有做什么急迫的准备。李南泉照普通的生活，喝一杯热茶，吃两个冷烧饼。刚刚从事早餐，甄家的小弟，在隔溪人行大路上，就高声大喊道：“挂了球了。”这回是真的挂了球了，李太太正清理着几件衣服，预备拿去洗，这就站在屋子里呆了一呆。

李南泉笑道：“发什么呆？兵来将挡，我们预备走罢。”她道：“我倒不是害怕。你看，今天的警报，来得这样早，免不了又是一整天。”李南泉道：“你说罢，今天是躲村口上这个洞子，还是躲山那边的公共洞子？”李太太道：“村口洞子自由一点，公共洞子空气好一点，消息也灵通一点。”李南泉低头想了一想，因道：“我看还是躲公共洞子罢。第一，是我不愿意在那漆黑的洞子里闷坐；第二，我也愿意看看公共洞子里的紧张场面。”李太太道：“怎么着，你还要看看紧张的场面吗？”李南泉笑道：“但愿没有紧张场面就好。不过我总得向这条路上去防备。你赶快去收拾东西罢。”这样交待了，大家也就来不及多说话，立刻分手去办理逃难事务。好在吃午饭的时候还早，大家也不必顾虑到吃的东西。在十分钟之内，大家都把事情预备好了。李太太带着孩子，提了包袱，王嫂抱了小妹妹殿后，一同出门。李南泉笑道：“今天我决计陪你们躲一回公共洞子，我等放了紧急警报才走。先在家里坐镇，你们有什么要我办的没有？”李太太道：“公共洞子里嘈杂得厉害，你还是去游山玩水罢。”她还想交待什么话时，半空里已是传着呜呜的空袭警报声，李南泉道：“你们走罢，随后我就来。”说着，接过太太手上的包袱，一直提着在先走，送到屋角上山坡的路头。这条路是不大有人走的，这时也是三三五五，拉长了一条线，沿着山坡向前移动。再回头看山溪对岸的那条人行路，也拖了半里路的长蛇阵，李太太道：“你看，今天又很紧张，你快走罢。”

李南泉点点头道：“大概今天不躲的人是很少。你们放心去罢。赶得及时的话，我一定到公共洞子里来。赶不及，我向山后走，走一截躲一截。”李太太接过他手上的包袱，又握着他的手道：“你可要躲，不是闹着玩的。”小玲儿也指着她爸爸道：“不是闹着玩的。”李南泉看了她那肉包似的小手，指头像个王瓜儿，他就乐了，摸着她的小手亲了个吻。李太太皱了眉头道：“你倒是全不在乎，这时候还有工夫疼孩子。走走走。”她落在后面，催了孩子们走。李南泉回转身来，到屋子里周围看了一番，把躲警报的旅行袋提着。先锁起了屋子门，然后到厨房去看看。见土灶里还有些火星，在水缸里接连舀了两勺水将水泼熄，又伸头对左右邻居的厨房看看。见吴家灶外，还有两橛焦木柴，放在地上兀自冒着青烟。好在他的厨房门没锁，就进去，也用水将柴头泼熄。走出厨房来，遇到吴春圃。他问道：“还有火吗？”李南泉道：“我已经给你泼熄了。”吴春圃道：“劳驾劳驾。我是走到半路上，想起来了，不得不回来看看。过去重庆有好几次发生这事情，大家全去躲警报，屋子里留下火种，起了火是关着门烧。我们住的又是草房子，危险性更大。李兄，走罢，今天那个洞子里都客满。往后山去的人，也是随处都有。你要找个清静而又安全的地方，非跑出去五六里路不可。再过十分钟，恐怕就要放紧急了，迟了你来不及跑。”李南泉道：“我今天躲公共洞子了，帮太太照应照应孩子。”说着由走廊经过自己家门口，不知是何缘故，有点放心不下，将锁打开，重新进家去看看。

他到了屋子里，周围看看，一切安静如常。外面屋子里看了一看，又到里面重新检点了一次，实在没有什么令人不放心的地方。四周看过了，再又对地下看看，这算是发现了，地下有两橛纸烟头，将纸烟头捡起来看，那不但是烟头上没有火气，而且烟质还是潮的呢。他扔在地面将脚乱踏了一阵，方才在谨慎检查的情形之下，反锁了屋子门出去。就是这样几分钟，环境是整个地变了，耳朵里一丝声音没有，左右邻居，全不见一个人出来活动。就是人家屋顶上，也没有烟冒出来。溪对面大路上，除了偶然有个防护团丁走过，也是没有人迹。早晨算已过去的太阳，现在变了强烈的白光，照得大地惨白。对面竹子林，叶子微微颤动着，正望着那竹子有点出神，却见两三只小鸟，闪动着尾巴，在竹枝上站着。这也就越显得这宇宙整个儿沉寂着过去了。他忽然省悟着，要走就走，这还等什么。于是拿了旅行袋子，踏上了屋角后的山坡，向公共洞子走去。这公共洞子，是重庆郊外的一个名胜区。山峰脚下，山头凹进去一个房屋似的大洞。裂口的山崖，像很宽大的屋檐，在上面盖着。洞前是幢庙，庙也有两进。洞里是越深越窄小。四周玲珑的石乳，在壁上高高低低突出。随着大洞外的小洞，雕上了很多的佛龛。自经了两三年的空袭，这里更布置得周密，在洞口上将沙包堆得像山似的，挡住了空隙，沙包和石壁相连的地方，也辟了个洞门，躲警报的人，就由那里走进去。

李南泉翻过那个山头，就是公共洞子外的庙宇。这庙宇的两重佛殿，都已自行拆除，佛龛兀立在露天下。来躲警报的男子们纷纷站在无顶殿中闲话。也有几个贩卖零食的人，挽了个篮子，坐在阶沿上，等候买卖。这些避难的人，不是镇市上的，就是村子里的，大半都认识，彼此看见，都点点头。有人还笑问道：“李先生今天也加入我们这个团体？”他笑道：“天天躲清静警报，今天也来回热闹的。”有个老人立刻变了颜色道：“这是什么话？糊涂！’’看这老人，胡子都有半白了，李南泉可不能和人家计较。只是付之一笑。走进了沙包旁边的小侧门，那大山洞里，倒是洋洋大观，不问洞子高下，矮凳上，地面上，全坐满了。人不分阶级，什么人都有。这些人各自找着伙伴谈话。大家的谈话，造成了一种很大的嗡嗡之声。仿佛戏院里没有开戏，满座的人都在纷乱中。他站着四周望了一遍，并没有看到自己家里人。这洞子是个葫芦形，就再踏上几步台阶，走进了小洞子。这里约莫是三丈宽，五六丈深，随着洞子，放了四条矮脚板凳，每条凳子上，都像坐电车上似的，人挨人地挤着。在右边的洞壁上，有机关在洞中凿开的横洞，门是向外敞着的，每个洞口两个穿制服的人把守着。他想太太为了安全起见，也许走到这洞子里去了，可是自己并无入洞证，是犯不着前去碰钉子。再向里走，直到洞子底上，有个小佛龛，前面摆着香案。便是那香案，也都有人坐着。依然不见家里人。他正有点犹豫，以为他们全挤到洞子外面去了。小玲儿却由佛龛后面转了出来，向他连连招着手道：“我们全在这里呢。”

看那佛龛后面，正还有个空档，便笑道：“你们真是计出万全，一直躲到洞底上来了。”李太太也由佛龛角上伸出半截身子，向他招招手。他牵着小玲儿走到佛龛后面看时，依然不是洞底。还有茶几面那样大一个眼，黑洞洞的，向里伸着。这里的洞身，高可五六尺，大可直起腰来。宽有四五尺，全家人坐在小板凳子和包袱上，并不拥挤，李南泉向太太笑道：“你的意思，以为藏在这里，还可以借点佛力保佑。”她笑道：“我什么时候信过菩萨？这不过是免得和人家挤。别人嫌这个地方黑，又没有周旋的余地，都不肯来，人弃我取，我就觉得这里不错。坐着罢。”说着，把一个旅行袋拿了出来，拍了两下。李南泉站着，周围看看，并没有坐下，在身上取出纸烟盒子和火柴来，敬了太太一支烟。她笑道：“我看你在这里有些坐不惯，还是到山后去罢。”李南泉还没有答复，却听到洞外“呜嘟嘟”一阵军号声，李太太道：“紧急紧急。”早是轰然一声，在庙外的人，乱蜂子似的，向洞子里面拥挤着进来。原来洞子上下已是坐满了人。现在再加入大批的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原来这佛龛转角的所在，还有些空地，现在也来了一群人，塞得满满的。同时，在洞子里嘘嘘地吹着哨子，继续着有人叫道：“不要闹，不要闹。”果然，这哨子发生很大的效力，洞子里差不多有一千人上下，全是鸦雀无声地站着或坐着。也不知是哪个咳嗽了一声，这就发生了急性的传染病，彼起此落，人群里面，就发生着咳嗽。突然有个操川语的人道：“大家镇定，十八架飞机，已经到了重庆市上空。”

这个报告，把大家的咳嗽都吓回去了。可是也只有两三分钟，喁喁的细语声，又已发生。尤其是去这佛龛前不远的所在，矮板凳的人堆中间，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她身旁坐了个孩子，怀里又抱了个孩子。那最小的孩子，偏在人声停止、心理紧张的时期，哇哇地哭了起来。“不许让小孩哭！”那个妇女知道这是干犯众怒的事，她一点回驳没有。把那敞开的现成的衣襟，向两边拉开，露出半只乳，不问小孩是不是要吃，把乳头向孩子嘴里塞了进去。抱着孩子的手，紧紧地向怀里搂着。可是那个孩子偏不吃乳，吐出乳头子来，继续地哭。这就有人骂道：“哄不了小孩子，就不该来躲公共洞子，敌机临头，这是闹着玩的事吗？你一个小孩子，可别带累这许多人。”那妇人不敢作声，把乳头再向孩子嘴里塞了去。不想她动作重一点，碰了大孩子，大孩子的头碰了洞壁，他又哭了。这可引起了好几个人的怒气，有人喝道：“把这个不懂事的女人轰了出去，真是混蛋！”这位太太正抱着小孩子吃乳，又哄着大孩子说好话呢。听了这样的辱骂，她实在不能忍受，因道：“轰出去？哪个敢轰？飞机在头上，让我出去送死吗？”紧靠了她，有位老先生，便道：“大嫂，你既知道飞机在头上，就哄着孩子别让他哭了。敌人飞机上有无线电，你地面上什么声音他听不到？孩子在这里哭，他就发现这里是防空洞了。”李南泉听了这话，却忍不住对了太太笑。李太太深怕他多事，不住向他摇着手，而且还摇了几摇头。

在若干杂乱的声中，防护团走向前，轻轻喝道：“啥子事，大家不怕死吗？小娃儿哭就怕飞机听到，你们乱吼就不怕飞机听到吗？”他说着，在制服袋里，掏出个大桃子，塞到那大孩子手上，弯了腰道：“悄悄地，歇一下，我再拿一个来给你吃。”那大孩子有了这个桃子，立刻就不哭了。吃乳的孩子，竟是在这混乱中睡着了，一场危险，竟然过去。那团丁横着身子在人丛中挤了进来，自然还是横了身子挤了出去。当他在人丛里，慢慢向外拖动身子的时候，自不免和他人挨肩叠背。在这里，他发现了面前站着一个下江人，戴了眼镜，便瞪了眼道：“把眼镜拿下来。”那人道：“戴眼镜也违犯规则吗？新鲜！”团丁听这话，就在人丛里站着，望了那人道：“看你像个知识分子，避难规则你都不懂得，镜子有反光，你晓不晓得？”这个说法，提醒了其他的避难人，好几个人接着道：“把眼镜拿下来，把眼镜拿下来！”那人道：“眼镜反光，我知道，那是指在野外说，现时在洞子里，眼镜向那里反光，难道还能够穿透几十丈的石头，反光到半空里去吗？那我这副眼镜倒是宝贝。真缺乏常识。”于是好些人嘻嘻一笑。五个字批评和一阵笑，团丁如何肯受，越发地恼了，喝道：“你不守秩序，你还倒说别人缺乏常识，你取不取下眼镜来？不取下，我们去见洞长。”那团丁的话音，也越来越大，又引着其他两个团丁来了，难友们有认识这人的，便道：“丁先生，这是小事。你何必固执？”丁先生道：“并非我固执，我的近视很深，我若没有眼镜，成了瞎子，在这人堆里，把头都要撞破。”

大家听了这话，又看到那副近视眼镜，紧贴地架在鼻子上，实在觉得他取下了眼镜，那是受罪的事，又笑了起来。那位丁先生心生一计，在袋里掏出一方手绢，向眼睛上罩着。嘴在手绢里面说着话道：“这样子，行不行？我隔了手绢还看得见，而各位也不必怕我的眼镜反光。”这就连那三个团丁也带着笑挤走了。然而眼镜的问题方告一段落，左佛龛前，又有两起口角发生。一起是两位女客为了手提箱压在身上而争吵。一起是坐的板凳位子，被人占了，一个老头子和一个中年男子汉争吵。人丛中虽也有人调解，那口角并不停止。这个洞子，里外两大层，口角声，调解声，谈话声，又已哄然而起。李南泉默然地坐在神龛后，向太太道：“这里的秩序，怎么这样坏？”她道：“敌机不临头，总是这样的。人太多了，有什么法子呢。”李先生还想问话，只听“嘀哩哩”一阵哨子响，这又是警报的信号。果然，耳根子立刻清静，任何的嘈杂声都没有了，约莫静了三四分钟。有人操着川语报告道：“敌机二十四架。在瓷器口外投弹。我正用高射炮射击，现在还没有离开市空。”这时，仿佛有那飞机群的轰轰轧轧之声在头顶上盘旋，所有在洞里的人，算是真正静止下来。成堆站着的人，都呆定了，坐着的人，把头垂下去。每个母亲紧搂着她的小孩子。所有的小孩子也乖了，多半是业已睡着，睡不着的，也是连话都不说。李南泉把小玲儿搂在怀里，不住地用鼻子尖去嗅她的小童发。

在成千人的呼吸停顿中，什么声音都没有。约莫是五六分钟，却听到有人报告道：“敌机已向东逸去，第二批飞机，在巴东发现。现在大家可以休息一下。”在这个报告完毕以后，洞里的避难者，就复行纷纷议论起来。有些人也就缓缓地挤出洞子去，在佛龛面前也就留出了个大空档。这是重庆防空洞的新办法。原来自发生了大隧道惨案以后，当局感觉长时期的洞中生活，那是太危险的事。因之，在敌机已经离开市空的时候，宣布休息。所有警报台挂警报信号球的地方，却挂上两个红球，等于空袭警报。凡是洞子里的人全可以到洞外站站。李太太向李先生道：“这个洞子生活，你是不习惯的。趁着这个机会，你由这庙后的小路到山后去罢。”李南泉道：“我既到这里来了，就陪着你在洞里罢。我看今天的秩序太乱，我在这里帮着你也好些。”李太太笑道：“今天秩序太乱？哪天也是这样。你就不到山后去，在洞子口上站站，和熟人聊聊天也好。”李南泉摇摇头笑道：“我觉得很少有几个人可以和我谈得拢。”说着，站起来牵牵衣服，走到佛龛前站了一会。又在身上掏出纸烟盒子来，靠了佛龛桌子，缓缓地吸着烟。忽然之间，洞子外的人向里面一拥，好像股潮浪。李南泉也只好向后退着，退到神龛后面来。但听到那些人互相告诉着道：“球落下去了。”因为这些人来势的猛烈，把那佛龛的桌子角，都挤着歪动了。李太太赶快搂着孩子，把身子偏侧过去。李南泉也赶快抢过来，挡住了路口，以免人拥过来。

李太太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落了球，照例有这么一阵起哄的，没有关系。”但是她虽这样说了，李先生还是不肯放松那把关的责任。约莫是五六分钟，那哨子又“嘘哩哩”地吹了一阵。这才把那惊动蚊子堆的声音平定下来。大家静悄悄地坐着，什么响声也没有。李南泉挤回神龛后面，搂着小玲儿坐在旅行袋上。她虽是站着，头靠在爸爸怀里，已经是睡着了，他抚摸着小女儿的手，一阵悲哀，由心里涌起。他想着，这五岁的孩子，她对人类有什么罪恶？战火，将这样天真无知的小孩子，一齐卷入里面。这责任当然不必由中国人来负。只要日本人不侵略中国，中国人不会打仗。可是中国人要是早十年、二十年伸得直腰来，也许日本人不敢向中国侵略。由此他又想到那些侵略国家了。无论军力怎样优势，侵略别人的国家，总要支出一笔血肉债的。用血肉去占领人家的土地，出了血肉的人，算是白白牺牲，让那没有支付血肉代价的人，去作胜利者，去搜刮享受，这在侵略国本身，也是件极不平的事。他慢慢地想着也就忘了是在防空洞里了。忽然有人大声报告着道：“敌机十八架，在化龙桥附近投弹，现在已向东北逸去。第三批敌机，已经过了万县，大家要休息，可以出洞去透下空气，希望早一点回到座位上，免得回头又乱挤一阵。”报告过，洞子里又是哄哄一阵响起，有些人也就陆续地挤出洞子去。李南泉听说第三批敌机已过万县，根本也就不打算走，依然坐着。

果然，不到十分钟，又是哨子叫，又是人一阵拥进。紧张了二十来分钟，经过洞中防护团员的报告，敌机群已东去，敌人的行动，倒不是刻板不动的，这次是四五两批，同时扑到重庆市上空，而且敌机数目也减少了，各批都是九架。防护团员报告过，最后带了一点轻松的语调叫道：“大家注意，今天敌机硬是滥整，第三四批后面，还有几批。不过第五批是刚刚过巴东，要是有人想吃晌午饭的话，回家去吃点饮食，还来得及。”避难的洞中人，自然也就陆续地出去了。可是李家这家人，藏躲在洞子的最里，像听戏的坐前三排似的，散戏之时，非等着后面的人走了过半数是走不出去的，而坐防空洞的人，除非解除警报，却不能像散戏那样都走。有些人怕变生不测、有些人家又住得远、有些人扶老携幼，虽是知道敌机还远，大家也坐着不走。这只有人丛当中，让开了一条缝，让大胆的出去。李先生便道：“这个样子，今天又是一场整日工作，现在已经两点钟了，孩子们可不能久饿，我去找点吃的来。”王嫂道：“家里有冷馒头，菜没得，我抢着去买两个咸蛋来，要不要得？”李太太笑道：“少舒服一点罢。而且街上的铺子也关了门。冷馒头就好。”李南泉也不考虑，起身就走。

他以五百米跳栏竞赛的姿势，由庙门口转入山后，一口气奔回家里。直待走到草屋廊檐下，才停住了脚。向山下镇市上看去，见树木丛中，乃一枝挺立出来的旗杆上，兀自挂着红滴滴的两个大球，右手撑了屋角，左手掏起保护色的蓝布大襟，擦着额角上的汗。口里喘着气，向山溪对岸大路上望去。见吴春圃先生也是开了快步子向家里走，便问道：“吴先生也是回来办粮的？”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摇摆着道：“不忙，不忙，那批敌机，还没有过万县。我们镇定一点。还得留着这条老命，和敌人干个十年八年呢。”李南泉站了两三分钟，喘过那口气，开着屋门，将冷馒头找到，又到厨房里去寻找了一阵，实在没有什么小菜，仅仅有半碗老倭瓜，已经有了馊味。另外有个碟子，盛了几十粒煮的老豌豆。他想到孩子究不能淡食，这盛豌豆的碟子底上，盐汁很浓，于是找了张干净纸，将豌豆包了。回到屋子里，找了个小旅行袋，将冷馒头装着，没有敢多耽误立刻回转身来就向防空洞走去。可是吴先生在后面拦着了。笑道：“李兄，不要过分紧张，我们还是谈笑麾敌罢。”李南泉回头看时，他并没有带什么熟食品，手里提着一串地瓜。这个东西，产生于川湘一带。湖南人叫作凉薯。它的形状和番薯差不多。它是地下的块根，和番薯也是同科。不过它的质料很特别，外面包着一层薄皮，在茎蒂所在，掐个缝将皮撕着，可以把整个地瓜的外皮撕去。薄皮里的肉，光滑雪白，有些像嫩藕。若把它切了，又像梨。吃到嘴里脆而且甜，水津津的。可是它有极大的缺点，有带土腥气的生花生味。

李南泉看到，便问道：“吴先生，这就是你们躲警报的干粮吗？”他将提的地瓜举了一举，笑道：“日本人会对付我们，我们也就会对付日本。他轰炸得我们作不成饭，要多花钱。我就不作饭，而且也就不多花钱，我也会把肚子弄饱。李先生对这玩意怎么样，来两个？”李南泉摇摇头道：“到四川来，人家初次请我吃地瓜，我当是梨，那土腥味吃到嘴里，似乎两小时都没有去掉。不过你这分抗战精神，我是赞同的。”吴先生提了地瓜，随了他后面走着，走一截路，就看看那旗杆上的红球。直走到了公共防空洞口，吴先生忽然笑了起来道：“我这人喜欢谈话大概世无其匹。我只顾和你谈着，忘记我是干什么的了。我躲的是第二洞，我跑到这里来了。”说着扭身转去。李南泉看了这位先生的行为，也不免站着微笑。后面却有人问道：“李先生也去办了粮草来了？”看时却是杨艳华提了一只篮子，开始向洞子里走。看她篮子里，有饭有菜，而且还有筷子碗，因笑道：“你们躲警报躲得舒服，照常吃饭。”杨艳华道：“我们是天天晚上预备着，现成的东西，警报来了，拿起就走，我躲在第二洞，王少亭和胡玉花在这里，我送来她们吃的。李先生袋子里是什么？”他笑道：“惭愧，我一家人全啃冷馒头。不过这已可满意了。那位吴先生刚过去，你没有看见吗？提的是十来二十个地瓜。”杨艳华伸手到篮子里，拿了两个咸鸭蛋，交给他道：“拿去给弟弟妹妹吃。”李南泉依然放到她篮子里去，因道：“这就太不恕道，有了我的，没有两位小姐的了。”杨艳华道：“她们还有榨菜炒豆腐干呢，大家患难相共，客气什么？”

他们这么一客气，身后有人插话了。她道：“到洞子里去谈罢。”杨艳华立刻叫了声师母。正是李太太赶出洞子来了。李南泉道：“杨小姐一定要送我们孩子两个咸蛋，那是送胡小姐、王小姐吃的，我们怎好半路劫下来呢？”李太太接过先生手上的旅行袋，向杨艳华道：“杨小姐，我们躲在洞子最后面，来找我们呀。”说着在前面走了。李南泉看太太的脸色，并不正常，就不再和杨艳华谈话，跟着挤到洞里面来。李太太坐下，分着冷馒头给孩子吃，并不说话，李南泉笑道：“你又怪上我了。”她冷笑一声道：“你这人叫我说什么好？挂着两个球儿呢，回家去了这久，我真急得不得了。若是球落下去了，你正在路上走着……你看，为了要东西，让你冒着这大危险，我心里真过不去。谁知道你倒没事，站在外面和杨艳华闲聊。若不是我出去，不知道要情话绵绵到什么时候。”说到“情话绵绵”也扑哧一声笑了。李南泉道：“我就是一百二十分不知死活，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她说情话吧？真是巧，她和我一客气，你就到了。女人的心里总是这样，不能让她先生……”李太太塞了个冷馒头在他手上，低声道：“吃罢，你也饿了，这是什么地方，你说这个。”李南泉见她用剿抚兼施的手段，直摸不着她是怒是喜。她对于杨艳华的接近，一直是误会着，自己是大可避开这女子。说也奇怪，一见了她，就不忍不睬人家。太太也是这样见了她也就软化了，总是客客气气地和她说话。

这个女戏子，真有一分克服人的魔力。想到这里，他也自笑了。李太太道：“你想着什么好笑？”他道：“回家慢慢地告诉你罢。我想，将来抗战结束了，这防空洞里许多的事情，真值得描写。”李太太摇摇头，她的话还没有表示出来，人丛中又是一阵哨子响，又是一阵人浪汹涌，接着声音也寂然了。这次敌机的声势来得很凶，只听到嗡嗡的马达声就在洞顶上盘旋。这洞是很厚而很深的。飞机声听得这样明显，那必然是在洞顶上，有人嘘嘘地低声道：“就在头顶上，就在头顶上。”有人立刻轻喝道：“不要作声。”李南泉向神位外看去，见站着的人，人靠着人，全呆定了，坐的人，低了头，闭上了眼睛。遥遥又是轰通轰通两声，不知道是扔炸弹，还是开了高射炮。靠着这神案前，有个中年汉子，两手死命地撑住了桌子，周身发抖，抖得那神案也吱吱作响。大家沉寂极了，有一千人在这里，好像没有人一样，一点声音没有。看看自己太太，搂着女儿在怀里，把头垂下去，紧闭了眼睛。越是大家这样沉寂，那天空里的飞机声，越是听得清楚。那嗡嗡之声，去而复还，只管在头上盘旋。李南泉看到太太相当惶恐，就伸手过去握着她一只手。这很好，似乎壮了她的胆。她将丈夫的手紧紧地握着。李南泉觉着她手是潮湿的，又感到她手是冰凉的。但不能开口去安慰她，怕的是受难胞的责备，也怕惊动了孩子，只有彼此紧紧地握着手，好像彼此心里在互相勉励着：要死，我们就死在一处。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候，那飞机的声，终于是听不见了。铃叮叮的，有阵电话铃响。大家料着是报告来了，更沉静了等消息。

这个紧张的局面，到了这时，算略微松一点。那接电话的地方，本在大洞子所套的小洞子里，平常原是听不到说话的，现在听到接电话的人说：“挂休息球，还不解除，还有一批，要得，今天这龟儿子硬是作怪。”大家听了这话，虽知道暂时又过了一关，可是还有一关。只有互相看着，作一番苦笑。接着那个情报员，出来大声报告，刚才是炸了市区上清寺，正在起火。敌机业已东去，大家可以休息一下，李南泉放了太太的手，因道：“霜筠，我看你神经太紧张了，我们出洞子到山后去躲躲罢。”李太太把搂抱着孩子的手松开，理着鬓边的乱发，摇摇头苦笑着道：“不行。你知道敌机到了什么地方？万一我们刚出洞子，球就落下来了，到哪里找地方去躲？好在已到五点钟了。天色一黑，总可以解除。还有两个多钟头，熬着罢。”李南泉道：“我摸你的手冷汗都浸得冰凉了。你可别闹病。”李太太道：“病就病罢，谁让中国的妇女都是身体不好呢。”他夫妻二人说话，神龛外面一位四川老太太，可插上嘴了。她道：“女人家无论做啥子事，总是吃亏的，躲警报也没得男人安逸。那洞口口上有个你们下江太太在生娃儿，硬是作孽。”李太太“呀”了一声道：“那不要是刘太太吧？他先生不在家，她还带着两个孩子呢，我看看去。”李南泉知道这也是太太牌友之一。这刘太太省吃俭用，而且轻重家事，一切自理，就是有个毛病，喜欢打小牌，一个苦干的妇女，还有这点嗜好，容易给人留下一个印象。而这疏建区有牌癖的太太们也就这样，认为她是个忠实的艰苦同志，非常予以同情。因此李先生并不拦着太太前去探视。

李太太由人丛中挤了出来，这倒不用问，大家争着说，有一位太太在生孩子。随了人家传说的方向，出了洞子葫芦柄的所在，看到前面洞身宽敞之处，许多难民的眼睛，都向右边洞壁下张望着。顺了人家眼光看去，石壁有个地方凹进去一点，在前面放了两张椅子，椅子背上搭了个旧被单。被单外面，居然有个尺来宽的空当，没有人挤。就是有人坐着，空当外也是些太太和老太婆，围坐了半个圈。李太太知道那必是刘太太的“产科医院”了。走到被单外面，问道：“是刘太太吗？你两个孩子呢？”刘太太在里面哼着道：“孩子让朋友带走了。我托人雇滑竿去了。可是这警报时间，哪里去找滑竿？”李太太证明了这是刘太太，这就由被单下面钻了进去，见刘太太面色苍白，半坐半睡地在地上。地上仅仅一件旧蓝布大褂垫着，是她身上脱下来的。这时，她身上只穿了件男子的对襟褂子，想必还是临时借来的。她头发蓬松着，还有两缕乱发纷披在脸上，她将左手扶了椅子，右手撑着地面，抿了嘴，咬了牙，似乎肚子疼得厉害。李太太低声道：“这个地方，怎样能生产？隔层布是整千的人，而且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刘太太咬着牙连哼了几声，微微地摇着头。李太太道：“这个样子，就是把滑竿找了来，你也不能坐上去。”正说着，一位老太太奔过来，扶了椅子背，由被单上面看下来，因道：“满街店铺全关门的。找着洞口子上几个乡下人，说是多出钱，请找副滑竿来。他们听说是抬产妇，全不肯抬。”刘太太道：“这样罢。王老太太，还有位李太太，搀着我到洞外山上去生罢。”

李太太道：“那不行，敌机来了，怎么办呢？若是你在那机关小洞子里想不到办法的话……”她的话，还不曾说完，刘太太忽然咬着牙站起来，摇摇头道：“不行，我要生了。”李太太道：“那么，我让这老太太帮着你，我再去找两位太太来罢。”她扭身走着，在人丛中找到两位女友，可是当她走回来的时候，那被单里面，已经有着哇哇的哭声了。那被单外面围坐着的人，皱着眉头，各自闪开。恰好在这个时候，情报员吹着哨子，告诉人敌机又已临头。去洞子外休息的人，可不问这些，一股潮浪，向里面涌了进来。闪开的人，和涌进来的人也两下一挤，李太太和邀来的两位女同志，全已冲散。李太太没有力量可以抵抗这股人浪，好在是站在人浪的峰头，就让他们一冲直冲到洞底神龛面前来。李南泉一听到哨子响，就知道情势严重，将几个孩子交给了王嫂，前来迎接，看到李太太撞跌着过来，赶快伸着两手，将她撑住。然后挤了身子向前将她挤转到身后。李太太到了神案边上，将身子缩下，由神案下钻到佛龛后面，才算是脱了险境。李南泉在人丛中支持了两三分钟，把脚站定。伸手扶了神案，要转到后面去。却看到右手五个指头沾遍鲜血，仔细看着却是两个指甲被挤翻断了。大概是扯出太太来的时候，受的伤，这也没工夫来管它，也是由神龛案下钻进了后面，才算定神。他将左手把右手两指紧紧捏着，不让它继续出血，此外却也并无别法。所幸这次空袭，敌机并未临头，洞子里的空气，比较安定一点。

这一场紧张场面，时间也不怎样久，大概是三十分钟。由情报员的报告，敌机分批东去。但巴东方面，还发现有三架敌机西来，依然没有解除警报的希望。这时天色已经昏黑了。部分难民，听说只有三架敌机，而且快要天黑了，就陆续回家。李南泉向太太道：“由早上八九点钟起，直到现在，快是十二小时了，仅仅是吃两个冷馒头，”说着，他“哎哟”了一声，笑道：“我在家里曾用纸包了几十颗煮豌豆，我忘了拿出来了。”说着，在衣袋里摸索那个小纸包。二个孩子就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来，李南泉笑道：“你们算是不错，赶上了这个大时代。我来配给一下。”于是透开那纸包，将煮的几十粒豌豆分作三份。用三个指头撮着，各放到小孩子手掌心里。李太太皱了眉道：“别孩子气了。我实在支持不住了，回去罢。我想在乡下，夜袭不大要紧，真是敌机临头，屋后那个洞子，总也可以钻钻。”说着，手扶了洞壁，缓缓地站了起来。王嫂首先将小玲儿抱着，因道：“今天若是不躲，也没得事。日本鬼子，他把炸弹炸茅草棚棚，啥子意思，炸弹不要本钱喀？”李南泉笑道：“大家都有经验了，你都能发挥这套议论，好，回去。”于是他牵着两个男孩，作螃蟹式的横行，由人丛中走出去。在庙门口坡上，正俯瞰着街市上的那警报旗杆。暮色苍茫中，旗杆上的两枚红球里面亮起了蜡烛，越是显得惨红。看到这东西，就让人心里，立刻泛出了一种极不愉快的观念。绕着庙边的山路走，看到山谷里没有了反照的阳光，已是阴沉沉的，而抬头看去，大半轮月亮，却因天色变深灰，便成了半边亮镜。

大家看到了月亮，都有同一的感觉，就是她不是平常给人那种欣赏的好风景，而是带来一种凄惨恐怖的杀气。大家走一阵就抬头望望。李太太道：“唉！月亮，老早的就驾临了。敌人的空袭，还不是继续到深夜，甚至到天亮。天亮，明日的空袭又来了。老天爷这两天来个连阴天罢。整日整夜，真……”她这句话不曾说完，在深草的小路上，踏着块斜石头，人向草边一倒。李南泉笑道：“你刚说了句没出息的话，希望老天爷下雨，老天爷就惩罚着你了，你看还是大家艰苦奋斗靠自己罢。”李太太道：“怎么靠自己呢？我们也不会造飞机，也不会造高射炮。”王嫂在后面道：“我们找一个有道行的和尚，念起咒语把龟儿子日本飞机咒得跌下来。”李南泉哈哈笑道：“还是你这个办法万无一失。”他们说笑着，走近了家。在屋檐下的吴先生问道：“解除了吗？”王嫂道：“又有三架飞机来了。哪里会解除？”吴先生道：“我听到你们有说有笑，所以就这样猜想了。这有典故的，有道是空袭警报，吓人一跳；紧急警报，百事不要；解除警报，有说有笑。”李家一家走到了屋檐下，见吴先生又是拿了干手巾，伸到衬衫里面擦汗，同时，并咬着牙摇头。李南泉道：“吴兄，准备罢。敌人在广播里说了，要空袭重庆十日十夜，不让我们解除警报，我看这趋势，大有可能。我们不能不作个永久坚持的办法。”

大家说着话，不曾得个结论，却听到警报器的呜呜之声，在空中发出。吴先生道：“也该解除了。”大家经过这一日夜的疲劳，都也觉着松了这口气。王嫂放下孩子，开着门，首先抢到屋子里去亮着灯火。然而，那警报器的声音，早已改变着呜呀呜呀急促的惨叫。大家都喊着紧急紧急。有几户人家本是亮着灯火的，立刻都已吹灭。吴春圃在廊檐下叫起来道：“这就奇怪了。拉过紧急之后，照例不拉第二次的，既未解除警报为什么又拉紧急呢？”他这个问题，乡村的防护团丁在山溪那岸人行路上答复了。他走着路叫道：“休息球挂的时间太久了，怕大家忘记，现在敌机来了，又拉紧急。诸位注意！”李太太本也带着孩子进了屋子跑了出来，抓着李南泉的手道：“这怎么办？”李南泉道：“山路晚上不好走，孩子们也受不了。就是走到公共洞子里去，也是秩序太乱。”一言未了，便有飞机的嗡嗡之声。三个孩子全跑了过来，围着爸爸站住。王嫂在廊沿外叫道：“那是啥子家私？那山顶上好大个星罗。不是，不是，变大了，这个时候，还有人放孔明灯？”李南泉道：“山那边是重庆，这是敌机到了市空丢下的照明弹。什么孔明灯！你们看，又是两个。”说着，向北方一排山头指去。

大家向他手指的所在看去，天空里有大小三个水晶球，大的有面盆大，小的也有碗口圆，而那东西不是固定的形态，慢慢地膨胀变大，它大了之后，晶光四溢，对面那个山头，相隔约莫五里路，照得树影清清楚楚，同时这亮球由三个加到七个，那半边天像挂了七个圆月亮。天空如同白昼。李太太道：“扔下这么些个照明弹，地下什么看不出来？敌机快要投弹了，快躲罢。”她说着，向屋后山坡上跑，跑了十几步，却又跑回来。李南泉道：“不要慌，镇定一点。照明弹是在重庆上空，并不是乡下。”说着，他一手抱着小玲儿，一手推着山儿白儿，说着：“你们都跟我来。”他也顾不得高低踏着山坡上的丛草乱响，奔向屋后山坡。这里有个村里人自盘的防空洞，因为经费不足，半途而废。这洞子径深不过一丈多，借着崖石的坡度斜伸开了两个洞门，洞门是斜着向下，洞里蓄着潜水，出不去；洞底已是一个小井泉，洞口进去，就是烂泥。虽然山是很高的，因为这在斜坡上，洞顶的石头，就不过两三丈厚。村子里人既感到不保险，而且洞底又不能下脚，所以无人过问。洞门上的藤蔓，经过半个夏季纷纷的下垂，不到之处，有蜘蛛帮着封锁，洞门内外的蚊子嗡嗡地叫，人来了，更是哄然一声。李南泉已听到头顶的马达声，在呼呼狂叫，顾不得许多，冲开了草藤和蛛网，连抱带拖，把三个孩子，涌进了洞子。太太是牵着他的后衣襟，借了他的拉力向前跑。洞子是本来就黑，夜里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在这里几位邻居，也同有此感，觉得这回夜袭相当厉害，一个跟着一个，都向这洞子里摸了进来。幸亏是甄家小弟，带得有手电筒，而且他还是非常内行，把手电筒直伸到洞口里面，方才给电光亮着。大家趁了这亮光，才看出了洞底下全是浮泥，大家都站在浮泥里面，那洞子的石壁，正是湿黏黏地向外冒水。吴先生一家人，差不多也挤进来了。但吴先生本人，却因压队的关系，还站在洞外。他叫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这不过是照明弹吓人。李先生出来看罢，重庆市上空在空战。”李南泉既把家里人都送进了洞子，胆子就大了，扶着洞子门伸出头来，见那大半轮月亮，正当了头顶，眼前一片清光，吴先生站在洞子外平坡上，向北昂头望着那五六里外的山顶。这时，排在那边山外的照明弹，已只剩了两颗。在那两颗照明弹的外边，却有两串红球，向天空飞机射上来。那就是我们高射炮阵地里射出来的高射炮弹。敌机本是在照明弹上边，地面上并不能因为有照明弹的光，将它发现。但当照明弹已经熄灭了五个时，我们城四周的照测部队，立即向天空上放出了探照灯。天空上横七竖八，许多条直线的银虹，已作了三四个十字架，在十字当中的交叉点所在，就照出了一只白色的毒鸟。正好，那最后的两颗照明弹，突然变成了一阵青烟，光芒全熄。照明的灯光，格外明亮。高射炮的红球，又对了那白光的十字架里，连续地射出去几十颗红球。

李南泉看到这样精彩的表演，也就情不自禁地由洞子里慢慢走出来，和吴先生并肩站着。吴春圃见那射上去的红球，到了探照灯光线十字叉所在，就消失了，不住顿着脚，连叫“唉”字。因为那敌机一被探照灯找着，它立刻爬高，逃脱照射，我们高射炮的力量，射不到那样高，只好让敌机逃去。李南泉道：“到底是让它跑了。虽然让它跑了，究竟比毫无抵抗要好得多。像白天敌机那样毫无顾虑……”吴春圃不等他把话说完，拉着他的手就向洞口跑来。他也是有着锐敏的感觉，觉得那敌机的声音，已临到头上。同时，那探照灯两条万尺长的白光，直向这村子顶上射来。两人抢进了洞里，见地面上已插了一枚土蜡烛。照见洞里的人，全是半低了头，站在烂泥里的。李太太低声道：“你真是胆大妄为，外面空战那样厉害，你跑到洞外去看。多少人是看热闹出了毛病的。这点经验你都没有，快进来罢；里面有地方，站进来罢。”甄小弟把手上的电筒交给他道：“里面是水坑，请李先生照着走。”他接过电筒，在人丛中挤到洞底，电光照着，果然是桌面大一坑水。这洞口另一个出口，却在水坑那面，并没有人过去站着。他想到这安全路线，应当探照探照。将手电筒，向水坑对面，逐节地照射着。白光射去，有条红白相间的花带子，在洞口石壁缝下蠕动，再仔细地照着，正是一条酒杯粗的花蛇，被白光照着，向外面屈曲着钻了去。他不觉“哎呀”了一声，连叫道：“蛇！蛇！”

他这一声叫喊，早把全洞子里的人都惊动了。吴春圃连喊道：“在哪里？在哪里？”他手上正拿了一根手杖，赶快就跑到洞子底上来。李南泉将手电筒向那边洞口紧紧地照着，却见那条花蛇缓缓地向外面蠕动。还有一条尾巴拖在洞里面。吴春圃拿了那手杖，跳不过水去，只将手杖头子，打着水哗啦哗啦地响。在洞里躲着的人，以为是蛇游水过来了，吓得跌跌撞撞，又向洞子外面跑。到了洞外，灯光和飞机声，都已消失，也就站着不动，及至吴、李二人也出来了，说明原委。大家知道蛇出来了，又是一阵跑。那吴太太扶着大的一个孩子，走一步身子歪倒一下，吴先生抢向前搀着她道：“怎么回事？”她道：“不行不行，我的腿软了，站不起来了。”大家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地笑。吴春圃道：“还没有解除警报。大家就有说有笑了，这未免有点不合理论。”听着，大家又笑起来了。李太太已走回到屋檐下，因叹口气道：“这实在太难了，站在外面，怕飞机炸弹，躲到洞子里去，又怕蛇。再有了警报，我们怎么办？”李南泉也带了孩子们走回来，笑道：“不要紧的。我们那些人在洞子里，条把蛇有什么关系！”吴太太还是搀着她的大孩子，慢慢地摇摆着到了屋檐下，摇着头道：“怎么着我也不进那个洞子了。”甄太太扶着一根竹棍子当手杖，站在屋檐角上，总有十分钟不曾说话，这才接着道：“再要逃警报，我就吃不消。”说着慢慢蹲下去，坐在台阶沿的石头上。吴春圃道：“有什么法子呢？吃不消也要吃得消呀。敌人在广播里说，这叫疲劳轰炸，要轰炸我们十天八天的，这还是第一天呢。”

甄太太道：“别格罢哉。我们小弟早浪到格些晨光，还勿曾好好交吃一眼末事，阿要吃勿销？真格唔陶成。”她一急，急得一句普通话都没有了，吴太太和甄太太作邻居久了，相当懂得苏白。她以纯粹的山东腔接着道：“俺说，甄太太，这个年头哇，死着比活着强咧。小孩儿他爹，中上就是捎了几个地瓜给小孩儿啃咧。他们吃多了，拉上稀咧，可糟咧糕咧。”李太太站在两位当中，听了这南腔北调的呼应，很是有趣，不由得笑起来。李先生道：“你不怕了。”李太太道：“我也想破了，愁死了白愁死了。作饭吃去。”她说着，刚是走了两步，那对溪人行道上，团丁操着川话叫道：“是哪一家人在烧火？烟囱里烟冒起好高。朗个的？不怕死。不晓得敌机没有走远，熄火不熄火？不熄火给老子上警察局！”李太太站着道：“不行，防护团丁，在村子里监视着呢。屋子里又不能点灯，坐的地方也没有。”吴春圃笑道：“好月亮，坐在屋檐下赏月乘凉罢。我们不要不知足，在重庆城里的人，这时候，大概藏在洞子里还没出来罢？”说完，有好几个人叹着气，也就搬了凳子在露天里坐着。隔壁那位奚太太，隔了空地，向这边叫着道：“喂！你们坐在那里挨饿吗？开水也当喝一杯。我有个新发明，你们听着，把木炭在小炉子里生火，可以作饭。既没有烟，敌机来了，一盆水就泼熄了。我总有办法，什么都难不倒我。”李南泉道：“此法甚好，不愧足下有家庭大学校长之称。”奚太太笑道：“那不是吹的，让我当防空司令，我也有办法。一个人总要脑筋灵活，才能适应这个大时代呀。”大家听了她高声自吹，虽没有作声，但她这个办法，倒是全都引用了。

在半小时内，由于大发明家、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的启示，大家都用了木炭生着小炉子火，开始做饭。在这半小时内，邻居们轮流去看球，倒始终悬着，并没有落下，又是半小时，各家的饭都熟了，有什么菜就作什么菜，至多是两碗，又是不能点灯的，各家将饭碗放在凳子上，人就站在月亮下面吃饭，却也别有风味。小孩都饥不择食，没有哪个为了饭菜简单而吃不下去的。李家饭后，大家还在月亮下坐着。吴春圃将新烙得的饼、卷了个卷子捏在手上，站在屋檐下吃。李南泉道：“不错，吴先生还有烙饼可吃。”他道：“只有这东西，作起来来得快。和着面就下锅去烙。”李太太笑道：“吴先生吃得很香，卷着什么吃的？”吴春圃把手上的烙饼卷子一举，笑道：“你猜不到，这是炒的芝麻盐。这个办法很简单，就是弄一碟生芝麻加上一撮盐，在锅里一炒，包在烙饼里，又咸又香，虽然没有什么馅儿，可是吃起来，还是很爽口的。”他说着，又送到嘴里咀嚼着。就在这时，听到对面山溪路上，又有人叫道：“球落了。大家当心。”李南泉道：“怎么办，现在还要躲洞子吗？”李太太道：“我不行了。”她说到这里，未免犹豫了一阵子，接着道：“我们还是躲一躲罢。我想，对门王家后面那个私人洞子，虽是贿一个门，可是石头很高，倒是很可保险。敌机不来，我们在洞口坐着；敌机来了，我们再进洞子，好不好？”李南泉还不曾答复这个问题，那位甄太太扶着竹棍子手杖，已经起身向过溪的那木板桥步着了。月亮不好，几个人同声叹着，真是疲劳轰炸。

第八章 八日七夜

在这种情形之下，大家虽感到十分疲劳，可是一听到说红球落下了，神经紧张起来，还是继续地跑警报。这时跑公共洞子来不及，跑屋后洞子，又怕有蛇。经李太太提议之后，就不约而同地，奔向对溪的王家屋后洞子。这洞子已经有了三岁，在凿山的时候，人工还不算贵，所以工程大些。这里沿着山的斜坡，先开了一条人行路，便于爬走。洞是山坡的整块斜石上开辟着进去的，先就有个朝天的缺口，像是防空壕，到了洞口，上面已是毕陡的山峰了。因之虽是一扇门的私洞，村里人谈点交情，不少人向这里挤着。李南泉护着家人到了这里，见难民却比较镇定，男子和小孩子们，全在缺口的石头上坐着。月亮半已西斜，清光反照在这山上，山抹着一层淡粉，树留下丛丛黑影，见三三五五的人影，都在深草外的乱石上坐着。有人在月亮下听到李南泉说话，便笑道：“李先生也躲我们这个独眼洞，欢迎欢迎。”他叹口气道：“还是欢送罢，真受不了。”同时，洞门口有李太太的女牌友迎了出来，叫道：“老李，来罢。我们给你预备下了一个位子，小孩子可以睡，大人也可以躺躺。洞子里不好走，敌机来了，跑不及的。”李南泉接受了人家的盛意，将妇孺先送进洞子去。这洞子在整个石块里面，有丈来宽，四五丈深，前后倒点了三盏带铁柄子的菜油灯。那灯炳像火筷子，插进凿好了的石壁缝里去，灯盏是个陶瓷壶，嘴子上燃着棉絮灯芯，油焰抽出来，尺来多长，连光带火，一齐闪闪不定。

油灯下，这洞底都展开了地铺，有的是铺在席子上，有的放一张竹片板，再把铺盖放在上面。老年人和小孩儿全都睡了，人挨着人，比轮船四等舱里还要拥挤。李家人全家来了，根本就没有安插脚的地方。加之这洞里又燃了几根猪肠子似的纸卷蚊烟，那硫磺砒霜的药味带着缭绕的烟雾，颇令人感到空气闭塞。李太太道：“哎呀，这怎么行呢？我们还是出去罢。”这洞子里，李太太的牌友最多，王太太，白太太，还以绰号着名的下江太太，尤其是好友。看在牌谊分上，她们倒不忍牌友站在这里而没有办法。白太太将她睡在地铺上的四个孩子，向两边推了两推，推出尺来宽的空档，就拍着地铺道：“来来来，你娘儿几个，就在这里挤挤罢。”李太太还没有答话，两个最顽皮的男孩子，感到身体不支持，已蹲在地上爬了过来。王太太对于牌友，也就当仁不让；向邻近躺着的人说了几句好话，也空出了个布包袱的座位。李太太知道不必客气，就坐了下去。那王嫂有她们的女工帮，在这晚上，她们不愿躲洞，找着她们的女伴，成群地在山沟里藏着，可以谈谈各家主人的家务，交换知识。尤其是这些女工，由二十岁到三十岁为止，全在青春，每人都有极丰富的罗曼史，趁了这个东家绝对管不着的机会，可以痛快谈一下。所以王嫂也不挤洞子。只剩了李南泉一个人在人丛烟丛的洞子中间站着。李太太看了，便道：“你不找个地方挤挤坐下去，站着不是办法。”他道：“敌机还没有来，我还是出去罢。”

在洞子里的男宾，差不多都是李先生的朋友，见他在洞子中间站着，怪不舒服的，大家都争着让座。他笑道：“今天坐了一天的地牢，敌机既然没来，落得透透空气，我还是到洞外去作个监视哨罢。一有情报，我就进洞来报告。”说着，他依然走出洞外，大概年富力强的人，都没有进洞子，大家全三五相聚地闲话。所以说的不是轰炸情形，就是天下大事。听他们的言语，八九不着事实的边际，参加也乏味得很。离开人行路，有块平坦的圆石，倒像个桌面。石外有两三棵弯曲的小松树，比乱草高不出二三尺，松枝上盘绕了一些藤蔓。月亮斜照着，草上有几团模糊的轻影，倒还有点清趣。于是单独地架脚坐在石上，歇过洞里那口闷气。抬头看看天，深蓝色的夜幕，飘荡了几片薄如轻纱的云翳。月亮是大半个冰盘，斜挂在对面山顶上。月色并不十分清亮，因之有些星点，散布在夜幕上，和新月争辉。虽然是夏季，这不是最热的时候，临晚这样又暑气退了。凉气微微在空中荡漾，脸和肌肤上感到一阵清凉。身上穿的这件空袭防护衣蓝布大褂，终日都感觉到累赘。白天有几次汗从旧汗衫里透出，将大褂背心浸湿。这时，这件大褂已是虚若无物，凉气反是压在肩背上。他想着，躲空袭完全是心理作用，一个炸弹，究竟能炸多大地方？而全后方的人，只要在市集或镇市上，都是忙乱和恐怖交织着。乡下人照样工作，又何尝不是有被炸的可能的。他们先觉得空阔地方没事，没有警报器响，没的红球刺激，心里安定，就不知道害怕，也就不躲。

这淡月疏星之夜，在平常的夏夜，正好是纳凉闲话的时候，为了心中的恐怖，一天的吃喝全不能上轨道，晚上也得不着觉睡，就是这样在乱山深草中坐着。他想到这里，看看月亮，联想到沦陷区的同胞，当然也是同度着这样的夜景，不知他们是在月下有些什么感想，过些什么生活。同时也就想到数千里外的家乡。那是紧临战区的所在，不知已成人的大儿子，和那七十岁的老母，是否像自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也会知道大后方是昼夜闹着空袭吗？想到这里，只见一道白光，拦空晃了两晃，探照灯又起来了。但是并没有听到飞机马达声音，却不肯躲开，依然在石头上静静地坐着。那探照灯一晃之下立刻熄灭了，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威胁。不过五分钟后，天上的白光，又由一道加到三道，在天脚的东北角，作了个十字架，架起之后，又来了两道白光。这就看到一只白燕子似的东西，在灯光里向东逃走，天空里仅仅有点马达响声，并不怎样猛烈。那防空洞的嘈杂人语声，曾因白光的架空，突然停止下去。这时飞机走了，人声又嘈杂起来。接着，就听到石正山教授大声叹了口气道：“唉！真是气死人。这批敌机，就只有一架。假如我们有夜间战斗机的话，立刻可以飞上去，把它打落下来。仅仅是一架敌机，也照样的戒备，照样的灯火管制。”吴春圃在洞口问道：“石先生在山下得到的消息吗？后面还有敌机没有？”他答道：“据说，还有一批，只是两架而已，这有什么威力？完全是捣乱。”

李南泉听了这消息，也就走过去，在一处谈话。见石先生披了一件保护色的长衫，站在路头上，撩起衣襟，当着扇子摇。看那情形，是上山坡跑得热了，因问道：“石兄，是在防护团那里得来的消息了？决不会错。我看我们大家回家睡觉去罢。敌机一架、两架地飞来，我们就得全体动员地藏躲着，是大上其当的事情。”石正山道：“当然如此，不过太太和小孩子们最好还是不要回去。万一敌机临头，他们可跑不动。我们忝为户主，守土有责，可以回去看看房子。我来和内人打个招呼，我这就回家了。”说着，他就进防空洞去了。果然，过了一会子，他又出洞来了，就匆匆地顺山坡走了去。李南泉觉得石先生的办法也是，自早晨到现在，这村子里每一幢房子都没有人看守。村子里房子全是夹山溪建筑的，家家后壁是山，很可能引起小偷的注意，于是也就进洞子向太太打个招呼，踏着月亮下的人行石板路，缓缓向家里走去。这山村里，到了晚上本来就够清静，这时受着灯火管制，全村没有一星灯火。淡淡的月亮，笼罩着两排山脚下那些断断续续的人家影子，幽静中间，带些恐怖肃杀的意味，让人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情绪。他背了两手，缓缓走着，看看天空四周，又看看两旁的山影，这人家的空档里，有些斜坡，各家栽着自己爱种植的植物。有的种些瓜豆藤蔓，有的种些菜蔬，有的也种些高粱和玉蜀黍。因为那些东西丛生着，倒有些像竹林。窗外或门外，有这一片绿色，倒也增加了不少的情趣。尤其是月夜，月亮照在高粱的长绿叶子上，会发生出一片清光。

他缓缓地走来，看了看这轻松的夜景，也就忘了空袭的紧张空气。眼前正有一丛高粱叶子，被月光射着，被轻风摇撼着，在眼前发生了一片绿光。心里想着，这样眼前的景致，却没有被田园诗人描写过，现在就凑两句诗描写一下，倒是发前人所未发。他正是静静地站着，有点出神，却听到高粱地那边，有一阵低微的嬉笑之声。空袭时间，向野外躲着的人，这事倒也时常发生，并未理会。且避开这里。缓缓走过了几步，又听到石正山家的那位、丫环小姐小青笑道：“蚊子咬死了，我还是回家去。”接着石正山道：“你是越来越胆子大了，简直不听我的命令。”小青道：“不听命令怎么样，你把我轰出石家大门罢。”这言语可相当冒犯。然而接着的，却是主人家一阵笑。李南泉听了，越是感到不便，只有放轻了脚步，赶快回家。隔了山溪，就听到奚太太和这边吴先生谈话，大概吴先生早回来了。她道：“刚才防护团接到电话，储奇门前后，中了十几颗炸弹。我们奚先生办公的地点就在那里，真让我挂心。他本来可以疏散乡下去办公的。他说他那里的防空洞好，不肯走。”吴先生笑道：“莫非是留恋女朋友？”奚太太道：“那他不敢。这村子里我和石太太是最会对付先生的。石正山是除了不敢接近女人，不敢赌钱，纸烟还是吸的。我家里老奚，纸烟都不吸。我以为男女当平等。我不吸纸烟他也就不能吸纸烟。他对我这种说法，完全接受。”李南泉也走近了，接嘴笑道：“这样说，石太太只能做家庭大学副校长。”

奚太太虽然好高，可是也替她的好友要面子。李先生说石正山夫人只能作家庭大学副校长，她不同意这个看法，因道：“你们对石太太还没有深切的认识。石先生在外面是大学教授，回到家里，可是个小学生。无论什么事，都要太太指示了才能办。他也乐得这样做。每月赚回来的薪水双手奉献给太太以后，家里的事，他就不负任何责任。”吴先生道：“我知道，石太太常出门，一出门就是好几天，家里的事，谁来作主呢？”奚太太道：“他们家小青哪。小青是石太太的心腹，可以和她主持家政，也可以替她监视义父的行动。石太太这一着棋，下得是非常之好，这个家，随时可以拿得起，随时也可以放得下。我要有这样一个助手，就好了。不管算、丫环也好，算义女也好，这帮助是很大的。”李先生慢慢地踱过了溪桥，见吴先生站在屋檐下，隔了两家中间的空地，和奚太太谈话。便以大不经意的样子，在其中插了一句话道：“天下事，理想和事实总相距一段路程的。”奚太太在她家走廊上问道：“李先生这话，是指着哪一点？”李南泉倒省悟了，这件事怎好随意加以批评？因笑道：“我是说训练一个心腹人出来那是太不容易的事。”奚太太道：“这话我同意。尤其是丫环这个身份，现在人人平等的日子，谁愿意居这个地位还和你主人出力？这也许是佛家说的那个‘缘’字，石太太和小青是有缘分的，所以小青对她这样鞠躬尽瘁。其实她待小青，也不见得优厚到哪里去。除了大家同锅吃饭这点外，我还没有见到小青穿过一件新衣服呢。周身上下，全是石太太的旧衣服改的。”

李南泉向来不太喜欢和这位家庭大学校长说话。谈到这里，也就不愿再听她的夸张了，向屋檐外看去，那对面山上的夜色，已分了上下层。上层是月亮照着的，依然雪白，下层却是这边的山阴，一直到深溪里都是幽黑的。便向吴先生道：“月亮也就快下去了。照着中原时间和陇蜀时间来说，汉口的时间，比这里早一点钟，湖北境内，月亮大概已落了，敌人黑夜飞行的技术，根本就不够了，四川半夜总有雾的，大概今晚上不会再来了。”吴春圃笑道：“老兄也靠天说话。”李南泉叹了口气道：“弱国之民，不可为也。我们各端把椅子来谈谈罢。我谈北平、南京，你谈济南、青岛。我们来个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聊以快意，比谈国际战争好得多。”说着，开了屋门，搬出两个方凳来。暗中摸索得了茶壶、茶杯，斟了两杯，放在窗户台上。吴先生端起一杯茶来，笑道：“这是我的了。”说着，将那够装五六两水的玻璃杯子，就着嘴唇，“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哎”了一声，赞叹着道：“好茶！”李南泉笑道：“完全是普通喝的茶，并没有什么好处。”他道：“这就是渴者易为饮了。等一会儿，我们一路去接太太罢。到四川来，没有家眷是太感到寂寞。可是有了家眷，又太感到累赘。假使我们没有家眷，躲什么空袭！我是一切照常。”说着，他坐下来，两手拍着腿叹息不已。李南泉道：“你对于这一日一夜的长期轰炸，支持得住吗？”他不由得打了个呵欠，笑道：“渴和饿都还罢了。在洞子里无所谓。到了家里，怎么老想睡觉？”

李南泉笑道：“这怪我们自己，昨天和那三个坤伶解围耽误了自己的睡眠。”吴春圃笑道：“也许我可以说这话，你却不应当。杨艳华不是你的及门弟子吗？”李南泉道：“吴兄，这我是个冤狱。太太也许很不谅解。至于坤伶方面，这却是伤心史。她们以声色作号召，当然容易招惹是非；惹了事非，就得多请人帮忙。所以他们之拜老师，拜干爹决非出自本心，乃是应付环境的一种手腕。你把她这手腕当了她是有意攀交情。那才是傻瓜呢。尤其是拜老师这种事，近乎滑稽。坤伶除了学戏，她还要向外行学习什么？可是那些有钱或有闲阶级，一让坤伶叫两声干爹或老师，就昏了脑袋瓜了。”他正说得畅快，李太太却在山溪那边人行路上笑起来了。李南泉迎上前道：“你怎么回来了？”她道：“洞子里孩子多，吵吵闹闹，真是受不了，蚊烟熏着，空气又十分龌龊，我只好回来了。不想赶上了你这段快人快语。”李南泉没有加以申辩，接过太太的手提包，向家里引。吴春圃在走廊上迎着笑道：“李太太，你可别中李先生的计。他早知道你回来了。故意来个取瑟而歌，使之闻之。要不，哪有这样巧？”李太太笑道：“也许有一点。不过，这就很好。多少他总有点明白。成天躲空袭，大家的精神，都疲倦得不得了。谈点风花雪月，陶醉一下，我倒也并不反对。”吴春圃笑道：“李太太贤明之至。不过这样来，家庭大学里面，你得不到教授的位置。”李太太低声笑道：“我们说笑话不要紧，可别牵涉太远了。各人看法不同，不要说罢。”

吴春圃笑道：“不说笑话了，俺也当去迎接我的内阁回宫了。不解除也不管他，没有月亮料着敌机也不能再来，”他这个说法，本也就像李南泉说的一般无奈。可是这种心理，却是极普遍的，也就听到山溪对过，有人叫道：“不管解除没有，月亮下去了，接太太回来罢。”李南泉夫妻二人，都因整日的疲劳，各坐在一张凳子上，默默无言，抬头看那对面山上的白色，只剩了山峰尖上的一小截。大孩子小白儿，靠了墙壁站定，埋怨着道：“真是讨厌，这月亮老不下去。”李南泉不由得笑起来了，因道：“不要说这样无用的话罢。弟弟、妹妹都睡觉去了，你也可以去睡。”小白儿道：“若是敌机来了呢？”李南泉笑道：“难道我们去躲洞子，会把你们扔在床上？”小白儿道：“爸爸妈妈都不睡吗？”李南泉道：“为了给你们等候消息，我不睡。”小白儿道：“那太不平等了。”李南泉道：“不错，你还有点赤子之心。你要知道，父子之间，是没有平等的。封建社会，没有父子平等，民主社会，也没有父子平等。父子平等，人类就会灭绝，尤其是作母亲的，她永远不能和孩子谈平等。在封建时代，尽管百行孝为先，母亲对于孩子的义务，是没有法子补偿的。”李太太道：“你和孩子谈这些理论，不是白费劲？”小白儿笑道：“我真不大懂。”李太太道：“你看到山羊乳着小羊没有？你们去逗小羊的时候，老羊总把两只犄角抵着你，来保护小羊的。可是小羊大了，并不管老羊，只有它作了母亲的时候，它才爱它的小羊。人也是这样，永远是父母保护孩子，孩子大了，并不怎样保护父母。可是他自己有孩子，他又得保护了。睡去罢！我们作老羊。”

小白儿听到如此的教训，睡觉去了。李太太笑道：“你今天高兴，肯和孩子说这套议论。”他道：“我在人世味中有个新领会，就是经过了患难，对于骨肉之亲，更觉得增加一份亲爱，你不也有这一点吗？”李太太道：“对的。可是对于我们两人，不适用这个例子。我们就常常会因躲空袭，闹些无味的别扭。”正说到这里，却听到山溪对面人行路上，有了说话声了。吴太太道：“俺不回去了，俺就在这路上待一宿。”吴先生道：“不回去就不回去，伲还会讹到人吗？俺……俺……”李南泉哈哈大笑道：“不用说，吴先生两口子，已经代我答复了。为躲警报而闹别扭，那不正是我们两口子，谁都是这样。因为夫妻之间，最可以率真，最可以不用客气，所以我可以和孩子客气，而不和你客气。和你客气，那就是作伪了。”李太太笑道：“好的，我就利用你这一套议论去劝说吴太太。他两口子又别扭上了。”说着，就过了桥向溪对面人行路上走去。果然，吴太太坐在路边石头上，面前摆了几个包袱，孩子们和吴先生，全在人行路上站着。李太太笑道：“怎么回事？吴先生这趟差事没有办好，把太太接到半路上，就算完事了？”吴先生道：“她不走有什么法子？警报也许跑得不够吧？”吴太太道：“俺是跑得不够。俺……”李太太拦着道：“你们不要吵，我和二位说一个新议论。”因把李南泉刚才说的话重述了一遍。吴春圃先忍不住笑了。李太太道：“他的说法是对的吗？”吴春圃道：“俺就是不会花言巧语，也不会虚情假意。”吴太太道：“你说句话，撅死人，撅老头子！”

李先生笑道：“这就是吴先生天真之处啦。回去罢。今晚下半夜，我们养精蓄锐一番，预备明天再躲空袭呢。”于是李先生牵着他们孩子，李太太牵着吴太太，一同回家。走到对门邻居袁家屋后，却听见袁先生叫起来。他道：“你们躲防空洞，我在这里和你们看家，有什么不对，怎么回来就发脾气？”李南泉笑道：“吴兄，听见没有？这是两口子闹别扭的事情了。”吴春圃道：“不但回家吵，有好些人，两口子在洞子里就会吵起来，那是什么缘故？”李南泉道：“这个我就能解答。在空袭的时候，个个都发生心理变态。除了恐怖，就是牢骚，这牢骚向谁发泄呢？向敌人发泄，不能够。向政府发泄，无此理。向社会发泄，谁又不在躲警报？向自己家里任何一人发泄，也不可能。只有夫妻两口子，你也牢骚，我也牢骚，脸色先有三分不正常。反正谁得罪了谁也没关系。而且躲警报的时候，大家的安全见解不一样，太太有时要纠正先生的行为，这个要说，那个是绝对的不听，因为根本在心里头烦闷的时候，不愿受人家干涉呀。于是就别扭起来了，就冲突起来了。”吴太太听说，也笑了，因道：“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可是俺不招人，俺也不看人家的脸子。谁不在逃命咧。”吴先生道：“得啦得啦，又来了。”李南泉笑道：“吴先生这态度就很好。”李太太道：“你既然知道很好，你为什么不学吴先生？”吴太太道：“学他？那可糟咧糕咧。”吴先生“唉”了一声道：“我整个失败。”于是大家都笑了。

在大家这样笑话之时，前面山上的月痕，已完全消失，大家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因为这里三户人家，都没有可走的钟表。甄先生家里有两只表，一只，先生带进了城，家里一只，坏了。李先生家里有两只手表，李先生带的，业已逾龄，退休在桌子抽屉里。李太太有一只表，三年没有带，最近拿去修理，带了两天又停了。也放在箱子里。吴先生家里没有表，据说是在逃难时候失落了。谁也买不起新表。家里有个小马蹄钟，倒是能走，可是有个条件，要横着搁在桌上。看十二点，要像看九点那样看。今天三公子收拾桌子，忘记它是螃蟹性的，把它直立过来了，螃蟹怎能直走呢？所以三户人家，全找不到时刻。但李先生还不知道，问道，“吴兄，现在几点钟了？”吴先生“唉”了一声道：“别提啦，俺那儿，直道而行，把钟站起来了。早就不走咧。”吴太太道：“那个破钟，还摆在桌上，人来了，也不怕人家笑掉牙。没有钟，不拿出来不要紧，横着搁一个小酒杯儿的钟，真出尽了大学教授的穷相。”吴先生道：“不论怎么着，横也好，直也好。总是一口钟。你别瞧它倒下来，走得还是真准，一天二十四小时，它只慢四点钟。日夜变成十点钟，不多不少，以十进。三句话不离本行，俺上课，用十除以一百二十，一点没错，准时到校。”说得大家都笑了。吴太太也没法子生气了，笑着直叹气。李太太笑道：“那就睡罢。大概……”正在这时，警报器呜呜地在夜空中呼号，大家说话的声音，完全停止，要听它这一个最紧要的报告。

那警报器，这回算是不负人望，径直地拉着长声，在最后的声音里，并没有发出颤动可怕的声浪，到底是真解除了。三户邻居，不约而同地，喊出了“睡觉”的声音。李家夫妻也正在关门，预备安眠的时候，那在山路上巡逻的防护团，却走下来叫道：“各位户主，晚上睡得惊醒一点，警报随时可以来的。还有一层，望大家预备一条湿毛巾，上面打上肥皂水，敌人放毒气，就把手巾套住鼻子口。”他一家一家地这样报告着，把刚刚放下的害怕的心，重新又提了起来。李太太开了门问道：“你们得了情报，敌人会放毒气，还是已经放过毒气了呢？”团丁道：“这个我们也不晓得，上面是这样吩咐下来的，当然我们也就照样报告给老百姓。”说着，他自己去了。李太太抓住李先生的手道：“敌人的空袭越来越凶，那怎么办？”李南泉道：“若以躲炸弹而论，当然是这坚厚的山洞最好。若说躲毒气，洞子就不妙了，洞子里空气，最是闭塞，平常吸香烟的味儿，也不容易流通出去，何况是毒气。我们明天改变一个方向，把干粮开水，带得足足的，起早向深山里走，敌人放毒气，定是选人烟稠密的地方掷弹，没有人的地方，他不会掷弹，就是掷弹，风一吹，就把毒气吹散了。我们只管向上风头走，料然无事。”李太太道：“你还有心背戏词，我急都急死了。”李南泉道：“千万别这样傻。我们着急，就中了日本人的诡计了。现在第一件事，是休息，预备明天起早奋斗。”

正说着，小玲儿在后面屋子里哭起来，连说“我怕我怕”。追到屋子里，在床上抱起她，她还在哭。李太太已燃起了菜油灯送进屋子里，见小玲儿将头藏进爸爸的怀里哭泣着，因道：“这是白天在公共洞子里让挤的人吓着了，现在作梦呢。”李南泉道：“可不就是。大人还受不了这长期的心理袭击，何况是小孩呢。”夫妻二人安慰着小孩，也就困倦地睡去。朦胧中听到开门声，李南泉惊醒，见前后屋的菜油灯都已亮着，问道：“谁起来了？又有警报？”王嫂在外间屋子答道：“大家都起来煮饭了。”李南泉道：“你也和我们一样的疲劳，那太偏劳你了。”王嫂得了主人这个奖词，她就高兴了，因道：“我比你们睡得早，够了，你们再睡一下吧。有警报我来叫你们。”李南泉虽觉得她的盛情可感，但是自醒了以后，在床上就睡不着。养了十来分钟的神，只好起来，帮同料理一切。天色刚有点混混的亮，团丁在大路上喊着“挂球了，挂球了！”李南泉叹了口气，正要进屋去告诉太太，太太也披着一件黑绸长衫，一面扣襻，一面走出来。李南泉道：“不忙，我们今天绝对作个长期抗战的准备。水瓶子灌好了三瓶多，有一大瓦壶茶，饭和咸菜，用个大篮子装着，诸事妥帖。热水现成，你把孩子们叫起来罢”。李太太答应着，先伸头向外面，见廊檐外的天还是鱼肚色。便道：“真是要了谁的命，不问白天黑天，就是那样闹警报。”甄太太在走廊上答道：“是格哇？蚀本鬼子真格可恶。今朝那浪躲法？”李太太道：“你瞧，又传说放毒气了，洞子里不敢躲，我们只有疏散下乡。”

她们这样说着，饱经训练的小孩子，也都一一地爬了起来。争着问“有警报吗？”李氏夫妇一面和孩子洗脸换衣服，一面收拾东西。这些琐事，还不曾办完，警报器又在呜呜地响了。李家今天是预备疏散的，就不作到公共洞子里抢位子的准备。益发把家里东西收拾妥当，门窗也关好顶好。李南泉照例到厨房里巡视一番，调查是否还有火种。在他们这些动作中，整个屋子里的邻居，都已走空了。李太太和王嫂已带着孩子们，过了山溪去等候。李先生道：“你们慢慢地在前面走罢，我还在这里镇守几分钟，等候紧急警报。”李太太道：“你让我们今天走远些，你又不来引路，让我们向哪里走？你还要等紧急，那个时候，你能走多远？”她说着说着脸色就沉下来了。李先生立刻跑过，笑着摇手道：“大清早的，我们不闹别扭，我这就陪你走。要不然，昨天我说的那套理论，算是白说了。”李太太也想起这理论来了，倒为之一笑。于是全家人顺着山麓上的石板人行路，就向后面山窝子里走去。这时，天色虽已大亮，太阳还没有升起，整个山谷，都是阴沉的。早上略微有点风，风拂到人身上，带了一种山上草木的清芬之气，让人很感到凉爽。可是同时也就送人一种困倦的意味。李太太走着路，首先打了两个呵欠，李南泉道：“为了生活，我不能不住在战都重庆，可把你拖累苦了。我若稍有办法，住得离重庆远一点，就不必这样天天跑警报；我真有点歉然。”李太太道：“你别假惺惺，这话赶快收回。那些被困在沦陷区的人，不都说是为了家眷吗？这个理论，非常恶劣。”

李南泉笑道：“难得，你有这种见解，将来……”李太太道：“什么时候，说这闲话，我们快走两步，就多走一截路，别在路上遇到了敌机，那才是进退两难。”她这样提议了，于是大家不再说什么，低了头，顺着石板路走。走出了村口，石板路还是一样，路旁的乱草，簇拥着向路中心长着，把这地面的石板，藏掩去了三分之二。人在路上走，两脚全在草头上拨动。那草头上的隔夜露水依然是湿滴滴的，走起来，不但鞋袜全已打湿，就是穿的长衫，也湿了大半截。李太太提起衣襟来，抖了几下水，因道：“这怎么办？”李南泉笑道：“大热天，五分钟就干了。你还没有看到那些水进的洞子，脏水一两尺深，避难的人，连着鞋子袜子站在里面。不是这样，不到前线的人，怎么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他们说着话，叹了气，却看到乡下人，背箩提篮，各装了新鲜瓜菜，迎面走来。其中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曲着背，矮得像个小孩子，提了一篮鸡蛋，也慢慢地走来。李南泉这就忍不住不说话了，因道：“老太婆不必走过去了。街上已经放了警报，你这样大年纪，跑不动。”那些乡下人，看到街边上成串地向内走，已经是疑惑得睁了眼望着。听了这个报告，都站住脚问道：“啥子？这样早就有空袭？”李南泉道：“你不看我们都走进山窝里来了吗？”那老妇战战兢兢地道：“那朗个做？我家里没得粮食两天了。我攒下这些鸡蛋，想去换一点米来吃。”李南泉看到他们没有回身的意思，自带着家人继续向前。

他们走得很慢，也没有理会警报是什么情形，只见后面几个壮健的汉子，抢步跑了过来。口里还报告着道：“紧急放了很多时候了。快！”他也就只能说了这一个“快”字，就侧着身子抢跑了过去。李太太道：“我们的目的地在什么地方？再不到目的地，敌机可就来了。”李南泉道：“不要紧，到了这地方，随便在路旁树下石头坐坐就行了。”李太太听了他的话，果然牵着孩子，向路边树下走去。去的地方，是山脚下，两棵桐子树，交叉地长着，有三个馒头式的乌石堆子，品字形地立着。石头约莫有半人高，中间又凹了下去，勉强算是个防空壕吧？她踏着杂乱的露水草，衣服简直湿平了胸襟。小白儿、小山儿跟着，乱草的头子将近肩膀，可以说周身都打湿了。李南泉道：“怎么说躲就躲？”李太太来不及说话，将手乱指了东边天脚。他听时，果然有飞机马达之声。他们把空袭经验得惯了，在声音里面，可以判断出飞机大概有多少，而且也可以判断出是轰炸机，战斗机，或者是侦察机。这时他随了这指的方向，侧耳听去，那嗡嗡之声，急而猛烈，可以想出来了，是一大批轰炸机，这要临时去找安全的掩蔽地方，已不可能。怔怔地站了一会子，却已听到嗡嗡之声，由东向北逼上重庆，他觉得这无须顾虑，还是站在路头上发呆，在这个时候，也陆续有几批难民跑着步子过去。口里连连说着，“来了来了”，脸上表现着惊慌的样子，步子跑得七颠八倒。

李太太已是蹲到石头下面去了，这就扶着石头，伸出了小半截身子，向李先生连连招手道：“你还不快躲下来。”李先生道：“不要紧，敌机在市空，根本看不到影子。”李太太索性伸直腰，偏着头听听，果然马达声音还远，随后不知是发高射炮还是扔炸弹，遥远的“哄咚”两声。由此以后，马达的嗡嗡之声，更是遥远，凭着以往的经验，那可知敌机已是走远了。李太太这已有暇发生别的感觉，那就是光着的腿子，有些痛痒，已是被草里的蚊子，吃了一个饱了。她不愿再在石头窝里躲着，又踏着乱草走了出来。李南泉道：“趁着第二批敌机没来，我们还是走罢。”李太太也同意这个办法，将站在面前的三个孩子，每个轻轻推了一下，她自己先在前面引路。约莫是走了一二十步路，突然发现了整群的飞机声，抬着四周去看，天上并没有飞机的影子，只好还是走。路的前面，两旁山峰闪开，中间出现了平谷，约莫有二三十亩地大。石板路就穿过这个平谷，走到平谷中间，这就发现敌机了。敌机是由后面山背飞过来的，刚才正避在那山脚下，所以看不见。这时举头看清，敌机总在三十架以上。雁排字似的，排成个人字形，尖头正对了这平谷飞来。就以肉眼估量着，相距也不到两里路。这里恰是平谷的中间，要跑向那个山脚旁的掩蔽，都不会比飞机来得更快，李太太首先吓呆了。

李南泉到了这时也是感到手脚无所措，便牵着太太的手道：“我们蹲下罢，别跑别跑。”他说的“别跑”，是指着女佣工王嫂，她镇定不住，首先一个人向后跑。她忘记了脚下有条干沟，两脚踏虚滚了下去。三个孩子，倒还机灵，三五十步外，有一丛高粱，一齐跑着钻到里面去。李氏夫妇倒是觉得忙中有错，还不如小孩子会找掩蔽所在，他只好扯着太太立刻蹲下。所幸这石板路下，是个两尺深的干田沟，半藏在田埂下面，两个人忙乱着，溜下了田沟。李太太两手撑了田土闭着眼睛，将身子掩藏在田埂下。李南泉觉得在这个地方除了掩藏目标，是不会发生别的效用，躲也无用。因此溜下田沟，还抬起头来看着。见那群敌机不歪不斜正好在头顶上。人在这毫无遮拦的所在，实在不能没有戒心，他也不由得心房怦怦乱跳。两分钟的工夫，那人字机群的双尾已掠过了头顶。凭常识判断，飞机掷弹是斜角度的，这算是过了危险阶段。但还不敢站起身来，依然手扶了田埂，半伸了身子望着，直等机群飞去了两里路，弯下腰看看太太，见她面色发紫，两眼兀自紧闭着，便拍着她的肩膀道：“没事没事，敌机过去了。”她站起来首先向敌机马达发声的所在张望了一下，这才沉着脸道：“躲公共洞子多好，就是你要疏散出来，受着这样的虚惊。”三个小孩子也都由高粱秆子下面钻出来了。小玲儿跑过来道：“我们找个地方躲躲罢，飞机来了，怪害怕的。”李太太道：“这都是你爸爸做的聪明事。”

李南泉笑道：“别生气，别生气，忘记昨天晚上我谈的空袭时间夫妻变态心理吗？”李太太道：“这倒好，我一说什么，你就把这话来作挡箭牌。”李南泉道：“请你想，假如我不说这话，势必两人又重新别扭起来，你说是不是？我既然是肯用挡箭牌，你就别再进攻了。”李太太看着李先生始终退让，满身都是为难的样子，笑道：“看你这分委屈，我也不忍说什么了。”李南泉道：“那么，我们就继续前进罢。”这时，东边的太阳已经出来了，照着平谷里的庄稼倒是青气扑人。究竟是夏季的太阳，尤其是四川的太阳，一出来，就照着身上热不可当。大家赶快穿过这个平谷，踏上一个小山坡。这里有两三丛密集的竹林，掩藏着七、八户人家的一个小村庄。大家一口气奔进竹林里，方才歇脚。李太太将包裹放在石头上，首先就在竹阴下坐了，因道：“先歇歇罢，刚才真把我吓着了，直到现在，我还是心口跳。”李南泉看这竹林子外，是向下倾的斜坡，整片的青石，由土地里冲出来，在地面上长起了许多小堡垒。尤其是三四块石头夹峙的地方，除去上面没有顶，倒是绝好的防御工事。他有了刚才这番教训，决不愿太太再来受惊，就亲自到林子里去巡视一番，他走了几个石头堆，在一个石头窝子中间，见地面的石头，向旁边石壁凹进去，约莫是三四尺长。一个人侧身躺在里面，足足可以掩藏起来，正高兴着要报告太太，下面平谷里却有人叫起来。

在这空袭情形之下，任何一种突发的声音，都是惊吓人的。李南泉忽然听到这种吆喝声音，先吃了一惊，向前看时，那平谷里却来了一串男女，最前一个，便是李太太的好友白太太。她手上提了一个包裹，身后跟着女仆，肩上扛了一只小皮箱。她大声叫着“老李、老李”。她们这些女友，为了表示亲热起见，就是这样在人家丈夫姓上，加一个老字。李南泉在她这种亲热的呼声中去揣测，料着并没有什么惊恐的事情发生，便答道：“我们都在这里。”那白太太老远地点点头，向这里走来。到了竹林子下面，李太太迎着道：“刚才这批敌机经过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白太太道：“还好，我们身旁有一丈来深的大沟，不问好歹，我们全跳到里面去了。吓倒没有吓倒，可是几乎出了个乱子。”说着，把手上提的白布小包裹举了一举，因道：“几乎把我这里面的东西，丢了两张。”李太太笑道：“真有你的，你还把麻将牌带着呢。”白太太笑道：“若不是为了这个，我还不疏散到这地方来呢。牌来了，角儿也邀齐了，我们找个适当的地方，就动起手来罢。要不然，由这个时候起，到晚半天，七点半钟的时间，我们怎么消磨？”李太太向她身后的人行路上看时，那里有王太太，有下江太太，尤其是那下江太太带劲。手上捏了个小白绢包，裹得像个锤子，她一路走着一路摇晃了那个白手绢包，笑嘻嘻地望了人，将手拍着那个手绢包。她虽不说话，那是表示她带了钱来了。

李太太笑道：“不用说，你们人马齐备，没有我在内。”白太太笑道：“怎么会没有你？没有你，这一台戏还有什么起色？你们李先生知道，假如这镇市上的胜利大舞台，演出《四郎探母》，这里面并没有杨艳华，你想，那戏还有什么意思？李先生，你说是不是？”李南泉站在一边，笑着没有作声。李太太笑道：“你提到杨艳华，可别当我的面说。当我的面说她，他是有点儿头痛的。不，根本我的女朋友，也不当谈杨艳华，谈了，他就认为这有点讥讽的作用。其实我没有什么，那孩子也怪可疼的。”李先生笑道：“太太们，许不许我插一句话？”下江太太已走上前，笑道：“可以的。可是不许你说，这时候还打牌，不知死活。”李南泉道：“我也不能那样冒昧。我说的是正事，现在第一批敌机，已飞去十来分钟了，假使敌机是连续而来的话，可能第二批敌机就到，为了安全起见，可不可以趁这个时候，找到你们摆开战场的地点，万一敌机临头，放下牌，你们就可以躲进洞去。”白太太道：“这里有防空洞子吗？”李南泉道：“人家村子里人，没有想到各位躲空袭要消遣，并没有事先预备下防空洞。倒是他们这屋后山脚，有许多天然的洞子，每个洞子，藏四五个人没有问题。而且这里最后靠山的那户人家，墙后就有两个洞子。”白太太笑道：“不管李先生是不是挖苦我，有这样一个地方，我得先去看看。我是有名的打虎将，先锋当属于我。”说着她先行前走。早是把村子里的狗惊动了，一窝蜂似地跑出来四五条，拦在路头，昂起头来，张着大口，露出尖的白牙，向人乱吠。

白太太一见，丢下手巾，扯腿就向后跑。那几条黄狗，看到人跑，它们追得更凶，一只黄毛狮子狗，对了白太太脚后跟的所在，伸着老长的颈脖子，向前一栽，“呼哧”一声，其实它并没有咬着白太太的脚，不过是将鼻子尖，插在路面她的脚印上。她“哎呀”了一声，人向路边草地上直扒过去。李南泉挥着手上的手杖，将狗一阵追逐。村子里人听到喧哗，也跑出来，代着把狗轰走。李南泉在地面上，将那个大手巾包提起，里面“哗啦”有声，正是麻将牌的木盒子跌碎，牌全散在包里了，太太们早就是笑着一团，带问着白太太：“摔着了没有？”她由草地上站起来，拍去身上的草屑，红着脸道：“这真是恶狗村，他们村子里有这些条。”李太太笑道：“谁让你自负是打虎将呢！”白太太接过李先生手上的手巾包，身子一扭，板着脸道：“我另外找个地方去了，我不进这个村子。”村子里出来轰狗的人，早已看到这是一票生意。一位常到疏建区卖柴的老太太，就迎着道：“不要紧，请到我家去玩一下，打牌凉快，我们屋后有洞子，飞机来了，一放牌就进了洞子。”正说着，天上又有了“嗡嗡”之声，白太太已来不及另走地方了。听说这里有洞子，也只好随了大众，一齐走进村子。这里倒是个树木森森的所在，树底上的一幢草屋，三明两暗五大间，后面是山，前面是片甘蔗地。正中堂屋里，只有一桌四凳，旁边一个石磨架子，三合土的地，扫得干干净净。屋左右全有大树，把屋子掩蔽了，大家全说这地方合理想，白太太也定了神，摸着头发上的草屑，笑起来了。恰好敌机凑趣，“嗡嗡”之声，却已远去。

下江太太那个手巾包，还捏在手里，高高举起，笑道：“把桌布蒙上，来来来，喂，我说小胡子，你给我们听着一点飞机。”原来小胡子，是下江太太的丈夫，他是河南人，姓胡，太太本来叫他小胡，自从他在嘴唇上养着一撮小胡子的时候，太太就多加了一个字，叫他小胡子。胡先生只三十来岁，胖胖的身材，白白的皮肤。因为过去不久曾是一个不小的处长，他为了表示处长的尊严，就添了这一撮小胡子。现在不当处长了，这胡子也未便立刻剃去。太太是长得苹果一样的圆脸，有双水汪汪的眼睛。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用两个细辫子绕了个双扁环，在鬓发下老是压着一朵小鲜花，越是显出那少妇美。一个黄河流域的壮汉，娶着一位年轻漂亮的下江太太。真是唯命是从，驯如绵羊。因之下江太太，不但是天之骄子，引动了其他的青春少妇，一律看齐都训练着丈夫。不过下江太太的作风，和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不同，她是以柔进，向来不和丈夫红脸。先生如不听话，不是流泪就是生病睡觉，生病永远是两种，不是头疼，就是心口疼，照例不吃饭。只要两餐饭不吃，胡先生就无条件投降。她出来躲警报，照例空着两手，胡先生提着一个旅行袋，里面是干粮冷开水瓶，和点心、水果之类。老妈却提了个箱子。她还怕打人的眼，把好提箱留下，用只旧的而且打有补丁的箱子。今天这番疏散，胡先生也是有长夜准备的，吃喝用的，全带齐了，乃是两个手提旅行袋。他正站在树阴乘凉。听到一声小胡子，立刻跑向前来，笑道：“先让我来四圈吗？”下江太太嘴一撇道：“男宾不许加入，你给我听飞机。”

胡先生碰了一鼻子灰后，走出屋子来，兀自摇着头。李南泉坐在大树阴下石头上，笑道：“老兄对于夫人，可谓鞠躬尽瘁。”他道：“没法子。你想，我们过着什么日子？战局这样紧张，生活程度是天天向上高升，每日二十四小时，都在计划着生活，若是家庭又有纠纷，那怎么办？干脆，我一切听太太的，要怎么办，就怎么办。除非要在我身上割四两肉下去，我得考虑考虑，此外是什么事都好办，今天的空袭，可能又是一整天，得用精神维持这一天，我还能和她别扭吗？打牌也好，她打牌去了，我就减少了许多的差事了。”李先生听了他这话，虽然大半是假的。可是怕太太这一层，他倒不讳言，也就含笑不再批评。这里还有几位村子里的人，都是因为昨天洞子躲苦了，今天疏散到野外来的，大家分找着树阴下的石头、草地坐着，谈谈谈笑，倒也自在。可是好景不长，不到一小时，天空东边，又发出了马达的沉浊声音。胡先生首先一个，跑到屋后山坡上去张望。李南泉也觉这声音来得特别沉重，就也跟着胡先生向那山坡上走去。这时，胡先生昂着头望了东北角天脚。李南泉也顺了那天角看时，白云堆里，已钻出一大批敌机。那机群在天空里摆着塔形，九架一堆，共堆了十堆，四、三、二、一向上堆着，不问总数，可知是几十架。不觉失声地说了句“哎呀”，胡先生到底是个军人出身，沉得住气，回转身来，向他摇了两摇手。那敌机在天空里，原只是些小黑点，逐渐西移，也就逐渐放大。先看像群蜻蜓，继续看到像群小鸟。到了像由小鸟变鹞子似的，就逼近了重庆市空了。

李南泉看到这种情形，扭身就要跑开。胡先生一把将他拉住，另一只手对天上的飞机指着。同时，还摇了两摇头，他明白了胡先生的意思，那是说“不要紧”。他想着这批飞机，是向重庆市空飞去，料着也不会到头顶上来，还是呆呆地站着。那几十架敌机，这时已变成了一字长蛇阵，像拉网似地，向重庆市空盖去。当这批飞机还没有到市空上的时候，正北又来了一批，虽然数目看不清，可是那布在天空的长蛇阵，和东边来的机群，也相差不多。两批敌机会合在一处的当儿，以目力揣测，那正是重庆市上面。这样一二百架飞机，排在一处，当然也乌黑了一片。这样的目标，显然是很庞大的，下面的高射炮，“哄隆哄隆”响着，无数的白云点，在飞机下面开着花。虽然看不到这白云点打中飞机，可是这些敌机，已受到了威胁，一部分向上爬高，一部分就分开来，四处分飞。这其间就有四五队飞机，绕半个圈子向南飞来，胡先生说声“不好”，立刻向山坡下跑。口里喊着：“敌机要来了，快出来躲着罢。”他这样喊叫着，本来已是嫌迟了，所幸屋子里打牌的人，也早已听到这震天震地的马达声，大家已放下了牌，纷纷跑了出来。胡先生举着手，叫道：“山坡上有天然洞子，大家赶快躲。”出来的人一面跑，一面抬头向天上望着，那飞机怎么样兜着圈子，也比人跑得快，早有八架飞机，由对面山上从九十度的转弯而绕飞到了头上。太太们哪里来得及找洞子，有的钻入草丛里，有的蹲在树下，有的就跳进山坡下干沟里。　　大家虽是这样跑，可是两个作监视哨的胡、李二先生，兀自站在山坡上。原因是用肉眼去看，那队飞机，却是偏斜地在这个村庄南角，纵然掷弹，也还很远，所以两人就各避在一棵小松树下，并没有跑。不想那飞机队里面，有一架脱了队，猛然一个大转弯，同时带着俯冲。空气让飞机猛烈刺激着，“哇呜呜”的一声怪叫，不必看飞机向哪里来，只这个猛烈的姿势，已不能不让人大吃一惊。胡、李二人，同时向下一蹲。在松树叶子网里看那飞机头，正是对着这座村庄，李南泉心里连连喊着：“糟了，糟了！完了，完了！”那架敌机，果然不是无故俯冲，“咯咯咯”，开了一阵机关枪。事到这种情形，有什么法子呢？只有把身子格外向下俯贴着，约莫三五分钟的时间，那机关枪不响了，敌机却也爬高着向东而去。胡、李二人依然不敢站起来，只是转着身子，由松树缝里向天上望着。还是那位跳在干沟里的白太太，首先伸出半截身子来，四周看了看，手拍胸道：“我的天，这一下，真把我吓着了。这样露天下躲飞机不是办法，无论敌人炸不炸，看到也怪怕人的。”那下江太太也由一丛深草里钻出来了，第一句话，就是很沉重地叫了声“小胡子”。胡先生由小松树下跑出来，向前赔笑道：“太太，你吓着了。”下江太太道：“小胡子，你是怎么回事。让你看守飞机的，飞机到头上了你还没有哼气，真是岂有此理。”她站在一株小树下，趁了这话势将树枝扯着，扯下了一小枝。

胡先生自知理短，笑嘻嘻地站着，却没有说什么。李南泉道：“胡太太，这个不能怪他。这两批飞机，全是径直地向重庆市空飞去的。我们对了重庆市上面注意，料着敌机一炸之后，就要向东方回转去的。没有想到……”李太太也由一堵斜坡下走出来了，便拦着道：“别解释了。你又不是敌人空军总指挥，有什么料到料不到。”这么一来，所有的打牌太太，都怪下来了。在这里共同躲警报的，还有其他的几位先生，也都负着监视敌机的责任的，听到太太们的责备，各人都悄悄地离开了。下江太太站在山坡下面，举了手向四周指着，口里念念有词，然后回转头来向太太们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继续上战场。”李太太脸上的神色还没有定，摇摇头道：“不行不行。我的胆小，像刚才这样敌机临头的事情，我再经受不了。”李南泉道：“不要紧，这回我一定在山坡上，好好地看守敌机。只要一有响声，我就报告。”胡先生一拍手道：“对了，就是……”下江太太将头一偏，板着脸瞪了他一眼道：“少说话罢，处长，谁要指望着你，那算倒霉。”每当下江太太喊着处长的时候，那就是最严重的阶段。若在家里，可能下一幕就是她要犯心口疼的老毛病。胡先生听着，身子向后一缩，将舌头伸着，下江太太也不再理他，左手扯李太太，右手扯了白太太，就向屋子里拉了去。李太太说是胆小，却不是推诿的，深深皱着两条眉毛，笑道：“哪里这么大的牌瘾。”一面说着，一面向屋子里走了去。看到高桌子矮板凳，配合着桌上的百多张牌，摆得齐齐的，先有三分软了。

下江太太笑道：“来罢，不要太胆小。这次我敢担保，他们监视敌机的行动，一定是很尽职的。”说着，她已走到桌子边，两手去和动麻将牌。于是白太太坐下了，王太太也坐下了，李太太也就不能不跟着坐下来。这此先生们，比在洞子里躲警报还要小心几倍，轮流在山坡上放哨。可是敌机的行动，也就有意和打牌的太太为难，由清晨到下午，在这村子头上，一共经过七次。一有了马达声，大家就放下了牌，纷纷向山坡上藏躲。若遇敌机经过，大家更是心脏跳到口里，各人捏着一把冷汗。好不容易熬到天色黄昏，算是松了一口劲。而那大半轮月亮，已像一面赛银镜子悬挂在天空，又是一个夜袭的好天气。天上这时并没有什么云片，只是像乱丝似的红霞，稀稀地铺展着。东边天脚也是红红的光线反映，却不知是哪里发出来的光，李太太走出屋子来，先抬着头向四周看看，皱了眉道：“疏散下乡，这决不是个办法。没有防护团，也没有警报器，是不是解除了，一点儿不知道。打打牌，钻钻山沟，又是这样过了一天。看到飞机在头上经过，谁不是一阵冷汗？明天说什么我也不来了。”李南泉不敢说什么，只是牵着一个孩子，抱着一个孩子，站在路边。李太太看过了天空，并不对李先生看，就径直地顺着路走去。李南泉跟着后面问道：“我们回去吗？”李太太并不作声，还是走。同时，他看到所有来躲空袭的人，已零零落落地在人行路上牵了一条长线，不知是斜阳的反照，也不知道是月亮的清辉，地面上仿佛着有一片银灰的影子，人全在朦胧的暮色里走。

李南泉知道，太太又犯上了别扭。本来也是自己的错误，她好好地躲着洞子，却要她疏散下乡。在洞子里看不到飞机临头，无论受着什么惊吓，比敞着头没有遮盖要好得多。他不敢说话，静静地跟着。将进村口，月光已照得地面上一片白，虽然夜袭的机会更多，但是当时乡居的人，和城居的人心理两样，总以为在乡下目标散开，不必怎样怕夜袭。因之到了这时，大家下决心向家里走。忽然这人行路上散落的回家队伍，停止不进，并有个男子，匆匆忙忙向回跑，轻轻地喊着，“又来了，又来了！”大家停住了脚，偏了头听着。果然，在正北方又是“哄哄”的马达响。在空气并不猛烈震撼的情形下，知道飞机相距还远，大家也没有找躲避的所在，就在这路上站着。仿佛听到是马达声更为逼近，就只见对面山峰上一串红球，涌入天空，高射炮弹，正是向着敌机群发射了去。在这串红球发射的时候，才有三四道探照灯的白光交叉在天空上。白光罩着两架敌机，连那翅膀都照得雪白，像两只海鸟，在灯光里绕着弯子向上爬高。这虽没将高射炮打着飞机，可是灯光和炮弹的控制，也够让敌机惊恐的。立刻逃出了灯光，向南飞来。这两架敌机，似乎怕脱离伴侣，一前一后，在飞机两旁，放射着信号弹。那信号弹发射在空中，像几十根红绿黄蓝的带子，在月光里飘展飞舞。马达声哄哄然，随了这群奇怪的光带子径直就飞到这群人的头上来。这正是两山夹缝中一条人行路，没有更好的掩蔽地带。

那些常躲洞子的太太们，还没有见过这有声有色的夜袭状况。无地可躲，分向两边山脚下蹲着。等这批敌机走了，大家复回到人行路上，这就发生了纷纷的议论。胆小的都说：“敌机一批跟着一批来，我们怎么可以回家去呢？”那下江太太倒是个大胆的，便道：“我不管，我要回去。天亮就跑出来，这个时候还不回去，成了野人了。”她说着，首先在前面走，胡先生给她提着旅行袋，紧紧地跟在后面。其余的太太们，也都各领着家里人走了，只有李太太独自坐在人行路的石板上。王嫂是早已离开队伍了，李南泉带着孩子们，站在路上相陪。不知道用什么话去问太太，知道一开口就会是个钉子。小玲儿站在石板路上，跳着两只光腿子，哼着道：“蚊子咬死了。”李太太突然站起来道：“你们这些小冤家，走罢。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小冤家，我到前方医院里去当女看护，免得受这口闷气。”说着，她也走了。李南泉带了孩子跟在后面，笑道：“前方医院，可不能带着麻将牌躲警报。”她也不回驳，还是走。到了家里，全村子在月光下面，各各立着屋子，没有哪家亮着灯头。在月光下听到家家的说话声，也就料着躲空袭的都回来了。黑暗中，各家用炭火煮着饭，烧着水，又闹着两次敌机临头。晚上还是固定的功课，在对溪王家后面，独门洞子里躲着。等到防护团敲着一响的锣声，已是晚上两点钟了。李南泉接连熬了两夜，也有点精神撑持不住，回得家来，燃支蚊香，放在竹椅子下，自己就坐着伏在小书桌上睡。

李太太把孩子都打发睡了；掩上门，也正去睡，看到李先生伏案而睡，便向前摇撼着他道：“这样子怎么能睡呢？”他抬起头来，看看太太并无怒容，因笑道：“你要知道，并没有解除警服，可能随时有敌机临头。那时，大家因疲倦得久了，睡得不知人事，谁来把人叫醒？”李太太道：“我们都是一样，跑了两天两夜的警报，就让你一个人守候警报，那太不恕道。”李先生笑着站起来，向太太一抱拳，因道：“我的太太，你还和我讲恕道呀。你没有看到下江太太命令胡先生那个作风吗？可是人家胡先生除了唯命是从而外，连个名正言顺的称呼也得不着。太太是始终叫他小胡子。太太在屋子里打牌，先生在山上当监视哨，胡先生没有能耐，不能发出死光，把敌机烧掉，飞机临了头，下江太太挺好的一牌清一条龙没有和成……”李太太笑道：“别挨骂了，你绕着弯子说我。我们再来个君子协定。明天我不疏散了，我也不去躲公共洞子，村口上那家银行洞子，我得了四张防空证，连大带小，全可以进去。那里人少，洞子也坚固。干脆，我明天带了席子和毯，带孩子在里面睡一天觉。你一个人还是去游山玩水。干粮和开水瓶，给你都预备好了。”李南泉道：“那个银行洞子躲警报，太理想了。整个青石山里挖进去的洞子，里面有坐的椅子，睡的椅子，没有一个杂乱的人能进去。大概连灯火开水，什么都齐全，到家又是三分钟的平路，我也愿意去。”李太太笑道：“你不必去。免得闹别扭。”李南泉道：“弄得四张洞证，那太不容易呀，谁送给你的？”她回答了三个字：“你徒弟。”李南泉听到这三个字，便感到什么都不好说，笑嘻嘻地站着。李太太道：“她也领教过公共洞子的滋味，改躲银行洞子了。银行经理，大概也是她老师。可比你这老师强得多呀。你是到山后去呢，还是……”李南泉笑道：“你知道，我是决不躲洞子的。”李太太想着，或者又有一场别扭，所以预先就把杨艳华提出来。她还没有提出真名实姓，只说了个“你徒弟”这一代名词，李先生就吃别了。李南泉这也用不着什么考虑了，端了一张凉床，拦门而睡。其实这时天已大亮，还是安静的时间。四川的雾，冬日是整季的防空，在别的时候，半夜以后，依然有很大的防空作用。次日真睡到天亮以后，太阳出山，才开始有警报。这反正是大家预备好了的，一得消息，各自提了防空的东西，各自向预定的方向跑。李南泉因家中人今天是躲村口银行私洞，比往日更觉放心，锁了门，巡查家中一遍。带着旅行袋，提了手杖，径直就向山后大路上走。他知道去这里五六里路，有个极好的天然洞子，是经村子里住的一位宋工程师，重新布置的。那宋工程师曾预约了好几回，到他们那洞子去躲避，这就顺了那方向径直走去。那地方在四围小山中，凹下去一个小谷。小谷中间，外围是高粱地，中间绿森森地长了几百根竹子，竹子连梢到底，全是密密的竹叶子拥着，远看去，像堆了一座翠山。这小谷是由上到下逐渐凹下去的，那丛竹子的尖梢，还比人行的路要低矮些。

李南泉曾听宋工程师说过，那个天然洞子就在这里，这就离开路向高粱地里走去。可是这里的高粱秆儿长得密密的，三寸的空间都没有，更不容易找到人行路。他绕着高粱地转了大半个圈子，遇到插出林子来的竹子，在那竹子上看到有顶半新的草帽。这就不找出路了，分开了高粱秸儿，就向前面钻了过去。到了那竹子下面，倒现出一条水冲刷的干沟，颇像一道人行路的坡子。坡子弯曲着，有两尺宽，两面的竹林梢，簇拥在沟两旁，遮盖得一点天日都没有。顺了沟向下走，倒反是在竹林的黄土地里拥出高低大小几十块大石头。翻过那石头，四围是竹林，中间凹下去很大一个深坑。很像是个无水的大池塘。这也就看出人工建筑来了。用石块砌着三四十层坡子，直伸到坑里去。接着石板坡，又是两道弯曲的木板扶梯，直到坑底。他站在扶梯口上，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这个惊讶的呼声，居然有了反应，洞底带着“嗡嗡”之音。伏在栏杆上仔细听时，好像放留声机，“未开言不由人泪流满面”，一句《四郎探母》的倒板，听得非常清楚。而且那“流”字微微一顿，活像是谭叫天唱片。心想，这就更奇了。躲警报有人带着麻将牌，更有人带话匣子。索性听下去，听出来了，那配唱的乐器，只有胡琴，不是唱片上那样有二胡、月琴、板鼓，分明是有人在这里唱戏。那“嗡嗡”之声，是洞子里的回音，闷着传了出来的。虽然不是唱片，这奇怪并不下带话匣，一唱一拉，是不亚于打牌难民的那番兴致的。

李南泉看到这种情形，倒也有些奇怪，这还有人在洞子里唱戏！向下看着，这个洞子，绝像个极大的干井，四壁石墙，湿淋淋的，玲珑的石块上流着水。洞底不但是湿的，而且还在细碎的石子上，流出一条沟。他走着板梯到洞底下，轻轻问了一声：“有人吗？”也没有答应。石壁里面，《四郎探母》还唱得来劲，一段快板一口气唱完，没有停止。转过梯子，这才看到石壁脚下很大一道裂缝，又裂进去一个横洞，洞里亮着灯火，里面人影摇摇。他咳嗽了两声，里面才有人出来。那个人在这三伏天，穿着毛线短褂子，手里夹着大衣。他认得这是名票友老唐，《四郎探母》就是他唱的了。老唐先道：“欢迎欢迎！加入我们这个洞底俱乐部。李先生，你赶快穿上你那件大褂，这洞子里过的是初冬天气呢。”李南泉果然觉得寒气袭人，穿上大褂，和老唐走进洞子，里面两条横板凳，男女带小孩坐了八九个人。除挂了一盏菜油灯，连吃喝用具，全都放在两个大篮子里。一个中年汉子坐着，手里拿了胡琴，见人进来，抱着胡琴拱手。这是个琴票，外号老马，和杨艳华也合作过的。李南泉笑道：“这里真是世外桃源，不想你们对警报躲得这样轻松凉快。这个井有六七丈深，横洞子在这个井壁里，已是相当保险。加上这里是荒山小谷，竹木森森，掩蔽得十分好。可惜我今天才发现，不然我早来了。”那个发现这个洞子的宋工程师，自然也在座中，便又道：“好是很好，可是任什么不干，天亮来躲，晚上回去，经济上怎样支持得了？”

宋工程师笑道：“我们这是一个长期抗战的准备。知道敌人实施疲劳轰炸，我们也就坚壁清野，肯定地在这洞子里躲着。反正炸弹炸到这里，机枪射到这里，那不是百分比比得出来的。”老唐笑道：“来消遣一段怎么样？我们合唱《珠帘寨》。”李南泉心里想，这批人物，找得了这井中隧道，倒也十分安心。不过中国人全像这个样子，那就不大好谈抗战了。他如此想着，便笑道：“不行，这洞子里太凉。我明天把棉衣服带来，才可以奉陪。”老唐道：“你不在这里躲着，打算到哪里去？”他笑道：“我权当你们一个监视哨，就在井上竹阴下坐着。听到有飞机声音，我下来报告。”说着，也不再和他们商量，自扶着梯子出洞来。他一径地穿出竹林，走到高粱地里，向天空四周观望一下，立刻在皮肤上，有种异样的感觉，便是地面上有一阵热气，倒卷上来，由脚底直钻入衣襟里面。记得在南方，在有冷气设备的电影院里看电影，出场之后就是这个滋味。于是脱了大褂，就在竹林子里石头上坐着。所带的旅行袋里，吃的喝的，还有看的书，太太都已预备好了。拿出书来，坐在石头上看，倒是和躲警报的情绪相距在极反面。有时几架飞机也在空中经过，可是钻出竹林子来看，总是有些偏斜的。到了下午，索性把长衫当席子铺在草地上，足足睡上一觉。直到红日落山，地下俱乐部的那批人也都出来了，他趁着月色缓步回家。这日晚上的月色更好，敌机自也连续第三晚上的空袭。大家有了三日的经验，一切也是照常进行，到了次日，李南泉带上棉衣，带上更多的书，加入地下俱乐部。

这个地方躲警服，那完全是轻松的。除了听到飞机响声逼近，心里不免紧张一下，倒没有格外的痛苦。只是有家有室的，全成了野人，半夜归来，天亮就走。吃是冷饭，喝是冷水。家里的用具和细软，只有付之天命。炸弹中了，算是情理中事；炸弹不中，就算侥幸逃过。这样到了第五天晚上，李南泉踏着月亮，由洞子回来，见整幢草屋，静悄悄地蹲在山阴下，没有一点灯火，也没有人声。所有各家门户，全是倒锁着的，正是邻居们还在防空洞里未归。他所躲的地方，并没有情报，看这样子，想必还是在空袭情况中。所幸自己另带有一把钥匙，开了门。借着月光反映，在壶里找点冷开水喝后。端了一张凉板，放在廊沿上睡觉。一切是寂寞的，月光正当顶，照在对面山上，深深的山草，像涂了一片银色，带些惨淡的意味。小树一棵棵，由草里伸出来，显出丛丛的黑影，像许多魔鬼站在山上等机会抓人。夏天的虫子，细小的声音，在草根下面叫。不但不能打破寂寞，在心境上，反是增加了寂寞。这屋下山涧里，还有一洼水未干，夜深了，青蛙出来找虫子吃，三五分钟，“咕嘟”两声。在这个村子里，夹溪而居的，本来将近二百户人家。平常的夏夜，人全在外面乘凉，说话声，小孩子唱歌声，总是闹成一片的。现时在月光地里，只有不点灯火的房屋影子断断续续蹲在山溪两岸，什么都是静止的，死过去了。李南泉在凉板上睡着，由寂寞里发生出一种悲哀意味，正感到有点不能独自守下去，却听到溪岸那边发出了惊讶声。好像是个凶讯，他也惊着坐起来了。

第九章 人间惨境

溪岸那边的惊讶声，随着也就听清楚了，是这里邻居甄子明说话。他道：“到这个时候，躲警报的人还没有回来，这也和城里的紧张情形差不多了。”李南泉道：“甄先生回来了，辛苦辛苦，受惊了。”他答道：“啊！李先生看守老营，不要提啦。几乎你我不能相见。”说着话，他走过了溪上桥，后面跟着一乘空的滑竿。他把滑竿上的东西，取着放在廊子里，掏出钞票，将手电筒打亮，照清数目，打发两个滑竿夫走去。站在走廊上，四周看了看，点着头道：“总算不错，一切无恙。内人和小孩子没什么吗？”李南泉道：“都很好，请你放心。倒是你太太每天念你千百遍，信没有，电话也不通，不知道甄先生在哪里躲警报。”甄子明道：“我们躲的洞子，倒还相当坚固。若是差劲一点，老朋友，我们另一辈子相见。”说着，打了个哈哈。李南泉道：“甄太太带你令郎，现在村口上洞子里。他们为了安全起见，不解除警报是不回来的。你家的门倒锁着的，你可进不去了，我去和甄太太送个信罢。”甄子明道：“那倒毋须，还是让他们多躲一下子罢。我是惊弓之鸟，还是计出万全为妙。”李南泉道：“那也好，甄先生休息。我家里冷热开水全有，先喝一点。”说着，摸黑到屋子里，先倒了一大杯温茶，给甄先生，又搬出个凳子来给他坐。甄先生喝完那杯茶，将茶杯送回。坐下去长长唉了一声，嘘出那口闷气，因道：“大概上帝把这条命交还给我了。”李南泉道：“远在连续轰炸以前，敌机已经空袭重庆两天了。现在是七天八夜，甄先生都安全地躲过？”他道：“苦吃尽了，惊受够了，我说点故事你听听罢。我现在感到很轻松了。”于是将他九死一生的事说出来。

原来这位甄子明先生，在重庆市里一个机关内当着秘书。为了职务的关系，他不能离开城里疏散到乡下去，依然在机关里守着。当疲劳轰炸的第一天，甄子明因为他头一天晚上，有了应酬。睡得晚一点；睡觉之后，恰是帐子里钻进了几个蚊子，闹得两三小时不能睡稳，起来重新找把扇子，在帐子里轰赶一阵。趁着夜半清凉，好好地睡上一觉。所以到早上七点钟，还没有起来。这时，勤务冲进房来，连连喊道：“甄秘书，快起来罢，挂了球了。”在重庆城里的抗战居民，最担心的，就是“挂了球了”这一句话。他一个翻身坐起，问道：“挂了几个球？”勤务还不曾答复这句话，那电发警报器和手摇警报器，同时发出了“呜呜”的响声。空袭这个战略上的作用，还莫过心理上的扰乱。当年大后方一部分人，有这样一个毛病，每一听到警报器响，就要大便。尤其是女性，很有些人是响斯应。这在生理上是什么原因，还没有听到医生说过。反正离不了是神经紧张，牵涉到了排泄机关。甄先生在生理上也有这个毛病，立刻找着了手纸，前去登坑。好在他们这机关，有自设的防空洞，却也不愁躲避不及。他匆匆地由厕所里转回卧室来，要找洗脸水，恰是勤务们在收拾珍贵东西，和重要文件，纷纷装箱和打包袱。并没有工夫来料理杂务。甄先生自拿了洗脸盆向厨房里去舀水，恰好厨子倒锁门要走，他首先报告道：“火全熄了。快放紧急了，甄秘书你下洞罢。”

甄先生看到工役们全是这样忙乱，自己也没了主意，只好立刻到办公室里，把紧要文件和图章，收在手皮包里，锁着门，赶快就向防空洞子里走。他们这防空洞，就在机关所在地的楼下。这里原是一座小山，楼房半凿了山壁建筑着，楼下便是半山麓。洞子门由山壁上凿进去，逐步向下二十来级，再把洞身凿平了，微弯着作个弧形，那端是另一个洞门，通到山外边。虽然这山是风化石的底子，洞顶上约莫有十来丈高，大家认为保险。洞里有电灯，这时电灯亮着照见拦着洞壁的木板，撑着洞顶的木柱和柳条，一律是黄黄的颜色。这种颜色，好像是带有几分病态，在情绪不好的人看来，是可以让人增加不快的。甄先生手上带了个手电筒，照着走进洞子，看到除了机关的人已在像坐电车似的，在两旁矮板凳坐着之外，还有不少职员的眷属，扶老携幼夹在长凳上坐着。洞子是条长巷，两旁对坐着人，中间膝盖弯着对了膝盖。也就只许一个人经过，而这些眷属们都是超过洞中名额加入的，各将自己带的小凳或包裹，就在膝盖对峙中心坐着。甄先生在人缝里伸着腿，口里不住说着谦逊的话。只走了小半截洞子，电灯突然灭了。重庆防空的规矩，紧急警报五分钟后就灭电灯，这是表示紧急警报已过五分钟了。甄先生说了声“糟糕”，只好在人丛里先呆站着。但他是这机关里最高级的职员，他在洞子里有个固定的位置，无论如何，管理洞子的负责人是不许别人占领的。这人是刘科员，准在洞中。

甄先生立刻叫了两声刘科员。他答道：“甄秘书，快来罢，我给你把位子看守好了的。”他说着话，已由洞子那端打着电筒照了过来。甄先生借了个光，手扶着人家肩膀，腿试探着擦入人家腿缝，挤着向前。刘科员立刻拉着他的手，拖进了人丛。甄子明感觉到身边有个空隙，就挨着左右坐下的人，把身子塞下去坐着。洞子里漆黑但听到刘科员在附近发言道：“今天的警报，来得太早，洞子里菜油灯、开水全没有预备。大家原谅一点罢。”洞子里那头也有人答话。立刻有人轻喝道：“别作声，来了。”同时，坐在洞子里的人，也就一个挨着一个，向里猛挤一挤。他们这机关，在重庆新市区的东角，有些地方，还是空旷着没有人家的。两个洞口都向着空旷的地方，外面的声浪，还容易传进。大家早就听到“哄咚哄咚”几阵巨响。在巨响前后，那飞机马达声，更是轧轧哄哄，响得天地相连，把人的耳朵和心脏，一齐带进恐怖的环境中。甄先生是个晚年的人了，生平斯文一脉的，向不加入竞争恐怖的场合。现时在这窄小的防空洞里，听到这压迫人的声浪，他也不说什么，两手扶了弯起来的大腿，俯着身子呆呆坐着，不说话，也不移动，静默地像睡着了一样。他自进洞以后，足有三四小时，就是这样的。直到有人在洞口喊着，“挂休息球了。”有人缓缓向外走着。甄子明觉得周身骨节酸痛，尤其是腰部，简值伸不起来。他看到洞子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出去了，自己扶着洞子壁，也就缓缓地向洞子外面走了出来。到了洞口首先感到舒适的，就是鼻子呼吸不痛苦，周身的皮肤，都触觉一阵清爽。

同事们有先出洞子的，这时楼上、楼下跑个不歇，补足所需要的东西。甄子明对别的需要还则罢了，早上起来，既未漱口，又没洗脸，这非常不习惯，眼睛和脸皮，都觉绷着很难受。自己先回卧室里拿着洗脸盆，向厨下舀水。厨房门是开着了，却见刘科员站在厨房门口，大声叫道：“各位，不能打洗脸水了。现在厨房里只剩大半缸冷水，全机关四五十人，煮饭烧水全靠这个。自来水管子被炸断了，没有水来。非到晚上找不着人去挑江水，这半缸水是不能再动了。”他是负着防空责任的人，他这样不断地喊着，大家倒不好意思去抢水，个个拿着空脸盆子回来。甄了明是高级职员，要作全体职员的表率，他更不便向厨房里去，在半路上就折回来了。到了卧室里，找着手巾，向脸上勉强揩抹几下。无奈这是夏天，洗脸手巾挂在脸盆架子上过了夜，早是干透了心，擦在脸上，非常不舒服，只得罢了，提了桌上的茶壶，颠了两下里面倒还有半壶茶，这就斟上一杯，也不用牙膏了，将牙刷子蘸着冷茶，胡乱地在牙齿上淘刷了一阵。再含着茶咕嘟几下，把茶吐了，就算漱了口。这就听到有人叫道：“我们用电话问过了，第二批敌机快到了，大家先到洞门口等着罢，等球落下了再走，也许来不及。”甄子明本来就是心慌，听了叫喊声，赶快锁了房门就走。锁了房门，将顺手带出来的东西拿起，这就不由得自己失笑起来，原来要带的是皮包，这却带的是玻璃杯子和牙刷。于是重新开了房门，将皮包取出，顺便将那半壶茶也带着。

这时听到人声“哄然”一声，甄子明料着是球落下去了。拿了东西，赶快就走。洞里不是先前那样漆黑，一条龙似的挂了小瓦壶的菜油灯。他走进洞子时，差不多全体难胞都落了座。他挨着人家面前走，有人问道：“甄先生，还打算在洞子里洗脸漱口么？”他道：“彼此彼此，我们没有洗成脸，含了口冷茶就算漱了口了。”那人道：“你已经漱了口，为什么还把漱口盂带到防空洞子里？”甄先生低头一看，也不觉笑了。原来是打算一手拿着皮包，一手提了那半壶茶。不想第二次的错误，承袭了第一次的错误，还是放下了茶壶将漱口盂拿着来了。匆忙中，也来不及向人家解释这个错误，自挤向那固家的位置去坐着。他身边坐着一位老同事陈先生，问道：“现在几点钟了？早起一下床，就钻进防空洞。由防空洞里出去，脸都没洗到，第二次又钻进洞子来。”甄子明道：“管他是几点钟，反正是消磨时间。”说毕，将皮包抱在怀里，两手按住了膝盖，身子向后一仰，闭了眼睛作个休息的样子。就在这时，听到洞里难民，不约而同地轻轻放出惊恐声，连说着“来了来了”。又有人说，这声音来得猛烈，恐怕有好几十架，更有人拦着：“别说话，别话话。”接着就是轰轰两下巨响。随后“啪嚓”一声，有一阵猛烈的热风扑进洞子来。当这风扑进洞子来的时候，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沙子。同时，眼前一黑，那洞子里所有的菜油灯亮，完全熄灭。这无论是谁都理解得到，一定是附近地方中了弹。立刻“呜咽呜咽”，有两位妇人哭了。

甄子明知道这情形十分严重，心里头也怦怦乱跳。但是他是老教授出身，有着极丰富的新知识。他立刻意识到当热风扑进洞，菜油灯吹熄了的时候，在洞子里的人有整个被活埋的可能。现时觉得坐着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变化之处，那是炸弹已经爆发过去了。危险也已过去了。不过听那“哄哄轧轧”的飞机马达声，依然十分厉害地在头顶上响着，当然有第二次落下炸弹来的可能。大概在一声巨响之下，完全失去了知觉，这就是今生最后一幕了。他正这样揣想着生命怎样归宿，同时却感到身体有些摇撼。他心里有点奇怪，难道这洞子在摇撼吗？洞子里没有了灯火，他已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在这身体感到摇撼之中，自己的右手臂，是被东西震撼得最厉害的一处。用手抚摸着，他觉察出来了，乃是邻座陈先生，拼命地在这里哆嗦。在触觉上还可以揣摩得出来。他好像是落了锅的虾子，把腰躬了起来，两手两脚，全缩到一处。他周身像是全安上了弹簧，三百六十根骨节，一齐动作。为了他周身在动作，便是他嘴里也呼哧呼哧哼着。甄子明道：“陈先生，镇定一点，不要害怕。”陈先生颤动着声音道：“我……我…一不不怕，可是……他……他……他们还在哭。”甄子明也不愿多说话，依然用那两手按着膝盖，靠了洞壁坐着。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候，洞子里两个哭的人，已经把声音降低到最低限度，又完全停止了。有人轻轻地在黑暗中道：“不要紧了，过去了。”

这个恐怖的时间，究是不太长，一会马达声没有了。洞子里停止了两个人的哭泣声，倒反是一切的声音都已静止过去，什么全听不到了。有人喁喁地在洞那头低声道：“走了走了，出洞去看看罢。”也有人低低喝着去不得。究竟是那管理洞子的刘科员胆子大些，却擦了火柴，把洞子里的菜油灯陆续地点着。在灯下的难民们彼此相见，就胆子壮些。大家议论着刚才两三下大响，不知是炸了附近什么地方，那热风涌进洞子来，好大的力量，把人都要推倒。甄子明依然不说话，说不出来心里那分疲倦，只是靠了洞壁坐着。所幸邻座那位陈先生，已不再抖战，坐得比较安适些。这就有人在洞口叫道，挂起两个球了，大家出来罢，我们对面山上中了弹。随了这声音，洞子里人陆续走出，甄子明本不想动，但听到说对面山上中了弹，虽是已经过去的事，心里总是不安的。最后，和那位打战的陈先生一路走出洞子。首先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的，便是那当空的太阳。躲在洞子里的人，总以为时在深夜，这时才知道还是中午。所有出洞的人，这时都向对面小山上望着，有人发了呆，有人摇了头只说“危险”。有人带着惨笑，向同事道：“在半空里只要百分之一秒的相差，就中在我们这里了。”甄先生一看，果然山上四五幢房子，全数倒塌，兀自冒着白烟。那里和这里的距离，也不过一二百步，木片碎瓦，在洞口上一片山坡，像有人倒了垃圾似的，撒了满地。再回头看看其他地方，西南角和西北角，都在半空里冒着极浓厚的黑烟，是在烧房子。

这种情形下，可以知道这批敌机，炸的地方不少。甄子明怔怔地站了一会。却听到有人叫道：“要拿东西的就拿罢。我们刚和防空司令部打过电话，说是第三批敌机，已飞过了万县，说不定马上就要落下球来了。”甄子明听了这话，立刻想到过去四五小时，只喝了两口冷茶，也没吃一粒饭，再进洞子，又必是两小时上下。于是赶快跑上楼去，把那大半壶冷茶拿了下来。他到楼下，见有同事拿几个冷馒头在手上，一面走着，一面乱嚼。这就想到离机关所在地不远，有片北方小吃馆，这必是那里得来的东西。平常看到那里漆黑的木板隔壁，屋梁上还挂了不少的尘灰穗子，屋旁边就是一条沟，臭气熏人，他们那案板，苍蝇上下成群，人走过去，“哄哗”一阵响着，面块上的苍蝇真像嵌上了黑豆和芝麻。这不但是自己不敢吃，就是别人去吃，自己也愿意拦着，这时想着除了这家，并无别路，且把茶壶放在阶沿上，夹了那个寸步不离的大皮包，径直就向那家北方小馆跑了去。他们这门外，是一条零落的大街，七歪八倒的人家，都关闭着门窗，街上被大太阳照着，像大水洗了一样，不见人影。到了那店门口时，只开了半扇门，已经有两个人站在门口买东西。那店老板站在门里，伸出两只漆黑的手，各拿了几个大饼，还声明似的道：“没有了，没有了。”那两个人似乎有事迫不及待，各拿了大饼转身就跑。甄子明一看，就知无望，可是也不愿就走，就向前道：“老板，我是隔壁邻居，随便卖点吃的给我罢。”

那店老板倒认得他，哦了一声道：“甄秘书，真对不起，什么都卖完了。只剩一些炒米粉，是预备我们自己吃的，你包些去罢。”他说着，也知道时间宝贵，立刻找了张脏报纸，包了六七两炒米粉，塞到甄子明手上，问他要多少钱时，他摇着头道：“大难当头，这点东西还算什么钱，今日的警报，来得特别紧张，你快回去罢，我这就关门。”随手已把半扇门关上。甄子明自也无暇和他客气，赶快回洞。经过放茶壶的所在，把茶壶带着。但是拿在手上，轻了许多。揭开壶盖看时，里面的冷茶，又去了一半，但毕竟还有一些，依然带进洞去。不料，这小半壶茶和六七两炒米粉，却发生了很大的作用，解除了这一天的饥荒。这日下午，根本就没有出洞。直到晚上十二点钟以后，才得着一段休息时间。警报球的旗杆上，始终挂了两个红球。出得洞来，谁也不敢远去，都在洞门口空地上徘徊着，听听大家的谈话。有不少人是一天半晚，没吃没喝。甄子明找着刘科员，就和他商量着道：“到这时候，还没有解除警报的希望。夏日夜短，两三个钟头以后就要天亮，敌机可能又来了。这些又饥又渴的人，怎么支持得住？火是不能烧，饭更不能煮，冷水我们还有大半缸，应该舀些来给大家喝。”刘科员道：“现在虽然谈不到卫生，空肚子喝冷水，究竟不喝的好。”甄子明道：“我吃了一包炒米粉，只有两小杯茶送下去。现在不但嗓子眼里干得冒烟，我胃里也快要起火了。什么水我不敢喝？”刘科员道：“请等我十分钟，我一定想出个办法来。”说时，见有两个勤务在身边，扯了他们就跑。

甄子明也不知道刘科员是什么意思，自己依然是急于要水喝，他忙忙地向厨房去，不想厨房门依然关着。却有几个同事在门外徘徊。一个道：“管他什么责任不责任，救命要紧，撞开门来，我们进去找点水喝。”只这一声，那厨房门早是“哄咚”一声倒了下来，随了这声响大家一拥而进，遥遥地只听到木瓢铁勺断续地撞击水缸响。甄子明虽维持着自己这分长衫朋友的身份，但嗓子眼里，阵阵向外冒着烟火，又忍受不住。看到还有人陆续地向厨房走去，嗓子好像要裂开，自己也就情不自禁地跟了进去。月亮光由窗户里射进来，黑地上，平常地印着几块白印，映着整群的人围着大水缸，在各种器具舀着冷水声之外，有许多许多“咕嘟咕嘟”的响声。那个在洞里发抖的陈先生也在这里，他舀了一大碗冷水，送过来道：“甄秘书，你挤不上前吧？来一碗。”甄先生丝毫不能有所考虑，接过碗来，仰着脖子就喝了下去，连气都不曾喘过一下。陈先生伸过手来，把碗接过去，又舀着送了一碗过来，当甄子明喝那第一碗水的时候，但觉得有股凉气，由嗓子眼里直射注到肺腑里去，其余的知觉全没有。现在喝这第二碗水的时候，嘴里可就觉得麻酥酥的，同时，舌尖上还有一阵辣味。他这就感觉出来，原来那是装花椒的碗。正想另找只碗来盛水喝，可是听到前面有人喊叫着。大家全是惊弓之鸟，又是一拥而出。甄子明在黑暗中接连让人碰撞了好几下。他也站立不定，随着人们跑出来。到了洞门口时，心里这才安定，原来是刘科员在放赈。

刘科员放的赈品，却是很新鲜的，乃是每人两个冷馒头和一大块冷大饼，另外是大黄瓜一枚，或小黄瓜两枚。不用人说，大家就知道这黄瓜是当饮料用的。那喝过冷水的朋友，对黄瓜倒罢了。不曾喝水的人，对于这向来不大领教的生黄瓜，都当了宝物，个个掀起自己的衣襟，将黄瓜皮擦磨了，就当了浆瑶柱咀嚼着。甄子明是吃干米粉充饥的，虽然喝了两碗冷水，依然不能解渴。现在拿着黄瓜，也就不知不觉地送到口里去咀嚼。这种东西，生在城市里的南方人，实在很少吃过，现时嚼到嘴里，甜津津的，凉飕飕的，非常受用。大家抬头看见，那大半轮月亮，已经沉到西边天脚下去了。东方的天气，变作乳白色，空气清凉，站在露天下的人，感到周身舒适。但抬头看西南角的两个警报台，全是挂着通红的两个大球。这就有一种恐怖和惊险的意味，向人心上袭来，吃的冷馒头和黄瓜，也就变了滋味。这机关里也有情报联络员，不断向防空司令部通着电话。这时，他就站在大众面前，先吹了吹口哨，然后大声叫道：“报告，诸位注意。防空司令部电话，现在有敌机两批，由武汉起飞西犯。第一批已过忠县，第二批达到夔府附近，可能是接连空袭本市，大家听了这个消息立刻在心上加重了一副千斤担子。为了安全起见，各人便开始向洞子里走着。这次到洞子里以后，就是三小时，出得洞子，已是烈日当空。警报台上依然是挂两个球。这不像夜间躲警报，露天下不能站立。大家不在洞子继续坐着，也仅是在屋檐下站站。原因是无时不望着警报台上那个挂着球的旗杆。

这紧张的情形，实在也不让人有片刻的安适。悬两个球的时候，照例是不会超过一小时，又落下来了。警报台旗杆上的球不见了，市民就得进防空洞，否则躲避不及。因为有时在球落下尚不到十分钟，敌机就临头了。虽有时也许在一小时后敌机才到，可是谁也不敢那样大意，超过十分钟入洞。甄子明是六十岁的人了，两晚不曾睡觉，又是四十多小时，少吃少喝，坐在洞里，只是闭了眼，将背靠住洞壁。便是挂球他也懒得出来。在菜油灯下，看到那些同洞子的人，全是前仰后合，坐立不正，不是靠在洞壁上，就是两腿弯了起，俯着身子，伏在膝盖上打瞌睡。到了第二个日子的下午三点钟，洞子里有七八个人病倒，有的是泻肚，有的是头晕，有的是呕吐，有的说不出什么病，就在洞子地上躺着了。洞子里虽也预备了暑药，可是得着的人，又没有水送下肚去。在两个球落下来之后，谁也不敢出洞去另想办法。偏是在这种大家焦急的时候，飞机的马达声，在洞底上是轰雷似的连续响着。这两日来虽是把这声音听得惯了，但以往不像这样猛烈。洞子里的人，包括病人在内，连哼声也不敢发出。各人的心房，已装上了弹簧，全在上上下下地跳荡。那位陈先生还是坐在老地方，他又在筛糠似的抖颤。他们这个心理要上的作用是相当灵验的，耳朵边震天震地的一下巨响，甄子明在沙土热风压盖之下，身体猛烈地颤动了一下，人随着晕了过去，仿佛听到洞子里一片惨叫和哭声涌起，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两三分钟的工夫，知觉方始恢复。首先抢着抚摸了一片身体，检查是否受了伤。

这当然是下意识作用，假如自己还能伸手摸着自己痛痒的话，那人的生命就根本没有受到损害。甄子明有了五分钟的犹豫，智识完全恢复过来了。立刻觉得，邻座的陈先生已经颠动得使隔离洞壁的木板，都咯吱咯吱地响着。他已不觉得有人，只觉一把无靠的弹簧椅子，放在身边，它自己在颤动着，把四周的人也牵连着颤动了。他想用两句话去安慰他，可是自己觉得心里那句话到了舌头尖上，却又忍受住了，说不出来。不过，第二个感觉随着跟了来，就是洞子里人感到空虚了。全洞子烟雾弥漫，硫磺气只管向鼻子里袭击着，滴滴得得，四周全向下落着碎土和沙子。这让他省悟过来了，必是洞子炸垮了。赶紧向洞子口奔去，却只是有些灰色的光圈，略微像个洞口。奔出了洞口，眼前全是白雾，什么东西全看不见。在白雾里面，倒是有几个人影子在晃动。他的眼睛，虽不能看到远处。可是他的耳朵，却四面八方去探察动静。第一件事让他安心的，就是飞机马达声已完全停止。他不问那人影子是谁，就连声地问道：“哪里中了弹？哪里中了弹？”有人道：“完了完了，我们的机关全完了。”甄先生在白雾中冲了出来，首先向那幢三层楼望着，见那个巍峨的轮廓，并没有什么变动。但走近两步，就发现了满地全是瓦砾砖块，零碎木料正挡了去路，一截电线杆带了蜘蛛网似的电线，把楼下那一片空地完全占领了。站住了脚，再向四周打量一番，这算看清楚了，屋顶成了个空架子，瓦全飞散了。

他正出着神呢，有个人叫道：“可了不得，走开走开，这里有个没有爆发的炸弹！”甄子明也不能辨别这声音自何而来，以为这个炸弹就在前面，掉转身就跑。顶头正遇着那个刘科员，将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道：“危……危……危险。屋子后……后面有个没有爆发的炸弹。”刘科员道：“不要紧，我们已经判明了，那是个燃烧弹。我们抢着把沙土盖起来了。没事。”说毕，扭身就走。甄子明虽知道刘科员的话不会假，可是也不敢向屋子里走，远远地离开了那铁丝网的所在，向坡子下面走。这时，那炸弹烟已经慢慢消失了，他没有目的地走着，却被一样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时，吓得“哎呀”一声，倒退了四五步，几乎把自己摔倒了。原来是半截死尸，没有头，没有手脚，就是半段体腔。这体腔也不是整个的，五脏全裂了出来。他周身酥麻着，绕着这块地走开，却又让一样东西劈头落来，在肩膀上重重打击了一下。看那东西落在地上，却是一条人腿。裤子是没有了，脚上还穿着一只便鞋呢。甄子明打了个冷战，站着定了一定神，这才向前面看去。约莫在二三百步外，一大片民房，全变成了木料砖瓦堆，在这砖瓦堆外面，兀自向半空中冒着青烟，已经有十几个救火的人，举着橡皮管子向那冒烟的地方灌水。这倒给他壮了壮胆子，虽是空袭严重之下，还有这样大胆子的人，挺身出来救火。他也就放下了那颗不安的心，顺步走下山坡，向那被炸的房子，逼近一些看去。恰好这身边有一幢炸过的屋架子，有两堵墙还存在，砖墙上像浮雕似的，堆了些惨紫色的东西，仔细看时，却是些脏腑和零块的碎肉紧紧粘贴着。

甄子明向来居心慈善，人家杀只鸡、鸭，都怕看得。这时看到这么些个人腿、人肉，简直不知道全身是什么感触，又是酥麻，又是颤抖，这两条腿，好像是去了骨头，兀自站立不住，只管要向下蹲着。他始终是不敢看了，在地下拾起一根棍子，扶着自己，就向洞子里走来，刚好，警报球落下，敌机又到了。甄先生到了这时，已没有过去五十小时的精力，坐在洞子里，只是斜靠了洞壁，周身瘫软了。因为电线已经炸断，洞子里始终是挂着菜油灯。他神经迷糊着，人是昏沉地睡了过去。有时也睁开眼睛来看看，但见全洞子人都七歪八倒，没有谁是正端端地坐着的。也没有了平常洞子里那番嘈杂。全是闭了眼，垂了头，并不作声。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人头挤着人头的那些黑影子，他心想着，这应当是古代殉葬的一群奴隶吧？读史书的时候，常想象那群送进墓穴里的活人，会是什么惨状。现在若把左右两个洞门都塞住了，像这两天敌人的炸法，任何一个地方，都有被炸的可能。全洞人被埋，那是很容易的事。他沉沉地闭了眼想着，随后又睁开眼来看看。看到全洞子里，都像面粉捏的人，有些沉沉弯腰下坠。他推想着，大概大家都有这个感想吧？正好飞机的马达声，高射炮轰鸣声，在洞外半空里发出了交响声。他的心脏，随了这声音像开机关枪似的乱跳。自己感到两只手心冰凉，像又湿黏黏的，直待天空的交响曲完毕，倒有了个新发现，平常人说捏两把冷汗，就是这样的了。

空袭的时间，不容易过去，也容易过去。这话怎么说呢？当然那炸弹乱轰的时候，一秒钟的时间，真不下于一年。等轰炸过去了，大家困守在洞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根本没有人计算到时间上去，随随便便，就混过去了几小时。甄子明躲了这样两日两夜的洞子，受了好几次的惊骇，人已到了半昏迷的状态，飞机马达响过去了，他就半迷糊地睡着。但洞子里有什么举动，还是照样知道。这晚上又受惊了三次，已熬到了雾气漫空的深夜。忽然洞子里“哄然”一声，他猛可地一惊。睁开眼来，菜油灯光下，见洞子里的人，纷纷向外走去，同时也有人道：“解除了！解除了！”他忽然站起来道：“真的解除了？”洞中没有人答应，洞口却有人大叫道：“解除了，大家出来罢。”甄子明说不出心里有种什么感觉，仿佛心脏原是将绳子束缚着的，这时却解开了。他拿起三日来不曾离手的皮包，随着难友走出洞子，那警报器“呜呜”一声长鸣，还没有完了。这是三日来所盼望，而始终叫不出来的声音，自是听了心里轻松起来。但出洞的人，总怕这是紧急警报，大家纷纷地找着高处，向警报台的旗杆上望去。果然那旗杆上已挂着几尺长的绿灯笼。同时，那长鸣的警报器，并没有间断声，悠然停止。解除警报声，本来是响三分钟，这次响得特别长，总有五分钟之久。站在面前的难友，三三五五，叹了气带着笑声，都说“总算解除了”，正自这样议论，却有一辆车，突然开到了机关门口。

甄子明所服务的这个机关，虽是半独立的，可是全机关里只有半辆汽车。原来他们的金局长，在这个机关，坐的是另一机关的车子。这时来了车子，大家不约而同地有一个感觉，知道必是金局长到了。局长在这疲劳轰炸下，还没有失了他的官体，穿着笔挺的米色西服，手里拿了根手杖，由汽车上下来。他顺了山坡，将手杖指点着地皮，走一下，手杖向地戳一下，相应着这个动作，还是微微一摇头，在这种情形下，表示了他的愤慨与叹息。在这里和金局长最接近的，自然是甄子明秘书了。他夹着他那个皮包，颠着步伐迎到金局长面前，点了头道：“局长辛苦了。”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局长一抬头看到他面色苍白，两只颧骨高撑起来，眼睛凹下去两个洞，便向他注视着道：“甄秘书，你倒是辛苦了。”他苦笑道：“同人都是一样。我还好，勉强还可以撑持，可是同人喝着凉水，受着潮湿，病了十几个人了。”金局长说着话，向机关里走。他的办公室，设在第二层楼。那扇房门，已倒塌在地上。第三层楼底的天花板，震破了几个大窟窿。那些粉碎的石灰，和窗户上的玻璃屑子，像大风刮来的飞沙似的，满屋撒得都是。尤其那办公桌上，假天花板的木条有几十根堆积在上面。还有一根小横梁，卷了垮下来的电灯线，将进门的所在挡住。看这样子，是无法坐下的了。金局长也没有坐下去，就在全机关巡视了一番。总而言之，屋顶已是十分之八没有瓦，三层楼让碎瓦飞沙掩埋了，动用家具，全部残破或紊乱。于是走到楼底下空场，召集全体职员训话。

金局长站在台阶上，职员站在空地上围了几层。金局长向大家看看，然后在脸上堆出几分和蔼的样子，因道：“这两天我知道各位太辛苦了。但敌人这种轰炸法，就是在疲劳我们。我们若承认了疲劳，就中了他们的计了。他只炸得掉我们地面一些建筑品，此外我们没有损失，更不会丝毫影响军事。就以我们本机关而论，我们也仅仅是碎了几片玻璃窗户。这何足挂齿？他炸得厉害，我们更要工作加紧。”大家听了这一番训话，各人都在心里拴上了一个疙瘩。个个想着，房子没有了顶，屋子里全是灰土，人又是三天三晚没吃没喝没睡觉，还要加紧工作吗？金局长说到了这里，却立刻来了一个转笔，他道：“好在我们这机关，现在只是整理档案的工作，无须争取这一两天的时间。我所得到的情报，敌人还会继续轰炸几天。现在解除警报，不是真正的解除警报，我们警戒哨侦察得敌机还人川境不深，就算解除。等到原来该放警报的时间，前几分钟挂一个球。所以现在预行警报的时间。并不会太久。这意思是当局让商人好开店门作买卖，让市民买东西吃。换句话说，今日还是像前、昨两日那样紧张。为了大家安全起见，我允许各位有眷属在乡下的，可以疏散回家去。一来喘过这口气，二来也免得家里人挂心。”这点恩惠，让职员们太感激了。情不自禁地，哄然一声。金局长脸上放出了笑意，接着道，时间是宝贵的，有愿走的，立刻就走，我给各位五天的假。

这简直是皇恩大赦，大家又情不自禁地哄然了一声。金局长接着道：“我不多不少，给你们五天的假，那是有原因的。这样子办，可以把日子拖到阴历二十日以后去，那时纵有空袭，也不过是白天的事，我们白天躲警报，晚上照样工作。在这几天假期中，希望各位养精蓄锐，等到回来上班的时候，再和敌人决一死战。”说着，他右手捏了个拳头，左手伸平了巴掌，在左手心里猛可地打了一下，这大概算是金局长最后的表示，说完了，立刻点了个头就走下坡子。这些职员，虽觉得皇恩大赦虽已颁发，可是还有许多细则，有不明白的地方，总还想向局长请示。大家掉转身来，望了局长的后影，他竟是头也不回，直走出大门口上车而去。有几位见机而作的人，觉得时间是稍纵即逝。各人拿上衣服，找算就走。可是不幸的消息，立刻传来，警报器“呜呜”长鸣，不曾挂着预行警报球，就传出了空袭警报。随后，大家也就是一些躲洞子的例行手续。偏是这天的轰炸，比过去三日还要猛烈。一次连接着一次。这对甄子明的伙伴，是个更重的打击。在过去的三日，局长并不曾说放假，大家也就只有死心塌地地等死。现在有了逃生的机会，却没有了逃生的时间。各人在恐怖的情绪中，又增加了几分焦急。直到下午三点钟，方才放着解除警报。甄子明有了早上那个经验，赶快跑进屋子去，在灰土中提出了一些细软，扯着床上的被单，连手提包胡乱地卷在一处，夹在腋下，赶快就走，到了大门口，约站了两分钟，想着有什么未了之事没有。

但第二个感想，立刻追了上来，抢时间是比什么东西都要紧。赶快就走罢，他再没有了考虑，夹了那个包袱卷就走。他这机关，在重庆半岛的北端，他要到南岸去，正是要经过这个漫长的半岛，路是很远的。他赶到马路上，先想坐公共汽车，无奈市民的心都是一样的，停在市区的大批车辆，已经疏散下乡，剩着两三部车子在市区里应景，车子里的人塞得车门都关不起来。经过车站，车子一阵风开过去，干脆不停。甄子明也不敢作等车的希望，另向人力车去想法，偏巧所有的人力车，都是坐着带着行李卷的客人的。好容易找着一辆空车，正要问价钱，另一位走路人经过，他索性不说价钱，坐上车子去，叫声“走”，将脚在车踏板上连顿几下。甄子明看到无望，也就不再作坐车的打算，加紧了步子跑。那夏天的太阳，在重庆是特别晒人。人在阳光里，仿佛就是在火罩子里行走。马路面像是热的炉板，隔了皮鞋底还烫着脚心。那热气不由天空向下扑，却由地面倒卷着向上冲，热气里还夹杂了尘土味。他是个老书生，哪里拿过多少重量东西，他腋下夹着那个包袱卷，简直夹持不住，只是向下沉。腋下的汗，顺着手臂流，把那床单都湿了几大片。走到了两路口附近，这是半岛的中心，也是十字路口，可以斜着走向扬子江边去。也就为了这一点，成了敌机轰炸的重要目标。甄子明走到那里还有百十步路，早是一阵焦糊的气味，由空气里传来，向人鼻子里袭去。而眼睛望去，半空里缭绕着几道白烟。

这些现象，更刺激着甄子明不得不提快了脚步走。走近了两路口看时，那冒白烟的所在，正是被炸猛烈的所在，一望整条马路，两旁的房屋全已倒塌。这带地点，十之八九，是川东式的木架房子，很少砖墙。屋子倒下来，屋瓦和屋架子，堆叠着压在地面，像是秽土堆。两路口的地势，正好是一道山梁，马路是山梁背脊。两旁的店房，前临马路’后面是木柱在山坡上支架着的吊楼。现在两旁的房屋被轰炸平了，山梁两边，全是倾斜的秽土堆，又像是炮火轰击过的战场。电线柱子炸断了，还挨着地牵扯了电线，正像是战地上布着电网。尤其是遍地在砖瓦木料堆里冒着的白烟，在空气里散布着硫磺火药味，绝对是个战场光影。这里原是个山梁，原有市房挡住视线。这时市房没有了，眼前一片空洞，左看到扬子江，右看到嘉陵江，市区现出了半岛的原形，这一切是给甄子明第一个印象。随着来的，是两旁倒的房子，砖瓦木架堆里，有家具分裂着，有衣被散乱着，而且就在面前四五丈路外，电线上挂了几串紫色的人肠子，砖堆里露出半截人，只有两条腿在外。这大概就是过去最近一次轰炸的现象，还没有人来收拾。他不敢看了，赶忙就向砖瓦堆里找出还半露的一条下山石坡，向扬子江边跑，在石坡半截所在，有二三十个市民和防护团丁，带了锹锄铁铲，在挖掘半悬崖上一个防空洞门。同时有人弯腰由洞里拖着死人的两条腿，就向洞口砖瓦堆上放。

他看到这个惨相，已是不免打了一个冷战。而这位拖死尸的活人，将死人拖着放在砖瓦堆上时，甄子明向那地方看去，却是沙丁鱼似的，排了七八具死尸，离尸首不远，还有那黄木薄板子钉的小棺材，像大抽屉似的，横七竖八，放了好几具。这种景象的配合，让人看着，实在难受，他一口气跑下坡，想把这惨境扔到身后边去。不想将石坡只走了一大半，这是在山半腰开辟的一座小公园，眼界相当空阔。一眼望去，在这公园山顶上，高高的有个挂警报球的旗杆，上面已是悬着一枚通红的大球了。甄子明这倒怔了一怔。这要向江边渡口去，还有两三里路，赶着过河，万一来不及，若要回机关去躲洞子，也是两里来路，事实上也赶不及。正好山上、山下两条路，纷纷向这里来着难民，他们就是来躲洞子的。这公园是开辟着之字路，画了半个山头的。每条之字路的一边都有很陡的悬崖。在悬崖上就连续地开着大洞子门。每个洞子门口，已有穿了草绿色制服的团丁，监视着难民人洞。甄子明夹了那包袱卷，向团丁商量着，要借洞子躲一躲。连续访过两个洞口，都被拒绝。他们所持的理由，是洞子有一定的容量，没有入洞证，是不能进去的。说话之间，已放出空袭警报了，甄子明站在一个洞门边，点头笑道：“那也好，我就在这里坐着罢，倘若我炸死，你这洞子里人，良心上也说不过去。”一个守洞口的团丁，面带了忠厚相，看到他年纪很大，便低声道：“老太爷，你不要吼。耍一下嘛，我和你想法子。”甄子明笑道：“死在头上，我还耍一下呢。”

那个团丁，倒是知道他的意思，便微笑道：“我们川人说耍一下，就是你们下江人说的等一下。我们川人这句话倒是搁不平。我到过下江，有啥子不晓得？”甄子明道：“你老哥也是出远门的人，那是见多识广的了。”那团丁笑道：“我到过汉口，我还到过开封。下江都是平坝子，不用爬坡。”甄子明道：“可是凿起防空洞来，那可毫无办法了。”他说这话，正是要引到进洞子的本问题上来。那团丁回头向洞里张望了一下，低声笑道：“不生关系。耍一下，你和我一路进洞子去，我和你找个好地方。”甄子明知道没有了问题，就坐在放在地上的包袱卷上。掏出一盒纸烟和火柴来，敬了团丁一支烟，并和他点上。这一点手腕，完全发生了作用。一会儿发了紧急警报，团丁就带着甄子明一路进去。这个洞子，纯粹是公共的，里面是个交叉式的三个隧道，分段点着菜油灯。灯壶用铁丝绕着，悬在洞子的横梁上。照见在隧道底上，直列着两条矮矮的长凳。难民一个挨着一个，像蹲在地上似的坐着。穿着制服的洞长和团丁，在隧道交叉点上站着，不住四面张望。这洞子有三个洞口，两个洞口上安设打风机，已有难民里面的壮丁，在转动着打风机的转钮。有两个肩上挂着救济药品袋的人，在隧道上来去走着。同时，并看到交叉点上有两只木桶盖着盖子。桶上写着字：难民饮料，保持清洁。他看到这里，心里倒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这些表现，那是比自己机关里所设私有洞子，要好得多了。而且听听洞子里的声音，也很细微，并没有多少人说话。

但这个洞子的秩序虽好，环境可不好。敌机最大的目标，就在这一带。那马达轰轰轧轧的响声，始终在头上盘旋。炸弹的爆炸声，也无非在这左右前后。有几次，猛烈的风由洞口里拥进，洞子里的菜油灯，完全为这烈风扑熄。但这风是凉的，难胞是有轰炸经验的，知弹着点还不怎样的近。要不然，这风就是热的了。那个洞长，站在隧道的交叉点上，每到紧张的时候，就用很沉着的声音报告道：“不要紧，大家镇定，镇定就是安全。我们这洞子是非常坚固的。”这时，洞子里倒是没有人说话。在黑暗中，却不断地呼哧呼哧地响，是好几处发出惊慌中的微小哭声。甄子明心里可就想着，若在这个洞子里炸死了，机关里只有宣告秘书一名失踪，谁会知道甄子明是路过此地藏着的呢？转念一想，所幸那个团丁特别通融，放自己进洞子来，若是还挡在洞外，那不用炸死，吓也吓死了。他心里稳住了那将坠落的魂魄，环抱着两只手臂，紧闭了眼睛，呆坐在长板凳的人丛中。将到两小时的熬炼，还是有个炸弹落在最近，连着沙土拥进一阵热风。“哄隆咚”一下大响，似乎这洞子都有些摇撼。全洞子人齐齐向后一倒，那种呼哧呼哧的哭声，立刻变为哇哇的大哭声。就是那屡次高声喊着“镇定”的洞长，这时也都不再叫了。甄子明也昏过去了，不知道作声，也不会动作。又过去了二三十分钟，天空里的马达声，方才算是停止。那洞长倒是首先在黑暗中发言道：“不要紧，敌机过去了，大家镇定！”

又是半小时后，团丁在洞子口上，吹着很长一次口哨，这就是代替解除警报的响声。大家闷得苦了，哄然着说了一声：“好了，好了！”，大家全向洞外走来。那洞长却不断地在人丛中叫道：“不要挤，不要挤，不会有人把你们留在这里的。”甄子明本来生怕又被警报截住了，恨不得一口气冲过洞去。但是这公共洞子里的人，全守着秩序，自己是个客位，越是不好意思挤，直等着洞子里走得稀松了，然后夹了那包袱卷儿，慢慢随在人后面走。到了洞外，见太阳光变成血红色，照在面前山坡黄土红石上，很是可怕。这第一是太阳已经偏西，落到山头上了。第二是这前前后后，全是烧房子的烟火，向天上猛冲。偏西的那股烟雾，却是黑云头子在堆宝塔。一团团的黑雾，只管向上去堆叠着高升。太阳落在烟雾后面，隔了烟阵，透出一个大鸡子黄样的东西。面前有三股烟阵，都冲到几十丈高。烟焰阵头到了半空，慢慢地散开，彼此分布的烟网，在半空里接近’就合流了。半空里成了雾城。这样的暑天，现在四面是火，好像烟糊气味里，带有一股热浪，只管向人扑着。甄子明脱下了身上一件旧蓝布大褂，作了个卷，塞在包袱里。身上穿着白色变成了灰黑色的短褂裤，将腰带紧了一紧。把秘书先生的身份，先且丢到一边，把包袱卷扛在左肩上，手抓了包袱绳子，拔开脚步就跑。他选择的这个方向，正是火焰烧得最猛烈的所在。越近前，烟糊气越感到浓厚。这是沿江边的一条马路，救火的人正和出洞的难民在路上奔走。

这条马路，叫做林森路，在下半城，是最繁华的一条街，军事委员会也就在这条路的西头。大概就为了这一点，敌机在这条沿扬子江的马路上，轰炸得非常之厉害。远远看去，这一带街道，烟尘滚滚，所有人家房屋，全数都被黑色的浓烟笼罩住。半空里的黑烟，非常之浓，漆黑一片，倒反是笼罩着一片紫色的火光。甄子明一面走着，一面四处张望着警报台上的旗杆，因所有的旗杆上，都还挂着一个绿色的长灯笼。他放下了那颗惊恐的心，放开步子走，他跑进了一大片废墟。那被炸的屋子，全是乱砖碎瓦的荒地，空洞洞地，一望半里路并没有房屋。其门偶然剩下两堵半截墙，都烧得红中带黄，远远就有一股热气熏人。在半堵墙里外，栽倒着铁质的窗格子，或者是半焦糊的短柱，散布的黑烟就滚着上升，那景象是格外荒凉的。在废墟那一头，房子还在焚烧着，正有大群的人在火焰外面注射着水头。甄子明舍开了马路，折向临江的小街，那更是惨境了。

这带临江小街，在码头悬崖下，有时撑着一段吊楼，只是半边巷子。有时棚子对棚子，只是一段烂泥脏水浸的黑巷子。现在马路上被轰炸了，小街上的木板竹子架撑的小矮房，全都震垮了，高高低低，弯弯曲曲，全是碎瓦片压住了一堆木板竹棍子。这时，天已经昏黑了，向码头崖上看，只是烟焰。向下看，是一片活动的水影。这些倒坍的木架瓦堆，偶然也露出尺来宽的一截石板路。灯火是没有了，在那瓦堆旁边，间三间四地有豆大的火光，在地面上放了一盏瓦檠菜油灯。那灯旁边，各放着小长盒子似的白木板棺材。有的棺材旁边，也留着一堆略带火星的纸钱灰。可是这些棺材旁边，全没有人。甄子明误打误撞地走到这小废墟上，简直不是人境。他心里怦怦跳着，想不看，又不能闭上眼睛。只有跑着在碎瓦堆上穿过。可是一盏豆大的灯光，照着一口白木棺材的布景，却是越走越有，走了一二百步路，还是这样地陈列着。走到快近江边的所在，有一幢半倒的黑木棚子，剩了个无瓦的空架子了。在木架子下，地面上斜摆着一具长条的白木棺材。那旁边有一只破碗，斜放在地上，里面盛了小半碗油。烧着三根灯草。也是豆子大的一点黄光。还有个破罐子，盛了半钵子纸灰。这景致原不怎样特别，可是地面上坐着一位穿破衣服的老太婆，蓬着一把苍白头发，伏在棺材上，窸窸窣窣地哭着。甄子明看到这样子，真要哭了，看到瓦砾堆中间，有一条石板路，赶快顺着石板坡子向下直跑。口里连连喊着：“人间惨境！人间惨境……”

第十章 残月西沉

在这天晚上，甄子明过了江，算是脱离了险境。雇着一乘滑竿，回到乡下，在月亮下面，和李南泉谈话，把这段事情，告诉过了。李南泉笑道：“这几天的苦，那是真够甄先生熬过来的。现在回来了，好好休息两天罢。”甄子明摇摇头道：“嗐！不能提，自我记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四日四夜，既没有洗脸，也没有漱口。”李南泉笑道：‘甄先生带了牙刷没有？这个我倒可以奉请。”于是到屋子里去，端着一盆水出来，里面放了一玻璃杯子开水，一齐放到阶沿石上，笑道：“我的洗脸手巾，是干净的，舍下人全没有沙眼。”他这样一说，甄子明就不好意思说不洗脸了。他蹲在地上洗过脸，又含着水漱漱口。然后昂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笑道：“痛快痛快，我这脸上，起码轻了两斤。”李南泉笑道：“这么说，你索性痛快痛快罢。”于是又斟了一杯温热的茶，送到甄子明手上。他笑道：“我这才明白无官一身轻是怎么一回事了。我若不是干这什么小秘书，我照样的乡居，可就不受这几天惊吓了。”这时，忽然山溪那边，有人接了嘴道：“李老师，你们家有城里来的客人吗？”李南泉道：“不是客人，是邻居甄先生。杨小姐特意来打听消息的？”随了这话，杨艳华小姐将一根木棍子敲着板桥嘻嘻地笑了过来，一面问道：“有狗没有？有蛇没有？替我看着一点儿，老师。”甄子明见月光下面走来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心里倒很有几分奇怪，李先生哪里有这么一位放浪形骸的女学生？她到了面前，李南泉就给介绍着道：“这就是由城里面回来的甄先生。杨小姐，你要打听什么消息，你就问罢。准保甄先生是知无不言。”

甄子明这位老先生，对于人家来问话，总是客气的，便点着头道：“小姐，我们在城里的人，也都过的是洞中生活。不是担任防护责任的，谁敢在大街上走？我们所听到，反正是整个重庆城，无处不落弹。我是由林森路回来的，据我亲眼看到的，这一条街，几乎是烧完炸完了。”杨艳华道：“我倒不打听这么多，不知道城里的戏馆子，炸掉了几家？”甄先生听她这一问，大为惊奇，反问着道：“杨小姐挂念着哪几家戏馆子？”李南泉便插嘴笑道：“这应当让我来解释的。甄先生有所不知，杨小姐是梨园行人。她惦记着她的出路，她也惦记着她的同业。”甄子明先“哦”了一声。然后笑道：“对不起，我不大清楚。不过城里的几条繁华街道，完全都毁坏了。戏馆子都是在繁华街道上的，恐怕也都遭炸了。杨小姐老早就疏散下乡来了的吗有贵老师在这里照应，那是好得多的。”李南泉笑道：“甄先生你别信她。杨小姐客气，要叫我老师，其实是不敢当。她和内人很要好。”甄先生听了他的解释，得知他的用意，也就不必多问了，因道：“杨小姐，请坐。还有什么问我的吗？”就在这时，警报器放着了解除的长声，杨艳华道：“老师，我去和你接师母师弟去吧。”说着她依然拿了那根木棍子，敲动着桥板，就走过去。这桥板是横格子式的，偶不在意，棍口子插进桥板格子的横空当，人走棍子不走，反是绊了她的腿，人向前一栽，扑倒在桥上。桥上自“哄咚”一下响。在月亮下面，李南泉看她摔倒了，立刻跑过去，弯身将她扶起。

杨艳华带了笑声，“哎哟”了几句。人是站起来，兀自弯着腰，将手去摩擦着膝盖。李南泉道：“擦破了皮没有？我家里有红药水，给你抹上一点儿罢。”杨艳华笑着，声音打颤，摇摇头道：“哎唷！没有破，没关系。”随手就扶了李先生搀着的手。他道：“你在我这里坐一下罢。我去接孩子们了。”说着，就扶了她走过桥，向廊子下走来。在这个时候，李太太在山溪对岸的人行路上，就叫起来了。她道：“老早解除了，家里为什么不点上灯？”杨艳华叫道：“师母，你就回来了？我说去接你的，没想到在你这桥上摔着了。老师在和我当着看护呢。”一会儿工夫，李太太带着孩子们一路埋怨着回来了。她道：“你这些孩子真是讨厌，躲了一天的警报，还不好好回家，只管一路上蘑菇。回家去，一个揍你一顿。”李南泉听这口风不大好，立刻过了桥迎上前去。见太太抱着小玲儿，就伸手要接过来。她将身子一扭道：“我们都到家了，还要你接什么？”李南泉不好说什么，只得悄悄跟在后面，一路回到走廊上。杨艳华弯着腰，掀开了长衫底襟，还在看那大腿上的伤痕呢。这就代接过小玲儿来抱着，抚摸了她的小童发，因道：“小妹妹，肚子饿了罢？我给你找点吃的去。师母，你要吃什么，我还可以到街上去找得着。”李太太摸着火柴盒，擦了一根，亮着走进屋去，一面答着道：“杨小姐，你也该休息了，你不累吗？”杨艳华抱着小玲儿，随着走进屋来，笑道：“今晚上我根本没有躲洞子。”李南泉在窗子外接嘴问道：“那末，你在家里才出来吗？”

杨艳华便道：“我在家门口一个小洞子里预备了个座位。事实上是和几位邻居在院坝里摆龙门阵。到了这样夜深，我想应该没有事了，特意来看看师母。”李太太笑道：“那可是不敢当了。在躲警报的时候，还要你惦记着我。”杨艳华道：“我还有一件事，向老师来打听，老师说认识完长手下一位孟秘书，那是真的吗？”李太太亮上了菜油灯，拍着杨小姐的肩膀，笑道：“请坐罢。玲儿下来，别老让杨姑姑抱着。人家身体多娇弱，抱不动你。”小玲儿溜下地了，扯着杨艳华的衣服道：“杨姑姑力气大得很，我看到她在戏台上打仗。我长大了也学杨姑姑那样打仗。”她就手抚了小玲儿的童发，笑道：“趁早别说这话，要再说这话你爸爸会打你的。戏台上的杨姑姑，学不得的。不，就是戏台下的杨姑姑也学不得的。你明天读书进大学，毕了业之后，作博士。”小玲儿道：“妈，什么叫博士？”李太太笑道：“博士吗？将来和杨姑姑结婚的人就是吧？你杨姑姑什么都不想，就是想个博士姑父。”说着，她又拍着杨艳华的肩膀道：“你说是不是？这一点，你是个可取的好孩子，你倒并不想作达官贵人的太太。”杨艳华摇摇头道：“博士要我们去干什么？”李太太道：“这个问你老师，他就能答复你了。中国的斗方名士，都有那么一个落伍的自私思想，希望来个红袖添香。凡是会哼两句旧诗，写几笔字的人，都想作白居易来个小蛮，都思作苏东坡来个朝云。其实时代不同，还是不行的。”

李南泉一听这话锋，颇为不妙。太太是直接地向着自己发箭了，正想着找个适当的答词，杨艳华已在屋子里很快地接上嘴了，她道：“的确有些人是这样的想法，不过李老师不是这种人。而且有这样一个性情相投、共过患难的师母，不会有那种落伍思想的。倒是老师说的那个孟秘书，很有些佳人才子的思想。老师真认识他吗？”李南泉走进屋子来，笑问道：“你知道他是个才子？”杨艳华道：“老师那晚在老刘家里说什么孟秘书，当时我并没有注意。今天下午我由防空洞子里回家，那刘副官特意来问我，老师和孟秘书是什么交情？我就说了和李老师也认识不久，怎么会知道老师的朋友呢？老刘倒和我说了一套。他说若老师和孟秘书交情很厚的话，他要求老师和他介绍见见孟秘书。他又说，孟秘书琴棋书画，无一不妙。他专门和完长作应酬文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位孟秘书我见过他的。他还送过我一首诗呢。老师认得的这位孟秘书，准是这个人。”李南泉道：“你怎么知道是这个人？”杨艳华听到这里，不肯说了，抿嘴微笑着。李南泉笑道：“那末你必须有个新证据。”杨艳华道：“他是李老师的朋友，我说起来了，恐怕得罪老师。那证据是很可笑的。”李南泉道：“你别吞吞吐吐，你这样说着那我更难受。”杨艳华没有说，先就扑哧一声笑了，接着道：“好在老师师母不是外人，说了也没有关系。那个人是个近视眼，对不对？”李南泉道：“对的。这也不算是什么可笑的事情呀。”杨艳华昂头想了想，益发是嘻嘻地笑了。

李太太看到，也愣住了，因道：“这是怎么回事？里面有什么特别情形吗？”杨艳华忍住了笑，点点头道：“的确，这个人有点奇怪。他不是个近视眼吗？原来就老戴着眼镜的，见了女人他把戴着的那副眼镜取下来，另在怀里拿出一副眼镜来，换着带上。我有一次在宴会上遇到他，对于他换眼镜的举动，本来不怎么注意。因为他把换上的眼镜戴了一会，依然摘下，好像是那眼镜看近处不大行。后来再来一个女的，自然还是唱戏的，他又把衣袋里的眼镜掏出来换着。这让我证明了，他是专门换了眼镜看我们唱戏的女孩子的。其实我们并不怕人家看，而且还是你越爱看越好。你若不爱看，我们这项戏饭就吃不成了。可是拿这态度去对别个女人，那就不大好了。”李南泉笑道：“你这话是对的，我们这位好友，是有这么一点毛病的。你不嫌他看，他当然高兴，无怪要送你一首诗了。诗就是在筵席上写的吗？一定很好。你可记得？”杨艳华道：“我认识几个大字？哪会懂诗？不过他那诗最后两句意思不大深，我倒想得起，他说是：‘一曲琵琶两行泪，樽前同是下江人’。”李太太笑道：“这位孟秘书，太对你表示同情了。后来怎么样？”杨艳华道：“就是见过那一回，后来就没有会到过了。假如他真到这里来，我倒是愿意见他。师母你总明白，我们这种可怜的孩子，若有这样的人和我们说几句话，可以减少在应酬方面许多麻烦。”说到这里，她把声音低了一低，接着道：“至少，他那个身份可以压倒姓刘的，所以愿意借重他一下。”李南泉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个我有办法。”

提到刘副官，倒引起了李太太的正义感。她向李先生道：“对了，孟先生来了，你倒是可以和他说几句。人家是拿演戏为职业的，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靠她吃饭，在人家正式演戏的时候，可别扰惑人家。”李南泉道：“那我一定办到。不过那天我和老刘说，孟秘书会来，那是随口诌的一句话，并没有这回事。”杨艳华笑道：“老师随便这样诌一句不要紧，那姓刘的是个死心眼子，他却认为是千真万确的事。他只管盯着我要打听个水落石出。还要我明天给他回信呢！”李南泉昂头想了想，笑道“老孟这个人我有法子让他来。”说着，摇了两摇头，又笑道：“那也犯不上让他来。”李太太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道：“老孟为人，头巾气最重，什么天子不臣，诸侯不友，那都不能比拟。若是他不愿意，你就给他磕头，他也是不理。可是有女人的场合，只要有边可沾，他是一定不招自来。我现在写一封信给他，说是你所说的下江人，正疏散在乡场上避难，若是能来非常欢迎。那就一定会来。”李太太道：“你这是用的美人计呀。”杨艳华向她半鞠着躬，笑道：“你说这话，我就不敢当。”李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可不要妄自菲薄。自从你领班子到这里来唱戏以后，多少人为你所颠倒。”杨艳华笑笑道：“师母，你不能和我说这样的话，我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还得倚靠着师母、老师多多维持我呢。”她说着这话，走近了两步，靠着李太太站了，身子微微向李太太肩膀下倒着，作出撒娇的样子，还扭了两扭。

李太太虽知她是做的一种姿态，可是她那话说得那样软弱，倒叫人很难拒绝她的要求。正想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外边却有女子高声叫道：“艳华，你在这里，让我们好找哇。”李南泉听出那声音，正是另一个戏子胡玉花。迎出去看时，桥头上月亮下站有三四个人。便答道：“胡小姐，她在这里呢。有什么事吗？”胡玉花笑道：“她们家要登报寻人了。她们家的人全来了。”杨艳华很快地由屋子里跳了出来，叫道：“妈，我在这里呢。”她的母亲杨老太太在木板桥上，踉跄着步子走了过来，到了走廊上，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还没有解除警报的时候，刘副官带着两个勤务，打着很大的手电筒，在我家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你又是不声不响地走了。我怎样放得下心去？我们四五个人，找了好几个地方了。”杨艳华道：“你们这是打草惊蛇。李先生一家，躲了警报回来，还没有休息呢，我们别打搅人家了，走罢。”她说毕，首先的在前面走，把来人带走了。只有胡玉花在最后跟着，过了溪上的桥，她又悄悄走了回来。李南泉正还在廊檐下出神，想到杨艳华来得突然，她们这是闹些什么玩意。在月光下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又走了回来，以为杨小姐还有什么话说，便迎上前两步，低声道：“你有什么事要商量，最好当着你师母的面……”他不曾把说话完，已看清楚了，来的是胡玉花，便忍住了。她知道李先生有误会，倒不去追问。笑道：“我有一件小事告诉李先生，倒是不关乎艳华的，说出来了你别见笑。”

李先生道：“你说罢，有什么事托我，只要我办得到的我一定办。”胡玉花笑了一笑，因道：“李先生有位同乡王先生，明后天会来看你。”李南泉想了一想，因道：“姓王的，这是最普通的一个姓，同乡里的王先生，应该不少。”胡玉花道：“这是我说话笼统了一点。这位王先生，二十多岁，长方脸儿，有时带上一副平光眼镜。”李南泉笑道：“还是很普通，最好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他到我这里来，会有什么问题牵涉到你。”胡玉花笑道：“他的名字，我也摸不清楚，不过他写信给我的时候，自称王小晋，这名字我觉得念着别扭。”李南泉点点头道：“是的，我认识这么一个人。再请说你为什么要向我提到他？”胡玉花在嗓子眼里咯咯地笑了一声，又笑道：“事情是没有什么事情，不过这位王先生年纪太轻，他若来了，最好李先生劝他一劝。”李南泉笑道：“你这话说着，真让我摸不着边沿。你让我劝他，劝他哪一门子事呢？”胡玉花沉吟了一会子，因笑道：“你就劝他好好儿办公，别乱花钱罢。”李南泉道：“他和胡小姐有很深的友谊吗？你这样关切着他。”胡玉花连连辩论着道：“不，不，我和他简直没有友谊。你想，若是我我有友谊，难道他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吗？”李南泉搔搔头道：“这可怪了，你和他没有友谊，你又这样关切他。小姐，你是什么意思，干脆告诉我吧。”胡玉花道：“不必多说了，你就告诉他这是我托李先生劝他的。年轻的人，要图上进。唱戏的女孩子，也不一样，有些人是很有正义感的。我只是职业妇女，别的谈不到。这样一说，他就明白了。”

这一篇吞吞吐吐的话，李南泉算是听明白了，因笑道：“我的小姐，这事情很简单，你何必绕上这么些个弯子来说。你的意思，就是告诉王先生，以后别来捧角，对不对？”胡玉花道：“对的，我索性坦白一点说，假如我们现在要人捧的话，一定是找那发国难财的商人，或者是要人一列的人物。像这样的小公务员花上两个月薪水，也不够做我们一件行头。在捧角的人，真是合了那话，吃力不讨好。”李南泉道：“好的好的，我完全明白了。不但如此，我还可以把你在老刘家里那幕精彩表演告诉他，让他对你有新的认识。”胡玉花道：“随便怎样说都可以，反正我让他少花钱，那总是好意。打搅了，明天见罢。”说着，她自行走去。李南泉站在屋檐下，倒有些出神，心想，一个作女戏子的人有劝人不捧角的吗？这问题恐怕不是那样简单。他怔怔地站着，隔壁甄先生家却正开着座谈会。甄先生把这几日城里空袭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说着。邻居奚太太、石太太、吴春圃先生全在房门外坐在竹椅上听着。甄先生正带笑地叹了口气道：“把命逃得回来，我就十分满意了。”石太太道：“这警报闹个几天几夜不停，真是讨厌。我正想过江到青木关去一趟。这样闹着警报可无法搭得上长途汽车。”甄先生坐在竹子躺椅上，口里衔着大半截烟卷，正要在这种享受里，补救一些过去的疲劳，这就微笑道：“那是教育部所在地呀。”石太太道：“甄先生你相信我是想运动一个校长当吗？”

吴春圃笑道：“到青木关去不是上教育部，至少也是访在教育部供职的朋友。这警报声中，温度是一百来度，谁到那么远去作暑假旅行？”石太太笑道：“你猜不着。我正是去作暑假旅行。”奚太太却接嘴了，她道：“我们也不必过于自谦。若是我们弄个中学办办，准不会坏。就是当个‘萝卜赛花儿’也没有什么充不过去的。”甄子明是自幼儿就在教会学校念书的。他的英文可说是科班出身。听到奚太太这么一句话，料是英文字，便道：“‘萝卜赛花儿’？这这这……”他口含着烟卷，吸上一口又喷了一口，昂头向她望着。奚太太向吴春圃笑道：“大学教授，英文念什么？”吴先生手上拿了芭蕉扇站在走廊柱子边，弯了腰，将扇子扇着两条腿边的蚊子，笑道：“俺当年学的是德文，毕了业，没让俺捎来，俺都交还了先生咧。”李南泉站在自己家门口，便遥遥地道：“这个字我倒记得，不是念professor吗？奚太太念的字音完全对，只是字音前后颠倒一点。譬如‘大学教授’，虽然念成‘授教学大’，反正……”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可是李太太已快跑了出来，拉着他的手，将他拖到屋子里面去，悄悄地道：“你放忠厚一点罢。”李南泉微笑着道：“这家伙真吹得有些过火。”李太太道：“趁着今晚月亮起山晚，多休息一会。满天星斗，明天还没有解除警报的可能，睡罢。”李南泉且不理会太太的话，他燃了一支香烟，坐在竹圈椅子上，偏着头，只管听甄先生那边的谈话，听故事的人分别散去，石太太是最后才走去。那甄子明说了句赞叹之词，乃是这两位太太见义勇为真热心。

李南泉听了这个批评，心想：石太太有什么事见义勇为？她算盘打得极精，哪里还有工夫和别人去勇为。正这样想着，就听到由溪那边人行路上，有人大声喝骂起来。那正是石太太的声音，她道：“天天闹警报，吃饭穿衣哪一样不发生问题，你还要谈享受。我长了三十多岁，没有吸过一支烟，我也没有少长一块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好的月亮，还打着打笼出来找纸烟？蜡烛不要钱买的？”这就听到石正山教授道：“我也是一功两得，带着灯笼来接你回来，把这几盒烟吸完了我就戒纸烟。”说话的声音，越走越远，随着也就听不到了。李南泉走出屋子来看看，见前面小路上有一只黄色的灯笼，在树影丛中摇晃着，那吵嘴的声音，还是一直传了来。他心里也就想着，这应该是个见义勇为的强烈讽刺。但想到明日早上，该是警报来到的时候，在警报以前，有几个朋友须约谈一番，还是休息早点睡罢。这个主意定了，在纸窗户现出鱼白色的当儿，立刻就起床，用点冷水漱洗过了，拿了根手杖，马上出门。这时，太阳还没有起山，东方山顶上，只飘荡着几片金黄色的云彩，溪岸上的竹林子，被早上的凉风吹动，叶子摇摆着，有些瑟瑟的响声。这瑟瑟之声过去，几十只小鸟儿在竹枝上喳喳叫着。那清凉的空气，浸润到身上，觉得毫毛孔里，都有点收缩。这是多少天的紧张情形下所没有的轻松，心里感到些愉快。

他在这愉快的情形下，拿了手杖慢慢走着，在山路上迎头就遇到了石太太。她点着头笑道：“李先生，你早哇。”李南泉道：“应该是石太太比我早。我是下床就走出门来的。”说着，向她周身望着，她已穿上一件丝毫没有皱纹的花夏布长衫，头发梳得溜光，后脑勺梳了个双环细辫，那辫子也是没有一根杂毛。脸上虽没有抹胭脂粉，可是已洗擦得十分白净。她已知道了人家考察她脸上的用意，便笑道：“我向来是学你们的名士派，不知道什么叫化妆。今天要作个短程旅行，不能不换件衣服。”李南泉道：“就是到青木关去了？重庆这一关不大好过。纵然不在城里碰到警报，在半路上也避免不了。一个乡下人到城里找防空洞，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石太太笑道：“对于自己生命的安全，谁也不会疏忽的。我已另找了路线渡江，避开重庆，完全走乡下。不要紧的，为了朋友，我不能不走一趟。”李南泉道：“朋友生病了吗？”石太太站在路头上对他微笑了一笑，因道：“这件事，在李先生也许是不大赞成的。我们一位同乡太太，受着先生的压迫，生活有了问题。她先生另外和一个不好的女人同居。我们女朋友们给这位太太打抱不平，要解决这个问题。”李南泉笑道：“这自然是女权运动里面所应有的事。”石太太笑道：“当然，你也不能不主张公道。”说毕，昂着头走了。李南泉看她那番得意，颇是见义勇为的举动。可是在疲劳轰炸的情形下，她值得这样远道奔波吗？在好奇心上，倒发生了一个可以研究的事情。

他下得山去，匆匆地看过两位朋友，太阳已经起山几丈高，而警报也就跟着来了。李南泉想着家里的小孩子还要照应，赶快回家，在半路上又遇到了石正山。他倒是很从容，在路上拦着笑道：“不要紧，敌人不是疲劳轰炸吗？我们落得以逸待劳，飞机不临头，我们一切照常工作，他也就没奈我何。”李南泉摇摇头道：“不行，我内人不能和你太太相比，胆子小得多。”提到了石太太，石先生似乎特别兴奋，向他笑道：“她这个人个性太强，我也没有法子。刚才你遇着她的，她是说到青木关去吗？”李南泉道：“你为什么不拦着她，在轰炸下来去，是很危险的。她对我说，是为了朋友家里在闹桃色案件。现在是办这种事的时候吗？”石正山道：“她确是多此一举。在这抗战期中，男女都有些心理变态。若是无伤大雅，闹点桃色案件，作太太的人尽可不过问。”说着，扬起两道眉毛，微笑了一笑，问道：“我兄以为如何？”说到这里，那警报器呜呀呜呀地发出刺人耳膜的紧急警报声，李南泉转身又要走。石正山将手横伸着，拦了去路，笑道：“不忙不忙，我根本不躲。昨天晚上内人向甄先生打听消息的时候，她说了些什么？”李南泉把他夫妻两人的言语一对照，就觉得这里面颇有文章，以石太太的脾气而论，倒是以不多事为妙。便笑道：“昨晚上甄先生家里宾客满堂，我挤不上去谈话。我得回家去看看，再谈罢。”他不顾石先生的拦阻，在他身边冲了过去。可是到了家里，屋子门已经锁着，全家都走了。他站着踌躇了一会儿，抬头却见奚太太站在她家走廊上，高抬着右手在半空里招着，点了头叫：“来，来，来！”便笑道：“奚太太，我佩服你胆子大，在这样的疲劳情况中，你还不打算躲一躲吗？”奚太太一只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一只手还抬起来招着，点了头笑道：“不管怎样，你还是到我这里来谈谈，你那屋后面不是有个现成的小洞子吗？万一敌机临头，我们就到那洞子里避一下。来罢，我有点事和你谈谈。”李南泉对这位太太虽是十分讨厌，可是在她邀约之下，倒不好怎样拒绝。抬头看看天色，已经有了变动，鱼鳞斑的云片，在当头满满地铺了一层，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蔚蓝色的天空。站着沉吟了一会子。奚太太含了笑点着头道：“来罢，不要紧，我给你保险。”李南泉走到自己廊沿角的柱子边，隔了两家中间的空地望着。奚太太也迁就地走过来，站在自己廊沿角上笑道：“李先生，我告诉你一个写剧本的好材料，你怎样谢我？”李先生笑着，没有答复。她也来不及等答复了，又道：“有一位局长，在外面嫖女人，他太太知道了，并不管他，却用一种极好的手段来制服他。她说，男女是平等的，男人可以嫖，女人当然也可以嫖，你猜她在这原则上怎样地去进行？”李南泉笑着摇摇头。

奚太太倒不管李南泉有什么感想，接着笑道：“这个办法是十分有效的。她是这样对局长说的，你若出去嫖，我也出去嫖。你嫖着三天不回来，我也三天不回来。你七天不回来，我也七天不回来。那局长哪会把这话放在心上。还是照样在外面过夜。当天这位太太是来不及了。到了第二夜，她就出门了。在最好的旅馆里，开了最上等的一间房间，就对茶房说，去给我找一个理发匠来。工钱不问多少，我都照给。就是要找一个最年轻而又漂亮的。茶房当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在上等理发馆，找了一位手艺最高明的理发匠来。她一见面，是个四十上下的理发匠，便大声骂着说，我叫你找年轻漂亮的，为什么找这样年纪大的？这个不行，重找一个。你若不信，先到我这里拿一笔钱去。她说得到，做得到，就给了茶房一摞钞票。这茶房也就看出一些情形来了，果然给她找了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小理发匠来。这位太太点头含笑，连说不错。就留着这位小理发匠在洗澡间里理发，由上午到晚上，还不放他走，什么事情都做到了，第二日她继续进行。局长见太太一天一夜不回家，在汉口市上到处找，居然在旅馆找到了。他把太太找回家，就再也不敢嫖了。”李南泉听到，不由得一摆头，失声说了句“岂有此理。”奚太太笑道：“怎么是岂有此理？你说的是这位太太，还是这位局长？”李南泉道：“两个人是一对混蛋。你说的这事发生在汉口，那自然是战前的事了。不然，倒可为战都之羞。”

奚太太笑道：“怎么会是战都之羞？你以为在重庆就不会发生这类事情吗？我就常把这个故事，告诉奚敬平的。他听了这故事，我料他就冷了下半截。”李南泉本想说那位局长太太下三滥，可是奚太太表示着当仁不让的态度，倒教他不好说什么，于是对她很快地扫了一眼。奚太太道：“你觉得怎么样，这样的作风不好吗？以男女平等而论，这是无可非议的。”李南泉微笑着点了两点头。奚太太道：“我说的剧本材料并不是这个，这是一个引子，我说的是我们女朋友的事。我们朋友里面一位刘太太，和她先生也是自由恋爱而结婚的。抗战初期，刘先生随了机关来到重庆，刘太太千辛万苦带着三个孩子，由江西湖南再经过广西贵州来到四川，陪着刘先生继续的吃苦。刘先生害病，刘太太到中学去教书担负起养家的责任。到处请人帮忙，筹来了款子送刘先生到医院去治病。哪知这位刘先生恩将仇报，爱上了病院里一位女看护，出了病院，带着那女看护逃到兰州去了。这位刘太太倒也不去计较，带了三个孩子，离开重庆！到昆明去教书，她用了一条计，改名换姓，告诉亲戚，是回沦陷区了。刘先生得了这消息，信以为真，又回到了重庆，而且他也改名换姓，干起囤积商人来大发其财。刘太太原托了我们几个知己女朋友给她当侦探的……”

李南泉笑道：“不用说了，我全知道。这女朋友包括石太太、奚太太在内，于是探得了消息，报告给刘太太，刘太太就回到重庆来了。现在就在这疲劳轰炸之下，再给那刘先生一个打击！”奚太太立刻拦着道：“怎么是给他一个打击？这还不是应当办的事吗？”李南泉笑道：“对的，也许友谊到了极深的时候，那是可以共生死的。对不起，我要……”奚太太不等他转身，又高高地抬着手招了两招。同时还顿了脚道：“不要走，不要走，我有要紧的话和你说。”他看她很着急的样子，只好又停下来了。她笑道：“你何必那样胆子小，我不也是一条命吗？村子里人全去躲警报去了，清静得很，我们正好摆摆龙门阵。”李南泉道：“不行，我一看到飞机临头，我就慌了手脚，我得趁这天空里还没有飞机响声的时候，路到山后面去。”奚太太斜靠了那走廊的柱子，悬起一只踏着拖鞋的赤脚，颤动了一阵，笑道：“你这个人说你名士派很重，可又头巾气很重；说你头巾气很重，可是你好像又有几分革命性。”李南泉道：“对了，我就是这样矛盾地生活着。你借了今天无人的机会，批评我一下吗？”

奚太太望了他，欠着嘴角，微微地笑了，因道：“也许是吧？你是个为人师表的人，我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批评你的错误？”李南泉离开了那走廊的柱子，面向了奚公馆的廊子站着，而且是垂直了两只袖子，深深地一鞠躬，笑道：“谨领教。”说毕，扭了身就走，他这回是再不受她的拘束了。总算他走得见机，只走出了向一方的村口，飞机马达声，已轰轰而至。抬头看那天空，鱼鳞片的云彩，已一扫而空，半天里现出了毫无遮盖的蔚蓝色。抬头向有声音的东北角天空看去，一大群麻雀似的小黑影子，向西南飞来，那个方向，虽然还是正对了重庆市，可是为慎重起见，还是躲避的好。于是提快了步伐，顺着石板铺的小路就跑。正在这时，山脚草丛里伸出半截人身来，向他连连地招了几下手。他认得这人是同村子吴旅长。他是个东北荣誉军人，上海之役，腿部受了重伤，现在是退役家居了。这是个可钦佩的人，向来就对他表示好感。他既招手，自不能不迎将过去。吴旅长穿了身黑色的旧短衣，坐在一个深五六尺的干沟底上。他还是招着手，叫道：“快跳下来罢！快跳下来罢！”李南泉因为他是个军人，对于空袭的经验，当然比老百姓丰富，也不再加考虑，就向沟里一跳。这是一个微弯的所在，成了个桌面的圆坑。他跳下来，吴旅长立刻伸手将他搀住，让他在对面坐下，笑道：“这里相当安全，我们摆摆龙门阵罢。这些行为，都是人生可纪念的事。”

两个人说着话，以为地位很安全，也就没有理会到空袭。忽然一阵马达声逼近，抬头看时，有五架敌机，由西向东，隔了西面一列山峰，对着头上飞来。李南泉道：“这一小股敌机，对于我们所在地，路线是如此准确，我们留神点。”吴旅长也没答话，将头伸出沟沿，目不斜视，对了敌机望着。飞机越近，他的头是越昂起来。直到脸子要仰起来了，他笑道：“不要紧，飞机已过了掷弹线了。由高空向下投弹，是斜的，不是垂直的。”李先生本也有这点常识，经军人这一解释，更觉无事。他也就伸出头来望着。看那飞机，五架列着前二后三，已快到头顶上，忽然嘘嘘嘘一阵怪叫，一声“不好”两个字，还不曾喊出，早看到两个长圆形的大黑点，在飞机尾巴上下坠，跟着飞机的速率，斜向地面落来。不用猜，那是炸弹。李南泉赶快将身子向下一缩，吴旅长已偏着身体，卧到沟的西壁脚下。这是避弹的绝好地点，被人家占据了，只好卧到沟的东壁下去。在敞地里看到炸弹落下来，这还是第一次。人伏在地上，却不免心里扑扑乱跳。接着听到轰轰两下巨响，炸弹已经落地。但炸弹虽已落地，可是这沟的前边，并没有什么震动，料想弹着点还相距有些路。静静地躺着，不敢移动。约莫是三四分钟，那半空的马达声，已渐渐地消失。吴旅长首先一个挺起腰杆子来向四周看了看，摇摇头，又笑道：“李兄，请坐起来罢。没事了。”李南泉站起来看时，一阵浓密的白雾，由西边山顶上涌将过来。

在这白雾中，夹着很浓厚的硫磺味，一阵阵地向鼻子袭来。顷刻之间，面前四山夹着的一个小谷，完全让白色弥漫了。吴旅长伸手和他握着，摇撼了几下，笑道：“我们这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算是患难之交了。”李南泉道：“这里有了炸弹的烟焰，是老大的目标。第二批敌机再来，可能给我们这里再补上一弹。若是扔到山这边，那就不会这样舒服了。”吴旅长笑道：“那没有什么不可能。我们走罢。”于是他跛着一条腿，慢慢地顺着石板路走。李南泉当然是跟了军人走，也就离开了这里。约莫走了两里路，忽然一阵马蹄声，“得得”地迎面而来。蹄声响得非常猛烈，像是有骑兵队冲锋似的冲来。他心想，莫非是有敌人的伞兵落下，我们的骑兵，特意冲来解围，这算赶上一阵热闹了。路边上有一块大石头，且把身子向石头后面一闪，探看来人是何形势。还不到三分钟，先有两匹高头大马由山口上冲出来。马上骑着两个壮汉，头戴盔式夏帽，上穿灰绸衬衫，下套草绿色斜纹布短裤衩，并不是军人。这两人后面，又来了四匹马。骑马的人，是三男一女。那三个男子和头里两上男子装束一样，年岁也差不多。那个女子，可就特别，上穿一件蓝色长袖短衣，翻着领子，外飘一根大红领带。下面穿着白帆布裤子，套着两只长筒黑马靴。披了满头长发，约束着一根花带子。一只盆大的软式草帽子，将绳子挂在颈脖子后面。手里拿了根皮马鞭，兜了个缰绳，兜着马昂起脖子直跑。

李南泉没想到是这么一队人物，那倒是多此一躲了。于是缓缓由石头后面走了出来。但凭他的经验，知道这个疏建区，除了鼎鼎大名的方二小姐，并无别个。这位小姐，比一个军阀还凶，以避开她为妙。于是回身向山脚上的深草小径上走着，脸也不对那石板人行路看。可是这位小姐倒偏要惹他，却坐在马背上将皮鞭子一指，叫道：“吠！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我问你话，不要走。”李南泉站定了脚，向她呆望着，没有作声。心里想着，这丫头好生无礼，怎么这样说话？可是看她前呼后拥地有五个壮汉陪伴着，料着不能和她对抗，也就没说什么。那女子将皮鞭子再向路前一指，因道：“那里一堆白烟，是不是被炸了？”李南泉道：“是炸了。”女子道：“炸的地方是街上是乡下？”李南泉道：“炸弹落的地方，和我躲警报的地方，隔了一排山，看不清楚。”那女子道：“这等于没有问一样，阿木林。”原来这女子虽说的普通话，却带了很浓重的上海音。到了最后一句，她索性说出上海话来了。李南泉心想，她那般无礼问话，我一点不生气，她倒当面骂人，那就忍不住气了，便道：“你这位女士，怎么开口就骂人？我好意答话，还有什么不对吗？我不是公务员，我也不吃银行饭，大概你还管不着我呢。”那女子喝道：“你过来！”说着，将皮鞭子举着，在空中晃了两晃。李南泉道：“过来怎么着，倚恃你们人多，还敢打我不成？”这形势是很僵的了，在女人后面的一个壮汉，将马赶了两步，和她的马并排地站着，偏过头去，轻轻说了两句话。　　那方二小姐，听了那壮汉的报告，脸上骄傲的颜色，略微减少了几分，这就回转脸来，再对李南泉看了一看。将马鞭子指了他道：“你认得我？”李南泉摇摇头道：“我不认得你。不过我从你这行动上，我猜得出你是方家二小姐。我们读书的人，不侵犯哪个，也不愿人家对我们加以污辱。”那二小姐昂起头来哈哈大笑，将马鞭子在手上摇晃着道：“侮辱，哈哈，侮辱又怎么样？演讲骂我，在报上写文章骂我？谅你们也不敢！走！不要和这种穷酸说话。”说着，她两腿一夹马腹，兜动缰绳首先一马冲走了。这其间有个壮汉单独留后，其余的四个男人都跟着走了。这个留后的男子，由马鞍上跳下来，跑到李南泉面前，点了头道：“李先生，你不要介意，我们二小姐就是这种小孩子脾气。”这个人就是刚才在马背上和二小姐说话的人，倒有点面熟。李南泉笑道：“不介意？介意又能够怎么样，人家有钱有势，身上还带了手枪吧？我若不识相一点，炸弹不炸死，手枪会把我打死。不过要打死了我，决不会像二小姐的汽车撞死一个小贩子那样简单。当然我犯不上去碰人家的手枪，可是我料着她也不能对我胡乱开枪。重庆总还是战时首都所在地，不能那样没有国法。”那人听了这话，脸色也不免紧张了一阵，先冷笑了一声。然后笑道：“李先生，我完全是好意。你对我大概还没有什么认识，不信，你问问刘副官，我是到处和人家了事的。二小姐真要办什么事，她是没有什么顾忌的。大概你也有所闻吧？”

在这说话的期间，由口音里，李南泉认出这个人来了，是那天在刘副官家里碰胡玉花钉子的黄副官，便笑道：“哦！黄副官，不必刘副官，我也有相当认识的。我知道二小姐不好惹，但我不怕她。我不是汉奸，我也不是反动分子，无法把什么罪名加到我头上。可是人家若以为我好惹，就在大路上拦着我加以辱骂，我没法子报复，至少我可以不接受。二小姐不是说不怕演讲，不怕登报吗！对不起，我算唯一的武器就是这一点。这回我吃了亏，受着突袭，来不及回击。若是再要给我难堪，我就用二小姐不怕的那武器抵抗一阵。我就是那样说了，你老兄是不是转告二小姐，那就听你的便了。”说着，他抱着拳头，拱了两拱手，再说声再见，径自走了。黄副官站在路边倒发了呆。李南泉是越想越生气，也不去顾虑会发生什么后果，走了一段路，遇到一棵大树，就在树荫下石头上乘凉，也不再找躲飞机的地方了。坐了约莫是半小时，有一个背着箩筐的壮汉，撑了把纸伞挨身而过。走了几步，他又回转身来望了李南泉道：“你不是李先生？”他答道：“是的，你认得我？”那人道：“我是宋工程师的管事。给他们送饭到洞子里去。李先生何以一个人坐在这里，到我们那洞子里去，和唐先生一块儿拉拉胡琴唱唱戏不好吗？”李南泉道：“听你说话，是北方人。贵处在哪里？”他昂着头叹了口气道：“唉，远了，我是黑龙江人。”李南泉道：“黑龙江人会到四川这山缝子里来？你大概是军人吧？”

那人笑道：“不是军人，怎么会到四川来？”李南泉道：“那末，老兄是抗战军人了。”他被人家这样称呼了一声，很觉得荣耀，这就放下了雨伞和箩筐，站在李南泉面前，笑道：“说起来惭愧，我还是上尉呢。汀泗桥那一仗，没有阵亡，就算捡了便宜，还有什么话说？”李南泉道：“你老兄是退役了，还是……”那人道：“我们这样老远地由关外走到扬子江流域来，还不是为了想抗战到底？可是我们的长官都闲下来了。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军官，有什么办法？再说，衣服可以不穿，饭是要吃的。我放下了枪杆，哪里找饭吃去呢？没法子，给人当一个听差罢。还算这位宋工程师给我们抗战军人一点面子，没有叫我听差，叫我当管事。要都像宋工程师这样，流亡就流亡罢，凑合着还可以活下去。若是像刚才过去的方二小姐，骑着高头大马冲了过来，几乎没有把我踏死。当时我在窄窄的石板路上，向地下一倒，所幸我还有点内行，赶快在地上一滚，滚到田沟里去。我知道二小姐的威风，还敢跟她计较什么。自己爬了起来，捡起地下的箩筐，也就打算走开了。你猜怎么着？跟着她的那几位副官，倒嫌我躲得不快，大家全停住了马，有的乱骂，有的向我吐唾沫，我什么也不敢回答，背起箩筐就走了。他们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我们这般丘八在前方抵住日本人的路，他们还想骑高头大马吗？可是谁敢和他们说这一套。敢说，也没有机会给他们说。”

李南泉笑道：“你也碰了二小姐的钉子了。老兄我们同病相怜，你是方家副官骂了，我是二小姐亲自骂了。将来我们死后发讣闻，可以带上一笔，曾于某年某月某日，被方二小姐马踏一次。老兄，这年头儿有什么办法，对有钱有势力的人，我们只好让他一着了。今天算了，明天若是再有警报，我一定到你们那洞子里去消磨一天。这年头儿，也只有看破一点，过一天是一天，躲防空洞的人，等着你的接济呢，你把粮食给宋工程师送去罢。改日我们约个机会再谈。我欢迎你到我茅庐里畅谈一次。”说着，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那人受了这份礼貌，非常的高兴，笑道：“李先生，你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吧？”这么一问，倒让李南泉透着有点难为情，这就很尴尬地笑道：“常在村子里遇着，倒是很熟。”那人道：“我叫赵兴国。原先是人家叫赵连长，赵副营长。不干军队了，人家叫赵兴国，近来，人家叫老赵了。李先生就叫老赵罢。千万别告诉人，我当过副营长，再见罢。”说着，他背起箩筐走了。李南泉一人坐着发了一阵呆，觉得半小时内，先后遇到方二小姐和赵兴国，这是一个绝好的对照。情绪上特别受到一种刺激，反是对于空袭减少精神上的威胁。静坐了两三小时，也不见有飞机从头上过，看看太阳，已经有些偏西，这就不管是否解除了警报，冒着危险，就向村子里走回家去。

那条像懒蛇一样的石板人行路，还是平静地躺在山脚下。人在路上走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李南泉拿了手杖，戳着石板，一步一步地低头走着，这让他继续有些新奇发现，便是这石板上，不断地散铺着美丽的小纸片。他联想到敌机当年在半空里撒传单，摇动人心，这应该又是一种新花样，故意用红绿好看的花纸撒下来，引起地面上人的注意。他这样想着，就弯腰下去，把那小纸片捡起一张来看。见纸薄薄的，作阴绿色，只有一二寸见方。正中横列了一行英文，乃是巧克力糖，香港皇家糖果公司制。将纸片送到鼻子尖上去嗅嗅，有一阵浓厚的香气。这原来是包巧克力糖的纸衣，不要说是这山缝里，就是重庆市区，大糖果店，也找不着这真正的西洋巧克力糖。谁这样大方，沿路撒着这东西，他想着走着，沿路又捡起了两张纸片看看。其中一片，还有个半月形的红印，这是女人口上的胭脂了。这就不用再费思索，可以想到是方二小姐在马背上吃着糖果过去的。他拿了纸片在手上，不免摇摇头。这条人行路是要经过自己家门口的，直到门外隔溪的人行路上，那糖衣纸还继续发现，他又不免弯腰捡了一张。正当他拿起来的时候，却听到溪岸那边，咯咯地发了一阵笑声。回头看去，又是那奚太太，手叉了走廊的柱子，对了这里望着。还不曾开口呢，她笑道：“李先生，你这回可让我捉住了，你是个假道学呀？哈哈！”

李南泉笑道：“我怎么会是假道学呢？青天白日地在路上行走，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奚太太笑着向他招招手，点了头道：“你下坡来，我同你说。”他实在也要回家去弄点吃喝，这就将带着的钥匙，打开了屋门，在大瓦壶里，找了点冷开水，先倒着喝了两碗。正想打第二个主意找吃的，却听到走廊上一阵踢踏踢踏的拖鞋响声。明知道是奚太太来了，却故意不理会，随手在桌上拿起一张旧报纸，两手捧了，靠在椅子上看着，报纸张开，正挡了上半身。奚太太步进屋子来笑道：“今天受惊了吗？”李南泉只好放下报站将起来。见她左手端了个碟子，里面有四五条咸萝卜，右手托了半个咸鸭蛋。在这上面还表示她的卫生习惯。在蛋的横截面上，盖了张小纸，便笑道：“这是送我假道学的吗？”奚太太笑道：“谈不上送，你拿开水淘饭吃，少不了要吃咸的，这可以开开你的口味。”李南泉点了个头道：“谢谢。”双手将东西接过放在桌上，他把萝卜条看得更真切，还不如小拇指粗细，共是三条半。那半片鸭蛋，并不是平分秋色，如一叶之扁舟，送的是小半边。奚太太道：“你要不要热开水？我家瓶子里有。”李南泉笑道：“这已深蒙厚惠。”奚太太道：“不管是不是厚惠，反正物轻人情重。这是我吃午饭的那一份，我转让给你了。”说着，当门而立，又抬起那只光手臂撑住了门框。李南泉心想，我最怕看她这个姿态，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他心里如此想着，口里也不觉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奚太太见李先生要对自己望着，又不敢对自己望着，便笑道：“你我都是中年人了，怕什么的，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李南泉笑着摇头道：“不，奚太太还是青春少妇。”她一阵欢喜涌上了眉梢，将那镰刀型的眼睛，向主人瞟了一眼，笑道：“假如我是个青春少妇的话，我就不能这样大马关刀地单独和男子们谈话了。男子们居心都是可怕的。我记得当年在南京举行防空演习的时候，家里正来了客，我在客厅里陪着他谈话。忽然电灯熄了，这位客人大胆包天，竟是抓着我的手，kiss了我几下。他是奚先生的好友，我不便翻脸。我只有大叫女用人拿洋烛了。从那以后，吓得我几个月不敢见那人。若是现在，那我不客气，我得正式提出质问。”李南泉笑道：“你没告诉奚先生吗？”奚太太道：“我也不能那样傻瓜。告诉了他，除了他会和朋友翻脸而外，势必还要疑心到我身上来，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李南泉笑道：“你现在告诉了我，我就可以转告奚先生的。”奚太太举着两手，打个呵欠，伸了个懒腰，笑道：“这是过去多年的事了，他也许已知道了，告诉他也没有关系。不过我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呢？这不是你自己找麻烦吗？”她说着话，由屋门口走到屋子里来。李南泉道：“我们不要很大意的，只管谈心，也当留心敌机是不是会猛可地来了。”说着，他走出了屋门，站在廊檐下，抬头向天空上张望一下。天上虽有几片白云，可是阳光很大，山川草木，在阳光下没有一点遮隐，因道：“天气这样好，今天下午还是很危险的。”

奚太太道：“李先生，你进来，我有话问你。”李南泉被她叫着，不能不走进来，因笑道：“还有什么比较严重的问题要质问我的吗？”他说着，坐在自己写字竹椅子上，面对了窗子外。逃警报的人，照例是须将门窗一齐关着的。他看了看，正待伸手去推开木板窗户。奚太太坐在旁边，笑道：“你还惦记着天空里的飞机呢。等你在窗户里看到，那就是逃跑也来不及了。我就只问你一句有趣的话，你要走，你只管走。”李南泉道：“你就问罢。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奚太太弯着镰刀眼睛角，先笑了一笑，然后问道：“你在路上捡那包糖果的纸，是不是犯了贾宝玉的毛病，要吃女人嘴上的胭脂？”李南泉不由得昂起头来哈哈大笑道：“妙哉问！你以为方二小姐吃了糖果纸，一定有胭脂印？我就无聊地去吃那胭脂印？那算什么意思？真难为你想得到。”说着又哈哈大笑。奚太太在旁边椅子上，两手环抱在胸前，架起腿来颤动着，只望了李南泉发呆。他笑道：“这问题的确有趣，不过我这种书呆子，还不会巧妙地这样去设想。我又得反问你一句了。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要打算在我太太面前举发吗？”奚太太这倒有点难为情，将架了的腿颤动着道：“我不过是好奇心理罢了。我先在走廊上坐着，看到方二小姐在马鞍上吃着糖果过去，后来又看到你一路走来，一路在地上捡糖纸，我稀奇得很。我总不能说你是馋得捡糖纸吧？”李南泉低头想了一想，这也对。自己本也是好奇。在旁人看来，沿路捡糖纸，这是不可理解的事。

他这就笑起来道：“的确，这是一件有趣味的事。但这件有趣味的事，现在我不愿发表，将来可以作为一种文献的材料。”奚太太道：“这种人还要写上历史哪？”李南泉笑道：“你不要看轻了这种人，她几乎是和中华民国的国运有关的。明朝的天下，不就葬送在一个乳妈手上吗？方二小姐的身份，不比乳妈高明得多吗？”奚太太道：“哦！我晓得。那乳妈是张献忠的母亲。”李南泉笑道：“奚太太看过廿四史吗？”她笑道：

“廿四史？我看过廿八史。”李南泉想不笑已不可能，只有张开口哈哈大笑。她走来之后‘接连碰着李先生两次哈哈大笑，便是用那唾面自干的办法来接受着，也觉这话不好向下说。站起来伸了半个懒腰，瞟了他一眼道：“你今天有点装疯，我不和你向下谈了。你也应该进午餐了。”说着，她走向了房门口。身子已经出门了，手挽了门框，却又反着回转身来，向李先生一笑，说声“回头见”，方才走了。李南泉心想，这位太太今天两次约着谈话，必有所为。尤其是这三条半萝卜干，小半片咸鸭蛋，是作邻居以来第一次的恩惠，绝不能无故。坐着想了一想，还是感到了肚子饿，在厨房里找了些冷饭，淘着冷开水吃了。为了避开奚太太的纠缠，正打算出门，山溪那岸的人行路上，却有人大声叫着李先生，正是心里还不能忘却的方府家将——刘副官，便走到廊檐下向对面点了个头。刘副官道：“今天大可不躲，敌机袭成都，都由重庆北方飞过去了。你一个人在家？”他很自在地站在路上说闲话。

李南泉道：“多谢多谢，不是你通知一声，我又要出去躲警报了。下坡来坐坐如何？”这本是他一句应酬话，并没有真心请他来坐，可是刘副官倒并不谦逊，随着话就下来了。走到屋子里，他笑着代开了窗户，摇摇头道：“没关系，今天敌机不会来袭重庆，我们的情报，并不会错的。放心在家里摆龙门阵罢。”说着，他在身上掏出一盒烟卷，倒反而来敬着主人。李南泉道：“真是抱歉之至。”他正想说客来了，反是要客敬烟。可是刘副官插嘴道：“没有什么关系。二小姐就是这个脾气，她自小娇养惯了，没有碰过什么钉子。她以为天下的人，都像我们一样是小公务员，随便地说人，人家都得受着。我想李先生也没有什么不知道的。”说着，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李南泉见他误会了道歉的意思，脸子先就沉下来了，一摇头道：“不，这事我不放在心上，不平的事情多了，何止我个人碰着一个大钉子，希望你不要提这件事了。老兄，我是说我没有好烟敬客，深为抱歉。不过我得多问一句，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刘副官道：“老黄回去，他告诉了我，我倒觉得这事太不妥当。李先生住在这里，完长都知道的。完长是个为国爱才的人。”李南泉不等他说完，哈哈大笑。因道：“老兄，我今天哈哈大笑好几次。你这话让我受宠若惊。”刘副官坐着吸了两口烟，沉默了三四分钟，然后喷出一口烟来，笑道：“这事可不要写信告诉新闻记者。重庆正在闹几天几夜的疲劳轰炸，闹这些闲事，也没什么意思。”

李南泉笑道：“刘兄，我知道你的来意，你不来这一趟，也许我会写一段材料，供给各报社。可是你来了，我就不敢写这材料了。因为你们已经疑心到我头上，不是我供给的材料，也是我供给的材料。我还在这里住家呢，我敢得罪二小姐吗？二小姐一生气，兴许骑着一匹怒马冲到我这茅屋里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会这样干吗？”刘副官笑道：“我心里要说的话，全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说着，伸出手来，和主人握了一握，笑道：“诸事均请原谅。”李南泉笑道：“可是我有一个声明，我只保险我遇到的事，报上不会披露。至于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发生，报上再登出来，我可不负责任。”刘副官本已走出走廊了，听到了这个话尾巴，又走了回来，笑道：“诸事都请关照。自然方二小姐不怕报上攻击她，可是我们这些当副官的，一定要受完长指摘。换一句话说，还和我们的饭碗有关。”说着，他却装出滑稽的样子，举手行了个军礼。站着迟疑了一会子，微笑道：“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说的那位孟秘书和杨艳华也认识吗？”李南泉道：“岂但是认识，她是孟秘书的得意门生。我原来也是不知道，是前两天老孟写了一封信来，让我关照关照她。我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力量关照她呢。我正想给他回信，说是有一班副官捧她，请孟秘书放心。”刘副官“哦”了一声，立刻走了回来，两手乱摇着道：“来不得！来不得！我们和小杨是朋友罢了，说不上捧。”

李南泉笑道：“其实是不要紧，自己的徒弟，还不愿意人家把她捧得红起来吗？就以我而论，杨艳华也是叫我做老师的，我就愿意有人把她捧得红起来。假如你老兄……”刘副官站定，先举着手行了个军礼，继而又抱着拳头，连作了几个揖，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不提了。”李南泉觉着说的话，已很可唬住他，也就敷衍了几句，把他送走。李南泉静坐在家里，想了一想，今天下午，乱七八糟地接触了不少事情，倒好像是作梦。看看太阳已经偏西，白天空袭，应该是告一段落。因为现在已接近了下弦，月亮须到八九点钟才起山，轰炸当有个间隔时间。也就安心坐在家里看书，直到太阳落山，才解除警报。躲警报的人，纷纷回了家。首先是那甄子明先生一手提着手杖，一手夹了烟卷在口里吸着，慢慢下了坡，渡过木桥，含着笑道：“究竟在乡下躲警报，比城里轻松得多。”于是站定在桥头上，将纸烟伸出去，弹了两弹灰。李南泉看他情形很是悠闲，这就迎了出去笑道：“今天大概可以无事，甄先生吃过饭，我们可以谈谈。”甄先生站在桥头上，昂头四望，点了头道：“据我的经验，像日本对重庆这样的空袭，百分之五十，是精神战作用。我在城里，一挂了红球，我就连吸纸烟的工夫都没有，立刻要预备进洞。同时，还有一个奇异的特征，就是要解大便。我这就联想到一件事。那上刑场的囚犯，有把裤子都拉脏了的，心理作用，不是一样吗？”

他这个举例，虽是实情，却惹得在屋子里各家的男女，都随着笑了，吴春圃拿了芭蕉扇儿在屋檐下扇着，笑着摇摇头道：“这个比喻玩不得。那无疑说我们躲警报的人，谁也躲不了。”那甄太太正是慢腾腾地走到自己家门口，在口袋里掏出钥匙来开门，这就战战兢兢地回转头来道：“勿说格种闲话，阿要气数？”甄先生因他太太的反对也就走回屋子去了。李太太早是带着孩子们回到屋子里了。她叫道：“南泉，你也进来帮着点儿，把屋子顺顺。”他走进屋子里来笑道：“顺什么？回头月亮起山了，我们又得跑。”李太太看了桌上那碟萝卜条问道：“你哪里弄来的这个？”李南泉笑道：“天大人情，奚太太送的。另外还有小半片咸鸭蛋呢。”李太太看那碟子后，果然还有半片咸鸭蛋，上面还盖着一张纸呢。她将那半片咸鸭蛋拿过来，掀开那张纸，正待向地上扔去。却看到那张纸上，很纤细的笔迹，写有四个黑字，看时，乃是“残月西沉”。同时，纸拿到手上，有点黏黏儿的，还可以嗅到一种香味，便笑道：“这是什么纸？”说着，将纸扬了起来。在这一扬之间，她就看到了那纸片上浅浅地有一道弯着的月形红印。她是个化妆的老研究家，看了这红印，就知道是个胭脂印，因道：“这是包糖果的纸，谁吃的？”李南泉笑道：“说起来是话长的。不过我可以简单报告一声，这东西来头很大，是方二小姐吃的巧克力糖，从马上扔下来的包糖纸。”李太太将糖纸送到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点点头。

李太太道：“是方二小姐吃的糖果纸，那怎么会弄到奚太太手上，贴在这片鸭蛋上的呢？”李南泉笑道：“这个我不明白。不过我倒是拾着两张，顺便塞在身上。”因在衣袋里掏出给太太看。其中一张，就印着更明显的胭脂半月印。李太太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就把今天遇到方二小姐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李太太摇摇头笑道：“隔壁这位，她来这么一套，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写着‘残月西沉’这四个题字，我不大理解。这应该不是无意的。”说着她瞅了先生微微一笑。李南泉倒是会晤了太太的意思，不觉学了刘副官的样，先举手行个军礼，然后又抱着拳头，拱了两拱手。李太太也就很高兴地一笑，把话接过去，不再提到。黄昏未曾来到，先就解除了警报，这还是这几天所没有的事。躲警报回来的人，正加紧在做晚饭。奚太太却又来了。她这回却是直接找李太太谈话。在屋子门外就笑道：“李太太快预备做晚饭罢，月亮一起，敌机又该到了。”李太太迎出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呢？”她昂着头笑道：“这就是杜黑主义。”李南泉在门外的溪桥上乘凉，老远就插言道：“奚太太真是了不得，空军知识也有，今天的空袭，怎么会是杜黑主义呢？”奚太太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当敌机飞出来的时候，那是没有月亮的时候，等它渡过一段黑夜的小小时间，月亮出来了，敌人在天空正看得清楚，就可以乱丢炸弹了。这手段最辣，让我们半路拦不上它。”

李南泉笑道：“哦！杜黑主义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我略微知道这是一个名字的译音，虽是译音，却也成了个普通名词。杜是杜绝的杜，不是过渡的渡。”奚太太道：“不能够吧？木字旁的杜字，这杜黑两个字。怎么讲法呢？”李太太笑道：“奚太太，你别信他，他是个百分之百的书呆子，懂得什么军事学？”说着，端了把木椅子，放在走廊上，笑道：“奚太太，休息一会儿罢。”奚太太顺手一把将李太太手臂拉着，笑道：“老李，今晚上有夜袭的话，不要去躲洞子，我们坐着乘凉谈谈罢。”李太太道：“不行，我一听到半空里的飞机响声，腿就软了。再要是看到那雪亮的探照灯，在半空里射那虹似的大灯光，我的心都要跳出来，这个玩不得。”奚太太笑道：“那就算了罢。”说着，她扭身走了。李太太颇有点奇怪，就是这么一句话，值得她特地到这里来说吗？这个意念还不曾想完，奚太太又走回来了，笑道：“你看我也是那故事里面，会忘记了自己的人。我下午留了个瓷碟子在这里，我来拿回去。”她走到屋子门口，见屋子里的菜油灯，光小如豆，正是灯草烧尽了。她又一扭身道：“忙什么的，明天来拿罢。”这次走，算是她真正地走了。李太太料着她是有话说，而又不曾说出来。可是她既不说，也就不必追问她了。晚饭后月亮上升，倒是奚太太杜撰“渡黑主义”说对了，夜空里警报器呜呜地响，夜袭又来了。李先生在晚间不躲警报，但照例地还是护送妇孺入洞。

家人进了防空洞，李先生是照常回家守门。这一夜的夜袭，又是连续不断。李南泉于飞机经过的时候，在屋后小山洞里躲过两次，此外是和甄子明先生长谈。到了夜深两点多钟，甄先生这久经洞中生活的人，坐在走廊上，不住地打哈欠。李南泉便劝甄先生回房睡觉，自己愿担负着监视敌机的责任。甄先生说了声劳驾，自进屋子去睡了。李南泉在走廊上坐坐，又到木桥上散散步。抬头看看天上，半轮儿月亮，已偏到屋脊的后面去。白天的暑气，这时算已退尽，半空里似乎飞着细微的露水，阵阵的凉气，浸润到身上和脸上，毫毛孔里都不免有冷气向肌肉里面侵袭。他昂着头看看半轮月外的天空，零落散布着星点。这就自言自语地道：“月明星稀，鸟鹊南飞……”他还没有把这诗念到第三句呢，那邻居走廊上有人接嘴道：“这诗念得文不对题。我在唐诗上念过这诗的。”这又是奚太太的声音，便道：“还没有睡呢，月亮都偏西了。”奚太太道：“我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他们睡觉了，我不能不给他们巡更守夜。万一敌机临头了，我得把他们叫醒。”说着话，她走下了她家的走廊向这边屋子走来。李南泉虽是讨厌着她哕唆，但无法拒绝她走过来，只是木然地在木桥上站着。她走到了桥上，笑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临流赋诗？”李南泉踏两下桥板响，因道：“这下面并没有水。”奚太太道：“虽然没有水，但这总是桥。你这个意境就是临流赋诗的意境。你倒是心里很空洞，不受空袭的威胁。”

李南泉对这位太太的行为，却是不大了解。这么夜深，她会有这个兴致找人来闲话。心里转了个念头，把话锋将她碰了回去罢。因点着头道：“奚太太，你的学问，确是渊博，不过线装书这一部分，你应该比我念得少。”奚太太笑道：“岂但是线装书，无论在哪一方面，我都拜你做老师的，你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来的？”李南泉笑道：“月明星稀，鸟鹊南飞，你猜这是谁作的诗？”奚太太低了头想了一想，笑道：“你不要骗我。诗是七个字一句，或五个字一句，哪里有四个字一句的诗？”李南泉笑道：“你没有念过（（诗经》吗？《诗经》就是四个字一句。至少关关雎鸠，这一句诗，你一定……”奚太太笑道：“哦！对的对的。月明星稀，也是《诗经》上的吗？”李南泉笑道：“可是你说在唐诗上念过的。”奚太太又走近了一步，将手拍了他的肩膀道：“李先生，你怎么老是揭破我的短处？你难道对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李南泉将身子闪开了一闪，向她一点头笑道：“对不起，恕我太直率一点。不过朋友相处，讲个互相切磋。若是我有一得之长的话，我不告诉你，这是不对的。例如月明星稀，这是曹操的诗，比唐诗就远去了多了。不过在‘唐诗合解’上，是选了这一首诗进去的，你说在唐诗上念过，也不算错，《占唐诗合解》，向来人家是简称‘唐诗合解’的。但严格地说，却不能像你那样举例。”奚太太又逼近了一步，再拍着他的肩膀操着川语道：“对头！这个样子交朋友就要得，二天我跟你补习国文，要不要得？我猜，一定要得！”

李南泉被她接连地拍了几次肩膀，这却不免有点受宠若惊，只好当着不受感触，很坦然地站在桥上，昂头望着天道：“奚太太，你夜不成寐，我想，你不光是替孩子们巡更守夜，也许你念着城里的奚敬平兄吧？”奚太太摆着头道：“我用不着替他发愁。他机关里的防空洞是重庆的超等建筑。就是一吨重的炸弹，也炸不了他那个洞子。”李南泉道：“那么，这样整个星期的轰炸，敬平兄可也曾顾虑到家里这个国难房子，是担受不起瓦片大一块弹片的？”奚太太道：“这是敬平唯一的短处，只要离开了家庭，就没有一点后顾之忧。这一事也应当由我来负责任。因为我什么都能做主，什么我都能担担子，他就很放心地去进行他的事业去了。不但如此，就是他的事业，也得我在家里遥为领导，要不然，他就会走错路线的。”李南泉道：“的确，你是一个可佩服的人。你对敬平兄是太忠实了。他对你大概也很忠实。”奚太太道：“他呀，谈不到忠实，只谈得到服从。在我眼面前，可以不喝酒，不吸纸烟，不打牌，就是请朋友吃馆子，也必须先通过我。李先生，你可不要误会，以为我干涉得太严厉了。我正是怕交些酒肉朋友，不但无益，而且有害。他是这样服从我惯了，倒也没有什么反抗，只是一层，他若是离开了我远一点就要作怪。”李南泉笑道：“哎呀，你好凶呀。就是和你交朋友都不敢不加以考虑了。”说着，故意借着这话，作个表演话剧的姿势，闪开去好几尺路，直走到木桥的尽头。这匆忙的步子，踏着木板桥的响声，可惊动了邻居甄先生。

甄先生很匆忙地由屋子里跑出来，问道：“是敌机来了吗？”李南泉笑道：“没有什么事，你安静去睡觉罢。不过有意加入谈话会的话，想奚太太一定很欢迎。”他如此说了，甄先生才看到桥头上还站有一位女人，他笑着弯了两弯腰道：“我还是睡觉罢。身体实在是支持不住了。”说毕，转身就回去了。李南泉见甄先生并不加入谈话会，心里倒老大感着不安。立刻想到和奚太太在这里瞎扯。值此参横月落，空谷无人，这太不妥当。这就故意向天空四周看了看，自言自语地道：“三峡的雾，又该起来了。敌机还会继续来吗？我要到防空洞里看看孩子们去。”说着，很快地走上走廊，将房门锁住。再经过板桥上时，奚太太还在桥上站着，两手一伸，横拦着去路，低声道：“喂！不要走。我一个人在这里守夜，有点害怕。”李南泉笑道：“奚大嫂，你是有魄力的女子，根本就没有躲过空袭，你还会怕鬼吗？”他说时，也推开她横拦着的手，闯过木板桥去了。走了十来步路，故意自言自语地道：“这样半夜三更地哕哩哕嗦，越说越远。”回头看那木桥上，偏西的一钩月亮，撇下淡黄的光，照见山溪两岸，树木人家的影子，都模糊着，黑沉沉的。那木板桥上正仿佛有着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子。心想，那自然还是那位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猜不着她有什么苦闷，今在这十几小时都在半疯狂的状态中，只有远远地避开她。他有此意念，到了防空洞口，见大群人都在残月的微光里坐着，打听到自己家里人，全在洞子里席地睡觉，这就安心地坐在洞口石头上，等解除警报。　　这一晚的夜袭，竟是和残月相始终。残月落下去了，解除警报的长声，也发出来了。他引着家里人，走向家去。那靠近山头的大半轮月亮，由白变成了金黄色，像半面铜盘，斜挂在天脚下。那月亮里放出来的金黄色淡光，正轻微地撒在这深谷里。山石树木人家，全模糊着不太清楚。在溪的东岸，有一片菜地，支着许多豇豆架子，这豆架和百十枝竹子相邻，在淡黄色的月光下，照着许多高高低低的青影。天已到将亮的时候，空气是既潮湿，又清凉。在人的皮肤触觉上，已是感到一阵轻微的压迫，再看到这些青隐隐的影子，心理上也有些清凉的滋味了。大家不成行伍地慢慢走着，李南泉依然是首先一个引导。他远远地看到那高低影子当中，更有个活动影子跑来跑去。虽然是大群人走着，这个深谷，月亮只照了半边山到底，一边是阴影面，一边是昏黄的光，凉空气之下，清幽幽的，这会给人一个幽暗荒凉的印象。这个活动的影子，在清暗的环境下，无声活动，很可以让人感到是妖异。李先生不免怔怔地站了一站，但他很快地就证明了，那是个人，那一定还是奚太太，因为在这几家邻居中，除了去躲防空洞的人，都睡觉了。她大概是有点半疯了，就不去睬她，直走到那丛竹子下，她出现了，身上已加了一件短大衣，手里攀住了一枝竹子，只是在空中摇撼着，就洒了李南泉一身水点。尤其是那竹叶子窣窣一阵响，不由得吓了一跳，耸着身子“哟”了一声。

奚太太随着这一声“哟”，嘻嘻地笑了。她道：“李先生的胆子也太小了。竹叶子洒下来几个露水点子，何至于吓得这个样子。”李南泉站在路头上，不免瞪了她一眼。可是这曙色朦胧的时候，使一个眼色，奚太太怎能看到。她还笑道：“这是甘露呀！嘻嘻！”李太太是紧随在李先生后面的，却有点不能忍受，便笑道：“奚太太这样高兴，得着什么打胜仗的消息吗？”奚太太道：“我是乐天派，用这个手段对付敌人的疲劳轰炸，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李太太笑道：“还是你赏鉴残月西沉这段风景的作风吗？残月西沉，是带些鬼趣的。”她说到最后一句话，语调稍沉着一点。李先生颇觉太太这话带了很严重的讽刺，恐怕身受者难堪，便大声叫道：“钥匙落了，怎么办？”李太太道：“我这里还有一把。”这一问一答，把对付奚太太的目标就转移过去了。由防空洞回来的人，少不了有一套抹澡喝茶。整理由防空洞带回的包裹。把这些事做完，天色却已大亮了。趁着天气凉爽，妇孺都安眠去了，李南泉恐怕白天的空袭紧随着要来，就站在走廊茅檐下抬头看看四面天色。见白云展开棉絮团子，笼罩了四周的山头，颇有变天的希望。变天，这是躲空袭者的好消息。正想喊出：“要下雨了！”回头一看，奚太太手扶了一根竹枝，还站在那丛竹子下，便笑问道：“还没有回去么？”这一问，倒引出了意外的行动。她一笑，放了竹子，竹梢向空中一弹。她转身向大路走去。那和她的家是越走越远的，这可奇了。

第十一章 蟾宫折桂

李南泉见这位太太扬着颈脖子，顺了人行大路，径直地走去。倒猜不到她是向哪里去。回头看看奚太太的屋子还敞着大门呢，本待叫她一声，转念想着，管她这闲事更不好，随她去罢。站在走廊上出了一会神，听家里的人，隔着夹壁，是一片鼾声。这正可以证明大大小小，全疲倦到了极点。自己端把椅子，拦了屋门坐着。这样有几点作用：可看守屋子，可以候警报声，也可以打番瞌睡。人是靠了椅子背坐定，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仿佛中是知道邻居们有人行动，但随着跑警报，在那天然洞里唱戏，和奚太太站在木板桥上夜话的事情，像演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在眼前过去。觉得自己一阵颤动，像是沉在冷水塘里，吓得赶快身子向上一挣扎，睁眼看时，椅子背倒在窗户木台上，扶好了椅子，索性伸长了腿，仰着睡了。不到一会儿，这身子又沉在水塘里了，不但是身上冰凉，连头发都是冰阴阴的。这不是水塘，是海滩，那大风浪正倒卷着人的身体，向礁石上猛扑了去。赶快睁开眼睛，见溪对岸那丛竹子，被大风刮着，几乎要扑倒在地面上。身上的衣襟，被风卷动着，肌肉都露出来了。风里夹着豆大的雨点，吹进了走廊，打在干地上，噗噗作响。就是自己的衣服上，也很沾染了些雨点。站起来出了出神，却听到隔壁吴春圃先生在屋子里叫道：“好了，老天爷来解围了。”

在日睛夜月的情形下，让敌人进行轰炸了一天又一天之久，除了望天变，实在没有什么好法子，可减少这空袭威胁的。这时吴先生喊着一声天变，引起了很多人跑出屋子来看。李南泉也是如此，觉得在走廊上看到的，还是不够，又走到溪桥上，抬头四周观望一番。看到云阵每每结成很大的一块，就在天峰飞跑。尤其是由溪口望出去，在远隔两三里的大山头上，已让灰色的云笼罩得天地连在一处。溪岸上的那丛竹子，窣窣的一阵响，让谷风吹着卷了过去。同时，那云层里的雨点，就像撒豆子似的，稀疏地撒上一遍。雨点里的凉风，吹过这条长谷，让人身上毛发都感到凉飕飕的。这就一拍手，自言自语地道：“不管好歹，放头去睡罢。”吴春圃先生站在走廊上，张开胡子嘴，打了个哈欠，笑道：“睡罢。不花钱的享受，可别放弃了。俺今天不吃午饭，至少睡他十小时。”说着，他又是个呵欠。这呵欠是个急性传染病，在廊子这头站着擦脸的甄先生，弯着在盆里洗脸的甄太太，连接着打呵欠。大家互相看了一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李南泉摇摇头笑道：“甚矣，吾倦也。”他又打了两个呵欠。果然的，他进屋去，就倒在床上。正是老天凑趣，突然哗啦啦一阵急雨，倾盆似的倒将下来。没经受过长期空袭的人，不知道这趣味。大雨声比什么催眠曲都有效力，人早是朦胧着失去了知觉。

他一觉醒来，首先让他还从容不迫的，就是窗户外的茅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流着水柱。这尽可像冬天贪恋着被窝里的温暖一样，继续地在床上躺着。休息了几分钟，隔着玻璃窗向外看去，树丛子里，飞起一堆堆白絮似的云块，这更证明着是个阴雨连绵的气候。减少了疲劳，恢复了健康的太太们，在屋檐下，已是隔了两下的山溪对话。“好凉快天啦，来呀，十二圈呀。”李南泉起了床，也是首先到门外看看雨色，在屋子里，就可以看到对门的山头，让阴雨封锁了一半。半空里细雨如烟中，牵着一条条的稀疏雨绳。屋外的山溪，已流着山洪，哗啦啦的，水溅着溪床里面的石头，翻出白色的浪花。这一切形象，也未尝不可供山居者的赏鉴。他站在走廊上，反背了两手，只管张望着。正在出神，肩上却披上了一件衣服，太太在不通知之下，将一件蓝布长衫送来加凉了。她站在身后笑道：“你实在该轻松轻松。过去是太紧张了。你先去洗洗脸，我给你泡好一壶茶，大概还有一盒好香烟，你可以躺在布睡椅上，随便拿本书看看。”李南泉穿上长衫，笑道：“谢谢。睡是睡够了，可是我还……”李太太笑道：“还有，我已经给你红烧了一碗牛肉，立刻下面给你吃。大家太辛苦了，乐一天是一天，你今天好好休息这半日。”李南泉笑道：“既是大家太辛苦了，你虽不必休息，也可以找点娱乐。什么时候了，我还没有看表。马上动手，十二圈还来得及吗？”李太太还没有答话，甄太太屋里，有个女客的笑声，那正是冒雨来邀角的下江太太。

下江太太随了这笑声，也就走出来了。她抓着李太太的手，连连拍了她几下肩膀，笑道：“老李，你真有一手，三言两语，加上点儿电影镜头的小动作，你就把李先生降服了。”甄太太虽是过了时代的人，看到她们逗趣，这也就在旁边插嘴道：“这话只好摆勒肚皮里面格。一说出来末，李先生晓得哉，下转末，格些作作，就勿灵哉！”她这么一说，又是一口的苏白，引得大家都笑了。李南泉笑道：“中国人真有弹性，疲劳轰炸一经停止，大家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下江太太道：“李先生，你想，若是这样的阴雨天，我们还不找点乐趣，岂不是错过好机会吗？今天晚上，大概杨艳华又是全本《玉堂春》罢？”李南泉笑道：“你们打牌，这和玉堂春有什么关系？”下江太太笑道：“那就凭你想罢。”说着，她已把靠在墙壁上的一把雨伞撑起。笑道：“老李，打铁趁热，走罢。”说着，左手撑伞，右手就来扯人。李太太笑道：“你忙什么？我还得给煮牛肉面呢。”下江太太始终把她一只手拉着，笑道：“这就够瞧多半天了，用不着你恭维，你家女佣人干什么的？”下江太太那口蓝青官话，“瞧”字“什”字，全念成舌尖音，“半”字念成“本”字，全不够俏皮。李南泉哈哈大笑。李太太也就真趁他这份儿高兴，点着头笑道：“我走了。不用等我吃晚饭。”就和下江太太抱着肩膀，共同躲在伞下，冒着雨走了。李南泉望着两位太太，在雨丝里斜撑着伞走过了溪边大路，也笑道：“出得门来，好天气也。”邻居听着，都笑了。连那位正正经经地甄先生也笑了。

这场雨，真是添了人的兴致不少，老老少少，全是喜色。而四川的天气，恰又是不可测的，一晴可以两三个星期，一雨也可以两三个星期。原来是大家望雨不到，现在雨到了却是继续地下，偶然停止几小时，随后又下了。这样半个月，没有整个的晴天，虽是住家的人，睁开眼来，就看到云雨满天，景象阴惨惨的，可是个人的心理，却十分的轻松。李南泉除了上课之外，穿上一件蓝布大褂，赤脚踏着拖鞋，搬一张川式的叉脚布面睡椅，躺在走廊檐下看书。也是两月来心里最安适的一天。正捧着书看得出神，却有人叫道：“李先生，兴致很佳吧？这两个星期很轻松，作了多少诗？”他放下书，回头看时，那位石正山夫人，并没有撑伞，在如烟的细雨里面，斜头走上了木桥，便笑道：“石太太，你不怕受感冒吗？衣服打湿了。”石太太走上了屋廊，牵着她身上那件蓝中带白的布长衫，笑道：“你看，这胸襟上，绽了两个大补丁，这根本不值得爱惜的衣服。”李南泉道：“多日未见，石太太出门去打抱不平的事，告一段落了没有？”石太太脸上表示了十分得意的样子，两道眉毛尖向外一伸，然后右手捏着拳头，伸出了大拇指，接连着将手摇了几下，笑道：“那不是吹，我石太太出马料理的事，决不许他不成功。假使我没有替人家解决问题的把握，那我也就不必这样老远地跑了去了。一切大告成功。妇女界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多事的人，男子们更是无恶不作了。”李南泉笑道：“好厉害的话。所谓男子们，区区也包括在内吗？”

石太太倒没想到人家反问得这样厉害，站着怔怔地望了他一下，强笑着道：“这话很难解释。回头我们详细地谈。我现在要去找奚太太说话。”说着，她抬手向隔壁屋子的走廊招了两下，笑道：“在家里做什么啦？我们今天要详细地谈谈。”李南泉看时，正是奚太太拿了一本英文杂志在手上，由她家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其实她的眼睛，并不在杂志上，只是四处了望。李先生看到她，不免带笑向她点了点头。但她一脸气忿的颜色，并不说话，人家这里打招呼，她只当是没有看到。李先生忽然醒悟了。必然是那天天将亮的时候，看见了她一人顺了大路走去，没有予以理会之故。自己微笑着，也装着不介意。那石太太远远看到她手上拿着英文杂志，就知道她用意所在，大声笑道：“奚太太是越来越博学多闻了。在家里看英文。这个我一点不行，全都交回给老师去了。”她也大声笑道：“我哪有工夫看英文书。在家庭杂志里，找点材料罢了。那边白鹤新村里，有个妇女座谈会，邀我去参加，真是出于不得已，你去不去？”她说着，又把那杂志举了一下，笑道：“这里面东西不少。”说到这里时，正好甄先生也站在这边走廊上，她笑问道：“甄先生，你的英文是登峰造极的，你说美国新到的哪种杂志最好？”甄先生道：“自到后方，外国杂志，我是少见得很。”奚太太道：“那末，我借给你看罢。”说着，交给她一个男孩子送了过来。李南泉在一旁看到书的封面，暗叫一声“糟糕”，原来是一家服装公司的样本。

甄先生是个长者，将那样本看了看，没作声，就带回屋子去了。李南泉觉得这是很够写入《儒林外史》的材料，手扶了走廊上的柱子，只管发着微笑。奚太太忽然在那边叫道：“李先生，什么事情，这样得意，你只管笑。”李南泉一时交待不出来为什么要发笑，只是对她还是笑。奚太太见他老笑着，以为他又发生好感了，便笑道：“李先生。你在家里闷坐了半个月，心里头很难受吧？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白鹤新村的桂花开了。你若没有什么事，可以到那里去赏赏桂花。”李南泉笑道：“大概奚太太兴致甚浓，就冒雨去赏过桂花。”奚太太笑道：“那也不光是你们先生有诗意，我们照样有灵感，照样也有诗意呀。”李南泉还是逗她说几句。石太太可向前拉着她的手道：“我特意找你商量事情，你又发了诗兴了。”奚太太一扬脖子道：“怎么样？我不能谈诗吗？若说旧诗，上下五千年，我全行。”石太太道：“你会作？”奚太太道：“我全能念。新诗我会作，五分钟作一首诗，没有问题。”石太太笑道：“别论诗了，我们谈正式问题罢。”说着，她用力将奚太太拉进去了。李南泉想到这位太太过去的事，自己颇有些后悔，就事论事，是给予她太难堪了。她今日虽绷着脸子，到了后来，她还是笑嘻嘻的相对，实在应当找个机会给她表示歉意。他怔怔地出了一会神，还站在走廊上望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奚太太又送着石太太走出来了。李南泉回味着刚才的事情，又向她笑了一笑。

石太太虽是走着，也发觉了李南泉只管微笑，因站住了问道：“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吗？”奚太太道：“他笑我们和女朋友打抱不平，在雨里跑来跑去。”石太太笑道：“李先生不了解新时代的女人。”她说着，依然冒雨走了。她这是一句无意的话，这倒让李先生生了一点感想。觉得这二位太太，是新式妇女中另一典型，确乎有人不能了解之处。她不是说白鹤村一个妇女座谈会吗？这个会，虽不是男子可以参加的。但是在那条路上走走，看看这些妇女是怎么个行为，也许不少戏剧材料。他生了这个意思，便含笑走回屋去，在桌上摊开笔墨来，写了三个大字“雨淋铃”，就根据了这奚、石两位太太的影子，作为剧本的主角，在纸上拟了一个故事的草稿，只写了四五行。那奚太太又在窗外张望了一下，笑道：“写文章？”李南泉将手一按纸，问道：“有何见教？”她索性扶了窗棂，向里面桌子上看着，笑道：“我已经看到了，‘雨淋铃’。这题目很漂亮，好像在哪里见过。”李南泉又觉得无法和她谦逊了，又问了一句：“有何见教？”奚太太道：“那个装咸萝卜的碟子，我还没有收回去呢。我是怡红院里的丫头，到潇湘馆来收碟子的。”李南泉笑道：“那末，我是林黛玉？林姑娘九泉有知，又是一场痛哭。你又何必气她？”说着，立刻起身到厨房里去，将那碟子取来，双手捧着，送交给她，还一鞠躬道着“谢谢”。奚太太道：“你有点受宠若惊吗？你看，这一丛竹子，一湾流水，就是一个潇湘馆的环境。而且，你又……”

李南泉笑道：“不用而且，我承认我是，等我把这段草稿子打起来，我泡一壶好茶，再请你到潇湘馆畅谈。”他这样说着。隔壁邻居家里有了笑声。奚太太实在无话可说了，只好板着脸收了碟子回去。但是这么一来，更让李先生感到歉然。自这天起，她又不向李先生打招呼了。继续着又下了两天小雨。李南泉那篇《雨淋铃》故事已经写完，并且将剧本写了一幕。但到了第二幕，就有许多材料不充分，只好搁笔了。第三天是小晴，第四天是大晴，隔了窗户，就看到奚太太穿了盛装，撑着一把纸伞，从大路上过去了。这就想着，必是她说的那个妇女座谈会今天要开会，顺了这个路线，倒可以找点材料。但这个窃窥妇女行为的举动，究竟是怕太太所不能谅解。便说是去看桂花，顺便也可以摘些回来。李太太微笑着，并没有置可否。四川的天气，只要一出太阳，立刻热起来。李南泉只穿了短衣服，将那件防空蓝布长衫作一个卷儿夹在腋下。为了预备拿桂花回来，没有撑伞，只找了一顶旧草帽子戴着。那身短衣服又有七成旧，远看去，也就是个乡下小贩子。这也是习惯，自在地走着，并没有什么顾忌。由这里向白鹤新村走去，要穿过一道高峰夹峙的深谷。这深谷里面一道流水潺潺的深河，两岸的森林，阴森森的，由河边一直长到山峰顶上去。风景十分幽静。但这里有一件煞风景的事情，就是边山峰下，有一道石坡路。盘旋着直通到山顶上，那就是方完长公馆了，行人在这里走’是常常遇到干涉的。

李南泉明知如此，但方公馆门口，来过多次，也并没有加以介意。这时，久雨过后，山河里的水满满的，乱石河床上，划出了万道奔流。波浪滚滚，撞到大石块上哗哗作响。这山河又在两面青山下夹峙着，水声发出了似有如无的回音。同时，风由上面谷口吹来，穿过这个长峡，两山上的松树，全发出了松涛，和下面的河流相应。人走到这里，对这大自然的音乐，实在会在心灵上印下一个美妙的影子，李南泉忘其所以的，顺了山坡的石坡路走。但觉得山峡里几阵清风，吹到身上脸上，一阵凉气，沁人心脾。看到两棵大松树下，有一条光滑的石凳，就随便地坐在上面。这里正对着河里一段狂泻的奔流，像千百条银蛇翻滚，很是有趣。正看得出神，忽然有人大声喝道：“什么人？坐在这里，快滚！”他回头看时，是方公馆带枪的一位卫士，便也瞪了眼道：“大路上人人可走，我是什么人，你管得着吗？怎么开口就伤人。”那卫士听他说话不是本地音，而且态度自然，料想自己有点错误，但他喝出来了，不能收回去，依然手扶了枪，板着脸道：“这是方公馆，你不知道吗？这里不许你坐。”李南泉冷笑一声道：“不许我坐？连这洋楼在内，全是民脂民膏盖起来的，我是老百姓，我就出过钱。我不去逛逛公馆，已是客气，这里坐坐何妨？你不要以为老百姓全是唬得住的，也有人不含糊。”说着，他坐着动也不动。那卫士可被他的话弄僵了。同时，也就看到石板上还有一件卷的蓝布大褂。这地方有一个大学，又有好几个中学，蓝布大褂，就是教授、教员的标志，这种人完长是容忍他们一二分的。

这个人斯斯文文的，又有蓝布大褂，决不怕带枪的卫士，那决计是个穷教授之流。卫士虽自恃来头大，但对于这类人，却不能不有一点顾忌。不过既喊出了口要他走，而他又坐着丝毫不动，面子上太下不来。便扶了枪瞪着眼道：“要得，你坐着不动就是，我去找人来。”他身上带有哨子，放到嘴里“呼嘿嘿”一吹，这就看到山峰坡子上，有五六个人跑着步子下来。其中有穿制服的，也有穿便服的。李南泉一看，心想，好，把我当强盗看待，要逮捕我了。闲着无事，找他一件公案发生也有趣。于是抬起一条腿来，半蹲了，将两手抱了腿。那群人一会儿工夫，就跑下山了，这卫士迎上前去，抢着报告了一番。有人喝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在太岁头上动土！”说过了，那些人跑过来了。接着有个人哈哈大笑道：“李先生，和他们卫士开什么玩笑？你来我家径直上山去就是。何必在这里坐着？”这顶头第一个说话的，正是刘副官。李南泉笑道：“我并非来找你，我是到白鹤新村去，路过此地，看到路边有石凳，顺便坐着歇歇腿，不想，这就怒恼了贵公馆的卫士，他要轰我走。我这并不冒犯什么，因之他轰我走，我并不走。”那些跟着跑下山的人，看到来人和刘副官十分熟，也只有站着微笑。原来的那位卫士，看到这事情不妙，只有把枪夹在腋下，悄悄走了。刘副官陪了笑，点着头道：“对不住，对不住，他们是无知识的人，你不要见怪。可是你也不好。这年头只重衣衫不重人，谁让你吊儿郎当的，穿得这么寒酸样子？”李南泉道：“我倒想穿好的，可是你们完长，不配给我的布。”

刘副官怕他再发牢骚，因点点头笑道：“上山去喝口茶，我陪你一路走，你不是去摘桂花吗？我也去。”李南泉抬头看了看山顶上那幢立体式的洋楼，在那山顶松树林里，伸出小半截，正像撑着顶上的那片青天，便摇摇头笑道：“算了，我不练这分腿劲。”刘副官道：“那末，我立刻陪你去。我们已经有几位同事去了。这就走罢！”他挽了李南泉一只手臂就走。那意思，是避免那些卫士们继续僵下去。李南泉很了解他的意思，自也无须坚持着和那些卫士们计较，顺着松树林子里的山坡，说着闲话走去。翻过这个大峡，眼前豁然，四面山峰包围着一大片平原。这平原上橘柚成林，鸡犬相逢，就是桃花源那末个环境。四川盆地，这种环境，可以说随处皆是。由重庆躲避空袭下乡的人，总是利用这环境的。这平原上东部一条小石板路，在水田中间，屈曲的前进，那是赶市集的古路。西部一条宽坦的沙子路，颇有公路的雏形，却是一条直线地伸入对面小山口。那小山上树木葱郁，有那砖瓦老房子的墙头屋脊，在绿树丛里隐隐透露出来。刘、李二人就是顺了这条宽路走。四川季节早，大路两旁的稻田，穗子全数长黄了。那稻秆被谷穗子压着，都是歪倒在一边的。有些稻田里放着打稻的拌桶，三四个农人，站在水里面打稻。李南泉道：“今年的年成又不错。我们全靠的是四川这点粮食，若是赶上荒年，那就完了。所幸这几年来，年年收成都好。真是中国有必亡之理，却无必亡之数。”

刘副官道：“这话怎么讲？”李南泉笑道：“中国在我们这群人手上，早就该亡国。可是运气好，亡不了。这运气好里面而又运气最好的人，当然是完长、部长之流。”刘副官听了他这话，没有敢作声。两人默然顺了这条路走，已遇到好几批人，带了小枝的桂花，笑嘻嘻地走来。同时，也就觉得有一阵很浓的香味，在半空飘了过来。再走近一点，果然可以看到那青郁郁的绿树林中，闪出一点昏黄的影子。李南泉道：“你看，这里一堆小山峰，上面长了这许多桂树，这正是合了古文上那句话，小山丛桂。这里若是有一口清水池塘，这风景就更美了。”说到这里，正面来了两个青年，像是学生的样子。因笑道：“去折桂花吗？这两天让人折得太多了，学校里已出了布告，不许再折了。”李南泉道：“不许折，我们自然不折。”刘副官道：“不要信他，为什么不能折？这又不是什么私人的东西可以专利的。公家的东西，大家可以享受。”他不说也罢，说了倒是加紧了步子走。李南泉跟着他走，进了那小山口走着去，那里正是两重楼高的小石山，包围着这山，全是常绿树，除了桂花，就是橘柚。那桂树大小不一，有两棵老的，高出许多常绿树上去。尤其是这小山坡上下，长了些大小水成岩的石块，配着这些桂树，很有点诗意。李南泉顺了路向山坡子走着，早觉得周身上下，全为香气所笼罩。刘副官站在身后，就吓了一声。接着道：“果然，不许折桂花。这是对着我们方公馆来的。”说着将手一指。李南泉看时，在树林子里，树立了一块带柄的白木牌子，上面写着大字：禁止攀折花木，如违严重处罚。下面写明了大学办事处的官衔。

刘副官道：“在我们这里，哪个敢处罚我们？反了！”李南泉笑道：“老兄，你这叫多疑。人家立的这牌告，是指着到这里看花折花的而言，你不折他的花，他就说不着你。”刘副官道：“你不明白这事的内容，因为这两天，我们公馆里天天有人来折桂花，我们被骂的嫌疑很大，以前，这里是没有这块布告牌子的。”正说到这里，树林子里有人笑道：“老刘，你也看了生气，我就觉得这块牌子是对着我们发的。彼此邻居，每天来折几枝桂花，什么了不起，还要这样大惊小怪地端出官牌子来。”看时，正是那位比刘副官更蛮横的黄副官，穿着短裤衩和短袖汗衫，正向一株大桂树昂头四望，打着上面桂花的主意。刘副官抢上前两步，笑道：“管他妈，我们折我们的。你上树去，折下来丢给我。”黄副官笑着，立刻就爬上树去，李南泉还站在那木牌之下，心里兀自想着，人家既是这样公然树立公告牌，偏又公然去折人家的花，若是让人家看到，那却是怪不方便的。因之远远地站着，离开那几棵桂花树。在这小山侧面，是一片平地，四周被绿树环绕着，那一片平地，被绿树罩得绿阴阴的。在平地里面一带泥鳅瓦脊，白粉墙的高大民房，敞着八字门楼，向这小山开着。那八字门楼旁边，正挂着一方直匾，上面写着某某大学研究院。那里就很端正地站有一个校警，直了脖子，正对了这里望着。李南泉想，知趣一点，还是走开罢。这桂花决不容人家乱折的。

他正是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校警，已是大声喝起来了。他大声道：“什么人？不许折花！”黄、刘两位副官只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一个在树上折，一个在地下接。那校警似乎有点不能忍耐，夹了一支枪，慢慢移着步子走过来，问道：“朗个的？叫不要折花，还是要折花。”刘副官大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老爷是谁？老爷要折花，就折花，你管得着吗？滚你的蛋罢。”那校警也就看出这二位的来头了，大概是方公馆的副官之流。夹了枪站着，只是发呆。心想不干涉，面子上下不来；硬去干涉，可能落一个更不好看。就在这时，有几位研究生，正走出校门来，在野地里散步。看到校警夹了步枪呆站着，昂了头只管看着前面那小山上的桂花树，这就都随着这方向看去。一个学生问道：“什么人在这里大折桂花？”校警道：“晓得是啥子人！叫他不要折花，他还撅人，叫我滚开。”几个学生听了，一齐怒火上升，同奔到小山脚下来，叫道：“什么人？不许折花！”刘副官见一阵跑来六七个学生，自己是个弱势，倒不好过于强硬，便道：“什么人？我们是方完长公馆的副官。”一个学生道：“完长公馆的人更要守法了。这里不是竖着牌子，不许攀折花木吗？”黄副官正折了一枝最大的，由树上下来，便道：“我们二小姐叫我们来折几枝花去插瓶子，什么了不起的事，大惊小怪，慢说折几枝桂花，就是要你们这学校用用，叫你们搬家，你们也不能不搬。”其中一位高个儿学生，便挺身而出，瞪着眼道：“什么二小姐？三小姐？狗屁小姐。我们不作兴这一套。你把花放下，若不然，你休想走。看是你让学校搬家，还是学校让你搬家。”

说着话时，七八个学生，全拥上了前。李南泉看这样子，非打架了不可，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于是走向前，在这群学生中间站着，笑着摇手道：“小事一件，不要为这个伤了和气。插瓶花，不过是一种欣赏品，不折就不折罢。”黄副官道：“李先生，你不必管，花折了，看他们把我怎么样？什么大风大浪我们全经过，不信在这白鹤新村的阳沟里会翻了船。”他说着话时，挺直了腰，横瞪了两只眼睛。那个高个儿学生，恰是不肯让步，他将肩膀一横，斜了身子挤向前来，喝道：“好，我们这里是阳沟，我看哪个能把这桂花拿着走！”他说着话时，两手也是叉住了腰身。学生当中，有这么一位敢作敢为的，其余的都随着壮起胆来，挤了向前，个个直眉瞪眼，像要动手夺花的样子，刘副官对这些学生看看，见他们后面，学生又在陆续地来，就以眼前所看到的而论，恐怕已在二十人以上。于是将黄副官手上一大枝桂花夺了过来，和在自己手上原来拿的花，合并在一处，然后举起来，向山地上一扔，板着脸道：“什么了不起？明天我们派人下乡去，挑他几担桂花来，老黄，我们走罢。”说着，拉了黄副官的手臂就走。黄副官看这情形，绝对是寡不敌众。若和这些学生僵持下去，一定要吃眼前亏，借了刘副官这一拉，踉跄着步子，跟了他走去。那几个学生虽还站在一堆，怒目而视，可是李南泉还站在他们面前，不住向他们使眼色。同时，将右手垂直了在腿边，伸开了五指，连连对着他们摇了几下。

学生里面，有几个认得李南泉的，见他这样拦阻，也感到方公馆这些副官不是好惹的。一个精明一点的学生，向他点头道：“李先生，你看他们这些人。蛮横得还有丝毫公德心吗？”李南泉笑道：“折两枝桂花去插花瓶，这在他们，实在是很稀松的事。我劝各位以后还是少和他们正面冲突为妙。”那位高个儿学生笑道：“我们也知道犯不上和他们计较。无奈他们说话那气焰逼人，实在教人容纳不住。李先生，你怎么会和这种人认识的？”这句问话，倒问得他感到三分惭愧，便笑道：“我们这穷措大，有什么架子不成，谁和我交朋友都成。他和我住在一个村子里。”那学生把地面上桂花捡起一大枝来，交给他道：“李先生带回去插花瓶罢。”李南泉道：“那就不对了。纵然是人家折下来的，与我无干，但我拿了去，是人家犯禁，我实受其惠。这还罢了，是道德问题。我回家，一定要路过方公馆的。若让他们看到了，他们会来反问各位，何以让我折了花去？那是给各位一种麻烦。不过你先生的盛意，我是心领的。”那学生见李南泉说得很有情理，也很是感动，就给了他一张名片。他看到，上面印着大学研究生的头衔，名叫陈鲤门。同时想起，在报纸上看到有几次专栏文字，署的是这个姓名，这倒是个真读书种子，就站在桂花香里和他闲谈了一阵，然后告辞回去。为了这么一回小风波，也就无意再去打听妇女座谈会会员的行为了。由这平原走进了峡口，心里倒若有所失，不免步子走得慢些。迎面却见一大群人走来，其中还有两个穿制服背步枪的。

这群人首先一个，就是黄副官。不知他在哪里找到一柄玩把式的带鞘大刀。他背了在肩上。刀柄上挂着红绿布坠子呢，临风只是摆荡。只看这一点，就表示着这群人得意极了，李南泉明知他们起意不善，但料着说明了劝阻不得，倒是装了不知道为妙，只是向黄副官点了一点头，还是走自己的路。这群人约莫有十二三位，刘副官仿佛是位压阵将军，却跟随在最后面。他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抬了两抬，笑道：“李先生，别回去，看我们这一台武戏去。”李南泉笑道：“我说算了罢。那都是些穷学生，和他们计较些什么？”刘副官道：“穷学生怎么样？我们不含糊这些，老实说，我们这次去，要把那些桂花都给他砍了。”李南泉笑道：“树又没得罪你，那何必，那何必！”他虽是这样劝着，那刘副官听说，并不怎样介意，径自走着。李南泉站在路边对着这群人的后影，呆望了一阵，也只有摇摇头自行走去。那黄副官肩上背了那柄大刀，后面紧跟着两位带步枪的卫士，他得意极了，挺着胸脯子朝前走。他心想，这一下子，总可以威风凛凛地把刚才那面子挣回来了。不久，到了那小山丛桂之处，远远地先让他吃一惊。早见那桂树荫下站着一大群人。随便估计着，总也有五六十个。而且这些人全是全青制服的，可想都是学生，心想，怪呀！我们回去找了人就来，决不会有人走漏消息，怎么他们就事先有了准备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是去抢着折桂花的话，那必是一场大风潮。还未必能占便宜。可是浩浩荡荡地来了，悄悄地回去，面子又更是难看。

他虽是这样踌躇着，可是紧跟在后面的弟兄们，却都得意洋洋地走着，以为可以出回风头。哪里知道黄副官有了尴尬的情形？他情不自禁地拖慢了步子，走近了那群学生。但那群学生都是背朝着山外，面朝着山里的。虽然这里有人带着真刀真枪前来，他们并没有加以理会。黄副官这有点省悟，这里群集了大批的人，倒并不是准备打架的。于是昂了头看去，见学生面对着的所在，有一块高草坡。草坡上站着一个穿西服的瘦子。那人头上梳着花白的西式分发，尖削着两腮，虽不是营养不够的人，可是看出心计上的支出太多，依然免不了几分憔悴。因之他虽站着，他的脊梁是微微弯着的。黄副官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老远就可以看出来他是很有名的申部长。申部长虽比方完长矮去一级，可是在政治上的势力，并不下于方完长。而且这学校很和他有关，他站在那里，分明是召集学生训话，不但是不许可在这时候去砍桂花，就是再走近两步，也有搅乱会场的嫌疑。立刻站住了脚，两手平伸开，拦住大家前进，低声道：“申部长在这里。”那在后面的刘副官，对申部长认得更熟，也低声道：“大家就站在这里罢，不能再向前了。”这些又是在权贵人家混饭吃的，“申部长”三字，也早是如雷贯耳。一听前后两位副官报告，就知道形势有了大大的转变，无论如何，上前不得。不约而同地，全站住了，他们不上前，恰是申部长把他们看得很清楚。

那申部长用着蓝青官话，正在对这群学生，作露天演讲，看到了方家家兵家将，排队向前，便将手一指，向站在旁边的学校职员问道：“这是干什么的？”职员看了看，却答复不出来。这些学生们，早就看到了，有一个人报告道：“这是方完长家里的人，大概是预备来折桂花的。”申部长微笑道：“来折桂花的？桂花长在学校门口，可以说是和你们读书种子能够配合。科举时代，举子们考试得中，叫着‘蟾宫折桂’，那只是用用毛锥子而已。科举废了，时代变了，于今折桂花不用那东西了，耍枪，嘿嘿。”他勉强发出了笑声，调门又很低，于是将“哈哈”变成了“嘿嘿”。他接着道：“不过就各位而言，还是七分用笔三分用枪的好。否则，我这考官固然考不了你们，你们就是蟾宫折桂了，恐怕和来人一样，干的不是你们本行。”有些学生，颇觉得他这话别有用意，哄然地发出了会心的笑声，每个人的声音虽是不大，但积着许多人的小笑声，也就变成了一种很大的声浪。黄副官听到这笑声，回头向刘副官看看；刘副官却比他更机灵，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又将嘴向旁边一努。黄副官会意，立刻掉转身向旁边小路上走。跟着他走的人，也知道这前面山坡上，是一位不可惹的人，就无须再打招呼，都跟了他走去，一直走过半里多地，踏上了那石板面的人行古道，走回方公馆去。走进了峡口，黄副官看看这队家兵家将之外，并无他人，就顿了一顿脚道：“真是不凑巧，遇到了这个姓申的。老刘，我们算吃亏了。”

刘副官道：“吃亏就吃亏罢，反正姓申的不能永远在这里守着。我们只要逮着一个机会，就让那几个毛头小伙子认得我们。”黄副官笑道：“你有什么法子呢？”老刘摇了两摇头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早说了就不灵了。”那黄副官半信半疑，也就不提了。他们到了方公馆，正好方二小姐在屋子外面的走廊上散步，看到一群人由山峡里面走了回来，便一直迎下山来。黄、刘二人丢开了那班队伍，赶快顺着山坡跑上来。见着了二小姐，喘着气向路头上分开，在宽敞的石头坡上一边站着一个。二小姐今天是半男装打扮，下面白皮鞋，穿着长脚白哔叽西服裤子，拦腰来了根紫色皮带，裤腰套着的是件翠蓝色的短袖子翻领衬衫，手里拿了根紫藤手杖，在石板坡四面敲着东西走下来。见到刘、黄二人，站定了脚跟，望了一望道：“你们由哪里来？”刘副官垂了两手，笔挺地站着，眼光直视了二小姐，低声答道：“昨天不是在白鹤新村折桂花没有折到吗？今天我们特意多带些人去，非折来几枝桂花不可。不想事不凑巧，偏偏申部长就在那桂树林子里演说。整大群的学生将他围着，我们不敢过去。”二小姐道：“这可怪了。申部长到他们学校里来训话，自然有讲堂、有礼堂演说，怎么会跑到山上去，在桂树林子下面去演说呢？”黄副官插嘴道：“那当然是那些学生用的诡计。准是他们料着我们今天会去折花，所以就请申部长到桂花下面去演说。”二小姐道：“申部长？天部长又怎么样？这是我们公馆附近的事，他管不着，是哪个学生弄的诡计？明天给我揪了来。”

她随便说过这句话，又对刘、黄二人各瞪了一眼，将手杖把石坡两旁的松树枝刷刷地敲打了几下。自转身回到屋子里去了。刘、黄二人也不知二小姐是怒是喜，呆站了一会，各自回屋子里去。他们的副官室，在大楼一进门的两旁，开了窗子，面对了隔岸的一排高山。那远近郁郁青青的松树林子，映在屋子里的光线，都是阴暗的，但空气自然是凉爽。刘副官在他面窗的一张木架床上倒下，将脚架在床栏杆上，因道：“唉！这在家里躺着，多么舒服。平白无事地去折什么桂花，弄得里外碰壁。”黄副官也是无趣，跟着走进他屋子来。两手插在裤子袋里，来回地走着，顿了脚道：“我绝不能干休！”刘副官道：“算了罢。人家学生多，咱们不是对手。我们虽然吃蹩，外面并没有人知道，若是把事情传扬出去了，面子会弄得越来越不好看。我算跟着你摔了一个跟头就是。”黄副官道：“那几个小子我认得他，他们别遇着我。遇着我，我要给他一点好看。”刘副官也没说什么，哈哈大笑一阵。他这么一来，给予黄副官的刺激就大了。他走到临窗的桌子边，捏了拳头，将桌子一捶道：“此仇不报，非君子也。”刘副官以为他是发牢骚，并没有问其所以然，还是继续笑着。黄副官两手插在裤衩子袋里，来回走着。最后也就走出屋子去了。四川的天气晴了就一直晴下去，次日依然是个大晴天。上午九点多钟，就来了警报。黄副官这就有了办法了。穿上了一套灰色制服，背起一支步枪，带了几名弟兄，就出了方公馆，顺着山峡向白鹤新村走去。

他们走到山脚下路边上，卫士笑道：“嗬！黄副官今天亲自去当防护团，防哨？”黄副官道：“中国人太不爱国，随处都有汉奸活动，我们得随处留心。前几天敌人疲劳轰炸的时候，这山头上就有人放信号枪；今天我们得留神一点。不逮着汉奸便罢，逮着了汉奸，我得活活咬下他两口肉来。”他说着话，横了眼睛走路，十分得意，好像他就捉到了放信号枪的汉奸，亲自在这里审问似的。跟随着他的几名兄弟，自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也只是糊涂着跟了他走去。黄副官走在人行大路上，一点没有考虑，自向白鹤新村走着。到了这里，已是放紧急警报的时间，这里没有挂红球的警报台，也没有手摇警报器，只是学校里的军号，和保甲上的铜锣，到时放出紧急的信号，黄副官站在平原的大路上一看，四野空荡荡的，并无行人，只是那学校大门口，站了两名警士。他便向弟兄们挥了两挥手，径直向那桂树林子里走去。一位弟兄道：“黄副官还没有忘了折桂花啦？”他冷笑一声道：“折桂花？再送到我家里去我也不要，我们今天要捉汉奸。”弟兄们听他这话，有些像开玩笑，又有些像事实，不过大家心里很纳闷，这个文化区域，哪里来的汉奸？也只有跟着他同到那桂树林子里去，隐蔽在浓密的树阴底下。由上午九点钟到正午十二点钟，天空上过了两班飞机，平原上偶然经过几个人，始终是静悄悄的。由十二点到两点半钟，很长的时间，并没有敌机经过，空气就松懈得多了。

黄副官扛着那支步枪，缓缓走出了桂树林子，站在山地草坡上，对四处看望着。就在这时，看见有三个学生，由那广场上走过来。他们好像没有介意到什么警报，个个摇撼着手膀子，只是慢慢走着。到了桂树林子下，黄副官认出来了，其中有位高个儿的，就是拦着不许折桂花的那人。心里高兴一阵，暗叫着“活该”，居然碰着了这小子。且不动声色，只站在一丛树阴下横了眼睛看着他，他也把方家这几位总爷看了看。学生的制服衣袋里，各都揣着一本卷着的书。看那样子，分明是到树林子内躲警报看书的。黄副官心想，不忙，反正有的是机会。于是将身子靠了树干站着，把脸掉到另一边去，但他依然偷看他们作些什么。那三个学生，走上了山坡子，就在一丛乱石堆中，个个坐下，随便地在衣袋里掏出书本来看。约莫是十来分钟，天空里轰轰地有了飞机群声。那几个学生安然无事，还是看他的书，那轰响声越来越近，那个高个学生，却由石堆里站了起来，站在一矮矮松树下，伸了头四面张望着，还举了右手巴掌，齐平着眉毛挡了阳光，看得很真切，意思是看敌机向哪边飞来。就在这时，一批飞机约莫是二十多架，只有一架领头，其余是一字儿排开，在对面一带山峰上斜插了飞过去。黄副官远远地看到，便喝道：“什么人？敌机来了，还不掩蔽起来。”那高个儿学生回头看了看，随便答道：“我藏在树下向外探望着，这有什么关系？不叫多管闲事吗？”

黄副官站在稍远地方，虽听不到他说的是些什么，可是看他的姿态，显然是一种反抗。便大声喝道：“敌机已经到头上来了，还要故意露出目标来探望，你是汉奸吧？”那高个儿学生已听到了他的话了，也大声喝道：“什么东西？开口伤人！”黄副官抬头一看天空，飞机业已过去，不必在行动上顾忌，这就两手端了步枪，向上一举，高声叫道：“捉汉奸！捉汉奸！”在大后方叫“捉汉奸”，这是很惊人的举动，尤其是敌机刚在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四野无声，这样高声叫喊着，真让听到的人惊心动魄。那两个在石头丛里坐着的学生，听到大声叫“捉汉奸”，也都惊慌地站了起来。看时，黄副官带着四五名防护团狂奔蜂拥而上。黄副官手上的那支步枪，已是平端着，把枪口向前作个随时可以射击的样子。那枪口也就朝着高个儿学生，他倒怔住了，怕黄副官真放出一粒子弹来，人不敢动，口里连问着“怎么回事”。黄副官直奔到他面前两丈路远，举了枪对着他的胸口道：“你是汉奸！我们要捉你！”他瞪了眼道：“我是这里研究生陈鲤门，谁不认得我？”黄副官道：“陈鲤门？陈天门也不行！敌机来了，我亲眼看到你在山上拿了一面大镜子打信号。”说着，回头对那几个卫士道：“把他捆了。”于是四名卫士，抢了上前，将陈鲤门围住。他见黄副官的枪口已竖起来，便胆壮了，喝道：“捆起来，哪个敢捆？这里还不是没有国法的地方！”其余两个学生，也向前拦着道：“这是我们同学。”

黄副官瞪了眼道：“是你们同学怎么样？照样当汉奸。汪精卫作过行政院长，还当汉奸呢！”陈鲤门听到他说声“捆了”，早已怒从心起，这时见他更一口咬定是汉奸，便瞪了眼对逼近身边的几个卫士道：“你们打算怎么样？还是要打我？还是要杀我？要捆？好，你就捆，只是怕你捆我之后，你放我不得。”这几个卫士根本没有带着绳索，虽然黄副官叫捆，却是无从下手。现在陈鲤门态度一强硬起来，这形势却僵化起来。其中有个人先红了脸，抢上前一步，抓了他的手道：“龟儿子，当汉奸，有啥子话说，跟我走！”黄副官势成骑虎，也顾不了许多，大声喝道：“把他带了走。”卫士们有副官撑腰，还怕什么，一拥而上，拉了陈鲤门就走。其余两位同学，要向前抢人，却被黄副官拿了枪把子一扫，先打倒了一个。其余一个，料着不是敌手，向学校大门口扯腿就跑，大喊“救人哪，救人哪！”这个时候，警报未曾解除，学生不是躲在山后洞子里，就疏散到野外去了，门口除了两个校警，并无帮手。他空叫了一阵，只眼望着那群人，拥了陈鲤门走去。到了校门口，校警迎着道：“不要怕他，这是方公馆的副官，他们又不是防空司令部、警备司令部的人，他凭什么权力捉人？”那个学生道：“我叫王敬之。那个捉去的叫陈鲤门。既是叫不到人，我不能让陈同学一个人走，我得跟着追上去看看。若是我也不能回来，你得给我们报告教务长。”说着，扯腿就跑。

他顺了向山峡的大路，一口气追了去。这里是一条沿着山麓的人行路，正是逐渐地向下。王敬之走到峡口，在居高临下的坡度上，远远地看去。只见黄副官那群人鱼贯而行，拉长着在这人行道上。他高声叫喊了两句，无奈这山河里的水，由上向下奔流，逐段撞击在河床石头上，淙淙乱响；加着夹河两岸的松涛，风吹得哄然。他的叫声，前面的人哪里听得见？他看着彼此相去，不过是大半里路，自己叫了一声追，便随了向下的山路，跑着跟了去。这虽是由上向下的路，但有时要越过山峰拖下来的坡子与弯子，因之有时被山脚挡着，看不到前面的人。直到追到方公馆的山脚下，才看清楚了。陈鲤门正被黄副官这群人前后夹持着，把他放在中间走，顺了方公馆上山的一丈宽、每级两尺长的石板坡子，向公馆里走去。相隔也只有四五十步罢了。这山坡的尽头，就压着沿山河的人行路。石坡面的一块平台上，立着四根石柱，树着铁柱栏杆。铁栏门口，为了空袭未曾解除的缘故，加了双岗，站着两位荷枪的卫士。王敬之跑得气喘如牛，站在平台下，张了嘴“呼哧呼哧”作响。瞪了双眼，只管向走去的那群人望着。一个卫士便走过来喝道：“干什么的？”王敬之道：“干什么的？你们把我的同学捉去了，我来看看你们怎么摆弄他？”卫士把枪头伸了过来，遥遥作个拦阻的样子，喝道：“走开罢，如若不然，把你一齐捉了。”

王敬之道：“把我一齐都捉了？我犯了什么罪？有罪也轮不到你们捉。”那卫士道：“他是汉奸。你来和汉奸说话，你也就是汉奸，随便哪个都可以捉得。”另外一个卫士，站在那平台上没有走动，就远远地向他道：“我劝你不要多事罢！冤有头，债有主，人家不找你，你又何必跟着一起来？”王敬之虽然和这两个卫士说话，眼睛还是对着向方公馆走去的山坡上望着。见陈鲤门倒还是散了两只手，在人群中走着的。看他那样子，一时还不致受屈，这就叉了两手，在人行路上站着，虽不说话，却也不走去。那卫士没有得着副官们的命令，自也不敢胡乱捉人。王敬之不逼近平台，他们也就只扶枪站立着，仅仅取一个戒备的形势，这样约有半小时。山峡口上，又走来一群人。王敬之在阳光里看那群人的衣服，全是青色的，这就料着是大批同学来到，胆子越发壮起来，叉住腰部的两只手，也就格外觉着有劲。他横扫了那两个卫士一眼，冷笑着道：“哼！我们也不是好惹的，这回瞧他一场热闹罢。”那个轰过他的卫士，恰是听到了，便夹了步枪，走向前来问道：“叫你走你不走，你还在这里叽叽咕咕说个不歇，那也好，你和我一路到公馆里去说话。”王敬之依然两手叉了腰，淡笑道：“去就去，料想这山顶上的洋楼，也不会是人肉作坊。”那卫士瞪了眼道：“你说什么？”王敬之道：“我说这地方总不会有人肉作坊。你不要凶，我们的人来了，你快去求援兵罢。你只有两个人，也许我们会把你们捉了去。”

他说时，将手一指。卫士顺了他的手看去。果然来了一群穿青色制服的人。而且走来的步子，非常匆促，教人不能不对着注意。因之只挺直了身子，在王敬之面前站着，不敢动手。那群人跑到了面前，第一位就是张训导主任。他是北方人，挺健壮的身体，粗眉大眼的，就不像是个文弱可欺的人。他向卫士道：“你们有一位副官，把我们的研究生带了来，这是很大的错误。”卫士见来的人多，虽然手上拿了枪，可也不敢再行强硬，因答道：“这事情我们管不着，我们也不大知道。”张主任微笑道：“当然你不知道，当然你也管不着。我这里有张名片，你拿去回一声，我要见见你们公馆里负责任的人。”卫士接过名片去一看，见上面印着主任的头衔，觉着不能给他钉子碰，因道：“完长在城里，公馆里就是几位副官，一位队长。”张主任道：“那末，就请刚才捉人的那位副官下来谈话罢。”卫士道：“好罢，我上山去报告，请你们在这里等着。”他扛着枪，拿了名片，就往山上走。门口依然还留一名卫士守着。他只走到半山腰里，山上已由刘、黄两位副官和一名卫士队长带了二十几名卫士，个个带着火器，冲下山来。黄副官身上，已佩着一把左轮手枪，依然是当先第一名。他接着卫士手上的名片看了，冷笑道：“他们来这些人干什么？要造反吗？他们包围完长公馆，该当何罪？我去打发他们走，没关系。”说着，挺起个胸脯子，皮鞋跑得石板坡子得得作响，直跑到石板平台上站住，沉着脸子，大声问道：“哪一位是张主任？”

张主任高声答道：“我姓张，特意来拜见完长。”黄副官走到了平台口上，因道：“完长在重庆，这里是我们驻守，我知道各位的来意，不是为了我带去你们一名学生吗？老实告诉你，他有汉奸嫌疑，我们盘问盘问他，假如并没有什么嫌疑，我们自然会放他走。若是他多少有些嫌疑，嘿嘿！这问题就麻烦了。”说着，冷笑了一声。张主任道：“汉奸嫌疑，这四个字不能随便加到人民头上。而维持治安的事，自然有治安机关来管，你们是侍候完长的，你们管不着。请你把人放出来。”黄副官横了眼道：“不放怎么样？你们还敢闹完长公馆吗？”他态度强硬起来，嗓音提得特别高，颈脖子也向上扬着。同学们在张主任后面听了这话，又看了他这样子，实在忍不住气，有一个人喊道：“打倒方家走狗！”随了这声喊人也向前一拥。黄副官后面，都是有枪的卫士，作个兵来将挡的姿势，十几人一字排开，各端了枪，向学生作了射击姿势。有两个人神气十足，作了战地演习，伏在石坡边的地沟里，把枪平放在台阶石面上，枪口就对了在最前面的张主任。这位张先生来的原意，本是想和平解决，眼下的情形，简直可以演成流血大惨剧。他立刻回转身来，向学生们乱摇着手道：“同学们千万不能鲁莽从事。我们是有理可讲的。”学生们被他拦着，又看到卫士们端枪瞄准，谁也不愿冒险流血，就都站住了脚。

刘副官在这群卫士当中，究竟是比较明白事体的。这大学研究部的学生，和老百姓比起来，倒是有点分别。二小姐身上，终日带着手枪，可没有亲手毙过一个人，至多是开着空枪吓吓老百姓而已。眼前这么些个学生，真和他们冲突起来，不用枪抵制他们不住；开起枪来，难道打死人真不用偿命？这就立刻走到平台面前，向研究部的学生，摇着手道：“各位，你听我说，还是回去罢！这事没有什么了不得，我们秉公办理，把人送到此地警察局去。警察局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虽然是这样说着，可是那些举枪瞄准的卫士们并不曾把枪口竖起来。张主任见同学已气馁了，也落得见风转舵。这就对刘副官道：“既然和我们打官司，有地方讲理。好罢，我们就打官司罢，只要你们承认捉了我们一个学生来，这事就好办。好！我们回去再商量办法。”他说着，首先掉转身向学校里走去。学生们都是徒手的，看到当面十几支枪举着，谁也不敢冒险停留下来。只有那个和陈鲤门同在桂花树下受辱的王敬之，心里十分不服，没想这么多人来了，还是让人家逼了回去。他算是在最后走的一个，走在半路上，就大声叫起来道：“同学救不回来，还让人家污辱一场，这有什么面子？我不回研究院了。”张主任在队伍里面，这就回转身问道：“王同学，你不回去怎么办？他们既敢到我们研究院门口去捉人，就敢在他们公馆门口开枪。万一闹成流血惨剧，这责任我怎么担负得起，我不能不走。这些人都没法交涉，你一个人去有办法吗？”

王敬之道：“我不到方家去，我到校本部去报告。请同学开大会援救。”张主任道：“王同学，你这番正义感，我是钦佩的。不过，这事不经过我们研究部设法，立刻把问题提到校本部去，那我们有故意扩大事态的嫌疑，应当考虑。”王敬之道：“依着张先生怎么办？”他道：“我们回去，先开个紧急会议。好在已解除警报了，我们可以详细地商议一下。我料着陈同学留在方公馆，也不会受到虐待。好在他们的副官，已经承认把我们的人留在那里了。他们以公馆的资格捕人，总应当有一个交代，不能永远关下去。我们是读书种子，总应当讲理。”王敬之看看张主任的态度，相当的慎重，其余的同学，经过刚才方公馆门口一幕惊险的表演，大家也不肯冒昧去直接交涉。张主任这样说了，大家都说那样办很好。随着话，大家拥到研究部。在研究部没有出门的学生，已知道了陈鲤门被捕的消息，大家正在等候救援的下文。现在张主任一班人回来，大家全拥上前来探问，及至听到说陈鲤门并没有放回，一大部分人就鼓噪起来。尤其是陈鲤门几位要好的朋友，都喊着去见教务长。这时，学校里是一片喧哗声。教务长刘先生也早知道大概情形了，他首先走到礼堂上去，吩咐校工，四周去通知学生谈话。不到十分钟，教职员和学生就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先由王敬之、张主任报告了一番经过情形之后，刘教务长便走上讲台，正中一站，从从容容地道：“这事情不必着急，有一个电话就可解决了。”他说时，举手伸了个指头，表示着肯定。

大家听到刘教务长说得这样容易，都愣住了，望着他，听他的下文。他接着道：“我们何必和那些把门的金刚说理，求佛求一尊，可以找他庙堂里的菩萨。现放着我们的校董申伯老在这里养病。报告伯老一声，由伯老出面向方完长去个电话担保一下，难道还不会放出人来？我知道这事的根由，是为那位副官要在这里折桂花，同学扫了他的面子。其实也是你们少年人不通世故之处。他一个人能折多少桂花？装着马虎，让他折去就是了。这点事算什么，他们要做的事，千万倍比这重大的事，要作也就作过去了。”说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研究部读书的学生，不少是在社会上已经混过一阵子的，看到教务长这番礼让为先的态度，也就很明了这问题的措置不易，大家同忍着一口气没有什么人说话。刘先生站在讲台上，向礼堂上四周一看，人拥挤着没有丝毫空隙，大家呆望一副面孔，全半仰起来向讲台上望着。空气在静寂里充满了郁塞，在郁塞下又充满了紧张。他自己心里也就觉得有些不自在。这就笑道：“那天申部长在桂花树下训话的时候，我也在那里。他引了个典故，说是‘蟾宫折桂’。他的意思，自然是把我们这学府，当了以前的试院。我现在倒有个新的见解，据我们中国人的说法，蟾是三只脚的蛙类，想像着它的行动，是不如青蛙那样便利的。换句话说，行为狼狈。我们既是蟾宫中人物，那也就无往而不狼狈了吧？唉！”这么一说，倒博了全堂哄然，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第十二章 清平世界

这一阵哄堂大笑，算是结束了一场沉闷的会议。刘主任就向大家点头道：“我这就向申伯老去报告，也许三小时以内，就把陈鲤门同学放回来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出了大礼堂。这申伯老的休养别墅，和大学研究部相距只有大半里路。刘主任披着朦胧的暮色，走向别墅来。刚到了门口，遇申伯老的秘书吴先生，穿了身称身的浅灰派力司中山服，腋下夹着一只黑色皮包，走了出来。他虽是四十来岁的人，脸上修刮得精光，配合着他高鼻子上架着一副无边的平光眼镜，显着他精明外露。刘主任站着，和他点了个头。他笑道：“刘先生要来见伯老吗？他刚刚吃过药，睡着了。”刘先生皱了眉，叹着气道：“唉，真是不巧。”吴秘书道：“有什么要紧的事，立刻非见伯老不可吗？”刘主任将今天的事，详细地说了。吴秘书笑道：“这样一件小事，何必还要烦动申伯老打电话。我拿一张名片，请刘先生差两名职员到方公馆去一趟，也就把人要回来了。”刘先生望了他一下，踌躇着道：“事情是这样简单吗？”吴秘书笑道：“他们总也会知道我是怎样的身份，难道我保一个学生都保不下来？也许我一张平常的名片，不能发生效力，也罢，我在上面写几句话，再盖上一个私章，表示我绝对的负责任，总可以没有问题。”说着，将刘主任让到办公室里，掏出了带官衔的名片，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拿出私章，在名字下盖了一颗鲜红的图章，笑道：“就是拿到完长面前去，也不会驳回吧？”

刘主任看到吴秘书这一份自信，也料着没有问题，就道着谢，将名片接过去。他回到研究部，找着训导主任张先生商议了一阵，就派了两名训导员，一名教务处的职员，拿了那名片到方公馆去。这三个人都是很会说话的，彼此也就想着，虽不见得把人放回来，也不会误了大事。张主任抱着一种乐观的态度，就坐在刘主任屋子里等消息。刘先生在这研究部，是有了相当地位的人，因之他拥有一问单独的屋子。这是旧式瓦房，现经合乎时代的改造，土墙上挖着绿漆架子的玻璃窗户。在窗户下面，横搁着一张三屉桌子，还蒙着一块带着灰色的白布呢。天色昏黑了，窗户外面，远远有几丛芭蕉，映着屋子里是更为昏黑。因之这三屉桌上，也就燃上了一盏瓦檠菜油灯，四五根灯草，点着寸来长的火焰。桌子角上，放了一把粗瓷茶壶，两个粗瓷茶杯，张、刘二人抱着桌子角，相对坐着，无聊地喝着茶。刘先生在三个抽屉里乱翻了一陈，翻出了扁扁的一个纸烟盒子，打开来，里面的烟支，也都跟着压得扁平了。刘主任翻着烟盒子口，将里面的烟支倒出来，共是三支半烟。那半支烟，不知是怎么撅断了的；其余的三支，却是裂着很多的皱纹。刘先生笑道：“就凭我们吸这样的蹩脚纸烟，我们也不能和那山头上的洋楼相抗衡吧？”说着，递给了张主任一支。他接着烟看了看纸烟支上的字。刘先生笑道：“不用看，这叫心死牌。我该戒烟了。”

张先生看那烟支上的英文字母，拼着“黄河”的音，笑道：“我明白了，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刘主任笑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们倒不必不知足，多少人连这‘心死牌’都吸不起，改抽水烟了。我们总还能吸上几支劣等烟，不比那吸水烟的强吗？”张主任遥摇头道：“我不想得这样遥远，只要我们平价米里，少来几粒稗子，或者一粒稗子都没有，那更是君子有三乐里的一大乐。我在家里吃饭，向来是把时间分作五份：二份挑碗里的稗子；二份是在嘴里试探着咀嚼；剩下一份，便是往下咽去了。”刘主任笑道：“怎么在时间上，还规定‘家里’两个字呢？”张主任笑道：“若是在学校里吃饭，也这样地分作五份，那分配时间，不用说，我没有吃完，桌上几只粗菜碗里的盐水都没有了。”刘主任笑道：“你不说是菜汤而说是盐水，大概你很不满意那菜吧？”说毕，两人都笑了。两个人笑一阵，说一阵，不知不觉地混了两小时。去说情的三位特使，回来了一位，是教务处那位职员丁先生。他用着很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刘主任的屋子。虽是在菜油灯下，还可以看到他那圆圆的脸上，沉坠下来两块腮肉。他那两道眉峰，左右全向中间一挤，几乎变成了一个大“一”字。刘先生不必问他的话，只看这样子，就知道这事情不妙。问道：“还有两位呢？”丁先生沉坠的脸腮，不免抖颤了一下，连颈脖子也硬了，他颤着嘴皮子道：“真是岂有此理！”

刘主任道：“怎么样？他们还是不肯放人？”丁先生道：“岂但是不肯放人，把我们去说情的人也要扣起来。”刘主任道：“什么？把我们去说情的人也扣起来，这是怎么个说法？难道他们也可以说他们也是汉奸嫌疑？”说着这话，他不由得手扶了桌沿瞪了眼睛望着。丁先生道：“详细情形，我不知道。到了方公馆山脚下，我们三个人，向把守着石坡子的卫士，说明来意。他只让我们一个上山去。我们商量着，只好推何先生上去，我和王先生在山脚下等着。去了很久，并无回信。王先生就向卫士要求，想上去看。卫士答应着了，让他上去。大概是半小时，王先生在山上叫起来了，他说：‘丁先生，你回去罢，我和何先生让他们留下来了。’虽然山上到山脚下很远，因为在深谷里，又是晚上，我听得很清楚。我想那里再留守不得，若是把我也扣留下来，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了。刘主任，这事非禀明学校当局不可了。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这三个人有点危险。”那张主任听了这个报告，首先是身子抖颤，接着是嘴唇皮也抖颤，他把桌子重重地拍了一下，叫起来道：“这太岂有此理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一不是治安机关，二不是司法机关，私人公馆无缘无故地捉人；又无缘无故地扣留人！”在他那重重地一拍之下，桌上菜油灯里的几根灯草，早是向油里缩将下去，立刻屋子里漆黑。但他在气愤头上，不肯停留，大半截话，都是在黑暗中说下去的。

在黑暗中，刘主任把话接着道：“这、这、这实在岂有此理。两国交兵，也不斩来使，我们并没有到两国交锋的程度。虽然两个人去说情，放与不放在你，怎么把去的人，又扣起来？这是有心把事态扩大了。”他说着话，也忘了点灯，还是这位丁先生将身上带着吸烟的火柴摸出来，擦着了，将灯点上。张、刘二人全是手扶了桌子，呆呆站定。那陈鲤门几位要好的同学，也是对这事时刻挂心，这时，正在门外探听消息。听到这话，立刻有三个人抢了进来，那王敬之也在内。他先道：“刘先生，我们这软弱的外交，再不能延长下去了，就算陈同学和两位职员身体上不会吃亏，落一个汉奸嫌疑的名声，那怎么得了？何况我们有了折桂花那段交涉经验，和我们争吵过的人，态度是十分凶恶的。”刘主任摇摇头道：“没有这个道理，清平世界，私家捉人，私家又处罚人，难道就不顾一点国法？”王敬之听了这话，也顾不得什么师生之谊了，将脸色一沉道：“什么清平世界？人家可以捉人，就可以处罚人。我们就不谈什么道义，也要顾全学校—点面子，我们学生自己来解决罢。”说着，他回身向外，两个同学，也都跟了出来。这时，同学们正在课堂上自修。课堂上点了一盏大汽油灯，照得全堂雪亮，王敬之很气愤地向讲台一站，将手一举道：“对不起，各位同学，我有点事情报告，打搅各位一下。”于是接着把这几小时发生事故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番。立刻，同学纷纷发言，声浪很大。

随了这声浪，张、刘二主任陪着吴先生同走了进来。刘主任走上讲台，向大家先挥了两挥手，叫道：“各位同学，先请安静一下。现在请吴秘书来向各位报告办法。”吴秘书走上去，学生们认得他是申伯老手下的健将，他一出面，就不啻申伯老出面了。立刻噼噼啪啪，鼓起一阵掌来。吴秘书站在讲台上，向全讲堂的人看了看，然后点了两点头，大声道：“各位，这事情弄到这种样子，实在不能简化了。我立刻把这事报告伯老，怎样应付，伯老当然有适当的办法。不过在各位同学方面，要作一个姿态，和伯老声援。原来刘主任不愿惊动校本部，那也是对的。到了现在，也就不必顾忌许多了。”说着，将手臂抬起来看了看手表，点着头道：“现在还只九点钟，校本部还没有熄灯，立刻打电话过去，请那边学生作一种表示。只要是在不妨碍秩序下，我负责说句话，你们放手做去罢。”说着，伸手拍了两拍胸。在讲堂上的同学，见他板着面孔，挺着胸脯，直着眼光，是很出力的样子。于是大家又噼噼啪啪鼓了一阵掌。吴秘书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分途去进行。”说着，大家一阵风地拥出了讲堂，学生们本来就跃跃欲试，经吴秘书这样一撑腰，立刻向校本部打了个电话，请那边学生自治会的人主持一切。同时，这里研究部的学生，在讲堂上召集紧急会议，议决几项对付办法。第一项就是全体学生签名，上书董事长。而董事长就是方先生的老上司。

第二个议决案，是给方先生去信，说明了要给董事长去信，报告这事件的经过。第三个议决案，就是把这新闻到报上去宣布。第四个议决案，即晚在校本部和研究部遍贴标语。议决以后，大家不肯耽误，就分头去办理，其实，在这个时候，吴秘书见着申伯老，已把详细的情形报告一遍了。申伯老在乡下养病，别墅里布置得是相当的齐备。在他的卧室外面，是一间小书房．，写字台上，点着后方少有的煤油灯。而且在玻璃灯罩子上，更加了一只白瓷罩子。在菜油灯的世界里，这种光亮的灯，摆在书桌上，就可以代表主人的精神了。在书桌子角上，叠着一大堆文件。申伯老虽在暑天，兀自穿着灰色旧哔叽的中山服。他微弯着腰坐在小转椅上，手捧了一张电稿，沉吟地看着。他咳嗽了两声，在中山服的衣袋里掏出紫漆的小盒子来，扭开螺丝盖，向盒里吐了两口痰，立刻把盒子盖重新扭闭住，再把盒子送到袋里去。再掏出一条白绸手捐，擦了两擦嘴唇。他尖长的脸上虽是把胡桩子刮得干净了，然而那一道道的皱纹，灯光照得显明。吴秘书站在写字台横头，静静地不言，在等着伯老的一个指示。就在这时，桌上电话机的铃子，叮叮地响起来了。吴秘书接着电话，说了两句，向申伯老道：“那边电话来了。申先生接电话吗？”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按住了听筒上的喇叭，脸上表示着很沉重的样子。

他在电话里报告了名字，接着道：“托福，病好多了。可是今天这里发生一件事情，也许要使我的病情加剧。”于是就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报告了一遍。接着带了一点笑音道：“这当然是一件小事。可是这些青年们，却好一点虚面子，未免小题大做起来。他们打算上书给学校的董事，当然我已经拦住了。”申伯老最后轻描淡写的两句，可把对方吓倒了，电话里是很急躁地说了一遍。最后，申伯老说道：“一切拜托，总希望问题大事化小。”挂上了电话，他向吴秘书道：“你可以告诉同学，方完长立刻会打电话回公馆去。若是今天时间太晚，他保证明天一大早，必让三个人回校。叫他们稍安勿躁，不要把问题扩大起来，我们也不要把这些小问题，增加方先生的困难。”吴秘书道：“若是悄悄地把三个人放回来，就算了事，恐怕同学不服气。”申伯老呆着脸子沉吟了一会，但他在电话里话说多了，小小地震动了肺部，已是咳嗽了两三遍。把口袋里那个痰盒子，像端酒杯子似的，端在胸前，缓缓地轻轻咳嗽两三声，向里面吐一口痰；吐完了掏出手绢，擦着眼泪鼻涕。在屋外的听差，就送来了一把热手巾进来。他拿着热手巾在手上，兀自坐着凝神。吴秘书道：“伯老受累了，请休息罢，我这就去告诉同学们。”说着，向申伯老点了个头，转身出去。走到院子还兀自听到屋子里的咳嗽声呢。他去找刘主任时，学校里已吹过了熄灯号，学生都已睡觉了。刘主任是有家的，也已回家安歇；吴秘书这个好消息，却没法传出去。

他抬头看着，星斗满天，学校里熄了灯火，但见四围山林，黑影巍巍，而对照着这研究部的屋子，黑影子就沉沉往下坐了去。研究部周围，是些水田，无论是否割了稻禾，里面依然存着水，星光照在水田里，青蛙“叽里咕噜”叫着，闹成一片。暗空里有时一两点绿光的萤火，一闪地变成一条绿线在头上过去。这样，就更觉得夜色幽静。吴秘书在平坦沙土路上走着，颇感到心里空洞无物。那些为学生发生的不平之气，自然是平息下去，也就不再去找刘主任了。星光下徘徊一阵，自回到别墅里去睡觉。到了次日早上起来，已是红日高升，他想着申伯老的话，应该早点通知学生们，匆匆洗漱完毕，就跑到学校里去。不料为这问题奔走的几位学生，天不亮就跑到校本部开会去了。吴秘书找着刘主任把申伯老的话说了，刘主任道：“到现在为止，那三个还没有回来，学生们的气，怎么平得下去？我看用电话通知校本部是不行的，我们两人找两乘滑竿，追到校本部去罢。”吴秘书也是怕风潮不能平息，就同意了刘主任的主张，各雇了一乘滑竿，奔向校本部。这时，消息已传到大学的每一个角落，人人都认为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一千多学生，全聚到大操场上开会。吴、刘二人，在操场外的山坡上，向前一看，东来的阳光，照见操场上乌压压一片人影。远远的一阵呐喊声，在空中传布了过来，仿佛这空气都有点震撼。吴秘书脸色一动，向刘主任望着，接上将肩膀扛了两下。

刘主任笑道：“不要紧，这是理想中事。好在我们带来的消息不坏。慢说是自己人，就是对方的代表，也不至于挨揍。”吴秘书被他这样说着倒不好意思退缩，下了滑竿在前面向操场的司令台走去。司令台上，几个发言的学生，已看到他二人，立刻向台下报告，请二人上台说话。吴、刘二人自知道群众心理，这个时候，绝违拗不得大家心事。吴先生便说伯老交涉，对方已经答应放人，而且也很抱歉。刘先生说：“我们人微言轻，原来交涉没有结果，不是伯老亲自打电话，这事的演变是难说的。人是大概不久就可以放出来，站在我们这弱者的立场。人放了也就算了。”他赘上的这几句话，原是替自己解除交涉的责任的。那个参与其事的王敬之，始终是个有力的发言人。他等吴刘二人报告完了，在司令台口上一站，沉着脸色，高高举起了右膀，大声叫道：“各位同学，我是几乎被捕的一个人，我又是去要求放人被驱逐的一个，当时是一种怎样的侮辱情形，只有我最清楚。我觉得，那是读书种子所不能忍受的一件事。若是他们放了人，我们就悄悄了事，显着我们是一只家猫，随便给人家绑了去，家主一找，随便就放了绳子。我们至少要提出三个条件，才可洗除耻辱：第一，方公馆负责人书面道歉；第二，惩治肇事的人；第三，保证以后不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最后这几句话最是动人，接着便是一阵鼓掌与欢呼。

这欢呼声，不但反映了在操场上的学生受到影响；就是那位惹祸的黄副官，也受到了影响。他于昨晚深夜，已经接到两次长途电话，质问为什么把学生和教职员拘捕了三位之多。吩咐着，赶快放了。黄副官原来想这么一件事，不会让主人知道的。纵然就让主人知道，报告一声二小姐叫办的，也就没事了。今天在电话里，是一片骂“混蛋”声。说是二小姐叫办的，骂混蛋骂得更厉害。黄先生把电话挂了，回到屋子里，找着刘副官把事情告诉一遍。他已睡觉了，在朦胧中突然坐了起来，把话听过之后，将枕头下的纸烟盒和火柴盒摸出来，摸出一支烟，慢慢点着吸了，喷出一口烟来，叹了口气道：“老兄就是这点冲锋式的脾气不好，这事情，实在事前欠考虑。”黄副官两手插在西服裤衩袋里，在屋子里兜着圈子走路。突然站住了向他瞪了一眼道：“你这不是废话。这件事，难道你没有参加？事前欠考虑，那个时候，你这样说过了吗？好了，现在电话找的是我，责任也要由我来负，你就推个干净了。”刘副官这已下了床，站在他面前，将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老黄，你不要性急，天塌下来，还有屋子顶着呢。这件事情，不是请示过二小姐的吗？依然去请示二小姐好了。二小姐说放人，我们就放人；二小姐说关着，我们就依然关着，这有什么可为难之处？”黄副官道：“你还想把人关着呢，怎么样子送出去，我还没有想到！”刘副官道：“此话怎讲？”望了他作个戏台上的亮相，一歪膀子，又一使眼神。

黄副官沉了脸色道：“事到于今，你还有心开玩笑？”刘副官道：“我并不开玩笑，你说放人都有问题，这不是怪事吗？”黄副官道：“可不是真有问题。完长的电话，叫我立刻就放。现在快十一点钟了，这里两面是山，中间是河，我若是糊里糊涂放人，这样夜深，路上出了乱子，那自然是个麻烦。就算他们平安回校了，他们明天说是没有回去，来个根本否认。那怎么办？刘副官吸着烟，沉思了一会，笑道：“说你欠考虑，这回你可考虑个周到，这是对的。那末，楼上灯还亮着，二小姐还没有睡呢，你上去请示一下罢。”黄副官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子，叹了口气，又摇摇头，点点头道：“这相当麻烦，相当麻烦。”刘副官道：“你若再考虑，那就更夜深了。”黄副官抬起手来，搔搔头发，皱着眉头苦笑了一笑。然后抓住刘副官的手道：“我们一路去罢。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说着，拉了刘副官就走。果然二小姐还没有睡，她上穿条子绸衬衫，下穿着裤衩儿，光着肥大腿，踏着拖鞋，在走廊上来回遛着。刘、黄二人走上楼梯口，老远就站住了脚，同时向二小姐一鞠躬。二小姐急起来了，操着上海话道：“猪猡！啥事体才弗会办！啥晨光哉，楼浪来啥体？”她说着话，把两手环抱在胸前，连连顿着脚。黄、刘二人都僵了，并排呆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二小姐道：“刚才电话又来了，这样的事情，你们怎么都布置不好，把消息传到完长耳朵里去了。还有什么话说，放他滚蛋就是了。”

刘副官近前一步，低声道：“当然要向二小姐请示，才敢放，而且夜已深了。”二小姐身边的窗户台上，正有一个网球拍，她顺手捞了过来，就劈头向刘副官头上砸了来。这是深夜，残月已经上升，将走廊照得很清楚，他看到二小姐打出手，立刻将身子一偏，那网球拍砸着了第二个人，打在黄副官肩上。他虽挨了一网球拍，只将身子颤动一下，却没有敢走开。刘副官不敢说话，他也不敢说话。二小姐骂道：“混蛋！一百个混蛋！谁让你们办事，办得这样拖泥带水？”骂毕，扭转身就走了。黄、刘二人呆呆地站了一会，一点结果没问出来，二小姐又已进房睡去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还敢向二小姐请示？刘副官是陪着黄副官来请示的，首先让二小姐砸了一网球拍，实在不甘心，呆站在廊沿上，不知道进退。黄副官悄悄拉着刘副官的手，低声道：“走罢！到楼下再去商量。”刘副官摇了两摇头，随着黄副官走回屋子去。他将手一拍桌子道：“这关我什么事？把网球拍子砸我？”黄副官苦笑了一笑，向他鞠着躬道：“对不起，算是我连累你了。二小姐没有吩咐下来，这问题还得解决。我想，万一明天一大早，完长回来了，人还留在这里，显然是违抗命令，若是完长再要传他们问几句话，彼此一对口供，我这官司要输到底。干脆，今天晚上，就把他们放了罢。不过怎样放法，我可想不出来。”抬起手来乱搔着头发，在屋子里来去乱转。刘副官一肚子气，没话可说，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支烟吸着，一语不发。

黄副官望了他道：“老刘，你真不过问这件事？你要知道我要受罚，你也脱身不了哇。还是那话，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刘副官笑道：“你真是一块废料。自己作事，自己敢当。好罢，我去和你看看形势罢。”说着，取了一支手电筒，向外走，由屋子里就向外射着白光。研究部两位职员，和那个研究生陈鲤门，全被扣留在楼下卫士室里。卫士们也没有逮捕过或扣留过人，并不知道怎样对待，只是让出屋子来，将门反锁了，屋子里随他三位自由行动。陈鲤门首先一人关在这屋子里，倒有点惶恐，不知道别人有什么诬陷的手段。万一硬栽上了一个汉奸的帽子，送到重庆去，那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好在这里有现成的床铺，气急得说不出话来，就只在床上仰面躺着。后来又来了两位职员‘第一是不寂寞了；第二是这问题显然扩大，学校里决不会置之不问，就敲着窗户，大声吆喝，要茶水，要食物，并且要卫士供给纸烟。其余几位副官，有觉得这事不大妥当的，也就叫卫士们送三人一些饮食，纸烟可就没有照办。刘副官走到卫士室门口，就听到陈鲤门大声叫道：“清平世界，无缘无故，把人捉来关了。这不是法院，也不是治安机关，有什么权可以关人？我告诉你们，除非把我弄死，若不把我弄死，我们这官司有得打。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世界？”他越说越声音大。同时，将手拍着窗台“咚咚”作响。

刘副官老远就听到这一片喊声，心里先就有点慌乱。但是这已夜深了，就是不和这三人有所接洽。这种大声叫喊，也不能让他继续下去。刘副官踌躇了一会子，先将手电筒对那卫士室照了一照。陈鲤门正是在窗户边，隔了玻璃向外面张望，被这强烈的电光射了一下眼睛，更是怒由心起，这就捏了个大拳头，在窗户台木板上，“咚咚”两下捶着，大声叫道：“你们照什么？以为我们要逃走吗？告诉你，我们不走，你就是拿轿子来抬我们，我们也不走。我们要看看这清平世界，是不是就可以这样随便抓人关着？擒虎容易放虎难，我们虽不是猛虎，可也不会是什么人的走狗。”说毕，又“咚咚”捶了窗户台两下。刘副官一听，心想，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呢，他那边就有了表示了，轿子还抬他们不走，还能随便地走去吗？于是遥远地道：“喂！三更半夜，不要叫，有话好好商量。”口里说着，走近了窗户。见屋里是漆黑的，便道：“呀！怎么也不给人家送一盏灯？让人家摸黑坐着吗？”说着，将手电筒向玻璃窗户里照着。见其中三个人，两个人架着腿睡在床上，一人站在窗户边，两手环抱在胸前，瞪了两只眼，向窗子外面望着。刘副官便和缓着眼色，向他微点了个头道：“陈先生，你不要性急，这事也许有点误会；既是误会，那很好办，三言两语解释一下，这事就过去了。今天已夜深，请你安歇了罢。明天早上，我和二小姐说一声，送你三位回学校去就是了。”陈鲤门抬起脚了，将面前一只方凳子踢得“扑通”向前一滚，喝道：“送我们回去？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不行！”

刘副官在屋子外，里面“咚咚”地捶着窗户台的时候，他是吓得身子向后一缩的。但是他凝神一会，看着那玻璃窗户，并没有丝毫的缺口，他也就料到关在屋子里的人，究竟无可奈何的，便带了笑音道：“哪位是陈先生？”陈鲤门站在窗户边，用很粗暴的声音笑道：“我姓陈，叫鲤门，研究部研究生，浙江绍兴人，今年廿五岁，一切都告诉了，要写报告，欠缺什么材料的话，只管问，我还是丝毫不含糊。”刘副官笑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虽然我们都是在方公馆作事，可是各位的职务不同，各人的性格也不同，不能说前来说话的人，都是恶意的。”陈鲤门道：“你们有善意吗？有善意的人，这地方就住不下去。连我们大学校里的研究生，研究部的训导员，就这样随便抓来关着，这是什么世界里能发生的事情？我看你们这地方，字典里就没有‘善意’两个字。”刘副官一听这话音，是非常的强硬，自己只说一句，人家可就回驳几十句，要和他好好商量，绝不可能。于是在屋檐外静静站着，掏出纸烟和火柴来，点了一支烟吸着。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三位原曾叫卫士们拿纸烟的，他们照办了吗？”陈鲤门冷笑道：“哪个监牢里，供给囚犯纸烟？我们无非是捣乱罢了。”刘副官笑道：“言重言重，我请三位吸烟。”说着，把纸烟与大火柴盒由窗户眼里塞了进去。陈鲤门在屋子里倒是立刻接着，但他将火柴盒了摇着响了几下，自言自语地道：“这纸烟里面，大概不会藏着毒药吧。”

刘副官笑道：“言重言重，何至于此？反正这是一种误会，总好解释，只要没有什么难解释之处，总好解决。还有两位先生没有睡觉吧？愿意和我谈谈吗？”那躺在床上的两位训导，就有一位跳下了床，答道：“说话的是什么人，以什么资格来找我们谈话？”刘副官顿了一顿，笑道：“我姓刘，是到这里来作客的。”那人道：“作客的？你是什么部长？”刘副官听了这话，早是一股怒气，由肺部里直冒出来，不免向那窗户里瞪上一眼。明知道窗户里人看不到，可是在他怒气不可遏止的情形下，不这样瞪上一眼，好像就不能答复那句问话，同时他第二个感想也来了，就想到了黄副官不能结束这个场面，甚至二小姐也说不出个办法来。若再僵持下去，要主人亲自回来才可解决，那么，在公馆里的这些个人，都是干什么的？其次，在桂树林子里捉人，自己也有份。幸是老黄出头，责任都在他身上。问题若是解决不了的话，未见得姓刘的就可置身事外。他顷刻转了几个念头，那一股怒气，就悄悄消沉下去。于是先勉强笑了一笑。虽是这笑容，未必是屋子里的人所能看到的，可是他觉得必须这样先作了，才好说话。接着便道：“到这里来作客的人，不必一定是完长的朋友，可能是卫士的朋友，也可能是厨子老妈子的朋友。我是这里厨子的朋友。你先生觉得我有资格说话吗？若是三位愿意吃个蛋炒饭的话，我还可以和三位想点办法，厨子不是我的朋友吗？”

里面的三位先生，听了外面这人，是以小丑姿态出现的，就也“嘻嘻”一笑。刘副官道：“真话，我愿和三位谈谈，我去找钥匙来开门。”陈鲤门道：“用不着，用不着。我们关在这屋子里咆哮了大半天，实在疲倦了，都要休息了，有话明天说罢。”刘副官见他们依然把大门关得很紧，便索性靠了玻璃窗子站定，将鼻子抵着玻璃，对窗子里看着。见那位训导员，两手背在身后，在这屋子踱来踱去。便问道：“这位先生贵姓？”他站住了脚向窗子外道：“我姓丁，是大学研究部的训导员，除了读二十多年的书而外，在后方四年抗战。我想，汉奸这顶帽子，是不应当戴到我头上来的。果然我是汉奸的话，会在这最高学府当训导员？”刘副官见他扛出了大帽子来，这话可不好接着向下说，便笑道：“对陈先生，那就是误会。对于丁先生，那更是误会的误会。若是丁先生来的时候，不把话说僵了，他们也就不能把丁先生留下来。这山上，晚上倒是凉快，一点声音没有，也非常清静。三位在这里休息一晚，也无所谓。若是嫌着被子不够，三位愿意回校去安歇的话，兄弟也可以负点责任，找人来开门，送三位回校去。”在床上还躺着一位训导员呢，他首先跳下床来，两脚一顿，大声喝道：“送我们回去”哪有这样简单的事？负点责任，你负不起责任！”说着，屋里的桌子，又被捶得“咚咚”作响。

刘副官一看这趋势，简直说不拢。轻轻说了两个字：“也好”，他也就扭身走了。那黄副官责任比他重，性子也比他急，这时正在楼下走廊上呆呆地站着。刘副官晃着手电筒的光向楼下走来，就迎着问道：“怎么样了？老远就听到他们在屋子里大声喊叫。”刘副官一声不言语，走到他身边，才摇摇头道：“他们全是醉人，越扶越醉。有办法，你自己去解决罢。”黄副官也没有话说，只好走回屋去睡觉。次日天亮就醒了，公馆里一连接着三个电话：一个电话，是城里来的，说完长要回来；一个电话，是大学本部来的，朋友告诉了一条消息，说是学生们在操场上开会；一个电话，是市集上朋友来的，说是已发现了标语了。这让他有些手脚失措，除了赶快派人向学校去探听消息，就和刘副官二人，分途去找这地方上的公务人员出面调停。在一小时之内，居然请到了四位地方绅士，四位公务人员，一齐在市集上一家下江茶馆里集会，而李南泉也是其中被请的一位。刘、黄二位副官招待着报告一阵。在座的来宾，没想到他们会惹下这么一件祸事。大家坐在茶桌子上喝茶的喝茶，吸纸烟的吸纸烟，却都默然相对，没有哪个说话。李南泉因为人家郑重其事地邀了来，无非想找几个得力调人和他们在完长未到以前解决问题，若是这样子沉默，未免有点和主人作难，这就向刘副官笑道：“这事情是耽误不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请两位代表去邀他们到这里来谈谈。”

黄副官一拍手，大声叫道：“此计太妙，他们来了难道还有自己回到我们公馆里去赖着的吗？哪位先生劳驾一趟？”刘副官道：“最好就是李先生去。”李南泉心里想着，排难解纷，虽是好事，可是亲自到方公馆去说和，未免有巴结朱门之嫌。尤其是曾当面受过那位二小姐的奚落，不理也罢了，还去以德报怨不成？便笑道：“主意是我出的，跑路也要我来，这却卖力太多了，最好是请两位地方上老先生去。就说有几位下江朋友在这里等着，有要紧的事商谈，他们或者不好不来。林老先生自己有轿子，林老先生去是最好的了。”说的这位林老先生，穿了一套川绸小褂裤，打着一双赤脚，穿了一双麻线精编的草鞋。但此外有一件半折着的蓝纺绸长衫，搭在椅子背上，一顶细梗草帽放在桌子角上，还有一支乌漆藤手杖，挂在桌子横档上。他一把八字胡须，配在瓜子脸上。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捏了一支长可二尺八寸的乌漆旱烟袋杆，塞在口里吧吸着。他坐着只听旁人说话，并不插言。这时指到他头上来，他却是不能缄默。站起来抱了旱烟袋拱手道：“我去一趟，是不生关系哩咯，怕是没得那个面子，把人请不出来。”正说到这里，两个穿短衣服的人，匆匆跑到茶馆来，见着黄、刘二位，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将大学操场上开会的情形告诉了一遍。黄、刘二人回到茶座上，只管抱了拳头向大家作揖，连说：“请帮帮忙罢，完长快要回来了。”

这位林老先生和方公馆的下层人物，向来有些来往，颇也想见完长一面，以增光彩。现在听说完长快要到了，这倒是见面的一个机会。这就向刘副官道：“就是，我去一趟试试看嘛，若是没得成绩，你莫要见怪喀。哪个和我一路去？”黄副官始终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敢大意，就答应自己陪林老先生回公馆去。他临时在街头上雇了一乘滑竿，追随着林老先生回公馆。刘副官陪着那些人，依然在茶馆里坐着等候消息。黄副官一路行来，就不断地看到穿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在路上走着。他们手上，都拿着一卷纸。有人还提了瓦罐子装的浆糊和刷子，分明是带了标语到这里来张贴的。黄副官看到，只当不晓得，故意有一言无一言地，尽管和前面坐在滑竿上的林老先生谈话。到了公馆的山脚下，而三三两两的学生还没有断。心里实在捏着一把汗。心想马上完长就要回来，无论他们是不是向完长有所要求，就是这种现象，让完长看到，也是不妙。他让林老先生先走，自己跳下滑竿，拉着路口上守岗的卫士。低声道：“完长快要到了，你应当悄悄地让这些学生远一点。”卫士摇摇头道：“比不得平常日子，我们不敢多事。他们来来去去，又不碍我们什么，我们能说人家吗？”黄副官道：“比平常不同？今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那卫士带了一点笑容，又不敢笑，只是向他望了一眼。

黄副官碰了这样一个软钉子，想说他们两句，又觉轻重都不好说，便道：“你们小心一点就是。”说毕，对卫士看了一眼，向站在旁边的滑竿夫招了两招手。他们将滑竿抬了过来，他一转身，正待坐上滑竿去，一眼看到山脚下来了一乘滑竿，前后拥挤着一群护从，向上山大路走来。这种排场，不是完长，还有何人？他哪里还敢坐滑竿，面对了山上，扯腿就跑。跑了十几层坡子，他想这殊属不妥，路旁放着一乘空滑竿，一定会引起完长的质问，这又返身跑回来，拉着滑竿杠子，对他们说：“快走快走，完长来了。”说着，拉了滑竿夫就向石坡外面的荒山上跑。这山地上的树木，长得丛丛密密，向里面钻进去几丈路，就可以把全身隐藏起来。他向树林子外面张望时，那群人已把一乘精致的藤制滑竿，簇拥上了山坡。方完长穿着一套笔挺的藏青西服，戴顶巴拿马草帽，把半截脑袋都盖着了。虽是半截脑袋，黄副官还可以看到完长先生，沉坠着脸腮上两块胖肉。就凭这点，便可以知道主子在发脾气了。他心里想着，这真是糟糕，这样抢着办，还没有半分钟的耽误，依然是逃不出难关。三个人还关在卫士室里，那不去谈了。而且又请了一位地方上的林老先生前来作调人。这位林老先生，多少有几分土气息，若让完长看到了，分明是闲杂人等闯进了公馆，其罪不在小处。这事怎么办呢？

他这样想着，口里也就随着喊叫出来了。那滑竿夫是中等个、年长些的，便向他道：“硬是滑稽，啥子事嘛，我们好好地抬着，又没出啥乱子。”黄副官乱摇着手，轻轻喝道：“你知道什么，刚才是完长过去了。让完长看到了，那可是了不得的一件事。你们悄悄下山去罢，我这里给你钱。”说着，在身上掏出了几张钞票给他，将手乱挥着。滑竿夫不免露出他的故态，弯了腰赔着笑脸道：“老太爷，道谢一下子嘛！”说着，拱了两拱手。黄副官将两眼横着，抬起一只腿来，向那滑竿夫踢了去，轻轻喝道：“我一肚子不是心事，你还在我面前唠叨，滚你的罢！”他这一脚踢来，老远就作了个势子，滑竿夫看得清楚，早是身子一偏躲了开去。他这一脚，就掏了虚处。同时，所站的地方，是个斜坡。右脚踢过去，左脚独立着，都吃不住。下半部身子，向前伸出去；上半部身子，未免向后仰着，于是跌了个反跤，人坐着倒下去。另一个滑竿夫知趣一点，肩上扛着空滑竿就跑，那一个也就走了。黄副官自己创伤了自己一下，坐在地上，但觉得臀部到脊梁骨，全震动得生了痛。两眼里的眼泪抢着要滚出来。他坐在地上有四五分钟之久，意识方才平复，因为那两个滑竿夫已是去远，也就只好默然坐了一会，自行拍着身上的灰土和草屑。心里一面打算着，是公馆里去见完长呢，还是溜走呢？这就听着山上有人叫着黄副官，一路叫下山来。

黄副官听到这种叫喊，心房早是由体腔里要跳到嗓子眼里来。他不但不敢答应，反是顺了倾斜的山坡，连跑带滚向山下滚。那松树绿荫荫地遮了山坡，把草皮的绿色，盖成了黑色。他由松树缝里钻了出来，站在人行路上，睁眼向两边张望着，见连连不断的石头墩上，大树兜上，全已张贴五彩纸的标语。标语丝毫没有刺激的意味，只写了四个字，乃是“清平世界”。在这标语下，有的写着一个或两个很大的惊叹号，有的写着尺来长的问号。黄副官对于这种标语，并不了解有什么含意，可是全是这样的字，却在下面注着不同的标点，觉得这是一种可奇怪的事。正在惊愕地呆望着，山麓石坡子上，飞跑来十几个卫士，一口气冲到他面前，前后将他包围着。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黄副官，黄副官，完长要你去。”老黄看这样子，跑是跑不了的，只得硬着头皮，同他们一路走上山。但那卫士们将他围着，不让他离开一寸路，由楼下卫士前呼后拥地逼上楼去。刚一上楼梯，就听到完长在他的休息室里，大声喝骂，他道：“这里前前后后，全贴了‘清平世界’的标语。这意思是说我们这里出了强盗了，我在政治上混了这多年，没有受过人家这样的公然侮辱。”老黄在上楼梯的时候，就觉得两只脚弹琵琶似的抖颤。上楼以后，听到完长这样的喝骂声，抖颤得更凶，两腿已是移不开步，只好慢慢向前走去。只走到完长休息室门口，情不自禁地，他就跪下了。

那方完长伸长了两腿，正不住地将手拍了桌子，口里吆喝着。他看到黄副官跪在地下，早是一股怒火由两只眼睛直冒出来。他有一支长期相伴的手杖，随手捞了起来，跳将上前，对着黄副官头上，就是一手杖下去。黄副官见来势不善，太服从了，非送命不可。只好将头一偏，把手杖躲了过去。但这手杖落下来，是无法中止的，早是“啪”的一声，打在他肩上。这一下大概是不轻，打得他“哎哟”一声，身体侧着向旁边一倒。方完长实在是气极了，哪里管他受得了受不了，提起手杖来，接连在他背上，又是好几杖。口里还不住地喝骂着道：“你这些混蛋，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凭你们像我家狗一样的东西，也敢随便抓人，随便关人？抓了人，又关在我公馆里，让我去替你们受罪？”他连骂带打了一阵，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喘得呼呼作声，然后一倒坐在沙发上。老黄背上、肩上，总共挨了有一二十手杖，除了每挨一杖，哼着“哎哟”一声而外，主人打完了，他跪在地上，又痛，又羞，又怕，两行眼泪抛沙般落下来。方先生团团的面孔，气得发紫，嘴唇皮只管抖颤着。大概是晕了有四五分钟之久，然后骂道：“你就果然是一只狗，你也有两只耳朵。你不打听这大学校长是谁，你也不打听董事长是谁？这些学生毕业以后，他们在国家是作什么的？我对他们，都要客气三分，你敢去惹他，我非打死你不可！”说着，拿起手杖来又要向老黄头上劈下去。但是他像受了伤，也站不住，复又突然坐下去了。

第十三章 各得其所

这个时候，围绕着这休息室的侍从们，全吓得心惊肉跳，面无人色，大家面面相觑，不能呼出一口气来。等到主子坐到沙发椅子上去了，背靠了椅子背，伸长着两腿，头枕在椅子靠上，面孔向了天花板，兀自喘着气。其中一个阶级比较高，而又相当亲信的田副官，先屏息了气，然后像生怕踩死蚂蚁的样子，轻轻地，慢慢地，跨着大步子，走到沙发面前，而且还鞠了个躬，低声道：“黄茂清，他罪有应得。应当重重责罚。可是他这种人，怎值得完长亲自动手责骂他？请完长息怒，交给卫士室里去办他就是了。”方先生还是仰在沙发椅子上生气，半闭着眼睛，不肯答话。这位田副官，看着主子的颜色，还不曾迁怒到他身上，这就静静站了一会，然后低声下气地道：“请示完长，怎样办理？”方先生将椅子边上的手杖捞过来，重重地在楼板上顿了几下。因瞪了眼望着他道：“怎么办理？我们家还关着三个人呢，这能够还耽误吗？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把人老关在屋子里，这算怎么回事？”田副官低声下气地又道：“报告完长，他们似乎不肯随便就走出来。”方先生又把手杖在楼板上顿了两下，因道：“难道我都像你们这样糊涂？人家凭什么让你随便抓来，又随便放走？你把他们带来见我。”田副官问道：“请到小客厅里？”方先生道：“为什么小客厅里？我们这里处罚人的情形，还不能让他们看到吗？”田副官答应着“是”走开。方先生又叫道：“回来，要对人说请，不许说带来。”

田副官走到门口，复又转身回来，向主人鞠躬答道：“是的，完长还有什么吩咐的吗？”方完长将手向他挥了两下，并没有作声。田副官去了，方完长继续向着老黄喝骂。约莫是十来分钟，田副官大着步子，轻轻走进来，站定了轻声报告着道：“三位先生来了。”方完长向外看时，两个穿中山服的训导员，引着一个穿青色制服的学生走了进来。他们同时看到黄副官跪在门外的过道一边，也平服了一半的气，便都站在门口，向方先生鞠了个躬。方完长自知道是人家受了大屈，便半起着身，向他三人点了个头道：“三位受屈了，这事虽不怪我，我却不能不负责任，现在情亏礼补，我让黄茂清送你们回校去。同时，也让他向你们学校里先生们道歉。你三位还有什么意见吗？”这其中的两位训导员，只是点了头行礼，不敢说什么。陈鲤门是个学生，他不感到会受什么政治压力，便挺了一挺腰杆子，正着脸色道：“完长，我们不敢有什么要求，不过请公馆里向地方上的治安机关通知一声，我们这三人，决没有汉奸嫌疑。”方完长不由得笑了，摇摇头道：“大用不着，汉奸这个帽子，岂是可以随便给人戴上的？哦！想起来了，这里还来了一位地方绅士姓林的，也可以护送你们回去。”田副官听了这话，才向前一步，走到沙发旁边，低声问道：“可以让那位林老头子来见完长吗？”他手摸着胖下巴，沉吟了一会，便点点头。　　那位林老先生上得山来，忽然和黄副官失去了联络，正不知道怎样是好，呆呆站在楼下走廊上，看到完长坐了滑竿，在一群护从中拥上了山来，自己既不能自我介绍，又没有个介绍人，对了这里的高贵主人翁，很是有点着慌。眼看到那滑竿一步一步抬近了面前，只觉手脚无措，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十几步，退到房子的转角地方去。后来听到完长喝骂声，见事不妙，就夹了长衫、帽子，要赶快跑。刚是下了几层台阶，田副官由后面追了来，伸手抓了他的手臂道：“哪里去？”林老先生吓得周身一抖颤，衣服、帽子，全都落在地上。立刻捧了帽子，向他拱着手道：“我……我……我是黄副官叫我来作调人的，没得我啥子事。”田副官看他周身抖颤着，脸色发白，便笑道：“林老先生，你误会了。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是这地方上的绅粮，我也知道你是黄副官请你来的。”林先生望了他道：“那就没得我啥子事了。我可以走开吗？”说着，弯腰下去捡衣服。田副官笑道：“当然没有你的什么事。你既来了，就请你稍微等一下，调人还是要请你作的。”林先生道：“完长来了，还要我这种人作调人吗？硬是笑人！撇脱一点。我还是走罢。”说着，向田副官连连作了几个揖。田副官嘻嘻笑道：“不要害怕，没你什么事，你不是老早想见见完长吗？这是一个机会呀。”

林先生皱了两皱眉毛，接着笑道：“怕我不愿意见完长？不过完长在气头上喀，我不会冒犯他？我硬是不行，你要照顾我喀。”田副官笑道：“老先生你既怯官，又要见官，叫人真没法子，你到卫士室里去坐着罢。我给你向完长报告一下。”说着，他也不再问人家是否愿意，把这老头儿引到第二卫生室去。这隔壁就是关着陈鲤门三人的屋子，门是倒锁着的，还有一个手扶了步枪的卫士，站在走廊上。老头儿被引到屋里，心里先是一阵跳。看看门外的卫士，全是全副武装，板着一副正经面孔，来往不断。他坐在人家的床上，连呼吸都不敢让他随便，只是瞪了两只老眼，向门外望着，就在这时黄副官已在楼上开始挨打。喝骂声和黄副官的叫喊呼痛声，让人听到心惊肉跳。林先生虽是穿着单衣服的，两只手心里，全是汗水淋漓的。若是出门去，却又怕让卫士们拦阻着。在这里坐着罢，又怕会出什么乱子，呆着脸子，那颗心只是扑扑乱跳。正自坐立不安，田副官就走进来了，向他点着头笑道：“林先生，完长请你去。”林老头儿站起来，瞪了眼望着道：“完长请，不，叫我去？我朗个做？我还是不要去罢。”说着，手扶了墙壁站起来，身子兀自抖颤着。田副官笑道：“我的怯翁，你怎么这个样子？要是怎样，你真是不见的好。”林老头道：“要得要得，请你对完长说，我是亲自来请安喀。”田副官笑道：“不行，你还得去；你不去，我交不了卷。”

说着话时，田副官牵了牵林老先生的小褂袖子。他道：“我这个样子，朗个去见完长？你让我把长衫子穿起来嘛。”说着，先把戴在头上的草帽，端正了一下，然后将搭在手臂上的长衫穿着，垂着两只长袖子，跟了田副官走去。他是本地人，当然对于爬坡，丝毫不足介意。可是到了此时，对着这铺得又宽又平的石板坡子，竟是两腿如棉，走得战战兢兢的。到了楼下，那颗心就情不自禁地只管“咚咚”乱跳。田副官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下。直走到完长休息室门口，他看到黄副官兀自跪在夹道里，哭丧着脸，泪痕模糊了一片。吓得身子一颤，向后退了两步。田副官走在前面，只管向他点着头。林老先生硬着头皮，走到休息室那门口，看到一位穿西服的中年汉子，由里面走出来，他立刻捧着两只长袖子，弯下腰去，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连连口称“完长”。田副官站在旁边笑道：“这是我们杨秘书，完长坐在里面呢。’’那位杨秘书见他赤脚穿长衫，头上戴了草帽子，深深地作着长揖，也就抿嘴忍着笑走了开去。田副官怕他再露怯，索性微微牵了他的长衣袖子，牵到房门口，轻轻对他道：“坐着的是我们完长。”林老头听说，站定了脚，接着就要行礼。田副官低声道：“脱下帽子，脱下帽子。”这算他明白了，两只手高举，同时把帽子摘了下来，两手捧了帽子沿，像是捧了一只饭钵似的，深深地鞠着一个大躬，随了这一个大躬。作上一个大揖，这一揖起来，帽子平了额顶。

方完长看到这样子，也忍不住笑，只得向他点了个头。林老先生第一个揖，觉得是有点手脚失措，第二个揖，便有点习惯了，比较从容与熟练，算是把帽子拿得松一点。但高举起来，还是齐平了额顶。直把三个揖作完，然后把帽子捧齐在胸口，微弯了腰，像教友作祷告似的，沉静、严肃、而又恐怖地站着。方完长看了他这样子，自也忍不住笑，点了两点头笑道：“我们的事，有劳你了，还希望你护送他们三人回学校去。这三个人就在楼下客厅里。”林老头道：“就是嘛！完长。你有啥子命令，吩咐下来就是了！完长。在这里社会上，我有点面子喀。啥子小事，我总可以代表唦。你有啥子命令，吩咐就是，我没得推辞喀！”他说是说了，却还是那样沉静严肃而又恐怖地站着。田副官看他那样子，实在不像话，便忍着笑道：“林先生，你下楼去罢。”林先生回头看了看跪着的黄副官，因道：“就是就是，我说，完长，我可以求个情吗？”说着，连连地咳嗽了两声。又道：“黄副官受了罚，放他起来罢，放他起来罢。”说着，回头看了三四次，作了三四个揖，鞠着躬道：“就是嘛，完长命令我，我就去嘛！”方先生一肚子怒火，看到这位老先生手足慌乱，言语颠倒的样子，就不由得脑子里不轻松一下，同时，脸上泛出了笑容。便点点头道：“好罢，看在地方上人大面上，把他饶恕了。”便指着黄副官道：“起来，给我谢谢这位林先生。”黄副官应声站起来，先向完长一鞠躬，再向林先生一鞠躬。

林老先生点着头笑道：“黄副官，就是嘛！我们下楼去！”说着，向方完长作了一个长揖，牵着黄副官的手，把他引下楼来。陈鲤门和两位训导员，深知方完长已大大发了脾气，黄副官也受着极大的侮辱与责罚，尤其是当面看到他跪在夹道里，算是扳回了面子，现在可不能再给人家难堪。林、黄二人一进门，他们也就都站起来了，林先生两手捧了帽子，先和三人作了一个总揖，然后伸出右手来，和大家分别握手，他笑道：“我叫林茂然，本来不配管这些事。因为完长很看得起我，叫我来和两方面斡旋一番。”他这个“斡”字，并没有念正音，念成了“赶”。陈鲤门三人只相视着微笑一笑，并没有说什么。林老头道：“大家都是面子上人嘛，完长忠心党国，好忙呵。了不起哟！这些小事，我们不能麻烦他咯！我不大会说话，撇脱说罢，完长是伟人嘛，他刚才见了我，含了笑容对我说，叫我调停调停。我是啥子人，受得住完长这样拜托吗？三位，你们就转去吧！我负了责任，我得完成这个事，没得话说。二天你到街上来，我请你们吃酒。”他说了一大串，也就前前后后作了四五个揖。这三位受屈的先生，看了他草鞋长衫的打扮，说话又是那样哕哕唆唆，大家都忍住不笑，只是微笑。林老先生道：“完长真不愧是宰相肚里好撑船，他对我们老百姓真是客气喀。他看到我进门，硬是站起身来，和我点头，难得难得。”

黄副官本不想说什么话，可是到了林老先生都实行作调人的时候，这三位被拘留的嘉宾，依然没有离开的表示，这让他的责任，依然不能中止。反正跪也罚了，打也挨了，面子是丢尽了，还有什么体面可顾的？于是把一口气吞着，脸上放出笑容来，对那三位先生点了个头，微弯着腰道：“三位先生，什么话不用说，算我错了，我向三位道歉。”于是深深地向三位一鞠躬。这三人之中，算陈鲤门的委屈最深，而也算他的怨恨最大。本来看到黄副官，就要伸出手去，打他两个耳光。这时，因他这样客气，却无法随着再生气，这就也给他点了个头，因道：“不过，我们可以完结，我们学校是不是可以完结，这却难说，那得烦你劳步一趟，送我们回学校去。学校不说什么话了，算是你的责任已了。如其不然，我们自行回去，恐怕学校里对我们群起而攻，我们会走不进大门。”黄副官道：“这个不用三位费心，完长已吩咐了我送三位回学校。不过现在我是失败了，我若跟三位去到学校，就是一个人，还请三位莫记前仇，保护一二。”说着，他又是一个揖，他脸上的泪痕，本来就没有干。再加上一分为难的样子，那脸子就太难看了。那位比较老实的训导员，是个五十将近的人，鼻子下有些胡桩子，他微笑道：“这就对了，什么话不用说，我们一块儿走罢，我们都是读书的人，不会给你太难堪的，你放心罢。”

林老先生道：“要得要得，这位先生说的话要得，我们一路去就是。”说着，捧着长袖子，向大家连连拱揖。到了这时，研究部的师生三人，已是面子十足，就不必再和人家为难了。陈鲤门站起来笑道：“那就走罢。”大家随了这句话，一齐走下山来。黄副官跟在人群后面，只是低了头走着，到了研究部，正值下课以后，学生们纷纷来往，看到他们回来了，一群蜂似的围拥了上来。黄副官涨紫了面孔，低着头一语不发。林老先生是向来没有经过这么大的斯文场面，他所接触的人物，是社会上另一个阶层，那一套言语，自不适用于这个部门，站在人丛里面，也是呆了。还是陈鲤门举起双手来，向大家连招了几下，然后脸上放了微笑道：“过去的事，大家想已知道了。今天早上，方完长亲自回来，和我解释了许多误会，表示了歉意。并请这位林先生引了这位黄副官亲自到研究部来道歉。我本人无所谓，只要各位老同学和各位师长认为并没有问题了，这事就过去了。”这时，也不知人丛中哪个人叫了一声“打”，四面八方的人，就都叫着“打”。黄副官根本就是胆战心惊的，听到这多“打”声，脸色就变成苍白了，伸着头由人缝当里一钻，就钻了出来。看看人丛的外围，站的人比较稀落，也不问是否事情已经了结，向回方公馆的大路，飞跑了去。林老先生被丢在人丛中包围着，越是手足无所措。将两只长衫袖了抱着，只管向各方拱着，微笑着自言自语地道：“朗个的，逃了？要不得！”

师生们并没有真正和黄副官为难的意思，倒是看到林老先生这种状态，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这就更没有章法了，左手拿了帽子，右手搔搔头发，笑道：“真的，逃了不是办法嘛！我还有啥子办法嘛！我应当朗个做？”倒是两位训导员，看他十分为难，就请他回去。林老先生向大家拱拱手道：“那就恕我不恭哩喀，再见了。”他一面拱着手，一面走着挤出了人群。他坐的那乘滑竿，正歇在山谷路边等他。一个滑竿夫迎着他问道：“老太爷，没得事了？”林老先生头上顶着帽，身上飘荡着那件蓝绸长衫，站定了脚，手摸了胡子，一摆头道：“那不是吹。在社会上我们总有个面子，无论到啥子地方去，人家也得看我三分金面嘛。我先到方公馆，看到完长，完长硬是客气喀，走向前来和我握手。左一声老兄，右一声老先生，一定要我出来调停。我无论朗个忙，我也要和人家了这件事。到了学校里，晓得是啥子职位的先生啊，大概总是教务长、总务长这一路角色，听说我是完长请来的调人，硬是远接远送，没得话说，我说朗个办就朗个办。那黄副官一点亏没有吃，就转去了。人家有知识有地位的人，晓得我是啥子来头，还用我多说吗？”他说着话，脸上是得意之至，跨上了滑竿坐着。这两名滑竿夫觉得自己的主人，今天这风头出得不小，周身带劲，一口气就把滑竿抬到市集的茶馆门口。　　这时，在茶馆里坐着的那群人，还没有走开，林老先生跳下滑竿来，一面脱身上的绸大褂，一面走进屋子来，大声笑道：“没得事了，没得事了。我到了完长公馆，就遇到了完长。他走向前来和我握着手，连说着‘诸事拜托’。我和他告辞，他把我送到楼梯口。别个身为完长的人，有这样的身份，还是这样的客气，我还有啥子话说，我就奉劝留在方公馆的三个人，还是回学校去罢。他们看到我是完长请出来的调人，硬是一个不字都没有说，立刻就让我送回学校去了。”那刘副官为了逃避责罚，始终是在这茶馆里招待客人，并没有走开。这时见林老先生满面风光地走了来，虽不相信他的话，是这样容易解决的，可是那三位师生已经回了学校，那大概是事实，便上前两步，向他拱拱手道：“诸事都有劳了，坐下来喝碗茶。”他正有一肚子话要说也来不及理会刘副官的招待，看到李南泉先生坐在角落上茶桌边，斜衔了一支烟卷，带着微笑，他便拱拱手笑道：“李先生，你栽培我的好差事，几乎让我脱不到手。完长把全部责任都交把了我，幸是为了完长这分看得起，大家也都跟着看得起我，我一说啥子，都答应了。”说着，回过头来向刘副官道：“完长的身体，现在越发是发福了。从前在路上遇到他，我闪在一边，不大看得清楚。今天他和我握了两次手，我把他的面容看清楚了。这在相书上说得有的，乃是天官之相，这样的好相全中国找得出几个？难怪他要作完长了。这回算我长了见识，宰相的相，就是这样的。”

李南泉看了这番做作，又好笑，又好气。便笑道：“林先生真是官星高照。这一下子，在完长面前有功，找一分差事，那是不成问题的了。”林老头一摸胡子笑道：“好说好说，就怕资格不够喀。说到完长，那硬是看得起我。”说着，坐到方桌边去，大叫一声，拿茶来，同时，把一只脚拿起来，踏在凳子上，将头摇了几下，将手不住地摸着胡子。那一分得意，就不用提了，其余几位地方上的绅士没有一个不羡慕林先生的幸遇的，全坐到他那茶座上围着他说话。李南泉一看到这情形，颇感到有些不顺眼，便起身向刘副官拱拱手道：“大事现已告定，我可以告辞了。”刘副官把他约来，原以为他是孟秘书的好友，万一孟秘书也来了，还可以托他说说人情。现在孟秘书既没有来，留着李南泉在这里也是没用，便向前和他握着手道：“实在是麻烦你了，不过这件事还不能算完全解决。将来还有点什么问题的话，恐怕还得请李先生帮我说几句话。”说着，苦笑了一笑，又摇了两摇头道：“我头上还顶着一个雷呢。”他说着话时，握了他的手，送到茶馆子门外来，向前后看了两次，然后悄悄地对他道：“老兄念在我们平日的交情上，可不可以给我写一封信给秘书，托他在完长面前疏通疏通。”李南泉笑道：“那没有问题，我回去就写信付邮。”刘副官道：“用不着，用不着，你把信写好，我到府上去拿；拿了我就派专人送到城里去，以便立刻取得回信。”说着，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刘副官素日旁若无人，这时突然行这个敬礼，却让李南泉有些愕然。便道：“大家都是朋友，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事，我无不从命。你不必顾虑。我是个书生，无用虽然无用，却最同情弱者。”刘副官抱了拳头道：“一切都请关照。什么时候我到府上去拿信？”李南泉道：“我回家之后，立刻就和你写信，你随后就派人来罢。”说着，正待转身要走，就看到杨艳华携着胡玉花的手，由街那头慢慢地走了过来。她们都穿的是黑拷绸长衫，穿了白皮鞋，下面光着腿，上面又光着半臂，各人还在黑发之下，各插了一小排茉莉花，走到面前，笑嘻嘻地点着头叫人。李南泉笑道：“二位小姐，今天打扮得全身黑白分明，而且是同样的装束，有什么约会？”杨艳华道：“现在晚上没有月亮了，我们应该开始唱戏。不然，这整个月的开销不得了。同时，我们也打算迁地为良，到没有轰炸的内地去鬼混些时，等雾季过去，我们再回到重庆来。现在唱几个盘缠钱。”她说着话，向刘副官看去，见他今日的情形，大异往常。往日相见，他就是个见血的苍蝇，不问何时何地，立刻追到人身边来，有说有笑。今天却是板着个面孔，全找不出一条带笑意的痕迹。便笑道：“刘先生，今天这么一大早，就陪了大批的朋友下茶馆？”刘副官叹了口气道：“咳！我惹下一个很大的漏子了。”杨艳华道：“黄副官没有在这里？”李南泉以为她是有意问的，只管替她使着眼色。

杨艳华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可是，胡玉花还记着黄副官那一点仇恨，便故意地问道：“怎么着，刘副官会惹下了漏子？这地方有那样不知高低的人？会惹你们黄副官？怎么样，他也惹下漏子吗？我想不会都有漏子吧？”刘副官冷笑道：“胡小姐，别说俏皮话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天吃饭睡觉，太太平平过去，知道明天是不是还能够吃饭睡觉呢？小姐，你们在社会上的经验还差着哩！”杨艳华扯着她的手道：“人家有事，别打搅了，走罢！”于是两人带了微笑走去。李南泉觉得胡玉花这几句话是多余的，因向刘副官道：“她们和你们开惯了玩笑，所以见面就说笑话。她还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也不必和她说了。我这就回去写信。”刘副官表示着好感，走向前两步，抢着和他握了手，紧紧地摇撼了两下，因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有说句余情后感罢。”李南泉又安慰了他两句，然后走回家去。到家以后，立刻展开文具，伏在案上写信。李太太见他一早出去，回来了又这样忙，颇觉有点奇怪。可是见他神情紧张，又不便过问，只是送烟送茶，偶然走到桌子边，向他写信纸上瞟上一眼，见那上款，写的是孟秘书的名字，就回想到杨艳华曾托他和孟秘书说项，料着还是那一套，闪到一边就未加过问。恰是李先生郑重其事，怕这封信给别人看到了，写好之后，就翻过来盖在桌上面。李太太坐在一边竹椅上作针线，低低头笑道：“什么秘密文件，这样地做作，我想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吧？”

李南泉看太太低头在缝着针线，可是眼皮再三地嘹着，分明是注意着这封信成功之后的动作。便笑道：“我和朋友来往的信，你可以不过问吧？”李太太依然是低着头，随便地答道：“谁管你？”刚说到这句，遥远有人叫了一声“李太太”。她伸着头看时，正是杨、胡两位坤伶，在山坡上，便点头道：“二位小姐，请下来坐坐罢。”杨胡二人挽着手臂，就向坡子上走下来。杨艳华老远地笑嘻嘻道：“李先生，已经回来了吗？”李南泉道：“我老早回来了。二位小姐，久违了。”胡玉花没有懂得他这是一句俏皮话，站在窗户外面，手扶了窗栏杆，向里面张望了道：“前二十分钟，我们就在街上见面的，还算久吗？”李南泉正想解释着他由反面说话，她们已经走进来了。李太太对两位小姐周身上下看了一看，抿嘴笑道：“二位小姐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雪白的皮肤，穿着这乌亮的拷绸长衫……哟！这黑发下还压着这一排白茉莉花呢！艺术家是真会修饰自己。”说着，起身相迎，一只手挽住一位小姐。杨艳华笑道：“师母何必取笑我们。我们光腿子，并不是摩登。为了省掉那跳舞袜子。现在一双丝袜子，多少钱呀！”胡玉花道：“我一天的戏份子，也买不到一双。”李太太道：“还是别省那个钱吧！这山窝里出的那种小墨蚊，眼睛也看不见，可是叮人一口，又痒又痛，大片地起泡。你们也当自己爱惜羽毛。南泉，你说我这种建议，对是不对？”说着，望了李先生微笑。李先生这可在主客之间不好答话，也只是一笑。

杨艳华已是有点明白李师母的意思了。很不愿意她真有所误会，因道：“刚才遇到老师，有刘副官当面，有话不好说，特意追来说明。”李太太笑道：“慢慢谈罢，我们都愿意帮忙。二位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怎么不坐着？”杨艳华道：“也没什么要紧，因为从今天晚上起，我们要恢复唱戏了。”李太太道：“那不成问题，我们一定去捧场。”杨艳华笑着一摇头道：“非也。我唱戏到今天，也没有卖过红票，我自己并没有什么事。”说着，伸手拍了两拍胡玉花的肩膀笑道：“还是她的事。那个姓黄的，现在还是老盯着她。他说，她有丈夫不要紧。他可以出笔款子，帮助小胡离婚。小胡有孩子，他也可以抚养。”李太太道：“胡小姐出阁了吗？”胡玉花笑道：“这都是瞎扯的，不是这样，抵制不了那个姓黄的。可是这样说也抵制不了他呢！”说到这里，她才是把脸色沉了下去，坐到旁边椅子上，叹了口气道：“这是哪里说起，简直是我命里的劫星。我对姓黄的，慢说是爱情，就是普通的友谊也没有。他那意思，我没结婚，固然应当嫁他，结了婚也应当嫁他，我是一百二十个要嫁他。”杨艳华挨着她坐下，掏了她一下鬓发，笑道：“这孩子疯了，满口是粗线条。”胡玉花偏过头向她瞟了一眼道：“我才不疯呢。唱戏的女孩子，在戏台上，什么话不说，这就连嫁人两个字都怕提了？那个姓黄的，真是不讲理。我若是一位小姐，你就迫我嫁你，这只强迫我一个人。若根据他的话，我若有丈夫，不问我和丈夫是否有感情，都得丢了人家去嫁他。这为什么，就为了他有手枪吗？”

李太太道：“胡小姐真结了婚了？”她笑道：“我不告诉过你是瞎扯吗？这撒谎的原因，李先生知道。”李太太就坐在李先生写字的椅子上，而李先生呢，却是站在桌子角边。她就仰了脸子，向他望着微笑。那意思好像说，她们的事，你竟是完全知道。李先生很了解她的意思，便笑道：“这就是在刘副官家里那天晚会的事，其实，胡小姐是太多心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黄他完了，他要离开这里了，就是方公馆还容留他，他也不好意思在这码头上停留了。”因把黄副官这两天的公案说了一遍。杨艳华拍了手笑道：“这才是天理昭彰呢。这一群人里面，就是黄、刘二人最为捣乱。把他两个人拘束住了，我们戏馆子里轻松多了。”李南泉道：“不但黄、刘二人不能捣乱，恐怕这一群人，都不敢再捣乱了。”胡玉花望了他笑道：“李先生不是拿话骗我们的？”李南泉道：“我要撒谎，也不能撒得这样圆转自如，而且我还是最同情弱者。”李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对的，他最是同情弱者。”李南泉看夫人脸上，有那种微妙的笑容，便想立刻加以解释。就在这个时候，胡玉花现出吃惊的样子，将嘴向窗外一努嘴道：“来了来了！”大家向外面看时，正是刘副官带着一种沉重的脚步，由那下山溪的石坡子上，一步一顿，很缓地走了来。杨、胡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就有要走的样子。李先生道：“没有关系，他不是为两位来的。”那刘副官老远地已是叫了声“李先生”。李南泉迎着他道：“信我已经写好了，请下来罢。”

刘副官走进门，看到了两位坤伶，笑着点了个头道：“哦，二位小姐也在这里，久违久违！”李南泉笑道：“又一个久违。”杨艳华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李先生人缘太好，所以大家爱上你这儿来。”胡玉花斜望了刘副官道：“我们刚才在街上见面，怎么算是久违？你现在还有心思说俏皮话？”刘副官站着怔了一怔，不免脸色沉了一下，淡笑着道：“两位也知道这件事了？”杨艳华道：“谁不知道这件事？这事可闹大发了。我们倒是很惦记着的，现有没有事了吧？”刘副官点着头笑道：“谢谢！大概没有事了。”说时，他向桌子上瞟了一眼。见有一封信覆盖在那里，便走近一步，正待轻轻地问上一声，李南泉可不愿二位小姐太知道这件事，免得她们又把话去损人，便点着头笑道：“我并没有封口，你拿去先看了再发罢。假如你觉得还不大满意，我可以给你重写。”刘副官正也是不愿二位小姐知道，接着信就向衣袋里揣了进去。李太太虽是坐在一旁椅子上，可是她对于这封信十分感兴趣。她的眼光，随了这封信转动，偏是授受方。都作得这样鬼鬼祟祟的，越发引起了兴趣，便向刘副官道：“刘先生，我们这里有什么重要文件，还得你自己来取？”刘副官沉思了一会，笑道：“在我个人，是相当重要的，可是把这文件扔在地上，那就没有人捡。”他说着，下意识地，又把那封信拿了出来看上一看，依然很快地收到怀里去。

他这样地做作，李太太更是注意，随了他这动作，只管向刘副官身上打量着。刘副官更误会了，以为自己狼狈的行为，很可以让人注意。勉强放出了笑容，向大家点个头就走了。李先生看到他今天到处求人，已把他往日自大的态度，完全忘却，还随在后面，直把他送过门口的溪桥。站在桥头，又交谈了几分钟。等到李先生回来，杨、胡二位小姐，已证明这些副官们正在难中，现在登台唱戏，不须像以往那样应酬他们，放宽了心，就不向李南泉请什么指示了，随心谈了几句话，也走了。李先生已看到太太的脸色，不大正常，对二位小姐，就不敢多客气，只送到门口，并不远行，而且两只脚都站在门槛里，但究因为人家是两位小姐，好像是不便过于冷淡，虽然站在门槛里，也来了个目送，直看到人家走上小溪对岸的山坡，这才转回身来。这时，李太太还坐在那面窗的竹椅子上，她正和目送飞鸿的李先生一样，也可以看到走去的两位小姐的。李先生掉过头来了，她也就掉过头来了。她在那不正常的脸色下，却微微地一笑。那笑容并不曾解开那脸腮上的肌肉下沉，分明这笑容，是高兴的反面。李先生只当不知道，因笑道：“我今天一大早就让刘副官找了去，实在非出于本愿。”李太太将桌上放的旧报纸，随手拿过一张来翻了一翻，望着报纸道：“谁管你，谁又问你？”李先生听了，心里十分不自在，觉得越怕事，事情是越逼着来，只是默默着微笑了一笑。

李太太望了他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肚子里在骂我？”李南泉禁不住笑起来，向他拱手作了两个揖，因道：“我的太太，你这样一说，我就无法办理了，我口里并不说话，你也知道我肚子里会骂人，那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了。”李太太突然站了起来，两手把桌上的报纸一推，沉着脸道：“你以为我是小孩子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当着我的面弄手法，我这两只眼是干什么的呢？”李南泉“哦”了一声道：“你说的是那封信，我是和你闹着玩的，其实并无什么秘密，不过是刘副官怕前两天蟾宫折挂的案子，会连累到他，托我预先写封信给孟秘书，以便在他主人面前美言几句。我若知道……”李太太立刻拦着道：“不用说了，事情就有那样的巧。你写好了信，两位小姐就来了。子，不总得许多人来捧吗？”她一面说着，一面走着，就走向里面屋子里去了。李先生对于这件事情，实在感到烦恼，也是自己无聊，和太太开什么玩笑。现在要解释，她也未必是相信的。坐在竹椅子上，呆定了四五分钟，却听到太太在后面屋子里教训孩子。她道：“小孩子要天真一点，做事为什么鬼鬼祟祟的，你那鬼鬼祟祟的行为，可以欺骗别人，还欺骗得了我吗？我最恨那貌似忠厚，内藏奸诈的人。”李先生一听，心想，好哇，指桑骂槐，句句骂的是我。“内藏奸诈”这四个字，实在让人不能忍受。

他想到这里，脸色也就红了。脸望着里面的屋子，本来想问两句话，转念一想，太太正在气头上，若是这个时候加以质问，一定会冲突起来的。便在抽屉里拿了些零钱，戴着草帽，扶着手杖，悄悄地溜了出来。当自己还在木桥上走着的时候，远远地还听到太太在屋子里骂孩子。而骂孩子的话，还是声东击西的手法。自己苦笑了一笑，又摇了两摇头。但这也让他下了决心，不用踌躇，径直地就顺着大路，走向街上来了。到是到了街上，可是同时发生了困难：到朋友家里去闲谈吧，这是上午，到人家家里去，有赶午饭的嫌疑。现在的朋友，谁是承担得起一餐客饭的？坐小茶馆吧，没有带上书，枯坐着也是无聊。游山玩水吧，太阳慢慢当顶，越走越热。想到这里，步子也就越走越慢。这街的外围，有一道小河，被两面大山夹着流去，终年是储着丈来深的水。沿河的树木，入夏正长得绿叶油油，将石板面的人行道，都盖在浓荫下面。为了步行安适，还是取道于此的好。他临时想着这个路径，立刻就转身向河边走去。这石板面的人行路，比河水高不到二尺，非常平坦，在松柏阴森的高山脚下，蜿蜒着顺水而下，约莫有五华里长，直通到大学的校本部。李南泉走到人行路上，依然没有目的地，就顺了这河岸走。这河里正有两艘木船，各载了七八位客人，由船夫摇着催艄橹，缓缓地前进。这山里的木船，全是平底鞋似的，平常是毫无遮拦，在这盛夏的时候，坐船的人，个个撑起一把纸伞，随便地坐在船舱的浮板上。

船走得非常之慢，坐在船上的人总是用谈话来消磨时间。这条山河，虽是有五六华里长，可是他的宽度，却不到四丈。因之船在河面上，也就等于在马路上走一样，李南泉在路上走，那船在水面上划着，倒是彼此言语相通，船上人低声说话，在岸上走的人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船的速度，远不如人，所以李南泉缓缓走着，船并没有追过他前面去。约莫是水陆共同走了小半里路，忽听到船上，有了惊讶的声音，问道：“这话是真？”有个人答道：“怎么不真？我们交朋友一场，我还去看了一看，他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头，脸上盖一条手巾。听说是手枪对着脑门上打的。咳！这人真是想不开。受这么一点折磨，何至于自杀，活着总比死了强得多吧？”这两个说话的人，都扛了一把纸伞在肩上，遮住了全身。问道：“老徐，你说的是哪一个？”老徐将纸伞一歪，露出全部身子，脸上挂着丧气的样子，摇摇头道：“这话是哪里说起？黄副官自杀了！咳！”李南泉道：“他自杀了？何必何必！可是，那也太可能。”他说着话，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道：“人生的喜剧，也就是人生的悲剧。老徐，你看到刘副官没有？”老徐道：“他不是由你那里回去的吗？我在路上遇到他，把消息告诉他，他都吓痴了。我这就是为着他的事忙。大学校本部的文化村里，住着黄副官的一位远亲，我得去报个信。”李南泉道：“他的身后自然有方公馆给他办理善后，可是也得有几位亲友出面，方公馆才会办理得风光些。”。李南泉又叹口气道：“人都死了，那臭皮囊有什么风光不风光？我们这也可以得一个教训，凡事可以罢手，就落得罢手。过分的行为，对人是不利，对自己也未必是利。这人和我没有交情可言，可是……”他只管站着和老徐说话，不想那艘木船，并不停住，人家也就走远了。李南泉抬头一看，自己也就微微一笑。他默然地站了一会，还是回转身来，向街上走着。但他想到太太早上那番误会，未必已经铲除，自己还是不回去为妙。正好城里的公共汽车，已经在公路上飞跑了来。他想到这里，有了解闷的良方，赶快奔上汽车站。果然，两个报贩子夹着当日的报，在路上吆唤着，“当日的报，看鄂西战事消息！”他迎上前买了两份报纸，顺脚踏进车站附近的茶馆，找了一副临街的座头。泡了一盖碗沱茶，就展开报纸来看。约莫是半小时，肩头上让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时，正是早上作调人的那位林老先生。因笑道：“怎么着，直到现在，林老先生还没有回去吗？”他拖着凳子，抬腿跨着坐了下来，两手按了桌沿，把头伸了过来，瞪了眼睛低声道：“这事硬是幺不倒台，那位黄副官拿手枪自杀了。”李南泉道：“我听到说这件事的，想不到这位仁兄，受不住刺激，竟是为了这件事轻生。”林先生伸手一拍下巴颏，脸子一正，表示他那分得意的样子，因道：“方完长要我作调人，我总要把事情办得平平妥妥，才好交待。别个完长，那样大的人物和我握手，又把我送到客厅门口，总算看得起我嘛！”

李南泉听了他的这种话，首先就感到一阵头疼，可是彼此交情太浅，无法禁止人家说什么话，便将面前的报纸，分了一张送到他面前，因笑道：“看报，今天报上的消息不坏，我们在鄂西打了个小小的胜仗，报纸上还作了社论呢，说是积小胜为大胜，我们能常常打个小胜仗，那也不错得很。”林老先生点了头道：“说的是，打胜仗这个消息，昨天我就知道了，方完长见面的时候，为了他家里的人扯皮，虽然很生气，但是一提到时局，他就满面春风喀。他对我说，你们老百姓，应该高兴了，现在我们国家军队打了个胜仗。”林老先生说到这里，而且把身子端正起来，模仿了方完长那个姿势，同时，也用国语说那两句话。不过他说的是国语字，而完全还是土音，难听之极。李南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得高了声叫幺师泡茶来。就在这时林老先生也站了起来，他高抬了一只手，向街上连连招了几招，呼道：“大家都来，我有要紧的问题，要宣一个布。”随着他这一招手，街上有四位过路的乡先生，还带了几名随从，一齐走了过来，在屋檐下站住。林老先生笑道：“从今以后，你们硬是要看得起我林大爷了。今天，我奉方完长之命，到他公馆里采访。方完长坐了汽车到场，换了轿子上山，水都没有喝一口，立刻就和我见面，你说这是啥子面子嘛？”

李南泉见他特地把走路的人叫住，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宣布，或者就替国家宣传打了胜仗，没想到他说的还是这得意之笔。为了凑趣起见，就从旁边插上一句话道：“的确是这样，方完长对林老先生是非常看得起的。将来这地方上有什么大小问题发生，只要叫林老先生向方完长去说一句，那就很容易解决了。”林老先生倒并没有看着说话的人是什么颜色，为了要摇晃胡子，以表示他的得意，随便也就摇晃着他的脑袋，将眼角下的鱼尾纹，完全地辐射了出来，笑道：“你们看嘛！李先生都说方完长看得起我，你想这事情还有啥子不真？我想，我们这地方上抽壮丁啦，派款啦，有啥子要紧的事，让我去跟方完长说一声，一定给我三分面子喀。我就是报告大家一个信，没得啥话说，请便。”说着，他拱手点了点头，算是演说完毕，自回到茶座上去，跨了板凳坐下。他刚才那样大声说话，满茶馆的人都已听到，幺师自不例外，觉得这林大爷是见过完长的，这与普通绅粮有别，挑了一只干净的盖碗，泡了一碗好沱茶送到他面前放着。还是前三天，有茶客遗落了一个纸烟盒子在茶座上，里面还有三支烟，他没有舍得吸，保留着放在茶碗柜上。这时也就拿来，放在茶碗边，又怕林老先生没有带火柴，把一根点着了的佛香，也放在桌沿上。

林老先生话说得高兴了，回转身来，就在凳子上坐下，两手随便也就向桌沿上扶了去。不想是不上不下，正扶在香火头子上，痛得他“哎哟”一声，猛可地站了起来，那支佛香，也就跌落在地。他立刻在衣袋里抽出手绢，在手心里乱擦。幺师看到他坐下来了，本来是老远地走来就要向他茶壶里去兑开水。同时，也好恭维他两句。现在看到他把手烫了，知道是自己惹的祸事，立刻提了开水壶回去，跑到账房里去，拿了一盒万金油来，送到他面前，向他笑道：“大爷，没有烧着吧？我来给你擦上点万金油，要不要得？”他左手托着油盒子，右手伸个食指，挑了一些油在手指上，走近前来，大有向林老先生手心擦油的趋势。林老先生右手抚摸着左手，还在痛定思痛呢，这就两手同时向下一放，身子也向回一缩，望了他道：“你拿啥子家私我擦？我告诉你，我这只手，同完长都握过手的，你怕是种田作工的人，做粗活路的手，可以乱整一气？我稍歇一下，要到医院里去看看。”幺师想极力讨好，倒不想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透着难为情的样子，只好向后缩了转去。李南泉笑道：“林先生坐下喝茶罢，茶都凉了。副官们惹了这个乱子，大家都弄得不大好，只有你老先生是子产之鱼，得其所哉。”林先生倒是坐下来了，他一摆手笑道：“我们一个作绅粮的，同完长交了朋友，那还有啥子话说？你看，就说重庆市上，百多万有几个人能够和完长握手，并坐说话？”

说着话，他端起茶碗来要喝。提到这句话，他又放下碗来，挺着腰杆子，在脸上表现出得意的样子来。李南泉笑道：“将来竞选什么参议员、民众代表之类，保险你没有问题。”他将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摸了几下胡子，又一晃着脑袋道：“那还用说？不用说方完长是我的朋友，就说是方完长公馆里那些先生们和我有交情罢，我的面子，也很不小，无论投啥子票，也应该投我一张。”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声音十分高朗的，这就很引起了茶座上四周人的注意。这时，过来一位中年汉子，秃起光头，瘦削着脸，又长了许多短胡楂子，显着面容憔悴。身上穿的黑拷绸褂子，都大部分变得焦黄的颜色了。他两个被纸烟熏黄了的指头，夹着半支烟卷，慢条斯理，走了过来，就向林老先生点了个头。看那样子，原是想鞠躬的，但因为茶馆里人多，鞠躬不大方便，这就改为了深深_点头了。林老先生受了人家的礼，倒不能不站起来，向他望着道：“你贵姓？我们面生喀。”那人操着不大纯熟的川语道：“林大爷不认识，我倒是认识林大爷。”林老先生又表示着得意了，点了两点头道：“在地方上出面的人，不认识我的人，那硬是少喀。这块地方，我常来常往，怕不下二三十年。要不然的话，完长朗个肯见我，还和我握手？你有啥子事要说？”那人道：“我是这里戏馆子后台管事，前几天闹空袭，我们好久没有唱戏，大家的生活不得了。今天晚上，我们要开锣了，想请林大爷多捧场。”

林老先生是不大进戏馆子的人，还不大懂他这话的意思，瞪了眼望着。那管事的向他笑道：“林老先生，我们并没有别的大事请求，今天晚上开锣，也不知道能卖多少张票。第一天晚上，我们总得风光些，以后我们就有勇气了，倘若第一天不上座，我们那几个名角儿大为扫兴，第二天恐怕就不肯登台。所以我今天睁开眼睛，就到处去张罗红票，现在，遇到林老先生，算是我们的运气，可不可以请你老先生替我们代销几张票？”林老先生踌躇了道：“就是嘛！看戏，我是没得空咯！三等票，好多钱？你拿一张票子来，我好拿去送人。”那管事在拷绸短褂子里，掏出几张绿色土纸印的戏票来，双手捧着，笑嘻嘻地，送到林老先生面前。林老头看那票子，只有二寸宽，两寸来长，薄得两张粘住分不开来。票子上印的字迹，一概不大清楚，价目日期，全只有点影子。林老先生料着按当时的价钱，总得两元一张。这票子粘住一叠，约莫有十张上下，这票价就可观了。茶馆里的桌子，总是水淋淋的，他当然不敢放下。就以手上而论，汗出得像水洗过，拿着戏票在手，就印上两个水渍印子。他心里非常明白，牺牲一张票头，就得损失两元。他赶紧将两个指头，捏住那整叠戏票，只管摇撼着，因道：“偌个多？要不得！我个人没得工夫看戏，把这样多票子去送哪一个？”管事依然半鞠着躬，陪了笑道：“请林老先生随意留下就是。”林老先生不待同意，将票子塞在管事的衣袋里。

这么一来，未免让管事的大为失望，他将头偏着，靠了肩膀，微笑道：“老先生一张都不肯销我们的？”李南泉看到这老朽的情形，颇有点不服，有意刺激他一下，在身上掏出那叠零钞票来。拿出了四张，立刻向桌子角上一扔，因笑道：“得！我们这穷书生帮你一个忙罢，刘老板给我两张票。”刘管事倒没有料到宝出冷门，便向他点了个头，连声道谢。这位林老先生看到之后，实在感觉到有点难为情，这就在他的衣袋内掏出几张角票，沉着脸色道：“你就给我一张三等票罢。”这位刘管事，虽然心里十分不高兴，可是这位林大爷是地面上的有名人物，也不愿得罪他，便向他点了头笑道：“老先生，对不住，我身上没有带得三等票，到了晚上，请你到戏院子票房里去买罢。”说完了，他自离开。林老先生见他不交出三等票来，倒反是红了脸，恼羞成怒，便道：“没得票还说啥子嘛？那不是空话？”说毕，气鼓鼓地，把几根短须撅起来。李南泉看他这情形，分明有些下不了台，这倒怪难为情的，代付了茶钱，悄悄就走了。他决定了暂不回家，避免太太的刺激，就接连走访了几位朋友。午、晚两顿饭，全是叨扰了朋友，也就邀了请吃晚饭的主人，一同到戏院来看戏。当他走进戏座的时候，第一件事让他感到不同的，就是有两个警察站在戏馆子门口把守，只管在收票员身后，拿眼睛盯着人。他们老远掏出戏票来，伸手交给收票员，挨门而进。原来每天横着眼睛，歪着膀子向里走的人，已经没有了。

走到了戏座上，向前后四周一看，刘副官这类朋友，都不在座。听戏的人，全是些疏散下乡来的公务人员和眷属，平常本是“嗡隆嗡隆”说话声音不断，这时除了一部分小孩子、挤到台脚下去站着而外，一切都很合规矩，戏台上场门的门帘子，不时挑出一条缝，由门帘缝里露出半张粉脸，虽然是半张粉脸，也可以遥远地看出那脸上的笑容。李南泉认得出来，先两回向外张望的是胡玉花，后两回是杨艳华。同时，也能了解她们的用意，头两回是看到戏馆子里上了满座，后两回是侦察出来了，这批方公馆的优待客人全部都没到。他们没有来还可以卖满座，那就是挣钱的买卖。为了如此，戏台下的喊好声，这晚特别减少，全晚统计起来，不满十次。偏是戏台上的戏，却唱得特别卖力。今天又是杨艳华全本《玉堂春》。《女起解》一出，由胡玉花接力。当苏三唱着出台的时候，解差崇公道向她道：“苏三，你大喜哪。”苏三道：“喜从何来呀？”崇公道笑道：“你那块蘑菇今天死了，命里的魔星没有了，你出了头下，岂不是一喜吗？”他抓的这个哏虽然知道的人不大普遍，可是方公馆最近闹的这件事，公教人员也有一部分耳有所闻，因之，经他一说，反是证明了消息的确实性，前前后后，就很有些人哄然笑着，鼓了一阵掌，李南泉倒是为这个小丑担上了心：他还不够这资格打死老虎，恐怕他要种下仇恨了。可是在台上的苏三，却是真正地感到大喜，禁不住嫣然一笑。

这晚上的戏，台上下的人，都十分安适地过去。散戏之时，李南泉为了避免出口的拥挤，故意和那位朋友，在戏座上多坐了几分钟，然后取出纸烟两支，彼此分取了吸着。满戏座的人都散空了，他才悠闲地起身，在座位中迂回了出去。这个戏馆子的后台，是没有后门的，伶人卸妆后也是和看戏的人一样，由前台走出去。杨艳华今晚跪在台口上唱玉堂春大审的时候，就很清楚地看到李老师坐在第三排上。戏完了正洗脸，胡玉花悄悄地走了过来，向她低声笑道：“快点收拾罢，李先生还没有走呢，大概等着你有什么话说吧？”杨艳华两手托了那条湿手巾，很快跑到门帘子底下张望了一眼，果然李先生和一个人在第三排坐着抽纸烟。满戏座的人全已起身向外，尤其是前几排的人，都已退向后面，这里只有李先生和那朋友是坐着的。她笑着说：“一定有好消息告诉我们，我们快走罢。”她说时，将手巾连连地擦着脸，也不再照镜子，将披在身上的拷绸长衫，扣着纽袢，就向戏座上走了来。她们走来，李南泉是刚刚离开座位，杨艳华就在他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李南泉回头看时，见她脸上的胭脂，还没有洗干净。尤其是嘴唇上的脂膏，化妆的时候，涂得太浓，这时并没有洗去。她一笑，在红嘴唇里，露出两排雪白牙齿，妩媚极了，李南泉便笑道：“杨小姐今晚的戏，自自在在地唱过，得意之至呀。”

她笑道：“今晚上各位自自在在地把戏听完，也得意之至吧？”李南泉道：“不但是听戏，当我走进这戏院之后，我就立刻觉得这戏场上的空气，比寻常平定得多。天下事就是这么样，往往以一件芝麻小事，可以牵涉到轩然大波，往往也以一个毫无地位的人可以影响到成千成万的人。去了这么一个人，在社会上好像是少了一粒芝麻，与成片的社会，并不生关系，可是今晚上我们就像各得其所似的，说着话，慢慢儿地走出了戏馆子。”这是夏季，街上乘凉的人还沿街列着睡椅凉床。卖零食的担子，挂着油灯在扁担上，连串地歇在街边。饮食店，也依然敞着铺门，灯火辉煌的，照耀内外。杨艳华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老师，你听了戏回去，晚上应该没有什么事吧？”他笑道：“有件大事，到床上去死过几小时，明天早上再活过来。”杨艳华道：“那就好办了。我们到小面馆子去，吃两碗面，好不好？也许还可以到家里去找点好小菜来。”李南泉今天在朋友家吃的两顿饭，除去全是稗子的黄色平价米而外，小菜全是些带涩味的菜油炒的，勉强向肚子里塞上一两碗，并未吃饱。这时看了三小时以上的戏，根本就想进点饮食。人家一提吃面，眼前不远，就是一家江苏面馆，店堂里垂吊四五盏三个灯焰的菜油灯，照着座头下人影摇摇。门口锅灶上，烧得水蒸气上腾，一阵肉汤味，在退了暑气的空间送过来。夜静了，食欲随着清明的神智向上升。便笑道：“那也好，我来请客罢？”

胡玉花笑道：“你师徒二人哪个请客，我也不反对。反正我是白吃定了。”说着话，笑嘻嘻地走进了面馆。与李南泉同来的那位朋友，回家里去乡场太远，没有参加，先行走了。李南泉很安适地吃完了这顿消夜，在街上买个纸灯笼，方才回家。他心里想着，太太必已安歇，今晚上可毋须去听她的俏皮话。无论如何，这十几小时内，总算向太太争得一个小胜利。提着灯笼，高高兴兴地向回家的路上走。经过街外的小公园，在树林下的人行路上，还有不少的人在乘凉。这公园外边，就是那道小山河。他忽然想到早间和老徐水陆共话的情形，就感到人生是太渺茫了。那位黄副官前两三天还那样气焰逼人，再过两三天，他的肌肉就腐烂了。在这样的热天，少不得是喂上一大片蛆虫。何苦何苦！心里这样地想，口里就不免叹上两口气，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了声“爸爸”，回头看去，提起灯笼一照，正是太太牵着小玲儿一同随来，便笑道：“你们也下山听戏来了？”小玲儿道：“爸爸看戏，都不带我，吃面也不带我。”李南泉心下叫着“糟了”，自己的行动，太太是完全知道，小孩子这样说了，很不好作答复，便牵着她的手道：“我给你买些花红吃罢。”李太太用很低缓的声音答道：“我已给她买了吃的了。”听她的话音，非常之不自然，正是极力抑压住胸中那分愤怒，故作从容说的。便笑道：“我实在无心听戏，是王先生请的。”李太太冷笑道：“管他谁请谁，反正听的得意就行了。”

李南泉道：“你跟我身后一路出戏园子的？”李太太道：“对的，你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你们今晚上这一顿小馆子，就算表示庆祝之意吗？以后你师徒二人，可以像今天晚上这样，老走一条道路了。”李南泉提了灯笼默默地走着。李太太冷笑道：“你觉得我早上说你貌似忠厚，内藏奸诈，言语太重了点？”李南泉道：“你完全误会，我不愿多辩。”说完了这两句话，他依然是缄默地走着，并不作声。李太太道：“你别太自负。貌似忠厚，内藏奸诈，那是刘玄德这一类枭雄的姿态，你还差得远得很呢！”李南泉不由得哈哈笑了，因道：“解铃还是系铃人，你这样说就成了。”李太太道：“可是我得说你是糊涂虫，当家里穷得整个星期没钱割肉吃的时候，你既会请客，听戏，又吃消夜，有这种闲钱，我们家可以过三五天平安日子，你今天一天，过得是得其所哉，舒服极了，你知道我们家里今天吃的是什么饭？中晌吃顿苋菜煮面疙瘩。晚上吃的是稀饭。”李南泉回过头来，高攀着灯笼，向她深深地点了个头道：“那我很抱歉，可是你不会是听白戏吧？”李太太道：“我也想破了，为什么让你一个人高兴呢？乐一天是一天，我也就带了孩子下山听戏来了，难道就许你一个人听戏？明天找人借钱去，买几斤肉打回牙祭，让孩子们解馋。”李先生以为出来十几小时，自己得着一个小小的胜利，太太见了面，还是继续攻击，本来今天晚上这个巧遇，也是无法解释的，只有提了灯笼默然地在前走着。

将近家门，夜深了，李太太不愿将言语惊动邻人，悄悄地随在灯笼后面走着。李先生自是知趣，什么话也不说，到了家以后，吹熄了灯笼，说声“屋子里还是这样热”，他就开着门又走出去了。那意思自然是乘凉，但其实他身上很凉爽，在汗衫外面还加着一件短褂子。他端了把竹椅子，放在廊沿下，坐着打了一小时瞌睡。听听屋子里，并没有什些响声，然后进卧室去休息。次日早上，他却为对岸山路上，一阵阵的吆喝声所惊醒。四川乡间的习惯，抬棺材的人，总是“呀呀呵，呀呀呵”，群起群落地叫着。李南泉看看大床上的太太，带了小孩子睡得还是很酣。听到抬棺材的吆喝声，未免心里一动。因为由这对门口的一条山路进去，有一带无形的公墓。场上人有死亡，总是由这里抬了过去埋葬，他想到黄副官死了以后，还没有抬出埋葬，可能就是他的吧？他这样想着，立刻开了屋门走出来。正好，那具白木棺材，十几人抬着，就在对面山路上一块较小的坦地上停住。棺材前面有一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挽着一只竹篮子，带走带撒纸钱。此外跟几个穿西服和穿制服的，都随着丧气地走路。看那形状，就是方公馆里的人。心里便自想着，这算猜个正对。就在这时，只见刘副官，下穿着短裤衩，上穿夏威夷衫，光着头，手里提了个篮子，中盛纸钱香烛，放开大步向前跑着。李南泉并没有作声，他倒是叫了句“李先生”。

这样，他就不能装麻糊了，因问道：“抬的是黄副官吗？”刘副官站住了脚，因向这里点点头道：“是的。唉！有什么话说？”李南泉道：“你送他上山吗？”刘副官道：“上次在我家里吃饭，还是眼前的事。也就是自那晚起，还没有经过我的门口，不想第二次经过我的门口，就是他躺在棺材里了。交朋友一场，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他的，赶回家去，在院坝上给他来个路祭罢。”李南泉道：“那末，我倒有些歉然，我没有想到他的灵柩马上由这里经过，要不然，我也得买几张纸钱在门口焚化一下。”正说着，那抬棺材的人又吆喝着起来。刘副官将手举着，打了个招呼，立刻走开了。李南泉呆呆地站在屋檐下，只见那白木棺材，被十来个粗工抬着，吆喝了几阵，抢着抬了过去。棺材看不见了，那吆喝的声音，还阵阵不断，由半空里传来。这声音给人一个极不好的感觉。因为谁都知道这声音是干什么的。他呆站了总有十来分钟之久，不免叹着气摇了几摇头。吴春圃教授左手提着一捆韭菜，右手提了几个纸包儿，拖不动步子的样子，由山路上缓缓地走了来，老远便道：“站在这里发呆干什么？是不是看到刚才黄副官那具棺材过去了，很有感慨。不过人生最后的归宿，都是如此。人一躺到棺材里去，也就任何事情可以不问，譬如这时候拉了空袭警报，就是不打算躲避，谁也得心里动上一动。可是躺在棺材里的老黄，他是得其所哉的了。”说毕，哈哈大笑一阵。

吴先生看了他那样子，缓缓地走到木桥头上，垂下了他手上提着的那样东西，对他望着道：“老兄，你多感慨系之罢？”李南泉摇摇头笑道：“见了棺材，应当下泪，这就叫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测也。”吴春圃笑道：“老兄把这样的自况，那是自比奸雄和枭雄呀！你又何至于此？”李南泉笑道：“你说我不宜自比奸雄，可是把我当着奸雄的，大有人在呢！”他说着话，听到屋子里桌上，有东西重重放了一下响。回头看时，太太已经起来了。李先生回到屋子里，向太太赔着笑道：“你今日起得这样早，昨天晚上睡得那样晚，今天早上，应该多休息一下。”李太太拿着漱口盂，自向屋子外走。李先生道：“太太，我这是好话呀；太太！”李太太走出门去，这才低声回答道：“你少温存我一点罢，只要不向我加上精神上的压迫，我就很高兴了。”李先生觉得这话是越说越严重，只好不作声了。坐到桌子边，抬起头来，看看窗子对面的夏山，长着一片深深的青草。那零落的大树，不是松，不是柏，在淡绿色的深草上，撑出一团团的墨绿影子，东起的阳光，带了一些金黄的颜色，洒在树上，颜色非常的调和。正好那蔚蓝色的天空，飞着一片片白云，在山头上慢慢飘荡过去，不觉心里荡漾着一番诗意。于是拿出抽屉里的土纸摊在面前，将手按了一下，好像把那诗意由心里直按到纸上去。心里就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吟出诗来道：“白云悠然飞，人生此飘忽。”

念完了，就抽出笔来，向白纸上写着。但这十个字，不能成为一首诗。就是在他的情感上说，也是一个概念的刚刚开始。于是手提了笔在墨盒子里蘸墨，微昂头向窗子外望着，不断地沉吟下去。约莫十来分钟，他的意思来了，就提起笔来向下写着道：“亦有虎而冠，怒马轻卷蹄，扬鞭过长街，目中如无物。儿童看马来，趋避道路缺；妇女看马来，相顾无颜色；士人看马来，目视低声说。只是关门奴，乃此兴高烈。遥想主人翁，何等声威吓！早起辟柴门，青山探白日。忽有悲惨呼，阵阵作吆喝。巴人埋葬俗，此声送死客。怦然予心动，徘徊涸溪侧。群舁一棺来，长长五尺白。三五垂首人，相随貌凄恻。询之但摇头，欲语先呜咽。道是马上豪，饮弹自戕贼。棺首有人家，粉墙列整洁。其中有华堂，开筵唱夜月。只是前夕事，此君坐上席。高呼把酒来，旁有歌姬列。今日过门前，路有残果核。当时席上人，于今棺中骨。”他一口气写到这里，一首五古风的最高潮，已经写完了，便不由得从头到尾，朗诵一番。窗子外忽有人笑道：“好兴致！作诗！”抬头看时，乃是奚太太。她穿了一件其薄如纸的旧长衣，颜色的印花，和原来绸子的杏黄色，已是混成一片了。这样薄薄的衣服，穿在她那又白而又瘦的身体上，在这清晨还不十分热的时候，颇觉得衣服和人脱了节，两不相连，而且也太单薄了。

奚太太露着长马牙，笑道：“我要罚你。”李南泉很惊愕地道：“不许作诗吗？作诗妨碍邻家吗？”奚太太说出下江话了，她道：“啥体假痴假呆？你一双眼睛，隔仔个窗户，只管看我，老了，有啥好看？”李南泉笑道：“老邻居，你当然相信我是个戴方头巾的人，尤其是邻居太太，我当予以尊重，我看你是一番好意，觉得清晨这样凉爽，你穿的是这样子单薄，我看你有招凉的可能，所以我就未免多多注意你一下。”奚太太那枣子型的脸上，泛出一阵红光，那向下弯着眼角的眼睛，也闪动着看了人笑。李南泉道：“请进来坐罢。”奚太太两手，扶了窗户上的直格子，将脸子伸到窗户里来，对了桌上那张白纸望着，笑道：“你倒关切我？我若进来，不会打断你的诗兴吗？”李南泉站起来笑道：“我作什么诗！不过是有点感慨，写出几个字来，自己消遣一下。”奚太太道：“既然如此，我就进来，看看大作罢。”她随话走了进来，将那张诗稿两手捧着，用南方的腔调向下念着。念完了，点着头道：“作得不坏。这像《木兰辞》一样，五个字一句。不过我想批评一下，站在朋友的立场，可以吗？”李南泉笑着，一点头，说了三个字：“谨受教。”奚太太捧了稿子，又看了一遍，因笑道：“你开头这四句，我有点批评，好像学那‘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这个比喻就够了，为什么下面又来个‘亦有虎而冠’？老虎追着马吃，这是什么意思呢？”李南泉笑道：“‘虎而冠’不是比喻。作诗自然最好不用典，可是要含蓄一点，有时又非用典不可。”

奚太太向来是个心服口不服的人，望了他道：“这是典？出在什么书上？”李南泉笑道：“很熟的书，《史记?酷吏传》。”奚太太道：“上下又怎么念法呢？”李南泉向她作了一个揖，笑道：“算我输了，我肚子里一点线装书，还是二十年前的东西，就只记得那么一点影子。你把我当（（辞海》，每句话交待来去清白，那个可不行。再说作文用典的人，不一定就是把脑子里陈货掏出来。无非看到别人文章上常常引用，只要明白那意思，自己也就不觉地引用出来。”奚太太笑了，因点着头道：“我批评人，决不能信口开河的，总有一点原因。《史记》是四书五经，谁没念过？这村子里没有可以和我摆龙门阵的人，只有你老夫子，我觉得还算说得上。”她说到“说得上”，仿佛这友谊立刻加深了一层，就坐在李先生椅子上，架起腿来，放下了那诗稿。把桌上的书，随便掏起_本来翻着。李南泉站在屋子中间，向她大腿瞟了一眼，见她光着双脚，拖着一双黑皮拖鞋，两条腿直光到衣岔上去，虽是其瘦如柴棍，倒是雪白的。因笑问道：“奚太太，你会不会游泳？”她望了书本子道：“你何以突然问我这句话？”李南泉笑道：“我想起了《水浒传》上一个绰号‘浪里白条’。假如你去游泳，那是不愧这个名称的。”

奚太太笑道：“说起这话来，真是让我感慨万分，我原来是学体育的。十来、二十岁的时候，真是合乎时代的健美小姐，多少男子拜倒在石榴裙下。大凡练习体育的人，身体是长得结实了，皮肤未免晒得漆黑。只有我天生的白皮肤，白得真白种人一样。”说着，放下了书本，那垂角眼对了李先生一瞟，笑道：“诗人，你有这个感想，给我写一首诗，好不好？”李南泉道：“当然可以，不过，这事件似乎要先征得奚先生的同意吧？”奚太太嘴一撇道：“我是奚家的家庭大学校长，我叫人家拿诗来赞美我，他是一名学生，他也有光荣呀，他还能反对吗？”李南泉听说，不免心里一阵奇痒，实在忍不住要笑出来。因道：“难道奚先生到现在还没有毕业？”奚太太摇着头道：“没有！至少他还得我训练他三年。你看，他就没有我这孩子成绩好。不信，我们当面试验。”说着，她手向门口一指，她一个六岁的男孩子，正在走廊上玩，她招招手道：“小聪儿，来！我考考你。”小聪儿走进来，他上穿翻领白衬衫，下边蓝布短工人裤，倒还整洁。他听了“考考你”三个字，似乎很有训练，挺直站在屋子中间。奚太太问道：“我来问你，美国总统是谁？”小聪儿答：“罗斯福”。问：“英国首相呢？”答：“丘吉尔。”问：“德国元首呢？”答：“希特勒”。问：“意大利首相呢？”答：“墨索里尼。”奚太太笑着一拍手高声道：“如何如何？诗人，他是六岁的孩子呀！这种问题，恐怕许多中学生都答复不出来吧？能说我的家庭教育不好吗？”

第十四章 茅屋风光

李南泉笑着点了两点头道：“的确，他很聪明，也是你这家庭大学校长训导有方。不过你是考他的大题目，没有考小问题。我想找两个小问题问他，你看如何？”奚太太道“那没有问题，国际大事他都知道，何况小事。不信你问他，重庆原来在中国是什么位置？现在是什么位置？”李南泉笑道：“那问题还是太大了，我问的是茅草屋里的事情。”奚太太一昂头道：“那他太知道了。问这些小事，有什么意思呢？”李南泉：“奚太太当然也参加过口试的，口试就是大小问题都问的。”奚太太在绝对有把握的自信心下，连连点着头道：“你问罢。”李南泉向小聪儿走近了一步，携着他一只手，弯腰轻轻抚摸了几下。笑问道：“你几点起床？”小聪儿答道：“不晓得。”“怎么不晓得！你不总六点半钟起来吗？”李南泉并不理会，继续问道：“你起来是自己穿衣服吗？”小聪儿：“妈妈和我穿。”问：“是不是穿好了衣服就洗脸？”答：“妈妈给我洗脸我就洗脸。”问：“妈妈不给你洗脸呢？”答：“我不喜欢洗脸。”奚太太插了一句话道：“胡说！”李南泉道：“你漱口是用冷开水？还是用冷水？刷牙齿用牙粉还是用盐？现在我们是买不起牙膏了。”他说着话，脸问了奚太太，表示不问牙膏之意。小聪儿却干脆答道：“我不刷牙齿！”李南泉道：“你为什么不刷牙齿？”答：“我哥哥我姐姐都不刷牙齿的。”奚太太没想到李先生向家庭大学的学生问这样的问题，这一下可砸了，脸是全部涨红了。

李南泉觉得这一个讽刺，对于奚太太是个绝大的创伤，适可而止，是不能再给她以难堪的了，这就依然托住小聪儿的手，慢慢抚摩着，因笑道：“好的，你的前程未可限量。大丈夫要留心大事。”奚太太突然站起来道：“不要开玩笑了。”说毕，扭头就走。她走了，李太太进了屋子也带了一种不可遏止的笑容，看了小聪儿道：“你为什么不刷牙齿呢？”小白儿道：“你姐姐十五岁就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也不刷牙齿呢？”小聪儿将一个食指送到嘴里吸着，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交代了这句话，他也跑了。李太太笑道：“这就是家庭大学学生！你怎么不多逗她几句？把她放跑了。”李南泉笑道：“这是这位家庭大学校长罢了，若是别位女太太，穿着这样单薄的衣服，我还敢向屋子里引吗？”李太太向他微微一笑道：“瞧你说的！”说毕，自向后面屋子里去了。看那样子，已不再生气，李先生没想到昨天拴下的那个死疙瘩，经这位家庭大学校长来一次会考，就轻轻松松地给解开了。内阁已经解严，精神上也就舒适得多。很自在地吃过十二点钟的这顿早饭。不想筷子碗还不曾收去，那晴天必有的午课却又开始，半空中呜呜地发出了警报声。在太太刚刚转怒为喜之际，李先生不敢作游山玩水的打算，帮助着检理家中的东西，将小孩子护送到村子口上这个私家洞子里去。因为太太和邻居们约好了，不进大洞子了。

凡是躲私家洞子的，都是和洞主有极好友谊的，也就是这村子里的左右邻居。虽然洞子里比较拥挤一点，但难友们相处着，相当和谐。李家一家，正挑选着空地，和左右邻人坐在一块儿，洞子横梁上悬着一盏菜油瓦壶灯，彼此都还看见一点人影。在紧急警报放过之后，有二十分钟上下，并无什么动静。在洞子门口守着的防护团和警士，却也很悠闲地站着，并没有什么动作。于是，邻居们由细小的声音谈话，渐渐没有了顾忌，也放大声些了。像上次那样七天八夜的长期疲劳轰炸都经过了，大家也就没有理会到其他事件发生。忽然几句轻声吆喝：“来了来了！”大家向洞子中心一拥。躲惯了空袭的人，知道这是敌机临头的表现，也没有十分戒备。不料洞子外面，立刻“哄哄”几声大响，一阵猛烈的热风，向洞子里直扑过来。洞子两头两盏菜油灯，立刻熄灭。随着这声音，是碎石和飞沙，狂潮似的向洞子直扑，全打在人身上，难友全有此经验，这是洞外最近的所在，已经中了弹。胆子大的人，不过将身子向下俯伏着，胆子小的人，就惊慌地叫起来了。更胆小的索性放声大哭。李南泉喊道：“大家镇定镇定。这洞子在石山脚下，厚有几十丈，非常坚固，怕什么？大家一乱，人踩人，那就真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了。站好坐好！”他这样说着时，坐在矮凳子上，身上已被两个人压着。他张开两只膀子，掩护面前两个小孩。

他这样叫喊着，左右同座的人，一般地被压，也一般地叫喊着，好在那阵热风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并未来第二阵。大家慢慢地松动着，各复了原位。约莫是五分钟的时间，有人在洞子口上叫道：“不好，我们村子里起了火！”听到这句话，洞子里的人不断追问着：“哪里哪里？”有人答道：“南头十二号屋上在冒浓烟。”李南泉听了这报告，心里先落下一块石头。因为十二号和自己的茅草屋，还相距二十多号门牌。而且还隔了一道颇阔的山溪，还不至立刻受到祸害。可是十二号的主人翁余先生也藏在这洞子里的，叫了一声“不好”，立刻排开众人向洞子外冲了去。这个村子，瓦屋只占十分之二三，草屋却占十分之六七。草屋对于火灾，是真没有抵抗能力的建筑。只要飞上去一颗火星子，马上就可燃烧起来。十二号前后的邻居，随在余先生后面，也向洞子外冲。李先生在暗中叫了一声“霜筠”。李太太答道：“我在你身旁边坐着呢，没有什么。”李南泉道：你好好带着孩子罢，我得出去看看。”李太太早是在暗中伸来一只手，将他衣服扯住。连连道：“你不能去，飞机刚离开呢。”李先生道：“天气这样干燥，茅草屋太阳都晒出火，不知道有风没有？若刮上一阵东风，我们的屋子可危险之至。”李太太道：“危险什么？我们无非是几张破桌子板凳，和几件破旧衣服而已。烧了就烧了罢，别出去。”

李南泉道：“虽然如此说，究竟那几件破衣服，还是我们冬天遮着身体的东西，若是全烧光了，我们决没有钱再作新衣，今年冬季，怎样度过？再说，我们屋后就是个洞子，万一敌机再来，我可以在那洞子里，暂避一下。”李太太依然扯住他的衣服，因道：“你说什么我也不让你走。”李南泉笑道：“这会子，你是对我特别器重了。我也不能那样不识抬举，我就在洞子里留着罢。”他为了表示真的不走，这就索性坐了下去。可是在这洞子里的难友，十之八九，是十二号的左右邻居，听说火势已经起来了，凡是男子都在洞子里坐不住，立刻向洞外走去。李南泉趁着太太不留神，突然起身向洞外走着，并叮嘱道：“放心罢，我就在洞子口上看看。”洞子里凉阴阴的，阴暗暗的，还悬着两只菜油灯，完全是黑夜；洞子外却是烈日当空，强烈的光，照着对面山上的深草，都晒着太阳，白汪汪的，那热气像灶口里吐出来的火，向人脸上身上喷着。看看那村庄上两行草屋，零乱地在空地上互相对峙着。各家草屋上也全冒着白光。就在其间草屋顶上两股烈焰，在半空里舞着乌龙。所幸这时候，半空里一点风没有。草屋上的浓烟，带着三五团火星子，向空中直冲。冲得视线在白日下看不大清楚了，就自然地消失。

他既走到洞子外来了，又看到村子里这种情形，怎能作那隔河观火的态度？先抬头看看天上，只是蔚蓝色的天空，飘荡着几片白云，并无其他踪影。再偏头听听天空，也没有什么响声。料着无事，立刻就顺着山路，向家里跑了去。这十二号着火的屋子，就在人行路的崖下，那火焰由屋顶上喷射出来，山谷里，究竟有些空气冲荡，空气煽着火焰，向山路上卷着烟焰，已经把路拦住。这里向前去救火的人，都被这烟焰挡住。李南泉向前逼近了几步，早是那热气向人身上扑着，扑得皮肤不可忍受。隔了烟雾，看山溪对岸自己那幢茅草屋，仿佛也让烟焰笼罩着。这让自己先吓了一跳。这火势很快猛，已延烧到了第二户人家。他观看了一下形势，这火在山涧东岸。风势是由东向西，上涧在上风，又在崖下，还受不到火的威胁。他就退回来几十步路，由一条流山水的干沟，溜下了山涧。好在大晴了几天。山涧里已没有了泥水，扯开脚步，径直就向家里奔走了去。到了木桥下面，攀着山涧上的石头，走向屋檐下来，站定看时，这算先松了一口气，那火势隔了一片空场，还隔有一幢瓦房。虽在下风看到烟雾将自己的屋子笼罩着，及至走到自己屋檐下看时，那重重的烟雾，还是隔了山溪向那山脚下扑去的。仔细看了看风势，料着不至于延烧过来，这才向自己的家门口走去。刚到门口，让他吃了一惊，门窗洞开，门是整个儿倒在屋里，窗户开着，一扇半悬，一扇落在地上。

他伸头向屋子里一看，桌子椅子，全是草屑灰尘。假的天花板，落下来盆面大几块石灰。那石灰里竹片编的假板子，挨次地漏着长缝。这缝在屋顶下面，应该是没有光的，现在却一排一排地露出透明的白光，这是草屋顶上有了漏洞了。他大叫一声“糟了”，赶快向后面屋子里跑了去。这更糟了，两间屋子的假天花板，整个儿全垮下来了，这不但是桌上，连床上、箱子上小至菜油灯盏里，全撒上了灰尘。那垮下来的假天花板，像盖芦席似的，遮盖了半边房间。屋顶上，开着桌面大的天窗，左右各一块。他在两间屋子里各呆站了片时，向哪里走也行动不得半步，只好拖着步子，缓缓走了出来。他看时，火场上已拥挤着一片人。泼水的泼水，拆屋的拆屋，大家忙碌着救火，却没有人理会当时的警报。他背了两只手在身后，在屋檐下呆站一会，踱着步子来回走了几遍。他见着跑来看火场的人，向这边山头上指指点点。于是跑到走廊角上，也向后排山上看去。果然，半山腰上，有四五处中弹的所在，草皮和树木，炸得精光。每个被炸的所在，全是精光地露出焦黄色大小石块。在洞里拥进去的几阵热风，就是这炸弹发出来的。这不用说，敌人的目标，就是这几排瓦房与草房，那炸弹就飞过去了。想不到敌人在几千里路外运着炸弹来，却是和几间茅草屋为难。

那些看火场的人，也是根据这个意见，不断地咒骂日本。大家纷乱了一阵，所幸这些草屋，都离得很远，又没有风，只烧了两幢草房，火也就自熄了。烧的屋子是袁家楼房外的草房和十二号的草房。袁家的人缘极坏，只烧了他们菜园里的一片草房，根本没有伤害，大家心里还只恨没有把他正屋烧掉。十二号的主人余先生，是位不大不小的公务员，和一家亲戚，共同住着三间草屋。今天因警报来得突然，两家人匆匆进了洞，并没有带得衣包。余先生由洞子里赶到家里来，屋顶全已烧着，只是由窗户里钻进去，抢出一条被子，二次要去抢，就不可能了。因为火是由上向下烧的，所以第一次还是由窗户里钻进去，第二次却连窗户的木框子也已燃烧，那位亲戚姚太太，先生并不在家，她带了两个孩子，根本没有出洞，干脆是全家原封不动地牺牲。余先生将那条抢出来的被子，扔在路旁的深草里。两手环抱在胸前，站在一株比伞略大的松树下，躲着太阳。他斜伸了一只脚，扬着脸子，只看被烧剩下的几堵黄土墙和一堆草灰。那草灰里面兀自向外冒着青烟。李南泉看着村子口上，大批的男女结队回来，似乎已解除了警报。看到余先生一人在此发呆，就绕道走过来，到了他面前，向他点着头道：“余兄，你真是不幸，何以慰你呢？”余先生身上，穿着草绿的粗布衬衫，下面是青布裤衩，他牵了一牵衣服，笑道：“要什么紧，还不至于茹毛饮血吧？”

李南泉道：“诚然是这样赤条条地，也好。不过我们凭良心说，是不应该受炸的。”余先生苦笑道：“不应该怎么着？没有芝麻大力气，不认识扁担大一个字，人家发几百万、上千万的财；我们谁不是大学毕业，却吃的谷子稗子掺杂的平价。”说到这里，防空洞里的人，却是成群走了向前。其中一位中年妇人，就是余太太。牵着两个孩子，“怎么是好？怎么是好？”口里连连说着。她问着余先生道：“我们抢出什么来了吗？”余先生指着草窝里一条被子道：“全部财产都在这里了。”余太太向那条被子看看，又向崖下一堆焦土看看，立刻眼泪双双滚了下来。她拍着两手道：“死日本，怎么由汉口起飞，来炸我这幢草屋，我这所房子值得一个炸弹吗？”余先生道：“我们自私自利的话，当然日本飞机这行为，是很让我们恼恨的。可是我们站在国家的立场上说，他们这样胡来，倒是我们欢迎的。你想，这一个燃烧弹，若是落在我们任何工厂里，对于后方生产，都是很大的损失。”余太太道：“你真是饿着肚子爱国，马上秋风一起，我们光着眼子爱国吗？”她正是掀起一片蓝布衣襟，揉擦着眼睛，说到最后一句，她又笑了。余先生弯着腰，提起被子来抖了两抖，又向草窝子丢了下去，笑道：“要这么一个被子干什么？倒不如一身之外无长物来得干脆。”这时，李太太带着孩子们，由洞子里跟上来，望了余先生道：“不要难过，只要有人在，东西是可以恢复过来的。”余太太拍了手道：“你看，烧得真惨。”说过这句，又流泪了。

李南泉道：“已经解除警报了，到我们家里去休息休息，我们家也成一座破巢了。”李太太听到这话，着实一惊，立刻回头向家中看去。见那所茅草屋，固然形式未动，就是屋子外的几棵树，和那一丛竹子，也是依样完好。因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李先生道：“反正前面屋子，扫扫灰还勉强可以坐人，究竟情形如何，你到家自然明白了。”李太太听到这个消息，看看李先生的面色，并不正常，她也就不向余太太客气了，带了孩子们赶快回家。在她的理想中，以为是大家全是躲警报去了。整个村庄无人，家里让小偷光顾了。可是赶到家里一看，满屋子全是烟尘。再赶到卧室里，看到草屋顶上那两个大窟窿。也就在屋子里惊呆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王嫂走了进来，叫起来道：“朗个办？朗个办？”李南泉淡淡笑道：“有什么不好办，我们全家总动员，把落下来的天花板，拆了抛出去，然后扫扫灰尘。钉钉窗户扇，反正还有这个地方落脚。像余先生的家，烧得精光，那又怎么办呢？”王嫂指了屋顶上的天窗道：“这个家私，朗个做？”李南泉笑道：“假如天晴的话，那很好，晚上睡觉，非常之风凉。”王嫂道：“若是落雨哩？那就难说了。”说着话，她就脱下了身上的大褂，把两只小褂子的袖子卷了起来。李太太伸手扯着她道：“算了罢，又是竹片，又是石灰黄土，你还打算亲自动手。我去找两个粗工来，花两个钱，请人打扫打扫就是了。”

李南泉站着想了一想，因道：“我也不反对这个办法。反正盖起草屋顶来，也得花钱，决不是一个人可了的事，不过要这样办，事不宜迟，马上就去找人。”说着，向窗子外张望一下，见木桥上和木桥那头，正有几个乡下人向这里看望着，手上还指指点点。其中有两个，是常常送小菜和木柴来出卖的，总算是熟人。李南泉迎向前点个头道：“王老板，刘老板，你们没有受惊？”那王老板似乎是个沾染嗜好的人，黄蜡似的长面孔，掀起嘴唇，露出满口的黄板牙。身上披一件破了很多大小孔的蓝布长褂，只到膝盖长。褂子是敞着胸襟没扣，露出黄皮肤里的胸脯骨。下面，光着两只腿子。他答道：“怕啥子，我们住在山旮旯里，炸不到。你遭了？”李南泉道：“还算大幸，没有大损失，只是屋子受着震动，望板垮下来了。二位老板，帮我一个忙，行不行？”王老板道：“我还要去打猪草，不得闲。”李南泉向他身后的刘老板道：“老兄可以帮忙吗？”刘老板不知在哪里找了件草绿色破衬衫，拖在蓝布短裤上，下面赤脚，还染着许多泥巴，似乎是行远路而来。这样热天，头上还保持了川东的习惯，将白布卷了个圈，包着头发的四周。他矮粗的个，身体倒是很健壮的。他在那黄柿子脸上，泛出了一层笑容，不作声。李先生道：“倒把一件最要紧的事，不曾对二位说明。我不是请二位白帮忙，你们给我作完了，送点钱二位吃酒。”

刘老板听到说是给钱，隔了短脚裤，将手搔搔大腿道：“给好多钱？”李南泉道：“这个我倒不好怎样来规定，不过我想照着现在泥瓦匠的工价，每位给半个工，似乎……”他的话不曾说完，那王老板扭着身躯道：“我们不得干。”他说毕，移着脚就有要走的样子。李南泉笑着点点头道：“王老板，何必这样决绝。大家都在难中。”王老板道：“啥子难中？我们没得啥子难，一样吃饭，一样作活路。”刘老板道：“就是他们下江人来多了，把我们川米吃贵了咯。”李南泉笑道：“这也许是事实，不过这问题太大，我们现在的事是很小的事。就请二位开口，要多少，我照数奉上就是了。”刘老板听到这样说，觉得事情占到优势，向王老板望着微笑道：“你说这事情朗个做？”王老板道：“晓得是啥子活路？我们到他家里去看看，到底是啥子活路。”两人说着话，刘老板就在前面走。王老板随后跟到屋子里去了。李南泉跟着到走廊上，等他们出来，就笑着问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工作吧？”王老板道：“屋子整得稀巴烂，怕不有得打扫。”李南泉道：“好的，就算稀巴烂，二位看看要我多少钱？”刘老板举着步子，像个要走的样子，淡淡地道：“我们要双工咯。”李太太坐在屋子里发呆，正是一肚子牢骚，便抢出来道：“二位老板，我们也常常买你的柴，买你的小菜，总算是很熟的人。你们小孩子来了，我们平价米的饭，虽不稀奇，可是我们来得不容易，哪回不是整碗菜饭盛着，奉送你们孩子吃？多少有点交情吧，就算不能给我们一点同情，我们又不是盖屋上梁，也不是作喜事，为什么要双工？”

王老板笑道：“朗个不帮忙？若是不帮忙，我们还不招闲哩。说双工，我们还是熟人咯；若不是熟人，我们就不招闲。”李南泉连连招着手道：“好罢，好罢，就是那样办罢。不是就要双工吗？照付。”刘老板道：“还要请李先生先给我们一半，我们好去吃饭。”李太太听了这话，脸色红着又不大好看。李南泉先也是一阵红晕，涨到了耳朵根下，接着却“扑哧”一笑，因道：“也不过如此而已！好，我一律照办。”说着，在短衣袋里摸索一阵，摸出了三张一元钞票，交给王老板。他提着三张钞票抖了几抖，淡淡笑道：“买不到两升米。刘老么，走，我们吃饭去。”说着，两个人摇着肩膀子就走了。李太太道：“怎么着，你两个人都走了吗？”王老板将三张钞票举在空中，又摇撼了几下，大声答道：“钱在这里，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就拿回去。”李南泉笑道：“好了好了，不必计较了，二位快点去吃饭罢。我们家弄得这个样子，简直安不了身，我们也希望早点打扫干净了，好做晚饭吃，大家都是熟人，诸事请帮忙罢。”刘老板叽咕着道：“这还像话。”说着，毕竟是走了。李先生对于这两位同村子的邻居，简直是哭笑不得，端了一把竹椅子放在走廊上，将破报纸擦擦灰，叹了口气坐下去，摇摇头道：“人与人之间，竟是这样难处。”李太太在屋子里道：“他们简直没有一点人类同情心，管他家乡是不是在火线边上，我们回老家罢。”李南泉笑道：“这点点儿气都不能忍受，还谈什么抗战？算了。”李太太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照样端把椅子，在走廊上呆坐着。李南泉自己看看，向太太又看看，拍手哈哈大笑。

李太太是和他并排坐着的，望了他道：“你还笑出来，我气都气死了。”李南泉笑道：“我和你两个这样正端端坐着，好像是一对土地公公婆婆似的，这就差着面前摆上一个香案子。”李太太道：“我实在是气不过。这话对谁说？对你说，你已经气得不得了。对别个说，人家管得着这闲事吗？我就只有这样坐着。”李南泉笑道：“惟其是这样可笑了。”李太太叹了口无声的气，抬起一只手来，撑了头坐着。并坐着约莫是五分钟，小孩子可不答应了，一齐围到走廊上绕着椅子争吵。这个说饿了，那个说上床睡觉。李先生正感到没奈何，隔壁吴先生家里，由学校调来几个工友，已是把屋子收拾得清楚。他们看到这一家人团聚在走廊上，只是唉声叹气。再看窗子里面，却是灰尘满屋，器具全七歪八倒。其中一位张工头，就向前向道：“李先生，你这屋子是该打扫了，孩子们躲警报回来，也得让他们有个休息的地方。”李南泉道：“工是请了，钱也付了一半了，人家拿着钱吃饭去了，能教人家饿着肚子帮忙吗？”张工头道：“这没有什么，大家全在国难期间，能帮忙就帮忙。来！我们来和你收拾收拾。”李南泉起身拦着，说是“不敢当”。张工头两手扬着，一摆头道：“客气什么？南京沦陷的时候，老老小小，我带着五口人，逃难到四川，一路之上，哪里就不请人帮个忙？都是中国人，这时候不互助一下，什么时候互助？来来来！”他连招几下手，就把同伴三个一齐带进屋去。

李先生坐在走廊上，也只有光看着。他们在隔壁吴家，是打扫过了的，一切工具现成，拿了来动用着，不到三十分钟，把屋子里的破破烂烂，都搬了出来。同时，也将屋子里的灰尘，扫除干净。他们走了出来，那张工头向李南泉笑道：“李先生进屋去休息罢。你那屋顶，可得赶快收拾，四川的天气，说晴就睛，说雨就雨。”李南泉听说，连声道谢，一方面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索。张工头看到，立刻伸着两手，将他的衣袋按住，笑道：“李先生，你可别和我们来这一套，钱算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年头有几张钞票买平价米吃就行。我若收下你的钱，那我们不是患难相共，乃是趁火打劫了。”他正说到这里，那王、刘二位，吃饱了饭，晃着两只光膀子，慢慢地走到走廊上来。李太太由屋子里走出来，向他两人笑道：“你们这时候才来，对不起，这里学校里几位工友，已经和我们打扫干净了。”刘老板听了这话，把眼睛向张工头翻着，问了三个字：“朗个的？”张工头已经把李南泉给钱的动作拦住了，这就把头一偏，歪了颈脖子，也操了四川的话道：“朗个的，你说朗个的嘛！我们是和李先生帮忙，没有要钱！你不要说我们抢你的生意。别个家里让炸弹片子整得稀巴烂，等到起收拾干净了好歇稍。你老是不来，把别个整得啥事不能做。”刘老板道：“是日本飞机整的嘛！关我屁事。”张工头道：“是不关你事，可是你收了人家的钱，我替别个作活路。”刘老板反而说：“你把我们的活路做了，我得不到钱了。你抢我们的饭碗，你还要吼？”

李南泉向两方摇着手道：“不要计较了，我总算走运，房子还在，假如像余先生那样不幸，山头上飞来一个燃烧弹炸弹片，我这时还无家可归哩。刘、王两位老板，房子我们是不用打扫了，你们打算还要我多少钱？我可以遵命办理。”说着还向此两公一抱拳头。那张工头一手撑着腰，一手晃了拳头，横着眼睛道：“你们这样不讲交情，不和人家作活路还要人家的钱。天上的炸弹，可没有眼睛呀。”王老板道：“你这是啥话？”李南泉是事主，倒为了难。若真给钱，未免让打抱不平的人泄气。呆站在走廊上，倒没有了主意。正在这时，大路上来了一批人，有的穿着灰色制服，有的穿着草绿色制服，有的还穿着西装。张工头笑道：“好了，管理局长带着重庆查灾的人来了，找人家来评评这个理罢。”刘王二位回头看着果然不错，他们就顺着走廊走，像是个查勘房子的样子，缓缓地绕到屋后。张工头大声叫道：“这里有两个不讲理的人，把他逮着。”只这两句，就听到屋后一阵脚步响。张工头也不肯罢休，随着赶到屋后，早见此二公乱踏着山下小路，绕过了几户人家直跑到尽头一块山嘴的大石山站住。王老板向这里大声骂道：“龟儿子！老子怕你！”张工头道：“小子，你不怕我，你就回来，人家李先生还要给你工钱呢！”刘老板道：“老子不得空咯，二天老子和你算账。老子还怕和你扯皮吗？龟儿子！”张工头道：“好，你等着！”一抬腿，像个要追的样子，这王、刘二公一声不响，转身就跑了。

张工头站着，哈哈大笑了一阵，也就走回前面走廊上来。李南泉看到，向他拱拱手道：“张大哥真是侠义一流。”他最爱听这句话，不由得两道眉毛一扬，张了大嘴笑道：“自小就爱听个七侠五义，施公案，彭公案。顶着一个人头总要充一个汉子。”李南泉道：“今天多谢多谢，改天请你喝杯酒。”张工头道：“李先生，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挑个阴雨天，一来不用躲警报，二来混日子过，我们痛痛快快喝一场；还有一层，你得让我作东，我算给你压惊。”李南泉道：“好罢，到那日子再说，谁身上有钱谁就作东。谁都有个腰不便的时候，到了有工夫了，恰好是没钱，那就很扫兴了。碰到阴雨天你想喝酒，你又没钱，难道还去借了钱来请我吗？碰着哪天我有钱，就归我请罢。”张工头点点头道：“李先生痛快，就是那未说。”他带来的几位工友，都蹲在隔溪竹了荫下，地面上放一把大瓦壶，将就几只粗饭碗，彼此互送着饭碗喝茶。张工头将拳头一举，笑道：“行了，我们回去罢。各位受累，改天我请你们喝酒。”那些工友，二话没说，笑嘻嘻的，站起身来就走。李南泉站在走廊上，望着他们走去，呆立良久，叹了口气道：“礼失而求诸野，良然。”就在这时，那些勘灾的先生，正大群地走来，已挨家到了门口，他们伸头向屋子里略看了看，又向各户主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吴春圃却代表着邻居，将他们送过桥去，他大声地道：“没什么，纵然有点小损失，我们认了。不需要国家给我们什么赈济，这精神上的安慰，比什么都好。”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走去。那查灾的人群，也都跟了他走。李太太虽然看到家里遭受这份纷乱，好在并不是意外的事，现在打扫干净了，正也在走廊上站着，轻松一下。那位送客的吴春圃先生，却手摇了芭蕉扇，一步一步地向木桥里走，老远地看到李南泉夫妻，便点点头道：“你二位也成了乐天派，对家里这番遭遇一点不担心，而且还带了笑容。”李南泉笑道：“事到于今，哭也是不能挽救这一份厄运的呀。”吴春圃摇着扇子道：“这事可真不大好受呢。你们瞧瞧这天色吧，今晚上有暴风雨的可能。有道是早看东南，晚看西北，现在西北角的天色，可就完全沉下去了。”说着，他举起扇子来，向西北边天脚，连连地招了几下。李南泉听说，赶快跑到廊檐下来张望一下，那西北角山头上，黑云像堆墨似的，很浓厚地向地面上压着。那乌云的上层，还不肯停止，逐渐伸出了云峰，只管向天空里铺张了去。李南泉“呀”了一声，接连着喊着“糟了糟了”。吴春圃道：“索性乐天一点罢，老天怜恤我们，也许雨不会来。”

李太太也为他们的惊讶所震动，随着走到廊子外面来，点点头道：“可能马上就有大雨，可能那雨会闪开这里。”李南泉笑道：“你这话等于没说。”她笑道：“我就说肯定了有什么用？雨真要来，我们在这时候还能够找了盖匠来盖屋子吗？”吴春圃笑道：“虽然如此，但有一件事情可做，应该把晚饭抢着做出来吃了，免得回头一手撑伞，一手拿筷子。可是还有饭碗呢，我们不能立刻生长出第三只手来拿饭碗。”李太太说句“说的是”，立刻向厨房里走去。也就在这时，那西北天角的黑云，已是伸展着，遮盖了头上的青天，好像天沉下来无数丈。随了这乌云，面前那丛竹子呼呼作响，叶子乱转，竹竿儿每根弯得像把弓似的，将枝头直低垂到屋面那涸溪里去。尤其是对面这片山头上的乱草，像病人头上的乱发，全部纷披着，向东南倒着。那大叶树干，虽还是兀立不动，那树顶上的枝叶，像把扫帚似的，歪到了一边。那叶子像麻雀似的，成群地脱离了枝头，在半空里乱飞。那风势是越来越猛，这条山谷里，风像千军万马，冲了过来。村子里草屋顶上曾经掀动的乱草，大的成团，小的一丝一丝，也跟随了那树叶子在半空里飞着跑。吴春圃走到廊檐下，喝了一声道：“好嘛！说来就来。”只这句话没说完，屋顶上突然落下一团乱草，不偏不斜，正坠落在他头上，乱草屑子扑了他一身。

吴太太在屋子里看到，就迎着跑出来问道：“伲一拉呱，就没有完咧。伲看，站在屋檐下，吹了这一身草，又是一身土。来罢，我把伲身上的尘掸掸罢。”吴先生本来是一肚子不愿意，绷着一张脸子抬起两手，正在头上拍着草和灰，经太太这样一说，他不由得失声笑了，望着李先生道：“伲瞧，俺这老两口子，还是相亲相爱咧。”吴太太把一张老脸羞得通红，手扶了门框，把头一扭，就走回屋子去了。李南泉笑道：“我们这中年将过，老年未到，夫妻们就是这样的，一人别扭就是三五天不说话。可是谁要有点失意，倒是彼此有个照顾。”就在这时，那山谷里的风，由口外狂涌进来，更掀得屋草树叶乱飞，这泥糊竹墙的国难屋子，简直有摇摇欲倒之势。李南泉看到，失声“呵哟”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撑着屋子。李太太听到了这声音，早是由厨房里跑了过来，连问：“怎么了？怎么了？”吴春圃将手里的扇子，连连地挥了几下，扇子挥在另一只手掌上，“啪啪”有声。他笑道：“果然不错，老伙伴究竟是彼此关心的。”吴太太缩在屋子里，却大声叫道：“俺说，伲那一身土，进来抹一个澡罢。一拉呱就没有完。”吴先生笑着走进屋子去了。李太太怔怔地望着。李南泉因把刚才的事告诉过了。李太太道：“你们没事，就这样闲嗑牙。其实怎能说是没事，大轰炸过去不到几小时，暴风雨又快要到头上来了。就凭我们这样的茅草泥壁房子，怎能够抵了一阵，又抵抗一阵？我正在焦急呢，你们还是这样地谈笑自若。”李先生笑道：“你看我有谈笑挥敌之勇，暴风雨已过去了。”

大家正说着时，邻居甄家小弟弟，已是提起一口大澡盆，向屋子里送去，他还叫着道：“妈！这澡盆占的面积怕不够，还要拿两样装水的东西来。”甄太太战战兢兢地由厨房里端了一瓦钵饭出来，摇着头道：“勿管伊，勿管伊，宴些落仔雨再讲。”李南泉笑道：“甄府上也是预防屋漏。”甄太太道：“勿要提起，隔仔个天花板，往屋顶张向看，大一个眼，小一个眼，才看得出。老底子格问短命屋子，就是外面小落，屋里大落。今朝末，炸弹格风，把天花板壁子上格石灰才震得像个五花瘌痢，那浪勿会大漏？把脸澡盆接漏，有啥用？”李太太呆了一呆，因道：“甄太太自然是对的。可是一会下了雨，大家怎么办呢？”那吴先生最好聊天，听到大家说得热闹，又走出来了。笑道：“那没关系。我们住茅草屋子，就得有住茅草屋子的弹性。回头雨下来了，哪里不漏，我们先把箱子铺盖卷儿移过去。然后人像坐四等火车一样，大家都坐在行李铺盖卷上。我家里还有两块沱茶饼子，熬上他一瓦壶茶，摆摆龙门阵，怎么不舒服？比在防空洞里强多了！好在这是暴风雨，几十分钟就过去了。”李太太点点头笑道：“倒是吴先生这话对的，反正屋是漏定了的，又没有法子立刻把屋顶盖起来。只有等雨来了再说了，我还是去赶着做饭罢。”她走了，李、吴二先生和甄家小弟弟，老少三位壮丁，却不放心天变，大家全部到屋檐来，昂了头对天空四处望着。这天上的乌云，好像懂得这些人焦急的意思，已是慢慢地偏北移展。　　十分钟后，吴先生大声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不要紧，云头子转到东北去了。”大家看时，果然，当头顶上，已发现了大半边青天。虽然这山谷还有些风吹了来，可是风势已十分平和。尤其是西方的太阳，已发出很强烈的光芒，向东边一排山峰上晒着。东边的山，本就在乌云下面压盖着，阴沉沉的。这太阳光斜照在阴云下，满山草木，倒反而发出金晃晃的光彩。李南泉笑道：“这总算没事了，我们去吃饭罢。”连隔壁的甄太太也由屋子里抢着出来，点了点头笑道：“我们处在这困难的环境里，上帝总会可怜我们的。”大家对于这话，虽觉得不怎么合逻辑，可是知道甄府上是笃信宗教的。吴、李二人默然地笑了一笑，各自散开。这阵暴风雨，除了送来那阵可怕的风而外，只有几阵隐隐的雷声。到了黄昏时候，星斗慢慢在天上露出，雨的恐怖是完全过去。这是上弦之初，晚上完全没有月亮，也就不会有夜袭，大家很放心，在露天下乘凉。往日乘凉，孩子们不免在大人旁边唱歌说笑话，今晚却是静悄悄的。李先生问道：“孩子们都哪里去了？”李太太由屋子里出来，答道：“孩子们全睡了。今晚上他们用不着乘凉，屋子里和外面是一样的。”李南泉笑道：“呵！我忘记了，我们家开天窗了。不过屋子里纵然凉快，恐怕也赶不上外面这样凉快。”李太太道：“你不信，你到屋子里来看看，真用不着乘凉。今天下午太紧张了，你也可以早点休息休息。”李先生自也不放心家里那个天窗，就走进屋去。

李太太也跟着到屋子里来了，因笑道：“你看怎么样？这不是无须到外面去乘凉吗？”李先生连说“对对”，就把外面走廊上的椅子搬了进来。太太也就同着要关门，伸手门框上一掬，不由得失声笑道：“你看，我们下午请人收拾屋子，忘记了一件大事，掉下来的房门，送到外面去放着，没有理会它，现在要关门，可是来不及现钉了。”李南泉站着想了一想，笑道：“好在我们家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梁子君子，未必光顾，我们就敞着大门睡罢。”李太太道：“那怎么行？就是小偷儿拿我们一件长褂子去，我们就没有法子补充。”李先生在屋子里四周看了一看，又走到门外去，向四面观望了一番，因道：“我想了一个办法，把这把布睡椅拦门放下，再放张木凳子，有人由门口冲进来，我立刻跳起来把他抓住。”李太太道：“这还是不对。小偷儿若是带了家伙，你抓得住他吗？”李先生笑道：“你说得小偷儿就那么厉害。果然是带了家伙的小偷，你就把门关住，也未必济于事。什么不开眼的强盗，要抢我们这草屋顶上开天窗的人家？”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在房门口搭起那简单的床铺。李太太站在房子中间，环抱了两只光膀子，看了他的行动发呆。李南泉向睡椅上躺去，两只脚伸出，向木凳子上放着，笑道：“行了，今天我们全家空气流通，睡在这里享受一口过堂风。”他把两手向头上伸着，打了个呵欠。李太太看他睡着，头在椅子横档架上，脚又把凳子架着，背躺在布椅子窝里，像只虾子似的，显然是不舒服。

李南泉看着太太在屋子里呆站着，便笑道：“你不用管我，你去睡罢，反正无论怎么样不舒服，也没有到卧薪尝胆的程度。我们不是常常喊着口号，叫人卧薪尝胆吗？”李太太虽然觉得先生这样睡觉，未免太辛苦了。可是自己也不放心门户，只好点头道：“那末。就委屈你一点，我早点起来给你换班罢。”说毕，她自向后面屋子里去了。李先生睡的这睡椅，川外虽也有，却是少见。它是六根木棍子交叉的，组织了一张椅子架。这架上两头，一头有一根横档。横档上扯开一方粗布，当了椅子身。这在唐朝就叫着交椅。大致有点像行军床。坐在上面，人是可以向后半躺的。不过真要睡觉，却不舒服，因为布面子不能像行军床绷得那样紧。坐着是凹下去的。尤其是两只脚，却得悬了起来。现在李先生虽是用方木凳子来架着脚，人睡得像个元宝，两头向上翘着。初睡一两小时，也没有什么感觉，正好前后的过堂风向人身上吹着，吹得人意志醺醺然，不过睡足了两小时之后，颈脖子和两只腿弯子都感到有些酸疼。梦中正在是肩扛了一个重包裹，上着重庆市几百级的高坡子，十分的吃力。忽然听到有人说声“不好了”，同时，却有千军万马拥到了面前的样子，他吓得周身一个抖战，直挺挺地坐起来，才觉得是一个梦。但那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却依然在面前响着。

他自惊得发呆，不知这是哪里来的祸事。李太太已是由后面屋子跑了出来，连叫“糟了糟了。”三四分钟的犹豫，已让李先生醒悟过来，这正是黄昏时候不会来的那阵暴雨，终于是来了。屋子外面，风助雨势，哗哗作响。屋子里面，却是叮当噼啪，发出各种雨点打扑的声音。他立刻跳了起来，也来不及穿鞋子了，光着两只脚，就向后面屋子里跑。后面屋子里没有灯火，黑暗中，大小雨点，向身下乱扑。小山儿、小白儿由套间里跑出来，接连地与他爸爸撞上了几下。李先生撞跌着摸到床边，伸手向床上摸着，摸到了小玲儿，缩住一团睡着。立刻将孩子搂抱起来向前面屋子里走。小玲儿算是醒了，搂着爸爸的颈脖子，连连问道：“放了紧急没有？”李南泉道：“不是警报，不要害怕，是屋顶上漏雨了。”李太太，已在前面屋子里亮上了菜油灯，王嫂还是光着上身穿了一件小背心，下面是短裤衩。两个男孩子，全只有短裤衩。李先生把抱的孩子放下来，望了大家道：“不要惊慌，没有什么了不得，充其量，把屋子里东西打湿而已。不过这生雨淋在身上容易受感冒大家还是把衣服穿起来要紧。”这句话提醒了王嫂，她低头一看，笑着一扭脖子跑进套间里去了，因为她还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少妇，这个样子，是太难为情了。李先生也没有工夫去管这轻松的插曲，捧了菜油灯，就向后面两个屋子去照看。这一下，真让他心里凉了半截。两个天窗口里的雨丝，正和屋外的情形一样，成阵地向屋子里洒。

李太太也醒悟过来了，自己虽还穿着长衣，可是钮扣一个没扣，全敞着胸襟呢，她一面扣着衣服，一面伸头向屋子里望着，皱了眉道：“这事怎么办？屋子里成了河了。”李先生道：“我想，地下成河，那不必去管他了。我们现在只好来个急则治标，先把两只破箱子移了出来罢。”他说着，就冒了天窗上洒下来的雨点，一样样在向外面屋子里搬。好在这个屋子还没有漏，东西胡乱丢在地面，却也没有损失。连衣箱带铺盖卷，共是十二件，李先生一口气将它陆续向外搬。虽然有半数经过王嫂接着，但他还是异常吃力。到了第十三次，他要去抢救东西的时候，李太太伸手将他的手臂挽住，因道：“你不要再搬了，你看看这一身，湿到什么程度？”李先生看时，身上这件小褂子，像是在水盆里初拿起来的一样，水点只管向下淋着。他笑道：“衣服这样湿，不能歇着，趁身上出的这身冷汗，同冷气，可以中和了。”李太太道：“你就把衣报脱下来罢。”他脱下了褂子，提着衣领子抖了两抖水点，光着上身，就在铺盖卷上坐下，喘着气道：“太太有烟吗？”李太太且不给他纸烟，在铺盖卷里，扯出一件咸菜团子似的蓝布大褂，抖开了衣襟向他身上披着。李先生将衣襟扯着向胸面前遮掩了两下，并没有扣纽襻，微微摇着头道：“不行得很，百无一用是书生。”李太太道：“其实不抢救这些东西，也无所谓。水打湿了，究竟比火烧了……”李太太还没有把话说完，李先生却扭着身躯，伏在铺盖卷上了。

李太太倒吓了一跳，就伸手摇撼着他道：“你这是怎么了？”李先生环抱着两手，伏在铺盖卷上，枕了自己的头，微微叹了口气道：“累了。这国难日子，真不大好过。”李太太坐在箱子上，呆望了他，倒无以慰之。默然之间，听到屋子外面的雨，正“哗啦啦”响着。在这声中，掺杂了呼喊和笑骂的人声。向窗子外看着，电光闪着，照见高高低低整大群的人影。李太太打开门来，见甄、吴两家邻居，几乎是全家站在走廊上。便问道：“怎么样？你们家全都漏得很厉害吗？”甄先生慢条斯理地答道：“白天里躲火警，晚上躲水警，这叫着水火既济。”吴春圃长长地唉了一声道：“老天爷也是有心捣乱。这场大雨，若是今日正午下来，我们这村子里既可免除火警，晚上这水警，自然也就没有了。李府上漏得情形如何？你们并没有搬出来，也许还好罢？”李太太道：“我不知道你们家情形如何，无从比较。不过我家后面两间屋子，已是水深数寸了。屋子里下着雨，大概比外面下的雨还要大些。”吴春圃对这个说法，并不大相信，他缓缓地踱进了屋子，伸头向后面屋子里看去。正好一道极大的电光，在空中一闪，两个天窗里漏进来的光芒，照见雨牵丝似的向屋子里落着。天窗旁边，三四处大漏，有麻丝那样粗细，像檐溜似的奔注。雨注落在地上，并不是“啪啪”作响，而是“隆隆”作响。他正感到奇怪，而第二次电光又开始闪着。在电光中抢了向下一看，屋子里满地是水，雨注冲在水上还起着浪花呢。不用说，屋子里一切家具，都浸在水里了。

吴先生“呵哟”了一声道：“这问题相当严重。”说着话时，电光又在空中狂闪了一下，这就看到地下的水，由夹壁下翻着浪头子，由墙根下滚了出来。那竹子夹壁脚下，已是被水洗涮出了一个眼，水头顺了这条路，向墙外滚了出来。地下的水，虽是由墙下向外滚着，可是天上的雨，还继续向屋子里地上加注了来。他回到前面屋子里来，对行李铺盖卷儿看了一看，因道：“外面的雨还下着呢，你们就是这样堆了满屋子的东西过夜吗？外面的雨还大着呢。”李南泉拿着纸烟盒和火柴盒，都交给了吴先生，因道：“老兄，我实行你的办法，坐在行李卷抽烟喝茶罢。你们家里的雨，大概比我家里的雨，还要下得大，为什么都拥挤在走廊上呢？”吴春圃取着烟支出来，衔在嘴里，两手捧着烟盒向主人一拱手，将烟奉还。然后，擦了火柴，将烟枝点着，抿了嘴唇，深深吸了一口，又两手捧着火柴盒一拱手，将火柴盒奉还。李先生笑道：“吴兄对此一柴一烟，何其客气？”吴先生笑道：“实不相瞒，我是整日吸水烟。遇到一支纸烟，就算打一次牙祭。而且……”说到这里，由嘴唇里取出纸烟来，翻着烟支上的字就看了一看，因道：“这是上等烟。”李南泉道：“那是什么上等烟？不过比所谓狗屁牌高一级，是人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黄河牌，我自己觉得黄河为界，不能再向下退了，那烟吸在嘴里，可以说是不臭，但也说不出来有什么好气味。”吴春圃道：“反正比水烟吸后那股子味儿好受一点吧？”

李太太笑道：“我们问吴先生的正题，吴先生还没有答复呢，这话可越问越远了。”吴春圃将两个指头夹住了那支纸烟，深深吸了一口，两个鼻孔里，缓缓地冒出那两股烟，好像是这烟很有味，口腔里对它很留恋，不愿放它出来。然后苦笑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是千古不磨之论。我们在战前，虽然也是个穷措大，不至于把一支纸烟看得怎么重要。”李先生笑道：“还是没有把这文章归入正题。”吴春圃坐在铺盖卷上，突然站起来，拍了两拍手，他还怕那支烟失落了，将两个指头夹着，才向主人笑道：“我们家里的屋漏，和你府上的屋漏，是两个作风，你们这里的屋漏，干脆是开两个大天窗。漏了就漏了，开了就开了。我们那里，是茅屋顶上，大大小小，总裂开有几十条缝，那缝里的漏，当然不会像府上那么洋洋大观，可是这几十点小漏，全都落在天花板上，于是若干点小漏，合流成为一个大漏，由天花板上滴下来。这种竹片糊泥的天花板，由许多水会合在一处，泥是慢慢溶化，水是慢慢聚合，那竹片天花板，变成了个怀孕十月的妇人，肚了挺得顶大，在它胀垮了的时候，我们有全部压倒的可能。所以我们也来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全家都搬到走廊上来坐着。”李南泉道：“那末，甄先生家里，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情形，应该比吴府上严重一点。我得去看看。”说着，就走了出来。甄府只有三口人，摆了几件行李在走廊上。只看行李上有个人影子，有一星小火在亮着，那是甄先生在吸烟沉思了。

甄先生倒是看到了李先生的注意，因为他敞着房门，那菜油灯的灯光，向走廊上射来，因笑道：“来支烟罢，急也是无用。”说着，他走过去，送一盒烟到李先生手上，由他自取。李南泉取着一支烟，借了火吸了，依然站在走廊上，这却感到了一点奇怪，便是“哨”一下，“叮”一下，有好几点雨漏，像打九音锣似的，打得非常有节奏。便问道：“这是漏滴在什么地方，响声非常之悦耳。”甄先生打了个“哈哈”道：“我家那孩子淘气。这屋漏遍屋皆是，茶叶瓶上，茶杯上，脸盆上，茶盘上，全有断续的声响。他坐在屋子一个角落里，点着灯，对全屋的漏点全注视了一番，一面把我那只破表，对准了时间，测漏点的速度。因为我那表虽旧，有秒计针，看得出若干秒来。经他半小时的考察，随时移动着瓷器和铜器，四处去接滴下的漏点，大概有二三十样东西，就让漏打出这种声音来了，其实我也是很惊讶，怎么漏屋会奏出音乐来？他说明了，是一半自然、一半人工凑合的。我听了十分钟了，倒觉得很是有趣。他还坐在屋子里继续地工作呢。”甄太太在黑暗中接嘴道：“啥个有趣？屋里向格漏，在能打出格眼音乐来？依想想，漏成啥光景哉！格短命格雨，还要落么，明朝格幢草房子，阿能住下去？小弟，勿要淘气哉，人家心里急煞。”甄家小弟笑了出来，因道：“急有什么用，谁也不能爬上屋去把漏给它补上，倒不如找点事消遣，免得坐在黑暗里发愁。”李南泉笑道：“达观之至，也唯有如此，才可以渡过这个难关。将来抗战结束了，我们这些生活片段，都可以写出来留告后人。一来让后人知道我们受日本的欺侮是太深了，二来也让后人明白，战争总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像日本这样的侵略国家，让现在为人作父兄的人，吃尽了苦，流尽了血汗，而为后代日本人去，栽植那荣华的果子，权利义务是太不相称了，这还说是日本站在胜利一方面而言。若是日本失败了，这辈发动战争的人，他牺牲是活该。后一辈子的人，还得跟着牺牲，来还这笔侵略的债，岂不是冤上加冤？”李太太在那边叫道：“喂，不要谈战争论了。这前面屋子，也发现了几点漏。你来看看，是不是有扩大的可能。”李先生走回屋去，见牵连着后面屋子的所在，地面上已湿了一大片。一两分钟，就有很大的漏点，两三滴，同时下来。因道：“这或者不至于变成大漏，好在外面的大雨，已经过去了。”李太太听时，屋檐外的响声，比刚才的响声，还要来得猛烈。不过这响声是由下向上，而不是由上向下。立刻伸头向外面看去，正好接连着两道闪电，由远处闪到当顶。在电光里，看到山谷的夜空里雨点牵扯着很稀落的长绳子，山上的草木被水淋得黑沉沉的。屋檐外那道涸溪，这时变成了洋洋大观的洪流，那山水拥挤向前狂奔，已升涨到和木桥齐平了。响声像连声雷似的，就是在这里发生出来的。

在这电光一闪中，李南泉也看到了山沟里的洪水，好像成千上万的山妖海怪，拥挤着在沟里向前奔跑。但见怪头滚滚，每个浪花碰在石头上，都发出了“哗啦哗啦”的怒吼。他“哎呀”了一声道：“怪不得屋里要变成河了，山水来得这样汹涌。”于是走出屋来，站在屋檐下向沟里注视着，等待了天空里的电光。约莫是两三分钟，电光来了，发现那山溪里的洪流，像机器带的皮带，千万条转动着，把人的眼光看得发花。尤其是这沟前头不多远，就是悬崖，那水自上而下向下奔注，冲到崖下的石头上去，那响声“哄嗵哄嗵”，真是惊天动地。在第二次电光再闪去一下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就向后退了两步。李太太由屋子里抢出来，问道：“你怎么了？”他笑道：“好厉害的山洪，我疑心我们的屋基有被这山洪冲倒的可能。”吴先生回得家去，已是捧了水烟袋站在屋檐下，来回地溜达着。他带了笑音道：“怎么样？雨景不错吧？李先生来他两首诗。”李南泉笑道：“假如有诗，这样地动山摇，有声有色的场合，也把诗吓回去了。”吴先生道：“没关系，雨已经过去了，你不见屋檐外已经闪出了几颗星星？”李南泉伸头向廊檐外看时，果然在深黑的天空，有几颗灿亮的大纽扣，发出银光，已可看出这屋檐外面并没有了雨丝。因道：“这暴风雨来得快也去得快。雨是止了，屋子里水可不能立刻退去，我们得开始想善后的法子。”甄先生在那边插言了，因道：“善后，今晚上办不到了。”

吴先生也笑道：“今天晚上，还谈什么善后，我们就只当提早过大年三十夜，在这走廊上熬上一宿罢。”李南泉道：“当然是等明日出了太阳，由屋子里到屋子外，彻底让太阳一晒。不过天一晴了，敌人就要捣乱。若是再闹一回空袭，那就糟糕。我们只有敞着大门等跑了。”甄先生道：“我们不必想得那么远，现在大家都是不知命在何时。说不定明天大家就完了，管他是不是敞着大门呢。”三位先生对着暴风雨的过去，虽提议到了“善后”，可是这样深夜，又是遍地泥浆，能想着什么善后的法子？大家静默地坐着吸烟谈天，并不能有什么动作。因为面前山沟里这洪流，还是“呛呛”地响着，天上落下的雨点和雨阵声，却不大听得清楚。不过屋檐外那深黑天空上的星点，却陆续地增加，抬头看去，一片繁密的银点，缓缓闪着光芒，那屋角四周的小虫子，躲过这场大灾难，也开始奏着它们的天然夜曲，在宏大的山洪声浪中，偶然也可以听到“咛咛唧唧”的小音乐。和这音乐配合的，是猛烈的拍板声。这拍板声，不是敲着任何东西，乃是整个的巴掌，拍着大腿、手膀子或脊梁。因为所有的小虫子都活动了，自然，蚊子也活动起来。那蚊子像钉子似的在谁的皮肤上扎一下，谁就大巴掌拍了去。走廊上男女大小共坐了二十来个人，这二十多个手掌，就是此起彼落，陆续拍着蚊子。李南泉道：“这不是办法，这样拍蚊子拍到天亮，蚊子不叮死，人也会让自己拍死了。点把蚊香来熏熏罢。”

吴春圃笑道：“在走廊上，哪有许多蚊烟来熏？”李南泉笑道：“这我在农村学得了个办法，就是用打潮了的草烧着了，整捆地放在上风头，这烟顺着风吹过来，蚊子就都熏跑了。”他这样说过了，没有人附议，也没有人反对。他坐在走廊上，反正是无事可做，这就到厨房里去，找了两大卷湿草，送到走廊外空地上去。这湿草，原是早两天前由茅屋上飘落下来的，都堆在屋檐下面的，经过晚上这场大雨，已是水淋淋的。李先生将草捆抖松了，擦着火柴去点。那湿草却是无论如何不肯接受。甄先生老远看了，笑道：“李先生，不必费那事了。农村里人点草熏蚊子，那究竟是农村人的事，我们穿长衫的朋友，办不了这个。”李南泉蹲在地上继续擦火柴点草，答道：“无论如何，我们的知识水准，应该比庄稼人高一筹。既是他们点得着，我们也就点得着。”说着，“啪咤啪咤”，继续擦着火柴响。李太太在那边看了不过意，在家里找了几张破报纸，揉成两个大纸团子扔给他道：“把这个点吧。”李先生要表演他这个新发明，决不罢休，接了纸团子，塞在两捆湿草下，又接连擦了几根火柴，将纸团点上，这回算是借了纸团子的火力，将湿草燃着了。这正和乡下人玩的手艺一样，草虽是点着了，并没有火苗，由湿草丛里，冒出一阵浓厚的黑烟，像平地卷起两条乌龙似的，向走廊上扑来。这烟首先扑到吴先生屋门口。他叫起来笑道：“好厉害的蚊烟。蚊子是跑了，可是人也得跑。”

李南泉也省悟了，哈哈笑道：“这叫根本解决。不过人背风坐着，我想不至于坐不住。”他说着话走到走廊上，见两家邻居全闪着靠了墙壁坐着。手里拿扇子的人，不扇脚底下的蚊子了，只是在半空中两面扇动着。暗中可以看到大家的脸，都偏到一边去。他笑着迎风站住，对了来烟试验一下。这时，那空地上两堆湿草，被大火烘烤着，已有半干。平地起的火苗，也有三四寸高。但湿草下面虽然着了，．上面还是带着很重的水渍，将下面火焰盖住。火不得出来变成了更浓重的黑烟，顺风奔滚。尤其是那湿草里面的霉气，经火焰烤着，冲到了鼻子里，难闻得很。李先生不小心，对烟呼吸了两下，一阵辣味，刺激在嗓子眼里，由不得低了头，乱咳嗽一阵，背着身弯下腰来，笑道：“我们果然没有这福气，可以享受这驱虫妙药。”吴先生在屋子里拿了一个湿手巾把来递给他道：“先擦眼泪水罢，俺倒想到一辈古人来了。”李南泉擦着脸道：“哪辈古人，受我们这同样的罪呢？”吴先生将手上的芭蕉扇，四面扇着风，笑道：“昔日周郎火烧赤壁，曹操在战船上，就受的这档子罪。”他这么一说，连走廊那头的甄先生也感兴趣，笑着问道：“那怎么会和我们一样受罪呢？”吴先生道：“你想：他在船上，四面是水，我们虽不四面是水，这山沟里的山洪，就在脚下，这走廊恍如一条船在海浪里。当年火烧战船，当然用的是草船送火，顺风而来。江面上的草，你怕没有湿的吗？曹孟德当年还可驾一小舟突围而出，咱还走不了呢。”

这个譬喻，倒引得在座的男女，都笑了一阵。李太太道：“我看还是劳你的驾，把那堆烟草扑熄了罢。在这烟头上，实在是坐不住。”李先生笑道：“点起火来是很不容易的，要扑熄它，毫不费力，随便浇上一盆水就得了。”吴先生笑道：“我来帮你一个忙，交给我了，你去休息罢。”李先生为了这堆蚊烟。弄得周身是汗，已不能和邻居客气，回到屋子里，找了湿手巾，擦上一把汗。见全家大小都坐在箱子上，伏在铺盖卷上打瞌睡。在屋角漏水没有浸湿的所在，燃了两支蚊香。屋子里雾气腾腾的。菜油灯放在临窗的三屉桌上，碟子里的菜油，已浅下去两三分，两根灯草搭在灯碟子沿上，烧起一个苍蝇头似的火焰，屋子里只有些淡黄的光。为了不让风将菜油灯吹熄，窗子只好是关闭了，好在那被震坏的屋子门，始终是敞着的，倒也空气流通。而且也为了此发生流弊，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子，并不怕蚊烟，赶了那点弱微的灯光，不断向菜油灯上扑着。那油灯碟子里，和灯檠的托子上，沾满了小虫子的尸体。尤其是那油碟子里，浮着一层油面，全是虫子。灯草焰上被虫了扑着，烧得“扑哧扑哧”响。李南泉看着，摇了两摇头道：“此福难受。”他左手取了把扇子，右手提了张方凳子，复行到走廊上来乘凉。那堆草火，大概是经吴先生扑熄了，走廊上已经没有了烟。先是听到水烟袋被吸着，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和拖鞋在地面上踢踏声相应和。随后有了吟诗声：“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李南泉笑道：“吴兄你又来了诗兴？”吴先生拖着步子，在走廊上来去，因道：“这个巴山夜雨的景况，却是不大好受。”李南泉道：“那末，你只念上两句，而不念下两句，那是大有意思的了。何当共剪西窗烛，再话巴山夜雨时。实在是再不得。”吴春圃道：“不过将来话是要话的。俺希望将来抗战结束，你到俺济南府玩几天，咱到大明湖边上，泡上一壶好香片，杨柳荫下一坐，把今天巴山夜雨的情况，拉呱拉呱，那也是个乐子。”吴太太在身后冷不防插上一句话道：“这话说远着去了，俺说，李先生，咱有这么一天吗？”李南泉笑道：“有的。我们也必得有这个信念，若没有这个信念，我们还谈什么抗战呢？”吴太太道：“真有那样一天，俺得好好招待你两口子。”吴先生说高兴了，“叽哩呼噜”，长吸着一口水烟袋响，然后笑道：“俺打听打听，人家两口子，到了济南府，咱用什么招待？”吴太太笑道：“李太太喜欢吃山东大馒头，又不知道山东糁是什么东西。咱蒸上两屉大馒头，煮上一锅糁。”吴先生笑道：“一锅糁？你知道要几只鸡？”吴太太笑道：“你这还是一句话，你就舍不得了，就算宰十只鸡，你要能回济南府，还不乐意吗？”吴先生笑道：“慢说宰十只鸡，就是宰一头猪我都乐意。李先生，你最好是春末夏初到济南去，我请你吃黄河鲤，大明湖的奶汤蒲菜。”李先生哈哈一笑，在走廊那头插嘴道：“这有点趣味了。向下说罢。这样说下去，我们也就忘了疲劳了。说完，我谈些南京盐水鸭子，镇江肴肉，这一晚上就大吃大喝过去了。”于是三人哈哈大笑。

第十五章 房牵萝补

在这种强为欢笑的空气中，大家谈些解闷的事情，也就很快混过了几小时。远远地听到“喔——喔——喔——”一阵鸡叫声，由夜空里传了来，仿佛还在听到与听不到之间。随了这以后，那鸡鸣声就慢慢移近，一直到了前面邻家有了一声鸡鸣，立刻这屋子角上，吴先生家里的雄鸡，也就突然“喔”的一声叫着。甄先生笑道：“今天晚上，我们算是熬过来了。可是白天再要下雨，那可是个麻烦。”李南泉道：“皇天不负苦心人，也许我们受难到了这程度，不再给我们什么难堪了。”吴春圃道：“皇天不负苦心人，这话可难说。我们苦心，怎么个苦法？为谁苦心？要说受苦，那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命财产。”李南泉笑道：“这倒是不错的。不过我们若不为自己生命财产吃苦，我们也就没得可以吃苦的了。人家是鸡鸣而起，孳孳为利。我们鸡鸣不睡，究意为的是什么呢？”这个问题提出来了。大家倒是很默然一阵。甄先生很从容地在旁边插了一句话笑道：“我你是为什么鸡鸣不睡呢？眼前的事实告诉我们，我们是为了屋漏。不过怎么屋漏到这种惨状，这原因就是太复杂了。”李南泉坐在方凳上，背靠了窗户台，微闭着眼睛养神。甄先生的话，他也是闭着眼睛听的，因为有很久的时间，不听到甄、吴二公说话，睁开眼睛来看时，见甄先生屋门口，一星火点，微微闪动着，可想到甄先生正在极力吸着烟，而默想着心事。屋角下的鸡，已经不啼了，“喔喔”的声音，又回到了远处，随着这声音，仍是清凉的晚风，吹拂在人身上。

李南泉道：“甄先生在想什么？烟吸得很用劲呀。”他答道：“我想到我那机关，和我那些同事。一次大轰炸之下，大家做鸟兽散，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了？我想天亮了，进城去看看，可是同时又顾虑到，若是在半路上遇到了警报，我应当到哪里去躲避。第一是重庆的路，我还是不大熟，哪里有洞子，哪个洞子坚厚，我还是茫然。第二是那洞子没有入洞证的人，可以进去吗？”李南泉道：“甄先生真是肯负责任又重道义的人。我也很有几个好朋友在城里，非常之惦念，也想去看看。我们估计一下时间和路程，一路去罢。”李太太隔了窗户，立刻接言道：“你去看看遭难的朋友，我们这个家连躲风雨的地方都没有了，谁来看我呀！”这句话，倒问得大家默然，这时，天色已是慢慢亮了，屋檐外一片暗空，已变成鱼肚色，只有几个大星点，零落着散布了。那鸡声又由远而近，唱到了村子里。同时，隔溪那条石板人行路上，有了脚步“扑扑”和箩担摇曳的“咿呀”声。随着，也有那低微的人语声，断续着传了过来。李南泉走向廊沿下，对着隔溪的地方看去，沿山岸一带，已在昏昏沉沉的曙色中。高大的山影，半截让云横锁着，那山上的树木和长草，被雨洗得湿淋淋的。山洪不曾流得干净，在山脉低洼的地方，坠下一条流水，那水像一条白龙，在绿色的草皮上弯曲着伸了身子，只管向下爬动着。那白龙的头，直到这山溪的高岸上，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水分了几十条白索，由人行路上的小桥下，又会合拢，像块白布悬了下来。

李南泉点点头，不觉赞叹道：“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李太太扣着胸襟上的纽扣，也由屋子里走出来，沉着脸道：“大清早的，我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家里弄成这个样子，你还有心情念诗呢。”李南泉道：“我们现在，差不多是丧家之犬了，只有清风明月不用一分钱买。我们也就是享受这一点清风明月，调剂调剂精神。若是这一点权利，我们都放弃了，我们还能享受什么呢？”李太太说了声“废话”，自向厨房里去了。李先生口里虽然这样很旷达地说了，回头一看，屋子门是昨天被震倒了，还不曾修复，屋子里满地堆着衣箱和行李卷。再看里面的屋子，屋顶上开着几片大天窗，透出了整片的青天，下面满地是泥浆，他摇了两摇头，叹着无声的气，向走廊屋檐下走了两步。这时看到那山溪里面，山洪已经完全退去，又露出了石头和黄泥的河床。满溪长的长短草，都被山洪冲刷过了，歪着向一面倒。河床中间，还流着一线清水，在长草和乱石中间，屈曲地向前流去，它发着潺潺的响声。李南泉对了那一线流泉行走，心里想着，可惜这一条山涧，非暴雨后不能有泉，不然的话，凭着这一弯流水，两丛翠竹，把这草屋修理得干干净净，也未尝不可以隐居在这里吃点粗茶淡饭，了此一生。想到这里，正有点悠然神往。后面王嫂叫起来道：“屋子里整得稀巴乱，朗个做，朗个做？”回头看时，见她手里拿了一把短扫帚，靠门框呆呆站住，没有了办法。同时，小孩子还在行李卷上打滚呢。

这种眼前的事实，比催租吏打断诗兴，还要难受。李南泉也只有呆望了屋子那些乱堆着的东西出神。王嫂向小孩子们笑道：“我的天爷，不闹了，要不要得？大人还不晓得今天在哪里落脚，小娃儿还要扯皮。”李南泉摇着头叹口气。就在这时，对面隔山溪的人行路上，一阵咬着舌尖的国语，由远而近地道：“那不是吹，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老早，我就买好了麦草，买好了石灰，就是泥瓦匠的定钱，我也付过了。这就叫未雨绸缪了。”看时，便是那石教授的太太。她穿了件旧拷绸的长衫，光着两只手臂，手里提了一只旧竹篮子，里面盛着泥瓦匠用的工具，脸上笑嘻嘻的，带了三分得意之色。奚太太对于这位好友，真是如响斯应，立刻跑到她的走廊檐下，伸起一个大拇指，笑道：“好的好的，老石是好的！你把他们吃饭的家伙拿来了，他就不敢不跟着你来了。”石太太笑道：“对于这些人，你就客气不得。”说着，将身子晃荡晃荡地过去了，约莫是相隔了五六十步路，一个赤着黄色上身的人，肩上搭了件灰色的白布褂子，慢慢拖着步子走上来，他穿了个蓝布短脚裤，腰带上挂了一支尺把长的旱烟袋杆。自然，照这里的习惯，是光了两只泥巴脚，但他的头上，裹着一条白布，作了个圈圈，将头顶心绕着。他走着路，两手互相拍着手臂道：“这位下江太太，硬是要不得，也不管人家得空不得空，提起篮子就走。别个包了十天的工，朗个好丢了不去？真是罗连，真是罗连！”

这是住在这村子南头的李瓦匠。村子里的零碎工作，差不多都是他承做，因此相熟的很多。李南泉立刻跑了两步，迎到路头上，将他拦住，笑道：“李老板，你也帮我一个忙罢，我的屋顶，整个儿开了天窗。”他不等李南泉说完，将头一摆道：“我不招闲，那是盖匠的事嘛！”李南泉笑道：“我知道是盖匠的事，难道这夹壁通了，房门倒了……”李瓦匠又一摆头道：“整门是木匠的事。”李南泉笑道：“李老板，我们总也是邻居，说话你怎么这样说。我知道那是盖匠和木匠的事，但是我包给你修理，请你和我代邀木匠、盖匠那总也可以。而且，我不惜费，你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我只有一个条件，请你快点和我办理。”李瓦匠听说要多少钱给多少钱，倒是一句听得入耳的话，两只胳膊互相抱着，他将手掌拍着光膀子，站住脚，隔了山溪，对李先生这屋子遥遥地看望着，因道：“你打算给好多钱？”李南泉道：“我根本不懂什么工料价钱，我也不知道修理这屋子要用多少工料，我怎么去估价呢？”李瓦匠又对着这破烂国难草屋子凝看了一看，因昂着他的头，有十来分钟说不出话来。李南泉在一旁偷眼看他，知道他是估计那个需索的数目，且不打断他的思索，只管望了他。他沉吟了一阵了，因道：“要二千个草，二百斤灰，十来个工，大概要一百五六十元钱。”李南泉笑道：“哈！一百五六十元钱？我半个月的薪水。”李瓦匠道：“我还没有到你屋子里去看，一百五六十元恐怕还不够咯。”说着，他提起赤脚就走，表示无商量之余地。

李南泉笑道：“李老板，不要走得这样快，有话我们慢慢商量。”他已经走得很远了，回转头来，答应了一声道：“啥子商量嘛？我还不得空咯。”李南泉站在行人路头上，不免呆了一阵。吴春圃先生打着呵欠，也慢慢儿走了过来。他先抬着头，对四周天空，看了一看，见蔚蓝的空间，只拖着几片蒙头纱似的白云。东方的太阳，已经出山，金黄色的日光，照在山头的湿草上，觉得山色格外的绿，山上长的松树和柏树，却格外的苍翠。那浅绿色的草丛上，簇拥着墨绿色的老树叶子，陪衬得非常的好看，因唱了句韵白道：“出得门来，好天气也。”李南泉笑道：“吴先生还是这样的高兴。”吴春圃道：“今天假如是不下雨的话，这样好的天气，屋子里漏的水，就一切都吹干了。凭了这一天的工夫，总可以把盖匠找到，今天晚上，可以不必在走廊熬上一宿了。”李南泉道：“我们说办就办，现在那位彭盖匠，还没有出去作工，我们就同路去，找他一趟，你看如何？”吴春圃道：“好的，熬了一宿，睡意昏昏，在山径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好。”说着，他又打了个呵欠。李南泉道：“难道一晚上，你都没有闭上眼睛吗？”吴春圃道：“坐着睡了一宿。我睡眠绝对不能将就，非得躺着舒舒服服地睡下不可！把早饭吃过，我就睡他十小时。”正说着，他忽然一转话锋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说着，他将手一指道：“彭盖匠来了。”这位彭老板身上穿了件齐平膝盖的蓝布褂子。左破一片，右破一片，像是挂穗子似的，随风飘飘，他光着两只黄脚杆，好像缚了两块石头似的那样开步。

他不像其他本地朋友是头上包着一块白布的，而换了一条格子布的头圈。在黄蜡型的面孔上，蓄了一丛山羊胡子，让他穿起印度装束来，一定像是一位友邦驻中国代表。李先生为了拉拢交情，老远地向他点着头叫了一声“彭老板”，他点着头道：“李先生早！昨天这山旮旯里遭了。”李南泉道：“可不是。这屋子没有了顶，我正想找你帮忙哩！”彭老板走到面前站住，像那位李瓦匠一样站定了，遥遥向那幢破茅屋张望了一下，点点头道：“恼火得很！”吴春圃道：“昨晚上让大雨冲洗着屋子，我们一宿全没有睡。你来和我们补补罢。”彭盖匠摇摇头道：“拿啥子盖嘛？没得草。”吴春圃指着山上道：“这满山都是草，没有盖屋顶的？”彭盖匠道：“我怕不晓得？昨日落了那场大雨，草梢上都是湿的，朗个去割？就是去割，割下来的草，总要晒个十天半个月，割了草立刻就可以盖房子，没得朗个撇脱！”李南泉听说，心里一想，这家伙一棍子打个不粘，不能和他作什么理论的，便笑道：“这些困难，我们都知道，不过彭老板作此项手艺多年，没有办法之中，你也会想到办法的，我这里先送你二十元作为买山草的定钱，以后，该给多少工料，我们就给多少工料，请你算一会儿，我回家拿钱去。”彭老板道：“大家都是邻居嘛，钱倒是不忙。”他说是这样说了，可是并不走开，依然站在路头上等着。李先生一口气跑了回来，就塞了二十元钞票到他手上去。他懒洋洋地伸手将钞票接了过去，并不作声，只是略看了一眼。

吴春圃道：“彭老板，可以答应我们的要求吗？”他伸手一摸山羊胡子，冷冷笑道：“啥子要求嘛？我作活路，还不是应当。”李南泉觉得他接了钱，已是另一个说法，便问道：“那末，彭老板哪天上工呢？”彭老板又一摸胡子道：“这几天不得空咯！”吴春圃将脸色正了道：“你这就不对了，我们若不是急了，怎么会在大路上把你拦着，又先付你钱？你还说这几天不得空，若是雨下来了……”彭盖匠不等他说完，就把手上捏的二十元钞票塞到李南泉面前，也沉着脸道：“钱还在这里，你拿回去。”李南泉将手推着，笑道：“何必何必！彭老板，我们前前后后，也作了三四年邻居，就算我不付定钱，约你帮一个忙，你也不好意思拒绝我。就是彭老板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话，只要我姓李的可以帮到忙，我无不尽力，我们住在这一条山沟里，总有互助的时候。彭老板，你说是不是？”他将那钞票又收回去了，手一摸山羊胡子，笑道：“这句话，我倒是听得进咯。我晓得你们屋顶垮了怕漏，你没有打听有几百幢草屋子都垮了吗？别个不是一样心焦？”李南泉又在身上摸出了一张五元钞票，交到他手上，笑道：“这个不算工，也不算料，我送你吃酒，无论如何，务必请你在今天找点草来，给我把那两个大天窗盖上。其他的小漏，你没有丁夫，就是再等一两天，也没有关系。”他又接了五元钱，在那山羊胡子的乱毛丛中，倒是张着嘴笑了一笑，因道：“我并不是说钱的话，工夫硬是不好抽咯。”说着，他就做了个沉吟的样子。

那吴先生还是不失北方人那种直率的脾气。看到李先生一味将就，彭盖匠还是一味推诿，沉着了脸色，又待发作几句。可是，李先生生怕说好了的局面，又给吴先生推翻了。这就抱着拳头，向彭盖匠拱拱手道：“好了好了，我们一言为定，等你的好消息罢，下午请你来。”彭盖匠要理不理的样子，淡淡答道：“就是嘛！不要害怕，今天不会落雨咯。我们家不也是住草房子，怕啥子？”说着，他缓缓移了两条光腿子，慢慢向上街的山路走了去。吴春圃摇摇头道：“这年头儿，求人这样难，花钱都得不着人家一个好字。我要不是大小七八上十口子，谁受这肮脏气。咱回山东老家打游击去。”李南泉笑道：“这没有什么，为了盖房子找他，一年也不过两三回，凭着我们十年读书，十年养气的工夫，这倒不足介意。”吴先生叹了口气，各自回家。这时，李家外面屋子里那些杂乱东西，有的送到屋外面太阳里去晒，有的堆到一只屋子角上，屋子中间，总算空出了地方。李先生也正有几篇文稿，须在这两天赶写成功，把临窗三屉小桌上那些零碎物件，归并到一处，将两三张旧报纸糊里糊涂包着，塞到竹子书架的下层去，桌面上腾出了放笔砚纸张的所在，坐到桌子边去，提起笔来就写稿。李太太将木梳子梳着蓬乱的头发，由外面走了进来，叽咕着道：“越来越不像话。连一个盖头的地方都没有。叫化子白天讨饭，到了晚上，还有个牛栏样的草棚子落脚呢，我们这过的是像露天公园的生活了。”

李南泉放下笔来，望了太太道：“你觉得这茅屋漏雨，也是我应当负的责任吗？”说到这里他又连点了两下头道：“诚然，我也应当负些责任，为什么我不能找一所高楼大厦，让你住公馆，而要住这茅草屋子呢？”李太太走到小桌子边，把先生作文章的纸烟，取了一支衔在嘴里，捡起火柴盒子，擦了一支火柴将烟点着，“啪”的一声，将火柴盒扔在桌上，因道：“我老早就说了，许多朋友，都到香港去了，你为什么不去呢？若是在香港，纵然日子过得苦一点，总不用躲警报，也不用住这没有屋顶的草房。”李南泉道：“全中国人都去香港，且不问谁来抗战，香港这弹丸之地，怎么住得下？”李太太将手指夹出嘴唇里的烟卷，一摆手道：“废话，我嘴说的是住家过日子，谁谈抗战这个大问题！你不到香港去，你又作了多少抗战工作？哟！说得那样好听！”她说毕，一扭头走出去了。李先生这篇文稿，将夹江白纸，写了大半页，全文约莫是写出了三分之一。他有几个很好的意思，要用几个“然而”的句法。把文章写得跌宕生姿，被太太最后两句话一点破，心想，果然，不到香港去，在重庆住了多少年了，有什么表现，可以自夸是个抗战文人呢？三年没有作一件衣服，吃着平价米，其中有百分之十几的稗子和谷子，住了这没有屋顶的茅草屋，这就算是尽了抗战的文人责任吗？唉！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想到最后这个念头，口里那句话，也就随着喊叫了出来，对了未写完的半张白纸，也就是呆望着，笔放在纸上提不起来了。

他呆坐了约莫一小时之久，那半张白纸，可没有法子填上黑字去。叹了一口气，将笔套起来，就走到走廊上去来回地踱着步子。吴春圃在屋子里叫起来道：“李兄，那个彭盖匠，已经来了，你拦着他，和他约定个日子罢，他若能来和你补屋顶，我就有希望了。”李南泉向山路上看时，果然是彭盖匠走回来了。他肩上扛着一只麻布袋，袋下面气鼓鼓、沉甸甸的，分明是里面盛着米回来了。他左手在胸前，揪着米袋的梢子，右手垂下来提着一串半肥半瘦的肉，约莫是二斤多，同在这只手上，还有一把瓦酒壶，也是绳子拴了壶头子，他合并提着的。他不像上街那样脚步提不起劲来，肩上虽然扛着那只米袋，还是挺起胸脯子来走路的。这不用说，他得下二十五元，已先在街上喝了一阵早酒，然后酒和肉全办下了，回来吃顿很好的午饭。远远地，李南泉先叫了声“彭老板”。他倒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站住了脚，向这里答道：“不要吼，我晓得，我一个人，总动不到手嘛！我在街上，给你找过人，别个都不得空，吃过上午，我侄儿子来了，我两个人先来和你搞。”李南泉道：“那末，下午可以来了？”彭盖匠道：“回头再说嘛！今天不会落雨咯。不要心焦，迟早总要给你弄好。”他说着话，手里提着那串肉和那瓶酒，晃荡着走了过去。吴春圃跑出屋子来，向彭盖匠后身瞪着眼道：“这老小子说的不是人话。他把人家的钱拿去了，大吃大喝。人家住露天屋顶。他说迟早和你弄好。那大可以明年这时再办。”

李南泉笑道：“别骂，随他去。反正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作长治久安之计。”说着，两手挽在身后，在走廊上踱来踱去。甄先生搬了一把竹椅子，靠了廊柱放着，头靠在竹椅子背上，他身穿背心，下穿短裤衩，将两只光脚，架在竹椅子沿上，却微微闭了眼睛，手里拿了一柄撕成鹅毛扇似的小芭蕉叶，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听了李先生的来往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一看，微笑道：“李先生，你不用急，天下也没有多少事会难住了人。若是再下了雨的话，我们共同作和尚去，就搬到庙里去住。”李南泉摇了几摇头，笑道：“你这办法行不通，附近没有庙。唯一的那座仙女洞，前殿拆了，后殿是公共防空洞。我们就索性去住防空洞。”正说着，上午过去的那位刘瓦匠，刚是由对面山路上走了过来。他也是左手提一壶酒，右手提一刀肉，只是不像彭盖匠，肩头上扛着米袋，他大开着步子向家里走，听到这话，却含了笑容，老远搭腔道：“硬是要得！防空洞不怕漏，也不怕垮，作瓦匠作盖匠的就整不到你们了。”吴春圃先生站在走廊下，兀自气鼓鼓的，他用了他那拍蚊子的习惯，虽没有蚊子，也拿了蒲扇不住地扇着裤脚，他瞪了眼望着，小声喝着道：“这小子说话好气人，我们这里摆龙门阵，又碍着他什么事吗？”甄先生笑道：“吴先生，为了抗战，我们忍了罢。”吴春圃右手举起扇子在左手掌上一拍，因道：“咱不受这王八气，咱回到山东老家打游击去！咱就为不受气才抗战，抗战又受气，咱不干。”

屋子里却有人低声答道：“废话！你去打游击，小孩子在四川吃土过日子？”这是吴太太在屋子里起了反响，把握着事实，对吴先生加以驳斥。吴先生站在走廊上，发了一会呆，跟着他也就笑了起来，将蒲扇在胸前摇撼了两下，微微笑道：“俺实在也是走不了。”李南泉看到，心里也就想着，我们实在也是议论多而成功少，随着叹了一口气，自回家了。他这个感想，倒是对的，他们找瓦匠找盖匠，而且还付了钱，所得结果，不是人家来给补上屋顶，而是买了酒、肉、米回家打牙祭去了。这天直熬到黄昏，盖匠没来，次日也没有来，好在这两天全是晴天，没有大风，更没有下雨，有两天大晴，屋子里干了，杂乱的东西，也堆叠着比较就绪。正午的时候，李先生躺在床上，仰面睡午觉，这让他有个新发现，就是那天窗口上绿叶飘摇，有野藤的叶子，在那里随风招展。这座草屋，本来是铲了一道山脚，削平地基的。山的悬崖与屋后檐相齐，因之，那悬崖上长的野藤，很多搭上了屋檐。藤梢搭上了屋檐之后，逐渐向上升，而有了一根粗藤伸长之后，其余的小藤小蔓，也就都跟着向上爬。在这屋子里住家的人，轻易不到屋后面来。所以也不去理会，这野蔓长得有多少长大。这时李先生躺在床上，看到这绿叶子，他立刻想到了那句诗，“牵萝补茅屋”。记得有一次在野外躲警报，半路上遇到了暴风雨，当时两块裂石的长缝里，上面有一丛野藤盖着，确是躲过了一阵雨去。

他有了这个感想，由床上跳了起来，立刻跑向屋子后面去。看那悬崖上的野藤，成片地向屋顶上爬了去。这屋檐和悬崖夹成的那条巷子，被野藤叶子盖着，正是成了小绿巷，里面绿得阴惨惨的，他钻到野藤下面去，昂起头来向上看着，一点阳光都看不见。自言自语地笑道：“假如多多益善的话，也许可以补起屋顶来的。”他钻出藤丛来，由悬崖边爬上草屋顶，四周一看，正是恰到好处。两个大天窗的口子边，全是野藤叶蔓簇拥着。他生平就没有上过房，更没有上过茅草房。这时，第一次上草房，但觉得人踩在钢丝床上，走得一起一落，周身随着颠动。尤其是那草屋，经过了一年多的风吹雨打日晒，已没有初盖上屋去的那种韧性，人踩在草上，略微使一点劲，脚尖就伸进草缝子里去。草下面虽是有些竹片给垫住，脚尖所踏的地方，不恰好就是竹片上，因之初次移动，那脚尖都已伸进屋子里面去。有三五步的移动，他就不敢再进行，俯伏在屋顶上，只是昂了头四处望着。他心里想着，无论如何，我们文人，总比粗工心细些，盖匠可以在草屋顶上爬着，还要作工呢。我就不能在屋顶上爬着吗？既然自告奋勇爬上了屋顶，就当把事情办完了，他沉默着想了一会，又继续向屋脊上爬了去。这次是鼓着勇气爬上去的，脚下也有了经验，脚踏着屋顶的时候，用的是虚劲，那脚却是斜滑着向下的，总算没有插进屋子里面去。向上移了三五步，胆子就大得多了。

约莫前后费了十分钟的工夫，他终于是爬到了天窗口上。看看那些野藤叶子，爬上去，又倒垂下来，始终达不到天窗那边去。伸手将野藤牵着，想把它摔到天窗那边，却无奈那东西是软的，掷了几下，只把两根粗一点的野藤掷到天窗旁边，伏在屋顶上，出了一会神，就在手边，抽起一根压草的长竹片，挑着长细的藤，向那边送了去，这个办法，倒还可用，他陆续地将散漫在草屋上的藤，都归并在一条直线上，全送到那露天窗口去牵盖着。盖完了最大的那个天窗，看到还有许多藤铺在屋草上，就决定了作完这个工作，再去牵补第二个窗口。因为在草屋上蔓延着的野藤不太多，牵盖着第三个窗口，那枝叶就不十分完密，而现出稀稀落落的样子，他怕这样野蔓没有粗梗，在窗口上遮盖不住，而垂了下去。这就把手上挑藤的那根竹片，塞入野藤下面，把它当做一根横梁，在窗口上将野藤架住。可是，竹片插了下去，因为它是软的，却反绷不起来。他自己想得了的这个好法子，没有成功，却不肯罢休。跟着再向前几尺，打算接近了窗口，将竹片伸出去的距离缩短一些。他在草屋顶上，已经有了半小时以上的工夫了，也未曾想到这里有什么意外。身子只管向前移，两只手还是将竹片一节一节地送着。不想移到了天窗口，那屋顶的盖草，已没有什么东西抗住，这时，加了一位一百多磅的人体，草和下面断了线的竹片，全部向下陷去。李南泉觉得身子压虚了，心里大叫一声“不好”。

李先生随了这一声惊呼，已经由天窗口里摔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着那野藤，以为它可以扯住自己的身体，不想丝毫不能发生作用，人已是直坠了下来。那承住假天花板所在，本有跨过屋子的四根横梁，但因为这横梁的距离过宽，他正是由这距离的间隔中坠了下来的。这个时候是很快，他第二次惊觉，可以伸手把住横梁时，人已坠过了横梁，横梁没有把住，拦着横梁上两根挂帐子的粗绳子，这算帮助了他一点，绳子拖住了他上半截身体，晃荡着两下，“啪”的一声，绳子断了，他落在王嫂睡的床上。全家正因为东西没有地方堆积，把几床棉絮都堆在床上，这成了那句俗话，半天云里掉下来，掉在天鹅绒上了。他落下来的时候，心里十分的惊慌，也不知身上哪里有什么痛苦。伏在棉絮上面，静静想着，哪里有什么伤痕没有，约莫是想了三四分钟，还不知道伤痕在什么地方。正是伸了手，在身上抚摸着，可是这行李卷儿，是互相堆叠的，人向上一扑，根本那些行李卷儿就有些动摇，基础不稳，上面的卷子，挤开了下面的卷子，只管向缝隙中陷了下去。下层外面的几个卷子，由床沿上滚到床下，于是整个的行李卷儿全部活动，人在上面，随了行李滚动，由床上再滚到床下，床下所有的瓶子、罐子，一齐冲倒，叮叮咚咚，打得一片乱响。李太太听了这声音，由外面奔了进来，连连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李先生那一个跌势，正如高山滚坡，自从行李卷上跌滚下来以后，支持不住自己的身体，只是滑滚了过去。李太太由外面奔进屋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乱滚着的行李卷，直奔到她脚下，她本来就吃了一惊，这行李卷向她面前滚来时，她向后一退。屋子里，地面还是泥滑着的，滑得她向后倒坐在湿地上。李先生已是由地上挣扎起来了，便扑了身上的草屑与灰尘，笑道：“你也进屋来赶上这份热闹。”李太太这已看清楚了，望了屋顶上的天窗道：“你这不是妙想天开，盖屋的事你若也是在行，我们还吃什么平价米？这是天不安有变，不安有祸。”李南泉听了夫人这教训，也只苦笑了一笑，并没有说其他的话，他抬头看看屋顶，两个天窗情形各别，那个大的天窗，已是由野藤遮着，绿油油的一片，虽是看到藤叶子在闪动，却是不见天日。小的天窗，野藤叶子，遮盖了半边。还有半边乱草垂了下来，正是自己刚才由那里滚下来的缺口。大概是自己曾拉扯野藤的缘故。已有四五枝长短藤，带了大小的绿叶子，由天窗口里垂进来，挂穗子似的挂着。天窗里也刮进来一些风，风吹着野藤飘飘荡荡。他不由得拍了手笑道：“妙极妙极！这倒很有点诗意。”李太太也由地面上站了起来了，板着脸道：“瞧你这股子穷酸味！摔得七死八活，还要谈什么诗意，你这股穷酸气不除，天下没有太平的日子。”李先生“哈哈”笑道：“我这股穷酸气，几乎是和李自成、张献忠那样厉害了？那倒也可以自傲得很！”

李太太道：“你不用笑，反正我说得不错，为人不应当做坏事，可也不必作那不必要的事。野藤都能盖屋顶，我们也不去受瓦木匠那分穷气了。你虽在屋顶上摔下来了，也不容易得人家的同情。说破了，也许人家会说你穷疯了呢。”李南泉原不曾想到得太太的同情，太太这样地老说着，他也有点生气，站着呆了一呆，因道：“我诚然是多做了那不必要的事，不过像石太太那样，能够天不亮就到瓦匠家里去，亲自把他押解了来，这倒有此必要。你可能也学她的样，把那彭盖匠押解了来呢？你不要看那事情容易，你去找回彭盖匠试试看，包你办不到。”李太太沉着脸道：“真的？”李先生心里立刻转了个念头，要她去学石太太，那是强人所难。真是学成了石太太，那也非作丈夫者之福。对了这个反问，并没有加以答复，自行走开了。李太太在两分钟后，就走出大门去了。李先生在外面屋子里看到，本可以拦她，把这事转圜下来，可是她走得非常之快，只好由她去了。李先生拿着脸盆，自舀了一盆冷水，来洗擦身上的灰尘，伸出手臂到盆里去，首先发现，已是青肿了两块。再低头看看腿上，也是两大片。这就推想到身上必定也是这样，不由得自言自语地笑道：“这叫何苦？”可是窗外有人答话了：“我明天就搬家，不住在这人情冷酷的地方，不见得重庆四郊都是这样冷酷的人类住着的。”看时，太太回来了，一脸扫兴的样子，眼光都直了，她脚下有个破洋铁罐子，“当”的一声，被她踢到沟里去。

李南泉看这情形，料是太太碰了彭盖匠的钉子，虽不难说两句俏皮话，幽默她一下，可是想到她正是盛气虎虎的时候，再用话去撩她，可能她会恼羞成怒，只好是装着不知道。唯一可以避免太太锋芒的办法，只有端坐着读书或写字。由窗子里向外张望着。见她沉下了脸色，高抬一手撑住了廊柱，正对屋子里望着。心下又暗叫了一声不好，立刻坐到书桌边去，摊开纸笔，预备写点文稿。事情是刚刚凑趣，就在这时，邮差送来一封挂号信。拆开信来，先看到一张邮局的汇票。在这困难的生活中，每月除了固定的薪水，是毫无其他希望的，忽然有汇票寄到，这是意料以外的事。他先抽出那汇票来看，填写的是个不少的数目，共是三百二十元。这时的三百多元，可以买到川斗五斗米，川斗约是市斗的两倍。就是一市担了。一市担米的收入，可以使生活的负担轻松一下，脸上先放出三分笑意，然后抽出信来看，乃是昆明的报馆汇来的，说明希望在一星期之内，为该报写几篇小品文，要一万字上下的。昆明的物价指数高于重庆三倍，所以寄了这多稿费。在重庆，还不过是二十元一千字的价目。这笔文字交易，是不能拒绝的，他正在看信，太太进门来了，她首先看到那张汇条，夹在先生的手指缝里，因道：“谁寄来的钱，让我看看。”说着，就伸手把这汇条抽了过去，她立刻身子耸了一耸，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正愁着修理房子没钱呢，肥猪拱门，把这困难就解决了。”

李南泉笑道：“从前是千金一笑，现在女人的笑也减价了。法币这样的贬值，三百二十元，也可以看到夫人一笑了。”李太太道：“你这叫什么话？简直是公然侮辱。”说着，眼睛瞪起来，将那汇票向地上一丢。李南泉倒是不在意，弯腰将汇票捡了起来，向纸面上吹吹灰，笑道：“我不像你那样傻，决不向钱生气。”说着，将汇票放在桌上，向她一抱拳头。李太太笑骂道：“瞧你这块骨头！”李南泉道：“这是纯粹的北平话呀，你离开北平多年，土话几乎是完全忘记。只有感情奔放的时候，这土话才会冲口而出。这样的骂人，出之太太之口……”李太太笑道：“你还是个老书生啦，简直穷疯了，见了三百二十元，乐得这样子，把屋顶摔下来的痛苦都忘记了。”李南泉道：“可是我们真差着这三百元用款。”李太太道：“废话什么，拿过来罢。”说着，伸手把那张汇票收了过去。李先生将那张信笺塞到信封里去，两手捧着信封向太太作个揖，笑道：“全权付托。你去领罢。还有图章，我交给你。”李太太接过信封去，笑道：“图章在我这里，卖什么空头人情。”她说着，抽出信笺来看看，点点头道：“稿费倒是不薄，够你几天忙的了。我不打搅你，你开始写稿子罢。”李先生对那三百二十元，算是在汇票上看了一眼，虽没有收入私囊，但也够兴奋一下的。他见太太拿着汇票走了，用着桌上摆开的现成的纸笔，就写起文章来，好在刚过去的生活，不少小品材料，不假思索，就可动笔。

他的烟士坡里纯一，虽不完全出在那张三百二十元的汇票上，可是这三百二十元，至少解决了他半个月内，脑筋所需要去思想的事。自这时起，有半个月他不需要想文艺以外的事了。那末，烟士坡里纯来了，他立刻可予以抓住，而不必为了柴米油盐放进了脑子去，而把它挤掉。因之，他一提了笔后，不到半小时，文不加点地就写了大半张白纸，他正写得起劲，肩上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压着。回头看时，正是太太站在身后，将手按在肩上。李先生放下笔来，问道：“图章在你那里，还有什么事呢？”他问这话，是有理由的，太太已换了一件花布长衫而手提小雨伞，将皮包夹在腋下，是个上街的样子。上街，自然是到邮局去取那三百二十元。太太笑道：“你从来没有把我的举动当为善意的。”李南泉道：“可是我说你和我要图章等类，也未尝以恶意视之。”李太太放下雨伞，将手上的小手绢抖开，在鼻子尖上拂了两拂，笑道：“好酸。我也不和你说。你要我和你带些什么？”李南泉道：“不需要什么，我只需要清静，得了人家三百二十元稿费，得把稿子赶快寄给人家呀。信用是要紧的，一次交稿很快，二次不是肥猪拱门，是肥牛拱门了。”李太太道：“文从烟里出，得给你买两盒好纸烟。”李南泉道：“坏烟吸惯了，偶然吸两盒好的，把口味提高了，再回过头去，又难受了。”李太太道：“要不要给你买点饼干？”李南泉道：“我倒是不饿。”李太太沉着脸道：“怎么回事，接连地给我几个钉子碰？”

李南泉站起来，笑着拱拱手道：“实在对不起。我实在情形是这样，不过我在这里面缺乏一点外交辞令而已，随你的便罢，你买什么东西我也要。”李太太笑道：“你真是个骆驼，好好地和你说，你不接受。人家一和你瞪眼睛，你又屈服了。”李南泉笑道：“好啦，你就请罢。我刚刚有点烟士坡里纯，你又从中打搅，这烟土坡里纯若是跑掉了，再要找它回来，那是很不容易的。”李太太站着对他看了一看，想着他这话倒是真的，只笑了一笑，也就走了。李先生坐下来，吸了大半支烟，又重新提笔写起来。半上午的工夫，倒是写了三四张稿纸，写到最高兴的时候，仿佛是太太回来了，也没有去理会。伸手去拿纸烟，纸烟盒子换了，乃是通红的“小大英”。这时大后方的纸烟，“小大英”是最高贵的消耗品。李先生初到后方的时候，也吸的是“小大英”，由三角钱一包，涨了五角钱，就变成搭着坏烟吃。自涨到了一元一包，他就干脆改换了牌子了。这时“小大英”的烟价，已是两元钱一包，李先生除了在应酬场中，偶然吸到两三支而外，那总是和它久违的。现在看到桌子角上，放着一个粉红的纸烟盒，上面又印着金字，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乃是“小大英”。但他还疑心是谁恶作剧，放了这么一盒好烟在桌上有意捉弄人。于是，拿起来看看，这盒子封得完整无缺，是好好儿的一盒烟，这就随了这意外的收获，重重地“咦”了一声。这时，“啪”的一响，一盒保险火柴，由身后扔到桌子上来。

李先生回头看去，正是夫人笑嘻嘻地站在身后。因向她点个头道：“多谢多谢！”李太太笑道：“你何必这样假惺惺。你就安心去写稿子罢。”李先生虽然是被太太嘱咐了，但他依然向夫人道了一声“谢谢”，方才回转身去写稿。他这桌子角上，还有一把和他共过三年患难的瓷茶壶，这是他避难入川，过汉口的时候，在汉口买的，这茅草屋是国难房子，而屋子里一切的用具，也就是国难用具，这把盆桶式瓷茶壶，是江西细瓷，上面画着精致的山水。这样的东西，是应当送进精美的屋子，放到彩漆的桌子上的。现在放在这桌面裂着一条大口的三屉桌上，虽然是很不相称，但是李先生到了后方，喝不到顶上的茶叶，而这把茶壶却还有些情致，所以他放下笔来的时候，手里抚摸着茶壶，颇也能够帮助情思。他这时很随便地提起茶壶，向一只粗的陶器杯子里斟上一杯茶，端起来就喝了。因为脑筋里的意志，全部都放在白纸的文字上，所以斟出茶来，也没有看看那茶是什么颜色。及至喝到嘴里，他的舌头的味觉告诉他，这茶味先是有点儿苦，随后就转着甜津津的。他恍然大悟，这是两三个月来没有喝过的好茶呀！再看这陶器杯子里的茶的颜色，绿阴阴的，还可以看到杯子里的白釉上的花纹，同时，有一种轻微的清香，送到鼻子里去。这不由得自己赞叹了一声道：“好茶！色香味俱佳。太太，多谢！这一定是你办的。我这就该文思大发了。”

李太太在一旁坐着，笑问道：“这茶味如何？”李先生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笑道：“好得很！在这乡场上，怎么买得到这样的好茶叶？”李太太道：“这是我在同乡那里匀来的，你进了一笔稿费，也得让你享受一下。还有一层，今天晚上，杨艳华演（伏英节烈》，这戏……”李南泉笑道：“你又和我买了一张票？”李太太道：“买了两张票，你带孩子去罢。”李先生道：“那么，你有个十二圈的约会？”李太太笑着，取个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姿态，昂着头向外面叫道：“王嫂，那肉洗干净了没有？切好了，我来做。”李先生心领神会，也就不必再问了。他将面前的文稿，审查了一遍。下文颇想一转之后发生一点新意。就抬起头来，向窗子外看对面山顶上的白云，虽那一转的文意，并未见得就在白云里面，可是他抬头之后，这白云会替他找到那文思。不过他眼光射出窗子去，看到的不是白云，而是一位摩登少妇，太太的唯一良好牌友下江太太。她站在对面的山脚路上，向这茅草屋连连招了几下手。遥远地看到她脸上笑嘻嘻的，似乎她正在牌桌上，已摸到了清一条龙的好牌，且已经定张要和一四七条。李先生心里暗自赞叹了一声，她们的消息好灵通呀，就知道我进了一笔稿费，这不是向茅屋招手，这是向太太的手提包招手呀。太太果然是中了电，马上出去了。太太并未答话，隔了壁子，也看不到太太的姿势。不过下江太太将一个食指竖了起来，比齐了鼻子尖，好像是约定一点钟了。

李先生对这个手势是作什么的，心里自然是十分了然，他也没有说话，自去低头写他的文字。还不到十分钟，女佣工就送着菜饭碗进屋子了。李太太随着进屋来了。站在椅子背后，用了很柔和的声音道：“不要太忙了，吃过了饭再写罢。”李南泉道：“我倒是不忙，有一个星期的限期哩，忙的恐怕是你。”李太太道：“我忙什么？吃完饭，不过是找个阴凉地方，和邻居谈谈天。若不是这样，这个乡下的环境，实在也寂寞得厉害，我们没有那雅人深致，天天去游山玩水。再说，游山玩水，也不是一个妇女单独所能做的事。”李先生走过来靠近了方桌子要坐下来吃饭，太太也就过来了，她站在桌子边，首先扶起筷子来，夹了菜碗里的青椒炒豆腐干，尝了两下。李南泉笑道：“不忙，去你那一点钟的约会，还有半小时。这样的长天日子，十二圈牌没有问题，散场以后，太阳准还没有落山，若有余勇，尽可能再续八圈。”李太太将手上的筷子，“啪”地向桌上一击，沉着脸道：“你不嫌贫得很？人生在世，总有一样嗜好，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嗜好吗？我怕你哕唆，没有对你说，你装麻糊就算了。老是说，什么意思？”说毕，她也不吃饭，扭转身到后面屋子里去了。李南泉微笑着道：“好，猪八戒倒打一耙。我算哕唆了。”那女佣王嫂站在旁边微笑，终于是她打圆场，两次请太太吃饭。太太在屋子里答应四个字：“你们先吃。”人并没有出来。李先生只好系铃解铃，隔了屋子道：“吃饭罢，菜凉了。”

李太太随着先生这屈服的机会，也就走来吃饭了。李先生想着自己的工作要紧，也就不再和太太计较，只是低头吃饭。他忘不了那壶好茶，饭后，赶快就沏上开水，坐在椅子上，手把一盏，闲看窗外的山景。今天不是那么闷热，满天都是鱼鳞斑的白云。山谷里穿着过路风，静坐在椅子上，居然可以不动扇子。风并不进屋子来，而流动的空气，让人的肌肤上有阵阵的凉气浸润。重庆的夏季，常是热到一百多度。虽然乡下风凉些，终日九十多度，乃是常事。人坐在屋子里不动，桌椅板凳，全会自己发热，摸着什么用具，都觉得烫手。坐在椅子上写字，那汗由手臂上向下滴着，可以把桌子打湿一大片。今天写稿子，没有那现象，仅仅是手臂靠住桌面的所在，有两块小湿印，脊梁上也并不流汗。李先生把茶杯端在手上，看到山头上鱼鳞片的云朵，层层推进，缓缓移动，对面那丛小凤尾竹子，每片竹叶子，飘动不止，将全个竹枝，牵连着一颠一颠。竹丛根下有几棵不知名的野花，大概是菊科植物，开着铜钱大的紫色小花，让绿油油的叶子衬托，非常的娇媚。一只大白色的公鸡，昂起头来，歪着脖子，甩了大红冠子，用一只眼睛，注视那颠动的竹枝。竹枝上，正有一只蝉，在那里拉着“吱吱”的长声。李先生放下茶杯，将三个指头，一拍桌沿道：“妙！不用多求，这就是一篇很好的小品材料了。”李太太正走到他身边，身子向后一缩，因笑道：“你这是什么神经病发了，吓我一跳。”李先生笑道：“对不起，我的烟士坡里纯来了。”

李太太微笑道：“我看你简直是这三百二十元烧的，什么烟士坡里纯，茶士坡里纯？”李先生满脑子都装着这窗前的小景，关于李太太的话，他根本就没有听到。他低着头提起笔来就写，约莫是五六分钟，李先生觉得手臂让人碰了一下，回头看时，李太太却笑嘻嘻地将身子颤动着。李先生笑道：“到了钟点了，你就请罢。我决不提什么抗议。”李太太笑道：“这是什么话？这侵犯了你什么？用得着你提抗议？”李先生微笑着，抱了拳头连拱了几下，说是“抱歉抱歉”，也就不再说什么，还是低头写字。李先生再抬起头来，已没有了太太的踪影，倒是桌子角上，又放下了一盒“小大英”。李先生对于太太这种暗下的爱护，也就感到满足，自去埋头写作，也许是太太格外的体恤，把三个孩子都带走了。在耳根清净之下，李先生在半个下午，就写完了四篇小品文，将笔放下从头至尾，审查了一遍，改正了几个笔误字，又修正了几处文法，对于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把稿纸折叠好了，放到抽屉去，人坐在竹椅子上，作了个五分钟的休息。可是休息之后，反而觉得手膀子有些疼痛。同时，也感到头脑昏沉沉的。心里想着，太太说得也对，为了这三百二十元，大有卖命的趋势，利令智昏，何至于此。于是将笔砚都收拾了，找着了一支手杖，便随地扶着，就在门外山麓小路上散步。这时已到黄昏时候，天晴也是太阳落到山后去，现在天阴，更是凉风习习，走得很是爽快。

这山谷里的晚风，一阵比一阵来得尖锐。山头上的长草，被风卷着，将背面翻了过来，在深绿色丛中，更掀起层层浅绿色的浪纹。这草浪也就发生出“瑟瑟索索”之声。李南泉抬头看看，那鱼鳞般的云片，像北方平原上被赶的羊群一样，拥挤着向前奔走，这个样子，又是雨有将来的趋势。李先生站着，回头向家里那三椽草屋看了一看，叹上两口气。又摇了几下头，自言自语地道：“管他呢，日子长着呢，反正也不曾过不去。”这个解答，是非常的适用，他自己笑了，扶着手杖继续散步，直到看不见眼前的石板路，方才慢慢走回来。这时，天上的星点，被云彩遮着，天上不予人间一丝光亮，深谷里漆黑一片。黑夜的景致，没有比重庆更久更黑的，尤其是乡下。因为那里到了雾天，星月的亮也全无。在城市里，电光射入低压的云层，云被染着变成为红色，它有些光反射到没有电灯的地方来。乡下没有电灯，那就是四大皆空的黑暗。李南泉幸是带有手杖，学着瞎子走路。将手杖向前点着探索两下，然后跟着向前移动一步。遥望前面，高高低低，闪出十来点星星的火光，那是家之所在了。因为这个村子的房屋，全是夹沟建筑的，到了这黑夜，看不见山谷房屋，只看到黑空中光点上下。这种夜景，倒是生平奔走四方未曾看见过的。除非是雨夜在扬子江边，看邻近的渔村有点仿佛。这样，他不由地想到下江的老家了，站着只管出神。

就在这时，听到星点之间，小孩子们叫着“爸爸吃饭”。他又想着，这还是一点文料。可说“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但他也应着孩子：“我回来了。”到了家里，王嫂迎着他笑道：“先生这时候才回来，落雨好半天了。”李南泉道：“下雨了？我怎么不知道？”王嫂道：“落细雨烟子，先生的衣服都打湿了。你自己看看。”李南泉放下手杖，走近灯下，将手牵衣襟，果然，衣服潮湿、冰凉。他笑道：“怪不得我在黑暗中走着’只觉得脸上越久越凉了。”他看到桌上还有“小大英”烟，这就拿起一支来，就着烟火吸了，因吟着诗道：“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王嫂抿了嘴微笑道：“先生还唱歌，半夜里落起大雨来，又要逃难。”这句话却是把李先生提醒，不免把眉头子皱起。但是他看到饭菜摆在桌上，只有三个小孩子围了菜油灯吃饭，就摇了两摇头道：“我也犯不上独自着急，这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着，也就安心吃饭。饭后，便独自呆坐走廊上。这是有原因的，入夏以来，菜油灯下，是难于写文章的。第一是桌子下面，蚊虫和一种小得看不见的黑蚊，非常咬人。第二是屋外的各种小飞虫都对着窗子里的灯光扑了来，尤其是苍蝇大小、白蜻蜓似的虫，雨点般地扑人，十分讨厌。关着窗子，人又受不了，所以开窗子的时候，只有灯放得远远的，人坐在避光的所在，人和飞虫两下隔离起来。这时，甄、吴二公也在走廊上坐着，于是又开始夜谈了。

甄先生道：“李兄不是去看戏的吗？”李南泉道：“甄先生怎么知道？”他笑道：“你太太下午买票的时候，小孩子也在那里买票。”李南泉道：“事诚有之，不过我想到白天上屋顶牵萝补屋，晚上去看戏，这是什么算盘？想过之后，兴味索然，我就不想去了，而况恐怕有雨。”吴春圃于黑暗中插言道：“怎么着？你的徒弟，你都不去捧了。”李南泉道：“惟其是这样，太太就很安心地去打她的牌了。这样，也可不让太太二次打牌，省掉一笔开支，我们是各有各的战略。”甄先生哈哈笑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李南泉经邻居这样代解释着，倒也不好说什么。大家寂寞地坐着，却听到茅屋檐下，“滴扑滴扑”，继续的有点响声。吴先生在暗中道：“糟了糕了，雨真来了。彭盖匠这家伙实在没有一点邻居的义气，俺真想揍他娘的。我们肯花钱，都不给咱们盖盖房顶？”李南泉走到屋檐下，伸着手到屋檐外去试探着，果然有很浓密的雨丝向手掌心盖着。因道：“靠人不如靠自己，我们未雨而绸缪罢。”因之找了王嫂帮助，将家里大小两张竹床，和一张旧藤绷子都放到外面屋子的地上，展开了地铺。自己睡的两方铺板，屋子里已放不下，干脆搬到走廊上。那屋檐下的点滴声，似乎又加紧了些。甄吴两家，也是搬得家具“扑咚”作响。大家忙乱了半小时，静止下来，那檐滴却又不响了，那边走廊的地铺上，发出竹板“咯咯”声，吴春圃在暗中打个呵欠，笑道：“哦呀！管他有雨没雨，俺睡她娘的。”

这个动作，很可以传染到别人，李先生自己，立刻就感觉到非打呵欠不可，昏昏沉沉地也就睡着了。睡在蒙咙中，听到太太叫喊着，他只在地铺上打了一个翻身，却不曾起来，仿佛是身上被盖着一样东西，但也继续睡，却不管了。直到脸上头上被东西爬得痒斯斯的，屡次用手挥赶不掉，睁眼看来，天色已经大亮，这是蚊子收兵以后，苍蝇在人身上活动。就无法再睡了。他坐起来，睁眼向屋檐外看看，那对过的一排近山，已完全被灰白色的云雾所封锁。在云脚下露出山的下半截，草木全被雨洗得湿黏黏的，树头枝叶下垂，草叶子全歪到一边去。那天上午虽没有下雨，而乌云凝结成一片，似乎已压到屋顶头上来了。自然天气是很凉的，只穿了一件短袖汗衫，便觉得身上已有点不好忍受。于是赶快跳起来，见屋子里面，全家人像沙丁鱼似的，分别挤着睡在地铺上。叹了口气道：“这又是一幅流民图。”屋子里让地铺占满，再容不下人去，也就不进屋子了，找了脸盆漱口盂出来，用冷水洗过脸，就呆坐在地铺上，静等家里人起来。在屋子里睡觉的人，一样让苍蝇的腿子给爬醒了。大家收拾地铺，整理屋子，这就足耗费了一小时。李南泉赶快将竹椅子在小桌前摆端正，展开了文具就来写稿。李太太道：“你为什么忙，水也没喝一口吧？”李南泉摇着手上的毛笔道：“难得天气凉快，还不抢一抢吗？”

他这个表示，太太倒是谅解的。因为一万字上下的稿子，不用说是作，就是抄写，也需要相当的时间。这就听他的便，不去打搅了。李先生写得正有劲，忽然桌子角儿上，“扑滴”一声，看时，有个很大的水点。他以为是哪里溅来的水点，只抬头看了一看，并没有理会，可是只写了三四行字，第二个“扑滴”声又来了，离着那水点五寸路的地方，又落了一点水，抬头看看天花板，已是在白石灰上，潮湿了很大一片印子。那湿印子中间，有乳头似的水点。三四处之多，看看就要滴了下来。他“哎呀”了一声道：“这完了，这屋漏侵占到我的生命线上来了。”太太过来看看，因道：“这事怎么办呢？你还是非赶着写起这一批稿子来不可的。那末，把你这书桌，挪开一个地方罢。”李先生站起来向屋子四周看看，若是移到吃饭的桌子上去写，太靠里，简直像黑夜似的。左边是个竹子破旧书架子，上下四层，堆满了断简残编。右边是两把木椅和一张旧藤儿，倒是可以移开，可是那里正当着房门，也怪不方便。若是将桌子移到屋子中间，四方不粘，倒是个好办法，可是把全家所有的一块好地盘，又完全独占了。他看着出了一会神，摇了两下头，微笑道：“我得固守岗位，哪里也移动不得。”李太太道：“难道你就在漏点下写字吗？”李先生还没有答复这个疑问，一点雨漏，不偏不斜，正好打在他鼻子尖上。这个地方的触觉相当敏锐，吓得身子向上一耸，李太太说声“真巧”，也笑起来了。

李南泉将手抹着鼻子尖，点了头笑道：“你笑得好，不然，这始终是演着悲剧，那就无味了。马戏班里的小丑，跤摔得越厉害，别人也就看得越是好笑，你说是不是？”李太太对于他这个说法，倒是啼笑皆非，站着呆了一呆，走到里面屋子里去，拿出一盒“小大英”笑道：“我还给你保留了一盒，吸支烟罢。”李南泉这回算是战胜了太太，颇也反悔。接过纸烟，依然坐到竹椅上去写稿，可是这桌子上面，前前后后已经打湿了七八点水了。这个样子，颇不好坐下来写。正好小山儿打了一把纸伞，由街上买烧饼回来。李南泉向他招招手道：“不必收起来，交给我罢。”小山儿也没有理会到什么意思，撑了伞在走廊上站着。他笑道：“我们屋子里也可以打伞，你难道不知道吗？打着伞进来罢。”小山儿侧着伞沿送了进来。李先生接过，在桌子角上竖了伞柄。正好这天花板上的漏点全在左手，伞一竖起，“扑”的一声，一个大漏点，落在伞面上，李先生笑道：“妙极，这声音清脆入耳，现在我来学学作诗钟的办法，伞面上一下响，我得写完两行字。”他说着，果然左手挟着伞柄，右手拿着毛笔在纸上很快地写。等到那屋顶的漏点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写了三行字，他哈哈大笑道：“这成绩不错，第一个漏点我就写了三行字了。”他这么一声大笑，疏了神，伞就向桌子侧面倒了去。幸是自己感觉得快，立刻拖住了伞柄，将伞紧紧握住了。李太太坐在旁边看到，只是摇头。

吴先生正由窗子外经过，看到了这情形，便笑道：“李先生，你这办法不妥，就算你一手打伞，一手拿笔，可以对付过去，可是文从烟里出，你这拿纸烟的手没有了。俺替你出个主意，在桌子腿上，绑截长竹筒儿，把伞柄插在竹筒里，岂不甚妙？下江摆地摊的就是这个主意。”李南泉拍手笑道：“此计甚妙。不仅是摆地摊的，在野外摆测字摊的算命先生就是这样办的。”他两人这样说着，这边甄先生凑趣，立刻送了一截长可四尺的粗竹筒来。笑道：“这是我坏了的竹床上，剩下来的旧竹档子，光滑油润，烧之可惜，一直想不到如何利用它。现在送给李先生插伞摆拆字摊，可说宝剑送与烈士了。”李南泉接过来一看，其筒粗如碗大，正好有一头其中通掉了两个节。竖立起来，将伞柄插进里面，毫无凿枘不入之嫌。口里连声道谢，立刻找了两根粗索子，将竹筒直立着捆在桌腿上。将通了节的那头朝上，然后撑开伞来，将伞柄插了进去，这伞面正好遮盖着半截小桌面，将屋漏挡住。李先生坐下来，取了一支烟吸着，笑道：“好，这新鲜玩意儿，本地风光，是一篇绝妙的战时文人小品。”这么一来，屋子里外，全哈哈大笑。三个小孩感到这很新鲜，每人都挤到桌子角上，在伞下站一站。这笑声却把隔壁的家庭大学校长惊动了。拖拉着拖鞋，踢踏有声，走了过来，在窗子外就看到了，笑道：“好极！好极！我求得着李先生了。”

第十六章 家教之辱

李南泉听了奚太太这种话，倒有些愕然，撑着雨伞在屋子里写字，这和她有什么相干呢？因笑道：“惨极了，在家里摆测字摊，奚太太有何见教？”她笑道：“我就是为了你摆测字摊来的。我现在报一个字你测测，好不好？”李南泉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真要在家里操这个副业？”她由窗子栏杆里，伸进一只手来，将他的纸笔拿去，就在纸上写了一个“胜”字，立刻放到桌上，然后隔了窗子，抱了拳头，连拱几拱，笑道：“难为！难为！请你替我测一测，阿好？”她一急，把家乡音急出来了。李南泉看到，心中好气，心想，这位太太有神经病吗？怎么把我说笑话当真事？李太太笑道：“你就给奚太太测一测罢，也许她真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朋友们给她解决。”奚太太将头一昂，笑道：“对了，老李知道我的意思。”李南泉回头看看太太，见她眉宇之间，含有一种藐视的微笑，便了解她是什么意思了，因道：“好罢，我就给你测一测罢。不过字不够，你还得写一个字。”奚太太笑道：“反正不要钱，再写就再写一个。”于是又把纸笔拿了过去，在窗外写了个“利”字送了进来。李南泉看了这两个字笑道：“奚太太问什么事？”说着昂起头来，向窗子外望着。奚太太道：“我和一个人办交涉，问我能不能得着胜利。”李南泉取了一支纸烟在嘴里衔着，回过来找火柴。他和太太打了个照面，太太却向他将眼睛眨了一眨。李南泉想着，这事有点尴尬，多少涉及她的家务吧。

他心里有了这种见解，拿着奚太太写的那张字条看了一看，因道：“哦！这是和一个人斗争的事。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呢？”奚太太笑道：“你怎么问得这样的清楚？”李南泉笑道：“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测字和算命的人也和医生一样，他要问病发药。你若是不告诉我病源，我这方子怎么开法？你要是告诉了我你对手方是何人，我才能够望文生义去推测这个字。”奚太太手扶了窗栏杆，低头沉吟了一下，因道：“告诉你就告诉你罢。对方是男性，但也有女性。不过这女性是个未知数，也许没有。”李南泉点点头笑道：“我这就十分明白了。”说着，把“胜利”两个字，分而写四。乃是“月、禾”和一个类似的“券”字和一个立刀。因笑道：“今天是八月二十三、午前十时。”奚太太点点头笑道：“不错，有点像测字了。”李南泉正了面孔不带一点笑容，望了她道：“月字加廿三加八，是个期字。”说着，就在纸上写了个“期”字。奚太太笑道：“有点像了。不过这个期字和我所问的有什么关系？”李南泉笑道：“你别忙呀！”说着，把“胜”字下的力字改为女字，因笑道：“假如其中是个女子的话，是个‘媵’字了，‘媵’字是伴嫁娘之谓，古来伴嫁娘，都是姊妹们。”说着，在纸上写了个“科”字。因笑道：“这是禾字加十二点。犯了奚太太的尊讳，你不是叫朱科秀吗？显然，这八月二十三的日期，和你关系很深。利字旁边那个立刀，立在你科秀的头边。只照字面上说，是不大吉利的。”奚太太听了这话，脸色立刻一变，红中还带些苍白之色。

但是，她依然强自镇定地微笑道：“这虽然有点意思，还是牵强得很。那个力字，和个立刀，你还没有拼出字来呢！”李南泉笑道：“这已很明白了。你还要详加解释，也未尝不可。不过，我再需要找点机会，请问那女方姓什么？你知道吗？”奚太太道：“我也不太十分清楚，姓秦吧？”李南泉道：“叫什么名字呢？”奚太太正待张口要说，忽然一摆头道：“不妥，你还没有把字测完，我的秘密，倒全盘告诉你了。”李南泉正要把“利”字的左半边，变为一个“秦”字，听了这话，就把笔放下来，望了她道：“奚太太，可是你来找我的，这样说了，像是我要刺探你的秘密，不提了，不提了。”说着，拿起桌上的铜笔帽，就要把笔套起来。奚太太摇着两只手笑道：“我和你开玩笑的，她叫秦致馨。致敬的‘致’，馨香的‘馨’。有时候人家写信给她，省掉那个致字的反文。哦！拼上那个立刀，就是‘到’字了。这测出什么来吗？”李先生笑道：“到字没有什么，不过合上先测的那个期字，那是‘到期’了；馨字中间是个‘未’字。你科秀小姐是有利一半而在头上，或在旁边。这位致馨小姐，可是将利益抱在怀里了。”李太太在旁边觉得他说得太露骨，便笑着扯开来道：“奚太太，你不要信他，他是信口开河，毫无标准的。”奚太太脸上，带了一分沉重的气色，走进屋子来，摇摇头道：“虽然有些话是很牵强的，那八月二十三到期这句话灌进我的耳朵来，有些让我不好受。还有那胜字里的‘力’字你索性测测看。”

李南泉笑道：“当然这是瞎扯。可是钡0字这玩意，也是要得自烟士坡里纯。机触得恰当，往往也是言必有中的。”奚太太走到桌子边，两手按了桌沿，向那张字条望着，因道：“还有那个力字，你何妨再测一测。”李南泉笑道：“我已有江郎才尽之叹了，你若再要我测下去，得再给我一点材料。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男方姓甚名谁？”奚太太摇摇头道：“男方我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女方是个寡妇，她婆家姓吕。我把这吕字加上去罢。”李南泉笑道：“好了，好了，我有了个烟士坡里纯了，把这两口子加上去，那就加两口子而和好了。力字禾字，都有了交待了。”奚太太红着脸道：“你这字测得不灵，和不了。”说着，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将手托了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李南泉笑道：“高邻，我看你是病急乱投医了。你是位妇女界的领袖，怎么会相信迷信的事？测起字来，而且这测字先生，找的是我这向来没有开过张的人。”奚太太道：“我并不是迷信，我若迷信，不会真上卦摊上测字吗？我是满腹疑团，无从决断，糊里糊涂，就找这么一个问津的机会。”李南泉笑道：“不是我作邻居的多话，天下不平的事多了，要管也管不了许多。在这个过渡时代，妇女界不平的事是常有的，我知道你和石太太，就常常喜欢出来打抱不平。上次在疲劳轰炸期中，石太太居然为了人家的婚姻问题来往百十公里跑到磁器口去。”奚太太摇着头道：“你全然说的不是那么回事。我自己家里有问题，难道我也不管吗？”

李南泉把话听到这里，已经十分明白了。便站起笑道：“高邻，你今天所说的话，我有些不相信，难道你管束下的奚先生，还有造反的可能吗？”奚太太叫着她丈夫的号道：“敬平这个人，有三分贱相，一直是需要我管束着。他在我身边，我可以管理得他不喝酒，不吸纸烟，不打牌，规规矩矩，从事他的工作。不过他要离开了我的话，只能一两个月。日子久了，他就要作怪。每遇到这种事，我就得打起精神，从头教训他一番。这次，恐怕又是犯了老毛病。”李南泉笑道：“什么老毛病？”奚太太瞅了他一眼，脸上不免带了三分笑容，向他一撅嘴笑道：“你们男人都有这个毛病，离开太太就要作怪。”说着，摇摇头。正在这时，有个尖锐的声音，在隔溪的山路上叫着奚太太。那正是她的好友，石正山夫人。她穿了件浅蓝色竹布长衫，光着两只手臂，分别拿了秤和竹篮子。奚太太迎出来问道：“老石，你又忙着什么家政。亲自出马？”她站着向这里遥望着，将小秤夹在腋下，抬着手向她抬了两抬，因道：“听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奚太太道：“唉！还不是那件事，你到我家里去谈谈罢。”说着，隔了山溪向石太太招手，踢踏着那双拖鞋，向家里走了去。李南泉伸着头向门外看看，然后低声笑道：“这位仁兄家里，出了什么新的罗曼斯吗？”李太太笑道：“什么罗曼斯，不就是她说的那一套吗？我们太太群里，早已知道了这件事了。她先生现时和一个女职员在重庆同居。她吹什么，还管理先生不许吸纸烟呢！”

李南泉看看太太的脸色，觉得还不会见怪，因笑道：“站在女人的立场，你该同情她才对，怎么你也说她？”李太太道：“谁让她老在人前夸下海口？我们总没有自称家庭大学校长。”李南泉向窗子外一努嘴道：“来了，瞧热闹的罢。”李太太看时，正是奚太太的“对方”奚敬平回来了。他穿着一套灰色哔叽西服，巴拿马草帽，宽宽的边，将大半截脑袋盖着，手提了一支朱漆手杖。一步一搠，慢慢在山麓路上走着。看他每个步子踏下去，好像是落得都很沉重。他的家，和这边的屋子是并排的，由山路上下来，都要经过涸溪上一道木桥。奚先生走到溪岸的坡子上，将手撑着手杖，另一只手，托了一下他高鼻子上的眼镜，似乎是有点凝神的样子。他们家庭大学的学生，已经看到了，喊着一声“爸爸回来了”，大家一拥而上，那木桥是梯子形架着木板的，老远就听到噼噼啪啪一阵响。李先生在那边草房子窗下，以为是打起架来了，也追向走廊上来看。这时，天上的细雨烟子轻淡得多了。山峰上的湿云却不肯轻淡，依然很浓厚，向草木上压迫着。只要在屋檐以外，空气里面，就全是水分。那位奚先生并不觉得这是阴天，依然静静地站在木桥头上，那些孩子直拥挤到他面前，他却是很从容地道：“仔细一点走，滑得很，不要摔下去了。”一个最小的男孩子抱了他的腿，问道：“爸爸，你带了吃的回来了没有？我们老早就等着你呢。”

奚太太应着这声音，由屋子里走出来，她大声道：“你还有心管着孩子摔倒吗？孩子们摔死了，你就更是高兴，你没有了累赘，那就更好去找女人玩了。现在国家危急到这种样子，你们当公务员的人，正应当卧薪尝胆，刻苦自励，怎么刚是疲劳轰炸过去两天，你就丢了妻室儿女，在外面玩女人，无论是在私在公，你……”奚先生看看旁边走廊上，站了好几位邻居，这就把手杖举起来，指点了她道：“我还没有进门，你就说上这样一大套。你要知道，我不是一里、两里路回来的，我是经过二十公里的长途汽车才回来的。”奚太太道：“你走了二十公里？你走了二百公里也应该。这是你的家，你不当回来吗？若依着我的兴致，我当追到重庆质问你。我在家门口说你这就十分谦让了。”奚敬平虽然向来受着太太的管束，但在朋友面前，他这个面子是要绷着的。他想继续吵下去，恐怕太太会说出更不好听的话来。站着呆了一呆，将身子扭过去，将手杖点着石头坡子，又向原来的路上走回去。奚太太叫道：“奚敬平，你走，你飞也飞不了！”说着，自己就追了上来，她原是穿着拖鞋的，为了走路便利，脱下了拖鞋，光着两只白脚，径直向前追着。奚先生看到许多邻居都各在自己家里向外望着，他还不肯失落了这官体，依然是缓步而行。奚太太只是一段五十米的竞赛，就超过了奚先生，双手一横，拦着去路。

奚敬平对于这个作风，似乎不可忍受。他取下了头上那顶战前的宝藏巴拿马草帽，拿在胸前，当扇子摇着。但他还不肯高声，皱了眉道：“你这不是笑话吗？”奚夫人两手叉了腰，挡住了去路，偏了头道：“不许走，我要和你开谈判。要走也可以，我们一路到重庆去。”奚先生不说话了，只将帽子在胸前摇着，石太太在走廊下高抬着手，连招了几下，笑道：“奚先生回来罢，我还在这里等着呢。你回来了，太太少不得和你做顿很好的午饭，你怎么不回来？回来，回来！”她说着，手只管乱招。奚敬平道：“石太太我不是不回来嘛！我不回来，冒着阴雨天坐长途汽车干什么呢？我去找正山兄谈谈罢。”石太太乱摇着手道：“你可别找他。你找他，那是问道于盲了。有什么事，你和我商量罢。”说着，就径直走出来，直奔到一处。奚敬平笑道：“石太太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她笑道：“我是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掐指一算，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说着，一把就把他手上的草帽夺了过去。那还不算，又扯着他的西服笑道：“穿这样漂亮的衣服，站在烂泥里面，你看，也不相称吧？回去罢，有什么话，家里说。”奚敬平看看自己太太光着两只白脚，站在水泥糊刷着的石坡上，身上一件薄绸的旧长衣，腋下倒有两个纽袢没扣，披了一把头发在肩上，实在不成样子。便道：“好罢，我们回去说罢。反正……”说着，他摇了几摇头，向家里去。

这时，奚太太算是醒悟过来了，自己还赤着两只白脚呢。这就向石太太笑道：“这是个笑话，我一忙就把两只拖鞋忙掉了。”说着，抬起一只白脚给人家看。她是站在一块油滑的石板上的，只剩下一只脚站在石板上，已是站不住。她抬着那只脚的时候，来个金鸡独立势，那双脚像踢足球似的踢了出去。于是身子向后弯着，胸部仰起来，取个重点平均的度数，那只单脚支持不住，屁股向下一坐，就坐在石板上了。她穿的是件薄绸衫子，白底子上的红蓝花点子。已经是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其形如纸，她向后一坐，压着那后底襟，早是哧啦一声响，除掉了半截。她这一下颠顿，顿得全身骨头作痛。两只眼睛里的眼泪都要流出来，坐在石板上，有五分钟不能站起来。石太太走过来，弯着腰将她搀着，笑道：“这是何苦，气是生了，苦也是自己吃。”奚太太右手被扯着，左手揉着眼泪，只管嘻嘻地笑。石太太笑道：“站起来罢，可别把我拉下去了，两人全在烂泥里打滚。”奚太太借着她的力量站起来，那身后压断的半截长衫，没有和衣服完全脱离关系，像挂穗子似的，掩盖了两腿的后面。石太太站着向她使了个眼色，又把嘴向她身后努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把一张气紫了的脸色，又加上了一层红晕，乱摇着头道：“真是把我气疯了，真是把我气疯了！”她下意识地将一只手掩着后身，就赶快向家里走了去。

奚敬平先生，似乎已知道今天的形势严重，尤其是夫人摔了一跤，必定要在任何人头上出气，其锋是不可犯的。他王顾左右而言他，走到廊檐下，向李南泉这屋子，连连点了两下头道：“没有进城去？”李南泉道：“颇想进城，但是正赶上写点东西，没有走得了。这两天报纸很热闹吧？苏联和德国的冲突，越来越热闹了吧？”奚先生表示对国际形势，比任何人要熟习得多，摇摇头道：“那没有关系，东西两面作战，这是希特勒胡闹的事情。苏联只要再支持两个月，冬季一来，德国军队就没有办法。当我在莫斯科的时候，十月初就下雪。希特勒若不知进退，可能会遭受拿破仑在帝俄境内的惨败。”他正说得洋洋得意，啪咤一声，在身后响着，碎片纷溅。正是一只粗瓷杯子，在走廊地上砸了个粉碎。他回头看时，奚夫人沉下了一张凶恶的面孔，将手指着道：“你还谈什么天下大事！你的家事管不了，你自己这条身子也管不了，你懂得什么？你是中华民国抗战时期里一个大混蛋。”奚先生看看左右邻居，全在走廊下度着阴天，每只眼睛，都向这里望着。明知道太太是个夸大狂，已说得她是个善理家政、善管丈夫的第一流人物；根本自己在家庭里的名誉就不大好。这时，在众目灼灼之下，人家是怎样揣想着，那是不言而喻的。若不起点反抗，那一切是被人家证实了，于是昂起头来，先淡笑了一声。

他于是向后退了两步，离开了夫人的逼近，摇摇头道：“你简直有神经病。”奚太太道：“我有神经病？我看你简直疯了。在这个时候，抗战到了最艰苦的地步，你还有心玩臭女人。哪里臭茅厕里出来的臭婊子，让你捡到了当宝贝。你是抗战公务员里面，最没有心肝的东西。”奚先生把脸色由红而紫，由紫而更变得苍白。两只手只管气得发抖颤。石太太立刻走向他两人中间一站，笑道：“这是何必？天天望先生回来，先生也是天天想回来，回来之后，两个人不好好说一阵子、笑一阵子，却是见了面就开辩论会，那岂不是有悖原意？”奚太太道：“什么有悖原意？我根本就是要他回来开谈判的。”奚敬平淡淡笑着，鼻子里哼了一声，因道：“开谈判就开判罢。大不了……”他说到这里，看看夫人那颜色，还是紫中带黑。而且两只眼的垂角，更是格外地弯曲，那气就大了。这个时候，若说出“离婚”两个字，可能会引起武剧，他说到这里，把话音拖长，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背了两手在身后，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子。所幸他家的女仆，还能趁机解围，已经端了一把竹围椅来，请主人坐下，同时泡了一杯茶，放在窗户台上。他两手提了西服裤子脚，向椅子上坐着，同时将脚架了起来，笑道：“管他呢，舒服一下子，就是一下子。”奚太太两手叉了腰，在屋子门口站着，因道：“你要舒服一下子，休想！我们当了朋友的面，现在把话说开。”

经过这一度的冲突，奚敬平夫妇，都缄默下来。奚先生是捧了那一玻璃杯茶，就着嘴唇，慢慢呷着。奚太太却叉了两手，始终沉了脸子，垂了眼角，向先生望着。石太太对于闹家务，那是相当内行，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之片刻宁静。要平息事端，这个时候，来个釜底抽薪，那还是来得及的。于是向前一步，挽着奚太太的手道：“有什么话，我们到屋子里去说罢。你把门将军似的，站在这屋子门口作什么？”奚太太将身子一扭道：“这是我的家，我爱在哪里站着，就在哪里站着。”奚先生对于“我的家”三个字，似乎认为这很可考虑，端着玻璃杯子微微一笑。但他并没有作声，也不向太太这方面看了来。石太太觉得他这个微笑，很有轻蔑的意味，若是让奚太太看到，那就是导火线，这就将身子闪到两人的中间站定。她先向奚太太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又将她的手腕微微牵了一下。奚太太始终认着石太太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在她这种指示之下，心里便想到石太太有个有利于己的策划，这就悄悄转身走进屋子去。奚敬平依然端坐着拿了茶杯慢慢喝着。他的脸上，也不断发出笑容。约莫是十来分钟的时候，石太太先出来了，她向奚先生笑着点了个头，因低声道：“奚先生，不是我站在妇女的立场上说话，你……”说着顿了一顿，然后又笑道：“你是亏着一点理的。你必须这样设想我们作调人的，方才可以向下说话。”

奚先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笑道：“我又怎么欠着一点理呢？”石太太笑道：“不问你太太所说你的事情，是真是假，你得好好解释，你不能扭转身就向原来的路上走。”奚敬平笑道：“你确是站在妇女立场上说话的。你看，我还没有走过屋门口这道桥，她就迎了向前，两手把我抓住，不由分说，乱骂一顿。什么事那样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赤脚跑了去呢？这首先是给我一个难堪。我还有什么话说？我就躲开她罢。”奚太太也出来了，还是站在屋子门口将手叉着腰。因道：“老兄，你不要和他说话，他枝枝节节说些不相干的事，倒躲开了正题。奚敬平，你干脆说出来，为什么做那不要脸的事，躲在城里玩女人？吃馆子以后，去看话剧；看完了话剧，就去住旅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打听出来了。让邻居们听听，这是不是你抗战公务员所应当做的事？”她越说越生气，就伸直了一条光膀子，向奚先生指着，而且是直指到他鼻尖上来。奚敬平颇有“高鼻子”之外号，奚太太的手指又长，伸了右手膀和食指，丈八矛似的指到他鼻子尖上。这简直告诉了邻居，这是奚先生特别的标志。站着看热闹的邻居们，谁都不免要由心窝里突发出那个笑声来。当然，这是很不礼貌，所以大家背转身，借了缘故，各自走回家去。邻居都不堪，自然身当其冲的奚先生也是不堪，他一句话也不多说，站起身来就走。他不能向家里走，也不便再向泥地里走，李南泉这边的草屋，却是和奚家的瓦屋走廊可以连接起来的，因之，他就顺着廊子走将过来。

李南泉还没有走进屋子去呢，看到奚先生走来，自不能避开，让到屋子里坐谈一二十分钟。奚先生对于刚才的家务，丝毫不在意中，他还继续着刚才没有谈完的苏德战争预测。可是他家的小孩子，已是前后两个，在门前来往打探过去。李南泉便笑道：“奚兄，你还是回府去，和太太谈谈罢。既是回家来了，太太有什么误会，以赶快解释清楚为妙，现在若不理会，回家去还是要继续商谈的。阴雨天，到了晚上，蚊子都钻到屋子里来了，亮了菜油灯谈话招引着许多虫子，真是讨厌。”他这样一提，他家两个孩子，索性由走廊上进来，各扶着爸爸的一只手扭了身子，连连说着：“回去回去。”奚先生向主人点了个头笑道：“回去是对的，迟早是过关，不如趁早罢。”李南泉只送到屋门口，以避免偷看人家家务的嫌疑。可是不到五分钟工夫，就听到奚太太在那边放声大哭。哭了二十来分钟，又听到她带了哭音在数骂着。那奚敬平先生对于这些声音，仿佛丝毫没有听见，慢慢踱着步子，踱到了走廊的这一头来。这里直柱与窗户台之间，曾拴着一根晾衣服的粗绳子。他手攀着绳子，抬了头向天空的阴云望着，口里哼着皮簧道：“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后宫院有一个吕后娘娘，保镰路过马蓝关。”他在一口气之下，就唱了好几出戏。有时一整句十个字，还没有唱完，他又想到别出戏上去了。可想到他心不在焉。口里所唱的，并没有受着神经的指挥。

李南泉一看，奚先生采取个谈笑挥敌的态度。倒要看奚太太次一行动是怎样。不然是难于收拾的。正是这样想着，奚太太却带着哭音骂了出来。她一面走着路，一面抬了手向奚敬平指着。指一下，人向前走一步。奚敬平始而是装着不知道，直等她挤到了面前，身子一转，缓踱着步子闪过去。在他家的窗户边，还摆着一把竹椅子呢。他又是那个动作，两手牵了西服裤脚管，身子向下一坐。坐时，自然是两只脚向上一挑，同时，他就借了这两个机会把腿架了起来。奚太太看到他这样自然，再看看左右邻居，兀自分散在走廊上向这里望着。她是以一个家庭大学校长的姿态，在这村子里出现的，若是太泼辣了，恐怕也有失身份。因之，她先忍住了三分气，然后将两只手臂在胸前环抱着，半侧了身子，向奚先生看望着，冷笑道：“你不要装聋作哑，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得给我一个了断。”奚先生将放在窗户台上的玻璃杯子拿起来，端着就喝上了两口。手里还兀自端着杯子呢，口里可唱上了《打渔杀家》。“将身儿来至在，草堂内坐，桂英儿捧茶来为父解渴。”他唱的声音虽然是不大，可是他在坐唱着，显然对太太所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加以理会。奚太太将身子逼近了两步，已是和奚先生身体相接了。先“嘿”了一声然后问道：“你到底是不是答复我？不答复我也不要紧，我自有我的办法。”

吴春圃先生，这时由他屋子里出来了，向李南泉作了个鬼脸，又伸手向奚家的屋子指了一指。李先生也就只点点头微笑着。那边屋子里，正闹着滑稽交响曲。奚太太在骂着女人口臭，腋下有狐骚气，身上有花柳病。奚先生却在唱着京戏老生。由谭鑫培的《卖马》，唱到海派麒麟童的《月下追韩信》。他们家的孩子们，在走廊上吃胡豆过阴天，为了分配不匀，操着纯粹的四川话在办交涉。他们家的用人周妈大声从中劝架道：“这些个娃儿，硬是不懂事咯。大人有些事，就不要割孽嘛。两粒胡豆，算啥子事？”这时，奚先生开口了，他笑道：“要闹就由他们去闹罢。闹得一团糟，这才教邻居们有戏看呢。”这些声音，把在屋子里的李太太也惊动着出来了，问道：“打起来了？”李先生笑道：“不相干，学校里起学潮。”李太太道：“那个学校有学潮？闹到这里来了？’‘李先生说了句“家庭大学”。在走廊上的邻居们恍然大悟，大家一阵笑。有几个人笑出声来时，立刻觉得不妥。个个将手掩着嘴，就弯着腰钻回屋子去了。李先生撑着伞在屋子里写稿，本来就十分勉强，窗子里的光线就像是黄昏时候似的。现在天窗里的细雨烟子力珏浓，深谷里两边山峰上的湿云，连接到一处，尽量向下沉，已压到了草屋顶上。窗子里的光线，已成了黑夜。看书写字，全不可能。他索性搬出了那木架布面睡椅，仰坐在走廊下睡觉。不知是何缘故，奚家的交响曲突然停止。烦闷的人，在阴沉的空气里，也就睡着了。

李先生在蒙眬中做了一个梦，梦见在北平的北海看雪，眼前一片冰湖，没有遮挡的东西，只觉那西北风拂面吹来，吹得人周身毫毛孔只管向肌肤里紧缩着，站在这里有些忍受不住。可是睁眼一看，依然人还在四川，人是睡在草屋的走廊下面。天色已经全昏黑了，半空中风透过了细雨烟子，扑到人的身上，只觉冷飕飕的，立刻把人惊骇得站立起来。这时，所有前后邻居家里，都已亮上了灯火，尤其厨房里，煤得灶火熊熊，已是到烧煮晚饭的时候了。再看奚家，三个小孩睡的卧室里，有稀微的灯光，由窗户里放出来。奚太太的卧室，却已门窗都闭，鸦雀无声。而且也没有了灯火。回到房子里，方桌子上，已经亮起了菜油灯，筷子、饭碗都摆在灯下，四只菜碗，放在正中。一碗是红辣椒炒五香豆腐干、一碗是红烧大块牛肉、一碗小白菜豆腐汤、一碗是红辣椒炒泡菜。不由得拍了手笑道：“好菜好菜，而且还是特别的丰富。”李太太由外面走进来，笑道：“这是我慰劳你的。你撑着伞在屋漏底下写稿子，那是太辛苦了。反正有那笔稿费，我们可以慢慢享受。”李南泉走到桌子边，提起筷子来，先夹了一块红烧牛肉送到嘴里咀嚼着，点了几下头道：“不错，味儿很好，哪位烧的？”说着这话，望了太太微笑。李太太道：“不怎么好，你凑合着吃。”

李南泉笑道：“我们可不是家庭大学，就连家庭幼稚园这个招牌，也不敢挂。倘若我们那位大学校长，也能施用你这个法子，这要省多少事非。”李太太道：“人家是以贤妻良母的姿态出现的，我是以平常的妇女姿态出现的。今天晚上很凉，雨又不下了，正好工作，快吃饭罢。别管人家的闲事。”李先生说了句“原来如此”。下面虽还有一篇话可说，但想到这有点是昧心之论，而又埋没了这红烧牛肉，和红辣椒炒五香豆腐干的好意，只好是不说了。晚饭以后，燃起一支土制的蚊烟香，在菜油灯下开始工作。太太是慰勉有加，又悄悄在桌上放下了一包“小大英”，而且泡了一杯好茶。李先生有点兴致，作了两篇考据的小品，偶然在破书堆里，找了几本残书翻阅翻阅，消磨的时间，就比较多。将两篇小品文写完，抬起头来，见加菜油的料器瓶子，放在窗户台上，看瓶子里的油量，已减少到沉在瓶底。山谷草屋之中，并没有看到时刻的东西，就凭这加油量的多少，也很可以知道是工作了若干时刻了。他揉揉眼睛，站了起来，但见屋子里蒙咙着黄色的菜油灯光，让人加上一层睡意，门窗全关闭了，倒是隔壁屋子里的鼾声，微微送了来。开着门，走到廊子下，先觉得精神一爽，正是那廊檐外的空中凉气，和人皮肤接触，和屋子带着蚊烟臭味的闷热空气，完全是个南北极。他背了两手在身后，由廊子这头踱到廊子那头，舒展着筋骨。

这时，茅檐外一片星光，把对面的山峰，露出模糊的轮廓。而那道银河却是横斜在天空上，那银河的微光，笼罩在茅檐外面，可以看到茅檐下的乱草，一丝丝的，垂吊了下来。那雨后山溪里的夏草，长得非常茂盛。虫子藏在草丛里，啧啧乱叫。越是这虫声拉长，越觉眼光所看到的，是一片空荡。他在走廊上慢慢踱着步子，觉得心里非常空虚。他默想着，这抗战时期的文人生活，在这深山穷谷里度着茅檐下的夏夜，是战前所不能想象的。这样凉的天气，谁不抢着机会，做一场好梦？正这样想着，却见奚太太卧室的窗户，突然灯光一亮，随着也就有了说话声。首先听到奚太太那带了八分南腔的国语。她道：“直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那你简直是没有诚意待我。我并没有什么要求，我只希望你把认识这女人的经过告诉我。你肯把这事告诉我，那就是你表示和她断绝关系的证明。若不是这样，那就是你还要和她纠缠。”这一串话，奚先生并没有答复。于是奚太太又改了低微的声音向下说，李南泉虽不愿意打听人家夫妇的秘密，可是在这深夜的荒谷里，灯光和人语声，都是可以引诱人的。他缓缓向奚家屋角边走来，那细微的声音，虽是听得更明白些，但是有时说得极低，只能片断地听到：“你说罢，我可以饶恕你……不行不行……这是谎话，我不需要你这假惺惺了……”最后听到奚太太一片嬉笑声。

李南泉听到这笑声，自然不便向下听，这就背着手缓缓向走廊这头走来。那天上的星斗，钻出了雨云的阵幕，向夜空里露着银白色的钉子，在草屋顶上、山峰的草木影上，轻轻地抹上一层清辉，那山谷中的人行路，像一条带子，拦在浓黑的山脚下。那里像有两个人静静地站着。李先生定睛细看，那两个人始终不动，于是故意将脚步走得重些，以便惊动他们。但他们依然不动，而且那身子好像是慢慢向下蹲着。于是走到屋檐下，重重地对那边山径咳嗽了两声，那两个影子依然是不动。这就让他打了个冷战，每个毛孔，全收缩了起来。但奚太太倒是和他壮胆子，突然“哇”一声哭了起来。在这哭的声音中，还带着凄惨的叫骂声，这一开始，足足有半小时，那声音非常尖锐。李南泉听了这声音，以为路上那两个人影子，一定会被惊动着走开的，可是那两个黑影，依然镇定不动，甚至还有些像站得疲倦了，打算向下蹲着。李南泉想起来了，那正是山麓小沟沿上两株小柏树。当夕阳西下的时候，站在山径上说话，为了避免太阳晒着，不是还闪在柏树荫下吗？这并没有鬼，更不会有什么妖物，心里定了一定。半小时后，那奚太太的哭骂声，算是停止了。南方国语的谈话，却又在开始。她道：“你告诉我，到底那个女人和你订了什么条约，你打算怎么样对待她？你不说话不行哪，总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但她说话之后，一点回音没有。

照着白天奚先生那个谈笑麾敌的办法，这时候，他应当唱起“孤王酒醉桃花宫”的。可是奚先生始终是默然，任何回答都没有。奚太太的哭声，叫骂声，在三十分钟之后，也就再而衰，三而竭。她似乎明白了奚先生的疲劳轰炸战术，在说过几句话之后，就停顿了几分钟。几分钟之后，她又骂上几句。在奚先生这边，他始终是不回答。李南泉在走廊上来回踱了几次，感觉到相当单调，也就回屋子安歇了。一觉醒来，天色已是有些蒙蒙亮，窗户纸上，变成了鱼肚色。他醒来之后，首先听到的，便是隔壁奚太太一阵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凄惨，被惊醒的人，实在无法安歇，只得披衣起床。打开屋门来，向外面探视。虽然是夏季，因为大雨初霁，太阳还没有出山的时候，山溪两岸，像冒出一阵轻烟似的，笼罩了一层薄雾。薄雾里，有个人影子，走着来回的缓步。他走着几步路，就站着一两分钟。站着的时候，随手就扯着路边的树枝，或者弯了腰下去，拔起地上的草茎，将两个指头抡着，送到高鼻子尖上嗅嗅，然后扔到地上去。李先生将那没有门枢纽的门板，两手掇了开来。一下哄咚的响声，把他惊动了。回头来看到时，苦笑着点了个头。

李南泉这就不能不有表示了，因笑道：“奚兄起来得这样早？”他笑道：“谈什么早不早。根本我就没睡。大概你府上，也很受点影响吧？”李南泉听听隔壁奚太太的哭声，已经停止了，这可以含混过去。因道：“没什么影响呀，你说的是那一点？”奚敬平还想说什么时，他家里女工，却站在屋檐下向隔溪叫着：“先生，回来吃茶，茶泡好了。”奚敬平掉转身来向家里走，步子非常迟缓，似乎还带着考虑的态度。奚太太却由屋子里出来了。她两手捧着搪瓷茶盘，里面放着几个鸡蛋，和一只陶器罐子。李先生远远看去，虽然她两只眼睛，还略现着有点浮肿，可是她头发已梳得溜光，脑后扎两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而且她脸上有一层浮白，似乎是抹过雪花膏了。她站在走廊上，向走来的奚先生望着，虽然脸上一点笑容没有，但也没有一点怒容，很从容地问他道：“给你煮三个鸡蛋作点心。你是吃甜的呢？还是吃咸的呢？”他这一问，连在一旁的李先生，听了都有些愕然。并不曾经过什么人劝解，怎么她自己屈服下来了？再看看奚先生时，态度却十分平常，他微点了两点头，声音很低，答复了两个字：“随便。”这分明是奚先生还不肯赏脸，换句话说，乃是挑战行为，这反响不会好的。李南泉为奚先生捏了一把汗。

可是事情有出乎意外的，奚太太对于这分冷落，却丝毫不感到什么难堪。她还笑嘻嘻地向丈夫道：“那么，我就作甜的罢，家里还有一点好糖呢。”奚先生只点点头。李南泉看到，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并没有看到奚先生施行什么对策，怎么奚太太的态度就好转了呢？这时，对过的山峰，在尖顶上涂了橘红色的光彩，正是出山的太阳，它已向高处先放开了眼，今日要大天晴了。李先生过了三天的漏屋生活，心里烦得了不得，这一线曙光，颇给予安慰不少，于是在水缸里舀了一盆冷水，匆匆洗脸漱口，身上披起旧蓝布大褂，拿着手杖，走出门去，在山径上作了一度早起的缓步运动。约莫是半小时，缓缓走回。只见家门口对面的山路上，围绕着一群男女，两位主角，便是奚敬平夫妇。奚先生已把穿回来的那套西服，笔挺地加在身上。将手杖的钩子，挂在左手臂弯里，斜了身子在人群中间站着。奚太太却是叉了手在腰上，挡着丈夫的去路，脸色气得红中带紫，将两只斜角眼，向奚先生望着，一言不发。两人旁边，站着石正山夫妇，各陪着奚氏夫妇一位，颇有作伴郎、伴娘之势。四个大人外，便围绕着奚家一群小孩子和石太太那位义女小青姑娘。他们各有各的表情：奚先生是冷冷地站着；小孩子哭丧着脸；石家夫妇好像遇到困难问题，双眉紧皱；小青姑娘，站得远一点，她手攀了树枝，弄着树叶子，静静地旁听。好像奚家这桃色纠纷，很是参考资料。

李先生慢慢向前走，自然也就走到了他们面前。看到这群人站在路头上说话，未便不理，也就站到一边，向石正山点了个头笑道：“起得早？”他笑道：“李兄来得正好。你加入我们这个调解团体罢。”奚太太首先接嘴了，摇摇头：“对不起，请朋友原谅我，我今天对任何调停，都不能接受。”奚敬平高鼻子耸着哼了一声，冷笑道：“不接受调停更好，难道还会把我姓奚的吃下去不成？”李南泉笑道：“二位都请息怒，让我从中插嘴问句话。刚才我还看到二位好好的，很有相敬如宾的局面。怎么这一会工夫，事情又有了变化了？”奚敬平淡淡地冷笑了一声道：“人要发神经病，就是找医生也医治不了的，我有什么法子呢？”奚太太瞪了眼道：“胡说，你才有神经病呢。请问重庆这地方，我怎么不能去？”奚敬平道：“谁管你，你爱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但你和我一路去，显然是有意捣乱，我不奉陪。”奚太太道：“怎么是捣乱？我们不是夫妻吗？同桌吃饭，同床睡觉，怎么就不能同到重庆去？”奚敬平道：“那是我的自由。”他就只说了这句，不多交代，把身子扭过去，就向回家的路上走。奚太太看到，以为他真是回家，也就随他去了，因道：“大家看看，这也算是我不好吗？为什么不许我和他到重庆去？”朋友们听这口音，自知奚太太是要赶到城里去，查奚先生寓所的秘密，大家指东说西地劝了一阵，约莫是五分钟，他家的大孩子，匆匆地跑了来道：“爸爸由山沟里走了。”

听了这个报告，奚太太脸色勃然大变，将两脚一顿道：“这家伙太可恶了！”说完，像发了疯似的，提起两只脚就顺着山径小路，向乡场上拼命跑。石太太看了她这样子，顺手一把将她拉着，口里连说“不可不可”。但她这一下捞空了，只能觉得奚太太手臂的皮肤。她头也不回，径自走了。李南泉不免怔了一怔，因向着石氏夫妇问道：“这是怎么周事？”石正山笑道：“这个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敬平这次回家，还没有料到事情有很大的决裂。打算回来和太太敷衍敷衍就过去了。不想奚太太是要盘问个水落石出，一切敷衍不受。而且也把她所侦察得来的消息，完全证明了。但这样，究竟是没有证据把握在手里的。所以她就改用了软化政策，愿意和敬平到重庆去玩几天，把这事情忘了过去。其实所谓去玩几天，那是一种烟幕。她想出其不意地跑到奚先生办公室里去，找些书面上的证件。这个意思，奚先生是明白了，大概这一类的书面证件，他不曾藏收起来的也很多。所以……”石太太站在旁边，只冷眼看着丈夫说话，而且也微微瞪了他两眼。不料石先生说得高兴，根本就不曾理会。她实在忍无可忍了，这就沉下脸来，将头_偏道：“你很懂，以后你也照着人家样子学。”说着，一甩手扭身回家去了。小青还是站在一棵小树下，将嘴一撇。她偷眼看着太太走远了，因低声道：“这是大谈家庭教育的一种羞耻呀！”

石正山先生听了这话，只是微笑了一下。李南泉倒觉得这有点意外。无论小青姑娘是不是取得了石小姐的资格，她对于奚太太，应该是晚辈，当着主子的面，这样批评长辈，透着有点放肆。可是，石先生为什么并不见怪？就故意向她笑道：“大姑娘，你是跟着石先生、石太太，很受点教育了。你觉得今天的事，哪个不对？”石正山笑着摇摇头道：“你不要睬她，一个女孩子，人家闹这样的家务，她懂什么？”小青道：“我怎么会不懂呢？现在也不是帝国主义的时候，大家都可以自由，好就大家好，不好就拉倒吗？天天都向人家夸口，说是家庭教育好，会管先生，先生在她面前，也像很听教训，可是造了反，把家庭教育当了狗屁，让暗下看到造反的人，真是笑掉了牙齿。”石正山笑着“唉”了一声道：“一个女孩子家，学得这样哕哩哕唆干什么？回去回去。”小青站在路头上，拉着树枝，使劲向怀里一带，小树枝断了，大树枝回弹过去，呼咤一声，弹了好些树叶落下来。她将头一偏，嘴一撅道：“我偏不回去，睁开眼睛就作事，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还不如一条狗呢，狗守了夜，白天还可以在屋檐下睡一会子午觉。”李南泉看她这个说法，已经向主人直接加以讥讽了，而且还是当了主人朋友的面，这未免太给主人难堪。便故意从中挑剔一句，因向石正山笑道：“你家粗粗细细，全凭大姑娘一个人做，实在也是太累了。”石正山点点头笑道：“她倒是很能干。不过我太太，把她太惯坏了。唉！这也是家庭教育的耻辱呀。”说着，他望了小青姑娘，小青“扑哧”一笑。

第十七章 我的上帝

李南泉有个平常人所没有的嗜好，他喜欢看那人与人之间的交涉和动作。这些动作，储存在脑子里，是写剧本写小品的很好资料。刚才奚氏夫妇过去的一幕，他看来，就不少是蓝本。心里正在默念着呢，不料石家义父义女，又表演这一幕。这且含笑在旁，且看他们继续说些什么。石正山对于李南泉之默察，似乎有点感觉，因向他笑道：“为了敬平兄的事，脸也不曾洗，我就跑出来了。他们这一幕戏，恐怕要闹到汽车站上，我可不帮同演出，引着大家来看热闹。小青，回去弄水洗脸罢。”他说着话，首先向家里走去。这位姑娘，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她站在那株小树下，依然不肯走去。抬起左手，情不自禁地，又将伸出来的小树枝攀住，右手扯着树叶子。但是她的眼睛却不望着树叶子，抬起头来，只管是向山顶上出神。李南泉和她的距离，约莫是一丈远，若是不和人家打个招呼，就这样走开，显着是太冷淡一点，便笑道：“大姑娘，你每日都是起得这样早。”她这才回过头来，因道：“可不是，这村子里起得最早的人，我也算一个。有什么法子，不起早，这一天的事情就做不完。不做完，也没有别人替你做，留到明天还是你来做。”李南泉道：“大长天日子，可以睡睡午觉。”小青将手扯的树枝放出去叹了口气，接着又摇了几摇头。李南泉笑道：“你是能者多劳。”小青道：“什么能者多劳，牛马罢了。”

李南泉不能想象到她对义父义母，突然会起着这样明显的反抗。对于年轻的女孩子，说话不能太露骨，所以还用话去安慰她。又不料她对“能者多劳”四个字，一听就能理解。因向她笑道：“大姑娘念了几年书？”她笑道：“我念什么书，不过在家里跟着认识几个字。”李南泉道：“跟谁认识的字？是你父亲呢？还是你母亲呢？”小青红着脸道：“是这样叫着罢了，他们也生我不出来。”这话说得是更明显了。她简直不承认她义女的身份了。正想跟着向下还问两旬，石太太却已在她茅屋檐下出现，高声叫着小青。她突然一抽身，大声答应了“来了”两个字。她一面向家里走，一面却轻轻地叽咕着：“一下也不让我得闲。什么女权运动，自己把人当牛马，那就糊涂了。”李南泉站在路上，发呆了一会，心想，接着这又是一幕悲喜剧了。李太太手提着一个竹制菜篮子，里面放着两个玻璃瓶子，就向这里走。她赤着脚，穿了鞋子，头发归理清顺了，脸上却是黄黄的，身上穿的那件浅蓝布长衫，下摆还有两个纽袢未扣。她走过来，李先生笑道：“刚起来你又打算自己去买菜？算了，来回好几里路，纵然买得适口些，也得不偿失。”李太太道：“反正早上也没什么事，只当是散步。你不是也在这里散步吗？”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因道：“这里不是有一台戏正上演着吗！我也可以借了这个缘故到车站上去看看这台戏。”

李南泉道：“我想不会吧？她自命为家庭大学校长，难道还能够把这桃色新闻弄到众目昭彰的长途汽车站去？”李太太笑道：“惟其这样那才算是新闻了，回头听我的报告罢。”说着，她就向上街的路上走去。今日天气好，几天的阴雨，屋子里什么东西，都很潮湿，趁了这个好天气，拿出来晒上一晒。于是李先生立刻回家，集合了佣人和小孩子，将细软东西，用竹椅木板架着，放到屋檐外来铺设，费了大半小时的工夫，算是布置停当。李先生口衔一支烟卷，站在走廊下休息，带着守着这业已破旧、而又无力再制的东西。就在这时，奚家两个男小孩，在对面山路提快了步子，向家里奔走。李南泉问道：“怎么着，又挂了球了？”那个大些的孩子，抬起手来，在空中摇了两下。李先生知道不是警报，就料着是奚氏夫妇问的问题，增加了严重性。随着向奚家屋子看去，见大孩子将脸盆脚盆，陆续盛了几盆水放在屋檐下；小男孩却端了两把竹椅子放在到他们家的小木桥上，把行路堵塞。这是什么意思？李先生看到这情形，倒有些莫名其妙。他们家的女佣工周嫂，就由屋子叫了出来道：“该歪？硬是笑人。你爸爸和你妈妈是割孽嘛，说的话吓吓人出出气嘛？你留下一盆洗脚水救火，算啥子哟！”这位女佣工五十上下年纪，蓬了一头半白头发，鸭踩水似的颠跛着两只解放脚，将破蓝布褂的大襟掀起，只是去擦洗衣盆里取出来的一双湿手。

李南泉道：“什么意思？救火？”周嫂道：“说的是！先生同太太在街上割孽，先生气不过，说是要放一把火，把这草屋子烧了，说是大家活不成。先生是一句话，那倒罢了。太太比先生的气还要大，硬是到香烛铺里去买了香烛、纸钱，预备回家来放火。”李南泉打个“哈哈”道：“买香烛钱纸，回来放火，有这样的事？擦一根火柴，向草屋檐下一点，就把房子烧着了，何必还要买香烛钱纸？”周嫂将手向山径的来路一指，因道：“你看，不是带着回来了？”李南泉看时，自己太太在后，奚太太在前，她手上正是提着一束纸钱，中间夹着一束佛香和一对大红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步子很不正常。李南泉这就很觉得奇怪，夫妇吵架之后，为什么带了这敬鬼的东西回来？正注视着她的行动，他家两个孩子，跳着脚，连连摇着手道：“妈妈，不要放火，不要放火。”奚太太道：“胡闹，我放什么火？你不知道法律吗？放火是像杀人一样犯罪，要拿去枪毙的。”她说话时，已改了以前那种泼辣的态度，从容举着步子，到了小桥上。看到拦路的小竹椅子，就把纸钱香烛放到那上面，向孩子道：“你不要害怕，我和你们孩子求求神，也许你们可以得着神佛保佑，家里也就风平浪静了。”李南泉这才明白，家庭大学校长已经在开倒车。这当然是一件怪事，等到太太进了屋子，就跟了进屋，笑问道：“隔壁大学校长，要敬什么神？”李太太道：“她不是敬神。但我也不知道敬的是什么东西。反正不是观世音菩萨。因为菩萨是不需要纸钱的。你爱打听戏剧性的新闻，你就往后瞧罢。”李南泉笑道：“这里还会含有什么神秘吗？这倒是我想不出来的。”李太太笑道：“说破了就没有味了。”李先生已是感着奇怪了，太太这样说着，他更感到兴趣，不时注意着奚家的行为。到了黄昏的时候，他们家屋檐以外，向东北摆着一张茶几，将一个大倭瓜放在茶几中心，当了香炉、烛台，将一对红蜡烛和几根佛香，都插在瓜上。瓜后放着三个大瓷盘，分放着一块熟肉，一只熟子鸡，一条小咸鱼，这是三牲的意思了。奚太太站在茶几旁边，口中念念有词，陆续将纸钱放在烛火上点着，放在前面焚化。口里叫道：“你们都来，向东北地方，望空鞠躬。”她的两个男孩子，有点莫名其妙，只是遥遥站在茶几后方，不肯移动。她有一位十六岁的大小姐，名叫赛维。这也是奚太太向人注解过的，意思是赛过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她倒是站在母亲的一条战线上的，料着母亲这样敬神敬鬼，一定有个大原因存在。母亲叫鞠躬，她就鞠躬，而且姿势是非常之恭敬而严肃。她事先就预备好了，上身穿着学校里的草绿色制服，下面系着青布短裙子。这时垂直了两手站得笔直，然后弯下腰去，行着四十五度的鞠躬礼，而且先后三次。她行完了礼，奚太太又向两个男孩子道：“姐姐都行礼了，你们为什么不来？行完了礼，我煮着这鸡和肉给你们做晚饭菜，让你们吃了，家庭和睦长命百岁。”那两个家庭大学学生听说有鸡有肉吃，这才走过来，对着大倭瓜胡乱鞠躬一阵。

李南泉越看越稀奇，自己也忘了有什么不便，就走向前两步，直走到走廊草檐下，手扶了柱子站着。奚太太蹲在地上，将一根木棍子，拨着焚火的纸钱，倒是很诚敬的样子，偶然一抬头，看见李先生那样注意，便笑道：“李先生觉得我今天烧纸是太早了一点吧？到七月半还有几天呢。我不是为了这个事。”李南泉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做事是不会偶然的。”他这样交代过一句话，也就完了。天色已是渐渐昏黑，李先生全家人，都在草檐下的一小片平坦地上乘凉。椅子、凳子、布面睡椅，纵横交叉。李先生自己，躺在睡椅上，手拿一支烟卷仰望着夜幕上的天河。心里想着，这道天河，家乡也是照样看得见，不知道家乡人，在这天河影下作些什么感想？他正是这样出神，一阵拖鞋踢踏声，远远地告诉人们，是奚太太来了。李先生对于焚烧纸钱野祭的事情，感到莫大的兴趣。这就笑着叫道：“奚太太，现在清闲过来了，在这里坐着摆一摆龙门阵罢。”奚太太先叹了口气道：“谈话的材料多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只是说了之后，又要添上我一肚皮闷气，那让我怎么办呢？我们谈一点别的，不要谈我家的故事罢。”她说着话，在椅凳子空档里挤了过来，就在李先生身旁一张小矮凳子上坐着。她先问道：“李先生，你看鬼这东西，宇宙里到底是有没有？据我看来，一定是有的，你说我做事不偶然，那是对的，我考虑的多了。”

李南泉道：“鬼这个东西，穷竟有无，我的知识，还不够来答复。不过奚太太每做一件事，都是给家庭和社会作模范的，其中一定有很大的意义，你可以告诉我吗？”奚太太说：“你就猜猜吧。”李南泉道：“反正无事，我们就猜猜罢。我想你是不大信仰宗教的人，若说不是祭鬼，这当然不是供上帝。”奚太太笑道：“那说得太远了，哪里有用香烛纸钱去敬奉上帝的？”李南泉道：“用纸钱敬奉上帝的事，虽然没有，可是用香烛三牲敬奉上帝的事，却是有之。当年太平天国，每逢礼拜日讲道理之先，就有这么一套敬奉上帝的事。”奚太太道：“李先生，你真是多见多闻。这样的事，你都可以找出前例来。不过我实不是敬上帝。”李太太在一旁坐着，便插嘴道：“那末，你是敬什么佛菩萨？”奚太太道：“不，佛菩萨他也不要钱，而且也不吃荤。”李南泉道：“这就奇了，难道你相信什么《玉匣记》？那书上面倒是告诉人某日某时，朝着什么方向送鬼的。”奚太太在星光中嘻嘻笑了一阵，却没有把话向下说。李南泉道：“在西洋科学发达的国家也不能肯定地作无鬼论，至少这东西是个未知数。在没有损害精神的情形下，就承认有鬼，也没有多大关系。”奚太太听了这个说法，在星光中连连拍了几下手笑道：“李先生的见解，往往和我不谋而合，我就是你说的这个看法。宇宙是太神秘了，我们能知道多少？鬼这东西，没有科学方法证明他有，但也没有科学方法证明他没有。我就是在这种心理下烧香、化纸的。”李太太道：“那末，有个对象了，这鬼是谁？”

李南泉笑道：“这两个大前提，经解释，很清楚了。现在我们所要知道的就是，这是什么鬼？”奚太太还是嘻嘻地笑着，没有说出来。李太太笑道：“我想起了一个典故。那《双摇会》戏里两个花旦，摇骰子的时候，她们曾静默合掌祷告，据说是祷告马王菩萨。马王爷有三只眼，中间那只眼，他就是观察妇女问题的。”李南泉哈哈大笑，连说“岂有此理？”奚太太对于京戏，是绝对的外行，什么叫《双摇会》她也不懂；马王爷这话，她更不明白了，便道：“李先生，你为什么这样大笑，我倒有些不明白。”他道：“她说的那个菩萨，并没有什么稀奇，不过她引的典故，倒十分恰当。”奚太太道：“那不见得会恰当吧？我敬的这个鬼，并非外人。”李南泉道：“哦！你是供祖先。”奚太太道：“至多我们是平等的，她也不能作我的祖先吧？”李南泉道：“平等的，是男人是女人？”奚太太道：“是女人，仅仅是年岁比我大一点。其余，她是不能受我一祭的。至于孩子们祭祭她，那倒无所谓。”李南泉听了这话，就猜中了十之六七，突然坐了起来，将手拍着腿道：“假如我们作有鬼论的话，这是不可胡闹的。鬼的嫉妒心要比人大得多。不说别的，只凭奚太太这样年轻漂亮，你祭她，她不来便罢，她若来了，看到你这样子就要作祟。我们住在这深山大谷里，这是闹着玩的吗？你看那纸钱灰还在烧着，也许那女鬼，现时正在那山沟里深草丛中坐着呢。”

奚太太听到这话，不觉身上毫毛孔立刻收缩了一下，接二连三回头向身后望着。他们这乘凉的地方，前前后后都栽着大丛小丛的草木花。这时，有些微风过来，摇撼着那花叶乱动，在星光下，就像一群魔鬼，支手舞脚，在地面上蹲着。她心里“哟”了一声，但没有喊出来。她知道喊了出来，是与家庭大学校长的声誉是有关的。立刻把这“哟”字咽了下去了。只是将坐凳向前拖了一拖，更接近李氏夫妇，因道：“这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想是不会发生什么事故的吧？”说着，她身子向前挤了挤。李南泉道：“上次我和你测字，现在要我和你占卦了。你让我来掐指算上一算。”奚太太道：“不开玩笑。我真有点含糊。”李南泉道：“含糊？此话怎讲？”奚太太的身子，又向前挤了一挤，把头伸到人缝里来，因低声道：“我们奚先生家里，原来有个疯子，后来，她死了。”李南泉道：“那是敬平兄什么人？”奚太太道：“你猜是他什么人？他是自幼订婚的。和这个疯子还生了两个孩子呢。”李南泉道：“哦！是他原配的太太？大概是死了？”奚太太道：“当然是死了，老早就死了，我来的第三年，她就死了。”李太太道：“那是怎么个算法呢？”她说着这话时，似乎感到了极大的兴趣，这就坐着挺了身子，伸手握住奚太太的一双手臂。奚太太道：“男人就是这样可恶，奚敬平对于这个人，完全是瞒着我的。等我知道了，我已非和他结婚不可。”

李南泉道：“我算明白了。大概奚太太结婚以后，那位家乡太太，曾出来找麻烦吧？”奚太太道：“虽然找麻烦，我倒是和她没有见面。因为我那时住在南京，也总算是相当好的房子，她一个乡下来的女人，看到这种排场，她就不敢上门。而且敬平对她，除了不理而外，还要把她送到法院里去。”李太太道：“作太太的来找丈夫，还有什么犯法之处吗？为什么要到法院？”奚太太道：“当然，敬平不过是吓吓她，不能就作了出来。当时，我很年轻，我不管这事，我也没有去拦阻她。那女人在南京，人生面不熟，虽然还有敬平的同乡。可是他们很不同情那个乡下女人，并没有谁和她说话。她住在小客店里，得了几个钱就回家了。”李南泉道：“你不是说她还有两个孩子吗？”奚太太道：“这是敬平的不对，他有了新太太，儿子都不要了。”李太太对于奚太太所说“新太太”三个字，听来觉得非常入耳。奚太太平常对所有新太太、抗战夫人、伪组织、无论是好是坏的名词，一概加以否定。干脆，她就以“姨太太”三字目之。甚至姨太太这名词她也还觉得太轻了，总是说臭女人。这时，李太太心里忽然来了一个反映，打算问她一句，你不也是“臭女人”，至少那个乡下女人，在她的身份上，可以说你是臭女人。这就坐起来问道：“新太太？奚先生那时在你以外，还有一个太太吗？”奚太太冲口而出地说了句“新太太”，她并没有加以考虑，被人家一问，她倒是默然了。

李南泉知道这事很为不妙，便把话扯了开来，因道：“不要打岔，你让奚太太把这故事说下去。以后怎么样呢？”奚太太叹了口气道：“咳！这就是我今天烧香纸的原因了。在那乡下女人还没有来以前，她的大男孩子就死了。她也许是为了这事受到刺激，不能不来南京找奚敬平。可是拿了钱去回家之后，那个小的男孩子又死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现在我想起来，也许和那乡下女人没有得着结果，有些原因。这两个男孩子一死之后，她就疯了。疯了以后，敬平就更有法律根据了，他正式和那女人提出离婚。这个消息传到那女人耳朵里，不用上法院，她就死了。”李南泉拖长了声音，叫了一句“我的上帝”。奚太太被这声惊叹之词震动了，不由得低声也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作孽。”李南泉道：“那位太太和她两个孩子，完全消灭了，这事是很悲惨的了。不知道敬平兄对这事作何看法？”奚太太道：“他有什么看法呢？事过了，一切也就忘记了。我虽站在胜利的一方面，可是我若站在女人的立场说话，我对她倒是很同情的。你看，敬平他又在糟蹋女人了。我希望和那死去的可怜女人来个联合战线。”李南泉笑道：“那么，你们要阴阳并肩作战，对那个和敬平谈恋爱的女人进攻？”奚太太道：“不是进攻，只是防守。”李太太道：“我的嘴直，这事你应当考虑。你焉知不是那个死去的女人和这个女人，联合向你进攻呢？她在阴间里也可以报复呀！”

奚太太听了这话，未免身上哆嗦了一下，反问着道：“那不会吧？”李太太道：“你知道怎么不会呢？反正你们在恋爱的立场上，都是敌人，凡是三角形的敌人，从古至今，都是两个打一个，等到三个之中取消了一个，其余两个再来对垒。而且那个死鬼直接的敌人是你，现在重庆城里这个女人，直接的敌人也是你。同病相怜，目的又是一个，正好攻守同盟……”奚太太道：“她们怎么会联合得起来呢？要说那个死鬼，她倒是和我可以同病相怜的。”李南泉笑道：“这就奇怪了。你二人共一个奚先生，弄得一生一死，固然不会是同病，而且也不能相怜。要怜爱你，当年她不至于到南京去找你了，把丈夫让给你罢。你若对她相怜，你也会劝说奚先生，不会让她落到那悲惨的结局。何况‘同病’两字，很难解释，至少你活着，她死了多年了。”奚太太道：“怎么不会是同病呢？我是被奚敬平欺侮的，她也是被奚敬平欺侮的。都是被丈夫欺侮的人。我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丈夫有了二心，我知道她那时是太痛苦了。”李太太听了她这话，不觉学着李先生的口吻，叫道：“我的上帝。”李南泉笑道：“怎么不叫上帝呢？宇宙中一切事物的命运，都是属于上帝支配的，事情的出现，伟大、渺小、快乐、悲苦、离奇变幻，也都是上帝搞的，我们在惊叹每一件事情之下，不能不叫他一声。”奚太太听他所说的话，显然不是正当的解释，倒是默然了有四五分钟，接着低声叹了一口气道：“死马当作活马医”。

正说到这里，奚家的老妈子，忽然在他们家屋檐下，“畦呀呀”地发出一声怪叫。接着喊了声：“朗个做呀朗个做？”奚太太两个孩子也随声附和着，大喊“不得了，不得了！”奚太太本来被李氏夫妻的话说得心虚，这时突然发生这种怪声，她突然向李太太身边一扑，两手抓住她的手。可是她忙中有错，抓的不是李太太，而是李先生。李先生在太太当面，而被邻居太太抓住了。这样也很难堪，立刻将手向后缩着，连问“这是怎么了？”奚太太兀自握住他的手未放，连说：“我害怕！我害怕！”李先生道：“什么事！你害怕？”奚太太哆嗦着叫道：“活鬼出现，活鬼出现！”李先生这就没有法子不提醒她了，因道：“奚太太，你害怕，你去打鬼，你抓着我干什么？”奚太太这才明白了，突然“哎哟”了一声，将手缩了回去。奚家的老妈子，这时开言了，“砍脑壳的死狗，好大一块肉，拖起走了，肉放那样高，它有那样厉害，硬是爬上桌子去了。”李南泉先明白她刚才叫喊的意思，因道：“你是不是说，狗把那作三牲的肉给衔走了？”老妈子道：“就是嘛！”李太太笑道：“我的上帝，这一下子可把我吓着了。这么多人在这里，还有活鬼出现，那还得了？”说着，伸手拍了奚太太的肩膀道：“我的上帝，你回去把那份三牲祭礼收拾起来罢。再要来两条野狗，不定更会出什么乱子。”奚太太透着有点不好意思，慢慢站起身来向家里走，勉强发出笑声道：“我只管说话，把那份三牲，都忘记收拾了。”她说着话，没有离开三步，正好走廊上一条黑影子向前一窜，她又怪叫了一声，手扶了墙壁，向李先生面前跑转来。

她这一声怪叫，引得屋子外面乘凉的人，全站了起来了。奚太太也就是那两分钟的惊骇，两分钟以后，她就醒悟过来了，因叫道：“哪里来的许多野狗？李太太，我要求你一点小事，你可不可以陪我回家一次？”李太太笑道：“那我可办不到，我的胆子还不如你呢。让南泉送你回去罢。”李先生因李太太这样说明了，倒不好推辞，就起身送着她走。这虽是黑夜，满天全是星点。星光照见人家的屋檐，在暗空里画出一个立体轮廓。由这边走廊，到那边走廊，中间有一方斜坡的空地。空地上斜插着几根竹竿，上面各爬了一大堆扁豆的藤蔓，立在星光下，远看就很像细长的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晚风不带声音，轻轻吹过来，将那扁豆藤摇撼着，更像是个人在那里颤动。李先生在前引路，奚太太是随后跟着的，她突然抢前两步，抓住李先生的衣服，口里连说“慢走”。李先生道：“奚太太你镇定一点罢。若是你这样草木皆兵，奚先生不在家，你晚上会作恶梦的。”奚太太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放，紧紧随在他后面。走到她屋檐下，李先生道：“我可以回去了吗？”她道：“你人情作到底罢，你在这里站十分钟，让我把这份祭礼收了。”李先生料着这事，不会是太太所同意的，但又不好意思不答应，因大声答道：“好罢，我在走廊上站十分钟。可是我并没有夜光表，我怎么会知道是十分钟呢？”奚太太道：“那不过是这样说，我把祭礼收齐送进屋子去，我就关门不出来了。”她说着，倒是不敢怠慢，人走去收拾东西，口里又叫她的孩子，又叫老妈子，又请李先生等一会，嘴里唠叨个不息。

李南泉虽明知道送奚太太回家，是奉内阁命令的。可是想到奚太太屡次抓着自己的衣服和手，让太太知道了，是很大的一份嫌疑。这样黑的地方，只管陪了她，倒有些未便，因大声叫道：“两位奚公子，你们也快点拿个灯亮来罢。”她家大孩子在屋子里答道：“我们不出去，怕外面有鬼。刚才就有两个女鬼来抢三牲吃。”奚太太端着一只木托盆，正放快了步子向屋子里走，听到说有鬼抢三牲，她以为是跟着身后追了来的，就跑得更快。可是她忘了登走廊的台阶了，两脚碰了石坡子，人向前一栽，正好李南泉就站在走廊檐下，她是连手上的木托盆和整个身子都扑到李先生身上来。李先生猛不提防，向后倒去。奚太太整个身子压在他的大腿上。两个人和一只木托盆，同时落在地面，这声音不会太小，连左右邻居都惊动了，不约而同地问着“怎么样了？”李南泉在地面上推开了奚太太，慢慢爬了起来，笑着道：“不要惊慌，我摔了一跤了。我慢慢地爬起来就是。”说着，他扶了廊柱站了起来。当他爬起来的时候，奚家的老妈子，和两家邻居们，已经举着大小灯火，都到了走廊上来。灯火之下，照见李先生在弯腰拍着身上的灰，而奚太太却坐在地面上，两手抚摸着大腿膝盖。李太太在那边的黑暗地方，看这边的光亮所在，十分清楚，见李先生和奚太太的形状，都是这样狼狈，就大声问道：“这是怎么搞的？真有活鬼出现吗？这真是大大的一个笑话。”李先生听了这话，知道太太有怒意，什么话也不敢答复，立刻就走了回去。　　李太太看到李先生回来，不免板住了脸子。但在星光之下，李先生并不看见，也就悄悄在睡椅上坐下。不多大一会工夫，奚家老妈子，手提了一盏带铁柄的瓦壶灯，后面跟着对面山沟一个卖水果的小伙子，一路嘀咕着来。那个小伙子是老妈子的儿子，在沟边上种了几块菜地，带卖点水果。但虽如此，却是本村子里的甲长。一来，这村子里全是外省籍的公教人员，不愿当保甲长。二来，本村子虽有一小部分本地人，都认不得字，人缘也欠缺。而这位水果贩，倒是认过三百千三部大书的。因此在本村子的下江人‘公举他为甲长。他叫戴国民。本村里三岁小孩子都叫得出他的名字。原因不是他的道德文章，而是他贩了水果回来，在未上市之先，就可以卖给本村的小国民，而且还可以赊账。他一说着话，小孩子全操着四川话问他：“戴国民，有李子没得？有白花桃子没得？”他道：“今天没有桃子李子。地瓜咯，好大一个。”他母亲戴妈道：“不要扯，先借新酒药嘛！”这句话说出来，乘凉的人，先吃一惊。因为“新酒药”三个字音虽听出来，还没有知道指的是什么。于是都不说话，把话听下去。他母子举着灯，见甄先生一家在走廊旁边丁字儿坐着，她便说：“甄先生，我太太说，和你借药用一用。”甄先生一家人，都是笃厚君子，而且也非常俭朴。甄先生听了这话，不由得突然站起来，大声问了两个字：“什么？”戴妈道：“太太说，你家有新酒药，借来看看嘛。”

甄太太在旁边听了，也道：“舍格闲话？舍格闲话？勿懂！”戴国民道：“甄先生家里若是没有的话，奚太太说到李先生家里借一斤。”李南泉本来怕太太不高兴，不愿说话，人家指明了说，就不能不搭腔，便道：“戴国民，你疯了。借什么借一斤？”戴国民道：“奚太太硬是这样说咯。到甄先生家借十斤，到李先生家借一斤。她要看看，说是避邪的。”李南泉道：“这越说越奇了，什么避邪的东西是论斤的？”戴国民道：“是一部书吧？”李太太笑道：“不要闹，我明白，奚太太是向甄先生借《新旧约全书》，向我们借《易经》。她那蓝青官话，又教这两位教育水准太高的人来说，没有不错的。”甄先生想了一想，也笑了，因道：“对的。准是奚太太说了，借《新旧约全书》。她口里说的‘旧’字，和酒字差不多。‘新旧约’变成了‘新酒药。’好罢，我这里有现成的，你拿去罢。”他说着，亮着灯火进屋子，取了一本布面精装的书给她。戴妈走过来还问道：“李先生，你借一斤书嘛！不借一斤，借四两。半斤都要得。我们太太坐立不安，借斤把书给她，冲冲邪气，说不定她就好些。”李南泉笑道：“你们家里人，真是闹得可以。好罢，我借半斤给你。”他说着走进屋子去，在旧书架子上翻了一翻，翻到《西游记》，将旧报纸包了，用笔在上面批了几下道：“此书系《西游记》演成白话，传神之至，向秘之，未容他人寓目，今已奉赠，请不必让小儿女们见之也。《易经》家无此书，谅之。然此书胜《易经》十倍也。”

戴妈将那包书接着，用手掂了两掂，因问道：“这是好多，不止半斤咯。”李南泉笑道：“半斤？四两也够她消受的了。你回去交给她看，她就明白了。”李太太在那边问道：“怎么回事，你真给她四两药酒吗？家里那小瓶酒，是碘酒，我是预备给小孩擦疮疖用的。你可别胡闹。”李先生缓缓走了过来，很舒适地在睡椅上躺下，两脚向前伸得挺直，笑道：“我在旁边听着的人，都有些疲劳了，还闹呢。我给她的不是碘酒，是专门给她擦疮疖用的东西，到了明天，你就晓得了。”李太太料着李先生公开给奚太太的东西，那也不会是什么不可告人之隐，这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这村子里乘凉，谈谈说说，照例是谈得很晚。李太太心里搁着奚太太借《新旧约》和《易经》的事情，老是不能完全丢开，不住地要看看他们家有什么变化。奚太太家原来是一个窗户里露着灯光。自从借了书去以后，就有两三个窗户露着灯光。越到后来，那灯光就越大。他们乘凉，总是看到天上的银河歪斜到一边去，就知道夜已深了。这时，整条的银河，都落到山背后去，只在山峰成列的缺口里，还露着一段白光。照往日的习惯视察，这正是一点钟以后了。住在深山大谷里，到这时候，没有不安歇的，这总是很晚了。李太太起身，要向家里走去，这就看到奚太太的玻璃窗户里，人影子只是摇晃着，想是奚太太还未曾睡觉呢。

李南泉“咦”了一声道：“怎么回事？我那新药酒，立刻发生了效力吗？”李太太道：“真的，你给她什么药酒喝了？她这个人，已经是半神经，你再给她一副兴奋剂，她简直要疯了。”李南泉倒不给她什么答复，只是哈哈大笑了一下。李太太道：“果然的，你玩了什么花样？奚太太这个人无所谓，是她自己来借的，我们借给她就是了。下次奚先生回来了，若是知道我们借给她东西吃，让她一晚上没有睡觉，那不大好吧？”李南泉笑道：“我给她虽是食粮，可是这食粮并非用口吃的。详情你不用问，你明天就知道了。也必须到明天，这事情才有趣味。”李太太听先生说得这样有趣味，便也不再问。次日早上起来，站在走廊屋檐下漱口，这就看到奚太太手里拿了一本书，斜靠了走廊的立柱，看了个不抬头。心里想着，这很奇怪，昨天她大闹特闹，由人间闹到阴间，怎么今天安得下这心去，一大早就起来看书？便笑道：“老奚，你真是修养到家呀。昨天的事，你已是雨过天晴，今天你就能耐下这心情，站在走廊上看书。”奚太太这才放下了书，抬头向她看看，因道：“不相干，是小说。”李太太道：“是什么小说，奚太太举着书看了一看，不大介意地道：“这是武侠小说。不，也可以说是侦探小说。”李太太道：“你看武侠小说，看得这样入神，也可以说是一种奇迹了。是黄天霸，还是白玉堂？”奚太太道：“这书上，对这两个人都提到，他们是正在比武呢。”李太太小时，把僦公案》《七侠五义》这类小说，看得滚瓜烂熟。她想：隔了几百年的人，怎么会比起武来呢？

奚太太虽是这样交代过了，但她自己对于这个说法，也认为是有破绽的。她不看书了，将书卷了个筒子，在手上捏着。李太太对她这个态度，更是感到可疑，觉着问她也问不出所以然的。远远站着，向她看了一看，也就不问了。奚太太所借去的那“四两书”，似乎有极大的魔力。她们家整日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来，她有时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走廊上坐着，手上总是拿了一本书。有时她回到屋子里去了，随身就把房门关闭住。关了房门之后，小孩子偶然由门口经过，就听到屋子里面喝骂着：“你们叫些什么？讨厌？”李太太偶然进出，都在自己走廊上向那边瞟上一眼。走回屋子来，都随时向李先生报告。李先生还在那小桌子上伏案疾书，要把最后的两篇小品文将它赶写出来。太太一报告，他就抬头看了一眼，随着微微地一笑。最后他将笔一丢，把面前的稿子折叠着，将手按了，向她笑道：“我虽不是医生，可是对于妇女神经病，我是专科圣手。不管她有多么重，我还是手到病除。我并没有那样热心，要替奚敬平去解决桃色纠纷。可是这位芳邻，把我太看得起，芝麻大的事，都来请教于我，我真让她搅惑得可以了。给她_点安眠药吃，她安静了，我也就安静了。不然，我这两篇稿子，也许现在还写不出来昵。”

李太太道：“她那样手不释卷地看小说，我疑心那决不是什么好书。昨晚上你到底交给她什么书了？”李南泉笑道：“我当然不会把这事瞒着。可是你能过两三小时再揭破这个秘密，那就更有趣味。”李太太坐在旁边椅子上对先生脸上望着，微微笑着，因伸着手道：“你给我一支烟。”李先生听说，果然就给她一支烟。而且擦着火柴，给她点上烟。李太太斜坐着，缓缓地喷着烟，斜了眼向他看着，因笑道：“我相信你有意和她开玩笑。不过她……”说到这里，她把声音低了一低，因道：“不过她有意在这时候，报复奚先生一下，你可别在这时候，受着她的利用，作了牺牲品。”李南泉昂起头来哈哈大笑，笑声极长，总有两三分钟。李太太对他望着，倒也呆了。等他笑完了，因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笑道：“这种牺牲品，男子是愿意作的。不过要看享受牺牲品的是什么人。你瞧她那德行……”正说到这里，李太太向他乱摇着手，只管偏了头向窗子外努嘴，这就听到奚太太操着一口蓝青官话，向这里走了来。她道：“李太太，上街去吗？我们一路走，我要请你作个参谋，行不行？”说着，她已走进门来了。见面之下，就让李太太大吃一惊。她今天已完全变了个样子。上穿黄府绸翻领短褂，下面系着一条蓝绸裙子，裙腰上束着一条紫色皮带，下面光了两只白腿，穿着白帆布皮鞋。

她这打扮，完全是十几岁小女的装束。奚太太是三十多岁的人，还弄成这一副情形，实在有些不相称。可是她的意思，却以为装束改回去二十岁，人也转回去二十岁。因之她平常梳的那两个老鼠辫子，各在上面扎了一朵绿绸花。两颊上的胭脂粉，那更不用说，是抹得十分浓厚的。她的眉毛和眼角，天生是向下深深弯着的，弯着成了个半月形。平常她并没有感到这有什么缺点，甚至这样向下弯着，她认为是好看的。今天不然，她把向下的眉毛弯，给它剃掉了。用了铅笔，把眉毛梢向上拉平了些。问题就在这里了。平常眉毛尾巴和眼睛角，保持了相当的角度。现在把眉毛向上提高些，就和眼角，失去平衡的距离。这一点，料着她也有个相当的考虑，她也在眼角上，用铅笔涂画了许多线条，而把眼角描得斜斜地向上，在远处猛然看着，她的五官，果然是有些改观了。可是就近看来，她用的笔，不是画眉笔，而是后方所出的小学生写字的笔。这种铅笔用来涂在脂粉浓抹的脸上实在不怎么调和。就近看时，笔画显然，却是不高明之至。李太太看了她那番新装束，实在是个意外的事情，因之立刻跑上前去握着她两只手，本来带着笑容，要说句“好美丽”。可是四手相握之后，一切看得逼真，简直是戏台上的小花脸子，这就大声叫了一句：“我的上帝！”奚太太笑道：“下面一句话，我替你说了罢，你今天真漂亮呀！”李太太嘻嘻笑道：“真的，你今天太漂亮了。至少年轻十五岁。”

李先生听了这话，也是哈哈大笑。奚太太向他瞟了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又要用俏皮话来奚落我了。可是我也常听到你说过，女孩儿家爱好是天然。你说良心话，你不愿意你太太化妆化得漂漂亮亮吗？我们敬平就是嫌我不化妆。我原来的意思，认为在这抗战时期，一切从简，能够节省些时间与金钱，那就节省些时间与金钱罢。倒不想这点善意，他完全不了解。那末，我就依了他，也化妆起来，化妆之后我们和那臭女人比比，看是哪个漂亮。化妆也像画画写字一样，必须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才能够化妆不俗。我们念了多少年的书，穿什么衣服，也不会有俗气。”李太太本已和她撒着手了，听了这话，复又抓住了她的手，连摇了几下头，笑道：“太太，你少用我们两个字，好不好？”奚太太故意学着电影明星的姿态，将头略微一低，又把眼皮一撩，作个略微沉思的样子，笑道：“对的，我这话说得很有语病。这不去管他了。我要求你一件事，你陪我上街走一趟。”李太太摇了两摇头，笑道：“那不行。你打扮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这个黄脸婆子，怎好意思和你一路在街上走呢？”奚太太捏了个拳头，轻轻在她手胳膊上碰了一下，笑道：“你说这种话，我要揍你，走罢走罢。”说完，不容她分辩，拉了就走。她向来是有点力气的，李太太非她的对手，只有让她扯着走了。李先生走出来看时，见奚太太的手臂挽在李太太的肩上，很亲热的样子，并肩在石头路面上走着。看那背影。她那两个小辫子走着一闪一闪的，带着绸花飞动，那简直是位小姑娘了。　　李先生站在廊沿上，很发了一会子呆。身旁有人笑道：“咱这村庄里，今天出了个美女，你也看着出神了。也难怪你出神，真是新闻嘛！”她回头看见吴春圃先生，嘻嘻笑着，笑得他两腮上的胡桩子，全都有些颤动。李南泉微笑着道：“时代是变了，妇女也变了，什么花样也有，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是落伍的手法，现在另有了新高招儿了。”吴春圃咬着牙齿，笑得摇了两摇头。因道：“这样的高招，我看简直要谁的命，摔句文罢，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三四十岁的人，打扮成个小学生，这是什么玩意？”李南泉道：“胭脂粉和高跟皮鞋，那是征服男人的机械化部队。她在另一个女子的对手方，吃了个大败仗，她为什么不使用机械化部队？”吴春圃笑道：“机械化部队也不是人人可以使用的呀。而况奚先生并不在家，她这机械化部队摆出来什么意思？难道要征服另一个人吗？反正我们这糟老头子不会是她侵略的对象。”他说得正有趣，吴太太在他屋子里老远插言道：“俺说，伲拉呱也避个忌讳。人家家里还有人哩，把这话传出去了，什么意思？俺这作街坊的好不正经。”吴先生道：“她能作，咱就能说。反正是人心大变。”说着哈哈大笑走回家去。李南泉虽然觉得吴先生的玩笑开得大一点，可是邻居们对于奚太太这番作风，都不免认为是个顶好的笑料，世界上真有这样忘了年纪的妙人。他独自寻思，脸上不免时时发出微笑。

他这微笑，却让对过的邻居袁先生看见了。那袁先生手上拿了根长绳子，正和他的男孩子牵着，在人行路下一块菜地上比来比去。看那样子，好像是在丈量地皮。那袁先生见这边有人在发笑，他以为是笑他的动作。便放下手上的绳子，点个头道：“李先生起得早！”李南泉道：“起早也是无聊。不像袁先生，起来就工作。”他对于这个批评，似乎正感到射中心病，丢下了绳子，先正了颜色，然后摇了几摇头，因道：“我这是什么工作，我这完全是为朋友服务，敌人轰炸，越来越厉害了。许多朋友，原来住在郊区的，都觉得不稳妥，又要再疏散，他们认为我这里很好，就交给我一种繁难的工作，要二二十天之内，在这里盖起一幢房子。他们本是三四股出钱，可是想到没有我在内，觉得我不肯卖力，硬把我也拉进组织。我们这长衫朋友，不会搞盖房子的事。可是患难不相共，人要朋友干什么？我只好勉为其难，找瓦木匠，看材料，设计画图，不分昼夜地跑。”李南泉道：“四维兄，你这股份公司都办好了吗？还增资不增？”这句话让他听得非常入耳。立刻走了过来，笑道：“我们这是无限公司，可以尽量地增资。五间房子不够，盖十间。十问屋子不够，我们再盖一幢。怎么样？李先生有意加入我们这建筑公司？”李南泉笑道：“我有意加入，也没有那么些个钱。不过我有两个朋友，看中了这个地方，倒想在这里找几间住房。”

袁四维对这个报告，似乎十分感到兴趣，又凑近了两步，直挺到李南泉的面前来，抱着拳头，两手一拱，把他满脸的皱纹，都笑得闪动了一下，然后用客气而又诚恳的态度，问他道：“南泉先生是我们患难知己知交，你的文章道德，不但在村子里应当居第一位。就是在我平生的朋友当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一个。你介绍的朋友，一定没有错误。你说要盖多少房子吧？完全交给我代办就是。我对于盖房子，那不是自吹，的确有很丰富的经验，准保花钱不多，而房子盖得又好。你那位朋友在哪里？我们可以直接谈谈。”李南泉道：“也许他今天就会到这里来。”袁四维笑道：“那就太好了，这样子罢，今天你那朋友来了，就到我家里吃顿便饭。我也不会有什么菜。无非是炒两块豆腐干，煮几个咸鸭蛋，我立刻去买肉，也许买得到。”李南泉道：“那倒不必了。”袁四维道：“这难道还算请客？老实说，我对盖房子，的确有着满腹经纶，我必须找个比较长些的时间，才能把话说得清楚。吃过了饭，泡壶好茶，在院子里星光下，一面乘凉一面从容地谈着，这样，可以在极和谐的情形下将这件事顺利进行。”李南泉听了这话，心里好笑。顺利进行不顺利进行，那有什么关系？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竞争场面，谈起来有什么和谐不和谐？因道：“那倒不必这样急迫吧？”袁四维将面孔一正道：“不！我现在计划着动工时间，关系很大。若是你那朋友今天不决定。那就错过机会了。那是很可惜的事。”

这里的吴春圃先生，他最不喜欢袁家人，唯一的原因，就是袁家极少和邻居们合作，而且也没有来往。这时他见袁先生对李南泉过分的客气和拉拢，站在走廊的那端咬了牙齿笑着。他每次微笑，两腮胡桩子会竖立起来。吴先生每逢这样笑法，就是心里极端不可忍耐的表示。差不多的邻居，也都知道他这个脾气。李南泉很怕这件事引起袁四维的误会，这就向他笑道：“我过去看看你丈量地面罢。”说着，他就移开步来，过着木桥，隔溪走去。一过溪就是袁家的后门，袁先生在后面跟着，笑道：“李兄，先到我家里坐谈片刻罢。”他说着，还怕人家不去，又牵了两牵他的衣服。李南泉倒不好拂了他的意思，只好走进他家。这附近十几处人家，只有袁家是瓦房，而且是幢假的洋楼。原来他这房子是分给人家住着，他反是住在旁边三间草屋子里。因为他要把这房子卖掉，和房客交涉了半年，以各个击破的方法，把房子腾出。可是房子腾出来以后，房价大涨，原来议的价钱，少得多了，他不肯卖出，倒反是让他全家享受着，于是书房、客厅应有尽有。不过房子有了，家具可没有力量补齐。他的客厅里，只有一张白木桌子，和两把竹围椅。有只椅子腿，还是用草绳绑着的。屋子显得空洞洞的，他又预备这屋子随时得价便卖，屋子四壁，粉得雪白无痕，三合土的地皮，铺得十分平整。这样，成了一间并没有安家的屋子。

袁先生对于李先生的光降，似乎十分感兴趣。他立刻把放在靠里墙的两把竹围椅，轻轻端了过来。他这举动，似乎是怕椅子下去会触坏了地皮，所以他轻轻放下椅子之后，还低头看了看地面。椅子放好，他就向上面吹了几口风，吹掉椅子上的灰尘，说“请坐请坐”，李南泉坐下来，他就歪过头去叫道：“家里有香烟没有？拿烟来。”在这句问话的口气里，李南泉料到就是没有烟敬客的预兆。因在衣袋里自掏出纸烟来先敬了主人一支，也连说“有烟”。主人接过纸烟，先来了半个鞠躬，说声谢谢。然后走到房门口向家里人打着招呼，大声叫道：“拿火来。把我用的茶叶，泡一壶好茶来。”他这样交待了，还嫌着不够殷勤。直等着他家的小孩子，把火柴盒子取来之后，方才转过身来，将火柴擦着，先弯着腰，给李南泉先点上烟。然后坐在椅子上点着烟自吸，可是他这个时间是太长了，擦着的那支火柴，已是烧得快完了，已是烧到指头上，只得把火柴扔了。他将火柴盒子摇了两下，里面是扑扑地响着，仿佛这里面只有两三支火柴。他这就不再擦火柴了，把盒子塞到衣袋里去，先向李南泉道：“我们接个火罢。”李南泉看他那分节省精神，当然予以同情。袁四维接过了火，却听屋子外面，有人叫了声“爸爸”，袁先生听到，立刻跑了出去。却听到在隔壁屋子里喁喁地和人说着话。

李南泉倒为了这事，吃上一惊。袁先生约来闲谈，这完全是他的意思，还有什么疑难不成？为什么要说私话？不免静下心来，仔细听去。这就听到袁四维大一点声音说：“你们一会把茶叶米全放在桌上，像捡米蛀虫一样捡着，自然就会把米和茶叶分开来。有个几十片还不够了吗？再不够，抓点茶叶末子在里面掺着就是。”李南泉这才明白，主人说了拿他的好茶叶，家里发生了问题。那何必让人发生困难呢？于是站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子，预备走了出去。袁四维走进屋子来，拱着手道：“请坐请坐，我还有点好茶叶，是湖南来的朋友送的，我没有舍得喝，把瓷器瓶子装着封好了口，免得走了香气。用点好水，泡上两杯茶，我们把茗清淡一番，倒也不失山居乐趣，我兄以为如何？”李南泉道：“谈谈可以，不必泡茶了，我们一路在山路上走着，先看看盖房子的地势，好不好？”袁四维笑道：“不，我已经叫家里人预备了，还有一点下茶的好东西呢。”说着话，他又在门口抵住了，李先生真也没有法子可以走出去，只好又在竹椅子上坐下。过了十来分钟，袁家的小孩子，果然送来了两杯茶，一只是玻璃杯子，上面盖一只小酱油碟子。一只是盖碗，可是名存实亡，恰是敞着碗口，他们家里是特别恭敬客人，把那酱油碟子盖着的玻璃杯子，递到客人面前来。李南泉因为听到先前的那番隔壁话，不免隔了玻璃向里面看着，果然，茶叶里面掺和了许多的米粒。

袁四维似乎感觉到客人的观察意思，这就笑道：“茶叶绝对是好茶叶。因为我的内人，太看重了这点湖南茶叶了，她竟是把茶叶瓶子放在米缸里，这不免洒落几粒米在里面，其实这对茶叶本身，那是毫无妨碍的。”说着捧起盖碗来啜了一口茶，并且“唉”了一声道：“茶味真是不错。”李南泉笑着，也就揭开那玻璃杯子上的小酱油碟子来，然后将嘴唇就着玻璃杯子沿呷了一口。点点头道：“这茶味真是不错。”其实，他觉得嗓子眼里有股霉烂气味。袁四维笑道：“慢慢喝，还有下茶的东西，立刻就可以送来。”说着，走到房门口，伸头向外张望了一下，笑道：“来了来了！正好助我们的清谈。”说着，他端了一只粗瓷碟子进来。李南泉看时，那碟子底上，像嵌上面粉团子似的，平平地铺了一层南瓜子。在每个南瓜子的联结当中，却还露着碟子底的花纹。那碟子放上白木桌时，也许重了一点，把碟子里的南瓜子震动得堆叠了起来。而碟子底也就露出整片的花纹。袁四维立刻伸手，在碟子底上按了两下，按着堆叠的南瓜子，他们每个又平铺着遮盖了碟子。口里连说着“请、请”。李南泉本来也想伸手抓两粒瓜子嗑嗑。可是他转念想，无论抓着碟子里那方面的瓜子，也会损坏了南瓜子的版面整齐。只好笑着点了两点头，并没有伸手。袁四维道：“南瓜子是我自己家里的出产，肥而且大，真不错。我们有一个计划，多多地收获，留到过年的时候，炒了当年货。”

他不提这个缘故，倒还罢了，提了这个缘故，李南泉更不能动手。人家是留着过年吃的年货，中秋还没有到哩，怎好吃人家的。便拱拱手笑道：“我有一个心愿……”袁四维不等他说出来，便接了嘴道：“这个我知道，有些人许下愿心，非等抗战胜利，不作新衣服，难道我兄有这个心愿，非等抗战胜利，不吃瓜子？”李南泉道：“那倒不是。我的牙齿缺了不少，不在抗战胜利以后，我没有钱补牙。在没有补好以前，我是不能嗑瓜子的。”袁四维听了这话，倒不好说什么，因笑道：“这一层倒是出于我的意料。不过南瓜子并没有西瓜子坚硬，就是嗑个几十粒，也不会有伤尊齿，不信你就试试。”说着，他就伸了三个指头，夹了四五粒南瓜子，放到李南泉面前，还抱着拳头，连连拱了两下手。李南泉被他拘束着，倒不好过于拒绝，只得钳了瓜子，送到门牙缝里嗑着。袁先生在这殷勤招待之后，这才向客人道：“你那贵友来了，务必请他来和我当面谈谈。我真有一个当建筑工程师的瘾，想借台唱戏。而且对于老兄的朋友，我料着可以合作，我是乐于服务的。”李先生越见他逼得凶，越是有点生疑，简直也不敢再谈了。勉强喝完了那杯茶，又嗑了几粒南瓜子，便告辞出来，顶头就见奚太太花枝招展地走回来，而且比出去的时候更要摩登，脖子上披了一条花纱，手上还拿一把鲜花呢。见着人，将那花纱头子捂住嘴微微一笑。他不由得暗下叫了句“我的上帝”。

奚太太倒没有觉得这一顾倾城的姿态会引出别人什么注意。这就将手上那束鲜花，遮住了自己半边脸，然后对李南泉笑道：“李先生，你看我这种打扮能谈得上摩登吗？”李南泉笑道：“岂但是摩登？简直是摩登老祖。”奚太太已走得靠近了他了，将鲜花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你这话不好。”她也就是这样说了一句，并没有多话，身子像风摆柳似的一转，就走了。李先生含着笑容，慢慢走回家去。见太太也是带了一副笑容进来，彼此见面，也就接着一笑。李先生道：“你笑什么？”她道：“我们笑的还不是一个人？”李南泉道：“不然，我笑的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因把袁四维刚才请喝茶、嗑瓜子的事儿告诉了一遍。李太太翻了眼道：“这么一家人家，你也值得和他们来往？你的短处，就在这里。什么人都是你的朋友，什么人都是你的学生……”李南泉笑道：“又来了，我可多少天没有看见杨艳华。”李太太道：“你是作贼心虚，我并没有提到女伶人，你怎么就猜到上面去了呢？”李南泉笑道：“我就是你肚子里一条蛔虫。虽无师旷之聪，倒也闻弦歌而知雅意。”李太太说了四个字：“这叫废话。”她就转着身子到里边屋子里去了。李先生倒没有想到她为什么又生气。也只好呆呆地坐着思索。他隔了窗户，向对面的山色看着，这样他感到了新困难，就是他说的要到这里来盖房子的那位客人到了。这位客人叫张玉峰，是位银行家。

李南泉含着笑容，迎出了屋子，老远地抬着手笑道：“张兄，你言而有信，说是来，果然来了。”张玉峰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服，手里拿着一顶软胎草帽，放在胸前，当了扇子摇，跨着步子顺了下溪桥的坡子，向这草屋檐下走了来。他额角上的汗珠子，总是豌豆那么大一粒。他在小衣袋里，掏出一条带灰色的布手绢，只管在额头上乱擦着汗。口里不住地道：“专诚拜访，专诚拜访。”然后两只手抱了帽子乱拱着，走到了廊沿下。李南泉站在走廊上同他握着手，因笑道：“在大轰炸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到这里来躲避一下。现在大轰炸已经过去了，你又来了。”张玉峰笑道：“我那时也不在城里，在歌乐山乡下。轰炸以后，我才进城的。我看到了城里被炸以后的那般惨状，我深深感到城里住家，危险性太大，就是在附近住家也十分不安全。我到过这里两次，觉得这里危险很少，就以你这带房屋而论，两旁夹着大山，在中间一条深溪，炸弹投下来，无论是什么角度，也很难投中这些屋子。”他说着话时，举起手上的草帽子，向屋子周围的大山招展着。而他说话的声音，也未免大些。对过袁家，有一条屋旁的小走廊，是沿溪岸建筑的，那就正和这边屋子相对，这里大声寒暄，就惊动了对过的袁先生。他像演戏—样，先在屋角上伸出头来，对这里探望了几次，然后大声说着，这些小孩子真是害人，怎么把廊沿外这些竹子都砍了呢？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向廊子上来，且不看这边，两手反在身后，低了头视察悬崖上那些毛竹子。

李南泉看到这情形，早就明了了，因挽着客人的手道：“这大热天，远道而来，请到屋子里去坐罢。”张玉峰还不曾移步，那边的袁四维已是不能耐，就向这边笑嘻嘻地点了一个头道：“南泉兄，这位先生，就是你说的那位要盖房子的朋友吗？”李南泉不曾把内容告诉张玉峰，他又正是要找房子的人，如何可以当面否认？因点点头道：“是的！但是我还不曾知道这位张先生的真意如何？”袁四维丢开李南泉就向来客深深地点了_下头道：“这位贵姓是张？”张玉峰自是点头承认了。袁四维笑道：“好面熟，我们好像在哪里会见过。”张玉峰因人家那样客气，倒是不好不理，便也站住了脚，回问人家贵姓台甫。这么一寒暄，袁四维来个一见如故，立刻口里说着话，人向这面走来。李南泉心里虽说了十几声“讨厌”，但人家已是走到了面前，又当着张玉峰的面，不好怎样冷淡了他，这就笑道：“我们回到屋子里坐罢。”袁四维伸着手，连说“请、请”。跟了主客到屋子里，先拱了手笑道：“我和李先生作了多年的邻居，十分要好，简直和自己弟兄一样。李先生的道德文章，真是数一数二的，于今让他隐居在山谷之间，真是埋没了长才。兄弟在敬佩之中，又增加了一分同情心。不是极好的朋友，谁肯到这里来探望他？俗语道的好，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居闹市，尚且不免冷落，况居深山乎？张先生这样热天到深谷中来看穷朋友，这番古道热肠，就不是等闲之辈。”说着打了个大哈哈。　　林南泉听到他这番恭维，真觉周身的毛孔都在收缩着。可是在张玉峰不能明白袁四维的用意以前，只把随便的言语去暗示他那是不能让他了解的。若说得详细了，又抹了袁四维的面子，只是含着笑，连说“不敢当”。恰是张玉峰并不考虑，就说是要到这里来找房子。那袁先生坐在一边，两只眼睛睁得多大，就是向李南泉望着。李南泉没法子不理，这就把袁先生要盖房子，以及自己曾初步向袁先生接洽的话说了一遍。张玉峰道：“那好极了，我绝对加入。内人胆子太小，自经过这次大轰炸后，她在城里住着是惶惶不可终日。我已经把她送到南岸朋友家里去住了。不过这究竟不是个办法。不知道这房子要多少时候才能盖好？”袁四维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笑道：“这问题太好解决了。房子最迟一个月可以盖起。在房子没有盖起以前，张太太可以搬到舍下来住，我家里有的是空房子，炉灶也现成。若是张先生搬家人手不够，舍下有几个出力的人，也可以协助一切。随便张先生定个日子就可以。”说着，昂起头来，身子摇晃了两下，接着道：“我生平就是喜欢交朋友。”张玉峰向窗子外看去，见隔壁一幢土墙瓦顶的洋楼，四周都有玻璃窗，外面配着长廊，在长廊外，一面是山溪，一面是半亩大的平地，栽了些草木花和树秧子，在这个村子里是最整齐的房子。因向外面一指道：“那就是袁先生府上吗？”他连连地点着头道：“是的，是的。楼上楼下，全有空房，任凭张先生挑选。肥马轻裘，与朋友共，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说着，又是摇摆了全身，去泄那股文气。

这位张玉峰先生，也是老于世故的人。他见袁四维一见之后，就这样客气，却是有点反常。不过他和李南泉是近邻而又自说交情甚厚，可能是为李先生的缘故。因之也就向他客气答道“遇到袁先生这样肯帮忙的朋友，那是太好了。不过我们是初交。”袁四维不等他说完，就向李南泉抱手拱了几下，笑道：“你看，阁下和兄弟虽是初交，李先生和我知己，张先生又和李先生很知己，这就是二加二等于四，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李先生，你以为如何？”他说着话，翻了眼睛，仰起下巴颏来，只等李先生的回话。李南泉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点着头连说“诚然诚然”。这样连环地成了知己，袁四维就谈得更是有劲。半小时后，他告辞回家了一趟。李南泉也就考虑着，是不是要把向来和袁家无深交，以及他今日有意拉拢盖房子的话交待明白。可是话还没说出来，袁四维又来了。他先拱拱手道：“我们和张先生一见如故，今日我一定要作个小东。是到街上小馆子里去吃呢？还是在舍下便饭呢？”张玉峰连连说“不必客气”。袁四维站在屋子中间，昂着头看屋子上的天花板，像是个沉吟的样子，因笑道：“张先生到这里来，不见得自带了炊具，不是吃小馆，就是在朋友家里便饭。不过当此夏季，小馆子里苍蝇乱飞，实在是不卫生，还是在舍下便饭罢。就先请到舍下去坐坐如何？”说着，他只是抱了拳头向张、李二人乱拱着手，又连说“请请”。

李南泉看到这种情形，虽然不能说什么话，可是他不免为了心境的压迫，皱起了两道眉毛，只是向着张玉峰苦笑。张先生自然感到一个陌生人突然客气过分，请吃饭，这是不应当答应的。可是李南泉并不说话，也不能了解袁先生是何用意，只是笑道：“那不必客气了。我还有许多话没有和李先生说呢。”袁四维连连拱手道：“请请。不要受拘束。有什么话，到舍下去说就是了。请请！”就凭他这分作揖的劲儿，李南泉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得跟着袁四维走了。张玉峰虽不知道这位袁先生弄的是什么玄虚，但是人家这样殷勤招待着，而介绍的李先生又不肯说句话，自己也不能断定自己的举动。脸上带了三分忧郁的样子，随在袁、李二人后面，跟到袁家来。袁四维的客厅里，还是一张白木桌子和两把竹椅子，这立刻发生了问题，主客三人，那怎么坐法呢？袁四维走进屋子，张眼四望，打了两个转身，口里连说“请坐请坐”，人可就跑了出去。张玉峰对李南泉看了一看，微微笑着。李南泉笑道：“既来之，则安之罢。”主人穿着一套淡黄色的川绸裤褂，脊梁上都湿透了，弯着腰搬了一条窄凳子进来。那条窄凳子的凳面，像裂开的地板纹，有两条腿像袁先生甩文时候一样，有些摇曳着它的大腿。当袁先生向下一放的时候，那两条腿捷足先登，已是坠落下来了。袁四维红着脸笑道：“抗战四年，一切因陋就简，已是简陋得不成样子了。”他弯着腰把那两条腿拾起来看时，却没有了穿眼的木栓了。他打着哈哈，说了声笑话。

李南泉看到，就站起来，向他摇着手道：“我们一切随便，你不要这样殷勤张罗，好不好？”袁四维料着这断腿的板凳，也是无法拼拢的，就将它靠了墙放着，然后人蹲在门里，顺手在门外搬了一只小凳子进来。就靠了门边坐着。他的屁股，是刚刚挨了小板凳，人又站了起来，偏着头向门外叫道：“倒茶来！喂，拿烟来。我那屋子窗户台上有盒新买的烟，那是好烟。”李南泉想着，越和他客气，他是越来劲，那就由他去罢。袁先生就是这样，坐在小板凳上说两句话，他就站起身来，向外面叫着吩咐几声。要茶，要纸烟，要瓜子，要火柴，预备晚饭。这样足忙了半小时，算是把客人初到的这部回旋曲，演奏完毕。张玉峰这也明白了主人袁四维的那番用意。因之主人谈到凑股盖房子的这件事，他决定加入。只是详细的办法，请保留作两日的考虑。同时，李南泉在坐，并不怎样热烈的赞助。袁四维也醒悟过来，必是自己进行得太积极了，这就谈些风景。他说到这地面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水是泉水，比城里的自来水好。屋后山上，有的是树木，烧柴大可不花钱。小菜出在附近农家，比城里便宜得多，而且新鲜，比肉还好吃。晚上乘凉，更不用说，月亮在山上照下来，满山谷都是清凉的影子。虫子由远叫到近，又由近叫到远。这种天然音乐，城里是没有的。这位袁先生说了不算，还将两只手向窗子外、门外上下四方乱指，李南泉不住地掏出纸烟来吸着，两道眉头子，不由自主地，只管向鼻子上面连接着，到了最后，他忍不住了，笑道：“真是那话，我们这里的月亮，都要比别的地方圆些。”

袁四维并不以为这话是挖苦的，笑道：“的确如此，我们这里的月亮，是比别的地方，更要圆些的。那倒不是月亮本身，有什么变样，因为我们这里的山水风景，非常幽静美丽，那就把这里天空上的月亮，也就点缀得格外好看了。假如这个地方，有法子维持生活的话，就是抗战结束了我也不离开，我要在这里买山终老了。这里我住了两年，我是越住越觉得可爱呀！”他说着这话，把头昂起来，把胸脯子挺着。当他赞叹着的时候，把那话音拉得很长，周身的重点，都在胸肩以上向后仰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屁股，就随了这个姿势向前伸出去，那小凳子没有多大的基础，给他的屁股向前一逼，弹了出去两尺远。他就身子仰着落下去，笃的一声，坐在地上，幸是后面有土墙，将他撑住，不然，他也就翻跌在地上了。张玉峰是客，自然不便笑，牙齿咬着舌头尖，极力把笑意忍住。李南泉笑着走过来，伸了两手将袁四维挽着，笑道：“我兄赞美这地方，真是赞美太过分了。大有贾岛骑在马背上敲诗之概。”他笑着站起来，拍了身上的灰迹，笑着摇摇头道：“真好，对于这个地方，我真像是喝酒的人喝醉了酒似的。哦！说到酒，我就想起了待客的问题了。张先生喝什么酒的？”张玉峰笑着点点头道：“袁先生，你不要客气，我绝不会在府上打搅的。”袁四维说句“哪里话”，自己转身向外走。他到厨房里去，找着他的太太，低声笑道：“这个姓张的，我们必须将他抓住，家里有什么可吃的吗？”

袁太太是个胖子，而她那个肚子，特别的大，大得顶出了胸脯四五寸。惟其是她的肚子大，因之她穿的衣服，特别肥大，像道袍似的，在身上晃里晃荡地披着。她平常把厨房里的事，交给了一位穷的女亲戚。今天因为有客来到，她不能不亲自到厨房来切实监督。这时，抬起一只老白藕似的肥手臂，撑住了门框，另拿了一柄芭蕉扇子，在胸中扇炉子口一样，一分钟连扇一二十下，扇得芭蕉扇头的撕烂处，呼噜呼噜作响。袁四维一问，她就道：“有什么菜？早又不说，这时候，菜市上已经买不到肉了。家里只剩一条咸鱼。”说着，她进去在夹壁的竹钉子上取下一条干鱼，手提着悬在半空中连连地摇晃了几下。袁先生看时，那鱼干得已像是一条石灰涂的薄木板子。约莫是尺半长，半边鱼，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半边。不过那个干鱼头，倒还是整个的。那干鱼张了一张大口，穿了一条灰墨色的绳子，就是袁太太手里提着的。袁先生把这干鱼接了过来，将手高高提着，偏了头向干鱼望着，见那鱼肉干得像打了霜的板子似的，上面还有虫灰尘的小络子。这虫丝络子，明显地表示着干鱼的年岁。他提着鱼掂了两掂，怕有六七两重。因道：“这够作一碗的吗？”袁太太道：“那怎么会不够，反正我们也不能把海碗盛了端出去。”袁四维笑道：“我倒有个法子，用盘子装着那就好看多了。鱼头可不要取消，垫碟子底，那是很壮观瞻的。要不，用八寸碟子装，有一半也就够了。”

袁太太道：“拿碟子装好，把咸鱼头撑在里面，碟子可以装得饱满些。”袁四维道：“鱼头吗？放在锅边上烤烤就行了，不要放到油里去煎，因为鱼头是最费油的。而且吃饭的人，他也不肯吃鱼头。你用许多油去煎鱼头，那是一种浪费。”说时，他将头偏到左边，对咸鱼看盾，先说了句“不错”，然后再把头偏到右边，对咸鱼头检查检查，再说了句“要得”。袁太太道：“既是说要得，你就交给我罢，老看做什么。”袁四维把咸鱼交给太太，因问道：“光吃一条咸鱼不行，我们总还得做点别的荤菜。”袁太太道：“家里还有三个鸡蛋，找点香葱炒炒罢。”袁四维立刻驳正道：“三个鸡蛋炒起来，在碟子里有多大堆头呢？我看还是煎一个圆饼放在碟子里也好看些。”袁太太听了这话，点了头笑道：“你这个计划要得，就那末办。”袁四维交待完毕，转身就向客室里走，他只走了几步，却又转回身去，向厨房门口探着头道：“既是煎鸡蛋，不必三个，就是两个也够了。”袁太太道：“好！两个鸡蛋，勉强也可以煎一碟子，落得省些。”袁先生交待完毕，再转身走去。但只走了几步，他又回去了。因道：“不必两个鸡蛋，就是一个鸡蛋也够了。”袁太太道：“一个鸡蛋，怎么能煎出个饼来呢？”袁四维道：“多搁些葱，不也就行了吗？”袁太太道：“那末，拿出来是葱饼，不是蛋饼了。”袁四维站着沉思了一会，因道：“也好罢。”说着，慢慢走来，突然又站着道：“不必煎鸡蛋，就是打鸡蛋汤罢。一个鸡蛋，准可以打一碗汤，岂不甚好看？”

这时，李南泉正由客室里出来方便，他一听之后，大为惊讶。在屋子后面，转了个大圈子，再回到客室里来。袁四维正站着和张玉峰客气。他笑道：“寒夜客来茶当酒。我也不能有什么好菜敬远客，不过是小园里几项新鲜菜，聊表敬意而已。”张玉峰觉得他口里这样说着，未必事实上就是家里小菜园子里的小菜，抱着拳头只是拱手道谢。李南泉笑道：“袁兄，我看你这事不必客气了。第一，我还有点私事和张先生谈谈。第二，我想带他在这附近看看。张先生今天也不走，关于盖房子的事，我们晚上在乘凉的时候，仔细地谈罢。”他说着，不住地向张玉峰递眼色。当然，张先生就很明了了。因向袁四维道：“袁先生一定要招待，明天叨扰罢，我远道来此，还没有和李先生谈过什么呢。”由于袁四维之过分客气，他已感到烦腻。这就不再征求袁四维的同意，马上就侧着身子，出了门去。李南泉当然也就跟着走了出来。袁四维没有法子，站在屋子门口，满脸现出踌躇不安的样子，将手抹抹两腮的胡桩子，又搔搔头发，带了三分不自然的笑，口里连连说着“这个这个”。李南泉含着一肚子的笑，极力忍耐着。他赶快引了张玉峰向家里走。走到木桥上，连连摇着头，叫着“我的上帝”。李太太由屋子里迎出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我随便的一句笑话，你怎么捡起来说？”李南泉正想答复这句话，看到花枝招展的奚太太，又手扶了廊柱站着呢。

她不是先前的学生装束了，穿了一件粉红色带白花点子的长衫。这显然是战前的衣服，在两只手膀子外，搭了两三寸长的袖口。衣服的下摆也很长，几乎要拖到脚背。但是她有配合这件衣服的功架，下面穿着一双高跟鞋子，把身子高高抬起来，远望着，倒是像一只红蜡烛插在廊柱子下面。她本来看到李先生走来，弯着那垂眼角的双眼，有些笑嘻嘻的，及至他老远地又叫了句“我的上帝”，她有点疑心了，怎么李先生见面之后，老说这句话，那不是有意讽刺吗？她不免立刻把脸色沉下来。等到李先生到了面前，她觉得他老是把眼光注意她的周身上下。她最喜欢的就是人家这样看她，刚才那一分不愉快，立刻消失了，又对了李先生一笑。奚太太的形状，最好是随便，一切不适于美人式的作风。就以她的牙齿而论，全是马牙，像半截打牌的牛骨筹码排立在嘴里。美人的笑，讲究个瓠犀微露。必是瓠瓜子那么白小，而且不要全露。奚太太正相反，牙比葵花子还大，又整个全露出来，那实在不怎么好看。何况她的嘴唇，涂染得过红，笑起来简直带上三分惨状。李南泉看到，口里已不敢再叫上帝了，可是他心里不住叫着“我的上帝”。奚太太见他满脸是一种调皮的笑容，便回转头轻轻地对李太太道：“男人的心术最不妥。总是文章自己的好，太太人家的好。老李，你说对吗？”李太太实在忍不住心里那分痒，也“扑哧”一声笑了。。

第十八章 鸡鸣而起

张玉峰这位生来的客人，看到这些举措，很是感到诧异。因之他走得非常慢，落后一大截路。当奚太太和李南泉说着笑的时候，他索性站住了脚，就不走过来了。李太太看到他站在袁家屋角上，就笑道：“张先生，怎么老远地到我们这里来，并不坐一下就走了？快请进罢，我正烧好了开水，……”李南泉接嘴笑道：“泡我的好茶。来罢，我这里还有一把破睡椅，你可以在我这斗室里躺着谈谈。”张玉峰还是慢慢地走过来，见所有的男女，全始终带着笑容，不免对自己身上看看。但自己相信并没有什么令人可笑之处，也就坦然无事地向李家屋子走去。奚太太也对张玉峰周身看看，瞧着他像个粗人，倒没有什么可以观察和研究的，就站在走廊上不曾进来。但她低头看到自己这身鲜艳的衣服，站在走廊上不动，那也就太埋没了自己。因之，站着出了一会神，牵牵自己的衣服，就向对面山麓的人行道上走去。张先生原先老远地看到这位红衣女郎，他就开始注意了。乃至逼近看她，胭脂粉里面浅浅的都有些皱纹，他就有些骇然，这样大年纪的人，为什么还打扮成一位少女的模样？而且看她那情形，和李氏夫妇还真熟，不知他们相视而笑，有什么用意。自己忍住了那分笑意，端正了面孔，向他们家里走着。这时，他坐下，隔了窗户，向走去的红衣女人只是望着。李南泉笑道：“你看什么？让人见识见识，这是我们这里三绝之一！你今天看到了她，也就不虚此行了。”

张玉峰笑道：“这是三绝之一，还有两绝，不知是怎样的人？是男是女？”李南泉道：“当然都是女人。若是男人，我们不能给他上这样的徽号，我们要叫他……”说到这里，将声音低了一低，走近两步，对他笑道：“我们这里，女有三绝，男是四凶。”张玉峰道：“三绝我已经是领教了，大概都是这个样子，但不知四凶是怎么一种情形？”李南泉笑道：“四凶吗，你也看见过了。”张玉峰将手摸摸腮道：“我也见过了？这是冤枉。我到你贵处来，除了和你贤伉俪相见之外，并没有见什么人。你怎么说是，我见到了四凶？”李南泉指了鼻子尖笑道：“你问这话干什么？反正四凶里面没有我。”李太太道：“这都是不相干的事，值不得辩论。”于是走到李先生面前，轻轻说了几句。李南泉操着川语，连说“要得！”于是很快地到里面屋子，取了些钞票在手，出来，挽着张玉峰的手道：“张兄，你听我的话，和我一路下山去罢。你有什么事和我商量的话，到了山下，我可以详细而且从容地告诉你。”张玉峰点了头笑道：“我虽无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李南泉哈哈大笑，拖了他的手就走。两人刚到走廊上，那位贤邻袁四维先生，又迎着走向前来，笑道：“闻弦歌而知雅意，猜什么哑谜，可得闻乎？”李南泉道：“那是我们谈到戏剧上的事情。”说着故意向他作个鬼脸，不住点头，挨身而过。那位袁先生，好像也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文章似的，也嘻嘻地向李先生笑着。张玉峰看到，想起仿佛在这问题里，又含着什么妙处，心里疑问着倒是不肯放下。

李南泉见他脸上老含着笑意，因道：“你必定有许多事情不解，又怕不便问，我就老实告诉你罢。这里为了集合着大批疏散来的下江人，所有迎合下江人口胃的消耗品，也就跟了来。下江店，下江小馆子，京戏班子，这里都有。这京戏班子里有几位坤角，是跑长江小码头的。放在大都市里，也许不见奇，放在这个地方出演，那就全是余叔岩、梅兰芳了。有位坤伶叫杨艳华的，很能识几个字，恭维她一点，就说是力争上游罢。我自己也不知道从何日何时起，她叫我老师，而且常到我家里去拜访师母。跑码头的女孩子，这实在是平常得很的举动。可是我太太对于这件事，不大放心。然而，她的心里又相当的矛盾。每当杨小姐来拜访她的时候，她抹不下来情面，对杨小姐还是很客气，甚至亲热得像姊妹一样。这让我和杨小姐接近是不妥，和杨小姐疏远也不妥。”张玉峰点了头笑道：“这个我有同感。每逢我夫人来了女友，我就感到莫大的困难。我是主人，不能不殷勤招待。是太太们，那还罢了。若是小姐们，你若殷勤招待，夫人就可以等客去了问你是何居心？”李南泉摇摇头道：“你和我谈的，不是一件事。偶然来一次女客，招待不招待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平常来往。这位杨小姐，几乎每天要从我窗户外面经过一次，而且经过之时，必老远地叫声李先生或者老师。人家光明磊落的行动，丝毫无可非议。可是……”说着，他又摇了两摇头。把话停住。因为太太的好友下江太太迎面走来了。

他那番话，下江太太，当然是都听见了的。她走到了身边，就站住了脚，向李南泉呆望着微笑。李先生向她点了个头道：“今天天气还不算十分热。”下江太太笑道：“就是这话。打牌的可以打牌，听戏的可以听戏。今天晚上是什么戏？”李南泉笑道：“我还没有打听。但是听戏若是成为例行公事的话，那就在人不在戏了。”那下江太太抿了嘴微笑，向他点点头，就没有说什么话。李南泉说声“回头见”，引了张玉峰走。他随着走了一截路，低声问道：“老兄，你这问题，相当严重，怎么左右邻居，全知道你有捧角的行为呢？”李南泉道：“惟其是大家全拿这事开玩笑，就表现着我丝毫没有秘密。”张玉峰道：“不管怎么样，这位杨小姐，一定长得很漂亮，要不然，也不至令老兄这样甘冒大不韪。”李南泉笑道：“我可以引你和她见见的。反正我太太也会想到这上面来。”这么说着，自更引起了张先生的兴致。两人走到街上，进了一家下江小饭馆。李南泉刚坐下，茶房走过来，就笑着问道：“李先生还请客吗？“张玉峰道：“哦！全是熟人。他还是要请一位客的。你若能猜到他还要请哪一位，那就算你真是把他当熟主顾了。”茶房手扶了桌沿，向李南泉望着微笑。李南泉道：“你到杨小姐家去一趟，你说城里来了一位张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他要和杨小姐见见。请她就来。”那茶房并不怎么考虑，笑着去了。张玉峰摇摇头笑道：“在这种情形上，蛛丝马迹，那是人可寻味的了。”

张玉峰对于这个约会，颇是感到兴趣，就含了笑静等着。他们挑的这个座头，是馆子里的后进。外面一道栏杆，顺着山河的河岸排列。河岸上，也零落地种了些花木。山谷里的风，顺着河面向这里吹来，倒也让人感到周身凉爽。茶房送上茶来，他斟满了一杯茶，将手端着，先侧了身子，望着对面街市上的一排青山，颇也觉得胸襟开朗，正自有点出神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用很粗暴的声音问道：“怎么靠外面的桌子，还要卖座？”回头看时，一个少年，穿着花条子绸衬衫，下套白哔叽短裤衩。头上的分发，梳得油光淋淋的。长圆的脸子，虽然在皮肤上还透着很年轻，可是在神气上和眼光上，又是带着几分杀气的。他后面跟着两个中年人，也都是短衫裤衩的西装，可是腰带上各挂了一只手枪皮套。在后的那人，手上还牵了一条狼狗。张玉峰干银行的人，对于金融界的大小权威，没有不认识的。这就立刻站起来，深深点着头笑道：“大爷今天下乡来休息休息？请这边坐，我们让开。”那少年两手叉了腰向他脸上很注意地看着，问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张玉峰立刻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了过去，那少年接过名片向上面略看了一看，然后将名片向身旁的桌面上一丢。淡笑着道：“张经理，你不跑头寸，有工夫到乡下来？”张玉峰道：“有点事情来接洽。大爷就这边坐，我们让开。”说着，他就自行将桌子上的茶壶、茶杯，向堂里的桌子上搬了去。

李南泉看了他这种作风，心里十分不满意。他对于张玉峰所称呼的“大爷”，也相当面熟。经过这一番考察，也就明了了。这是方完长的大少爷，方能凯。他和方二小姐一样，骄傲，狂妄奢侈又悭吝，聪明又愚蠢。照说，奢侈的人不会悭吝。聪明就不愚蠢。但奢侈是自己的享受，悭吝是对待他人。聪明是在他们的财富上，虽然小小年纪，也能够钱上滚钱。愚蠢是他凭了有钱有势，和他父亲种下许多仇恨。但整个地说，还是无知。他在顷刻之间，脸上变了好几回颜色。在张玉峰把茶杯、茶壶都移到靠里那张桌子上去的时候，李南泉还坐在那座头上未曾走开。方能凯兀自两手叉着腰呢，这就横了眼睛，向李南泉注视着。他向来的动作是一样的，只要他脸上表示一点喜怒，他跟随着的人，立刻就会代做出来。这就是颐指气使的那个典。他们主仆，作得能够合拍。可这回有点异常，当方大少爷那样出神的当儿，他身后两个健壮随从，并没有什么动作。他回头来，对他们看看，见他们在眼风和脸色上，有些闪动，那意思好像表示着，不能把李南泉哄走。张玉峰站在旁边，看到这个僵局，这就立刻向前握着李南泉的手道：“我们不还有客来吗？到这里来坐，比较好一点。”这句话是把李南泉提醒了。像杨艳华这种小姐，摆在方大少爷面前，那是将一只小羔羊，放到老虎口边，那是十分危险的事。岂但要移开桌子，连这饭馆里吃饭，都很是不妥，于是就站起身走了。

李南泉被他拉着，坐到靠里的桌子上来，索性将背朝外，对那方能凯也不望着。张玉峰倒是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站在桌子角边，将腿伸着跨了板凳，并不曾坐下。李南泉笑道：“张兄，我的计划，有点变更了。我打算请你到另一个地方去吃饭。”张玉峰先向外面那几张桌子看去。见自己原来的座位，是方大少爷两个随从占着，方少爷独自占了一张桌子。倒是跟来的那头狼狗，并没有什么惧怯之处，它径自走到这桌边，两条前腿，搭在椅子上，将狗头伸到桌子面上来，将鼻子尖在桌面上乱闻。方大少爷笑嘻嘻地叫着狗的外国名字，用手抚摸了它的头。张先生料着他要到了临河的座位，完全占着上风，这就不会再麻烦，也就对李南泉笑道：“何必又掉换什么地方呢？在哪家馆子吃，也少不得是你李先生花钱。何况你还另邀了客，我们走开了，人家岂不是来扑一个空？”李南泉手按着桌沿，已是站了起来，摇着头道：“那没有关系，在这个乡场上，我的面孔倒是一块熟招牌。那只要向前面柜台上打个招呼，来客就会找到我们的，走罢。”说着，他首先在前面走着。张玉峰本来也不愿和方大少爷坐在一处，也就起身向后跟着。偏是那位方大少爷看到了，他要多这番事，抢向前，一把将张玉峰的手拉住，部道：“姓张的，你向哪里走，难道因为我在这里坐着，你就要躲吗？那不行，那是给我莫大的侮辱。”张玉峰回转头来，见他脸上带三分笑，又带三分怒色，倒摸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连说“岂敢岂敢！”

这一下，可让张玉峰为了难。承认是让开他，没有这个道理。不承认让开他，那还得坐下，而且这个动作，又用意何在呢？于是笑道：“大爷，未免太言重了。我今天由城里到这里来，是叨扰朋友，朋友请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方能凯点头道：“那我明白，是你的朋友要避开我。老实说我并不需要在这里吃喝什么。我是到乡下来，就尝试一点民间风味。没有关系，你的朋友不请你，我请你，你扰我一顿，怎么样？”张玉峰笑道：“多谢多谢，不敢当。”方能凯瞪了两只眼，白眼珠多于黑眼睛，脖子也微昂着向上，冷笑着道：“难道我姓方的，还够不上作你的朋友？”他说这句话时，脸色就十分难看了。张玉峰笑道：“言重，言重！”方能凯道：“你要证明你把我当方大先生，我请你吃饭，你就当接受。老实说，我请人吃饭，还没有哪个敢推诿的。”张玉峰听他这话，心里像被人钉了一键，这也就恨不得回敬他一耳光。可是他脸上还春风满面地笑着。两手抱了拳头，连连拱了几下，笑道：“那我就拜领，但最好是不要破费太多。”他们在这里拉扯着，李南泉走到前面客堂里，闪在柜台后面，远远向后面看着。见张玉峰被留下了，料着他也不敢不留下，自己落得省一顿请客的钱，也就悄悄走出来了，正走了不几步，却看到杨艳华穿了件淡绿色的绸长衫，摇着一把圆面纨扇，从容地走来，老远她就笑了。

她走路的姿势，仿佛都带些戏剧性。她本是将那圆面纨扇，在胸前缓缓招摇着的。及至看到李先生以后，将扇子举到身边，对人微微点了三下。李南泉怕她径直走过来，就迎着跑到她面前站定，因笑道：“真是对不起，我有位朋友要和你见见，所以我请你来。不想我们刚是落座，方家那个宝贝带着两个随从也来了。那末些个座位，他都不坐，要我们把座位让给他。虽然这是小事，但他有什么权力，可以教我们把座位让给他呢？偏偏我那位朋友，是银行界人物，不肯得罪他，教他让座，他就让座。这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坐不住了，走了出来。我们换一个小馆子罢。”杨艳华向他笑道：“李先生这个举动，非常的聪明。若是这凶神在那里，我去了是坐下不敢，走开不便。我一个人在吃东西，那是不怕他的，他也不会像费得功一样，白昼抢人。可是我和男人在那里吃东西，万一他借题发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那可让我为了难。你那位贵友，现时在什么地方？”说着，她回转头四处张望了一阵。李南泉虽没有了解她什么意思，也跟随了她这个动作，四处张望。便是这时，路旁一油盐店里走出一位太太来，那是李太太的竹城好友，白太太，她随了这边男女二人的四周相顾向两人笑着点点头，因道：“杨小姐这一身淡雅，潇洒得很。”杨艳华常在村子里来去，对她有点面熟，却不认识是谁，便笑着点了几点头，并没有答复一句话。李先生笑笑，也没说话。

李南泉很敏锐地感到，觉得这事有些不妙。因为接连遇着太太两位女友，脸上全都带了笑容，这笑容并不正常。尤其是眼前，单独地和杨艳华在这里说话，和在家里所约，请张玉峰吃小馆子的事大有出入。心里立刻给自己出了一个主意，便向白太太道：“你回家去，请给我太太带个讯去。我请的那位朋友，事情有点儿变动，我暂时在四时春小馆子里等他。我太太若愿意下山，请你告诉她，马上就来。”白太太道：“没太系。我回去就和你带个信。”这“没关系”三个字，透着有点双关，说时，带些笑容。她说毕也走了。杨艳华道：“这位太太，我不大认识。姓什么？”李南泉笑道：“这个人，你不应该不认识。她是这村子里太太群里的大姐，普通太太在称呼上用丈夫的姓老张、老李。因为老白和老伯子音相同，大家只叫她白大姐。她能干极了，能跑通任何一个合作社，公路上买汽车票毫无困难。因为如此，所以她能做点小小的囤积生意，而且日子过得非常俭朴。她有个口号叫‘三一主义’。这‘三一主义’，就是一灶，一菜，一灯。”杨艳华笑道：“这个‘三一主义’，我不大明白。”李南泉笑道：“我们到四时春去慢慢谈罢。你们妙龄女郎，应该向这老大姐学习学习，这于人生是不无补益的。”于是他们走到那小馆子里，挑了一副座位坐下。李先生是为了和太太及张玉峰留着座位，隔了桌面，和杨小姐相对地坐着。她很急于要知道这“三一主义”，便笑道：“不要作文章了，快告诉我罢。我将来有了家庭，也可以照人家的法子办。”李南泉望了她道：“你快有家庭了？可喜可贺！”

杨艳华见他脸上带着调皮的笑容，因道：“这也没有什么稀奇，谁都有个家庭的。你先把这‘三一主义’告诉我罢。”李南泉道：“我告诉你，你只可以参考参考。持家过日子，若是真照这个办法去作，那也是有伤天地之和的。我先说这‘一灶主义’罢。这就是说每日只烧一灶火。早饭吃晚一点，晚饭吃早一点，就把三餐改为两餐。早饭这一餐饭，当然是吃热的。晚饭这一顿，就把热水淘着冷饭吃。”杨艳华道：“这也不是‘一灶主义’呀。烧开水不是一灶火吗？”李南泉道：“当然开水是上午烧的。他们家大大小小有些瓦壶瓦罐子，上午就装满了开水放到一边，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在饭碗里泡着水，稀里呼噜地喝着。”杨艳华道：“这在夏天当然可以。到了冬天，那怎么办呢？”李南泉道：“那当然还是一灶火。不过多耗费一点炭火而已。她的作法是这样的，在烧火的时候，放两节木炭在灶里面。在屋角上堆着一些炭灰，把灶里的柴棍夹上几块再将木炭添在上面，用热火培壅着，这火就可以维持一个整天。不但早上烧好了的开水放到火上不会冷掉，而且还可以把瓦罐子装着冷水搁在热灰里煨着，这水虽不能喝，洗手脸是好的。”杨艳华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我早就听到说，贵村子里有位善过日子的太太，烧_大缸开水，喝上两个礼拜。我以为那是神话，果然有这件事。”李南泉道：“有这件事，但那是另外一个人，你要打听打听这位太太的故事，我也有。”说着，他手拍了两下肚子。

杨艳华道：“我问题暂且不管了。还有‘一菜一灯主义’，那是怎么个解释？”李南泉道：“‘一菜主义’，那用不着解释，就是每餐只吃一道菜，而且还限于一碗。‘一灯主义’，这却是难能可贵的。就是到了晚上，全家只点一盏菜油灯”。杨艳华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随便怎么简单，一户人家，连厨房在内，总有两三间屋子，这一盏灯怎样照得过来？”李南泉道：“妙处就在这里了。他们家虽有两三盏菜油灯，平常都不用。用的是一盏特制的节约灯。这灯座子是个纸烟筒子，用钉子钉在门框上。瓦油灯盏里加上了八成油，放着半根灯草。”杨艳华摇摇头笑道：“这有点形容过甚。灯草不论长短，一尺是一根，两寸也是一根，这半根灯草，倒是怎样的计算呢？”李南泉道：“当然有个法子计算。凡是灯草的长度，足够灯盏的直径，那是一根。只够灯盏的半径，那就是半根了。”杨艳华笑道：“就算对的罢。以后怎么样呢？”李南泉道：“以后吗就放在纸烟筒子上了。必须是往烟筒子上放稳了，他们家才会把灯点着的。灯在门框上，自然可以照见内外两间屋子，就是灯盏漏油，也就漏在纸烟筒子里。你说，这能不能算节约灯呢。至于厨房里，那不成问题，他们家根本晚上不做饭，用不着灯。你看这位太太。是不是会过日子？不过有一点，我们旁观者是解不透的。她喜欢打麻将。而且赢的日子很少。我怎么会知道她赢的日子很少呢？她照例赢了钱之后，必作一次回锅肉吃，全家打牙祭，两三个月来，不见她吃回锅肉了。所以知道她没赢过。”

杨艳华笑道：“你这未免挖苦人太甚了。两三个月不吃一回肉，这倒是现在人家常有的事，不过每次吃肉，一定是回锅肉，这倒不见得。”李南泉道：“小姐，你是和社会相隔着一段小距离，不知道民间真正的情形。吃回锅肉和吃别的肉不同，回锅肉是整块肉放在水里煮熟。肉拿出锅来切了，只要放些生姜、葱头、豆瓣酱，并没什么配件。那煮肉的水，可以作汤，煮萝卜、白菜，都很合适，这是最省钱的办法。管家太太，为什么不吃回锅肉呢？”杨艳华笑着点头道：“吃回锅肉打牙祭，还有这些个文章。领教领教。”她说着话，两手按了桌沿，身子颠了几颠。这分明是个调皮的样子，李先生望了她，也就只好微微笑着。就在这时，那位下江太太左手拿了个纸条，右手拿了只酒壶，直奔到柜台上去。李南泉看到，不能不加理会，这就起身相迎着笑道：“怎么样？坐下罢。我作一个小东。”下江太太将手上的纸条，迎风晃了两晃，笑道：“我家里也请客呢。正来叫菜，我欢迎你同杨小姐，也到我那里去吃顿饭。好不好？”杨艳华和她并不认识，所以她和李南泉说话，只是呆着脸子听了，现在她正式提出来请客，倒不好不理，只得起身向她笑着道：“不敢当，改日到府上去造访罢。”下江太太笑道：“我们这是顺水人情，但杨小姐真肯去的话，倒是蓬荜生辉。李先生，你不觉得我这话是过分的夸张吗？”说着，她向李南泉嘻嘻地笑。他有什么话可说呢，也只有向她点着头微微地笑而已。

她交代过了请客，就把那张字条和柜上的店老板交涉菜肴。听她口里商量着，就掉换了三个菜。那末，她要的菜就多了。李南泉心里也正在计算着，下江太太家里有什么喜庆事宜，要这样大办酒菜。就在这时，张玉峰在店门口就拱着拳头向里面走，口里连连说：“对不住，对不住！”李南泉走向前去，和他握着手，把他拉扯到座位上来，向杨艳华介绍着笑道：“这就是我说的杨小姐，不用看她在台上表演，你看这样子，不也就是一表人才出众吗？”杨艳华笑道：“张先生，请你多指教罢。李老师，当然要在他的朋友面前，说他的学生不错。学生不行，那不也就说老师不行吗？”张玉峰见她伸着两道眉峰，在鹅蛋脸上，掀起两个小酒窝儿来，这样子非常的娇媚。她脸上只是薄薄地施了点脂粉，配上那浅浅的衣服，在乌黑的发鬓下，斜插了几朵新鲜茉莉花编的小蝴蝶儿，实在是艳丽之中带了几分书卷气。尤其是她手上拿的那柄小圆扇，上面画着小墨竹子，她每一笑，就把扇子举着，半遮着她的脸，非常有意思。张先生在她对面坐下连连地点着头道：“我一见之下，就知道是受着李兄很深的熏陶的。不怕言语冒犯了杨小姐的话，我所看到过唱老戏的小姐们，北方有北方典型，南方有南方典型，像你这种样子，分明是世代书香家中出来的一位小姐，我还是初次见着呢。”李南泉拿着伙计刚送来的筷子，在桌沿下重重地敲了一下，笑道：“批评得二十四分恰当。”

这些谈话，当然让杨艳华听着非常痛快。她也就很高兴地陪着张李二人在一处，吃过这顿饭。言谈之间，提到了刚才和方能凯相遇的一幕。张玉峰倒不是李南泉和杨艳华那种观感。他说：“这位方君完全是个大少爷脾气，人是聪明的，学问也很好的，不过就是缺乏一点社会经验。若是他有两个老成练达的人和他同在一处合作，那他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李南泉笑道：“你的意思，以为他将来做的官，比他老子的地位还要高些？”杨艳华捧着筷子碗低头吃饭，只是抬起眼皮向二人看着，然后微微地一笑。张玉峰虽然知道他们不以为然，可是他并不更改他的论调。因笑道：“并不是因为他请我吃了一顿饭，我就说他的好话。你只看他二十岁边上的人，除了中、英文都很精通而外，对于经济学可以说对答如流。若是他……”张先生说到这里，对着杨、李二人看了看，却突然地把话停止了。随着这话，也是微微的一笑。李南泉知道他和方大少爷有什么初步的了解，老是追问着，倒有些不方便了，于是笑道：“今天晚上，杨小姐的戏很好，你有工夫去看看吗？我可以奉陪。”张玉峰望她笑道：“今天晚上什么戏？”她笑道：“我今天晚上是（伏英杰烈》。若是张先生觉得这戏不对劲，请你改一个，我无不从命。”张玉峰笑道：“我对此道，百分之百的外行，只要热闹就行。我不懂戏，老生唱大嗓，我都听不清；青衣唱的小嗓，我更听不懂了。”李南泉鼓了掌笑道：“她今晚上唱的戏，那就完全对你的胃口。”

杨艳华笑道：“我们在下江，就是赶码头的戏班子，还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到了四川，名角全没有来，我们就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了。张先生今晚上去赏光，我是欢迎的，可是不要笑掉了牙。”张玉峰笑道：“你们老师，都当面赞不绝口，我一个百分之百的外行，还有什么可说的？今晚上无论怎么样忙，我也要去看戏的。李兄，就托你给我买戏票了。”说着，他站起来一抱拳，还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钱。李南泉道：“你若有事，就只管请便，其余不必管。我在戏馆子里第三排座位上等着你。我那草屋，还有一间空房子，给你铺下一张凉床。此地找旅馆，那是让你去喂臭虫，可以不必了。”张玉峰连说多谢，拱了几下拳头，起身就走了。杨艳华看着他匆匆走去，笑道：“这位张先生，好像是很忙。一句多谢，包括了三件事。请他吃饭、听戏以及让房间他下榻，可能他这声‘多谢’，对另外两件事就谢绝了。”李南泉道：“他虽是一位银行家，他的作风，和其他银行家不同。他是贫寒出身，一切是自己跑腿。抓着一个挣钱的机会，他立刻就上。他到乡下来，是预备盖两问躲空袭的房子，本来不紧张，现在让他遇到了方大少爷，那也是个找钱的机会，他怎能放过？所以又忙起来了。”杨艳华向店外面张望了一下，又向左右座位看了看，这才低声笑道：“在方大少爷手里想办法找钱，那不是到老虎口里去夺肉吃吗？”李南泉笑道：“也许他要的不是肉，是老虎吐出来的肉骨头。世界上有怕老虎的人，也就有利用老虎的人。小姐，你是在戏台上演着人生戏剧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哇。”

李先生说得很高兴，杨艳华却微笑不言。站起来点点头道：“老师我多谢了，回头若是来听戏的话，务必请你给我带个信给师母，请她也来。”李南泉道：“大概她不会来吧。”杨艳华说话时，始终是把眼光向店堂外面射着的，这就先把嘴向外一努，然后低声笑道：“刚才这位白太太在这门口张望了两三回，恐怕有什么事找你罢，我先走了。”李南泉笑了一笑，让她自去。会过了酒饭账，走出馆子来，果然看到白太太手上提了两个纸包，站在一家店铺屋檐下和人说话。心里就想着，这位太太说了回家去的，怎么又在街上晃荡，而且老盯着我的行动，这是受太太之托吗？于是缓缓地走到她面前，笑道：“你这时候有工夫到街上来。我知道，下江太太家里，今晚上有个约会，你在不在内呢？”白太太笑道：“不但我在内，我还给她帮忙呢。你不瞧这个。”说着，将手提的纸包举了一举。李南泉道：“她家今日有人过生日？”白太太道：“这个我不晓得。反正是有什么庆祝的事吧？不过她不请男客。她说，吃饭的时候，她会宣布，反正用不着送礼。你太太也在被邀请之列。不过我问她，她说不参加。原因是不知道下江太太今晚上这个宴会用意何在。有人猜她是邀会，那不对。人家手边，比我们方便很多。也有人猜她是举行什么纪念。”李南泉道：“什么纪念，除非是他们的结婚纪念。”白太太道：“你太太说，为了避免这个应酬，希望你接她到街上来听戏。你太太，她也很喜欢杨小姐的。”说着，“哧”一声笑着，就提着纸包走了。

李先生想着这些情形，站在街头上，很是踌躇了一会。最后，他觉着今天的邀会大概是不免引起太太的疑虑。为了免除太太的疑虑，还是向她解释一番为妙。于是暂行不买戏票，扶着手杖，缓缓走回家去。这时，天已昏黑了。草屋的窗户里，已露着昏黄的灯光。由山溪这边，看山溪那边，已是昏茫茫的不辨房屋轮廓。而天上恰是有些阴云，把星光埋没了。这现出了四川的黑夜真黑，在眼前三尺外的熟路，简直不能看到。他将手杖探索着地面，一步步地跟了手杖走。这样人走得慢，脚步也响得轻。倒是房里人说话的声，在外面听得清楚。最能入耳的是奚太太的声音。她正在批评着男人说：“无论什么样子的男人，太太离开久了，这总是靠不住的。老奚若是在我身边，他若多看别个女人一眼，我可以拿棍子打断他的狗腿。也就因为我一点没有通融，他非常的规矩。可是他离开了我，我就没有法子控制他。李先生的态度，倒是公开。不过他要离开了你，那就难说呀。最好你现在就管制得紧一点。”李南泉听说，不由站住了脚，暗中叫声“岂有此理”。可是李太太并没有答复，只是嘿嘿地笑了两声。接着就听到石正山夫人说：“只要女人不作男子的寄生虫，理直气壮的，要男子一样同守贞操，有什么过分？所以我就向来不用化妆品。先生也不化妆给太太看。太太为什么化妆给先生看呢？若是男人擦胭脂，我也就擦胭脂。”

这一通话，颇是给了李先生一个不小的刺激。向来不敢得罪此两位女客，听她们的口音，颇有教唆李太太管理丈夫之意。在这时候，冲进家去，倒是不甚妥当。这就隔了山溪叫道：“黑得很，家里拿出一盏灯来罢”。王嫂由厨房里举出一块烧着的木柴，问道：“先生消了夜没得？我们吃过了咯。”他答道：“我请客，吃过了。我在街上还等着太太呢。大概托白太太带的那个口信，还没有送到。”他这话自然是故意让太太听见的。然而太太没有答话，答话的是那位煎干鱼头待客的袁先生。他站在他家溪沿的走廊上，将手电放出一道白光，射在木桥上，大声道：“李先生，小心走，桥板不稳得很。”李南泉倒乐得借了他这亮光走回家去，站在走廊上连声道谢。袁四维并不让他进家，接着道：“李兄，你那位朋友，为人十分爽直，而且很慷慨，我就喜欢和这路人物结交。他和方家好像很熟吧？”李南泉道：“不，他虽是银行家，他是另外一条路线。”袁四维道：“不然，我刚才看到方大爷请他吃饭，而且，他走出饭馆子，方大爷还送了出来。这是不小的一个面子。我在路上碰到方完长的时候，因为他是我们的政治首长，我们为了国家，也应当敬重他，所以总是站在路边，脱帽致敬。方先生认为我彬彬有礼，坐在轿子上，总是和我微笑点头。我想，他脑筋里对我一定有很深的印象。张玉峰先生若是能够把这层意思向方大爷提提，为之先融一下，我们找个机会去向方完长致敬致敬，老兄以为如何？”

李南泉听了他这番话，不觉得由心要笑了出来。便道：“袁兄既是认得方完长，那就直接去拜见得了，何必还要经过他少爷那道手续呢？”袁四维兀自把电筒向这边射着白光笑道：“那当然有些原因。我们隔着这进小溪说话，怪不方便，一会儿我到府上来细谈罢。”这句话，李先生非常之不欢迎，不敢答话，“哦哦”了两声，就走到屋子里去了。这时，奚、石二位太太还在屋子里坐着。看到李先生进了屋子，两人的脸上，都带了一分俏皮的微笑。尤其是奚太太眼睛斜着看人，嘴角不住闪动。李太太脸上，也是带着笑容的。但她并不望着进门来的丈夫，拿起桌上的烟卷盒子，抽出一支烟卷，送到嘴里抿着，然后擦了火柴点着烟，偏过头去将烟吸着。火柴盒“啪”的一声，扔在桌上响着。李南泉看这情形，不大妥当，这就向石太太道：“今晚上怎么有工夫到舍下来谈谈？”她是手扶了茶几，在椅子上端坐着的，这就偏着头对李先生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天下事，无非是物以类聚。你愿意找谈得来的人谈谈，我们也是一样呀。”李南泉听这话音还是不对，便笑嘻嘻地向里面屋子里走去，也来个王顾左右而言他。他在屋子里很耽搁了一会子，听到外面屋子两位女宾，并没有言走，干脆就横倒在床上躺下。但心里可在想着，杨艳华该上戏馆子了，倘若她在门帘子缝里张望一下，那就看不到老师在座，她不会是说故意失约吗？李太太在隔壁屋子里，偏道：“二位不忙走，我再泡壶好茶喝，买点瓜子、花生，作个长夜之谈罢。”

他料到这是太太故作惊人之笔，反正把今天的戏耽误了，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且躺在床上，不作任何反应。约莫是五分钟听到一阵脚步响，向门外走去，依然是没有声息。他很坦然地躺在床上，约莫是十分钟，李太太却在隔壁屋子说话了，问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人家走了，可以出来。”李南泉道：“没有睡着，休息休息。”李太太道：“起来罢，人家张先生到戏园子里去，你若是还没有到，岂不要人家买票？”李南泉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手急急地乱抚摸着头发，因道：“我本是回来，邀你同去的。因为看到两位女杰在这里，我就懒得说话。这种人物……”说着，探头向屋子外看看，有个油纸捻儿，在夜空里照耀着。见石太太抬了一只手，正在溪岸那边走着。这就低声道：“你何必和她们一样。她们满口男女平权，事实上是要太太独霸。尤其是石太太，她说妇女解放，她家里现养着一个丫头，她真要平权，先把那丫头和她平起来。”李太太道：“我有我的主张，我为什么听人家的？你有正当的应酬，那我当然不干涉。无须假惺惺，你去听你的戏。”李南泉望了她笑道：“下江太太家里，今天晚上有个盛大的宴会。”太太不等他说完，乱摇着头道：“我不去，邀我我也不去。”李南泉道：“你们是好牌友呀，为什么不去？”李太太将手连挥了两下，皱着眉道：“你去罢。不要管我的事。”李先生颇觉得太太脸上有些不悦之色，料着下江太太的宴会，还有什么小小的问题，这就不敢多说话，摸索着了手杖，悄悄地就溜出了大门。

李先生是这样地走了。当他走回家来的时候，那已是夜中。他打着一个折纸灯笼，照着山路上前后丈来宽的光芒。张玉峰先生跟着在后面光圈内走。他从容着低声道：“李兄，这位杨小姐的确不错。她在台下，看着她娇小玲珑而已。美中不足的，脸上还有几个雀斑。可是她一上了台，化过妆，更穿上那美丽衣服，那真是画中美人。”李南泉笑道：“老兄，你外行。看戏不是专看角儿的长相的。你在我太太面前，可别说杨艳华长得好看。”张玉峰对这话话还没有答复，身后面却有人嘻嘻地笑了一声。他回头看时，那人也是提着一只灯笼，彼此灯光照耀，只是个人影，倒看不清是谁。那人笑道：“南泉兄，你我同病相怜呀。”这听出他的声言来了，那正是石正山教授。因笑道：“虽然我们患同病，可是起病的原因不一样。我是外感风邪，吃点发散药病也就好了。老兄只是身体弱，并不招外感。”石正山快走了两步，到了身边，低声笑道：“惟其是我并没有外感，我就觉得内阁方面对于我压迫得过于严重一点。在物理学上，是压力越重，反抗力也越大的。”李南泉道：“难道你老兄打算造反？”石正山跟在身后，只是一笑。李先生这就想起前两三小时前石太太在家里的那番谈话了。因问道：“石兄，你是赞成女人化妆的，还是反对的？”他笑道：“这话问得奇怪。哪个男子不喜欢女人漂亮？你不是刚才看戏来吗？你愿意戏台上的人，都丑陋不堪？”李南泉道：“那末，你是愿意太太用胭脂粉的了，也不反对太太烫发的了？”

石正山倒还没了解他的用意，因道：“太太长得不漂亮，是不能驾驭先生的。讨老婆，谁都愿意老婆漂亮吧？那末，为什么不愿意太太擦胭脂粉呢？老实说，太太不化妆，那是一种失策，这很可能让先生失望，而……”他那句话没有说完，已走近他的家门。他的家就是在人行路边上，窗户里放出来的灯光，老远就可以看见。而且夜深了，那里面说话，外面也听得很清楚，这就听到石太太叫道：“小青，熄灯睡觉吧，不用等了。知道你爸爸这夜游神游到哪里去了？不管他，再晚些回来，门也不用开了。”石正山老远地大声答应着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说着，直奔了家门口去，对于李、张二人，并没有加以理会。张玉峰直走了百步以外，方才回过头来看了看，见石公馆已鸦雀无声了，这就向李南泉低声道：“我看这位石先生，是最守家教的一位吧？”李南泉笑道：“那是我们作丈夫的模范分子。不过他在朋友面前，不肯承认这种事实。刚才他还不是说压力越重，抵抗力越强吗？”说到这里，突然把话停住，改口说着两个字“到了”。跟着“到了”这两个字，下面就寂然无语。手上提着那个纸灯笼，高高举起。到了自己家门口，首先报告着“张先生来了”。张玉峰看到石正山刚才的一幕，也就知道这冒夜叫门，在家规第几条上，可能是有处分明文的，这就叫道：“李太太，我又来吵闹你来了。”但出来开门的是王嫂，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反应。主人引着客人到空屋子里去安歇，他自己也是默然地走回卧室去。

李先生料着太太心里，总还有点疙瘩，干脆不去惊动，自向小竹床睡下。这已是夏夜的十二点半钟了，其实也可以安睡。但睡了一小觉这后，却听到后墙的窗户，有人轻轻敲着。那敲窗人似乎也知道这是孟浪的，就先行说话了，她道：“王嫂，你叫一声你太太起来，我姓白呀。”李南泉听出这是白太太的声音，自也感到奇怪，只是装睡着不作声。李太太惊醒了，因道：“白大姐，为什么起得这样早哇？到哪里去赶场？”白太太在外面笑道：“根本没有天亮，不过是两点多钟。你起来，到下江太太家里去一趟。”李太太道：“有什么要紧的事？”白太太笑道：“我们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无非是三差一。”李太太说着话，就在黑暗中摇着火柴盒响。接着擦了火柴将桌上的菜油灯点亮。她睡觉的时候，当然是穿着小汗衫和短裤衩，这就在床栏杆上把长衫抓起来穿着，因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天不黑就搭上了桌子，到这个时候，怎么又变成三差一了呢？”白太太在外面轻轻地敲着窗户板，笑道：“你别废话了，不怕先生，你就开了门让我进来，把原因告诉你。你若是怕先生，你就熄灯睡觉罢，明天见面，可不许嘴硬。”李行生听到了这个激将法，心里想着，这半夜邀赌角的人，倒也有半夜邀角的办法。且不作声，看她们怎么样。李太太就道：“笑话！什么时候打牌，我也不受拘束。开门就开门，你是一位太太，我怕什么！”于是举了菜油灯到前面屋子里去，果然开门了。

白太太走进前面屋子首先低声问道：“李先生是醒的吧？”李太太道：“你不管他了，有话就说罢。”白太太道：“下江太太，也是太多事一点，打了一桌不够，又打第二桌，第二桌有一位人家不大舒服，打完了十二圈，就下场了。主人家非凑足两桌不可。她也不用费神作第二步想法，就派我来找你。她说，若不如此，人家垫的伙食费都找补不出来了。”李太太道：“那位是赢了呢，是输了呢？可别让我去作替死鬼呀。”白太太道：“我不在那一桌，我不知道那桌的情形。反正各凭各人的本事，各凭各人的手气，你管他前手怎么样？走罢走罢。”李太太道：“我也得洗把脸漱一漱口吧，我起来了就不再睡了。”白太太道：“你带着钱就得了。洗脸漱口，我会给你找地方。走走。”李先生听那声音，好像是白太太已把他太太拖着向外走。随后李太太走进屋子来，在枕头下面摸索了一阵。然后她走到小竹床面前来，两手撑了床沿，低声问道：“你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李先生侧了身子睡的，并没有作声。李太太道：“你再不作声，我就拿蚊香烧你了。”说着，两手将他连推了几下。李先生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笑道：“你要走你就走罢，你又何必把我叫了起来呢？”李太太道：“这还是半夜里呢。我走了你不要起来关门哪？”李先生也不分辩，随着她到前面屋子里来，见白太太站在屋子中间，手里兀自提着一只纸灯笼。她眯了眼睛笑道：“对不起，扰了你的清梦了。”李南泉笑道：“可不是，我正梦着和清一条龙。”

白太太笑道：“你不是在梦着看玉堂春？”李南泉笑道：“看了《玉堂春》，回来还梦着看玉堂春吗？我并没有对你来邀角稍有违抗呀，你还要加紧我的压力吗？”李太太接过白太太手上的白纸灯笼，挽了她的手道：“不要和他多说话。走罢。”但她并不就走，站在屋子里停了一停。等李太太走出门去了，她向后退了两步，回到李南泉身边，向他作了一个鬼脸，然后微笑着低声道：“我虽然在街上遇到了你三次，可是对你太太，并没有说半句话。”她说着话，竟是男人和男人开玩笑的态度一样，伸着手拍了两拍李南泉的肩膀。李南泉还打算说什么话时，她就走了。他对于白太太这种作风，心里十分不痛快，跟着走出门来，在走廊上站着。他看着那两位太太共着一只白纸灯笼，晃荡着在人行道上远去。这已夜深了，很远的说话声。也可以听到，有一句最明白。白太太说：“你说，那副牌，为什么不和五八条呢？”她们低声笑语地在那灯笼光下，走进了前面那座灯光四射的村屋。李先生背了两手在身后徘徊着，自言自语地道：“殊属不成事体。”他一叹气，将头抬起来，这就看见对面邻居袁先生家里，突然在窗户里一冒灯光，窗子打开了。接着是袁先生一片咳嗽声。随后是袁太太的问话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袁先生说：“可以起来了，天快亮了。不起来也不行，我睡不着。我们把问题来谈谈罢。”这边走廊，和那个打开的窗户只相隔了一道山溪，那边的话，这里是听得很清楚的。他心里很是奇怪，有什么重要问题，要他夫妻双双半夜里起来商量呢？

李南泉并没有打听人家秘密的意思。可是这一溪之隔，又是夜深，那边人说话，无论怎样不经意，也是听得很清楚的。却听到袁太太道：“我也是睡不着，倒愿意起来和你谈谈。那个姓张的，人倒是个老实样子。不过人家是干银行的，什么事没有个盘算？他能够毫无条件，就拿出一笔款子来人股吗？”袁四维道：“我也这样想。可是我们所要的这数目，在银行家眼里看来，那是渺乎小矣的事，他不会有什么考虑的。”李南泉一想，“好哇，你们夫妇，半夜里起来，倒商量这样一件不相干的事。”索性在走廊上来回地走，听他们的下文。袁四维轻轻地说了几声，接着大声道：“老实说，出几个钱，自己就舒舒服服地住现成房子，我也愿意办。”袁太太道：“他就是愿意办，还有那介绍人从中作梗，这事就不好办了。”接着，袁四维又嘀咕了一阵子，然后大声道：“我有一个办法。他那个人，究竟是个书呆子，把面子拘了他，他也就没有办法。我们明天单独请他吃一顿饭。”袁太太道：“一点消息没有，我们又得花钱，可不要偷鸡不着蚀把米。”袁四维道：“我有办法，昨天那碟子干鱼，不是还保留着吗？今天表弟家里送来的那五个咸鸭蛋我们切它三个，每个蛋切八块，就是两个碟子。回头我起个早到菜市里去买十二两肥肉，大概有个半把斤，配上一点辣椒豆腐干，可以炒一碟；四两肥肉炼出油来，作一碗汤，这碗汤我也有办法了，那陈屠户老早说了，送我们一块猪心，作一碗汤还有富余呢。”

李南泉听到，不由得要笑起来。心想，倒没有料着半夜里起来，发现有人算计我。而算计我又不是恶意的，乃是请我吃干鱼头，和三个咸鸭蛋一碗猪心汤。再向下听，袁太太的答复，却是默然。袁先生又说道：“那个猪心，我们不作汤也可以。拿回来用点盐腌起来，然后再拿出来炒辣椒，我们可以少买四两肉。好在陈屠户和我很好，和他讨点猪血，在山上拔点野葱，也可以作一碗汤。”袁太太这就开言了，还是带了笑音的，她道：“买几根葱也要不了多少钱，何必到山上去拔野葱呢？”袁四维道：“这里面我是有理由的，山上的野葱，比家葱香。猪血不免有点血腥气，加上野葱，那汤里不会有气味了。”袁太太道：“不用计算了，就照着你那个计划行事罢。可是不要像昨日一样，办好了饭菜，人家不赏光。”袁四维道：“已经拒绝我一次了，我菜里又没有毒药，他好意思再拒绝我们吗？我们现在非有一笔款子，放在手边不可。乡下人马上要割谷子了，收成到家，他怎能不变成现钱卖了。那个时候，米总要便宜些，我们有一担的钱囤一担，有一斗的钱囤一斗，乡下人现在来借钱，就可借给他。说明要他还谷子。”袁太太道：“这个道理哪个不知道。但是你的算盘打得太精了，就会失败。你起初以为我们把房客轰走了，就可以把房子卖掉。现在空了两个月的房子，还没有卖掉，这吃了多大的亏。”袁四维道：“还等三天罢。三天没有人给定钱，我就把房子再分租出去。我已经预备好了一张招租帖子，我可以念给你听。”

李南泉听到这种地方，虽然觉得新奇，也不愿意向下听了。他转身向屋子里走，却待掩上屋门，这就听到袁四维开着他们的屋子后门响。心里想着，莫非他知道有人偷听？于是，也不掩房门了，就在门里边一张帆布椅子上睡下。好在屋子里的菜油灯焰，已经是熄下去了，他也看不到这边。这就看到袁四维举着一个纸灯笼，高过了头顶，在后门外四面张望着。随着，袁太太也就出来了，她道：“我听到有鸡叫，一定是黄鼠狼拖着的。”随着这话，袁家的少爷小姐，全体动员，都蜂拥到后门口来了。火把，纸油灯捻，菜油灯，灯笼，他们家后门口，那块斜坡上，几点大小的灯火，照着许多摇摇的身影。大的笑着，小的叫着，闹成了一片。李先生为了避免窃听他夫妻私语的嫌疑，兀自不敢露面。只是用两耳听着，随后听到他们家孩子叫道：“找着了，找着了，鸡在窗户眼里夹着，没有拖着走。”于是那群灯火，都拥到他们家后门口厨房的窗户下去。听到有人叫道：“只是把鸡头拖走了，鸡身子还在这里。”又有人道：“这一地的鸡毛和一地的鸡血。”又有人道：“我们明天有鸡吃了。”这才听到袁太太喝骂着道：“你们嘴馋怎么不变黄鼠狼呢？变了黄鼠狼，就可以天天有的吃了。”最后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结束了这些话，她道：“你们不用吵，我已经听到了。爸爸明天要请客，商量了半夜，还没有把菜决定。现在有了鸡，又多一样菜了。不止多一样菜，煮一碗汤，红烧一碗，这就两样了。”袁太太笑骂着道：“小姐们，好厉害的嘴。”

李南泉心里想着，这很有趣味，他们袁府上，打算在那无人过问的干鱼头之外，又要把这黄鼠狼没拖走的鸡待我。这就禁不住笑了起来。门外有人问道：“李兄，还没有睡吗？你倒是能摸黑地坐着。”这是张玉峰的声音，李南泉站起来，把桌上的菜油灯挑亮了，见他已是把那套灰色中山服穿得齐整。便笑问道：“难道你让机械化部队把你吵醒了。我是知道的，那张竹床，绝对没有臭虫，铺盖也是干净的。除非蚊香不够防御，蚊子有些咬人。在乡下住家，什么都好。我觉得这大自然给我的安慰不少。唯一的困难，就是这蚊子无法对付。”张玉峰道：“不是不是，我是一条劳碌命，吃得饱，睡得着。我今日得早起会个人。”李南泉道：“现在是两点多钟，就算夏季天亮得早，也是四点多钟五点钟天亮。你这样半夜，到哪里去会人？”张玉峰道：“夏天的夜里，有什么早晚？这位朋友，天亮就要进城，我需要在他动身以前和他谈几句话，还是在那里等着罢。”李南泉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是去会方大少爷的。也不便多问。笑道：“现在夏季时间，起得特别早。也不但是你。我们邻居，有这时候邀角去打牌的，也有起来谈家常话的，你到我们这里来，可以说入乡随俗了。反正还早，我烧壶开水，泡碗好茶你喝。我保证我的好茶，里面没有米粒。”张玉峰想起袁四维待客的事，他也笑了。他也感到这时去会人太早，就依了主人的话，夜坐喝茶。遥远的，在半夜空中有尖锐的声音送了过来。

夜深闻远语的情况下，只能听那低声慢语，若是尖锐的声音，那是加倍的刺激人的。因之张李二人，对着桌上一盏孤灯，各人托着粗茶杯子，偏头细听，都有些愕然。那尖锐的声音，也就听出来了，有人道：“你不要管我的事。天亮的时候，叫小青到菜市上去接我。女孩子家，还是不要她半夜里出来，我有几个人在一处走，怕什么的？”李南泉笑道：“没有什么，这是那位石正山的太太，赶什么利市去了。”张玉峰笑道：“你说这俏皮话，石先生听到了，可不依你。”李南泉道：“我绝不是开玩笑。这位石太太，是赶上了时代的妇女。她手上有一张钞票，都变成物资，由人吃人用的，到鸡吃猪吃的，她随时都要。她并不要向男子那样，跑码头，跑比期，她就是住在这村子里，跑附近两三个乡场，她每月所得的利润，超过她丈夫薪水的两倍。例如我们现在吃的菜油，已是四五元一斤，而她家所用的菜油，还不曾超出一元钱。这一点，令人实在佩服。”张玉峰道：“这也算是妇女运动里的一课吗？”李南泉道：“那无可非议。不过她也有得不偿失之处。就是倚恃着自己会挣钱，压迫丈夫过甚。而压迫丈夫过甚，又有大意的地方，毛病就出来了。这样鸡鸣而起，孳孳为利，那是个漏洞。”李南泉说得很高兴，只管往下说。忘记了对这位来宾，也是鸡鸣而起，孳孳为利的，及至说完了，总觉得不妥。便停止了话，向窗外侧耳听着。正好是村鸡凑趣，就在夜空里拉长了“喔喔”声浪，送进窗户里。随着鸡声，隔溪那丛竹子，抖擞叶子，有些瑟瑟之声相和。

张玉峰笑道：“还是乡间住得有意思。我们整年住在城里的人，简直听不到鸡叫。重庆是上海化了，很难有什么人家，有空地养养鸡鸭。”李南泉道：“有钟表，要昕鸡声干什么？”张玉峰笑道：“但是大自然的趣味没有了，世界进到了机械化，诗情画意就一概消失。到了战后，无须为生活而奔走了，我一定回到农村去。”正说着呢，夜空里又送来了一片凄惨而又尖锐的哀号声，乃是猪叫。呜呀呀的，十分刺耳。李南泉笑道：“这也是大自然的声音了，你觉得怎么样？”张玉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笑道：“你休息着罢，趁着太阳还没有出山，你还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我走了。屠户已在宰猪，分明是去天亮不远。”说着，人向门外走。李南泉道：“接二连三的，都是鸡鸣而起的人，我也不能再睡了。我送你几步。”他走出屋子来，随手将门带上。抬头看看天空，夏季的薄雾，罩不了光明的星点。七八点疏星，在头顶上亮着。尤其是半夜而起的那钩残月，像银镰刀似的横挂在对面的山峰上，由薄雾里穿出来，带着金黄的颜色，因之面前的物，已不是那样黑暗，石板铺的人行小道，像一条灰线在地面上画着。山和草木人家，都有个黑色的轮廓，在清淡的夜光里摆布着。半空里并没有风，但人在空气里穿过去，自然有那凉飕飕的意味，拂到人身上和脸上。杀猪声已是停止了，这空气感到平和与安定。倒是鸡声来得紧急，由远而近，彼起此落，互相呼应。两个人的脚，踏在石板路上，每一下清楚入耳。

张玉峰笑道：“你家里还没有关大门，你就不必再送了。”李南泉道：“不要紧，我们左右邻居，都起来了。虽然住在乡下，大家的生活，还是那样紧张。”张玉峰道：‘‘不见得，你听，还有人唱歌呢。”于是二人停住了脚，静听下去。这时，山谷的人行道上，没有一点人影活动，只是偶然来阵晨风，拂动了山麓上的长草，其声瑟瑟，而且也是很细微的。所以张先生说的歌声，却也是听得见。细察那声音的所在，是路旁人家一个窗户里。路在山坡上，屋在山坡下，所以他们对于这歌声，却是俯听。这个窗户，就是石正山先生之家。他们家并没有灯火，整幢房子，在半钩残月昏黄的光线里，向下蹲着。这半钩残月和月亮边的几点疏星，可能由这山峰上射到那窗子里面去。这就听到那歌声，轻轻儿地由窗户里透出来。两人静静昕着，那歌词也听出来了。乃是饫涯歌女》的一段：“人生谁不惜青春，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咱们穿起来久不离分。”那歌声是越唱越细微，最后是一阵嘻嘻的笑声，把歌子结束了。张玉峰有事，没再听下去，继续向前走。看看离那屋子远了，他赞叹着道：“哎呀！此时此地，这种艳福，令人难于消受。你说，这个屋里的主人翁，他的生活还会紧张吗？”李南泉笑道：“我这位芳邻，生活虽不紧张，却也不见得轻松。上半夜我们走到这里，那位打着灯笼追上来说话的先生，就是这屋子里听夜半歌声的主人。”张玉峰道：“就是他？他不是说他向太太反抗吗？太太半夜里还唱这艳歌给他听呢！”李先生故意道：“怎么见得，一定是他太太唱歌给他听呢？”

张玉峰道：“你说的这话，我有点不懂。这样半夜里，除了自己太太，谁会唱歌给先生听呢？”李南泉笑道：“你这话才让人不懂呢。谁家太太，半夜里起来唱歌给先生听呢？我的太太，当然办不到，你的太太，可以办到吗？”张玉峰笑道：“你说这话，那犯了大不敬之罪。”两个人都笑了。他们这笑声，惊动了对面的来人，远远地听到有本地人说话：“硬是不早咯，他们下江人都起来了，杂货儿的。”又有人说：“下江人，朗个的？还不是为了生活起早歇晚。这两年，下江人来得太多，把我们的米都吃贵了。”第三人又说了：“打国仗打到哪年为止？我们四川人，又出钱，又出人。说是川军在外打国仗的，有上百万。你说嘛，上百万人，摆起来有好大的地方！他们下江人都说，没有四川，硬是不能打日本。”说着话，一串过来三个人。一个背着背篼，两个挑着担子。在残月光辉下，看到他们的颠动步子，彼起此落，口里喘吁吁地出着气，相当紧张。正反映着他们肩上的负担不轻。这分明是乡下人起早去赶场的。他们过去了。张玉峰道：“你听听这言语，很可以代表民间舆论。”李南泉道：“那就是说，我们把人家的米都吃贵了，若是不为国家民族出点力气，真对不住给我们落脚的四川朋友。人家这样起早挑了担子去赶场，也许这里就有百分之十的血汗要献给国家。”张玉峰似乎感到一种惭愧，默然地走了一截路，却又长叹了一声。

李南泉道：“你叹什么气？你觉得他们批评得不对？”张玉峰道：“他们的批评，是太对了，我其实不应该走向银钱业这条路的。现在已经走上这条路子，那也没有办法，欠头寸，就得跑头寸，多了头寸，就得想办法加以运用，不然，银行门开不开来，面子丢不起，而这些同事的饭碗，也没有了着落。”李南泉颇不愿听他这些话，默然送了一截路，已经是走到村子口上，便笑道：“张兄，你走夜路，害怕不害怕，我可不再送了。”张玉峰正是怕他继续送下去，连说“劳步劳步”。李南泉悄然站在路口，看到这位朋友的影子，在月光里慢慢消失。他自觉得身体的自由，和意志的自由，那决不是任何人自己所能操纵的。自己的身体与意志，自己还没有把握去操纵。若以为自己有办法，可以操纵别人，这实在是可考虑的事。奚太太自吹能管束得先生不吸纸烟，这反抗就让她受不了。石太太也自许能管丈夫，当她半夜赶场去了，就在她的卧室里，黄昏的月光下，放出了情歌。天下事真是自负的人所不能料到的。他想着呆呆出了一会神，觉得是露下沾襟，身上凉津津的，于是才回转身来，慢慢向家里走。当他走到石正山家墙外的时候，他的好奇心，驱使他不得不停下步来，在那月光下的窗户旁听了听。但是一切声音寂然，更不用说是歌声了。倒是二三十丈之远，是下江太太之家，隔了一片空地，有灯光由窗户里射到人行路上。随着光，劈劈啪啪，那零碎的打牌声，也传到了路上。

这时，村子口外的鸡声，又在“喔喔喔”地，将响声传了过来。邻居家里，不少是有雄鸡的，受着这村外鸡声的逗引，也都陆续叫着。夜色在残月光辉下，始终是那样糊涂涂的，并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动作，但每当这鸡叫过一声之后，夜空里就格外来得寂寞。尤其是他家门口斜对过一户邻居，乃是用高粱秫秸编捆的小屋子，一切砖瓦建设全没有。高不到一丈，远看只是一堆草。这时那天上的半弯月亮，像是天公看人的一双眼睛，正斜射着在这间小屋子上，那屋子有点羞涩，蹲在一片青菜地中间，像个老太太摔倒着。而他们家可有雄鸡。那雄鸡并不知道他们是那样穷苦可怜的，在草屋角上，扯开了嗓子，对于外来的鸡啼，高声相应，看那个小草棚，在这高声里，简直有点摇摇欲倒。这屋子里是母子二人，他们被这鸡叫醒了。可以听到那母亲道：“朗个这样好瞌睡，鸡都叫了好几遍了，起来起来。我把饮食都作好了。”有个男子含糊的声音问道：“吃啥子？”他母亲道：“吃啥子，高粱糊羹羹。米好贵，你想我煮饭给你吃。”接着是一阵动作声，这壮丁起来了，他继续道：“吃的是水一样，出的力气，是铁一样。鬼鸡，乱吼。让人瞌睡都睡不够。明天我打死你，一来吃了，二来多瞌睡一下。”接着这话是老太太的一阵哕唆，猪哼，开门声，整理箩担绳索声。和百十丈外那麻将牌是互相应和的。那天上的月亮，看了这草棚，当然也就看了在里面打牌的那西式房子。

第十九章 内科外科

在夜半声光的特殊情形下，李南泉究竟是很无聊地走回了他的家。后面那两间屋子里，小孩和女佣人的鼾呼声，隔了泥壁。不断向耳里传过来，桌子上那盏菜油灯，又缩得只剩了一点豆火之光。和人的鼻呼声相应的，是书桌子边那窗户下面，有两只蟋蟀，彼起此落，“叽玲玲”地弹着翅膀。待客的那一大壶茶，还没有喝完，他剔亮了灯，斟着一杯茶，静坐着慢慢地想着。真觉得这个世界，处处是矛盾的。当轰炸期间，大家渴望有个安定的时间，可以休息休息。现在是安定了，大家全不要休息，半夜里起来，有人去找钱，有人去会朋友，有人去找娱乐，就是不出门的，也起来点着灯火，商量着在别人头上打主意。不睡觉，也不会坐着享享清福吗？他这样想着，算是会享清福的一个。就在旧书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坐在窗户前的小桌上，慢慢地看下去。耳根清净了，窗子外却不断地一阵一阵送来瑟瑟之声。为了躲避蚊子，这窗户外的两扇板窗，是紧紧地闭着的。看了看窗户，只是菜油灯淡黄的光映着茶壶笔筒的影子，落在窗户台上，这不能有所撼动，还是看书。看了半页书，那外面瑟瑟之声，却是响得更厉害。他把书本放在桌上，手按了书本，偏着头想，我不信有什么鬼物，这是什么声音？同时，对溪那小草棚子里的说话声，还隐约可以听到。这声音不会是鬼，也就不会是贼。明明知道屋子里有人亮着光看书，这是谁，弄出这些声音来呢？

他终于忍不住了，突然将房门向里一带，打了开来，人向外一跳。同时口里叫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并没有吃惊，门外面有人吃惊了，大大的“哟”了一声。看时，在窗子边，一个女人的影子向后一缩。便问道：“是哪一位，起来得这样的早？”那人答道：“是我呀，天热得很，根本睡不着，邻居左一批右一批起来，就把我吵醒了。”说这话的，是奚太太的声音。这把李先生听得有点诧异，吵醒了，在这夜深，不能再睡，也就只有在家里坐着，为什么跑到邻居家的门窗外这样轻轻悄悄走着？便笑道：“天还有一小时才能亮呢。奚太太就这样在外面乘早凉吗？”她道：“那又何必那样拘束呢，你都打开门了，我还不能进去坐坐吗？”说着话，她也就侧身而进。李先生并没有那勇气把她推了出去。人家进屋去了，自己也不便在走廊上站着。只好到了屋子里将灯火剔得大大的，而且隔了墙壁，大声叫了两句“王嫂”。奚太太笑道：“没关系，用不着避什么嫌疑，这房门不是开着的吗？”她随了这话，就在门里的竹椅子上坐着。看到正中桌子上放有茶壶、茶杯，笑道：“你还有热茶，送杯茶我们喝喝，可以吗？”李南泉看了看她的颜色，只见她是嘻嘻地笑着，自己抹不下面子来不睬她，只得斟了大半杯热茶，送到她手上。她手里接过茶，眼神可向李南泉瞟了一下，因笑道：“我很明白，你对于上半夜和你太太谈话的姿态，你是不愿意的，但那是为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干，你不要误会。”

李南泉远远地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笑道：“我根本没有介意，难道奚太太鸡鸣而起，倒来和我道歉的？”她端着刚斟上的一杯温茶，慢慢儿地喝着，这就向他瞟了一眼笑道：“这样才显出来是有诚意的呀。李太太半夜起来，打牌去了？”李南泉道：“你怎么知道的？”她把那杯温茶一饮而尽，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将手按住杯的口，不断地摇撼杯子，作个沉吟的样子。她这个动作，总继续了五六分钟，然后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这一个星期，我就没有睡过好觉，整夜都是睁了眼望着菜油灯。白太太到你们家敲门的时候，我就听到了。我原来也是疑心，这位白太太有什么要紧的事，半夜三更打人的门。后来听到她和李太太笑嘻嘻地走了。我就知道她们是赌钱去了。李先生，你看这事怎么样，我觉得不大好。哪有作邻居的半夜叫人起来打牌的？”李南泉道：“我当然是不大愿意。不过现在女权伸张的时候，我也不便作什么干涉。”奚太太笑道：“李先生倒是个标准丈夫，对太太的行为是这样的放任。”李南泉笑道：“难道奚先生还不够标准？连吸纸烟的小事，也都遵命办理。这叫我就不行。”奚太太将手在茶几上拍了一下道：“惟其他这番做作，表示了他是个伪君子。这样的小事，都听从太太的话，好像是正人君子，可是他背了太太造反，玩弄那些无耻的女人，那比吸纸烟的罪大到哪里去了！李先生，你这人很直爽，在太太当面和背后，都是一样。”

李南泉对于这位奚太太冒夜来访，已是感到老大的不愉快。现她又提及彼此的家务，大有扯上是非的嫌疑，这就让人不好往下说。于是站起来伸着头向门外看看，笑道：“糊里糊涂，天色也就大亮了。把小孩子叫起来看大门。我可以到外面去作早起运动了。”奚太太对这个提议，似乎感到很兴奋，这就扶了茶几，突然站起来道：“好极了。我们在南京的时候，常常挑一个早晨起来，到清凉山一带去散步，不用提精神多么好了！回来吃烧饼喝豆浆，就得增加许多食量。自到了重庆以来，我们根本就没有住在山林里面，就没有作早起运动的打算。其实那是……”李南泉料着她这下面是一篇很长的大道理，他是站在房门口向外张望着的，索性举步跨出大门，走到屋檐外，昂了头对天空看着，笑道：“疏雨滴梧栏，疏星耀河汉。”说着，两手背在身后，在走廊上来往地走。口里还是细语沉吟着。奚太太跟着也就走了出来。她靠着门框站了，将一只脚尖提起，在地面上颤动着。她不免学习了李先生的态度，口里也就吟吟地哼着诗句。李南泉对于她的声音，原来是不怎么介意的，可是她老是那么哼着，这就不能不注意了。走近了她身边，仔细地向下听了两分钟，却听出了三句，乃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他还打算听她第三句时，但是第三句没有，还是那话，“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便忍不住笑道：“好诗好诗，吟得恰到好处。这不就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吗？”

奚太太笑道：“老李，你拿话奚落我。你知道我在你面前充不过好汉去的。不过我处处和你表示着共鸣，这一点是可取的。例如你天不亮起来看书，我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了，你说天亮了出去散步，我也赞成。你站在这里吟诗，我也陪着你吟诗。只是这点共同的行动，那就是很可取的。至于我吟的诗文不对题，那有什么关系？这时候也不是考试国文的时候。”李南泉笑道：“好，谢谢你的盛意。奚太太，我有点要求……”奚太太听到要求两个字，先“嘶嘶”地一笑。虽然是在星光下，还可以看到她的身体，是猛可地颤动了一下。但她好像连续发生了几个感想。而后生的感想，就要更正先发生的感想。她跑了两步，跑到李南泉面前来，伸手拍了他的肩膀道：“天亮了，邻居都醒了，你可别随便开玩笑。我对于朋友开玩笑，倒是不介意的，不过让第三者听去了，那可是怪不方便的。你说罢，你要求什么？”李南泉本来站着离她四五尺远，她突然扑向前来，实在未曾提防，尤其是她伸手拍肩，这事出于意料。当她连篇说着的时候，自己赶快将身子向后缩了两步，笑道：“你不要过分的神经紧张。玩笑终究是玩笑而已。正是你说的那话，邻居听到怪不方便的。这样夜半无人的时候，我们嘀嘀咕咕在这里说些什么呢？我要求你回去安歇，有话明日上午谈。”他口里说着，人是缓缓向后退，由相距四五尺路，退到相距七八尺路。这是走廊出去的台阶所在，他猛可一转身，索性走出走廊了。

奚太太对于他这样走去，似乎感到一种怅惘。可是她也并不肯太受人家的冷淡。她缓缓在后面跟着来，故意装出很宽厚的笑声，吓吓地道：“李先生，你怎么不带上房门就走了？仔细人家偷了你的东西去。”李南泉道：“奚太太出来，又带上了房门吗？”她道：“你不忙走，我告诉你一句要紧的话，你可以拿去作文章题目，甚至可以编剧本。”说着，她又开快步子走了过来。这屋檐外的台阶，就是直通山溪上的木板桥。她一口气跑了来，就奔上了木板桥。脚步踏在木桥上，只是咚咚地响。而且桥板失修，多半是彼起此落，钉在桥柱上的。发起响来，全体活动。“咯吱”之声和“咚咚”相和。李先生平常没有这样感觉，也许是因为夜静的关系，这声音非常之刺耳。他将身子偏了一下，躲过奚太太去。恰是她走到身边，踏上了一块活桥板。板子向桥下陷着，她失了脚，人向后一栽。这木桥下面，虽没有水，可是高有四五尺，干河床上不少的乱石头，栽了下去，必是好几处重伤。李南泉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抓住，口里还说着“当心”。奚太太赶快缓了步在桥板上站着，人还是向前栽，极力按住他的手臂，方才站定，将手拍着胸道：“这一惊非小。”可是她握住李南泉的手臂，却没有释放。李南泉缩着手道：“什么要紧的事，你这样忙着追了来说？”她笑道：“我告诉你，我也焦土抗战，为了对付丈夫，我这房子不要了。”李南泉道：“呵！你要放火？这玩不得，那是要带累邻居的。”

奚太太道：“你急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什么不懂？难道这村子里都是草屋，一把火全着，我都不知道吗！我说的焦土抗战，那是借用一下这个名词，我不能真放火。我说的是打开门来，让贼去偷，让土匪去抢。把这个家弄空了，我就是穷光杆了，然后我到哪里走都是自由的，我就有办法对付奚敬平了。刚才多谢你扶助我，把我拉着。在这点上，我觉得朋友是比丈夫还好。将来我还有许多事情希望你帮助我。”李南泉等她站定了，自己就慢慢地闪了开去。相间是约莫隔了六七尺路了，这就放郑重了声音道：“奚太太，你站定了，我给你抖两句文罢。《孟子》上有这两句话，‘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则援之以手，权也。’我看你要摔倒，我不能不拉着你，这完全是从权。你说朋友比夫妻还好，这话是可考虑的。尤其是你这单独地对我说，我有点惶悚。你请回罢，我也要去接我的太太。”他交代了这句话，立刻就向大路上走去。他只知道身后默然无声，他真走了二百步路，方才回头看看，见那昏黄的月光下，一道低卧的板桥上，孤单单地站着一个人影。他心里想着，这是你自讨苦吃，活该。正是这样向前走着，忽然迎面有一阵很急促的声音跑了来。深夜之间，无论什么急迫的声音，都是刺激人的。他突然受到这番意外的刺激，精神上就不免有点震动。这就站着等那声音前来。当那声音到了身边的时候，这让他有点怅然若失，原来是一个小孩子由村子外跑了来。

这颇有点稀奇，谁家的小孩子，这样早就起来了？他注视着，却不走近。可是那小孩子也站定了，遥远地看他东张西望的，似乎在等人。随后那边又来了个人，虽然不是跑，那急促的步伐，显然也是有什么急事。李南泉疑心是小偷，就有意抓贼。身边正有一块山脚下露出来的大石头，立刻蹲了下去，隐蔽在石头后面，且伸了半截头向那边张望着。见后面来的那个人，扶了先来的那个小孩子，叽叽咕咕地说话。虽然这是小声音，但夜里还是可以听得清楚。她是女人，而且声音还是很尖锐。照着耳朵里面的经验，那可以证明乃是石太太，叽咕了几分钟，她就先走，把小孩子扔到后面。虽然她的脚步放开得很大，可是落下地很轻，简直没有响声。由身边过去不远，便是石太太之家，石太太没有考虑，径直向家里走。李南泉想到刚才他家的窗户里放出《天涯歌女》的歌声，这倒是和石先生暗捏了一把汗。站起身来，缓缓向石家屋基走去。自己还不曾走到那窗户边，就听到“啪啪啪”，几下很重的巴掌声。这巴掌无论落在人的身上，或者落在人的脸上，都是很重的。接着就听了石太太骂道：“好一对不要脸的东西。你石正山是读书人，连五伦都不要了吗？你忘了石小青是你什么人？她不是叫你爸爸吗？你这个臭丫头，太不识抬举。我没有把你当外人，你作出这种丑事来。当丫头的东西，生定就是当丫头，把你抬举着当小姐，你没有这福气享受。你给我滚，马上就滚！”

李南泉听到这里，对于这屋子里整个的情形，已十分明了，这就悄悄地走近了那屋子犄角上的路边，慢慢蹲下去。这屋子是比大路矮的，他蹲在路上，正和屋角平衡，对屋子里的人语声，有青草池塘独听蛙之势。自然听得很清楚，他正想着，随了石太太两个“滚”字，下面一定是小青小姐一片哭声。然而不然，她用了很坚强的语调答复了。她说，“你打人作什么？我为了过去对你那番尊敬，让你一次。你应当管你的丈夫，不该管我。”石太太说：“好大胆的丫头，你还敢和我顶嘴，我打死你！”听了这话，屋子里是一阵脚步动乱之声。小青又说了：“好！你口口声声叫我丫头，我到法院去告你，你们贩卖人口！”那声音可就越说越大了。石正山原是没有作声，这就说了：“大家不要吵，安心讨论这个问题，好不好？半夜三更，邻居听去了，什么样子？”小青道：“邻居听去了，什么样子？你们，反正我没有罪。我是你们家丫头，你们作主人的要怎样对待我，就怎样对待我，我有什么法子抵抗？你丈夫对我势迫利诱，我一个作丫头的人，有什么法子拒绝他？”这一通话，居然弄得那位女杰石太太没有话答复。约莫是默然了两三分钟，石太太才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小青道：“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自己常常自负会管丈夫，是模范太太，别人听了不稀奇，我听了暗下好笑。你还和奚太太出主意呢，你自己家里丈夫就造了反。我落得让你活现眼。你要喊破来很好，天亮了，我们找人来评评这个理！”。李南泉在屋角上听着，暗暗喝了几声彩，觉得这位小青姑娘真能表演一手。她不但能抵抗，能反击，而且说的话并不粗俗。这就要看石太太怎样接着往下说了。她道：“你好，你说这些话，都把良心丧尽了。我不愿再见你，天亮你就给我走！”小青道：“走就走，你是什么富贵人家，我留恋着舍不得走吗？但是我要声明一句，从此以后，谁都不找谁！你要知道，刚才你打我一个耳刮子，我没有回手，我已是十分对得起你，你生气有什么用？你丈夫不爱你，爱我！”小青这通话，没有听到石太太的答复。相隔约莫是两三分钟，忽然一声重响，像倒了好几样的东西。接着听了石太太气吁吁地道：“好了，我不要命了，我要和你石正山拼了。我们一起跳河去！”这才听到石正山答话：“你这干什么，你打我就会屈服吗？”石太太还是气吁吁地说：“我打你，我要杀你！”说毕又是一声重响。接着是石先生由屋子里骂了出来。口里连说：“你疯了！”这时，脚步乱响，石正山跑到屋外竹篱笆时，口里还是说着“你疯了”，“你疯了”。他径直跑上了大路，方才停住。这时，月亮已经向西偏斜，清光斜射到人行路上，看到石正山的人影，在地面上拖得很长。这倒教李南泉有点为难，挺出身子来，那会给石正山一种难堪，分明是窃听来了。闪开去罢，彼此相距不远，月亮下人影移动，正是看得清楚。不闪开去，蹲在石头后面又蹲到几时为止？多管人家的闲事，势必给自己带来这个麻烦。

他正在这里为难呢，却听到石太太操着很尖锐的声音，跑了出来，她道：“石正山，你往哪里跑？你就是跑到天上去了，我也要把烟熏你下来！你这样无耻的东西，为天地所不容。你到哪里去，也不为社会所齿。你想想，你干的都是些什么好事？”她说着话，像饿鹰抓食似的，直扑到石正山面前去。石正山见她来势甚凶，将身子闪了一闪。轻轻喝道：“你打算怎么样？要打人吗？”石太太道：“哼！我不但要打你，我要咬你，我要杀你！”她说着话时，真的扑到他身边来了。石正山扭转身躯，扯腿就跑，口里还骂着：“好泼辣的东西，我到法院里去告你？”他究竟是个男子，比女人跑得快，一转眼的工夫，他就跑出村子口了。石太太也是口里责骂不停，从后面赶了去。他们到底是君子之争，那声音并不怎么大。李南泉看到他们走远，这才站起身来。他的本意，倒是想到下江太太家里去看看，看看她们这赌局是怎样的伟大。有了这幕喜剧摆在眼前，他就不必去看赌局了。于是站起身来，顺了大路，缓缓向前走。将近村口，天色已经有些昏昏的亮，见石太太孤单单的，独自站在路口上一棵大黄桷树下。那树在太阳里面，阴影特别浓厚，就是没有太阳的时候，根据人的心理作用，也觉得这树荫下特别阴凉。这样的天亮时间，隔夜的露气很重。只见那树叶子绿得发亮，似乎那露水整夜淋在上面，就像下了一场小雨。石太太默然无声地站在树荫下面，第一个印象，是他感到她身上很凉，因为她穿了短袖子衣服，一只光膀子都环抱在怀里呢。

李南泉要装成不知道他们家新闻的样子，这就站住了脚，老远地向她点着头道：“石太太，这样早就起来了，打算进城吗？”她笑道：“我向来是起早的。起得太早了，在家里反而无事，所以到外面来遛遛。”她虽然是笑着说话的，可是她笑得极不自然。李南泉走向前两步，见她将两只手，互相抚摸着光手臂，也就可以知道她很是在皮肤上感到凉意，因道：“石太太衣服穿得太单薄，留神感冒，其实，你是用不着这样起早的。你们家的那位大小姐，真是粗粗细细，无所不能，和你负了不少的责任。你的家务全交给了她，你就可以无为而治了。”石太太偏在这个时候听到人家夸赞小青，满脸是露着不高兴。将她的脸腮向下沉着，鼻子里先哼了一声，然后冷笑道：“你以为她是好孩子？”李南泉笑道：“不错呀，年轻轻的，身上穿得干干净净的，又是那样能做事。除非说她的书念得少一点。不过在正山兄和石太太领导之下，家庭教育，也可以把她陶冶出一个很好的姑娘来。正是红楼梦上宝玉说莺儿的话：‘将来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人娶了她去作太太，”’石太太听了这话，脸上又不免板了起来，哼了一声道：“李先生，你不知道我们家的事。将来你看罢。”她说完了，又冷笑了一声，但她立刻觉得这个态度是不对的，便回转头来向他笑道：“你这样看重她，请你给她作个媒罢。她也没有什么知识，找个作小生意买卖的，能够糊口就可以了，我早就不愿意留她，倒是她图吃现成饭，不愿走。”

李南泉在言语上这样引逗了人家生气，心里可就在转着念头，保存些诗人敦厚之旨，还是少向下逼吧，这就点了头笑道：“我乐于给她介绍一位朋友。不过你是谈妇女运动的。你当然不反对小青小姐婚姻自由。”石太太微微笑着，鼻子里哼了一声，但那哼声只有她自己听到。他也觉得这样谈下去，只有自己受窘的，扭转身，缓缓向家里走去。李南泉看她走过几十步路，却改了个姿态，突然发了跑步，向家里奔了去。不到五分钟，她家的号哭声就随之而起。有几位起早的邻居，被这声音所惊动，纷纷向石家走去。李南泉回到她家屋角时，奚太太也由路那边跑了来。她看李南泉倒是不念旧恶，笑嘻嘻地道：“你刚散步回来？石家有什么事？她娘俩都在哭着。”李南泉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你不妨到她家去打听打听。石太太常作你的参谋，不妨你也去给她们参谋一下。”奚太太笑道：“她家没事，用不着我参谋。石先生可不是奚敬平这类人物。”李南泉只是微笑着，并不说什么。奚太太虽是这样说着，可是听到石太太和小青的哭声，却是相当惨厉。这情形当然不同平常，而况又是天刚亮的时候。她赶快走到石家，见石太太在小青屋里竹椅上坐着，手里拿了条洗脸冷手巾，不断在呜咽。小青坐在她的小竹架床上，低了头，两手抓住垂下来的旧蚊帐，眼泪像抛沙似的向下滚，把蚊帐湿了一大片。而且娘儿两个谁不瞧谁，像是冲突过的样子。

奚太太走到屋子门外，先就感到稀奇了。这时走进屋子来，对这母女两人看看，因道：“这事奇怪，你娘儿两个，向来没有争吵过。怎么一大早起来，就这样一把眼泪、二把鼻涕的。”石太太垂着眼泪，看了奚太太，就叹了两口气，又摇了两摇头。奚太太走到小青面前，手抚了她的肩膀，因道：“姑娘，什么事？挨了骂吗？”小青就把旧蚊帐子擦着眼睛，把眼泪抹干了。然后板着脸子道：“挨骂？那人家怎么消恨，我是挨了打了。奚太太，你也是讲妇女运动的人。对于贩卖人口，把良家妇女当牛使的事，你能赞成吗？我在他石家当牛马当够了，我不干了。”奚太太听她的口气，显然是不对，这就望了她道：“嘿！姑娘，在气头上不要不顾一切，这样乱说话。你母亲并没有把你当外人，几乎是全家的钥匙全交给你了。你和她的亲生儿女，同样是吃饭，同样地穿衣服，有什么不好？”小青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在满面泪痕之下，发出一种惨重的冷笑道：“奚太太，你哪里晓得，这是人家一种手段。你当然明白，现在雇个老妈子，一个月要多少工钱？而且人家高兴就干，不高兴就不干，当主人的，免不了常常受气。若是用个丫头呢，工钱不用花，而且可以随便指挥，像我这种人，六亲无靠，东西也不会走私。我十几岁的人，洗衣做饭跑路，缝鞋补袜，什么事不干？主人家没起来，我先起来；主人家睡了，我不敢睡，用这么个丫头，多合算。不叫我丫头，那并不是对我客气，那是怕社会上不容，说是教授家里还买丫头呢。”

她噼里啪啦这么一大串说法，把奚太太吓得都震倒了，望了她说不出话来。这里还有其他的几位邻居太太，都也是站在屋子里外呆望着的。事先她们也都劝过，全感觉到小青的态度，过于蛮横。现在奚太太劝说，也碰了个钉子，大家都知道这位姑娘已居心和石太太决裂。大清早的，都不愿意老在这里劝说，各自悄悄散去。奚太太和石家是交情深厚的，现在见邻居散了便拉着石太太的手，向外边屋子走来。一面劝说着道：“小青是你一手带成人的，还不是和自己亲生的一样。她年纪轻，说话不知轻重，你也不必介意。”石太太虽说是被她拉着走了，但她并不服这口气，擦着泪道：“这是我的家，我爱在哪里坐，就在哪里坐。难道我还怕这丫头？”小青站起来指着她道：“奚太太！你听听，这是她自己承认贩卖人口，叫我作丫头。丫头怎么着，你还不如我丫头吃香呢。你丈夫都不要你了。夸什么口？”石太太气得全身发抖，因走到房门边，顺手摸一根脱眼的门栓，就丢了过去。虽是她的手法不准，已丢到帐子顶上去了，但究竟由小青头上飞过去。她竟是脸不变色，端端正正望着。石太太骂道：“你这丫头不要脸，什么都说得出来。我不信我就莫奈你何。我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不能让你痛快过下去！”小青冷笑道：“我等着你的，你不就是抛东西打人吗？我也会，吓不倒我！”奚太太已把石太太拖到外面屋子里去了。却又回转身来，“呀”了一声道：“小青，你今天变了，姑娘家，怎么口齿这样厉害？她究竟是你一个长辈，你不能这样把话顶撞她的。”

小青道：“中国四万万同胞，一律平等。我和她非亲非故，她怎么会是我的长辈？”奚太太正了脸色道：“小青，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纵然你受了两句委屈，你也不能把人家多年来待你的好处，一笔勾销吧？你想想，我劝劝你母亲去。”说着，陪了石太太到她卧室里去。这里和小青的卧室，中间还隔了一间堂屋，说话是方便些。奚太太回头看看，并没有人，低声问道：“你娘儿两个，今天为什么吵起来了？石先生哪里去了？他在家里，也许对小青压服一下。”石太太坐在她木架床上，胸脯上下起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有难言之隐。”奚太太对她的脸色看看，见她泪痕之下，还遮盖了一层忧郁，因低声道：“女大不中留，我想她也到了要对象的岁数了。准是为了这一点和你为难。”石太太道：“唉！你正猜在反处。她若是愿意走，那就没有问题了。你也不是外人，这事我可以告诉的。你想想，若是为了普通的事，我能够天亮和她争吵吗？”奚太太脸色红着，带了笑问道：“难道这孩子有这大胆，敢引什么人到这里来？”石太太道：“那我倒不生气，她不过是我买的一个丫头，叫她滚蛋就是了，至多人家我说一声管教不严。但是事有出人意料的，这个贱货，她要篡我的位。”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两行眼泪，一齐流出来。奚太太倒没有料到她会报告这样一个消息，因道：“那不会的吧？石先生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你是多疑了。”石太太擦着泪道：“不但你不相信，我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相信。这就是让我伤心之处了。”说着，“呜”的一声哭出来。

奚太太看这情形，那的确是真的，便踌躇皱了眉道：“自然人心是很难捉摸的。不过像石先生这种人，除了读过几十年书而外，而且还是喝过太平洋的墨水的，难道他也那样看不透彻？你是怎样看出来的？”石太太道：“唁！我是太把君子之心待人了。这几个月以来，我就看到情形有些不对。他们言语之间，非常的随便，我那不要脸的东西，以前见了那贱货，总是板着面孔，端了那主人和长辈的牌子，我就觉得他有些过分；他态度变得和缓了，我以为他是看到女孩子长大了，不能不客气些。可是他们越来越不对。就以躲警报而论，他们都不躲洞子。我还是好意，说是不躲洞子也可以，千万不要在家里守着，飞机来了一定要疏散出去。这一来就中了他们的计了。借着这个缘故，这一对不要脸的东西整日游山玩水，直到解除了警报两小时以后，他们才慢慢回来。我每次不在家，他两人就打着、笑着、闹着，慢慢地，连在小孩子当面，也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顾忌了。小孩子给我说了多次，我也就更加疑心了。今天我故意起个早，说是到菜市买猪肉。其实我在家里已经布好了线索，我只在山下等着消息。果然，小孩子报告我，我一离开家，这老不要脸的，就跑到这小不要脸的屋子里去了。我回来的时候悄悄走着，不让他们知道。我到他屋子门口听，还听到里面叽叽喁喁在笑着说话。我实在气得发抖，推开门就向里面一冲，唁！我这话就不愿往下说了。”

奚太太一听这情形，简直是人赃俱获的事实。石太太是好朋友，比自己还好面子。这时可不能去问着她让她难堪，这就向她低声道：“为了顾全石先生的面子，你且不必多说了。这事也并没有什么难解决的。找了一个适当的人，把她嫁出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小青绝不能说她不嫁，石先生也不至于说不让她嫁。权在你手上，你这样苦恼作什么？”石太太听了她这些话，倒也言之有理，点了点头道：“我当然这样办。不过谁遇到这种事，也是气不过的吧。”奚太太道：“那么，你到我家去坐坐。我原是打算约你进城去玩两天的。现在当然作为罢论。看你这个问题发生，更让我心里冷了半截，男人都是这样靠不住的。”石太太垂着头，叹了两口无声的气。这奚太太把问题牵涉到自己身上了，她就无心再管别人的事，说了声“回头再谈罢”，就悄悄离开这屋子了。当她走过小青窗户外的时候，向里面张望了一下，见小青横躺在床上，紧紧闭了眼睛，一丛头发，乱披了脸上和头上，将头偎在被子里。她索性站定了，手扶了窗户台，向里面看着。见她身穿了一件半新的印玫瑰花夏布晨衫，下摆里露出两条肥白的腿子，赤着雪白的双脚，放在床沿上，而床下却放的是石先生常用的一双拖鞋。奚太太凭着她的经验，再看看那小方竹板床，放枕头的所在。抗战期间，疏散区的人士，枕头都是将就着。而她那床头，是用一条旧棉被子，卷了个很长的卷儿，上面蒙着白布。

奚太太看了这个情形，心里颇为不快，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这样的长枕头睡觉干什么？正自这样注意着呢，在那枕头旁边，发现了一支烟斗。小姑娘不会抽烟，更不会抽烟斗，这东西放在枕头边，不是石正山的，是谁的？不知是何缘故，她看到了心里一阵难过，而两只脚也有些发软，她好像心里头有些发酸。自己警告了自己一声；这有什么意思呢？这样想着，她也就扭转身走了。她本来想着，自己和石太太这样好的交情，一定要顾全她的名声，她家里这件事，一定给她严守秘密。可是她将走到家的时候，看到了李南泉在小路上散步，她首先就笑道：“李先生，你觉得石太太家里这场风波，发生得太为奇怪吧？”李南泉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有那么一点。”奚太太走近一步，想向他把这事说明，可是忽然有点感想，又退后了半步，抬起两只手，将肩上的乱发，抄着向后脑勺子上理去。然后又将手摸自己的脸。她觉出早晨大概没洗脸，更没有抹雪花膏，于是将手摸了脸，又将中指头细细的画着眉毛。把眉毛尖让它长长的。她不知是何缘故，在脸上摸过之后，又把手在鼻子尖上嗅了几下。她还觉这嗅觉不够敏锐，这时鼻子耸上几耸，吸了三四下气。这倒是把鼻孔搞灵通了，手上还是有点香气。大概昨天她脸上擦的胭脂粉还没有完全洗掉。所以手摸着脸，那些胭脂粉都在手上粘着。李南泉对于她这些做作，倒有些莫明其妙。未说话之先，这些姿势是干什么的呢？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乡下人赶场的，背着盛菜的背篼，正不断地在路上经过。李南泉这就向后退了两步，笑道：“奚太太，你为别人家的事，也是这样的兴奋。”奚太太道：“对于男子的性情，我现在有了个新认识。你李先生也许不同。不过对于阁下，是不是例外，我还得考虑。”说着，她又抬起手来去摸她的乱发。两只眼睛，可射在李先生身上。正好有个背柴草的妇人，由这路上经过。她所背的背篼，根本就是大号的，这柴草在篓子里面装不下去，由篓子口上四面簇拥着，把那个妇人压在背篼下面，好像是一个大刺猬，慢慢在石板路上爬动。她当然看不到奚太太站在路上出神，而奚太太又正在向李南泉试行男子心理测验，也没有看到背柴的人。那背篼上面的草茎，就在奚太太脸上和肩上，重重碰了一下。奚太太站不住脚，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她反转身来骂道：“什么东西，你瞎了眼吗，这么大个人站在路上，你看不见吗？”那妇人却不示弱，她将背篼向山坡上靠着，人由背篼下面伸直腰来，在她那蜡制的皱纹脸上，瞪着两只大眼睛道：“朗个的，你下江人不讲理唆？我背起这样大一个背篼，好大一堆哟！你也有眼睛，你不瞎，你朗个也看不见？我人在背篼下面，你说嘛，我又朗个看得到人？”奚太太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跑到她面前去，脸上沉板下来，非常的难看。李南泉怕奚太太伸手打人，立刻抢上前去，扯住她的手臂，笑道：“她是无知识的穷苦人，不和她一般见识。”

奚太太虽是满腔怒气，可是经李南泉这样一拉她的手，她就感到周身一种轻松。随了他这一拉，身子向后退了两步。回转头向他笑道：“你又干涉我的事。”李南泉道：“并非我干涉你的事，我们读书的人，犯得上和她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吗？而且你也有事，你应当定定神，去解决自己的事，何必又为了这些事，扰乱了自己的心情。你昨晚上半夜里就醒了，这时候也该去休息休息。我送你回家去罢。”她对于李南泉先前劝的那些话，并不怎样的入耳。及至听到这后一句，这就在脸上放出了笑容。望了他道：“你送我回家去，还有什么话和我说吗？”李南泉道：“有点小问题。”她听这话时，态度是很从容的。脸上虽没有笑容，但也没有什么不愉快之色，问道：“有点小问题，有什么小问题？”李南泉道：“到了府上再说。”她听到很是高兴，开步就走，而且向他点了两点头，连说“来来”。李南泉心里虽在笑她是百分之百的神经病，可是说了送她回家的，还是跟着她后面走去。奚太太还怕他的话是不负责任的。每走两步，就回头看看。她先到家，就在屋檐下站住，等着他。他到了面前，她问道：“你到哪间屋子里坐？”李南泉道：“那倒无须那样郑重，当了什么事开谈判。两分钟这问题就解决了。我是说，我们这两幢草屋子。中间隔的那块空地，野草是长得太深了。我的意思，把那些草割了。一来是免得里面藏着蚊子，二来是下雨天彼此来往方便些，免得在草里走，粘一身水，你同意这个建议吗？”

奚太太听到他是交代这样一句不要紧的话，把脸板着，一甩手道：“开什么玩笑？”只交代这五个字，也就转身进屋子去了。而且是转身得很快。李南泉在晚上两点多钟起，就被这几位太太搅惑得未能睡觉。她现在生气了，倒是摆脱开了她，这就带着几分干笑，自回家去安歇。熬了大半夜的人，眼皮早已黏涩得不能睁开。回家摸到床沿，倒下去就睡着。他醒过来时，在屋后壁窗子上，已射进四五寸阳光，照在桌子上，那就是说太阳已经偏西了。在床上打了两个翻身，有点响声，太太便进来了，脸上放下那好几日不曾有的笑容，用着极和缓的声音道：“我让小孩子都到间壁去玩了，没有让他们吵你。你是就起来呢，还是再睡一会？”李南泉坐起来道：“这是哪里说起，半夜里不得安眠，青天白日，倒是睡了个不知足。虽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工作，无论做什么事，也比睡觉强吧？”李太太道：“那也是偶然的，一回事罢了。只当是休息了半天罢。你要不要换小衣？”她口里这样说着，放下手上的活计，就去木箱子里，拿了一套小衣放在床沿上。那活计是李先生的旧线袜子，正缝着底。李南泉是宁可打赤脚，而不愿意穿补底袜子的。李太太也是一月难遇三天做活计，而尤其是不愿补袜底。这表现有点反常，李先生也不作声，自换小衣。李太太拿活计到外面屋子去了，却又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道：“我告诉你一段很有趣味的新闻。石家的小青出了问题。”李先生系着上身的汗衫衣襟，却没有作个答复。

李太太算是连碰了两个钉子，但是她并不因为这个气馁，笑向李南泉道：“石先生这个人，我们觉得是很严肃的。不想他在家庭里面，弄出了这个罗曼斯。真是男人的心，海样深，看得清，摸不真。”李南泉笑道：“你究竟是站在女人的立场，你就不说女人的心，看得清，摸不真。那小青姑娘，她在石先生家里，是负着什么名义，她就可以弄出许多罗曼斯来吗？譬如说，打牌，这就在好的一方面说，乃是家庭娱乐。和打球、游泳、唱戏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倘若一个人半夜两三点钟起来，到朋友家里打球、唱戏去，无论是谁，人家会说是神经病。可是这个时候被人约去打牌，就无所谓了。尤其是女太太们，半夜里……”李太太笑着而且勾了两勾头笑道：“不用向下说了，我知道你对于昨晚上这个约会，心里不大了然。”她说到最后那句，故意操着川语，让“不了然”这三个字的意义，格外正确些。李南泉淡淡一笑道：“好在你有自知之明。不过我已和你解释好了，就是人生都有一个嗜好，就可原谅了。不过像日本军阀、德国纳粹，他们嗜好杀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原谅之列？这村子里的一群太太，简直都是戏台上的人物，每人都可以演出一个重要角色来。真是岂有此理，半夜里不睡觉，呼朋唤友，叫起床来去赌钱。”他说着这话时，向外面屋子里走，脚步走得非常重。李太太是当门站立的。他挤着走过去，而且是走得很快，几乎把李太太撞倒了。他故意提高了嗓子，昂起头来叫道：“王嫂，给我打水来，这不是半夜赶来，不要例外呀。”　　李太太看他那个姿势，分明是预备吵嘴。吵嘴是无所恐惧的。只是半夜里出门去打牌，这个不大合适，这个吵嘴的根源说了出来，究竟是站在理短的一方面。想了一想，还是隐忍为上，这就向他笑道：“王嫂出去洗衣服去了。你的茶水，我都给你预备好了。”说着，她放下手上的活计，在里面屋子里拿着脸盆和漱口盂子转去了。李南泉虽是心里极感到别扭，可是在太太如此软攻之下，他没有法子再表示强硬，只好呆坐在椅子上，并不作声。不到五分钟，太太就把水端进门来了。她又是一番柔和的微笑，点了头道：“请洗脸罢，我这就去给你泡茶。”李南泉站起来，且不答复她这个话，问道：“你们那一桌牌，什么时候散场的？”李太太笑道：“我自己没有打，我是替别人打了四圈。”李南泉道：“那是说，你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回家来了？”李太太笑道：“你还忘记不了这件事呢，我大概是早上九点钟回来的。不到八点多钟就回来了。”李南泉道：“输了多少钱呢？”李太太道：“牌很小，没有输多少钱。你怎么老是问我输钱，就不许赢一回吗？”李南泉道：“既是小牌，输赢自然都有限，无守秘密之必要，我问一声，也不要紧。”李太太道：“不过是二三十块钱。”李南泉哈哈笑道：“这我就大惑不解了。你说自己没有打，只是替别人打了四圈，替别人打牌，还要垫钱，劳民伤财，你真有这个瘾。”李太太沉着脸道：“从今以后，我不打牌了。我不过是消遣，为了这个事常常闹别扭，实在不值得。这村子里已经有好几档子家庭官司了。难道你还要凑一回热闹？”

李南泉笑道：“那还不至于有这严重吧？至少我反对半夜打牌，不失是个忠厚的建议。”说着，他懒洋洋地走到里面屋子里去洗脸。重手重脚，碰得东西一阵乱响。李太太不便在屋子里了，就走到廊檐下站着。吴春圃先生打着一把纸伞，由太阳里面走过来，站在屋外木桥头上就笑道：“天热得很，李太太没有出门？”这个问题的答复，他已经先说了，李太太也没有法子再说，便笑道：“我们不像吴先生有工作的人。除了跑警报，落得在家里不动。不过有十三张看，也许出门。”她也先说出自己的毛病来，然后一笑。吴春圃收了伞，将伞头向石正山那个草屋一指，笑道：“他们家出了新闻了，你没有听到说？”她笑着摇了两摇头。吴春圃道：“我刚才遇到石先生，他的面色，非常之难看。听说他家那个大丫头跑了，本来嘛，女大不中留。这样大的姑娘，留着家里当老妈子使唤，又不给她一个零钱用。她凭什么要这样卖苦力呢？我觉得……”他的感想还没说出来呢，吴太太却在屋子里插嘴道：“吓！人家的事，你这样关心干什么，出一身汗，还没有回家，又说上了。”吴先生耸着短胡子笑了一笑道：“我说这话是有缘故的。石先生在街上看到我，和我商量，要和我一路进城去。因为他要找一个有好防空洞的地方下榻。他也知道我在高工教课，那里有教授寄宿舍。而且有头等名洞。我就说不必和我一路，写一张名片介绍他去，他就可以住我那间屋子。不过我不赞成他去找那位姑娘，跑了就跑了罢，解放了人家也好。”

李太太笑道：“吴先生，你完全错误了。他当然要去找。不过不问这件事倒好。”吴春圃已走到他的房门口了，听了这话，却走回来。问道：“这里面一定有文章，可以告诉我吗？”李太太笑道：“我自己的事还没有了，我也不愿管人家的事。”吴春圃笑道：“我知道，昨天晚上，三四点钟的时候，白太太叮叮咚咚来打门，听说是请你去打牌。你去了没有？”李太太道：“人都是个面子，人家找上门来，我不好意思不去，不过为了这种事，常常家庭闹别扭，实在不值得，我现在下了决心不打牌了。看看还有什么别扭没有？”李南泉听到太太这番话，倒忍不住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可是当他走到窗户边时，就听到山溪对岸，有人叫了一声“老李”。在窗户眼里张望时，却见白太太站在那边人行路上，她笑嘻嘻地张着大嘴，像是说话的样子。她两只手横了出来，平空来回旋转，像是洗牌的样子。摸完了，她先伸了一个食指，再伸出中指、食指两个指头，最后，将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这很容易明白，一定说是十二圈牌。李太太背了窗户站定，她可没有知道窗户里面有人。她向白太太点了两点头，又将手向她挥着。这本来是哑剧，可是她终于忍不住声音，轻轻说了六个字：“你先去，我就来。”李南泉看到，情不自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李太太回头看他站在窗户边，这就笑道：“我不过是这样说罢了，我哪里能真去？”李南泉笑道：“你说下决心不打牌，那也是这样说罢了。”在旁边听到的吴春圃，也哈哈大笑。

李南泉走出来，向他笑道：“吴兄，你看这情形，让我说什么是好？”吴春圃笑道：？你这问题，非常好解决，就是任什么也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诚然是事实。可是这本经你不去念，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李南泉还没有答复他这句话，却有人在屋角上答复了一句话，她道：“这话确乎如此。这本经，我不念了。我打算连这个家也不要了‘这多少省事。”说着话的，是奚太太走了过来。她脸上带了很高兴的笑容，两手环抱在怀里，踏了拖鞋挨着墙，慢慢儿走。她的脸子，并不朝着李南泉，却是望着吴春圃。那脚步踢踏踢踏的，打着走廊上的地板响。吴春圃虽是看到自己太太站在房门口板着脸子不太好看，可是他不愿放弃那说话的机会，依然扭转身来，迎着她笑道：“奚太太的家事，大概了结清楚了吧？”她摇摇头道：“没有了结，我们这些邻居，好像传染了一种闹家务的病。你看，石太太家里，今天一大早就吵得四邻不安。”李南泉觉得早上违拂了人家的意思，心里有些过不去。这就向她笑了一笑。奚太太倒是真能不念旧恶，这就站定了向他望着道：“老夫子，我正式请教你，你可不可以对我作个明确的指示？”李南泉当了太太和吴春圃的面，倒不好怎么和她开玩笑。便沉重地道：“奚太太，大嫂子，并不是我不和你出主意。可是这主意不大好出。比如说你和石太太同有家务，这病症就不一样。石太太的病呢，是内科；而你的病呢，是外科。这内科外科的症候，就不能用一个手法去医治的。”

奚太太在电影上，很看了几个明星的小动作。她将一个食指含在嘴唇里，然后低垂了眼皮子，站着作个沉思的样子。但她那张枣核脸，又是两只垂角眼睛，在瘦削的脸上，不带一些肉，很少透出美的意味。不过她在那抿着嘴唇之下，把那口马牙齿给遮掩上了，这倒是藏拙之一道。她自己觉得这个动作是极好的，约莫是想了两三分钟，作个小孩子很天真的样子，将身子连连地跳了几下。不过她下面拖的是两只拖鞋，很不便于跳。所以身子跳得并不怎样的高。她伸了那个食指，向李南泉点着头道：“我明白了，你说的内科外科，那是很有意思的。原来石家的事，你也很清楚了。人家内科的病，我不去管它。你说这外科的病应当怎样去医治？”李南泉见她跳了几下，逼近了两尺，已经走到面前，便向后退着，点了头笑道：“你找医生，也不要逼得太凶呀。外科的治法，那是很简单的，哪里有毒，就把那里割了。”奚太太道：“割了它？怎么割法呢？”李南泉笑道：“我究竟不是医生啦，我只知道当割，我却不知道要怎样割。我想，你明白了这个缘故，你也就会的。”奚太太觉得刚才那个小动作，表演得很好，她又将两手十指互相交叉起来，放着在胸脯下面，头微低了，紧抿了嘴唇。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她有意多作几个表情，不住地将眼睛皮撩上垂下，转了眼珠子。很像是耍傀儡戏里的王大娘，急溜着她那双抓住观众的宝贝。

李南泉看到，心里是连叫着受不了，可是奚太太并不管这个，却向他笑道：“你看我可以和奚敬平离婚吗？”李南泉“呵呀”了一声道：“那太严重。”奚太太道：“那末，我就去捉奸。”李南泉皱了眉道：“这也不好。”奚太太道：“你以为捉奸这事也严重？”李南泉道：“严重倒不严重，不过这两个字，不大雅。而且你一位太太到重庆去做这件事，也不大好。”奚太太道：“离婚不好，捉奸……”李南泉立刻拦住道：“又是这么一个不雅的名词。”奚太太笑道：“那要什么紧？今天早上，石太太就表演了这样一幕。虽然当时是要费点气力的。可是你所说的她那内外科的时候，也就去掉了。那个人不是悄悄离开了她的家吗？我的目的，也就是要做到这样。”李太太斜靠了门框做针活，低着头只是听。听到了这里，她却忍不住一笑。奚太太道：“你笑些什么？一定有文章。”李太太道：“你这个聪明人，怎么一时想不开来？石太太要小青离开她的家，那范围太小了。你要那个女人离开重庆，那问题不是太大了吗？她若不离开重庆，你就和她抓破脸，她也不过是当时受你一点窘……”奚太太道：“不，我要把那贱女人抓到警察局里去。只要警察局里有案，她的住址就瞒不了，我立刻到法院里去告她妨碍家庭罪。她除非真不要脸，否则她好意思在重庆住下去吗？”李南泉笑道：“不错，你连法律名词也顺口都说出来了。”奚太太将手一指道：“我的顾问多着呢。我是请教过这位袁先生的。”说着，她向隔溪袁家一指。　　奚太太笑道：“你看，我的法律顾问来了，你看我说的话对是不对。”袁四维将一支竹笔套子，套了半截纸烟，咬在嘴角上，将两只手反背在身后，缓缓地走过那木桥，他一身淡黄色的川绸裤褂，像是佛盘上的幔帐，受过若干年的香烟，带着很深的灰色，而且料子落得像汽球的皮。在他那张雷公脸上，已是充分表示了他的瘦弱，现在再加上这身不贴体的衣裤，真觉他这人是个木棍架子。他缓步过了桥，将嘴里那个装纸烟的竹笔套子取下来，捧鲜花似的举着，笑道：“奚太太，我还没有执行律师业务，你可不要宣传我当法律顾问。大家全是好邻居，对奚先生、奚太太我一样地愿意保障你们的法益。我们还是谈谈交情罢。奚太太愿意和解的话，我和李先生都可尽力。说句老实话，太太和先生打官司，没有到法庭，首先就是一个失败，这话怎么说呢？夫妻的感情破裂了。夫妻感情破裂，你以为这是男子一方的损失吗？其次，夫妻官司，最大的限度是离婚。在中国这社会，男人丢开一个，再娶一个那实在没有什么稀奇。女人能像男子一样吗？无论怎么样，丈夫总是丈夫，太太把丈夫告倒了。精神、物质，同时受着损失。这还是就夫妻本身而论，像有了儿女的人，父母打官司离开了，这小孩子们或者是无父，或者是无母，你想那是什么遭遇？”他这篇话，在走廊上的人听了都感到奇怪。在这个人的嘴里，怎么会有这样忠恕的话？尤其吴春圃这个人，他心里搁不住事，就拍掌连叫了几声“对”。

袁四维看到大家这样和他捧场，他太高兴了。他将那竹笔筒子搬到手上，连连地弹了几下灰。像是很轻松的样子，在走廊下来去走着，笑道：“我相信，我若是作律师的话，十场官司，有八场官司打不了。那为什么缘故？就为的是我都是这样劝解着，让人家官司打不成。”奚太太笑道：“官司打不成可不行，我现在这情形，不打官司，还有什么办法去对付？”李南泉一看到了此公，先行头痛，借故到屋子里去拿纸烟，就闪开他了。隔了窗户，听他和吴春圃哕哕唆唆地说着，索性坐下来，取了一本书举了看着。他总以为没有事了，袁先生却又在窗户眼里伸着头向里张望了一下，笑道：“李先生很是用功。在这样环境里，你还是手不释卷。”这么一说，李南泉就不便含糊了，只好放下书站起来。他口里虽然有句话，说是请进来坐坐。可是话到了舌尖上，还是把话忍回去了，向他点个头道：“你倒是很安定。”说着话，向屋子外面迎出来。站在屋子门口，意思是堵着他不能进去。袁四维在衣袋里掏出烟盒子来，翻转口将烟卷倒出。这让他发现一个奇迹，就是倒出来，只有两个整支，其余全是半截的。这半截烟并非吸残了的，两头崭新，并无焦痕。他这样注意着，袁四维已经明白了，有意将肩膀扛了两扛笑道：“我现在新学会了吸烟，不吸有点儿想，要吸又吸不了一支，所以将每支烟用剪刀一剪两半段。这也可以算是节约运动吧？老兄来支整的罢。”说着，将一支烟递了过来。

李南泉笑道：“袁先生，你真有一套经济学，我刚吸过，谢谢。”说时，他伸出手来挡住，向袁四维连连摇摆了两下。但他那支烟，并不肯收回去，依然将三个指头夹住了烟，向上举着。他笑道：“这抗战期间，节约虽是要紧，但结交朋友还是要紧。人只有在患难贫贱中，才会知道对于朋友的需要。我就最欢喜二三知交在一处盘桓。朋友相处得好，比兄弟手足还好。”他口里说着，手里还是老举着那支烟。他忘了敬客，也忘了收回去。接着，他将纸烟向山溪对岸，遥遥地画了个圈子，笑道：“你看，那边山脚下一块地，是我画好了，预备建筑房子的。假如这房子依了我的计划施工，一个月以内，准保完成。等着这房子盖好了，我可以腾出一间朝着南面的房子，让李先生作书房，你看那山坡上现成的两根松树，亭亭如盖，颇有画意。再挖它几十根竹子，在那里栽下去。那就终年都是绿的，大有助于你的文思。我先声明，这间房子，不要你的房租，而且也不必你在盖房子的时候，加入股本。你的境遇，我是知道，现在实是没有那富余的钱。在外面作事，无非是鱼帮水，水帮鱼。只要是我可以卖力的地方，我可以和你老兄尽一点力。”他说着话，连头带身子转了半个圈，表示坚决。李南泉笑道：“鱼帮水，水帮鱼？不用说，我是一条小鱼。这鱼对于汪洋大海，也有可以效劳的地方吗？”袁四维道：“当然可以。”说着把肩膀扛了两下。又道：“一汪清水，有两条金丝鲤鱼在里面，那就生动得多了。来一支烟。”他终于觉悟了，手里捏着没有剪断的烟，还没有敬到客手上去呢。他真客气，简直就把这支烟向李南泉嘴里一塞。

这分客气，虽让李南泉难于接受，但他也只好伸手将烟接住了，笑道：“像袁先生这样热心交朋友，那真没有话说。自己吸半截烟，将整支的烟敬客。我当然在可以帮忙的地方，要相当的帮忙。”这句话说到袁四维心坎里去了，他明白这支烟，发生了很大的效力。于是牵扯着李南泉的衣袖，让他向前走了两步，他低声笑道：“我们到那边竹林子下去谈谈。”李南泉因他一味客气，不便推辞，只好跟着他走过木桥去。袁四维由眉毛上就发出了高兴的笑容，一直到嘴角上，下巴上，那笑容都由他雷公脸的每条皱纹里突发出来。在他那嘴角一动一动当中，似乎就有一大篇话要说，李南泉也就只有见机再谋对答了。就在这时，大路上来了一位摩登少妇。她梳着乌亮的头发，后脑将小辫子挽了半环发圈。在发圈的两端，还有两堆点缀物。一头是几朵茉莉花，一头是红绸制的海棠花。满脸通红的，擦着胭脂粉，尤其是那嘴唇，用大红色的唇膏涂着，格外鲜明。在两只耳朵上，还垂了绿玉片的秋叶环子。她身穿浅紫色带白点的长衫。雪白的赤脚，踏着橘色的皮鞋。她越来越近，袁李二人都看着有些惊奇，不知村子里哪一家，有贵客来临。但看她这样子，是向李家走去的，李先生就不能不更为注意。她倒是不生疏，高跟皮鞋走着石板的“咯嘀咯”响着，到了面前，先笑了。她道：“李先生，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有点儿事情和你商量商量。”直等听到她发言，这才恍然，原来这就是石正山太太，一经化妆，她就变成了两个人了。

李南泉不由得“呀”了一声。但对石太太不十分熟，还不肯说“你好漂亮”的话，只是笑嘻嘻地点了个头。袁四维倒不知道石家今天有事，这就向她道：“石太太今天由城里来？”石太太笑道：“不是由城里来，我是要到城里去。”说着，掉过脸来向李南泉道：“李先生，请到你府上，我们去谈谈。”袁四维对于她这个请求，不大赞成，很不容易把李南泉邀到竹林子下面，正是要谈生意经，怎肯让她拉了去！因扛了两扛肩膀笑道：“我正和李先生讨论一个问题，若是石太太和李先生商量的问题很简单，我告便一步，就请你在这里和他说罢。”石太太笑道：“我说的，都是大公无私的事，也欢迎袁先生给我一点指示。就是我家那个丫头，今天逃跑了。我不希望她再回来，我要到城里去登报。这文字的措词，不知道要怎样才适当。我这里有个底子，两位看看怎么样？”说着，她由衣袋里拿出一张稿子交给了李南泉。他看时，上写着：

石正山声明与义女石小青脱离关系启事

鄙人在数年前，收容晚亲某姓之女为义女，善为款待，且授予相当之教育。正山对之，视如亲生，向严守父女之义。该女近忽受人愚弄，窃去本人衣物钱币合值五千余元黑夜逃走。似此忘恩负义，实令人难忍。自即日起，与小青脱离一切关系。但义父之身份，依然存在。如有诬辱谣言，概之不理。此启。

李南泉看了两遍，问道：“既然脱离一切关系，怎又说义父之身份依然存在呢？这是个漏洞，请你考虑考虑。”

石太太笑道：“这就是我一点用意。老实说这全段广告的紧要观点就在这里。”李南泉当然很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但当着她的面，也不能说破，这就把那张字条，交给了袁四维，笑道：“你是位法律家，你看看这文字的情形怎么样？”他接过去，将字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摇摇头道：“这个在法律上说不过去。养女走了就走了，她也不能对你作义父、义母的有什么法律上的义务可言。你就登上这段启事，她也可置之不理。有道是养儿子还能算饭账吗？养了她多少年，也不能……”石太太摇头道：“不是这意思。我的目的，就是要她不理。哪怕从此以后见了石正山当作仇人，我也欢迎之至！”袁四维拿了那张稿子仔细沉思了一下笑道：“我这就明白了。这就是李先生所谓的外科。”石太太不明白他这意思，望了他沉吟了一会，问道：“她还有毛病，那简直该打。”奚太太老远地站在走廊檐下，立刻向她乱摇着手道：“你不明白，回头我和你说。人家怎么会知道她有毛病呢？”石太太道：“那个贱丫头，她是有毛病。第一，她喜欢出汗，到了夏天，三天不洗头发，作臭腌菜气味。第二，她有狐臊臭。第三，她又不刷牙齿，口里脏死了。第四，她汗手汗脚，摸着什么东西，也是很大的汗印子。第五……”她一连串地说出小青许多毛病，她是信口说出来的。到了第五项，她却是说不出名目。但她报了第五，决不肯没有交代。她见袁李二人全把眼睛盯在她脸上，她就摇摇头道：“我不必说了，这是内科，反正她周身都是毛病罢。”

李南泉笑道：“石太太，不是我挑眼，这个问题，很让我疑问。既然小青是个周身有毛病的人，你们为什么收养她？收养之后，为什么家里大小事都由她负责？例如她不刷牙，手脚有汗印，头发臭，又是狐臊臭，这都是给人一个很不清洁的印象的，为什么你让她洗衣做饭？”石太太虽是擦了满脸的胭脂。但还是看得出，她脸上的红晕，却依然由皮肤里烘了出来，勉强带了笑容道：“你这话问得是对的。可是这些事情，我是天天监督着，罚她洗头，罚她擦药，罚她刷牙齿，所以也就不见得她脏。”袁四维倒不谈话，拿了那张字条，只是出神地看着。石太太扭了脸向他问道：“袁先生，你看这启事可以随便登出来吗？”袁四维两只眼睛，还是向字条上看着，沉吟着道：“你若是不作为法律根据的话，拿着去登报，倒无所谓。其实呢，”他说着，又使出了那手法，将肩膀扛了两扛，继续地笑道：“你真是要找法律根据的话，那也有办法，不过我也不愿多这件事，我现在也不做律师。”石太太看看李先生终始不肯负责说话，而袁先生倒有点肯出主意的样子，便笑道：“袁太太在家吗？我到你府上谈谈。”袁四维道：“好，请你先去，我就来。”石太太去了，袁先生心里已另有了一番打算。但同时对李南泉这个说话的机会，也不愿丢了。时间迫促，他也不能再考虑了，先吓吓地淡笑了一声，然后道：“你昨天介绍的那位张先生，实在是一位好朋友。忠厚，慷慨，而且又精细，想来，学问也必是很好的。”李南泉笑道：“可惜走上钱鬼子那条路了。”

袁四维笑道：“现在是功利主义的社会，非谈钱不可。《天演论》上说过的，适者生存。现在不谈钱，就不是适者。读书的人，讲究穷则变，变通，这个日子谈经济，那是百分之百的对。张先生为人，我十分佩服，我想请他吃顿便饭，又没有这个机会。今天晚上，我们到街上去吃个小馆，你看怎么样？”他说着这话时，把他那张雷公脸仰起，对了李南泉很诚恳地望着。在他的那脸皱纹上，像按上了电线似的，不住有些颤动，似乎是笑，又似是不安。李南泉虽然不愿意给姓张的找麻烦，也不愿意给姓袁的难堪，沉吟着道：“张先生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到这时候他还没回来，我也没有法子去约会他。他回来了，我一定把你这好意转达给他。”袁四维陶出了身上那个纸烟盒子来，伸着两个指头，在里面乱挖，挖出两个半截烟卷来，将半截敬了客，又将半截安在竹笔筒子头上，半鞠了躬笑道：“你是老邻居了，对于我这种节约行为，自然十分谅解。不过对于新朋友，就不能这样。当年我在南京、汉口的时候，我家里天天有客，我预备了两个厨子，一个厨子做四川菜，一个厨子做扬州菜，只要朋友肯来，我无不竭诚招待。我不请那张先生，我心里过不去。这样罢，回头我送点土产来，让张先生带进城去。这就是石太太说的话，算是我一个毛病。我就是好客。”李南泉道：“好客也算毛病，这毛病可太好了。你这毛病算是内科还算是外科呢？”袁四维笑道：“在我太太看来，一定算是……不，她也很好客的。”说着，他觉得不大妥，伸了手乱摸着头。那和尚头的短头发，摸得窸窣作响。

李南泉看他这样子既是讨厌，又是可怜，便笑道：“袁先生这番好意，我一定转达。不过张先生为人，他很是拘谨。他若说是无功不受禄，那我可没有办法。”袁四维把竹笔筒子咬在嘴角里，将头微偏着，抱了拳头，连连拱了几下，抿着嘴，口里呼噜呼噜说不清楚，听那声音，好像说是“请多帮忙，多请帮忙”。李南泉笑道：“好罢，若是能把张先生留下的话，我就留他一天，大家详细地谈谈。”袁四维终于忍不住肚里的话，先打了个哈哈，然后笑道：“多谢多……”他却没法说第四个字。因为他一张口，那支竹笔筒代替的烟嘴子，落了地上。这正是斜坡的上层，竹笔筒子不肯在地面上停留，却顺了竹荫下的斜坡，滚了去。这斜坡下面，有两大堆猪粪，这支竹笔不偏不斜，滚到猪粪堆里去了。他看到之后，连连将两只脚顿了两顿，口里连说是糟糕。在李南泉心里想着，他对于这支竹笔筒和那半截烟卷，一定牺牲的。可是他并不这样做。弯着腰，径直奔到那堆猪屎边上。他本来伸着食指和拇指，硬把那个竹笔筒捡了起来。可是他弯腰的程度很深，似乎嗅到一股猪粪的气味，立刻将身子向后一闪，直立了起来。李南泉想着，这该牺牲了吧？然而不然，他左手捏着鼻子，右手在地面拾了一片大树叶拿在手上，利用了这片树叶，盖在猪粪的竹笔筒上，就隔了那片树叶把竹笔捏了起来。那半截卷烟，塞进到竹笔筒里去很紧，居然还嵌在竹笔筒上，没有落下来。

李南泉对他这个行为，发生了莫大的惊讶。这位先生竟是这样的屈尊，只有皱了眉毛，远远站着。那位袁先生，将手指夹住了带猪粪的笔筒，弯了腰走着，他似乎知道李南泉看了这事有点不愉快，便放了苦笑道：“我并不是不肯放弃这个烟嘴子，因为它和我有一段共患难的关系，我就以后不用也要保存它。我就有这么一个纪念品。”他一面说着，一面兀自弯了腰不直起来。李南泉见他这行动，微笑着，并轻轻地道：“这是内科还是外科？”袁四维道：“外科外科。”他说时点着头，那自然是聊以解嘲的意味。可是他只管笑，却把手上忘了，那个竹笔筒子又掉在地上，他手上仅仅捏住那张枯树叶子。他忙将背对了李南泉去捡笔筒子。他以为身体把自己的行为给挡住了，这就扔了那张败叶，赶快将两个指头夹住了竹笔筒子，向家里跑。李南泉看到只是摇摇头，背了两手，缓缓地向家里走。但两只手在背后，是把手掌心托了向上的，突然觉得手掌心里有样东西放着。他的触觉，知道这是一块石头，赶快回头看时，奚太太却是笑嘻嘻的，站在身后边，她已经重新化了妆，这样她脸红红的，倒成了将熟的冬瓜枣。两只辫子，老鼠尾巴似的垂下。

李南泉对于这位奚太太，十分的敬崇，可是又相当的害怕，现在她这副形象，站在自己面前，教人却是相当的窘，尤其是自己的太太，还站在走廊上，含了笑容，向这里望着。若是和她说几句不客气的话，彼此是很熟的邻居，尽日给人家钉子碰也不好，今天是给她好几个钉子碰了，那就非弄得彼此交情决裂不可。他犹疑了一会子，便带了笑容向她道：“我是刚刚睡午觉起来，是不是奚太太早上有什么话告诉我，我没有去办？”奚太太摇摇头道：“那倒不是，我……”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她还是把扇子边沿掩了嘴唇，笑道：“那位袁先生将两个指头捏了竹笔筒子走去，那事情是不可笑人家的。你为什么当了人家的面讥笑人家？”李南泉笑道：“我并没有讥笑他。我不过敬佩他为人，夸赞他几句。你看看我这事作得不大好吗？”奚太太道：“这件事我不管，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说着，她收起了折扇，将扇子头放在嘴唇边，低着头想了一想，然后把扇子头连连在脸腮上敲着，沉吟着道：“我有句什么话要说呢？你看我脑筋混乱得很，我忘记是什么事了。”说着，将扇子头轻轻地敲了额角，这样的做作，总有四五分钟，她始终没有把这件事记了起来。然后身子扭了两扭，笑道：“我想起来了，我打算马上就进城去，你可不可以给我写几封介绍信？”李南泉道：“你这话说得太空洞，你要我给你介绍些什么人呢？”奚太太道：“你所接近的是些什么人，你就给我介绍什么人！”

她说着这话，将扇子在空中抛着，打了两个翻身，然后将扇子接着了。李南泉道：“我所认识的朋友，文艺界，新闻界都是现在天字第一号的穷人，你要认识这些人作什么？他们可不能给你治那外科的病。”奚太太道：“我又不去募捐，我要认识有钱的人干什么？老实对你说，我想到重庆去招待一次文艺界和新闻界，我要当场把我的家事宣布出来。对文艺界的人，我希望他们给我写一个剧本，或者写一篇小说，最好是能写剧本，等到这戏能上演的时候，我亲自登台，现身说法，演说一番。新闻界的人呢？我要他们给我宣布新闻。”李南泉笑道：“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这故事，并不十分稀奇，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招待新闻界和文艺界，你供给人家的材料，让人感到并不足作小说、编剧本的时候，人家失望，你也失望。”李太太在那边廊檐下就插嘴笑道：“天下事不都是事在人为吗？有许多很小的事，经妙手点缀一番，就可化为大事。也有很大的事，因为主角儿太不会用手段了，让很大的事平平淡淡地过去。”奚太太对女人说话，她的姿态就变了。把小扇子展开，连连在胸前扇着，扇得“扑扑”作响，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看我这事怎样才能引起人家的注意？而且把问题扩大起来？”她说着话，向李太太面前走去。她笑道：“可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比较冒险的手段，就是你到城里去挑一所大楼住着，这楼必须面对了大街，当那大街上正热闹，行人来往不断的时候，你突然由楼上一跳，而且大叫一声。”

奚太太道：“那样做，我不是疯了吗？本来，现在我也有几分疯了。你说是不是？”这么一说，连在走廊上的人，都放声大笑了。李太太笑道：“大家笑什么，这是真话。有道是胆大拿得高官做。若要怕事，怎么做得出事来？”奚太太倒不以为她这是玩笑话，拿着那把小扇子在胸面前慢慢扇着，点了两点头道：“这事情倒并不是开玩笑。我要打算干的话，一定要拼着出一身血汗。李太太说的这话，让我考虑考虑。”李南泉道：“那末，你就不必让我写介绍信了。”她道：“我跳楼是一件事，你写介绍信那又是一回事。多下两着棋总是好事。”说着，展开她手上的小扇子，向他连连招了两下笑道：“来，来，你就写信罢。”李南泉对于她所点的这个戏，颇感到有些头疼，含着笑，还没有答复呢。忽然那边山坡的人行路上，有人笑道说：“我又回来了。车子太挤。”看时，是张玉峰缓缓地走回来了。看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好像是很疲乏。望着点了个头，还没有迎上前去，只见那位袁四维先生，由他家里奔了出来，直迎向人行路上。走到张玉峰面前，伸了手和他握着道：“我今天候大驾一天了。很是要和老兄畅谈一番。现在有了机会，请到舍下去坐，请到舍下去坐。”他握着张玉峰的手，表示很亲切，只是上下地摇撼着，摇撼得他的身体都有些抖颤。李南泉想到那只手，正是在猪粪里掏过的，张玉峰那只抓黄金、美钞的手，现在却是间接地抓着猪粪，这倒很替他那只手抱屈。张玉峰哪里会知道这事，他被袁四维的诚意所感动，笑道：“有点急事，早上是天不亮就走了。简直要和袁先生谈几句话都没有工夫。”

袁四维道：“我无所谓，在乡下闲云野鹤一个，有的是时间招待朋友，请到舍下去坐坐罢。”他说着这话，站在分岔路口，将张玉峰向前的路挡着，使他不能不向去袁公馆的路上走。张玉峰看着也是没有再婉拒这约会的可能，只有向他家里走去。袁四维觉得这回钓鱼，百分之百地上了钓，不能再让这条大鱼跑了。便跟在后面护送着，一路高声叫道：“拿烟来，泡好茶来，有客来了！”说着，很快抢到自己家门口，将身子侧着，伸了右手作比，口里连说“请里面坐”。张玉峰被他的客气压迫着进去了。袁四维跟着进来，两手拱着拳头，笑着说：“请坐，请坐，我家里是不恭敬得很”。张玉峰在李南泉口风里，已经知道这位袁先生是一种什么作风，他又想着，袁先生所以这样拉拢，无非是想彼此约会盖房子。本来自己就要房子住，订约出钱之后，他必得交出一幢房子来，这也没有什么吃亏。他的这番作风，也无非像生意人拉拢买卖一样，并没有什么出奇。自己痛快，也让人家痛快，干脆答应他就是了。便笑道：“关于盖房子的事情，李先生已经和我提过，说是袁先生对于盖房子的工程，非常有经验，那我也正要把这事相托。”袁四维听到他已答应，口里连说道“好说好说”，而两只手又情不自禁地抱上了拳头。张玉峰道：“我事情忙，不能在这里多耽搁。袁先生若有什么合约的话，只管拿出来让我签字。以后一切事情，请和南泉兄接洽，我请他全权代表，至于款子多少，我照摊。也都先交给南泉兄，由他转交。”这句话说了不要紧，袁四维“呵唷”了一笑，竟是弯了腰深深地作个大揖。

张玉峰对于这个举动，当然有些惊讶。便是答应合伙盖房，何至行此大礼相谢？更是吓得向后退了两步，抱拳回礼道：“老兄何必这样客气？”袁四维笑道：“倒不是客气，只是我的脾气是这样，看到朋友对我客气，我就在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之下，要大大回敬。”他说是这样说了，可是他的脸色，不免泛起一层红晕，似乎有点难为情，不过这难为情，也是片刻的。立刻昂起脖子来，向窗子外叫道：“快快送茶来。看看瓜子还有没有？若是有的话，把碟子装一碟子来。”他叫一句，太太在屋子里答应一声。他听那答应的声音，非常之利落，料着留着过中秋的那些南瓜子并不会失落，便又高声道：“把大碟子装了来。开水烧得开开的，给我泡一壶好茶。”他那样高声叫着，不但屋子里听到，就是屋子外很远也听到，李南泉站在竹子外，就是所听到的一个。不必作过深的揣测，就是在袁先生这样叫泡茶、拿瓜子的当儿，就可以知道张玉峰已是身人重围。现在马上要援救他出来，拘了面子，恐怕他不肯走。而且这样急促地把张玉峰叫了出来，也很给袁四维面子难堪。这就不作声，背了两手在屋子后面来回踱着步子。他所听到的，都是袁四维带着哈哈的笑声，张玉峰在这哈哈笑声中，很久才说了个“是”字，或者“对”字。这样总有二十分钟，始终没有听到袁四维间断他的话锋。他想着自己钻到袁家去和他们插言，那是不知趣的事。站着出了一会神，他倒是想得了一个主意，立刻走回家去，在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纸条，写上几个字。

这张纸条，他是这样写着：“电话局顷派来人报告，贵行有长途电话来到，详情已由电话局记录，请速来阅。”写完了，交给王嫂，让她送到袁家去。果然，不到五分钟，张玉峰就来了。他脸上带了一分沉重的颜色，正待问话，李南泉笑着相迎，摆了手低声道：“没事没事。我若不写那个字条，你怎么脱得身？”张玉峰也笑了，摸着头道：“我看那袁先生，用心良苦。他也不会白要我的，我给了他钱，他得给我房子住。不必让他老悬着那分心事，我就答应他罢。他说每一股，约需出款五百元。这五百元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目，我已经答应他照付。那钱我交给你，由你分批地付给他。他倒也相当的漂亮，和我约好了，筑好了墙发给一批款，盖起了屋顶给一批钱，最后他交房子我清账。现在只要付一笔定钱。这件事我是全权交给你了。你看钱当付就付，不当付，就停止了。”说时，脸上带了三分苦笑，连连摆了几下头。李南泉笑道：“这事我害了你，不该宣布你是银行家。现在这社会上，谁要看到了银行家，哪还肯放过吗？只有我这姓李的是大傻瓜，银行家和我交朋友，我是让他自由来往。”张玉峰脱下了他身上那件八成旧的灰哔叽中山服，提着衣服领子，连连抖了几下，笑道：“你看，我这一身穿着，我也叫银行家，那真把银行家骂苦了。不过你真和银行家来往，你以为那是揩油的事，那就大错特错，办银行的人，都让人家揩了油去，那银行怎样办下去？开银行是大鱼吃小鱼的玩意，你还想吃他吗？”李南泉笑道：“怪不得你肯住我这草房子，你是吃小鱼来了。”

这一说，宾主哈哈大笑。张玉峰道：“这的确不对。我就这样两肩扛一口地到府上来。没有给嫂夫人送东西，也没有给小孩子带东西。”说着，昂了头向里面屋子叫道：“大嫂，我太不客气了吧？”李南泉笑道：“她的公事，比你还忙。她老早坐上牌桌子去了。我现时在家里作留守，你有话我代你转达就是。”张玉峰笑道：“我非常赞成这个行动。在这个山谷里面，生活着什么娱乐都没有，打几圈卫生麻将，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事。若是我住在这里，我不也是每日一场卫生麻将吗？”他们这样说笑着，自然是声音大一点。说过了，也只是十来分钟的时候，袁家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姐，笑嘻嘻地走了来，向张李两位各深鞠一躬，笑道：“李伯伯，我爸爸说，张先生若是有意打牌的话，我爸爸可以奉陪。若是角色不够，我爸爸说，可以代邀两位。”李南泉听了这话，简直说不出话来，只有向张玉峰看了一眼。张玉峰禁不住他每逢踌躇时候的作风，伸着手摸了几下头，笑道：“好的，假如我腾得出来工夫，我再通知你爸爸。”那位袁小姐去了，张玉峰低声问道：“这位袁先生，从前作过官没有？”李南泉道：“你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道：“据我看来，他完全是做官的作风。”李南泉想了一想，也笑了。只是这样一来，张玉峰可就不敢在李府上多坐了。邀着李南泉上街去坐小茶馆，并在小馆子里吃晚饭，饭后，又去听了三个小时的戏，直到深夜方才回家。第二日一大早，太阳没有出山，他就告别了主人。一小时后，李南泉就听到隔着山溪，有了袁四维的咳嗽声。在窗子里张望时，他正在路上徘徊呢。

袁先生在人行路上来回走着，也是不断向这里张望，最后他就叫了声李先生。李南泉知道是被他看到了，不能含糊，这就隔了窗子答应着。袁四维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拱了手道：“张先生，我昨天和老兄谈了几分钟之后，痛快之至！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坐个小茶馆。”他说着，也不问屋子是否有人，已经是抱了拳头，连连地向屋子里作揖。李南泉笑道：“张先生已经走了。”袁四维听了这话，他脸上那笑意，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翻了两眼向人望着。李南泉笑道：“他虽然走了。可是袁先生所托他的事，他完全照办了。所有盖房子的事，他叫我代为办理。所需要的五百元款子，他可以分次交来，由我转交给袁先生。签订合同这件事，也归我代办。他今天回到城里，明后天就有款子寄来。他这个人倒是很守信约的。那可以完全放心。”袁四维的笑容，本来已抛到天空里去。经他这样一说，那笑意又由天空里跑回来冲上了他的面孔。他将头摇成个小圈，接着道：“我就知道张先生这个人是位慷慨的君子，简直是一语千金。这人是太可佩服了！这人是太可佩服了！”他说着话，把头竭力仰着向后，仰得人倒退了几步，向夹壁墙碰了一下。李南泉倒不忍笑他，有些可怜他了，也就没有说什么。不过袁四维自己，透着有些难为情，因道：“既是张先生这样说了，大家一言为定，我去把合同稿子弄好，至迟明天上午，我送来给李先生签字。”李先生想说几句“不忙”，可是这话是人家不愿意听的，也就不作声了。袁四维说句“不哕唆了”，拱了两拱拳头，自行走去。

他说不哕唆了，倒有自知之明，李南泉回答声“再谈罢”，也就没有远送。对于袁四维这个作风，实在是感到有些头痛，太太既不在家，也就只有拿了一本书坐到桌旁看着。心里料想着，在这最短期间，他是不会来麻烦的。可是这个猜想，又不怎么符合。窗子外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李伯伯”。看时，是袁先生那位大小姐。她小手提了点东西，摇摇晃晃地向这里走来。她径直走到屋子里，将手上提着的东西举了起来。乃是半条干咸鱼和一个小报纸包儿。那鱼约莫有七寸长，三寸宽。鱼头倒是完整无缺。在鱼腮以后，这鱼就削去了半边。尤其是那鱼尾巴已不存在，这鱼的半边干身子，盐霜像加了一层白粉，还有些虫丝，圆秃秃的，极不好看。那个报纸包，约莫有四寸见方，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那纸包并不大，而外面绑扎的绳子，却是小拇指粗细的草绳。这显然是极不相称。可是送礼人对于这些物品，似乎还是十分重视。那包扎着纸包的草绳，束得很紧，而且还长出了有一尺多的绳子头。李南泉虽是十分明白这点意思，可是还不能直率地先说破，只是笑着向她点头。袁小姐道：“李伯伯，我父亲说，送你一包茶叶泡茶喝。这是我们家乡带来了。”李南泉望了那半条七寸长的干鱼，笑道：“这也是送我的？”这小姑娘有十三四岁了，她也觉得这不大像样子，脸上先红着，然后笑道：“人家送我们的时候，就是这样半条。我爸爸说……”她已经完成了家中教给她的那些话了，将两样东西，扔在桌上，扭转身就向屋子外面跑走了。

李南泉看了看桌上的礼物，又对走去的袁小姐后影看了看，叹口气道：“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说着话，把那草绳子解了开来，打开旧报纸包看时，里面长长短短的茶叶，还带着茶叶棍儿。茶叶品质怎样，那不必去研究它。只是那茶叶里面，还有不少的米粒。这和上次在他家喝的茶叶，那是一样的情形。抓着那茶叶，在鼻子尖上嗅嗅，还有很重的霉味。他淡笑着叹了口气，将那报纸包依然包好，把草绳子也束紧了，然后提了那绳子头，走到屋角山坡上，当甩流星似的，远远地向山沟丢了去，口里还大声叫道：“去你的罢。”他回到屋子里，见小桌上还有许多碎茶叶屑子，这就用点碎纸把这茶叶末子扫了下去。正当扫抹桌子的时候，却看到桌面上爬了黑壳虫子，茶叶里面生虫，这倒是第一次看到的。再仔细向桌面上看时，乃是那干鱼腮里爬出来的。拿起了那鱼，在桌上扑扑地连敲了几下，就从那腮里面陆续漏出几只虫子，而且爬的速度，比原来在桌子上的黑虫还要爬得快。他不加考虑，提了那鱼头上的草绳子，又向屋子外跑去，他照着茶叶包那个办法，把鱼头也丢到山沟里去。回家之后，向书桌面上嗅了两嗅，还有些盐臭味。他坐在竹椅上，抄了两手在胸前，向椅子背上靠着，眼望了桌面，连连地摇了几下头，叹了一口气。他呆定着，不免翻了眼睛，向窗子外看去，却见袁四维先生带着两个短裤赤膊的人，在对面山坡上，横量直量的，在地面四周比划着，而且他口里笑一阵子，大声叫一阵子，闹了个不休。最后他大声叫道：“我们都是为了抗战嘛！”

李南泉听到这话，心里有些奇怪。他这样建筑房子，与抗战有什么关系？这就不免站立起来，缓缓走出门去。那边袁先生说话，声音非常大。他打了哈哈道：“我们由下江来到四川，什么东西都给丢了，政府不是说了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虽没有钱帮助国家，可是我们出力的时候，一天也没有断。保甲上开会，哪一次我没有去演说？每逢一次前方胜利，我都要在茶馆子里坐两三个小时，买好几份报摆在茶馆里让人传观。第一区专员兼巴县县长，是我的好朋友，他看到我为国家这样的出力，希望我住在这村子里，作领导民众的工作。上次我到专员公署里去，专员亲自把我送到大门口来，和我握着手说：‘只要袁先生看的地方中意，无论是哪片地方，由袁先生随便划出来盖房子’。你们的父母官，都是这样的帮忙。你们作老百姓的，岂可对我们的事马马虎虎？下次你们是摊款抽壮丁的时候，要不要我到县政府去说话？”他越说越带劲，索性丢下了手上那根当软尺的草绳子，站在一方土堆上，当上了人行路上的演说家。原来这条路上，陆续有些下市回家的农人。听到他一再提专员和县长，都觉得这是惊人之举。乡下人对于县长的印象最深，他口口声声提到县长，想必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所以大家都站住了脚听下去。袁先生说话的对象，原是站在面前的两位瓦木匠。木匠姓李，还是地方上一个甲长。他包工作国难房子有一百多所，狠赚了几个钱，这时，上身赤膊，手臂上搭了一件蓝布衬衫，下身穿条青布短裤子，赤脚穿了双麻绳沿边的草鞋，腰上还束着一根紫色皮带呢。

他脸上带了七八分的酒意，面皮红红的，手上拿了一支长烟袋，呆呆地听袁四维先生说话。那瓦匠姓汪，是个五十以上的老头子，黄脸上，留着几根老鼠胡子。他穿了一件似背心非背心的灰白短褂子，两只手膀子，像摩登女子似的，全露在外面。那褂子的下摆，遮着肚脐，还破了几个大眼。虽是这样的热天，他腰上还裹着白布条子，上面挂着短旱烟袋，烟荷包，还有一条毛巾。他对于这条毛巾，特别感到光荣，这是犒劳抗属的礼品。因为他三个儿子，倒有两个出去当兵，大门口还有一块市政府送的木牌子，上写着“为国尽忠”四个字。他觉得这实在是可以站在人前说话的一个凭证。不过那木牌子是不能背在身上到处走的。所以他想起了一个变通的办法，就是把这块毛巾塞在腰带上，当了荣誉勋章。这时袁四维对着他教训了一顿，汪瓦匠有点不服气。他想，你出力，我出的力比你还多呢。不过袁先生再三提到县长，又说县长亲自送他出大门，还和他握手，这是和县长最亲密的表示。而且他又明说了，以后抽壮丁摊款的事，他可以和县长去说话。县长的滋味，那是领教良多的，将来真有许多找县长的事，那还是以不得罪他为宜。于是在腰带上把那支短短的旱烟袋取了下来，放在嘴角里，叭吸了几下，仰起他的黄蜡面孔，向袁先生瞪了两只圆眼睛。李木匠知道汪瓦匠是个抗属，真到官场上去，那是有三分面子的，就扭转身子作个要走的样子，将长旱烟袋，敲了他一下腿。淡淡地道：“老板，你去和他说嘛，让他先付几成款子嘛。没得钱，说啥子空话？盖七层楼我也会搞个计划出来。”

汪瓦匠很相信李木匠，因为他是个甲长，许多事情，他都能和乡下人出主意。虽然有这句话：“保甲长到门，不是要钱就是要人。”可是乡下人找保甲长要办法，而保甲长拿出来的主意，有些是很灵验的。现在经李木匠这样一指示，他就有了胆子了，因道：“完长，你是作官的人嘛，啥事你不晓得？我们不吃满肚子，朗个作活路？”袁四维当过贫民救济院的完长，当时，他家里人就称“完长”。于今虽是辞官多年了，他家里人对外，还是称他“完长”。乡下人并不知道贫民救济院和行政院、监察院有什么分别，也就叫他“完长”。既是完长，当然是官，所以汪瓦匠的说法是这样。袁四维听到他说要钱，把脸沉下来道：“你们这些人，虽然不能打听打听我过去的历史，可是我平常的行为，你总也有眼睛看到，袁完长住在你们贵地方，是买东西和你讲过一回官价呢，还是雇你们一次人工，没有给钱呢？现在不是刚刚谈计划吗？你以为这是到医院里去诊病，先要花钱挂号？我当然不会让你们饿了肚子上工。也不一定我就找你和李老板盖这房子，为什么今天就和我要钱？”汪瓦匠道：“朗个要不得钱？这就是定钱嘛！你叫我们应你的活路，我要去找人。我不给人钱，到了时候，别个不来，我和李老板四只手就盖起房子来？”说着，他把旱烟袋塞到嘴里，又叭吸着那不冒火的冷烟袋，把他那张黄绿脸向下沉着，半扭着身子，缓缓地移了脚步，自言自语道：“没得钱，这样大太阳把我们叫来摆龙门阵，扮啥子灯！”

袁四维听了他那些话，又看到他那不驯服的样子，把颈脖子都涨红了。横伸出一只手臂，将五个手指乱弹着，乱弹得像打莲花落一样。他张开口，抖颤了嘴皮道：“你混账！你说什么话？你看，你一个当瓦匠的人，就这样目中无人，那还了得？那还了得！”汪瓦匠已是远走了几丈路了，他胆子更显着大，这就站住了脚，回转头来道：“作瓦匠朗个的？不是人嗦？”说着，他抽出口里的旱烟袋嘴子，叭吸一声，向地面上吐了一口水。袁四维看了这情形，实在感到很大的侮辱，可是自己叫了一阵，左右邻居，都出来看热闹来了，又不便在此叫，只有瞪了两眼向他望着。这时袁太太由他家后门口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一沓钞票，高高举着，埋怨道：“你也是太不怕费神，和他们吵些什么？有钱还怕找不到瓦木匠吗！这是人家交的一笔股款，你来点点数目罢。现在邮政局还没有关门，你存了进去罢。”袁四维听说有人交股款了，而且整大叠的票子，在太太手上举着，这决不会错，把瓦木匠得罪他的事，完全丢到脑子后面去了。那一阵高兴，由他雷公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挤出了笑容来。他人还没有走到前面已是老早伸出手来了，笑道：“你点了没有，是多少钱？”袁太太道：“一股半，站在大路上，点什么数目。”说着，把钞票交到丈夫手上。那个李木匠，他虽是先走的，却没有走远，他听到袁太太的话，也是站住了脚的，这时见袁四维接过了钞票，他就口衔了旱烟袋，慢慢走到面前，笑着一点头道：“我说，袁完长，你是打算哪一天兴工嘛？你有了日子，就是迟个天把天交定钱，也不生关系！大家都是邻居，有话好说嘛！”

袁四维有了钱在手上，更是胆壮气粗，他僵着脖子，横了眼睛道：“你问这话什么意思？反正你不和我合作。我说哪天动工也没有用。”李木匠左手拿了旱烟袋的上半截，让烟袋头子在地面上拖着，右手在光和尚头上乱摸了一阵，表示着踌躇的样子，笑道：“不要说这话，完长，我们邻居总是邻居嘛，有啥子话总好商量唦。”袁四维道：“邻居总是邻居，你怕我不晓得这话，我拿这份交情和你说话时，你要谈生意经。谈生意经就谈生意经罢。我没有钱，就不说出这些闲话。现在我不谈了，你又来谈交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着话，将大叠的钞票，向口袋里装着，手里只拿了一叠小的，一张一张地数着，口里还是四、五、六、七、八地念着。李木匠将旱烟袋放到嘴里吸了两下，作个沉思的样子，然后笑道：“我和袁完长作事，哪一回又谈过生意经？总是讲交情咯。上次，我就送了好几斤木头片给你们家引火，还不是交情？”他口里说着，眼睛可望了袁四维手上的钞票。袁先生虽然在数钞票，可是听了他这句卖交情的话，不能不答复，淡笑一声道：“几斤木头片子好大的交情！你看，这一打岔，又把我数的数目忘记了。三十五，四十，四十五，五十。”他口里数着，手上将那五元一张的钞票，又继续翻动。李木匠虽然碰了他这样一个钉子，可是他并不走开，依然含了旱烟袋嘴子，默默地吸着，直等袁四维把左边口袋里的钞票数完，全部都送到右边口袋里去了以后，他将两只手同时按着两只口袋，表示着这手续完了。李木匠这就含着笑容，又叫了一声袁完长。

李木匠笑道：“确是。不过我们说在先嘛，五十块定钱，少一点，完长，加成个整数，要不要得？”袁四维望了他道：“把定钱加成整数，这是你和街上王木匠说话，还是和你自己说话？”李木匠笑道：“当然是和我自己说话。”袁四维打了个哈哈，又摇了两摇头。他什么话也不说，径自回家去了。他走的时候，左右两个装钞票的口袋，上下颤动，和他举着的步子相应和。李木匠等他走远了，瞪了眼望着袁家的后门道：“龟儿！有了钱就变了一个样子了。格老子，二天火烧他的房子，我在远处吹风。”汪瓦匠望了他道：“他好好地邀我们来说活路，你要和他扯皮，他有钱，格老子怕盖不到房子？我这两天，正短钱用，应下他的活路，啥子不好？”李木匠对于这件事的失败，有点懊丧，装上了一袋旱烟，汪瓦匠又追了过来，蹲在地上，捡了几个小石头子在地面列着算盘子式，将手下移动小石子，口里念着二退八进一，三下五去二。算完了，他向李木匠道：“格老子，这趟活路应下来，我们两个人，好挣他三四百元，你为啥子不干？”李木匠道：“下江人要盖房子的多得很，没有姓袁的，我们就不过日子嗦？”汪瓦匠道：“那是当然，不过有活路到手，也犯不上丢掉它。”李木匠突然站起来，歪着脸道：“我硬是不受这龟儿的气。”这时，竹林后面，有个女人出现。她虽是乡下打扮，头发梳得光光的，身穿阴丹士林长衫，没有点皱纹，不到三十年岁，脸上洗得白净净的。她叫着李木匠的名字道：“李汉才，我昨日和你说的话，朗个做？”李木匠满脸是笑，向她点着头笑嘻嘻地道：“就是嘛，我照办嘛。再过两天，要不要得？”

那女人脸上红红的，像生气不生气的样子，淡淡地笑道：“过两天要得。你也不必费事了。”李木匠笑道：“你听我说，这两天我用空了。过两天我来了钱，我就照办。”那女人笑道：“你说啥子空话？别个请你作活路，你不作，好像你家里放了几百万，就要作绅粮。现在跟你要钱你又说没有钱。扮啥子灯影儿，神经病。”她说着“神经病”三个字的时候，猛可地一顿，语气是很重的。李木匠笑道：“要得要得，我到袁完长那里去，把活路应下来就是。”那女人一扭身道：“你应不应，关我啥事，往后在别个面前，少说空话。”说毕，她扭身就走了。李木匠站着怔了一怔，向汪瓦匠道：“格老子，要钱用，有啥法子。”汪瓦匠叭吸了两下不点火的旱烟袋，向地面吐了两口清水。笑道：“这个女人，不是杨老公的堂客吗？为啥子跟你要钱？”李木匠将旱烟袋放在嘴里吸了几下，微笑道：“也是我不好，上半年和杨老公邀一个会，会散了，我短他家几个钱。我们又是邻居，她天天跟我罗连，我也没得办法。”他说着这话，自己显着不能交待，左手捏了旱烟袋，右手搔着头发，慢慢走开。汪瓦匠站在竹林子下面，将冷旱烟袋吸了两口，又抽出来，昂着蜡黄的脸，对竹子梢上注视着想了一想，想过之后，再抽冷烟袋。最后，他向地面吐了一口清水，就奔向袁家去。这时，袁四维穿上了袜子，换了一套绸子小裤褂，口角上衔了那竹笔筒子，安上半截纸烟，手上提了大皮包，神气十足，走出门来。看那样子，是要到邮汇局存款了。

汪瓦匠笑道：“完长，上街去嗦？我们商量商量，我还是应下你的活路，要不要得？”袁四维站住了脚，向他翻了大眼望着，问道：“你还是应下我的活路？借钱没有问题？”汪瓦匠笑着吸了两口旱烟，又把肩膀扛了两下，将烟袋嘴子，对着空中划了两个圈子，笑道：“我倒并不是硬要接你这活路。不过都是熟人嘛。我若不答应，二天不好意思见面咯。你说是不是？完长，你先付我五十元定钱，要不要得？二天动了工以后，我不随意乱支钱。龟儿子说谎话。”他口里发了这个誓不算，不捏烟袋的那只手，还伸着手指头，作了乌龟爬路的样子。袁四维先望着他脸上，然后又偏头看他身上，笑道：“只要五十元定钱？说话算话？”说着向他把眼珠瞪了。汪瓦匠不敢作声，把冷旱烟袋嘴子，送到口里叭吸着。袁四维不走了，将皮包向屋子里提着，又向汪瓦匠招了两招手。汪瓦匠以为是妥了，很高兴地跟着他走进屋去。袁四维将皮包放在桌上，缓缓地打了开来，然后在皮包里掏出钞票来，左叠右叠地放在桌子上。笑道：“你不要以为这都是我的钱。人家加入股子盖房子，我也不过是代人经管这件事。我不得不慎重一点。事情办好了，那是朋友的交情。事情办不好，我就受朋友褒贬。”汪瓦匠道：“确是。完长是作官的人，啥子事不晓得？自从你展…到这村子里来了，我看你是个好人。将来你还要发财发福。说不定你就作我们巴县的县长。”说着，他两手捧了旱烟袋，连连拱了几下手，就算是预为恭喜的样子。袁四维笑道：“县长？你叫我官作回去了。”

这时，李木匠来了。他口里咬着那支长旱烟袋的嘴子，将手扶了旱烟袋的中间。他鼻孔里和嘴里的酒气，兀自呼呼地向外喷着。他脸上红红的，有三分酒气，也有三分难为情，在门外和窗户外面来回地逡巡着，伸了头向门里看了一看，见着汪瓦匠笑嘻嘻地向袁四维鞠着躬，而袁四维将桌上堆的钞票，左边放到右边，右边又移到左边，眼睛望着那些钞票，不看汪瓦匠也不看李木匠，只是在嘴里算着数，二二得四，三五一十五，算着他心里所估计的账目。李木匠故意咳嗽两声，又轻轻叫了一声“完长”。袁四维抬着眼皮看了看，将头点了两点。淡笑着哼了一哼，然后要响不响地说了三个字：“进来罢。”李木匠笑道：“我说完长，你啥子事看不过去吗？我……”袁四维瞪了眼道：“多话不用说。我要去赶邮汇局营业的时间。你们若是愿意接受我的合同，现在每人拿去五十元作定，马上签字。若是不愿意，谁也不勉强谁，我们就此拉倒。”说着，他把桌上摆的那些钞票，又陆陆续续向皮包里塞了进去。而且把皮包外的两根皮带，先后地扣好。很带劲地将皮包提了起来，向腋下一夹，大有马上就走的样子。汪瓦匠站在桌子角边，只是吸他的冷烟袋，一声不响，瞪着袁四维一沓沓地收钞票，直到他扣起皮带为止，那眼光都没有离开他的皮包。李木匠看这样子是百分之百的僵局。这就两手一伸，把袁四维的去路拦住，抱了旱烟袋，连连拱手道：“不忙不忙，还是好说好商量嘛！”

袁四维手里还是提着皮包，翻了眼睛向他两人望着，把脸色沉下来，问道：“你们对于五十元定钱，没有什么问题了？”李木匠对汪瓦匠看着，微笑道：“你说，朗个做？”汪瓦匠淡淡笑道：“我能说朗个做？格老子，杨老公的太婆儿跟你要钱，你拿不出钱来，你脱不到手咯。”李木匠瞪了眼道：“说啥子空话？我们谈的正经事嘛。”袁四维笑道：“谈正经事。你们还要正经地作呀。先开好收条，我就给你钱。”说着，打开抽屉，取出两张纸条来。汪瓦匠道：“我不认识字，叫我写啥子？”袁四维道：“那好办。我给你写，你们自己画上押好了。”于是就用上了桌上的笔砚，文不加点，写了两张收条。写好了之后，拿了纸条向两人道：“我不能骗你，把收条念给你听了，你再画押。”于是他念道：“立收据人瓦匠汪正才，今收到袁四维定工洋五十元。当面言定，收定洋之后，三日内兴工，五日内，筑起土围墙见方五尺高，如到期不动工，动工如不照约期办理，所有定洋加二成奉还。如有反悔，依法解决。×年×月×日立。”汪瓦匠叫起来道：“要不得，朗个还要奉还？”袁四维笑道：“你这是不识字之故。我说的奉还，那是你到期不动工，动工又不照日子交工的说法。你到日子交工了，我不但不能要你还钱，还要付你工钱。我又不是恶霸，难道你们给我盖了房子，我不给你钱吗？你怕到日子还钱那就是你拿了钱去不肯动工了。”汪瓦匠道：“拿了你的钱去不动工，没得那个说法。”袁四维也不多说了。这就在皮包里取出两叠钞票，放桌子角上，笑道：“五十元钱，现在买两斗米，八九十斤，要不要随你便，要钱就先画押。”

汪瓦匠对这位完长看看，又对李木匠看看，笑道：“就是嘛，我就画押嘛。画了押，也不会要我的脑壳。我两个儿子都打国仗去了，我还怕啥子？”说到这里，他更没有一秒钟的考虑，在袁四维手上拿过毛笔来，弯腰就在桌上对纸条末尾画了个十字。李木匠站在旁边望着，淡淡笑道：“你硬是穷疯了。看到了大卷的票子，格老子，祖宗三代都分不出来了，你朗个在我的收据上画押？”汪瓦匠笑道：“朗个的？错了？那也不生关系嘛，都是五十元。哪个也不占哪个的相因。”袁四维摇摇头道：“那究竟不对。你还是填你的收据。李老板你愿意收钱，补签一个就是。”李木匠伸手搔了头发，又看看桌上的钞票，将脚在地面上一顿道：“是汪老板那话，又不输脑壳，哪个叫我短钱用，完长，我投降了。”袁四维满脸是笑，让他们办完了手续，也就给了他们的钱。打发瓦木匠走了，他把皮包里的钞票掏了出来，悄悄送到卧室里去，教太太收着。他低声道：“我们得把现钱放在手上，随时收买便宜砖瓦木料。存到邮汇局去，并没有几个利钱，拿进拿出，耽误时间。可是钱放在家里让人知道了，晚上得留心小偷。存款的样子，还是要作出来的。”说着，他在家里收罗了些破旧报纸，塞到皮包里去，依然让皮包鼓起来，然后提了皮包出门，大声叫道：“我到邮政局去了，有人找我，说我就回来。”一面说着，一面摇晃了手提包向大路上走。邻居李南泉先生，他是到处收罗戏剧性人物与戏剧动作的，这一下午，他看到袁先生的行为，非常有趣，像看电影一样，只管看了和听了下去。他在走廊上坐着乘凉，眼里看到，心里想着，统共也不过三五百元的事情，就把这几个人这样戏剧化了。钱是好东西！　　他这样慨叹着，对于袁完长的行为，自也感到莫大的兴趣，以后是格外地留意着。过了两三天，果然在那对面的山坡。挖开了一片平地，十几个工人忙碌着，筑起了一个四方形的土墙，那墙高约四五尺。袁先生也是和筑墙的工人同样忙碌，终日都站在平坡上监工。一日上午，袁先生手上拿了一叠纸张，带了他家的男佣工和大小孩子，很高兴地结队向山下去。他看那男佣工手上，带了浆糊钵子和刷子，颇有向街上撒传单贴标语的样子。心里想着，这又是什么作风？不属于生财之道的事，袁先生是不办的。他又不卖花柳药，也不看相算命，满街去贴什么传单？如此想着，心里又增加了一层纳闷，约莫是过了三小时，有一个很大的反响，就是三三两两，不断有人到村子里来看房子。来看房子的人，都是一套作风，先到袁四维家里去打听，其次由袁先生引导着，到那兴工的地方来看房。又其次，看房子的人发出了惊讶的态度，都说：“怎么半截土墙，你们就出招租帖子招租？”最后，就是袁先生解释了。他笑说：“我们只四十八小时，就在平地上筑起这些土墙来了。根据这个速度，半个月内，我们可以盖起一幢很好的楼房。因为砖瓦木料都是预备好了的，而且所有瓦木匠，都是连夜赶工，我算的日子，一点不会错。现在出召租帖子，不能马上就会谈好租约。等租约谈好，房客也把搬家的手续预备好了，那我的房子也就完工了，这都是算准了时间来办的，一点不会错。”接着，他又把未来房子的美丽夸耀一番。

袁先生这一套说法，虽然限于面前的事实，人家不太相信。可是照他的计划推算起来，却也相去不远，大家带了笑容，悄悄走去，连租金多少，也没有人问过。李南泉这才明白，袁四维急于要盖房子，是这样的打算。他是想划了地基，就预定把房子出租的。邻居吴春圃先生，看到李先生老是站在走廊上望了那盖屋的所在发笑，也就很明白他的意思，同时，走到廊檐下，低声笑道：“此公发财的主意，可说想入非非。若是这个样子就能作房东，我姓吴的一百个房东也作过了。天下真有这样的傻瓜，看到一块土墙围的地基，他就肯定约付租钱。”李南泉笑道：“这一个试验，袁完长当然是失败了。可是他能半夜里点着灯起来，和太太商量盖房子弄钱的事，他一定有很多计划。他一计不成，必有二计。”吴春圃摇摇头道：“无论有多少计，没有房子，总收不到租钱。”李南泉道：“这件事很容易证明，今天来了许多班人看房子，都失望而去。明天若再没有人来看房了成交的话，他一定得想办法。”吴春圃定神想了一想，他还是摇摇头。当然他猜不出袁四维计将安出。这日下午，他由街上回家来，老远看到李南泉在窗子下看书，他就把手上捏着一张纸高高举起，笑道：“李兄快来，我们奇文共欣赏。”李南泉以为他由街上带着什么传单号外之类回来，就立刻迎了出来。远远看到他所拿的纸头，有四个大字，格外鲜明，乃是“新房预约”。他这就知道是袁家那回事，便笑道：“这也没有稀奇之处呀。根据事实来说，这四个大字，不是对吗？”吴春圃走到面前，低声笑道：“奇文不在这四字。”

李南泉道：“招租帖子，还有什么很妙的奇文吗？”吴春圃含着笑，把那张招租帖子送到手上。他展开来看时，上面这样写：“兹有正在动工之洋房屋一所，坐落桃树湾东山之麓，前有溪流，后有青山，屋前辟有坝子（平地也）一片，拟栽花木。盖房系上下两层，配合光线、风景，于适之处，开辟窗户。除装制玻璃外，并拟安置纱网，以挡虫蚁。楼上楼板，地面三合土，光滑平齐。楼上下均有走廊，作为游憩之所。房内白粉糊壁，虽在雾天，亦可使屋中光线充足。至阴雨之时，除四周有走廊在外掩护外，而室中屋屋相连，使居此地者，足不履湿地。冬季则屋子朝阳，满室生春，夏季则四面通风，清凉如秋。凡此建筑，均适合在川住家之久住。屋后山上，通有山洞，空袭时可以自出闪避。而且村口有足容千人之大山洞，三分钟可到，亦极便利。至于柴、水，不烦细述。水是清泉一也。乡下人背柴下，必由门前经过，随时可以压价之二也。小菜则附近全是菜园，还是可食鲜品三也。总之，此处住家无一不宜。兹愿为疏散来此之义民，解决目前问题，敬将此屋三分之一出租。即日起，仿照预约书籍的办法，只收租金半年。以半年为期。但在此招租帖三日内订约者，再打八折。且预约房客，付款之后，如来乡下游览，无须在乡镇上觅旅馆，可下榻舍下，鄙人房东自当竭诚招待一切。绝好机会，幸勿错过，千万千万！”

李南泉笑着点了几点头道：“的确是妙文。妙句就在最后两句，付了预约费的，可以在他家里下榻。”吴春圃低声道：“也许有人会贪点便宜。不过他家里竭诚招待客人的东西，最上等是生了蛀虫的咸干鱼头，和带有霉味的米拌茶叶，那也不大受用。”李南泉笑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吴春圃道：“你两次由我窗户口上经过，把上等礼品丢到沟里去了，我都看到的。你是个极有涵养的人，都答复了他这么一个杀手锏。那些陌生的人要受到他这样的招待，那不会有恶劣的反响吗？”李南泉笑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以后我们再看他的巧妙罢。”吴春圃微笑着，摇了几摇头。这就是说李先生相信袁四维有办法，而吴先生则不然。但是李先生看法是对了的。自这招租帖子发出去以后，到这里来看房子的人，还是陆续不断地来。袁先生接见来宾，可换了一个方式。每到有人问房子的时候，他左手拿了一张白厚纸图样，右手拿了两三株树秧子。在他小褂子口袋上，还插了一支铅笔。对着客人将树秧子插在地上，然后捧了那张图样给客人看。口里说着，手里将铅笔指着，将图上的房子，就地一一地给他对证起来，对证某间房子在某处。这当然让看房子的人有些信念，可以想到这个土墙围着的地基，将来是些什么东西。他把图样解释完了，然后就把树秧子提起来给人家看，他说这是在苗圃里拿来的样品，已经定下了一丈高的梅花，两丈高的法国梧桐，还有碧桃、梨花等等，都是栽下去就可以开花的。

天下有那几种鱼，专吃那种食。袁四维所下的这种钓饵，凡是聪明些的鱼，是不肯吃的。可是也就有一部分鱼，对于袁四维下的钓饵，感到很肥很香，一批一批地，都来看房子。并听着袁先生的解释。袁先生在解释的时候，看到看房的人，已经受到引诱的时候，他就把人家请到家里，把太太请出来，竭诚招待，所谓竭诚招待着，还是那带有米粒的茶叶，以及留着过中秋的瓜子。中秋已经是快到眼前了，炒熟了留起来，并没有问题。就是客人吃了，只当预先过了中秋，也还说得过去。这个作风，居然发生了效果。在他贴租帖的第三天，有一家银行的行员，三个人同游结伴下乡。他们一部分眷属在重庆对岸江边上住，每遇空袭，还是受到很大的威胁，打算再疏散下乡十来里路。可是银行的眷属，都是享受惯了的，对于夹壁草顶的国难房子，实在不感到兴趣。就是四川乡下，那种两三进堂屋的平房，也不愿意。因为屋顶下没有楼板，窗房光线不够，而地下又无地板。至于电灯电话，自来水，以及卫生设备，他们体谅时艰，已经是放弃了的，乡下没有，也就算了。但是他们疏散的条件，也不能太将就，必须是洋式楼房。符合这个条件的屋子，乡下不是绝对没有，但是有了这样的好房子，超等疏散的公民，他就抢着租了过去了。这三位行员到了这乡下，首先就看到了袁四维出的这个招租帖子，这是正合孤意的事，三个人看见，立刻跑来看房子。因为又过了三天了，那土墙已建筑到了一丈高，而且窗户和门的白木框子，也都嵌进到土墙里去了。

第二十章 生财有道

袁四维并没有知道这三位来宾是银行家，也是像招待其他来宾一样地说话。他们三人对冲好的土墙看看，又对其他预备下的砖木材料看了看，环境也还相当的可取。其中一位年纪大些的，穿了一套哔叽西服，像是个高级职员，便含了笑道：“大概这总算是一种洋式的土制房子。不过根据招租帖子上介绍的环境来说，那就不是那样优美了。后面这排高山是真的，满山乱草乱石，稀松地长了几株松柏，这并没有什么稀奇。至于面临清流的话，那却过于夸张。这里不过是一条干山沟。不但不是清流，连浊流也没有。”袁四维正在旁边伺候着，以便随时答辩。这就立刻纠正着，连连摇了头道：“不然！孟子说：七八月之间旱。现在正是干旱之际。慢说山溪里的水，就是洞庭湖的水也要落漕。春夏之季，这条山溪，是终日流着水。醉翁亭里形容的水声潺潺，此处有焉。”他接连抖了两句文，表示他不是一个吃房钱的普遍房东，脸上带了笑容，摇着他的脑袋。连续地在空中画了几个圈。接着他又道：“当水平之时，养几只小鸭子在清流里面游泳，真是有趣。若是大雨几天，山洪陡发，这山溪里的水，顺着山脉涌将下来，浪头打在石头上，真是万马奔腾，响声非常的宏壮。到了晚上，睡在枕上听着，大有诗意。”一个年轻人摇摇头道：“那不好，会吵着人睡不着觉。我太太晚上睡觉，就怕人吵。连蚊子叫她都睡不稳。”袁四维道：“不，不，这清流的响声，好处就在这里。爱听的人，越听越有趣。不爱听的人，一听就睡着了。”

那人听说，不由得笑了起来，因道：“这溪流简直神了。爱听的，它可以助你的诗兴，你不爱听，它就变成了催眠曲。”袁四维对于他这几句话，倒没有法子再为解释，口里只是连连说了两句“这个这个”。那个年纪大些的人，正了颜色道：“这位袁先生倒说的是真话。这件事，我有点经验。我们这终日看数目字算盘子的人，脑筋都成了机械，一点自然的意味都没有。我们一天接近了大自然，那就什么东西都是新鲜的。水浪声，的确不吵人。你没坐过海船，你在船上听到浪声，会吵得失眠吗？反过来，有些人，特意还跑到瀑布下面去听那响声呢。我若是在这里有问屋子，一个星期我就得下乡来睡一晚上。”袁四维不由得连连拍几下手道：“对了，对了！这河流的响声，就是这么样神妙。听了水声，大家可以感到兴趣，无论你在什么环境里，你都不会讨厌的。刚才这位先生说是每日看数目，大概……”他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会，心里原想猜人家是银行家，可是立刻想到，若是那样就显着太势利眼了，于是转了一个口风道：“三位先生是在公司里工作的？”那年纪大的就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他看。他接过来看时，上写着“百顺银行襄理全大成”。那片子下端，还有几个注明籍贯的字。他也来不及看了，立刻“呵哟”一声，向姓全的深深点着头道：“久仰久仰。你贵行曾经理，我们是熟识的，在汉口的时候，我和他同过席，这位曾先生，真是一位经济大家，议论宏伟，真是让人佩服之至，真是让人佩服之至也！”

全大成听见他说认识经理，这已拉上交情了，就笑道：“袁先生认识我们总经理，那就更好说话了。我们有一部分眷属，很想迁居到这里来……”他的话还不曾说完，袁四维就向他深深地一鞠躬，满脸堆下笑来道：“欢迎，欢迎之至！有什么事要兄弟代办的，无不全力以赴。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可是既然和贵经理是熟人，那就大家都是熟人了。只要是兄弟可以帮忙，无不竭诚服务。外面太阳甚大，秋高日晶，在江南是很好的天气，可是在四川，还是很热的，也许赛过江南的三伏。三位都穿的是西服，请到舍下坐坐。先凉快凉快。”说着，两手抱了拳头，只管拱之不已。这三个人看他这样客气，这是和普通房东气味不同的。也许他真的和总经理交情不坏。大家带着笑容，就跟了袁先生一路到他家里去。袁先生又用起待客的老套了，老远就叫着：“泡茶来，把那个人家送我的洞庭春泡着。水要开开的。那个好茶叶，要极开的开水，才可以泡出汁来。家里有纸烟吗？一路拿来。”他这么连说带笑，将客人引到他楼下的客厅里去。这时，袁先生为了时时要招待看房子的人，决不能还是那样空洞着，引起人家小视，所以他在街上七拼八凑，向一片倒闭了的茶馆，借了六张支架子的布面躺椅。又在杂货店里借了两张竹片茶几，一张四方桌、三条板凳。屋子里倒是布置得相当满。可是这不像客厅，倒像座野茶馆。因为重庆的茶馆，摆这种布面椅子的最多。任何人家，是不会这样安排的。

这三位银行家，究竟和平常的银行家不同，他们在重庆经过了一番抗战生活，四川乡下是一种什么情形，大概是知道的。他们到这个村子里来，已经观察过了许多人家，觉得他们的家庭，都是很简陋的，远不如袁先生家里这个茶馆式的布置。所以大家也没有怎样注意，各人很随便的，拖开那围着方桌子的板凳，跨过腿去坐下。同时，各人把草帽，都放在桌子角上。袁先生一看这情形，倒很像是上茶馆落座，自己先有点内惭于心。这就站在桌子边先把腰弯成个虾米式，抱了一抱拳头，笑道：“真是招待不周之至。连各位落座的地方都没有。实不相瞒，兄弟大批的家具，在重庆都是难物色的，里面有硬木桌子，海绒沙发，安螺钿的香妃榻，绿漆鱼皮的睡椅，都用三辆大卡车运到成都去了。原来兄弟有个计划，是要到成都去住家的。不想事务系身，离不开重庆，这里又盖几所房子，越发的走不动。现在要把那些家具由成都再运回来，这笔运费，又高得吓人。所以兄弟也就只作个苟安苟全的打算。因为两三个月后，我还是要到成都去，如今不能再搬家具了，屋子里所有的木器，我都得送人，所以我也就不再添了。”三位客人因主人站着说话，大家也就只好都站了起来。那位年轻的行员心里有些纳闷；我们是来租房子的，又不顶你这些家具，谁问你这些？因之，大家脸上只表示了一点笑容，并没有向他说什么。袁先生又省悟了，弯着腰向板凳上连连地吹了几口灰，而且把小褂的袖子垂出来，在板凳面上连连轻掸了几下，口里说着：“请坐请坐。不恭之至！”

这三位客人点了个头坐下，袁四维又昂着头向外面叫着泡茶，然后拿了条凳子放到屋子旁边，侧了身子坐着，笑道：“三位先生请坐罢。兄弟生平，别无所好，就是喜欢交朋友。三位虽是来租房子的，但兄弟并不以房客看待。房子租妥了，我们是朋友。请坐请坐，哈哈，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三位银行员虽是老于世故的人，可是对于这位房东的客气，只觉不同平凡，却又看不出他有什么作用，也许这个人个性就是如此吧？全大成是这一行的领袖，他感到客气太过分了，房价就不好谈，还是先开口罢。这就向他问道：“袁先生这房子打算要租多少钱？”袁四维道：“这村子里房子，大概都有一个定规，草屋子是五十元一月，瓦房加半，洋楼加倍。”全大成道：“那就是一百元一间了。在重庆的房子，现在还没有这价钱。”袁四维本是坐在板凳上的，一听人家的口气不对，立刻站了起来，又把腰弯成个虾米式，雷公脸上的纵横条皱纹，全都像触了电似的，一齐在颤动。这颤动不是生气，而是故意发出笑容来。他抱了拳头连作了几个揖道：“看来如此，然而不然，这时候乡下的房子，一定要比重庆的房子贵。那原因很简单。住在城市的人，全拥下了乡。乡下自然在求过于供的情形下而涨价。若不是生活压迫，哪个不怕空袭？城里的房子，根本就有空，自然贵不起来。不过兄弟这房子，完全是对社会服务，只要把盖房子的本钱收回来就行了。我为什么要办理房租预约呢？就是想收到一笔预约费之后，再拿去盖房子，以便扩大对社会服务。而且……”那位年轻的行员，听到这里，未免把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

袁四维看到这位年轻的先生，颇有不愿就范的意思，这就把刚才给的那三张名片拿了出来，对片子看了一看，笑道：“你是赵首民先生？”他点了两点头道：“是的，袁先生有何见教？”袁四维笑道：“你先生这姓名，实在雅致得很，‘赵’是百家姓的首姓。而大号又是‘首民’。将来国家实行选举，阁下有当大总统的希望。你这贵姓大名，兆头是非常好的。”他这么一说，在座的人全体哈哈大笑。那位赵先生虽然不会作当大总统这个梦，可是人家恭维着将来可以当大总统，这也总是善意，便笑道：“呵呵！这个我怎么可以敢当？”袁四维道：“不然！凡是国家的公民，都可竞选大总统。你老哥正在盛年，等到抗战完毕，国事大定。然后再筹办选举，又是几年。前后恐怕有十年的工夫。以十年之久，人事变化是难说的。焉知那个时候，你老哥子不已由银行行员升为经理、总经理，成了金融界的大亨？出而竞选大总统，那还是什么稀奇的事吗？有道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你老兄满脸红光焕发，将来的前途，一定未可限量。老兄还是努力罢。”说着，连连拱了几下手。那位赵先生听了他这番解释，觉得也很是有理。世界上的共和国大总统，也不是由天上播下的种子，自己至少是个大公民，为什么就不能竞选大总统？心里这么一转念头，脸上也就带了笑容。抱着拳头，连连将手拱了两下笑道：“假如有那么一天。不必说当选大总统了，就是能够竞选大总统我也不能忘了袁先生这番测字的大功。”袁四维哈哈大笑道：“那当然是请吃鱼翅燕窝了吧？”

说到这里，袁家大小姐，将一只旧搪瓷茶盘子，托着四只杯子进来。这四个杯子，表示着袁家作事的手腕不呆板，大小高低，各极其妙。有八角梭的橘色玻璃杯子一只，蓝釉粗瓷茶杯一只，彩花瓜型瓷杯一只，无盖的黄釉盖碗一只。这位小姐，把茶盘子先送到桌上，她看到全大成衣冠最为整齐，派头也足，她就先把那只橘色杯子送到他面前。其次把蓝瓷茶杯送到赵首民面前，瓜型茶杯，捧送给另外一位客。最后，才把那没盖的盖碗，交到她父亲手上。全大成看这位小姐干干净净的，倒像是有点聪明的样子，便问道：“袁先生，这是你的小姐吗？”袁四维道：“是的，是我的大女孩子。向三位老伯老叔鞠躬。”那位小姐很知道她父亲的意思，立刻退后两步，垂了两手，分别对着三位客人，各行一鞠躬礼。全大成虽然心里疑问着，此礼为何？可是人家行礼，就不能不理，客人纷纷站起来。尤其是全大成对于这事，不能不敷衍几句话，因道：“这位小姐很聪明，现在多大了？”袁四维道：“十四岁了。小学已经毕业，马上就要送进中学。全先生有几位千金？”他摇了头笑道：“我看见人家的孩子，就羡慕不止。我不但没有女孩子，连男孩子也没有。”袁四维笑道：“得子有迟早，那没有关系。而且得子晚的，那孩子一定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有道是大器晚成。”他说到这里，自己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女孩子们怎么会大器晚成？说到最后一句，他已是想把话收回去而来不及收回，口里的齿舌，只是哩哩哕哕，不知说些什么是好，只是瞪了眼望着人。

全大成对此话倒没有怎样介意。又对这大小姐看了一看，笑道：“袁先生，我今天遇到一个奇迹。你这位小姐，和我一位侄女非常相像。我这个侄女，在故乡，没有带来，我非常想念她。看到你这位小姐，我就犹如见到她了。”袁四维笑道：“也是和我这女孩子一样大吗？”全大成道：“我和她离别的时候，是这样大，现在应该半大人了。”袁四维笑道：“既然如此，那索性让她成个奇迹罢。全先生若是不嫌弃的话。我让这孩子拜在你跟前为义女。我还是有言在先，免除一切俗套，不要见面礼这些东西。以后全先生想令侄女公子的话，我就送她进城去，陪伴着你和你的太太。”全大成真没有想到萍水相逢，袁先生就肯认干亲。一来是人家的盛意，二来这女孩子长得怪聪明的，当了人家的面，怎好意思拒绝？这就站起来，摇着手笑道：“那可不敢当，那可不敢当。”袁四维笑道：“我不知道全先生是客气呢，还是嫌弃？若是嫌弃，那我就不便说什么了。若是客气，那就大可不必。”全大成笑道：“若是嫌弃，我怎么敢说你小姐和我舍侄女长得相像呢？”袁四维笑道：“既是客气，那我就老实一点了。孩子，过来，给你干爹磕头。”这位袁小姐虽只十三四岁，她很知道银行家是社会上的头等阔人。有这种人作干爹，那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当大家议论着，她就站在桌子边，瞪了小眼睛看这位新干爹，将手拧着衣裳角只是出神。现在父亲叫磕头，她还有什么考虑？掉过身子来，蹲下一条腿，就要磕头。全大成立刻弯了腰两手挽着，连说“不行大礼，不行大礼”。

袁小姐长到这样大，还没有磕头的训练，虽然那一条腿已经跪下去了，那条身子并没有俯伏下去。现在全大成两手将她扯住了，她也就不必勉强，顺着这个势子站将起来，就对着她干爹，胡乱鞠躬。全大成笑道：“好了，好了，说了就是了。”说着，他伸手到衣袋去取出一个皮夹子来。袁四维这就走向前两步，对他连连拱了两下手道：“亲家！这就不对了。我已经有言在先，免除那些俗套，不要见面礼。现在你又打算破费，你是不信任我的话了。”口里说着，两只手隔了三四尺路，只管作个拦阻的样子。全大成怕他来拦阻，将身子扭到一边，躲过袁先生的手势。然后取出一沓钞票来，向袁小姐手上乱塞着。袁小姐手里捏着钞票，口里连连说着“我不要，我不要”。身子随了这“我不要”三个字扭着，扭股糖儿似的。她的两只眼睛，可远远地向他父亲望着，探求他父亲的表示。全大成笑笑道：“我什么东西没有带，这点钱不值什么，你拿去买两本故事书看看罢。”袁小姐没有听她父亲的指示，还是陆续地说“我不要，我不要”。袁四维笑道：“既是你干爹给你买故事书看的，这含有教育性质的事，你就接着罢。向干爹谢谢。”袁小姐看看那钞票，这个日子二三十元钱，除了作两套衣服，还可以买一双皮鞋，这是很难得的幸运，就依了父亲的话，鞠躬道谢。袁四维道：“那不好，得口里说谢谢干爹。行过礼还没有叫过干爹，那怎么行呢？”袁小姐倒是极遵父命，于是又连鞠三个躬，每一鞠躬说一句“谢谢干爹”。

全大成对袁家虽然是初次见面，在袁先生叫着亲家、袁小姐热烈地叫着干爹之后，总也觉得是人家的盛意，也就不能太冷淡了。于是握着袁小姐的手道：“过两天下雨，城里不会有空袭的时候，可以到南岸去看你干妈，然后让她带你过江去看电影。将来她要搬到这里来住了，那亲近的日子更多了。你看我多大意，我们认了亲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袁小姐说：“我叫袁湘秀。”全大成笑道：“那很好，又香又秀。”她笑道：“不，是湖南省那个‘湘’字。因为我在湖南出世的。”全大成笑着望了两位同事道：“这孩子很聪明。她都了解湘是湖南。”袁四维见全大成称赞他的女儿，雷公脸上的皱纹，又都笑着颤动起来。便拱了两拱手道：“亲家，我应当介绍我内人和你见见吧？”全大成道：“那是当然。我应当拜见拜见亲家母。”袁四维十分高兴，立刻走到里面屋子去，把太太引了出来，对在座的人，分别介绍着。袁太太在屋子里面，早已把外面的消息听了个够。这时换了白夏布印花红点子长衫，下面赤脚，登着漏花宝蓝色皮鞋，倒也是副摩登装束，不过她那个身材，却不大相称，她终年顶着一个大肚囊子，就像是怀足了胎一样。穿着短袖子衣服，露出两只手臂，说什么像两只肥藕，简直像两条白木杠子。不过面部有轮廓，还不失为三十以上和四十以下的样子。她倒是没有烫发，天气热，不宜披着头发在肩上，脑后梳了两条辫子，各有尺把长，细细的，光光的，成双线垂在背上。　　全大成倒没有想到这位女判官，能生下这么一位好姑娘，相见之下，脸上当然有点诧异。袁四维对于这位新亲家是用全副精神注意着的。这就介绍着道：“内人和亲家还是同乡呢。她进过三个大学，不是和我结婚，她就出洋了。她最近两年，对于经济学非常有研究，认识金融界的人，她是最愿意讨教的。”在袁先生这样介绍之下，全先生也就不敢对袁太太以貌取人，很是敷衍了一阵。袁四维等太太进到屋子里去的时候，也就跟着到屋子里去，先扛了两下肩膀，然后低声笑道：“人要走运，门板都抵不住。你看，半天云里，会掉下一位银行家来和我们认干亲。你看今日这顿招待，我们要怎样布置？”袁太太道：“我家乡有一句话，舍不得牛皮，熬不出膏药。我们拿出牛皮来熬膏药罢。”袁四维道：“你说的是我们那笔盖房子的资本，动用它一部分？”袁太太不等他再说什么，已经把床底下一只网篮拖了出来。在网篮里搬出了大小几支破烂的皮鞋。又是几样破瓶破罐之类。然后在一堆破烂报纸里，翻出了个蓝布袋子。由蓝布袋子里，掏出一只破线袜子。伸手到破线袜子里去，再掏出一个长布卷儿来。那长布卷是用旧麻绳。捆着的。直把那麻线层层解开，掀开了好几层布，这才露出里面两叠钞票。她数了几张钞票，交到袁先生手上，正了颜色道：“你就只当害了一场大病，花了钱请医生来救命。你拿出钱会东的时候，千万千万大方一点，不要有一点舍不得的样子。”袁四维道：“好好，我只当看了一只梅花鹿，拿钞票我就是在猎枪上装子弹。”

袁太太也是太高兴了，笑嘻嘻地将手拍了丈夫肩膀一下，笑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让人听见了，那把大事完全推翻了。”袁四维把票子揣到衣袋去，又把手按了一按，笑道：“好，我这就去钓鳌鱼了。”他已走出了房门，袁太太扯住他的衣服，又把他扯了回去，低声道：“你还没把事情完全办好。既是请人家，就当风光一点，不能陪客都没有一位。我们邻居的吴先生、石先生都是教授，你应该把他们拉了去。这样，就可以表示你也是教授身份了。”袁四维道：“我以后要请的是李南泉。他也和我们介绍着房客。以财神而论，他至少也是财神爷手上那条鞭子。”袁太太低头想了想，点头道：“那也好。不过这个人对于什么事都看得透彻。我们这认亲家的事让他知道了，恐怕他会见笑我们的。”袁四维伸了颈脖子，头向后一昂，然后笑着叹了口气道：“太太，要说生财有道这个‘道’字，你还是大大不如我。我们要想发财，就老老实实，以发财为目的，不要讲什么面子。我们认干亲，叫女儿和人磕头，都为的是那个。”说着，在衣袋里掏出那卷钞票举了举。袁太太笑道：“说到女儿和人磕头，等于我和人磕了头，我得另外分一注钱。”袁四维笑着摇摇头道：“你这话不大合逻辑。将来女儿出了阁嫁了女婿，也算了你嫁了女婿吗？”袁太太握着肉拳头，在他肩上重重地捶了一下道：“你有了挣钱的机会，钱烧得你胡说八道。”袁四维笑道：“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也应当开开心呀。”说着，向太太作了个鬼脸，然后带了笑容、乱扛了肩膀向外走。

第二十一章 有了钱了

袁四维先生这番高兴，倒不是白费的。他在十分的诚意之下，把那三位银行家邀到街上一爿小馆子里去招待。而且，听了太太的话，约着李、石、吴三位邻居作陪。李南泉本来是不愿赴约的。无奈袁太太是亲自出马，三顾茅庐，带说带笑，又带鞠躬。弄得李南泉实在抹不下这面子，只得随着去了。在席上，对于袁家之殷勤招待财神爷，诚如吴春圃所料，为了钱，做出这些手脚，大家并不以为奇怪。倒是石正山今天也坦然赴约，李南泉觉得稀奇。他谈笑自若，好像家里就没有弄过那桃色纠纷似的。袁先生这顿饭，在这乡镇上而论，总算是头等的酒席，除了有肉有鸡，而且有鱼，重庆这地方，虽然有两条江，水太急，藏不住鱼，乡下又很少塘堰，也不产鱼。倒是在冬季以后，各田里关着水，留到春季栽秧。水田里有些二三寸长的小鲫鱼产生。到了夏天，各田里全长着庄稼，虽然水大，反是鱼荒，在这个时候，能办出一碗鱼来待客，那是十分恭敬的事。李南泉吃着豆瓣鲫鱼，就回想到前几天他们家送礼的干鱼头来。觉着袁四维这个鱼钩撒下去，一定要开始钓大鱼。可是他作主人翁的在席上，始终只谈些风土人情及天下大事，任何房子问题，他都没有谈到。吃饭以后，袁四维又招待三位银行家到一家上等旅馆去下榻。李、石、吴三位陪客，自然不必再奉陪，三人同路走回山村。在路上走着，石正山却是忍俊不禁，先打了一个哈哈，然后问道：“李兄，我那位夫人曾到你府上去麻烦过吧？实在是无聊得很。”

李南泉根本就不愿问人家这种事，既是他说出来了，却不能阻止人家自己说，而况他还是反问过来的。这就轻描淡写地向他笑了一笑道：“你夫人和奚太太十分友好，每日有往返。她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总是很客气地和我们打招呼。她也许和内人谈了谈。不过我们对于府上的事，并没有怎样的介意。”石正山笑道：“不用说，我也知道她会作那恶意的宣传。不过女人永远是女人，嫉妒，猜疑，狭小，那是大多数的个性。”李南泉向他一抱拳头笑道：“老兄，你声音说得小一点罢。你对女性这样侮辱在轻的一方面说，你是反动；在重的一方面说，你简直要造反。”石正山道：“实在是压迫得太厉害了，不造反怎么办呢？”吴春圃道：“我也不同意石先生的看法。女性端正大方，以及聪明伶俐而又能忍辱负重的，那也多得很。不必远说我们眼面前就有。”李南泉很怕他直率地说出石小青来，只管向他以目示意，同时，就把话锋扯开来，对他道：“我们眼前放着一个问题，并没有解决。就是我们今天，无缘无故，扰了袁先生一顿，将来我们怎样还他的礼呢？”石正山很自然地笑道：“那不用你费心，你就是不打算还礼，人家也不会放过你。大概远则一星期，近则三两日，我们还礼的机会就要来了。”他们是这样地闲谈着，并没有瞻前顾后，后面有人插言道“假如我请各位吃一顿，各位是不是在两三天之内就会还礼？”大家回头看时，正是那位奚太太。她今天穿着一身印着大彩色蝴蝶的杏黄绸长衫，新烫的头发因为头发不多，薄薄地堆在头顶上，右边鬓角下，插了一朵茉莉球。

石正山究因她和自己太太很友好，在家庭的外交手腕上，也不能不敷衍她，这就笑道：“如果奚太太有什么事要我去办的话，你吩咐下来就是了，倒不必费那请客的手续。”说着话，她已经追到了三个人排行当中。大家在远处看她那分装束，也无非是浓艳而已，可是等她走到了面前，已看到她脸上擦的胭脂粉，不能掩饰任何一条皱纹。尤其是她那半月式的眼睛，在眼角上辐射出几条复杂的皱纹，非常之明显。她每次向人一笑时，脸上那些浅的皱纹，反为了有浓厚胭脂的衬托，全部都被渲染出来。她嘴唇唇膏也是涂得过分浓一点，已经由口角上浸出来，比别人涂的唇膏，多出两条粗线。大家都诧异着，这位太太如何是这样化妆。不过看到眼里，虽不怎样的高明，可她人来之后，身上一种浓厚的香味，却不断地向人鼻子里送着。她左手倒提着一把收折起来了的花纸伞，右手提着一只有带子的新式皮包，两手都不空着。因为石正山和她说话，她就将纸伞交给他，然后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条花绸手绢，在脸上擦摩了两下。当她取出这手绢时，各人所闻到的香味，那也就觉得更浓厚。石正山和她也比较的熟，就笑道：“奚太太，你全身上下都是香味，你是不是到城里和人家作化妆比赛来了？”她瞅了他一眼，笑道：“你还拿我开玩笑呢！你太太和我在城里一路走，我都自惭形秽，她比我美得多，也比我摩登得多。”石正山笑着没作声。李南泉偏着头对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摇摇头道：“若说奚太太这个样子还不摩登，那是有眼无珠的人。”

奚太太对于李先生，始终犯着一分生赳。虽然明知他的话，不完全是善意的夸赞，但也乐于接受。这就拿手上的花绸手绢，在脸面前招拂了几下，瞅了他笑道：“你俏皮我作什么？每一个女人她都爱美，你的太太也不会例外。你看着我这样装饰有点不对吗？”李南泉抱着拳头道：“岂敢岂敢！再说我们这村子里多有几个美人点缀于山水之间，也不错嘛！”她道：“你以为是美人？我若是美人，家庭也就不会发生惨变了。不过我这次进城，倒是有意和那臭女人比一比。可是那臭女人知道我的意思，她就躲起来了，不敢和我比赛。老实说一句话，在抗战以前，我走到什么大宴会上去，也是引人注目的一个。于今老了。”石正山忽然正色道：“奚太太这是你不对。”他说这话时，还是站住了脚对她注视着，好像是很有严重的抗议。她也现着奇怪，问道：“我什么不对？你以为我不该去和那臭女人比赛吗？”石正山道：“不是那意思。你分明说比别人强，怎么突然气馁起来，说是老了呢？你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吧？说老的日子还远着呢，你不但不老，而且连中年都不能说，你简直年轻。”奚太太瞅了他一眼道：“老石，你还和我开玩笑呢。我这次帮你的忙，不算在小呀。你说我年轻，我和你太太同年的呀。你对于你太太怎么就有点嫌她年纪大，而要爱那更年轻的呢？”石正山红了脸道：“你们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人，我不说，我不说。”他将手上那纸伞交还了她，转身离开了。奚太太等他走远了，对他身后叹口气，而且将手轻轻按了胸脯。

李南泉虽也觉得石先生是自讨没趣，可是不愿奚太太在这大路上揭破人家的秘密，便笑道：“大热天由城里跑回来，也该回去休息了。晚上无事，谈点城里得来的消息罢。”奚太太道：“好的。我还有个旅行袋放在街上由下学的孩子带回来。里面有点好茶叶，回头我泡茶请客。”她因为有了这个约会，方才把赶上前要说的话止住，回家去了。吴春圃悄悄地道：“你看她这样子，得着胜利回来吗？”李南泉笑道：“若是太太每次和先生起交涉，就能得着胜利，社会上哪有这样多桃色新闻呢？反过来说，这些桃色新闻，正是那些聪明过分的太太造成的。宇宙里的事物，有一定的道理，压迫愈甚，反抗力愈大。”他说着话，已走近了家门口。李太太提着个白手绢包正向外走。这手绢包角缝里，正露着几张小钞票的纸角在外。吴春圃问道：“上街买东西去？现在这一元一张的钞票，简直臭了。随便买一样东西，要拿出一大叠子来。拿多了，连卖小菜的都不愿意要。角票是更不必提。铺子里进三五角钱，连小伙计、小徒弟都有那股勇气，干脆让了。”李太太还是走着路，笑道：“小票子我们有地方花，这全是。”说着，将手绢包举起晃了两晃，笑道：“麻将桌上，什么票子都能花。”李南泉站在一边让着路，望了她笑道：“又是哪里八圈之约？你不用这样忙，等我回到家你再走好不好？新旧官上任下任，也有个交待时间。”李太太道：“你不是说了吗？宇宙间压力越甚，抵抗力也就越大。你老干涉我，我偏要赌，我明天就死在麻将牌桌上，你解恨，我也免了受干涉。”她虽是带了笑说着的，将头点了两个，表示她说得有力，径自走了。

吴、李四目相看，微微一笑。李南泉微微叹了口气，自走回家去。刚落座不到一会子，袁家大小姐就来了，她笑道：“李先生，你今天晚上不出去吗？”李南泉听她这一问，就知道有事，便道：“我打算进城一次。不是那位张先生和你父亲定下的房约，还没有付款吗？我也顺便到城里去催催，你父亲有事找我吗？”袁小姐道：“我那干爹，今天晚上回请我们吃饭。也请李先生。”李南泉道：“好，我假如不进城去，一定到。”那女孩子多少受了父母一点熏陶，听说李先生是为了催房钱要进城，这是对家庭有利的事，满意而去，又向隔壁吴家请客去了。当天，吓得李南泉晚饭也不敢在家里吃，溜到朋友家里谈天去。次日大早起来，还是躲开。事有凑巧。当他半上午回家的时候，张玉峰就专人送了三百元钞票来，请转交袁先生作为房租定款。李南泉也不愿把这现款久留在手上，立刻就送到袁家去。因为彼此是望街对宇的邻居，常常是因为偶然相遇，就随便到哪家坐下谈天，就没有怎样予以顾忌，径直就走向袁家楼下那间待客的房子。这时，袁先生坐在方桌面前一把椅子上。桌子上摆了许多叠钞票。袁先生再把那钞票分出类来，红色的归到红色，绿色的归到绿色，同时，大小也让它各自分类。袁太太伏在桌子沿上，脸上笑嘻嘻的，望了先生做这种工作。李南泉猛撞进来，这倒是很是尴尬，只好是站住了脚笑道：“袁先生和我一样，有这爱整齐的毛病。就是乱钞票，也要把它划一了去花。我也是送钱来的，要给你增加一分困难了。”

在这个时候，朋友冲来了，袁先生实在是不高兴，但客人既然进来了，也就不好拒绝人家，只是红着脸，苦笑了一笑。他还不曾开口说话呢，而李南泉已经说了是送钱来的。这个“钱”字，是很动人的，这就立刻把苦笑收起，将欢笑送出来。这苦笑与欢笑，在袁先生脸上，是很容易分别的。凡是苦笑，他那雷公脸上的皱纹，一定是会闪动着成半弧形。若是欢笑，他那眼角上的鱼尾纹，一定像画的太阳光芒似的，很活跃地在眼边闪动。现在袁先生的脸，就是把雷公脸上的皱纹收起，而把眼角的鱼尾纹射出。李先生知道这已不会触犯他的忌讳了，也就没有走开，立时在衣袋里掏出一大沓钞票，两手捧着，向袁四维笑道：“我太穷，不愿把钱久留在手上，所以张先生把钱送来了我立刻就转送到府上来。”说时，把那钞票双手送到桌沿上放着。他放得是很匆忙，那叠钞票，不但是齐了桌沿，而且有一部分钞票角，已经伸出桌沿外面来。袁先生这时看了这钞票，好像是个水晶球，这东西落到地上，岂不会砸了个粉碎。于是作了个饿虎攫羊的姿势，立刻把这叠钞票抓着，移到桌子中间去，然后才腾出两只手来，向李南泉连连地打了几个拱，笑道：“多谢多谢！”李南泉笑道：“这是你应得的钱。谢我做什么？”袁四维道：“这钱虽是张先生的，可是烦劳了李先生送来的。钱的事情在其次，老兄这番合作的精神，那是让人刻骨难忘的呀。”说着，右手伸出二指，在半空中连连地画着圈子。

袁太太看到李南泉进来，也是慌了手脚，眼望着桌上这些钞票全让人看到，真是怪不方便的。现在看到他也是送了一沓钞票子放到桌上来的，真是锦上添花。便端了一张凳子过来，伸了雪白的肉巴掌在凳面子上摸着灰，口里连连地道：“请坐请坐。”李南泉道：“不坐了，钱交过了手，我就减轻责任了。不过请袁先生点点数目。”袁四维道：“那用不着，李先生我相信得过，张先生我也相信得过。不要看到桌上摆下了这多钱，我也像李先生一样，只是过手而已。今天下午，我就得交给瓦木匠去。”李南泉见他不肯当面点清钱数，对了这满桌子钞票，人家是窘得很，点个头就告辞。他对这事，未免很发生感慨，人就是为这类东西，什么笑话都可以作出来。深谷穷居，倒是少了笑话，可是生活的压迫，天天过着发愁的日子。发愁是自己难受，出笑话是让别人好笑，这两者之间的取舍，聪明人不会不知道，那末，袁先生是对的了。他在这感慨中，未免呆坐在山窗下发呆。过了一会，觉得两只腿，同时痛痒交集，抬起腿来看，膝盖以下，两腿各突起了几十个小泡。四川乡间，有一种小飞虫，比蚂蚁还要小过一半，叫着墨蚊，平常不留心，肉眼看不到，咬起人来，比蚊子厉害十倍。这个时候，女人为了摩登，夏天是决不穿袜子的。男子也一样，在家里尽可能不穿袜子。倒不是摩登，拿薪水过日子的人，实在是买不起袜子。四川天气热，中秋还像三伏天，落得舒服而又省了这笔袜子钱。唯一的缺点，就是怕这类虫子来袭。公教人员是坐的时候多，因之它们又专门嗜好公教人员的腿。

这虫子叮咬以后，还是无药可治，只得找点热水洗擦，可以稍微止痒而已。李先生被咬以后，也是这样办理的。他这就不敢在屋子里呆坐了，在走廊上背了两手，来回地走着。他家佣人王嫂悄悄地走到他身边，脸上带了几分笑容，轻轻地道：“先生，我们家的米没有了。”李南泉道：“够今天晚上吃的吗？”王嫂道：“今天消夜够吃的。明天上午就不行了。”李南泉皱了眉道：“米需用得这样的急，太太在事先倒不告诉我一声。”王嫂道：“太太根本没有看米缸，朗个晓得？”李南泉道：“你也不告诉她。”王嫂笑道：“不告诉她，是要先生拿钱买米，告诉她，还是要先生拿钱买米。”李南泉道：“话虽说如此，她知道了家中无米，也许今天不去打牌了。”王嫂笑道：“打牌的人嘛，也输不到一斗米。”李南泉道：“你们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我也无法给你说清这些理由。好罢，我去想法子，明天一大早，我去赶场，买一斗米回来。”王嫂道：“到界石场买米，那是米市嘛，合算得多咯。那里斗大。一斗米多四五斤。又要相因好几块钱。不过买一斗米，来回走三十里路，还是不值得，最好多买两斗，叫个人担回来。”李南泉昂头望着天出了一会神。王嫂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就不多说了。他还是在继续地望了青天上的片片白云，只管出神。那白云成堆地叠在西边天角，去山顶不远，正好像江南农人用的米囤子，堆着无数竹囤子的米，那云层层向上涌着，也正像农家囤子里的米层层向上堆叠。不过看着看着，就不像半囤子了，光像个大狮子，后来又像几个魔鬼打架。

这时，听到有人叫道：“李兄，你好兴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你对于天上的云片，发生着什么感想？”看时，正是那位生财有道的袁四维先生。他背了两手，口里衔了一支烟卷，在山溪对岸那竹林子下面徘徊着，那烟支已不是半截，也不是用竹筒子笔套当的烟嘴，就把烟支抿在嘴唇里。看他脸上喜气洋洋，正是十分高兴。便点头道：“正是在看云。看这东西最是合算，不用花钱。”袁四维笑道：“不要紧，这种抗战的艰苦日子，不会太久。我们一样的有五官四肢，不见得有哪项不如商家的。只要我们会打算盘，肯下工夫，一样可以跟商人较量较量本领。我的家庭负担，比你老哥重得多，我也并没有什么渡不过的难关。你看我家里这么大一群，这都是消耗的。”说着，他伸手远远地向人行路上一指，李南泉看时，袁太太挺着个大肚囊子，肩上扛了一柄比芭蕉扇略大的花纸伞，手上提了八寸长的小皮包。她那像千年老树兜的身材，配着这么两项娇小玲珑的东西，真说不出来是怎样的不调和。她后面男男女女统共跟着五个孩子。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提一串纸包，有的在手上拿着大水果吃。而最后一个男孩，手里就提着一刀五花肉，约摸三四斤。他看到村子里孩子迎面而来，就举起那刀肉给人看，下巴一伸，舌头在嘴里嗒的一声巨响，然后笑道：“我们家里今天吃回锅肉，你家里有吗？”说毕了，又点着头，再将舌头嗒的响了一下。袁太太回转头来向男孩子瞪了一眼道：“你这孩子，真是讨厌。”说着，回过头来向袁先生道：“我正碰到街上杀猪，我就买了一刀肉来。”　　袁四维因李先生正在当面，这样大刀地买肉，好像表示了有了钱，生活就有点立刻改样。可是太太是很精明的，向来就是她的指挥，也不能当了人的面，批评太太什么。这就先说了两个“好”字，然后低了头咳嗽了几阵，在这个犹豫的时间，他终于想出了话由，这就笑道：“这个日子招待朋友，真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事先预备，这乡下，临时买不到肉。事先预备了，天气热，又不能久放。”他这样说着，袁太太在路头上站定，未免向他呆看着，不知道他说的有人来，是真是假，因为袁先生现在为了房子出租，正是广结善交的时候。袁先生抬起一只手来，老远连连地招了几下，笑道：“不要紧，不要紧。反正快要到中秋了。没有客来，我们就提早过中秋罢。”袁太太看他那情形，就知道他是对付邻居的话，免得邻居怀疑他们拿了人家盖房子的股本狂花。于是不再接嘴，带了孩子回家。这些孩子回家，立刻把那带回的纸包放在桌上透开，乃是杂样饼干、瓜子、花生米、糖果。小孩子们嘴里咀嚼着饼干，手里大把地抓着瓜子、花生米向袋里塞。两个小的孩子衣服上，就没有口袋，急忙中没有储藏的办法，就顺手掏了桌上的粗瓷茶杯，陆续地将东西向里装。这当然比衣袋塞下去的多，大孩子在小孩子头上一巴掌，于是屋子里好几个孩子哭了。袁太太抢了过来，忙着分配了一阵，才止住了争吵与哭声。小孩子有了吃的，也就没有继续哭，而继续的是留声机响。

原来袁先生家里，有个一九一八年的留声机，乃是带喇叭的。这个留声机共附带有三张唱片，一张是汪笑浓的《马前泼水》、一张是昆曲《游园惊梦》、一张是《洋人大笑》。那张昆曲片子，放到机器上去，已经没有唱腔，只是呜呜的笛子作鬼叫；那张《马前泼水》呢，前面还是有几句唱腔，后段的唱词，盘子上的线纹全乱了，转针在第一条线转着的时候，可以突然跳跃好几条线，转两个圈，可能又转回来，于是这唱词前后颠倒重复，不知道唱的些什么；只有《洋人大笑》这张片子，无论怎样的跳法，总是哈哈大笑。所以开起机器来，倒还是听得入耳的。袁家的孩子一遇高兴的时候，就拿出这三张唱片子来唱。现在，吃了饼干糖果，晚上还有吃回锅肉的希望，自然大家都是很高兴的，于是又开起话匣子来了。袁太太打开她带上街、又带回来的手提包，正拿出所有的钞票，清理着今天花了多少钱，可是这洋大人大笑，老是在耳边哈哈大笑起哄，吵得她数到八十四，接下去是四十九。但她手上拿着钞票，觉得所数的数目是不对的，于是又重新数了起来。数着，还是洋人在耳朵边哈哈大笑。她这才急了，走向前抢着将留声机关住。她很知道小孩子的意思，这就瞪了眼道：“你们再要胡闹，今天晚上的回锅肉，就不给你们吃。连汤都不许你们喝一口。”这句话说着，小孩子就立刻停止了活动。但她数票子的行为，已经不能在这里举行，只有提了皮包走回卧室里去。小孩子也怕真的连肉汤也不给喝，大家就都到门外院坝里去玩了。

袁四维口里衔着烟卷，手里折了一枝小竹条，将几个指头搓抡着，在竹林子下散步。两只眼睛，可是对那边地上盖房子的瓦木匠，未免多多看了两眼。当那房子里放出留声机的洋人大笑时，他不免皱起了两道眉毛，不住在脸上发出苦笑来。这时，李先生也在走廊上来回走着，他就摇着头笑道：“乡下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娱乐的事，家里逃难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样把这破话匣子带来了，其实是不值一顾的东西。小孩子们偏偏对这个感到兴趣，你说怪不怪？”李南泉笑道：“人世难逢开口笑。莫名其妙地大笑一阵，那最好不过。我是天天想笑，可是一感到这日子难过的时候，我就笑不出来。”正说到这里，三个乡下女人，各在肩上背着一个大背篼，成了一串，向袁家走去。遥远地可以看到这背篼子里面，两背篼子是柴草，一背篼子是小菜。她们看到袁四维站在当面，就问道：“完长你们家要菜要柴吗？”袁四维摇了两摇头。那妇人道：“朗个不要？你们家两个小娃儿到我家去说的，叫我们送来的。他说，我们家有大把的钞票，你送好多去，我们都有钱买。我们好远路跑了来，不能够和我们说着好耍的。”袁四维道：“你把东西送到我家里去就是了，何必在这里问我。”那妇人还问道：“送到你家里去，还是要不要呢？”袁四维还没有作声，袁家两个孩子，手里各举了一张钞票，在平空里招展着，叫着道：“把东西送了来吗？我们有钱，你要多少？”那妇人道：“有钱就要得！”说着，把三个背篼，成串背到他家去了。弄得袁四维倒很尴尬地在竹林下站着。

李南泉一旁冷眼看着，他倒长了点人生的经验。觉得这悭吝的习惯，也不是丝毫不可动摇的。这日下午，袁家发生像买肉、买柴的事就很多。这也不免给了李先生一点刺激，在生活鞭子严重的打击之下，的确是赶快弄钱。人有了钱，不但不受生活鞭子的打击，反过来，还可以拿生活鞭子去打击别人。薪水阶级的人，已经是无法过日子，卖文为活的人，根本没有固定的收入，更不如薪水阶级。这要发财，又谈何容易。不过少用一点，多挣一点，总也是可以办得到的事情。家里无米，明天要买米，若是自己到界石米市上去买米，就可以少花一点了。袁家今天的浪费，激起了李先生这点奋斗精神。当天搜集家中所有的存款，约莫是够买一大斗半米的，又去找了几位好友，凑借了几十元钱，也不必通知太太，自己起了个绝早，带着一把纸伞和一只小布袋，就向十五华里的界石场走去。他出门的时候，天上还有几点酒杯大的星点。只是东边天角有些光亮，其余的天色，都是混混沌沌的。他在曙色下，沿着山麓的石板小路，放大了步子走。因为这样早，没有伴侣走路，非常的寂寞，脚步也自然而然会大了起来。当他经过山谷的松林时，晓风在不亮的空中经过，拂着松针，发出那像浅河流水的声浪，是很让人精神清爽。穿过了山林，四川的地势，照例有个小平原间隔着，山里已割完了谷子，四处是新投的水。土产小鹭鸶像一朵朵的白花，站在水面和田埂上。川东水田里，也有栽荷花的。荷叶老了，这时还开着晚花，空气静静的，莲花的清香，带着露水的滋润，扑上了水田中间的人行道。

这样的环境，让孤单走路的人，多少感到一点安慰。李南泉继续打起精神走，路上也就渐渐遇到了赶场的人。在一个小山脚下，远远地听到一阵哄哄的人声，由树林子里出来。同时，那树林子里，也就露出了许多屋角。渐渐走近，在树林子里露出了墙垣。穿过树林，便是个市集的街口，所见情形立刻两样。挑担负筐的乡下人，纷纷来往。川东的乡镇，大概是一个型的：在山坡或高地上，建筑一条随时有石级的街道。那街道石板铺地，四五尺宽，两边屋檐相接。在街的中段，就有个大瓦棚子罩着。大晴天，这棚下也是阴暗暗的，阴雨天那就更不必提了。凡是这种市集，都是为农村预备的。满街列着的摊贩，输入的，都是农村的必需品，输出的第一就是米。第二是木炭。那米箩和米筐子，连接地在街上陈列着。同时，让李先生有个新发现，就是不少穿中山服的男子，和穿着摩登衣服烫了头发的妇女，也在这里买米。而他们说话，都是外地口音，那不用提，正是抱着同一志趣来买便宜粮食的。李南泉心里想着，利之所在，人争趋之，这倒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了。问了几处大米的价目，自己所带的钱，买两斗还有富余。过了秤，每斗也的确是比平常多出四五斤米。他想着，这远地来了，这个便宜，决不可失去‘并没有考虑，就买了两斗米。自己原带了两只布袋来，将米盛上了，将手提提口袋，这才让他感到了困难。两大斗米，有九十市斤，十五华里的路程，这决不是自己的力气可以运回去的。在市集上连问着几位乡下人，可不可以代送？人家正是卖掉了出产，要去喝冷酒，话也不回，只是摇摇头。

他对了面前两布袋米，倒是呆住了。这就向米贩子道：“米是我买了。可是你看看我是个斯文人，怎能挑得动百十斤重的担子？现在找不到挑米的人，我只有退还给你了。”那米贩子瞪了眼道：“啥子话？没得那个说法。你担不动，哪个叫你买？”李南泉道：“这不过我和你商量商量，你不认可，我也不能勉强你，何必动气？”这几句话，惊动一旁买米的人，有人叫着“李先生”，看时，正是袁太太。她带着三个强壮的小伙子，各有两个竹箩，里面盛满了米。而且米上面都放着整刀肉，和整堆的猪油。她手上拿了一柄大秤，指挥那三个小伙整理箩担。李南泉道：“袁太太也来买米？你是在哪里找的挑子？我没有预备这一着棋，米买来了，现在倒是大大的为难。”袁太太道：“我是叫了挑来的。不过你只两斗米，那好办，我让人去给你找个乡下人来送送罢。”说着，她就吩咐一个挑夫到市外寻找乡下人。约莫是十来分钟，果然找了个背着空背篼的人来了。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拖一片挂一片的，可是他脸上红红的，老远就有一股酒气熏了过来。他先开口道：“我是来赶场的，不作活路。这位大哥鼓捣起要我来送米。米在哪里？”李南泉看他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便点点头道：“这位大哥，请你帮帮忙罢。”他瞪了蹬充血的红眼，撅了嘴道：“我又不认得你，帮啥子忙？来回三十里路，大半个工。现在生活好高，帮忙，说不到。”说着扭转就要走。袁太太一把将他拖住，笑道：“你也太老实了，人家请你帮忙，是客气话。当然要给你力钱。你说半个工，我们就照半个工给你钱，还不行吗？”

那人听说有钱，脸上的颜色，稍微好看一点，这就两手扶了扁担，向李南泉望着，问道：“你说，给我好多钱嘛？”李南泉道：“这位太太，已经说了，给你半个工。”他手扶了扁担，又掉转头去，答复了三个字：“不得干。”李南泉苦笑了一笑道：“谁让我没有气力呢？就是一个工罢。”那人听说一个工，这又回转身站住了脚，向李南泉道：“是吗？你把钱拿来嘛。”李南泉笑道：“这还要先给吗？”他道：“我又不认得你。你要是逃了，我找哪个要钱？”李南泉笑道：“这位大哥，你也太老实了。你以为我为了要赖你那几个力钱把整担米都牺牲吗？你没有想到我那两斗米挑在你肩上，那是个抵押品。”那人也想转来了，便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我先和你担回家，到了你家里，怕你不给钱。”李南泉笑着，叹了口气，也没有多说。看着他挑起了两只布袋，也就跟着他后面走了去。倒是这位力夫把话提醒了他，假如他逃了，那又怎么办？在放开大步之时，也来不及和袁太太多为道谢，只是连连点了几点头。这个力夫，倒是和他先前的态度相反。他不但愿意挑这两袋米，而且走得非常快，只看扁担上挂着的两个袋子，先后闪动起来，就可以知道他落脚的速度。李南泉跟在他后面，也不作声，只是跟了他的脚步下着自己的脚步，一口气跑了两三里路，是个大小路交岔的地点。那力夫奔到了这里，回头看了一看。他是向右边掉转头来的，李南泉闪在路的左边，他并没有看到，便哈哈了一声道：“这个老头，我把他逃脱了。杂伙儿的，格老子倒拐朝小路走了。”

李南泉就突然在后面叫起来道：“老兄，这个玩不得，你原来怕我逃跑，现在是你真要逃跑了。我们是逃难到四川来的人，手糊口吃，两斗米可吃亏不起”。那挑夫倒没有想到李南泉就紧紧跟在身后，因道：“好稀奇哟！两斗米哪个没有看见过？我怕你走脱了，回头来喊你，走嘛！”他这样说着，也就不哕唆，挑了担子再走。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兴趣大减，比原来开放的步子，也慢下来一半。走不到二里路，路旁有棵大树。老树根子由地面伸了出来，像是条长凳子，他就歇下了担子，从从容容地坐在树根上。他伸着两条腿，人向树兜子上倚靠着，李南泉只好站定了脚，向他望着。他也不说话，反是闭了眼，李南泉想着，这是人家有点难为情，也就随他去了。可是他休息之后，简直没有睁开眼来。不多的工夫，就见袁太太押着三副担子，成串地走了来。挑夫们倒是肯顾全主人的，走了几十步路，就把担子卸下，等袁太太到了面前，他们才开始挑上肩头。李先生眼望着他们这样挑了来，直等他们都在面前停下，这才笑道：“袁太太，你跟着担子走，很是有点吃力吧？”她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手杖，走一步，将手杖在地面上点一下，到了面前，她把手杖撑着地，那个大肚囊子，仿佛是挺得更高。她另一只手拿了手绢，只管揩抹头上的汗珠子，喘了气道：“三挑子米，还有二十来斤肉和猪油，又是五十个鸡蛋，现在的行市，要值多少钱呢？我负了这个责任来买东西，我就不能不压运到家。”她说一句喘一句气，又在头上揩抹一次汗。

李南泉笑道：“袁太太的确是对家庭负责任。这个日子，留钱在手上，就万万不如把东西搁在手上，下乡买东西，已经是便宜了许多。东西放在家，又可以逐日涨钱。会过日子的，真是一举两得。”这么一说，袁太太就在脸上表现了一种得意之色，那喘气和揩汗的动作，都跟着停止了。这就向他笑道：“我是没有什么用的人。不过袁先生是个书呆子，对于柴米油盐这些问题，一切不管。我们家里孩子又多，耗费又厉害，我若不管问家事，那家事就变得一塌糊涂了。我这也是逼上梁山。”说着话时，她故意将眼光射在那雪白的米和鲜红的猪肉上。她那臃肿的脸腮上，皱纹拥簇着闪动几下，表示了笑意。李南泉已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就笑道：“袁太太这米买得好，猪肉也买得好。”挑夫们听着这样夸赞，也都跟着把眼光向肉望着。其中有个光嘴的瘦子，这就弯下腰去，把鼻子尖凑着向鲜肉上连连嗅了几下，而且把舌头伸出来，拖着有两寸长，方才收了回去。他笑道：“硬是要得。”袁太太笑道：“你们快点把米担子给我挑回家去。若是米在家里过秤，分量都有富余，我就请你们消夜。我做回锅肉你们吃。”那挑夫道：？吃回锅肉？要得！每人赏二两大曲，要不要得？”袁太太将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脸上带了微笑，并没有说什么。那几个挑夫，听到晚上有回锅肉吃，而且还有二两酒喝，说声“走”，又挑起担子飞跑。但跑是跑，绝不能离开主人的监视。在二三百步之外，这里还可以看得见的时候，又把担子卸下了。

袁太太向他点了个头，说声“再见”，也就匆匆地开着步子走了。李南泉看这挑夫时，他还是懒懒地坐在树根上，便道：“老兄，你也该移移步子呀。”他把微闭着的眼睛略略地睁开来看了一下，后又闭上，慢条斯理地道：“别个是包工咯。你没有听到说，别个有回锅肉吃，还有酒喝。有这样的好事，别个为啥子不跑？”李南泉见他眼睛闭得特紧，看那样子，睡意很浓，连嘴角都是向下垂着的，这就笑道：“你不就是这点要求吗？刚才这位太太，是我们对门的邻居，他们家怎样对待工人，我们也怎么办。”那小伙子睁开了眼睛道：“你说的话算话？”李南泉道：“她家酒肉招待，我家也是酒肉招待。她家若是开水招待，我也是开水招待。这个样子办，那就两下公平。你看我这个人说话，像是不算话的样子吗？”挑夫道：“你看别个挑子上，放了那样多的肉，你怕他们没有肉吃。”李南泉笑道：“那样就好，我决计照办。买不到肉，我到他家借也借半斤肉你吃。”那小伙子说了句“要得”，跳了起来，就把担子挑起。李南泉有了以往的经验，怕在三岔路口他又要逃走，也只好是紧紧地跟着。这回锅肉的力量却是不小，从此后，他就始终是跟着袁太太那三副挑子走。到了家里，也不过是半上午。李先生将米袋子收拾了，当然是开发挑夫的工资。向他笑道：“他们三副担子也到了家了，你不妨去看看，他们是不是有酒有肉。这是我的家，你看我这样子是不会逃走的吧？”那挑夫倒相信李南泉的话，就奔袁家打听吃肉的消息。

果然那三个挑米的人，全都站在袁家屋檐下，似乎等着打发的样子，不过看他们的脸色，全鼓起了腮帮子，没有一点笑容。他就走近前，悄悄问道：“你们主人煮的回锅肉……”他这句话还没有问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很干脆地答道：“回锅肉？屁！”这挑夫道：“我听得清清楚楚，做回锅肉你们吃，还有二两大曲。朗个的？不作数？”小伙子道：“作数是作数，她说下江人打牙祭有日子，每逢二、五、八，不在二、五、八打牙祭，那人家要倒霉。今天是十三，打牙祭还有两天，她说肉是把我们吃，过两天再来。迟请早请，都是一样，不许我们多说，你想嘛，哪个为了那顿肉吃，再跑一趟？我们要她把钱干折，每个人半斤肉，不算多咯。”给李南泉挑米的小伙子，这才知道事情有点靠不住，他道：“不给，你们不要走，看她朗个把话收转去。”这时，袁四维先生手上端了一只陶器盘子出来，里面盛有半盘干猪油渣子。那油渣子干得像石头块似的，想必那里面的油水，是熬榨得点滴无余。他向那三个挑夫道：“不错，我太太说了，担子挑到家请你们吃回锅肉，不过请客这句话，是没有定规的，千斤不为多，四两不算少，我这里有盘回锅肉，你们拿去分了吃罢。”一个挑夫道：“这是油渣嘛！朗个是个回锅肉？”袁四维道：“这是猪身上的肉不是？先在锅里熬出油来，再倒下锅去，用盐炒一炒，是回了锅不是？这不叫回锅肉，叫什么？我们家乡就把这个叫回锅肉。”一个年长些的挑夫，红了脸道：“留着你们自己过中秋节罢。”他一扭身走了，其余两个也嘀咕着骂了走去。给李家挑米的小伙子倒望着呆了。

袁先生对于这个打击，好像并非出乎意外。他站在屋檐下，望了他们笑着，自言自语道：“你们还有满足的时候吗？给我挑三挑子米。这三挑米白送给你们，恐怕你们都嫌少吧？你们不吃这油渣子，那算你走运，这是我过年时候留起来，把盐腌着的。你们吃下去，怕不要喝三壶水才洗掉舌头上的咸味，哈哈！”他打着个哈哈，端了盘子进屋子去了，那个和李南泉挑米的小伙子，这才知道吃回锅肉的那句话，果然是空的。但他还不肯放过李南泉，复又走到他家来。李先生已在路头上迎着，拱手笑道：“这位大哥，你看到他们吃回锅肉了吗？”他道：“他们吃肉不吃肉，我不招闲。你对我说的啥子话，你总应当做到嘛！”李南泉笑道：“老哥，实不相瞒，我自己家里一个月也不吃三回肉。哪里那末现成，你把担子歇下来，我就有回锅肉给你吃？不过我既说了，我也不能冤你，照现在的肉价，我干折了半斤肉钱给你，还有二两酒的钱，我都也于折给你。”说着，就在身上掏出钞票，折合着市价给他了。给完了钱，向他问道：“大哥，你还有什么话说吗？”他右手接着钱，左手搔搔大腿的痒，禁不住笑了，点着头道：“你这些话，我听得进，二天你到界石去买米，你还可以找我。我叫李老幺，在街口一吼，我不听见，也有人会叫我咯。吃肉不吃肉，不生关系，只要话听得进，我就愿意。你这个下江人，要得。”说着，笑了扭转身去走开。李南泉站在路头上，倒是望了这小伙子发笑。袁四维又出来监工了，且不打招呼，先摇着头抖了文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方向李南泉点个头。

李南泉笑道：“你说的是那个挑夫？”他说：“可不就是。我们给的工资，根本就比别人多，他要我们酒肉款待。这话从何说起？我们现在念书的人，受过谁的酒肉款待呢？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一部分资本家，他们良心发现，也觉得我们念书人生活实在苦，也就伸出同情之手。有些事情，他们还是少不了要我们念书人帮忙的。于是在我们万分不得已的时候，也就来个雪中送炭。此文人不可为而又可为也。”说着，在身上掏出了一盒纸烟来。他举着烟盒子道：“这个烟南方人叫‘小大英’，北方人叫‘粉包’，全然文不对题。战前，这是三级纸烟了。现在好烟买不到，这已跃为超等烟。不知什么缘故，这‘小大英’，也就越吸越有味。现在我不吸纸烟则已，要吸纸烟，就是‘小大英’。李兄，来一支！，，说着，他将纸烟盒口翻转过来，倒出两支烟，先递给李先生一支，然后自放一支在嘴里。李南泉看得清楚，他这纸烟全是整支的，不像上次将剪刀一剪两截了。而且他是把纸烟放在嘴里的，并没有将竹笔套当了烟嘴子。随后，他又在身上掏出一盒整齐的火柴来。他掏火柴时，举动有点儿粗疏，把小褂子衣袋里的钞票也带出来了，散落在地面上有好几张。而且那钞票都是十元一张的。他弯腰将钞票捡起，将钞票举了一举笑道：“这是我的心血钱。我现在又兼了几点功课，而且又给几个人作了两篇寿序，富余了这些钱。”李南泉自知道这是人家盖房子的股本，含笑着点了两点头，并没有说什么。他笑道：“我也只有笑而纳之了。”说着，把这叠钞票向口袋里一塞，而且将手按了两下口袋。

李南泉想着，这家伙实在有点沉不住气。怎么会把口袋里票子都拖着掉下来了？心里这样想着，脸上也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袁四维拱了两拱手笑道：“我们作文人的，人家都说是穷措大。这穷措大是不能免除穷相的啊？”说着，他又伸手在口袋上按了两按。似乎很怕这几张钞票，会由口袋里飞了去。李南泉道：“袁先生，你真是个全才。既能够盖房子监工，又能够为人作寿序。这寿序是散文的呢？还是骈体的呢？”袁四维听到这里，似乎涌起了他的文思，于是又将头摇成了两个大圈，将手指夹了嘴角上的烟支，笑道：“韩退之文章起八代之衰。若要作动人的文章，吾其为韩退之乎。”说着，昂起头来，打了个哈哈。这时，有人在屋角下接嘴道：“要不得，五七位，就要退之，那不好，我们有六位咯。算是五位呢？算是七位呢？”这话有点突然而来，而且是不接头。李南泉就向那屋角边去看着。那里出来一个黄面汉子，头上将白布手巾，在脑袋上围了个圈子，圈子中间的黑头发，还是竖了起来。身穿件深蓝的阴丹士林大褂。足有九成新。脚下面赤了脚，穿着一双黄色草鞋。而他手上又拿了一支黑漆的长烟袋杆。倒很像是当地一位绅粮。袁四维看到了他立刻掉转身来，拱手笑道：“吴大爷，好说好说，大驾来临，欢迎都欢迎不到的。怎么说告退的话？”他口里说着话，人就迎上前去。那吴大爷把口角里旱烟袋拖了出来，向他遥遥地画着圈子道：“完长，我们来邀你下山去喝酒。没得事，摆摆龙门阵，要不要得？听到说，这几天，你发了财咯！”

袁四维对于这种人，似乎感到了极大的兴趣。连忙答道：“要得要得，大长天日子，不喝两盅，硬是睡不着觉的。”他应付着这类地主人物，就把李南泉抛开了。他给的一支‘小大英’好烟，还没有给火柴来擦着呢。这是人家的自由，不过在这里看出了一点，就是袁先生的身份，完全和前三天不同，他是有了钱了。由次日起，袁先生也换了装束，脚上已不表示摩登，已穿了袜子。身上也换了一套绸子衫裤，虽然仅仅是到这山下街上去买点东西，他也穿起一件新的夏布长衫。手上拿了一柄长可尺二的白纸折扇按着他的步子招展，每走一步，扇子招展一下。后来就每日下午，不见踪影，监工的工作，都改在上午做。那新盖的十间屋子，本就在李南泉的书窗对面。他每看到那屋子的工程完成一部分，就看到袁先生的气焰高了两尺。等房子完全盖成功了，袁先生的行踪也就格外少见。李南泉想到这房子曾代表张玉峰投资一大股的。现在房子已盖好了，当写信去通知人家。这就到袁家去探问消息。他在门外边遇到了袁家的孩子，就问道：“你父亲在家吗？”他说：“天天下午不在家的。”又问：“你母亲在家吗？”他说：“家里请着医生看病呢？”李南泉道：“请医生看病？你妈妈害的是什么病呢？”他说：“没有病，请医生看看。”李南泉对于他这话不怎么了然，站在窗户外边，伸头向里看时，果然有个长胡的人戴上老花镜在桌上开药方。袁太太坐在旁边，不但精神抖擞而且满脸是笑容，这决不会是生病的人。

这个样子，是不便惊动人家的。他就在窗子外面站着。这就听到袁太太问道：“这药要吃多少剂，才有效应呢？”那老医生回答道：“在中国的医道上，还没有医治肥胖的专方。不过医道通神，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这个方子是下的一些清除肠胃的药，让人肚子里清血清食。也许吃下去之后，要泻肚几回。但这个没有关系，你不愿意泄，不吃药就止住了。”袁太太道：“这样吃下去，人是不是就会瘦呢？”老医生道：“看袁太太的身体这样好，也许瘦不下来。最好的办法，倒是不如慢慢的减食。譬如你一天原来可以吃四碗饭，从马上起，先减少半碗饭，等到习惯了，再少半碗，直等你把饭量减到一半的时候，我相信你慢慢会瘦下来的。”袁太太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活活把人饿瘦，那恐怕我受不了。”医生道：“那倒不。中国古人修仙养道，就讲个不食人间烟火。只是喝点清泉、采点山果吃。人真要能够不吃熟食，倒是好事。袁太太若是觉得猛然减食，身子支持不了，可以先别吃鱼、肉、鸡蛋之类。”袁太太道：“这个我倒是同意的，他们西医，也是这样说，让我先别吃油重的东西。我看，索性把菜里免了油，先生你看好不好？”那医生是位老先生，读的是张仲景这辈汉医的着作，医治的是温湿虚热中国相传的这路病症。他就不肯承认胖是一种病，也就没有开过治胖病的这路药方。不过人家出了钱请来，而且听说袁先生是作过完长的人，也许将来有可以帮忙之处，人家这样问道，就不能不答复。于是放下笔，将手摸着长须，沉吟了一会，然后点点头道：“修仙且避烟火食，治胖不吃油，于理正通。哦！于理正通。”

李南泉隔了窗户向屋子里面看着，见那位老医生是那样出神，而袁太太对他望着又表示着十分的殷切，也就透着些奇怪。心想，搬到这里来和袁家做邻居，已经有三年了。开始看到袁太太是那样的大肚囊子，现在还是那样的大肚囊子，怎么突然之间她要治起肥胖来了？若说是有了钱就不愿胖，这话就不通，有道是心广体胖，有钱人，不正是应该发胖吗？在这样出神的时候，袁太太已经把那新开的药方拿过去看看，因问道：“先生，你这方子里面下了一味大黄。平常的人说，吃了巴豆大黄，屙得断肚断肠。这不要紧吗？”老医生摸了胡子梢道：“不要紧，我只开了八分，像袁太太这样停食太多的人，也许都行不动呢。你先吃了这剂再说，若是不行，我还得加重分量。”袁太太道：“这大黄吃下去，是不是可以把这大肚子消下去呢？”他道：“此理至明。何待细说。例如府上有口米袋，米盛得太多了。几乎要把米袋撑破，现在你把米袋子下面钻上一个眼，米慢慢向下漏去，这米袋子不就缩小了吗？”他说着话时，正着颜色，手还是不停地摸胡子梢。袁太太看他这样郑重出之，料着他是真话，也就点了几点头。老医生先把桌上一个红纸包儿摸着，揣到衣袋里去，然后取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再取过桌子角上放的手杖，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对她道：“凡人长得肥胖，都是吃饱了少动作的缘故，自今以后，可以多多动作些。”袁太太道：“是的，我应该多运动运动。”老医生摇摇头道：“然而不然，‘运动’两字是外国贩来的，不妥。像打球、游水时，摩登人叫为‘运动’，这是好玩，这岂是我们所应当做的？我今年六十六了，就没有运动过一次。”

李南泉听他这种说法，觉得有些不成体统，这无自己加入之必要，只好扭转回家去。过了一小时，他再回到这里来，隔了窗户，就听到屋子里脚步声咚咚乱响。他诧异着袁先生家里有什么特殊事情发生。就隔了窗户的缝隙，向里面张望着。只见袁太太身穿了花夏布长衫，脑后两条辫子拖到肩膀上。她那个身体，好像一只圆木桶，大肚囊子挺了起来，像是军乐队里的人，胸前挂了一面大鼓。她弯举着两只碗粗的手臂，比齐了胸脯那样高，开着跑步，在屋子里跑着。她所跑的路线，是绕了屋子中间那张四方桌子。所有桌子旁边的椅子都移到屋子角上去了。腾出了桌子四围的那条路线，当了她赛跑的圈子。她每跑一步，周围的肥肉，就随着这个步伐，齐齐地抖颤一下。不但身上如此，就是脸上也如此，这好像是一堆豆腐在那里颤动。她张口，气喘吁吁的，发着狗喘的声音。两只额角上的汗珠子，豌豆那么大，向外冒着，她跑了一个圈，又是一个圈，不肯停止。李南泉看到，心里想着，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对医生说要运动运动，这就开始了吗？这虽不是秘密行动，可是这儿戏样的举动，究竟也是不大合适，只好又在窗子外面站着，这就听到一个小孩子问道：“妈妈，你为什么在屋子里跑？”她答道：“过去过去，不要打搅，你一打搅，把我数的数目又忘记了。西医告诉我，要跑一百二十个圈子，我这才跑了八十个圈子呢。”说着话脚步在屋子里踩踏出咚咚的响声，继续向下跑去。

李南泉站在窗外，足足呆立了五分钟，那屋子里的脚步声，依然是“的笃的笃”，继续响下去。他看这样子，又不便进去和袁太太说话了，正待转了身子要走，却听到袁家大小姐大声叫道：“妈，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大人，像小孩子似的，你再要跑，我就去喊人来看了。”这才听到那“的笃”之声停止，而袁太太气吁吁地道：“你叫人来看也不要紧，我又不是疯了，我是做室内运动。”大小姐道：“从前你并没有做过这种室内运动，现在怎么突然地运动起来了呢？”袁太太道：“你看我胖成这个样子，这大肚子终年都像要生小弟弟，这实在不方便。现在，我要治一治这种胖病了。运动是可以的。你明白不明白？”袁小姐道：“这个我倒明白。那猪吃了就睡，不肯运动，不是就长肥了吗？”袁太太道：“你这孩子也太不会说话，怎么把人和猪打比呢？”袁小姐发了一阵格格的笑声道：“这是我比错了。不过从前你不医胖病，现在怎么要医胖病呢？”袁太太道：“从前你爸爸有钱给我医胖病吗？我就是打摆子，也只是买两粒奎宁丸吃。大烧大热几天，也就是躺在床上睡几天觉，哪里找过医生？”袁小姐道：“现在我们有了钱了。干爹那里，一笔就给了一大包钞票。有了钱，你就治胖子了。是我干爹给的钱，我也应当治治病。”袁太太道：“你蹦蹦跳跳像小狗一样，有什么病？”袁小姐道：“我比你是猪，你就比我是狗。比我是狗也不要紧，你得想法子给我治这脸上的雀斑。你这样大年纪都要好看，我们小姑娘就不要好看吗？有了钱了，都是我的力量。我不给人家磕头认干爹，你们哪来的钱呢？”她母女这话，让隔了窗户的人听到，发生无穷感慨，就长长地叹了一声。

第二十二章 西窗烛影

李先生这声长叹，是出于情不自禁。他对于感情的抒发，并没有加以限制。这就把屋子里袁家母女二人惊动了。袁小姐首先一个跑了出来，向他望着。李南泉不便走开，便问道：“大小姐，你父亲在家吗？”她道：“他每日下午，都不在家的。要到很夜深才回来。”李南泉道：“我知道他在学校里兼课，可是怎么教书到夜深呢？”她嘴一撅道：“爸爸总是说有事，我们也不知道。”李南泉看这情形，似乎大小姐对父亲的行动也有些不满。那末，袁太太的态度，是可想而知的。便道：“那就等他回来，请你转告他罢。昨天张玉峰有信来，问这房子完工了没有，他们打算搬来住了。我要写封信去答复他。”在李南泉这话，那很是情理之当然。可是在屋子里的袁太太，似乎是吃了一惊的样子。在屋里先答道：“屋子完工，那还早着呢。”先交待了这句话，人才走出来。仿佛是戏台上的人先在门帘子里唱句倒板，然后才走出来。她面孔红红的，口里还有点喘气，分明是那室内运动疲劳，还没有恢复过来。她手扶了墙角，先定了一定神，然后笑道：“李先生请到家里坐罢。”李南泉道：“我就是交待这句话，不坐了。”袁太太道：“请李先生转告张先生，暂时不要搬来。第一是这屋子里面还是潮湿的，总得晾干两三个礼拜。第二这是股东盖的房子，总要大家一致行动。”李南泉听这话，显然是推诿之词。问道：“所谓一致行动，是要搬来就都搬来，有一家不搬来，就全不搬来吗？”她笑道：“大家出钱盖房子，就为了没有地方去，盖好了房子，谁不搬来呢？”

李南泉道：“袁太太说的这话，当然是对的。不过照社会上普通情形，说是搬家要找一个共同的日子进屋，似乎还无此前例，而且这事情也不可能。我知道这所房子的新股东，都是银行家。他们在乡下盖所别墅，三五年不来住一天，那是常事，我们能够也按这个例子向下办吗？”袁太太还是手扶了墙角，向这边呆望着的。这就向他带了三分苦笑道：“这件事我也作不得主，等四维回来了再说罢。”李南泉越听这话音，越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是她在表面上不管这房子的建筑章程那也是事实，便点了头道：“那也好。不过有好几天了，并没有看到袁先生。请太太通知他一声，明天上午我们谈谈罢。”她对于这个要求，当然是答应了，李南泉也不愿和她多说。次日早上，却是个阴雨天。四川的阴雨天，除了大雨而外，平常总是烟雨弥漫，天空的阴云结成了一片，向屋顶上压了下来。因为下雨的日子太多，川人并不因为下雨停止任何工作。在外面活动的人，照样还是在外面活动。李南泉虽然看准了情形，可是这天的阴雨，格外绵密，完全变成了烟雾，把村子口上的人家、树木，全埋藏在湿云堆里。而且还有风，雨烟被风刮着，变成了轻纱似的云头子，就地滚着向下风头飞跑。打了伞的走路的人，都得把伞斜了拿着，像画上的武士，把伞当了盾牌挡着。就是这样，每个人的衣服下半截还是让雨丝洗得湿淋淋的。他这就想到袁先生，没有那特殊的情形，今天应当是不出门的。这也就不必忙着去找他了。

阴雨天，在乡下是比城里舒畅一点，因为打开门窗，总可以看到一些大自然的景致。李南泉对于这样的天气，也是闷坐在屋子里感到寂寞的。他背了两手，由屋子里踱到走廊上来，来回地走着，看着雨中的山景。就在这时，听到袁公馆屋子里，一阵强烈的咳嗽声，那正是袁四维的动作，这更可以证明了他是不曾出门的人了，这样踱到走廊尽头时，看到那边山路上，有人打着伞很从容地走。后面有袁家的小孩子，提了竹篮和酒瓶子，看那样子很像袁先生家里要打酒煮肉过阴天。连带地，也就可以想到前面打伞的那位是袁四维先生了。这只好提高了嗓音，大声叫道：“四维兄，不忙走，我们还有几句话要谈谈呢。”那个打伞的人，居然被这声叫着，掉转身来向他望着，正是袁四维。他道：“好的，晚上我们剪烛西窗，来个夜话巴山雨罢，我现在有两堂国际公法，必须去上课。这是我的看家法宝，非常之叫座，我若不到，学生会大失所望的。而且，今天校长有到学校来的可能。就是校长不来，校务委员一堂要来三四位。这里面有两位完长、三位部长，他们若是开完会了，一定会旁听的。其中陈部长对我是特别注意，上次到校来就和我谈了十五分钟的话，大家都觉得余兴未尽。今天，我可以和陈部长畅谈了。哈哈！”他说到“陈部长”三个字，声音特别大，几乎是作大狮子吼，叫得全村子里都可以听到。李南泉也自命嗓门不小，可是要比现在袁先生的嗓门，还要低一个调，他实在不能答复了。

李南泉对于这种人的观感，是啼笑皆非，若是再跟着他说下去，他可能说是他自己马上就要做部长。只有远远地望了他走去。他心想，不能够提房子的事，袁太太没有向他提到，他简直不提一个字，难道这件事还能白赖过去吗？这也无须去和他商量，径直去通知张玉峰让他自己来罢。这样想着，立刻写了信。为了求速起见，写好之后，就自己撑了把雨伞，将信送到街上去付邮。这里的街市，在山河两岸都有。有一道老石桥，横跨着两岸。平常时候，桥洞下面，也可以过着小船。桥上两旁有石栏杆，也可以凭栏俯瞰。不过在阴雨天，桥上是没有人看风景的。李先生今天走到桥上，有个特殊情形，有两个女子各撑了雨伞，在石栏杆边站着，俯看着桥下的洪水，像千万支箭，飞奔而来，哗哗有声，天上又正是下着雨烟子，桥上的石板，全是水淋淋的。这时在这里看水景，上下是水，可说是烟水中人，那是对风景特别感兴趣的了。他正向那般人注意，雨伞底下，有人叫道：“李先生，好几天不见了，不在乡下吗？”那声音便是杨艳华了。他笑道：“杨小姐高雅之至，打伞看雨景？”她撑平了伞，向他笑道：“我还高雅呢，就为了俗事，难为要死，阴雨的天，家里更坐不住，我就出来站站罢。”李南泉道：“这几天，米价实在是涨得吓人。不过你全家人都是生产者，你不应当为了米发愁吧？纵然是，这是大势所趋，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她对这问题没答复，只是笑着。

另外一个打雨伞的女孩子，可就把伞竖起来了，她向李南泉笑道：“她哪里是烦恼，她是高兴得过分，李先生，你该向她要喜酒喝了。”说话的是杨艳华的女伴胡玉花。这话当然是可信的。便笑道：“只有几天工夫不见，这好消息就来了，这也是个闪击战了。杨小姐，你能告诉我对象是谁吗？应该不是孟秘书这路酸秀才人物。”她笑着还没有答复，胡玉花笑道：“不是酸的，是苦的。”李南泉道：“那是一位开药房的经理了。现在西药、五金，正是发大财的买卖，那是可喜可贺之至。”杨艳华听说，将一只手在胡玉花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瞪了眼道：“你真是个快嘴丫头。”胡玉花道：“这就不对了。你在家里还对我说过的。说这件事，你几乎不能自己作主，还要请教你的老师。现在老师的当面，你怎么又否认起来了呢？”李南泉道：“这是胡小姐的误会。他说的老师，是教她本领的老师。我根本不敢当这个称呼。”杨艳华正了脸色道：“李先生，你说这话，那就埋没了我钦佩你的那番诚心了。我向来是把你当我老师看待。不但是知识方面，希望你多多指教，就是作人方面，我也要多多向你请教。我实在是有心请教你。不过……”说到这两个字，下文一转，有点不好意思，又微微笑了起来。

胡玉花牵着她的手笑道：“你既然愿意和李先生谈这件事，就不必在这里谈了。家里泡一壶好茶，买一包瓜子，和李先生详细商量一下。的确，你也得请人给你拿几分主意。你这样大雨天跑到桥头上站着，好像是发了疯似的，那是什么意思呢？”杨艳华望了李南泉道：“李先生可以到我家里去坐坐吗？”李南泉站着望了她笑道：“你若是一定要我去谈话，我可以奉陪。不过……”胡玉花向他使了个眼色，又摇了两摇手，笑道：“李先生愿意去，你就去罢。这不会有什么人讹你的。我们先到家里去等着罢。”说着，拉了杨艳华的手就走。李南泉自到邮政局去寄出了那封信。不过，他心里想着，杨小姐的家庭虽然人口不多，可是她本身的问题，相当复杂。卖艺是可以自糊其口，可是年岁一年比一年大了，这时间不会太久，到了那时间再谈婚姻问题，那就迟了。现在的情形，她是很想嫁一个知识分子，可是知识分子是没有钱的。她纵然可以跟一位知识分子吃苦，可是她嫁出去，家庭不能一个钱不要，就是家庭不要钱，她还有一个六十岁的母亲，必得养活她。哪个知识分子在现时的日子，可以担负一个吃闲饭人的生活呢？这样，就只有去嫁一个作生意买卖的国难商人了。可是国难商人，又多半是有了家眷的。

在这种矛盾的情形下，杨艳华的结婚问题，是非常之困难的。站在正义感上，不能教她去嫁一个大腹贾。可是真劝她嫁一个知识分子，让她去吃苦不要紧，可是让她的母亲也跟着去吃苦，这就不近人情。那么还是去劝她嫁大腹贾了。试问，站在被人家称为“老师”的立场，应当这样说教吗？他心里这样踌躇着，这脚步就不免迟缓着，一面考虑，一面计划着去与不去。就在这时，耳边有人叫道：“李先生，艳华在等着你呢。你怎么向回家的路上走？”李南泉看时，乃是杨小姐的母亲杨老太。她穿了件黑布长衫，手上拿了一只斗笠，站在人家屋檐下。李南泉笑道：“是的，承杨小姐的好意，她有很大的问题，要拿出来和我谈谈，不过这问题，过于重大，我不便拿什么主意。我想，还是老太自己作主罢。”杨老太道：“唉！我要作得了主，我就不费神了。”说着，她走近了两步，走到了李南泉面前，皱了眉毛，低声道：“李先生，你在桥头上遇到她，不是和胡玉花站在一处的吗？我就是叫玉花看着她的。你猜她打什么糊涂主意？她要趁着山洪大发的时候，向水里面一跳，好让家里人捞不着尸首。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会逼得她这样寻短见呢？李先生能够去劝劝她，她也许会想开些。”

李南泉笑道：“那是你过分注意了。她是一位很聪明的小姐，难道这一点事，她都不知道？婚姻大事，现在过了二十岁的青年，在法律上谁都可以自主。愿意不愿意，那全是自己的事，要寻什么短见！”杨老太对他所说，二十岁的青年婚姻可以自主一点，最是听不入耳。可是她向来对李先生也很恭敬的，自己又是请人家去作说客的，怎好对人家说什么？但脸色变动了一下，透出了三分极不自然的微笑，同时，在嗓子眼里，还喘了一口气，然后微摇着头道：“李先生，你是不大知道我的家事。我们全家都是吃戏馆的。干什么的，就由什么路走罢。艳华在七八岁的时候，我们老两口子就下了全工夫教她唱戏，自己的本领还怕不够，左请一个师傅，右请一个师傅，这钱就花多了。她父亲去世了，就靠了她和她两个哥哥养活这一家。当然她是有点叫座的能力，不谈这条身子，就说这身本领，不是我花钱请人教出来的吗？若不是打仗，跑跑下江码头，也许让她唱个三年五载，我有了棺材本了。偏是逃难到了四川，除了几件行头，全盘家产，丢个精光。在重庆可以唱几个钱吧，又怕轰炸，疏散到乡下来。这乡下能唱几个钱呢？我也不能说那话，耽误她的青春，给我再唱多少年戏。可是说走就走，就扔下几件行头给我，我下半辈子怎么过活？”李南泉听她这一大堆话，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你也不必太悲观，艳华还有两个哥哥可以养活你的晚年啦。”

杨老太道：“是的，她还有两个哥哥。偏是这两个哥哥不能争气，本事既不如他们妹妹，而各人都有了家室。就凭现在的收支，他们自己恐怕都维持不过去，还能养活老娘吗？我现在无路可走了，只有讲讲三分蛮理，艳华愿养活我要养活我，不愿养活我，也得养活我，我是要她养活定了。”李南泉看这位老太，尖削的脸子，虽然并没有深皱纹，可是两腮帮子向里微凹着，很少肌肉，不知是阴雨天的关系还是她有点受凉，脸上带几分苍白色。在这种典型的面貌上，那是很难看到她有情感的。这还有什么情理可以和她说的呢？于是他就笑道：“这事情的确不十分简单，到你府上去谈，那你娘儿两个对面，我这话可不好说。”杨老太道：“那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这些话，当面是这样，背后也是这样。”说着，伸了手就拉着他的衣袖，笑道：“这样的老太婆，当街拉人，人家要说马二娘出现了。”李南泉道：“吓！这是什么话？”杨老太道：“没关系。我们唱戏的人，对于这些事情绝不介意的。”李南泉对左右前后看了一看，觉得这老太已经把话说到这里，不去也得和她去。要不然，在街上拉扯着，她什么话都可以说得出来，让一个唱戏的在大街上拉扯着，那成什么样子呢？于是，不得不跟了杨老太走到她家里去。

她们住在这镇市后面，一幢楼房里。对着一排山峰，展开了一带有栏杆的小廊子，就乡间的建筑来说，这总还要算是中上等的。为了杨艳华是他们家挣钱的台柱子，所以她住了最好的屋子——带着栏杆的楼房。这时，她正手指缝里夹了一支烟卷，斜靠在楼栏杆上，面朝里，好像是在和别人说话。杨老太道：“艳华，你看，我硬在大街上把你老师等着了。”杨小姐回头看到李南泉，笑着摇摇头道：“这宝我没有押中，李先生居然来了。”李南泉心里想着，这孩子够厉害，自己心里的计划，一个字也没有提，她就完全猜到了，便笑道：“你下来坐罢，我是尽人事。”杨老太将他引进屋里，笑道：“李先生，你还避什么嫌疑？你是她老师。倒是她屋子里干净些，你请上楼罢。”李先生还没有答应，杨小姐可在楼上再再地喊着，他觉得她母子都很希望有这个调人，尽管话是不好说的，总得把这手续做完。就勉强登上楼去。这里两间打通的楼房，糊刷得雪白，虽然只简单地摆了几项木器家具，都揩抹得没有一点灰尘。尤其是右边杨小姐自睡的一张床，全床被褥枕头，一律白色，连一根杂色的痕迹都没有。在这上面，也很可以知此人的个性。李先生笑道：“我终于是来了，可是我不能说什么，还是你自己说罢。”　　胡玉花看到主客之间，都很尴尬，像是有话说不出来，便低声笑道：“艳华，李先生是一定会帮助你的。你可别和他谈什么理论，你把心坎子里的话说出来，让李先生心里有个准稿子，他就好和你说话。”杨艳华还是靠了栏杆，坐在一张小方凳上的。她伸头对楼底下看了一看，然后回转脸来带了三分笑容，向李南泉道：“玉花叫我说心坎里的话，我就说心坎里的话罢。不过我说出来，你未必相信。实不相瞒，我在戏台上露了这多年的色相，追求我的人，那不能算少，可是我自己并没有把谁放在眼里，因之直到现在我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对象。所以结婚这句话，我简直可以不理会，唱戏的女孩子，没有什么说不出来的，你倒以为这是我遮羞的话。”李南泉一拍腿道：“那就没有问题了。你母亲正是想你不结婚，给她还唱几年戏。你不需要结婚，她也不主张你结婚，这不很好吗？一切事不用提，你安心唱戏罢。”杨艳华道：“然而事实不是这样的。她以为我现在有对象。”说着，她淡淡一笑道：“那简直是想入非非的事。不过她有这些想法，她就愿意我这时嫁个有钱的人，把她的生活问题解决。这在她也许是先发制人。”李南泉道：“她所给你提的这个人，你对她的印象如何？”她道：“倒不是我母亲提的，也是我自己认识的。但我的本意，只想和他交个朋友。”李南泉道：“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呢？”她道：“在生意买卖人里面，那总算是老实的吧，但是这个世界，有点异乎寻常，专门老实，那是不能应付一切的，我理想的丈夫是个有作为的人。”

这时，杨老太送了两个碟子上来，乃是瓜子与花生。在表面上，她当然是殷勤款客，事实上她也很愿意知道这里谈的结果。不过她一上楼来了。大家都默然。她只好将碟子放在桌上，向李南泉笑道：“李先生请用一点。阴雨天，回去你也没有什么事。多坐一会儿。”李南泉倒是趁她这上楼来的这个机会，站立起来了。他笑道：“你们的事，我约略摸到了一点轮廓，就是你愿意小姐在家多过活几年，而小姐呢，也是这样，她不愿意这时候离开母亲。我觉得你们现在突然提起这婚姻问题，乃是多余的。”杨老太倒没有想到请出调人来，都是这样一个结果。先是怔怔地站了一会，然后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位小姐，成了角儿以后，这些事就没有和我提过了。我有什么法子。照着李先生这样的说法。倒好像是我这个作娘的不容许她在家里。”杨艳华一听这话，脸皮可就红了起来。她似乎紧接了下面，有一篇大道理要驳复她的母亲。忽然有了解围的——楼下有人叫道：“快点给我接着东西罢，我有点提不动了。”杨老太听到这话，脸上就有了笑容。她向胡玉花道：“小陈来了，暂时不要提罢。”说着，她飞步下楼而去。李南泉望着两位小姐，还没有问出话来。胡玉花道：“这就是艳华说的那个老实人来了。”李南泉沉默了两三分钟，问道：“杨小姐，是我下楼去看他呢？还是请他上楼来呢？”她随便地说了句“没关系。”

这三个字很让李南泉不解。什么叫“没关系”？站了起来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正是踌躇着、不知道怎样是好的时候，就是一阵楼梯响。听那脚步响声很重，当然是穿皮鞋的人走来。这倒叫他不好在楼梯口上去阻人。只得在椅子边上站着。随了脚步声音。走上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身穿西装，外面罩着雨衣，手里提着一只雨打湿了的呢帽子。李南泉虽不认得他，可是他反是认得李南泉，向前一鞠躬，笑道：“李先生，我向来就认识的，只是没有人介绍过。今天幸会得很。”说着，立刻在西装小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捧着递送过来。李南泉看那上面的字时，乃是陈惜时。旁边还有一行头衔，乃是茶叶公司副经理。这他倒明白了，原来是卖茶叶的，怪不得胡玉花说他是作苦味买卖的了，便笑道：“我也屡次听到艳华说过陈先生的。这大雨天由城里来吗？”胡玉花在旁边就插嘴道：“不但是大雨天，就是天上落刀，他也会来的。”他搓着两手，表示了踌躇的样子，向她点了头笑道：“胡小姐又跟我开玩笑。”胡玉花笑道：“本来就是这样嘛。”李南泉笑道：“陈先生老远的来，先休息一下，我有点事情，要和杨老太商量商量，请坐罢。”他交代完毕，也不问大家是否同意，立刻就走下楼去了，杨老太就迎着他低声笑道：“李先生不要和小陈谈谈吗？他虽然年纪很轻，为人倒是很老实的。而且他也很佩服李先生。”

李南泉笑道：“是很好的，这话很长，改天再谈罢。”说着，点了头就要向外走。杨老太真没有想到李南泉会这样淡然处之，只好站着门口向他笑道：“这阴雨天，你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就在楼下多坐一会子也好。”李南泉走出了她家的门，却又回转身来向她笑道：“我还是和你谈谈罢。现代的婚姻问题，那并不是父母可以作主的。老太的意思，不是要认那位陈先生作女婿吗？这件事，最好你不要过问，就交给陈先生自己去办。我看陈先生给予杨小姐的印象，并不算坏。你一切放任，不要过问，甚至……”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沉默了几分钟。因道：“反正什么事你都不要过问罢。”杨老太见他那脸上笑嘻嘻的样子，自知道他这话里是含着什么意思，这就笑道：“这个我自然明白。不过女孩子的终身大事，我总得管。现在的年月，究竟是不同了。”李南泉笑着点了两点头道：“的确是如此。你知道现在的年月不同，那就什么话都好说了。你根据了这句话做去。我保证不用我出面，你这问题就解决了。”说着打了个哈哈，抱着拳头，一面作揖，一面就走，那外面的路，正是泥浆遍地。他向杨老太说话，却忘记了脚下的路了，身子一滑，人向前栽着，所幸面前就是一根电线杆，他两手同时撑住了那根木柱子，总算没有倒下去。而楼上楼下，却和台底下看客喝彩一样，不约而同，共同地“哎呀”了一声，而且那声音还是非常大。

李南泉站定了脚，向楼下看着，发现了楼上两位小姐，楼下那位老太太，全对了自己注视着，还没有把那惊慌之色镇定过来。这就笑道：“没有关系，假如摔倒了，不过是滚我一身泥。楼上有现成的两位小姐正闲着，怕不会给我洗衣服吗？”那位陈先生也就走到栏杆边，连连地点了头道：“对不住，对不住。”李南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立刻又没有想到这件事，口里只是说“没关系，没关系。”口里说着，他也就走开了。走到了半路上，才想起他这声道歉，不成为理由。或者他会这样想着，以为我是来和他作媒的。想到这里，他觉得好笑，脸上也就笑了出来，路边有人笑道：“李先生什么事高兴？一个人走着笑了起来。”他看时，正是那位喜欢聊天的邻居吴春圃。便道：“有人误会我给他作媒，只管向我表示好感，我觉得受之有愧。大雨天，吴兄也出门来了？”这时，吴先生左手撑了一把伞，扛在肩上。右手提了一串筋肉牵连的牛肉。另外还有一串牛油。他把这东西提起来对客相示，笑道：“我是捡便宜来了。小孩子很久没有开过荤，我买不起任何的肉类，只有这样的牛筋，是没人吃的，我要了它三斤，不吃肉，回家熬萝卜喝喝，也可以让小孩子解馋。”

李南泉道：“当今之时，不是肉食者鄙，而是肉食者贵。老兄这样的吃肉法，可以说良口心苦。不过这牛油又是怎样吃法呢？”吴春圃笑道：“这是便宜中之便宜。因为这东西，除了蜡烛作坊拿去做蜡油外，恐怕很少人用它。但无论如何，总是脂肪品。我拿回去，煎菜、炸面，也总可以利用它。实不相瞒，我因为合作社有两个星期没有把配售菜油发出来，我每个星期，减到只吃半斤油，每日平均不到一两二钱，菜里面哪里算有油？这东西拿回去，来个饥者易为食，决没有人嫌它带膻昧的。”他虽然是带着笑容说的，可是李南泉听他这话，觉得针针见血，让自己心灵上大大受着刺激。真不忍和他开玩笑，不觉得昂起头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吴春圃道：“这也没有什么难过的。老兄不是来回跑了三十几里路，挑了两大斗米回来吗？”李南泉道：“这是传闻异词。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夫，哪里挑得起两大斗米？米虽买了，乃是人家挑的。自然，这种生活，也就够斯文扫地的了，不过我有一件事值得自傲，比老兄要高一筹。就是我的太太，还和村子里太太群能整齐步伐，每天还有余力摸个八圈。你那太太只有在家中给小孩子纳鞋底，给你烙饼吃的能耐。那不是我的收入，要比你强的明证吗？”

这时，路旁有个人插嘴笑道：“李先生对于太太打牌这件事，始终是忘记不了的。其实，我们是混时间，谈不上什么输赢。”李南泉看那人时，正是下江太太。她上次半夜里派白太太来抓角，心里实在是不高兴。而那晚上究竟为什么赌兴那样勃发，打了两桌通宵的牌。至今也是一个谜。现在看到了她，倒不免要探问一下。于是点着头笑道：“我觉得混时间这个题目，也不十分恰当的。例如那天晚上，你府上两桌人通宵鏖战，那不能算是混时间吧？这个时候的时间是好容易消磨的。高叠着枕头，软盖着被子，八小时可以消磨过去。高兴的话，消磨十小时，也没有问题。”下江太太右手打着雨伞，左手提着个四方的白布包袱，看那样子沉甸甸的，里面露出一只红木盒子的犄角，这无须作什么思索，就可以知道那里是麻将牌。说着话时，也就不免向那白布包袱上望着。下江太太倒是不隐讳。她将那包袱举了一举，笑道：“不用看，这里是牌，阴雨天，不摸八圈，怎样混得过去？哦！你问那天晚上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我们一个秘密。我们太太群，这个名词，是你刚才取的，我老实不客气接受下来。我们曾开过一个座谈会，比赛哪个不怕先生。于是就邀集了这么一场狂赌。狂赌之会，谁回家引起了先生的质问的，谁就算是怕先生。怕先生的人，我们罚她请一次客。结果，谁回家都太平无事，我们证明了全体大捷。我们猜着，李太太是要请客的，所以故意半夜里去邀她。没想到李先生也是不行。”

吴春圃哈哈大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大家还有这么一个决议。这叫遣将不如激将。太太都受着这么一激，不打牌的，也不能不去摸四圈了。”李南泉笑道：“不过那也看人而施。若是像吴太太这种人，专门给吴先生烙饼，给孩子纳鞋底，你说她怕先生，她就怕先生，她并不会因此失掉她的……”他说到这里，觉得把下文说出来了，也许下江太太有些受不了。这就把话拖长了，偏着脸望了吴春圃笑道：“我到底客观一点，说的话未必全对，还是请吴先生自己批评一下。”吴春圃笑着摇了几摇头道：“我倒是不好批评。我自私一点，我觉得她这个作风是对的。”下江太太向吴李二人很快地看了一下，接着是微微一笑。李南泉道：“此笑大有意思。因为我认为缄默是最大的讽刺。”下江太太笑道：“岂敢岂敢！我的意思，作先生的，也可以打打算盘。像我们村里……”说到这里，她向前后看了一看，接着笑道：“像我们那女中三杰，当然是帮助家庭大了。她们是不打牌的。可是先生的经济权，都操在她身上，先生那份罪也不好受。其次，我们烙饼纳鞋底，不是不会，不过是没有去苦干，这一点，我们当承认和先生的挣钱，有点苦乐不均。不过这是少数。像白太太这种人，她经营着好几项生意，比先生挣钱还多呢。至于我呢，当然没有表现……”李南泉接着笑道：“这底下是文章里的转笔，应当用‘不过’两个字。这是文章三叠法，每一转更进一层。结论也有的，就是太太们摸八圈卫生麻将，那实在是应该的。”

下江太太对于他这个解释，倒并没有否认。举着那白色包袱向他笑道：“我提了这一部分武装，到处辟战场，全找不到对手。李先生若是民主的话，你把后面那间屋子解放一天，让我们在那里摸十二圈嘛。”李南泉笑道：“这个办法，就叫民主？这个办法，就叫解放？”下江太太笑道：“多少由我们打牌的太太看起来，应该没有错误。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敢不敢民主？”李南泉笑道：“民主是好事，怎么说是敢不敢的话？所有世界上的人民，都希望民主，而我也是其中之一。”下江太太向吴春圃点了个头，笑道：“李先生说的话，有你作证，他要民主。回家我们要到他家里去试验民主了。若是李先生反对，你可要出来仗义执言。”李南泉道：“不过……”她不等他说完，立刻乱摇着手道：“这里不是我的文章，不能下转笔了。回头见罢。”说着，扭了身子就走。李南泉招着手道：“回来，回来，我还有话商量。”她一面走着，一面摇头，并不回头向他打个招呼。吴春圃笑道：“老兄，你这可惹了一点祸事。这位太太，一定是趁机而入。带着牌和牌角同到府上去民主，你打算怎么应付这个局面？”李南泉摇了两摇头，又叹了．-一口气，然后笑道：“我也不能那样不讲面子，把她们轰了出去。不过，我有个消极抵抗的办法，她们来了，我就出门找朋友去。反正阴雨天没有什么事。”吴先生看了这情形，料着他也只有这个办法，沉默起来，不断地微笑。李先生到了家里，太太正是很无聊地靠了门框站定，呆望着天上飞的细雨烟子。李先生到了面前，她还是不像看到。

李先生笑问道：“看了这满天雨雾出神，有什么感想吗？”李太太以为他是正式发问，也就正式答道：“在江南，我们就觉得阴雨太多，有些讨厌。到在到了四川，这阴雨天竟是不分四季。除了夏天的阴雨天，解除了那一百度以上的温度，是我们欢迎的而外，其余的阴雨天，实在是腻人。尤其冬天，别地方总是整冬的晴着，这里是整冬的下雨。穿着棉衣服走泥浆地，打湿了没有地方晒，弄脏了没有地方洗，实在是别扭。”李南泉笑道：“这时算是杞人忧天吧？现在又不是冬天，你何必为了冬天的阴雨天发愁。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下江太太，要到我们家里来试验民主。”李太太对于这话不大理解，望了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就把下江太太刚才说的话，重新述说了一遍。李太太笑道：“你听她胡说，她用的是激将法。想激动你答应在我家打牌。你自己上了她的圈套。”李南泉道：“那很好。回头下江太太来了，你可以给我解这个围。就说家里有事。”李太太道：“你作好人，答应民主，让我作法西斯拒绝人家到我们家打牌。”李先生道：“民主和法西斯，就是这样分别的？领教领教。”说着拱了两下手。吴春圃在走廊上看到，也是哈哈大笑。他们这里说笑着还没有完，山溪那边的人行路上有人说笑而来，而且提名叫着“老李”。看时，第一个就是下江太太。后面另跟着两位太太。下江太太手上还提着那个白布包袱。那自然是麻将牌了。这三位太太，全没有打伞，分明不是向远处走的样子。

李南泉真没有想到她们来得这样快。心里计划着和太太斗一斗法宝的措施，根本还没有预备好呢。这就只有含了笑容，呆呆地站在一边。下江太太一马当先，到了走廊下，见李氏夫妇都含了笑容站在这里，料着这形势并不会僵。这就向李先生笑道：“你回来对太太报告过了没有？我其实没有发动这闪击战。我提了布包袱，本就是个幌子。我一提到要在李公馆测验民主的话，她二位立刻起劲。白太太还说，李先生也许是勉强答应的，要去马上就去。去迟了会发生变化的。”李南泉点了头笑道：“你们要突破我这戒赌的防线，可说无所不用其极。”他说这话时，对来的三位太太看看，觉得有点失礼。因为最后那位太太还相当面生，不可以随便开玩笑的。而且，那位太太，也有点踌躇，正站在溪桥的那端，还不曾走过来呢。便低声问白太太道：“那位太太，我还面生呢。”白太太笑道：“你又不是近视眼。”那桥头上的太太，也就笑了，点着头道：“久违久违，有一个礼拜没有见面吗？”她一开口，李南泉认识了，原来是三杰之一的石正山太太。她已经烫了头发。这头发烫得和普通飞机式不同，乃是向上堆着波浪，而后脑还是挽了双尾辫子的环髻。她是很懂得化妆的，因为她是个圆脸，她不让头发增加头上的宽度。如此，脸上的胭脂，擦得特别的红。而这红晕，并未向两鬓伸去，只在鼻子左右作两块椭圆纹。唇膏涂的是大红色的，将牙齿衬托得更白。身上穿了件蓝白相间直条子的花布长衫，四周滚着细细的红镶边。光了两条雪白的膀子，十个手指甲，也染得通红，她是越发摩登了。

李南泉没想到石太太会变成这个样子，而且还肯加入太太群打牌，便点头笑道：“这是个奇迹。我没有想到石太太也要到我家里来试验民主的。”她缓缓地走过了那木板桥，笑道：“男子们的心理，我现在相当的了解，他们愿意的是这一套。那我们就做这一套罢。”说到这里，那边人行道上，又来了两位太太。老远地抬起手来，招了几招，就问民主测验得怎么样。李先生一看，今天太太群来了个左右联合阵线，这事情不好拦阻，充其量太太大输一场，也不过量半斗米罢。于是不置可否，缓步走到吴先生家去。吴春圃正坐在窗户里桌子上，架上老花眼镜，看一张旧地图。李南泉问道：“吴兄看报之后，关怀战局？”他双手取下老花眼镜，招招手，笑着让他进来。他低声笑道：“你就给你太太一个十全的面子，让她们在你家里摸十二圈。”李南泉坐在他对面木凳上，笑道：“我正是如此，不过这事实在有点欠着公允。我你这样吃苦，她们还要取乐。”吴春圃笑道：“天下不公的事多了，何必计较自己家里的事。我们谈谈天下事来消遣罢。我看看全国地图，心里实在有点难过，我们这自由天地，越来越小了。过几个月，我们这地图大小，就得变回样子。我们哪年哪月有恢复版图的希望？我快六十的人了，我眼睛能看到这地图恢复原状吗？人家想升官发财，我这思想全没有。我只希望有一天，牵着孩子的手，逛逛大明湖，让在外面生长的孩子，到济南老家去看看自己家里的风景。那时，在茶棚子里泡壶茶和孩子谈谈战前的事，我就乐死了。可是我想一想，这也许比升官发财还难。”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说到此，都觉得心上有块沉重的石头，相对默然。李南泉笑道：“我们这样悲观，实在也是傻事。我总觉得中国有必亡之理，却无必亡之数，我们何必杞人忧天？你不看这些太太们的行为？她们会感到有亡国灭种的日子吗？”吴春圃咬着牙把短胡桩子笑得耸了起来，将手连连摇撼着。李南泉笑道：“我由她们在我家里造反，我眼不见为净，我走开了。吴兄的伞，借一把给我。”吴先生倒是赞成他这种举动，立刻取出一把伞交给他。他接过伞转身就向外走。吴春圃跟着出来，见他将收好的伞，当了手杖拿着，像是散步的样子走去。听得李家屋里，那几位太太像打翻鸭子笼似的，笑声、说话声、倒麻将牌声，闹成了一片。当然，这声音，李先生也是听到的，心里尽管有说不出来的一种苦恼。可是他头也不回，就这样从容地走过桥去，在人行路上徘徊回顾地走。他这时候，心里有点茫然，走向哪里去呢？早知道回家是这样的苦闷，倒不如在杨艳华家里多坐些时候。再看看村子里那些人家，屋顶的烟囱里，正向上冒着黑烟。阴雨的天，湿云在山谷里重重地向下压着，半山腰里就有像薄纱似的云片飞腾。所以，在人家屋顶上，相距不高，空气里就有很重的水分，把烟囱里的烟压得伸不直腰来。卷着圈圈儿向上冲。他猜想着，这是下面的饭灶，正大捆向灶里加着木柴。木柴上面那口饭锅，必是煮得水干饭熟，锅盖缝里冒着香味。他想到这里，便觉得肚子里有些饥荒，自己逞一时的气，牺牲了午饭走出来，这是十分失算的事了。

他慢慢走着，也就想着，这餐中饭在哪里吃？他心里踌躇着，脚下也跟了踌躇着，不知不觉就顺了一条石板路向前走。这个方向，不是到街上去的，正好背了去街头的方向。走往另一个村子口上。他始而是没有注意走错了，也就跟了向下错。阴雨的天，全山的青草都打湿了。长草缝里的小山沟，流着雪白的水，像一条银龙蜿蜒而下。在人行路的石板缝里，野草让雨洗得碧绿。铺在地上的绿耳朵草叶，开着紫色的花，非常的鲜艳，上面还绽着几个小白水珠子。这些小点缀，眼里看着，也很有意致。他那点剩余的诗意，就油然而生。他站在石板路上有点出神，忽然有人叫道：“李先生雅致得很，冒着雨游山玩水。”回头看时，便是那久不见的刘副官。因点头道：“久违久违！我以为刘先生不在这里住了。”他道：“请到家里喝杯茶罢。我正有事奉商。我到昆明去了一趟，也是前天才回来。”这个时候跑昆明，就是间接地跑国际路线。那是可欣慕的好生意。于是夹了伞，抱着拳头拱了两拱，笑道：“恭喜发财了。老兄！”刘副官笑道：“我是为公事去的，不是为做生意去的。不过也带有点土产。大头菜，火腿，普洱茶全有，到我家里喝杯普洱茶去，好不好？”李南泉仰了脸，不由得哈哈大笑。刘副官愕然地站着，问道：“李先生以为我是骗你的吗？”李南泉笑道：“你有所不明。我直到这时，还是一粒米不曾沾牙。今日所消化的，就是昨日的食粮。你这时候，还让我喝普洱茶，那不是打算把我肚子里这点存货，都要洗刷干净，那不是让我更难受吗？”刘副官笑道：“那末，请到我家吃火腿和大头菜。”说着拉了他的手就向家里引。

李南泉笑道：“老兄请客，可谓诚意之至。假如我有事的话……”刘副官道：“你根本无事。若是有事，你也不会在这阴雨天到人行路上赏玩风景。”他口里说着，手里还是拖了李先生向家里走。客人进了门，他首先就喊道：“快预备饭，切一块火腿蒸着。”说着，就在书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听烟来，笑道：“这也是由昆明带回来的成绩。”他说着这话，似乎是很高兴。将他脚上的皮鞋，抬起来放在凳子头上。他抬起了右手，中指按着大拇指，使劲一弹，就是“啪”的一声响。随了这个动作，他周身都是带劲的，身子闪动着，转了半个圈。李南泉笑道：“看刘副官这样子喜形于色，必是狠赚了几个钱吧？”刘副官笑道：“我实在没有作生意，是为了公事去的。不过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有现成的便宜东西，我当然就买它一些回来。来一支好烟！”说着，打开烟听的盖子，取出一支烟，送到他面前来。他接住烟，在嘴里抿着。刘副官就在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擦着了火和他点烟，笑道：“我说句最公道的话，像李先生这样有才学的人，一切享受都应该比我们高。而现在的情形，你们先生们是太清苦了。”他突然这样一阵恭维，教李南泉听着倒不明白他是什么用意，也只有微笑着。刘副官自己，也就取了一支烟吸着，两手抱了大腿，抿着烟微笑道：“的确的，我对李先生的学问道德，钦佩之至，若有工夫的话，我一定得在你面前多多讨教讨教。苦于我是没有时间。今天正好都闲着，好好地谈谈罢。”

李南泉对于这种人，多少存一点戒心。见他今天这样特别客气，料着有什么要求会提出来的，心里也就估计着，无论什么事，自己总向无能的一方面推诿，料着他也不能让人所难。可是刘副官尽谈闲话。不多一会，他家里开出饭来，除了云南的火腿和大头菜，还有几样很好的菜。饭后，他泡了一壶普洱茶请客，还是谈些闲话。直到李南泉告辞，他才笑问道：“李先生晚上在家吗？我要找李先生请教请教。”李南泉笑道：“住在这样的山缝里，晚上有哪里可以去？而况又是阴雨天。不过我家里今天让太太们开辟了战场，我得暂避一下。现在虽然是国难严重，可是大部分的中国人还是醉生梦死地过活着。”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刘副官觉得他说的“醉生梦死过活着”，似乎有点扎耳。他将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连连地扛了两个肩膀，笑道：“像我们这种人，实在也是不可救药。你说替国家出力吧？连当名大兵，也许都不够资格。不能替国家出力；而自己和家庭的生活，又要顾到。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鬼混。”说着，他将手在裤子袋里掏出来，却带出了一张扑克牌，笑道：“你看，我们随身就带有武器。这不怪我，怪我们这环境不好。所有识得的朋友，都这样醉生梦死。也因为如此，所以我想到府上去长谈一番，我想我还年轻，可以改换环境的。”他这样说着，可以知道他要来请教，原是真话，这是人家的正当行为，就不能推辞了。便笑道：“谈谈是可以的。你要说我为人之道，我家里就在打牌过阴雨天，我这种家长，还值得学习吗？”

李先生别了刘副官，向回家的路上走。远隔了一条山溪，就听到家里麻将牌的擦弄声音。他站在路头上静听一下，其实不是。乃是山溪里的山洪，在石头上撞击之响。他想着，还不曾回家，神经就紧张起来，在家里也是坐不住，就撑着雨伞。在细雨烟子里，分别去拜访村里村外的朋友。到了天色将黑了，这餐晚饭，却不便去打搅朋友。因为所访的朋友，都是公教人员，留不起朋友吃便饭。于是绕道街上买了几个冷烧饼带回来。到家之后，在走廊上站着，这回听清楚了，家里的确是有麻将牌声。而且，还听到李太太带了叹息的声音说：“掀过来就是五筒，清一条龙，中心五，不求人，门前清，自摸双。十几个翻都有。唉！你这种小牌，和得好损。”听这话，自然屋子里还在鏖战，他也不用进去了。在厨房隔壁，有一间小草房，原来是堆柴草的，现在里面没有了柴草，放了一张竹板床，一张竹桌子，乃是邻居共有，预备谁家有客来，就临时在那里下榻。李先生很自知地向那里一溜。让孩子们取过茶壶凳子和书架上的几本书，就在这屋子里休息。女主人打牌，王嫂要管理孩子，灶下还没有烧火。不用提晚饭何时可吃，连开水都发生问题。好在邻居家都已做晚饭了，他暂且把烧饼放下，借了邻居家的开水，泡了一壶茶喝。孩子们原不知道他要看什么书，随便拿来的是一本《庄子》，一本《资治通鉴》，两本《杨椒山集》。他将手拍了书页道：“这环境教人真积极不起来，看看侪物论》吧。”他拿起书来看时，这屋子只有尺来见方一个窗户眼，光线不够，搬了凳子靠着门拿了书来。看了两页，身上冰凉，原来是茅檐下的细雨烟子飞了满身。

他撩起蓝布长衫的小襟，在脸上擦抹了一下。把凳子移到竹桌子里，两手按了桌子沿，只管向那一尺见方的小窗户孔里出神。这时有人叫道：“李先生在家吗？”伸头一看，正是那刘副官，他是脱离了战时生活的人，身上披着雨衣，手里提着布伞就向廊子里走来。李南泉迎出来，引他到小屋子里坐下，笑道：“老兄真是信人，说到就到。”刘副官向屋子里周围看了一下，他也不脱雨衣，伸手到怀里去掏摸了一阵，先掏出一张支票，然后掏出一张寿事征文启，笑道：“我本来要和李先生谈谈的。不过我看到李先生自己都成了偏安之局，明天你有不明白的时候再问我吧。这里是一张征文的启事，里面写得相当的清楚。启事里面夹有一张字条，那就是送礼的人写着他的身份和关系。我很冒昧，代人家要求李先生代作一篇寿序。这里有一张一百五十元的支票，那就是文章的润笔，无论如何，请李先生赏个面子，大笔一挥。”李南泉这才明白他上午的那番殷勤，为的是这件事。这就笑道：“那没有问题，我是一个卖文为活的人，有这先付稿费的生意我还有什么不接受。”刘副官拱拱手道：“那很感谢。不过有一点不情之请。这文章明天上午就要。”李南泉道：“那可无法交卷。你都说了，我今天是偏安之局。这屋子里白天没有光线，晚上窗户没有纸，风吹进来，灯不好点。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不能动笔。假如今晚睡得早的话，明天我可以起早来办，但是看这趋势，今天晚上是无法早睡的。”

刘副官站起来想了一想，笑道：“作文章是要好地方的。若是李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家里去写，我一定用好茶好烟招待。”李南泉笑道：“假如一定要有那些做派，那是太平文人，现在岂可以这样？好罢，我委屈一点，就在这小屋子里写。”说着也站了起来。刘副官看他有送客之意，主人是别扭在这屋子里，这时还要在这里多谈天，也许增加了主人的不便。于是向他伸着手，握了一握：“我家云南火腿还多，明天我亲自上街买点牛肉来烧，请李先生吃午饭，犒劳犒劳。明天见。”说着，抬起手来扬了一扬，就走去了。李南泉在廊子下站着很是出了一会神。李太太突然走出来了，向他笑道：“你肚子饿了吧？”李南泉道：“中饭在刘副官家里吃得很好。晚饭呢，我买了几个冷烧饼带回来了。”李太太近前一步，没说话，先又笑了一笑。李南泉挥着手道：“你去办公罢。倒不用关心我。”李太太笑道：“太太们起哄，难得的，下不为例。我马上就叫王嫂做饭了。刚才姓刘的来，找你什么事？”李南泉道：“他定货来了。约了明天交货。”李太太道：“定货？你有什么货交给他？”李先生将手拍了肚子笑道：“这里面的之乎者也。”李太太道：“这种人，你是向来不大愿意交往的，你为什么给他写文章？”李南泉道：“我当然不愿意。不过我想到，为了买二斗米，可以便宜上十块钱，我还来去走三十里路。现在有人送一百五十元上门来，我既不是强取豪夺，又不是贪污，不过就那征文启事敷衍几名人情话，有何不可？有这一百五十元，岂不够你输几场的吗？”

李太太一扭身子道：“我不和你说。只敷衍你，你还老是说，你简直不知好歹。”这时，屋子里也有太太们叫了：“老李呀，怎么回事？一去不来，我们正等着你呢，牌都理好了。”李太太听了这话，赶快向屋子里走。但是去不到五分钟，她又回转身来了，脸上已不是生气的样子，直奔那小屋里去。她取得了那张一百五十元的支票，在手上举着，向李先生笑道：“这个归我了。”李南泉道：“你还是和我说话。”李太太笑道：“得了，今天这场牌打完了，我准休息一个礼拜。今天这场牌，并不是我邀来的。明天早上，无论下雨天晴，我亲自上街和你买几样可口的菜。”李南泉点着头道：“我先谢谢。不过这一百五十元是人家定货的。我是不是愿意交卷，还在考虑中。而且你也反对我写这路文字。现在我一个字还没有写，你就把钱全数拿去了，那也太损一点。文从烟里出，至少你也得给我留下一包纸烟的钱吧？”李太太听了这话，走近一步，抓着他的手笑道：“我告诉你，我今天没有输钱。而且还多少赢了一点，纸烟不成问题，我马上教人和你去买，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有四圈。”说着，她就把那张支票揣到衣袋里去了。李南泉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话。李太太笑着点了两点头，然后走回去了。不过这张支票，的确是发生了很大的效力。立刻王嫂就在牌桌上拿了一盒“小大英”纸烟，送到小屋子里去，接着是又送来一盏擦抹干净了的菜油灯和大半支洋蜡烛，这东西还是两个月前的存货，因为大后方的洋烛，已是珍贵物品了。

李南泉知道这是太太鼓励写文章的意思，而这写文章的地方，也就规定了是在这间小屋子里写，这无须多考虑了。他回到那小屋子里，发现纸笔墨砚都已陈设停当。他这就找了一张旧报纸，把窗户先糊上，然后掩上了房门，把灯烛全点了起来。先将这征文看了一看，却是一个极普通的老人，现在活到七十岁，四个儿子，两个务农，两个经商，不过家里相当富有而已。只有他的第二个女婿现在是一位抗战军人，已经达到少将阶级。其余就是这位老人，他为人忠厚勤俭，由一个中农之家，达到现在很富有的阶段。而且两个孙子，都因他这番血汗，考进大学了。这一切是平庸，丝毫无独特之处，这有什么法子用文字去夸张呢。他看了一遍，又把这寿启看上一遍。接连地看过几回之后，还是看不出也想不出独特之处。桌子那盒“小大英”纸烟，取了一支，吸着；又取一支吸着，不知不觉地去了小半盒。他凝着神在想如何找出这枯燥文字里面的灵感来。这时，他听到了茅檐外的雨，正“哗啦哗啦”地下着，而檐溜也跟了这响声，在窗子外面狂注。他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写了起来：“李子方剪烛西窗，烹茶把卷，有声如山崩海啸直压吾斗室者，则正巴山夜雨也。于时而不能悠然遐想，觅吾诗魂之所在，而乃搜索枯肠，为一小地主谋颂扬之词。此非吾自苦，乃一百五十元之支票一张为之，又米缸中之米为之，嗟夫，此岂人情乎哉？此七旬之老翁，何为而苦我，我固素昧平生也。”

他写到最后这句话，将笔放了下来，长叹了一声道：“一百五十元之支票为之。”窗子外这就有人问道：“怎么着，今晚上搬家了？”李南泉听到是吴春圃的声音，便打开门来笑道：“请进来谈谈罢。”吴先生进来，看到桌上放着一本征文启，李先生自己写的一张稿子，这就把身子向后一缩道：“你在工作，我不打断你的文思了。”李南泉笑道：“不忙，你看看我这是什么玩意。”说着，把这张稿子递到吴先生手上。吴先生接着看过，这就笑道：“这与寿序无关呀！”李南泉自己坐到竹床上，将那张小凳子让给吴先生坐了，把桌子上的烟，向客人去敬着。笑道：“我这脑筋太枯塞。我们剪烛西窗，谈一两小时罢。”吴春圃将烟支对着烛焰点着吸了。两手指夹了烟支，在嘴里抿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在口里冒烟的时候笑道：“这‘小大英’的烟，竟是越吸越有味。在战前，这太不成问题了吧？”李南泉摇摇头笑道：“提起这支烟，这倒让我很着急。这篇寿序，一字未写，洋烛、油灯、茶叶、纸烟，所消耗的资本已经是很可观的了。从前写文章，决没有人估计资本的，现在可不能不估计。若写出来的文章，稿费不够本钱双倍，大可以不费这脑筋了。”吴春圃道：“我知道，你决不是写不出文章，你是满腹牢骚把你的文思扰乱了。别那么想，这年头能活着就是便宜。”李南泉听了这话，两手一拍，突然站了起来道：“吾得之矣！老兄这句话，就是我这篇寿序的骨干，文章写得成了。”吴先生倒不解所谓，只是吸了烟望着他。　　李南泉笑道：“这当然要我给你解释一下。你不是说，现在能活着就是便宜吗？我就可以根据这点，加以发挥。我说，现在前方家庭破碎，骨肉流离的，固然不知多少；就是大后方，受生活压迫，过不去日子的人，也不知多少。而这位老先生就在这时代，还可以活到七十岁，这是幸运。而且七十岁的人，看了这几十年多少不同的事情。除了幸运，还饱享眼福。”吴春圃笑道：“你这样写，那简直是骂这个寿星翁了。”李南泉道：“当然我下笔不能那样笨，虽有这个意思，也得婉转地说了出来。”他说着话时，看到烛芯焦糊得很长，就取了两支笔，当筷子使用，把烛芯夹掉一小截。吴春圃笑道：“你别耗费烛油呀，等你写文章的时候再点罢。”李南泉笑道：“这必须谈话的时候剪蜡烛，才有意思，你不听到屋外面正是巴山夜雨？”吴春圃笑道：“原来是根据诗意来的。”这就顺着想到“君问归期未有期”了。李南泉笑道：“确是如此，我已打成了一首油，你看下面这三句罢。”于是拿起桌上的笔，就着这张稿纸，文不加点地写了几行字道：“巴山夜雨阻文思，何堪共剪西窗烛，正是夫人雀战时。”吴春圃哈哈笑道：“我兄始终不能对这事处之泰然吗？”李南泉笑道：“南宫歌舞北宫愁，我能处之泰然吗？而且我那张支票已经不翼而飞了。”这时，王嫂给李先生送了一碗面来。平常吃汤面，总是猪油、酱油作汤，搁点儿鲜菜，成为上品。这碗面特别，居然有两个溏心鸡蛋。

吴春圃笑道：“李先生还没有吃晚饭吗？我们吃过去一小时了。”他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所以我对于这事，就感到有些头疼。你再让我饿着肚子写文章，当然有点头疼了。”吴春圃笑道：“努力加餐罢。吃饱了也好写文章，我不打搅了。”说着，起身就向外走，李南泉对了鸡蛋面，略觉解除了胸中一些苦闷。既是吴先生走了，也就先来享受罢。他把面吃完了，不愿再耽误，也就开始写那篇寿序。直等到桌上菜油灯的灯光变得昏暗了，他抬起头来剔灯芯，才知道那半支洋蜡烛，又烧了一半。于是将茶杯子覆过来，把洋烛放在茶杯底上，重新将烛芯剪去一小截。再回头，看到竹床上放了一盆洗脸水。这才想起，吃了饭还没有洗脸，立刻伸手到脸盆里去捞毛巾，那水已是冰凉的了。他掏着手巾胡乱地洗了一把脸，就恢复到桌子上去写稿。因为是冷水洗脸的关系，脑筋比先前清醒些了，听到屋檐外面，大雨滂沱声已经停止，只有那“扑笃扑笃”的檐溜声未断。这时，山谷里的夜色已相当深沉了。他放下了笔，将那张征文启，又仔细地看了两遍。还是觉得这里面供给作文章的材料很少，他找了两根火柴棍，将灯草剔得长一点，又把烛芯的焦糊之处，用两只笔夹去一点，坐着看看灯光，看看人影儿，非常无聊。这就听到那边打牌的房间里，送来一阵嬉笑声。尤其是下江太太的笑声，听得非常明白，她笑着说：“够了够了，已经十一翻了，我有两个月没有和过这样大的牌了。哈哈，这回可让大家看看我的颜色了。”

李先生听了这声音，当然是心里不大舒服。这就把房门掩上了，把头低下去，提着笔，在稿纸上一句一字慢慢地向下填着写，约莫是五分钟，这房门却是“扑通”的几声响，他正写到一句转笔，觉得很是得意，要跟了这意思发挥着向下写。这几声“扑通”，未免把这点发挥的灵感，冲刷得干净。正想狠狠地说一声：“这是谁”，可是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太太，她笑嘻嘻地向李先生点了个头。李先生虽然是有一腔火气，可是不便发泄，因为太太的同伴，都还没有走开，这是不能不给太太这分面子的。便忍住了怒容，皱着眉头道：“我作文章向来没有这样提笔写不出字的事情。江郎才尽恐怕这碗饭有点吃不成了。”李太太走进屋子来，看到他面前摆的那张稿子，还有大半块空白，便笑道：“那很是对不起，我们打牌扰乱你的文思了。今晚上你先休息，明天早上起来，你再写罢。”李南泉道：“不过明天上午人家就要来取稿，这决不是写白话书信那样容易，可以对客挥毫的。”说着，把头仰起来，长叹了一口气。他这样叹气，并没有对太太说什么，可是她总觉得心里有点歉然。站在桌子边，两手撑了桌沿，向他的稿纸看看，又取了一根火柴棍子，拨弄着烛芯，这样有两三分钟，笑道：“我还对她们说了，声音小一点，不要让过路的警察听到了。其实我是怕她们那种狂态会打断了你的文思。”李南泉笑道：“不过，我已听到了，下江太太刚才和了一牌是十翻以上的。”

李太太笑道：“这位太太，本来嗓音就不小，再一高兴，的确是声震四邻。我也就是为了这事，要来和你商量一下。”李南泉道：“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我已经被挤到柴草房里来了。”李太太笑道：“不是下江太太和了个十多翻吗？她是大赢之下，其余的输家，不肯放手，还要继续四圈。你既然委屈了，你就委屈到底罢。你还在这里坐一两小时，你要吃什么东西不要？”李南泉道：“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请罢。”说着，抱了拳头拱了两拱揖。李太太看他那脸色，虽然没有怒容，可是也没有一点笑意。手扶了桌沿，呆站着一会，点了两点头笑道：“委屈你今天一回，下次决不为例，这实在是赶巧了。”李南泉淡淡一笑，并不再说什么。李太太走了，他提起笔来，继续写稿。他像填词似的写这篇散文，写一句，凑一句，写完一段，就从头到尾看上一遍。接连作过这样三次，总算把这篇寿序作完。他将笔向桌上一丢，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写文章，这是榨油。”这时，屋檐外的雨阵又来，沙沙地发出雨点密集的声音。不用听这响声，就是那窗户眼里透进来的凉风，也让人全身的毫毛孔都有些收缩，抬头看窗子外边，眼前的光亮减少，那茶杯底上的大半支洋烛，已是消耗干净了，许多白烛油堆集在茶杯底上。仅是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知道夜色已深了。

李南泉将那张写起的寿序，就着菜油灯光，仔细地看了一遍，虽然是自己写的字，却是越来越模糊，再看看灯里的菜油，已燃烧得只剩了些油渣，伸出油碟外的灯草，向碟子中心去燃烧着，那火焰在碟子中心，变成一条龙了。他想叫王嫂加油，无奈屋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而那边正屋子里的牌，又正在鏖战，料着喊叫也是白费气力，只好放下稿子，让这油灯去熄灭。不到两分钟，油碟子里的灯草，已完全燃烧，哄哄地烧出一大把火焰。在这火焰之后，突然就是眼前一黑。灯熄了倒无所谓，只是烧干了油的灯碟子，有一股焦糊气味，却是十分触鼻。他坐不住了，摸索着开了门，走到廊子下来。虽然是阴雨天，山谷里其黑如墨，可是自己家里那打牌的灯火，由窗户里透出光来，这廊子上还得着一点稀微的光影。他背了两手，在廊子正中来回地踱着，眼面前黑洞洞的这身子以外，那响声像海潮似的闹成一片。头上是雨打着屋檐响，山洪由山坡上冲刷着响，面前是雨点打着地面草木响，脚下是山涧的急水，冲击着石头响，这些大大小小的声音，连成一片，那声音已让人分不出高低段落。在这如潮的声海中，隐隐约约地看到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光圈，那是人家的灯光。他那灯光只有一片而不分点，仍是为雨雾所遮掩的关系。在这情景中，除了那几位太太们，应该是没有什么人的动作了，但大声浪中却有人喃喃地连喊念着“阿弥陀佛”。这事情颇也有点奇怪了。

在这个村子里，很少有迷信分子。敬佛拈香的事，可说从来没有见过。在这样大雨的情形下，是谁深夜念佛呢？他心里想着，就静立在走廊上，更向下听着。当头上的阵雨，稍微停止以后，这就把声音听出来了，乃是袁先生家里发出来的声音。这袁氏夫妇，完全是在钱眼里过生活的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神佛。他们正在向发财的路上走，也没有什么事要求神求佛，何以这个时候要冒夜念佛呢？他知道了这声音的来源，便向这发声的地方走近两步。这声音从袁家窗户里送了出来，虽然还有山溪里的水流声搅乱着，但这声音自山溪上面传了来，还是可以隐约入耳。由于五分钟的细察，可以猜出来佛声是念的心经。这虽是念佛人的初步工作，但对佛学不感兴趣的人，是不会这样沉迷着念下去的，同时，也听出来了，这是袁太太的声音。白天她在家里练习体操，以便减轻体重。到了晚上，她又这样诚心诚意念佛经，分明是个两极端的行为。什么事情逼得她这样颠三倒四呢？这样想着，对于家里的打牌事件，倒已置之度外，却是更向走廊尽头走去，要听出更详细的声音。他这个想法，倒是对的。当袁太太把心经念着告一段落之后，忽然“啪”的一声，窗户打开，接着听到在窗户边，她声音沉重地祷告着：“观世音菩萨，你保佑我呀！”

第二十三章 未能免俗

李南泉听了这声祷告，倒也吓了一跳。难道袁家出了什么乱子不成？怎么女主人半夜告天？这也许是一种秘密，不要看破人家的，于是将身子慢慢地向后退着，退到自己房子门口来。这算是大灾大难，已经熬过去了，屋子里的牌已经散场，屋子里亮起三四盏纸灯笼，太太们分别提着。因为除了打牌的人，还有看牌的，接人的，屋子里挤满了。下江太太首先提了灯笼出门，看到李南泉“哟”了一声道：“吓我一跳，门口站着一个大黑影子，原来是李先生给我们守卫。你真有那忍性，对着这样热闹的场面，你都不来看一盘。”李南泉笑道：“你们有你们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吧？招待简慢得很，对不起。”下江太太把手上的灯笼，提着高过了自己的头，向李先生脸上照着，笑道：“我要看看李先生这话，是不是由衷而言，若是俏皮着挖苦我们两句，我们受了。若是真话，我觉得今天是二十四分给面子，只要这样招待，我们可以常来。”白太太由后面出来，笑道：“别开玩笑了，你要把李先生气死。”李南泉道：“那也不至于。因为是各位太太都把我当一个疲劳轰炸的目标，那就是十分看得起我。石太太，你以为如何？”那位石正山夫人走在最后，却是默然，因之故意提名问她一声，免得把她冷落了。她道：“不能再打搅你了。明天到我家去开辟战场，我要翻本。李先生，不能不让你太太加入。没有她，这场面不精彩。”

李南泉笑道：“那倒是很好。我们这村子里各家草顶公馆，来个车轮大战。足可以热闹他十天半个月的了。”石太太一路走着，一路笑道：“我是新加入战团的单位，恐怕是不堪一击。不过我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及时行乐，要快活大家快活，我不能让别人单独的快活。打麻将是家庭娱乐，这是正当的行为，那比讨小老婆的人犯着刑法，那就大为不同了。”她说到“讨小老婆”这句话，声音是特别的提高。当然，李先生知道她用意所在，不便在这时说什么话。可是隔壁邻居，却有人在黑暗中插言了：“好，要得嘛，就是这样办，明天我也加入战团。”这声高大而尖锐，是奚太太走出来说话。石太太听了有人帮腔，这就高兴了，站在高坡的行人路上，将白纸灯笼高高举起。笑道：“老奚，你还没有睡觉吗？不要这样。我们应该吃得饱，睡得着，满不在乎。要糟糕大家糟糕。要好好地干呢，我们自然也可以好好地搞。必须这样，我们才可以得到胜利。”说着，将举起来的纸灯笼，在暗空中晃动着。奚太太笑道：“路上是滑的，不要熄了灯摔上一跤呀，我们这条命，还得图着给人拼一拼呢！”李南泉听到，觉得这就不成话了。别人家里闹家务，是别人家里的事，尽管你有家务，也不可和人家的事混为一谈。正是这样想着呢，可是又出来一位搭腔的，袁太太在她后门口发出声音了。她说：“这叫长期抗战！”

奚太太笑道：“袁太太，你也加入我们的抗战集团吗？欢迎欢迎。”李南泉听了这话，心里想着，这是什么话？太太对付了丈夫，这叫抗战？他觉得这很不像话。就向屋子里退了去。李太太看见后面屋子里，还是灯火辉煌，留着打牌的痕迹。这就赶快跑到后面屋子里，把所有的灯烛都吹熄了。然后拿了一盒纸烟出来，高高地举着，向他笑道：“还有几支‘小大英’。”李南泉笑道：“这是作战剩余物资。应该减价出卖，要多少钱呢？”说着，就伸手到衣袋里去，把几张零票掏了出来，问道：“够不够呢？我就只有这一点钱。”李太太笑道：“你还是这样怨愤不平呢，我今天晚上也没有输钱。”李南泉道：“我也不是为了你输赢的问题。”李太太抽出一支纸烟来，递到李先生手上，又取出火柴来，站到他面前，给他点着烟。李南泉笑道：“这好像是我完全胜利了。不过前两小时，我那滋味也不大好受。”李太太笑道：“得了，不要再说了。再说就贫了。”李南泉笑道：“那我也无所谓，至多你加入石太太、奚太太那抗战团体。”李太太站着迟疑了一会子，脸色似乎有点不大好看。就扭转身去，向外叫着王嫂。王嫂来了，她笑道：“今天晚上夜太深了，房子不要收拾了，明天早上再……”李太太沉着脸子道：“你也和我别扭吗？我要戒赌了，打这鬼牌还不够受气的呢，至少我戒一个礼拜，戒三天也是好的。反正明天石家打牌我不去。”

李先生一看这情形，太太预备马上就开始抗战。这到底夜深了。夫妻一开火，就叫邻居们首先受到影响。他一声不言语，就缩到后面屋子睡觉去了。李太太第一次的精神战，就叫李先生宣告失败，她也是很得意。精神一松懈，让她感觉到了疲劳和饥饿，这就叫王嫂找了一壶水，泡了一碗冷饭吃。王嫂问她还吃不吃时，她笑道：“就剩了一点咸菜，这开水泡冷饭，还有什么滋味不成？我赢了钱就存不住，明天早上，我们上菜市去买点好菜打牙祭罢。”李先生在床上听了这话，心里想着，这是太太抗战胜利，明天吃凯旋酒。想到这里，觉得有趣，也就哈哈一笑。李太太在隔壁屋子里问道：“你睡在床上笑什么？”李南泉道：“我恭喜你胜利。但不知道你明天劳军，我这俘虏也有份没有？”李太太道：“你都睡觉了，还没有把这事丢开来哪？”李南泉道：“你赢了钱，你买肉吃，那是你的权利。我问一声，是不是有我一份，这也不见得就是失言吧？”李太太叹了口气道：“你别闹了。我再声明一句，不打这造孽的牌了。”李南泉笑道：“那好极了。从前有人戒赌，把指头砍了，作为纪念。可是指头还有布包扎着，又上赌场了。你当然不会砍掉半截指，不过你有任何纪念的表示，我都劝你不必。据我揣想，从这时起，你至多戒赌十二小时。”李太太道：“我争一口气至少也要戒赌十三小时。”李南泉道：“十三是个不祥的数词。再延长一小时，行不行呢？”

李太太道：“你不要讥笑我，戒不戒赌，那是我的自由。你这样说了……”她没说下这个结论，就听到王嫂在隔壁屋子里接嘴笑道：“撇脱一点，就是一个钟点也不戒。这是好耍的事嘛！有钱有工夫就赌，没得钱没得工夫就不赌。戒个啥子？”李氏夫妇都笑了。李先生知道这场争论，自己是完全的失败，也就不必再说什么了。一觉醒来，见窗户外面，阳光灿烂，天是大晴了。起床之后，见四围的青山，经过大雨二三十小时的洗濯，大阳照得绿油油的。门前山溪里，山洪还留下一股清水，像一幅白布，在涧底下弯曲地流着，撞着石头或长草，发出泠泠澌澌之声。隔溪的那丛竹子，格外的挺直，那纷披的竹叶，上面不带一些灰尘，阳光照得发亮。有几只小鸟，在竹叶从里，吱吱乱叫，重庆的秋季，本来还是像夏天样热。甚至在秋日下走路，还比夏日晒人。这日上午，虽是天空晴朗，可是那东南风，由对面竹林子里吹了来，拂到人身上和人脸上，但觉凉飕飕的，非常舒服。他突然精神焕发，在走廊上来去缓步踱着，不免想到昨晚那篇榨油榨出来的寿序。心里默着将文字念了一遍，自摇了几下头，立刻走到那小屋子去，、将摆在桌上的文稿取了过来，三把两把，扯了个粉碎，一把捏着向字纸篓里丢了去。李太太在旁边看到，不免呆了，问道：“你还生气啦。你这撕的是那一百五十元支票呀。你和钱有仇吗？”

李南泉笑道：“这是一张一百五十元的支票，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撕了并不要紧，那张真支票，在你手上，还能飞掉吗？”李太太道：“我也不能那样不讲理。你不交人家那篇寿序，我倒要用那一百五十元。你是有心拼我。过这穷日子，也不会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挣钱的人穷得过去，我们坐享其成的人，还有什么穷不过去。支票在这里，你拿回去退给人家罢。”说着，在身上摸出那张支票来。李南泉笑着摇了两摇手道：“你不要多疑，我决不能故意和你捣乱以致让我自己受到困难。你拿着钱买吃买喝，我不也是可以沾点光吗？稿子虽然撕掉了。可是我这里的存货有的是。”说着，连连拍了两下肚子。李太太道：“你还打算再写一篇吗？”李先生笑了一下，回到写字桌子边，摊开了纸笔墨砚，立刻就写起文章来了，他低下头去，并不停笔，就一行行地写了下去。约莫是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就把一张稿纸，写了大半篇。李太太站在桌子边，两手按了桌沿，只管把两只眼睛，对了稿子纸注视着，于是燃了一支烟，连吸了两口，就把烟支送到他面前，笑着说了个“罗”字。李先生把烟支接着吸起来，李太太又斟了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低声笑道：“休息两分钟，先喝一杯茶。”李南泉对她看了一看，带着笑容点了两点头，还是提起笔来，一个劲儿地向下写，前后四十分钟，就把这篇寿序写完了。

李南泉这时正是文思潮涌，就没有顾到太太这些动作，将寿序写完之后，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然后将桌子一拍道：“一百五十元挣到手了，准可以说得过去。”李太太向后退了一步，笑道：“你吓我一跳。”李南泉挥着手道：“把这张支票到街上兑钱去，没有问题了。”李太太道：“你这人不识好歹，我看你写文章写得太忙，站在桌子边和你着急，你以为我是怕你这文章写不出来吗？这支票在这里，不放心你就拿了回去。”说着，又在衣袋里把那张支票掏了出来。李南泉笑道：“我们心照不宣。先不必生气，今天午饭以后，石太太家里那桌牌，我决不干涉。理由是石太太乃新加入战团的人。昨天既然在我们家里凑了一脚，今天她家里打牌，你若是不去的话。道义上说不过去。这是打牌的规矩，我很知道。你用先发制人的办法，打算把我的气焰压下去，你就可以不必征求我的同意去参战了。你说是不是？”李太太手上拿着支票，递给他不是，向袋里揣着也不是，禁不住笑了，摇着头道：“你这全是……”她把这个结论忍住了，改着口道：“反正我要打牌，谁也拦不住我。我也犯不上费这些手段。”说完，她又笑了。王嫂由外面走了进来，笑道：“不早了，太太不是说去买菜？吃了晌午，你还有事。”李太太道：“有什么事？先生正在和我抬杠呢。”王嫂道：“不生关系嘛！过了十二点钟，就过了十三小时的限期。”李太太笑道：“你这也是废话。”

这时，窗子外面，有人叫着李太太。伸头看时，是斜对门的袁太太。李先生为了那房子股本的事，昨日没见着袁四维，今日应该得着结果，这就迎出来问道：“袁先生在家吗？”她还没有答应，她一群孩子四五个人站在后门口，同声答道：“我爸爸不在家。”李南泉心想，这事情有点不妙。袁四维好像诚心躲开。正想追着问，可是看到袁太太和她那群孩子，脸色都不正常，而且每人手上都拿了根棍子。李太太对于袁家，向来没有好感。不过人家既是指了名叫着，自也不能不睬，这就站到走廊上问道：“袁太太上街吗？我们可以一路。说着话向她看去，见她今天的装束改换了，脑后的两条长辫子，在头上挽了个横如意髻。她本来是个大肚囊子，穿起长衣服来，老远就可以看到她那个大肚子的。她的苦心孤诣的确把这个缺点，遮掩了不少。她身上穿着肥大一点的衣服，先撑起了上身。经过她一个星期的苦熬，每日只大半碗饭，并绝对禁用脂肪。肉固然是不吃，她自己的菜，连素油都不放下一点：那个大肚囊子在猛烈压迫下，缩小了一半。看时，自然有些改观了。她穿着一件短平膝盖的花布长衫，光了两条腿，登着白皮鞋，手里拿了根很粗的乌木手杖。围绕着她的孩子们也每人手上各拿了一根棍。最小的孩子，只有五岁，也拿了一柄坏的锅铲在手上。这是什么意思，就很让人猜疑了。

袁太太见这边人对她注意着，也感到孩子们一律武装，确是不好。这就回转头来向他们道：“无论我干什么事，都是成群的跟着，这是什么意思？都给我滚回去。”她对孩子表示过了，这才答复李太太道：“我不上街，我带孩子们到朋友那里去，大概来回有上十里路。我家里没人，只好把门锁着，想把钥匙存放在你这里，可以吗？”李太太道：“可以的，难道你家佣人都跟了去吗？”袁太太道：“要他挑一点东西，让他也跟了去。”说着，她就让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将钥匙送了过来。小山儿也站在走廊上问道：“你们大家拿棍子作什么？”那孩子手里拿了一根长可三尺的竹棍，摇着作个鞭打的样子，操川语道：“杂伙儿的，打人。”小山儿道：“打哪个？”他道：“打一个臭女人。”袁太太在她后面叫道：“你又胡说。我把你丢在家里，不要你去。”那孩子真怕不带他去。将钥匙抛在李太太手上，转身就走。袁太太向这边点了个头，说声“多请照顾”，就喊着大家都出来。果然，他们家全走出后门来了。除了袁太太和她大小六个孩子，还有个男佣人，另外他们来借住的一双夫妻，个个手上拿了东西。袁太太将后门锁着，手上拿了手杖，当了领队，带着这群人，顺了大路走去。她的两个男孩子，手上拿了棍子在空中乱舞，口里乱喊：“投降不投降？不投降就打死你！”李南泉夫妻都看了出神，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袁太太那一队人马，似乎没有介意到别人的注意，浩浩荡荡，顺了大路走。这却看到这村子里的刘保长太太，很快地追了上去跑到袁太太面前，站着说了几句话，然后满脸笑容，向回路上走这村子里乡下人，照例叫她保长太太。可是避难到这村子里来的下江人，却瞧不起她。但她又很有些权势。地方上的事，非找保长不可，而保长又绝对服从她的话。因之太太们在玩笑中，又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她做“正保长”，把她丈夫贬成副的。她对于这个称呼，倒也满意。李太太就叫道：“正保长，请过来谈谈，我有话问你。”她很高兴地道：“你打听袁太太的事唆？你们下江人，发财容易，扯拐也容易。他们家扯拐，你不晓得？袁完长要是不发财的话，也不会跟太太扯拐。”她说着话向这里走。走到半路，对山顶上忽然大叫道：“是哪个？快滚下来。你再动一下，我把你送到局子里去。”山上也有人答话：“慢说这是巴县的公地，就是你家的私山，山上的野草，个个人都割得！”保长太太发出尖锐的声音骂道：“龟儿，你还嘴硬。老子做保长，门前的山草，都管不到吗？”说着，她在地面上拾起一块石头，向山上抛去。大家向对面山上看，原来有两个小伙子，弯腰拿着镰刀，在割山上的乱草。这些乱草，长有三尺多，乡下盖的草屋，都是把这草作材料。挑了去卖，一百捆扫帚大的草，可以卖到两升米的钱，所以，这不失为一种生产。

刘保长太太那一石头，当然是砸不着那山上割草的人。可是她驯练得有两条狗，当她发出尖锐的声音去骂人的时候，那两只狗一定奔到她身边来，听候调遣。她对着山上骂，又向山上抛着石头，这两条狗就知道她目的何在，汪汪地叫着，就向山顶上直奔。那两个割草的，第一是怕刘保长和他为难，第二怕这两条狗。只好扛了扁担，拿着镰刀，悄悄地走了。刘保长太太脸上，发出了笑容。她昂了头向山上骂道：“龟儿，怕你不走，我门口的小草，就不许人割。”她一面骂着，一面带了胜利的微笑，走到李太太面前来。李太太笑道：“正保长真有一点威风。刚才你找袁太太说话，又是什么公事？你说袁先生扯拐，他扯什么拐呢？”刘保长太太四围看了一下，笑道：“袁完长，弄了一个女人，租了房子住。这个女人的老板，是在学校里守门的。袁完长天天都在她家吃上午，一天有大半天在那里。不是猪肉，就是牛肉，天天同那个女人吃油大。袁太太打听得确实了，带着全家人去捉奸。”李南泉由屋子里跑出来问道：“这是真事？不至于吧？袁先生吸一支纸烟，都要剪成两半截，分两次过瘾，他也舍得这样浪费？”刘保长太太道：“他和我没得仇没得恨，我为啥子乱说他？袁太太托我打听这件事，我天天亲眼看到袁完长到那女人那里去。有得吃，有得穿，这女人好安逸。龟儿，上年和我扯皮，于今叫她晓得我老子的厉害！”

李南泉笑道：“原来你是对那女人取报复态度，可是你就没有想到这件事要连累着袁先生，你应当知道袁先生作过完长，将来他还会做完长，这次你得罪了他，下次你有事，找他帮忙的时候，你就要碰他的钉子了。”刘保长太太头一扭道：“难道袁完长不听太婆儿的话？袁太太叫我这样做，我就应当这样做。女人总要帮着女人嘛。”李南泉点点头笑道：“要得，这话我听得进。”于是向李太太道：“她也可以加入你们的集团了。当然，你们这里面，也少不了一名保长。”保长太太挺了胸脯子道：“那是当然。太太们有啥子事……”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掉转身来，赶快就跑，口里大声吆喝道：“是哪个？在我这里打猪草，龟儿，你走不走？你不走，老子把你背篼都要撕烂来。”原来四川人养猪，除了喂它杂粮而外，大批的食料，还是山野里长的植物，大概没有毒性，而叶子长得粗大一点的植物，都在可用之列。农家的老弱，不问男女，每日背了一只竹片编扎的大背篼，手里拿了镰刀，四处去寻觅这种植物。这些野生的东西，不会有主人的，所以打猪草的人，他并不用征求人的同意。这时，有三个男孩子和两个女孩子，沿着人行路打猪草，穿过这村子，虽然保长太太在此，他们也未曾介意。刘保长之家，在村子中心，不免就割草割到他家门口了。

这位刘保长太太，认为这种情形，是犯了禁的，她一阵风地跑了过去，脚板和人行路上的石板，合着拍子，她口里骂道：“朗个的，没有了王法唆？你们打猪草，打到老子门前来，你不认得我是刘保长？”那打猪草的孩子里面，有一个瘌痢，他是个初生的犊儿，僵了颈脖子道：“哪里有女保长？你是保长，我也不怕。猪草也不是你蓄的，朗个是你的？打猪草也不是派款子，你管不到。”保长太太抢上前，先把他放在地上的背篼一脚踢着向山坡下滚去，直滚到山沟里去，骂道：“龟儿子，瞎了你的狗眼，你不认得老子？打了你，你就认得老子了。”说着，横出手掌去，就要扇他的大耳光。几个打猪草的孩子，首先跑了，这个癞痢头，势子孤了，也只好像那背篼似的，连跑带滚地到沟里躲去。刘保长太太两手叉了腰道：“龟儿子，你不认得老子，现在认得老子了吧？我认得你是抬滑竿老姜的儿子。二天修公路，老子就派你家两名夫子，你死瘌痢也逃不脱老子的手。你和老子扯皮，你会有相因占，那才是怪事！”村子里的人家，听到这番叫骂，都跑出来观望，见她获全胜，都有点不服。吴春圃先生将蒲扇拍了大腿，在走廊上缓缓踱着步子，笑道：“当保长有这样大的威风，将来胜利复员了，我也回山东老家当保长去，教书哪有保长这分权威呢？谁家门前的野草能够不许人动？”

李南泉笑道：“事情也不是那样简单。例如你看到刘保长到方完长公馆里去伺候差事的那分辛苦，你看了一回，也就不想作保长了。”吴春圃道：“当然义务与权利相对等。不受那份罪，他太太哪里来的这分威风。”李南泉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这位保长太太今天所享受的这分权利，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我就是最好一个比例，点起菜油灯，搜索枯肠，在那里作谀墓式的文字。可是这边屋子里灯火辉煌……”李太太正提了一只菜篮子，由厨房那边出来，要上街去买菜。这就将提的空篮子使劲一摔，篮子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她沉着脸色道：“你又来了。”站着望了李先生。把眼睛瞪着。李南泉笑着鞠了躬道：“这算是我的错误，下不为例，好在我冒犯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你总可以原谅。”说着，他就弯了腰把地面上那个菜篮子拾起，交到李太太手上。李太太当然不好意思再发脾气，脸色缓下来，低了声音道：“你这不叫成心吗？”这句话没有得到答复，隔壁邻居家里，有很尖锐的声音，叫着好：“要得！”同时“啪啪”地鼓了几下掌。原来是奚太太笑嘻嘻地站在她家屋檐下，向这里望着。她今天又穿了一套新装。上身穿的是蓝漏纱长衫。由白衬裙托着，这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她胸襟前，挂了一个很大的鲜花球，直径够八九寸。那球是白色的茉莉花编扎的，在花中心，又用几朵红花作了红心。她手上拿了一把小花纸扇，上面带有蓝毛边，一开一展地在手上舞弄。

奚太太在发生家庭问题以后，就是三天一次新装，大家对于她这举动，也认为平常，并没有什么惊异。不过胸前面悬挂这样一个花球，却是奇迹。因为这山下虽然有个市集，不过是两条小街，究竟都是乡下气氛。买花球排子的，一星期难得有一两次，而且也不过是茉莉花的小蝴蝶儿，和白兰花两三朵的小花排子。像盘子大的花球，除了人家举行结婚仪式，新娘子定制，临时是买不到的。因之李太太向她招招手道：“过来让我看看，好大的花球。”奚太太笑道：“这是本店自造的，你看好不好。”说着，她摇了那柄花折扇，款步而来。到了面前，更看到她两耳朵上挂了两只蓝色的假宝石耳坠。脚下踏着蓝皮鞋。就是手摇的那柄花扇子，扇子边上，也围着蓝羽毛。这就笑道：“老奚太摩登了。记得战前的一二年，京沪作兴这么一个装束，由头到脚，全是这样一个颜色。不想这样的行头，你还保存着。”奚太太脸上表示了得意的样子，她微微地摇着头道：“别人逃难，连儿子女儿都不要，我是有用的东西，一点不失散，全数都带齐了的。”说着话她也走到了面前。这让李太太看清楚了。她胸前挂的那个花球，并不是用茉莉花编的。乃是这村子里人家的院坝里长的洗澡花。北方人叫着草茉莉。有些地方，叫着小喇叭花。这花最贱，每天就是黄昏时间，开这么两三个小时，是根本没人佩戴的东西。

李太太笑道：“你倒是会推陈出新的，居然把这洗澡花利用起来了。”奚太太笑道：“并不是我推陈出新。我见得这花颜色既好看，又有香气，只是开谢的时间短一点。就为大家所鄙视，这是太冤屈它了。无论什么东西，总要有人提倡才可以让人注意。例如陶渊明爱菊花，菊花就出名了。我当然算不了什么。若是自这时候开始，大家就一唱百和地玩起草茉莉来，不也是一桩雅事吗？我在南京穿这一身衣服的时候，我总在胸前面挂上一个大茉莉球。若是不挂一个白花球，这蓝色的衣服，就烘托不出来。这街上哪有这样巧就可以碰到卖花的贩子呢？我就把我墙脚下的草茉莉摘了百十朵，用细竹篾子代了钢丝做成圈圈，把这些新开的花一个一个连串地编起来，就成了个花球了。”李太太道：“这小竹丝倒是不容易找到的东西，你在哪里找来的这种珍品？莫不是锅刷子上撕下来的？”奚太太脸上一红，笑道：“那何至于？”李南泉哈哈笑道：“你别瞧我这口子，平常不说幽默话。说起幽默话来，还真是有点趣味。”李太太经他这样补叙一句，更是觉得不好意思，这就挽了奚太太一只手道：“走，我们一路上街去，你穿得这样漂亮，若不上街去露露，那也太委屈了这一身衣服。”奚太太笑道：“你还要幽默我吗？”李太太道：“不是我幽默你。我真有这个感想。我觉得我们下江装束，也该让抗战的后方人士见识见识，人家外国不还有时装展览会吗？”她说着，挽了奚太太就走。

吴春圃只是微笑，等奚太太走远了，他就叹口气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李南泉笑道：“我兄也是对人家不谅。在她现时的立场上，现在只要挽回丈夫的欢心，打倒对方的女人，什么手段都可以利用，而不必加以选择的。你看我们这位袁太太的表现，那不是更单刀直入吗？”另一位邻居甄子明先生，这时架上老花眼镜，正捧了一张英文报，坐在走廊檐下看，这就抬起头来笑道：“时局是这样紧张，生活是这样逼迫，弄点桃色新闻点缀点缀，也可以让人的呼吸轻松一下吧？”吴春圃道：“甄先生哪里找到了英文报？”甄子明道：“这是洋鬼子带来的香港报。虽然隔了一个星期了，这里面究竟有许多我们看不到的新闻。尤其是这样雪白的报纸，眼睛看了舒服之至，这些时重庆的报纸，更不像话，印报的纸，颜色像敬神的黄表，那还不去管它，印出来的字，反面的广告，透过正面的新闻。将报纸拿到手上还不许折叠，一折叠就没有法子展开来。看报，也就是看那几个大字标题吧？所以这份洋报纸，我是越看越有味，连广告我都全看过了。”李南泉道：“有什么新闻没有？”他道：“新闻不新鲜，这上面有一篇评论，他说，中国对日本的抗战，至少还要熬过五年。等到美国非打日本不可了，这才有希望。”吴春圃一摇头道：“还要等五年？谁受得了？若以我个人而论，再抗五个月我都受不了，今天的平价米，就只够一餐的了。”

这三位邻居，老是如此，逢到一处，必须谈天。谈天无论是由什么问题谈起，必会谈到战争，谈到了战争，也就是谈到生活，谈到了战争，已是百感交集，可是总还要存个最后胜利必属于我的希望。及至谈生活问题，可就谁也没有了主意，只是发愁。结果，就谈得不欢而散。这时吴先生提到了平价米将完，大家对于米价之逐月涨价，都是极大的苦恼，也就跟着讨论下去。这时，隔溪人行路上，有几个挑箩担的人过去。有人叹气说：“下江人成千成万的进川，硬是把米吃贵了。”另一个道：“那还用说？四川人百万壮丁去脚底下，打了几年国仗。我们硬是合了啥子标语上的话，‘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倒公道咯。格老子，没有钱的人，出了力还要出钱。有钱的人，不出钱，也不出力。”原先那个人道：“硬是这样。当绅粮的人，一年收几百担谷子，家里再没有人做官，硬是没得人敢惹他。谷子卖了钱，男的把皮鞋穿起来，洋装穿起，女的穿上旗袍，头发烫起，摩登儿红擦起，比上海来的下江人还要摩登，打国仗，关他们屁事。”这三个人说着话，慢慢走远，却让这三位教授听入了神。吴春圃点点头道：“这话非常公道，也十分现实，无可非议。”三个人继续地向这三人看去。这却有了新鲜事，把他们的目标移开，那袁太太带着一家人回来。小孩依然舞了棍子，口里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

甄先生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好像是打架得胜回朝？”李南泉道：“确乎如此。据刚才刘保长女人的报告，这也是桃色事件。袁夫人直捣香巢而归。”甄子明道：“什么？袁先生那种俭朴万分的人，也有桃色事件发生？”李南泉道：“那就关乎经济问题了。”大家议论着，袁太太已到了门口，李南泉便把她寄存的钥匙送了过去。看她的面色，却很是自然。而且她还表示了很从容的样子，向李南泉点了个头道：“天气还是这样热。李先生准备罢。刚才从街上经过，得了重庆的电话，又有消息了。”当年所谓的消息，与一切事情无关，就是敌人的飞机，有了向川地飞行的报告，凡是在交通便利的城市，先是看到市民忙着交头接耳，接着全街人一阵跑步，那就是有了消息的表现。后来有了挂警报球的制度，不必由机关透露出敌机的消息，索性先挂红球告警。但挂红球以前，也是有敌机进窥的情形的，只是更难于证明敌机有袭重庆的企图而已。市民有了长久时间的经验，没有看到红球，倒是不跑，不过“有消息了”这一句话，见着熟人，必得转告诉给人家。否则有了消息都不告诉人家，那是最不友好的态度。李南泉笑道：“才晴了半天，敌机就来捣乱。这倒是和米价一样的逼人。”袁太太接了钥匙，已是走向她家的后门去开锁，听了这话，她就回过头来笑道：“李先生，你说的话，也不尽然吧？这社会上是什么样子情形的人都有。有人就在米价大涨的时候反是荒唐起来。米价和空袭都逼不到他的。”

李南泉听她的话音，就知道她是攻击她丈夫的。在这村子里，她和袁先生是一对功利主义的信徒。非常能合作。作邻居两三年并没有看到夫妻俩冲突过。不想她随在奚太太、石太太之后，也突然地变了。这牵涉到人家的家事，当然也就不好跟着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约莫是两小时，李先生把作的那篇寿序誊清了一张。正在校阅着笔误，却听到袁太太在窗子外叫了一声。抬头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她在很快的时间，已经变了一个人了。首先是她身上穿了一件花绸长衫。乃是红底小白花点子，虽然那衣服不是完全新式样，可是那两只袖子完全去掉了，长衫等于一件长背心。她本来是梳两条辫子以外，并没有在头上另翻花样。现在却是把头顶心里那片黑发，微微地烫了许多层波浪。而在额顶前面，还来了一弯刘海发。本来中年以上的妇人，头上还梳辫子，这是有点过分的装束。但是可这样解释，热天长发披在脑后，很是不舒服，打了辫子把头发规束起来，可以凉快些。至于前额梳刘海发，这可不能那样解释了。而且那件红衫，在这村子里，平常也很少人这样穿起来。警报期间，只有灰绿色是可以随便穿的。白的和红的，绝对为人家所禁止。刚才她说“有了消息”，虽然警报球没有挂起，可能随时都会挂起来，她穿了这样一件颜色鲜明的衣服，那不是有心捣乱？同时，她那向不带颜色的胖脸，这时也抹上了两大片胭脂晕，眉毛画得长长的，像两只爱情之箭，插入了刘海发里面。

李南泉对于袁太太，还不十分熟识。虽然看到她这分奇异的装束，却不敢和她开玩笑，便起身相迎道：“有什么事见教吗？请屋里坐罢。”袁太太在她那木桶似的衣襟胁下，抽出一方紫色的手绢来，在脸腮上轻轻拂拭了两下，将手绢掩了嘴笑道：“没有别的事，还不是那房子。我们干亲家来信，他们不打算搬到这里来住了，让我们把房子转租别人。那么，我们也不能要李先生介绍的那位张玉峰先生久等。他若愿意搬来，就随便哪天搬来罢。房子就是这样算完工了。张先生若是不愿意搬来，我们也不能掐住人家的资本，张先生所付的那笔资本，我们愿原物奉还。”李南泉听到，心想，这是什么意思？人家房子不但没有住而且连什么样子也都没有看见过。现在毫无缘故的，要人家退股，这情理未免欠通。他心里这样想，口里可就是没有把缘故说出来，只是微笑着。所幸李太太和奚太太已一路走了回来。李太太手上提着菜篮子，另一只手拿了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到了走廊上，袁太太道：“李太太自己买菜回来？自己买的菜好，做出来是合口味的。”她先放下了手上的篮子，然后向袁太太注视着，笑道：“我以为是我家又来了贵客了。”奚太太将手上带毛的扇子，远远地指点了袁太太笑道：“好漂亮的衣服，老远就看到这草屋檐下红了半边天。”袁太太提了手绢头，将手绢在空中使劲一摔，表示着不然的意思，笑道：“什么呀！这不过是战前的旧衣服翻出来试试罢了。不穿，放在箱子里也就变坏了。”

奚太太对于这个说法，非常之赞同。她拍了手道：“我就是这个见解。陈丝如烂草。我们这些衣服，老放在箱子里，不但是样子不入时，而且过久了，衣服也会烂了，再说，我们一年比一年老，等到抗战结束了，这些衣服，也许我们不能穿了。”李太太站在走廊中间，向两人看看，一位是红得像个红皮萝卜。一个周身蓝色，像只涂蓝油漆的自来水管子。便笑道：“你们还怕一年比一年老吗？我看起来如花似玉，还正在争奇斗艳的日子呢。你就看我们这位芳邻胸面前挂的花球罢。”说着，他向奚太太身上一指。原来草茉莉这种花，寿命非常之短。就是长在原枝上，它也只能维持一晚和一个早晨，现在把它摘下来，又用锅刷子上的竹丝给它穿编起更是不经事。奚太太要在街上表现这一身衣服，和李太太上了一趟菜市，在大太阳里一晒，花是萎了，颜色是退了，挂在胸前，像只旧了的胭脂扑儿，又像带红色的棉絮团子。这一指，把奚太太提醒了，低头看时，这花球实在不成样子，立刻把它扯着，丢到山沟里去。李太太笑道：“你这就不对了。凡是美人，都应该爱花。贾宝玉把花瓣送到清水沟里去。林黛玉都嫌他不仔细，得亲自把花埋了。你自己亲自佩戴的花球，又是亲手做的，你为什么扔了它？若是选举我们这村子里的皇后，就得在选票上扣你五分。美人的作风……”奚太太捏了个拳头，举将起来，笑道：“老李，你再把话幽默我，我就要揍你了。”袁太太从中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都不爱美。”

李太太笑道：“我这话并不冤枉的。哪个女人都愿意自己作个美人。袁太太为什么发感慨？”她笑道：“说句现成的话，我们这是未能免俗。假如环境可以让我们不俗，我们也落得高雅些。”李太太因为要送菜篮子到厨房里去，却没有追问她环境为什么要她未能免俗。奚太太却引她为新同志，笑道：“袁太太，到我们家坐一会吗？我上次曾请教袁先生，供给我许多法律知识。我也希望你指示我一些法律上的问题。”袁太太一扭头道：“你不要听我们袁先生的话。他自然有一肚子法律知识。可是他这套法律，只能编成讲义，到学校里去教学生。你要他实际引用，那是一团糟。他自己就常常落到法律条文的圈子里去。”李南泉望了她道：“这话怎样解释？”袁太太顿了一顿，笑道：“我也没有法子解释。”她似乎觉得自己失言，拉了奚太太一只手道：“你到我们家去坐坐罢。我有话和你说。”奚太太很欢迎她这个约会。于是一胖一瘦，一红一蓝，两个典型式的太太携手而去。这时，袁家的孩子们，又在开留声机，而且还是那张唯一可听得出来的片子，《洋人大笑》。隔着山溪，发出那带沙沙的笑声，哈哈呵呵，闹成一片。这象征着孩子们必在高兴头上。于是走到廊子的尽头，向那边张望了去。见孩子们手—匕，有的拿着糯米糖，有的拿了把花生米，口里不停地咀嚼着。那个五岁的孩子向一个大孩子道：“我们明天还去打那个女人吗？打了回来，妈妈还给吃的。”

李南泉看了那孩子，将手招招，意思是想他们走了过来，好问他们是什么事高兴。那个吃米糖的孩子，将糖举了起来，向他撅了嘴道：“你想吃我的糖吗？我可不来。”李南泉笑道：“你不来就不来吧。你们到哪里去了？买了这些吃的回来。”那孩子道：“妈妈带我们去打那个骚女人。打赢了回来，我妈妈劳军。”李南泉道：“你们怎样打的？”小孩子笑道：“硬是打得热闹。我们把那屋子里的家私都打烂了，那个骚女人和爸爸都逃了。我拿了棍子，打烂桌上两只碗。我看到那桌上有几只碗，拿了棍子一扫。”说着，他将拿米糖的手，在栏杆上作个扫的姿势。这一下不小心，把手上的米糖，落到山沟里去了。他见这东西丢掉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袁太太在屋子里叫道：“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跑了出来。这时，她已不穿红绸衣服了，上身穿了件白布背心，下身穿了绿短裤衩。这在最热的天气，闲居家里的太太，这样的装束，也是常事，倒并没有什么奇怪。令人触目惊心的，却是她将两张纸，贴在胸前背后，上面写着“重庆”，并有三个阿拉伯数码——264。这分明是个运动员上运动场的姿势，为什么这样，这也是未能免俗吗？他正注意着，袁太太一抬头看到了隔溪有人，红了脸笑道：“奚太太高兴起来，要我跟她练运动，索性连运动衣都穿起来了。她说学什么就要像什么。”

李南泉笑道：“我知道，袁太太是减肥运动。我当年为了长得胖的时候，也曾打过太极拳。为了精神贯注，穿起运动衣来，那是非常之对的。”他虽然是这样说了，袁太太究竟不好意思。红着脸进屋子去了。李南泉站在走廊上，为这事出了一会神。这时那丛竹子上，有只秋蝉，正“吱喳吱喳”不断地叫。竹子下有只大雄鸡，雪白的毛，不带一点杂色。头上戴个红冠子，正好相配。偏了头，把一只眼睛向竹子上望着。它那意思，好像是说，你是什么小东西，敢在我头上叫着？于是有几只母鸡，围绕在身边来。那白公鸡斜着身子，弹了两只腿，向母鸡身边靠着。它口里“叽咕叽咕”叫着。那样子，正是它对秋蝉的背面，要对母鸡，卖弄它一身白毛，和那个鲜红的冠子。他又想到，人家说秋蝉的声音是凄惨的，殊不知它也是正在得意。它正是弹了它的翅膀，向雌虫去求爱。世界上只有人和一切动物相反。是女人要美丽去求男人的爱。女人若不美丽。就没有法子控制男人。男人算是和一切动物报复了，他是要女人向他表现美丽的。不像那只大雄鸡去和母鸡表示美丽。假如男人也像大雄鸡一样，必然是人人都得装成戏台上的梅兰芳，那倒是太有趣味了。他想到这有趣的地方，禁不住“哧哧”笑了起来。李太太在屋子里看到，叫道：“你怎么了？一个人对了竹子发笑。”

李南泉笑道：“我为什么笑？我笑这宇宙之间，说什么就有什么。俗语说的返老还童，那倒是真有其事。”李太太道：“你又看见什么了？发这妙论。”李南泉走到家里，悄悄地把所看到的事说了一遍。李太太笑道：“真是事情出乎意料。要说老奚这个人，有点半神经，可以弄成现在这副形像。石太太自负是个妇运健将，就不应当突然摩登起来。至于袁太太那样腰大十围，怎样美得起来？”李南泉笑道：“有志者事竞成，她那大肚囊子，被她一饿二运动，至少是小了一半。”李太太笑道：“还有第三，你不知道呢，她那肚子是把带子活勒小的。我真不懂，为什么那样要美？美了又怎么样？”李南泉道：“你要到了那种境遇，你就知道人为什么要美了。”李太太道：“我决不要美。”她只交待了这几个字。有人叫道：“老李呀，到我家里去吃午饭罢。我家来了女客，请你作陪。”李南泉向外看时，是那位石正山太太。今天换了一件黑拷绸长衫，不是花的了。不过这件黑拷绸长衫，黑得发亮，像是上面抹了一层蜡。这是当年重庆市上最摩登的夏装了。穿这种衣服的人，以白皮肤的人最为适宜。衣服没有袖子，露出两只光膀子。下襟短短的，露出两条光腿。石太太就是这样做的。而且为了黑白分明一点，她赤脚穿了双白皮鞋。李太太笑道：“呵！真美。我忙了一上午，你等我洗把脸，拢拢头发罢。”说着，望了李先生笑道：“我这可不是要美。”

李南泉笑道：“哪个男人，也希望他太太长得美一点。我对此事，并无拖你后腿之意。”他们说着话，石太太也就走近了。她听到李先生的话，就在门口笑道：“谁来拖谁的后腿？”李太太笑道：“我说石太太近来美丽极了。真是那话，‘女大十八变’。”石太太伸起手来，遥遥地要作打人的样子，笑道：“作兴这样骂人的吗？”李太太笑道：“你不要忙，让我解释这句话，我以为南泉一定会问我，我为什么就不变呢？”说着，牵着石太太的拷绸长衫下襟，弯着腰看着，笑道：“这实在不错。是新买的料子了。”她笑道：“我钱在手，为什么不花一点呢？以前我是错误，养了一个贼在家里害我。我家的石正山，简直是无法批评的人，说他的中国书，在家乡读过私塾。说他的外国书。在外洋多年。你看，他会在家里做出这种丑事来。”李南泉笑道：“石太太，你又何必看得这样重大。石先生也不过是未能免俗而已。”石太太一摇头道：“不行，这个俗，一定要免。”她那大圆脸，本来是浓浓地抹了两腮的胭脂，这时，却是红上加红，那是有点生气了，李南泉就没有跟着说下去，抬头望了窗子外道：“今日天气很好，恐怕有警报吧？”说着，就搭讪着走到廊子下面去了。石太太在那里看守着李太太化过妆，换过衣服，手拉着手就走出去。她们经过走廊下的时候，并未和李先生打招呼，嘻嘻哈哈，笑着走去，李先生看了这两个人的后影，只是摇头微笑。　　李南泉站着出了一会神，自有许多感慨。回到屋子里，见书桌上纸笔还是展开着，于是提起笔来，在白纸上写了一首打油诗：“放眼谁民主？邻家比自由，夫人争试验，聚赌又抽头。”写完了，高声朗诵了两遍，廊子外有人接嘴道：“李先生，你怎么谈这样的新鲜字眼，也不怕犯禁律？”看时，是那位刘副官来了。他左手提着一只酒瓶子，又是一只大荷叶包。看那荷叶上油汁淋淋的，可想里面装的是油鸡卤肉之类的下酒菜。右手拿了根云南藤的手杖。他今天的打扮也不同：穿了一套灰色拍力司的西装，戴着白色的盔形帽，真有点绅士派头。李南泉立刻起身相迎道：“我是久候台光了。这篇序文‘昨夜就已经做完。因为自己看着不大如意，今日早起，又重新作了一篇。怕老兄来了，交不出卷子，那可是笑话，因之我花了些本钱，将文字赶起来。”刘副官道：“你花什么本钱呢？”李南泉道：“香烟和茶叶，这都是提神的。”说着，在抽屉里将那张誊清了的寿序稿子交给他。刘副官看到是李先生亲笔写的字，首先点头说了两个“好”字，把稿子向西服口袋里一揣。看到书桌上行书写的那首打油诗，字大如钱。就摇摇头道：“老夫子，你怎么也谈民主？这是摩登字眼，也是骗人的字眼。他妈的，干脆，我只要挣钱发财，管它什么主义不主义！”

李南泉笑道：“你又不做官，你怕什么民主不民主？”刘副官道：“我虽然不做官，我们完长是个大官。口里乱说民主的人，就反对我们完长。老实说，反对我们完长，那就是打碎我们的饭碗。”李南泉道：“老兄一趟昆明，就赚钱无数。你当这个副官，根本是挂个名，你为什么放在心上？我有个朋友，在省政府里当秘书，他就写信问我，为什么不到昆明去玩玩？”刘副官把手上的东西，全都放在茶几上，然后拍着两手，大叫一声道：“这是好机会。”这还不算，他又将帽子揭了下来，笑道：“李先生没事吗？我得和你谈谈。来支好烟。”说着，在衣袋里掏出烟盒子来，反向主人敬烟。他吸着烟，使劲喷出烟来，烟在半空里射出几尺长的箭头子，笑道：“若是云南省府有熟人，那是天字第一号的发财机会。得着一封八行，不但过关过卡，可以省了许多钱，省了许多手续，而且要在昆明买什么东西，都可以找到路子。由重庆带了东西到昆明去，也可以免掉许多地方的检查。你若是愿意去，我陪你走一次，川资不成问题，我和你筹划。你愿坐飞机或者走公路车子，我全可以买到票。”李南泉笑道：“要说对我们这条路线，感到兴趣，或者有之。你完长手下的副官，有中央来人的身份，还要借重地方政府吗？”他笑道：“云南的局面，你还有不知道吗？你真是个书呆子，有朋友在云南政府当秘书，你不去昆明，你在这里穷耗着，可惜可惜！”

李南泉笑道：“不会作生意的人，那总是不会作生意的。现在慢说让我去昆明，我没有办法，你就是让我去黄金岛，见了满地的金，我照样发愁。因为我实在不明白怎样去利用它。”刘副官对主人看看，又对这主人的屋子四周看看，笑道：“唉！你老夫子，实在可以说是安贫乐道。既是这样想法，那就没法子和你说什么了。你不是提到黄金吗？这也就是生意。昆明的黄金，现在比重庆的价钱高，由重庆带了金子到昆明去卖掉，这就大赚其钱。昆明的卢比，比重庆的便宜，你把赚的钱，在昆明买了卢比回来，到了重庆，又可以赚他一笔。带这类东西，还不用你吃力，揣在身上就行。”李南泉笑道：“你说得这样简单，在重庆，到哪里去买金子？在昆明，哪里买卢比，我也全不知道。难道满街去问人吗？”刘副官昂起头长长叹了口气道：“中国就是你们这些念书的人没有办法。”说着，把帽子戴起来，提起酒瓶和荷叶包，就要走去，可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然后又把东西放下，向主人笑道：“大概在两个星期以后，我又要到昆明去一趟，你能不能够写一封介绍信，让我认识认识那位秘书？”李南泉道：“朋友介绍朋友，这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在信上，我不便介绍你是作生意的。”刘副官笑道：“那是当然，我不是完长公馆里一名副官吗？我也不能挂出作生意的幌子。我到了昆朝，还是见机行事。”说着，伸出手来，紧紧地握着主人的手，连连摇撼了一阵，笑道：“我拜你作老师，我拜你作老师！”说着，还再三邀李南泉到他家去细谈。

李南泉笑道：“你拜我作老师，你跟我学什么呢？学着我假如有黄金在手上的话，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卖？”刘副官点点头笑道：“可不就是这样。因为我太会买会卖了，反是感到许多不方便。”李南泉笑道：“奇谈！会买会卖，反有许多不方便？”刘副官已是把帽子戴起来，将东西提着，作个要走的样子。这就回转身来向他笑道：“这当然是很奇怪。可是说破了，就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们总是在外面跑，不发财也带上一种发财的样子，很是让人注意。我们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有钱在手，就是胡用胡花，你让我们装成那穷样子，可装不出来。没有穷样子，在这抗战期间，那不是好现象。我们住家，又住在这山窝子里，仔细人家吃大户。”李南泉笑道：“你说教人有好本领，我不会。教人作书呆子，我有这点长处，保证作到。”他说着话，将客送到走廊外。刘副官已是走上过山溪的木桥了。他突然又跑回来，低声笑道：“你那位女学生，接受了你的劝告没有？你也是教她作书呆子吗？”李南泉道：“哪个女学生？”刘副官周围看了一看笑道：“你又装傻了。听说杨艳华红鸾星照命，婚姻动了。她和她母亲闹着别扭，不肯嫁。那个茶叶公司的小伙子，风雨无阻，天天向她们家跑。她母亲不是还要你劝劝她吗？”李南泉笑道：“事诚有之。可是人家婚姻大事，我一个事外之人，劝她作什么？”刘副官将酒瓶提起来，高举过了肩膀，笑道：“来，到我家去喝几杯，我和你谈谈这件事。我比什么人都明白。你不劝她，我非常的赞成。”

李南泉看他这副情形，就知道他是什么用意。虽然向他点两点头，当然没有打算去赴约。过了十来分钟，刘副官就派了个小孩子来请，而且还拿了他一张名片来。在名字上面，添着“后学”两个字。在抗战的大后方，纸张已是宝贵的东西。像印名片的洋纸，那价值很是可观的。许多提倡节约的人，收了人家的名片，总是给人家退回去，让人家再用第二次。李先生也有这个习惯。但这张名片，上面已另添了两个字，退回去也已无用。拿了名片，在手上想了一想，于是将名片的反面，楷书了自己的名字，也在名字头上，附添了“愚弟”二字。这就交给那孩子道：“对刘副官说，我在家里等城里来的一个朋友，商量门口这所房子的事情。这事情刘副官也晓得的，你一提他就明白了。”那小孩子举着那张名片向回家路上走，正好邻居吴先生缓缓地走回来。他后面跟着两个孩子，将一根竹棍子，抬了一只斗大的木桶。吴先生左右两手，提着两只大瓦壶。他走在门外桥头上，等后面抬小桶的两个孩子，把瓦壶就放在地上。正好一弯腰，看到那张名片，便笑着“咦”了一声，在小孩子手上接过名片看了一看。因见李南泉站在走廊上，点个头笑道：“老兄想入非非，节约更进一步，许多人利用朋友来信的信封，翻个面写了再寄出去，这已经够程度了。你竟利用到了朋友的名片。”李南泉笑道：“你看，那样好的东西，背面是空白，岂不可惜。”

吴春圃道：“本来这种卡片是多余的。在抗战期间，我们还要什么排场？试用一张草纸，写着自己的名字，人家也不会见笑。”李南泉道：“我连草纸也不用。到什么地方，我也不用名片。”吴春圃笑道：“你节约得不彻底。我是任什么要报门而进的地方，我都不去。朋友介绍的地方，我的口就是名片。自我介绍，报告姓名，我就说口天吴，春夏秋冬的春，花圃的圃。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人氏。”说着，他来了句戏词：“家住山东历城县。”李南泉笑道：“吴先生真是乐天派。”这时，吴家两个孩子，已经抬了那只木桶过去，原来里面装的是水。他就指着木桶道：“学校里的校工，这两个月又在怠工，不肯送水了。若是临时抓人送水，这价钱是可观的。为了和平抵抗，我就采取了甘地的精神，自己带了孩子们去舀水。除了孩子们的一小桶，我还自己提上两小壶。这样，我一天有三四次跑，就连煮饭和洗衣服的水都有了。这也可以说斯文扫地之一。”李南泉笑道：“老兄，你这精神是够伟大，我非常之佩服。不过身体是太苦了。我们耍笔杆儿的，根本就没有力气可言，再加上营养不够。这条身子，就有点支持不住，若是再找些柴米油盐的事，加重我们这条身子的疲劳负担，来个竭泽而渔的手腕，把这条身子弄得油干火净，将来抗战结束，连回家的一条穷命都没有了，这是不是合算，也很可考虑吧？”

吴先生笑道：“人身是贱骨头，越磨炼他就越结实。水呢，倒不要紧，这两天的校米没有发下来，我全是在朋友家里借米来吃。谁家有富余的米？老借人家的米，这也不是办法。”说着，他家的两个孩子，全走了过来，每个人提着一瓦壶水走了。吴先生也不拦他们，继续向李南泉说话。他笑道：“我不怕饿，不怕渴，更不怕累，我就是不愿精神受痛苦。现在社会把我们当先生的人，看成什么材料了？什么都不给也罢了。瞧着我们穿了这一身破烂，好像我们身上有传染病，远远地离着我们。掏出钱来买东西，多还一声价钱，他脸上那分难看，就不能形容了。”说着，又唱了一句摇板：“好汉无钱到处难。”他唱时，还摇着脑袋。李南泉笑道：“吴先生今天和《卖马》干上了。”他笑道：“我现在还不是被困天堂县的秦叔宝吗？我正打算把我一套测量仪器卖了它。可是拿出来看看，我觉得仪器上画的每一个度数，都有我的心血在里面，实在舍不得……”他正要向下说，吴太太在身后插言道：“俺说，伲又拉呱拉上了。那一小桶带两壶水，够作什么用的，伲还去掮两桶水来是正理。站在这里念穷经，天上会掉下馅儿饼来咱过日子？”说时，她正用一只大竹筛子，端了平价米出来。米是黄黄的，谷子占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分，掺杂在米里。她将两足青布褂子的袖口，卷得高高的，正是有个筛米的样子。

李南泉道：“吴太太还有这份能耐。”她两手端了筛子，站在廊沿下，伸手将筛子播弄着。那米在筛子里打着旋转，所有米里掺杂的谷子，都旋转到一处。然后她放下筛子，将那谷子抓起来，放到窗户台上。她笑答道：“俺哪里会这个。当年在济南的时候，也下乡去瞧过几次，看到庄稼人是这样筛，咱就学来了。学是学来了，也不过好玩，现在咱就用得着了。俺说，打日本鬼子，还有完没完啦？咱这苦哪年熬出头？”李南泉道：“这倒是件没法子答复的事。幸是吴太太有这种手艺，吃起饭来，不用挑谷子。我对于这事，都十分苦恼。带了谷子吃下去，怕得盲肠炎。要一面吃饭，一面挑谷子，把碗里谷子挑完，桌上的饭菜，完全凉了。这生活真没法子形容。可是也有人认为这日子是好过的，化妆的化妆，打牌的打牌。”他说到这里，那边路上，有人插言道：“李先生，不作兴这个样子，太太不在家，你就在邻居面前胡乱批评，这非常之不民主。”山溪那边，隔了一丛竹子，看不到人影。可是听那口音，知道是下江太太，这就笑道：“这是事实，也不算叛逆大众吧？”说到这里，下江太太由竹林子里出来了。她今天也换了一身装束。上面穿的是翻领子白衬衫，下面系一条黑绸短裙子，成了个女学生打扮。裙子下面光着两条腿，穿了白色皮鞋。而且她真能配合这装束，手里还拿了个大书包。　　李先生笑道：“下江太太，不，胡太太。你若是不嫌我冒昧的话，我有一个字的批评奉送。”下江太太站在路头上，向他望了笑道：“你就批评罢，我是愿意接受朋友的批评的。”李南泉道：“胡太太是到过北平的。北平人对于十分美好而又不是‘美好’可以形容的，叫着‘劲儿’。这‘劲儿’两个字拼音，念成一个字。现在对于胡太太这番装束，我也打算用这个‘劲儿’两个字来拼音，恭赞你一番。”下江太太笑得将身子一扭，将一个手指指了他，连连地指点了几下。李南泉道：“下来坐一会罢。”她笑道：“你太太不在家，叫我下来，这是什么意思？”她说着，只管拿起书包向李先生指点着。李南泉本来是一句客气话。经她这样一说，臊得满脸通红，捧着拳头，连连作揖道：“言重言重。”下江太太笑道：“盐重，多掺一点儿水罢。我要看牌去了。”说着，她也自行走去。吴太太在走廊上筛着米，低声问道：“这位太太，还上学念书哪？”李南泉笑道：“她有工夫还多摸两圈呢，念什么书。”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这位太太满口新名词，却是识字无多，她认为这是生平莫大的憾事。真的要她补习补习，她又耐不下那个性子去。所以她兴来，就全身打扮女学生的装束，聊以解恨。”本来这种学生装束，还是战前高小和初中的学生打扮，大概她也最憧憬着这个时代，所以并不装出一个大学生的样子来。吴先生叹口气道：“这年头儿什么花样都有。”

甄先生在廊沿那头，笑着答道：“可不就是这样，这年头什么玩意儿都有，各位。看我在干什么！”李吴两个人看时，见他将一块擀面板放在凳子上。面板上堆了很多的干面粉。甄先生将一只矮竹凳子放在那面板面前。他俯了身子坐着，鼻梁上架起了大框眼镜，手上拿了个小镊子，只管在面板上钳了东西向地下扔。他这脚边上，有两只鸡，脖子一伸一缩，在地面上啄甄先生扔下来的东西。李南泉问道：“甄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两手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面板上，然后叹口气笑道：“我这和吴太太用筛子筛米，有异曲同工之妙。我那机关在大轰炸以后，已经无法在重庆城里生存。前几天疏散到乡下去了。为了路远，我实在不能跟着去。自请放在遣散之列。于是机关里给了我两个月的遣散费和两个月应得的粮食。这粮食有米也有面。面本来坏。只为了日子多一点，既然有点气味，而且里面还生有虫子。让我把虫子在粉里和面，明知吃了也不会毒死人的，可是心理作用，作了任何面食，我都吃不下去。这粉里的虫子，我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把它爬剔了出去。只得把粉给它分了开来，用手和镊子，双管齐下，把虫子挑选出来。好在这虫子是黑的，虽然它的体积小，可是用镊子一个个地摘出来，那事情实在是大大容易的。”吴春圃笑道：“此甄先生所以为南方人也。在我们北方人是认为没有什么问题的。”

甄子明笑道：“有什么良好的办法呢？若是一袋粉，全用筛子过滤，那是太麻烦的。”吴春圃笑道：“这办法非常简单，你摊开粉来在太阳里一晒，所有的虫子，自然就飞的飞，爬的爬，完全离开面粉了。”甄子明道：“这也许是可以办到的。不过万一太阳大了，将虫子晒死在面粉里呢？”吴春圃笑道：“那不会的，以我们人来打比，在大太阳里晒着，你能够不走开吗？”甄先生站起，抱了个拳头，向吴先生连连拱了两下，笑道：“受教良多，若不经你这番提醒，我家里还有两袋多面，天天让我挑虫子，这困苦的工作，那可不知道要出多少汗。抗战以来，关于日用生活的常识，我实增加得多了。”三人一谈到生活问题，情绪立刻感到紧张，这就三个人站在一处，继续向下谈着。总有一小时，还不曾间断。又有人在竹林子外面，嘻嘻哈哈笑着道：“不要见笑，这是未能免俗的举动。现在谁也谈不上高雅，只有从俗，俗得和所有的老百姓一样，这才算是民主。民主就是俗啊。”这声音说得非常的尖锐，不免引得三个人都向那边看着。原来这又是奚太太发生了事故。她身上还是穿起那件蓝绸长衫，似乎在袁家作的室内运动，已经告一段落了。她左手提了一串纸银锭，右手拿了一把佛香，恭恭敬敬地举着，像是到什么地方去敬佛爷似的。她所谓未能免俗，大概就是这一点吧？李南泉对她这行为，尤其感到有趣。在一小时内，她竟变成两个时代的人了。

奚太太虽是在那边路上走着，她对于这里三位谈话的先生，却是相当注意。她看到李南泉那种含笑不言的样子，就把右手拿着的佛香交到左手，腾出右手来，老远地向他招了两招，笑道：“李先生，怎么？你对我这个作风，有什么批评呢？”李南泉道：“不敢不敢。”她笑道：“你不说出来，我也明白。你必定心里这样想，奚太太那样一种思想前进的人，为什么还拿着这迷信的东西呢？可是我这是有原因的。一个人到了中年以后，必定要有一种宗教的信仰，精神才有所寄托。我觉得我也当有一种精神上的寄托才对。”李南泉道：“你这话根本不合逻辑。”奚太太一听到他说出这样严重的批评，脸色就是一变，瞪了眼道：“怎么会不合逻辑呢？”他笑道：“你说中年以后，应当有精神上的寄托才好。我也很赞成的。可是你不但没有到中年以后，你根本还赶不上中年，怎么还说这暮气沉沉的话呢？以前我就有这么一个感想，老远看着你，我以为是由这里来了一位十八岁的摩登小姐呢，你不要妄自菲薄呀。”奚太太立刻笑了，笑得两道眉毛弯着，让隔了二十丈之远的李先生，全看得清清楚楚。她抬起手来，在鼻子尖上，横着抬了一下，笑道：“我们这样的老朋友，开什么玩笑。”李南泉道：“我说的话你若不相信，你可以问问甄吴两位芳邻，我这话是否属实？”奚太太听了这话，非常高兴，径直向走廊上走来，伸了颈脖子，笑着问道：“二位先生，我真的看不出来是中年人吗？”　　她在远处，还只是看到她满脸的胭脂粉而已。及至走近了，就把原形露出来了。大概是粉擦多了，而汗也流得不少。于是，这张粉脸，就像湖南的湘妃竹，左一块斑，右一块斑。尤其是那个嘴圈子，左右上下，泛出个黄色的圈子。那样子实在是不怎么好看。但她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拿了那佛香和纸锭，慢慢走近前来。向李南泉道：“谁都愿意看出去年轻，女人更是这样。不过我的想法，还有不同之处，就是在抗战的期间，什么人都把身体拖得疲苦不堪了。我假如也是这样，我就当考虑，怎样把身体修养好来，经过这个严重艰苦的阶段。若是我身体果然看出去年轻呢，我心里先落下一块石头，我也有我的打算。究竟是不是年轻，自己看镜子是没有用的。因为自己哪一天也看镜子，天天看镜子，是不会有什么比较，所以朋友对我的观感，那是客观的，应该是靠得住。所以我要问三位先生，是不是真的？”吴甄李三人这又异口同声道：“真的真的！”她听到这个说法，闪动了嘴上那个黄嘴圈子，闪动了身子格格地笑。李南泉道：“我们还是谈到本题，你怎么突然信仰起菩萨来了？看你这样子，那是到庙里去进香的样子。”奚太太道：“我听到说过，山后仙女庙的仙女，非常的灵验，我倒要去试验试验。”吴春圃道：“你怎样试验呢？菩萨也不像一瓶药水，可以拿到化学室里去化验的。”吴太太还在筛米，她就插嘴道：“俺说呀，你也不怕罪过！”

吴春圃笑道：“奚太太，你也当请俺太太加入你们太太群。论起敬菩萨这一类的事，那只有她在行，由买香烛到进庙磕头，吃花斋，吃长斋，什么菩萨管什么事，她全在行。”吴太太笑道：“吃斋念佛这是好事，这个伲也笑俺吗？”吴春圃笑道：“不是说你内行来着吗？可是俺也不外行。咱应当敬马王爷，马王爷三只眼，专管咱事。”李南泉听了他这话，呵呵大笑。李太太刚是由外面回来，将近走廊，也是缓缓地移着步子，听他们同奚太太开玩笑，听到吴先生说“敬马王爷”这句话，也是“哧哧”笑着，向屋子里一钻。其余的人，莫名其妙，都向吴先生瞪了眼望着。他笑道：“这也不值得这样大笑。这是北方‘老妈妈大全’上摘下来的一句话。说是别的菩萨两只眼，管事有限。马王爷三只眼，中间那只眼，在额头顶上长着，和鼻子一条线，那眼专看着人家庭闹纠纷。所以老戏里《双摇会》那出戏，大奶奶、二奶奶闹别扭的时候，就向空祷告马王爷了。”吴太太对于戏剧也是个外行，见吴先生这样有源有本地说着，便正了颜色道：“不要拿佛爷开玩笑，行不行呢？这罪过俺受不了。”奚太太站在旁边看这样子，又像不是什么撒谎的事了，这就向吴太太问道：“真有马王神吗？”吴太太点点头道：“怎么没有？俺济南还有马王庙，庙大着呢。”奚太太道：“他是三只眼吗？”吴太太一摆头道：“对佛爷不要那样称呼。要说他老人家，马王爷是有三只眼。”奚太太道：“马王爷专管女人的事吗？”

甄子明先生是不大和奚太太开玩笑的。这时他看到她对吴先生的话非常相信，也就笑道：“我对这事，实在太外行。原来我在各地看到马王庙的匾额，总以为这像火神庙管火，雷祖庙管雷一样，马王必是管马的呢。原来这位佛爷倒是管人事的。”奚太太望了他道：“甄先生也看到马王庙？重庆有吗？”他笑道：“重庆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这也是相当普遍的一尊神，可能各处都有。奚太太是不是要亲自到这庙里去进香？”她把手上的佛香，举了一举，笑道：“这个我是预备敬仙女庙的仙女。今天是来不及去马王庙了。”吴春圃道：“敬佛爷，心香为上。怎么叫做心香呢？就是心里已经决定了去敬这佛爷了。佛爷都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你有了这个心，他老早就受了你这番感的。不去都行。若是心里并不是诚心敬神，假装进香到庙里去混上一起，那反是大罪。”奚太太笑道：“哪里有假装到庙里去敬香的呢？”吴春圃道：“奚太太，你算是幸运，没有赶上那个时代。当年专制家庭，妇女就不能无事出门。当年的妇女，又没有朋友，只有亲戚家里可走。到亲戚家也必得有点缘故。至于小姐们，就是亲戚家也不能去。简单地说罢，小姐们是在家庭里坐牢的。人总是人，男人们成天在外跑，女人怎不羡慕。于是就在走亲戚以外，想到一个出门的好理由，就是进庙焚香。这个理由，任何顽固的父母公婆全不能反对。哪里知道，这就是个漏洞，许多小姐们就在佛殿上去会她要见的白面书生。你说这敬神不是假的吗？”

奚太太撇着嘴，将下巴连连地点上了两下，笑道：“你们这话，挖苦得旧式女子没有道理。旧式女子，都是迷信很大的，她们怎敢在庙里做这样非法的事？”吴太太笑道：“那倒是真的。旧式家庭，真讲规矩的，连大姑娘进庙烧香，也是不许的。不过大家都是这样，做姑娘的人，也没有什么稀奇的。我们老一辈子，不也是都活着吗？”奚太太是很相信吴太太的，听了这话，她站着出了一会神，笑问道：“那末，像这一类找爱人的，到马王庙去烧香，是最好不过的了。我们杭州西湖，有个月下老人祠。因为那里是说明了管人家婚姻的。闹得女人倒不好意思去。我想马王神既是专管人家庭纠纷的，哪个女人要到马王庙去敬香，就是告诉人她家里有了纠纷了，那倒反而不好。”李南泉笑道：“这个你倒不必和那些女人操心，她们在家里预备好了香神，猪头三牲，向空一拜，口里念念有词，说着马王爷，我求求你了。神的感觉最是敏捷，比无线电还要快，马王神他立刻知道是谁在敬他。他若对人表示好感，立刻就腾云驾雾，前来消受香烟。至于男子们更是不会错敬了别的神，他用一张黄表纸，恭楷写了马王大帝之神位，供在桌案上，清清楚楚是敬马王神，也就没有别的散神来受香烟了。”奚太太道：“我不会写楷书怎么办？”李南泉道：“奚太太要敬马王神，这件事我可以代劳。”奚太太摇着头道：“我敬他……不，他老人家。我，哦，对佛爷是不许说谎的。我这里一说话，无线电打过去了。我倒是不敢否认。”她“哧哧”地笑了。

李南泉笑道：“这是真话，孔夫子这个人，你不能说他是迷信分子了，他就说过祭神如神在。若是心里要敬这尊神，那就要把他当作一位有威严的活人坐在面前。奚太太打算敬马王爷，那就当心口如一，不能随便开玩笑的。神就是这样，你不信他，他不怪你，这是各人的自由。你若是信了他，那就把他当作时刻都在头上。俗言道得好，举头三尺有神明，也许我们在这里说马王爷，马王爷就在这头上。”他说着这话，伸手向头顶心里直着一指。奚太太随了他这手指向头上看去，恰好有一朵白云，凝结在半天空里。那白云是多边形的，而且又很有层次。奚太太看时，很像那道士给人念经，挂的神似的。有个神人穿甲顶盔，手里拿了一柄大刀，骑在白马上。她心里想着，这莫非就是马王爷？马王爷有三只眼，看这云里的像是不是三只眼？她这样想着，看那云头幻成的神像，果然是三只眼。她倒觉心里有股凉气，直透顶门心，情不自禁地，把手里拿的佛香，高高举起，向白云作了三个男子揖。而且她还怕别人不知道，连说“马王爷来了”。别人罢了，吴太太看到她触了电似的，要相信，就得向空中敬礼，有点儿不好意思，不相信又看到她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好像有神附体。不敬礼，也怕得罪了神佛。她手扶了走廊的柱子，呆呆地望了奚太太，作声不得。吴、李、甄三位先生，三人六目相视，都忍住了笑。正不知怎样是好。可是奚太太给他们解了围，掉转头就跑。

吴春圃对她的后影望着，不觉发了呆，笑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李南泉道：“你别忙，可以正视她的发展。”大家带着一分笑容，向她注视着。果然，不到一会儿，她就搬了一个茶几在廊沿下，接着就是两个大萝卜，一大碗米，随后把她家预备的腊肉腊鱼，也搬了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将两支蜡烛，插在两个萝卜上，将几根佛香插在米碗里，抢忙着擦了火柴，把香烛点起。他们家的周嫂，捉了一只活雄鸡来。两只腿和翅膀，都是用大粗草绳子，紧紧缚住，那雄鸡挣扎着颤动了身体，咯咯乱叫。奚太太手上拿了一柄雪白发亮的剪子，就在鸡冠上一剪。立刻，红血点点滴滴地向地面上流着。她在茶几下面，抢着拿出一只杯子来，将鸡冠血接住了，两手捧着高高一举，向天空作个敬献的姿态。然后把它在腊肉、腊鱼中间放下。她又将插在米碗里的佛香提了起来，两手十指交叉地捧着，对天空高高三举，再插进米碗里去。那样子看来，实在也够得上李先生转述孔夫子的话，“祭神如神在”。这时，周嫂自然是走开了。那只剪了冠子的雄鸡，她们并没有给它治痊伤痕，就把它扔在地上。这时，经它过度的挣扎，缚着翅膀的草绳子已经挣扎脱了。两只翅膀松了绑来，它就有了武器，使劲一张，飞了起来。鸡的身体重，加之两只脚被缚着，飞起来不多高，立刻就向奚太太摆的香案上一冲，把香烛一齐打倒。

奚太太要伸手去扶那香烛时，雄鸡在茶几上又是一跳，而且张着两只翅膀，“呱呱”乱叫，向奚太太脸上直扑过来。奚太太虽然“呀”的一声，将身体让开了，但这只鸡却已扑到她肩膀上。翅膀上的硬毛，在她脸上重重地刷刺了一下。奚太太身子倒退着，也是“哇哇”乱叫。同时，伸了两手，打那雄鸡。那雄鸡被她打得惊了，更是乱飞乱跳乱叫，把茶几打翻，米碗砸在地上，撒了满地的白米。两个萝葡带着蜡烛，在地面上滚着，直滚到屋檐下干沟里去，把沟里长草燃着，直冒青烟。那供马王的腊鱼腊肉，也都滚到屋檐的滴水沟里，沾着许多烂泥。奚太太退到自己房门口，将手扶了自己的头发，睁了眼骂着鸡道：“该死的东西，把什么东西都弄得这样稀糟。早一刀把你杀了，省掉多少事。周嫂哪里去了？还不把这鸡捉了去。”那只雄鸡飞跳了一阵，恐怕也是太累了，伏在走廊的柱子下，一点不动。只是偏着头，将一只眼睛向奚太太看着。奚太太大怒，走向前，对雄鸡一脚尖踢了去。她穿的是高跟黑皮鞋，底子是相当的坚硬。一脚尖踢去，不偏不斜，踢在那鸡的胸部，雄鸡“喔喔”两声，像足球一样，在半空中飞跃了出去。落下去的地方，正是沟沿上一块大石头，“扑笃”一声，鸡滚了两滚就不动了。随着这鸡叫的声音，却是一位老太婆的怪叫声，连喊：“不得了，不得了！”

这个叫的人，就是奚家的周嫂，她拍了两只手道：“朗个做？朗个做？这是我借来的一只大鸡公。把别个踢死了！鸡公的主人家，要扯闲咯。我不招闲，太太去和别个打交待，该歪哟！”奚太太听到说把那只雄鸡踢死，始而还不肯信，跑到沟边，提起那只鸡来看看，确是被马王爷收去了。她怔怔地站在沟边上，不知如何是好。那边走廊上站的李、吴、甄三位先生，看得实在忍不住笑，各自向屋子里跑。李先生到家，李太太正将一条手绢，包了一大包零碎票子要向外走。李南泉道：“饷筹足了没有？”李太太将手绢包举了一举，笑道：“今天你猜石太太为什么这样高兴？是她生日，我们总也未能免俗，该当应酬一下。”李南泉道：“这也难得很！古称竹林七贤，你作竹林之游，这还是未能免俗吗？这正是未能免雅。奚太太割鸡祭神，那才是未能免俗哩。”李太太道：“我没有工夫和你说闲话，我走了。”她说时，将手上的手绢包，捏着像个白兔子似的，在空中又摇撼了一阵，抢着步子就向外走。李南泉追出门来，正还要奚落太太几句，只见甄、吴两位先生，还有甄家的小弟弟，分别拿着盆和钵子，舀了水，陆续向奚家门口那段沟沿泼了去。那沟沿上的长草，有未烧尽的焦糊，还在冒烟。他说了句“了不得”，跑进厨房，将瓦盆舀着水，加入了救火队。

第二十四章 月儿弯弯

原来四川的秋初，异常干燥，在大太阳下，那些活草，也晒得焦枯了，经着那雄鸡打翻的烛火，滚到深草里去燃烧着，把活草也烧着了。那活草燃烧了，像扇子边沿似的，向外延长着。环着这山沟，左右前后，都是草顶房子，万一火势再向上伸张着，这草屋子就难于保险。所以甄、吴两位先生看了着急，都拿了水向草上去浇泼着。李南泉加入救火队以后，添了一支生力军，就没有让火蔓延开去。直把火头都打熄了，三位先生，都在奚家走廊上走着，把眼睛对那火睁了望着。奚太太烧这炷马王香，原来是求求马王神的第三只眼，好管管家庭里的纠纷。不想接二连三地出了乱子。她也只有呆呆地站在走廊上望着。这时火已熄了，她才向三位先生深深地点了个头，笑道：“多谢多谢。万一这火烧大了，我们这里全是草房子，那可是个麻烦。”李南泉笑道：“大概今天马王神不在家，到哪里开会去了。而刚才头上经过的，却是火神爷。所以……”吴春圃摇着头笑道：“那也不对。若是火神爷由这里经过，奚太太割鸡滴血敬他，他为什么还在这里放火呢？”李南泉道：“可能奚太太刚才献香献血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说明了是敬马王爷。火神听了这话，当然不愿意。明知火神由这里经过，为什么敬马王呢？那不是有意侮辱吗？”奚太太抱着两只光手膀子，正呆着听了出神，这就摇着手道：“冤枉冤枉，我怎会明知是火神由这里经过呢？”

吴春圃笑道：“这是奚太太运气不好。你烧香的时候，口里念念有词，是供奉马王爷。假如那个时候，是财神爷经过这里，他一发脾气，至多由半天云里摔下两个元宝来，那还怕什么的。”甄子明笑道：“假如财神发怒，是拿元宝砸人的话，区区胆大妄为，就愿意常引着财神爷生气。”于是引着在场的人全哈哈大笑。只有那位周嫂，却是撅了她的两片老嘴唇皮，手里提着那只死雄鸡，呆呆地站在走廊尽头，向大家望着。奚太太道：“你发呆干什么？那只鸡死了，算我买下就是了。值多少钱，我给多少钱，那还不行吗？”周嫂把那只死鸡提着举了一举道：“这是刘家里的报晓鸡公，别个不卖哩咯。”奚太太道：“那什么意思，还要讹我一笔不成吗？”周嫂道：“不要说那个话。别个借了鸡公你敬神，那是好意嘛！别个又不是鸡贩子，他讹我们作啥子？”奚太太道：“鸡已经死了，我除了折钱，还有什么法子？他们若是肯等两天，我就去买只雄鸡赔他们罢。”周嫂道：“那是当然，不过大小要一样，毛也要一样。”奚太太道：“我手上没有金元宝。假如我有金元宝，我一定拿出来，向你乱赏一阵。别的东西，还可以找同样的来赔偿，这活的东西，总有大小颜色不同之处，那怎能够找同样的东西来赔呢？这种不讲理的人，只有拿金元宝砸他。”李南泉笑道：“好阔气的手气，砸人是要用金元宝的。”

吴春圃笑道：“这个作风，恐怕美国的钢铁大王、煤油大王，都有难色吧？何必金元宝砸人，就是拿铜子砸人，也就很够出一阵子气的。”周嫂听他们这样说笑着。甄子明笑道：“周嫂，你有点不明白吧？打人，那总是让人家生气的，若是拿钱砸人，人家还会生气吗？可以白打一阵。”周嫂道：“现在还哪里去找洋钱铜元，你拿票子砸我，也要得！”李南泉操着川语道：“你好歪哟！票子每元一张，十元一张，打了人不痛，又值钱，朗个要不得？”这样说着，大家都笑了，奚太太也是扛了肩膀格格地笑个不了。三位先生看到火已熄了，自行走去。奚太太也就向自己屋子里走着。周嫂提了那只死鸡，跟到屋子里向她问道：“太太，你倒是说一句话，赔不赔别个嘛！”奚太太对着那只花鸡，出了一个神，看看外面屋子无人，这就低声向她笑道：“你说，我肯无缘无故，受这番损失，杀一只鸡吃？我应当借了这机会，请一次客。”周嫂自从这雄鸡死后，她就撅着两片嘴唇，头发散了两仔，披到布满了皱纹的脸腮上。听了奚太太这话，突然高兴起来，就伸手把脸上的散发摸着向耳朵上放着，近前两步，笑道：“要得！那些太太们，天天打牌，一抽头钱，就好几十块。我们家里请她们来打一场牌，说是杀鸡给她们吃，她们一定会多打几个头钱。太太请了客，我也落几个零钱用。硬是要得！”

奚太太看了她这样子，就禁不住要笑。因道：“这样的事，你比我聪明得多。我只提到一半，你就晓得全局。打牌的话，你先别提。可以到石太太那里去看看。据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若说请我去吃饭，你就说我明天请她吃早饭。为她补祝生日。”周嫂道：“吃早饭，朗个来得及？”奚太太道：“我们这鸡，今天下午就得炖熟了。晚上天气凉快。我们把炖鸡的瓦钵，用凉水冰着，或者还可以留到明天早上。若请她们吃午饭，一定要等到明日两三点钟，天气一热，顶好一只大鸡，那就馊了。”周嫂道：“就是请人家吃一只死鸡公唆？”奚太太道：“废话。什么东西可以活的吃？不都是杀了吃吗？什么叫死鸡呢？家里还有腊肉腊鱼，再煎上三个鸡蛋，你看这菜还不能请客吗？”周嫂道：“说起了烟肉，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太太把烟肉和咸鱼祭菩萨的时候，落到沟里去了，我捡起来，放到灶房里桌子上，预备拿水洗洗。大家抢着救火，我就……”奚太太两手一拍道：“糟了。厨房门敞开的，野狗和猫都可以进去。快！”她说着，就向厨房里跑了去。总算她有先见之明：一只大花猫，两爪按住了那咸鱼，伸着脖子“吱咯吱咯”在啃嚼着。她大叫一声。大花猫衔着鱼一溜烟地夺门而出。奚太太喊道：“救命哕，救命哕！”

这几声“救人”，当然把邻居们都惊动了。大家都以为是那山沟里的长草，死灰复燃。于是大家全跑了出来。可是并不看到什么，都发了怔。但奚太太却光了两只赤脚，追到屋角上，捡着石头，向山沟里乱砸。幸而山沟里有几个打猪草的孩子，远远地和那抢鱼的野猫相遇，大家齐声叫喊，把那猫吓着了，便放下嘴里衔的鱼，打猪草的孩子捡起来，周嫂正赶上，摇着手道：“我们太太还要请人吃寿酒，你不能拿去咯。”一个满脸鼻涕的小孩子，手里拿了条咸鱼，跑了过来。站在沟底，将鱼向上一抛，打得干皮“扑通”一声响。他道：“好稀奇哟！哪个要你这家私。比树皮还要硬！”周嫂弯腰捡起来，举着向奚太太笑道：“不要紧！还可以作大半碗菜。”奚太太道：“拿到厨房去放着罢，总不能再让猫拖去了。”周嫂拿了这半条咸鱼，慢条斯理地走向厨房，她又大声叫道：“朗个搞的？烟肉又让野狗刁起走了，有两三斤咯。”奚太太“哇”地怪叫一声，向厨房里跑去。果然，一条黄毛狗，口里衔着一刀腊肉，半截拖在地下，顺了这里的走廊，向大路上跑去。奚太太看到李南泉站在他们家走廊上，就抱了拳头，乱拱着手道：“李先生，快快！帮个忙，把那狗拦住。”李南泉见她面无人色，这倒也不可袖手旁观，只好一面吆喝着那狗，一面向前伸了两手，作个拦阻之势，狗是邻居家里的，不免常来打点野食。它也不愿决绝，见追赶得急，也就把肉放在路头石板上，夹了尾子跑去。

李南泉人情作到底，跑到大路上，将那块烟肉捡了起来。四川的烟肉，照例是挂在土灶的墙壁上，让灶口里的柴烟，不分日夜地熏着。那肉的外表，全涂抹上一片黑漆。而且那肉块上的油，陆续向外浸冒。这时落在地上，又涂抹上一层轻灰，乃是黑的上面，又抹上了一层赭黄色的灰尘。看这样子，简直无从下手。不过这肉块的头上，还有一根黑绳子。他就将一个手指，勾住了那绳子，远远地伸了出去，免得挨住了身子。奚太太看了这块肉已经由狗口夺下来了，赶快就跑上前去，像捧太子登基似的，两手搂抱着，拿回家去。那周嫂看到太太亲自忙着，就跑拢来接力，伸手要将肉块接着。就在这时，她那鼻子里，忙着黄鼻涕直流，将手背在鼻子下一摔，又将右手作个猴拳式，捏着鼻子尖，“呼叱”一声，将鼻涕挤出，然后向地上一摔。那鼻涕在空中旋转着打了个圈子，不歪不斜，正好落在那块烟肉中间。奚太太顿着脚，重重“唉”了一声。周嫂笑着将头一扭道：“该歪哟！比飞机丢炸弹还要准，就落在烟肉上。不生关系嘛，总是要拿水洗的。”奚太太道：“那是当然，难道我煮腊肉，把鼻涕煮给人吃吗？”周嫂笑道：“悄悄儿的。不要吼。吼出来了，让别个晓得了，那是不好意思的。”说着，把那块烟肉夺了就走。边走边笑，苍白的头发乱扭。

李南泉在走廊上看到，心里也就暗自计算，她们主仆二人，简直有点当面欺人。这里大叫大闹鸡是踢死的，咸肉咸鱼，是猫口里狗口里夺下来的。而咸肉上还有老妈子的鼻涕。她们却是要把这个来请客。无论所请的客是谁，这种佳肴的来源，一定会传说到客人耳朵里去的。这岂不让客人听了恶心？自然，她所请的若是生客，自也不必理会。若请的是太太群，就有自己的太太在内，这样的酒席，一定不能让她去赴会。心里这样想着，当时带了微笑回家。在夏末秋初的时候，当日的重庆有个口号，叫着“轰炸季”。而没有大月亮的时候，自上午十时起，到下午三时止。也就正是敌机来袭的时候，所以遇到天晴，这几小时以内，正是大家提心吊胆的时候。要忘记这个时候的危险，只有太太们打牌，先生们看书。李家夫妻，也就是这样做的。李南泉在茅屋的山窗下，陪着小孩子们吃过一顿午饭，把锁门的锁，逃警报的凳子袋子全预备好，直到下午三点半钟，还没有警报到来。他放下书本，在走廊上散着步，自言自语地嘘了一口气道：“今日又算过了一天。”吴春圃在屋里答道：“李先生等警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吗？”李南泉笑道：“春圃兄可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只说了这么一句，你就知道是等警报的缘故。”吴春圃笑道：“这是经验而已。我同事张先生，怕孩子在防空洞里吵闹，总是预备一点水果饼干。到了下午点把钟，小孩子们就常是跑到山坡上去看挂了红球没有。并问他们的妈妈，怎么警报还不来。张太太说是丧气，把水果饼干免了。”

李南泉笑道：“我觉得这也是对日本人一种讽刺。他们将空袭的手段，对付中国人民，作为一种心理的袭击。可是像这些小朋友对于空袭感到兴趣，而希望能够早点来空袭的事实上来看，这是日本人的失败。因为农村里的老百姓，像小孩子这样想法的，那还是很多的。”吴春圃笑道：“那是诚然，不过这还是阿Q精神。最现实的事莫过于我们这里的太太群，他们能够在放过警报之后，就在屋子里摊开桌子打牌。理由是看到十三张，把头上的飞机炸弹就忘记了。请问，那敌机的驾驶员能够预测下面在打牌，他就不向下面扔炸弹吗？”李南泉道：“还不算阿Q精神。敌人不是拿死来威胁我们吗？我们根本就不怕死。你又其奈我何？”正说着，却见石太太在前，下江太太压阵，带了一大群太太，顺着大路向这边走来。李太太满脸带了笑容，也夹在人群里走着。吴春圃低声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笑道：“她们的作风，我无法揣测，像奚太太那样祭马王爷的故事，不是我们亲眼得见，谁肯相信？”正是这样说着呢，那些太太，忽然哗然大笑。虽是在太阳地里，她们还是两三个人纠缠在一处，花枝招展的，笑得大家扭在一处。对此，吴春圃绝对外行，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是李南泉对于太太这些行动向来注意的，这时也不知是什么用意，只是各睁两只眼睛，向她们望着。最后看到她们笑了一阵子，又扭转身向原来的方向走回去。

李先生看了这样子，实在忍不住不说话，这就抬起手来，远远向李太太招了两招着。李太太没有看到，下江太太却看到了。她回转身来，点了头道：“我们并不游行示威，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们到街上去吃午饭。刚才我们走错了路，挑着一个向山里的路走了，回头见，回头见！”说着，她也就扭转身向街上的大路走去。吴春圃笑道：“这是怎么回事？青天白日，大门口的大路，又是这么一大群人，竟会走错了方向。”李南泉笑道：“那有什么奇怪，她们的神经，都整个地放在十三张上。走着路，也许后悔着刚才那一条龙吃错了一张牌，以致没有和到。若是少吃一张牌，那手牌也许就和了。你想，她们的心都在牌上，那会有心看到眼前的路。”说着话，向村子里那条大路看时，那里还遥遥地传来笑声。吴春圃笑道：“果然的，他们这种高兴，必定有奇异的收获。但不知道这收获究竟是些什么？”说着手扶了走廊上的柱子，挺起脚尖来，只管向那条路上看着。这些太太们把那条路都走完了，还遥远地传来一种嘻嘻的笑声。吴春圃道：“这是一件新闻，石太太向来是和这些太太的作风不同的。怎么这两天突然改变，大家这样水乳交融起来？”李南泉道：“这原因还不是很明白吗？这是由内部发生出来的。”正说到这里，只见奚太太又换了一件白翻领衬衫，下面套着蓝绸裙子，肩上扛着一把花纸伞，手里却用了一把小如掌的小花折扇，慢慢在路上走。

李南泉笑道：“奚太太，你府上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她站着将扇子招了两招，笑道：“我家里还有什么问题吗？雄鸡捣乱，我烹而食之，咸肉、咸鱼已收回来了，我煮而食之。米落到地上，我用水洗上一洗，照样吃它。还有什么事吗？”李南泉笑道：“这样解决得干脆。怪不得你的态度是这样的潇洒自如。”奚太太听到人家这样称赞她，自然是十分高兴，把刚才祭马王爷的那一幕趣剧，就完全抛到了一边，为了表示潇洒起见，索性把扛在肩上的那柄小纸伞，提着柄儿一晃，在身上周围，晃出了个圈子的姿势。当然，那伞就张开了。这伞并不是完整的，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舞起来，像是狮子大张嘴。奚太太看了这样子，立刻把伞收折起来。依然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将小扇子展了开来，伸在鬓角上，将脸子微微地遮了半边。李南泉这就明白了，她所以把伞扛在肩上，而不肯张开来，就为的是要带伞，希望有个点缀品。同时，这把伞又是不能张开来的，只有当了手杖带着了。这事不便再问，笑道：“刚才我看到你们的民主同志，成群结队，到街上吃馆子去了。奚太太也是加入这道阵线吗？”她笑道：“哦，忘了一件事，今天是石太太的生日，她自己请客，我明天和她补祝生日，请你太太作陪。你当然不肯加入我们群的，为了表示我有诚意起见，我明天把我家作的四川烟肉，特别切一碟子送给你尝尝。”李南泉想到她家周嫂摔鼻涕的事，不觉“哎呀”一声。

奚太太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吃惊？”李南泉笑道：“你有所不明，我到了夏天，就禁止吃烟肉。你若把烟肉送我吃，我接受了，吃不下去。我不接受，又顶回了奚太太的人情。我在受宠若惊之下，所以哎哟一声了。”奚太太笑道：“我知道你这是嫌那烟肉，由狗口里夺下来的。你想，我就是个白痴，也不会那样办事。我能把那肉送给你吃吗？”李南泉实在没有什么话说，只有站在走廊上，微微地向她笑着。奚太太看了看他的情形，将那小扇子张开，将扇子边送到嘴唇里，微微地咬着。彼此虽是站在相当远的地方，还可以看到两只眼角，辐射出许多鱼尾纹。脸上的胭脂粉只管随了皱纹闪动着。那个枣核脸的表情，实在不能用言语去形容。李南泉忍不住笑，只好念出诗来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奚太太竟是懂得这两句诗，把小折扇子收起来，远远地将扇子头向李南泉笑着啐了一声，然后扭着头走了。李南泉站在走廊上还是呆呆地望着，可是身后忽生了一阵哈哈大笑。回头看时，吴春圃弯着腰，将手掌掩了嘴，笑着跑了出来。李南泉道：“老兄何以如此大笑？”他道：“这样的妙事，你忍得住笑，我可忍不住笑。不过当此抗战艰苦之时，难得有这样的轻松噱头，我们有这位芳邻，每天引我们大笑两次，倒也不坏。”

吴、李二人说着话，那边邻居甄子明先生也出来了，笑道：“这两天，这些太太们，好像来了个神经战，不知道要有什么新事故发生。”李南泉道：“倒不是将来有什么事故发生，乃是已经发生了事故。”甄子明道：“这些太太们是集体行动，难道这些太太们的家庭，也是集体发生了事故吗？例如李太太也在他们这一群里，可是李先生家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吴春圃听了这话，站在李南泉身后，只管耸了小胡子，呲着牙齿微笑。甄子明笑道：“难道李先生家里会有……”说到这里，吴先生抬起手来，连连地摇着。甄子明看到，当然不说。吴春圃道：“李先生，你家里有客来了。在大路走着呢！”李南泉回头看时，是杨艳华同胡玉花两人先后走着。两人都是光着手臂，光着腿子，身穿黑拷绸长衫，肩上扛着一把花纸伞，撑开了，挡着身后的太阳，脸上笑嘻嘻地，带说着话。李南泉道：“你说的是那两位不姐，他们不见得是来看我的，这村子里，他们有很多熟人。”说着话时那两位小姐，已在对面的大路上站着。杨小姐笑道：“李先生，你没有出去吗？我们来看你。”吴春圃站在旁边，向他点了两点头，还是微微地笑着。那意思就是说：我所说的并没有错误吧？这两位小姐说着话，已是向这廊沿上走来。李南泉道：“杨小姐笑容满面，一定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吧？”胡玉花道：“她特意来给你报一个喜讯的。”

李南泉听到“喜讯”两个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向杨艳华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恭喜恭喜。”说着，还抱着拳头拱了两拱。杨艳华站着呆了一呆，将眼光向他瞅了一下。李南泉看这情形，就知道这事情已到了车成马就的阶段，笑着点了两点头道：“那末，请到屋子里坐罢。”两位小姐跟到屋子里来，杨艳华道：“师母不在家？”李南泉道：“她是忙人。开庆祝会去了。”她听了这话，就知道这里面另有文章，不便再问。笑道：“我也没有什么事，不过请她去吃顿晚饭。”李南泉笑道：“是吃喜酒？”她笑道：“我请吃一顿饭，这问题也简单，何必还有什么缘故。你看那刘副官，隔个三五天，就大吃大喝一次，那又算得了什么？他家哪里又有这样多次的喜事？”李南泉向胡玉花望着，只是微笑。她笑道：“人家究竟是个女孩子。这和戏台上抛彩球招亲的事，倒底有些不同，亲自来请你去吃喜酒，那就很大方了。你还一定要人家交代明白，未免过分一点。”李南泉笑道：“好罢。喜酒我准去喝的。是哪一天的日子？”胡玉花道：“中秋前五天。喜事过中秋，这是最合理想的办法。”杨艳华将手拍了她两下肩膀，先是笑着，随后又微微叹了口气道：“别人开我的玩笑，你胡玉花也开我的玩笑，那是说不过去的。我的事，哪里还有一个字瞒你不成。就是李先生他也很能够了解我，我绝不是愿意把结婚当为找职业的女子，但我究竟走上了这条路，这不是我的本意。”说着又微微地叹了口气。　　李南泉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抱着很大的委屈，便笑道：“二位没有什么事吗？可以在我这里坐着多谈谈。”杨艳华笑道：“实不相瞒，自昨天起，我也不知有了什么难过的事，总是坐立不安。说有事，我想不起有什么事。说没有事，可是我心里总拴着一个疙瘩。”她微微叹着气，在椅子上坐下，刚是屁股挨着椅子边沿，又站了起来，向胡玉花道：“我们还是走罢。”李南泉对着这两位小姐看了看，料着这里面有深的内幕，点点头道：“好的，等我太太回来了，我让她约你来谈谈。我相信她能和你出点主意。”杨艳华好像忍不住心里的奇痒，低着头“哧”一声笑。李南泉道：“你以为我是开玩笑的？我也不能那样无聊，在你心里最难过的时候，还和你开玩笑，那也太不讲人情了。现在我们这村子里的太太群，有个无形的集会，一家有事，大家同出主意。你虽没有加入这太太群，可是你杨艳华这三字，就很能号召。假如你愿意和她们拉拉手，她们二三十个人，遇事一拥而上，倒也声势浩荡。”胡玉花笑道：“这话倒是真的，刚才我就看到这一群太太到街上去吃馆子。不过妇女若不愿受委屈，可以请她们出来打抱不平。若是自己愿意受那份委屈，那还有什么话说？人家出面多事，碰一鼻子灰，那也太犯不着吧！”她说着，脸子就板了起来。杨艳华道：“玉花，你也是这样不原谅我。我……”说到这个“我”字，便哽咽着嗓子，说不下去，两行眼泪，挂在脸腮上。

李南泉不觉轻轻地“哟”了一声，向杨艳华道：“杨小姐我是很了解你的。不过那位陈惜时先生，倒也少年老成，而且我看他，风雨无阻，每日总是来看你一次，那也很可以表示他的诚意嘛！”杨艳华在衣襟纽扣上抽出来一条手绢，将眼泪缓缓地抹拭，默然坐着。李南泉道：“天下事，都是互为因果的。现在你对于这婚事，觉得委屈一点。也许十年八年之后，你觉得这委屈是对的。”杨艳华还是默然坐着，看看自己的鞋尖，又扯扯自己的衣襟，然后低声道：“十年八年之后，这委屈不也太长久一点了吧？”李南泉笑道：“小姐，你要知道我不是算命。我是根据人生经验来的。你还是想开一点的好。”杨小姐笑道：“这不是想开得很吗？我若是想不开，我也不会自己来请客了。”她交代完了这句话，又是默然坐在椅子上。胡玉花笑道：“你有什么话，马上就和李先生说说罢。老是这样沉默着，不但李先生受窘，我坐在这里陪你的人，也跟着受窘。”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了两摇头。李南泉觉得和她正面谈话，那是不好，说不出什么道理来的。便侧面地只和她谈些艺术的事情。先问她自小怎么学艺的，后又谈她到四川来，是哪几场戏叫座。最后就问她，她自己觉得哪一场戏最为得意。这样说着，杨艳华的脸色就变得和缓，而且也常有笑容了。

李南泉把杨艳华说得解颜了，又慢慢把话归到了本题，笑道：“小姐，天下没有完全如意的事。人也总是不满于环境的。据我个人的经验，男女之间，有三种称谓，第一是朋友，第二是爱人，第三是夫妻。这个异性朋友，只要彼此在事业或性情上，甚至是环境上，有点相接近之处，都可以相处的。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限制。第二是爱人，杨小姐，胡小姐，你恕我说得鲁莽一点。这是男女之间一种欲的发展，而促成的。这个欲念，倒是千变万化。有的是属于精神方面的，有的是属于肉体方面的。作爱人的目的，是图享受，是图快乐，也是将彼此的欲念尽量发泄，对其他一切不管，是纯情感的，不是理智的。第三才是夫妻，旧式婚姻，不要谈它，那是中国人的一种悲喜剧。新式婚姻，男女成为夫妻，不外两个途径，一是由普通朋友而来，一是由爱人而来，由于前者好像是结合得还不够成熟。但我看多了，由一个普通朋友才变成的夫妻，结合是由第一步进到第二步，往往是变得更好一点。男女之间的情爱，已发展到了顶点。男的迁就女的，女的也迁就男的，总拍拆散了。作了夫妻，没有这种顾虑，不会互相迁就，而男的只要有事业，要接受负担；女的要维持家庭，也要接受负担，像作爱人时代，挽着手腕子进出，一来就是一个亲密的吻，这工夫没有了。”说到这里，两位小姐都情不自禁“哧哧”一笑。李南泉道：“这是真话。外国人说，结婚为恋爱之坟墓，就是为这类人说的。所以由爱人变成夫妻，是退步了。”

胡玉花笑道：“我们今天算是到李老师这里来上了一堂补习课。原来朋友、爱人、夫妻，是有这么一个三部曲的。受教良多。”李南泉还没有答复这句话，外面有人接嘴笑道：“失迎失迎，二位小姐几时来的？”随着这话，李太太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杨艳华笑道：“师母回来了？我是特意来请老师和师母吃顿晚饭。”李太太道：“你不看我脸色红红的，闹了一阵酒。我只喝了十分之二的一杯酒，就晕头晕脑了。谢谢了。”李南泉笑道：“你真有点醉了。人家不是请的今天，请的日子，还有两天呢。”杨艳华笑道：“这是我说急了，对不起。就是后天，请老师、师母到舍下去喝杯淡酒。务必赏光。”李太太道：“为什么这样客气呢？”李南泉道：“杨小姐订婚了。这是喜酒。”李太太连说：“喜酒一定是要喝的。”杨艳华本来没有打算在这里多坐，正因为听李先生的劝导，把话听下去，没有走开。现在话已告一个结束，客也请妥了，就向他夫妇点头道：“我告辞了。后天务必请到。”胡玉花又独向李太太笑道：“她不是虚约，务必请到。我们就等着李太太回来请的。”李太太在这两位小姐当面都是有好感的，也就客气了几句。二人走后，李太太舀水洗手脸，李先生随便拿了一本书看。李太太由后面屋子里走出来，突然问了六个字：“这是怎么回事？”李先生放下书，望了她有点愕然。李太太道：“我不在家，你对这两位小姐，有说有笑，谈个滔滔不绝。我回来了，你就闷闷不乐，一言不发，是讨厌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吗？”

李南泉笑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你是先给我一个打击，让我无话可说。”李太太道：“笑话，我为什么要先发制人？我不过是为朋友祝寿，加入个宴会，这也没有什么怕你之处。”她说着话时，本是拿起桌子上的茶壶来斟茶，但没有看到杯子，把茶壶又重重地向桌面上放了下去。她道：“回家来，水都喝不到一杯，我还是走。”李南泉站起来，向她拱拱手道：“且慢，我有两句话解释解释。”李太太手里捏着个手卷包，向口袋里塞了去。她一方面沉住脸色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李南泉满脸是笑，一点不生气，笑道：“我很明白，你并不是回家来，故意做这个先发制人的姿态，不过是会逢其适，就这样利用机会而已。我猜着，今天这一场庆寿麻将，你是全军覆没，不能不回家来补充粮弹。补充完了，你再上战场。可是你就怕我不愿意。因为家里这笔现款，是我那篇寿序换来的。菜油灯下，双眼昏花，上身流着汗，下身蚊子叮着大腿。这钱说是挣来容易，可也不怎么好受。何况精神上，我就是勉为其难，为了几个钱，用文字去恭维那不相干的人，和口头上叫人家老爷太太，那有什么分别？这样得来的钱，我们不买点柴米油盐，在十三张上送掉，这实在不合算。不过我替你说这分甘苦，你绝对知道，你所以还要回来补充粮弹，完全是为了骑虎之势已成。其实，这没什么，不过是不义之财，输了就输了吧，我也没花本钱换来的。”

李太太听了他这一大篇解释，越说是越对劲，不知什么缘故，装着生气的那个面孔，就板不起来了，笑着一摆头道：“没那回事，你现在无事可做，就专门研究女人的心理。你大可以着本妇女心理学的书了。”李南泉道：“不是那话，夫妻之间，彼此犯不上用什么政治手腕。有什么话尽管公开。人生在世，都免不了有朋友，有朋友就免不了有应酬，你今天既是为应酬花了几个钱，那也是正当用途，你输光了，也总要终局。回来取钱也是情有可原的。今天我这分谅解，我想你一定知道的。你回来的时候，干脆，你就告诉我回来拿钱得了，何必……”李太太伸出两手，同时摇着道：“不用提了，不用提了，算我错误就是，这还不成吗？”说时，自然满脸都是笑容。李南泉笑道：“那就行，只要你说实话就行。那末，刚才两位小姐来请我们去吃饭，并不算我什么规外行动了。”李太太笑道：“你要作什么规外行动，也不得行了。人家一位是早有主儿的，一位是要订婚了。人家都要找她的青年如意郎君，会找着你这半老徐娘？”李南泉笑道：“半老徐娘？还是城北徐公那个故事，妻之美谀我也。”他说着话，还是站在房门口。李太太道：“站开点罢，让我出去。吃饱了饭，两口子在家里耍骨头，什么意思？”李南泉回到椅子上坐着，将桌上放着的那本书举着，叹了口气道：“我还是这个打算，预备一点稿费，交给你去当应酬费。”李太太一面笑着，一面向外走着。

石太太正在这张做梦的桌上占庄，看到李太太来了笑道：“你不忙来呀，我还要永久地占庄下来呢。今天我赢几个钱，好作明天的赌。哦！我还没有告诉你，明天老奚请我们吃饭，你一定要到的。”李太太猛然想起李先生对她谈过的那些话，连连摇着手道：“罢了罢了，我不想吃她那高贵的菜了。”石太太正将手上一副大牌看定了神，把两手遥遥地围抱着，回转头来问道：“怎么回事？她是你的近邻，你不会不肯赴她的约会呀！”李太太一看里面两间屋子有十几位女同志，怎好当着人说明奚太太家的咸肉，是有鼻涕扔在上面的？这就笑道：“没有什么。不过我想她请的客一定不少。我和她是近邻，随时都可以在一处吃饭，又何必挤到一处？”石太太倒不疑心她这是什么用意，这就向她笑道：“你这叫多余的顾虑。奚太太请多少客，她必有一个统计。有多少人，她自然就安排多少座位。何至于挤着了你？”正说着这话，奚太太由外面屋子里走了来，高高举着手，向大家招着道：“不成问题，不成问题，我预备下两桌，每桌坐六个人，可以坐得松松的。”石太太笑道：“我得问问你，你到底预备了什么菜？”奚太太道：“有辣子炒鸡，有咸肉、烧肉，有四川烟肉，有鸡蛋……”她说到“有鸡蛋”，觉得这项菜，未免太平凡。便拖着口气，没有把这话说完，转了话锋道：“反正总够大家饱啖一顿的罢。”

李太太一听她所报的菜，正是李先生所说不可过问的那几项菜。这就望着她苦笑了一笑。奚太太道：“你不赏光吗？”她笑道：“只怪我口福不好，明天我正要到城里去取一笔款子，恐怕不能赶回来吃你这顿四川烟肉。”奚太太将身体扭着道：“那不好，少了你，就不热闹了。我们希望你能在吃饭之后，来一段余兴。”李太太向她望着道：“你为什么这样高兴呢？你今天敬的是马王菩萨，并不是敬的财神爷呀！”奚太太道：“你不要问这些，关于这些，那我完全是失败的。我现在只是需要找一点麻醉。过一天是一天。若是明天开始第二次疲劳轰炸，一下子把我炸死了，我大吃大喝之后死去，倒也落个痛快。”说着，白太太在隔壁屋子里插言道：“不要说丧气的话了，街上已经挂球了。”石太太在牌墩上摸了一张牌，正是堪当二筒的自摸双。将牌摊了下来，连连摇着头道：“不管了’不管了，我又和了。”说着，把摊下来的牌，一张一张向下扒，口里念着：“不求人，姊妹花，无字，八将……”白太太摇着手道：“不要算了，已经放警报了。”石太太道：“放警报怕什么？放了紧急，我们进防空洞。”白太太提着个旅行袋，举了一举。脸上带了忧郁的样子道：“你看，我已经准备长期抗战，又预备了一批干粮了。城里有人来，说是听到敌人的广播，这次疲劳轰炸，要两三百架飞机，炸两个星期。这可是受不了。”

奚太太一拍手道：“这话不假，我向来不大躲警报的人，今天可要远远地躲着了。”石太太究竟和她是最友好的。看了她这样子，倒也有几分相信，便停止了牌，站起来问道：“你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她道：“消息我虽是没有得着，据我的观测，日本人会这样办的。因为他们上次疲劳轰炸，相当得意。而且知道了我们的防空力量究竟有多大。一次走熟了，就有二次。”石太太道：“我以为你真是得了什么确实情报，原来你是神机妙算。”奚太太道：“你看我是神机妙算吗？请你看看外面罢。”说着，她把对着大路的窗子打开，将手向外一指。果然，今日的情形，有点特别，逃警报的人，除了成串地由山下向这山谷里走来，而且那脸上的神色显得十分惊慌。石太太看到人阵中一个老头子，是街上摆零食摊子的，倒相当的熟识，就问道：“王老板你今天怎么也向山上跑？山下的洞子不好吗？”老人家都是喜欢说话的。他就站着向里面道：“今天情形厉害，听说有三百多架飞机，要分无数批来联珠轰炸。从今晚上起，要轰炸两个礼拜。”石太太道：“你要准备准备呀！这不是闹着玩的呀！”说着，将手向天空乱指点道，好像敌人的飞机，就在头顶上乱飞。他更不答话，扯腿就走了。奚太太本来就有点惊慌，听了那王老板的话，立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直了两只眼睛的视线，两手扶了椅子靠背，手掌心里的冷汗，像泼水似的向外流着。望了石太太道：“这这这……”说着。嘴唇皮子直管抖颤。

李太太平常对于警报，就不大安神。现在听了这紧急的消息，而手摇警报器的悲鸣，又刚是由耳朵里经过。这就摇着手道：“不打了，不打了。等解除了警报，再算账罢。”她反正是没有上桌的，扭转身躯，就向外走。一个人走动，全体也走动了。石太太家里的热闹场面，立刻一哄而散。奚太太看到李太太放快了步子走，跟着在后面叫道：“老李，你今天躲哪里？我们躲到一处罢。”李太太道：“我原来都是躲村口上这个洞子的。不过传来的消息，有点吓人，洞子里坐久了，人是不舒服的，我打算躲到山里人家里去。”奚太太赶上前两步，握了她的手道：“这话说得对极了，我和你同去。我还有点重要的东西带着。”说着话，抬头向天上看看，笑道：“不要紧的。今天是初七，月亮很小，只有一把钩。而且在十二点钟以前，它就落山了。没有月亮，敌机还是不能来的。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睡觉。我希望你们全家和我全家，今晚上同回家。”她说这话，李太太也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含糊答应着。李太太回家时，李先生和王嫂，已把逃难的包裹预备好了，大家都在走廊上等着呢。李太太道：“我们就走罢，今天我们应当走得远一点。有人听到敌人的广播，说这是二次疲劳轰炸开始。”李南泉手里照样拿了两本书，举了一举道：“疲劳轰炸有什么要紧？你有你的抵抗武器，我也有我的抵抗武器。听说二条暗二坎叫高射炮，回头在防空洞口，摆起场面来，多来几回二条暗坎，就把敌机打跑了。”这时，奚太太在她家门口“哎呀”大叫一声。

大家都是在心惊肉跳的情形下，突然有人大叫，自然都向那里看了去。只见奚太太两只手乱抓，有时摸着前胸，有时又摸着后背，好像有一只耗子钻到她衣服里去了，不由得她不伸手乱摸。李南泉跑过来，正要开口去问，奚太太两只手，却摸到了肩膀上，忽然笑道：“在这里！”李南泉看那情形，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所以立刻之间，神色屡变。笑问道：“芳邻，发生了事情吗？有要我为力的地方没有？”奚太太将右手按了两下左肩膀，又把左手按了右肩膀，笑道：“没有什么事，我有点东西，放在身上，怕是失落了。还好，依然在身上。”李南泉听了她这话，向她肩上看去，发现了两只肩膀上，各各高起了一块，因道：“这是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看看吗？”奚太太向前后看看，并无别人，这就抓着他的手，低声笑道：“你是我们邻居的老大哥，我有什么事，也不能瞒着你。我有十四两金子，这是早已对你说过的，这是我全家的第二生命，平常我不大逃警报，就为了这金子不好带走。因为夏天衣服穿得少，十几两东西，无论揣在什么地方，人家也是看见的。现在我一定要去躲警报，这就不能不把这东西带着了。原来我是用个袋子盛着，挂在脊梁后衣服里的，我试验了几回。实在不好受。现在分着两个包，在左右肩膀各捆着一包，每肩七两，倒是舒服的。不过两只肩膀，都高出了一块吧？你看不看得出来？”

这时，李家一家人，已经各拿着逃警报的东西，走上了大路。李南泉见奚太太还表示着亲密的态度，只管低声说话。心想这样子肯定是引起太太的不快，就向她大声笑道：“你若是小心过分，就跟着我们一路走罢。最妥当的办法，你不如花几个钱雇一乘滑竿。”说着，扭身就走。奚太太为了两肩的金子，倒真是需要两人保护。看到他要走开，伸手一把就把他手臂扯着，笑道：“不忙不忙，带了我们这小队人马一路走。”她说话急促，手上用力，也就过分一点，那右肩上绑着的一只小布口袋，脱了绳索，由衣服里面坠将下来，打在地上，“扑通”一声响。李南泉看那口袋，是青布缝的。四四方方，有豆腐块那么大。她“哟”了一声，立刻蹲在地上，把那只布口袋捡了起来。可是就在她弯腰的时候，左肩上那个小布口袋又落了下来。她再捡起来，两手托着，却是没有个作道理处。李南泉明知道这两只小口袋里都是金子，一来避嫌，不敢看人家的东西。二来太太在路上等着，他不敢久耽误，就离开她向大路上赶了去。李太太皱了眉向他低声道：“你大概有这么一个毛病，见了女人说话，不问好丑老少，都是话越说越多。”李南泉笑道：“这样的人，不但我没有法子对付，你是女人，不也无法对付吗？”李太太道：“你也应当知道放了警报多久了。紧急警报一放，可能敌机马上就临头。拖儿带女这样一大群，你是对人家的安全要紧呢还是对自己的安全要紧呢？”

李南泉对于这位奚太太，在闹笑话上是感到兴趣的。无论在什么场合上，他不会遇到这样一个妙造自然的小丑。所以尽管太太不满意，他也不能忘情这位奚太太，他很了解，这决不会让自己太太疑心到别的事情上去。尽管把她看下去，并没有关系。所以他走着路的时候，不住回头向奚公馆看。果然，不到五分钟，奚太太带着一群儿女飞奔而来。她在跑警报的时候，不能穿着花的衣服。她穿了件蓝夏布长褂子，腰身紧紧的，在瘦小的身上箍着。老远就看到她胸面前，异乎寻常的女人，拱起了三个峰包，那左右两个，自然是给小孩子吃的粮库。而中间一个，正在胸口，却很是触目。人像枯树，顶起了个秃节。马王爷有三只眼，不能奚太太有三只乳。于是大家都望了她。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面前，向李太太道：“老李，今天你要帮我一个忙，我们要在一处躲警报。”李太太笑道：“这也是很平常的事。躲警报的地方，大家都能去。”正说到这里，街市的紧急警报声，顺了风吹进这山村里来。这时，太阳已经偏西，照着乱草丛山，是一片黄黄的颜色。热风由谷口吹到山村里，草木发出瑟瑟的响声，似乎就有股肃杀之气。这紧急警报的声音，是“呜呀呜呀”地叫着，十分凄惨。李氏夫妻看到奚太太胸前，顶起了三个包，本来是忍不住笑的。听到了这悲惨的叫声，把心里那股子高兴，就完全消失了，大家还是开了步子快走。他们害怕，当然，奚太太也害怕，她就跟着他们后面跑，但终于没有跟上。

奚太太见人都对她胸口望着，她也就感觉到这三个峰包在胸前顶着，一定是不雅观。正自想分辩自己为什么胸前有这个大包。现在看到李氏夫妇跑走，而在这路上的人，也在找地方藏身，只得也就跟了人群走。这人群寄居的山，依着一条长谷，稀稀落落地盖着房子，拉长了总有两里路长。现在跑着，只走了村子的三分之二，还有些人家，散聚在村子的尾上和村子中心区，隔了一段空地。所以奚太太这群人虽是跑了几分钟，依然未跑出村子去。放了紧急警报以后，这些住在村子尾上的人，也都开始疏散。他们所以这时候才疏散的缘故，就是出了村口，完全是空山空谷，总有两里路长，没有房屋。而且人行路两旁，随处山上山下，都有石槽和石洞。飞机临头，就可以随时随地把身子掩藏起来。奚太太和李氏夫妇脱了伴，却和这村子尾上的人相连起来了。那些人看到奚太太胸前堆着三个大包，走快了路，就不免把胸脯顶得更高些。而且走起路来，三个包都随了步子的高低，上下颤动。因为她那三个包颤动得厉害，连带着周身肌肉也颤动起来。谁看到都觉得是件怪事。有多嘴的小孩子看到，就指了奚太太道：“你看奚太太哟，人家逃警报，把包袱褂在衣服里面，这是什么缘故呢？”奚太太见人家指明了，倒不是有什么难为情，她觉得收藏金子让人看到了那却是老大的不便。天色晚了，可能让人把金子抢了去。

奚太太看到大家都向她注意，又难为情，又害怕，而胸前的这个大包，一时又想不出一个遮掩的法子。小孩子手上，正拿着一把雨伞，她立刻取了过来，将伞面撑开，就在胸面前顶着。其实这个时候，太阳偏了西，不在前，也不在后，却是在左手旁边山头上，雨伞在前面顶着，一点儿都没有遮挡着。反之，却是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在发警报的时候，大后方的人，都是神经过敏的，看到任何不顺眼的东西，都说是给了敌人的目标。雨伞的纸面是黄的，而伞骨子外面，又是绿的，看去却是圆圆的一大块。奚太太这样顶了伞走着，好几处有人叫着：“把雨伞收起来，汉奸！”奚太太因那吆喝声甚厉，而且天空中又遥遥地传来飞机的马达声，可能敌机快要临头，只好把伞收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伞柄上的撑子恰好在这时候卡住了，尽力量伞也收不下。两旁山坡下的石缝里，随处都藏躲着人。四处都发来了轻轻的吆喝声道：“敌机来了，快躲下，快躲下。”奚太太情急智生，看到人行路旁边，是庄稼地里一条干沟，四围长着乱草，把山沟大半边遮盖了，就把伞向里面一扇，因为用力太猛，人也随了这伞，向干沟里栽了下去。所幸这沟里没有水，都是些湿土。沟又只有四五尺深，两三尺宽，人跌在里面，倒像是藏在防空壕里。这时，飞机马达声，哄哄地破空而至。她在沟里，由乱草堆里张望出来，就看到三架日本战斗机，成品字形，在谷口山顶上，顺着长谷飞了来。

奚太太伸出一只手来，对小孩子乱招着，三个小孩也都吓慌了，像蛤蟆跳井似的，跳进干沟里去。她的一个男孩子，跳得最猛，头先向下，正撞到她胸口这个小包袱上。小孩子头加上那包袱里的十四两金子，齐齐地向她胸口上一撞，正是一根金条的尖端，在小包裹里面突起，把她的胃部外面皮肤，重重扎了一下，她“哎哟”了一声，痛晕过去，两行眼泪齐流。小孩子的头，碰到包金子的小包裹上，原来也是要哭的，看到母亲流泪，将手揉着眼睛，撇了嘴没有出声。大孩子轻轻喝道：“飞机在头上，不要哭，不要哭。”奚太太忍住了声音，只有牵着衣裳角擦眼泪。呆坐在沟里十来分钟，听不到头上的飞机响声了。奚太太才由沟里的乱草缝里伸出头来。周嫂已不知所之，看到行人路上，有一位穿灰布衣服的防护团丁，料着无事，才把小孩子一个个送出。那把伞垫着坐，已是稀烂了。她走出沟来，团丁也是本村子里人，向她挥着手道：“奚太太，你带着孩子走远一点罢。今天上半夜有月亮，一定是接着夜袭，时间长得很呢。小孩子在这里会闹的，受别人的干涉。”奚太太四围一看，深长的山谷里，除了这位防护团丁，并没有第二个人。看看胸面前那个盛金子的小包裹，正是顶出来几寸高，再看看那团丁脸上，很带几分笑容。她一时敏感，很怕这位团丁起非分之想，立刻在地面抓了几次土，然后故意把手摸着脸。把那张枣子脸，变成了蜜枣的颜色，然后牵着个孩子，由团丁身边冲过去。

那位团丁，看到她这样子，倒忍不住哈哈大笑。奚太太看了这样子，牵着孩子，就径直跑去。出了村子，两边是山，中间夹着一条人行石板路。在紧急警报后，一切声音停止，便是乡下人也停止了行动。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去，长谷里显着阴暗，十分寂寞。他们一行四人，跑得那石板路“啪啪”作响。山上有个天然石洞，正躲着一群人，被这脚步声惊动着，早有两个人由石头洞口子里伸出头来吆喝着：“不要跑，不要跑。”人家越吆喝，她越跑得厉害。一口气跑了两小里路，到了她的目的地。这里是两个套着的山谷，在四围山峰中，有七八户人家，让紧密的竹枝和高大的树木遮掩着，不露目标。人家后面，到处有水成岩的深浅石槽和石洞，也很可以当防空壕。村子里下江人到此躲警报，喝茶，喝酒，看书，下棋，打牌，都相当自由。尤其是对付夜袭，大可以在这里打开铺盖卷睡长觉。奚太太到了这里，算是放下了心，放慢了步子走着。这村子口上，就是一大丛竹林子，她的意思，也就是想在竹林下休息片时。这时，竹林子里先有人“哟”了一声，然后下江太太和白太太同时走了出来。奚太太跑累了，已经把脸上的那两片黑泥给忘记了。下江太太执着她的手道：“我的太太，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你成了女李逵了。”奚太太两只乌眼珠，在黑脸上转着，笑道：“我好害怕哟，我这样年轻，我怕在路上遇到了歹人，对我强行非礼。急中生智，就把脸抹黑了。”

下江太太回头看看，左右还没有别人，笑着低声道：“真的，前几天，为了逃夜袭，离我们这里二十多里路的地方，就出了一个强奸案子。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奚太太将手连摆了几下，笑道：“说得这样的粗鲁。”白太太笑道：“对了，要说强行非礼。奚太太你若不抹这一脸泥土，身段是这样苗条，面孔是这样漂亮，你在无人的山缝里走，那真不敢替你保险。所以在这离乱年头，女人长得太漂亮了，实在不是什么幸福。你们奚先生对于这样漂亮的太太，用那广田自荒的手腕来对付，实在是错误。奚太太万一出了事情，是应当负责任的。”奚太太抓住白太太一只手，另一只手捏了个拳头，在她肩上乱敲着，笑道：“你这个死鬼！”三位太太，于是笑着滚成一团。这时候听到竹林子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这声音听得出来，正是李南泉。奚太太摔开了白太太手，回手就向竹林子下的田水沟里蹲下去，两手捧了田沟里的水，向脸上乱抹着。先抹了一遍，然后再把头伸到水面上，将水在脸上乱泼，泼了四五分钟，然后掀起一片衣襟，将脸子抹着。她这分化妆工夫的耽误，李南泉已走到竹林子里了。看到她蹲在田沟边洗脸，这就笑道：“奚太太，高雅得很。你还在做这样有诗意的动作。”奚太太站起来笑道：“躲在防空洞里，揩了一脸一身的泥土，所以在这田沟里找点清泉洗洗。”李南泉笑道：“这也很好。泉水里面有落花香，你这无异用花露水洗了一把脸了。”　　下江太太听了这话，明知道是李先生打趣奚太太的。这就故意走近她一步，将鼻子吸了两下，笑道：“让我闻闻，是不是有点花露花香？”奚太太将手向她轻轻推了一下，笑道：“飞机又在响了，还要开玩笑哩。”下江太太道：“在这里不怕飞机，你看这是个有诗意的环境，又遇到你这富有诗意的动作，我们是应当轻松一下，不要放过这机会。”原来这时，越是暮色苍茫了。仅仅是西边天角，略有点淡红色的云脚，反映出一片轻微的红光。其余当顶的天幕，已变成了深蓝色。一弯镰刀似的月亮，配着三五粒灿烂的星点，已经是像白铜磨洗出来一样。这四围小山绕着的平谷，就落在幽暗的深渊里。这竹林子更在这幽暗的环境中，发出苍黑的一群影子。人在这种地方，本来就很少听到嘈杂的声音。这又是警报期间，乡下人虽不听到警报声，但是这些躲警报的难民来了，也就给他们带来一种恐怖的压力。所以在这情景中，他们也是停止了一切声音。这个山谷里分明藏着很多人，却是连这四围的山，都一同睡过去了。李南泉在太太群里，自也有些不便，就向下江太太道：“天色已经晚了，三位可以到人家草屋子里去坐坐。我在这竹林子下给你们作防空哨，万一飞机临头，我去给你们作报告。”三位太太听了他这样说了，环境也实在过于悄静，大家都走到乡下人家去了。李南泉自站在竹林下，心里静下来，但听到四处草里的虫子，发出各种响声来。

他心里想着，这大自然的美丽，并没有因为战争而减少。好山，好水，好月亮，好的一切天籁，人为什么不享受，而要用大炮飞机来毁灭？世界上的侵略国家，用大炮飞机去毁灭别人的国家，他自己的国家，也就未必能安然置身事外。日本本土，现在一切大自然，还是顺着天然的秩序前进，可是能永久这样吗？天上这一弯月亮，照着此地躲警报的人，也照见日本国内在拼命制造军火的人。虽不知道日本国内现在是什么心理，可是他们会替警报声中的中国人设想一下吗？人间天上这一弯月亮，她也许知道。因为她同时也正照临着日本。他这样想着，不免抬起头来，对天上那一弯月亮注意地看着。天色已完全昏黑，那月亮虽是半弯，倒显得格外发亮。她的浅薄的光辉，洒在地面的深草上，洒在树上，洒在山上，都像淡抹了一层粉痕，较远的地方，就模糊着带点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情景。那草里的虫，在这种光辉下，更是兴奋，大家在暗草丛里，都振动了它的翅膀。有的作啷啷声，有的作喳喳声，有的作叮叮声。李南泉听到这响声，更是引起他心里那番空虚寂寞的观念。正抬头观察着东边天脚，却发生了轰轰轧轧的响声，这是敌机群又已来临的象征。他心里立刻紧张起来，对西边天脚下注视着。就在这时，对面山峰的后身，一道白光，向天空、山上射去。那白光在天空中笔直一条，在半空里摇撼了几下。平地又是一道白光直射上去。

山后那两道白光，在天空里来回摇撼，最后就在天空里把敌机照着。那敌机像是一群白燕子，在巨大的白光条里向上升，可是第二道也照到了，正好像夜空里拦上了个十字架。随后第三道、第四道白光，都由山后涌起，全像架花格子似的，把这群白燕子照着。敌机走，这若干条白光，也随着移动。那群敌机，除了尽量升高，同时也向外兜着圈，用高和远，躲开白光的探照。最后，它们逃出了白光的花格子。但在更远的地方，又在平地向半空里射出了几道白光，每道白光同时晃动着，又把那群敌机捉住了。这次不是仅仅捉住而已，顺着这白光十字架的交叉点，地面上已发射了高射炮。那高射炮像联珠一串，向天空里发射着小红球。那红球就在那群白燕子中间射去。可是并看不到有一只白燕子碰在这红球上。由肉眼看去，有一个红球，在两只白燕子中间穿过去，相隔简直不到一尺。李南泉看到，不住顿着脚说：“可惜可惜！”这威胁给予那敌机群大概是不少，机群分开了。白光所笼罩的，现在只有一架敌机，其余都以爬高战术，逃出了天罗地网。不到三分钟就听到“哄隆哄隆”，一阵炸弹声，分明是敌机已于目标所在地投弹。李南泉站在竹林下手扶了一根竹枝，对天上一弯冷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这一片响声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丧失了生命财产。中国人若不能对日本人予以报复，这委屈实在太大了。正想着呢，一片哄哄之声，又很清楚地送进了耳朵。

那飞机的马达声越来越近，而天上探照灯的白光，正好向这里斜过去。在白光顶端，已看到几只小白蛾似的影子。飞机的头，正是向这里指着。李南泉不敢再看了，掉转身子就向村子里跑。在人家后面，无数的石槽，那都是藏躲惯了的，哪个石槽，比较的深曲，都有经验。他晓得这人家围墙靠近一道斜坡有个四五尺深的洞子。而且洞门直立，非常之像防空洞。他就直奔那里去。他走得快，飞机也飞得快。飞机脱离探照灯强烈的光线网，已经在探照灯淡光顶端。而探照灯在天空上，已斜着倒下，高射炮也就不能射击了。敌人对这种角度的选择，自然是很内行的。他们飞到这面前一带山峰天空，已低下了一半。转眼过了山峰，更降低了，而探照灯就无法擒捉它。他们已不怕高射炮，自己和自己的飞机联络，机身四周，放出信号枪。那信号枪放出之后，像是红绿四彩的带子，在天空中曲折飞舞。这信号枪和马达的重响，有声有色地向头上跑来。李南泉看着飞机临头，虽明知在这山谷里，不会盲目投弹，可是在神经过度紧张之下，两只脚情不自禁地向斜坡下小洞子边跑去。到了那洞口，飞机已正到了头顶，他弯着腰就向洞里钻去。这时，他发现了洞里已有人预先藏着了，因为有了喁喁的轻语声。他只好伸出两只手在面前试探，手摸了石壁前进。洞里有人“呵哟哟”一声，怪叫起来。李南泉吓得身子向后一缩，不敢再进。

洞里的人，连连问道“哪个哪个？”在这南腔北调的当中，李南泉就听出是奚太太的声音，便笑道：“别害怕，邻居姓李的，飞机已过去了。”奚太太道：“我活该有救，偏是李先生也躲的是这个洞子。你进洞子来罢。”李南泉道：“不必了。飞机已经过去了。等第二批敌机来了，我再躲进来。”奚太太道：“飞机还在响呀，你躲进来罢。”李南泉道：“不要紧，我站立在洞门口，可以看到飞机的，他们一路都放着信号枪呢。”他说了，果然不动。奚太太道：“你果然不进来，我就出来了。有男子在场，我的胆子大多了。”随了这话，洞里先挤出奚太太三个孩子，随后她带了笑音道：“这天然洞子躲不得。又小又没有灯亮，只有摸进摸出。”李南泉站在洞口，怕挡了她的路，正要闪开。奚太太一只手就搭在他肩上，笑道：“对不起，李先生你扶我一把，这洞口上正有一个大坑。”李南泉只好伸着手，将她搀出洞口，自己也跟着出来了。防空洞里，总是漆黑的，无论白昼，或月夜，出洞的人，总会感到是两个世界。奚太太站定了脚，抬头对天上望着，先赞叹了一声道：“好月亮，这样的新月之夜，不在月光底下，作些有诗情画意的事，而是钻防空洞躲警报，真是大煞风景。”她说这话是有理由的。在这山村的人家四周，正簇拥着参天大树。把这个山谷，罩得阴沉沉的。那像把银梳子的新月向西微斜着，正是在高大树影的边沿上。月亮的光，落在山谷里和树的阴影，略微地画出了阴阳面。看眼前的山影子，也是半边光，半边暗，就很有趣味。

奚太太道：“李先生，你看这夜景是多么好！记得有支情歌，说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今天这月亮就是这样，你看有多少人家在躲警报，又有多少人家在吃西瓜赏月，还有在屋顶花园跳舞的呢，那更是安逸。”李南泉哼了一声，他还是看了月亮出神。奚太太道：“李先生会不会跳舞？”他随便道：“跟人学过，不算会。”奚太太道：“那你就一定会。你教给我好不好？”李南泉笑道：“教你跳舞？你可知道跳舞是怎样的教法？”奚太太道：“那有什么不知道，无非是男女搂抱着在一处跳。这是交际，那没关系。”她说着，从旅行袋里，抽出一方手绢来，把身边一块大石头，拂了两拂，笑道：“李先生，我们坐着谈谈，不要离开这个洞，说不定飞机又来了。”李南泉道：“你带着孩子在这里躲吧。这里是相当安全的。我得看看我太太去。”奚太太笑道：“她比你更宽心。她和白太太几个人，在那草屋子里打麻将。我今天需要你保护，你不要离开我，行不行？”李南泉听了这话，倒是愕然，重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奚太太笑道：“你有什么不懂？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于是将声音低了一低道：“你看，我身上带了十四两金子，让我在这山窝里孤单单地躲着，不害怕吗？”李南泉道：“原来如此。可是你那秘密，有谁知道？不还有几个孩子陪着你吗？你若不放心，可以去看她们打牌，那比我陪你坐在这里强得多。奚太太你不要遇事神经过敏。若是遇事都过敏去揣测，这个年月，人会疯狂的。”她道：“那何须你说，我根本就半疯了。”

李南泉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为什么自己要承认已经半疯了？”奚太太作出了演话剧的姿态，两手高高举着，作一个叹气的样子，摇了几摇头，然后低声道：“天啊！我为什么不疯呢！我们的家庭是个美满的家庭，而且我和老奚是患难夫妻。远的不说，就是到了重庆以来，我和他带着这群儿女，在乡下茅草屋子里过这惨淡的生活，始终没有怨言。他回得家来不是炖肉，就是煮鸡蛋，宁可我们三个月不开荤。我们也不让他回家来吃素。可是他在重庆街市上，大吃大逛，那都不算，又在重庆玩女人，看那情形，还要和那女人结婚呢！我在这乡下住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继续地吃苦，他倒是在城里继续地高兴。我要找他理论，他躲着不见我。我要告他，又是投鼠忌器，怕损害了我的名誉，断送了我孩子们的前途。我曾托过新闻界的人，要在报上登一段新闻揭破他的秘密，说什么人家也不登。这样，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怎么不疯呢？不过我情感虽是竭力地奔放，可是我的理智还能克服一半情感。我仔细想了一想，我现在只有一着棋可以对付他，就是你胡闹我也胡闹，我闹到不可收拾，看你怎么样？至少我先报复他一下，闹得他啼笑皆非。无论怎么样，我心里先痛快了一阵。”她一连串地这样说着，李南泉站在石头边静听。他将一只脚踏在石头上，横架了一条单腿，两手按在自己腿上，像搓麻绳子似的，在大腿上搓着，始终不发一言。等她说完了，抬头望着月亮，微微叹了口气。

奚太太笑道：“李先生，你对于我这话作何感想？怎么只是叹气？坐这坐这。”她这样说着，把原来弹拂石头的那方布手巾，继续在石头上弹拂着。在清微的月光下，还可以看到她的脸色，是带了几分笑意的。他不愿再和她说什么，还是仰了头望着天上的半弯月亮，缓缓移着步子向月亮地里走去。晚风在四围的树梢上，向这山谷里吹了来，凉飕飕地拂到人的衣服上，只觉周身毫毛孔都有点收缩。于是挑着山梁上的乱石坡子，一耸一跳地向前走着。奚太太也在后面跟着，抬起手来，在月光下乱招了一阵，笑道：“喂！老李，你这是干什么？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你就站着远一点说也可以，何必像小孩子逃学似的躲开？”李南泉道：“我觉得在这山冈上看这一钩新月，非常有意思。银河是这样的清淡，星点是这样的稀疏，晚风是这样的凉爽，再看到这月光下重重叠叠的山峰，发出那青隐隐的轮廓，这风景好极了。”奚太太手抬起来向他招着，两只脚不肯停住，还是向这边山坡脚下走，口里问着：“李先生，你说天上的银河，真是星云吗？我觉那牛郎织女的神话，倒是怪有趣的。我现在就是织女在天河边上的心情。”她说着话，人是越走越近。李南泉突然一个转身，作个惊恐的样子，然后低声道：“不要走，那边人行路上，好像有三四个人影子走了过来。让我来大声喝问他们一下。这深山冷谷，来歹人是太可能的。”

奚太太根本就有些怕鬼，尤其今天在身上藏着十四两金子，她简直是草木皆兵。这就吓得身子向回一缩，转身就走。当紧急警报放过以后，照例是不许点灯的。这对于城郊附近的村落，也不能例外。因为地下有若干点灯光，就可引起天空上的误会，把来当了城市目标。这山谷里的灯光，原来也可以不受限制。但是两三里路外，有了几个学校，又有了几个疏建区，受着防护团丁的干涉，也照样熄灯。所以奚太太在人家外面躲洞子，对于这个小村落，却是看不见，它已隐伏在树荫里面了。这时，回转身来，却看到竹林子被风吹动，里面闪出几道灯光。这正是人家所在。她猜想，这必是那几位跑警报的太太，牌打得高兴，忘记把灯光掩盖起来。她对了那竹林子跑去，打算死心塌地去看牌，不再在外面躲野洞了。同时，她自然也不能忘记那个袋子，于是伸手到胸面前摸着，以便好跑。可是她这一摸，把她的魂魄，抛到了九霄云外了——胸前挂着的那个装金袋子，早已不翼而飞。她“呀”的一声，呆站在竹林子外面，静静地把时间回溯过去。记得清清楚楚，进那天然洞袋子还挂在脖子上的。于是奔回那天然洞子，掏出旅行袋里的手电筒，寻找了一遍。洞子里并无踪影，她又想着站在洞口上和李南泉谈过话的，也许落在洞口上。于是，亮着白光手电筒，在小谷里四处乱晃。这时，飞机声又在远处有点喁喁之声了，李南泉在小山岗上看到这电光，也是呵呀怪叫。

奚太太知道这一声叫是为了灯光，便道：“不要紧的，我是拿手电筒朝地面上打。李先生你快来帮个忙，我丢了我的生命了。怎么办呢？我只有自杀了！”李南泉虽知道她是半神经病。可是她这样高呼大叫，也是扰乱秩序的行为。只管让她叫喊着，自是不便，只好下山跑到她面前来。因道：“太太，你为什么这样大声疾呼，还亮着手电？飞机又在响了。”奚太太道：“你不知道，我遭遇着一件大不幸的事，我身上挂的那个袋子，整个丢了。我这半辈子的生活，完全摧毁了，怎么办？”李南泉道：“真的？这事可严重。”奚太太全身颤抖着，带了哭声道：“这不完了吗？这不完了吗？”李南泉道：“你不要急，反正你我都没有离开这里，在草里摸索摸索罢。哪怕熬到天亮，我们都不要走开，这东西总可以找出来的。”奚太太倒真的听了他的话，弯着腰伸手在草里和石头上，就着昏昏的月色，带看带摸，在她刚弯腰之后，她忽然“哟”了一声，接着又反过手去在脊梁上摸了一下，“扑哧”笑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然后她站了起来。李南泉道：“怎么回事？我的太太！”奚太太道：“老李，你怎么老占我的便宜？刚才叫了一声太太，这次索性叫‘我的太太’。”李南泉“呵呀”一声道：“误会误会！这是习惯上的惊叹之词。你说正经的罢。”她伸手到衣襟里面拨弄了一阵。立刻她胸面前拱起了一个包，然后拍着胸道：“在这里不是？当你也躲进防空洞的时候，我悄悄把这个袋子移到脊梁上去挂着，绳子还是套在头上的，刚才我只顾胸前，我就忘了背后了。你可别误会，我这样做，不是怕你抢我的袋子，我完全是好意。”

这一幕喜剧，在李南泉先生看来，简直是啼笑皆非。他也不敢在这屋后山谷里徘徊了，立刻找出石缝乱草里的一条小路，背着西斜的半边月亮，向树林子外面走了去。那月亮照着自己的影子，斜斜地在面前草地上，步步向前移动。西南风由侧面吹来，把自己这件当保护色的蓝布大褂，吹得离开了身子，不停地招展。白天很热，到了晚上，地面的暑气已退，这凉风拂到身上，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滋味，他觉得这个环境还是不错。虽然是在躲警报的场面下，那天脚边的飞机马达声，已经没有了。抬头看四面山峰的山顶，中间透出一片深蓝色的夜幕。因为天气非常晴朗，这半边月亮还发出很充足的光辉。山谷下，全撒下了一片银粉。那树木的影子，一丛丛的深黑色，在这银粉世界里挺立着，很像是一幅投影画。觉得比起刚才看探照灯高射炮的情怀，完全是两样了。因为心里轻松，就走出了一个小山谷，踏进一个大山谷里来。这山谷里有上十亩地，都栽着高粱和玉蜀黍，这两种植物，全长得一丈高上下，把这个大山谷，变成了绿叶之海。人在山谷里走，也就是在绿海的叶浪里游泳。所以，前后几尺路，都是看不见的。他走了一截路，看到一块石头，就在上面坐下。抬头看高粱叶子，在月光里反映出油漆似的绿光。颇感到有趣，只管看了出神。就在这时，却有一片唧唧哝哝的声音，传入耳鼓。虽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方，猜想着也不太远

第二十五章 群莺乱飞

李南泉听了这声音，不由得吃上一惊。虽然这惊骇是无须的，可是他心里的确怦怦然地连跳了几下。但是他沉静了两分钟，第二个感想，就是这在跑警报的时候，这种事惭艮多，那很算不了什么，也就不必再去研究了。为了避免冲破人家谈话的机会起见，自已还是走开为妙。于是缓缓地站起身来，扭转身躯，想由原来的路上走回去。这就听到有个男子的声音，嘶嘶地笑起来。接着他就低声道：“这个不成问题，过了几天，我要进城去，你要的是些什么东西，我一块给你买来就是。”随后就听到有个妇人接着道：“你说的话，总是要打折扣的。东西是给我买了。要十样买两样，那有什么意思？老实告诉你，这次你买东西要是不合我的意，我就不理你了。”那个男子笑道：“这话不好。若是这样说，那我们的交情，是根据了东西来的，那很是不妥，觉得你为人，很合我的脾气，我是想把我们的交情拉得长长的远远的。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抗战要经过多少年，可是我相信总也不会太远，到了抗战结束了，我的家眷，都是要回下江的。我私人还要在重庆作事，那个时候，我对你就好安顿了。”那妇人笑道：“你信口胡说，拿蜜话来骗我，到了战争结束，怕你不会飞跑了回下江。”那男子连说：“不会不会，一千个不会。”说到这里，李南泉听出那个男子的声音来了，那正是芳邻袁四维先生。他是个自诩正人君子之流的。而且处人接物，又是一钱如命的，怎么会带了一位女友来赏月呢？

这当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李南泉并不要知道袁四维的秘密。但既然遇到了这事，他的好奇心让他留恋着不愿走开。他又在这高粱地的深处站定，这就听到袁先生带着沉重的声音道：“你这样漂亮的人，跟着一个勤务，哪天是出头之日？虽然他年轻，可是年轻换不到饭吃。你若不是遇到我，像身上这一类的新衣服，从哪里来？在这一点上，可以证明我绝不是骗你。我现在大大小小盖了好几所房子，随便拨你一所住，比你现在住那一间草屋子都舒服得多吧？”那妇人道：“这房子是你和人家合伙盖的，你也可以随便送人吗？”袁四维道：“现在就不算和人合伙了。那几个合伙的人，我用了一点手段，分别写出信去，说是遇到空袭，这地方并不保险，村子附近已经中过两回炸弹了。还一层，这里晚上出土匪。”那妇人道：“你这些话，人家会相信吗？”袁四维笑起来了：“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我当然不是这样直说。我说必须在这乡下，再找一个疏散的房子，最好离村了在五里路以外，各位股东，有自用武器，最好带了来。否则一家预备两三条恶狗。这些股东都是有钱的人，要搬到这里来住，本是图个安全，现在无安全可言，他们还来作什么呢？所以都回了信不来了，只有李南泉介绍的一位姓张的，我还没有法子挡驾。我想把钱照数退还给那个姓张的，也就没有什么事了。所怕的就是李南泉从中拿了什么二八回扣，那就不好办了。他不退给姓张的，姓张的也许不肯吃这亏。”

李南泉听了这话，不由得一腔火要自头顶心里冲出去。但他转念一想，这本是偶然的巧遇。若挺身而出，把这事揭穿了。袁四维很可反咬一口，说是有心撞破他的秘密，就是他不这样说，撞破他的秘密，那是件事实，他也会一辈子饮恨在心。于是站着沉思了一会，还是悄悄地走开。他心里想着，谁人不在背后说人？他这只是说着，李南泉要佣金。若是他要说李南泉欺骗敲诈，亲自没有听到，还不是算了吗？他越想心里倒越踏实。慢慢走着。他到了那村屋子里去，见掩着门的人家，由门缝子里露出一条白光来。同时，也就由门缝里溜出整片的烟。在下风头，就可以嗅到那烟里面有着浓浊的气味。这是熏蚊子的烟味。他走近了将门一拉，那烟里更像一股浓雾向人身上一扑。在烟雾外面看那屋子正中，四五个打牌的女人，六七个站着看牌的男女，还有两盏菜油灯，全都埋葬在腾腾的烟雾中。四个打牌的女人，也有李太太在内。他便笑道：“你们这样打牌，那简直是好赌不要命。你们鼻子里嗅着这砒霜味，不觉得有碍呼吸吗？下江太太正好合了个一条龙，高兴得很，她就偏过头来笑道：“各有一乐，我们坐在这里熏蚊烟，固然难受，但看到十三张就可以把这痛苦抵消了。你在竹林子里喂蚊子，那也是痛苦的。可是你也有别的乐趣，也就把蚊子叮咬的痛苦抵消了。”最后她还补了一句文言：“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南泉听到她这话，心里倒是一惊。下江太太为人，口没遮拦，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刚才和奚太太躲飞机的一幕，很是平常，若是经她口里一说，那是不大好的。因此对她和自己太太看了一眼，并没有作声。那位奚太太虽不大会打牌，可是她身上那布袋子里装有十四两金子。她也不敢在野地里再冒险。所以她也远远地站在牌桌后边，看大家的举动。下江太太这几句话，她就多心了，笑道：“喂！让我自己检举吧。刚才在这屋后躲月亮的时候，正好一批敌机来了。那里有个天然洞子，我带着三个孩子躲了进去，李先生随后也来了。这是不是有嫌疑？有话当面言明。大丈夫作事，要光明磊落。”李南泉隔了桌子，向她作了两个揖，拱了两拱手，笑道：“这是笑话说不得。罪过罪过。你是我老嫂子。”下江太太抹牌，正取了一张白板，她右手将牌举了起来，笑道：“看见没有？漂亮脸子是要加翻的。当年老打麻将，拿着这玩意那还了得！”说着，她左手蘸了桌角杯子里一点茶水，然后和了桌面上的纸烟灰，向牌面上涂抹了，笑道：“你又看见没有？白脸子上抹上一屋黑灰，这就不好打牌了。奚太太今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做的。一个女人长得漂亮了，处处受着人家的欣慕，也就处处惹着嫌疑。”李南泉对于她这些比喻，不大了解，可是桌上三位打牌的太太，笑得扶在桌面上都抬不起头来。原来奚太太在和奚先生没有翻脸以前。化妆不抹胭脂，雪花膏抹得浓浓的，干了以后，鼻子眼睛的轮廓都没有了。太太们暗下叫她“白板”。

就在这时，门外有一阵喧哗声。有人叫道：“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一定躲到这里来了！”听那口气，多么肯定而严重。李南泉一想，一定是捉赌的来了，自己虽是个事外之人，可是自己太太在赌桌上，真的被拉到警察局里去了，这事可不大体面。为了这些太太说话，不好应付，正要躲开。现在倒可以迎出门去，替她们先抵挡一阵。于是先抢着到大门口来。在月亮下看看，倒并不是什么捉赌的。乃是袁四维太太带着她一大群孩子，还有男女二位帮工。李南泉受了这一次虚惊，很有点不高兴，笑道：“这可把我骇着了，我以为是防护团抓人。”警报期间，本是不应该打牌的。袁太太手上拿了根粗手杖，还是那天赶场买米那个姿势。手杖撑在地上，顶住了她那腰如木桶的身体。她笑道：“对不起，小孩子们不懂规矩。我们家里有点事，找袁先生回家去商量。他在这里吧？”李南泉是拦门站着的，他并不让路，摇摇头道：“他不在这里，这里是太太集团。我也是刚进来看两牌。现在并没有解除警报，你怎么能邀袁先生回去？”袁太太道：‘‘不回去也可以，我要和他说几句话。”李南泉笑道：“他实在是不在这里的。他不会到这里来熏蚊烟的。”袁太太见他这样拦着，越是疑心，将手杖对她的一个大男孩子身上轻轻碰了一下道：“你先进去看看。”那男孩子倒有训练，就在李先生腋下钻了进屋去。李南泉笑道：“我不会帮袁先生瞒着的，你自己进去看罢。”他说时，故意把声音放大一点，然后放开路，自己向外走去。袁太太以为他是放风，更抢着向里。李南泉和她碰撞了一下，好像是碰了棉絮团子。

这给李南泉一个异样的感觉，人碰人居然有碰着不痛的。但也惟其是碰得没有感觉，这位袁太太于李先生慢不为礼。竟自走向屋子里面去。李南泉事后又有点后悔。尽管这位芳邻不大够交情，也不常和她开玩笑。她找不着袁四维，证明了受骗，那倒是怪难为情的，赶快走开这里为妙。他于是不作考虑，顺了出村子的路走。远远地听到两个人说话而来，其中一个，就是袁四维。这就有点踌躇了，是不是告诉他，袁太太已经总动员来搜索他呢？于是闪在路边，静静地等他。这就听着他笑道：“我家里太太，向来是脾气好的。这回到你那里去把东西砸了，完全是受人家的唆使。好在东西我都赔了你，过去的事不必谈。她已经和我表示过，以后再不胡闹。而且你新搬的家，也不会再有人知道。若再有这种事情发生，那我就不管是多少年夫妻，一定和她翻脸。”说着话，二人已慢慢走近。在月亮下，李南泉看得清楚，袁先生学了摩登情侣的行动，手挽着一个女人走了来。只得先打了他一个招呼道：“袁先生也向这里找休息的地方吗？不必去了，这几间草屋子，家家客满。”袁四维听了，立刻单独迎向前来，拱拱手道：“呵！是是。我遇到一位亲戚，在这荒僻的山谷里，又已夜深了。不能不护送人家一程。”李南泉近一步，握了他的手低声道：“袁太太也在这里。大概……”袁四维不等他报告完毕，扭转身来就跑，口里道：“大概敌机又要来了。”然而他跑不到三五步，老远地有袁太太的声音，叫了一声“四维”。

袁四维听了这郑重的叫喊声，只好站住了脚。突然向李南泉道：“李先生，前面你那位朋友还等着你呢，你过去看看罢。”说着，还向前指了一指。然后转身就去看他的太太。当他挨身而过的时候，虽看不到他太太脸色，可是在月光底下，还见他偏过头来向自己很注意地看着。身子走过去了，头还倒过来看着，他那内心的焦急是可知的。李南泉那份同情心，不觉油然而生，这就向他点了个头道：“多谢多谢，我实在也应该送人回去了，月亮快落山了，夜袭不会再有多久的时间的。”他说着，人就向前面走去。路头上有两棵不大的树，在树下现出两个桌面大的阴影，有个女人，手扶了树干，站在树荫里。这样，那自然就看到一个更浓黑的影子，什么样的人，是分不出来的。而且她还是背过脸去的，只能看到一个穿长衣的人影，肩上拖着两条小辫子。由此也可知道这位女士，也是很怕袁太太的。这就站近了她身边，低声向她道：“张小姐，快要解除警报了，我先送你回家罢。”他本不知道这位女人姓什么，这不过信口胡诌这么一个称呼。那女人倒是很机灵。也不说什么，就走了过来，在他前面走。一直走出了村口。她回头看看，才向李南泉笑着点了个头道：“李先生，谢谢你了，我不怕什么。我是一个穷人，为了吃饭，没有法子。袁四维的那胖子老婆，她要和我闹，我就拼了她。不过那样袁四维面子上很不好看，所以我就忍下来了。迟早我要和她算账。”

李南泉笑道：“我不管你们的私事。因为袁先生叫我送你回去，所以我送你一程。”她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张？”李南泉道：“我并不知道，刚才是我情急智生，张三李四，随便叫出来的。张小姐要到哪里？我可以送你出我们村子口上。”她大声笑起来了，接着道：“李先生，我知道你是老实人。你也怕伤了邻居的面子。可是那没有关系的。姓袁的夫妻两个，向来就不作好事。大路上人人可走。只要我不和袁四维在一处走，那个胖女人她敢看我一眼吗？这条路上，哪天我不走个三、四、五回的？笑话，我走路还要人送？”李南泉一听这口气，倒是怪不好意思的。又默然地送了她几步，这就笑道：“张小姐，过去不远，就有人家了。你一人走罢。”她停住了脚，对李南泉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生我的气？刚才我这句话，并不是对你说的。你送送我，我也欢迎呀。你想，她袁的那个老头子，我还可以和他交朋友，对你这个人我还有什么不愿交往的吗？走罢走罢！”说着，她就伸手拖着李先生的衣襟。李南泉这就不客气了，身子向后一缩，把衣襟扯脱开来，沉重的声音道：“现在不是在躲空袭吗？严重一点说，这是每个人的生死关头。在这个时候，若还是有点人性的人，也不会痰迷心窍。你要我送，我送你就是。不要拉拉扯扯。”那妇人将身子半扭着，偏过头来，对他望着，“哟”了一声道：“说这一套干什么？你在月亮底下，对我也许看不清楚，在白天你见见我看。我要人家送我走路，恐怕还有人抢着干呢。”　　李南泉也只有随了她这话，打上一个哈哈，不再说什么。又默然地走了二三十步路，抬头看那一弯月亮，已是落到对面山顶上。那金黄色的月亮，由山峰上斜斜地射下来，射到这高粱簇拥的山谷里，浓绿色的反映，使人的眼面前，更现出一派清幽的意味。惟其是景色清幽，所以在这高粱小谷里走路的人，也感到有清幽的意味。他有点诗意了，步子越走越缓，结果和那妇人脱离了很远。也就在这个时候，顺着风吹来一阵呜呜的响声。那是解除警报了。路边正有一条小路，他就悄悄地插上小路。因为周围都是高粱地，这样一转，就谁也看不见谁了。在路旁挑了一块干净石头，又悄悄坐下。那中国旧诗文上颂祝月亮的好字句，不断涌上心头。料着在山村里躲警报的人，一定会随着解除警报的消息陆续回家，自己也就在这里等着。等了一会，但来的不是自己家里人，而是袁氏夫妻。袁太太打破了她向来在家庭的沉默，一路说着话走路。只听到她道：“女人的美有什么一定的标准，不都是在胭脂花粉、绫罗绸缎上堆砌起来的吗？”袁四维拖长着声音，每个字和他的腿步响，都有点相应和，他道：“那也不尽然吧？譬如瘦子，那是肉太少，胖子，那是肉太多。这与胭脂花粉绫罗绸缎有什么关系？嘿嘿，你说是不是？”他笑着是“嘿嘿”，而不是“哈哈”。分明这笑声是由嗓子眼发出，而憋住了一大半没有发出来。袁太太以很重的声音道：“胖子有什么不好？杨贵妃还是国色呢！你嫌我胖？”

袁四维笑道：“杨贵妃是个胖子，这也是书上这样传下来的罢了。她有多胖，胖成个什么样子，有谁看见过？我想，她纵然胖，也不会是个腰大十围的巨无霸。”说着，他又是“嘿嘿”一笑。袁太太最苦恼的，就是她生成个大肚囊子。最近为了治这个毛病，既是拼命少吃饭，而且还作室内运动。自己觉得是很有成绩的。就是邻居们也都看到她的肚囊子减小，为她庆祝。这时，袁先生的语意，又是讽刺她的大肚子，坐在暗地里的李先生，也想到袁太太将无词以对。可是袁太太答复得很好，她道：“你是个糊涂虫。你以为现在还是个大肚子吗？我已经有三个多月的喜了。假如你嫌我的肚子大，我就把肚子里这个小生命取消他就是。”袁四维笑道：“你何必多心？我也不过是一种比喻话。”说到这里，他们已经走了过去，说话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小，不过一连串的全是袁太太的话。李先生独自坐着，发生了许多感慨。觉得男人对于自己太太，无论怎样感情好，总是打不破这个爱美的观念。袁四维夫妻，在打算盘一方面，可说是一鼻孔出气的。而袁太太实在也能秉承他的意志，和他开源节流，而一个大肚囊子，他却是耿耿于怀。他这样想着，不免幻想出袁太太穿了短衣，顶着大肚子在屋子里作赛跑的姿态。越想越笑，借了这笑破除寂寞，开始向回家的路上走。

他这笑声，引起了身后一大群笑声。正是那些打牌的太太们，也由先生们护送回家。他的太太，自然也在内。下江太太在后面问道：“李先生，你什么事情这样高兴，一个人这样大笑？”李南泉道：“我想起了个笑话。”奚太太也在后面，就接了嘴道：“我就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笑话，准是说我中疯了。世界上是两种人才会疯，一种是最愚蠢的人，一种是最聪明的人，我总不是那最愚蠢的人吧？”下江太太道：“你当然是最聪明的人。你若是不聪明，胸面前怎么会长三个乳峰。”这样一说，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他们走着路，月亮是正落到山后去，长谷里已现着昏黑，抬头看去，满天的星，繁密了起来。星光下的山，不像月亮下的人那样好看，但见两条巍峨的黑影，夹住人行的深谷。虽是成群的人走路，各人的心情，都觉得很沉重。虽是人群里有两三只电筒，前后照耀着，可是大家要留心脚下的斜坡路，就停止了说笑，沉默地走了一程，将近一家门口，却有一阵低微的哭泣声，呜呜咽咽，随风送来。警报声中，人是恐怖的。解除了警报，这恐怖的心情，还未能完全镇定。这种哭泣声，颇是让大家不安。走近了那哭声，却是袁四维家里。李南泉很明白，这袁太太伤心那大肚囊子，为丈夫所不喜。下江太太是喜欢热闹的人，首先问道：“刚才看到他夫妻两个，还是有说有笑，怎么到家之后，立刻有人哭起来了，我们看看去。”

奚太太在这人群里，是个急公好义者，“呀”了一声道：“天暗月黑，不要是出了什么乱子吧？”下江太太笑道：“老奚，你心眼里大概只有桃色纠纷这些事件。”奚太太道：“我猜着是不会错的。这世界上只有两个大问题，金钱和女人。”她说着话，径直向袁家走去。躲了几个钟头的夜袭，大家也都要回去休息，并没有人理会她的行动。李氏夫妇带着孩子们回家，喝点儿茶水，也就预备睡觉。这时，房门敲得咚咚的响，奚太太在门外叫道：“李先生你开开门，我有要紧的话和你说。”李南泉只好将门开了。她点个头笑道：“对不起，我问你一个字。”李南泉道：“你问一个字罢。”她道：“两个字行不行呢？”李南泉道：“你说罢，只要是我所能知道的。”奚太太将一个食指，在他家打开了的房门上比划着，问道：“鞋子的鞋字，革字在左呢？还是在右呢？大概是在右。”李南泉随便答道：“在右。”她道：“郁郁不乐的郁字，一大堆，我有点闹不清。是不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四’字。四字下是个必须的‘须’字。”他随便答道：“对。”奚太太道：“算了罢，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一点也不纠正我的错误。外面漆黑，你把菜油灯照着送我一节。行不行？”李南泉道：“好，我送你一节。你可别再问什么，大家都该休息了。”李南泉举了菜油灯在前，她跟随在后，直送到奚家走廊下，回身要走。奚太太一伸，低声笑道：“我告诉你一条好新闻，袁先生那样大年纪，还不学好，还要闹桃色纠纷。刚才我看袁太太，她就为了这事哭的。”李南泉道：“我们又何必要知道这件事呢？我也并没有打听人家家事的瘾，大家作邻居，总是相当和睦的。若是彼此打听对方的家事，很可能卷入是非漩涡呢！”说着，端了灯自转身回家去。遥远地听到奚太太说：“这个人简直是个书呆子。听话是死心眼子地听。”她虽是自言自语，那声并不小，每个字全都可以听到。那分明是取瑟而歌之意。李南泉心里好笑，回家去放灯，自将门关了。李太太站在屋中间，向他连连点了几下头，笑道：“你这行为，可以写在标准丈夫传里。”李南泉挺起腰杆子，竖着右手的大拇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嘻嘻笑着。李太太笑道：“你得意什么？假如杨艳华对你这样卿卿我我、表示好感，你也只好是逆来顺受吧？”李南泉笑道：“你还不放心她，人家就在中秋的前一天订婚了。”李太太道：“订婚算什么。刚才和你表示好感的女友，她不是几个孩子的母亲？”李南泉笑道：“罪过罪过。我们固然是很好的邻居。就算我们不是好邻居，我们试闭着眼睛想一想，在她也不堪一击吧？”李太太笑道：“你这样说，难道就不罪过？”说着，她又点了点头道：“这种人要和我闹三角故事，当然是不堪一击的。”于是夫妻两人都笑了。在他们正高兴的时候，斜对过的袁家，还是有细微的哭泣声，隐隐地传了出来。他夫妻对这哭声，自也感到奇怪。在他们睡醒了一觉之后却听到袁家很多人说话。半夜里的说话声，是很惊人的。李先生赶快起来，打开头门来看，却见袁家灯火通明，很多人进出来往。

这当然是一件怪事。不免就走到长廊上向那边呆望着。看到那里停着一乘滑竿。有两个白纸灯笼亮着，有人提在手上晃摇。李南泉慢慢向长廊小木桥上，背了两手，向袁家后门走去，那是他家的厨房，灶火熊熊，正在烧饭。他们家的厨子端了盆凉水要向外泼，李南泉就大声叫着“有人”。那厨子笑道：“李先生也是这样的早？”他笑道：“被你们的声音惊动了。你们家今天有什么举动？”厨子道：“我们太太要去看病。要进医院。走晚了恐怕在路上遇到警报，所以半夜里就走。”李南泉对他们家探望了一下，也不见有什么惊慌的气氛，因道：“这就奇怪了。上半夜我们还在一处躲空袭的，这几小时的工夫，她怎么病得要抬到医院去？”厨子道：“不但上半夜是好好的，现在也是好好的。我们做好了早饭，先送给她吃，她还吃了两碗呢。”李南泉道：“若是这样，根本就用不着看病，还抬着上医院干什么？”厨子道：“太太要这样办，我们完长也赞成，我们哪里晓得？”李南泉笑道：“那是你们太太骗你的。”厨子道：“我们叫的滑竿，就说明了到歌乐山中央医院，那一点不会错。”正说着他们房子前面院子里一阵喧嚷，李南泉绕过屋角去观望着，但见灯光照耀之下，袁太太左右两手都提了包袱，跨上了滑竿。袁先生在后面，笑道：“我一定去。我坐第一班车子进城。进城之后，就赶上歌乐山的车站，可能赶上第二班车。那末我十一点钟以前可以到医院，恐怕你还在半路上走呢。”

听他们这个口音，的确是上医院。袁太太对于胖病，是很伤脑筋的。原来就有意治这个胖病。和袁四维一度口角之后，大概是到中央医院去治胖病去了。李南泉站着出了一会神，觉得晓星雾落，东方天角，透露着一片白光。那南风由山缝里吹拂过来，触到人身上，很让人感到轻松愉快。信步走到竹子下面，那低垂的竹叶，拂到人的皮肤上，还是凉阴阴的。这更是感到兴趣，索性顺了人行小路，放着步子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村子口上。自己很徘徊了一些时间，便觉得眼前的山谷人家，渐渐呈现出来。正是天色大亮，赶早场的人，也就继续由身边经过，那村口上有个八角亭子，高踞在小山峰上。由亭子上下视，山脚下一道小山河，弯曲着绕了山脚而去。正有一只平面渡船，在山脚浅滩上停泊着，不少人登岸，在沙滩上印出一条脚印，那也是到这山脚下街上赶早市的。这些人都走了，那船静悄悄地半藏在一株老垂杨树里，这很觉得有点诗意，更是对山下看出了神。耳边上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李先生”。回头看时，那是个摩登女郎，新烫的飞机头，其不蓬松之处，油水抹着光亮如镜。她穿了件花夏布长衫。乃是白底子，上面印了成群的粉色蝴蝶，鲜艳极了，正是晨装初罢。脂粉涂得非常的浓厚。尤其是她的嘴唇，那唇膏涂得像烂熟了的红桃子。这是谁？看那年纪，不过二十岁，还难得见这样一个熟人呢。

那女人见李南泉只管望了他，这又笑道：“李先生怎么起得这样早？这两天看见正山吗？”李南泉被她这样一提，就想起来了。她是石正山的养女小青姑娘。她现在已升任为石正山的新太太，所以她径直地称呼他的号。李南泉点头道：“好久不见，由城里而来吗？”她道：“昨天下午回来的，住在朋友家里，今天回家来取点东西。石正山的那个阎王婆这几天闹了没有？”李南泉道：“我不大注意石正山家里的事，似乎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小青索性走近了两步，向他笑道：“李先生，你是老邻居，我们家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在石家的地位，等于一个不拿工薪的老妈子。他们认我为养女，那是骗我的。请问，谁叫过我一声石小姐呢？不过有一句说一句，正山总是喝过洋墨水的人，他还晓得讲个平等。他对我处处同情。为了这一点，他和我发生了爱情。我原来姓高，他姓石，我们有什么不能谈爱情的呢？又有什么不能结婚的呢？”李南泉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笑着。小青道：“我听到那阎王婆昨天晚上不在家，我趁个早，把存在那里的东西拿了走。我并不是怕她，吵起来，正山的面子难看。在这里遇到李先生，那就好极了。请你到石家去看看。阎王婆在家里没有？我怕我得的情报，并不怎样的准确。”李南泉心想她说了这样多的话，原来是要替她办这样一件差事，便沉吟道：“大概石太太是不在家。”小青向他鞠了半个躬。笑道：“难为你，你帮我去看看罢。”她不会说国语，说了一句南京话。

这时，天色更现着光亮了。大路上来往的人也多了些。小青又向李南泉笑道：“我看到李先生和杨艳华常来往，对我们青年女子，都是表示同情的。还是请你到石家去看看。若是那个人在家里，我就不进去了。”她说着话时，带了一种乞求哀怜的样子，倒不好怎样拒绝着，就向她点个头道：“我倒是不愿意给你去探听一下消息。不过石太太现在变了。和我太太很要好，在一处说笑，在一处打牌。我若是和你去问问消息，她在家，我不作声也就算了。她若不在家，我把你引去了，她家的孩子们知道的。将来告诉了石太太……”小青笑道：“你是邻居，她还把你怎么样吗？她是石正山的太太，我也是石正山的太太，看在正山面上，你也应当给我帮个忙。”她说着，只是赔了笑脸。李南泉道：“好，你就站在这亭子里，我和你去看看。”这里到石家，正是一二百步路。他走到石家大门外，见门还是关闭着的。绕墙到了石先生卧室的外面，隔了窗户叫道：“正山兄在家吗？我有点消息报告。”里面立刻答应了一声，石正山开了窗户，穿条短裤衩，光了上身，将手揉着眼睛。李南泉低声道：“有个人要见你，怕嫂夫人在家，让我先来探听探听。”石正山立刻明白了，脸上放满了笑容，点了头低声道：“她昨天下午就走到亲戚家去了。她来了？在什么地方？”李南泉道：“她要回来拿东西。”石正山且不答话，百忙中找了面镜子，举着在窗户口上先照了照，再拿了把梳子，忙乱着梳理头上的分发，又伸手摸摸两腮，看看有胡子没有。

李南泉笑道：“你何必修饰一番方才出去？要你去见的人，并不是生人。”这句话倒把石正山抵住了，他红着脸道：“我刚起床，总也要洗一把脸吧？”他一面说着，一面穿衣服。最后，他究竟不能忘记他的修饰，就扯下了墙钉子上的湿毛巾，在脸上脖子上乱擦乱抹。他也来不及开门了，爬上窗台，就由窗台上跳了下去。脚底下正是一块浮砖，踏得石头一翻，人向前头一栽，几乎摔倒在地。幸而李先生就在他面前，伸着两手，把他搀扶住了，笑道：“老兄，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不开门，由窗户里跳了出来呢？小青小姐是要回家拿东西的，你叫人家也由窗户里面爬了进去吗？石正山“呵唷”了一声，他又再爬进来，然后绕着弯子，由卧室里面开了大门，一直走将出来。这时，小青已经远远地站在人行路上。看到石先生出来了，抬起一只手来，高举过了头，连连地招了几下。只见她眉毛扬着，口张着，那由心里发出来的笑意。简直是不可遏制的高兴。石正山也是张了大口，连连地点了头，向着小青小姐面前奔了去。但是，他走路虽然这样的热烈，而说话的声音却非常的谦和。站在她面前，弯下头去，对她嘻嘻地笑道：“这样早你就回来了？城里下乡的样子，有这样的早吗？”小青见李南泉还站在他身后，向前瞟了一眼，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她同时拿出一条小花绸手绢握住了自己的嘴，而将牙齿咬着手绢角的上端，把手扯着手绢角的下端。连连地将手绢拉扯着，身子扭了两三扭。

李南泉也觉着人家冒了极大的危险来相会，自己横搁在人家面前，这是极不识相的事，抬起一只手来，向石正山招了两招，说是“回头见”，也就走开了。他直到自己家门口，向石家看去，见小青已是回了家了，这事算告一段落，自也不再介意。他们的屋子和石家的屋子，正是夹了一条山溪建筑的。李家的屋子在山溪上游，石家的屋子，在山溪的下游。两家虽然相隔几十丈路，可是还是遥遥相对。在李南泉家走廊上，可以看见石家走廊。石家的走廊，在屋子后面，正是憩息浏览之所。那也是对了山溪的。他们的走廊相当的宽敞，平常总是陈列着一套粗木桌椅，还有两张布面睡椅。向来，石正山夫妻二人横躺在睡椅上向风纳凉，小青送茶送水。这时，见小青睡在布面椅子上，单悬起一只脚来，只管乱摇着。石先生坐在一张矮凳子上，横过了身子，半俯着腰。看那情形，是向她说些什么。过了一会，石先生燃了一支烟，递给小青姑娘，随后又捧一只茶杯过来。小青躺在睡椅子，并不挺直身子来，只是将头抬着。石正山一只手撑了椅子靠，一只手端了那杯茶，向小青面前送着。小青将嘴就了茶杯，让石先生喂她的茶。李南泉看了，情不自禁地点了几点头，心里正有几句打油诗，想要倾吐出来。可是还不曾在得意之间吟咏了出来，忽然一阵尖锐的声音，破空而至：“你们好一对不要脸的东西，青天白日做出这样无耻的事！”看时，正是石太太在村口上飞奔而来，奔向她家的门口。

李南泉看到了，倒是替石正山先生捏着一把汗，料着这是有唱有打的一出热闹戏。也就赶着站在走廊沿边上向前看去。这时，石正山一扭身避开了，小青却是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将两手叉了腰，作一个等待拼斗的样子。石太太口里骂着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跑到我家里来！”小青道：“你少张口骂人。重庆是战时国都所在，这是有国法的地方，我要到法院去告你。你不要凶，我有我的法律保障。你若动我一根毫毛，你就脱不到手。”石太太骂着跑着，已走到了走廊上，听到小青说的话这样强硬，就老远站住了脚，指着她道：“你这臭、丫头，你忘恩负义，你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小青道：“你骂我臭、丫头，你要承认这句话。你不要反悔。你自负是知识女子，你蹂躏人权，买人家女孩当奴隶。你没有犯法？”石太太指了她道：“好！我白养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咬我一口。你没有叫我作妈妈，你没有叫石正山作爸爸？你和义父做出这种乱伦的事，你还要到法院里告我？”小青道：“哪个愿意叫你妈妈，是你逼迫我的，这也就是你一大罪行。我们根本没有一点亲戚关系。你丈夫爱我，不爱你，这有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法子？你有本领，叫你的丈夫不要爱我。你说我乱伦，你也未免太不要脸，我和你石家里五伦占哪一伦？你是个奴役人家未成年女儿的凶手。你到现在还不觉悟，还要冒充人家的尊亲，就凭这一点我也可以告你公然侮辱。”

小青姑娘已不否认是、丫头出身。这样的人，会有多少知识？现在听她和石太太的辩论，不但是理由充足，而且字眼也说得非常得劲。凭着她肚子里所储有的知识，可以说出这些话来吗？惟其如此，她所说的话是更可听了。这就更向廊沿边上走近了两步。同时，左右邻居，也都各走到门口或窗子边，观看他们所能看到的戏剧。远邻如此，近邻也就不必作壁上观，都跑到石正山家来。而来的也都是太太们。这些太太，虽然有正牌的有副牌的，可是到了石家新旧之争的战斗场面上，她们表示着袒护旧方的情形，大家全在石太太前后包围着，向她笑说了劝解。石太太看到同志来了，气势就更兴旺。拍了手，大声说话。有两位小姐来了，也把小青拉开。小青一面走着，一面歪着脖子道：“我并不要到这种人家来。但是这屋子里有我血汗换来的东西，我当然还要拿走。这还算是我讲理。我若不讲理的话，我把这国难房子也要拆掉一角。这房子上不也有我许多血汗吗？日子长着呢，我慢慢地和他石家人算账。不过石正山除外，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小青说着最后一句话，还回过头来，向石太太看了一眼。石太太就最是听不得这一类的话，望望左右的女友道：“你们看这丫头，多……多……不要脸。我看不得这不要脸的女人。”她说着这话时，把两脚乱顿。看到身边窗户台上有只铁瓷脸盆，顺手拿了起来，就向小青砸了过去。其实她这时已经进屋去了。只听脸盆“呛啷啷”由墙上滚到地上，一阵乱响。

小青已经是走到屋子里去了，对于这个打击，当然没有理会。石太太觉着这一瓷铁盆打得对方并无回手之力，完全占了上风，越是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旁人劝一阵，她接着骂一阵，不知不觉，骂了有三四十分钟。有一个小孩子报告道：“石太太，你不要骂，他都走了。石先生说，他走了，叫我们小孩子不要告诉你，让你骂到吃午饭去。累死你。”石太太听了这话，料着石正山正和小青同路走了，赶快追了出来。直追到村口亭子上，向山下一看，见那道山河里漂着一只小平底船。船后艄有个人摇着摧艄橹，船中舱坐着男女二人，女的是小青，男的是自己的丈夫石正山。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并坐在一条舱板上，那还不算，石正山又伸了一只手，搭在小青的肩膀上。小青偏过头来，向他嘻嘻地笑着。石太太看到，真是七窍生烟。可是这里到山下，有二百级石头坡子，而且这种山河是环抱了山峰流出去的，要赶到河边总有一里路。赶到那里，河水顺流而去，那一定是走远了。还有什么法子将他赶上呢？待要大声喊骂几句，那又一定惊动了全村子里的人，必是让着大家来看热闹，这和自己的体面也有关系。只有瞪了两只眼睛，望了那只小船载着一双情侣从容而去。当时，她鼻子里呼呼地出着气，只有在亭子外面来回地走着。在石家劝架的人，都跟着走到亭子上来，还是将石太太包围着。石太太两手抓了下江太太的手，全身发着抖道：“你看这事怎样教我活得下去呢？我恨不得跳下山去呀！”说着，两行眼泪齐流下来。

这时，天色更现着光亮了。大路上来往的人也多了些。小青又向李南泉笑道：“我看到李先生和杨艳华常来往，对我们青年女子，都是表示同情的。还是请你到石家去看看。若是那个人在家里，我就不进去了。”她说着话时，带了一种乞求哀怜的样子，倒不好怎样拒绝着，就向她点个头道：“我倒是不愿意给你去探听一下消息。不过石太太现在变了。和我太太很要好，在一处说笑，在一处打牌。我若是和你去问问消息，她在家，我不作声也就算了。她若不在家，我把你引去了，她家的孩子们知道的。将来告诉了石太太……”小青笑道：“你是邻居，她还把你怎么样吗？她是石正山的太太，我也是石正山的太太，看在正山面上，你也应当给我帮个忙。”她说着，只是赔了笑脸。李南泉道：“好，你就站在这亭子里，我和你去看看。”这里到石家，正是一二百步路。他走到石家大门外，见门还是关闭着的。绕墙到了石先生卧室的外面，隔了窗户叫道：“正山兄在家吗？我有点消息报告。”里面立刻答应了一声，石正山开了窗户，穿条短裤衩，光了上身，将手揉着眼睛。李南泉低声道：“有个人要见你，怕嫂夫人在家，让我先来探听探听。”石正山立刻明白了，脸上放满了笑容，点了头低声道：“她昨天下午就走到亲戚家去了。她来了？在什么地方？”李南泉道：“她要回来拿东西。”石正山且不答话，百忙中找了面镜子，举着在窗户口上先照了照，再拿了把梳子，忙乱着梳理头上的分发，又伸手摸摸两腮，看看有胡子没有。

李南泉笑道：“你何必修饰一番方才出去？要你去见的人，并不是生人。”这句话倒把石正山抵住了，他红着脸道：“我刚起床，总也要洗一把脸吧？”他一面说着，一面穿衣服。最后，他究竟不能忘记他的修饰，就扯下了墙钉子上的湿毛巾，在脸上脖子上乱擦乱抹。他也来不及开门了，爬上窗台，就由窗台上跳了下去。脚底下正是一块浮砖，踏得石头一翻，人向前头一栽，几乎摔倒在地。幸而李先生就在他面前，伸着两手，把他搀扶住了，笑道：“老兄，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不开门，由窗户里跳了出来呢？小青小姐是要回家拿东西的，你叫人家也由窗户里面爬了进去吗？石正山“呵唷”了一声，他又再爬进来，然后绕着弯子，由卧室里面开了大门，一直走将出来。这时，小青已经远远地站在人行路上。看到石先生出来了，抬起一只手来，高举过了头，连连地招了几下。只见她眉毛扬着，口张着，那由心里发出来的笑意。简直是不可遏制的高兴。石正山也是张了大口，连连地点了头，向着小青小姐面前奔了去。但是，他走路虽然这样的热烈，而说话的声音却非常的谦和。站在她面前，弯下头去，对她嘻嘻地笑道：“这样早你就回来了？城里下乡的样子，有这样的早吗？”小青见李南泉还站在他身后，向前瞟了一眼，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她同时拿出一条小花绸手绢握住了自己的嘴，而将牙齿咬着手绢角的上端，把手扯着手绢角的下端。连连地将手绢拉扯着，身子扭了两三扭。

李南泉也觉着人家冒了极大的危险来相会，自己横搁在人家面前，这是极不识相的事，抬起一只手来，向石正山招了两招，说是“回头见”，也就走开了。他直到自己家门口，向石家看去，见小青已是回了家了，这事算告一段落，自也不再介意。他们的屋子和石家的屋子，正是夹了一条山溪建筑的。李家的屋子在山溪上游，石家的屋子，在山溪的下游。两家虽然相隔几十丈路，可是还是遥遥相对。在李南泉家走廊上，可以看见石家走廊。石家的走廊，在屋子后面，正是憩息浏览之所。那也是对了山溪的。他们的走廊相当的宽敞，平常总是陈列着一套粗木桌椅，还有两张布面睡椅。向来，石正山夫妻二人横躺在睡椅上向风纳凉，小青送茶送水。这时，见小青睡在布面椅子上，单悬起一只脚来，只管乱摇着。石先生坐在一张矮凳子上，横过了身子，半俯着腰。看那情形，是向她说些什么。过了一会，石先生燃了一支烟，递给小青姑娘，随后又捧一只茶杯过来。小青躺在睡椅子，并不挺直身子来，只是将头抬着。石正山一只手撑了椅子靠，一只手端了那杯茶，向小青面前送着。小青将嘴就了茶杯，让石先生喂她的茶。李南泉看了，情不自禁地点了几点头，心里正有几句打油诗，想要倾吐出来。可是还不曾在得意之间吟咏了出来，忽然一阵尖锐的声音，破空而至：“你们好一对不要脸的东西，青天白日做出这样无耻的事！”看时，正是石太太在村口上飞奔而来，奔向她家的门口。

李南泉看到了，倒是替石正山先生捏着一把汗，料着这是有唱有打的一出热闹戏。也就赶着站在走廊沿边上向前看去。这时，石正山一扭身避开了，小青却是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将两手叉了腰，作一个等待拼斗的样子。石太太口里骂着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跑到我家里来！”小青道：“你少张口骂人。重庆是战时国都所在，这是有国法的地方，我要到法院去告你。你不要凶，我有我的法律保障。你若动我一根毫毛，你就脱不到手。”石太太骂着跑着，已走到了走廊上，听到小青说的话这样强硬，就老远站住了脚，指着她道：“你这臭、丫头，你忘恩负义，你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小青道：“你骂我臭、丫头，你要承认这句话。你不要反悔。你自负是知识女子，你蹂躏人权，买人家女孩当奴隶。你没有犯法？”石太太指了她道：“好！我白养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咬我一口。你没有叫我作妈妈，你没有叫石正山作爸爸？你和义父做出这种乱伦的事，你还要到法院里告我？”小青道：“哪个愿意叫你妈妈，是你逼迫我的，这也就是你一大罪行。我们根本没有一点亲戚关系。你丈夫爱我，不爱你，这有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法子？你有本领，叫你的丈夫不要爱我。你说我乱伦，你也未免太不要脸，我和你石家里五伦占哪一伦？你是个奴役人家未成年女儿的凶手。你到现在还不觉悟，还要冒充人家的尊亲，就凭这一点我也可以告你公然侮辱。”

小青姑娘已不否认是、丫头出身。这样的人，会有多少知识？现在听她和石太太的辩论，不但是理由充足，而且字眼也说得非常得劲。凭着她肚子里所储有的知识，可以说出这些话来吗？惟其如此，她所说的话是更可听了。这就更向廊沿边上走近了两步。同时，左右邻居，也都各走到门口或窗子边，观看他们所能看到的戏剧。远邻如此，近邻也就不必作壁上观，都跑到石正山家来。而来的也都是太太们。这些太太，虽然有正牌的有副牌的，可是到了石家新旧之争的战斗场面上，她们表示着袒护旧方的情形，大家全在石太太前后包围着，向她笑说了劝解。石太太看到同志来了，气势就更兴旺。拍了手，大声说话。有两位小姐来了，也把小青拉开。小青一面走着，一面歪着脖子道：“我并不要到这种人家来。但是这屋子里有我血汗换来的东西，我当然还要拿走。这还算是我讲理。我若不讲理的话，我把这国难房子也要拆掉一角。这房子上不也有我许多血汗吗？日子长着呢，我慢慢地和他石家人算账。不过石正山除外，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小青说着最后一句话，还回过头来，向石太太看了一眼。石太太就最是听不得这一类的话，望望左右的女友道：“你们看这丫头，多……多……不要脸。我看不得这不要脸的女人。”她说着这话时，把两脚乱顿。看到身边窗户台上有只铁瓷脸盆，顺手拿了起来，就向小青砸了过去。其实她这时已经进屋去了。只听脸盆“呛啷啷”由墙上滚到地上，一阵乱响。

小青已经是走到屋子里去了，对于这个打击，当然没有理会。石太太觉着这一瓷铁盆打得对方并无回手之力，完全占了上风，越是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旁人劝一阵，她接着骂一阵，不知不觉，骂了有三四十分钟。有一个小孩子报告道：“石太太，你不要骂，他都走了。石先生说，他走了，叫我们小孩子不要告诉你，让你骂到吃午饭去。累死你。”石太太听了这话，料着石正山正和小青同路走了，赶快追了出来。直追到村口亭子上，向山下一看，见那道山河里漂着一只小平底船。船后艄有个人摇着摧艄橹，船中舱坐着男女二人，女的是小青，男的是自己的丈夫石正山。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并坐在一条舱板上，那还不算，石正山又伸了一只手，搭在小青的肩膀上。小青偏过头来，向他嘻嘻地笑着。石太太看到，真是七窍生烟。可是这里到山下，有二百级石头坡子，而且这种山河是环抱了山峰流出去的，要赶到河边总有一里路。赶到那里，河水顺流而去，那一定是走远了。还有什么法子将他赶上呢？待要大声喊骂几句，那又一定惊动了全村子里的人，必是让着大家来看热闹，这和自己的体面也有关系。只有瞪了两只眼睛，望了那只小船载着一双情侣从容而去。当时，她鼻子里呼呼地出着气，只有在亭子外面来回地走着。在石家劝架的人，都跟着走到亭子上来，还是将石太太包围着。石太太两手抓了下江太太的手，全身发着抖道：“你看这事怎样教我活得下去呢？我恨不得跳下山去呀！”说着，两行眼泪齐流下来。　　下江太太笑道：“你又何必这样生气？石先生虽然走了，他今天不回来，明天不回来，还能永远不回来吗？等他回来了，你总有法子和他讲理。”石太太将两手环抱在怀里，只管在亭子檐下来来去去地走着。白太太也就拉着她的手道：“回家去罢。把自己的身体气坏了，那才不值得呢。”说着，拉着她的手，就向她家里走。石太太的鼻孔呼呼作响，两只脸腮，像是喝醉了一样。一群太太如群星拱月似的，把她护送到了家里。石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手肘拐子撑了椅子靠，手掌托了头，眼皮都下垂着，不能张开眼睛来。白太太站在屋子中间，四周看了一看，笑道：“那屋子一切寻常，倒并没有什么漏洞。”这漏洞两个字，又引起了石太太的一腔怒火，她将手拍了一下茶几道：“我就知道石正山这东西，太靠不住。非时刻监督他不可。可是我昨天下午五六点钟才走开的，预定今天一大早就回家，料着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可是到了半夜里，心惊肉跳，我还是不放心，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向家里跑。走到村子口上，孩子们向我报告，这贱丫头已经到了我家里了。我听了这话，真是魂飞天外。”在屋子里的太太们，听了这话，哄然一笑。下江太太笑道：“这事情何至于这样的严重？他们也不是今天才成双成对，你魂飞天外，早就登了三十三天了，到现在你还能在这里坐着吗？”石太太听了这话，也就笑了。她点点头道：“我急了，说话没有一点次序。我是说听到这个消息，实在太气了。我怕什么，石正山跟她跑了也没关系。”

下江太太笑道：“有你这句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们还劝导些什么呢？”石太太看到有友人吸烟，伸着要了一支，然后擦着火柴，将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像标枪似的喷了出来。下江太太笑道：“石太太虽然不会吸烟，这个姿势好极了。”石太太笑道：“我什么不会，我样样都会，我就是不肯干。”自太太看她这样子，走向前，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腕子道：“不要生气，奚太太不是还要替你补祝生日吗？她是难得请客的人，她一切都预备好了，你若不去吃喝她这一顿，那她是大为扫兴的。”石太太将两手环抱在怀里，把那支烟衔在嘴角里，偏了头向大家斜望着：“那也好，你们先回家去预备，趁着上午天气还凉快，我们先来个八圈。牌打饿了，多多吃奚太太一点。”

大家听了石太太的话，信以为真，各自分手回家。白太太家到石家最近，相隔只有一条人行路。白家大门对了石家后门的竹篱，由白家的窗户里，可以看到石家人的进出。一小时后，见石家来了一位老太太。这是石正山的同乡，倒是常来给他们管家的。又过了半小时，却见石太太带了个手提包，坐着滑竿走了。白太太在家里是穿短汗衫的。披起长衣，追到屋子门口来。在大路上看时，滑竿已是无影无踪了。白太太还不知道石太太是什么意思，就把石家的大女孩子叫出来，问道：“你妈妈呢？”她道：“我妈妈追我们家的那个大丫头去了。”这位小姐也有十三四岁，她提了大、丫头这句话，脸色沉了下来，把眼瞪着。仿佛这大丫头就站在面前。白太太笑道：“你别叫她大、丫头了。她是你的姨娘了。”那小姑娘“呸”的一声，向地面吐了一片口沫。白太太笑着，只是望了她。这时，石太太的好友奚太太，也走来了，望着这石小姐道：“刚才我看你妈坐滑竿走了，到哪里去了？”女孩子道：“我妈想起来了，明天就是八月十五。我爸爸不在家过，跟那大、丫头到城里去团圆，那是决不能放过他们的。追到城里去，让他团圆不了。”奚太太听了这些话，先是呆了两分钟，突然脸色一变，拍了手道：“我活不了了！”说着，像发了疯似的，扭转身子，径直地就跑回家去。这路边上正有砍柴人丢下来的一株野刺，她跑得后衣襟飘飘然，挂在野刺上，拖得那野刺就地滚着跟她跑。

白太太看着，笑道：“这是怎么回事，奚太太中了魔了吗？”石小姐也笑了，想了一想道：“她是要在今天请我母亲吃午饭的。东西都预备好了。现在我妈进城去，她请了许多客，预备下许多菜，很可惜了。”白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大像。我去看看。”说着话，她向李南泉家走来，因为李家和奚家是走廊连着走廊的，白太太慢慢地向李家门前走来，口里叫着：“老李呀，今天天气凉快呀。”正好，李太太由屋子里迎到走廊上来。挥着手向她摇了两摇，又伸手向屋子里指了一指。白太太道：“我们还是谈民主的人哩，你先就泄了气了。难道说天气凉快，一定是请你打牌？不许看书或者作点儿针线活儿吗？”说时，走到她身边，把刚才奚太太的行为说了一遍，接着低声道：“我看她是要玩什么花样。”李太太道：“只要她不放火烧房子，无论她有什么表演，我都不含糊。”正说着，见奚太太四个男女孩子，在她家走廊上一排站立着。奚太太站在他们前面，喊了口号道：“向左看齐！立正！”自、李二位太太一怔。心里想着，她跑回来是给孩子教体操的？奚太太等孩子们站好了，她就正了脸色，向孩子们说了一大套话，最后是：“我有办法，一定把你爸爸找回来，大家过个团圆节。不然的话，我不回来过节的。你们好好跟着周嫂。吃的喝的，我全预备好了。散队！”孩子们也真有训练，直听到“散队”两个字的口令，方才散去。李、白二人这才明白，原来她是训话。　　奚太太训话完毕，掉转身就向屋子里走。她左手倒提了一柄纸伞，右手提了旅行带就走了出去。走到大路上将伞举了一举道：“孩子们，你们若是和我合作，就要听话，不要在家里吵。你们相信你妈妈。你妈无论做什么事，是不会失败的。”说着，她就撒开了跑警报的步子，奔向村子外去。李、白二位太太站在走廊上，她的行为，使她们呆了。白太太直把她的影子看没有了，才问李太太道：“这位半神经什么意思？”李太太笑道：“我已听见她说了。她和石太太是棋逢敌手，石太太能做到的事，她也可以作到。石太太到重庆去抓丈夫回来，她也要这样作。不过我看这事成功的希望很少。”白太太笑道：“不过她说请我们作陪客的。这一顿吃给她赖了。”李太太听到，向地面上吐了一下口水，笑道：“现在你们是不叼扰她了，我告诉你罢。”于是把奚太太摔死的鸡，猫衔的咸鱼，狗咬的腊肉，以及腊肉上有老妈子鼻涕的话，详细叙述了一遍。白太太骂了句“该死”，也就不再提了。这一大早晨，经过奚、石两家的事，也就到了八九点钟。四川秋日的太阳，依然是火伞高涨。蔚蓝色的天空，望着空洞洞的，偶然飘了一两片大白云，那太阳晒照在山谷里，有一片强烈的白光，反射人的眼睛。这样晴朗的日子。表示川东一带天气都很好，那也正好是日本飞机肆虐的日子。大家正注意着警报，半空里又有“哄咚哄咚”的声音。有这种声音，表示是敌人侦察机来了。

照着向例，侦察机上是不带炸弹的。所以侦察机机临市空，警报台上，只挂一个式的灯笼，俗话叫做“三角球”。这虽是个矛盾而不通的名词，可是大家相习成风，也没有什么人见怪的。这个名词有趣，在挂三角球的时候，也就不为什么人所注意，所以直到临空的头上，听到“哄哄”的声音，大家才知道敌机到了。这侦察机给人一个印象，就是两小时之内，一定有大批轰炸机来到。这理由是敌人知道侦察机来逼之后，我方必有准备。要来就是大批，以便有恃无恐。大家听到侦察机声，就赶紧准备逃警报。精神一紧张，大家把袁、白、奚三位太太的故事，也都忘了。这天的警报，趁着充分的月色，由早晨直闹到晚上两点钟。在两点钟以后，四川山地，每有薄雾腾空而起。这才解除了警报。大家回家，自是精疲力尽。第二日起来，便是八月十五。四川的中秋，依然不脱夏季气候。李氏夫妇刚起来，就见杨艳华穿一件白底红花的长衫，撑了一把同样的花纸伞，穿着高跟鞋，走得风摆柳似的过来。李太太迎到廊子上笑道：“杨小姐，好漂亮。趁着警报还没有放，先美一阵子也好。”杨艳华笑道：“师母，你忘记了吗？今天我们请你吃午饭。”李太太道：“哦，今天是杨小姐大喜的日子。你是诚心诚意地请客，还要自己来呢。假如今天上午没有警报，我们一定来吃喜酒的。”杨小姐道：“有警报也不要紧，我们家旁边就是防空洞。”

李南泉道：“我一定来。你那里的防空洞小，我太太要带着孩子逃警报，只好谢谢了。”杨艳华笑道：“不要老向警报上想，我们要干什么，还要干什么。若遇事先估计着警报要来，那就什么事都干不了。师母，你一定要来。”她说着话，还向李太太深深一鞠躬，那就是表示着十分诚恳的样子。李太太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再捧你一场。一直捧到你订婚，我这个捧场的，可就也够交情的了。”她说着，望着李南泉微微一笑。这里面可能含着什么双关的意思，李先生不便说话。杨艳华笑道：“老师和师母成全我的意思，我是十分明了的。以后可能我还要唱戏。还有请关照的日子。那并不是说姓陈的不能供给我生活，我想一个人生在社会上，无论男女，最好是各尽所能。我就只会唱戏，除了唱戏，我就是个废人。我怎么能把废人永久作下去呢。”她站在走廊上和李氏夫妇说着话，左右邻居，都各自走出了门，三三两两站住，远远向这里望着。李太太点着头笑道：“这就很好！你看，我们这些邻居，听到说你不唱戏了，都是大失所望。看到你来了，大家全是探头探脑的，看着恋恋不舍。”说着，她伸手向各处的邻居，指点了一番。杨艳华笑了，探看的邻居也都笑了。她点个头道：“老师、师母一定赏光，我还要去请几位客呢。”她说着走了。李太太立刻把脸色沉了下来。李南泉道：“你看她多么喜气洋洋。”李太太将手一摔道：“你不要和我说话。人家请我去吃喜酒，你为什么当面代我辞了？我偏要去！”

李先生摇了头笑道：“我真愚蠢，我想不起来，你为什么要发脾气。难道我留你在家里，免得逃警报，还有什么坏意不成？”李太太道：“我的应酬，我愿去不愿去，有我的自由，用不着你多管。你在人当面说了这话，那是表示我出门作客，全没有自由，都得听你的命令。谁都有个面子，教人怎么不难为情？”李南泉先是有点生气，沉静着想了一想，也笑起来了，点头道：“我粗心，真没想到这一点。你要挽回这个面子，那非常之容易。回头我们一路到杨艳华家去，我随在你后面，给你拿着大皮包，像是个听差的样子。你并可以当着众人的面，叫我给你倒茶点烟。我对于这个很无所谓，怎么着也不会取代我这个作丈夫的资格的。”他是站在走廊上说话的，连邻居们听着都笑了。李太太道：“你也不怕人家笑话？李南泉道：“我若怕人家笑话，你怎么能挽回你的面子呢？我故意在这里大声疾呼，就是给你挽回面子呀。各位邻居，你们都听到了，我是愿意给太太当听差的。”吴先生在他自己屋子搭腔道：“我们听到了，李太太面子十足。”邻居们又是一阵狂笑。这样一来。李太太就什么都不能说了。到了十一点钟，她整理衣妆完毕，也就预备去吃杨小姐的喜酒了。隔了窗户，看对面人行路上，来往的人，又在放开步子跑。跑的人口里说着：“挂了球了，挂了球了。”李太太叫了声：“糟糕！所有吃喜酒的人，都不会去的，我们也不算失礼。”李南泉道：“不去不合适吧？等紧急警报来了，就躲她附近的洞子好了。”

李太太道：“拖儿带女，跑到人家那里去吃喜酒，根本就不像话。若是遇到警报，又拖一大群去躲人家的防空洞，那是很勉强人家的事。”李南泉道：“放了空袭，你再回来就是。”李太太笑道：“你不必只管将就，反正我原谅你就是。放了警报向家里跑，再收拾好了东西出去，要费多少工夫？要去你现在就去。他们那洞子实在不好，我希望你也早点回来。”她说着，将一件灰绸大褂，一把折伞，一根手杖，都交给了他，口里还连连说着：“去罢去罢。”李先生看看太太的脸色，似乎还不太坏，只好接过东西，交代清楚，放着警报就回来，这才穿起长衫，向杨艳华家走去。平常挂起预行警报红球之后，总在半小时之后才放警报。甚至敌机不来，警报器也就永远不响。所以李南泉走着缓步，并没有当着什么急事。当他走到杨家门口还有十来步的时候，长空里发出呜呜的悲号声，空袭警报终于发出了。这让他很尴尬，到了人家门口了，纵然不吃饭，也应当进去向人家打个招呼。可是今天的警报，又来得急迫。也许十分钟之内，紧急警报就来了。那时候是在人家那里周旋着，还是立刻走开呢？他正是这样犹豫着，恰好杨老太由大门里出来。她笑道：“李先生快请进来坐，不要紧的。我们这里，隔壁就是防空洞。放了紧急，也可以来得及躲洞子的。李太太没有来？，’李先生在人家这殷勤招呼之下，实在也不能抽身向回走，只有点了头，随了人家进去。

杨艳华家楼上楼下，倒还有十多位男女来宾。除了她的同行，还有左右邻居。他们都是附近洞子里的主顾。所以虽然放了警报，并不慌张，依然在这里谈笑。楼上有一张麻将牌，和杨小姐订婚的陈惜时，就是牌角的一个。他新理的头，头发梳拢得油光淋淋，脸上笑嘻嘻的，也是喜气迎人。他穿了一套纺绸裤褂，没有一丝皱纹。看到李南泉来了，他两手扶了桌上的牌，站立起来，笑着点点头道：“李先生，你来玩两牌。”杨老太也随着上楼来了，她笑道：“放警报很久了，不要打了。”陈惜时笑道：“没关系，防空洞就在门口，不用三分钟就进了洞，老早地预备干什么呢？李先生给我来看两牌罢。”李南泉对于他这个请求，自然不必婉谢，就在他身后椅子上坐着看牌。杨艳华来回地伺候茶水。陈惜时的手气很好，打四牌就和了三牌。因为警报放过去很久，并没有紧急警报，大家也都将警报这件事忘了。又打了几牌，陈惜时正把牌要造成清一条龙，长空里又放出了“呜呜”的声音。这个警告，是让人不能安神的，牌客都随着声音站立起来。陈惜时笑着摇摇手道：“不要忙，可能是解除警报。”大家听了他的话，沉默着听下去。可是那警报声到了最后，是“呜呀呜呀”的惨叫。这告诉人飞机已临市空，是最紧急的时候了。杨艳华道：“不要打了，从从容容地进洞子，也可以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陈惜时还想说什么时，同桌的人都放下牌走了。　　李南泉立刻站了起来道：“这紧急警报过了许久，突然又响起来，可能是敌机在外围绕了个大圈子来个空袭。不用提，来势是很猛的，大家还是提防一二，回头见罢。”陈惜时笑道：“没关系，我们这乡下，有什么值得敌机轰炸的。”但是在楼上的人，都不能像他那样镇定，全站起来了。都是半偏了头去听那警报器的悲号声。结果，那警报是“呜呀呜呀”继续叫，证明那警报确是紧急，大家一窝蜂地下了楼。李南泉想着，这时也无须去和主人客气，提起刚脱下的长衫，也随着众人下楼。杨家的屋子，面对了一个山麓，下斜对门，都只一两户人家。人家两头上通山峰，下到山溪，倒是相当空阔的。走出屋子来的人，一面走路，一面抬头向天空里张望。当时就有一片马达声直临到头上。看时，两架驱逐机，由山头上飞过去，便是用肉眼，也看到飞机翅膀上，涂着两块红膏药。李南泉心里暗叫声不好，看到斜对面山麓上有一条斜直的石缝。赶快缩了身子，钻到那石缝里去。这当然只有一两分钟的事，天上的两架飞机，对这个乡镇，绕了圈子，也就过去了。不过这也是敌机临头了，李南泉要由这里回家，还有两三华里的路，在半路再遇到了敌机，可就不容易找着躲避的地方。只好舍去了原来的计划，就在这山麓上找附近的洞子躲去。这洞子是依照天然洞子，由人工在里面加深加宽的。并在洞旁开了个侧门。

李南泉觉得这个洞子，相当的安全。立刻就奔向这个洞子。好在看守洞门的，都是镇市上的熟人，并不拦阻，就让他进去了。这时，洞子里挂着两盏菜油灯，昏黄色的光，照着男女老少，分在洞子两边长凳子上坐着，已经没有了一点空当。便是洞子中间，放下矮凳和小箱子，也都坐满了人。直到洞子半深处，有人叫道：“欢迎欢迎，李先生也来了。就在这里坐着罢，里面挤不下了。”昏暗中听到是这里的保长说话，这得听人家的指挥，觉得脚下有个布包袱，也不管是谁的了，便缓缓地坐了下去。刚坐下，洞子口上的人，就是向里面一阵拥挤，李南泉身上，就有两个人压着。这不用说，是洞口上的人，已经看到敌机临头。他不便和人争辩，正要站起来，突然一阵猛烈的风，夹着飞沙石子，就向洞子里一扑。两盏菜油灯同时熄了。耳朵里但听到风声大作。他感觉到挨着旁边坐的两个人，周身都在发抖。洞子深处“哇”的一声，有两个人哭着。也有人喝道：“不要作声，敌机在头上还没有离开呢。”可是这哭的人，并不肯停止。在这样紧张的情形下，李南泉也是无法镇定，身上被两个人斜压着，也不敢动，只觉得这一颗心，“扑突扑突”跳个不住。那两个人哭声停止了，洞子里挤着一二百人，全沉静了，死过去一般。忽然有人在洞口叫起来道：“不好！炸死了人了！这是谁呀？”又有人道：“是陈先生，杨小姐家的客人！”

这一声喊叫，首先把洞子里的杨太太惊动了，“哇呀”一声，就向洞子外跑去。有人叫道：“杨太太，跑不得，敌机还没有飞走呢！”杨太太哪里管，自己就直奔洞口。到了洞口，她见新定身份的姑爷陈惜时，倒在地上，伏面朝下，下半身给血糊了，一条新的纺绸裤子，已有一大半是红的了，她又“哎呀”一声，蹲在地上，手扶着他问道：“惜时，你怎么了？哪里受了伤？”他哼着道：“不要紧，我是让一块碎片，打在屁股上了。也不知道……”他说不下去了，继续哼着。杨艳华随也跟着来了，看到陈惜时下半身全是血渍，一声不响，就哭了起来，站在洞门，只是掀起衣襟角去擦眼泪。李南泉入洞不深，洞子口上的声音，他全都听到。为了彼此的交情，实在不能含糊，他就挤到洞口上来。低头一看陈惜时的脸色，已经成为一张灰色的纸，这就向杨太太道：“不要惊动他，就让他躺着罢。等解除警报了，送他上医院，这个时候，没有人送，有人送，医院也是没有人的。”杨太太顿了脚道：“哪知道什么时候能解除警报呢？病人能等着这样久吗？”杨艳华道：“现在有个救急的办法，就是先给他一点云南白药吃。这东西家里现成。你想，他下身这样流血不止，还能等下去两三个钟头吗？若是……”她口里说着话，人就向洞子外奔走，径直回家去。杨老太招着手道：“跑不得，敌机还在头上呢！’’可是杨艳华并不听她的话，径自走了。

李南泉也觉得杨小姐激于义奋，并没有顾虑到危险，这很是可取。便点了两点头道：“杨太太，你随她去罢。到家不远，好在第一批敌机已经过去了。”杨太太面对着这位受了重伤的女婿，也没有什么法子，只好呆望着。等着杨艳华把白药取来的时候，洞子里人把紧张的情绪，已掀了过去，也都纷纷来到洞门口观望着。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让杨氏母女站在人丛中，更是发了呆没有主意。纷乱了一小时之久，还没有解除警报。镇市上的防护团，搬了一张竹床来，将陈惜时放到上面，陈惜时已是不发哼，昏沉地睡过去了。有几个人建议，他实在耽误不得，应当赶快救治。杨艳华就站在人丛里举着手道：“歇了这样久，敌机并没有来，大概不会有第二批了。我出一百块钱，把病人抬到学校诊疗所去。”在人丛中有个乡下人，口里衔着短旱烟袋，青布裤衩，露出两只光腿，赤着膊，黄皮肤里，胸骨外挺，肩上搭了一件破烂白布褂子，斜斜地站着，缓缓答道：“这张竹床，总要三个人抬。一百块钱不好分，加二十元嘛。”杨艳华道：“救人要紧，就是一百二十元，你们快收拾。”那人就四面张望着道：“哪个抬？一百二十元，两个人分。”于是人丛中又出来一个卖力气的汉子，点点头道：“要得，两个人抬。”他走到竹床前，弯着腰，将竹床端了一端，立刻向下一丢，叫道：“抬啥子？人全都完了。”杨太太低头看着，人已面如白纸，一点气没有了。　　杨艳华看到这情形，说了句“我真薄命呀”，身子向上一耸，头向旁边一歪，就要向旁边石头崖上撞了去。李南泉正站在她身边，赶快两手将她扯住，正了颜色道：“你这不是太欠考虑吗？死了一个，你们老太，已经伤心透顶。你再有差错，那还了得？”杨老太看到陈惜时死去，也是泪如雨下。她擦着眼泪，摔了鼻涕道：“惜时，这虽是你自己大意，也是我害了你呀。谁让你们挑着今天这个日子订婚呢？今天订婚，你今天就过去了，也害得艳华好苦呀！”这个话勾动了杨小姐的心事，又号啕着哭着，跳了起来。李南泉目观此情，也真觉得杨艳华是红颜薄命，陪着几位熟人，将她母女劝说一阵。糊里糊涂地听到了解除警报声，大家分途散去。李南泉也陪着她母女回家，周旋了几分钟然后才回家去。李太太老远地迎着他笑道：“今天这顿喜酒，你吃得够热闹的吧？”李南泉叹口气道：“还提呢，喜事变成丧事了。”因把陈惜时被炸的事说了。李太太道：“嗐！杨小姐也是运气太坏。他们家到防空洞那样近，为什么还来不及躲洞子？”李南泉道：“说句造孽的话，这位陈先生也是该着。已经过了紧急警报了，他在牌桌上还不肯下来。我一出她家门，就遇到两架战斗机，若是开枪的话，也许我都没命。我进了洞子了，这位陈先生还站在洞门口。一块炸弹碎片，大概打在他腰上，当时就不行了。他要是再进洞一尺路，就没事。这岂不是命里该着？”

李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每到逃了警报回来，我心里想着，又捡到了一条命。假如中了炸弹，两分钟内，不就什么都完了吗？人生在这大时代里，继续活下去，就算侥幸万分，何必把事情看得太认真。你看那位年轻的陈先生，兴高采烈，耗费了多少金钱，耗费了多少光阴，盼得今天订婚，得着杨艳华这样一个如意太太。可是理想刚变成事实，就结束了他的人生，假如把订婚结婚这件事，稍微看淡百分之几十，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李南泉道：“以后的杨艳华，也决不会再唱戏了。我猜想着，她一出家门口，看了那个防空洞，心就要动一下。那里不能继续住下去了。她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李太太不由“扑哧”一声笑着道：“你何必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和我解释。我不是说了吗？凡事都看破一点。我既是说看破一点，我岂能在心里头又怀疑到你捧角？话又说回来了，就凭你来回跑三十里的路，去买两斗便宜米来论，你若有那闲情逸致去捧角……”李南泉接了嘴道：“那也是不知死活。”李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对，那也是应该的。你捧角是不花钱的，正如你常说的，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让你精神上轻松愉快一下，那也是无所谓的。尽管人家叫你老师，我很相信，这年头不会跑出一个柳如是来。”李南泉笑道：“你骂人不带脏字，把我比钱牧斋，那无异说我是汉奸文人啦，这可承当不起。”

这时，有人在桥那边叫起来：“李先生，今天赶着热闹了吧？君子人不跟命斗。命不作主，白费力气干什么呢？订婚？订鬼！哈哈！”说话的正是捧杨艳华的刘副官。他穿了身短装，左手拿了根手杖，右手提了两个月饼盒子，站在路头上，对了这里望着。李南泉走出来向他点个头道：“刘先生，到舍不喝杯水罢。”他将手里提的月饼盒子，高高举着，笑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家去预备过中秋了。晚上到我家里吃月饼去。我家里缺少火腿馅的，我这可补齐了。晚上我家里预备一桌果子席，有云南来的梨，贵阳来的石榴，最难得的，是成都来的苹果。四川种苹果，还不到五年，现在苹果上市，可说是第一批新鲜玩意。我自己找了几枝好嫩藕，用糖醋腌上，晚上准吃个爽口。他说着这话，非常得意，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在路上跳了起来。李南泉道：“是呀，今天已经是中秋了，一闹警报，我把这事都忘记了。”刘副官道：“那末，你府上大概连过中秋的菜都没有预备了？那不要紧，连太太和小朋友我都请了。请到我家吃晚饭。我东西办得很充足。”李南泉笑道：“这一类的事情，太太是不会忘记的。”刘副官道：“吃饭不来，赏月不能不来，晚上很有些朋友来，高兴还消遣两段。可惜有了杨艳华这件不幸的事情，恐怕几位小姐是不会来的了。我也看穿了。这年月我们乐一天是一天。晚上来呀！”说着，又把两盒月饼高高举了起来，然后一路笑着走了。

李太太笑道：“这真是南枝向暖北枝寒。杨艳华今天这样的大不幸，什么叫过中秋，什么叫赏月？我想她一齐都忘记了。这位刘副官，你看是多么高兴，既然办了酒肉过中秋，晚上还有果子席，要消遣皮簧。”李南泉笑道：“你现在对于杨艳华，充满了同情心。”李太太道：“根本我就同情她。世界上男女相承的场合，女人无罪，全是男子生出是非来的。”李南泉笑道：“那末……”说着，他向太太拱了两拱手，接着笑道：“我们揭过这页辩论去。今天不是中秋吗？人家都在谈中秋团圆，我们纵然不欢喜欢喜，可是也不必在今天抬杠。”李太太向他笑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她抿嘴笑了一笑，又忍回去了。李南泉点点头道：“这最好，缄默是最大的抗议。”李太太笑道：“我没有抗议。你大概喜酒没喝成，连干粮也没有尝到，我们是带了烧饼到防空洞里去吃了的。警报解除得太早，今天晚上中秋夜月，正是夜袭最好的机会，可能下午又是一场猛烈的空袭，我也买了点肉，现在帮着王嫂，赶快把这顿饭弄出来。晚上躲警报，我希望我们在一处。你不愿躲洞子，我带着孩子们，和你到村子外面踏月去。反正是悠闲这一晚上，只要是安全地带，走远一点也不妨。”李南泉笑道：“你那意思，就是今天晚上必须团聚。”李太太笑道，也没多说，换了件旧布衫，将一只竹筲箕，端了猪肉、粉条、小白菜之类，向厨里送去。一路走着笑道：“吃不起广东月饼，自己做一顿馅儿饼吃罢。”　　李南泉对于太太这种动作，觉得女人的心，也是不容易窥测的。也就引动了他许多文思。他坐在横窗的那张小桌子边，心里反而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正好奚家、石家的孩子，合并了在一处，都在涸溪对过竹林子下面玩。李先生的孩子小山儿，拿了个土制的芝麻月饼，高高举起，向那群小朋友，操着川语道：“安得儿逸，今天过中秋，你们家发好多？”石家孩子道：“我们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奚家的孩子道：“我妈妈说，找爸回来过节，还没有回来。”小山儿道：“你们今天吃不到月饼吗？好惨哕。”奚家的孩子道：“好稀奇！明天我妈回家，会带了来。”小白儿拿了一大把新花生，一路剥着来，他笑道：“你们割了肉没有？”石家一个大女孩子，她特别的聪明，撅了嘴道：“我们家过阳历，不过节。”两个孩子和他们说着话，也终于加入了他们的集团。这在李先生看到，倒很为这些天真的孩子难过。他们老早要过节，为什么到了今天不想过呢？正自替他们伤感着呢，忽然如潮涌一般，来了一阵突发的哭声。伸头看时，这哭声来自袁家的屋子里。这哭声来得猛烈，而且不是一个人哭。李先生跑出来看着，听到小孩子哭声中，夹带了惨叫“妈”之声。这把所有的邻居都惊动了，全跑出了屋子来观看。袁家有个女工，正自廊子上过去。李南泉问道：“你家怎么回事？”她道：“瞎！我家太太过去了。”李南泉道：“没有的话！好好的怎么死了？”

那女工道：“今天是大中秋节，我们能张口乱咒人？死了自然就是死了。”李南泉道：“这真是奇怪。前天我们一路出去躲警报，她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就是她坐滑竿去医院的时候，一路说着话出门，也不见有什么重病，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说过去了就过去了？”邻居们这时站在走廊上，除了惊愕之外，大家又有些惆怅的情绪，彼此互相望了一眼。李太太听了这些话，也是相当奇怪的，看到袁家小男孩子，站在他家后门口，靠了门框，呆呆站着，就向他招了两招手。那个小男孩跑了过来，昂了头问道：“叫我有啥子事吗？”李太太道：“你妈妈好好儿的，怎么过去了？”他道：“哪个晓得？说是诊肚子诊死的。我妈妈肚子里有个娃娃，没有打得出来。”李太太向李南泉看了一下。低声道：“这样子，是打胎？”李南泉道：“现时医学进步，在医院里取胎，不会有什么危险，那怎么会把这条命送了呢？”这句话恰是让那小男孩儿听懂了。他道：“先上大医院．大医院劝她不要打下娃娃。晓得朗个的，格外又找了个医生．吃了一瓶药去，昨天晚上，就在城里我爸爸办事处那里死了。我们看不到妈妈了。”他说着这话，脸上平常，可是在旁边的人，听到都心里为他跳了一下。就在这时，李太太向隔溪路上指着。只见杨艳华换了件白布长衫，头上将一条粗白布扎了个圈圈，三四个人圈着她，向山缝里走去。那里原是一片客籍人葬墓之地。人家全是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正有一片白云，遮住了偏西的太阳。山谷里阴沉沉的。一阵风吹得山草瑟瑟作响，这环境立刻显得凄惨了。

第二十六章 天上人间

在这个村子里住的人，百分之九十几，都是由重庆市疏散来的人。而这百分之九十几的住民，也都是流亡的客籍。他们住着那一种简单的房屋，只有简单的用具，加上每日窘迫的生活费用，这日子就有些如坐针毡。遇到了年节，除了办点食物，敷衍小孩子，整个情绪，都是十分恶劣的，再加上整日地闹警报，可以说没有人欢喜得起来。这时，大家正为了袁太太打胎而死，各人感到十分惊异。偏是杨艳华穿了一身缟素，带了一群人去参观坟地。在夕阳乱山的情况下，大家都是黯然的。眼望着杨艳华低了头随在人后，走到山谷小径里面去，那个最难于忍住话头的吴春圃，就望了这群人，连连摇了几下头，然后向李南泉道：“人死于安乐，生于忧患，我看这话，实在是不磨之论。那位茶叶公司的副经理，若不是手上有几个钱，何至于忙着在这种闹警报的日子订婚！就是订婚，没有钱的人，也就草草了事罢，他可要大事铺张。这好，自己是把性命玩儿完了，连累这位漂亮的年轻杨小姐，当一名不出门的寡妇。虽然当寡妇并不碍着她什么，可是这个薄命人的名义，是辞不了的了。”他正在很有兴致地发着议论，吴太太在屋子里接嘴道：“你哪里这样喜欢管闲事？你自己还不是为了穷发脾气吗？”他笑道：“李兄，我没有你这君子安贫的忍性。刚才为了过中秋吃不到一顿包饺子，我曾发牢骚来着。于今我为人家杨小姐耽心，太太拖我的后腿了。”

李南泉笑道：“老兄虽然慨乎言之，不过中秋吃月饼，而不吃包饺子。”吴春圃还没有答复这句，他的一位八岁公子，却不输这口气。他手臂上挽了个空篮子，手里拿了一大块烙饼，送到口里去咀嚼，正向屋后的山上走。于是举了烙饼道：“我们有饼。我们到山上去摘水果来供月亮。”吴春圃哈哈大笑道：“你还要向脸上贴金，少给你爸爸现眼就得。你瞧，我们该发财了。这山上竟是随便可以摘到水果！”那孩子已走到山斜坡一片菜地里。这里，有吴先生自己栽种的茄子、倭瓜和西红柿。尤其是西红柿这东西，非常茂盛，茎叶长高了，有二三尺，乱木棍子支持着，蓬乱着一片。上面长的西红柿，大大小小像挂灯笼似的。那孩子摘了个茶杯大的，红而扁圆。他高高举着道：“这不是水果？”吴春圃笑道：“对了，这是水果。你把茄子、倭瓜再摘了来，配上家里原有的干大蒜瓣，我们还凑得起四个碟子呢。”李南泉道：“不是这么说。迷信这件事，大家认起真来，讲的是一点诚心。果然有诚心，古人讲个撮土为香呢。”吴太太道：“李先生，不怕你笑话。小孩子们早几天就叫着要买月饼。那样老贵的零食，买来干什么？敷衍着他们，答应中秋日子买。今天中秋了，大清早，孩子睁开眼睛就要吃月饼。我就把学校里配给的糖，和起面来，烙了几张饼给他们吃。”吴先生笑道：“没错。什么月饼，不是糖和面做成功的吗？”他这么一说，邻居们都笑了。

这时，王嫂已经把馅儿饼烙好了二三十个，将个大瓦瓷盘子盛着，向屋子里送了去。她喊着小孩子们道：“都来都来，吃月饼。”吴春圃回头看见，笑道：“李府上的月饼，也是代用品。”李南泉道：“虽然是代用品，我们家的孩子，已很足自傲。今晚上，我们这村子里的小朋友，就很有几家，连代用品都吃不到的。”吴春圃道：“的确，人生总得退一步想。”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道：“像我们这几家芳邻，根本就无事。何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吴太太道：“这是你们男子们说的话，那全是为了自己说的。像石先生作的这件事，石太太还不应该反对呀？”李太太在屋子里叫道：“馅儿饼凉了，可不好吃。你应该懂得儿童心理。孩子可不和你客气，等一会可都全吃完了。”李南泉向邻居笑着看了一眼，向家里走。大路上突然发了呜咽的哭声，他又站住了。

大家正是让不如意的事袭击得多了，一听到这哭声，就不由得都向那大路上看去。只见奚太太左手倒拖着一把纸伞，右腋下夹了一卷报纸和一个包袱，将手捏了手绢，不住地揉着眼睛走了过来。她看到这边走廊上，站了许多人，就抬起一只手来，向大家招了几招。叫道：“老李，你来你来！”李太太料着她是失败而归，倒不好意思不理，就迎了上去。她把手上的东西丢在地上，两手拿了李太太两只手道：“我受骗了。”只这四个字，她一咧嘴又哭了起来。李太太道：“有话慢慢说，我们村子里，今天层出不穷，有了许多不幸的事。你别乱了，镇定一点，有什么要朋友帮忙之处，我们并不辞劳。”奚太太揉擦了一阵眼睛，才道：“我们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他偏知道我会去找他。昨天在公事房里静静地等着我。我去了，他表示十分欢迎。昨晚上陪着我看了一次话剧，今天又陪我上街吃东西。警报来了，陪我躲防空洞，约了一路回家过节。我看这样子，就没有提防他。下午他还和我一路到车站买票，一路上公共汽车，我就更不会想到什么意外了。上车子的时候，挤得很。他找着一个座位，让我坐下。我以为他还挤在车子前面呢。车子一开，我就发现了他不在车上。车门已经关上了，我要下车，已不可能，这是直达车，一直到了此地，才开车门。我想再搭车回重庆，今天的班车又没有了。这样好的团圆佳节，由他去陪着那臭女人呀！”说着，顿脚直哭。

李太太笑道：“我问你一句话。”说着，她回头看了看，身后还不曾有人过来，然后笑道：“昨天奚先生请你看话剧，不能只有这个节目吧？”奚太太对于她这一问，倒没有怎样的考虑，便答道：“在他昨天的态度上，可以说殷勤备至，我若不是因为他殷勤备至，也就不上他这个当了。看完了话剧之后，他是约我去消夜的。重庆现在染了不少的下江风味，半夜里，小面馆子里生意还很好，口味我们也都合适。”李太太道：“吃过消夜之后，还有什么节目呢？”奚太太道：“到了那样夜深，街上还有什么可玩的呢？”李太太笑道：“反正不能抄用一句小说上的言语‘一宿无话’吧？”奚太太这才明白了，也不免破涕为笑，将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道：“人家满腹是心事，你还和我开玩笑呢！”李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是开玩笑，这和你今天的情形，有极大的关系。假如不是昨日的节目周到，今天的情形，就会两样的。”奚太太道：“你不是外人，我就告诉你罢，他在旅馆里开了一问上等房间。”李太太笑道：“够了，假如用我作福尔摩斯的话，这个案子，我就完全可以破案。”奚太太和她说着话，已是把她两只手都放下来了，听了这话后，又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表示出很恳切的样子，只管摇撼了她的手道：“你到底是我的好朋友，我……”李太太笑道：“你家里孩子，盼望着你回来吃月饼，眼泪水都要等出来了，你快回去罢，什么事今天也来不及办。”

奚太太被她一句话提醒，捡起地面上的包袱、雨伞，就向家里奔了去。他们家孩子，也看见了母亲了，口里叫着“妈妈”，蜂拥而上。奚太太叫了一声“我的孩子”，在大路上高举了两手，“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那哭声非常尖锐，像夜老鸦叫那样刺耳。李南泉站在走廊上，有点受不了，只好缩进屋子里去。这时茅屋里唯一的方漆桌子上，两个大搪瓷盘子，堆叠着油烙得焦黄的馅儿饼。上位空着，放了一只大玻璃杯子，可以看到里面茶叶整片的沉淀，正泡好了一杯新茶。另外有一碟麻油拌好的辣椒酱，一碟油炸花生米。三个小孩子围了桌子吃得很香。李太太进来，指着上席的竹椅子道：“虚席以待，这把椅子，也是你写字的椅子，临时移过来用一用。”李南泉道：“随便搬个凳子就行了，既要让我上座，又把竹椅子移过来。吃馅儿饼还这样的郑重其事？”李太太笑道：“你忘了今天是中秋，这是中秋团圆宴，你是一家之主，不能不让你上座，没有酒，给你泡好了一杯龙井茶，馅儿饼蘸着香油辣椒酱吃，一定可口。”李南泉向桌上看看，笑道：“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呢？”李太太道：“虽然是吃馅儿饼，若是不带一点菜，那太不像样子。今天早上去菜市晚了，遇到了警报，什么也来不及买，只有将家里存的花生米炸一盘出来，这也不是很可以品茶的吗？这个中秋，对于你是太委屈一点，等着款子来了，我们补过这个节。”

李南泉笑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恨古难全。”说着时，他昂起头来摇晃着。李太太道：“你若是赏光，你就赶快吃罢。小孩子吃得很来劲，他回头把两盘馅儿饼都吃光了。中国的文人，真没有办法，有吃有喝，会来点酸性。没吃没喝，更会来点儿酸性。”李南泉笑道：“这也就是文人的一点好处。我们还有猪肉白菜的馅儿饼吃，多少是过中秋的味儿。人家吴先生家里吃烙饼、生西红柿，决找不出中秋的味儿来，你看吴先生有说有笑，哪里放在心上？”他说着这话，似乎因赞赏吴先生的行为，而心向往之。他就在屋子里来往地踱着步子，背了两手，口里沉吟着。李太太站在旁边，看看他这样子，先是笑了，然后把桌上的筷子拿过来，递到他手上，又托着一盘馅儿饼到他面前，笑道：“请赏一个罢，味儿倒是怪好的。”李先生接过筷子，就夹着饼吃了。李太太见他如此，又把那玻璃杯拿了来。李先生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茶杯，而太太又端了盘馅儿饼在面前，这倒是怪不方便的，只得到椅子上坐着，向太太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李太太道：“我若是不这样客气一番，你还是在屋子里徘徊寻诗呢。”李南泉笑道：“原来你的用意在此，多谢多谢。我倒不是见了东西不想吃。难得这样通量地吃一回馅儿饼，就让小孩子们吃个自由吧！我若坐下来吃，他们就有了顾虑，又不能通量了。我无非也是为他们设想。大人到现在，还过什么节，这不都是小孩子的事吗？”

这时，彼此的心境，静止了一点，屋外的声音，可又陆续地传了过来。南腔北调的尖锐的演讲声，就由奚家的走廊上发出。李南泉吃着馅儿饼，微偏了头向外听去。这就听到奚太太道：“孩子们，我们要抵抗外侮，必须精诚团结。我也想破了，我们不快活，人家快活，我们发愁，人家并不发愁，我们愁死，气死了，那更好，人家得着我们现成的江山。我们死了，岂不是冤枉？来，我们乐一下子，唱个歌，以解愁闷。你们会唱什么歌？”这就听到孩子们说：“会唱国歌。”奚太太道：“国歌不能乱唱，那是有时间的，你们还会唱什么歌？”孩子们答应：“会唱《义勇军进行曲》。”奚太太道：“好！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一二三！”由这句口令喊过，“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歌声高昂地传达了半空。这不但是李先生一家人惊动了，就是左右邻居也惊动了。大家都看到奚太太在路上哭着回来的，不料没有半小时，这激昂的歌声又唱起来了。一个人弄得这样歌哭无常，这不是有点发疯了吗？于是所有的邻居，都跑出屋子来张望。奚家三个小孩，像奚太太出门训话的时候一样，还是一排地站着。奚太太作了个音乐导师，手上拿了根鸡毛掸子，当了指挥棍，领导着小孩子们唱。她唱一句，小孩子们和一句，唱到“前进，前进”的最后一句，奚太太右手举了鸡毛掸子，高高过了头顶高声疾呼，颈脖子涨得通红。

这时，对溪的人行路上，也有人站成了一串，向奚家走廊上望着。这群人后面，立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马上骑着一位穿藏青短裤衩，披着米黄色夏威夷衬衫的人。她有一顶大草帽子，并没有戴着，挽在手臂，露出她溜光的西式分发，圆胖的脸儿，远望着有红有白，又像是个女人。李南泉也在走廊上，是碰过她的钉子的，认得她，乃是名声在外的方二小姐。于是回转头来，向站在身边的吴春圃低声道：“看罢，这就是鼎鼎大名的二小姐。”吴春圃看时，见她骑在马上，两手拿了根很软的鞭子，绷得像弯弓似的，嬉笑自若，高高在上。她左右前后，不少的西服壮汉，围绕了那匹马。她将鞭子指了奚太太道：“那个女人，是小学教员吗？怎么只教三个学生？今天中秋节，她连假都不放，这个人倒还不错。”这就有那过于奉承的人，跑到奚太太走廊下来，问道：“我们二小姐问你，是在哪个小学里教书？”奚太太对于大路上那些人望着她，正是高兴，以为自己的行动，引起人家的注意。现在这个人跑下来问，她就更是得意，正昂着头等问话，及至人家说出二小姐来，她不由身子一颤动，问道：“是方二小姐吗？”那人道：“是的。这样有名的人，你难道都不认识？”奚太太听说，老远就向大路上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又笑嘻嘻地叫了声：“小姐！”二小姐坐在马上，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提起马鞭子，向她招了几招。　　奚太太对她的小孩子道：“你们看，方二小姐叫我去说话呀。”说着，她就走到人行路上去，又向方二小姐行了个鞠躬礼。这个鞠躬礼，行得未免太早，到马前还有好几丈路。她行过礼抬起头来，见相距还有这么些个路，二小姐还是两手扳着软马鞭子游戏，对于行礼的人，只是微微看了一眼，并没有加以回答。奚太太想着，也许我这个礼行得太快，人家没有看见吧？于是又向前两步，再向她行了个鞠躬礼。奚太太这个礼。还是行得功夫周到，两手垂下来，双放到腹部，然后直立了身子，深深地弯着腰，行了个九十度的弧形礼。方二小姐一天不知经过多少行礼，经过多少人奉承，对于这种应享受的礼貌，本来是不在意的。不过奚太太再三的鞠躬，这印象给予她就深了。在这三度鞠躬以后，她居然受到了感动，向奚太太点了个头。笑问道：“你姓什么，倒是很不偷懒’今天还教学生呢。”奚太太道：“我姓奚，这是我自己三个孩子，今天不上学，过节又没有什么吃的，那给他们一些什么娱乐，让他们混过半天的时间呢？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一点办法，和他们唱两个歌。”二小姐笑道：“这也很好，不花钱，也不会浪费时间。”说着，回过头来向她的随从道：“倘若人人都能这样想，这日子不也都是很快乐地过去吗？何必天天叫着生活过不了？”奚太太听了，心想，她这样天下闻名的有钱小姐，倒是主张在家过苦日子的。

她在路上站着，想了一想，觉得不管怎么样，对于二小姐，总是一个接近的机会，这就又向二小姐鞠了个躬道：“我们这破草房子，也是很有意思的。二小姐要不要下马来参观一下呢？”二小姐举着马鞭，向山溪两旁的房子，横扫着指了一下：“就是这些房子，不都看到了吗？你们全是公教人员的家庭吧？”奚太太道：“是的，都是公教人员家庭。公教人员的生活……”二小姐对于哭穷求救济的话，听得实在太多了，凭了她的经验，不但人家说完了上句，她就知道下旬是什么，而且只看人家的颜色，她就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了。所以奚太太说到这里，她立刻就拦阻着道：“公教人员的生活，现在不算坏呀。你们没有到战区去看看，我们在前方作战的士兵，那都过的是什么生活！人家不但生活苦，而且还要拼了性命去打仗呢！这地方风景很好，柴水又很便宜。你们住的这房子，既然是风景很合宜，而且空气新鲜，这太舒服了。还有一件好处，就是这里四围是山，中间是个深谷，对于躲避空袭，乃是很安全的地方。现时在重庆住家，要找这样一个安全地方，那是很不容易的，你们住在这里，实在是应该十分满意的。”奚太太想着，有新鲜空气，人就该满意，难道人生在世，光呼吸空气，就可以过日子吗？她心里这样想着，脸上自也透出了一点犹豫，对二小姐勉强地笑着，像是有话要说出来，却又忍了回去，只是对着人家扬着眉毛。

站在马前马后的那些护从人士，看奚太太那种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用多所揣测，就可以知道她是求援助的。无论所求的是经济或权力，这都是二小姐向来讨厌的事。等到她开口出来，二小姐再予拒绝，倒不如不让她开口。这就有名护从，走了向前，挡着马头向二小姐道：“时间不早了，二小姐快回公馆罢，恐怕完长有电话来。”二小姐向奚太太看了一看，又向远处站在各家门口的人看了一看，然后将马鞭子指着奚家那几个小孩子道：“他们倒是怪好的，歌唱得不错，回头送点月饼来给他们吃罢。”说着一兜缰绳，马抬头便走。奚太太正是站在去路上，想鞠躬道谢，抢着偏身一躲，这路边就是一堵四五尺高的小悬崖，身后没有了立足之地，她身子向后仰着，两只脚挣扎着要站立起来的时候，重心已失，来了个鲤鱼跌子，翻着滚到崖底下去。所幸这崖下是一片深草地，她在深草丛中，滚了几滚，却自行爬了起来，坐在草丛里。原来二小姐看她滚下去，骑在马鞍上，是怔了一怔的。现在看到她又坐了起来，却耸着双肩，咯咯地笑了。她将马鞭子在马屁上，随便敲了两下。那匹枣红马，四蹄掀起，踏着石板路，笃笃有声，径直走了。那些护从们，有的跟在马后跑，有的站着对奚太太看了一看，也继续跟着走了。奚太太眼望了他们走去，慢慢由深草里爬了起来，低头向身上看着，衣上、腿上、手臂上，粘遍了两三分长的软刺。

大家看到她这样子，都忍不住要笑，有些邻居，已经缩回到屋子里去了。奚太太站了起来，两手互相摩擦着手臂上的软刺，无奈那软刺粘得紧紧的，无论如何，搓不下来。她走出了那草丛，将手抖动着衣服，连抖了十几下，刺毛也不曾落下来一根。再走到石板路上，将脚连连跳跃了十几下，那在腿上鞋子上的刺，依然不曾掉下一根。她看着左右邻居，全向她望着，她也不免恼羞成怒了，将手指着大路的去程道：“中国就亡在这财阀手上，他们家只知道挣钱，只知道搜括民脂民膏，不把这些人打倒，中国没有打败日本的希望。”她这样说着，那三个孩子也追过来了。大家围着她，七手八脚，在她衣服上钳刺。她顿了脚道：“满身几十根刺，钳到哪一天，我回去洗个澡罢。真是倒霉极了。”大孩子道：“妈妈和骑马的人那样客气，她还把妈妈撞到崖下去，真是岂有此理。”小孩子道：“我们和妈妈鞠躬，妈妈和那个人鞠躬，真是好玩得很。”奚太太板了脸道：“胡说！我和她鞠躬，她也得配！我是有心骗她下马来，让她看看公教人员的家庭。她倒是很乖巧的，不肯下来。我迟早看到她们财阀垮台，我们老百姓要努力打倒中国的财阀。”她说到这句话，十分感到兴奋，就抬起一只手来，高举过额头，高声叫道：“打倒中国的财阀，打倒搜括民脂民膏的财阀，打倒财阀的女儿。”她越叫声音越大，叫得所有忍住笑进屋子的邻居，又走了出来。

吴春圃先生，实在也不愿和她开玩笑的。可是看到她这样大为兴奋，实在是忍耐不下去。这就先耸了两耸肩膀，老远望了她道：“奚太太，你怎么了？在空旷里演说吗？”她依然举着手道：“这些财阀，没有一点良心，把国家弄成这个样子，他们还要搜括民脂民膏，我们不把他打倒，那怎么能让老百姓抬头？老百姓不抬头，抗战是不会有希望的。谁要发起打倒财阀，我决定参加。”她说着，非常得劲，脸皮涨红了，颈脖子也气涨了。就在这时，大路上有两个二小姐的护从，一个人提了一个大包袱，匆匆地向这里走了来，远远地抬了手，叫道：“奚太太，等着，二小姐有东西送来了。”奚太太还是红着颈脖子，余怒还没有发泄干净。听到人家叫着说是二小姐有东西送了来，这就先把脸上的红色，平淡下去了。站在路上，等了那两个人，到面前向他们点了两点头。那两人不是先前在二小姐当面那样昂头天外了，到了面前，就含了笑道：“奚太太，我们二小姐，对你的印象很好。这里两个包袱，一包是月饼水果，还有几斤猪肉，这都是交给你的孩子们吃的，这个包袱呢，是两斗米。过两天，你可以去谢谢二小姐，快接过去罢，沉甸甸的，我们拿不动了。”奚太太对这些东西；倒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对于“二小姐印象很好”这句话，比喝了一剂清凉散，还要高兴十倍，笑着身子一扭道：“怎么着？二小姐对我印象很好吗？她真是个贤明的人啦！”

现在这两个方家随从，要到奚太太家里去，她倒是不好拒绝，点头笑道：“你们是住那高楼大厦的人，到我们这茅草屋子里去，我可是招待不周呀。”她这样说着，还是在前面引路，将上客引到家去。吴春圃是为着奚太太的口号声，惊异地注视着的。这时候‘见她在两三分钟内，就把喊口号的态度变更过来了，这确乎是件奇事，越是要看个究竟。因之，他就站在自己走廊上，没有离开。十分钟前后，奚太太送着那两位贵客出来了。她伸了手臂，向两人先后握着手，然后笑道：“二位回公馆去，除了替我向二小姐请安之外，多多给我道谢。明天我就会到方公馆去登门叩谢。”那两个人点着头走了。奚家的孩子们，早是一拥而上，奚太太道：“好！你们站着不动，我把月饼拿来，分给你们吃。你们不许到家里来看。”小孩子倒不疑心母亲有别的作用，以为母亲是把月饼收起来，不让大家看见，也就依了她的话，在走廊下站着。一会儿奚太太从屋子端了个大盘子出来，里面堆着切开了的月饼。她将两个指头夹住一块，高高举着道：“这是广东月饼，火腿馅的。”放下一块，再夹一块，报告这是“五仁馅的。”一直报告了七八回，才笑道：“孩子们，不是方家二小姐，你们哪能得到这样好的月饼？方二小姐，是一位女中丈夫，她一个人，足抵十个部长的能力，我们应该佩服她呀！”

在自己走廊上的吴春圃，不但是对之十分奇怪，而且是气破了肚。他想，天下有这样变幻莫测的思想吗？他心里是这样想着，态度也是随着表现了出来，只是不住地摇头。李南泉已经把那月饼代用品——馅儿饼吃完了，也是望了外面，只管出神，看到吴春圃横叉了两手，还是不住摇头。这虽是在身后看他的后影，料着他有些大不以为然，便隔了窗户，轻轻叫了两声“吴兄”。吴先生那种北方人的爽直脾气，立刻发作了。回转头来向李南泉笑着，低声说了四个字：“岂有此理。”在隔壁走廊上的奚太太，正是把这句话听到了。她抬起手来，向这边招了两招，笑道：“二位芳邻，我必须和你们解释一下，要不然，你们又说我奚太太犯了神经病了，二位不要走开，我马上就来。”说着，她回家去了。李南泉伸手搔搔头发，笑道：“老兄何必多事，这场辩论，可能是半小时以上的事。”两个正议论着，奚太太两手各端了一只碟子，笑嘻嘻地走了来，点了头道：“这是不义之财的东西，二位尝尝。这两碟广东月饼，是方家二小姐送我的。送我，我就收了，丝毫不用客气。严格地说，这月饼我们就出过钱的。他们搜刮民脂民膏，人人在被搜刮之列，难道我们会例外吗？我们把我们的脂膏收了回来，有何不可？”说着，她交吴、李各一碟。她是先声明理由，然后把东西交出来的。这让吴、李二人都说不出个拒绝不受的理由。

李南泉端了那碟子笑道：“我们的器量未免太小一点，吃大户，就是闹着这一碟月饼吗？”说着，他把那碟子放在窗户台上，向奚太太一抱拳道：“我有两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奚太太笑道：“老李呀！你到现在还不大了解我呀。我对你是以师礼相待的。自然，我不能像杨艳华那样老远就叫老师。”说着，她将肩膀乱扛了几下。李南泉道：“既是这么着，我就说了。我们当公教人员的，虽然现在清苦一点，风格依然存在。尤其是教书匠，我们还负责国家民族的正气呢。这方家的人物，三岁的孩子，也不会和他们表示好感。自然也寻得出和他们表示好感的，那正是捧着他们饭碗的人。哪一天不捧他们的饭碗了，也就哪一天和他们不表示好感。我也知道，你并不想找方家二小姐为你搞份工作，更不想向她请笔救济金，你以为和方家认识了，就可以利用他们的压力，解决家庭纠纷？其实那是一种错误。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政治和金钱。要谈金钱，脑子里就挤不下人类同情心，因为有人类同情心……”他这串话，说中奚太太的心病，她正是睁了眼睛，向他望着。路那边有人叫了来道：“呵哟，奚太太，我不晓得你转来了。要是晓得，我早来和你拜节。咯罗！这里有几斤地瓜，送给你们小娃儿吃。你吃了方完长家里的月饼，也尝尝我们的土产。你硬是要升官发财，方完长的小姐，都送东西你吃，好阔哟！”说话的是刘保长的太太。她满脸是笑，手里提了一串绿藤蔓，下面挂着十几个茶杯大的地瓜。她的身子扭着，扭得一串地瓜全都摇摆起来。　　刘保长太太提地瓜来，当然是奚太太欢迎的。不过这保长太太的东西，严格执行私有制。连住家所在，山上柴草，田地里野菜，都不许人损坏一根。而且这些田地，根本也不是她的产业。现在，她会送一串地瓜给邻居吃，那实在是破天荒的举动。因之站在走廊上，又把这一举动当了新鲜事。她口里恭维着，走到了奚太太面前，笑道：“刚才你和方完长的小姐说话，我看到的，你朗个认识的？她的架子好大哟！平常她骑马、坐轿走街上过，好远好远别个就要躲开她。哪个有那样大的胆，敢跟她摆龙门阵？奚太太跟她说了话，她又派了手下的官员送你东西，怕你不会发财。该歪！我早不晓得，要是早晓得的话，我就叫刘保长对你家里的事，多多照应些。”

奚太太对于刘保长太太这番恭维话，倒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勉强笑道：“你们只知道拿了收款条子，到老百姓家里去收钱，你分得出什么方家圆家？”保长太太笑道：“朗个不晓得？中国要出啥子官，大官小官，都是方完长派出来。县政府收来的款子，也都送到完长衙门里去。对不对头？官由那里出，钱由那里进，你怕不是阔人？天上玉皇大帝，也不过那样安逸。认得这种人家，怕没有官做？怕不发财？”吴春圃站在旁边点点头道：“这些话虽然欠雅一点，倒是至理名言。”保长太太笑道：“我说得对头不是？奚太太，你要是作了官，你硬是要帮帮我们咯。由不得我想咯。若是做上县长，做上乡公所的区长，进进出出坐滑竿，后面前面两个卫队跟起，好威风哟，就怕做不到。那天我到县政府去，看到隔壁县银行里，也有女的，阴丹大褂穿起，头发烫起，黄色皮鞋着起，手上带起金箍子，脚底下柜柜里，整大捆钞票放起，看了都心爱死人咯。我做一天那个差使，我死了都闭眼睛。”李南泉笑道：“原来如此，你和你们刘保长怎么的想法呢？”保长太太道：“管粮仓嘛！你看乡公所那个管库的管事，好阔哟，坐在藤椅上，香烟标起，啥事不管，就看手下人量米，一担米里抓一把，一百担米里抓好多？当周年半载管库，比作皇帝还安逸些咯。”

奚太太笑道：“保长太太，送我一串地瓜就为的是运动我给你夫妇找钱粮两便的好差事吗？”保长太太扭了身躯，“哟”了一声道：“没有那个话，这是我们的土产嘛。”她也只能交代到如此明白，她不能说丝毫没有贿赂的意思。那串地瓜放在地下，她倒搞得进退两难，手扶了廊柱，发出尴尬的笑容。奚家的孩子，对此都大为高兴，刚有人送了月饼，又有人送地瓜。跑过来，提着那串地瓜，就向家里跑。保长太太笑道：“要得！还是这个弟侄儿懂事。”奚太太倒也不嫌家里多有收入，就一笑了之。李南泉抬头看看天色，笑道：“太阳落山了，天空里还是这样明亮，月亮不久就要上升。日本人对于中国人过中秋的习惯，最为明白。这样好的月色，他们的飞机，一定会来扫兴，大家吃饱了饭，还是预先去准备一点罢。奚太太，虽说是不义之财，究竟是由你手上交来的，我谢谢了。”说着，他端着碟子进屋子去了。奚太太觉得吴春圃这个人爽直，也不敢和他多说话，向他微笑了一笑，就回家去。这给予了吴先生一个暗示。她所说的话，是靠不住的，也就很愿留心她的行为，以作消遣。两小时后，明月满空，把眼前的山峰树林，照耀得像水洗了似的。而且最近的草木，在绿叶上还浮着一层银光。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悬在蔚蓝色碧空里，四周是一点云彩渣儿都没有，真像是悬起来的。当人仰了面看的时候，就觉得清凉的空气，缓缓由面上经过。四川的中秋气候，依然是夏季的温度，而在这大月亮下面，却多少有点秋意了。

这种风光，很给予人一种轻松之感。李南泉的那一脑子的故纸堆，这时就不免翻动起来。他走到月亮下面，在空地上来回走着，看到路边上有一块浑圆的青石，月光照着没有一点尘埃，在地面上画了一块影子，觉得这倒是可以休息之处，于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山景。这块石头，正斜对了奚太太的家。虽然隔一条山溪，可是对她家的情形，还看得很清楚。他看看碧空的月亮，有时也回转头向她家看去。她似乎在家里有所作为。三间屋子的窗户，都透露着灯光，人影子在窗户上不住地摇晃。因此，李先生发了一点诗兴，觉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十四个字可以送给月亮，也可以送给奚太太。有许多烦恼，在奚太太是多余的。这样想着，不免对奚家的窗户，又多看了两眼。窗户上一个人影子不动，而奚太太的话也在清静的空气中传过来了。她道：“是，对不住，我来晚了。”李南泉听了这话，大为吃惊，她到哪儿去了？又向谁道歉？这更引起了他的注意，又很凝神地向下听了去。她接着道：“我昨天晚上就想来向二小姐致敬的。可是因为这山下的公馆守卫，恐怕不让上山。而且我也想到，昨天晚上月亮很好，二小姐一定在这山上赏月，我若来了，烦劳二小姐赐见，未免扫了二小姐的兴。”李南泉听得清楚了，更是奇怪。奚太太在家里作梦说梦话吗？听这口吻，分明是和方家二小姐说话，方家二小姐难道在她家里吗？不在她家里，她又是向谁说这些话？

他越听越奇怪，就缓缓起身，走到溪岸边向奚家听了去，听她继续道：“我虽然没有什么学问，可是这一点忠心，倒是很坚强的。二小姐若有什么命令，我一定遵守了去办。”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她又继续道：“多谢二小姐，你这天大的恩惠，我一辈子不忘记。”李南泉到了这时，也听出来了。奚太太实在是一个人说话。他的好奇，遏止不住他的越轨行为。轻轻走到奚家廊沿下，然后找了一条透光的门缝，向里面张望了去。这让他看清楚了，屋子里实在只有奚太太一个人，她面前放了一把有靠背的木椅子。在椅子靠背上，披了一件女衣。奚太太半俯了身子，像是向那椅子行礼似的。然后自握着女衣的一只袖子，像是和人握手的样子，微弯了腰道：“我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见。”说完了这句话，她自言自语道：“行了。无论她二小姐多么骄傲，这个样子和她去说说，她实在是不能不动心了。我就是这么办。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明天一大早六点钟就到方公馆去等候接见。这是我一生上升的大关键，可不要失掉这样好的大机会呀。”李南泉这算明白了，原来她是在训练自己怎样去见方家二小姐。这与其说她有神经病，倒不如承认她是个绝顶聪明人。他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悄悄走开。不过奚太太想早一点睡觉的这个计划，却没有实现。就在这时，警报器又在天空里“呜呜”地放出哀鸣，在这清凉的月夜里，那声音还是相当的惊人。在警报放过之后，老百姓又实行躲飞机的一套功课，直到深夜两点多钟，方才完毕。

这个时候，当然大家都要抢一个时间去睡觉。谁知明日什么时候又有警报来到呢？可是奚太太的见解不这样，她怕一觉睡去之后，天亮起来不了，因之泡了一壶沱茶，枯坐一夜。天亮以后，洗脸梳头，换了件蓝布长衫。将奚先生留在家里的名片，用毛笔在旁边注了一行字，写着自己的姓名。可是自己向来没写过正楷字，而且也少用毛笔，连写了几张名片，全都不像个样子，只好把那些名片，全都扯个粉碎，还是空了两手出门。这时，太阳还没有由山顶上爬出来，只是东边山后，一片灿烂的金光。山的阴处，凉风习习，吹到人身上，倒很是爽快。她顺着人行的石板路走，脚踢着路草上的露水珠子，光腿的脚背都是凉的。她这时猛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看到二小姐的时候，记得她是穿了袜子的，自己光了两条腿，这是不是有点失礼呢；慎重一点，还是穿上袜子为妙。于是转身回家，找了一双丝袜穿上。这丝袜是肉色的。还是战前的遗物，穿上之后，将腿伸直，来回看着，又感觉得不妥。这袜子颜色鲜艳光滑，不是寒酸的公务员家中所应出的现象。二小姐见了，可能把她的同情心，完全减少，于是把那丝袜子脱下，重新换了一双灰色的线袜子。而且这袜子上有跳纱。用棉线缝联起来，正可以代表着穷苦。换好了袜子，又站着出了一会神，觉得再没有什么破绽，才二次出门去。

方公馆在这乡下，是第一等的洋式房子，恐怕这地方自有史以来，也没有建筑过这样好的房子。在高达两里路的山巅上，用青石和青砖，建筑了三层楼的大厦，由山脚下直到屋子的走廊，全是大青石块，砌着宽可一丈的坡子路。这路砌得像洋楼的盘梯一样，旋转着上了山坡，而四周都是松林环绕，风景也十分好。奚太太平常也走山麓下过的，抬头看着这立体式的洋楼，涂着淡绿的颜色，矗立在高山上，倒觉得这是人间的神仙府。抗战期间，到后方来的人，谁不是冒着莫大的牺牲，来挣这口硬气的？这里就是数人住着竹片黄泥夹壁的屋子，屋顶上只盖了些乱草。而方家却是这样舒服，单说这大青石砌的山坡，也够穷公务员盖几百间瓦房的。所以她每次经过这里，受了正义感的冲动，总得在路上吐出几片口沫。这次不然了，她到了山脚下，首先定一定神，对那青石山坡的起点所在，先注视了一下。因为那地方对峙着立了两根石柱，好像是个山门的形势。那里就站着一位守门的卫士。要上山，首先就得说服这个人。她注视过后，她高兴起来了。这个卫士，就是昨天送东西去的一个。他必然认识。于是缓步前去，先向那个人点了个头，笑道：“这位先生，你还认识我吗？”他笑道：“我怎么不认识？昨天下午，我还送东西到你家去的。你真到公馆来回谢吗？”奚太太道：“那是当然呀。我怎么上山去呢？”

那卫士对于她这个要求，并不认为是意外。点了头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二小姐早上起来，要在屋外面散步，没什么事。我送你到第二段岗位罢，你随我来。”奚太太虽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也就跟了他走，走到半山腰里，山坡路转弯的地方，有个六角亭子，那里又有一个卫士。护送上山的人，向前对他说了，他引着奚太太，再向山上走。她这才明白了，这就是所说的第二段岗位。由第二段岗位再上百多级梯子，就到了那立体式的洋楼下。在山脚抬头看这所别墅，高高站在山顶上，好像并不怎样宽大。及至到了面前，一片大广场，就在楼面前，虽然是山顶，也栽满了各种花草。立体式楼墙外，留有一排四五丈高的松树，每棵树的枝叶，修剪得圆圆的，像一把伞。在楼和广场之间，长了一道绿走廊，有钱的人，真也能够利用天然的风景。奚太太正在赏鉴这建筑之美，那楼底下正门里，就同时出来两个人。他们都是穿了白咔叽布短裤，紫色皮鞋，上身是草绿色绸子的夏威夷衬衫。而且，各人手上带着金链子手表。奚太太认得，他们是经常由村子里经过的。乃是刘、王二位副官。刘副官点了头笑道：“奚太太早哇，这个时候，就到这大山上来了。”她道：“专诚拜见二小姐，不敢不早。我可以请见吗？”刘副官对他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昨天二小姐回来，倒是提起你的。我替你去请示一下罢，你也不会白来，我让你在公馆里参观参观。”

奚太太道：“那还是请你在二小姐面前，多美言几句。我到这里来，就是感谢二小姐，必须向她鞠躬致敬，方才能够心里痛快。”说着，她连连向刘、王二位副官点了几个头。刘副官笑道：“这也好，你随我先到楼下客厅里坐着罢。”她跟他由门廊里进去。左右两方，是个对照的客室门，悬着碧色珍珠罗的垂帘。刘副官引她到左边的客室里坐着。那里是绿色皮的大沙发两套，中间围着一张矮圆桌，也是由绣花绿绸子蒙着的。那脚底下的地板，更不用说，漆得像镜面子那样光滑。这在战前，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在这避难的疏建区里，无往不是泥墙草屋。屋子里的家具，除了竹子的，就是白木不上漆的。现在看到这样堂皇的布置，实在耳目一新。尤其是在这样的高山上，向来是人迹不到。这样贵重华丽的东西，居然搬到这里来陈设着。这简直是个天堂。墙上挂的字画好歹是分不出来，可是那作家的题款，却多是很有名的人。

她走上山来，本就是一身热汗。现在到了这里，耳朵里一点声音没有，第一就感到这身子换过了一个环境。屋子外的树木，和屋子里的家具，全是绿阴阴的。山风由窗纱里吹了进来，不但一点不热，而且那凉气扑到身上，却是让人毫毛孔有点收缩。她心里想着，若是这样抗战，就是抗战一百年，那又有什么关系？怪不得在这里服务的人，连轿夫都是欢天喜地的了。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响，有人操着上海音的国语道：“这个人倒算是多礼。既然是表示敬意的，就让她来罢。到二层楼见我。”那脚步声就由客室外的门廊，走上楼去了。奚太太晓得这是二小姐，赶快牵牵自己的衣襟，又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站在屋子里等着。刘副官一掀纱帘，向她招了两招手，她也就跟着他走了出去。这门廊转弯，有个靠壁的衣帽架子，配合了两块大玻璃砖的镜子，奚太太向镜子里看时，一个枣子脸的人，穿了一件旧蓝布大褂，瘦削着两只肩膀，像是衣服沾不着身。尤其是那脸色不正常，又好像是被捕的犯人，要到法庭上去听候宣判，满脸带了恐惧的情绪。她心想着，这不就是我奚太太吗？怎么会弄成这样一副形象？

她这样一怀疑，对那镜子就多看了两眼。刘副官回转身来，向他又招了两招手，轻轻地叫着来。奚太太为了要把镜子里所表现的缺点，予以纠正，她就极力耸起两块腮肉，并翘起两只嘴角，当是由内心里发生笑容来。两只肩膀，也微微地抬起。因为如此，这两只垂下来的手，就有点像张着翅膀似的。走到二层楼口上。刘副官回过头来看到，却吓了一跳，低声问道：“奚太太，你这是干什么？”奚太太道：“我不干什么呀。我怕我的样子，过于愁苦。特意放出一点笑意来。这样，也免二小姐见了我们说是来求事求钱的。”刘副官摇着头，同时摇着两手，笑着一弯腰道：“不用，你还是自然一点的好。我看了都受不了，何况是二小姐。”奚太太没想到自己特别的谨慎，倒反惹起人家的不满，只得强笑道：“专诚来见二小姐，我是怕太随便了。对二小姐失敬。”刘副官笑道；“若是你怕失敬的话，倒是照老样子去好些。你两只手别张开来呀！这好像是沾了两手油，不敢挨着身体似的，那是怎么回事？”说着，他还亲自把她两只手扶了一扶。奚太太到了这里，也只好一切都由着他摆布，把姿态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跟了他走去。到了楼中间，有两扇阔大的白漆门，张开着，又是垂着白纱的垂幕。隔了漏纱，就可以看到里面的陈设，摆得富丽堂皇。因为她到这里，已没有工夫，也没有勇气，敢去仔细端详。她已看到二小姐身上穿了件杏黄色绣牡丹大花的睡衣，在屋子里端坐着。她坐的是一张极大的沙发，上面铺了织花的龙须草席。在沙发面前，摆了一张茶几，上面放了一方福建乌漆的托盆，里面有西洋瓷的杯碟，有银制的刀叉。这不用说，是二小姐进早点用的。在这个疏建区里，不要说用这些洋东西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也很少听到说。连整个大重庆，西餐馆子的西餐，每人就只有刀叉一把，杯碟早就改了国产瓷器。二小姐在家里，就是这种排场，这实在把整个大重庆都比下去了。她还没有进去看主人翁，早已震惊，这已不是重庆人家了！她这样怔怔地站着，听到二小姐说了句“叫她进来罢”，刘副官就代掀着垂下来的纱幕，点了头请奚太太进去。她走到那大客室里，还是先来个鞠躬礼。二小姐向她将下巴颏点了两点，问道：“你来到我这里什么意思，要找什么事情工作吗？”奚太太心里，当然是如此。不过她想到了，原来是说明了向二小姐致敬的，现在决不能见面就承认这句话，便笑道：“承二小姐赏了那些东西，今天特意来致谢的。”二小姐提起托盆里的牛乳罐子，向咖啡杯子里斟了去。很不在意地向她回话道：那些月饼呢？是人家送我的。我在这里也只住几天，吃不了这么些个。都赏给底下人了。赏完了还有余，所以送点你的孩子吃，放在我这里，也许是白喂了耗子。至于猪肉和米，也是这样。我赏给公馆里的听差、轿夫们各一份。给你的多些，大概够两三份，这算不了什么。”奚太太一想，好哇，原来是给轿夫吃的。可是她依然满脸堆笑地道：“我们穷公务员人家，过节哪有这些吃的，真是全家都沾了恩惠。”二小姐斟完了牛乳，将托盆里的白手巾，擦抹着刀叉，笑道：“你老远跑了来，就是向我道谢，那也太客气了。你总还有什么事要找我吧？我先声明，你若是向我募捐要钱，可免开尊口。凡是中国人，都说我家有钱，都向我家募捐，我还捐不了许多呢！就算是我家有钱吧，也是本分。为什么人家看了都眼红？”奚太太看看二小姐的脸上，略带了几分怒色，心里一嘀咕，更不敢说什么了，笑道：“不敢，不敢，我实在是向二小姐道谢来的。”这时，刘副官在垂幕外，．伸头张望了两次。二小姐将手上的刀叉，向外招了两招。刘副官进来了，笔挺地站着。二小姐望了他道：“这位奚太太，她起个大早，爬上山来见我，她说只是表示谢意，什么也不要求。”刘副官道：“是的，她在外面见着我也是这样说的。她是很钦佩二小姐的。”二小姐点点头道：“这倒让我过意不去。她家住在这里，有便，也不妨周济她们一点。这附近的机关，若是有用女职员的，你给她留点意，顺便向我提一声，我可以给她介绍介绍。”奚太太真没有想到二小姐一转念头，就有这样大的好处，怎样也忍不住内心发出来的笑意，简直连眉梢、眼角全活动了，立刻垂着两手，深深地向二小姐鞠了个躬，不够九十度，也有七八十度。二小姐将手上的叉子，指了刘副官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和他商量。这个地方，我一个月来不了几天。好啦，没什么事，你就走罢。我怕人家站在我面前要求事情。”奚太太又鞠了个躬，说一声“谢谢二小姐”。她觉得二小姐有恩惠了，不能把背对着她走出去。她竟是半侧了身子，作螃蟹走路，走到垂幕边，手掀着纱幕，第三次又鞠了个躬，才背转身出去。刘副官随在后面，将她送到楼下。她回转身来伸手和他握着，还俯了半截身子，笑道：“刘先生，多谢你的盛意。改天我请你。”刘副官因二小姐对她果然有好感，也向她客气着道：“往后有机会，我再去奉看罢。”　　这时，奚太太真是踌躇满志，带了笑容，走下山去。在第二、第一两个岗位边经过的时候，那卫士也没有向她打听什么。她却自我介绍地向人家点了个头笑道：“我见着二小姐了，对我非常的客气。她答应我以后还可以来见她。以后免不了还要麻烦呢。”-卫士们对她，也就换了一副颜色，向她嘻嘻地笑着。到了山下，首先遇到的，就是村子里的地方权威人士刘保长。他原是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着的，看到奚太太来了，老远地站起，向她深深一个鞠躬。假如奚太太向二小姐行的鞠躬礼，并没有超过九十度的话，-她这就算捞了本了。刘保长笑道：“奚太太已经见到二小姐了？”她一昂头道：“那是什么话，她约我去的，有见不着的道理吗？她和我足谈两小时，谈得非常得劲。我还是在她那里吃的早点。”刘保长笑道：“是的，他们家有下江厨子，一定做好了鸡丝面，大肉包子。”奚太太淡笑道：“你们乡下人，就只知道肉包子，鸡丝面罢了。人家讲卫生，早上要进营养品，吃的是西餐，乃是乳油面包，真正咖啡，还有麦片粥，云南火腿，鸡丝汤。”刘保长笑道：“我还是猜到了一样，有鸡丝。奚太太，晓得这样清楚，自然是二小姐把这些东西，全都请你吃了。”奚太太道：“那是当然啦。她约我早上去，一来为了天气凉快，二来就为的是请我吃早点。假如她这两天不进城的话，一定还要大大地请我一次。我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亲自送到半山腰，约了再会呢。”

刘保长笑道：“昨天我就听到我的太婆儿说，奚太太在大路上和二小姐说了好多-话。二小姐对奚太太的意思，硬是不错。现在的二小姐，我是晓得的。别说啥子县长委-员罗，就是部长也没得她那个身份。她要是和哪个谈交情的话，怕不官运亨通，财源茂盛！我就常说，我们这个疏建新村，风水不错，迟早要出一个阔人咯。你府上那两间房子，盖在龙头上，要发的话，先发你府上。我的地理，自负的话，投过名师，硬是有几分灵咯，想不到我只看中了一半。我谙你府上发起来，发在奚先生身上，今年子要升官。哪个谙得到是发在奚太太身上。别个升官发财，我不招闲。只有奚太太升官发财，我应当伺候。你问那个是朗个说法，就为了奚先生展到敝地来，就是我的介绍人。我叫别个看看嘛，我刘保长是不是有眼睛的人！确实，奚太太你要是发起来了，我们保长就有个面子。二天你有啥子事要我，你只要吩咐一声。我要不拿出三条腿来和你跑路，我就不姓这个刘。”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半侧了身子，在前面引路。奚太太听到他这一说法，自是心里好笑。不过人家一副笑脸相迎，自也不便拒人过甚。笑道：“我本来和二小姐认识，我们是妇女运动会里的同志。不过我没有什么事，也就不去麻烦人家。现在大概有什么事需要我去作，所以特意派人来接我去谈谈。”刘保长道：“呵哟，4，姐没有把轿子送你，我去给你叫乘滑竿来。”

那位刘保长，对奚太太说的话，虽不免要打点扣头。可是他亲眼看到她由山上方公馆里下来的，就是那门岗的卫士，对她也相当的客气。这决不会完全架空。便笑道：“奚太太，这山路不大好走，你在这石头板上稍歇一下，我到街上去给你找乘滑竿儿来，要得不？”奚太太道：“那倒不必。我既可以走了来，自然也可以走了回去，而且二小姐看得起我，也就因为我能吃苦耐劳。若是我走这一点路都得坐轿子，那显着我是太无用了。”她这样说着，表示她精神饱满，在后面走得更快。他们在前面走路，却没想到身后有人听着，“呼哧”一声，有人在身后冷笑着。奚太太回头看时，那个人穿着灰色短布褂裤，赤脚踏着草鞋，虽然黄黄的面孔，却还精神饱满。尤其是两只眼睛，显然有两道英光射人。她想起来了，在村子外山谷里躲空袭的时候，常可以看到他。这人平常不多说话，若是有人攀谈起来，他又激昂慷慨、能说一大套。不过他在村子里并没有什么朋友，也就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过面孔是很熟的，这就向他点了个头。这人笑道：“溪太太，今天很得意，由财神宫里出来。”她知道这人爱批评人，却没敢再说，点个头道：“偶然到山上参观参观。”那人冷笑道：“不用参观，可以想得到的，里面一切的布置，还是像战前人家大公馆里一样。其实，那些东西，也都是我们老百姓贡献的。在这里，我们看出现在是一种什么社会。我是连这山脚下都不愿意经过的。”

刘保长笑道：“这话不大对头。你若是不愿意过这条路，朗个现在就走这条路？”那人翻了眼向他望着，冷笑道：“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不就是那疏建新村里的保长吗？你懂得什么？你就只知道拿了收据，到老百姓家里去，要粮要钱，再要威风一点，就是拿着绳子带了甲长到老百姓家里去抓人。可是你若遇到了我这种人，你就一点办法没有。第一，我没有钱。第二，我没有粮。第三，人我是一个，可是你还不敢抓我。”刘保长看他穿一身旧灰布衣服，至多是个穷学生，所以说起话来，先用言语吓唬他。倒不想他反攻得这样厉害，立刻气得颈脖子都涨红了。站住脚道：“你……你……啥子家私？走拢就和我绊灯。你乱说，我拿住你当汉奸办。”那小伙子听他说了声汉奸，丝毫没有考虑，伸过手去，就给他一个耳光。刘保长猛不提防，被他打得头向旁边一偏。他站稳了脚，要向那小伙子回手时，他跳到山坡上，攀了小松树，连枝带叶，折了一大枝在手上，指了他道：“你来，我带你到山上松树林里去比比。解决了你这小子，多少在人类里面，去了一匹害马。你开口就骂人汉奸，教训教训你。”说毕，举起手上松枝，哈哈大笑。他也不管这山坡上有路无路，一步步踏着向上，直往山腰松树林里走去。走得不见人了，还听到他叫道：“姓刘的，你有胆子，你就来，这松树林子里，也没有伏兵，就是我一个。你若不来，就白挨了一耳光了。痛快痛快！”说毕，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刘保长断定了松树林里不会有伏兵，可是在力量上比较，决不是这小伙子的对手，若上山去和他较量，一定吃亏，就指了山上骂道：“龟儿！你不要逃嗜！老子认得你的鬼脸，二天在山脚底下遇到我，我会剥你的皮。”奚太太因他前来欢迎自己，而遭受了委屈，就再三安慰他。刘保长将手抚摸着那被打的脸腮道：“我若不是欢迎奚太太，我朗个会遭龟儿子的打。你硬是要给我找一份好事，才能赔补我这次损失咯。”奚太太心想，我自己的事，还是人家一句淡话，哪有能力给你找事？便带了笑容向他点着头道：“你今天就是不来接我，我也会替你想办法的。昨天二小姐送了我两斗米，几斤肉，米可以留着，天气热，肉是留不下来的。回头我叫小孩子送半斤肉你吃。”刘保长的手，还在抚摸着被打的脸，听到说给肉他吃，立刻笑了，点着头道：“要得！这龟儿子打我一下，我身上怕不了落了半斤肉，你赏我一斤肉吃，也不算多，让我多进一点补品。”奚太太也就点头答应了。同他经过这截山路，到了街头，口子上停有几乘滑竿，站着一群轿夫等生意。刘保长抓着一个小伙子道：“杨老幺，你把奚太太抬回家去，她是由方公馆里回来，是正当公事。你送了这一趟，明天补修公路，我不派你的差。”站在杨老幺身边，还有个四十多岁的穷汉子，刘保长瞪了眼道：“李老二，不要发呆，你同老幺抬这乘滑竿去，这是公事，懂不懂？不为公事，哪个能到方公馆去？”

刘保长这个命令，非常的灵验。那两个轿夫，一点也不踌躇，抬着滑竿过来，就放在奚太太的身边。她想着：“今天看了二小姐一趟，虽然承她不弃，答应了代谋工作，可是这事情丝毫没有着落。现在就摆了架子坐滑竿回去，实在尚非其时。她这样想着，因之站在滑竿边，就含着笑没有移步。刘保长向前一步，想挽她上轿，可是只略微伸了伸手，立刻止住了，抱了拳头拱揖道：“奚太太你请坐上，决不要你花钱。他们抬你一趟，那是比明天修公路要好得多呀，他为啥子不抬呢？你坐这滑竿去，你是帮了他们的忙。”那两个抬滑竿的，倒不否认刘保长的话，只管催她，奚太太看那样子，大概是不必给钱，也就让他们抬着了。她们这些疏建新村的太太，大都是由南京、上海、北平来的，坐汽车也早认为平常。但是到了这地方以后，上等的是有警报才跑路，次等的每日提着篮子上街采办食物。下等的都是在屋后山上种菜，养鸡，不生病，教人抬着到村子里来，那简直是新闻。这时奚太太坐着滑竿回来，邻居都不免向她遥远地望着。她见邻居这样对她注意，大为兴奋，就在滑竿上高高举起一只手来，笑道：“对不起呀！我实在是体力太坏。一大早上方公馆去，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山的时候，他们一定要我坐轿子，我觉得却之不恭，坐了回来也好。到方公馆的山坡，已经够爬了，而且还要上他家的三层楼。主人待我是太客气了，一直把我让到最高的一层楼上去。不要看我们这疏建区国难房子，也有伟大的建筑呀。可惜能到方公馆去的人是太少了。”

邻居听了她这话，就没有人和她表示好感，都淡淡笑着，没有什么人理会她。她到了这时，已是兴奋得自制不住了。高举了一只手大声呼到：“孩子们，快快来接我呀。我由公馆回来，你看看妈妈多阔呀！”在她欢笑声中，滑竿抬到她家走廊旁，方才停住，她的三个孩子，当然是一拥而上。奚太太由滑竿上跳下来，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连连摇撼了一阵，笑道：“孩子，你看妈妈的脸色怎么样？一脸的喜气吧？”说着，她伸了一个食指，指着自己的脸。小孩子蹦着跳着，叫道：“妈妈给我糖吃呀。”奚太太牵着孩子，走进了屋子，向自己家里一看，但见白木桌子，黄竹椅子，不成秩序地摆着。里面是钵子、罐子，破布、烂棉花，什么地方堆得都有，恰好她不在家，这些孩子又造了反，弄得满地满桌子，全是纸片草屑，奚太太不免跳了脚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不给我争气呀。我在方公馆回来，真是由天堂降到了地狱了。你这不是气死人吗？将来二小姐给了我一份工作，我就不要这个家了。”她的大孩子道：“那是自然，他们那里，天天有肉吃。”正说到这里，屋外有人接嘴道：．“你们要搬到方公馆去住，那太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说话的，正是奚敬平先生。他穿了一套灰色拍力司西服，手里拿着盔式帽子，一步一摇地走回家来。这对奚太太，是意外的事情发生，她不由得“呵唷”一声，叫起来了。　　在中秋的前夕，奚太太让丈夫骗着，还是一个人回家。本打算把中秋节过去了，和丈夫作殊死战，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他竟是自行回来。这倒不知是何缘故。她一腔怒火，看到了奚先生就减除了一半，情不自禁地迎到屋子外来。笑道：“今天回来得这样早？”奚敬平淡淡地道：“坐第一趟车子回来的，怎样会不早呢？”他走进屋子来，取下头上的帽子，对屋子周围看了一看，并没有把帽子放下。奚太太赶快把一张白木椅子上堆的杂乱衣服挪开，还向椅面上吹了两口灰，笑道：“请坐请坐，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要是知道，我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奚敬平道：“这倒无所谓。”说着，将帽子放在桌上，把腿伸直着，算是伸了一伸懒腰，摇摇头道：“这几天我忙死了。”奚太太道：“好了，你回家来了，一定是忙过去了，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罢。”奚敬平道：“我们哪里有工夫休息呢？下午我就要回到城里去。”奚太太正是在打开桌上的茶叶瓶子，要取茶叶，给奚先生泡茶。听了这话，立刻怒向心起，将手上的茶叶瓶子，向桌上一扔，“扑通”一声响。她掉转头来，瞪着眼道：“什么？你下午就要走？你还回来干什么？这里现在不是你的家了？”奚敬平道：“我知道，我一回来，你就有得哕唆，你也等我坐定了几分钟之后，再和我办交涉，也不嫌晚，为什么立刻就冲突起来？你若是不愿意我回来，我马上就走。”说着，手取了座上的帽子，就站将起来。

第二十七章 灯下归心

奚太太跑上前，一把拉住奚敬平的衣服，瞪了眼道：“你放明白一点。你若是和我翻了脸，我告你一状，让你在重庆站不住脚。我老实告诉你，我今天去见了方家二小姐，把家庭的纠纷都告诉她了，她当然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是同情我的。她一个电话，就可以叫你吃不消。”奚先生道：“方小姐，圆小姐又怎么样？谁管得了我的家事？”奚太太道：“管不了你的家事？你有本领，马上就和我一路去见二小姐。”说着，扯了他的衣服就向外拖。奚敬平瞪了眼道：“你也太不顾体统了。滚开！”说着，两手用力将她一推，她站不住脚，就倒在地下。这一下，她急了，连连地在地面打了两个滚，口里连叫“救命”，那声音叫得是非常的凄惨。随了这声音，左右邻居，一窝蜂跑了来。奚敬平叉了两手，站在门外走廊上。奚太太原来是在地下打滚的，李南泉看了这副情形伸手扯她起来，有些不便。不扯他，眼看她坐在地上，又像是不同情。只好虚伸两只手，连连向她招着道：“有话站起来说罢。”奚太太哭着道：“不行呀不行呀，姓奚的把我打得站不起来了。我不想活了，我死了，请你们和我伸冤罢。”说着，两手在椅子上面敲敲，又在地面打打。那眼泪、清鼻涕、口水，三合一地向下流着。李南泉没法子叫她起来，就回转身问奚敬平道：“老兄本是刚才回来的吗？”他“唉”了一声道：“其可恶就在这一点了。我一落座就和我吵，而且随着也动起手来了。”

李南泉笑道：“事情的发生，决不是突然，总有些原因在内。老兄还是应当平心静气地想上一想。或者，你到我那里去坐坐。”说着，牵了他向自己家里走。奚敬平看了太太这种撒泼的情形，料着就是这样走去，也不能解决问题，托李先生转圜一下也好。于是就到他家里去。他见李家外面这间屋子，拦窗一张三屉桌，配上一把竹制围椅，而手边就是一个大书架子，堆满了西装和线装书。正面靠墙一张方桌，配上两把椅子，还擦抹得干干净净。空着什么东西也没放。书架对面，放了一张竹子条桌，上面两只瓦盆，栽了很茂盛的两盆蒲草。又是个陶器瓶子，里面插了一束野菊花，配着山上的红叶子。地面上固然是三合土的，却扫得像水泥地面一样平整。奚先生点了头笑道：“老兄这屋子，可说窗明几净，雅洁宜人。”李南泉笑道：“什么雅洁宜人。你指的这三样盆景吧？这蒲草在对面石板路的缝里就长得有，只要你肯留心去找，不难找到像样的。这瓶子里的东西，屋后山上更多，俯拾即是。”奚敬平道：“话不是这样说。东西不在贵贱之分，只要看你怎样利用它，住草屋子，也有布置草屋之办法。珍珠玛瑙，自然搬不进这屋子。野草闲花，可随地就有。但是你家里可以布置得这样干干净净，还很有生气，何以我家里就弄得猪窝一样？有道是人穷水不穷，干净是不分贫富都可以做到的。而我家……”李南泉笑道：“不要发牢骚，我们慢慢谈谈罢。我愿意和你们作鲁仲连。”

奚敬平笑道：“提起鲁仲连，我自己真好笑。我现在免不了请李兄作鲁仲连，而事实上，我就是作鲁仲连下乡的。”李南泉道：“你和谁作鲁仲连？”奚敬平道：“中秋节前，石太太进了城，找着正山，在大街上扭起来，实在不像个样子。最后，这位太太就跟着石先生，他到哪里，她也到哪里。她不吵也不闹，就是这样老跟着石先生。上街买东西，看熟朋友，不怕她跟。若是接洽一点什么事情，或者看生疏的朋友，太太跟着，就怪不便当。一连三天，他熬不过太太，只好和她一路回家来谈判，共谋解决之道，而且约了我来作证。其实这无谈判可言，也用不着朋友作证。石太太只希望丈夫抛开了那位小青姑娘，一切没有问题，不但过去的事，她可以忘个干净，而且往后愿改变态度，绝对好好地伺候先生。”李南泉道：“这问题似乎是很简单了，石先生的意思怎么样呢？”奚敬平将两道眉毛皱了起来，摇摇头道：“越简单越不好解决。正山的意思，认为小青这个女孩子，孤苦伶仃，若将她抛弃了，人海茫茫，叫她依靠谁去？而且站在一个男子的立场，始乱而终弃之，在良心上说不过去。他固然不希望石太太在家里容留她，可是把她另安置在别的地方，并不干犯石太太什么事，却要石太太不过问。依我看来，这本来是无所谓的，然而石太太有个更简单的原则，要石先生守一夫一妻制度。但石先生不守这个制度，她也不离婚。她也不去告石先生重婚，她认为小青不配作她的对手。”

李南泉笑道：“这论题，颇有点别扭。一个是把小青离开了，什么都好办。一个是只要不离开不青，什么都好办。”奚敬平道：“所以这问题越简单越不好办。其实正山对石太太的爱情，只要不变更的话，就是把小青安顿在别的地方，这和家庭并无妨碍，大可接受。”李南泉还没有接嘴呢，只听到走廊外面有人接了嘴道：“这像人话吗？简直是放狗屁。姓奚的，你要想存这么一个心思，打算另盖一个狗窝，安顿那个臭女人，我就把这条性命拼了你！”这正是奚太太在门外走廊上窃听之后，忍不住的发泄。奚先生站起来向窗子外骂道：“你不知道这是朋友家里？”奚太太道：“你知道是朋友家里，你就不该来。”这时，那涸溪对岸，有人叫道：“老奚呀，你不要为我的事加入战团呀！”说着话走来的，正是石太太。她两张脸腮，像戏台上的关羽，胭脂漫成了一片。身上穿件绿底子带白花的绸长衫。手里拿了一把花折扇，展开了举在头上，遮着两三寸宽的阳光。当然谁也不怕这两三寸的阳光，她的目的，是要展开那把花扇子，或者是表现举扇子的姿式。她走到走廊上，早是一阵很浓的香味，送到了屋子里来。李南泉道：“呵！石太太，请到屋子里坐罢。”石太太走在走廊柱子边，身子一扭，将折扇收起，将扇头比了嘴唇道：“叫石太太，为什么加上一个惊叹词？我来不得吗？”李太太在屋子里迎出来笑道：“岂敢岂敢？他是惊讶着你今天太美了。我们村子里的美化，是和抗战成正比例的。抗战越久，大家越美。”

石太太听到人家说她美，也是掀开了两片红嘴唇，露着白牙齿笑了起来。她一扭头道：“我倒不是一定要化妆，不过人家若误会我们不能化妆，我不能承认这种谬误的观察，也化起妆来，给人家看看。老实一句话，我们美的时候，那些黄毛丫头，她作梦还没梦见呢。”奚太太在屋子外拍了手道：“还是石太太的话，说得非常中肯。要不信，黄毛丫头们就和我们比着试试。”李太太笑道：“奚太太说这话，和石太太说的，有些不同。石太太说的黄毛丫头，那话是双关的，你说这话，可就滋味不同了。”石太太听了这话，抢着走进屋子，抬起手来伸到李太太面前，将大拇指和中指夹了一弹，“啪”一声响，笑道：“偏是你看得这样周到。”这三位太太一阵说笑，就把刚才奚敬平生气的那段故事，扔到一边去了。他也是感到无聊，就在口袋里掏出烟盒子来。李太太没有考虑到奚先生的环境，就笑道：“嗯！奚先生现在也正式吸纸烟了。”奚太太还是在门外走廊上站着的，她遥远地指了他骂道：“你看罢，这是个十足的伪君子，现在是图穷匕现了。他原来根本就吃烟，只是瞒着我而已。他有时在家里有二十四小时以上的，你看他就忍住了烟瘾不吸。可是一离开了我，身上就带纸烟盒子了。”李南泉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能在太太面前，忍住二十四小时的烟瘾，这对于太太，是怎样的恭敬！这正是标准丈夫的美德。你为什么还要说他伪君子？”奚太太道：“美德？你问他干了什么好事？”李南泉道：“那还怪你管制得不彻底呀。”于是大家都笑了，连奚氏夫妇也笑了。　　这一阵笑声，应该是解开这里的愁云惨雾。可是相反的，有一个凄惨的对照。在那边人行路上，沿着山麓，走来一串男女，最前面是个小伙子，挽着一篮子纸钱，沿路撒着。他后面是个道士，头戴瓦块帽，身穿红八卦衣。手里拿了一面小鼓，和一只小鼓锤。半晌，咚咚两下。而这位道士上面是古装，下面却是赤脚草鞋。道士后面是三个赤脚短衣农人，一个打小锣，一个扯小钹，一个吹喇叭。这几项乐器全不合作，鼓响锣不响，锣响钹不响，于是“狂”一下，咚两下，且又三四下，喇叭等这些声音过去了，“呜哩啦，呜哩啦”，断断续续，像是人在哭。这后面就是八个人抬口白木棺材了。四川的扛夫，有个极不大好听的呼喊，就是大家喊着“呵呵唁”。这“呵呵唁”的声音，代替了蒿里和薤露歌。老远听到这“呵呵嗐”的声音，就可以知道是棺材来了。在屋子里的人，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这大路上在出丧，齐奔出门来看着。棺材后面，跟着一群送葬的男女，其间有位青年女子，穿件粗灰布长衫，手臂上绕了个黑布圈。而她的头发上，又绕了一圈白带子，在鬓角上斜插了一朵白的纸花。大家认得，这就是杨艳华。石太太拉着李太太的衣襟低声道：“你看，这位女伶人，到了这送丧上山的时候，还打扮得这样俏皮，这不是要人的命吗？”李太太道：“反正要不了你的命。”石太太道：“前面那口棺材里的人，已经被她把命要了去了。不知道她现在又打算要谁的命？”说着，她向李南泉身上瞟了一眼。那路上的女伶人，正低了头走。目不斜视，走得非常慢。李南泉看远不看近，叹了口气道：“红颜薄命。”

他这声叹气，正和石太太的眼风相应和。李太太也觉着他这一声叹息，太合了人家的点子了，也就忍不住“扑哧”一笑。李太太一笑，大家都随了这笑声笑起来了。李南泉道：“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测也。”李太太道：“什么笑者不可测？人家说杨艳华还这样的俏皮，会要了谁的命。石太太说前面那口棺材里的人，已经让她要了命，不知该轮着谁？人家正向你看着呢。你就说起她红颜薄命来了。这不是答复了人家的推测吗？”李南泉道：“那只有太太能替我解释了。”李太太摇摇头道：“我没有法子和你解释。我们这里不正有几件公案摆着吗？”奚太太在走廊上鼓了掌道：“欢迎欢迎，李太太也加入我们的阵线呢。”奚敬平道：“李兄，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你们好好的家庭，为什么要加入她们的阵线呢。”奚太太道：“姓奚的，你出来，我们回家去说，我若不要你的小八字，我算你是好的。”李太太向大家摇着手，笑道：“今天没有警报，大家高高兴兴地谈一谈风花雪月罢。”奚敬平看到主人有点烦恼，也就起身向石太太一点头道：“正山在家吗？我到你府上去谈谈。问题总是要解决的。”说着，他起身就走。当然，石太太跟着去了，奚太太也回去了，各家的邻居，原都站在各家的门口探望，以为这是一出热闹戏。不想大路上抬口棺材过去，把这问题就冲淡了，大家也一笑而散。在两小时以后，有了个奇迹，石正山夫妇，反送奚敬平回家，石太太又换了一件衣服，乃是翠蓝色的漏纱长衫，里面托了白衬裙。学着杨艳华的样子，旁边也斜插了一朵茉莉花排。

李氏夫妇在这一番谈笑之后，也就把事情忘过去了。又是两小时的工夫，石正山夫妻，先由对面大路上过去。随后是奚敬平过去。最后一个，却是奚太太了。她又把那套最得意的学生装束，穿了起来。上身穿着对襟的白绸衬衫，敞着上层两三个纽扣，露出一块胸脯。下面将紫色皮带束着一条蓝绸裙子。头发为了自己这套衣服的配合，也就梳了两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在辫子根上各扎了一朵白粉色的绸辫花。自然裙子下是光了两条腿子，踏着皮鞋的。手上还是提了那柄曾经裂了大口的花纸伞。这时她并没有将伞张开，那裂口自然也不会透露出来。她这时一步三摇摆，皮鞋拍着石板路在下面摇，两只老鼠尾巴，在上面摇，手里提了那把花纸伞在中间摇。这样的三处摇着，远看去可说婀娜多姿了。而她还嫌不够，另一只手，拖了一条花绸手绢，不时提了起来，捂着自己的嘴。她走到李家山窗外那段路，要表示她已经胜利，故意站住了脚，举起伞来，横平了眉额，挡着前面的阳光，半回转了头，向这边看了来。其实，这时天气已经阴了，灰色的云，遮遍了天空。李先生因为受了她太太一点制裁，心里究不能无事，只是坐了闷着看书。这时，李太太觉得是说和的机会，闪在窗户旁边，笑道：“你看看我们村子里这个人妖，现在又出现了。”李南泉在窗下头看着，先是一笑，然后点点头道：“若用另一副眼光来看她，我倒是对她同情的。为了挽回丈夫的心，三十多岁的人，竟是以这少女的姿态出现了。”

石正山教授，紧紧跟随在太太后面，神色十分平常，似乎他家并没有争吵过似的。奚敬平，放着步子，又在他两人后面走。大家都默默地没有说什么。李太太由窗子里向外张望着。她也很引为稀奇。见李南泉正低着头在书桌上写文稿，就走向前，轻轻地摇撼了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看看对面大路上，这是怎么一回事。”李先生向外看过，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男子都是这样，他无论如何意志坚强，一碰到了女人的化妆品，就得软化。你想为什么化妆品这样值钱？又为什么抗战期间，太太小姐们可以跟着先生吃平价米，而不能不用化妆品？”李太太笑道：“女人用化妆品，也不是为着降伏男子。我们黄种人，脸上有些带有病容的，擦点胭脂粉，可以盖遮病容。”李南泉道：“这话也不尽然。白种人不会有面带病容的情形，为什么白种女子，也化妆呢？而且我们黄种人现在用的化妆品，百分之八十，就是由白种人那里买来的。”李太太正了颜色道：“这很简单，假如你反对女子化妆，我就不化妆。可是人家要说我是个黄脸婆子，就不负责任了。”李南泉站了起来，一抱拳笑道：“我失言，我失言，你可别真加入了奚太太的阵线。我绝对拥护太太化妆。何以言之？太太化妆以后，享受最多的，还不是太太的丈夫吗？言归本传，惟其如此，大路上行走的石正山，就跟随在太太后面不作声了。反过来说，太太不化妆，是最危险的事。石太太老早不谈妇女运动，早这样爱美，小青的那段公案，就不会产生了。所以太太们为正当防卫起见，也不能不化妆。”

奚太太站在那面大路上，看到李南泉向外面笑着，她就索性扭过身来，向窗户里面点了个头，笑道：“你们笑我什么？以为我作得太美了吗？”李南泉站起来，向她连连欠了两下身子，笑道：“到我们舍下来坐坐吗？”奚太太将伞尖子向前一指道：“他们在街上吃小馆子。约我作陪呢。你二位也加入，好不好？”李太太道：“你们的问题，都算解决了吗？”奚太太道：“谈不到什么解决，反正总要依着我的路线走。而且老奚现在他也知道，我和方二小姐已经认识，二小姐有个电话，怕他老奚的差事不根本解决。加之我这么一修饰，他把我和人家比试比试，到底是那个长得美呢？他也该有点觉悟吧？”她说到了这句“美”，将身子连连地扭上了几扭。李南泉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奇痒，哈哈大笑起来。奚太太左手提了伞，右手向他一指道：“缺德！”她就颠动着高跟鞋，踏得石板路“扑扑”作响，就这样地走了。李太太在窗子缝里张望着，笑得弯了腰，摇着头道：“我的老天爷！她自己缺德，还说人家缺德呢！”李南泉道：“你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话不错吧？女人的化妆品，就是作征服男子的用途用的。”李太太叹了口气道：“女人实在也是不争气。像袁太太为了要美，打胎把小八字也丢了。结果，为男子凑了机会，他又可以另娶一位新太太了。我想起一件事，刚才我看到有几个道士向袁家挑了香火担子去。袁四维还和他的太太作佛事吗？”李南泉道：“祭死的给活的看，这倒是少不了的。”

李太太道：“这是作给新来的人看吗？新来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李南泉笑道：“你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而你也太忠厚了，以为男子们都是像我姓李的这样守法。你向外看看罢。”说着，他将嘴巴向外一努。李太太在窗户里伸着头一看时，只见那边人行路上，有一个青年妇人，穿了一身白底红花点子的长衫，在袁家屋角上站着。她也带了个皮包，却将皮包带子挂在肩上，左手拿了一面小粉镜举着，右手捏了个粉扑子在鼻子两边擦粉，头发自然是烫的，而且很长，波浪式，在肩上披着。李太太道：“这是个什么女人？在大路上擦粉。”李南泉道：“你说的新人，就是她。在躲夜袭的时候，我会见过她的。她还是真不在乎。”李太太道：“当然是不在乎。若是在乎，会在大路上擦粉吗？这真要命！”正说着，袁家屋子里锣鼓声大作，而且还是“劈劈啪啪”，一大串爆竹响着。李太太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道：“和死去的袁太太超度呀！”李太太道：“我说的是大路上那个女人。人家家里，正在超度屈死鬼的亡魂，她为什么来看着？”李南泉道：“据我所闻，这里面有新闻。原来袁太太在世，袁先生不过是和这个女人交交朋友而已。现在袁太太死了，他要正式娶一位太太。这样，站在大路上擦粉的女人，就不十分需要了。可是这个女人，她在袁四维的反面，正要去填补袁太太那个空额。她不能放松一天的任何机会，就在这屋子外面等着袁先生了。可能袁先生为了超度亡魂，没有去看她。”

李太太道：“那末，这又是一幕戏，我们坐包厢看戏吧？”这样，两个人说着闲话，不断地向窗子对面路上望着。?那个女人带着粉镜擦完了粉，又在皮包里取出一支口红，在嘴唇上细细涂抹着。胭脂涂抹完了，又将手慢慢抚理着头发。她对了那面举起来的小粉镜，左顾右盼，实在是很出神。她似乎有心在大路上消磨时间，经过了很多时候，她才化妆完毕，接着又是牵扯衣襟，手扶了路边上的树枝，昂起头来，望着天上的白云。这样的动作，她总继续有半小时以上。而袁家的道士，锣钹敲打正酣。那妇人几次挺着胸，伸着颈脖子，正在叫人的样子。可是这锣鼓声始终是喧闹着，她又叫不出来。她睁了两眼，向袁家的房屋望着。最后，她于是忍不住了，在地上抓了一把石子，向那屋顶上抛掷了过去。这人行路是在半山腰上，而袁家屋子，却是在山腰下面。这里把石沙子抛了过去，就洒到那屋瓦上沙沙作响。这个动作，算是有了反响，那屋子里有个孩子跑了出来，大声问着“哪个？”那妇人第二把石子，再向袁家屋顶上砸去，同时将手指着小孩子道：“你回去告诉你爸爸，赶快给我滚出来，我有要紧的话和他说。他不出来说话，我就要拆你袁家的屋顶了。袁四维是个休面人，玩玩女人就算了吗？他若是不要脸的话，我一个乡下女人！顾什么面子，看你这些小王八蛋，就不是好娘老子生的。”那孩子听到她恶言恶色地骂着，“哇”的一声，哭着回家去了。

这当然激怒了那屋子里的主人。袁四维就跑了出来。看到那妇人在山路上站着，左手叉了腰，右手攀了路上的树枝，正对了这里望着，这就笑着点了两点头。还不曾开口说话呢，那妇人就两手一拍道：“袁四维，你是什么东西？你玩玩女人，随便就这样完了？现在这前前后后几个村子，谁不知道我张小姐和你袁四维有关系？除了你糟蹋了我的身体，你又破坏我的名誉。你不知道我是有夫之妇吗？幸而我的丈夫不知道。若是我的丈夫知道了，我的性命就有危险。你现在得保障我生命的安全，赔偿我名誉的损失。”说着，她拍了手大叫，偏是那作佛事的锣鼓停止了，改为道士念经，这位张小姐的辱骂声，就突然像空谷足音似的，猛可地出现。而且她的言词，又是那样不堪入耳，引得左右前后的邻居，全跑到外面来观望。袁四维为了面子的关系，不能完全忍受，就顿了脚指着她骂道：“你这家伙，真是岂有此理，怎么这样的不要脸？”张小姐听了这话，由坡子上向上一跑，直冲到袁四维面前来，她将手抓着他的衣服，瞪了眼道：“姓袁的，你是要命，还是要脸？”袁四维见她动手，当了许多邻人的面，更是不能忍受，他伸着两手，将那女人一推，把她推得向地面倒坐下去。那妇人大叫“救命，杀了人了”。声音非常尖锐，像天亮时被宰的猪那样叫号，袁家的道士穿着大红八卦衣，左手里拿了铜铃，右手拿了铁剑，奔将出来。看到那妇人由地上爬起，披了头发，一头向袁四维撞了过去。道士叫句“要不得”，横伸两手向中间拦着。

这道士伸着两手，自是铜铃在左，铁剑在右。那个蓬头女人，只是在铜铃铁剑之下乱钻。李南泉在自己山窗下遥远地看到，笑道：“这有些像张天师捉妖。的确是一出好戏。”李太太也忍不住笑。叹口气道：“女人总是可怜的。不能自谋生活，就只有听候男子的玩弄。这个像妖怪的女人，还不是为生活所驱？她要是生活有办法，又何必弄到这种地步呢？”他们这里批评着，那边的打骂，是更加厉害。男主角家里男女小孩，一齐拥上。那女人拍着手，跳着叫道：“你们都来，我要怕死，我就不来了。”邻居们有好事的，看到这样子实在不忍袖手旁观，也就奔了向前去排解。在远处遥观的人，只见一群人乱动，已看不出演变的情形了。正好起了一阵强烈的风，吹得满山的草木，呼呼作响，向一边倒去。站在山麓上的人，也有些站立不住。那妇人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开，男主角也跟随了道士回去作佛事。中止了的锣鼓声音，又继续敲打起来。这大风把一场戏吹散了，却不肯停顿。满天的乌云，更让风吹着，挤到了一处，满山谷都被乌云照映，呈了一种幽暗的景象。树叶和人家屋顶上的乱草，半空里成群乱舞。四川的气候，很难发生大风。有了突起的风势，必有暴雨跟在后面。李南泉走到屋檐下，向四处看望一番天色，回来向太太道：“我们不必仅看别人的热闹戏，应考虑自己的事了。这一阵大风，把屋顶上的草吹去不少，随后的雨来了，我们又该对付屋漏了。”李太太道：“我们要不是过着这种生活，那一样唱戏给别人看。”

李南泉笑道：“你总还是不放心于我。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行为与思想。抗战知道哪年结束哟？长夜漫漫，真不知以后的年月，我们怎样混了过去，哪里还有邻居们这些闲情逸致？”正说着呢，突然一阵“哗哗”的声音，由远而近，直到耳朵边来。李先生说句“雨来了”，就向屋子外奔了去。他站在檐下向外一看，这西北角山谷口子外，乌云结成了一团，和山头相接。那高些的山头，更是被雨雾笼罩着。那雨网斜斜地由天空里向下接牵着，正是像谁在天上撒下了黑色的大帘子。这帘子还是活动的，缓缓地向面前移了来。在雨帘撒到的地方，山树人家，随着迷糊下去，在雨帘子前面，却是大风为着先驱。山上的树木和长草，推起了一层层深绿色的巨浪。半空的树叶，随着风势顺飞，有两三只大鸟，却逆着风势倒飞。还有门口那些麻雀儿，被这风雨的猛勇来势吓倒了，由歪倒的竹林子里飞奔出来，全钻进草屋檐下。李南泉看了这暴风雨的前奏曲，觉得也是很有趣的。站在屋檐下只管望了出神。李太太走了出来，拉着他向屋子里走。皱了眉道：“怪怕人的，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李南泉道：“这雨景不很好吗？只有这不花钱的东西，可以让我们自由向下看。”正说着，头上乌云缝里，闪出了一道银色的光，像根很长的银带子，在半空里舞着圈圈。便是这人站的走廊上，也觉得火光一闪。李太太说句“雷来了”，赶快就向屋里奔去。果然，震天震地的一声大响，先是“噼哩哩”，后是“哗啦啦”，再是轰然一声，把人的心房都震荡着。

四川是盆地，非常潮湿，夏季的雷，既多而且猛烈。尤其大风暴的时候，那雷，一个跟着一个，山谷里的土地，都会给雷电震撼着。李太太怕雷电，比怕空袭还要厉害。她下意识地将李先生拉进屋子去，把房门关上，把窗户闭了，端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坐着。三个小孩儿，当然也怕雷，就环绕了母亲。在闪电中，小孩子就向母亲怀里挤着，大家全将两只手伸着指头，塞住了耳朵眼。那闪电之后，自然是雷声的爆炸。“噼哩啪啦”一声长响，竞可以拖长到一分钟。李太太呆了脸子，将手搂住了两个小孩。李南泉衔了一支纸烟，背了两只手，在屋子里散步，喷出一口烟来微笑道：“天怒了，也许恼怒着日本人的侵略与屠杀。也许恼怒着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人。往小地方说，也许恼怒着我们这村子里先生太太们的嚣张之气。要不然，这雷怎么老是在这附近响着呢？爆炸罢，把……”李太太向他瞪了眼道：“你怎么了？这时候，你还开玩笑？你……”？她不曾把话说完，又是一阵激烈的雷声，好像几十幢大楼，由平地裂了开来，一直透上了屋顶。李太太把话猛可地停止，闭上了眼睛，两手环抱了小山儿和玲玲，紧紧地搂着。就是较大的小白儿，也紧贴了母亲不敢动。随了这声猛雷，就是如潮涌的雨阵，已在屋外发生。李南泉道：“不要紧，雨下来了，雷声就该停止，让我到屋子外面看看去罢。”李太太猛可地站起来，挡了门抵着，正了颜色道：“开什么玩笑？”

李南泉笑道：“你们女太太，就是这么一点能耐，怕雷。”李太太道：“为什么不怕雷，电不触死人吗？”李南泉笑道：“我也不敢和你辩论。正打着雷呢。”李太太那苍白的脸上，听了这话，也泛出笑容来。李南泉呆呆站着，只听到门外的大雨，像潮水一般下注。李太太还是抵了门，站着不让出去。因为雨既下来了，雷声就小了一点。李太太神色稍定，扭转头由门缝里向外张望了一下。李先生笑道：“你怕雷，靠了墙根站着，那就相当危险，墙壁是传电的。”她听了，赶快就跑到屋子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两手环抱在胸前，也只是昂了头向窗外望着。李南泉没有拦阻，立刻将门打开来。随了这门的打开，那雨点像一阵狂浪，向人身上飞扑着。他只是开了门，倒退两步，向外看了去。那门外的雨阵，密得像一丛烟雾，遮盖着几丈路外，就迷糊不清。那茅草屋檐下的雨柱，拉长了百十条白绳子，由上到下，牵扯着成了一片水帘。对面山上的草木，全让雨水压倒在地。山顶上的积雨，汇合在低洼的山沟里，变了无数条白龙，在山坡上翻腾不定，直奔到山脚下，一直奔到大山沟里来。这门口一条山涧，已集合了大部分的山洪，卷着半涧黄水，由门前向前直奔。屋子前面就是山沟的悬崖，山洪由山上注到崖下，冲击出猛烈的“轰隆”之声。这屋子后面的山，也是向下流着水，直落到屋檐沟里。以致这屋子周围上下，全是猛烈的响声，这屋子在雨阵里面，好像都摇摇欲倒。　　李太太坐在屋子中间，身上也飘了三两点雨点。她摇摇头道：“好大的暴风雨。已经是秋天了，还有这样的气候。究竟四川的天气，是有些特别。”李南泉道：“不如此，怎么叫巴山夜雨涨秋池呢？”李太太说着话，突然凝神起来，不说话了。偏着头，向屋子里听了一听，失声道：“别闹唐诗了。里面屋子里，恐怕闹得不像样了，你去看看，恐怕有好几处在漏雨。”李南泉奔到屋子里去看时，东西两只房角，都有像檐注一样的两条水漏，长牵着，向下直流。东面这注水，是落在里外相通的门口，仅仅是打湿了一片地。西面这注水，落在自己睡的小床铺上。所有被条褥子，全像受过水洗似的。他“呵呀”了一声，赶快把被褥扯了开去，然后找了个搪瓷面盆，在床头上放着。小孩子们对于接漏，向来就很感到兴趣，立刻将瓦盆、痰盂、木盆，分别放在滴漏的所在。大小的水点，打在铜、瓷、木三种用具上，“叮当的笃”，各发出不同的声音。小山儿拍了手道：“很有个意思，像打锣鼓一样。里面屋子中间，还有一注大漏，我们再用一样什么东西去接。”小白儿听说，跑出门去，在廊檐下提进一口小缸来了，笑道：“这东西打着好听。”李太太迎上前，伸手在他头上打了个爆粟，瞪了眼道：“家里让大水冲了，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还高兴呢。这种抗战生活，不知道哪一天是个了局，真让人越过越烦。”说着，把脸子板了起来，向李南泉瞪着眼。李先生笑道：“一下大雨，房子必漏，房子一漏，我就该受你的指摘，其实这完全与我无干。”

李太太道：“怎么与你无关，假使你肯毅然到香港去，怎么着也不会受这份罪吧？”李南泉笑道：“绕上这样一个大圈子，还是提到去香港的这件事。其实我们就是到了香港，也不见得有多大办法。”李太太道：“我想也总不至于住这种外面下小雨，家里下大雨的屋子吧？”李南泉被太太这样驳着，却也显得词穷，不声不响，走出房门。这时，天上的大雨，已经停止了，满空飞着细雨。那雨网里，三丝两丝的白线，在烟雾里斜垂着。好像那棉絮上面牵着丝网似的。山溪对岸。那丛竹子被积水压着，深深下弯，竹梢几乎被压倒下来，和那山溪的木桥接触。山洪把所有山上的积水，汇合在一处，把整个的山溪都塞满了。那水浪的翻腾，像一条大黄龙，直奔到崖口上去。那浪声，代替了刚才的烈雷，“轰轰”响个不断。所有的山峰，都让云雾迷漫着。就是对面的这一排山，也被那棉絮团似的云层，锁上了一道白围裙。白围裙上面一层，那苍绿色的山峰，就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最好看的是两山缝里的树林，变了乌色，在树头飘起一排白云，和半空里的云层牵连着。这样，这山峰好像是在天上生长着一样。平素，这山谷的风景，时刻在眼，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甚至看着都有些烦腻了。这时，却是颜色调和，生面别开，看着非常有意思。他背反了两手，在走廊上来回走着，觉得心里倒很是空阔。

李太太也走到廊子下来了，问道：“你怎么了，又动了诗兴了？”李南泉道：“可不是有了点诗兴吗？在四川住了这多年，雨和雾是最腻人的事情。不过配合好的话，雨和雾，也还是可喜的东西。”李太太道：“家里的漏，滴成了河，你觉得还有可喜之处，这不是件怪事吗？”李南泉道：“诗以穷而愈工。诗兴上来，倒不一定在高兴时候。杜甫的茅屋顶，让风刮去了，他还作了一首长诗呢。我们家屋顶虽然漏雨，屋顶却还依然存在，怎能无诗？”李太太正了颜色道：“家里弄成这样一团糟，你不管，我也就不管。今晚上不能睡觉，是我一个人吗？”说着，她“哄咚”一声，把房门关了起来。李南泉还是带了笑容，来回地在走廊上踱着。左邻吴春圃先生，先是左手提了一个铺盖卷，右手挟了把大竹椅子出来。他将椅子放下，把铺盖卷放在椅子上。随后吴太太提了一只网篮出来，篮子里东西塞得满满的，衣袖裤脚，篮沿外全拖得有。那匆忙收拾的样子，是看得出来的。随后，吴家的小孩子，很起劲的，把细软东西向外搬着。李先生问道：“怎么了？吴兄家里也在下小雨？”吴先生两手抱了口箱子出来，摇了头道：“了不得，全家逃水荒。外面大雨过了，家里就下大雨。现在外面下小雨，家里还是下大雨。眼见这外面的大雨丝，一条条加密，屋子里，少不得又要加紧。干脆，把东西都搬出来罢。我想接雨的盆子罐子，不久都要灌满的。天晴躲警报，下雨躲屋漏，这生活怎么过？”

李南泉笑道：“我有个好办法，自杀。”吴春圃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们得拿出勇气来活下去。”甄先生在走廊那头答话了，他笑道：“不要紧，这一点折磨，还不足难倒我们。屋里漏雨，我们廊檐下坐。廊檐下漏雨，我们到邻居家里借住。邻居家里再不借住，这里还有两所庙宇，我们到庙里去住着罢。”他口里如此说着，两只手抱着铺盖卷向走廊上搬。他家的孩子，已经在走廊下架起两张竹板床了。李南泉道：“怎么着？甄先生家里，也在下雨？”甄子明将手一摸下巴，作个摸胡子的样子，昂了头道：“那怎么会有例外呢？”他虽然没有胡子，这样一摸，也就是掀髯微笑的姿态。因为雨大转凉，甄先生已穿上一件深蓝色的旧布长衫，赤了双脚，斜靠廊柱站着，口里衔了一支烟，昂头望了天空的雨阵。喷了一口烟，他就微微地点上两下头，好像是在深思的样子。李南泉道：“甄先生这一套穿着，颇有点意思，你有点什么感触吗？”他喷了烟笑道：“当学生的时候，我们也偶然念念唐诗三百首。巴山夜雨这四个字，念到口里，好像是很顺溜，富于诗意，但想不到巴山夜雨，是怎么一个景象。现在实地经验这种风光，似乎不怎么好享受。”吴春圃手扶了门口的一根走廊柱子，正是昂起头来，无声地叹着气，笑道：“这首巴山夜雨的诗，不就是给我们写照吗？第一句就说着君问归期未有期。咱哪年回去？唉！”他说着话，咬住牙齿，连连摇上了几下头。大家都这样烦闷着，那隔溪的大路上却传来了一阵笑声。

这笑语声由大雨里走来，自然是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向那边人行路上看去时，奚太太高撑了一把雨伞，将长个儿的奚敬平，罩在伞底下。奚先生倒是坦然处之，奚太太可是扭摆着身体，咯咯乱笑。她右手撑着伞，左手却把她的一双高跟皮鞋提着。看这样子，他夫妻两人是言归于好了。李南泉看到，就忍不住打趣，笑问道：“奚太太，你这倒是很经济的算盘。宁可两只脚受点委屈，也不能把这双高跟鞋弄坏了。”奚太太笑道：“我可没有打赤脚，穿了草鞋的。现在的高跟鞋，前后都是空的。”还怕人不相信，就抬起一只脚给人看。抬脚的时候，也就离开了奚敬平的身子，奚先生就暴露在雨里头。但是他对于有雨没雨，并不加以注意，依然放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奚太太撑了伞追了上去，还是伸到奚先生头上盖着，口里连说“对不起”。但是奚先生没有表示，也不说话，木然地向自己家里走着。吴春圃走到李南泉身边，低声笑道：“奚先生作得有点过分，太太对他是这样恭敬，他简直不睬，我看到都有些不过意。”李南泉笑道：“也许到家以后，问题就解决了。因为遭遇屋漏的命运，邻居们全是一样的，甚至他们家的屋漏，比我们家还凶。回了家逃水荒要紧，彼此就不会争吵了。”他们作邻居的是这样预料着，不想过了十五分钟，奚先生家里，就是一阵狂叫，接着那桌子面“轰咚轰咚”拍着响了两下。

这种声音，分明是表示奚家的内战，又继续发生。李南泉笑道：“政局的演变，实在是太快了。这边如此，不知道石家的谈判决裂了没有？”吴春圃站在走廊的尽头，反背了两手，正观看着山谷口外的雨景。听到李先生的话，这就带了笑容，向他招招手。这走廊的尽头，是遥遥地正对了石家那幢沿溪建筑的草屋。李南泉走过去，就看到洗脸盆，凳子，竹篮子，陆续由窗户里抛出来，向山溪落下去。石正山教授两手抱了头，由屋子里窜了出来，靠了墙根站住。石太太在屋子里大声叫道：“石正山，你有胆量，正式和那丫头结婚。你也不必隐瞒，那丫头原来是叫你作爸爸的。你还有一口人气，你就作出来试试看。”说着话，石太太两手举了根棍子，也就奔将出来。石先生身边，并没有武器，只有一只装炭的空篓子，扔在地上。他情急智生，把空篓子举着。正好石太太一棍子打下来，他将炭篓子顶住。吴春圃笑道：“好家伙，若不是炭篓子防御得快，石先生马上就得上医院。这让我们长了一点见识，烧完了炭，空篓子可别扔了，这东西大有用处。”李太太为了家里漏雨，正是十分懊丧。听走廊上说得热闹，忍不住出来看看，笑道：“现在社会上，还没有真正的男女平等，像石太太这种态度，也是需要的。空作好人，是不会等着人家同情的。”他们正这样说着，那边石太太为雨阵所阻，听不到小声说话。摇着手道：“不劳各位劝解，我今天和石正山拼了。”

李南泉道：“刚才我还看到各位谈笑风生，怎么又翻了案了？”石太太道：“他没有诚意和我们谈判，完全用外交辞令拖时间。他以为拖得时间长了，就算生米煮成了熟饭，那简直是个骗局，要欺侮我们不幸的女人呀！这种骗子，天地所不能容！”她说着，气就上来，立刻举起棍子。石正山一只手把炭篓子举了起来，一只手凭空乱舞着，顺了墙角就跑。他跑出了屋角，也不管天上的雨点有多大，将炭篓子当了伞，举在头上，冒了雨走着。石太太追到屋角上，把棍子举了起来，向石正山身后，胡乱指点着，叫道：“姓石的，你尽管跑。你是好汉，从此不要回来！”石先生连头也不回，就这样走了。大家看了这情形，倒很是替石先生难受。可是这一幕戏还没有完，奚敬平先生却是依样的葫芦，在大路上冒雨奔走。不过在他手上，没有举起那个炭篓子而已。奚太太在他身后’倒是撑了一把纸伞的。这回她手上不提那双高跟鞋了。她倒拿一把鸡毛掸子，像音乐队的指挥棒似的，不住在空中摇撼着，摇撼得呼呼作响。她口里叫骂道：“奚敬平！我看你向哪里走。你是好汉，从此不要回来。”李南泉听到，心里想着，这倒好，她和石太太说的话，如出一辙。那奚先生的态度，也正是和石先生一样，冒着雨阵向前走，简直头也不回。奚太太手上挥了鸡毛掸子，口里骂道：“我怕什么？我的家庭问题，也是公开了的。你走到哪里，我闹到哪里，让全村子、全镇市都看我们这一番热闹。李先生，你们看我家这一场喜剧罢。”

李南泉笑道：“得啦，奚太太！大雨的天，你就在家里休息休息罢。家庭问题也绝不是三天两天可以解决的。请到我们这里来坐坐。天快黑了，点起蜡烛，我们来个再话巴山夜雨时罢。”奚太太什么也不说，将伞高高撑起，只是在大雨里摇撼着。她板着脸，后面梳的两只小辫子，结子已脱了，几寸长的双辫，又变成了老鼠尾巴。她挺起胸脯走着，把那两条辫子，一撅一撅地在肩膀上磨擦着。她对于李南泉这位芳邻，始终表示着好感的，现在虽是好意奉约，但她在气头上不愿予以考虑。而走了一截路之后，想起李南泉那句“再话巴山夜雨时”的约会，就回转身来，深深地向走廊上点了个头道：“李先生，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啦？我是很愿参与你们这个雅叙的。晚上见罢。那时，我打着灯笼来，不是更显着有诗意吗？”这时，李南泉看到溪上木桥下，水里漂泊着一件衣服，很像是自己的小褂子，便冒雨走上桥去，要去拾起他这件褂子。奚太太以为李先生追着上来了，自己正跟踪丈夫，还没有工夫和邻居闲谈，就遥远地向李南泉摇摇手。摇手之后，又感到这拒绝并不好，于是把三个手指比了嘴唇，然后向外一挥，学一个西洋式的抛吻。李南泉看了，真觉得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只得哈哈大笑一声，振作自己的脑筋，以便镇压自己的肉麻。也是笑得大着力，身子一歪。幸是雨压的竹梢，已低与人高，赶快将竹梢子拉着，才没有滚下桥去。

甄子明在走廊上看到，笑道：“李先生究竟是中国人，招架不住一个抛吻。”李南泉倒趁了这俯跌的势子，看清楚了沟里那件衣服，提起向家里走着，笑道：“谁受得了哇？”吴春圃道：“俗言说，乱世多佳偶，那简直是胡说。就我们眼前所看到的而论，没有哪家朋友的家庭，不发生问题。这事情不能说是偶然。不过甄先生家庭是个例外。”甄太太还在屋子里将东西向外搬移着，她摇摇头笑道：“不，一样有问题。不过不像别家那样明显。这也是有原因的。一来甄先生不大在家，二来我们都老了，三来我遇事隐忍。一个巴掌拍不响，自然也就没事了。四来，我和甄先生，都有点宗教观念。”吴春圃点点头道：“听了甄太太这话，就可以知道家庭问题。‘甄先生’这个称呼，是多么亲切而且尊敬。而且甄太太又说了，这是宗教观念。也可见信道之笃，遇有机会，就要劝勤道。”甄先生笑道：“这我们有了为宗教宣传的嫌疑了。我们虽然是教徒，但是我们主张信教自由，绝对不劝人人教。这在教条上原是不对的，但在中国的社会上，这个办法是比较适当的。”李南泉道：“这个办法是正确的，我得跟着甄先生学学，从即日起，我得找个教堂去找本《新旧约》来看看，假如我看得对劲的话，我就入教了。现在求物质上的安慰求不到，精神上的安慰是求得到的。只要精神上求得安慰，管他归期有期无期，我们就样安居下去了。说安居就安居，不发牢骚了。来，烧壶开水泡茶喝。”

李太太靠了门框站着，对于先生因奚太太这个抛吻而发生反感，她相当感到满意。这就插嘴道：“这雨老下，我看这个晚上，不在西窗剪烛，倒是要在西廊剪烛了。我来自告奋勇，到厨房里烧开水去沏一壶好茶。让三位在这里谈一晚上。我看我们这三家，没有一家在屋子里安睡的。”吴先生搓了两只巴掌道：“好嘛，我家里还有两盒配给的纸烟，没有舍得吸，现在拿出来请客。”甄先生回转头，由窗户里向屋子里张望了一下。见屋正中两注漏水，正牵连地向下滴着。他摇摇头道：“今晚上的确没法子安睡。我家里也还有一点纸烟。一律公诸同好。现在天气还没有十分昏黑，这一个漫漫的长夜，看来真是不好度过。”吴太太笑道：“我也凑个趣儿留下了一点倭瓜子，炒出来大家就茶喝。”李南泉笑道：“好的，好的。我不能光出一壶茶。我预备下面粉葱花，我们谈天谈得饿了，晚上还可以烙两张葱花饼当点心吃呀。”大家这样说着，真的预备去了。雨，紧一阵，松一阵，始终不曾停住了点滴。那屋子里盛漏的盆罐，都已盛上了大半盆水，漏点来得缓了，一两分钟，向盆里滴上一注，漏下来。总是“嘀笃”一声。三家人家，各有几个盆罐子接漏。各盆里继续地滴着漏注，“嘀笃嘀笃”，左右前后，响个不断。天色已经昏黑了，紧密的细雨，落在草屋上和深草地上，是没有什么声音的，只风吹过去，拂着檐梢的碎草，和对溪的竹子，发出那沙沙瑟瑟之声。在昏暗中，与漏滴声配合，让人听到，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在这种环境里，人是会感到一种凄凉的意味的。李南泉穿起一件旧布夹袍子，光了双腿，踏着一双旧鞋子，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子；那屋檐外的晚风，吹穿了雨雾，吹到人身上，让人感到一种冷飕飕的意味。他情不自禁地吟起诗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他只念这十四个字，却不念下面这两句。吴春圃笑道：“我是个搞点线面体的人，肚子里没有千首诗，不哼则已，一哼就全哼出来。所以冬天我哼春天的诗，晴天我也哼雨天的诗。”李南泉道：“不过我们的环境，现在恰好是这十四个字。我正想改了下面十四个字，来符合我们这时的意境。可是，我改不出来。我们这意境，不光是自己躲屋漏的情绪。除了我们这所屋子里三家，所有前后邻居，都在制造桃色新闻。要说生活艰苦，这些新闻不宜产生。若说不艰苦，很少人家是不吃平价米的。”李太太将搪瓷托茶盘，托着一把茶壶几只茶杯过来，笑道：“不谈人家的是非，好茶来了，喝着茶，谈远一点罢。”吴先生赶快搬了一张竹茶桌，放在窗子外面道：“窗子是关着的，隔了玻璃，点一盏菜油灯，很费了一番巧思。点灯在走廊上，会让风吹灭。不点灯而摸黑坐着，这好像又不合于我们这一点穷酸的诗意。这样隔窗传光，最是有趣。”甄先生在屋里拿半支洋蜡烛来，笑道：“我也凑个趣，这是我贪污的证据，是由机关里带回来的。”

于是大家在说笑声中，隔窗又添了一支烛，窗子里放出来的光，又充足些了。大家搬了椅子凳子围着那张竹茶几坐下，闲谈起来。天昏黑了，那半空的烟雨，又极其浓密，在山谷里的人家，就像是沉入了黑海里，屋檐以外两尺路，就什么都不看见。村子里的邻居，隔着烟雨亮上了灯，看着好像是茫茫夜海里，飘荡着几点渔舟的星火。李南泉道：“看了这情景，让我想起一件事，当我们坐着大轮船，在扬子江里夜航的时候，遇到了星月无光之夜，两边的江岸，全看不到，只偶然在远处飘荡着几点灯光。当时，也就想着，这每点灯光，代表一只小船。船里照样有家人父子、男女老少。不知道他们看着这庞然大物，带了一船灯火经过，他们作何感想？这一点感想，是非常有意思的。不知何年何月，我们可以能够再领略这种景象？”吴春圃道：“可不就是！一人离着家乡久了，家乡的一草一木，全都是值得回忆的。”甄子明在黑暗中吸着一支纸烟，在半空里只有一星火光，闪烁着移动，可想到他在极力地吸着烟。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提到家乡，我真是心向往之。现在初秋的天气，江南正是天高日晶的时候，在城里也好，在乡下也好，日子过得都很舒服。尤其是乡下人，这日子正是收割以后，家家仓库里，有着充足的粮食，我们江苏家乡，正吃着大肥螃蟹呢！”

李南泉道：“不过论起橙黄橘绿来，重庆还是很有这番诗意的。将来我们有一日东下了，这倒是值得我们最留恋的一件事。”甄子明道：“我所爱重庆的东西，和大家有点异趣。我第一爱的是雾，第二爱的是雨。”吴春圃道：“雾和雨还有可爱之处吗？”甄子明道：“假如说，今天若不是下雨，我们也许不能够这样自自在在地泡一壶茶，在这里剥瓜子。而很可能从防空洞里出来，还没有做晚饭吃呢。”吴春圃道：“原来如此！这也就更觉得我们的生活可怜。在战前，秋夜在院子里看月亮，是最好的事。假如家里或邻居家里有一棵桂花，这就是无异登仙。我的办公地点，常是在几里路以外，办公到了天亮，我也得回家，觉得家是最可安慰的一个地方。现在怎样呢？我们被这个家累苦了，若是没有家，也许这个时候，我在渐赣最前线，也许我在西康，躲在那最安全的所在。有了家就不行了，绳子绊住了脚了。从前人说，无官一身轻。其实这话不通之至。没有官还混什么，应该是无家一身轻。”李南泉听了这话，在暗中先赞叹了一声，还没有说点什么，对面邻居袁家叮叮当当道士摇铃念经的声音又起。同时，看到那走廊上点起一丛火光，正在焚化着纸钱。袁四维像是逢到什么大典一样，身上穿了一套中山服，头上戴了一顶圆顶礼帽，两手捧了几根点着的佛香，对空深深地作了三个揖。也不知道是他家什么亲友，一个穿长衫有胡子的人，站在他身后，望空说话。他道：“我说，袁太太，你在阴曹里得显显灵呀！现在袁先生正在请道士超度。你丢下那一群儿女，你教袁先生又在外面挣钱，又在家里带孩子不成？”

天下事自有发生得很巧的。当那个人正在向空念念有词的时候，忽然半空里“哇”的一声，有个夜老鸦飞过，就在头上叫着。那个人说句“鬼来了”，回身就向后走。袁四维原没理会到什么鬼怪。经那人这么一惊一叫，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佛香一丢，也就扭头便跑。只听到有人喊着敲锣鼓，立刻在袁家那些打醮的道士，把所有的法器，像开机关枪似的，全都敲打起来。同时，还有一个人燃了一挂长爆竹，扔在走廊上响着。这一阵响声，在寂寞的夜里，突然爆发，的确是把村子里的人惊动了，更不用说鬼了。这样闹了约莫十分钟，所有的声音，方才停止。在茅檐走廊上品茶夜话的三位先生，都被震惊着没有敢作声。这些声音停止了，隔溪传来一阵硫磺硝药味。吴春圃笑道：“这是什么意思？若在我们北方人，这就叫抽风。”李太太已把葱花饼给烙了，将个大瓦盆子盛着，送到竹子茶桌上，笑道：“我没有预备筷子，三位就拿手撕着吃罢。你们在这里清谈，乃是细吹细打。未免太单调了。应该有个大吹大擂的，才可以高低配合。”正说着，奚太太的屋檐下，撑出三个白纸灯笼来，听到奚太太发着凄惨的声音道：“我是能够忍耐的，他不能忍耐，我有什么法子呢？”她亮着灯笼在前面走。身后有两个大些的孩子跟着，也提了个灯笼。李太太道：“奚太太这样的黑夜，你向哪里去？天上还在下着雨呢！”奚太太道：“我家奚先生，在天快要昏黑的时候就负气走了。今天根本没有公共汽车进城，他到哪里去了呢？山河里发着大水，这不很可怕吗？”

李南泉道：“你是说奚先生和石先生，双双携手跳河了？”奚太太心里那句话，原是不肯说出来的。李先生这么一喊叫，把她的恐惧情绪，更引起来了，她“哇”的一声哭着，那发音非常像刚才夜老鸦在半空里叫。她道：“李先生，各位邻居，你看这事不是冤枉吗？我绝没有要把老奚逼死的意思呀。无论如何，我得把他找到。我们家庭的纠纷，何至于严重到这种地步？”她一面说着，一面撑了灯笼，摇晃着走去。到了石正山家门口，那石太太似乎和她一样神经过敏，遥遥看到她们家也举出两盏灯火来。这是雨夜，村子里人早是停止了一切的声音。空间是非常的寂静。这里虽有一条山溪的流水声，而石家那边的喧哗声，还可以传过来。但听到石太太叫着：“他要拿死来拼我，我也没什么法子，那只好跟你去看看罢。”在这说话声中，石家门户里，也就随着举出了几盏灯火。慢慢的，这丛灯火，在夜的雨雾里消失了。那尖锐的叫嚣声，已经停止。隔溪道士超度鬼魂的法器，也都没有了声音，这个山谷，立刻感到了异样的寂寞。那山溪里的流水，虽已猛勇地流了几小时，因为雨是不断下着，这山溪里的水，也就陆续流着，由“轰隆轰隆”，变成“嘶嘶沙沙”的响。还有水经过那石头分岔所在，发出“叮叮”的响声，更觉着大自然的音乐，在黑夜十分凄凉。而小声音经过之后，偶然有一阵风经过，吹动了草木屋檐，和雨丝搅在一处，让人听到毛骨悚然。

这毛骨悚然的情绪，是两种原因造成的。一种是这些凄凉的声音，把人震动了。一种是半空里的雨风，吹到人身上，让人觉得身上冷飕飕的。李南泉道：“二位的意思怎么样？我们就这样谈下去吗？”吴春圃道：“我们西窗夜话，一句话没说，仅看了戏了。再谈谈罢。不谈，屋漏，没有停止，我们也没有法去睡觉呀。”李南泉道：“我们各加上一件衣服，在这里才坐得下去。”他这样说着，李太太先就送了一件夹袍子来。接着吴太太由屋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手里举着一件毛线背心，笑道：“穿着罢。带进四川来的衣服，就剩这一件了。”吴春圃操了川语道：“要得。太太们都是这个样子，我想这村子里的桃色新闻，也就很少发生了。”李太太道：“那倒不一定。凡是家庭发生的纠纷，多半是男子先挑衅，哪家的太太，不是像医院里看护似的，伺候着先生？”李南泉笑道：“这么说，男子们都是病夫呀？”李太太道：“女人可叫作弱者，比病夫还不如。”李南泉道：“我觉得……”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突然把话止住，又笑道：“不要觉得了。大家说着怪协调的，不要为了这事又冲突起来。”这时，甄家小弟弟提着一盏灯笼，甄太太提着一个小包袱过来，送交甄先生。她道：“天凉得很，换上罢。”甄子明道：“什么意思，这很像上洗澡堂子。”甄太太道：“不是那话，你还赤着一双脚，没有穿袜子呢！你就是加上一件衣服，坐在这走廊下，大风飘着雨，可会向你身上扑，索性把这件雨衣也在身上加着，那不是很好吗？”吴春圃笑道：“我该吹喇叭了。”

甄子明道：“吹喇叭，那是什么意思？”吴春圃道：“这是台上传下来的。戏台上当场换衣，那是应该有音乐配合着。”甄子明哈哈大笑道：“的确，我这是有点当场换衣。太太，你可给我闹了个笑话了。”甄太太听说，也“咯咯”地笑着走了。李南泉道：“甄太太实在是我们村子里反派太太的典型人物。我说这话，甄先生不要误会。因为我们村子里的太太，是以奚太太这路人物为正宗的。自然，甄太太就是反派人物了。当然，在奚太太眼里，我们这类男子，也是属于反派的。想当年我们在京沪一带住家，不要说北方的大四合小四合罢。就是住一幢苏州式的弄堂房子……”吴春圃笑道：“我得拦你的话，弄堂式的房子，怎么还分个苏州式的呢？”李南泉道：“当然有，苏州城里盖的弄堂房子，只是成排的小洋房连着，并没有弄堂，前后都是空旷的地方。这空旷的地方，栽些花木，固然是美化一点。就是不栽花木，那空地上会自然长着绿草。而且这些地方，大半是前后临着小河沟或小池塘，那里会自然长着一两棵小柳树，甚至长一棵木芙蓉。由春天到秋天，上面可以看到燕子飞，下面可以听到青蛙叫。虽日弄堂房子，那两上两下的格式，脱离不了上海鸽笼子规矩，可是在屋子外面，是没有一点洋场气味的，这样的房子，安顿一个小家庭，又得着我们现在这样的好邻居，那是让人过得很痛快的。”吴春圃道：“你是说这种弄堂房子，搬到这个山谷里面，我们也会住得很舒服吗？”吴太太接了嘴道：“这里有金銮殿，我也不愿意坐。”

吴春圃笑道：“没有这山坑，我们也许给炸弹都炸成灰了。我决不讨厌四川，也不讨厌这山窝子。”吴太太也没再说什么，将只旧脸盆，端了一大盆水出来笑道：“劳你驾，把这盆水给倒了。”吴春圃说了句“好家伙”，将那盆水泼了。吴太太又捧了大瓦钵出来。笑道：“把盆交给我，这个交给你。”吴春圃将瓦钵子里的水又泼了，吴太太提了个小木桶出来。吴先生笑道：“怎么老有呀？”吴太太道：“你不是决不讨厌这山窝子吗？在哪里住家，有这样的滋味？”吴先生哈哈大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呢。这事当分开来讲，太平年间，慢说这里照样盖琉璃瓦的房子，就是搬到西康去，也没有关系。现在抗战期间，公教人员到哪里去不过苦日子？隔了一座山，那是方公馆。奚太太去过一次，她就说那是天上，这巴山不穷是个明证，穷的是我们自己。我们住在这山窝子里嫌穷。我们搬到香港去，也还是穷。你说在这里住漏房，心里怪别扭。我们若是搬到香港去，漏雨的房子住不到，恐怕人家屋檐下还不许我们站着呢。”李南泉笑道：“我太太老是埋怨我没有去香港，我一肚子的抗战伟论，只觉一部二十四史，无从说起，今天吴先生简单明了地把这问题给我答复了。感谢之至。”李太太道：“你们这班书生，开口抗战，闭口抗战，我最是讨厌。抗战要上前线去，在山窝子里，下雨闲聊天，天晴跑警报，这也是抗战吗？这是谈谈故乡风月罢。故乡风味，谈得人悠然神往比吹大气就受听多了。”

这时，大路头上，突然有人叫道：“喜怒哀乐，痛快之至！”大家听了这话，却没有看到人。只是昏暗中，有个不大亮的手电筒，偶然将光亮闪一下。李南泉听这是湖南朋友说话，而且声音也相当熟，便向暗空中问道：“是哪一位朋友？”那人道：“我知道问话的是李先生啦。我们在一处躲警报，曾爽谈过。”李南泉想起来了，是那位穿灰布短衣踏草鞋的少年，这人意志非常坚决，慷慨言谈天下事。记得他是复姓公孙，可能是假的。不过也不知道第二个姓，便笑道：“我想起来了，是公孙白先生！请到家里来坐罢，我们正在煮茗清谈，趁着这巴山夜雨。”那人哈哈大笑道：“清雅得很。不过我不能加入。你们的芳邻奚太太，她不满意我。尤其是贵保保长，他们由方公馆出来，带着一番骄气凌人的样子，让我教训了一顿。敌机轰炸得这样厉害，在这村子里的公教人员，还在大闹其桃色新闻。说什么幕燕处堂，简直行尸走肉。李先生，再见罢，我也离开这地方了。”说着，那微弱的手电筒灯光，又晃了几下，隐约地看到有个短衣人，顺了人行路走去。甄子明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听到暗空中这番激昂的语词，就没敢说什么。等着那一线微光，晃荡着出了村子口了，便低声问道：“这是什么人，说话是气愤得很。”李南泉道：“青年人气愤，现在还不是应有的现象吗？这位仁兄倒是个有志之士。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吴春圃道：“这是一位青年，当然是学生了。”李南泉道：“不一定是学生，反正很年轻吧。于今年轻人，都会有这正义感的。”甄子明道：“他那意思说，从即日起，要离开这里。这样阴雨之夜，到处奔着，就为着辞行吗？”李南泉道：“在后方住得过于苦闷的人，都想到前方去。这位仁兄，又是湖南人，大概回湖南了。”吴春圃道：“这真让我们大动归心。你看这小伙子说是要离开重庆，那是多么兴奋。”李太太在屋子里叫起来道：“大家停止一下谈话。闻闻看，哪里来的这一股子浓浊的烟味？谁家烧了什么东西？”吴春圃跳了起来，四处观看，忙着叫道：“我也闻到了，准是蚊烟烧着什么了。”于是大家一面将鼻孔去作急促呼吸，一面分头去找焰火。阴雨的天，只有李家厨房里，还有些烘烧开水的炭火，并没有燃烧着什么。甄太太在这屋角上巡逻，她猛看到屋檐的白粉夹壁，并没有灯烛照着，却有一抹橘红色的光亮。就指了墙上问道：“大家来看，这墙上，怎么会无灯自亮？”甄先生还开着玩笑，他道：“果有此事，那是活鬼出现了。”他说着话，走过来向墙壁上一看，果然是一片红光，而且这光亮闪动不定，还是活的。他道：“那是反光，不是还有隔壁邻居屋脊的影子吗？让我……”说着话，回过头去，即刻叫道：“不好，村子北头失了火了。这样阴雨天，怎么会失火呢？”随了这话，大家都向走廊外伸出头去看。只见村子北头，一股烈焰腾空而起。上面是黑烟，下面是火光，飞出了人家的屋顶。

失火的所在，是村子顶北头。以距离论，大概在一华里上下。这时，飘了一天的雨还在下着。虽然全村茅屋，是容易着火的，但有了这两个条件，大家还相当安心，都从容地走到雨地里来看。那边的火势，并不因为阴雨天而萎缩，极浓的烟头子，作出种种的怪状，向天空里直奔。浓烟的下面，火光吐着几丈高的大舌头，像长蛇戏舌似的，四周乱吐。在火光上面，火星子像元宵夜放的花炮，一丛丛喷射。随了这火焰的奔腾，是许多人的叫嚣声，情形十分紧张。李南泉道：“吴先生，我们应当去看看吧？风势是向北吹的，家中大概无事。这些人家里面，很有几位朋友，我们不能隔岸观火。”吴春圃道：“对的，我们应当去看看。说一声守望相助，我们也不能不去。”说着，两人拔步就走。这时，大路上有一阵脚步声，正有两个人自发火的地方跑过来。吴春圃道：“是哪家失火，火势不大吗？”那人道：“是刘副官家里失火。火来得很凶，有好几个火头，恐怕是来不及救了。”李南泉道：“我们应当去看看。”这过路的人，已经跑远了，但他还低声道：“不必去看，人家不在乎。跑一趟昆明，做一次投机生意，方完长还不会赏他几个钱，重盖一所房子吗？”吴春圃道：“嘿，谁这样说话？”那个人越走越远，并没有答复，却是一阵阵哈哈大笑。吴春圃道：“李兄，这才叫人言可畏呀！怎么回事？”

李南泉道：“这把火烧得有点奇怪呀。我们赶快去看看吧！火要烧得大一点，这么个茅屋村庄，也是很可虑的事吧？”两个人说着话，顺着石板路，就向村子北头跑了去。这虽然是阴雨的黑夜，可是那茅草屋顶上发生的烈焰，照得满谷通红。两人顺着石板路走，却是看得十分清楚，到了那村子口上看时，果然是刘副官的那幢瓦房着了火，在门窗里和屋顶上，正向四处吐着火舌头。在刘公馆左右，是两家整齐的草屋子，火并没有烧到，却是经人先拆倒了两间屋，草顶和竹片夹壁，倒了满地。因而这火势只烧刘副官这一家，还没有向两边蔓延了去。这火光自比燃了百十个火把还要通明，照见刘副官和他家几口人，全都在湿草地上站着。大树底下，乱堆了几件箱子、篮子之类。左右邻居也是这样，都把东西在前后树荫下放着。大家都是一副发呆的情形，仰了脸，向火烧的房子望着，刘副官倒是很安定地站着，两手叉了腰，口里衔了一支纸烟，斜站了身子，向那屋顶上的烈焰看了去。他那口里，还不时地向外喷着烟，虽然他左右前后，都站着家里人，嘀嘀咕咕地埋怨着，可是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继续地抽着烟，向前看了去。李南泉倒是忍不住了，跑到他面前，点了点头道：“刘先生，你这是大不幸呀，抢出一点东西来了吗？”刘副官竟不带什么凄惨的样子，冷笑了一声道：“算不了什么，不过是全光罢。”

李南泉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大方，便道：“这是想不到的事。这阴雨天，怎么会失火呢？”刘副官毫不犹豫地，将头一歪道：“没问题，这是人家放的火。”吴春圃听了这话，心里倒是一动，问道：“不会吧？刘先生何以见得？”他道：“在我后面这几问房子，堆些柴草，向来是没有人到的。尤其是这样的阴雨天，经过一大截湿地，更没有人到后面去。没有人去，也就没有了火种。可是刚才起火的时候，我到后面去看，是两间屋子同时起火。那还罢了，我这前面屋檐下，堆了几百斤柴棍，原是晒过了一个时期，就要搬到后面去的。不想我到后面去救火，前面这些柴棍子也着了火。所以烧得非常猛烈，让我措手不及。什么东西，都没有抢救出来。这是火烧连营的手法，前后营，左右营，一齐动手，我几乎成了个白帝城的刘先主。”说着，他惨笑了一下。李南泉道：“真有这事，放火的人，什么企图？”刘副官道：“瞧我姓刘的有点办法，有点不服气吧？”这时，有几个乡下人来了，都拿着水桶水瓢。刘副官迎向前去，向他们摇摇手道：“我这屋子，四处是火，泼两桶水，没有用。两旁邻居的屋子，已经拆倒了，也用不着泼水。大家只要监视着这火星子，不要向远处的人家屋顶上飞，那就行了。我这个人是个硬汉，烧了就烧了，不在乎救两块窗户板出来。多谢各位的好意。”说着，他向各位来救火的人，连抱了两下拳头。

这时，来看热闹的邻居，也就益发增加了。听到刘副官对家里失火，抱着这样一个毫不在乎的样子，都很惊异，呆呆地瞪了眼睛望了他。他越发得劲了，将嘴角里衔的那半截烟卷向地上一丢，两手插在西服裤子袋里，将两只脚尖站着，悬起脚后跟来，把身子颠了两颠，笑道：“这的确算不了什么！我姓刘的到川来，就是两肩扛一口。什么根基也没有。现在呢，不敢大夸口，大概抗战胜利了，我回去吃碗老米饭，还没有多大问题。那些放火的人，有些想不开，他以为我刘某苦了这多年，就只盖了这所国难房子，一把火放着，我就完了。那真是鼠目寸光。老实说，有我们完长在，盖这样的国难房子，连里到外，他就是搞一万所，也毫不在乎。这种人只知道打我们这种芝麻大的苍蝇，他敢到我们完长公馆的山脚下多溜两趟吗？”说着，他高兴起来，还是将两手乱拍着。李、吴二人原是抱了一份守望相助的同情心而来，看到他这样狂妄的态度，把那份同情心，完全给冷水浇洗过了。他根本不需要人家怜惜，若去说安慰的话，反是要讨没趣。因之两个人倒是呆呆地站在火场边上，开口不得。这一幢国难房子，究竟不过七八间，几个大火头燃烧着，那腾空的烈焰，就慢慢地把势子挫了下去。四围的人家，又拿出全副的精神，监视着火势，料着也不会再有蔓延的可能，有些远道来的人，不愿在雨里淋着，也就开始后退了。

李、吴二人，对看了一眼。李南泉道：“这火大概不要紧了。太太们在家里是害怕的，我们回去看看罢。”刘副官道：“的确，二位赶快回家去看看。这年头，人心隔肚皮，难保府上茅草屋檐下，不会有人添上这么一把火。”李吴二人对于这话，都是答复不_会的。但是他们只能在心里答复，口里却说不出来。增加了一句“我们回去了”，也就走了。他们背着火场的红光，向回家路上走。而对面山路上，隔了两三里路，却射出两道白光来。这两道白光，像是防空的探照灯，直射着这边山峰，照得草木根根清楚。白光所照的地方，果然是如同白昼。吴春圃道：“谁把探照灯带到这地方来玩？”李南泉道：“这不是探照灯，这是汽车前面的折光灯。你想，在这泥泞的山路上，一九四几年的新式座车，知道跑得有多快，若是没有强烈的折光灯，坐车的主儿，就太不保险了。”正说着，路上有人大声叫着：“刘副官，完长到了。”这人是刘副官的好友王副官。吴春圃是个爽直人，有话搁不住，两下相遇，就代答道：“刘副官正遇了不幸的事情，家里被火烧了。”王副官一面走着一面笑道：“火烧了屋子有什么要紧？刘副官火烧了眉毛，完长回来了，他也应当去迎接。我们这行当，是干什么的？不就是送往迎来吗？”说着，他又大声喊：“完长到了！”他这喊叫，非常灵验，刘副官真丢了家里失火不管，摇晃着手电筒来了。

李、吴两人还没有到家，两位副官，已是很快地走了过去。只听到他们说：“到了到了。今晚上，阴雨天，为什么还下乡来呢？”他两个人过去了，吴春圃站在路上呆了一呆，回头看看刘副官家里抽出来的火苗，还是两丈多高。在那火光中，还隐约看到他那瓦房的屋脊，分明还是不曾倒坍下去。他就叹口气道：“这样看起来，作官的确是不自在。刘副官所作的官，拿等级分起来，恐怕还是小数点以下的。连家里着了火，都不去顾，而是接上司要紧。”李南泉笑道：“他不是自己交待清楚了吗？只要有完长一天，他烧掉房子并不算什么。不过这样看来，抗战的前途，那还是相当的危险。作官的人，逢迎上司，比倾家荡产还要紧呢。”他们说着话，走近了家门。李太太举了一盏菜油灯，迎到茅檐外来，拦着道：“你们说话，还是这样口没遮拦。人家愿意，你管得着吗？雨止了，漏也止了，我们该休息了。”吴先生暂不回家，站在屋檐外，抬头向天上看看，又向周围看看。那村子北头的火光，照得头上的乌云，整个变成紫色，并不露一粒星点。只有那草屋上飞出来的火灰。山谷对过的人行路上，探照灯似的白光，又奔来了四道，像白虹倒地，在漆黑的夜空里，更觉得晶光耀眼。在这白光后面，却是汽车的喇叭声，发着“呜呜”怪叫。甄子明也在廊下，他淡淡笑道：“巴山夜雨环境之下，这情形，够得上说是声色俱厉吧？”

吴太太道：“放了警报了？”吴春圃笑道：“不要吓人，这是汽车喇叭响。”吴太太说着话，由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廊沿下，静静地听了一阵，便道：“的确是警报，你们仔细听听。”这样说着时，太太们也都被那夜空中呜呜的响声催着走出来了。李太太跳了两下脚道：“这不是要命吗？既是夜里，又是这样的阴雨天。白天都没有警报，怎么晚上会有警报呢？”李南泉慢慢走回家里，笑道：“假如敌机真会来的话，今天晚上，我们这村子里不太稳便，一来是村子里这把火，是黑夜里很大一个目标。二来，阔人坐着汽车回来了，多少是讨厌的事。”甄太太也是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问道：“阔人怎么会和警报有关呢？”李南泉道：“敌机当然找阔人炸呀。”甄太太道：“敌机怎么就知道阔人下了乡呢？”李南泉道：“你不看那面公路上的汽车折光灯。”大家随了他这话看去，果然，那平地射出来的白虹，一双双地朝乡镇上探照，牵连不断。喇叭虽然不响了，可是若干辆汽车在泥浆路上飞驰，在寂寞的深夜里，也发出了很大的声音。甄子明站在走廊上，淡淡地道：“人作有祸，天作有变。我们这村子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今晚上不要真发生惨案吧？”他这句话，加重了大家的忧虑，在黑暗中彼此微微地叹着气。村子北头的火慢慢地熄下去，屋角上已不见红光。对过公路上的汽车忙乱了一阵，声音也都停止。眼前的雨雾，依然浓重，四周又浸入了黑海。不过这汽车喇叭声和警报，已是惊醒了所有村子里的居民。隔着暗空，可以听到埋怨的言语和叹息声。因为去天亮还早，又尚幸还没有放紧急警报，各人家预备避难，陆续地亮起灯。人家在黑海里彼此遥望，可见散落着几点鬼火似的灯光，让人民在恐怖情形，暂喘一口气。此外是黑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各家都有人站在屋檐下，听候二次警报，用耳代目，像死人似地等着。鸡犬无声，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只觉得是长夜漫漫的，长夜漫漫的。

作者后记

该书写于抗战胜利之后1946年开始连载．1948年底载完历时三年多。是张恨水“痛定思痛”之作。作者以冷峻理性的笔触．在控诉曰寇的战争暴行同时率先对民族心理进行探索，解剖国人在抗战中表现出的“劣根性”。小说以主人公李南泉为轴心．向读者展现了一幅蜀东山村众生图。人物栩栩如生、传神阿堵．语言幽默犀利．在小说的描写功力上达到了炉火纯膏的程度。台湾学者赵孝萱女士称该书是“张恨水的最重要代表作．也是他一生作品最高巅峰”。

全书结束！

Table of Contents

- 巴山夜雨
- 版权信息
- 作者简介
- 第一章 菜油灯下
- 第二章 红球挂起
- 第三章 斯文扫地
- 第四章 空谷佳人
- 第五章 自朝至暮
- 第六章 魂兮归来
- 第七章 疲劳轰炸
- 第八章 八日七夜
- 第九章 人间惨境
- 第十章 残月西沉
- 第十一章 蟾宫折桂
- 第十二章 清平世界
- 第十三章 各得其所
- 第十四章 茅屋风光
- 第十五章 房牵萝补
- 第十六章 家教之辱
- 第十七章 我的上帝
- 第十八章 鸡鸣而起
- 第十九章 内科外科
- 第二十章 生财有道
- 第二十一章 有了钱了
- 第二十二章 西窗烛影
- 第二十三章 未能免俗
- 第二十四章 月儿弯弯
- 第二十五章 群莺乱飞
- 第二十六章 天上人间
- 第二十七章 灯下归心
- 作者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