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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阿努比斯之门

作者：[美]提姆·鲍尔斯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09月

ISBN：9787545537291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部 毛茸茸的脸

序曲 一八〇二年二月二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 黑夜十二小时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尾声 一八四六年四月十二日

没有人能两度进入同一条河流，因为第二次便已不是同一条河，而人也不是同一个人。

——赫拉克利特

……他们在世界黑暗古老之地移动：

像水手，曾一度健康且眼疾手快，

当船出现破洞，他们无法接受

损毁的事实与逃亡的必要，

却选择乘着心爱的船骸

沉入黑暗；但他们并未溺毙，

而是继续扬帆

在午夜深渊的水中逆流前进，

由深渊到深渊到漆黑的悬崖

拼着命寻找上岸的机会；

他们乘着破船缓缓航行，

很快便不再冀望亮光

与空气与存活的同伴——从此

他们只想寻找最深处的树丛，

离几乎已遭遗忘的太阳最远的树丛……

——摘自威廉·艾希布雷斯《黑夜十二小时》

第一部 毛茸茸的脸

序曲 一八〇二年二月二日

尽管失去的多，留住的也多；尽管已不复昔日撼天动地的神力，我们仍是我们……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爵士

山坡顶上有个耄耋老人站在两棵树之间，他原以为自己再也燃不起一丝渴望，此时却带着热切的怀旧心情凝望最后一群人收拾起野餐篮，骑上马往南驰去。他们走得有点急，因为回伦敦还有整整六英里路，而西方两英里外布伦特河畔的树干枝丫，已经在红日下映出黑影。

他们离开后，老人转身注视着缓缓西下的落日。万年船哪，他心想；奄奄一息的太阳神拉正驾着这艘船，逆风迂回而下西方天空，航向冥河的源头，然后顺流由西向东驶过冥府，驶过十二个小时的黑夜，抵达最东端之后，这艘船将会于明日载着一个再度青春洋溢、熊熊燃烧的太阳重新出现。

又或者，他痛苦地想，这其实是一个静止不动、与我们遥遥相隔的巨大火球，即使宇宙之大恐怕也涵盖不了，至于我们这个绕着它转的小小星球，则不过像是圣甲虫放出的一粒小屎球罢了。

当他慢慢走下山坡，心中暗忖：依你的意思选择吧……但你得有甘心就死的准备。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着，因为他穿着日式木屐，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土与草地上很难保持优雅的姿态。

帐篷和篷车中已亮起灯火，各种浓烈的气味交织，随着清凉的晚风迎面扑来：有拴在一旁的驴子身上发出的刺鼻土臭味，有木柴燃烧的烟味，还有烤刺猬的香味，这是他的族人情有独钟的一道菜。此外，从当天下午运抵的板条箱中，他仿佛也隐约嗅到一阵陈腐的气味，就像是一些为了让人反胃而非开胃的古怪香料所发出的霉味，夹杂在汉普斯德石南地阵阵清爽的微风中着实十分突兀。他走近围聚的帐篷时，营地里立刻迎上来两条狗，但和往常一样，它们认出他之后随即后退；其中一只还掉过头去，特意大步跑向最近的营帐，另一只则显然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阿美诺皮斯·菲齐走进营区。

听到狗的叫唤后，有个皮肤黝黑、身穿灯芯绒条纹上衣的男子从帐中走出来，穿过草地朝菲齐走来。他也和那两条狗一样，到了老人跟前便停下来，说道：“先生，你好。要不要吃个晚饭？火上正烤着刺猬，闻起来很香。”

“我想，刺猬闻起来总是这么香吧。”菲齐心不在焉喃喃地说，“不过不用了，谢谢你。你们自己吃吧。”

“先生，我不吃的——我的贝西以前最喜欢烤刺猬，所以自从她死了以后，我就再也不吃了。”

菲齐显然没有听进去，但还是点点头说：“很好啊，理查德。”他停顿一下，似乎等着对方插话，但理查德一语不发，他便又接着说：“太阳下山以后，找几个小伙子把那个板条箱搬到河岸边罗曼尼博士的帐中。”

理查德搔搔抹油的山羊胡，迟疑地推托问道：“你是说那个水手小伙子今天送来的板条箱？”

“不然你以为我说的是哪一个啊，理查德？没错，就是那个。”

“先生，小伙子都不喜欢那个箱子。他们说那里头不知有什么东西死掉了，死了很多年了。”

菲齐皱了皱眉，将斗篷拉得更紧些。最后几缕阳光已经被他留在山坡顶上，他那张凹凸粗糙的脸夹在这些阴影当中，似乎也和石头或树干一样死气沉沉。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开口：“其实，那里头的东西确实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他对这个胆怯的吉普赛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就好像一部分山坡崩塌后露出古老的白色石头，“不过它还没有死，我……希望如此。还不算死了吧。”

这种说法丝毫安抚不了理查德，他依然开口婉拒；但菲齐却已转身，大步穿越空地走向河边，他的斗篷被风吹得飘扬起来，有如巨大昆虫的翅鞘。

理查德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朝其中一个帐篷走去，他一跛一跛地走，希望能藉此获赦，不用去帮忙搬运那个可怕的木箱。

菲齐沿着逐渐暗下来的河岸，缓慢而小心地走向罗曼尼博士的帐篷。在此傍晚时分，除了沙沙的风声之外，四下出奇的安静。吉普赛人似乎察觉到今晚将有大事发生，全都和他们的狗一样，走动时无声无息，就连蜥蜴也不再在河边芦苇丛中蹦跳、戏水。

帐篷竖立在一块空地上，周围附近每棵树上都垂挂着绳索，数量之多足以用来支撑一艘大船的桅帆。许多钓鱼绳在十来根直立柱子辅助下，支撑着罗曼尼那个层层叠叠、飘扬、鼓胀的帐篷。菲齐心想，这看起来就像一个胖修女穿着一件厚厚的御寒外衣，蹲在河边仿佛在祈祷。

他弯下身从几条绳子底下穿过，来到门口拉开门帘走进主室，十多盏灯投射在覆盖于墙壁、地板与天花板的毛毯上，刺得他直眨眼。

罗曼尼博士从桌边站起来，菲齐忽然感到一阵绝望与嫉妒。菲齐满怀恨意地自问，为什么去年九月在开罗抽到短麦秆的人不是罗曼奈利？菲齐扯下土褐色的斗篷和帽子，丢到角落去。他秃秃的头顶活像磨光不佳的象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罗曼尼从房间另一头走过来，由于穿着有弹簧底的高跟鞋，身子一上一下怪异地跳动着。他紧握住菲齐的手，用深沉而微弱的声音说：“今晚我们……你……要做的是件大事，我只希望能亲自来陪着你。”

菲齐有点不耐地耸耸肩：“我们俩都是仆人。我的岗位在英国，你的在土耳其。我完全明白你今晚为什么只能以……”他大手一挥，“分身出现。”

“不用我多说，”罗曼尼声调平平，声音却更加深沉，仿佛想从周遭的毛毯挤出一点回音，“万一你今晚死了，放心，我们一定会将你做成木乃伊，依循一切正规仪式与祈祷为你下葬。”

“如果我失败的话，”菲齐回答，“将不会有任何祈祷的对象。”

“我没有说‘失败’。你可能会成功地打开那几扇门，却牺牲了生命。”罗曼尼不慌不忙地指正，“如此一来，当然要采取一些适当措施。”

“好极了。”菲齐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很好。”他又加了一句。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一个声音忧虑地问道：“先生？你要我们把木箱放在哪里？快点，我想河里的鬼魂就快要出来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倒也不是不可能。”罗曼尼博士喃喃地说，菲齐则指挥那群吉普赛人把东西搬进来，放在地上。他们尽快完事后离开，但匆忙中仍不失礼数。

剩下两个老人静静地盯着木箱，看了好一会之后，菲齐才起身说话：“我已经指示我的吉普赛人，说我……不在的时候，要奉你为首领。”

罗曼尼点点头，然后俯身开始动手扭开箱子的顶盖。他把几团皱皱的纸丢到一旁，小心端出一个用细绳捆住的小木盒。他将木盒放到桌上，又转回木箱旁，把剩余已经松脱的木板全部拆掉，一面费力地嘟囔着，一面抬出一个纸包裹放在地上。包裹四四方方的，每边长三英尺，有六英寸厚。

他抬起头说：“是那本书。”当然这根本是多此一说，因为菲齐知道那是什么。

“他要是能在开罗做就好了。”他小声地说。

“这是大英王国的核心。”罗曼尼博士提醒道，“还是你以为他能出远门？”

菲齐摇摇头，然后蹲在桌子旁边，从桌子底下拿起一个侧边有活动机关的玻璃球。

他把球放在桌上，开始解开小木盒的绳结。与此同时，罗曼尼也除去了包裹的包装纸，露出一个黑色木盒，盒子上以象牙碎片镶嵌成数百个古埃及王国的象形文字。皮制的盒栓异常脆弱，罗曼尼才试着要将它松开它便散裂粉碎了。里头有一个已经变黑的银盒，也有类似的凸起的象形文字。当他掀开银盒的盖子，立刻看见一个金盒，手工精致的外观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菲齐将小木盒打开，拿出一个用层层棉花保护，并塞着软木塞的玻璃瓶。瓶子里有约莫一盎司的黑色黏稠液体，底下似乎有沉淀物。

罗曼尼博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掀开金盒的盖子。

起初罗曼尼博士以为所有的灯都在同一时间熄灭了，但他斜瞄一眼，却发现火焰仍烧得和刚才一样旺。但是几乎所有的光线都不见了，他现在就好像透过好几层被烟熏黑的玻璃在看这个房间。他把衣领拉拢一些，因为温度仿佛也降低了。

这天晚上，他首度感到害怕。他强迫自己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书，那本吸取了房中光线与温度的书。象形文字在古老的莎草纸上闪耀着——不是因为光线，而是因为有一种激化的黑，似乎眼看着就要从他的眼中吸出他的灵魂。文字的意义瞬间便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上，就算不懂古埃及文字的人也会有这种感觉，因为这些文字是语言之父兼守护神的托特在世界创建之初所写下的。罗曼尼恐惧之余硬生生将视线移转开来，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些字像是施洗似的在他的灵魂留下印记。

“血，”他声音粗嘎地说，似乎连空气传送声音的能力也减退了，“我们主人的血。”他对着菲齐模糊的脸孔重复说道：“把它放进球内。”

他只看到菲齐用拇指将球体侧边的活动门弹开，把玻璃瓶送到开口前，然后拿掉软木塞，黑色液体流入后往上喷溅，弄脏了玻璃球的顶部。月亮一定出来了，罗曼尼心想。有一滴血落入菲齐的手掌，想必烧灼得厉害，因为他咬着牙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再来……就靠你自己了。”罗曼尼博士声音嘶哑地说完，便摇摇晃晃走出帐篷来到空地，相较之下外头的晚风还算温暖。他跌跌撞撞走上河岸，由于脚上那双怪鞋，他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最后他在上游五十码的一处缓坡上蹲下，回头望向帐篷时，依然气喘不已，心跳怦然。

当呼吸与心跳渐趋平缓之后，他想起刚才瞥见的《托特之书》，不禁打了个哆嗦。如果需要任何文献证明过去一千八百年间巫术的逆转，这本史前书籍就是证据。虽然罗曼尼从未真正看过，但他知道数千年前，当塞拿卡恩瓦斯特王子进入卜塔奈菲尔卡位于孟菲斯的墓穴找这本书时，便看见书本散发的光芒照亮整个墓室。

他难过地想，即使在当初，在巫术还没有这么困难，也不会让巫师本身牺牲的时代里，像今晚如此费尽心力所准备的符咒，恐怕也都具有高度危险性，而且即便在严格控制下，还是可能发生无法预料的扭曲结果。即使在当初，也只有最勇敢、最优秀的祭司才胆敢使用“赫考”——魔力咒语，也就是菲齐今晚要说的咒语：这是用来召唤并请求狗头神阿努比斯——或者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什么——前来附身。埃及强盛时期，阿努比斯便负责掌理冥府以及这一世通往另一世的各扇门。

罗曼尼博士将目光从帐篷移开，茫然地望向河对岸，一大片石楠绵延到另一处坡地，坡顶上的树在微风中摇晃着细瘦的树枝，在他看来，枝干这么细的树似乎不该长那么高。他心想，这风有如流动的杜松子酒，浓烈、纯净且带有浆果的味道，正在撩拨这片北方景致。

有感于这些事物不相容的特质，他想起了四个月前，他和菲齐奉主人之命，前往开罗协助他度过新危机。

虽然政局的动荡不安使他们的主人无法离开家门，但他却已经有好一阵子，利用一群密探以及数不尽的财富，企图肃清埃及国内回教与基督教的腐败分子，甚至想进一步驱逐统治阶层的土耳其帕夏及其外籍佣兵，复兴埃及，使其成为独立的世界强权国家。尽管四年前的金字塔战役最后看似失败——因为法国人进入了埃及——但那却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突破。罗曼尼眯起双眼，想起那个炎热的七月午后，尼罗河上传来法国军队毛瑟枪的一波波回音，还搭配着马穆鲁克骑兵队进攻时的击鼓声……到了傍晚，埃及的统治者易卜拉欣帕夏与穆拉德贝伊[1]的军队已被击破，而法国军队则在年轻将领拿破仑的领导下成功地进占。

突然间，一阵痛苦的狂嚎吓得罗曼尼博士赶紧站起来，声音在河边树林间回响了数秒，停息之后，他听到一个吉普赛人惊恐地喃喃念着护身咒。帐篷中没有再发出声音，罗曼尼松一口气之后又蹲了下来。祝你幸运了，阿美诺皮斯，他心想——我本想说“愿神与你同在”，但这却是你现在正决定要做的。他不安地摇摇头。

法军得势之后，恢复旧体制似乎已全然无望，而他们的主人利用巫术精心操纵着风向与潮水，在不到两星期之后，便神秘地帮助英国海军上将纳尔逊将军歼灭了法国舰队。可是另一方面，法国的占领却也对主人有利，因为法国削弱了马穆鲁克贝伊们的狂妄气焰，并于一八〇〇年将一直钳制着埃及的土耳其佣兵驱逐出境。而且当拿破仑返回法国之后，坐镇开罗的克莱柏将军既没有干涉主人的政治阴谋，也没有阻止主人努力引诱回教徒与哥普特人回归多神教，信奉奥塞利斯、伊西丝、何露斯和拉神。事实上，法国的占领对埃及的影响就好像金纳的牛痘如今对人体的明显作用：以一种较易控制而且一段时间后便能轻易消灭的病毒，来取代另一种非等到宿主死亡不肯罢休的致命病毒。

接下来，当然就开始出问题了。从阿勒坡来了一个疯子，在开罗的大街上刺杀了克莱柏，而英国人便在后续几个月的混乱中趁虚而入。到了一八〇一年九月，克莱柏的继任者由于无法胜任，于是便向开罗与亚历山大城的英国人投降了。英国人进驻短短一个星期，已经逮捕十来名主人的密探。新上任的英国统治者甚至找到理由，将主人建造于城外、供奉古老神祇的庙宇给关闭了。

主人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分别从英国和土耳其召来两名最年长也最得力的手下——阿美诺皮斯·菲齐和蒙博德·罗曼奈利博士，向他们透露接下来的计划。虽然这个计划过于异想天开，以至于无意中显露出这个老人家的老态，但他却坚持唯有如此才能让英国消失于世界版图，并恢复埃及失去已久的强权。

他们在主人居住的巨大厅室与他会面，里头除了主人，就只有四尊“乌沙布提”——真人大小的男性蜡像。主人高坐在奇特的天花板座位上，一开始就谈起基督教，说这个使巫术的生命汁液蒸发殆尽，如今仅剩干枯躯壳的赤阳，目前正由于伏尔泰、狄德罗与高德温之辈的文章，而兴起疑云将其遮掩。

罗曼奈利向来没有耐心，对这位老巫师的一番隐喻也不例外，便大胆插嘴问道：“这一切对于将英国人逐出埃及有何帮助？”

“我们要进行一个魔法程序……”主人开始说。

“魔法！”罗曼奈利虽然惧怕主人，却仍极尽轻蔑地打断他的话，“最近只要我们试图向街上的狗群施法让它们闪开，就会发生头痛和乱视的情形，更别提会瘦上五磅了。甚至还多半会出差错，使得所有的狗当场猝死。要是挥舞棍棒朝它们大叫可能还简单一点。三年前你在阿布契湾操弄天气之后受了什么样的苦，相信你应该没有忘记。你的眼睛干瘪得就像在太阳底下过度曝晒的椰枣，而你的脚……”

“你说得没错，我并没有忘记。”主人冷冷地说，半复原的眼睛盯着罗曼奈利看，而后者一如往常地，面对他眼中所燃烧的近乎愚蠢的恨意不由得打起哆嗦，“虽然有人会代表我在场，但你们当中必须有一人执行这个念咒仪式，因为这个仪式得在最接近大英帝国核心之处举行，也就是伦敦城，而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却又无法远行。虽然我会为你们提供一切最有力的保护与护身符，但诚如你所说，这项仪式会伤了巫师些许元气。我让你们从那块桌布上抽麦秆，谁抽到短麦秆就由谁来执行。”

菲齐和罗曼奈利看了看从桌巾底下凸出来的两截麦秆，然后彼此互看。

“是什么样的咒语？”菲齐问道。

“你知道我们的神不在了。他们现在住在杜阿特——冥府，而冥府的门已经被某种力量关闭了一千八百年，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但我相信一定和基督教有关。阿努比斯是冥府与冥府诸门之神，但却已经无法以任何形体出现在这里。”主人的座椅略微移动，他则痛苦地闭上眼睛片刻，最后才粗暴地说，“《托特之书》里有一句咒语，能够召唤阿努比斯附身于巫师身上。这么做能让阿努比斯神拥有形体，你的形体。当你念那个咒语时，也会同时写出另一个咒语，这是我亲自构思的魔法，可以在两个世界间开设新的门。这些门洞不仅能贯穿死亡之墙，也能贯穿时间之墙，倘若成功的话，这些门将会从四千三百年前的杜阿特开启，当时正是众神——与我——的全盛时期。”

接着，三人都沉默了好一会，主人的座椅又艰难地移动数英寸。最后菲齐开口问道：“什么时候举行？”

“如此一来，”主人轻轻地说，球形房间里响起回音，“埃及众神将会突袭现代英国。活生生的奥塞利斯和清晨天空的拉神会把基督教堂撞成断垣残壁，何露斯和孔苏会以他们本身的强大力量驱散目前的一切战乱，而塞特和塞贝克等妖魔则会吞噬所有反抗者！埃及将会恢复至高无上的掌控权，重现清净崭新的世界。”

那么你或是我们又能在清净崭新的世界里，扮演什么角色呢？罗曼奈利尖刻地想道。

“这……”菲齐迟疑地说，“你确定这还能行吗？毕竟当时的世界是年轻的，一个老人无法再变成少年，就如同酒无法还原为葡萄汁一样。”听了这话，主人愈来愈愤怒，但仍极力压抑着。“难道我们完全不可能……适应新的方式和新的神吗？我们牢牢抓住的会不会是一艘即将沉没的船？”

主人一阵狂怒之下，无助地流下口水，牙牙乱语，因此有一尊乌沙布提蜡像抽动了一下，下颚开始活动起来。“适应？”主人的声音从蜡像的喉咙大喊出来，“你想受洗？你知道基督教的洗礼会对你造成什么后果吗？消灭你，使你不存在，如同撒在蜗牛身上的盐巴，如同扑火的飞蛾！”他说得过于气愤，蜡像的嘴唇都裂开了。“即将沉没的船？你这只寄生在有病的婊子身上、又臭又讨厌的臭虫！万一会沉没，即将沉没，已经沉没怎么办！我们就跟着沉。我宁可掌着这艘沉船的舵，也不要进……牛栏！……那个新世界的牛栏！我要——呀……呀……喀——”蜡像的舌头和嘴唇忽然断裂，被那股依然往外送的气给喷了出来。

有好一会儿，主人和乌沙布提一块结结巴巴地说话，后来主人镇定下来，蜡像才住口。“要不要我让你解脱呢，阿美诺皮斯？”主人问道。

尽管罗曼奈利想忘记，却仍清楚地记得，他曾有一次看见主人突然将另一名老仆从他的魔法束缚中解放。那个人在几分钟内萎缩、衰退、干枯、分裂，最后抖落成灰尘。而比死亡与分解更可怕的是，他记得那个人自始至终意识都很清楚……这似乎比遭火焚更痛苦。

室内的沉默持续着，只隐约听见蜡像的舌头在地砖上啪啦啪啦响。“不，”菲齐终于回答，“不要。”

“那么你便是我的手下，你得听命于我。”主人挥动一只已经残废有如浮木般的手臂，说道，“选一根麦秆。”

菲齐看看罗曼奈利，只见他一个弯身，朝桌子做出“请”的手势。菲齐走过去，抽出一根麦秆。没错，就是短的那根。

主人派他们前往孟菲斯废墟，抄录一块隐秘石头上的象形文字，那是主人的真实名字。到了那里他们又大吃一惊，因为数百年前他们曾经看过主人的姓名石，当时刻在石上的是两个像盘中之火的符号，后面跟着一只猫头鹰和顶环十字架：拼出来是“查查恩安克”，意即“生命的力量”。但现在这颗古老石头上却刻着不同的字——现在刻的是三个雨伞形状、一只小鸟、一只猫头鹰、一只脚，接着又是鸟，然后是一条鱼下面有一只蛞蝓。“凯比图恩贝图图夫”，他念着，心里一面翻译出来：憎恨的阴影。

尽管沙漠高温灼热，他的心窝却凉飕飕的，但他没忘记曾经有个东西在化成灰之际还一面呜咽翻滚，因此他只是噘着嘴顺从地将名字抄下。

他们回到开罗后，主人将罗曼奈利返回土耳其的时间延后，并利用神奇液体为他复制一个分身。这个具有生命的分身（或称为卡）表面上是跟随菲齐前往英国，协助他举行召唤阿努比斯的仪式，但他们三人都知道卡的主要任务，其实是监督菲齐以免他玩忽职守。由于这奇特的分身得和菲齐的吉普赛族人共同生活，直到《托特之书》与主人的血瓶抵达，因此菲齐便为卡取名为罗曼尼博士，罗曼尼的意思就是吉普赛语与吉普赛文化。

此时下游的帐篷又发出一声哀嚎，这个声音与其说是发自某种生物的喉咙，倒不如说是许多金属片相互摩擦而生。声音愈来愈响、愈尖，将空气扯得如弓弦般紧绷，不一会儿，尖锐刺耳的响声便充斥漆黑的乡野，罗曼尼木然地发现河水整个静止不动，好似一片波纹玻璃。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就好像上方一个巨大的气泡爆破，很安静但也很明显。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也破碎了，当声音碎片一一化成疯狂绝望的啜泣，罗曼尼可以感觉到四周空气恢复了正常；而黑色的布料分子仿佛全部从原来的紧张状态顿时松解，帐篷也瞬间变成一团明亮的黄色火焰。

罗曼尼急忙冲下河岸，轻易地闯过火焰，以干瘪的手指弹开已经着火的门帘，跳入烟雾弥漫的室内。角落里，菲齐正缩成一团呜呜啜泣着。罗曼尼“啪”一声将《托特之书》合上，放入金色盒子，往腋下一夹，又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就在他离开炽热火场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咆哮悲嚎的声音，他转过身去，只见菲齐爬出帐篷，翻滚在地，大概是想扑灭衣服上着的火。

“阿美诺皮斯！”罗曼尼隔着熊熊烈火喊道。

菲齐站起来瞥了罗曼尼一眼，似乎不认得他，然后甩过头去发声长啸，仿佛一头嗥月之狼。

罗曼尼见状，双手立刻伸进外套掏出两把燧石枪。他瞄准一边后开枪，菲齐折腰往后飞了数英尺，在他原本站立之处重重跌落，但是不一会儿他便爬起来，连跑带爬地匆匆没入漆黑之中。

罗曼尼拿起另一把枪尽可能地瞄准，然后再度开枪，但那蹦跳的身影似乎并未因而踉跄，不久便消失了。“该死。”他喃喃说道，“就死在外边吧，阿美诺皮斯。这是你欠我们的。”

他抬头看看天空，没有任何神祇冲出的迹象。他直盯着西方看了许久，想确定太阳不会重现。但他深感无力地摇摇头。

他难过地想，这和多数的现代魔法一样，虽然多半会有个结果，却又不如预期。

最后他收起手枪，拾起书，一跳一跳地缓缓走回吉普赛营区。就连狗儿也都躲起来了，因此罗曼尼前往菲齐帐篷的途中一个人也没遇上。进入帐篷后，他放下金盒，点亮灯火，之后直到深夜，他利用摆锤、水平仪、望远镜、音叉，以及各种复杂的几何学与炼金术计算方式，试图确定这次念咒成功的程度——如果这样能算是成功的话。

第一章

那么在此奔流不息的河川里，一切匆匆流过，又有什么值得人重视的？诚如一个人爱上飞掠的麻雀，麻雀却已不见踪影。

——马可·奥勒留

宝马汽车的司机转过弯道，快速而平稳地停下车后，“咔嗒”一声关掉头灯。坐在后座的布兰登·道尔弓身向前，瞪着他们刚刚抵达、以栅栏围起且满布碎石的空地。空地灯杆的电灯亮晃晃的，他还听到附近有重型机械运作的声音。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停车？”他有点不抱希望地问。

司机行动敏捷地跳下车，为道尔打开车门。夜晚的空气很凉。“戴若先生就在这里。”他解释道，随后又加一句，“这个我来拿。”说着便接过道尔的行李。

从希斯罗机场来此的十分钟车程，道尔一直没有说话，但即使他不肯承认对自己的处境几乎毫无所悉，仍压抑不住紧张情绪。“我……呃……根据最初在加州富乐顿与我接洽的那两人的说法，这是……这份工作和塞缪尔·柯勒律治有点关联。”他们俩拖着脚步朝铁丝网栅栏的大门走去时，他换个方式说，“你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吗？”

“戴若先生一定会向你解释清楚的。”司机说，他在这场接力赛中的任务即将完成，他整个人看起来轻松许多，“我想大概是关于一场演说吧。”

道尔停下脚步：“一场演说？他催我连夜赶六千英里路到伦敦，只为了一场演说？”还付我两万美元，他暗暗加了一句。

“道尔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说过了，他会跟你解释……”

“他最近聘请史帝佛斯·贝纳担任某种职务，和这件事有无关联，你知道吗？”道尔逼问着。

“我不认识贝纳先生。”司机愉快地说，“先生，快来吧，你也知道所有的行程都排得很紧。”

道尔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当他留意到栅栏上端缠绕着一圈圈有刺铁丝时，心下更感不安。他再仔细一看，发现铁丝网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绑着涂鸦过的小纸片和一些细枝，可能是槲寄生。他开始觉得先前听到关于戴若跨领域研究企业——DIRE——的传闻，可能是真的。“我应该已经说过，”他半开玩笑地对司机大喊，“我可不会玩碟仙。”

司机将行李放到泥土地上，按了门柱上一个按钮。“我想是不需要的，先生。”他说。

栅栏另一边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卫匆忙赶来。好啦，你脱不了身了，道尔告诉自己。就算你拒绝他，至少也能得到五千美元的顾问费……不管接下来如何演变。

一个小时前，道尔十分感激那位空姐叫醒他，请他系上安全带，因为他又梦见蕾贝佳的死。在前半段梦里，他总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陌生人，想尽办法要在布兰登和蕾贝佳夫妻骑上摩托车之前找到他们，或至少在道尔猛踩那辆老本田机车油门，从海滩大道冲上交流道斜坡进入圣塔安那高速公路之前找到他们，但每次总是失败，每回他的车吱吱嘎响绕过最后一个转角时，总是不幸地刚好看见老机车加速斜转而过，消失在人工造景的弯道处。通常他都能在这个时候强迫自己醒来，但稍早他喝了几杯威士忌，因此这次他原本可能无法从梦里醒来。

他坐起身来，眨着眼睛环顾宽敞的机舱与其他座位的乘客。灯光亮着，只有小窗外点点漆黑——天又黑了，但他记得几个小时前才见到黎明降临于冰雪覆盖的大地。道尔觉得搭乘喷气式客机旅行实在令人脑筋混沌，既不能像撑竿跳一跃而过，还常常让你搞不清何月何日。他上回到英国途中曾在纽约停留，不过DIRE的行程太匆促，无法这么做。

他在座位上大大伸个懒腰，有一本书和几张纸从座位前方的折叠式餐桌上“砰”的一声掉在地板上，害得走道另一边的女士吓一跳，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并弯身将东西捡起来。他把文件稍作整理，看见自己留下的许多空白与胡乱画的问号，不禁戚然怀疑，即使到了英国，是否就能挖掘到柯勒律治的部分数据——他当然得利用这趟免费旅行，多做一点自己的研究。这两年来他一直试着为这位诗人写一本完整传记。柯勒律治还算简单，当他把文件收进夹在两腿间的公文包时心想着，真正要命的是，威廉·艾希布雷斯完全无解。

刚才掉落的书是白礼写的《艾希布雷斯传》。书落地后翻了开来，弄破了几张泛黄的书页。他将这几页小心地放回去，轻轻将书阖起，用手指掸掸灰尘，然后直瞪着这本无用的书。

他闷闷不乐地想着，纪录艾希布雷斯生平的文献已不是少所能形容。威廉·海兹利特曾于一八二五年为他的作品写了篇简短评论，也附带提供了一些关于此人的琐事，而艾希布雷斯的挚友詹姆斯·白礼则写了这本详细的传记，由于没有其他数据，这本传记便被视为标准版本。道尔好不容易补充了一些书信、剪报与警方记录等额外数据，这位诗人的生平却仍有许多连接不上的间隙。

例如从出生到一八一〇年，艾希布雷斯是住在弗吉尼亚的哪个小镇？他自己曾一度说是里奇蒙，又曾说是诺福克，但至今却从未在这两地发现过他的记录。道尔开始推测这名麻烦的诗人在抵达伦敦后改了名字，他还找出几个在一八一〇年夏天失踪、年约二十五岁的弗吉尼亚人的姓名。尽管这本由艾希布雷斯口述、白礼执笔的传记疑点重重，但他在伦敦那几年却是很容易追踪，而一八一一年到开罗的一次短期旅行，虽然无法解释，却至少有案可稽。

现在缺少的是所有细节，道尔心想。而某些遗漏的细节却折磨着道尔的好奇心。例如他可能与一直以来雪利敦所谓的“舞猿狂症”有关：一八〇〇年到一八一〇年之间，伦敦城内外出现了毛茸茸的动物，每次一只，但总数惊人，保守估计六只，夸张的说法是三百只。这些显然是人类，当他们发现自己突然产生这种痛苦跳跃的症状，甚至会因惊吓过度立刻倒地不起，全身剧烈抽搐呈垂死状。斯塔尔夫人说艾希布雷斯有一回喝醉酒，曾透露他对这种特殊疫病知道得虽多，却永远不敢说出来，而且有一点相当肯定：他到达伦敦一周后，曾在针线街附近一家咖啡屋里，杀死这样一只动物……但令道尔懊恼的是，线索到此就断了。艾希布雷斯显然并没有醉到把整件事都告诉斯塔尔，否则她一定会传述下来，而白礼的传记中对此自然是丝毫未提。

还有，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天晓得，道尔心想，这个人一生中树敌无数，但在一八四六年四月十二日当天追踪到他的人，可能会是谁呢？五月间，有人在沼地中发现他的尸体，虽然已腐化，但看得出是他，也看得出他是被剑刺穿肚子而死。

该死！道尔沮丧地瞪着放在腿上的书心想，莎士比亚的生平资料都比他多呢。而亏他艾希布雷斯还跟拜伦等多位生平记录详细得惊人的作家生于同一时期！或许此人是个二流诗人，或许此人的作品产量少而艰涩，若非海兹利特和华兹华斯对他做过一些批评，可能早被忘得一干二净，而不是只被收录在异常少见的完整诗选当中。但无论如何，他的一生留下的应该不只如此。

当飞机因转弯而倾斜飞行时，他从走道另一边的窗子看见伦敦的灯火闪耀升起，他也确定马上就要降落，空姐是不会再送酒过来了。他环视一圈后，偷偷从夹克的暗袋拿出他的扁酒瓶，旋开瓶盖，倒了少许拉弗格威士忌在他上次饮酒所用的塑料杯中。他收起酒瓶，感觉很轻松，还希望能点起一根等在另一边暗袋中的乌普曼雪茄来抽抽。

他啜饮一口威士忌，面露微笑——这拉弗格虽然比不上瓶装浓度91.4度的神奇口感，但还是棒极了。他心想，其实这些来自多米尼克共和国的新产乌普曼雪茄，几乎也和当初在加纳利群岛卷制时不同了。

从蕾贝佳之后，我所交往的年轻女性，每个都无趣至极。

他猛地翻开那本旧书，盯着雕版印刷的卷头插画。那是根据托尔瓦森雕塑的半身像所绘的肖像：眼窝深陷、胡子异常浓密的诗人，从画中回瞪他。从雕塑家的作品可以明显看出他身高巨伟、肩膀厚实。威廉，你的时代又是如何呢？道尔心想。雪茄、威士忌和女人都更好吗？

有一度，道尔以为艾希布雷斯对他露出嘲弄的微笑……后来，在一阵强烈的晕眩中——他差点要放掉手中的杯子，紧抓住座位扶手——艾希布雷斯仿佛真的透过一张画、越过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带着轻蔑消遣的神态看着他。

道尔用力地摇摇头，再次把书阖上。他告诉自己：当你觉得一个死了一百年的人，好像在画像里对你眨眼的时候，这样你就知道自己累了。他跟柯勒律治就从未有过这种情形。

他把书收进公文包，放在另一本书旁边，那是他带来作为凭证用的——《入幕之宾》，布兰登·道尔为柯勒律治所写的传记。他原本想继续对湖畔诗人做更长远的研究，但《入幕之宾》的书评与销售量，却使得迪弗里斯大学出版中心的编辑建议他选择……编辑是这么说的：“一个比较少人涉猎的领域。”他还说：“你在PMLA学刊上曾经发表过两篇文章，颇为成功地诠释了艾希布雷斯的艰涩诗篇，我个人十分欣赏。也许那位怪异诗人的传记会比较具有震撼效果，而引起评论界——以及各大学图书馆长——的注意。”

唉，道尔关上公文包时心想，除非我写出一个纯属虚构的东西，否则这篇作品恐怕不是普通的短。

飞机开始降落，他打呵欠时耳朵里“啪”了一声。暂时先忘了艾希布雷斯吧。不管戴若付两万美元给你做什么，总之是和柯勒律治有关。

他又啜了一口威士忌，满心希望这份工作可也不要和灵乩板或碟仙这类的玩意有关。他看过一本据说是雪莱的鬼魂口述，由灵媒写成的诗集，他有点怀疑DIRE的这份差事可能相去不远，他甚至不知道两万美元是否已足以让他放弃专业的坚持而加入。飞机似乎即将着陆，他便干了杯中的酒。

最近不断听到DIRE的传闻，实在是个怪异的巧合。一个月前，他们为史帝佛斯·贝纳提供一个工作机会，贝纳是道尔所教过最杰出的一位英国文学研究生，当道尔从他口中得知DIRE仍存在时，倒也略感讶异。道尔当然知道这家公司——打从一九三〇年代早期，它便在充满传奇色彩的创办人睿智领导下，成为美国科学界的栋梁，足以媲美IBM与汉威。他们一直从事太空计划与海底探险等伟大事业，道尔记得在六〇年代，他们还常常赞助电视台播出莎士比亚剧作，中间不插广告。但是到了七〇年间这家公司便销声匿迹，道尔曾看过某份八卦杂志报道——应该是《国家询问报》吧——寇克蓝·戴若得知自己罹患癌症，在尝试过所有科学的医疗方式之后，决定将DIRE的资源转而投入秘术研究，希望能在叫人半信半疑的巫术史料中找到疗法。《新闻周刊》只提到DIRE遣散了多数员工，并关闭生产中心，另外道尔记得《富比士》杂志也写过关于他们的股票一夕间变成壁纸的文章，标题好像是“DIRE危机”之类的。

后来他们找上贝纳，给他一个高薪却职位不明的工作。有一天晚上，贝纳喝了一大壶啤酒后，跟道尔说起他应试时接受的测验包括：疲倦与精神不济时的警觉性，身体的耐力与灵敏度，能否快速了解复杂的逻辑问题……甚至还有几项测试的目的似乎是为了衡量贝纳的冷酷程度，道尔听了不禁感到憎恶。贝纳通过了所有测试，后来他虽然告诉道尔自己被录用了，但是关于工作本身的问题，他却巧妙地全然回避。

机轮接触跑道时发出尖锐响声，由于有隔音设备所以听起来很遥远。此时道尔心想，无所谓，我可能马上就会知道贝纳不肯告诉我的事了。

警卫打开大门，从司机手上接过道尔的行李，司机点头示意后便走回未熄火的宝马车。道尔深吸一口气走进去，警卫随手将门锁上。

“先生，欢迎你加入我们。”他背诵似的说着，还特别提高声音，以便压过轰隆隆的柴油机声，“请跟我来。”

这块空地比从街道上看起来更宽敞，警卫带着他绕来绕去以便避开一些吓人的障碍物。巨大的黄色推土机摇摇晃晃地往返来去，水车轮似的轮胎把人头大小的石头碾得粉碎，当机器将碎石堆积成山并推到外面某个漆黑的角落时，一面还发出可怕的轰然巨响。道尔注意到碎石都是新的，因为石头碎裂的边缘仍泛白，而且看似尖锐。另外还有一群人匆匆来去，一面铺设粗大的电缆、盯着观测仪器，一面透过无线电对讲机交谈。亮晃晃的聚光灯围成一圈，将每样物品都照出五六个影子。

那名警卫有六英尺高，步伐极大，较为矮小的道尔偶尔得小跑步才能跟上，不久便已气喘吁吁。到底在急什么啊？他心里气愤地想，不过他也暗下决心，从现在起每天早上都要做仰卧起坐和伏地挺身。

在强光外围有一栋破旧的活动房屋，是由一辆铝板拖车改装而成，屋外有许多联系用的缆绳与电话线，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只见警卫跳上门前的三阶楼梯敲敲门，听见里面的人喊了一声“进来”之后，他步下楼梯，打个手势请道尔进去：“戴若先生请你进屋说话。”

道尔走上阶梯，打开门进去。屋内到处散落着书和图表，有些老旧得足以供博物馆收藏，有些则显然是崭新的。但无论新旧，图表上满布着铅笔的注记和彩色图钉，就连最老旧脆弱的书籍也是随意摊开并留下墨水笔的污渍。

有个老人从一处较高的书堆后面站起来，道尔多年来在报章杂志上已经看过寇克蓝·戴若数百张照片，因此马上就认出他来，但却不免感到讶异。他原已经准备好要迁就一个富有、多病而且必定十分老迈的人，然而这一切想法都在眼前这个人锐利而冷漠的凝视中烟消云散。

他的头发虽然比一些近照更苍白、稀疏，双颊也稍微凹陷些，但道尔立刻知道那个开拓了无数科学研究领域——其中有些甚至是道尔闻所未闻——的人就是他，也是他从小小的金属薄板工厂起家，创造出一个金融帝国，而使得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的成就相形失色。“我想你就是道尔吧。”他说，著名的深沉嗓音完全没有衰退。

“是的。”

“很好。”戴若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对不起，时间太长了。随便找个地方坐。要白兰地吗？”

“好呀。”道尔往地板一坐，旁边有一堆高度及膝的书，不一会儿戴若就在书堆上放了两个纸杯和一只梨子状的轩尼诗酒瓶。戴若盘坐在书堆另一边，道尔发现他弯身坐到地板时竟然没有哼一声，不由感到愧赧。一定要努力做仰卧起坐和伏地挺身，他发誓。

“我想你对这份工作的性质一定多有猜测。”戴若一面倒着白兰地一面说，“无论你有什么结论，我都希望你将它们抛到一旁，绝对跟它们都无关。喏。”他递了一杯给道尔，“你对柯勒律治熟悉吧？”

“是的。”道尔回答得很小心。

“你也熟悉他那个时代吗？你知道当时的伦敦、英国甚至全世界发生过什么事吗？”

“应该还算清楚。”

“老弟，我所谓熟悉并不是说你家里有相关的数据，或是你知道怎么到UCLA图书馆查这些数据。我是说你的脑子里都记得，这样比较实用。答案还是肯定的吗？”

道尔点点头。

“跟我说说玛丽·沃尔斯考夫特。我指的是母亲，不是写《科学怪人》那个。”

“嗯，她是早期的女权主义者，写过一本书名叫……好像是《女权的辩护》，还有……”

“她嫁给了谁？”

“高德温，雪莱的岳父。她死于难……”

“柯勒律治真的抄袭史莱格吗？”

道尔一愣说：“呃，显然是的。但我觉得华特·巴特说得没错，应该要怪……”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鸦片？”

“应该是一七九〇年代初期，他在剑桥的时候。”

“谁……”戴若又要发问，却被电话铃声打断。他咒骂了一声，起身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似乎和对方争执着关于粒子与包覆铅层的制造过程。

道尔基于礼貌再加上不感兴趣，便假装对身旁的一堆书感到好奇，不一会儿他却真的被吸引，惊讶莫名且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本书。

他打开书，原本还半信半疑，此时获得了确定：这是罗布爵士的日记，他向大英博物馆苦求一份拷贝已经一年了，始终没有结果。戴若怎么会有正本？原因不得而知。虽然道尔从未见过这本书，但他看过书的描述，知道就是它没错。罗布爵士是个业余的犯罪学家，而他的日记则是一八一〇与一八二〇年代一些相当有趣，且多半令人无法置信的犯罪案件的唯一数据源。日记中除了受过训练的杀人鼠、死者复仇、小偷与乞丐的秘密组织等故事之外，还详细记录了伦敦略具传奇色彩的杀人犯“狗脸乔”被捕与处决的过程。一般认为“狗脸乔”是狼人，据说他能任意占用他人的身体，但无法摆脱变成狼的魔咒。道尔想把这个故事和舞猿狂症连结起来，至少可以作为推理性的脚注，以便显示他这个作者的用心。

戴若挂上电话后，道尔也将书阖起放回书堆上，心里暗想待会得记得向老人索取一份拷贝。

戴若回到放着酒杯和酒瓶的书堆旁坐下，丝毫不差地重拾刚才的问答。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不断向道尔提问，主题跳来跳去，也不让道尔有机会详述，不过偶尔他也会针对某一点问得极为详尽。他的问题包括法国大革命的起因与影响，英国摄政王的感情生活，服饰与建筑等细节，各地方言的差异等。由于道尔记性好，最近又做过艾希布雷斯的研究，几乎所有的问题都难不倒他。

最后戴若往后一靠，从口袋取出一包无滤嘴香烟。“现在，”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后说，“我要你捏造一个答案。”

“捏造？”

“对。假设我们这里有满屋子的人，其中几个的文学知识可能比你更丰富，但你却被公布为专家代表，因此你至少得表现出无所不知的样子。假设有人问你，呃，‘道尔先生，你认为……呣……亚奇·玛拉奇爵士诗文剧作中的哲学思想，对华兹华斯有多大程度的影响？’快！”

道尔扬起一边眉毛说：“我想，以这种方式来简化玛拉奇的作品并不正确，他的许多哲学观点合而为一之后，思想才臻于成熟。他只有非常晚期的作品才可能对华兹华斯有所影响，诚如弗莱契与康宁汉在《谐和之音》中指出，并无具体证据证明华兹华斯曾经看过玛拉奇的作品。我认为与其探讨华兹华斯受到哪些哲学思想影响，倒不如想一想……”他忽然打住，不太确定地对戴若咧嘴一笑，接着才说，“接下来我可以漫谈法国大革命中，人权之类的议题对他的重大影响。”

戴若点点头，透过缭绕的烟雾斜睨着。“还不错，”他说，“今天下午来了一个人，牛津的诺斯川，他正在编订新版的柯勒律治书信集。他觉得捏造答案对他是一种污辱。”

“诺斯川的道德观显然比我强烈。”道尔有点不自然。

“显然是吧。你认为自己是个玩世不恭的人吗？”

“不是。”道尔开始有点气恼，“你要知道，刚才是你问我面对问题能不能唬蒙过去，所以我不假思索就试了试。不过，我可没有不懂装懂的习惯。不管在书上或是课堂里，我总是很乐于承认……”

戴若笑着抬起手来说道：“别紧张，老弟，我没有那个意思。诺斯川是个傻瓜，我很喜欢你唬蒙的方式。我只是问你会不会玩世不恭。如果有一些新观念和你所不认同的观念类似，你会不会因此而排斥？”

要说到碟仙了，道尔心想。“我想应该不会。”他慢慢地说。

“如果有人能提出铁证来证明，占星学是准确的，或者地球内部有一个消失的世界，或者任何有理性的人都知道不可能的事，那么你会听吗？”

道尔皱眉说：“这得看是谁说的。不过我可能不会。”算了，他暗想，至少还是能拿到五千元和回程票。

戴若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你能老实说，这很好。昨天我和一个骗子谈过，要是我说月亮是上帝打歪了的高尔夫球，他也会同意。他呀，想那两万块钱想疯了。好吧，就让你试试看。时间不多，我们所能找到最像柯勒律治权威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老人叹了口气，用手梳梳已渐稀疏的头发，然后冷眼瞪着道尔。“时间，”他严肃地说，“就好比流过冰层底下的一条河。这条河把我们拉得长长的，像水草一样，从根部到尖端、从出生到死亡，紧紧缠绕着一切阻挡我们去路的石头、树枝等等。而且因为有冰覆盖，谁也跳不出河面，也无人能转身抵抗水流片刻。”他停下来，在一个古老的摩洛哥皮封套上将烟捻熄。

道尔原以为他会说出惊世骇俗的话，让自己后悔不该轻信人言，不料只听到这番老生常谈，不禁十分失望。这老人的脑袋瓜里，显然有些螺丝松脱了。“呃——”他觉得老人似乎等着他回应，便说，“很有趣的想法啊，先生。”

“想法？”这下子换戴若气恼了，“我可不是搞想法的，老弟。”他又点了根烟，轻轻地但气愤地说，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老天爷，我先是彻底研究了现代科学的整体结构——你能想象吗？——接着又花好几年从……一些古代著作中挤出一丁点的真相，测试结果并加以系统化，然后我还得威逼、强迫甚至有两次去恐吓在我丹佛时间实验室中工作的小伙子。老天哪，那些研究量子论的小伙子应该是现今最杰出、最能接受新思想的科学家，我竟得强迫他们去正视怪异却又偏偏有经验实证的证据，让他们塑造出某种实际的形状。他们到底是成功了，这当中必须综合一种全新的语言、一部分非欧几里得几何学、一部分张量分析和一部分炼金术符号。我得到了结果，这是从一九一六年以来，我个人甚至是所有人最重要的发现，我把整个东西浓缩成一句简单的英文……想做个人情给某位愚蠢的大学教师，说给他听听……他却以为我说的是‘人生如梦’或‘爱情无敌’这类的话。”他吐出一大口烟，同时发出长长的、不屑的嘘声。

道尔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红。“戴若先生，我只是不想失礼……”

“你说得没错，道尔，你并不是玩世不恭，你只是愚蠢。”

“你怎么不干脆下地狱去呢？”道尔尽量平和地说，“到你那该死的冰河上去溜冰，好吗？”他站起来，仰头把剩下的白兰地一口喝光，“那五千块你留着吧，不过你要给我回程机票并派人送我到机场。现在。”戴若还皱着眉头，但眼睛四周羊皮似的皮肤也开始皱起来。可是道尔实在太愤怒，无法再次坐下。“你可以把诺斯川叫回来，跟他说说水草等等的废话。”

戴若抬起头瞪着他说：“诺斯川一定会认为我疯了。”

“那么你更一定要这么做，这将会是他唯一说对的一件事。”

老人笑了笑：“对了，他还建议我不要找你。他说你只会整理别人的研究报告。”

道尔开口想要猛烈反击，后来却只叹了口气：“去他的，这么看来骂你是疯子应该是他说对的第二句话。”

戴若开怀地笑了：“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道尔。请坐。”

现在离开似乎太没有礼貌，因为戴若又在道尔的纸杯中倒了酒，他只好服从，并且腼腆地笑笑说：“你确实有办法让人失控。”

“我只是个三天没有睡觉的老人。你应该看看三十年前的我。”他又点了根烟，“你现在想象一下：如果你能站在时间河流之外，就像是站在河岸上看穿冰层，那么你就能往上游去看看罗马与尼尼微的盛世，或是往下游去看看未来的一切。”

道尔点点头说：“那么往上游走十英里，就会看到凯撒被刺，走十一英里则会看见他出生。”

“对了！就好像当你逆流而上，你会先碰到漂流的水草的尖端，然后才碰到根部。现在——听仔细了，这是重点——有一天，刚好有个东西在我所比喻的冰顶层上打出几个洞。别问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总之在横跨大约六百年的时间里，有……一些随机出现的裂缝，在这里头某些正常的化学反应不会发生，复杂的机械无法运作……但是我们称之为巫术的古老方法却行得通。”他以挑战的眼神看着道尔，“试试看，道尔，你就试试看。”

道尔点点头：“继续说吧。”

“因此在某一条裂缝中，电视不能运作，正确调制的春药却能生效。你懂吗？”

“喔，我懂。可是这些裂缝都没有被发现过吗？”

“当然有。窗户旁边那些装订本全都是从报章杂志剪下的，最早可追溯到一六二四年，文章中提到有人亲眼看见巫术的灵效，并有文献佐证。而且自从十九世纪末起，同一天的报纸，通常会有关于该地区停电或电波干扰的报道。为什么苏活区有一条街道被称为‘汽车坟场’，那是因为一九五四年间曾经连续六天，每辆车一到这里就会突然故障，还得找马来拖走！而过一条街就恢复正常了。有一个住在当地的三流业余灵媒，就在那个礼拜举行她最后一次的周末下午茶兼降灵会——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所有与会的女士都死了，在一个温暖的房里死去不到一小时，尸体却已冰冷，而且据我所知，每张脸上都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这个消息没有受到媒体重视，而车辆的故障则归咎于所谓的静电蓄积。类似的例子有数百件之多。”

“我之所以发现这些是因为我……试着想完成科学做不到的事，我想找出巫术是否真的灵验，又是在何时、何地。我发现这些‘巫术通而机械不通’的范围全部都在伦敦城内或近郊，而且时间分布呈钟形曲线，尖峰期大约介于一八〇〇年至一八〇五年，那几年间发生的频率显然很高，不过每次持续的时间很短，范围也很小。离尖峰期愈远，发生的范围便愈广，也较不频繁。我说的还清楚吗？”

“是的。”道尔思考着说，“你说早在十七世纪是吗？所以当时的裂缝应该很少，但每次一出现总是很长。裂缝不断加快、变短，到最后就像是一八〇二年的盖革计数器里的粒子一样砰砰响，接着又开始速度变慢，范围扩张。它们在曲线两端有没有完全停止的迹象？”

“问得好。有的。公式显示最早的裂缝出现于一五〇四年，因此曲线分别向两端延伸约三百年，总计六百年。所以当我注意到这个模式，几乎忘了自己的最初目的，这玩意太吸引我了。我企图让我的研究员拼凑这块拼图。哈！他们一看就知道衰老是怎么回事，还几次企图想把我拖下水。但我逃出陷阱，并逼迫他们继续利用贝松努斯、米多吉乌斯和厄尼斯图博格拉维等人的理论设计计算机程序，最后我终于得知那些是什么裂缝了。那是时间墙上的裂缝。”

“河面冰层的洞。”道尔点点头。

“对，想象一下冰层顶上的洞。如果在你的人生当中，在你这漂浮水草的七十年岁月当中，刚好在某一刻出现在某个洞的下方，你就可能从那里跳出时间的河流。”

“能去哪里？”道尔谨慎地问，尽量不带着同情或嘲弄的语气。难道去奥兹国，他心想，或天堂，或纯植物王国？

“没有地点，”戴若不耐烦地回答，“也没有时间。你只能再次进入另一个裂缝。”

“最后来到罗马元老院看着凯撒被谋杀。喔，对不起，那些洞只能回溯到一五〇〇年，那好吧，就看着一六六六年的伦敦毁于大火好了。”

“没错，如果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刚好有个裂缝的话。你不能重新进入任何地点，只能经由既存的裂缝。而且，”他以发现者的骄傲口吻说，“你可以以某个特定裂缝为目标——这得根据你使用多大……推力来脱离你所在的裂缝而定——还可以指出裂缝在时间与空间中的确切位置。在一八〇二年，这些裂缝便从源头——无论源头为何——以一种可利用数学公式计算出来的模式向四方延伸。”

道尔发觉自己的掌心冒汗，感到有些尴尬。他思索着说：“你刚才提到的推力，你能自行制造吗？”

戴若咧开了嘴笑着说：“可以。”

道尔开始明白了外头被破坏的空地、这所有的书，甚至他自己的出现，所为何来。“也就是说你能穿越时空啰。”他不安地对老人笑笑，试图想象又老又病的寇克蓝·戴若在古代某处自由来去。“‘我怕你呀，老水手。’”

“对了，我们是该回到柯勒律治和你身上。你知不知道一八一〇年九月一日礼拜六晚上，柯勒律治在哪里？”

“当然不知道。艾希布雷斯大约是在……一个礼拜后到达伦敦。可是柯勒律治？我知道他当时住在伦敦……”

“是的，其实我提到的那个礼拜六晚上，柯勒律治在河滨大道的‘王冠与铁锚’客栈，发表关于弥尔顿《自由请愿书》的演说。”

“啊，对了。不过题目是‘利西达斯’，不是吗？”

“不，蒙塔谷不在场，他弄错了。”

“可是蒙塔谷的书信是唯一提到那场演说的文献。”道尔抬起头觑着戴若，“呃……是吧？”

老人微笑道：“老弟，只要DIRE着手进行研究，就一定研究彻底。你说的不对，有两个去听演说的人留下日记，一个是出版社职员，一个是教师，后来它们都到了我手中。题目是‘自由请愿书’。那位老师还速记了不少演说内容。”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道尔马上问道。柯勒律治未出版的演说稿！天哪，他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要是我在两年前拿到这份稿子，我的《入幕之宾》就会得到不同的评价。

“大约一个月前。我直到二月才从丹佛团队处获得具体结果，从那时起，DIRE便开始取得关于一八一〇年伦敦的一切书籍与报章杂志。”

道尔摊开双手问：“为什么？”

“因为一八一〇年九月一日晚上，刚好有一条时间裂缝位于河滨大道五英里外的肯辛顿外围。而且和接近一八〇二年源头的多数裂缝不同的是，这条裂缝长达四个小时。”

道尔欠身为自己又倒了一杯白兰地。他内心愈来愈激动，因此他试着自我克制，并提醒自己此刻所讨论的内容虽然吸引人却是不可能。他建议自己为了两万块忍耐一下，也许还有机会得到罗布的日记或是那名教师的笔记。但是他骗不了自己——他想加入。“现在这里自然也有一条裂缝了。”他说。

“这里有，没错，却不见得是现在。现在……”戴若看看手表：“还在裂缝上游几小时处。以距离源头这么远的裂缝而言，这是标准规模，今晚是上游的边缘，下游边缘则大约在后天黎明时分。丹佛那边一确定这条裂缝的位置，我便买下了整个涵盖的区域，并赶紧将地夷平。我们可不想带回任何建筑物，是吧？”

道尔发觉自己脸上一定也和戴若一样，露出诡诈的笑容。“是啊，当然不想。”

戴若轻松而满意地吐了口气。电话铃一响他马上接起来：“喂？……挂上电话去帮我叫拉蒙，快去。”他干了酒杯又重新斟满，然后对道尔说：“这三天都靠着咖啡、白兰地和棒棒糖维生。还不错，一旦你的胃适……提姆？不用再为纽南和桑多瓦费心了。打电话给戴莫特叫他回来，直接送他回机场。我们已经找到柯勒律治专家了。”

他挂上电话。“我卖了十张柯勒律治演说会的票，每张一百万元。我们会在明天晚上八点跃入。六点半，我们为十位客人安排了简单的说明会，为此当然需要一位公认的柯勒律治专家。”

“就是我。”

“就是你。你要做一个有关柯勒律治的简短演说，并回答客人所提出关于他或同一时期名人或那个时期的任何问题，然后你要随同客人跃入裂缝，前往‘王冠与铁锚’客栈。另外会有一些强势警卫随行，以免有人突发浪漫奇想不守规矩。演说当中要做笔记，然后再回到一九八三年来，发表感想并回答其他问题。”他扬起一边眉毛，神情严峻地看着道尔：“别人要付一百万才能看到、听到的事，我付了两万请你来做。你应该感到庆幸，我们本想请另一位更优秀的柯勒律治专家，却没有成功。”

这话算不上恭维，道尔心想，但嘴里仍说：“是的。”这时他忽然想到，“但是你……最初的目的呢？那件科学所无法办到的事，也是你当初发现这些裂缝的原因呢？你放弃了吗？”

“喔，”戴若似乎不想讨论这个，“没有，我没有放弃。我最近正从几个不同的角度去进行。和这次的计划无关。”

道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呃，我们的下游有任何裂缝吗？”

不知怎么地，道尔看得出老人又生气了。“道尔，我不知道……唉，去他的。有的，二一一六年夏天，有一个长达四十七小时的裂缝，从时序上来说，那是最后一个。”

“可是，”道尔并不想激怒对方，但有件事他觉得再明白不过，他想知道为什么戴若显然并不打算去做，“这件事……你想完成的这件事……在未来不是应该很容易就能完成吗？我是说，一九八三年的科学都几乎能办到，那么二一一六年……”

“道尔，这样真的很讨厌，你让某个人粗略看过你长时间努力的计划，结果他却提出你早已经认定行不通而放弃的方针。”他从紧咬着的牙缝中喷出烟来，“在我去之前，我怎么知道二一一六年的世界是不是一个辐射废墟？嗄？或者那里存在着什么样恐怖的极权国家？”疲劳加上白兰地想必让戴若的自制力衰退不少，当他接着说下去时，眼神有些闪烁，“就算他们能做也愿意做，他们又会如何看待一个来自过去一百多年的人？”他揉起纸杯，一滴酒从他的手腕流下，“如果他们把我当成小孩怎么办？”

道尔尴尬地立刻把话题转回到柯勒律治。不过他心想，一定是这样没错：长久以来戴若一直指挥着自己的船，所以他宁可和船一起沉没，也不愿接受某艘善心船的施恩救助——尤其这艘船又比他的船大。

戴若似乎也迫不及待地想导回正题。

当另一名司机载道尔到附近的旅馆时，东方天空已露出鱼肚白，之后他一直睡到傍晚，又有另一名司机来接他回到现场。

空地此时已经铲平，所有的推土机都不见了，只有几个人拿着铁锹和扫帚正在清理马粪。拖车还在原地，由于电缆和电话线已经移除，看起来有点失落。一旁有另一辆大型拖车并排着，是后来才拖来的。道尔下车后，注意到栅栏顶端到处都有滑轮和绳索，还有一张皱缩的防水布环绕着栅栏。他笑了笑，心想：这个老人家挺害羞的。

有名警卫为他打开大门，带领他前往新的拖车，拖车的门没关。道尔走了进去。房间里以胡桃木镶板装饰，地板上铺有地毯，戴若正在另一头和一位高大金发的男人交谈，神色不比昨晚疲惫。他二人都穿着前摄政时期的衣服：长礼服、紧身长裤与靴子；他们的打扮如此自然，倒让道尔在剎时间觉得自己这袭混纺棉质套装显得荒谬了。

“啊，道尔，”戴若说，“我想你已经认识我们的护卫队长。”

金发男子转过身来，片刻后道尔才认出他是史帝佛斯·贝纳。他昔日的长发已经剪短且烫卷，那一小撮八字须原本就不明显，如今也已剃光。

“贝纳！”道尔高兴地大叫，同时走了过去，“我就知道你和这个计划一定有关联。”自从贝纳加入DIRE的这一两个月，他们俩的交情有点淡了，不过他还是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老面孔。

“终于成为同事了，布兰登。”贝纳带着一贯的灿烂笑容说。

“再过不到四个小时就要跃入了，”戴若继续说道，“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道尔，我们替你找了一套那个年代的衣服，另一头那几扇门就是更衣室。你更衣时可能会有人监督，因为我们必须确定每个人的穿着从里到外都正确无误。”

“我们只要待四个小时，对吧？”道尔问道。

“道尔，无论贝纳和他手下的防备如何森严，总可能会有客人脱逃。万一有人跑掉，我们不希望他身上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来自另一个世纪。”戴若弹一下指头，仿佛以手势阻止道尔继续发问，“不会的，老弟，我们假设的逃脱者不可能说出战争的结果，或是如何制造凯迪拉克，等等。临出发前，每一位客人都会吞下一颗胶囊，就称之为‘抗穿越时间创伤’——ATCT——胶囊吧。其实胶囊里装的……道尔，请你先别惊叫，其实是预计六小时后溶解、剂量足以致命的番木鳖碱。回来以后，我会为他们的胃肠道注满活性炭溶剂。”他淡淡一笑说：“员工当然不必，否则我也不会告诉你。每位客人都同意这些条件，我想他们多半也已猜到其中的含意。”

也许没有呢，道尔心想。突然间，这整个计划再度显得疯狂，他想象着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自己将要出庭解释为何没有将戴若的意图通知警方。

“你可以在说明会上用这篇讲稿。”戴若递给道尔一张纸，继续说道，“你尽可以更改内容或全部重写，如果到时候能整篇背下来会更好。你们俩应该想交换一下意见吧，那我就回我的拖车去忙了。说明会上，员工是不准喝酒的，不过现在小酌一两杯倒是无妨。”他微笑着大步迈出，那身古代装扮让他有海盗般的英气。

他走了之后，贝纳打开一个橱柜，却原来是个酒柜。“哈，”他说，“都为你准备好了。”他拿下一瓶拉弗格，道尔虽然感到忧虑，但见到这瓶透明玻璃装、浓度91.4度的老酒，还是很高兴。

“天哪，倒一点给我。太棒了。”

贝纳递给他一杯酒，另外在自己杯中调入可可利口酒和牛奶。他啜了一口，对道尔笑笑说：“我想，来点酒精也和铅层的包覆一样重要。站在那充满放射物质的通道上，腰带底下怎么可能不藏点酒？”

道尔正打算问哪里有电话，他要报警，这句话却让他打住了。“什么？”

“超光速粒子转换过程。他没有跟你解释跃入的方式吗？”

道尔像被掏空似的。“没有。”

“你了解量子论，或是次原子物理学吗？”

道尔不自觉地举起杯子，往嘴里倒了些威士忌。“不了解。”

“其实我也懂得不多。总之过程基本上是这样的：我们排列在轨道上，接受超高频率的辐射线撞击，这比伽玛射线的频率还要高得多。你也知道光子是无质量的，所以当你将光子一束束地射出时，它们不会互相排挤阻挡。当射线打中我们，由于裂缝区域有奇异特质，因此不会发生理应发生的事。我不知道理应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我们是必死无疑。”他愉快地啜饮着，“总而言之，既然我们要进入裂缝，在里头会发生的事，其实就是我们会变成名义上的超光速粒子——这也是大自然对此不公平行为唯一能做的弥补之道。”

“我的老天，”道尔沙哑地大喊，“我们会变成鬼。我们当然会见到柯勒律治了——我们会在天堂见到他。”街上有一辆车按着喇叭驶过，道尔知道车子不像喇叭声听起来那么遥远，他心想这个天真的人不知要上哪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他这样按喇叭。“贝纳，你听我说，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找警察。天哪……”

“这绝对安全无虞。”贝纳打断他的话，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你怎么知道？那个家伙说不定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而且……”

“别紧张，布兰登。你瞧，我看起来如何？那片栅栏还在吧？所以你不用担心，因为两个小时前，我才独自跃入一八〇五年的一个小裂缝。”

道尔怀疑地瞪着他看：“真的？”

“我可以发誓。他们把我打扮成……你可以想象一个偏爱金属袍却不要窥视孔的3K党员的模样，然后让我站在栅栏边一个平台上，恐怖的机器则排列在栅栏另一边。接着唰的一声！前一分钟我还在此时此地，下一分钟我已经身在一八〇五年伊斯灵顿附近草原上的一座帐篷内。”

“一座帐篷？”

贝纳的微笑略带一种怪异的茫然。“是啊，很奇怪，我像是降落在一个吉普赛营区。我扯掉面罩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座帐篷内部，里头香烟弥漫，摆了好多看似埃及的东西，还有一个活像僵尸的光头老人万分惊讶地瞪着我。我心里一害怕就往外跑，穿着那件长袍却是行动困难，我看见英国乡村景致，没有公路和电线杆，因此我猜应该是一八〇五年没错。四周有许多马匹、帐篷和吉普赛人，所有人全都瞪着我，就在这个时候裂缝终止了——感谢老天，我没有跑出界外——活动钩立刻将我带回此时此地。”他咯咯笑道，“那些吉普赛人看到我突然消失，长袍也忽然空了，不知道作何感想？”

道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贝纳虽然和善，却从来不值得信任，但他说的这段话却不是他说谎的风格。他不会演戏，这段故事，尤其是对帐篷内那个老人茫然神情的描述，他说来毫不费力且信誓旦旦。道尔昏昏然发觉自己相信了。

“天啊，”他近乎耳语的声音中带着羡慕，“那空气是什么味道？土地是什么感觉？”

贝纳耸耸肩说：“清新的空气，碧绿的草地。马就是马的样子。吉普赛人都很矮，但也许他们向来很矮。”他拍拍道尔的背说：“所以不要再担心了。活性炭灌肠剂会让客人健健康康的，我也不会让任何人跑掉。你现在还要找警察吗？”

“不了。”当然不要，道尔热切地想着，我要见柯勒律治。

“对不起，”他说，“我得赶紧准备演说稿了。”

六点二十分，道尔确定已将新讲稿背熟。他在戴若借给他使用的小办公室里站起身，打开通往大厅的门。

有几个打扮光鲜的人在另一头转来转去，和他之间隔着十几张空椅子和一张摆在中央的桌子。吊灯上的数百根蜡烛都点亮了，柔和优雅的烛光照映着光亮的镶板以及排列在桌上的玻璃杯。温暖的空气中，隐约可以闻到甜椒和烤牛排的香味。

贝纳这高大的年轻人懒懒地靠在桌旁的墙边，弹开一个鼻烟盒，蘸了一小撮棕色粉末送到鼻子底下，举止和那身打扮再协调不过。道尔见了轻轻喊一声：“贝纳。”。

贝纳抬起头来：“该死，布兰登——哈啾！——该死！工作人员都该整装完毕了。算了，现在客人在更衣室里，你可以待会儿再换。”贝纳收起鼻烟盒，经过道尔面前时，对他的服装不耐地皱皱眉头：“活动钩总该装上了吧？”

“当然。”道尔拉起衬衫袖子，让他看看皮带紧紧地系在自己剃过毛的前臂上，还用小锁锁上，“一个小时前，戴若亲自帮我戴上的。来听我演讲好吗？你也知道不少……”

“我没有时间，布兰登，不过一定没有问题的。这些讨厌的家伙，个个都自以为是世界之王。”

这时，有一个和贝纳一样穿着十九世纪初服饰的人匆匆走上前来。“队长，又是崔弗。”他轻轻地说，“我们好不容易剥光他的衣服，但他腿上缠着绷带不肯拿下，底下显然藏了什么东西。”

“混蛋，我就知道有人会玩这种把戏。有钱人！来吧，道尔，反正你也刚好顺路。”

他们走过房间时，戴若那挺拔的身影正好从大门进入，就在他们交会之际，有个毛茸茸的壮汉从一间更衣室冲出来，除了大腿缠着一块弹力绷带之外，全身一丝不挂。

“崔弗先生。”戴若扬起粗粗的白眉毛，他低沉的声音一出口，其他人全都安静下来，“你显然误解了服装的规定。”

有几个人听了都笑起来，崔弗的脸也由红转为赤红。“戴若，这绷带不准拿掉，听到了吗？这是医生吩咐的，而且我还要付给你一百万元，有哪个疯人院的逃犯会……”

道尔紧张地对着贝纳一笑，却恰巧看见他迅速从袖子抽出一把薄刃刀；不过接下来大家都看到了，他一个马步向前，像击剑选手般优雅地直线刺出，将刀刃从引发争议的绷带底下滑入，戏剧性地停留片刻之后，再轻巧地斜斜带出，由外到内的布立即层层削落，手法干净利落。

一大把厚重闪亮的金属物品砰的一声掉在地毯上。道尔一眼就瞥见其中有寇蒂感光打火机、精工石英表、迷你笔记本、点二五口径自动手枪，以及至少有三锭一盎司重的纯金薄板。

“你打算买几个戴着玻璃珠的土著，是吗？”戴若边说边向贝纳点头致谢。贝纳则已经回到道尔身旁恢复原来的姿势，刀子也收起来了。“你应该知道这么做违反了协议。你会得到半数退费，但现在警卫要先送你到空地外的拖车上，请你享受豪华的禁闭直到天亮。另外基于好意，”他接着又说，脸上那种冷酷的微笑道尔前所未见，“我要奉劝你最好安安静静地离开。”

“唉，至少有个好结果。”当崔弗光着身子被带出门时，贝纳轻声说，“空出了一间更衣室。进去吧，布兰登。”

道尔往前走去，低声对几个人说了“借过”之后，走进刚刚空出来的更衣室。有一名警卫坐在里头的小板凳上，当他发现进来的不是崔弗时似乎松了一口气。

“道尔，是吧？”那人起身问道。

“是的。”

“那好，把衣服脱掉。”

道尔将小腹微缩，然后顺从地脱下衣服，并小心地将外套挂在警卫递给他的衣架上。更衣室后方有一扇门，警卫拿着道尔的衣物急忙走出门去。

道尔背靠着墙，暗自祈祷他们别把他忘了。他想搔搔前臂被皮带扣住的地方，但系得太紧，连一根手指头也伸不进去。算了，他决定不再去理会皮带下方那颗雕刻绿石刺得光滑肌肤痒痒的感觉。戴若称之为活动钩，在尚未用皮带覆盖起来紧紧系在道尔手臂之前，他还让道尔先看过这样东西。道尔将这颗小小的菱形绿石拿在手上把玩时，发现上头刻有一些符号，似乎混合了埃及象形文字和占星符号。

“别这么不以为然地看着它，道尔。”当时戴若说，“你想回到一九八三年还得靠它呢。当一八一〇年的裂缝终止，这玩意儿会跳回原来的裂缝，也就是此时此地，只要它接触到你的肌肤，就会带着你一起回来。要是弄丢了，你将会看着我们消失，而独自遗留在一八一〇年。所以我们得把它锁在你身上。”

“这么说，四个小时后我们全都会从那里消失了？”道尔趁着戴若替他清洗前臂刮毛的时候问道，“假如你错估了裂缝的长度，结果我们全都在演说中途消失，怎么办？”

“不会的，”戴若说，“你除了要接触这个钩之外，还得位于裂缝内，而裂缝距离那间客栈有五英里远。”他将石头放到道尔的手臂上，再用宽皮带裹覆起来，“我们不会错估，我们有充裕的时间能在听完演说后回到裂缝区域，而且我们还会带两辆马车前去，所以呢……”他将皮带拉紧后，扣上小锁，“别担心。”

此时赤身靠在更衣室墙上的道尔，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我会担心？

警卫回来了，交给道尔一套在一八一〇年应该不会引起注意的衣服，他还教他该怎么穿，并且动手帮他系上领带前面的小蝴蝶结。“先生，你的头发不用剪，现在流行的长度和当时差不多，不过前面这里要稍微梳下来，只是个秃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是这样了，仿布鲁特斯风格。现在你自己瞧瞧。”

道尔转身去照镜子，头往上一扬笑了起来。“还不赖。”他说。他穿了一件双排扣长大衣，前幅只到腰际，后幅则呈长长的燕尾直拖到膝盖后方。下半身一件茶色的紧身长裤，和一双有饰穗的黑森及膝长靴，另外从大衣高领间露出来的白丝领带，更让他觉得自己即使不是潇洒俊逸，至少也高贵体面。这套衣服不像新衣那么硬挺，虽然干净，而且显然有人穿过，不过倒是让道尔穿起来轻松舒服许多，至少不像是为了参加宴会而硬塞给他的戏服。

当他回到大厅时，宾客们正缓缓走到桌边，此时桌上已经摆了许多大小盘子与酒瓶。道尔夹了一盘菜，由于想起自己是“工作人员”，只得强迫自己不去看种类众多的葡萄酒与啤酒，转而抓了个咖啡杯。

“道尔，这边。”戴若指着旁边一张空椅子，并对身旁几个人介绍道，“道尔就是我们的柯勒律治专家。”

他们朝着坐下的道尔点头微笑，有一位眼神滑稽的白发人说：“道尔先生，我很喜欢《入幕之宾》。”

“谢谢。”道尔微笑道，高兴了几秒钟才发觉这个人是吉姆·席柏多。席柏多与妻子——道尔这时才留意到她就坐在先生的另一侧——合著的《人类史》博大精深、卷帙浩繁，即使单就探讨英国浪漫诗人那个章节，其研究之深入、风格之不羁，也让道尔既羡又妒。道尔自从听了贝纳描述跃入一八〇五年的情景后，便热烈期望着，如今他们的出现更让他兴奋莫名。假如席柏多夫妇都肯相信，他心想，那么成功的机会必然很大。

桌子和食物已经清除，椅子也围着讲台排成半圆形。道尔不好意思地请贝纳将讲台移开，他自己则另外摆上原来要给崔弗坐的椅子。

道尔坐下之后，和每个宾客一一对视。九人当中他认出了五人：有三人——包括席柏多夫妇——是卓越的历史学家；有一人是杰出的英国舞台剧演员；还有一个，他相当肯定便是某位知名的灵媒。在这个裂缝中，她玩把戏最好小心点，他想起戴若所说关于一九五四年在汽车坟场街举行降灵会的故事，心里有点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关于英国诗史上，浪漫主义运动之父的生平与作品，各位想必都十分熟悉，但今晚出发前还是需要作一番回顾。一七七二年十月二十一日，柯勒律治出生于德文郡，他很早便展现出早熟的阅读能力，而且终其一生涉猎极广，因此他除了多才多艺之外，更在拜伦、雪利敦等名嘴所属的时代中，成为最能言善道的演说者……”

他接着谈论到诗人的学术生涯，他因使用鸦片酊而染上的毒瘾，他不幸的婚姻，他与华兹华斯夫妇的友谊，以及他为了逃避妻子而不断安排的出国行程。道尔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听众的反应。他们大体上似乎还算满意，偶尔会怀疑地皱皱眉或是点点头，他于是了解到自己出现在此其实是贴心的细节安排，就好像原本可以用纸盘装盛食物，却改用精美瓷器一样。戴若或许也能以相同的效果发表关于柯勒律治的演说，但他却希望由一个真正的柯勒律治“专家”来执行。

约莫十五分钟后，道尔结束演说。接着提出的问题，他都能自信满满地回答，最后戴若起身走过来，站到道尔的椅子旁边，轻而易举便取代他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他拿着一个灯笼，朝大门的方向摆动。“各位先生女士们，”他说，“现在是七点五十五分，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在紧张沉默的气氛中，大家站起身来，将帽子和大衣穿戴上。

一百七十年呢，道尔心想，和一八一年的距离。我能靠着烛光到达吗？可以，而且还能再回来。他发现自己心跳得好快，而且似乎无法深呼吸，但他却几乎不在意。

他们鱼贯地走到空地的土堆上。有两辆四轮箱型马车已经被拉到距离拖车几码处，每辆车各系着两匹马，借着车灯摇曳的火光，道尔可以看出马车也和他们身上的衣服一样，干净、保存妥善，但显然不是新的。

“每辆车可以坐五个人，只是比较挤一点。”戴若说，“既然崔弗不能参加，我来坐他的位子。工作人员坐车顶。”

趁客人开始上车，一会儿帽子掉了，一会儿披肩缠在一起之际，贝纳抓住道尔的手肘说：“我们坐第二辆车后座。”于是他们绕到较远那辆马车后侧，爬上后方凸出来与驾驶座一样高的两个小座位。晚风带着寒意，道尔很庆幸手肘下方有左后方的车灯可以取暖。他居高临下，看见有人从空地北端牵来更多马匹。

马车弹晃一下，原来是两名警卫跳上驾驶座，道尔听见旁边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眼睛往贝纳一瞄，便看见悬挂在贝纳左手附近的一个皮袋里冒出两把手枪的枪托。

第一辆车启动了，他听见缰绳的啪哒声和马蹄踩在尘土上的声音。“我们要往哪儿去？”当他们的车出发时，他问道，“我是说就空间而言。”

“到栅栏那边去，布幕没有拉起来的部分。你看见那个低矮的木台了吗？有一辆卡车就停在外面紧邻着栅栏。”

“喔。”道尔尽量不让声音显露出自己内心的紧张。他回头看见刚才被带上来的马已经系在拖车上，并且正往北端拉行。

贝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每次跃入时，空地也就是裂缝区域都必须清空。因为这上头的一切东西都会跟着我们回去。”

“那么那些帐篷和吉普赛人怎么没有跟着你回来？”

“回程时只有活动钩和钩子碰触的东西才会跟着回来，而不是整个区域。活动钩就像是板手球的橡皮筋——你必须用力将球拍走，如果苍蝇刚好闯进来也会一起被带走，但是只有球会回来。就连这些马车也会留在那边。其实，”他又接着说，由于马车灯够亮，道尔可以看见他露出微笑，“我从自身的经验发现，就连衣服也会留下，不过头发和指甲倒是不会脱离。所以崔弗至少享受了部分乐趣。”他笑着说，“正因为如此，只能退半数的钱给他。”

道尔现在很庆幸空地四周有防水布幕遮着。

两辆马车来到栅栏边停下，透过连环的隙缝，道尔可以看见卡车宽敞的侧厢板整个打开。卡车旁边、栅栏内侧的一小块土地上，搭设了一个木台，高约一英尺，长宽却有十多码。当车夫驱策马匹将马车拉到台上时，木台发出隆隆咚咚的声音，仿佛十几面鼓齐响。有几个穿着一九八三年跳伞装的人——此时看来有点时空错乱之感——迅速地架起铝柱，并覆盖上一块硬挺且显得厚重的布，两辆马车于是被一个巨大的六方形帐幕所包围。帐篷的材质在帐内灯火照耀下隐隐闪烁，道尔整个人从座位探出去，用手指拂了布幕一下。

“铁丝绞索编成的网再以铅包覆，”贝纳说，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更为响亮，“和我今天下午穿戴的长袍和头套同样材质。”他放低声音又说，“卡车的三边也要盖上帐幕。”

道尔尽可能不让贝纳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问道：“真的会有爆炸吗？会不会有任何震荡的感觉？”

“不会，其实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有点混乱。”

道尔可以听到下方车厢内有人在窃窃私语，另一辆车上则传来戴若的笑声。有匹马像是应和似的跺了跺脚。

“他们在等什么？”道尔小声问道。

“要让那些人有时间退到大门外去。”

虽然马车静止不动，道尔还是觉得晕车，奇特帐篷内的油味和金属味愈来愈难以忍受。“我实在不想抱怨，”他小声说，“可是那个味道……”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很强烈但没有实际动作，他眼前的一切全都失去深度与空间感，只剩下一片平坦与模糊，还有破碎且毫无意义的光线四处散射。他紧抓住的车顶杆是他唯一的方位指标——没有南北或上下之分，他发现自己又回到昨晚空姐叫醒他之前的那个梦境，他可以感觉到老本田机车在湿湿的道路上斜飞出去，以可怕的速度将他水平抛出，当他重重撞击柏油路面的当下便再也听不见蕾贝佳的尖叫声……

木台从他们下方掉落一小段距离，当四匹马和两辆马车落到台上时，木台立刻四散纷飞。地面不再平坦，支柱向内倾倒，片刻后，厚重的上铅布篷便覆盖了一切。

有一根倒下的柱子从车顶弹起，撞到道尔的肩膀，这疼痛的感觉他倒是欣然接受，这使他更能确定身在此时此地。既然会痛，就一定是真实世界，他恍惚地想，然后猛摇头想抹去机车车祸的鲜明记忆。他憎恶的那股气味十分浓烈，因为塌落下来的帐篷有一部分将他的头紧压在车顶上。他心想，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令人作呕的痛苦，更能彻底将你与周遭的现实结合在一起了。

正当他觉得自己已经振作起来时，他身上的铅布却忽然褪去，鼻中呼吸到的夜晚新鲜空气，似乎让整个想吐的念头变得任性而做作。他环顾马车所在的草原，月光洒落，高大的树林环抱。

“布兰登，你还好吧？”道尔知道贝纳已经问了两次。

“我很好。天哪，真刺激，哦？其他人都好吧？马儿呢？”道尔对自己能平静地就事论事地问问题，感到很自豪，但要是能更镇定一点，头不要晃个不停就好了。

“放轻松点好吗？”贝纳说，“一切都很顺利。喏，喝吧。”他旋开酒瓶盖子，递给道尔。

不一会，道尔便深深感觉到酒比痛苦——或者呕吐——都更能有效地让人体验现实。“谢谢。”他语气平静许多，说着将酒瓶递回。

贝纳点点头，将酒瓶收入口袋，跳上破碎的台子，然后跨着大步走向其他六名警卫当中的四人。他们正在铲土，并戴着手套折起铅帐幕，一眨眼间便已经埋好折起的布包，并爬上马车坐定，道尔知道他们一定练习过。

“你应该看看木台。”贝纳气定神闲地说，“我们跃入时，台子底部整整削去了三英寸。要不是站在台子上，马蹄会消失不见，每个车轮也会削掉一部分。”

车夫扯动缰绳，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破碎的木板，来到草地上，接着缓缓通过草原。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排柳树前，外面便是道路。一名警卫跳下车冲向前去。他蹲低身子左右扫视，然后做出一个“低头”的手势；一会过后，一辆开放式的马车由左而右，辘辘地驶向城内。道尔盯着马车看得出神，一想到刚才从柳枝间瞥见的那对神情愉快的夫妇，可能早在自己出生前一百年便已去世，不由感到惊惧。

在缰绳啪哒啪哒与马具叮叮当当声中，马匹往壕沟走去，费了不少力气，偶尔还倒退几步，终于把马车拉过壕沟走上道路。马儿转身向右，一晃眼，车子便摇摇晃晃快速地往东奔向伦敦城。在跨越壕沟的颠簸过程中明灭不定的车灯，此时已经稳定下来，在挂钩上规律地来回摆动，黄色灯火照在马背和马车的金属对象上十分耀眼，但是在银白月光下，树木有如覆上一层白霜，道路也像铺上晶莹白灰般闪闪发亮，车灯也就相形失色了。

只要脚步敏捷轻盈，道尔默颂着，便能乘着烛光到临。

第二章

我生在黑暗的、可怕的远方……

——雪莱

在这个刚入夜的星期六，牛津街拥挤的人行道上方，雄伟建筑的阳台窗内灯光闪闪。到处都能看见打扮高雅的男女或是手挽着手散步，或是站在商店橱窗或敞开的大门前，形成背光的黑影，又或是钻入或跳下在路边争先恐后的豪华出租马车。四周喧闹声不断，有马车夫的叫客声，有数百车轮急速辗过石板路的咔嗒声，还有稍微悦耳一点的，有节奏的小贩叫卖声，他们刚从托腾罕中庭路的周末市集一路往西晃过来。道尔高坐在马车上，可以闻到马、雪茄烟、热香肠和香水的味道飘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当他们右转上布罗德街时，贝纳从皮袋中掏出一把枪——是一把四筒手枪，复杂的燧石击铁和药盘盖重重叠叠，像只蜘蛛似的——然后将手肘靠在车顶上，很明显地将枪口朝上亮出来。道尔往前一看，所有的警卫也都这么做。

“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圣嘉尔斯贫民区，”贝纳解释道，“这一带有不少难缠的家伙，不过他们不会找一群武装的人麻烦。”

道尔谨慎地看着那些由大街蜿蜒而入的窄小巷弄，它们多半都是黑漆漆的，只偶尔在某个角落会有模糊的灯光映出一些影像。这一带街头叫卖的人很多，至少在大街上是如此，他们的马车经过十来家咖啡摊、旧衣摊，还有长相可怕的卖菜老妇，她们一面抽着陶制烟斗，一面眯眼睨着人潮。有几个人对着马车高声喊叫，由于口音实在太重，道尔只听得懂其中的“王八蛋”、“他妈的”等字眼，不过他们的语气似乎不像威胁而像是开玩笑。

他往后看，然后碰碰贝纳的胳臂。“我不是想吓你，”他很快地说，“后面那辆马车，在装马铃薯的货车后面，那辆有点像西部拓荒用的篷车。自从我们上了贝斯瓦特路，它就一直跟着我们。”

“拜托，布兰登，从那之后我们只转了一个弯啊。”贝纳不耐烦地说，不过他还是转身去看，“哼，那只是……”他忽然像是在思索什么，“那应该是一辆吉普赛马车。”

“又是吉普赛。”道尔说，“他们不会……我是说他们不太常到大城市来，不是吗？”

“不知道。”贝纳缓缓地说，“其实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吉普赛马车，不过我会向戴若提起的。”

他们沿着圣马丁巷疾驶而下，经过高大的古老教堂，街道愈来愈窄、愈黑，成群的人站在低矮阴暗的门口看着他们，道尔不禁为贝纳带了武器而感到庆幸。他们接着来到宽阔的河滨大道，街道再次变宽、变亮、变热闹。贝纳也将复杂的手枪收回袋中。

“‘王冠与铁锚’就在转角处。”他说，“而且已经过了好几条街，都没有看到你说的那辆吉普赛马车。”

道尔从两栋建筑之间，瞥见在月光下水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他记得他在一九七九年来访时，河上好像有座桥，现在却没见到，不过他还来不及细想，便已经转入一条小街道，在一栋两层楼半木造的建筑前面猛然停车。敞开的门口上悬挂着一块招牌。“王冠与铁锚”，道尔默念着。

客人下车时，忽然哗啦啦下起雨来。戴若走到前面，双手插在一个毛皮手笼中。“你，”他朝着驾驶前一辆马车的人点点头说，“去把车停好。我们其余的人到里头去。大家进来吧。”他带领着十七个人进入暖和的酒馆内。

“我的天啊，先生，”侍者匆忙上前惊叫道，“你们全部要用餐吗？如果事先通知我们，就能准备后面的宴会厅了。不过，看看有没有足够的椅子可以摆在酒吧……”

“我们不是来用餐的。”戴若不耐地说，“我们是来听柯勒律治先生演说的。”

“是吗？”侍者转身朝一道走廊高喊：“劳伦斯先生！又有一群人以为那个诗人是这个礼拜六要在这里演讲！”

戴若脸上顿时毫无血色，瞬间变成一个打扮荒唐的老人。手笼从他手上脱落，“砰”地掉在硬木地板上。谁也没有出声，然而道尔在惊讶与失望之余，却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一股狂笑的冲动，而且愈来愈抑制不住。

一个看似颇受困扰的人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个留着花白长发的矮胖老人。“我是这里的经理劳伦斯。”他说，“蒙塔谷先生安排的演说时间是下个星期六，十月八日，你们全都在今晚赶来我也没办法。蒙塔谷先生不在这里，他一定会很生气……”

劳伦斯说话的时候，他身旁那个胖胖的、病恹恹的人不停向所有人眨眼道歉，道尔瞄了他一眼之后，不由睁大眼睛瞪着他看。道尔愈来愈兴奋，突然举起手来打断经理的话，然后欠身对劳伦斯身旁的人说：“你是柯勒律治先生吧？”

“是的。”那人说，“我要向各位道歉……”

“请问一下，”道尔转向劳伦斯说，“侍者说你们有一间空的宴会厅是吗？”

“的确是有，可是没有打扫，里面也没有火……而且蒙塔谷先生……”

“蒙塔谷不会介意的。”他转身向渐渐恢复血色的戴若说，“戴若先生，你身上一定有足够现金可以支付紧急状况的费用吧？我想只要你给这个人的钱够多，他就会在宴会厅为我们生火并供应食物。既然连柯勒律治先生都误以为演说是今天晚上，而我们也一样，反正酒馆里有空房间，那我们何必跑到街上去听他演说呢？我相信，”他对劳伦斯说，“这样的逻辑就连蒙塔谷先生也挑不出毛病来。”

“那么，”经理迟疑地说，“我们就必须调出几个人……其他人也得多分担一些工作……”

“一百金镑！”戴若激动地大喊。

“就这么说定了，”劳伦斯有点说不出话来，“不过请你小声一点。”

柯勒律治简直惊呆了：“先生，我绝不容许……”

“我是个有钱到令人讨厌的人。”戴若恢复镇定，说道，“我根本不把钱放在眼里。贝纳，这会儿劳伦斯先生要带我们到宴会厅，你去马车上把钱拿来。”他一手搭着柯勒律治的肩膀，一手搭着道尔的肩膀，跟随在经理殷勤忙碌的身影后面。

“听你们的口音应该是美国人吧？”柯勒律治有些张皇失措地说。道尔发现他“r”的发音很清楚，想必是德文郡的口音，他心想，这么多年了还保留着。柯勒律治原本给人的脆弱印象，似乎更因此而加深了。

“是的。”戴若回答，“我们来自弗吉尼亚州，里奇蒙德。”

“啊，我一直希望到美国看看。我和几个朋友曾经计划过。”

在建筑另一端的宴会厅又暗又冷。“不用打扫了，”戴若说着，精力充沛地顺手抓下放在长桌上的椅子，在地板上摆正，“拿点蜡烛来，生个火，再多准备一点葡萄酒和白兰地，这样就行了。”

“马上来，戴若先生。”劳伦斯说完便冲出房间。

柯勒律治又啜了一口白兰地之后站起来。他环顾群众，现在有二十一人，因为有三个人原本在其他房间用餐，听说了这个消息便决定加入。有一个人迅速地翻开笔记本，手里拿着铅笔期待着。

“各位无疑都和我一样清楚，”诗人开始说道，“当一般俗称为圆颅党员的分子不顾‘王权神授’之说，成功地杀死查理一世，接着克伦威尔的国会派即位之后，整个英国文学的格调都变了，变成一种低沉晦暗的基调。伊丽莎白女王治下的年代结合了所有领域的荣耀，闪耀着雅典的光辉，这番成就是我国史上各代所仅见，如今却屈降于清教徒的严苛朴实，他们不仅戒除了历史先人的荒奢习气，也排斥了他们的真知灼见。当克伦威尔得势，弥尔顿已经三十四岁，因此尽管他支持国会派，也欣然同意严格纪律与自制的新主张，他的想法却是在前一个时期衰微之际形成的……”

柯勒律治原先歉疚的口气逐渐变淡，对主题的浓厚兴趣让他开始以比较权威的口吻说话，这时候道尔的目光却在其他人身上游走。带着笔记本的陌生人正以某种速记的方式忙着做笔记，道尔心想，他一定就是戴若昨晚提到的教师。他热切地盯着笔记本，暗自想着：要是幸运的话，那份笔记也许会在一百七十年后落到我手上来。那人抬起头来，正巧与道尔四目交接，便微微一笑。道尔略一点头，连忙转移视线。别乱看了，他气愤地想，继续写啊。

席柏多夫妇俩都半眯着眼注视着柯勒律治，有一度道尔还担心这对老夫妻打起瞌睡来，后来他才发觉他们面无表情其实是因为注意力完全集中，他知道他们想尽量像录音机一样，将演说内容完整地记录在心里。

戴若面带着平静而满意的微笑看着诗人，道尔猜想他根本没有用心听，只是观众似乎对这场演讲秀很满意，这让他十分高兴。

贝纳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就好像这只是一个休息空当，待会儿还有苦差事要做。道尔好奇地想：他会不会是在担心回程还要经过那个贫民区？但是来的时候他似乎不怎么在意。

“于是弥尔顿将这个问题浓缩成一个信仰问题，”柯勒律治开始总结，“这种信仰比清教徒所真正追求的更独立、更自主，事实上也更为坚定。他告诉我们：信仰并不是一种异国花卉，需要你排除日常世界的种种去费心维护；信仰也并非如同孩童心目中的圣诞老人，需要靠着诡辩与片面的真理来支撑。总之，它不是对既有教条的墨守成规。认真说起来，信仰必须要能明辨这个世界结构中每一个零件的形式与趋势，这些也正是上帝的特征。也因此，宗教只能够担任建议与阐述的角色，而不能有驱策信众执行的行为，因为只有独立领悟进而选择的信仰与行为，才能受到赞美或谴责。既然如此，假如刻意对某人隐瞒任何事实或观点，便可视为剥夺人权的犯罪行为。任何一个组件都不能被判定为社会所不容，因为在马赛克图案上增添愈多石块——无论明或暗——我们所描绘的上帝画像才会愈清楚。”

他停了一下看看听众，然后说声“谢谢”之后坐下。“有什么问题或是补充或反对意见吗？”道尔发现当演说的热情一消失，他又变成他们在入口大厅遇见的那个又胖又谦逊的老人家——演说时的他令人印象较为深刻。

珀西·席柏多温和地谴责柯勒律治以自己的信念来诠释弥尔顿的文章，并且引述他的几篇文章作为佐证，诗人显然受宠若惊，因此答复时特别详细地指出他与弥尔顿之间许多不同的观点。“不过一旦探讨的对象是像弥尔顿这样才华洋溢的人，”他微笑道，“我总会因虚荣心作祟，而偏重于我们看法相同的部分。”

戴若从背心口袋掏出一只表，瞄一眼便站起来，说道：“我们恐怕该走了，光阴不待人，而且还有一趟长途旅程等着我们呢。”

一阵嘈杂声中，大家把椅子往后推，站起身来，然后开始摸索着将手臂伸进外套袖子里。几乎每个人——包括道尔在内——都特地去和柯勒律治握手，珀西·席柏多还亲亲他的脸颊。“我这把年纪的女人亲你，你的莎拉绝对不会抗议。”她说。

而那个被道尔怀疑是某个知名灵媒的女人，果然开始出现恍惚状态，贝纳急忙赶过去，微笑着对她耳语几句。她立刻清醒过来，并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肘走出房间。

“贝纳，”戴若说，“喔，对不起，继续吧。道尔先生，能不能请你去通知克里希洛把马车驶到前门来？”

“没问题。”道尔走到门口停下来，再看柯勒律治最后一眼——他怕自己不够专心，不像席柏多那样好好地利用这个晚上——然后他叹了口气才转身出去。

走廊很暗，地板也不平，而且没见到贝纳和那个倒霉的灵媒。道尔摸索着转过一个角落，但眼前不是入口大厅，而是一段楼梯底部，墙上篝笼里点着一根蜡烛，照亮了最下方的几阶踏板。应该是在另一边吧，他心想，便又转身。

不料有个非常高大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后，吓了他一大跳。那人的脸凹凸不平，还有许多难看的纹路，好像做了一辈子难看的表情累积而成的，而他的头则是光秃秃的。

“老天啊，你吓死我了。”道尔大叫，“对不起，我好像……”

那人以惊人的力道抓住道尔的手，猛地将他一个转身，将手扭到他的肩胛骨之间，道尔忍不住痛，正要大口喘气，忽然一块湿布盖住他的脸，结果他吸进的不是空气而是刺鼻的乙醚。他反正也已失去平衡，便在惊恐中用尽全身力气往后踢，他感觉到鞋跟重重地撞到骨头，但是抓住他的有力臂膀却丝毫没有放松。尽管他努力地屏住气息，但不断挣扎却让他吸入更多毒气。他可以感觉到后脑勺涌起一大股昏迷的暖意，不由狂乱地想着：为什么戴若、贝纳甚至柯勒律治他们，没有人绕进这个转角来大声呼救呢？

他凭着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突然想到这个人一定就是贝纳在五年前或几个小时前，闯进一八〇五年伊斯灵顿的帐篷时，蓦然撞见的那个“活像僵尸的光头老人”。

平时老是辛苦地销熔那些仿佛源源不绝的英国金属汤匙，“该死的理查德”本以为可以趁这趟夜游轻松一下，结果威伯说起他们的目标出现在那个田野的经过，把他的兴致全破坏光了。“我偷偷溜出去跟着那个老人，”他们坐在马车驾驶座上等着首领回来的时候，威伯悄声对他说，“他慢慢地穿过树林，走走停停的，还带着他几样古怪的玩意——像是那个装了酸液和铅的陶罐，只要碰到上头那两个金属按钮就像触电一样，你知道吗？他不断地停下来碰按钮，鬼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他每次一触电手就往回缩。还有那个装了色情图片，很像望远镜的东西。”理查德知道他说的是六分仪，威伯始终弄不明白那叫六分仪，不叫色情帐篷，所以他总以为首领在偷看黄色图片。“他停下来看了好几次，大概是想让自己血流加速吧。所以我就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他穿越那个田野，一边看奶子图片一边让自己触电，好像很惭愧的样子。后来有一次他去摸陶罐，手却没有缩回来。他看着罐子，摇一摇，再摸一次，还是没触电，我就知道罐子坏了。然后他马上跑回树林，这次没有停，我怕被他看见，整个人趴平了。他倒是没看见我，我抬头偷瞄时，他就站在一棵树后面，离我大约五十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空空的田野。于是我也跟着看，心里怕得不得了，因为不管他在搞什么，连他自己都神经兮兮的。”

这时威伯停下来喘口气，理查德则伸手到衬衫里面，用食指和拇指抓着他那小木猴的耳朵，因为他总是担心恐怖的谈话会惊吓到它。“接着呢，”威伯继续又说，“我们在那里待了几分钟，我怕被他听见，所以不敢离开。突然间‘砰’的一声，树梢刮起一阵旋风，我往外一看，正好看见一个黑色的大帐篷倒塌在田野中央。”这一刻他紧抓住理查德的肩膀：“几秒钟前我偷瞄的时候可没有那个帐篷！它就突然出现了，你知道吗？我打了几个避邪的手势，还念了十几声‘大蒜！’因为这一定是魔鬼的杰作。然后有几个穿着时髦的小伙子从帐篷底下钻出来，拉开帐篷，你猜怎么着？那里头有两辆马车，车灯还亮着呢！两辆车内都有人，马具也都上好了，随时可以走。其中有个魔鬼似的年轻人喊得好大声：‘真刺激！其他人都好吧？马儿呢？’另一个人叫他安静点。接着有几个人把帐篷折起来埋进土里，然后两辆马车便往道路上走。这时候首领跑回营区，我紧跟在后，然后他就叫我们跳上这辆篷车，跟踪他们。”

威伯说完，便退到篷车后侧，从那响亮、缓慢的呼吸声，听得出他逮住了机会小寐一下。“该死的理查德”很羡慕他有这种随时终止烦恼的能力。这个老吉普赛人不安地在驾驶座上动来动去，眼睛直瞪着“王冠与铁锚”的后门。进城就够他紧张的了，那许多非吉普赛人盯着自己看，还有保安官虎视眈眈地想把吉普赛年轻人扔进监狱，而当他得知有巫术牵涉在内，更对这重重危险头痛不已。理查德有一点不太像吉普赛人，他会比较过去与现在的情势。他心下凄然地想：要是八年前菲齐老人没有失踪就好了，他当首领的时候，收入一向很可观，生活压力也小得多。他又把手伸进衣内，用拇指拍拍猴子的头以为安抚。

酒馆后门“呀”的一声开了，罗曼尼博士肩上扛着一具瘫软的躯体，一跳一跳地穿过巷子朝篷车走来。“起来了，威伯。”就在首领出现在篷车后门的前一刻，理查德将同伴嘘醒。

“威伯，帮我把这个人弄进去。”罗曼尼轻声说。

“好的，先生。”威伯立刻警觉地说。

“笨蛋，小心点，别撞着他的头，我还需要这里头的东西。好，放在毯子上，这样很好。现在把他绑起来，捂住嘴巴。”老首领将后门布帘拉拢，用带子绑紧，然后穿着弹簧底鞋的他身手异常矫捷地往前冲，爬到理查德身旁的驾驶座上。“他们显然马上就要离开了。”他说，“我捉到一个，但还是跟着其他人走。”

“好的，先生。”理查德答应道。他朝马儿咂了一下舌头，篷车随即往前冲，帆布罩啪啪作响，高挂的铁环则前后摇摆。他们从“王冠与铁锚”往东过了两条街之后，转上河滨大道，然后靠边停下。

他们等了将近半小时，这段时间有几个行人信步经过，都好奇地看着篷车两侧帆布上华丽彩绘的字样：“罗曼尼博士埃及巡回剧团”。这时候罗曼尼眼睛一眯：“理查德！他们终于来了……跟上去。”

随着缰绳一抖，篷车立刻混进车群当中。街道上挤满了大小马车，那两辆马车很快便愈离愈远，理查德得站到踏板上并展现最高超的御马术，才能勉强不把目标跟丢。

当他们右转冲入圣马丁巷，在其他车夫愤怒与惊恐的叫骂声中，罗曼尼博士从口袋掏出表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们一定是想在大门关闭前赶回去。”理查德听到他自言自语地说。

这三辆马车，两辆在前一辆尾随在后，急匆匆地循稍早的原路返回。当他们沿着牛津街往西行驶，理查德便知道独自高坐在第二辆马车后座的人，已经发现有一辆篷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就在海德公园倏地从左手边闪过，四周尽是漆黑的田野时，第二辆马车忽然枪口一闪，传出空心爆破的声响，接着便有一枚子弹打中理查德头顶上的铁环。

“我的妈呀！”老理查德大喊道，下意识地勒住缰绳，“这混蛋竟向我们开枪！”

“该死的混账东西，快一点！”罗曼尼大叫：“我已经施了偏离子弹的咒语。”

理查德咬紧牙根，快马加鞭回复原来的速度，一只手则护着可怜的木猴子。空气又湿又寒，他一心只希望回到帐篷里，守在热模子和熔炉旁边做苦工。

“他们肯定是要回到树林靠马路边的那个田野。”罗曼尼告诉他说：“到下一条路的时候靠边，我们绕回营区去。”

“先生，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让我们在那里搭营？”理查德问道，并暗自庆幸地勒住马，让两辆奔驰的马车远离，“你知道这些人要来吗？”

“我知道可能有人会来。”罗曼尼喃喃说道。

篷车沿着车辙深陷的小路，颠簸着驶离贝斯瓦特路，绕到带状树林的南侧。营区旁边没有人站立或升营火，倒是有几只狗瞪着刚刚来到的人，随后跑到营区内摇尾跳跃地通知主人有吉普赛的朋友来了。不一会儿，出现了几个人往已经停止的篷车走去。

罗曼尼跳下车来，由于鞋底的弹簧喀嚓一声闭阖起来，地面的撞击力让他往后一缩。“理查德，把囚犯带到你的帐篷去。”他说，“要小心别让他受伤，也不能让他有机会脱逃。”

“好的，先生。”老理查德大声应道，而他们的首领则一蹦一跳地冲向树林。根据威伯所说，树林另一边就是那些凶神恶煞般的陌生人突然出现的田野。

想到威伯的大胆窥视，理查德忽然决定不让他专美于前。“威伯，把他带到我的帐篷去。”他说，“当旧鞋一样绑紧一点，我马上回来。”见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理查德满意地朝他眨眨眼，然后便跟踪首领去了。

他略微偏左而行，来到罗曼尼西侧几百码处的树林，他听得出来在他右手边的树林间，老人尽量放轻了脚步行进，但仍比不上吉普赛人，当罗曼尼来到田野边缘的一棵大树后面站定时，理查德也已静悄悄趴伏在一座小丘背后。

田野中央，两辆马车紧靠在一起，所有人全下车，聚集在几码外。理查德数一数有十七个人，其中还有几个女人。

“各位请听我说。”一个老人大声地说，他显然十分心烦，“我们不能再继续找他。事实上，我们几乎就要超越安全界线。该死，我们才刚到这里，距离裂缝关闭的时间只有几秒钟了。道尔显然决定……”

话未说完，忽然响起一声模糊的重击声，所有的人全部瘫倒在地。后来理查德发现那一堆其实只是衣服，原本穿着衣服的人已经不见了。马与马车立在月光下的空旷田野，无人照看。

“他们是死掉的人，”理查德惊恐至极，小声地说，“鬼！大蒜，大蒜，大蒜。”他看见罗曼尼博士匆匆奔向田野，便起身把猴子从衣服里面掏出来。“不用你说，”他悄声说，“我们要走了。”他连忙穿过树林回到营区。

虽然一开始，道尔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睛，但是消毒水可怕的味道与气味充斥着他的脑袋，让他知道自己又回到牙科诊所的恢复室里。他舌头在嘴巴里转一圈，想看看这回他们拔了哪几颗牙。他记起了他们让他躺在一张凹凸不平的沙发上——他暴躁地想，帮我端热巧克力的护士哪儿去了？

他张开眼睛，却意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牙科诊所，所以很可能喝不到热巧克力。他在一个帐篷里，旁边桌上有个煤油灯，借着灯光他看见两个黑皮肤、留着山羊胡、戴着耳环的男人正盯着他看，不知为什么眼神中带着恐惧。其中一人卷卷的头发已经花白，他气喘吁吁，好像刚跑了一大段路。

道尔的手脚似乎不听使唤，但他猛然想起自己人在英国，为那个老疯子寇克蓝·戴若发表一场关于柯勒律治的演说。他说替我准备了旅馆房间的，他愤怒地想。他指的旅馆房间就是这个烂帐篷吗？这几个小丑又是什么人？

“他人呢？”他哇哇大叫，“戴若在哪里？”那两个人只是向后退一步，无礼的目光并未移开。可见得他们并不是戴若的手下。“跟我在一起的那个老人，”他不耐烦地说，“他在哪里？”

“走了。”喘气喘个不停的那人说。

“那就打电话给他，”道尔说，“电话簿里应该找得到号码。”

那两人都吓坏了，其中一个还从口袋里扯出一只小木猴，然后用拇指与食指死命地捏住猴头。“我们不会替你打电话给非吉普赛人的，你这魔鬼之子！”他嘶吼道，“是啊，非吉普赛人的圣经里的确有野兽的号码！”

这时候，有只狗跑进帐篷来，夹着尾巴快转一圈后又冲出去。

“先生回来了，”拿着木猴的人说，“从后面出去吧，威伯。”

“好的。”威伯热切地答应后，便从帐篷门帘底下爬出去。

道尔直盯着帐篷的门帘。刚才狗儿撞开门帘跑进来的时候，他瞥见外头空旷的夜色，还有一股带着草木气味的凉风。他的记忆终于摆脱乙醚毒气开始正常运作，他焦急地在脑海里回忆当晚发生的事。没错，跃入成功了，接着是伦敦城，和那个贫民区，没错，柯勒律治！席柏多夫人还亲了他……突然间道尔的腹内变得又空又冷，他感觉到额头渗出冷汗，因为他记起了那个光头男人抓住自己。天哪，他恐惧地想着，我错过了跃入回程，裂缝终止时，我人不在区域内！

门帘掀了开来，从“王冠与铁锚”将他掳走的光头男人走进帐篷，他移动的时候跳得很厉害。他从口袋拿出一根雪茄，走到桌边，弯身对着煤油灯吧嗒吧嗒地将雪茄点着。他移身到帆布床边，孔武有力的手一把抓住道尔的头，并将雪茄点燃的一端靠向道尔的左眼。道尔惊恐地弓起身子，绑在一起的双脚上下猛踢，但不管他如何用力挣扎，头还是动弹不得。他可以感觉到热气穿透紧闭的眼皮，烟灰的距离恐怕不到半英寸。“我的天啊，住手！”他大喊，“救命啊，住手，把他给我弄开！”

片刻过后，热气消失了，他的头也被松开。他的头左右摇摆，左眼都眨出泪水来了。当视力恢复后，他看见光头男人就站在床边，若有所思地抽着雪茄。

“我全都要知道。”光头男人说，“你要告诉我你们从哪儿来，你们如何利用那些门旅行，你们如何发现那些门——我全都要知道。我说得够清楚吧？”

“好的。”道尔哭丧着说。该死的寇克蓝·戴若，他愤怒地想，但愿他活生生被癌症折磨死。找马车又不是我的工作！“好，我什么都说。老实说，如果你帮我一个忙，我就能让你致富。”

“帮忙？”老人不解地重复道。

“对。”道尔的脸颊因泪水滑过而发痒，不能动手去搔，他都快受不了了，“我说能让你致富可不是开玩笑。我可以告诉你该买哪些地皮，该投资哪些事物……如果给我一点时间思考，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上哪去寻宝……加州的金矿……图坦卡蒙的坟墓……”

罗曼尼博士听到这里，立刻抓住道尔胸前的几个绳圈，将他略微提起，他自己则把脸凑近到离道尔的脸只有几英寸，低声说：“你们知道这个？在哪里？”

这个半悬空的姿势让道尔两侧和肩膀的绳子嵌进肉里，几乎让他再次痛晕过去，不过他看得出自己多少惹恼了这个凶狠的老人。“什么？”他呼吸困难地说，“图坦王的墓在哪里吗？是啊……放我下来，我快窒息了！”

罗曼尼的手一松，道尔跌回床上，已经七荤八素的头从帆布上弹起。“在哪里呀？”罗曼尼用一种平静而危险的声音问道。

道尔慌乱地四处张望。帐篷里除了他们俩就只剩那个握着猴子的老吉普赛人，他恐惧地瞪视道尔，口中不断喃喃重复某个字句。“这个嘛，”道尔不太确定地说，“我要订个协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的耳朵之所以嗡鸣，脸颊之所以又烫又麻，是因为老人朝他的头狠狠刮了一大巴掌。

“在哪里呀？”罗曼尼温和地再问一次。

“老天啊，你紧张什么！”霎时间他敢肯定地说，折磨自己的这个人应该已经知道答案，只不过他不相信自己的话而想拆穿西洋镜。他看见罗曼尼的手又缩回去，便脱口而出：“在国王谷地！在那些为其他法老——拉美西斯或其他人——兴建坟墓的工人所住的小屋底下！”

老人蹙着眉头，静静地抽了好一会儿雪茄，最后才说：“你得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他才刚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狗又跑进来，然后转到帐篷门口轻声吠叫。

“是非吉普赛人。”老吉普赛人小声说。他从门帘偷偷往外看：“上帝保佑，先生，是保安官！”

道尔深深吸了口气，自觉像个即将从极高处往下跳的人，扯开喉咙声嘶力竭地大喊：“救——命——啊！”

老吉普赛人立刻回身飞踢煤油灯，灯应声碎裂，炽热的灯油泼洒在帐篷的一片帆布上。在同一时间，罗曼尼也伸手捂住道尔的嘴巴，并将他的头扭过来让他面向泥土地。道尔刚听见老吉普赛人嚷着：“救命啊！失火了！”罗曼尼博士的拳头已经打在他的左耳后方，使他再度陷入昏迷。

有几座帐篷着了火，道尔真气自己看不清楚；他很想暂时不去在意塞在嘴巴里那块毛毛的东西，以及把他的手紧紧绑在大腿上的那些绳索，如果他有办法看到这场火灾，应该是转移注意力的最佳方法。他隐约记得那个可怕的光头男人让他靠坐在这棵树下，并特意测测他的脉搏，翻开他的眼皮仔细察看后，才赶回闹哄哄的大火现场。他就是这样清醒过来的，因为那人长满硬茧的拇指压在他灼热的眼皮上，十分疼痛。

他把头往后仰，看到天上有两个月亮，不觉大吃一惊。他的脑子就像一部急需调整的车，但他马上推断出其实是自己的视线重叠，所以，着火的帐篷其实只有一个。他用尽力气将两个月亮合而为一，重新低下头之后，便只看到一场火。他晦暗炙热的心里仿佛掠过一阵凉风，他也顿时有了意识——身体底下的草和石头，背上靠着的粗糙树干，还有勒得他好痛的绳索。

忽然间，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把戴若提供的精美点心拱到喉头底部，他硬生生地压制住又吞了回去。他的脸和手上冒出薄薄的汗水，晚风吹来更觉得冷，他强忍着不去想象，假如昏迷中布块还塞在嘴里，却呕吐出来会是什么情形。他开始想把布块吐掉，先用舌头往前顶，然后用牙齿咬住，好让舌头后退一点再顶一次。最后他终于把它顶出嘴巴，落到固定用的皮环底下，接着他拼命摇头，直到把它甩到草地上为止。他张开嘴巴大口呼吸，试着集中思绪。他记不得自己是为什么被丢在这里观火，但他清楚记得老人的雪茄，以及脸上挨的那一巴掌。他几乎是迷迷糊糊地脱离树干，趴倒在地，然后开始向外滚去。

这时他又开始晕眩，刚刚清醒过来的意识又模糊了，但他用一个脚跟把自己撑起来，以一边的肩头顶住翻身，然后藉由翻转的力道再转下一圈，勉强穿过黑暗的草地。有两次他恶心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他也万分庆幸自己已经先把布块给吐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压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以如此奇特的方式移动，他觉得自己像一枝朝着桌子边缘滚动的铅笔，又像一根点燃后顺着椅子扶手滚落的雪茄——其实他并不愿意想到雪茄。

突然间他滚落到半空中，有一度紧张得全身痉挛，之后便沉入冰冷奔流的水中。他奋力跃上水面，但一时受冻过度的肺却吸不进一点空气，随后他又往下沉，手脚极力想挣脱绳子却是枉然。我就要死在这里了，他心想，但他仍不断踢动，当他的头第二次浮出水面时，他惊慌地深吸一口气。

稍后他镇定下来，发现到他可以双脚在前顺流而下，大约每半分钟拱腰上跃换气，其实并不难。这条小溪很可能还不到泰晤士河就会变浅，他心想，到时候我应该可以蹦跳着上岸去。

他的脚跟不知缠上什么东西，让他整个人转了一圈，肩膀撞到一块石头，痛得他哇哇大叫。第二颗石头撞在他的腹部，他忍着腹部肌肉的疼痛，硬是蜷曲在石头上，好好地喘口气。水从背后流过来也有助于他保持这个姿势，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仍慢慢往下滑，手指甲怎么也扣不住湿滑的石头，他对于独力上岸一事已经失去信心。

“救命啊！”他大喊，用力喊叫不但让他无力再抓住石头，也让他回想起当晚稍早他同样喊着救命的情景。上帝保佑，先生，是保安官！他心里想着，再度载浮载沉顺流而下之际，他几乎已精疲力竭。

他在漂流途中又喊了两次救命，此时的他无助地打转，一下子头在前，一下子脚在前，最后他发觉自己只有力气再喊一声，绝望之余，他这次蹿得特别高，气也吸得特别饱，却忽然有个冷冷尖尖的东西钩住他的外套，使劲地将他逆流拉起。

他这口气吐出来成了一种吃惊的狂嚎。

“天哪，”一旁传来一声惊叫，“别吼了，你已经获救了！”

“爸，你好像摔断他的脊椎了。”有个女孩急切地说。

“坐下，席拉，我没摔断他的骨头。喏，到另一头去，把这可怜的家伙拉上船的时候可别翻船了。”

道尔被猛烈的力道往后拉，他转头看去，看见一艘两侧凸出的划桨船上有几个人：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刚才用长长的钓钩钩住他，现在正在收线。道尔把重量都放到钓钩上，全身放松，并且把头往后靠在水面上凝视着月亮，一面大口大口、顺畅无碍地呼吸着夜里沁凉的空气。

“我的老天，梅格，你看看这个。”当钓竿撞在舷缘时，有两只手抓住道尔的肩膀，只听见一个男人说道：“这个人被五花大绑成这副德性。”

有个女人不知低声说了什么，道尔没听见。

“可是，”男人又说，“我们总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吧？而且我相信他会了解我们是辛劳穷苦的商贩，虽然能学习撒马里亚人的善行，但这么一耽搁也得损失不少钱。错不了。”说着，道尔便听到咔嗒一声，接着一把刀刃利落地砍断绳索。“好了，脚上来了，整个拉上来可能比较好，好，行了。好啦……该死，席拉，我不是叫你坐在那边吗？”

“我想看看他有没有被虐待。”女孩说。

“这还不叫虐待啊，被人绑住手脚，丢进雀儿西溪，然后被钓上来以后还得听一个笨女孩说话。坐下。”

男人抓着道尔的衣领提起来，将手伸过他的肩膀，很快地掀开上衣下摆，一手抓住裤腰带，把他从舷缘拉到前面的横座板上。道尔试着想合作，但人实在太虚弱，只能在通过舷缘时尽力用手撑住。他动也不动地倒在座板上，仍尽情享受着放松与呼吸的幸福。“谢谢，”他终于喘着气说，“我恐怕……撑不过……一分钟了。”

“我丈夫救了你的性命。”一个脸型有如马铃薯的老妇探身到他面前，严肃地说。

“好啦，梅格，他跟你一样清楚，我相信他一定会大方地表示他的感激。我来划船吧，我们已经快漂到岸边了。”他坐到中间的横座板，拿起船桨时，道尔听见桨架嘎嘎作响。“梅格，我得努力点划，免得浪费太多时间。”他刻意提高声音说，“去晚了，恐怕还占不到平时在比林斯门的位子呢。”他停了一下，船身一颤，当他开始俯身划桨，船也跟着往前冲。

女孩席拉好奇地俯看道尔。“这些衣服很高雅很漂亮，还没弄坏之前。”她说。

道尔点点头，粗声说：“今天晚上第一次穿。”

“是谁把你绑起来丢进溪里的？”

道尔恢复平顺的呼吸和些许精力后，头昏昏地坐直身子。他回答说：“是吉普赛人。他们，呃，还抢走我的东西。一分钱——我是说一个小银币也没留给我。”

“天哪，克里斯，”老妇插嘴道，“他说他没有钱。而且他的口音听起来好像外国人。”

船桨的律动声停了。“先生，你打哪儿来的？”克里斯问道。

“加……呃，美国。”风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让他冷得直打颤，他咬紧牙关免得牙齿咯咯作响。

“梅格，再怎么说他也有钱旅行啊，不是吗？错不了。先生，你住哪家旅馆？”

“其实，我……好冷啊，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保暖的？……其实我才刚到。他们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我的钱，我的行李，我的……呃……护照……”

“换句话说，他是个全身发抖的贫民。”梅格正义凛然地瞪了道尔一眼，说道，“那么你打算怎么报答我们对你的救命之恩啊？”

道尔怒火上升，回道：“你们把我拉出河面的时候，怎么不先喊价？否则我会告诉你们我付不起，那么你们就可以继续往前走，去找一个有钱一点的人救了。我好像从来没看过那则寓言故事的后半部——原来节俭的撒马里亚人还会对可怜的魔鬼逐一列出账单。”

“梅格，”克里斯说，“这个可怜人说得对，就算他有钱我们也不会接受。我知道他应该很乐意以劳力来偿还人情——你也知道的，先生，在凡人和上帝眼中，就是这么回事——他可以帮我们摆摊位，席拉去叫卖的时候，他也可以提篮子。”他看了看道尔的外套和靴子，又说：“去拿一条毯子让他裹着换衣服。可以拿派屈克的旧工作服换他那身破烂衣服，再看能不能当破布卖掉。”

梅格丢了一条满是洋葱味的毯子给道尔，然后从船头一个类似储藏柜的地方翻出一件厚重外套和裤子，两件都是灯芯绒布料，但已十分破旧，布满补丁，另外还有一件褪色的白衬衫，和一双可能是克里斯在道尔这个年纪穿过的旧靴子。“哎呀！”她最后拿出一条脏兮兮的白围巾时，惊叫道，“派屈克第三好的行头。”

道尔冷得直想赶紧换上这些虽破旧却干暖的衣服，当他把湿衣服从毯子底下踢出去，梅格全都仔细收起，他知道他们是希望这些衣服能卖个好价钱。

他用毯子将头发差不多擦干后，觉得暖和起来也精神许多，便移到横座板的另一端，不再坐在原先湿答答的地方。他真希望能抽个烟斗、雪茄，或是香烟也好。他发现船上全是加盖的木桶和笨重的麻布袋。“我闻到的是洋葱味和……？”

“豌豆浓汤。”年轻的席拉说，“比林斯门市场很冷，所以渔夫和鱼贩会花两便士买一碗热汤。冬天是三便士。”

“洋葱……才是主要生意。”克里斯喘着气说，“汤只是……附赠的，其实……根本……不够成本。”

才怪，道尔暗想。

月亮挂得低低的，看起来又大又黄又模糊，柔美的光辉照在树梢、田野与溪流波纹上，即使当梅格探身取下船头的煤油灯，用打火石将灯点亮并重新挂上之后，月色也丝毫未减。

水路逐渐变宽，克里斯将船头斜转向右。“泰晤士河到了。”他轻轻地说。

宽广的河面上可以看见另外几艘船连在一起，全都是体型笨重、吃水很深，每艘船上纠结的索具下方都有一个盖着帆布的大方包。

“干草船。”席拉蹲在道尔身旁说，“我们有一次看到那里起火，好多人身上着火以后，从大包的顶端跳下水。太精彩了，比杂耍还好看，而且不用钱。”

“但愿……演员也很尽兴。”道尔说。他想着也许哪一天他发达了，能上布铎或怀特俱乐部去，一面喝白兰地，一面讲述这段有趣的短程旅行。

他太有把握了。刚开始几天当然会不好过，可是就凭他二十世纪的知识，情势对他绝对有利。是啊，他可以暂时找个报社的工作，也许可以对战争结果或目前的文学趋势，作一些惊人的预测；而艾希布雷斯差不多再一个礼拜就会抵达伦敦，他很轻易就能与他结交；再过两年拜伦将会返回英国，他也可以赶在《哈洛德游记》将他捧红之前先请人引见。还有，他心想，我也可以作一些投资，像是电灯泡、内燃机、拉塔基亚烟草、冲水马桶……不，最好不要改变既有的历史，任何历史的窜改都可能抹煞我到这里来的旅程，甚至于我父母亲相遇的机缘。我得小心点……不过我应该可以为法拉第、利斯特和巴斯德提供一点无伤大雅的建议吧。哈哈。

他记得自己曾经对着艾希布雷斯的肖像问过：在他的时代里，女人、威士忌和雪茄是否更好？这下子，我铁定会知道了，他告诉自己。他打个呵欠，背靠在一袋洋葱上。“进城以后叫我。”他说完便在小船轻轻摇摆中睡着了。

第三章

害羞的他就要进城来，谁也不见但小丑例外。

——古老民谣

虽然下泰晤士河街靠河边的那个大棚屋才是真正的比林斯门鱼市，可是东边从四座塔楼上都有旗帜飘扬的白色中世纪古堡旁的塔梯开始，往西经过海关古希腊风的门面，经过八个通往比林斯门市场的拥挤石堤，再经过市场直到伦敦桥西侧，这整条泰晤士街上全都是果菜贩的货车，一辆紧接着一辆，车上则是芜菁、甘蓝菜、红萝卜和洋葱堆积如山。从泰晤士街北面巷弄往下直到河边十英尺宽的地段，更是沿街叫卖的嘈杂声不断，另外还有牡蛎船排排停在木造码头边，拥塞的舷缘上架着一块块木板，形成一条狭窄浮动的巷道，蔬果贩们称之为牡蛎街。

道尔斜靠在鱼仓外面的一个角落，他很确定这一上午，他已经走遍这里的每一英寸土地。他低下头嫌恶地看着那一篮营养不良的洋葱，真后悔自己竟然吃了一个试图充饥。他拍拍口袋，确定他赚来的四个便士还在。“只要赚超过一先令，其余都是你的。”道尔和席拉最后一次经过船边的时候，克里斯这么说，“现在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自己去转个几圈吧。”他交给道尔一个篮子，里头装的恐怕是整船最丑的洋葱，然后吩咐他和席拉分头叫卖。那个阴沉的女孩不是个好伙伴，但他现在却挺想念她的。而且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他绝望地想，就凭这些劣等货我永远也赚不到一先令，更不用想多赚一点私房钱了。

他用背顶了一下离开那片木墙，拖着沉重的步伐再度往伦敦塔的方向走去，篮子抱在胸前。“卖洋葱！”他了无兴致地喊着，“来买好吃的洋葱啊！”这种叫卖法是席拉教他的。

有一辆蔬果马车辘辘地从旁边驶过，车上的货架已经空了，坐在驾驶座上的老人显然是大丰收，他俯视着道尔笑道：“老兄，那些东西也叫洋葱？我看应该叫老鼠屎。”

这句话引来附近群众一阵哄笑，有一个面相凶恶的男孩跑过来，动作敏捷地往道尔的篮子底下一踢，篮子整个飞出去不说，惹祸的洋葱也散落一地。其中一个打中他的鼻子，大伙笑得更厉害了。

马车上的小贩噘着嘴，一副好像他根本无意挑起这一切事端的样子。“你是个可怜的家伙，不是吗？”他对道尔说，而道尔却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望着街童们临时起意拿洋葱当足球踢。“喏，这里可是两倍的价钱。拿去呀，该死的家伙，醒醒！”他把两个便士扔进道尔无意识伸出来的手中，随即便策马前进。

道尔把铜板放进口袋后，四下张望。群众已经对他失去兴趣。洋葱，甚至篮子，都不见踪影。再转也没有用了，他心想，于是开始拖着脚步颓丧地走回河边。

“啊，这不是我们苦难的兄弟之一吗！”一个像是米老鼠的怪异声音拔尖说道，“刚才他的洋葱被踩成了人行道汤，是不是呢，先生？”

道尔又惊讶又尴尬地抬起头来，发现原来是一个高大戏棚里有一尊彩绘俗丽的木偶在说话，戏棚正面画满了龙与侏儒的图像，俗丽程度不下木偶。有零星几个穿着破烂的小男孩和老游民蹲在台前，当木偶弯起手臂招唤道尔时，他们全都笑起来。

“过来，让老潘趣逗逗你开心。”木偶尖声说。道尔自觉脸上泛红，便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木偶接着又说：“也许我能教你如何真正赚钱呢！”道尔听了立即停下脚步。

木偶的眼珠似乎是某种发亮的水晶，看起来好像真的在盯着他。他又招招手，用鸟叫般的声音问道：“阁下又有什么损失呢？你已经被笑过了，而潘趣是从来不玩旧把戏的。”

道尔于是大步走过去，小心地保持怀疑的表情。幕后操纵木偶的人真能给他工作吗？他不能不碰碰运气。他来到戏棚前几码处站定，双手交叉在胸前，大声问道：“潘趣，你在打什么主意？”

“啊！”木偶拍手惊叫，“你是外国人！太好了！不过你得等到表演结束才能和潘趣谈话。阁下请坐。”他指指铺路石说：“我们已经为你和你的同伴保留了包厢。”

道尔四下环顾，问道：“我的同伴？”他觉得自己好像老套的喜剧表演中的搭档角色。

“是啊，”木偶尖锐地说，“那位是毁灭女士，我没认错吧？”

道尔耸耸肩坐下，顺手将帽檐拉低。管他的，他心想，反正十一点再回船上就行了，现在可能根本还没十点半。

“好极了！”木偶大叫，同时挺起身子，用那逼真的目光扫视在场为数不多、穿着褴褛的群众。“既然高贵的先生终于来了，我们马上开始‘神秘魔力秀’，也可称为‘潘趣的新歌剧’。”

狭窄的戏棚内响起风琴的声音，有点哀伤、走调，有气无力、喀哩喀啦演奏着的曲调，本来应该是活泼的舞曲。道尔好奇的是，棚内是否不止一人，因为舞台上出现了第二尊木偶，而表演者还得腾出一只手弹琴。

新上场的木偶当然就是茱蒂，当两个主角一会儿恩爱一会儿棍棒伺候之际，又饿又累的道尔只是麻木地看着。他觉得奇怪，这戏为什么叫“潘趣的新歌剧”，看来还是同样那个老掉牙的野蛮故事——先是潘趣得独自照顾哭泣的婴儿，唱歌哄他，最后却拿孩子的头去撞墙，然后扔出布景的小窗口。接着他向茱蒂认错，却因为茱蒂打他而反将她杀死。道尔打了一个大呵欠，暗自希望演出时间不会太长。太阳终于燃烧完整个阴霾的天空，现在正开始烘烤他那件闪亮的灯芯绒外套，想烤出臭鱼味来。

接下来要上场的木偶是小丑乔伊，不过他在这个版本里的名字好像叫“好来宾”或什么的，道尔没听清楚，这尊木偶踩着高跷。显然是典型的讽刺手法，道尔心想——因为今天一整个上午，他在市场附近打转，有好几次都看到一个踩高跷的小丑，而这尊木偶跟他一模一样，就连画在脸上的恐怖图样也不例外。小丑带着一种嘲弄却严厉的表情，问潘趣打算如何处理他可怜的妻儿的谋杀案。

“喔，我想我会去保安队，让他们把我关起来。”潘趣伤心地说，“像我这种杀人的恶棍应该被吊死。”

怎么回事，道尔心想，一个有良心的潘趣？这倒新鲜。

“这是谁说的？”小丑问道，并略略松开一只握着高跷的手臂指着潘趣，“谁说你得被吊死？保安官吗？你很迷保安官吗？”潘趣摇摇头。“难道是法官？他们跟一群想扫你兴的老笨蛋有什么两样？”潘趣细想之后不得不承认没什么两样。“那么是上帝啰？那个留着胡子、住在云端的巨人吗？你曾经看过他、听过他说你不能随心所欲吗？”

“这个嘛……没有。”

“那好，你跟我来。”

两尊木偶开始原地踏步，片刻过后，出现了一个差役木偶，宣称他有拘捕令：“要逮捕你，潘趣先生。”潘趣显得局促不安，但是小丑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刺进差役的眼睛。差役倒下时，坐在道尔身边的孩子全都拍手叫好。

潘趣跳起号管舞，显然十分高兴。“贺拉宾先生，”他对小丑说，“你能为我们准备晚餐吗？”

接下来，故事又回到标准版本，潘趣和小丑从一名酒馆老板那里偷了一串香肠和一只平底锅，可是道尔不记得老板也被杀了。

潘趣觉得很快活，便拉着香肠不停地转圈，这时来了一个无头木偶，也在跳舞，一截脖子还随着愈来愈快的风琴乐声上下跳动。潘趣见状吓坏了，但贺拉宾解释说那其实是他的朋友史卡拉姆西，“能跟大家都害怕的东西当朋友，不是很有趣吗？”潘趣思索一番后，用拳头抵住下巴，笑着点点头，又开始跳起舞来。就连贺拉宾木偶也踩着高跷跳舞，道尔一想到操纵木偶的人要让三尊木偶跳舞还要弹琴，这番手忙脚乱的功夫不得不令人佩服。

接着，第四尊木偶冲上台来——这是个女人，夸张的丰满身材就像小男孩在墙上的涂鸦，不过从她的苍白面孔、黑色眼睛和长长白纱来看，显然是个女鬼。“茱蒂，我亲爱的！”潘趣惊叫道，但仍继续跳舞，“你现在比以前更美了！”

潘趣蹦到台前来，这时音乐戛然而止，布幕落下，将他与其他木偶隔开。他又迟疑地跳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因为又有新的木偶出现——一个戴着黑头套的阴沉角色，它推着一个绞刑架，上面还有个小绳套晃来晃去。

“杰克·凯屈！”潘趣说。

“是的，杰克·凯屈，”新木偶说，“或是葛雷伯先生，或是死神。你怎么叫我都无所谓，潘趣。我是奉法律的命令来处决你的。”

贺拉宾的头从舞台侧面探了一下。“看你能不能杀了他。”话一说完又缩回去。

潘趣拍拍手。接下来一阵不知所云之后，他让杰克·凯屈自己套上绳圈作为示范，结果潘趣一拉绳子，就把行刑的木偶吊到半空中，它的脚好像还真的踢了几下。潘趣笑着转向观众，张开双臂，以卡通人物的声音高喊：“万岁！现在死神死了，我们都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身后的布幕“啪”的一声再度拉起，音乐轰然响起，这回变得快速而狂野，所有的木偶都围着绞架跳舞，潘趣也和茱蒂的鬼魂手牵着手起舞。有几个男孩和一个老人从人行道上起身走开，老人还不以为然地摇头。

潘趣和茱蒂鬼魂跳到前面来，当布幕重新放下、音乐停止时，台前便只剩下他们俩。“各位先生女士们，这个，”潘趣尖声说，“就是新修订版的潘趣歌剧。”潘趣看看观众，此时只剩两名老流浪汉、三个男孩和道尔。他很快地跳上前去，用猥亵的动作捏了鬼魂木偶一把。“各位，贺拉宾帮过在下一两次忙，”他说，“有兴趣的人可以到后台来找我。”他看了道尔一眼，那眼神热烈得简直不像玻璃眼珠，接着外层布幕迅速地从两侧向中间拉拢，表演结束了。

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连同道尔绕到狭窄的戏棚后面，潘趣站在充当舞台门的布幕上方向他们招手，此时的他离开了缩小比例的舞台，显得十分渺小。

“我的仰慕者！”木偶尖叫，“一个一个来，外国先生最后。”

道尔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个显然是智能不足的男孩后面，老人则慢慢地走进戏棚。我们好像在排队等着告解，他郁郁地想。当他听到里面传来轻声的问答，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不久道尔发现混杂的市场里面，有几个人以特殊的眼神看他：一个穿着光鲜、手里牵着小孩的男人，眼神中混杂着同情与鄙视；一个健壮的老汉则是羡慕地盯着他；还有一个保安官——道尔心下一惊——紧抿双唇斜睨着他，似乎还在盘算要不要立刻逮捕他。道尔低下头瞪着脚上那双装有弹簧、宽宽大大的鞋子，那是他用高雅长靴向克里斯和梅格换来的。不管怎么样，他心想，只要有钱拿又不算太违法，我就会拿——反正只是暂时，我总会在这个要命的年代里安身立命。

老人拉开布幕，看也不看男孩和道尔一眼就走了，道尔眼看着老人消失在人群中，却猜不出他究竟是高兴或失望。男孩进去不久便传出开怀的笑声，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枚全新的先令，蹦蹦跳跳地走了——道尔发现男孩那件过大的外套背后，多了一个十字外围画圈的记号。

他往戏棚后面张望，刚好遇上性感的茱蒂木偶从布幕探出头来偷看他的逼真目光。“到我的酒壶里来玩玩吧。”她眨眨眼睛细声细气地说。

那孩子拿到一先令，他进入时提醒自己，待会儿还要检查外套上有没有粉笔记号。

木偶消失一会儿之后，道尔才掀开布幕侧身而入。里头很暗，但他看见一张小板凳，便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只能约略看到一两英尺外有个上半身的人影，头上戴着高高尖尖的帽子，上身外套的垫肩夸张得有点可笑。人影开始移动，身子往前倾，他知道这就是他要见的人。“这个凄惨的外国人，”笛声般的声音说道，“想在异乡自在度日。你打哪儿来？”

“呃……美国。我破产了，身无分文。如果你真有工作机会，我会……啊呀！”

原本阴暗的油灯，拉门倏地开了，黑影骤然变成一个小丑，小丑脸上交杂红、绿和白色颜料，十分可怕，赤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画着一个十字，还有一条长得吓人的舌头从鼓起的双颊间吐出来。这正是他稍早看到踩着高跷在市场游荡的那个小丑，也是贺拉宾木偶的原型。

小丑缩回舌头，也放松脸部表情，但即使如此，脸上的妆仍叫人难以捉摸他的表情或脸部轮廓。他跷着脚坐在一张比道尔座位稍高的凳子上。“我发觉你的木柴已经快要用尽，”小丑说，“眼看就要开始把椅子、窗帘，甚至书塞进壁炉去。幸好你今天遇上我，若到明天或后天，你恐怕就所剩无几了。”

道尔闭上眼睛，让心跳慢慢平复。他惊觉到即使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都让他想哭。他重重叹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口气平静地说：“如果你有工作机会可以给我，就说吧。”

小丑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发黄零乱的牙齿，有如墓园里年久失修的墓碑。“没开始拆地板还好。”他满意地说，“很好，先生，你有一张感性而聪明的脸，很明显你是个有教养的人，这一身破烂衣服不是你习惯穿的。你对表演艺术有没有兴趣？”

“这个……不算有。我在学校曾经演过一两出戏。”

“你觉得你能不能学会一个角色后，依照观众的喜好做改变，塑造一个最能引起共鸣的人物？”

道尔感到困惑，但畏怯中抱着希望。“应该可以。只要先让我有东西吃，有地方睡。我可以肯定我上台不会怯场，因为……”

“问题是，”小丑打断他，“你上街会不会怯场。我说的可不是剧院里的嘻嘻闹闹。”

“喔！这么说是街头表演啰？这个……”

“是的。”小丑耐着性子说，“最细腻的街头表演——行乞。我们会替你编写一个角色，然后视你愿意……牺牲的程度而定，也许一天能赚上一镑。”

道尔这才明白，刚才那番他以为是恭维的话，原来只是在评估他博取同情的能力，他顿时像被赏了一个耳光。“行乞？”他气得头晕目眩，“那多谢了。”他站起来，紧绷着脸说：“至少我还有正当工作，卖洋葱。”

“是啊，我观察过你这方面的资质。那么就请便吧，不过要是你改变心意，随便在东区找个人问贺拉宾的潘趣秀在哪儿上演就行了。”

“我不会改变心意的。”道尔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戏棚，一直走到与这条街平行的长码头边缘时，又见到贺拉宾踩着高跷迈开大步，身后拖着一辆货车，看样子正是折叠收起的戏棚。他全身战栗，急忙左转往石堤方向，去找克里斯和梅格的船。

船不见了。伸出河面的石堤沿岸，船变少了，水面上则有零星船只分别朝东西航行——怎么回事，道尔担心地想，市场不可能关闭，现在才中午啊——他看见几百码外有一艘划桨船，克里斯、梅格和席拉可能就在上头。

“喂！”他试着大喊，却马上对自己微弱的声音感到尴尬不已，即使他们近在下一道石堤，也听不到。

“怎么，有问题吗？”

道尔转身，发现发问的正是几分钟前不怀善意看着自己的那个保安官。“请问现在几点？”他问保安官，并尽量学着其他人说话的口音。

保安官从背心口袋拉出一只表，瞟一眼又放回去。“就快十一点，怎么了？”

“他们怎么全都走了？”道尔比了比散落在河面上的那些船。

“不是快十一点了吗？”保安官回答，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楚，似乎以为道尔喝醉了，“顺便提醒你一下，今天是星期天。”

“星期天十一点休市，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说对了。你从哪儿来的？你说话没有萨里或萨西克斯的腔。”

道尔叹息道：“我从美国弗吉尼亚州来的。虽然……”他抹了一下额头，“虽然等我朋友一到伦敦我就得救了，但我现在却几乎身无分文。哪里有收容所可以提供我吃住，直到我……一切就绪呢？”

保安官皱起眉头说：“白教堂街上的屠宰场旁边有一间救济院，只要帮忙鞣制皮革，把装内脏的布袋拖出去，就能换取食宿。”

“救济院是吗？”道尔记起狄更斯对这类场所的描述，道了声“谢谢”之后，便垂头丧气地走开。

“等等。”保安官喊道，“如果你身上有钱，让我看看。”

道尔伸手到口袋里掏出六便士，摊放在手心。

“很好，我现在不能以流浪汉的名义逮捕你。不过也许今天晚上会再见面。”他碰碰帽子说，“再见。”

道尔回到泰晤士街，花掉身上一半的钱买来一盘蔬菜汤和一小坨马铃薯泥。食物美味极了，但他还是一样饿，于是又花掉剩下的钱点了一份。小贩还给他一杯冷水，让他把残渣都漱干净吞下去。

保安官在街上走来走去，一面高喊：“休息了，星期天，十一点了，休息了。”而道尔现在已经是地道的流浪汉，自然要小心地躲开他们。

这时有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子，一手提着一袋鱼，另一手挽着美丽女孩，大步走过来。道尔心想就这次机会了，于是强迫自己迎上前去。

“对不起，先生。”他仓皇地说，“我目前陷入困……”

“老兄，说重点。”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是乞丐吗？”

“不是，但我昨晚被抢，现在身上一毛钱也没有，而且——我是美国人，我所有的行李和证件都不见了，我想……想找个工作或借一点钱。”

女孩看起来心肠不错，她说：“查尔斯，这人很可怜，既然我们不上教堂，就给他一点钱吧。”

“你搭哪艘船来的？”查尔斯怀疑地问，“这不像我听过的美国腔。”

“呃，进取号。”道尔回答。他在混乱思绪中搜索船名，差点就脱口说出“星舰企业号”。

“你瞧，亲爱的，他是个骗子。”查尔斯自豪地说，“也许是有一艘‘进取号’，可是最近靠岸的却没有。若说有个美国佬上礼拜搭‘布雷洛克号’来之后迷了路，现在还在这里游荡，倒不是不可能，可是……”他愉快地转向道尔说：“你刚才说的不是‘布雷洛克’吧？碰到从事船运业的人，你应该换换台词。”查尔斯环顾四周逐渐稀少的人群，说道：“附近有不少保安官。不知道该不该把你交出去？”

“唉，放过他吧。”女孩叹气道，“反正我们快迟到了，他的情况显然也很凄惨。”

道尔满怀感激地向她点点头，便匆忙离去。他下一个找上的是个老人，他谨慎地说自己是搭“布雷洛克号”来的。老人给他一先令，并附带劝诫他以后若有钱，也要对其他乞丐同样慷慨。道尔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会。

过了一会儿，道尔斜靠在一家酒馆的砖墙上，思索着自己有无勇气花掉一部分刚赚来的钱买啤酒，藉以消除窘迫与忧惧。正想得入神，忽然觉得有人扯他的裤管，吓了他一跳。他低头一看差点惊呼失声，只见一辆小滑板车上坐着一个满脸大胡子、失去双脚的男人，正抬头瞪视着他。

“你用的是什么手法，你有哪些同伙？”那人以歌剧般的深沉嗓音问道。

道尔想离开，但那人却紧抓着他的灯芯绒长裤不放，小滑板车就像拖车似的跟着道尔前进一两步。道尔停下脚步——因为路人都在看——那人又重复他的问题。

“我没有用什么手法，我也没有任何同伙。”道尔愤怒地小声说道，“如果你不放开我，我就从码头跳下河去！”

大胡子笑着说：“跳啊，我敢打赌我会游得比你远。”看到那人黑色外衣底下的宽厚肩膀，道尔绝望地相信这是实话。“好啦，我明明看见你去跟那两个人搭讪，第二个人还给你东西。你可能是杰克船长的新成员，也可能是贺拉宾的手下，又或者是自成一派。哪个才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离我远一点，不然我要叫保安官了。”道尔再一次觉得想哭，因为他可以想象这家伙将永远不放手，忿忿地跟着他一辈子，“我没有什么同伙！”

“我想也是。”那人点点头，“你显然是刚来不久，所以我给你一点建议：独立的乞丐可以到东边或北边去碰碰运气，可是比林斯门和泰晤士街和奇普塞德，全都是哥本哈根杰克和人渣贺拉宾的地盘。到圣保罗西边也是一样。这是滑板本杰明给你的警告，如果你再到东区的大街上行乞，你就会……老实说，兄弟，”滑板不无善意地说，“你就会被搞得什么工作也做不了，除了乞讨之外。所以呢，走吧，我已经看见银币，本来应该要没收——如果你敢说我不能这么做，我就非得证明一下——不过看来你真的需要钱。走吧！”

道尔急忙往西边的河滨大道奔去，暗自祈祷报社不像比林斯门市场关得这么早，祈祷有某家报社缺人，也祈祷自己能甩掉满脑子昏乱焦躁，以便说服编辑相信他是个受过教育有学识的人。他摸摸下巴——上次刮胡子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所以没有问题，但他需要一把梳子。

唉，不用在乎外表，他有点兴奋地告诉自己，凭着我舌灿莲花的本事和性格的魅力，一定能找到工作。他挺起胸膛，脚步也变得轻快。

第四章

这棵恶魔树上长出的果实将十分美味，因为撒旦宴会桌上的其他肉食尽管肥美，却都已经腐臭，因此须以此果实作为新餐点。

——托马斯·戴克

这个地下洞穴不晓得是在多久以前，由大约十二层下水道塌陷而形成的，瓦砾残堆老早就被拾荒者和其他季节的洪水给清干净了。洞里形成一个大厅，顶上是支撑着班布里治街铺路石的几根大梁——因为崩塌的情形没有延伸到路面——地下则是罗马人铺设的石头，当时伦敦还是荒野中对抗凯尔特人的军事前哨站。昏暗如教堂的洞中各个高度都有长绳悬挂起来的吊床，已经有衣衫褴褛的人像蜘蛛一样，顺着绳索爬过去，舒舒服服地躺在袋状摇篮里。灯火开始亮起，墙壁上多处下水道出口都有木头横切面暴露在外，上头挂了一些冒浓烟的红色油脂灯。一条细细的水流从较高的开口缓缓流出，当它飞落晦暗的空中，溅入一旁的黑色水池时，已变得断断续续。

石头地板上搭了一张长桌，有个白发的畸形侏儒蹑手蹑脚地在亚麻桌巾上摆设高级瓷器与银器餐具。每当他头顶上的乞丐爵士们掉下一丁点皮鞋细屑，或是口袋的酒瓶洒出几滴酒，落在桌上，他总要低低咒骂一声。桌旁已摆满椅子，桌子末端有一张大大的高脚椅，像是为某个巨婴所准备，但桌子前端并没有椅子——反倒有一样类似马鞍的东西，悬挂在从大厅最高处垂下的长绳上，在离地仅六英尺的高度随着阴沟中的微风摇摆，侏儒每回匆匆一瞥，眼中尽是惧色。

小偷爵士开始一一入席，他们豪华高雅的服装在这样的背景中，显得分外诡异。其中一人将挡住去路的侏儒掴到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你这矮冬瓜，忍着点吧。餐具摆好了，去拿食物来。”

“还有酒啊，丹吉！”另一名爵士对侏儒喊道，“快点，快点！”

侏儒匆匆走进一条地道，显然很高兴能有借口离开大厅，即使只是几分钟也好。小偷爵士纷纷拿出烟斗和火绒匣，不一会儿便弥漫着鸦片与烟草的烟雾。乞丐爵士无不个个欢天喜地，让吊床在深渊高处前后摇晃，想吸多少烟就吸多少。

桌旁的位置渐渐被占满了，有穿着破旧的大人和小孩互相寒暄，但却刻意忽视背后一群群的人，这些人不仅穷到极点，身心状态亦是惨不忍睹。他们蹲在黑暗角落的扁平石块上，虽然靠得很近，却都只是自顾自地喃喃自语、比手画脚，倒也不是想说话，而是习惯性动作。

侏儒又出现了，背上一大袋装着酒瓶的渔网，把他压得直不起腰，走路也一跛一跛的。他把袋子放到地上，然后开始用螺丝钻一一钻入瓶颈，拔出木塞。此时从一条较宽的地道内传来一声声的敲击声，似乎是以木击石，当声音愈来愈响、愈近，侏儒的动作也变得愈快。

“你急什么，丹吉？”其中一名爵士看见侏儒加紧动作，便问道，“见到头儿害羞了？”

“当然不是了，先生。”丹吉拔掉最后一个木塞，已是满头大汗，他喘着气说，“只是想表现得利落一点。”

原本愈来愈响亮的敲击声忽然停止，两只涂白的手伸出来抓住地道出口拱饰上端的石头，片刻后，从古道上方十二英尺处的拱心石底下，冒出一个涂妆的人头。贺拉宾咧着嘴笑，就连那些傲慢的小偷爵士也都不安地别过头去。“又慢了，丹吉？”小丑愉快地尖声说道，“准备工作早该完成了。”

“是……是的，先生。”老丹吉手中的酒瓶差点滑落，“只是……只是准备工作愈来愈困难了，我这把老骨头……”

“……迟早要拿去喂野狗。”贺拉宾替他把话说完，同时灵巧地踩着高跷进入大厅。他那顶圆锥形的帽子和那件垫肩又高又尖的彩色外套，增添了一股嘉年华的气氛。“你想知道吗？其实我这把年轻一点的骨头情况也不太好。”他来到悬吊着的鞍座前停下，身子倾斜，命令道：“把我的高跷拿走。”

丹吉急忙过去扶着高跷，贺拉宾则将两只手臂伸进马鞍的吊环，然后弯起双腿伸入底部两个环圈。侏儒将高跷拿到最近的砖墙边靠着，让小丑在离地十来英尺之处自由摆荡。

“啊，这样舒服多了。”贺拉宾叹道，“现在好像只要几个小时，杆子就会严重颤抖，当然了，下雨天更糟。成功的代价呀。”他打了个呵欠，五彩缤纷的脸上出现一张血盆大口。“呼！好啦！你让爵士们没能准时用餐，为了向他们致歉，是不是给我们唱一首小曲啊。”

侏儒畏缩道：“求求你，先生……服装和假发都在房间里，我得花……”

“今晚就别管道具了。”小丑宽容地说，“我们不必拘泥于仪式。今晚你唱歌可以不用穿道具服装。”他抬头望向高高的天花板，喊道：“音乐！”

在高处悬晃的乞丐爵士从系在吊床旁的布袋里拿出各式各样的乐器，有芦笛、犹太竖琴，还有几把小提琴，嘈嘈切切地弹奏起来，即使不像音乐，至少也颇有节奏。回音形成一个合音声部，蹲在地上环绕着桌子的那些大人小孩，也开始用手打起拍子来。

“别再玩这种愚蠢的把戏。”一个陌生的声音高亢地压过所有杂音。音乐声与拍手声渐渐停止，因为在场的人发现有个新加入的人，这个人非常高大，光头，身上披着斗篷。他以怪异的跳跃步伐走进大厅，就好像他的脚下不是坚硬的石板地而是弹簧床。

“啊！”贺拉宾大叫，他的脸部表情埋在厚厚的妆底下，依然无法判读，但至少声音带着欣喜：“我们伟大的首领！这次聚会，你的荣誉座位将不会空着了！”

新来的人点点头，手一挥将肩上的斗篷扯下，丢给丹吉之后走向桌子末端的高脚椅，而侏儒则感激地捧着斗篷急行而出。由于斗篷脱掉了，每个人都能看见那双让他走路一跳一跳的弹簧底鞋。

“各位爵士与百姓，”贺拉宾以戏班团主的口吻说，“容我在此介绍我们的君主，吉普赛之王罗曼尼博士！”底下响起寥寥几声不甚热烈的掌声与口哨声。“陛下是为了什么事大驾光临呢？”

罗曼尼没有作声，直到他爬上高脚椅，脱掉弹簧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说：“贺拉宾，我来到你的下水道晋见厅是为了几件事。第一件事，我亲自把这个月要运送的钱币送来了，五十镑袋装的金币，就在后面的走道上，刚脱模，恐怕还热着呢。”这个消息使得聚会群众发出比较真诚的欢呼。“还有关于寻人的新进展。”他接过一名小偷爵士递上来的一杯红酒：“你们好像还没有替我找到你们称为狗脸乔的人。”

“要找狼人是很危险的，老兄。”有一人这么说，另外一些人也因有同感而窃窃私语。

“他不是狼人。”罗曼尼博士没有回头便说，“但我承认他很危险。所以我才会付出这么高的赏金，并且建议所有人不要活捉，要让他死。总之，赏金已经增加到现今的一万镑，并且加上能搭我的商船前往世界任何地方。不过，现在我还要你们帮我找另外一个人，但这个人必须活捉，而且要毫发无伤。抓到这个人的赏金是两万镑，外加一个妻子，长相随你挑，热情程度也包你满意，当然你还是能搭船到任何地方。”听众们开始骚动，彼此交头接耳，还有一两个残废的穷光蛋，平时只会为了争夺食物踉跄走下斜坡或阶梯，如今似乎也显得颇有兴趣。“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罗曼尼博士继续说，“不过他大约三十五岁，深色头发，额顶已经开始微秃，腰围也开始变粗，脸色苍白，说话略带殖民地的口音。他是昨天晚上在雀儿西溪旁肯辛顿附近的田野走失的。他全身都被捆住，但显然……”罗曼尼忽然打住，因为贺拉宾已经兴奋地前后摇晃。“怎么了，贺拉宾？”

“他是不是打扮得像个小贩？”小丑问道。

“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不是，但如果正如我所料，他是经由溪水逃走，他一定会换掉衣服。你看见他了吗？在哪里？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就在市场休市前，我在比林斯门看到一个和你所形容一模一样的人，但是他穿着小贩的灯芯绒旧衣在叫卖洋葱。他来看我的潘趣秀，我请他加入乞丐行列，但他觉得深受侮辱就走了。他说他是美国人。但我也说了，如果他改变心意——你绝对找不到一个比他更不懂得谋生的人——可以询问贺拉宾潘趣秀的演出所在，再来和我谈谈。”

“我想应该是他没错。”罗曼尼博士压制着兴奋说，“感谢阿努比斯！我还担心他会溺死在溪里。你说比林斯门是吗？很好，我要你的人去搜索从圣保罗教堂与黑修士桥以东到伦敦码头贫民区，以及河道以北到基督公学、伦敦墙与长巷这一整个区域。谁能替我活捉到他，便能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罗曼尼这时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所有的人，“但若有人杀了他，他的命运将会……”——他似乎思索着适当的比喻——“让他对老丹吉嫉妒万分。”

众人对于世上还有比摆餐具、表演愚蠢歌舞更惨的谋生方法，开始议论纷纷，但坐在桌边的有几个人曾经是丹吉的手下，他们犹疑地皱起眉头，似乎在考虑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抓这个人是否值得。

“我们的国际事务，”罗曼尼接着说，“进行得很顺利，照这样持续下去，应该再过一个月左右就会有相当不错的成果。”他满意地微微一笑，“我知道这么说会被质疑为夸大其词，但我还是要告诉各位，在冬天来临前，目前这个地下国会将可能变成统治本岛的正式国会。”

话才说完，挤在阴暗角落里的残废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阵狂笑，接着有个东西以昆虫般的敏捷身手跳到灯光底下，看得出是个耄龄老人。他的脸许久以前受过重创，因此有一只眼睛、整个鼻子和半边下颏都不见了，而那身破烂衣服宽大蓬松，仿佛里头什么东西也没有。“所剩不多了，”他忍住让他上气不接下气的笑意，喘息道，“我所剩不多了，嘻嘻，不过还足以告诉你——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蛋！——你吹的牛皮值多少，莫弗！”一个大嗝打得他差点晕过去，其他人都笑起来。

罗曼尼博士恨恨地瞪着这个捣乱的家伙，平心静气地问道：“贺拉宾，你就不能帮这个可怜虫脱离苦海吗？”

“你不能，因为你之前没有做到！”老人呵呵大笑。

“主人允许的话，”贺拉宾说，“我就叫人把他拖出去。他一直都在这里，萨里帮的乞丐还称他是福神。他很少说话，每次开口说的也都是无聊透顶的话。”

“好，那就快动手吧。”罗曼尼气恼地说。

贺拉宾微一点头，笑个不停的群众里走出一人，来到萨里帮福神旁边一手将他拎起，看样子似乎十分讶异老人如此之轻。

老人被带走时，转头对罗曼尼博士眨眨眼。“以后在不同的情况下，记得找我。”他大声地自言自语之后，再度纵声大笑，当带走他的人急急走入一条地道后，笑声也减弱成怪异的回音。

“你宴请的客人倒很有趣。”罗曼尼博士怒气未消，抓回弹簧鞋重新穿上。

小丑耸耸肩，原已经高耸的肩膀再这么一耸，更显得怪异。“贺拉宾的会堂从未拒绝过任何人。”他说，“有些人不许离开，有些人得从泰晤士河离开，但我欢迎所有的人来。还没有用餐你就要走了？”

“是的，而且要从楼梯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有很多事要做。我得和保安官联系，提供一大笔奖金请他们找这个人。再说了，我从来就不喜欢……你这里的猪肉。”小丑脸上的表情或许透露出警告意味，但罗曼尼笑了笑，爬下地面，那双古怪的鞋子接触到石板时，他缩了一下。丹吉急忙送上斗篷，罗曼尼将斗篷打开披上。就在大步走下其中一条地道之前，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难得如此安静的群众，就连傲慢的乞丐爵士也不放过，现场的每只眼睛也都盯着他。“给我找到那个美国人。”他平静地说，“暂时把狗脸乔放到一边——替我把美国人抓来，要活的。”

当道尔沿着泰晤士街疲惫地走回比林斯门时，太阳已经斜照在他身后圣保罗教堂的圆顶上。十分钟前买的一品脱啤酒，已经消除他口中多数的坏气味以及内心部分的困窘。

这条街虽然不像早上那么拥挤，人却依然不少——有小孩在踢球，偶尔一辆马车辘辘驶过，遇上工人卸货时，行人还得绕过马车。道尔愣愣地看着人来人往。

几分钟后，他看见一个人吹着口哨走来，道尔趁他还没走过去，略感厌烦地问道——因为这已经是他询问的第四个人了——“请问一下，先生，你知不知道贺拉宾的潘趣秀今晚在哪儿上演？”

那人上下打量着道尔，诧异地摇摇头。“这么惨了吗？老兄，老实说，我从来没见过他晚上演出，不过随便一个乞丐都能带你去找他。没错，星期天晚上这一带的乞丐不多，但我好像在比林斯门附近看到一两个。”

“多谢。”人渣贺拉宾还真会跑，他边走边想，脚步加快了些。

话说回来，如果你愿意做些牺牲，一天能赚上一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牺牲？他想到他和《晨间邮报》编辑的面谈，但随即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来到山丘圣母教堂的转角时，有个老人坐在墙边，道尔走上前去，看见他胸前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道：“我本是勤奋的裁缝，却因双眼失明无法继续工作，只能卖薄荷糖来扶养妻子与生病的孩子。请善心人士慷慨解囊。”他手里拿着一盘看起来脏兮兮的菱形糖果，当道尔走到他面前停下时，他忽然把盘子往前一送，假如道尔没有停下，一定会把糖果撞落一地。

道尔没有撞上，老人似乎有点失望，道尔一眼看去，便猜出了所以然；傍晚时分有一些穿着入时的人出外散步，他们若是看到老人的糖果撒落在人行道上，肯定会心生同情。“请你帮帮可怜的盲人，买点好吃的薄荷糖吧！”他把眼珠子往上翻，哀求道。

“不了，谢谢。”道尔说，“我想找贺拉宾。贺拉宾……”他见乞丐抬起头一脸真诚地恳求，便又重复一次：“我想他应该是乞丐王之类的。”

“我还得卖薄荷糖呢，先生。”乞丐说，“我不能正事不做，白白浪费时间去帮你想人。”

道尔紧抿着嘴唇，但还是丢了一便士到老人手里。天快黑了，他非得找个地方过夜不可。

“贺拉宾？”乞丐的声音平静了些，“是啊，我认得他。现在是星期天傍晚，他会在国会。”

“国会？什么意思？”

“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先生，可是这样至少会损失一先令的糖果收入。”

“一先令？”道尔绝望地说，“我总共也只有十便士。”

乞丐马上手心向上，伸出手去：“那两便士你可以先欠着。”

道尔觉得迟疑。“他可以给我吃的和一个睡觉的地方吗？”

“可以啊，贺拉宾的会堂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人。”

那个颤抖的手掌还伸在那里，道尔叹口气，一手探进口袋，小心地将一个六便士银币和四个一便士铜板放到老人手中。“唉……带路吧。”

老人把硬币和糖果刮进口袋里，盘子塞到外套底下，然后从背后的人行道上拾起一根手杖，拄着站起来。“来吧。”他说着便轻快地往西边走去——这是道尔刚刚来的方向——手杖几乎是敷衍似的在身前挥来挥去。道尔还得迈开大步才跟得上。

此时的道尔已经饿昏了，因为他在《晨间邮报》的办公室里丢失了他的浓汤和马铃薯泥，夕阳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却还得努力追赶上老乞丐，因此尽管他隐约听到一旁有轮子滚动的嘈杂声音，却始终没有注意到有人跟着他。最后，一只熟悉的手攫住他的裤管，他一个踉跄，整个人趴倒在圆石路上，疼痛不已。

他气愤地转过头，眼前出现的是“滑板”本杰明的满脸胡子。他的滑板车直到重重撞上道尔的脚踝，才停下来。“该死。”道尔痛得喘不过气来，“放我走。我不是在乞讨，我要跟着那个……”

“别找贺拉宾，老兄。”滑板低低的声音显得真诚而急切，“你还没有沦落到需要依靠那群人的地步。跟我……”

老乞丐已经转身赶回，双眼直瞪着“滑板”看，道尔这才发觉他的失明是个幌子。“本杰明，你管什么闲事？”老人尖声问道，“杰克船长现在也得招收新人了吗？”

“放手吧，臭虫。”“滑板”说，“他不是你们那伙的。不过当然少不了你的介绍费，这是哥本哈根杰克的一番心意。”他从背心口袋掏出两个六便士银币丢出去。臭虫一手就把两枚钱币从半空中捞下来。

“好极了。”他说，同时将钱币混入糖果堆中，“这样的话，欢迎你每次都来干涉。”他咯咯一笑，又再度往比林斯门走去，走出百英尺之后才开始用手杖在前面轻点探路。道尔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测试脚踝能否使力。

“在他消失之前，”道尔说，“你最好告诉我，你那位哥本哈根杰克能不能给我吃的和睡觉的地方。”

“可以，而且都比贺拉宾能给你的更卫生。天啊，你确实很无助，是吧？来吧，往这边走。”

派伊街上乞丐之家的餐厅又长又窄，靠街的长墙上开了八扇间隔相当的大窗，每一扇窗都用铅条将翘曲的玻璃焊接成方格纹状。屋外前方有一盏街灯，朝着七零八落的小窗玻璃投射几丝光线，不过屋里的照明却是来自天花板垂挂下来的几盏明亮油灯，再加上八张长桌上都各有两支蜡烛。大厅狭窄的东端比地面高出四英尺，宽面的正中央架着四层阶梯；阶梯两侧各有一道栏杆与墙壁相连，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船上的甲板，而高起的部分则有如艏楼。

集聚在长木桌旁的众乞丐身上穿着当代各式各样的服装，混在一起颇为滑稽：有人穿着正式的长礼服和白手套，虽缝补过却整洁无瑕，他们自称“没落贵族”，据说原本都是出身于名门望族——有些倒是不假——后来因为投资失败或酗酒而破产，令人一掬同情之泪；也有人穿着蓝色衬衫与长裤，腰间系绳，头戴防水帽，帽子上还有褪色的金色字母标示着某艘船名，他们自称“遇难水手”，言谈中甚至还掺杂他们从歌舞秀和街头走唱学来的航海术语，平添不少趣味；另外还有“贫苦印度人”穿戴着头巾、耳环和凉鞋；还有面容黝黑的矿工，他们可能是在地下爆炸时成为残废；当然也有一般穿着褴褛的匿名专业乞丐。道尔找到一张长凳尾端坐下时，发现其中也有几个人和他一样作小贩打扮。

不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却是一个身形高大、留着淡茶色头发与髭须的男人，他原本端坐在隆起甲板上的高背椅，如今已经起身靠在栏杆边，望着底下的群众。他上身穿绿缎长礼服，手腕与颈间冒出一簇簇优美的蕾丝，下身穿白缎紧身马裤和白丝长袜，还有一双小鞋，若少了那些金扣环简直就像芭蕾舞鞋。这身打扮虽然怪异，却还不至于可笑。他一站起来，嘈杂的交谈声立即停止。

“他就是哥本哈根杰克，派伊街的乞丐头儿。”“滑板”将滑板车固定在道尔身旁的地板上，得意地小声说道。

道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注意力顿时被温暖空气中传来的烤火鸡香味给吸引了。

“兄弟们好。”船长说，他手里搓弄着一只高脚酒杯。

“船长好。”众人齐声说。

他眼下仍望着用餐大厅，手却将酒杯往旁一伸，这时，一个穿着红外套、高筒靴的小男孩急忙上前，将玻璃酒瓶里的红酒倒入杯中。船长尝了一口之后，点点头。“不甜的美达克红酒搭配烤牛肉，”男孩跑开后，他宣布道，“至于鸡肉，我们恐怕会把上星期才到的苏特恩白酒给喝光。”

众人听了都开始鼓掌，道尔则比任何人都用力。

“餐后再来进行报告、惩戒与新人的审核。”乞丐们似乎也都同意这项宣布。当船长在他架高的专属桌旁坐定后，厨房的门“轰”地打开，从里头走出九个人，每人手上的托盘里都有一整只烤火鸡。每张桌子上摆一只，坐在首位的人也都分得一副切肉用的长刀叉。道尔刚好坐在自己这桌的首位，他费了好大劲，使出圣诞节与感恩节所需的浑身解数，才圆满完成任务。他在递到他面前的所有盘子上——其中包括“滑板”从桌缘下方举上来的盘子——随意切了几片肉之后，也叉了几片放到自己盘中，便开始狼吞虎咽，一面毫不节制地配着冰凉的苏特恩白酒。厨房里有一小群少年，只要看到哪个酒杯半空，就会立刻上前斟满。火鸡之后接着上烤牛肉，两端焦黑有嚼劲，中间部分约三分熟，另外还有仿佛取之不尽的肉卷与奶油，以及一瓶又一瓶的波尔多红酒，道尔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香醇、不带甜味的高级红酒。甜点是热葡萄干布丁和一杯克林姆雪利酒。

餐盘收走后，用餐者全都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令道尔羡慕的是有许多人开始往烟斗里塞烟草，并熟练地以桌上蜡烛的火点燃。这个时候，哥本哈根杰克将他的高椅子拉到高台前方，拍着手让大家注意。“谈正事。”他说，“费柴德呢？”

靠街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年轻人匆匆走入，道尔有一度以为他就是费柴德，不料却有另一个满脸胡渣、长相凶恶的人，从后面一张桌子旁边站起来，说道：“船长，我在这里。”刚刚进来的小伙子解开颈子上的围巾，穿过大厅，走到前方通往高台的阶梯上坐下。

船长向他点点头，然后又转向费柴德，只见他紧张地绞扭着一顶鸭舌帽。“费柴德，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你藏了五先令在排水管里。”

费柴德仍旧低着头，但两道浓眉底下的眼睛却往上瞄着哥本哈根杰克。“船长，谁看见了？”

“别管谁看见的。你否认藏钱吗？”

费柴德想了想，最后终于说：“呃……不，船长。只不过我不是……想瞒马可，只是那些小鬼一直烦我，我怕被他们给抢了。”

“那么马可下午一点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告诉他你只赚了几个便士？”

“我忘了。”费柴德说，“我忘了那几个先令。”

坐在阶梯上的年轻人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好像约了什么人见面。道尔对他的身份很好奇。那年轻人虽然留了一撮小山羊胡，但看起来非常年轻，不到二十岁。道尔心想，他身上那件外套原来的主人——很可能二十年前就死了——比现在这个主人要高大得多。

“费柴德，这里健忘的人不只你一个。”船长柔声说道，“过去这几个月内，你有两次类似的违规行为，我好像也答应过要忘记。”

阶梯上的年轻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道尔身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后来似乎显得有些焦虑。正当道尔开始觉得担心时，年轻人便看往别处去了。

“我想，”哥本哈根杰克继续说，“我们恐怕得再多忘记一些事情：我们要忘记你是我们的一员，也请你忘记到我这里来的路。”

“可是船长，”费柴德喘着气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把五先令还给你……”

“留着吧。你会需要的。你现在可以走了。”费柴德离开得十分迅速，道尔知道船长一定有某种强烈手段，可以将执意不肯离去的人赶走。“现在，”杰克船长微笑着说，“来点比较愉快的工作。有没有人要申请加入的？”

“滑板”尽力把手举到最高，但也还是高不过桌上的蜡烛。“船长，我带了一个人来。”他大声吼道，那足以震动杯盘的深沉嗓音弥补了他手势的不足。

船长好奇地低头往桌子这边瞧。“那就请他站起来。”

道尔于是起身面向哥本哈根杰克。

“滑板啊，他看起来的确够可怜的。你叫什么名字？”

“布兰登·道尔。”

道尔才回答了前面三个字，一直瞪着他的那名年轻人旋即转身，一跃而上甲板，急切地与船长耳语。

杰克船长靠到一边偏斜着头，片刻后便挺直身子，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道尔。随后他小声地对年轻人说了几个字，虽然听不清楚，却显然是“你确定吗？”之类的话。年轻人猛点头，又说了些什么。

道尔看着这些过程不禁提高警觉，他怀疑这个留着小髭须的青年可能是光头吉普赛首领的手下。他看看靠街的大门，发现并未完全紧闭，便寻思道：如果他们企图抓我，我要趁着桌边这些年轻人站起来之前跑出门去。

船长耸耸肩，转向愈来愈好奇的众人。“小杰说，我们这位新朋友布兰登·道尔刚从布里斯托来，以前他在那里装聋作哑、假扮低能，乔装得非常成功。过去五年他化名……呃……哑巴汤姆，博得了布里斯托当地人的同情，但他却被迫离开，因为——因为什么来着，小杰？喔，对了——他看到一个朋友从妓院出来，而刚刚和这个朋友交易过的女子正从楼上的窗户探出身子，手上拿着……一个坚硬的大理石便壶，打算趁这可怜的男人通过时扔下来砸他的头。他们之间好像价钱没谈拢，女子觉得受骗了。总之，道尔从对街向朋友大喊：‘小心啊！快退后，那贱货要砸你脑袋！’结果呢，他的朋友获救了，但可怜的道尔这么一喊，街上每个人都听到了，也立刻明白他根本是个正常人，所以他只得离开。”

道尔身边的几个乞丐都说他是个好人，“滑板”也说：“老兄，今天早上你就该把你的遭遇告诉我的。”

道尔掩饰住内心的惊讶与怀疑，张嘴正打算回答“滑板”，船长却忽然以专横的态度举起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移回到他身上，道尔便没有开口。

“小杰还说，既然道尔想在伦敦重操旧业，而且他不说话的时候如此成功，一说话就被驱逐出境，因此他应该重拾靠手势沟通的习惯。道尔先生，你得学着再当哑巴汤姆，你愿意吗？”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道尔，他则看到船长一只眼睛的眼皮微微跳了几下。他的用意想必是为了掩饰我的口音，道尔明白了。但为什么呢？那个少年又怎么知道我有口音？他不太确定地一笑，并点点头。

“哑巴汤姆，你是个聪明人。”哥本哈根杰克说，“小杰告诉我说，你和他在布里斯托曾经是好朋友，所以我就把你借给他一会儿，让他向你解释我们的作风。在此同时，我要检视其他新进成员的资格。下一个，站起来！”

正当一个目光迟钝的老人挣扎着从另一桌起身，小杰从台上跳下，匆匆朝道尔走来，他过大的外套仿佛鸟儿的翅膀，围绕着他那纤弱的身形啪啪飘扬。依然不敢大意的道尔往后一退，视线再度瞥向大门。

“布兰登，”小杰说，“来吧。你也知道我不会怀恨——而且我听说一个礼拜后她就为了另一个家伙离开你了。”“滑板”忍不住咯咯笑了几声，小杰则眨眨眼并低声说了句话，大概是“相信我”之类的吧。

道尔终于放下戒心。你总得相信某个人，他心想，而且至少这些人懂得品尝好酒。于是他点点头，随着他离开。

费柴德轻轻将门关上，然后站在餐厅外的人行道上发愁。天空里最后一道灰暗光线消逝后，风也开始变冷，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后来想起排水管内的五先令，精神一振，因为这些钱能让他尽情地吃喝玩乐好几天。可是——脑中一浮现这抽象又黯淡的念头，他又皱眉了——这五先令总有花光的一天。到时候该怎么办？他可以问船长……不，他忘了，他刚刚才被船长赶出来，所以才要思考后路。

他匆匆走下派伊街时，呜咽了几下，还打了自己几巴掌，希望激发出一点有建设性的想法。

“你知道我有口音。”道尔将灯芯绒外套拉拢一些，因为炉架上尽管有煤炭闷烧着，小房间里还是很冷。

“当然了。”小杰将一块块木柴堆到原有的余烬上，且排得整整齐齐以便能完全燃烧。“我跟船长说不能让你开口，他就临时编一个故事作为借口。请你把窗子关上，好吗？然后坐下。”

道尔将窗子拉起，上栓。“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我不能在众人面前说话？”小桌两旁各有一张椅子，他挑了靠门较近的那张坐下。

小杰把火烧旺之后，起身走到一个橱柜旁。“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自然会告诉你。”

这个孩子比他多数的学生都还年轻，竟然以这种命令式的口气对他说话，道尔气愤地眯起双眼——当年轻人从柜子里取下一瓶酒时，他的气愤也只是稍稍缓和。

楼下隐约传来喧闹的拍手与口哨声，但他们二人都没有对此发表评论。

小杰坐下后，用一种既困惑又严厉的眼神注视道尔，他将白兰地哗哗地倒入两只酒杯，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对桌给道尔。

“谢谢。”道尔拿起酒杯，在鼻子底下晃了晃，闻起来和他喝过的酒一样香。“你们的日子过得很不错。”他勉强坦诚道。

小杰耸耸窄削的肩膀。“乞讨和其他行业一样。”他略带不耐烦地说，“哥本哈根杰克是最优秀的发起人。”他喝了一大口酒，又说：“道尔，现在你可以老实说了——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罗曼尼博士那么急着要抓你？”

道尔惊愕问道：“谁是罗曼尼博士？”

“他是英国最强盛的吉普赛团体的首领。”

道尔突然感觉一阵凉意从背脊直窜而上。“一个高大的光头老人吗？还穿着弹簧鞋？”

“就是他。他出动贺拉宾地盘上的所有乞丐和小偷寻找一个……一个外形和你一样的人，而且带有可能是美国腔的外国口音。他还提供一大笔的悬赏金额。”

“贺拉宾？那个小丑？我的天啊，我今天上午遇见过他，还看过他那无聊的木偶秀。他看起来不像……”

“罗曼尼博士是在今天晚上才通知众人寻找你的。贺拉宾也提到他在比林斯门见过你。”

道尔心下犹豫，试图理出这整个情势当中的利害关系。假如能够宣布停战，他并不介意和罗曼尼博士谈谈，因为这个人显然多少知道裂缝出现的时间与地点，而活动钩也还系在道尔的手臂上。如果他能得知某个裂缝的地点，并在裂缝关闭前进入区域内，他就能重回一九八三年伦敦的那个空地。当他想起加州，想起加州大学富乐顿校区和艾希布雷斯的传记，忽然涌上一股浓浓的乡愁……但话说回来，从雪茄等等事件看来，这个罗曼尼博士似乎不是个好说话的人。而这个小伙子在这整件事中又图些什么？很可能是那“一大笔”奖金。

道尔想必是心怀戒惧地看了小杰一眼，小杰才会不屑地摇着头说：“没有，我并不打算把你交给他。就算是只疯狗，我也不会交到那家伙手中……即便是他信守奖赏的承诺也一样，但我看不可能。真正的奖赏很可能是让你沉到泰晤士河河底，寻找遗失的铜板吧。”

“对不起。”道尔啜了一口白兰地说，“不过听起来你好像参加了这些人的聚会。”

“没错。杰克船长雇我四处溜达，查探……对手的动向。贺拉宾在班布里治街下面的一处下水道举行集会，我经常出席。好了，别转移话题——他为什么要找你？”

“这个嘛……”道尔举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欣赏着火焰照射过暗黄褐色液体的光辉。“我自己也不太确定，但我知道他想从我这里打听一件事。”他突然觉得自己开始醉了，“他想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肯辛顿附近的田野。”

“哦？你是怎么去的？他为什么这么在乎？”

“我老实告诉你吧，小杰老弟。我是靠巫术来到这里的。”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哪一种巫术？你又是从哪儿来的？”

道尔惊慌地问：“你不觉得我说的话很不可思议吗？”

“如果跟巫术无关，却又让罗曼尼博士如此热衷，我才觉得不可思议。我当然不至于……稚嫩到说巫术不存在。”他微笑中带着无比的苦涩，道尔心想这孩子不知道看见过什么。

“哪一种巫术？”小杰又问一次。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团队的一员，技术运作属于另一个人的部门。不过我们是经由一种咒语什么的才能从……某个地方直接跳入另一个地方，而不用通过中间的距离。”

“你就是这样从美国一路跳到这里来的？”

有何不可呢，道尔心想。“是的。这位罗曼尼博士一定是看见我们出现在那片田野——我想他一直在注意那个地方，因为你不能随意从这里跳到那里，你知道，我们出发和抵达都有特定地点，也就是负责人所谓的裂缝，我相信罗曼尼知道所有裂缝的位置——他一定是从那里跟踪我们，因为我才刚刚和其他人分开就被他捉住，并带到一个吉普赛营地。”道尔灌了一口酒，述说这个故事重新唤起他对光头老人的恐惧。

“那跟你一起来的其他人呢？”

“不知道。大概是回到裂缝，又跳回……呃……美国去了吧。”

“你们为什么要来？”

他笑着说：“说来话长，总之我们是来听一场演说的。”

小杰扬起一道眉毛说：“演说？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听说过塞缪尔·柯勒律治？”

“当然。他下礼拜六会在‘王冠与铁锚’发表关于弥尔顿的演说。”

道尔讶异地睁大双眼。他开始对这个乞丐少年另眼相看。“没错。可是他弄错了日期，昨天晚上跑来了，而我们也都在，所以他就提前发表了演说。老实说，内容非常有趣。”

“哦？”小杰把酒喝光，又若有所思地为自己倒了一点。“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会把日期弄错？”

道尔两手一摊，说：“负责人就是知道。”

小杰沉默片刻，小心谨慎地往髭须底下搔了搔，然后抬起头露出微笑。“你是真的对演说有兴趣，或者只是跟着来看管马匹之类的工人？”

道尔差点就想告诉这个趾高气扬的年轻人，说他出版过柯勒律治的传记。但他只是尽可能高傲地说：“我跟着来是为了向客人介绍柯勒律治……的背景，回家之后再回答关于他的问题。”

小杰开心地笑道：“这么说你对现代诗很感兴趣啰！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呢，道尔。”

就在此时，道尔背后的门开了，哥本哈根杰克走进来，在这小房间里他看起来更高大，肩膀也更宽。“多了两个新人。”他往桌子角落一坐，拿起白兰地酒瓶说，“一个是不错的没落贵族，另一个则是这几年来我所见过最棒的震颤派教徒——你真该瞧瞧他发功的模样。太惊人了。怎么样，哑巴汤姆还好吧？”

道尔退缩了一下：“这个称号跟定我了吗？”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的话。听说贺拉宾在找你，是怎么回事？”船长将酒瓶倾斜凑到嘴边，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小杰开口说：“是贺拉宾的主子，罗曼尼博士。他认为这个哑巴汤姆知道不少邪门玩意，虽然他想错了，但他还是悬赏巨额奖金，所以贺拉宾鼠窝里的那群杂种将会开始寻找布兰登·道尔。”他转而对道尔说：“面对现实吧，老兄，哑巴汤姆的角色纯粹是求生策略罢了。”

船长笑道：“你要感谢老天，我的经营手法和贺拉宾的父亲不同。”

小杰也笑了，但见道尔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小丑的父亲也是圣嘉尔斯的一名丐头，而他从不造假——他手下的盲人都是真的盲人，跛脚小孩所拄的拐杖也不是道具。你可能会说这点十分令人敬佩，不过你要知道，他是招收健全的人，然后将他们改造成为乞丐。他在伦敦地下某处有家变相医院，专门研发新技术，将健壮的男女、小孩变成让人看了又害怕又同情的怪物。”小杰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所以假如老提巴多·贺拉宾决定让你当哑巴汤姆，”船长说，“他就会割掉你的舌头，还会想办法把钉子钉进你的头部，或是把你闷到脑死，好让你变成白痴。就如同小杰所说，这个他很拿手。”他又从酒瓶的细长末端吸了一口酒。“听说他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贺拉宾穿着那身宽松衣服和脸上的浓妆，都是为了掩饰父亲赐给他的畸形。”

道尔想起他在木偶戏棚后面看到小丑那张可怕的脸，不由打了个寒噤。“那么老贺拉宾后来怎么样了？”

小杰耸肩道：“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

“有人说他死了，由小贺拉宾接手。”船长说，“也有人说他为了继承而杀了老提巴多。我甚至听说老提巴多还活在地底下……说不定他宁可死呢。”他发现道尔面露质疑，便说：“喔，老贺拉宾非常高大，任何狭窄的地方，即使是拥挤的走道，都会让他很不舒服。”

“让这家伙当哑巴，我们有个损失。”小杰从船长手上抢过酒瓶，刚好来得及斟满两杯酒，“因为他识字。”

船长觑了道尔一眼，这似乎是他一整晚最感兴趣的事。“真的吗？能念得很溜利？”

道尔猜想他是想说流利，便点点头。

“好极了！你可以念书给我听。文学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感兴趣的东西，偏偏我怎么也搞不懂书上那些眉批的意思。你懂诗吗？会不会背？”

“当然会。”

“念一首来听听。”

“呃……好吧。”他清清喉咙，开始念道：

晚钟敲响黄昏的丧钟，

牛群哞叫，缓缓从草原逶迤走过，

农人往家的方向，脚步沉重，

将世界留给了黑暗和我……

船长和小杰都入迷地听着道尔朗诵完格雷的《墓畔哀歌》。他念完后，船长除了鼓掌之外，自己也读了一段《力士参孙》的诗文。

接着是小杰。“说说看你觉得这首如何。”他说完便开始朗诵：

寒冷凌乱的街道，一度欢腾

灯火与美酒，如今只剩跫音回绕

当我独自走过。晚风穿越

尘积的厅房，瑟瑟萧萧

从破碎的窗玻璃，吹拂

古老的思绪与回忆，飘入街道。

小杰念到这里打住，道尔很自然地接下去将这首八行诗念完：

年轻人已远离，珍惜这一切的

灵魂，如今再无处寻找。

道尔念完之后，试着回想自己在哪里读到过这首诗。是在一本关于艾希布雷斯的书中，但不是他作的……想起来了，他心想——这是柯林·勒波弗极少数的诗作之一，伊丽莎白·逖奇在嫁给威廉·艾希布雷斯之前，曾经和他订过婚。勒波弗是在……我想想……一八〇九年，婚礼举行前几个月失踪的。他当时二十岁，身后只留下一本薄薄的诗集，获得的诗评少之又少。

道尔瞄向小杰，发现他正讶异地看着自己，而且首度流露出敬意。“我的天啊，道尔，你读过勒波弗的诗？”

“是啊，”道尔得意地说，“他是在……呃……去年失踪的，对吧？”

小杰的表情转为严肃：“那是官方说法，事实上他是被杀的。其实我认识他。”

“真的吗？”道尔心想，如果自己还能再回到一九八三年，这个故事或许能成为艾希布雷斯传记中一个不错的脚注。“他是怎么被杀的？”

小杰再次干了酒杯，接着又冲动地倒了不少。“哪天我跟你够熟了，也许我会告诉你。”

道尔仍想从他口里多套出一些话来，又问道：“你认识他的未婚妻伊丽莎白·逖奇吗？”

小杰显得吃惊不已：“如果你来自美国，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道尔张开嘴想说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却想不到该说什么，只好含混过去。“小杰，哪天我跟你够熟了，我就会告诉你。”

小杰扬起眉毛似乎打算发脾气，结果还是笑着说：“我刚才就说了，道尔，你的确是真人不露相。是的，我认识贝丝逖奇——而且很熟。她还没遇见勒波弗之前，我已经和她相识多年。我们现在也还保持联系。”

“我刚才说你们俩是老朋友，还几乎是说中了。”哥本哈根杰克说，“道尔，你跟我来。老史戴克雷德为我念达拉斯的《奥布里》已经念了一半，可是照他的速度至少还得一年才念得完。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念得快一点。”

“丛林乞丐”低低的厨房里挤满了人，但大多数都在一张桌子旁边围观牌局，而费柴德则捧着一杯杜松子酒躲在阴暗的角落，这里刚好有空间可以让他靠着背并将双脚举到砖墙上。他老早就知道不能赌博，因为他永远也学不会规则，不管玩的是哪种牌，最后别人总会拿走他的钱说他输了。

他只从舰队街巷子里的排水管拿走一先令，因为他想到一个计划：他要加入贺拉宾的乞丐行列，那几个先令则留作特殊用途，例如买肉、杜松子酒和啤酒——想到这里，他又喝了一口——偶尔还可以找个女人。

杜松子酒喝光了，他决定不再点，因为如果误了向踩高跷的小丑报到的时间，他就得花钱住宿，这不在他计划之内。他起身穿过喧嚣笑闹的群众，从前门走出去。

巴克里治街的屋前阳台上，原本闪烁不定的灯火似乎不情愿地变得微弱，只在夜晚黑幕画上很淡很淡却不加修饰的几笔——这边一面墙上高处开着一扇窗，窗口灯火黯淡，里面的房间则一片漆黑；那边一条巷子内也点了盏灯，巷口却只见潮湿的圆石路上微微闪着一道黄光，有如一群正要缓缓过街的蟾蜍暂时停住不动；每当飘忽不定的微风吹来，火焰窜高，还偶尔能看见参差的屋顶和斑驳的墙壁。

费柴德摸索着走到对街转角，当他弓着背往下一条街走去时，听到“道令妈妈之家”那几扇没有玻璃、只钉上木板的窗户里头传出鼾声。他有经验，所以知道每个人要付三便士，和另外二或三人共享一张床，并和十多人共住一个房间，不禁对这些沉睡的人投以冷笑。像蝙蝠一样挤在一间旧房子里，还得付钱，他一面想一面对自己尚有其他计划感到沾沾自喜。

然而才过一会儿，他却又不安地揣测贺拉宾会为自己安排什么样的住处。那个小丑很可怕，说不定会让每个人都睡棺材什么的。费柴德这么一想，立刻止步，嘴巴张得大大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时他又想到时间愈来愈晚，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快。至少贺拉宾不收钱，他想，便又开始往前走。贺拉宾欢迎每一个人。

这个时候下水道国会应该已经散会，因此他没有在梅纳街右转向班布里治街，而是沿着左侧的墙摩肩而行，绕过转角后朝北走。在长春藤巷那一头矗立着一栋有如仓库的建筑，这一带的人称之为贺拉宾旅馆或鼠堡。

到了这里，他开始担心他们不收他。毕竟他并不聪明。后来他又考虑到，自己至少是个称职的乞丐，而这才是这里最看重的，方才安下心来。他还想到贺拉宾也许有兴趣知道，哥本哈根杰克新收的聋哑手下是个冒牌货，可以骗他开口。

对了，费柴德打定主意，为了讨小丑欢心，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道尔关上窗后，小杰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只是望着外头模糊的屋顶，偶尔点缀着油灯氤氲的一点红，或是未拉上窗帘的窗户的一格菱形琥珀。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小杰心想，他会在哪条暗巷里静静行走？他会在哪个酒窖里请某个值得信赖的可怜虫喝酒？又或者他正睡在哪个陋室中……那么他会做什么样的梦呢？不知道那些是否也是他偷来的呢？

小杰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已准备好纸笔与墨水，细瘦的手指拿起笔来，笔尖蘸蘸墨水，迟疑一下之后，落笔写道：

母亲大人膝下：

虽仍无法告知联络地址，但女身体康健，有食果腹，入夜有瓦蔽顶，盼勿挂念。女深知母亲视此为危险疯狂之举，然寻找杀死柯林之人——倘能称之为人——一事已颇有进展。母亲一再训诫事属警方权责，但务祈母亲相信，警方恐无能查知此种人之存在，更遑论应付。事若能行，女欲冒最小风险致此人于死地，随后返家，想必不至遭弃。此时此刻友人环绕，绝非如母亲所想象身陷险境。恕女儿不孝有违母命，唯望母亲一秉过往温厚爱心以对，女愿足矣。专肃。

恭叩

福安

女 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叩禀
一八一年九月二日

小杰拿起信纸对空扇几下，直到墨迹干了之后，才将它折起，写上地址，并滴上烛蜡封缄。她锁上门，脱下宽松的衣服，就在从墙上拉下铰链床之前，将髭须撕下，猛搔上唇，然后把一束以胶水黏贴、帆布衬里的头发黏到墙上去。

第五章

大多数人吃过肉之后都会打破蛋壳。最初这么做是为了避免成为女巫的船。

——弗朗西斯·葛罗斯

周六晚上的科芬园与黎明时分截然不同——人潮几乎同样拥挤，当然也同样嘈杂，但是十二小时前，路边还排列着一辆辆的小贩货车，如今却有华丽的四轮马车优雅地行驶，拉车的小马无论体型或色泽都经过精挑细选，原来是西区的贵族从他们位于哲敏街与圣詹姆斯的住家前来看戏。现在每隔几分钟就有衣衫褴褛的清道夫，狂热地打扫铺石路面，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好不容易占到的部分，以至于走在人行道上的先生女士个个都像随时会被绊倒似的。而自一八〇八年焚毁后直到去年才完成重建的科芬园剧院，那陶立克式柱廊在灯光与室内吊灯金黄光辉的烘托下，比起在明亮刺眼的日光下要高雅多了。

人行道上的清道夫至少还会在讨到钱之后，象征性地提供一点服务，但也有一些纯粹乞讨的人。其中最成功的就属一个患有结核病的可怜人，他踉跄着脚步在广场上走来走去，从不开口要求施舍，但每回有人看他，他就无奈地啃着一块泥饼似的硬面包。如果有哪个女士心生同情，督促男伴上前询问他有何困难，这个眼窝深陷的穷人只会摸摸嘴巴和耳朵，表示他听不到也不能说话，接着便又将注意力转回到那块可怕的面包。由于没有夸张动作或多作解释，他的境况显得更加真实，他也因此收获太多——其中包括一些五先令的银币和一个前所未见的金镑——而每十或二十分钟就得去找马可，把钱全数交给他。

“啊，是哑巴汤姆。”当道尔再次悄悄走进马可等候的小巷内，他轻轻喊道。他拿出袋子，道尔则从口袋掏出几把零钱丢进去。“干得太好了，老兄。你听着，我现在要到贝福街旁的莫克巷去，我会在那里待上半个小时，懂吗？”

道尔点点头。

“继续加油。偶尔咳嗽一两声。你咳得很棒。”

道尔又点点头，使个眼色之后，再次回到街上。

这是他第六天行乞，对于自己竟能如此驾轻就熟，以及这种生活竟如此轻松，他依然感到十分惊讶。他甚至勉强接受了每天一大早起床，一天下来走上十几英里路的事实——范围涵盖伦敦桥以西的两侧河岸——因为哥本哈根杰克位于派伊街的乞丐之家所提供的晚餐，总能充分满足他大大增进的食欲，而且船长并不反对手下的乞丐偶尔到酒馆去喝一杯，也不反对他们到两条街中间废弃的屋顶天桥上，或是到黑修士桥边河岸上的运煤船之间小寐片刻。

不过，他眼睛四周的妆却让他的皮肤开始发疹子。夸大道尔原本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像肺结核病人，这是小杰的主意。他在道尔头上缠了一条白布，然后让他戴上黑帽子，并围上红色围巾——藉由对比让他的脸更加苍白——还在他的眼睛周围涂上粉红色的妆。“你这样会更像生病的样子，”小杰边说，边把那臭臭的玩意抹在道尔的眼窝里，“万一被贺拉宾遇上，也许他就认不出你来了。”

小杰让道尔感到困惑。有时候他总觉得这个少年的某些手势和遣词用字十分女性化，而且他对年轻女子也显得毫无兴趣，可是周三晚上用餐过后，有一位英俊挺拔的没落贵族乞丐，将小杰逼到大厅一角，称呼他小甜心还企图吻他时，小杰不但态度强硬地拒绝，甚至面露嫌恶，仿佛这种事不合他的胃口。道尔也不明白，尽管在杰克船长手下做事相当愉快，但像小杰如此聪明的年轻人又怎会甘心以乞讨为生？

道尔自己就不打算长此以往。再过三天，也就是九月十一日星期二，威廉·艾希布雷斯即将抵达伦敦，道尔决定去见这位诗人，与他结交，然后想办法让艾希布雷斯——据道尔了解，他从未为钱伤过脑筋——帮他找份好工作。他知道诗人会在早上九点搭乘“桑多瓦号”快速帆船抵达伦敦码头，而且会于十点半在牙买加咖啡屋的前厅，写出他最著名的诗作《黑夜十二小时》的初稿。道尔打算存下一点乞讨得来的钱，买一套差强人意的衣服，到那里去找艾希布雷斯。由于对此人研究极为透彻，道尔已经觉得跟他很熟了。

艾希布雷斯也许无法或不愿意帮助他，但他不愿去想这个可能性。

“天啊，史丹利，你瞧瞧那个可怜的人！”一位女士从出租马车步下人行道时，说道，“给他一先令吧。”

道尔假装没有听到，又啃起杰克船长六天前给他的那块脏面包。史丹利抱怨说如果给了道尔一先令，他就没钱在开演前喝一杯了。

“你把那肮脏的酒看得比你灵魂的救赎还重要，是不是？你真令我感到厌恶。喏，你呀，那个拿着面包还是什么东西的人！拿这个去吃一顿丰盛的晚餐吧。”

道尔小心地等着她再靠近些，然后假装受到惊吓似的猛抬起头，并摸摸嘴巴和耳朵。而她正递出一只手镯要给他。

“哎哟，你瞧瞧，史丹利，他竟然还是个聋哑人士。这个人实在太不幸了。”

她朝道尔挥了挥手镯，他则带着感激的微笑收下。他们往剧院走去时，史丹利还喃喃抱怨着，道尔却已把沉重的镯子丢进口袋。

后来他一面跛行前进，一面想着，一旦艾希布雷斯帮助我在这个该死的年代站稳了脚步，如果我决定——我想我会的——回到那个有护理人员、麻醉剂、健康检查员、电影、抽水马桶和电话的时代，我会谨慎地和那个可怕的罗曼尼博士取得联系，并和他达成某种协议，让他告诉我未来某个时间裂缝的地点。也许我能试着在裂缝关闭前，骗他让我进入裂缝区！不过，我可得保管好活动钩，免得他发现后拿走。不知道它会不会大得吞不下去？

这几分钟内，他的喉咙愈来愈痒，眼看有一对衣着入时的男女正不慌不忙地往这边走来，他便展开相当受到敬佩的技巧放声大咳。其实他尽量不多做，因为模仿久了很快就会变成扯心揪肺的真咳，而且这几天是每况愈下。他闷闷不乐地想，这可能是一个礼拜前，半夜浸泡在冰冷的雀儿西溪水里种下的病根。

“我的圣母玛利亚呀，詹姆斯，那具活尸简直就要把他的肝给咳到人行道上来了。给他一点钱让他买杯喝的吧。”“别浪费钱在那家伙身上了。他恐怕撑不到天亮。”“这……也许吧。对，你说的好像没错。”

有两个男人靠在戏院两侧的铁栅栏上。其中一人弹了一下雪茄的烟灰，然后再抽，在黑暗中显露出一个闪耀的红点。“我问过了，”他轻轻地对同伴说，“这家伙是个叫哑巴汤姆的聋哑人。你确定是他吗？”

“头儿很确定。”

前一人盯着对街的道尔，他的咳嗽已经缓和下来，蹒跚地走开，并又开始假装啃面包。“他怎么看也不像个麻烦人物。”

“光是他的存在就已经是个麻烦了，卡格。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也许吧。”卡格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又长又细的刀，漫不经心地用拇指试试刀锋，然后又收进去。“你想怎么做？”

另一人想了半晌。“应该不难。我去把他撞倒，你假装要扶他起来。记得让你的外套往前垂，免得被人看见，然后从他锁骨后面一刀插进去，刀刃要和骨头垂直，稍微前后动一下。那里有一条大动脉，你不可能失手，只要几秒钟他就没救了。”

“好，我们动手。”他将雪茄丢到街上，两人便离开栅栏跟随在道尔身后。

贺拉宾一双眼眶发红的眼睛从油彩缤纷的脸上向外凝视，并砰砰地向前跨出两步。“他们本来在监视他，现在已经跟上去了。”他低低的咆哮与平时尖锐的嗓音迥异。“你确定那两个不是我们的人？”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们，主人。”站在他下方人行道上的其中一人说。

“那么不用等到人潮全部进去了。”小丑嘘声道，“现在就去抓哑巴汤姆。”当三名手下全速前去追赶道尔与那两名跟踪者时，贺拉宾戴着白手套的手握成拳头打在巷道的砖墙上，低声说：“该死的费柴德，你昨天怎么就没有想起来？”

我得在咳死之前回到一九八三年去，道尔郁闷地想道，打一剂盘尼西林或什么的，只要几天就能痊愈，但如果找这里的医生，这混蛋很可能会用水蛭治疗。他觉得喉咙又痒起来，但坚决要把它忍住。不知道是否已经发展成肺炎？该死，现在对乞讨好像也没有帮助了。谁会想施舍给一个看起来十分钟后就要死掉的乞丐？船长也许会吧……

忽然间，有人把脚往他前面一伸，他还来不及避开，肩膀又被人重重撞了一下，结果整个人往前趴，手掌也磨破了皮。绊倒他的人没有停下来，却有另一人在他身旁蹲下，问道：“你还好吗？”

道尔头昏眼花地又要比手画脚，但转瞬间那人已经一手蒙住道尔的脸，并以手掌下端抵住他的下巴，另一手则拿刀要插入道尔的肩头。道尔一眼瞥见刀子，连忙向后滚开，结果刀子偏离锁骨，只划开外套和皮肤表皮。他想大声喊叫，但嘴巴张不开，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攻击的人跪压在道尔那只能自由活动的手臂上，举起刀子打算再刺一次。

这时候，突然有个东西从后面重击那人，只听他大喝一声，迅速往前翻了个筋斗，刀子则喀喇喇地滚到对街去。此时道尔跟前站了三个人，其中两人连忙伸手架在他的腋下将他撑起。“你得救了，汤姆。”一人气喘吁吁地说，“现在跟我们走吧。”

道尔任由他们急速拖着自己走回原路，他以为这些是哥本哈根杰克派来救他的乞丐。不久他看见贺拉宾等候在前面的巷子，身影犹如一只直立的蚱蜢，方才醒悟自己已经被罗曼尼博士找到了。

他伸直左臂，手肘往后朝搀着他的人的肚子用力一撞，趁那人吃痛弯腰之际，道尔左手旋即握拳挥向右手边那人的喉部。他也倒下去之后，道尔在惊恐中生出无限精力拼命往南跑，因为罗曼尼的雪茄清楚地印在他脑海中，眼皮上甚至还能感受到它的热度。他听见第三个人脚步沉重地紧追在后。

他离开大街，转进一条巷子没命地跑，但追赶者的脚步声仿佛近在咫尺，于是当他看见墙边一堆装满蔬果皮的箱子，经过时便伸手将木箱堆使劲往外拉。道尔顺势转了一圈，脚下因失去平衡而重重跌落，臀部跌坐在地后，受伤的肩膀随之着地，但箱子却也整个倒下，挡住了贺拉宾手下的去路，而那人被这么一绊，砰的一声巨响便趴倒在人行道的圆石上。他脸朝下动也不动，似乎喘不过气来，也可能昏倒了，道尔于是呻吟着站起身来，跛着脚以最快的速度朝巷子底走去。

他经过两条小街道，沿着巷子又多走了一条街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灯光明亮的河滨大道人行道，往西再过几条街就是“王冠与铁锚”了。他经过这阵急奔后又咳了起来，呼吸平息下来之前，受惊的路人还给了他一先令四便士。喘过气来之后，他开始沿着河滨大道朝西走，因为他蓦地想起这是柯勒律治预定发表演说的周六夜，尽管目前的柯勒律治无力为任何人提供任何具体协助，但或许至少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形下，帮助道尔回到杰克船长那儿去。是啊，道尔心想，说不定他还记得一个礼拜前见过我呢。

他对路过的商店与餐厅的明亮橱窗视而不见，只是匆匆走下人行道，他弯着腰以减轻肋边剧痛，一面跛行一面发出咻咻的喘息声，仿佛哮喘发作似的。他看到一名妇人吓得退缩到一旁，这才想起自己脸上的妆和破旧的衣服，加上又像只跛脚蟑螂般的奔窜，必然是面目可憎。有了这番的猛然自觉之后，他才直起身子放慢脚步。

从他面前仓皇闪开的群众似乎已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变成舞台上画着一条巴士路线的背景屏风，但是当一个高得惊人的身影从巷子转出来时，他还是注意到了。那人一顶白色圆锥帽戴在头上，就像复活节的彩蛋，道尔吓得急忙转身，拔腿就跑，耳边还听到人行道上高跷追赶的笃笃声。

贺拉宾踩着高跷奔跑毫不费力，即使穿梭在人潮中，也是一跨就是十英尺宽的大步。他跑的同时还不断吹着一高一低的尖锐哨音，听在深受惊吓的道尔耳里，简直就像是描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老电影中纳粹盖世太保的鸣笛。

哨音惊动了一些乞丐，将他们引出巷道与大门外，这些人都很安静，看似孔武有力，其中两人踩着重重的步伐向道尔走来，另一人则慢慢地从对街过来。

道尔回头一瞥，刚好看见仅仅距离一个大步的贺拉宾，脸上露出如恶龙般的狞笑，一只白爪凌空而出。道尔往旁边的街道一跳，翻滚在地，只差几英寸就要被一匹马的铁蹄给踩中，他很快爬起来，跳上另一辆四轮马车的踏板，一手抓着窗槛，一手抓着车顶横杆，使尽力气不让自己掉下去。

马车上有一名老人和一名年轻女子。“请你们跑快一点，”道尔喘息道，“有人在追……”

他话还没说完，老人已经怒冲冲地拿起一根细细的拐杖，摆好姿势，以撞球的冲球力道，全力将拐杖钝钝的末端往道尔的胸前刺去。道尔像中弹一样跌落马车，虽然双脚先着地，却马上跪趴下去，接着翻滚了几圈。

那个被毁容的独眼老人缩在一扇大门内，咯咯地笑，两只纸糊似的手静悄悄地拍着。“啊，对了，对了！掉到河里去吧，道尔——另一边有个东西我想让你瞧瞧。”萨里帮乞丐的福神尖声说道。

“老天哪，他中弹了！”贺拉宾高喊，“趁他还没断气赶快抓住他啊，你们这群呆瓜！”

此时，道尔已经站起来，但每吸一口气便仿佛在胸口多撕裂一条缝，他心想倘若此时又开始咳嗽，那么自己非死不可。

其中一个追捕他的人就在几步之外，正带着自信的笑容赶上来，于是道尔从口袋掏出那只沉重的镯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那人脸上丢，而他也等不及看结果如何，便立即掉头踉跄奔向街道另一边，穿过人行道转入一条小巷中。

“赶快把他给我带来，否则你们就等着当明天晚上的晚餐！”贺拉宾气得像只啄木鸟似的，在北侧人行道上咚咚咚直跺脚，一面扯着嗓子大喊，朱红色的唇边口沫横飞。

他手下的一名乞丐冲向前去，但因错估一辆卓别林公司大马车的速度而被撞倒在地，当车夫好不容易勒住马停下车，一只前轮已经辗过他的腰部。事发后，河滨大道这个路段整个交通停摆，马车驾驶员们纷纷对骂，甚至还有几个人互相挥鞭。

贺拉宾跨下人行道，踩着高跷穿越这片混乱，往对街而去。

道尔从两栋建筑物之间冒出来，奔下一段老旧木梯，来到闪亮河岸上的一条木板道。他急忙冲向某个码头尽头，躲到一个高高的木箱背后蹲下，气息渐缓，最后终于能阖上嘴巴。河边的风很冷，他不禁庆幸哥本哈根杰克没有要求手下在寒天里也得衣不蔽体——不过这手法倒是挺有效的。他拉开锁骨处的外衣与衬衫一看，刀子划伤的地方仍血流不止，不过伤口并不深。

到底会是谁？他心想。不可能是罗曼尼博士或贺拉宾的人，因为小杰说他们非活捉我不可。也许是他们的对手……或甚至只是某个不正常的游民杀手的个别行为，就像开膛手杰克那样的。道尔小心翼翼摸着长长的伤口。谢天谢地，他想，他下手的时候贺拉宾的人及时赶到。

他搓搓胸口，然后试着吸口气，让肺部注入空气。虽然胸骨有点刺痛，胸前的淤伤也是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所幸他并不觉得很不舒服，那个恶毒老人的拐杖应该没有戳断哪根骨头。他吐了口气，虚弱地靠着箱子，让双脚垂下泡在水里。

过往船只的点点黄灯与倒影，将漆黑的河面点缀得有如一幅莫奈的画，兰贝斯区的灯火在低低的地平线形成一道闪烁的链子。一弯淡橘色的月亮仿佛就挂在东方半英里处黑修士桥的栏杆上。而他右侧的后上方则亮着艾德菲街的灯火，犹如从水上所见的一艘豪华游艇，当微风徐徐吹来，还隐约能听到乐声传来。

他觉得喉头与胸口又开始瘙痒起来，但当他听到身后的木板道上有沉重的笃笃声缓缓而来，恐惧之心带给他莫大力量，让他压制住了咳嗽的冲动。

小杰很庆幸地下水道的水流得够快，顺流而下时用不上船舵，否则假如将舵大大转向左舷，就会打到她的头；又假如当水流将船推得太靠近墙壁，而船上的人除了用船篙撑开之外还以其他方式控船，他们就会发现船尾拖着一个不速之客。离河愈近，在她脖子周围打转的水也愈冷，但她只能咬紧牙根不让它咯咯打颤。她很小心地让头浮出水面，因为她在头巾里包了一把小型燧石枪，她不想弄湿药盘。船首与船尾的火炬在带着硫磺味的微风中明灭不定，有时候只发出黯淡的红光，有时候火焰蹿升，则又将头顶上低矮拱顶的每块石头照得一清二楚。

五分钟前，她还在贺拉宾位于梅纳街的鼠堡的厨房里煎一盘香肠，身上干干暖暖的。她打扮成“印度乞丐阿莫”，头上缠着头巾，脚穿凉鞋，身披印花棉布制成的长袍，手和脸都染成胡桃色，脸上除了平时那撮髭须还加上一把假胡子。因为她看到费柴德在鼠堡里，她可不想被认出是哥本哈根杰克的人。罗曼尼博士已经在半小时前到了，并已脱下怪异的鞋子，安坐在贺拉宾的秋千座上，专注地看一叠船运报告。

后来有一名贺拉宾的手下冲进来，是一个红脸的健壮老人，他跑得气喘如牛，人还没到就先喘着气嚷道：“罗曼尼博士……快……河滨大道，向南往河边的路上……有人中枪了……”

“谁？谁中枪了？”罗曼尼没有穿上弹簧鞋就从座位跳下来，那张老脸痛苦地纠结在一起，他随即爬回座位将鞋穿上。“该死，是谁？”他大怒道。

“我不知道……西蒙斯看到了……就叫我来找你。他说是你……悬赏的那个人。”

这时候，罗曼尼已经穿上鞋子，系好鞋带，再次从秋千座上跳下，由于多了一对强力弹簧而能够轻盈地蹦跳。“哪一个？一定是狗脸乔。他们从来不敢射杀美国人。他人在哪里？你说河滨大道是吗？”

“是的，主人。往南走，在艾德菲旁边。最快的方法是从地下水道搭船直接到艾德菲拱廊。所有的水道水流都很急，因为下雨……”

“带路……快点。我认识老乔多年了，如果他们没有一枪杀死他，他就会逃走。”

他二人奔下地窖阶梯时，印度乞丐阿莫就紧跟在后，把香肠都抛到脑后去了。听来应该是他，小杰心想，当她强迫自己尽量别跟得太近，以免被他们发现时，心扑通扑通跳得好急。天啊，希望他还活着，让我能接近他，并一枪打穿他的脑袋。也但愿我能有片刻的时间，小声地对他解释我是谁、为什么要杀他……然后，她向往地想着，我就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们抵达地下石砌的旧码头时，有两名乞丐花了点时间解开船索，点亮火炬，罗曼尼博士则不耐烦地盯着漆黑的地道那头，小杰便趁机悄悄走过石板地，无声无息地潜入冰冷黑暗的水中。那两人沿着船坞拖来准备让罗曼尼博士搭乘的船，沿着舷缘外侧有许多用来固定防水布的绳圈，小杰用两根手指钩住其中一圈，当船进入强力的水流中，她便任自己随波逐流。

“哈哈！”小丑又高又细的声音传来，“我的老友哑巴汤姆在哪里呀？”贺拉宾在步道上来回走动，不断发出缓慢的、木头相互撞击的声音。除此之外，就只能听到阵阵微风吹动停泊在附近的渔船上的索具，以及码头木桩周围河水轻拍的声音。

道尔坐在码头尽头的箱子后面，大气不敢喘一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而不至于跳出去大喊：好啦，我在这里，你也早就知道了！因为小丑的声音带着嘲弄，好像他确实知道。

小丑走来走去，缓慢的笃笃声持续不断。我的老天，道尔想，如果那家伙开始朝我这边的码头走来，我得趁他还在三步以外，跳水游到兰贝斯去。接着他开始想象小丑跟着他跳下黑暗的河水，想象他回头看见那张微笑彩妆的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来，而他的肩膀却愈来愈僵硬。他的心现在就像拆除旧屋的铁球一样，已经快把他震得四分五裂。

“贺拉宾！”道尔的右侧远处有人大喊，“他在哪里？”道尔惊觉那是罗曼尼博士的声音。

小丑咯咯一笑，仿佛上百只蟋蟀发狂乱叫，然后喊道：“在这里。”高跷的声音移往码头上来。

道尔忽然爆出一声尖叫，连他自己都吓一跳，紧接着都还没有吸气，就从码头末端跳入冰冷的水中。他用力划出水面之后，开始拼命地往前游。

“那是什么声音？”水面上可以清楚地听到罗曼尼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贺拉宾这时候已经来到码头末端。“他在河里面。我让你看看在哪里。”他吹了一声哨音，比他在河滨大道召集乞丐所吹的那声更尖锐、更复杂，吹完后，他便沿着河岸来回张望，等候着。

船离开地道后，正要经过艾德菲拱廊进入河面时，小杰便松开已然麻木的手指，看着船渐离渐远。时间刚好，她暗想，因为不一会儿便有一名乞丐往后一站，抓住舵柄，另一名则从船底拿起一对桨，开始将桨耳安上桨架。罗曼尼博士大声问了个问题，她也听到一声微弱的回答，但由于她半潜在水中，所以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后来传出一声尖叫，很短暂却很大声，方圆一英里内恐怕没有人听不到。后来她隐约又听到贺拉宾的声音说：“他在河里面。我让你看看在哪里。”

她游到岸边上岸时，正好听到第一下船桨声。

道尔游出四十英尺后稍微冷静了些，并开始静静地游起狗爬式。他心想，若有任何东西、任何船只或任何人接近，我就以浮潜方式游得愈远愈好，然后再慢慢探出头来安静地换气。唉，运气好一点的话应该可以摆脱他们……运气再好一点的话，也许能在我筋疲力尽之前游回岸边。他随着水流漂向左边，远离了罗曼尼博士。

但他听到一个新的声响——他的右后方响起船桨的律动声。

贺拉宾露出微笑，因为他左手边第二个码头下方出现一道微弱的光，当光从凸出部分的下方移出时，可以看到十来个小灯光一字排开，迅速穿越漆黑的水面。小丑指着他最后听到道尔落水地点的方向，这群小灯光立刻飞快射出河面，仿佛一朵发光的花朵被风吹散了花瓣。

“罗曼尼博士，跟着灯光走吧！”贺拉宾愉快地喊道。

什么灯光？道尔不解。最近的灯光都在河对岸。是啊，罗曼尼博士，跟着那些灯光吧，我可要往东流了。

他利用双脚和右手静静地在水中前进，让左肩稍作休息。维持漂浮状态没有问题；他发现只要轮流变换狗爬式、仰式与缓缓踢水的姿势，他就能不费力地让脸浮出水面。水流将他带往黑修士桥，他有相当自信，认为自己能爬上某个码头的木桩，然后等追捕者认为他淹死了，再从一处木桩游到下一处，分段游上岸去。

但他忽然明白贺拉宾所指的灯光为何，因为水上出现了像是几十根的小蜡烛，朝着他飞掠而来。他头一低潜入水中，踢出一个水花显示他的所在，然后在水下朝着与灯光路线呈直角的方向游开。

他微薄的自信不见了。这好像有点邪门——小杰不是说过罗曼尼博士是个巫师吗？贺拉宾显然也是——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做好暖身操准备拳击的人，却看到对手啪一声将左轮手枪的旋转弹膛关上。

他改以蛙式尽可能地游开，并仍希望浮出水面时不会喘不过气，接着他让头部浮起之后抬出水面。他慢慢举起一只手，将眼前一绺湿答答的头发拨开。

他就这么愣愣地待在水里好一会儿，因为那些灯光一直跟着他，现在已经将他包围，当他盯着最近的几盏灯时，发现全是半边蛋壳，上头有小火把、稻草桅杆和纸折的帆，还有——而他竟然没有想到这可能是发烧出现的幻觉——一个和他的小指头差不多大的小人儿，蹲在每个蛋壳里，在微风中机灵地扭动小桅杆，以保持迷你船的平衡。

道尔大声尖叫，手臂一挥将他们打翻，然后也不等着看结果如何便抽噎着吸了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道尔肺部饱胀的空气推挤着紧闭的喉头，他觉得自己的头很快就会撞上桥墩，便又再度跃上水面。但他一浮上来，小小的蛋壳水手就再次将他包围。他们始终保持在两个臂长之外，尽管罗曼尼博士的船愈划愈近，他还是停下来喘口气，一边虚弱地踢着水。

突然间，有样东西掠过他左颊外一英寸处打进水里，水花溅起，刺痛了他的眼睛。须臾过后，他听到从岸上传来一记枪响，接着罗曼尼的船上也立刻开出一枪，但由于船在行进，没能瞄准，只是在明亮的蛋壳之间激起水花，其中还有一艘蛋壳船飞旋到半空中。

天哪，四面八方都朝我开枪，道尔绝望地想，一面再次吸饱空气躲入水中。连他们都不想让我活命了。

当渔船之间发出枪响时，贺拉宾连忙向左望去，接着罗曼尼博士的船上也传出枪声，他又立刻掉头往回看。他看见萤火之光从水面飞起，落下后随即熄灭，这才发觉吉普赛首领正对着水中的人开枪。

贺拉宾马上用手在嘴边围成传声筒状，大喊：“你不是想活捉他吗？”

沉寂片刻后，罗曼尼博士的声音才从水面回传过来：“他不是狗脸乔吗？”

“是那个美国人。”

“让巨蛇魔吃了我吧。那你为什么开枪射他？你这该死的家伙！”

小杰从附近一艘船上偷了一张网眼很密的渔网，丢到一艘独木舟上，然后将狭窄的独木舟推进水中。这时她听见贺拉宾大声喊着，声音因恐惧而更加尖锐：“哎呀，不是我呀，主人。我发誓！不知道是谁从那些船当中开枪的——喏，他现在正划着独木舟往你这边来了！”

小杰快速而优雅地摇着船桨，独木舟也迅速地朝那圈灯光前进，此时光圈已经向着桥的方向往东移去。天哪，她费力地喘着气想道，对不起汤姆——我是说道尔。我实在太急于杀死狗脸乔了。对不起，你千万别死呀。

然而，内心的恐惧却让她感到空虚寒冷，因为刚才她直接瞄准那颗模糊头颅的正中心，那枪似乎是打中了。

罗曼尼博士的船较大，速度赶不上她的独木舟，而且她一开始就在他的东边，因此当道尔的头再次冒出水面——也再次被光圈包围时——她几乎比罗曼尼博士更靠近他有一百码。

“道尔！”她见他还活着，大大舒了口气，“我是小杰。等等我。”

道尔已经筋疲力尽，一听到小杰的声音竟有点厌烦。他本已决定认命投降，如今小杰的援救计划听起来还得费一番功夫，而且恐怕是徒劳无功，只会惹恼罗曼尼博士。

“你往下沉得愈深愈好，然后再浮上来。”小杰的声音更近了。

道尔掉头过去，藉由他周围小小随员的烛光，看见一艘独木舟里坐着一个大胡子。

他惊讶地瞪大双眼，但正当他打算再潜回水里，独木舟上的人开口道：“等等！”接着那人站起来扯下胡子，“是我，道尔。现在就照我说的去做，快点！”

我想你还不能松懈，道尔疲惫地告诉自己。他再次入水，并听从指示让肺部的空气慢慢从鼻子吐出，轻易地便沉下漆黑冰冷的河水。随后当他停下来保持剪水式踢腿动作时，忽然想到这里没有泳池地板让他得以借力往上弹。万一我沉得太深，他心想，结果在还没回升到水面之前，肺部就因受不了而吸入河水，那该怎么办？于是他立刻开始抓水、踢水往上浮起，就在他要冒出头之际，感觉到有个绳套擦过他的手背。

左近忽然一阵吱吱乱叫，像是满笼子激动的鸟，只见小杰探出上半身，拉起一张湿湿沉沉的渔网，还有几盏小灯纠缠其中，仍在继续燃烧。“上船。”小杰喝道，“从前面侧边爬上来，我在后面保持平衡。别靠近那张网，那些小混蛋都带着刀。快点。”

道尔趁机往上游看去——他看见罗曼尼的船大约在五十码外，节奏一致的桨声已经非常响亮——然后才撑起上半身，翻进独木舟。小杰蹲在船尾，紧紧握住船桨直插入水中。

独木舟停止摇晃后，道尔喘息道：“往前冲吧。”

小杰开始拼命地划。但由于刚才独木舟完全静止，船上又增添了重量，所以怎么也划不动。

“我还有一把手枪。”罗曼尼博士喊道，“把桨放下，我就不开枪。”

“他不敢。”小杰气喘吁吁地说，她试图在静止不动的水中划动船桨，双手不住地颤抖，“他要……活捉你。”

“现在不了。”道尔小心地坐直，说道，“一分钟前他们还朝我开枪。”

“他们以为你……是另一个人。”

这时候，独木舟开始动起来，但很缓慢。道尔看得出有艘船正向他们逼近，船上有三个人头黑影。“还有没有多的船桨？”他绝望地问。

“你划过……独木舟吗？”

“没有。”

“那就闭嘴。”

道尔忽然注意到小杰的长裤在左腿外侧有条长长的破洞，露出一个又长又深的伤口。他正要开口询问，却又发现独木舟靠近船尾处打出一个圆孔。“我的老天，小杰，你中枪了！”

“我知道。”一弯明月升空，投射出淡淡光芒，小杰的脸却仍因用力过度而晦暗不明，只有汗水闪闪发光，但至少独木舟已经赶上罗曼尼博士的船速。当两艘船吃力地在水上移动时，有一度曾暂时保持一定距离，桨架的响声和小杰吁吁的气喘声也保持相同节奏；后来独木舟的速度加快了些，便开始将另一艘笨重的船抛在后面。

黑修士桥已经近在眼前，当小杰确定他们有可能摆脱追赶的船只，便往后一靠，直瞪着前方巨大的拱石，此时湍急的水流正把他们往那推去。“北侧中央拱门。”她喘着气说完，便把桨插入右舷侧的水中。原本向前猛冲的独木舟往一边倾斜，并开始在水面上向右画了一个大弧。

当他们几乎与她指出的那道拱门成一条直线时，由于靠得很近，道尔可以看到河水撞击在石墩上所激起的巨大水花。这时候，小杰抽起船桨，又插到另一边，船打直了，却有一瞬间眼前全黑，水势轰鸣，还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坚硬的石头汹涌而过——加上一个骤起直落几乎让道尔重新摔入水中——接下来他们便进入了桥东的宽广河面。独木舟渐渐慢了下来，小杰则全身瘫软，往后靠去，她闭上眼睛，双手无力地垂在船边上，全神贯注地让自己缓过气来。

道尔回头一看，他知道罗曼尼博士无法和他们一样，向较宽的中央拱门来个急转弯，而他也不敢直接穿过前面的狭窄拱门。他若想继续追赶，就只能让船倾侧停止，然后再划向独木舟刚才冲过的那道拱门。“你甩掉他们了，小杰。”他不敢置信地说，“天哪，你把他们甩掉了。”

“在河上……长大的。”过了一会儿小杰才喘着气说，“对船……很熟悉。”又喘了好一会儿之后，小杰拨开汗湿的头发，继续又说：“我还以为汤匙小子是个神话。”

道尔知道小杰指的一定是那些蛋壳小水手。“你听说过他们？”

“当然了，还有一首关于他们的歌呢。‘汤匙小子趁猫咪在火边蜷曲，偷走了娃娃屋的玩具，然后乘着蛋壳船，从阴沟漂流到地下世界去。’诸如此类的，全是对他们的各种指责。听说是贺拉宾创造出来的——今晚这些东西似乎的确是听从他的指挥，随时标示出你的所在。有人说他这个技巧是和魔鬼交易学来的。”

道尔忽然想到一件事，眼睛睁得老大：“你有没有看过他的潘趣秀？”

“当然。他真的很厉……啊！对了……对，你说的肯定没错。我的老天。可是潘趣秀的木偶比较大。”

“口袋小子。”

“真是的，我还很钦佩他操纵木偶的技巧呢。”小杰拿起船桨，又开始摇起桨来，“最好别停下来——他太想抓到你了。”

“看每个人开枪射我——我们——的样子，他们好像只想让我死。小杰，是你救了我一命。你的脚怎么样了？”

“很痛，不过只是表面撕裂。你潜下水之后，他射了我三次，我当时正在撒网捕捉你的小随员。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中枪。不好玩。”

道尔打了个寒战说：“我也觉得不好玩。贺拉宾那枪可能只差一英寸就射中我的眼睛了。”

“嗯……所以我才要划船出去救你啊。其实那枪不是贺拉宾开的，因为他知道是你。枪是我开的。”

道尔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发火，但一看到小杰的伤口，怒火便熄了：“你——还有罗曼尼博士吧——以为我是谁？”

小杰默不作声划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回答：“到了这个节骨眼，我想你已经有权知道来龙去脉。我们以为你是一个叫作狗脸乔的人，他……”

“狗脸乔？那个据说是狼人的杀人犯？”

他看得出来小杰惊讶地瞪大双眼：“谁告诉你关于他的事？”

“喔，我只是个善于倾听的人。那么你和罗曼尼博士跟他有什么过节？”

“他杀了我的一个朋友。该死，他——他设局让我杀了一个朋友。他——道尔，这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至少这部分没有。总之，实在该死。你读过柯林·勒波弗的诗——其实，柯林是……我的一位挚友，而且……你知道狗脸乔靠什么延续生命吗？”

“我听说他能和人交换躯体。”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道尔。我想全伦敦知道此事的不超过六个人。没错，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但是只要他和某人相处一段时间，就能和他对调。而且他得经常更换，因为一旦换了新的躯体就会开始长毛……长满全身。所以几天过后，他若不剃光全身的毛，就得再找新躯体。”小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去年他挑上了柯林。我想狗脸乔脱离旧躯体时，一定下了毒。柯林来找我，显得非常痛苦……”小杰显然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声音，尽管他转头望着圣保罗教堂的圆顶，道尔仍可略略看见那张年轻脸颊上闪着泪光。“……当时是半夜。我在父母家中看书，他忽然开门跑进来，像只……大狗之类的咆哮着，而且嘴巴不断涌出血来。该死啊道尔，他这是一个被遗弃的躯壳，乔才刚刚离开，所以全身都是毛，活像一只大猩猩！你懂吗？又是三更半夜的！我怎么……可能……知道他是柯林？去他的王八蛋！”

“小杰，这是你意想不到的。”道尔无助地说，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让他感到惊惶，但他看得出小杰确实很痛苦。

伦敦桥就在前面不到半英里处，道尔可以看到右手边萨里的岸上，有一只只搁浅弃置的运煤船。小杰开始朝那个方向转去。“有一把枪，”小杰声音不带起伏地说下去，“一把燧石枪——就是在你脚边的那把——当时枪就放在壁炉架上，看到这毛茸茸的东西冲进屋里，我马上跳起来，抓起手枪对准它的胸部开枪。那个东西倒在地上，血流了满地。我走过去站在它跟前，但不敢靠得太近，它……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像是抖了几下之后便再无动静。我心里乱糟糟的。但是它看我的时候，我认出来了——我知道它是柯林。虽然眼睛的颜色不同，但我认得……不能说是神情……我认得是他。”通过最东边的驳船之后，有一个立着灯塔的码头，小杰似乎正往那儿去。由小窗射出的光线在浮着油污的黑水上，闪耀着温暖的金黄。“事后我整整睡了两个礼拜。这点谁也办不到——我日以继夜地尖叫，乱扔食物，嘴里乱骂一大堆脏话，我那生性单纯的母亲还多半都听不懂……但我是睡着的。我清醒以后，就带着杀死——我用来杀死——柯林的那把枪，出发去杀狗脸乔。”小杰苦笑着说，“你都听懂了吗？”

“懂了。”道尔怀疑这篇充满爱的幻想曲有几成真实性——也许勒波弗决定离开时，刚好有一只神秘舞猿闯进小杰的家——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猜错：这种悲痛好像更甚于哀悼挚友的死。他对小杰最初的怀疑会不会是正确的？“小杰，这么说好像很老套，但我是真心的——我很遗憾。”

“谢谢。”小杰把桨拖在水里好让独木舟慢下来，后来船几乎完全不动，只是沿着码头滑行，最后小杰牢牢抓住垂在木桩间的一条绳索，让船停下来。“道尔，把你那端拉到那边去——你头顶上四英尺左右有一道梯子。”

他们两人双双爬上狭窄的码头之后，小杰说：“现在我们得想想要如何处置你。你不能再回到哥本哈根杰克那里——贺拉宾会派十几个人在那边监视。”他们慢慢走向那栋看起来像是河滨旅馆的建筑物，打着赤脚的小杰走在粗糙不平的老旧木头上，非常地小心翼翼。“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会到？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艾希宾吗？”

“艾希布雷斯。这个星期二我会去见他。”

“这间客栈老板老库西亚有一个马厩，就在旁边，他一直需要个帮手。你能帮忙清马粪吗？”

“如果有人连这个都不会，我可不希望自己是其中一个。”

小杰拉开客栈靠码头边的门，他们走进一个有壁炉的小房间，道尔连忙凑到火炉边。

这时走出一个穿着围裙的女孩，当她发现两个客人显然都落水过，其中一人身上还滴着水时，原本殷勤的笑容顿时消减了些。

“别担心，小姐。”小杰说，“我们不会坐到椅子上。麻烦你告诉库西亚一声，说对岸的小杰带了个朋友来，我们要两个热浴盆——要在单独的房间里——”

道尔笑了笑。真是害羞的小伙子，这个小杰。

“——还要几件干净的衣服，什么样子都没关系。”小杰继续说道，“洗完澡，拿两碗你们的招牌鱼汤到餐厅。对了，现在先给我们一点加了兰姆酒的热咖啡。”

女孩点点头，便急忙去找老板打点这一切。

小杰走到壁炉旁，在道尔身边蹲下：“你很确定这个叫艾希宾的人能帮你找到不错的工作吗？”

道尔并不确定，但他有点生气地说：“我相信他不会为钱所困。而且我非常了解他。”其实与其说是要说服小杰，倒不如说是要说服他自己。

而且他还有朋友和影响力，道尔另外暗忖道，说不定他还能安排我——在强力戒备下！——和老吉普赛人会面，到时候我们可以依照我提出的条件交易：只要他告诉我一个裂缝地点，我就给他一点无伤大雅的信息——或者根本睁着眼说瞎话；对，这样比较保险。如果我有令他忌讳的朋友等在帐篷外面，他必然不敢再玩那种用雪茄烫眼睛的把戏。但如果不靠人帮忙想要建立这种影响力，恐怕要花上我几个月或几年的时间，而戴若说过，裂缝的发生频率从一八二年开始递减，而且不管怎么说，我可能等不了几个月——今晚落水之前，我就已经快被咳嗽折磨死了，现在恐怕很快就会转成肺炎。我得尽快回到有医院的地方去。

此外，道尔也想详细询问有关艾希布雷斯早年的第一手数据，然后藏到一个隐密的地方，等他回到一九八三年再去把它“发掘”出来。他做着白日梦：谢里曼与特洛伊，乔治·史密斯与苏美尔国王吉尔伽美什，道尔与艾希布雷斯文献。

“那么祝你好运了。”小杰说，“也许下个月此时，你已经在圣詹姆斯的交易所工作了，你也恐怕已经不记得这段当乞丐和马夫的日子——”她微笑道，“喔，还有卖了一上午的菜却不太成功的日子……你还做过什么？”

这时候掺了兰姆酒的咖啡送来了；女孩笑容可掬，并一再地说已经开始放洗澡水，可见得库西亚把小杰视为可靠的顾客。道尔感激地啜饮着咖啡，回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被整个圣嘉尔斯贫民区称为鼠堡的建筑物，建立在一栋医院的地基与遗址之上。医院始建于十二世纪，钟楼至今仍在，只不过数百年来几经易手，各个所有人多半为了仓储之便，而不断在建筑物四周增建新的楼层与墙壁。如今从那几扇诺曼底式的拱形窗望出去已非辽阔的市容，而是几间正对着窗口、嵌在古老石头当中的小房间。钟楼的顶端是整栋建筑物唯一暴露在外的部分，若想在屋顶看见杂乱的烟囱管、通风管和参差不齐的建筑，恐怕也非易事。

钟绳在几百年前便已腐烂，滑轮也直落到地板上被当成废铁运走了，不过老旧的横梁还架着，现在又套上新绳索，以便将贺拉宾与罗曼尼博士吊上离地五十英尺左右的高处，大约相当于密闭塔楼四分之三的高度。由于在这里交谈时，离地的高度很令他们满意，因此这里就成了他们最喜爱的会议厅。最高处旧石窗的窗槛上已经点燃油灯，该死的理查德也参与了今晚的会议。他坐在比油灯低一层的窗槛上，与底下悬吊着的两位首领只相距一两英尺。

“主人，我真的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他们绝对不是我手底下的人。”贺拉宾说。他的声音本已十分怪异，如今回荡在石砌的管道间，更有如梦魇中的哀嚎声。

“他们真的有意杀死他吗？”

“是啊。丹尼森说他把第二个人从那个美国人身上撞开时，那人已经刺过他一次，后来又刺第二刀。”

罗曼尼博士轻踢凹陷的石壁之后荡开，前后摇晃了好一会儿，同时陷入沉思。“我想不出会是谁。显然是要跟我作对的人，他们要不是已经知道美国人知道的事……就是纯粹不想让我知道。不可能是跟他来的那些人，因为门关闭时，我亲眼看到他们全部消失了，而且从那时起，我就开始监视所有的人，但并没有人进来。至于安泰兄弟会，好像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对我们造成威胁了。”

“他们只是一群老家伙，”贺拉宾也同意，“早已经忘记他们组织的最初目标了。”

“那好，告诉你手下那个丹尼森，如果他能认出企图杀害美国人的人，并替我活捉过来，赏金跟杀死狗脸乔一样多。”他抬起手臂停止晃动，“那个朝美国人开枪后来又救起他的大胡子，可能也是同一伙人。你说你认得那个划独木舟的大胆的人？”

“我想是的，主人。他不像平常一样缠着头巾，不过看起来像是一个偶尔会到这里闲晃，名叫阿莫的乞丐——一个假印度人。我已经下令悬赏捉他了。”

“很好。若是塞特神保佑的话，我们就能从这其中的某个家伙口中逼问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即使要把他的皮剥到只剩下肺、舌头和大脑，我也在所不惜。”

该死的理查德小心地伸手摸摸木猴，他把猴子放在窗台上，好让它也能看到两个巫师像储藏室里的火腿似的高挂在空中的奇景。这时，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猴子耳朵，唯恐这番粗暴的谈话惊吓到它。理查德本身并不高兴。他已经进城整整一个礼拜，一直关在鼠堡和班布里治街底下的大厅，而罗曼尼博士至少还能到处跑，因为他希望在每扇门出现时都能在场，这样一来就得经常上郊外去。

“我忍不住会想——会怀疑——不知道这次的阻挠行动是不是我……在土耳其的同伴所策动的。”罗曼尼博士说。

“可是没有人知道啊。”贺拉宾不讳言地说。接着他说得更轻：“就连我也只知道你的孪生兄弟找到一名独自居住在国外、年纪轻轻的英国勋爵，而你们俩似乎都认为他有些许利用价值。我觉得我对你的计划应该有更充分的了解。”

罗曼尼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反而若有所思地说：“我相信我这边没有泄露任何秘密，因为重大事情只有我知道。但我不太清楚罗曼奈利博士在土耳其的情况，听说这位年轻勋爵很喜欢写信。只希望我……哥哥别让一些看似平凡的重要讯息，经由这些信落到这岛上的某些人手中。”

贺拉宾面露诧异：“你说的这个麻烦的年轻人在哪里？”

“离开雅典几天了，很听话地沿着科林斯湾上行到帕特拉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勋爵在帕特拉斯、帕特拉斯湾、米索隆吉这一带，心灵特别脆弱。因此上回七月间他到那里去的时候，罗曼奈利让他手下的执政官利用音乐钟为他催眠，勋爵睡着之后，我哥哥便深入到他的思考层面之下指挥他的心智，因此他毫无意识——我哥哥指示他在九月中返回帕特拉斯，到时候这里的预备工作已经就绪，马上就能引爆。即便现在勋爵也是依令行事，却还高兴地以为返回帕特拉斯是他自己的决定。”

贺拉宾不耐烦地点点头：“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如果他的信要在这里引发纷争，那它得在什么时候就寄出了？应该是几个月前吧。所以就算他在七月初就写信给某人，现在信也尚未抵达，更不会有人因此知道你的身份和目的。”

罗曼尼扬起眉毛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没有想到目前国际邮件效率不高。”但又随即皱眉道，“那么那些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事？”

“不好说。”小丑回答，他慢慢将手脚伸展开，然后弯起来，仿佛一只巨大的彩色蜘蛛。该死的理查德连忙遮住猴子的眼睛。“可是，”贺拉宾又说，“他们也在破坏我的事。今晚我有四十几个小矮人被那个混账印度人淹死，你得请你在开罗的主人多送一点那玩意过来——那叫什么来着？”

“包特。”罗曼尼博士说，“现今巫术被钳制到此地步，要制作这玩意真是难上加难。”他暧昧地摇着头。

贺拉宾彩绘的脸可能因为蹙眉而皱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继续缓缓地做运动。“我需要——为了帮你做事，我需要——更多的小矮人。”他声音平平地说，“一般侏儒我可以拿普通人来变造，可是要想躲在茶杯里窃听，要想蹲伏在某人的帽褶里进行跟踪，”小丑的声音逐渐提高，“要想从排水管潜入银行，用你的吉普赛伪币换取纯真金镑——”接着他把身子一歪，脚朝外，头靠向罗曼尼，小声地说：“或者你想找人假扮成看护进入某个君主寝室，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的汤里掺入迷魂药，然后再改装成甲虫或十二使徒，跑到他够不着的桌子上跳舞，好让他的胡言乱语更生动些——这类工作就需要我的汤匙小子。”

“如果帕特拉斯的计划进行顺利，这些事也不用再做太久了。”罗曼尼平静地说，“不过我承认，这些人有其用处。我会向主人解释，明天再告诉你他怎么说。”

“你的沟通方式比邮件还快。”贺拉宾十分好奇，橙色眉毛扬起半个额头高。

“没错。”罗曼尼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藉由巫术，我和同伴们随时随地都能交谈，甚至可以马上递送东西。有了这完美的沟通，我们分配工作时便能毫无瑕疵地设定目标、斟酌时机、互相配合——无可辩驳。”他微微一笑，“巫师之王在我们手上，不管英国佬手上有什么牌都不管用。”

该死的理查德看着他的猴子，两眼一翻摇摇头。真是胡说八道，哦，猴子？他心想。他只是不想让这个可怕的小丑知道他有多需要他。猴子呀，有多少次我们看到他对着那根写了埃及文的白痴蜡烛大吼，几个小时过后，却只听到高涨的火焰中传来微弱的声音说：“什么？什么？”……还有几次他试图要和远方的伙伴传递物品，又如何呢？你记得吗？那次他主人想给他一尊小雕像，结果他却只收到一把热热的红沙砾。哈！好个巫术！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却换来罗曼尼博士一声怒吼。“对不起，先生。”理查德急忙说，然后对猴子皱皱眉头，并对它说：别逗我跟你闲聊，瞧你干的好事！害我被骂。

“无论如何，”罗曼尼博士抹抹光秃的头顶，继续说，“我们已经逼得美国人无处可躲，趁他还惊慌得到处乱窜，我要你今晚加紧搜索。我们在此的三个人——理查德，你听到没有？很好——我们三人都认得他，所以我们各带一队人马搜查。贺拉宾，出动你的乞丐搜索圣马丁巷到圣保罗教堂之间的区域——所有旅馆老板都要查问，找找酒馆，密切注意所有乞丐。理查德，你负责搜查南岸，从黑修士桥到瓦平下方的谷仓。我则带领码头区的子弟往东南，从圣保罗到克莱尔市场贫民区，以及伦敦塔、码头与白教堂区。老实说，我想他就在那一带。他应该在北岸交上了朋友，而我们最后见到他，他正被带往东边，也就是远离你的搜索区了，贺拉宾。”

天亮后两个小时，该死的理查德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楼梯，但他尽量放轻脚步，因为他认为口袋里的木猴睡着了。当他疲惫地坐到窗口时，两名巫师已经悬挂在绳子上，不过罗曼尼博士还在前后摇晃，似乎才刚吊上去不久。

“看来，”吉普赛首领抬起头，一脸憔悴倦容望着他说，“你在萨里区没有比我们在北区顺利。”

“Kek，先生。”

“那是‘没有’的意思。”罗曼尼对贺拉宾说。

由于塔顶少了一块大石头，明亮日光照射的墙上，阴影一寸寸慢慢往下移，霍本街也隐约传来小菜贩自卖自夸的叫喊声。此时，两个巫师忙着商量对策，而该死的理查德则把醒来的猴子藏到衣领内，小声和它说个不停。

第六章

那夜当我走上楼梯

与不存在的人相遇……

——古老民谣

两天后的星期二上午，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但皇家交易所附近的咖啡屋里，掮客与拍卖者的交易情形仍同样热烈。因饥饿与睡眠不足而头脑不清的道尔，正坐在牙买加咖啡屋的角落里，看着十来名商家竞标一船的烟草，这些货是从泰晤士河一艘沉船抢救上来的。拍卖会是以燃烧蜡烛定时限，在一小截蜡烛熄灭前最后喊出的价码便是得标价，蜡烛现在已经烧得很低，因此出价声又快又响。道尔又啜了一口温咖啡，他尽量只喝一小口，否则若是喝完了，还得买一杯才能继续待在原位，而他在买了目前身上这套衣服——棕色长裤、外套、白衬衫和黑靴子，虽是二手货却也干净无破损——之后，身上只剩下一先令，等艾希布雷斯来了，他还想请他喝杯咖啡呢。

他的肩膀有灼热疼痛之感，他担心自己用来浸泡纱布的白兰地并未遏止刀伤的感染。早知道就干脆把酒喝了，他想。他的双眼满是泪水，鼻子痛痒难当，但身子却似乎忘了怎么打喷嚏。快来啊，威廉，他心想。一百年后为你写传记的人恐怕就快死了。他弓着背回头瞄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再过十分钟，艾希布雷斯就要来了。

至少我撑到此时此刻了，他告诉自己。有几次倒好像撑不过去。礼拜六傍晚被刺伤，遭枪击，差点淹死，当天稍晚还被那个吉普赛人抓住。

他想起与他相遇的情形，有点迷惑地对着咖啡一笑。那晚他谢过小杰并道了晚安之后——他们说好礼拜五中午在伦敦桥中央碰面——库西亚便带他去见马厩总管，这时候有个吉普赛人匆匆忙忙跑进来，要求换三匹马。马厩总管原本不答应，但吉普赛人不耐烦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金镑说要给他，他才重新考虑。道尔本来并未多加留意，但当他认出那人，不禁吓得魂飞魄散——他就是一个星期前，冷酷地看着罗曼尼博士虐待道尔的那个吉普赛人。道尔于是悄悄退到灯光范围外，转身离去，不料他才走到边门就被认出来了。道尔跑进巷子，然后沿着人行道往东朝伦敦桥冲去，然而吉普赛人速度更快，道尔身后的跑步声愈来愈响，最后有只手紧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甩倒在地。

“恶魔的走狗，你要敢开口说一句咒语，我就马上扭断你的头。”吉普赛人蹲下看着他，几乎脸不红气不喘。

“动手啊。”道尔喘息道，“你们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他气渐渐顺了，又说：“我要是懂咒语，你想我还需要跑吗？不用！我只要变出一种……飞天马车什么的就好了。我也可以把你变成一堆马粪，然后铲到粪肥车上去。”

出乎道尔意料的是，吉普赛人竟然笑了。“猴子，听到了吗？他说要把我们变成马粪。这些会巫术的小伙子多半都想把东西变成黄金，可是这个气喘吁吁的老家伙却没这种野心。”他把道尔拉到脚边说：“来吧，魔鬼，有人想和你谈谈。”

道尔从后门逃出来以后，有几个人探出来张望，其中一人还气愤地质问，因此老吉普赛人便带他走离河较远的一条路，然后再右转，朝库西亚旅馆的前门走去。道尔走在前面。

与库西亚旅馆隔着两栋建筑有一家啤酒屋，他们经过啤酒屋敞开的门口时，道尔停下来。“如果你要带我回去见上次想烧掉我眼睛的那个疯子，”道尔说，脚步有点不稳，“我得先喝两壶啤酒。至少两壶。老兄，既然你有那么多金子，你买得起的。”

吉普赛人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主意很好。我们进去。”

他们进门后穿过酒吧所在的挑高空间，多走两步来到个小房间，木质地板上凌乱地摆了许多桌子。吉普赛人的黑眼珠往角落的桌子一转，道尔点点头便走过去，坐下之后伸手向桌上的蜡烛取暖。

有个女侍来到桌边，他们各自点了酒——道尔啤酒，吉普赛人葡萄酒——道尔的擒获者说：“他们都叫我该死的理查德。”

“哦？很荣幸——不。呃，我叫布兰登·道尔。”

“这是我的伙伴。”吉普赛人从口袋拿出一只木雕猴子，说道。道尔记得上个星期六晚上，曾看到理查德拿着它。“猴子，这是道尔。道尔是非吉普赛先生急着想抓到的人，现在落在我们手上，先生一定会很高兴。”他十分愉快地对着道尔微笑：“这次我们会带你去一个不管你怎么叫也没有保安官会听到的地方。”

“你听我说，呃，该死的，”道尔急切地说，“如果你假装没有抓到我，我就让你成为有钱人。我向你保证——”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整个人往后撞去，因为吉普赛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拳朝道尔的鼻梁挥过来。

“你们这些非吉普赛人都以为吉普赛人是笨蛋。”理查德说。

就在此时，酒送来了，道尔请女侍等一下，他灌了两大口，喉咙热辣辣的，啤酒也喝干了，然后喘着气又点一份。

理查德瞪着他说：“我想，带着喝醉的你去见他应该没关系。”他意犹未尽地看着女孩的身影说，“跑了那么一大段路，来点冰凉啤酒倒是不错。”他兴致缺缺地啜着他的葡萄酒。

“挺好喝的，来一点吧。”

“不——我的贝西最爱喝啤酒了，自从她死了以后，我就一滴啤酒也不沾。”他一口气把酒喝光，耸了耸肩。当女侍送来道尔的啤酒时，他也点了第二杯葡萄酒。

道尔又喝了些啤酒，并思索着这一点。“我的蕾贝佳，”他小心地说，“几乎什么酒都喜欢，自从她……死了以后，我就连她的那份一块儿喝。我是说至少。”

理查德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同样的意思。”他说，“都是不想把她们忘记。”这回女孩来的时候，请他们先付点钱，拿了钱之后，才将一壶啤酒和一瓶葡萄酒放在桌上。两个男人若有所思地将酒杯斟满。“敬死去的女士们。”该死的理查德说。

道尔举起杯子。他们静静地喝了一会儿，“砰”一声放回桌上的又是两只空杯子。他们再次慎重地斟满酒杯。

“多久了……贝西的死？”道尔问道。

理查德喝了半杯，才以平静的语气回答：“十七年。她在克罗夫顿森林附近从马上摔下来。她对马向来很内行，可是那天晚上我们在躲保安官，她的马又踩到坑洞。跌下来……根本……头都碎了。”

道尔替自己倒了啤酒，然后伸手去拿葡萄酒瓶替理查德斟上。“敬死去的女士们。”道尔轻轻地说。他们又一次干杯，并重新斟满。

道尔发现只要慢慢地、谨慎地说，就像打高尔夫的人为一记高难度的球慎选球杆一样，他就还能说得清楚。“蕾贝佳也是头骨碎裂死的。”他告诉理查德，“虽然戴着安全帽——安全帽也碎裂了——她却是头先撞到高速公路的标示牌。我骑着车，她坐在后面。”吉普赛人同情地点着头。“我们骑着一辆本田450的老车，路上太湿了，不能载人。我当时也知道，但是我们在赶时间，她还戴上安全帽，而且我已经骑了好多年车。我想变换车道，因为当你从海滩大道上了圣塔安那高速公路会跑到快车道，我想换到慢车道；当我把车向右倾斜，穿越凸起的分隔线，我感觉到车子……斜着滑倒了。好可怕的感觉，像地震一样，你懂吗？一个……致命的意外动作。450的老车本来就头重脚轻，再加上顶置的凸轮轴，它就——就这么——滑——倒了。”他吞下一大口啤酒，“蕾贝佳跌落在右侧，我则直接往前冲。我的皮夹克在柏油路面上磨得跟纸一样薄——路面要是干的，恐怕就直接磨到肋骨了。所有的车都停下来没有辗过我，我站起来，一跛一跛地——我的脚踝断了，还有其他的伤——跳回她那儿去。她的……头——”

啤酒壶嘴碰着他的杯缘，叮当一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不用说了。”理查德再度将酒杯斟满后拿开酒壶，说道，“我看见的情景和你一样。”他举起自己的酒杯，“敬蕾贝佳和贝西。”

“愿她们安息。”道尔说。

当他们把酒杯放回桌上，该死的理查德直瞪着道尔：“你不是巫师，对吗？”

“我真希望我是。”

“可是你的同伴当中有人是——我看见两辆马车从田野上消失，就好像跳蚤从你的手背上消失一样。”

道尔沉着脸点点头：“是啊，丢下我就走了。”

吉普赛人站起来，往桌上丢下一个金镑。“拿去吧。”他说，“我会告诉他们我去追一个很像你的小伙子，把他打倒在地，结果却不是你，我只好请他喝一杯，以免他去找保安官。”他说完转身就走。

“你——”道尔冲口而出。理查德停下来，以谜样的眼神盯着他。“你要放我走？只因为跟我喝了一杯？”他知道自己应该闭嘴，可是又忍不住想问个清楚。“你以为我说要让你变成有钱人是在吹牛吗？”

“愚蠢的是你们这些非吉普赛人。”该死的理查德说完，笑了笑，转身便走出房间。

摇曳的烛光在一摊融化的蜡中熄灭了——拍卖已经结束。得标者起身处理文件事宜，他对于自己最后一次喊价竟也是整场的最后一次，似乎是讶异多于欣喜。

道尔瞄一眼时钟，胸口隐隐打了个寒战——已经十点三十五分了。他很快扫视一圈，但并未见到任何高大的金发男子——不管是否留着艾希布雷斯的招牌大胡子。该死，道尔心想，这王八蛋迟到了。有可能是在刚才那几分钟内错过了吗？不，他应该不会一进来马上又出去；他应该会坐下来，写他那篇该死的《黑夜十二小时》。那篇有多长？几百行吧？

他的脸发热，嘴巴里也觉得热。他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昏倒在此，便又花了珍贵的两便士点一壶黑啤酒。酒送来时，时钟指在十点四十。虽然他想把它当成补药慢慢喝，可是当十点四十五分的钟声敲响时，他的酒杯已经干了，他可以感觉到酒精压迫着颅骨的内壁——因为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艾希布雷斯还是没出现。

要控制一下，他心想。咖啡，不能再点啤酒。他只不过是迟到了一会儿。你所看到关于他抵达的资料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根据白礼在一八三年间的记载，这些都来自艾希布雷斯的回忆。些许误差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事实上，很可能是十一点半。一定是十一点半。他安下心来继续等。他小心翼翼、一点一滴地喝完了三杯咖啡后，时钟敲响，十一点半，依然没有艾希布雷斯的踪影。

期货与船运交易继续热烈进行着，有一位相貌堂堂的绅士卖掉巴哈马的一座农场，获利极丰，便请在场所有人士喝一杯兰姆酒，道尔感激地将这杯酒倒入灼热的喉咙。

这时，他开始生气了。这确实显示出诗人粗心的一面，太不尊重读者了。妄自尊大——说什么他于十点半抵达此地，结果都已经……什么时间了……都快中午了还没出现。他根本不在乎有人在等他，道尔茫然地想。他是个名诗人，是柯勒律治和拜伦的朋友。道尔在心里想象他的模样，浑身发热与疲惫给予这个影像一种近似幻觉的清晰——宽阔的肩膀，粗犷的脸，浓密的头发，还有一把大胡子。以前，这张脸很像海明威，坚忍中不失幽默与亲切，但如今看起来却只有残酷与冷漠。他很可能就在外面，道尔想，等着我死了才大驾光临，写他那首该死的诗。

他灵机一动，叫住一名侍者，向他讨了铅笔和几张纸，送来之后，他开始默写《黑夜十二小时》的整篇诗文。在撰写最初刊登在PMLA上那篇关于艾希布雷斯的文章以及后来的传记期间，这首诗他已经读了数百遍，尽管头晕目眩，他仍能毫不费力地背出每一个字。十二点半时，他正好写下有点怪异的最后八句诗文：

他轻声念道：

“有一条河流淌在

黄昏与黎明的天空之间，

时间就是距离，辽阔地

循行穿越黑夜的浪潮——

因宿命而无惧，无欲无求，

这些旅人迅速地退向黑暗，

这里的黑闪亮耀眼，

贯彻黑夜十二小时。”

好了，他心想，手上的笔也喀喇一声掉在桌上。等那个混蛋终于前来履行他的历史之约，我就把这个交给他——我还会说，威廉·混账·艾希布雷斯先生，如果你感到好奇的话，可以到南华克，菲克令巷的库西亚旅馆来找我。哈哈。

他折起纸张，沾沾自喜地靠着椅背，等待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惊声尖叫一爆发后，小杰马上从一条小巷冲向凯尼恩巷，她肩膀暗袋里的老式燧石枪撞得她左侧肩胛骨疼痛不已。她咒骂一声，因为听起来她肯定太迟了。就在她冲出巷道进入凌乱的院子时，听到一记枪声在破败的建筑物间回响。

“该死。”她气喘如牛，一双眼睛在参差不齐的刘海底下东瞥西瞄，想找出是谁——不论是小孩或是老妇人——离开了院子，尤其是特别显得无动于衷的人。可是这一带所有的人似乎都赶往发出枪声的屋子，大声询问住在里头的人，还弯起手掌遮在眼睛上方，把脸贴到布满灰尘的窗子上。

小杰急速往前冲，敏捷地左闪右撞，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屋子前门，直接按下门锁，推开门走进去。她随手关起门并带上门闩。

“你这混账王八蛋是谁啊？”说话的声音听来相当歇斯底里。一个身材矮胖的人穿着酿酒的围裙，就站在前厅另一端的楼梯最上头。他似乎尚未注意到右手上那把冒着烟的枪，就好像那只是沾在髭须上的一点芥末，此时那只是个重物，让他的右手不至于像左手一样胡乱挥动。

“我知道你刚刚杀死了什么。”小杰喘息的声音显得急迫，“我自己也杀过一个。不过现在先别管这个。你家里的人都在吗？刚才几分钟内有没有人离开屋子？”

“什么？楼上有一只大猩猩啊！刚刚被我开枪射死了！我的天！谢天谢地，我的家人都不在！我老婆会疯掉。我也可能会疯掉。”

“那很好，那只……猩猩刚才在做什么？你开枪的时候。”

“是你养的吗？你这王八蛋，竟然任由那畜生到处乱跑，我非让你坐牢不可！”他开始重重地走下楼梯。

“不，不是我养的。”小杰大喊，“但我以前见过。它刚才在做什么？”

那人挥舞双手，枪碰撞到墙壁当啷作响。“它——该死！——就像被火烧似的尖叫，嘴巴不停吐血，还企图爬上我儿子肯尼的床。糟了，它还在那里——床垫恐怕——”

“肯尼人在哪里？”小杰插嘴道。

“喔，他还要几个小时才会回来。我得——”

“完了，肯尼在哪里？”小杰吼道，“他现在非常危险！”

那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有很多猩猩在追肯尼吗？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眼看着小杰又要张嘴怒吼，他才赶忙说，“在密诺里斯转角的‘咆哮亚哈’。”

小杰冲出门外朝着巷子往回跑时，心想：你这可怜的家伙，求老天保佑吧，保佑那个被困在一个陌生、长满了毛、中毒的躯体中，试图爬上床去的时候被你射杀的，可千万别是你儿子。

有一列运货马车正要将一包包衣服从刀匠街的旧衣铺送往伦敦码头，挡在密诺里斯前，小杰便跑到最近的一辆前，爬上侧厢板，居高临下观望着整条街。在那里——一块悬挂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看似《旧约》中的人物，头往后仰，嘴巴大张成O字形。就在后面的马车夫开始高喊捉贼时，她立刻跳下车，直奔“咆哮亚哈”。

虽然店门开着，被烟熏黄的窗帘在微风中啪啪响，里头却仍弥漫着浓浓的廉价杜松子酒和麦芽啤酒的味道。当小杰气喘吁吁地冲进店内，店主人从柜台后面忿忿地抬起头来，但一见到这个双眼圆瞪、上气不接下气的来者往光亮的木台上丢下半克朗的金币，他的表情立即转为带着疑问的微笑。

“有一个叫肯尼的年轻人在这里喝酒吗？”小杰喘着说，“他住在凯尼恩巷。”你要在啊，乔，她暗想。可别走了。

说话声忽然从她身后传来：“小子，你是‘保仔’吗？”

她转过身，看到桌旁坐了四个衣着破旧的年轻人。“我看起来像个‘保仔’吗，老兄？跟保安官没关系——他父亲遇到了点麻烦，要我来找他。”

“喔，那肯尼可能听说了。五分钟前他忽然站起来就往外冲，好像想起炉火没关似的。”

“是啊。”另一人说，“我刚好进来，他从我旁边擦身过去，看都没看一眼，更别提打招呼了，亏我们还当了那么久的兄弟。”

小杰不禁丧了气：“五分钟前？”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半英里外了，她心想，而且是任何方向，我也不可能问清楚他的长相之后就能一眼认出他来。而就算我认出来了，也不能因为我几乎肯定肯尼已死在自己床上，如今他的身躯已被狗脸乔所占据而射杀他。我得质问他，套他的话，让他自己露出马脚。也许以前我会凭着九成以上的自信杀死他，但现在不了——自从差点让可怜的道尔头上穿孔之后，就不了。

不过她还是仔细地问了肯尼的相貌——短小，肥胖，红发——才离开。总之，这是他接下来一两个礼拜的长相，她心想。从“猩猩”经常出没的地区来看，他偏爱东区——或许因为人口失踪在这里是家常便饭，贫民区里的巷道、院落和屋顶天桥有如迷宫一般，也比较容易摆脱追捕，而且从这一带传出的疯狂故事，也往往被视为酒醉、吸毒或精神异常的产物，不足为信——所以接下来这几个星期，我要在白教堂区、岸渠区和善人町附近的破旧公寓，找一个矮胖红发的年轻男子，他不会有亲近的朋友，也可能有点傻气，逢人便谈永生，而且前额和手上的毛可能太长——因为他一旦进入躯体，全身就会开始长出浓密的毛。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动物，又从何而来。

她耸耸肩，垂头丧气地往东走，她知道十字会修士路上有家酒馆，她可以在那儿点一杯双份白兰地，静静地喝上一会儿——因为这是她距离猎物最近的一次，而肯尼他可怜的父亲的狂谵，更让她清晰地回想起自己与狗脸乔遗弃的躯体之一相遇的情景。这次这个的嘴巴也流血，她注意到了，是否所有人都会如此？如果是的话，又为什么？

她蓦然停下脚步，脸色泛白。是啊，她告诉自己，老乔把人塞回他遗弃的躯体后，当然不希望那人在被毒死之前说出任何事情。在他……脱离躯体之前，他除了喝下致命毒药之外，一定还会咬断舌头，好让他的新宿主无法说话……

向来喜爱玛丽·沃尔·斯考夫特的作品并十分钦仰她的小杰，总是很藐视女人慌乱无助的样子，此刻对于自己竟然差点昏厥不禁颇感气恼。

牙买加咖啡屋五点歇业，最后店家把道尔请了出去，而且不甚礼貌。他茫茫然拖着脚步走出巷子，在针线街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对街外观宏伟的英格兰银行，街道上人潮依然拥挤，几页手稿在手中翻飞，他却全然不觉。

艾希布雷斯没有出现。

一整天下来，道尔把他确定艾希布雷斯会来的史料反复回想了上百次：白礼的传记清楚地记载着一八一〇年九月十一日星期二，上午十点半，在牙买加咖啡屋——当然了，白礼的传记是根据艾希布雷斯多年后的回忆；可是艾希布雷斯于十月初将诗稿交给《信使报》，而那封附函道尔不仅读了，还确实地探讨过。“我于上月十一日星期二写了《黑夜十二小时》，”艾希布雷斯写道，“地点在交易所巷内的牙买加咖啡屋，灵感则来自我最近的一趟长程旅行……”该死，道尔心想，如果是十年、二十年后，他还可能把日期记错，但还不到一个月的事怎么可能弄错！更何况他还把日期写得这么清楚。

在交易所的角落里，有个矮矮壮壮、一头红发的家伙瞪着他看，由于道尔已经学会对陌生人的注视提高警觉，便故意往东朝恩宠教堂街走去，往前走可以到伦敦桥，过河就是库西亚旅馆。

艾希布雷斯有可能故意说谎吗？但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道尔偷偷往后看，不过那个红发小伙子并未跟着他。你最好放轻松点，他告诉自己——每当有人看你，你就认定他是贺拉宾的乞丐密探。好了，他想，再来重新拼凑一下，在艾希布雷斯的大事记中，我能确定的下个事件是本月二十二日星期六，有人在交易所巷内的某家咖啡屋看见他开枪射杀一只舞猿。我可等不了一个半星期。到时候我的肺炎已经拖得太久，恐怕就连二十世纪的医药也无效了。我只能——求上帝保佑！——去找罗曼尼博士。这个念头令他感到毛骨悚然。也许我可以——怎么做呢——在脖子上绑一把枪，手扣着扳机，然后告诉他：我们谈判，否则我就轰掉自己的脑袋，到时你什么也问不到……他敢冒险叫我亮底牌吗？我又真敢亮底牌吗？

他经过一条和阿盖特交叉的小街道时，刚好有个人从屋顶天桥上走过，嘴里吹着口哨。道尔放慢脚步听着，这曲调很熟悉，充满忧郁与乡愁，仿佛是专为在黄昏时刻踽踽独行的他所挑选的伴奏。叫什么来着？他一面走一面茫然地想着。不是《绿袖子》，也不是《伦敦德瑞小调》……

他忽然整个人呆住，惊骇得双眼圆瞪。是《昨日》，披头士的歌，作者是约翰·列侬和保罗·麦卡尼。

有好一会儿，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像鲁宾逊瞪着沙地上的脚印。

然后，他开始往回跑。“喂！”他跑到小天桥底下大喊，只不过现在桥上已经没有人。“喂，回来！我也是二十世纪的人！”几个路过的行人用一种看街头疯子闹笑话的眼神瞅他，但没有人从屋顶上往下看。“该死。”道尔拼命大喊，“可口可乐，克林·伊斯威特，凯迪拉克！”

他跑进屋里，瞎闯乱撞地上楼，最后找到并打开屋顶的门，可是就是没见到人。他穿越小天桥后，从另一栋建筑下楼，虽然气喘不已，却仍尽可能大声地唱着《昨日》，并且对着下方所有走道喊着歌词。似乎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歌，反倒是惹来不少抱怨。

“我会给你一个藏身的地方，老兄。”有个老人勃然大怒，似乎认为道尔的行为纯粹是为了惹恼他，“如果你不现在马上离开的话！”他朝道尔挥舞着两只拳头。

道尔冲下最后一阶楼梯，打开靠街的门。这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听到那首歌了。也许只是很相似吧，他随手将门关上时，心想，我太想相信有其他人也找到返回一八一年的方法，所以才会说服自己说那是披头士的曲子。

屋顶上方的天空依然灰灰亮亮的，但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他匆匆往南走，朝着伦敦桥而去。库西亚的马厩六点半换班，我不能迟到，他虚弱地想着——我需要那份工作。

星期四下午，布伦斯贝里广场，树上残留的树叶在阳光下闪耀着金黄火红的颜色。印度乞丐阿莫走出派蒂寇文酒馆后，带着思乡愁绪凝视树木与草地片刻，才小心地揩去胡子与髭须上的啤酒沫，毅然决然向左转，沿着巴克里治走向梅纳街与鼠堡。风从前面的圣嘉尔斯贫民区中心吹来，阴沟、炉火以及炉上煮着早该扔掉的东西的气味，却将广场上那一丁点的森林魅力破坏殆尽。

自从五天前那晚，小杰紧跟着罗曼尼博士从楼梯奔往地下码头，企图杀死狗脸乔之后，她便没有去过鼠堡；她现在想去查探一下，在寻找这个毛茸茸的换躯人方面，其他人有无进展。

她右转入梅纳街的幽暗裂罅，人行道很窄，上方更窄，转角处有一间废弃的仓库。这时候忽然有个小男孩从仓库三楼用木板随便封钉起来的装货台探出头来，过大的三角海盗帽底下，一双空洞的鱼眼直盯着印度乞丐阿莫踉跄的身影，牙齿几乎已经掉光的嘴咧开一丝微笑。“阿莫，”男孩低声说，“你是我的了。”

三楼凸出的屋顶底下的生锈滑轮，还垂挂着一条绳子——只因为离墙壁太远，无论从哪一楼的货台上伸手都抓不到，而末端又离人行道太远，即使两个人叠罗汉也够不着——再加上贺拉宾巨额赏金的诱惑，男孩跳上了他双手按住的木板，然后腾空跃出两码抓住旧绳索。

滑轮几乎已经锈定住了，幸好绳索没有完全卡进去，因此男孩往下坠时，虽然重重撞上砖墙，却没有在落到三楼下方的人行道时将腿摔断。最后他跌坐在地，一圈圈僵硬、老旧的绳索啪啪地落在他身旁的圆石上，有的打下来压住他的帽子，把眼睛都遮住了。男孩跳起来紧追阿莫而去，有三名老妇立刻从地下室的楼梯跑出来，开始争夺绳索。阿莫走在一道矮墙边，男孩便爬上墙头奔过围墙顶盖，然后跳到印度乞丐的背上，像猴子似的吱吱尖叫：“偶抓到阿莫了！快去叫欧乐宾！”

有几个人听到吵闹声后，从鼠堡凹陷的前门走出来，只见一个脚步蹒跚的印度人挥手乱打，还有一个不停尖叫的小孩跨在他背上，掐着他的脖子。他们看了好一阵子才跳上前去，抓住印度人的手臂。“阿莫，”其中一人柔声说道，“小丑从来没有这么急着想跟你谈谈。”

他们试着要把男孩拉开，但他却更用力地掐住阿莫，指甲深陷，只要有人手一靠近，他张嘴就咬。“该死，山姆，”有一人终于说，“就这样把他们带进去吧。他不会把赏金给小鬼的。”

小杰极力保持镇静。她心想，如果我能摸到头巾，我——也许——就能拔出手枪，杀死其中一人，也说不定能把这个可怕的小孩打下来。那一大群人离这栋建筑只差几步了，于是她把手伸到头巾底下，摸到枪托便往下扯——同时把头巾也扯掉了，缠在枪管上——她用枪抵住右手边那人的肋骨，扣下扳机。

击铁打在布上，撞开了药盘盖，却没有产生火花。她在绝望之余将布扭开，那人大喊“天哪，有枪，抓住他！”时，她一手扳起击铁，再度扣下扳机。这次喷出一阵火花，但是火药却全部从打开的药盘里洒出来，没有点燃。不一会儿，小杰的腹部被重重打了一拳，枪也被一只穿着靴子、动作敏捷的脚从手中踢落。

手枪喀喇一声掉在铺石地上，骑在她背上的小孩显然决定把握现有的收获，放弃其余一切，便跳到地面上，一把抓起手枪落荒而逃。那两人拎起弯着腰喘息的印度乞丐——“没分量的娘儿们，哦？”——把她带了进去。

他们把阿莫带进厅内时，贺拉宾才刚回到鼠堡几分钟，刚刚安坐在秋千座上——丹吉也正要把折叠好的舞台运走。“啊！”小丑惊呼道，“小子们，干得好！终于抓到这个逃跑的印度人了。”他们将小杰按倒在秋千座前，贺拉宾俯身笑着对她说：“礼拜六晚上，你带那个美国人上哪儿去了？”

小杰还是只能痛苦地喘息。

“主人，他对我们开枪。”其中一人解释道，“我只好踢他肚子。”

“知道了。好吧，我们就——丹吉！把我的高跷拿来！——我们就把他锁进地牢。罗曼尼博士会有更多问题要问他，而且，”小丑咯咯一笑，“博士问话的技巧也比较高明。”

这支怪异的小队伍步下四级阶梯，又沿着一条可能是前罗马时代的地下通道走了一百码——驼背的侏儒丹吉跛脚走在最前头，头上高举着熊熊火炬，跟在后面的两个人抬着穿着印花布长袍的阿莫，他那张藏在假胡子、假髭须和胡桃色染料底下的脸已经惊吓得面无人色，而贺拉宾则踩着高跷殿后，他把身子弯低，以免帽子碰到头顶上的石头。

最后他们经过拱门，进入一间宽敞的房间。丹吉的火炬照亮了天花板上古老潮湿的石头和近处的墙壁，但远处的墙壁——如果真有的话——却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从回音听起来，房间相当地大。这队伍走进房间几步之后停下来，小杰可以听到滴水声以及——她很确定——微弱但兴奋的低语。

“丹吉，”贺拉宾说，就连他的声音也有点不安，“最近一间空的客房——盖子抬起来。快点。”

侏儒跛脚前行，将其他人留在黑暗中。他走了二十英尺停下来，从地板上抬起一块小金属板，然后趴下来，试着让头和火炬尽量靠近洞口，又不至于让油腻的白发着火。“没人在家。”他把火炬直立插入石头缝中，两手手指钩住地板上一支下凹的铁条，慎重地站稳马步，然后往上拉。只见他拉起一整块显然是上了铰链的石板，接着露出一个直径三英尺的圆洞。丹吉将石板拉开到九十度多一点的地方停住，然后揩着额头往后退。

“你的房间准备好了，阿莫。”贺拉宾说，“如果你用手攀住边缘往下掉，离地板只有六英尺。你想这么做还是想被推下去？”

抓住小杰的人将她带上前去，等她站到洞口前，便松手后退。她强迫自己露出微笑：“什么时候用餐？我需要盛装出席吗？”

“你想怎么准备都行。”贺拉宾冷冷地说，“六点时丹吉会把晚餐丢下去给你。好了，进去吧。”

小杰看看护送她进来的那两个人，估算着自己有无机会从他们之间逃脱，但他们识破她的心思，立刻后退且双手向两旁微张。她绝望地将视线移回脚边的洞口，几乎就要掉泪，连自己都感到羞耻。“下……”她哽咽着说，“下面有……老鼠吗？还是有蛇？”我只是个女孩！她很想这么大喊出来，但她知道暴露身份只会让她遭受更严酷的考验。

“没有，没有。”贺拉宾安抚道，“爬到这下面来的老鼠和蛇，都被其他动物给吃了。山姆，他不想自己跳，推他下去。”

“等等。”小杰小心地蹲下，坐到洞口边缘，穿着凉鞋的脚垂在黑暗中。她只希望其他人看不见她印花长袍底下的两条腿抖得多么厉害。“我跳，我不需要你……好心帮忙。”她身子往前倾，抓住另一端的边缘。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臀部垂进洞里，仅以两手的力量悬吊着。她往下看，什么也看不到，眼前只有一片前所未见的漆黑。地板距离她的脚趾可能只有三英寸，也可能有三百英尺。

“踢他的手。”贺拉宾说。她不等有人出脚便即松手。

坠落许久之后，她屈膝跪在泥泞的地上，翻身跌坐时还尽力不让膝盖骨磕到下巴。泥地板上不知是什么东西，慌张地从她身边逃开。她抬起头，看见石板底部被火炬的红光照亮片刻，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惊人撞击声，石板已经落回原位。有一会儿，她头上还见得到小小一方黯淡红光，但接着便有人将窥视孔的金属板盖上，她也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漆黑之中。

尽管全身紧绷得有如一只发条上得太紧的时钟，她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张口呼吸，凝神倾听。当她掉入时，身边的回音让她认为这间地下室应该不超过十五英尺宽，但经过千次静默的呼吸后，她敢肯定这房间比她原先想的要宽得多，而且根本不是房间，而是一片辽阔的地下平原。她仿佛听见风吹过远方树梢，偶尔还隐约从远处传来歌声的回音，是一首飘荡在原野上的悲伤的合唱曲……她开始对印象中头顶上的石板感到怀疑——其实那只是永恒的黑暗天空，任何出现其上的星子都只是——或许向来如此——个人视网膜上毫无意义的闪光……

她正要开始怀疑耳边的浪潮声是否只是自己呼吸声的轻声轰鸣，却被她投射成某种水力激荡——而她也知道还有更多基本的怀疑与困惑有待厘清——忽然间，有个真实的响声将她从不断旋转下坠的自省当中拉出。那只是轻轻的一声擦撞，但在这个安静的深渊中却格外响亮，也使得囚室恢复成她原先估计的十五英尺左右的宽度。

听起来像是有人移开窥视孔的盖子，但是她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甚至没有减少一丁点黑暗。然而须臾过后，她却听到呼吸声，接着便清楚听到窃窃私语。

“是谁？”小杰小心地问。一定是丹吉送晚餐来了，她强迫自己这么想。

细语声变成安静的嘶嘶笑声。“让我们进来，亲爱的。”声音虽小却很清楚，“让我和我妹妹进来。”

小杰的泪水终于流下双颊，她爬到一面墙边，背紧紧贴住。“不要，”她啜泣道，“出去。”

“我们有礼物送你，亲爱的——很久以前，人们遗失在下水道的黄金和钻石。全都给你，只要交换两件你再也不需要的东西，例如你变成小姐之后的玩具娃娃。”

“你的眼睛！”另一个比较粗嘎的声音说。

“是啊。”第一个声音发着气音说，“只要你的眼睛就好，那么我和妹妹各有一只，就能爬上阶梯，搭船到秣市，在太阳底下跳舞。”

“要快。”另一个声音嘶哑地说。

“没错，要快，亲爱的，因为黑暗就像黏稠的泥巴愈来愈硬，我们要在它变得跟石头一样硬之前离开。”

“不要在里面。”粗嘎的声音插嘴道。

“对，不要在里面，不能让我和我美丽的妹妹，永远关在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夜里！开门。”

小杰蹲坐在她的角落里几近无声地哭泣着，并暗自希望落回原位的石板卡得够紧密，任谁也打不开。

这时候，远远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两个声音开始吱吱惊叫。“你有个兄弟来了，”头一个声音说，“我们会再回来的……很快。”

“很快。”另一个沙哑的声音附和道。接着一阵声响有如树叶扫过石板地，然后小杰便看到红光从掀开的窥视孔透进来，愈来愈亮，她还听到丹吉神经兮兮地吹着口哨，正是每次贺拉宾逼他唱的那首蠢歌。

片刻过后，小洞口出现了火炬与丹吉遭毁容的脸。“你怎么把盖子移开的？”侏儒问。

“啊，丹吉。”小杰连忙起身站在他正下方，此时此刻，任何人类伙伴都是好的。“不是我，是两个自称姊妹的人，她们还说要用宝藏交换我的眼睛。”

她看到侏儒挺起身子，不安地盯着四面看；她想起上头房间的大小，便知道如此查看根本没有用。“没错，”丹吉终于说，“这底下的确有这种东西。贺拉宾实验失败的结果——唉，说不定还有一些是我的杰作。”他再次往洞里看，“罗曼尼博士和贺拉宾认为，你是某个专门和他们作对的组织的成员。是这样吗？”

“不是。”

“我想也不是。不过，贺拉宾这么想就够了。”侏儒迟疑了一下，“如果我……放你出来，你能帮我杀了他吗？”

“我很乐意的，丹吉。”小杰说得很诚恳。

“你答应了？”

不管侏儒要求任何代价，小杰都会答应的。“是的，我答应你。”

“好。可是如果我们要合作，你就不能再叫我丹吉。我名叫提巴多，你可以叫我‘泰’。”侏儒的脸忽然消失，小杰听到他用力的声音，随后她头上的石板便掀开了。他从较大的洞口往下看，小杰看到他拿着一根粗棍子，棍心绑着一条绳子，绳子末端却不在视线内。“希望你会爬绳子。”提巴多说。

“当然会。”小杰说。我们马上就能知道我会不会了，她心想。

侏儒把棍子横放在洞口，将绳子丢入洞中，多余的绳圈堆在小杰脚边的泥地上。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垂下的绳索，尽量将手举高缠住绳子，然后开始两手交替着往上攀爬。不到两秒钟，她便有一只手抓住棍子，不一会儿两手都抓住了。

“抓住顶盖，”提巴多说，“然后我把棍子移开，你就可以出来了。”

小杰发现尽管没有立足点，自己竟也能直接引体向上跳出洞口。当她站稳之后，不由得阴沉地盯着她的救命恩人，因为她想起曾在哪儿听过提巴多这个名字。“你曾经是这里的主人。”她口气平和地说。

老侏儒目光锐利地瞥她一眼，一面拉起绳索，迅速地用手掌和手肘把它缠起来。“没错。”

“可是我……听说你很高。”

侏儒放下缠好的绳子，站到石板盖对面的洞口边缘。他弯起手臂，勉强说道：“把它推下来好吗？我试着从这边接着再轻轻放回原位。我是来替你送晚餐的，应该只要从窥视孔丢下去就可以，所以如果他们听到石板落下的声音，一定会全部赶来。”

小杰屏气凝神抱住石板，穿着凉鞋的脚塞挤在一道石缝中，然后往上抬。

侏儒伸手接住后，整个人被压得弯身蹲下。他作了几次深呼吸后，将石板举高了些，从底下钻出来，并紧抓着不断往下压的边缘。他龇牙咧嘴地显然是用尽气力，当他将石板慢慢放低时，小杰看到他额头冒出汗水，双手直发抖。最后他放开手往后一跳，石板落回原位的声音就好像关上一扇重重的门。

泰坐在地板上喘息不已。“好……好了。他们……不会听到的。”他费力地站起来。“我以前很高。”他拿起火把，看着石板另一边的小杰，问道，“你会玩魔法吗？”

“恐怕不会。”

“那么我们就骗他。我现在上楼去告诉他，说你想谈判——但不是和罗曼尼博士，他只会杀了你。我就说，你愿意告诉贺拉宾该如何才能和罗曼尼平起平坐——不，说他该如何比罗曼尼更强，条件是让你恢复自由。我会说你知道魔力咒语。贺拉宾已经是个不错的巫师，这八年来他一直是罗曼尼的得力助手，但他总想从老博士那里得到一两句魔力咒语。罗曼尼始终不肯。我们就说你的组织知道罗曼尼在土耳其的一切计划；这是另一件让贺拉宾困扰的事，因为除了他处理伦敦这边的事务所需要知道的事情之外，罗曼尼什么也不告诉他。对，”老人阴阴地说，“他会上这个当。他会问，如果你真的这么厉害，又怎么会被抓。我就告诉他你说——说什么呢？——说现在星宿的位置偏了，不能施法。这样说还好吧？”

“应该吧，但为什么要编这么复杂的故事？”小杰紧张地问，她已经有点后悔答应帮他冒这个险了。

“为了让他单独下来，”泰厉声说道，“不带护卫。他不会想让他们听到魔力咒语，或甚至发现他在跟罗曼尼博士的敌人进行交易。”

“他下来以后我们要怎么做？直接杀了他吗？”虽然很高兴离开那个洞，小杰却有紧张和作呕的感觉。“你有枪吗？”

“没有，反正枪对他也没用，罗曼尼博士教了他一句让子弹偏离的咒语。我看过手枪对准他的胸口开火，但子弹根本没碰到他，而是偏到一边射穿窗玻璃。还有两次是用刀子猛刺向他，就在离他身子几英寸的地方，刀子突然停住断了，就好像他穿了一件厚厚的透明玻璃衣一样。唯一一次我看见他受伤是在几年前，他到汉普斯德石南地去向吉普赛人解释城市人的习性——因为当时他们认为可以利用吉普赛人进行有组织的窃盗行为——有个吉普赛人不喜欢这个想法，说贺拉宾是恶魔，他们说这是恶魔的意思，然后这个吉普赛人跳起来，从地上拔起帐篷的一根桩钉，猛然刺向小丑的大腿。这回钉子没有偏离，也没有在几英寸外停下来——它直接就刺穿了，小丑有如一只破裂的酒囊血流如注，还差点跌落高跷，如果那个吉普赛人能再次出手，贺拉宾也就从此出局了。”

小杰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那么那根桩钉有什么特别呢？”

“上头的泥土啊，老兄！”泰不耐烦地说：“在罗曼尼博士把贺拉宾变成巫师之前，他不用成天踩着高跷。可是一旦扯上巫术，你……就会失去，失去和大地的联系——泥土、土壤。对这些玩巫术的人而言，接触土地是非常痛苦的，所以罗曼尼要穿着弹簧鞋而贺拉宾要踩高跷。他们的法术对泥土无效，因此那根泥泞的木桩钉才能像戳破蜘蛛网一样戳穿他的护身符。”侏儒从宽大的外衣底下抽出一把刀子，递给小杰。“铺地的石板之间有很多泥巴，拿去抹在刀刃上，然后蹲到阴暗的地方。他弯身看窥视孔的时候，我会把他击倒，然后你立刻跑上来用力挥砍。那道拱门通往地下码头，我们便能顺河水逃走。懂了吗？”

“我们为什么不干脆现在就逃跑？”小杰有气无力地笑笑，“我是说，为什么还要冒险企图去杀他？”

泰愤怒地皱起眉头：“因为你答应过我——但我会给你更好的理由。从地下水道到泰晤士河要整整二十分钟，我若不赶快回去，他会派人下来查探情形，一旦发现我们跑了，他就会派人往南爬进下水道，赶在前面拦截我们——但如果我们杀了他，特别是如果他下令不许有人打扰，而我们又藏起尸体——那就有好几个小时不会有人发现他失踪。”

小杰郁闷地点点头，蹲下去挖起一坨泥巴涂在刀刃两面。

“好。你去站在那边。”小杰很不愿意地走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地，来到距离侏儒二十码处站定。“不行，我还是看得见你。远一点！对，再远一点。这样应该可以了。”

小杰害怕得全身发抖，不断瞄着漆黑的四周，当侏儒转身走向拱门时，她几乎尖叫着喊道：“等等！你不留下火把吗？”

侏儒摇摇头：“这样会引起怀疑。对不起，不过只要几分钟，何况你还有那把刀。”

他从拱门走了出去。吓得动弹不得的小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唯一闪着亮光的拱门也逐渐暗下来。室内再度全暗后的几秒钟，小杰听到附近有沙哑的声音低声道：“趁她只有一个人。”接着，一阵沙沙声向她靠近，就像浆硬的长裙拖过地板。

小杰抑制住尖叫的冲动，她凭着印象，往码头拱道的方向跑去。跑了十来步便被砖墙给弹回来，虽然先是撞上膝盖与肩膀，紧接着马上就撞到头，最后她坐到地上几乎痛晕过去。她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并止住耳鸣。她知道自己判断错了码头拱道的方向——但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她撞墙跌倒时是转了半圈还是一圈？墙是在她前面、后面或旁边的一码或两码处？

这时突然有个东西戳进她的眼睛，小杰抽噎一声拿起小刀往上猛刺，她感觉到刀尖划过像气球般的东西，砰然一声响，她的手与手臂全沾满了凉凉的液体。接着便听到细而尖锐的叫声，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嗡鸣声震颤起来，好像一只巨大的昆虫鼓动翅鞘，这时小杰已经又起身跑开，差点被不平的地板绊倒，她一面无助地啜泣，一面持刀在黑暗中前后胡乱挥舞。此时她脚下的地板忽然往下倾斜，尽管她一忽儿歪斜，一忽儿垫起脚尖，力求平衡，最后却还是绊了一跤跌倒，她连忙用破了皮的手心与膝盖撑起身子，气喘吁吁，但小刀仍紧握在手。好吧，你们上吧，她自暴自弃地想。至少我知道你们也会受伤。我想我已经跑出那个房间，进入一个永远不可能有一丝光线的地道，但我还是要挥砍你们这群怪物，直到我被杀死为止。

附近响起声，这声响听来似乎有些顾忌。有个声音低低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小杰只听到：“杀死她……”

另一个声音轻轻说道：“她的眼睛还在——我可以感觉到眨眼的风。”

“取她的眼睛。”这像是一个老妇人的哀嚎，“但我的孩子们需要她的血。”

小杰瞬间发觉她闻到河水的味道，还隐约听到河水拍击石头的声音。好像在她背后，她于是转过身去——没想到她竟看得见了。

不，不是真的看见，因为视觉需要光线；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发觉到一片更深的黑，这片黑在毫无光线之下反而闪耀着，她还知道此刻顺着河水慢慢接近的东西一旦升出地面，再耀眼的阳光也会被它的黑暗光芒所吞噬与遮掩。当它慢慢地愈靠愈近，她看出了那是一条船。

船的后面升起另一片纯黑，使得前面的黑团更加清楚；看形状好像是一条巨蟒，当它慢慢舒展开来，小杰听见水道上回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声。

小杰身边那些细微的声音惊慌地叽叽喳喳。“巨蛇魔！”一个声音惊叫道，“巨蛇魔上来了！”接着，小杰便听到原先在追她的东西仓皇逃走。

小杰紧跟在后。

当地面恢复水平状态直通主室时，小杰看见了光线——真实的橘红色光线——她还看见侏儒和踩着高跷的小丑刚刚从一百英尺外的拱门走进来。两个身影——一个出奇的高，一个出奇的矮——停下来，双双望向小杰的方向。她赶紧弯下身子，不过她知道在黑暗中，而且距离这么远，他们看不到她。

“真奇怪，他们在兴奋些什么？”贺拉宾说。

“都是你的错。”泰不安地说，“那个印度人抱怨说他们会从窥视孔跟他说话。”

贺拉宾笑了，但他的笑声听起来有点勉强：“阿莫，你不想有伴吗？我们没有把你弄得毫无知觉，你应该感激才是。”

贺拉宾和泰走过凹凹凸凸的地板后停下脚步。小杰知道他们一定是到了先前监禁她的洞口。她握紧小刀，悄声前进；刚才跌跤的时候凉鞋掉了，现在打赤脚走在石板上无声无息。

推进五十英尺后，她开始踩在映射着火炬红光的圆石上，这时候贺拉宾俯身向前——这景象十分奇特，因为他的高跷得往后倾——说道：“阿莫，站到灯光底下来，说出你的条件吧。”

侏儒竟先画了个十字，才以双手抓住贺拉宾的高跷，用力一推。

小丑在惊声尖叫中，身子向前倾倒，他试着重新踩稳高跷，却还是跌倒在地。只差几码远的小杰立刻一个箭步上来，小丑翻身仰躺，头拼命往后顶，痛苦地龇着发黄的牙齿，小杰则跳上他弓起的腹部，举起刀子便往自动献上的粉白喉头刺去。

不料刀刃却“啪”一声断了，就好像她刺中铺路石似的；当刀子铿锵掉到地板另一边，小丑布满血丝的眼睛往下一翻，越过白色的下巴看着她，尽管外露的牙齿血迹斑斑，彩妆的耳朵也流着血，翘起的嘴巴却分明带着笑意。

“阁下手上那是什么呀？”贺拉宾小声说。

小杰感觉到，依然紧握着的右拳中有东西在猛力蠕动着，她一个抽搐赶紧甩掉手上的东西，那本该是少了刀刃的刀柄，竟变成一团像枣子般又黑又肥的大黑蜂。有一只在被甩落之前便叮了她的手，其余的则环绕在她头部四周嗡嗡飞舞，她急忙从小丑身上翻滚下来，爬过地板。

泰站在通往码头的拱道里，手里依旧举着火把。“我们只能赶紧逃了！”他向小杰喊道，“趁他还无法起身，快走吧。”

小杰在群蜂追赶下急忙冲向拱门，当她和泰爬向码头末端时，听见贺拉宾在身后大吼，“我会把你抓回来的，父亲！我会让你一辈子住在桶槽里！”

他们两人找到一片筏，爬上去之后解开绳索。“刀刃上的泥巴是怎么回事？”泰问道，口气似乎有点兴味索然。

“底下那些东西有一个被我杀了。”小杰喘着气说，同时伸手把一只紧追不舍的蜜蜂打得稀巴烂，“它的血好像冷水一样，大概把泥巴洗掉了。”

“是吗，总之是尽力了。”侏儒打开腰间一只袋子，拿出一粒药丸吞下，然后耸耸肩，也拿了一粒给小杰。

“这是什么？”

“毒药。”泰说，“吞了吧，这种死法可比被他活逮要快活多了。”

小杰惊愕不已：“不！你也不应该吞的！天哪，你能不能把它吐出来？我想——”

“不，不要。”泰将火把插进两根圆木之间，平躺在船筏的粗糙表面上，盯着不断后退的拱顶。“今天早上我就决定要死。他叫我准备今晚的一场盛装表演——裙子、假发、指甲油——我就决定……不，我再也办不到了。我决定试着杀死他，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四年前，他建立了一个——他怎么说的来着？——单向维续链。说得真玄。意思就是他一死，我也得死。他认为这样就不必提防我。也许是吧，如果他没有老逼我做那些该死的歌舞表演的话。啊，我困了。”他面带安详的微笑，“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好的，能在临终前和一位小姐一块划船。”

小杰瞠目以对：“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呀，小姑娘。你也是那个小杰。贴了假胡须。是啊。”他闭上眼睛。

小杰凝视着静默的侏儒，又惊恐又迷惑。这时船筏转向，颠簸着顺水道往下流。她以为他死了，便轻声说：“你真是他父亲吗？”

听见他出声回答，又让她大吃一惊。“是的，姑娘。”他虚弱地说，“他这么对我，也不能完全怪他，是我罪有应得。有谁会……改造自己的儿子，只为了让他变成更能博人同情的乞丐……唉，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泰淡淡一笑，“那孩子也报答得很彻底啊！他接收我的乞丐部队……然后把我送进地下室的医院……许多许多次……没错，我以前是很高……”他叹了一口气后，左脚跟在木筏上蹬了几下。至今小杰已经见到两个人死去。

小杰想起泰曾预言小丑会派人赶在前面，进入下水道拦截他们，因此她不等到达下一个码头便潜入水中。水很冷，不过和她浸水的礼拜六晚上相比，地下河流不仅速度变慢、宽度变窄，就连刺骨的寒意也消失了。她抓着船筏飘了好一会儿。

“安息吧，提巴多。”她说完便离开了。

脱掉吸水过重的阿莫长袍之后，她很轻松地逆流游去，不久便将船筏——和火炬——抛到身后，在黑暗中游向上游。不过这里的黑不具有威胁性，小杰直觉到更深处的河道，也就是她“看见”船只的那条，并未连接这条水道——也许甚至没有连接泰晤士河。

许多声音的回声沿着水道而下——“他到底说了是谁？”“老丹吉和那个印度人。”“那好，彼得的兄弟会在科芬园地下的码头拦住他们。”——水面上、潮湿的墙壁和她头上的拱顶，都闪耀着黄光。接着她绕过一个弯，静静地以狗爬式踢水，她可以看见遥远的前方正是他们上船的码头。那里有好几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火把，但贺拉宾似乎并不在场。

“他们一定是疯了。”有一人说，他的声音很清楚地传下地道，“或者他们可能觉得印度人的巫术比较高明。这一定很有趣，可以听他们——哎呀！该死，怎么会有蜜蜂跑下来？”

“天哪，又有一只！走吧，这里没事了。我们上楼去，等着他们被带回来的时候看好戏。一定很精彩——小丑已经命令医院开门。”

那些人匆匆离开后，地道变暗，有一会儿，拱道里还闪着橙光，后来当火把移往上层厅室，火光隐去后也变成同样一片漆黑。小杰不断踢水，向眼中遗留的残像前进，小心翼翼不敢回头，就连感觉到假胡子剥落从肩膀飘过也一样。过了片刻，她一只手“砰”地撞到码头木板。她撑起身子坐上去，不停喘息。她身上除了一条短裤之外一丝不挂，她举手将头发往后拨时，发现髭须也连同胡子一起掉了。

这种装扮，她暗忖，想悄悄溜出鼠堡是不可能的。

她战战兢兢、蹑手蹑脚地走过拱道，真希望刀子还在。静寂之中，她听得到有只蜜蜂在某处嗡鸣。长长的通道显然空荡荡的，她小心地走下去，不时停下来听听四面八方——尤其是后面——有无追兵。

她爬上几级石阶，来到一个宽广的平台，当她摸索着找寻下一段阶梯时，手拂到一扇木门。但无论是门框周围或木板之间都见不到一丝光线，因此若非门后的房间也和阶梯一样暗，便是这扇门异常坚固。

她按下门锁——没有上锁！——将门慢慢推开。没有光线渗到阶梯上来，因此她很快闪了进去，并随手关上门。

这时候，即使她敢点火也没有火柴可点，因此她便靠着触觉勘查房间。她沿着小房间的墙壁走一圈之后又回到门边，然后小心地沿对角线走过去。中间有张窄床，收拾得很干净，梳妆台上摆了几本书，在一张桌子上，小杰摸到一只瓶子和一个杯子——她闻闻杯子：辛辣的杜松子酒味。另外，在角落里有把椅子，上头披挂着一件短洋装、一顶假发、一个化妆箱和一双古式的女用皮拖鞋——小杰摸索辨识出这些物事时，不禁要感谢上帝。

竟然会让我找到这些东西，真是奇迹，她心想。后来她才想到老提巴多说过，小丑命他今晚要做一场盛装表演，这一定是他的房间，这衣服也一定是在他——照他所说——决定赴死之前拿出来的。她虽然看不见，却还是好奇地环视整个房间，甚至希望能知道梳妆台上摆的是什么书。

蓝·凯灵顿就坐在前厅里，嘴凑在随身携带的酒瓶上喝了好大一口，根本不在乎被谁看见。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小丑忽然任命他为副指挥官，同时还得安抚罗曼尼博士的愤怒情绪，还得评估追捕两名逃犯的手下每隔几分钟就传回来的令人不尽满意的报告，还得向全身剧痛的贺拉宾——他躺在吊床上不停呻吟，显然是全身灼烫难当——保证已经采取一切手段挽救局势。凯灵顿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他只听说跳舞的侏儒企图杀死小丑，后来还和一个印度人从地下河道逃跑。老天爷，但若果真如此，为什么罗曼尼博士只想跟那个印度人说话？

有人从地下室快步走上阶梯。凯灵顿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站起来。

结果没想到来人竟是个女人。她的头发活像个鼠窝，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一顶水手帽绑在帽架上，不过她脸上虽然涂满粉和胭脂，却还是挺漂亮的。

“他们叫我到楼下找贺拉宾。”她说得很自然，就好像鼠堡里出现女人并不像西敏寺里出现马那样值得大惊小怪，“我没看见他。”

“是啊。”凯灵顿连忙站起来，说道，“他……身体不舒服。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凯蒂·丹尼根叫我来的，皮卡迪利一带的旅馆都由她经营。她要我来安排会面——显然是这个贺拉宾有意投资吧。”

凯灵顿惊呆了。据他所知，小丑至今尚未扩展到娼妓业，不过这消息倒是很合他的口味。而且若不是为了这种原因，一个年轻女孩怎么可能到这里来？他感到轻松了些——她肯定和那两个逃犯无关。“你现在恐怕不能见他。你还是走吧——顺便告诉那个叫丹尼根的女人，下次找个男人来！你走出这栋建筑之前，要是没有被强暴个十几次算你好运！”

“那就借我一把刀。”

“什——凭什么？”

小杰眨眨眼说：“你去过皮卡迪利吗？”

凯灵顿脸上逐渐浮现笑容，跟着便伸手去搂她。

“不，不，我不行。”她赶紧说：“我，呃，有病。不过我们在皮卡迪利有干净的女孩。要不要我跟你说暗语，让你免费享受一次？”

于是凯灵顿放开她，嘟囔着伸手到外套里面抽出一把套着皮鞘的刀子。“喏，”他说，“暗语是什么？”

小杰说了一个她所听说过的最拗口的复合名词。“我知道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真的是这样。你随便到哪一家，只要走到门口保镖身边，小声说出来就行了。”

小杰不慌不忙地走出鼠堡，还一面夸耀似的用小刀修着指甲。

第七章

青春、自然与慈悲的朱比特

为延续我的灯火努力不懈，

但罗曼奈利却是如此顽强

他击败三人——

并将火吹灭——

——拜伦爵士，1810年10月3日，写于帕特拉斯的一封信

星期六早上，道尔在草褥上醒来，发觉自己已经作了决定。想到自己打算做的事，他不禁口干舌燥，双手发抖，尽管接下来的艰苦道路让他神经紧绷，但经过一星期的混沌不明，这又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现在明白了，他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艾希布雷斯身上。即便能找到这位诗人，又怎能异想天开地认为他愿意——或者能够——伸出援手呢？这是他和罗曼尼博士之间的冲突，只有勇敢面对才是解决之道，而且愈早愈好——因为他的健康确实是每况愈下。

他向库西亚请了一天假，老店主很乐意地批准了，因为道尔咳嗽得愈来愈厉害，让他身边的顾客感到很不安，仿佛担心他患有传染病。道尔拿出他存下的一点点现金，买了他认为有保障的东西：一把破旧生锈的老式燧石枪，船具店老板坚称这把枪确实能击发。如果罗曼尼博士企图抓他，他就以开枪自杀作为威胁。昨天在伦敦桥上，小杰告诉他关于刺杀贺拉宾未遂的事，道尔真希望他也能有侏儒给小杰的那种毒药，吞药比举枪指着自己的头要简单多了。

他发觉若要长时间举着重重的手枪，他的手会酸，于是他解下腰带，将末端穿过手枪扳机的保险栓，然后把它缠在脖子上。他把外衣的扣子全部扣上好遮住枪身，再以围巾蓬松地盖住枪口，此时冷冷的枪口就抵在下巴后方的柔软部分，如此一来，不仅可以避人耳目，而且只要拇指在外套的第二与第三颗纽扣之间一使力，子弹就会往上贯穿他的嘴巴、上颚、鼻腔、大脑，然后从他额头发际的正后方冲入阳光底下。

他在主教门街遇到一个杰克船长手下的乞丐，两人互相问好之后，那人告诉他，罗曼尼博士的吉普赛营区目前设在高斯维路北端的一片田野上，除了为西区的贵族算命，也卖春药和毒药给黄金巷贫民区的居民。

道尔谢过他，并请他向大伙问好之后，便往东转上伦敦墙街。正当他穿过柯曼街——他发现这里距济慈的出生地仅一街之隔——他听到从北侧传来尖锐的口哨声。

那是《昨日》前三个高——低——低的音调。

随后，从柯尔街另一边则传出接下来高高低低的九个音符作为响应。

这回绝对错不了。他不是唯一来到一八一〇年的二十世纪的人。他怦然心跳，立刻跳过街道停在北侧的人行道上，激动地四面张望。许多人都瞪着他看，他也认真地看着每一张觉得有趣或是不以为然的脸，希望从中认出一个不属于此年代的人，但他们似乎都是土生土长的公民。

他迟疑地往上走了几步，才留意到对街路边有一辆四轮大马车。马车的边窗开着，道尔隐约看见里面有一名乘客。就在他沉重地踏出人行道那一刻，他看见马车里枪支一闪，但是他听见的却是他衬衫底下手枪的爆破声，原来是子弹撞毁了药盘和击铁并点燃火药；由于他迅速转头，因此枪走火时，枪口已经歪到下巴旁边，火热的子弹只划过他的脸颊，撕裂他的右耳，而没有轰掉他的脑袋。

他蜷曲身子躺着，没有注意到马车辘辘离去，只是模糊知道有爆炸声，自己受了伤，而且全身是血。他胸口疼得厉害，但当他以麻木的双手掸落被火药烧得破烂的衬衫，并将冒着烟、已裂开的枪拨到一旁，却发现似乎并无致命伤口——只有许多烧伤与擦伤。他有耳鸣现象，右耳比左耳严重；事实上他整个右半边头部就像是注射了诺佛卡因一样，毫无知觉。他伸手去摸，摸到热热的、汩汩流淌的血，以及裂伤的肌肉，但没有耳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翻身试着要站起来，有几个人跑过来，虽然是一片好心，却相当粗鲁地将他拉起来。道尔在恍惚中听到他们说：“你不会死吧，老兄？”“这还用问，你瞧，子弹直接穿过头部。”“马车里的人开的枪。”“胡说，我都看到了——是他的胸口爆炸。他带着炸弹。他是莱斯特广场来的法国间谍。”

“你们看，”有一人惊叫道，“他脖子上绑着一把损毁的手枪。”他把道尔的脸抬高，面向自己，“你为什么把手枪放在那里？”

道尔一心想离开，便喃喃说道：“我……刚买来，觉得这样带回家比较好。呃……我想应该是意外走火。”

“这人是白痴。”询问的人说完，又转向道尔，“这把枪根本没用，你看它只射击一次就四散纷飞。好了，跟我来吧，我们去找个医生帮你把头缝一缝。”

“不要！”道尔记不得一八一〇年是否已普遍使用消毒药，虽然他知道自己意识不清，但他也知道他不想被肮脏的手和缝线感染。“只要……给我一点白兰地就好。很烈的白兰地，或者威士忌——只要酒精浓度高的都行。”

“我就知道！”有一个不太搞得清楚状况的老人尖叫着说，“这是个诡计。他可能很多年前就没了耳朵，却不断在伦敦到处假装把耳朵轰掉，好骗人请他喝酒。”

“不是。”另一人反驳道，“瞧，他还有一部分耳朵掉在那里。哇！小心！他快吐了！”

道尔的确吐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凝聚气力才从这群对他愈来愈不关切的人群中挤出。他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眼光，脱掉外套，扯掉剩余的衬衫紧紧缠在头上，以止住滴滴答答落在人行道上并弄得他双手黏乎乎的血，再穿上外套，然后才头晕目眩——因为他失血过多，惊吓过度——摇摇晃晃地走开，想找一家酒店。尽管目前他几乎什么都不确定，但至少他知道买了现在还挂在脖子上的这把枪之后，他还有余钱能买两杯白兰地：一杯可以用来浸泡绷带，一杯可以很快地灌下喉咙来止痛。

两天后，他又听到那首披头士曲子了。

礼拜天下午，他回到库西亚旅馆，推开前门蹒跚走进前厅，正在做账的老店主抬头一看，他原先惊愕的表情很快就变成咬牙切齿的愤怒。他打断道尔毫无条理的解释，冷冷地命令下人将道尔带到空房去躺下，好好看着，“直到他的灵魂飞出天花板，或是他的脚能把他从后门带出去为止。”他弯起手指，放到道尔的下巴上，抬起那张苍白的脸，说道：“道尔，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你越快离开越好——懂了吗？”

道尔勉强站直身子，给了他一句很有尊严的答复——这句话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接着，他忽然眼睛往上一翻，像一棵被砍的树一样往后倒下。他整个身体撞在地板上，轰隆一声像在打鼓，而他的指甲抓过光亮木板的声音则有如响板。

库西亚松了一口气，宣布他死了，并命人把他抬出去等候保安官传唤，可是当一群厨房侍者拖着这具瘫软的躯体往后门去时，道尔却坐了起来，紧急地四下张望说道：“801班机往伦敦——应该有帮我保留机票。已经付过钱了——是DIRE的戴若。有什么问题吗？”说完，他又昏死过去。

库西亚厌烦地咒骂着道尔和不在场的小杰，然后叫侍者把这个胡言乱语、不受欢迎的客人送到最小的空房间，还不时去查看，直到他终于放过他们而死掉为止。

在这两天当中，道尔就待在大厅楼梯底下，一个没有窗子、形状怪异的房间里，躺在小床上忍受痛苦，除了喝库西亚提供的美味鱼汤与黑啤酒之外，多半都在睡觉。到了礼拜二傍晚，他起身走出大厅，穿着围裙的库西亚一看到他就说，既然他已经有体力离开房间，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可以离开客栈了。

道尔穿上外套，摇摇摆摆顺着街道才走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东西掉在路面上。他转头去看，原来是库西亚把他坏掉的手枪丢了出来。他走回去拾起了枪，心想拿到随处可见的旧货店也许能换几个钱，而照目前的情形，多三个便士就等于多了一倍财富。

的确是坏了，他捡起枪时心想。击铁和药盘都不见了，枪托裂开，还可以清楚地看到因撞击进去而扭曲的子弹深深嵌在木头内。道尔想起若非有这把枪挡着，子弹已经直穿过他的胸膛，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更仔细地检视子弹，发现底是平的，不是球状。

这就更确定了，他紧张地想。这种子弹是在一八五年左右才开始使用的。这里——我是说现在——还有其他二十世纪的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有敌意。他们到底对我有何不满？

他又想，他们到底是谁？

他已经来到波洛大街。右手边是阴森庞大的圣托马斯医院，左手边伦敦桥横跨广阔的泰晤士河，耸立在薄暮里，铜灰色的汹涌河面也已在傍晚时分刚亮起的灯火中闪闪发光。对岸似乎比较有希望，他于是向左转。

当他往河边走去时自忖道：可是为什么这些时光旅行者要停留在一八一年的伦敦？又到底为什么想杀我？为什么不干脆把我带回去？难道他们以为我想留在这里……留在现在？

他灵光一现，告诉自己：也许因为我在找艾希布雷斯。也许他本来会出现在牙买加，却被他们绑架了。由于我本身来自未来，便会发现他缺席，因此他们得封我的口。

到达伦敦桥微微隆起的最高点时，他停下脚步，倚在仍留有余温的石栏上望向西方，上游半英里处黑修士桥的五座桥拱在逐渐暗去的夕阳衬托下，轮廓更加分明。我想我得再试着找罗曼尼博士谈谈，很可能还会失败，但我总得尝试回到一九八三年。他叹着气，自怜自艾了一会儿。如果只是支气管炎或肺炎或什么的，我也许会留下来继续努力，并在此时此地谋生；可是当有两个显然十分强大的组织同时在争夺你，一个想杀死你，另一个则只想折磨你的时候，要找工作可不容易。

他两手一推，继续走下桥的北侧斜坡。当然我也可以就这么离开，他告诉自己。现在就到岸边偷一艘船出航，随波逐流到格雷夫森或其他地方，重新开始。

当他回过神时已经下了桥，正要走过泰晤士街。他来来回回看着街灯下的街道，回想起两个半星期前的那一天，他差点就被那个假盲人乞丐带到贺拉宾那儿去，后来是滑板本杰明救了他。

在这个礼拜二傍晚，街上人很少，恩宠教堂街上的酒馆与餐厅虽然洒出光线照在石头路上，却少有喧闹声，因此口哨声还离得老远，道尔就听到了。又是《昨日》。

乍听到时莫名的惊恐消失后，道尔对于自己一听到披头士这首歌的反射动作不禁觉得好笑——他刚才立刻跳进一个凹入的大门，从外套口袋拽出坏掉的枪，当成棍子似的高举过头。此时他发现声音至少还在一条街以外，才把枪放低喘喘气，不过他心跳的速度却未减慢。他从凹壁小心地探头查看，还不敢走出去，唯恐引起注意。过了一会儿，吹口哨的人从伊斯奇街转过街角，沿着恩宠教堂街朝道尔的方向走来，但却走在对街。

那人很高大，似乎喝醉了。他的宽边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脸，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有一两次还跳起舞步拙劣的踢踏舞，一面加快口哨曲调作为伴奏。眼看着他就要经过道尔的藏身处，却忽然以夸张的动作扭过头去，原来他发现右手边有一家酒馆，名叫“谨慎的罗士比”，里头狭小、灯光昏暗。那人不再吹口哨，他拍拍口袋，听到铜板叮当响，这才放心地推开嵌着圆窗的门走进去。

道尔见状，连忙朝着河道与格雷夫森方向往南走，但才走出几步便停下来，回头瞥了酒馆一眼。

你能就这么走开吗？他自问。这家伙应该确实是落单，而且暂时不太危险。别傻了，他另一半恐惧的心驳斥道，赶快离开吧！

他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踌躇着，几乎蹑着脚尖地穿过街道，来到“谨慎的罗士比”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当他试着鼓起勇气握住S形的铁制门把时，以链子悬挂的老旧招牌轻轻地在他头上前后摇晃，吱嘎作响。

他还来不及下定决心，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出现在人行道上，他几乎像是被他周遭鼓胀的热气给轰出来的，那气味让人想到牛肉、啤酒和制造蜡烛的动物脂肪。“怎么啦，老兄？”那人大喊，“没钱买啤酒吗？拿去。只要晨星有酒喝，大家都有酒喝。”他说着便丢了一把铜板进道尔的口袋。“进去吧。”晨星一只大手放在道尔的肩胛骨间，一把将他推进去。

道尔尽量不去面对多数的桌子与雅座，匆匆走到屋内另一头的长吧台，向面无表情的老板买一杯啤酒。道尔拨下头发遮住额头，拿起重重的玻璃酒杯凑到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转身背向吧台，开始喝第一大口啤酒，并一面缓缓扫视四周。

扫视到一半时，他忽然愣住，还差点被啤酒呛到。刚才吹口哨的人正坐在靠另一边墙壁的高背椅雅座里喝啤酒，他的帽子已脱下来放在酒杯旁边，桌上的蜡烛把他迟滞惺忪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是史帝佛斯·贝纳。

当道尔确信自己没有弄错也没有眼花之后，又喝了几口啤酒。

为什么贝纳没有和其他人回去？还有谁错过了吗？道尔带着啤酒离开吧台，走向贝纳的桌子。他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入外套口袋，抓住已经损坏的手枪。

道尔站到这个高大的金发人跟前，他没有抬头，于是道尔举起外套内的手枪，直到口袋凸出一个圆圆的枪口形状，然后摇摇那人的肩膀。

贝纳抬起头来，那对金黄色眉毛因气恼不解而高扬。“嗯？”他说，然后又小心地加一句，“什么事？”

道尔感到不耐烦。这个人干吗要喝醉？“史帝佛斯，是我，道尔。”他在贝纳对面坐下来，让隐藏的枪管敲在木头上发出声响。“这里有把手枪，”他说，“你看到了，它正对准你的胸口。现在我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贝纳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说得很快，字句不断从他口中涌出：“天哪布兰登别折磨我你是真的吗，我是说你真的在这里吗？老天爷你该不是鬼或是幻觉吧？你说句话呀，该死！”

道尔不屑地摇摇头：“我应该假装是鬼，看看你崩溃的样子。稍微控制一下。我是真实的。鬼会喝啤酒吗？”道尔开着玩笑，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贝纳，“我礼拜天被射杀的事，你显然知情。告诉我是谁干的，又为什么——另外还有谁到处吹着《昨日》的曲子？”

“全部的人，布兰登。”贝纳老实说，“戴若带回来的所有的小伙子。这首曲子是他们之间的识别暗号，就像《西城故事》里，火箭帮以三个音的口哨作暗号一样。”

“戴若？他回来了？我还以为返程很顺利。”

“你是说你来的那趟？当然顺利啊。除了你以外，大家都回去了。”贝纳沉重地摇着头，“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什么想留在这里，布兰登。”

“我才不想。我是被一个吉普赛疯子给掳走了。那么你说的意思是什么？戴若又回来了？怎么可能？他找到新的裂缝了吗？”

“没有。他哪里需要呢？其实听柯勒律治演讲这整件事，只是为了资助戴若的真正目的——也就是回到这个该死的一八一〇年定居。他聘请思想开放、精通历史的人充当贴身侍卫——保镖——那就是我当初不肯告诉你的工作，记得吗？后来他发现老柯勒律治要在那个裂缝期间发表演说。他的财务状况一直有问题，而这正是解决之道——找十个对文化狂热的有钱人去听柯勒律治演讲，每人收一百万。而且他发现他需要一个柯勒律治专家，所以就聘请了你。可是这一切的主要目的，就是重回这里生活，只有他和他亲自挑选的人。因此当柯勒律治团回到一九八三年以后，他马上把他们赶上车，然后安排再次跃入九月一日那个裂缝，我们又跳了进来。不过这次我们到达了裂缝中央，也就是你们——我们——驾车出发去见柯勒律治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清除掉所有抵达的痕迹，等到那两辆马车回来——虽然少了一个柯勒律治专家——我们早已离开，并等着裂缝关闭。”贝纳笑了笑，“如果能驾车到‘王冠与铁锚’去看我们自己，应该很有趣。两个贝纳和两个戴若！戴若甚至真的想这么做，顺便看看你擅自脱队，不过他认为即使只是更改那么一点点历史还是太冒险。”

“那戴若为什么想要我死？”道尔不耐烦地问，“而且如果戴若真的对于不能篡改历史那么在乎，他为什么要绑架艾希布雷斯？”

“艾希布雷斯？你在为他写传记的那个笨蛋诗人？我们跟他没瓜葛。怎么了，他没出现？”

贝纳看起来很认真。“没有。”道尔说，“好了，别转移话题。为什么戴若想要我死？”

“我想，到头来他是希望我们全部都死。”贝纳喝着啤酒喃喃地说，“他一直向工作人员保证能从一八一四年的一道裂缝返回一九八三年，但我敢说，等到他不再需要我们，他就打算把我们一个个杀死。我们的活动钩都在他手上，而且他已经杀了班恩和卡格——就是本应在一个礼拜前杀死你的那两个人。结果今天早上，我无意中听到他下令只要一见到我就杀，因此我想办法偷了一大笔钱之后逃走，现在我根本不敢接近他。”贝纳郁郁地抬起头来，“布兰登，在这里他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二十世纪的事——收音机、盘尼西林、摄影这一类的。他担心你会取得重于空气的飞行器的专利，或是用你的名字发表《多佛海岸》这些的。他本来松了好大一口气，因为我……”

他没有说下去，尴尬的沉默持续许久，道尔脸上那抹冷酷的笑容也愈来愈明显。“因为你向他报告说你射穿了我的心脏。”

“天哪，”贝纳闭上眼睛，小声地说，“别射我，布兰登。我为了自卫，不得不如此，我若不照做，他会派人杀了我。反正你也没死。”说完他睁开眼睛，“子弹打中你哪里？我没有打偏啊。”

“没有，你打得很准，正中胸口。不过我外套底下有样东西，刚好挡住了你的子弹。”

“真的，那太好了。”贝纳露出笑容，往椅背上一靠，又说，“你说不是你自愿要脱队的？那么我们俩可以帮上彼此的大忙。”

“怎么帮？”道尔怀疑地问。

“你想回去吗？回到一九八三年？”

“这……想啊。”

“那好。我也想。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哦。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吗？我的音响。真的，回家后只要我想，我就能在一天之内听完贝多芬的九首交响曲，然后是柴可夫斯基。还有华格纳！盖希文！贾尼丝·贾普林！唉，以前觉得开车到‘桃乐丝钱德勒’去听音乐会挺有趣的，可是这如果是唯一听音乐的方法，就很讨厌了。”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呢，贝纳？”

“这个嘛……来，布兰登，抽根雪茄。”他朝一位酒吧女侍招招手，“我再点一份喝的，然后再告诉你。”

道尔拿过雪茄——这是丘吉尔尺寸的长雪茄，没有纸环或玻璃纸包装——在末端咬出一个切口，然后举起蜡烛叭叭地将雪茄点燃，他的目光仍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人。雪茄味道还不错。

“好啦，”贝纳说，待道尔放下蜡烛后，他自己也点了一根，“我要先说，那老人是个神经病、疯子，当然也是聪明过人，但他现在已经不再那么灵光了。自从我们来了以后，你知道他都要我们做些什么吗？说不定本来还可以订船票去萨特斯米尔和克伦代克淘金的，结果他却在雷登荷街买了一个店面，装潢成除毛店——你知道吗？就是专门替人刮除多余毛发的地方——还派了两个人全天待在店里，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半！”

道尔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当然有。”这时啤酒来了，贝纳痛快地喝了一大口，“他要我们仔细留意一个早上才刮过但下午又长出一身毛的人，来要求做全身服务。戴若要我们替他打麻醉枪，把他绑起来带到楼上，绝对不能伤害他，所以麻醉枪子弹最好不要打到他的脸或喉咙。布兰登，你听听这个：我问他，老板，这家伙长什么样子？我是说除了全身长满了毛之外。你知道戴若怎么说吗？他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这长相恐怕也只能维持一个礼拜。你瞧——这是一个正常人的言行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道尔扬起眉头，慢慢地说，心里想着关于戴若的计划，他可比贝纳清楚得多，“这些对于你送我们回家的计划有什么帮助？”

“这个——对了，你的活动钩还在吗？很好——戴若知道所有裂缝出现的时间与地点。最近裂缝出现得相当频繁，最靠近我们的不是一八一四年那道。所以我们要和他交易，让他告诉我们下一道裂缝出现的地点，这样我们就能在它关闭之前进入，然后‘啪’，就会回到现代伦敦那个空地了。”

道尔深深吸一口——他不得不承认是顶级的——雪茄，随即又啜一口啤酒：“那我们拿什么去交易？”

“嗯？喔，我没说吗？我找到他那个长毛人了。昨天他进店里来，就跟老头说的一样。一个矮胖红发的家伙，全身都是刚长出来的毛。当我渐渐靠近麻醉枪时，他吓得立刻往外跑，不过……”贝纳骄傲地笑着，“我跟踪他到他的住处。所以今天早上我到戴若房门外偷听——想看看他心情如何，会不会接受‘你把钩子给我并说出裂缝地点，我就告诉你长毛人住在哪里’的条件，结果竟然听到戴若对克里希洛和其他所有人说，只要一见到贝纳就杀！看来他并不信任我。所以我偷光一个钱柜之后就闪人，自己去找那个长毛人，我几个小时前才跟他吃过午饭。”

“真的？”道尔心想，吃午饭他宁可找开膛手杰克也不找狗脸乔。

“是啊。这家伙人还不错，真的——虽然目光凶暴，又老说一些永生、埃及神祇等等的话，不过很有教养。我跟他说，戴若的确有能力治好他的多毛症，不过也有些问题要问他。我暗示说那老头打算折磨他——据我所知，他很可能这么做——所以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代言人去和戴若交涉。我说我本来是戴若的手下，可是一听说他打算对我这个混账东西施展暴行，便退出了。你懂吗？不过我还是顾忌戴若所下的‘见贝纳就杀’的命令。”贝纳苦笑道，“所以，现在你就是我的同伙。你去找戴若谈判，报酬你也有份——就是一趟返家之旅。我想你就这么说吧。”贝纳往后坐，斜睨着道尔又说，“戴若，我们会告诉大金刚，除非收到我们的信，否则不要来见你。而我们会把信交给一位朋友——我知道有个女孩可以信任——指示她在亲眼见到我们从裂缝消失之后，才能将信寄出。所以你得给我们一个钩子并说出裂缝地点，当我们找的女孩看见我们的衣服落地——你要知道，她可能远在一百码外的树梢或窗内，所以你别想找到她——你的长毛人就会收到去见戴若的信息。”

道尔一直想插话，此刻见机说道：“可是贝纳，你忘了戴若也下过杀死道尔的命令。我无法接近他。”

“现在没有人在追杀你了，布兰登。”贝纳耐着性子说，“第一，大家都以为我已经杀了你。第二，他们记忆中的你是那个发表过关于柯勒律治的演说、外表微胖的健康人。你最近照过镜子没有？你真是憔悴，而且苍白得有如弗里茨·艾辛博格雕版画中的人物，你脸上大概多了一百多条皱纹——我可以继续了吗？好——现在你头也秃了，最重要的是，你那只耳朵似乎也不见了。你是怎么办到的？前几天我还发现你走路姿势很怪异。老实说，你简直老了二十岁。不会有人看到你就说，啊哈，布兰登·道尔。所以别担心。你只要走进店里说：‘你好，我有个朋友全身长毛，我想跟老板谈谈。’然后，当你见到戴若，就提出条件。到了这个时候，你便能坦承说你是道尔——他绝对不敢伤害他与巨猩乔扬之间的唯一联系。”

道尔边想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贝纳。很复杂，但还不错。”道尔很确定自己知道戴若想做什么……连带地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有罗布爵士的日记。是因为他的癌症，道尔暗想，他无法治愈，但当他得以作时光之旅的同时，他也得以接近一个能够与人掉换躯体的人。于是他找来罗布爵士的手稿，因为只有这里头提到一八一一年处决狗脸乔的时间、地点与情形。知道这一点倒也有利于谈判！

“该死，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布兰登？”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仔细听，这很重要。今天是礼拜二，我们礼拜六碰面如何——你知道交易所巷子里银行旁边那家‘强纳森’吗？我们就中午在那儿见。到时候我会和我找的女孩以及长毛人谈好信的事情，你就可以去找戴若了。好吗？”

“我要怎么活到礼拜六？你开那枪害我丢了工作。”

“抱歉。拿去吧。”贝纳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五镑钞票，丢在桌上。“这样够吗？”

“应该够吧。”道尔把钱塞入自己的口袋之后，站起身来。贝纳伸出手，道尔却只是笑笑说：“不了，贝纳。我可以和你合作，但我不会跟一个只为求活命而不惜杀害老朋友的人握手。”

贝纳轻轻拍了拍手，笑道：“等你身历其境却有不同反应的时候再来说我吧，老兄弟，那样也许我会觉得惭愧。礼拜六见了。”

“好。”道尔动身离去，之后又转身对贝纳说，“这雪茄不错，你从哪儿弄来的？我一直想知道一八一〇年的雪茄是什么味道，现在我知道了。”

“抱歉，布兰登。那是一九八三年制的乌普曼。我走的时候从戴若那儿偷了一盒。”

“喔。”道尔从前门离开，来到外头的人行道。月亮已经升起，流云的影子飘过街道与屋子正面，像一群偷偷奔往河边的鬼魅。有个驼背老人沿着街道中央的排水沟走来，道尔目光所及，只见他弯下身子捡起一段压扁的雪茄烟蒂。

道尔立刻走上前去。“拿去。”他递出自己已经点燃的雪茄说：“那种垃圾就不要了。试试乌普曼的烟屁股吧。”老人忿忿然抬头看着他说：“乌马的什么？”道尔已经累得不想多作解释，便匆匆离开。

如今有钱可以好好享受的道尔，在潘卡拉斯巷的“热情仕绅”订了一个房间，因为所有的数据都显示，艾希布雷斯抵达伦敦后的前几个礼拜，就住在这里。尽管当他听老板说从未听过艾希布雷斯的名字，也从未有过高大魁梧的金发男房客，不管有没有大胡子时，他感到十分惊讶，但如今对道尔而言，与贝纳的合作远比艾希布雷斯有没有出现紧急多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完全地放松。他的咳嗽似乎没有恶化，甚至有缓和之象，而缠了他两个礼拜的高烧显然也被库西亚的香辣鱼汤与啤酒给逼退了。由于怕被贺拉宾或戴若的人发现，他不敢离开旅馆太远，不过他的窗户外面有个小阳台，他发现可以从阳台经由薄木板屋檐爬上屋顶。他在两管烟囱之间的平台上找到一张椅子，木头已经在伦敦气候的侵蚀下发白龟裂。黄昏时他便在这里坐上许久，俯望下去，鱼街与泰晤士街的排屋层层下降直到河边，而船只在朦胧的河面上抢风而行，有一种不慌不忙的闲适。他左手边的烟囱围着一圈宽宽的砖壁，他把烟草和火绒匣放在上头，另外将一桶冰啤酒放在右手边下方的屋顶上，一面抽烟斗，一面喝着陶杯里的啤酒，然后放眼眺望那片可谓拜占庭式的凌乱屋顶、塔楼与烟囱，那风景中，又以耸立在右侧另一头的圣保罗大教堂最为醒目。无须立即作出决定的他沉浸在舒适超然的感觉当中，考虑着干脆不要去见贝纳，这辈子就生活在这个以拿破仑、惠灵顿、歌德和拜伦为代表人物的半个世纪里吧。

这三天的休息当中，只有一件事破坏了他的兴致。星期四上午，道尔从奇普塞德一家书店回来的路上，有个可怕的畸形老人，佝偻着身子啪嗒啪嗒地靠上来，他仿佛手脚并用似的以游泳的姿势往前推进。他那颗光头从老旧的衣堆中探出来，好像从堆肥里长出的香菇，看起来他曾经受过重创，因为他的鼻子、左眼和左半边的下巴都不见了，只剩下深深凹陷、纠结的伤疤组织。当老人停在道尔面前时，道尔已经伸手进口袋掏出一个先令。

可是那人并没有讨钱。“先生，你，”老人呵呵笑道，“好像很想回家。而且我觉得，”他眨眨眼睛说，“你的家位于一个我们指不出来的方向，哦？”

道尔惊恐地四下张望，但并未见到有任何人可能是这个畸形人的同谋。也许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街头疯子，只不过他的胡言乱语恰巧与道尔的情形吻合。他指的很可能是天堂什么的。“你是什么意思？”道尔小心地问。

“嘿嘿！你以为可能只有罗曼尼博士知道阿努比斯之门开启的地点与时间吗？错了，班！我也知道，而且我今天就能带你去其中一扇，杰伊。”他咯咯地笑——很可怕的声音，就像一堆石头滚下金属梯。“就在河的对岸。想看看吗？”

道尔感到既慌又乱。这个人真的知道裂缝的位置吗？至少他确实知道裂缝的存在。而且最近裂缝会出现得很频繁，因此在萨里区开出一道也并非不可能。天哪，我要是今天就能回家该怎么办？这就代表我要背弃贝纳……可是那个混蛋又有什么权利要求我对他忠诚？如果这是贺拉宾或戴若的诡计，又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可是，”他说，“你是谁？指点我回家的路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我只是一个刚好懂点法术的老人。至于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他又咯咯笑起来，“可能是因为我不能算是罗曼尼博士的朋友，对吧？或许还有个原因：我得感谢罗曼尼赐给我这个。”他朝着自己被毁的半边脸扬扬手，“好啦，有兴趣吗？想不想去看那扇将来——或是已经，或是马上——能让你回家的门？”

道尔轻飘飘地说：“想。”

“那么就来吧。”道尔的向导活力十足地沿人行道走去，模样仍是又像游泳又像走路，而道尔则跟在后面，但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便停了下来。

此时，人行道上堆满了一波波的枯叶，但老人踩在上头却没有噼啪响。

当老人发现道尔停下来，也转过那张可怕的脸说：“快呀，杰森。”

道尔耸耸肩，压抑住突如其来想在胸前画十字架的冲动，跟了上去。

他们从黑修士桥过河，两人都没有多说话，不过老人高兴的神情就好像圣诞节早上，全家人从教堂回来以后，终于可以回房去看礼物的小孩。他带领道尔走下大萨里街，然后左转进入一条较狭窄的街道，最后来到一座很高的砖砌围墙前，密闭在围墙内的空地十分宽广。墙上有一扇看似坚固的门，老人露齿而笑，眉毛扬得老高，手里举起一把铜制钥匙。

“通往王国的钥匙。”他说。

道尔不禁退缩：“今天这道裂缝之门就在这扇门背后，而你又刚好拥有门的钥匙吗？”

“我……老早就知道了……这里有什么，”老人几乎是神情肃穆地说，“而我买下这块地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那么这里有什么？”道尔紧张地问，“一道长时间的裂缝，你说的是这个吗？不过除非等到它关闭，否则对我没有用。”

“你进去以后就会变成一道门了，道尔，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你说得好像我会死在里头似的。”

“你今天不会死。”老人说，“将来也不会。”

老人转动插进钥匙孔的钥匙时，道尔后退了几步，但还是不安地看着。“你想不会，嗯？”

“我知道不会。”门锁开了，老人将门推开。

从门口望去，里头一片草地上，一块块早已破碎又经过风雨侵蚀而变得浑圆的石材，在九月温吞的阳光下闪耀着，无论道尔原本预期看到什么，总之绝不是这番景象。老人急急忙忙进入，小心地走过那些绿色小丘，道尔则鼓起勇气、握紧拳头，一下跳过门口。

这围墙内的空地上，除了老人和他自己以及竖立在草地上的古墙遗迹之外，空无一物。老人见道尔突然跳进来，吓了一跳，独眼不停眨动。“把门关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又随即专注地不知道在土里挖些什么。

道尔关上门，但未锁上，然后走到这位奇特的向导身边：“门在哪里？”他不耐烦地问。

“你看看这些骨头。”老人从一堆看起来很古老的骨头堆里拉开一块帆布，其中有几块骨头像是被火烧黑了。“这里有个头骨。”他说着拿起一个陈旧的象牙色球状物，颧骨和颚骨还若即若离地黏附着。

“天哪。”道尔有点反感地说，“谁管这些？门到底在哪里？”

“我多年前买下这块地，”老人一面回忆一面对着头骨说，“只为了要让你看看这些骨头。”

道尔“咻”一声吐出好长一口气。“这里没有门，是吧？”他疲惫地说。

老人抬头看他，即使他那张带疤的脸有任何表情，也让人难以捉摸。“你会在这里找到门的。希望到时候，你也能像现在这般渴望通过它。你想带着这个头骨吗？”

毕竟只是个街头疯子，道尔心想，只不过他对伦敦的巫术阶级制度略有所知。“不了，谢谢。”他转身吃力地穿越没有割过的草地离去。

“在不同的情况下记得再来找我！”老人大叫道。

当星期六正午时分，贝纳大步跨进“强纳森”咖啡屋敞开的大门时，道尔见到他便即招手，并指指桌子对面的空座位，他已经等了半个小时。贝纳走过来，靴子的跟踩在木板上咚咚响，他拉开椅子坐下。他用一种挑战的目光瞪着道尔，似乎想掩饰内心的不安：“道尔，是你提早到还是我记错了约定的时间？”

道尔举手引起侍者注意后，指指他的咖啡杯又指指贝纳，侍者点点头，步上三层阶梯来到主要楼面。“是我早到了，贝纳。你的确是说中午。”他更仔细地看着同桌的同伴——贝纳的眼睛似乎有点失焦。“你还好吧？你好像……宿醉还是怎么了？”

贝纳疑惑地看着他说：“你说宿醉？”

“是啊。你昨晚在外头喝得很晚，是吧？”

“喔！是啊。”这时侍者端来了热腾腾的咖啡，贝纳连忙又点了两份腰子馅饼。“吃点东西应该是治疗过度放纵的妙方，是吧？”

“当然。”道尔意兴阑珊地说，“你知道吗？我们俩回去以后都得稍作调适——你不但有了口音，连用语也复古了。”

贝纳笑起来，不过显得有点勉强：“那是当然，在这古代时期，我一直想让自己更像个……古代人。”

“我觉得你太过火了，算了，无所谓。你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当然好了，没问题。”

道尔心想，贝纳一定很饿，因为他不断不耐烦地寻找侍者。“那个女孩答应了吗？”道尔问。

“当然答应了，她会做得无懈可击。那个人把我们的馅饼拿到哪儿去了？”

“去你的馅饼。”道尔不耐烦地说，“事情经过如何？有没有什么阻碍？你的举止怎么这么奇怪？”

“没有，没有阻碍。”贝纳说，“我只是饿了。”

“那么我什么时候去见戴若？”道尔问，“今天？还是明天？”

“不用这么急，得再等几天。啊，馅饼来了！谢谢。快用吧，道尔，凉了不好吃。”

“我这份给你。”道尔说，他一想到腰子馅饼总觉得反胃，“为什么还要再等几天？你把那个长毛人追丢了吗？”

“你把这该死的馅饼给吃了，这是我替你点的。”

道尔不耐烦地转了一下眼珠：“别企图转移话题。为什么要等？”

“戴若要离开几天，礼拜二晚上才回来。那你要不要来点汤？”

“什么都不要，谢谢。”道尔说得很确定，“这么说我就礼拜三早上去见他啰？”

“对。喔，还有件事让我担心，我似乎被跟踪了。我想不出会是谁——一个留着黑胡子的矮小男人。我来的时候应该已摆脱了他，但仍得确定一下。你能不能出去看看他是否还在附近？若是的话，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已注意到他。”

道尔叹了口气，不过还是起身走向大门，来到外面的人行道后，朝阳光灿烂的针线街前后看了看。街上人很多，道尔又是挤又是“借过”又是踮脚尖的，还是没看到任何黑胡子的矮男子。他右侧路上传出沙哑的尖叫声，众人都伸长脖子往那个方向看，不过道尔没兴趣知道骚动的原因。他又走进店内回到桌边。

“没看见人。”道尔坐下说道。贝纳正在搅一杯茶，刚才道尔出去时还没有这杯茶。“他跟踪你多久了？你最初在哪儿发现他的？”

“这个……”贝纳大声地啜着茶，“哎呀，他们这里的茶还真好喝。你尝尝看。”他把杯子递给道尔。

外头叫喊的人愈来愈多，声音也愈来愈吵，道尔不得不往前倾，说道：“不用，谢谢。你可以回答我吗？”

“可以。不过你先尝一口，真的很好喝。我开始觉得你自视过高而不屑与我同食共饮。”

“拜托，贝纳。”道尔于是不耐烦地拿起杯子斜凑到唇边，正当他张开嘴巴要小啜一口，贝纳突然伸手将杯底一掀，逼得道尔吞下满满一大口，还差点给呛了。“该死。”他吞下茶后激动地说，“你疯啦？”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喝上一口。”贝纳愉快地说，“很顺口吧？”

道尔翘起嘴唇咂了咂嘴。这茶又苦又浓，好像加了许多丹宁的红酒，牙齿涩得吱嘎响。“真难喝。”他对贝纳说完，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你这王八蛋，你喝一口给我看看。”

贝纳用手拱在耳边说：“你说什么？这里好像……”

“你现在马上喝茶！”道尔为了压过此时正在门外的喧闹声，几乎大吼起来。

“你以为我下了毒吗？哈！你看着。”看到贝纳毫不犹豫地将茶喝光，道尔放心许多。“道尔，你显然不是茶的行家。”

“大概吧。你看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跟我说说这个留胡子的……”

道尔身后、前门旁边的厅里传出几声惊恐的尖叫，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前窗向内爆破，响起哗啦拉的碎裂声和金属撞击声。街上的吵闹声更响了。当道尔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时候，他的眼角瞥见贝纳十分冷静地起身，并从外套底下掏出一把小型的燧石枪。

“天哪，”有人喊道，“杀了它，它好像往厨房去了！”

道尔看见厅内靠街边的顾客纷纷惊慌逃窜，还将损毁的椅子的木条当木棒挥舞，不过最初紧张的几秒钟，他却看不见是谁或什么东西被围在中心。后来有个侍者被抛甩到半空中压倒十来个人，道尔这才看见在混乱当中那个小空地里，蹲着一只红毛猩猩。虽然身材比多数对手矮小，却凶猛异常、咿咿啊啊地从侍者摔倒后留下的缺口冲出来，朝道尔与贝纳的桌子这边蹦了两下，便已前进一半距离。就在贝纳在他耳畔开枪之前，道尔留意到猩猩的毛上沾有多处血迹，从口中流出的血似乎更多。

道尔感觉到脸颊边的空气剧烈震动，并看见子弹将猩猩往后轰倒，血从它的胸口喷出。它倒退十英尺回到刚才所在之处，肩膀撞到地板，而当它全身瘫软，跌落在地之前的一剎那，猩猩几乎是整个倒立的。

在接下来除了嗡鸣，什么都听不到的沉寂中，贝纳攫住道尔的上臂，带着他快步走向厨房，经由后门进入一条非常狭窄阴暗的巷道。

“走吧。”贝纳说，“这条巷子通往康西尔。”

“等等！”地上有个破车轮，也不晓得为什么没被拾荒者捡走，差点绊了道尔一跤。“那是被狗——我是说被长毛人遗弃的躯体啊！为什么会来——”

“那无关紧要。现在你能不能——”

“可是这就表示他又找到新的躯体了！你不明白——”

“我比你更明白，道尔，相信我。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下，以后再跟你解释。”

“可是——那好吧。喂，等等！我什么时候再见你呢？你说礼拜二是吗？”

“礼拜二可以。”贝纳不耐烦地说，“快去吧！”

“礼拜二在哪里？”

“别担心那个，我会找你的。唉，真要命。礼拜二早上十点在这里见，这样你放心些了吗？”

“好。不过你能不能再借我一点钱？我没有——”

“可以，可以，可不能让你饿着了。拿去，不知道有多少，但也够多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头发灰白的侍者扫了一畚箕的玻璃碎片，加上他把餐巾当绷带缠在头上，看起来就像某个伊斯兰大臣想找一位苏丹，献上一堆胡乱切割的钻石似的。“抱歉，小伙子，当时情势实在太混乱，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好吗？”他将碎片倒入垃圾桶，又弯下腰扫另一堆。

“可是他当时是冲向两个客人吗？”

侍者叹气说：“也许是，但更可能只是往那个方向逃跑。”

“开枪打他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我刚才说了，高大，金发。跟他在一起的人矮小、深色头发、很瘦，好像生病的样子。好了，回家去吧。”

这里似乎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小杰谢过侍者后，便垂头丧气走到外头的交易所巷子，有几个人正小心翼翼地将肯尼的红毛尸体搬上马车——不管是不是叫肯尼，总之就是一星期前被肯尼抛弃，而今天又刚刚被狗脸乔抛弃的躯体。

该死，小杰心想。他又采取行动了，现在我根本不知道他可能在谁的身体里面。

她两手插入宽松外套的口袋内，小心地绕过马车，穿过一群瞠目结舌的旁观者，缓缓步下针线街。

道尔走到半路便开始发抖，当他回到屋顶，很快灌下第一口啤酒之后，将脸埋在手中做了几个深呼吸，直到颤抖停止。天哪，他想，原来那鬼东西出现就是这种情形，难怪小杰杀了一个以后，会变得有点疯狂，因为他觉得他从那东西临死前的双眼，看见柯林·勒波弗的灵魂在凝视着他。也说不定，这是真的。道尔不禁又倒了一杯啤酒喝干。他想道，我真的希望贝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希望他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样的火。

道尔放下杯子，视线向左游移。他现在在哪里呢，道尔不安地想，新躯体是否已开始长出一点一点的毛？他是否已开始寻找另一个替代者？

在道尔屋顶的窝的东南方大约两千英里外，有间粉墙小屋，门前斑驳的石阶上有个光头老人呆坐着，他一边抽着长长的陶土烟斗，一边望着土黄草坡下方的卵石海滩与海水。温暖干燥的西风吹来，原本平静的帕特拉斯湾涌起一波波长浪，偶尔风势缓和下来，他还能听到身后摩里亚的山脚下有羊铃恬静清脆的响声。

在那漫长的午后，男孩尼可罗已经是第三次跑出屋外，这次还踢了博士的手臂，使他差点拿不住烟斗。男孩却也不道歉。博士对着不快乐的男孩冷冷一笑，暗自发誓只要这个希腊的小混蛋再有任何不敬的举动，就让他心爱的主人死得更难看、更痛苦，也拖得更久。

“博士，”尼可罗喘着气说，“快来！主人在床上滚来滚去，还跟很多不在房间里的人说话！他好像快死了！”

我不让他死，他是不会死的，博士心想。他望向天空——无云的希腊天空里，太阳已经西沉，他认为现在应该可以采取行动。其实在哪个时辰动手倒也不是那么要紧，但是他对古老过时的律法仍抱持迷信，就如同他绝不会在法穆提月二十四日提到塞特之名，也不会乐意在提比月十二日看见老鼠一样，当太阳神拉还在头顶上，还可能看见的时候，他就是无法施展巫术。

“好。”博士说着便将烟斗放到一旁，吃力地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我也去。”尼可罗说。

“不行。我得和他独处。”

“我也去。”

这可笑的男孩斜披着红色肩带，里头随时放着一把弯刀，这时他将右手按在刀柄上，博士看了差点笑出来。“随便你吧。不过我做治疗的时候，你得离开。”

“为什么？”

“因为，”博士知道这个理由能让男孩信服——但里头那位英国绅士听了，恐怕就要到处找枪了——“医疗就是法术，如果屋里有第三个灵魂，可能会让治疗的巫术变成恶毒的巫术。”

男孩显得很不高兴，但仍低声说：“好吧。”

“那就来吧。”

他们走进屋里，经过走廊，来到尽头一个没有门的房间，虽然石墙让房内保持凉爽，但躺在狭窄铁床上的年轻人却汗水淋漓，卷曲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正如尼可罗所说，他正痛苦地翻来覆去，双眼虽然紧闭，却眉头深锁，喃喃低语。

“你得离开了。”博士告诉男孩。

尼可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疑虑地看着床头桌上那些奇怪的东西——一支刺胳针和一只碗，几个小玻璃瓶里装着有色液体，一个中间系着一颗木珠的金属圈。“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他说，“很多得这种热病的人都被你医死了。礼拜一，英国人乔治·瓦森就死在你手上。主人……”他比比床上的人说，“说你比热病本身还危险。所以我要告诉你，万一你治疗失败的话，你将会和他在同一天向死神报到。明白吗？”

博士凹凸不平的脸上神情复杂，似乎又好笑又气恼：“出去吧，尼可罗。”

“当心点，罗曼奈利博士。”尼可罗说完，掉头大步走出走廊。

博士往桌上的水盆里舀一杯水，然后从腰带的小包里捏了几把压碎成粉状的药草筛入杯中，再以食指搅拌。接着他伸出一只手臂到神志不清的病人肩膀底下，扶他半坐起来，把茶杯凑到他仍喃喃自语的嘴边。

“喝了吧，爵士。”他轻轻说着，一面将茶杯倾斜。床上的人没有多想就喝下去，但眉头随即皱起，当罗曼奈利博士拿走空茶杯后，那人开始咳嗽并猛摇头，就像猫闻到什么它不喜欢的东西。“对，的确很苦是吧？八年前我自己也喝过一杯，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

博士起身后，迅速走到桌边，因为现在时间宝贵。罗曼奈利利用碟子里的一小堆火绒打火，起火之后，他把特制的蜡烛伸进去，直到灯芯亮起一圈火光，又重新插回烛台，并认真地盯着它看。这火焰并不像一般蜡烛向上延伸，而是均衡地散开形成球状，有如一个黄色的小太阳，它也同时往上下散发热浪，使得烛台杆上的象形文字仿佛一只只在栅门内等着起跑的赛马，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

现在只希望他在伦敦的“卡”表现称职！

他对着火焰说：“罗曼尼？”

一个细细的声音回答：“这里准备好了。包特桶刚换水，而且已加热到适当温度。”

“希望如此。替他铺好路了吗？”

“好了。谒见乔治王的请求已经在这个星期稍早获准。”

“很好。我们把频道连上吧。”

罗曼奈利转向固定在一块硬木上的金属圈，然后拿了根小金属棒敲击。金属圈发出一声又长又清脆的音，不一会儿，火焰里也传出一个音作为响应。

回应的音比较高，于是他将金属圈上的木珠往上移了一英寸，再敲一次；声音较为相近了，有一度火球似乎消失不见，但当音符慢慢减弱，它便又亮起来。

“我想我们成功了。”他紧张地说，“再来一次。”

一个在伦敦、一个在希腊所敲出的两个音再度响起，几乎一模一样——火焰变成一团模糊、剧烈转动的灰色——当金属圈仍在持续发音之际，罗曼奈利谨慎地将木珠往上移动一丝丝距离。现在两个音完全一样了，原来的火焰如今在空中形成一个洞，从这个洞里他看到一小块泥土地板。当鸣响的双音渐渐沉寂下来，奇特的火球又再次出现。

“成了。”罗曼奈利兴奋地说，“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叫你敲的时候再敲一次，然后我就把他送过去。”

他拿起刺胳针和一只碟子，转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抬起他一只瘫软的手，用刀片划伤他一根指头，并将很快流出的几滴血用碟子接住。盛满几汤匙的血量后，他放下病人的手和小刀，然后又重新面向蜡烛。

“敲吧！”他说的同时，也以棒子敲击金属圈。回音再度传来，当蜡烛火焰再次变成洞，他丢下棒子，以手指沾血，往洞里弹出十几滴。

“有了吗？”他问道，手指则摆好姿势，准备再试一次。

“有了。”另一头的声音回答，此时鸣响的音渐弱，火焰也逐渐变亮，“四滴，正中桶内。”

“好极了。一成功我就马上让他死。”罗曼奈利俯身吹灭蜡烛。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床上那个睡得极不安稳的人陷入沉思。找到这个年轻人是意外的好运。他完全符合他们的需求：一个英国的世袭贵族，生活在阴郁甚至于贫困之中，而且——也许因为跛脚——害羞内向，朋友极少。他在哈罗公学那段时间，曾热心地发表过一首讽刺诗，结果得罪不少英国有分量的人物，其中包括他的资助人卡莱尔爵士。一旦罗曼奈利和他在英国的“卡”制造出他犯下这桩骇人罪行的假象，这帮人想必都很乐意相信。

“罗曼尼博士和我将把你推出黑暗。”罗曼奈利轻声说道，“我们将使你成名，我的拜伦爵士。”

墙上高处一个壁龛里安置着提巴多被割下的人头，他的脸上带着十分平静的笑容。人头下方，小丑贺拉宾和罗曼尼博士正盯着一个棺木大小的桶子看，桶内的包特隐隐发红，而那几滴血则已经变黑变硬，沉到中心，现在正开始长出细细的红色网络，相互连结。

“十二小时过后，就能长成人形了。”罗曼尼轻声说，他定定地站着，完全没有因为脚下的弹簧鞋而蹦跳。“二十四小时过后，他就能跟我们说话了。”

贺拉宾略微调整脚下的高跷。“一个真正的英国爵士。”他若有所思地说，“鼠堡曾有过一些杰出的访客，不过这位年轻的拜伦将是头一个……”即使他脸上涂着厚厚的妆，罗曼尼仍看得出他在冷笑，“英国贵族。”

罗曼尼博士笑道：“我把你引进上流圈子了。”

小丑沉默片刻后，哼哼唧唧地说：“明晚我们真的要进行这个不眠不休的计划吗？我总得在吊床里躺十个小时，否则背就痛得厉害，自从我那该死的父亲……”他指指干掉的人头，“把我推到地上以后，更是加倍痛苦。”

“我们两个轮流，每八小时睡四小时。”罗曼尼博士厌烦地提醒他，“这样总该能让你活下去了吧？他才可怜呢。”他对着包特桶点点头说，“他得随时醒着听人大吼大叫。”

贺拉宾叹气道：“后天的某个时辰就能停手了？”

“应该是傍晚。明天一整晚和后天一整天我们都要轮流对他洗脑，到了傍晚，他就不再有自己的意志了，让他露脸两天后，就把指令和那把小型手枪给他，放他走。然后我的吉普赛人和你的乞丐都要上工，我安排在国库的人会宣布国内有五分之一的金镑都是伪造的消息，大约一个小时过后，我的手下就会到英国银行挤兑。接着我们的拜伦再来那么一下，这个国家也就差不多瘫痪了。如果圣诞节之前，拿破仑还没有出现在伦敦，那就太叫人意外了。”他满意地笑着。

贺拉宾踩着高跷走来走去：“你……确定这样会比较好吗？我不在乎鞭笞这个国家一顿，可是彻底毁灭它真的是明智的做法吗？”

“法国人比较好控制。”罗曼尼说，“我很清楚——我在开罗和他们打过交道。”

“喔。”贺拉宾往门口走去，忽然又停住往桶子里看，那些红丝已经连成人体骨架的轮廓。“天哪，真是恶心。”他说，“你想想，从一个黏滑的桶子里诞生。”他摇了摇自己那有如嘉年华会帐篷般的头，沉重地走出去。

罗曼尼博士也凝视着发红的桶子。“啊，”他轻轻地说，“还有更惨的呢，贺拉宾。一个月后再来告诉我，你有没有发现更惨的事吧。”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二上午，道尔直盯着瓦萨烟草店那整排烟草罐，想在尚未有保湿措施与拉塔基亚烟草的当下，找一种还不难抽的混合烟，而他却逐渐留意到身边的人的谈话。

“当然了，他是真的爵士。”一个站在旁边的中年商人说，“他烂醉如泥，是吧？”

另一人咯咯笑着，但却若有所思地回答：“不知道。他看起来更病态——也许是发疯，对，就是发疯。”

“但他穿着的确很讲究。”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好像一个打扮成勋爵在低级戏院里面表演的演员。”他摇着头说，“要不是他到处撒那些个金镑，我真的这么觉得，好像想吸引人去看某个无聊表演的一个噱头。你说你听说这个什么爵士……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布莱恩吗？”

“拜伦。对，他写了一本小书，嘲笑所有的现代诗人，就连我特别喜爱的李托也不例外。这个拜伦也是他们那些大学生之一。”

“傲慢无礼、装腔作势的一群小混蛋。”

“对极了。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胡须？”

道尔感到十分困惑，便欠身问道：“请问一下，你们说你们见过拜伦爵士？最近吗？”

“是啊，年轻人，不只我们，还有大半个商业区的人都看见了。他在伦巴街‘吉姆里的窝’，醉得不像话——也可能是发疯，”他对同伴点点头，接着又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请全酒馆的客人喝酒。”

“我也许还有时间可以去分一杯。”道尔微笑道，“你们谁有表吗？”

其中一人从背心掏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说：“十点半。”

“谢谢。”道尔急忙走出店门。离我去见贝纳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想，还有充裕的时间去看看这个冒充拜伦的骗子想玩什么把戏。冒牌艺术家假冒拜伦的身份倒是不错的选择，他思忖着，因为真正的拜伦在一八一年仍默默无闻——他是在距今两年后，发表了《恰尔德·哈洛德游记》才成名的——所以街上那个人不会知道拜伦现在正在希腊和土耳其旅行。可是又有什么重大诡计，竟需要撒金镑来策划？

他往南走向伦巴街，毫不费力就找到“吉姆里的窝”——这家酒馆前面围了一大堆人挡住街道。道尔跑过去，试图从人群的头顶上看过去。

“别挤啊，小子。”他身边一个胖子吼道，“你要跟大伙一样排队。”

道尔道了歉，侧身绕到一扇窗边，弯起手掌遮在眼睛上头往里瞧。

酒馆里人满为患，道尔一时半刻只能看见喧闹的酒客们不是忙着干杯，就是朝着忙翻天的侍者与酒保晃动空酒杯。后来偶然间人群当中出现一个空隙，他看见一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跛着脚走向吧台，面带微笑往光亮的台面丢下一堆硬币。接着响起一阵欢呼，即使隔着厚玻璃也听得见，而年轻人则没入一只只挥舞的手臂之间看不见了。

道尔又往外挤回街上，倚在一根灯柱旁。尽管他的内心看似平静，但他却能感受到一股冷冰冰的压力正往内心深处扩张，他知道当这压力像潜水艇浮出水面般的进入他的意识后，就会成为恐惧，因此他试着想将它驳倒。拜伦正在土耳其或希腊某地，他坚定地告诉自己，这家伙长得那么像他——还真像！——只是个巧合，也许这个冒牌货刚好也是个跛足，也或许他对拜伦研究得非常透彻而注意到这个细节……尽管在一八一〇年几乎没有人知道这点。可是那撇小胡子又该如何解释？拜伦出国以后的确留了胡子，从菲利普斯的肖像画就能看出，但即使模仿的人果真知道此事，也不太可能以此骗人，因为凡是见过拜伦本人的人都知道他没有留胡子。可如果模仿者并不知道拜伦最后出现在英国时并未留胡子，以至于一时疏忽，那么何以又知道跛脚这正确的细节？

不管是恐惧或其他感觉，都仍继续扩大。如果那真是拜伦呢？

他想，也许他根本不像史料记载那样在希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希布雷斯理应出现却没来，拜伦不应该在此却来了。难道戴若把我们抛回另一个一八一年，历史也将有不同发展吗？

他感到一阵晕眩，幸好有灯柱支撑着，但他仍必须进入酒馆探查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拜伦。他强迫自己跨出几步后，才蓦然发觉在他内心累积的恐惧是那么原始、那么强烈，并非身处于哪条时光河流这类抽象的问题所能解释。他有了变化，这种变化他的意识感受不到，却在下意识里翻腾，就好像一颗炸弹在井底爆炸了。

他眼前的人群与建筑顿时失去深度，也多半失去色彩与清晰焦点，他好像看着一幅只有黄褐色调的印象派画作。而且有人“啪”的一声把声音关掉了，他心想。

后来，光线与声音完全消失，他毫无支撑地陷入昏迷，便有如刑台上活板门开启后往下坠落的犯人。但就在此之前的一瞬间，他心想这是否就是死亡的感觉。

道尔有时跳，但更多的时候则像只被踩扁的蟑螂，用一只脚和两只手爬着，因为他的左脚多了一个新关节，不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边干呕一边喘气地奔过湿滑的柏油路，根本没注意到一辆辆来车开始刹车，轮胎吱吱嘎嘎响，车头也压得低低的几乎撞到路面。

他看见一个蜷曲的身影躺在碎石路肩上，好像被人随意丢弃的东西，尽管他费尽气力想去看看她是否还好，心里却知道好不了，因为他在真实生活中已有过一次经验，在睡梦中也经历过无数次。虽然他心里混杂着焦虑、恐惧与希望，却也同时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可是这次情况不一样。没有记忆中的血泊和骨头，以及飞溅过路面与高速公路标示牌的鲜艳的安全帽碎片，那人的头依然完整地连在脖子上；那也不是蕾贝佳的脸，而是乞丐男孩小杰的脸。

他吃惊地往后一坐，这才发现——却又不太讶异——自己根本不在高速公路路肩，而在一个小房间里，没有玻璃窗的窗户旁，几片肮脏黏腻的窗帘在风中啪啪作响。窗户的形状不断变化，有时候又圆又大，还像是某种建筑括约肌似的收缩着，小时有如门上的猫眼，大时又像夏尔特大教堂的玫瑰窗，有时候它又扭曲变形，变成各种可称为四方形的形状。还有地板也变幻莫测，一下子膨胀到他必须蹲下来以免撞到天花板，一下子又像松垮垮的弹簧垫，让他陷在洞里抬头望着窗户跳肚皮舞。这肯定是个娱乐室。

他的嘴都麻了，虽然牙医——他戴着两层手术面罩，道尔只能看到他闪亮的眼睛——叫他不能碰，他还是偷偷用戴着毛皮手套的手抹一下嘴唇，不料竟看到金黄的毛上沾了鲜血。好个牙医，他心想，虽然他强迫自己脱离那个幻境，回到小房间来，他却仍戴着毛皮手套，嘴巴也依然不停涌出血来。当他弯腰抱住再次抽搐的胃时，血也随即洒落在不知道是谁留在地板上的盘子与刀叉上。

他一想到有人不收拾餐盘就生气，但他马上想到这些是他自己吃剩的餐点。是因为这个而嘴巴发麻流血吗？里头是不是有碎玻璃？他拿起叉子搅了搅盘中残留的食物，紧张地留意有无发光的硬物。片刻过后，他确定里头没有玻璃。

不过这又是什么东西？闻起来有点像咖哩，但看起来又像冷掉的炖菜，里头有叶子和一种看似奇异果的东西，但较小、较硬也较多毛。他心里不断重复着咖哩、毛皮这两个押韵的名词——这两个明显有关联的词就像一个硬币在吸尘器的吸入罩中跳来跳去，砰砰乱响，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无法思考其他——但他终于克服了障碍，经历片刻的冷静后，他认出了那个不寻常的水果。他以前在夏威夷奴安奴的佛斯特果园见过，长在高高的树上，果树的学名他至今还记得：马钱子。番木鳖碱最丰富的来源。

他吃下了番木鳖碱。

水的味道很恐怖，好像一潭死水中塞满死去多日的鱼尸和发臭的海藻，不过人行道上仍有许多人穿着色彩缤纷的泳衣，欢笑声不断，最令道尔开心的还是“哟呵”点心摊前没有大排长龙。他摇摇晃晃走到小窗前，往木板柜台丢了一个二角五分硬币，想吸引老板注意。老板转过身，道尔大吃一惊，没想到竟是寇克蓝·戴若穿着围裙、戴着白色纸帽。他终于还是破产了，道尔难过地想，如今他只好经营一个香蕉冰摊。“我要一个——”道尔开口道。

“我们今天只卖活性炭奶昔，”戴若打断他，斜偏着头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道尔。”

“喔对，那我就来一份吧。”

“你得自己做。我还要去赶船，再过十分钟就要沉了。”戴若把手伸出窗户，抓住道尔的衣领，猛力将他拉过去，直到他的肩膀卡在窗口。

里头没有光，只有阵阵翻飞的灰烬，呛得道尔呼吸困难。他挣脱出来，往后跌落在地板上，却发现他把自己的头卡进房间的小壁炉里。天哪，他心想，我一直在幻想，一下这个一下那个的。番木鳖碱会造成精神错乱吗？或者我吃了好几种毒药？

不过戴若说得没错，他想。我现在需要炭，大量的炭，而且要快。我记得看过报道说，有个人吃下十倍致命剂量的番木鳖碱，用粉状炭驱毒后完全没有后遗症。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就叫杜里。那么我到哪儿去弄一些来呢？打电话叫服务生送一千五百盒左右加有活性炭滤嘴的香烟上来。

等一下，他想。现在我眼前就有不少啊。壁炉里面烧过的这些木柴。这可能不是活性的，但还是有数十亿的小细孔，用来吸收你更好呢，亲爱的番木鳖碱。

不一会儿，他找到一只碗和一个圆头的小雕像，像是某个埃及的狗头神或什么的，便拿来当作钵和槌，将已经烧成松脆黑炭的木块磨成粉。磨碳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和手臂上似乎长出一片亮亮的黄色短毛，他有些紧张，便将此现象归咎于幻觉。

至于另一种解释他还不急着去考虑，就先搁在一边吧。

这段时间嘴里的血始终滴个不停，还经常滴入带有颗粒的黑色粉末堆中，不过流量愈来愈少，更何况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烦心。这玩意该怎么吃啊？他用长毛的手指将这有如黑沙般的东西筛一筛，心里想道。

他开始拿起药丸大小的炭块直接往下吞，然后用角落一只水盆里的水，把黑色粉末搓成小丸，又硬吞了好几十颗。

这东西加一点水之后变得颇有可塑性，过一会儿他也不再吃黑色丸子，反而将其聚拢，开始捏起小人像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手艺，甚至还决定，以后有机会就弄点黏土来，以雕塑家的身份重新展开人生——因为他只是搓了一下四肢的部分，尚未黏上躯干，没想到大腿与二头肌的隆起，以及膝盖与手肘的角度都已完美呈现，而他才用大拇指的指甲在人像额头上随便刮几下，那张脸便有如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礼拜堂的天花板上所画的亚当。他得把这个小雕像保存下来——将来可能会在罗浮宫或其他地方展示：道尔的第一件作品。

不对，他怎么会觉得这张脸像亚当？那是一张又老又丑的脸，四肢皱缩扭曲，好像雨后出了太阳，你会在人行道上看到的那种虫干。他吓得正想把它压扁，却见它睁开眼睛咧着嘴笑。“道尔啊，”它用沙哑刺耳的声音大声地耳语，“你和我可有得聊了！”

道尔放声尖叫，急忙往后爬离那个笑嘻嘻的东西——但却很费力，因为地板又开始变起上下起伏的戏法。他听到不知从哪传来缓慢的、好似磨牙的鼓声，后来墙上开始形成大滴大滴的酸液，接着打破表面张力滴下来，原来这整栋屋子是一个生物体，正要将他消化掉，但当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他在地板上醒来，精疲力竭，沮丧万分，漠然地看着洒在眼前的几滴血迹。他的舌头痛得像裂开的牙齿，但他丝毫不觉得紧张。他知道自己已逃过中毒与幻觉的灾难，他也知道自己终究会感到庆幸。

他脸上痒痒的，便抬起手想抓痒——却忽然停住。虽然幻觉过去了，手上还是覆满金色短毛。

瞬间，对这一切的解释，被他暂时搁置的解释回来了，而他知道这是真的。他更沮丧了，因为这表示他需要更多的勇气，才能站起来处理事情。为了更加确定，他摸摸自己的脸。没错，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脸上也长满了毛。这可糟了，他觉得心烦。

他显然就在狗脸乔最新遗弃的躯体内，而乔自己则已进入道尔的身体，不知跑哪儿去了。

我现在在谁的身体内呢？他想着。那还用想，当然是贝纳。

贝纳说他一个礼拜前和老乔一起吃过饭，乔一定喂他吃了什么能让人灵魂出壳的魔法草药，然后在礼拜六掉换过来。

这么说来，道尔寻思，礼拜六在“强纳森”和我碰面的，是盗取了贝纳身体的狗脸乔。难怪……他有点不对劲，也难怪他一直逼我吃点或喝点什么——这样他才能给我服用那掉换灵魂的东西。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吃，他只好支开我，要我去找一个无疑是他捏造出来的人，这样他才能帮我点杯茶，再把恶心的茶叶丢进去，逼我喝掉。

尽管感到疲惫麻木，但一想到那天自己目睹被杀的红毛猩猩竟然就是贝纳，道尔也不禁无奈地耸耸肩。这可怜的混蛋，一不小心就被塞进狗脸乔最后占据的躯体。

现在，道尔想，既然他已进入我的身体，便能大摇大摆地去和戴若谈判，根本无须把贝纳和我考虑在内。

道尔坐起身来，忍不住大声呻吟。他的嘴巴、鼻子和喉咙都凝着血块，有铁锈的味道，他发觉——这也让他略感兴味——那个猿人老乔在脱离躯体之前，一定把舌头都嚼碎了，以免新宿主在毒发身亡之前，还有机会说出任何令人起疑的话。

他站起来，突然间站起身让他有点晕眩，他四下看了看。他看见床边的架子上摆着剪刀、刷子、折叠式剃刀和一块灰色肥皂，对此他并不感到惊讶——狗脸乔很可能每星期都要买新剃刀。架上还有一面镜子镜面朝下，道尔拿起镜子忧惧地往里头看。

天哪，他又惊又怕，我好像是狼人——或是秋巴卡——或是那部法国电影《美女与野兽》中的野兽——又或是，我知道了，《绿野仙踪》里那头胆小的狮子。

他的下巴底下一卷卷浓密的金毛如波浪一般，进而扩散到两边脸颊形成夸张的鬓毛，然后沿着鼻梁往上爬，连上一大片倒转的金毛瀑布，这片瀑布从眉棱骨开始，密密地向上横扫整个头顶，最后乱蓬蓬地垂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就连他的脖子和下颚底下也是毛发密布。

好吧，他拿起剪刀，从前额抓起一绺头发，不必再拖延了。

咔嚓。一把毛没了。希望我还记得怎么使用折叠剃刀。

一小时后，他已经将前额、鼻子和两颊修剪刮剃干净，并小心地留下眉毛。在进行剃手毛这项高难度的工作前，他决定看看自己的模样。他把镜子以不同角度靠在墙上，然后后退斜觑一眼。

他的胸腔倏地被掏空，愈来愈快的心跳在里头像击鼓似的回响着。最初的惊吓过后，他开始推论出所以然来，而且一想到事实是如此简单明了，几乎就要笑出来。是啊，我的确在十一日星期二去了牙买加咖啡屋，他不觉感到惊异，而且我也在那里写了——或至少是默写了——《黑夜十二小时》。我也确实住过潘卡拉斯巷的“热情仕绅”。而这具躯体也确实于星期六在“强纳森”枪杀了一只舞猿。根本没有什么绑架，也没有另一个一八一年。

因为道尔认出了镜中的脸。是贝纳没错，可是多了那头浓密长发与旧约先知般的胡子，加上双颊与额头因憔悴而生出的皱纹，以及略带牵挂的眼神，毫无疑问，这也是威廉·艾希布雷斯的脸。

注释

[1]16世纪埃及成为鄂图曼帝国的一个省，并由一名帕夏与数名贝伊管理，贝伊则是从马穆鲁克人当中挑选出来的。——译者注

第二部 黑夜十二小时

第八章

他对我说确于一八一〇年在圣詹姆斯街与我相遇，但我们擦肩而过未曾交谈。——他如是说——我反驳道不可能——我当时人在土耳其。一两日后，他指着对街某人道与其兄，“那……”他说，“便是我错认为拜伦之人。”其兄立即答道：“他正是拜伦啊。”不仅如此，更有人见我参与联署探视国王，并抨击我不似常人。如今——此时此刻，就我所能确知——我在帕特拉斯罹患了严重热病……

——拜伦爵士，一八二〇年十月六日，给约翰·莫瑞的信

想要找到所有的小马达并准确地上紧发条，还要调整数十支隐藏蜡烛的通风口，实在不容易，不过半个人高的“巴伐利亚村”——狄德拉先生如此称呼这个贵得惊人的玩具——却也似乎已经做好表演的准备，如今只需点燃蜡烛，并将伪装成小树桩的总开关向右一开便成了。

罗曼尼博士靠坐在一旁，沉下脸盯着这奇妙的装置。该死的理查德想趁着雅格还没到之前，开动机器让他的猴子先瞧瞧，但罗曼尼担心这么复杂的玩意也许只能运作一次，便没答应。这时候他伸出手，轻抚着一个小木人的头，却突然给吓着了，因为小人儿顺着彩绘路径走了几英吋，一面挥动他那把以牙签做柄的斧头，一面发出像是时钟在清嗓子的声音。

巨蛇魔吃了我吧，他惊恐地想，可别被我弄坏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就得这么委屈？我还记得当初雅格要求以精美棋组、六分仪、望远镜作为报酬，结果如今呢？无聊的玩具。

其实他们从未表现他们该有的礼貌，他想着觉得悲哀，而现在更是无礼到极点。

他站起来摇了摇头。帐篷里弥漫着焚香的烟雾，他一跳一跳地走向帐篷入口，将门帘拉开钩在旁边，一时间被伊斯灵顿石南地的光线刺得直眨眼。

那也只是才不久前的事而已，他思忖着，八年前，可怜的老菲齐为了狗头门神而牺牲自己，丧失了大部分的心智与一切魔法——除了掉换躯体的该死咒语之外——逃走时肚子里还留有一颗子弹，而且全身布满阿努比斯的印记……逃走之后成了狗脸乔这号可疑人物，伦敦的母亲总会拿这个“狼人”来吓唬不乖的小孩……最后由一个早该隐退的“卡”罗曼尼来代理菲齐的职务，负责整个大英王国。

其实，罗曼尼自得地想，主人创造这个卡显然是对的，我认为菲齐——或甚至罗曼奈利——都不可能将主人在英国的利益，维持并保护得这么好。我想，等这星期的行动结束后，他就会让我退下——让我回到原始的包特。我不会感到遗憾。八年对一个卡来说已经够长了。

不过，他眯起有如猛禽般的眼睛想道，我倒真希望能解开谜底，看看那群素养极高的巫师是怎么利用菲齐那些随机开启的门来旅行。我抓到的那个，那个道尔，要是多给我一点时间，他可能就会乖乖地全盘托出。他们究竟从何而来？

他眉毛一扬随即想到，这应该不难猜，只要算出有哪扇门和肯辛顿的门同时开启就行了。这显然是成双成对的门之一，其中一道又大又长，另一道则只是大门敞开期间快速开关的小门。这种情形并不多，而且我也总是选择监督大门，但毕竟是存在的，而这显然便是一例。要计算出他们从何处出发应该不难，这也可能是个有用的信息可以留给我的继任者。

他转身背向阳光坐到桌前，开始翻阅最近几个出入门位置的计算数据。他找到九月一日那扇门的计算式，皱起眉头仔细审视。

过了一会儿，他不耐烦地咬咬嘴唇，用笔蘸上墨水，划掉一大堆数字，又费力地重新计算。“卡就是拿高阶数学没辙，”他喃喃自语，“难得我还能画出肯辛顿这道门的正确位置，算我好运……”

然而当他算出答案时却呆住了，因为新的计算结果和他划掉的相同。他没有算错——当天晚上真的只有一道裂缝开启。九月一日的裂缝并不是罕见的双生裂缝。

那么他们从哪里来呢？他感到不解。但答案却立刻浮现，使得他鄙视地嘲笑自己竟没能早些想到。

没错，马车里的人的确是从一扇门跳到另一扇门——但他凭什么就认为这两扇门同时存在？

道尔他们那群巫师是从另一个时间的门，来到一八一〇年九月一日。

如果他们能玩这种把戏，我们也能啊，罗曼尼兴奋地想。菲齐，你的牺牲也许并不全然白费！拉神与奥塞利斯神啊，有什么是我们能——我们不能做的呢？跳回过去阻止英国人占领开罗……或者到更久远的过去，破坏英国的根基，使其无法在本世纪成为重要的国家！想想看，道尔他们利用这个力量，只为了来听一位诗人演讲。我们要把它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想到这里他脸上缓缓露出难得一见的贪婪笑容。

但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独守秘密，于是他伸手取过隔空交谈蜡烛。他用桌上的油灯点燃烛火，当神奇蜡烛的烛芯尖端冒出一团圆圆的小火，油灯那水滴状的火焰也随之闪烁不定，似乎颤缩了一下。

这位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以自己仅剩的、如昆虫反射作用般的细微感觉，庆幸着罗曼尼博士控制住自己，这不仅消弭了令他颇感沉重的自由意志，也让他肉体上的不适变得抽象。他隐约感到饥饿，感到双脚抽痛，而更模糊的是在他最深处的心房里，似乎有个声音惊恐地哀嚎着。但是他的意识之火已经被浇了水，以便产生蒸汽来发动某种不可思议的引擎；少数几块炭火依旧赤红却毫无感觉，只有一种麻木的满足，因为引擎似乎运作正常。

这位微笑的年轻人就像不断在某条街上转圈的马车夫，等着乘客终于准备好，从屋里走出来招唤他。此时他又回到记忆的首页，“早安，老兄！”他说，“我是拜伦爵士。我请你喝一壶酒好吗？”这位随时面带笑容的年轻人没有听清楚那人的回答——就好像隔着一道墙说话似的，声音传不过来——不过他大脑某个部分，也许是引擎吧，辨识出了现在必须做三号响应：“我当然是了，朋友——洛赤达的拜伦男爵六世，我在一七九八年继承爵位，当时我十岁。如果你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位世袭贵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和一般劳工喝酒——那是因为我觉得代表这个国家的不是皇室与贵族，而是一般劳工。我说——”他又照例插话做一号回应：“老板！看这位先生想喝什么，给他一壶！”年轻人的手有如一架精密机器，探进背心口袋，掏出一个硬币丢到最近的平台上，然后他嘴里又重拾三号话题，不偏不倚正是刚才落下的地方：“这些人只因为刚好出自好的娘胎，就想来统治我们，让他们下地狱去吧！其实无论国王、你或我，谁也不比谁强，偏偏有人生活奢靡，一辈子不用工作，而有些人却得天天做牛做马，还一个礼拜吃不了像样的一餐，太不公平了！美国人已经摒弃这种虚假的社会，法国人也在努力，我说我们——”

他发现他背诵的对象已经走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无所谓——很快又会有人递补上来。他往后一坐，那空洞的微笑又回到他脸上，就像某种东西死了浮上池塘水面。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有另一个人坐到他身边，于是他又开始了。“早安，老兄。我是拜伦爵士。我请你喝一壶酒好吗？”

他得到的是他曾经被警告过的答案，因此他带着一种模糊的焦虑作出第八号响应：“是的，朋友，我最近刚出国旅行，因为生病，脑热症，所以不得不回来，现在有时候脑筋还是不太清楚。请原谅我病后糊涂——我们认识吗？”

对方沉默许久，仍带着微笑的年轻人发现自己产生一种类似共鸣的忧虑，后来那人答说不认识，他才放下心，继续又说：“如果你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位世袭贵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和一般劳工喝——”

新来的人打断他的背诵，问了一个问题，没想到竟然听得一清二楚：“你的《恰尔德·哈洛德游记》进展得如何了？喔，对不起，目前应该叫作《恰尔德·毕伦游记》对吧？啊——‘昔日不列颠岛上有名青年，他不喜受道德规范约束……’接下来呢？”

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句子仿佛冰水似的泼到年轻人身上，逼得他不仅恢复听力也恢复视力；他周遭本来朦朦胧胧很舒服，如今却清楚得吓人，这也是他四天以来清楚看见的第一张脸。

和他说话的人长相很引人注目——肩膀出奇地宽厚，粗粗的脖子，脸的周围还有一圈浓密的金色毛发与胡子，脸上憔悴、布满皱纹，眼神狂乱，好像藏着令人难以置信又苦恼的秘密。

不再微笑的年轻人知道自己曾接获指示，遇到这种情形该怎么办——“如果影像变得清晰，声音变大，”罗曼尼曾反复对他说，“我的指引所赋予你的保护层也消失时，立刻回到营地这里来，别让街上的人把你当成掉入老鼠陷阱的跛脚狗给分尸了……”可是这个大胡子的话触动了另一样东西，一样比罗曼尼的命令更重要的东西。拜伦听到自己正在说：“‘成日耽溺于荒唐放荡中，满怀欣喜地扰乱清夜。’”一团束缩的回忆似乎被这几个不知为何十分熟悉的句子释放了，他感到刺痛，仿佛四肢的血管突然间再度畅通。他记得自己和弗莱契、哈布豪斯在双桅帆船“蜘蛛号”上……特帕林的阿尔巴尼亚人穿着白色格子的褶裙和滚金边的披风，腰带上挂满了装饰用的手枪与短刃……摩里亚干燥的黄色山丘与深蓝色天空……还有跟热病有关的事，和……一个博士？一想到这里，他的大脑几乎是轰的一声关闭起来，但他的声音仍在继续说：“‘呵！其实他是无耻的作家，忘情于恣意的享乐与纵酒，他为邪恶欢呼并使良善却步……’”

好像有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他知道那是罗曼尼博士。他脑袋里听见了这个光头博士的命令：“立刻回到营地这里来。”

他连忙起身，慌张地瞥一眼坐在天花板较低的酒吧间的其他酒客，然后低声说了几句“抱歉”便跛着脚走出了大门。

道尔心里一急，也跳了起来，但忽然增高又让他觉得晕眩，他不得不抓住桌子稳住。我的天，他边想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便摇摇摆摆地追那个年轻人去了，他真的是拜伦——他知道《哈洛德》，这首诗得在两年后才会在英国问世。可是他怎么了？历史出了什么错？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蹒跚地走到门边，扶着门的木框跨到人行道上。他看见拜伦的一头卷发在右手边的人群中迅速地上下移动，他踩着不稳的脚步跟上去，暗自希望这具确实较为优秀的躯体在他的操控下，也能和从前的贝纳一样优雅。

街上的人见到这个摇摇晃晃、眼神狂乱、满头狮毛的巨人，似乎都避之唯恐不及，因此他在下一间酒馆便追上了拜伦。他抓住他的手肘，硬把他拖进店里去。“我和我朋友都要啤酒。”他小心地对满脸惊愕的酒保说。该死，这被嚼碎的舌头，他想。他把无力抵抗的年轻人带到一张桌旁让他坐下，然后一只手抓住椅背以防他逃走，俯身以模糊的咬字但严厉的口气对他说：“好啦，你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好奇我怎么会知道这些诗句吗？”

“我——我有病，脑热症。”拜伦紧张地说，夹杂着焦虑的笑容，显得有些傻气，“对不起，我……得走了，我……有病——”这些话仿佛一字字从他喉咙挤出来，就好像串成一串被道尔给拉出来似的。

剎那间，道尔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失神的笑容——他以前常在机场和二十四小时餐厅门外，看到一些狂热信徒在讨钱，他们脸上就是这种笑容。该死，他想——拜伦像是被操控了。

“你觉得今天的天气如何？”道尔问。

“对不起，我得走了。我的病——”

“今天星期几？”

“——脑热症，有时候脑筋还是不太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眨眨眼说：“拜伦爵士，洛赤达的男爵六世。我请你喝一壶酒好吗？”

道尔坐到另一张椅子上，说道：“好的，谢谢。女侍已经拿来了。”

拜伦从口袋拿出一个金币付酒钱，但他没有碰他的酒：“如果你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世袭贵族——”

“‘因他历经长长的罪恶迷宫，’”道尔打断他，“‘即使犯错也未曾弥补过——’，这是谁写的？”

拜伦的笑容再次消失，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道尔也马上站起来，再度阻挡他的去路。

“那是谁写的？”他再问一次。

“呃……”汗珠从拜伦苍白的额头渗出，最后他终于回答，声音却细不可闻：“我……我写的。”

“什么时候？”

“去年，在特帕林。”

“你回英国多久了？”

“我不——四天吧？我想我是病……”

“你怎么回来的？”

“我怎么……”

道尔点点乱发蓬松的头：“回到这里。搭船吗？什么船？还是走陆路？”

“喔！当然了，我是……”拜伦皱眉道，“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而我知道你这些诗句，你又怎么想？”要是泰德·派屈克在就好了，他心想。

“你读过我的诗？”拜伦那怪异的笑容又出现了，“我很高兴。但现在看来那些诗都太幼稚，现在我要追寻行动之诗，善用刀剑比善选字句更重要。我的目标是努力奋斗以求斩断——”

“别说了。”道尔说。

“——束缚我们的铁链……”

“住嘴。你听着，我的时间不多，我的心神也不是完全正常，但是你出现在这里——我要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要知道……唉，太多了……”道尔的声音渐渐变成心智涣散的呢喃，他拿起酒杯说，“不管这是真的一八一〇年还是假的……”

拜伦看了他一会儿之后，迟疑地伸手去拿另一杯酒，正要往嘴边送时却说：“他叫我不能喝酒。”

“管他那个混蛋，”道尔抹掉浓密髭须上的泡沫，喃喃地说，“你什么时候喝酒还要听他的？”

“管……他那个混蛋。”拜伦附和道，但说得不太顺口。他喝了好大一口，放下酒杯时眼神似乎集中了些。“管他那个混蛋。”

“他是谁？”道尔问。

“谁？”

“该死，就是那个给你洗脑——对不起，给你束缚、给你枷锁、给你重担的人？”拜伦迷惑地皱起眉头，眼中那一抹清亮又消失了，于是道尔连忙说：“‘早安，老兄。我是拜伦爵士，我请你喝一壶酒好吗？如果你觉得好奇，为什么一个世袭贵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些话是谁说的？”

“我说的。”

“但是谁对你说的，是谁要你记住的？这不是你自己的话，对不对？努力想想看是谁对你说的。”

“我不——”

“闭上眼睛。现在听听这些话，但想着不同的声音。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拜伦顺从地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过后才说：“比较深沉。一个老人。”

“他还说了什么？”

“爵士，”拜伦引述时声音也跟着低了八度，“这些陈述与回答应该足够你度过这两天。但如果影像变得清晰，声音变大，我的指引所赋予你的保护层也消失时，立刻回到营地这里来，别让街上的人把你当成掉入老鼠陷阱的跛脚狗给分尸了。现在理查德要用马车载你进城，今天傍晚六点他会到鱼街和面包街路口去接你。喏，理查德来了。进来吧。准备好了吗？好的，先生。先生，外国小伙子带来的那个玩具——我们启动吧，我的猴子想看看。这个稍后再说好吗，理查德？你现在就载爵士进城。”拜伦诧异地睁开眼睛，用自己的声音又说了一句：“然后我就在一辆马车上了。”

道尔脸上不动声色，私下却是心跳怦然。老天啊，又是罗曼尼，他知道了。这个人到底有何目的？他替拜伦洗脑，让他神志不清地散播一些煽动性的言辞，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一定是想让拜伦露脸——今天我只是跟随传言，说有个不正常的爵士请大家喝酒，就找到他了。拜伦现在人在英国也是他的杰作吗？无论如何，我得看紧这个可怜的家伙。

“喂，”他说，“你要回想的这些记忆太写实了，不能在这里进行。过几条街，我有个屋子——可以说是继承的——里头住的人不太爱管闲事。我们到那儿去吧。”

拜伦还恍恍惚惚的，站起来以后说：“那好吧，请问你是……？”

道尔正要回答，却又叹息道：“唉，我想你就叫我威廉·艾希布雷斯吧，暂时。不过我绝对不会永远叫这个名字，好吗？”

拜伦疑惑地耸耸肩：“无所谓。”

临走前，道尔还提醒他付酒钱。走到公寓的这一小段路上，拜伦不断伸长脖子看着建筑与匆忙的人群。“我真的回到英国了。”他喃喃地说，深色眉毛微微皱起便始终未曾舒展。

他们来到一栋破旧的建筑，走上楼梯，有几家人似乎把这里当成私人卧室，对着爬上楼去的两个年轻人咒骂，还紧张地藏起一些恐怖的食物。他们走进狗脸乔昔日的房间，壁炉的炭火上还温着一壶咖啡，倒了两杯咖啡之后，拜伦用他今天第一个警醒的眼光盯着道尔。

“艾希布雷斯先生，今天几号？”

“我想想……二十六。”见拜伦脸色未变，于是他小心地啜了口咖啡，并补上一句，“九月。”

“不可能。”拜伦说，“我在希腊……我记得礼拜六，呃，二十二日我还在希腊。”他在椅子上不舒服地动来动去，然后弯身把鞋子脱掉。“唉，穿着鞋子脚好痛。”他才说完，便拾起一只鞋愣愣地瞧着：“我上哪弄来这种鞋子啊？不但太小，而且已经过时一百年。尤其是这红色鞋跟，和这鞋扣——！还有我怎么可能穿这种衣服？”他扔掉鞋子，说话的声音显得压抑紧绷，道尔知道他害怕。“艾希布雷斯先生，请告诉我确切日期，并且尽可能地告诉我，我离开希腊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我是病了，但为什么我没有和朋友或是和我母亲在一起？”

“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道尔小心地说，“至于你最近的行为，我只知道过去几天当中，你请了伦敦半数的民众喝酒。不过我知道谁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我们立刻去找他。我受不了这……”

“他在这里，就是你。不，你听我说——几分钟前你逐字逐句回想起了一些对话。现在再来一遍，仔细倾听。我想想……就试试‘好的，先生’。回想你听到这句话，想着另一个的声音。”

“好的，先生。”拜伦的神情再度变得空洞，“好的，先生。他对这个很在行。很显然以前拿过枪。很好，威伯。虽然他的技巧不需要太好，因为开枪时距离应该只有几英尺远，不过他掏枪的速度够快吗？我想把枪就放在他口袋里，却又担心即使身为勋爵，晋见国王可能也要搜身。喔，好的，先生，他腋下的小手枪皮套不会有问题。你应该看看他——他耍起来像蛇一样灵巧。开枪也毫不迟疑吗？一定要是下意识举动。好的，木偶全都打得粉碎，他太习惯了——”

这时，拜伦从椅子上跳起来，用自己的声音大喊：“天哪，我要去射杀乔治国王！这是什么样可怕的事？我竟像个玩偶在梦游，听从这些恶魔的命令……就像女仆听命上菜一样地顺从！我对天发誓，受到这番……奇耻大辱，我一定要讨回公道！马修斯和戴维斯将会为我送挑战书给……给……”他右手握拳击在左手心里，然后指着道尔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

道尔点点头：“我应该知道，但不能贸然行事，在你采取行动之前，最好把你知道的事都详列出来。这样吧——用刚才对话中问问题的声音试试‘是的，贺拉宾’。你能听到什么吗？”

虽然依旧皱着眉头，拜伦还是坐下来。“是的，贺拉宾。”他脸上的表情又不见了，“是的，贺拉宾，我也会杀死那个人。这件事必须规律地进行，而当他知道得太多，很可能会出面碍事。宁可错杀一百，哦？对了，安泰兄弟会目前还存在吗？我是说他们还集会吗？如果是的话，恐怕连他们也得一起摧毁，毕竟他们曾经给我们造成很大的困扰。一百年前也许是吧，阁下，但如今只不过是个老人俱乐部。我听过一些传说，听起来他们的确一度风光过，但现在他们只剩一堆残骸，若消灭他们恐怕会引起人们注意他们的历史，反而有害无益。说得也是……很好，但还是要派手下到这些老人聚集的地方监视——在贝福街的巷子里，阁下，一家糕饼店楼上……算了，我只是杞人忧天？你还是去把勋爵带出来，让他再背一次台词吧。”说到这里，拜伦的眼睛恢复了生气，不再涣散，他不耐烦地咂一下舌头说：“没有用的，艾希布雷斯。全都是一些难以理解的对话，到现在还是得不到我如何从希腊来到这里的细节。不过，我倒是记得他们教我回营地去的路线，我当然要回去，不过得带上几把决斗用的手枪。”他弯身站起来，轻轻走到窗边——道尔至今仍有点担心窗子又会再次扭曲变形——他交叉着手臂，怀抱复仇之心越过屋顶望向远方。

道尔愤怒地摇着头说：“这人可不是正人君子，爵士。他可能会接受你的挑战，却暗中叫手下从背后轰掉你的脑袋。”

拜伦转身斜睨着他：“他是谁？我不记得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他长什么样子？”

道尔扬起浓眉说：“你何不再回想看看？听那个声音：‘是的，贺拉宾，我也会杀死那个人。’但不要只是听声音——也用眼睛去看。”

拜伦闭上眼睛之后，竟几乎同时便说了：“我在一个充满埃及古物的帐篷里，还有一个全世界最面目可憎的小丑坐在一个鸟笼上。他在和一个光头老——我的天哪，是我的希腊医生，罗曼奈利！”

“是罗曼尼。”道尔纠正他，“他是希腊人吗？”

“他是罗曼奈利。不，我想他是意大利人，不过他就是在帕特拉斯为我做治疗的医生。我怎么会到现在才认出他来？不知道我是不是和他一起回来的……可是罗曼奈利为什么想杀死国王呢？又为什么大老远把我从帕特拉斯带回来让我下手？”他又重新坐下，狠狠地，甚至带着挑战意味地瞪着道尔，“别开玩笑了，老兄——我必须知道正确的日期。”

“我能确定的事不多，而这正是其中之一。”道尔淡淡地说，“今天是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三。你说你四天前还在希腊？”

“该死，”拜伦往后一靠，低声说，“看来你是认真的！你知道吗，我印象中，在帕特拉斯病倒应该也还不到一个礼拜。没错，上个礼拜六我人在帕特拉斯，这个坏蛋罗曼奈利也是。”他苦笑道：“这其中有妖术啊，艾希布雷斯！即便是在陆地上以……大炮接力的方式，也不可能这么快把我从那里送到这里，而且还在昨天请伦敦的人喝酒。拉丁作家欧布西昆斯在他的奇观集锦中写过这类东西。罗曼奈利显然能支配幽灵！”

这事愈来愈诡异了，道尔想。“也许吧，”他谨慎地说，“不过如果罗曼奈利是你在希腊的医生，那么他——他很可能还在那里。因为这个罗曼尼博士——他们俩显然是双胞胎——他一直都在这里。”

“双胞胎吗？好，我要仔细调查伦敦的双胞胎——必要的话，就以枪威胁。”拜伦果决地站起身来，随后瞥见身上的衣服和脚上的长袜，说道：“该死！我穿成这样怎么向人挑战？我得先到男子服装店一趟。”

“你打算用枪威胁巫师？”道尔语带讥讽地说，“他的……幽灵会在你头上罩一个桶，让你看不到他。我看我们先去造访这个安泰兄弟会——如果他们曾经对罗曼尼和他的手下造成威胁，现在应该多少还知道一点有效的防卫方式吧？”

拜伦迫不及待地弹指说道：“我想你说得对。你刚刚说‘我们’？你跟他之间也有问题要解决吗？”

“有件事我得问他。”道尔说着便站起来，“他却……不会乐意……告诉我。”

“那好。我的靴子和衣服还要订做，我们就趁着这段时间去查查这个安泰兄弟会吧。安泰？我敢说他们全都打赤脚走在泥土地上。”

道尔好像想起什么，但还没来得及深入思索，拜伦已经把脚塞进他所蔑视的鞋子里，打开房门了。

“你来不来？”

“当然。”道尔随手拾起贝纳的外套。不过得记得赤脚和泥土地的事，他告诉自己，这点仿佛关系重大。

汗珠有如一只只迷你的水晶蜗牛，爬下罗曼尼博士光溜溜的太阳穴，肉体的疲惫也使得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但他还是决定试着再联络开罗的主人一次。他知道这次的问题在于以太的感受度太强，他的讯息波束很可能在方圆十英里内，变成一个向外开展的圆锥体，使得能量往旁扩散而不是往主人房中持续燃烧的蜡烛前进。紧接着讯息抖着抖着便停下来，并回弹到罗曼尼的蜡烛，发出巨大扭曲的回音，让罗曼尼愤怒不已，吉普赛人则惊恐万分。

他再次拿油灯去点黑色卷曲的烛芯，由于这已经是第十二次的尝试，当圆圆的火焰出现时，他可以感觉到体内能量的流失。

“主人，”他以尖锐的声音说，“你听得到吗？我是罗曼奈利在英国的卡。情况紧急，我必须向你报告。我得到消息，我想你最好中止目前的计划。我——”

“凝答摩？”他自己的声音传了回来，扭曲、缓慢却震耳欲聋，把他吓得跳到一旁，“喔拉没里里英戈搭。机估机……”突然间，这白痴的回音消失了，只留下有如远处的风声，忽大忽小，像是从飘动的窗帘传进来一般。罗曼尼再度往前倾，这不是联系成功时的清晰声音，但至少是不一样的。“主人？”他抱着希望说。

这遥远的沙沙声没有变成人声，也没有变得更具体，却开始传出一个个字来，小小声说着：“Kes ku sekher ser sat,tuk kemhu a pet……”

罗曼尼气得一巴掌把蜡烛扫到帐篷的角落，奇特的火焰也随之熄灭。他站起来，汗水淋漓、全身发抖、摇摇摆摆地大步走出帐篷。

“理查德，”他怒吼道，“该死，你在哪里？你给我……”

“这里，先生。”理查德急忙跑来。

罗曼尼博士四下看了看。夕阳已经落得低低的，在逐渐变暗的石南地上投下长长的黑影，无疑是因为即将进入杜阿特，并展开黑夜十二小时的航行，因此无暇回顾这片原野上可能发生的事。草地上已经搭好木架，看起来像一段二十英尺的桥，夜风中充满白兰地浓烈香辣的酒气，他知道他的威胁奏效了，这些吉普赛人把整桶酒都拿去洒在木头上而没有偷喝。

“你什么时候泼上去的？”他问道。

“就一两分钟前，先生。”理查德回答，“我们正在抽签决定，让谁去找你。”

“很好。”罗曼尼揉揉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想把刚才听到的话从心里拽出来。好一会他才说：“去把炭盆和刺胳针给我拿来，我们要试着召唤这些火元素。”

“好的。”理查德又匆匆走开，还能听到他喃喃念着“大蒜”，然后罗曼尼再次转向此刻已来到黑暗入口边缘的太阳，一放松警觉后，刚才听到的话立刻汹涌而来：Kes ku sekher ser sat,tuk kemhu a pet……你的骨头将会落在土地上，你将见不到天空……

他听到身后理查德走过草丛的沙沙声，最后还是耸耸肩，开始用右手那几根爪子似的指头戳着左臂，希望找到一条丰沛的血管。

但愿卡的血也能行得通，他心想。

老人穿着一件毛绒已经磨光的家居长袍。当道尔冒昧地拿起劣质雪利酒的酒瓶要斟满小酒杯时，他立刻垂下白眉毛，睁大眼睛，露出讶异不满的表情，简直像只猩猩。可是当拜伦第二次斟酒时，他却只是点头微笑，说道：“请用啊，爵士。”

“呃，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老人声音打颤地说，“对了，除了……相互扶持，对，增进……志同道合的伙伴间平和的快乐之外，我们的主要目的在于防止……低等的族类……污染了英国悠久、正直、优良的血统。”他颤抖的手一不小心挖了一大坨鼻烟，放到另一只手的某个关节上，然后把粉末吸进鼻孔，又打了个几乎让他送命的喷嚏，至少道尔这么觉得。

拜伦做了一个无声的愤怒表情，并一口把酒喝干。

“啊呀！我——哈啾！——对不起，爵士。”老人用手巾轻轻擦着泪流不止的眼睛。

道尔欠身不耐烦地嘟哝着说：“摩斯先生，你们究竟如何防止你所谓的污染呢？”他瞄了瞄四周积满灰尘的窗帘、布幔、画作与书籍，这些东西将凉爽的秋风隔绝在安泰兄弟会聚会厅之外。烛蜡、苏格兰鼻烟，以及变质的书籍皮封面与皮椅垫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已经开始让他觉得反胃。

“嗯？喔，我们……写信。写给报社。抗议，呃，移民法过于宽松，建议立法……将吉普赛人、黑人和爱尔兰人赶出较大的城镇。我们还印发宣传单，结果……”他对拜伦谄媚地笑了笑，“你应该想象得到，就把会中凑集的……资金给花光了。而且我们也赞助道德剧——”

“那为什么叫安泰兄弟会？”道尔打断他，最初听到会名时他隐约抱着希望，如今看来竟似乎毫无根据，不由得叫他生气。

“——这个……什么？喔！那是因为我们觉得英国的力量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安泰，建立在……与土地、土壤的接触……土生土长纯正的英国人……呃……”

“土壤。”拜伦猛点头，随后将椅子往后推，站了起来，“太好了。谢谢你，摩斯先生，你给了我很大的启示。艾希布雷斯，你可以留下来搜集更多的宝贵信息，以备将来遭受野蛮的黑人或爱尔兰人攻击时能用得上。我宁可到服装店去等。我在那里顶多只会觉得无聊。”他转过身，可能鞋子太紧而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便跛着脚走到走廊。地毯已破烂不堪的楼梯传来砰笃砰笃的不规则脚步声，不一会儿便听到大门轰地关上。

“很抱歉。”道尔对吓呆了的摩斯说，“拜伦爵士是个性情刚烈急躁的人。”

“我……唉，年轻人。”摩斯喃喃地说。

“不过，”道尔把身子往前倾，摩斯立刻现出惊慌神色，但是他诚恳地说，“你们会中兄弟以前是否比较……好战？我是说一百多年前——难道没有比向泰晤士报投书更……怎么说呢……能引起严重后果的事吗？”

“呣，以前的确有一些……过当行为，有暴力倾向的。”摩斯小心地坦言，“当时兄弟会的据点在伦敦桥，南华克那一头。我们的档案里提到过一些相当——”

“档案？可以让我看看吗？拜伦爵士说他想在了解兄弟会的历史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加入。”他看见摩斯又像猴子似的皱起眉头，便赶紧说道：“当然了，在他把钱投入这样的组织之前，总是要调查清楚。”

“哦？是啊，那是自然。你要知道，这其实不合规定，”摩斯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来，“不过我们也许能破个例……”他终于站直了身子之后，踉踉跄跄走向身后的门。“请你拿着灯往这边来，”他说，并看在一大笔钱的分上又勉强加了一句，“先生。”

门向内开启时轧轧作响，道尔猜想门已经封闭许久，当他随着摩斯进入，拿起油灯照亮门后的狭小房间时，便明白为什么了。

一叠叠以皮套封面、发霉的日志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有几个地方塌下来，潮湿的地板上撒满泛黄的纸张。其中有一叠高仅及胸，像石笋似的，道尔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只是这些古老的装订本已被一度渗入的雨水溶化或是因此发芽而结成硬硬的一块。道尔的举动惊得一大群蜘蛛满地狂奔，于是他便住手，将视线转移到一个架子，只见架上摆着几双已经干硬的靴子。其中有一只靴子的跟隐隐一闪，他凑近细看，原来是一条三英寸长的细金链从古老的皮革上垂下来。他发现所有的靴子都有金链，只不过多数早已变成铜绿色。

“为什么有链子？”

“呣？喔，这是……传统，参加正式集会时，我们都得穿上右脚跟系着链子的靴子。我不知道这个习俗是怎么开始的，大概就像那些特殊装饰吧，像是袖扣——”

“你对习俗的起源知道多少？”道尔吼道，因为一如拜伦所提到的赤足与土地，这似乎也让他想起些什么，“仔细想想！”

“这位先生……不必要……如此愤怒吧……我想想，查理二世统治期间，会员好像随时都会系着链子……喔，对了，他们不只是把链子钉在靴跟，而是从靴子的一个孔穿入，再穿过袜子然后在脚踝处打结。天晓得为什么。多年下来已经被简化了……以避免擦伤……”

这时，道尔已经开始动手拆解一叠较干且看似较老旧的书堆。他发现这些书大概都按照年代由下而上排列，像地层一样，而十八世纪的日志所记载的则不脱乏味的社会事件——诸如塞缪尔·强森本应出席某场晚宴却未到，抱怨葡萄酒不纯，抗议男用帽边缘使用金银丝花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是当他挖出十七世纪上层的数据，内容忽然变得比较稀疏也比较隐晦，而且多半是在贴着或夹着的纸条上，而不是写在书页中。他完全抓不到这些古老数据中的重点，除了用某种密码列表之外，就是用缩写标示路名而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地图。但最后他找到一册似乎从头到尾都在谈论一六八四年二月四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件。里头夹的字条大多字迹潦草，而且是白话英语，像是没有时间改为密码。

不过书写的人似乎认定所有看字条的人都很清楚状况，因此只写了细节。

“……随后我们跟踪他与其地狱随从自猪排巷阶梯通过冰层回到南华克区，”道尔读着其中一张，“我们的人在B与不具名的密告者指挥下，灵巧地操纵一艘有轮的船，尽管我们尽量避免在水上发生正面冲突，只是尽力想将他们驱赶上岸……但在冰水上‘接系’自然无效……也因此有了麻烦。”另一张纸片写着：“……全毁，他们的首领被子弹打中脸身亡……”在日志最前页上则是写了：“当我们正准备享用肉肠与嫩牛肉排时，他忽然冲进来，伤心地叫我们离开，以致失去丰盛的一餐。”

这又是怎么回事，帮派吗？道尔心想。“地狱随从”听起来有点不祥……而“接系”又代表了什么？他绝望地翻到最后一页，书页上清楚地写着很短的一行字，立刻吸引他的目光。

他读了之后不由得怀疑自己到底是否正常，这是他经历这一切奇遇与灾难以来的头一遭。

书页上写着：“IHAY,ENDANBRAY·ANCAY OUYAY IGITDAY?”——尽管这行字的墨水和书中其他记录一样，已因年久而褪色，但那分明就是他的笔迹。

他一时感到天旋地转，跌坐到一叠书上，他的重量一压，扬起一阵灰尘，还因重心不稳往后撞倒另一叠书，书倒下后将他埋在一堆潮湿、分解的羊皮纸与受到惊吓而纷纷落下的蜘蛛与蠹鱼里头。

当这个胡乱叫喊的巨人，头顶着诸虫与破烂纸张，从废墟中起身时，简直有如《启示录》中象征灭亡的第五位骑士，饱受惊吓的摩斯早已逃跑了。

这个人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己是道尔还是艾希布雷斯，又或是已死亡多时的安泰兄弟会成员，他勉强站起来，一面叫喊一面拍掉头上的虫，然后跑出档案室，冲出客厅来到走廊。他见墙上挂着一个咕咕钟，一阵没来由的冲动迫使他抓住其中一条钟链，一把扯掉末端那个松果状的铜锤，然后将链子往上拉起，脱离时钟装置。他跌跌撞撞跑下楼去，手里紧抓着长链，身后留下一个再也不会走的时钟。

燃烧的台上热气逼人，当罗曼尼博士转身走开几步后，晚风吹在他汗湿的脸上，竟有几分寒意。他紧握拳头然后松开，用刺胳针刺了几次之后，从手臂流下的血黏黏的感觉让他不觉皱起眉头。他重重叹一口气，真希望能到草地上坐下。为了学习巫术，他不得不放弃无数的事，而此时此刻最令他惋惜的，却是失去坐在地上的自由。

他依然面对着红色火轮背后、与他长长的身影相连的那片黑暗，却虚弱地从口袋拿出刺胳针和黏黏的碗，想再试一次。

在他还没能再次将针刺进枯竭的血管之际，有个声音像小提琴的琴弓拉过紧绷的E弦似的，在他身后响起：“我看到鞋子。”这个没有人气的声音里带着愉快和野蛮。

“我也是。”另一个声音回答。

罗曼尼谢天谢地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准备好面对雅格向来令人惊慌的面貌，转过身去。

复苏的火柱已经大概呈现出人形，因此乍看之下，他们就像是一群着火的巨人高高挥舞着双手。

“现在鞋子面向我们了。”噼啪作响的火焰中传出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我们模糊的召唤者的鞋吧。”

罗曼尼舔舔嘴唇，对于这些元素老是看不见他还是觉得生气，便冷冷地说：“这的确是你们的召唤者的鞋子。”

“我听到狗叫。”一名火巨人说。

“啊，狗是吗？”罗曼尼真的生气了，“很好。是狗的话就无法揭开我身后的布，让你们瞧瞧美妙的玩具了，对吧？”

“你有玩具？什么样的玩具？”

“你何必问一只狗呢？”罗曼尼说。

片刻之间，这些明亮的身形只是默默地挥动手臂，后来才有人说道：“请你原谅我们，巫师先生。让我看看玩具吧。”

“我会让你们看的。”罗曼尼说着，脚踩弹簧鞋一跳一跳地朝盖着布的东西走去，“可是除非你们答应为我做一点事，否则我不会启动。”他拉下盖住“巴伐利亚村”的布之后，见到迷你屋窗户背后的蜡烛仍在原位上闪耀，十分高兴。“你们瞧，”他尽量显出对玩具的运作深具信心，那么雅格一旦许下承诺便一定会办到，“这是个巴伐利亚村。它一动起来，这些小人儿就会四处走动，这些雪橇也会动，而且拉雪橇的马脚还会弯起来！呃，还有这些女孩会配合轻快的手风琴乐曲跳起舞来。”

高大的火焰仿佛受强风吹袭似的往前弯，外形也不再那么像人，这表示他们愈来愈兴奋。“七七七……启……动它。”一个声音结巴地说。

罗曼尼小心翼翼地摸着按钮，说道：“我只让你们看一下子，然后就来谈谈我要你们做的事。”说完，他便将开关弹开。

机器深深吸气之后，开始播放出优美的音乐，小人儿也随着跳舞、行进、四处走动。他又把开关关上，紧张地觑了雅格一眼。

他们现在只是一根根狂乱的火柱，不停向四面八方喷火。“哇！”有几个声音吼道，“哇！哇！”

“关掉了！”罗曼尼大喊，“你们看，关掉了，停了！你们要我再把它打开吗？”

火焰慢慢稳定下来，大致又恢复人形。“再把它打开。”有人说。

“只要你们完成我要求的事，”罗曼尼博士用袖子抹抹额头说，“我就会打开。”

“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明天晚上全部出现在伦敦——我会准备好血和白兰地的火焰为你们引路——还有我要你们记住这个玩具，想想以后你们能随心所欲观赏的情景。”

“伦敦？你以前要求过我们一次了。”

“一六六六年那次，没错。”罗曼尼点点头，“可是那次不是我要求的，那是阿美诺皮斯·菲——”

“反正都是一双鞋子，我们怎么知道？”

“我想这个不重要。”罗曼尼博士觉得有些沮丧，喃喃说道，“总之就是明天晚上，懂吗？如果你们弄错时间或地点，你们将得不到这个玩具，甚至再也见不到它。”

火焰开始剧烈摇摆，雅格并没有时间观念：“永——永远见不到它？”有个声音半恳求半威胁地说。

“永远。”罗曼尼语气坚定。

“我们要看玩具启动。”

“很好。那么当你们注意到引路的火时，赶快来让它烧得更旺。到时候我要你们愈疯狂愈好。”

罗曼尼让肩膀轻松地垂下，因为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现在只需静待雅格离去，之后火便只是火而已。此时只听到火焰噼哩啪啦地响，偶尔有木板裂开爆出特别响的一声，另外当北风吹来，还有树蛙的低语。

突然间，从营区周围的暗处发出叫喊声：“不管你叫罗曼尼还是叫什么，你躲在哪里？站出来，你这个王八蛋，该不会是学巫术让你变成孬种了！”

“哇！”有个雅格大叫，变亮的同时人形也模糊了，“鞋子是个孬种！”接着一阵火焰像浪涛般汹涌翻腾，似乎在狂笑。

“嗬嗬！”另一个叫道，“卷发的年轻人想要解决我们的主人！你们体会不到他的愤怒吗？”

“也许他会为我们启动玩具！”又有一个兴奋到极点，已经毫无形体可言。

罗曼尼博士惊慌地瞄向身份不明的入侵者，更令他痛苦的是，他发现这些火元素正濒临完全失控的危险状态。“理查德！”他大喊，“威伯！该死，抓住营区南端那个人，把他关起来！”

“好的，先生。”暗处有个吉普赛人不情愿地回答。

“如果你们全部冷静下来，”罗曼尼对雅格吼道，此时四面八方已经迸出许多火红的伪足，“我就再启动一次玩具。”罗曼尼除了害怕也很生气，不只因为有人入侵，更因为雅格能看得见入侵者，甚至能解读他的部分心思。

“等等。”有个火柱向其他同伴命令道，“鞋子要再次启动玩具。”于是众火焰又慢慢地、不甘心地恢复人形。

营区边缘不再听到叫喊声，罗曼尼安心了些，危机过后的余波让他有点晕眩。但当他再度转向“巴伐利亚村”时，信心便差不多完全恢复了。

就在罗曼尼把手伸向总开关之际，理查德匆忙赶来。由于离雅格太近，这位老吉普赛人恐惧得咧开了嘴，不过他直接走到罗曼尼博士身边，附在他耳边说道：“先生，刚——刚才乱喊乱叫的人是你那个非吉普赛人爵士，提早回来了。”

罗曼尼顿时泄了气，他薄弱的信心就像刚写到纸上的墨水，被忽然涌现的冰水给冲得一干二净。“拜伦？”他小声地说，想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的挫败。

“好的，拜伦。”理查德很快地低声说，“他已经换上不同的衣服，而且带着一个装了两把枪的盒子。他想和你决斗，但我们把他绑起来了。”理查德弯身行礼后，立刻狂奔向黑暗中的帐篷区。

好极了，罗曼尼愣愣地想，一面不自觉地继续将手伸向总开关。他一定是遇到某个认识真正拜伦的人，不管是谁唤醒了他，那人也同时破解了我的控制。

他把开关推到开的位置，当小木偶开始移动，乐声在黑夜的田野间发出不协调的叮当响声，他的手始终按着开关，雅格开始奔窜吼叫，他却又关上开关。

“我改变主意了。”他叫道，“我决定今晚就把玩具给你们——别管伦敦了。”他哀伤地想起主人曾经说过，倘若不连带让英国币值一落千丈，让弒君案动摇人心，那么焚烧伦敦城便得不到实际效果，顶多只是浪费许多宝贵的准备工作。“等我的手下把它搬上车，然后通过石南地运到树林边缘，你们就可以有，呃，充分的空间可以好好欣赏了。”

罗曼尼的声音平淡中带着失望，然而雅格的熊熊火焰却仿佛火药桶爆炸一般。“别兴奋过度了。”他告诉它们，“这里还是营区，到达森林以前稍微控制一下。听我的话，不然你们休想得到玩具！”

至少还有探索时空旅行的可能性，他回头去找理查德和威伯时心想。至少我还不是彻底失败。

“他们晚上不营业的。”马车车夫已经说第三次，“我很确定。不过我知道在长巷有一个会看手相的小姐。”

“不用了，谢谢。”道尔说着，便推开马车的小门。他高大的身躯探出车外，小心地把脚跨到地面上，因为半醉半醒的车夫没有拉起刹车。空气很凉，远远见到吉普赛营区里面火光闪耀，多少增添了进入营区的欲望。

“先生，我还是等等好了。”车夫说，“回舰队街有好长一段路，而且你在这里是叫不到车的。”马儿不耐烦地蹬了蹬脚。

“不，你走吧，我可以走路回去。”

“既然你坚持的话，那么晚安了。”车夫拿起长鞭一挥，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几秒钟后，道尔听到车轮辗过海克尼路的铺石路面，返回光线微弱的西南方，也就是伦敦城。

他隐约听到罗曼尼的营区方向传出人声。拜伦一定已经到了，他心想。服装店老板说，在道尔去之前，他已经走了大半个小时，而且拿了衣鞋之后没有多停留，只是询问附近哪里有枪店；而当道尔找到枪店时，拜伦又已经离开，他用罗曼尼给他的金镑在这里买了一组决斗用手枪。后来道尔不得不拦下一位保安官，询问罗曼尼博士的吉普赛营地目前的位置，至于拜伦本来就认得路了。

该死的笨蛋，道尔心想。我都说了，手枪是吓不倒罗曼尼这种人的。

他往在火光中映出黑影的帐篷区走了两步之后，停下脚步。

你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他问自己。如果拜伦还活着，救他出去吗？这是保安官的责任。和罗曼尼博士做某种交易吗？是啊。戴若的手下会从一八一四年的裂缝跳回一九八三年，如果能知道裂缝的位置，我就能赶到现场，趁裂缝关闭前的一刹那抓住其中一人的手——可是万一罗曼尼认为我知道一些他想知道的事，他就会把我抓起来，而不会和我谈条件。

道尔将两只肩膀一转，双手用力在身后交握，他可以感觉到肩关节的肌肉紧紧绷住衬衫。他略感自得地想，不过他也许会发觉现在的我并不那么容易制服。不知道狗脸乔如何处置我原来的躯体。至少他不会担心秃头吧。

他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头晕，便猛摇头，同时深吸了几口沁凉的空气，然后大步走过草地。我先偷偷绕过去勘查一下，他告诉自己。只是窥探，我甚至不需要靠近营区。

这时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不由得停住。随后他自责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停下来。有何不可呢？他自问。都已经有那么多疯狂的事成真，倒是不妨一试。

他往草地上一坐，脱下右脚的靴子，用狗脸乔的——也或许是贝纳的——小刀在背后接缝处割一个洞。接着他脱掉袜子，从口袋拿出那条钟链，将一端绑在脚踝上，再穿上靴子。他用小刀很轻易地将多余的链子从小洞挑出，于是脚后跟便拖着这一英尺半长的链子。他站起来继续往帐篷区走去。

雅格烧亮起来，往南侧的帐篷区倾倒。“你们看那个困惑的人。”一个声音说，“来到这里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另一个兴致高昂地接着说。

罗曼尼博士看看南边，只隐约看到威伯和理查德正要把一匹马套上马车。雅格说的不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人，他心想。一定是拜伦的卡，他的脑袋装满矛盾的记忆和指令，困惑无比。如果他的情绪继续鼓动雅格，我得让威伯把他打昏，或甚至杀了他，反正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道尔忽然感觉到明亮闪烁的东西入侵自己的心，就好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发现图书室的门没锁，便溜进去用手摸摸书的封面，眼睛瞪着书的封套。

他又摇摇头，想甩掉这个感觉。我在做什么啊？他想。喔，对了——搜寻营地，看看那美妙的玩具在哪里……不！拜伦和罗曼尼。奇怪，他不安地想，我刚才想到玩具吗？一个奇妙而精致的玩具，有灵巧的小人儿和小马在小路上跑着……他的心兴奋地怦怦跳，他好想在黑暗的田野上放射巨大的火球……

“哇！”他前面响起一声怪异、巨大的吼叫，就在此时，营区那边着火了。

他远远听见一个比较正常的声音喊着：“理查德！动作快点！”

不管那边发生什么事，道尔心想，想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弯着身子往前急奔，靠着一座大帐篷把自己和火场隔开，片刻后他已经蹲在帐篷后方，发现自己丝毫不觉气喘，十分高兴。

那种轻飘飘的怪异感觉再度掠过他的心，他听到一个狂野的声音怒吼：“他新的躯体跑得比较快！”

天哪，道尔的手心开始冒汗，那边有个东西能看穿我的心思！

“别管他了！”道尔发现这个声音和怒吼声不同，这是个人声。“他被绑住了！如果你们想要玩具，就要冷静下来！”

“鞋子一点都不好玩。”另一个不带人气的声音幽忽地说。

我得离开这里，道尔想着便站起身来，往马路上走回去。

“理查德！”道尔现在怀疑这个叫喊的人可能是罗曼尼博士。“叫威伯和——和拜伦待在一起，我一下令就杀了他。”

道尔迟疑了。转而又想，我并不欠他什么。可是，他毕竟请我吃了一顿饭，还给我几个金镑……去他的，那还是罗曼尼的钱……那他也没有必要帮我啊……可是我郑重警告过他不要回来……唉，他不会有事的——他直到一八二四年才死……我记得历史是这么记载的——当然在这段历史中的一八一年，拜伦并不在伦敦……好吧，我想我至少能监视事情的发展。

他右手边几码处有一株枝叶茂密的老七叶树，上头系着许多帐篷的绳索，他垫着脚尖很快躲到树后去。他抬起头，看见有根树枝似乎足以支撑他的重量，便跳上去抓住。

拖在他右脚跟后面的链子剎时间垂荡在空中，离开了土地。

“他不见了！”有个雅格惊讶地尖叫。

“威伯！”罗曼尼喊道，“拜伦还在吗？意识清楚吗？”

“好的，先生！”

那么雅格说的是谁呢？罗曼尼不解地想。难道有陌生人在附近闲晃？若是如此，他应该已经走了。

理查德畏畏缩缩地将马车驶到“巴伐利亚村”旁边，然后从驾驶座下来走向玩具。

“你能独自把它搬上马车吗？”罗曼尼紧张地问。

“可——可能没办法，先生。”理查德颤抖着声音说，目光始终不敢望向那些浮躁不安的火巨人。

“我们非得马上把它弄出营区不可。威伯！杀了拜伦回这里来！”

理查德打了个寒战。他这一生中杀过几个人，但每一回都是绝望、激烈且大致上势均力敌的性命相搏，光是想到假如自己不反击就会被杀，就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因惊恐而发抖作呕。因此这种把人绑起来割断喉咙的冷血举动，他不但做不出来，甚至无法袖手旁观。

“等等，威伯！”他大叫，而当罗曼尼气愤地转身时，他故意伸手将“巴伐利亚村”的总开关推到开的位置，然后把它扯断。

道尔一听到罗曼尼博士命令威伯杀死拜伦，立刻沿着一根几乎横躺的树枝爬去，希望能看见这个威伯，拿个什么东西丢他，可是他尚未习惯这个比较重的新躯体——以他原来的体重，这根树枝本来只会稍微弯曲，此时却愈弯愈低，原来低低的咿呀声逐渐升高，变得刺耳，接着就像火焰爆裂般一阵噼哩啪啦，硬生生从树干上折断。

重重的枝干和跨在枝干上的人一起跌落到下方的帐篷上，把吉普赛人的厨房给捣毁了，除了帆布撕裂声和落地时的轰然巨响之外，水壶、汤匙、锅盆也跟着哐啷哐啷地凑热闹，紧接着一度鼓胀后又慢慢摊平的帆布，竟从里头着火了。

道尔从倒塌的帐篷翻身爬到草地上。营区背后窜高的火焰翻腾怒吼着，当他还在树上时，仿佛看到火焰化为人形，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他急忙跳起来，疲惫之余已准备往任何方向逃生，然而当他绑着链子的脚一落地，内心却又再度感觉到那种探索式的轻抚，他还听到一个非人的声音大喊：“他又回来了！”

“嗨！”另一个类似的声音说，“布兰登·道尔！来看我们的玩具！”

“道尔在这里？”他听到罗曼尼叫喊着。

“哇！”有个像是男低音的声音大吼起来，接着一根横躺的火柱“轰”一声横扫出三十码外，其中有座帐篷立刻付之一炬。许多吉普赛人从里头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在他们的尖叫声之外，道尔仿佛还听到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和手风琴的轻快乐声。

踩着弹簧鞋的罗曼尼博士像昆虫一样轻巧地蹦跳着，他一面快速离开火场，一面东张西望，当他看见道尔站在着火的厨房帐篷旁边时，猛然停了下来。“你是谁？”他喘着气说，但随即又吼道：“算了。”这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巫师将一只五指张开的手往大火的方向伸去，像是从中吸取能量，然后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指向道尔，命令道：“死吧。”

道尔身上忽然有种冷冷刺刺的感觉，心脏和胃也开始冻结，但不一会儿，便像一道冰流一样冲下右腿，从右脚排到土地里去了。

罗曼尼惊讶地瞪着他，不由得倒退几步，嗫嚅道：“你到底是谁？”说完往腰带一摸，掏出一把长筒燧石手枪。

道尔的身体似乎出于自然反应——他跳起来往前冲去，腿用力一伸，脚跟有如活塞一般反复撞击罗曼尼的胸口，只见这巫师向后飞了六英尺才跌落在地。道尔在半空中不再使力，落地时屈身蹲下，伸出左手从空中接住手枪。

“先生？”他背后有人说道，“你要不要我杀了拜伦？”

道尔旋过身去，看见一个吉普赛人拿着一把出鞘的刀，站在附近一个帐篷入口左顾右盼。那人终于发现罗曼尼滚在地上站不起来，他立刻转身重入帐篷。

道尔迈出两大步便已来到帐篷前，他扯开门帘，正好瞧见吉普赛人对着拜伦的喉头举起刀来，而此时的拜伦则被塞住嘴巴，绑在帆布床上动弹不得。道尔都还没决定要不要开枪，手臂便因受到枪的后座力而往上弹起，从烟雾中他看见那个吉普赛人朝帐篷后侧转了几圈，太阳穴上被打了个洞，血汩汩留着。

道尔顾不得耳朵被枪声震得轰鸣，赶紧冲上前去，夺下死者手中的刀子，挺起身子，割开拜伦脚踝与手腕上的绳索。

年轻的爵士起身后，拿掉塞在嘴里的布块，说道：“艾希布雷斯，我欠你一条命——”

“拿去。”道尔将刀柄塞入拜伦手中，“小心点，今晚到处都不平静。”道尔说完，冲出帐篷，想趁着罗曼尼还无助地在草地上打滚捉住他——可惜他已经不见了。

此刻多数的帐篷都已起火，道尔略一迟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才最安全。这时他忽然很用力地想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因为除非是他眼花，否则他刚刚像是瞥见两个——现在又出现一个！——全身着火的人，每个都至少三十英尺高，在营区与道路间的草地上，活力充沛甚至欢天喜地地又跑又跳。不一会儿又跑过两个，速度快得让道尔觉得有如彗星。

看来我们该从营地北端离开，而且要快，道尔想着，可是他才一转身便看到火人把北边也包围住了。天哪，他心想，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他们已经把营区团团围住了！

他旋风似的再度奔向南端，却瞬间明白两件事：他们人太多、速度太快，谁也不可能冲得出他们的圈子；而燃烧的火轮正一分一秒地逐渐缩小。

罗曼尼叫来这些东西，道尔绝望地想，结果却送不回去，如今也用不着我来扭断他的手臂——或脖子了。他一定就在某个帐篷里面。

道尔向最近的一座帐篷冲去，影子凌乱地围绕在他身旁。

第九章

……你若助一臂之力

大地之子便能征服；如今请你

将我们放下，置于被严寒

所冰封的科赛特斯河。

——但丁《神曲·地狱篇》，维吉尔对安泰说

必要的能量没有问题，罗曼尼博士心想，此时的他俯看着桌上一堆纸张，尽量不去听没有逃出去的吉普赛人的呐喊，也不去理会已将营区紧紧围住且逐渐失控的火墙的怒吼。根据玻璃棒摆放的角度，我就能决定要跳多远。但怎么回来呢？我需要一个有灵气的护身符与这个时代相连……一块刻有这个时代的坐标的绿色片岩，应该是最适合的……他略带疑虑地瞥向那个作为纸镇的阿努比斯雕像，那正是以片岩雕刻而成。

他忽然听见隔壁帐篷一声轰然巨响，压过外头的悲惨叫声，接着有个人大喊道：“罗曼尼在哪里？你把他藏在这里吗？”

一定是那个全身毛茸茸又不怕我的冷咒的高个儿，罗曼尼想。他在找我，现在没有时间刻石头了。我只能把它画在纸上，然后靠我的一点血——再一点——来赋予灵气。

他一面草草在白纸上划下古王国的象形文字，一面想着那个大胡子会是谁，布兰登·道尔又在哪里。

这时，他的笔忽然停在半空中，因为他想到一个可能的答案。我敢说一定是这样，他几近敬畏地想。雅格不也说了吗？他的新躯体功能比较好。可是我抓到他的时候，他确实看似软弱。那一切难道只是演戏？塞特啊，一定是这样！能够让菲齐帮他换上更好的躯壳而没有中毒，而且他不但不怕我最厉害的冷咒，还能在片刻间击倒我，这样的人……绝不软弱。

罗曼尼继续画着古老图像，并试着决定跃入哪个时代。未来吗？不，如果是这样的话，今晚的溃败将成为定局。还是跃入过去进行补救比较好，那么今晚企图要弥补却失败的情况便根本不会发生。主人和英国的纠纷究竟起于何时？一定比一七九八年阿布基尔港的海战早得多，这场战役过后，任何人都看得出英国注定要统治埃及；即使战争结果不同，而法国的克莱柏将军也没有遭暗杀，现在也应该还是英国治理。不，既然他要回到过去，就要回到很早很早以前，回到英国人首度立足非洲大陆之初。那应该是在……一六六〇年左右，那时英王查理二世复位，并娶了葡萄牙公主柏拉冈沙的凯瑟琳，而公主的嫁妆中便包括了丹吉尔城。

于是罗曼尼很快地算了算……后来发现查理成亲后的二十年间都没有裂缝，不禁蹙眉。一六八四年倒是有一道，在——他飞快地涂写着——在二月四日。那是查理去世的前一年，这一年间，开罗的主人首度尝试扶持那个愚蠢而听话的皇家私生子蒙茅斯公爵詹姆斯继承顽强的查理的王位。一六六六年雅格施咒之后，菲齐将牛顿发现的反作用力压制了将近二十年，后来才奉命让平衡现象以酷寒的形式反弹，并同时配合多项行动：毒杀国王，伪造一张“新发现”的查尔斯·图亚特与露西·华特——蒙茅斯的母亲——的婚姻证明，以及蒙茅斯亲自由荷兰秘密返国。

当罗曼尼匆忙拿出使用多次的刺胳针打算再扎一次血管时，忽然想起那个计划出了什么纰漏。致命的水银毒剂最后进了查理一只西班牙猎犬的腹中……那次大寒本应在蒙茅斯胜利抵达福克斯顿时结束，不料却比菲齐所预期的还要猛烈，而一直持续到三月份……还有锁在黑盒子里的伪造的婚姻证明也不翼而飞。主人很不高兴。

帐篷壁面被外头疯狂飞旋的雅格照得红澄澄的，一滴滴汗水稀释了浓稠的血液，他小心地将血涂在纸张边缘。

好了，罗曼尼很快站起来，并移动桌上的玻璃棒，想着：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抱歉，是年代。我要把菲齐和主人的未来告诉他们，要他们别再企图控制英国，应该致力于将她毁灭：努力持续并增强严寒不要停止，挑拨天主教徒对抗基督徒对抗犹太人，并且趁未来的领导者尚未成人将其杀害……

他带着微笑，将玻璃棒放到完美无瑕的角度，然后张开一只手，伸向外头火元素所形成的火圈，从它们身上汲取巨大能量，作为他穿越时空所需的燃料与推力。

道尔“砰”地关上衣箱，也不管吉普赛人吓得躺在地上频频喘息便跑了出去。围绕营地的火轮白亮得有如太阳，无法直视，稀薄的空气几乎让他透不过气，他感觉到汗水蒸发和冒出来的速度一样快。四周的帐篷都已经着火，就连较内侧靠近他的这些也开始冒烟。天哪，他恐惧地想，他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假如里头的温度再上升几度，我们全都会被烤焦的。

他跑到下一个帐篷，就在他拉开门帘踉跄而入的时候，帐篷边缘已经爆出一排整齐的蓝火。罗曼尼博士站在里面的桌子旁边，一手伸向道尔，另一手抓着一张纸。道尔立刻扑上去——却被一阵白热的风给往上吹。有几秒钟他只是弓着身子，等着被炸成碎片，后来他开始自由落下一个安静无光的虚空……最后，光和声音突然毫无预警地又迸出来。

他很快地却又感到困惑地瞥见一个大房间，里头用原木吊灯点着蜡烛，然后他又继续坠落，经过的空气冻得可怕，剎那过后，他的靴子撞上一张桌子，一脚踩烂了水煮的填塞鸭，另一脚几乎把一整碗汤踢得水花四溅——他双脚一滑，啪嗒一声跌坐在一盘烤火腿上。

桌子两旁的用餐者被溅了一身，惊叫着赶紧后仰起身，而道尔则看见罗曼尼博士全身趴在上头那张桌子的盘碟当中。

“对不起……很抱歉。”道尔困惑地嗫嚅道，一面爬下桌子。

“该死！”一名凸眼的老人拿餐巾擦着衬衫，同时惊叫道，“谁在搞这种该死的把戏？”大伙惊讶过后，似乎都变得生气，道尔还听到有人说：“可恶的妖术，把他们抓起来。”

罗曼尼也已经下到地面，以独断的姿态张开双臂，站在他身旁的人全都顺从地退开。“刚才发生爆炸。”他气喘吁吁，却仍极力装出严厉的口气，“让开，我得——”这时候他看见了道尔。

他脸色倏地发白，然后一路打一路骂，旋风似的来到最近的一扇门后并用力扭开，尽管道尔还弄不清楚状况，但见他如此却也是又惊又喜。就在他没入外头的黑夜之前，还用可怕的眼神瞪了道尔最后一眼。

“追上去，萨米，把他带回来。”道尔听见身后有人以平静的声音这么说，便掉过头去看了一眼，刚好与一道怀疑的目光相遇。那人身材矮胖，穿着围裙，手中一把切肉刀似乎使得十分顺手。有个魁梧的年轻人跟在罗曼尼后面追出去以后，他对道尔说：“我没有听到爆炸声。你得留下来，至少等到我们决定这些被糟蹋的晚餐该由谁负责。”

“不，”道尔尽量想让自己的新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离谱——但却不容易，因为他注意到有几个人穿着大反折的马靴、及膝的外套并戴着短假发，而且他几乎听不懂这些人的口音，他很确定自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要离开这里，你懂吗？你可以试着用那玩意阻止我，但我若惊吓过度就会拼命把它夺过来，到时候我们俩可能都会受伤，在这个年代里受伤似乎不是件好事。”

为了加强语气，他伸手拿起桌上一个空的白镴大啤酒杯。贝纳，他牢牢握住酒杯心里想道，但愿你办得到。他使劲地捏着杯子，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每个人，包括店主人在内，都兴致盎然地看着——接着他又加了把劲，杯子表面的坑坑洞洞似乎都嵌进他手指内侧，手臂的疼痛一路传到肩膀，整只手抖个不停……但杯子仍完好如初。

他又坚持了好一会儿仍徒劳无功，只好松开手劲把杯子放回桌上。“非常坚固的手工制品。”他喃喃地说。

他身边有几个人只是咧着嘴笑，较远的桌子却传来开怀笑声。就连始终皱着眉头的店主人也露出难得的微笑。道尔转身要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就像是一大片冰层上出现点点裂缝，打破了紧张气氛，于是他才得以红着脸却毫无阻碍地穿过欢笑声走向大门。

他打开门一走到外头，寒气立刻把他的脸和手冻得毫无知觉。他才吸入第一口空气，肺马上收缩起来，他心想，光是走在这严寒的空气里鼻子一定马上流血。天哪，当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时，他心里呐喊着，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可能是英国——那个王八蛋一定是跳到火地岛这类偏僻的殖民地来了。

若非客栈里人人都在笑他，他真想转身再走进去，但事到如今他只好继续前进，刺痛的双手插在过于单薄的外套口袋里，沿着狭窄黑暗的街道往前冲，暗自希望能追上罗曼尼，胁迫这个巫师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让他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下。

他没有找到罗曼尼，倒是找到了萨米。道尔走到距离客栈大约一条半街之处，发现萨米正蜷缩在一条窄巷口，在灰蒙蒙的月光下道尔本来可能看不见他，但他听到他绝望的啜泣声。萨米的脸颊被结冰的泪珠贴在墙上，当道尔蹲下，轻轻抬起那个年轻人的脸时，响起喀喇一声。

“萨米！”道尔大声地叫，以便唤醒兀自沉溺于哀伤中的他，“他往哪儿去了？”萨米没有搭腔，道尔摇了摇他又问：“哪边啊，老弟？”他的气息向上飘升，像烟一样。

“他……”年轻人断断续续地说，“他让我看……我身体里面的蛇。他跟我说：‘看看你自己。’我看了，结果我看到满身的蛇。”萨米又开始啜泣起来，“我不能再回到那里，也不能回家。蛇会跑到每个人身上。”

“蛇都走了。”道尔坚定地对他说，“你懂吗？蛇都走了，它们耐不住寒，我来的时候看见它们一只只都爬走，死掉了。好啦，那个王八蛋到哪儿去了？”

萨米抽抽鼻子，惊恐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问道：“它们走了？死了？当真？”

“是真的。你有没有看见他往哪儿去了？”

萨米在身上拍拍掀掀之后，恐惧渐消，便开始冷得全身打颤。“我得回去了。”他僵硬地站起来，说道，“冻死人的天气。喔，对了，你想知道他往哪儿去了。”

“是的。”道尔已经冷得几乎在圆石路上跳起踢踏舞来。他的右脚踝已无知觉，他担心那条链子会冻结在肌肤上。

萨米又抽一次鼻子：“他跳过那栋屋子到下一条街去了。”

道尔偏着头想听得清楚些：“你说什么？”

“他跳过了那栋屋子，像蚱蜢一般。”抽鼻子声，“他的鞋底盘了好多圈金属。”萨米还作补充解释。

“啊，好……谢谢你。”罗曼尼显然把这个年轻人催眠了，道尔寻思道，而且就在短短几秒钟内！你可别因为他现在好像很怕你，下次遇到他时便掉以轻心。“对了，”萨米正要缓缓离去时，他叫住他，“我们现在在哪里？我迷路了。”

“南华克的波洛大街。”

道尔扬起眉毛说：“伦敦吗？”

“当然是伦敦啰。”萨米开始不耐烦地在原地跑步。

“呃，那么今年是哪一年？日期呢？”

“大爷阁下，我不知道。现在是冬天总错不了。”他转身便匆匆奔向客栈。

“是哪个国王？”道尔在背后喊道。

“查理！”萨米转头回答。

哪个查理，道尔心想，便又朝着即将消失的身影喊道：“他之前是哪个国王？”

萨米决定不理会他，不过上头却有一扇窗哗一声拉开。“圣主克伦威尔。”一个男人气愤地喊着，“他统治时期，夜里街道上可没有这些个喧闹声。”

“很抱歉，先生。”道尔连忙说，被寒气刺痛的眼睛同时往上看，想找出那十几扇小格窗有哪扇开出细缝：“我得了……”他心想有何不可，“脑热症，记忆力全丧失了。我没有地方可去，你能不能借个厨房让我睡一晚，或是丢一件较暖和的外衣给我？我——”

他还没说完，就听到窗子“砰”地关上，窗栓也紧紧扣上，但他还是没看出到底是哪扇窗。典型克伦威尔时期的人，他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雾气仿佛一小朵云般飘离。他无精打采地继续往前走，心想：这么说现在的年代是介于一六六年和——哪一年之间？查理二世什么时候死的？一六九年左右吧。这下更糟了。在一八一年，我至少还有机会找到戴若的人跟他们回家，否则也能接受命运的安排，以艾希布雷斯的身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该死，真冷。）你这笨蛋——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就着记忆写出艾希布雷斯的诗、造访埃及，然后等着小小的名气与财富——甚至娇妻——滚滚而来。结果你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去招惹巫师，使得历史上少了威廉·艾希布雷斯这个人，你也被困在一个大家都不刷牙洗澡，而且一到三十岁便已步入中年的时代。

他偶一抬头，刚好看见一个奇特的身影斜飞过凸出的屋顶之间，那细细的一线天——有一剎那，黑影刚好映在圆圆的月亮上——虽然他知道自己置身在下方的阴影中，应该不会被看见，但他还是立刻跳离街道，紧贴在最近的石砌墙面上，因为那个跳跃高度超乎寻常的人正是罗曼尼博士，尽管一瞬间他又离远了，但仅凭他的光头、飘飘的长袍和他每只鞋底整整弹开两英尺长的弹簧，就不可能错认。

罗曼尼上升的冲力忽然消失，并感觉到重力的细丝网开始在引他下降，而且邻近的屋顶也再次慢慢变高，遮住了伦敦桥旁那一排高大屋舍与桥下静止不动的白河所呈现的冰封美景。他知道自己跳得已经没有几分钟前那么高，他的震动气囊也逐渐萎缩，使得刺骨的寒意得以袭入。其实倒也不是他功力增强了，只不过他平日的法力在比较古老，也因此比较适合巫术的环境中，更得以伸展——不过这个效应已经逐渐淡去。他把脚弯靠在一面凸出来的山形墙上，缓缓倒翻一个筋斗落到圆石路面上，同时心里想道：这就像一个人拿了把很重的剑，舞上几个钟头以后，就会发现平时拿的剑变轻了，其实剑的重量没变，但这种新能力的幻觉很快便会消失。我功力明显增进的现象很可能无法持续一整夜……而我们闯入的客栈内的那扇门将会在黎明时分关闭。

这时，他将手靠在一个黑人舞者形状的客栈招牌上，以减缓自己下降的速度，一面又想：因此我必定要尽快传话给菲齐和主人，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以及我来此的原因。

想必又是丰盛的一餐，伊兹拉·隆威尔心想，他一向很享受兄弟会为会员准备的美食佳肴。他拿起火炉边的葡萄酒瓶又倒了一杯酒——在此严冬，就连香槟都得在火边放上半个小时才能喝，至于波尔多葡萄酒和强化酒则得整整放上一个半小时。他一边啜着依然冰凉的酒，一边走到对面那扇都铎王朝式样的小窗前，由于有厨房的热气，小窗并未结霜。他用袖子擦去雾气往外看。

桥的西侧，霜节的摊位与帐篷绵延过从圣殿阶梯到萨里河岸之间的冰封河面，灯火闪烁其中。许多人提着灯，快速而愉快地从冰上溜过，仿佛火箭或流星，但隆威尔却很庆幸自己能在室内等待着一顿热食。

他从窗户边走开，最后又热切地看了那些热气蒸腾的锅子一眼——“对待那些曼妙的肉肠要温柔一点啊！”他对壮硕的厨娘说完，便经由廊道走进餐室，脚踝上的细链子拖在木头地板上咔嗒咔嗒响。

隆威尔进入时，欧文·柏加抬起头来笑了笑，说道：“伊兹拉，喝了那六八年的酒是否振作了些？”

隆威尔涨红着脸走到他的固定座位，因为他发现其他会员都对他投以取笑的眼光。“还不错，”他粗声粗气地说，椅子也被他压得吱嘎作响，“只可惜太冷了。”

“正好可以缓缓你的急性子，伊兹拉。”柏加说着，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桌上的图表。他用陶制烟斗的柄敲敲右手掌缘，以平实的态度说：“各位，你们也看到了，这段日子以来，菲齐的吉普赛部众行动日渐活络——”

他才说到这里，就被重重的敲门声给打断。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手分别握住剑柄与枪托，而且每个人起身前都自动将右靴上的链子弹开，就好像这条活动自如的链子也和武器一样重要。

柏加走到门边拉开门栓，倒退几步以后说：“门没关。”

门打开后，只见一个有如北欧神话中的巨人踉跄而入，众人无不惊讶地扬起眉毛。他高得惊人，甚至比身高整整两码高的国王还高，他身上那件剪裁奇特又薄得离奇的外套，也掩不住那对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结了冰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像个古人。“你们有火，”这个覆满白霜的妖怪用一种野蛮的口音粗声问道，“和什么热的可以喝吗……”他晃了一下，隆威尔不免担心，万一这个怪物倒下来，恐怕会撞翻书架上的书。

接着，柏加突然瞪大眼睛，指着此人的右脚——靴子上有一条被冰冻住的链子垂到地上——并赶忙上前搀扶。“毕斯里！”他弹指喊道，“帮我一把。伊兹拉，咖啡加白兰地。快！”于是柏加便和毕斯里将这个摇摇欲坠、半冰冻状态的人，扶到餐室壁炉前的长凳上。当隆威尔拿来一大杯加了酒的咖啡，这巨人却只是吸着气味辛辣的蒸汽，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始啜饮。

“啊。”他终于吐了一口气，将咖啡放到一旁，然后把手伸到火上烤。“我还以为我会死在外头。你们这里的冬天一向这么冷吗？”

柏加皱起眉头看看其他人，说道：“先生，你是谁？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听说你们以前——你们都在桥南侧的一间屋子聚会。起初我敲门他们不开，却指引我到这里来。至于我是谁，你们可以叫我——唉，我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名字。不过我之所以来到这里，”那憔悴的脸上咧出一丝笑容，“是因为我知道我会来。我想你们就像一群猎犬，可以帮我逮到我的狐狸。有个巫师叫罗曼尼博士——”

“你是说罗曼奈利博士？”柏加问道，“我们听说过他。”

“真的？在这么上游的地方？老天哪。是这样的，罗曼奈利有个双生兄弟叫罗曼尼，他——我可以说藉由巫术吗？——跳到你们伦敦来。我必须抓到他，说服他回到——他所属的地方。幸运的话，也许他能带着我一起回去。”

“双生兄弟？我敢说你指的是卡。”隆威尔用钳子夹起一块木炭，小心地放进刚刚塞好烟草的烟斗，“你想抽个烟吗？”

“当然好了。”道尔从他手中接过一根脆弱的白色陶制烟斗和一袋烟草之后，问道：“你说的卡是什么？”

柏加斜睨着道尔说：“先生，你既博学又无知，着实令人费解，哪一天我倒想听听你的故事。例如，你系着一条接系链，却似乎对我们所知不多，而你听说过罗曼奈利博士，却不知道卡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今年冬天如此严寒。”他面带微笑，但刻意显露温柔的眼中仍带有狡黠的目光。他用手拨拨已渐稀疏的短发，接着又说：“总而言之，卡便是一个人的分身，只需将本尊的几滴血滴入一大桶特殊的溶液中，便可生成。假如制造过程正确，分身不仅和本尊长得一模一样，也会知晓本尊所知晓的一切。”

道尔已经将干烟草塞入烟斗，并学着隆威尔的样子将烟斗点燃。“对，我想罗曼尼应该就是这种东西。”他叭叭地抽着烟，让火将胡子上的冰融解：“啊，我想还有另一个人也很可能是……卡。可怜的家伙，他一定不知道。”

“你听过阿美诺皮斯·菲齐吗？”柏加问。

道尔环顾四周的人，心里犹豫着自己能透露多少。“他现在、未来或是过去是一群吉普赛人的首领。”

“对，他现在就是。为什么还要说以前或未来呢？”

“无关紧要。总之呢，各位，罗曼奈利博士的这个卡今晚就在伦敦，他知道一些这里的人所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把他赶回他所属的地方。”

“而你想和他一起回去。”柏加说。

“是的。”

“如此的旅行方式尽管快速，但何苦冒这个险呢？”柏加问道，“搭船、骑马或驴，到任何地方顶多只需六个月。”

道尔叹气道：“我想你们应该是一种……法术保安队吧。”

柏加边笑边眨眼地说：“先生，并不尽然。有一些富有而精明的老爷雇我们，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巫术叛变。我们使用的并非法术，而是反法术。”

“我懂了。”道尔将烟斗放到炉边，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你，而你也认为这个罗曼尼对伦敦与英国与全世界，都具有骇人听闻的巨大威胁，你愿意帮我抓到他，并且不阻碍我——如果可能的话——回到我所属的地方吗？”

“我以人格担保。”柏加平静地说。

道尔盯着此人看了许久，火焰在沉默的气氛中噼啪响着。“好吧。”最后他低声说，“我尽量长话短说，因为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而我应该也能猜到下个钟头他会在哪里。他和我是藉由某种法术跳到这里来的，但并非从土耳其这类的其他地方。我们来自……另一个时代。我最后见到的早晨是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六日的早晨。”

隆威尔突然爆出一阵狂笑，但柏加举起手制止他，说道：“说下去。”

“嗯，好像有个东西——”他忽然打住，因为他看见桌上有一本皮面装订的书，虽然是新书，印在书脊上的“1684”的烫金字样也还闪闪发光，但他认出来了，于是起身走了过去。墨水池旁摆着一支笔，他笑了笑，拿起笔沾上墨水，把书翻到最后一页草草写下“IHAY,ENDANBRAY·ANCAY OUYAY IGITDAY?”。

“你写了什么？”柏加问道。

道尔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他的问题，接着说：“各位，有个东西在时间的结构上戳了几个洞……”

短短十五分钟后，便有一队十来个人裹着足以抵挡酷寒的衣物，鱼贯地走出这栋老屋子靠街的大门，匆匆忙忙沿着桥边狭窄的街道往南边的萨里河岸走去。古老屋舍间可容两人并肩同行，但他们却只排成一列。道尔走在第二个，前面是穿着斗篷的柏加，尽管有一把入鞘的剑在右大腿上撞来撞去让他很不习惯，他仍轻轻松松地便赶上柏加的脚步。柏加手上那盏油灯所发出的黯淡黄光，是这条黑漆漆的小通道里唯一的亮光，不过上方几层楼高处，却有月亮在参差不齐的屋顶撒上白霜，而摇摇欲坠的老建筑则靠着交叉的坚固梁木支撑而不致倒下。桥上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到脚踝细链碰击圆石路面的响声，道尔还听到右侧远方隐约传来音乐与笑闹声。

“这里。”柏加低声说着，走进一条巷弄，并举起灯火照亮一个木头框架，道尔发现那是一道往下的楼梯。“不必要大张旗鼓地走南门。”

道尔跟着他走下黑暗阶梯，曲曲折折爬了一大段，再经过由石桥挖出的一个井道之后，他们再次来到户外，这回是在桥墩之间的宽阔桥面下方，而道尔这才发现遥望过去，木板阶梯后方与桥拱之间竟是一条静止不动、白色的月光冰河。

另外还有一群人正越过冰层往北岸走去，道尔不经意地瞄了他们一眼之后，目光被吸回到距离较远的几个身影上。是什么吸引他的注意呢？是因为其中几个人驼背的古怪相貌吗？还是为首的那人一蹦一跳的步伐？

道尔用戴着手套的大手按住柏加的肩膀低声说：“你的望远镜。”这时隆威尔从后面撞上来，他虽然没有受到惊吓，说话口气却并不高兴。

“好的。”柏加摸进外套底下，递出一个折叠式的望远镜给道尔。

道尔咔嗒咔嗒把望远镜全部拉开后，瞄准最远的一群人。他无法聚焦，但已经足以清楚地看出脚步轻盈的带头者正是罗曼尼博士；其他五个——不，六个——身影看起来像是穿着毛皮外衣的畸形人。

“那是我们要找的人。”道尔平静地说，同时把望远镜还给柏加。

“喔。但只要他在冰上，我们便不敢对抗他。”

“为什么？”道尔问。

“因为‘接系’呀，老兄，链子在水上无效。”柏加不耐烦地说。

“是啊，”隆威尔从道尔后上方的暗处小声说道，“要是和他在冰上起冲突，他会立刻唆使地狱的恶魔来攻击我们，我们的灵魂将会不保。”

一阵严寒的风猛烈刮过，老旧阶梯摇晃得好似一艘被困的船上的船桥。

“话说回来，我们还是可以跟踪他们到北岸，不是吗？”柏加考虑后说，“然后在那头将他们拦下。对，来吧。”

他们再次下行，又在狭窄通道上缓缓走了几分钟之后，来到一个已经龟裂、扭曲、被雪覆盖的码头，再从这里跨到冰上。

“他们往正北方走了一段以后，现在偏向西行了。”柏加轻轻地说，眼睛直盯着远处冰原上的七个人影，“我们从西侧的桥下出去以后转向北，多绕一点路，最后在岸上与他们相会。”

当他们经过一道高高的拱门走到冰上时，道尔看见前面有灯火跳跃，且再次听到更加响亮的笑声与乐声。河上有一些帐篷和摊位，以及两旁插着火炬的巨大秋千，还有一艘大船底下装了轮轴与轮子，在冰面上缓缓地来回移动，船帆与轮子以彩绘的脸作为装饰，绳索上则有彩带与旗帜飘扬。安泰兄弟会这支安静的队伍绕过东边的庆祝活动，向北跋涉。

当他们距离岸边还有一百来码，罗曼尼博士的队伍忽然从桥最北端拱门下方的暗处冒出来，朝泰晤士街底下的一段台阶走去。他们步上阶梯时，罗曼尼博士那高大敏捷的身影转了过来，但就在他正要转身时，柏加忽然一个扭身，灵活地翻了个侧空翻，最后握起双拳往道尔的胸口推去；道尔重心不稳滑了出去，重重地跌坐在冰上，柏加见了放声大笑。隆威尔也故作娇态地跳起芭蕾舞的旋转动作，有一度，道尔还认为必定是罗曼尼给他们施了发狂咒，而他自己也随时可能像狗一样狂吠或咬帽子。

罗曼尼又转回去继续朝北前进，他与他那群出奇灵敏的随从一块跳着上阶梯。这时候，一朵蓬松散乱的云飘过来，像薄纱似的遮住月亮，四下变得更暗。

柏加和隆威尔两人都已恢复清醒，一同扶起道尔。“别见怪。”柏加说，“得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喝酒闹事的人。快来，我们追上去。”

冰上的十几个人开始跑向岸边——道尔很快便抓到半跑半滑、保持平衡的窍门——不到几分钟，他们已经来到一段梯子下方，有一艘沉船的桅杆从坚硬的冰上斜斜岔出，梯子就架在这上面。

他们循着一条窄巷往上走到较为宽阔的泰晤士街，然后停下来左右张望，寻找着消失不见的猎物。

“在那边。”柏加紧张地指着街心的一片白雪，“他们直接过街走进那条巷子去了。”

他们一行十二人跟了上去，不过道尔却不知道柏加是怎么推测出罗曼尼的路线，他经过雪地时只看见几只巨大的狗所留下的痕迹。

他们跑进巷子时，道尔尚未真正意识到有一个微弱、快速的扒抓声，身体却已做出反应——他左手方才将剑旋出剑鞘，直线刺出，便有不知何物扑上来，被他一剑刺穿。他受到重力冲击晃退了几步，接着听到一声低沉的咆哮与牙齿撞在铁器上的咯咯响声，他便用左脚把那垂死的怪物踢下剑锋。

“小心妖怪！”他听到柏加在他前面喊道，之后哐啷一声灯掉在结冰的圆石上，活动嵌板应声而开，小小的巷道遍布黄光。

道尔所面临的景况就像是一幅连戈雅也未能揣摩出的疯狂画作：只见柏加和一种又像人又像狼的庞然巨物扭在一起，翻滚在地拼死相搏，另外还有几只类似的怪物蹲在一旁跃跃欲试；他们双肩高耸，仿佛不太习惯以后腿站立，鼻子和狗一样从高高的额头延伸出来，而竖立在宽阔嘴巴里的牙齿看在道尔眼中竟好似前端翘起的象牙短刀……不过，他们的小眼睛里却闪着智慧的光芒，当道尔一面盯着他们，一面把剑刺入正在他脚边与柏加搏斗的长毛怪物的躯体时，他们都警觉地向后退。

“Sorls,Rowary！”其中有一只大喊。这时，柏加已将被杀害的敌人踢到一旁站起来，并用袖子揩去眼睛四周的血，右手将剑抽出，而左手则已紧握着沾满血迹的短刀。两具扭曲变形、毛茸茸的尸体已经不再抽搐，此刻动也不动地躺在两队人马之间。

“隆威尔，泰森。”柏加冷静地说，“绕过这些屋子，要快，截断巷子另一端的出口。”两人奉命匆匆离开，随之响起一阵叮叮当当。

此时罗曼尼已经转身返回，撞开两名似狼一般的随从之后，与攻击者正面交锋。他那张瘦长的脸在黯淡的灯火下显得十分怪异，此刻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四周的风开始扭曲卷缩——道尔感觉到脚踝上的链子震动起来，还逐渐变热。随后他发现道尔站在最前面，手上握着一把出了鞘且沾有血迹的剑，显然对他的咒语毫不畏惧，甚至无意企图加以阻止。念咒声愈来愈慢，终至停止，但罗曼尼的嘴巴却仍因惊愕过度而张得开开的。

道尔弯身拾起灯火，站定后对着罗曼尼微微一笑，用剑指着他说：“你恐怕得跟我们走了，罗曼尼博士。”

罗曼尼往后一纵，跳过狼人的头顶，然后蹦跳着直下小巷，他的怪物部属也跟着大步跃进，而道尔、柏加众人则小心跟随在后。

他们前方骤然传来一记轰然巨响的枪声，片刻后邻近的石壁之间便回响起尖锐的哀嚎，当哀嚎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时，道尔听见隆威尔喊道：“停下来，你们这帮妖怪——这里装了火药的枪可多得足以把你们一个个送回老家去。”

道尔连忙跑到柏加前面，举起灯来，刚好瞥见一个穿着长袍的身影直接往上飞去。“他跳上屋顶了，快捉住他！”他大吼道，只见前方枪口往上一扬，又发出两记枪响，接着柏加在他耳边开枪，差点把他给震聋了。

“他们这些妖物爬起墙来和蜘蛛一样！”隆威尔喊道，“把他们射下来！”

上头不知哪一扇窗吱吱嘎嘎地打开后，里头的人很可能拿夜壶泼到对面墙上，淋了道尔一身。随即有个妇人尖声叫道：“滚开，你们这些小偷杀人犯！”

被枪打得松散的石头碎屑噼哩啪啦落回到巷道路面。“别开枪！”柏加的口气虽严厉却难掩失望，“你会射中那该死的妇人。”

“他们走了，老大。”隆威尔赶到道尔、柏加与其他人前面说，“从屋顶逃走的，跟老鼠一样快。”

“回泰晤士街。”柏加粗暴地说，“追不上罗曼尼了——他可能从任何方向穿越屋顶。”

“是啊，我们回去用餐吧。”隆威尔兴奋地建议道，此时大伙已将剑入鞘，收起手枪，跨过那两具长毛尸体，缓缓走回月光下的泰晤士街。

“我知道他上哪去了。”道尔平静地说，“他要回到我最初说他会去的地方，也就是他最能施展法术的地方——裂缝区，波洛大街上那间客栈。”

“如今他已知道我们与他作对，此时打冰上穿过恐怕不是好主意。”一个瘦长、难看、卷发的会员说道，“如果他在冰上突袭我们……”

“我们不一定会吃亏，”柏加继续往前带路，并说道，“不要太过倚赖你的护身之物。现在我们先行勘查，绝不轻举妄动。”

他们匆忙沿着交叉的巷道，走回泰晤士街下方的阶梯，到了阶梯顶端，他们探身到栏杆外凝视着在冰上举行的霜节的火炬与帐篷。

“太多人了，无法知道哪个是他们的人。”隆威尔嘟哝着说。

“也许吧。”柏加喃喃地说，但他已拿出望远镜，慢慢扫视每一英寸冰河。“我看见他们了。”他终于低声说，“他们就这么直冲而过，根本不在乎会撞到人——吓，你该看看其中有些人吓成什么模样！”他转身对身形巨大的道尔说：“他到了那家客栈后，功力会增强多少？”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据之类的。”道尔说，“总之可以说是千百倍。他必然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办，所以之前才会离开。”

“那么我们可得跟紧他了。”柏加有点迟疑，但还是走下阶梯，“走吧，机灵点——还有得我们追赶呢。”

此时，有另一群人鬼鬼祟祟从恩宠教堂街转进泰晤士街，被冻裂的圆石路上响起东方木屐的踩踏声。穿着奇特的带路人对着空空的街道仔细查看了好一会儿，才再度跨出坚定的步伐。

“等一等，炼丹师。”他的一位同伴说道，“你若再不作解释，我便不走了。我们刚才听到的是枪声，是吧？”

“是的。”带路人不耐烦地说，“但目标不是你。”

“那么目标是谁？我想方才那不是人的叫声。”这人戴着一顶假发，但掩不住长长的褐色卷发，风一吹，头发全披散到他那张圆圆胖胖又任性的脸上。他把帽子压得更紧些，接着又说：“尽管尚未正式认定，但这里仍由我作主，诚如我父亲在法国一般。依我说，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你放在那只盒子里的东西——何必再找什么该死的巫师？”

阿美诺皮斯·菲齐往回走到那人站立的地方，由于踩着高跷而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嗤之以鼻地说：“你这装腔作势的小丑给我听好了，如果你的屁股真有一天能坐上王位，那得归功于我，而不是你。难道你以为去年你和罗素和席尼策划了谋杀行动，很聪明吗？哈！一群蠢蛋，妄想隔着窗玻璃偷糖吃！别说当国王了，就算你只想躲过刽子手的断头台，也同样需要我、法术，和一大把的运气！而今晚与我联系的人是以古老的切口透过蜡烛找上我的，他是我这——嗯，许久以来——所见到的法力最高强的巫师。你也看到了呀——我甚至不用点蜡烛去迎接他——蜡烛自动就点燃了！现在他遇上麻烦，很可能是詹姆斯的宝贝安泰兄弟会，他只好回到萨里区去，我曾经告诉过你有一种神秘的纵性气圈，在里头能更自由地发挥巫术，而萨里区内就有一个。所以我们要到那里与他相会。或者你宁可回到荷兰，自己去争取王位，不需要我帮助？”蒙茅斯公爵依然神情愠怒，于是菲齐便对他挥挥小黑盒说，“也不需要我这张伪造得无懈可击的婚姻证明？”

蒙茅斯眉头紧蹙，却仍耸耸肩：“好吧，巫师。不过我们快走吧，免得托你的福，被这寒气给冻僵了。”

于是一行人再度往桥的方向走去。

船迎风行驶着，半醉的水手或多或少配合着歌唱节奏挥动着熊熊火炬，但由于掌舵者太贴近风侧，以至于纵帆前缘抖动，船帆空空地飘荡着，于是船速渐慢，支撑船身的木架上有几根贯穿的木轴，木轴上的圆盘也愈转愈慢，因此彩绘在大木轮上的怪脸也逐渐清晰可辨。最后船晃了一下便停在冰上，一会儿过后，船帆往后鼓起，船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

柏加领着道尔和十名安泰兄弟会的成员，一直以木轮船作掩护，全速冲过又长又曲折的冰道，如今船一停，他立刻跳上去抓住栏杆，越过舷缘翻入船去。醉酒的水手们已经为了帆不受风力而生气，见到这个貌不惊人的瘦弱汉子偷上船来更为愤怒，可是当身材魁梧的道尔轻盈跃过栏杆，长发、胡须与披风齐飞，他们又惊慌地踉跄后退。

“这艘船将由我们接管。”他压抑住笑意喊道，因为他知道自己几个小时前才看到关于这趟历险的故事，“柏加，你怎么让这玩意重新启动？”

“史托尔，”首领对着栏杆外喊道，“把后轮整个转过来，然后所有人都上船。大家都常看到这玩意在河上斜来斜去地行进——我们的目标不会注意到船在跟踪他。”

“可这是我的船啊，老兄。”船尾有个矮矮胖胖的人反驳道，一面赶紧站起来，因为舵柄正慢慢掉转过来。

柏加于是给了他一些钱币。“拿去，我们不会摧残它，我们会把它停放在南岸。喔，还有——”他又多数了一些钱，“如果能把你们的面具和火炬给我们，这些钱也归你。”

船主掂掂钱币，再看看这群人显然夺意甚坚，最后耸耸肩对着同伴说：“伙计们，下船吧。顺便把面具和火把留下——这些够我们喝一大桶白葡萄酒了。”

遭到驱逐的水手们爬过舷缘，欢喜地跳到冰上，当柏加的人全都荡上船之后，再度满帆的船也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行。

柏加戴了一种蓝色与红色夹杂的巨嘴鸟面具，小心地操纵舵柄与帆脚索，以便能跟踪罗曼尼又不超越他，他们几乎就快到达对岸，就在距离吉特巷阶梯不到三十码处，罗曼尼第三度往后瞥，之后又看了一眼，接着便滑到一旁停下，他终于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他发现我们了！”道尔大喊，不过柏加已经将舵柄一路扭向左，船身惊险地斜向左舷，同侧的两个木轮一刮，溅起些许冰屑，接着船猛然回稳后，舵又急转向右，船不再朝着阶梯方向前进，转而直奔一道长长的码头。

道尔起身拔出剑来，却又立刻抛开，因为那已经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条长长的银蛇正旋过身要咬他。不一会儿，他的匕首也开始在刀鞘里剧烈扭动，他连忙用双手将它按住。他的衣服发狂似的蠕动，面具也在脸上翻飞，而他脚下的船身更有如一只巨大动物喘息时的肋骨，上下起伏着。他惊恐之余知道自己正置身于某种可怕的法术当中，便趁着船板再次上升以为助力，一跃而过正不断扭动快冲的船身侧面；他双手先着地，身子一缩翻了几个筋斗，向外滚出几码后慢慢停下，而木轮船则在一两秒钟前撞上码头，轰然巨响中，船身与桅杆全都撞得粉碎，安泰兄弟会的成员也像保龄球的木瓶一样四散开来。

道尔坐起身来，扯下啪啪打在脸上的猫面具把它丢得老远，接着他发现，匕首已经脱离刀鞘，像只大尺蠖似的向他爬来。他一脚把它踢开，却顿时兴起一种迷惘的无力感，因为尽管短刀有如橡皮管似的弹开，但每次落在冰上却又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柏加坠落到冰上，不一会儿便又重新站起，虽然脸上明显忍着痛，他还是粗声吼道：“上岸去！”他自己也勉强跛足前进。

四散纷飞的船身已经燃起大火。有一个木轮从轮轴上松脱，缓缓地在冰上滚来滚去，彩绘的嘴巴一忽儿张一忽儿闭，彩绘的眼睛带着恶意四下扫视。当火焰一触及帆的边缘立刻迫不及待往上攀升，画在帆上的脸也开始翻转眼睛、皱缩帆布并喃喃地说一些难以理解的话语。

史托尔面红耳赤地用力想扯下围巾，不让它勒死自己，一面往码头走去。在途中他撞上道尔，道尔抖抖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跟在他后面。空气开始变得奇怪——味道很难闻，而且道尔的眼睛、鼻子和肺部都有灼热感，他可以感觉到能量逐渐流失。

此时，最近的码头木梯前已聚集一大堆扭来扭去、狂飞乱舞的碎木块，凡是有人企图靠近，木片便会攻击他的膝盖、缠住他的脚——有个人就是这么跌倒还差点被打死，幸好柏加及时将他拉开——因此道尔直接抓起摇摇摆摆的史托尔的腰带和衣领，前后晃两下以增强势头，然后用他仅剩的力道将他往上抛去。人脱手后，道尔跪倒在地，以逐渐模糊的眼睛看着他飞出去，手挥脚踢的，最后轻轻“砰”一声掉在码头上面。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氯气之类的烟雾，道尔知道即使没有那些跳动的木板，他也没有力气爬到木梯边攀爬上去。他整个人往旁倒下，翻了个身仰躺着，意兴阑珊地看着史托尔探身到码头边缘，往下伸长了剑，愈烧愈烈的火焰照亮他的脸。道尔看见史托尔的剑又直又坚固，再想到自己的剑已变成一条跃动的鳗鱼，不觉有些嫉妒。随后他便不再想这件事或其他任何事情。

柏加还勉强站立着，他拖着蹒跚的步伐走到纷乱的木棍中间，木棍猛烈敲击他的膝盖，还像车轮似的往上转圈，打在他的胯下与腹部。眼看就要倒下了，他绝望地伸手向上抓，刚好抓到往下伸的前半段锋锐剑身。

那些木棍随即从他身边退去，由于无功而返，而一阵胡敲乱打。

柏加终于能够站立，已被割得血肉模糊的手也终于得以松开，他浑身战栗地吸气。“安泰兄弟，到我这儿来！”他几乎声嘶力竭。

隆威尔于是向前爬行，一手抱头以阻挡猛烈撞击的木块，另一手伸出去抓住柏加靴子上垂下的链子。

他身旁的木棍与木板也立刻撤开。

另外三人都一一跋涉过去与链子接连。受挫的木块——随时都有新的木板从燃烧的船身蹦离加入攻击行列，有些还着了火——开始朝尚未连结的道尔滑行飞旋而去。小木块移动得更快，一来到他跟前便往他脸上砸，柏加见状大喊：“你们当中哪个去抓住他，快！”

接连在最后一个的人伸长了手，却始终够不着道尔。那人往后一瞥，看见几码外有几块足以打碎脑袋的大木板正快速逼近，他诅咒了一声，连忙解开皮束带，拔出匕首伸出去，利用刀尖把道尔的脚勾过来，然后一刀刺穿，让刀锋紧紧插在底下的冰层上。

接着，热气开始从道尔的脚往上传，松弛了他几近麻痹的肌肉，最后到达头部，驱散那些不断增加的巨大钻石的幻觉，他仅剩的一丝意识也随之恢复过来。他从冰上坐起，当警觉的热流流过全身之后，他才发现小刀刺穿他的脚，凌乱的木块则纷纷从他身边撤走，前去攻击几个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人形，因为他们离得太远无法接上安泰之链。

“你呀！”柏加叫道，“大胡子！还没抓到弗瑞曼的手之前，脚先别动！”

道尔点点头，慢慢地靠向那个握着小刀的人。“放心，”他对柏加喊道，“我不会让接系断掉的。”他触到弗瑞曼空出来的手之后紧紧握住，弗瑞曼才将匕首撼松，从道尔的脚拔出。他将匕首入鞘后，又转身去和身后抓住他靴链的人拉手。

等到柏加说“起身”，他们五人才颤巍巍地站起来。道尔觉得刀子好像还插在脚上，当他们几个人排成一列，跛足蹒跚、小心翼翼地沿着码头基桩往梯子走去时，他回头看见自己在冰上留下一片冒着热气的污渍，就在他的脚被刀刺穿钉在地上之处，有一大块不规则的污痕，此刻已经结了冰。

“紧抓你上头的人，只要把脚放在梯子上就行了，我们会拉你上来。”柏加喊道。他现在站在码头上，尽管有橙黄色的火光照耀，脸色仍十分苍白。

几分钟后，道尔和安泰兄弟会的五位成员已经到了码头上，或坐或站，都是摇晃不定，一个个只顾着喘息，一面借着船的燃烧取暖，一面让治疗的力量从靴链往上传输，就好像喝了几杯有助于恢复体力的白兰地一样。

“他……重创我们之后又继续前进了。”柏加边用手帕缠住割伤的手边喘着气说，“幸好他……低估了他能利用的时间，所以只是很快地对我们施以灵动毒咒。假如他多耽搁一会儿，马上念起夺命魔气咒……”

这时忽然有个人从冰上朝他们冲来。“你们这群龟儿子！”被毁的那艘船的肥胖船主嚷道，手还不停对着惨遭不幸的船比划着，“我要把你们全拉去见官！”

柏加把那只没有受伤但不惯用的手伸进口袋，别扭地摸索一阵之后，拉出一只钱袋抛出去。“实在很抱歉，”他大喊着，那人也将袋子接住了，“里头的钱够你买一艘新船，还能弥补你找船浪费的时间。”

他说完转向道尔与其他人，口气镇定地说：“我们失去了六名弟兄，而你们当中有些人也受了伤，须得立刻治疗——像先生你的脚便是了。还有我们第二重要的武器——现金——也花光了。此时此刻，我们只能回到聚会厅……包扎伤口，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再继续行动，这算不得懦弱。”

道尔刚才脱下靴子，用部分围巾缠住脚泡在白兰地中，现在他咬着牙忍痛重新穿上靴子，然后抬头看着柏加，粗声道：“如果我想回家，我就得继续。不过你说得没错，你们做的已经……远超过我所能要求的了。关于你们的六名弟兄，我真的很抱歉。”

他站起来之后，顿时对严寒的天气感到庆幸，因为温度冷到就像在他脚上打了麻醉药似的。

隆威尔难过地摇摇头说：“不，倘若还在北岸，我会很乐意放弃追捕回去用餐。但如今麦修、齐克汉和其他人被杀，而凶手仍逍遥法外……而且很可能还在自鸣得意，我无心品尝美酒。”

“对。”史托尔仍心有余悸地翻弄着围巾，他也说，“等我们把这家伙送下地狱，有的是时间吃喝。”

柏加的脸在橙黄灯光下有如久经海水浸泡的浮木，此时露出一丝苦笑。“那好吧。”接着他转向道尔说：“先生，你千万别误以为这些人是为了帮助你而丧命，并因而感到自责或得意，这是我们的工作，正因为风险高所以酬劳也高。况且若不是你将史托尔抛到安全之处，我们一个也活不了。你走得动吗？”

“我可以。”

“很好。”柏加上前跨到码头边缘，对着正蹲在冰上观看船燃烧的船主高喊：“那些钱够吗？”

“喔，够了，够了。”船主点点头，高兴得直挥手，“以后随时欢迎你们来借船。”

“今晚至少有个人获利了。”柏加苦涩地低声说。

已陷入一片火海的船翻了过去，并慢慢地从破裂融化的冰层往下沉。从弥漫的热气中望去，可以看到着火的横梁一根根倒下，像屈起指头数数似的。

一见到道尔穿过客栈的门楣走进来，店主人立刻烦恼地眯起眼睛，但见他身后跟着柏加与其他人，却又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家伙跟你一起吗，欧文？”店主人怀疑地问。

“是的，波兹。”柏加厉声说，“他所造成的损失一概由兄弟会负责。你有没有看到——”

“和我一起跌在桌上的那个人。”道尔打岔道，“他在哪里？”

“那个人？有啊，该死，他——”

这时屋子震动起来，好像有个重低音风琴开始奏起挽歌，只是旋律太低沉听不到，但却能隐约听到高音单调的歌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道尔脚踝上的链子也开始剧烈颤动，搔得他好痒。

“他在哪里？”柏加大喊。

突然间，许多事都在同一时间发生。木质吊灯上的蜡烛燃烧起来，并像国庆节的烟火一般射出，明亮的紫色火球撞上天花板，臭气冲天的烟雾密布，接着一阵撕扯与碰撞，桌子忽然裂成碎片，把食物、盘子、水壶与客人往四方抛出。正当道尔瞠目结舌地瞪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他发现店主人波兹头上出现一个像龙卷风一样，长形扭曲的白色漏斗状物。道尔看看惊慌的客人，他们每个人头上都有一个类似的漏斗在扭曲、膨胀。他大吃一惊，连忙往上看，但自己头上并没有任何灵媒的心灵体在蠕动，片刻过后，他更确定同伴头上也都没有。

他心想，一定是这些链子，保护我们不受这魔鬼的恶灵降临所影响。他低头一看，发现他的链子正吱吱地闪着金色火光，而他的同伴也仿佛每个人都在右靴上绑了一整袋点燃的烟火似的。

原本炸开的桌子此时急速重整，变成猩猩的模样，脸上七横八竖的木片有如吸在磁铁上的铁锉屑，只见它们开始摇摇晃晃地穿过紫色烟雾，木手臂朝着人群、墙壁与彼此砰砰乱挥，好像北欧传说中作战前先使自己疯狂的无敌战士，只不过眼前的这些是瞎了眼的。

“围圈！”柏加大喊，道尔发觉自己被推到隆威尔与史托尔中间，而安泰兄弟会的其他成员也移动位置围起一个圆圈。其他人都拔出了剑与刀，虽然道尔认为这种俗世武器对这样的敌人无法造成多大伤害，但他还是往前一弯身，从一个想夺门而出却中途跌倒的客人身上，猛扯下剑来。

这时白色漏斗迅速上升，全部贴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开始形成一大团。

原本有十来个人自从头上连上这个像蜘蛛一样讨人厌的东西之后全都静止不动，但是他们发觉到大门旁边有一群武装的人围成圆圈，便全部将呆滞的目光转移过去。至于那群笨拙的木头人也停下来，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忽然眼睛一亮，全部转向兄弟会成员，小心谨慎地朝他们走去。

其中一人来到柏加面前停下，从桌脚变成的手臂往后缩，准备猛力出击，但它拳头尚未挥出，柏加便已冲上前去，一剑刺进它的肩关节，于是它手臂那块木头立刻脱离由桌面所形成的胸部，“砰”一声掉在地板上。

道尔想也不想便往前跃进，剑锋直接刺入另一个木头人的肚子——他却也因为脚痛得流出泪来——那东西马上有如抱满怀的木柴散落在地。

在紧接下来的混战中，这确实是对付这些怪物的好方法，虽然史托尔被其中一人击中而昏迷，道尔也被击中肩膀前端而右臂差点麻痹，不过经过几分钟的跳跃、弯身、冲刺，他们便把所有敌人变成了不会动的木头——其中只有一个例外，因为当它发现独自面对四把剑时，竟然像人一样惊慌失措，从敞开的前门逃走了。

虽然紫色火球在这些四散纷飞的木头上引发了一两处小火，但吊灯终于恢复正常光线，呛人的烟也已多半散去。“他就在客栈内的某个地方。”柏加喘息道，“我们去搜搜厨房——别走散了。”他走在最前面。

“等等。”众人声音平平地齐声说，接着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与敲击声，只见波兹与十来名不幸的顾客因头上被心灵体的脐眼贴上而直立起来。有几个人拔出剑与匕首，其他人——包括几位仪态端庄的女士——则抡起重重的木棒。

道尔抬头望向所有白色漏斗的聚集点，发现刚才在天花板形成的那一团东西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没有眼睛的脸，所有傀儡线般的触手全都从它张开着、嘴唇不停振动的嘴里垂挂下来。

“道尔，”所有的人竟异口同声地说，“集合你的残余部众，赶紧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别让我的怒火给烧着了。”

“对，柏加，”道尔尽量压抑住，不让声音过于歇斯底里，“一个匆匆忙忙的巫师必定会到厨房去——那里有火和热水等等东西准备好在等着他。”

道尔、柏加、隆威尔与另一名会员——一个短小结实的汉子——连忙冲向厨房，却立刻被店主与用餐者给挡住。

有一位胖妇人挥动棒子，道尔弯身躲过，并以剑把敲击她的手使得木棒脱手后，随即又避开朝他胸口刺来的剑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长刺反击，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克制住反射动作，反转剑身，以护手而非致命的剑尖刺入傀儡攻击者的小腹。

那个老妇人舞至他身后，伸出小而有力的拳头重重打在道尔的后腰部。他痛得大吼一声，旋而回身去踢她的下盘，趁她摔倒之际，把剑横向画出一道弧形，直接切过贴在她头上的那条如蛇一般的白线——线的两端卷缩起来，较长那端往上弹打在天花板上，接着便像是恶心的意大利面被正在微笑的嘴给吸了进去。

先前用餐的客人虽然技巧高超、全神贯注地进行攻击，却又像梦游者一样喃喃自语；有个男人以一连串快速得令人眼花缭乱的进攻，将道尔逼退到角落里——道尔本能地闪避之后，不禁深深感谢贝纳曾经学习过击剑——同时以最平常的交谈口吻说：“……丢弃之前大可以问一声，我要求就这么多，而且我觉得如果我们俩都有权利被激怒……”

他说被激怒，道尔绝望地想，此时他终于厌烦了被一把灵动的剑追击，便伸手把它从这个昏昏沉沉的男人手中夺下。

“……为什么是我，亲爱的。”那人继续以平稳的口气说着，一面朝道尔来一记回旋踢却被他躲过，“因为这是我最宝贵的背心啊……”

又有两个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漠然的男人，手持出鞘的剑向道尔急奔而来，道尔不希望腹背受敌，便反手攻击那个觉得自己有权利被激怒的男人的空中绳索；这一击力道并不大，还从白绳反弹回来，但那人却发出尖叫，像只受了伤的兔子似的跳起来，然后跌落到地板上。就在两名攻击者最后跃起，剑尖朝上刺向道尔胸口之际，道尔立刻回身将剑调回攻击线。

接着，道尔急忙向右一闪，以低低的五分位拨挡来剑，他让身子继续向前弯低成三点式的蹲伏姿势，右手张开，以手指摁地稳住，剑借势回弹重回攻击线，剑尖过顶；他才刚刚将剑尖挑起，另一人便自行扑了上来，而他的剑往道尔胸口原来所在之处刺过去，结果却扑了个空。

最初那人已经重新站起，后退几步，正准备将剑往道尔的脸上送——“要是那只该死的猫能下定决心，看它想到里面来，”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尔用力将剑往旁斜拉，却使得那临死之人摇摇晃晃地闯入剑刺来的路线，“……或是到外面去。”最初那人继续在说，剑也“噗”一声直入他同伴的背部。

该死的罗曼尼，道尔原本的忧惧已化为满腔怒火，他心想，你竟让我杀了一个人。他把剑拉出后，以剑面拍击那个希望猫能下定决心的人的太阳穴，趁他跌倒时，道尔连忙从地上抢过一个已经熄灭但未受损的油灯，把它当橄榄球一般抛过明亮的餐厅，投向厨房的门；油灯撞得粉碎但门也开了，道尔很快爬到最近的起火点——火已经迅速往墙上爬升，蔓延到天花板——抓起一根一端着火的长木棍，当成标枪往厨房里面用力投掷。

他听到木棍咔嗒一声掉在石板地上……他正想着行动可能失败的时候，忽然从厨房传来低沉的嘶嘶声和一道橙色火焰，那些傀儡人异口同声地大声尖叫，就好像十几部无线电话都调到同一个信号，然后他们纷纷丢下武器，惊恐地四下张望，其中就只有店主人波兹朝厨房的门奔去。

心灵体触手软绵绵地悬空垂挂着，片刻过后，巨大的白脸发出一声响亮的吸吮声，接着便从天花板剥离，穿过弥漫的烟雾轰然掉落在地板上。道尔从上头跳过，冲向起火的厨房，柏加和隆威尔紧跟在后，隆威尔跛着脚，还一边咒骂着。波兹跑到一个架子前，一手扫落所有的玻璃杯，然后从架子背后取出一个布包，颤抖着双手将布包解开，也急忙随后跟上。

道尔跳过厨房门口，拿剑在身前猛画“8”字——但罗曼尼博士已经走了。道尔在泥土地板上往旁滑了一下站定后，小心地四处看了看，后来愈看愈惊讶——因为尽管厨房里溅满了燃烧冒烟的油，他仍看得出里头的架子、凳子、桌子甚至石砌壁炉全都扭曲变形，被移到厨房中央来，仿佛这些物体原本是画在一面紧绷的橡胶布上，此时被人从两端推到中间来似的。

柏加从道尔身后挤上来，接着是隆威尔和愤怒的店主撞上柏加，店主人手上多了一把他从布包取出的钟形口燧石枪，他一个没拿稳，枪口向下掉在一个泥泞的角落。

“葛雷死了。”柏加气呼呼地说，“我非抓到这个罗曼尼博士不可。”

店主已经捡起枪，用塞满泥巴的枪口四面挥舞，一面问约克公爵会不会赔偿他店里的损失。

“唉，会的。”柏加厉声说道，“他会买个全新的店面给你，地点任你挑。把枪给我，免得你误杀人。”他把枪夺过去之后，又问：“那扇门通往哪里？”

“一条廊道。”波兹不情愿地说，“直接通往房间，后面马厩的左侧。”

“那好，我们搜吧——”

此时火势忽然变大，里头不再是飘摇不定的火焰，而是静止不动的光芒，火光从橙黄逐渐转白，这是今晚道尔第二度被灼热缺氧的空气呛得几乎窒息。

“他在外头搞鬼！”柏加也感到呼吸困难，“快走！”

柏加和隆威尔踉跄着跑进走廊。道尔跟着进去，又忽然想起昏迷不醒的史托尔，便赶紧跑回餐厅，此时餐厅的火也已加速蔓延。

史托尔坐起来，望着白光瞠目结舌，道尔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拉起，想把他推往敞开的前门。

可是在史托尔还摇晃不定之际，燃烧的门楣竟化成一阵白色火花坍塌下来，约半吨重的砖瓦也随之崩落在门阶上。

“出不去！”道尔大喊，“回厨房去！”他抓住吓呆了的史托尔的肩膀，一路拖着他走。“小心点，这里头像火炉一样。”他说着，并鼓起勇气准备进入发白发热的厨房。接下来他们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面忙着将溅到衣服上与道尔胡子上的火星拍灭，最后终于冲进门后比较凉爽的走道。“这里应该有扇门才对。”道尔声音沙哑地说——随后他便发现走廊左端有一堆正在闷烧的瓦砾。“天哪。”他绝望地低声喊道。

“嘘！”

道尔把头转向声音来处，蓦然看见壮硕的店主人的头在地板上对着他眨眼，但此时见了却并不怎么吃惊。之后他才领悟原来店主是从一个洞里探出头来的。

“这边，你们两个蠢蛋！”波兹喊道，“到地窖来！从这里可以通到下一条街的下水道——其实我何必救天杀的安泰兄弟会这些王八蛋呢……”

道尔从茫然中惊醒过来，连忙推着半痴呆状态的史托尔赶向活板门。波兹已经爬下楼梯，一面爬一面性急地把史托尔的脚放到梯子横杆上，道尔将头顶上的活板门拉下，紧跟在后。不一会儿，他们三人踏上石板地面，仔细环顾四周，在两条闪耀的靴链照亮下，隐约可见许多木桶与箱子。

“我本想抢救法国葡萄酒。”店主人朝一堆木板箱努努嘴，简短说道。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往洋葱这边来。”

当他们离开地窖走下一条狭窄的石廊，道尔本能地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会准备这个避难所？”

“这用不着你操心——唉，也罢。再过去的下水道很宽，可以从河上划船过来。有时候要课税的货物最好还是不要惊动海关……还有些客人不想从人人都看得见的大门离开。”

我又再次从另一扇看不见的门离开了，道尔心想。

他们沿着地道走了四十来步，靴链的光芒逐渐减弱并终至熄灭。“我们已经离开法术的范围。”史托尔小声说。

“依我看，就是这些该死的链子让客栈着火的。”波兹忿忿地说，“不过我们已经到了——你们可以从铁格子看到月光。”

地道的地面不断往上爬升，直到贴住下水道的铁格子盖，道尔弯起膝盖，用一边肩膀撑住铁盖。他别过脸对波兹一笑，说道：“但愿我挖通下水道的功夫比捏扁白镴酒杯的功夫好。”说完，他马上集中精神，用尽所有力气将身子打直。

蒙茅斯公爵走近那间烧得正是时候的客栈时，全身发抖地想着，其实我并不真的需要这些巫师，或是他们伪造的那张婚姻证明。我告诉过菲齐，我绝对相信我母亲是在列日的林肯主教见证之下，正式嫁给国王理查德的。为什么他不试着去找真正的婚姻证明呢？

他不由得噘起嘴来——令他难过的是，他的嘴唇干裂得十分难看——因为他知道答案，而且答案他并不喜欢。很显然菲齐并不相信蒙茅斯是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因此他的努力也不单纯是为了爱国。这个鬼祟的巫师必定是指望在我正式登基后，从我这里获得好处与影响力，他心想。我想最主要的好处应该就是他汲汲营营多年的目的：让英国从此不再打丹吉尔的主意。蒙茅斯又想，不知道菲齐为什么处心积虑不让欧洲势力涉足非洲？

他望向因踩着高跷而显得高大的菲齐，只见他站在几英尺外，手持装有伪造文书的黑盒子。“巫师，我们在等什么？”

“你就不能闭嘴吗？”菲齐厉声说道，眼睛仍盯着燃烧的建筑不放。突然间他指着说：“啊！那边！”

他手指的方向有一个着火的人从屋子角落里跳出来，每跨一步都是惊人的三码长，另外有两个人紧追在后，身上似乎也有部分地方着火——至少他们的靴子周围有许多火花。

当一名追赶者飞身跃上前去，将全身燃烧的人扑倒，滚入雪地时，菲齐立刻赶过去。

英勇的援救行动，蒙茅斯想。这时候，肥胖的汉子很快爬到那个昏昏沉沉、仍有一部分着火的人身边，但接下来的景象却让蒙茅斯大吃一惊：他拔出匕首刺向那人的胸膛，不料刀子竟然应声断裂，两人便在雪地上激烈扭打起来。

再有几步我就能赶到了，菲齐一面以怪异的姿势跑向伏在地上的两人一面想着。我们应该仍处于上风，虽然巫师躺在他所放弃的土地上一定痛苦万分，但这些管闲事的人却肯定杀不了他，不管是用火、用铁——或用铅，他又加了一样，因为他刚刚看到落在后面的追赶者，正从斗篷底下拔出一支宽口径手枪。

柏加知道手枪杀不了巫师——尤其是在法术范围内——这和隆威尔用匕首刺杀的方法一样蠢，但他刚刚看见罗曼尼博士伸手抓住隆威尔的靴链，猛然将它扭扯下来，只听得那只手嗞嗞作响，巫师也痛得大声哀嚎。柏加只有一剎那的时间能够转移罗曼尼博士的注意力，以免他毁了无力抵抗的隆威尔，于是他快步上前，也不管罗曼尼正要开口念咒，便将枪口抵在他脸上扣下扳机。

罗曼尼博士的脸顿时像被踢散的沙堡一样瓦解了，整个人往后倒在溅满血迹的雪地当中。

柏加和菲齐两人都当场呆住，惊讶地瞪着那具趴在地上不动的身形，这时候蒙茅斯公爵却因担心卷入谋杀案件，加上他的父王曾禁止他踏入英国一步，因此转身就跑。

柏加慢慢伸出手，将菲齐手上的黑盒子打落。

道尔暗中算着秒数，他预计自己只能撑上三十秒，当他算到二十八秒时，嵌入他肩膀的铁架忽然哐当一声迸起来，同时还伴随着上方铺石路面的灰泥松动碎裂的声音。道尔将铁格子盖抛到一旁，跳出了下水道，然后转身抓住店主人的手腕，把他拉到人行道上来，接着也帮了史托尔一把。

“我用力撑铁架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他问史托尔，“我好像听到了。”

“有啊。”史托尔揉着肩膀喘息道，“有一声尖叫和一记枪响。”

“我们回店里去。”

他们于是循原路返回，只不过这回从路面上走，走了几步之后，道尔感觉到脚踝的链子再次发热，便小心地从腰间拔出剑来。

然而他们绕过燃烧的建筑物转角后，映入眼帘的却是曲终人散的一幕。柏加和隆威尔坐在街道中央观望着火场。柏加意兴阑珊地抛接着一个小黑盒，可是他一看到这三个被烟熏得黝黑的人朝他走来，便立刻跳起来，任由盒子掉落在地上。“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嚷着，“我们才出来不到一秒钟，你那个巫师就截断所有通道了。”

“从地窖走下水道出来的。”道尔声音沙哑地说，伴随夜晚而来的疲惫已经开始侵袭他，因此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罗曼尼呢？”

“我不知怎么就杀死他了。”柏加说，“他好像有几个同党在这前面等他，但见我杀了他便逃走了。我们将他拖到对街离开这个法术圈——”

“你搜过他的身吗？”道尔焦急地打断他，他只想知道这个裂缝还会持续多久，如果它尚未关闭的话。

“他身上只有这张纸——”

道尔一把从柏加手上抢过那张潮湿且沾有污渍的纸张，迅速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问道：“你把他的身体拖到哪儿去了？”

“在那边的——”柏加手才指过去，立刻惊恐地睁大眼睛，“天啊，他不见了！我明明把他整张脸都轰掉了！”

道尔颓然坐倒在地：“他一定是假装的。我想用枪杀不了他们。”

“我起初也这么想。”柏加说，“可是当我用波兹的枪射他，真的看到他的脸炸成碎片！该死，我可不是什么无中生有自吹自擂的小伙子！隆威尔，你也看到——”

“等一等。”道尔说，“你是说掉到泥巴里的那把枪？”

“是啊，就是那把。枪管里塞满了泥巴，幸好没在我手中爆炸。”

道尔点点头，心想：虽然子弹伤不了罗曼尼，一枪管的泥巴却的确可能重创他。这必然和他们不愿接触土地有关。

他张嘴正想对柏加解释，却突然眼前一黑，人就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直接穿过土地，来到另一头没有星星的太空。

就在“砰”一声内爆之后，柏加盯着道尔刚才站的地方，以及啪嗒啪嗒掉落在雪地上的那堆空空的衣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四处张望。

隆威尔走到他旁边，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你有没有听到‘砰’的一声，不是从火堆里发出来的？”他问道，“还有，我们那位神秘的向导哪儿去了？”

“显然是回到他的来处。”柏加说，“但愿那里会暖和些。”他斜觑着隆威尔说：“你有没有认出在这里等罗曼尼的那个人？”

“老实说，欧文，看起来好像是吉普赛首领菲齐。”

“嗯？喔，当然是菲齐没错——但我说的是另外一个。”

“没有，我没看到他。怎么了，他是谁？”

“这个嘛，他看起来好像——可是他现在人应该在荷兰。”他对隆威尔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只有疲惫，毫无欣喜，“我们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弯身拾起那个黑色木盒。这时史托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来，靴子在雪中发出沙沙声。“布莱恩，我不应该把你留在里头的。”柏加对他说，“我很对不起——也很庆幸那个大胡子回去救你。”

“我不怪你。”史托尔说，“我也以为自己没救了。”他用指关节揉揉眼睛：“好可怕的速度。你那个盒子里装了什么？”

柏加把盒子往上一抛又接住，说道：“法术的玩意吧，我想。”

他振作起精神，将盒子从一扇被热气爆破的窗子丢进了火光熊熊的废墟。

罗曼尼博士沿着小巷弄，一跛一跛地走，试着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路，却又因愤怒与失望而流泪。他不记得是谁伤害他，又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如今自己已是孤立无援。他必须传递一个讯息给某人——很紧急——但是在他苏醒过来，在雪地上匆匆写下几个基本的续命咒语之前，他流了好多血，而那个讯息的内容似乎也跟着血液流出他的脑袋。如果他能念咒，也许便能让自己恢复，但他的下巴被炸碎了一半，而手写的符咒也仅能让他继续存活、保持清醒。

然而，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而且深感庆幸：那个叫道尔的人死了。他被困在那间客栈内，他们以为他死了便丢下他，而罗曼尼逃离之际还曾经回头，眼看着客栈被烧得精光，他确信里头的人绝不可能生还。

他失去了平衡感，踩着弹簧鞋走路倍感艰辛。其实，他心想，我已经是个年老的卡——经过几十年退化，我已经轻得几乎不受重力牵引，所以应该不再需要这双该死的鞋子。还有手写的咒语将会让我的生命延续到我的脸复原并能再次说话。若是够幸运，也许我还能活着回到一八一年。

到时候，他心想，等到一八一年终于循环回来，我会去找布兰登·道尔先生。事实上，我还要买下客栈废墟那块土地，到了一八一年，我就带着道尔先生上那儿去，让他瞧瞧他自己从前被烧焦的骨骸。

他遭毁的脸下半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应该是扭曲了的笑声。

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失去平衡，身体一歪撞上了墙，接着开始滑向人行道——这时候有一只手拉住他，扶着他站起来再往前走一步。他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想看看帮助他的人，奇怪的是，眼前的景象却不令他惊讶，因为他发现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略呈人形、会动的木头，显然是从桌子上拆解下来的。罗曼尼感激地伸手搂住那玩意充当肩膀的一块结实木板，然后不发一语地——因为他们俩都无法说话——继续沿着巷子走下去。

第十章

矿物质为植物之粮，植物为动物之粮，动物为人类之粮；人类也将成为其他生物之粮，但非诸神，因其本性早已自人类身上移除；因而必是魔鬼。

——卡当《Hyperchen》

道尔在坠落极短的时间后，赤脚撞上一张桌子，他几乎得弯曲双膝才能保持直立。他在一座帐篷内，就好像一个刚从恶梦中惊醒的人，总是在慢慢认出自己房中的一切后才逐渐感到安心，道尔也回想起自己在哪里看过这张桌子，以及这些纸、蜡烛和雕像——他就在罗曼尼博士的吉普赛帐篷中。当他从桌上跳下来，才注意到自己全身赤裸，谢天谢地这里热得很。他显然已回到一八一〇年。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感到不解。我又没有活动钩。

他走到帐篷门帘边微微拉开一角，刚好看见几个巨大的骷髅人慢动作似的从燃烧的帐篷后面跑过，他们隐隐发亮，有如视网膜的残像，但因转瞬间便消失无踪，他也不敢肯定是否真看见了。除了余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之外，只听得见营区北端传来不协调的、轻快的钢琴与手风琴乐声。

他放下门帘，开始在杂物堆中翻找，最后找到一件系腰带的长袍和一些高跟凉鞋，他穿上之后，又找到一条干净的围巾，好包扎仍流血不止的脚，以及一把入鞘的剑。觉得装备较为齐全后，他走出帐篷。

他的左侧有脚步声接近。他拔剑转过身去，却发现那个老吉普赛人“该死的理查德”正惊愕地瞪着他，接着往后一跳，猛然拔出鞘中的匕首。

道尔放下剑尖抵在地上，平静地说：“理查德，我不会伤害你。我还欠你一条命……和几杯酒。你的猴子还好吗？”

理查德的眉毛简直扬得不能再高了。他拿着短刀的手迟疑地晃了几下，终于还是垂放下来。“它呀……很好，谢谢，有你的关心就更好了。”他不太确定地说，“呃……罗曼尼博士呢？”

夜里的凉风吹来，北侧的音乐渐渐变慢，多了一股忧郁的气氛。“他走了。”道尔说，“我想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他。”

理查德完全了解地点点头，然后收起短刀，从口袋掏出猴子，小声地告诉它这个消息。最后他又抬头看着道尔说：“谢谢你，现在我得去把我那些四散奔逃的可怜族人找回来。”他动身才走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咧嘴笑笑，在帐篷燃烧的火光中道尔看见他的牙齿闪了一下。“我想你们非吉普赛人也不一定很笨。”说完后，再次起步离开。

道尔刚刚离开的帐篷，此刻已完全着火，一片片火红耀眼的帐篷帆布被卷上清朗的夜空。道尔想起那个泼了他满头的夜壶，便小心地闻闻头发——好像还算干净，他才突然想到那身污秽想必也和借来的衣物一起留在一六八四年了。

“艾希布雷斯！”右侧远处有人大叫着，过了一会儿道尔才想起自己是艾希布雷斯。一定是拜伦，他心想，接着又自我修正：或者应该说是拜伦的卡。

“在这里，爵士。”他喊道。

拜伦跛着脚从暗影中走出来，愤怒地环顾四周，手里则拿着匕首做好准备。“终于找到你了。”他说着，又更靠近些看他，“你为什么穿这件长袍和这双怪鞋？”

“这……说来话长。”道尔将剑纳入鞘中，说道，“我们走吧——我需要一件长裤和一大杯烈酒。”

“哦？”拜伦吃惊地说，“可是那些火巨人怎么办？他们走了吗？”

“是的。罗曼尼已经耗尽他们的能量，来增加他避难咒的功力。”

“咒语？”拜伦不屑地呸一声，“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走了。”道尔说，“现在应该是死了，铁定错不了。”

“该死，我真希望能亲手杀死他。”他怀疑地看着道尔，“你好像对这整件事十分了解。而且我几分钟前才看到你，怎么这么快你的裤子就不见了？”

“我们走吧。”道尔又说一遍，身子也开始打颤。

他们于是走了开来，经过一座燃烧的帐篷，帐篷旁边便是被道尔压断一根粗枝的树——他惊觉到依当地时间计算，这只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接着他们穿越帐篷后面的草地，当他们离火场愈来愈远，原本映在前面的长长身影也逐渐没入黑暗。

在黑暗草丛中之物发现，爬过田野比走路容易，因为它可以抓着草秆拉扯前进，只需偶尔往地面踢一下便不至于全身落地。此时若有人看见，此物便如一只甲壳动物灵活地掠过海底。

好啦，这个曾一度与正常人无异之物想道，最后一笔账已经清了，长期的循环也将结束，毁掉我的人已经步上被我杀害之路。我看见雅格熄灭，因此我知道他走了。此物咯咯笑起来，仿佛风中枯叶的窸窣声。半个小时前，它想，我还担心他可能会逃过一死，如今他却已经死了一百二十六年。

这时，它听见右后方有人声和脚走过草地的沙沙声，于是它立刻停止前进，转了几圈之后速度渐慢，最后终于撞到矮树丛停下来，手脚朝天。

“你担心我的友人不愿收留我们？”一人不耐烦地说，“我再告诉你一次，他们会很乐意的，为什么不呢？”

啊，这应该是那个年轻爵士，草丛内之物心想，我们本打算让他为我们做点事情。对了，他是个卡——本尊在希腊。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本该杀死国王的。阴谋诡计，愚蠢的梦。

“可是，”另一人犹豫地说，“他们以为你出国去了。你如何解释你出现在此的原因？”

这第二个声音让爬行物深感气恼，它迅速坐起，腾空盘旋片刻，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再次落地时，它使劲一踢，飞升到二十英尺高的半空，以便看个清楚。

有两个人正穿越田野离开燃烧的营区，此物缓缓下降之际，惊恐地瞪着其中较高那人。的确，非常高，它想，还有——伊西斯神啊！——看似金黄色的浓密长发和胡子！他究竟得了什么神助能逃出那间客栈？还回到这里来？这个道尔究竟是何方神圣？

此物开始乱挥乱游以便赶紧回到地面，因为它得跟踪他。这个曾经是罗曼尼博士，如今却已损毁的卡，若说还有丝毫目的，那便是亲眼看见道尔死。

因施法所引起的热病已渐渐缓和，罗曼奈利博士生气地瞪着安稳熟睡的病人。该死的罗曼尼，他心想，快告诉我进展如何呀。这发热的借口就快撑不下去了，我非得做出选择，要不杀了他，要不让他康复。

博士摸摸拜伦的额头，轻轻诅咒一声，因为不觉得热。拜伦翻了个身，罗曼奈利赶紧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继续睡吧，爵士，他心想，再多睡一会儿——至少等我那个无能的分身有消息再说。他走进他用来作为工作室的凌乱房间，抱着一丝希望看向已经点燃却无动静的隔空交谈蜡烛，叹口气，转而将视线移向窗外，看着太阳逐渐沉下米索隆吉彼端的山丘群中。辽阔的帕特拉斯湾已经蒙上黑影，几艘渔船正要返航，三角形的船帆被晚风吹得鼓鼓的。

桌上忽然“噗”的一声，他旋即转身瞪视蜡烛，只见烛光开始变亮。“罗曼尼！”他对着火光喊道，“你成功了吗？”

烛火没有出声，虽然它继续不断变亮，却没有形成圆形。

“罗曼尼！”博士叫得更大声，也不管是否会吵醒沉睡中的拜伦，“我现在能杀他了吗？”

仍然没有响应。突然间，那根亮得刺眼的蜡烛竟从中折断，仿佛屈指招呼似的——吃惊的罗曼奈利博士低低哼了一声——接着，蜡烛轻轻从中间裂开，一大片热蜡从里头涌到桌面上。当蜡烛融成一堆嗞嗞作响的蜡泥时，罗曼奈利看见整根曲折的烛芯发出黄白色的光。

该死，他心想，这表示此刻罗曼尼的蜡烛烧起来了。他的帐篷一定失火了。难道雅格失控？没错，一定是这样——它们太过兴奋以致烧了他的营区。那么明天是不可能火烧伦敦了，因为它们会有好几个星期感到烦腻怠惰。罗曼尼，你这个蠢笨的、该死的……冒牌货！

他等到烛芯不再发光，蜡泥也开始冷却起泡之后，走到橱柜前解开一只皮箱的环扣，小心地从箱内拿出另一根蜡烛。他打开蜡烛包装，掀开房中油灯的雾面玻璃罩，将蜡烛插上点燃，不一会儿，新蜡烛的烛芯便环绕着神秘的圆形火焰。

“主人！”罗曼奈利对着烛火大吼。

“什么事？罗曼尼。”主人立刻以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雅格还配合吧？那个玩具够不够——”

“该死，我是罗曼奈利。伦敦那边出差错了。我刚才试着联系他，蜡烛却融化了——你明白吗？他的蜡烛不知怎么搞的烧掉了。我猜一定是他控制不住雅格。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杀死拜伦。”

“罗曼——罗曼奈利？烧掉了？杀死？什么？”

罗曼奈利重复说了好几次，主人才终于了解情势。

“不，”主人说，“不要杀拜伦。计划也许还有挽救的余地。你到伦敦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我得花上一个月才到得了英国。”罗曼奈利抗议道，“到那时候——”

“不，”主人打断他，“不用旅行——要马上过去。今晚就要到。”

太阳的最后一丝银色光泽在帕特拉斯群山背后闪逝，海湾上已经没有船只。罗曼奈利顿了一下，才粗着嗓子低声重复：“今晚？我……我无法负荷这种事。这样的法术……如果我到了之后还得发挥最大功力的话……”

“你会死吗？”火焰中传来主人刺耳的声音。

罗曼奈利的额头上沁出汗来，说道：“你知道不会的，还不至于。”

“那就别再浪费时间。”

有一个矮个儿沿着雷登荷街走，骄傲自得的模样和他的外表极不相称，因为每当他从一扇窗或一道门前经过，从照射在他身上的亮光可以看出，他身上仿佛穿着睡衣，而他虽然眼睛炯炯有神并带着僵硬的笑容，脸上却是满布皱纹憔悴不已，还有一只耳朵不见了。

夜里有许多商店不营业，但是新开张的除毛店却仍开着大门，光线洒到门外的圆石路面上，面带笑容的矮个儿进入后，大喇喇地走向长柜台。柜台上有个服务铃，他一声急似一声地按着，简直就好像他在被制止之前，每按一声就能得到一个先令。

有位店员急忙从柜台另一端赶来，谨慎地打量这个矮个客人，然后大声地说：“能不能请你不要再按了？”

铃声戛然而止，只听得矮个儿说道：“我想和你的老板谈谈。带我去见他。”

“如果你是来剃毛的，不需要找老板。我可以——”

“小伙子，我说要找老板，我也只跟老板谈。你要知道，这和我一位朋友有关——其实是他叫我来的。他无法到处跑，因为他——”那人忽然打住，对着店员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长毛，非常浓密的毛长满全身。嗯？你懂吗？小伙子，最好别想拿你的麻醉枪。带我去见老板。”

店员愣在当下，舔舔嘴唇说：“呃……该死……好吧。请你等一下，我——不。先生，这边请！”他掀起柜台的一块活动木板让矮个儿能够进去，接着说：“从这里进来。请你不要……在这里头做任何疯狂的举动好吗？”

“我不会的，小伙子。”那人说，显然对这样的想法感到惊讶、伤心。

他们两人穿越后门，沿着一条阴暗廊道走到尽头，他们才刚接近，便有一人从凳子上站起来将他们拦下。“怎么了？”那人问的同时，手很快伸向拉铃，“彼得，你明知道顾客是不准进来的。”

“这个人刚刚进来，”彼得急忙说，“他说——”

“我有个朋友全身长满了毛，”矮个儿不耐烦地打岔，“赶快带我去见你们老板，好吗？”

走廊上的警卫以谴责的目光看看彼得。

彼得无能为力地耸耸肩说：“他……也不晓得是怎么知道的，还叫我别拿枪。”

警卫考虑了一会儿，松开铃索说：“好吧，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通报。”他打开身后的门走进去，又小心地关上，不过直到他再度开门时，绳索始终没有停止晃动。“彼得，”他说，“回店里去。这位先生请跟我来。”

“好的，队长。”不修边幅的矮个儿笑了笑，身手敏捷地走进去。

门后有一道铺着地毯的狭窄楼梯，顶端接着一条走廊，走廊上有几扇门。从楼梯口算去的第二扇门开着，警卫指着门说：“这是他的办公室。”然后便退下。矮个儿滑稽地将很可笑的假发往后一梳，才走进房中。

里头有一个眼神冷酷机灵的老人，从凌乱的桌子后面起身，指着一张椅子，用令人印象深刻的低沉声音说：“先生，请坐。我们就假设我是全副武装，好吗？我知道你——”

他忽然打住，更仔细地看着来者的脸。“道——道尔？”他诧异极了，并立刻伸手拔亮桌上的灯芯。“我的天哪，”他深吸一口气，“是你！可是……我明白了——我想必是高估了贝纳的冷酷自私。他说他杀了你原来是说谎。”他又渐渐恢复自信，但有一度脸上确实出现惧色。

那人往后一靠，愉快地笑着说：“喔，是啊，他是说谎没错。不过我现在也可以说是死了。”他吐出舌头做斗鸡眼说，“被毒死的。”

老人的眼中又再次出现些许恐惧，为了掩饰便厉声说道：“别打哑谜了。你是什么意思？”

矮个儿收起笑脸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把剃刀扔了，就再也不会秃头。”他举起一只长了许多肿块的手，“你有没有看见指头中间的短毛？已经开始了。”他的脸颊往后拉，露出一排牙齿和一个野蛮的笑容，“我们……就这么假设吧，先生，假设我随时都能离开这里。如果我非逃不可，这个身体会留下来，而且里面会忽然多出一个非常恐惧、非常困惑的灵魂——而我早已远在数英里之外。”

戴若不觉脸色发白。他狠狠盯着那对曾经属于道尔的眼睛说：“天哪，是你。很好，不，不要逃，我并不想伤害你。你把道尔怎么了？”

“我本来是在史帝佛斯·贝纳身上，因为时间太长，所以毛长得像头熊。我吃了许多番木鳖碱，和一种会让人产生幻觉、举止疯狂的药，然后我把舌头嚼得碎烂——那么他便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然后就直接和他对调了。”

“我的老天，”戴若低声惊呼道，“那……可怜的王八蛋……”他摇了摇头：“算了，逝者已矣。我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找你——为了和你谈一笔交易。该死，这段对话我已经反复练习上百遍了，到头来竟不知如何启口。我想想——第一，我可以随时治疗你的多毛症，治疗你全身的毛，多少次都行，因此从现在起你可以自由地更换新躯体，这将是你随心所欲的选择而非必要。不过这不是我的主要交易条件。”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说：“这是我从一本书上摘录的，你听听看。‘另一桌，’”他大声念出来，“‘似乎有人——我后来听说——对于陌生人所提之异教观点甚感不服，便抓住发言者前襟，以表达强烈不满；那人衬衫被扯破，露出胸部，众人这才发现衣服底下的肌肤布满新生的短毛，就如同男人数日未刮胡子留下的胡渣。这位——’”戴若抬起头笑笑说，“我还不能让你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暂且称他为无名氏吧。‘无名氏先生，’”他又继续念道，“对众人高喊：我猜他是狗脸乔！抓住他，脱下他的手套。尽管此人奋力挣扎，仍很快被脱去手套，手上果然也长满短毛。无名氏先生平息骚动后，宣称若要让此恶名昭彰之杀人犯接受正法，必须马上行动，诉诸法律未免缓不济急，于是众人将他拖至酒馆后院，并利用系于仓库活动吊钩上之绳索将他吊死。”戴若念到这里将纸放下，微笑地看着另一人。

“很有趣的故事。”借用道尔身体的人说。

“是啊，”戴若附和道，“这现在是个故事，但几个月后便会成为真的——历史。”他微笑道：“这说来话长啊，乔。你想不想喝点白兰地？”

道尔的脸再次笑了。“不必在意我。”阿美诺皮斯·菲齐说。

在突如其来的静默中，贺拉宾的秋千座仍因片刻前的剧烈动作而晃动不已，他瞪着桌旁石板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心里明白这名乞丐爵士的坠落已经让他重新控制了局面。他愉快地笑了，并且拍着彩绘的手掌大喊：“他差一点就落在桌上了哦？”小丑知道自己再度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于是不慌不忙地将一大块肉放进盘中，若有所思地咬了几口，便将肉往大厅后方一丢，那些残疾者纷纷踉跄着脚步扑上去，又争又吼的声音让小丑很是满意，他语气平静地说：“除非是我给的，否则你们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

他抬头看着剩下的乞丐爵士。虽然此时他们已经不再叫嚣挥手，而只是警觉地往下看，但他们的蜘蛛网吊床却仍在高空中前后摆荡，他们的眼睛也在油灯发出的迷蒙红光中闪烁不定。贺拉宾的目光往下移到尸体身上，接着又转向坐在长桌边的小偷爵士。刚才鼓噪得最大声的米勒则避开他的目光。

“凯灵顿。”贺拉宾轻声叫道。

“是。”他的副官一边答应一边站出来。他在秣市的一家妓院里与人斗殴，脚至今还是跛的，不过绷带已经取下，他受挫的怒气今晚尤为强烈。

“替我杀了米勒。”

就在米勒听了脸色发白、惊慌失措地将椅子往后踢，并急忙起身之际，凯灵顿已从腰间掏出手枪，漫不经心地对着米勒的方向开枪。子弹从米勒喉咙的后侧穿过张开的嘴巴，并在他衣领上打了个洞。

尸体倒在石板地上时，贺拉宾双手一摊。“你们瞧，”他趁着众人再次骚动之前大喊一声，接着又以较平静的语气说，“不管用什么方法……我总会喂饱你们。”

小丑露出微笑。这是场好戏，但罗曼尼博士呢？难道他所有的承诺真如米勒所说，都只是为了操纵伦敦小偷以便谋求他自身私利所说的谎言吗？贺拉宾比其他人更清楚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他内心里其实比米勒更不安。国王被杀害了吗？倘若是的话，怎么没有任何地面探子来报？或者消息被压住了？罗曼尼到底在哪里？

在静默中，走廊传来的不稳定且刺耳的脚步声特别响亮。贺拉宾抬起头来，因为那不是罗曼尼的铿锵步伐而有点兴致缺缺。不料当来者步入大厅，他却惊讶得瞪大眼睛，因为来的人竟然就是罗曼尼，只不过他脚下穿的不是弹簧鞋而是厚底靴。

小丑不禁得意地环顾一周，然后以古怪的姿态向来者行礼。“阁下啊，”他尖声道，“我们一直带着致命的不安——在刚刚经过的几个事件中——”他朝着两具尸体挥挥手说，“等候着你的来临。”

话才说完，贺拉宾的脸色就变了，他更仔细地瞧着来者，因为他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晃晃，鼻子和耳朵还有血渗出来。“你是……贺拉宾？”那人声音嘶哑地说，“带我……到罗曼尼博士的营区去……马上就去。”

小丑正感到惊愕茫然，残疾者的角落里忽然有人尖声叫道：“去了也没用啊，皮耶！那整个计划跟拉美西斯一样死定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那个破坏的人——如果你能打败他，扭断他的脖子，那比起光是让英国灭亡的收获更大呢，弗瑞德！”原本有些激动不安的群众里，有些人已经恢复冷静，一听到这些话立刻给予掌声与口哨声。

“凯灵顿，”贺拉宾又气恼又尴尬，小声说道，“把那家伙弄出去，干脆杀了他。”他紧张地对着罗曼奈利微笑道：“呃，这位先生，实在抱歉。我们的……民主政策有时候实在太——”

但罗曼奈利却仿佛惊吓过度地盯着那个轻飘飘的残疾人。“闭嘴！”他粗声吼道。

“没错，凯灵顿，让他闭嘴。”贺拉宾说。

“我是说你，小丑。”罗曼奈利说，“你要是不闭嘴就滚出去。你——”他接着对凯灵顿说，“留在原地别动。”然后，他几乎是勉强地再次转向毁容的残疾人：“过来。”他说。

那东西啪嗒啪嗒晃过地面，像是跳踢踏舞似的舞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他，”罗曼奈利惊异地说，“你是主人在八年前制造的卡。可是……脸上的伤看样子像是有……几十年了。而且你的重量——你已经几乎就要瓦解。在八年内，不，应该说自从我上次和你谈话到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你怎么可能变成这种模样？”

“因为菲齐打开的那些门。”那东西尖声说，“我走进其中一道门，花了很长时间才回来。不过我们路上再讨论吧，克莱德——知道这一切的人现在住在拉德巷的‘双颈天鹅’，如果你能带他到开罗进行彻底调查，那么这八年的功夫就没有白费了。”那东西转过去看着贺拉宾说：“我们需要你派六个——不，十个——最高大、最冷酷又机灵的小伙子，要能够抓住一个高大的人并将他绑起来，又不能杀害他或损坏他宝贵的大脑。喔，还要几辆马车和几匹骏马。”

群众当中有人暗自窃笑，而贺拉宾则是虚张声势又有点心虚地说：“我才不想听命于一张该死的……没用的活蛇皮。”

罗曼奈利正要开口反驳，站在地板中央的那个衣衫褴褛之物却挥手阻止他，并说道：“小丑，你的确得听命于这张蛇皮。你以前就曾经受我指挥，只不过我已几乎记不得当初并肩悬挂在钟楼废墟里，计划谋略的那些夜晚了。我记得比较清楚的是等待你的出生。你父亲身高还不到那张桌子高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成为这个小偷帮会的高大首领时我也认识他，后来你为了想要一个弄臣而再度让他变矮以后，我们也偶尔会偷一瓶酒对饮闲聊。”此物说到激动处，有几颗牙从它嘴里喷出向上飞旋，好像油里面升起的气泡，“当你知道自己的愚蠢言论完全错误，却又不得不等着时间再次来临，重新再听一遍，这真是可怕的经验，但我办到了。我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整个来龙去脉的人，也是唯一值得你听命的人。”

“照他说的去做。”罗曼奈利博士咆哮道。

“对。”这不断跳动的东西说，“你抓到他之后，我会和你一起到开罗，等主人将他处理完，不管他剩下什么，我都会杀死他。”

道尔凭着记忆写下《信使报》的附函之后，随手往书桌上那堆手稿一丢，旁边就躺着罗曼尼博士那把入鞘的剑。有件事他并不十分惊讶，那就是在写下《黑夜十二小时》前几行后，他发现，虽然潦草书写时仍隐约看得出他原来的笔迹，但如今已成为左撇子的他正楷字迹已然不同——但却丝毫不陌生，因为那正是艾希布雷斯的笔迹。如今整首诗已经写完，他可以肯定，若将这篇稿子的幻灯片置于一九八三年收藏于大英博物馆的手稿幻灯片之上，必定完全吻合，无论是逗点或是“i”上面的小点，都会和原稿一模一样。

原稿？他内心交杂着畏惧与不安。这里的这叠纸是原稿……但此时此刻，它却比我一九七六年所见的还新。哈！当时我若知道这些字迹是自己以前所写或未来即将要写的，就不会那么感动了。记得在前几页有一些油渍，不知道是何时、何地又是如何沾上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天哪，他心想，如果我留下来当一辈子的艾希布雷斯——世界历史很显然是如此安排的——那么根本没有人写艾希布雷斯的诗。我会将我在《一九三二年诗选》中所读到的诗默写下来，而我的稿子会印上杂志，他们再从杂志撕下诗稿编成《诗选》！这是个闭合回路，无所谓创造！我只是个……使者兼管理人。

他把这个叫人头晕的念头抛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掀开窗帘，看着底下“双颈天鹅”的大院子里，挤满了载运邮件与乘客的马车。拜伦跑哪儿去了？他心想。这个时候总该已经找到几瓶红葡萄酒了吧。我不介意随便喝几杯，好让我晚一点再去想一些问题……例如这个拜伦的卡会有何下场——他非消失不可，因为我知道后世的历史记录上没有他，可是他又说，明天要去找几个老朋友。那么他会如何消失呢？卡会老化吗？他会死吗？

正当他放下窗帘时，有人敲门。他走到门边，谨慎地问：“哪位？”

“我是拜伦，带点心来了。”门外传来愉快的回答，“你以为会是谁？”

道尔打开门链让他进来。“你跑了好远去买的吧？”

“我的确跑到奇普塞德去了，”拜伦坦承，一面跛着脚走到桌旁，将一个油纸包往上一放，“不过成果丰硕。”他将纸撕开：“喏！热羊肉、龙虾色拉和一瓶波尔多红酒，我觉得不可能，酒贩却坚称如假包换。”他忽然一呆。“杯子，”他抬头看着道尔说，“我们没有杯子。”

“就连头盖骨也没有。”道尔点头道。

拜伦笑笑说：“你读过我的《闲散时光》！”

“读过很多次！”道尔老实地说。

“真想不到。算了，反正可以轮流就着瓶子喝。”

拜伦往房中扫视一圈，发现桌上的那叠诗文。他一手抓起，大叫道：“啊哈！是诗！是你写的就承认吧。”

道尔微微一笑，带点责备的神情耸耸肩说：“正是我写的。”

“可以看吗？”

道尔尴尬地挥挥手说：“请便。”

拜伦读了几页之后——这时，道尔发现他刚才解开羊肉纸包时所沾的油渍，已经留在稿纸上——将稿子放下，不太确定地看着道尔问道：“这是你第一次尝试写诗吗？”这时他已经把松脱的木塞拔出，并喝了一大口。

“呃，是的。”道尔从他手中接过酒瓶，也喝了一些。

“看来阁下还算颇具才气——虽然里头有不少既晦暗又错综复杂的东西——只可惜这年头的诗人实在是没价值。我倒宁可拥有动态才华——五月里，我从塞斯托斯通过赫勒斯庞特海峡（即达达内尔海峡）游到阿拜多斯，这项功绩比任何文学成就都更令我自豪。”

道尔笑笑说：“老实说我也同意。如果我能做出一张四脚能同时着地、正正方方的椅子，会比写出这首诗更让我自满。”他将手稿折起，以附函包起来，写上邮件地址，然后在上头滴上热蜡做封印。

拜伦颇有同感地点点头，一度欲言又止，接着很快问道：“对了，你究竟是谁？我不是非要你回答不可，无论如何，自从你杀死那个凶恶的吉普赛人救我一命之后，我已经把你当成一辈子的朋友，可是我真的很好奇。”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也是他第一次显露出符合他真正年龄二十三岁的模样。

道尔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将酒瓶放到桌上。“其实我是美国人，听我的口音你大概也猜到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听柯勒律治演说，却和这个罗曼尼博士发生冲突——”他忽然打住，因为他好像听到窗外有敲击声，后来想起他们在四楼，便不予理会，继续说下去，“结果我和一起旅行的同伴失散了——”他又停下来，开始觉得酒气上冲，“算了，拜伦，我还是老实告诉你吧。先让我再喝一点酒，”道尔喝了很长的一口之后，格外小心地放下酒瓶，“我生于——”

这时候，两边同时响起玻璃碎裂与木板破裂的声音，两名彪形大汉分别从窗户与房门冲入，在地板上翻滚几圈后站起。桌子翻覆了，食物掉了一地，桌子和油灯摔得粉碎——瞬间变暗后有更多人从门口涌入，有人踩着破裂的门进来，有人一跃而入，而遭破坏的门如今只剩一角还挂在扭曲的铰链上。泼溅的灯油上开始出现摇曳晃动的蓝色火焰。

道尔抓住其中一人的围巾结，拖了两步，把他从窗户甩出去；那人撞到窗框，有一会儿，他似乎拉到第一个人抛上来的绳索，但他的手脚很快便消失不见，同时传出愈来愈远的惊恐叫声。

拜伦迅速地拔出罗曼尼的剑来，此时有两人举起短棍，走向仍重心不稳的道尔——外头下方也传来数声破裂声和惊慌的喊叫——只见拜伦一剑刺出便已来不及收手，直接往最靠近道尔那人的胸口刺入三英寸深。“小心，艾希布雷斯！”他大叫一声，同时将剑拔出，试着直起身子。

另一人看见突然出现这样的致命武器，惊骇地举起短棍，使尽全力往拜伦头上砸。一声闷响后，拜伦便即倒地，昏迷不醒，剑也丢到一旁。

道尔为了平衡重心，连忙蹲下抓住书桌的一脚，却刚好看见拜伦动也不动地躺着。“你这王八——”他气得大吼，起身之际将书桌高举过头——桌上所有东西都掉了下来，要寄给《信使报》的信封也从窗口飞出去，“——蛋！”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将桌子砸向打昏拜伦那人的头和他高举的手臂。

那人倒下后，由于有几名入侵者忙着灭火，道尔便趁机冲向门口；其中两人跳出来挡住他的去路，却被他挥出的重拳给击倒。就在他踉踉跄跄跑上走廊的时候，有人仔细瞄准他的右耳后方，掷来一只装满细沙的袜子，原本向前冲的他顿时“砰”的一声倒在地板上。

罗曼奈利博士对着这具不动的躯体看了几秒钟，手一挥，将跟着道尔跑出来的人遣退，然后将装沙的袜子甩进口袋。“用氯仿处理过的布蒙在他脸上，把他抬走，”他用粗嘎的声音说，“听到没有，你们这群没用的小丑。”

“哎呀，阁下，”抬起道尔脚踝的人抱怨道，“他们可是有所准备！除非诺曼没有摔死，否则我们就死了三个人。”

“里面另外一个呢？”

“死了，老板。”最后走出房间的人说，一面穿上一件烧焦冒烟的外套。

“我们走吧。走后面楼梯。”罗曼奈利按了按眼睛说，“尽量不要散开，起码能做到这点吧？”他小声说：“你们把这里搞得像座疯魔殿，一定会引来追捕的人，我只好施个迷向咒混淆线索了。”他开始念念有词，贺拉宾等人谁也听不懂，念了十几个音节之后，他的手指间开始涌出血来。前面楼梯方向传来笨重的脚步声，众人不安地动来动去彼此互望，但片刻后，他们便听到模糊的争辩声，脚步也愈离愈远。罗曼奈利不再出声，并且垂下双手，发出粗粗的呼吸声，几个和他在一起的人看见血像泪水一样从他眼中流出，无不脸色发白。“快走，你们这些笨虫。”罗曼奈利立刻挤到最前面去带路。

“什么是疯魔殿？”殿后一人小声地问。

“就是一种风琴。”其中一名同伴回答，“去年夏天，我到音乐节去看我外甥弹管风琴，就听到有人弹奏这种乐器。”

“你外甥弹什么？”

“弹管风琴。”

“天啊，会有人付钱去看这种玩意？”[1]

“住嘴！”罗曼奈利嘘了一声。接着便开始下楼梯，肩上这不省人事的负担让他们气喘吁吁精疲力竭，也就根本不想说话了。

一阵尖锐而不协调的哨音齐鸣，终于把因为被麻醉而半昏睡的道尔吵醒。他躺在一个棺材状的箱子里，盖子已被掀开，里头的湿冷让他全身发抖。他坐起来揉揉眼睛，深呼吸几口之后，才发现这个空无一物的小房间确实在摇晃，他现在一定在船上。他把一条腿举到箱子外，穿着凉鞋的脚后跟碰到地板后，用手按住箱子两边昏头昏脑地撑着站起来。他的嘴巴里仍全是氯仿的恶臭，摇摇晃晃走到门边时，他一边露出苦相一边吐口水。

正如他所料，门从外头锁住了。门上在他脖子高处有一扇小窗，没有玻璃，而是嵌着一根根粗铁条——难怪房里这么冷——他身子微蹲往外看，看见一块湿湿的甲板只延伸几码远便被一道灰蒙蒙的雾墙给挡住了，在晦暗中还看到一条绳索高度及腰，与甲板平行，显然就系在他的舱房隔板外面。

刺耳的哨声似乎来自前方十来码处。道尔被刺激得神经紧绷，而且他相信捉他的人并不想杀他，便扯开喉咙大喊：“别再吵啦！还有人想睡觉呢！”

有几个哨声果然立刻停住，其余的则变得断断续续，不一会儿也安静下来。这时，道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因为他听到简直就像是罗曼尼博士的声音说：“你——不，你留下；你——去叫他闭嘴。你们其余的笨蛋继续吹。如果一个普通人的叫声就能让你们分心，那么席兰吉来的时候，你们还怎么吹得下去？”

那怪诞的哨声又重新响起，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在窗前动也不动的道尔看见一个令人迷惘的东西——一个小老头，裹着涂了焦油的帆布外套，戴着皮帽，拉着那条及腰的绳子朝着道尔而来，但他的双脚却是往上飘，看起来好像在水中前进似的。当这个毫无重量的爬行物撞上隔板，从小窗往内看时，道尔看见那半张脸与独眼，便认出正是那天在街上遇见的疯子，说要带他去一道时间裂缝，结果只是把他带到一块空地让他看一些多年前烧焦的骨头。

“等这些……人结束以后，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路，”爬行者说，“但是如果你现在再出声，我就让你整路上都饿肚子。你还是希望能保持力气对吧，杜怀特？”此物说完话，便将可怕的脸用力贴在铁杆上，低吼道：“我建议你还是吃东西——当主人处理完毕，把你交给我善后的时候，我希望你嘴里还有牙齿。”

道尔刚才不得不放开被雾沾湿的铁杆，但此时他却被那只眼睛所射出的恨意吓得退了几步。“喂，”他小声说，“放轻松点。我到底对你做了——”他话说到一半，被一股恐怖的疑虑梗在喉头，而这疑虑也随即成为确凿的事实。“天啊，那块空地就是萨里河岸边的空地，对不对？”他低声说，“你并不知道我从地窖逃出来……所以你以为你指给我看的是我自己的头骨，对吗？老天爷。这么说你逃过了柏加的泥土弹……但是我有那张纸充当活动钩……天啊，你一定是从那时候一直活到现在啰！”

“没错。”这曾是罗曼尼博士的东西尖声说，“而这也是我回家的旅程——卡从来无法活这么久，我很快就要搭乘那最后一艘船，航行过黑夜十二小时——但在此之前，你终究而且肯定是要死了。”

不一定，除非你还能在一八四六年四月十二日在乌威治沼泽遇见我，道尔心想。“你说的黑夜十二小时是什么意思？”他小心地问，怀疑此物是否读了他昨晚写的诗。

它吊在绳子上笑着说：“你会比我更早看见的，斯图。这是通过冥府杜阿特的路程，死去的太阳神拉每晚都要走这趟黑暗旅程，从日落到日出。这里的黑暗结结实实，时刻是测量距离的标准，就好像在一个开展的钟面上航行。”此物忽然住口，然后打了个响雷般的嗝，简直将它的体积喷掉一大半。

“下面安静点！”从雾中传来一声怒吼，声量大得足以盖过尖锐的哨声。

“死者都聚集在冥河沿岸，”罗曼尼压低声音继续说，“哀求搭上太阳神的船重返生界，如果他们能上船，便将得拉神之助恢复青春活力。有些人甚至游过来抓着船，但巨蛇魔会爬出来……喔，爬得很远！……咬下他们并吞下肚去。”

“那么，他——我——在诗中所提到的就是这个了。”道尔平静地说。他抬起头来，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说道：“我已经在一条以时刻为里程碑的河流上航行过，事实上我还经历过两次很漫长的旅程，而且都活了下来。如果我真的到你所说的杜阿特河去，我敢打赌我会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黎明那端。”

这些话激怒了罗曼尼博士：“你这个笨蛋，没有人——”

“我们现在正在前往埃及，对吧？”道尔打岔问道。

那只独眼惊讶地眨个不停：“你怎么知道？”

道尔笑着说：“我什么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抵达？”

罗曼尼这东西继续皱了一会儿眉头，接着它似乎忘了刚才的怒气，几乎不带疑心地说：“再过一星期或十天，如果在艉楼甲板上的那群人能成功地唤起席兰吉——风元素的话，这就像风神埃俄罗斯给奥德修斯的东西。”

“喔。”道尔往船尾方向看去，企图看透雾气，却未成功，“类似那些在罗——我是说你的营区里失控的那些火巨人吗？”

“对了，对了！”此物拍着赤裸的脚掌高喊，“很好。没错，这两个族类是近亲，其他还有水和土。你应该看看土元素，巨大的活动悬崖——”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哨音——或者应该说是尖叫，但并非出自人类——劈空响起，对船造成明显震撼，所有松动的木板都震脱了。道尔急忙从窗边跳开，想也不想就认定有一架巨型喷气式客机，像是波音747什么的，不明原因地企图在附近海面上全速降落，说不定就在他们正上方。后来他又被抛回来撞在门上，因为有一道风墙从船尾扫来，把所有船帆绷得紧紧的，还有几根桅杆像是被巨拳打中而折断，船头沉得很低，接着又再度拉高，整艘船就这么充满能量地冲向前去。

在船只与船上所有物品经过移动而适应新速度前的短短几秒钟内，道尔背贴着的船尾舱板仿佛已不像墙面而像是地板，当他的棺材箱喀喇喀喇滑过甲板朝他撞来时，他赶紧抬起双脚——而且根本无须跳跃——让它一头撞在他刚才脚踝所在之处。接下来重心又晃回正常位置，他往前一栽，手和膝盖就趴在箱子上。风声呼号之外，他听到第一波高高激起的船头浪轰隆哗啦地冲过甲板。

他很快爬起来抓住窗格，在不断吹来的冷冽风中眯起眼睛寻找罗曼尼的残余物，但它已经走了。希望他直接掉到船外去了，他心想——不过我想他是不会沉的，他只会像只大甲虫游水跟在我们后面。船轰隆隆地直往前冲，好像巴士全速驶过一片耕地，但道尔抓着窗格许久，终于瞥见几个人影挤在艉楼甲板上，显然试着想要下来。至少雾被吹散了，他头晕地想着，然后放开铁杆，身子往下滑成坐姿，被风刺痛而泪水直流的眼睛仍是眨个不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嘈杂声、寒意和持续的蹦跳却没有减缓的迹象，道尔很庆幸自己现在拥有的是贝纳的躯体，因为道尔自己的身体会晕船。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庆幸自己终究没有吃下拜伦买回来的龙虾色拉。

大约到了中午时分，窗格间丢进了几样东西：一个纸包裹“噗”一声掉在地板上，道尔打开一看，里头有咸猪肉和硬邦邦的黑面包，另外有一个有盖的罐子掉了几英寸下来，然后被一个小钩链钩住晃来晃去，罐子里装的是淡啤酒。自从在“双颈天鹅”被剥夺了餐点之后，道尔从昨天中午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对他来说，时间好像已经过了不只二十四小时了，因此他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甚至还舔了舔包装纸。

约莫过了六个小时，同样的过程又重复一次，他还是吃得精光。不久，天开始黑了——不过风与船的全速前进却丝毫未曾松懈——他正想到今晚该怎么睡的时候，窗口又丢进几条毯子。

“谢啦！”他大喊，“能不能再给我一罐啤酒？”

房里并未全暗，道尔便在棺材箱里临时铺了一张尚称舒适的床；他正要爬进去，却竟然听到啤酒罐的链子哐啷哐啷往上拉——风呼啸地吹过船上索具，因此听不见倒啤酒的声音——然后又轰隆一声落回原位，是满的。

他赶紧站起来跑过去，当他紧贴着墙壁喝啤酒，尽量不浪费一点一滴之际，忽然觉得奇怪：他如今被抓，而且即将面对折磨与死亡，但为何他并不十分紧张？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他那不假思索的自信，自从他拥有一个比以前好得多的躯体之后，这份自信始终没有完全消失过；至于剩下的乐观则是基于——他现在已乐于承认——艾希布雷斯在一八四六年之前是不会死的。你小心一点，老兄，他心想。你也许可以确定你不会死，但不见得艾希布雷斯就不会被严刑拷打个一两次。

尽管身陷困境，他还是微笑着翻来覆去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因为他想到了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他明年就会娶她——他一直想着她的肖像很美。

这趟行程持续了十五天，这段期间风的怒号未曾稍停，因此几天过后，道尔从窗口看见的那些踉踉跄跄的水手似乎也都习惯了，此外道尔也始终没有见到罗曼奈利和退化后轻如无物的罗曼尼博士。第四天，天花板上有一根受力过重的老旧横梁裂出长长一道裂缝；在此之前道尔所做的不外乎吃、睡、注视窗外，以及试着回想艾希布雷斯那段鲜为人知的埃及之旅，但裂缝出现后，他便开始忙碌，他先顺着木纹扯下一条三英尺长的裂片，然后试着用牙齿和指甲把其中一英尺长的一段修成类似小刀的东西。他本想将铁杆上的啤酒罐扭扯下来，压平了当作工具，但心想这样不只会让他在接下来的旅程中喝不到啤酒，这么明显的意图还可能招来搜身的命运。

旅程中，只有一件事几乎和席兰吉的降临同样令人不安。在第十一天星期六的夜里，将近午夜时分，他好像听到一声凄厉的吟啸压过了不断呼号的风声，他试图往外看，但这就和没有戴挡风眼镜，骑在时速七十英里的摩托车上看东西一样困难。他觉得自己看到一艘黑船，因为船比浪更黑更亮，所以才看得到，不过十分钟过后，他上了床，多半已经相信是自己勉强在强风中视物，而造成视网膜失去功能。说到底，无缘无故怎么会有艘船在那里呢？

第十一章

……再没有比这个更恐怖的了：它的头和肩膀露在外面，以严肃而可怕的动作先转到一边，接着转到另一边，仿佛在它潮湿的坟墓深处听到什么可怕的秘密，特意上来披露。这般景象后来愈来愈频繁，几乎每一天都会接引死者前来凝视生者，直到死者终于不发一语地离去。

——科拉克

十月十日早上当道尔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外头的甲板上……贴在他长满胡须的脸颊底下的木板很烫，而当他睁开双眼，耀眼的阳光刺得他再度紧闭上眼睛……接着他忽然注意到自己能听见说话声、绳索咿咿呀呀声，和海水打在轻轻摇晃的船身上的声音——风停了。

“——某个地方的干船坞，”有个沙哑的声音说，“不过可不是在这个鸟不生蛋的殖民地。”

接着又传来另一个声音，说希腊如何如何。

“当然，如果到得了希腊的话。每个接缝都在漏水，差不多每张帆都破了，连该死的桅杆——”

第二个声音严厉地插了一句话，另一人顿时住嘴，而道尔也听出第二个说话的便是和罗曼尼博士几乎一模一样的那个人。

道尔想坐起来，结果却只翻了个身，因为他身上紧紧绑着有焦油味的粗绳。他们丝毫不让我有机可乘，他心想；接着他笑了，因为他发觉有个尖尖的东西刺着他的膝盖，正是他暂时凑合着用的木刀，捆绑的人没有发现。

“早一点把他绑起来果然没错。”较严厉的声音说，“他身体太好了——我本以为迷药至少会让他昏睡到今天下午。”

道尔抬起头来，眨着眼睛环顾四周，但这却让他的太阳穴怦怦跳得更厉害。有两个人站在船的扶栏边看着他，其中一人似乎是跃入时间裂缝前的罗曼尼博士——那应该就是本尊罗曼奈利吧，他心想——而另一人显然是船长。

罗曼奈利打着赤脚，轻轻地走到道尔身旁蹲下，说道：“早啊，我有问题要问你，而且这里很可能没有人会说英语，所以我打算把塞住你嘴巴的布拿掉。不过，如果你企图喊叫引起骚动，我们还是可以塞住你的嘴，再用连帽的外套掩饰。”

道尔让头重重摔倒在甲板上，然后闭上眼睛等着太阳穴的跳动稍微缓和。“好吧。”他说着又重新睁开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错综纠结的帆椼、索具与卷叠起来的船帆背后那一片空荡荡的蓝天。“我们到埃及了？”

“亚历山大城。”罗曼奈利点点头说，“我们会把你送上岸，经由陆路到尼罗河的支流罗瑟塔河，然后再搭帆船前往开罗。好好欣赏风景吧。”这位巫师站起时膝盖发出很大的声响，尽管他想掩饰，却仍看得出他痛得缩了一下。“喂，”他气恼地大喊，“船准备好了吗？那么把他弄上船去。”

于是道尔被抬起来扛到扶栏边，他们用钩子钩住压在他手臂底下的绳索后，他就像一卷毯子般被慢慢往下放入一艘小船，小船位于大船下方二十英尺的碧波中，上下波动并不断撞击大船船身。小船上有一名水手抓住他绑住的脚踝，并帮助他坐到一块横座板上，这时候罗曼奈利也爬下绳梯，他在末端晃了大约一分钟，才伸出一只脚来，边咒骂边滑进船内。水手扶着他坐上另一块横座板，接着最后一名乘客也来到开始剧烈摇晃的梯子末端——那正是萨里区的乞丐福星，遭时间摧残的罗曼尼博士，他的鞋子上绑着两根大大的金属钉以增加重量。这个一直咧着嘴、眨着眼的怪物被安置到狭窄的船头，有如一只受过训练的鹈鹕，接着水手搓搓手，面无表情地面对罗曼奈利和道尔坐下，拿起船桨便划了起来。

船一动，道尔马上倒在右舷缘上，并且保持这个姿势看着大船的船身从旁掠过，最后当他们绕过高大的拱形船首时，终于见到半英里外隔着波光粼粼的亚历山大城。

他觉得很失望——他原以为会看到劳伦斯·达雷尔所描述的宛如迷宫般的东方城市，结果呢？他只见到一小群破败的白色建筑曝晒在阳光下。港口没有其他大船，只有几艘小船停泊在饱受风雨侵蚀的码头边。

“那是亚历山大城？”他问道。

“不是以前那座城了。”罗曼奈利带着怒气说，仿佛不想多说些什么。他缩成一团靠着另一边的舷缘，呼吸时发出长长的咻咻声。罗曼尼的残余物则在船头咯咯轻笑。

划桨的人任由港口的水流将他们送往左侧的城东，在一座沙丘上，道尔终于看到一些人。三四个穿着阿拉伯长袍的人影站在一棵满是灰尘的棕榈树下，还有几只骆驼或站或坐地围绕着附近的一面断垣残壁。当水手倾侧船身，让船头朝向棕榈树时，道尔并不感到惊讶，只见罗曼奈利挥手高喊：“Ya Abbas,sabah ixler！”

其中一人走下斜坡来到岸边。他也挥手喊道：“Saghida,ya罗曼奈利！”

道尔看着那人尖而瘦削的脸，紧张地试图想象他做一些居家的温柔动作，例如拍拍小猫等。但他想象不出来。

船离岸还有几码，船脊骨便擦撞到河底沙地，小船顿时停下来，将道尔抛向前去。

“啊呀！”他喃喃叫了一声，他的嘴唇擦过横座板，那上头有船桨溅起的水，因而又冷又咸。过一会儿，罗曼奈利一把将他拉起。

“痛不痛？”睁着大眼睛蹲坐在船头之物假装惊慌地问，“说啊——痛不痛，柏特？”

罗曼奈利已经站起来，用阿拉伯语吼着下令，棕榈树下又有两人匆匆往水边赶来，至于刚才那人则已经涉水走向小船。罗曼奈利用手指着道尔。“Taghala maghaya nisilu。”那人说着，细瘦的褐色手臂随即伸进舷缘，将道尔抬出小船。

道尔被绑在一只骆驼上面，虽然中途停了几次，休息、给水，但当他们傍晚抵达尼罗河畔的小镇哈美德时，他的双腿已经毫无知觉，仿佛两根不相干的圆柱似的，但偶尔会有一阵切肤之痛，他的脊椎就好像以前小孩子玩吹箭游戏时，拿来当标靶的大型向日葵花茎一样，这时候他便又感觉到脚的存在了。当阿拉伯人为他松绑，将他抬到一艘“dahabeeyeh”——一种低低的单帆船，船尾有个小船舱——他已经陷入半昏迷，嘴里喃喃说着：“啤酒……啤酒……”幸亏他们似乎听得懂这个名词，便替他拿来一个水罐，幸运的是，里头果然就是啤酒。道尔大大灌了几口便把酒喝光，然后往甲板上一倒，马上就睡着了。

他醒来时四下漆黑，这时候船轻轻地撞在木头上，摇着摇着便停了下来，有人把他拉起来坐在甲板上，面向陆地，他看到左手边仅仅几百码外有火光。

有个人手提灯火步上船来。“Is salam ghalekum,ya罗曼奈利。”他轻轻地说。

“Wi ghalekum is salam。”罗曼奈利回答。

道尔很害怕又要再骑一回骆驼，因此当他发现那人背后的路上有一辆英国马车的影子，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我们到开罗了吗？”他问道。

“刚过。”罗曼奈利简短地说，“我们要到内地的喀拉斐，护城堡底下的大公墓。”他对阿拉伯人吼了一声，他们便顺从地举起道尔的脚踝和肩膀，将他抬上一段古老的石阶，来到马路边，然后推他上马车。

不一会儿，罗曼奈利、罗曼尼残余物、一名阿拉伯人和前来接他们的人也都上了车。马鞭咻咻几声，马车开始辘辘行进。

大公墓，道尔闷闷不乐地想，好极了。他屈膝坐在马车的地板上，将两个膝盖靠拢，现在只有感觉到他手制的木刀才能让他稍感安心。他一直没有注意到河流的热带气味，直到气味消失，他才发觉有一种沙漠中风干石头的气息已经取而代之，这种气息更淡、更令人不舒服。

马车在仍堪使用的碎石路上缓缓走了大约两英里路之后，停了下来，道尔被抬出来直立靠在马车旁边。他紧盯着眼前这栋黑漆漆、孤立在沙漠荒地中的建筑。从火光中可以看见一道拱门，两旁有宽大柱子，墙面几乎毫无特色，只有几个小洞，应该是作为窗户之用，只是洞口小得连头也探不进去。上方隐约可见一个大圆顶的黑影映在星空上。

罗曼奈利点了点头，那个从船上一路陪他们过来的阿拉伯人，便从长袍底下抽出一把光亮如镜的弯刀，割断绑在道尔脚上的三圈绳子。所有的绳子都从他的腰间掉落在尘土上，道尔随即一脚踢开。

“别逃跑，”罗曼奈利疲惫地说，“否则阿巴斯一定会追上你，到时候我也只好命令他挑断你一条脚筋了。”

道尔点点头，心想自己现在也许连走也走不动。

那个萎缩了的卡脱掉它加重的鞋子，然后用手握住鞋子扣环，倒立着走路，它双脚飘在空中，好像在地板的热气出风口绑了两条丝带似的。它头下脚上对着道尔笑道：“该去见月亮人了，史坦。”

“闭嘴！”罗曼奈利对它说，接着对道尔说：“这边，来吧。”

道尔跛着脚跟随他走向门边，卡陪在一旁。到前门有二十英尺的距离，他们走到一半，忽然有个噼啪声在空中回响，接着大门往内旋开，出现一个戴着兜帽、提着灯的人朝他们招手。罗曼奈利不耐烦地做出手势，让道尔和卡先走到宽阔的石廊去，然后他问了个问题，这回用的似乎不是阿拉伯语，而戴兜帽的人则将大门关上后再度拴起。

那人耸耸肩，简单答了一句，罗曼奈利对他的答复似乎并不惊讶也不满意。

“他还是老样子。”他走在前面带路，同时对卡说。提灯的人跟在后面，晃动的黑影使得墙上那些古王国的浅浮雕，甚至一行行的象形文字都像是在动。道尔发现前方十来码处廊道的尽头，有一面小心搭砌的砖墙，下半部向外凸出，上半部朝着他们陡斜过来，因此地板比天花板长了许多；他心想，这倒像是另一边有个地上游泳池。

“难道你还希望他已经开始翻筋斗了？”仍然倒立的卡反问道。

罗曼奈利不理他，转入左侧墙壁的一道拱门，开始上阶梯。上头某个角落射出光线，落在每个阶梯边缘凹陷的部位，于是提灯的人便留在底下——道尔觉得他似乎很庆幸。他们三人爬上另一个走廊，这回距离比楼下短得多，尽头处有个阳台，正对着发出亮光的圆顶内部。三人往前走向阳台栏杆。

来到栏杆旁，道尔发现眼前是一个巨大圆球的内部，宽约七十五英尺，照明用的灯就挂在正中央，高度与阳台一样，吊挂的长链则固定在圆顶最高点。他探身到栏杆外往下看，不料竟看见在这球形室最下方一个圆形的石围栏里，有四个人动也不动。

“小朋友们，你们好。”从球形室另一头传来粗嘎的低语声，道尔这才注意到有一个人——一个很老、皱巴巴又扭曲变形的人——躺在一张长椅上，椅子贴在另一头的墙壁，低于水平黑线——这似乎是房中的赤道——仅一两英尺。那人躺在椅子上，椅子贴在几近垂直的墙上，自然得实在不像是没有受到重力作用，因此道尔不由自主便东张西望，寻找镜子内嵌的踪迹……可是圆顶内面却毫无裂缝，长椅和人确实就这么腾空挂着，有如一件不讨喜的墙壁吊饰。就在道尔开始思索老人如何能面不改色地待在那张显然是钉挂在墙上的椅子上，而他又是怎么架起梯子爬上去的时候，椅子的脚轮突然吱嘎作响，椅子也往上挪了一些。

长椅上的人发出一声呻吟，然后撑起身子盯着“地板”看，椅子这时已竖立在赤道线。“月升。”他懒懒地说完又躺回去，眼睛瞪着球形室外的阳台。“我看见罗曼奈利博士和罗曼尼，后者显然证明了我无法制造出优质的卡。我本以为你将能持续一个世纪也不至于退化至此地步。不过我们这位高大的访客是谁呢？”

“他的名字应该是布兰登·道尔。”罗曼奈利说。

“你好，布兰登·道尔。”墙上的人说，“我……很抱歉无法下去和你握手，然而放弃目前这片土地后，我反而被吸引向……另一个地方。这个姿势并不舒服，我们希望不久便能矫正。还有，”他接着又说，“道尔先生和这次的失败有何关联呢？”

“是他造成的，主人！”卡尖声地说，“他破除了我们对拜伦所施的服从咒，他让雅格失控，后来我跳回一六八四年，他又跟着过去警告安泰兄弟会的人——”

他为了比手势便放开手中的鞋子，于是头下脚上地往上飘，撞到从阳台延伸出去的砖砌圆形通风盖，从盖子上滚过去以后，开始往圆顶的顶端飘升。“——他们不晓得是从何得知把土塞在武器里能使我受伤，反正他们就拿塞泥巴的枪射我的脸——”

“腰刀以有败斯尼？”主人急促地说。

罗曼奈利、道尔和卡——他这时候正倒转蹲在固定于天花板上的灯链旁边——全都瞪大了眼睛看他。

主人用力闭上眼睛和嘴巴，然后又重新张开。“跳——”他小心地说，“——到一六八四年？”

“我相信他办到了，主人。”罗曼奈利连忙说，“他们利用菲齐所做的门——在一扇又一扇的时间之门当中穿梭，你明白吗？这个卡，”他的手往上一扬，“显然不可能只经过八年便衰退至此，而且他说的故事拼凑起来并无矛盾之处。”

主人缓缓点头：“我们一六八四年的蒙茅斯计划失败，确实有些古怪。”长椅又往上挪了几英寸，尽管主人咬着牙忍受痛楚，下方围栏内却有个不动的人附和似的发出呻吟。道尔吓了一跳，又看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全是蜡像，不由得感到一阵不安。这时主人的眼睛睁开了，他小声地说：“穿梭时间，那么道尔先生从哪里来？”

“另一个时代。”卡说，“他和一大群人从其中一扇门出现，我好不容易抓到他，不过他的同伴却从原路回去了。我问了他几个问题，而且——你相信吗——他知道图坦卡蒙的墓在哪里。他知道许多事情。”

主人点点头，并露出恐怖的微笑：“在这脆弱的晚年，我们可能已经无意中发现前所未有的强大工具。罗曼奈利，替我们的客人抽一点血来制造卡——而且得要制造出非常成熟的卡，要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我们不能让他的脑子冒任何风险——他可能会自杀，也可能感染热病。现在立刻动手，然后将他锁上一夜。明天再进行审问。”

为了让罗曼尼的卡从天花板上下来，浪费了十分钟——它无法往下爬到阳台，就如同老鼠无法爬出浴缸——但最后它终于靠着一条绳子办到了，然后罗曼奈利便带着道尔走下楼梯。

到了一楼后，他们走进一个房间，在一盏灯的幽暗灯光下，可以看到门房正小心地在一个长形大桶里搅动一些气味古怪的液体。

“杯子在——”罗曼奈利才刚开口，门房便指了指墙边的桌子。“啊。”罗曼奈利走过去，小心地拿起一个铜杯。“这个，”他转向道尔说，“喝下去，省得我们还要把你绑起来，再从断裂的齿缝灌下去。”

道尔接过杯子，犹豫地嗅嗅里头的东西。那玩意有一种刺鼻的化学臭味。他提醒自己，反正他的预定死期是一八四六年，便将杯子举到长了水泡的唇边，一大口灌下去，差点给呛着了。

“天啊！”他舒了一口气，递回杯子后，试着想把眼中的雾气眨掉。

“现在我们得从你身上取一点血。”罗曼奈利说着，从他长袍底下拿出一把刀来。

“直接刺进血管去就行了，赞恩。”罗曼尼博士的卡欣然同意。这个卡现在又握住加重鞋的扣环，倒立着走路。

“血？”道尔问，“为什么？”

“你也听到主人要我们制造你的卡。”罗曼奈利回答，“现在我要放开你的手，但你可别做什么蠢事。”

我不会，道尔心想。史书上说我会在四个月后完好无恙地离开埃及。我何必故意惹事引起脑震荡或是手臂脱臼呢？

罗曼奈利切断道尔手腕上的绳子，说道：“到桶子这边来，我只是在你的手指上割一小刀。”

道尔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并好奇地看着珍珠似的液体。原来，他心想，他们就是从这里培养出和我一模一样的分身……

我的天哪，万一从这里逃出去返回英国，最后死于一八四六年的是那个分身怎么办？那么我死在这里对历史将毫无影响。

道尔原本薄弱的乐观顿时消失无踪，他于是抓住罗曼奈利正要伸过来的手腕，虽然他一只手掌下方被刀子割出很深的伤口，另一只手却仍紧抓着罗曼奈利的前臂不放。他在绝望中生出一股力量，将巫师往前一扯，使他失去重心往桶子倒落；可是道尔却惊见有几滴血从自己受伤的手滴入珍珠般的液体内。

看起来罗曼奈利是非栽进桶子里不可，道尔立刻转身蹲下，拔出藏在裤管里的临时匕首，猛然冲向倒立的卡。它惊慌地尖叫着，并赶紧放开扣环，但还来不及往上飘，道尔的木刀已经插入它脆弱的胸腔。

剎时间，一阵又冷又臭的气体朝道尔脸上扑来，卡从刀尖向后飞去，当所有有毒的气体从体内散光，它明显地皱缩起来，飘过房间，撞到墙壁弹起，开始往天花板直飞而上，然后速度渐慢，直到最后静止不动。

罗曼奈利刚才在危急之下跳起来，滚过桶子，没有碰到液体，此时却在桶子后面的地板上痛苦地翻滚。“抓住他。”他终于吼了出来。

门房立刻挡在道尔和走廊门口之间，道尔挥舞着小刀，拼尽全力大吼着直冲上去。

那人急忙跳开，但仍不够快；道尔以武器末端用力一击，他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道尔奔过走廊的脚步声也愈来愈远。

罗曼奈利仍努力地想将保护鞋隔在他自己与折磨他的地板之间，而这时候轻轻一声，就像是枯叶落在池塘里，那张空空的皮和罗曼尼博士的衣服已经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微凉的薄暮中，有个矮个儿沿路走来，泰晤士街的乞丐却没有靠上去，因为他那不合身的衣服、咧着嘴笑又苍白的脸，以及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都显示出他不但无钱可施舍，甚至可能是疯子。但是有个失去双腿、坐在滑板车上的乞丐，起初愣了一下，后来仿佛想起什么，连忙跟在后面追了几步，随后又停下来，不确定地摇摇头，然后掉转滑板车回到他的岗位上。

那人走在比林斯门的露天人行道上，绕过潘趣与茱蒂的小舞台时，他听到潘趣像小鸟似的尖叫着：“啊，这不是我们苦难的兄弟之一吗，我真——”声音忽然中断，那人不禁瞥了木偶一眼。

他停下来笑笑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潘趣？”

木偶瞪了他片刻之后，才说：“呃，没有，我刚才以为我——没事。”

那人耸耸肩，继续往空空的码头走去。不久他破损的鞋跟已经敲打在饱受风雨侵袭的码头木板上，他一直走到码头龟裂的边缘才停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宽阔、逐渐变暗的大河，盯着对岸萨里区最前头的几盏灯，静静地笑着并小声说道：“我们来试试你的……耐力，钦尼。”他说完便蹲下来，身子前倾，手高举过头，双脚一蹬跳下水去，跳得很远也很浅。他入水时扑通一声溅起水花，但声音不大，附近也没有人。

涟漪才逐渐平息，他的头便从二十英尺外的水面上冒出。他将湿湿的头发往后甩，在水中踢踩片刻，呼吸时发出快速、低沉的呼呼声。“水冷得就像流过第七个小时一样。”他喃喃自语道，“无所谓——再过几分钟就有雪利酒和干衣服了。”他悠哉地爬游着，中途几次休息，便翻转过来躺在水上看星星，就这样一直游到河中央，当天晚上，河上只有寥寥几艘小船与驳船，此时都已离得他好远。

接着他把头潜入水中，慢慢地吐尽肺部空气，吐出的气体随即成为气泡。

几乎整整一分钟，气泡在无人的河心不停往上冒出，啵的一声破掉。然后便再也没有气泡了，河水也恢复无波无澜的平静。

这个回合一直都是难分高下，但到了最后，坐在窗边观赛的老哈利·安哲罗终于看见自己的首席弟子利用他教的对付左撇子的刺法，将对手逼入险境。

这个回合已经持续五分钟以上，双方都没有被点中。理查德·雪利敦端着一杯白兰地走到观众群中，轻轻地对拳师“绅士”杰克森说，这是安哲罗在秣市的歌剧院开设击剑厅以来，最精彩的一场比赛。

安哲罗的弟子，人称“神乎其技”的钦尼不断地由六分位虚攻，将剑调至对手剑的另一边，转为四分位直刺，虽然对手每次都能轻易化解，却也始终无法反击刺中钦尼。

年届四十五岁的哈利·安哲罗，自从二十五年前他那具传奇色彩的父亲退休后，他便是英国公认的击剑大师，此时他能明白地揣测弟子的心意，就如同钦尼亲口所说一般：再一个六分位虚攻，接着还是转位攻击——但这回却不是一圈绕过对手的护手进入四分位攻击线，而是绕半圈改攻对手露出破绽的下半身。

安哲罗见到六分位的虚攻刺出时，脸上露出微笑——但随即便皱起眉头，因为倾斜的剑尖竟然就定住了。对手正要开始展开制式的四分位拨挡，忽然发现钦尼的剑不动了，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提剑转压，剑尖也顺势旋卷而入，“噗”的一声刺在钦尼腹部的帆布护套上。

安哲罗吐出屏住的气息并低低咒骂一声；接着“神乎其技”钦尼踉跄倒退几步，几乎跌倒，几名观众连忙跑上去搀扶他。钦尼的对手也扯下面罩，连同钝剑一块儿丢在硬木地板上，惊叫道：“天啊，我没伤着你吧，钦尼？”

钦尼拿下面罩，挺直腰杆，摇摇头以示无碍。“没有，没有。”他粗声地说，“刚才只是一时喘不过气来。一瞬间的事。特殊姿势造成的压力。”

安哲罗听了不禁扬起眉毛。三年的密集训练期间，这是他头一次听到钦尼以“特殊”来形容防御姿势。

“你一时疏忽让我得分，当然不算数。”钦尼的对手说，“等你做好准备，我们再从头战一回合。”

钦尼虽然高兴地笑着，却仍摇摇头说：“不了，晚一点再说，现在，我需要新鲜空气。”

老雪利敦扶着他走到门边，安哲罗也跟在一旁，其他人则无奈地耸耸肩，各自拾起钝剑和面罩，两组人分别站在击剑场地画了线的地板的两边。“我敢说他没事。”有人小声地说。

到了外面的走廊上，厅内又再次传出击剑的声音，钦尼挥挥手遣开两人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但是当他们两人迟疑地进去之后，钦尼却匆匆奔下楼梯，撞开大门，直冲下庞德街的人行道。

来到皮卡迪利之后，他放慢脚步，深深吸了几口秋天冷冽的空气。到了河滨大道上，他望向右侧河面，低声说：“你还好吗，钦尼小伙子？很冷，是吗？”步道上有另一个人似乎认得他，正要走过来，不料钦尼却忽然发疯似的咯咯狂笑，还在人行道上跳起快速但不甚纯熟的舞步，那人不禁有点狼狈地退开来。

他沿着舰队街走到奇普塞德，一路上不停地喃喃自语。“哈！”有一回则跳到半空中大叫道：“这个跟贝纳的一样好。甚至更好！我以前怎么从没想到找这类西区的货色呢。”

梦的前半段并不恐怖，戴若总是醒来之后才会想起这个梦已经做过许多次。

雾好浓，只能看得见前方几码远，而他之所以能看见两侧潮湿的黑砖墙，只因为墙面靠近得足以引起幽闭恐惧症。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头顶上的雾里传来不规则的敲击声，像是有扇窗板没关紧，在风中开开关关。

他抄快捷方式，理应会走到雷登荷街，可是他似乎已经在这迷宫般的中庭、巷道和曲曲折折的街道当中，绕了好几个小时。他一个人也没碰到，但这时他忽然停下，因为他听到前方朦胧处有低低的咳嗽声。

“嗨！”他说完，立即对自己怯懦的声音感到羞耻。“喂！”他更大声地说，“我迷路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听到缓慢的脚步声传来，接着看到一个黑黑的身影从雾墙中冒出来，身影愈走愈近，最后他看清了那张脸——是布兰登·道尔。

这时，有一只手抓住戴若的肩膀，接下来他就意识到自己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咬紧牙根不愿发出梦里那声绝望的呼号，那声音从他嘴里迸出来，又在浓雾阻隔的空气中化为单调回响的呼号：“对不起，道尔！真的对不起！”

“哎呀，主人，”唤醒他的年轻人说，“不是故意吓你的。但你要我六点半叫醒你。”

“没错，彼得。”戴若声音沙哑，他接着转身把脚垂到地上，揉揉眼睛说，“我马上进办公室。我形容的那个人要是来了，就叫他进来，知道吗？”

“知道了。”

戴若站起来，用手梳了梳白发之后，便从走廊走向办公室。他头一件事就是倒一杯白兰地，一口气干了。他放下杯子，弯身坐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等着酒将他脑袋里的梦中影像冲走。

“让这些该死的梦跟着躯体走了吧。”他小声地说，一面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来，用灯火点着。他把烟深深吸进肺里，往后靠到椅背上，然后朝着书桌旁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账本吐烟。他想着为已经十分复杂的投资网络再做点什么，但随即又放弃这个念头。此时的他已再度迅速致富，但是工作时少了计算机和计算器实在令人厌烦。

不久，他听到两双靴子走上楼梯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有人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戴若极力让声音显得轻松、自信。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进来，英俊、干净的脸上带着傻笑。“先生，你瞧。”他说着，便在房间中央做了一个带讽刺意味的趾尖旋转。

“好，别动。医生马上会为你检查，不过我想先亲眼瞧瞧。走路感觉如何？”

“跟新的法国钢铁一样弹性绝佳。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前来这里那一路上的气味！而且我没想到自己竟能看得这么清楚。”

“嗯，我们也会给你一个很好的。不会头痛、胃痛吧？他作为职业剑师已经好多年了。”

“完全不会。”年轻人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一口喝光又要再倒。

“黄汤少喝点。”戴若说。

“什么？”

“黄汤，酒——白兰地。想让我胃溃疡吗？”

年轻人露出受伤的神情，放下酒杯，将手拿到嘴边。

“拜托，不要咬指甲。”戴若又说，“对了，旧宿主被驱逐之后，你有没有……产生过任何遗留在他脑袋里的念头？呃，像梦这种东西会不会跟着旧的躯体？”

“好的——我是说会的，主人——我是这么想。我没有留意这种事情，不过有时候我会梦见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地方，我想这应该是被我借用躯体的小伙子们的生活片段。但也没法证实。而且，”他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有时候我正要从清醒状态进入睡眠状态，我会听到……呃，你想象一下，站在一艘移民船的艏楼，大半夜的，一张张的床钉在墙上，像书架一样……再想象一下每个人都在说梦话……”

戴若突然伸手拿起斟满的酒杯，把酒喝光。“这个胃不要紧。”他说着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吧，我们去找医生。”

少年范纳瑞·克莱尔在执法船坞旁，金属板工厂下方的热水池里站了好一会儿，赤裸的双脚仍隐隐刺痛，随后他从码头区涉水走出去，绕过石灰屋洞，试着重组他今天早上默记的地标。可是天色愈来愈暗，河对岸那两管烟囱已经完全看不见，而从他所在之处往下游算去第三个码头上的吊车，好像也不在原来的位置。尽管此时又要开始退潮，水却已经到达他的腰间，而他就和多数在泥巴地里干活的流浪儿一样不会游泳。

都是那帮可恶的爱尔兰小孩，他心想。如果今天早上他们不在这个洞附近闲晃，我就能直接把袋子捡起来拿出去。要是当地的小孩我才不怕，可是那些爱尔兰小子一定会把我的袋子抢走，而这样的好运气一生可能只有一次：一个布包耶，一定是上星期在这里替那艘大船重新包覆的工人丢下的，里头一定装满了铜钉！

一想到能在破铜烂铁店里捞到一笔——至少有八便士，可能还超过一个先令——男孩便口水直流，于是他决定如果找到袋子，却无法用脚把它踢上斜坡，他就要冒着被水冲走的危险弯下身去捡。冒这个险值得，因为有了一先令，他就能过上几天安逸奢侈的日子。之后他也准备好要重施故技：每年一到初冬，他都会到瓦平的一艘驳船上偷煤炭，故意被捉然后被送进感化院。在那里他能分得一件外套和鞋袜，还有几个月的正常供餐，而无须在冬天清晨衣衫单薄地涉入寒冷的泥巴。

他紧张了一下，接着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他左脚踢过上层的淤泥时，脚趾碰到了布。他转身，试着在不失去重心的情形下把另一只脚伸过来。

“谁……”几码外的水里有个沙哑的声音喊道，“谁……来救救我？”

男孩吓了一跳之后，很快又恢复平衡，他直到此刻才发现，由于自己过于专注而忽略的河水声，其实是有人有气无力地在划水。

有一颗湿淋淋的头频频晃动而水花四溅。“喂……孩子！那边是不是有个孩子？快救我！”

“我不会游泳。”范纳瑞说。

“你是站着吗？河岸就这么近？”

“是啊，就在我后面。”

“那么我可以……自己游过去。这是哪里？”

“如果你帮我捡这袋钉子，我就告诉你。”

水里的人转个方向朝男孩游过来，不久游到水底的泥泞斜坡便能站起来。有好一会儿，他就站在那里，整个人痛苦地喘息、咳嗽、呕吐。范纳瑞很庆幸自己位于他的上游。

“天啊！”那人终于喘着气说话了。他用水漱漱口然后吐掉。“我恐怕……喝掉了半条泰晤士河。刚才你有没有听到爆炸声？”

“没有。”范纳瑞说，“什么东西爆炸了？”

“我想是庞德街的一栋建筑。我本来在——”他话没说完，随即又呕出一大口河水，“呸，老天保佑。我在安哲罗那里击剑，不一会儿却已经肺部空空地沉到泰晤士河底。我大概花了五分钟才浮上来——我想若非训练有素的运动家绝对办不到——尽管我咬紧牙根，抱着……坚毅的决心，我还是试着在河里喘口气。我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冒出水面——我想我是昏过去了，后来受到寒冷空气的刺激才又醒过来。”

男孩点点头说：“你能不能下去帮我捡袋子？”

那人昏沉沉地，但还是弯下身子，把头埋进水里，一阵摸索之后摸到袋子口，将它拽出泥巴堆。“拿去吧，孩子。”他起身后说，“天啊，我好虚弱！几乎拿不动这袋子。我想我大概把耳朵弄坏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这是什么地方？”

“石灰屋，先生。”范纳瑞兴高采烈地说，一面涉水走回阶梯。

“石灰屋？这么说比我想象中漂得还远。”

这时候水位只到范纳瑞的膝盖，因此他既能拿着袋子又能搀着全身脏污的游水者，此人头晕目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你是个运动家吗，先生？”男孩怀疑地问，因为他搀扶的肩膀似乎很瘦弱单薄。

“是啊，我是亚德柏·钦尼。”

“什么？该不是木剑击剑冠军的‘神乎其技’钦尼吧？”

“正是我。”

“真的，我在科芬园看过你和‘恐怖大师’托雷斯比剑。”他们已经来到阶梯，开始慢慢往上爬。

“那是前年夏天。他还差点打败我呢。”

他们费劲地爬到街道高度之后，沿着一道砖墙底下的煤渣小路走了十来步，接着绕过砖墙，准备穿越一个凌乱的、看似工业用的院子，那里有间仓库的墙壁上挂着几盏灯，照亮了院子。

范纳瑞很高兴在这一带能有这号人物陪着他，因为这是伦敦最危险的地区。他抬起头看看他的同伴——却立即停住脚步。

“你这个大骗子！”他大声尖叫，突然又心生畏惧而不敢出声。

那人似乎连走路都很困难。“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根本不是‘神乎其技’钦尼！”

“我当然是。不过，你说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整个身体都怪怪的，就好像——”

“钦尼比你还高，还年轻，还健壮。你根本是个没人要的流浪汉。”

那人虚弱地一笑：“你这个小鬼。如果我真有机会能像个没人要的流浪汉，那就是现在。你以为屏着气从河底游上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而且我的确会比较高——穿上鞋子以后。”

男孩不肯相信地摇摇头：“那年夏天过后，你的情况肯定是糟透了。喏，我就住在那边，我要先走了，如果你沿着那条路走去，就能走到拉特克利夫大路，在那里应该能叫到车。”

“谢谢你，孩子。”那人说完便踩着不稳的脚步朝男孩指的方向走去。

“你自己多保重啰。”男孩喊道，“也谢谢你帮我捡这个袋子！”他打着赤脚啪啦啪啦地没入黑暗之中。

“不客气。”那人喃喃说道。他到底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他终于能够边喘气边思考这个问题，才发觉爆炸这个想法说不通。他是在回家途中遭到伏击被丢入河里，后来惊吓过度，以至于把在安哲罗那里比赛以后发生的事全忘得一干二净吗？不，他从未在十点以前离开击剑厅，而西方的天空此时仍尚未全黑呢。

他正要绕过仓库转角时，发现灯下方的砖墙上嵌了一扇窗，他经过窗前瞄了一眼……随即停住，走回来，再往窗玻璃上看。

他抬起手摸脸，见到倒影也做出同样动作时不禁吓坏了，因为那不是他。那不是他的脸。

他从玻璃前面跳开，看看身上的衣服——不，他一直没有注意到，在黑夜里，每套湿湿的衣服看起来都差不多，可是这身上衣与裤子绝非亚德柏·钦尼所有。

有一瞬间，他疯狂地想以手指插入脸皮将它剥下，后来他又想到也许他从来就不是“神乎其技”钦尼，而只是——天晓得是什么，显然是乞丐吧——做了一场梦。

他强迫自己走回窗前再看一次。窗玻璃内用可怕的眼神看着他的那张脸，瘦长、松垮、皱纹深刻，他把头略往后仰时，发现眼睛四周布满乱七八糟的纹路，尽管浓密的头发湿答答的，依然看得出有不少已经花白。而当他将头发往后一拨，更是差点哭出来，因为他右耳不见了。

“算了，我不在乎。”他以异常紧绷的声音说。他身上好湿，身体的感觉又是如此陌生，以至于他实在无法确知眼睛周围那湿湿的东西是不是泪水。“我不在乎。”他又说一遍，“我就是钦尼。”

他试着露出一个勇敢的微笑，只是很快又放弃，但无论如何他仍挺起窄窄的肩膀，迈开坚定的脚步往拉特克利夫大路走去。

第十二章

死亡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

——《哥林多前书》

英法战争开打后，随之而来的通商禁令、黑市以及拿破仑即将侵略英国的谣言，使得针线街的金融与货品交易局势混乱不堪。一个人只要天时地利人和就可能在几个小时内致富，而平常可能需要数十年才能花光的财富，如今在皇家交易所却可能短短一个上午便化为泡影。然而只有特别严密监看市场的人才会发现，有一位投机商人几乎涉足所有的买卖领域，而且在每次的意外、不幸与逆势中，他总能稳占赢面。

雅各布·克里斯多弗·丹帝，这是寇克蓝·戴若的新名字，他从十月二十二日才刚开始他的投资生涯，但这一个月来，藉由一连串福至心灵的货物转移、转投资以及一些可能超出法律规范的外币交易，他原有的资产已经大幅增加。尽管来历不明，这个年轻而英俊的丹帝依旧凭着无限魅力，在十二月五日的《伦敦泰晤士报》宣布他与“知名进口商约尔·皮博迪之女克莱儿”订婚的消息。

雅各布·丹帝的办公室在雷登荷街一家已经歇业的除毛店楼上。他此时在办公室里，年老的同伴在一旁抽着烟斗，他气恼地挥去同伴吐出的烟雾之后又瞥一眼报上的启事。“看来，他们至少把所有的名字都拼对了。”他说，“不过我应该删去‘伦敦市场界目光精准的新人’这句形容词。做这种工作就得低调——何况已经有人注意到我，还搭上了顺风车。”

老人好奇地瞄着报纸问道：“不错的女孩？”

“对我达成目标有帮助。”丹帝不耐烦地说，同时挥走更多的烟。

“你的目标？请问阁下目标为何？”

“生个儿子。”年轻人轻轻地说，“一个儿子，可以继承我的财产，并拥有稳固可靠的背景和绝对健康的体魄。我那些医学小子说克莱儿健康而且聪明，是现今英国适婚女性当中的首选。”

老人笑笑说：“定了亲的年轻人多半都期望一些比较没有哲理，但比较好玩的事情，哦？我听说这个叫皮博迪的女人很漂亮。不过你想必已经试骑不少次，对这匹马应该十分熟悉了吧？”

丹帝红着脸说：“这，我——不，我没有——该死，我已经不是小伙子——我是说我是，只不过那些事得——”他咳了几声，“该死，你非得抽那玩意不可吗？你以为你是怎么得癌症的？如果你那么需要尼古丁，那么在我面前就嚼烟草，OK？”

“OK，”老人说，“OK，OK，OK。”他最近才学会这个词，现在还在兴头上，“你又何必在乎呢？你随时可以找个新的，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我知道。”丹帝揉揉眼睛，又用手拨拨卷曲的褐色头发，“只是这就像一辆新车嘛。”他喃喃地说，“在还没有任何碰撞之前，你什么都担心。”

“就一个这么健康年轻的小伙子而言，你看起来太憔悴了。”老人一面说，一面把黑色陶制烟斗放到地上，然后伸手去抓白兰地酒瓶。他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

“是啊，我睡得不太好。”丹帝坦承，“我一直做梦……”

“你得离那些梦远一点，小伙子，要保持距离。我想我也一直在做梦，如果我去在意的话，老早就疯了。我是有点……分出一点心来看这些梦，所以我不会受到困扰。”

“听起来挺健康的。”丹帝沮丧地点点头，“是啊，听起来真好。”

老人没有听出他的讽刺语气，得意地点着头：“OK，你会习惯的。等你再多跳几次，那些梦对你来说就好像车轮在你身后扬起的灰尘，你根本不会多留意。”

丹帝为自己倒了一点白兰地，又拿附近一个水瓶加了点水，然后小啜一口。“你决定要从哪里去了吗？”他对老人随手挥了一下问道，“这里吗？”

“是的。我想我会去占据马度洛先生——也就是你那位无名氏先生。他常常到那儿去用餐，约莫一星期后，我找天晚上把发狂药草筛进他的肉汤里，并非难事。”

“马度洛？吊死你的那个人？根据罗布尔日记的记载，他好像是个五十来岁的人。”

“他的确是，我不会在他身体里头待超过一星期的——但是在他踢开脚下的木桶之前，突然发现站在桶子上、颈上套着绳圈的人竟然是他自己，而我却在他身体里头笑着看他，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丹帝打了个冷战说：“诸位先生，愿上帝赐你们安息。”

街道中央几乎没有积雪的排水沟旁，有个矮个儿男人正精力旺盛地在慢跑，他伸长一只手臂端着一盒十磅重的葡萄干，一面像个不断运转的蒸汽引擎似的吐着白烟。跑了二十步之后，他把盒子交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开始旋转活动空下来的手臂。从他那结实的肩膀和精神奕奕的步伐可以看出，他可不是今天下午一时兴起才来运动的。

距离圣诞节只有五天了，尽管外头积雪，仍有不少人包裹着大衣、帽子和手笼上街来，还有几名小男孩乘着一只狗拉的雪橇跑跳嬉闹。偶尔一辆蔬果货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夫的烟斗上冒着烟，马的鼻孔也喷出雾气，这时候慢跑者便不得不让路。

当车辆从后面来，他好像总要在车子几乎辗过他的时候才听得见，由于被大吼大叫的次数多了，后来又听到有个声音在后面不断呼喊，他头也不回便让到一旁。

可是叫声不断重复着：“喂，道尔！”

矮个儿转头去看，脚步也渐渐变慢，直到最后完全停住，因为他看到一个瘦小、留着八字须的街头少年正朝着他挥手，并费力地穿过街边雪堆向他走来。

“道尔！”那少年喊道，“我找到你的艾希布雷斯了！他在这一周的《信使报》发表了一首诗！”

那人等到少年追上来才说：“你恐怕认错人了。我不叫道尔。”

少年吃惊地倒退一步。“喔，对不起，我——”他偏着头看他，“是你没错。”

“我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吧？我不是。”

小杰皱起眉头，怀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道：“如果是我弄错我向你道歉——不过你的锁骨底下是不是有一道刀疤横过胸前？”

那人的反应让小杰觉得很古怪。“等一下！”他两手按在胸口，喘着气说，“你认识这个人？”

“你是说……你？”小杰不确定地问，“是啊。怎么，你丧失记忆了？”

“他是谁？”

“他是……你是布兰登·道尔，一个……哥本哈根杰克乞丐帮会的前会员，要不你以为你是谁？”

那人小心地看着小杰说：“亚德柏·钦尼。”

“什么，那个职业剑师？可是布兰登，他要高得多、年轻得多了……”

“直到两个月前，我的确比较高也比较年轻。”他严峻地扬起一边的眉头说，“你这位道尔朋友该不会是个巫师吧？”

小杰一直盯着那人的头，终于有点颤抖地说：“看看你的鞋。”

那人看了，但当他再次抬头时却听到一声惊呼。那名少年已经脸色发白，而且不知为何似乎泫然欲泣。“我的天啊，”小杰低声说，“你的头不秃了。”

这回轮到那人迷惑了：“呃……是啊……”

“唉，布兰登……”几滴泪水从小杰被冻得发红的脸颊流下，“你这可怜又无辜的混账……你的朋友艾希布雷斯来得太迟了。”

“什么？”

“我不是……”小杰抽着鼻子说，“在跟你说话。”她用围巾末端擦擦脸，又说：“我想你真的是‘神乎其技’钦尼。”

“是的，我是——应该说曾经是。你觉得你……能相信吗？”

“恐怕是的。你听我说，我们得一块儿比对一下讯息。你有空去喝一杯吗？”

“我把这个送到老板那儿去之后，有个吃晚饭的空当。就在这个转角，圣马丁巷的莫克面包店。来吧。”

钦尼说完又开始做运动，而小杰则快步跟上去。他们左转入圣马丁巷之后，不久便到了面包店。钦尼让小杰等他一下，然后推开一群被葡萄干布丁热腾腾的香气吸引来而围在橱窗前的小男孩，走了进去。

片刻过后，他再次出现。“凯勒巷那边有家酒馆，我经常上那儿喝酒。那里的人都还不错，只不过他们以为我有点傻楞。”

当他推开酒馆大门，走进相当昏暗的店内，围着围裙的店主人愉快地说：“啊，‘神乎其技’来了！看样子，还带了他的好友‘绅士’杰克森。”

“塞缪尔，给我几品脱的黑啤酒。”钦尼说完，领着小杰走到后面的雅座。“我曾经在这儿醉过一回。”他小声地说，“竟然就把我的秘密说出来了。”

黑啤酒送来之后，两人各试了几口，然后小杰问道：“你的身体被掉换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怎么发生的？”

“时间是两个月前的一个礼拜天——十月十四日。至于如何发生的……”他又喝了几大口啤酒，“当时我在安哲罗那儿击剑，我正要做一个非常漂亮的转位攻击，结果突然却——却突然发现自己在泰晤士河河底，而且肺里头已经没有空气。”

小杰苦笑着点点头说：“没错，这是他的做法。这样处置你，我想他就不用在脱离躯体前把你的舌头嚼烂了。”她略带敬意地看着对方，“你一定就是钦尼——如果你有任何可能存活的机会，他绝不会把你留在那里。”

钦尼将剩下的酒喝光之后，打个手势再叫一杯：“我的确差点就活不成。有时候，夜里醒着躺在面包烤炉旁边的床上，我还真希望自己没活下来。”他冷冷看了小杰一眼，说道：“现在你说，你指的‘他’是谁？你这个叫道尔的朋友吗？他现在就在我原来的身体里面吗？”

“不，道尔恐怕死了。他显然也遭到和你同样的命运，不过我无法想象他能从泰晤士河底游上来。不，那是一个……巫师吧……大家都叫他狗脸乔，他能随意和人掉换躯体——而且必须常换，因为不知为何他一进入新的躯体，全身就会开始长出浓密的毛。”

“对！”钦尼兴奋地说，“没错！我从河里爬出来时确实全身是毛——甚至连手指与脚趾头缝里也有短毛。我头一件事就是买一把剃刀，将全身刮干净。谢天谢地，好像没有再长出来了。”

“我想，乔离开之后应该就不会再长了。我——”

“这么说来，这个巫师还利用我的身体四处走动。我要找到他。”

小杰摇摇头说：“两个月后恐怕不可能了。我已经找了他很久，他从未在任何一个身体里面待超过一两个星期。”

“什么意思？他会怎么处置？”

“就像他处置道尔开始长毛的身体一样——先找到一个距离死亡只有几秒钟的位置，然后和另一个或许远在数英里外的人掉换过来，他大可带着新躯体轻松走开，而被他逐出的人却根本不知身在何处就已面临死亡。被遗弃的躯体从来活不久，我想你很可能是唯一的生还者。”

店主人为钦尼送来一大杯新鲜的黑啤酒。“谢谢。”钦尼说，当店主回到吧台之后，他透过道尔的眼睛注视着小杰，坚定地说：“不，他不会就这么丢弃我的身体。老实说，我从不是个自负的人，但那的确是个非常好的……运输工具，就他的角度而言。”钦尼显然尽极大的努力想要保持镇定，“英俊，年轻，强健，敏捷……”

“——而且毛多得像只猩猩——”

“那他就得剃毛，对不对？”钦尼喊得太大声，酒馆里每个人都转过来看他们。酒客们一发现是他，便开始暗自窃笑。

“对啦，‘神乎其技’，”店主喊道，“全都剃得光溜溜的。不过别那么大声好吗？”

“而且，”钦尼红着脸，压低声音继续说，“不是有一些专门替人除毛的地方吗？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去那种地方？”

“我认为那样的地方并不——”

“你知道？你去过吗？你应该去过，你知道，那撇胡须就像——”他的声音又拉高起来，但却突然打住，然后他揉揉眼睛说：“对不起，老弟，我太激动了。”

“我知道。”

好一会儿，他们就只是默默地坐着喝啤酒。

“你说你一直在找他？”钦尼说，“为什么？”

“他杀了我的定亲对象。”小杰口气平淡地说。

“如果你找到他，你会怎么做？”

“杀了他。”

“如果他在我原来的身体里面呢？”

“我还是会杀了他。”小杰说，“面对现实吧，你不可能把身体换回来的。”

“我……不会死心。如果我找到他，并且告诉你他在哪里，你愿不愿意帮我逼他……掉换回来？”

“我无法想象那种情景。”

“不用去想象。你愿不愿意？”

小杰叹气道：“如果你能找到他，引诱他入圈套——当然，我还得确定事后能杀死他。”

“那好。”钦尼伸出手去和小杰握手，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杰·史纳普，住派伊街一一二号，在西敏寺大教堂附近。你现在用什么名字？”

“亨佛利·鲍嘉。我进入这个身体的第一个晚上，做梦梦见的。”

小杰耸耸肩说：“这个名字对道尔可能有某种意义吧。”

“无所谓！总之，你可以在圣马丁巷的莫克面包店找到我。如果你找到他，你会通知我吗？”

小杰犹豫了。她何必找个合伙人？当然了，一个强壮的伙伴或许有用，而乔现在一定又换了新的躯体，那么钦尼对自己原来躯体的顾虑将不会成为阻碍……更何况再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与她共同复仇了。“好吧。”她终于说，“我就让你加入。”

“好兄弟！”他们又握握手之后，钦尼瞄瞄时钟，便站起来往桌上丢了几个硬币，说道：“我该走了。面粉已经在发酵，光阴和生面团都是不等人的。”

小杰把酒干了之后也站起来。

他们一同走出酒馆，不过店主拍了钦尼的肩膀一下，待他停下后说道：“那个杰克森的胡子，你说的没错。如果你没法让他剃掉，我建议你给他一根会爆炸的雪茄。”

他们一路走到街上时，酒客们的笑声仍不绝于耳。

圣诞前夕到了下午三点半，十字会修士区的“金币与小面包”酒吧已经挤满人。每个客人进到店内，掸去帽子上的雪，把披风或大衣挂到南侧墙上的挂钩之后，便赶紧打着哆嗦来到吧台边，主人总会一一送上免费供应、香气蒸腾的热潘趣酒。

酒保是个头顶微秃、十分亲切的人，名叫鲍伯·柯朗克，他才替几个刚到的客人倒完酒，靠在柜台边，捧着一大杯加酒的咖啡啜了一小口，一面环顾天花板较低的厅室。客人们似乎都很快活——果然有圣诞夜的气氛——壁炉里的柴火也烧得很旺，大概有一个小时不用去理会。厅内的人柯朗克几乎全都认识，唯一一个让他略感可疑的是独自坐在最靠近壁炉那桌的老人——一个眼神癫狂、面露傻笑的老家伙，尽管坐的位置很暖和，他的衬衫仍一路扣到底，握着杯子的手上还戴着手套。

这时候前门“呀”的一声开了，一阵雪卷进前厅。柯朗克没有抬头便倒了一杯潘趣酒，递出去的时候才认出来客。“道格！”当身材魁梧满头灰发的男子走到吧台前，鲍伯高喊道，“外头冷吧？我来……”他同时放低嗓音和杯子，“加一点强心剂，哦？”他拔去白兰地酒瓶的瓶塞，在吧台后头偷偷将杯子斟满。

“谢啦，老柯。”

他们俩相顾一笑，柯朗克首先敛起笑容，朝壁炉方向努努嘴说：“你的哥们儿在那头。”

“啊，他们来了。”道格·马度洛干了潘趣酒之后，将酒杯放到吧台上，又说：“柯朗克，送一杯白兰地过来好吗？”

“好的。”

马度洛踏着笨重的脚步走到鲍伯指的桌子坐下，以点头、挥手回应朋友们酒醉后的招呼。

“你们这群懒鬼，”他随手拿起一杯啤酒就喝，一面等着他的白兰地，“谁在看店？”

“店会自己照顾自己的，道格先生。”同桌某人喃喃地说，“圣诞前夕谁也不想要啰唆的老板。”

“对极了。”另一人附和道，“还有明天也是。敬圣诞节一杯！”

大伙全都举起杯子，突然又都定住，因为隔壁桌的老人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蠢人才过圣诞节。”

马度洛掉过头去，见他手上戴着手套，毫无男子气概，便不屑地扬起一边眉毛。不过，这时候柯朗克刚好送来白兰地，因此他耸耸肩又转向同伴。他低声不知说了什么，把大家都给逗笑了，接着他畅饮一大口白兰地，一时的紧张气氛也随之缓和。

“庆祝圣诞的，”老人继续大声地说，“全是该死的西方文化中最脆弱也最不切实际的人。你们让我看看庆祝圣诞的人，我就让你们瞧瞧每天晚上还泪眼汪汪，要妈妈哄着睡觉的娘娘腔。”

“把这些都写下来，署名‘破除迷信的人’去投稿给《泰晤士报》吧，老兄。”马度洛转头说道，“现在闭上你那满口酒气的嘴，免得有人动起粗来让你闭嘴。”

老人建议马度洛不妨用某种猥亵的方式来试试。

“我今天可不想受这种气。”马度洛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他向老人走去，抓住他的前襟说：“仔细听着，你这讨人厌的老家伙。你想找碴的话，这附近有很多酒馆欢迎你去，所以你何不背着这把老骨头过去呢，嗯？”

老人正打算站起来，但一个重心不稳又坐回去。他的衬衫扯破了，一颗纽扣扑通掉进他面前的那杯潘趣酒里。

“现在你大概又要我赔你的衣服对吧？”马度洛愤怒地说，“那你就——”他突然住口，紧盯着老人裸露出来的胸部。“我的老天，这是什么——”

老人趁马度洛一时松手，便急忙往门外跑。

“拦住他！”马度洛大吼，由于事出突然，柯朗克顿时忘记自己从不多管闲事的原则，将一大罐腌猪脚猛力往老人奔逃的路线丢出。罐子“砰”的一声碎了，洒得一地湿淋淋的，老人滑了一跤，重重跌坐在地，还滚到吧台一张凳子底下，把凳子都撞翻了。马度洛很快赶到，一把将气喘吁吁的老头抓起来。

“他做了什么，道格？”柯朗克担心地问。

马度洛扭起老人的一只手臂，强摁到吧台上。“你这混蛋，打开你的拳头。”他叫嚣道。老人起初仍紧紧握住，不一会儿马度洛开始更用力地扭转他的手肘，拳头便倏地张开了。

“天哪，他手里没东西呀，道格！”柯朗克有些不安地喊道，“我们对他动粗，结果他什么也没——”

“脱下他的手套。”

“拜托，老兄，我们做的也够——”

“脱下他的手套。”

柯朗克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捏住大拇指和中指的末端，将手套扯下。

那只苍白皱缩的手上覆满粗粗的短毛。

“他是狗脸乔。”马度洛大声宣布。

“什么？”惊慌的柯朗克哭丧着声音说，“小孩故事里的狼人？”

“他不是狼人。他是这个城市里最骇人的杀人犯。你去问问住在凯尼恩巷的布洛克，看他儿子肯尼出了什么事。或者问问齐摩曼太太——”

“我哥哥也是他杀死的。”有个年轻人很快地从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站起来，说道，“法兰克是个教士，有一天忽然逃离住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却不认得我，我说出我是谁他还笑我。但我跟踪到他住的地方，一星期后听说有个像猩猩的东西从那里的屋顶跳出去。倒在街上惨遭蹂躏的尸体长满了毛，但我检查尸体的嘴巴，发现一颗断了一截的牙齿，那是小时候法兰克和我玩击剑游戏时，被我打断的。”

被抓住的老人在吧台边笑着说：“我记得他。我在他身体里头过得还不错——但只怕我已经破了他立下的贞节誓愿。”

那年轻人口里大嚷大叫，并挥舞着拳头冲上来，但马度洛用肩膀把他挡回去。“你想干什么？打他吗？”马度洛问，“他必须接受制裁。”

“对，叫保安官来！”有人喊道。

“那没有用。”马度洛说，“不必等到接受审判他早就逃之夭夭，还不知会把这副躯壳留给哪个可怜虫。”他瞪着那个年轻人，然后环视现场每一个人。“他必须接受处决。”他小心地说，“就是现在。”

狗脸乔开始奋力挣扎，同时有几个人跳起来，大声抗议不愿加入谋杀行列。柯朗克抓住马度洛的袖子说：“别在这里，道格。绝不能在这里。”

“不会的，”马度洛说，“但有谁站在我这边？”

“约翰·卡罗尔算一份。”那个年轻人再次走上前来说道。

“还有我。”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妇人说，“他们在格雷夫森河段捞起一只猩猩，猩猩手上戴着我的比利的戒指，指头上太多毛了，所以戒指拔不下来——同样地，长毛之后也不可能戴得上去。”

接着又有三个人一一走过来，站在约翰·卡罗尔和妇人旁边。

“很好。”马度洛说。他转向自己刚才坐的桌子问道：“你们这些弟兄们呢？”

他那群顿时清醒过来的朋友全都摇摇头。其中一个辩称道：“道格，我们都不是怕惹麻烦的人，可是参与一桩冷血的谋杀……我们还有家人……”

“当然。”他转移视线后说，“所有想走的人都走吧。如果有人觉得有必要找保安官，就去吧——不过请先想想你们可能放走什么样的东西。记住这一男一女刚才所说的故事，也回想一下你们听说过的传闻。”

厅内多数人都争先恐后奔向大门，但又多了两个人返回加入马度洛的行列。“突然醒悟了，”其中一人说，“我本想清清白白离开，但又很高兴有人愿意做这种事，所以绝不能走。”

马度洛一手捂住狗脸乔的嘴巴，然后出乎意料地对柯朗克说：“老柯啊，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是带他去保安队吧。你明白了吗？你听到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要活捉着他去见官。”

“懂了，”脸色发白的柯朗克说着，替自己倒了一大杯纯白兰地，“谢了，道格。”

马度洛在同伴的协助下，将不断挣扎的老人带往后门。

“咦，道格？”柯朗克紧张地说，“你要……从后门走？”

“我们要越过围墙。”

这九个仗义之人将俘虏半拖半拉进酒馆的小后院，马度洛环顾四面，看见较远的角落里，有个废弃的啤酒货车半埋在高高的雪堆里。后院的围墙有一部分已经倾倒，这个院子邻接着一家锻铁厂的后院，无疑是厂内员工在操作吊车吊起铁器时，不慎将围墙打坏了。锻铁厂的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空空的吊车的影子笼罩着酒馆后门。

“你，”马度洛指着其中一人说，“去看看那辆旧货车附近有没有绳子。还有——约翰·卡罗尔呢？喔，你在这儿——你想你能爬上那架吊车吗？”

“如果能借我一双手套的话，我可以。”

狗脸乔的另一只手套随即被扯下，两只手套丢到他面前不一会儿，他已经敏捷地爬上坍塌下来、盖着白雪的围墙缺口。

“这里有一条绳子。”马度洛差到货车那儿去的人喊道，“绑在车轭上。绳子给冻住了，但我想我可以松开它。”

“等你松开以后，到锻铁厂的院子来找我们。”马度洛喊道。他接着对妇人说：“看起来我们应该能照规矩来，而不只是把他的头按进马槽里。”

不到几分钟，这九个人已经在一个四英尺高、装钉子的木桶前，围成半圆形。狗脸乔就站在桶子上，头抬得高高的，脚尖垫起，因为绳子短了几英寸，如果他让脚跟平放在木桶上，打在他脖子上的活结就会勒得很不舒服。

“如果你们让我下来，”乔的目光越过他高起的颧骨往下看，声音沙哑地说，“我会让你们全部致富。我拥有每一位宿主的钱财！那可是一笔财富，我全都给你们！”他扭动着被围巾绑住的手腕。

“这你已经说过了。”马度洛对他说，“而我们也拒绝过了。祈祷吧，乔，你就要上路了。”马度洛显然对此情势十分不安，他不停地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俘虏。

“我不需要祈祷。”乔说，“我的灵魂已经受到保护了。”他的自信必定只是虚张声势，不过片刻之后，他却发出绝望的哀嚎与尖叫：“等等！我是道——”

这时候，收束的绞绳切断了他底下的话，因为马度洛已经用力地将他脚下的木桶踢开，木桶直滚过积雪的铺石地面，而老人也在突然收紧的绳索末端摇来晃去，在他逐渐转黑的脸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极力哀求着，嘴巴也张开着，像是要把话说完，但却已经断了气。

动作完成了，马度洛的疑虑似乎也消除了，他带着淡淡的微笑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吊死者绕一圈，背对行刑的众人，面朝向锻铁厂的院子、低低的太阳和依旧滚动不停的木桶，然后一跃而上他的双肩，仿佛想让他背在背上似的。

死者的脖子立刻“啪”的一声断了，在寒冷的静谧中声音尤其响亮，约翰·卡罗尔不由得转身在雪地上呕吐起来。

道格·马度洛走进一间幽暗的办公楼房，大门上仍能隐约看出几个油漆的大字写着“除毛店”。他将门反锁之后，经过映着一道道灰色光线的地板——是从窗板缝隙透进来的光——和积满灰尘的柜台，走向漆黑的走廊和楼梯。爬楼梯爬到一半，他听见楼上有说话的声音，便接着蹑手蹑脚地上楼。

“……在圣詹姆斯广场附近的哲敏街，”丹帝正说着，“他们要求的租金太离谱了，但你前几天也看到了，我确实需要一个更好的处所。”

“这倒是事实，雅各布。”一个低低的女声回答道，“不过你会担心租金，这点也挺有趣的！你说你每天赚多少？”

“现在平均是九百镑，不过正以几何级数往上升——我原有的越多，现在赚的就越多。到了一八一一年底，将会无可计量——因为等你好不容易计算出来的时候，数字早已经又变了。”

“真想不到我要嫁给一个巫师呢！”女孩尖叫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之后安静片刻又发出咯咯笑声，接着她开玩笑地加了一句：“只可惜不怎么热情。”

丹帝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勉强——至少在漆黑走廊上暗笑的人这么觉得——而且他接下来说的话也并无说服力，他说：“等我们结婚之后就会热情得多了，克莱儿。如果我们……现在在此行为不端，那将会——辜负你父亲对我们的信任。”

走廊上的人静静退到楼梯边，在楼梯最上层重复踩了几下，而且愈踩愈重，然后才脚步响亮地走到丹帝的门口敲门。

“呃……什么事？”丹帝说，“是哪位？”

那人打开门走进去，对丹帝微一点头，对着苗条的金发女郎则露出大大的笑容。“是我，咝咝响的不死人史坦。”他愉快地说。

丹帝冷眼看着这个高大、魁梧的闯入者。这张面色红润的脸，加上一对冷酷的眼睛和一头铁丝般的灰发，他从未见过，但他知道他是谁。“喔，嗨。”他说，“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是啊，毫无问题——事实上，在来的路上我做了不少冲刺和跳跃动作，我发现这次这个有其优点——我想我会多待一阵子，如果你的电动毛发杀手允许的话。请问这位美丽的女郎是谁呀？”他戏剧性地挥动手臂弯身行礼。

“呃，乔，”丹帝从沙发上站起说，“这位是克莱儿·皮博迪，我的未婚妻。这位是……乔，生意伙伴。”

乔笑开了，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很高兴认识你，克莱儿小姐。”

克莱儿对于这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感到不太舒服，便皱着眉头说：“很高兴认识你，乔。”她忽然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胸部，眉头不禁皱得更紧，并向丹帝投以求助的眼神。

“乔，”丹帝说，“请你——”

“这真是太好了，”乔打断他，也笑得更加开怀，“我们俩都……很高兴。”

“乔，”丹帝又说一次，“请你到你的房里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没问题，雅各布。”乔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住，“克莱儿小姐，圣诞快乐。”克莱儿没有搭腔，他关门时几乎是无声地窃笑着。

小杰在吧台付了钱排队，一步步地朝后门靠近，还听到门外的人不时喊着：“好啦，你看过了，把机会让给别人吧。”几分钟后，轮到她走过后门加入后院的人潮。积雪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

小杰只能看到前面男人厚实的背部，但队伍不断移动，不久她便和所有排队的人穿过砖墙上参差不齐的缺口，进入一个比较大且铺设过的院子。现在她能看见吊车和绳子了。下一条街上，有个醉汉以中音断断续续地唱着圣诞歌曲。

现在我该怎么办？她心想。回家吗？回到隆福那个小屋子，回学校，然后找个老实的、有前途的银行员嫁了吗？应该是吧。否则呢？你到伦敦来的目的已经达成——尽管是假手于他人。是否因为如此而让你觉得……很没用，顿失依靠而且——对了，承认吧——很害怕？昨天你还有个目标，一个过这种日子的理由，但今天没有了。你已经没有理由再当小杰·史纳普，但你却也不再是昔日的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你会变成什么样呢，女孩？

她绕进队伍的最后一圈，终于清楚地看到现场。吊车的吊杆上系着一条绳子，在寒冷的微风中，有个以布袋做头的假人挂在绳子末端摇晃着，它的脸和手脚都缝上一片片破旧的毛皮。

“是的，各位。”招徕群众的人以神秘的口吻说，“这里就是可怕的狼人狗脸乔最后伏法之处。各位眼前的假人乃是经过仔细复制，完整重现了昨晚保安队在此所见的景象。”

“我听说，”小杰前面的人悄声对同伴说，“他只是全身长满短毛，像是两天没刮的胡渣。”

“是吗，爵士？”另一人恭敬地说。

队伍缓缓走过，假人晃着晃着已经把脸转过去，只见裤子后裆破了个大洞，塞在里头的稻草都跑出来。有几个人笑出声来，小杰还听到众人窃窃私语地讨论着狗脸乔被抓的情形。

小杰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燃起一股歇斯底里的情绪。你看到了吗，柯林？她心想。你能看到这个……乡村市集的余兴展示吗？你的仇终于得报了。这实在太好了，不是吗？还有这许多人把这纪念事实的象征挂在这里，多好啊！这一切是多么庄严、神圣，多么叫人欣慰！

她不自觉地啜泣起来，前面那个壮硕的人搀着她的手肘，带她走出队伍来到出口，从这儿出去便是“金币与小面包”正对着的那条巷子。

他们到了外头的人行道后，那人说：“帕克——我的随身酒瓶。”

“是的，爵士。”温顺地跟着他们出来的那人说完，从他外套底下拿出一个白镴酒瓶，旋开瓶盖递了上去。

“喏，小伙子。”较胖的那人说，“喝吧。那愚蠢的展示根本不值得你在如此美好的圣诞早晨掉泪。”

“谢谢。”小杰说。她递回酒瓶之后，抽抽鼻子又用袖子抹了抹，说道：“我想你说得没错。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掉泪的。还是要再谢谢你。”

她碰一下帽檐，然后把手插入口袋，迈开坚定的步伐走下街去，因为回派伊街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第十三章

当这出伟大的悲剧结束，阿札门旁最后的呻吟渐渐消失，穆罕默德·阿里——帕夏的意大利籍博士向他道贺；但帕夏没有回答，只是命人送酒来，喝了好大好大一口。

——艾伯兹

正午，明亮耀眼的尼罗河谷地外不下七英里处，成群金字塔清晰地矗立在地平线上，而两行绿荫间的尼罗河，则有如一条发光的金属带由北向南延伸，看起来似乎只略微近了些，其实距离哨兵站岗的护城堡城墙却只有两英里远。有几缕细烟从据他所知名为洛达的岛上袅袅升起，不过距离这么远，看不出那是一块分离的陆地，此外他还看到这侧河岸边开罗旧城的一棵棵棕榈树和寺院尖塔以及建筑物的窗子。他心想，我们的部分宾客，河上马穆鲁克人[2]，很可能正从那些街道赶来。那无疑是支声势浩大的队伍——所有的小男孩都会停下手边的工作来看，狗会汪汪叫，而二楼女眷闺房的窗格，也定然会有一双双画着黑墨眼影的明亮眼睛，凝视着骑马从底下经过、威风凛凛的将军们。不久这支点缀着珠宝的队伍便将离开旧城区，骑上横切过开罗旧城与护城堡间这一大段沙漠的旧石路，朝这个方向而来。

尽管热气逼人，罗曼奈利博士仍微微打颤，接着他转向北方，觑着新城区错综林立的粉墙与色彩鲜艳的彩釉圆顶，这一区就像一处茂密的河滨园林环绕在一条大路周围，大路名叫玛斯堤，连接护城堡与古老的布拉克港。今天下午的大队宾客，现在恐怕正骑马行经拥挤的玛斯堤。

他觉得远方似乎有光芒闪了一下，就像是太阳照在矛头或发亮头盔上的反光。两百年前，他想着，以名为马穆鲁克的奴隶组成军队有其目的，然而今天他们却成为扼杀埃及的一大乱源，将严苛的重税强加在每一个看似有钱的人身上，还凭借武力壮大自己，但强制执行的不是律法而是他们的喜好。我们不能让他们保有这种力量，尤其是目前穆罕默德·阿里掌权，世界各国都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看我们怎么做才决定采取何种行动。数千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再度有机会争取独立，绝不能让一群本地土匪给破坏了。最幸运的是，阿里——透过我——已视主人为最重要的策士！

他转过身，看着挥汗如雨的奴隶装填信号炮，一面心里想着，如果我返回英国，将会瓦解他们的历史，那么今日——一个新的今日——他们将无足轻重，很可能成为法国的附庸，但这点我们也将尽力阻止。而我们唯一要做的，便是重新发掘随着罗曼尼的卡一同消逝的秘密——而且不久就能办到，或许是我们自行计算出来，也或许能从布兰登·道尔那个蹩脚的卡——那可是我们趁着他逃脱前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口中套出重要线索。

他走下石阶，前往阿札门外那条充满阳光的狭窄街道，途中想起昨晚的审问，不禁愠怒地想：可是那实在是非常漫长的考验。

至少这一个月来，卡是第一次被拖出地下囚室，整整半个小时似乎连主人问的问题都听不明白，只是坐在阳台上咬着脏兮兮的胡须末梢，还不时为了躲避分明是他想象出来的虫子，而小声惊叫着跳开。最后它终于说话了，但并非回答任何问题。“我不断试着要阻止他们，”它喃喃地说，“不要骑上摩托车，你知道吗？但每次总是太迟，我还没追赶上，他们就已经上了高速公路，我只好靠边停车，因为我不想看……可是我听到了……车子摔倒的撞击声，滑行的吱嘎声……还有安全帽撞到标示牌碎裂的声音……”

“你是怎么离开时间河流的？”主人第四次问。

“小杰拉我上来的。”卡回答，“他丢出一张网网住那些小人儿，然后把我拉进他的独木舟……”

“不，我是说时间河流。你怎么离开的？”

“都是同一条，一张张月历就是里程碑。只要脚步敏捷轻盈，便能乘着烛光到临。事实上河上覆盖着冰——戴若解释的时候，你没有仔细听吗？——可是有一艘船可以在冰上航行，轮子上还有彩绘的脸——船能复活，能杀死你……一艘黑船，比黑夜还黑……”

此刻主人已经怒不可遏，必须透过球形室底部围栏内的一个乌沙布提蜡像说话。“把它带走。”他声音沙哑地说，“不用再送食物到它的囚室——我们不需要它了。”

是啊，漫长的考验——但毕竟还有一丝希望；因为在他的胡言乱语中，有几个思考模式的暗示十分有趣。

罗曼奈利打开一扇很快又会自动上锁的门，同时想道：总之，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阿努比斯之门。将来还会有更多像今天下午即将发生的大胆的政治事变，加上穆罕默德·阿里如此强势的领导人愿意听取主人的策略，我们也许根本无须改写历史便能重整埃及了。至于何时安排秘密谋杀，并以一个听话的卡取而代之，这个问题至少可以再拖延个几年。

他进入走廊之前，又前后看了看夹在高墙当中、空荡荡的狭窄街道。现在真安静，他心想。

午后一点钟的玛斯堤最是拥挤，满载重物的骆驼笨重地挤过人潮，蒙着面纱的妇人高声叫卖柳橙，夹杂着捕鼠人的歌声尤其显得刺耳不协调——后者宽阔的帽檐上还有六只受过训练的老鼠叠成金字塔，每只老鼠头上也都各戴着一顶小帽子——另外还有鱼贩和牛奶小贩的叫声与乞丐唱的乞食调。但是当行进队伍以轻松但霸道的步伐，毫不留情地骑过街道中央，人群不由得纷纷走避。有个街童想在队伍抵达后拿到一点赏赐，便自动担任起不必要的“sais”角色，也就是报信人。

“Riglak！”他会警告某个努比亚商人，但早在他大喊之前，商人的脚已经移开了。他还向两名女眷高喊：“Uxrug！”但她们两人也已经被推挤到墙边，并一面尖声愤怒地抗议队伍强占街道。

不过每个人急着避开的同时，也争相目睹行进队伍，坐在札威雅咖啡屋前人行道上的英国绅士们，也将棕榈枝叶编成的椅子掉转过来，在不安地看着队伍之际，口中饮料也喝得更大口，因为这是马穆鲁克·贝伊们全副盛装的正式游行队伍。炽阳照射在他们的剑柄与枪托镶嵌的宝石上闪闪发亮，他们色彩缤纷的制服以及插有羽饰的头巾与头盔，使得街上其他人无不相形失色。但不管以珠宝装饰的武器、五彩服饰与披在阿拉伯马匹身上的马衣何其缤纷华丽，游行队伍中最醒目的却是那一张张高高在上、尖削瘦长、肤色黝黑，有着鹰钩鼻与细长眼睛的脸。

这些脸孔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带着头盔、留着黑胡子的冒名顶替者；这些慌慌张张退到路旁和从窗边偷窥的人之中，虽有不少人认识补鞋匠艾希弗里斯——他就在两条街外那间清真寺外墙的一处壁凹里帮人补鞋——可是谁也没有认出那个穿着镂金甲冑的马穆鲁克·贝伊·阿敏就是他。

而且谁也不知道，尽管艾希弗里斯天天帮人补鞋，事实上他却是隐姓埋名——在他选择这个名字且将头发与胡须染黑之前，他叫作布兰登·道尔。

过去几个月来，道尔已经习惯当艾希弗里斯，他对今天所扮演的角色毫无信心，每当在人群中发现他的主顾便会立刻掉过头去。今天早上他才兴高采烈地答应扮演这个角色，现在却开始紧张起来——假扮成贵宾参加帕夏的邀宴算不算犯罪？他心想。很可能。倘若不是他的友人阿敏对此有十足把握，道尔早就策马脱队，扔下刀剑和华服，偷偷溜回他的补鞋店去，保持安全距离欣赏游行演出。

当队伍通过他的店面时，他偷瞄了一眼，虽然他已经订好船票，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但是看见另一名鞋匠坐在悬挂着的鞋堆当中，他仍感到讶异与气愤。他难过地心想，才一个上午不在，竞争者就卑鄙地进占了。

前面就是他最初与阿敏相遇的广场。那个炎热的十月上午，自从哈山·贝伊与英国的总督会晤时，鞋扣忽然断裂，事情就开始不对劲，道尔想起这件事不禁露出冷笑。

这丢人的意外事件使得会晤提早结束，哈山和他两位妹婿阿敏与哈地随即离开护城堡，策马返回布拉克的船上，不料到了玛斯堤旁边这个广场却又出事了：有个名叫艾希弗里斯的粗壮乞丐，背着一块大大的木板声明自己是聋哑人士，他正要爬起来避开这几名马穆鲁克，但动作太慢，以至于木板的钉子勾住哈山绣袍的衣褶而撕裂一大块，使得露出大腿来的哈山更是暴跳如雷。

他大骂一声，反手往腰间抓住镶有象牙的剑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一码长的耀眼金属剑，一个回旋便斜斜地往乞丐的胸口劈下。

但道尔反应更快，立刻跪趴在土地上，因此虽然剑削去他的行乞牌，但从他头上几英寸之处掠过，并未伤及他——而且趁着讶异的哈山还没来得及再次举剑，道尔便扑上去，抓住他的一把短刀用力夺下，然后以刀回挡长剑第二记较弱的攻势。

这时候哈地行动了，他有点迟缓地将马勒住，将带着枪套的来复枪举到臀部高度；阿敏知道哈地的企图后，瞪大眼睛并呐喊一声，策马上前，但哈地还是开了枪。

“砰”的一声巨响在广场上回荡，来复枪也因后坐力弹出枪套外；哈地的战马训练有素，并未跳起，但冷不防冒出的烟仍让它连连摇头喷气。道尔最后向后翻了一个筋斗，脸朝下趴在铺路石上，他背后的衣袍破了个洞，红红亮亮的，但很快地当布被血浸湿后，洞就消失不见了。

“你们这些恶徒！”阿敏大嚷道，“他是个乞丐啊。”他的声音暗示了乞丐不仅不值得拿剑对付，而且就回教徒而言，乞丐也是阿拉的象征，每一位虔诚信徒都有施舍的义务。

此时街道向左急转，从一处被阴影笼罩的屋肩望过去，道尔可以看见仍在一英里外的护城堡的尖塔与高耸石墙，立在险峻的木卡坦山顶的护城堡，仿佛耸立在云端一般。虽然这回这些马穆鲁克是以社交的名义前往堡垒——参加穆罕默德·阿里之子的帕夏任命典礼——可是见到这座建筑的阴森外观，道尔仍然庆幸自己与同伴们都有强力武装。

虽然阿敏已经预期会有大规模逮捕行动，并且准备秘密逃离，但他今天上午向道尔保证，这番行动不会发生在宴会上。“放心吧，艾希弗里斯，”他将最后一只皮箱的皮带束紧后，看着窗外下方街道上载满行李的骆驼队伍，对道尔说，“阿里可没有发疯。虽然他迟早——我想很快——会削减马穆鲁克军团不合理的势力，但他绝不敢企图将四百八十名武装贝伊一网打尽。我想他举办这次宴会的真正目的是要点敌人的人头数，要确定他们都进城了，那么今晚到黎明前，他就能罗织罪名将喝醉、无力抵抗的贝伊拖下床来。其实我们何尝不是罪有应得，要不是你太客气，凭着那个子弹伤痕，你大可以第一个跳出来指控。不过今天下午我要出发到叙利亚，而宴会过后你也能恢复艾希弗里斯的身份，并于明天早晨离开开罗，因此你我都能逃出罗网。”

阿敏说得似乎安全无虞……而且道尔欠他一条命，因为当天是阿敏命人将流血不止的道尔抬到博士那儿接受治疗，两个月后他又要求哈山付道尔一百个金币作为修理鞋扣的费用，使他得以顺利展开补鞋的工作。至于撕破的衣服始终没有提及，哈山可能认为补鞋匠身上的那两个洞——一进一出——就算是赔偿了吧。

道尔皱起眉头，有一度还怀疑为什么在白礼写的艾希布雷斯传记中，完全没有提到这些事情。毕竟，这些都是能让一个诗人的传记更精彩的插曲：短暂的乞丐生涯、遭一名马穆鲁克军官开枪射穿腹侧、乔装参加王室宴会等等——但他忽然微微一笑，他当然不可能告诉白礼这些事情，因为道尔将来会读到传记。他自问，如果你早知道当天在那个广场会遭枪击，你还会到那附近去吗？

不过，至少我知道艾希布雷斯确实会在明天上午搭乘“猎鸟者”号离开埃及，前往英国，所以尽管我未能在一八一一年四处探访开罗，但也应该已经没有太多意外事故是我忘记告诉白礼的吧。例如，我想我应该不会再被罗曼奈利所擒，听说他现在成了穆罕默德·阿里的私人博士。无论如何，我现在染了黑发，肤色变黑，再加上养伤期间长时间没有麻醉剂，使得脸上多出这许多深深浅浅的皱纹，我想他是认不出我的。幸好这身体的两个耳朵都还在。

在护城堡前方的练兵场上，河上马穆鲁克的贝伊加入了陆上马穆鲁克军队的行列。炎热的十五分钟，艾希弗里斯把身上那件租金贵得离谱的袍子全汗湿了，也任由阿敏的马跟着前头的哈地往前走。这段时间里，四百七十九人的马穆鲁克军团便以五彩缤纷又粗野的豪气，在埃及空荡荡的蓝天底下行进着，这支队伍曾一度由低贱的奴隶攀升到极权掌控整个国家，但最近几年却从巅峰略往下滑。

阿敏那匹精力充沛又灵活的母马梅尔布斯昂首阔步地前进，偶尔把头往后一扬，多半会让上头的骑士给人一种错觉，误以为他是个高明的骑士。这是一匹骏马，也是阿敏最自豪的资产，但为了冒名顶替也只好把它留下。

道尔忽然想到将来他必然会想念阿敏，在开罗只有他知道艾希弗里斯不是真的又聋又哑。这名在维也纳受教育的年轻贝伊学习到了其他的目标与观点，因此与一般重视战争与荣耀的马穆鲁克不同。在许多长长的午后，阿敏总是站在补鞋店旁边，以英语和他谈论历史、政治、宗教——不过一旦有顾客走近，可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他们总会小心地闭口不语，因为阿敏听说帕夏在悬赏一名身材高大、会说英语的逃犯。

现在骑上前来的是帕夏的阿尔巴尼亚佣兵，他们高举起长剑、锤矛、手枪和比人还高的步枪，却穿着白色褶裙、缠着超高的头巾，看起来——至少在艾希弗里斯眼里——实在荒谬。

阿尔巴尼亚士兵骑下几级阶梯后，进入一条通往护城堡陡坡的狭窄街道，马穆鲁克的队伍跟在后面，这时候位于凹陷街道另一端的阿札门也缓缓打开。

尽管此时已脱离围观群众的视线，马穆鲁克队伍仍保持着威严的步伐，但阿尔巴尼亚佣兵却呼啸疾驰，直奔敞开的大门。

道尔好奇地张望着他们正要通过的这条二十英尺深、往上爬升的壕沟；这肯定是护城堡的防御工事之一，因为两边都只在石墙上开了几扇坚固的门，而窗口虽多，却都是一些直立的裂缝，宽度只足以插入枪杆。

此时，前方五十码处，疾驰的阿尔巴尼亚佣兵已经抵达阿札门……当他们全部进入护城堡之后，门又渐渐关上，道尔不禁惊讶地睁大双眼。他从马上弓着背往后看，发现另一端通往高墙夹起的街道的入口也被更多的佣兵给堵死。就在他注视的时候，前排佣兵跪了下来，个个举起一支长枪，贴着枪管瞄准。

他喘口气正打算大声示警，便听到一声炮响，一柱灰烟冲上蓝天，片刻后街上便爆发出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枪声，枪火来自前后与各个窗缝，每秒钟有数十颗子弹咻咻地划过空中，墙上迸出尘土与石屑，烟雾翻腾，烧灼着眼睛和喉咙，也遮蔽了敌人的身影。

马穆鲁克的行伍立刻四分五裂，就像一排日式灯笼被消防水管一冲而散。多数的贝伊在前几秒钟内便已被扫落马下，即使还来得及拔出武器，却也没有明显的攻击目标，只有街道末端那一群阿尔巴尼亚人。有几名马穆鲁克——道尔仿佛看到其中也包括哈山——企图冲上去，但走不到五步便已被不断扫射而来的铅弹击倒。

虽然道尔感觉到衣袍被剧烈拉扯了几下，不过整整四秒钟过后，他仍未被击中，梅尔布斯看来应该也无恙，因为有一面墙在它身侧爆炸，它还能向前飞跃过一堆尸体。道尔大喊：“该死，马儿，跳过墙去！”但声音淹没在喧嚣声中，不过马儿却往前一纵，敏捷地跃过被子弹打得扭曲变形的一堆尸体。一颗已经弹跳过几下的子弹，扎实地打中道尔左耳上方，正当他在急速往前冲的马上摇摇欲坠之际，有三颗子弹几乎同时击中他——一颗伤及右臂二头肌，一颗在左腿上切出一道深沟，另一颗则浅浅划过肚皮，这使得他趴倒在马的颈子上，却也抓得更牢——接着梅尔布斯开始爬上最高的尸堆，从队伍最前方也是最高处，朝仍旧有八英尺之高的墙头一跃而上。

道尔可以感觉到这一跳的冲力，从刺眼的烟雾中他看见墙头愈来愈近，到了最高点毫无重力的那一刻，他甚至看见了墙外景致。他知道，转眼间地心引力就会将他们拉回枪林弹雨中——不料马儿却有如猫一般灵活，前蹄踩上墙头随即换上后蹄，不一会儿他们果然开始往下坠落，但却已身在墙外。

马儿头下脚上往下落，而道尔在瞥见下方五十英尺处的一道壕沟后，也无助地往后一翻，毫无着力点地急速下坠，眼看壕沟以惊人的速度直冲上来，他简直吓呆了。

下坠的过程是一大折磨，道尔有两度吐尽空气，又吸进新鲜空气憋住，可是最后的撞击还是把他肺部的空气全都逼了出来，他的手和膝盖也重重撞到壕沟底部的石头。他向上弹起时，双脚回旋到下方，他于是用力踢动，驱使自己从二十五英尺深的浓密气泡漩涡中浮上来。

他翻滚着浮上水面，就像从沸水的锅底冒上来一样，接着他开始虚弱无力地往高高的顶盖游去，有个人原本显然正往沟里撒尿，忽然停住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整好衣服连忙逃走。

“不卫生的王八蛋！”道尔在他身后呜咽着。

道尔将不停颤抖又鲜血淋漓的身子拖出已遭污染的壕沟之后，立刻脱下阿敏的衣服和武器，除了用已经散开的头巾包起长剑佩戴上之外，其余都一律随处乱扔，他相信一定会被街头乞丐捡走。他发现附近有一块被太阳晒干成粉状的泥土地，于是全身只留下一条缠腰布，打着赤膊，在上头翻滚直到身子干了为止，当然也免不了弄得脏兮兮的。他心想，布包的剑可以当作病逝先人留下的拐杖。

“梅尔布斯！”有几名看到整个过程的店家大喊着，道尔一时没想到这个词是“披覆神威”的意思——亦即感受到阿拉显灵时会展现疯狂行为——因此便以为他们知道马的名字，至于马儿则已经爬出壕沟，现在正有几名ragharin（埃及的吉普赛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它。

“好，牵走吧！”道尔沙哑地说，“好的，小伙子！”

虽然天气很热，他却不停发抖。他跑过马路，转进一条窄巷，头顶上偶尔会有大大的布悬挂在建筑物之间，使得巷道里明暗交错。最后他找到一个凹入的门口坐下，把脸埋进手里，这才发现自己从壕沟爬上来之后一直在流泪。他举起手试图止住泪水。

此时，阿札门街上那十几秒钟的画面，仿佛多重曝光的影像展陈在这个狭窄阴暗的街道屏幕上，几乎还发出声音来吸引他的注意。他首次看见——之前大脑只是存取下来，未多加留意——一匹马与骑士在异常激烈的交火中上下蹦跳，忽然间便被炸得血、土与布片横飞，由于两端的枪火不断向上轰击，因此即使人和马都死了，却仍直立跳动着……他蓦然瞥见一根枪管从墙里探出，后头那张脸冷静专注地想做好一件不怎么困难的事……一个马穆鲁克·贝伊，被一颗横射的子弹贯穿太阳穴，眼睛瞎了，性命垂危，就在他的马死后，他自己死前那短短数秒，他站在步道上，朝着空空的墙面愤怒地挥舞着剑……

道尔把额头贴在门口满是沙的石面上号啕大哭，刚好有个男孩提着一只水袋走来，不禁又惊呼一声：“梅尔布斯！”

道尔因为耳鸣听不清楚，但他看见男孩大步跑出街心，整个人平贴在另一边的墙上，不一会儿，便有十来个穿白裙的阿尔巴尼亚佣兵骑着马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所有人。他们每个人都紧紧盯着这个全身脏得吓人的老乞丐，只见他手臂、脚和肚子上都有裹着干泥巴的可怕伤口，还抱着一根拐杖在门口哭泣。有几个佣兵笑了起来，甚至有一人丢给他一枚铜板，但谁也没有停下。

士兵在下一个转角转弯后，道尔拾起铜板站起来，向水童招招手，男孩小跑步过去，并让他喝了细长的山羊皮水袋里的水。虽然水温温的、有臭味，但也冲淡了他脑子里的硝烟味，让那些可怕的新记忆逐渐远去，他终于能想点其他的事。

唉，阿敏啊，他晕眩地想着，有两件事你猜对了——阿里的的确确想大力削减马穆鲁克过大的权势，他也确实不打算逮捕四百八十名武装的马穆鲁克·贝伊——但你以为这样去参加宴会就安全无虞，那你可就错了。

他还在发抖、流汗，手臂也依然血流如注。我需要衣服和医疗，他心想，或许还需要一点点报复。在尼罗河畔有个马穆鲁克的据点，那是穆斯塔法·贝伊的避暑住处，白天里他的妻妾儿子们都会在那儿消磨时间。道尔往那个方向走去。他有消息和建议要提供给他们。

尽管太阳刚刚已落到木卡坦山背后，而东方的地平线上，有如一枚灰蒙蒙银币的月亮也已挂上仿佛深蓝色天鹅绒的天空，但整个谷地里的金字塔却仍在太阳直射下闪耀着金红光芒。有一辆粗俗难看的篷车正要离开旧城区，挂在车边的几个彩色灯笼，至少在接下来一个钟头内，装饰作用会大于实际用途。

篷车上六个人的表情与丝带、铃铛等等华丽的装饰，显得很不搭调，他们嘴唇紧闭的脸上，刻画着深深的疲惫、悲伤，最重要的是还有一股无法以言语或手势抒发的深沉愤怒。车子外观虽然充满喜气，但眼尖的宫廷守卫也定会将他们拦下，因为在车子前轮轻轻滑过的土地上，以无数花圈掩饰的后轮却留下其深无比的车辙，而且从车尾露出、拖行在地的宽地毯似乎也隐藏了什么。可是没有守卫会看到这些，因为拉车的六匹马右转上了前往喀拉斐大公墓的旧路，而不是左转上前往护城堡的新路。

“Yeminak，”跨坐在用地毯掩饰的那团东西上头的人说，控马的人便顺从地将马车驶上右边斜岔出去的小路，“慢一点。我看到就会认得出来。”他仔细地查看着凌乱散布在小山丘上的坟墓与墓碑。“那边，”他终于说，“有圆顶的那个地方。正如我所料，图菲克，似乎一个守卫也没有。他们一定等着马穆鲁克残余部队的报复，但他们想不到会在这里。”

“我比较想进攻护城堡，教授。”控马的人低声咆哮道，“如果我能的话，要让阿里的头永远放在公共马桶里。可是他的命令来自这个巫师，我知道。他，我们一定要杀。”

“但愿你说的没错。”道尔说，“我希望罗曼奈利也在这里。”

“对。”图菲克看着一百码外，蹲踞在昏暗中的建筑说，“这里吗？”

“这些事你懂得比我多。我觉得我们应该靠近一点，等门一炸开就能直接冲进去。”

“可是不能太近，否则他们会看到。”图菲克果断地点点头说，“这里。”

道尔耸耸肩，非常小心地爬下车来，因为有一只手还吊着腕带。他瞄瞄斜坡上的建筑，看见守门人——很可能就是四个月前被他打昏的那个——站出来看着他们，心下一凛。“快点，”他低声说，“他们发现我们了。”

“没有关系，距离很远。”图菲克一边说，一边从车内狭缝里抽出一根长木棍。他很快地拆除绑在棍子上的丝带，并扯下末端一个婴孩脸的大面具，原来藏着一个厚厚的木盘。“已经装好了，只要再压紧就可以。”他将盖住篷车中间凸起物的地毯拉开一角，露出洞开的炮口，然后他把木盘顶的棍子整个伸进炮管，用力往底部的炮弹撞两下。“好了。”他快速抽了三下，把木棍拉出后丢在地上，然后转身向其他四人用阿拉伯语不知喊些什么。

其中一人利用在车后摇晃的灯笼点燃雪茄，然后吞云吐雾地缓缓走开，看起来像是沉迷于北方一英里外护城堡的景色。另一名年轻的马穆鲁克从大炮后膛处将地毯猛地拉开，并开始奋力旋转一个棘齿轮装置的手柄，缓缓使后膛升高、炮口降低。道尔又往斜坡上觑一眼，看看守门人这会儿在做什么，正巧瞧见他匆匆跑进去将门关上。

“快点。”道尔又说。

站在大炮后膛旁边的人停止动作，喊了抽雪茄的人一声。

“天啊，快点！”道尔低声尖叫着，因为地面已经开始隆隆震动，仿佛地下有一架巨大的风琴弹出低得听不见的音符，凉爽的晚风也忽然传来垃圾般的刺鼻气味。他连忙弯身去解开借来的鞋子的鞋扣。

抽雪茄的人正要往后冲向大炮，却被圆顶射出的一道绿光击中而跌倒在地。于此同时，地毯覆盖的大炮的炮管竟然发出吱嘎巨响，并开始向上弯曲。

道尔将鞋脱下后丢到一边，拔出匕首，就在光线扫过中间空地向大炮射来之际，他一刀将匕首刺进裸露的后脚跟，并用力踩着地面。

紧接着，他们全都笼罩在恶心的绿光中，一股植物腐烂的臭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图菲克和另外三名年轻的马穆鲁克随即瘫痪倒地。

道尔对抗着阻力伸出手去，一掌拍在炙热的炮管上，这时炮管发出更刺耳的声音，而且更加烫得令人难以忍受，但也开始慢慢伸直了。道尔踉踉跄跄地拖着缓慢的脚步走向大炮后膛，快起水泡的手指沿着炮管划过，并始终不忘让流血的脚接触土地——要保持接系，他在恍惚中不断提醒自己——到达之后，他取下一个彩色灯笼，塞到装了火药的炮口。

纸灯笼着了火，燃烧起来，熄灭后一小块冒烟的烛芯掉进了炮口。

片刻过后，他瞪着逐渐变暗的天空，心想：我为什么仰躺着，脸上为什么如此刺痛？十几部电话一齐响，怎么就没有人去接一下？他转过头看到一样东西，那在几秒钟前还是图菲克。只见不断飘动的衣堆里还有部分身躯，可是这些由图菲克的肌肉分解而成、闪闪发亮、像蟹肉般的碎屑，大多已经挣脱开来，漫无目的地爬过了尘土。道尔吓得抽搐着身子，躲离最近的肉屑，最后勉强起身蹲着，一面啜泣一面惊狂地东张西望，寻找着他借来的剑。

炮口仍然在冒烟，但在篷车残骸之间已经毫无遮蔽，而斜坡顶端那栋建筑的身影也变了：圆弧形的圆顶已经像个巨大的蛋壳一样破裂。道尔觉得好像听到喊叫声，但是对于这双饱经蹂躏的耳朵，他没有多大把握。

他拔出剑，以怪异的姿势奔向建筑的大门，门打开时，他仅距离十来码，而且迅速接近。他和门口的人撞个正着，尽管他一直处于惊吓状态，但见到那人的头和右臂突然断落，却又不怎么吃惊；当两人摔倒在地，他才发现他们全是蜡人。

有另外三个蜡人就站在门内，他们这个缺头断手的同伴一往后弹，其中两人也跟着向后倒。道尔挡开了第三人的来剑，并以剑柄打在蜡人脸上作为反击，结果打掉他的鼻子也撞凹了他的脸颊。他又发现这蜡人的颈部出现一条线，便又更用力地打了他的脸一下，他的头立刻断落并滚到一旁去。

两名未受损的蜡人后退几步举起武器，而另外两人则跪在地上找头。楼上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声声回响而下，听起来不像是阿拉伯语，那两个完整的蜡人立刻转身，笨重地沿着长廊跑向楼梯。

道尔跟了过去。这时候，又有另一人也在楼上大叫，这回肯定是阿拉伯语，而且他的声音里头除了恐惧，似乎有更多的焦虑与自卫。道尔隐约听懂了“我不知道”、“不怕”和“巫术”等字眼。

到了楼梯底端，他踢掉另一只鞋后悄悄上楼，并将阿敏的剑直直挡在身前。他可以听到费力的喘息与抱怨声，还有脚步声在仿佛铺满碎石的地板上奔来跑去，他这才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

他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两颊的皱纹更深了。好，他心想，就来瞧瞧我们能否办得到——直接把阿姆斯特朗的功绩给抢过来。

到了楼梯顶端，他在转角处望过短短的走廊，看着朝内的阳台。正如他所预期，室内只有一丝昏暗的光线从裂开的洞口透射出来。满头大汗的守门人站在阳台右侧——左侧已被炸得松垮垮地摇来晃去——正忙着将一条绳子绑到栏杆上。走廊的左墙坍塌了，道尔看见那两个蜡人蹲在一楼的屋顶上，从弧形的洞口边缘探身往室内看，后来甚至俯身进入原来圆顶东半边的裂缝，用手往下推，显然有什么东西想爬上来。

将绳子尾端固定好之后，守门人从左下方某处拉上更多绳索——而且看似阻力极大——拉起一大截之后便打个结，看样子他是想缩短绳索。

道尔等他又拉上一码绳索，趁着他尚未打结之前，从他背后跳出，弯身用他完好的手钩住守门人的腰带，将他提起来抓到阳台栏杆外。遭受突袭的守门人下坠之前，紧抓着绳索好一会儿，并同时响起一阵生锈脚轮的吱吱嘎嘎声。后来他松了手，掉落在室内地板的瓦砾堆中，绳索则“啪”的一声绷紧了。附近似乎有人想尖叫却叫不出声音，还有一张空的长轮椅沿着球形墙面滑落，轰然坠落在底部的残破石堆里。

道尔回身从走廊墙壁的破洞跑到屋顶上去，暂时不去理会那个吊挂在几乎成水平直线的绳索末端、不停拉扯的东西，反而朝失去平衡的蜡人踢一脚、刺一剑，把他们两人也都逼进球形室内。

道尔知道自己非杀此人不可，却又迟迟不愿去面对，便往下朝室内瞪了一会儿。守门人已经坐起来，抱着脚前后摇晃，脚显然是摔断了，而那两个蜡人则茫然地爬过瓦砾，其中一人的头还果真不见了。道尔猜测底下应该有扇门，但说不定已经被崩塌的东半边圆顶给掩埋了。

“啊，道尔！”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文雅的语调对说话者的自制功力想必是严厉的考验，“我们可得好好谈谈！”

主人在二十英尺外前后摇晃，藉由一条绑在他腋下的绳索支撑着，但由于绳索几乎和屋顶平行，因此他是直直地朝外吊着。道尔可以看见他身后的月亮，还低低挂在东方的天空。主人得扭过头来才能“仰”视道尔，看起来他就像是在强风中飞行的人形风筝，又像是他和道尔透过一面倾斜四十五度角的镜子面对面。

“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道尔冷冷地说。他单手将阿敏的剑高举过头，看着紧绷的绳子的某一点。

“我可以替你找回蕾贝佳。”主人说得很平静，但很清楚。

道尔仿佛肚子挨了一拳似的大吐一口气，然后倒退几步放下剑来：“你——你说什么？”

主人的姿势想必十分痛苦，但他仍露出微笑，并缓缓地绕着绳索末端旋转。“我能拯救蕾贝佳——让她不死。经由因我而开启又被戴若发现的时间裂缝。而你可以帮忙。我们将能阻止他们骑上摩托车。”

剑身碰撞到屋瓦发出咔嗒响声，道尔也跪了下去。现在他的脸与二十英尺外主人的脸同一高度，他无助而出神地盯着老人的双眼，那眼中仿佛闪耀着一种浓得可怕的黑。

“你……怎么会知道……蕾贝佳？”他惊愕地问。

“你不记得我们从你身上取得的卡了吗，孩子？你滴入桶里的血呢？我们利用它复制了一个你。它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有系统而连贯的讯息——它像是疯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你有此倾向——但是在偶然中我们也一点一滴知道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你在唬我。”道尔小心地说，“你无法改变历史。我知道那是事实。蕾贝佳……死了。”

“死的是她的卡。从你车上跌落的不是真正的蕾贝佳。我们可以进入未来，取得她的血，制造一个卡，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将她们掉换，让卡就如你所记忆的那样死去，然后真的蕾贝佳就能和你一块回到这里，而且……”主人再次微笑着说，“改名为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

艾希布雷斯深感不可思议，缓缓地摇头。我真的觉得我要这么做，他心想。我想我真的要把他拉进来，救他活命。天哪，我还以为他只是要给我钱。“可是不晓得在哪儿已经有一个伊丽莎白·逖奇了。”

“她已经死了，并且由蕾贝佳所取代。”

“喔，是啊。”道尔抓起绳子。对不起，图菲克，他心想。

对不起，拜伦。对不起，逖奇小姐。对不起，艾希布雷斯，你的后半辈子似乎就成为这家伙的奴隶了。对不起，蕾贝佳——天晓得这根本不是你会选择的路。

艾希布雷斯比守门人轻松许多地拉起一码绳子。当他试着用单手打结时，又再次瞄向主人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不仅是得意、轻蔑与沾沾自喜，也显得愚蠢。

在理应无所不知的主人脸上瞥见愚蠢的迹象，仿佛替热昏头的道尔泼了一盆冷水。天啊，他心想，我真的要用逖奇的死来换回蕾贝佳吗？这女孩我甚至见都没见过呢。“不行。”他自问自答道。于是他手一放，绳子又弹回原位，主人的肩膀显然被拉扯得痛苦不已。

“道尔，你将能拯救蕾贝佳的性命，”痛得退缩的主人嘶哑地喊道，“和你自己的精神状态——你快疯了，你知道的——别忘了，这里的疯人院设备可不太好。”

艾希布雷斯转身一把抓起剑来，就在他和主人同声尖叫之际，他将剑高举过头，猛力砍下，不仅砍断紧绷的绳子，剑身与一块屋瓦也应声而碎。

主人还在尖叫，但很快地愈退愈远，就好像躺在一辆企图打破瞬间加速六十英里纪录的隐形货车上似的。接着他越过屋顶边缘，以更快的速度从地面上空二十英尺左右飞掠。他的身影映在月亮上头，因此即使夜色渐深，艾希布雷斯仍能清楚地看到他。

“道尔，好好享受你的疯人院吧！”艾希布雷斯脚下的洞中发出一声怒吼，“小子，你就等着吃粪和被守卫鸡奸吧！是真的，罗曼奈利跳到未来去看过了！你听着，我们已经救起蕾贝佳，她在罗曼奈利手上，但既然她已没有利用价值，我就告诉你她会有什么下场……”

由于声音继续不断叫嚣，艾希布雷斯才发现主人是透过唯一还有头的蜡人在说话。至于他本人，如今只是月亮表面的一个黑点，愈缩愈小。一两分钟过后，本来还在洞里详述着蕾贝佳将遭到何种侮辱，以及她最后会何等快活的声音，突然哽住停了下来。若非蜡人的传声装置坏了，便是主人已经超出掌控范围。

艾希布雷斯蹒跚地从墙洞走回来，摇摇晃晃地下楼。当他到达一楼的长廊时，看见有人正要从右手边一扇黑暗的门里走出来，听到他的脚步声又赶紧退回去。但是艾希布雷斯从门前走过，甚至没有往里头看一眼。

他走到屋外，放眼四顾。所有的马也都和穆斯塔法的儿子们遭遇同样被分解的命运，因此艾希布雷斯便打着赤脚，开始往五英里半外的布拉克港走去。他的船要到天亮才会开，因此走得慢无所谓，他还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带着疑惧仰头看看上升的满月。

艾希布雷斯拖着蹒跚的步伐离开几分钟之后，一张眼神狂乱、肮脏且留着胡子的脸从门口探出来，愕然望着逐渐变暗的平原墓地。

“戴若，瞧瞧你干的好事！”那人喃喃说道，“你说绝对安全！我记得你是这么说的——‘绝对安全无虞，道尔。’该死，你应该让崔弗也来的。他不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我得回到河边，看看能不能游回到这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于是艾希布雷斯的卡蹑手蹑脚地走到夜晚的户外，不确定地东张西望，因为它不太记得河流在哪里，或是叫什么名字，它只记得看过河的一些分支。后来他想起无论从哪里都能到得了，因此他随便选了一个方向便大步离去，脸上带着可笑但自信的笑容。

第十四章

姐妹们，织起死亡之网；

姐妹们，住手，工作已经完成。

——托马斯·格雷

他又再次试图走出雾气弥漫的巷弄迷宫。尽管戴若——在梦里他始终记不得他的新名字——已经在这些曲折迂回、不断折返或者偶尔只是不通的巷道里绕了好几英里路，却还是找不到一条宽度可供行车的街道，更不用说是宽广、车水马龙的雷登荷街了。最后他停下来，并且听到——每回梦到这里都是同样情形——头顶上的浓雾中传来缓慢的、不规则的敲击声，接着过了一两秒，附近便响起拖行的脚步声。

“嗨！”他怯怯地说，然后更自信一点，“喂！我迷路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脚步踩在雾湿的铺路圆石上，沙沙地响得刺耳，雾中迷蒙的一团黑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和平时一样，当戴若认出是布兰登·道尔，立刻畏惧退缩。“天啊，道尔。”他尖叫着，“对不起，别靠近我，天啊……”他很想转头就跑，但两只脚却动不了。

道尔笑着指指上头的雾。

戴若无助地往上看——接着用尽全部力量发出一声尖叫，人也就醒了。

他动也不动地蹲坐在床上，直到认出昏暗房中的家具，发现自己原来在自己床上，才大大松了口气。又是一场梦。他很快伸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白兰地酒瓶，瓶口往下倾斜将玻璃瓶塞弹出，然后竖起瓶子凑到嘴边。

克莱儿的房门“砰”的一声打开，她匆匆忙忙赶到丹帝床边，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地皱着眉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雅各布？”

“背部的……（咕噜咕噜）……肌肉抽筋。”他说完，将酒瓶重重放回柜上。

“你还在肌肉抽筋！”她坐到床上来，“雅各布，我是你的妻子呀，你不必对我说谎。我知道你做恶梦。每次你惊醒的时候，老是喊着‘对不起，道尔！’来，跟我说说吧——谁是道尔？你变得如此富有和他有关吗？”

丹帝吸进一口气，又吐出来：“真的只是肌肉抽筋，克莱儿。抱歉吵醒你了。”

她嘟着嘴说：“现在抽筋好了吗？”

丹帝摸索着瓶塞，找到后塞了回去：“是的，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她欠身轻轻亲了他一下说：“我想我还是留下来陪你一会儿。”

“我想不——”他急忙要说，却被走廊上的敲门声打断。

有个声音低低地问：“你还好吧，先生？”

“是的，乔，我没事。”丹帝喊道，“只是睡不着。”

“先生，要不要我替你准备一杯兰姆咖啡？”

“不用了，乔，谢谢你，我——”丹帝迟疑地觑了妻子一眼，改口说，“好的，乔，那也许会有帮助。”

铺着地毯的走廊上，脚步声逐渐远离，克莱儿也站起来。

丹帝知道她现在不会接受，便扬起眉头说：“你不是说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克莱儿的嘴巴一扁，说道：“你明知道我对乔没好感。”她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丹帝站起来，将额头前的头发往后拨，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看着下方圣詹姆斯街那宽阔的路弯，一整排整齐优雅的房屋正面，在摇曳的街灯下闪着淡淡的琥珀色。东方天空已经不那么黑了——很快就要天亮，三月里一个晴朗的周日。

是的，亲爱的，他黯然地想，我确实知道你对乔没好感。但我无论如何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资助他，供他吃住。其实我巴不得他换一个新躯体，那么我就能跟你说我把他解雇，又请了个新人——但他偏偏喜欢马度洛的身体，我又不敢逼他。毕竟，亲爱的，即使在你老死后很久很久，他仍会是我的合伙人……将来我会选择我们最优秀的儿子，然后是我们的孙子，然后是曾孙，我会一代接着一代停留在子孙的身体里，并且愈来愈富有、愈买愈多，直到一九八三年再度来临，我将成为全世界所有重要企业的秘密所有人。我将拥有所有的城市——所有的国家。等到一九八三年，老戴若消失之后，我就不必再隐藏，可以从公司的连锁、重叠、傀儡领导人和挂名负责人的幕后站出来，到时候整个世界都将在我的掌控之下，这点绝不夸张。

只要我哄乔高兴。

所以呢，我可怜的新婚妻子——这两个月来我仍无法圆房，准备为丹帝家族传宗接代——你是可以替换的。但乔不行。

这个全伦敦最富有的人叹了口气，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等着他的兰姆咖啡。

在食品储藏室里，管家乔爬上长长的柜台——因为即使自从九年前他不再施行高等巫术以来，接触地面已经不再会痛，但是在较高处，他的思绪似乎还是清晰些——他的手指缓缓拨动着一碗灰绿色的粉末。

我从神经紧张的年轻主人那儿学了不少，他心想。我现在知道有很多钱比没有很多钱好玩，而且你一旦有了钱，它就会自己不断增加，像火一样。

他有很多钱。而且他有一个非常年轻貌美的妻子，她呢还不如当他妹妹，她又很讨厌老乔看她的眼神……可是我觉得总该有人注意她，而且不只是注意而已。如果不喝她，她待在酒桶里迟早会变成醋。

是啊，年轻的丹帝先生，乔心想，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是个垂死的老人——可是我帮助你又得到什么好处了？被聘为管家。这样太不公平了。两边差距太大。不过我这碗东西可以解决大家的问题。克莱儿小姐的英俊丈夫会变得比较热情，可怜的老管家乔也会自杀。皆大欢喜。

当然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当乔坠落到人行道那一刻，在他身体里的人。

他伸手到架子上取下一罐肉桂粉，撒了许多到装着粉末的碗里。他放下罐子，用手指搅一搅混合粉末，然后全部倒进一个大杯子，再加入大量兰姆酒。接着他跳下柜台，拿起已经准备好的咖啡壶，将热腾腾的黑色饮料倒满整个杯子。

他一面用汤匙搅动一面走过走廊，爬上楼去。他轻敲丹帝的房门，丹帝叫他进去，要他把咖啡放在桌上。乔照做之后，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

丹帝似乎有心事，平整的眉毛微微皱起来。“乔，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无意识地举起杯子，问道，“每回为了得到某样东西，总会付出比它实际价值更大的代价。”

乔想想说：“这总比付出很大代价却毫无收获要好。”

丹帝啜了一口咖啡。他似乎并未听到乔说的话。“这一切实在令人既厌烦又疲惫。因为每个举动都会有对等的……错愕。不，对等倒也罢了——错愕总是更甚于举动。这里头是什么？”

“肉桂。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再冲一杯。”

“不，没关系。”丹帝用汤匙搅一下，又啜一口。

乔等了一会儿，但丹帝似乎没有其他指示，他便离开房间并轻轻将门带上。

“喂，史纳普？是你吗？”

小杰转过头去。一个短小结实的黑发男子从对街轻盈地跳到她面前。

“你是谁？”小杰的口气有点冷淡。

“亨佛利·鲍嘉，记得吗？亚柏德·钦尼，道尔。”那人兴奋地咧开嘴笑，“为了找你，我已经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了一小时。”

“做什么？”

“我的身体——我真的身体——我找到了！占据它的家伙留了一撇小胡子，他的穿着和走路样子不同，但那是我没错！”

小杰叹气道：“无所谓了，亨佛利。掉换身体的人已经在三个月前被抓而且处死了。所以，即使你找到的这个人真的在你原来的身体内——这实在很不可能，因为他绝不会连续两次都没有把宿主杀死——你也无法和他再掉换过来。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她无力地摇摇头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钦尼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他死了？你——是你杀了他吗？该死，你答应过我——”

“不，不是我杀的，是东区某家酒馆里的一群人。我也是第二天才听说。”她开始往前走。

“等一等。”钦尼绝望地说，“你说你是听说的。有很多人都听说了吗？”

小杰停下来，用不耐烦的夸张语气说：“对，大家都知道了——除了你之外。”

“那就对了！”钦尼又兴奋起来，“我要是那个掉换身体的人，我也会这么做。”

“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我去找了除毛店，我说过我会去找的，记得吗？就是帮人剔除毛发让它不会再长的地方。我听说雷登荷街上有一家，可以利用电流之类的替人除毛。那家店去年十月关了，但这并不代表方法已经失传。说不定就是掉换身体的人买下那个地方。无论如何，我要是他，而现在又有机会能够留在某个身体里面不会变成大猩猩，我当然会故意被识破身份、被抓，然后在我要被吊死的那一剎那，赶紧换到另一个身体里去。让大家都以为我死了，以后就不会再抓我。”

小杰慢慢又走回钦尼站的地方。“对。”她轻轻说，“到这里都说得通。可是你原来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换过了，因为他被吊死的时候是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我不知道。也许他放了其他人在我身体里面，等他被杀之后再换回来。或者——对了——也许他收取巨额费用，把有钱的老人放到年轻的身体里去。又或者是任何可能。他只要得到除毛的技巧就什么都可能。”

“待在你原来身体里的那个人，”小杰说，“他是做什么的？他的境况如何？”

“他过得可奢侈了。哲敏街有多间办公室，圣詹姆斯有一栋豪宅，还有仆人，等等。”

小杰点点头，昔日的冲劲又慢慢回来了。“这跟你想的正好吻合。可能是个老人付钱让狗脸乔把他变得年轻、健康——或者也可能是乔本身。我们去瞧瞧圣詹姆斯那栋房子。”

“可是，这个，”慌张的门僮结结巴巴地说，“先生，你说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会需要马车。尤斯登刚刚驾车吃饭去了，应该很快就会——”

“尤斯登不用再来了。”丹帝粗声吼道，他的脸在灯火下扭曲憔悴得像个老人。他说完迈开大步就往人行道走，优雅靴子的鞋跟敲在圆石上有如一座旧钟的滴答声。

“先生！”门僮在后头叫喊着，“这么晚了一个人走路不好！你再等几分钟——”

“我不会有事。”丹帝回答时，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把手伸进外套里头，摸摸两把迷你手枪其中一把的枪托，这是他专门向秣市区的枪匠乔瑟夫·艾格订制的。虽然枪柄拉出来也不过和牛头犬式烟斗一般大小，但是每把枪都能透过一种丹帝称为“火帽”的东西，发射出三十五口径的子弹，他拿出火帽的制图时，枪匠简直感到不可思议。

他忽然心血来潮，比平常提早一条街左转。我沿着这条街走到一半，他心想，然后从便巷穿过圣詹姆斯街。出去的地方刚好是我家的对街，如果那个流浪汉还在这附近闲晃，我非逼他作出解释不可——如果他想轻举妄动，那么他将会是历史上第一个被击发式手枪击毙的人。

在雾中，街灯变成一团团朦胧的黄色，小滴小滴的水气也开始沾上丹帝的小胡子。他气恼地抓了抓。你这几天的脾气着实暴躁，他对自己说。在会议室里被你大吼大叫的那个可怜虫，很可能不会再和你做生意，而他打算卖出的专利和工厂，在一二十年后将会非常有用。管他呢——以后再从他子孙手上买回来吧。

他转入便巷后停下来。他心想，既然是偷偷摸摸，就得做得周全。他脱下靴子拿在左手上，然后静悄悄地沿着阴暗的巷子走去。他的右手则一直按着一把艾格手枪的圆柄。

丹帝忽然定住不动——他听到上头有私语声。

他从小枪套拔出手枪，蹑手蹑脚地前进，同时以两英寸长的枪管在雾中试探。

上方二楼处有人拉动窗栓，丹帝差点就开枪，也差点把枪给掉了，因为他在毫无预警之下，突然完全想起他一再做的恶梦的后半部分，这个部分，他醒来后始终想不起来。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样东西了，那个在梦里、在头顶的雾中发出敲击声的东西，也是僵尸似的道尔指给他看的东西。

那是寇克蓝·戴若，脖子上套着绳圈垂挂下来，穿着靴子的脚踢着墙，仿佛一串魔鬼的风铃，而他的头扭曲成吊死者特有的姿势，正朝下盯着他开口狞笑，仿佛要把每一颗黄牙都露出来似的。

他握枪的手开始发抖，也忽然发现空气湿冷黏腻，就好像刚刚脱掉一件外套。他能看见前方黄黄亮亮的光，因为他已经快走到圣詹姆斯的人行道，巷口那盏街灯也就在几码之外。

他听到前面有更多低语声，终于他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就站在巷子口。

他举起枪，清楚地说：“你们两个都不许动。”

那两人惊叫一声，连忙跳到外面的人行道上。丹帝也走出巷子，枪仍瞄准二人，他让靴子掉到地上，然后拔出另一把枪。“再像刚才那样跳一次，我就把你们都杀了。”他冷静地说，“好了，马上给我解释清楚，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为什么——”

他从刚才一直看着这两个鬼鬼祟祟的流浪汉当中较年轻的那人，这时才瞄向另一人。

他的脸顿时失去血色，冷汗直流，因为他认出来了。那是布兰登·道尔的脸。

同一时间钦尼也认出了持枪的人。“终于面对面了。”他咬牙切齿低声说道，“我们要掉换过来，你和我……”他朝着丹帝前进一步。

枪声在浓雾里有点走调，像是有人拿板子拍打砖墙一样。看到钦尼倒退，丹帝哭了起来，并坐倒在人行道上。“天啊，对不起，道尔！”丹帝哭嚎着，“可是你不应该活过来的！”

接着，另一把枪摇摇晃晃地转向小杰，但尚未瞄准，她便扑上来，以手作刀直劈丹帝的手腕。小枪喀喇一声掉在地上，她立刻扑身去抢。

丹帝手腕吃痛，随即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直接往她身上压去。

小杰抓到枪时，丹帝也把她压得跪下来，并用右前臂勾住她的下巴；他的另一只手企图抓住小杰的手腕，却无甚力道——想必被她一个掌刀给砍麻了。这时对街传来打破窗玻璃的声音，但他们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无暇顾及；小杰挣扎着想站起来，想让被紧勒的喉咙吸进一点空气，而丹帝则是更努力地想阻止她。小杰要想举起枪，就只能把脸斜斜地贴在地面上。她脑袋里的砰砰响声，听起来就像是拿十字镐用力铲着结冰的土壤表层。

“把死者带回来好吗，小伙子？”丹帝低低地厉声说道，“我会把你也送到河对岸去。”

小杰在绝望中使出最后一着，她冷不防将手臂一弯，用力往左边翻滚。她握枪的手一时恢复自由，立刻将枪管瞄向丹帝，而刚才往后跌的丹帝伸手去抢枪，没抢着，便抓住她的衣领，使尽全力用膝盖去撞她。他原以为这一撞能使对手痛得忘记一切弯下身去，结果小杰却只是猛晃一下，甚至仍有余力以粗短的枪管抵住丹帝的鼻梁，扣下扳机。

这回的枪声比前一回更小声。丹帝松开了小杰的衣领，显然是为了能全神贯注模仿响尾蛇那喀喇喀喇的响声。片刻后，他已全身瘫软，凸出的双眼直瞪着小杰，两眼之间打出一个很明显的圆孔。圆孔下边流出的血积成一个闪闪发亮的半月形，然后溢出来形成一条线流过额头。

“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混蛋！”对街有人大声叫嚷。小杰坐起身来。“你们赢了，你们这些没心肝的王八蛋。”声音从雾里传来，在小杰听来似乎来自比街道更高的地方。“你们把老乔逼到这一步，他是宁可死也不想再拍马屁了。但愿你们会有一点点良心不安——”

“乔！”一个冷静的声音喊道，“你喝醉了吗？你到底在喊些什么？你现在马上住口！”

小杰知道她应该趁着这场骚动将保安官引来之前赶紧离开，但是除了全身发抖还站不稳之外，她对于对街那出只闻声不见影的戏码也很好奇。

“克莱儿小姐，我打破这个窗户了。”男人的声音说道，“我想你明天请人打扫前门的人行道，可能得花一点钱。全部都列在账单上面，寄到地狱给我吧，你这可恶的婊子！”

“乔，”女人提高了声音说，“我命令你——我的天啊！”

小杰才想着：他跳了吗？就听到噼里啪啦和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人行道上。

接着小杰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丹帝的尸体上。

它竟然坐起来了。

失明的双眼眨动着，血淋淋的脸上现出无比恐惧的神情。丹帝摇摇晃晃地举起一只手，动作怪异得像是关节生锈一般，然后摸索着他被轰了一个洞的脸。有一度它似乎想站起来，后来一阵颤抖又倒下去，它吐出的最后一口气仿佛永不止息。

小杰起身拔腿就跑。

第十五章

他低声说：“有一条河流

淌在黄昏与黎明的天空之间……”

——威廉·艾希布雷斯

虽然泰晤士河上的驳船船夫们在这四月的阳光下还有半个小时的活儿要干，但是圣嘉尔斯贫民区的居民却早在一个小时前，就看到太阳落到高大而参差不齐的老旧建筑背后——这是他们的地平线，灰暗单调又近得荒谬——而且鼠堡里几乎每扇不对称的窗户都已亮着光。

蓝·凯灵顿站在巷内一道边门旁，由于即将前往舰队街的六个人再次提出抗议，他不耐烦地回答：“你们要去做，因为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替他们办这种差事，也因为如果你们不去，他们就会有所警觉，可是我们想攻他们个措手不及。还有一个原因：你们一旦替他们抓到这个家伙，他们就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那么我们就能简简单单杀死他们两人了。”

“我们要去抓的这个小伙子，该不会就是在‘双颈天鹅’把诺曼丢出窗口的那个吧？”其中一人问道。

凯灵顿噘起嘴来，他原希望他们不要有此联想：“是的——但你们那次的绑架方法错了——”

“他们穷追着他不放好像也错了。”那人补了一句。

“——这回你们得轻一点，”凯灵顿坚定地说，接着他又咧嘴笑道，“如果大伙都没有搞砸，今晚在鼠堡就能大大庆祝一番了。”

“老天保佑。”另一人低声说，“我们走吧——现在他已经到那个无聊的书会上了。”

六人轻轻走过小巷，凯灵顿也回到屋内。此时巨大的老旧厨房空无一人，只有壁炉里还剩一点黯淡的红光。他随手将门拉上后，室内一片悄然，只隐隐听到远处的哀嚎与埋怨声。他坐到一张凳子上，用手指从架上取下一瓶冰凉啤酒。

他喝了一大口，又重新塞上瓶塞，放回酒瓶站起来。他还是赶紧回前厅去，万一拖延太久让小丑起疑就不好了。

他走向内厅的门，途中经过下水道，哀嚎呻吟的声音更大了。他停下来，嫌恶地往黑洞一探，看着底下深深的地窖和那条地下河流。奇怪，他心想，贺拉宾的这些“失误”今晚怎会如此骚动不安？也许老丹吉说得没错，这些东西懂得一点读心术，因此感应到今晚即将发生暴动。他侧耳倾听有无咬人精的深沉低音，所有的“失误”当中它是唯一令人在意的，但没有听到。好孩子，凯灵顿紧张地想，要是你对我们的计划有所感应，你那铁闸般的可怕利牙可得闭紧一点。

他四处摸索着木塞，后来在一堆马铃薯皮底下找到，塞住地下水道的小洞，也阻隔了——至少到此为止——地窖中的嘈杂声。

他正打开廊道的门，就听到贺拉宾在前厅尖着嗓子喊道：“凯灵顿！你死到哪儿去了？”

“在这里，主人。”凯灵顿大步上前，并尽量让声音放轻松，“在厨房里停了一下，喝口啤酒。”他不慌不忙地走进厅中。

小丑活像只麻花糖做成的变态巨型蜘蛛，正坐在秋千座里快速地前后摆荡，而罗曼尼或罗曼奈利或这个礼拜所采用的新名，则是斜靠在高高的、像极了婴儿车的轮车里，圣爱摩之火在他受尽折磨的身躯四周噼里啪啦地放出电光，比五个月前更加闪亮。

“我想他们出发了吧？”贺拉宾问道。

“是的。”

“吩咐过这次别再搞砸了吗？”罗曼奈利说。

凯灵顿冷冷地觑他一眼说：“上次他们帮你抓到人，这次也会帮你抓到。”

罗曼奈利蹙一下眉头，随即又舒展开，仿佛没有多余精力为他的不服从而发火。“到楼下的旧医院去，”他说，“看看一切都准备好没有。”

“是，是。”凯灵顿匆匆离开，他的靴子咔嗒咔嗒地踩过走廊，然后步下长长的石阶，声音清晰可闻。

“你怎么不跟着去？”罗曼奈利用沙哑的声音对小丑说。

“我才刚到！”小丑抗议，“而且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谈清楚。我跟你的卡可是有协定的，我——”

“他已经死了，你跟我没有什么协定。去吧。”

贺拉宾略顿一下，还是伸手抓过高跷，从秋千座跳上去，站在地板中央摇摆不定：“你真的很确定——”

“去吧。”罗曼奈利又说一遍。此时他已闭上眼睛，他的脸就像一块薄薄的破布，先前被人披在石头上晾干，却遗忘至今。

贺拉宾踩高跷的笃笃声渐行渐远。

罗曼奈利无力地张着嘴，深深的叹息在他胸腔里一进一出地回响着。

他的时间愈来愈短了——现在他体重只剩三十磅，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像主人那般强壮，他无法靠着体内不自然维续的元素支撑下去，不用等到零重力点他早已瓦解或四散纷飞了。他没有奔月的可能。

他不禁微微一颤。他想到正因为主人够强壮、够反自然，所以才能聚积一种奇特的月亮引力，一旦面临非常状况便能成为一股远比月亮本身真正重力更有力的强大吸引力。然而，要想同时具有强壮与反自然这两项特质，何其困难，就好像想把两块磁石的正极贴在一起，历来又有多少巫师能做到呢？他努力地回想。曾经有一位土耳其人伊布拉欣，最后将自己膝盖以上的部位用坚固的石头围起，然后在大马士革城外几英里处一个高墙庭院中，以极高代价为人占卜，但他只在月亮升到头顶时才占卜，他的头发和手臂都会直竖向上，这个效果让求卜者深感震撼。直到有一天，有个人不满占卜结果，便抽出一把弯刀从伊布拉欣的膝盖横砍而过，被截去双肢的躯体一面尖叫一面射上天去。另外在真实性可疑的《圣克雷芒之书》系列已经亡佚的一册中，也曾简略提及一名很老的巫师，某天下午他从提亚纳飞离地面，在空中飘了好几天，又是挥舞手脚又是大声喊叫，最后愈飘愈远，也就看不见了。根据一些非常古老的传说，月亮上曾一度有人居住，由于被施以失传已久的超凡妖术，而变成偶尔有生命迹象的荒凉遗迹，这种说法显然并非空穴来风。

罗曼奈利想起当天他正在阿札门下监督着清除街道的烦人工作，忽然听到远远地从南边传来空洞的炮声。他心下一惊，以为遭杀害的马穆鲁克·贝伊的子弟们已经展开报复袭击，便打算召唤阿尔巴尼亚佣兵出来迎战，但接下来却再无枪炮声，他爬上城垛一瞧，逐渐变暗的平原上也没有任何军队聚集。直到当天晚上，他听一位工人说有很多人看到一个老头在天刚黑的时候，飞过开罗旧城区的上空……他连忙赶回主人那儿，才发现屋子毁了也空了，只剩下几个残缺的“乌沙布提”和受伤的守门人……

守门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十月间逃走的布兰登·道尔所为，第二天他便打听到道尔已经搭着“猎鸟者”号离开埃及前往英国，并且是以威廉·艾希布雷斯之名订的船票。罗曼奈利立刻向穆罕默德·阿里辞去博士之职，搭上下一班船前往英国。他在船尾不停吹着口哨，直到嘴唇都麻痹了，船长也命他不许再吹，不过有几次倒是召来一些席兰吉协助了几个钟头——这趟行程完全不像上回搭乘“奇里科”号南行那么快，不过罗曼奈利到底还是在前天踏上了伦敦码头，而这个艾希布雷斯——道尔的船却直到今天早上才抵达。

在他抢先的这四十八小时内，罗曼奈利博士可没闲着。罗曼奈利获知他的猎物将以艾希布雷斯的名义前往约翰·莫瑞的出版社参加一个文学聚会，他便威吓巫师小丑贺拉宾派他手下的几名混混随时监视艾希布雷斯，等他一离开莫瑞的出版社就把他捉回鼠堡来。

他们把他带来以后，我非一手勒死他不可，罗曼奈利想着，微弱的呼吸在他喉咙里上下跋涉。我会向他逼问出关于时空跳跃的足够讯息，然后亲自跳回我健康的时候，告诉年轻的我该做些什么改变，好让一八一一年四月二日星期一的我，不是这么一个全身发抖、流着血又精力耗尽的废物。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往上瞥了一眼时钟，时钟放在一个挤满玩偶的架子上，上方有个洞，洞里就安置着丹吉的头颅。八点四十五分。他对自己说，约莫再过一个小时，贺拉宾的手下就会把艾希布雷斯带来，我们也将转往地下医院。

出租马车辘辘驶过圣保罗大教堂时，艾希布雷斯凝视着教堂西侧的幽暗广场，回想自己乔装成哑巴汤姆在此行乞的情形。他心想，我始终不能发声。哑巴汤姆不会说话，补鞋匠艾希弗里斯也不得不如此，而尽管艾希布雷斯是个口若悬河的诗人，却也只能抄袭他许久以前所读过并背诵下来的诗句。

他此时的心情夹杂着轻松、期待与些许失望。能重返英国当然值得高兴，终于摆脱那些可怕的巫术，并得以期盼着与拜伦、柯勒律治、雪莱、济慈、华兹华斯等人会面——他知道他们会碰面的。但既然他已成为艾希布雷斯，并绕回了白礼的传记的范围，从此便再也没有什么大惊奇了，因为他已读过自己一生的故事。

在“猎鸟者”号上的一个月期间，他想到一个测试的方法，而他依然有些希望得到负面的结果。他想到如果命运注定要他当艾希布雷斯，就得忙着去做两件事。第一，他最后在“双颈天鹅”的房间桌上看到的《黑夜十二小时》手稿，必须及时送到《信使报》的办公室，让他们能够赶在十二月刊登。第二，“猎鸟者”号必须及时抵达伦敦，让他能够于四月二日参加约翰·莫瑞出版社的聚会，并再次遇见柯勒律治。根据他的研究，这两件事都是艾希布雷斯一生中不可改变的事实，如果有一件事没发生，那么他仍可能做他自己，可以独立选择，也可以去感受希望与恐惧。

可是今天下午他去了“双颈天鹅”，问他们有没有艾希布雷斯的信，他们说他欠了三项邮资。一看之下，原来一是《信使报》的录用函连同一张三镑的支票，一是十二月十五日刊登诗文的报纸，最后则是约翰·莫瑞于三月二十五日所写的信，邀请艾希布雷斯于一星期后参加出版社的一个非正式餐会——也就是今晚。

确定了。他是艾希布雷斯。

应该不会太无趣——至少还有一些细节让他很想一探究竟。

例如，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我未来的妻子在哪里？不久，我将会告诉白礼说我早在去年九月就遇见她。不晓得我为什么这么说。而最后一个问题当然就是：一八四六年四月十二日在乌威治沼泽与我碰面，在我腹部捅一剑，又将我的尸体弃置直到一个月后才被发现的这个人是谁？我又到底为什么会去赴那个约会？

这时马车向右倾斜，通过白礼老街驶上舰队街，然后在三十二号门前停下，这是一栋外观宜人的狭窄建筑，灯光从窗帘内透出。艾希布雷斯下车后付了车资，当马车在嗒嗒声与叮当声中没入黑夜后，他深深吸一口气，往街道前后看了看——发现有个小乞丐低着头朝他走来——接着他便敲门了。

片刻后，他听到门栓拉开的声音，开门的是一个淡茶色头发的男人，手里还端着酒杯。尽管艾希布雷斯几乎花光三英镑去剪了头发、修了胡子又买了一套体面的衣服，那人看到这个巨大黝黑的来客还是迟疑地退后一步。

“呃……有什么事吗？”他说。

“我叫艾希布雷斯。你是约翰·莫瑞吗？”

“喔！对了，快请进。是的，我是莫瑞。你吓了我一跳呢——如果真有所谓的典型诗人，先生，恕我直言，你可一点也不像。来一杯红酒如何？”

“好啊。”艾希布雷斯进入玄关，等着莫瑞重新将门拴上。

“有个小乞丐在门前晃来晃去的。”莫瑞带着歉意解释，“稍早还想蒙混进来。”他挺起身子，喝了一口酒，然后小心地走到客人前头。“请这边走。很高兴你能来——今晚我们运气不错，塞缪尔·柯勒律治也来了。”

艾希布雷斯笑了笑，跟上去：“我知道。”

小杰一看到那个陌生人下车，便怯怯地走上前去，但她还没想到该如何开口，那人便已敲门，而且被脾气暴躁的莫瑞给请了进去。她又走回那个没有灯光、往内凹的门口，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小时。

他一定就是道尔形容的那个人，她心想。看来莫瑞对《泰晤士报》专栏作家所说的并非大话，他说他绝对相信这位引发争议的新诗人威廉·艾希布雷斯，将会出席礼拜一的聚会。

那么我该怎么去和他说话呢？她纳闷着。这是我欠可怜的老道尔的，我得把他的死讯通知他的朋友。我想我只能在这儿等着他出来，在他还没上车前拦住他。

虽然小杰自从两天前杀了丹帝——也连带杀了狗脸乔——之后，便一直没有睡觉，她却开始产生幻觉，就好像她的梦迫不及待地想出现在她眼前。每次总像是有巨大的阴影向她冲来，但她一避开却又什么也没有；而且她不停地听到……不是声音，也不是回音，而是一扇大铁门“砰”的一声盖住天空以后，在空气中回响的残余回声。现在尚未开始，因为时间还早，但她敢肯定再过几个小时，自己就会开始怀疑为什么天还不亮……而且还不到五点，这不安的疑虑就会转化成惊恐，因为她确信真有东西盖住了天空，使她再也看不到太阳。

她曾经参观过专门收容女疯子的抹大拉医院——这一带都称之为“抹德林”——她也发过誓，万一别无选择的时候，她宁可自杀也不进那儿去。

她很确定今晚她将别无选择。

她现在只想见到艾希布雷斯，向他传达有关道尔的消息，然后以最美的姿势往下一跳，游到泰晤士河中央，吐光肺中的空气沉下河底。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么一来便验证了她所担心的事：她将再也见不到天明。

就这次聚会的专业目的而言，柯勒律治和艾希布雷斯都让莫瑞十分失望。他们两人在摆满书籍的房间的角落里说话，莫瑞晃过去之后，先是加入谈话，然后便将话题带到出书的提议，但两人都显得不甚热衷。这让莫瑞百思不解，因为柯勒律治此时财务极为困难，一家人都得靠朋友资助度日，而艾希布雷斯则是个毫无经验的新手，能这么快便和如此知名的出版商合作，应该很高兴才对。

“翻译歌德的《浮士德》？”柯勒律治怀疑地问。他原本和艾希布雷斯正在讨论的话题被转移之后，他脸上的神采也随即消失，再度显出苍老的病态。“我想不好吧。”他说，“虽然歌德是个天才，翻译他的作品——尤其是这部作品——也将是一项荣耀与挑战，但我和他的哲学太过于……冲突了，若由我来做这件事恐怕……对我们两人都有损害。我倒是有不少论文……”

“是的。”莫瑞说，“关于你的论文，我们当然得找个时间来谈谈出版事宜。但是，艾希布雷斯先生，你对于出版你的诗集又怎么想呢？”

“这个嘛——”艾希布雷斯顿了一下。不能是你，莫瑞，他无奈地心想，因为艾希布雷斯的第一本书将会于五月由柯桑出版。抱歉——但这对你来说是历史。“目前，”他说，“《黑夜十二小时》是我唯一的作品，再看看我是否能写出其他的诗来好了。”

莫瑞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好吧。不过等你准备好，我的出版计划却不一定能配合。失陪一下了！”他又回到桌边那群人里头。

“我恐怕也得失陪了。”柯勒律治说着便放下几乎没有喝的酒杯，搓搓苍白的额头，“我觉得好像又要开始头痛，这会让旁人很扫兴。走路回家也许就会好了。”

“怎么不叫车呢？”艾希布雷斯陪他走到门口，问道。

“喔……我喜欢走路。”柯勒律治回答时有些窘迫，艾希布雷斯这才明白原来他没有钱乘车。

“我看这样吧，”艾希布雷斯随口便说，“我也喝得差不多了，而且我不怎么喜欢走路。我就顺路载你一程如何？”

柯勒律治面露喜色，但仍谨慎地问：“可是你往哪儿走呢？”

“喔，”艾希布雷斯随意挥个手说，“从哪儿走都行。你住在哪里？”

“科芬园，哈德逊旅馆。如果不麻烦的话……”

“一点也不。我去跟莫瑞先生说一声，顺便拿我们的帽子和外套。”

几分钟后莫瑞送他们到门口，他探头出来，看到那个年轻的流浪汉还在隔着几扇门的地方晃荡，皱着眉头瞪了他几眼。

“艾希布雷斯先生，谢谢你送我们的朋友回去。”

“举手之劳——咦，我好像看到出租马车了。喂，出租车！”

马车夫听不懂他在叫什么，不过挥动手臂的含意也够清楚的。他将马车斜靠过来，莫瑞向他们道过晚安便关门上栓了。

马车才刚停稳，就有人大声叫道：“艾希布雷斯先生！等一等！”接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伙子便冲上来。

当街灯照到男孩的脸时，艾希布雷斯吃了一惊，我的天啊，是小杰。他好像变矮了。不，是我变高了。“什么事？”

小杰停在他们面前。“对不起打扰了，”她喘着气说，“但我有个坏消息，是关于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

艾希布雷斯藉由背后窗帘透出来的光看着小杰。他这几个月过得可不轻松，他心想。这孩子看起来又饿又倦……而且不晓得为什么，甚至比以前更柔弱了些。可怜的家伙。

“我真的觉得……”柯勒律治不太自然地说，“走点路有助于提振精神。我——”

“不，”艾希布雷斯反驳道，“这潮湿的雾气对你没有好处，而且我也想再听听你对神道的看法。我想这个小伙子——”

“到底还有没有人要乘车啊？”车夫不耐烦地扭着马鞭喊道。

“有，我们三个都上车吧。”艾希布雷斯打开车门说，“年轻人，等我们送柯勒律治先生回去之后，也许我可以请你吃顿饭。”

“我跟你们一起去，”小杰爬上车说道，“但我得……婉拒你的好意。我有个……约会，要赶到河岸边去。”

“我们不都也是吗？”艾希布雷斯笑了笑，先扶柯勒律治上车，之后自己也爬了上去。“车夫！请到科芬园的哈德逊旅馆！”他关上门，超载的马车也摇摇晃晃地回到车阵中。

小杰刚才看到停在出版社附近的大马车也上路了，跟在出租马车后面十来码，不过就连马车夫都没察觉。

“好了，你说的是哪个朋友，又是什么坏消息？”艾希布雷斯问道，他高大的身躯塞在左侧窗边的角落里。

“你……应该认识一个叫作布兰登·道尔的人吧。”小杰说。

艾希布雷斯扬起眉头说：“是啊，我跟他熟得很，怎么了？”

“他死了。很遗憾。简单地说，我也认识他，而且很喜欢他。他死前一直试着想找你——他以为你会帮他，你也的确和他说的一样慷慨。只是你……来得太迟了。”小杰的声音确实带着悲伤。

马车在法院巷的巷口停下，小杰伸手去握门把，说道：“我该走了。这种走法没有离河边更近一点。很高兴认识你们二位。”

艾希布雷斯听到小杰的声音平板单调，有些吃惊，又突然猜出他打算到河边赴何种约会，便伸手紧紧按住小杰的手，不让他开门。“等等。”

车夫似乎费了好大功夫才让马车重新启动——他好像跳到人行道上，用刺棒赶马——但最后马车还是动了，艾希布雷斯这才放开小杰的手。

“小杰，他没死。”他轻轻地说，“以后我会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你相信我就是了。我不管你是否看到他的尸体。你也知道，”艾希布雷斯眨眨眼，“有些时候那并不是真正的证据。”小杰领悟后睁大了眼睛，而艾希布雷斯则微笑着尽量又坐回去。“好啦！柯勒律治先生和我刚才正在讨论神道观点。你对这个主题有什么想法？”

这回轮到柯勒律治惊讶地扬起眉毛，没想到他会对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儿问这种问题；而当他听到小杰回答时，眉毛扬得更高。

“这个嘛，”小杰说，话锋突然一转似乎并未让他手足无措，“我觉得圣若望所定义的神道，有一部分和柏拉图对‘绝对’的观点是一致的：一种永恒不变的形式，实物可谓其不完美的复制品。其实，有几位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因为有一只拳头忽然从窗口伸入，用枪口抵住她的上唇。她透过假胡子仍能感觉到那冷冷的金属。同一时间，有另一只手臂偷偷伸进另一扇窗，用枪抵住艾希布雷斯的眼睛。

“谁都不许动。”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同时有一张瘦长、斜眼的脸从小杰那侧的窗子对着他们哂笑。“哈啰，大爷。”他对挤在车里动弹不得的艾希布雷斯说，“这下还能把谁丢出窗户啊？抱歉啦，打断你的精彩谈话，不过我们得转回去——回鼠堡去。”

艾希布雷斯自己也深感讶异的是，此时屏息的他不仅害怕，同时也兴奋不已。天啊，他心想，你永远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白礼遗漏的一章。“我知道你们要的人是我。”他小心地说，被枪管抵住的眼皮眨了眨，“让他们两人走吧，我答应乖乖和你们走。”

“你这么英勇真让我感动得想哭啊，老兄。”那人用枪轻敲几下，敲得艾希布雷斯频频将头向后移，“马上给我闭嘴！”

马车右转上德瓦里巷，尽管新车夫在转角急转弯时，差点让右轮飞到半空中空转，但蹲在车外踏板上的两人却丝毫未曾将枪缩回或放低。

“我不太明白，”柯勒律治说话时已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他们是打算抢我们，或杀我们？或两者皆然？”

“很可能是两者。”小杰口气平淡地说，“不过我想他们的主子对你的灵魂会比对你的钱包更感兴趣。”

“除非你已经失去了它，否则他们是偷不走的。”柯勒律治冷静地说，“也许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每个人……都守住他灵魂的所有权。”他说着随即沉潜下来，胖胖的脸上平和木然，手也垂放在大腿上。

马车在布罗德街口停下，然后很快穿越马路。此时的车轮与铃铛声愈发响亮，因为布罗德街以北的巷道要窄得多。

一会儿过后，小杰用鼻子吸了几下。“我们肯定已经到了圣嘉尔斯贫民区。”她小声地说，仿佛呼吸困难似的说得断断续续，“我闻到了垃圾焚烧的味道。”

“他叫你们闭嘴。”监视她的人提醒她，同时戳戳她的胡子。她乖乖地不再说话，担心再来这么一下会把胡子弄掉。

马车终于停了，两名武装的抢匪跳下车打开车门。“出来。”其中一人说。

三名乘客从拥挤的车内探出身子爬下车来。柯勒律治立刻坐在踏板上，抱着头呻吟，他的头显然愈来愈痛。艾希布雷斯黯然地仰头看着眼前这巨大、破旧的建筑。

这栋建筑一半砖砌——有各种大小、颜色与新旧程度的砖块——一半木造，与其他庞然的阴暗大楼之间，每层楼都有不甚牢固的天桥与梯索连接，开在外墙上的窗口乱七八糟，在他眼中根本看不出里头楼层的分布。小杰却只是低头盯着两脚之间的湿泥，大口大口地喘气。

蓝·凯灵顿急忙从灯火明亮、敞开着的大门跑出来，仔细打量着。“一切都顺利吗？”他问仍高坐在驾驶座上的车夫。

“是的。抱歉，我得把车驾回舰队街，免得正牌车夫去通报失窃。”

“对，去吧。”

他一挥鞭，马车向前驶去，因为此处没有回转空间。凯灵顿盯着俘虏们看，然后指着艾希布雷斯说：“这是我们要的人。那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好一阵子没见他了……小杰·史纳普！——我倒想听听，他是怎么卷进来的……但这个又老又病的混蛋是谁？”

抢匪们耸耸肩，艾希布雷斯于是镇定地说：“他是塞缪尔·柯勒律治，一个非常有名的作家，如果你们杀了他，恐怕会惹来你们意想不到的麻烦。”

“不用你来告诉我们——”一名抢匪话没说完，凯灵顿手一挥便制止了他。

“把他们全押进去。”他说，“要快——据说保安队已经深入贫民区往这儿来了。”

三名俘虏就这么被枪抵着走进宽大的前厅，这是当晚艾希布雷斯首度真正感到恐惧，感到一种冰冷的空虚和内心无助的哀嚎，因为罗曼奈利博士也在，只见他靠在有如婴儿床的轮车里，瞪着他的眼神尽是愤懑。

“把他绑起来，”罗曼奈利用嘶哑的声音说，“带到楼下的医院去。快点。”圣爱摩之火现在闪烁得更强烈，每当他发出硬音就会爆出火花。

此时，艾希布雷斯扑向右手边的人，使出全身的重量与力道一拳挥向他的喉咙，那人直接往后倒，反射动作所击出的子弹打碎了墙上的钟面。艾希布雷斯才刚站稳，正要转身抓住小杰和柯勒律治，不料左脚猛然往外一扯，马上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跌在地板上。

他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一片混杂的活动影像，此时的他一次只能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新裤子在左膝处开了一个被血沾湿的大洞；他的耳朵被第二记枪响震得嗡嗡乱鸣；血以及沾血的布片与骨屑，飞溅在他面前的墙壁与地板上；他的左脚直伸在他前面，膝盖以下则斜到一旁。

“我还是要你们把他绑起来。”罗曼奈利气呼呼地说，“在他的大腿绑一条止血带——我还要他多活一会儿。”

凯灵顿和开枪的人抓着艾希布雷斯的腋下，拉他起身时，他便昏过去了。

三分钟后，厅内只剩下柯勒律治脸色苍白、闭着双眼坐在贺拉宾的秋千座上，还有一名凯灵顿的手下，这个獐头鼠目的年轻人名叫詹肯，对于自己被派来看守这么一个毫无伤害性的老头，觉得很尴尬。詹肯好奇地四下观望，发现那摊鲜红的血迹和破碎的时钟，不禁纳闷在凯灵顿唤他来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匆匆进厅时看到有三个人被带出去，其中只有一人能自行走路，不过一切好像都在控制下。詹肯听到那两起枪声，原以为行动开始了，但显然还得再等等。

这时走廊忽然响起脚步声，他吓了一大跳，后来见凯灵顿走进来才舒了一口气。

“厨房里有热茶吗？”凯灵顿生气地问。

“有的，首领。”詹肯回答，却摸不着头绪。

“拿一壶热水和一个茶杯来——还有糖。”

詹肯翻翻白眼，但仍照做。他拿回热水后，凯灵顿要他放到桌上，然后自己走到一个较高的架子前，取下一只棕色的玻璃瓶。他拔去瓶塞，往茶中倒了几滴刺鼻的液体。“还要多加一点糖。”他小声地对詹肯说。

詹肯加了糖之后，大拇指朝着柯勒律治摇晃一下，露出询问的表情。

凯灵顿点点头。

詹肯用大拇指划过脖子，并扬起眉毛。

凯灵顿却摇摇头，小声说：“不，这是鸦片酊。鸦片，你知道吧？只是要让他睡着，然后你就把他藏到丹吉以前的房间。等解决了小丑和巫师，我们再从地下河道把他送出去，丢在艾德菲那一带。他不会记得这里的。真是麻烦，不过自从礼拜六那个叫丹帝的被杀之后，新闻被报纸炒翻天了，我们可不敢再杀一个出名的烂作家。”他倒了一杯茶，端到柯勒律治面前，礼貌地说：“先生，请用。喝点热茶会有帮助的。”

“药。”柯勒律治气喘咻咻，“我需要我的……”

“药就在茶里面。”凯灵顿哄着他说，“喝了吧。”

柯勒律治分四口便将茶喝光：“我还要……拜托……”

“现在喝这些已经够多了。”他将空茶杯放回桌上。“这个剂量足够让他睡到中午。”他告诉詹肯，“我去把茶倒了，免得被人发现。如果你不想用扛的，最好趁现在快点扶着我们这位朋友到丹吉的房间去。”

詹肯压低声音问道：“我们什么时候……？”

“快了，可惜我们少了一个人——那个混蛋艾希布雷斯往莫菲的喉咙打了一拳，从下巴到锁骨全断，还没倒地就死了。”

“这个艾希布雷斯是谁啊？”

“不知道——不过他越强悍对我们越有利，主子们得多花点时间才能摆平他。可是他也撑不了太久，我们得趁他们忙着对付他的时候动手，所以要赶快行动。”

詹肯走到秋千座前，将柯勒律治扶起，推着他走出大厅。

凯灵顿这时紧绷的脸看起来更加瘦长。他拿着茶壶到前门把水泼在阶梯上，然后拴上大门，将茶壶扔在一张椅子上，四下看了看。绝对不能让疑神疑鬼的保安官看到这种景象。于是他从走廊拖来几张小地毯，盖住那些碎玻璃和那摊血渍。

他想到艾希布雷斯击中莫菲那一拳的神速，不由得挺起上身，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那个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和身份如此悬殊的人一同乘车？一个显然是十分知名的作家，另一个却是小杰·史纳普这种小乞丐。

忽然间，凯灵顿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将小杰·史纳普的影像唤出脑海……然后与他六个月前某天下午看过的一张脸比对，那天正是老丹吉和印度乞丐阿莫企图杀死贺拉宾，从地下河道逃走的日子。

是兄妹？是男扮女装？或者只是碰巧长得像？凯灵顿决定要找出答案。

他快步走向走廊，扭开阶梯的门，急急忙忙跳下四段阶梯的第一段，愈往下阶梯愈老旧，最底层便是深地窖。

现在看来她肯定会在天亮前被杀，小杰觉得自己的自杀意图似乎成了无聊而做作的疯狂举动。的确进了抹德林了！一整排低低的牢笼，她被关在最靠近阶梯的一个，其他笼中囚犯发出的声音让她很庆幸廊道墙上最近的火炬只有十来码远，而且带有霉味的冷风从地下水道吹来，火焰始终低低地摇晃着。否则，耳边那许多杂音：怒吼、咆哮、哀嚎，在湿地上打滑的声音，沉重的、有鳞的肢体移动时的沙沙声，还有爪子刮过石板地咔嗒咔嗒响，真会让她以为自己和一群外来种族关在一起。此外她还听到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和暗暗的笑声，这显然和前面那些声音不无关联，较远的某个笼子甚至有个低而单调的声音唱着儿歌。

她在笼中坐了大约五分钟，突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吓得整个人挺得笔直。当尖叫声慢慢变成啜泣与咳嗽，她听到艾希布雷斯的声音。“好啦，你们这群混蛋。”她听到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们想要，就得用买的。我会告诉你们——”他的声音倏地中断，转而变为尖叫。小杰觉得声音似乎来自右方稍远处，音量被一条条地道给放大了。

“你现在的处境，”一个刺耳的声音说，“只能买个痛快的死。其他什么也别想。趁我们还没加税之前快买吧。”

“去你们的。”艾希布雷斯喘息道，“我不会——”

扯开喉咙的尖叫声再次磨损着地道的石壁。

邻近牢笼中之物显然受到叫声的影响，纷纷喃喃自语，不安地骚动着。

这时小杰听到阶梯上有脚步声，抬头看去，阶梯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男人，迅速朝这个方向走来，当他经过插在墙上的火炬时，顺手抓了下来，脚步却未曾稍停——小杰连忙缩到牢笼后侧，因为来人是蓝·凯灵顿。

听着凯灵顿的鞋跟声愈来愈近，她紧紧弓着背，把脸埋在交叉的臂弯中。她告诉自己，他只是来看看艾希布雷斯怎么样了。头别抬起来，他不会停下来的。

当脚步声在她前面蓦然打住，泪水便开始涌出她的眼眶，她也开始啜泣起来，很轻很轻地。

“嗨，小杰。”凯灵顿轻声说道，“我有一两个问题要问你。抬起头来。”

她还是低着头。

“你这该死的小笨蛋，我叫你抬起头来！”凯灵顿一面吼，一面把火炬从栏杆缝塞进去，拿火焰尾端挥打着小杰的小腿外侧。

滚烫的油喷到她的裤子上，逼得她只得跳起来将火拍熄。最后她跪趴在笼内的地上，刚好隔着栏杆与凯灵顿面对面。

这时，廊道里再次响起艾希布雷斯尖叫的回音，声音慢慢平息之后，凯灵顿咯咯一笑。“嗯，的确挺像的。”他说得很轻，但有一种满意的冷酷，“小子，你听我说——我要知道六个月前我在楼上遇见的那个女孩是谁，她把我骗到秣市去，害得我差点送命。”

“我发誓，”小杰惊恐地说，“我不——”

凯灵顿不耐烦地大吼一声，又把火炬伸进笼内，但他尚未来得及动手，便有一双手指很长的绿手抓住小杰的牢笼和第二个笼子之间的栏杆，凯灵顿赫然发现眼前多了一张大嘴巴、大眼睛的爬虫类的脸，那是贺拉宾的“失误”之一。“别碰这女孩。”那东西说得非常清楚。

凯灵顿愣了一下，收回火炬。“女孩？”他仔细地盯着小杰，她却已经很快地退到笼子后方，再次哭泣起来。几秒钟后，“喔，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就好像吞了一汤匙蜂蜜却给呛着似的，“啊，没错，没错，没错。”他将手探进口袋，摸出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把插进笼子的锁孔，拉开插销将门推开，由于推得太猛，使得钥匙环“砰”的一声撞在铁门框上。

忽然间，贺拉宾尖锐的声音从医院方向传上走廊：“阁下，他恐怕是死了。”

凯灵顿失望地皱起眉头，动手便要关门。

“还有心跳。”罗曼奈利的声音说，“把氨水拿来，他还有大半个小时可活，我需要一些答案。”

“撑着点，艾希布雷斯。”凯灵顿低声说着，又把门拽开。他进入笼内抓住小杰的上臂，把她拖出去。她不断挣扎，他便狠狠甩她一个耳光，把她打得头昏眼花。“来吧。”他押着晕头转向的小杰走下另一条廊道，通过拱门，前往向下倾斜的宽大地窖。

拱门另一边有十几个武装的人等候着，其中一人见到凯灵顿立刻跳上前去，紧张地问：“现在吗，头儿？”

“什么？”凯灵顿厉声说道，“不，还没——艾希布雷斯的沙漏里还有不少沙呢。我马上回来，我要带这个小杰到最底层去算一笔老账。”

那人惊愕地看着他。

凯灵顿笑了笑，捏着小杰的胡须一把扯掉：“小杰老兄原来是个女的。”

“什——你是说你——现在？不要吧，头儿！把她关回笼子里，留着当点心吧！天啊，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你不能——”

“我马上回来，时间还多着呢。”他推着小杰往前走，她踩到一间凹陷地牢的盖子，一个不稳便跌倒了。

“拜托你，头儿！”凯灵顿走过去拉她起身时，那人抓住他的手臂坚持道，“而且你也不能独自到最底层去！所有‘失误’的逃犯都住在那里——”

凯灵顿丢下火炬，转身一拳往那人的肚子打去，那人重重跌坐在地后，痛得翻身侧躺。凯灵顿抬头看着其他人说：“我马上回来，时间还多着呢。懂了吗？”

“懂了，头儿。”有几个人感到困窘，喃喃说道。

“很好。”他拾起火把，拉小杰站起来之后，从宽敞洞室明亮的一头走出去，步下愈来愈陡的漆黑斜坡。底下吹来阵阵潮湿的微风，他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只照亮他们周围一小块湿滑的石板古道，至于墙壁和天花板，则都已淹没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沿着斜坡走了几分钟，两人都曾经两度在潮湿而且愈来愈陡的石板上滑倒，并坐着滑行一小段，现在望向身后上方高起的地板，已经见不到入口拱门旁火炬的丝毫火光。凯灵顿将小杰绊倒，在她身边跪下，然后将火炬柄插进两块石板之间的泥巴中。

“乖一点，待会儿我会让你死个痛快。”他露出深情的笑容。

小杰缩起双脚踢他——他轻易地便以前臂挡住，但是当她的脚跟弹回时却把火炬踢倒了。火炬往下滚，愈滚愈快，像车轮一样，滚得老远之后，忽然“嘶”一声遇水熄灭了。

“不想太亮哦？”凯灵顿在完全黑暗中说。他抓住她的肩膀，跪在她的膝盖上压住她。“很好——我喜欢害羞的女孩。”

当凯灵顿压在她身上移动姿势时，小杰无助地哭起来；他停了好几秒钟，然后抽搐了一下，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闷声呻吟。接着他又再次动起来，手无力地在小杰脸上乱抓，不一会儿突然从她身上斜到一边，她还听到像是水从水壶慢慢倒出的声音。当她闻到一股有如热铜的气味，她才明白那是血洒在石头上。

因为她刚才在哭，所以没有听到有东西靠近，但现在她听到它们就在她身边窃窃私语。“你这只贪心的猪，”某物咯咯笑道，“全被你浪费掉了。”

“那就舔石头啊。”另一物尖声回答。

小杰试着要站起来，但有一只仿佛握着活龙虾的手将她推回去。“别紧张，”另一个声音说，“你得跟我们到更深的地方去——到底岸——我们会把你放上船，推你出去，你就是我们献给巨蛇魔的祭品。”

“把她的眼睛留下。”另一物小声地说，“她答应过要给我和我妹妹的。”

直到小杰感觉到蜘蛛爪般的手指爬上她的脸，她才不禁尖叫起来。

柯勒律治在笼子里发现的东西，更让他坚信自己又在做另一个鸦片梦——尽管梦境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真实。

好一会儿之前，他的头痛和胃痉挛舒缓了，他发现自己在一间黑暗的房中，却不记得是怎么来的，而当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拿手表，竟然连桌子也摸不到——同时发现房里漆黑无比——他才发觉自己不在哈德逊旅馆的房中。他站起来，像盲人一样摸索房间四壁之后，发现他也不在约翰·摩根或巴瑟·蒙塔谷的家中，或是任何他曾经到过的地方。最后他找到房门，将门打开，就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上上下下看着微弱火光照亮的楼梯井，他看得出这是低格调的乡下罗马式建筑，至于远方传来的哀嚎与吼叫，他却完全辨识不出是何种叫声。

这种佛谢利派的怪诞景象，再加上熟悉的——只不过这次是特别强烈的——头重脚轻和关节那暖暖松松的感觉，他很确定自己又吃了太多鸦片酊以至于产生幻觉。

他苦着脸想道，柯勒律治在仙纳度，下诏建了座阴森地牢。

片刻后，他信步走到阶梯的平台上。民间有个说法，在梦中探索一栋房屋便象征探索自己的心，对此他总觉得不无可能，然而尽管他曾多次在梦中探索过自己心屋的上层楼面，却从未见过下层的地窖。恶梦般的杂音来自下方，因此在好奇心驱使下，他鼓起勇气小心地沿着古老台阶而下，想看看自己内心深处住着什么样的怪物。

虽然有点害怕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但是他却又很高兴自己能产生如此具体而真实的幻想。不仅是老旧石阶明暗分明，鞋子摩擦地板时发出微弱回音，甚至连从底下涌上来的冷风也湿冷污浊，并带有霉味、海草味和——对了，就是这个——动物园的气味。

愈往下走光线愈暗，当他来到阶梯底端，四周已经全暗，只偶尔有一丝火光闪烁，可能是好几个转角外的火炬反射过来的光线，也可能只是眼睛疲惫而冒出的金星。

他慢慢穿过凹凸不平的地板，朝着似乎是呻吟与叫声的来处走去，但就在他距离笼子还有几码之处，忽然听到一声既痛苦又疲惫又无助的尖叫声不断回响，他不禁呆在原地。那是什么？他心想。被我的怠惰所束缚甚至几乎扼杀的雄心壮志吗？不，这样想就错了；应该是我所忽略的责任——其中大多是才华——被囚禁在我内心最深处的暗牢里。

接着他又继续前进，不久他便摸到最近一个笼子冷冷的栏杆。笼里有个东西重重地拍击地板，接下来的声音像是一根湿拖把拖过石地，这时柯勒律治才发觉手心里一阵一阵的微风其实是某个东西的气息。

“嗨，老兄。”此物以低沉至极的声音说。

“嗨。”柯勒律治紧张地应道。他慌张地顿了一下才又说：“你被关起来了？”

“我们……全都被关着。”那隐形之物说道，而各边的其他笼子也传来嘈嘈杂杂的应和声。

“那么，”柯勒律治喃喃地说，主要是说给自己听，“你们真的是被我桎梏的声音吗？我真料想不到。”

“放了我们。”一物说，“钥匙在最后面笼子的锁孔里。”

“或者，”柯勒律治继续说着，“这个可能性较大，你们会不会是我的力量与美德，由于我的疏懒，以致长期遭到忽略与禁锢而扭曲变形？”

“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放了我们。”

“然而一股扭曲的力量难道不比萎缩的恶习更可怕吗？不，朋友，我想还是让你们继续关着比较明智。我之所以建造如此坚固的栏杆必定有我的道理。”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你不能就这么弃我们于不顾！”

柯勒律治停下来，若有所思地说：“不能吗？也许吧。毕竟一旦排除了问题的任何要素，便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答案；这是清教徒犯的错。但这些笼子必然是我——难得一见！——的意志与控制力的体现。我一定已经考虑过才会关住你们。”

“放了我们就知道了。”

柯勒律治站在黑暗中思索了好一会儿：“我想不出不能这么做的理由。”他小声说完，便摸索着走到最后一个笼子前，凯灵顿的钥匙环还吊在打开的笼门上。

刺鼻的氨气使艾希布雷斯恢复意识，也将他再次拉回这个火炬照亮、泥巴为地的恐怖小室。

上一次藉由氨气苏醒之后，他发现自己竟能脱离绑在桌上受折磨的躯体，或说得更确切一点，应该是沉入发热的脑袋幻梦般的深处，因此罗曼奈利拼命施加的酷刑只不过是遥远的拉扯与刺激，就好像潜入水底的泳者几乎感受不到水面上的波动。

有这样的转变自然很好，不过这回再次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就快死了。虽然罗曼奈利对他造成的伤害并无立即的生命危险，但他却需要一九八三年的加护病房设施才能获得基本的康复。

他眨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邻近墙壁，看见抽水泵上方的架子上摆了一排四英寸高的玩偶，心里却丝毫不讶异。接着他转过头盯着罗曼奈利，他脸上的光线有些怪异。我想这终究还是另一个世界，他冷漠而超然地想着，艾希布雷斯于一八一一年死在这里了。不过，他也会静静地死去。罗曼奈利，我并不认为你向我逼问出与从前裂缝有关的讯息之后，就能推测出未来裂缝的位置——不过我还是不给你机会。你就跟我一块死在这里吧。

“你做得太过分了。”贺拉宾像米老鼠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可不像打开竹篓那么简单或快速。你会害死他的。”

“他可能也是这么想。”罗曼奈利喘息道。这名巫师站在一个迷你闪电光圈中，显得十分痛苦。“可是你给我听着，艾希布雷斯——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我可以割下你的头——我也可能这么做——并施展巫术让你继续活着。你可能以为天亮以前你就会死。我向你保证，我可以把你死亡的痛苦延长数十年。”

两个巫师正背对着门口，艾希布雷斯则极力不转动眼睛或显示任何反应，因为他看到门口出现许多恐怖的形体，正悄悄往这个幽暗的房间而来。他心想，不管这些是什么，只希望他们是真的，把我们全给杀了。

可是泵上方的架子却微微一动——有一个小玩偶扭起小手臂，指着门口尖叫：“失误跑出来了！”

贺拉宾像罗盘一样以一根高跷为支点旋过身去，舌头伸得老长直到碰到鼻子，然后发出尖锐无比的双声哨音，艾希布雷斯受不了刺激，剩余的牙齿咯咯打颤。同一时间，罗曼奈利也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吼了三个字，沾满血的双手手心向前猛力一推。

“失误”当中，有一个又长又软、毛茸茸、有着巨大的耳朵与鼻孔但没有眼睛的东西，像猫一般扑向贺拉宾，却不知被什么给挡住，噗地摔进地板的湿泥当中。

“把……把它们弄走。”罗曼奈利哭丧着声音说。血开始从他的鼻子和耳朵不断涌出。“我没法……再做一次了。”

这时有六七个“失误”敲击、抓扒着障碍物，发出巨大声响，其中包括一只两栖巨兽，它的下颚凸出，还有好几排楔状利齿。

“打开地板上那些小洞。”贺拉宾紧张地说，“我的汤匙小子会让它们乖乖回笼子里去。”

“我……没办法。”罗曼奈利发出虚弱的哀泣，“我只要稍微一动……它就会……碎裂。”血已经开始像泪水一样流出他的眼睛，“我……快要瓦解了。”

“你们看小丑的裤裤。”满嘴利牙的怪物声音低沉地说。

贺拉宾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瞥，在火光中看见自己宽大的白裤子，被那只摔入泥坑的长毛怪物溅得满是泥巴。

“泥巴穿过去了。”那怪物大吼一声，便从地板挖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过来。

石头打中贺拉宾的肚子，他在高跷上摇摇晃晃，吓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后来又有两块石头砸来，一块打中他布满圆斑、皱巴巴的手腕，另一块打中他苍白的额头，他整个人往前折成两半，满脸惊慌愤怒，啪啦一声跌坐在泥巴里。

汤匙小子像一只只大型蟋蟀，挥舞着迷你剑，从架子上跳下来，扑通掉进泥巴里，然后弹跳过障碍物，刺向“失误”们的脚踝并爬到腿上去。

罗曼奈利将艾希布雷斯残疾的那条腿往后一折，把脚踝绑在大腿上，然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把牙齿都咬断了，才扛起快死的诗人，踉踉跄跄走向另一头的拱门。

罗曼奈利沿着走廊每往下走一步，就会引发体内更多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呼吸声也咻咻响得刺耳，但他仍吃力地朝着通往倾斜地窖的拱门走去，这时他身后的医院则爆发出无数撞击与叫喊的声音。

凯灵顿的手下挤在一把火炬底下的墙边，对于首领迟迟不归愈来愈感到不耐烦，还彼此低声发誓，即使少了他，他们也会勇往直前。可是当罗曼奈利驮着人从拱门走进来，经过他们旁边时，见到这恐怖的景象，他们却是个个脸色发白，连忙后退。

“天啊，”其中一人摸着刀柄小声地说，“我们要不要追上去杀了他？”

“你是怎么了，瞎啦？”另一名同伴怒道，“他都已经快死了。我们去解决小丑。”

他们正起步往拱门走去，便有一群“失误”边跳边滑地冲过来，还有一大群蹦跳的汤匙小子紧追在后。

尽管有一堆化学与巫术药剂让他保持清醒，艾希布雷斯仍然陷入半昏迷状态，偶尔醒来也都只持续片刻。有一回他隐约觉得有人背着他走下一个陡坡，又有一回他发现背他的人正不自觉地用兴奋的声音唱着轻快的小曲。接下来情况就变得混乱了：他们后面有许多呐喊声，藉由背负者本身发出的强烈电光，他看到一只戴着三角帽的巨大蟾蜍从一边跳过，还有一只顶着人头的六脚狗从另一边急奔而过，接着空气中便充满跳跃的虫子，但那又不是虫子，而是愤怒地挥舞着迷你剑的小人儿。

后来背他的人绊了一跤，每个人都摔倒在愈来愈陡的斜坡上，而艾希布雷斯再次失去知觉以前瞥见的最后一眼，让身陷死亡迷雾中的他也不禁感到困惑：他看见小杰的脸，脸上一行行泪水，剃去了胡子，惊诧地看着他滚过去。

那火花闪烁之物撞在小杰身上，也撞到了无眼两姐妹，只听得她们翻滚进黑暗之际失望地吱吱尖叫。小杰爬跪起来，才看清那团蓝火原来是个人，而艾希布雷斯也随后滑落斜坡，看样子是死了。就在此时，小杰连忙将头缩起，手和脚插入石缝中的泥巴，因为黑暗中有一批不知何物急匆匆地从她身旁与头上掠过，同时发出吠叫和啼哭的声音，紧跟在后的则是一大群听起来和感觉起来像是大蝗虫的东西。不一会儿，这地狱来的马戏团旋风在她底下愈离愈远，她也开始往回爬上斜坡。

不过上头也有不少声音，微弱的尖叫、呐喊与狂笑在洞穴中怪异地回响，她昏昏沉沉地想不透今晚的鼠堡中了什么邪。

好几分钟过后，她感觉到地面变平了，抬起头便看见远处的火炬和拱门。凯灵顿的手下已经不再躲藏在那儿，无论行动为何，总之是在别处发生，因此小杰立刻站起来，发狂似的奔向火光。

到达之后，她蹲在半圆形的美妙黄光底下喘息许久，享受着火光所给予的安全的错觉，就好像她以前玩鬼捉人游戏时说的那句“国王十字架”，那也才没几年的事呀。后来她终于强迫自己站起来，穿过拱门再次走入黑暗。

她可以听见码头方向有一些紧张的声音，因此她静悄悄地沿着走廊往上走，前往上升的阶梯，但那里也有声音，她于是停下脚步。

是守卫，她心想——很可能是凯灵顿的手下，为了确保谁也逃不出这个蚁窝。

她决定走回去躲起来，直到守卫回到地面去之后，再顺着水道游到泰晤士河。她正要转身往回走，那持续不断的呐喊忽然变得更大声，廊道里也迸出一团模糊反射的火光。火光很快地变亮，仿佛有人持着火把正要转过前面的转角。小杰惊恐地四下张望，想找个洞口躲进去，可惜没有。她只得平贴在一面墙上。

叫喊声依然愈益响亮，她听到木头急速的敲击声，接着便看见贺拉宾从较远的一条地道窜出来，他踩着高跷，满脸通红，身旁身后跟着一大群看似老鼠的东西蹦蹦跳跳、吱吱喳喳。不久他的追赶者也滑转过同一个角落随后跳来，并一面扔掷石头一面像猎犬般狂吠。

小杰回头看看阶梯，隐约看见两个人就蹲在拱门外，用枪之类的武器瞄准逐渐靠近的混乱阵仗。那头也不行，她心想。绝望之余，她摔倒在墙边，用一只手臂遮住脸，暗暗希望所有人都误以为她是一具尸体。

那两把枪响了，长长的一声轰鸣，火光更将地道照亮许久，石屑从墙壁与天花板飞落，着火的小丑摇摇晃晃地停下来，但稳住了脚步，显然并未受伤。但他这一停，却让追赶的群兽趁机追上了他。

有一些汤匙小子和他们一英尺高的同伴被枪弹余威给震弹开来，存活者却转身扑到紧追不舍的“失误”的脸上，而后者则已经将身上着火、尖叫不已的小丑打到墙边，正用沾满泥巴的爪子撕扯他的双脚。这些迷你小人直接跳跃过“失误”的爪子，挥剑砍向它们的眼睛、喉咙和耳朵，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然而，“失误”们也同样置生死于度外，宁可冒着被汤匙小子剑锋所伤以及烧焦的危险，也要奋力接近贺拉宾，用满是泥巴的牙齿咬他一口，或是把他脚下的高跷拉得远远的。

这疯狂的一幕就在小杰跟前几码处上演，她忍不住略抬起头来观看。全身焦黑、不停哀嚎的小丑已经没有先前烧得厉害，但仍有足够的火光可以看到零星的奋战场面。小杰看到一个贵宾狗般大小的“失误”，全身长满触手，两只眼睛已被小人儿的剑刺瞎，贺拉宾企图伸出右手抓它，却被它满嘴的牙齿一咬，喀喇一声巨响便咬下大半。另外还有几样像是无壳蜗牛的东西，在十来个小人儿猛烈攻击下已难活命，但却在临死前进入墙壁与左边高跷之间，拼着最后一口气将高跷往外拉，使其失去平衡，小丑就这么往它们身上压下来。贺拉宾跌在地上之后，火多半都熄灭了，因此小杰只能看见一堆高高隆起、扭曲变形的垂死形体，她也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吱嘎声、低嚎声与长长的、喀喇喀喇响的吐气声，而且愈来愈微弱。地道里顿时充满一股焚烧垃圾似的恶心气味。

小杰连忙起身穿过尸堆，往迷宫更深处跑去，在黑暗中跑了二十几步之后，脚下没踩稳跌倒了，她滑行一会儿茫茫然停下时，冷不防有一只手伸出来紧抓住她的手腕。

她反手一扭，心里正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勒死任何东西，忽然听到她看不见的对方出声说话，便即住手。“很抱歉，无论你是思想先生、任性先生或是瞬间美德先生，是否能请你指引我如何回到我心灵的清醒楼层呢？”

有好一会儿，艾希布雷斯隐约感觉到自己躺在一艘船上，而罗曼奈利博士正有气无力地摇着桨，但后来当他再次完全清醒，却发现他所躺的平面已经变了。刚才他感觉到的是硬硬的、有棱有角的木头表面，但这回却像是铺在某种柔软肋骨上的一层软皮。他睁开眼睛后略感惊讶，虽然没有光线，但自己竟能看得见。船正要通过一个宽广的大厅废墟，厅壁上一排竖立的石棺黑得发亮。

他听到罗曼奈利在喘气，便朝他看去。这个憔悴的巫师也在无光中闪耀着，只见他越过艾希布雷斯的肩膀，惊愕地不知看着什么。艾希布雷斯将手肘拖过来撑着身子，勉强转过头去，看见船尾有几个高大模糊的直立身影，船中心有一条蛇，口尾相接地盘着一个小神龛，而神龛内则立着一个一人高、黑光闪烁的圆盘。艾希布雷斯被那黑色光芒刺痛双眼，不得不转移视线，不过他似乎隐约看到圆盘上刻了一个圣甲虫的图形。

当他能再次视物时，他发现罗曼奈利脸上露出安心的微笑，泪水滑下他凹陷的双颊。“拉神的船，”他小声地说，“塞克特之船，太阳就是乘着这艘船航行过黑夜十二小时，从日落到黎明！我上船了——到了黎明，当我们再次重返世界，我将乘上阿特船，清晨天空之船，我将得以重生！”

艾希布雷斯伤残至此已经不在乎了，他重重往后倒在皮层上——竟听到皮层底下有心跳声。似乎彻夜不绝的哭嚎声此时听得更清楚，而且带着哀求的声调。他掉转过头，越过低低的舷缘望向河岸，看见模糊的身影朝着船伸出手臂，而当船经过后又听见他们绝望地哭泣。河岸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根杆子——应该是时辰的标记吧，他心想——杆子顶端都安着蛇头，每当船行经时，蛇头就会暂时变成鞠躬的人头。

艾希布雷斯坐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这船原来是一条巨蛇，中间部分宽出来有如超大的眼镜蛇伞状颈，而船头与船尾逐渐细成一条长长的脖子，末端则是一个活蟒蛇头。

这就是诗了，他心想——黑夜十二小时。我写的就是这个。我正在一艘只有死人才见得到的船上。

他觉得圆盘是有生命的——不，它当然是死的，但它能感知——只不过它对这两名偷渡客并无兴趣。船尾那几个高大的形体似乎是顶着鸟兽头的人，也同样不理睬他们。艾希布雷斯再次砰地往后倒。

一段时间过后，船漂流过一扇模糊的门，门两侧各有一个高大如电线杆的石棺，另一边岸上的人形则不断沿着河岸尖叫，左右移动，而在他们惊恐的叫声之外，他还听到金属缓缓滑行的声音。“巨蛇魔！”众鬼魂大喊着，“巨蛇魔！”随后他看到一个黑色形体升起，后来才看出是一条蟒蛇的头，其体积之庞大，连他们这艘畸形船也相形见绌。蟒蛇的嘴边吊着几个像是人的形体，不过它摇摇沉甸甸的头，把那些人都甩开，并慢慢地成弧形越过河面。

“巨蛇魔，”罗曼奈利低声说，“它一直蜷伏在很深的凯古萨姆国度，那里的黑暗纯得凝结成无法穿透的固体。它感应到这艘船上有个灵魂……没有资格进入黎明。”罗曼奈利微笑着说，“反正我也不再需要你了。”

此时艾希布雷斯甚至连用手肘撑起的力量都没有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黝黝的头将他上方的一切全都抹去。当它愈靠愈近，空气也变得寒冷刺骨，那巨大的嘴巴一张开，他仿佛看见另类的星星在遥远的地方闪耀着，就好像巨蛇魔的嘴巴是一道通往严寒与幽冥国度的大门。

艾希布雷斯闭上双眼暗自祈祷，若仍存有仁慈神明的话，请照护他的灵魂。

但他的注意力又被一声薄弱的尖叫声转移开来，他抬头看去，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结果竟看到罗曼奈利博士分崩离析的身躯往上落入了巨大魔口。

为了更加确定，小杰凝视着黑暗的西方，宽阔的泰晤士河在那儿蜿蜒向南，流经白厅之后又向西直行，然后她又看看东方。

她终于安心地笑了。没错，天空的确渐渐转白。她看见黑修士桥的拱形桥影映在黎明前的熹微晨光中。

她松懈下来，坐回到矮石墙上，这才发觉艾德菲拱廊上方的泥岸上寒意逼人。她把外套衣领拉拢了些，并开始打颤。和昨晚的守夜一样没有希望，她心想，但我还是在这儿等到天亮吧，也许艾希布雷斯会从这里漂出来——也许有那么一点可能：他在深地窖里从我身边跌落时并没有死，后来他落入地下河道，在可怕的……凝固开始之前，顺利地顺流而出。

她不停地发抖，为求安心又瞥了瞥渐白的东方，然后开始回忆她从深地窖爬上来的情形。

她拉着柯勒律治的手，开始小心地沿着漆黑的廊道往上走，却忽然注意到四下悄然。不仅远处的哀嚎声不见了，就连空气中复杂微妙的共鸣，还有在他们底下方圆数英里的地下廊道与厅室内，那终年不息的微风所发出的回音，也全都停了。

她知道贺拉宾的尸体躺在哪里，因此经过时特别紧贴着右边墙壁，但她几乎惊呼失声，因为黑暗中有个惊人的低沉声音对他们说话。

“这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朋友。”那声音说。

“呃……是啊。”小杰尖声说道，“我们就要离开了。”

她听到有东西举起又重重落下——还有几声金属的铿锵——当那声音再度响起，已经到了她头顶上。“我护送你们出去。”它沉沉地说，“虽然被小丑的小人儿刺那么多剑就快死了，不过有咬人精保护，相信没有人敢阻挠。”

“你要……护送我们？”小杰不敢置信地问。

“是的。”此物沉重地叹了口气，“这是我欠你这位同伴的，他释放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让我们临死前还有机会报仇。”小杰发现它的声音没有回音，就好像他们是在房间里而非地道中。“动作要快，”咬人精一面向前一面说，“黑暗愈来愈硬了。”

这奇特的三人组合走向阶梯，并吃力地往上爬。到了第一个平台，柯勒律治想要休息，但咬人精告诉他已经没有时间了。怪物抱起柯勒律治，他们又继续前进。

“别落在后头了。”咬人精提醒小杰。

“我不会的。”小杰口气相当坚定，因为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们刚才离开的廊道，甚至他们刚刚爬上来的阶梯完全没有声音或回音。半年前，那对无眼的姐妹是怎么对她说的？“黑暗就像黏稠的泥巴愈来愈硬，我们要在它变得跟石头一样硬之前离开……不能让我们永远被关在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夜里！”小杰努力地跟上咬人精的脚步，也很庆幸它走得这么快。

当他们终于来到最上层，走进鼠堡厨房那火光闪耀的走廊时，几名凯灵顿的手下朝他们上前一步，后来见到以粗壮手臂抱着柯勒律治的怪物时，又不觉后退两步。小杰抬头看到咬人精，也不禁退缩。

原来护送他们的是一头两栖巨兽，脸上长满鲶鱼的黑长须，仿佛漫画笔下的胡须与头发，一双眼睛有如玻璃纸镇，还有一个猪鼻子，但最最令人吃惊的却是它的嘴巴：只见它脸上裂开一道十二英寸宽的缝，由于里头长着一排排巨牙而几乎合不拢。它穿着一件古老的外套，前面已被撕得破碎且血迹斑斑。

“这些人渣不会阻拦你们的。”咬人精平静地说，“来吧。”

他将柯勒律治放下，与他们一同走到前门。“走吧。”他说，“快走，我会看着你们离开，但我得在黑暗完全变硬之前回到下面去。”

“好的。”小杰感动地呼吸着巴克里治街上黎明前的清凉空气，说道，“也谢谢你——”

“我是为了你的朋友。”咬人精低声隆隆，“快走。”

小杰点点头，将柯勒律治推出去后，沿着黑暗的街道走去。

他们平安地回到哈德逊旅馆，进入柯勒律治的房间之后，小杰一松手便将他摔在床上。小杰还没走出走廊他就睡死了，于是她轻轻将门带上。她看到床边有一瓶鸦片酊，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凯灵顿的控制手法对这位老诗人发挥不了作用。凯灵顿怎么可能知道柯勒律治对鸦片已经产生如此大的耐受性！

接着她往泰晤士河走去，来到地下支流注入大河之处的艾德菲拱廊，心想艾希布雷斯或是他的残肢也许会从地道漂流出来。

此时东方天空已呈现明亮的灰蓝，地平线上的片片云彩也开始蒸腾闪耀。太阳随时都可能升起。

笼罩在拱廊深沉平静的阴影底下的水面，突然一阵波动，小杰往下一瞄，刚好瞧见一艘幽灵似的、半透明的船冒出来。船一进入微明的晨光中，立刻闪闪发光，更为透明，并倏然消失在东方天际，那一剎那小杰真以为是自己太累所生的幻觉。但就在转瞬间，她开始注意到两件事：旭日的第一道银红光芒已经出现在远方的伦敦城上空，另外在距离河岸十来英尺处有个人啪啪地在划水，他显然是在幽灵船消失前从船上跌落的。

小杰急忙跳起来，因为她认出那个正有点恍惚地游向岸边的人是谁了。

“艾希布雷斯先生！”她大喊道，“这边！”

就在蛇船从最后一道拱门两侧的柱子之间穿过——柱子上各撑着一个蓄着法老胡须的头像——艾希布雷斯感觉到体内涌起一股巨大的热气，猛烈冲击着他如游丝般的意识，直到他扑通落入冰冷的泰晤士河，他更确定自己是死了，并感到无比幸福。

他挣扎着浮上水面，甩开眼前的长发时，才蓦然想起自己又有头发了，还有两只眼睛。他先举起一只手到面前，接着是另一只，看到十指俱全、毫发无伤，不禁露出微笑。

罗曼奈利博士所奢望的重生在他身上实现了——当太阳在黎明时完整地、活生生地复苏之际，艾希布雷斯也得以分享这个结果，天晓得为什么。

他正要往岸边游去，便听到一声呼喊。他停下来，斜睨着阴影笼罩的河岸，之后认出坐在墙上挥手的人，才又开始往前游。

河水在艾德菲拱廊附近汹涌飞溅，当他游到浅水区站起来，涉水走到泥岸边时才知道为什么：原来地下水道已经不再流入泰晤士河，就好像在某处放下一道巨型水闸似的，一时激荡的回流平息后，流过艾希布雷斯出水之处的河水也变得和河岸其他部分的水流一样平缓。有几只水鸟看见河泥翻腾起来又被河水卷走，不禁好奇地俯冲而下想看个清楚。

艾希布雷斯仰头看着墙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喊道：“嗨，小杰。柯勒律治应该也逃出来了吧。”

“是的，先生。”小杰说。

“而且，”艾希布雷斯边爬上岸边说，“我敢说他一定完全不记得昨晚看到的事情。”

“这个嘛，”当这个滴着水、满脸胡子的巨人爬上斜坡，跳上墙头坐到自己身边时，小杰困惑地说，“他的确可能不记得。”她细细盯着他看，又说：“你从我身边滑过去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你的……眼睛，还有……”

“是啊，”艾希布雷斯轻声说，“我当时是快死了——但昨晚有巫术发威，巫术倒也不全然邪恶。”这时轮到他盯着她看，“你还有时间刮胡子？”

“喔！”小杰摸摸光溜溜的上唇说，“这个……胡子……被烧掉了。”

“天啊。不过你能逃出来，我还是很高兴。”艾希布雷斯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气后说道，“我要坐在这里，直到太阳升到中天，把我晒干为止。”

小杰眉毛一扬：“你会冷死的——你好不容易度过……但丁作品的浓缩历程，这样岂不是浪费了？”

他笑着摇摇头，眼睛仍未张开：“艾希布雷斯在死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哦？比方说？”

艾希布雷斯耸耸肩说：“比方说……结婚啦。老实说，就在下个月五号。”

小杰不在意地把头往后一仰：“那很好啊。对象是谁？”

“一个叫作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的女孩。长得很美。我没见过她，可是我看过她的画像。”

小杰的两只眉毛扬得老高：“你说谁？”

艾希布雷斯把名字又说了一遍。

小杰又好气又好笑，一张脸纠结着笑意与蹙眉：“你从未见过她？你就那么肯定她会要你？”

“我知道她会的，小杰老弟。你也可以说她毫无选择的余地。”

“现在就这么认定了？”小杰气愤地说，“我想应该是你宽厚的肩膀和美丽的头发让她……无法抗拒，哦？或者不是，你别说——是你的诗，对吧？当然了，你一定会拿出那首谁也看不懂的《黑夜十二小时》，为她念上几段是吧，既然她无法了解，就会把它当成……艺术，是这样吗？你这个狂傲的王八蛋……”

艾希布雷斯诧异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小杰，你这是怎么回事？老天，我又没说我要强暴她，我——”

“是啊，你没有！你只是要给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和一个真正的诗人——怎么说，交往吗？她可真是个幸运儿！”

“你到底在激动些什么，小子？我只是说——”

小杰从墙头上跳起来，双手叉腰说道：“见见伊丽莎白·逖奇吧！”

艾希布雷斯惊愕地瞪着她看：“什么意思？你认识她吗？哎呀，没错，你是认识她的呀！其实我不是——”

“该死的东西！”小杰把头发往外一拨说，“我就是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

艾希布雷斯不自在地笑起来——接着却是一愣。“我的老天。你……真的吗？”

“有四件事我应该不会弄错，这正是其中一件，艾希布雷斯。”

他惊慌地拍了一下手心：“我真该死，对不起，小——逖奇小姐。我以为你只是……小杰老弟，我以前在杰克船长那儿的老伙伴。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一直以来你——”

“你根本没去过杰克船长那里。”小杰说。接着又以几近辩解的口吻加了一句，“我想，应该没有吧？”

“就某个角度而言我是去过的。其实，我——”他顿了一下，“你说我们边吃早餐边谈好不好？”

小杰又皱起眉头，但沉默片刻后她还是点点头。“好吧，就看在可怜的道尔那么重视你的分上。这可不代表我让步了，懂吗？”她微微一笑，但惊觉之下又连忙板起脸孔，“走吧，我知道圣马丁巷有个地方，还能让你挨火边坐着。”

她跳下墙头，艾希布雷斯也站起来，两人在清朗的晨曦中朝北边的河滨大道走去，却兀自争论不休。

注释

[1]管风琴在原文中为“organ”，亦有“器官”之意。

[2]Bahrites，源自Bahr（河流）一字，因驻扎于尼罗河中的洛达岛而得名。——译者注

尾声 一八四六年四月十二日

此时寻找较新的世界犹未晚矣。

出航，稳稳端坐以便深深划出

轰然的水痕；因为我追求着

航向落日彼端，和那一片溶溶的

西方星辰，直到死去。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爵士

艾希布雷斯站在门口，望着阴霾的天空下绵延数英里长、灰灰暗暗、满布山丘的乌威治沼泽，约莫一刻钟后，他几乎就要脱掉外套走回屋内。毕竟炉火烧得正旺，他也尚未将昨晚那瓶格兰威特威士忌喝光。但他随即皱起眉头，将帽檐拉低，盖住灰灰黄黄的头发，他今天特地准备的剑就挂在腰间，他一手抚着剑柄一手将身后的门带上。不行，我必须对小杰有所交代，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下走时心里想着。几年前，她是何等……勇敢地赴了自己的死亡约会。

在过去这孤单的几年当中，艾希布雷斯甚感苦闷，因为他发现自己对小杰的长相已失去印象——那些该死的画像刚开始看起来还好，加上她还活着可以弥补其不足，但最近他却觉得这些画从未捕捉到她真正的笑容。然而今天他觉悟到自己其实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就好像当天早上她才乘车进伦敦城；她深情却带嘲弄的微笑，她偶尔发作的小性子，她那既调皮可爱又优雅端庄的美，始终存留在他心里，直到她四十七岁染患热症过世。他越过大路，开始沿着沼泽小径走——过去几个春夏秋冬，他就这么阴沉沉地看着这条小路出现——心里一面想着，今天我脑海中的她特别清晰，很可能是因为今天我就要再次和她见面了。

小路在山丘间起起落落，但健步如飞地走了十分钟见到河流时，他的脚步却依然轻盈，也丝毫不觉气喘，因为他已经习剑健身数年，并打定主意，不管自己注定死在谁的手上，至少也得重创对方。

他站在一个低低隆起的坡地上，可以俯瞰五十码外杨柳垂荫的泰晤士河畔。他当下决定：我就等在这里，将来发现我尸体的地方可能会比历史记载更靠近河岸，但我想事先看清楚杀我的人。

究竟会是谁呢？他感到纳闷。

他发觉自己在发抖，便坐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别紧张，老兄，他告诉自己。在过去这漫长且多半快活的三十五年当中，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靠着背，抬头望着翻涌的灰云。你的朋友大多都死了，他心想。二十多年前，拜伦在米索隆吉死了——也是死于热病，柯勒律治则于一八三四年过世。艾希布雷斯微微一笑，心想——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柯勒律治晚期的部分诗作，尤其是《地狱边缘》和《除此无他》两首，有多少灵感是来自于他对一八一一年四月初那个晚上的模糊记忆呢？其中有几行让艾希布雷斯感到好奇：

“地狱边缘之窟亦无此可怕景致，

四壁环绕，幽灵牢狱牢不可破。

只因那空洞虚无令人恐惧……”

以及

“黑夜是唯一事实！光线则令人憎恶！……

浓烈的黑与无底的风暴……”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忽然整个人愣在当下，胸口感到一阵冰冷空洞，因为在他转移视线之际，一棵柳树下竟已停泊了一艘小船，并且有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正踩着坚定的步伐爬上斜坡，一把带鞘的剑在他右臀边摇晃着。有意思，艾希布雷斯紧张地想——跟我一样是个左撇子。

好了，他告诉自己，镇定一点。别忘了，他们只在你的肚子上发现伤口，所以不必拨挡来剑保护手、脚和头——只要注意刺向躯干的招式就行了……虽然总会有一剑是你挡不住的。

他用右手拍拍肚子，心里纳闷：不知道会是哪块完好的肌肤，不久即将被冰冷的铁器刺穿撕裂数英寸？

再过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他心想。要试着像小杰一样勇敢度过这最后一个钟头。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自从一八一五年的某天晚上，你喝得烂醉而拗不过她的请求，说出了她死亡的日期与情况之后，她就知道了。

艾希布雷斯把胸膛一挺，步下坡顶，沿着小径向河岸走去，打算与杀他的人在半途碰面。

那人抬起头看见艾希布雷斯向他走来，似乎十分惊讶。不知道我们会因何争执？艾希布雷斯心想。至少他并不年轻——他的胡子看起来和我的一样白。从他黝黑的肤色看来，他也到过国外。不过他的脸似乎有点眼熟。

当他们还距离十来码时，艾希布雷斯停下来喊道：“早啊。”他对自己稳健的声音相当自豪。

那人眨眨眼，露出狡猾的笑容，艾希布雷斯这才发现此人不太正常，不禁打了个寒战。“你是他，”陌生人以沙哑的声音说，“对吧？”

“我是谁？”

“道尔，布兰登·道尔。”

艾希布雷斯压抑住惊讶回答道：“是的……但是我早在三十五年前就不用这个名字了。怎么？我们认识吗？”

“我认识你，而且，”那人拔出剑来，说道，“我是来杀你的。”

“我猜也是。”艾希布雷斯冷静地说，同时后退，也拔剑出鞘。风在高高的草丛中窸窣低语，“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心里有数。”那人说到“有数”二字时便如闪电般递出一个长刺；艾希布雷斯以六分位防御猛力将剑向外格开，却忘了反击。

“我真的不明白。”他喘着气说，并试着在泥地上踩稳脚步。

“那是因为……”那人说着一面展开快速的虚攻与转位攻击，艾希布雷斯以一记圆形拨挡惊险过关，交剑时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你活着……”那人的剑迅速抽离，猛然朝艾希布雷斯的胸口刺来，艾希布雷斯只得向后跃出对方剑所及的范围，“……我就活不成。”他收回弓步后，剑身一转，斜刺向艾希布雷斯的手臂，艾希布雷斯可以感觉到剑锋划破了外衣和衬衫，擦过骨头。

艾希布雷斯实在过于吃惊，差点就忘记要闪避下一个攻击。

这不对呀，他迷惑不已地想，我知道我尸体的手臂并没有受伤！

他接着笑了，因为他已经明白原因。

“马上投降，否则就领死吧。”艾希布雷斯几乎是愉快地向对手喊话。

“该死的人是你。”那人喃喃说完，又是一剑刺来，但忽然中途打住，以便诱使艾希布雷斯过早防守；但艾希布雷斯没有上当，并以剑的强部抵住对手的剑尖，使劲一个侧压后，剑尖旋卷，朝对手的肚子刺去，然后深深刺入。他可以感觉到狭窄的剑刃刺中脊椎并停住，而后弯曲。

那人坐倒在湿湿的草地上，用已经沾满鲜血的手抱住自己。“快，”他喘息着，黝黑的皮肤也已发白，“让我变成你。”

艾希布雷斯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的兴奋顿时消失了。

“快呀，”那人将剑抵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抛下剑开始爬过来，“玩那把戏。掉换。”

艾希布雷斯往后退。

他的对手爬了一两码远之后，便往前扑倒在草堆里。

艾希布雷斯有几分钟动也不动，后来地上的躯体停止呼吸了，他才走过去跪在旁边，轻轻按着死者的肩膀。

他心想，如果像你这样的东西死后会有任何好报，我想你已经得到了。天晓得你是怎么从开罗回到英国，又是怎么找到我的。也许有一股力量将你拉回我这儿来，就像鬼魂总会被牵引回到他们的死亡之地。无论如何，你还是在我的传记中占有一席之地——至少是小小一席：尸体是你的。

最后艾希布雷斯用一簇连根拔起的草抹抹剑身，然后站起来将剑插入剑鞘，接着又从围巾上撕下一长条绑住受伤的前臂。春寒料峭，也将他脑中所有关于过去的思绪一扫而空，他带着数十年未曾体验过的冒险心情，沿小路走向泊在岸边的船，留下了无数年前罗曼奈利博士利用他所制造的卡。

从现在起，一切将发生的事都是未知数，他解开船索时心中潜藏着一股兴奋。我读过的书都无法给我任何提示。我可能会翻船，五分钟内便溺毙，但我也可能再活二十年！

他爬上船去，将桨耳安上桨架，用力划三下便到了河心。他继续往前划，划向他真正的命运归宿，不管他曾经是布兰登·道尔、哑巴汤姆、补鞋匠艾希弗里斯或是威廉·艾希布雷斯，如今他谁也不是了。他欣喜之余，唱起了他所记得的披头士的歌，一首接着一首以饷水鸟……除了《昨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