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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1章 林德太太吃了一惊

第2章 马修·卡思伯特吃了一惊

第3章 玛瑞拉·卡思伯特吃了一惊

第4章 绿山墙农舍的清晨

第5章 安妮的身世

第6章 玛瑞拉做出决定

第7章 安妮的祈祷

第8章 抚养安妮的开始

第9章 林德太太大受惊吓

第10章 安妮道歉

第11章 安妮的主日学校印象

第12章 郑重的盟约和诺言

第13章 期待的喜悦

第14章 安妮坦白

第15章 小学校里的大风波

第16章 请戴安娜喝茶

第17章 新的生活乐趣

第18章 安妮出手相救

第19章 音乐会、悲哀结局和坦白

第20章 出色想象酿出恶果

第21章 调味品的新用途

第22章 安妮应邀去喝茶

第23章 事关荣誉的事件

第24章 师生共办音乐会

第25章 马修执意定制灯笼袖

第26章 故事俱乐部成立

第27章 虚荣心和精神苦恼

第28章 蒙难的百合少女

第29章 难忘的经历

第30章 女王学院班成立了

第31章 小溪融入河流

第32章 发榜的日子

第33章 酒店里的音乐会

第34章 女王学院的女生

第35章 女王学院的冬季

第36章 光荣与梦想

第37章 死神降临

第38章 峰回路转

译后记：与安妮纯真相伴，一路成长

第1章 林德太太吃了一惊

蕾切尔·林德住在伊芳里村的主路倾斜伸入小山谷的地方，附近长满赤杨树和凤仙花，一条小溪横穿而过。小溪源自老卡思伯特家的树林，以水道错综复杂而闻名，上游湍急，沿途暗藏隐秘的潭水和小瀑布，但流到蕾切尔·林德家门前，却变得安静而规矩。哪怕是一条小溪，都不可以在她的门前忽略体面和礼节，它大概也意识到此刻林德太太正端坐窗前，用犀利的目光扫视过往的一切，从小溪到顽童。她一旦发现任何奇怪或超常的事情，都会想方设法探个究竟，不然就无法安心。

在伊芳里以及附近的村落中，有不少人喜欢操心左邻右舍的家务事，却忽略自家的正事，但林德太太是少有的内外兼顾的大能人之一。她是一位优秀主妇，把家务做得既利落又出色：她领导着裁缝小组，协助管理主日学校，还是教会救助协会和对外传教辅助团最有力的支持者。尽管如此，她还有充裕的时间一连几个小时坐在厨房窗前，一边编织棉线被子——她已经编了十六床这样的被子，伊芳里的主妇们每次说起此事，无一不用敬畏的语气——一边目光敏锐地留意穿过山谷的主路。这条主路蜿蜒攀上远处陡峭的红色山岗。伊芳里地处一个三角形的小半岛，半岛伸入圣劳伦斯海峡，两面环水，任何人离开半岛都必须经过这条主路，也自然逃不过林德太太纵览万物的隐秘目光。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她又坐到了窗前。明媚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屋下斜坡上的果园里，粉白的花朵开满枝头，新娘脸颊般鲜润，还被数不清的蜜蜂嗡嗡萦绕。托马斯·林德，一个矮小、温和的男人，被伊芳里的人们称为“蕾切尔·林德的丈夫”，正在谷仓后面的小山上种晚萝卜种子。在绿山墙农舍旁靠近小溪的那一大片红色土地上，马修·卡思伯特想必也在做同样的农活。林德太太知道这个，是因为前一天傍晚，在卡莫迪镇威廉·J.布莱尔的店铺里，她听马修告诉彼得·莫里森德，他要在第二天午后种萝卜，当然他是回答彼得的提问。众所周知，马修从不向别人主动透露自己的事情。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马修·卡思伯特在午后三点半左右的繁忙时刻，却神气悠闲地驾着马车穿越山谷，甚至还戴了一条白色的硬领，穿上了他最讲究的一套西装，显然是出村办事。他赶着栗色母马拉着的轻便马车，大概要走很长一段路。那么，马修·卡思伯特要去哪里？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要是村里别的男人有这般举动，林德太太只需巧妙分析片刻，就会给出基本答案。马修平日里难得出门，除非是去解决紧急异常的事情，而且他是天底下最腼腆的人，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也不愿在社交场合露面。他穿戴得这么正式，赶着马车出远门，真是难得一见。林德太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头绪，结果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

“我喝完茶非得去绿山墙农舍向玛瑞拉打探消息，把事情问清楚。”这位了不起的主妇下定了决心，“马修在每年的这个季节，一般不会进城，也从不探亲访友。他要是去城里买萝卜种子，何必精心打扮呢，还赶着出远门的轻便马车？如果是去找医生，他赶车的速度又不够快。从昨晚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中，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我却被蒙在鼓里。不搞个水落石出，我恐怕一刻也不得安宁！”

林德太太喝完茶便出发了。她并没有多少路要走。她家离卡思伯特兄妹家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但山路弯曲狭长，使路程看起来并不近。卡思伯特家的房子被果树掩映，有些大而无当。马修·卡思伯特的父亲腼腆内向，这一点被马修完全继承。当年，老卡思伯特在创建家宅时，虽然没有隐居森林，但也尽最大可能远离了其他住户。他在自家土地最远的边缘处，建起了这座绿山墙农舍。时至今日，从伊芳里的主路上还几乎望不到它，而主路两旁的其他房子却鳞次栉比。林德太太一向认为，身居偏远之地，根本算不上“生活”。

“这不过是客居而已。”她自言自语，已踏上青草盈盈、两旁开满野玫瑰的小路，路面还留着深深的车辙印。“马修和玛瑞拉住得这么偏远，难怪性格都有些孤僻。总不能和树做伴吧？天知道，要真那样，这里倒有足够多的树。我可宁愿和人交往。不过他们俩看上去挺知足的，我猜他们习惯了。就像爱尔兰人所说的，人的身体会习惯任何事，哪怕是被吊起来。”

林德太太这时离开了小路，跨进了绿山墙农舍的后院。院子里一片苍翠，一边是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柳树，另一边是长势喜人的伦巴第树。万物整齐有致。地上根本没有散落的树枝或碎石，如果有，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暗想，玛瑞拉打扫后院和打扫房子一样勤快。哪个人从地上捡起食物吃，也不会沾上一点尘土。

蕾切尔·林德用力快速地敲了敲厨房的门，得到准许后就走了进去。绿山墙农舍的厨房是一个舒适的地方，或者说，如果不过于干净整齐，像个久未使用的客厅，应该是多么赏心悦目。厨房的东西两面墙都有窗户。透过西窗，望得见后院的景色，温馨的六月阳光流泻进来；透过东窗，能瞥见左边果树园里白花盛开的樱桃树，还有立在山谷小溪旁摇曳生姿的颀长白桦树。葡萄藤环绕窗户，透出新绿。玛瑞拉·卡思伯特坐在东窗前做编织活儿。她要是得空坐下来，总会在这个位置上，避开阳光的直射。对她来说，在这个应该严肃对待万事万物的世界里，阳光总显得过于轻浮跳跃和不负责任。在她身后的餐桌上，已经备好了晚餐。

林德太太在关上房门前已留意并记住了餐桌上的每一件东西。桌上摆着三个盘子，看来玛瑞拉期待马修带回一个人，可盘子是日常用的，里面只装着野苹果酱和一种蛋糕，来人显然不是贵客。那么，怎么解释马修的白色硬领和栗色母马拉的车呢？林德太太对一向安静平凡的绿山墙农舍里不同寻常的神秘，感到有些迷惑。

“晚上好，蕾切尔。”玛瑞拉轻快地打招呼，“今晚天气真不错！你不坐下来吗？家里人都好吗？”

她和蕾切尔的性格大相径庭，或许正因为这样，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关系，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暂且称作“友谊”吧。

玛瑞拉身材高瘦，棱角分明，缺少女性的曲线美。她的黑发间已掺杂银丝。她常把头发在脑后盘一个结实的发髻，然后用两只金属发夹牢牢卡住。她的外表显得阅历不深，呆板而严厉，事实也是如此，幸亏唇边略带成熟幽默的神气弥补了她那严峻态度的缺陷。

“我们都很好，”林德太太答道，“我倒担心你身体不舒服呢。我看到马修出远门，以为他是去请医生了。”

玛瑞拉会意地微微一笑，她早料到林德太太会登门来访。她深知马修突然出门，大大激起了这位邻居的好奇心。

“啊，不，我一直很健康，虽说昨天头疼得厉害。”玛瑞拉说，“马修去接一个男孩。他是我们从新斯科舍省的孤儿院领养的，今天坐火车到亮河镇。”

如果林德太太听说马修去接一只来自澳大利亚的袋鼠，她也不会这么惊讶。她竟然在整整五秒钟里哑口无言。玛瑞拉绝对不可能和她开玩笑，但她却差点不得不这样认为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玛瑞拉？”林德太太回过神来，追问道。

“当然是真的。”玛瑞拉回答，仿佛从新斯科舍的孤儿院领养一个男孩，是伊芳里任何一家管理有方的农庄每年春季的一项例行农活，而不是前所未闻的新鲜事。

林德太太受到了强烈的精神震动，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惊叹。一个男孩！玛瑞拉和马修居然在所有人当中首先领养一个男孩！还是从一家孤儿院！这世界真是完全颠倒了！她今后不会再对任何事感到吃惊了！再也不会了！

“到底是什么使你们产生这样的怪念头？”林德太太不满地盘问道。

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做出决定，她当然不会支持。

“哦，我们考虑一段时间了，实际上考虑了整整一个冬天。圣诞节前一天，亚历山大·斯潘塞太太来我们家做客，说打算春天时到霍普顿的孤儿院领养一个女孩。斯潘塞太太经常去看望住在霍普顿的表妹，对那里的情况比较了解。我和马修后来商量了好多次，想领养一个男孩。你知道马修上了年纪，已经六十岁了，不再像以前那么矫健，又被心脏病折磨。你也知道，现在雇人多难，只能雇到法国的蠢头蠢脑的未成年男孩。那些男孩子一旦接受了培训，学到一些本事后，就不安分了，不是去龙虾罐头厂找工作，就是索性去美国。起初马修建议领养一个英国男孩，但我立即反对。我不是说他们不行，但我不想要伦敦街头的阿拉伯男孩。我说，‘至少给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加拿大人。不管领养什么人都有风险，但领养加拿大人我心里踏实，晚上也会睡得安稳些。’后来我们决定等斯潘塞太太去领养女孩时托她帮我们物色。上星期我们听说她动身了，就让罗伯特·斯潘塞住在卡莫迪的亲戚捎信给她，请她帮我们挑选一个聪明的男孩，十岁或十一岁。我们觉得这个年纪最好，不算太小，来了后能马上帮忙干些杂活；又不太大，可以调教。我们愿意给他一个家，也会送他上学。今天我们收到了邮差从车站带来的亚历山大·斯潘塞太太的电报，说他们坐今天下午五点半的火车到亮河站，马修就去接了。斯潘塞太太会把男孩留在那里，自己继续乘火车到白沙站。”

蕾切尔太太一向为自己的畅所欲言深感自豪，此刻，她从这条惊人消息的震撼中调整了精神状态，开始侃侃而谈：“玛瑞拉，我直截了当地说吧，我认为你们正在做一件非常愚蠢、非常危险的事情。你们根本不知道会领养到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你们把一个陌生孩子领到家里，但对他一无所知，既不了解他的性格，也不知道他父母是什么人，更想象不出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就在上星期我还从报纸上读到一条消息，本岛西部的一对夫妇从孤儿院领养了一个男孩，可那孩子在半夜放火烧了他们家的房子，而且是故意的！玛瑞拉呀，那夫妇俩在床上差点儿被烧成灰。我还听说，有一个被领养的孩子有喝生鸡蛋的毛病，怎么都改不掉。你们要是和我商量，我会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根本不要想这种事！就这话。可是你们没征求过我的意见。”

这番劝诫既没惹恼玛瑞拉，也没引起她的惊慌，她仍不紧不慢地做编织活。

“我不否认你说的那些事，蕾切尔。我也有过顾虑，但我看得出来马修铁了心要领养，就让步了。马修很少固执己见，所以他一旦对什么事打定主意，我就觉得自己有责任让步。至于说到风险，人们在世间做每一件事几乎都有风险，抚养亲生孩子也冒风险呢。不是每个孩子都会有出息。再说新斯科舍省离我们这个岛很近，孩子又不是从英国、美国领养来的，不会和我们有太大差别。”

“好吧，但愿你们能有个不错的结局。”林德太太说话的口气表明了痛楚的怀疑，“要是他把绿山墙农舍烧个精光，或者往井里下马钱子碱的话，你可别怪我没警告你。听说在新不伦瑞克就出过这种事，一个被收养的孤儿院的孩子往井里下了马钱子碱，使全家人都痛苦万分地中毒而死，不过，那孤儿是个女孩子。”

“我们要领养的不是女孩呀。”玛瑞拉说，似乎投毒是女孩的特有行为，不必害怕男孩会做出这等事。“我从没想过领养女孩。我不明白亚历山大·斯潘塞太太是怎么打算的。她这个人一旦心血来潮，就算收养整个孤儿院都不会退缩。”

林德太太原打算一直等马修把收养的孤儿带回来后再回家，可一想到还得等上整整两小时，就决定先到罗伯特·贝尔家通报新闻。这新闻必会在瞬间引起轰动，而她乐此不疲。她起身告辞了，玛瑞拉这才稍稍地松了口气，可随后因受了林德太太的悲观论调的影响，对收养孩子的疑虑和恐惧渐渐复苏。

“天哪，真令人难以置信！”林德太太一踏上小路便不由得脱口嚷道，“真像是做梦呢。唉，我真同情那个可怜的孩子。马修和玛瑞拉都对养育孩子一窍不通，却期望这孩子比他的祖父还聪慧、稳重。至于他见没见过自己的祖父，还很值得怀疑呢。一个小孩子住在绿山墙农舍，真不可思议。还从没有过呢！在农庄初建时，马修和玛瑞拉都已长大成人了。即使他们曾是小孩，但看看他们现在的模样也难以想象。我可不想落到那个孤儿的境地，但我可怜他。”

林德太太对着路边的野玫瑰诉说，满怀诚心。如果此时她看到那个正在亮河车站耐心等候的孩子，她的怜悯之心一定会更沉重了。

第2章 马修·卡思伯特吃了一惊

马修·卡思伯特赶着栗色母马拉的车，不慌不忙地驶在通往亮河镇的路上。这条路大约八英里长，沿途有一些密集的农庄，风景秀丽，时而穿越一小片香脂树林，时而穿越一道山谷；在山谷里的野梅树上，透明的花苞轻俏招展；空气是甜丝丝的，夹带着苹果园的气息。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起伏的草场与珠灰、淡紫的薄雾交织，此时“小鸟纵情歌唱，仿佛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

马修一路享受着悠哉驾车的乐趣，只是在偶尔遇到女人时需鼓起勇气点头致意。在爱德华王子岛遇到任何人，不管认识与否，都要相互致意。

马修惧怕天下所有的女人，除了玛瑞拉和林德太太。他总感觉那些不可思议的女人私下里会嘲笑自己，为此惶惶不安。这么想也许不无道理，因为他长相古怪，身形笨拙，长长的铁灰色头发搭在有些下垂的肩膀上，一大把软软的褐色胡子从二十岁时留起。实际上他二十岁时的相貌和六十岁时相差无几，只不过年轻时须发没有染霜罢了。

到了亮河站，马修没看见火车的踪影，还以为自己来得太早了。他把马拴在镇上小旅馆的后院，直奔火车站。长长的月台上一片寂静，唯一可见的生灵是一个女孩。她孤零零地坐在尽头处的一堆屋瓦上。马修瞄了一眼确定是个女孩，就侧身从她面前快速走过，根本没仔细看。如果他留意，就不会错过女孩极度紧张和期待的神情。她在等待什么事发生或什么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全神贯注地坐等。

马修遇见了火车站站长。站长正在锁售票室的门，准备回家吃晚饭。马修向他打听五点半的火车是不是快到了。

“五点半的火车早进站了，半小时前就开走了。”这位天性活跃的站长答道，“不过，有一位乘客被留下来交给你——一个小女孩，就坐在屋瓦上。我请她去女性候车室，她一脸严肃地告诉我她更喜欢待在室外，‘室外有更多想象的空间’，这是她说的。我必须得承认她是个另类！”

“我要接的不是一个女孩，”马修一脸茫然地说，“而是一个男孩。他应该在这儿，亚历山大·斯潘塞太太从新斯科舍把他带来交给我。”

火车站站长吹了一声口哨。

“我猜出了差错，”他说，“斯潘塞太太领着那个小女孩下了火车，把她托付给我照看，说你和你妹妹从孤儿院领养了她，你过一会儿来接。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我可没在附近藏匿其他孤儿。”

“我真搞不明白。”马修不知所措，此时真心希望玛瑞拉能在场应付这个局面。

“唉，你最好去问问那个女孩。”站长心不在焉地说，“我敢说她能讲清楚，因为她能言善辩。孤儿院大概没有你们想要的那个类型的男孩。”

站长肚子早饿了，匆匆地离开，撇下了可怜的马修。对马修来说，走到一个陌生的女孩——一个孤儿面前，问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子，简直比闯入狮笼拔狮子的胡须还难啊！他转过身子，心里叫苦不迭，缓慢地顺着月台走过去。

那女孩在马修经过自己身边时就不停地打量他，现在更是用目光锁定了他。马修没仔细看她，即使他看了她几眼，也搞不清她的模样。以普通人的眼光看，这是个十一岁左右的女孩，身穿一件过紧过短、蹩脚难看的黄灰色棉绒裙，戴一顶褪色的褐色水手帽，在帽子下面，大红的头发被编成两根粗辫子垂在背上；她的脸瘦小、苍白，长着一些雀斑；大眼睛大嘴巴，眼睛在特定的光线下或特定的情绪中是绿色的，在其他时候却是灰色的。

普通人能看到的仅此而已，但一位目光敏锐的观察者会发现，女孩的前额宽阔饱满，两只大眼睛充满灵气和活力，嘴唇的线条优美而富有感情，下巴尖尖，棱角分明，总之，这位观察者可能会得出结论：这位无家可归的半成熟的、被马修不可思议地惧怕的女孩，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灵魂。

马修躲过了先开口的难关。当女孩一旦断定马修在朝自己走来，立即站起身，用一只瘦而黑的小手拎起手提包的提柄——手提包破旧、样式落伍，把另一只手伸向了他。

“我猜你就是绿山墙农庄的马修·卡思伯特吧？”她用特别清亮甜美的声音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担心你不会来接我了！我还设想了各种可能阻止你的事情。刚才我想好了，如果你今晚不来，我就顺着铁轨走到拐弯处的那棵大樱花树旁，爬上去，在上面一直等到天亮。我一点儿都不会害怕，再说沐浴月光，睡在开满白花的野樱树上多美妙啊，你不觉得吗？你可以想象是睡在用大理石砌成的庄园里，不是吗？如果你今晚不来，我相信你明早会出现的。”

马修笨拙地握着女孩干瘦的小手，当即暗自做出了下一个决定。对这个两眼闪亮的女孩直言事情出了差错，他实在做不到。反正不能把她丢在亮河镇，他准备把她带回家，让玛瑞拉说出真相。等他平安返回绿山墙农庄再解释或解决所有的问题也不迟。

“对不起，我来晚了。”马修腼腆地说，“走吧，马车就停在那边的院子里。把手提包给我。”

“啊，我拎得动。”女孩兴高采烈地说，“提包不重，虽然我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但真的不重。这个包实在太旧了，要是不用特定的方式拎，提柄就会脱落。还是我自己来吧，因为我熟知其中的窍门。尽管在樱花树上过夜会很美妙，但你来了，我好开心！我们坐马车要走很远的路吧？斯潘塞太太说有八英里。我真高兴，因为我喜欢坐马车。今后我要和你们在一起生活，属于你们，那多好啊！我从小到大还从没有真正属于过任何人呢。孤儿院是最糟糕的地方。虽然在那儿我只住了四个月，但已经受够了。我猜你从没在孤儿院里生活过，所以无法想象。它糟糕得完全超出想象。斯潘塞太太说，我说这样的话太刻毒，但我不是有意的。不知者不为罪，对不对？他们都是好人，我是说孤儿院里的人。但在孤儿院里想象的空间太小，除非是想象其他孤儿的身世，那倒很有趣。我曾想象，我的同桌是披着绶带的伯爵的女儿，在还是婴儿时被一个狠心的护士偷走，可那护士在认罪之前死掉了。我在夜里想象这类事情总失眠，因为白天没有闲工夫啊。我想这是我身材瘦小的原因吧。我骨瘦如柴，浑身没有多余的肉。我总喜欢把自己想象成胖乎乎的，胳膊肘上还有圆窝窝呢。”

这时，马修的“小同伴”停住了，原因之一是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再说他们已经来到了马车旁。他们离开村庄，直到马车抵达一段陡峭的下坡路为止，女孩始终没说一句话。路上满是深深翻起的松软泥土，两旁的土堤伫立着一排排开满白花的野樱桃树和颀长的白桦树，在有些路段，两侧的土堤比他们的头还高出几英尺。一株野李树的枝杈摩擦马车的车身，女孩伸出手把它折了下来。

“是不是很美？那棵一身雪白、繁花如蕾丝的树能让你联想到什么？”

“啊，没什么。”马修答道。

“怎么会呢？当然能联想到新娘，一位身穿白色婚纱、披着美丽朦胧面纱的新娘。我从没亲眼见过，但能想象出她的样子。我从不梦想能当上新娘。我长得太普通了，谁也不会和我结婚，除非是一位外国传教士，我猜想外国传教士不会太挑剔。但我还是希望将来有一天能穿上白色婚纱，那是我对世间幸福的最大向往。我太喜欢美丽衣服了，可从小到大一件也没有过，但那就更令人向往，对不对？我可以想象自己身穿华服。今天早晨我离开孤儿院时，不得不穿上这件破旧的棉绒裙，真是太难堪了。孤儿院的所有孩子都穿成这样。去年冬天霍普顿的一个商人向孤儿院捐献了三百码棉绒布料。有人说是因为他卖不出去了，但我宁愿相信他是出于善心。你认为呢？我随斯潘塞太太上火车后，觉得大家都盯着我看，可怜我。但我进入了创造性的幻想世界，我穿着美丽的淡蓝色丝绸连衣裙。当你幻想时，就索性尽情幻想所有的东西，饰满鲜花、羽毛摇曳的大帽子，金表，还有山羊羔皮手套和皮靴。我立即神清气爽，全心享受岛屿旅行，即使在坐船时也没头晕。斯潘塞太太说她光顾着盯着我怕我掉进海里，所以也没工夫晕船。她说我在船上到处闲逛，她根本追不上我。要是她真的因此没晕船，也是一件好事，对不对？我把船上的一切都看了个遍，因为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啊！看，这儿有更多花朵盛开的樱桃树。这个岛屿真是繁花遍地！我已经爱上它了，我真高兴将在这里生活。我以前常听说爱德华王子岛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也曾幻想过住在这儿，但从不敢奢望。幻想成真，真是太令人欢喜了，是不是？不过这条红路有些可笑。在夏洛特丹市坐火车时，窗外有红路闪过，我就问过斯潘塞太太路为什么是红的，但她说她也不清楚，还求我发发同情心别再问了，我已经问过上千个问题了。也许有那么多吧。如果不提问，你怎么了解事情的真相呢？究竟是什么使得道路变成了红色的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马修说。

“嗯，这是需要搞清楚的一件事。一想到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情有待了解，会不会觉得兴奋？世界是多么有趣！这使我因为活着而欢欣。如果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没有幻想的余地，乐趣就大打折扣。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别人总批评我话太多。你要求我安静下来吗？如果你要求，我就住嘴。虽然这很难受，但我一旦下定决心就能做到。”

马修很惊讶自己竟然听得很愉快。如大多数沉默寡言者，马修喜欢侃侃而谈的人，只要对方自说自话，不要求他参与。不过，他从没预料到自己会愿意和一个女孩相处。女人们实在太难对付，女孩子们就更糟糕。他讨厌她们从他身边溜过时胆小如鼠的样子，还斜着眼看他，仿佛她们胆敢说一句话，就会被他张口吞掉。伊芳里所谓教养良好的女孩无不如此，但这个满脸雀斑的小女孩却截然不同。尽管他感觉自己略微迟钝的大脑很难跟得上她敏捷的思路，但他“有些喜欢她喋喋不休的谈话”，于是便一如既往腼腆地说：

“哦，你喜欢说就说吧，我不介意。”

“噢，那我太开心啦！我感觉我们相处得很融洽。想说就说，真舒畅啊！不会被大人提醒小孩子只许在场不许讲话。大人们这样教训我千百万回了，还笑话我使用大字眼，可如果你有大想法，就必须用大字眼表述，你说对吧？”

“对，说得有道理。”马修说。

“斯潘塞太太说我的舌头总悬在中间，其实根本不对，它的顶端牢牢地固定在嘴里呢。我问了斯潘塞太太关于你们家的好多细节。她说你们家叫绿山墙农舍，被绿树环抱，我听了更高兴啦。我特别喜欢树。孤儿院四周没有树，门前只有两三棵可怜兮兮的小树苗，被石灰刷白的笼子围着，简直像孤儿。我每次看到它们，就忍不住想哭。我经常对它们说，‘哦，你们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如果你们和其他树一起生活在森林里，根部被苔藓和六月钟冠花环绕，小溪从身边流过，小鸟们在枝头上歌唱，你们一定会长高，为什么不呢？但在这儿却不可能。我懂得你们的感受，可怜的小树苗。’今天早晨，我因为要远离它们而感到难过。你也会对类似的东西产生依赖，是吧？噢，我忘了问斯潘塞太太，绿山墙农舍旁有小溪吗？”

“嗯，有哇，在房子下面。”

“太棒了！住在小溪旁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但我从来不敢奢望。梦想可能会破碎。梦想一旦成真就太美好啦！我现在几乎感觉完全快乐了！当然我不可能完全快乐。你看，这是什么颜色？”

她把一根光滑的长辫子拉过瘦弱的肩头，伸到马修眼前。马修向来不善分辨女人的发色，但这次竟毫无疑惑。

“是红色的吧？”马修说。

女孩把发辫甩回肩后，长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仿佛久藏心底，吐出了一切积压多年的哀伤。

“不错，是红色的。”她无奈地说，“现在你明白我不可能完全快乐的原因了吧。红头发的人不会完全快乐。别的我都不太在乎，什么雀斑、绿眼睛、干瘦啦，我一旦幻想，它们就会消失。我幻想自己拥有玫瑰花瓣般美丽的皮肤，明亮的蓝紫色眼睛，但我不能想象红头发不存在！我想方设法对自己说，‘现在我的头发黑亮，黑得像渡鸦的翅膀’，但我始终清楚它分明是红色的！唉！我完全心碎了！这将是我一生的遗憾。我曾在一本小说中读过一个女孩的故事，她也有一生的遗憾，但不是因为红头发。她的一头纯金色的头发从雪花石膏般的前额上波浪般垂下来。我搞不懂什么是雪花石膏般的前额？你知道吗？”

“哦，我恐怕不知道。”马修说。他有些头晕目眩。当他还是莽撞少年时，有一次在野餐中被一个男生怂恿爬上旋转木马，也有过类似眩晕的感觉。

“啊，不管是什么，那一定是美好的。因为她美若天仙。你想象过美若天仙的感受吗？”

“没，没想过。”马修坦率地承认。

“我想过，经常想。如果你能选择，你希望成为什么人呢？美若天仙，聪明绝顶，还是天使般善良？”

“噢，我——我实在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永远无法决定。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差别，我大概成不了其中任何一种人。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不可能像天使般美好，斯潘塞太太说……噢！卡思伯特先生！噢！卡思伯特先生！！噢！卡思伯特先生！！！”那当然不是斯潘塞太太说的，女孩没从马车上掉下来，马修也没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只不过马车在路上转了个弯，进入了“林荫大道”。

这条被新桥村居民称作“林荫大道”的路大约四五百码长。路两旁长满高大的苹果树，那是多年前一个性情古怪的老农夫种下的。苹果树伸展着繁茂的枝叶弯成拱形，笼罩了道路。头顶上芬芳如雪的苹果花搭起悠长的天棚，树枝间溢满紫色的柔光。远方依稀可见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如大教堂长廊尽头玫瑰色的窗棂一般光彩闪耀。

女孩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她倚靠在马车上，一双瘦削的小手紧握在胸前，扬起欢喜的小脸，欣赏头顶那片白色的辉煌。即使在马车驶出林荫道、踱下新桥村的缓坡后，女孩依然纹丝不动，一言不发，满脸喜悦的神情，凝视着西方天际的夕阳。在灿烂的背景下，一幕幕绚丽的图景在她眼前倏忽闪过。经过新桥村这个喧闹的小村庄时，狗冲他们吠叫，小男孩们叫喊着，向车窗里好奇地窥探，但两人都不讲话。又走过了三英里，女孩还没有开口。她显然既能滔滔不绝，也能保持沉默。

“你是不是累了？饿了吧？”马修终于大胆地问，那是他对她长时间静默的唯一解释，“好在前面的路不远了，再有一英里就到了。”

女孩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沉思中醒过神来，目光迷茫地看着马修，仿佛她的灵魂曾被星星牵引，飘游到了远方。

“哦，卡思伯特先生，”她低声问，“刚才我们走过的那个雪白的地方叫什么呀？

“你说的一定是‘林荫大道’，”马修沉思了片刻又补充说，“那是一个好看的地方吧？”

“好看？噢，‘好看’可不恰当，说‘美丽’也不够，两个都词不达意。是美妙，美妙啊！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的美到极限美得超越幻想的地方。它让我的心灵得到满足，”女孩把手放到胸前说，“它使我感到一种既奇异又快乐的痛苦。你体验过这样的痛苦吗，卡思伯特先生？”

“嗯，我好像没有。”

“我经常体验，每次看到富丽堂皇的东西就会有这样的感觉。不过，他们怎么把那么美的地方仅仅叫做‘林荫大道’呢？这名字太普通了。让我来想想，应该叫它‘欢悦的雪白之路’。那是一个富于想象力的美好名字吧？我要是对某地或某人的名字不满意就会另外起个新名字。孤儿院里有个孩子名叫赫普基帕·詹金斯，我却在想象中一直叫她罗莎莉娅·德维尔。别人叫那个地方‘林荫大道’，我却要叫它‘欢悦的雪白之路’。离家真的只有一英里了吗？我既欢喜又感伤，因为即将结束这么愉快的旅途。每当愉快的事情终结时，我总会感伤。也许更愉快的事情还在后面，但你永远不能确定。一想到就要到家了，我就欢喜起来。你知道，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没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家呢。抵达一个真正的家，这念头又给我的心灵带来快乐的痛苦。噢，那是多美好的感觉！”

他们驾着马车向山岗驶去。山岗下是一个小湖，幽长弯曲，几乎像一条小河，一座桥横跨中央，一条琥珀色的带状沙丘延伸到低处，隔开了小湖和下游深蓝色的海湾。各种亮丽的色彩在水中变幻跳跃：最富于灵气的藏红色、玫瑰色、淡绿，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在桥的上方，湖水流入长满了冷杉和红枫的树林，在摇曳的树影下忽而幽暗忽而清澈。零星的野梅树从岸边探出身子，仿佛一位白衣少女踮起脚尖眺望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从小湖上游的沼泽地里，传来青蛙们清脆又甜蜜的合唱声。一幢灰色的小房子掩映在对面斜坡上的苹果园中。暮色还未完全幽暗，但其中一扇窗里已有灯光闪耀。

“那就是‘巴利的小湖’。”马修说。

“啊，是吗？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让我想想。我叫它‘闪亮之湖’吧，对，那是个恰当的名字，我可以肯定，因为我的心震颤了。每当我捕捉到一个合适的名字，就会感到一种震颤。你有过这种体验吗？”

马修默默地想了一会儿。

“嗯，从黄瓜地里挖出令人恶心的白幼虫之类，我也会震颤，我很讨厌它们的样子。”

“啊，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你觉得是吗？‘白幼虫’和‘闪亮之湖’之间没有多大的联系呀！别人为什么要叫它‘巴利的小湖’呢？”

“我猜是因为附近住着巴利一家。他们住的地方叫果园坡，要不是果园坡后面那一大片树丛挡着，你从这儿就可以看到绿山墙农舍了。我们得过桥，拐过街道，大概还有半英里的路。”

“巴利家有小女孩吗？也不是太小，和我差不多年龄的？”

“有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女孩，叫戴安娜。”

“是吗？”她长吸了一口气，“多可爱的名字呀！”

“嗯，我说不准。对我来说那名字有点怪。我更喜欢像简、玛丽拉和其他普通一些的名字。听说戴安娜出生时正赶上学校校长在她家寄宿，家里人就请他给起名字，于是他叫她戴安娜。”

“我真希望我出生时也有一位校长在场。啊，要上桥了，我得闭上眼睛。我总害怕过桥，常想象到了桥中间，桥突然断裂，像袖珍小刀似的把我们夹住折断，所以得闭眼。可是，估计到桥中间时，我又会忍不住睁开眼。如果桥真的断裂，我必须亲眼目睹。啊，桥会发出巨大的轰隆声！我喜欢轰隆声。世上壮观的事情太多了，对吧？啊，我们过了桥啦！让我再回头看一眼。晚安，可爱的‘闪亮之湖’！我对自己喜爱的东西总像对人一样道晚安。它们听了会很开心的，湖水在冲我微笑呢！”

他们继续驶向山岗，拐了一个弯，马修指着前方说：

“我们快到家了，那就是绿山墙农舍。”

“噢，别告诉我！”女孩气喘吁吁地打断了马修，两手紧紧抓住他伸出的胳膊，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的手势，“让我猜猜，我肯定猜得准。”

她睁开了双眼，环视四周。这时，马车抵达了山顶。太阳已西下，但在柔和的落日余晖中，风景还清晰可见。向西望去，一座深色教堂的尖塔在镀金天空的映衬下高高耸立。下面是一湾小溪谷，连接着一条悠长的斜坡，斜坡上散落着一些温馨的农舍。女孩用热切渴望的目光一一扫视，最后停留在左边道路尽头的那幢房屋上。在朦胧的暮色中，在繁茂树木的环绕中，房屋露出一片淡白色，而在房屋西南方的纯净苍穹上，一颗晶亮的大星星闪烁着，仿佛一盏指路的希望明灯散发光芒。

“就是那座，对吧？”女孩指点着问。

马修高兴地一拉马背上的缰绳：

“嗨，你猜对了！我想斯潘塞太太向你描述过，所以你猜得这么准。”

“没有，她真的没有。她泛泛地说了一些情况，对每幢房子都适用。我不知道你家房屋的样子，但一看见那幢，就感觉它是家。啊，我是在梦中吗？你知道吗？我的手臂肯定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因为我今天掐它好几次了。每隔一会儿，我就被一种可怕的令人忐忑的感觉笼罩，怀疑是在做梦，就掐自己。后来我领悟到，即使是梦，我也该一直做下去，所以停手了。这回是真的了！马上就要到家了！”

女孩满面欢喜地陷入了沉思。马修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必须有一个人告诉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她所热烈期待的家并不是她的，但这个人会是玛瑞拉，而不是他，这让他感到了些许安慰。马车在经过林德家前面的山谷时，天已经黑了，但坐在窗前的林德太太还是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目送他们的马车爬上山岗，拐进通往绿山墙农舍的长长的小路。当他们来到房屋前，马修莫名其妙地害怕说出真相。他想到的不是这个错误给他和玛瑞拉招来的麻烦，而是不忍心让女孩大失所望。当他一想到女孩眼中闪动的欣喜光芒会熄灭，就愈发不安起来，仿佛自己即将成为一场谋杀的帮凶。以前他曾不得不宰杀小羊、小牛或其他无辜的幼小生灵时，也有过类似感觉。

他们走进院落，天已全黑，四周白杨树的叶子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你听！树在说梦话呢，”女孩在被马修从车上抱下来时，悄声说，“它们做的一定是美梦吧。”

随后，她紧紧抓起那个装有“全部家当”的提包，跟着马修走进绿山墙农舍。

第3章 玛瑞拉·卡思伯特吃了一惊

马修刚推开门，玛瑞拉就脚步轻快地迎了上来，但当她把目光落在那个模样古怪的小女孩身上时，立即诧异地停住了脚步。女孩身穿紧绷绷的难看的裙子，红头发梳成长辫，眼神热切明亮。

“马修·卡思伯特，这是谁呀？”她喊道，“男孩呢？”

“没什么男孩，”马修可怜兮兮地应道，“只有她。”同时他朝女孩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问过她的名字。

“没有男孩？一定会有！”玛瑞拉坚持道，“我们捎信给斯潘塞太太是要她带个男孩来。”

“嗯，她没有，只带来了这个女孩，我问过站长。我必须把她领回来，不管出了什么差错，不能把她留在火车站呐！”

“哼，这可是件麻烦事！”玛瑞拉嚷道。

在这场激烈的对话中，女孩一直保持沉默。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脸上所有兴奋的表情逐渐消失。突然间，她似乎完全领会了谈话的内容，把“珍贵”的提包扔到了地上，上前一步，攥紧了小手。“你们不要我！”她激动地嚷道，“因为我不是男孩，就不要我！我早该料到的，从来没人愿意收留我。我应该懂得一切过于美好了，当然不会长久。唉，我该怎么办？我……要哭了！”

女孩果然眼泪飞溅。她跌坐到桌旁的一把椅子上，手臂扑到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开始嚎啕痛哭。马修和玛瑞拉隔着火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最后还是玛瑞拉迟疑着挺身而出：

“好了，好了，没必要为这事哭成这个样子。”

“有，完全有必要！”女孩迅速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和颤动的嘴唇，“如果你是一个孤儿，来到一个新地方，满心希望到家了，却发现他们根本不想要你，就因为你不是一个男孩，你也会哭的！哦，这真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悲惨的事情！”

玛瑞拉勉强地微笑了，尽管笑得有些僵硬、生疏，但她严峻的神色变得温和起来。

“好了，别再哭了，我们今晚不会赶你出门去的。在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你就留在这儿。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犹豫了片刻。

“你可以叫我科迪莉娅吗？”她急切地问。

“叫你科迪莉娅？那是你的名字吗？”

“不……不是，但我很希望被叫做科迪莉娅。那是一个多典雅的名字呀。”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叫科迪莉娅，你叫什么？”

“安妮·雪莉。”名字的主人极不情愿地、结结巴巴地答道，“但是，哦，求求你们叫我科迪莉娅吧，反正我暂时留在这里，叫我什么对你们都无所谓，对吧？安妮这个名字太不浪漫了。”

“什么浪漫不浪漫的，都是胡扯！”玛瑞拉毫不留情地驳斥，“安妮是一个既朴素又实用的好名字，你没必要感到羞耻。”

“不，我并不感到羞耻，”安妮解释道，“我只是更喜欢科迪莉娅这个名字。我总想象自己是科迪莉娅，尤其在最近几年。小时候，我曾幻想自己叫杰拉尔丁，但现在我更喜欢科迪莉娅。可是，如果你非叫我安妮，那请你叫我‘拼写中带E的安妮’。”

“怎么拼写又有什么差别呢？”玛瑞拉提起茶壶，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差别太大了！看起来好多了！当你听到一个发音清晰的名字，你不觉得能在心里看到它吗？就像被刻出来的？我能。A-n-n，看上去糟糕透了，可是A-n-n-e，拼写时带E，就高雅多了。如果你叫我‘拼写中带E的安妮’，我就妥协一次，不再去想科迪莉亚。”

“好吧，拼写中带E的安妮，你能告诉我差错出在什么地方吗？我们捎信给斯潘塞太太说帮我们领养个男孩，孤儿院里是不是没有男孩了？”

“有哇，多得很啊，但斯潘塞太太说得很明确，你们想收养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女孩，女总管说她觉得我挺合适的。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昨天兴奋得一整夜都没睡着觉。”说到这，安妮转向马修，责怪道：“哦，在车站时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们并不想领养我？怎么不把我留在那儿？如果我没看见‘欢悦的雪白之路’和‘闪亮之湖’，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呀？”玛瑞拉盯着马修问。

“她……是指我们在路上的一些谈话，”马修连忙道，“我去把马牵进来，玛瑞拉，你去准备茶吧。”

“除了你以外，斯潘塞太太还从孤儿院领回了其他孩子吗？”马修出门后，玛瑞拉继续问。

“斯潘塞太太领养了莉莉·琼斯。莉莉今年才五岁，长得特漂亮，头发是褐色的。如果我也很漂亮，长一头褐发，你会收留我吗？”

“不会。我们是想找一个能帮马修干农活的男孩，女孩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处。把你的帽子摘下来，我把它和你的提包放到厅堂的桌子上去。”

安妮温顺地听从了。不一会儿，马修回来了，三个人坐下吃晚餐。安妮实在没胃口，慢慢地啃了几口黄油面包，蘸了点儿装在扇贝形玻璃碟里的酸苹果酱。

“你什么也没吃！”玛瑞拉盯着她严厉地说，仿佛不吃饭是要命的缺点。

安妮叹了口气：“我吃不下！我正处于绝望的深渊。当你陷入绝望的深渊时，你能吃得下饭吗？”

“我从来没有陷入过，所以没法回答你。”玛瑞拉答道。

“从来没有吗？那你想象过自己陷入绝望的深渊吗？”

“不，没想象过。”

“我想你不会理解。那是一种非常痛苦的感觉。你吃东西时，它就一整块堵在喉咙里，根本咽不下，哪怕是巧克力奶糖。两年前我吃过一块巧克力奶糖，真是太好吃了。从那以后，我经常梦见我得到了大把的巧克力奶糖，可每次在刚把糖放进嘴里时就被惊醒了。希望你不要生气，每样菜都很好吃，可我一点儿也吃不下去。”

“我想她是累了。”马修从仓房回来后还没开过口，这会儿终于说，“玛瑞拉，最好还是让她先去睡吧。”

玛瑞拉一直在考虑让安妮睡在哪儿。她在厨房旁的小房间为即将来临的男孩准备了沙发床，尽管它整洁，但安置一个女孩似乎不太合适。让这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睡客房绝无可能，剩下的只有东山墙的房间。玛瑞拉点燃一根蜡烛，叫无精打采的安妮跟在自己身后。安妮走过厅堂时，顺手拎起桌上自己的帽子和提包。厅堂无可挑剔地洁净，当她走进东山墙的房间时，发现它比厅堂更洁净。

玛瑞拉把蜡烛放到一张三条腿的三角形桌子上，掀开了被子。

“你有睡衣吧？”她问。

安妮点了点头：“有，有两件，孤儿院的女管家给我做的，短小得要命。在我们住的穷孤儿院里，东西总不够分，凡事都要苛刻节俭。我讨厌短小的睡衣，不过穿上后，我就把它们幻想成领口镶花边、下摆曳地的漂亮睡衣，也算是一种安慰。”

“好啦，快换上睡觉吧。过一会儿我来取蜡烛。我可不放心让你吹灭蜡烛，说不准你会引起火灾。”

在玛瑞拉走后，安妮迅速地打量四周，注视着空荡荡的突兀的白墙，感觉它们一定也心怀痛苦。地面也是空荡荡的，中间铺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圆形编织脚毯。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高高的带四根深色床柱的老式床；对面是那张三角形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个厚厚的红天鹅绒的针插，刚硬得似乎能把世上最尖锐的针折断。在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长方形的小镜子。在桌子和床之间，有一扇挂着白色纱帘的窗户，窗下是洗脸架。房间氛围不可言喻地冰冷，渗入了安妮的骨髓。她啜泣着匆忙脱掉衣服，换上睡衣，跳到床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又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当玛瑞拉返回来取蜡烛时，看到那些短小的衣服被胡乱地丢在地上，床上那一片凌乱起伏的形状证实安妮的存在。

玛瑞拉耐心地把安妮的衣服一件件拾起来，整齐地放到一把整洁的黄椅子上，然后拿起蜡烛走到床边。

“睡个好觉。”她口气生硬，但不无温情。

安妮猛然从被子下面露出苍白的小脸和一双大眼睛，抗议道：“你怎么会说睡个好觉？你明明知道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夜晚！”随后就钻进被子不见了。

玛瑞拉慢慢地下了楼，走进厨房，开始清洗餐碟。马修抽起烟斗，显然心绪烦乱。他平时很少抽烟，因为玛瑞拉明确反对，认为抽烟是一种恶习，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和场合，他抗拒不了烟瘾。玛瑞拉装作没看见，她深知一个男人总要有一个宣泄感情的出口。

“惹出这么大的麻烦，”玛瑞拉怒气冲冲地说，“这就是我们不亲自去，托别人捎口信的结果。斯潘塞家的人不知怎么传错了信。明天你我必须要有一个人去斯潘塞太太家问清楚，还得把这个女孩送回到孤儿院去。”

“嗯，我猜想是这样。”马修勉强附和。

“你猜想？你难道不清楚吗？”

“唉，玛瑞拉，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她一心想留下来，如果把她送回去，真有些遗憾。”

“马修·卡思伯特，你的意思不会是要把她留下来吧？”马修此刻如果表示自己爱好倒立，玛瑞拉也不会这么惊讶。

“不，不是的，也许没那么想，”马修结巴了，因为惴惴不安和词不达意，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我猜想，我们不太可能收留她。”

“我必须说不！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可能对她有好处。”马修的回应出人意料。

“马修·卡思伯特，你被那个女孩迷惑住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想收养她。”

“她呀，真是个有趣的小孩，”马修固执己见，“要是你听到她从火车站回来一路上的谈话，该多好啊！”

“她快嘴快舌，我早看出来了，但这帮不了她。我不喜欢多话的孩子，也不想收养孤女。即使收养，她也不是我会选择的那种类型。她身上有种让我琢磨不透的东西。不行，必须得把她送回到原地！”

“我可以雇一个法国男孩帮忙干活，”马修说，“她给你做伴。”

“我不需要人做伴。”玛瑞拉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准备收留她。”

“好吧，玛瑞拉，当然要听你的。”马修站起身，放好烟斗，“我回房睡觉了。”

马修去睡了。玛瑞拉收拾完餐具，紧皱着眉头，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楼上东山墙的房间里，一个孤苦伶仃、渴望爱心、无亲无故的孩子流着眼泪进入了梦乡。

第4章 绿山墙农舍的清晨

安妮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起身坐在床上，眼神迷蒙地望向窗户。明媚的阳光大片地泼洒进来，透过一些洁白羽毛般摇曳的东西，看得见碧蓝的天空。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先是感到一阵欢愉的颤栗，仿佛快乐的事刚发生过。接着，她恢复了可怕的记忆，这儿是绿山墙农舍，而玛瑞拉和马修因为她不是男孩而拒绝收留她！

时值清晨，窗边的一株樱桃树绽满繁花。她从床上跳起来，穿过房间，去推窗框。窗户似乎很久没被开过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事实上也是如此。窗框卡得很紧，不用支任何东西就能一直敞开。

安妮跪在窗前，凝望着六月的早晨，双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噢，多美呀！这真是一个可爱的地方！她也许不能留下，但她还可以想象，这里有任凭想象力驰骋的天地。

一棵大樱桃树近在咫尺，枝头紧贴房屋，繁花怒放，几乎看不见一片绿叶。房子两侧都是果园，一个种满苹果树，另一个种满樱桃树，每棵树无不鲜花烂漫，而在树下的草地上，处处点缀着蒲公英。在果园下面有一座花园。晨风吹来花园里紫丁香的甜丝丝的香气。

在花园下方，一片长满三叶草的绿地缓缓伸入山谷；山谷里小溪奔流，两岸白桦树挺立，不难想象羊齿草和苔藓正在树下欢快地成长。在小溪背后有一座山岗，覆盖着云杉和冷杉，青翠碧绿。透过林中缝隙，安妮望见了灰山墙的小房子，那正是前一晚她在“闪亮之湖”的另一边看到的。

农舍左边是几个大仓房，而在仓房背后，越过平缓的绿草地，蔚蓝大海的粼粼波光隐约闪现。

安妮用自己那双爱美的眼睛依恋地注视四周的风景。这可怜的女孩在生活中看过那么多丑陋的地方，眼前的一切如同她梦想的那般美好。她跪在那里，全心沉醉，忘却自己身处何地，直到有人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原来玛瑞拉走进来了，她竟没有发觉。

“这会儿你该把衣服穿好啦。”玛瑞拉简捷地说。她真不知道对小孩子该用什么语气。因为无知，不免唐突生硬，其实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安妮站起身，深吸了口气说：“啊，多美呀！是不是？”她向窗外美丽的世界挥手。

“树高大，”玛瑞拉说，“还开着很多花，但结不出多少果子，结出来的也是又小又生虫子。”

“啊，我不是光说树！当然了，树很美，光彩耀眼的美！花倾情怒放，但我要说的是周围的一切：花园、果林、小溪、树木，这整个辽阔美好的世界。在这样的清晨，你不觉得你太喜欢这个世界了吗？我听到小溪一路欢笑而来。你注意到小溪有多快活吗？它们总在欢笑。即使在冬天，我也能听到它们在冰面下的笑声。绿山墙附近有一条小溪，真让我开心啊。你大概想，你们不准备收留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真的有关系呢。即使我再也看不到了，我也会永远记得绿山墙农舍旁的小溪。小溪要是不存在，我就会被偏执的念头折磨，认定该有一条。今天早晨，我不在绝望的深渊里了。我从来不会在早晨感到绝望。早晨的来临多美好啊，对不对？我还是很悲伤。我刚才还幻想你们想收养的孩子真的是我，我就会留在这里，一直到永远。在沉醉幻想时，我感到极大的安慰，但在必须打断幻想时，我就会心痛。”

“你最好穿上衣服下楼去，忘掉你的那些幻想。”玛瑞拉在安妮停顿时立即插嘴，“早饭已准备好了。去洗洗脸，梳梳头。窗户就这么开着吧，把被子整理好，尽量动作快一些。”

很显然，安妮要是想做事利落，就可以做到。十分钟后，她已衣着齐整，梳好辫子，洗净脸，下楼来了，自以为完成了玛瑞拉的所有吩咐，露出轻松自在的神情，其实她忘了整理被子。

“啊，今天早晨真有点饿了。”安妮刚一坐到玛瑞拉给她准备的椅子上，就开始说，“世界不像昨晚那样噩梦般荒凉，我真开心，这个早晨多明媚。我还喜欢细雨蒙蒙的早晨。你不觉得所有的早晨都兴趣盎然吗？你预料不到白天里会发生什么，因此就有想象的余地。我很高兴今天不下雨，因为在晴朗的日子里心情会愉快，比较容易承受痛苦。我感觉自己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读悲惨故事时，想象你自己英雄般地经历磨难，斗志昂扬，一旦真的经历就不那么美好了，是不是？”

“你发发慈悲把嘴闭上一会儿行不行？”玛瑞拉阻止道，“一个小女孩不应该这么多话。”

安妮立刻顺从地沉默下来。这持续的沉默反倒使玛瑞拉感觉紧张，似乎状况有些反常。马修也一言不发，那倒是再正常不过了。于是，早餐进行得悄无声息。

安妮越来越心不在焉，机械地吃着食物，一双大眼睛茫然地凝视窗外的天空，这令玛瑞拉愈发不安。这个奇怪的女孩虽然身在桌旁，心思却插上幻想的翅膀，飞到了九霄云外。谁愿意把她留在身边呢？

但马修莫名其妙地要留下她！玛瑞拉看得出来，马修并没有改变昨晚的想法，而且会固执到底。那是纯粹的马修的方式：一个偶然的念头一旦产生，就会伴随着坚韧的沉默扎根，而这种无底沉默中的坚韧，比他开口讲话更有力度、更有效果。

吃完早餐，安妮才脱离了幻境，主动要求洗餐碟。

“你能洗好吗？”玛瑞拉怀疑地问。

“能，不过我照看孩子更内行，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很遗憾你们没有小孩。”

“在这一刻，我可没心情要更多的小孩。凭良心说，你这一个小孩已是大难题！我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而马修是最荒唐的人！”

“他很可爱！”安妮反驳道，“他富有同情心，也不在意我话多，似乎还喜欢听。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他是我的知音。”

“你们俩都怪怪的，如果那是你所谓的知音。”玛瑞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好了，去洗盘子吧，多用些热水，洗后一定要擦干净。我上午有很多事，因为下午我们必须去白沙镇见斯潘塞太太。你跟我一起去，我们好决定怎么安排你。洗完碗，上楼去把床铺好！”

玛瑞拉一直在敏锐地观察。安妮洗餐碟还算熟练，但整理床铺却不怎么顺手，因为从没学过拉扯羽绒被的本领，但总算把被子拉开、铺平。玛瑞拉不愿看到她总在自己面前晃动，便打发她到外面去玩，午饭前再回来。

安妮飞奔到门口，容光焕发，双眼闪亮，可猛然在门前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了下来。脸上的光亮转瞬熄灭，仿佛刚被人用灭火器喷射过。

“又怎么啦？”玛瑞拉问道。

“我不敢出去玩。”安妮说，语气仿佛一位舍弃人间欢悦的殉道者，“如果我不能留下来，我对绿山墙农舍的爱就毫无意义。我要是到了外面，和那些树木、鲜花、果园还有小溪交上朋友，就会抑制不住地萌发爱。我已经很难过了，不想忍受更大的煎熬。我非常渴望到外面去，万物好像都在呼唤：‘安妮，安妮，快出来吧，我们想要一个玩伴。’但我还是不去的好。如果你明知要立即和它们生生分离，这时的爱恋有意义吗？可要做到不爱多难啊，是不是？我当初以为能留在这儿，激动万分，可以倾情喜欢那么多景物，没有什么能阻碍我。这短暂的梦已经结束了，我顺从命运，所以不想到外面去，担心自己违背命运。对了，请问窗边的植物叫什么？”

“带苹果香气的天竺葵。”

“噢，不是说那种名字，我是问你给它起的。难道你没给它起名吗？那我可以起一个吗？让我想想，‘邦妮’合适，我还在这儿时，可以叫它‘邦妮’吗？噢，求求你了。”

“天哪！我可不在乎。天底下哪有给天竺葵起名的道理？”

“哦，我喜欢将万物拟人化，哪怕只是天竺葵，也要使它们看起来像个人。如果只叫天竺葵而不叫名字，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伤害它的感情？你不会喜欢别人叫你‘妇女’而不叫你的名字。今天早上，我给东山墙房间窗外的樱桃树起名为‘白雪皇后’，因为樱桃花洁白如雪。虽然花不常开，但可以想象它永不凋落，不是吗？”

“我这辈子真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也没听说过。”玛瑞拉嘟囔着。她为了脱身，到地窖里去取土豆了。“这孩子确实有趣，还真像马修说的。我预感自己要是猜测她接下去会说什么，就会被她蛊惑的。她已经蛊惑了马修。马修刚才出门时看我的那眼神再次表明或者暗示他昨晚说出的想法。我真希望他像其他男人一样坦白直言，那样我就可以和他对质、辩论。但你能拿一个只用眼神交流的男人怎么办呢？”

玛瑞拉从地窖走出来时，只见安妮正两手托腮，双眼凝视天空，又沉浸到梦幻世界里了。玛瑞拉没理她，直到把提前做好了的午餐摆到桌子上。

“马修，下午我想用马车，行吗？”玛瑞拉问。

马修点点头，留恋地望了望安妮。玛瑞拉立即遮住了马修的目光，严厉地说：“我要去白沙镇把事情说清楚。斯潘塞太太也许会立即想出办法把安妮送回到新斯科舍。我先把下午茶给你准备好，并准时回来挤牛奶。”

马修依然沉默不语，玛瑞拉感觉自己在白费口舌。没有什么比毫无反应的家伙更令人恼火，除非那是个女人。

马修在玛瑞拉和安妮出发前按时套好了栗色母马拉的马车。他把院门打开，当马车经过时，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小溪镇的小杰里·波特早上来过，我告诉他夏天可能会雇用他。”

玛瑞拉没理会，狠狠地向那不幸的栗色母马抽了一鞭子。那匹肥壮的马还没有受过这种待遇，愤怒地嘶鸣，快步冲向小路。玛瑞拉在疾驰的马车上回头张望，发现惹人生气的马修正倚靠着院门，依依不舍地目送她们远去。

第5章 安妮的身世

“你知道吗？”安妮推心置腹地说，“我决心享受这次旅行。根据我的经验，只要你下定了决心，你几乎都会获得享受。当然，你的决心要坚定！我们旅行时，我尽量不去想回孤儿院的事。啊！快看那朵早开的野玫瑰，多美啊！你不觉得它当一朵玫瑰很惬意吗？要是玫瑰会说话该多奇妙啊。我敢肯定它会向我们讲述许多美好的事情。粉红色难道不是世上最迷人的颜色吗？我喜欢粉红色的衣服，但穿不了。红头发的人不能穿粉红色，在想象中都不能。你听说过有人在小时候是红发，但长大后变成别的颜色吗？”

“没有，从来没有，”玛瑞拉毫无同情地回答，“而且我也不相信那会发生在你头上。”

安妮一声叹息：“唉，又一个希望破灭了。‘我的人生是一座埋葬希望的墓地’，这是我以前在一本书里读到的句子。每当我失望时就反复念诵，自我安慰。”

“我不明白这怎么会有自我安慰的效果。”

“因为它听起来既高尚又浪漫，你知道，我把自己当成书中的主人公。我喜欢浪漫，而一座埋葬希望的墓地是一个人能想象得出的最浪漫的事物，所以我对拥有一座而感到安慰。我们会经过‘闪亮之湖’吗？”

“如果你所说的‘闪亮之湖’是指巴利家小湖，不经过，我们走海滨大道。”

“海滨大道的名字很美，”安妮陶醉地说，“它名副其实吗？在你说这个名字时，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幅图画。白沙镇也是个好名字，不过我更喜欢伊芳里。伊芳里多美妙，声调像音乐一样。我们离白沙镇还有多远？”

“五英里路呢。既然你这么爱说话就说些实际的，给我讲讲你所了解的你自己。”

“哦，我了解的根本不值一提！”安妮热切地说，“如果你让我讲讲我幻想出来的自己，你会发现那更有趣！”

“不，我不想听你的幻想。你要讲不加修饰的事实。从头说起，你在哪儿出生？今年多大？”

“今年三月份我就满十一周岁了，”安妮轻叹一声，原原本本地讲起了自己的身世，“我出生在新斯科舍的波林布罗克。我爸爸叫沃尔特·雪莉，是当地的中学老师。妈妈叫波尔莎·雪莉。沃尔特和波尔莎都是很好听的名字吧？我爸妈都有好名字，这让我感到自豪。如果我爸爸叫……比如叫捷拜代亚，不就太丢脸了吗？”

“一个人只要品行端正，叫什么名字不重要。”玛瑞拉认为自己有责任对安妮进行一些良好而实用的道德教育。

“哦，我可不那么想，”安妮露出沉思的神情，“我从一本书上读到过，说玫瑰即使叫其他名字气息也是甜蜜的，但我从来不信。我不信玫瑰如果叫植蓟或者植臭菘会一样美好。我猜想如果我爸爸名叫捷拜代亚，他也会是个好人，但那名字一定是个沉重的精神负担。我妈妈在同一所学校当老师，当然，结婚后就不再教书，只承担照顾丈夫的重大责任。托马斯太太说他们是一对大孩子，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住在波林布罗克的一幢窄小的黄房子里。我不记得那幢房子，但无数次地幻想过。在起居室的窗边会有绽放的金银花，前院种着紫丁香，门内的小径旁长着君影草。所有的窗户都遮着薄纱窗帘。薄纱窗帘为房子营造温馨的氛围。我就是在那幢房子里出生的。托马斯太太说，她从没见过像我这么丑的婴儿，又瘦又小，就一双大眼睛还算突出，但我妈妈认为我非常美丽。我想妈妈的眼光总比一个穷困的临时女佣准确些。不管怎么说，妈妈对我还算满意，这让我感到些许安慰。如果我令她失望，就太悲哀了，因为她没能活多久。我刚满三个月，她就得热病去世了。如果她能活到我会叫‘妈妈’的那天，该多好啊！我想，叫一声‘妈妈’会多甜蜜，你说呢？我父亲也染上了同样的病，在母亲去世后的第四天离开了人世。我就这么成了孤儿。托马斯太太说，左邻右舍都束手无策。你看，那时就没人想要我，这似乎是我的命运。父母都是从遥远的外地迁来的，大家都知道他们没有在世的亲戚。后来托马斯太太收留了我。她家很穷，她的丈夫是个酒鬼。我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你知道吗？被人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必须成为好孩子，因为每次我一淘气她就严厉地责备我，说她一手把我拉扯大，我怎么可以做坏女孩。

“托马斯一家后来从波林布罗克搬到马里斯维尔。我在她家一直住到八岁那年，照看她的四个比我小的孩子。我跟你说，照看他们可真是件苦差事。后来托马斯先生被火车轧死了。托马斯先生的母亲答应收留托马斯太太和她的孩子们，但不愿意要我。托马斯太太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我。后来哈蒙德太太来了，看我擅长照顾小孩，就收留了我。我和哈蒙德太太一家住在河上游的树林里，周围全是树桩。那真是个寂寞冷清的地方。如果没有想象力的话，我真不可能在那儿活下去。哈蒙德先生在附近的一座小锯木加工厂工作。哈蒙德太太生了八个孩子，其中有三对双胞胎。当最后一对双胞胎出生时，我极严肃地对哈蒙德太太说，虽然我算是喜欢婴儿的了，但连续三对双胞胎实在太多了！我整天抱着他们，累得筋疲力尽。

“我在哈蒙德太太家生活了两年多，后来哈蒙德先生去世了。哈蒙德太太把孩子们分送到亲戚家，自己去了美国。因为没人要我，我只能进霍普顿的孤儿院。孤儿院本来就人满为患，并不欢迎我，但又必须收留我。我在那儿待了四个月，直到斯潘塞太太把我接出来。”

安妮讲完了，伴随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显然，她不喜欢讲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屡遭遗弃的经历。

“你上过学吗？”玛瑞拉一边问一边驾着马车转上海滨大道。

“没上多少学。我在托马斯太太家的最后一年上了一段时间，但到了河上游的哈蒙德家后，因为离学校太远，我在冬天里不能走路上学，夏天学校又放假，所以只读了春、秋两个学期。当然我在孤儿院时一直都在读书。我阅读能力很强，能背诵很多首诗歌，《霍亨利登战役》《弗洛登后的爱丁堡》《莱茵河上的宾恩》，还有《湖畔女郎》和詹姆斯·汤姆逊的《季节》中的大部分章节。你不喜欢那些令你浑身颤抖的诗歌吗？五年级课本里有一首诗名叫《波兰的陷落》，通篇都激动人心。当然了，我还在上四年级，但比我大一点的女孩经常把她们的课本借给我。”

“那几个女人，托马斯太太和哈蒙德太太，对你还好吗？”玛瑞拉侧目看着安妮问。

“唉，”安妮吞吞吐吐地说，敏感的小脸突然涨红了，眉宇间露出窘迫，“唉，我知道她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想尽可能地善待我。如果别人有这份心意，即使做不到，你也不会介意吧。你知道她们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守着酒鬼丈夫，日子不好过；连生三对双胞胎，日子更是糟糕透顶，你不这样认为吗？我感觉她们是想对我好的。”

玛瑞拉没再接着问下去。安妮沉浸在静默的喜悦中，欣赏着海滨大道的美景。玛瑞拉心神恍惚地驾着马车，陷入了沉思，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玛瑞拉从安妮的一番话中猜测出她的经历，了解了真相。这个女孩以前过的是怎样凄惨无爱的生活啊，只有劳役、贫困、漠视。难怪她对拥有一个真正的家那么全心向往，但遗憾的是她要被送回到孤儿院。马修下了决心要收养她。如果她，玛瑞拉，迁就马修的不切实际的偶然念头，留下安妮会怎么样呢？安妮似乎是个本质不错、可调教的小孩子。

“当然，她话太多，”玛瑞拉暗想，“但通过引导可以纠正过来，何况她并不说粗话和俚语。她有些淑女气质，也许因为她的爸妈都是有教养的人。”

海滨大道“草木丛生，荒茫、静寂”。右侧低矮的杉树林虽然被海风经年累月地吹打，但仍然茂密；左侧紧贴着一片红砂岩的断崖，如果拉车的马不像栗色母马那么稳当，乘车人一定会心惊肉跳呢！在悬崖下是大片的被浪涛不停冲击的岩石，还有镶嵌着宝石般鹅卵石的沙滩。极目远望，大海呈现醉人的蔚蓝，波光粼粼；海鸥在水面上翱翔，它们的翅膀在太阳下闪耀银光。

“大海真是美极了！”安妮从沉默中醒过神来说，“我住在马里斯维尔时，托马斯先生有一次租车带我们到十英里以外的海边玩了一整天。虽然我得照顾小孩，但还是享受了每一分每一秒，在后来的许多年里都不停地回味。不过，这儿比马里斯维尔还要美。看那些海鸥多出色！你愿意成为一只海鸥吗？我倒是愿意，如果我不是女孩的话。海鸥每天在朝阳升起时醒来，整天在蔚蓝的海上高高低低地飞翔，多浪漫啊！直到晚上才回到自己的巢。啊，我真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海鸥。请问前面的那幢大房子是什么地方？”

“白沙镇酒店，是柯克先生经营的。在旅游旺季，美国人会蜂拥而至。他们认为这里的海滨是理想的避暑之地。”

“我担心那是斯潘塞太太家呢。”安妮愁眉不展地说，“我真不想到她家，那似乎是一切的终点。”

第6章 玛瑞拉做出决定

玛瑞拉和安妮在预计的时间来到了斯潘塞太太家。斯潘塞太太住在白沙湾的一幢黄色房子里。她前来开门时有些惊讶，但热情地表示欢迎。

“亲爱的，亲爱的，”她惊叫起来，“我没想到今天会见到你们，不过我很高兴。要把马牵进来吗？安妮，你好吗？”

“还可以，谢谢您。”安妮面无笑容地回答，似被痛苦的阴影笼罩。

“我想我们该坐一会儿，让马歇歇。”玛瑞拉说，“不过我答应马修早点回家。斯潘塞太太，不知怎么的，事情出了差错，我来是想问清楚。我和马修捎话请你从孤儿院帮我们领养一个十岁到十一岁的男孩，是让你的兄弟罗伯特转告的。”

“什么？玛瑞拉·卡思伯特，你不是这么说的！”斯潘塞太太犹疑地反驳道，“罗伯特派他的女儿南希带来口信，说你们想要个女孩。南希是这么说的，弗洛拉·简，对吧？”斯潘塞太太向刚出现在台阶上的女儿弗洛拉·简求助。

“南希确实是这么说的，卡思伯特女士。”弗洛拉·简认真地证实道。

“真对不起，”斯潘塞太太说，“太糟糕了！但这实在不是我的错，我尽了力，还以为遵照了你的要求。南希真粗心大意。我经常责怪她这个毛病。”

“是我们的错，”玛瑞拉有些无奈，“为这么重要的事，我们应该亲自来，而不该叫人捎口信。错已经犯下了，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纠正它。我们可以把安妮送回孤儿院吗？我猜他们还会接收她吧？”

“我想会的，”斯潘塞太太若有所思，“但我认为不一定非得把她送回去。昨天皮特·布里埃特太太来了，说后悔没托我帮她找一个女孩子做家务。皮特太太一大家子人，你也知道，要找帮手太困难了。安妮正合适，我想这也是天意。”

玛瑞拉并不认同所谓的天意。这似乎是个意外的好机会，可以让她摆脱不受欢迎的安妮，但她心里并不感激。

玛瑞拉和皮特·布里埃特太太仅有点头之交。布里埃特太太长相泼辣、矮小精瘦。被她解雇的女孩子们讲过不少她的轶事，说她是个“可怕的监工”。她暴躁吝啬，她的孩子们骄横无礼、吵闹不休。玛瑞拉一想到要送安妮去接受皮特太太所谓的“温情的仁慈”，就感到良心不安。

“好吧，我进去坐坐，商量一下。”玛瑞拉说。

“那不是皮特太太走过来了吗？太巧了！”斯潘塞太太嚷道，连忙引着客人们穿过门廊，走进了会客室。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仿佛很久以前就从暗绿色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早失去了每一丝温热。“这真是幸运，我们马上就可以解决问题。卡思伯特小姐，请坐到扶手椅上。安妮，你坐到凳子上，别乱动。把帽子交给我吧。弗洛拉，去烧壶水。布里埃特太太，下午好！我们正说呢，幸好你赶巧来了。让我来介绍你们两位认识，布里埃特太太，卡思伯特小姐，哦，实在对不起，我忘了嘱咐弗洛拉让她把面包从烤炉里拿出来，请稍等。”

斯潘塞太太把百叶窗拉起来，急忙出去了。安妮沉默地坐在凳子上，两手紧握，搭在膝上，紧张恐惧地盯着布里埃特太太。自己难道要被交给这个面容刻薄、目光尖锐的女人吗？她感到喉咙里一阵哽咽，眼睛尖锐地疼痛起来，担心自己控制不住眼泪的跌落。这时斯潘塞太太回来了。她脸颊泛红、笑容干练，对所有的难题，无论肉体的、心灵或精神的，都能考虑周全，还会妥善解决。

“布里埃特太太，这小女孩的事情出了点差错。”她说，“我以为卡思伯特小姐想收养个女孩，别人确实是这么告诉我的，但现在看来她要的是男孩。如果你昨天跟我说的想法没变，我想这个女孩对你来说正合适。”

布里埃特太太把安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安妮·雪莉，十一岁了。”那个胆怯的女孩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敢提及自己名字的拼写规则。

“哼，你太瘦小了，不过还算结实。我不知道原因，但结实的孩子总是最好的。我要是收留你，你必须做个好孩子，听话、伶俐、懂礼貌，还必须卖力地干活，这一点不要搞错。好吧，卡思伯特小姐，我把这孩子领走吧。家里婴儿很闹人，简直把我累死了。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把安妮带走。”

玛瑞拉看了看安妮，只见她惨白的小脸上布满沉默的悲哀，那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生命在逃出陷阱后再次坠落的悲哀。她的心软了下来。她惴惴地意识到，如果她拒绝安妮神情中的吁求，自己至死都会受良心的谴责，更何况她对布里埃特太太根本没什么好印象。把一个敏感的、容易激动的孩子交到这样一个女人手里！不！她可负不起那样的责任。

“哦，还没定呢，”玛瑞拉慢声慢气地说，“我没说马修和我绝不收养她。说实话，马修很想留下她。我来只是想问清楚错出在哪儿。我还是先把她领回去和马修商量吧。我凡事必须征求马修的意见，不能自作主张。要是我们决定不留她，明晚就把她送到你家去；要是我们没送，那你就明白我们把她留下了。你看行吗？”

“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布里埃特太太不高兴地说。

在玛瑞拉说话时，安妮的脸上初现曙光，绝望的神色渐渐消褪，露出淡淡的希望的红晕。她的眼睛如晨星般明亮深邃，和先前简直判若两人。过了一会儿，斯潘塞太太和布里埃特太太就出去找食谱了，那是后者来访的本意。

“噢，卡思伯特小姐，你真的说你可能让我留在绿山墙农舍吗？”安妮屏气悄声地问，好像生怕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打碎那美好的机会，“你真说了吗？还是我在想象？”

“如果你区别不了事实和幻想，安妮，你真该学会控制你的想象力。”玛瑞拉生气地说，“是的，你听到了，就不要再问。还没最后定下来。我们可能还会把你送到布里埃特太太家去。她当然比我更需要你。”

“我宁可回孤儿院也不到她家去！”安妮激动地嚷道，“她简直就像一把……一把锥子。”

玛瑞拉忍住笑，但觉得安妮必须受到斥责。

“像你这样的女孩，评论一位太太，一个陌生人，不觉得羞耻吗？”她语气严厉，“回到那边安静地坐下，不要讲话，行为举止要有好女孩的样子！”

“你要是收养我，我就全听你的。”安妮恳求道，顺从地坐回到凳子上。

当她们在傍晚回到绿山墙农舍时，玛瑞拉从远处看到马修在小路上徘徊，就看穿了他的心事。当他发现她至少把安妮带回来了，脸上露出宽慰的神情。对此玛瑞拉并不惊讶，但她对安妮的事只字未提。直到她和马修在仓房背后挤牛奶时，才简略地讲了安妮的身世，还有和斯潘塞太太见面的结果。

“我连自己喜欢的狗都不会送给布里埃特家的那个女人！”马修不同寻常地激愤。

“我也不太喜欢她，”玛瑞拉承认，“要么送给她，要么我们把安妮留下来。马修，你好像很想这么做，我觉得我也愿意，或者说迫不得已吧。我想来想去，直到能说服自己。这可是要担责任的。我们都没养育过孩子，尤其是女孩，我敢说我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但我会尽力。马修，我决定让她留下来。”

马修害羞的脸上泛起喜色。“啊，我猜你会想通的，”他说，“她的确是个有趣的小孩子。”

“你要是能说她是个有用的小孩子，还有点意义，”玛瑞拉反驳道，“但我要把她培养成有用之人。马修，你可不许干涉我的教育。一个单身女人也许不太懂得教育孩子，但总比一个老单身汉要强一些吧，所以你最好少管。等我失败了，你再插手也不迟。”

“好啦，好啦，你有你的方式，玛瑞拉，”马修温和地说，“你要善待她，但不要娇惯她。我想她是这样一个孩子：只要你能使她爱你，你就可以随意塑造她。”

玛瑞拉“哼”了一声，表示对马修发表的关于女性的任何意见都不以为然，随后拎上水桶，走进了加工牛奶的小屋。

“我今晚不会对安妮说她可以留下来。”玛瑞拉一边把牛奶倒进奶油过滤器一边想，“不然她会兴奋得一夜不合眼。玛瑞拉·卡思伯特，你没有退路了。你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会收养一名孤女吗？够让人惊奇的。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居然是马修提议的。他怕女孩子怕得半死。不管怎么样，既然决定了就试试吧，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只有天知道。”

第7章 安妮的祈祷

当天晚上，玛瑞拉把安妮带进东山墙的房间后，口气生硬地说：“安妮，我注意到你昨晚把衣服脱下来后胡乱地扔到地上。那是个非常邋遢的习惯，我不能容忍。你应该立即把衣服一件件叠整齐，放到椅子上。不爱干净的女孩子留在我家一点用也没有。”

“昨晚我太痛苦了，根本没想到衣服的事。”安妮说，“今晚我会叠好的。在孤儿院时，他们总要求我们这样做，但我多半会忘掉，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躺到床上在美好的安静中幻想。”

“你要是住在这儿，就得好好记住，”玛瑞拉严肃地告诫，“好，叠成这样就可以了。祈祷一下，赶紧上床睡觉吧。”

“我从来不祈祷。”安妮说。

玛瑞拉大吃一惊：“为什么？安妮，你什么意思？没有人教过你祈祷吗？上帝总希望小女孩做祷告。你不知道上帝吗？”

“上帝是圣灵，是无限、永恒与不变，他代表智慧、力量、神圣、公正、仁慈和真理。”安妮立即无比流利地回答。

玛瑞拉这才松了口气：“哦，看来你知道一些，感谢上帝！你还不完全是个教盲，你在什么地方学的？”

“在孤儿院的主日学校。我们学了整本的《教义问答》，我还挺喜欢的。里面的很多词语都特别美妙，‘无限’、‘永恒’、‘不变’，很气势磅礴吧？洪亮又有韵律，就像大型管风琴在演奏。我想不能把它叫做诗，但听起来很像诗，是不是？”

“我们不是在谈诗，安妮，我们在谈祈祷。你知道吗？不晚祷是有罪的。我怀疑你是一个坏女孩。”

“你如果也是红头发就会发现当坏女孩比当好女孩容易得多！”安妮怒气冲冲地嚷道，“不是红头发的人就不懂红发人的苦恼。托马斯太太说，上帝是故意把我的头发弄红的！从此我再也不关心上帝了。再说我每天晚上累得筋疲力尽，哪顾得上祷告？你不能指望一个照看好几对双胞胎的孩子祷告，对不对？”

玛瑞拉决定立即开始对安妮进行宗教观培养，很显然，这事不可耽搁。

“在我家里，你必须祷告。”

“为什么？我当然会做的，如果你这么要求。”安妮愉快地答应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办，但你得教我。我上床后会想象出一段真正优美的祷告词留着以后用。我相信那会是非常有趣的！”

“你必须跪下。”玛瑞拉窘迫地说。

安妮跪在玛瑞拉的膝下，严肃地抬头仰望，问道：“为什么必须跪着祷告？我如果祈祷，会一个人跑到辽阔的原野上或者走进幽深的森林里，仰望晴朗碧蓝的无垠天空，望向更高更远处，随后我就‘感受’祈祷了。我准备好了，我该说什么呢？”

玛瑞拉更加不自在了。她本想教几句适合孩子的传统祷告词，诸如“上帝请保佑我入睡吧”。但她有些幽默感，或者说对合情合理的事情有天然直觉，所以她突然意识到，传统的祷告词对那些身穿白袍、坐在母亲膝头牙牙学语的婴孩来说是神圣的，但对这个满脸雀斑的精怪女孩并不合适。安妮不了解也不在意上帝的眷爱，因为她从来没有感受过上帝的眷爱通过人间真情的传递。

“你够大了，该用自己的语言祷告。”玛瑞拉最后说，“感谢主的恩典，然后谦卑地向主说出自己的愿望。”

“那我尽力吧。”安妮答应道，随后把脸伏在玛瑞拉的膝上。“仁慈的主啊，在教会里牧师就是这样说的，自己祈祷时也可以这么说吧？”她抬起头问道。

“仁慈的主，谢谢你赐予我‘欢悦的白色之路’、‘闪亮之湖’、‘邦妮’，还有‘白雪皇后’。我真的非常感激您。我目前所能想到的您的恩赐就这些。我请求您赐予的东西太多了，如果全讲出来要花很多时间，所以我只请求两件最重要的事吧：一件是请主让我永远地留在绿山墙农舍；另一件是请主让我长成一个美人。此致，尊敬您的安妮·雪莉。”

“怎么样，我祷告得不错吧？”安妮站起身兴奋地问，“如果再多一些时间考虑，我会祷告得更华丽些。”

可怜的玛瑞拉差点儿晕过去。如此离奇的祈祷不能算不虔诚，这完全源于安妮对宗教的无知。玛瑞拉一边给安妮掖好被角一边在心里默默发誓，要从明天起正式教她做祈祷。当她拿着蜡烛即将走出房间时，安妮叫住了她。

“啊，我想起来了，我不应该说‘尊敬您的’，而该说‘阿门’。牧师就是这么说的。我刚才忘记了。我觉得祈祷应该有个结束语，所以加了那么一句。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我想没有。”玛瑞拉说，“做个好孩子，快睡吧，晚安。”

“今晚道晚安还算恰当。”安妮说完，舒服地把头藏进枕头中间。

玛瑞拉一回到厨房就情绪激动地把蜡烛放到桌子上，严厉地看着马修：

“马修·卡思伯特，是该有人收养、教育这个孩子了。她简直和野蛮人差不多。你能相信吗？今晚竟是她第一次做祷告！明天我带她到牧师那儿借一套《天际初开》丛书。等我给她做件合身的衣服就送她上主日学校。看来这够我忙一阵的了。唉，我们来世上走一遭不能不承担一些责任。我的生活在此之前都是轻松的，但困难的日子来临了，我想我必须尽力而为。”

第8章 抚养安妮的开始

玛瑞拉一直到第二天午后都没告诉安妮她已获准留在绿山墙农舍，原因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上午，她给安妮安排了各种家务活，还一直以敏锐的目光观察她。到了中午，她得出了结论：安妮机灵、听话、肯干、好学，最大的不足是时常陷于幻想而忘记干活，直到被训斥或失了手才又回到现实中来。

安妮在洗好了午餐的盘子后，突然来到玛瑞拉的面前。她整个瘦小的身体都在颤抖，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到最大，神情似乎在等待最坏的宣判。她把两只小手紧紧相握，恳求道：“哦，卡思伯特小姐，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要不要把我送走？从早晨起我一直耐心等待，但我受不了这份煎熬。太痛苦了！请你告诉我吧！”

“我要你把洗碟布放在热水里烫一下，你还没做呢，”玛瑞拉不动声色，“安妮，在做完之前不要再问。”

安妮顺从地做完，随后又走过来，恳求地注视着玛瑞拉。

“好吧，”玛瑞拉再找不到推迟的理由，“我想还是告诉你吧，马修和我已经决定留下你，如果你努力做个听话的好孩子，有感恩的表现。哎，你这孩子又怎么了？”

“我在哭，”安妮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太高兴了！噢，这么说其实不准确。当初看到‘欢悦的洁白之路’和‘白雪皇后’，我高兴过，但现在的感觉比高兴更强烈，是幸福！我一定会努力做个好孩子。也许会有难度，因为托马斯太太总说我特别坏，但我会努力的。可你能解释我为什么哭吗？”

“我想你是太激动、太兴奋了。”玛瑞拉责备道，“坐到那把椅子上冷静一下。我对你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脾气有些担心。不错，你可以留下来，我们也会善待你。你得去上学。不过再过两个星期学校就放暑假了，还是等到九月份新学期开学吧。”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继续叫卡思伯特小姐呢，还是改称卡思伯特姨妈？”

“不，就叫我玛瑞拉。别人叫我卡思伯特小姐我听着别扭。”

“叫玛瑞拉？太没礼貌了吧？”安妮提出了异议。

“只要你用尊重的语气，就没什么不礼貌的。在伊芳里，除了牧师，老人和小孩都叫我玛瑞拉，牧师说他脑子里一想到我就是卡思伯特小姐。”

“我真想叫你玛瑞拉姨妈。”安妮露出渴望的神情，“我从来没有过姨妈或别的亲戚，甚至连祖母也没有。叫姨妈，让我感觉自己属于你。我叫你姨妈可以吗？”

“不，我不是你的姨妈，我对名不符实的事情不感兴趣。”

“但我们可以把你想象成我的姨妈。”

“我办不到。”玛瑞拉严厉地回绝。

“你从没想象过和现实不符的事情吗？”安妮瞪大眼睛问。

“没有。”

“唔？”安妮长叹一口气，“哎呀，卡思——玛瑞拉，你错过了太多！”

“我不热衷脱离实际地幻想，”玛瑞拉反驳道，“当上帝把我们安置到特定的情境中，他无意让我们用幻想代替现实。哦，我想起一件事。你到起居室去，注意把你的脚擦干净，别让苍蝇飞进去，把壁炉台上那张带插图的卡片拿过来，上面有《主的祈祷》。你今天下午有空时要用心把它学会。再不能像昨晚那样祷告了。”

“我确实糟糕，”安妮充满歉意地说，“但你知道我从来没练习过。你不能要求一个人第一次祷告就出色吧？昨晚上床后，正像我答应你的，我忽然想出一篇非常精彩的祷告词，和牧师的一样长，还富有诗意。可你能相信吗？今天早晨醒来后，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我真担心再没有那样的灵感了。不知为什么，回想的内容永远不如原创的那么好，你注意到没有？”

“我倒想要你注意，安妮，当我吩咐你去做事，我要你立即行动，而不是站在那儿喋喋不休。按我说的去做吧。”

安妮立即跑向正门厅对面的起居室，但一去就了无踪影。玛瑞拉等了十分钟，放下手里的编织活，一脸不悦地去找安妮。安妮伫立在墙上两窗之间的一幅画前，眼中充满梦幻的神情。白与绿的光线透过窗外的苹果树和葡萄藤照在她小小的身体上，闪烁着神圣的光芒。

“安妮，你又在想什么呢？”玛瑞拉质问。

安妮回过神来。“想这个，”她指着那幅色彩鲜艳的石板画《耶稣向孩子们赐福》说，“我想象自己是其中的一员，就是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孩。她悄悄地躲在角落里，神情孤独哀伤。我猜她无父无母，和我一样不属于任何人。你不这样觉得吗？但她也渴望得到主的赐福，就在人群背后怯生生向前靠近，希望没人注意到她，除了耶稣！我太能理解她的感受了。她的心一定怦怦狂跳，两手发凉，就像刚才我问你能不能留下来时一样。她担心主耶稣注意不到她，但他很可能注意到了。我把后面的情景都想象出来了：她一点点地向他靠近、靠近，终于来到了他面前。耶稣看着她，把手放到了她的头顶上，一股颤栗的愉悦立刻穿透了她的全身！要是画家没把耶稣画得这么悲伤就好了。不知你发现了没有？画上的耶稣都这样，但我不相信耶稣总是面容悲伤，不然孩子们会害怕接近他的。”

“安妮！”玛瑞拉对自己没有早点打断她而感到惊讶，“你不可以这么讲话，太不虔诚了，真是不敬！”

安妮惊奇地眨眨眼：“什么？我很虔诚呀，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

“我料你也不会，但这么随意谈论耶稣不合适。还有，如果我吩咐你去拿东西，你就该立即拿来，不要看画什么的胡思乱想。要记住这点。去把那张卡片拿来，立即回到厨房去坐到角落里，用心把祷告词背下来。”

安妮摘来一把苹果花插到花瓶里用来装饰餐桌。玛瑞拉认为此举毫无意义，但未加评论。安妮把卡片立在花瓶旁，双手托着腮，一声不响、全神贯注地学习了几分钟。

“我喜欢这段祷告词，”她终于宣布道，“它很美。以前我听过一次，是孤儿院主日学校的校长念的，但当时我并不喜欢，因为校长的声音沙哑，祷告得那么悲哀，给我的感觉是他把祈祷看作是一项恼人的责任。这段祷告词不是诗，却给我诗一般的感受。比如‘我们的天国之主，你神圣无比’，就像音乐小节。噢，我很高兴你让我学这个，卡思……玛瑞拉。”

“那你就安静地背诵吧。”玛瑞拉简短地说。

安妮将花瓶倾斜，轻吻了一下瓶中浅粉色的苹果花蕾，随后认真学了一会儿。

“玛瑞拉，”安妮又问，“你觉得我在伊芳里会找到知心朋友吗？”

“什么样的朋友？”

“知心朋友，就是真正的知音。我一生都期待和她相遇，和她分享内心深处的情感。我不敢奢望梦想成真，但突然间我的这么多美好的愿望都实现了，也许这个也会实现，你觉得呢？”

“住在对面果园坡的戴安娜·巴利，和你年纪差不多，是个可爱的女孩。她去卡摩迪看望姨妈了，等她回来，也许会成为你的玩伴。不过，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巴利太太很挑剔，不会让戴安娜和不可爱的坏孩子来往。”

安妮隔着苹果花望着玛瑞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戴安娜长什么样？不是红头发吧？噢，但愿她不是，我够烦恼了，实在受不了知心朋友也是红头发。”

“戴安娜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黑头发黑眼睛，玫瑰红的脸颊，另外，她还善良、聪明，那比美貌更重要。”

玛瑞拉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公爵太太一般热衷道德，而且坚信，培育孩子就要在每段谈话中渗透道德教育。安妮却回避道德说教，只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是吗？我为她的美丽而高兴。虽然我不美，但有一个美丽的知心朋友也很好。以前我住在托马斯太太家时，她的起居室里有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不过里面没有书，而是装着托马斯太太最心爱的瓷器和果酱——如果她有果酱需要保存的话。有一天晚上，托马斯先生喝醉了，把其中一扇门的玻璃打碎了，另外一扇的还完整。我经常假装把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当成住在柜子里的女孩，给她起名叫凯蒂·莫利丝。我们彼此亲密，常交谈长达几个小时，特别在星期天。我向她倾诉一切，而她带给我安慰和鼓励。我们想象书柜中了魔法，只有我掌握秘密咒语。我打开门走进凯蒂住的房间，而不是托马斯太太装瓷器和果酱的柜子。凯蒂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那里充满鲜花、阳光，还有精灵，从此永远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后来我要搬到哈蒙德太太家去，因为要离开凯蒂，我的心碎了。我知道凯蒂也很伤心，因为当我们隔着书柜的玻璃吻别时，凯蒂哭了。哈蒙德太太家没有书柜，但从她家通向河流的小路上，有一条长长的绿色山谷。你每说一个字，包括低语，山谷都报以美妙的回声。于是我想象回声是一个名叫薇奥莉塔的女孩，是我的好朋友。我非常爱她，几乎就像爱凯蒂·莫利丝一样，几乎，但不完全一样。你懂的。我去孤儿院的前一天晚上，特地跑去向薇奥莉塔道别，她用那么哀伤的声调回说‘再见’。我深深地思念薇奥莉塔。虽然在孤儿院里也有想象的空间，但我再没有心情幻想出另一个知心朋友。”

“幸好你没心情，”玛瑞拉冷冰冰地说，“我不赞成你整天热衷于幻想。你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清除出去，交一位真实的、活生生的朋友，那对你会有好处。不要跟巴利太太提起凯蒂和薇奥莉塔，不然她会认为你瞎编故事。”

“哦，我不会的。我不会随便对别人讲，因为她们俩留给我的回忆那么神圣，但我愿意让你了解她们。哎，快看！一只大蜜蜂落到了苹果花上。想想吧，多美丽的栖身之处，苹果花上！啊，在微风轻拂的花中入梦，多浪漫呀！如果我不是女孩，我愿意变成一只蜜蜂，生活在花丛中。”

“你昨天不是还想变成海鸥吗？”玛瑞拉嗤笑道，“你真是三心二意。我说过了，赶快背诵祷告词，不要再讲话。看来你只要身边有人听，就闭不上嘴。你还是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背吧。”

“哦，我已经差不多背完了，就剩下最后一行。”

“听话，到你的房间去，把它好好背完。待在那里，等我喊你帮我准备下午茶时再下楼。”

“我可以把苹果花带上去陪我吗？”安妮恳求道。

“不行，你不可以把房间里塞满花。你本来就不该把它摘下来。”

“是，我也觉得有点不应该，”安妮说，“摘下，就缩短了它们的生命。如果我是苹果花，肯定也不情愿。但那诱惑无法抵挡！如果你遭遇无法抵挡的诱惑，你会怎么办呢？”

“安妮，到你自己的房间去，难道你没听见吗？”

安妮叹了口气，回到了东山墙的房间，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背完祷告词啦。其实刚才上楼时我就记住了最后一行。现在，我要在幻想中把一些东西带进这个房间，并且留住它们。白天鹅绒地毯铺在地上，上面绣满粉红玫瑰；粉色丝绸窗帘垂在窗边，墙上悬挂金银织锦缎的壁毯。家具都是用桃花心木制成的。虽然我从未见过桃花心木，但它听上去多豪华呀！在一张沙发长椅上堆满丝绸靠垫，有粉红的、天蓝的、深红的、金黄的，我正姿态优雅地斜躺在上面，还从墙上华丽的大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我身材高挑，如女王一般高贵，身穿缀满白蕾丝花边的礼服，胸前戴着珍珠项链，戴的头饰也是珍珠的；头发午夜般漆黑，肌肤象牙般洁白。我的名字是科迪莉娅·菲茨杰拉德女士。嗯，不行，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假？”

安妮轻轻地跳起来，来到小镜子前凝视，镜中一张长满雀斑的小脸和一双严肃的灰眼睛回望她。

“你不过是绿山墙农舍的安妮！”她认真地说，“每当我把自己幻想成科迪莉娅小姐，我看到的就是你！就像你也正在看着我。但是，做绿山墙农舍的安妮要比做无家可归的安妮强上一百万倍！不是吗？”

安妮弯下腰，满怀深情地吻了一下镜中的自己，然后奔到敞开的窗户前。

“亲爱的‘白雪皇后’，下午好！山谷里的白桦树们，下午好！山岗上可爱的灰色小屋，下午好！我想知道戴安娜会不会成为我的贴心朋友。我希望如此，我会非常爱她，但不会忘记凯蒂和薇奥莉塔，不然她们肯定会伤心的。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感情，即使是书柜中的女孩和回声女孩。我要把她们铭记在心，每天给她们送上一个吻。”

安妮顺着指尖向樱桃花抛去了几个飞吻，然后双手托腮，思绪悠悠地漂向幻想的海洋。

第9章 林德太太大受惊吓

安妮在绿山墙农庄住了两个星期后，林德太太才来看她。说句公道话，这可不能怪林德太太。自从上次露面后，这位好心的太太就因患上一场既严重又不合季节的感冒一直被困在家里。她很少生病，还看不起经常生病的人，但她坚称，感冒和天底下其他的疾病不同，只能被解释为特别的天意惩罚。医生刚准许她出门她就急忙奔向绿山墙农舍，满怀好奇心去看马修和玛瑞拉领养的孤儿。关于这个孤儿的各种轶闻和猜测已在伊芳里村广为流传。

安妮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一刻也没闲着。她结识了农庄里的每棵树、每丛灌木，还发现在苹果园的下面，有一条小路穿越狭长的林地伸向山岗。她追寻这条弯曲多变的小路，直到它的尽头，发现了令人惊喜的小溪和小桥，冷杉树和野樱花树遮天蔽日的阴凉之地，羊齿草茂盛的角落，还有枫树和花楸树枝条中间的幽僻小径。

安妮和谷底的山泉也交上了朋友。泉水深邃、清澈，冰一样凉爽，浸在光滑的红砂岩间，四周环绕着棕榈叶般的水羊齿草。在山泉背后，是一座横贯小溪的独木桥。

独木桥把安妮跳跃的脚步引向了树木葱郁的小山岗。小山岗在挺拔、繁茂的冷杉和云杉的遮蔽下，光线总是幽暗。在林间，娇嫩的“六月钟冠花”遍地盛开，羞涩而甜美；几朵摇曳的浅色七瓣莲，仿佛去年盛开过的花朵的精灵。树间银丝般的蜘蛛网闪烁微光，而冷杉的枝叶似乎正亲密地低语。

所有的这些探险，安妮都是利用每天半小时的玩耍时间进行的。每次归来，她都要描述自己的新发现，几乎把马修和玛瑞拉的耳朵都吵聋了。马修当然从不抱怨，总是默默地倾听，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玛瑞拉虽然也听任安妮信马由缰，可一旦察觉到自己对安妮的话题过于感兴趣，便立刻打断她，甚至不无唐突地叫她闭嘴。

林德太太来访时，安妮正在果园里玩耍，悠闲地倘佯在青草间，茂密的青草在黄昏的霞光下微微舞动。林德太太有了绝好的机会向玛瑞拉津津有味地描述自己生病的经过，从每一分疼痛到每一次脉搏，简直使玛瑞拉觉得连感冒都会带来回报。当林德太太详尽描述所有的细节后，才说出了来访的真正理由。

“我听说你和马修做出了一些令人惊讶的事。”

“我想你不会比我自己更惊讶，”玛瑞拉说，“我正在慢慢适应。”

“出了这样的差错，真是太糟糕了！”林德太太深表同情地说，“不能把孩子送回去吗？”

“最初我们也想那么做，不过后来改了主意。说实话，马修喜欢这个孩子，我必须承认我也喜欢她。她很聪明，虽然有些缺点。这个家已经开始变化了。”

因为看到林德太太脸上浮现出不赞同的神情，玛瑞拉补充了这几句。

“你担负了重大的责任，”林德太太满面忧虑地说，“尤其你对养育孩子毫无经验。我想你对这个孩子一无所知，不了解她的性情，再说也没人能预料到她将来会长成什么样。我可不是给你泼冷水呀。”

“我不会灰心丧气的。”玛瑞拉冷淡地回应，“我要是下决心做什么事，就不会轻易动摇。你想见见安妮吧，我把她叫进来。”

安妮很快跑进来了，脸上挂着漫游果园后的喜悦神情，但当她突然撞见一位陌生人，立即手足无措地僵立在门边。安妮的确是个怪模怪样的小东西：身上穿着从孤儿院来时的旧衣服，又短又紧的棉绒裙，裙下的两条细腿显得过长，不太雅观；脸上的雀斑比以前更多，更刺眼了。因为没戴帽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也从来没像此刻这么红过。

“他们选中你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这一点毫无疑问。”蕾切尔·林德太太断然评论道。她属于心直口快并受人爱戴的那类人，为自己不偏不倚地公正直言深感骄傲。“玛瑞拉，她怎么骨瘦如柴呀，还这么丑！过来，孩子，让我仔细看看。天哪，谁看到过这么多雀斑啊？头发红得像胡萝卜似的！孩子，我叫你走过来。”

安妮没按蕾切尔女士所吩咐的那样“走过来”，而是一个健步穿过厨房，冲到她的面前。安妮的小脸气得通红，双唇颤动，纤瘦的身体从头到脚不停地发抖。

“我恨你！”她一边声音激愤地哭嚷，一边用脚跺着地板，“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伴随着一声声坚决的痛斥，她把脚跺得更响，“你怎么敢嘲笑我骨瘦如柴和丑陋？你怎么敢嘲笑我满脸雀斑和一头红发？你真是个粗俗、无礼、冷酷的女人！”

“安妮！”玛瑞拉惊恐地阻止道。

可安妮依然昂着头，毫无畏惧地直视蕾切尔女士，眼中怒火燃烧，双拳紧握，满腔怒气喷薄而出。

“你怎么敢这样嘲笑我？”她怒不可遏地重复道，“要是别人说你又矮又胖可能没有一丁点儿想象力，你会是什么感受呢？我可不在乎这会伤害你的感情。我希望我做到了这一点！你对我的伤害比以前任何人都严重，甚至超过了醉鬼托马斯先生。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永远不会！”

安妮跺脚，再跺脚。

“谁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蕾切尔太太惊慌失措地嚷道。

“安妮，到你房间去，在那儿等我上去！”玛瑞拉勉强恢复了语言能力。

安妮哭出声来，冲向会客厅，“砰”地一声关上门，屋外门廊墙上的锡皮罐子发出呼应的叮当声。她旋风般地跑上二楼，随后一记沉闷的响声传来，宣告东山墙房间的门也同样被愤怒地关闭。

“哎，玛瑞拉，我可不羡慕你抚养这个小东西。”蕾切尔太太说，表情严肃得无以言喻。

玛瑞拉张着嘴，不知该道歉还是该抗议，但她脱口而出的话在当时和过后都令自己深感惊讶。

“蕾切尔，你不该嘲笑她的长相。”

“玛瑞拉·卡思伯特，你难道赞成她刚才的可怕表现？”蕾切尔太太愤愤不平地质问。

“不，”玛瑞拉平缓地回答，“她的表现太过分，我不打算原谅她，也一定会去和她谈谈，但我们也要替她着想。她从没受过明辨是非的教育。再说了，蕾切尔，你刚才确实对她太苛刻了。”出乎自己的意料，玛瑞拉情不自禁地补上了这最后一句。蕾切尔站起身，面露尊严受到侵犯的神态。

“哎，玛瑞拉，看来今后我得小心谨慎地说话，因为必须首先考虑孤儿们敏感的自尊，天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哦，不，我不生气，你用不着担心。我为你感到难过，哪还有心思生气？你会为那孩子操碎心的！如果你听我的劝告，我猜你不会听，虽然我抚养了十个孩子，失去了两个。我根本不会去‘和她谈谈’，而是用一根大白桦树枝来教训她。我认为那是惩罚这种孩子的最有效办法。我想她的脾气和她的红头发倒真相称。唉，希望你和往常一样来看我，但如果我这么轻易地就被训斥、羞辱，你别指望我会很快再来看你。对我来说，这种事真是前所未有！”

蕾切尔太太说完便飞一般地离开了，如果一位胖女人的蹒跚步履能被形容成飞一般的话。

玛瑞拉神情严肃地走向了东山墙的房间。她在上楼梯时不安地思索着应该怎么做。她对刚刚上演的一幕十分惊讶。真是太不幸了！在所有人中，安妮偏偏在蕾切尔太太面前大发雷霆。随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烦恼和不平。她在这一事件中所承受的羞辱，远远超出了发现安妮严重性格缺点的遗憾。该怎么惩罚安妮呢？她并不欣赏蕾切尔太太用桦树枝惩罚的“善意建议”，虽说蕾切尔太太的孩子们所受的皮肉之苦证实过这个办法有效。她不相信自己会抽打一个孩子。不，如果要让安妮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就一定要想出其他的惩罚办法。

玛瑞拉看到安妮正趴在床上伤心痛哭。她沾满泥土的鞋子在洁净的被罩上十分刺眼。

“安妮。”玛瑞拉生硬地叫道。

没有回答。

“安妮！”玛瑞拉的声调严厉起来，“立刻从床上下来，听我说话。”

安妮慢腾腾地下了床，僵直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哭肿的脸上满是泪痕，两只眼睛固执地盯着地板。

“你表现得太‘出色’了，安妮！你不感到羞耻吗？”

“她没有权力嘲笑我丑和我的红头发。”安妮不服气地反驳，回避正面回答。

“你也没权利大发脾气，也不该用没教养的口气和她说话，我为你感到羞耻！彻头彻尾地感到羞耻！我很希望你在林德太太面前举止文雅，没想到你让我丢尽了脸面。我实在不明白，因为她说你长着红头发、不好看，就值得你发那么大的脾气吗？你平时不总这么说自己吗？”

“可自己说和别人说根本不一样啊！”安妮又提高了哭声，“有些缺点你也许自己清楚，但总希望别人不那么想。你一定觉得我的脾气糟透了，但我实在控制不住。听她说那些话时，我身体里有一种东西直往上涌，使我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大发雷霆。”

“哼，我得说，你这下大出风头了。林德太太有你的精彩故事可讲了，会四处宣扬的。你大发脾气真是太糟糕了，安妮。”

“要是你被人当面嘲笑说又瘦又丑，你会是什么感觉呢？”安妮含泪自我辩护。

一段往事突然在玛瑞拉的记忆中涌现。她小时候身体瘦小，听见一位姨妈对另一位姨妈谈论她：“她太可怜了，长得这么黑又这么丑。”她直到五十岁才慢慢把当年受到的刺痛忘掉。

“我不是说认同林德太太的做法，安妮。”玛瑞拉的口气和缓了些，“她说话没遮拦，但这不能成为你乱发脾气的理由。她是陌生人、长辈，还是我的客人，凭这三条你就应该尊重她，可你却那么粗鲁无礼，”说到这儿，玛瑞拉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处罚安妮的办法，“你要为你的坏脾气向林德太太道歉，请求她原谅。”

“我绝不给她道歉！”安妮情绪沉闷但态度坚决，“玛瑞拉，你怎么处罚我都行。你把我关进阴暗潮湿、爬满蛇和癞蛤蟆的地窖里，每天只给我水和面包，我都不会抱怨，但我绝不去乞求林德太太的原谅！”

“我们没有把人关进阴暗潮湿的地窖里的习惯，”玛瑞拉冷冷地说，“何况在伊芳里很难找到那样的地窖。你必须向林德太太道歉。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直到向她道歉为止。”

“那我就永远待在这里了！”安妮伤心地说，“因为我不可能向林德太太对自己说过的话表示歉意，怎么可能呢？我根本就没有歉意，只为惹你烦恼而难过。我还为自己刚才脱口说出那些话而高兴呢！我出了一口气。我不能在没有歉意时道歉，对不对？我不能想象出歉意来！”

“也许到了明天早晨你的想象力就会恢复了。”玛瑞拉站起来说道，“今晚你反省一下自己的言行，理清思路。你要是希望我们把你留在绿山墙农舍，就得争取做个好孩子。我得说，你今晚的表现正好相反。”

玛瑞拉丢给安妮这几句帕提亚利剑般的话，刺痛她不平静的心，就回到了厨房。玛瑞拉心神不宁，满腹烦闷，可一想起林德太太当时目瞪口呆的表情，唇间就迸出笑意，产生了不该有的想要放声大笑的意愿。

第10章 安妮道歉

晚上，玛瑞拉对马修只字未提白天发生的事。到了第二天早晨，安妮仍倔强地不肯认错，玛瑞拉无奈，只好向他解释安妮缺席早餐的原因，描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还煞费苦心地要让马修懂得安妮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粗野无礼。

“教训林德太太一顿是件好事。她是个爱管闲事、爱嚼舌根的女人！”马修替安妮辩护。

“马修·卡斯伯特，你真让我吃惊。你明知安妮的行为很可怕还袒护她。我猜你接下去要说她根本就不该受到惩罚！”

“不，不完全是那个意思，”马修局促不安起来，“我想她应该受一点处罚，但你不必那么严厉，玛瑞拉。要知道从没有人教育过她，你……你会给她吃点东西，会吧？”

“你什么时候听说我会用饥饿的办法强迫别人反省？”玛瑞拉愤愤地反问，“她顿顿都会有饭吃。我亲自给她端上楼去。不过，她必须待在楼上直到同意向林德太太道歉，就这么决定了，马修。”

这一天，早中晚三餐都是在异常寂静的气氛中进行的。安妮始终不肯屈服。玛瑞拉在每餐后，都把装满饭菜的托盘送到东山墙的房间里去，但每次都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回来。马修目睹此景开始担忧。难道安妮什么也没吃吗？

傍晚，马修一直在仓房旁转来转去，观察动向，等玛瑞拉到后面的牧场去牵牛了，他立即像小偷似的一溜烟进了家里，悄悄上了二楼。他平时只待在厨房或厅堂旁自己窄小的卧室里。只有当牧师偶尔来喝茶时，才壮着胆子坐进客厅和起居室里陪客，但很少上二楼。他只在春天里上去帮玛瑞拉换过壁纸，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马修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在东山墙房间的门口足足站了好几分钟才终于鼓足勇气，用指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偷偷张望。

安妮坐在窗边的黄椅子上，悲伤地凝视着花园。马修看到她那纤弱哀愁的样子，感到一阵揪心。他轻轻地掩上门，踮着脚走到她的身边。

“安妮，”他悄声叫到，担心被别人听到似的，“安妮，你还好吗？”

安妮苦笑了一下。

“还行。我靠天马行空的想象打发时间。当然有些孤单。不过，我也许会习惯的。”

安妮又露出一个微笑，像是做好了精神准备，坚强地面对即将来临的漫长孤寂的禁闭生活。

马修想到自己必须抓紧时间把要说的话说完，免得玛瑞拉提前回来。“安妮，你不觉得尽快了结这件事会更好一点吗？”他小声问，“迟早都得解决，你知道，玛瑞拉是一个固执的女人，固执得要命。要我说，你就早点了结吧。”

“你意思是向林德太太道歉？”

“对，道歉，就是那个词。”马修急切地说，“去缓和一下关系，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想为了你，我愿意那么做。”安妮善解人意地说，“要说我内疚也是真的，我现在确实有这种感觉。我昨晚可一点都不内疚。我气得七窍生烟，一夜都没平息。我知道的，因为我夜里醒来三次，每次都怒火中烧。不过今天早晨消气了，我才觉得事情有些无法挽回。我为自己感到惭愧，但不想向林德太太承认，因为那太屈辱了。我宁可一辈子都被关在这里也不去道歉！但是，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真希望我去……”

“是的，我当然希望你去。你要是不到楼下来，这家里就没有一点儿生气。快去把事情了结了吧……那样才是个好孩子。”

“那好吧，”安妮下定了决心，“等玛瑞拉一回来，我就告诉她我悔改了。”

“对，这就对了！安妮，不过，不要告诉玛瑞拉我来过这里，不然她会认为我干涉她的事情，而我答应过她不干涉的。”

“野马也不会把这个秘密从我的心底拉出去。”安妮严肃地发誓，“可是野马怎么拉人心里的秘密呢？”

但马修已经消失了，他对自己成功说服安妮有些后怕。他急忙下楼逃到牧马场最远的角落，免得玛瑞拉怀疑自己。玛瑞拉刚一回到家就惊讶地听见从楼梯扶手后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玛瑞拉。”

“什么事？”玛瑞拉，走进了门厅。

“玛瑞拉，我昨天大发脾气，非常无礼。我想去向林德太太道歉。”

“好啊。”玛瑞拉干脆地回答，并没有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她一直发愁如果安妮决不妥协自己该怎样收场，“等挤完了牛奶我就带你去。”

玛瑞拉挤完牛奶就带着安妮精神抖擞地踏上了小路。安妮起初无精打采，但在半路时仿佛被施了魔法般，脸上的愁云尽散。她扬起头，眺望霞光四射的天空，露出轻松喜悦的神情，脚步也轻快起来。玛瑞拉对她的变化很不满意。她在即将见到自己冒犯了的林德太太时，竟没流露出温顺的悔意。

“安妮，你在想什么呢？”玛瑞拉严厉地问。

“想该对林德太太说什么。”安妮梦呓般回答。

虽然这回答差强人意，或者说表现出了应有的态度，但玛瑞拉隐约感觉自己精心安排的惩罚计划出了差错。安妮不该这么轻松愉悦。

当她们走进林德家时，林德太太正在厨房的窗边做编织活。安妮脸上的喜悦神情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悔恨。她还没吐露一个字，就默默地跪在惊呆了的林德太太面前，诚恳地伸出了手。

“哦，林德太太，真对不起，”安妮声音颤抖地说，“我说不出内心的悲哀和悔恨，除非用尽整整一本词典中的词。我对你的态度太恶劣，而且我给我亲爱的朋友马修和玛瑞拉丢脸。虽然我不是男孩，但他们把我留在了绿山墙农舍。我是个邪恶的女孩，没有感恩之心，理应被正派的人惩罚和抛弃。你对我说了几句实话我就大发脾气，实在太恶劣了。你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我长着一头红发，满脸雀斑，还瘦小丑陋。我对你说的也是实话，却不该说出来。哦，求求你，林德太太，请原谅我。如果你拒绝，就会给一个可怜的孤儿造成终生遗憾。你不会拒绝吧？不管她脾气多糟糕。请你说一句原谅的话吧，林德太太。”

安妮紧握双手，低垂着头，等待着宣判。

安妮悔过的诚意从她的声调中流露出来，玛瑞拉和林德太太对此都确信无疑，但玛瑞拉惊讶地发现，安妮正享受着忍受屈辱的痛苦，陶醉于彻头彻尾的忏悔行为。这哪儿是玛瑞拉引以为傲的有益惩罚啊！安妮已把它变成了一种乐趣！

好心但观察力迟钝的林德太太并没觉察到这一点，还以为安妮彻底地认错了。这位热情却有些爱管闲事的太太尽释前嫌。

“好了好了，快站起来，孩子，”林德太太热忱地说，“我当然原谅你。我对你也有点过分，但我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的头发确实太红，这一点无法否认，可我的一个同学小时候头发和你的一样红，长大后却变成了美丽的褐色。如果你的头发颜色也变深，我一点也不会惊讶的，一点也不会。”

“噢，林德太太！”安妮站起身，长吁了一口气，“你的话给了我希望。我该把你当成自己的恩人。一想到我长大后头发可能会变成美丽的褐色，我就什么都能忍受。如果有一头美丽的褐发，就很容易做个好人了！现在你和玛瑞拉聊天吧。我可以到院子里去，在苹果树下的那条长凳上坐一坐吗？那里有许多想象的空间。”

“当然可以呀，孩子。你要是喜欢，还可以到角落里采一束白色的六月百合花。”

安妮刚一出去，林德太太便轻快地站了起来，点亮了灯。

“这孩子真是个鬼精怪，玛瑞拉。快坐到这把舒服的椅子上。你坐的是帮工男孩的椅子。安妮的确古怪，但她也有吸引人的地方。我不再为你和马修收养她而感到惊讶或难过了。她也许会成为一个好孩子。当然，她表达自己的方式有点怪，有点过分，但她和你们这样的文明人生活在一起会转变的。我觉得她脾气有些急躁，但这种类型的孩子火气来得急去得也快，不会欺诈、撒谎。我要离欺诈的孩子远远的，就是这个意思。总的来说，我有点喜欢她了，玛瑞拉。”

直到玛瑞拉起身告辞时，安妮才从暮色下清香弥漫的果林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

“我的道歉还不错吧？”当她们走上小路上，安妮洋洋自得地问，“我想既然要道歉，就索性彻底些。”

“你道歉得很彻底。”玛瑞拉评论道。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一想起刚才的情景，就忍不住要笑起来。她惶恐地意识到应该训斥安妮，但那又多么可笑，最后，她向良心妥协，只严厉地说：“这样的道歉事件最好少发生。我希望你要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安妮。”

“如果别人不嘲笑我的相貌，那就不难做到，”安妮长吁短叹，“说别的我并不在乎，但嘲笑我的红头发让我厌烦透了，我一听就火冒三丈。你说，等我长大后头发真的能变成美丽的褐色吗？”

“你不该过多地考虑你的外表，安妮，我担心你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

“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怎么可能爱慕虚荣呢？”安妮抗议道，“我喜欢美丽的东西。我每次照镜子发现里面的人不好看，心里就难受。那感觉和看到任何难看的东西一样，我为它的不美而可怜它。”

“美貌不会持久。”玛瑞拉引用了一句名言。

“以前我也听别人说过这话，但我有些怀疑。”安妮评论道，并嗅了一下百合花，“多可爱啊！林德太太送我这些花真是一片好意啊。我已经不讨厌她了。道歉并得到原谅，会让人感到温柔的安慰，是不是？今夜的星星真亮啊！如果能住到星星上，你会挑选哪一颗？我最喜欢悬在黑山岗上的那颗又大又亮的星星。”

“安妮，求求你给我住嘴吧！”玛瑞拉说。为了努力跟上安妮飞速跳跃的想法，她耗尽了脑筋。

直到踏上绿山墙农舍的小路，安妮都没再说话。微风飘拂而来，羊齿草的嫩叶浸润露水，散发幽香。在远处的黑暗中，绿山墙农舍厨房的温馨灯光在树丛的间隙闪烁。安妮突然紧紧地依偎到玛瑞拉身边，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了她干瘦的手中。

“一想到就要到家了，而前面就是自己的家，这多美好呀！”她说，“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绿山墙农舍。我以前没爱上过任何地方，没有哪一个地方像自己的家。噢，玛瑞拉，我太幸福了！我现在就可以祈祷，而且一点儿也不觉得难。”

玛瑞拉握着安妮瘦弱的小手，一股温暖而甜蜜的感情涌上了心头。这也许是她从来没体会过的母性本能吧。陌生的甜蜜感令她心慌意乱。为了恢复平静，她又急不可耐地开始道德说教：“如果你做个好孩子就会获得幸福的，安妮，也不会觉得念祷告词困难。”

“念祷告词和祈祷并不一样。”安妮深思道，“我想象自己变成了吹拂树梢的风。当我累了，我会轻柔地飘落到这儿的草丛上，然后飞到林德太太家的花园里，随花儿翩翩起舞；我还会热烈地扑向那片长满三叶草的原野，吹过‘闪亮之湖’，掀起波光粼粼的涟漪。关于风的想象真是无穷无尽啊！玛瑞拉，我不想再说话了。”

“感谢上帝！”玛瑞拉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第11章 安妮的主日学校印象

“怎么样，喜欢吗？”玛瑞拉问。

安妮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表情严肃地看着摊放在床上的三件新连衣裙。第一件的布料是棕色方格的，是玛瑞拉去年夏天经不起一个小贩的劝说买下的，因为它看上去厚实耐用；第二件的布料是黑白方格棉缎，她冬天里从减价柜台上买的；第三件呢，是硬邦邦的难看的蓝色印染布，她前些日子刚从卡摩迪的店铺里买的。每一件裙子都由玛瑞拉亲手缝制，并且样式统一，简单至极：裙子贴身，腰间毫无装饰，直筒袖和裙子一样又紧又窄。

“我可以想象自己喜欢。”安妮郑重地答道。

“我不需要你的想象。”玛瑞拉有些恼火，“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它们有什么不好，难道不是整洁的新衣服？”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它们……它们……不怎么漂亮。”安妮勉强地说。

“漂亮？！”玛瑞拉嗤之以鼻，“我可没心思给你做漂亮衣服。我认为那将助长你的虚荣心，有害无益。安妮，我现在跟你说清楚。这些衣服没有花边和褶皱，但质量好、实用耐穿。今年夏天我只给你做这几件。开学后，你穿棕色格子裙和蓝印花裙去上学，穿棉锻裙去教堂和主日学校。你要小心点，别弄脏弄破了。你一下子有了这么多衣服，就可以丢掉这件短小的旧棉绒裙，我觉得你应该心怀感激才对。”

“是的，我很感激！可你要是把其中一件做成灯笼袖的，我会更感激。最近灯笼袖特别流行。玛瑞拉，如果穿上一件灯笼袖的连衣裙，我会多兴奋呀！”

“兴不兴奋，你都得穿衣服。我不想在袖子上浪费布料，而且我觉得灯笼袖怪里怪气的。我更喜欢朴实的风格。”

“我宁愿像大家一样怪里怪气也不要一个人朴实。”安妮无奈地辩解。

“我相信你会那么做的！好了，你先把这些衣服挂好，然后坐下来预习一下主日学校的课程。我已经从贝尔老师那儿拿来了教材，明天你就去主日学校上课吧。”玛瑞拉说完，气呼呼地下楼了。

安妮双手相握，盯着新衣服，闷闷不乐地低声说：“唉，要是有件灯笼袖的白连衣裙该多好啊。我祈祷过，但没指望会实现。恐怕上帝没时间关心一个孤女的衣服吧，看来只能靠玛瑞拉。哎，幸运的是，我可以把其中一件想象成雪白的薄纱礼服，镶满美丽的蕾丝花边，还有三截灯笼袖。”

第二天早晨，玛瑞拉感觉到了犯头痛病的前兆，就不能和安妮一起去主日学校。

“安妮，你得和林德太太一起去，”她说，“她会带你到适合你的班级。你要注意言谈举止。放学后去听布道，请林德太太给你指一下我们家的座位。这是用作募捐的一分钱。不许盯着别人看，不许乱动。你回来后要跟我讲讲经文。”

安妮言听计从地离开了家。她身穿黑白方格的棉缎连衣裙。连衣裙长短还算合适，但风格呆板，还因为用料俭省，过分突出了瘦小身材的棱角和关节。她头上的水手帽小而扁平，不无光泽，也是新的，但样式太简单，令人失望。她在幻想中给它装饰上飘带，缀满鲜花。她在小路上刚走出不远，一大片随风起舞的草甸花和绚丽的野玫瑰就迎面而来。她随性地摘下一些花，编成一个花环，然后把花环沉甸甸地绕到帽子上。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她暗自得意，迈着轻快的脚步，骄傲地扬起被粉色花和黄色花装饰着的红润小脸蛋。

她到林德太太家时发现这位夫人早已出门了，只好独自一人去教会。在教会的阳台上，她遇到了一群装扮艳丽的女孩子。她们身穿白的、蓝的还有粉红的衣服，无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安妮——这个贸然闯来的头饰奇怪的陌生女孩。伊芳里的女孩子们早听说了有关安妮的奇闻轶事。根据林德太太的描述，安妮脾气暴躁，而绿山墙农舍的雇工杰里·波特说，安妮像个疯子似的常常自言自语，还和花草树木交谈。女孩子们偷偷望她，用书本掩着嘴小声地窃窃议论，从始至终没人对她表示出任何热情。礼拜结束后，安妮独自一人来到了罗杰逊小姐的班上。

罗杰逊小姐已到中年，在主日学校教了二十年的书。她的教学方法是照本宣科。如果她想要哪个女孩回答问题，就用严厉的眼神越过书本的边缘紧盯对方。罗杰逊小姐紧盯了安妮好几次，幸亏玛瑞拉事先督学，安妮才对答如流，至于她是否真正理解那些问题和答案，也许值得怀疑。

安妮不喜欢罗杰逊小姐，心情也郁闷，因为除了她，所有的女孩子都穿灯笼袖连衣裙，她甚至觉得这样活着实在没有意思。

“我说，你喜不喜欢主日学校啊？”安妮一到家，玛瑞拉便问道。安妮因为花环早已被太阳晒蔫，就把它扔在了回家的小路上，所以玛瑞拉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我一点都不喜欢。糟糕透了。”

“安妮！”玛瑞拉训斥道。

安妮坐到摇椅上，长叹一声，亲吻了一下天竺葵“邦妮”，又向盛开的倒挂金钟花挥了挥手：“我没在家时，它们可能很寂寞呢。我听你的话，举止得体。到林德太太家时，她已经走了，所以我直接去了，和一群女孩子一起走进教堂。做礼拜时，我坐在窗边角落的那个位置上。贝尔先生的祷告长得要命。我要不是坐在窗边，早就厌烦透了。我从窗口可以看见‘闪亮之湖’，就一边遥望湖水一边幻想美好的事情。”

“你不该那样！你应该听贝尔先生的祷告。”

“可他并没有对我讲话，”安妮抗议道，“是对上帝讲话。他对上帝不太感兴趣，大概觉得上帝住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湖畔有一长排白桦树，阳光透过树枝一直照射到湖底。噢，玛瑞拉，那简直像一个美丽的梦境！让我激动不已，于是我说，‘感谢主！’说了两三次呢。”

“但愿你没大声喊。”玛瑞拉忧心忡忡地说。

“没有，我声音很小。贝尔先生的祈祷总算结束了，后来我被分到了罗杰逊小姐的班上。除了我以外，班上的九个女孩都穿着灯笼袖连衣裙。我当时试着幻想自己也穿着灯笼袖，但失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一个人在东山墙的房间里可以轻而易举幻想出来，可跟那些女孩子们在一起就做不到了。”

“你不该在主日学校里尽想着衣服袖子，应该专心上课。我希望你搞懂了课文。”

“是啊。罗杰逊小姐问了我很多问题，我都回答了。我认为只有她一个人提问真不公平。我也有很多问题，但不想问她，因为我感觉她不是我的心灵知己。后来别的孩子背诵圣经诗，罗杰逊小姐问我会背诵吗，我说不会，但如果她同意，我可以背诵《守卫主人之墓的犬》。这首诗被收进《皇家读本》的第三册，虽不是圣经诗，但悲伤忧郁，异曲同工。罗杰逊小姐说不行，要我在下个星期日前把第十九首赞美诗背下来。我就在教会里把它读了一遍，太精彩了，其中两行特别令我激动：

‘迅疾得犹如骑兵大队被杀戮而倒地，

在密底安的邪恶日子里。’

我不懂‘骑兵’和‘密底安’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是那么有悲剧感。我真等不到下星期日背诵了。学校放学后，因为林德太太坐得太远，我就请罗杰逊小姐把我领到你的座位上。我尽可能安静地坐在那儿学经文《启示录》第三章的第二节和第三节。它们长得要命。我要是牧师，肯定会选些短小精悍的篇章。他的布道也特别冗长，我猜他是要和经文搭配。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牧师有趣。他的缺点似乎是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我没太仔细听，只信马由缰地想象了很多奇妙的事情。”

玛瑞拉觉得自己有责任严肃地教训安妮，可张不开口。安妮所说的一切，特别是有关牧师的传教和贝尔先生的祈祷，她无可否认，那也是长期潜藏在她内心的真实感受，只不过没说出来。在她看来，这些不曾公开的批评被这个弱小直率的女孩一说，突然都浮出表面，变得清晰，甚至带有谴责性质。

第12章 郑重的盟约和诺言

到了下个星期五玛瑞拉才听说安妮用花环装饰帽子的事。她从林德太太家一回来，便把安妮叫过来问个究竟。

“林德太太说你上个星期日去教会时，把玫瑰花和草甸花缀到了帽子上，滑稽又可笑。你怎么闹出这种恶作剧？你当时一定是众人围观的对象！”

“哦，我知道粉色和黄色不适合我。”安妮说道。

“别胡扯了！在帽子上乱插些花很可笑，不管是什么颜色！你是个最会惹事生非的孩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把花戴到帽子上就比插在衣服上可笑呢？”安妮反问，“好多女孩子把花插在衣服上，这中间有什么差别呀？”

玛瑞拉不会脱离事实，滑向这些含糊的抽象概念。

“不许你顶嘴，安妮！你做的是蠢事，别再让我发现你的恶作剧。林德太太说，当她看到你那副怪打扮时，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当时没办法靠近你要你把帽子摘下来。她说人们都在谈论这件可怕的事情，当然人们还认为我糊涂透顶，居然允许你打扮成那副模样出门。”

“对不起，”安妮眼泪汪汪地说，“我没想到你会在意。那些玫瑰和草甸花那么甜蜜可爱，我想把它们戴到帽子上一定很漂亮。好多女孩子也都在帽子上装饰了一朵假花呀。我担心自己会带给你无限的烦恼。也许你把我送回到孤儿院更好些。我想那会很可怕，我一定忍受不了，还可能因为天生瘦弱而染上肺结核，但那也比增添你的烦恼要好。”

“胡说！”玛瑞拉因惹哭安妮而有些心慌意乱，“我根本没打算送你回孤儿院，这一点是肯定的。我只是希望你的言行举止和别的女孩子一样，不要做些可笑的事。快别哭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戴安娜·巴利今天下午回家了。我想向巴利太太借个剪裁连衣裙的纸样，你要是愿意就和我一起去吧，去认识一下戴安娜。”

安妮突然站起身，脸上泪珠还在滑落，她的两只小手相握，手上正缝着的擦盘巾随之掉到了地板上。

“哦，玛瑞拉，我好害怕呀。这一刻终于来了，我担心极了。她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那将是我人生中的最大悲剧！”

“好了，不要这么紧张。另外，我希望你不要用这种长句子，从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很可笑。我想戴安娜会喜欢你的，但你得通过她妈妈这一关。要是她妈妈不喜欢你，就算戴安娜再喜欢你也没用。如果她妈妈听说你冲林德太太大发脾气，还戴着草甸花去教会，天知道她会怎么想。你必须表现得有教养、举止端庄，不要发表惊人的长篇大论。天哪，这孩子是不是在发抖呀！”

安妮确实在发抖，小脸煞白，神情紧张。

“噢，玛瑞拉，如果你去见一个女孩，希望她成为你的知音，却怕她妈妈不喜欢你，你也会紧张的。”说完，安妮就急忙去拿帽子。

她们抄小路，穿过小溪，爬过长满冷杉林的山岗，来到了果园坡。巴利太太听到玛瑞拉敲门，立即打开了厨房门。巴利太太个头很高，黑头发黑眼睛，嘴巴棱角分明。她因严厉管教孩子而出名。

“你好吗，玛瑞拉？”巴利太太热情地问候，“快请进，我猜这就是你领养的那个女孩吧？”

“是的，她叫安妮·雪莉。”玛瑞拉答道。

“名字拼写带字母‘E’。”安妮急忙补充道。她虽然既紧张又兴奋，但还是下定决心在这个关键问题上避免任何误会。

巴利太太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理解，只是握了握安妮的手，亲切地问：“你好吗？”

“我身体很好，虽然此刻神智有点混乱。谢谢您，夫人。”安妮严肃地回答，随后放低声音问玛瑞拉：“我的话不惊人吧？”但这句话还是被大家听见了。

戴安娜当时坐在沙发上看书，见玛瑞拉和安妮进门就把书放下了。她是个美丽的小女孩，继承了她母亲的黑头发、黑眼睛、红润的脸颊，还继承了她父亲的愉快神情。

“这是我的女儿戴安娜，”巴利太太介绍道，“戴安娜，带安妮到花园里去看看你的花吧，休息一下对你眼睛有好处。”两个孩子刚一出门，巴利太太对就玛瑞拉说：“这孩子看书太多，经常一动不动读个没完没了。我没法阻止，因为她爸爸总支持她、袒护她。我很高兴她能交个朋友，也许她以后会多出去玩玩。”

在室外，大片的落日余晖透过幽暗古老的冷杉树洒满了花园，一直漫延到西边。安妮和戴安娜隔着一丛绚丽的卷丹花腼腆地面对面站着。

如果安妮此刻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一定会为巴利家花园里盛开的繁花而心醉。花园四周环绕着巨大古老的柳树和高耸的冷杉，树下喜阴的花儿缤纷绽放。两条洁净的小径垂直相交，两旁整齐地镶着贝壳，仿佛披着湿漉漉的红丝带；小径旁的花圃中各种传统花卉争奇斗艳：红心型的牡丹，硕大艳丽的红芍药，洁白清香的水仙，芬芳而多刺的苏格兰玫瑰；粉的、白的、蓝的白果兰，淡紫色的大贝花，一丛丛艾蒿、缎带草和薄荷；紫兰花、喇叭水仙，还有大片幽香的三叶草白花，被霞光映红的白麝香花；花园里光影流连，蜜蜂飞来飞去，微风轻柔地喃喃低语。

“噢，戴安娜，”安妮紧握两手，声音轻柔，“你觉得你有一点儿喜欢我吗？喜欢到愿意做我的贴心朋友的程度吗？”

戴安娜笑了。她总是未张口先笑。

“当然，我想是的。”戴安娜坦率地答道，“你在绿山墙农舍住下，我太高兴了。有人一起玩多开心啊。在附近没有能和我在一起玩的女孩，妹妹们又太小了。”

“你能发誓永远成为我的朋友吗？”安妮急切地追问道。

戴安娜惊呆了，责怪道：“哎呀，发誓是很邪恶的。”

“哦，发誓有两种，不是诅咒式的，你知道的。”

“但我只听说过一种。”戴安娜将信将疑。

“真的还有另外一种，一点也不邪恶，意思是郑重地起誓和承诺。”

“嗯，那我倒不在意，”戴安娜同意了，松了一口气，“怎么发誓呢？”

“我们必须手拉手，”安妮严肃地说，“本该在流水上发誓的，我们就把这条小路想象成流水吧。我先来念誓词：‘我郑重起誓，只要太阳和月亮存在，就一定忠诚于我的贴心朋友，戴安娜·巴利。’现在轮到你了，只要把我的名字换上就可以了。”

戴安娜念了誓词，在念之前和念之后忍不住“嘻嘻”笑起来，随后说：“你是个奇怪的女孩，安妮。我听说你很奇怪。不过，我相信我会非常喜欢你的。”

当玛瑞拉和安妮回家时，戴安娜一直把他们送到独木桥边。两个小女孩手挽手走着，在小溪边告别时，反复约定第二天午后一起玩。

“哎，怎么样，你觉得戴安娜是你的知音吗？”一走进绿山墙农舍的花园，玛瑞拉便问。

“是的。”安妮说，快乐地舒了一口气，完全没留意玛瑞拉话语里的讽刺，“噢，玛瑞拉，此刻我是爱德华王子岛上最幸福的女孩。我向你保证今晚我会真诚地祷告。我和戴安娜打算明天在威廉·贝尔的桦树林里盖一座过家家的小房子，我能要点儿木料间里的碎瓷片吗？戴安娜的生日在二月，我的生日在三月，你不觉得这是奇妙的缘分吗？戴安娜将借书给我看。她说那本书精彩纷呈、惊心动魄，还将带我去看森林深处百合花生长的地方。你不觉得戴安娜的眼睛神采奕奕吗？我真希望自己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戴安娜会教我唱一首歌，名叫《榛树山谷里的内莉》，还要送给我一幅画挂到我的房间里。她说那是一幅非常美的画，上面有一位穿淡蓝色丝绸连衣裙的美丽女子，那是一位缝纫机推销员送给她的。我要是有东西送给戴安娜就好了。我比戴安娜高一英寸，但她却比我胖。她说希望自己苗条些，那样显得优雅，但我觉得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我。我们哪天还会去海边捡贝壳。我们一致同意给木桥下的泉水起名叫‘森林仙女泉’，这名字很高雅吧？以前我看过一本有关‘森林仙女泉’的故事书。我想那是给大人们读的神话。”

“好了，你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我希望你别把戴安娜烦死。”玛瑞拉说，“你做计划时得记住一点，不可以把所有时间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玩耍上。你必须做家务活，还要把它放在第一位。”

安妮的满心喜悦因为马修的归来而满得溢出来。马修刚从卡摩迪的商店回来，怯生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安妮：“你说过喜欢吃巧克力糖，我给你买了一些。”同时向玛瑞拉投去请求宽恕的目光。

玛瑞拉“哼”了一声：“巧克力糖会伤害她的牙齿和胃。行了行了，安妮，别板着脸了。既然马修给你买了，你就吃吧。他最好也给你买了薄荷糖，因为薄荷糖对健康有好处。你不要一下子都吃完，会伤胃的。”

“哦，不，不会的，”安妮热切地说，“玛瑞拉，今晚我只吃一块。我可以分一半给戴安娜吗？如果我分给她一半，那另一半就会加倍香甜。一想到能送戴安娜一点礼物，我太高兴了。”

安妮连蹦带跳地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玛瑞拉望着她的背影，感叹道：“看来这孩子不小气。这一点让我很满意。在孩子的所有缺点里，我最讨厌小气。虽说安妮来了还不到三个星期，但我感觉她像一直生活在这里，现在无法想象这个家没有她会是什么样。马修，你别给我露出这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女人有那种表情够烦了，男人有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我承认自己很高兴把安妮留下来了，甚至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但是马修·卡思伯特，以后不许你再提过去的事。”

第13章 期待的喜悦

“到安妮做针线活的时间了。”玛瑞拉看了一眼挂钟，自言自语，随后向窗外望去，万物都沉睡在金色八月午后的酷热里。“已经超过我规定的和戴安娜玩耍的时间半小时了，她明知应该回来干活，现在却坐到木头堆上和马修聊个没完。马修当然喜欢听她滔滔不绝，像个十足的傻子。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痴迷的男人。安妮说得越多越离谱，他就听得越上瘾。”

“安妮·雪莉，马上给我回来听见没有？”玛瑞拉用指尖急促地敲了敲西边的玻璃窗。安妮从院子里飞奔回来，两眼晶亮，双颊绯红，辫子在背后散成一团火红的光束。

“噢，玛瑞拉，”安妮喘着气说，“下星期主日学校要办野餐会，在哈蒙·安德鲁斯先生家的草地上，紧挨着‘闪亮之湖’。贝尔校长的太太和林德太太还要做冰激淋呢。想想吧，玛瑞拉，冰激凌！噢，玛瑞拉，我可以参加吗？”

“你看看钟，安妮，我叫你几点回来？”

“两点……但野餐会太美妙了，是不是？我可以参加吗？噢，我从没参加过，虽然梦想过，但从没有……”

“是呀，我说要你两点回来，可现在已经两点四十五分了。安妮，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哎呀，我是想尽早赶回来的，但是玛瑞拉，你想象不出‘悠闲旷野’是多么诱惑人。另外，我实在忍不住要和马修说说野餐会的事。马修是那么情投意合的听众。求求你，请告诉我到底能不能去？”

“你必须抵抗所谓的‘悠闲旷野’的诱惑。我要你几点回来你就必须准时，不能晚半小时甚至一小时，而且不必在回来的路上和什么情投意合的听众聊天。你当然可以去野餐，你也是主日学校的学生，其他女孩子都去，我不会阻止你。”

“可是，可是，”安妮结结巴巴地说，“戴安娜说每人都得带一篮子食物分给大家吃，玛瑞拉，你知道我不会做饭。不穿灯笼袖连衣裙去野餐我倒不在乎，但空着手去就太丢脸了。自从戴安娜告诉我后，我一直为这事心神不宁。”

“好啦，不必心神不宁了。我给你烤一篮子点心吧。”

“噢，你真是亲爱的好玛瑞拉！噢，你对我真好。噢，我太谢谢你了！”

安妮说完这一连串的“噢”，便欣喜若狂地投入了玛瑞拉的怀抱，亲吻她黯淡的脸颊。玛瑞拉平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孩子心甘情愿地亲吻，一阵甜蜜的颤栗霎时传遍全身。她对安妮一时冲动的亲密举动满心欢喜，但语气反倒生硬起来。

“好啦好啦，不要再这么无聊地亲我了，我更希望你老老实实听我的话。说到做饭，过一段时间我会教你。你现在性子太急躁，安妮，我要等你能够静下心来专注做事时才开始教你。你一定要保持头脑清醒，不可以在做饭期间停顿，胡思乱想。现在你去把那些碎布片拿来，在喝茶之前把它们缝成一个方块。”

“我不喜欢缝这些碎布片！”安妮抱怨道，找出针线筐，在一小堆红色和白色的菱形布片前坐了下来，“缝纫可以是愉快的，可缝布片根本没有想象的空间。缝完了一个又一个，没有成就感。当然了，我更愿意做在绿山墙农舍缝布片的安妮，也不做一心贪玩、无所事事的安妮。不过，在缝纫时，时间要能像我和戴安娜一起玩耍时过得那样飞快就好了。噢，玛瑞拉，我和戴安娜共度了多少美好时光。我必须完成绝大多数的幻想，那是我的长项，但戴安娜在其他方面完美无缺。你知道在我们家农庄和巴利家之间，在小溪的对面，有一小片山地是属于威廉·贝尔的。在山地的一角长着一圈白桦树。玛瑞拉，那真是一个浪漫的地方。我给它起名‘悠闲旷野’，这名字有诗意吧？我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几乎一整夜，就在快睡着时突发灵感。戴安娜听到这个名字简直欣喜若狂。我和戴安娜在那儿搭了一个游戏屋，还把它装饰得很美丽。你得去参观一下，你会去吗，玛瑞拉？我们用布满青苔的大石头当椅子，在两棵树之间搭上木板做架子，把盘子摆在上面。盘子当然都是破损的，但把它们想象成完整的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那个带红、黄常春藤图案的盘子碎片尤其漂亮，我们把它放在客厅里；客厅里还有像梦一般美丽的‘仙女的玻璃’，玻璃上闪烁着零星的彩虹，是戴安娜在鸡棚后面的树林里发现的。她妈妈说那是从他们家以前的一盏吊灯上掉下来的。我们却想象那是仙女们在一次舞会中弄丢的，所以叫它‘仙女的玻璃’。多美好的想象啊。马修将给我们做一张桌子。噢，我们还把巴利家的小圆水池叫‘垂柳池’，这名字是我从戴安娜借给我的书中看到的。那真是一本令人激动的书，玛瑞拉。书中的女主角居然有五个情人。我只要有一个情人就会满足，你也会吧？女主角是个绝色美女，遭遇了很多磨难。她动不动就晕倒。我也向往晕倒，你呢，玛瑞拉？多浪漫！我尽管瘦，但结实，最近好像有点胖了。你觉得呢？我每天早晨一起床，就看自己的胳臂有没有胖出肉窝。戴安娜正在订做一件新衣服，袖子到胳膊肘的，参加野餐会时穿。我希望星期三是好天气。如果有什么事阻止我去野餐，我觉得我会承受不了那种失望。当然我也得熬过去，但那会酿成终生遗憾。即使以后去野餐一百次都不重要，都无法补偿这一次。他们要到‘闪亮之湖’上划船，我对你说过了，还有冰激淋。我从来没吃过。虽然戴安娜描述过冰激淋的滋味，可我认为它是一种无法想象的东西。”

“安妮，你滔滔不绝地说了整整十分钟，”玛瑞拉说，“我很好奇，你能不能闭嘴十分钟。”

安妮按照玛瑞拉的要求闭了嘴，但在这个星期余下的几天里，她想的、说的、梦的，都是野餐会。星期六下雨了，她心烦意乱起来，担心雨会一直下到下个星期三。玛瑞拉为了让她静下心来，要求她多缝了一个布方块。

星期日，安妮在从教会回家的路上向玛瑞拉坦承，当牧师在布道坛上宣布办野餐会时，她兴奋得全身直打冷颤。

“我全身颤栗，玛瑞拉！我一直不相信真有野餐会，担心自己是情不自禁地在幻想，但当牧师在布道坛上宣布后，我就确信无疑了。”

“你心里有太多的期望，安妮，”玛瑞拉说，伴随着一声叹息，“我担心许多失望会贯穿你的人生。”

“噢，玛瑞拉，期望是快乐的一半啊，”安妮惊呼，“你可能得不到，但没有谁能剥夺你期望的快乐，林德太太说，‘一无所求的人最幸福，因为他们永远不会感到失望。’可我觉得一无所求比失望更糟糕。”

这天，玛瑞拉照例戴着紫水晶胸针去教会。她一向如此。如果忘了戴胸针，就如同忘了带《圣经》和捐赠的十分钱，觉得那是一种亵渎。这个胸针是她最珍贵的财物，是当水手的舅舅送给她母亲的礼物，母亲又传给了她。胸针是传统的椭圆形，里面装着一缕母亲的头发，四周镶着一圈精致的紫水晶。玛瑞拉对宝石所知甚少，也不清楚紫水晶究竟有多珍贵，但觉得它们异常美丽，即使自己看不到，也能快乐地意识到它们在她的脖颈下，在优质的褐色绸缎衣服上闪耀光芒。

安妮初次见到紫水晶胸针就迷上了。

“噢，玛瑞拉，这真是一个精美的胸针。你戴着它的时候怎么能听得进布道和祷告呢？我知道我做不到。紫水晶太美了，和我想象中的钻石一样。很久以前，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钻石，只在书中读到过对它们的描述，也幻想过它们的样子。我想象它们应该是瑰丽闪光的紫石。有一天，我看见一位女士戴着真正的钻石戒指，失望得哭了出来。钻石当然漂亮，但不符合我的想象。你愿意让我拿一会儿胸针吗，玛瑞拉？你认为紫水晶是高贵的紫罗兰花精灵吗？”

第14章 安妮坦白

在野餐会前的星期一晚上，玛瑞拉神情焦虑地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安妮端坐在一尘不染的桌子旁，一边剥青豆一边激情满怀地唱着《榛树山谷里的内莉》，那归功于戴安娜的指导。“安妮，你看见我的紫水晶胸针了吗？我记得昨晚从教会回来后把它放到针插上了，但现在找不到了。”

“我……你下午从妇女协会回来后，我还见过它呢。”安妮慢吞吞地说，“我经过你的房间，看见它在针插上，就走进去看了看。”

“你动了我的胸针？”玛瑞拉严厉地问。

“是，是的，动了。”安妮承认道，“我把它拿起来，戴在了胸前，就想看看是什么样子。”

“你没有权利那样做。小女孩擅自乱动别人的东西是错误的行为。首先，你不该不经允许闯入我的房间，其次，你不该动不属于你的胸针。快告诉我，你把它放哪儿了？”

“哦，我只戴了不到一分钟就把它放回到梳妆台上了。我没想乱动，玛瑞拉。我当时不知道试戴有错，现在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犯了。这就是我的一个优点：绝不犯两次同样的错误。”

“我把梳妆台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你真的没拿到外面去吗？”

“我确实放回原处了，”安妮飞快地回应，但这在玛瑞拉看来是态度无礼，“我记不清是把它放到针插上还是放在盘子里了，但肯定放回去了。”

“我再进去找找，”玛瑞拉说，她决心公正地处理这件事，“你要是把它放回原处了，它就应该还在；如果没有，一定是你没放回去，就是这么回事！”

玛瑞拉回到房间里彻底翻找，不只把梳妆台翻了个底朝天，她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了，但毫无结果。她回到厨房说：“安妮，胸针不见了。你承认你是最后动它的人。说真话，胸针到底在哪儿，你是不是把它拿到外面弄丢了？”

“根本没那回事。”安妮直视玛瑞拉愤怒的目光，神情严肃地说，“我绝对没拿出去，就是把我送上断头台我也是这句话，虽然我不太清楚断头台的样子。事情就是这样。”

安妮所说的“事情就是这样”只是为了强调自己肯定的语气，但玛瑞拉却把它看作是狡辩。

“我总觉得你在撒谎。”玛瑞拉严厉地说，“好了，别废话，回你的房间去，不坦白就别想出来。”

“拿着青豆去吗？”安妮顺从地问。

“不用了，我自己能剥。按我的吩咐去做！”

安妮离开了。玛瑞拉心神不宁地做家务，但忘不了那枚珍贵的胸针。

“如果安妮真把胸针弄丢了怎么办？谁都看得出来，她把胸针拿出去了居然还不承认。这孩子真可恶，还摆出天真无辜的样子。”

“没想到会出这种事。”玛瑞拉一边焦躁不安地剥豆一边想，“安妮不会有偷的想法，只不过是拿胸针出去玩，或许想借助它展开想象。今天下午除了她没人进过我的房间，她也承认了。总之，她肯定是把胸针拿出去弄丢了，怕受惩罚就一直不敢承认。撒谎比脾气暴躁更糟糕。家里有个不值得信任的孩子，责任太大了。演戏、撒谎，这是她的表现。她要是说真话，我或许不会这么生气。”

当天晚上，玛瑞拉又找了好几次胸针，仍然一无所获。睡觉前她走进东山墙的房间再次盘问，但安妮仍矢口否认，这使她愈发确信安妮应该对此事负有责任。

第二天早晨，玛瑞拉跟马修说了事情的经过。马修想不出解决办法，虽说他始终信任安妮，但安妮在这件事上的表现的确令人怀疑。

“没掉到梳妆台后面去吗？”马修起身要去检查梳妆台，这是他所能提供的唯一帮助。

“我把梳妆台挪出来了，把所有的抽屉也一个个拉出来了，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找到。”玛瑞拉肯定地回答，“很显然那孩子是在撒谎。这真是一件丑闻，我们必须得正视现实，马修。”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马修愁容满面地问。

“不许她出房间，一直到她坦白为止。”玛瑞拉语气坚定。她记得这个手段在此之前奏效过，“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如果知道她把胸针拿到哪儿去了也许还能找到，但不管怎么样，她必须受到严厉的惩罚。”

“嗯，那得由你去惩罚。”马修一边去拿帽子一边说，“记住，这事和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干涉，是你说的。”

玛瑞拉顿觉孤立无助，又不能向林德太太征求意见，无奈又心情沉重地走进了东山墙的房间。当她走出来时，脸色更严肃了，因为安妮依然拒绝坦白。显然安妮哭过好几次，这又唤起了玛瑞拉的怜悯之心，但她马上告诫自己不要太心软。

到了晚上，按玛瑞拉自己的说法，已经“筋疲力尽”，可她坚定地对安妮说：“你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坦白就不能出来！”

“玛瑞拉，明天下午就要去野餐了。”安妮喊道，“你不会阻止我参加，是吧？你下午放我出去一会儿。我回来后，会安心地待在这里，待多久都行，但我必须参加野餐会。”

“你要是不坦白，不管是野餐还是别的活动，都不准参加！”

“玛瑞拉！”安妮几乎透不过气来。

然而玛瑞拉关上门离开了。

星期三的早晨天气晴好，似乎是专为野餐安排的。鸟儿在绿山墙农舍的四周歌唱，微风把花园里百合花的芬芳吹送进每一扇门窗，如祝福的精灵般在走廊和房间里舞蹈。山谷里的白桦树欢快地挥舞手臂，似乎在期待东山墙房间里的安妮像往常一样问候早安，但窗边没有安妮的影子。玛瑞拉去送早饭时，安妮端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双唇紧闭，两眼忽闪。

“玛瑞拉，我坦白。”

“哈！”玛瑞拉放下了托盘。她的做法居然又成功了，然而成功的滋味不免苦涩。“那你说给我听听吧，安妮。”

“我把紫水晶胸针拿出去了，”安妮仿佛在背诵一篇课文，“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刚进你房间时没打算那么做，但当我把它戴在胸前，它看上去太美了，我实在经不住诱惑。我想象自己在‘悠闲旷野’上戴着它扮演科迪利亚·菲茨杰拉德女士，会是多么激动人心！我和戴安娜用玫瑰色的浆果做过一串项链，但那怎么能和紫水晶胸针媲美呢？我戴着胸针出门了，心想在你回来之前就把它放回原处。我戴着它在小路上漫步，走过了街道。在经过‘闪亮之湖’上的小桥时，我想再好好欣赏，就把它摘了下来。噢，它在阳光下那么光彩夺目！我倚在桥上看得入了迷，突然胸针从指间滑落，闪耀着紫光落进了水里，下沉，下沉，一直沉到‘闪亮之湖’的湖底。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坦白，玛瑞拉。”

玛瑞拉不由得怒火中烧。安妮把她最珍贵的胸针弄丢了，竟能无动于衷地坐在这里讲述事情的经过，丝毫没有流露出悔恨和自责。

“安妮，这太可怕了，”玛瑞拉竭力保持语调平静，“你真是我见过的行为最恶劣的女孩。”

“我想我是的，”安妮心平气和地赞同，“我知道我必须受到惩罚。玛瑞拉，你有惩罚我的责任。快惩罚我吧，我不想心事重重地去参加野餐。”

“哼，野餐？不许去！安妮·雪莉，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但那远远不够！”

“不准去野餐？！”安妮跳起来，抓住玛瑞拉的手，“你答应过我的！我因为一心想去野餐才坦白的。你怎么罚我都行。哦，玛瑞拉，求求你了，让我去吧！想想冰激淋吧，也许我以后再没有机会吃到冰激淋了。”

玛瑞拉冷冷地甩开了被安妮抓紧的手。

“怎么求也没用，安妮，不许去！这是最后的决定。不要再废话了！”

安妮意识到玛瑞拉不会动摇。她紧握双手，尖叫一声，脸朝下扑到床上，因为失望和痛苦而身体抽搐，嚎啕大哭。

“我的天哪！”玛瑞拉从房间里逃了出去，“这孩子是个疯子，神志清醒的孩子绝不会这样，不然就是她坏透了。噢，天哪！我担心蕾切尔当初是对的。我现在是惹祸上身，但我不可以认输。”

那是一个郁闷的早晨。玛瑞拉拼命干活，实在找不到事情做，就把门厅的地板和牛奶架擦洗了一遍，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她随后走出门，开始清理院子。

她做好午饭后来到楼梯口叫安妮吃饭，只见一张挂满泪珠的小脸出现在楼梯扶手处，悲伤万分。

“安妮，快下来吃午饭。”

“我不想吃，玛瑞拉，”安妮抽泣着，“我吃不下。我的心碎了。将来有一天你会因为伤害我而受到良心的谴责，玛瑞拉，但我会原谅你。请记住当那一天来临时，我会原谅你。但请别叫我吃东西，特别是青菜炖肉。当一个人忍受痛苦煎熬时，青菜炖肉实在不浪漫。”

玛瑞拉怒气冲冲地返回厨房，向马修大吐苦水。马修在同情安妮和维护正义之间愁苦为难。

“嗯，安妮不该把胸针拿出去，更不该编排故事。”马修承认道，有些悲哀地望着盘子里‘不浪漫的青菜炖肉’，对安妮的说法感同身受，这种食物确实不适合危机中的情绪，“玛瑞拉，她那么小，是个有趣的孩子。她盼望去野餐，但你不让她去，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马修·卡思伯特，你真让我吃惊。我觉得对安妮的处罚过于轻了，而且她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恶劣，这才是最令我忧虑的。她要是认错还不算太糟。我看得出来，你总为她找借口。”

“哎，她还小。”马修软弱无力地重复，“应该给她一点余地，而且她从小没受过管教。”

“我不是正在管教她吗？”玛瑞拉反驳道。

这样的反驳没能说服马修，但令他沉默了。午餐异常沉闷，只有帮工杰里·波特的胃口很好，但玛瑞拉觉得他的快乐情绪简直不可忍受。

玛瑞拉洗完盘子，发好面团，又喂了鸡，这才想起星期一从妇女协会回来时发现自己的黑披肩有一处蕾丝开线了，那是她最好的披肩。

她准备缝补一下。当她把披肩从放在衣箱里的盒子中拿出来时，阳光从窗边的葡萄藤间大片泼洒进来，照在上面挂着的一个东西上，闪烁着耀眼的紫光。玛瑞拉倒吸了一口气。原来是紫水晶胸针！它的别针缠在披肩的蕾丝上了。

“我的天哪，”她不知所措了，“这是怎么回事？胸针明明在这里，但我以为它沉到巴利家的湖里了。那孩子说她把胸针拿出去弄丢了是什么意思？难道绿山墙农舍中了魔法？我现在想起来了，星期一摘下披肩时随意把它放到梳妆台上，胸针就被挂上了。”

玛瑞拉拿着胸针来到了东山墙的房间。安妮哭累了，正沮丧地坐在窗边，痴痴地望着外面。

“安妮·雪莉，我刚才找到胸针了，”玛瑞拉冷静地说，“原来它挂在黑披肩的蕾丝上了。现在我想知道，你今天早上的胡言乱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你说要把我一直关在这里，直到我坦白，”安妮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太想去野餐了，所以决定编个故事。昨晚上床后，我就开始考虑怎么坦白，并尽量编得生动有趣，还反复地练习了好几遍，免得忘记，结果你还是不准我去野餐，我的努力成了泡影。”

玛瑞拉不由得笑起来，但良心上感到隐隐不安。

“安妮，你真不可思议！不过我承认错误，在我不能确定你有没有撒谎时不该怀疑你。当然，你编造没做的事也不对，但那是被我逼迫的。安妮，如果你原谅我，我也原谅你，从今往后让我们重新开始。现在准备去野餐吧。”

安妮像一支火箭般冲起来：“玛瑞拉，还来得及吗？”

“没问题，才两点钟，大家还没集合好，而且离喝茶还有一个小时呢。去洗脸梳头，换上方格裙。家里有许多烤好的点心，我会给你放到篮子里，还有，我让杰里准备马车送你去。”

“太好了！玛瑞拉。”安妮狂喜地叫嚷，然后轻快飞奔去洗脸了。“五分钟前我还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中，甚至希望自己从没出生过，现在就是让我当天使我都不换。”

那天晚上，安妮回到绿山墙农舍，欢天喜地，筋疲力尽，幸福得无法形容。

“噢，玛瑞拉，我过得美满极了。这是我今天才学会的单词，梅莉亚·爱丽丝·贝尔曾用过这个词。它是不是很有表现力？一切都精彩美妙，茶点也可口。哈蒙·安德鲁斯先生带我们在‘闪亮之湖’上划船，每组六个人。简·安德鲁斯伸手去摘睡莲，差点掉进水里，幸亏安德鲁斯先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不然她可能掉下去，甚至溺水而死。要是换作我就好了，差点溺水而死是多么浪漫的事情，和别人讲起来会多么动人心弦啊。我们后来吃了冰激淋，我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玛瑞拉，它美味无比呀！”

那天夜里，玛瑞拉一边缝衣服一边向马修讲了事情的原委。

“我认错，”玛瑞拉坦言道，“我在这件事上有责任，也吸取了教训。不过，一想到安妮的坦白，我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虽然不该笑。那真是一派胡言乱语，但不是太离谱。虽然安妮在某些方面不可思议，但我相信她会有出息。还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有她在，不管哪家都不会乏味沉闷。”

第15章 小学校里的大风波

“多美好的日子！”安妮深吸了一口气说，“生活在这样的日子里不是很快乐吗？我真为那些还没出生的人感到惋惜。当然，他们也会有好日子，但他们永远体验不到今天。走这条风景优美的小路去上学多好啊，是不是？”

“比走大路好多了，大路上尘土飞扬，又热得要命。”戴安娜说的是实在话。安妮看看自己的提篮，里面放着三个松软可口的莓果酱馅饼。她在心里盘算着，要把它们分给十个女孩子，一个人能吃上几口。伊芳里学校的女生们一向分吃午饭，要是独自享用或者只和最要好的朋友分享就会被终生贴上“坏女孩”的标签。要把三个馅饼分给十个人吃，每人只能尝到一点点滋味。

安妮和戴安娜每天上学走的小路风景优美，超出了安妮的想象。比起毫无情调的大路，当然是走“恋人小径”、“垂柳池”、“紫罗兰溪谷”还有“白桦小路”更浪漫。

“恋人小径”自绿山墙农舍的果园下开始，一直延伸到卡思伯特农庄尽头的树林，是去后面牧场放牛的必经之路，也是冬季运送柴草的通道。安妮住在绿山墙农舍不到一个月，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并不是真的有情人在那儿漫步，”安妮向玛瑞拉解释，“我和戴安娜正在读一本非常精彩的书，书里有一条‘恋人小径’，所以我们也想有一条。多好听的名字啊！你不觉得吗？多浪漫！我喜欢它，是因为在那里不管你怎么大喊出自己的心声，都不必担心别人会把你当作疯子。”

每天清晨，安妮走出家门踏上“恋人小径”，到小溪边和戴安娜会合再一起去上学。她们走在枝叶交错如盖的枫树下，安妮说：“枫树真喜欢交朋友啊！总是发出沙沙声，对你轻声细语。”随后两人来到独木桥边，离开小径，走过巴利家屋后的田地和柳池，就到了“紫罗兰溪谷”——安德鲁斯·贝尔家树林中的一小片绿茵覆盖的洼地。

“现在紫罗兰花还没开。”安妮告诉玛瑞拉，“戴安娜说，春天里成千上万朵紫罗兰花会同时绽放。玛瑞拉，你能想象那样的美景吗？我激动得喘不过气了。戴安娜说她在巧取妙名方面永远不能和我竞争。有一项特长很不错，是不是？‘白桦小路’这个名字是戴安娜取的，任何人都能想出这么朴素的名字。我肯定能取一个更诗意的，但我谦让了。玛瑞拉，我觉得‘白桦小路’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之一。”

的确如此。不止安妮，其他倘佯在这条小路上的人也有同感。纤细蜿蜒的小道顺着长坡缓缓而下，笔直地穿过贝尔家的树林。阳光透过绿叶编织成的网泼洒下来，绿宝石般闪亮无瑕。路两旁，小白桦树笔直林立，枝干白净，树叶摇曳。树下生长着羊齿草、七瓣莲、野山百合，还有一丛丛茂密的红浆果。百鸟歌唱，空气中弥漫芬芳。微风掠过树顶，传来欢声笑语。如果你保持安静，还可能看到兔子跑来跑去，但安妮和戴安娜实在无法安静。她们顺着小路抵达谷地，穿过大道，再翻过长满云杉的山岗，就到学校了。

伊芳里的学校是座白色的建筑，房檐低矮，窗户宽大。教室里摆着舒适结实的旧式书桌，桌面能开能关。几代学生在课桌上刻满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母，还有各种难懂的符号。学校远离喧闹的街道，背后是一片深色的冷杉树林和一条小溪。每天清晨，学生们都把牛奶瓶浸泡在小溪里。牛奶直到中午还保持凉爽鲜美。

九月一日这天，玛瑞拉把安妮送到了学校，心怀忧虑。安妮性格古怪，能和同学融洽相处吗？再说，她在上课时能保持安静吗？

但事情进展得比玛瑞拉想象得顺利，傍晚，安妮兴致勃勃地从学校回来了。

“我想我会喜欢上这所学校的，”安妮宣布，“不过，我觉得菲利普斯老师不怎么样。他总不停地用指尖整理自己的胡须，还不时对普里茜·安德鲁斯挤眉弄眼。普里茜今年十六岁了，准备明年报考夏洛特丹的女王学院，正努力学习。普里茜皮肤娇美，一头褐色卷发优雅地盘起来。她坐在教室后排的长椅上，菲利普斯老师大部分时间也泡在那儿，名义上是为她辅导功课。迪莉·波尔特说老师死追着普里茜。茹比·吉里斯说，她见过老师有一次在普里茜的石板上写字，普里茜看后，脸一下子红得像糖萝卜，还嗤嗤地笑个不停。茹比·吉里斯断定老师写的内容和学习无关。”

“安妮·雪莉，别在我面前说三道四，”玛瑞拉严肃地说，“你不是为批评老师才去上学的。老师总是能教你一些知识，学习才是你的分内事。你现在就要明白，不许放学回来说老师的闲话。我希望你做个好孩子。”

“我是在做好孩子呀！”安妮自豪地说，“其实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难。我和戴安娜同桌。我们的座位靠窗，从那儿能俯视美丽的‘闪亮之湖’。学校里有许多好女孩，我们在中午休息时一起玩得很开心。我真高兴能和这么多小朋友一起玩，当然我最喜欢戴安娜，以后也不会变。我爱戴安娜！我在学习上远远落后，大家都学五年级的课本了，我还在学四年级的，觉得很没面子，但我很快发现班上没有哪个学生比我想象力丰富。今天，我们上了阅读、地理、加拿大历史和听写课。菲利普斯老师说我的听写糟透了，还把我的石板举得高高的，好让每个同学都看到，上面所有的单词都被他批改过。我丢尽了脸面，玛瑞拉。我觉得他对一个新学生应该更宽容些。还有，茹比·吉里斯送给我一个苹果，索菲亚·斯隆给我一张精美的粉色卡片，上面写着‘我可以送你回家吗？’，我准备明天把卡片还给她。另外，整整一个下午，迪莉·波尔特都把她的玻璃珠戒指借给我戴。玛瑞拉，我可以用阁楼里旧针插上的珍珠做一个戒指吗？噢，对了，简·安德鲁斯跟我说，米尼·麦克法逊听见了普里茜跟别人说我的鼻子很好看。玛瑞拉，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赞美，你想象不出我当时奇怪的感觉。玛瑞拉，我的鼻子真的好看吗？我知道你会说实话。”

“你的鼻子长得不错。”玛瑞拉简短地答道。她心里觉得安妮的鼻子出奇地美丽，但没打算说出来。

那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随后的一切也一帆风顺。现在是九月的一个凉爽的清晨，安妮和戴安娜，伊芳里最快乐的两个女孩，步伐轻盈地踏上了“白桦小路”。

“我估计吉尔博特·布莱斯今天要来上学了。”戴安娜说，“夏天他一直住在新布兰兹维克的堂兄家里，星期六晚上才回来。他长得特别帅！而且他喜欢欺负女孩子，把我们都折磨得好苦。”

从戴安娜的语调中不难听出，她心甘情愿被欺负。

“吉尔博特·布莱斯？”安妮问，“是不是他和朱丽亚·贝尔的名字被人并列写在走廊的墙壁上，还被标上‘特别注意’的大字？”

“是的，”戴安娜点了点头，“不过，我敢肯定，他对朱丽亚不怎么感兴趣。我听他说过，他靠数朱丽亚脸上的雀斑背诵小九九乘法表。”

“别再提雀斑，”安妮恳求道，“这不够体贴，因为我长了满脸雀斑。我觉得把男生女生的名字并排写在墙上非常无聊。我看谁敢把我的名字和男生的名字写在一起。”她急忙补充了一句，“当然，谁也不会那样做的。”

安妮叹了口气。她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公诸于众，但若这种危险性完全不存在，她又会感到委屈。

“胡说！”戴安娜说。戴安娜的一双黑眼睛和一头乌发，早搅乱了伊芳里学校男孩子们的心。她的名字已六次出现在墙壁的“注意栏”上。“那是同学们互相之间开玩笑。你也不要断定没有写你的名字，查理·斯隆要死追你呢。查理对他的母亲说过，要知道是他自己的母亲！安妮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女孩，聪明比美貌更重要。”

“没那回事。”安妮显露出女孩的天性，“我宁愿要美貌，也不要聪明。另外，我不喜欢查理，我受不了他那种眼球突出的男孩子。要是谁把我和查理的名字写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当然了，我会很高兴能在学习成绩上名列第一。”

“从今天起，你就和吉尔博特在同一个年级了。我告诉你，吉尔博特以前一直名列前茅。他快十四岁了，但只念到四年级。四年前他父亲生病，需要到阿尔伯塔省去治疗，他就陪着去了，在那里生活了三年。他在重回伊芳里之前就一直休学。今后你要保持第一名很难呀，安妮。”

“我倒很高兴呢。”安妮急忙说，“在九、十岁的小孩子中间拿第一，我不觉得骄傲。昨天我站起来拼写单词‘喷出’，结果乔西·帕伊拿到第一名，但她偷看了课本。菲利普斯老师居然没察觉到，他当时正偷看普里茜呢。我轻蔑地扫了乔西一眼，她的脸立即红得像糖萝卜，把后面的单词都拼错了。”

“帕伊家的姐妹全都作弊。”戴安娜一边翻过主路的围栏一边愤愤地说，“昨天乔西的妹妹伽迪把她的奶瓶放到小溪边我平常放奶瓶的地方，你会这样做吗？我不要和她说话了。”

当菲利普斯老师在教室后面为普里茜辅导拉丁语时，戴安娜凑到安妮耳边小声说：“安妮，那就是吉尔博特·布莱斯，隔着过道和你坐同一排的。你看他是不是长得很帅？”

安妮看了一眼。她有足够的时间看，因为吉尔博特·布莱斯正全神贯注地偷偷用一枚大头针把坐在自己前面的茹比·吉里斯的金色长辫钉在椅子靠背上。吉尔博特个头高挑，有一头褐色卷发，一双淡褐色的调皮的眼睛，嘴角上翘，露出促狭的笑意。当茹比·吉里斯站起来回答老师的演算问题时，立即惨叫一声跌坐到椅子上，想必是有头发被连根拔了出来。同学们立即将目光全转向了茹比。菲利普斯老师严厉地瞪起眼睛，把茹比吓得哭起来。这时，吉尔博特把大头针迅速地藏起来，摆出世上最严肃认真的表情阅读历史书。他在骚动平息后把目光转向了安妮，冲她眨眼，做出难以形容的滑稽表情。

“吉尔博特确实长得英俊，”安妮向戴安娜承认道，“不过他很放肆，对一个陌生女孩眨眼是不礼貌的。”

到了下午，才真正称得上是“出事”了。

午后，菲利普斯老师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为普里茜·安德鲁斯讲解代数问题，其他学生便为所欲为，有的啃青苹果，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在石板上画画，还有的用根细绳拴着蟋蟀让它们在过道上跳来跳去。吉尔博特·布莱斯拼命想引起安妮·雪莉的注意，但都以失败告终。因为此刻的安妮不仅对吉尔博特不关注，她对其他所有同学都不关注。她正两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眺望西窗外‘闪亮之湖’的粼粼波光。她的心早已飞入了仙境般的梦幻王国，除了自己想象中的奇妙美景，她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吉尔博特隔着过道伸出手，抓住安妮长长的红辫梢，然后用刺耳的声音低语道：“胡萝卜！胡萝卜！”

安妮暴跳起来，对吉尔博特怒目而视。她那些辉煌的幻想都被无可挽回地粉碎了。她狠狠地盯着吉尔博特，但眼中的怒火很快被同样愤怒的泪水冲刷。

“你说什么？可恨的家伙！”她愤愤地嚷道，“你竟敢说这样的话！”

接着，“啪”的一声，安妮拿起自己石板照着吉尔博特的脑袋狠狠一击，石板，并不是吉尔博特的脑袋，立即断成了两截。

伊芳里的学生们喜欢看热闹，而此刻的场面又特别精彩。所有人不约而同“啊”地一声叫出来，声调既恐惧又兴奋。戴安娜吓得几乎窒息，而茹比·吉里斯神经质地放声哭起来，托米·斯隆面对此景张着嘴呆若木鸡，手里牵着的一队蟋蟀也趁机全逃跑了。

菲利普斯老师沿着过道大步走过来，用手掐住了安妮的肩膀。

“安妮·雪莉！这是怎么回事？”老师生气地吼道。安妮并不作声。在众人面前重复自己被叫做“胡萝卜”简直是要她的命。倒是吉尔博特勇敢地承认：“是我的错，老师，我惹恼了她。”

但菲利普斯老师根本不理会吉尔博特。

“看到我的学生态度这么恶劣，还有这么强的报复心理，我感到遗憾！”老师语气严厉，仿佛他的学生都必须从幼小的不完美的心灵中根除恶劣的情感，“安妮，站到讲台上的黑板前，一直到放学为止！”

安妮敏感脆弱的心不禁瑟瑟发抖。她宁愿遭受鞭打也不愿被罚站，但她还是紧绷一张苍白的小脸服从了命令。菲利普斯先生取来粉笔，在她背后的黑板上写道：“安妮·雪莉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安妮·雪莉必须控制自己的坏脾气！”接着他又高声念了一遍，使那些不识字的一年级学生也听得明白。

安妮在那行文字下一直站到放学。她既没有流泪哭泣，也没有垂头丧气。愤怒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居然给予她忍受奇耻大辱的力量。她对戴安娜同情的眼神、查理·斯隆愤愤不平的点头示意，还有乔西·帕伊不怀好意的嘲笑，一律报以涨红的面孔和愤怒的目光。她对吉尔博特·布莱斯不屑一顾。她发誓绝不再看他一眼！绝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学校一放学，安妮便扬起一头红发的脑袋，飞似地冲出门。吉尔博特站在走廊的出口想拦住她。

“太对不起了，安妮，我不该拿你的头发乱开玩笑。”吉尔博特小声地道歉，“实在对不起，别再生气了，好吗？”

安妮倨傲地飞快走过去，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当戴安娜和安妮上了大路后，戴安娜喘着粗气问：“你怎么能这样呢，安妮？”语调半是责备半是敬佩。要是换了她，绝不可能无视吉尔博特的哀求！

“我绝对不会原谅吉尔博特的，”安妮毅然决然地说，“而且菲利普斯先生拼写安妮时少了一个‘E’。戴安娜，我是铁了心了。”

戴安娜领会不到安妮话中的深意，但她预感那会是可怕的。

“吉尔博特取笑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戴安娜劝说道，“唉，他拿所有女孩子开玩笑，还嘲笑过我头发太黑，很多次叫我乌鸦，但我从没听到过他向任何人赔礼道歉呢。”

“被人叫做乌鸦和胡萝卜完全是两码事呀。”安妮保持着自尊，“戴安娜，吉尔博特非常残酷地伤害了我的感情！”

如果没有其他事件发生，这场风波也许可以平息，但坏事总是成双结对。

在贝尔先生家的广阔牧场对面的山岗上，是一片冷杉林。伊芳里的学生们午休时常到树林中游玩，摘坚果。从树林中望去，对菲利普斯老师住宿的伊文·莱特家一目了然。他们一旦发现老师离开家，就立即往学校跑，可这段路差不多是从莱特家到学校距离的三倍，不管怎么拼命飞奔，还是常比老师晚到三分钟左右。

第二天，菲利普斯老师心血来潮决定整顿纪律。他在午休前宣布，等他返回来时，全体学生都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迟到者将受到惩罚。

中午，所有的男生和一部分女生像往常一样又去了贝尔家的冷杉林。他们原本只想捡点黄色的惹人喜爱的坚果，但林中充满诱惑。他们一边捡坚果一边慢慢游逛，结果迷了路。吉米·格罗巴照例提醒他们时间。他像往常一样爬到老松树顶，大声呼喊：“老师来了！”

在地面上的女孩子们先跑起来，赶到了学校，再晚一秒就有麻烦了。男孩子们慌忙从树上滑下来，紧随其后狂奔。安妮并没有捡坚果，而是在绿荫覆盖的树林里，在齐腰深的蕨草间漫步，低声哼着歌，头上戴着百合花花环，仿佛一位悠闲的仙女。她是最后起跑的，但像羚羊一般迅捷飞奔，很快在校门口超过了男生们，那一刻菲利普斯老师正在教室里挂帽子呢。

菲利普斯老师整顿纪律的短暂热情已经消退，不想费力处罚十几个违纪的学生，但一言既出，必须采取一点行动，决定抓一个替罪羊，结果盯上了安妮。此时安妮气喘吁吁地刚坐下，忘了摘下头上的花环。花环歪斜地挂在一只耳朵上，看上去凌乱不整。

“安妮·雪莉，你好像很喜欢和男孩子在一起，今天下午我要充分满足一下你的兴趣，”老师讽刺道，“把那些花摘下来，坐到吉尔博特旁边去。”

男孩子们嗤嗤偷笑。戴安娜出于同情，脸色变得苍白，把花环从安妮的头上摘下来，还握紧了她的手。安妮盯着老师僵住了，几乎变成一块石头。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安妮！”老师严厉地质问。

“我听到了，先生。”安妮慢慢地说，“但我想你不是认真的。”

“说实话，我是认真的。”老师依然是那副讥讽的腔调，所有的学生，尤其是安妮，都痛恨他鞭挞人的腔调，“马上照我说的去做！”

安妮在那一刻似乎想反抗，但立即意识到反抗无济于事，于是凛然地站起来，穿过过道，坐到了吉尔博特的身边，随后把脸埋进臂弯里，伏在课桌上。茹比·吉里斯捕捉到了安妮俯下脸的瞬间，她在回家的路上对别的同学说：“我从没见过那样的脸，惨白惨白的，还布满可怕的小红斑。”

对于安妮，那是一切的终结。十多个同学犯同样的错误，唯独她一个人受罚，这已经够糟糕了。更糟糕的是她被迫和男生同桌，而那个男生又偏偏是吉尔博特！这简直是把羞辱加倍到令她无法忍受的极限。她整个人被羞愧、愤怒和耻辱灼烧得沸腾起来。

同学们起初都看着安妮窃窃私语，低声发笑，彼此推推搡搡。安妮始终没抬起头来，而吉尔博特则专心致志地做分数题，把万事置之度外。于是大家忙起各自的功课，忘记了安妮。

菲利普斯老师召集大家上历史课时，安妮应该去听，但她纹丝不动。老师在此之前写下几行诗“献给普里茜”，正为一个词的押韵犯难，没发现安妮缺席。吉尔博特趁人不注意，把一小块粉红的心形糖从书桌里掏出来，上面印有烫金字“你真可爱”，然后偷偷放在安妮的臂弯间。安妮抬起头来，用指尖拈起糖扔到了地上，随后用脚跟把它踩得粉碎，根本没屈尊看吉尔博特一眼，又重新趴到了课桌上。

放学时，安妮大步奔到自己的课桌前，动作夸张地把里面的东西全取了出来：课本、笔记本、笔、墨水、《圣经》和算数本等，把它们整齐堆到了她的有裂缝的石板上。

“你要把它们都拿回家去吗，安妮？”刚一上大路，戴安娜就迫不及待地问，在这之前她没敢问。

“我再也不去上学了。”安妮答道。

戴安娜倒抽一口冷气，直盯着安妮，想弄清楚她是不是认真的：“玛瑞拉会同意吗？”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安妮说，“我再也不去学校见那个人！”

“哦，安妮！”戴安娜几乎要哭出来了，“你脾气太倔了！我怎么办呢？菲利普斯先生会让我和那个令人讨厌的格蒂·派伊坐在一起。我知道他会的，因为格蒂现在单独坐。求求你安妮，还是去上学吧！”

“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戴安娜，”安妮悲伤地说，“如果对你有益，我情愿粉身碎骨，但这件事我办不到。请你别要求我，不然你就是在折磨我的灵魂。”

“想想你会错过多少乐趣啊，”戴安娜叹息着说，“我们要在小溪边建造一座可爱的房子；下星期我们要打棒球，安妮，你还从没打过呢，棒球比赛好激动人心啊。我们还要学一首新歌，简·安德鲁斯正练习呢；另外，下星期爱丽丝·安德鲁斯要带来新出版的‘三色紫罗兰丛书’，大家要在小溪边一章章轮流朗读呢。安妮，你知道你喜欢高声朗读。”

安妮不为所动。她铁了心不上菲利普斯老师任教的学校了。她回到家后，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玛瑞拉。

“真是荒唐！”玛瑞拉说。

“根本不荒唐，”安妮目光严峻地直视玛瑞拉，“你难道不明白吗？玛瑞拉，我受到了羞辱！”

“胡说！你明天照常去上学！”

“不，我不！”安妮轻轻地摇头，“再也不去了！玛瑞拉，我在家学习，尽量做一个好孩子。如果可能，我也会少说话。我肯定再也不去上学了。”

玛瑞拉从安妮的小脸上看出了不屈不挠的倔强，明白自己无法取胜，理智地决定暂时保持沉默。“晚上我去问问林德太太的意见，”她想，“现在和安妮争论不会有结果。她情绪太激愤了。她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会倔强得要命。按她所描述的，菲利普斯老师采取的是高压手段，但这话不能对安妮说。我得和林德太太商量，她先后送过十个孩子上学，总会有些主意。这会儿她大概已听说这件事了。”

玛瑞拉来到林德太太家时，林德太太像往常一样正在勤奋而愉快地缝着被子。

“我猜你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玛瑞拉说，她有一点不好意思。

林德太太微微点了点头：“是因为安妮在学校的那场闹剧吧，迪莉·波尔特放学回来时跟我说了。”

“我不知道该拿安妮怎么办，”玛瑞拉说，“她发誓再也不上学了。我从没见过一个小孩子这么激愤过。自从她上学后，我一直担心会出麻烦。我知道她的学校生活有些太顺了，现在果然失去了控制。蕾切尔，你有什么建议吗？”

“好吧，既然你想听我的意见，玛瑞拉，”每当别人向林德太太征求意见，她总是兴高采烈，“我会先迁就她一段时间。我认为这件事是菲利普斯老师的错，但对孩子们当然不能说。昨天他批评安妮大发脾气是对的，但今天却不同。所有迟到的学生都应该和安妮一起受罚，就这话。我不相信强迫女生和男生坐在一起是合适的惩罚手段。迪莉·波尔特还有其他同学都站在安妮这边。安妮好像很受欢迎，我没想到她会和他们相处得这么融洽。”

“你的意思是说我最好让安妮待在家里。”玛瑞拉惊讶地问。

“对。要是换了我，我就不提上学的事，直到她自己改变主意。相信我吧，玛瑞拉，过一个星期左右她就会平静下来，然后自然而然地回心转意。你要是逼她去，天知道她会怎么任性妄为，暴跳如雷，惹出更大的麻烦。我认为干涉得越少越好。从学业的角度考虑，她不上学也不会有多大损失。菲利普斯根本不是一名好老师，对低年级学生不管不顾，把心思都放在报考女王学院的高年级学生身上，搞得他的班级纪律涣散。他的叔叔是学校的最高理事，左右着另外两位理事。要不是因为这层关系，他根本不可能有多教一年的机会。就是这么回事。我真不知道这个岛的教育将何去何从。”

林德太太摇着头，似乎在说如果她成了省教育机关的官员，局面才会好转。

玛瑞拉听取了林德太太的忠告，再没有对安妮提上学的事。就这样，安妮在家自学，做些家务，或者在秋日凉爽的紫色黄昏里和戴安娜一起玩耍。她在路上或在主日学校和吉尔博特·布莱斯不期而遇时，总是神情冰冷地和他擦肩而过。吉尔博特想方设法希望能平息她的怒气，但她不为所动。戴安娜多次努力想使两人和解，但效果甚微。安妮下定决心要痛恨吉尔博特一辈子了。

安妮痛恨吉尔博特，但热爱戴安娜，她倾注小小心灵中全部的热情，爱与恨是同样强烈的。有一天晚上，玛瑞拉刚从果园里摘了一筐苹果回来，发现安妮独自坐在昏暗的东窗边苦涩地哭泣。

“安妮，出什么事情了？”玛瑞拉问。

“因为戴安娜。”安妮尽情地啜泣，“玛瑞拉，我太爱戴安娜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但我知道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戴安娜会结婚，会离开我到别处去。唉，那我可怎么办呢？我恨戴安娜的丈夫，恨得咬牙切齿！我能想象出戴安娜婚礼的全过程。她身穿雪白的礼服，戴着面纱，女王一般漂亮高雅。我做她的伴娘，穿着灯笼袖的美丽长裙，可在微笑的面孔下藏着一颗破碎的心。我后来向戴安娜道别，再见，再……见了。”说到这儿，安妮完全失去控制，越哭越伤心。

玛瑞拉赶紧把脸扭过去，但还是忍不住，一下子坐到身旁的椅子上放声大笑。她笑得那么欢畅，那么不同寻常得响亮。马修正好从院子里走过，惊讶得停下了脚步。他什么时候听玛瑞拉这样笑过？

“我说，安妮·雪莉，”玛瑞拉终于止住笑，开口说，“如果你一定要自找麻烦，还是就近在家里找吧。不过我承认，你可真有想象力！”

第16章 请戴安娜喝茶

在绿山墙农舍，十月是一年中最绚丽的季节。小山谷里的白桦树展现出秋阳般的金黄，果园背后的枫树渲染着高贵的深红，小路两侧的野樱花树换上褐红色和青铜色的新装，而收割过的田野袒露在阳光下。

安妮完全陶醉于周围世界的色彩。

“噢，玛瑞拉！”安妮兴奋地嚷着，这是星期六的早晨，她抱着一大捧美丽的枫树枝，活蹦乱跳地跑进家里，“活在一个有十月的世界上，我太开心啦！要是从九月直接跳到十一月，会多么可怕是不是？你看看这些枫树枝！它们会不会引起你一阵接一阵的激动？我要用它们装饰我的房间。”

“脏乱的东西。”玛瑞拉说，显然她的审美力还有待提高，“安妮，你的房间里堆满了野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卧室是睡觉的地方。”

“噢，但也是做梦的地方，玛瑞拉。人在美丽的房间里会做出更甜蜜的梦呢！我准备把它们插到那个旧的蓝花瓶里，放在桌子上。”

“别把树叶丢到楼梯上。我下午要去卡摩迪参加妇女协会的会议，天黑以前大概回不来。你得给马修和杰里做午餐。安妮，记住，不要像前些日子那样，直到坐下吃饭时才想起来要沏茶。”

“忘了沏茶是我的错。”安妮道歉，“不过，那天我正想着‘紫罗兰溪谷’，不知不觉就把别的事抛到了脑后。马修真好，从不责怪我。他自己泡茶，还说可以等。我趁机给他讲了个美丽的神话故事，他没觉得等了太久。那是个非常动人的故事，但我不记得结尾了，就自己编造了一个。马修说他没听出有什么漏洞。”

“即使你打定主意半夜三更起床吃晚饭，马修也会赞成。今天你得保持头脑清醒。还有……我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主意，如果你愿意，可以请戴安娜下午来家里做客，和你一起喝茶。”

“哦，玛瑞拉！”安妮兴奋得攥紧小手说，“那实在太好了！你其实拥有想象力！不然你绝不会想到我早就渴望邀请她，像大人一样一起喝茶多优雅。别担心我因为有客人会忘记沏茶。噢，玛瑞拉，我可以用那套带玫瑰花蕾图案的茶具吗？”

“不可以！怎么可以用那套茶具？你知道我只在牧师先生光临或妇女协会聚会时才用的。你用褐色的旧茶具吧，但你可以打开黄瓦罐里的樱桃果酱。时间够长了，果酱的味道应该已经变得正宗。你还可以切些水果蛋糕，拿出一些小甜饼和小脆饼来吃。”

“我现在想象出自己坐在主桌上沏茶的情景，”安妮陶醉地闭上眼睛，“问戴安娜要不要加砂糖，我知道她从来不加，但我假装不知道，还是要问。随后劝她多吃一块水果蛋糕，多吃些樱桃果酱。噢，玛瑞拉，这样幻想就让我激动！等戴安娜来了，我可以请她把帽子放到客房里，然后请她坐到客厅里吗？”

“不，你和你的朋友坐在起居室就行了。在起居室壁橱的第二格上有半瓶山莓果汁，是前些日子在教堂聚会时剩下的。如果你们喜欢，就喝一点，还可以就着小甜饼。我想马修正往船上装土豆呢，要到很晚才回来喝茶。”

安妮飞奔下山谷，跑过“森林仙女泉”，踏上冷杉小路，抵达果园坡，邀请戴安娜来喝茶。玛瑞拉刚出门，戴安娜就到了，穿着自己第二好的衣服，一副应邀来做客的模样。平时她连门都不敲就跑进厨房，这天却一本正经地敲了前门。安妮也穿着自己第二好的衣服，一本正经地开了门。两个小女孩仿佛初次见面，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戴安娜随安妮走进东山墙的房间，挂好了帽子，随后在起居室里正襟危坐了十分钟。两人之间的不自然状态一直持续着。

“你母亲一向可好？”安妮礼貌地问候，似乎早晨并没有见到巴利太太摘苹果。巴利太太身体健康、精神饱满。

“她很好，谢谢。我想卡思伯特先生今天下午正往‘百合沙’号上搬运土豆吧？”戴安娜问道。早晨她刚搭乘马修的运货马车到哈蒙·安德鲁斯家去过。

“是呀，今年我们家的土豆大丰收了。我希望你爸爸种的也有好收成。”

“还不错，谢谢。你们摘了很多苹果了吧？”

“很多。”说着，安妮忘记了举止端庄，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我们到果树园摘些‘红甜果’吧。玛瑞拉说，我们可以把留在树上的摘下来吃。她是个慷慨的人。她还说除了喝茶，我们可以吃水果蛋糕、樱桃果酱等。事先告知客人待客的食物是不礼貌的，所以我不告诉你她让我们喝什么。我可以透露饮料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是R和C，而且是红色的。我最喜欢大红色的饮料，你呢？它比其他颜色的饮料好喝一倍。”

在果树园里，成熟的苹果把树枝压弯了腰，赏心悦目。醇美的秋阳温暖地流连，两个女孩在那里度过了午后的大部分时光，坐在尚未受到霜降侵袭的草丛中，一边吃苹果，一边尽情交谈学校里的新鲜事。戴安娜有太多话要对安妮说。戴安娜被迫和伽迪·帕伊坐在一起，她对此痛恨不已。伽迪总把铅笔弄得咯咯响，搞得她全身发冷。茹比·吉里斯用一块魔石把身上的瘊子都除掉了，千真万确，那魔石是她从‘小湾镇’的老玛丽·乔西那儿拿到的。你必须用那魔石磨瘊子，然后在新月初升的夜晚把石头扔过左肩膀，瘊子立即都消失了。查理·斯隆和埃玛·怀特的名字被写在了走廊的墙上，埃玛简直气疯了。山姆·伯尔特因为在课堂上对菲利普斯老师‘出言无礼’，被老师用鞭子抽了一顿。山姆的父亲赶到学校，警告老师不许再对他的任何孩子动手。另外，玛蒂·安德鲁斯戴了一顶红帽子和一条带流苏的蓝披肩，那神态真让人恶心。莉齐·莱特和梅米·威尔逊不说话了，听说是因为梅米·威尔逊的姐姐抢走了莉齐·莱特姐姐的男朋友。

还有吉尔博特·布莱斯……

安妮不想听到有关吉尔博特的事，便立即站起身来请戴安娜进屋去喝山莓果汁。

安妮在起居室橱柜的第二层架子上没找到山莓果汁的瓶子，仔细再找，才发现它在最上层的架子上呢。她把瓶子放到托盘上，连同杯子一起放到了桌子上。

“戴安娜，多喝点，不必客气。”安妮礼貌地说，“我还不想喝。在吃了那么多苹果后，我没胃口了。”

戴安娜倒了满满一杯，欣赏了一下那鲜红的颜色，优雅地呷了一口说：“很好喝，安妮，没想到山莓果汁能有这么好的滋味。”

“我真高兴你喜欢。那就请多喝几杯吧。我要出去生火了，管家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是不是？”

安妮从厨房回来后，戴安娜已经把第二满杯喝完了。在安妮的劝说下，她又不客气地喝了满满的第三杯。山莓果汁的味道真是醇美啊。

“这是我喝过的味道最美的果汁，”戴安娜说，“比林德太太做的好几倍，虽说她吹得天花乱坠，但你家的饮料和她家的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对，我也觉得玛瑞拉做的好多了。”安妮忠诚地说，“玛瑞拉是著名的厨师。她教过我做饭呢，戴安娜，不过做饭实在太难了。在烹调方面你必须照章行事，只能有一点点幻想的余地。我上一次烤蛋糕忘了放面粉，因为当时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之间的美丽故事。你不幸染上了天花，病情危急，所有人都放弃了你，只有我，勇敢地来到你的病床旁护理，救了你的命，可我却染上天花死去了，被埋在了墓地的白杨树下。你在墓旁栽上了一株玫瑰花，用自己的眼泪浇灌它，还发誓永远不会忘记童年好友，她为你牺牲了生命。啊，那是多么哀婉的故事，戴安娜。在我搅拌蛋糕原料时，眼泪顺着我的脸颊簌簌流淌，于是我忘了加面粉，做蛋糕就宣告失败。面粉是做蛋糕不可缺少的材料吧。玛瑞拉气极了，我对此并不惊讶，因为我总给她添乱。上星期她因为布丁沙司的事，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上星期二在午餐期间，我们吃了李子布丁。布丁剩下一半，还有一满罐沙司。玛瑞拉说还够再吃一顿，让我把沙司盖好，放到储藏室的架子上。我打算把它罩得严严实实的，戴安娜，但当我端着它的时候，我把自己想象成了修女。我当然是新教徒，但我在想象中是天主教徒，与世隔绝，戴着面纱去埋葬一颗破碎的心，就把盖沙司的事忘了。第二天早晨我才想起来，赶紧跑到储藏室。戴安娜，想象一下我当时的恐慌吧，我发现沙司里躺着一只被淹死的老鼠！我用勺子把死老鼠捞出来扔到后院，然后把勺子洗了三遍。当时玛瑞拉出去挤牛奶了，我打算等她回来后问她，要不要把沙司喂猪。可等她回来后，我正把自己想象成掌管霜冻的小精灵，穿越森林，根据树木各自的愿望把它们变成红色或黄色，就把沙司的事忘得精光。后来，玛瑞拉就派我去摘苹果。那天上午，切斯特·罗斯夫妇从斯潘塞维尔来我们家做客。你要知道他们是很时尚的，特别是罗斯太太。玛瑞拉叫我进餐室时，午餐已准备好，大家都围坐在桌旁。我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想让罗斯太太觉得我虽然不好看，但举止优雅。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突然看见玛瑞拉一手托着李子布丁一手端着刚热好的沙司罐走进来。戴安娜，我想起了这罐沙司的事，立即站起身尖叫起来：‘玛瑞拉，你不能用那罐沙司！有一只老鼠淹死在里面了，我忘了告诉你。’噢，戴安娜，我即使活到一百岁都忘不了那恐怖的一瞬间。切斯特·罗斯太太死死地盯着我，当时我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是位出色的家庭主妇，将怎样看待我们一家呢。玛瑞拉的脸涨得通红，可她当时什么也没说，马上把布丁沙司端下去，拿来了草莓果酱，甚至还劝我尝尝，可我一口也吃不下。果酱红红的，简直像一堆在我脑门上燃烧的木炭。切斯特·罗斯夫妇离开后，玛瑞拉把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唉，戴安娜，你怎么了？”

戴安娜摇晃着想站起来，可又坐下了，两只手抱着头。

“我，我病了，”她口齿不清地说，“我，我得马上回家。”

“哦，我们还没喝茶，你不能回家。”安妮着急地嚷道，“我现在马上去沏茶。”

“我要回家。”戴安娜重复道，语气傻乎乎的，但很坚决。

“我给你拿些吃的，”安妮恳求，“我给你拿一些水果蛋糕和樱桃果酱。你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感觉会好些。你哪儿不舒服？”

“我要回家。”任凭安妮怎么劝慰，戴安娜反复说的就是这句话。

“我还没听说过哪个客人不喝茶就回家呢，”安妮很难过，“戴安娜，你不会真得了天花吧？要是真的，你放心，我会照顾你，决不抛弃你。不过，我希望你留下来喝些茶。你哪儿不舒服？”

“我头晕极了。”戴安娜说。

戴安娜走起路来的确踉踉跄跄。安妮眼含失望的泪水，取来她的帽子，一直把她送到了巴利家的栅栏门边，然后流着泪返回绿山墙农舍，伤心地把喝剩的山莓果汁放回到储藏室里，心中的全部热情都消失殆尽了。她开始为马修和杰里准备茶点。

第二天是星期天。从清晨到黄昏，外面一直是大雨滂沱。安妮一整天待在家里没出门。星期一下午，玛瑞拉叫安妮到林德太太家去办事。不一会儿，安妮泪流满面地沿着小路飞奔回来，冲进厨房，痛苦万分地一头栽到沙发上。

“安妮，出了什么事？”玛瑞拉惊疑地问道，“但愿你没又对林德夫人无礼。”

安妮不但不应，反而哭得更加惊天动地。

“安妮·雪莉，我要你有问必答。你马上坐起来，告诉我为什么哭？”

安妮坐起来，一脸悲伤的神态：“林德太太今天去巴利太太家了，她看到巴利太太情绪坏透了。”她哭诉道，“巴利太太说星期六我把戴安娜给灌醉了！在她丑态百出时把她送回了家。巴利太太说我坏透了，是个恶劣的小女孩，永远、永远也不允许戴安娜和我一起玩了。哦，玛瑞拉，我真伤心死了。”

“你把戴安娜给灌醉了？！”玛瑞拉怔了好一阵儿才说出话来，“安妮，是你，还是巴利太太出了毛病？你究竟给戴安娜喝了些什么？”

“只有山莓果汁呀，”安妮抽泣着回答，“我没想到山莓果汁能把人喝醉，虽然戴安娜喝了满满的三大杯。哦，这个听起来多么……多么像托马斯先生，但我没打算灌醉她呀。”

“胡说什么醉不醉的！”玛瑞拉快步来到起居室的储藏室里，一眼认出橱柜的瓶子里装着的是保存了三年多的自酿葡萄酒。她在伊芳里酿葡萄酒是出了名的，虽说一些呆板的人包括巴利太太，对此强烈反对。玛瑞拉这才想起来，她把山莓果汁的瓶子放到地下室里了，却告诉安妮在储藏室里。

玛瑞拉拿着葡萄酒瓶回到厨房，忍不住地露出笑意。

“安妮，你真是个惹祸专家。你给戴安娜喝的不是山莓果汁，而是葡萄酒。你知道它们的区别吗？”

“我根本没喝，”安妮说，“还以为是山莓果汁呢。我是想好好款待她。后来她感觉很不舒服就回家了。巴利太太对林德太太说，戴安娜回家后烂醉如泥，巴利太太问她怎么了，她就一直傻笑，随后昏睡好几个小时。巴利太太闻到酒味才知道她醉了。她昨天害了一整天头痛。巴利太太气坏了，断定我有意灌醉戴安娜。”

“巴利太太应该惩罚戴安娜贪嘴，一连喝了三大杯，”玛瑞拉立即说，“即使是山莓果汁也会难受的。要是反对我酿酒的人听说了这件事，可抓到把柄了。其实自从三年前我听说牧师不赞成酿酒，就没再酿过，这瓶是留着治病用的。好了孩子，别哭了，你不该受指责，我很遗憾。”

“我非哭不可，”安妮说，“我心碎了。凶星照命。哦，玛瑞拉，戴安娜和我被永远拆散了。当我们为友谊起誓时，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别犯傻了，安妮。如果巴利太太知道这事不怪你就会改变看法的。我猜她以为你开了个玩笑。你今晚去她家，把事情说个明白。”

“我没有勇气面对她那张愤怒的脸，”安妮叹气道，“我希望你去。和我相比，你更受人尊重，她大概会听你的解释。”

“好吧，我去。”玛瑞拉说，觉得那大概是更明智的办法，“别哭了，别担心。”

玛瑞拉从果园坡回来后，改变了自己的乐观想法。安妮一直盼望她回来，飞奔到门廊迎接她。

“哦，玛瑞拉，一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失败了。巴利太太不肯原谅我吗？”

“巴利太太真不可理喻！”玛瑞拉气愤地说，“在我见过的所有不讲理的人中，她最过分。我跟她解释是我的错，不该怪你，可她死活不信，又把我酿葡萄酒的事翻腾出来，指责我掩盖酒的害处。我清楚地告诉她，葡萄酒不能一口气喝三杯。如果我管教的孩子这么贪嘴，我会结结实实地揍她一顿，让她清醒。”

玛瑞拉闪进了厨房，把安妮这个悲伤惶恐的小女孩留在了门廊上。过了一会儿，安妮没戴帽子，踏进了秋日凄冷的暮色中。她迈着坚定而沉着的步伐，穿过枯黄的三叶草原野，走过独木桥，进入了冷杉林。在西边的树梢上，一弯月牙儿朦胧发光。巴利太太听到怯生生的敲门声后出来开门，发现门前站着一个嘴唇发白，两眼发红的请愿者。

巴利太太板起了面孔。她是个充满偏见、爱挑剔的人，一旦发怒，就会变得冷漠阴郁，固执到底。她确实认为安妮存心灌醉了戴安娜，急于阻止安妮和她的女儿交往，以免带来坏影响。

“你想要干什么？”她口气生硬地问道。

安妮两手紧握。

“哦，巴利太太，请你宽恕我吧。我不是存心……存心要灌醉戴安娜。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个孤苦伶仃的孤女，被好心的人家收养，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贴心朋友，你会存心把她灌醉吗？我真以为那是山莓果汁呢。哦，请你不要禁止戴安娜和我一起玩，不然的话，你就使我的生活乌云笼罩。”

这番话会使得好心的林德太太瞬间心软，对巴利太太不但不起作用，反倒是火上浇油。她怀疑安妮用过火的措词和戏剧性的姿态愚弄她，于是冷酷地说：

“我觉得你这种小孩不适合跟戴安娜交往。回家去吧，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

安妮的嘴唇哆嗦起来，哀求道：“你能允许我再见戴安娜一面，向她告别吗？”

“戴安娜和她父亲到卡摩迪去了。”巴利太太说，随后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安妮回到了绿山墙农舍，在绝望中平静了下来。

“我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她对玛瑞拉说，“我去见了巴利太太，受到了无礼对待。玛瑞拉，我觉得她没有教养！除了祷告再没有其他办法，但我不指望祷告会起作用，因为对她这样固执不化的人，上帝束手无策。”

“安妮，不许说那样的话。”玛瑞拉拼命忍住笑，严肃地责备道。当天晚上，她在向马修讲述事情经过时，忍不住发出了会心的笑声。

玛瑞拉临睡前悄悄地走进了东山墙的房间，发现安妮是哭着入睡的，脸上露出少见的温柔神情。“这个小可怜。”玛瑞拉喃喃低语，把一缕卷发从安妮满是泪痕的脸上轻轻撩开，然后弯下身，吻了吻那张绯红的小脸蛋。

第17章 新的生活乐趣

第二天下午，安妮坐在厨房的窗边埋头缝菱形布块。她偶然向窗外望了一眼，只见戴安娜正在“森林仙女泉”边神秘地向自己招手呢。她立即跑出家门，朝着小山谷的方向飞奔而去，情感丰富的眼中饱含着希望和惊喜，可当她看到戴安娜沮丧的表情时，希望破灭了。

“你母亲还不能原谅我吗？”安妮气喘吁吁地问。

戴安娜悲伤地摇了摇头：“不肯。哦，安妮，她还是不许我再跟你一起玩了。我哭了一场又一场，跟她说不是你的错，可没用。为了能出来和你道别，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她只准我出来十分钟，现在正盯着钟计时呢。”

“在十分钟里永别，哪儿够呢。”安妮含着泪说，“哦，戴安娜，你能发誓永远不会忘记我——你童年的朋友吗？不管你其他亲爱的朋友和你多么亲近。”

“绝不会忘记。”戴安娜啜泣着，“我今后再也不会有贴心朋友了，我也不想有，我不可能再像爱你一样爱任何人。”

“噢，戴安娜，”安妮哭喊道，两只手紧握，“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呀！”安妮深吸了一口气，“我原以为你只是喜欢我呢，不敢奢望爱。噢，戴安娜，我以为没有人会爱我呢。从我记事起，从没人爱过我。噢，这是多么美好啊！这是一道希望的光芒，永远照亮隔绝我与您的黑暗沟壑，戴安娜。噢，你再说一遍。”

“我忠诚地爱着你，安妮。”戴安娜信誓旦旦，“我会永远爱你，放心吧。”

“我也一直爱您，戴安娜。”安妮说，郑重地伸出手，“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在我孤独的生活中，对您的记忆将像星光一般闪耀。我们一起读的最后一本故事书就是这么说的。戴安娜，您能送我一缕黑头发吗，作为离别的纪念永远珍藏？”

戴安娜被安妮庄重的措辞感动得热泪盈眶，此刻擦去了泪水，恢复了讲求实际的天性问：“有剪头发的工具吗？”

“幸好我把缝布片的剪刀放到围裙的口袋里了。”

安妮说完，极其郑重地剪下了戴安娜的一缕卷发：“永别了，我心爱的朋友。从此，您我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但我的心永远忠实于您。”

安妮伫立在原地，目送着戴安娜离去。每当戴安娜停住脚步回望，她都会悲伤地挥手。她随后回到了绿山墙农舍，并没有从这场浪漫的道别中获得些许安慰。

“都结束了，”安妮对玛瑞拉说，“我再也没有朋友了。我落到了前所未有的悲惨境地，连凯蒂·莫里斯和维奥雷塔都没有了。即使有，也和从前不同。在拥有了真实的朋友后，幻想中的朋友再不会给我安慰。我和戴安娜在溪水旁伤心分别的一幕会在我的记忆中永远神圣。我说了我能想起来的最伤感的语言，还用了‘您’和‘您的’，比用‘你’和‘你的’浪漫多了。戴安娜送了我一缕她的头发。我要把它缝进一个小布袋，一辈子挂在脖子上。请把它和我埋葬在一起，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当巴利太太看到我死后变冷的身体，也许会为自己的行为悔恨，允许戴安娜参加我的葬礼。”

“安妮，只要你还能滔滔不绝地说话，就不必担心你会因悲伤过度而死去。”玛瑞拉无动于衷地说。

下个星期一，安妮从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走下来，手里挽着装课本的篮子，嘴角露出坚毅的神情，让玛瑞拉吃了一惊。

“我要去上学了。”安妮宣布道，“往日的朋友被冷酷地拆散，生活中剩下的就只有这件事了。在学校里我能望着戴安娜，回忆逝去的日子。”

“你最好还是回忆课程和数学吧。”玛瑞拉说，掩饰心中对事态转变的喜悦，“如果你去上学，我希望不要再发生用石板砸人或类似的事情。要有礼貌，听老师的话。”

“我会争取做个模范生，”安妮闷闷不乐地答应道，“我想那一定很无趣。菲利普斯老师说米尼·安德鲁斯算得上是模范生，可米尼没有一点儿想象力。她呆板迟钝，从来没享受过好时光。不过我现在忧郁极了，大概比较容易当个模范生。我上学要走大街，不能再走‘白桦小路’了，不然会流下苦涩的眼泪。”

安妮的归来受到了同学们的热烈欢迎。大家想念她在游戏时的想象力，唱歌时的清脆声音，还有午休朗读时精彩的戏剧性表演。在讲解《圣经》时，茹比·吉里斯把三个李子偷偷塞到了她的手里；埃拉·梅·麦克法逊给了她一幅大朵黄三色堇的画，那是从一本花卉书的封面上剪下来的，伊芳里的学生们偏爱用这种画装饰课桌。索菲亚·斯隆主动提出要教安妮编织美丽的围裙花边；凯蒂·波尔特送给安妮一个香水瓶，用来装擦石板的清水，而朱丽亚·贝尔在一张有扇形花边的浅粉色纸上，认真地抄下这样的诗句：

致安妮

夜幕缓缓低垂，

当星星点缀闪光，

请记住你的友人，

虽然她也许在远方流浪。

“被人欣赏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当天晚上，安妮对玛瑞拉欢喜地感叹，其实“欣赏”她的不仅是女同学。安妮被老师分配和模范生米尼·安德鲁斯同桌。午休后，她回到座位上，发现书桌上放着一个又大又香的“草莓苹果”，立即抓起来，忽然想起在伊芳里，这种苹果只生长在“闪亮之湖”旁老布莱斯的果园里，她仿佛抓到了一块烧红的木炭，迅速把它放了回去，还夸张地用手绢擦了擦手。那个苹果再没人碰过。直到第二天早晨，小提摩西·安德鲁斯来打扫学校、生火时，把它当作外快私吞了。查理·斯隆送给安妮一支石板笔，笔上装饰着花俏的红黄两色纸。买普通的石板笔只需一分钱，而他这支却要破费两分钱。安妮欣然收下这份礼物，还对他报以微微一笑，使这个迷恋她的男生顿时飞上了九重天，神魂颠倒，害得他听写时错字连篇，放学后被菲利普斯老师留下重写了一遍。

不过，正如：

在凯撒的庆典上缺少布鲁斯的半身像

罗马更加想念她最优秀的儿子

和伽迪·帕伊同桌的戴安娜既没送安妮礼物，也没向她致意，这使安妮品尝到些微苦涩。

“戴安娜只冲着我微笑了一次。”那天晚上，安妮对玛瑞拉诉苦。但在第二天早晨，一张被折叠得精致的纸条和一个小包裹被送到了安妮的面前。纸条上写着：

亲爱的安妮：

我妈妈说我在学校里也不能和你一起玩，不能和你说话。这不是我的错，别生我的气，因为我还像以前一样爱你。

我非常想念你，想向你倾诉所有的心事，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伽迪·帕伊。

我为你用红纸巾做了一枚新书签，这种书签目前很流行。在学校只有三个人知道做法，见到书签就如同见到我。

你的知心朋友

戴安娜·巴利

安妮看完纸条后，吻了一下书签，立刻给坐在教室另一端的戴安娜写了回信。

我亲爱的戴安娜：

我当然不会生你的气，因为你必须服从你母亲的命令。我们的心灵可以交流。我会终生珍藏你送给我的美丽礼物。米尼·安德鲁斯是个不错的小女孩，可她没有一丁点想象力。在有过戴安娜这个贴心朋友后，我不可能成为她的朋友。请原谅我的拼写错误。我的拼写还不够好，虽然比从前有所进步。

死亡也不能使我们分离。

你的安妮或者科迪莉娅·雪莉。

另外，今晚入睡时我要把你的信放到枕头底下。

自从安妮复学后，玛瑞拉总是悲观地担心她会惹什么麻烦，但一直平安无事。也许安妮从米尼·安德鲁斯身上汲取了一些“模范”经验吧，至少，和菲利普斯老师还算相处和平。她全力以赴投入学习，暗下决心不在任何一门课上落后于吉尔博特·布莱斯。两个人之间的竞争日渐明显。对于吉尔博特，这种竞争是善意的，但对于安妮并非如此，因为她仍心怀怨恨。她的爱和恨同样激烈。她始终对他置之不理，不肯承认自己在学业上和他竞争，因为这等于承认了他的存在。竞争是客观存在的，两人轮流赢得荣誉。先是吉尔博特获得听写第一名，后来安妮一甩自己长长的红辫子，超过了他；有一天上午，吉尔博特在算术课上答对了所有的问题，名列黑板上的光荣榜；转天上午，前晚苦攻十进位小数的安妮名列榜首。最可怕的一天来临了，两人分数相同，同时上了光荣榜，这简直和双双登上走廊墙壁上的“注意栏”没什么两样。安妮的屈辱和吉尔博特的满足显露无遗。月末的书面考试总是充满悬念。第一个月，吉尔博特以三分领先，到了第二个月，安妮则以五分的优势取胜。吉尔博特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向安妮表示由衷的祝贺，破坏了她的好心情。如果吉尔博特感到失败的痛苦，她才会享受到成功的喜悦呢。

菲利普斯固然不是个好老师，但像安妮这样坚持不懈、渴望进取的学生在任何老师的教导下都会有长足进步。学期结束后，安妮和吉尔博特都顺利地升入了五年级，开始了“基础学科”的学习。所谓“基础学科”是指拉丁语、几何、法语和代数。不料，安妮在几何上遭遇惨败。

“那玩意真可怕，玛瑞拉。”安妮抱怨道，“我永远也摸不到门道。在几何里没有任何想象的空间。菲利普斯老师说像我这样的几何笨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吉尔博特……其他学生都得心应手，这真叫我丢尽脸面。戴安娜也比我学得好，不过她超过我倒没什么。虽然我们形同陌路，但我爱着她，怀着永不湮灭的深情。我一想起她就感到悲伤，玛瑞拉，但在这样充满生趣的世界里，一个人不会永远停留在悲伤中，是不是？”

第18章 安妮出手相救

所有的大事都和小事密切关联。从表面上看，某位加拿大总理到爱德华王子岛演讲和绿山墙农舍的安妮·雪莉的命运似乎没什么关联，事实上并非如此。

一月，总理来了，准备在夏洛特丹召开的群众集会上向自己的支持者和遴选出的反对派发表演说。伊芳里的大多数居民都支持总理的政治立场，所以在集会的那天夜里，几乎所有的男人和大多数的妇女都赶到了三十英里以外的城镇。蕾切尔·林德也不例外。她热衷政治，虽然隶属反对派阵营，但坚信如果她缺席，这场政治集会就无法顺利举行。她不但自己去，还带上了丈夫和玛瑞拉。丈夫可以照看马车。玛瑞拉私下里对政治有些兴趣，再说这次集会恐怕是她见到一位在世总理的唯一机会，于是她把家里的事情交给安妮和马修后，自己和林德夫人一起进城了。她要到第二天上午才回来。

当晚，玛瑞拉和林德太太在群众集会中共度快乐时光，马修和安妮聚在温暖的厨房里。明亮的火焰在老滑铁卢式的炉子里跳跃，窗玻璃上的蓝白水晶霜花闪烁着光芒。马修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乡村改革》打瞌睡；安妮伏在桌子上表情严肃地做功课，却不时地把渴望的目光投向摆放时钟的橱柜，上面放着简·安德鲁斯白天借给她的书。简说她保证这本书会无数次引发心灵震动，或包含引发震动效果的词句。安妮的手指跃跃欲试要伸向它，可那意味着明天吉尔博特·布莱斯就会在学习上取胜。她把后背转向橱柜，迫使自己忘记那本书的存在。

“马修，你上学时学过几何吗？”

“嗯，没，没学过。”马修从瞌睡中醒过来。

“唉，你要是学过就好了，”安妮叹息道，“那样你就会同情我。你没学过就不会理解。几何像阴云一般笼罩我的整个人生。马修，我在几何方面是个笨蛋。”

“哦，我可不这么想，”马修劝慰，“我看你干什么都很出色。上星期我在卡摩迪布莱尔的店里遇见了菲利普斯老师，他说你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进步飞快。‘进步飞快’，这是老师的原话。有些人批评菲利普斯不是个好老师，我倒觉得他还不错。”

马修觉得夸奖安妮的人都是“不错”的。

“老师要是不把几何字母换来换去，我肯定会学得好一点。”安妮抱怨道，“我把定理都背下来了，但他在黑板上画几何图时，却用和课本上不一样的字母，把我全搞糊涂了。我觉得老师不该这样作弄人，你说呢？我们正在学农业。我弄清了道路呈现出红色的原因，了却了一件心事。不知玛瑞拉和林德太太是否过得愉快。林德太太说按渥太华的方式管理，加拿大的衰落不可避免，那也是对选举人的严肃警告。她还说，如果给妇女们选举权，我们很快就会看到局势的好转。马修，你支持哪个政党？”

“保守党。”马修立即回答。

“那我也支持保守党。”安妮坚定地说，“我很高兴，因为吉尔博特……学校里不少男同学支持自由党。我猜菲利普斯老师是自由党，因为普里茜·安德鲁斯的父亲是自由党。茹比·吉里斯说男人求爱时，要在宗教上和爱侣的母亲保持一致，而在政治倾向上要和爱侣的父亲保持一致。这是真的吗，马修？”

“嗯，我不知道。”马修回答。

“马修，你求过爱吗？”

“没，没求过。”马修说。他这辈子确实没想过这件事。

安妮用手托起下巴陷入了沉思：“那一定很有趣，是不是？茹比·吉里斯说等她长大以后，要让一大串爱慕者拜倒在她的脚下，但我觉得那过分激烈了。我只想拥有一个情投意合的爱慕者。茹比·吉里斯是恋爱方面的行家，因为她很多个姐姐。林德太太说吉里斯姐妹个个都像刚出炉的蛋糕一样抢手。菲利普斯老师每晚都去看望普里茜·安德鲁斯，名义上是指导她学习，可米兰达·斯隆也要考女王学院呀，而且她比普里茜笨多了，但老师晚上根本不去她家。马修，在这个世界上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

“嗯，我也不太理解。”

“唉，我得把功课做完。我不允许自己看简借给我的书，但它太有诱惑力，我背对着它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简说她看完这本书哭得病了一场。我喜欢催人泪下的书，但我该把它拿到起居室，锁进装果酱的橱柜里，把钥匙交给你保管。马修，如果我没学完，就是跪下求你，你也不要把钥匙交给我。我拿不到钥匙就容易抵制住诱惑。我可以去地下室拿一些黄苹果吗？你不喜欢吗？”

“嗯，不太喜欢，但可以吃点儿。”马修其实并不感兴趣，但知道安妮偏爱。

正当安妮喜滋滋地捧着满满一盘苹果从地下室走出来时，听到在门外结冰的木板路上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厨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戴安娜·巴利闯了进来。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头上胡乱地裹着一条围巾。安妮一惊，失手摔掉了盘子和蜡烛。蜡烛和苹果顺着地下室的梯子滚落下去，和最低层的油腻混在一起。第二天玛瑞拉一边捡一边庆幸多亏上帝保佑，没有发生火灾。

“怎么了，戴安娜？”安妮惊呼道，“你母亲终于原谅我了吗？”

“哦，安妮，快跟我走！”戴安娜焦急地恳求，“米尼·梅病得很重，得了义膜性喉炎，是玛丽·乔这么说的。我爸妈都进城了，找不到人去请医生。米尼·梅病得这么厉害，可玛丽·乔不知该怎么办。安妮，我好害怕呀！”

马修一声不响地抓起帽子和大衣，匆忙从戴安娜身旁挤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他是去套马车到卡摩迪找医生了，”安妮边说边立即戴上帽子穿上外套，“他不说我也知道。马修和我心心相印，根本不需要语言交流。”

“我不相信他在卡摩迪能找到医生，”戴安娜抽泣道，“我知道布莱尔医生进城了，斯潘塞先生也去了吧。玛丽·乔说她从未见过谁患过义膜性喉炎，林德太太也不在，唉！安妮！”

“别哭，戴安娜。”安妮安慰道，“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你忘了哈蒙德太太生过三对双胞胎。我照顾过那么多孩子，自然也积累了很多经验。那些孩子经常患义膜性喉炎。稍等一下，我去拿瓶吐根酊，你家里也许没有。快，走吧。”

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奔出门，迅速穿过“恋人小径”，随后因为林中的近路积雪太深，就横穿结冻的田地。安妮真诚地同情米尼·梅，同时敏感地捕捉到这一突发事件中的浪漫气氛，还有与贴心朋友共享浪漫的甜蜜。

这是一个清朗而多霜的夜晚，万物幽暗，雪坡银白，硕大的星星照耀寂静的田野。冷杉错落林立，银装素裹，风从枝头呼啸穿过。安妮觉得与疏远多时的贴心朋友在如此美丽神秘的夜色中一起奔跑，真是奇妙无比。

三岁的米尼·梅病得很重，躺在厨房的沙发上，发着高烧。她的情绪焦躁，沉重的呼吸声传遍整座房子。玛丽·乔是个身材丰满、来自小溪镇的法国姑娘，被巴利太太请来看家，吓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即使能想出办法，也不知如何下手。

安妮立即动手，手法熟练而麻利。

“米尼·梅得了义膜性喉炎，病得不轻，但我见过比这更严重的。我们得先准备大量的热水。哎，戴安娜，这水壶里的水只有一杯多。瞧，我把水添满了。玛丽·乔，请你往炉子里加些柴。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但你要是些想象力就早该想到这一点。现在，我要把米尼·梅的衣服脱下来，让她躺到床上去，给她服点吐根酊。戴安娜，你去找一些柔软的法兰绒布来。”

米尼·梅不肯服药，但安妮没有白白照顾过三对双胞胎，不但让她服下了，还在这焦灼不安的漫漫长夜里让她服下了许多次。她和戴安娜耐心地护理饱受病魔折磨的米尼·梅，玛丽·乔也真心实意地出力，使炉火熊熊燃烧，烧好的热水足够给一座医院的义膜性喉炎病童使用。

凌晨三点，马修把医生带来了。他一路赶到斯潘塞维尔才找到了医生。这时米尼·梅已度过危险期，感觉好多了，正沉沉睡着呢。

“我绝望得差不多要放弃了。”安妮说，“米尼·梅的病情不断地恶化，比哈蒙德太太的双胞胎病得严重多了，包括最小的那一对。我担心她会窒息而死，给她喂了最后一滴吐根酊。当她吞下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线希望，真怕它不起作用’。我没敢对戴安娜和玛丽·乔说，不想让她们更担惊受怕。三分钟后，米尼·梅咳出痰来，开始好转了。我描述不出来，但你一定能想象出我如释重负的心情。你知道有些感受无法用言语表达。”

“是的，我知道。”医生点了点头，望着安妮，似乎思考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情，后来，他倒是对巴利夫妇表达出来了。

“卡思伯特家的那个红头发女孩被他们调教得聪明伶俐。我跟你说，她救了你们家的宝贝一命。要是等我赶到再抢救，就太迟了。她这么小的年纪似乎就有技能、有头脑，真的非常出色。在她向我解释病情时，她那特别的眼神，我还从没见过。”

安妮回家时，已是景色清丽、白霜遍地的早晨。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但一路上仍兴奋地和马修说话，滔滔不绝。两人横穿悠长的雪野，踏上了“恋人小径”。小径被闪耀着雪色的枫树枝密密笼罩。

“噢，马修，这个早晨是不是很奇妙？世界仿佛是被上帝想象出来供自己欣赏的，对不对？只要我吹一口气……噗，那些树好像就会飞起来。我真高兴生活在这样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里，你呢？幸亏哈蒙德太太生了三对双胞胎，要不然我可能不知道怎么护理米尼·梅呢。我当初不该怨恨哈蒙德太太。啊，马修，我太困了，睁不开眼，脑子里一堆浆糊，今天肯定不能去上学了。如果留在家里，吉尔博特或者别的同学就会名列前茅了，想迎头赶上就很难。当然了，困难越大，迎头赶上的实现感就越强，你说是吧？”

“嗯，你会解决好的。”马修说，看了看安妮苍白的小脸和黑眼圈，“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来做家务活。”

安妮回到家就上床蒙头酣睡起来。醒来时，已是明朗的午后了。她下楼走进了厨房。玛瑞拉从城里回来了，坐在厨房里做编织活。

“哦，你见到总理了吗？”安妮脱口问道，“他长什么样？”

“嗨，他可不是靠长相当上总理的，”玛瑞拉说，“瞧他那鼻子！不过，他的演讲很精彩，我为自己是保守党感到骄傲。蕾切尔·林德身为自由党对总理没兴趣。安妮，你的午饭在烤箱里，我想你一定很饿了。你可以从贮藏室里拿点李子果酱。我听马修说了昨晚的事。幸好你知道怎么对付义膜性喉炎，换了我会手忙脚乱。我还从没遇到过那种病呢。好了，等吃完饭后再说。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有满肚子的话，先留着吧。”

玛瑞拉也还有话，但忍住了。她知道一旦说出，安妮就会兴奋过度，把午饭这类物质需要抛到九霄云外。直到安妮吃完午饭和一碟蓝李子酱，玛瑞拉才说:

“安妮，巴利太太下午来了，她想见你，但我不愿叫醒你。她说你救了米尼·梅的命，要好好谢你。她很惭愧自己在葡萄酒那件事上做得太过分。她现在知道你不是存心灌醉戴安娜，希望你能原谅她，重新做戴安娜的好朋友。如果你愿意，傍晚可以去她家，因为戴安娜昨晚患了重感冒，不能出门。哎，安妮·雪莉，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要飞出门外。”

这警告似乎很及时，安妮果然欢天喜地，一跃而起，小脸因为兴奋而容光焕发。

“噢，玛瑞拉，我现在就去行吗？先不洗盘子，等我回来再洗。在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我实在没心思做像洗盘子这么不浪漫的事。”

“好吧好吧，快去吧。”玛瑞拉宽容地说，“安妮·雪莉！你疯了吗？马上回来加点衣服。她没戴帽子和围巾！而我好像在对风喊话。你看她飞快地穿越果园，披散着头发。她要不得感冒才算侥幸呢。”

当冬日的紫红色暮霭笼罩了冰雪大地，安妮步伐欢快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在遥远的西南方，天空布满淡金色和浅玫瑰色的夕晖，一颗硕大的夜明星像珍珠般闪烁光芒。在天空下，原野雪茫茫，冷杉林一片黝黑。在白雪覆盖的山岗上，雪橇铃铛发出叮当声，仿佛精灵的音乐穿越清冷的空气，但远不如安妮的心灵唱出的歌声美妙动听。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最幸福的人，玛瑞拉。”安妮大声宣布道，“尽管我的头发还是红的，但我非常幸福。此刻我的心灵超越了红头发。巴利太太流着热泪亲吻我，对我说对不起，还说永远无法报答我。我慌了神，尽量礼貌说，‘我不怨恨你，巴利太太。我再向你说明一次，我没有存心灌醉戴安娜，今后我会把这件事忘记。’这话很得体吧？我觉得是不错的答复。我和戴安娜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戴安娜教了我最新的钩针编织法，那是她从住在卡摩迪的伯母那儿学来的。在伊芳里除了我们谁也不会，我们发誓绝不外传。戴安娜还送给我一张印着玫瑰花环的精美卡片，背后还有一首诗：

如果你爱我

像我爱你一样

能使我们分离的

唯有死亡

“这说的是真的，玛瑞拉。我们准备请求菲利普斯老师让我们俩再坐在一起。伽迪·帕伊可以和米尼·安德鲁斯同桌。我们吃了非常讲究的茶点。巴利太太用最高级的茶具为我沏了一壶上等茶，像招待真正的客人一样。我形容不出自己的激动心情，还从没有人为我专门用最好的茶具呢。我们后来吃了水果蛋糕、糕饼和炸面包圈，还有两种果酱。巴利太太问我要不要添茶，还对她丈夫说，‘戴安娜她爸，你怎么不给安妮拿些饼干呢？’被当作大人款待的感觉真好，玛瑞拉，长大的感觉一定很美妙。”

“我可说不准。”玛瑞拉叹了一口气。

“嗯，等我长大了，”安妮果决地说，“我对小女孩说话也要像对大人说话一样。我不会嘲笑小女孩们用书面语，伤害她们的感情，因为我体会过那种伤害。我和戴安娜喝完茶后一起做奶糖。奶糖不太好吃，因为我们以前都没做过。戴安娜往碟子里涂奶油时叫我在一旁搅拌，我忘了，结果把糖浆弄糊了。后来我们把碟子放到柜台上冷却，一只猫跑了过去，就不得不扔掉一个。不过制作的过程非常有趣。临走时，巴利太太请我随时到她家玩。戴安娜站在窗边目送我，给了我一连串的飞吻，直把我送上‘恋人小径’。玛瑞拉，今晚我要想出一些特殊的新祈祷词来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

第19章 音乐会、悲哀结局和坦白

“玛瑞拉，我去见戴安娜一面就回来，可以吗？”

二月里的一个晚上，安妮从东山墙的房间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问。

“为什么天黑了还要往外跑？”玛瑞拉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戴安娜放学后一起回家时还站在雪中狂聊了半小时，我看你没必要再去见她。”

“可戴安娜想见我呀，”安妮恳求道，“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呢？”

“她刚才从窗口给我发信号了。我们商定了一种用蜡烛和厚纸板发信号的办法，把蜡烛放在窗边，来回移动纸板，蜡烛闪光的不同次数代表不同的信号。这是我出的主意，玛瑞拉。”

“我就知道是你，”玛瑞拉加重了语气，“发些无聊的信号，下一次你会把窗帘烧着的。”

“啊，我们很小心，玛瑞拉。这个游戏非常有趣。蜡烛闪动两次意思是‘你在吗？’，三次表示‘在’，四次表示‘不’，五次表示‘立即过来，有要事’。刚才戴安娜亮了五次烛光，我太想知道是什么事，真的好痛苦。”

“现在你不必痛苦了。”玛瑞拉讥讽地说，“你可以去，不过记住十分钟内必须赶回来。”

安妮果然记住了，并在规定时间里赶了回来。至于她是怎么分秒必争地和戴安娜商量要事，恐怕无人知晓。总之她做到了充分利用时间。

“哦，玛瑞拉，你猜怎么着？明天是戴安娜的生日，她母亲说，请我明天放学后和戴安娜一起回家，晚上住在她家。戴安娜的堂兄妹要坐厢式雪橇从新桥市赶来，参加明晚‘辩论俱乐部’在会堂主办的音乐会。他们带我和戴安娜一起去，如果你同意的话。玛瑞拉，你会同意，对吗？噢，我太激动了！”

“你安静些吧，因为你不能去。你最好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那种俱乐部的音乐会也无聊，不是小女孩该去的地方。”

“我肯定‘辩论俱乐部’是最有声誉的。”安妮辩解道。

“我不是说它没有声誉，可你不能开始流连音乐会整晚出去逛。我很惊讶巴利太太居然会让戴安娜去，让小孩子做这种事太过分了。”

“可明天是非常特殊的日子呀，”安妮伤心地说，她差点儿掉泪，“戴安娜一年只过一次生日。生日不是平常事件。普里茜·安德鲁斯将朗诵《宵禁的钟声今晚不必敲响》，那是一首歌颂崇高道德的诗篇，玛瑞拉，我听了会受益；随后合唱队会演唱四首哀伤的歌曲，优美得接近赞美歌。噢，听说牧师也会参加，他确实要登台演讲，那简直和布道差不多了。求求你了，我可以去吗，玛瑞拉？”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安妮，听到没有？马上脱了靴子睡觉去，已经过八点钟了。”

“还有一件事，玛瑞拉，”安妮使出了最后一招，“巴利太太告诉戴安娜我们可以睡在客房的床上，想想吧，你的小安妮享受住客房的待遇，多荣耀啊！”

“你没这份荣耀也得继续活下去。安妮，快点去睡吧，别再让我听见你多说一句话。”

安妮泪流满面，悲伤地上了二楼。马修刚才一直躺在长椅上打瞌睡，这时睁开眼睛，语气坚决地说：“嗯，这个，玛瑞拉，我认为你应该让安妮去。”

“不让，”玛瑞拉反驳道，“谁管教这个孩子，是你还是我？”

“当然是你。”马修承认。

“那就不要干涉。”

“这个嘛，我不是在干涉，表达个人观点不算干涉。你应该让安妮去。”

“如果安妮突发奇想去登月，你也会要求我赞成，”玛瑞拉平静地反驳，“我可以同意安妮到戴安娜家里过夜，但参加音乐会不行。她可能会感冒，还会被灌一脑袋毫无意义的东西，兴奋过度，一个星期都安静不下来。我比你更了解她的性情，也知道什么对她更有好处。”

“我觉得你该让她去。”马修固执地重复。他不擅争辩，但擅长固执己见。玛瑞拉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报以沉默。

第二天早晨，安妮在厨房里洗早餐的盘子。马修在去仓房之前又对玛瑞拉说：“玛瑞拉，我认为你该让安妮去。”

在那一瞬，玛瑞拉差点要骂他了，但随后妥协了，尖刻地回敬道：“好吧，既然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称心，那就让她去吧。”

安妮立刻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抓着洗碗布。

“玛瑞拉，玛瑞拉，请你把刚才那句赐福的话再说一遍！”

“一遍就够了！这是马修的主意，我撒手不管了。如果你半夜里离开暖和的会堂，睡到别人家的客房，染上肺炎可不要怪我，去怪马修。安妮·雪莉，你把脏水滴得满地都是。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粗心的孩子。”

“噢，玛瑞拉，我知道我尽给你惹麻烦。”安妮抱歉地说，“我总避免不了犯错误，但你想想还有许多错误我没犯过。我会在上学前拿些沙子把污迹擦掉。噢，玛瑞拉，我一心向往听音乐会，我还从没听过呢。每次学校里的女孩子们说起来，我就成了局外人。玛瑞拉，你不懂我的感受，可马修理解我。能被人理解真好啊，玛瑞拉。”

安妮兴奋得当天上午根本没有心思学习。吉尔博特在拼写上打败了她，又在心算上超出她一大截，但她惦记着音乐会和客房里的床，心中的屈辱感比平常大大减半。安妮和戴安娜整整一天都热烈谈论着这些事。要是换了一个比菲利普斯严厉的老师，她们肯定会受到重罚。

对于安妮，不能参加音乐会简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伊芳里的“辩论俱乐部”在冬天里每隔两周就会聚会，已举办了几次免费的娱乐活动，这一场音乐会的规模最为盛大，以赞助图书馆为名义，每张入场券一角钱。伊芳里的年轻人排练了好几个星期。同学们因为自己的哥哥姐姐们要参加演出就格外关注。九岁以上的小孩几乎全去，只有卡莉·斯隆的父亲和玛瑞拉观点一致，不许卡莉参加。卡莉伏在语法书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甚至觉得不值得再活下去。

放学后，安妮的兴奋才真正开始，随后渐渐高涨，到了音乐会场就达到了狂喜的高潮。安妮在戴安娜家享用了“非常考究”的茶点，接着在二楼戴安娜的小房间里精心打扮。戴安娜把安妮的刘海向上卷成了最新样式，安妮给戴安娜打了个与众不同的蝴蝶结。两人又试着把后边的头发梳成各种花样，最后总算打扮完毕，脸颊绯红，双眼神采奕奕。

安妮简朴的黑帽子，无型无款、袖子窄小的家制灰布大衣，和戴安娜时尚的毛皮帽子、漂亮的小夹克衫比，相形见绌。安妮心中有些酸楚，不过她及时用想象弥补了差距。

戴安娜的堂兄妹米默里一家从新桥市来了。大家挤上了铺满麦秸和毛皮毯子的箱式雪橇。安妮坐在雪橇上，在通往会堂的路上，看到滑板掠过像绸缎一样光润的道路，露出欢喜的神情。晚霞满天，白雪覆盖的山陵和圣·劳伦斯湾的深蓝海水壮丽辉煌，宛如珍珠和蓝宝石镶嵌在硕大的碗中，还被注入了葡萄酒和火焰。雪橇的铃声和远处的欢笑声，听起来像森林中小精灵们的嬉戏打闹声，在四面八方回响。

“噢，戴安娜，”安妮紧紧捏着毛皮毯子下戴安娜戴着手套的手说，“这难道不像是一场美梦吗？我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吗？我感觉那么的不同，应该从脸上表现出来。”

“你今天光彩照人。”戴安娜刚得到堂兄妹的赞美，想把这赞美传给别人，“你的脸色好看极了。”

当晚音乐会的节目是一系列的“激动人心”，至少观众席上有一位是这么认为的。安妮向戴安娜保证，下一个节目总是远比上一个激动人心。普里茜·安德鲁斯身穿粉色的丝绸衣服，白皙的脖子上佩带着珍珠项链，头发上还插着几枝新鲜的康乃馨，据说那是菲利普斯老师专门从城里为她买来的。“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登上湿滑的梯子”，精彩的朗诵令安妮满怀同情，轻微颤抖；当合唱队唱起了《飞翔在温柔的雏菊之上》，安妮双眼凝视天花板，仿佛上面是绘有天使的壁画；后来萨姆斯·劳恩表演《苏加利是怎样让母鸡抱窝的》，这在伊芳里其实是乏味的笑话，但因为安妮放声大笑，周围的观众也随着笑起来。菲利普斯老师用他最激动人心的语气朗读了马克·安东尼在凯撒的遗体前发表的演讲词……他每读完一句，都要看一眼普里茜。安妮甚至觉得，只要有一位罗马公民带头，她就会立即站起来参加叛变。

安妮只对吉尔博特·布莱斯的节目不感兴趣。当他开始朗诵《莱茵河畔的狂欢》时，她高举起罗达·默里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埋头阅读。在他朗诵结束后，戴安娜鼓掌把手都拍痛了，安妮却僵硬地坐着，无动于衷。

安妮和戴安娜回到家时已是夜里十一点了。她们有些疲惫，但依然兴奋，还满怀喜悦地回味。家里人都睡下了，房子里一片漆黑、安静。安妮和戴安娜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客厅。客厅是一个狭长的房间，有门通向客房。室内温暖舒适，壁炉里的残火闪动着隐约的光亮。

“我们就在这里脱衣服吧，又暖和又舒服。”戴安娜说。

“多美妙的音乐会啊，”安妮感叹道，“站在舞台上朗读感觉一定很棒。你说我们以后也会被邀请上台朗诵吗，戴安娜？”

“当然啦，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们总请高年级学生朗诵。吉尔博特·布莱斯经常上台，但他只比我们大两岁。唉，安妮，你怎么装作不听他朗诵呢？当他朗诵到‘还有另一位，但不是姐妹’时，直盯着你看呢。”

“戴安娜，”安妮骄傲地说，“你是我的知心朋友，但我不允许你和我说那个人。你做好睡觉的准备了吗？我们比赛，看谁先跑到床上。”

戴安娜喜欢这个主意。于是这两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女孩跑过狭长的客厅，冲进客房的门，同时跳上床。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她们身下蠕动起来，伴随一阵喘息和一声尖叫，有人含糊地嚷道：

“仁慈的上帝！”

安妮和戴安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离那张床又跑出房间的，只知道在疯狂的奔跑后，浑身发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哎，那是谁，是什么东西？”安妮低声问，因为又冷又怕，她的牙齿上下打颤。

“是约瑟芬姑奶奶。”戴安娜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哦，安妮，不知道约瑟芬姑奶奶什么时候来的。她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的。太可怕了……真可怕，但你听说过这么滑稽的事吗？”

“约瑟芬姑奶奶是谁呀？”

“我父亲的姑妈。她住在夏洛特凡，很老了，大概七十多岁。我从不相信她曾经也是个小女孩。我们知道她要来，但没想到这么快。她这人古怪挑剔，肯定会为今晚的事破口大骂的。唉，我们只好和米尼·梅睡了。你想象不到她多会踢人。”

第二天早晨，约瑟芬·巴利小姐没在早餐中露面。巴利太太面带亲切的微笑问安妮和戴安娜：“昨晚过得好吗？我本来想等你们回来好告诉你们约瑟芬姑奶奶来了，你们得到楼上睡，可我太累太困就睡着了。戴安娜，但愿你们没有打扰姑奶奶。”

戴安娜小心地沉默着，隔着桌子与安妮偷偷地相视，会心一笑。安妮在吃过早餐后就回家了，对后来在巴利家发生的风波一无所知。傍晚，她被玛瑞拉差遣到林德太太家办事。

“你和戴安娜昨晚差点把可怜的老巴利小姐吓死？”林德太太语气严厉，但眼里闪着促狭的笑意，“巴利太太刚才在去卡摩迪时顺路来我家了，很为这事焦虑。老巴利小姐今天早晨一起床就大发脾气。我跟你说，她发脾气可不是开玩笑的。她根本不理戴安娜了。”

“那不是戴安娜的错。”安妮内疚地说，“是我建议要比赛，看谁最先跳上床的。”

“我就知道是你的主意。”林德太太心里一阵得意，果然被她猜中了，“你可惹出了大麻烦。唉，老巴利小姐本来打算住上一个月，现在却说多一天也不住，明天就走。如果可能，今天就离开。她本来答应替戴安娜支付一个学期的音乐课学费，但现在决定不管这个野孩子了。哦，我猜巴利家的早晨热闹非凡。一家人受到了沉重打击。老巴利小姐很有钱，所以一家人总尽量讨好她。当然了，巴利太太没这么说过，但我对人的本性有很不错的判断力，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真是个倒霉的女孩。”安妮叹息道，“总把事情搞砸，还给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们带来麻烦，但为亲密的朋友我情愿献出生命。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林德太太？”

“因为你太冒失、太冲动，孩子。你从来不静心思考，脑子一有想法，就脱口而出或采取行动。”

“可那是最精彩的呀，”安妮反驳道，“一个想法闪现，那么激动人心，你一定要立即表达。如果停下来思考，就等于把它糟蹋了。你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吗？”

“没有。”林德太太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你要学会思考，安妮，你要记住的格言是‘想好了再跳——特别是往客房的床上跳。’”

林德太太为自己的玩笑话得意，但安妮眼神严肃，一点也笑不出来。

安妮离开林德太太家，横穿结冰的田野，直奔果园坡，在后门正好碰见了刚出门的戴安娜。

“约瑟芬姑奶奶为那件事暴跳如雷，是不是？”安妮悄声问。

“是呀。”戴安娜答道，勉强忍着笑，随后有些胆怯地望了望紧关着的起居室房门。“她气得火冒三丈，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像我这样野孩子真是罕见，还说把我培养成这样，做父母的应该感到羞耻。她威胁我们说她要立刻回家。我倒无所谓，但我父母很在意。”

“这都怨我，你怎么不告诉她是我的错呢？”安妮问道。

“我会做出那种事吗？”戴安娜不以为然，“安妮，我可不是告密者，再说我也该受到指责。”

“好吧，我自己去和她解释。”安妮毅然决然地说。

戴安娜瞪大了眼睛。

“安妮·雪莉，不要去！她会把你活吞下去的。”

“别吓我，我已经够害怕的了，”安妮恳求道，“宁愿走向大炮口，但我必须去，戴安娜。这是我的错，我一定要坦白，幸好我有坦白的经验。”

“姑奶奶在起居室里，”戴安娜说，“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去吧。我可不敢，而且我觉得这不会有好结果。”

安妮在戴安娜的一番“鼓励”下，迈着坚定的步伐去“虎口拔牙”，准确地说，走向了起居室。她站在门前战战兢兢地敲了敲门，听到了可怕的声音：“进来！”。

约瑟芬·巴利小姐瘦削、古板、严厉。她坐在壁炉前，怒气冲冲地织毛衣，显然火气未消，一双眼睛透过金丝边眼镜射出愤怒的目光。她转过椅子，起初以为进来的是戴安娜，不料出现的却是一个面色苍白、大眼睛的女孩。女孩的眼中交织着坚定的勇气和颤栗的恐惧。

“你是谁？”约瑟芬·巴利小姐劈头盖脸问道。

“我是绿山墙农舍的安妮。”小来访者以自己特有的姿势紧握双手，战战兢兢地答道，“我是来坦白的。”

“坦白什么？”

“我们昨晚跳上床让您受了惊吓。主意是我出的，不是戴安娜。她是个有淑女风度的女孩。巴利小姐，您必须明白，责备她是不公平的。”

“哦，我必须？戴安娜也跳了上来。在一个规矩的家庭竟发生这种事！”

“我们是闹着玩呢。”安妮继续辩解，“我认为您应该原谅我们，巴利小姐，现在我们道歉了。请原谅戴安娜，让她去上音乐课吧。她一心梦想着学音乐。梦想不能实现的痛苦我深深懂得。如果你非要发火，就冲我发吧。以前经常有人这样对待我，我比戴安娜更能忍受。”

怒气从老巴利小姐的眼中差不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饶有兴致的光芒，不过她的声音仍然严厉：“我不认为闹着玩是个好借口，我小时候从没像你们这样闹着玩过。你不知道我经过长途奔波，疲惫不堪地躺下睡觉，结果被两个女孩子跳到身上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但我能想象！”安妮热切地说，“您一定大受惊扰。可请您也听听我们的苦衷。您有想象力吗？如果有，请您设身处地地为我们想想。我们当时不知道床上有人，您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我们感觉糟透了。再说我们原本被允许睡在客房里，结果成了泡影。您住客房住惯了，但请您想象一下，如果您是一个孤儿，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您会有什么感觉？”

至此老巴利小姐的怒气全消了，甚至还笑出了声。戴安娜正站在门口摒住呼吸焦灼等待，这时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我担心我的想象力有点生锈，太长时间不用了。我敢说，你渴望同情的心情和我的一样强烈，这取决于我们怎样看待这个问题。来，坐下来，和我聊聊你自己。”

“对不起，我不能，”安妮语气坚决，“我倒是想聊聊，因为您似乎是位有趣的女士，也许会成为我的知音，但我必须回家去见玛瑞拉·卡思伯特。玛瑞拉·卡思伯特小姐是一位善良的女人，她收养了我，给了我很好的教育。她竭尽全力，但成果并不理想，请您不要把我的错误怪罪于她。另外，在临走前，您可不可以告诉我您原谅了戴安娜，还按原定计划留在伊芳里。”

“如果你偶尔来和我聊天，我或许愿意留下来。”老巴利小姐说。

当晚，老巴利小姐送了一个银手镯给戴安娜，告诉戴安娜的父母她把装好的旅行包又打开了，并且开诚布公地说：“我决定留下来，只是想多了解那个叫安妮的女孩，她令我开心。在我的生活中，令我开心的人实属罕见。”

玛瑞拉听了这事后发表的唯一评论是：“我早就对你说过。”她这话是说给马修听的。

老巴利小姐不仅按照计划住了一个月，而且还延长了几天。由于安妮的缘故，她变得比过去更容易相处了。两人成了一对亲密无间的朋友。

老巴利小姐临回城时说：“安妮小姑娘，如果你进城的话，一定来我家做客，我会把你安排到贵客睡的客房里。”

“巴利小姐是我的知音。”安妮对玛瑞拉说，“你单看她的外表绝不会这么想，但她确实是，马修也一样。开始时不觉察，过一段时间就会感受到了。知音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稀少。在世界上发现那么多和自己心灵相通的人，多美好！”

第20章 出色想象酿出恶果

春天又一次降临到绿山墙农舍。这美丽任性、姗姗来迟的加拿大春天在四、五月间流连，在一连串清寒、新鲜、甜蜜的日子里，伴随着瑰丽的夕阳，万物神奇地复苏、成长。“恋人小径”上的枫树吐出了殷红的新芽，“森林仙女泉”四周卷曲的蕨草露出尖尖顶。在塞拉斯·斯劳恩农庄背后的原野上，小星星般可爱的五月花花朵，粉的和白的，在褐色的枝叶下，芬芳绽放。

在一个金色的午后，学生们都去采五月花了。当澄澈、跳跃的暮色降临，他们怀抱着或用篮子满载着五月花，走在回家的路上。

“生活在没有五月花的地方，我真为那里的人们感到遗憾。”安妮感叹道，“戴安娜说他们也许有更美好的东西，但什么能比得上五月花呢，玛瑞拉？戴安娜还说，如果他们不知五月花为何物，就不会想念，可我觉得那正是最大的悲哀。对五月花既不了解，也不想念，简直是悲剧性的！你知道我把五月花想象成什么吗，玛瑞拉？去年夏天落花的灵魂。这里是它们的天堂。今天我们玩得非常开心。我们在一个长满青苔的山谷里吃午饭，挨着一口老井。那真是个非常浪漫的地方！查理·斯隆挑战亚蒂·吉里斯，他们比试跳老井，亚蒂·吉里斯真的跳了，因为接受挑战就要去做，大家都这样。现在这种‘挑战游戏’在学校里特别流行。菲利普斯老师把采来的五月花全送给了普里茜·安德鲁斯。我听见老师说，‘甜美的东西献给甜美的人’，我知道那是从书上引用来的，但证明老师还有点想象力。也有人送给我一束五月花，但被我不屑地拒绝了。我不能说他是谁，因为我发过誓不会再叫他的名字。我们把五月花编成花环戴在帽子上。回家时，我们拿着花束，戴着花环，排成两排，唱着《我们的家住在山岗上》。啊，多么激动人心！塞拉斯·斯劳恩家的所有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我们遇到的每个路人也都停住脚步盯着我们看，我们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不稀奇，你们做这种傻事！”玛瑞拉说。

五月花谢了，紫罗兰开始绽放，把“紫罗兰溪谷”变成一片花海。安妮每次上学走过，总是迈着虔诚的脚步，眼中充满钦慕之情，仿佛踏上了神圣的土地。

“不知为什么，”她对戴安娜说，“每次从这里走过，我对吉尔博特或班级上其他人超过我这件事都不在意了；可一到学校，我的想法就变了，又开始争强好胜。我好像有多重性格，也许因此我常常惹祸。我如果只有一重性格就轻松多了，不过也就失去了一半的乐趣。”

六月的一个傍晚，当果树园又一次粉色花烂漫，当青蛙在“闪亮之湖”上游的沼泽地里清脆地歌唱，当空气中弥漫着三叶草和冷杉树的浓郁芳香，安妮坐在东山墙房间的窗边做功课。天渐渐暗下来，她看不清书本上的字，就心不在焉地望着繁花满枝头的“白雪皇后”，睁着一双大眼睛，陷入了幻想。

东山墙的房间与从前相比，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墙壁依然雪白，针插依然坚硬，黄椅子呆板地站立，但气氛完全不同，显示出朝气蓬勃的新个性。这不是因为那些女学生的书本、裙子还有丝带，甚至不是因为桌上那个插着苹果花的缺角青色花瓶，而是因为生机勃勃的小主人夜以继日的梦幻，不可触摸，却可以感觉到。梦幻也许平淡无奇，却装饰着温柔的月光和彩虹的织锦。玛瑞拉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安妮上学穿的刚熨烫过的围裙。她把裙子搭到椅背上，轻叹了口气，坐下来。下午她的头痛病又犯了，尽管现在不痛，但她已“筋疲力尽”了。

“我要能替你痛就好了，玛瑞拉，我甘心为你受罪。”

“你帮我做了不少事让我尽量休息，你已经尽力了。你进步挺大，犯的错也少了。当然你没必要给马修的手绢上浆；午饭时应该把馅饼放到烤炉里烤热后取出，而不是把它烤焦。当然了，你不习惯按常规做事。”玛瑞拉每次犯头痛病，说话就带着挖苦的语气。

“啊，真对不起。”安妮内疚地说，“我把馅饼放进烤炉后，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吃饭没有馅饼确实觉得缺少了点什么。你今天早晨让我做家务时，我下定决心要做好，不再做白日梦。在把馅饼放进烤炉前，一切都正常，可后来我终于经不起幻想的诱惑。我把自己幻想成一位被施了魔法的公主，被关在一座孤零零的城堡，一名英俊的骑士骑着一匹黑骏马来拯救我，就把馅饼抛到脑后了。我不记得有没有给马修的手绢上浆。在熨烫衣服时，我正琢磨给我和戴安娜新发现的一个小岛起名字呢。那个小岛在小溪的上游，溪水从两侧轻缓流过，岛上长着两棵枫树。我苦思冥想，决定叫它‘维多利亚岛’，很不错吧？我们发现这个岛的那天正好是女王的生日，我们可忠于女王啦。我没把馅饼和手绢的事做好，我原本想表现得像个模范女孩，因为今天是个非常值得纪念的日子。玛瑞拉，你记得去年的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记得。”

“去年的今天，我来到了绿山墙农舍！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对你来说，这也许不那么重要。在这一年里，我感到非常幸福。当然我闯过祸，但人知错就改就可以获得谅解。玛瑞拉，你为收养我而后悔吗？”

“不，不后悔。”玛瑞拉答道。坦率地讲，她有时感到奇怪，在安妮没来到绿山墙农舍之前的那些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一点也不后悔。安妮，你要是做完了功课，能不能到巴利太太家去把戴安娜围裙的纸样借来？”

“可是……可是……天已经黑了！”安妮似乎很不情愿。

“天黑？才黄昏呀？以前你不是经常在天黑以后跑出去吗？”

“我明天起早去吧，玛瑞拉。”安妮急切地说，“天一亮我就起床出发。”

“你脑子里又冒出什么鬼念头了，安妮？我今晚要用纸样给你裁新围裙。你马上去，动作快点！”

“我得走大路。”安妮慢吞吞地拿起帽子。

“走大路会白白浪费半个小时！我希望你不要做这种蠢事！”

“我不能从‘闹鬼的森林’那边穿过去！”安妮有些歇斯底里。

玛瑞拉吃惊地看着安妮。

“你疯了？哪有什么‘闹鬼的森林’？”

“就是小溪那边的冷杉林。”安妮小声说道。

“胡说八道！哪有这回事。你听谁说的鬼话？”

“不是听说的，”安妮坦白道，“是我和戴安娜想象出来的。从四月份我们就开始想象树林里有魔鬼，觉得很有趣。‘闹鬼的森林’多传奇呀。我们选中云杉林是因为它非常阴暗，能让人联想到恐怖凄惨的场景。一个白衣女人天天在这个时候沿着小溪狂走，绞着双手，伤心哀嚎。哪家死人了，她就出现在哪儿。在‘悠闲旷野’的拐角处，一个被谋杀的小孩的鬼魂经常出没，蹑手蹑脚地跟在你背后，用冰冷的手指抓住你的手。哦，玛瑞拉，我一想到这情景就吓得浑身发抖。一个断头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小路上徘徊，骷髅在树木间对你怒目而视。我天黑后再也不敢走‘闹鬼的森林’了，树后白花花的骷髅肯定会窜出来抓住我。”

“谁编的胡话？”玛瑞拉听安妮说完惊讶得几乎目瞪口呆，喝斥道，“安妮·雪莉，你真相信你自己的胡思乱想？”

“并不全信，”安妮支吾道，“在白天我不信，可天一黑，情况就变了，那是鬼魂出没的时间。”

“哪儿有什么鬼魂？”

“哦，有，玛瑞拉。”安妮急切地嚷道，“我知道一些见过鬼魂的人都是些规矩的老实人。查理·斯隆的奶奶说，在查理的爷爷死了一年之后，有一天晚上，她看见爷爷赶着母牛回家。我是听查理讲的。你想查理奶奶不会胡说吧？她可是个虔诚的教徒。托马斯太太的父亲有一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只愤怒的羊一直追到了家。据说那只羊的脑袋被砍得只有一层皮连着脖子。他知道那羊是他哥哥的灵魂，来预告他九天内必死。他虽然九天之内没死，但两年后死了。这事千真万确，还有茹比·吉里斯……”

“安妮，够了！”玛瑞拉口气强硬地打断了她，“以前我就怀疑你的想象，现在你居然变得疑神疑鬼了，我决不纵容你。你马上去巴利太太家，还必须穿过云杉林，我想你会吸取到有益的教训。还有，再也不要提那个你捏造出来的‘闹鬼的森林’。”

安妮再怎样哭泣、求情也无济于事。她实在害怕极了，完全被自己想象的情景震摄住，此刻，黄昏的云杉林简直比地狱还可怕。玛瑞拉似乎毫不同情，强迫这个被“闹鬼”预言吓得迟疑不前的女孩走向小溪，命令道：

“赶快过木桥，到有女人哀嚎和无头魔鬼出没的森林里去吧。”

“哦！玛瑞拉，你怎么这么狠心呢？”安妮抽泣道，“我要真被白花花的骷髅抓走怎么办？”

“你愿意冒这种风险。”玛瑞拉冷漠地说，“你知道，我说话算数。我就要治治你胡思乱想、编神弄鬼的毛病。快去！”

安妮只好硬着头皮，踉踉跄跄地上了桥，浑身颤抖地走向那条昏暗恐怖的小路。她对自己的肆意想象深感后悔。那些她臆想出来的鬼怪潜伏在周围的每一处阴影里，伸出冰凉、白骨嶙峋的手要抓住她，使她心惊肉跳。从山谷里吹来一片白花花的桦树皮，落到云杉林褐色的土地上，她被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两根老树枝互相碰撞，发出“呜呜”的哀鸣，她惊出了一头冷汗；黑暗处的蝙蝠在她头上“哗啦”一声飞过，像是鬼怪扑打翅膀。她穿越威廉·贝尔先生家的田地，拼命奔跑，仿佛被一大群白色魔鬼追逐。当她抵达巴利家的厨房门口时，已经喘不过气了。过了好一会才说出要借围裙纸样。正巧戴安娜不在家，她没有借口逗留，只好又踏上恐怖的归途。她闭着眼睛往前跑，冒着被树枝撞得头破血流的危险，免得看见白色鬼怪。她跌跌撞撞地过了木桥，才死后余生般出了一口长气。

“你好像没被什么魔鬼抓走？”玛瑞拉毫不留情地问。

“哦，玛瑞拉，”安妮牙齿打颤，“从今以后，我……我对平平……常常的地方就满足了。”

第21章 调味品的新用途

“我的上帝，这个世界没有别的，只有相遇和别离，正像林德夫人所说的。”安妮忧郁地感叹道。那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她放学回来，把石板和课本放到厨房的桌子上，用一块已被泪水浸透了的手绢擦了擦红肿的眼睛。

“幸亏我今天上学多带了一条手绢，我预感到会用上。”

“我从没想到过你会喜欢菲利普斯老师，还会为他的离职难过，竟然用了两条手绢！”玛瑞拉说。

“我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哭的，”安妮反思道，“大家都哭，我就跟着哭了。茹比·吉里斯开的头。她总说自己最讨厌菲利普斯老师，可当他刚登上讲台致告别辞时，她‘哇哇’地哭了起来，随后女孩子们就一个接一个地哭了。玛瑞拉，我极力想忍住。我想起他迫使我和吉尔博特……一个男孩子坐在一起；在黑板上写我名字时忘掉了字母‘E’；他还说头一次遇到像我这样的几何笨蛋。总之，我想起了他讽刺挖苦我的种种事，可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简·安德鲁斯一个多月前说，在菲利普斯老师离开时，她绝对不会掉一滴眼泪，可就数她哭得最凶，还从她弟弟那儿借手绢擦眼泪，男孩子们当然没哭，简·安德鲁斯之前还以为她自己完全没必要带手绢。玛瑞拉，我很难过。菲利普斯老师的告别辞很精彩，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感人至深，他的眼里还闪动着泪花。玛瑞拉，我后悔在上课时总说话，在石板上给他画像，还拿他和普里茜开玩笑。如果我是像米尼·安德鲁斯那样的模范生，就不会有悔恨了。女孩子们放学后都是哭着回家的。后来大家的情绪总算平静些，但过了两三分钟，卡莉·斯隆又说了一句‘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大家就又哭了起来。我真的很伤心，玛瑞拉。不过，接下来是两个多月的暑假，谁也不会停留在绝望的深渊吧？另外，我今天遇见了刚下火车的牧师夫妇。菲利普斯老师一走，让我很失落，不过我对新来的牧师夫妇产生了兴趣。牧师太太长得很美丽，但不是贵族般华丽。我认为牧师有个贵族般华丽的太太也不太合适。林德太太说，新桥市的牧师太太穿着太时髦，产生了不良影响。我们的牧师太太穿一件美丽的灯笼袖的蓝色连衣裙，她的帽子上还装饰着玫瑰花。简·安德鲁斯说牧师太太穿那样的衣服不合体统，但我不会说这种刻薄话。玛瑞拉，我非常理解牧师太太的心情。她和牧师新婚，不该对她这么苛刻吧？听说在牧师住宅准备好之前，他们要暂住在林德太太家。”

当天晚上，玛瑞拉去林德太太家还冬天借的缝床被的撑子，还有好几个人也去还东西，甚至把可能一借无回的东西都还了。其实，他们无需理由。玛瑞拉和伊芳里人有一个无可厚非的弱点——好奇。在一个缺少重大事件的小村庄里，新任的牧师当然令人瞩目，何况牧师还有位新婚的太太，更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

前牧师本特里，就是被安妮称为“缺乏想象力”的那个牧师，任职十八年了。他当初来伊芳里时是个鳏夫，走时还是孤单一人，尽管关于他和这个或那个女人相好的流言蜚语经常流传。这一年的二月，本特里辞去了神职，在当地人的一片惋惜中离开了。他在传教方面虽不出色，但由于人们与他长期相处，对他仍然怀念。从那以后的每个星期日，布道的候补神职人员和“代理牧师”接踵而至，在伊芳里教会信徒的要求下各展所长。他们的成败，由上帝的父母选民评判，但在卡思伯特家的固定座位上，坐着态度顺从的红头发女孩安妮。她持有自己的意见，常和马修热烈地讨论，而玛瑞拉认为评论牧师很不妥当，拒绝发表意见。

“我想史密斯不够称职，马修。”这是安妮下的最终结论，“林德太太说，他的布道很糟糕。我想他的最大缺点和本特里牧师的一样，缺乏想象力。托里恰恰相反，想象力泛滥，和我想象‘闹鬼的森林’一样，荒唐离谱。林德太太说托里的神学造诣也不够深。格雷沙姆是位好人，特别虔诚，但太爱说些胡编的趣事，在教会里常常逗人发笑，有失尊严。牧师应该有些尊严的，对吧，马修？我认为马歇尔倒是充满魅力，但林德太太已对他做了各种调查，说他独身，又没订婚。她认为伊芳里请个年轻、独身的牧师不合适，因为他也许会和教区的人结婚，惹出乱子来。林德太太是个有远见的人，是不是？我很高兴他们最后请来了阿兰先生。阿兰先生布道有趣，发自内心地祈祷，很称职。林德太太说，阿兰先生不是完美无缺，但用年薪七百五十元能请来这么一位已经很不错了。他熟悉神学理论，对涉及教旨的所有提问都能对答如流。林德太太还认识牧师太太娘家的人。他们都是正派人，女人们都是治家好手。林德太太说丈夫拥有良好的宗教根基，妻子擅于治家，真是个理想的牧师家庭组合呀！”

新来的牧师夫妇还在度蜜月，双双春风满面，受人欢迎，对自己选择的终生事业充满美好而崇高的热情。在他们上任伊始，伊芳里的男女老少就对他们敞开了怀抱。青年牧师阿兰先生坦诚、乐观，拥有远大理想，他的太太开朗、温柔、娇小。安妮只见过阿兰太太一面，就被她深深地吸引，感觉自己又发现了一位知音。

“阿兰太太真好，”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安妮对玛瑞拉说，“她接手了主日学校的课程，而且她是位非常出色的老师。她首先说在课堂上只有老师提问不公平，我以前也一直这么想，对吧？阿兰太太说学生喜欢提问就可以提，不必拘束，所以我就提了一大堆问题，都是些好问题。”

“这我相信。”玛瑞拉加重了语气。

“除了我，只有茹比·吉里斯还提了问题，她问主日学校今年夏天办不办野餐活动，但这个问题和课文毫无关系，我们正在学《圣经》故事‘狮穴中的丹尼尔’。阿兰太太听了，微微一笑，说她认为会办的。她笑起来真动人，露出了一对可爱的小酒窝。我要是有两个小酒窝该多好啊。我不像刚来时瘦得那么皮包骨头了，但还没胖出酒窝来，我要是有酒窝，也会感化别人行善。不管是什么故事，经阿兰太太一讲就变得很动听。我以前不知道宗教可以令人愉悦，一直都以为它很沉闷。我愿意做一名基督徒，如果我能成为阿兰太太那样的，而不是贝尔先生那样的。”

“你这么评论贝尔先生太不像话了！”玛瑞拉严厉地说，“贝尔先生是个真正的好人。”

“哦，他当然是。”安妮赞同，“可他从中得不到任何安慰。我要是一个好人，就会整天开心地载歌载舞。我猜想因为阿兰太太是个成年人，所以不能整天载歌载舞，当然，作为牧师太太那样做也有失尊严。我能感觉到她为自己是基督徒而快乐。即使她不是，也会进入天堂的。”

“我想哪天请阿兰夫妇来喝茶，”玛瑞拉若有所思地说，“他们去过很多人家了，还没来过我们这里。下星期三比较合适，但绝不要告诉马修，不然他会找个借口躲出去。马修和本特里牧师很熟悉，并不怕他，可要陪新牧师喝茶他肯定不愿意，再加上牧师新婚的太太，他会被吓得半死。”

“我一定守口如瓶。”安妮保证道，“哦，玛瑞拉，到那天你可以让我烤蛋糕吗？我想为阿兰太太做点什么。你是知道的，我烤蛋糕的手艺已经很不错了。”

“你可以烤夹心蛋糕。”玛瑞拉同意了。

请牧师和他的太太喝茶是严肃而重大的事件。玛瑞拉决心绝不可以输在伊芳里其他主妇的手下。安妮更是激动万分。到了星期二的傍晚，夕阳的光辉映照大地。安妮和戴安娜坐在“森林仙女泉”旁的红石头上，安妮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戴安娜。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用冷杉树枝在水中划出一道道彩虹来。

“我们全准备就绪了，戴安娜，剩下的工作只有明天早上由我做蛋糕，还有在喝茶前由玛瑞拉做发酵饼干了。我和玛瑞拉这两天忙得要命，邀请牧师夫妇喝茶责任重大，我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呢。戴安娜，真想让你到我家的贮藏室去看看，里面的食物太丰富了，有鸡肉拼盘和冷牛舌，红黄两色果冻，还有奶油冰激淋、柠檬馅饼、樱桃馅饼、三种小甜饼、水果蛋糕，另外，玛瑞拉还为牧师夫妇专门制作了拿手的黄杏子果酱；接下来就是我做夹心蛋糕，还有刚才说的饼干。我们还准备了鲜面包和陈面包。如果牧师胃口不好，我们就请他吃刚烤的新面包。听林德太太说，当牧师的大都有消化不良的症状，不过，阿兰先生当牧师的时间不长，我想他不会有问题。我一想到要做夹心蛋糕就浑身发凉。我要是做砸了怎么办呢？我昨天夜里做了个噩梦，有一个吓人的妖怪，长着夹心蛋糕头，四处追赶我。”

“不用担心，”戴安娜身为擅长安慰人的朋友，鼓励道，“两个星期前在‘悠闲旷野’吃午饭时，你带去的自己做的夹心蛋糕真的十分完美。”

“嗯。可蛋糕这东西，在你特别想做好时准会失败。”安妮叹了口气，把冷杉树枝丢在水面上，任其漂浮。“唉，听天由命吧！只是不能忘了加面粉。啊，戴安娜，快看，多美的彩虹！我们一走，森林仙女会把彩虹当成围巾戴走吗？”

“什么森林仙女？它根本不存在。”戴安娜说。

戴安娜的母亲听说了‘闹鬼的森林’的事，非常生气，从那以后，戴安娜就尽量不再信马由缰随意想象了，哪怕是想象并无害处的“森林仙女”。

“可想象出‘森林仙女’很容易啊！我每晚睡觉前眺望窗外，‘森林仙女’就端坐在这里把泉水当镜子梳理长发呢；我有时早晨还留意寻找仙女在露水上的足迹。戴安娜，现在你相信她的存在了吗？千万别放弃想象呀。”

终于，星期三的早晨来临了。安妮前一夜兴奋得一直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昨晚在泉水边玩耍，她弄得浑身湿淋淋的，患上了重感冒，但只要没得严重的肺炎，就什么也阻止不了她担当烹饪师的责任。她一吃过早饭就开始做蛋糕了，直到把蛋糕放进了烤炉关上炉门，才长吁了一口气。

“我可以肯定，这次什么都没忘，玛瑞拉。不过，蛋糕能发起来吗？发酵粉会不会失效呢？我用的是新的那罐。林德太太说最近市面上粗劣的假货很多，没有真正的发酵粉，还说政府应该想办法整顿一下，但别指望保守党有所作为，期待也是浪费感情。玛瑞拉，要是蛋糕发不起来怎么办呀？”

“还有很多别的吃的。”玛瑞拉语气冷静地说。

然而，蛋糕发得比预料的要好，出炉后，金黄、蓬松。安妮一见，兴奋得容光焕发。在她把红宝石色的果冻夹到蛋糕中间之后，立即想象出阿兰太太品尝蛋糕的情景，也许她吃了一块还会再要一块呢！

“这次要用最上等的茶具了吧，玛瑞拉？”安妮问，“能不能让我用野玫瑰和羊齿草来装点餐桌？”

“那些装饰很无聊，”玛瑞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关键是吃的东西。”

“巴利太太就是用花来装饰餐桌的。”安妮说道，她具备一些“诱惑夏娃的蛇”一般的智慧，“听说牧师特别赞美了，说不仅要吃得香甜可口，还要看着赏心悦目。”

“好吧，那你就装饰吧。”玛瑞拉说。她心想可不能败在巴利太太和其他人的手下，“不过，桌子上要留出空间放盘子和摆吃的东西。”

安妮下决心要把餐桌布置得精致新潮，远远超过巴利太太。她准备了大量羊齿草和野玫瑰，还凭独特的艺术审美能力把桌面装饰得别致优雅，使得牧师夫妇一落座便齐声赞叹。

“这是安妮装饰的。”玛瑞拉始终是公正的。

当安妮看到阿兰太太赞许地冲自己微笑，她全心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马修也陪同客人一起喝茶，他是怎么被说服的，只有他和安妮才知道。起初他羞怯得浑身发抖，想赶快溜到楼上去。玛瑞拉认为他不会露面了，对他不再抱什么幻想。但是经过安妮的劝说，马修穿着自己最好的衣领雪白的衣服，坐到了大家中间，竟和牧师相谈甚欢。他没和阿兰太太说一句话，但那不足为奇。

在安妮的夹心蛋糕被端上来之前，一切都进行得顺畅愉悦。阿兰太太被热情邀请品尝了各种美食后，谢绝再吃一块夹心蛋糕。玛瑞拉看到安妮失望的表情，立即笑容满面地说道：“请你尝一小块吧，这是安妮特意为你做的。”

“噢，要是这样，我不可以不尝呀。”阿兰太太笑着切下一块三角形蛋糕，牧师和玛瑞拉也各自取了一块。阿兰太太刚吃了一口，脸上立刻露出奇怪的表情，但不声不响地吞了下去。玛瑞拉一直注视着她，赶紧尝了尝蛋糕。

“安妮·雪莉！”玛瑞拉惊叫起来，“天哪！你在蛋糕里到底放了什么？”

“按食谱放的呀，玛瑞拉。”安妮面带怒气地叫道，“不好吃吗？”

“太难吃了！阿兰先生请不要吃。安妮，你自己尝尝吧，你到底用了什么调料？”

“香草精呀。”安妮说着尝了一口蛋糕，立刻羞得脸通红。

“只放了香草精呀，噢，玛瑞拉，一定是发酵粉不好，我一直怀疑呢。”

“别说了！快去把香草精的瓶子拿来。”

安妮飞快地跑到了贮藏室，取来了一只装着褐色液体的小瓶，瓶上有发黄的文字“高级香草精”。

玛瑞拉接过瓶子，拔去瓶塞闻了闻。

“唉，安妮，你把止痛药当成香草精了。我上星期不小心把止痛药的瓶子打碎了，就把剩下的药水倒进了以前装香草精的空瓶里。这有我一半的责任，事先没跟你讲，可你怎么不闻闻再放呢？”

安妮委屈得哭起来。

“我得了重感冒，什么都闻不出了。”说完，安妮一转身跑进了东山墙的房间，扑倒在床上哭得惊天动地。看来任何人都劝慰不了她。

过了一会儿，在楼梯处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噢，玛瑞拉，我彻底完蛋了，”安妮依旧埋头哭着，“我挽不回名誉了。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在伊芳里藏不住秘密。戴安娜会问我蛋糕做得怎么样，我必须说实话。别人会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那个把止痛药水当香草精放进蛋糕的女孩。我会被吉尔博特那些男生嘲笑一辈子的。玛瑞拉，如果你对我有一点同情心，请你别让我现在去洗盘子，等牧师夫妇走后再说。我没脸再见阿兰太太了。她会认为我故意给她下毒。林德太太说过有一个孤女毒杀了恩人，可止痛药水没毒，是治病的，当然，加到蛋糕里确实没有先例。玛瑞拉，能不能帮我向阿兰太太解释？”

“那你就快站起来自己解释吧！”一个温柔可亲的声音响起来。

安妮从床上一跃而起，仔细一看，原来一直站在床边是阿兰太太。她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呢。

“好了，安妮，别再哭了，”阿兰太太说，她看到安妮痛哭流涕的悲惨样子深受感动，“这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差错。谁都会做错事。”

“不是的，只有我才能做出这种事。”安妮凄凄惨惨地说，“我拼命想给你烤出一个香喷喷的蛋糕。”

“是，我知道，亲爱的，尽管烤得不成功，但我感谢你的热情和心意，快别哭了，你下楼带我去看看花园吧。听卡思伯特小姐说，你有一个专属自己的小天地，我对种花也很有兴趣，很想去看看。”

安妮高高兴兴地和阿兰太太下了楼。阿兰太太也是她的知音，说以后再也不提止痛药水的事。安妮送走客人后心想，尽管中间出了可怕的事故，但她还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为此松了一口气。

“玛瑞拉，明天是新的一天，我不会犯什么错，是不是很好？”

“我敢确定，你还是会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总犯错的孩子。”

“的确是这样。”安妮不得不悲哀地承认，“不过，玛瑞拉，你注意过没有，我从不犯同样的错误，这很令人欣慰吧？”

“但你一次又一次地犯新错误。总之，你把那个蛋糕拿去喂猪吧，它不适合人吃，连杰里·波特都不会吃。”

第22章 安妮应邀去喝茶

“你怎么把眼睛瞪得这么大？难道又遇到了一位知音？”安妮从邮局回来，刚一进门，玛瑞拉就问。安妮激动万分，一双大眼睛格外明亮，容光焕发。她刚才如同驾着风的小精灵，欢喜雀跃地顺着小路飞奔在八月温暖的夕阳下和懒洋洋的阴影中。

“不是遇到了知音，玛瑞拉，而是我收到邀请，明天下午到牧师住宅喝茶！阿兰太太把请柬送到了邮局。快看！‘绿山墙农舍安妮·雪莉小姐收’。这可是我第一次被称作小姐！它太令我激动了。我要把这张请柬和其他我最珍爱的东西放在一起保存。”

“我听阿兰太太说，她打算请主日学校的学生们喝茶。”玛瑞拉在听到这个喜讯后表现得异常冷静，“你不要过分激动，孩子，要学会平静地对待生活。”

要求安妮平静地对待生活无异于改变她的天性。她的天性中所有的“灵气、激情和朝气”，使得她对快乐和痛苦的感受格外强烈。玛瑞拉对此了然于心，并感到隐隐的不安。安妮那么容易冲动，难以经受起伏人生中的种种考验，但她并不完全理解，激情也带给安妮快乐的回报。她以培养安妮沉着、稳重的个性为己任，但不得不遗憾地承认成效甚微，因为安妮天生如小溪上的光线一样跳跃。对于安妮来说，一旦某个希望或计划落空，她立即会跌入绝望的深渊；相反，若是心想事成，她又会欣喜若狂，陶醉得飘飘然。玛瑞拉几乎对把这个孤儿塑造成理想中的模范女孩失望了，何况她已经喜欢上了安妮的性情。

那天晚上，安妮心情忧郁、一言不发地上了床，因为马修说风向转成了东北风，明天可能下雨。屋外白杨树的沙沙声听起来多像雨点声，搅得她心神不宁。远处海湾里的波涛声奇异洪亮，此起彼伏，平日里听起来悦耳，此时却令她烦闷，只觉得它在预示一场风暴和灾难。这个女孩企盼明天是个好天气，甚至觉得早晨永远不会再次来临。

万事总有尽头，期待去牧师家喝茶的夜晚也不例外。与马修的预测恰恰相反，安妮迎来的是一个碧空如洗的晴朗早晨，她的情绪也随之达到了沸点。

“噢，玛瑞拉，我今天感觉见谁喜欢谁。”安妮一边洗刷早餐的盘子，一边情不自禁嚷道，“心情太舒畅了！要是这种心情一直持续，那该多好！要是每天都受邀喝茶，我觉得我就会变成一个模范女孩。玛瑞拉，这是一次重要的聚会，我很紧张，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该怎么办呢？我从没到牧师家喝过茶，不敢肯定我懂得所有的礼节。虽然到绿山墙农舍后，我一直阅读《家庭先驱报》上的‘礼节栏目’，但还是担心惹乱子或者做错事。如果我特别喜欢一种食物，再要第二份算不算失礼呢？”

“安妮，你的烦恼是因为过多考虑自己。你应该替阿兰太太着想，怎么做才会使她满意和喜欢。”玛瑞拉平生第一次提出了一个公正而精辟的忠告。

“你说得对，我要尽量少想自己。”

显然，安妮这次外出做客毫无严重的“失礼”举动。她回家时已是黄昏，橘黄色和玫瑰色的云彩在辽阔的天空上飘浮。她兴致盎然地坐在厨房门前巨大的红砂岩石板上，把疲惫的卷发脑袋偎依在玛瑞拉穿着方格布裙的膝盖上，津津有味地讲述起来。

一阵凉爽的风从西边长满冷杉树的山岗吹来，穿过等待收割的田野，穿过白杨树丛；一颗明星悬在果树园的上空，萤火虫伴随微风在“恋人小径”上飞舞，为羊齿草和树枝传递悄悄细语。安妮一边说话，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风景。一时间，微风、星星和萤火虫会合在一起，烘托出难以言喻的美妙迷人的气氛。

“啊，玛瑞拉，我今天度过了最难忘的快乐时光！即使我不再被邀请去牧师家做客，我的人生也无憾了。我一到牧师家，阿兰太太便到门口迎接。她身穿浅粉的中袖薄纱连衣裙，裙子上装饰着层层波浪褶边。她看上去像一位天使。我长大了也想做牧师的妻子，真的。牧师不会介意我这一头红发，因为牧师不该有世俗偏见，对吧？当然，做牧师妻子的人应该是天生的好人。你知道，有些人天生是好人，有些人天生不是，而我是后一种。林德太太说我身上藏着许多原罪。不管我多么努力做好人，都不会像天生的好人那么成功，有些像学几何。但努力总会有些收获吧？阿兰太太天生是个好人，我从心底里喜欢她。像马修和阿兰太太那样的人，你会毫不迟疑地喜欢上他们；可有些人，像蕾切尔太太那样的人，你得费些心力才会喜欢她。你清楚你必须喜欢她，因为她见多识广，又是教会里的活跃分子，但你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然就会忘记。在牧师家吃茶点的还有一个女孩，从白沙镇主日学校来的，叫洛丽塔·布德里。她是个不错的女孩，虽然不是我的知音，但她很会泡茶。我把她泡茶的方法学会了。喝完茶，阿兰太太弹起了钢琴，给我们唱了歌。我和洛丽塔也一起唱起来。阿兰太太说我的音质优美，希望我今后参加主日学校的唱诗班，我听了激动极了。我一直渴望能像戴安娜那样在唱诗班演唱，可担心自己永远得不到那样的荣誉。洛丽塔得早些赶回去，因为今夜在白沙镇大饭店里要举行盛大的音乐会，她姐姐要朗诵。洛丽塔说住大饭店的美国人为资助夏洛特丹医院而筹款，每隔两周就举办一次音乐会，请许多白沙镇的人朗诵，洛丽塔希望有朝一日也能被邀请，真让我羡慕。洛丽塔走了后，我和阿兰太太说了许多知心话。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关于托马斯太太和双胞胎，凯蒂·莫里斯和维奥莉塔，还有来到绿山墙农舍的经过，甚至包括我学习几何的困难。玛瑞拉，你能相信吗？阿兰太太说她也为学几何苦恼过呢！我听后立刻振作了起来。我临走时，林德太太来了。据她说学校理事会请来了一位女老师，名叫穆里尔·斯黛西，是个浪漫的名字吧？林德太太说伊芳里从没有过女老师，这是个危险的尝试。我倒觉得是件好事。离开学还有两个星期，怎样才能熬过去呢？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第23章 事关荣誉的事件

安妮在见到新老师之前，“不得不熬过”漫长的两个星期。在“蛋糕事件”过后的大约一个月里，她犯了一些小错误，比如应该把一罐脱脂牛奶倒进猪饲料槽，她却糊里糊涂地倒进了贮藏室装毛线的篮子里；还比如因幻想而走神，从独木桥上失足跌入小溪等，都不值一提。

在安妮应邀到牧师家做客后，过了一个星期，戴安娜·巴利举办了一场派对。“这是圈内的小型派对，参加的人都是经过挑选的，”安妮向玛瑞拉保证，“只有班上的女孩子。”

女孩子们在派对上玩得很开心。喝完茶后，她们来到花园里，因为厌倦了重复的游戏，准备尝试一些新奇古怪的花样，于是玩起了“挑战游戏”。这种游戏在伊芳里十分流行，由男孩子们发起，后来很快传给了女孩子们。要是把这个夏天因“挑战游戏”而发生的愚蠢可笑的事件一一列举，足够写一本书了。

卡莉·斯隆首先挑战茹比·吉里斯：“你能爬上正门前那棵高大古老的柳树吗？”因为树上爬满粗大的绿色毛毛虫，茹比吓得半死，还担心把身上的新薄纱裙扯破被母亲骂，但为了打败卡莉·斯隆，她不顾一切地爬了上去。接下来乔西·帕伊向简·安德鲁斯挑战：“你能只用左脚在花园里单腿跳着绕圈吗？不许摇晃。”虽然简勇敢地接受了挑战，但在跳到院子的第三个墙角时，她坚持不住，自认惨败。

安妮受不了乔西得胜后的趾高气扬，向她发出挑战：“你能在花园东边的木栅栏上走一趟吗？”“走”木栅栏，要求头与脚的高度平衡，没试过的人很难想象。虽然乔西·帕伊不太讨人喜欢，但她好像天生拥有平衡能力，再加上勤于练习，轻松熟练地在巴利家的木栅栏上走了一遭。她的得意神情似乎在表明，这桩小事不值得“挑战”。女孩子以前走栅栏时都吃过苦头，虽不情愿，还是勉强地赞扬了乔西。乔西一脸胜利的傲慢神情从栅栏上跳下来，轻蔑地看了安妮一眼。

安妮猛地一甩红发辫说：“在这么低矮的栅栏上走没什么了不起。在马力斯维尔城有一个女孩子能在屋脊上走来走去呢。”

“我不信，”乔西断然否定，“谁能在屋脊上走？至少你不能！”

“我要是能呢？”安妮急促地嚷道。

“那我问你，你敢不敢？”乔西立即激她，“你敢不敢爬到巴利家厨房的屋脊上走一趟？”

安妮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但她显然已没有退路。她向厨房走去，那里立着一个通向房顶的梯子。女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啊”，一半出于兴奋，一半出于惊诧。

“安妮，别上去！”戴安娜恳求道，“你会掉下来摔死的。别理乔西！她激你冒这么大的危险，是在耍赖。”

“我得上去，不然会名誉扫地，”安妮严肃地说，“我只能接受挑战，走过屋脊或者在这次尝试中死掉。戴安娜，我要是死了，你就戴上我的珍珠戒指做纪念吧。”

安妮顺着梯子爬上了屋脊，站在危险的边缘挺直身子，找到平衡后，她顺着窄小的屋脊迈开了步伐。她开始头晕目眩，在恍惚中意识到自己站在世界的最高处，此刻想象力对她有害无益。她勉强向前跨了几步，随后身体摇晃起来，失去了平衡，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屋顶上一脚踩空，摔进了屋檐下茂盛的常春藤中。在地面上的女孩子一直紧张地仰头观看，浑身颤抖，没来得及齐声发出恐惧的尖叫，意外就发生了。安妮要是从她爬上去的那侧屋顶摔下来，戴安娜当场就可以继承她那枚珍珠戒指了。幸运的是，安妮从相反一侧的屋顶上摔下来，酿成严重后果的可能性要小一些，因为屋顶在那一侧延伸到了门廊上面，离地面较近。戴安娜和其他女孩子惊慌失措，向房子的另一边狂奔过去，只有茹比·吉里斯吓得两脚像生根一般站在原地，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此刻，安妮倒在一团乱糟糟的常春藤中间，脸色惨白，悄无声息。

“安妮，你还活着吗？”戴安娜尖叫道，失魂落魄地跪在自己朋友的身旁，“哦，安妮，亲爱的安妮，求求你，开口说一句话吧，你是不是还活着啊。”话音刚落，安妮便摇摇晃晃地抬起上身，发出微弱的声音：“没事，戴安娜，我没死，我想我失去知觉了。”女孩子们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乔西·帕伊。乔西虽然缺乏想象力，但还是被一种可怕的未来景象所包围：她被人们打上造成安妮·雪莉惨烈夭折的罪魁祸首的烙印。

“摔到哪儿了？”卡莉·斯隆抽泣着问，“哦，安妮，在哪儿？”

没等安妮回答，巴利太太赶到了。安妮看到她，挣扎着要爬起来，但伴随一声痛苦的呻吟，又跌回到地上。

“怎么回事？伤在哪儿？”巴利太太问。

“脚脖子受伤了。”安妮喘着粗气回答，“哦，戴安娜，请把你父亲找来，求他把我送回家。我自己回不了家了，单腿跳也不可能。单腿跳都不能在花园跳一圈呢。”

玛瑞拉正在自家的果园里摘夏熟苹果，忽然看见巴利先生穿过独木桥，爬上斜坡走过来，身边同行的是巴利太太，两人身后还有一长队的女孩子。巴利先生怀抱安妮，而安妮把头有气无力地偎依在他的肩上。在那一瞬间，玛瑞拉猛然一惊，仿佛被一把尖刀刺中了心脏，突然体会到安妮在自己生命中的意义。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喜欢安妮，不，是非常喜欢，然而此刻，当她近乎疯狂地冲下山坡，才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世界上爱安妮超过了一切。

“巴利先生，安妮怎么了？”玛瑞拉上气不接下气，焦灼万分地问。她多年来一向冷静沉稳，从没像此刻这么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安妮抬起头，抢先回答：

“别害怕，玛瑞拉，我在屋脊上走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了。我想是扭伤了脚脖子，还好，没摔断脖子。我们得看到光明的一面。”

“我让你去参加派对时就该想到你会惹出乱子来。”玛瑞拉在放心之余，不由得又换上了尖刻、严厉的语气，“巴利先生，请把她抱进来，放到沙发上。上帝啊，这孩子又昏过去了！”

正如玛瑞拉所言，安妮因为疼痛难忍昏厥了过去，实现了她的“浪漫昏迷”的愿望。

当时马修正在田里收割，被紧急唤回后，立即去请医生。不久，医生来了，诊断安妮的伤势比预料的严重得多，她的踝骨骨折了。

当天晚上，玛瑞拉走进了东山墙的房间。安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发出痛苦呻吟：“玛瑞拉，你觉得我可怜吗？”

“你自作自受！”玛瑞拉说着，放下了百叶窗，点上灯。

“正因为这样，你才应该可怜我。”安妮说，“一想到是自作自受，我就更痛苦。要是我能怪罪别人，也许心里会好受些。玛瑞拉，要是别人向你挑战要你去走屋脊，你会怎么办呢？”

“我会站在结实的地面上，随他们来挑衅好了，才不会做那样的蠢事！”

安妮叹了口气。

“你意志坚强，我跟你比不了。我实在受不了乔西·帕伊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如果我不接受挑战，她一辈子都会骑在我的头上。我受到了这么严重的惩罚，请你不要生我的气了。昏迷的感觉其实一点都不美好。医生给我接踝骨时，我简直痛死了。在今后的六、七个星期不能走路，也看不到新老师。等我上学时，她已经不新了。吉尔博特还有班上其他同学在学习上全要超过我了。哦，我真不幸。不过只要你不生气，我会拼命忍耐的。”

“行了，我不生气了。”玛瑞拉说，“你真是个不幸的孩子。不过就像你自己说的，你今后还会吃苦头。快吃晚饭吧。”

“我有丰富的想象力，这是不是一种幸运呢？”安妮说，“但愿它能帮我顺利度过难关。没有想象力的人若是骨折了，该怎么熬日子呢？”

在此后漫长、寂寞的七个星期里，安妮有足够的理由感激自己的想象力，但也感激来探望她的众人。每天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女孩子来，带来鲜花和书，给她讲述学校里少男少女生活中的新鲜事。

“玛瑞拉，大家都对我非常好。”安妮在她终于能一瘸一拐地下地走路时，幸福地感叹道，“整天躺着太沉闷了，但也有美好的一面，玛瑞拉，通过这件事，我才知道我有很多朋友，连贝尔先生都来看望我了。他是个好人，虽然不是我的知音，但我已经喜欢上他了。以前我批评过他的祈祷，有些过于苛刻了。我相信他用心祈祷了，只不过听起来心口不一。我对他暗示过，说想把自己在家的祈祷变得生动有趣起来。贝尔先生还对我说起他小时候骨折的事。想象不出他也曾是个孩子，感觉怪怪的，看来我的想象力也有局限。我想象他童年的模样，虽然身体缩小了，但仍是他在主日学校里的形象，脸上留着白胡子，戴一副眼镜。我轻易就能想象出阿兰太太童年时的长相。她先后十四次来看望我，这简直是我的荣耀。玛瑞拉，作为牧师的妻子，她每天有多少事要忙呀！她一来，我就立即精神振作。林德太太每次来看我，总说希望我做一个更好的女孩，但我听得出来，她对此并不抱希望。乔西·帕伊也来过。我接待她时，尽量做到有礼貌。她似乎对挑战我走屋脊的事非常后悔。要是我摔死了，她会一辈子背着巨大的精神包袱。戴安娜绝对是忠诚的朋友，她每天都来陪伴我，免得我孤单。啊！要是能上学了，我会多么欣喜呀！我听到很多有关新老师的令人兴奋的事。女孩子们都迷上了她。戴安娜说她那头金色卷发美极了，眼睛也光彩照人，经常穿漂亮衣服。她的大红灯笼袖是伊芳里最大最美的。现在学校里每逢双周的星期五下午是朗诵课，内容包括朗诵诗和表演短剧小品，想想就令人激动。乔西·帕伊非常讨厌朗诵，因为她缺乏想象力。戴安娜和茹比·吉里斯、简·安德鲁斯下星期要演出名叫《晨拜》的短剧，正加紧排练呢。还有，在不上朗诵课的那个星期五，老师就把同学们带到森林中，观察羊齿草和花鸟。每天早晚，同学们还练体操呢。林德太太说她对这种行为闻所未闻，就因为聘用了一位女教师。我却认为这太棒了。我想斯黛西老师一定会成为我的知音。”

“现在有一点是最清楚不过的，”玛瑞拉说道，“你从巴利家的屋顶摔下来，却丝毫没有伤到你的舌头。”

第24章 师生共办音乐会

在安妮脚伤痊愈重返校园时，伊芳里已进入了金秋十月。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山谷里浅紫色的、珍珠色的、银白色的、玫瑰色的还有淡蓝色的雾气，仿佛秋天的精灵飘浮着，随后又被阳光驱散；露水如大片的银色丝绸覆盖在原野上，晶莹闪光；在长满茂密树木的山谷里，金黄落叶覆盖大地。每次经过，脚下的落叶就会沙沙作响。在“白桦小路”上，白桦树仿佛搭起了一座金黄的帐篷，树下的羊齿草已经凋零。安妮被大自然的清新空气激励着，欢欣雀跃地去上学，而不是蜗牛般懒洋洋地挪步。

安妮回到了学校，和从前一样，开心地与戴安娜共用一张褐色的书桌。茹比·吉里斯隔着过道向她点头，卡莉·斯隆递过来一张小纸条，朱丽亚·贝尔从后座悄悄给她一块口香糖。

安妮削完铅笔，整理好课桌里的画片，深呼一口气。生活真是快乐有趣。

新来的斯黛西老师果然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她聪慧开朗、富有同情心，拥有快乐的天性，能博得并保持学生们的爱戴，使他们精神上和道德上的最亮点发扬光大。在老师健康人格的影响下，安妮也愉快、迅速地成长。

安妮放学回家后，经常兴高采烈地向马修和玛瑞拉讲述自己的学习成绩和目标。马修总笑眯眯地崇拜地倾听，而玛瑞拉一如往常，对万事持有批评态度。

“玛瑞拉，我从心底里爱着斯黛西老师。她优雅端庄，声音甜美极了，叫我的名字还清楚地加上了字母‘E’。今天下午我们上朗诵课，我在朗诵《悲剧的女王，苏格兰的玛丽》时全身心投入。放学时，茹比·吉里斯对我说，当我朗诵到‘现在为了我父亲的军队，告别我的女人心’，使得她的血都凝固了。”

“嗯，哪天你在仓房里给我朗诵一遍。”马修说。

“当然可以，不过，恐怕不能像在学校里朗诵得那么精彩。”安妮解释道，“在学校里同学们摒住呼吸倾听，令我非常兴奋。我大概不能让你体验到血液凝固的感觉。”

“林德太太说，上个星期五，她看到男孩子们爬上贝尔先生家的树顶掏乌鸦窝，她吓得血都凝固了。”玛瑞拉说道，“我搞不明白，斯黛西老师为什么鼓励这一套。”

“观察大自然，了解乌鸦是怎样做窝的。”安妮解释道，“野外课真有趣，玛瑞拉。斯黛西老师特别有耐心，讲解也精彩。上完野外课，我们还写了作文，我的作文是最优秀的。”

“你不该自傲。这话应该由你的老师来说。”

“这就是老师说的，玛瑞拉。我没有自傲。我的几何学得那么差，哪有自傲的资本？不过我最近对几何有点开窍了，多亏斯黛西老师讲得明白，当然我离高水平还差得很远，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惭愧。我非常喜欢写作文，尤其是写自选的题目。下星期要以一位杰出人物为题。杰出人物这么多，究竟写谁呢？真难决定。成为杰出人物，死后被人写进作文里，你不认为那很了不起吗？我很想成为一位杰出人物。我梦想长大后当一名护士，作为爱心使者随红十字会一起奔赴战场，救死扶伤。当然，前提是当不了国外传教士。到国外传教多么浪漫，但只有完美的好人才能成传教士，这一点可能会成为我的障碍。我们天天都上体操课，老师说练体操可以使体型变得优美，还能促进消化。”

“都是一派胡言。”玛瑞拉认为体操这种运动实在无聊透顶。

进入十一月，这些星期五的野外课、背诵课及体操课和斯黛西老师向公民会堂提出的建议比，就相形见绌了。她建议由学生们在圣诞夜组织召开一场音乐会，集资购买一面可以挂在学校门口的校旗，赢得了全体同学的热烈响应。节目的准备紧锣密鼓地进行，而有幸被选拔参加演出的学生们情绪高昂，其中数安妮最着迷。她虽然得不到玛瑞拉的支持，但还是全身心地投入。玛瑞拉毫不客气地指责这些并无价值的举动：

“这会让你的脑子塞满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把重要的学习给耽误了。”玛瑞拉抱怨道，“让小孩子来组织什么音乐会，东跑西跑地排练，这会让他们产生虚荣心，堕落成一个贪玩的人。”

“可我们的目标是有价值的呀。”安妮试图说服玛瑞拉，“一面旗帜可以培养我们的爱国精神，玛瑞拉。”

“胡说！你们懂什么爱国精神？就是贪玩。”

“把爱国精神和娱乐结合到一起，不是很好吗？音乐会可有趣了。一共有六个合唱，戴安娜要独唱呢。我参加两个剧本对白的演出：《反流言协会》和《精灵女王》，男同学们也参加的。我还要朗诵两首诗，一想到这里我就激动得发抖。最后大家要一起表演舞台小品《信仰、希望、博爱》，我、戴安娜和茹比都参加，穿一身白衣，让头发飘散。我演‘希望’，把双手这样交叉放到胸前，眼望天空。我将在顶楼里练习朗诵。如果你听到了呻吟声，不要害怕。在其中一段台词里，我必须发出一种悲愤的呻吟声。要练出既有艺术性又感动人的呻吟很难。乔西·帕伊因为在剧本对话里没有她能演的角色很生气，她想演精灵女王，那真太可笑了。谁听说过像她那么胖的女王呀？精灵女王各个身材苗条。简·安德鲁斯扮演女王，我扮演一名宫女。乔西说红头发的女王和胖胖的女王一样荒唐可笑，我才不理她呢。我会戴上白玫瑰编的花环。茹比·吉里斯还会借给我一双舞鞋，因为我没有。精灵应该穿舞鞋。你总不能想象精灵穿靴子吧？特别是铜包头的靴子。我们要用冷杉枝和薄纸做的玫瑰花装饰公民会堂。在观众入席后，伴随着爱玛·怀特在风琴上弹出的进行曲，我们全体排成两行，正式步入会堂。哎，玛瑞拉，我知道你对我们的演出不感兴趣，可我要是演出成功，你会不会高兴呢？”

“你要是举止端庄，我也许会高兴些。等这场闹剧结束后，你要是能尽快安静下来，我就真心高兴了。眼下你满脑子对白啦，呻吟啦，舞台小品啦，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真有点奇怪，你的舌头怎么就磨不破呢？”

安妮叹了口气，来到后院。一轮新月挂在西边苹果绿的天空上，月光从白杨树的枯枝间透射出来。安妮坐到一段圆木上，和正在劈柴的马修聊起音乐会。马修是安妮最忠实的听众，露出欣赏的表情。

“嗯，我想那会是一场不错的音乐会，你一定会表演得出色。”马修面带微笑，凝视着她那张热切的生机勃勃的小脸，安妮也报以微笑。两个人无疑是一对亲密无比的好朋友。马修庆幸自己无需参与管教安妮，因为那是玛瑞拉的责任，不然他会在欣赏和职责之间左右为难。在此时此刻，他可以放心地“娇惯安妮”——正如玛瑞拉所描述的。在他看来，“欣赏”对培养孩子产生的效果，与世界上所有认真的“管教”不相上下。

第25章 马修执意定制灯笼袖

在十二月的一个寒冷而昏暗的傍晚，马修度过了极其难熬的十分钟。当时他刚走进厨房坐到劈柴箱上，正要脱掉沉重的靴子，没料到安妮正和同班的女孩子们在起居室里排演《精灵女王》。过了一会儿，她们前后簇拥着穿过门厅，在欢声笑语中涌进了厨房。马修一见到女孩子们就害羞得半死，立即躲到了劈柴箱后面，一只手提着靴子，另一只手拿着脱靴器。他悄悄注视着她们足足有十分钟。她们一边叽叽喳喳地谈论音乐会和剧本对话，一边穿外套、戴帽子，而安妮站在她们中间，忽闪着大眼睛，神采飞扬。一向内向腼腆、不善观察的马修突然感觉安妮与其他女孩有差别。相比之下，安妮的神情更活跃，眼睛更大，五官更秀气，但差别究竟在哪里呢？

女孩子们后来手拉着手，沿着结冰的小路回家了，安妮也到楼上的房间去做功课，马修还久久地想着这个问题。他不能去问玛瑞拉。若问了，她就会用鼻子“哼”一声说，安妮和其他女孩的差别，就是别人能做到沉默安静，而安妮却滔滔不绝。

这天晚上，马修不停地抽烟，陷入沉思，使玛瑞拉十分恼火。他在两个小时的吞云吐雾、绞尽脑汁之后，终于找出了答案：原来安妮和其他女孩穿的衣服不一样！

马修越想越确信不疑。安妮自从来到绿山墙农舍后，就没穿过和其他女孩类似的衣服。玛瑞拉给她做的衣服样式单一、灰暗朴素。虽说他对服装时尚一窍不通，但还是注意到了安妮的衣袖和其他女孩的衣袖截然不同。他回想起傍晚看到的女孩子们。她们身穿色彩明丽的连衣裙，不是大红的、翠蓝的，就是淡粉的或雪白的，可玛瑞拉怎么总把安妮打扮得那么土气呢？当然，玛瑞拉总是对的，何况她负责调教安妮，也许出于某种明智而莫名奇妙的动机。但若是让安妮穿一件像戴安娜·巴利平时穿的漂亮衣服，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于是，他暗下决心给安妮买一条连衣裙，这不能算多管闲事。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一件美丽的连衣裙难道不是最好的圣诞礼物吗？马修打定主意后，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收起烟斗进卧室睡觉了。玛瑞拉立即打开所有的门窗，驱散房间里的污浊烟气。

第二天傍晚，马修就急忙去卡摩迪市买连衣裙。他清楚自己面临严峻的考验，但仍然横下一条心来应对最糟糕的处境，虽说他购物得心应手，也会讨价还价，但买一件女孩的连衣裙只能听凭店员的摆布。

他左思右想后决定不去威廉·布莱尔的店，而去沙米尔·罗逊的店。卡思伯特家在威廉·布莱尔的店购物已是多年的规矩，这和去长老教会和支持保守党一样，事关良心。威廉·布莱尔的两个女儿站柜台，待客非常热情，但马修每次见到她们都会心惊肉跳，怕得要命。他如果清楚自己要买什么，东西摆在哪里，还有胆量和她们交涉，可涉及到买连衣裙，他必须反复说明、商量，最好找一位男店员。因此他去了沙米尔的店。在那里沙米尔的儿子站柜台，让他感到放松。

不幸的是，沙米尔最近扩展店铺，新雇了一位女店员。女店员是沙米尔妻子的侄女，一位热情的女子。她梳着又高又蓬松的发型，一双褐色的大眼睛飞速地转动，嘴角挂着夸张的笑容。她穿得过于时髦，手腕上的一串手镯在举手投足间闪耀发光，叮当乱响。总之她的一切都令马修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欢迎光临！卡思伯特先生。”露西拉·哈里斯小姐说，语调轻快而巴结，还用两只手拍了拍柜台。

“这个……这个……嗯，有花园里用的耙子吗？”马修吞吞吐吐地问道。

哈里斯小姐愣住了，在数九寒天的季节买耙子，真是咄咄怪事。

“可能还剩一两把吧，我到楼上的小仓房去看看。”

在哈里斯小姐离开柜台的几分钟内，马修恢复了正常状态，决定再努力一次。

哈里斯小姐拿着一把耙子兴冲冲地回来了，问：“还要点别的吗？”

马修鼓足勇气问：“嗯，这个……听你的建议……我想买……想请你给我看看……干草籽。”

哈里斯小姐听说马修是个怪人，此刻听了他这结结巴巴、令人费解的话，心里断定他精神不太正常。

“店里只在春天才卖干草籽，现在没有存货。”哈里斯小姐解释道，仿佛在接待一个傻子。

“哦，那自然……自然……你说得对。”可怜的马修磕磕巴巴地说，抓过耙子走开，到了门口才想起来还没付钱，又尴尬地折回来。他在哈里斯小姐找零钱时，决定孤注一掷了，于是说：“那个……如果不麻烦的话……请把那个……砂糖，让我看看……”

“白的还是红的？”哈里斯小姐耐着性子问。

“嗯，嗯，就是那个红的。”马修有气无力地应道。

“在那儿有桶装的。”哈里斯小姐指着红糖说道，手镯随之叮当直响，“就剩一桶了。”

“啊，是，是吗？那么请给我称二十磅砂糖。”马修说，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马修在赶车回家的半路上才艰难地恢复了常态，心想这简直是一场噩梦。因为选错了店，才受到了这样的惩罚。他一到家就立即把耙子藏到了仓房里，把红砂糖拿进了厨房。

“红糖！”玛瑞拉吃惊地嚷起来，“买这么多干什么？你也知道只有给雇工杰里做燕麦粥或者做水果蛋糕时才用。杰里不来了，蛋糕也做过了。再说这也不是好糖，又粗糙又黑，威廉·布莱尔的店一般不会卖这种糖。”

“我想……手上有存货总是方便些。”马修搪塞道。

马修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是找一个女人帮忙才是上策。玛瑞拉显然不是合适人选，因为她肯定会对自己煞费苦心的计划挑毛病、泼冷水，剩下的只有林德太太了。除了林德太太，他不敢和伊芳里的其他女人商谈，于是便登门求助。这位好心的太太立即爽快地答应为他排忧解难。

“替你给安妮选礼服？没问题，我愿意。我明天去卡摩迪帮你办吧。你具体想要什么样式的？没什么限制？那好，我就按自己的眼光挑选吧。我想安妮很适合穿优雅的深褐色。威廉·布莱尔的店新进了一批缎子布料，漂亮极了。也许你要我给她做吧？要是让玛瑞拉做，安妮很可能在圣诞节前发现，就不能给她惊喜了。好，我来做！一点儿也不麻烦。我喜欢缝纫。我会照着我侄女詹妮·吉里斯的身材做，她和安妮的体型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个……太感谢你了，”马修说，“还有……还有……我说不清楚……最近人们的衣袖好像变了。这个……如果不太麻烦的话，请你按照流行的样式裁剪……”

“灯笼袖？当然可以了，马修，请丝毫不用担心，我一定给她做最新最时尚的。”

在马修离开后，林德太太忍不住自言自语：“如果看到那可怜的孩子穿一件像样的衣服，真会让人感到满意。玛瑞拉给她穿的衣服实在太寒酸。我多少次都想和她挑明，但都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她不愿意听从劝告。她是个老小姐，但在调教孩子方面自以为比我还在行。天下的事往往如此，养育过孩子的人都明白，严格、快速的方法未必对每一个孩子都适用。没经验的人以为那像‘比例运算定理’一样简单容易：只要把三组数字按序排列，就会得出正确答案。但是，用数学原理解答不了生活中的问题。她把安妮打扮得那么朴素，大概是想培养她的谦卑精神，相反，却刺激了孩子爱虚荣和不满足的心理。安妮只要比较一下自己和别人的衣服，就一定会感到自卑。想不到马修注意到了。这家伙昏沉沉地活了六十多年，似乎到今天才突然苏醒过来。”

在后来的几天里，玛瑞拉看出来马修在密谋什么事情，但猜不出具体细节。在圣诞节前夜，林德太太把安妮的新礼服送过来了。玛瑞拉平静地恭维了林德太太的手艺，但对她的外交辞令并不信服。她说，马修担心让玛瑞拉缝制可能会被安妮提前发现。

“原来马修最近总独自傻笑，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就是为这事？”玛瑞拉语气有些僵硬地说，但态度还算克制，“安妮根本不需要这么一件漂亮的礼服。今年秋天，我已经给她缝了三件实用的衣服，再多做就是浪费。唉，你看这衣袖用料太奢侈了。马修，你这是助长安妮的虚荣心，她本来已像孔雀一样虚荣。这种愚蠢的灯笼袖礼服刚流行时，她就盼着有一件，虽说只提过一次，这下她会心满意足了。现在袖子越做越宽大、越荒唐，大得像个气球。等到明年，穿灯笼袖的人得侧着身子进门。”

圣诞节的早晨在一个美丽的银白世界中苏醒。进入十二月以来，天气持续暖和，人们向往着一个绿色圣诞节，没料到前一夜雪花飘飘，使伊芳里面貌一新。安妮透过东山墙结霜的窗户兴奋地向外眺望，在“闹鬼的森林”里，冷杉树银装素裹，白桦树和野樱桃树像被晶莹的珍珠装饰，无不赏心悦目，而在大片犁过的农田上，布满了雪窝窝。空气清爽新鲜，整个世界令人心旷神怡。安妮一边唱歌一边下楼，使得歌声在整座绿山墙农舍里回荡。

“圣诞快乐，玛瑞拉！圣诞快乐，马修！多美的圣诞节呀，白色圣诞太让人激动啦！没有白雪，我就觉得不是真正的圣诞节。我才不喜欢什么绿色圣诞节，那不过是丑陋的褐色和灰色。马修，那个是给我的吗？啊，马修！”

这时马修打开了礼品包装纸，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连衣裙，并怯生生地望了玛瑞拉一眼。玛瑞拉正往茶壶里灌开水，却用眼角的余光饶有兴趣地观察他和安妮。

安妮恭敬地接过裙子，出神地打量，一言不发。那是一件多么美丽的礼服！质地是柔滑、光艳的棕色绸缎，裙子缀满讲究的波浪花边和抽褶，上半身打着流行的精致的横褶，领口装饰着细巧的花边，而那灯笼袖是最出彩的：长长的两截袖直达臂肘，不但用抽褶收紧，还用棕色丝绸饰带打成蝴蝶结。

“这是给你的圣诞节礼物。”马修腼腆地说。“怎么……怎么了，安妮？你不喜欢吗？”

安妮的眼泪霎时奔涌而出：“怎么会不喜欢呢！啊，马修！”安妮把连衣裙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紧握，“马修，太美了！我不知怎么感谢你。你看这袖子！啊，我一定是在做美梦吧。”

“好了，快吃饭吧。”玛瑞拉插话道，“安妮，我觉得你不需要新衣服，但马修为你定做了，我希望你好好爱惜。蕾切尔太太还给你留下了一条棕色发带，和礼服正相配。快过来吃饭吧。”

“我好像已经不饿了。”安妮欢天喜地地说，“在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早饭太枯燥平淡了，还不如欣赏礼服，秀色可餐。灯笼袖还很流行，谢天谢地！以前我想，要是在我穿上之前它就过时了，我怎么受得了啊。林德太太还好心送我这条发带。此刻我真为自己不是模范女孩而羞愧。我一直决心做模范女孩，可一遇到诱惑就坚持不住。我今后一定加倍努力。”

安妮在吃了枯燥平淡的早饭后，看到戴安娜身穿明艳的红外套出现在白雪覆盖的山谷独木桥上，便飞奔到斜坡下去迎接她。

“圣诞快乐，戴安娜！哦，多美妙的圣诞节！我想让你看马修送给我的绝美的礼服，袖子的样式特别出彩。我简直想象不出会有比它更美的礼物！”

“说起礼物，这儿还有一个。”戴安娜说，“看这个盒子！约瑟芬姑奶奶寄来一个很大的包裹，里面装了好多东西。这个是给你的。昨晚天黑后才送到的。我不敢在天黑后穿过‘闹鬼的森林’。”

安妮打开盒子，先看到的是一张贺卡，上面写着“送给亲爱的安妮——圣诞快乐！”，贺卡下面是一双精致小巧的舞鞋，足尖上缀着一串珠子，鞋面上装饰着蝴蝶结和亮闪闪的扣子。

“啊，太漂亮了！戴安娜，简直有点奢侈，人间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东西？！”

“简直是天意，”戴安娜说，“这样你就不用借茹比的舞鞋参加音乐会了。茹比的鞋比你的号码大两号呢。仙女拖着鞋走路多傻，准会让乔西·帕伊笑话的。”

圣诞节这天，伊芳里的学生们一整天都处于兴奋状态，把公民会堂布置好，又进行了最后一次彩排。

音乐会在晚上正式举行，大获成功。小小的公民会堂里座无虚席，参加演出的学生们个个表演出色，而安妮无疑是最耀眼的明星，这一点连嫉妒她的乔西·帕伊都不得不承认。

音乐会结束后，安妮和戴安娜披着星辉走在回家的路上。

“噢，这难道不是大放异彩的夜晚吗？”安妮激动地感叹。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戴安娜仍然讲究实际，“我想演出大概筹到了十元钱。听说，阿兰太太还要写篇有关今晚音乐会的报道投到夏洛特丹的报社去呢。”

“哦，戴安娜，我们的名字真会被印在报纸上吗？想到这，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了。你的独唱很出色。当观众请求你再唱一首歌时，我比你还自豪呢。我自言自语：‘享受殊荣的是我的知心朋友’。”

“哪里，你的朗诵赢得了满堂喝彩。你把悲惨的那一段朗诵得声情并茂。”

“哦，黛安娜，我当时太紧张了。当阿兰太太报出我的名字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台的，感觉千万双眼睛在注视我。在那紧张万分的时刻，我差点儿忘词，可一想起身上漂亮的灯笼袖连衣裙，就有了勇气，我得配得上它呀。我勉强开始朗诵了，声音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简直像鹦鹉学舌。幸好我在阁楼里练习了很多次，不然不可能顺利朗诵完。你觉得我把呻吟模仿得怎么样？”

“妙极了，真的，感动人心。我坐在观众席上还看见斯隆太太擦眼泪呢。吉尔博特·布莱斯也表演得很精彩。安妮，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他呢？你不觉得你太固执了吗？你听我说下去。你在演完《精灵女王》的对白后跑下台，有一朵玫瑰花从你的头发上掉下去了，我看见吉尔博特把它捡起来放进他自己前胸的口袋里。既然你那么爱浪漫，这次总开心了吧？”

“他做什么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安妮昂起头说，“我才不会为他浪费心思呢，戴安娜。”

玛瑞拉和马修二十多年没参加过音乐会了。那天晚上，在安妮睡下后，两个人在厨房的火炉旁坐了好久。

“嗯，依我看，我们的安妮演得比谁都精彩。”马修自豪地说。

“是的，演得是不错。”玛瑞拉也深有同感，“她是个聪明孩子，相貌也俊俏。我一直反对这个音乐会的计划，现在看来它有益无害。总之，我今天晚上也为安妮感到骄傲，但我没想要告诉她。”

“嗯，我也为她感到骄傲，还在她上楼前对她说了。”马修说，“我们得为她做些什么，玛瑞拉。安妮上完伊芳里的学校，还需继续深造。”

“考虑这事还有些早，她到三月才满十三岁。不过今晚我突然觉得她长大了许多。林德太太把连衣裙做得长了些，使她的个头显得高了。安妮聪明好学。我们将来送她上女王学院读书，是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当然，过一两年再想也不迟。”

“嗯，经常想想也不错，”马修说，“这样的事得多花点时间反复考虑。”

第26章 故事俱乐部成立

伊芳里的少男少女们不甘心回到从前单调乏味的生活，尤其是安妮，她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沉醉于兴奋和快乐，现在一切似乎都进入了可怕的平淡呆板的状态。她还能回到音乐会之前的那些快乐的日子吗？她最初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

“戴安娜，我敢肯定不会再回到旧日的好时光了。”安妮伤心地说，似乎在讲述五十年前的时代。“也许过一段时间，我会慢慢习惯的。音乐会打乱了正常的生活，我想这也是玛瑞拉当初反对开音乐会的原因。她是一位非常理智的人。做一个理智的人要好得多，可我大概做不到，因为那太不浪漫。蕾切尔太太也这么说我，可谁能断定呢？我现在觉得自己变得有些理智了，也许因为太累了。我昨天夜里彻底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遍遍回忆音乐会的盛况。这种事情的美好之处在于它余音绕梁。”

伊芳里的学生们回到了往日的安宁生活中，不过音乐会遗留了一些问题。比如，茹比·吉里斯和爱玛·怀特曾为演讲的先后顺序发生争执，拒绝再坐同桌，也断送了三年的同窗友谊；乔西·帕伊和朱丽亚·贝尔互不理睬了整整三个月，因为乔西对贝茜·莱特说，朱丽亚在朗诵完站在舞台上向观众谢幕时，活像一只摇头摆尾的小鸡，而贝茜又把这话偷偷传给了朱丽亚。另外，斯隆兄弟和贝尔兄弟也闹翻了脸。贝尔家的孩子们对斯隆家的孩子们在演出中频繁出场提出异议，但斯隆家的反唇相讥说贝尔家的能力低下；查理·斯隆和穆迪·斯帕约翰也大打出手，因为穆迪·斯帕约翰诽谤安妮·雪莉的朗诵“装腔作势”，查理·斯隆把他狠狠地收拾了一顿，为此，穆迪·斯帕约翰的妹妹艾拉·梅在余下的冬日里再没和安妮说过一句话。尽管出现了这些琐碎的纠纷，但斯黛西老师的“小王国”仍然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冬季的几个星期悄悄溜走了。这是个不寻常的暖冬，几乎没有下雪，因此安妮和戴安娜还能走“白桦小路”去上学。在安妮过生日那天，两人迈着轻盈的脚步倘佯在小路上，一边闲聊，一边观察四周的景色。斯黛西老师要求以《冬日里的林中漫步》为题写一篇作文，所以她们处处留心留意。

“想想吧，戴安娜，我今天满十三岁了。”安妮惊叹道，“我有些恐惧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名少女，但我还说不清做少女的感觉。今天早晨醒来时，我心里就在想，难道万事都和从前不同吗？你一个月前就满十三岁了，也许已没有新鲜感，但我觉得生活更有趣了。再过两年，我就长大成人，即使再说长句子也不会遭人笑话，真的十分向往。”

“茹比·吉里斯说她渴望在十五岁时就有一个情人。”

“茹比·吉里斯满脑子里都是情人。”安妮轻蔑地说，“当她的名字被写在走廊的‘注意栏’上时，她装出一副气愤的样子，其实开心得很。噢，我又在说刻薄话了，阿兰太太提醒过的，但我一不小心就会犯错。我要以阿兰太太为榜样。她总是那么完美无瑕，牧师似乎也这么想。林德太太说，牧师甚至连自己太太走过的路都爱慕，一个牧师不该对一个凡人痴迷到这种地步。可牧师也是人，也会因为受到诱惑而犯错。上星期日下午，我和阿兰太太就犯错的问题展开了非常有趣的讨论。适合星期日讨论的话题不多，这是其中一个。我容易犯的错是常做白日梦而忘记该做的事情，但我一直努力改正。我满十三岁了，也许会进步得更快些。”

“再过四年，我就能盘头发了，”戴安娜说，“爱丽丝·贝尔只有十六岁就把头发盘了起来。我觉得有些荒唐可笑，我要等到十七岁时再盘。”

“我要是长一只像爱丽丝·贝尔那样的鹰钩鼻，就不会盘头。”安妮直截了当地说，“哦，我又说刻薄话了，必须停止。以前别人夸过我的鼻子，我就拿它和别人的鼻子比较，这是虚荣心的表现。不过一想起别人的夸奖，心里总是很舒服。啊，戴安娜，快看，那边有只小兔子！把它写进作文里吧。冬天的树林和夏天的一样美，雪白、安静，所有的树仿佛都在酣睡，做着香甜的梦。”

“我倒不担心这篇写树林的作文，可是星期一要交的那篇太难了。”戴安娜叹着气说，“斯黛西老师怎么要求我们编故事呢？”

“那还不容易，一眨眼就编好了。”

“对你是不难，你有丰富的想象力。”戴安娜说，“像我这样天生缺乏想象力的该怎么办呢？你是不是都写好了？”

安妮点点头，抑制不住神情中的得意。

“上星期一晚上就写好了，题目叫《情敌》或《至死不分离》。我给玛瑞拉读了，她说那纯属胡编乱造。后来我又给马修读了，马修说写得不错，我还是喜欢像马修这样的“评论家”。这是一个哀伤动人的爱情故事。我一边写，一边像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我讲的是美貌少女科迪莉娅·蒙莫伦茜和杰拉尔丁·希莫亚的故事。她们住在同一个村里，情同姐妹。科迪莉娅端庄美丽，皮肤黝黑，乌发如瀑，黑眼睛明亮；杰拉尔丁天生一头金发，紫色的眼睛像天鹅绒般沉静温柔。”

“我从没见过长紫色眼睛的人。”戴安娜将信将疑。

“我也没见过。那是我想象出来的，为了与众不同。杰拉尔丁还有雪花石膏般的额头。我终于弄明白什么是雪花石膏般的额头。这是满十三岁的好处，你比十二岁时懂得多多了。”

“那两位少女后来怎么样了？”戴安娜问，对她们的命运产生了兴趣。

“两个人十六岁了，依然要好，而且都出落得越来越美。一位名叫波特伦·戴维尔的青年来到了村里，爱上了金发的杰拉尔丁。有一次，杰拉尔丁坐在马车里，马突然受惊狂奔起来，恰巧被波特伦遇上了。波特伦奋不顾身地拦住惊马，救下了杰拉尔丁的性命。他抱着不省人事的梦中情人走了足足三英里，把她送回家，因为马车全毁了。我在写求婚的情节时被难住了，因为几乎没有经验可供参考。我问了茹比·吉里斯，因为她的好几个姐姐都结婚了，我想她在这方面可能是个权威。茹比说，在马尔克姆·安德鲁斯向她姐姐苏珊求婚时，她躲在门厅旁的储藏室里偷听。马尔克姆对苏珊说，他父亲已经把家族的农庄转到他名下了，今年秋天就把婚事办了吧，你看怎么样？苏珊回答，好……不，让我考虑考虑。不久，两人就订了婚。这样的求婚实在太不浪漫了。后来我全凭自己的想象，把故事中的求婚情节设计得既精彩又富有诗意。我让波特伦下跪求婚，虽然茹比·吉里斯说最近不流行下跪求婚了；还给杰拉尔丁安排了接受求婚时的一大段独白，写下来整整一页。实话说，我为写独白绞尽脑汁，前后改了五遍，那简直可以说是我的杰作。波特伦送给杰拉尔丁一枚钻戒和一条红宝石项链，还打算带她去欧洲度蜜月，因为他非常富裕阔绰，但天不遂人意，科迪莉娅给两人的美好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原来科迪莉娅偷偷地爱上了波特伦，当她听到杰拉尔丁和波特伦订婚的消息，立即暴跳如雷，尤其在看到钻戒和项链后更是怒火冲天，把自己对杰拉尔丁的友情全转换成了刻骨仇恨。她暗自发下毒誓，决不让杰拉尔丁和波特伦结婚，不过，她在表面上还若无其事，与杰拉尔丁友好相处。有一天晚上，两位少女站在一座桥上聊天，桥下的河流湍急汹涌。科迪莉娅以为周围没有别人，突然把杰拉尔丁推下了河，看着自己的朋友被河水冲走，她神经错乱了似的狞笑起来。但波特伦看到了这一情景，悲痛地高喊着‘亲爱的杰拉尔丁，我来救你！’，便跳进了急流中，竟完全忘记了自己不会游泳，结果他和杰拉尔丁紧紧拥抱在一起，被河流吞没了。后来，两个人的尸体被冲到岸上，被人们葬进了同一座坟墓里。葬礼肃穆而庄严，催人泪下。戴安娜，以葬礼做结尾比婚礼更浪漫。科迪莉娅追悔莫及，最后神经错乱了，被关进了疯人院。我觉得那是对她的一种富于诗意的惩罚。”

“太精彩了！”戴安娜感叹道。她和马修属于同一个类型的“评论家”，“我怎么编不出这么引人入胜的故事，安妮！我要是有你那样的想象力该多好。”

“只要用心培养，你的想象力也会丰富起来的。”安妮鼓励道，“戴安娜，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创立一个故事俱乐部吧。我帮助你练习写故事，直到你能独立写为止。你必须培养你的想象力，斯黛西小姐也这么说，只要我们用正确的方法。我和她说过‘闹鬼的森林’，她说我们对想象力做了不适当的发挥。”

故事俱乐部就这样成立了。开始时只有安妮和戴安娜两位成员，很快简·安德鲁斯和茹比·吉里斯，还有另外两个希望培养想象力的女孩子也加入了。俱乐部不吸收男生，尽管吉尔博特提出异议，认为男生会使俱乐部变得更活跃。俱乐部规定每位成员每星期必须提交一篇作品。

“真太有趣了，”安妮向玛瑞拉介绍说，“每人先朗读自己的作品，然后大家一起评论。我们准备把自己写的故事珍藏起来，将来念给孩子们听。每个人都用笔名写作。我的笔名叫做罗莎蒙德·蒙特莫伦西。大家都很努力。茹比过于多愁善感，在自己的故事里参杂了太多的情爱描写。你知道写得泛滥不如写得少。简恰恰相反，她写的都是正统故事，从来不涉及情爱。她说要是写了，朗读时会觉得特别尴尬。戴安娜的故事里有太多的凶杀，因为她主要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出场人物，总嫌太麻烦，还不如把他们杀掉了事。该写什么故事都是我给她们出主意。这倒不难，因为我的脑子里装着千百万个主意。”

“我认为这个写故事的主意无聊透了，”玛瑞拉轻视地说，“整天寻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浪费了学习的时间。读故事够糟糕了，写故事就更荒唐。”

“我们写故事时也不忘道德理念，玛瑞拉，我坚持这一点，好人必有好报，恶人必有恶报，而且我相信这会对每个人有益。道德是伟大的。牧师阿兰先生就是这么说的。我给他和阿兰太太读了我写的一个故事，他们一致认为故事的道德理念是出色的，但在不该笑的时候都笑了。我更喜欢我写的催人泪下的情节。悲伤的情节一出现，简和茹比一般都会伤心落泪。戴安娜在给约瑟芬姑奶奶的信中提到了故事俱乐部。约瑟芬姑奶奶回信说，希望能读到我们写的故事。我们挑选了最精彩的四篇，还整齐地誊写好，寄给了她。约瑟芬姑奶奶回信说，她还从没读过这么好笑的作品。我们都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们的故事非常悲伤，出场人物几乎都死掉了。不过，我很高兴能让她开心。故事俱乐部算是为社会做了一些有益的事情。阿兰太太常对我们说，做每件事都该力求对社会有益。我真心朝这个方向努力，但一玩起来就忘乎所以。我长大以后，想成为像阿兰太太那样的人，你说有可能吗？”

“可能性不大。”玛瑞拉答道。她觉得只有这样回答才能更好地鞭策安妮，“阿兰太太不像你这么糊涂、健忘。”

“不对，她也不是从小就完美无缺的，”安妮认真地说，“这是她自己说的。她小时候很淘气，总惹乱子。我听后很受鼓舞。玛瑞拉，这是不是说明我很恶劣呢？林德太太说这样不好。每当她听说谁曾是个坏孩子，就感到震惊。以前有个牧师跟她忏悔，他小时候从姑妈家的贮藏室里偷过草莓馅饼，从此永远失去了她的尊敬。但我认为他勇于忏悔证明了他的高尚。如果现在的男孩子们想悔过自新，他们听说了这个故事，就会对自己长大后成为牧师抱有希望，这样一来，不就成为一种鼓舞了吗？这是我的想法，玛瑞拉。”

“我此刻的想法是，安妮，”玛瑞拉说，“你早该把盘子洗完了。你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多花了半小时时间。你应该遵守一个原则：劳动第一，说话其次。”

第27章 虚荣心和精神苦恼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玛瑞拉从妇女协会开完会，在回家路上感受到冬去春来的喜悦。春天给伊芳里所有的人，不论年老愁苦的还是年少快活的，都带来同样的喜悦。玛瑞拉没去分析自己心中的感受，脑子里想着妇女协会、教会募捐，还有给教堂法医室换地毯等，但在无意中体会到一种精神安宁。她注意到在夕晖下的红色田野泛起淡紫色的轻雾；在小溪后面的牧场上，冷杉的树梢投下长长的暗影；枫树静立在如镜子般的水池周围，已冒出鲜红的嫩芽；在草下潜藏着生命的苏醒和萌动。春天莅临大地。因为喜悦，她的步伐变得轻快了。

玛瑞拉用深情的目光隔着密集的树丛眺望绿山墙农舍，夕阳在窗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在收养安妮之前，每次开会回来等着她的只有冷清清的厨房，可今非昔比，她将看到炉子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桌子上摆放着整齐的茶点……想到这些，幸福感便油然而生。但这一天她大失所望。她吩咐过安妮在五点前做好茶点，可炉内一片黑寂，根本不见安妮的踪影。她只好换下身上第二好的衣服，自己动手，赶在马修耕田回来前准备好茶点。

“等安妮回来我非得狠狠地教训她。”玛瑞拉怒容满面，过分用力地拿刀劈柴，发泄心中的怨气。马修刚从田里回来，坐在往常的座位上，安静耐心地等着喝茶。

“安妮要么和戴安娜一起去编故事、练习剧本对话了，要么去闲逛、做些无聊的事了，把我的吩咐忘得精光。这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兰太太说安妮是她见过的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我可不听这一套。安妮也许算是聪明可爱，但如果她整天只想着无聊的事，以后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呢。今天在妇女协会开会时，林德太太就这么说过，我听了很生气。阿兰太太立即就为安妮辩解，不然我会在众人面前驳斥林德太太。我不否认安妮有不少缺点，但负责教育她的是我，而不是林德太太。要是加百列天使住在伊芳里，她也会挑出他的毛病。今天我让安妮留在家里做家务，她就没有权利离开。她以前只是缺点多，现在我发现她还不服从命令，不太值得信任，这太让我失望了。”

“嗯，这个，我不能肯定，”马修虽然肚子饿，但仍有耐性，人也明智。根据以往的经验，先让玛瑞拉发泄完怒气总是上策，“你的结论可能下得太早了，还是先搞清楚真相吧。也许是可以解释清楚的，安妮善于解释。”

“我叫她待在家里，她却跑出去，”玛瑞拉反驳道，“我想她很难解释清楚。我早知道你会站在她的立场上，马修，可教育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玛瑞拉把晚餐做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仍不见安妮的踪影。按照惯例，在这个时候安妮总会穿越“独木桥”或“恋人小径”，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为自己忽略家务而悔恨。玛瑞拉脸色阴沉地把盘子洗好后，准备去地下室取东西，她需要一支蜡烛，就上楼到东山墙的房间里去拿，因为蜡烛通常放在安妮的桌子上。她在黑暗中点上蜡烛，转身间突然发现安妮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天哪，怎么回事？”玛瑞拉吓了一跳，“你一直在睡觉吗，安妮？”

“没有。”安妮郁闷地回答。

“你病了吗？”玛瑞拉来到床边关切地询问。

安妮把脸埋得更深了，似乎永远不想再见人。

“没有，不过求你离开吧，玛瑞拉，不要看我。我完全陷入了绝望的深渊。我已经不在乎谁在班上名列前茅，谁写作文最好，谁参加主日学校的合唱队了。我不能出门了，我的人生到了尽头。玛瑞拉，请离开吧，别再看我。”

“胡说什么？”玛瑞拉莫名其妙，“安妮·雪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事？马上起床说清楚，马上！”

安妮顺从地下了床，神情绝望。

“玛瑞拉，你看我的头发。”她小声地说。

玛瑞拉举起蜡烛，仔细地看了看安妮脑后那一堆散乱的浓发。

“安妮，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头发怎么变成了绿色的？”

要是世界上存在这种颜色，姑且称它绿色吧，铜锈般毫无光泽。绿发间夹杂着一缕一缕天生的红发，更添恐怖效果。玛瑞拉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是，是绿的。”安妮呜咽，“我原以为天底下红头发最丑，没想到绿头发比红头发丑十倍。哦，玛瑞拉，你不知道我的终极厄运。”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但我想听你讲清楚。这里太冷了，马上下楼到厨房去。这两个月你没惹什么乱子我就有预感了。你头发到底是怎么了？”

“我染了头发。”

“染了？染头发？安妮·雪莉，你不知道这么做是邪恶的吗？”

“我知道。我认真地考虑过了，要是能去掉红颜色，做一点小小的邪恶事也值得。玛瑞拉，我是想努力在别的方面做模范来赎罪的。”

“好吧，”玛瑞拉讥讽道，“如果我要染发，也会选个正经的颜色，绝不会挑绿色。”

“我没想染成绿色呀。”安妮万分沮丧辩解道，“我就算要做一点邪恶的事，也会有具体目标。他向我保证，会让我的头发变成美丽的乌黑色。我怎么会怀疑呢？我知道被人怀疑是什么感觉。阿兰太太说过，有真凭实据才可以怀疑别人，否则就应该采取信任的态度。现在我有真凭实据了，我的头发变成了绿色！不过当初我没有，就轻信了他。”

“他是谁？”

“下午来这里的一个小贩，我是从他手上买的染料。”

“安妮，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让意大利商人随便进家门，那很危险。我信不过他们。”

“我牢记你的话，没让他进门。我走出去，还把门小心地关好，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他的货。再说他不是意大利人，而是德国犹太人。在他的大箱子里装满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他拼命工作，是为了能赚够钱把太太和孩子从德国接来。他说这话的时候饱含感情，打动了我。因此我想买他的东西，帮他实现这个有意义的目标。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一瓶染发剂。他说，它会把头发变成美丽的乌黑色，而且永不褪色。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美丽的黑头发，实在抵抗不了那种诱惑。那瓶染发剂要价七十五分，而我只有五十分。好心肠的小贩把它亏本卖给了我。他走后，我立即回到了厨房，按说明书说的，用旧发刷染发，把一整瓶染发剂都用光了。哦，玛瑞拉，我照镜子时就看到了这种可怕的颜色，我对自己的邪恶行为悔恨万分，一直到现在还后悔不止呢。”

“但愿你能深刻地反省，”玛瑞拉生气地说，“这就是虚荣心的报应，你应该能牢记吧？安妮，天知道该怎么办。你先把头发好好洗一洗，看能不能洗掉。”

安妮立即去洗头发，用肥皂和水用力地反复搓洗，但仍不见任何效果，看来，染发剂永不褪色倒是真话，但小贩的其他话大可怀疑。

“哦，玛瑞拉，我怎么办啊？”安妮开始哭诉，“大家把我以前做的错事渐渐淡忘了，比如在蛋糕里放止痛剂、灌醉戴安娜、冲蕾切尔太太大发脾气等，但他们绝不会忘记今天的这件事，会认定我不值得尊重。哦，玛瑞拉，‘我们第一次欺骗人，无异于编织了一张纠缠不清的网’，这是一句诗，说的是事实。还有，要是乔西·帕伊见到我这副模样非笑话我不可。玛瑞拉，我没脸见她了。我是整座爱德华王子岛上最不幸的女孩。”

安妮的不幸在后来的整整一个星期里都在持续。她闭门不出，每天拼命洗头发。外人只有戴安娜知道这个可怕的秘密。戴安娜发誓绝对保密，事实证明她恪守了诺言。到了周末，玛瑞拉斩钉截铁地说：“安妮，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强的染发剂，再怎么洗也没用。只能把你的头发都剪了，你这副样子不能出门见人。”

安妮嘴唇颤抖了，但清楚玛瑞拉的决定符合苦涩的现实，于是哀叹一声，去拿剪刀了。

“玛瑞拉，把它‘咔嚓咔嚓’都剪掉吧，一了百了。我完全心碎了。这真是毫无浪漫色彩的磨难。书中的女孩子有的因为生病剪头发，有的出于高尚的目的剪头发卖钱。如果我的目的有她们的一半高尚，我也能承受。如果对别人说是因为染坏了才剪的，真是无聊。玛瑞拉，在你剪的时候请允许我哭好吗？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场悲剧。”

于是伴随着安妮的哭声，她的头发纷纷落地。她上楼去照镜子，表现出绝望的平静。玛瑞拉毫不含糊，把她的头发贴着头皮几乎全剪掉了。安妮把镜面翻转过去。

“头发不长出来我就决不再照镜子啦！”安妮激愤地嚷道。

随后，她又把镜子翻了过来。“我还要照！做了错事就要承认。每天都该照，看自己多丑陋，还不可以用任何想象来遮掩。我以前的头发是红色的，但既浓密又弯曲，我该感到骄傲的。我为自己的鼻子感到骄傲，看来下次鼻子也会出麻烦的。”

星期一，安妮的光头在学校里立即引起了一阵轰动，但没人知道她剃发的原因，连乔西·帕伊也猜不出来。乔西说安妮像一个稻草人。

“我忍住了，对乔西什么也没说。”当天晚上，安妮向玛瑞拉透露。玛瑞拉刚犯过头痛，正躺在沙发上休息。

“这是对我的惩罚的一部分，我必须忍受。被她叫成稻草人当然很耻辱，但我只是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就宽恕她了。宽恕别人，心灵上会感到快乐。我从今以后要力争做个好人，而不是美人。做一个好人比做一个美人更有意义，我懂这道理，但笃信还比较难。我长大后，也要成为像你、阿兰太太和斯黛西老师一样的好人，为你争光。戴安娜说，等我的头发长出来些就扎上黑天鹅绒的发带，在两侧打上蝴蝶结，那会很适合我的气质。我管它叫束发带，听起来够浪漫吧？玛瑞拉，我又说得太多了吧？你的头还痛吗？”

“好多了，不过今天下午痛得很厉害。我的这个头痛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我必须得去看医生。我对你刚才说的那一大堆话倒不在意，我已经习惯了。”

这是玛瑞拉的说法。言下之意，她渐渐地喜欢上了安妮滔滔不绝的话语。

第28章 蒙难的百合少女

“当然要让你来扮演爱琳了，安妮，”戴安娜说，“我不敢躺在小船里在水上漂浮。”

“我也不敢，”茹比·吉里斯打了个寒颤，“如果我们几个人一起稳稳当当地坐进平底船顺着水往下漂，我还能接受，要我一个人躺在船里装死人，我会先被吓死的。”

“那其实挺浪漫的。”简·安德鲁斯说，“但我做不到纹丝不动，总要起身看船漂到哪儿了。安妮，你知道那样就会影响效果。”

“谁听说过红头发的爱琳啊？”安妮郁闷地说，“我不怕躺在小船漂浮，也想扮演爱琳，可那太荒唐可笑了，还是让茹比演吧。她皮肤细白，一头金发又长又漂亮，爱琳不是‘金发飘逸如瀑’吗？爱琳是白百合少女，不适合让红头发的人扮演。”

“你的皮肤也和茹比的一样细白，”戴安娜热切地说，“再说，你的头发颜色比剪掉前深多了。”

“真的吗？”安妮脱口大声问道，脸颊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我有时心里也这么想，但不敢问别人，生怕被别人否定。戴安娜，你觉得我现在头发的颜色算不算栗色呢？”

“差不多，我看美极了。”戴安娜说，认真地打量。安妮的一头卷曲短发光亮如丝，扎着时尚的黑天鹅绒发带，发带两边还打着蝴蝶结呢。

此时四个女孩正站在果园坡下的湖畔。湖上的一个小小岬湾被白桦树环绕，尽头是一座伸入水中的木台，供垂钓者或捕鸭者使用。茹比、简、戴安娜在盛夏午后常到这里玩，后来安妮也加入了。

安妮和戴安娜在小湖边度过了今夏的大部分时光。“悠闲旷野”牧场已成往事，因为贝尔先生在春天里无情地砍光了那里的小树林。当时安妮坐在残余的小树桩上伤心地流过泪呢，还觉得自己的举动颇有浪漫色彩，不过她很快就忘记了。就像她和戴安娜所说的，她们过十三岁了，快十四岁了，谁还会玩“游戏屋”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呢？再说在小湖周围的活动更有趣，站在桥上钓鱼也很惬意。她们俩还坐进巴利家捕鸭子用的平底小船里学会了划桨，在湖上四处漂游。

排演爱琳的主意是安妮出的。前一年冬天她们在学校里读过丁尼生的诗歌，因为教育部长把它们列入了爱德华王子岛学校的英语课本。老师细致地讲解过，还分析了语法，似乎把它们分割成零散的碎片而丢弃了诗中的含义，但学生们感觉自己和其中一些栩栩如生的人物更贴近，比如金发的百合少女、骑士兰斯洛特、王妃基尼维斯还有亚瑟王。安妮曾为自己没有出生在嘉梅罗特而暗自惋惜，因为那个时代比当代更浪漫。

安妮的建议得到了几个女孩子的热烈响应。如果她们把平底船从船埠推出去，小船就会顺水漂过桥下，然后搁浅在下游转弯处的另一个岬湾上。这条路线很适合排演爱琳的戏。

“好吧，我来扮演爱琳。”安妮勉强答应了。虽然心底对扮演主角念念不忘，但艺术要求出演者具备各种条件，她自知并不适合。

“茹比演亚瑟王，简演基尼维斯，戴安娜演兰斯洛特，但开始时你们俩得先演爱琳的兄弟和父亲。小船只能载一个人，就不需要哑巴随从了。我们要把墨黑的织锦铺到船舱里。戴安娜，你妈妈的那条黑色的旧披巾正好派上用场。”

戴安娜拿来了披巾，安妮把它平铺在船舱里，然后躺在上边，闭上双眼，还把两手放到了胸前。

“哦，她真像死人一样。”茹比惴惴不安地说。

安妮苍白的小脸纹丝不动，只有白桦树枝的影子在上面摇曳。

“我害怕极了。你们觉得我们这么做合适吗？蕾切尔太太会说演戏是邪恶的行为。”

“茹比，你不该提到蕾切尔太太，”安妮声调严厉地制止，“会破坏效果的。我们演的是她出生前几百年的事。简，你来导演吧。爱琳已经死了，是不能说话的，不然就成咄咄怪事了。”

于是简挺身而出主持局面。她们没有镶金布做被单，就用一个旧的日本黄绸钢琴罩代替；这个季节没有百合，她们就摘来一支长茎的蓝色鸢尾花，也能产生不俗的效果。

“都准备好了！”简说，“我们来亲吻爱琳静止的额头。戴安娜该说‘妹妹，永别了’，茹比说，‘永别了，我可怜的妹妹’，你们要尽量表现出悲痛来。安妮，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得带点微笑，爱琳此时是‘静卧，微露笑容’。好啦，把小船推出去吧。”

三个女孩把小船推了出去。小船重重地撞了一下埋在湖边的一截尖树桩，随后就顺水漂走了。她们目送着小船向桥边漂去，随后立即向树林跑去。在戏中，兰斯洛特、基尼维斯和亚瑟王等人要到下游的岬湾上迎接百合少女。

安妮在小船缓缓向下游漂流的最初几分钟内，享受着浪漫的氛围，但好景不长，不浪漫的事随即发生，小船突然漏水了。“爱琳”抓起镶金的被单和墨黑的披巾站起来，茫然地盯着船底的一条大裂缝，水从那里汩汩灌进来。原来刚才小船撞到尖木桩时，船底板被撞裂了。安妮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才看清了自己面临的险境。小船在没漂到下游的岬湾前就会灌满水沉没。而船桨呢？被忘在身后的湖畔上。她大惊失色，发出一声尖叫，可四周无人倾听。她吓得嘴唇煞白，但没有完全手忙脚乱，也许还有获救的机会。

“当时我吓坏了！”转天她对阿兰太太这样描述，“小船顺着水流往桥边漂，船舱里水不断地向上冒，那一刻简直长过几年。我虔诚地向上帝祈祷，不过我没闭眼睛。上帝拯救我的办法只有一个，使小船漂近桥桩，我就可以跳过去抓住木桩。你知道，那些木桩都是些老树干，上面有好多枝杈。我反复祈祷着：‘上帝呀，请把小船推近木桩吧，到时我会自救。’在那种时候我想不出优美动听的言辞，但我的祈祷得到了回应。小船很快撞到了桥下的一个木桩上，停了下来。我立即把披巾和钢琴罩披在身上，承蒙上帝保佑，我跳过去抓住了木桩。我人吊在木桩上，不由自主地慢慢下滑，只好用手紧紧地抓住，那种尴尬处境与浪漫的剧情大相径庭，但我早把浪漫抛到脑后了，只求不要落水淹死。我继续祈祷，因为我知道要想回到陆地上，还必须等人来救我。”

小船独自漂流而去，在下游附近沉进了水里。三个女孩子正在下游的岬湾上等候，目睹此景，发出恐惧的惊呼，以为安妮葬身水底了。她们全身像冻僵一般，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被这场悲剧吓得魂飞魄散。过了一会儿，她们终于清醒过来，呼喊着向树林拼命跑去，横穿过街道，根本没想到要去木桥附近寻找安妮。

安妮处于异常危险的境地，必须紧紧抓住木桩不松手。她看到茹比三人奔跑的身影，心想她们会来救自己，就咬着牙坚持。这位不幸的百合少女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度日如年。“她们怎么还不来呢？跑到哪儿去了？也许三人都吓晕了吗，没有一个人保持头脑清醒？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来救我了；也许我手脚僵硬，精疲力尽，再也抓不住了。”安妮俯视脚下，看到一片绿色的深渊，上面摇晃着细长的狰狞的树影，不由得全身颤抖，想象着最可怕的结局。

就在安妮感觉手臂和手腕疼痛难忍再也坚持不住的危急关头，吉尔博特·布莱斯划着安德鲁斯家的小渔船从桥下出现了！他朝上望了一眼，突然撞见安妮的一张苍白的小脸，大吃一惊。安妮的神情不无孤傲，但俯视他的一双大眼睛充满惊恐。

“安妮·雪莉！你怎么会在那儿？”他大声问道，没等对方回答，就飞快地把小船划到桥桩旁，向她伸出手去。安妮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好抓紧他的手，从木桩上滑下来，跌进了船里。她两手抱着湿淋淋的披巾和钢琴罩在船尾气呼呼地坐下来。在这种尴尬的情境下，很难保持往日的傲气。

“怎么回事？安妮！”吉尔博特拿起了船桨问。

“我在扮演爱琳。”安妮冷冷地回答，并不看自己的救命恩人。“我坐在小船里，要顺水漂到嘉梅罗特去，结果小船漏水了，我就爬到了桥桩上，等戴安娜她们几个人来救我。请你把我送到岸上，好吗？”

吉尔博特热情地把小船划到了岸边。安妮不再要他的协助，自己敏捷地跳到岸上。

“我对你的帮助很感激。”安妮转身时傲慢地说。这时吉尔博特也从船上跳下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安妮！”他急促地叫道，“你听我说，我们不能成为好朋友吗？以前我嘲笑过你的头发，非常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惹你生气，不过是想开个玩笑，再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觉你的头发现在变得很美了，真的。我们做朋友吧。”

安妮犹豫了片刻。此时从他那双褐色的眼中流露出的半热切半羞涩的神情十分动人，一股奇妙的感觉在她心中初次觉醒，令她心跳如兴奋的鼓点，但这种感觉很快被旧日怨恨的痛苦回忆遮蔽了，她开始动摇的决心又坚定起来。两年前的一幕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吉尔博特叫她“胡萝卜”，让她在全班面前丢尽脸面。局外人或年长的人或许认为她的怨恨跟起因一样可笑，但她的怨恨随着时间的流逝丝毫也没有减弱。她痛恨吉尔博特，发誓永远也不原谅他。

“不！”安妮冷冰冰地回答，“我永远不会做你的朋友，吉尔博特·布莱斯，我不愿意！”

“好吧！”吉尔博特气得满脸通红，跳上小船，“我再也不会请你做我的朋友了，安妮·雪莉。我无所谓！”

他怒气冲冲地抓起船桨，拼命划着船离开了。安妮爬上斜坡，踏上了被枫树覆盖、长满繁茂羊齿草的小路，高昂着头，心中却生出懊悔之情。她真希望自己给吉尔博特的是另外一种回答。他的确伤害过她，但毕竟……她真想坐下来痛哭一场。她心绪烦乱，也许是惊吓和攀附木桩引起的反应。

安妮在半路上遇见了简和戴安娜。她们正发疯似的向湖边跑来。她们在果园坡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巴利夫妇都出门了。这时茹比因为惊吓而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她们只好丢下茹比，让她慢慢恢复理智。两人穿过“闹鬼的树林”，穿过小溪，跑到了绿山墙农舍。在那儿也不见一个人影。玛瑞拉去卡摩迪了，马修正在后边田地里晒干草。

“哦！安妮！”戴安娜上气不接下气，扑过来搂住安妮的脖子久久不放，如释重负，高兴得哭起来，“哦，安妮，我们还以为……你被……淹死了，觉得是我们害死了你……是我们强迫你扮演爱琳的。茹比的歇斯底里又发作了。噢，安妮，你是怎么脱险的？”

“我爬到了木桩上，”安妮疲倦地说，“后来，吉尔博特划着安德鲁斯先生的小船从旁边经过，把我送回到岸上。”

“噢！安妮，瞧他多了不起呀！哎，多浪漫呀！”简终于喘过气来开口说话了，“你以后肯定会和吉尔博特说话吧。”

“不！当然不会！”安妮回答得直截了当，立即恢复了从前的倔强，“简·安德鲁斯，我不想再听到‘浪漫’这个词。我把你们吓成这样，真对不起。我一定是在灾星下出生的，总给我的好朋友惹祸。戴安娜，我把你爸爸的船也弄沉了。我有预感，大人们今后会禁止我们在湖里划船。”

安妮的预感在平时并不可靠，不过这回却十分灵验。落水事件在巴利家和卡思伯特家传开后，引起了极大惊慌。

“你到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呀？”玛瑞拉问。

“哦，我想我会的，玛瑞拉，”安妮乐观地回答。她独自一人在东山墙的房间里痛哭了一场，安定了心神，渴望恢复欢快的心情，“我认为我现在更有希望成为一个理智的人了。”

“为什么？”

“是这样的。”安妮解释道，“我今天吸取了一次有价值的新教训。自从我来到绿山墙农舍，就不停地犯错，可每犯一个错就治好我的一个严重缺点。‘紫水晶胸针事件’使我改掉了乱动别人的东西的毛病；‘闹鬼的森林’事件教育我不可以放纵想象；把止痛水放进蛋糕里，使我懂得做饭时必须集中注意力；染头发的蠢事治好了我的虚荣心，我再不多想头发和鼻子的事了……只偶尔想一想。今天的事件纠正了我过于追求浪漫的缺点。现在我懂了，在伊芳里寻找浪漫有害无益，因为无人欣赏，到几百年前城堡耸立的嘉梅罗特去寻找也许还有点意义。我敢保证，你会发现我在这方面将有很大的进步，玛瑞拉。”

“但愿如此。”玛瑞拉说，语气里持有怀疑态度。

玛瑞拉起身离开了。马修一直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这时把手放到了安妮的肩膀上。

“别把你的浪漫全丢掉，安妮。”马修怯怯地低声说，“保留浪漫是好事呀……当然别太多了，得稍稍留点儿，稍稍留点儿。”

第29章 难忘的经历

九月里的一个黄昏，安妮赶着牛群，沿着“恋人小径”从牧场回家。红宝石色的晚霞洒满林间空地和树隙，但在枫树下已是阴影重重。紫色的薄雾缭绕在冷杉，像漂浮的葡萄酒般清澄。晚风拂过树梢，奏出无比优美的音乐。

牛群悠然地踱着小步，安妮恍惚地跟在后面，即兴吟诵起战争长诗《玛米奥》中的一节。这首诗是她去年冬天在英语课上学的，斯黛西老师还要求全体同学背诵过。诗中急行的队伍和长矛利剑碰撞的韵律令她陶醉。当吟诵到“不屈的长矛手们，即使在阴暗恐怖的森林面前，也丝毫没有怯步”时，安妮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闭上双眼，幻想自己成为勇士中的一员。她睁开眼时，看到戴安娜正向自己走来。从她郑重其事的神态上，安妮立刻猜测准有什么消息，但并不想露出过分热切的好奇心。

“戴安娜，你看这黄昏像不像一场紫色的梦？我真高兴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每逢清晨，我总觉得朝霞最美丽的，可一到傍晚，又认定夕阳最绚丽。”

“确实是个美妙的傍晚。”戴安娜说，“安妮，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能猜出来吗？给你三次机会。”

“嗯，夏洛特·吉里斯决定在教堂举行婚礼，阿兰太太要我们帮她装饰教堂吧？”安妮大声问。

“不对。夏洛特的未婚夫不同意在教堂里举行婚礼，因为没人那样做，太像葬礼了，既俗气又滑稽。再猜猜看。”

“简的妈妈要给她办生日派对？”

戴安娜又摇了摇头，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我实在猜不出来了。”安妮无奈地说，“要不就是在昨晚的祈祷会后穆迪·斯帕约翰·麦克弗森送你回家了，是不是？”

“不对！”戴安娜愤愤地说，“即使那个可怕的家伙送了我，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我就知道你猜不中。今天约瑟芬姑奶奶给我母亲来了封信，信中说，她希望下星期二你和我一起进城在她家里住几天。她准备带我们去参加商品博览评比会。”

“噢，戴安娜！”安妮低声说，她觉得有必要倚靠到枫树上，“真的吗？不过，我担心玛瑞拉不让我去。她一直反对我出去闲逛。上星期简邀请我一起坐双座马车去白沙镇大饭店参加美国人举办的音乐会，玛瑞拉坚决不同意。我当时特别想去，可她要求我留在家里学习，简也应该如此。我心碎了，睡前都没做祷告，但在半夜里后悔了，就爬起来祷告。”

“我有办法，”戴安娜说，“让我母亲去求情，玛瑞拉很可能会答应。要是玛瑞拉同意，我们就会享受到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光。安妮，我还从没参加过商品博览评比会呢。每次听别人说得津津有味，我就觉得委屈。简和茹比都去过两次了，今年还会去。”

“在没有最后决定之前，我不去想这件事。”安妮的口气很坚决，“如果朝思暮想，最后希望落空，我承受不了那种打击。如果真能去，恰好我的新外套也会做出来了。玛瑞拉说我根本不需要，我原来的那一件还能再穿一个冬天，我得到一件新连衣裙就应该心满意足。连衣裙非常漂亮，海军蓝色的，式样新潮。玛瑞拉最近给我做的衣服都很时尚。她对马修说，她不想马修再去求林德太太。我太开心了。一个人有时装的话做好人就容易多了，至少对我是这样，也许对一个天生的好人不太重要。马修说要给我做件新外套，玛瑞拉就买来了优雅的蓝色毛织布料，还委托卡摩迪的专业裁缝店给我做，星期六晚上就能做好了。我想象不出自己身穿新衣服头戴新帽子走进教堂的样子，但忍不住还要想象。帽子是马修在卡摩迪给我买的，蓝色天鹅绒的，还缀着金丝带和流苏，精巧新潮。你的帽子很雅致，戴安娜，和你很相配。上个星期天，当我看见你戴着它走进教堂，一想到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就为你感到骄傲。整天琢磨穿着打扮不太好，玛瑞拉说这是一种罪过，但这个话题非常有趣，是不是？”

玛瑞拉答应让安妮去参加商品博览评比会，还安排好下星期二让巴利先生带两个女孩进城。从伊芳里到夏洛特丹足足有三十英里。巴利先生当天要赶回来，所以必须起早出发。安妮因这个计划而兴奋不已。星期二一大早，太阳还没升起，她就起床了。她向窗外望去，“闹鬼的森林”背后的东方天空一片银白，万里无云。这是个晴天。果园坡西山墙房间的灯光从树隙间透过来，想必戴安娜也起来了。

在马修生火的时候，安妮已穿戴整齐。在玛瑞拉下楼时，马修已准备好了早餐，可安妮兴奋得根本吃不下。早餐后，她戴上时尚的新帽子，穿上新外套，急不可耐地穿过小溪，跑过冷杉林，奔向果园坡。巴利先生和戴安娜已经在等她了。三人立即上路。

尽管路途遥远，但安妮和戴安娜无比兴奋，毫无倦意，欣赏着路两旁沐浴朝阳的秋收后的田野，聆听马车哒哒踏过洒满晨露的大道。空气清新，青烟般的薄雾在峡谷间和山岗上萦绕。

马车在穿越了一片树叶泛红的枫林后，又走过了一座桥，随后踏上一段弯曲的沿海大道。海风吹打着道路两旁零星出现的灰色渔家小屋。当马车登上山顶，四周起伏的山陵、淡蓝的云雾，还有浩渺的天空便一览无余。无论身在何处，大自然无时不带来无限生趣。

接近中午时，马车抵达城里，停在了一幢风格古典华丽的豪宅前。豪宅位处幽静地段，被枝繁叶茂的山毛榉和榆树掩映。老巴利小姐来到正门前迎接。她那双敏锐的黑眼睛闪烁着亲切、热情的光芒。

“你终于来看我了，安妮！你长大了，好像比我都高了，也比从前美丽多了。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

“我真不知道。”安妮美滋滋地说，“和从前比就是雀斑少了，我为此庆幸，还不敢奢望其他地方变美。能得到您的夸奖，我太高兴了。”

老巴利小姐的豪宅正如安妮后来向玛瑞拉描述的，陈设华丽。安妮和戴安娜在老巴利小姐去安排午饭时，在客厅里参观流连。一切都那么豪华，令两个来自乡村的女孩大开眼界。

“就像王宫一样！”戴安娜悄声说，“以前我没来过这里，没想到竟然这么华丽。我真想让朱丽亚·贝尔也来看一看，她一直因为她母亲的客厅洋洋得意。”

“天鹅绒的地毯，还有丝绸的窗帘，”安妮梦呓般感叹，“我只在梦中看到过，现在眼见为实，我反倒静不下心来。这些东西太让人眼花缭乱，没留下想象的空间。”

在城里小住几天的经历给安妮和戴安娜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回忆。她们每天都沉浸在快乐幸福之中。星期三，她们随老巴利小姐参加商品博览评比会，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太美妙了！”安妮后来对玛瑞拉描述，“以前真不知道评比会那么有趣，真难评出最佳种类。我认为骏马、鲜花还有手工艺品最好。乔西·帕伊得了编织刺绣一等奖，我为她高兴，也为自己能为她的成功喝彩而高兴，这说明我在进步！哈蒙·安德鲁斯先生培育出的格拉本斯特因品种的苹果得了二等奖，还有贝尔校长养的猪得了一等奖。戴安娜说，主日学校校长因为养猪得奖真荒唐，我却不这么想，玛瑞拉，你认为呢？她说以后只要一看到校长严肃地祈祷，就会想起这件事。克拉拉·露易丝·麦克法逊的绘画也得了奖。还有，林德太太自制的黄油和干酪获得了一等奖。伊芳里人都很出色吧。玛瑞拉，那天参会的大概有几千人，可当我在众多陌生人中间看到林德夫人那张熟悉的面孔，我发现自己是喜欢她的。老巴利小姐还带我们到观礼台上看赛马。林德太太不肯去，她说赛马太庸俗，身为教徒，她应该以身作则，带头拒绝参与。不过，那里人群熙攘，谁也没注意到她的缺席。我也觉得迷上赛马不太好，因为太惊险。戴安娜兴奋极了，认定红鬃马胜券在握，要和我打赌一角钱。我不信红鬃马会赢，但没和她赌，因为阿兰太太不赞成赌博。做任何不能向牧师太太讲的事都不妥当。阿兰太太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愧对她。红鬃马最后赢了，幸好我没赌，不然就输掉了一角钱。你看，品德本身就是一种奖赏。我还看见一个人乘坐气球升上了天空，也很想试试。玛瑞拉，那一定很惊险刺激吧。我们还遇上一位算命老人，如果付他一角钱，他的小鸟就会用嘴给你抽出一支命签。老巴利小姐替我们俩付了钱。我的命签说，我将来会漂洋过海嫁给一位皮肤黝黑的男人。抽签之后，我就留意那些皮肤黝黑的男人，但没发现一个喜欢的。当然我现在开始寻找为时太早。玛瑞拉，那真是难忘的一天，到晚上我因为兴奋加疲劳失眠了。老巴利小姐遵守诺言，安排我们睡到客房里。那客房豪华得不得了，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现实不如梦想。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当小时候的梦想成真，似乎又觉得一切并不那么美好。”

星期四那天，两个女孩乘车去游园。晚上，她们随老巴利小姐出席了音乐学院举办的音乐会。对于安妮来说，那是一个光彩夺目的夜晚。

“噢，玛瑞拉，当我听到著名女高音歌唱家演唱时，我激动得瞠目结舌，找不出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谢利茨基太太美艳动人，身穿白缎礼服，佩戴宝石。我当时忘记了一切时间。噢，我简直说不出当时的感受。我觉得做一个好人不那么难了。我感觉自己在仰望天空的明星，禁不住热泪盈眶。那是幸福的眼泪。音乐会结束后，我立即变得低沉起来，对老巴利小姐说，我似乎再也无法回到日常生活中了。老巴利小姐建议我们到街对面的餐馆去吃冰激淋，说会令我恢复好心情。我原以为她不过是安慰我，但真的达到了效果，冰激淋的味道好极了。玛瑞拉，我们在晚上十一点钟时，坐在灯光明灿的餐馆里品尝冰激淋，真是轻松愉悦。戴安娜说她向往着城市生活，认定自己生来适合住在城里。老巴利小姐问我的想法，我说我还没认真想过，所以没有答案。睡前是思考问题的最好时间。我上床后想了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我生来不适合在城市生活，而且我对自己的结论很满意。晚上十一点在餐馆里吃冰激淋，可以偶尔为之，但平常我更愿意躺在东山墙的房间里陶醉于幻想的美梦。第二天我在吃早餐时对老巴利小姐说出了这个想法，她笑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笑，哪怕是严肃的话题。”

星期五那天，巴利先生驾着马车专程送两个女孩回家。

“过得愉快吗？”老巴利小姐临别前问。

“是的，非常愉快！”戴安娜回答。

“安妮，你呢？”

“自始至终无比愉快。”安妮说完，扑过去搂住老巴利小姐的脖子，亲吻她布满皱纹的脸，令她喜笑颜开。戴安娜从来不敢这样做，她为安妮的自如举动大吃一惊。老巴利小姐站在阳台上目送三个人远去，随后叹息一声，回到了房间里。两个女孩一走，家里显得格外空旷，缺少生气。对于她这个自我为中心的人来说，所谓重要的人，只是那些对自己有益或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人。安妮属于后者，所以讨她喜欢。安妮的音容笑貌、俏皮可爱的举动，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初我听说玛瑞拉从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孤女，还以为她做了一件蠢事，现在看起来竟然是明智的选择。安妮来我家真让我开心呢，觉得自己换了一个人似的。”她暗想。

安妮和戴安娜归家的心情像离开时一样愉快。一想到温暖的家在等待，两人都激动得心跳如鼓。当三人穿过白沙镇抵达海滨大道时，夕阳西下。天空变成了藏红花色，远处伊芳里的黝黑山丘连绵起伏。在他们的背后，明月从海上升起，把喜悦的光芒投射在水面上。在海滨大道旁的海湾中，波涛荡漾，不停地拍击脚下的岩石，而海风夹带着独特的咸味从远处迎面扑来。

终于到家了。安妮走过小溪上的独木桥。绿山墙农舍厨房里闪烁的灯光仿佛在召唤远途归来的自己；她还从敞开的门中望见燃烧的炉火，似乎正驱赶秋夜的清寒。她兴奋地跑上山坡，直奔厨房，餐桌上摆着热乎乎的晚饭。

“回来了？”玛瑞拉说，立即放下手中的针线活。

“我回来了！啊，家里真好。”安妮兴奋地说，“看什么都亲切，恨不得亲吻挂钟。玛瑞拉，你是不是做烤鸡了，是特意为我做的吗？”

“是啊！你乘车旅行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快把大衣脱了。等马修一回来我们就吃饭。我必须告诉你，你回来我太高兴了。这几天你没在家，我特别孤单，觉得四天怎么这么漫长。”

吃过晚餐，安妮坐在了马修和玛瑞拉中间，守着暖炉，给他们讲自己四天来的所见所闻。

“一切都那么美好，”安妮愉快地说，“我想它将是我一生难忘的经历。不过，最让我开心的是，我终于回家了。”

第30章 女王学院班成立了

玛瑞拉把编织活放到膝盖上，把身子靠到椅背上，感觉眼睛疼得厉害。她心想，下次进城该换眼镜了。

时值十一月，暮色四合。在绿山墙农舍的厨房里，唯一的光亮是炉内跳跃的红色火苗。

安妮像土耳其人一般盘坐在炉前的地毯上，出神地凝视着枫树枝燃烧的炽焰，里面似乎凝聚着上百个夏日的阳光。在不知不觉间，她刚才读的书从手中滑落到了地上。她双唇微张，笑意朦胧，沉醉于浪漫的幻想之中。火光幻化成彩虹，而在彩虹和迷雾间出现了一座西班牙城堡的轮廓。她在幻境中经历种种奇妙而惊心动魄的冒险，获得圆满的结局，而不像在实际生活中那么悲惨。

玛瑞拉温柔地看着安妮。她不会在明亮的灯光下，而只在火光和阴影交融的微暗光线下，才会流露出对安妮的温情。她不擅长用言语和表情表达爱。她在表面上对这位灰眼睛、身材苗条的少女从未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但在内心深处却疼爱有加。她不想溺爱、放纵安妮。她不安地感到，如果爱一个人达到她爱安妮的程度，几乎是一种原罪，因此她对安妮比对任何女孩都更严厉、更挑剔，似乎想以此来赎罪。

安妮并不了解玛瑞拉对自己的喜爱感情，更无法从她的言行中判断，有时会因得不到她的同情和理解而暂时苦恼，不过随即联想起玛瑞拉的恩德，不免自责。

“安妮，”玛瑞拉突然说，“今天下午你和戴安娜出去玩时，斯黛西老师来了。”

安妮从梦幻世界惊醒，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

“真的吗，你怎么不叫我呢？其实，我和戴安娜就在‘闹鬼的森林’里。这个季节的景色很美啊。遍地的草木：羊齿草、柔软的绿叶、莓果全都入睡了，就像躺在落叶和枯草的毯子下，直到春天才会被唤醒。我猜那是在一个月色明朗的夜晚，被一位戴彩虹围巾的小仙女轻手轻脚盖上的。不过，戴安娜不愿多说。因为我们想象‘闹鬼的森林’里有妖魔鬼怪，她被她母亲训斥，因此想象力受到了损害。林德太太说默特尔·贝尔已经被毁了。我问茹比为什么，茹比猜想是因为默特尔的年轻恋人背叛了她。像茹比这样的女孩，整天痴想年轻男人，年龄越大就越严重。虽然年轻男人有吸引力，但不能什么事都把他们拉扯进去。我和戴安娜相约做一对高尚的处女，一起生活到老。不过，戴安娜还有些犹豫。她想，如果她和一个野性放浪的青年结婚，然后去改造他，会更高尚。你知道吗？她最近和我谈论了很多严肃的话题。我们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能再说幼稚话。我们马上就满十四岁了，这是必须认真对待的事情，你说对不对，玛瑞拉？上星期三，斯黛西老师把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带到小溪边，和我们谈了这件事。她说我们现在应该格外注重培养习惯、树立理想等，因为到二十岁左右，我们的性格就会基本形成，为未来的一生奠定基础。没有牢固的基础，就建立不起有价值的人生。我和戴安娜那天在放学的路上认真讨论，都下定决心培养良好的习惯，知书达理，那样到二十岁时就会形成高尚的个性。玛瑞拉，一想到二十岁我就觉得害怕。今天斯黛西老师来访，有什么事吗？”

“我是想告诉你，可你滔滔不绝，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老师说到你的事了。”

“我的事？”安妮吃了一惊，脸“刷”地红了，抢先大声说：

“哦，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我其实想告诉你，玛瑞拉，真的，不过后来给忘了。昨天下午，我在加拿大史的课堂上读《本·赫尔》，被老师发现了。那本书是我从简·安德鲁斯那儿借来的。我从午休时开始看，到了上课的时间正巧看到战车比赛。我太渴望知道比赛的结局了，特别希望本·赫尔获胜，因为如果他失败，故事就失去了妙趣横生的公平。我把历史课本摊在课桌上，把《本·赫尔》放到膝盖和书桌之间，装作学习加拿大史。我读得太入迷了，根本没注意到老师从过道上走过来，偶然抬起头，正撞见了她责备的神情。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羞愧，尤其是当我听乔西·帕伊发出‘嗤嗤’笑声时，更是羞愧难当。老师没说什么，但把《本·赫尔》拿走了。她在课间休息时把我留下来谈话，批评我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浪费了宝贵的学习时间；第二，表面上看历史书，事实上读小说，欺骗老师。听了她这番话，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欺骗行为，感到震惊，就痛哭了起来，还请求她宽恕，发誓绝不再犯类似的错误。我主动提出整整一星期不再碰《本·赫尔》，甚至不去了解战车比赛的结果，将功补罪。不过老师没这么要求，彻底地宽恕了我。我觉得她来家里说这件事，就有点太苛刻了。”

“斯黛西老师根本没提这件事，安妮，是你的内疚感在作怪。你不该把小说带到学校去，也不该过分着迷。我小时候，家人根本不准读什么小说。”

“《本·赫尔》是本宗教书，你怎么把它看作小说呢？”安妮反驳道，“当然，如果在星期日读，难免过于兴奋，但我是在平常读的。我向斯黛西老师和阿兰太太保证，从此只看适合十三岁零九个月的女孩的读物。我读过一本书，名叫《闹鬼宅院里的恐怖案件》，是茹比·吉里斯借给我的，被斯黛西老师看到了。玛瑞拉，那本书情节曲折，令人毛骨悚然，感觉血液都凝固了，可老师说它无聊病态，不值得一读。我保证不再读此类书，可在不知道故事结局之前把书还回去，真是痛苦。不过对斯黛西老师的爱，使我经受住了考验。我就按她的吩咐做了。玛瑞拉，为自己喜欢的人披肝沥胆，多了不起呀！”

“行了，我要点上灯接着干活了。看来你并不想知道老师来说了些什么，只对自己的长篇大论感兴趣。”

“哦，玛瑞拉，我真的很想听。”安妮后悔地说，“现在我绝不再多说一个字。我知道自己话太多，也在努力改正，但你要是知道我还有多少想说而没说的话，准会表扬我的。求求你，快告诉我吧。”

“斯黛西老师准备在高年级学生中组织一个特别班，备考女王学院，在每天放学后加一个小时的课。她来想问我和马修愿不愿意让你参加。安妮，你怎么想？你愿意上女王学院将来当一名老师吗？”

“啊，玛瑞拉，”安妮挺直身体，双手紧握，“那可是我的人生梦想！我是说，自从半年前茹比·吉里斯和简第一次说起参加考试，我就一直在梦想，可我没透露自己的心思，因为觉得说了也没有意义。我很想当一名老师，可那需要花多少钱啊？安德鲁斯先生说，他为了供普里茜上学花去了一百五十加元，而且普里茜学几何不像我这么笨。”

“你不用担心。马修和我当初领养你时就商量好了，要让你接受良好的教育。我相信不管是否有必要，一个女孩都应该自食其力。只要我和马修在，绿山墙农舍就是你的家，可世事难料，掌握一些本领有益无害。安妮，如果你愿意，就可以去参加‘女王学院班’。”

“哦，玛瑞拉，”安妮伸出双臂搂住了玛瑞拉的腰，抬头热切地看着她的脸，“我真感激你和马修。我会刻苦学习为你们争光。不过有言在先，别指望我在几何上表现出色，但我想今后只要努力，就会有进步。”

“我相信你会考好的。斯黛西老师说你聪明勤奋。”玛瑞拉不想重复老师赞扬安妮的话，怕引发她的虚荣心，“你不必立即投入紧张的学习，离考试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呢！不过早些准备，打好扎实的基础很重要。这话是斯黛西老师说的。”

“从现在开始我对学习更有兴趣了，”安妮说，语调中充满向往，“因为我有了人生目标。阿兰先生说，每个人都应该树立人生目标，而且矢志不渝。我们首先要确立有意义的目标。我想成为像斯黛西老师那样的人，这就是有意义的目标。你说呢，玛瑞拉？我认为教师是崇高的职业。”

不久，女王学院备考班在预定的时间组成了，成员包括吉尔博特·布莱斯、安妮·雪莉、茹比·吉里斯、简·安德鲁斯、乔西·帕伊、卡莉·斯隆、穆迪·斯帕约翰·麦克法逊七人。戴安娜因为父母不打算让她报考，就没有参加，这对于安妮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自从米尼·梅患病的那个夜晚，两人每天形影不离。在备考班留在学校上额外课的第一个晚上，当安妮看到戴安娜和其他同学一起慢慢往外走，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想到戴安娜将独自一人穿过“白桦小路”和“紫罗兰溪谷”，恨不得马上跳起来追上去，但她只能坐着不动，尽力克制，慌忙抓起一本拉丁文语法书遮到脸上，免得被别人看到她夺眶而出的泪珠。她无论如何不愿意让吉尔博特·布莱斯和乔西·帕伊看到自己流泪。

“玛瑞拉，我看到了戴安娜一个人离开，就联想到上星期日阿兰先生在布道时说的话，真正体验到了生离死别的痛苦滋味。”安妮在晚上对玛瑞拉伤心地说，“当时我想，要是戴安娜也参加应考学习该多好呀！不过像林德太太所说的，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完美无缺的事情并不存在。林德太太有时候不太会安慰人，但是她说得有道理。我觉得将来备考班会很有趣。简和茹比希望学成后当老师，那是她们的最高理想。茹比打算毕业后只当两年老师，然后就结婚。简却打算把一生奉献给教育事业，决不结婚，因为做老师能拿到一份薪水，可在家伺候丈夫却分文不得，找丈夫要卖鸡蛋、黄油得来的钱还会惹恼丈夫。我想，这是简从自己的痛苦经历中总结出来的。听林德太太说，简的父亲是个十足的老怪物，吝啬小气。乔西·帕伊说她上大学纯粹是为了接受高等教育，不需要为自己的饭碗发愁，还说她不像那些依靠别人施舍的孤儿，非要争抢着讨生活。穆迪·斯帕约翰将来要当牧师。林德太太说他有这么怪的名字只能当牧师。不过，玛瑞拉，我这么说也许不太善良，我一想到穆迪将来做牧师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他长着一张圆圆的胖脸，一对小蓝眼睛，大大的招风耳，怪模怪样。不过，他长大后也许会变成聪明相。查理·斯隆说他将来要进入政界，做国会议员。可林德太太说他不会成功，现在只有流氓恶棍才能在政界平步青云，斯隆家的人都太正直，在官场出不了头。”

玛瑞拉问：“吉尔博特·布莱斯将来想干什么？”

这时安妮已翻开那本名叫《雪莉亚斯·凯撒》的书：“我不知道吉尔博特·布莱斯的人生抱负——要是他真有的话。”她用的是轻蔑的语气。

吉尔博特与安妮之间的竞争已经公开化了。从前的竞争是单方的，但如今吉尔博特把安妮视为不可缺少的劲敌，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气势。其他同学默认他们在学习上的优势，无力参与这场竞争。吉尔博特自从那天在‘闪亮之湖’边请求安妮的宽恕而遭到拒绝后，就激发了强烈的竞争意识，还无视安妮的存在。他和其他女孩子们说笑、交换书籍、猜谜语、讨论功课和计划等等，还常在教会祷告和辩论俱乐部散会后，与某位女孩子一起回家，但对安妮·雪莉视而不见。安妮尽管高昂着头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但也尝到了被人冷落的苦涩。在她那倔强的小女子的心中，懊悔和不安隐隐滋长。如果再有一次在“闪亮之湖”旁的机会，她一定会给吉尔博特不同的答复。就在需要以怨恨的力量来支撑自己的关键时刻，她心中对他的怨恨烟消云散了，不由得惶恐起来。虽然她经常回忆被他嘲笑为“胡萝卜”的细节和当时的愤怒情绪，试图重新燃起怒火，但毫无效果。在湖边那天是她激烈怨恨的最后一次发作。她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原谅了他，消除了积怨，但为时已晚。

不论是吉尔博特还是其他人，甚至包括安妮最知心的朋友戴安娜，都没有觉察出安妮的悔恨。安妮真希望自己没有表现得那么孤傲和可怕。她决定“把感情深深埋藏，淡淡遗忘”，而她确实“埋藏”得很成功。吉尔博特表面上对安妮漠不关心，实际上留心留意，但并没发现安妮正忍受遭到冷遇的痛苦，因为她一直冷若冰霜。他得到的唯一一点安慰是，安妮轻蔑冷淡地对待向她大献殷勤的查理·斯隆。

安妮在整个冬季里不是学习就是参与社会活动，过得十分充实。日子仿佛她戴过的金珠子项链般，一粒粒滑过。她愉快乐观、热切认真并且兴致勃勃。有课程要学，有荣誉待争取，还有好书等她去读；她在主日学校合唱队练习新歌；还在一些星期六的午后，在阿兰太太家度过快乐时光。

时光荏苒，绿山墙农舍的春天又悄然来临。在安妮不觉察间，四周开满繁花。这时学习开始失去吸引力。其他人在翠绿的小径上漫步，到枝繁叶茂的森林里或僻静的草地上游玩。应考班的学生们不得不留在学校，只能羡慕地眺望窗外的景色。他们觉得拉丁语动词和法语练习不像在漫长寒冬里那么有趣，渐渐失去热情，甚至连安妮和吉尔博特也懒洋洋地放松了学习。老师和学生们都期待学期结束，盼望着玫瑰色暑假的到来。

“这一年你们很用功！”斯黛西老师在本学期的最后一个晚上说，“你们该尽情享受一个快乐的暑假，多做户外活动，为下一年的学习养足精神和体力。明年是应考的最重要的一年。”

“斯黛西老师，你新学期还在这儿任教吧？”乔西·帕伊问道。乔西提问从不在乎场合，直截了当，不过这天班上同学都很感激她，因为他们不敢提问，但都急切地想知道答案。最近学校里流传着令人担忧的谣言，说老师下学期要去自家学区的学校任教。女王学院应考班的学生们此时屏息凝神，等待老师的回答。

“是的，我还会的。”斯黛西老师说，“我是想过去另一所学校，但最后还是决定回到伊芳里来。说心里话，我牵挂你们，也舍不得离开，所以下学期我还会来，一直教你们到毕业。”

“万——岁！”穆迪·斯帕约翰兴奋地嚷道。他很少这么感情外露，在过后的一个星期里，还为这次冲动的叫喊感到脸红。

“啊！我太高兴了！”安妮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说，“亲爱的斯黛西小姐，要是你不回来那就太可怕了。如果换一位新老师，那我就根本没有学习劲头了。”

安妮那晚一回到家，就立即把教科书塞进阁楼上的旧皮箱中，锁上，还把钥匙扔进了杂物盒里。

“我在暑假里不会看一眼课本。”安妮对玛瑞拉说，“我这学期学得太拼命了，在几何上下了苦功夫，把第一册的定理背得滚瓜烂熟，哪怕字母全换了也不再担心。现在我厌倦了现实中的琐事，要在夏天里让想象力尽情地翱翔。玛瑞拉，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没有节制地幻想。我太想痛痛快快地过暑假了，也许因为它是我当小女孩的最后一个暑假了吧！林德太太说，如果我明年还像今年这样长个子，就必须穿长裙了。她说我尽长腿和眼睛。我如果穿上长裙，就必须举止端庄，还不可以相信小仙女存在之类的东西了，所以今年夏天我要尽情想象。我想我们会度过一个快乐的暑假。茹比不久要办生日晚会，下个月学校有野餐，教会将开音乐会。还有，巴利先生要带我们到白沙镇的大酒店去吃晚餐。你知道在酒店里晚餐是正餐。简去年夏天去吃过一次。她说那里的电灯、鲜花、还有衣着华丽的女人们令人眼花缭乱。她第一次见识那样的场面，至死都不会忘记。”

玛瑞拉没去出席星期四的妇女会，第二天午后林德太太就赶来询问了。玛瑞拉缺席，一定是绿山墙农舍出了什么事。

“星期四马修的心脏病又犯了。”玛瑞拉解释道，“我觉得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感谢上帝，是的，他脱离危险了。他犯病比以前频繁，真叫人担心。医生说他不能激动，这倒不难，他从不和兴奋刺激的行为沾边。医生还不许他干剧烈的体力活，他怎么会听呢？要不你劝劝他吧。林德太太，把帽子摘下来，一起喝点茶。”

“你这么热情，我可就不客气了。”

林德太太嘴上这么说，其实刚一进门时就打算留下了。当玛瑞拉和林德太太在客厅里坐定后，安妮给客人倒了茶，还烤好了饼干。饼干雪白松软，甚至经得起林德太太的评判。

傍晚，玛瑞拉一直把林德太太送到小路尽头。林德太太说：“安妮真变成一个大姑娘了，成了你的得力帮手。”

“是啊，她现在办事既安稳又可靠。以前我一直担心她改不掉粗心大意的毛病，但居然改掉了。让她做什么我都放心。”

“我三年前第一次看到她时，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变得这么有出息。”林德太太说，“说实在的，我忘不了她对我大发脾气的事。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还对托马斯说，‘托马斯，记住我的话，玛瑞拉会为收养这个孩子后悔的。’现在看来我错了，但我很高兴，我不是死不认错的那种人。说来也不奇怪，因为这世上还从没有出现过像安妮这么精灵古怪、与众不同的女孩。就这话，你不能用对待普通孩子的标准去衡量她。她在这三年里变化惊人，特别在长相上，确实变美了。我并不偏爱像安妮这样皮肤白净、大眼睛的女孩，更喜欢皮肤红润、外貌俊俏的，比如戴安娜和茹比。不过当她们和安妮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平常，甚至过于娇艳，好像把被人们称作六月白百合的水仙与大红色芍药放在一起，就看出了安妮的美。”

第31章 小溪融入河流

安妮度过了一个全心愉悦的美好夏天。她整天和戴安娜在户外游玩，尽情享受“恋人小径”、“森林仙女泉”、“闪亮之湖”还有“维多利亚岛”带来的种种乐趣，而且没有遭到玛瑞拉的反对。在暑假初期的一个下午，当米尼·梅得病时从斯潘塞维尔赶来的医生在一位患者的家里巧遇安妮，他用敏锐的目光仔细打量安妮，皱起眉，摇摇头，托人给玛瑞拉捎去一个口信：“要让那个红头发女孩在户外玩一整个夏天，直到她的步伐变得敏捷轻快，不要让她待在屋里念书。”玛瑞拉听了非常害怕。如果不守医嘱，安妮可能凶多吉少，因此安妮得以度过了一段自由嬉戏的黄金时光。她散步、划船、采野果，海阔天空地想象。到了九月，她变得精神饱满，两眼神采奕奕，步伐敏捷轻快得可以令那位医生称道。她又雄心满怀，热情洋溢。

“现在我能全力以赴投入学习了。”安妮从阁楼上取出课本宣称道，“亲爱的老朋友们，看到你们真诚的面孔，我真高兴啊，哦，也包括你，几何书。玛瑞拉，我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夏天。现在，正如阿兰先生上个星期日所说的，我精力充沛得像田径场上的壮男。阿兰先生的布道很精彩，是不是？蕾切尔太太说他每天都有进步，说不定其他城镇的教堂会把他挖走，那样我们又得忍受没经验的牧师。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玛瑞拉，你说对不对？趁阿兰先生还在这儿，我们接着欣赏吧。我要是男孩，将来就当牧师。如果牧师的说教公正，会给人带来正面影响。如果讲道精彩、激动人心，他自己也会激情澎湃。玛瑞拉，为什么女人当不了牧师呢？我问过林德太太，她吃了一惊，好像我的问题很荒谬。她说美国好像有女牧师，但感谢上帝，在加拿大还没有，但愿永远不会有。我持反对观点。我觉得女人也会成为出色的牧师。社团或教会搞募捐，不都是女人们去组织吗？我相信林德太太传教不会比贝尔先生逊色，只要接受些培训，也能胜任。”

“是的，我相信她能，”玛瑞拉不无嘲讽地说，“她做了不少非正式的传教工作，伊芳里很多人因为她的教导才没有胡作非为。”

“噢，玛瑞拉，”安妮鼓起勇气说，“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听听你的想法。这件事让我苦恼了很多天，尤其在每个星期日的下午。我真心实意想做个好人，尤其在你、阿兰太太和斯黛西老师的面前，这种愿望就更强烈。我特别想做你们赞赏的事，可在林德太太的面前，我从恶的想法就开始躁动，明知不对，却忍不住要做她反对的事。这是为什么？你觉得我是不是性本恶，不可救药？”

这个问题令玛瑞拉犹了豫片刻，但她笑了起来。

“我也有同感。我有时想，她如果不说教人做好事，就像你说的，反倒会产生更多的正面影响。真该有一条反说教的教规。不过我不该这么说。蕾切尔是位虔诚的基督徒，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她那么热情亲切，在伊芳里独一无二，而且无论做什么都尽心尽力。”

“我真高兴你也有同感，”安妮说，“现在我要思考的问题太多了，层出不穷。人一长大，就要不停地思考、决策、斟酌对错，真费脑筋呀！成长是严肃的事情，对不对？不过，我身边有你、马修、阿兰太太和斯黛西这么多好朋友，我应该会健康成长，否则就是我自己的错。我觉得成长责任重大，因为我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我没能正确地长大，也不可能时光倒流重新开始。我在这个夏天长高了两英寸，是茹比的父亲在她的生日晚会上给我量的。你把我深绿色的新裙子做得稍长了一些，真的很漂亮。谢谢你还在下摆上镶了花边。虽说花边可有可无，但它在今年秋天非常流行。乔西·帕伊的裙子上都带花边。我有花边就感到安慰，学习更有劲头了。”

“这多少还是值得的。”玛瑞拉赞同。

斯黛西老师回到学校，发现自己所有的学生都鼓足了学习热情，特别是报考女王学院的学生们。他们精神振作、紧张，准备参加一场激烈的竞争——下学期末的重大事件“入学考试”。这场考试已给他们的前程笼罩阴影，每次想起都会心惊肉跳。万一考不上怎么办？安妮在整个冬天里都被这个想法反复折磨，包括星期日的下午，甚至忽略了道德和神学的问题。她每次做噩梦几乎都是发榜的情景：吉尔博特·布莱斯的名字赫然名列榜首，而她自己的名字却踪影全无。

尽管如此，这个冬天还是在愉快和忙碌中飞逝而过。学习生活一如既往地生动有趣，竞争也令人心情激荡。思想感情和雄心壮志的新领域，尚未开拓的神秘的知识天地都在渴学的安妮的眼前一一展现。正如诗中所说：

山外有山，

阿尔卑斯重峦叠嶂。

这一切都归功于斯黛西老师的博学和巧妙谨慎的指导。斯黛西老师注意引导学生们独立思考探索、独立解决问题，还鼓励他们破除陈规。林德太太及学校理事会成员们对此十分惊慌，把这些革新看作是对传统做法的否定。

安妮不只学习，还参与社会活动。玛瑞拉也许是听从了斯潘塞维尔医生的规劝，不再阻止她外出。在这期间，辩论俱乐部的活动异常活跃，还举办过几次音乐会。有一两次晚会几乎是成年人晚会的规模。此外，还有快乐的乘雪橇、滑冰等类似活动。

安妮的个头一直在长。有一天，玛瑞拉和她并排站在一起，看到她比自己高出一截，惊讶不已。

“噢，安妮，你都长这么高了！”玛瑞拉将信将疑，叹了一口气说。那个她慢慢爱上的小女孩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材颀长的十五岁少女。少女的头高高昂起，目光严肃，眉宇间流露出沉思的神情。她虽然对这位少女的爱不逊于对那个小女孩，但品味到一种莫名失落的苦涩。那天夜里，当安妮和戴安娜一起去参加祈祷会时，玛瑞拉独自一人坐在清冷的暮色里啜泣起来。马修拎着提灯走进来，不安地打量她，她才破涕为笑。

“我在想安妮呢，”她解释道，“她长大了，明年冬天还可能离开我们，我真舍不得。”

“她会经常回家的。”马修说。在他的心目中，安妮不但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那个他在四年前的六月从火车站领回来的活泼可爱的女孩。“到时候，通往卡摩迪的铁路也铺完了。”

“不过那和每天生活在一起不一样啊。”玛瑞拉伤心地叹了一口气，任由自己体味无法排遣的悲哀，“我觉得你们男人不懂这些。”

安妮的变化不仅在外表上，还在性格上。她变得成熟稳重，虽然还沉醉于幻想，但话明显少了。玛瑞拉注意到了这一点，问道：“安妮，和从前比你的话少了一半，也不用长句子了，是怎么回事？”

安妮脸红了，扑哧一笑，合上正在读的书，出神地望着窗外。窗外葡萄藤上的鲜红嫩芽纷纷冒头，回应春阳的照耀。

“不知道……我不太想说了。”安妮答道，若有所思地用食指按着下巴，“我喜欢思考美好的事情，然后把它们像宝贝似的珍藏在心里，不愿喋喋不休，被人嘲笑和怀疑。遗憾吗？小时候总盼着长大后说长句子，现在长大了，反倒不愿说了。成长在某些方面带来愉悦，但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要学的、要做的、要思考的事情数不胜数，就没时间造长句子了。斯黛西老师总说短句子更强劲有力，写作文也要尽量短小精悍。我刚开始写的时候觉得很难。以前总堆砌夸张的词语，还要数数用上了多少个，现在听从了老师的教导，而且明白了这么写效果更好。

“你们的故事俱乐部最近怎么样了？我好久没听你再说起了。”

“早不存在了。我们没时间，而且对那些恋爱、凶杀、私奔、神秘等无聊故事腻烦了。斯黛西老师有时为训练作文能力也要求我们写故事，但只能写在伊芳里实际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对胡编乱造严厉批评，还要求我们进行自我批评。我认真读自己的作文才发现有那么多缺点，真是羞愧。老师说，如果我能变成严格的自我批评家，就会把文章写得精彩，所以我正努力呢。”

“离考试只有两个月了，你有把握通过吗？”

安妮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知道，有时觉得有把握，有时又怕得要命。我们都拼命学习，老师也经常帮我们从头到尾地复习，可还是提心吊胆。每个人都有一个弱项，我的当然是几何，简的是拉丁语，茹比和查理的是代数，穆迪·斯帕约翰预感自己会在英国史上惨败。六月时，老师将进行一次模拟考试，难度和正式入学考试不相上下，还要严格评分，好让我们了解自己的实力。真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我整天心神不宁，半夜醒来都会想要是名落孙山怎么办呢？”

“那就再回学校重读。”玛瑞拉轻松地说。

“哦，我不相信自己有那样的勇气。我考不上会感到无地自容，特别是如果吉尔博特……其他人都考上了。我在考试时非常紧张，很可能会搞砸。我要是像简·安德鲁斯那么沉着冷静就好了。她永远临阵不惊。”

安妮叹了一口气，毅然地把目光从春色迷人的窗外世界收回来。清风、蓝天以及新绽的绿芽似乎频频呼唤，但她全然不顾，又埋头攻读课本。如果不能顺利通过入学考试，她恐怕永远不可能恢复从前的心情去欣赏春色。

第32章 发榜的日子

六月底，期末来临，斯黛西老师在伊芳里学校的执教生涯结束了。傍晚，安妮和戴安娜心情郁闷地离开了学校。从两人红肿的眼睛和湿透的手帕上不难猜出，斯黛西老师的离别演说同三年前菲利普斯老师在类似情境下的讲话一样感人至深。戴安娜从长满冷杉的山岗下回望学校，不由得长叹一声。

“一切都好像结束了，是不是？”戴安娜难过地说。

“你的情绪也许不像我的这么糟呢，”安妮想从湿透的手帕上找到干燥的一角，可根本找不到，“你秋天还会回学校，我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即使回去，感觉也完全不一样呀。斯黛西老师离开了，你、简和茹比也离开了。我一个人坐一张课桌吧，因为接受不了其他人。我们坐在一起有过多少快乐的日子啊，你说是不是，安妮？一想到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太伤心了。”两大颗泪珠从戴安娜的鼻子上滚落下来。

“快别哭了，”安妮央求道，“我刚收起手帕，看你掉泪，就又要伤心了。林德太太常说，‘要是你无法快乐，就要设法装作快乐’。不过我下学期很可能会回到伊芳里学校，我预感自己考不上女王学院。最近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太恐怖了。”

“怎么会呢？你在斯黛西老师的模拟考试中考得很不错呀。”

“是不错，但我当时不紧张呀！你想象不出，一想到正式的入学考试我就浑身冰冷，心跳加速，最可怕的是我的考号是十三号。乔西·帕伊说十三是最不吉利的数字。我并不迷信，不相信这会影响我的成绩，但最好换个别的号码。”

“我真希望和你一起进城赴考，”戴安娜说，“我们一路上会很快乐吧？不过到晚上你还得拼命地学习。”

“斯黛西老师要大家保证从今天起再也不去翻课本了。她说，现在看书只会导致疲劳过度，引起思维混乱。我们要到外面散步，尽量不想考试的事，晚上早点睡觉。这建议虽好，但做起来很难，所谓好建议大都如此。普里茜·安德鲁斯以前跟我说过，她在应试的那个星期里天天晚上拼命学到半夜。我决心像她那样，至少学到夜半三更。约瑟芬姑奶奶叫我在城里考试期间住到她的柏树山庄里去，真叫我感激不尽。”

“你考完试就给我写信，好吗？”

“我星期二晚上一定写信，告诉你第一天考试的情况。”安妮答应道。

“那我星期三就直奔邮局。”戴安娜也起誓道。

星期一安妮进了城，星期三戴安娜如约在邮局等候，果真收到了安妮的来信。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戴安娜：

这是星期二的晚上，我是在柏树山庄的书房里给你写信。昨天夜里，我独自睡客房，异常孤独，真希望你在我的身边。我答应老师不复习了，可不翻历史书感觉就像以前不下课就不能读小说一样糟糕。

今天早上斯黛西老师来接我去学院，途中我们接了简和茹比。茹比要我摸她的手，她的手冰冷。乔西一看到我就说我看上去一夜没睡好，即使考上了，恐怕也受不了女王学院课程的压力。我一直努力让自己喜欢上乔西，可有时效果甚微。

学院的校园里聚集了从岛上各地来的众多学生。我们最先看到的是穆迪·斯帕约翰。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念念有词。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正反复背诵九九乘法表，为镇定紧张的神经！还叫我们千万别再打扰他，因为停下来的后果将非常可怕，他会失去记忆。乘法表可以帮他固定头脑中的知识。

我们走进考场，老师就必须离开了。我坐在简的身边，看到她沉着冷静的神情，心生敬畏。像她这么稳重聪慧的人，是不需靠背乘法表来稳定神经的！我当时的紧张感觉都被写在脸上，在教室另一角落的人大概都听见了我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进来发英语试卷。我一拿到试卷立即手心冰凉、头晕目眩。四年前，当我期待玛瑞拉回答是否留我在绿山墙农舍时，也有过同样恐惧的感觉。后来我的神智慢慢清醒，心脏恢复正常，产生了应付考卷的信心。哦，我忘了告诉你，在那之前的一瞬，我的心脏完全停止了跳动。

中午时我们回到住处吃午饭，因为要考历史，下午又返回到学院。历史试题很难，我把一些年代搞混了。尽管这样，今天考得还算顺利。可是，哦，戴安娜，明天要考几何。一想到几何，我使出全部的控制力才没去翻课本。如果背乘法表能起作用，我会从现在一直背到天亮。

傍晚时我去看望其他女同学，在路上遇见了穆迪·斯帕约翰。他正心烦意乱地兜圈子。他觉得今天的历史考砸了，说自己天生就会令父母失望，还打算坐早班火车回家。他还说，当木匠比当牧师容易多了。我劝他坚持到底，不然对不起斯黛西老师呀。我有时候希望自己是个男孩，不过看到穆迪这副样子，我就为自己是女孩——尤其不是穆迪的姐妹感到庆幸。

我到了同学的宿舍，发现茹比正处于半歇斯底里状态。她在考英语时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等她刚安静下来我们就出去吃冰激淋了。大家都说，要是你也在我们身边该多好啊。

噢，戴安娜，如果我通不过几何考试该怎么办呢？林德太太会说，不管几何如何，太阳照常升起落下。话虽有理，但不近人情。对我来说，如果考砸了，太阳不如永不升起。

你的忠实的朋友 安妮

几何和其他科目的考试都结束了，安妮在星期五傍晚回到了家。她有些疲倦，但流露出承受过磨砺后的喜悦。戴安娜正在绿山墙农舍等候她的归来，与她仿佛久别重逢。

“我亲爱的老朋友，你回来了我真高兴，你好像在城里待了好久，哦，安妮，考得怎么样？”

“除了几何，其他的都考得不错。我不知道能不能被录取，一想起来就发愁就心惊肉跳。啊，还是家里好，绿山墙农舍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别人考得还好吗？”

“女孩子们都说考得不好，可我觉得实际上并非如此。乔西说几何太简单了，考不倒十岁的孩子。穆迪·斯帕约翰历史糟糕，查理败在了代数上。不过，成绩要等两个星期后才公布。我还要提心吊胆地过两个星期啊，真想躺倒睡下，一直睡到发榜的日子。”

至于吉尔博特·布莱斯考得怎么样，询问也是徒劳，对此戴安娜十分清楚。她只是安慰安妮：“哦，你准能考上，不用担心。”

“要不能名列前茅，还不如考不上呢！”安妮倔强地说。戴安娜了解她的脾气，如果不能超过吉尔博特，即使考取也是苦涩的不完美的胜利。

安妮正因为抱有这样的想法才在考试中竭尽全力，吉尔博特也是如此。她和吉尔博特在路上相遇十几次都是擦肩而过，彼此似乎视而不见。每次她都把头昂得更高，但心里比以前更加热切地希望，当初吉尔伯特问她时，她就已经和他成为好朋友。而在考试中打败他的誓言就更坚决。安妮知道，伊芳里的学生们都在关注两人竞争的结果，吉米·格罗巴和尼德·莱特为此打了赌，乔西·帕伊还预言吉尔博特必胜无疑。安妮觉得失败将是自己无法忍受的耻辱。

安妮名列前茅的梦想还出于一个高尚的动机，那就是为马修和玛瑞拉争光，尤其是为马修。他曾预言安妮将“打败全岛的所有考生”，这对于安妮来说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她强烈渴望进入前十名，她仿佛已看到在马修亲切的褐色眼睛中闪动着自豪的光芒，那将是对她为钻研枯燥无味的方程式和动词变位而付出的艰辛努力的莫大奖励。

在那两个星期的最后几天里，安妮每天都去邮局，同路的还有忐忑不安的简、茹比和乔西。她们双手颤抖着打开《夏洛特市日报》，仔细地查寻，无不怀着和应考时一样的紧张心情。查理和吉尔博特也不例外，只有穆迪·斯帕约翰躲得远远的。

“我实在没勇气去邮局，我要等着你们谁跑来告诉我有没有通过。”穆迪对安妮说。

安妮熬过了三个星期，但录取名单还没公布。她紧张到极点，食欲下降，对伊芳里的社交活动也失去了兴趣。林德太太大发雷霆地说，在保守党当权时的教育事业前景无望。马修看到安妮每天拖着沉重的脚步心灰意冷地从邮局失望而归，也开始认真考虑在下次选举时投自由党一票。

终于在一个傍晚，消息传来了。当时安妮坐在敞开的窗边，陶醉于夏日黄昏的田园景色。每天只在这个时刻她才会暂时忘掉考试和世间烦恼。幽香从花园里不断飘送而来，白杨的枝叶随微风摇曳，沙沙作响。在冷杉林的顶端，晚霞把天空濡染成浅粉色。安妮如痴如醉，幻想颜色的精灵是否就是这般模样。突然，她看到戴安娜正穿过冷杉林飞奔而来。戴安娜跑上独木桥，登上山坡，手里还晃动着一份报纸。

安妮站起身来，立刻猜想报上刊登的是录取名单！她开始头晕目眩，心跳加速，紧张得挪不动脚步。仿佛经过了漫长的一小时，戴安娜终于无比兴奋地穿过客厅，没敲门就直接冲了进来。

“安妮，你考上了！”戴安娜叫嚷道，“考了第一名！吉尔博特和你并列第一！不过，你名字排在最前面，我真为你感到骄傲！”戴安娜把报纸扔到桌上，上气不接下气，再说不出一个字，瘫倒在床上。

安妮在划断了六根火柴后，才颤抖着把煤油灯点燃，随后一把抓过报纸。她真的考上女王学院了！而且在二百多位考生的名单上，名列榜首！

“你考得太棒了！”戴安娜刚缓过气来，见安妮两眼晶亮，哑口无言，就坐起身来断断续续地说，“报纸是我爸刚从亮河镇拿来的，是下午的火车运来的。要等邮局送，明天才能收到。我一看到有录取名单，就抓起报纸狂奔过来。你们全都考上了，连穆迪·斯帕约翰也考上了，不过得补考历史。简和茹比成绩不错，在一百名之内，查理也一样。乔西的成绩只超过录取线三分，但她肯定会像得了第一名似的趾高气扬。要是斯黛西老师知道了会多高兴啊。安妮，你看到自己名列榜首有什么感觉？要是换了我呀，准会欣喜若狂，实际上我已经差点儿乐疯了，你却不动声色，像春天的夜晚一样平静。”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安妮说，“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做梦也没想过会出这样的成绩，不对，想到过一次，只一次，我幻想考全岛第一名。那念头一闪我就浑身颤抖，怪自己狂妄自大、想入非非。戴安娜，你稍等一下，我得立刻向马修报喜，他正在田里干活呢，然后我们一起去和大家分享好消息。”

两个女孩快步跑到仓房边。马修在地上捆干草，正巧蕾切尔太太正在栅栏边和玛瑞拉聊天。

“马修，我考上了！第一名，是并列第一名！我太高兴了！”

“嗯，这个我早就说过了，”马修欢喜地看着榜单，“我就知道你会轻松打败他们。”

“我得说，你考得真好，安妮！”玛瑞拉为安妮感到极度骄傲，但在目光锐利的林德太太面前尽力保持低调。

那位好心的林德太太真心实意地祝贺：“我也预料到安妮会考得好，说这话不算晚吧。你为你的朋友们争光。你也是我和其他人的骄傲。”

当天晚上，安妮在牧师家和阿兰太太作了一次简短而认真的交谈，然后回到了家里。她悄悄地跪在敞开的窗前，沐浴着柔和的月光，默默地祈祷，感谢上帝过去对自己的保佑，虔诚地祈求实现未来的理想。当她躺在雪白的枕头上入睡时，她的梦和所有青春少女的梦一样，充满希望、光明和美好。

第33章 酒店里的音乐会

“安妮，你该穿那件白蝉翼纱的礼服。”戴安娜自信地建议道。

此时，她们正在东山墙的房间里。窗外，暮色笼罩的天空万里无云。一轮圆月高悬在“闹鬼的森林”上，淡青的月色渐明，变成了光辉四射的银白。空气中充溢着夏日甜美的音乐：林中鸟入梦前的啼叫，风的不经意的低语，还有远方人们的交谈声和欢笑声。两人早把房间里的百叶窗放下，把灯点亮，忙着梳妆打扮。

这个房间和四年前安妮初到的那个夜晚相比，已大有改观。那时里面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空寂、冰冷，散发出的寒气直渗入安妮的骨髓。这几年在玛瑞拉无奈的默许下，它终于变成了一个令年轻女孩喜爱的温馨雅致的小窝。

绣着粉红玫瑰的天鹅绒地毯，还有粉红的丝绸窗帘，是安妮早年的梦想。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这些东西早已不再朝思暮想。地上有美丽的脚毯，浅绿色的薄纱窗帘直垂地面，伴随微风轻拂，把高窗装点得赏心悦目。墙上没有金银织锦的锦绣壁毯，却贴着优雅的苹果花图案壁纸，挂着几幅阿兰太太送给她的美丽图画。安妮特意把斯黛西老师的照片摆在最醒目的位置，还在照片下摆了一个花瓶，她经常更换里面的鲜花。今晚瓶中的洁白百合花散发淡淡的芬芳。房间里不见桃木家具，但有一个装满书籍的白色书架，一个铺着软靠垫的柳编摇椅，靠垫还被主人镶上了浪漫的薄纱花边。在椅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古色古香的镀金镜子，镜子的拱顶上画有脸色红润而可爱的丘比特和紫葡萄。这面镜子原来被挂在客房里。此外，房间内还有一张白矮床。

安妮和戴安娜梳妆打扮是为了参加白沙镇大饭店的音乐会。大饭店的客人们为夏洛特市医院募集资金而举办了这场音乐会，邀请了著名音乐家，还招募附近富有天赋的业余文艺爱好者来演出。节目单很精彩，包括白沙镇教会合唱团的巴萨·萨姆松和巴尔·库勒的二重唱，新桥市密鲁顿·克拉克的小提琴独奏，卡摩迪的温妮·阿狄拉·布莱亚的苏格兰民谣演唱，还有斯潘塞维尔的罗拉·斯潘塞和来自伊芳里的安妮·雪莉的朗诵。

要是引用安妮几年前的说法，这是她“难忘的人生重大事件”。她欣喜若狂，兴奋不已。马修为可爱的安妮赢得了这样的荣誉而骄傲，似乎飘上了快乐的九重天。玛瑞拉的骄傲感和马修的相差无几，但她深埋心底，到死也不会承认，还说让年轻人在没有任何可靠之人的陪同下聚在吵嚷的社交场合里，实在不成体统。

安妮和戴安娜约上了简·安德鲁斯还有她的哥哥比利·安德鲁斯，一起坐马车去白沙镇。伊芳里和城里还有许多人也会去。音乐会后，全体演员还应邀吃晚餐。

“戴安娜，你真觉得白蝉翼纱礼服最好看吗？”安妮语气焦灼，“我觉得那条蓝花的薄纱礼服更好些，而且样式很流行。”

“可这件最适合你，”戴安娜说，“柔软飘逸，贴身舒适。薄纱那件硬邦邦的，看起来过于正统。”

安妮叹了口气让步了。戴安娜因在时尚方面的品味渐渐有了名气，最近许多人都听从她的穿衣建议呢。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戴安娜身穿玫瑰红的漂亮礼服，美丽动人，但她不是演出者，自己的穿着无足轻重，就把心思都放到了安妮身上。她发誓为了伊芳里的名誉，要把安妮打扮得光彩照人，足以博得女王的青睐。

“把那条褶边再拉出来一点，就这样。我帮你系好腰带。现在把鞋子穿上。我要把你的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然后盘在后面，在中间扎上大白蝴蝶结。不能有刘海，把前额露出来吧。这个发型最适合你了。阿兰太太说过，你把头发中分看上去像圣母玛利亚。我把这朵美丽的白玫瑰插到你的耳后。我家花园里就剩下这最后一朵，我特意为你留下来的。”

“戴这串珍珠项链行吗？上星期马修从镇上给我买的。我知道他希望我戴上。”

戴安娜噘起嘴，把头一歪，仔细打量，终于同意，于是在安妮凝脂般雪白而纤细的脖子上添上了一条项链。

“你的气质很高雅。”戴安娜羡慕地说，并无妒意，“你昂起头时姿态迷人，我想是因为你身材好，可我是个矮胖子。我一直担心自己变胖，结果真成了这样。唉，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你有可爱的酒窝！”安妮看着眼前戴安娜美丽生动的脸，亲密地微笑，“多漂亮的酒窝，就像奶油上的小坑。我不再幻想了，我的酒窝梦破碎了，但我的其他很多梦想变成了现实，有什么可抱怨的呢？现在我打扮好了吧？”

“好啦。”戴安娜给予肯定。

这时玛瑞拉出现在门口。她的鬓发添霜，面容也有些憔悴，但神色比以前柔和多了。

“玛瑞拉，快看看我们的朗诵家！她很美吧？”

玛瑞拉怪声地回应道：

“她打扮得整洁得体。我对这个发型很满意。不过，当她坐进马车里，一路灰尘和露水，这礼服不就糟蹋了吗？再说，在晚上出门穿也太薄了。蝉翼纱是世上最不实用的东西，马修买回来时我就这么说过。最近对马修是白费口舌。以前他还听我的建议，现在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不停地给安妮买这买那。卡摩迪的店员都糊弄他。她们只要一说什么东西漂亮、流行，马修会立即掏腰包。安妮，小心别让车轮子把礼服的下摆刮坏了，另外，穿上那件暖和的外套。”玛瑞拉说罢便匆匆下楼了。心想，安妮的模样真可人，“从头顶到额头都在月色的笼罩下”。她还为自己不能参加音乐会听安妮的朗诵感到遗憾。

“不知道外边潮气是不是太重，这件礼服行吗？”安妮不安地问。

“没问题！”戴安娜拉起百叶窗，“多美妙的夜晚呀，根本没有露水。你看还有月光。”

“幸好我的窗户朝东，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安妮说，“早晨太阳从对面平缓的山坡升起，从枫树间可以看到阳光，而且每天都有所不同，感觉真美好啊！沐浴在第一道阳光中，心灵得到了净化。戴安娜，我非常喜欢自己的房间。下个月我就要进城了，就要和这个房间分离，我怎么受得了啊？”

“唉，今晚别说分离的事，”戴安娜央求道，“我不愿意想，想起来就伤心。我希望过一个开心的夜晚。你准备朗诵什么？你紧张吗？”

“我一点儿也不紧张。我经常在公开场合朗诵，已经习惯了。我决定朗诵《少女的誓言》。这是一首非常凄婉的诗。罗拉·斯潘塞打算朗诵一段喜剧台词。与逗人发笑相比，我更希望惹人伤心落泪。”

“如果观众们要你再来一个，你朗诵什么呢？”

“观众不会的。”安妮自嘲道。不过她暗中希望再来一个，那样明天吃早餐时，她就可以绘声绘色地向马修描述当时的场景。

“啊，我听到马车声了。比利和简来了，我们走吧。”

比利·安德鲁斯坚持要安妮和他坐前排，安妮不大情愿地照办了，其实她更希望和女孩子们坐在后排，尽情地谈天说地。比利二十岁，高胖迟钝，有一张缺乏表情的圆脸，不善交谈。他迷恋安妮，因为能坐在身材苗条、姿态端庄的安妮身旁一起去白沙镇酒店，简直得意忘形。

安妮不时地回过头跟戴安娜和简说话，偶尔也和比利说几句。比利只会咧着嘴笑，不知怎么回答。等他好不容易想好答案，安妮已经换了话题。尽管如此，安妮一路上快乐自在。在通往大饭店的路上，人流马车络绎不绝，悦耳的欢声笑语在四周回荡。

他们抵达时，只见大饭店在夜色中灯火辉煌。音乐会组委会的一名女士正站在门口迎接，把安妮带进了演员化妆室。室内早挤满了夏洛特丹交响乐团的演员。安妮突然变得羞怯紧张，自惭形秽。她刚才在家里时，觉得自己的礼服过于亮丽，此刻却发现它如此平凡简朴。置身于这些身着华贵丝绸的妇人中间，她的服饰过于朴素。她身边的这位高大美艳的妇人佩戴着钻石项链。相比之下，她的珍珠项链微不足道；还有，其他人戴的都是温室里培育的艳丽鲜花，而插在她头上的那朵小小白玫瑰不免寒酸。她摘下帽子，脱下外套，苦恼地缩进一个角落，恨不得立刻回到绿山墙农舍自己的房间里去。

安妮到了音乐会礼堂的后台，越发手足无措。刺眼的灯光令她眼花缭乱，香水味及周围嘈杂的说话声搅得她头昏脑涨。她看到戴安娜和简坐在后排的观众席上，轻松愉快，真希望能和她们坐在一起。而她此刻被两个人挤在中间，一个是身穿粉色丝绸礼服的胖女人，另一个是身穿白蕾丝礼服的、高个子的傲慢的女孩子。胖女人不时扭过头来透过镜片放肆地打量安妮，令安妮非常厌烦，真想大声喝止。而那个蕾丝礼服的女孩子无所忌惮，对身边人嘲讽听众席上“土包子”、“乡下女孩”，无精打采地等着看当地文艺爱好者出洋相。这些话被安妮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暗想，自己到死都会对这个女孩子深恶痛绝。

安妮的运气实在糟糕。当晚，专业朗诵家埃文斯太太正巧下榻这家大饭店，答应屈尊上台献艺。她是一位黑眼睛的女子，举止高雅、体态优美，身穿一件银灰色闪动月华般光亮的长礼服；黑头发上和脖子上佩带着美轮美奂的宝石。她的出奇柔和而又变换自如的嗓音，表现了非同凡响的感染力，征服了全场观众。安妮两眼闪亮，听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烦恼，但当朗诵一结束，她便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完全丧失了勇气，认为自己绝对上不了台。她原以为自己能朗诵呢，也许只有在绿山墙农舍里！

就在安妮惶恐万分的时刻，台上报出了她的名字。她艰难地站起身，茫然地走到舞台上，脸色变得惨白。那个穿蕾丝礼服的女孩露出诧异的神情，但安妮并没有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也理解不到其中暗含的钦佩。观众席上的戴安娜和简都为她捏了一把汗，把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安妮感到一阵难以抵抗的恐惧，几乎败下阵来。虽然她经常在众人面前朗诵，但像今晚这样，在富丽堂皇的音乐礼堂内，在众多观众的注视下朗诵，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禁不住心惊胆战，手足无措。台下那一排排身穿晚礼服的女人们，那一张张挑剔的面孔，似乎无声炫耀她们的富有和文化气质。他们和那些坐在辩论俱乐部长椅上熟悉的、充满善意的观众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他们会毫不留情地对她评头论足，也许和那个穿白蕾丝礼服的女孩一样，期待从一个乡下女孩的表演中获取笑料。无助、绝望、羞愧和痛苦一并袭来。她心情沉重，双膝颤抖，心跳过速，朗诵不出一个字。如果这时临阵逃脱，那将是她一生中的奇耻大辱。尽管如此，她还是渴望逃走。就在她睁大眼睛惊恐万分地注视着观众席的那一瞬，她远远地看到了吉尔博特·布莱斯。吉尔博特坐在后排座位上，身子前倾，面带微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

事实上，吉尔博特微笑，是因为欣赏音乐会总体的气氛，也因为欣赏在棕榈树背景下，安妮洁白颀长的身影、充满灵气的面孔产生的美妙效果。坐在他身边的乔西·帕伊却像打败了对手般，露出讥笑的表情。不过安妮没有看见乔西，即使看见了，也不屑理会。

安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骄傲地扬起头，勇气和决心像电流一样迅速传遍了她的全身。她绝不能在吉尔博特面前失败，成为他嘲笑的对象，绝不！胆怯和紧张感烟消云散，她开始朗诵。清脆甜美的声音传遍了大厅的各个角落，丝毫没有颤抖和停顿。她完全恢复了沉静与自信，在短暂的怯场后，她反倒朗诵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精彩。朗诵一结束，全场立即爆发出一阵真诚的掌声。安妮既害羞又兴奋，脸颊绯红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那位穿粉色礼服的胖女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啊，太精彩了！”胖女人气喘吁吁地说，“我刚才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你看，大家让你再朗诵一段呢，非要你再回到台上去。”

“噢，我不能，”安妮慌乱地说，“不过，我得回去，不然马修会失望的。马修说过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那就别让马修失望呀。”穿粉色礼服的女人笑着说。

安妮两眼闪亮，两腮绯红，迈着轻盈的脚步回到了舞台上。她朗诵了一段奇异有趣的文章，也使大家听得入了迷。接下来的夜晚时光对于安妮来说完全是一场胜利。

音乐会结束后，穿粉色礼服的胖女人——实际上是一位美国百万富翁的妻子，扮演起安妮保护人的角色，把她介绍给了每一个人。大家都赞美安妮的朗诵。专业朗诵家埃文斯太太也走过来和安妮交谈，说安妮有迷人的嗓音，把朗诵的内容“诠释”得十分完美；甚至连穿白蕾丝礼服的女孩子也赞扬了安妮。随后，他们在一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餐厅用餐，和安妮一起来的戴安娜和简也获得了邀请。这时却找不到比利，原来比利害怕这种场合，早就逃跑了。

等宴会一结束，比利就坐在马车里在门口等候了。三个女孩子愉快地走出餐厅，来到皎洁的月光下。安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眺望着冷杉树顶上清澈的天空。在这纯净而静谧的夜晚，一切都那么美好、奇妙。远处传来大海的乐声，神秘魅惑，而黑暗中的悬崖仿佛守护海岸的强壮巨人。

“今晚太开眼界了！”马车启动，简叹息道，“我真想成为有钱的美国人！夏天住大饭店，穿袒胸露背的礼服，珠光宝气，每天吃冰激淋和鸡肉色拉，比当老师快活多了。安妮，你朗诵得真棒！刚开始时我还有点替你担心，但我觉得你比埃文斯太太朗诵得都好。”

“不，千万别这么说。”安妮急忙阻止道，“太离谱了。我怎么能和她比。她是专业的，我不过是个学生，懂得一点朗诵技巧而已。大家喜欢，我就满足了。”

“我要告诉你一句话，”戴安娜说，“我想那是一句赞美，至少是部分赞美。一个美国人坐在我和简的背后，黑头发黑眼睛，很浪漫。乔西·帕伊说他是有名的画家呢。乔西母亲的表妹住在波士顿，嫁给了画家的同学。我们听到这位画家说，舞台上那个长着‘提香色’头发的女孩子是谁呀？我好想给她画像。’他是这么说的。安妮，‘提香色’头发是什么意思？”

“我猜就是指红色。”安妮失声笑起来，“提香是意大利的著名画家，喜欢画红头发的女人。”

“你们看到那些女人戴的钻石了吗？”简又叹了口气，“真是绚丽夺目。哎，你们不想当富人吗？”

“其实，我本身就很富有呀。”安妮充满自信地说，“我在十六年中，有过丰富的人生阅历。每天都像女王一样幸福地生活，还富于幻想。你看那大海，一片银白，茫茫无际。金钱几百万，钻石珠宝无数，都不能和这么美妙绝伦的大自然相提并论。如果有人想用钱、珠宝、钻石换取我的丰富而自由的生活，我不会答应的。你愿意变成那个身穿蕾丝礼服的女孩子，尖酸刻薄一辈子吗？在她眼里，全世界的人都是傻瓜。那个穿粉色礼服的女人，虽说和蔼亲切，却长得又矮又胖，像个啤酒桶；埃文斯太太呢，有一双哀怨的眼睛。她一定过得不幸福才有那样的眼神。简，你真想成为那种人吗？”

“我……我不知道。”简迷惑了，“我想，钻石会让人快乐吧。”

“除了我自己，我不想成为任何人。我一辈子都不需要钻石带来的快乐，”安妮说，“我能戴珍珠项链，做绿山墙农舍的安妮，就心满意足了。这串珍珠凝聚了马修对我的爱，绝不比穿粉红礼服的太太的钻石逊色。”

第34章 女王学院的女生

绿山墙农舍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忙着为安妮去女王学院上学做准备。有许多针线活要做，有许多事情要商量、要决定。马修给安妮置办的用品既充足又好看。玛瑞拉也破例不再反对马修的采购和建议，不仅如此，有一天晚上，她甚至还抱着一块精致的绿色布料走进了东山墙的房间。

“安妮，我看可以用这块布料给你做件漂亮的晚礼服。其实你的衣服足够多了，但我想，你出席城里的晚会要穿着入时。听说简、茹比和乔西每人都做了‘晚礼服’，我不希望你落在后头。上星期我专门求阿兰太太选了这块面料，打算请埃米莉·吉里斯做。埃米莉聪明手巧，做出的衣服最合身。”

“噢，玛瑞拉，这太美了！”安妮说，“太感谢你了。我觉得你不该对我这么好，让我更舍不得离开家了。”

埃米莉几天后就把晚礼服做好了，按她的审美情趣精心地打了许多褶，还镶了花边。有一天晚上，安妮特意穿上这件新装在厨房里为玛瑞拉和马修朗诵了《少女的誓言》这首诗。玛瑞拉注视着安妮欢乐可爱的面孔和优雅的举止，安妮初到绿山墙农舍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个性情胆怯又古怪的小女孩，穿着滑稽可笑的绒布衣衫，泪眼中透露出伤心绝望的神情。想到这里，玛瑞拉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玛瑞拉，你是不是被我的朗诵感动了？”安妮问道，还朝坐在椅子上的她弯下腰去，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

“不是的。”玛瑞拉回答道。她一直认为因诗歌这种东西伤心落泪有些愚蠢。“我刚才不由得想起了你小时候的样子。现在你变成少女了，可我希望你还是那个小女孩，哪怕有点儿古怪。安妮，你个子这么高，出落得这么美，再穿上这件礼服，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好像不属于伊芳里。我一想到你要离开，就感到伤心孤单。”

“玛瑞拉！”安妮叫道，一头扑进玛瑞拉的怀里，用手捧着她长满皱纹的脸，严肃而温柔地看着她的泪眼，“我一点儿也没变，真的。只不过稍稍修剪了残枝败叶，让新芽绽放。我还是从前的我。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外貌发生多大的变化，都无关紧要，我永远是你心中的小安妮。我对你和马修，还有对绿山墙农舍的感情，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强烈更真挚。”

安妮把自己年轻娇嫩的面庞紧贴在玛瑞拉衰老憔悴的脸上，还把手轻轻地搭在了马修的肩膀上。玛瑞拉无言，只是深情地把安妮拥在胸前，希望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马修两眼盈泪，慢慢地站起身，走出门，来到群星闪烁的夏日夜空下。他心潮起伏地穿过院子，来到了白杨掩映的栅栏门前。“嗯，这个，安妮没被娇惯坏。”他满心骄傲地自言自语，“我偶尔参与一下抚养她的事根本没坏处。瞧她多聪明、多美丽，多善解人意……这是最重要的。她是上帝给予我们的恩赐。斯潘塞太太犯的错反倒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其实我不相信运气，更相信上帝的旨意。上帝大概预料到我们需要安妮。”

九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安妮进城上学。她在和戴安娜告别时，眼含热泪，但在和玛瑞拉告别时却很理智，没有流泪，至少玛瑞拉没有。安妮坐上马修的马车出发了。戴安娜和她在卡摩迪的堂兄妹们一起到白沙镇的海边游玩去了，玩得还算开心，暂时忘记了离别的痛苦。玛瑞拉呢，干了一整天不必干的家务活，头痛欲裂，即使泪如雨下，也减轻不了痛苦。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意识到在走廊尽头的东山墙的房间里不再住着一个年轻活泼的生命，不再传出轻轻的呼吸声，不由得被强烈的孤独折磨，暗暗地抽泣起来。后来，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为自己因一个具有原罪的生命动情而感到惭愧。

当天安妮和伊芳里的其他同学都按时赶到了城里的女王学院。第二天是忙碌而兴奋的一天。新生们彼此结识，还和教授们见了面，接着就被编入了不同的班级。安妮听从斯黛西老师的建议，决定学习二年级的课程，吉尔博特·布莱斯也一样。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在一年里而不是两年，就取得一级教师资格证书。这意味着要付出更多、更艰辛的劳动。简、茹比、乔西、查理以及穆迪·斯帕约翰没有那么大的毅力和决心，只求在两年内取得资格证书。

安妮的班上有五十多名新生，除了坐在教室另一侧的高个子褐发的吉尔博特外，她不认识任何人，不由得感到一阵孤独。当然，如果她对吉尔博特的态度不变，认识他似乎没多大意义，她悲哀地想道，但还是很高兴和他同班，继续往日的竞争。如果缺少竞争，她会迷失奋斗的方向。

“要是没有这个对手，我会永不安宁。”安妮想，“吉尔博特似乎信心十足，要力争奖牌。他的下巴很好看，以前怎么没注意到。简和茹比要是也选二年级的课程该多好呀。不过，要是和同学们熟悉起来，就不会这么凄凉了。在这些女孩子当中，谁会成为我的朋友呢？猜想一下其实很有趣。我已经向戴安娜许诺过，再不会有比她更亲密的朋友，但可以结交普通朋友。我喜欢那个褐色眼睛的女孩。她身穿红衣，容光焕发，好似一朵盛开的红玫瑰。那个白皮肤金头发的女孩，正眺望窗外，也许富于想象力。我希望和她们认识，亲近到挽着胳膊走路，彼此使用昵称，但现在她们还是陌生人，也许她们根本不想认识我呢。我觉得好孤单啊。”

当天，在黄昏时分，安妮独自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越发孤独难忍。简和其他女生都寄住在城里的亲戚家，不和她住在一起。约瑟芬·巴利小姐倒是愿意让安妮住自己的柏树山庄，但无奈那里离学院太远。老巴利小姐找了一个提供食宿的家庭，并向马修和玛瑞拉保证那里很适合安妮。

“寄宿家庭的主人是位家道中落的贵妇人，”老巴利小姐解释道，“她丈夫原是位英国军官。她挑选寄宿人十分谨慎，因此安妮绝不会被人骚扰。她家四周环境优雅安静，离学院不远，饭菜也合口。”

老巴利小姐所言属实，但这无法排解安妮强烈的思乡痛苦。安妮环视自己狭小的房间：一张小小的铁床和一个空荡荡的书架，壁纸黯淡，墙上没有一幅画。她联想到绿山墙农舍里明亮的房间，忍不住一阵哽咽。每当夜晚时分，她向窗外眺望，享受一大片安静的绿色。在花园里，香豌豆花娇俏绽放，果园沐浴着柔和的月光，山坡下的小溪欢快地潺潺流淌。在小溪对面，大片冷杉的枝叶随风翩翩起舞。透过树林的间隙，可以望见从戴安娜房间的窗口透射出来的灯光，而向更高远处望去，天空群星闪烁，浩瀚神秘。而这里的窗外是冷硬的道路，空中悬挂着蛛网般的电话线。街上来往的都是陌生人，他们的面孔在街灯的映照下那么疏远。刹那间，泪水盈满了安妮的眼眶，但她拼命地忍着。

“流泪太脆弱、太愚蠢，我绝不。两三滴泪珠已经从鼻子上滚落了，可眼里还有更多。我得想些趣事止住泪水，可所有的趣事都和伊芳里有关，越想心里越难受。第四滴、第五滴流了下来。星期五就可以回家了，但似乎要等一百年。哦，马修此时该到家了吧。玛瑞拉一定站在栅栏门旁张望小路上他的身影。第六滴、第七滴、第八滴。啊，已经数不过来了，泪如泉涌。我高兴不起来，也不想高兴，就一直难受下去吧。”

这时，乔西·帕伊来了，否则安妮就会涕泪横流。她见到来自伊芳里的乔西，心情好转，忘记了从前两人之间的冲突。

“我真高兴你来了。”安妮由衷地说。

“你在哭鼻子！”乔西说，怜悯的口气使安妮感觉雪上加霜。“我猜你想家了。很多人在这方面缺乏自制力。告诉你，我根本不想家。对比那个破败的死气沉沉的伊芳里，城里简直是天堂。我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在那儿生活了那么多年。安妮，你不该哭，鼻子、眼睛都哭红了，再加上红头发，整个人红彤彤一片。我今天在学院里过得真痛快。我们的法语老师特别帅，你要是看到他的小胡子一定会兴奋得心怦怦跳。安妮，我饿坏了。我猜玛瑞拉一定给你带了蛋糕，所以跑来了。不然，我就和弗兰克·斯特克利去公园看乐队演出了。他和我寄住在同一个地方，是个重感情的人。他今天在教室里注意到你了，还问我那个红头发女孩是谁。我说，你是卡思伯特家领养的孤儿，但没人了解你的底细。”

安妮这时想，与其和乔西·帕伊在一起，还不如与孤独和眼泪相伴。这时简和茹比也来了。两人都骄傲地把女王学院的丝带佩戴在大衣上，丝带长约一英寸，为紫红两色。乔西因为在那段时间里不跟茹比说话，不得不有所节制，变得安静起来。

简叹了口气说：“唉，从今天早晨到现在，简直像几个月那么漫长。说实话，我现在应该在家预习维吉尔的诗。那个可恨的老教师布置了二十行诗，可我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安妮，你是不是刚哭过？如果是真的，就承认吧，那样我才能挽回几分自尊心。在茹比找我之前，我也哭过一场。要是别人当过傻子，我也不在乎当傻子了。蛋糕？给我一点儿吧，谢谢，这可是地道的伊芳里风味。”

这时茹比看到了书桌上的女王学院的日程表，就问安妮是不是想争取金奖。安妮脸一红，承认了。

“哦，这倒提醒了我。”乔西说，“女王学院要颁发艾弗里奖学金，弗兰克·斯特克利今天听他叔叔说的，他叔叔是学院的董事。学院明天会发布这个消息。”

“艾弗里奖学金！”安妮突然感觉热血沸腾。她的雄心仿佛在一股魔力的驱动下迅速壮大。在这之前，她最向往在一年学习结束后取得一级地方教师证书，也许会得到金质奖章，但此刻她梦想获得艾弗里奖学金，进入雷德蒙德大学学习文科课程。当乔西话音未落，安妮的眼前似乎出现自己身穿学士袍、头戴学士帽出席毕业典礼的情景。

艾弗里奖学金是专为攻读英国文学的人设立的，而英国文学正是安妮最擅长的科目。新布兰斯克的一位有钱的工厂主在临死前捐献了部分遗产，设立了这项奖学金，根据加拿大沿海各省高中和专科学校的排名颁发。女王学院是否名在其中曾是一个悬念，不过现在尘埃落定。学年结束时，英语和英国文学取得最高分的毕业生将赢得这项奖学金，每年二百五十加元，并获准进入雷德蒙德大学学习四年。

那天晚上，安妮在睡前情绪激荡。“如果努力学习就能获得奖学金，那我一定要争取，”她下定了决心，“我要是拿到学士学位，马修肯定会感到无比自豪。噢，拥有雄心壮志令人充实，而我很高兴自己拥有许多。奋斗永无止境，在实现了一个目标之后，一个更新的目标就在高处闪光，这使人生变得激动人心。”

第35章 女王学院的冬季

伴随时光的流逝，安妮的思乡症渐渐缓解，当然，幸亏每个周末都能回家。秋季里的星期五晚上，只要天气晴好，来自伊芳里的学生们就乘坐新铁路支线上的火车到卡摩迪去。戴安娜和伊芳里的几个年轻人前来会合，从不失约，然后大家一起快乐地结伴回伊芳里。在夕阳的金辉中，他们像吉普赛人一样漫步在秋色烂漫的山岗上，眺望远处伊芳里的闪耀灯火，对于安妮来说，这是一个星期中最美好、最亲切的时光。

吉尔博特·布莱斯常和茹比·吉里斯结伴而行，还替茹比拿书包。茹比出落得俏丽，蓝眼睛光彩明亮，肌肤洁白如玉，体态丰满。她认定自己已长大成人，在母亲允许的范围内，穿尽量长的裙子；她在城里把头发盘起来，回家时却不得不放下来，披在肩头。她天性快乐，尽情享受生活的乐趣。

“我觉得，茹比不是吉尔博特喜欢的那种类型。”简小声地对安妮说。安妮也有同感。她经常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自己能和吉尔博特交朋友，一起说笑，交换学习心得，讨论理想抱负，会是多愉快的事啊。她深知吉尔博志向远大，但茹比·吉里斯显然不是他理想的谈话对象。

安妮对他的想法并没有掺入傻乎乎的感情成分。男同学在她的心目中可以成为好伙伴。如果她能与吉尔博特成为朋友，即使他另外再有多少个朋友或者和谁一起走，她都不会很在意。她在交际方面颇有天赋，交了一些女朋友，但渐渐地意识到，结交一些异性朋友也对自己有益，会提高判断能力，开拓思路。如果在下火车后回伊芳里时，能和吉尔博特一起沿着广阔的原野和长满三叶草的小路回家，畅谈新生活和理想抱负，难道不是很美好吗？吉尔博特聪明智慧，善于独立思考，立志汲取人生精华，为社会奉献。茹比对简说过，她对吉尔博特说的事情半懂不懂。他说话时的出神表情和安妮的差不多。如果不是万般无奈，茹比绝不愿为书本之类的事情费心。在她的心目中，弗兰克爽快风趣，但吉尔博特更潇洒英俊，实在拿不定主意更喜欢哪一个。

安妮在学院里渐渐有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女友。她们思路敏捷、朝气蓬勃、想象力丰富。其中，安妮和“红玫瑰”斯苔拉·梅娜德还有“幻想迷”普里茜拉·格兰特关系最亲密。皮肤白皙的普里茜拉实际上是个灵气十足、喜欢开玩笑的少女；而黑眼睛的斯苔拉天性好动，和安妮一样喜欢空想和梦幻。

圣诞节假日过后，伊芳里的学生们在星期五不再回家了，而是全心投入到学习之中。这时女王学院学生们的名次似乎已经排定，各个班级显示出个性和特色。某些事实似乎已被认定。金奖的候选人只限于三人：吉尔博特·布莱斯、安妮·雪莉、路易丝·威尔逊。艾弗里奖学金的竞争者有六个人。他们旗鼓相当，花落谁家难以预料。数学铜奖大概会被一个内地男生拿走。他不但矮胖，长相也滑稽，脑门凸凹不平，穿一件带补丁的外套。

茹比·吉里斯在学院选美中摘下桂冠。在二年级的几个班里，斯苔拉·梅娜德获得了美女头衔，但安妮也拥有一些独具眼光的热情支持者。有资格的评审们认为埃塞尔·马尔的发型最时尚。而朴素刻苦、行事谨慎的简·安德鲁斯在家政课上遥遥领先；乔西·帕伊被评为“全学院嘴巴最尖刻的女人”。可以说，斯黛西老师的学生们在更广阔的学院圈子里也争得了一席之位。

安妮埋头苦读，脚踏实地。她和吉尔博特的竞争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激烈，但在学生众多的班上并不明显，而且去除了怨恨的苦涩。如果取胜，当然会有成就感；但如果失败，她也再不会感觉失望至极，不堪忍受。

除了用功，学生们也寻找娱乐的机会。安妮在闲暇时会去柏树山庄。星期日通常在那儿吃早餐，然后和老巴利小姐一起去教堂。老巴利小姐虽然年迈，但仍然很健谈，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她对安妮从不刻薄挑剔，相反倒喜爱有加。

“安妮时时都在进步。”老巴利小姐说，“我对别的女孩都感到厌倦，她们千人一面，没什么新鲜感。安妮却像一道彩虹，一出现就五彩缤纷。她可能不像小时候那么逗人发笑，但招我喜欢。我喜欢这样的人，不需费力去爱。”

春天在不知不觉间姗姗而来。在远方的伊芳里，地上残雪未消，但在杂草枯萎的原野上，五月花已吐出粉红的嫩芽，绿色的轻雾在山谷林地间缭绕。但在夏洛特丹的女王学院里，学生们却无暇注意季节的变换，而是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寝食难安，备受折磨。

“这个学期马上要结束了，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在去年秋天，感觉前面还有很多日子——整个冬季的上课和学习。马上临考了，我有时觉得考试胜过一切，但一看到栗树绽出大片的嫩芽，街道尽头弥漫蓝色的轻雾，又觉得考试没那么重要。”安妮说。

前来看望她的简、茹比和乔西可不这么想。对她们三人来说，下星期的考试至关重要，五月的嫩芽和轻雾根本无法和它相提并论。安妮对通过考试信心十足，所以才这么镇静从容。

“我这两个星期瘦了七磅。”简叹了一口气说，“着急啊。苦学了一个冬天，还花了不少钱，要是拿不到证书就太不幸了。”

“我可不在乎。”乔西说，“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一次，反正我们家负担得起。安妮，我听弗兰克说，特里梅教授认为吉尔博特会拿到金奖，而埃米莉·克雷伊可能会夺得艾弗里奖学金。”

安妮微笑了。

“乔西，我明天可能会为这事烦恼，可现在我不介意。我一想到在绿山墙农舍下面那片开阔的山谷里，盛开着大片的紫罗兰，在‘恋人小径’上，三叶草冒出了毛绒绒的新芽，金奖或者艾弗里奖学金似乎无关紧要了。我尽了全力，也开始懂得‘苦中有乐’的真正含义。努力后成功固然好，努力后失败也不是一件坏事。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你看那边屋顶上浅蓝色的天空！此刻在伊芳里那片紫黑色的冷杉林上，天空会是什么颜色呢？”

“简，你打算在毕业典礼上穿什么礼服？”茹比问了一个现实问题。

“你就知道谈时装。”简和乔西异口同声地批评茹比。

安妮仍站在窗前，用两只手支着脸颊，遥望着屋顶以及尖塔上的漫天晚霞，沉醉于对未来的梦幻之中。

第36章 光荣与梦想

那天早晨，安妮和简一起去看榜。学院将在告示板上公布所有科目的考试结果。简面露笑容，因为考试终于结束，自己应该会安全过关。她只求通过考试，并不奢望优秀成绩。少些雄心壮志，也就少些担忧和焦灼，万事都有代价。胸怀伟大理想当然值得赞赏，但通向理想的道路永远曲折，充满艰辛、忧虑和失望。安妮沉默着，脸色有些苍白。再过十分钟，金奖和艾弗里奖学金的得主就会揭晓，而她根本无法想象十分钟后的生活情景。

“你一定会得到其中的一项。”简说。如果理事会做出不给安妮发奖的不公正决定，她绝对不会理解。

“大家都说艾弗里奖学金非埃米莉·克雷伊莫属。我没勇气到告示板前当着大家的面看结果。我直接去休息室。简，我求你去看，然后告诉我结果。看在老朋友的分上，快去快回。如果我没考好，你也别说‘很遗憾’，直接说‘考砸了，没及格’。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要对我表示同情，答应我好吗？”

简郑重地答应了。事实证明，这个约定纯属多余。两人刚一登上学院的石阶就撞见了挤满大厅的男生们。他们把吉尔博特·布莱斯抬起来，齐声喊道“布莱斯万岁！吉尔博特·布莱斯！”在那一瞬，安妮眼前一黑，颓丧地感到，吉尔博特胜利了，而自己彻底失败了！马修一直坚信安妮会夺取金奖，他将多么失望。就在这时，有人高喊一声：“为艾弗里奖学金得主安妮小姐，三呼万岁！”

在四周一片欢呼声中，安妮和简向女生休息室跑去。“噢！安妮，”简喘着气说，“安妮，你太了不起了！我为你骄傲！”女学生们立即欢笑着涌过来围住了安妮，齐声向她祝贺，亲密地拍着她的后背，争相和她握手表示祝贺。简低声对安妮说：“马修和玛瑞拉该有多高兴啊！快给家里带信报喜。”

接下来的重大事件是毕业典礼。典礼在学院的礼堂里举行，节目包括致辞、朗读散文、唱歌、授予毕业证书和奖牌等。马修和玛瑞拉都出席了毕业典礼，他们两个只注视台上的一个学生：身穿淡绿色长裙、脸颊微红、眼神明亮的安妮。周围人都在低声议论着这位艾弗里奖学金的得主。等安妮朗诵完自己写的优美散文，进入礼堂后一直沉默的马修小声说：“你现在庆幸当初收养了这个孩子吧，玛瑞拉。”

“我早就不止一次这么想了。”玛瑞拉回敬道，“马修，你真会气人。”

老巴利小姐坐在他们的背后，探过身子，用阳伞轻轻地捅了捅玛瑞拉的后背说：“我为安妮感到骄傲！你呢？”

当天晚上，安妮和马修、玛瑞拉一起回家。她从四月以来就一直没有回来过，早已归心似箭。苹果花已经绽放，四周的气氛轻松愉悦，而戴安娜正在绿山墙农舍里等候。安妮走进自己的白色房间，贪恋地望着里面的每一样东西，还看到玛瑞拉摆在窗台上的玫瑰花。她幸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噢，戴安娜，回家真好。你看那粉红的天空，那片冷杉林！果树园已经是雪白繁花的世界了，我又见到了想念已久的‘白雪皇后’，她还散发着薄荷清香呢！这朵玫瑰花简直是歌声、希望和盼望的象征。我真高兴能在这里看到你！”

“你不是喜欢上那个叫斯苔拉·梅娜德的女孩了吗？乔西·帕伊说，你和她可好呢。”戴安娜以责备的口气问道。

安妮忍不住笑起来，用水仙花束轻轻拍打戴安娜。

“除了一个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人就是你呀。你对我越来越重要。我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不过现在这样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好像有点累了，明天我要在果树园的草地上躺上两小时，彻底休息放松。”

“你考得太棒了！拿到了艾弗里奖学金就不用教书了吧？”

“是呀，我九月份要去雷德蒙德读书。从现在起，我可以尽情享受整整三个月愉快的暑假，然后开始实现各种新的目标。简和茹比可以胜任教师工作了。穆迪·斯帕约翰和乔西·帕伊也都通过考试毕业了，每个人都很出色。”

“听说新桥市的学校理事会已经聘请简了，吉尔博特·布莱斯也接到了通知。他家里负担不起学费，他只能去任教。如果埃姆斯老师转任，他就能在伊芳里的学校教书。”安妮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望感。她原以为吉尔博特也会去雷德蒙德读书呢。如果她失去这个竞争对手，动力就会大大减弱。而在男女同校颁发学位的大学里，缺少这个亦敌亦友的人，学习生活会变得多么乏味。

安妮在第二天吃早餐时突然发现马修看上去很疲惫。他和一年前相比，脸色憔悴了许多。马修刚一离座，安妮便不安地问：“玛瑞拉，马修的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玛瑞拉忧心忡忡地说，“从春天起，他的心脏就总出问题，但他不肯休息，我真的很担心。最近因为雇了一个能干的帮手，他轻松多了，身体好像也恢复了一些。虽说再难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但你一回来，他又精神焕发了。只要你在，他总是非常快乐的。”

安妮隔着桌子探过身去，用双手捧住玛瑞拉的脸颊：

“玛瑞拉，你的精神气好像也不如从前了，是不是太累了？家务活太多？我回来了，就轮到你休息了。我今天会去看看我最喜爱的那些老地方，然后你就把活儿全交给我来干吧！”

玛瑞拉苦笑了一下。

“我头痛病犯了。最近眼睛经常痛，斯潘塞医生给我换过多次眼镜，但不见任何效果。他说六月底有位著名的眼科医生要来岛上，要我一定找他看看。我现在不能看书也不能做针线活，真难受！安妮，你在一年中取得了一级教师证书，还得了艾弗里奖学金，真了不起！蕾切尔说骄者必败，还认为女人接受高等教育违背天职，我不同意她的观点。说起蕾切尔，安妮，你听说亚比银行的事了吗？”

“听说经营情况很糟，怎么了？”

“蕾切尔上星期来家里也这么说，马修听了很担心。我们家的每一分钱都存在那家银行。我早就建议把钱存到储蓄银行，可是亚比先生是父亲的老朋友，父亲以前也在他那儿存钱。马修说，只要亚比先生还当总裁，就不会出问题。”

“亚比先生年纪大了，早就改任名誉总裁了，事实上他侄子掌握了银行的大权。”

“蕾切尔也这么说，所以我叫马修马上把存款取出来，他说再考虑考虑。昨天我碰到了赛尔先生。他说银行有信誉，不用担心。”

这天阳光明媚，四处花开烂漫。安妮一整天都在室外游玩，过得痛快尽兴。她在果树园里转悠了两三个小时，还探访了“森林仙女泉”、“维多利亚小岛”、“紫罗兰溪谷”，然后去了牧师家，和阿兰太太亲热地交谈。傍晚时分，她和马修一起穿过“恋人小径”，从牧场赶着牛群回家。树林上已是晚霞漫天。在夕阳的余辉中，马修垂着头，慢慢地往前走着，而个头高挑的安妮，昂首挺胸，挽着他的手臂。

“马修，今天又过度劳累了吧？”安妮埋怨道，“你要少干一些，让自己轻松些。”

“是呀，可我做不到。”马修说着打开院门，把牛群赶进去。“我老了，安妮，可总忘记自己的年纪。我辛苦地干了一辈子，希望在日常劳动中倒下。”

“你当初希望领养男孩，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安妮痛苦地说，“就能帮你干活，减轻你的负担。为了你，我真希望能变成男孩。”

“不，不对，我宁愿有你，而不是有一大群男孩，”马修轻抚安妮的手说，“就想提醒你，一大群男孩也比不上你。获得艾弗里奖学金的不是男孩吧？是女孩，是我们家的安妮！我真心为你感到骄傲啊！”马修冲安妮腼腆地一笑。

夜里，安妮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在窗前宁静地坐了好久。她时而回想马修的微笑，时而憧憬美好的未来。皎洁的月光映照在“白雪皇后”上，营造出一个晶莹的世界。青蛙的歌唱从果园坡对面的沼泽地里传来。安妮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美丽、芳香、清凉的夜晚，这悲哀来袭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37章 死神降临

“马修，马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玛瑞拉叫喊着，声音惊慌急促。此时安妮正捧着一束雪白的水仙花穿过厅堂走过来。后来，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憎恨水仙花和它的香味。

她听到玛瑞拉的叫喊，发现马修站在门廊上，脸孔晦暗，奇怪地扭曲着，手里还攥着一份报纸。她立即丢下花，和玛瑞拉一起疾步穿过厨房奔过去，可两人都迟了一步，马修已经跌倒在门槛上。

“他昏过去了！”玛瑞拉哀叫道，“安妮，快去叫马丁！快！快！他在仓房里。”雇工马丁刚刚驾着马车从邮局回来，立即动身去请医生，还在路过果园坡时向巴利夫妇通报了消息，赶巧林德太太也在他们家。三人闻讯疾奔到了绿山墙农舍，进门后看到安妮和玛瑞拉两人正拼命想方设法抢救马修。

林德太太轻轻推开两人，上前试了试马修的脉搏，又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听了听，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唉，玛瑞拉，我想……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蕾切尔太太，你是不是说……你是不是说马修已经……已经……”安妮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可怕的词。她变得全身虚弱，面无血色。

“孩子，恐怕是这样，我以前见过像马修这样的面孔，一看就明白了。”

医生赶到了。他说马修可能受到突然的刺激猝死，而刺激的根源是他手中拿着的那张报纸。报纸是马丁早晨刚从邮局取回来的，上面登着亚比银行破产的消息。

噩耗迅速传遍了伊芳里。亲朋好友们和邻居们都赶到了绿山墙农舍，为安排马修的后事忙碌。忠厚而腼腆的马修·卡思伯特平生第一次成了中心人物。威严的白色死神降临，给他戴上王冠，使他脱离凡尘世间。

绿山墙农舍被夜幕悄悄地笼罩，显得异常沉寂。在客厅里，马修·卡思伯特躺在灵柩里，安详的面孔被花白的头发环绕着，带着和善的笑意，似乎在美梦中永久地睡去。在他的身边摆着鲜花。这些品种古老但气味芬芳的鲜花，是马修的母亲做新娘时在花园里种下的。马修多年来对它们怀着隐秘的无法言喻的爱。安妮把它们采摘下来，郑重地放到他的身边。这是她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她脸色苍白，因为过度悲伤，一双眼睛灼痛干涩却没有一滴眼泪。

到了晚上，巴利夫妇和林德太太还留在绿山墙农舍。戴安娜走进东山墙的房间，看见安妮伫立窗前。

“亲爱的安妮，今天晚上我陪你一起睡好吗？”戴安娜轻声问。

“谢谢你，戴安娜。”安妮回过头来，真诚地望着她，“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希望你能理解。我并不害怕。从不幸发生的那一刻起，我周围一直有人陪伴。我忽而不相信马修去世了，忽而又觉得他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一直被这种痛苦的矛盾折磨。”

戴安娜有些琢磨不透安妮的性情。玛瑞拉平日内向，善于克制，此时却情绪激动、痛不欲生，而安妮欲哭无泪，异常郁闷。相比之下，戴安娜更能理解玛瑞拉的心情。她有些无奈地离开了，留下安妮独自度过一个伤心的不眠之夜。

安妮希望在独处时眼泪会夺眶而出。不能为马修落泪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马修那么爱她，对她那么仁慈，昨晚还和她在夕阳下一起回家，此刻却安详地躺在楼下昏暗的房间里永远地睡去了。她在昏暗中跪在窗边，遥望着山岗上的星空祈祷，仍流不出一滴眼泪，却因悲恸而心如刀绞。她因为一整天的极度紧张和痛苦而筋疲力竭，躺下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半夜时分，她从梦中醒来。周围万籁俱寂，一片漆黑。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不幸，悲痛的浪潮汹涌而来。马修的笑容浮现在她的眼前。前一天傍晚，马修在家门口和她道别时脸上是同样的笑容。她仿佛又听到马修说：“我的孩子，安妮。你是我的骄傲！”这时，泪水奔涌而出，她悲痛欲绝地大哭起来。玛瑞拉听到哭声，悄悄地走进来安慰她：“好了，亲爱的，别哭了。再哭马修也回不来了。我也一样，虽然心里清楚，但控制不住自己。他是我的善良的好哥哥。唉，可这是上帝的安排呀。”

“玛瑞拉，你让我哭个痛快吧。”安妮抽泣道，“哭出来就好受多了。你就这样搂着我陪我待一会儿。我没让戴安娜留下来。她温柔善良，但毕竟是局外人，不可能真正理解我的心情，也帮不了我。这是你和我的痛苦。玛瑞拉，马修走了，我们怎么办呢？”

“还有你我呢。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哦，安妮，我过去对你也许有些严厉，似乎不像马修那么爱你，现在我想告诉你，安妮，我爱你，就像爱自己的亲骨肉。从你来到绿山墙的那天起，就一直带给我欢乐和安慰。”

两天后是出殡的日子。马修·卡思伯特被人抬出自家的门槛，离开他生前耕耘过的田地、他深爱的果园，还有他亲手栽下的树木。

不久，伊芳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在绿山墙农舍，一切也慢慢地回到了过去的轨道上，但“物是人非”的痛苦意识一直折磨着安妮。没有了马修，她和玛瑞拉怎么可能按过去的方式生活下去！当她看见太阳升到冷杉的树梢，花园里浅粉色的花蕾含苞待放，她的脸上又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而戴安娜的来访总能带来欢悦，她快活的话语和声调常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这个充满鲜花、爱和友谊的世界里，安妮没有失去想象力和激情，还被生活中的种种呼唤所吸引，但为此感到羞愧。

“马修不在了，可我还能找到快乐，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是对他的背叛。”有一天傍晚，她和阿兰太太一起来到牧师住宅的院子里，若有所思地说，“我非常想念马修，但我觉得世界仍然美好、生动。今天戴安娜和我说了一件趣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马修去世时，我以为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当时我觉得自己真不该笑。”

“马修活着时，很喜欢听到你的笑声，希望你生活得幸福快乐。”阿兰太太劝慰道，“他现在去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但还是想听到你的笑声！不过，我理解你的心情，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当我们所爱的人再不能和我们分享快乐时，我们仍然会从生活中获得喜悦，心里会感到内疚；当我们恢复对生活的乐趣，会莫名其妙地产生背叛亲人的感觉。”

“今天下午，我去了马修的墓地。我从花园里挖出了一株白玫瑰，种在了他的墓前。”安妮似在喃喃呓语，“我很高兴能为马修做点事。玫瑰的种子是多年前马修的母亲从苏格兰带来的。马修最喜欢这些玫瑰，花朵开放在多刺的枝条上，娇小、可爱。他有玫瑰陪伴，也一定会感到欣慰。我希望天堂也有这样的花儿。也许那些他在许多夏天里爱过的小白玫瑰的灵魂，会在天堂里迎接他。我要回家了，玛瑞拉一个在家，到黄昏时分会感到孤单。”

“等你去上大学后她会感到更孤单。”阿兰太太说。

安妮没有回答。她在道别后漫步回到了绿山墙农舍。此时，玛瑞拉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安妮在她的身边坐下来。她们背后的大门敞开着，一只粉色的大海螺顶着门。海螺的光滑内壁让人联想到海边晚霞的光辉。安妮把一朵浅黄色的金银花戴到了头上，每每轻微晃动，都会闻到迷人的芳香。

“刚才你不在家时斯潘塞医生来了，告诉我眼科医生明天要到镇上来，建议我去看看。我想明天去一趟。如果他能给我配一副合适的眼镜，我会感激不尽。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我已经叫马丁陪我去了。你要熨衣服，还要烤蛋糕。”

“没事，我会让戴安娜过来陪我。你把家务事交给我吧。放心，我决不会再给手绢上浆或给蛋糕加药水了。”

“你小时候经常干蠢事惹麻烦，说心里话，我还以为你中了什么邪呢。还记得染头发的事吗？”

“当然记得了，怎么会忘记呢！”安妮微笑了，摸了摸脑后的两根粗辫子，“我为这一头红发苦恼了很长时间，现在想起来还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不会笑很久。当时，我真觉得红头发是无限烦恼，被红头发还有雀斑折磨得好苦。现今雀斑都消失了。有人好心地对我说，我的头发变成了褐色的，只有乔西·帕伊不这么认为。她昨天还说我的头发看上去比过去更红了，也许是因为我的黑衣服衬托的。玛瑞拉，我几乎放弃了，再也不去努力喜欢乔西。用我自己的话说，我对喜欢她所做的努力简直是英雄行为，但她实在不招人喜欢。”

“乔西是帕伊家的人呀，”玛瑞拉说，“她没法不招人厌烦。我以前想这个家族的人应该给社会创造一些价值，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他们也许还不如植蓟。乔西也去教书吗？”

“明年她接着上女王学院，还有穆迪·斯帕约翰和查理·斯隆。简和茹比都确定去教书了。简在新桥镇，茹比在西边的一所学校。”

“吉尔博特也接到通知了？”

“是的。”安妮简短地回答。

玛瑞拉有些精神恍惚地说：

“吉尔博特是个多帅的年轻人呀。我上星期日在教堂遇见他了。他身材高大，男子汉气十足，和他父亲在他这个年纪时简直一模一样。当年约翰·布莱斯也很帅气，他和我曾是好朋友，大家都说我们是一对恋人。”

安妮兴趣陡增，抬起头来问道：“真的吗？玛瑞拉，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你们没有……”

“我和他吵了一架。约翰向我认错，但我不肯原谅他。我心里想原谅他，但因为正在气头上就想先惩罚他，可约翰再也没来找过我。布莱斯家的人自尊心都很强，我一直觉得遗憾，当初有机会的时候我没有原谅他。”

“这么说，你也有过一点浪漫的经历啊。”安妮轻声说。

“是的，你可以这么说。从我的表面看不出来，是不是？可不能以貌取人。不过，大家都忘了我和约翰以前的事，连我自己都忘记了，直到上星期偶然遇到吉尔博特，他唤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第38章 峰回路转

第二天，玛瑞拉进城了，直到傍晚才回到家。安妮把戴安娜送回到果园坡，进门时看见玛瑞拉坐在厨房的桌旁，痛苦地用手撑着头，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她从没见玛瑞拉这么衰弱无力过。

“玛瑞拉，累了吗？”

“哎，是呀。我想我是累了。”玛瑞拉吃力地抬起头，“我在想别的事呢。”

“你看过眼科医生了？他怎么说？”安妮急切地问。

“看过了，他彻底地检查了我的眼睛。他说，如果完全停止看书、做针线活，不再做任何有伤视力的工作，注意控制流泪，戴上他给我配的眼镜，我的病情不会恶化下去，头痛也会渐渐消失。但我如果不听劝阻，六个月以后就可能变瞎。变瞎！安妮，你能想象吗？”

安妮惊叫一声，不知如何反应，陷入片刻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用勇敢但略微哽咽的语气说：

“玛瑞拉，别这样想。你知道，医生给了你希望。只要你多加小心，就不会完全失明。如果他配的眼镜能治好头痛，那该是一件好事啊。”

“我不抱什么希望了。”玛瑞拉痛苦地说，“如果不能看书、做针线活，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我宁愿瞎掉——还不如死了呢。医生还说不能流泪，但我心情不好时就忍不住。不说这些了，你去给我倒杯茶吧，我很累了。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是眼病。假如大家都知道了，肯定会来说些没完没了的同情话，我可受不了。”

安妮在玛瑞拉吃完晚饭后劝她早些去休息，随后，回到了楼上东山墙的房间里，心情沉重地坐在黑暗的窗边，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她在毕业典礼结束回到家的当天，也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心中充满希望和喜悦，仿佛看到玫瑰色的未来向自己轻步走来。此刻，那个日子变得无比遥远，因为后来发生了多少令人痛心的事！她在上床睡觉时心情平静了一些，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她暗下决心鼓起勇气，正视现实，把义务和责任看作是自己的朋友。

在数日后的一个下午，玛瑞拉在院子里和一位客人交谈后，脚步迟缓地回到了室内。安妮认出来客是卡摩迪的约翰·桑德拉，还从玛瑞拉的脸色上揣测两人交谈的内容。

“他来有什么事吗？玛瑞拉。”

玛瑞拉在窗边慢慢坐下，望着安妮。尽管医生禁止，她还是潸然泪下。

“他听说我要卖掉绿山墙农舍，他想要买。”

“买？买绿山墙农舍？”安妮怀疑自己听错了，“哦，玛瑞拉，你不是说要卖掉绿山墙农舍吧？”

“安妮，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如果我的眼睛还好，我还能在这里坚持，找个得力的雇工，料理好事务。我要是瞎了，就什么都管不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要变卖家产，可这样下去农田会荒芜，变成没人要的荒地。家里的每一分钱都存到了破产了的亚比银行，还有几张马修去年秋天签的签单需要偿还。蕾切尔建议我把农庄卖了，另外找个地方住，我打算寄住在她家。绿山墙空间狭小，也老旧，虽说卖不出好价钱，但维持我一个人的生活也足够了。安妮，幸好你自己争取到了奖学金。遗憾的是你放假时无家可回。情况就是这样，我想你能支撑下去。”玛瑞拉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哭起来。

“不能卖掉绿山墙农舍。”安妮断然道。

“安妮，我也不想卖它。可你知道，我不可能一个人住在这儿，操劳加孤独会使我发疯的，眼睛也会瞎掉。我知道我会的。”

“你不必一个人住，玛瑞拉，我将留下来，不去雷德蒙德了。”

“不去雷德蒙德？”玛瑞拉把手从自己憔悴的脸上放下来，盯着安妮，“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明白，我不要奖学金了。你进城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就下定了决心。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真以为我会丢下你一个人吗？我都计划好了。你听我说，巴利先生提出明年要租种我们的农庄，你不用为这事操心。另外，我决定当老师，已经向伊芳里的学校提出申请，不过据说理事会早决定聘用吉尔博特·布莱斯了。我可以到卡摩迪的学校任教，昨晚布莱亚先生在他的店里这么对我说的。当然，如果能在伊芳里的学校最理想不过。我要是在卡摩迪教书，天气好的日子我可以从家乘马车到学校去。到了冬季，我每个周末也可以回来。玛瑞拉，我给你读书听，给你带来快乐，决不会让你感到寂寞孤单。你和我会一起舒心愉快地生活下去。”

玛瑞拉仿佛身处梦境，陶醉地听着安妮的话。

“可你的抱负呢……”

“我比过去更有抱负了，只不过做了一些改变。今后，我立志成为一名好老师，也要保护你的视力。我想在家里自学大学课程。这个星期我反复考虑，已经做了周密的计划。我要把一生中最美好的东西都奉献给这片土地，而且相信自己会得到丰厚的回报。当我从女王学院毕业时，未来像一条康庄大道展现在我的面前，并一直伸展到远方，会有许多里程碑。可现在我遇到了一段弯路，但相信弯路自有迷人之处。我对弯路过后的风景充满好奇，会不会有碧绿的柔光和变幻的光彩或者阴影？接下去会不会有山丘、峡谷、平原、森林……”

“但你不该放弃。”玛瑞拉指的是来之不易的奖学金。

“玛瑞拉，你阻止不了我，我已经十六岁半了。以前林德太太就说我固执得像头驴，”安妮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玛瑞拉，你不要怜悯我，我不喜欢被怜悯，也不需要。我一想到能留在心爱的绿山墙农舍就感到高兴。没有人像你我这么爱它，所以，我们要一起守住它。”

“上帝保佑你！”玛瑞拉终于被说服了，“你好像给了我新的生命。我应该让你上大学，但我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你。安妮，我会补偿你的。”

安妮放弃上大学的机会自愿留在家乡任教的消息在伊芳里很快就传开了，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大多数人对个中原因毫不知情，认定安妮是在犯傻。唯有阿兰太太理解安妮的决定，还赞扬了她，使得她欣然落泪。好心的林德太太也给予安妮鼓励。有一天傍晚，她来到了绿山墙农舍。当时安妮和玛瑞拉坐在大门前享受着夏日温暖的花香扑鼻的黄昏。每当暮色苍茫之际，花园四周蝴蝶纷飞，清新的空气里飘着薄荷的香气，她们总喜欢坐在这里。

林德太太疲惫地坐到了门旁的石头长椅上，长舒了一口气。在她的背后，是一排排粉色和黄色的蜀葵。

“啊，总算能坐下歇歇了，真高兴。我这两条腿支撑着二百多磅重的身体整天跑来跑去，真累啊。我是真心祈求上帝别再让我胖下去了，玛瑞拉，你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吧？听说安妮决定不上大学了，我真高兴。你受的教育足够了，作为一个女孩子应该满足。女孩子和男孩子一起上大学，满脑子装些拉丁语、希腊语之类的无用东西会有什么好处呢？”

“我还是要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我准备在绿山墙农舍自学大学文科课程。”安妮笑着说。

林德太太惊讶地把两手举起来。

“安妮，你早晚会累出病的。”

“不会的。我会注意健康，量力而行。在冬天，夜晚很长，我将有很多空闲时间学习，再说我对做针线活没兴趣。你听说了吧，我要去卡摩迪的学校教书了！”

“我可没听说。你将在伊芳里当老师，理事会已经批准了你的申请。”

“林德太太！”安妮跳起来，惊讶地问道，“理事会不是定下来聘用吉尔博特·布莱斯了吗？”

“是的。不过在你申请之后，吉尔博特立即去找理事会撤回了自己的申请，愿意把机会让给你，他本人去白沙镇教书。为此昨晚理事会开了个会。他显然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因为知道你多么想留在这里和玛瑞拉一起生活。我得说，这个年轻人心地善良、体谅他人，还富有自我牺牲精神。他到白沙镇去教书要多支付食宿费用，还要存上大学的学费。就这样理事会决定聘用你了。托马斯回家跟我说这件事，我听了很高兴。”

“我不能接受，”安妮喃喃低语，“我不能让吉尔博特为了……为了我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现在你阻止不了了，吉尔博特已经和白沙镇的理事会签合同了。即使你拒绝聘请对他也没有意义。安妮，你就在伊芳里的学校教书吧。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学校里再不会有帕伊家的孩子了，因为乔西是最小的一个。唉，这二十年来，学校里每年都会有一两个帕伊家的孩子，他们的任务似乎是搅得老师不得安宁。噢，在巴利先生家那边有什么东西直闪光，是怎么回事？”

安妮笑了：“戴安娜给我发信号让我去一趟。我们一直保持着老习惯呢。我得过去看看。”

安妮说完，像一只小鹿般跳跃着沿着长满三叶草的斜坡跑下去，很快就消失在“闹鬼的森林”中了。林德太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安妮的背影。

“她有时候还是那么孩子气十足。”

“不过，她已经有许多成熟的女人味了。”玛瑞拉说。

当天晚上，林德太太在和她的丈夫托马斯闲聊时感叹道：“玛瑞拉变了，说话不像从前那么直截了当，人也变得温和了。”

第二天下午，安妮又来到了伊芳里的那片小墓地，为马修献上鲜花，又给墓前的苏格兰玫瑰浇了水。她留恋那里宁静的氛围，白杨树的沙沙低语，还有遍地青草的悄悄话。当她起身离去时，太阳已经落山。她从“闪亮之湖”旁登上山岗，放眼望去，伊芳里，这“古老宁静而永不消失的地方”，被笼罩在梦幻般的夕晖中。微风吹过三叶草地，清爽宜人，传来甜丝丝的芳香气息。远处的万家灯火在树林的间隙中闪烁。远处的大海永无休止地浅吟低唱，西方的天空被绚烂的晚霞装点得色彩斑斓，而投入湖水中的倒影愈发迷离柔合。安妮面对如此美景，心潮起伏。

“亲爱的世界，”她低声说，“你多么好，我庆幸活在你的怀抱里。”

在下坡途中，一个高个子青年正吹着口哨迎面走来，原来是吉尔博特。他看到安妮立即停止了口哨，礼貌地抬了抬帽檐。要不是安妮停下脚步主动向他伸出手，他会一言不发地与她擦肩而过。

“吉尔博特，”安妮红着脸说，“我想谢谢你，你为了我放弃了这里的学校。你太好了，我想告诉你，我非常感激你。”

吉尔博特热情地握住了安妮的手。

“安妮，我很高兴能为你做一点事。我们今后能成为朋友吗？你能原谅我以前的过错吗？”

安妮笑了，想把手抽回来，但他不肯松开。

“上次在小湖边，我就原谅你了，不过我自己没意识到。我真是个固执糊涂的小傻瓜。我……我索性完全坦白吧，从那天以后，我一直都很后悔。”

“那从现在起，就让我们做好朋友吧，”吉尔博特喜出望外，“其实我们生来注定如此，不过我们一直抗拒着命运的安排。我想我们在各方面都可以互相帮助。你准备继续学习是不是？我也是这么考虑的。走吧，我送你回家。”

安妮刚一回到家，玛瑞拉就好奇地问：“陪你一起走到家门口的是谁呀？”

“吉尔博特·布莱斯。”安妮回答，没料到自己的脸竟变红了，“我在巴利家的山岗上遇见了他。”

“你们站在门口聊了半小时，我不知道你和他是好朋友。”玛瑞拉微笑着说。

“不是，我们一直是竞争对手，不过，我们理智地做出了决定，今后要做好朋友。玛瑞拉，我们真的聊了半个小时吗？我怎么觉得只有几分钟呢。当然，我和他在五年间都没说过话，有多少话要说啊。”

这天晚上，安妮久久地坐在窗前，思绪翻飞。风儿吹拂着樱花树梢，传送薄荷的清香。在山谷里，星星在冷杉的枝头眨着眼睛；穿过树林的间隙，她可以看见戴安娜房间的灯光。

安妮从女王学院毕业后，经常坐在这里沉思。即使她面临的生活道路变得窄小，但一路上仍开放着恬静的幸福之花。她从勤奋的工作、远大的志向、真诚的友谊中收获喜悦，还拥有与生俱来的丰富想象力，或者说充满梦幻的理想世界。当然，前方的道路总会有曲折。

“上帝在天国，岁月静好。”安妮说，声音很轻，很轻。

与安妮纯真相伴，一路成长

人世间的相遇，总有几分奇妙。初遇并无特殊感觉，多年后蓦然醒悟，反复回味，余韵悠长，比如我与《绿山墙的安妮》。

二〇〇九年，我曾驾车游历加拿大东部四省，听到过这样一个传说：上帝撒一捧泥土到大西洋，创造了“波浪中的摇篮”爱德华王子岛。这座岛屿是加拿大面积最小的一个省，总人口仅约十四万，却是广受人喜爱的“后花园”。浩瀚碧海、纯净蓝天、绵延的红岩、矗立的灯塔，还有静谧的沙滩和渔村，无不赏心悦目。

在路过卡文迪什的“绿山墙的农舍”时，我遭遇大批的旅游者，其中有中学生也有成年人。当时我并没读过长篇小说《绿山墙的安妮》。这本书的第一个中译本在一九八七年问世时，我已读大学，专攻厚实沉重的俄罗斯文学，对“少女读物”似无兴趣。

二〇一七年，“作家榜”邀请我翻译《绿山墙的安妮》。据不完全统计，在此之前已有十几种译本，所以我在接受这项工作时惴惴不安。因为整日在电脑前工作，时常感觉眼睛疲累。为熟悉作品，我从图书馆借阅了有声版本，在许多个夜晚，闭眼反复聆听。

作者露西·莫德·蒙格玛丽笔下美丽的四季风光把我一次次带回到爱德华王子岛上。“海滨大道‘草木丛生，荒茫、静寂’。右侧低矮的杉树林虽然被海风经年累月地吹打，但仍然茂密；左侧紧贴着一片红砂岩的断崖，如果拉车的马不像栗色母马那么稳当，乘车人一定会心惊肉跳呢！在悬崖下是大片的被浪涛不停冲击的岩石，还有镶嵌着宝石般鹅卵石的沙滩。极目远望，大海呈现醉人的蔚蓝，波光粼粼；海鸥在水面上翱翔，它们的翅膀在太阳下闪耀银光。”

于是在海边的马车上，跳下来了红头发的女孩安妮。她穿过五月花密集绽放的原野向我走来，笑容真率、声音甜美。我为如此亲密地接近她感到幸运，仿佛重返童年和少女时代，并领悟到更多的人生真谛。

露西·莫德·蒙格玛丽生长在爱德华王子岛，她在一九〇五年创作了《绿山墙的安妮》，在寻求出版时却屡屡被拒，只能把手稿无奈地放进了帽子盒里。两年后再次投稿，被波士顿的佩奇公司接受，安妮才得以与读者见面。小说立即大获成功，在最初几个月销售将近两万册，随后不断再版，从小村庄走向全世界，至今已持续发行五千万册，被译成五十多种语言。其中在一九五二年到二〇〇二年间日本语的版本竟然多达一百二十三个！小说还被多次改编成影视剧、音乐剧、舞台剧等，以安妮形象为主题的旅游产品更是数不胜数。

《绿山墙的安妮》无疑是一部少女成长故事。绿山墙农舍的卡思伯特兄妹马修和玛瑞拉决定领养一个男孩帮做农活，阴错阳差，孤儿院送来了喋喋不休、喜欢幻想的女孩安妮，故事由此开始。几年后，安妮成长为一位优雅灵慧的少女。

前人对这部作品的各种解读，从主题到思想，从故事到人物，均已透彻见底，连对服饰、饮食等的研究也细致缜密。美国大文豪马克·吐温甚至以普通读者的身份给莫德写信，赞赏“安妮是继不朽的爱丽丝之后最令人感动和喜爱的儿童形象”。

安妮，这个“像一道彩虹，一出现就五彩缤纷”的女孩，充分施展了她与众不同的魅力。

大人遗落的天真

安妮一出场就先声夺人，显露真率性情。她因红头发、脸上长着雀斑而感到自卑，但在遭到邻居蕾切尔嘲笑时，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女孩，冒着被送回孤儿院的危险大发雷霆，敢作敢当。

在后来的一系列事件中，她展现出孩子典型的天真特性，坦率直言，爱恨分明。

加拿大著名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说过：“孩子们认同安妮，因为他们常常感觉自己就是她——无能为力、被人蔑视误解。她反抗正如他们想反抗，她得到正如他们想得到，她被爱护正如他们也想被爱护。”

而成人读者在遗落天真之后对天真愈发怀念，也不由自主地被安妮所吸引。

不淹没于苦难的善良

安妮在来到绿山墙农舍之前，曾先后被托马斯一家和哈蒙德一家收养。她不停地劳作，照顾多个幼小的孩子，受尽欺凌。

后来当她和玛瑞拉说起这段生活时，并没有控诉，反倒替托马斯夫人和哈蒙德夫人开脱，说：“她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她们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足见她的善良。

她在朋友戴安娜的妹妹患重病时，竭尽全力抢救，赢得了戴安娜母亲的信任。在小说结尾处，因玛瑞拉的健康每况愈下，她为回报养育之恩，毅然放弃了优厚的奖学金和读大学的机会，选择留在玛瑞拉的身边。

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安妮热爱大自然，享受生命中的每一瞬间，能在平常的生活中发现诗意。

她执意给周遭万物起一个浪漫的名字，比如把自己房间窗旁的樱桃树称作“白雪皇后”，把林间小路称作“恋人小径”，还有“垂柳池”、“紫罗兰溪谷”等也出自她的创意。她热爱春花，说五月花是“去年夏天落花的灵魂”,而“伊芳里”是“它们的天堂”。

即使在貌似严酷的冬季，她也捕捉自然之美。

比如她在白沙镇大酒店朗诵后出了门，随即忘记成功的喜悦，只注意到“晚霞满天，白雪覆盖的山陵和圣·劳伦斯湾的深蓝海水壮丽辉煌，宛如珍珠和蓝宝石镶嵌在硕大的碗中，还被注入了葡萄酒和火焰。雪橇的铃声和远处的欢笑声，听起来像森林中小精灵们的嬉戏打闹声，在四面八方回响”。

爱与被爱的能力

小说中的动人篇章是安妮与马修、玛瑞拉之间的感情描写。玛瑞拉在了解了安妮的身世后，暗自感叹：“这个女孩以前过的是怎样凄惨无爱的生活啊，只有劳役、贫困、漠视。难怪她对拥有一个真正的家那么全心向往。”

安妮在绿山墙农舍找到了自己渴望多年的家，而因为她的出现，玛瑞拉的性格也发生了变化，从呆板严厉变得开朗温柔。当安妮获准去参加向往已久的野餐会时，“便欣喜若狂地投入了玛瑞拉的怀抱，亲吻她黯淡的脸颊。玛瑞拉平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孩子心甘情愿地亲吻，一阵甜蜜的颤栗霎时传遍全身”。在那一瞬，玛瑞拉恢复了被人爱与爱人的能力。

马修去世后，玛瑞拉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终于向安妮敞开心扉：“我过去对你也许有些严厉，似乎不像马修那么爱你，现在我想告诉你，安妮，我爱你，就像爱自己的亲骨肉。从你来到绿山墙的那天起，就一直带给我欢乐和安慰。”

承担错误的勇气

安妮自从来到绿山墙农舍，就不停地犯错，但她说“每犯一个错就治好我的一个严重缺点”。比如，“闹鬼的森林”事件教育她不可以放纵想象，“染头发”的蠢事治好了她的虚荣心等。

她面对错误酿成的后果，勇于承担，并吸取教训，这使得她的心灵健康成长。而她的勇气与快乐的天性密不可分。即使时间把热情掩盖，把童趣收回，也抹不去她的快乐天性。

当世界令你失望 就用想象力去补偿

苦难大致造就最悲观的和最乐观的两种人。

在贫寒、辛苦、孤独的日子里，安妮向往友情，幻想出“壁橱女孩”和“回声女孩”，和她们交谈，支撑自己的精神，熬过了孤儿缺少友爱的艰辛岁月。她的想象力异常丰富，通过幻想营造独特的精神世界。

她虽然陶醉于幻想，但保持着对现实生活的乐观态度。比如她向往生活在华屋里，但在做客老巴利小姐富丽堂皇的豪宅时，却想念朴实温暖的绿山墙农舍。

幻想并不影响她对世界的好奇心。她认为如果对万事都一清二楚，生活就会失去一半的乐趣。因此对于她，每一个日子都会带来新盼望、新惊喜。

每一个女孩都应该拥有的独立

安妮拥有独立思考的精神。

她在十一岁时，对教会牧师的评价已很客观，并不人云亦云；她还凭聪明和勤奋，在短短的一年里完成了两年的课程，取得了教师资格，获得经济上的独立。

在小说中，安妮和吉尔博特之间的关系多年来牵动无数少女的心弦。令人惊讶的是，两人之间的相互吸引是在竞争中逐渐发展。

安妮从不想成为一个“花瓶”式的女子，她对吉尔博特的想法，“并没有掺入傻乎乎的感情成分……如果在下火车后回伊芳里时，能和吉尔博特一起沿着广阔的原野和长满三叶草的小路回家，畅谈新生活和理想抱负，难道不是很美好吗？”

她喜欢吉尔博特，是因为他“聪明智慧，善于独立思考，立志汲取人生精华，为社会奉献”。生活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安妮，拥有如此独立的意志和争取性别平等的态度，令人惊喜、敬佩。

当然，《绿山墙的安妮》并不完美，比如对安妮的童年苦难经历在其性格和心理上留下的阴影缺乏挖掘，故事中也有矫情成分，包含不必要的说教，在艺术上叙述略嫌重复，但瑕不掩瑜，也不会阻止千百万读者的阅读热情。连作者莫德都连呼意外：“安妮那么受大人们欢迎，太让我吃惊了。本来不过是想为孩子们写一个有趣无害的故事，想不到成年读者却那么爱读它。”她后来一鼓作气，出版了七部以安妮为主要人物的长篇小说。

此外，她还创作了其他十三部长篇小说、五百篇短篇小说、两本诗集。在一九二三年,她成为英国皇家艺术学会第一位加拿大籍女性成员；她还获得过大英帝国最优秀勋章，还被《多伦多星报》评选为“加拿大历史上的十二位伟大女性”之一。她曾是妻子、母亲，更是作家，是加拿大女性中当之无愧的典范。

回顾历史，世界各国的女性都在寻找幸福的过程中走过一条漫长的路，享受喜悦，也流下眼泪。

安妮曾面临的挑战是古典的也是现代的，比如对偏见和欺凌的愤懑，对亲情和归属的渴望，对平等和独立的要求等，都极具现实意义。这也是《绿山墙的安妮》成为经典的重要原因。

二〇一八年是长篇小说《绿山墙的安妮》诞生一百一十周年，谨以此译本向露西·莫德·蒙格玛丽致敬，并向同时代所有为维护女性的真善美和平等权益的人们致敬。

二〇一八年二月

于加拿大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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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第1章 林德太太吃了一惊

第2章 马修·卡思伯特吃了一惊

第3章 玛瑞拉·卡思伯特吃了一惊

第4章 绿山墙农舍的清晨

第5章 安妮的身世

第6章 玛瑞拉做出决定

第7章 安妮的祈祷

第8章 抚养安妮的开始

第9章 林德太太大受惊吓

第10章 安妮道歉

第11章 安妮的主日学校印象

第12章 郑重的盟约和诺言

第13章 期待的喜悦

第14章 安妮坦白

第15章 小学校里的大风波

第16章 请戴安娜喝茶

第17章 新的生活乐趣

第18章 安妮出手相救

第19章 音乐会、悲哀结局和坦白

第20章 出色想象酿出恶果

第21章 调味品的新用途

第22章 安妮应邀去喝茶

第23章 事关荣誉的事件

第24章 师生共办音乐会

第25章 马修执意定制灯笼袖

第26章 故事俱乐部成立

第27章 虚荣心和精神苦恼

第28章 蒙难的百合少女

第29章 难忘的经历

第30章 女王学院班成立了

第31章 小溪融入河流

第32章 发榜的日子

第33章 酒店里的音乐会

第34章 女王学院的女生

第35章 女王学院的冬季

第36章 光荣与梦想

第37章 死神降临

第38章 峰回路转

译后记：与安妮纯真相伴，一路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