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郎骑竹马来

一、重逢

二、偷遇

三、盲探

四、婚礼

五、初聚

六、试探

七、人祸

八、告白

九、伤逝

十、离心

十一、放下

十二、契约

十三、和解

十四、无言

十五、同居

十六、风波

十七、知情

十八、争执

十九、秘密

二十、病发

二十一、圆满

番外

郎骑竹马来

半夏

一、重逢

演播室后台。

四周闹哄哄的，唯独今天的主角，一袭白衣黑裤地坐在角落里睡着了——即便睡着了，他的背也是挺得笔直。双手抱在胸前，头微微低着，剑眉皱起，光线打在他的脸上，仿佛从流光溢彩的油画上滑过，轮角分明，又不可触及。

又是噩梦。

在阴暗的病房里，母亲身着一身白到刺眼的病号服，一脸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对着他伸出手：“小风，妈妈难受……帮帮妈妈……”年少时的他拼命地朝着母亲伸出手，可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条鸿沟，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够不到母亲的手。

接着，是父亲一脸愤恨地对年幼的他道：“滚！有多远给我滚远一点！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为什么？”

最后是她清丽的侧面，冷漠而绝情：“律风，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醒过来，他命令自己，律风，醒过来。

可睫毛微颤，他依旧被困在梦中，心脏一阵阵地抽痛，一如十年前。

“律总，律总？”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他的肩膀。

赫然睁眼，瞬间的迷茫之后，一双眼眉目清明，目光流转间似有寒冰过境，且带着股天然的疏离冷淡，即便此刻眉头紧皱，依旧扣人心魄。倒是他右眼角的那颗醒目的桃花痣，硬生生地给他添了几分烟火气。

“嗯？”他直视前方，声音带着刚刚醒来的沙哑。

来人愣了零点几秒，咽了咽口水道：“节，节目马上开始了。”

起身，律风套上椅背上的西装，扣上西装外套的第二粒扣子，再开口时，声音已是一贯的低沉冷寂：“好。”

已经有工作人员等在舞台入口，明亮的灯光“刷”的一下，刺痛他的眼。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波澜无惊。

“各位旅客，本架客机将于十五分钟以后到达山海场，请将安全带系好……”空姐温柔的声音传来。

南遇双手紧紧地抓住座椅，觉得自己的背心汗津津地湿了一片，山海，她终于回到了山海。

随着人潮出关。

“欢迎回来。”海关工作人员将护照递还过来。

明明是很平常的四个字，但是南遇放在身侧的双手却因为它微微颤抖。

欢迎回来……一张向日葵般灿烂的笑脸毫无预警地跳到了自己眼前，十年前，十八岁的他曾无数次推开门，笑嘻嘻地对自己说“欢迎回来”……可是自己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他们却连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不，是没有机会说。

“小姐？”对方探寻地看向南遇。

“哦，谢谢。”额头的发散落下来，仿佛落在心上的羽毛，带着密密的痒意。南遇接过护照，拉着行李箱，快走了几步，却又慢了下来。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座逃避十年，却又想念十年的城市。

“对不起对不起。”

身后的人走得急了，一下子撞到了南遇的身上，“哗啦”一声，她包里的东西掉了满地。

“没关系。”南遇朝对方笑了笑，拦住了他欲帮忙的手，“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蹲到地上，南遇将洒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包里捡。

手机、唇膏、钢笔，那是……那是一枚银戒，内圈刻着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

南遇想起了十几岁的少年时光，郁郁葱葱，似乎是看不到尽头的林阴小道上，三个十几岁的孩子，手分别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脸。那是一擦仿佛便能掉得下颜色的浓烈青春，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这枚戒指一直被她放在钱包的最里层，这么多年，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只肯隔着夹层摸摸，却没想到，会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这么轻易地就掉了出来。

“快看！是律风！”

“天啊，想不到天才居然也可以这么帅！难怪网友都说他是医学智能界的吴彦祖！”

律风？是……他！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就这样突兀地跳了出来，心跳骤然漏跳一拍，南遇慌忙低下头，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很少接受采访的，啊，有没有天理啊，这么聪明的人居然还这么帅！”

“我好想在现场。”

年轻的女孩子们一说起自己的偶像便兴奋不已，叽叽喳喳个不停。

原来只是新闻而已。

南遇松了一口气，她回过头，机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放着律风接受采访的片段。

“今天，我们要采访的是‘预见未来’的CEO律风先生。律风先生刚刚入选福布斯中国30位30岁以下精英榜。14岁便被中科大少年班录取，18岁提前一年从中科大毕业后，赴美攻读物理学硕士，并与获得博士学位后，拒绝了多家公司的高薪聘请，回国创立了‘预见未来’，专攻智能科技。我想请问一下律先生，您创建‘预见未来’的出发点是什么？”

十年前一别之后，原来他去了美国。这十年，他们居然距离得如此的近……

“‘预见’的出发点很简单——让人工智能能准确地检测到人体的每一个数据，并根据这些数据去提醒大家，那些潜在的病症，让大家防患于未然，从而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据悉，‘预见’有一个虚拟助手的项目已经筹备研发快十年了，大家对这个项目非常的好奇，不知道贵公司预备什么时候让它和大家见面？”

“人工智能的普及和应用将会成为趋势，虚拟助手‘苏苏’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将会极大地帮助那些身患重病，却苦于身边无人照顾的病人，如您所讲，虚拟助手这个项目，‘遇见’已筹备快十年了，但是，‘苏苏’依旧需要一点时间，以求能用最完美的状态和大家见面……”

……

“你看了那个新闻吗？前不久，一位40多岁的女设计师，因为罹患帕金森，多年来，别说画画了，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写……”

“我知道我知道，结果‘预见’为那位设计师设计了一条AI手臂，于是设计师的职业又可以得以延续了！”

多亏了前面那两个小女生，南遇大概了解了这几年来，“预见”大部分的成绩。南遇抬头看向屏幕，他真的一步一步，实现了十八岁时梦想——让人病有所养。

“据媒体报道，有风险投资找到您，对方想要给‘预见’的‘虚拟助手’项目投资十个亿，却被您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

律风摸了摸鼻子，似是沉吟了一会儿道：“我不太喜欢别人做主。”

“哇，好Men!”前面两个小女生崇拜出声。

南遇不禁失笑，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会撒谎，连撒谎时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不喜欢别人做主？这个倒是真的，不过他应该是有别的什么更深层次理由吧。

“律先生真是有性格。”主持人僵硬地笑了笑，随后道，“很多网友都称您是‘医学智能界的吴彦祖’，不知道您有何看法？”

律先生……以前也有人曾经这样叫过他：律先生，你又和人家打架了！你当医院是你家开的是吧？律先生，赶快躲起来，顾叔叔正拿着笤帚到处找你！律先生，你能不能跑快一点，再晚那家的蛋糕都要卖完了……十年了，他在极度偶尔的情况下，会无意识地看向身后，仿佛她还站在他右后方的位置，气喘吁吁地边抱怨着“慢一点”，边跟上来……但是下一秒，他便清醒过来，那个女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律风眼神微闪，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很感激自己的幸运。”

“据我所知，您还没有结婚，这是不是代表，我们广大的女性观众还是有机会的？不知道，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漂亮的女主持人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是隔着屏幕都隐藏不了的欣赏。

律风似乎愣了一下，仿佛是想到什么事或者人，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

“律先生？”

“不好意思，刚刚您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我的前女友。”律风的目光似乎穿越经年的时光，眼底的凉意，给人一种难以跨越的距离。

女主持人马上一脸八卦：“据律总的好朋友，著名画家贺卿小姐说，律总在十年前曾经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大家都很好奇，天才的初恋情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您愿意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律风眉眼低垂，轻描淡写地道：“忘了。”

忘了也不算奇怪吧。他们当年刚刚确定关系大半个小时就分手了，哪儿算得上是男女朋友。不过，南遇心头微微一闷，十年了，他有过新的女朋友也是正常的吧？毕竟当年，他们都才十七八岁的年龄。

女主持人仔细评判着面前这个出色男人的微表情，此刻他面容平静，姿态放松，不像是说假话：“是吗？太可惜了。”

“骗人！怎么可能忘了，据说他当年的女朋友是少年成名！著名新人画家追风就是她，被称为白间大师的接班人的！”

“这么牛！我怎么不知道？”

“毕竟十年了，再说当年的追风才出名就销声匿迹了……”

“可惜了，伤仲永。”

想不到，事隔十年，还能从陌生人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追风，她曾经的笔名，她画的每一幅画上，都是签的这个名字。伤仲永吗？南遇伸出自己的右手，少年成名，春风得意，以为那就是永远，却不想登高跌重……确实是伤仲永。

女主持人继续八卦：“也就是说律先生现在没有女朋友吗？”

“啊啊啊！他没有女朋友，这么完美的男神居然没有女朋友！”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抱在一起，仿佛自己自己拥有了成为男神女朋友的机会。

大屏幕上，律风礼貌地朝主持人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眼角眉梢似乎带着沁人的凉意，墨似的目光穿透屏幕，不知看向何方。

低下头，南遇转身离开。

他瘦了。

以前的他虽然也不胖，但是很结实，有一次自己嘲笑他发福了，他硬是每天晚上坚持跑步锻炼，还意外地练出了胸肌。

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得体修身的西装，再配上适度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精干稳重——以前，他最喜欢穿的是体恤加运动裤，因为舒服。

他似乎过得很好。

机场的人太多，而刚刚南遇又盯着屏幕发了太久的呆，所以当她想到要去捡起那玫银戒时，那玫被她细心保存了多年的钢圈已经不知所踪了。南遇急了，四处寻找，可戒指那么小，机场的人流量又那么大，哪里找得到。

自己和他之间，唯一的念想都没有了。

这样……也好。

南遇这次回国，是出差，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谁都没有通知。所以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时，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南遇，这边。”

南遇寻声看去，隔着人流，宴阳天正站在距离自己五米不到的地方。白衬衣，牛仔裤，浓眉大眼，身形笔直挺拔，皮肤大约是晒了太多太阳的缘故，黝黑黝黑的，以前年少时刻在他呼吸里的那股子痞气，现在已被一身的生活气所替代。

在南遇盯着屏幕出神的时候，宴阳天便看见了她。十年未见，南遇不一样了。头发留长了，比起以前的青涩，现在平添了一股成熟的味道。只是，以前眼里随时可见的跳脱灵动，如今只剩平静淡然。

“宴阳天？”南遇又惊又喜，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朝对方走过去，宴阳天却已经穿过人群，大步来到了她的面前，只是，紧紧皱着的眉头显示来人心情不佳，似乎带着压抑的怒气。

也是，当年她不告而别，任谁都不知道她的消息，对于朋友大过天的宴阳天来说，他确实有理由生自己的气。

“你怎么知道……”话到一半，南遇便想到了，自然是父亲通知他的。父亲……南遇眼神一暗，应该叫南叔叔才对。

这十年，她没有同任何人联系过。头几年是想联系而不敢联系，后来是觉得联不联系都已经没有必要了，直到去年，她从噩梦中惊醒，梦到外婆病危，惊惧之下，她这才拨通了南振东的电话。

“走吧。”宴阳天虽然脸色不好，但依旧自然而然地接过南遇手中的行李，仿佛高中时，他替她背着过重的书包一样。有又酸又涩的东西从心底涌起，一直到南遇的鼻子里，却又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物是人非。

“宴阳天。”

“干嘛？”依旧是带着火药味的语气，一如少年时。

“谢谢你肯来接我。”

宴阳天停下脚步，她居然用了“肯”这个字。以前一向粗心大意的南遇，如今居然如此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到让人火大。

宴阳天“哼”了一声，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南遇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在外面这么多年，你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怎么个子一点都没见长。”宴阳天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那是因为你长得太高了。”南遇下意识地回答。

两个人一愣，随即相视而笑。在他们嬉笑怒骂，肆意青春的学生时代，若说除了打架、受伤，还有什么是最让人难忘的，大概就是斗嘴了。

宴阳天轻叹一声，伸出手，拍在了南遇瘦削的肩头：“走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南遇心底泛起微微的酸意，她这才有了自己真正回到这所城市的真实感。

“你要呆多久？住处找好了吗？”

“我是回来出差的，大概用不了多久。而且，我已经订了酒店了。”

“南遇，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了？都到山海了，还住什么酒店，住我家。”宴阳天大手一挥，“哥现在可是有房子的人了。”

“是吗？有车有房，宴阳天你少年时的梦想实现了。”南遇由衷地为他高兴，却又有些为难，“我酒店都定好了，就不用麻烦你了。”

“什么不用了，我的就是你的，放心住。”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宴阳天用力地握住方向盘，以前的南遇，对身边的朋友，从来都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很可爱的霸道，不会这么客气，客气得疏离。

“南遇，你回来，联系……律风了吗？”宴阳天扫了一眼后视镜，当年，南遇和律风闹到最后那种死生不见的惨烈地步，他也有一定的责任，这些年，他也一直为这件事愧疚着。

后座上人听到他的问题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将落到额边的发挽到耳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在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那些以为已经忘了的旧人旧事扑面而来，南遇也曾想过，律风还想不想见到自己，但在刚刚看到那个采访之后，她知道，他们再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我觉得，你们还是见一面的好……”犹豫了半天，宴阳天终究还是开口道。

南遇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觉得这个自己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陌生得吓人，她笑了，明明灭灭的光亮里，她的表情晦暗不明：“宴阳天，他现在过得很好。”

“南遇，你不是他，你不会知道他到底过得好不好。”宴阳天掩饰不住语气里的焦急，亏他刚刚还觉得南遇变了，南遇这种认死理的个性，说得好听一点是执著，说得不好听一点便是死心眼，这么多年来，还真是该死的一点都未变。

南遇沉默了，车里一时之间太过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宴阳天苦笑，叹了一口气道：“我陪律风找过你。”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抓紧，找她？

“当年，你突然离开，连外婆都不知道你的消息，更别提其他人了。律风从不提及，也排斥任何有关你的消息。可是三年前的傍晚，我在北京出差，无意间经过一个路口时，看到一个背影非常像你，于是，我给他打电话了——他也接了。”宴阳天苦笑。

南遇的眼神微微闪动。

“他在第二天的凌晨飞过来，”宴阳天微微侧头，眼里满是感慨，“你知道他那个时候多忙吗？他的公司刚刚走上正轨——以他那种吹毛求疵力求完美的强迫症个性你也知道，可以说忙到连休息时间都没有。我是事后才知道，那天，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可他还是乘坐最早的一班航班飞过来，只是为了一个不确定的背影。然后，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就等在那个路口。终于，昨天我看到的那个背影又出现了。可是……”

可是那不是她，她从一开始决定离开时，就决定走到天涯海角，躲到没有人可以找到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三年未见了，所以，当那个身影远远地出现时，我问律风，是不是你，你猜他怎么说？”宴阳天看向南遇，眼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南遇吗？”宴阳天有些紧张地看着不远处即将过马路的女人。

律风只看了一眼，眼里的光便熄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不是的。”

走路的姿势不对，南遇习惯脚跟着底，她说这是小时候被老师纠正好久才改过来的。等待的姿势不对，南遇少有安静的时候，等红绿灯她绝对会左顾右盼；挎包的方式不对，南遇习惯用左手，她的包从来只垮在左边肩膀……还有，律风低下眼，看着那个女人渐渐远处的背影，更重要的一点是，在他看向南遇的时候，无论相隔多远，她都会回头。

车停在了酒店门口，两个人都没有下车。宴阳天的脑海里回想起当年律风最后的话。

“宴阳天，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山海的霓虹灯下，律风刻意隐藏的疲惫倾泻而下。

“律风，当年我和南遇……”宴阳天不由得有些着急。

“不要说了。”律风点着一支烟，打断宴阳天的话，眼里一片冰冷寂寥，“我是在事后才想明白，她在那个时候说和你在一起，一定有其他原因。你一定觉得，我们分开是因为我不相信她，觉得她背叛了我。但是我知道，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我在意的是，当年她宁愿被我误会，也坚决不肯告诉我实情。所以，与其说是我不相信她，倒不如说是她不相信我。她不相信，我会相信她，她不相信，我是她可以依靠的人，她不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她身边。”

“宴阳天，说到底，一直以来不被相信的人，是我。”律风自嘲地笑，一向干净英俊的脸上，有着刚刚冒出的胡渣，“但是……”

“但是你还是介意……”

律风摇了摇头，看向窗外，好半天才道：“不……我只是想，如果我一直都不原谅你们，是不是我和她之间，只是吵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叭叭——”一辆车从他们面前经过，司机大声地按着喇叭提醒着行人。

可律风的最后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到了宴阳天的耳朵里。

他沐浴在金色的朝阳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生离。”

……

南遇眼神一暗，有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右手升起，直至心底。

宴阳天转过身，直直地看进南遇的眼里：“南遇，你为什么不告诉律风，我们当时在一起，只是因为我请你帮我演一场戏。”

南遇摇了摇头：“那件事情，我和你都有自己的目的。你不需要为此愧疚。而且，我们之间最大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南遇，你不要钻牛角尖，律阿姨的死，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律风的错，那件事和你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关系！”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一提到老师，南遇便觉得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地捏住，她往后靠了靠，直至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地抵住了座椅，“没有彼此，我们两个人都会过得很好。”

“你真的好过吗？”

“我今天在机场正好看到律风接受采访的视频，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南遇看向窗外，笑得坦然而又释怀，“我在想，我们两个人，终于有一个人得偿所愿，能够闪闪发光了。”

如此诚实的回答，让宴阳天止住了接下来想说的话，像当年无数次吵架时一样，他再次妥协了。

“阳光，你怎么样了？”南遇喊着宴阳天学生时代的小名。

“我？我还不错，”知道南遇不想再聊下去了，宴阳天配合地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道，“我和几个兄弟一起，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前几年赔了些钱，今年才刚刚好一点，挣点辛苦钱。”

“挺适合你，那……你和贺卿呢？你们俩怎么样？”

“我们四个人从中学时代起，就是一个整体，你和律风的心结不解，我和贺卿又怎么会好？”宴阳天笑得一脸无奈和宠溺，“我现在也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挣很多很多的钱，等哥有钱了，便有底气站在贺卿面前了。”

南遇也笑了：“贺卿外冷内热，对喜欢的人，即便是冷面冷心，也是全力维护，你多点耐心。”

宴阳天停住脚步，看着南遇：“我知道。”

“对你，对律风，她都是如此。阳光，贺卿父母早逝，从小寄人篱下。在这个世界上，你和律风就是她最亲的人了。”

所以当年，他和南遇的联手“背叛”，贺卿才会那么绝望和愤怒，也才终于答应和宴阳天分手，一个人愤然签约。

“你也是……”

“我不是。”南遇打断他，随后小声地苦笑道，“我不是。”

酒店门口，南遇笑着朝宴阳天挥挥手：“我上去了。”

“十年前你不告而别，害我难过了那么久，我可没有原谅你。”

“好，你不是明天就要出差吗？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南遇嘴角带着笑意。

“知道就好。”宴阳天故意板起一张脸，但下一秒却又憋不住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行。”

南遇上去了。

宴阳天靠在车边抽烟，烟雾缭绕间，他抬起头，酒店这么多的房间，不知道哪一间房的灯光属于南遇。

他伸手欲拿手机，却不小心碰到了口袋里的戒指。戒指的款式很简单，边缘已被磨得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旧时的记忆扑面而来，而同样款式的戒指，他记得，律风也有一枚。

烟头掸到地上，随后被一只皮鞋踩灭。宴阳天按下了律风的号码，一直都没有人接，就在他准备挂掉的时候，对面有人道：“喂？”

即便是凌晨两点，律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醒，就算在社会上在浸染这么些年，也依旧是可以随时面对各种突发问题的状态。

多年前，S中德高望重的许老校长就这样评价过律风：有些人是天赋异禀，生来便有精确的敏锐度，而有些人则需要后天百倍的努力和修炼，律风却是一个例外，他既拥有一定的天赋，后天也丝毫不敢懈怠，所以，他才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走得如此地远。

“律风，是我，南遇回来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南遇？

她回来了？

十年了，她终于……敢回来了。

黑暗中，律风安静地站在窗前，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间，印出他冰冷的笑意。最近几天为了新项目的事，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一个小时前，他刚刚合衣睡着，一个多年不联系的号码竟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南遇是回来出差的，工作处理完了，她就会回去了。”电话里，宴阳天这样说。

处理完了就会回去？是又走一个十年，还是……永远不能再见？

“咳咳咳……”猛抽一口烟，却被呛得半天直不起腰。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身为“预见”的CEO，他在“苏苏”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将它带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虽然主要目的是用来实验——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作为自己的实验对象了，但是这些年来，“苏苏”确实非常尽责和精准。

“心跳130，131，132……”手腕上，被制作成手表样的苏苏正精准地提醒着主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银色的机身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主屏幕界面上，几个数字正不停地跳动着。

律风暗熄了手中的烟。

三年前，自己和宴阳天见过一面时，分手前，宴阳天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律风，如果南遇真的回来，你会原谅你的父亲和她的母亲吗？如果你无法原谅他们，你和南遇之间，便永远没有可能。”

不恨不报复已是他最大的大度，原谅？他右手紧握成拳，怎么可能。最开始，面对她的离开，他无比的愤怒，后来，那股愤怒，慢慢变成了思念，变成了后悔，再后来，慢慢地变成了恨。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梦到母亲躺在病床，看着自己无声地流泪……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在悔恨和愧疚里？为什么他就该日日夜夜被心中的恶魔撕咬，直到鲜血淋漓，伤痕遍体？为什么那一家人，却可以过得开开心心，幸福美满？为什么？

“嘶——”

烟头烧到手指的痛感，让律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按熄香烟，拨通了秘书小艾的号码：“小艾，帮我查一家公司。”

“好的，律总。”

“还有……再帮我查一个快递。”

小艾愣了一秒，自家BOSS简直是商界老干部，什么时候居然开始在网上购物了？她压下内心翻腾着的好奇，答道：“是。”

二、偷遇

南遇这次回来，是受Amy的委托。Amy的画展即将在山海市举办，她非常看重这次画展，而恰巧，南遇的祖籍便是山海。另外，Amy好不容易在网上联系上了知名画家Alex，对方答应Amy会来参加她的画展，但是，等Amy再发私信过去询问Alex的时间和联系方式时，对方却再也没有回应了。

Alex在社交平台上发的最后一条动态，位置定位便是山海，所以这一次回山海，南预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找到Alex。

但是，南遇这次回山海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律玉的所有作品。据她所知，老师在去世前，将所有作品的全版权，全部都免费签了出去，没有人知道她签给了谁，而这几年，南遇留意国内国外所有的画展，也从未看到过任何一副老师的作品。

明明老师在去世前说过，希望去世后，她的作品能被卖出去，其所得的钱，将继续资助那些贫困山区的孩子，她应该不会临时改变主意，将所有的作品都签出去。

“南，你就不要谦虚了，上次如若不是你在画展上认出了白间大师的画作，我们工作室在业内的名声可就毁了。”金发的Amy双手合十，一再地拜托南遇，“我非常相信你的能力。拜托拜托，这次画展对我而言，真的非常重要，所以前期的准备工作，我一定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而更重要的是，Alex就在山海，你是山海人，一定能找到他！”

山海，那是地球另外一边的某个城市，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也是，他所在的地方。

犹豫再三，南遇还是给张亦泽打了一个电话。等等，此时国内应该凌晨一点了，他应该已经休息了吧，等南遇反应过来想挂电话时，对方却已经接了，对面的声音很嘈杂，听得出来张亦泽还在忙。

“你等一下。”张亦泽走到一个僻静的位置，靠在墙壁上，松了松领带，随口道，“怎么，终于想通，要回来了？”

南遇一向独立，无事绝对不会联系他，更别说是在凌晨一点。

对面沉默了零点几秒：“不，只是出差……Amy坚持要我帮忙。”

出个差都紧张成这个样子。张亦泽笑了，他点着一支烟，吐了一口烟圈，看着墨似的夜空道：“南遇，想要彻底放下，就得直面伤疤。”

怎么听，都是鼓舞的成分更多。

几天后，当南遇站在机场的时候，还有一点恍惚。十年前，她在离开的时候告诉自己，再无岁月可回头。可十年后，这胸口按捺不住的忐忑和期待，又是什么？

酒店。

也许是择床的原因，南遇睡得不是很安稳，半梦半醒中，她看见年少的自己、律风和宴阳天在浓绿的林阴道上疯跑，连喘息声都清晰可闻，身后，几个隔壁学校的同学在后面狂追，同时大叫：“律风，你居然敢调戏我们学校的校花！有种你给小爷站住！”

那天阳光很亮，路很长，律风拉着南遇的手狂奔，回头看向那群人的眼里，满是不羁的笑意。

接着，画面一变，自己和律风坐在摩天轮上。当摩天轮到最高处时，律风用吻盖住了她的尖叫声，他说：“这是我的初吻，送给南遇做礼物。”

他们身后的车厢里，贺卿拿起挂在胸前的相机，对着他们“咔擦”一下：“被我抓到啦。”她的身旁，宴阳天红着脸凑过去，却被贺卿一把推开……

最后，是在外婆的老房子里，律风脸色冰冷，他一脸厌恶地对自己说：南遇，我真后悔认识你！

手机铃声响起，南遇迷迷糊糊地按下接听键，下意识地道：“hello”。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后，一个厚重的声音道：“南遇。”

南遇立刻清醒，她马上翻身坐了起来，慌乱中，手掌不小心压倒睡衣角，扯得肩膀微微有些疼：“南叔叔。”

她曾经叫了这个男人几个月的爸爸，后来发现，还是叫“叔叔”更加的自然。

“南叔叔很想你，你妈妈也是，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到家里吃餐饭吧。”

“我……”

还未想好什么借口推辞，南振东已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哀求：“小遇，你妈妈，还有我，都十年没有看到你了。”

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半响，南遇终于对着电话轻轻地着了一声“好”。

南振东在南遇的印象中，一直都是一个非常温柔的长辈，当年，有同学嘲笑她没有父亲，于是有一次，南振东特意打扮地很帅地去学校里接她。那个时候，她还在心里偷偷地想，如果南叔叔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没想到后来，他竟真成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南遇看向窗外，天色渐明亮起来。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再说，本来她这次回国，就预备回家一次的，当然，如果那个“家”还算是家的话。

“律总？”

运营部的李杰不安地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自己的偶像。他虽然坐在办公桌后，听着自己汇报正在跟进的掌上无人机项目，但显然思绪已经飘得很远，李杰有些忐忑，难道是这个项目有问题？

“你先出去吧。”坐在李杰对面的尘离道。

“好的。”

尘离趴在桌子上，盯着律风看了两秒，后者这才反应过来，俊眉皱起：“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尘离往后一靠，笃定地道，“你有心事。”

“心跳，120，121……”一个机械的声音道，是苏苏——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更像是律风的私人秘书。有什么，能比在自己身上做实验更精准的呢。

“你看，连苏苏都看出来了。”

律风伸手，按了一下苏苏的开关，尘离伸手欲拦：“哎哎，不带你这样的啊，人苏苏还不想休息呢。”

“再见。”机械声道。红色的按钮闪了两下，熄灭了。

“何以见得？”

“我和你共事多年，从未见过你在工作时分心，说，到底什么事，竟让我们的拼命三郎分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律风不在工作状态。

“谁都会有烦心事。”

“NO，”尘离摇了摇头，“你不一样。”

“哦？”律风挑眉，“我哪里不一样？”

“六年前，我们刚刚创业，第一个客户你还记得吧，恒源地产的张总，财大气粗，却精明挑剔，当时他们那个虚拟办公的项目，费时费力又不赚钱，但是我们刚刚起步，为了赚点口碑，于是接了他那单活。那个项目，我带人前前后后不知道改了多少次，每次改动，整个团队都被折腾得人仰马翻，几天几夜都休息不了。”

“是，我记得。”

“最后，这个项目还是你亲自出马才搞定的——当时你正在跟另外一个项目——我记得你加班都加到胃出血了，那孙子才满意。”尘离至今想起来脸上还一脸愤恨，随后却又一脸八卦，“像你这种重伤都不下火线的人，居然会在工作会议时走神，说给谁谁都不信。”

律风看向窗外，眼里云山雾罩，让人看不分明。

六年前……那个时候，自己才刚刚大学毕业，距离南遇离开已经四年了。自己拼命加班，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甚至累到胃出血，只是想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而已。

以前，自己受伤、生病都是南遇照顾，她给自己吃药，为自己加衣……他之所以拼命地加班，把自己累到胃出血，也只不过是想，如果他病体恹恹，没人照顾的话，躲在某处的南遇会不会看不下去，突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自己便可以将这些年的恨意统统地还到她的身上。

那真是一个美好而又自欺欺人的想法。

“还有。”尘离的脸突然在律风面前放大，嘴角带着坏笑，“这两天很多人和我八卦，说怎么没有见过你的前女友……”

“看来昨天的采访收视率不错。”

“哎，你……”

就在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尘离不经意扫了一眼，看到“南笑”两个字。

律风眉头皱起，按下接听键：“你好。”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律风的面色有些复杂，似是犹疑了两秒才说了声“好”，挂断电话。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道：“我先下班了。”

“等等，你不是从来不搭理南家的人吗？怎么……”

律风看了尘离一眼，后者立刻噤声了。

会议室的门被拉开，尘离突然想起来：“哎，晚上八点，华创科技的张总约了我们吃饭，千万不要迟……”

最后一个“到”字还未说完，门已经被关上了，只剩尘离一肚子想要八卦的兴奋。

关于律风和南家的恩怨，尘离是知道一些的。

律风和南遇先是名义上的表兄妹，后来又成了名义上的亲兄妹。

律风的母亲律华和南遇的母亲律玉红，她们两个人并不是亲姐妹，当年，律风的外婆在路边捡到不满一岁的律玉红，于是将她抱回家，养大成人。

十年前，律风十七岁时，律华病重，但丈夫太忙，自己的母亲身体又不好，而律玉红刚刚离异，于是带着小女儿来姐姐家暂住，帮助姐夫南振东照顾重病在床的姐姐，可是没想到这一照顾，小姨子和姐夫居然产生了“感情”。

之后，南振东在律华病逝后，公开和律玉红在一起了。再之后，南遇远走他乡，了无音讯，而律风则改成母性，再不接受父亲一分钱，仅靠外婆微薄的退休金和勤工俭学上完大学后，放弃了当时的大好前程，选择留在国内，陪在外婆身边，同几个朋友一起合伙创业，直至如今。

当然，这些律风不会主动告诉尘离，这还是某次醉酒后，律风给尘离轻描淡写提的两句。至于个中原委，大概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尘离叹了一口气，都十年了，律风这么一个精明理智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他的心结。

南家。

再次站在南家门口，南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这十年的时光，只是她的一场白日梦。一觉醒来，南叔叔和老师还好好的，母亲和她们姐妹俩只是作为客人住在南家。而她，依旧每天早上，站在门口阳光的阴影里，侧着半个身子，等着律风跟上来，一起去学校。

“吱呀——”门被打开了。

律玉红手提着垃圾站在门口，赫然看到十年不见的大女儿，微微地怔愣之后，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意：“你回来了。”

“嗯。”

“快请进，哦，差点忘了。”律玉红弯腰将垃圾放在门边，想要拉过南遇的手。

南遇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提起放在脚边的礼品盒：“这是送给你们的。”

“都是自家人，这么客气干什么。”律玉红伸手接过，随后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给南遇，“进来吧。”

南遇迟疑了一下，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脚进了屋。

家里的布局已换，全然不见以前的影子，以前老师偏爱清冷雅致的颜色，而自己的母亲，却总是喜欢热烈跳动的鲜艳色彩。不过，幸好这一屋子的热闹喧嚣，才盖住了自己如鼓的心跳。

“南遇回来了！你这个孩子，终于知道回来了！”南振东穿着围裙迎了上来，激动地搓着双手。

“南叔叔。”

余光中，律玉红似乎隐隐皱了下眉。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妹妹已经大三了，马上就毕业了，这不，今天学校里有什么活动，说晚一点才回来呢……”

“振东，厨房什么味儿？”

“哎呀菜糊了！南遇，你先坐，喝点水吃点水果什么的，饭一会儿就好。”南振东匆忙进了厨房里忙活，他的厨艺好，不管是前妻律华，还是后来的妻子律玉红，都不怎么做饭，大多时候，都是他在厨房里忙。总体来说，他是个懦弱得过分的老实男人。

“好。”

空气很安静。

十年前，这种安静可能会让南遇紧张，但是十年后的现在，已经少有人和事能让她不安了。

“十年了，你连个信都不肯给我们……现在为什么突然想着回来？”律玉红的声音有点陌生，“这些年，我们过得很好。你南叔叔还是经营着那个小诊所，日子嘛，也过得去，你妹妹也算听话……只是律风，他这么些年，从来不记得他还有个父亲，从来没有回来看看……”

玻璃杯被放在茶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

律玉红的声音停住了，她咳嗽了一声道：“你们，一直有联系吗？”

沉默了一秒：“没有。”

“没有最好，不然你让妈妈如何自处？”

妈妈？南遇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居然还可以在自己面前毫无愧色地说出“妈妈”两个字。

正在此时，有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接着，南笑提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一看到南遇，她脸上写满了惊喜，丢下手上的东西便冲过来一把抱住南遇：“姐，你回来了！”

南遇回抱住南笑，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是，我回来了。”

昔日只知道跟在自己身后的南笑，居然也已经长这么大，快大学毕业了，时间真是快。

“你不走了吧？”南笑充满期望地看着南遇，“你以后就回家住是不是？咱俩住一个房间吧，我……”

“南笑，”南遇打断妹妹的话，有些为难地道，“我只是回来出差，暂时回国一段时间而已……”

“砰”的一声，客厅的门被人用力地关上了，有人进来了。

南遇回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似乎带着一闪而过的怒意，以及让人看不懂的难堪和恨意，但仅仅只是一瞬，仿佛只是南遇的错觉，当她回过神来时，那双眼里便再无情绪，只似夏日的深潭，清亮且深不见底。

那是律风，是已然成熟了的律风。

原来十七岁和二十七岁的差别这样大，十七岁时的律风像一株向日葵，温暖而又简单，而现在二十七岁的他，却仿佛是淡漠的远山，只有在暴雨来临前，才有机会看清他的轮廓形状。

南遇愣在原地，整个人都被吸到他的目光里，动弹不得。唯有胸腔里激烈而肆意的心跳，提醒着自己真的回来了，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南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或者说，她没想到，他还愿意看见南叔叔和她们母女三人。还来不及反应，律风却好似没看见南遇，径直越过她，将手里的两个箱子放在客厅。

“我提着大包小包的，又打不到车，所以打电话给风哥，正好他有事经过附近……”南笑在一旁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他和南家的关系，似乎，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

“律风，你来了，要不要在这儿吃饭？”。律玉红迎上去，有一丝刻意地讨好。

律风看了律玉红一眼，神色清冷：“谢谢‘小姨’的好意，不用了。”

还是打蛇打七寸的精准。

南遇的眼神暗了下来。

律玉红尴尬地站在原地，低下头，往南振东身后退了退。

律风眼里的讥诮一闪而过，又是这种细微的小动作，看似无意，但却又实实在在地表露在人前。当年母亲，想必就是被这些细微末节的细节压垮，最终才愈病愈重。

正当南遇恨不得自己能够变小，小到无人能看见时，律风清冷的目光突然转向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语气平淡地仿佛她只是离开了几天而已。

“昨天。”南遇愣了一下，努力平复住自己的呼吸，硬生生扯出一个笑脸，可这笑意未到眼底，只虚虚地停在了嘴角，转瞬即逝。

十年了，南遇，你已经准备十年了，放松，放松，你可以很自然地面对他。

“为什么没有和我联系？”

“……”南遇脸上的讶异隐藏不住。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昨天下飞机应该和他联系，还是这十年来应该和他联系？

“我……”

“算了，我不想知道。”律风却又冷冷地打断她。

“南……律风。”南振东咳嗽了一声，朗声道，“就在这儿吃饭吧，我们爷俩好多年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不用了。”律风嘴角轻轻挑起，“你们一家人吃吧。”

“这叫什么话？你永远都是我儿子。”南振东的话里带着又愧又气的怒意。

“您忘了，我现在姓‘律’，‘律华’的律。”

姐姐的名字猛然被提及，律玉红眼角一跳，再次往南振东身边靠了靠。南振东又愧又气，脸上的颜色青白交加：“就算我和你妈分开了，就算你姓律，血液里也有一半是流着我的血！”

“分开？”律风的眼底带着沁人的凉意，“您对‘背叛’的解释还真是清新脱俗。”

“你……”南振东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的律玉红拉住南振东的手，哀哀地道：“小风，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要怪你爸爸，是我对不起姐姐和你，是我……”

“闭嘴！”

“不要说了。”

一轻一重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前面的男声轻且薄，恨意放在心中多年，早已深入骨髓，他竟连责备都显得云淡风轻。

而后面那个声音，是南遇的。

律风笔直地看向南遇，神色莫明，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异样的苍白。

南遇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目光。

律玉红愣在当场，立刻红了眼眶。

南振东见状，上前一步，护住现任妻子：“一切都是我的错，不是你妈妈的错。”

……

好一副夫妻情深。

太刺眼了……律风径直转身离开。许是走得太急，他的西装外套随风而起，险险地划到南遇的手背，带着冷冽的寒意。

“哎，哎。”南笑在门口追上律风，“谢谢风哥送我回来。”

律风微微侧身，目光似乎在某个方向有短暂的停留，朝南笑说了声“再见”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南遇眼观鼻鼻观心地看向正前方，余光中，律风清冽的“再见声”一落，身影一转，门便被带上了，南遇顿时松了一口气。

律玉红面色铁青：“都是你，将他惯成这个样子！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南振东嘴唇翕动着：“终归是我对不起他。”

“什么对不起？我们是因为爱情才在一起的！”

爱情？南遇冷笑，这么多年了，她这个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活在自己的童话世界里。

“爸，这么多年以来，我都不知道找过风哥多少次了，这是他第一次愿意回来，您就不能和他好好说话吗？您不是一直也都很想他吗？”南笑撒娇地抱住南振东的手臂。

“就你知道得多。”南振东还在生气，但是语气却好了很多。他看向早已关上的门，一股苍老感涌上心头。

……

刚刚那短短的几分钟，竟是他第一次回南家？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成人，一个人照顾着外婆，一个人，抗下所有的苦？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掌死死地捏住，疼得呼吸不过来，疼得南遇扶住一旁的椅背。

“小遇，你没事吧？”南振东一脸担心。

“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南遇看向已然关上的门，她没事，只不过站在这个熟悉的空间里，让她觉得空气无比地稀薄。

“南叔叔，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酒店休息。”等胸口的窒息感过去，南遇便向南振东道，刻意忽略一旁的母亲。

他，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吃完饭再走吧，我菜都做好了。”南振东挽留道。

“下次吧。”

“南遇……”南振东想要拉住南遇的手，却被南笑拉开。

“哎呀爸，姐说不舒服就让她先回去休息嘛，这一桌菜都我来吃。”南笑拉住律玉红，朝南遇挤了挤眼睛。

南遇朝妹妹笑了笑，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律玉红正远远地站在沙发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未发一言。

“再见。”

转身离开。

走出南家的大门，南遇僵直的背终于松了下来。

她回身站定，修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带着沁骨的孤寂。十年前，她就在距离一门之隔的地方，听到了那个肮脏的秘密……从此，上一秒还握在手心的温暖便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冰冷地捅进了她的心底。

从此以后，律风之于她，就变成了盛夏时节，放在面前的冰镇可乐，明明想伸手触碰，却又不得不拼命按捺住自己的心动。多少个日日夜夜，每当她闭上眼睛，任由他在脑海中奔跑、跳跃，在她的心脏里跳动、呼吸，却无能为力。

她一再对自己说：南遇，戒掉他。可是，他依旧固执地出现在她的梦里，脑海，心中。

不远处的路口，一辆黑色的宝马停靠在路边，后座上，律风神情冷峻地看着不远处走向公交站的女人。

“律总？”司机小李看了眼后视镜，“已经过了和尘总约好的时间了。”

车窗缓缓升起，律风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南笑拙劣的借口，他一听便知，但是当她在电话里说南遇会回来吃饭时，他已经到嘴边的拒绝便不由自主地改成了“好”。虽然猜到她会回“家”一次，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不过，也不意外吧，她一向喜欢对无谓的人心软。

似乎除了年岁的增长，她并未有太多的变化，以前不安分的短发已经留长，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再配上一双帆布鞋，很平常的打扮，但是却格外清新。

只是，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面对父亲和他新的家人，可是，事隔十年，当他再度走进曾经的那个家的时候，当年所有的一切，依旧清晰如昨，且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律风再度睁开眼时，里面波澜已无：“走吧。”

车子启动的瞬间，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喂，我说律少爷，这局都快开始了，你事儿完了吧？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电话里，尘离的口气透着一股中年妇男的八卦。

“我马上就到。”律风挂断电话，“小李。”

小李立刻正襟危坐：“是，律总。”

“三秒钟之前的那个路口，应该左拐。”

小李：……

三、盲探

自从那日在南家见过一次律风之后，南遇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这样也好，既然早已注定毫无结果，那么不如彼此再无接触。

反倒是南振东和南笑，时不时打电话给她，让她多回家吃饭，就连律玉红也难得有一次从南笑的手中接过电话，让她有时间回家看看，但她每次都以出差很多事情要处理为借口推掉了。宴阳天也来过电话，一再说工作实在脱不开身，出差时间延长了，让南遇千万不要偷偷地跑掉了。

偷跑？画展和找人的事情都没有头绪，她怎么跑？

画展的事，比南遇想象中的麻烦。本来在回国前就已经订好的时间和场地，却被告知已另有安排了，对方再三道歉，但依然声称宁可毁约赔偿，也实在没有办法举办Amy的画展。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南遇只有现给Amy找场地，但一是时间太紧，二是本身适合的场地就不多，于是几天时间跑下来，竟没有一家适合的。

而Alex虽然祖籍是山海，但是他向来都来无影去无踪，更是一年才难得发一次动态，南遇辗转找到了他的老家，但是意料之中的，Alex多年前便已经搬走，从此杳无音信。

微信提示音响起。

南遇拿出手机，信息是南笑发过来的：姐，去看一下外婆吧。后面便是一个地址，外婆现在便住在那家疗养院。

南遇回国后，一直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躺在疗养院里的外婆。每当夜深人静时，想要看望外婆的念头一起，她便鸵鸟地将它按了下去。她只能偶尔，匿名给外婆寄一些小东西——当年老师资助过很多学生，不会有人查到她身上。

她没脸，也不敢去见外婆。

可是，南笑说，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自从老师走后，这十年以来，她老人家有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医院和疗养院里度过的。

“外婆……已经不怎么认得人了。”电话里，南笑这样说过。

阿尔茨海默症，又称老年痴呆症。这样也好，不认识她，她才敢去看望她老人家。

1008号房间。

南遇抱着一束外婆最喜欢的百合花站在门前，房门虚掩，纤细的五指在触到门把手的时候，犹豫地缩回，两秒钟之后，终于轻轻地推开了门。入眼是一片刺眼的白，明亮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透进来，半洒在病床上，一位老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南遇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走向病床，抱着百合花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十年未见，外婆老了，头发都已然全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当年无数次拥抱过她的双手，也已布满了青筋。

放下百合，南遇小心翼翼地蹲在床边，她先是紧握住外婆的手，然后用额头抵住，慢慢的，心底有厚重而心酸的湿意扑面砸来，直至她的眼底：“外婆……”

有金色的夕阳从窗户里打进来，混合的百合浅浅的香味，南遇第一次觉得心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南遇的发顶，南遇一愣，匆匆擦了一下眼睛，慢慢地抬起头:“外婆，您醒了？”

“小遇，你回来了，小风呢？”老太太看着南遇，慈祥地笑着。

刹那时光交错，仿佛那年青春少年，夕阳正好，她放学回家，推开家门时，外婆抱着小狗迎过来，笑着问她：“小遇，你回来了，小风呢？”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律……南风晚一点便回来了。”南遇顿了一秒，说出了十几岁时的回答。

“好，好好好。”

门外有说话声响起，南遇隐隐听见“律老太太”几个字，她赶紧擦了擦眼泪，抱了抱外婆，低声道：“外婆，我改天再来看您。”

打开门，一袭刻入骨髓的俊朗背影赫然跃入南遇的眼帘，他正背对着自己讲电话。心脏突然一阵巨跳，南遇低着头，匆忙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却不小心与一个护工模样的人差点撞上。

“哎，你谁啊？”

“对不起。”

入耳的女声似乎有些熟，律风转身看去，却只看到一袭白衣堪堪转过墙角。

“苏总，那就这样。”律风挂完电话，转身走进病房，刚进门便看到摆放在床头的百合，他皱起眉，“这是谁送的？”

“不知道，不过，刚刚好像有个陌生的小姐来……”

护工的“过”字还没有出完，门已经被匆匆带上了。

是她，一定是她。

律风急切地顺着刚刚的方向追过去，哪里有南遇的影子。这层楼少有人来，两部电梯又都停在十楼，她并未下去！律风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找过去，却依旧没有见到南遇的身影。

她走了，她肯定一定离开了！律风狠狠地一拳捶在了墙壁上，咬牙切齿地道：“南遇！”

走廊里，不时有医护人员和疗养院的病友经过，大家好奇地看着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此刻一脸阴霾与悲伤，都不敢靠近。

抬起头，律风看向不远处的楼梯间，只剩……哪里了。

“吱呀——”一声，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明亮的灯光瞬间照了进来。躲在门后的人从膝盖上抬起头，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紧紧地靠住冰冷的墙壁。

律风正欲往前，护工急匆匆地赶来:“律总，老太太吵着闹着要找您。”

顿了一秒，然后一个清冽的声音叹息似地道：“你先回去，我马上来。”

“好的。”

停了一秒，却又似过了很长时间，门慢慢地被带上了，地上的光影一寸一寸地变窄，直至她终于完全地笼罩在了黑暗中。

安全了。

外婆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再度出现在南遇的眼前，还有律风，明明近在咫尺却相见不能见。她再也忍不住了，压抑地哭出声，虽然捂着嘴，但依旧有细密的声音透过薄薄地门板透出来，扎在门外人的心上。

隔着门板，原本应该已经离开的人竟并未离开，他半蹲在地上，右手轻轻地抚在哭泣声传来的地方，薄唇紧抿，眼神冰冷而又复杂 。

“律——”

“嘘——”律风微微侧身，食指放在嘴唇上，眉眼凌冽。

小李立刻噤声，抱着文件站在原地。

夕阳正暖，打在律风笔直的脊背上，带着一层淡淡的金黄。

几分钟之后，楼梯间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远，远到慢慢听不到了。

律风终于站了起来，大约是蹲得太久，脚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定。

小李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一把：“律总，您没事吧？”

律风摇了摇头，再次看了一眼楼梯间的门：“有事？”

小李抱歉地递过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急需您签字，尘总让到疗养院找您。”

律风接过文件，快速地从头看到尾，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了，律总，您的快递。”小李从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我刚从公司出来时，正好碰到快递小哥，有您的快递，我就顺手拿过来了。”

律风眼神一暗，声音有些哑：“谢谢。”

“律总，那我先走了。”

“嗯，再见。”

从楼梯间到外婆的病房并不远，律风却觉得脚步有些虚浮，手里那个小小的方盒仿佛会发烫一般，他很想扔了它，但是当手放在垃圾桶上的那一刻，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模糊的光影里，律风看见自己和十七岁的南遇，他们偷偷剩下早餐的钱，偷偷地买了两枚银戒，偷偷地在内圈上刻上了他和她的名字……那个时候，他们简单地以一切的形式来纪念天荒地老。

推开门，律风扯出一个笑脸：“外婆。”

手心里，那玫失而复得的银色戒指一片温热。

从疗养院里逃出去之后，南遇一个人在街上迷迷糊糊地走了许久，当她意识到自己彻底迷路了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半小时候了。没办法，打了辆的士，直接报了酒店的名字。

谁知司机非常健谈，从酒店说道S中，再从S中说到现在的优秀青年，最后，司机居然提到了律风。

“那个小伙子就是S中毕业的，很不错的，我女儿的眼睛有问题，就是用了他们公司的护眼仪器治疗好了，我之前可是花了很多冤枉钱……”、

律风律风，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在说律风！

晚上十点，满脸疲惫的南遇刚走进酒店大厅，赫然发现大厅的服务员分成了两拨，其中一拨围在一个穿着花枝招展的男人身旁，几名女工作人员正在他身旁叽叽喳喳。

“张少，你真是神了！说的都中了！”

“对啊对啊，你是风水大师吗？不然手相为什么可以看得这么准，你得教教我！”

……

而另一边……南遇眼神一闪，猛地抓住了手提包，那竟是今天白天才擦家而过的律风。

他似乎清瘦了许多，两只眼睛下带着未休息好的倦意，此刻，他正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杂志。明亮到刺眼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惊艳阴影。

似乎从少年时代开始，无论他穿什么衣服，总能穿出超出常人的气质，就如同现在，简简单单的一袭白衣黑裤，就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几名女服务生正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不停地冒着星星眼。

似是感受到南遇的目光，律风抬眼看过来，微微的怔愣之后，他第一时间抬手看了看腕间的表，再看过来时，眉头隐约皱起，目光清冷似雪。

对视。

世界一片寂静，一切的人和事仿佛不存在，南遇只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哟，美人你回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浮夸地抱住了南遇，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原来张亦泽终于看到了南遇，从女人堆里挤了出来。

剑眉星眼，天生自然卷的头发留得略长，在左耳挽到耳后，再配上白色的老人头体恤和米色的休闲西装，张亦泽整个人给人一种雅痞大叔的感觉。

说起来，张亦泽还算是南遇的恩人，当年，她离开的心情迫不及待，自以为出国很简单，结果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带的钱也很快被骗光了，不过幸好人没事，危机关头，遇到了张亦泽，这才慢慢在温哥华呆了下来。

“等等……”南遇想要挣开张亦泽，岂料对方却抱得死紧，她根本挣脱不开。越过张亦泽的肩膀看过去，只见律风已然站起，看向自己的眼神似冰，整个人都带了一股寒气。

“亦泽，你，你放开我。”

“不放，这么久不见都不许我抱抱，太没天理了。”

不大不小，类似情侣吵闹时的声音传到律风的耳里，让他周身的寒意又加重了几分。

“你，你……”南遇又急又气，她手脚并用，终于挣脱开了张亦泽的热情拥抱。拉了拉衣服，她走到律风面前，神情有些不自然：“你找我？”

“找你的人看来很多。”律风神色莫明，加重了“找”这个字的音量。

南遇被噎了一下，很客观地解释道：“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朋友可以又搂又抱。”

南遇抬起头，眼神里有微光闪过。

律风摸了摸鼻子，瞬间转移了话题：“你去看外婆了？”

他怎么知道？难道上午他看见自己了？

南遇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抱歉，当年在离开前，她最后一次去见外婆，外婆说过，让她永远不要回来，也永远都不想再看见她。

“你知道了？我就是，想去看看她。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去了。”南遇着急地解释道。

“不用。”

“啊？”

律风弯腰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她今天精神好了很多——似乎是你的功劳，你以后可以多去看看她。”

“真的吗？那我……”

“你谁啊？”一只手搭在南遇的肩上，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南遇用力地想要掰下张亦泽的手，对方却忍痛都不肯松手。见律风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南遇犹豫了两秒，介绍道：“他是我……哥哥。”

也许是南遇的错觉，当她说出“哥哥”两个字时，律风看了自己一眼，目光似刀。

“原来是南遇的哥哥。你好，幸会。”张亦泽伸出右手。

“你好。”

两只手握到了一起，但彼此眼中的探究却味道却分外浓。

张亦泽收回手，暗暗地活动了一下刚刚被用力握过的五指。突然，他拍了拍脑袋，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看向南遇：“对了差点忘记找你有正事的，别忘了出席明晚的订婚仪式。”

南遇有些茫然，还未等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时，一个声音响起，似深冬的晨风，冷得沁骨：“订婚仪式？”

南遇抬头，正好对上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

“不……”南遇正想解释，一个娇俏的声音突然在大厅响起：“律总！”

随后，一个身材妖娆的女子走到律风身旁，脸上堆满了笑，“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让您久等了。”

“抱歉，我还有事，先行离开了。”律风抬了抬手臂，女子似是受宠若惊，挽住律风的手，施施然地离开了。

原来他不是特意来找自己的。

“嘿，回神了。”张亦泽在南遇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南遇看向张亦泽，笑容有些勉强：“我饿了。我今天迷路了，走了三个小时的路。”

张亦泽白了她一眼：“迷路？你怎么不把自己也给丢了。”

餐厅。

张亦泽看着桌上几道荤菜，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这个点吃东西也就算了，还这么油腻，南遇，虽然你很瘦，但是也要注意身材管理。另外，我们为什么要在西餐厅点中餐？”

南遇拿起筷子，简明扼要地道：“这家最近，而且我真的很饿。”

张亦泽感觉自己的头很痛：“你早餐是几点吃的？”

他直接跳过了午餐。

“七点……咳咳咳咳……”吃得太急，南遇被呛到了。

一杯温水放到了她的手边，随后，一股男士的香水味靠近，张亦泽起身，微微欠身，替南遇拍着背。

“张……”南遇勉强从一阵咳嗽中挤出一个字。

“咳嗽的时候不要说话。”张亦泽一脸嫌弃地道。

“你前女友出现了？”喉咙终于顺畅了。

正要落在南遇背上的手停住了，然后是重重的一下。

南遇不防，差点趴进面前的餐盘里。

张亦泽坐了回去，翘起二郎腿：“那刚刚那个男人呢？你的前男友？我可是听前台小妹说，那个男人在大厅里坐了最起码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拿着筷子的手慢了下来，他以前，从来不曾这样耐心地等过自己。每次他都是连环夺命call：南遇，你是乌龟吗？南遇，你敢再慢一点吗？南遇……

想不到现如今，他等另外一个女人，竟然能等这么久。

张亦泽又凑到她的面前：“哎，你知道吧？太聪明的人容易早死。”

“彼此彼此。”南遇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水。

“明天是她的订婚仪式……”张亦泽“适时”地道。

“噗——”

迅速地拿起菜单挡在自己面前，可依旧被喷了半张脸。张亦泽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道：“南、遇。”

“对不起，对不起。”南遇忍不住笑了。

张亦泽拿过餐巾擦了擦脸，喊来了服务生：“将所有的菜都打包，然后换一份你们家的招牌养胃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遇，“这么晚吃太油腻真的不好。”

所以……他刚刚是故意的吗？

南遇顿时觉得空空的胃部暖暖的。

张亦泽上下扫了一眼南遇：“身材管理，女生一定要注意身材管理。”

“管理你个头啦。”

只是，南遇看了一眼面前看似漫不经心的张亦泽，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电话视频中，他谈及前女友几欲落泪的神情是假的吗？

那天，南遇和张亦泽打了一个赌，输的人，要告诉对方一个秘密。而花花公子张亦泽的秘密，便是他的上一段恋情，并不似外界传言他移情别恋，而是，被分手的。

一年前，张亦泽和南遇说起这段往事时，语气低沉得仿佛可以滴下水来，想不到，对方这么快就要订婚了。

“收起你那副哭丧的表情。”张亦泽的眼里满是不屑，然后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这是你明晚要穿的衣服，明晚六点，我准时来接你。”

“好。”南遇捧起面前的开水喝了一口，“亦泽，我明天的情敌，漂亮吗？”

张亦泽看向窗外，玻璃窗上倒映出他寂寥的笑意：“我看上的人，当然杀伤力是一级的。”

四、婚礼

律风没想到会在严飞的订婚仪式上看到南遇。他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昨天那个男人说的是这个意思。

人群中，南遇轻施淡妆，长发披肩，身着一件黄色的薄纱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米色披肩，显得优雅而又清新，但是她明显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双手紧紧地抓着披肩，仿佛生怕它掉下来——很明显，里面的礼服应该是低胸的。律风皱眉，是那谁帮她挑的礼服？

今晚的准新郎严飞，是山海市有名的二世祖，他父亲是做房地产生意起家的，正好赶上了中国房产行情最好的十年，到严飞这一代，据说身家已经上亿了。

可严飞和一般的二世组不太一样，他是个比较靠谱的二世祖。当年，他拒绝了父亲铺好的金砖银路，硬是拿着严父给的几百万启动资金自己创业，竟真在智能科技界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而新娘韩雨，据说和严飞是青梅竹马，两家生意上也盘根错节，算是强强联合。

“预见未来”和“严氏集团”的关系不大好，确切地来着，是律风本能地不太喜欢严氏的大老板，严飞的父亲。不过在商言商，他们之间也有合作——严氏集团是“预见”目前最大的项目，虚拟助手的投资商之一。

可是南遇刚刚回国，无论是严飞还是韩雨，她都应该没有丝毫交集才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而且，还紧挨着主桌坐着？是谁带她来的？

律风拿起酒杯，往椅背上靠了靠，余光中，有一个男人在南遇身边坐了下来。律风皱眉，竟是上次那个男人。

“你在看什么？”贺卿在他的身边坐下。

律风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下：“没什么。”

贺卿顺着他刚刚的方向看过去，那竟是……十年未见的南遇。

少了以前的灵动随性，多了一丝冰冷的距离感，即便如此，依旧是人群中一眼便能看到的存在。虽然宴阳天在电话里和自己说过，南遇回来了，但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自家老板，严飞的婚礼上。至于她身边，一边起身一边对她说话的那个男人……

“张亦泽？”贺卿杏眼一挑，然后右手托腮，看向律风，“言、张、韩三家本来就关系非同一般，算是世交了。一直都有八卦消息，说张亦泽暗恋今天的新娘子韩雨，为了韩雨，还和自己多年的好哥们严飞闹翻了，甚至一年前两人还打了一架。很多人猜测他今天会不会来，来的话，会不会直接抢人，不过现在看来……”

贺卿用下巴指向张亦泽所在的方向，精致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带着闪亮的光芒：“这个超级劲爆的大八卦大家是看不到了。”

律风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不置可否。

南遇没想到自己坐得如此靠前，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这新娘子心也太大了，请前男友参加自己的订婚仪式也就算了，居然让他和主桌坐得如此近。

张亦泽已经离开一会儿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不会……是去找新娘子了吧？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南遇顿时紧张起来，四处张望着。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隔了几张桌子的距离，律风正安静坐在那里，右手放在椅背上，左手轻晃着桌上的酒杯。

英挺的鼻梁，凌厉入鬓的眉毛，还有，眼角那一枚标志性的桃花痣——当年，他们因为这颗痣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南遇总嫌这颗痣带桃花，要律风点掉，律风却总说她不相信自己……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好半天，南遇才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以及，坐在他身边，风情万种的贺卿。

柳眉星目，樱桃嘴高鼻梁，一笑起来，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便半显不显。这样的贺卿，当年一见面便让南遇惊艳不已，更不论经过十年时间的精雕细琢。当年的贺卿是一轮明月，让人见之忘俗，但现在的她，更像是一方美玉，光华自内而外，但却更加让人不能忽视。

怎么看，那两个人都是无比般配的一对。

灯光明亮，律风周围的人觥筹交错，他却仿佛深秋的松柏，笔直地坐在那里，清冷而又遥远。以前的他，最讨厌这样的应酬了，没想到现在，竟也能加入进来了，是谁改变了他？

仿佛是感受到了某道目光，律风微微侧身，似是向这边看过来，南遇连忙低头，背过身，不想转得太急，膝盖撞到了一旁厚重的椅背，顿时，一股疼痛直钻心底。这椅子是石头做的吗？好痛！南吃痛地弯腰。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刚刚撞到的地方，南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竟是消失了好一会儿的张亦泽。他单膝跪地，半蹲在南遇面前，正仔细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

“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张亦泽皱眉。

随后，他倒掉手中的半杯红酒，只剩下里面的冰块，然后抽出上衣口袋里的白色手帕，将冰块包到手帕里，一只手抓住南遇的脚腕，另外一只手敷在南遇受伤处，“忍一忍。还疼吗？”

“不疼了。”

“别动。”

南遇想要缩回自己的脚，可张亦泽却握得紧紧的，她根本动不了：“亦泽，不用，只是……”

只是碰了一下而已……可是南遇的话还没有说话，张亦泽便“温柔”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你敢动试试”的警醒，南遇莫明打了一个冷战，立刻拉紧披肩坐好。

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十足十的暧昧了，南遇甚至已经听到附近两桌的客人已经在窃窃私语了。

只是……南遇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往律风所在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他拿起酒杯，似是抬手一饮而尽。

“哟，这么快就有女朋友了。”一个男声在面前响起，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张亦泽的背瞬间挺直，眼却看向地下，额前的发丝挡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南遇只感觉他掌心微微的潮意。

南遇抬起头。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面容虽然不算特别的帅气，但是五官硬朗，周身气场霸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忽略了他面貌上的小缺陷，他嘴角似笑非笑，眼里隐隐地露出一丝怒意。看来，这便是今天的男主角，张亦泽的情敌严飞了。而站在他身旁的，应该就是今天的新娘韩雨了，也是张亦泽的前女友，她身材玲珑有致，面容端庄大气中又透着一股英气，果然很符合张亦泽看女人挑剔的眼光。

南遇附身，轻轻覆上张亦泽的手背，轻声道：“亦泽，站起来。”

张亦泽本就五官生得极好，而今天又穿得非常正式，再加上绑在脑后的绅士辫，生生就是从电视剧里走出的悲情男二号。

此刻，他微微低头，单膝半跪，坐在他面前的女人则长裙委地，身体前倾，这样亲密的姿势，在旁人看起来，仿佛耳语一般。

不远处，贺卿看向这恩爱旖旎的一幕，笑得倾国倾城：“郎才女貌，真是一对璧人。十年未见，她胆子倒是大了许多。”

她身旁，律风拿着酒杯的手一顿，许是刚才倒得太满，里面的红酒溅出几滴，落在律风的白色衬衣上，似血一般。

律风看了一眼衣袖，起身皱眉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律风，”身后，贺卿叫道。

律风侧身，微微挑眉：“嗯？”

贺卿顿了一秒，右手划过耳环，拨拉出一道亮光：“没什么，不要太久。”

几个桌子的距离外，南遇深呼吸，挽住张亦泽的胳膊，然后一同起身，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向新娘韩雨道：“也恭喜你们。”

一股清新感带着笑容扑面而来，似寒日里刚刚跃地平线的暖阳，看似温暖却又带着适当的距离感。韩雨愣了一秒，莫明心安，笑了：“谢谢。”

严飞看向张亦泽，嘴角翘起：“你小子眼光不错。不过恭喜别人，哪有不喝酒的道理？给我倒酒。”

旁边的伴郎立刻给他倒了一杯红酒。

“这么高兴的日子，喝什么红的，给我倒白的。换大杯。”

“你已经喝很多了……”一旁的韩雨刚想劝，严飞却已经拿起酒杯，仰头喝尽了。他将酒杯倒扣，一脸挑衅地看向南遇：“南小姐是吧？我干了，你随意。请。”

伴郎另倒了一大杯白酒递给南遇。

红酒自己还能勉强喝一点，可是白酒……这准新郎官的醋意也太大了吧？还是他是为了试探张亦泽对自己的“情意”？罢了罢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自己可不能让张亦泽在情敌面前丢了面子。

南遇咬了咬牙正欲接过，一只手却扶住她的肩头，将她往后带了一步，张亦泽冲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严飞，吊儿郎当地道：“她是我带来的女伴，这酒得我喝。”

“亦泽……”南遇有点担心，张亦泽虽然酒量可以，但是他今晚可是什么都没有吃，这一大杯白酒下肚……

“没事。”张亦泽接过酒杯，看向新郎新娘：“这杯酒，我祝你们订婚快乐，早生贵子，永远幸福。”

他抬起手，一饮而尽。喉间立刻升起一股灼烧感，直至腹部，难受得他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再倒。”

韩雨似是有些无措，看向严飞的眼里满是紧张。

许是灯光太耀眼，南遇似乎看到严飞拿着酒杯的手似乎晃了一下：“给他倒！”

本来就是空腹，又几大杯白酒下肚，张亦泽觉得自己的头一阵阵发晕，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南遇身上，右手则死死地扶住一旁的椅背，低声道：“走。”

“恭喜两位了！亦泽喝得有点多，我们就先走了。”南遇简单两句后，扶着张亦泽就欲转身。

“南小姐。”严飞的表情很复杂，似挣扎，又似释然。

南遇了然，也难怪，在自己的订婚仪式上，情敌闹这么一出，谁都会感慨良多吧。

“你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吗？”严飞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南遇努力撑住越来越重的张亦泽：“他再糟糕的样子我都见过。”

“包括在床上？”严飞举杯，笑得有些暧昧。

“严飞！”张亦泽厉声道，紧靠着南遇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韩雨拉住严飞，脸色亦是大变：“严飞，不要再说了!”

幸好今天的客人特别多，双方的父母也都去应酬各自的熟人了，没有太多人关注这边的情况。

“怎么，有胆子来，却不够胆让我说下去？”严飞看向韩雨，脸上讽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转头看向张亦泽，脸上满是嗜血的快感，“我今天就要让大家知道知道……”

“啪——”

重重的一耳光，就连空气都安静了。

已经有人看向这边了。

严飞，山海最有名的富二代，居然在自己的订婚仪式上，被情敌的女朋友搧了一耳光！严飞一脸的不敢置信，之后，这种震惊变成了愤怒，最终却又归于平静，他摸了摸左脸，然后松了松领带，笑了：“除了我家老爷子，你是第一个够胆打我的女人。”

“快去拿点冰块来。”韩雨小声地对一旁的伴娘道，同时嘱咐严飞身后的几个伴郎，“马上给周围几桌客人敬酒，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是。”

许是刚刚太过用力，南遇的右手微微发麻。可最初的勇敢过后，便有细细的胆怯爬上心头，可是……肩上，张亦泽的重量越来越沉，似是随时会醉过去，南遇抬起头，坚定地道：“对不起，我打了你。但是，我绝对不允许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的好朋友扒光，让他的隐私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八卦。你用别人的隐私来攻击别人，这不是君子所为！”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张亦泽看到一个朝自己走过来的模糊身影，他嘴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终于可以安心地醉了。

严飞怒极反笑：“一个人愿意出现在前任的订婚仪式上，就已经说明，他已经有面对最坏情况的可能，这是其一；第二，你在我的订婚宴上，当众打了我一耳光，怎么，这就是君子所为？”

“我……”

“严总，恭喜了。”

肩上一轻，一个人影适时地站到了南遇身旁，帮她承担了张亦泽大部分的体重。一股清冷的树木气息随之传来，南遇看向来人，熟悉的侧脸，以及他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是律风。

南遇顿时愣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帮一下忙。”

“哦哦，好的。”

南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帮忙将张亦泽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好。

十年了，他们的距离第一次这么近，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听得到他近在咫尺的心跳。

“咳咳——”张亦泽歪着头，似是不舒服。

南伸出手，刚想要将他的头扶正，却不想碰到一个冰凉的指尖，她立刻触电似的缩回手。律风却似毫无察觉，径直将张亦泽坐正，然后回过身。

“是，‘预见’的律总？”严飞摇了摇脖子，“这不关你的事吧？”。

律风没有动：“严总，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是啊，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严飞摸了一下脸，话里的深意不言而喻，随后，他松了松领带，目光却直逼南遇，“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律总原来喜欢多管闲事？”

律风笑了，不着痕迹地挡在南遇面前：“也不算多管闲事，她是我的妹妹。”

非常平常的语气，但却有莫明的涩意从南遇心里涌起，直到眼底。

妹妹，这似乎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对外宣称，自己是他的妹妹。最开始，他对她们母女三人很抵制，不屑于承认她是自己的妹妹；后来，是他们之间有了恋人的关系，他不想当她是自己的妹妹。那现在呢？他云淡风轻地揭开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隐私，是不是代表，所有的过往已然时过境迁，她之于他，仅仅也只是一个陌生的“妹妹”而已？

南遇微微抬头，他高了很多，以前拥抱的时候，自己刚好抵住他的下巴，他的气息在自己的的发顶，温热而又亲密。可是现在，站在他背后的她，只能到他的肩膀了。

严飞微微张嘴：“哦？ ‘预见’的CEO居然有个妹妹？既然有这层关系，那好说，九十六度的伏特加。三大杯，喝了，我就当你妹妹这一巴掌翻篇了。”

三大杯九十六度的伏特加？

南遇有些着急，在自己的记忆中，律风的酒量并不好，平时也只是偶尔喝一点红酒。她拉住律风的胳膊，低声道：“律，呃，律总，算了吧。”

律风看了一眼胳膊上的手指，眼神立刻移开：“好。”

“律总！”

“爽快！”严飞回头，“倒酒。”

律风接过酒杯：“这第一杯酒，严总，订婚快乐。”

一饮而尽。

“再倒。”

伴郎看了一眼严飞，后者道：“给他倒，今天爷大喜，酒要多少有多少！”

“这第二杯酒，我祝你们早生贵子。”

依旧滴酒未剩。

律风接着端起第三杯酒：“这第三杯酒，我敬前程往事，从此你们新婚伉俪，再无故人。”

这杯酒，他却没有喝，只是抬手，白色的液体被缓缓地泼到地上，仿佛透明的眼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啪啪啪。”严飞的掌声响起，声音却冷到沁骨，“律风，你够狠，够爷们。”

“过奖。严总，韩小姐，再次恭喜。”律风微微颔身，然后扶起一旁的张亦泽，侧身对南遇道，“走。”

“律总。”一个沧桑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喊道。

南遇随着律风的动作回过身体，当看清楚来人时，南遇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连呼吸都紧迫了几分。

白间，不对，现在应该叫他严术青。白间是他早期用过的笔名，因为太像真名，很多人都误以为这就是他的真名，以至于到后来，大伙儿反倒忘了他的本名了。事隔十年，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上平添了几丝皱纹，但依旧是风度翩翩，

“严总。”

严术青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笑得意味深长：“律总，今天小儿订婚，实在是招待不周。来日方长，咱们再见有期。”

南遇死死地盯着他，想不到他从一个画家转行做商人竟如此成功，刚刚在酒席上，她便听到旁边的人八卦。说严家是江都有名的地产商，家里经营着大大小小十几家公司，更不谈那些参股和投资的公司了。

更重要的是，老师和他，曾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们也曾并肩作战，拿过无数大奖，只不过后来因理念不合，才分开各自发展，但是没想到，他竟会发展地如此好。

律风轻轻一笑：“严老板客气了。”

业界为了区分严术青和严飞，都喊严术青大老板，严飞严总。这位严大老板是母亲生前的好友，好到母亲居然愿意将所有画作的版权，免费赠予给他。

很奇怪不是吗？明明他们当初是因为理念不合才分开发展。

严术青的目光从张亦泽的脸上划过，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随后从南遇的脸上扫过，丝毫未曾停留。

他好像没有认出自己。

不远处，贺卿翘着二郎腿，无聊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不时有人过来给她打招呼，她便亲民而又有距离地应付着。贺卿的目光不时落在腕间的手表上，只要时间一到，自己便可以撤了——自家BOSS的订婚宴，总没有走太早的道理。

满室华光打在那些华丽闪亮的礼服上，到她这里，似乎是长了眼般地跳了过去，只剩她一半光鲜一半阴影地躲在角落里自斟自饮。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从严飞出现在南遇和张亦泽的身后起，律风便一直站在人群外，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

刺眼的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她知道他的挣扎，她也看见了他的无奈。

最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南遇。

酒店大门，司机已经将车开至门口，律风将张亦泽轻放到后座躺好。原本应该已经醉过去的人突然睁开眼，笑着拍了拍律风的肩：“律总，刚刚那第三杯酒，谢谢了。”

律风愣了一秒，也笑了：“客气。”随后，他关上车门，叮嘱司机道，“注意安全，光尚张宅。”

“是，律总。”

光尚？就算南遇十年未归，也知道那一片是富人区。相识这么多年，她竟不知道张亦泽有这样的背景。只是，南遇看向车走的方向，他醉成那样，一个人回去没事吗？

“据我所知，张家家教很严，人去得多反而不好。”律风貌似无意地道，随后转身，“走吧。”

“去哪里？”南遇站在原地未动，霓虹灯下，他的身形英挺修长，还似少年时的模样，可是他们再也回不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去吃饭。”

“啊？哦……”想是刚刚喝了那么多酒，他需要吃点东西，酒？等等！

南遇快走两步，小心翼翼地掩饰住自己的担心：“那个……律总，刚刚喝了那么多酒，没事吧？”

律风看向南遇，好半天才越过她，径直往前走：“没事。”

“可是我明明记得你以前不能喝酒的……”

前面的身影停了一秒，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突然加快了速度。

昏黄的路灯下，律风落在地上的影子修长而孤寂，南遇快步跟在他的影子旁，仿佛他们肩并肩一样。

五、初聚

“到了。”终于，律风停住脚步。

南遇抬起头，这是一家开在僻静处的小餐馆，店面装修古风古色，清淡雅致。现在是晚上九点多了，餐厅的人不是很多。

服务生将他们带到楼上的包间：“律先生，请问吃点什么？”

“照旧，两菜一汤。”

“好的，稍等。”

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南遇觉得心慌，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不小心呛到了。

律风看了她一眼，递过纸巾：“没人和你抢。”

“谢谢。”南遇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放下茶杯。

不一会儿，服务生敲门进来：“律先生，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谢谢。”

服务生又转向律风：“律先生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

“好的。”服务员体贴地带上了门，只留下了室内一片寂静。

桌上两菜一汤，荤素搭配，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动。

刚刚的婚宴，南遇几乎什么都没有吃，这会儿看到桌上的菜，是真有点饿了，她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但是律风却坐在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于是她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大口水。

余光中，律风似乎笑了一下，可南遇放下茶杯再看时，他还是那副冰山脸。

“这家老店的排骨不错。”律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的碗里。

南遇闻言，也夹了一块尝了尝，顿时露出笑容：“嗯，好吃，你也吃。”

拿着筷子的手似乎停顿了一秒，然后，律风试了试排骨：“嗯，好吃。”

“砰砰砰。”

服务生推门进来，将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和一碗小米粥放到了律风的面前：“请慢用。”

“这是……”

那是一盘菠菜，看得出来，少油寡盐。只是看一眼，便让人胃口全无。但是听起来，律风这样吃，似乎很多年了。

南遇垂下眼睑，律风当年的肠胃不好她是知道的，但是现在，竟然不好到这种地步了吗？这些年他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自己当初拼了命地想让他过得更好，如今他真的功成名就，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吗？

“其实味道还不错。”

“啊？”南遇抬头，看到律风正在吃着面前的青菜，才知道他说的什么，“可是以前的你……”

话到一半，南遇便意识到，他们距离以前，已经有十年了，十年了，足够一个人从弱小到强大，从默默无闻到闪闪发光，从无肉不欢到天天水煮青菜。

律风抬起头看她，墨似的眼睛里闪着南遇看不懂的情绪。

南遇避开他的目光，默默地吃着面前糖醋排骨，哪知对面的人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一副已经吃完了的样子。

“你，你吃得太少了吧？要不要多吃一点？”即便是他面前的那盘青菜，他也没有吃完。

“没胃口。”

也对，对着那盘青菜能有胃口才对……可是，为什么南遇总觉得他那句“没胃口”说的是自己。顿时，南遇也没有胃口了。

律风看了一眼南遇：“不想吃了吗？那走吧。”

“可是，这菜还没有吃完……”

“已经凉了，走吧。”律风站起身。

“哦哦，好。”

“律先生，这是你要的外带。”临出门前，服务生递给律风一个袋子，里面装的，竟是刚刚剩下的食物。

“谢谢。”

这次走的是后门，僻静无人的小巷子里，路灯稀疏而昏暗，偶有路人行色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律风和南遇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

十年前，他们也经常这样走在一起，不同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是朋友，是战友，是恋人，从来都是肩并肩站在一起。

小巷的尽头，是宽宽的街道。

南遇停住了脚步，叫道：“律总。”

街道上明亮的灯光斜斜地照在巷子口，一道光影将律风和南遇分在黑白两个世界。律风在光影中回过身：“嗯？”

这样的律风，太耀眼了。

南遇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在黑暗中往后小小地退了一步：“你先走吧，我晚一点再走。”

他们，不能再有更多的接触了。

黑暗中，律风久久地看着南遇，他背后的灯光太亮，亮得南遇看不清律风脸上的表情，直到他走到黑暗中，说：“对不起，我忍不住了。”然后，整个人笔直地朝南遇倒下。

南遇赶紧上前一步接住他：“律风，律风！”

没有回音，有温热的气息在她颈项，南遇看了律风一眼，他竟是醉了。

十七岁那年，律风也醉过一次酒。南遇一直都以为，醉酒的人多会耍酒疯，大吼大叫，甚至动手打人，直到看到律风醉酒，她才知道，原来，也有这种安静型的醉酒，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就像一只冬眠的小懒猫，一觉醒来，便又是阳光灿烂的春天了。

南遇架着律风艰难地往前走，好在离街道不远。南遇叫了一辆的士，请司机帮忙，合力将律风搬到了车上。

“小姐，去哪儿？”

“去……”南遇一时语塞，她摇了摇靠在自己肩上的律风，轻轻拍着他的脸，“律风，醒醒，醒醒，你住哪儿？”

律风睁开眼睛，似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朝南遇笑了笑，然后更深地埋进南遇的肩窝里。

这是十年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对自己笑，毫无芥蒂，灿若星辰。这大概也是此生，她唯一一次，能如此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了吧。不知道往后余生，谁会有那么幸运，能够陪在他身旁，看他笑看他闹。

南遇隔着一定的距离，虚扶着律风：“师傅，麻烦去喜来酒店。”

喜来酒店是南遇所住的酒店，她重新又开了一间房，将律风扶了进去。然后，帮他擦了把脸，又将他的外套鞋袜脱下。

南遇趴在床边，仔细看着律风的脸，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巴，最后落在他右眼边的桃花痣上。她伸手，颤抖地抚上这颗泪痣，当年为了让律风点掉这颗痣，他们吵了无数次的架，想不到现在，他们竟连面对面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眼泪，如同深夜里孤独盛开的花，安静而又寂寥地落下。

这十年来，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哭，身无分文、差点流落街头时没有哭，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时没有哭，此刻，面对着律风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却忍不住痛哭流涕。

“苏遇……”

突然，一只手抚在她的发顶。南遇愣住了，他醒了？

“苏遇……”

南遇迅速擦干眼泪抬头，律风正皱眉看着她，平日里严肃冷静的脸，此刻露出了一丝不符合年纪的孩子气。

苏遇，是的，她以前姓苏，就像他以前姓南一样。

他还在醉酒，未醒。

律风眼神迷蒙，看了一下四周，似乎不知身在何处：“苏遇，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这四个字，带着无法阻拦的温暖，呼啸而来。

曾经在地球的另一边，在那些无法入眠的日日夜夜里，南遇曾无数次幻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平行时空，那么，在那个时空里，会不会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房子不需要很大，也不需要很华丽。每天华灯初上时，律风下班回家，推开门，自己身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笑得一脸宠溺：你回来了，律风轻轻地点头：嗯，我回来了。

十八岁时，南遇以为这一生，自己只会对律风说：你回来了。她以为只要他在前，她便一直会紧跟在后……

心脏仿佛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从内到外，都是透骨彻骨的凉。南遇抚上律风的额头，狠狠地压下鼻间的酸意，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我回来了。”

“妈，妈给你留了饭。”律风笑得灿烂而阳光，是十七岁时的毫不设防。平时里，一向熨烫得精致得体的衬衣，此刻皱巴巴地，给他平白地添了一丝生活气。

老师……南遇黯然，老师已经过世十年了。

从那之后，再无人在夜深归家时，为自己留一盏孤灯；再无人在自己生理期，为自己煮一碗姜糖水；再无人在自己沮丧迷茫时，给自己指明方向……那个不厌其烦教会自己画画的师长，已经离开自己十年了。

“不哭。”律风抚过她的眼下。

南遇摸了摸脸颊，摇了摇头：“我没哭。”

清亮的眸子盯住她的，南遇突然心跳加速：“怎么了？”

“你还爱我吗？”

南遇愣住了，好半天，她摇了摇头，像说服自己似的：“不爱。”

“撒谎。”律风笑了，笑容似深冬高原上的星空，干净而又耀眼，“你撒谎……”

有涩涩的酸意突然涌上鼻尖心头，南遇立刻掩饰地低下眉眼。

是啊，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在撒谎。

比如，撒谎说不曾想家，撒谎说恨妈妈，撒谎说不愿再与你有任何接触，撒谎说……自己再也不爱你这件事情。

“苏遇。”

“嗯？”南遇抬头，不期然，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温暖的灯光下，律风微微欠身，叹息道：“闭上眼。”

微微颤动的睫毛慢慢合上。

“你回来得好晚。”

“……我知道。”

泪，不由自主地落下，落在他们唇齿相交间，律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吻得也越来越用力，用力到似乎想要将南遇整个人吞下去。细密的吻落在南遇的脸颊，颈项，顺着她精致的肩胛往下……

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他吧，趁他醉酒，趁他什么都不记得，就这样把自己交给完完全全地交给他吧。

但是，当火热得吻延续到南遇的肩头时，却特然停了下来，随即，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律风竟靠在南遇的肩上，睡着了。

南遇小心地将律风放平盖好，然后哆嗦地扣上刚刚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最后，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这才慢慢起身。她最后看了律风一眼，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昏黄的灯光下，原本平躺着的人，翻了一个身。

南遇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却已经上午九点了！今天上午十点，她约了人谈展厅的事，快要来不及了！

匆忙地洗刷完毕，南遇刚到大厅就被前台的妹纸给叫住了。

“南小姐。”

“有事吗？”

妹纸头上的时钟显示离约定时间还有大半个小时，不知道自己赶不赶得上。

“这是8301房间的房费。8301的客人已经退房，坚持自己付了房费。这是他让我交给您的。”

8301？南遇这才回过神：“那位先生具体什么时间离开的？”

“大概凌晨两点。南小姐，请您收好。”前台将一个信封交到南遇的手中。

凌晨两点？也就是自己走后不久？他是什么时候清醒的？拿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抓紧，信封上牵扯出细细的褶皱。

这么厚？

南遇打开信封，发现里面居然放了厚厚的一沓钱，另外，还有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笔锋锋利，似要透破纸背。

谢谢。

他们竟已陌生至此了。

不过这样也好，互不相欠，才能毫无眷恋。

六、试探

ZS大厦是山海的地标性建筑，高耸如云，金碧辉煌。山海市最有名的严氏集团母公司便在此。

南遇十年未归，如果不是昨天在严飞的订婚宴上再次遇到严术青，她都差点忘了老师的这个老朋友了。当年，严术青和律华在圈内年龄相仿，才情相当，因此关系很好，自己也跟着老师，有幸地见过这位名家几次。

想不到事隔多年，他不仅是国内画画家首屈一指的大家，竟也成山海赫赫有名的商人了。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老师当年评价过自己这个老朋友，说他眼光独到，行动力强，野心非常大，极度善于利用自己的人脉来获取物质上的回报。

严氏集团前台。

南遇走过去：“你好，我找严术青。”

前台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大约是没见过有访客直呼董事长名讳的，她将南遇从头扫到脚，见她穿着随便，目光里便有几分轻视：“请问你有预约吗？”

“没有。”

前台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对不……”

“打给他的秘书，告诉他，南遇来找他，他会见我的。”

大概是被南遇一脸的淡定唬到，前台小姑娘半信半疑地拨通了董事长秘书室的电话。十几秒钟之后，前台放下电话，一脸的讨好和恭敬：“南小姐，这边请。”

南遇进了电梯，电梯门再打开时，已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等在门口：“是南小姐吗？董事长在画室等你，这边请。”

南遇跟在他的身后。

出了电梯便是一条长廊，长廊两边的墙上，每隔两米便挂有一副大师的画作。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敞开的门，想必便是严术青的画室了。

南遇正欲进门，余光中，一抹鲜艳而熟悉的色彩让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正对画室门的墙上，有一副画。那是一幅人物画，而画的原型，是十七岁时候的她！那是老师的作品！

“美吧？”

身后一个声音突然道，南遇顿时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后退一步：“白叔叔好！”猛然意识到自己叫错了，马上歉意的一笑，“对不起，我应该叫您严叔叔……”

严术青一脸的慈眉善目，身着一身白衣地站在南遇面前，摆了摆手道：“不用改口，听着你叫我白叔叔，就好像又看见了律华。”

听到老师的名字，南遇眼神一暗，默默地跟在严术青身后进了画室。

画室不大不小，布置得很简单，除了一些绿色植物，便是满墙的作品了，很明显不是一个人画的，有些画风成熟，有些画风稚嫩，风格不是很统一。

“闲来无聊，带了几个学生——推脱不掉。”严术青顺着南遇的目光看过去，“坐吧。”

南遇明了，他到如今这个地位，想必收的学生也都是非富即贵了。

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随后带上门出去了。

“这些年在圈内，怎么没听到你的名字？”

右手一抖，精致的茶杯里荡漾起一圈小小的纹路，南遇笑了：“我早没画了。”

白术青先是一愣，随后一脸叹息：“真是可惜了，你可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青年画家。”

南遇放下咖啡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白叔叔，我今天过来，是想和您打听一桩旧事。”

“你说。”

“白叔叔，我想知道，当年老师过世的前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术青目光中的笑意似乎顿了一下：“为什么突然想到问我这个？”

“老师过世前一晚，不是和您见过面吗？”

“没有。”严术青又想了一下，很肯定地道，“我那个时候在国外参加一个画展，第二天在会议上才得知律华过世的消息。”

南遇愣了一下，随后笑了：“那应该是我看错了——当时我天天守着老师，整个人都很疲惫。”

“时间太久，记忆出现了偏差也是正常，来来来，喝茶喝茶。”

南遇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绿茶的气息顿时盈满口腹：“白叔叔果然是品茶高手，好茶。”

“呆会儿走的时候带两包走。”

“好，谢谢白叔叔了。白叔叔，我能看一下您最近的作品吗？”

“好好好，随意。”

南遇放下茶杯，向严术青的书桌走，同时眼前浮现出十年前夜那个夜晚时的情景。

当时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蒙眬中，似乎看到老师下了病床，她揉了揉眼，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这个时间老师去哪儿？南遇跟了上去，老师走的是楼梯间，夜半医院的楼梯间，声控灯一层层地亮起，又一层层地熄灭。她有点害怕，正欲喊老师时，老师的踪影却不见了。

南遇是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找到律华的，她看到老师和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一起说着什么，神情之间似乎还有一些激动。树影挡住了那个男人的大半个身体，再加上夜色太浓，她根本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

直到昨天，她看到严术青，记忆在一瞬间苏醒。是他，老师过世前一晚见过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不承认自己见过老师？

“白叔叔，我还想问一件事情。”

“贺卿？”

“是。”

……

半个小时后。

“砰砰砰。”有敲门声响起。

南遇回过头，贺卿正站在门边，她身着一袭白色的连体装，染成冷灰色的长发在头顶绾成一个丸子头，快到肩部的耳线非但不夸张，更显得她仿佛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封面女郎一样。

“老师，国画大师张老师来访。”

“哦，好。你帮我招待一下南小姐。”严术青拍了一下脑子，笑了，“看我这记性，我差点忘了，你们也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正好叙叙旧，你帮我好好陪陪南遇。”

严术青出去了。

叙旧？贺卿妩媚地靠着门，抚了抚自己的耳线，她和南遇之间，还真是有不少“旧情”要叙。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贺卿被南遇盯得有些发毛。

“恭喜你。”南遇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如今是严术青的关门弟子，也是国内一线的知名画家，随随便便一幅画，便可以卖出天价。她活成了许多人梦想中的样子——将爱好成功地变成了职业，并且让自己过上了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

“得偿所愿？奇怪，我怎么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呢？”贺卿双手抱在胸前，一双媚眼似笑非笑。

“你当年……”

“不要和我提当年。”贺卿打断南遇的话，脸色微变，身上的刺立刻竖了起来。

“贺……”

贺卿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看向手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律风应该快到了。

贺卿站直了身子：“慢走，不送。”

说完，也不等贺卿回应，便袅袅娉娉地离开了。

南遇走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却好似全无察觉。严术青的话在她耳旁响起。

“贺卿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既有天赋，又有想法，只要包装得当，迟早有一日，她会成为金子，闪闪发光。当年我慧眼独具，欲签下贺卿，她却坚持，我若想签她，必须同时签下那个叫宴阳天的小伙子。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几番谈判之后，贺卿依旧不妥协，于是我只能准备放弃她，没想到，那个叫宴阳天的小伙子自己找到我，说会和贺卿分手，绝对不会拖贺卿的后腿……”

这才是宴阳天当年求自己和他假扮情侣的真相，当年自己只顾陷在自己的痛苦中，从未正面地问过宴阳天想那样做的原因。她知道宴阳天有苦衷，可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的。宴阳天为了贺卿的未来，放弃了他们的爱情……谁对谁错？估计谁都说不上来吧。

一辆车狂按着喇叭擦着南遇的裙摆而过！与此同时，一只大手狠狠地拉了她一把，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她的鼻子已经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你不要命了吗？”对方放开她的手，脸色铁青。

南遇捂着鼻子抬头，站在面前的竟是律风，她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南遇看了一下四周，路两边都是高端精致的品牌店，还有不少的小吃店，周围多是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她竟然走到了江都最有名的购物一条街。

路过？“预见未来”的CEO这么闲？他以为自己还只有十七岁吗，那么好骗？

南遇的神色见写满了不信，律风也不管她，拉着她的手腕径直往前走。

“喂，喂，我自己走。律风，你放开……”

身前的男人却充耳不闻。

大半个小时前。

“预见未来”会议室，尘离正在主持会议，微信提示音响起，贺卿发来一张照片——南遇和严术青坐在一起。

严术青，贺卿的伯乐和老板，母亲的老友，国内一流的画家，同时也是转型最成功的商人，他基本上买断了圈内所有年轻画家的思维和版权，这种杀鸡取卵的模式，律风非常不喜欢。

律风刚赶到ZS大厦时，正好看到南遇一脸失魂落魄地从里面出来，他没有喊她，只是跟在她身后，想不到跟着她穿过三条街，她竟还没有意识到。

严术青和她，到底说了什么？

律风将南遇拉到一个行人较少的地方。

“你找白间干什么？”

南遇意外，律风叫的，竟也是严术青的笔名：“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

南遇的目光微转：“……我想问他，有没有适合的场馆可以介绍给我——Amy的画展时间也差不多了，合适的场馆我依旧没有找到。”

律风看向南遇，眉头微皱，她在撒谎：“以后不准见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严术青，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这些年，他憋着一口气，跑着往前进，可是那个人，也在往前进。布阵派兵，讲究一击即中，尤其是对严术青这样的老狐狸，在还没有实力与之抗衡前，他唯有按兵不动。

“律风，你不会以为，就凭你一句‘不为什么’，我就乖乖得听话吧？”阳光打在玻璃上，有七彩流光滑过南遇精致的 下巴。

律风退后一步，第一次有了他们之间确实隔了十年光阴的感觉。她变了，变得尖锐了。他考虑了一下措辞，谨慎地开口：“白间，有问题。”

南遇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果然不出她所料，老师所有画作的版权，应该就是在他的手上。

与此同时，律风的手斜插在裤子荷包里，在碰到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时，又缩了回来。

七、人祸

预见未来，总裁办公室。

尘离看了一眼时间，一分多钟过去了，律风盯着面前的那份报告，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但是他却连一页都没有翻，要知道，尘离面前的这位神人，曾将创造过几分钟便看完上千字报告的记录，且逻辑清晰，重点分明。

“律风？律风？”尘离在律风面前打了个响指。

律风这才回过神，往后靠进椅背里，眼神透着一丝疲倦：“抱歉。”

“难不成，咱们的禁欲君有了感情问题？”尘离开玩笑，“只要关于女人的事，哥们儿我绝对可以为你排忧解难。”

因为公事从来都难不倒律风。

“你说，如果……”律风摸了摸下巴，略显踌躇。

“我去！”尘离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这么多年，你身边除了贺卿，就从来没有过其他异性，你真有女人了？”

“……我也是正常男人。”

“NONONO，你不是正常男人，你是禁欲系男神。”

律风的眼神似刀一样地扔了过去。

“是那些女员工说的，我只不过刚好听到了……”尘离坐了下来，一副认真聆听的表情，“你继续继续。”

“如果一枚原本只刻有两个人名字的戒指，被刻上第三个人的名字，这说明什么？”

“定情戒指？”

“算是吧。”

尘离一拍桌子：“这说明出现了第三者啊。”

律风眼神一暗，南遇的那枚戒指内圈上，除了“Y”和“F”，后面加了一个“X”，那应该是某个人的名字首字母。

“你想啊，谁会在定情戒指上刻上别人的名字，那肯定是有情况啊。”尘离摸着下巴，“不过这女人也太小气了，都已经换了个男人，就不能换一枚戒指？”

很好，即便他怨她恨她，但是在国内十年，他身边也从未有过其他女人，而她，居然在他们的定情戒指上，刻上了其他人的名字……

“律风？”

他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难道真的有什么八卦？

“尘离。”律风看向尘离，笑得温文尔雅，可尘离平白地觉得背心一凉：“啊，啊？”

“中印集团的项目评估呢？”

“不是还没到截止时间吗？”

“哦抱歉，我忘记和你说了，小艾刚刚告诉我，对方要求三个小时后便要。”

刚刚？他不是从刚刚开始便一直站在这里吗？

“还不去忙？”律风声音瞬间变冷。

“你，你太过分了！你好可怕！”尘离夺门而去。

张亦泽失联了。

不过以往也有这样的情况，大约是他心情不好，去哪里散心了。反倒是网上有着铺天盖地的八卦新闻，说是山海最有名的富二代严飞，在订婚当晚，和未婚妻韩雨大吵一顿，两个人不欢而散，且网上还配有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更是为这则新闻增添了八卦度，众人纷纷猜测，这订婚到底走不走得到结婚。

另外，网上还盛传一则小道消息，称由于订婚宴当晚的冲突，严氏集团被爆撤资‘预见’，‘预见’金链断裂，极有可能出现重大问题……

南遇几次拿出手机，想要问一下律风这条新闻的真假，但最后还是默默地放下了。他现在如何，已不是她能够关心的了。

“美女，青山画廊今晚有一个画展，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下。”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笑容里略带一丝疲惫地递给南遇一张传单。

“好的。”南遇接过传单，对女孩子笑了笑。女孩子愣了一下，大约是鲜少有看到这么礼貌回应的人。

在国外穷得差点连饭都没有吃的了的时候，南遇也曾发过传单，那之后，只要路上遇到发传单的人，她都会接。

正好，她本就想看一下国内画展的举办情况。目光落在传单上，她竟意外的看到了贺卿的名字。

当年她和贺卿，一个擅工笔，画风清新自然，一个擅人物，思维天马行空，两个人各有所长，又相互取长补短。那个时候为了挣稿费，南遇和贺卿接了各种杂志、广告、网站上画插画的活，总之，什么赚钱干什么。

在对方时间不充裕的情况下，她们也会顶着对方的名字代笔，所以后来，两个人的画风竟有一些相似，若是她们有意为之，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再后来，贺卿签了国内一流大师白间的工作室，慢慢慢慢的，便逐渐成为国内一流的画家了，而南遇则远走国外，干着的，都是与画画不相干的工作，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远。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画展上，居然会有贺卿的作品。

联合画展，应该，贺卿不会来吧？不过，内心还是有些忐忑。犹豫了两秒，南遇进了一家美妆店。

“你好，美女，你想要化个什么妆？”

“那个，麻烦你给我化丑一点，最好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

……

二十分钟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偏古铜色的肤色，大框老土的眼睛，还是波波头的假发，完全看不出她原本的样子。南遇满意地朝着店员点了点头。

画廊的人不是特别的多，南遇径直走到贺卿的作品墙面前，一幅画一幅画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多数的画都很贺卿，思维天马行空，信马由缰，这些年，她进步了不少。

“这幅画不是贺卿的吧？”

“是啊，笔触这么细腻，不像是她的画风。”

“听说早些年，贺卿有一个朋友，她们俩经常会为彼此代笔，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的？”

“怎么可能？画展上放别人的作品？”

“也是。”

那几个人的声音很小，但南遇却听得清清楚楚。她侧过身，迈动右腿，却又站在了原地，但是最后，她还是站在了那副画前。

那是一副非常简单的杂志封面图，放在现在看，笔触稚嫩，意境简单。没想到这幅画，她居然还留着。

十年前，她们俩经常给杂志供稿，这幅封面图，也是二人合力完成的，南遇画的人物动作和服饰，贺卿画的五官和其他的细节。

“你现在还区分得开我们两个人画风吗？”突然，贺卿的声音在南遇斜后方响起，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走到南遇背后，停了下来，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的全身。南遇的背瞬间僵住了，这么巧，居然在这里遇到他们俩。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越过南遇，朝着那副旧作走了一步。

南遇慌忙往旁边躲了躲，但是律风根本就没有认出自己，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换装了。知道他们认不出自己，南遇也就放心了，她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看向律风。

浓眉微皱，明亮的眼睛探究地盯着眼前的画，明亮的灯光打在他右眼的桃花痣上，带着一抹浅浅的影子。他左手抱在胸前，右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画。

“天啊，是贺卿。”

“她旁边那个是不是律风？据说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

“真是男才女貌啊，好登对。”

大约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贺卿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当她的目光落在南遇的脸上时，似乎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目光飞速地转开，走到律风的身边笑道：“怎么样？看出来没有？”

“人物的五官和整张图的构架应该是你的，至于她……”

不是“南遇”，而是“她”。

“她怎样？”

律风的话停住了，墨似的眼珠中倒映着面前的浓烈的色彩，似是想起了非常遥远的记忆，眼中泛起一丝柔光。

“她更擅长工笔。”

贺卿的声音有些大：“律总记得还真是清楚。”

律风久久地盯着那幅画，并没有回答贺卿的话。

“走吧，去那边看看。”

“好。”

律风和贺卿转过身，向着南遇的方向走来。

律风的身形堪堪转过，南遇立刻抢在他们前面，低头，转身，快走两步，想要偷偷地离开。不想，她迎面便看到一个一身黑衣黑帽的人朝着这边冲了过来，正当南遇好奇怎么有人看画展也如此匆忙的时候，只见他看向自己身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然后打开手中的矿泉水瓶！

“贺卿！”

斜后方的贺卿闻声看向对方。

“去死吧，贱人！”

眼看着一瓶透明的液体即将泼向贺卿的面上，南遇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后退两步，挡在了贺卿的面前！下一秒，一股温热的触感洒满了她的脸，南遇顿时脚下一软，坐到了地上。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是硫酸吗？泼在她脸上的，是硫酸吗？怎么办，她会不会毁容了？会不会整张脸再也见不了人了？

对方见没有泼到贺卿，正欲再泼时，律风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拿着瓶子的手！

贺卿冲上前，掀下他的帽子，竟是个女人！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纷纷后退。

律风厉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律风，是我啊律风。”在看到律风时，女人的脸上流露出见到爱人时的娇羞和明媚，“你不记得了吗？我是温迪啊，我是你的粉丝，我给你写了好多好多的信，可是你都没有回我。”女人看向律风身旁的贺卿，表情变得凶狠起来，“因为这个女人是不是？我知道，就是因为这个女人！”

律风一脸淡漠：“疯子。”

保全很快来了，将那个女人抓走了，临走时，女人还在死命地挣扎：“律风，律风！”

贺卿拿出手机报警：“王警官，我早就和您报备过，这段时间老有人跟踪我，这不，出事了……”

“你没事吧？”律风蹲在南遇面前，轻声地问道。眼前的女人正低着头，一头乱蓬蓬的假发挡住了她整张脸，让他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受伤。

突然，对方死死抓住他的手。

她正在发抖。也是，随便一个女人遇到这种情况，大约都会吓掉半条命。

只是，她纤细的五指扣在自己的右手腕上，竟意外地有一种很遥远而又莫明的熟悉感。律风不由得眉心一动，他缓缓地伸出左手，想要拨开她脸上的发……

“你没事吧？”报完警的贺卿三两步抢到南遇身边，径直用手摸向她的脸，满脸都是惊吓过度的苍白，“你没事吧？有没有灼烧感？律风，那个女人泼的是什么？”

“贺卿，贺卿！”律风另外一只手用力地拉住贺卿，“是水，放心，只是温水而已。”

如果是硫酸的话，这个女人的脸早就毁了。

水，只是水就好。一直低着头的南遇松了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律风的手，于是立刻松开了。

贺卿也放下了心，她先是紧紧地抱住南遇，但是紧接着，一股怒火猛地从心底冲了上来，贺卿狠狠地一把推开南遇，站起身，双眼冒着火道：“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帮我挡的？如果那是硫酸怎么办？”

贺卿的反应……不对劲儿，刚刚那股奇怪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律风立刻单膝跪地，抬高贺卿的下巴，拿下她的眼镜，一张虽然化过浓妆，但依旧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律风的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南遇？”

南遇擦了擦脸上的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脸道：“……你们好。”

律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铁青，他豁然起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南遇也站了起来，避开他的目光：“我是来看画展的。”

“看画展？看画展需要化成这个样子？”

她根本就是在害怕遇到他！山海这么大，小小的一场联合画展，她居然都担心碰到他。

“是啊，想cosplay一下。”纵然心跳如鼓，南遇依旧面不改色。

律风挑眉，她现在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真是见涨了。

“警官，刚刚就是这位小姐被泼了一脸的不明液体。”刚刚的两名保全带着两名警察走了过来。

“贺小姐，还有这位小姐，麻烦二位去一趟警察局，我们需要给你们录个口供。”

一切都如温迪所言，她是律风的死忠粉。从律风刚刚创办“预见”，第一次在网上露面开始，温迪便对他一见钟情。

温迪给律风写了很多信，但都没有收到回音。她以为律风对所有女人都不假以颜色，但是，偏偏贺卿却是一个例外。他们两个人，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级人才，即便什么都不说，光站在一起，便是一对璧人。

这让温迪嫉妒得发狂，她想毁了贺卿那张脸，非常想！

她跟踪了贺卿两个月，好不容易摸清楚了贺卿的习惯，于是，趁着今天这个画展，她将准备好的硫酸泼向贺卿，不想，却泼到了南遇的脸上——好在在最后关头，她心生怯意，将硫酸换成了温开水——就算吓一吓贺卿也是好的。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南遇的妆已经花得七零八落了，再加上一头乱蓬蓬的假发，真是让人不忍直视。

一弯新月斜斜地挂在天际，伴着几颗孤星闪耀。律风，南遇，贺卿，三个人十年之后地再次相聚，竟是在警察局的门口。

“南遇，别以为我会记你的情。”贺卿甩了甩一头长卷发，精致的眉眼之间三分感激七分不屑。

“不客气。”

“哎，你……谁说谢你了？”贺卿有些急了。

南遇忍不住轻声笑了，贺卿这不经逗的性子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律风侧目，似乎只有在面对贺卿的时候，她才有一丝丝往日的样子。

“哧——”的一阵急刹，一辆大货车停在他们身旁，紧接着，一个人影急匆匆地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贺卿！你没事吧？”宴阳天一脸风尘仆仆地冲到三个人面前，“南遇你也……哎妈我去！”宴阳天被南遇的脸吓得后退一步。

“你怎么来了？”贺卿没好气地问。

“律风打给我的啊，说你出事了。”

半个小时前，宴阳天正在外面送货，意外地接到了律风的电话，律风的话很简短，只说贺卿被狂热的粉丝袭击了，此刻人正在警察局，让他赶快过来。于是宴阳天一路风驰电掣，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绿灯，硬生生地拖着一车货物赶到了警察局。

“怎么样？你哪里受伤了吗？”宴阳天恨不得从贺卿的头发丝确定到脚趾甲。

贺卿白了一眼律风，一字一顿地道：“我没事。”

“没事？你们有没有遇到狂热的粉丝？

“有，可是……”

“她有没有攻击你们？”

“有，可是……”

“那不就结了。”宴阳天着急地问“贺卿，你到底哪儿受伤了？”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我根本没受伤！”

宴阳天看向站在一旁的律风，律风明了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啊？”宴阳天顿时大惊失色，“脑子受伤了？赶快上车，我带你去医院！”

“我没事，我真没事，哎哎，宴阳天，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贺卿的声音迅速地被关进了宴阳天的驾驶舱里，随后，又是一阵风驰电掣，大货车的车尾带起一阵浓烈的硝烟，很快便不见影子了。

只剩下南遇和律风了。

南遇迅速扯下假发，顺便抓了抓自己已经乱成鸡窝的真发：“那个，我也先回去了。”

“我叫车。”

“不……”

“毕竟你今天‘受伤’是因为我，也算是帮了贺卿的忙。”律风打断她的话，语气平和，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感谢。

“……好，谢谢。”

律风微微颔首，然后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打开后座的门：“上车。”

南遇坐上车，正松了一口气，不想下一秒，律风的长腿也伸了进来：“师傅，喜来酒店。”

“好嘞。

“我……你……”

“送佛送到西。”

他就坐在她的身旁，大约是出租车后座的位置过于狭小，他动来动去好一会儿，才妥当地放好自己一双大长腿，修长而骨杰分明的五指放在膝盖上，一股树木的清香味隐隐地传来。南遇不露痕迹地向靠窗的位置移了移，余光中，身旁的人似乎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全身上下的气场都在告诉她，他在生气，可是，为什么？

一路无话。

终于到了。

出租车在喜来酒店楼下停下，南遇下车，回过身，正欲向律风说谢谢，不料，一个“谢”字刚刚出口，车窗却已经缓缓地伸了起来，律风光洁的侧面，消失在一寸一寸上升的车窗后。

“小伙子，去哪儿？”

“继续往前开就好。”

司机：……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了，明明暗暗的光线打在律风的脸上，他出神地盯着手中的手机，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五分钟后，喜来酒店前台，电话铃声响起。

“喂，您好，这里是喜来酒店。”

“你好，我是801客人的朋友，但是她的手机打不通，我担心她出事，所以想你们帮忙确认一下，她现在在房间吗？”

“稍等。”

几秒钟之后。

“先生，801房间的客人刚刚已经回到房间，可能是她刚刚在电梯里，信号不太好，您现在可以再联系您的朋友。”

“她安全到达就好，谢谢。”

挂掉电话，律风扯了扯领带，对出租车司机道：“师傅，去‘预见’。”

“小伙子，刚刚是你的女朋友吧？吵架了？担心人家姑娘就直说啊，还特意打电话去前台确认她到房间没有。我跟你说，大叔在年轻的时候追了无数个女人，但总结起来，经验教训就一条：死皮烂脸。只要你脸皮够厚，就没有搞不定的女人……”

律风看向身边的空位，刚刚，南遇就坐在距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

他的手轻轻抚过南遇刚刚靠过的椅背，似乎上面还停留着她脊背的温度：“师傅，她可是害死我妈的女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车身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司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正欲踩下刹车时，背后那个清冷的年轻人又道：“师傅，麻烦将我送回喜来酒店。”

“好……好。”

敲门声响起。

南遇正用干毛巾擦着头发，房间里的吹风机坏了，她刚刚打给前台借用，这么快就送上来了？随手披了一件长外套，南遇这才打开房门，“这么……”

剩下的一个“快”字在看到来人时，被她立刻吞了下去。

站在门口的，居然是去而复返的律风。他面沉如水，薄唇紧抿。

她应该是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发尾犹有水滴，一滴一滴地缓缓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氤氲出一团团的湿意。大约是热气蒸腾过的原因，原本就白得过分的小脸此刻更似白玉似的，仰头看向他的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很诱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律风往前走了两步，脸色阴沉得可怕：“为什么你会帮贺卿挡‘硫酸’？你想过那如果是硫酸，你整张脸，不，你整个人生都毁了吗？”

“我没想那么多……”南遇本能地后退，直到刚刚她依旧觉得后怕，但是在当时，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贺卿不能出事，贺卿出事，宴阳天就毁了。

“没想那么多？”律风冷笑。

“律风，那不是硫酸。”

“那只是我们运气好！”

我们？南遇的心跳猛地漏掉一拍，她睁大眼睛看向律风，但下一秒却又本能地避开。

窗台的风吹了进来，大力将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律风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是不是在你心中，所有人都比你自己重要？别人不能出事，你就能出事？”

戒指在律风的荷包里发烫，律风很想问她，戒指内圈上的那个“X”是谁，可是他不敢，是的，他不敢，他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他怕他还在原地，但是她却已经走远。

“不是……唔！”

附身，律风的唇重重地压在了南遇的。

他那熟悉而陌生的，从满侵略性的气息，此时此刻，填满了南遇的满心满肺。

心跳加速，她的心脏软得像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在洒满月光的树影里对着自己告白：“南遇，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十几年了，我此生所有的记忆，开心的，温暖的，痛苦的，冰冷的记忆，都与你有关。突然，老师惨白的脸闪等片一样地出现在了南遇的眼前。

律风的唇舌已经撬开她的嘴，而她的手竟不知何时已放在了律风的腰间……猛然缩回手，南遇想要退开：“律风，放开我！放开我！”

律风单手禁锢住南遇的双手，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更深地吻，不，咬了下去。不想，舌尖一股疼痛，竟是南遇咬了自己一口。

后退两步，律风额头的发散落下来，挡住了他眼角的那颗桃花痣。他抹了一下舌尖，手指上一点殷红。

“对不起……”南遇抱住自己的双臂。

律风的眼里一片讥诮，然后转身，开门离开了。

南遇愣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墙壁滑了下去，最后蹲在了地上，无声地哭泣。

八、告白

南遇这两天跑遍了山海大大小小的街道，只为寻找Alex的只言片语。虽然什么线索都没有，总好过她一个人窝在酒店里胡思乱想。

傍晚六点。

“叩叩叩。”有人敲门。

南遇打开门，竟是贺卿。她一头茶色大卷，显得肤白如玉，再配以黑底金线的旗袍，仿佛暗夜中一株迎风轻舞的牡丹。

南遇在心底一声喟叹，这样的贺卿，实在太过惊艳：“请进。”

贺卿靠在门边上，却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她拨了拨留海：“前两天的事，还是谢谢你。”

“不用客气。”

贺卿站直身子，星光似的眼里黑白分明：“我贺卿向来恩怨分明，但是当年你和宴阳天背着我在一起的事情，别以为我原谅你们了。”

南遇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还是别人对她好一点，之前的不好她都忘记了。

“哼。”贺卿白了她一眼，随后从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递给南遇，“给。”

“这是？”

“律风准备了十年的新品发布会邀请函。”

南遇已经伸出的手迟疑了。

贺卿脸色微变，抚了抚长垂至肩的流苏耳环：“也是，你这样的大忙人，回国都形色匆匆，连老朋友都没时间见，更何况这种‘小小’的发布会。”

“我……”

贺卿未等南遇开口，便直接将邀请函塞到她的手里：“你爱去不去，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眼见着贺卿转身欲一开，南遇连忙喊住她：“等等，贺卿。”

贺卿微微侧身，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听说，严氏集团撤资‘预见’了？”

“这不是拜你所赐吗？”贺卿似笑非笑，抬了抬下巴，指向南遇手中的邀请函，“不然你以为这新品发布会为什么提前举行？”

提前？

高跟鞋的声音慢慢远去。

南遇关上了门，邀请函上的“潘多拉”三个字仿佛烫手一般。这是“预见”虚拟助手新品发布会，位置是第一排的正中间，时间是三天后。三天后正好是老师的忌日，这是巧合，还是他刻意安排？

“如果将来，我最得意的作品出来，我会开一场超级盛大的发布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那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要留个我们三个！”彼时的贺卿靠在宴阳天的肩上，笑得单纯而肆意。

“没问题。”

“还有我，我要听你在发布会上吹‘卡萨布兰卡’！”

“你确定？”律风似笑非笑，“那么值得纪念的日子，你就不想提点值得纪念的要求？”

“可是，那如果你的团队不同意呢？”宴阳天打断了律风的话。

“是啊，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不是得留给各位‘重要人物’吗？要想你的团队不反对，你就得无比牛逼了。”

“那就变得无比牛逼。”

……

南遇合上邀请函。

如今，他真的已经无比牛逼了吗？只是，自己有这个资格去吗？

酒店门口，贺卿靠在车门上，点着一支烟，轻且薄的烟雾间，贺卿的神色有些复杂。两天前，律风的话在了自己的耳边响起。

“贺卿，帮我一个忙，将这张请柬亲自送给南遇，我希望‘预见’新品发布会当晚，她会到现场。”

“你想干什么？”

“我只不过想在母亲忌日当天，当面和她确认一些事情。”

“可是……”贺卿欲言又止。

律风抬眼看向她，贺卿立刻吞下了喉间的话：“好。”

最后看了一眼南遇的窗口，贺卿叹了一口气，南遇，自求多福吧。

“预见未来”，总经理办公室。

尘离看着律风，一脸苦瓜相。

虚拟助手“苏苏”历时多年的研究和准备，虽然已到尾期，但还是有些地方不够完美，它的发布会，“遇见”原本是定在十五天之后的。

“三天后？你到底怎么想的？像这么大的项目，提前十几天，会带来多大的不确定性你是知道的！”面对自己一向超级冷静的搭档，尘离连生气的气力都没有了，“对，严氏集团的撤资，我们的确资金周转有困难，可是……”

“尘离。”律风突然抬头，定定地看着尘离，尘离顿时吓了一跳：“什，什么？”

“我是故意的。”律风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严飞订婚宴的那天晚上，即便没有南遇和张亦泽，他也会有别的办法激怒严飞，激出严术青。

几秒钟之后，尘离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什么？你是故意在严飞的订婚典礼上激怒他，让严氏撤资？你是不是疯了？”

“新品发布会而已，你之前不是一直要我加快进度吗？”似乎刚刚并没有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律风的注意力又专注在面前的实验数据上。

“我那只是在确保时间的前提下，希望能零误差。哎哎，你跟我说清楚啊，什么叫你是故意的？”

没有回音。

尘离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像耗尽心力一般地瘫在了椅子上：“真是遇人不淑啊。我说大哥，你在做这个决定之前，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这故意不故意的事你不说，好，我也不问。只是发布会提前，你要知道，‘虚拟助手’这个项目可是咱们‘预见’重中之中的项目，你不能人家四个二还没出，我们就直接上王炸吧……”

律风拿起桌上的电话：“小艾，你进来一下，这份文件有点问题。”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尘离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我只是知会你一声而已。”律风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沉静似水。

也就是说，无论自己同不同意，这件事，他都会做。对视了两秒之后，尘离放弃了，他后退两步，抽出了一根烟，但只是放在鼻子下轻轻地嗅了一嗅，他最近正在戒烟：“你有几分的把握？”

“九分。”

那就是没问题了，尘离暂且松了一口气，但也全然不敢放下。

“对了，发布会之后，我还要休二十天假。”

“不是吧？”尘离刚刚松掉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预见’目前有三个大项目正在跟，而且都是由你我主抓，你的日程都可以排到两年后了，别说二十天，就是两天的时间都不一定有！”

“二十天而已，也正好让他们跟着你历练历练。”律风盖上笔帽，站起身揉了揉肩，看向尘离的目光中一偏清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无可取代的。”

虽然身为同性，尘离也不由得在心底大叫一声：真帅啊！

他在很多时候非常佩服律风，看问题切入点精准，用力时发力迅猛，无比清醒，却又无比通透，他毫不怀疑，即便是踩着黑暗，律风也能咬牙走到最后。

“十天。还有，‘苏苏’的新闻发布会，我来主讲。”尘离伸出手。

“成交。”律风笑着回握住他的，原本自己的预期就是十天，至于一场新闻发布会的主讲——他本身就不大喜欢这种抛头露脸的工作，但是大家坚持他的“色相”能扩大“预见未来”的知名度，于是他便勉强接受过几次采访。

“预见未来”的虚拟助手“苏苏”即将面市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据说这次这个项目耗时多年，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上市之后，将极大地方便对病人的照顾，更是让这场发布会更受人瞩目。

凌晨十二点，“预见未来”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工作人员已经回去休息了，只剩律风还在核对最后的细节，时间紧迫，他已经快几天没有合眼了。

“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继续。”尘离也是一脸疲惫。

律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疲惫地摇了摇头，对身后的小艾道：“麻烦再给我一罐咖啡。”

“苏苏”的诞生，律风已经足足准备了十年。从母亲过世那一天开始，他便开始期待着这一天。苏苏梳什么样的发型、穿什么样的服装，能帮助病人做些什么……在这么多年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一遍遍地在他心中预演、推翻、重来。

可明明已经期待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临了，却总觉得不够完美。

小艾将咖啡放在律风面前，看着他的黑眼圈，心疼道：“律总，要不我给你买点宵夜回来？吃点东西再继续？或者出去找找灵感？”

灵感？律风猛然睁开眼，盯着小艾看了两秒，墨似的眼里似有流光划过。他站起身，拿上外套：“我们去S中。”

“S中？可是S中很远的！”小艾看了下时间，追着他喊道，“等等，律总，律总……”

酒店里。

南遇打开抽屉，蓝色的邀请函被压在最底一层。她的手指在“潘多拉”三个字上划过，却仿佛被烫到了一样，马上缩了回去。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飞出的是惊喜，还是灾难？

窗外传来小商小贩的喊叫声，酒店和夜市仅仅一墙之隔，南遇的窗户正好对着这条S城最热闹的夜市——这也是当时订酒店时，为什么选在这里的原因。

穿过这条夜市便是S中，S中是南遇的母校，也是律风和宴阳天的母校。穿过这条街到学校比走大路近了一半的路程，当然，大人老师们是不允许他们从这里走的，但是当年，他们三个却经常一阵疯玩后，再偷偷地从这里翻墙去学校，运气好的话，还能买到几包便宜的零食。

闻着久违而又熟悉的味道，突然感觉有点饿了，南遇套了件外套，拿上手机和钥匙出门了。

当年觉得这条街又热闹又长，就像他们肆意盛开的青春，可是现在，南遇回过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己走完它，居然用了不到十分钟。

长街的尽头是一水儿的小吃，明亮的灯光中，南遇一家家店铺走过去，最终进了一家老店。老店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但是收拾得很干净，这是他们当年最喜欢吃的店，但是老板换人了。

“姑娘，你吃点什么？”老板殷勤地问道。

“一碗鸭血粉丝，不要醋，不要葱，多放点辣椒。”

“好嘞，您稍等。”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冒着丝丝热气。

南遇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已经不是当年的味道，而且辣，真辣，辣得她眼泪都流了下来。

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老板笑着对她:“姑娘，你不能吃辣吧？”

“谢谢。”南遇喝一口水，放下碗筷，有些怀念道，“我以前很能吃辣的。”

以前他们没什么钱，经常共吃一碗面，那个时候，南遇无论吃什么都喜欢放一大勺辣椒，而律风则每次都被辣得眼泪直流。原来不能吃辣，却强忍着吃是这种感觉。

南遇离开没两分钟，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坐到她刚刚坐过的位置。

“老板，来一碗鸭血粉丝，不要醋，不要葱，多放点辣椒。”

几分钟后。

“您的鸭血粉丝。”

“谢谢。”

律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顿时，一股辛辣感冲上喉咙。他自小便不吃辣，后来在南遇的撺掇下，慢慢爱上了辣椒的味道，再到后来南遇离开，他便又恢复了清淡的饮食，以至于今天一吃，又记起了当年那股灼心的味道。

“你好，请问你是……”正坐在他对面的女生，在律风第三次朝她看去的时候，含羞带怯地主动打招呼。

“你好。”律风礼貌地微笑，“抱歉，你身后有个人很像我一个老朋友。”

“哦。”女生难掩失望的神色，尴尬地低头吃面了。

越过女生的肩膀看过去，小小的街道拥挤而热闹，南遇还未走远，不时在各种小摊前走走停停。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那些精致小巧闪闪发亮的东西。

“快看，那是不是咱们S中的律师兄？”

“是，是他！和学校宣传栏里的海报一样！”

身后传来年轻姑娘们的尖叫声，南遇以为又是什么电视节目，本能地回头，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桃花眼。

人潮拥挤，那么多人围在他身边，南遇却一眼便看见了那双沉静似水的眼睛，他身着一身休闲服，一脸疲惫。明明是很普通的装扮，站在人群中，却又异常地耀眼。

“天啊，是律师兄，他真人比相片上还帅！” 不远处，有女生尖叫出声。

“你说他这半夜三更地到母校是干什么来了？”

“师兄这等人物，心思哪是我这等凡人猜测得到的。”

目光穿过人群，他竟就那样笔直而冰冷地朝南遇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心头一窒，刚买的小玩意儿掉到地上，南遇慌忙低头去捡，等她再抬起头来时，律风已经离开了。仿佛刚刚那一眼，只是幻觉一场。南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但却又有些失落。

第三天晚上，距离发布会还有十二个小时，南遇在窗边站了一天，都没有看到律风，倒是傍晚时分，接到了宴阳天的电话。

南遇赶紧换了衣服下楼，宴阳天已经等在楼下了，见南遇下来，他按熄了烟，然后将它丢进垃圾桶。

已是初秋了，风有点凉，南遇拢了拢衣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她记得宴阳天以前是不抽烟的，因为宴爸爸喜欢抽烟喝酒的缘故，宴妈因为这个整天和宴爸爸吵架，宴阳天曾当着他们的面发过誓，永远都不碰烟酒。

“我和贺卿分手之后——抽上之后才知道，为什么我家老头子那么喜欢抽烟了。”宴阳天裂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

“走吧。”

“去哪儿？”

“我说了请你吃好吃的。”

居然是烤串儿。

当年他们念书那会儿，特别喜欢吃烤串儿，起先贺卿还嫌路边摊脏，但是架不住南遇和宴阳天隔三差五便吃得风生水起，在某次忍不住尝了宴阳天递过来的一串烤鱿鱼后，贺卿彻底地爱上了这种路边小吃，于是，在距离S中不远处的夜市里，经常会看见三个模样出挑的学生坐在路边吃烤串，距离他们不远处，还站着一个清秀的白衣少年，冷冷地对其中一个女生道：“苏遇，你半夜再喊肚子疼，我可不管你。”

“不用你管，我疼死自己算了。

“你……”少年气极，其他三个人在一旁哈哈大笑。

“好嘞，您慢用。”老板将一把烤串放在面前，打断了南遇的回忆。

宴阳天拿了筷子，将一串串烤串撸下来，放到盘子里，然后放到南遇的面前：“加拿大可没这口味吧？”

夜市人来人往，食物的香气加上炭烤的香味，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宴阳天的笑脸依旧似十七岁那年，而她右侧不远处，仿佛依旧站着那个白衣少年，冷着一张脸，她只微微侧身抬眼，便可以看见。

“明天律风的新闻发布会你会去吗？”宴阳天问。

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南遇突然觉得有些厌烦，就不能简简单单地吃一餐叙旧饭吗？为什么他们都这么热衷撮合她和律风呢？难道他们不知道，她和律风，从十年前开始，就已经永远都不可能了吗？

“南遇，这是他的梦想，我们可是他梦想的见证者，而且我想，他也一定希望你能去。”

梦想……拿着筷子的右手隐隐作痛，南遇神色黯然：“你今天找我，就是来说这个的吗？”

“是。律风选在这个时间和地点举办发布会，难道你不懂是为什么吗？”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南遇……”宴阳天还欲苦口婆心。

瓷筷放在天青色的骨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南遇看向不远处来来往往的学弟学妹们，他们年轻的脸上，充满着无数的希望和未来，而她，只剩下好不容易才学会的淡然。

“宴阳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我去了，就能解开所有人的心结吗？律风就会原谅我，我们就能回到……老师去世之前，就能在一起吗？”南遇的身体有些发抖，她看向宴阳天，眼神明亮得耀眼，“就算我们在一起，那之后呢？面对我，他会日日想起老师是怎么过世的，而我看到他，也会想到我妈是如何在自己的姐姐病重期间，和姐夫在一起……阳光，你看，”南遇的嘴角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是那笑却比哭还难看，“我们两个根本没有办法在一起，老师的死，会一直横在我们之间。”

还有，南遇用力的握住自己的颤抖的右手腕，她早就已经失去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了。

宴阳天沉默了，好半天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骂了一句脏话：“操！”

发布会当天。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新闻发布会，地址选在S中体育馆，媒体来得很多，更多的则是慕名而来的S中的学弟学妹们，他们手拿荧光棒，几乎把小小的体育馆都挤满了。

九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虚拟助手“苏苏”在大家的一篇惊叹声中正式登场亮相。

律风并未上台，他身着正装，站在台下明明暗暗地光亮里，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跟随着尘离的讲解，一点一滴地重温着“苏苏”的前世今生，看着她怎样从一个个数据变成一个有温度的“人”。

十多年前，自从母亲日益病重起，他便梦想着有一天，能有一款虚拟助手，能帮助那些无人照顾的病人，它能和病人聊天，能记录下病人的体状数据，能在病人发生危险时，第一时间通知病人的家属……能帮助病人有尊严地活下去。

今天，他终于做到了。

中间第一排的位置，贺卿来了，宴阳天也来了……唯独她没有来。

发布会的最后，尘离跳下台，硬将律风拉了上去：“这位便是‘苏苏’的‘父亲’。”

全场一阵笑声，同时掌声雷动，学弟学妹们挥舞着荧光棒大喊着律风的名字。尘离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将话筒和舞台交给了律风。

律风拿着麦克风，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地鞠躬。随着他的动作，额间的发缓缓滑下，挡住了他的双眼。

掌声再度响起。

这个鞠躬持续了十多秒，现场的掌声也持续了十多秒。不少S中的学弟学妹们在下面振臂高呼：“学长！学长！学长！”

看着台下的星星点点，律风闭上眼睛，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十年了，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可是，当年那个承诺会陪自己一起实现梦想的人，又被自己丢在了哪里？律风伸出右手，按在了自己的左心房上，手下的心跳炙热而有力，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却仿佛生了一个黑洞，风吹过时，便是透心透骨的刺痛冰凉。

“有一个人，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联系过了，不过我想，她今天，应该在现场。”观众席一片哗然，大家好奇地四处张望。

“十年前，她和我说过，很多东西都是会变的。是，十年之后的现在，我已经不会重复看着当年最喜欢的那本书，我也只是偶尔重温一下当年最喜欢的那部电影，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从未变过，那就是，”大屏幕上，律风抬起头，带着微微的笑意，这笑容轻且凉，仿佛昙花一现，“你依旧在我身边这件事情。”

“喔哇——”观众席上发出一声声感叹。

“十年前，我和她有过一个约定，我答应在我最隆重的新闻发布会上，会把最中间的位置留给她，会为她，亲手吹奏一曲‘卡萨布兰卡’。我真的很希望，她此刻，能站在我的身旁。”

时光荏苒，经过经年地浸染，却依旧弥久历新的感情本就最易打动人，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以及，这样一位仿佛从漫画中走出来的男主角。

观众纷纷起身，不少人欠起身，看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人。

与此同时，贺卿手袋里的手机一阵振动，她按下通话键，脸上带着七分笃定：“找到照片上的人了？她在哪儿？”

“观众席最后一排。贺总，需要将人请到您面前吗？”

贺卿回过头：“不用。”

宴阳天跟着回头，却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

“南遇？”宴阳天难得一脸期待地看着身旁的贺卿。

他这个样子，还真是像某只大型犬。贺卿微微向后倾身，然后一把推开宴阳天的脸，手上皮肤细腻的触感在宴阳天的脸上一滑而过。

说起来，这么些年来，她和宴阳天见面的次数也数得清楚，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似乎是越错越远。

“知道还问。哎，你干吗？”贺卿一把拉住欲起身的宴阳天。

“把她带过来啊。”宴阳天一副“那还用问”的表情。

带过来？开什么玩笑，她都不知道律风今晚会突然抽什么风。

“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

“咳咳咳咳——”贺卿假装觉得胸闷气短，咳得弯下腰。

“你，你怎么了？”宴阳天想要拍贺卿的背但是却又不敢真拍上去，于是他的手便要拍不拍地悬空放在了贺卿的背上。

“你个单细胞生物，给我坐好。”贺卿猛然坐直身体，在即将碰上宴阳天的手时，宴阳天立刻将手收了回来，装作整理头发的样子。虽然人坐着不动了，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宴阳天小心翼翼地转头，想要看后面。

“看前面。”

“嗯！”立刻忠犬星星眼，几秒之后，“可是到底为什么……”

贺卿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看向台上的律风，脸上带着崇拜和嘲讽的表情：“宴阳天，牛不吃水强按头，今天的律风，就算南遇主动送上门他都未必会要，更何况心不甘情不愿，你当他是乞丐吗？”

乞丐？律风？宴阳天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闪闪发亮的律风，不由得一阵恶寒。

观众席最后一排。

南遇将帽檐拉得极低，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事隔十年，这是南遇第一次看见律风吹奏萨克斯风。当年老师过世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碰过萨克斯风了，不想今天，他还会记得当时玩笑似的约定。

一曲奏毕，却无人上台。

偌大的舞台上，律风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舞台中央的一束白光中，他闭上眼睛，微微地喘息着。眼前满满的都是母亲，母亲的笑，母亲的泪，母亲的痛，接着，思绪不可控制的，十七岁的南遇出现了，她在笑，她在闹，她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刀！

刻意压抑，但却停不住的喘息声通过麦克风，传到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渐渐的，学弟学妹们像海浪般的尖叫声慢慢地低了下来，直至最后，整个体育馆只剩下他一声一声的喘息声，让听到人觉得莫明的难受。

“苏苏……”

叹息似的自语，带着累极的疲惫，就这样低低地传遍体育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的杰作，虚拟助手‘苏苏’，可只有几个人知道，那是一个昵称，一个名字，一个他平时从不轻易叫出口的名字：苏遇。

开始了！尘离在盯紧手表的同时。目光像雷达似的扫向整个体育馆。律风在发布会之前嘱咐过他，“苏苏”是一个暗号，当他说出这两个字时，无论如何，得给他两分钟的时间。

十秒，三十秒，五十秒，七十秒……尘离一边是压抑不住的八卦心想要发生点啥，一边又是“预见”的BOSS身份，期盼最好啥都不要发生，真是煎熬。

南遇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快要站不稳了，她几乎快要冲上去了，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她就在这里，她一直一直都未曾远离，哪怕他恨她，他怪她，她也会一直呆在他身边，请求他原谅，再也不会离开。

掌声在三十秒钟的时候响起，一直持续到了一分多钟。

可这光鼓掌也不是个事啊，见啥事都没发生，尘离在两分钟后连忙上台，一拳打在律风的肩膀上：“你是故意的吧？把‘苏苏’的风头都抢光了。”

众人都笑了。

律风站起身，仿佛抱歉似的对大家一个九十度地深鞠躬，然后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凌乱的刘海恰好挡住他好看的双眼，即便再高清的摄像机，也不会看到他眼底斑驳的伤痕。

事后的相关报道上，这一分多钟的沉默虽然被剪得只剩下几秒，但是镜头随便一扫，依旧能够看到体育馆里，人情激动。

“谢谢你们。”

发布会最后，律风带着团队，虔诚而认真地弯腰致谢。他的目光扫过中间第一排空着的位置，依旧只有坐在正中间的贺卿和宴阳天，于是眼里的光亮隐了一些光芒，只是嘲讽渐深。

观众鱼贯而出，S中的许老校长，以及当年的班主任、任课老师纷纷上前，对律风表示了祝贺。律风诚恳地弯腰，一一握手：“谢谢老师们能来。”

许老校长头发已花白，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律风的，浑浊的眼里带着丝丝亮光，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很好，很好。”

律风的腰弯到九十度：“谢谢校长。”

最后走过来的，是严飞，他笑得诚意十足，似是之前和“预见”的不愉快都只是一场错觉。

“律总，恭喜了。”

“谢谢。”

“新品发布会很成功，希望哪天，我也能做出同样优秀的作品。”

“严总过谦了，一定会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严飞又道：“我做人向来公私分明，私怨是私怨，公事是公事，‘苏苏’确实很棒。”

律风笑了：“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严飞意味深长地道：“到时候，希望律总真肯给机会。”

“一定。”

严飞带着随从离开。

“严总，大老板说，咱们严氏从‘苏苏’这个项目撤资，是律风设计的？”

严飞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亮光中的律风，不置可否。总有机会赢回来的。

人群渐散。

体育馆的灯光慢慢暗了下来，尘离拉了拉领带，夸张地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尘总，这次不是您主动请缨要求主讲吗？怎么还嫌累啊？”有员工边收拾现场边打趣尘离。

“我错了，我以前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啊……”

“律学长。”有两名女生兴奋又怯怯地站到律风的面前，“我们是S中的，您能和我们合个照吗？”

“好。”

“谢谢学长。”拍照完毕，两名女生一脸兴奋，“学长，你一定会等到你心中那个她的。”

“谢谢。”

“青梅竹马，这样的感情最可靠了。学长再见。”两个女生朝律风挥手。

可靠吗？年少时他也这样以为，他以为和她的感情如同埋在黑暗中钻石，坚硬，永恒，却又闪着五彩的光，可是世事难料，谁都没想到，十年之后的现在，说陌生人，都高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宴阳天和贺卿走到律风的身旁，他拍了拍律风的肩，由衷地道：“兄弟，恭喜了。”

“谢谢。”不咸不淡。

贺卿看了一眼宴阳天，他立刻道：“你们聊，我先去开车。”

“发布会很成功，恭喜了。”贺卿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道，“南遇来了，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我知道。”

“你知道？”贺卿惊讶。

律风看向空荡荡的座位：“‘预见’要开新闻发布会的消息满世界都知道，只要她知道，就一定会来——更何况，你还专门给她送了一张邀请函。”

“那你何必非要我特地给她送请柬？”贺卿又是生气又是心酸，“真是不懂你们两个。要我说，你就应该直接将她喊上台，这种场合，她肯定会顾全大局地配合你，你要做什么要说什么，请直接一次性搞定。”

“我知道，可是……”明亮的灯光下，律风眼黑如墨，“在开口前，我突然后悔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贺卿平白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一阵心酸。

“我恨了她十年，可我依旧不忍心。”律风笑了，笑得酸涩而又自嘲，“我原本是想借我和她的狗血故事，给‘苏苏’做一波宣传。可是，我居然不忍心她面对这种尴尬的场景——在陌生人面前，她一向都不大自在，今晚，无论我问什么，她肯定连解释的话都不会说。”

“你真是……”贺卿很想说他是“自作自受”，但是在面对他空无一物的眼神时，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我一直在等，等她主动走到我面前，可是贺卿，我累了，累到什么都不想要了，连恨都不想要了。”

体育馆的大灯都熄灭了，只剩下舞台下小小的一方天地，旁人看见律风和贺卿在一起，都自觉地没有打扰，早已先行离开了。

贺卿上前一步，轻轻地拥住他。律风一动未动，只是愣愣地看向黑暗中，南遇刚刚坐过的位置：“贺卿，这么些年了，你恨宴阳天吗？”

“恨啊，可是比起恨，我更放不下他，所以，”贺卿放开律风，后退一步，“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我会慢慢地忘掉他不好的地方。”

“很聪明。”

“是，我一向都知道取舍，哪像你和南遇，既放不开又无法往前，别扭得要死。

走吧，今晚我替你庆功。”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好吧，你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贺卿走了两步，再度回头，“律风。”

“嗯？”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律风笑了，那笑容带着微微的暖意：“我知道，贺卿。”

空旷的体育馆，就剩下律风一个人，他慢慢地走到最后一排，在南遇刚刚坐过的位置坐下，墨似的黑暗中，只剩舞台中间仅剩的那一束光，仿若孤海中的灯塔，看似近，却遥不可及。

律风离开体育馆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外面很凉，月光很亮，又是难得的月圆之夜。他走了两步后，停下了下来。

不远处，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月光下，竟是南遇。

律风薄唇抿成一条线，他站在原地未动。

皓月当空，两个人清影各立。

五米之外，南遇犹豫了两秒，搓了搓手臂，终是走上前道：“恭喜你了，发布会很成功……”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律风打断她，目光中写满了不耐。

“我……你，对了，我好久没有听你吹萨克斯风了，上次你吹还是在……”还是在十几岁的时候，那个时候老师还在，他和她，也还在最好的时候。

“南、遇。”律风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别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晚为什么会来我的发布会？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坐到第一排？还有现在，你为什么等我等到十二点？你别告诉我，你听不懂我在问什么？”

“我，那个……”南遇后退两步，双手紧紧地抓住上衣下摆。

“你什么？”律风步步紧逼，“你什么？”

“我明天的飞机，我只是想和你当面道个别。”南遇一时情急，脱口而出道。

律风的脸瞬间变得苍白，眼中寒意渐重：“南遇，你到底有没有心？”

“律风，我……”南遇上前一步。

律风笑了，笑得眼泪似乎都出来了：“道别？道别，也是，这十年以来，我们从来就没有正式地说过‘再见’。”他后退一步，眼神里带着三份讥诮三分自嘲，“那好，南小姐，慢走，不送，我祝你前程似锦，我们此生，再也不必相见。”

律风转过身，走得快且急。

南遇耳中一片轰鸣，等她回过神来时，律风已走远了。

九、伤逝

幸好，画展场地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此刻，南遇站在山海博物馆楼下，终于松了一口气。等明天上午和老馆长将合同一签，这次回国的任务就算完成一半了。南遇心中的石头也放了下来，她总算没有辜负Amy的信任。现在，就剩下找到Alex了。只要找到他，自己也终于可以回温哥华了，回到那个虽然异常寒冷，但却不用日日听见自己心跳的地方。

“南，真是太感谢你了，MUA！”

“真想谢我，回去多请我吃点好吃的就行了。Amy，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找Alex的事，能不能让另外一个人来做——我有点想念家里的床了。”

Amy笑了：“当然可以，Alex能找到更好，找不到也不要紧的。南，明天的场地搞定，你就订机票回来吧——别告诉我已经订好了。”

“嗯，明晚九点的飞机。”

“这么赶？”Amy在电话里惊呼，“这么多年没回去，你应该有很多亲朋好友要见吧，你可以多呆一段时间。”

“不用了。”

这么多年，她已习惯孤身一人，习惯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勇往直前。这个偌大的城市，即便她有留恋渴望，也已经没有让她继续呆下去的理由了。

Amy在电话里嚷嚷着一定要来接她，她笑着答应了。离别时无人相送，归去时有人等待也好。

此刻，南遇一脸憔悴地坐在山海博物馆的大厅里。今天，只要和老馆长合同一签，她便可以逃回加拿大了。

昨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没睡，律风最后那几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十年前，他们连再见都没有说，想不到十年后，再一次说“再见”是在这种情况。

坐在二楼的大厅，南遇再次看了看腕间的手表，此时距离预约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了，她有些焦虑，不会是场地发生什么问题了吧？

终于，一位工作人员微笑着向她走来，南遇连忙起身。谁知，对方却一脸歉意地道：“南小姐，实在对不起，我们馆长正在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麻烦您再等一会儿。”

虽然内心各种焦急，但是南遇依旧不动声色地扯出一个笑脸道：“好的。”

“实在抱歉。”对方再次道歉，然后放了第三杯咖啡在她面前，“请慢用。”

“不……”南遇慌忙摆手想要拒绝，可面前空着的两个咖啡杯，显示她很“渴”的状态，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谢谢。”

连喝两杯咖啡，她其实已经快要吐了。但她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只要面前放了喝的东西，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将它喝光，就算自己明明不渴。

当年，为了改掉她这个毛病，有一次，律风趁和她在图书馆温习的时候，只要看见她面前的水杯空了，便假装无意地帮她续上，结果那天下午，南遇连喝了五杯水，跑了上十次厕所，害得身旁的人纷纷侧目。

“你是傻子吗？不渴为什么要喝？”律风看着南遇坐下，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南遇莞尔一笑：“因为是你倒的呀。”

当时的律风是什么反应呢？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貌似无意地看向窗外，只是微红的耳朵，和似乎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些许的少年心事。

南遇看着面前的杯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第三杯咖啡杯，可能是水温过高，当嘴唇触碰到杯沿的那一刻，她的眼有微微地涩意，如今，她就算是想喝，却也没人帮自己倒了。

当南遇喝到第四杯咖啡的时候，馆长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半侧着身子和馆长说着什么。南遇站起身，却在看清那个人侧脸的同时，心下一颤，愣在了原地。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太过炙热的目光，律风回头，直到看向南遇所在的方向，一抹仿佛诧异的神情浮上他的脸，一旁的贺卿似是看到律风的表情，也回过头，随即，她挽上了律风的手臂，撩了撩落在肩上的发，一双丹凤眼轻轻上挑，以口语道：好巧。

“律总，那咱们就这么定了？”馆长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

律风说了一句什么，南遇没有听见，只见他们再次握了握手，然后，律风转身，一看见他将将转过的身影，南遇立刻低下头，慌乱中，她不小心打翻了桌上刚端上来的咖啡，滚烫的咖啡泼到自己的手背上，她吃痛地“哧”了一声。

“律总？”

面前的客人微微侧身，随后眉头微微皱起，似乎面色有些不悦。

馆长心下一跳，刚刚还不谈得好好的吗？怎么这脸色说变就变。

“馆长，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再见。”贺卿清丽的声音传来。

“好好好，再见再见。”馆长连声道。

南遇，勇敢一点，你可以的。

手背上，刚刚烫伤的地方已经红了起来，有一些疼。

南遇转过身，朝他们走了两步，露出一个笑容：“好巧。”

“的确好巧。不过，我好像昨天才见过你。”看见南遇疑惑的表情，贺卿“好心”地解释道，“在‘苏苏’的新闻发布会上。”

贺卿故意加重了“苏苏”两个字的读音。

南遇的脸瞬间红了，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律风，尴尬道：“对不起，我没……”

“你当然没有看见我，你当时眼里还有谁？”

“贺卿……”低沉的男音打断了贺卿的话，“走吧。”

贺卿只是径直看向南遇，“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和老馆长有约……”

律风看了一眼贺卿，又看向南遇，皱眉：“也是为了展厅的事情？”

也是？什么意思？

“我们最近要举办一场活动，因为到场人数的关系，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场地，这不，老馆长昨天给我打电话，约我今天面谈——这些东西我哪里懂，所以，我就拉着律风过来了。”贺卿撩了撩头发，歪着头看向南遇，满脸惊讶，“怎么，你也要的那块展厅？真是不巧，刚刚馆长已经签给了我了——当然，我们严氏开出的条件要比你好多了。”

“已经签了？”南遇愕然。

“是，已经签了。我不过抢先一步而已，”贺卿往前走了两步，在南遇耳边道，“就如同当年，你抢了别人的男朋友一样。”

“我……”

事隔十年，南遇差点忘记贺卿是多么记仇的一个人。

“我是故意的，对不起。”贺卿施施然走回律风身边，微微欠身，然后挽住律风，离开了。

“等等……”

出了美术馆的大门，贺卿便放开了律风的手臂。

两人一高一低地站在台阶上，这样养眼的两个人，让不少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律风看向贺卿：“你不解释一下吗？”

“你也知道，我找合适的展厅已经找了很久了，就像刚刚我对南遇说的一样，只是恰巧而已。再说了，老馆长和南遇只有口头之约，根本就没有签合同，我加大投入成本，老馆长不可抗拒地接受了，这叫……

“这叫胜之不武。”

“谢谢夸奖。”贺卿朝美术馆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昨晚见面了？”

律风“嗯”了一声，转身欲走，贺卿拉住他，眼神亮了：“然后呢？”

“你想听什么？”

“你不想说是吧？我自己去找她？”贺卿做出转身的样子。

认真算起来，她和南遇也算是故交旧友，她们两人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完。

“悉听尊便。”

“无趣。”

阳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带着薄薄的暖意，就连那些时间久远的误会与隔阂，似乎都消散不见了。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那你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律风看着广场上嬉闹的人群，眼中有些许犹疑，终是叹了一口气：“她今天晚上九点的飞机。贺卿，不要再做无用功了，我和她之间，缘尽于此了——这也算是结局了。”

轻叹一声，贺卿下了两个台阶，走到律风身旁，轻靠在他的肩上。但从高处看，就仿佛两个人拥抱在了一起。

从高高的窗户看下去，楼底那两个身影融到了一起，就仿佛是连着的血肉，刀劈斧砍也断不了筋。

南遇的心仿佛未熟的青柠，又酸又涩，却又带着一丝淡然。

“南小姐，南小姐？”馆长的声音将她惊醒。

馆长叫了两声，南遇才回过神，她连忙转过身：“馆长，您好。”

“实在是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没关系。”南遇连连摆手。

“请到我办公室吧。”

“好。”

“南小姐，您想喝点什么？”一进门，头发花白的老馆长便和蔼地问道。

“不用不用。”南遇连连摆手。

几分钟后。

“什么？”南差点跳了起来，“时间要改？”

“实在对不起，南小姐，我知道我们之前已经口头商定了，但是贺小姐给出的条件实在太好，这些经费，足够我们再办几次展览了。所以，只能麻烦你将画展的时间往后推半个月了。”

“馆长，没有其他的展厅吗？”

馆长摇了摇头：“都已经安排满了。”

“那好吧。”南遇无奈道，“馆长，如果再有时间变动，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一定一定。”老馆长连连点头。

居然要拖半个月。

南遇眉头皱起，但心底却有隐秘的欢喜升起，压都压不住。自己明明已经决定，与他再无任何瓜葛，但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定都开始慢慢瓦解。哪怕不能与他在一起，但只要能和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和他共一片呼吸，她也压抑不住地高兴。

走出美术馆的大门，南遇看着外面的街道有一瞬间的失神。

“南小姐。”

刚刚接连给她端了几杯咖啡的妹纸小跑出来。

“你，你好。”对于刚刚给自己连端四杯咖啡的人，南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给，刚刚在抽屉里翻出来的。”

妹纸递给南遇一支……烫伤膏？

大概是看出了南遇眼里的疑惑，妹纸不好意思地道：“咖啡，你烫到了。”

原来是这样。

“谢谢。”南遇接过她递过来的烫伤膏。

“说起来还得谢谢律总。其实我也没注意到，还是律总刚刚离开的时候无意提了一句，说我送进去的咖啡有些烫了，差点烫到贺小姐了。我这才注意到你烫伤了，”妹纸再次歉意地道，“实在不好意思，南小姐。”

南遇摆了摆手：“没事。”

电话铃声适时的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南遇微笑着和妹纸说了声再，然后一边下楼梯一边按下接听键。

“你好。”

“南遇。”

一个沧桑的声音自电话里传来，似是中气不足。

迈下的右脚停在半空中，两秒之后轻轻放下，南遇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外婆？”

“听小风说，你回来了。外婆一直等你来看外婆，外婆等啊等啊，我的小小遇就是一直不肯来。”

“外婆……”

“来看看外婆吧，外婆快要走了……”

拿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南遇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外婆，我来看您，我马上来看您。”

与此同时，楼下，律风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律先生，请您马上来一趟医院，律老太太……快不行了。”

律风身体晃了一下，手机掉到了地上，然后大步向前跑去。

“律风，律风！”贺卿在后面追了上去。

医院。

南遇气喘吁吁地赶到急救室外的时候，律风正站在急症室门口，他头发微乱，外套也没有穿，像冰雪寒江中的一颗孤松，笔直而又孤独地站在手术室前。贺卿站在他身旁，一脸不安。

“……外婆，外婆怎么样了？”南遇站在律风身后，急切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是南遇眼中的恐惧和悲痛太过刺眼，律风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似利刃穿心，顿时，心口一阵剧痛，律风脸色发白，用力地按住胸口，一股腥甜味涌上喉咙，却又被他生生地压了下去。

“律风！”贺卿立刻扶住他。

南遇本能地伸出手，但在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时，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又缩了回去：“你，没事吧？”

薄唇抿成一条线，律风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他往后退了两步，再抬眼时，目光中已是一片清冷：“没事。”

虽是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这样的距离，未免太过刻意。可不这样又能如何，十年前，律风愤怒的话语尤自在耳：请你以后离我律家人，有多远滚多远！

南遇默默地走开，坐在了不远处的凳子上。几分钟后，贺卿坐到了长椅的另外一边……就如同这十年里，她们之间的距离。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两个小时后， 终于，手术室的灯暗了下来，主治医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贺卿立刻迎了上去。

南遇马上站起身，但却不敢走上前。

“如何？”不远处，律风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拿下口罩，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律风的肩道：“老太太想见你和南小姐。”

律风原本笔直的背，一下弯了下去。

南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病房的，十年前，老师去世前的情景历历在目。病床前，她拉着自己的手，细细叮嘱:“南遇，你帮我好好照南风。”、“你姨父我不担心，我只是担心这个儿子。”

后来，得知母亲和姨父在一起时，南遇才明白了姨妈那句话的含义……

白，入眼处仿佛是看不到尽头的白。

外婆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但在看到南遇的那一刻，眼中却放着光，她朝南遇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遇，你回来了。”

南遇连忙过去，握住外婆的手，忍住泪道：“是，外婆，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外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趴在床边，终于痛哭出声。

对不起，请原谅我十八岁时的独自逃离，请原谅我没能一直一直陪在您身旁，没能承欢膝下，任您一个人孤独终老……这十年，她曾无数次梦到外婆家的小院，梦到门口那棵古老的槐花树，却唯独从没有看到过外婆的笑脸。

“傻孩子。”外婆抚上南遇的发顶，“你都已经长到这么大了，时间真是快啊。”

律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里露出难得的软弱。

“小风，过来。”外婆朝律风招手。

律风沙哑着嗓子，答应了一声。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仿佛这样，时光也会慢一点，更慢一点，慢回到那些外婆健健康康，给自己做饭，陪自己嬉笑的日子。

“外婆，我刚刚已经联系上了国外的专家，您就好好休养……”

“生老病死，一切皆有定数。”外婆摇了摇头，拍了拍律风的手背，叹了一口气，“我要走了，终于要去见你妈了……”

这么多年，律华的死一直是他们祖孙之间的隐痛。家里设有律华的的牌位，也摆放着律华的照片，可是，他们却从没有真正谈及过这个问题。

南遇抬起头，眼神惶恐不安：“外婆……”

“不用你说对不起，长辈的事，与你们小辈无关。”外婆似乎精神好了一些，示意律风将床摇起来，“外婆不是圣人，即便你妈是在小风妈过世半年后，再和振东在一起。就算他们之前发乎情，止乎礼，但外婆不得不去想，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的这份心思……所以这件事，外婆理智上虽然能理解，但是情感上也依旧没有办法原谅……小遇，你会怪外婆吗？怪外婆这十年来，迁怒于你，不许律风和你联系，对你不闻不问？”

“我知道，外婆，我都知道。”南遇拼命点头。

这十年，与其说是不得已离开，倒不如说是自我放逐，自我厌恶。如果不是她非拉着律风去邻市看画展，老师急救的那天晚上，律风会在现场，南振东也不会在那份放弃治疗的合同上签字，老师说不定就会多活一段时间。

一切都是她的错。

从始至终，她只不过，是没有办法原谅自己而已。

正巧那个时候，宴阳天为了贺卿的前途，想要和贺卿分手，于是，她便假戏真做，在律风和贺卿面前，演了一出背叛的戏码。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外婆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们了。”外婆拉过律风的手，放在南遇手背上，南遇心头一颤，欲抽出手，另一只手却紧紧抓住她的。

“等你们到了外婆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这个世上所有的关系，哪怕血缘亲情，最终都是走向分离的，只有爱人，才会踏踏实实，陪你一生一世的。外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俩了，都怪外婆，都怪外婆……十年了，既然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就听外婆的话，试着在一起吧？”

可是……

“外婆……”南遇有些不安。

“外婆知道，你们心里一直都有彼此，你俩看着外婆，答应外婆会试一试。如果到最后你们还是没办法，外婆不怪你们。外婆只是希望，你们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给彼此一段时间。”

南遇的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外婆，南遇今天晚上……”

“我答应您！”南遇打断律风，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尔后轻轻握住外婆的手，“我们答应您，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相处的。”

律风看向南遇，眼神似冰。

外婆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律风。

心中的冷意融化，律风忍住鼻间的涩意，点了点头。

“好，好好好，好……一年，就以一年为期，一年婚姻期满，如果你们还是无法面对彼此，就，就分开吧……”外婆笑了，笑着笑着，手却突然垂了下去。

“外婆？外婆！”南遇痛哭出声。

喉间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律风弯腰，吐出一大口血。

站在门口的医生立刻走上前：“律总。”

律风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我没事，只是急怒攻心。”

南遇的哭声，躺在床上的外婆。还有，那穿过窗户但却没有丝毫温度的阳光。

一切，都仿佛是母亲过世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一个人在太平间，母亲的身边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南遇找到他……

“照顾好南小姐，”律风擦了擦嘴角，起身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刚走了两步，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呼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浓浓的惊惧：“律风！”

律风很想回头，很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可无尽的黑暗袭来，他只能任由自己睡了过去。

十、离心

律风终于病了。

这十年来，他从不敢生病，也没有时间生病，他有年迈的外婆要赡养，他还要挣取自己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他必须很忙很忙，才能忙到没有时间去想母亲，去恨父亲和姨妈……

病房里。

“医生，他真的没事吗？”

“南小姐，请您放心。”

律风缓缓地睁开眼，入眼处是一片白，他呻吟了一声，立刻有人跑到他身旁，关切地道：“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一张藏在心里的脸在他面前放大，眉眼清丽，但眉头却轻皱着。

“苏遇？”律风伸出手，想要去抚平她的眉。南遇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律风的手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秒，目光瞬间清明。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南遇连忙上前想要去扶起他，他却避开她的手，头隐隐有些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那个，你晕倒了。”南遇脸上写满了担忧。

律风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着，好半天才声音沙哑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南遇反应过来，微微退后一步，“贺卿他们去处理外婆的后事了……让我在这里照顾你。”

外婆，对了，外婆！

胸口顿时一阵剧痛，律风弯腰，剧烈地咳嗽着。他居然忘记了！忘记外婆刚刚过世，忘记这个世界上，他从此只是孤身一人了。

只不过因为……她在自己面前。

律风，你到底要卑微到什么程度？因为她，你居然连外婆的死都忘记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掌紧握成拳，连指杰都泛着隐隐的白色。

“律风，你喝点水吧……”

“不用。”律风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得休息一会儿，医生说……”南遇有些着急。

“南遇，”律风低下眼眉，等再抬头时，眼里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他打断南遇的话，笔直地看向她的眼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在S中的体育馆外，你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了。”

“我……”

“至于你答应外婆的一年婚约，我明白，那也只不过为了让她老人家安心而已，并非你本意。”

“不是的……”南遇嗫嚅道，随后像下定什么决定似的，她抬起头，“如果说，我是自愿的……”

律风又气又痛：“南遇，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吗？在我将一整颗心捧到你面前的时候，你看都不看！怎么，因为外婆的遗愿，你现在跑来施舍你的‘大爱’了？”

“我……”

他笑了，笑得寂寞而了然：“自愿？那在那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怎么不见你‘自愿’上台？那晚零点，你又怎么‘自愿’说会离开？南遇，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的同情。外婆希望我们的‘婚约’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可是很明显，你我都并非自愿，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

“我……”

“你什么？”律风眼神微闪。

南遇张了张嘴，却又低下了头。

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和厌倦和烦躁，律风闭上眼睛，心灰意冷地道：“你走吧。”

沉默。

“……我能参加完外婆的葬礼再走吗？”

“随你。”律风闭上眼睛。

空气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律风听到“咔擦”一声门响，南遇离开了。

“哗——”的一声，床头柜上的东西都被摔到地上。

几分钟后，律风慢慢地起身，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貌似无意地挪到窗边，高高的楼下，已成一小点的南遇正好到了门口，她抬起头，正往律风所在的病房的方向看来。虽然知道她看不到，律风还是后退一步，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手背上，钻心地疼。

承认吧，律风，你想念她，想念到五脏六腑都疼了！握住茶杯的手暗暗用力，可是，你没有办法让自己接受，她不是主动地走到自己面前；你没有办法承认，她只是因为外婆的遗愿，而不是因为爱才想和你在一起。

外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仅有南振东一家和几个至亲朋友参加。遵循外婆的遗愿，律风将她老人家和母亲合葬。

医院。

“为什么要让她来参加外婆的葬礼？”贺卿对律玉红的行为一向不耻，“爱情和亲情本不矛盾，但她既然有本事让这两者矛盾，她就得有本事承担得起后果。”

输液仅仅剩下一点，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律风觉得身体似乎回暖了一点：“外婆在意识不清时……曾经喊过她的小名。”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瞬间让贺卿无话可说。

窗外夕阳似碎金，就仿佛律风初见律玉红的那一年，她蹲在他的面前，伸出右手握住他的，笑得很温柔：“你好，初次见面，你要叫我姨妈哦。”

彼时南遇站在她身后，显得遥远而又模糊。

呵呵，姨妈，真是讽刺。

“律风，你和南遇，你们……”贺卿难得欲言又止。

今天在外婆的葬礼上，律风和南遇仿佛两个陌生人，连基本的眼神交流都没有，就连最后走的时候，律风都没有和南遇打招呼。

有风吹了进来，白色的窗帘轻动。律风回过头，嘴角挑起，眼里是苍白的凉意：“‘我们’？哪里来的‘我们’。”

“可……”贺卿上前一步。

“贺卿，我累了。”律风闭上眼。

贺卿黯然，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律风说“累”了。

“齐活，出院手续已经办妥了。”尘离推门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

“谢谢。”律风按下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了。

“出院？”贺卿看向尘离，一脸讶异，“不是还得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吗？他还在打针呢，怎么出院？”

尘离连忙指向律风：“事先声明，不关我的事，是他坚持要出院的。”

“你……”

“律先生，针已经抽完了，祝您早日康复。”护士一张脸绯红。

“好的，谢谢。”

“律……”贺卿转过身，却见律风拿西装外套，已经拉开病房的门了，她连忙跟上，“律风，律风！”

……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车走得非常慢。橘色的夕阳透过浓密的树荫，碎金似的在车窗上不停地跳跃着。律风坐在后座上，满脸疲惫，似是睡着了，尘离和贺卿见状也没有说话。

再拐个弯，就上主路了，尘离无意间看了一下右后视镜，那是……尘离赶紧看向贺卿，用下巴指了指后视镜，贺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视镜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慢慢变小，变得更小。

“停停，停车！”贺卿急急地喊道，“我看见一个熟人。”

尘离手一滑，车身轻微地一歪，随即速度回归正常。

后座上，律风睫毛轻颤，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用力，平滑的衣裤立刻被扯出细细的褶皱。车停了下来，贺卿开门下车。律风略略抬眼，右前方的后视镜里，只有一片浓密的绿荫。

贺卿折回到住院部时，南遇犹自站在门口的大榕树下。树木苍翠，印得她的脸格外苍白。

从贺卿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南遇流光溢彩的侧面，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子，还有薄而小巧嘴唇。不得不承认，尽管时光荏苒，南遇给人的感觉却仿佛停留在十七岁的时光里，一如当年一般，简单纯净。

似是感受到了贺卿的目光，南遇侧身，微微的怔愣之后，笑了：“贺卿。”

“律风出院了。”贺卿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未动。

“我知道，我刚刚看到你们离开的。”

贺卿拿下墨镜，从上到下扫了南遇一眼，精致如新月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南遇，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一样地让人讨厌。”

“谢谢夸奖。”

两个人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不时有病人或者病人家属从两人之间穿过。等南遇再欲开口时，贺卿却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提高手中拎着的盒子：“这是我刚刚买的，怎么样，喝一杯？”

南遇这才注意到贺卿手中提着的袋子，她差点忘记了，贺卿似乎对喝酒有天赋，当年在S中便号称千杯不醉名声在外，曾经更是以一人之力，放倒了四名心怀不轨的学长，于是在S中一战成名。

“这儿吗？”

“当然不是这儿。”贺卿笑了，颜色倾城，“好酒自然要好地方。”

没想到贺卿竟将自己载到了S中。

正值下班的高峰期，到S中的时候，已经是晚自习的时间了，不知道贺卿用了什么办法，看门的老大爷竟将她们二人放了进去。

校园里，橘黄色的路灯一路向前。

不远处的教学楼里，透出点点灯光，高年级的学弟学妹们正在自习，不时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传来，南遇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落花青春，年华肆意，律风和宴阳天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贺卿依旧是享誉山海的校花，他们因为一场英雄救美而相识，从此江湖路远，相约前行。

“我一直在想，我们再次坐在一起是什么场景？没想到竟能这样坐在一起。”高高的看台上，贺卿拿出酒杯，给南遇倒了一杯酒，清脆的高脚杯碰到一起，“干杯。”

南遇拿起酒杯，轻抿一口，顿时一股又辣又涩的味道从喉间升，她皱眉道：“好苦。”

“抱歉，我差点忘了，你酒精过敏，所以从前，律风只许你喝鸡尾酒——甚至就连鸡尾酒都不许你多喝。”

贺卿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全然一副嘲讽的表情，她晃了晃酒杯，然后抬手，一饮而尽。南遇犹豫了两秒，闭着眼也是一仰头。“咳咳咳……”一股火辣的味道从胸口烧到胃里，再到全身。

不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隐隐还有某位大嗓门老师的声音传来，听起来，似乎某个班的晚自习被物理老师占用了。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晚上。”

贺卿一愣，随后笑了：“果然是你苏遇的风格，和十年前一样，丝豪不拖泥带水。”

“贺卿……”

“打住，”贺卿做了个手势，“你如果有理由，就痛痛快快给我一个理由，不要欲言又止，我不是律风，不喜欢，也擅长猜你的心思，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会不会回来？”

南遇沉默了。

“好，好，我算是明白了。”贺卿站起身，风吹起她的发，“南遇，这十年来，虽然律风从未对人说过，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一直都想着你，就算他嘴上说着恨你，恨他的父亲和你的母亲，但是实际上，他什么报复性的动作都没有做。有多恨一个人便有多爱一个人，这话你懂吧？”

南遇忍不住笑了：“贺卿，上次发布会之前，阳光和你说了一样的话，你俩不愧是一对。”

“南遇！”贺卿蹲在南遇的面前，一字一顿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告诉我，我们大家一起面对。”

南遇看向不远处教学楼的灯光：“贺卿，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连外婆都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哪里还有什么苦衷。”

“你……好，南遇，你好！”贺卿猛然起身，一不小心碰倒了放在台阶上的玻璃杯。白色的高脚杯滚了几个台阶，终是碎了一地。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掉头就走。

“贺卿！”

贺卿停住脚步，却并未转身。

“贺卿，当年阳光坚持要和我在一起的原因，你问过他吗？”

贺卿握紧双手，不答。

“你一定没有问过他，因为害怕听到让自己承受不了的回答吗？”南遇站起身，“贺卿，不要害怕，去问一下阳光，为什么他当年选择放弃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听你这意思，你知道原因？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贺卿面上笑着，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全身已在微微发抖。她不是不知道宴阳天那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是她也害怕面对那个原因。所以这些年，他从未说，她也从不问。

“对不起。”

“你无须说对不起。南遇，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贺卿歪着头看向南遇，明亮的眼神似夜空中的明星，闪闪发光：“你最大的问题是想太多，把一堆有的没的都背在自己身上。如果你求一个心安，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宴阳天很好。我们几个人当中，不好的是律风，从来都只有律风。”

说完，也不能南遇回答，她便离开了。

南遇蹲在地上，将刚刚摔碎的酒杯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一不小心，尖锐的玻璃割破了她的无名指，有鲜血渗出。

坐在高高的台阶上，低着头，双手抱住膝盖。不好的，又岂止是律风，她又有哪一天好过过。

十一、放下

烟雨蒙蒙，打在脸上，带着细细密密的痒意。今天是外婆的头七，而南遇返回温哥华的机票，也是选在今天下午。

半蹲着将两束新鲜的百合轻轻地放在墓前。百合的花语，意指百年好合，家庭美满，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外婆和姨妈都最喜欢百合，可外公和姨父都非她们的良人。

墓碑上的姨妈还是南遇记忆中的模样，笑得温婉端庄，仿佛这十年生死相隔，只是上学时的匆匆一别。

“老师……”南遇回身，跪在律华的墓前，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是律华过世后，她第一次来看她。这么多年来，每一年老师的忌日，她都会让张亦泽替自己送一束老师最爱的百合，今天，她终于有机会亲自给老师送一束花，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老师，我回来了，对不起。十年未见了，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原谅我……

“老师，律风很好，他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成了天空最闪亮的星星，而我，老师，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了，也许她们说得对，我和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老师，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来教我调色和画画，可是很抱歉，我不能拿画笔了……希望您不要怪我浪费天赋。”

“南遇，说清楚，什么叫‘不能拿画笔了’？”

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似是冬日的清晨，带着凛冽的寒意。

南遇刚回头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里。

那是几日未见的律风，此时，他身着黑衣黑裤，脸色有些苍白，正撑着一把天青色的雨伞，抱着两束百合，站在离她五米不到的地方。

细雨蒙蒙，他的眉梢、肩上，似乎都染上了微微的湿意。南遇极力地忍住，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抚去他眼底那片湿意的冲动。

藏在袖底的右手微微颤抖，南遇蓦地抓紧袖口道：“我只是……厌倦了画画而已……”

律风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右手。南遇立刻用左手握住了微微颤抖的右手。

百合花的香味慢慢飘近，充满压迫感的身高在南遇面前站定，然后越过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花放在墓前。

感觉到身旁人的僵硬，律风貌似无意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站定。

他很不喜欢告别，可是这么些年，他似乎一直都在告别。告别母亲，告别青春，告别爱人，然后，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外婆，您不用担心我们……”律风深深地鞠躬，低声道，“您和妈在一块儿吧。”

南遇微微侧目，心中一紧，他说的是，我们？

朦胧细雨中，一高一低两个身影静静地矗立着，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雨声，打在冰冷的石阶上，冷到人的心底。

不知道站了多久，律风弯腰，将雨伞放在墓前，那一方天青色下，老师和外婆的笑脸在百合花丛中温柔肆意。

“我先走了。”律风带着一身凉意转身。

“我，我和你一起走。”南遇急忙道，随后又讪讪地解释，“你没有雨伞……”

律风似是愣了一下，终是不置可否。

南遇再度看了一眼墓碑上外婆和老师的脸，然后默默地跟在律风的身后。十几岁念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不过那个时候，他总是嫌弃自己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皱着好看的眉头，催促道：“苏遇，你能不能快一点？”

如今，她想快一点，前方却已经无人等候了。

前方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将南遇从旧时的记忆中抽离了出来，她看向前方，竟是南叔叔一家。

真巧。

南笑走在最前面，南振东高举着伞，搀扶着律玉红气喘吁吁地走在后面，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憔悴。

“风哥，姐。”南笑上前道，目光在律风和南遇之间飘来飘去，“你们？”

“我们……”

“恰巧而已。”前面冰冷的男声打断了南遇的话。

到舌尖的话又吞了下去，南遇朝南振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律风却似没看见他们二人，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间，律玉红佯装镇定道：“妈的葬礼，其实应该我来操办……小风，谢谢你，谢谢你通知我，让我送了我妈最后一面。”

“别误会，我只是，”律风下了一步，和南振东站到同一个台阶上，“不想与你们有丝毫关联而已。”

律玉红脚下似乎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丈夫。南振东则看向儿子，嘴唇颤抖着，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你们认为爱情大过天，为了爱情可以放弃亲情，但是，你们不能要求被你们放弃的人都认同你。我想，外婆与我的想法大概一至。”

透过雨帘看过去，不远处的巍峨青山上，绕了一层白色的浓雾。

律风笔直地看向前方：“虽然我的母亲已经过世十年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依旧无法原谅你们，可是，我也不想再去恨你们了。”

南遇黯然，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做到仁至义尽，而让对方进无可进，只能在日复一日的愧疚中，过完余生吗？

“南叔叔……妈，我先走了。”

“哎，哎。”南振东欲言又止。

走了几百米之后，南遇忍不住回过头，还能看见母亲和南叔叔站在原地，见她回头，母亲仰了仰下巴，这才转身朝山上走去。

南遇鼻头一酸，这些年，她不是不想念母亲和妹妹，可是每当这个时候，老师的脸便浮现在自己的眼前，她无法原谅自己，便唯有逃离。

一个台阶。

两个台阶。

三个台阶。

四个台阶。

五个台阶。

山路蜿蜒向下，五个台阶之外，是拾阶而下的律风，薄薄的细雨中，他走得快且急，肩上已尽被雨水打湿。

南遇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真希望这一条路永远都没有终点。

“呜，呜——”刚到山脚下，便有喇叭声响起。两辆车并排停在停车场，闪了下双闪，司机都未下车。

律风和南遇面对面的站着，好半天，谁都没有说话。仅剩薄薄细雨，涂增悲伤。

“南小姐，再见。”律风礼貌地颔首，转身离开。

“律风！”

律风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

“我们……还是朋友吧？”

律风笑得有些凄然：“南小姐，我想，我们应该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吧。”

“……再见。”

脚步一滞：“再见。”

一声再见，两个方向，从此天涯路远，余生不必再见了。

温哥华。

南遇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前，热情的邻居和南遇打招呼：“HI，南，好久不见。”

“HI。”

打开门，换鞋，南遇发现鞋架上赫然多了一双男鞋！家里有人！

她轻轻地拿起藏在鞋架底下的棒球棍，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猝不及防的，一个熟悉的背影闯入眼帘。

“亦……泽？”南遇愕然，那个绑着绅士小马尾的男人，不正是此前一直都联系不上的张亦泽。

“surprise。”坐在窗边的男人回过头，笑了，继而高举起手中的酒杯，皱了皱眉，“你家的酒不怎么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南遇松了一口气，放下棒球棍，坐在了他的对面。

“区区一根棒球棍可阻挡不了我。”张亦泽一口饮尽杯中酒。

彼时月光正好，透过雕花的玻璃照了进来，打在他的身上，给人一种虚实难辨的感觉。

白色的小圆餐桌上，天青色的方盘，搭配五分熟精致的牛排，张亦泽的左手边，还有喝剩的半瓶红酒。

“亦泽，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嘘——”张亦泽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你看，月光多美。”

南遇抬首，月光的确很美，但却带着触摸不到的距离感，虚空清冷。

两个人席地而坐，就着斜射进来的半室月光，举杯共饮——南遇喝的鸡尾酒，直至喝光了家里的存酒。到最后，两个人有点醉醺醺的，张亦泽举起酒杯，透过透明弯曲的弧度看向皎洁的月亮，突然道：“我曾经有过一个爱人，我们交往了很多很多年。”

南遇整个人蜷缩到沙发上，有点困了：“很多很多年是多少年？”

“不比你惦记律风的时间短。”

十年……一滴酒洒到沙发上，留下一个暗色的印记。就像律风留在她心底的烙印，轻轻一拭，似乎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回忆却浸到了五脏六腑。

“后来，我们决定公开在一起，但是双方家人都极力反对，不仅反对，还将我们关在家里不准我们见面，切断了我们之间的一切联系。有一天夜晚，我趁大哥酒醉，偷偷地给她家打电话，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可怜我们，电话居然是她接的……我们在电话里连对方的近况都来不及问便约好第二天一起离开，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朦胧的月光下，张亦泽的笑容非常苦涩。

“后来呢？”南遇听入了迷。

“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她还是没有来，我没有等到第四天，因为第四天时，大哥找到了我，大哥找到我的时候，因为长期没有进食我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回去之后，我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讽刺的是，出院之后刚好赶上她的订婚宴……我妈在我康复之后大病一场，差点死在了医院里，我跪在她床头，答应她会好好生活。”张亦泽轻晃着手中的酒杯，暗红的颜色在透明的高脚杯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痕迹，仿佛那些蒙眬不清的往事，“其实三年后我见过她一次，在回国的机场，我看到她牵着爱人的手笑得很灿烂，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心痛，但是没想到，我居然能够平静地走到她面前，笑着对她说‘好久不见’……”

“张亦泽，你不是出差经过我这儿吧？你到底想说什么？”南遇轻轻地放下酒杯。

“我看见过律风看你的眼神，在与你面对面时，在无人的角落里……””张亦泽半蹲在南遇的面前，诚恳地看进她的眼里，“我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永久的恨，也没有永久的爱，时间终会冲淡一切，但最重要的，是在被伤害之后还能相信有爱。我没有机会了，可是南遇，你还有。”

“亦泽……”

“南遇，我不懂你们之间有何心结，可是眼神不会骗人。听我的，听从本心，不要违背本心，这样你才会比较容易快乐。”

月亮清冷，室内半明半暗。

还没等南遇从刚刚凄美哀怨的爱情故事中走出来，张亦泽退后两步，坐回到椅子上，然后丢给南遇一张卡。

“这是当年准备和她结婚，我预备买房子时存的钱，可惜没有用上……给你吧。”

“真的吗？你给了我一栋买房子的钱？”南遇受宠若惊。

“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刚存了几天就被迫分开了，所以里面的钱大概还不够付我们刚刚喝掉的这几瓶酒……”

“你……”南遇哭笑不得，“亦泽。”

“嗯？”

“这次回来，我是办理辞职和其他相关手续的。我准备，”南遇抬了抬下巴，“回国了。”

“哦？”张亦泽似乎并不很意外，“什么时候决定的？”

什么时候？从十年前她离开山海的那一刻起吧，她从未想过远离，只是不得不远离。可是外婆过世后，她决定为了自己试一试，既然她花了十年的时间，都忘不掉那个人，那么，就算再一次粉身碎骨又如何。

夜已深，南遇在沙发上睡着了，张亦泽找来一床毛毯，盖在她的身上，然后转身，轻轻离开了。他并没有说谎，他的确是来加拿大出差的，只不过，他的目的地是与温哥华是两个方向而已。

之所以特意绕道，是因为忘不了那天在严飞的订婚宴现场，他借半醉而装醉，律风搀着他上车时，他对律风说了声“谢谢”，那个英俊好看的男人微微一愣，随后脸上的表情微微融化，也回了声：“谢谢。”

他懂得张亦泽的装醉，懂得张亦泽给自己制造的机会，也看出了张亦泽对南遇的了解和关心，所以，他才会说“谢谢”。

张亦泽喜欢聪明人，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好看的聪明人。更何况，十年前，他之所以帮助南遇出国，本就是受这个男人所托。张亦当初为了爱，和家庭抗争，所以非常非常缺钱，于是，他从网上接了一单活——充当某个女生的朋友，帮助她出国，帮助她在国外安顿下来。

对方付了张亦泽一大笔钱，但是却未曾打听有关于那个女生的丝毫情况。张亦泽保留了那个邮箱很长一段时间，但是那个男人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了，之后，张亦泽便将那个邮箱注销了。

当张亦泽第一次见到律风的时候，他便知道，他便是当初的那个男人。

当然，这种事情要当事人告诉对方才好玩。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仅留一盏台灯，满室温馨。

一个月后，机场。

Amy和几个同事给南遇送行，Amy犹自依依不舍：“南，你可以先回去一段时间，如果事情不顺利，还可以再回来。”

“谢谢。”南遇抱了抱她，笑道，“不过，我希望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Amy露出一个“被抛弃”的表情。

“我保证，我会时不时给你打电话的。”

“南，祝你幸福。”

“谢谢，真的谢谢你，Amy。”

“再见了，南。”

等真的坐到飞机上，南遇才意识到，她真的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了。除了山海，温哥华差不多算是她的第二个故乡了。

南遇拿出手机，按下一个电话号码，犹豫再三，她终于按下了接通键，电话是通的，只是响了七八声都没有人接，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喂？”

南遇张了张嘴，正犹豫怎么开口时，对方的声音却突然提高了：“喂，请问是南姐姐吗？”

“我……”

还未等她回答，对方便很兴奋地道：“对不起，南姐姐，今天总部有个会很急，我哥走得匆忙，忘记带这部私人手机了，这部手机居然会响，我一直都以为它坏了呢……”

是了，言蹊说过，他有一个妹妹，因为从出生起便患有心脏病，所以一直像瓷娃娃一样地生活着，言蹊非常爱这个妹妹。听声音，当年的小娃娃应该已经长成一个亭亭少女了。

“南姐姐，我哥还有还有另外一个手机……”

“对不起，小妹妹，我打错了，我原本是想打给我老公的，但是不小心按错了最后一位数字。”

“是这样啊……”对面的女孩听起来似乎很失望。

“再见了。”南遇迅速挂断了电话，然后笑了，这笑容，从脸上，一直走到心底。

参加总部的会议，看来，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梦想，真好。

“这位小姐，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关掉手机好吗？”

“哦，好的，抱歉。”南遇以纯正的英语回道。

在时机黑屏的那一刻，另外一边，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高高的落地窗前，听着手机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sorry，the number you dailed is powed off。”

（上）完

十二、契约

最近两个月，“预见未来”的气压持续低迷。

虽说上次虚拟助手“苏苏”的新闻发布会之后，行业和社会反响都非常好，在各家媒体的报道之下，“苏苏”短短数日的销售额，便达到了一个新高，连“预见未来”的市值也水涨船高。

但自从前段时间开始，律风便每天以公司为家，早上最早来，晚上最晚走，甚至就睡在办公室，人都瘦脱了形，这不，所有人连呼吸都恨不得压低音量，生怕一个不小心犯个什么错误，撞枪口上。

“叩叩叩。”尘离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还未等里面的人回答，他已推门进入，但下一秒，便皱起眉。一股烟味扑面而来，茶几上堆满了文件，甚至连沙发上都是，律风正站在窗边，他头发凌乱，下巴上的胡渣也隐隐地冒了出来。上身的白衬衣开了两粒扣子，隐隐地露出锋利的锁骨。

他右手拿烟——但这烟却并未点着——与平时严肃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律总，很抱歉打扰您，但是项目流程需要和您确认一下。”跟在尘离身后的小艾脸红道。

“放在桌上吧。”

“是。”小艾按住胸腔里激烈的心跳声，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办公室，她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家BOSS就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因为，颓废风的BOSS实在是太帅了。

尘离看了一下门口，又看了一眼律风，叹了一口气：“大少爷，你最好去梳洗一下。”

律风皱眉，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尘离满脸黑线：“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呆会儿有个聚会，去吗？”

“没空。”

“你什么时候能有空？你都把我的活都干完了还说没空。”尘离拿上他的西装，硬将他推向一旁的小套间，“速度去洗澡收拾一下，不要丢了咱们‘预见’ 的面子。”

“等等，还有一份文件……”

“等什么等，时间快来不及了。”尘离一边看腕表，一边将律风塞了进去。

只是没想到，这所谓的聚餐，居然是一次非正式相亲，对方是某高校的老师，据说在上次的新闻发布会上，作为尘离的亲友支援团，结果却对律风一见钟情，仰慕至今。

吃饭的地点是山海市非常有名的一家餐厅，基本上天天爆满，这个时间段还能订到位置，想来尘离应该是花了很大的力气。

“你好，我是苏嫣。”对方伸出纤细的手指，明亮的眼神看向律风，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

“你好。”律风的指尖快速地碰了碰对方的，“律风。”

“我知道。”苏嫣嫣然一笑。

尘离按下呼叫铃，对着苏嫣笑了笑：“Lady First。”

服务生很快来了，尘离拿起菜单挡在面前，对律风耳语：“拜托拜托，帮帮兄弟，苏嫣是我表妹，自从上次虚拟助手的新闻发布会之后，她就盯上你了，我已经明确帮你拒绝了，可惜人家不死心，这不，我老妈和姨妈压下来的任务，你千万得帮我应付应付。不过，如果你们真看对眼的话，我也不……”

“明天的出差，我去。”律风喝了一口咖啡，打断他的话。

尘离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反倒是愣了一秒：“温哥华？”他往律风那边靠了靠，八卦地重复道，“温哥华？”

“你们在聊什么？”对面，苏嫣好奇地问自家表哥。

“没事。”尘离干咳了一声，喝了一大口水。

菜上齐了。

十几分钟之后，尘离便借口公司有事离开了，走之前，他特意对律风交代，一定要亲自送他这个表妹回家。

这顿晚饭吃得非常地官方，大多数时候是苏嫣在主动找话题，律风一直都是客气而不失礼貌地回应着。

律风看了看腕间的手表，接近四十分钟了，作为一顿饭的时间，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抬首间，餐厅的门正好被人推开，发出一阵悦耳的铃声，随后，一个纤细的人影走了进来。

在人声鼎沸的餐厅里，律风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从“砰砰砰”到“砰砰砰砰砰。”

那竟是……隔了两个月不见的南遇。他预备听从自己的内心，不顾一切，明天去寻找的南遇。

她身着一套浅色的连衣裙，才两个月不见，头发似乎长长了一些。推门而入间，风吹过她的发，露出了那张他无比熟悉的侧脸。

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出色的男人紧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边走边轻声地交谈着。

“律风？律风？”

“啊？哦。”律风稍稍地收回目光。

“我去过您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苏苏’真的是一个奇迹。”苏嫣脸色酡红，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亮。

“谢谢。”律风突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

“真的吗？小遇？”不远处，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人群中，显得非常地刺耳。

小遇，他叫她小遇。

律风重重地放下筷子，面上却带着笑：“苏小姐，这家的甜点很不错。”

“是吗？那来一份吧。”

“服务生。”律风招手。

一个熟悉的男生传来，似微风划过大提琴时的声音，清冷，且带着淡淡地疏离感。南遇本能地抬起头，虽然人餐厅客人很多，她却一眼便看见了他的眼里。

他瘦了，才两个月不见，他竟瘦了整整一圈，衬得眉眼越发凌厉。心跳得厉害，隐秘的喜悦似在阳光下的肥皂泡，风一吹便整个世界都五彩斑斓。南遇不自在地避开律风的目光，微微地低头，但脸上却带了隐藏不住的笑意。

律风拿起酒杯，余光中，南遇似是犹豫了两秒，然后和身边的男人打了声招呼，便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他抬手喝尽杯中酒，仿佛只过了几秒，又像是过了好久，南遇久违的声音便他面前响起，带着一丝丝的紧张：“律风，这么巧。”

律风，她有多久没有这么叫过自己了？有尖锐的刺痛从心脏处蔓延，直至五脏六腑。律风，律风，律风，天知道，他有多怀念她用软软的声调叫着自己的名字。

“是啊，真巧。”律风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目光似深谷明月，澄明而又疏离，他轻轻地偏了偏头，貌似随意地问道，“你回来出差？”

“不是……”南遇顿了一秒，咬了咬下唇，面上露出几分犹疑，似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是？律风想到刚刚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手心一动，放在桌沿的筷子掉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在嘈杂的餐厅中，竟意外地清晰。

南遇看向律风，眼神中有光芒慢慢自内而外：“我，我回国定居了。”

律风有一瞬间的茫然，回国定居？他按住桌沿，稳了稳神。

她不再在大洋彼岸，不再遥不可及，就在山海，和自己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吗？心底先是有隐秘的喜悦涌上，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难言的愤怒和难堪，律风，即便她回来，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回来多久了？”

不知道是不是南遇的错觉，她觉得律风这几个字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一个半月了。”

一个半月，四十五天，一千零八十个小时，如果不是今天偶遇，她大概还不会主动联系自己。放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律风，承认吧，她根本就不是为你回来。

“这位小姐是？”苏嫣适时地站了起来，她看了看南遇，又看向律风，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探究。

南遇这才注意到，原来律风有女伴，而且看样子，两个人正在约会。她有些无措，正犹豫该怎样离开才显得不那么狼狈时，便听到律风轻描淡写地道：“她是我一位旧友。”

不是朋友，是旧友……南遇看着自己的脚尖，简简单单两个字，将他们的关系说得清清楚楚。而且，南遇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并未向自己介绍对方，是觉得根本没必要吧？

“实在不好意思，先生，现在是用餐高峰时期，没有预约确实没有位置。”服务台那边，前台一边冒着星星眼，一边又委实非常为难地对言蹊道。

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么精致的男人，皮肤白皙透亮，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红，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似藏了星星，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然的吸引力。

“这样啊，那实在太可惜了。”言蹊对前台笑了笑，他的笑容，杀伤力一直都是一级的。果然，在他欲转身又未完全转身时，前台道：“等等。”她看向南遇所在的方向，“那位小姐是和您一起的吧？那两位客人是你们的熟人吗？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拼桌？”

拼桌？言蹊看向站在南遇对面的男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好主意。

正当南遇想要躲起来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她的腰上，将她轻轻地往前推了一小步。南遇惊吓回头，见是言蹊，立刻露出一副得救的表情：“言蹊！”

言蹊清晰地看见，对面男人的目光从南遇的脸上飞速略过，然后落在南遇的腰间，他的左手上，最后才淡淡地看向他。那目光虽似平静无波，但言蹊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眼底的惊涛骇浪。

律风，国内AI科技的翘楚者，在圈内名声很响。

言蹊无数次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关于律风的相关报道，也曾在同一个会场与他擦肩而过过，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他本人。原来人真的有“气场”这一说，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却平白地让别人有压迫感。

“你好，律风。”律风先伸出手。

左手？言蹊挑了挑眉，原本揽在南遇腰间的手别扭地伸了出去，眼里带笑道：“你好，言蹊。”随后又看向苏嫣，略略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苏嫣真心实意地笑了，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这么出色的男人，看来是自己太敏感了。

言蹊，他的名字的首字母是“X”，戒指内圈上的那个男人，不是他？

“先生，您好，这是菜单。”刚刚的前台竟一路跟过来，做着原本是服务员的工作。她红着脸将菜单递给言蹊，“确定好菜品，按桌上的呼叫器就可以了。”

“谢谢。”言蹊对着前台小姑娘温柔地一笑，小姑娘红着脸走开了。随后，他看向苏嫣，似是刚想起来，“对了两位，实在是不好意思，不介意拼桌吧？这家餐厅的生意实在是太火爆了。”

拼桌？南遇已经呆在了原地，半天回不了神。

苏嫣摆手：“我们已经……”吃完了……

一个声音却打断她道：“当然不介意。”是律风，他看向服务生，“麻烦将桌上的菜都撤下，然后重新按照原样再上一份。”随后又直接忽视南遇，看向言蹊，“言先生不介意吧？”

“客随主便，当然不介意。”

四个人分别坐下了，律风和苏嫣坐在靠窗的位置，言蹊和南遇则面对面坐在他们身旁。

“各位请慢用。”

菜上得很快，四菜一汤，看着就非常精致可口。

南遇拿起筷子，眼观鼻鼻观心，一粒一粒地数着碗里的米饭，就连吃菜的范围也仅限于放在正面前的一盘青菜。除了上次醉酒，这大概是这十年以来，他离自己最近的一次了，即便是低着吃菜，她也能够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和白色的袖口，目光再高一寸，余光中，便能见他眉眼清俊，桌灯打在他的脸上，一半阴影一半明亮。

“这家的甜点果然不错。”苏嫣含羞带怯地看了一眼律风，然后舀了两份，分别递给言蹊和南遇，最后，她将自己面前的那份，还未动过的那一半推给律风，满脸期待地道，“你自己推荐的，不尝尝吗？”

听起来，他们似乎很熟。低眉间，律风的目光似是从她面上扫过，他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对对面的人道：“味道的确不错。”

他以前，是从来不吃甜食的……爱吃甜食的，一直都是她。南遇突然之间觉得食欲全无，本来言蹊想吃日料，但因为她没吃早餐，这会儿又特别饿，所以就近来的这家餐厅，不想却在这里遇见他和他的女伴，早知道就去吃日料了……

“试试这个。”一块鱼落到她的碗里，南遇抬头，言蹊看着她，正笑得一脸温柔，“是你最喜欢吃的龙利鱼，也是你最喜欢的做法。”

看惯了言蹊毒舌自恋的样子，猛然看到他温柔的一面，南遇特别不适应：“谢谢。”

斜对面，律风正将勺子放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小姐不喜欢吃甜食吗？”苏嫣看向南遇未动的甜点，“这家的甜点真的很好吃，甜而不腻，不是律风的推荐我还不知道呢。”

“喜欢。”南遇扯出一个笑脸，拿起勺子小小地吃了一口，真的真甜，甜到她喉咙根部都觉得发腻。

“我就知道南小姐喜欢。”大概是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奇怪，苏嫣终于顺利地打开了一个话题，“不知道南小姐是做哪一行的？”

“我现在在一个小工作室做文字方面的工作。”

工作室，文字方面的工作？律风眉心一皱，目光从南遇的面上瞟过，她是彻底不再从事画画相关的工作了？

苏嫣转向言蹊：“那言先生呢？”

言蹊喝了一口酒，笑了笑：“跟着家人，做点小生意而已。”

小生意？律风目光犀利，这些年， 拜贺卿所赐，他还认得几个名牌。身侧这位先生身上穿的西装，是范思哲2017年的旧款，手上的手表，也是伯爵经典款，虽然他尽量将自己的穿戴普通化了，但明眼人依旧能够看出，倒是南遇似乎对其一无所知。对自己的身家隐藏到这种地步，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是极度用心。

“言先生和南小姐真是郎才女貌。”苏嫣由衷地道。

“苏小姐，看来你的眼光不怎么准。”言蹊拿起餐布擦了擦嘴。

“眼光不准？”苏嫣好奇。

“律先生和南小姐才是一对。”言蹊靠在椅背上，看向律风，“对吗？未婚夫先生？”

“未婚夫？”苏嫣先是一愣，然后猛然站起身，先是看向南遇，随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律风，“你，你们俩……是真的吗？”

顿时，南遇一口甜点卡在喉咙口，半天缓不过气来，“咳咳咳”。

“抱歉。”律风起身，略带歉意地看向她，没有明确说是，也没有明确说不是。

言蹊则将一杯温水推到犹在咳嗽的南遇面前：“放心，没人和你抢。”

“你，你们，你们太过分了！”苏嫣满脸通红，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拿起包，推开南遇就跑掉了。

“不送一下吗，律总？”言蹊看向苏嫣跑走的方向。

“没必要，她是尘离的表妹，今天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言下之意，是两个人没有任何特殊关系了。

南遇的气好不容易顺过来了，她满脸通红地对律风解释道：“我没有……”

“南小姐，”律风赫然站起身，薄唇紧抿，脸色铁青，“借一步说话？”

“……好。”南遇吞下留在喉间的下半句话。

“你们慢慢谈，我自己会回家。”言蹊看着两人的背影，慢慢悠悠地道。

律风脚步一滞，南遇则是一脸汗。

这家餐厅的位置特别好，地处闹市，一出门便是山海最繁华的步行街。此刻正值八点多，街面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闪耀的霓虹灯将这个世界照耀得仿若没有一丝孤寂与黑暗。

“哧”的一声，一辆车停在南遇的面前，车窗缓缓地摇了下来，律风目视前方，简单地道： “上车。”

车速飞快，而且有越来越快的趋势，一辆接一辆车被律风丢在身后，疾驰而过时，喇叭声一片，律风却听若罔闻。方向盘上，时速已经接近80码了。南遇坐在后座，紧紧地抓住车门，拼命地忍住即将跳出口的心跳。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前方的车流和人流都慢慢变少，只剩昏黄的路灯，一路蜿蜒向前。看来，已经出了闹市区了。

车子径直上了一条盘山公路，沿途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这是，南遇坐直身子，这里是雾山？

雾山很特别，虽然它名中带“山”，但准确地来说，它只是一个凸起来的小土堆，只不过地势高了那么一点，正好可以俯瞰山海最漂亮热闹的风景。

高中时，他们四个人经常翘课来这里玩，这也是……自己向律风表白的地方。十年来，她清晰地记得，那天的阳光是怎样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打在律风清瘦笔直的背上，他面对着自己，眼中似有星辰闪耀，修长的五指捂住南遇的眼，然后吻上她的唇……

车身重重地刹住了，南遇的额头由于惯性撞到了前面的座椅上，一下将她从往昔的回忆中拉到了现实。

律风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明显神游在外的南遇，面沉如水：“下车。”

腹部翻滚，南遇忍住想吐的欲望，打开了车门。风很凉，刚一下车，她便打了个喷嚏。

皓月当空，薄薄一层清辉落在前后而立的两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无法跨越的距离感。远远望去，山脚下灯火辉煌，仿佛宫崎骏漫画里的世外桃源。

两人一时无话。

山顶的风吹熄了律风鲠在喉间的火，但心底却又随之生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他看向南遇，连一点迂回都没有：“你为什么回来？”

律风比自己高一个头，南遇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进他的眼里。也许是她眼里的光亮太过闪耀，律风厌烦地避开了南遇的目光。

“我……啊！”突然，一个毛茸茸的触感从南遇脚背飞速滑过，她下意识尖叫着避让，谁料却踢到一块石头上，重心不稳，于是一个趔趄往前，律风本能地伸出手，下一秒，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南遇险险地跌进律风的怀里。

对视，整个世界一片安静，律风清晰地从南遇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无可奈何的情不自禁……似是过了几秒，又仿佛过了好久，一阵阵的虫鸣声，伴随着偶尔的猫叫声，这才进入他们耳中。

原来是野猫。

“对不起。”南遇低着头，耳朵微微发热，轻轻地挣扎了一下。

律风仿佛突然清醒过来，猛然松手，顿时，怀中一空。

他转过身，拿出一支烟，但只是拿出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并未点着：“南遇，告诉我，你为什么回来？我要听实话。”

不是“想”听，而是“要”听。

南遇看着律风的背影，他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衣角。

为什么回来？刻在她心底的答案就在舌尖上，呼之欲出，可是，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觉得，她是因为外婆的遗嘱吧？

山脚下，灯火万家，温暖而又遥远，当年他们站在同样的位置，曾无数次地设想过，将来会在哪里安家，在哪里工作，孩子可以上哪个幼儿园……

南遇轻轻地咳嗽一声：“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律师说外婆留有遗嘱，我必须和你结婚一年……”

律风霍然转身，南遇吓得后退一步。

他眼里涌起难言的愤怒，但随即这愤怒如暴风疾雨后的深潭，吐出一抹悲凉：“必须？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必须的？十年前，我以为我的父母亲必须在我的身旁，后来，我又以为我最爱的人必须在我的身旁……”

律风笑了，可这笑意却染上了冬的萧瑟与寒意：“更不谈婚姻这种，需要两个人自愿同意的契约关系。我以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不知道是南小姐记忆力太差，还是我律某人的记忆力太好？”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南遇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衣服。

她一紧张就有这个毛病。以前，每当考试没有考好，怕被那个女人责骂时；没有完成母亲布置的写生任务时，以及，惹自己生气，不知如何面对自己时……律风移开目光，他痛恨都这个时候了，自己还记得这些细节。可记忆仿佛识人一般，越是时代久远的记忆，却越仿佛清晰如昨，只要一碰到名为“南遇”的按钮，便自动开启，抹都抹不去。

“那是什么？”

南遇深吸一口气，按照言蹊所教的，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律师说，外婆收藏有老师所有的遗物，只有在我们结婚一周年之后，这些遗物才能交给我们，不然，一年期过，他便会遵从外婆遗嘱，将老师的所有的遗物——其中还包括老师几幅画作——销毁……”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得到母亲的这几幅作品，”律风往前一步，面沉如水，“你想要我和你假结婚？”

他加重了“假”字的音量。

“我……”南遇后退两步。

“南遇，想清楚再回答。”月光清冷，他的声音却更冷。

身后已是巨石块，无路可退了，南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律风的目光：“是。”

律风笑了，可那笑容似是秋末的落叶，在地上打个圈儿便不见了：“如果我不同意呢？”他墨似的眼中是藏不住的冷，“即便用其他的方法，我也一样能拿到母亲的遗物。”

“因为……因为这是最安全的办法。”南遇抬头，看向律风。

律风挑了挑眉，气极反笑了：“最安全？”

“是，这份遗嘱，显然是在外婆过世前立的，她既然懂得请律师立这样的遗嘱，就一定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因为……”南遇剩下的话并未说完，可律风已经听懂了。

因为外婆，是真的想要他们在一起。

“南遇！”律风良好的修养和耐性终于被用尽了，他抓住南遇瘦削的双肩，愤怒地道，“那么那个叫言蹊的男人呢？看来你是打定主意想要和我‘假’结婚，言蹊呢？他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瘦削的背部抵住冰冷且不平的石块，尖利的刺痛感立刻传来，律风的呼吸近在咫尺，南遇偏过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也只是昨天偶然碰到，今天才约到在一起吃饭……”

“普通朋友？那好，你告诉我，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家里父母又是干什么的？”

“他……”南遇愣住了，认识多年，她竟从未问过言蹊的家庭情况，他也从未和她提及。

“怎么，说不出了？”律风微微弯腰，与南遇平视，嘴角带着一丝讥讽，“即便是‘假’的婚姻，我也希望彼此能干干净净。”

假的婚姻？

南遇猛地抬头看向律风，身体一半似在火中，一半又似在水中，他同意了吗？同意和自己结婚？

也许是她眸中的询问太明显，律风冷笑道：“是，你赢了。”他站起身，退后两步，掩饰不住满脸的倦色：“提前恭喜你，律、太、太，得偿所愿。”

心底刚刚涌起的暖意一下碎成了冰，南遇动了动嘴唇，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律风站直身子，深深地看了南遇一眼，然后转身：“走吧。”

南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去哪儿？”

脚步一顿，律风却并未转身：“送你回家。难不成‘律太太’刚刚逼婚成功，便想夜不归宿吗？”

南遇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上车，关门，系好安全带。车内似乎开了空调，有一股融融的暖意。

“你住哪儿？”

南遇报了一个地址。

一路无话。

很快便到了南遇租住的楼下。

南遇解下安全带：“谢谢。”

律风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南遇打开车门，犹豫了一秒，上去了。

进了房间，南遇连灯都没有打，便站在了窗边，楼下，律风的车依旧停在原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南遇看了一下时间，五分钟过去了，律风依旧没有离开。她犹豫再三，拿了一个垃圾袋下楼了。

敲了敲车窗，律风似乎是在发呆，半天才摇下车窗：“怎么了？”

“我下来扔垃圾……”南遇举了举手中的垃圾袋，“你的声音……你没事吧？”

他的嗓子有点哑。

“没事。”

话音刚落，车子便一溜烟地开走了。

这个小区还是宴阳天给介绍的，当时得知自己回来，他非要南遇住在自己家，南遇不同意，他便

南遇拨通了言蹊的号码：“言蹊。”

“谈完了？”

“言蹊，他答应了，答应和我结婚。”

“这不是很好吗？”

“言蹊，你觉得他会相信吗？”南遇看向律风离开的方向。

“他如果想相信，他自然就会相信。”

“什么意思？”

“餐厅地桌上明明就有点单器，他却用了自己的声音，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有异样的光彩从南遇的眼里流过，但瞬间又沉寂下去：“……言蹊，这个主意烂透了。”

“你这次回来，不就是想要个结果吗？如果最后你们两情相悦，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无法在一起，你也能重新开始。”

南遇抬起头，眼神明亮：“是。”

“那不就结了，不要耽误我泡妞。”

十三、和解

预见未来。

律风坐在办公桌前，整整三个小时了，面前的一份文件都没有看完，脑海里始终回想着南遇那天的话。他并不是傻子，他知道所谓的“假”结婚，不过是南遇想要和自己重新开始的借口，可是，这十年来，为何她从未找过他？她上次回国出差，又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过，律风闭上眼睛，是为了完成外婆的遗愿吧……

外婆手中还有母亲的几幅画作？她这个借口找得还真是劣质，她和他虽然从未沟通过，但是他们都知道，对方都在怀疑母亲大部分作品的版权，已经被严术青骗走了。

苏苏：心跳120，121，122，123……

摘下腕间的表，律风重重的一拳地捶到了桌子上！

过了半晌，他打开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按了下去：深爱过的人回来，能接受吗？

这样的情感八卦贴，网友们的回复非常快：

流浪的猫：当然不能！凭什么当初说走就走，现在说回就回？

嘟嘟快乐：不能！哥们，重新谈一场恋爱吧，你会发现世界上好妹纸很多。

艳阳高照下的雪：@嘟嘟快乐 当然能接受，既然是深爱过，为什么不能给对方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非风动：@艳阳高照下的雪 像楼主所说，既然深爱，为何她当初会离开？

……

网友们吵翻了天。

律风一条一条回复地看下来，直到看到一名叫“寂寞无声”的网友的留言。

寂寞无声：@楼主，有多爱？

有多爱？律风愣住了。

当时年少热恋时，南遇也曾无数次问过他这样的话：“律风，你到底有多爱我？”

记得有一天，夕阳正好，外婆做了他最喜欢吃的牛腩汤，等着他们回家。

因为着急回家，他骑着自行车带南遇抄一条近道。这条路平时少有人走，小道两旁种的是一排排的法国梧桐，阳光似碎金点点，透过密密的树叶照了下来，非常地漂亮。

刚刚打完一场篮球，律风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在那片金色的光影中，他将自行车踩得飞快，南遇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口的，她问：“律风，你到底有多爱我？”

律风只顾将自行车蹬得脚下生风，没有理她。南遇轻轻地抓着他腰侧的衬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回答，于是又自言自语道：“肯定是我爱你比你爱我多，是不是？”

“吱——”的一声，自行车突然停住了，南遇一时不防，猛地一下撞到了律风的背上，鼻子撞得生疼：“哎呀！”

律风单脚着地，回过头，认真地说：“不是的。”

“什么？”南遇犹自揉着鼻子。

等她意识到律风是什么意思时，便有红晕慢慢地爬上脸颊。律风笑着看向她，眼里似有星星，南遇一时着急，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一年，阳光真好。

律风猛地关上电脑，然后起身站到窗前，从十九楼看下去，整个城市都显得无比地渺小。

他已经爱无能了，除了南遇。

他早已爱无能了，除了，南遇。

他已经像行尸走肉般走了十年，如今，他真的累了，他想知道心跳是什么滋味，想知道心疼是什么滋味，想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算了吧律风，就算她不是主动走到你面前来的如何，就算她是因为外婆的遗嘱又如何，就算她和那个男人不清不楚——只要她婚后一心一意，乖乖地呆在自己身边就好。只要她不再骗自己就好。

律风，接受吧，你根本，连退路都没有。可是，这汹涌在胸口的不甘心又是什么？

贺卿赶到酒吧的时候，律风已经喝多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放满了空酒瓶，且是各类酒种混杂。看见贺卿，他竟还能吐字清晰：“你来了？”

“姐，律哥已经喝了有两斤了。”服务生小七又是担心又是佩服。

“行了，你去忙吧。”

优雅地坐到律风对面，贺卿重新打开一瓶酒：“我陪你喝。”

贺卿的酒量很好，当年在S中号称千杯不醉，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律风的酒量更好，自从母亲去世，他无论喝多少酒，想醉都醉不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以至于喝到最后，酒吧里不少客人围着他们两个人打赌，有人觉得律风会先趴下，有人觉得贺卿会先醉倒，但是谁都没有料到，大半个小时之后，这两人除了脚步踉跄一点，竟然还能直线走出酒吧。

出门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满月当空，微风阵阵，有枯黄的树叶飘飘摇摇地落下，像极了晴朗的夜里下了一场寒雨，让人冷到心底。律风走在前面，步履微散。贺卿将高跟鞋提在手上，穿着一双一次性拖鞋跟在他的身后。

月光清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略显寂寥的街道上。不知哪家夜市正在放着大话西游的插曲《一生所爱》。芦的声音低沉深情，在这清冷的月夜里，显得越发的单薄悲凉。

“贺卿。”律风停住了脚步，有些不确定地道，“南遇提出来，要和我结婚。”

贺卿愣了一下，一双眉眼里是真心实意的笑意：“是吗？她总算是勇敢了一回。”

律风极其自律，很少这么喝酒，他的每一次反常，都是因为南遇，也只有南遇，才能把一向自制力超强的律风，逼到这个份上。

律风有些自嘲：“是吗？”

贺卿走到律风面前，他的眼里写满了迷茫：“你在犹豫？为什么？”

“我只是，”律风仰头看向天空的皓月，“……恨了她太久了。”

“恨？律风，你骗骗我们也就算了，可千万不要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贺卿，你有没有被全世界抛弃背叛的时候？你一定没有。当年母亲过世以后，我以为我还有父亲，还有爱人，可是后来，我的父亲居然和我的‘小姨’在一起了！而我的爱人，却和我最好的兄弟在一起了！”事隔多年，律风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了，但是今天说起这段往事时，胸口犹自似刀刺一般地疼着，“我一直都在恨她，可是我更想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悄无声息地就离开这么多年，连句解释的话都不留？贺卿，你说可笑不可笑，到现在这个时候，她居然和我说，想要和我结婚。”律风笑着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凭什么？凭什么她说回来就回来，说走就走，说结婚就要结婚，凭什么？”

微风带着暗香吹来，明月下，两个人的影子融合到了一起。

“凭什么？她不过是赌你心里还有她。”

律风的身体一僵。

“你不是想要知道当年她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吗？那你就让她自己告诉你原因。”

律风眯眼：“你赞同南遇的提议。”

贺卿笑眼盈盈：“是，我赞同。”

“为什么？”

贺卿垫起脚，轻轻地抱住律风，看向远处的霓虹道：“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念她，想念得快要发疯了。”

S市某个半新不旧的小区内。

电梯“叮”的一声，在九楼停下，宴阳天正疲惫地靠在电梯上，用力地捶了捶右肩，今天的客人还真是啰嗦，如果按照他以前的爆脾气，哪怕是价钱翻个几倍，这样的主他也不会伺候。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刚刚走出电梯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便突然传来，在这凌晨三点，吓了宴阳天一跳。

“贺卿？”

昏黄的廊灯下，一席黑裙的贺卿正靠在他家门边，妆容精致，身材妖娆，只不过浑身上下带着一股酒气。

“你喝酒了？一个人这么晚过来的？没遇到什么坏人吧？”宴阳天立刻检视着她的全身，在确定没什么不妥之后，一手扶着贺卿，一只手用钥匙开门。

刚进门，贺卿便将宴阳天推在门上，然后双手径直揉上他的脸，迷蒙着一双媚眼道：“给你两分钟的时间，说，你当年为什么和南遇在一起？”

宴阳天的五官都被她揉捏着变形了：“我……”

“闭嘴！”贺卿又恶狠狠地打断他，随后凑近宴阳天，近到他都能够闻到她的口里的酒气，“你说你，又没有钱，又没有权的，也就一张脸凑合能看，这么多年了，连当初为什么和南遇在一起都不敢说给我听，你都还没有南遇够胆！”

南遇？

“南遇怎么了？”

“不准你问她！”贺卿使劲儿地拧住宴阳天的耳朵。

“好好好，不提南遇，不提。”宴阳天一边护住自己的耳朵，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贺卿扶到沙发上坐好。

大约是闹累了，贺卿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虚虚地盯住前方。

宴阳天起身倒了一杯温开水，想要喂给贺卿喝。贺卿推开水杯，突然道：“阳光。”

宴阳天愣住了，自从当年决裂之后，贺卿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亲昵地叫过他了。

“阳光，我们也结婚吧。”

宴阳天愣在原地，什，什么？这个跳跃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他是不是在做梦？

“贺卿，你再说一遍。”宴阳天小心翼翼地哄道，“刚刚的话，你再说一遍？”

“我说，”贺卿对上宴阳天期待的眼，不料下一秒，她“哇”的一声，吐了宴阳天一身。

十四、无言

自从上次之后，律风和南遇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联系了，南遇都怀疑上次和律风见面，是不是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好在工作很忙。

南遇每天白天都分身乏术，晚上又积极地申请跟夜展——她是负责策划的，既不会打光又不会摄影，纯粹就是帮小鱼打打下手跑跑腿。但是，即便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塞得满满当当，夜深人静时，律风的脸依旧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甚至怀疑，那天自己到底有没有“威胁”成功。

再次联系是在一个月之后，彼时正好有一个新人画家在江都最热闹的街道上举办画展，南遇正帮忙布置的时候，手机响起了，她将手机夹在肩膀上，还以为是小鱼：“小鱼，稍安勿躁，我这边还得……”

“南遇。”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而来，仿佛夏日里的一股凉风，南遇一愣，突然就觉得鼻子有一点酸：“嗯。”

“在忙吗？”

“还好。”

她应该很忙，电话里，她正小声地和别人道歉，说离开一下。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南遇抓紧手机，似有隐隐的气息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律风，你在哪儿？”南遇打破沉默。

律风的声音仿佛在月光里浸淫过，朦胧不真切般：“我在老家。”他顿了一下，“外婆的家。”

于是刚刚停驻在鼻尖上的酸意转到了心底。

外婆的家，那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当年母亲为了所谓的爱情，十几岁时未婚生子，将年幼的她丢给外婆抚养，后来，老师生病了，律风也被送到了外婆家，他们，就是这样才真正熟悉起来的。

车停在巷口。

律风一个人慢慢地走向外婆的家，感觉仿佛是从二十八岁，一点一点地走回到十七岁以前，那个时候，母亲还在，他无数次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站在巷口等待着母亲回家，也曾无数次躲在暗处，偷偷地跟在南遇的身后，然后假装偶遇，和她一起回家……

后来，母亲过世，再后来，外婆也被他接到了疗养院，于是这栋旧宅，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房子很干净，他一直都有请人按时打扫，推开门时，旧时的记忆扑面而来。外婆做的饭，母亲画的画，南遇的笑和泪……客厅，厨房，卧室……一切都仿佛往日的样子，就连客厅的墙壁上，还留有母亲画的生长树，以前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量一下，看自己长高了多少，那个时候，他迫不急待地想要长大，但是没想到，那些等待长大的日子却是自己最好的时光。

再往后走，便是南遇的房间了，自从南遇走后，这个房间除了定时通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了。

钥匙插进门锁里，发出陈旧的声音，律风轻轻推开门，空气中有一股薄薄的沉味。当年南遇走得匆忙，房间基本上没怎么收拾，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白色印花的窗帘，木色条纹的地板，草绿色的床头柜上，还放着半本敞开着的阿加莎，书页已经半干了，轻轻一碰，便像要碎了似的。

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去过的地方，有天高云阔的郊外，有鲜花怒放的公园，还有孤高寂寞的魔天轮……但每张照片上都没有人，很明显都是后来补拍的。

“我回来过好多次，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律风一张张的照片看过去，嘴角带着一抹恍惚的温柔，“我拍了很多照片，我们第一次拥抱的地方；我们每天一起回家的那条小路；我们陪宴阳天打架的地方，还有你为我头破血流的地方……”

……

电话里，律风每说一句话，南遇便相应地记起了当时的画面，当时青春年少的他们，第一次脸红，第一次牵手回家，第一次陪他打架，第一次挡在他的身前，甚至第一次Kiss……

有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一缕缕地射了进来，打到律风的眼脸上，他微微地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薄薄的阴影。

南遇抬起眼，今天的阳光，似乎有些刺眼。

“南遇，我想知道……”

纤细的五指猛然握紧手机。

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两秒，仿佛穿越经年的时光：“你为什么，一走十年，杳无音讯？”

心脏仿佛被人用力地捏了一下，随后又重重地放开。照实说？不可能。既然什么都不能说，那么，就只有沉默了。

空气都似乎安静了。

对面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看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那么换一个问题好了——如果不是因为外婆过世，如果不是因为她老人家的遗愿，你会回来吗？南遇，”律风的声音又干又涩，“我要听实话。”

律风屏住呼吸。

两秒之后，电话里一个声音轻轻地道：“不会，”随后又急切地解释，“可是……”

“够了。”律风粗暴地打断她，拿着手机的指节已经发白，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恨意，“够了南遇，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只不过仗着我喜欢你，即便母亲……母亲……我还是他妈地忍不住地喜欢你！”

电话被挂断了。

心下一窒，南遇疼得蹲在了地上。

不远处，有新人在拍婚纱照，阳光下，英俊的新郎正偷吻着新娘，他们脸上的笑，她和他什么时候才会有。

半个小时后，短信声音响起：带上户口本身份证，我在S广场等你。

“去哪儿？”

就连文字都透着疲惫和嘲讽：去把三百六十五天变成三百六十四天。外婆的遗愿，越快完成，你我才能越早解脱不是吗？

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去领结婚证，没有化妆，就连衣服也是早上匆匆忙忙出门，随便套的一件。

到了民政局，问了前台工作人员，被告知办理结婚证是在二楼。

律风冷着一张脸，南遇缓缓地跟在他身后，刚到楼梯口，律风的脚步停住了，南遇看过去，台阶竟是大红色的，每一层上都有一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迈上去。

第一个阶梯，结婚一周年，纸婚；

第二个阶梯，结婚两周年：布婚；

第三个阶梯，结婚三周年：皮婚；

第四个阶梯，结婚四周年：丝婚；

第五个阶梯，结婚五周年：木婚；

……

第二十三个台阶，结婚六十周年：钻石婚。

如果，跨过这二十三个台阶，便是一生一世该多好。

南遇微微抬头，律风走在她的右前方，笔挺的西装随着他的动作扯出细细的褶皱，他似乎天生就是发光体，就连背影，也无比耀眼。而她，永远只能躲在黑暗里仰望他。这三百六十五天之后，他们会怎样，是想忘于江湖再也不见，还是，有可能重新开始？

也许是今天的日子不太好，民政局并没有太多人，不到半个小时，律风和南遇便已经领完了证。

“二位这边请，可以拍照录影留……”

“不需要。”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工作人员的话，对方看了一眼律风，随后又看向南遇，似是有些诧异，随后那抹诧异又变成了同情。

“不好意思，他不喜欢拍照。”南遇歉意地笑了笑。

“这样啊。恭喜恭喜！”

“谢谢。”

似是不喜欢这种氛围，律风已经率先向楼下走去了，南遇默默地跟上。

“我去取车。”

“好。”

站在了民政局门口，南遇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们两个，确实刚刚已经领了结婚证了吧？她之前还签了一份婚前协议，自愿放弃律风所有的财产，可是，她掐了自己一把，疼！她真的结婚了，真的嫁给律风了吗？

“……这么多年了，我什么都给他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怎么能！”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年长的女人大哭，“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可以……”

差点忘记了，办理结婚证和离婚证，是在一个地方。南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们以后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彼此厌恶彼此憎恨，连听到对方的名字都只剩下恨意。坚持和律风结婚，她是不是做错了……

手机铃声响起，是律风，南遇按下接听键：“喂。”

律风看向站在斜对面的人，她正低着头，看起来似乎有些沮丧：“南遇，你过来帮我看一下车尾。”

南遇愣愣地点了点头：“哦，好。”

律风的车技很好，他前后也没什么车，根本就不需要她在旁边看着。车很快就开出来了。

不远处，那个年轻的女人一脸带着悲伤的恨意，犹自说着些什么。

律风按了一下喇叭，南遇这才从那个女人身上收回目光，她抱歉地朝律风笑一笑，本能地打开了后车门，坐了上去。

律风微微侧身，阳光打在他的鼻梁上，留下一层浅浅的阴影：“南小姐，副驾驶才是你现在应该坐的地方。”

“啊？”

后视镜里，律风的目光正好对上她的，南遇一时着急起身，头一下撞到了车顶，“砰”的一声。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用力，律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被打开了，南遇坐在自己旁边了，她在系安全带了，她的气息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了。

车子发动了。

后视镜里，那对抱头痛哭的女人越来越远了。南遇这才看向前方：“我们去哪儿？”

我们……

律风有一瞬间的恍惚：“回家。”随后他又道，“身为‘律太太’，总得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吧。”

回……家吗？南遇不由自主地看向律风的侧面，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性感迷人的下巴，以及，握在方向盘上，修长的五指，从今天开始，这个男人，便是自己的丈夫了。

丈夫……

“你这样看我，是想准备履行‘妻子’的义务吗？”清冷的音质中带着微微的嘲讽。

“轰”的一下，一阵热气一下窜到南遇脸上，她双手拉着安全带，慌忙看向窗外：“不，不是的。”

律风目光微转，车窗上，倒映出南遇的脸，她眉眼低垂，带着含羞带怯的笑意，于是律风的嘴角也微微地挑起。

律风的小区地处闹市，因为紧靠地铁，且有一个非常大的购物中心，所以非常受年轻白领们的青睐，但这也导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便是小区人数过多，堵车严重——进出小区的路不过短短数千多米，竟走了快二十来分钟。

律风的人群恐惧症，好了吗？他当年可是最害怕人多拥挤的地方。

南遇记得，快要高考的那一年，贺卿非常喜欢的一位明星在S城开演唱会，他们四个人早早地翘课去了，结果那一整晚，律风手心的冷汗都没有停过，他死死地握住南遇的手，直至演唱会彻底结束，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才松开。

南遇看了一眼律风，他为什么在这里买房子？以他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居住坏境。

“律风，这个小区太……”南遇想了一下措辞，“热闹了，你为什么把家安在这里？”

家？没有你的地方，怎么能叫家。律风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只是住的地方而已。”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了一秒，然后回头看向南遇，眉头微皱，诧异道：“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南遇愕然。

很快，那抹诧异又消失不见，变成了自嘲：“是啊，记得什么呢？”

律风薄唇紧抿，突然加快步伐向前走去，南遇小步快走才跟得上。

因为是工作日，小区里多是老人和小孩，不时有幼童在前面蹒跚学步，老人在一旁跟着护着。

律风想起了十几岁时的某个黄昏，在S中附近的一条小河边，夕阳正好，洒在河面上似碎金点点，他第一次听南遇提及到“家”这个字。

“我想在S城最热闹的地方有一个家，白色缀花的窗帘，木色条纹的地毯。墙上挂满了老师和我自己的画，每当阳光照进画里，那些沉淀下去的颜色便像一支支热闹的舞曲，叮叮咚咚。

“阳台上，会有一只肥得不能自理的猫和一只聪明伶俐的狗躺着晒太阳，站在阳台上，便可以看到蓝得透明的天空和楼下无比热闹的街道和人群，油画一样的漂亮。每天傍晚，我便做好饭菜，然后在夕阳的金黄里，带着我的猫和狗，去喊心爱的人回来吃晚饭。”

后来，在他又一次差点吐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之后，宴阳天揽着贺卿，大着嗓门道：“南风，你们以后买房子怎么办？你怕人群怕拥挤，可人苏遇却超级喜欢热闹，希望楼下便是大超市，门口便有电影院的。”

那个时候，南遇揽着他的肩，笑得肆意张扬：“为了我的梦想，我一定治好他的人群恐惧症。”

……

再后来，他住在了S市最热闹的地段之一，这里有着S城最繁华的不夜城，就算凌晨两点，也能买到她最喜欢吃的吃食，看到最新上映的电影。只是，她却不在自己身边了……

进单元门时，正好遇到同一栋楼里的一位老太太出门，老太太手里还牵着一只金毛狗。律风上前两步，拉着门，等老太太先出来。

那只金毛大概一岁多，“嗷呜”一嗓子，一下子窜出来扑到了律风的身上，律风退后一步，稳稳地接住了它。

“多多，下来，多多！”老太太用力地拉着手里的绳子，可多多却死活不下来。

“没事儿。”律风蹲了下来，揉了揉多多的头道，“你又要出去玩儿了？”

“是呀，多多在家里关不住，非要出来玩。”老太太的目光转到律风身后的南遇身上，“这位姑娘是？”

南遇看了一眼律风，他正和多多玩得开心，似是并没有听到老人家的话。

“阿姨，我是……”南遇觉得有些为难，说是朋友吧，可他们刚刚才领了结婚证，可若说是夫妻吧，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夫妻。

“这位是南遇，我的太太。”律风适时地站起身，接过南遇的话，“南遇，这位是王阿姨，住在我家楼上。”

南遇愣愣地看向律风，他咳嗽一声，弯着腰，逗着多多玩。有一股暖意从南遇的心底升起，慢慢地爬上她的眉，她的眼，最后化成嘴边一抹温柔的笑意。

“王阿姨。”南遇喊了一声。

“你是律风的太太？你终于从国外回来了？”老太太似是非常激动，紧紧握住南遇的手晃了晃，随后又一脸惋惜地道，“难怪啊，这么好的姑娘。姑娘，你放心，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律风带女生回来呢，真好。可惜，可惜了……”

国外？女朋友？第一次？南遇疑惑地看向律风，后者却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肉滚滚的金毛犹自在他脚边转着圈。

“多多，走了。”老太太牵着金毛走远了，还能听到她说“可惜，可惜”的声音。

等电梯时，南遇忍不住问道：“王阿姨说的话，嗯，是什么意思？”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电梯门缓缓地打开了，律风按住开门键，却没有进去。电梯内明亮的内镜墙，将他们一前一后两个人影照得分外分明。

“律风？”

律风微微扬眉，对上镜子中南遇的眼：“王阿姨的外甥女，她煲的汤很好喝。”

王阿姨的外甥女？

“由于次数太多，盛情难却，所以，我随便找了一个理由。”说完，未等南遇反应过来，他长腿一迈，进了电梯。

南遇则愣在原地……所以，他刚刚的意思是，他的行情很好，只是“不小心”让自己背了个锅？

看着明显神游在外的南遇，律风往前一步，弯下腰，和她平视道：“律太太，有意见吗？”

一张俊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南遇吓得倒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之际，一只手护住她的后颈，只是微微用力，南遇便跌进了律风的怀里。

电梯门适时地关上了。

砰，砰砰砰砰砰，心跳如鼓，脸上一片火热，南遇双手抵住律风的胸口，退后一步，头低到不能再低了。律风看着她露出的一截白玉般的颈项，心里一片柔软。

律风的公寓在七楼，120平方，三室两厅，整个公寓以黑白灰三色为主，从设计到装修都非常简单大方，只是，没有一点烟火气。

“尘离当年帮我选的，精装。”律风将衣服丢在沙发上，“随便坐。”

“好。”

南遇脸上的热气还未退尽，下一秒，一份类似文件的东西被放到南遇的面前。

“这是……”南遇拿起文件翻了下，然后抬头看向律风，有些不解，“合租协议”

她不是已经签了一份婚前协议吗？

律风坐在南遇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了二郞腿：“对，合租协议，我想南小姐和我这种关系，叫‘室友’应该是比较适合的。南小姐也不想三百六十五天之后，我们各自影响对方再婚再嫁吧？所以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地好。”

再婚再嫁？他们刚刚成为法律上的夫妻，他就想到离婚了吗？

南遇默默拿起面前的白纸黑字，协议一共有两张纸二十多条。南遇匆匆扫了一眼，发现除了最主要的“互不干涉私生活”、“以一年为期限”之外，都是一些细节性的东西，就连每个月她应该交的房租都有标明。

南遇黯然，那么这场婚姻，除了住在一个屋檐下，似乎，和单身并未有什么区别。不过，她深吸一口气，一年的时间，足够了。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零点几秒。最终，娟秀的“苏遇”两个字，还是工工整整地签在了这份契约书上。

苏遇？律风眉眼微抬，目光微闪。

似是发现律风的疑虑，南遇有些尴尬：“才改回来没多久……”

“为什么想到改名字？”律风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期盼。

“言蹊建议的，他说……”

还未说完，“哗”的一声，南遇手中的合约被抽走了一份，律风站起身，脸色似有不愉：“走吧。”

“啊？”

他们不是刚到吗？

“搬家，既然做戏，就得做全不是吗？”

南遇默默地起身，跟在律风的身后。门刚被打开，苏苏的声音响起：“下午三点半，开会。”

律风停住脚步。

现在已经接近三点了。

“你有事就先去忙吧，其实我也没什么……”

“东西”两个字还未说完，“砰”的一声，门被大力关上了，律风赫然转身，向着南遇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直至她的腰抵住了鞋柜，退无可退。

“怎么，想让你那个‘好朋友’帮忙吗？”律风面沉如水。

“不是……”

律风的手伸向自己脑后，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南遇吓得闭上眼睛，只听得一声轻笑，然后，有布料柔软触感划过她的脸，还带着一股好闻的清香。南遇睁开眼，律风正从她身后的挂衣架上拿过外套。

原来是拿衣服啊。

“怎么，有点失望？”

“没有没有。”南遇连连摆手。

将钥匙放在茶几上：“位置你已经知道了，明天自己过来吧。”

“……好。”

门被关上了。

南遇拿起钥匙，心底有笑意慢慢溢出。

他和她，终于结婚了，终于又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像小时候一样，目光所及之处，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十五、同居

凌晨一点。

紧闭的眼赫然睁开，眼里一丝睡意都没有，律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打开台灯，翻身坐起，翻开了床头柜上的书。最近几年，他的睡眠时间虽然变少了，但是质量很高，基本上是只要闭眼就能睡着，但是今晚不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接近两个小时了，依旧没有睡着。

明天，从明天开始，南遇就将搬进来了，就像十年前一样，他们又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互道晚安。她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必锥心刺骨，不必患得患失。

从此以后，他每天下班回家，都会有人等候，就像自己小时候一样。

第二天下班。

南遇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拖着箱子站在律风的公寓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拿出钥匙，轻轻地打开了房门。

家里自然没有人。

整个房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烟火气，似乎除了简单的必需品，什么多余的物件都没有。

她的东西并不多，全部放到次卧都没有放满。收拾清楚之后，南遇轻轻地推开主卧的门，深色的床单被套，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敞开的书，衣柜里，左边是清一色的白色衬衣，右边是同款同色的深色西装。

南遇拿起一件衬衣的袖子，轻轻的闻了闻，一股律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们终于，真真正正地在一起了。

预见未来。

员工们都已经下班了，就剩下律风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律风再次看向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了，南遇应该已经搬进去了。不知道现在她在干什么？她终于……站到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以日日看见，不用时时思念。

在尘离第三次借口工作，却又什么都不说地站在自己对面，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后，律风终于放下笔：“你还没走？有事？”

“奇怪啊奇怪。”尘离摸着下巴，似乎要在律风的面上盯出个洞来。

律风继续低头工作：“门在那边，走好不送。”

“别啊。”尘离一脸八卦地坐在律风对面，“今天整个公司可是传遍了，说律总今天心情很好。”

“是吗？”律风头也未抬。

“是。”八卦妇男点了点头，“你最近，不对，你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一张脸，看见谁都仿佛人家欠你几百万，今天居然主动和员工打招呼了，有没有？”

好像……是有。

“还有，你今天居然破天荒地说请大家吃饭。”

“什么叫破天荒？以前大家加班或者项目结束时，我也经常请大家吃饭。”

“呐呐呐，你自己也说了，‘大家加班或者项目结束’，可是，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什么日子也不是啊。”尘离往前靠了靠，“你一向将工作和生活分得清清楚楚，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好事了？”尘离猛地一排桌子，“难道是红鸾星动了？快说，是不是你和南遇确定在一起了？”

他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叩叩叩。”小艾敲门进来，“律总，尘总，中为的张总到了。”

“请他到会客室，我们马上就到。”

“好。”

律风理了理外套起身出门，尘离还在他身边道：“哎哎，见完张总告诉我啊。”

南遇搬到律风的公寓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南遇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律风的忙碌程度，经常是她睡着了他还未到家，而她醒来时，他已经去上班了，就算难得碰到律风在家，他也多是在书房，且电话和视频会议不断。

可想而知，这十年，他是怎样一步一步，才能走到今天这样一个位置。

律风和南遇的相处模式倒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互不干扰，相敬如宾。

凌晨两点，预见办公室。

律风刚开完视频会议，满脸疲惫，他闭上眼睛，靠进了椅背里。

尘离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道：“律风，今晚就在公司对付一宿吧？”

两秒钟之后，律风站起身，拿着外套道：“不了，我回家。”

尘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是律风第三次拒绝在公司过夜了。自己和律风公事多年，这些年来，只要加班，律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公司过夜，他那个家，说好听一点是个家，说不好听一点，顶多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反常，很反常，不行，他一定得找个机会去他家一趟。

律风刚拿出钥匙，门却自里面打开了，身着一袭家常服的南遇站在门边：“你回来了。”

昏黄的灯光下，披散着头发的南遇仿佛是十六岁那年，他贪玩晚回家，偷偷给他开门的她，那个时候她看到自己的第一句话也是：你回来了。

律风微微皱眉，越过南遇，脱下西装靠在沙发上，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很明显，她在等他。

一只玻璃杯放在律风的面前，律风睁开眼，微微皱眉：“我从小就不喝牛奶，你应该……”律风突然停住了，玻璃杯口，有隐隐的热气冒出，他抬起头，笔直地看进南遇的眼里。

对视。

“还是，你把别人的习惯，记到了我的身上。”律风眼里有浅浅的寒意溢出。分开的这十年时光，她身边，总会出现过某个特别的人吧，比如，言蹊。上次因为言蹊吵架之后，他们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不是，我……”南遇想要解释，律风却已站起身打断她：“这么晚了，有事？”

“啊？”南遇这才想起今天等他的本意，“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律风喝了一口牛奶，一股腥味在喉间残留，还是一如既往，他不喜欢的味道。

“我们公司聚餐，大家都带上自己的……”南遇咬了咬嘴唇，“自己的另一半。”

另一半？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紧，另一半啊，他差点忘记了，她已经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了。

错误理解了律风的沉默，南遇又接着道：“不过你放心，我只是告诉他们我有男朋友，并没有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明的不快，但这不快很快便沉了下去，又变成了浑身尖锐的刺：“一起聚餐？南小姐，我们只不过是‘假’结婚一年，你便想昭告天下，耽误大家以后再婚再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律风和以前的律风很不一样，似乎一不小心，某一件事，甚至某一句话，都会惹得他不开心。

公司有个男同事频频对南遇示好，即便她一再表明自己不是单身也没有用，所以这次大家组织情侣聚餐时，她才没有拒绝。

南遇脸上的表情提醒着律风，他多么地不可理喻。律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颓然道：“对不起。”

他是在道歉吗？

“明天晚上我有一个商务聚餐。”

“哦。”刚刚缓过来的脸色又变成了失望。

“如果结束得早的话，我就赶过去。”律风似随意地道。

南遇立刻抬起头，一脸明媚：“好。”

“你把聚餐地址发给我。”律风避开她的目光。

“我明天问一下同事地址，山海我现在不太熟。”

律风看了她一眼，神色莫明，不太熟，她居然说自己从小生活过的地方，不太熟。

“山海现在到处都在城建和修地铁，所以……”南遇低下头，纳纳地解释道。

律风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整个客厅静得只能够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

“你先休息吧……”气氛太压抑了，南遇转身想要逃走。

“南遇。”律风的声音似带着一丝疲惫，“你为什么不再画画了？”

他无意间进过她的房间，以前年少时，她从不离身的画笔画板，都消失不见了。

右手猛然一颤，南遇用力地用左手抓住它。

律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目光晦涩不明：“你以前那么喜欢画画，为什么，突然就不画了？”

喜欢？她哪里是喜欢，画画就是她的阳光她的命，她以前以为，如果不能拿画笔，那还不如让她去死，可是后来，她失去律风了，她失去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却依旧活了过来。

深吸一口气，南遇缓缓地转身，目光清明，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意：“我想忘记一些事情，却怎么都忘不掉，所以我想，也许换一种生活方式便可以不再记起了。”

南遇清晰地看见，律风的眼神里瞬间闪过的仓皇和悲凉。

绝对的真话和绝对的假话，都很容易判断，唯有真假参半的话才能迷惑人。

律风闭上眼，半晌才道：“随你。”

南遇看了他一眼，然后低着头，慢慢地回到客房。

律风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他打开冰箱，想拿一瓶酒，却看到餐桌上，略带余温的食物，应该是南遇听到他回来时刚热好的。

另外，桌上还有一杯椰子汁，和刚刚装牛奶的玻璃杯一模一样，南遇应该是拿错杯子了。

律风走到南遇门前，抬起手，可终究还是颓然地放下了。

“南遇，这边。”同事小鱼站在包间门口朝她招手。

居然这么巧，竟是上次和言蹊吃饭的那家餐厅。南遇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居然没有注意到。

“这个餐厅不是很好订呢，我们可是提前好久才排到的。”

“我早就想来这儿吃一顿了。”

……

“南遇，来，坐这儿。”小鱼拉她坐在自己旁边，然后好奇地看向她身后，“你男朋友呢？他没有一起来吗？”

南遇的脸微微一红，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被外人认定的亲密感：“不好意思，他今晚正好有事。”

“是真的吗？”一个略带青涩的男生走到南遇面前，眼睛有点红。

“哎呀，人家说有事就是有事，张栋你……”

“小鱼。”南遇拉开挡在她面前的小鱼，正色对面前的小男生道，“张栋，我确实已经有爱人了，他今天也的确有事……”

“没关系，我等他来。”张栋强撑着笑了笑，坐到了隔壁桌。

“哎，你……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样？”小鱼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南遇，这就是你不对了，你看大家说好了都带上各自的另一半，就你一个人不带，那可得罚酒啊。”一旁有人起哄。

南遇一直都不大习惯这样的热闹，因此只知道一味地笑着。

“薛兵，你安的什么心？你媳妇可还坐在旁边呢。”

“开玩笑开玩笑，鱼姐，不要当真嘛。”

……

南遇现在工作的这家公司，同事都是以九零后的年轻人为主，南遇在里面已经算是年纪大的，所以聚餐的氛围也非常地轻松。

因为酒精过敏，南遇喝的是鸡尾酒，她很喜欢鸡尾酒的甜味，可是鸡尾酒喝多了也是会醉的，聚餐才过半时，南遇便觉自己有些晕晕乎乎的了。

另一边，律风看了一眼时间，随后看向窗外，沿湖公路上，路灯蜿蜒耀眼，一路明亮而缓慢地延伸到远方。已经九点多了，律风皱眉，南遇应该记得自己酒精过敏后的惨状吧。

一旁的尘离用肩膀碰了他一下，低声道：“晚上有事？约了南遇？”

律风挑了挑眉，喝了一口酒：“没有。”

“行了，别死鸭子嘴硬了，这一晚上你看了多少回时间了，有事你就先走吧，这正经事儿也谈完了，再说都是熟人，没事儿。”

律风沉吟了两秒，然后拿起西装：“谢了。”他站起身，“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

“哎哎，律总，哥儿几个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和你一起吃个饭，你今天不说出个子子丑寅卯，我们可不会放你走——”

“王哥，有我陪你还不够吗？律风是真有事，他得去接女朋友呢，是吧，律风？”尘离朝律风挤了挤眼睛。

“真的吗？律总，是哪位姑娘这么幸运，能打动律总的心？”

律风这次是真笑了：“她只是个普通人，抱歉，我确实得去接‘爱人’了，晚了怕是她要生气了。”

“南遇，电话。”

“嗯？”南遇双颊绯红，反应已经有些迟缓了。

算了，小鱼拿过南遇的手机，来电显示的是人名，应该是熟人。

她按下接听键：“你好，我是南遇的同事，她喝醉了，现在不方便听电话。”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似是有些不信：“喝醉？南遇？”

“呃……是。”突然灵光一闪，小鱼兴奋道，“你是南遇的男朋友吧，我们公司今天聚餐，所有人都携伴参加，就差你了！”小鱼看了一眼此刻已经进入半呆萌状态的南遇，“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过来接一下南遇？”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小鱼觉得对面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麻烦照顾她一下，我马上过来。”

……

半个小时后。

摄影部的小李碰了南遇的酒杯一下：“南姐，咱俩走一个？”

“好……”

“好什么好。起开，没看见她喝醉了吗？”张栋轻轻地扶住南遇，想要抢下她的酒杯，“南姐，你已经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南遇踉跄着往后一躲，将酒杯高高地举起：“我只是有一点晕而已，我们接着……”

“喝”字还未说完，手中一空，有人将她的酒杯拿走了。

南遇不耐烦地回头：“谁啊……”

包间里灯光璀璨，可再耀眼的灯光也掩盖不了眼前男人的光亮。

白色黑裤，眉眼精致飞扬。袖子被主人卷到手肘，露出干净结实的手臂，他的右手上还拿着一件西装。明明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但却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好漂亮的男人。

“你是谁？”张栋抢先挡在南遇面前。

“你来了？”南遇歪着头，似乎有些疑惑，随后笑嘻嘻地一把拉过他，“鱼姐，赵哥，这个，是我老公，不对，男朋友，南，南风。”

南风？看来她是真醉了，言蹊的眼底浮出浅浅的暖意，他由着南遇，简单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众人的反应倒是正常，只是，刚刚挡在南遇身前的那个男生，正一脸失魂落魄地看着南遇和自己。

言蹊微微附身，对着南遇耳语：“不错嘛，这么快就有桃花了啊。”

众人的嘴巴张得能塞得进鸡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天啊，南遇的男朋友好帅，不对，是好美，也不对，是好妖孽……

小鱼最先反应过来，她立马推了旁边的同事一把，然后让一个位置出来：“请坐请坐。”

“谢谢。”言蹊扶着南遇坐下，随手便将她面前的鸡尾酒换成了白开水。

“我没喝……”话未说完，响亮的一个酒嗝。

言蹊一个眼神过去，南遇立刻噤声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的缘故，南遇这会倒是不闹腾了，也不要酒喝了，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白开水发呆。

言蹊左手虚扶着南遇，右手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同时不时回答着南遇的同事闲聊两句。

南遇觉得头越来越晕，意识也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努力地想要保持清醒，但是头却重得抬不起来。她最后的记忆，便是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左边歪过去时，却落在了一只温暖柔软的大掌上，她微微一笑，对身侧的人嘟囔道：“谢谢你，言蹊。”

人群嘈杂，可言蹊确确实实听到了那两个字：言蹊。

她的脸真小，在他掌心就那么小小的一张，左边的脸颊因为受力的原因微微嘟起，有碎发散落下来，到她鼻尖眉上。南遇懒懒地笑了笑，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言蹊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人声嘈杂的包厢里，清晰无比。

“南遇睡着了？要不你们先回去吧。”小鱼探头看了看南遇，有些担心道，“她今天晚上好像有些反常，得好好睡一觉。”

言蹊回过神，点了点头，他本就打算只略坐坐便送南遇回家的。扶起南遇，他一脸歉意地道：“各位，实在不好意思，南遇喝醉了，我们先走一步了。”

“没事没事，帅哥下次再聚啊。”

“单我已经买了，大家继续，再见。”

“谢谢帅哥。”

言蹊将西装外套披在南遇的肩上，扶着她站了起来，刚刚转过身，包厢的门便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前，芝兰玉树一般。

来人披着一身寒意，言蹊挑了挑眉，扶着南遇的手微微用力。

众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才发现，来人好像有点面熟……

“天啊，这是不是律风？‘预见未来’的律风？”一个女同事低声道。

“他怎么会来这里？”

“走错包厢了把。”大家纷纷窃窃私语。

律风微微地喘息着，刚刚走得有些急了。他的目光从南遇的脸上转到她的肩上，最后才落在言蹊的身上。

又是他，律风的目光沉了下去。

风雨欲来。

“言先生，谢谢你照顾我的太太。”律风伸出手。

什，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南遇结婚了？而且，面前这个超级无敌大帅哥居然不是南遇的老公？南遇的老公，居然是律风？怎么可能？看起来那么平凡的南遇，她的老公居然是“预见未来”的CE0？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众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站在以律风和言蹊为中心的半径范围内，生怕错过任何一句话。

言蹊看着律风，突然笑了：“不客气。”

言蹊轻轻地将南遇推过去：“不过下一次，律太太还是律先生自己照顾比较好。”

“当然，这一点就不劳你费心了。”

律风右手放在南遇颈下，左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微微一用力，便公主抱抱起了南遇，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便瘦了一圈——实际中的体重与律臆想中的明显不符，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脚步。

“对不起各位，我们先走一步，下次有机会，大家一起吃饭。”

“一定一定，律总再见。”

“各位再见。”

言蹊扶了扶眼镜，不是“我请大家吃饭”，而是“大家一起吃饭”，律风好像比想象中的要讨人喜欢一些：“各位，我也先走一步了。”

“再见了大帅哥！”不知道是哪位女同事躲在人群里道。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了。”

“我们接着吃，接着吃。”

……

走出餐厅，清冷的月光洒满整条街道，带着薄薄的凉意。律风放下南遇，她脸色潮红，轻轻地靠在自己的怀里，月光下，南遇眼眉如画，恍惚十年前，她推门而入，他心动时看见她时的样子。

南遇叮咛一声，动了动手臂，律风回过神，连忙放轻了拥抱她的力度。南遇的脸在律风的肩膀上摩擦了两下，又睡了过去。

街面上人来人往，街等明亮，不时有人回头看着他们俩。

“先生，走吗？”有出租车停在律风面前。

“不用，谢谢。”

弯下腰，律风小心翼翼地将南遇背到了背上，一步一步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十七岁时，他也曾这样背过她，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她的呼吸就在他的颈项边，温暖，又带着细致的痒意。

大约大半个小时后，背上的人动了动，似乎还抬头看了一下自己在哪儿。

律风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醒了？”

“你的声音怎么变了，感冒还没好吗？”南遇有点恍惚，随后挣扎着想要下来，“言蹊，放我下来，我们这样，不合适……”

律风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向前：“你喝醉了。”

“我已经结婚了，不能这样。我自己下来走……”

结婚？原来在她心中，他们真的已经结婚了。

律风禁锢住南遇的行动：“你们只是假结婚而已。”

“不，不是……你放开我！”

抱住她双腿的手慢慢用力。

“放开我！”南遇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怎么都挣扎不开，半响之后，她放弃似的趴在律风的背上不动了，然后，有凉凉的湿意透过衬衣，印到他的身上，他的心上。

律风停住了脚步：“南遇……”

“为什么来的人是你？为什么？”南遇重重的一拳捶在律风的肩上，“为什么？”

一股又痛又软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律风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继续往前走。

有细细的啜泣声在他耳旁响起，慢慢地，背后的哭声越来越大，引得不少路人纷纷侧目。

快到家了，背上的人虽然安静了下来，但依旧像爱困的小猫，时不时抽泣一下。

眼泪鼻涕擦了自己满背，看来这件衬衣穿了不了。

小区靠近北门的这条路上，行人不是很多，橘色的路灯一路温暖向前，晚深秋时节，有落叶飘飞，律风伸出手，小小的一片落在自己的掌心，随后又被风带走。

如果他和她，能够这样一夜白头，该多好。

“言蹊，我今天一直在等他。”大概是因为哭得太厉害，南遇的声音有些嘶哑。

律风顿了一秒：“我知道。”

“我等啊等啊，来的却是你——可笑的是，我最开始还将你认成了他，我是不是很丢人？”南遇吸了一下鼻子。

“是。”

“言蹊，我和律风终于结婚了，我威胁他，说如果不和我结婚，老师的画作就会被处理掉。言蹊，你说他多傻，他居然相信了。言蹊，如果是你，你会相信吗？”

“会。”

“那你也很傻。”

“言蹊，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应该回来的……”

律风停住了脚步，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已然融合成一体：“南遇，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结婚？”

身旁偶有行人经过，仿佛等了一个世纪，南遇带着酒意，软软糯糯的声音才在他耳旁响起：“因为我很害怕一个人生活，我想要一段和他的回忆，这样的话，以后余生，当我觉得寂寞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想一想，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言蹊，我不奢求永远，我只不过是，想要一段回忆而已。”

如果最终注定他们不能在一起，她也只想要一段能够支撑她孤独岁月的温暖记忆，一段假装自己也曾被爱过的回忆。

心脏某个地方，钻心地疼，疼到他恨不得把背上的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温热的液体透过薄薄的衣料再度打湿律风的右肩，挽在律风颈项上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言蹊……”

律风仰头，有酸意倒流进心底：“……我知道。律风真是个傻瓜，如果你不明白他为什么和你结婚的话，那就问明白好了。”

背上的人在犹豫了一秒：“会不会是他爱上了别人？上次我们回来时，他就在约会。”

“那就把他抢回来。”

“万一抢不回来呢？他那么优秀。”

“那就想方设法把他抢回来。”

“那万一我想方设法也抢不回来呢？”

“那就不要他了。”

“他不要我的话言蹊你会要我吗？”

“我也不要你。”

“为什么？”

“因为你吃得太多了。”

“哪有，我明明吃得很少。”

终于笑了。

“言蹊，谢谢你。”南遇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睡着了。

……

“律先生，你回来了。”北门的物业王大爷照旧和律风打着招呼，直至看到律风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连忙上前几步打开门，“哟，这是律太太吧？”

“谢谢王叔。”律风背着南遇进了小区，点了点头，“同事聚餐，她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醉了，非闹着要我背回来。”

“律先生律太太感情真好！早就听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传遍了，赶快回去吧，外面风凉。”

律风轻轻颔首。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宝马正安静地停在大门外，直至他们进了小区，才飞驰而去。律风闻声回头，眼神中有寒光溢出，这辆车，跟了他们一路了，不，准确地说，是跟了南遇一路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了。

律风将南遇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她叮咛了一声，然后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睡着了。

律风坐在她身旁，台灯下，她的容颜安静得仿佛初生的婴儿。

俯身，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南遇的额头：“对不起。”

南遇，如果有可能，我们能不能不念过往，只看将来。

十六、风波

夜已深，这个时间段，三环线上人不是很多，言蹊踩下油门，当时速快要冲破120的时候，他终于点了一下刹车。再出一次车祸，怕是母亲真的没有办法承受。

停车，开门，打开双闪，言蹊站在高高的山海大桥上。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看过去，这座城市依旧星光点点，而可笑的是，他对这个自己本应该称之为故乡的地方，竟然没有丝毫的熟悉感。也难怪了，十几岁便被所谓的父亲送出国，关于S市，他最后的记忆，始终只有最后那一片血红。

南遇和言蹊认识，是在四年前，彼时南遇二十三岁，刚刚拿到心理咨询师的证书不久，在一家私人的小型心理咨询室里工作。而言蹊则刚刚过完自己二十岁的生日，患失眠症已经第三个年头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那场相遇，真像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意外。

那天凌晨，浑浑噩噩地他随便走进了一家心理咨询室，那么巧，当天正好南遇值班。

他很不屑于南遇的治疗，但是，在她面前的躺椅上，他第一次睡了一个整觉。从此以后，他时不时光顾她的心理咨询室，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为了安安静静地睡一个好觉。

若说他们不熟，除了彼此的姓名，他们确实对对方了解胜少。若说他们熟悉，也只局限于他每个星期，在她上班的时候，去她的咨询师里睡上几觉。真正让他们的生活有交集的，是一起突发事故。

某个深夜，言蹊刚刚走到心理咨询室门口，便被往日的一群狐朋狗友给围住了，对方的老大骂骂咧咧地找言蹊要钱，往日他都是忍了的，不知道为何那日却突然忍不住了，和对方动起手来。

一片混乱中，不知道南遇什么时候出来了，当对方的棒球棍狠狠地砸向言蹊的脑袋时，南遇下意识地拿手挡了一下……刚好是右手，她用来画画的右手。彼时言蹊还不知道南遇的梦想，他只记得当时，南遇死死地握住自己的右手，疼得满头大汗，表情像哭又像是笑。

彼时，言蹊还不了解心中那股剧痛是为了什么，他一把抓过对方的棒球棍，红着眼睛向着对方冲了过去……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要命的不怕那种惜命的。打到最后，大约对方也是怕了言蹊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将他狠狠地打趴下后，狠狠地啐了一口：“呸！还以为你小子多大能耐！”

“南遇，南遇你没事吧？”鼻青脸肿的言蹊挣扎着爬了起来，立刻带着她去找温哥华最好的神经科医生，可在一番繁复的检查之后，医生看着南遇，对言蹊摇了摇头：“简单的动作没问题，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可是长时间地拿画笔，NO。”

南遇眼里微弱的光瞬间就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

后来言蹊才知道，在那个月的月底，南遇是准备回国的，在她离开S市的五年之后，她终于准备回家了。可是，因为她替他挡的那一棍，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你不用愧疚，我这只手，之前就有伤，本来就不容易好。”南遇认命般地苦笑，“我学心理咨询，其实也是为了开导自己。”

“我一定想办好治好你的手！”当时二十岁的言蹊信誓旦旦。

南遇只是配合他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言蹊才知道，南遇的右手，原本是因为心理原因才不能拿笔，她原本是有康复的可能，她学心理咨询，不过是为了自救…是他毁了她的梦想，毁了她站在另外一个人身边的自信和希望。

从那以后，言蹊便似顿悟了一般，他戒掉了毒品，不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再为了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他开始疯狂学习，开始创业，开始有计划地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Amy是他的老同学，就连现在国内的这个工作室，幕后老板，也是他，只不过南遇从来都不知道而已。

律风，千万不要将她推给我，只要她向我伸出手，我绝对，绝对不可能放她走。

手机铃声响起，言蹊看了看来电显示，皱了下眉头，拇指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按了上去，冷冷地道：“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上次见面之后，他已经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甚至连母亲都不知道他这个私人号码。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是吗？那么当年的结果也是因为那是你想要的？”言蹊是少有的冷漠尖锐，橘色的路灯打在他的侧脸上，留下浓密而厚重的阴影。

“言蹊你听我解释……”那个人的声音终于带了丝焦虑。

言蹊看着玻璃窗户上自己的倒影，不由得苦笑，母亲和这个人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当年他们母子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出现，现在他们不需要他了，他却又找了上来。

“什么都已经晚了，我和母亲现在生活得很好，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言蹊确信对方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正欲挂掉电话，对方仿佛知道他接下来的动作，立刻道，“南遇最近还好吧？”

“南遇只是我的……”正欲在解释的话突然收了回去，言蹊一下子想到什么，“律华所有画作的版权，在你手里？”

“对，有价值的作品，当然要放在能将其价值最大化的人手里。”

“那些版权是你骗走的！”

关于律华画作版权的疑问，南遇曾经和他提过，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律华画作的版权，竟在他生理意义上的父亲，严术青的手上。

“骗？你有证据吗？”严术青笑了，“我和律华可是有合同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严、术、青！”

严术青笑了：“我就是喜欢你这股狠劲，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言蹊，你这几年的成绩，我看得清清楚楚，严氏集团这么大，回来吧……”

“你休想！”言蹊将手机狠狠地丢了出去！

律风最近在家的时间突然变多了，多到南遇有些不习惯。

以前他晚上零点之后再回来是常有的事，但是现在，他经常在南遇回来之前到家，甚至有几次，南遇回来时，正好遇上律风吃饭，且菜品非常精致丰富，于是秉持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两个人反倒是像真正的室友一般，偶尔一起吃饭。

只不过有一次，南遇提前下班回家，在家门口遇到送外卖的快递小哥时，这才明白，律风“好厨艺”的由来。

“律风，公司最近不忙吗？”

“为什么这么问？”律风的目光从电视新闻上转到了南遇的脸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她最近似乎长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一些。

“你最近，在家的时间很多。”

准确地说，应该是太多了，多到她有些不安。

“怎么，南小姐不想我在家吗？这套房子的贷款可是我在还。”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律风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这种和南遇斗嘴的味道。

“我……”

“老实说，”律风突然倾身向前，“南遇，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心跳顿时漏掉一拍，南遇猛然睁大眼睛，仿佛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一下子被丢到光天化日之下。

“叮铃铃……”座机铃声突然响起，南遇顿时松了一口气：“我去接电话。”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律风不由得笑了。

不想，南遇刚拿起电话，南笑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风哥，爸，爸爸出事了。”

南遇一下子站了起来，神色大变：“什么？”

“姐！”南笑确定了一下电话号码，“这么晚了，你怎么在风哥家里？”

“南叔叔到底出什么事了？”

前几天，有一个年老的病人突发老梗死在南振东的诊所了，病人家属愤怒坚称，是南振东的治疗才导致病人死亡，且对方还有南振东收病人红包时的偷拍视频。

事情被闹得很大，有几名以前的病患也跳了出来，说南振东是庸医，并拿出相关“证据”晒到网上，向南振东及其家人提出索赔，且声称不拿到赔偿便会上法院起诉南振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力交瘁之下，南振东突发脑梗，被急救车送进了医院。诊所也暂时关门了。

“律风，我得去一趟医院，南叔叔……”

“南笑的声音很大，我听到了。”律风面色平常，起身，背对着南遇道，“太晚了，我送你过去。”

车停在医院门口，南遇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律风，欲言又止：“你……”

“下车。”

略带冰冷的语气。

南遇下车，车很快便开走了。

看着律风快速离去的车尾，南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赶到病房的时候，南振东刚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病房中，只有仪器的声音在响，南振东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安静得仿佛一点呼吸都没有，律玉红坐在床边，一脸憔悴，正愣愣地看着丈夫的侧脸出神。

南遇将刚刚带来的营养品放在桌上，律玉红这才注意到南遇来了，她站起身，漠然中带着一丝凄惶：“你来了。”

自从自己再婚前夜，被律风和南遇撞破姐姐的死因后，这个女儿便与自己有了很深的隔膜，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南遇对自己强烈的不满和排斥。

那天之后，这对母女便心照不宣守着同一个秘密，也保持着距离，在南振东破产和生病以前，律玉红更是将更多的精力转移到了小女儿南笑的身上，对这个大女儿也就是表面上的功夫，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南笑还在上大学，诊所也关闭了，这个家，只有靠她了。

“嗯。南叔叔怎么样？”

律玉红一张脸苍白：“还能怎么样。”她犹豫了两秒，有些为难地道，“南遇，你南叔叔的手术费……能不能帮忙找一下律风？他毕竟是你南叔叔的亲生儿子，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南遇看向律玉红，奇怪她这种想当然的想法：“你也知道，他现在和您一样，姓‘律’。”

自从当年，母亲和南振东背着老师在一起之后，他心中，便没有这个父亲了。跟何况这十年来，他们之间几乎再无交际，就连律风上大学的费用，都是外婆独自承担的。

“我知道。”律玉红脸上有一丝愧色，“可是南笑大学还没有毕业，家里的钱，都拿去赔偿给病人了，就算要房产变现，也需要时间，更别说你南叔叔高额的治疗费用，还有你妹妹每个月的生活费……”

仅仅不过几天，一向养尊处优的律玉红似乎老了十来岁，整个人憔悴不堪。

这么多年来，南遇从不知道什么是母爱，就连在国外，吃了上餐没有下顿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她和律玉红的关系，甚至连陌生人都比不上。可是，躺在病床上的这个男人，是律风的生父，是从小便对她疼爱有加的南叔叔，她没有办法不管。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一切还有我。”

“南遇，”律玉红似抓到一块浮木，声音带着一些软弱的哽咽，“谢谢。”

谢谢，她的亲身母亲对自己说谢谢。

“不客气。我现在去见一下主治医生，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病房门被关上了，可没走两步，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南遇踉跄了一下，与此同时，一只手适时地扶住了她，一股医药水的味道也扑面而来。

“张医生，43号病床有情况。”

对方看了南遇一眼，似乎有一瞬间的怔愣。待南遇站稳，手臂上的力量立刻消失了，只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青年男医生小跑着离开了，南遇扶着椅背，迅速地计算着自己身上还有多少钱。

这些年在国外，她从最初的语言不通，到后来能够找到一份工作，已属不易，再加上她又没有放弃上学，根本就没有存到多少钱……不对，她身上还有一张银行卡。

南遇打开钱包，钱包最里层有一张银行卡。她慢慢地伸出手，但在快要碰到银行卡时，却又缩了回来。这张副卡，是“婚”前签署婚前协议后，律风的律师宋娜送她到电梯口时，亲手交给她的：“这是律总让我交给您的。”

“不用……”

宋娜将银行卡塞到她的手里：“这是一张副卡，律总从不亏待自己的女人，更何况你们马上就要成为‘夫妻’了，请南小姐一定要收下。”

从不……南遇听到这个词，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明明是站在阳光里，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掉进了一个冰窖里。最终，南遇还是接下了宋娜递过来的银行卡。但是，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它。

仿佛这张银行卡会咬人一般，南遇快速地扣上了钱包。手机适时的响起，言蹊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着。

南遇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差点忘记了，还有言蹊。虽然她不知道言蹊具体是做哪一行的，但是，以他可以随时翘班的状态来说，薪水一定很高。

“言蹊，我现在在哪儿？”

律风打开家门，家里空荡荡的，南遇又不在家。这大半个月以来，她很忙很忙，除了早上两个人能匆匆打个照面之外，其余时间基本上看不见她的人影。用膝盖想都知道，工作之外的时间，她应该是去医院照顾南振东了。

真是孝顺，南振东出事，她这个名义上的继女，比他这个名义上的亲生儿子都上心。

律风看了一眼空旷的客厅，以前他从来不觉得一个人住寂寞，但是自从南遇搬进来之后，每天下班回家，客厅里永远亮着一盏灯，她不是在厨房，就是在书房，再或者是在卧室，即便是安静得不出一点声音，但是整个房间里，依旧是热闹的。于是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寂寞，便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在沙发上坐了三分钟，律风拨通南遇的电话，电话接通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

“律风。”南遇似乎压低了声音。

律风明知故问：“你在哪儿？”

“我还在医院，要晚一点才回去。”

“晚一点是多晚？我饿了。”

“我出门之前，已经将晚饭给你做好了，用保鲜膜盖着，放在冰箱里了，你稍微热一下就好。”

律风打开冰箱，果然，两菜一汤，都是他喜欢的菜式。

“还有事吗？”

律风扫视着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沙发上自己刚刚脱下的西装上：“有一件西装我找不到了，我呆会儿有个非常重要的聚餐要参加，你最好立刻回来……”

“衣柜靠左边上方的壁柜里，是你所有的衬衣和西装。护士来换药了，不和你说了，我先挂了。”

“喂……”

手机里传来一阵“嘟嘟”声，已经挂掉了。

律风打开衣柜，果然，他所有的衬衣、西装、西裤，甚至领带全部都分类别类地整理得好好的。心里一股莫明的闷气上来，律风将这些整理得当的衣服全都取出来，丢在了床上，还不解气，他还将所有的衣服都打乱了，床上顿时乱糟糟的一团。

长叹一口气，律风拨通了一个电话。他这是看在南遇的份上，才打电话关心南振东的病情的。

“哟，律大少爷，这是吹了什么风，这么晚了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电话刚接通，对面一个声音便调侃道。

“南振东在你们医院，他什么情况？”

“想知道什么情况，你自己去医院看看不就知道了。”

“张工。”声音微冷。

“行行行，我怕了你了，南伯伯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没什么大问题，倒是你那个亲亲小爱人，我前几天在医院碰见她，她差点晕倒了，似乎有点低血糖。”

律风神色微变，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就是营养不良，哎我说律风，你这家大业大的，怎么连自己的女人都养不好，想当年我……”

“挂了。”

“哎哎哎。”张工对着电话吐槽，“真是过河拆桥的家伙，我还没告诉你，有个大帅哥陪你的小爱人来交医药费呢。”

护士换完了药，南振东已经睡着了。

病房门被推了开来，律玉红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走到南遇身旁，面带喜色，轻声道：“我把房子卖出去了。”

“房子？”原本的困意一下子消失了，南遇的背挺得笔直，“南伯伯的医药费我不是已经交了吗？”

“我们还要生活呢，再说还有你妹妹的学费，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费呢。”

一家三口……南遇笑了，也是，她从来都是外人，即便她每天医院家里两边跑，出钱出力，她永远都是一个外人。

“可是……”

律玉红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笑容似隔着一层雾，疏离而又蒙眬，她打断南遇的话：“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到底和律玉红的关系不如南笑亲密，南遇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那套房子，是律风长大的地方，也是老师一直生活过的地方，里面盛满了律风母子的回忆。据她所知，母亲自从和南叔叔领了结婚证，就一直想将这套房子卖掉，另外再买一套新房，毕竟，谁都不愿意住在爱人和另外一个女人住过的老房子里，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姐姐。但不知道为何，南叔叔一直都没有同意。

母亲这个时候将它卖了——南叔叔出事，急需用钱，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白天的医院里，到处都是病人和家属，也就是深夜时分，能短暂地安静一会儿。

难得电梯里没有什么人，南遇斜靠在电梯上，愣愣地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大约是要下雨了，她受过伤的右手腕又隐隐作痛起来，。

“南，你的手腕恢复得非常好，所有的痛感都是你自己暗示加驻给它的，简单来说，就是你不想它康复。”医生的话言犹在耳。

她不想恢复？她怎么可能不想它恢复！律风之于她，已是遥远天空里的一颗明星，要多优秀的女人才配站在他的身旁，如果她还能画画，她就可以勇敢地站在他的面前说爱他，可是现在，她连爱自己的资格都没有，又凭什么去拖他人生的后腿？

她终于出来了。

律风看了一下腕表，已经十一点半了，冷冷一笑，她对南振东，倒还真是孝顺。

律风眼神幽暗，按了一下喇叭。南遇寻声看过去，竟是律风。

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上，南遇系上安全带：“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吗？”

律风没有回答，昏黄的路灯下，他一向梳理得当的发竟有几丝散落了下来，给他平添了一丝的烟火气。只是，侧面紧绷，气息微沉，他似乎是在，生气？

“轰——”的一声，车子在发动的同时被突然提速，南遇瞬间觉得心脏透不过气来：“律风，慢一点！”

身旁的人却充耳不闻。

幸好此时医院里没有什么人，等等那是……“小心！”南遇尖叫出声。

“哧”的一声，律风踩住刹车，性能良好的高级轿车瞬间就停住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病人，身着一身病号服，正站在距离车身不过两米的距离里。他一脸茫然，似是对一切漠不关心，见车停了下来，依旧要紧不慢地穿过马路，向住院部所在的方向慢慢走去。

心中有一簇小火苗蹭蹭蹭地冒了起来。

人在极度疲倦的情况下，很容易失去耐性，脱掉伪装，尤其是她右手此刻的隐痛。

“你疯了！”南遇清丽的脸上满是后怕，以他刚刚的车速，如果撞上那个病人……

看着南遇的怒容，律风有零点几秒的怔愣，以前的那个南遇似乎在这一瞬间回来了，生气时对他大喊，开心时对他大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得好似另外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轻轻地嗅了一下，再看向南遇时，眉眼里已是淡淡的疏离：“我疯了？南遇，疯的人是你吧？你记不记得，你已经‘结婚’了——就算那是假的！你也已经结婚了！”

南遇皱眉：“你什么意思？”

律风重重一拳拍在方向盘上，车子立刻发出短促而厚重的喇叭声，惊得树上的鸟“扑簌簌”地飞走了。

闭上眼，深呼吸，随后律风松开安全带，开门下车。他不能呆在车内，他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张工的话在他耳旁响起：“南振东的住院费？律风啊，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南振东的住院费已经全部都结清了……不，不是南遇交的，是一个超级妖孽的帅哥和南遇一起来交的——整个护士站都传遍了，毕竟那么妖孽的帅哥可不多见……”

妖孽帅哥，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除了言蹊，还有谁？他们上一次的账还未算清楚，他居然又来！

南遇也下了车，已近深秋，夜半的风，已带着丝丝凉意。

这是一条林荫路，路两旁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只剩昏黄的路灯在浓黑的树影下，打出一圈圈迷蒙的橘色。

律风单手插在裤子荷包里，背对着南遇站着，挺拔得像一颗笔直的树。

“律风……”

“为什么？”律风转过身，声音很凉，“我给你的卡，为什么不用？”

南遇瞬间明白了他的怒气从哪里来，她抿了抿嘴唇，停顿了两秒之后才抬起头：“这是给南伯伯的医药费，我想不用你的钱会比较好……”

话未说完，南遇便意识到自己这个借口太烂了。

律风即便再恨南振东，也绝不会任由他死在医院，见死不救。他之所以现在没管，只是因为他知道，律玉红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南遇，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会撒谎。”律风笑了，只是那笑意似尖刀上的光亮，透着冷冷的光，“那笔钱我既然给了你，怎么用，便是你的自由。”

她当然知道，只是，在她心底，一旦动了那张卡，仿佛便承认了他们的婚姻是假的，她仿佛是拿了报酬的演员，要陪他演一年的戏，而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妻子……但是这种话，南遇看着夜色中俊朗非凡的律风，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律风往前走了一步，眼里逼迫渐重：“说话。”

南遇咬了咬牙：“我借了言蹊的钱。”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宁愿借别的男人的钱，也不愿意用自己‘丈夫’的钱。”律风怒极反笑，眼底平静无波，但南遇知道，那是海啸来临前最后的安宁。

不仅仅是这一次，就连平时的房贷、水电、食物等等，凡是在这段“婚姻”里需要用到钱的地方——她虽然不会直接给他，但是都会以其他的方式还回来，比如他的西装、衬衣，甚至到平时的买菜、水果——她其实比他付的还要多。

为什么？是为了抽身离去时，自己心安理得，不欠他一分一毫吗？

昏黄的路灯下，南遇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起来有些不真切，她低着头，刚刚过肩的发散落在脸颊，半遮住了她眼脸。好像，无论什么样的理由，听起来都像是借口。右手又在隐隐作痛，即便左手抓住它，它却依旧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南遇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她现在只想回家，然后赶快躺到床上睡一觉，为什么他总是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生气？

朦胧的灯光下，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立在各自身后，拉着长长的黑影，彼此独立，毫无关系。

南遇抬头，目光中带刺：“你为什么如此介意这件事情？”

律风微眯着眼，很好，她开始反击了。

“你知道对于一名丈夫而言，妻子用别的男人的钱，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妻子和那个男人出轨了吗？”疲倦到极致的身体和右手的伤痛，让南遇的耐性无限趋近于零，既然他迟迟不往前一步，那么这一步，就由她来走，“言蹊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谁都可能丢下我，谁都可以不要我，但是他不会，我就是喜欢他，怎么样？”

南遇鼻息微重，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红晕，话一说完，她便仔细地盯着律风的每一个微表情。

律风突然想起了南遇醉酒，他背南遇回家的那个夜晚，南遇把他当成了言蹊，趴在他的背上问他：

“他不要我的话，言蹊你会要我吗？”

“我也不要你。”

“为什么？”

“因为你吃得太多了。”

“哪有，我明明吃得很少。”

……

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好到让人火大。

太阳穴上，有青筋隐隐地跳动着，律风看着南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意外，最后回归于似这浓夜般的黑。他后退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份契约。”

契约？他对结婚证的说法还真是另类。

“我没忘，这份‘契约’还有九个月零三天就结束了。”

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已经整整两个月零二十七天了。

九个月零三天，她居然算得这么清楚。律风面色铁青，他差点忘了，她当年便是伶牙俐齿，气死人不偿命。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在夜半无人的浓阴路上对峙着。

虽然只是试探，但是律风的反应尤让南遇觉得有些后怕，此刻她才觉得自己的腿在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南遇硬是一步都未退。

三秒钟之后，律风嘴角挑了挑，声音也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清冽如大提琴，却又带着淡漠的距离感：“很好，南遇，很好。”

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律风转身上车，副驾驶的门几乎同时被拉开了。

“下车。”

南遇却径直坐上车，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不送我回去的话，我只有打车，最近刚有个新闻爆出来，说出租车司机奸杀……”

双手握紧方向盘，律风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上车。”

南遇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有她在，他开车便会有所顾忌。

虽然风驰电掣，好在安全地到家了。

一进门，律风便面无表情地回到主卧室，关上了房门。

南遇愣了一会儿神，浑身上下的倦意都涌了上来，她快速地冲了一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睡着了。

律风对着电脑，但耳朵却一点一滴地收集着外面的声音。

她关上了冰箱……她去阳台了……洗澡了……进卧室了……

大半个小时之后，律风拿着水杯走出卧室，在经过南遇的房门前，刻意加重了脚步，不过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律风低头，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她似乎，已经睡了？

将玻璃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律风再次走进了房间。

此时的次卧里，南遇被律风的关门声惊醒，但是下一秒，立刻又进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十七、知情

第二天一大早，律风起床，却发现南遇早已离开了，凌乱的房间显示她走得匆忙——大约是起晚了，于是内心的气闷又加了几分。

最近几天，预见未来的员工们发现自家BOSS的心情又不太好，整天黑着一张帅脸不说，还每天加班都加到深夜，搞得整个公司都战战兢兢，即便到了下班的点，依旧谁都不敢走。

上午十一点，从总经理办公室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是技术员出身，这个地方这么明显的错误你看不出来吗？还有这个地方，客户已经明确说出希望更精确一点，你的精确数据呢？”

“对，对不起律总，策划方案我，我们再重新做一下。”技术总监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更改之后的方案。”

“是是是。”

刚出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技术总监的腿便一软，恰好被来找律风的尘离给扶住了。

“最近公司是怎么回事？我刚经过技术部，你们部门的小王便央求我来律风这边来看一下，结果刚过来便看见你这副表情，怎么，律风他又发神经了？”

“不不不，”技术总监连连摇手，既羞愧又佩服，“我们整个技术团队加班加点做了半个月的方案，我还再三检查了几遍，但是刚交给律总不到两个小时，便让他看出两处硬伤来了，是我们做得不好，该说，该说。”

尘离哭笑不得：“得，那还是我多事了，你先回去吧。”

“谢谢尘总。”技术总监感恩戴德地离开了。

尘离正欲敲门，稍稍思索了两秒，回身拨通了贺卿的电话：“贺卿，那个谁，哦，南遇的电话你有吗？”

预见未来，前台大厅。

刚到午餐时间，便有一个清丽的女人推门进来，她先是四处打量着，随后朝正坐在角落里打盹的尘离走去。

“尘总，你好。”

尘离一个机灵，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南小姐，你可算来了。”

南遇知道尘离是律风的老同学兼老朋友，同时也是“预见未来”的创始人之一。

“你喊我南遇就好。”

“那你也别尘总尘总地叫我了，喊我尘离就好。”

“好，尘离。”南遇犹豫了零点几秒道，“你说律风等我吃午饭？”

尘离敛下笑色，带着南遇走向电梯：“是啊，他已经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赶快上去吧。”

“尘总。”前台朝尘离喊道，同时手中提着一大提外卖。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个了，谢了。”尘离接外卖，转头便递给了南遇，“给。”

“……”不是说律风在等自己吃饭吗？就吃外卖，还是自己拎上去？

尘离站在电梯外按下19楼，自己却未进去：“出门右拐第一个办公室就是他的，他正在办公室等你，快去吧。”

“哎……”

门已经关上了。

“叮”的一声，到了。出门右拐第一间，上面写着总经理办公室，应该就是这间了。

南遇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请进。”

南遇轻轻地推门进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律风的办公室来，办公室不大，不到二十平，布置以暗色调为主，简单地放着一张办公桌，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简单而又干净。

此时，律风正身着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处，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大约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他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蹙眉看着面前的文件，额前长长的发掉落下来，半挡住他的眼脸，从南遇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得到他的高高的鼻尖和性感的嘴唇。

见来人不说话，律风不由得抬头：“有什么……”

竟是南遇。

“我……来找你吃饭。”南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提高手中外卖。她怎么就信了尘离的话，他们两个人还在吵架，律风怎么会叫自己来公司吃饭。

律风眼神微闪，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那是他最近常吃的一家外卖，尘离经常帮他点。

见律风不动，南遇不由得有些窘迫，她讷讷地将外卖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那个，你自己吃吧，我先走了。”

刚刚转身，身后的人已经淡漠地开口了：“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哦，好。”

南遇回到沙发前坐好，将外卖盒子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打开。

午间阳光明媚，有星星点点洒进办公室。律风看着南遇温柔的侧脸，有一瞬间的错觉，似乎他们已经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一声。

“南遇。”

南遇循声看去：“嗯？”

律风却又低下目光，摇了摇头，然后起身向她走过来：“没事，吃饭。”

这就算是和好了。

从十几岁开始，他们二人很少有激烈争吵的时候，多数时候都是冷战，直到某一天，其中一方扛不住了，主动和另一个人说话——这边是说不出口的“对不起”，，于是便和好了。

窗外，阳光慢慢隐去，天色也暗淡了下来，不一会儿，居然下起了雨。已近隆冬，一旦下起雨，便会有似有若无的寒意浸淫上来。

“我呆会儿送你去上班。”

“不用了，在楼下打个车就好。”

律风沉吟了一下：“那也好。”

南遇心里不由得又有一些失落。

律风拨通尘离的电话，然后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尘离调笑道：“律风，你这会儿美人在怀，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南遇脸上一热，夹了一块牛肉到碗里，低头细细咀嚼起来。

“外面天气不好，你送一下南遇。”

“现在？”

“现在。”

“我去，律风你自己媳妇儿你自己怎么不送？这风大雨大的，为什么要我送？”

南遇的筷子一颤，心底顿时涌上来一股暗暗的甜蜜，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瞬间又伸了上来，整张脸苹果似的红。她偷偷看向律风，却见他眼神黑亮，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顿时一口菜呛住了，南遇不停地咳嗽起来。

律风将自己面前的温开水递给她，同时对着尘离道：“你自己请来的客人，当然你送。”

“……算你狠。”

车停在南遇的工作室门口，然后尘离下车，撑开伞遮在南遇的头顶，将她送到大楼入口处。

“尘离，谢谢你送我回来。”

“南遇，对不起，今天是我……”

南遇打断他，诚恳地道：“我和律风的事，谢谢你。”

尘离笑道：“主要是律风那小子最近几天的脾气实在太臭了，所以我才不得不求你救场。”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尘离撑着伞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南遇，不是律风不愿意送你，我们最近有一个项目，律风基本上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嗯，我知道。”

她今天第一眼看到他，便发现他瘦了许多，且眼睛里全都是红血丝。

一场秋雨一场寒，没想到这雨居然淅淅沥沥地下了一个下午，直到下班的时候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外面，天色已经暗黑了下来，街道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都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行人来去匆匆，都裹得严严实实地往家赶去。

小鱼边收拾东西边道：“南遇，我男朋友来接我了，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我们把你送回去？”

“不用了，你们住的地方和我又不顺路，反正我一个人又没什么事儿，等雨停了再走。”

旁边的一个女同事打趣道：“哎你男朋友呢？上次聚餐来的特别帅的那个，‘预见未来’的总裁律风。”

南遇面色不变：“他整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众人心有戚戚：“也是，像他们那种大老板，付出的时间精力那比我们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是啊。”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大家也赶着回家，都纷纷和南遇打招呼：“那我们先走了啊。”

“好，你们路上小心。”

“南遇你最后走，记得关灯关电。”

“我知道了。”

不一会儿，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了，只剩下窗外呼呼的风声，以及雨打在窗台上的滴答声。南遇的目光落在小鱼的办公桌上，最近有一个三流的画家找到他们工作室，想举办一场画展，小鱼白天在做他的相关资料时，闲来无聊，对着电脑临摹起那个画家的作品，却只临摹了一半便丢在了那里。

白纸铅笔，对着南遇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纤细的五指轻轻地敲击着办公桌，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刺耳的声音，南遇站起身，后又坐下，尽量不往小鱼那个方向看过去，但十几秒钟过去之后，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坐到了小鱼的位置上，拿起了铅笔。

这并不是这十年来，她第一次拿画笔。

最开始确诊的时候，她不相信自己的手不能画画了，她想要画一只猫，只要看到那只猫的毛，便没有人会说她不能画画。于是，她背着医生偷偷地画，直到手抽筋，连笔都拿不住，那只猫却还未完成二分之一……后来，她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依旧会在无人时，忍不住偷偷地尝试。再后来，她彻底明白了，她此生，大约再也不会拿画笔了。

突然，笔锋在纸面上不受控制地画出一条长线，南遇明明很想用力，可那力度似乎传不到右手上，不一会儿，南遇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右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啪”的一声，笔掉到了地上。

就连这么简单的一幅临摹，她都画不好……南遇低着头，长长的发挡住了她疼到苍白的脸，她狠狠地咬住嘴唇，等待着右手手腕处那噬骨的疼痛感过去。

曾经，画笔是她的梦想，是她的盔甲，是她披荆斩棘，勇往无前的剑，她只要拿着画笔，便哪里都敢去，什么都不怕！可现如今，她连拿一支笔几分钟都做不到，她在干什么？她还能干什么？

律风越走越远，越飞越高，她又凭什么去站在他的身旁？

南遇身后不远处，律风和言蹊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默默地看着南遇，看着她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趴到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言蹊欲上前，却被律风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

“她这个时候，不会想被人看见。”

看了一眼犹在哭泣的南遇，不得不承认律风说的是对的。言蹊跟在律风的身后下楼，一楼有一个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办公楼里人员的出入。

大约因为两个人过于出色的外表，咖啡馆内不时有人朝他们张望。

“您好，你们的咖啡。”

服务生将两杯咖啡放在二人面前，一杯加奶，一杯无糖。

“谢谢。”

言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想到，我们也有坐到一起喝咖啡的一天。”

律风只是转动着杯子，目光从窗外落到言蹊的脸上：“你今天找南遇干什么？”

“天气不好，我来接她。”

倒是意外地坦白。

律风笑了笑，双手在面前交叉：“想不到我太太的异性缘这么好。”

言蹊也笑了，似是没有听到“我太太”三个字：“那是因为她值得。”

是啊，她值得，她值得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和温暖。可是，她所要的温暖，只有他能给，也只能他给。

“南遇现在工作的工作室，是你的吧？”

言蹊看了一眼律风，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谢，终于有一个人知道了。我还在想律总什么时候会发现呢。”

除了代理总经理，这个工作室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幕后老板是谁，律风的警惕性，比他想象中的要高得多。

律风挑眉：“那她之前在国外工作的那家公司呢？”

言蹊放下咖啡杯，杯子和托盘触碰，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看向律风，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您说呢？”

律风眸中有光亮闪过：“如果我要她辞职呢？”

“我倒是很好奇，律总会用什么理由去劝她辞职。”

明说？当然不行。不明说……她不会同意。确实很难办。

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背景，比他想象中的复杂得多。从言蹊出现在律风视线内的第一天起，他便让人调查过言蹊，但是，均只能查到言蹊高中毕业，之后便怎么也查不到有关于他的丝毫信息。

余光中，南遇已经出了写字楼，她正站在出口处，风吹起她的发，她似是有一点冷，正不停地搓着手臂。

“告辞。”律风起身，朝着言蹊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律总。”言蹊在他身后站起身。

律风的脚步停住了，但并未回头。

“你不好奇，南遇和我是怎么认识的吗？”

“南遇想说，自有一天会和我说。”

言蹊冷笑：“那你知道，南遇的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能画画的吗？”

律风的背似乎颤抖了一下，但是瞬间，又挺得笔直，他没有回答言蹊的话，只是径直朝南遇走过去。

言蹊不由自主地向写字楼大门口的那两个人看过去。

窗外已经完全地黑了下来，只剩成排的橘色路灯打下星星点点的亮光。

律风在离南遇三米远的地方站定，距离太远，言蹊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是，经过南遇在办公室哭泣的一幕，相信此刻律风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复杂。几秒钟之后，律风脱下自己的外套，朝南遇走去，披在了她的肩上，南遇惊讶回头，和律风说了几句什么，随后，南遇朝言蹊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不知道她那笑里，可还有着未干的泪水？

言蹊扯出一个笑脸，也朝她挥了挥手。

随后，律风撑开伞，拥着南遇离去了。

言蹊喝了一大口咖啡，这咖啡真苦，苦到了心底。

服务生端了一杯咖啡过来：“先生，这是那边那位小姐请的。”

言蹊头也未回，径直从皮夹里抽出两张钞票扔在了桌上，然后起身离开道：“告诉他，本大爷没兴趣。”

“……”

也许是因为车里的空调开得刚刚好，也许是因为熟悉的味道就在身边，南遇刚刚坐到副驾驶上，便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车刚刚拐到主街上，在第一个红绿灯面前停住了。

“你还没有吃饭吧，想吃什么？”

没有回答。

律风看向南遇，这才发现她竟已经睡着了。律风从来没有告诉过南遇，她睡着时的样子，很像一只软软的兔子，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捏一下。

眉头皱起，南遇换了个姿势，本能地躲开律风的触碰。

律风用指背轻轻扫过南遇眼下的乌青，这些天，她医院和公司两边跑，确实辛苦了。他的目光落早南遇的右手上，她的右手纤细白嫩，此刻正温柔地蜷缩在她的衣袖间。他一直都奇怪她为什么再也不画画了，可是他从未想过，她的手，居然连画笔都握不住了……多久了，她这只手，多久了？

“嘟嘟嘟——”

后面的车子按响了喇叭，律风这才回过神，原来是绿灯亮了。

手机铃声响起，律风将耳塞塞到耳朵上：“小李。”

“律总，您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南振东收病人红包是事实，但是他收取的红包数额远远少于他老婆收的。”

“被当事人供出来的数额大概有多少？”

小李说了一个数额，律风眉心一凌，律玉红，她胆子真是不小。

“因为数额巨大，且证据确凿，律玉红已经被起诉了，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

“知道了。”

律风挂了电话。

该高兴吗？母亲的妹妹，他的“姨妈”，害得母亲郁郁而终的那个女人，终于受到惩罚了。

律风看向南遇睡得安宁的眉眼，可她呢？听到这个消息，她会作何反应。

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微微握紧。

南遇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律风正公主抱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挣扎了一下，想要下去，抱着她的人微微用力，制止住了她的挣扎：“别动。”

“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马上就到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叫外卖，而且送外卖的小哥，竟是经常给他们家送菜的那位！

“律先生，你好。”外卖小哥显然认出了律风，走出电梯，一脸的羡慕道，“律先生律太太真是恩爱。”

“谢谢。”

南遇羞红了脸，她早已在看到外卖小哥的第一时间，将脑袋埋在了律风的肩上，实力装睡。

电梯门刚刚关上，南遇便趁律风不备，跳了下来。

“醒了？”律风眼底含笑。

南遇抬头看了看摄像头，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地靠住电梯背：“醒了。”

律风没有再继续逗她，只是道：“南遇，明天是周末，你休息一天。”

“可是……”

“我会去医院的。”

“律风……”南遇不由得张大嘴，他愿意去医院看望南伯伯？

电梯门打开了，律风的已经先迈了出去，南遇跟在他的身后，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那么一点点。是不是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他们便能够回到从前？

这一晚上，南遇翻来覆去，基本上都没有怎么睡着，不知道明天律风去医院，和南叔叔面对面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他会不会又和母亲吵了起来？

上一次醒来时是凌晨三点半，等南遇再一次醒来，已经早上八点半了！南遇一个机灵爬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醒透时的软糯：“律风？”

没有人回答，整个屋子空荡荡的。

餐桌上留有一张纸条：我去医院了，电饭煲里的粥记得吃。

南遇打开保温杯，竟是红枣羹，红枣剁得细细的，和黄色的小米配在一起，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她记得，他们小时候，外婆很喜欢煮这道粥，他们俩也很爱吃，每次每个人都吃一大碗。

这么些年，她以为太多的东西都已经变了，可是他们之间，还是有许多东西是未曾变过的。

南遇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粥很甜，甜到心底了。

山海第一医院。

律风坐在张工的办公室里，西装革履地翻看着各种医学杂志。

张工头大的看着面前不请自来的人：“律大少爷，我这儿还有病人，你坐在这里会非常影响我治病救人的好吗？尤其是女性患者，再说，你今天不是来看望病人的吗？”

“我已经请了一个护工。”目光落在杂志上，抬都未抬。

“如果只是请一个看护这么简单，南遇何必要每天亲自来医院？”

律风放下书，抬起头，眼里闪着别样的光芒：“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亲自去照顾他？”

“别，别，我可没这么说。”张工连连摆手，他可是知道他和南家的那笔烂账。

律风低头，翻了一页杂志，咳嗽一声道：“南遇……到底是怎么回事？用不用检查一下？”

“平白无故的检查什么？”张工有些好笑，“你放心好了，只不过是压力过大，劳累过度而已。”

律风怀疑，压力过大？压力过大到晕倒？

再次看向腕间的手表，此时距离他到医院，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他差不多可以走了，刚刚站起身，正预备和张工告辞时。

“砰砰砰。”护工便敲了响了张工办公室的门，她站在门边，神色之间有些为难：“律总……”

律风皱眉：“李阿姨，出了什么事吗？”

“是南先生，他坚持要见你。”

律风沉吟了一下，背对着张工挥挥手：“不用送了。”

“哎我这爆脾气，谁说要送你了。”

22楼，7号病房，VIP病房，单人单间，哼，那个叫言蹊的妖孽男还真是大方。

律风在门口站了几秒，终于推开了门。

除了上次南遇回家，这大约是他们父子十年来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想不到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真是讽刺。

南振东趟在床上，身上几处插了管子，整个人瘦了很多，全身上下似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往日黝黑光亮的头发，此时也花白一片，整个人苍老了不下十岁。

门被李阿姨带上了。

“你找我？”律风并未走近，面色上也看不出丝毫喜怒。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打进来，照在了南振东的脸上，越发地显得他脸色苍白似雪。

“南风。”南振东的声音有些沙哑，嘴唇上因为过干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律风。”律风纠正。

“……好，律风。”南振东扶着床杆艰难地想要坐起来，但由于身体用不上力，半天竟没有坐起来。律风抱在胸前的双手微微动了动，可终究没有伸出手。

终于坐了起来，南振东将一个枕头塞在腰后，气喘吁吁地开口：“这，这么些年，我们爷俩也……没正经坐下来说说话，咳咳。”南振东按住胸口，咳得弯下了腰，咳嗽又牵动着伤口，南振东觉得自己的肺都快咳出来了。

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叹，随后，一只玻璃杯递到他的面前。

艰难地抬头，正好撞进律风的眼里，南振东的脸上满是欣喜。

“别误会，即便是个陌生人，我也会这么做。”律风的面上依旧写满了疏离与冷意。

南振东眼里的光熄了下去，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顿时从心底升上来一股暖意。

“有话直说，我的时间很宝贵。”律风退后一步。

南振东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从小时候起，比起他这个父亲，他便像他的母亲多一些，无论是样貌，还是脾气秉性，即便此刻，从他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到他前妻的影子。

南振东喘了一口气道：“你的母亲，是个很善良，也非常有才气和灵气的人，是我，是我……对不起她……”

律风陡然抬眼，再看向南振东时，那眼底的光，便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你不配提我的母亲！”

“律风……”

“如果这就是你今天想和我说的话，抱歉了。”

不行，依旧还是不行，即便自己对自己说不恨了，放弃吧，可当他提到母亲时，一股既酸又涩的情感从心底赫然升起，瞬间冲垮了他这十年来慢慢修炼而成的自制力。握在身侧的拳头轻轻颤抖，律风觉得呼吸似乎都有一点为难——他不应该来医院的。

转过身，他快步向门边走去。

“律风！”南振东加大了音量，但是由于重病，这音量反而带着一股弱气，他捂住胸口道，声音都在微微地发着颤，“律风，我是你的父亲！没有一个父亲想背着儿子的仇恨过世，我不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听完，听完我的话……。”

手刚刚握上门把，一股凉意透过他的肌肤，冷到心底。

“你妈妈，她从你中学时……便患有抑郁症，病情，病情时好时坏，到了你上高中时，她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不仅如此，她还有狂躁症，甚至有自虐的倾向，以至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起不来床……”

这些情景律风都记得，在他高中的那三年，母亲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时躺在床上的，但是他从来都不知道，母亲居然……律风的眼睛微微睁大，母亲居然自虐？

“我也是一个正常人，你知道，当我每天面对着一个喜怒无常的人是什么感觉？我可以照顾她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可是一年两年三年之后，我真的就累了。我尽量做好一个丈夫的责任和义务，我确实想尽自己百分之百的努力去照顾她，可是到后来，你的母亲变得非常的暴躁和多疑，我实在受不了了……”

律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南振东，笑出了声：“三年？你不说我都忘了，仔细算起来，可不就是三年，这大约就是你们那段婚姻里，你陪我母亲最长的时间了吧？你大约以为，欠的债和情都是不需要还的？”律风逼视着南振东，眼底如暴风欲来前的平静冷寂，“在我母亲生病前的这十几年里，你有几天时间是在家的？怎么，你过着伪单身的生活久了，竟连照顾发妻短短三年，都觉得长了？也不对，自从‘小姨’住进我家，你在家的日子可不是越来越长了。”

南振东瑟缩了一下：“我和你的母亲，早就没有感情了……”

早就没有感情？律风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的声音又干又涩：“你的意思是，你的出轨，是我母亲逼迫的？既然没有感情的话，你们可以离婚啊？为什么不离，为什么？”

南振东躲开他的目光：“你母亲不同意……”

“是我母亲不同意，还是她提了，但是你们不敢？”律风厉声讥讽道，目光中压抑着的沉沉怒火，“姐夫和小姨子怎么能在发妻、亲姐病重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呢？那样可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无论如何得等她死了之后，那样才能得到世俗的承认，才能名正言顺，才能站在阳光下是不是？”

“小，小风……”南振东剧烈地咳嗽起来。

门被突然推开，律玉红白着一张脸，披着一身冷气进来，她又气又怕地站到了南振东床头，拍着他的背道：“律风，你的父亲已经成这样，你就少说两句吧。”

“父亲？”律风后退两步，想要放声大笑，“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什么吗？你，”律风眼神一跳，看向南振东，“虚伪，永远都是踩在别人的不忍之上，只顾过好自己的人生——也只有南遇那个傻瓜，才会相信你是好人。至于你，”律风看向律玉红，后者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阴暗，越是亲近的人越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以我母亲那样的聪慧刚烈，一旦看出你们俩有染，肯定宁愿不要你的照顾，也不愿你们两个人整日在她面前眉来眼去，只不过是你们不敢明目张胆，而母亲为了你的声誉，便假装不知罢了。”

南振东的下巴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愕：“她……”

“怎么，你今天才知道母亲当年知情？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律风的目光扫向站在一旁的律玉红，“‘姨妈’，您当年既然敢跪在我母亲的病床前求她原谅成全，怎么今日反倒不敢对你的枕边人说出真相呢？”

“玉，玉红？”

律玉红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我也不想的，是南遇求我的，求我不要让姐姐痛苦，不然我怎敢在姐姐病重时告诉她这件事……”

南遇……她果然，早就知道吗？

律风赫然打开房门。

南振东急急地向前倾身，目光中带着一丝软弱和恳求：“小风……”

律风脚步未停。

“律风。”南振东艰难地直起身子，“律风，我的官，官司……”

律风站住了：“对不起，我帮不了。”

“可是别人有证据，你姨……”

律风猛然头，看向南振东的眼神中似刀片刮过，南振东立刻改口：“她，她有可能要去坐牢的……南笑也还在上学……你能不能……”

律风禁不住想笑，想放声大笑，原来这才是他的父亲，今天找自己的真正原因。从头到尾，他担心的，不过只是他现在的家庭。亏他还担心今天警局的人会过来，特意骗南遇，让她在家里呆一天。

能不能？

当然不能！

律风侧身冷笑：“您忘记了吗？我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砰”的一声，门被带上了。

律风快步走到楼梯间，拿出一支烟，颤抖着按了几下打火机才把烟打着，顿时，一股辛辣的味道刺入喉间，连同着体内那翻江倒海的痛感也一起慢慢地淡了下去。

窗外，阳光刺眼，就像母亲走的那一天。律风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妈，这就是你爱过的男人，这就是你想保护的男人，哪怕他病重临死，他心里想的，依旧还是那个女人。

将烟丢到地上，狠狠地踩熄掉。

十八、争执

将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南遇正犹豫要不要去医院时，门铃声突然响起，这个时候，不知道会是谁？南遇按下接听键：“你好，哪位？”

女人？楼下的小艾愣了一下。

“你好？”南遇再次对着对讲机道。

没料到自己那个万年冰山的BOSS家里居然女人，小艾不由得再次确认了一下房门号，自己也没按错啊：“请问，这里是律总家吗？我是他的下属，过来送一份文件，他昨天说今天会在家的。”

“好的，请进。”

小艾按捺不住内心的八卦，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天啦，冷面BOSS家里居然真的有女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人有如此好运，能够hold住BOSS这种极品男人，不对不对，不知道是偶哪个女人如此倒霉，碰上了这个万年冰疙瘩。

刚刚走出电梯，小艾便发现一个女人已经等在门口等着了。

“你好。”小艾弯腰打招呼。

“你好，你是律风的下属吧，快请进。”

“好的好的。”

面前的“老板娘”身着一袭简单的家居服，脸上还有汗水，一看就是刚刚干完家务。清新温婉，美得丝毫没有攻击性，难怪BOSS这些年都不近女色，原来家里藏了这么一个超级大美女。

“抱歉，律风今天临时有事，这会不在家，如果不是特别要紧的文件，你交给我吧，我来转交。”

“老板娘”的声音也好好听哦。

“你好？”

“好，好的，只是一个购房合同而已，麻烦您转交给律总。”小艾反应过来，连忙将文件交给南遇，然后晕晕乎乎地出去了。刚出单元门，小艾便在微信群里发道：“BOSS有女朋友了！”

群里顿时炸了。

“不是吧？真的假的？”

“对方姓谁名谁？芳龄几何，长相如何啊？”

“是啊是啊，快上图，有图才有真相！”

哎呀，她刚刚怎么没想到拍个照呢。

几秒钟之后，一个和小艾相熟的同事打过来电话骂道：“小艾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工作大群，大BOSS可是在那个群里！”

“什么？”小艾吓得心脏都不会跳了，她赶紧想要撤回消息，可是手一抖，居然按成了删除……what!

完了，回去写辞职报告吧。

看了一会儿书，南遇实在是忍不住了，她炖了个汤，准备呆会儿弄好了带去医院。正忙活时，手机铃声响起，南遇一边试汤的味道一边按下了接听健：“言蹊。”

“你前几天让我帮忙查的，南家老宅的买主，我查到了。不过南遇，”言蹊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南家老宅是母亲和南振东最后的经济保证，那天，母亲说房子卖掉了，南遇不知怎么的，老觉得有些不安，所以让言蹊帮忙调查一下买主。

手上的勺子停住了：“……你说。”

“买主，”言蹊的声顿了一下，“是律风。”

律风？南遇的目光转到放在茶几上的那份文件上，今天，那个小姑娘送文件过来的时候说了，这是一份购房合同。

南遇走过去，将手机放在桌子上，然后颤抖着双手，拆开了信封。果然，南家老宅，被律风以超低的价格买了回来。

她应该高兴的，这些年，她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南伯伯不愿搬家，而是宁愿住和老师一起生活过的地方，看着老师精心布置过的家，日日受着良心的煎熬，即便母亲将里面所有的陈设和细节都换了，可是，回家的路，永远只有那一条，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关于老师的回忆便会翻江倒海而来。

现在，律风把属于他和老师生活过的地方买了回去，她应该高兴的，可是，他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把老宅买回来。

“南遇，还有一件事……南伯伯出事，被人告勒索，背后似乎有一个推手。”

拿着文件的手一抖，将手机带到了地板上，发出了一股钝钝的声音。

“南遇？南遇？”

南遇弯腰捡起电话，勉强道：“言蹊，我没事。我先挂了。”

“喂，喂……”

这一天，南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律风，从中午一直坐到了深夜十分。

接近零点时，终于有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接着，门被推开了，随后有人按开了客厅的灯。灯光刺眼，南遇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眼时，律风已经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你去哪儿了？”

他浑身都是酒气。

律风拉了拉领带，头疼得厉害，眼里却带着一丝笑意：“南遇，你这是在查岗吗？”

南遇皱眉，径直道：“我有事想问你。”

眼底的笑意消失了，律风的目光从南遇的脸上，转到面前的茶几上，一份文件放在上面，只匆匆一扫，律风便能清楚地能看到“购房合同”四个字。

“这是南家老宅的购房合同，你的秘书今天送过来的。”

“这是……”

谁送来的？可是还未等他说完，南遇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律风，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这么做？”

定定地看了一眼南遇，律风闭上眼，又重新靠回了沙发上：“花钱买房，两厢情愿，有什么问题吗？”

“律风，”南遇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南伯伯病重，诊所也关门了，母亲也没有经济来源，南笑还在念书，这个时候……”

“低买高卖，是商人的本能，”律风弯腰，抬高南遇的下巴，看进她的眼里，“至于心意这种变幻莫测的东西，说不定某一天它就变了，谁能说得请。”

律风站起身，脚步不稳地向主卧走去。

“律风。”南遇起身。

律风的背影停住了，他微微侧身，线条分明的侧面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南遇欲言又止，她的耳旁响起白天言蹊说的话：诊所出事，律玉红被告，视频证据出现，这一系列事情的背后，乎有一个推手。

见南遇不语，律风继续往前走。

“律风，”南律咬了咬牙道，“南伯伯……南伯伯诊所出事，接连几个病人告他，并且拍下了相关的视频，这一连串的事情……这一切，是不是你提前安排的？”

气血上涌，律风顿时觉得喉咙间一股腥甜味涌了上来，他狠狠地将它压了下去，然后转过身，面无表情：“谁告诉你这些的？”

“你先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只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灯光灰暗，她的半张脸上在阴影下有些朦胧不清，另半张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担心。

她在担心什么？南振东还是律玉红？

心里刚刚没顶的愤怒和疼痛竟一下消散得毫无踪迹，只剩下茫茫大雪后的苍凉冷寂。

“就算是，那又如何？”律风一步一步地走近她。

南遇的嘴巴微张，似是没想到这个答案。

“怎么，很意外？”律风在南遇的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的，“你找我开口确认，不就是认为这件事是我做的吗？”

“我……”

律风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冷笑一声，拿起车钥匙，摔门而去。

南遇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整个屋子安静得吓人，就连她自己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不对，律风喝了酒，不能开车！南遇冲出门，但电梯已经显示下楼了。鞋都来不及换，她就从楼梯冲了下去，刚到楼下，便看到律风常坐那辆车的车尾转了个弯，不见了。

“律风！律风！”

后视镜里，南遇的背影越来越远。

律风摇上了车窗，眉眼间一片冷意。

“我说，这也太凑巧了吧，我这刚有事找你，你就正好下楼了。”尘离看向后视镜，后面那位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满脸怒火中又夹着一丝孤独，凄凉，他很少看他这个样子，“你没事吧？”

律风不答，反问：“找我有事？”

“那个……”尘离这才想起自己找律风的初衷了，他那颗八卦之心又熊熊燃起，但是该怎么开口呢？总不能直接说听说知道他家里藏了个女人，想去看看吧。不过看他现在这幅样子，应该是没有看到微信群里，他亲爱小秘书错发的微信。

想想他容易吗？这么晚了，还要为了好友的终生大事操劳忧心。好吧，他其实就是纯好奇而已，不知道是不是他心中的那位小仙女收了他家这位大冰山。

“说。”

尘离立刻投降：“你看群微信没有？”

后座上泛出白色的光，律风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五秒钟之后，光亮熄灭了，律风闭上眼睛：“尘离你爱吃喝玩乐，选个日子地点，我俩请大家吃饭。”

“什么叫我爱吃喝玩乐，是人都爱吃喝玩乐好吗？哎，等一下。”尘离这才回过神，车身瞬间小小地S了一下，幸好现在时间太晚，路上没什么车。他一脸不甘和惊愕地看向后视镜，“这，你这就承认了？没有一点抗拒和神秘？律风，你这什么套路？你这套路不对！枉我还送了你那么一份大礼！”

大礼？律风睁开眼，“房子？”

“是啊。”尘离笑嘻嘻的，“怎么样，合同看到了吧？别太感动啊，你不是一直想要买回你妈的老房子吗？但是你爸……那两个人住着，你也没好意思赶，我最近不是要结婚了吗，正好到处看房，这不，中介给我介绍了这个房子，我一看，这不你家吗？我就大手一挥，买了！怎么样，感动吧？你看你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别介啊，咱俩谁跟谁，再说‘预见’现在发展这么好，哥多买一套房子的钱还是有的……”

原来如此，律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律风一直都没有回来，直到凌晨四点，南遇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闹钟响起，也被她迷迷糊糊地按掉了，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比平时的上班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完了！迟到了！

第二天一早，“预见未来”总裁办公室。

“哗啦”一声，窗帘被人拉开，顿时一片刺眼的光亮打在了律风的眼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你昨晚后来没回去啊？”尘离捏着鼻子，一脸嫌弃的表情，同时将茶几上的啤酒罐丢进垃圾桶。

“加班。”律风犹自闭着眼睛。

“骗谁呢？‘预见’能有项目是我不知道的？”尘离也没空和他贫了，“赶快起来收拾收拾，呆会儿九点还有一个会呢。”

律风翻身坐起，头痛欲裂。身上的白衬衣经过一个晚上的蹂躏，已经皱巴巴的了。

一杯蜂蜜水放在律风的面前。

“谢谢。”

“我觉得我上辈子可能是个美貌无比的女人，脚踩几只船辜负了你，以至于这辈子为你做牛做马，只为还上一世的情债。”尘离哀叹道。

一饮而尽，终于觉得喉咙间不似火烧了，律风起身，到隔壁的浴室洗漱。尘离跟了过去：“哎我说，你听到我说话了没有？”

“律总……”小艾敲门，但只是站在门边，脸上犹自写着“我错了”三个字，不过，在看到尘离时，脸上瞬间阴转多云，带着一丝庆幸，“尘总也在啊。”

“你平时见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吧？怎么，今天有事相求啊？”尘离明知故问。

“什么事？”律总换了件衬衣，一边打领带一边走了出来。

“有人找您和尘总，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这么早？”尘离看了一下手表，“这次的甲方也太勤快了吧。”

“还有事？”律风看了一眼小艾，不明所以。她正怯怯地站在门口，双手不停地扯着自己的衣角，欲言又止。

“律总，对不起，我昨天在群里乱说话了……”小艾的头低到不能再低了。

律风套上西装，笔挺的肩部线条将他整个人衬得越发的挺拔，他眼中毫无波澜：“你没有乱说话。”

“啊？”小艾抬头。

“她是我的妻子。”

然后转身，出门。

剩下尘离和小艾大眼瞪小眼，几秒钟之后。

“什么？”

“你你你你你，你结婚了！”尘离朝着律风的背影喊道，可惜对方已经走远了，尘离又转身看向小艾，“小艾，我刚刚是不是出现幻听了，律总说，说他结婚了？”

小艾犹自在震惊中：“尘总，我也听到了。”

“律风——”

律风还未到会议室，便见几名员工正挤在会议室门口，正探着头往里面看，边看还边小声地讨论着。

“天啦，世界上决然有这么漂亮的男人！”

“是啊，都可以和现在当红的流量小声媲美了！”

“好想摸一摸他的脸啊，哎你们说他的脸是不是真的？”

“你傻啊，你看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那么完美的线条，肯定都是整过了的啊。”

……

是他？

律风加重了脚步声，众人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顿时纷纷吓得转身站直。

“律总早！”

“律总早。”

“早。”律风略略地点头，眉眼间有一丝冷意，“还有事？”

“没有没有。”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门被关上了。

站在窗前的人应声回头，朝着律风官方的一笑：“律总，好久不见。”

以前几次见面，言蹊均是一身休闲装，但是今天他却穿了一身正装，少了一丝吊儿郎当的味道，反倒是多了几分肃穆成熟。不过还是一样的英俊，难怪他那群下属看花了眼。

“你好，请坐。咖啡？”

“白开水就好。”

律风给言蹊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到他的面前：“不知道言总此次前来，是想找‘预见’谈什么合作？”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不是为了私事？”

“言总难得一身正装，总不会是来和我聊儿女情长的吧。”

言蹊愣了零点几秒，然后往后一靠，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如果我们不是情敌，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律风翘起二郎腿，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谢言总肯定，可惜我已经结婚了。”

“只不过是契约婚姻而已……”言蹊往前倾了倾身，目光中别有深意，“我懂的。我会等她的契约到期。”

他居然连这个都知道？南遇还真是，什么都不瞒他。

拿着咖啡杯的手轻微地晃了一下，但还是有少量的咖啡溢了出来，溅到了律风白色的袖口上，留下了一滴刺眼的印记。

言蹊看向律风手中的咖啡杯：“律总，小心拿稳。”

“偶尔不稳没关系，毕竟，”律风放下咖啡杯，“只要我想，它一直都会在我手里。”

对视。

空气中似乎都能听到火花四溅的声音。

尘离适时地敲门进来：“抱歉我来迟了。”

主要是他刚刚沉浸在律风结婚的震惊中，震惊过后便不由得老怀安慰：自己家的猪终于拱到了别人家的白菜，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言蹊起身，对着尘离伸出右手：“尘总你好，我是严氏集团业务部经理言蹊。”

“你好你好。”尘离看到言蹊的正脸不由得一愣，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妖孽的美男？居然可以和他们家的万年冰山王媲美！

律风目光微敛，严氏集团？他的背后居然是严氏集团，难怪他查不到。不过，他和严术青是什么关系？

“言总请坐，”尘离坐到了律风的旁边，“不知道严总想怎么合作？”

“我想要共享‘苏苏 ’的核心技术——准确地说，是严氏集团想要‘苏苏’。”

尘离笑了：“你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什么？”尘离张大了嘴，随后却是满脸愤怒，“休想！”

面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漂漂亮亮的，怎么能把不要脸的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律风按住了尘离的手臂：“尘离，你先出去。”

“可……”

“你先出去。”

“好。”尘离瞪了言蹊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律风拉了拉领带，看向言蹊：“你也知道‘苏苏’是预见的核心技术——凭什么？”

“当然是凭我这里有你最想要的东西。”

“哦？”

言蹊上前一步：“你说，我如果由于某种不可抗拒的因素，求南遇和你解除契约，然后和我结婚，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律风突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她不会。”

“是吗？她当年，不就是同样和你最好的兄弟‘在一起’了吗？”

律风抬眼，眸中似有刀：“言蹊！”

阳光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穿插而过。

言蹊毫不退让：“律总，我们要不要打个赌——就赌她会不会为了别人，放弃你们这段契约婚姻。”

律风看向言蹊不语，赌，未必会赢，但是不赌，却一定是输。

五秒钟之后。

律风开口：“赌注呢？”

言蹊挑眉：“赌彼此一个秘密如何。”

“哦？”

十九、秘密

华灯初上，南遇两手提着菜，刚刚走到单元楼前，手机铃声便响起了，想着马上到家了，此刻也没有手接，南遇便没有管它，可几分钟后，手机铃声再度响起了。

无奈，南遇将菜放到地上，按下接听键：“你好。”

“南遇，我是尘离啊。”

“我知道，有来电显示。”

“现在应该叫嫂子了，嫂子，你啥时候有空，我好安排吃酒的日子。”

“等，等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们这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你和律风都结婚了，居然瞒得一丝风都透。”

南遇一愣：“谁说的？”

“还能有谁，律风呗，你说说，你们结婚就结婚吧，这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不过也是赶巧了，我刚把南家的老宅买下来送给律风，不想就听到你们结婚的消息……”

尘离接下来的话，南遇已经听不到了。

老宅，是尘离买的？

南遇想起了那天争吵时，律风的表情，那个时候，他很失望吧，她根本就没有听他的解释，也根本就不相信他。

“南小姐。”小区对面，如意酒店的陈经理便提着一袋子水果笑着迎了上来，“南小姐，您回来了。”

南遇回过神：“陈经理，你好。”

看样子，他专门在单元楼前等她。

“昨天晚上真的是太谢谢南小姐了，不然我们酒店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昨天晚上，一位客人在前台办理退房手续时，说丢了一枚戒指在房内，于是几名服务生急忙帮助客人寻找。岂料，这位客人竟还落了一幅画在床上，一名服务生在寻找戒指时，不小心将这幅画掉在地上，结果绳子散开，画居然摔破了。

那个客人得知情况后，当时在大厅就爆发了，说该画作是自己的心爱之物，自己临摹了很久，他要求酒店要么复原，要么赔偿一万元，大堂陈经理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南遇正好回家，从酒店门前路过，因为余光扫到放在前台的那幅画是老师的作品，于是不由得多听了一会，直到他们吵了起来，便走了进去，拿着一支笔，沿着那条缝隙，寥寥数笔将整幅画修补了起来。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南小姐居然画得那么好，是职业画家吗？”

“不是，只是兴趣爱好而已。”

“太可惜了，南小姐画得那么好……”

“不好意思，我先生快要下班了，我还得赶回家做饭。”南遇礼貌地打断他。

“好的好的，您慢走，谢谢您。”陈经理再次表示感谢，走出老远，才转身看向南遇和自己站过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电梯里，印出南遇沮丧的脸。

画家，老师才是画家。

南遇闭上眼睛，老师身着一身彩衣，站在窗前，她面前的画板上，是不远处正要落到地平线下的夕阳。

“妈。”

“老师。”

律华回过头，笑了：“你们放学回来了？”

南遇看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连长时间拿笔都困难，更何况是画画，就连从小区大门口到单元楼这段距离，手中的菜，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左手提着的。

她已经……好多年都不画了。

律风站在窗边，楼下，如意酒店的陈经理正看向南遇离开的方向，目光落寞。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小艾的号码。

“律总。”

“我们同如意酒店还有合作吗？”

“有，我们每年都……”

“取消掉。”

“啊？律总，为什……”

“从今往后，取消掉和如意酒店的任何合作。”

收线。

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律风拿起酒杯，不徐不疾地坐到沙发前，将电视机调到财经频道。

门被打开了，南遇意外律风居然回来这么早：“你回来了。”

“嗯。”律风略略回头，她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刚刚那个男人不知道和她说什么了？

“吃过晚饭了吗？”

“嗯。”

呃，难得她今天买了几个菜。

南遇将菜放进冰箱，犹豫了两秒，站到了律风身后。

夕阳从窗台照进来，洒了半室的余光，律风披着半身的橘色侧身，眉头微微地皱起：“有事？”

“律风，对不起……刚刚尘离给我打过电话了……”

律风回头，只见南遇微微抬着头，看向他的眼里，带着一丝愧疚。轻叹一声，律风走近两步：“南遇。”

“嗯？”

“以后我们不要吵架好吗？”

南遇抱住他的腰：“嗯。”

“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

“那你也不许一个人离开。”

“好。”

南振东和律玉红双双被告。

情况来比律风想象中来得要快，闹得要大。

彼时律风正在会议室主持项目会议，尘离突然闯了进来，径直打开了电视机。

“……在当下如此紧张的医患关系中，视频中的女人还敢明目张胆地受贿——她叫律玉红，是‘预见未来’律风的姨妈，同时也是他的继母……”

视频是偷拍的，正是在南振东的诊所，病人向律玉红塞红包的情景。

电视上，记者采访挡住脸的患者家属：“请问你给他们夫妻俩塞过多少次红包？”

患者家属：“前前后后一共有四次。”

……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先行离开。

“律总，那个，要不，我们先离开？”

“不用。”律风盯着屏幕，冷声道，“这件事已经不是私事了。”

尘离按住暂停，满脸焦虑地看向律风：“按理说，南家夫妇受贿，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情，为什么媒体突然将这件事挖出来？且明确和你扯上关系。”

为什么？

“因为对方的目标，是‘预见’。”

办公室一下炸开了锅。

“什么？目标是‘预见’？”

“这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严氏，肯定是严氏集团！”

……

这件事情，已经不单单是一桩简单的医疗受贿案件了，而是直接上升到了律风的人品，甚至是“预见未来”的信誉问题。

律风眼色深沉地环顾着四周，做了一个手势，众人纷纷地安静下来。

“问题既然已出，那就直面面对。有人想利用这件事拉‘预见’下水，那么，说明后面还有后招，他们的目的是……”

尘离目光笔直地看向律风，不敢置信：“苏苏？”

那个叫言蹊的前几天才来过“预见”，明确说要苏苏。

“小艾，立刻联络公关部负责人，让公关部针对这件事第一时间做好危机公关。”

“是。”

“李经理，迅速约谈研发部同仁，做好内部防范工作。”

“是。”

……

十几分钟后，会议室只剩下律风和尘离，其他所有人都已离去，为了这次危机，做出十分的准备。

律风站在窗前。

尘离站在他的身后：“律风，刚刚，我们已经接到第一笔退单了，还有……预见的股票已经在开始往下跌了。”

所以说，市场是最诚实，也是最无情的，你高精尖，它便给你无尚荣光，你一旦不能创造，或者拉低利润，便马上将你拉下马。

律风看向玻璃里印出的自己的脸，想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动静闹得如此大，南遇应该也知道了……不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你走吧，我说过了，其他家什么态度，我们家便什么态度。”

“周先生，周先生，您看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砰”的一声，随着铁门被关上，南遇也跌到了地上。

这已经是最后一位病人家属了，他们的态度已不再像之前那么坚决，非要南振东和律玉红坐牢，但是，他们接受私下调节的数额却非常巨大。律玉红即便拿出卖房子所有的钱，也远远不够。

一只手伸向她。

南遇抬头，是律风。犹豫了零点几秒，她缓缓地手放进他的掌心，顿时，一股温热涌上她的心头。

华灯已经初上，南遇坐在副驾驶上，揉了揉犹自有些酸痛的胳膊：“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哦。”

这里既不靠预见，也不靠近家，难道，他是来见客户的？

一路上，南遇几次刻意找话题，但是律风均没什么反应，导致南遇最后也闷闷的。

前面便是小区大门口了，钟楼下，似乎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左顾右盼。律风拐个弯，从后门进入小区。

“今天在家里做饭吧。”

“啊？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刚刚在门口超市里买点菜啊。”

“你先上去，把米饭蒸好，我去买菜。”

“好。”

南遇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冰箱上了，不知道冰箱里还有没有什么能用的配菜，似乎还有半个洋葱？这好像还是“同居”以来，他们两个第一次正式做饭……

虽是初冬，但是气温也已经降了下来。

夜色深沉，虽有路灯点点，依旧有止不住的寒意阵阵。

律风站在离律玉红三米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即便是如此大的变动，她依旧衣着得体，一头乌发梳得丝毫不乱。

“律风，下班了？”有个小伙子和律风打招呼。

“嗯，下班了。”

偶尔周末，律风会同小区里的小伙子们打打篮球，因此认识了几个球友邻居。

律玉红听到声音回头，眼神一亮，随后又是暗了下去，带着复杂：“律风。”

门口有一家咖啡店，律风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律玉红双手捧着咖啡杯，借着咖啡的热度开口：“律风，我希望……你能帮帮我，帮帮我们……”

律风用勺子搅动着咖啡，目光落在杯沿上，薄气袅袅中，他并未回答。

见律风未接话， 律玉红又开口道：“你应该看了新闻吧，那，那几个病人家属已经同意私下和解，可是我和你爸……我和振东没有那么多钱……”

律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向窗外形色匆匆的行人，考虑呆会儿要买什么菜。

“律风……”律玉红伸手去握律风的手，但是在碰到他冰冷的目光时，又缩了回来。

“不如，”律风换了一个坐姿，微微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姨妈’，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

听到律风对自己的称呼，律玉红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交，交易？”

“南遇……她当年，为什么坚持出国？”

律玉红愣了两秒，随后强撑起一个笑容：“我，我不知道。”

“您这个表情，可不像是不知道。”

律玉红神色复杂，死死盯着面前的咖啡杯。

“祝您监牢生活愉快。”律风放了两张钞票在桌上，然后起身离开。

门已经被拉得半开了，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律玉站起身，深色凄惶，对着律风的背影道：“律风……等一等。”

拉在门上的手放下了，律风侧身，夜灯下，他的神色如常。

“铛铛铛——”小区的钟楼敲响了八下，已经晚上八点了。

钟楼下，小区的孩子们正在练习滑轮。

夜风微寒，律风远远地离了人群，按了几下打火机，才把烟点着，刚吸了一口，一只手伸过来，抽掉他口中的烟，竟是南遇。

“你怎么来了？”

“你的电话打不通——我想做一个蒜蓉虾。”南遇看向不远处某个模糊的身影，“那个好像是……”

很像是母亲。

“一个不认识的人。”律风牵起南遇的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十指相扣，“虾我已经买了。”

南遇的心脏“砰砰”的跳着，这是他们“结婚后”，他第一次这样牵她的手，就好似要将她牵进他的生命。

“回家吧。”

“……好。”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他们却用了十年的光阴。

南遇回握住律风的手，往他的身体靠了靠。

律玉红的声音在律风的耳旁响起。

——“南遇知道了，知道她是，她是我被强暴之后生下的孩子……我当年太年轻不懂事，我以为那个男人是好人，可是……我明明也是受害者！”

——“什么时候？在你们知道我和振东的事情后，她一个人来找我，她太生气了，我也很生气，所以我一不小心……说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虾？好久没做了，不知道会不会做得不好吃。”

——“我一直和她说，妈妈爱上了一个人，但是不知道是对是错，她不知道是我说的是振东，她鼓励我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所以在我需要帮忙的时候，她一直在给我打掩护。”

“除了鱼，你最爱吃的，便是虾了。十几岁的时候，你哪次做饭没有做虾。”

——“在，在得知真相之后，她觉得自己是帮凶，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姐姐……所以她的右手再也拿不了画笔。”

“律风……”

心底有一股湿意涌了上来，这是十年后，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提到了他们的十几岁。

——“她觉得她再也没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所以才想逃得远远的。”

傻瓜。

进电梯，开门，关门。

南遇换了鞋，接过律风手里的菜放到厨房，正当她考虑怎么搭配时，一个温热的怀抱突然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同时，律风毛茸茸的头埋在她的颈项，半天都没有抬起来。

“律风？”南遇欲回身，但是律风却不让她动。他今天，似乎有点奇怪，南遇不由得有些担心，“是公司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律风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我只是，有些饿了。”

南遇笑了，拍了拍腰间的手：“那赶快出去，我来做饭。”

磨蹭了两秒，律风终于站直了身子：“好。”

当天晚上，南遇做了三菜一汤。

蒜蓉虾，清蒸鲈鱼，番茄炒鸡蛋，三鲜汤。

都是很家常的菜，也是当年他们最爱吃，外婆也最擅长做的几道菜。

吃完饭，律风将南遇推出厨房，一个人收拾起了碗筷。当年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天的碗筷都是他和南遇轮流收拾的，但是她似乎忘了他也会洗碗，即便坐在客厅里，犹自时不时不放心地往这边瞄几眼。

窗外寒意渐浓，有凉风透过窗户缝，细细地吹了进来。

冬天来了。

律风擦干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橱。客厅的落地台灯灯光昏黄，南遇竟靠在沙发上，在那一片暖色调的光圈里睡着了。

电视上放在时下高收视率的肥皂剧，女二号正对着男一号歇斯底里地喊：“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律风蹲在沙发旁，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眉，她的眼。最后，律风公主抱起她，南遇往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呢喃道：“南风？”

“……是我。”

她安全地陷入了黑暗中。

好在，他们还有机会重头开始。

南遇是在后来知道律玉红亲自去找过律风，南遇不知道律风面对着曾经的姨妈，会说什么。总之，律风给那几个病人家属赔偿了一大笔钱，再之后，律玉红便和南振东一起，离开了山海，去了乡下定居。

诊所没了，老宅没了，前半生努力了一切的东西都没有了。一切如过眼云烟，不如在乡下，看云卷云舒，好好地过完下半生。

律风拥着南遇，站在老宅面前，看着南振东和律玉红渐渐远去的身影。这一次再见，即无爱也无恨，母亲留给他们两个人的伤痛，终于过去了。

而南振东和律玉红引起的这场风波，在律风的严防死守下，对“预见”的影响已将至最低，直至慢慢过去。

“南遇。”

“嗯？”

“我们办一场婚礼吧。”

南遇微微张嘴，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心脏不由自主地“砰砰”跳了起来。律风犹自侧身看向父亲离开的方向：“我从十七岁开始，便幻象着和你的婚礼。”

“那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会举办一场露天婚礼，地点就在身后的家里，屋里屋外放满你喜欢的百合，院子里的长桌上放满了大家喜欢吃的美食。会有几个亲近的朋友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仪式完之后，我们就着月光，围着一起吃饭聚餐，唱歌跳舞。这十多年来，我一直都幻象着，有这样的一场的婚礼。”律风看向南遇的眼里，发着年少时温柔的光芒，“苏遇，你愿意吗？”

心脏又酸又涩，仿佛五月的青梅，在阳光下刚刚成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甜蜜。

南遇踮起脚尖，吻上律风的唇。

阳光洒满他们周身，好似十七岁那年，他们相互告白的晚上，那时的月光，也如此刻一样，温暖而明亮。

他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二十、病发

跨过了农历新年，山海的天气很快就暖了起来。律风想在他们“结婚”周年纪念日当天，举办婚礼，老宅当然得重新装修。

自打“苏苏”之后，“预见”又在研究新的虚拟助手，律风更是整天都忙得见不到人影，于是老宅装修的任务就落到了南风的肩上。

每天下班，或者周末有空的时候，她便去南家老宅监工——原本就是尘离介绍的熟人，也不需要费太多心思。硬件装完之后，南遇便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将老宅一寸一寸地还原成老师还在世时，家的样子。

白色的琉璃台，烟雨色的沙发罩，木色的地板，水滴似的喷头……一点一滴，都是老师在世时的样子。

好不容易赶在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的前一个多月，南家的老宅终于装修完了。当时老宅一应的装修材料，律风都是用的国内，甚至是世界最环保的材料，因此敞一个多月，就已经没有问题了。

尘离当时还取笑律风心急，说他为了赶快娶老婆进门，连命都不要了。

好在，一切顺利，明天，他们就可以搬进老宅了，后天，他们的婚礼就要举办了。

南遇接到言蹊母亲电话的时候，刚刚下班，她正站在路边等律风来接自己——难得律风今天有空，新房里还有些家电没有配齐，他们今天约了去看一下。一个陌生的号码在手机上闪动，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喂？”

三分钟后，当律风过完红灯，刚刚还远远看见的人居然不见了踪影，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她去哪儿了？

咖啡馆里。

言蹊的母亲憔悴了许多，身着一袭黑色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皮草，虽年华已逝，但是看得出来，她年轻时一定美貌过人。此刻虽然面带愁色苦色，但依旧风韵犹存。

南遇曾经见过一次言母，当然气氛不怎么愉快就是了，那个时候，言母还以为她是勾引自己儿子的小太妹。

言蹊在事后向南遇道歉的时候说，他的母亲一辈子都没怎么出去工作，是一位极度胆小和非常溺爱孩子的母亲，生怕他学坏——但他却偏偏学“坏”了。言蹊从未提及过他的父亲，南遇也从来就没有问过。

咖啡很香，对面的妇人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眉目紧蹙，双手捧着杯子，迟迟未开口。

南遇的手提包里，手机屏幕再度亮了起来，十几秒钟之后，又再度暗了下去。

放下咖啡杯，南遇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阿姨，您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言母松了一口气，一脸感激的样子：“南医生，我是瞒着言蹊来找你的，希望你不要告诉他。”

南遇差点忘记了，她确实曾经当过言蹊的心理医生，虽然那个时候，他多半只是在她的诊疗室里睡上一觉。

那个时候，言母虽然不喜欢南遇，甚至找过南遇，都是不可否认，儿子正是在她的帮助下，才恢复正常，走上正轨，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喊南遇“南医生。”

后来，言母也大约也猜到了儿子喜欢上了这个南医生，因为每次治疗前后，儿子都特别地开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迟迟未在一起。等她忍不住问及时，儿子告诉他，他们两个人只是普通朋友。

怎么可能只是普通朋友？儿子每次看着某个手机号码时的温情，看到某些画面时瞬间的失神，以及一个从小就不喜欢画画的人，居然从头开始学习素描，她也曾爱过，也曾恨过，这明明就是思念某个人至深时的样子。

半年前，儿子说要回国一趟，她以为儿子是想通了，但是没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儿子就又病了。她一向最听儿子的话，儿子让她不要再找南遇，她便从未动过这个心思，若不是这次儿子情况实在不好，她也不会千里迢迢地回到国内来找南遇。

心底莫明地跳了一下，南遇的手不由得握紧杯身：“言蹊他……出事了吗？”

她最近这段时间忙着装修南家老宅，确实没太关注言蹊。

言母脸色苍白：“言蹊的妹妹，前段时间……去世了。”

南遇愣住了，那个会喊自己“南姐姐”，对自己超级热情的小姑娘，去世了？虽然她知道小姑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可是，不是一直都说治疗情况很好吗？

言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南医生，言蹊，言蹊又生病了。他又开始整晚整晚的失眠，我都已经不知道他几天几夜没有睡过了……我偷偷翻他的手机，发现了好几个陌生的号码，我怕又是那些人，他好不容易戒掉的……”

南遇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咖啡杯被她大力地一带，倒在了桌面上，滚热的咖啡顺着桌面迅速四散开去，大部分泼在了他的膝盖上。

言母惊慌失措的声音似乎很遥远：“南医生！南医生！你没事吧？”

似乎还有服务生跑了过来：“客人？客人你怎么样……”

她木然地摇摇头，滚烫的咖啡一点一点地沁到她的牛仔裤里，有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她见过言蹊的，在母亲和南叔叔离开山海的那一天。律风刚送她到公司离开，言蹊的电话便打了过来，约她在楼下的咖啡馆里见面。

那是午休时间，玻璃房造型的咖啡馆里人很少，几名女员工对着某个方向窃窃私语。窗外阳光灿烂，南遇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言蹊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半张脸躲在阳光的阴影里，仿若不真实的漫画人物一般。

“南遇，我们结婚吧。”

“啊？”因为太过震惊，南遇含在嘴里的蛋糕要吞未吞，卡在了喉咙口。

“你和律风不是契约婚姻吗？解约吧。”

南遇喝了一大口水，才将喉咙口的那股甜腻味给冲掉：“为什么？”

言蹊嘴角一挑，笑得格外灿烂：“你如果和我结婚的话，我就是你的无限黑卡，你每个月只用买买买就好。你喜欢的包包、口红、化妆品、护肤品都会有人第一时间送到你的面前。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伪装，你只需要和喜欢的人交往，那些你不喜欢的人和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都可以帮你挡在门外。你喜欢上班便上班，不喜欢上班，我就陪着你做你喜欢做的事。你会是全世界的中心，你人生的主宰。”言蹊朝她眨了一下眼，“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手一抖，一口蛋糕不小心擦了一点到鼻尖，南遇睁大眼睛，呆住了，意外地显得很萌。

言蹊见状笑了，伸出手去，南遇却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言蹊微微低眼，再抬头时，手掌转向拍了南遇的脑袋一下，“哧”的一声音笑道：“你觉得，以你这种颜值当我未来孩子的妈，岂不是拉低了我的好基因。”翘起二郎腿，他拿起咖啡杯，靠近了沙发背里，眼里带着几分落寞，“怎么办南遇？我一个人好像有些累了。”

以前从来不觉得，但是今天在南家老宅对面，看到她和律风的那个拥抱时，他突然没来由地心慌。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但是却从未走进过她的心，他以为自己早就准备好放手了，但真正看到他们在一起时，却仿佛一个溺水的水，哪怕只是一根稻草都想紧紧地抓住。可是终究，还是见不得她为难的样子……

南遇暗暗松了一口气：“言蹊，你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的。”

律风盯着她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抬手，轻轻地擦掉她鼻尖上的奶油。

不远处的前台，几个女孩子压抑的尖叫声大得南遇都听得到。

南遇的脸莫名地一红，她尴尬地笑了笑，拿起纸巾粗鲁地擦了擦自己的鼻尖：“吃得太快了。”

言蹊不置可否，靠回椅背上，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南遇皱眉：“言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

他当时的神态、表情都在告诉南遇，他遇到什么事情了，可是，他们之间的相处默契，从来都是他不说，她便不再问。

快到上班的时间了，南遇先送言蹊离开，然后才转身去办公室。

在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时，南遇回身，正好撞上摇下的车窗里，言蹊的眼。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拨了拨头发，不长不短的留海掉落下来，正好挡住了他勾人的双眼，以唇语像南遇说了一声“再见”后，跑车疾驰而去。

现在想起来，言蹊从未和自己说过再见，即便半年前，自己决定回国，他也没有和自己说过“再见”。

“南医生？南医生？”言母的声音慢慢地回到现实中，“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阿姨，言蹊他……在哪儿？”

“他说他在公司，让我不要担心，可是我怎么能不担心……”

南遇赫然站了起来：“阿姨，您知道地址吧？”

南遇一路上都沉浸自责中，就连言母和她说话，她都心不在焉的。

“到了。”出租车司机缓缓地停住车，南遇这才抬头看向窗外。这里……这里不是她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吗？

言母付钱下车：“谢谢师傅。”

“不客气。”

南遇跟在言母的身后，还有些不相信：“阿姨，您没有走错吧？”

“不会错的，我昨天才刚来过一次，怎么会错。”

电梯门打开，南遇看着言母按下数字“8”，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她的公司，在七楼。言蹊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楼上上班的？而且自己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他说过？上班时，自己也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他，几次他在楼下等她，她还以为她是特地过来……

电梯门打开，言母走到走廊尽头的802房间，敲了敲门：“小蹊，是妈妈，你开开门。”

没有回音。

言母却始终没有放弃，不停地敲门：“儿子，你开开门好不好，南医生来看你了。”

房间里有椅子移动的声音，十几秒之后，房门终于被打开了，言蹊出现在了门后，胡子拉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是却异常明亮。他身着黑色衬衣和西裤，整个人显得越发的瘦削，大约是因为瘦了的原因，脸部的线条显得更加的明晰精致，和以前的妖孽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素描纸，每一张纸上面都只画着某个人的一部分，秀气纤细的眉，小巧精致的鼻子，略略苍白的嘴唇……

南遇弯腰捡起一张，那上面画着一只眼，寂寞而倔强地看向前方。

“儿子……”

“妈，我不是让你不要去找南遇吗？”

言母嗫嚅着：“我，我……”

“是我刚好在公司楼下碰到阿姨的，”南遇看着言蹊，尽量平静地道，“言蹊，你几天没睡觉了？”

言蹊赤脚走向屋内：“我不困。”

南遇跟在他身后：“是，我知道你不困。我和阿姨都有些饿了，你能不能换身衣服，陪我们出去吃个饭？”

言蹊转身看向南遇，嘴角挑起一个笑：“南遇，你当我还是十七岁的孩子吗？”

南遇丝毫不曾理会他话里的讽刺，上前一步道：“言蹊，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陪你度过的。 ”

目光微闪，言蹊低头，长发挡住他的眼：“南遇，麻烦你送我母亲去酒店了。”

“儿子……”

“言蹊。”

“砰砰砰。”有人敲门。

门未关，一个长着一张网红脸，身材前凸后翘的长发女人走到言蹊身边，搂住他的腰道：“哟，言总，今天这么多人？”

言蹊队着南遇和母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言母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南遇只得扶着她先离开了。

几分钟后，楼下，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南遇和母亲都离开了。背后，女人柔软的躯体像蛇一样地缠了上来：“言总……”

言蹊头也不回地抽出一叠钱：“滚。”

女人可惜地接过钱，离开了：“言总，下次有需要再叫我哟。”

门被关上了。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个世界，也终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言母的酒店离着南遇的公司不远，十几分钟便到了。南遇将言母送到房间，叮嘱了几句，正欲离时，言母问道：“南医生，听说，你头天就要举办婚礼了？”

“是。”

“恭喜了。”

南遇笑了，不由自主地抚上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谢谢。”

言母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了。

走出酒店的大门，南遇这才想起来和律风的预定，她拿出手机，赫然有十几通未接来电，等她再回过去时，却没有人接电话。

回到家时，客厅里一片漆黑，仅剩主卧室里透出一点灯光。

南遇走过去敲门：“律风？”

几秒钟之后，门被打开了，律风面无表情地站在南遇的面前。

“对不起，我临时有点事，所以……”

律风打断她：“所以连手机通知我一下都忘记了吗？”

“言蹊出了点紧急情况，言阿姨过来找我……”

言蹊，又是言蹊。

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律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在他不在南遇身边的十年里，这个男人一直都在南遇身边，陪她哭，陪她笑，陪她填满这十年的空白。

“后天婚礼，明天会很忙，早点休息吧。”律风欲关门。

这已经是他生气的标志了——自从上次确定婚期之后，他们便住在了一个房间。

“等等。”南遇有些为难地推住房门。

律风挑眉看向她：“还有事？”

“那个，我们的婚礼能不能推……”南遇接下来的话，在对上律风不可思议的目光时，赫然停住了。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南遇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律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失落，最后似笑非笑的对南遇道：“为什么？又是因为言蹊？”

“抱歉律风，言蹊他，他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南遇尽量能讲明白。

“在你结婚前夕，他便病得很严重，这么凑巧？”

南遇猛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律风面沉如水：“字面的意思。”

南遇呼吸加重：“你不相信我？”

“你做到对我坦诚相对了吗？”

“言蹊只是我的朋友……”

“不关言蹊的事。”

他们现在在争吵的，已经不是言蹊的问题了，而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未曾参与的十年间，她过着怎样的人生，隐藏着怎样的痛苦和不堪。比如她再也不能画画了，比如她依旧热爱着画画……这些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刻的伤疤，即便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她却依旧没有准备好和他说，但是可笑的是，另外一个男人却全程参与过。

南遇看向律风，张了张嘴，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律风疲惫地笑道：“南遇，如你所愿，婚礼推迟吧。”

律风转身拿起外套，然后出门。擦肩而过间，他不轻不重地撞了南遇一下。

“预见未来”总经理办公室。

律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似乎刚刚躺下才没一会儿，手机铃声便在寂静的夜中响起，显得尖锐而又突兀。摸索着按下接听键，律风的声音有些迷糊：“喂？”

尘离的声音是少有的急促：“律风，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是‘预见’出事了！你打开电脑。”

律风立刻睁开眼，然后翻身坐起，打开笔记本：“关键词？”

“不用关键词，你只用打开电脑就能看到！”

敲下确定键，立刻，一条头条滚动立刻跳了出来：“预见未来”，智能杀人！

眉心不由得一跳，杀人？这么严重的指控。

律风眼神一暗，打开视频，视频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对着镜头举起手腕，露出手腕上的表——正是遇见的虚拟助手苏苏。

他言辞激烈地道：“我不得不站出来说这些话了，预见未来的虚拟助手项目存在非常严重的问题！虚拟助手建立之初，所有的实验都是在我们这些穷学生身上做的，如果效果好，能够真正帮造福社会，也就算了，但是现在却出现了很多负面的效果——我让它监控我的心跳，我的血压，我的心率，然后根据它提供的数据来锻炼和吃药，可是今天，苏苏提醒我，我的身体存在潜在的病症，可是医生检查之后告诉我，我一切正常，根本什么问题都没有！‘预见未来’ ，根本就是打着AI的旗号来欺骗大众，疯狂敛财而已……”

律风看了一下，这个视频已经被微博上的各个大V转载，但将这一切推到顶点的，是同行，严氏集团总经理严飞的一条微博：不敢置信！

仅仅四个字，却相当于肯定了“预见”的罪行，不少不明真相的网友已经跟风开始骂起了‘预见’。

尘离的电话已经着急地打了过来：“律风，新闻看完了吧，咱们现在怎么办？”

“‘苏苏’实验最初，我们确实找过一批自愿者，你带人迅速将他们当初的合同找出来。同时，想办法查出这个年轻人所有的资料和过往病史，越详细越好，然后找到爆出这个视频的平台，迅速将这个年轻人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发给我。另外，你立刻带人找到其他所有的志愿者，将他们佩戴‘苏苏’所有的数据统统统计出来。”

“好。”

尘离犹豫了两秒，“律风，且不说虚拟助手效果如何，单单是我们在人体身上做实验这一项指控，就足以毁掉‘预见’……”

“尘离，”律风的声音很平静，瞬间就稳住了尘离的心情，“医疗虚拟助手到一定程度，势必会在人身上做实验，这一点大众都清楚，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苏苏检测的数据有错，而这位举报者，根据苏苏的提醒自己吃了药。尘离，我们不想失败，但是我们也不惧怕失败。如果证明是‘苏苏’的问题，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回收所有的产品，然后向民众开诚布公地道歉，如果不是苏苏的问题，”律风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就想办法，找出背后朝‘预见’下手的人！”

“好！”

“尘离。”

尘离等着律风接下来的话，可是他却半天都没有出声。

“律风？”

“这件事情，必须在天亮之前解决掉。不然等舆论发酵……”

律风看向窗外的黑暗，话没有说完，可是尘离却听懂了。不然不仅‘苏苏’，连‘预见’都有危险了。

几分钟之后，微信提示音响起。电梯中，律风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山海市孟县，幸好，不算太远的距离。

与此同时，同样失眠的南遇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她打开了电脑，想要和贺卿聊一下天，没想到才开电脑，一条新闻推送便跳了出来，事关“预见”，她不由自主地点了进去。

“……可是医生检查之后告诉我，我一切正常，根本什么问题都没有！‘预见未来’，根本就是打着AI的旗号来欺骗大众，疯狂敛财而已……”

杀人！欺骗大众！疯狂敛财！这么严重的指控，而且时间卡得这么地巧，刚好就在“苏苏”引起普遍的关注之后。

律风的性格南遇清楚，他是一个绝对的完美主义者，不到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全面推广“苏苏”上市的。这一看就是别有用心的人在针对“预见”，很有可能是同行干的。律风肯定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们预备怎么应对。

不过，这个举报者的人……南遇将视频定格在举报者的脸上，这个年轻人好像有些眼熟……南遇闭上眼睛，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他？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记忆穿越十年的时光扑面而来，他是老师曾经资助过的学生之一，也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当年，律玉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已经越来越不好了，很多事情分身乏力。所以关于资助生这一块，很多事情都是南遇帮忙打理，反倒是律风从不过问母亲这些事情。

举报“预见”的年轻人叫陈长海，S市人，虽然现在他蓬头垢面，且瘦了许多，但是南遇依旧认得出来。南遇记得，他自小父母双亡，老师从他小学时便开始资助他，直到老师过世——那个时候，他应该还在上高中吧。

因为后来发生了那一系列的事情，再加上南遇也出过了，自然地就断了对那几个学生的资助，也没有人再联系他们了。

南遇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一个是因为他就是本市人，二来是她曾经跟着老师去看过陈长海，那天，老师难得兴致高昂，还带着他们俩去了动物园和海洋。老师还说陈长海天分极高，也很刻苦，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没想到事隔十年再见，居然是隔着屏幕。

只不过，这十年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也不知道他的地址变了没有。眉头微皱，不再犹豫，南遇立刻拨通了言蹊的号码，刚接通她突然想到现在打给言蹊不大合适，于是马上挂掉，打给了贺卿，也不管她现在是不是在睡美容觉：“贺卿，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十几分钟后，地址发到了南遇的手机上。

山海市孟县，他居然还在老家。手指在律风的号码上停留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南遇立刻动身出发，针对陈长海的告发，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立刻找到陈长海。不然，等舆论发酵，后果不堪设想。

驱车两个多小时后，已是凌晨五点，天空带着灰蒙蒙的青，要亮未亮。

“预见”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律风按照尘离发过来的地址，来到一个破旧的小区。因为小区太窄，走不了车，律风下车，打开手机的电筒，仔细对照着手机上的照片辨认着，这么多相似的房子，也不知道哪一家是陈长海家？

“居然是你？”

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斜前方，一个破旧的平房前传来。

律风正欲上前，不料接下来的女声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是我。”

竟是……南遇的声音？律风心跳加速，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来不及细想，律风立刻熄掉了手机的灯光，然后悄悄地探出了头，从屋内射出昏黄的灯光，打在站在门口的两个人的身上，背对着他的那个纤细的身影，正是南遇，她怎么会在这儿？而且听起来，她似乎认识陈长海？

“十年未见，没想你还是一样的美丽动人。怎么，这个时间赶来看我，是有事吧？”

南遇对面的那个男人，瘦高个，长头发，一双眼似睁未睁，正是那个举报者陈长海！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诬告预见的‘苏苏’，是你做的吧？”

“是又如何？南遇，看到咱们年少相识一场，我提醒你，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年少相识？南遇和陈长海是怎么认识的？

“事关律风，我一定要插手！”

“我差点忘记了，你和律风可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律风看得分明，南遇的右手悄悄地放到背后，她的手心里，似乎是一支笔……那是录音笔！

“你在干什么？”陈长海发现她手上的动作，上前一步，恶狠狠地道，“你也想害我！”

“我没有。”南遇后退一步。

“拿出来！我让你拿出来！”陈长海上前，右手狠狠地朝南遇的背后抓去，不想，在差点碰到南遇时，一只更有力的手臂重重地钳制住了他的右手。

在看到律风的脸时，陈长海一愣，虽然笑了：“你终于来了。”

律风放开他的手，扶上南遇的肩，带着她后腿一步，与陈长海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他刚刚已经发现了，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律风。”南遇惊魂未定。

“你不要命了！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找人！没事吧？”律风一脸怒容中夹杂着几分担心。

南遇摇了摇头，手腕上，律风的温热依旧，她动了动手，律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但是他这次却没有放开。

“你怎么会找到这儿？”南遇小声问道。

“尘离查到了他的地址。”律风简明扼要地回答，可是现在看来，来之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现在想要别说带他到医院，用‘苏苏’重新测量他的身体数据，恐怕连劝说他给网友们解释，关于虚拟助手“杀人”的说法，只是个玩笑，也很难成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南遇轻声问道。

“我的车停在村口，呆会儿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马上跑。”

“等等，律……”

律风却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陈长海，我妈如果看到你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非常痛心。”

在陈长海认出南遇的那一刻，律风便想到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应该就是母亲。

果然。

“痛心？”陈长海笑了，“十年前，我在我们高中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可是突然，你的母亲却突然停止了对我的资助！没有办法，我只能在暑期的时候去打工挣学费，但是却意外摔断了腿！”

南遇这才发现，他的右腿已经瘸了，她忍不住解释道：“老师是一直在帮你，只不过后来，她自顾不暇……”

“我宁愿她从来没有帮过我！”陈长海愤怒道，面容扭曲，“我以前住着破房子，走着泥巴路，从来只求温饱，其他的想都不敢想。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带我看大海蓝天，她让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我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结果呢，我却又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所以，你要报复她，报复她的家人对吗？”

“对！”陈长海笑得面容扭曲而恶毒。

“诬告‘苏苏’只是一个局？”律风拉着南遇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着。

“不诬告你最心爱的作品，你又怎么会出现？”陈长海弯腰，他身旁的花盆里竟藏着一把水果刀！

天空的青已慢慢褪成蒙眬的亮光，陈长海手中的刀亦发着冷冷的光。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的确是十年前第一批的自愿者，自愿试戴苏苏，为‘预见’提供实验数据，可是这十年来，苏苏经过无数次的实验，已更迭无数次，需要的自愿者也越来越少。而新品发布会上的那一款虚拟助手，我根本就没有在自愿者身上试验，你是怎么拿到的？恕我直言，以你的经济状况，根本买不起它。”天色微明，律风的眼眸在薄薄的光线中，明亮逼迫人，“或者，我换一个问题，是谁收买你，让你给‘预见’泼脏水？”

陈长海讥笑：“律总，看来你树敌颇多，连这种问题都要来问我。”

“陈长海，跟我们去医院吧，当着全中国所有网友的面，再戴上苏苏，做一次检查，还苏苏一个清白。”南遇哀求道。

“对不起了，小师妹。”陈长海丢下手中的刀，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瓶药，飞快地倒进了自己的口里。

“喂!”律风飞扑上前，一脚踢掉了陈长海手中的药瓶，可那药已经被陈长海喝进去了大半。

他手腕上的苏苏发出红色的刺眼的光：“心跳X，呼吸X……”

“叮。”的一声，不远处，有一个微妙的声音响起。这是……律风立刻起身朝来身处追去。

苏苏的测量数据会每次实时传递到所绑定的手机上，刚刚那个声音，说明有一个人拿着陈长海的手机，站在了100米以内的地方。那个人，应该就是陷害‘预见’的幕后黑手。

“陈长海！陈长海！你挺住，我送你去医院，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南遇拼命地想要将他扶起来，可他始终迷茫着双眼，贪婪地看着天空。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大片大片的白镶嵌在蓝宝石一样的天空上，干净而又安宁。

“小师妹，我很想念老师。”

“我知道。”

“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钱。”

“……我知道。”

陈长海用力地握住南遇的手，目光有些微散：“原谅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师兄……”

“跟律风说，对，对不起。帮我找，找白间，要，要……”陈长海的眼睛闭上了。

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停驻了，整个世界仿佛深夜无风的海面，安静得瘆人，随后，有什么东西在南遇的体内炸裂开来：“谁特么要什么对不起，你好好给我活着！”南遇狠狠地摇着陈长海的双肩，“不要睡，不要睡！睡了就醒不了了！”

当年老师也是这样，她明明说自己只是睡一下，她明明说让南遇一个小时候后喊她起来画画，她明明说要当面和律风说‘对不起’……但是当她的双眼合上之后，她便再也没有醒来了……骗子，都是骗子！

“南遇？南遇！”

迷蒙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力道用力地摇晃着自己的肩膀，摇得南遇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散架了。

视线终于聚焦。

“言蹊？”

“是，是我。”

言蹊好看的眉头皱得死紧，凌晨两点，南遇给他打过电话，虽然她立刻挂了，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上网一查，发现事关律风，于是连夜赶了过来，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言蹊，你救救他！救救他！你看，他还没有死，还没有死！”南遇紧紧地拉住言蹊的手，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们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

“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南遇疯狂地摇着头，“老师睡着了，我没有叫醒她！来不及了！”

“好好好，我救他，我来救他，你乖乖地坐在一旁，我来救他。”言蹊拼命地抱住南遇，终于，她在他的怀中安静了下来，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娃娃一般。

“放开她！”

言蹊甚至来不及回头，脸上便挨了重重的一拳，他的右手本能地撑在地上，护住了怀中的南遇。

随即，舌尖上一股血腥味。言蹊擦了一下嘴角，呵，下手真重。

南遇的目光闪了一下，意识慢慢地回笼，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言蹊的怀里，她立刻想要起身，但是一只手却先她一步，将她从言蹊的怀里拉了出来。

“律总，你是想他死掉？”言蹊挑眉看向趟在一旁的陈长海。

言蹊拥住南遇：“他暂时不会有事，但是需要马上送医院。”

律风在踢掉陈长海手中的那瓶药时，匆匆一瞥，知道并不致命，再加上当时苏苏的警告心跳140，律风快速判断出陈长海暂时不会有危险。

“我送？”

“当然。”

言蹊愣了零点几秒，然后嘴角挑起一抹笑，他走近南遇，手掌举了起来，欲拍上她的发顶，可到底还是默默地放在了身侧：“别哭了，我可是还在生病的人。”

南遇立刻噤声。

天色大亮，已经有不少邻居围了上来，众人帮忙，将陈长海抬上了言蹊的车。

只可惜，没有抓住那个指使陈长海的人。

听到陈长海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南遇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她挣开律风的手，貌似无意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我们也去医院吧。”

上一秒还紧挨着自己的温暖，下一秒便只剩下一片虚无。律风的左手在空气中停滞了零点几秒，随后转向，捂着嘴咳嗽了一声。

“好。”

十几秒钟之后，律风的手机上收到一条信息，来自于一个陌生号码：扯平？

另一边，手机提示音响起，言蹊匆匆看了一眼，简简单单一个“嗯”字，果然很律风。不管陈长海的地址是不是他给南遇的，律风似乎都这么以为了。他气自己使南遇陷入危险中，所以才让自己送陈长海去医院。大约还气自己抱了南遇，不过那一拳头已经扯平了。

看来，对手非常小气，而且还强大。

律风驱车，跟在言蹊的车后，往医院驶去。

南遇还是有些不放心：“律风，你说，陈长海会死吗？”

“要看过医生才知道。”

“啊对了！你追的那个人呢？指他背后那个人是谁？”

“没有抓到，让他跑掉了。”

当时因为担心南遇，所以他并未继续往下追。

“太可惜了，不然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律风没有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的路。此刻路上车辆不多，前方不远处，言蹊正载着陈长海，往最近的医院驶去。

“南遇，帮我拨通尘离的号码。”

“哦。”

南遇拿过律风的手机，需要屏幕密码。

“呃，那个……”

律风目不斜视：“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南遇的心脏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一下，又闷又钝，她看向律风，晨光下，他的精致的侧面和十七岁时无限重合，但却又慢慢分离成今天成熟的模样。

900918，她的生日。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按过去，最后一个“8”按下去，手机屏幕解开了。

当年，他的手机密码还是她设置的，他还吐槽，说用生日做密码太俗气了，没想到十年了，他居然一直都没有换。

电话接通了，尘离急促的声音离开传了过来：“律风，怎么样？”

“你马上带技术组赶到孟县中山医院，针对陈长海的治疗，我想将苏苏和网络对接，做一个最直观的视频直播……对，我马上就到。”

“好！”

……

医院就在前面了，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言蹊的车已经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南遇能隐隐看得到医护人员朝言蹊的车围过去。

红灯。这个红灯的时间真长。

余光中，南遇正咬着手指甲。她这个一紧张就咬手指甲的习惯，居然还没有变。

终于……5、4、3、2、1。

绿灯亮了。

律风的车却没有没有直行，而是左拐了。后视镜中，医院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律风，你干什么？我们不去医院吗？”

律风不睬。

“律风！”

几个拐弯之后，“哧”的一声，一个急刹车，车在医院北门，一条浓荫小道上停了下来。

律风先下车，随后打开副驾驶的门：“下车。”

南遇这才发现，律风的脸色很差。

南遇扯住安全带，没有动：“医院……”

“医院有言蹊在，暂时不会有事的。”

他虽然看那个妖孽男不顺眼，但是不得不承认，言蹊做事还是非常靠谱的。

“有什么事能不能到了医院再说，师兄还在医院。”

而且天已经亮了，留给“预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律风不语，只是来回地踱着步。见南遇坚持不下车，他一手扶住车顶，一手扶住南遇的后背，眼中冷意森森：“谁让你去找陈长海的？”

“我刚好看到新闻，记得他是老师的学生，所以……”

“为什么不打给我？却先找的言蹊？”

“我……”

她确实在第一时间拨通了言蹊的电话。

律风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南遇却“我”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砰”的一声，重重的一拳突然砸在车顶上，南遇顿时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椅背里靠了靠。

她怕他，她居然怕他？

律风背过身：“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我是你的丈夫，你第一时间应该找的人，应该是我，你害怕时，哭泣时，应该拥抱的那个人，不是别人，也应该是我！”

“我只是……”

“闭嘴。”

律风的手机铃声响起，没有人接，几秒钟之后，南遇的手机响起，是言蹊的电话：“南遇，让律风接电话。”

南遇看向律风，还未开口，律风已经接过电话：“喂？”

“律风，抱歉，恐怕你的完美计划有变了——陈长海的情况比想象中的严重，他必须马上做手术。”

医生说再晚几分钟，陈长海便没命了。也就是说，陈长海等不到“预见”的技术团队来了。律风想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全国人民，“苏苏”是被诬陷了的计划，落空了。手术成功，世人会说“苏苏”是因，受害者万幸才能逃过一劫；手术不成功，苏苏也是因——它是不曾那倒的凶手！而躲在暗处的对手，肯定会狠狠地推“预见”一把。

律风的声音没有起伏：“遵循医生的建议，我马上就到。”

“没有冒犯的意思，律总，显然你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但是你居然连零点几秒都没有犹豫？”

律风看向医院所在的方向：“言蹊，双赢当然最好，如果不能双赢，那么只能两项其害取其轻。”

而且，“苏苏”诞生的初衷，本就是为了救人。

是非明晰，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

有意思。

电话对面的人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言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笑意：“是吗？”

电话挂断了。

律风和南遇赶到医院的时候，陈长海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言蹊正在手术室门前等着他们的到来。

“言蹊，师兄他……”

“小遇，你放心，给陈长海动手术的，是这个医院心肺科最有名的宋教授。”

律风看了一眼言蹊，神色中喜怒难辨。

一个多小时前，在追那个背后指使陈长海的那个人无果时，他已经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山海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同时也是自己的高中同学张工。

“孟县中山医院心肺科最有名的教授？那必须是宋教授啊，不过那老头为人耿直，从不对任何人假以颜色，即便是天皇老子也不行，超级难搞的……你想找他做手术？还今天？别做梦了……”

言蹊，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请到这位“超级难搞”的宋教授？

半个小时后，尘离带着“预见”的几位顶级的工程师也匆匆赶到了。

尘离满脸焦虑：“律风，情况怎么样？”

“陈长海正在里面手术。”

律风将大概的情况快速地和尘离沟通了一下，但并没有提到他背后有人指使。这件事，需从长计议。

听到是心肺科最有名的宋教授主刀，尘离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另一头的南遇：“南遇怎么会在这儿？”

律风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温柔了几分。

尘离笑了，撞了撞他的肩：“因为担心你吧？”

律风不置可否，顺着尘离的目光看过去，南遇竟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大概是折腾了一整夜，倦意袭来，实在抵挡不住。

晨光耀眼，从律风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南遇精致的眉鼻，在阳光下带着一层淡淡的光亮。她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突然，重重的一下，她被自己吓醒了，迷蒙中，她不安地看向四周，最后往律风的方向看来，大约是看到了熟人，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心脏，突然软得像盛夏的天空，高远而纯粹。

那些她不想说，总有一天，会告诉自己吧。那自己就慢慢地等吧，等待着她愿意对自己倾诉的那一天。

走过去，律风坐到南遇的身旁，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微微用力。于是，南遇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上，脸在他的西装外套上蹭了两下，然后安静地睡着了。

真像一只猫。

楼梯口的位置，提着两份早餐的言蹊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幕，停下了脚步，随后一声冷笑，将手上的早餐扔到了垃圾桶。

两分钟后，律风的手机提示音响起，是言蹊的号码，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不用谢。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

尘离不停地走来走去，不时地看看手机，然后持续唉声叹气。

“我说律风，你看这网上的舆论，‘预见’算是彻底的‘黑’了，你看，不仅‘苏苏’，连你都被骂得厉害……你这明天还有举办婚礼的，这时间怎么来得及……”

“对了，婚礼推迟了。”

“什，什么？”尘离大吃一惊。

肩膀上，南遇动了动，律风立刻朝尘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一肚子话憋回肚子里，尘土继续不时地看着手机，继续叹气。

两个小时之后，手术室上的指示灯终于暗了下来。

大家心里“咯噔”一下，互相对望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尘离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各路神佛，请保佑陈长海平安无事，只要‘预见’躲过这一劫，我保证以后一定戒烟戒酒……”

一位身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医生走了出来——应该就是宋医生，他摘下口罩：“请问哪一位是律风……”话未说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站得笔直的那个年轻人身上，他正拥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孩，“‘预见’的总裁律风？”

一旁的尘离立刻道：“是，他是，请问医生……”

宋教授快走几步，双手拉住律风的，满脸欣慰：“小伙子，了不得啊！”

一身笔直的白大褂站在自己面前，南遇立刻从困顿中清醒过来，她站直身子，紧张道：“医生……”

律风已经九十度鞠躬，双手反握住宋教授的：“宋教授。”

“医生，”尘离都快急哭了，“医生，您给个痛快话行不？躺在里面那个人到底怎么样了？”

“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耶！”尘离和几个同事同时欢呼起来，只要陈长海没事，“预见”就有转机。

太好了！南遇心中的那块大石头也暂时地放了下来。

“不过……”

不过？南遇心里又是一紧，众人也都眼巴巴地看着宋教授，唯有律风神情平静，表情谦逊。

“他还得住院观察几天。”

尘离拍了拍胸口：“教授，您老人家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律风看向尘离，眉头微皱：“尘离。”

“没事儿，年轻人，活泼点好。”宋教授笑了，一手拍着律风的肩膀，一手握紧他的手：“说起来，这次陈长海抢救及时，多亏了你们的‘苏苏’。”

苏苏？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南遇闻言立刻看向律风，他的嘴角浮现出极淡极浅的笑意，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察觉不出来。尘离凑上前：“对不起宋教授，您刚刚说的，能不能再重复一遍？”

宋教授放声大笑。

技术组的几个同事一把捞过尘离：“尘总，您害怕听错啊，错不了！”

“你们这群兔崽子！别跑啊！看我不抓住你们！”

……

“律总……”宋教授转向律风，换了一脸严肃的表情。

“宋教授，您叫我律风就好。”

“那好，律风，关于‘预见’的新闻，我也略有耳闻。陈长海抢救及时，和他手腕上带着的苏苏息息相关，他所服用的X，在X方面没有检测出来，导致X，如若不是看到苏苏的数据记录，可能会对他的脑部造成永久性低损伤。所以我希望，陈长海后期的治疗，‘预见’的苏苏可以全方位参与。”

南遇激动地看向律风，如此一来，所有关于“苏苏”的谣言就会不攻而破。

“抱歉，宋教授。”

他居然拒绝了？

宋教授也没有想到：“能告诉我理由吗？”

“实践才能出真知。关于苏苏，‘预见’所有关于它的实验，都是前期对疾病的预测，至于后期在治疗过程中的参与度，‘预见’并没有对苏苏做相关的实验。教授，生命是庄严而无比珍贵的，目前苏苏没有这个资格。请您谅解。”律风一脸真挚。

“好，好！”宋教授拍了拍律风的肩膀，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律风，我想要参与到你们的医疗助手实验中来。先别急着打断我——我有X病（罕见病）苏苏可以将每天的数据实时记录下来，以此扩充它的数据库。”

“宋教授……”

“我是医生，相对于普通人来说，我是专业的，我能够区别‘苏苏’在检测上的精准度和出错率，我可以帮助它，让它更像一个私人医生，帮助更多的人了解自己的身体。”宋教授花白的头发在早上的阳光里，熠熠生辉，“医学的前进，就是在不断的试错中曲折前行。律风，我愿意当苏苏的‘小白鼠’。”

律风看着面前的老人，感觉身体的血液沸腾起来，他九十度的鞠躬：“谢谢教授。”

“宋教授……”尘离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一把抱住老教授，“教授，太感人了！”

“预见”的危机，解除了！不仅危机安全解除，阴差阳错之下，更有闻名全国的名医加持，舆论顿时一边倒地偏向“预见”。

离开医院之前，南遇去了一下陈长海的病房。

推开门进去，陈长海正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面容苍白。他的手腕上，苏苏的提示灯正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南遇将刚刚在院门口买的水果放在柜子上，最后看了一眼陈长海，才转身离开。刚走到门边，陈长海的声音响起：“小师妹……”

南遇惊喜地转身：“你醒了。”

返程的路上，尘离无视律风的黑脸，死皮赖脸地非要上律风他们这辆车，坐在南遇的旁边，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南遇。

“对了南遇，律风刚刚说婚礼推迟了，真的假的？”

南遇看了一眼律风的后脑勺，点了点头。

“也是，‘预见’除了这档子事，你们的婚礼推迟也好，更从容。”尘离笑得像一个得偿所愿的老父亲，“太好了，我们家的猪终于拱到了白……”抬头，腾然对上后视镜里，律风刀一眼的眼神，尘离咳嗽了一声，“那个，我就说律风这么多年近女色，原来是在等你啊。”

不近女色？南遇看向律风的后背，他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只是专心一意地开着他的车。

尘离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道：“大半年前，你是不是回了一次南家？”

南遇不懂他的思维跳跃，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尘离打了一个响指：“你回家的那天，律风是不是和南笑一起回去……”

尘离的“的”字还未说完，车身突然一个急刹，尘离没有坐稳，脸一下子撞到了律风的座背上，尘离坐正身子，揉了揉脸：“哎你……”

前面一个声音轻描淡写地道：“红灯。”

南遇“扑哧”一下笑出声。

“南遇啊，咱们继续继续……”

余光中，律光骨杰分明的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车载音响，立刻，电台主播充满磁性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从昨晚凌晨一点，到今天上午十点，沸沸扬扬的‘预见AI杀人案’现已尘埃落定。此次事件波及范围广泛，一直在微博热搜停留，引起全民讨论。短短十个小时，‘预见’已查明真相……更有闻名全国的心内神经专家宋教授，自愿加入虚拟助手实验资源库……”

尘离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太好了！只是，”尘离皱眉，“不知道陈长海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律风看向前方，没有说话。

尘离的手机提示音不停地响着，他拿出手机，微信上，“预见”的官博上，网友纷纷给“苏苏”和律风道歉。

后视镜里，律风貌似无意地扫过南遇的侧脸，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正愣愣地看着窗外。

陈长海刚刚说过的话，在南遇的耳边响起：“小师妹，请代我像律风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个人对我说，只要我闹出点动静，他便会将老师一部分画作的版权还给律风……放心，我没有那么傻，我们签了合约的……我偷偷地拍下来了……还有录音笔，是我偷偷录的……小师妹，这是我唯一能为老师做的事了……”

“停车。”

“什么？”

“律风，停车！”

猛的一踩刹车，尘离的脸和驾驶座来了一个亲密的接触：“哎呀我去！”

律风的眉头皱起：“南遇？”

南遇将手机递给律风，上面是一份合约，签名一个是陈长海，另外一个……居然是严飞。另外还有一支录音笔，打开录音笔，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律华所有画作的全部版权都在我这里，只要钱给到位……骗？这怎么能叫骗呢？谁能证明律华过世前一晚见过我……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有人撞见我见过她，有谁能证明是我骗她在授权书上签字的……”

律风的目光对上南遇的，这是严术青的声音！

南遇就知道，那天晚上她看到的，就是严术青没错！

一天后，严氏集团。

严术青看着电脑屏幕，网上正在播放“苏苏”拯救陈长海，以及国内著名的心内科教授自愿加入“预见”数据库的新闻。

茶香清淡，淡淡雾气阵阵。

严术青笑了，律华，你的儿子果然是青出于蓝。

门被推开了，几名身着警服的人闯进了总裁办公室，秘书道：“对不起大老板，我们拦不住……”

“严先生你好，我们是来调查律华女士画作版权案的，希望你协助调查……”

二十一、圆满

装修一新的南家老宅。

到处都是花的海洋，就连院子里，都摆满了新鲜的百合。

阳光正好，院子里，摆上了一张长长的餐桌，上面放满了各种美食和水果。

这次小型的婚宴，律风和南遇只通知了最亲密的朋友，所以参加聚会的只有宴阳天和贺卿夫妇，尘离夫妇，当然，还有言蹊和张亦泽，只不过后者不知道旅游到了哪个国家，而前者，迟迟没有回音。

“国画大师白间，严氏集团总裁严术青涉嫌利用各种手法，骗取、强占众多作家、画家的版权……”

“别看了。”宴阳天拿过贺卿的手机。

“哎我说，你长能耐了是吧？”贺卿起身欲抢宴阳天手中的手机，岂料她身高不够，只能干瞪眼。

“新郎新娘出来了！”

贺卿回头，一袭白色西装的律风正挽着同样一袭白裙的南遇从屋内走了出来，新郎分外英俊，新娘清新动人。阳光“刷”的一下，打在他们饱含爱意的脸上，她的心脏就仿佛掉在了柠檬蜜罐了，又酸又甜。

宴阳天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轻颤，在这一瞬间，贺卿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见证了一场奇迹，这两个人兜兜转转十年，最后竟依旧回到了最开始出发的地方。

这两个傻瓜，也幸好，他们两个人都是傻瓜。

贺卿突然就想起了十几岁的那一年，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律风拦在她的面前，笑得一脸的狂放不羁：“美女，听说你是H高的校花？”

她刚刚白了律风一眼，便见宴阳天从律风的身后探出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九月的高空，高远而宁静，就在那一刻，她的心脏仿佛被击中了一般。两秒钟之后，南遇从不远处跑来，一边喘着气一边对着她鞠躬：“对不起对不起，这两人又发神经了。”

贺卿眨了眨眼睛，即便他们四个人中途曾经走散，但是幸好，他们依旧找到了回来的路。

宴阳天举起酒瓶：“今天这日子，得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手机震动响起，律风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走到人群外，院子里，南遇正在和贺卿他们一一碰杯。阳光灿烂，百合娇艳，他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此刻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律风按下接听键：“南遇一直都在等你来。”

“我知道……”手机对面的人沉默了一秒，“律风，恭喜你们。”

“谢谢。”律风再次看向南遇所在的方向，“言蹊，我母亲作品版权收回的事情，谢谢你。”

仅仅凭借陈长海，怎么可能撼动得了严术青？是言蹊假借答应到严氏集团上班的理由，暗地里偷偷收集严术青这些年所做肮脏勾当的证据，这才里应外合，搬倒了严术青。

“令尊作品的版权，是南遇的心结，而严术青则是我和我母亲的心结，所以这件事情上，我并不是在帮你。”

“我知道，但是依旧谢谢你。”

“律风，南遇的右手……”

“我都知道。你放心。”

电话挂了。

人群中，南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言蹊发过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三个字：我走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拥住她，南遇愣愣地道：“律风，言蹊走了。”

“我知道，他刚刚打给我，给我道过恭喜了。”

“不知道他的失眠症……”

“已经好了。”

毕竟，心结已解，从今往后都是新生。言蹊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南遇，这个戒指上的‘X’是什么意思？”律风拿出那枚十七岁时候的戒指，问出了一直心底的问题。

“你在哪儿找到的？‘X’？哦，这是不小心弄出的划痕，这么浅的痕迹，你怎么看出是一个‘X’的？”南遇好奇。

“哎，我说你俩，以后说悄悄话的日子多着呢，这会腻歪什么？赶快给我过来喝酒！律风，我今天非得把你喝爬下，让你洞不了房！”

“是吗？那咱们试试看。”

“试就试！”

……

感谢，年华正好，花月正春风。

全文完。

番外

事隔三年，S中的校草兼学霸南风回母校了，于是整个S中的上空，瞬间被粉红色的少女心填满。

南风在S中是一个传奇，一是颜值，二是天分。他十四岁便以超高分考上中科大，如今十八岁了，中科大毕业在即，眼见着也是前程远大，繁花似锦。

中科大的毕业考试在即，学校难得放了几天假，而高三月考新出的一套试卷没有标准答案，于是校长打电话给南风，让他做一套标准答案出来。

因为许久没回母校，几个老师拉着南风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等他从办公室出来时，正好是下晚自习的时间，南风便索性走到南遇的班级前，想等她一起放学回家。岂料刚到门口，便见南遇手拿一封粉红色的信，递给站在对面的男生。

南风的脸顿时冷了下脸，故意从南遇身边经过，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

南遇回头，赶紧将信塞回男生的手里，急急地赶上去：“南风，等等我。”

出了校园，路上行人已经不多了，南风一身白衣黑裤，冷着一张脸，疾步地往前走，南遇则在后面吃力地小跑跟着。

终于，南风停了下来，南遇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白瓷般的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平添了一份烟火气。

明亮的月光冲破薄薄的云层，半条街道都似渡上了一层蒙眬暧昧的白纱。微风抚过，花影晃动，桂花的香味穿风度月而来。

彼时十八岁的少年站在桂花树下，薄唇紧抿，越发地显得明眸皓齿，风姿卓越。南遇明显矮他一头，站在他的面前，仅仅只到他的肩。她留着过肩的短发，声音有些软糯：“我只是借了他那本书而已，不知道里面会有情书……”

南风嘴角紧绷地线条松了下来，但嘴里仍“哼”的一声。

南遇低着头，抓住衣角：“我真的不喜欢他……”见少年没有回音，她又觉得委屈：“你还天天收情书呢。”

半响，一个清冷地声音道：“手。”

“啊？”女生错愕地抬起头。

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外，一袭运动装的南风侧着半个身子站在树阴深处，修长的手指微微地往后伸着。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就连眉眼下的阴影都是精致的。南遇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红透了的耳根，于是心底有玫瑰色的甜蔓延开来，直至眼底。

“喂！”等了两秒，未等到落到掌心的温暖，南风咳嗽了一声，别扭地转身，岂料，刚回过头，便猝不及防地撞到一双含羞带怯的笑眼里。

顿时心跳如鼓。

南遇上前一步，轻轻拉着南风的衣袖，然后闭着眼，踮起脚，接着，一个温柔的触感落在南风微红的脸颊上。

“南，你这算表白吗？”

南，她喊熟悉的人总是习惯喊姓。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桂花的香味和着月光倾泻而下，砸了满心满肺的清香。那些因为暗恋才有 的试探和猜测，全都烟消云散。

南风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南遇，你这是想以吻定情吗？”

南遇红着脸后退一步，微微低头，露出修长的颈项，似雨后低垂的百合，带着摄人的香味，安静而美好。

树阴轻动，披着一身月光的南风微微俯身，吻上南遇的唇：“南遇，这才是吻定情。”

一枚桂花自少年的肩头落下，南遇闭上眼睛，似听到桂花直直落到心底的声音。

不远处的街角，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同样身着一身运动服，右手还抱着一个篮球的宴阳天摸着后脑勺，傻笑出声。

一旁，绑着马尾的贺卿双手抱在胸前，一双含雾的丹凤眼斜斜一瞪：“傻笑什么？像你得了媳妇儿似的。”

宴阳天正色道：“我兄弟得了媳妇，和我得了媳妇是一样的。”

“哼！”

贺卿掉头就走，宴阳天连忙追了上去：“哎，哎，你怎么又生气了。贺卿，贺卿。”宴阳天拉住她的手。

贺卿面带桃色，娇嗔道：“干嘛。”

“咱们也去庆祝一下？”

“有什么好庆祝的。”

“你不是即将签约白间老师的工作室嘛，多好的机会啊。”

贺卿认真地纠正他道：“不是我，是‘我们’。”

宴阳天神色间有些不自在，但随即笑了：“好好好，我们，我们。”

贺卿这才笑了：“我要吃鱼，还有基围虾。”

“今天想吃啥就吃啥，哥有的是钱。”

……

南遇忘记自己是怎么到家门口的，只觉得那天的月光格外好，自己冰冷的手被包裹在一只大大的手里，这些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心——虽然外婆和姨妈一直待自己很好，似乎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口。

“南风，我们真的要告诉父母吗？”进了院子，南遇有些犹豫。

彼时十八岁的少年眼里亮若星辰，他看了身侧的少女一眼：“我们不只是谈恋爱。”

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南风没有说，可南遇却读懂了。只有哪有刚确定恋爱关系就想到永远的？她脸上一阵发热，心里却有止不住的甜意涌上来。

他们的情况很特殊，南风的母亲律华，和南遇的母亲律玉红是姐妹，但又并不是亲姐妹，当年，南风的外婆在路边捡到不满一岁的律玉红，于是将她抱回家，养大成人。

但偏偏律玉红天生叛逆，高中毕业便坚持要出去打工，没两年，便一个人大着肚子回来，外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律玉红将南遇生下来之后，毅然决然地又出去寻找广阔的天地了。

南遇基本上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因为上学上户口的原因，她跟了南振东的姓。

律华身体一直不太好，直到前年，她重病住院，需要人照顾，而外婆年迈，身体又不大好，作为丈夫的南振东又太忙，于是，当时刚刚离异，带着小女儿回来的律玉红便到姐姐家暂住，帮助照顾姐姐。

直到三个月前，律华去世。

“振东，我昨晚又梦到姐姐了，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姐姐。”是律玉红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微微的怯意。

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这句话，南风和南遇疑惑地对视一眼，母亲的死，和姨妈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们听医生的建议给姐姐动手术，可能她还可以再活几年……”

“不是你的错，要怪就都怪在我头上吧，是我同意签字放弃对律华的治疗……”

刚刚才握在一起的手赫然分开。

南风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后，是满脸的愕然和不可置信。

南遇的手在半空中，虚握着冷空气，冰冷刺骨，母亲和姨父，竟在一起？母亲说的那个有好感的人，居然是……姨父？她看向南风，身侧的少年愤怒不已，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直至嘴角有鲜血渗出。

“南风！”南遇惊慌失措，口中反反复复只有两句话：“南风，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真相也许不是这个样子……”

“真相不是这个样子？那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南风咬牙切齿地讥讽道，“他们在一起多久了？他们眉来眼去多久了？我母亲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难怪，难怪最近半年，母亲总是背着自己偷偷落泪，他以为她不过是身体不舒服，没想到，却是父亲出轨自己的妹妹！

“耳听为虚……”

“那好。”南风一脚踹开房门，对着南遇一笑，仿佛冰天雨地里最后的火光，“我们来‘眼见为实’。”

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赫然分开，南振东愣了一下，勉强笑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南风擦了擦嘴角的血，一步一步地走到南振东面前：“我妈的治疗，是你签字放弃的？”

南振东脸上带着些微愧疚，却还是道：“是，你妈主动提出放弃治疗，我尊重她的意见。”

“尊重？”南风看向律玉红，“包括和小姨子搞在一起？”

“小风……”

重重的一耳光，律玉红立刻摔倒在地上。

“玉红！”南振东冲了上去。

“妈！”

南风蹲在律玉红的面前，眼睛充血：“我外婆苦心养育你那么多年，你居然这样对我妈！”

“小风，你听我说……”

“我说过了，不要喊我的名字！”

南振东扶起律玉红：“我和你母亲早就协议离婚了，我和你小姨是在离婚之后才在一起的……”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这份龌龊的心思？”南风眼神如刀，“是在我妈病重住院之时，还是在她来我家之前？”南风手指向律玉红，眼神却看向南振东。

“南风！”南振东也动怒了。

“我把‘南’姓还给你，我嫌脏！从此以后，我律风，不再和你们有任何关系！”

“南风，南风！”苏遇追了出去，害怕地拉住南风的胳膊，她觉得他一旦松手，他就会永远消失不见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南风甩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道。

“什么？”南遇愣住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甚至……”

“甚至什么？甚至他们签放弃治疗书的事情我也知道？你混蛋！”南遇狠狠地推了南风一把，“对我来说，姨妈不仅仅是我的姨妈，更是我的老师，她待我恩重如山，教我画画，帮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我怎么可能……”

“是吗？我已经不想相信任何人了。”南风眼里冷得像冰，“南遇……我们，分手吧。”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短的恋情吗？

暗恋两年，试探两年，但却只是持续不到半个小时。

“南风……”

南风背过身：“不要跟着我，还有，以后叫我律风。”

律风失踪了，没有人能够联系得上他。而南遇，也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寡言，不吃不喝。

曾经的四人组，到现在只剩下宴阳天和贺卿了。

一天，两天，三天，宴阳天和贺卿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律风的身影，中科大的律风所在学院的院长，甚至亲自将电话打到了S中，催促律风回去考试，但是，没人知道律风在哪儿。

“院长，能不能再宽限一点时间，我们一定将他找到。”律风的恩师，S中的许校长对着电话连连鞠躬。

电话对面一声长叹：“只有一天的时间，不能再多了。”

接到许校长的电话时，贺卿和宴阳天正在赶忙下一个律风可能出现的地方。

“好的好的，谢谢校长。”挂了电话，贺卿满脸焦虑，“只有一天的时间了，不行，阳光，我们得分头去找。”

“行。”宴阳天看着贺卿跑远的背影，不由自主地道，“贺卿。”

贺卿远远地转身，精致的眉眼间写满了询问。

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化成了：“……注意安全。”

于是那抹疑惑便变成了笑意：“你也是。”

已近黄昏，律玉红爱热闹，往日热闹非凡的南家老宅，此刻一片寂静。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听说南叔叔和律阿姨暂时搬去诊所住了。

南家老宅的钥匙，以前律华阿姨在时，他和贺卿每人便都有一把。

打开门，金色的夕阳穿过侧窗，斜斜地打了进来，正好照在南遇的房门前，宴阳天坐过去，背靠着房门，颓然地坐在地板上，好半天没有出声。

“吱呀”一声，房门终于打开了，宴阳天差点摔到了地上。

南遇苍白着一张脸，声音很轻很低：“阳光，你半个月前，求我帮忙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啊？可是……”

“是，我当时言辞拒绝了，可是我今天也想求你帮我同样的忙。”

“你想我假装和你在一起？”

“是，就像你半个月前求我的一样。”

宴阳天犹豫了。

“南遇，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不能。”

“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有多重要？”

“比我的命还重要。”

“关于律风？”

沉默半响，南遇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可是南遇，你记住，这是你在帮我的忙，是我求你和我在一起的，明白吗？”

“明白。”

宴阳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只从半个月前，存了让南遇帮忙的心思起，他便将这对银戒一直都带在身上，银戒的内侧，刻的是他和南遇的名字首字母。

“戴上。”

南遇接过戒指，停顿了一秒，然后套进了小拇指上。

大了很多。

她曾经在网上看到过，戒指戴在五指上的意义分别是：生、死、定、结、离。小拇指上的戒指，代表的是分离。

宴阳天背对着大门，南遇的目光扫过玄关处，贺卿的半个身子已经跨了进来，她的身后，有另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阳光，做这个决定，你后悔吗？”

宴阳天笑了，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不后悔！”

“那就好。”

贺卿已经拉着律风走了进来，才几天不见，他便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敛下目光，南遇踮起脚，将宴阳天的双手抱到自己腰后，然后用拇指按住宴阳天的嘴角，凑过去，吻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在门口的两个人看来，那是一个十足亲密的亲吻。

贺卿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你，你们……”

宴阳天一惊，先是本能地想要推开南遇，但随后却拥紧她的肩，站到她的身旁：“贺卿，我们分手吧——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南遇。”

晴天霹雳。

愤怒交织着噬骨的痛，贺卿道：“我不信！你们开玩笑的是不是，你们……”

宴阳天笑着打断他：“贺卿，我们两个人单独约会的次数有几次？”

心脏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没有……他们一直都是……四个人一起行动。

“属于我们的相识纪念日是哪一天？”

抬眼，死死地看向宴阳天。他们是在……南遇的生日那天认识的。

“我有说过‘我爱你’吗？”

没有，他从来都没有主动说过‘我爱你’。

克制不住地，贺卿全身颤抖着，身旁的律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律风死死地盯着南遇，南遇身体微颤，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目光。

“是真的吗？”

“是……”

“宴阳天，我不是问你！”律风面色铁青，一字一顿地道，“南遇，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咬牙，抬头，南遇笑得心脏都在抽搐：“是真的，律风，既然你们今天正好撞见了，那我便告诉你，是我甩了你，不是你甩了我！”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三天前不是就知道了为什么吗？我们这样的关系和身份，还怎么能在一起？”

母亲……她果然早就知道律玉红和南振东在一起！

律风的眼底似沁着血一般，那股极致的痛过后，便是极致的凉，有那么两秒，律风觉得整个世界一点声音没有，他的耳旁只剩下一阵沙沙声，那是母亲画画时候的声音。

“扑——”律风呕出一口血来。

“律风，律风你没事吧律风！”贺卿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赶紧上前扶住律风，然后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斜吊着眉怒视宴阳天和南遇，“你们这对人渣！”

宴阳天欲上前，却被南遇死死地拉住了胳膊。她的身体正在发抖，宴阳天看了她一眼，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

太阳下山，天色已暗，刚刚戴上的那对戒指，银色的光芒晃了对面二人的眼。

律风擦了擦嘴角，再站起身里，眼里已是一片死寂：“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很好！”

第一次听他亲口说“爱”，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贺卿，我们走。”律风走了两步，然后在薄薄的黑暗中短暂停驻，“南遇，宴阳天，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

Index

Table of Contents

郎骑竹马来

一、重逢

二、偷遇

三、盲探

四、婚礼

五、初聚

六、试探

七、人祸

八、告白

九、伤逝

十、离心

十一、放下

十二、契约

十三、和解

十四、无言

十五、同居

十六、风波

十七、知情

十八、争执

十九、秘密

二十、病发

二十一、圆满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