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宽的马车
Author: 孙惠芬
Date: 2007-04-01
Publisher: 作家

目　录

第一章　许妹娜

第二章　月夜

第三章　出嫁

第四章　告别

第五章　进城

第六章　工地

第七章　林榕真

第八章　歇马山庄饭店

第九章　回家

第十章　兄弟

第十一章　破土而出

第十二章　堕入情网

第十三章　奔丧

第十四章　觉醒

第十五章　鸡山

第十六章　祸起萧墙

第十七章　入狱

第十八章　深谷风光

第十九章　死刑

第二十章　时光倒流

第二十一章　歇马镇

第二十二章　梅开二度

第二十三章　黑牡丹

第二十四章　开业

第二十五章　改变

第二十六章　城市里的乡村

第二十七章　乱季

第二十八章　第三维度

第二十九章　西西弗斯

第三十章　还乡

作者简介

第一章　许妹娜

1

在我向你讲述我跟许妹娜的故事之前，我得先告诉你我的姓名。我姓申，一个日字中间插了一条电线杆子的那个申。我从没喜欢过这个姓，电线杆子上挂着一个日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日头永远也不落，天永远也不黑。我是一个懒汉，歇马山庄有名的懒汉，在我三十岁之前的时光里，在我毕业回家种地的许多年里，我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天黑日落。因为只有天黑日落，才能歇工，才能上炕睡觉，才能捧一本书胡思乱想。那时候，大哥从知青那里弄来好多文学的书，《鲁滨逊漂流记》、《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妮娜》，每一本我都能从他枕下偷来分享。其实，那时候我最喜欢看的还是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写的《昆虫记》，上初中时从生物老师那里得到它，从此就迷上了它，从此就觉得人不过是一条虫子。

我的名子叫吉宽，吉利的吉，宽厚的宽，这名字是父亲起的。申家这一辈人的名字，中间都有个吉，我前边的大哥大姐，二哥三哥四哥都是吉，吉中、吉华、吉民、吉胜，吉利，中华民胜利，好像那吉字，是扔在地里不要钱的萝卜，可随便往家拣，好像那不值钱的东西一跟国家沾上边就值了钱。为什么把我叫成宽，我不知道。也许是父亲希望申家的道路像中华人民共和国所走的社会主义道路一样，越走越宽广。可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这倒不是因为它走不动挪不动的样子更像一个懒汉的名字，赐给懒汉如同揭了伤疤，不是。在我看来，如果我是懒汉，我更愿意把自己叫成菜豆象……“豆虫”的意思。在《昆虫记》里，那个老法布尔把豆子里生出的虫子叫做菜豆象，因为它属象科虫子，脑袋跟大象酷似。我喜欢这个名字，一方面我的懒散很像一个寄生在豆子里的虫子，但主要还是这个大象的象字，它总会让人想到吉祥和安泰，你好吃懒做，却还在享受吉祥安泰，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呵。

三十岁之前，在那个秋天到来之前，我一直寄生在一个类似豆壳一样没有变化的地方，这个地方，要么是地垄里，要么就是马车上。我喜欢睡地垄，是刚会走路时就有的嗜好，瞅母亲看不见钻到菜地，一躺就是一整天。在地垄里，我能听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它在地底下很深的地方，那里也是一个村庄，也有男人女人，也有哗哗流动的河水，叽叽嚓嚓的鸟叫，关键是，我能看见那里的地面上，长着无数双人的眼睛和嘴，它们哭泣时，眼泪就变成了身边这个世界的雨水，它们笑时，我眼前的天空里就有了呼啦啦的风。

把看到和听到的讲给大人们听，他们没有一个不认为我是一个怪物。当然，十几岁的时候，因为有了父亲的马车，我这个怪物再也不睡地垄了。父亲是赶马车的，为了让我不再睡地垄，为了让我变成正常孩子，他把我弄到马车的车耳板上，让我跟着在坑洼不平的乡道上转，想不到我这怪物从此更怪，没日没夜地恋上了马车。初中没毕业就回家赶起了马车。

我很难想像，如果没有马车，那电线杆子上挂着的一个又一个白天如何打发。要是春天，你的车上拉着粪土，粪土里会有无数只屎克螂爬出来，从低处往高处推粪球，好不容易推上去，一个闪失又滑下来，它们不遗余力的样子让我看了总想捧腹大笑；要是夏天，你的车上拉一些青草，一只投机取巧的螳螂藏进草堆，以为来到一个新的高度，会实现它吃蝉的野心，谁知悄没声从草缝里钻出，刚冲树上鸣叫的蝉伸胳膊弄腿，就被我用草棍袭击了后背，豆绿色的小腿打战的样子，让你心疼得恨不能把自己变成蝉。要是在秋天，马车上拉上稻草，稻草里没有任何虫子，一只偌大的菜豆象也就现了原型，我躺在密扎扎的稻草堆里，看着日光的光线从稻草的缝隙里流下来，流到眼前的土道上，流到周边的野地里，那光线把土道和野地分成五光十色的一星一星，吉祥和安泰躲在星光后面，变幻的颜色简直让人心花怒放。要是在心花怒放时再闭上眼睛，再静静地倾听，那么就一定回到童年在地垄里听到和看到的世界了。大地哭了，一双眼睛流出浩浩荡荡的眼泪，身边的世界顿时被彻底淹没，车和人咕噜噜陷进水里……不知多少次，马拉着我在野地里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河边，连人带车带马一遭掉进河里，在呛了一肚子水之后，水淋淋躺在岸上做白日梦。

可是，三十岁之后，在那个秋天到来之后，这一切全然不同了。

农历八月，正是我一天天做着白日梦的季节。在乡村，也只有一个懒人的梦才跟季节连在一起。因为那时候，上世纪九十年代，歇马山庄大多数男人，都离家做民工去了，鞠广大父子，厚运成兄弟，我的二哥三哥四哥，鞠福生和他的父亲。为了向我证明自己多么讨厌城市，鞠福生对天起誓考不上大学就回家种地，可是榜下来五天不到，就背着行李和他爹一起走了。我曾亲眼看见他头也不回兴冲冲往前走的样子，活脱就是一只向着火光飞去的蛾子。这么说，并不是断定鞠福生就是飞蛾扑火一场空，我不过是愿意把人想像成昆虫，愿意用昆虫的习性和人对号。实际上，在那个年头，谁要是像我这样，还把梦撂在野地里，撂在村庄里，谁就是天大的傻瓜头号的蠢蛋，被所有人指笑。知道我喜欢虫子的黑牡丹就指笑过我：“一条懒虫只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吃光了不是把自己瘦成肉干！”

我并不想，也不愿意把自己瘦成肉干儿，为此，老马生病那年，也进过城，跟着四哥。可是只在那里呆了一周就撒腿跑了。我不喜欢城市这棵树，一天十几小时在太阳地儿里搬砖我受不了。我不喜欢砖头石块，不喜欢坚硬，不喜欢城里呼啸乱窜的声音。我不但没看到那棵树上有什么好吃的叶子，反而觉得自己就是一片叶子被城市吃了，因为不到一周，我已经瘦得腰带都系不住了。就是那次回来，我向我的四哥提出，母亲由我抚养。

我们的家，并没像父亲希望那样，沿着社会主义大道越走越宽广，相反，在土地承包分产到户之前就提前解散了，好像对社会主义的前方早有预感。当然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的结果是，没有人来最后决定，还没结婚的我和母亲，到底跟谁过，最后也就稀里糊涂由三黄叔说了算：二哥和三哥搬出去自己找房子，我和母亲跟四哥四嫂在一起。我没老婆，一个没老婆的人站起来说要抚养老人，兄弟们都以为我是图老人的三间草房，其实错了，我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留在家里，心安理得吃歇马山庄这棵老树上的叶子。

歇马山庄这棵老树，并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叶子，但至少，在我看来，它的无边无际的闲散可让我饱食。小卖店的黑牡丹永远不会知道，一条虫子不吃叶子也是可以享受生活的，比如它可以蜷在某个地方发呆，望天，看云和云打架，听风和风嬉闹。这世界，你不动时，会感到它处处在动。我因此自己编了这样一首歌：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二十岁那年，我用我自己独创的旋律，在大街上号号嘹嘹唱出我自编的歌，却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从此再没人给我介绍对象。三黄叔说，他是个怪物。

2

在一年四季里，我最最喜欢的，还是秋天，还是秋天里的动。当然，我在动时，会觉得这世界有一个地方是不动的。比如我坐在拉着稻草的马车上，马车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飞奔，我身边的画面在不断变化，我在变幻的画面中微微闭上眼睛，眼里的某个角落，就会出现一个不动的背影……我的父亲。在我十一岁时就去世了的父亲，常常在秋天的马车上跟我相遇。然而，近些年来，在秋天的马车上，我再也遇不到父亲了，当车轮吱吱喔喔压向路面，我仿佛听到一个个女人被咯吱了腋窝在仰天大笑；当稻草窸窸嗽嗽响在耳边，我仿佛看见一个个女人被我扔在草堆里翻不过身来，那裸露的后背闪烁着肉粉色的光芒。

我知道，我在秋天里的感想有些下流，有些不可告人，可是我三十岁了还没有媳妇，想想女人，实在算不得什么，也是因为我的婚姻一直不动，女人才在我的心里边胡乱翻动，这不是真理，这是朴素的道理，就是那种缺什么想什么的道理。然而，我想告诉你的是，在我回家赶车的许多个秋天里，确实就有一些女人坐在我的马车上，不厌其烦地挑逗我，让我把她们当成螳螂咯吱她们，让我把她们一高又一高往草堆里扔。

那个秋天，留在我心中的景象就是这样，因为大多身强力壮的男人不在家，我，申吉宽，一个懒汉，一个在别人看来连媳妇都找不到的懒汉，居然一下子变成了女人们的抢手货。我的二嫂，厚运成家的，鞠广大家的，她们争着雇我的马车。三黄叔也有马车，三黄叔年岁虽大，却相当勤快，绝不像我赶车只管赶车，横草不拿竖草不拣，可是女人们都愿意找我。我的四嫂因为不愿离开老人的房子，对我有气，跟二嫂说：“放了三黄叔勤快人不找找懒老五，不是发贱！”二嫂回敬她的话可是让我爽快极了，二嫂说：“俺就是贱，爱闻小伙子身上那股味儿，你管得着！”

二嫂这话当然没让四嫂听到，二嫂生性懦弱，有气就往自己肚里鼓。可是这样的女人往往能做出让你意外的举动，比如她敢于把这句话告诉我，她还在告诉我这句话时，用一把稻草在后边戳我的腋窝，直痒得我忍不住，转身捉螳螂似的把她猛地放倒在马车上。

我跟许妹娜的故事，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开始的。咯吱我腋窝的，挑逗我的，本是二嫂，这时节却走来了许妹娜。实际上，她那时刚从城里回来，还没露面，是二嫂提起她的。我的二嫂，大概在被我咯吱时，想起了某些跟男女有关的事，她笑够了，从稻草上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许妹娜回来了，你知道吗？”

在歇马山庄，人们叫所有女子都叫小什么，比如小翠，小美，小丽，惟有许妹娜例外，原因似乎很简单，她三岁才从外面搬过来，她的爹妈这么叫她，人们只好跟着叫。

在歇马山庄，人们最关心的只有两家，盖了倒置房的吉成大哥家，开了小卖店的黑牡丹家。女人们在大街上讲话，要不是说倒置房昨天又拉回什么新东西，就一定是黑牡丹的小卖店又进了哪一个男人。黑牡丹招惹男人，她因此名声不好，四年前就进了城，可是关于她的话题一直持续着，仿佛只有她，才可以和倒置房里新添的东西抗衡。其实也不是，歇马山庄可说的东西毕竟太少了，除了这两家，别人家，我的家，还有许妹娜家，都不值一提，如果说我们申家，还出了我的四哥，跟他舅哥沾光在盖楼的工地上当了工长，还偶尔被人们嚼嚼舌头，许妹娜，那个巴拉眼许冒生的女儿真是没有多少人会提起她。关键是，她的爹妈，属灶坑里头生的潮虫，窝在屋子里从不往人群里凑，而他们的女儿，走在大街上见人从不说话。

见我没有反映，二嫂接着说：“人家进城两个月就被一个小老板看中，就不让在饭店端盘子，叫回家来准备嫁妆。”

被一个小老板看中，这个信息在我听来司空见惯，倒不是说歇马山庄出去打工的女孩都有这个命，实际上这样的女孩少之又少，厚运成的女儿在城里饭店端盘子，就嫁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端盘子的乡下人，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双双回到乡下去。可是她们宁愿这么走一圈再回到乡下，也不愿最初就留在乡下，毕竟，乡下的小伙子也都在外边。在我一个人打光棍的这些年，村里的女孩一个个都被人娶走了，至于她们是被小老板娶走了还是被端盘子的娶走，在我都是一样的，反正不是被我娶走。然而，二嫂的忧伤感染了我，二嫂刚才还泥鳅一样扭来扭去乐得不行，这一会儿，就沉着脸一动不动直叹气，还一边叹气一边说：“这年头，没一个黄花姑娘不想进城，可都进了城咱吉宽怎么办？要是俺，就专找那种守家过日子的，两人守着，多好。”

二嫂的话，不过是为了安慰我，或者，是因为想二哥，希望我能变成二哥，守在她的身边。因为我知道，二嫂是那种离不开男人的女人，就像有的母鸡一刻也离不开公鸡。但是，我确实因此而伤感了。我的伤感跟许妹娜无关，只是山庄又一个女孩的嫁走，唤醒了我对自己的可怜。一条虫子不吃叶子也可能在享受生活，在发呆，望天，看风起云涌，可是它不能总是看别人风起云涌，看多了，心里会受到煎熬。要知道，我每一次咯吱完二嫂，看二嫂肉粉色的身子泥鳅一样扭来扭去，都恨不能扑到她的身上干点什么。可是，她是我的嫂子，我只有毅然扭头，只有把她的样子装到脑子里，留到晚上。

在二嫂跟我提起许妹娜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再也不跟女人们闹了，任她们怎么挑逗我。许妹娜跟我没有关系，但是她向我提出了这样一个事实：理睬我的，愿意跟我闹的，都是歇马山庄有了主的女人，都是奶头奶过孩子、被男人们摸过了的女人。说心里话，我春心萌动时，喜欢的就是奶头奶过孩子的女人，是奶头奶过孩子的女人让我由一个男孩儿变成男人。我永远忘不了坐在黑牡丹小店门口，看她颤微微的奶头向男人们厥着时的样子，身体里那个小哥们噌一下就站了起来。因此多年来，在村里人把我当成无人问津的懒汉时，我心底里充满了骄傲，因为那些青萝卜一样的黄毛闺女从没让我动过心思，我的小哥们从没因为她们而站立。可是，当二嫂的提醒让我渐渐想起，十多年来，歇马山庄没主的女子，在大街上遇到，不管哪一个都从没正眼看过我，我一下子受不了了。关键是，有一天，在给厚运成家拉草时，真的遇到了许妹娜。

当时，马车上坐了好多上街赶集的女人……只要有马车上镇，她们就一定要跟着，不管是我，还是三黄叔。鞠广大家的是我的长辈，我叫她大婶，可是她居然和二嫂一样，不光嘴不老实说些粗话，手也不老实，不是捏一下我的后背就是用指甲剜一下我的大腿，她们正闹着，好像有人扔了无声炸弹，一车的人突然老实了，这时，只听鞠广大家的说：“看哎，人家多牛，办嫁妆，嫁给小老板了！”

许妹娜，要是女人们不以这种方式提醒，我真的不知道她就是许妹娜。脱了学生装的她，穿着一套葱背儿绿牛仔服，上衣垂在腰间，每一迈步都要左右晃动。晃动的本是屁股，可是看上去却觉得是她的衣服，就像云飘在半空。那云间，有一抹黑色的瀑布。我不认识这衣服，却认得这一抹黑色的瀑布，认得这蚂蚁一样的腰身，实际上，在女人们还在惊愣地看着被一个小老板看中的乡下女孩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想起了还是学生的许妹娜了：长着细细的蚂蚁腰，大屁股，走路目不邪视耳不旁闻，即使被石子绊了一下，也绝不低头看看脚下。

我想起了学生时的许妹娜，便激起了一个山庄男人意想不到的屈辱，她们从不曾正眼看过我！她们牛哄哄的样子，好像她们的父母不是庄稼人！好像即使她们的父母是庄稼人，她们也绝不可能是庄稼人！我和我的小哥们可以看不上她们，她们怎么可以看不上我！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沉默，使女人们一下子没了开心的目标，还是许妹娜奔着的前景，让拥有歇马山庄这样背景的女人再也没了耍闹的心情，反正，当马车撵上步行的许妹娜，我那一向老实温和的二嫂突然跳下车，一个拦路抢劫的无赖似的，扯住许妹娜的胳膊就往车上推，嘴里嘟嚷着：“别那么牛，谁没打十八二十三过过，不就一个小老板吗，快上车给俺讲讲。”

可以想象许妹娜是如何执拗着不肯上车，可以想象许妹娜即使上车，也如何坚持不讲她的小老板，可是，你就是不能想象，当她被生拖硬拽弄到车上，女人们竟把惯于伸向我的手伸向了她。

事情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我的二嫂把许妹娜拽到车旁，鞠广大家的和厚运成家的立即抓犯人似的，一人一条胳膊扭住许妹娜往车上拽。我没有转头，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带的头，是谁胆敢把她们脏兮兮的手伸到一个黄花女子干净净的身子里。我猜想，她们朝一个黄花女子下手的念头，一定因为往车上拽时，拽脱了许妹娜的衣服，使她露出了她的胸脯，使她们一个季节以来因为想念男人而生出的邪火一遭暴发出来，谁知道呢。反正，当车遇到一个坎，怕颠坏车上的人不小心回头，我看见了摁在许妹娜胸脯上的三双大手，看见了许妹娜在挣扎中羞嗒嗒的目光。

最初的一瞬，当许妹娜四仰八叉的镜头映入眼帘，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一种隐隐的快感，那种一群螳螂把一只蝉吞掉，报复了什么的快感。我相信，那一时刻，女人们也一定和我一样。因为她们大呼小叫的，喊叫的声音就像庆祝某种胜利。她们，还有我，究竟报复了什么？取得了什么胜利？是报复了许妹娜不该在乡下牛哄哄，还是比小老板领先一步占领了许妹娜的高地，还是别的一些什么？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那就是，捉弄一个无辜的黄花闺女，绝不是我的二嫂们的本意。而高兴她们捉弄，也绝不是我的本意。没一会儿，二嫂们就住了手，二嫂们住了手，空气一下子凝住，很长时间没人说话，好像刚才的一幕不堪回首，好像它的到来完全不可抗拒，大家不约而同被这不可抗拒的事情惊呆了。

我们谁也说不清，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到底储藏了一些什么样的东西，让那个金灿灿的秋天，在那个稻香飞扬的马车上撕破了一个角。

奇怪的是，把金灿灿的秋天撕开了，放进去一些乱起八糟的手，许妹娜却并没恼火。我以为，她要么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要么什么也不说，毅然跳下车。可是她没有。她哭是哭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可当女人们哄她说“是稀罕你才跟你闹着玩”时，她抹把眼泪又笑了，且根本没有跳下马车的意思。

许妹娜没有下车，她和我的二嫂们一同坐在稻香飞扬的马车上。这是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场景，当时的气氛简直就是凝固的，而这看上去凝固的气氛，其实给每个人都提供了发散心思的机会，就像大帽子底下开小差。二嫂们此时想了什么，我无法知道，就像我无法知道她们刚才的快感来自哪里一样。但是，坦白地说，那凝固的一刻，我在想许妹娜的胸脯。二嫂们的手从她那里抽出来，我的手却在我的意念里伸了进去。你想，我看见了许妹娜白花花的胸脯，我还看见许妹娜羞嗒嗒的眼神儿。然而，我想告诉你的是，把手伸进一个光鲜鲜的女孩子的胸脯里，这感觉完全不同，这感觉不是咯吱二嫂时涌起的那种想干点什么的想法，也不仅仅是我的小哥们站了起来，而是觉得金灿灿的秋天在我的身体里一下子炸开了，照得我通体透亮。

就像我不知二嫂们在想什么，我也同样不知道许妹娜在想什么，可是，我有一个明显的感觉，她在为车上有我而感到害羞，我是车上惟一的男人。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乡下女孩看见我会感到害羞，但发生了刚才的事便不一样了。在歇马镇十字路口下车时，许妹娜躲闪的目光证实了这一点。

当然，真正能证实这一点的，还是隔了两天之后的又一天。那一天还是上歇马镇送稻草，但不是给厚运成家，而是给成子媳妇。成子媳妇和三黄叔是亲戚，三黄叔的马病了，她不得不来找我。女人们知道成子媳妇格色不入群，谁也不跟她的车赶集。而成子媳妇生性孤傲，从不坐马车，只是骑着自行车跟在后边。这无疑给我和许妹娜提供了机会，严格说来，是给我提供了机会。

在机会到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机会，不管许妹娜的胸脯如何让我通体透亮，我对她都不敢有半点非份之想，这是明摆着的，她有小老板！她比我小十岁！重要的是，我名声不好，是个怪物、懒汉。能在看见她时停车，不过是出于礼貌……那天二嫂死气白赖把她拉上车，她没有下车，并坐到了小镇，这是对我的礼貌，我得把这礼貌还给她。谁知，在三叉路口，当我把车停下来，她看了我一眼，二话没说，轻灵灵就跳了上来。

远看，许妹娜是那种细腰大屁股的蚂蚁，可是她坐到你的身边，就是一只散发着稻香的蝴蝶了。因为她刚跳上车时，一股稻草的香气扑鼻而来。后来我知道，许妹娜之所以跳上车，都因为她心中有一个小老板，就像只有有钱人才敢戴十块钱一条的项连一样，许妹娜还不曾有钱，但她马上就要嫁有钱的城里人了，小老板让她有了底气，让她觉得坐一坐马车矮不了面子。后来我知道，那一天，许妹娜对二嫂们拽她上车的捉弄没有恼火，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关键在于，她马上就要嫁到城里了，她将永远告别乡下，告别马车了，为了告别的体验，即使有一点委屈，也实在不失为一种潇洒。

许妹娜上了我的车，我能感到她的动作是多么潇洒，她的屁股几乎是轻轻一嵌。我的马车无论拉多少稻草都能拉人，这是我的设计，我让车耳板往前伸出接近二尺，目的当然不是为她，而是为那些奶子奶过孩子，不再有嫁出去机会的女人们。许妹娜潇洒，我也丝毫不能示弱，不能让她看出我拉了一个黄花闺女就拘谨不安，我甚至扬了扬手上的鞭子，试图甩出嘎嘎的声响，搅动周围的空气。可是，这还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我的鞭子在空中抖了一抖突然就坠落下来，因为我的胳膊刚要抬起，一下子碰到许妹娜的肩膀，随即，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从身外的什么地方聚拢而来，控制了我，也控制了她，使我们俩无论是谁，都做不到真正潇洒。

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跟一个黄花女子挨这么近。她的脸涨得通红，像被早霞映红的露珠，颤盈盈的，散发着稚嫩诱人的气息。她眼神羞嗒嗒的，和那天马车上一样。就这样，不知不觉，三天前的情景又勾了回来，那情景是，我的手伸进她的胸脯。

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自觉得我那握着鞭子的手有些僵硬，因为我感到正有一股电流流进我的血管，流到我的手上，使我不得不紧紧地摁住它。而这时我看到，许妹娜的手也有些僵硬，她攥着挎包包带的手关节因为用力过猛有些发白，仿佛如果不那样用力，不那样紧紧攥住，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上溜出来。

就这样，我们在车耳板上僵硬而机械地坐到了小镇，到许妹娜跳下车那会儿，我几乎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在庆幸掌控的结束。也确实，我高高地扬起了我的鞭子，空气里立即暴出了嗄嘎的声响。可是，随着这一声鞭响，我发现，我身体里的某个部位一下子空了，好像刚才被我控制在体内血管里的血，随这响亮的一鞭子，一咕脑抽了出去，我禁不住捂住发空的心口。对，是心口，跟你说，在乡下懒沓沓混过的三十年里，我从不知道自己还有心口。

许妹娜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定是奔着商店去了，她要办嫁妆。也许，她并不是办什么嫁妆，因为她根本没拿大一点的包，嫁了城里人，谁还稀罕小镇上土里土气的东西，她赶集，不过是为了招摇自己，展扬自己，向我这样的土老冒宣布，她是谷子地里的高粱，鸡群里的凤凰。我一边朝小镇街道漫无目的的望着，一边这么不着边际的想着，可这么一想，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抽出去的，曾让我激动不安的血一下子又回来了，它一旦回来，回到我的体内，就不再是血，而是气，是愤怒。我的心口顿时被一股愤怒之气涨满，又一次朝天空扬起了鞭子。

3

这一鞭子抽出去，我一连多天再也不想上镇子去了。眼见着霜冻来临，我的稻子还屯在田里，因为总有人来雇车，我的活就总是干在最后，也是因为总有人雇我，越来越不愿干自己的活了。可是，一个上午，我干活干累了，正依着稻堆望天，二嫂来了，二嫂再一次提到许妹娜。

“吉宽，听说那个小老板了吗，也是个农村人。”二嫂省略了许妹娜，在那时的歇马山庄，“小老板”已经成了许妹娜的专利。

要是从前，见我望天，二嫂一定蹑手蹑脚走到我身后，之后不是用一根稻草扎我，就是把一个蚯蚓塞到我的领口。可是这次，二嫂离稻田还有好几十米远，就冲我喊了起来。

我不想关心许妹娜的事，但我还是愣了一下。二嫂看出我的愣，或者说二嫂早就知道我会愣，她说：“听说小老板搞对缝发了大财，对盖楼的钢材。”

我没有吱声，那年月，谁对缝发了大财都不奇怪，我常能从干民工的三哥四哥嘴里听说这样的事，不过，发了财的人离自己这么近，还是第一次。尤其，小老板居然和我一样，是农村人。

二嫂说：“吉宽，都是农民，人家对缝就对出个小老板，你说你二哥，你三哥你四哥，还有你？”

我不知道二嫂这是怎么了，她一向反对男人到外面干活，依她的想法，两口子守在家里，即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也是好的，为此每年年初，她都跟二哥闹别扭，不让二哥出去。看得出来，她反对男人们出去，但并不反对一夜之间就能发财。我看了看二嫂，她的脸上有一抹愚蠢的不快。说愚蠢，是我觉得，她早就知道人和人的命是不一样的。她曾不止一次跟我说：“谁要是想改了命，谁就是头号蠢蛋。”她当时说这话，就是冲着我的一门心思想改变穷命的哥哥们。

我自然没有做出任何反映，要是我的二嫂也被别人呼悠得发了昏，我无话可说，她是我在歇马山庄惟一的知音。可是，就像我无法想到我的二嫂会无赖一样把许妹娜拽到车上并把手伸进人家胸脯一样，我更无法想到，几天以后，她居然在屯街上截住我，扯住马的缰绳，一直把我的马车拽到许妹娜家门口。

没错，二嫂并不讨厌许妹娜的母亲吕素娥，这我知道，她之所以不讨厌吕素娥，都因为吕素娥和她一样，潮虫似的安于守在灶坑的命运。村里很多女人，有事没事，总要往盖了倒置房的吉成大哥家跑，去时风风火火，回时唉声叹气。可你从来看不到吕素娥的身影。安于命运的女人的最大特点，是不会望风而动，不会见谁家有什么新鲜事，就睡不着觉。

二嫂是不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我说不准，反正二嫂进了许家的门，二话没说就抱起吕素娥用来给女儿做被的棉花。想想看，在此之前，要是没有几个回合的串通，她如何会这么了解情况。不但如此，她还坚决不让吕素娥上车，说弹背套的事都包在她身上，大包大揽的样子，仿佛她才是许妹娜的妈。刚刚出了歇马山庄屯街，二嫂就开始说话了：“许妹娜，你那小老板个子到底有多高？长得是不是挺帅？”

原来，二嫂急着和许妹娜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个，让许妹娜讲她的小老板。这也许是她头一次拽许妹娜上车的起因，可是隔了这么久，她居然仍然没忘。不过，我听得出来，二嫂急于知道，并不是还对我的二哥以及我的兄弟们寄什么希望，而是寄希望于她正念书的三个儿子，因为她后边跟了一句话：“俺英伟有没有小老板高？他，比不比小老板长得好看？”

很显然，许妹娜安于命运的母亲命运的无端改变，使二嫂再也不能安于命运，使二嫂突然之间变得特别愚蠢。然而，正是因为有了二嫂的不安和愚蠢，才挑起了我的不安我的愚蠢，才有了我从乡村延伸出去的长长的道路。

我的不安在于，许妹娜并没像二嫂期待那样，桩桩件件回答她的问题，她吱吱唔唔的，不说小老板的个子，也不说他的长相，只嘿嘿的笑。其中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错开二嫂的眼睛，看着路两边的野地。我之所以坐在她的前边还能感到她的目光，是因为她一惊一乍问二嫂，“二婶，你说什么时候能上冻？”或者，“二婶，你看地上都有了白霜。”很明显，她不愿回答二嫂的问题。这可和我的想象差别很大，要想炫耀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呵，比天天穿过屯街招摇过市要强一百倍，我的二嫂嘴再紧，也保管用不上两天，她美好的秘密就在歇马山庄大白于天下了，二嫂会说，别看小老板也是农村人，但个子很高，比俺家英伟高，人也很白，很洋气。

许妹娜不愿回答，很自然那小老板不怎么样，不高也不洋，跟我似的，不过比我有两个臭钱。按说，这结果我应该高兴，应该有一种报复了什么的快感，可是那天，不知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我不但高兴不起来，还觉得有种压抑的、近似悲忿的情绪堵在我的嗓眼，就像眼看着一株长势正好的稻苗遭了蚜虫。

当然，最让我悲忿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当我们在小镇上弹完棉花，做好被套，就要往回走时，许妹娜哭了。许妹娜其实自从进了镇上，就没跟我们在一起，她一个人去了邮电局。当我们从棉花铺出来，她泪人似的低头坐在车上。许妹娜与来时判若两人，来时，还和二嫂生分着，躲闪二嫂的追问，而此时，看见二嫂，居然像遇到亲人，一头扑到二嫂怀里，问二嫂，“二婶，你说他能不能变心，说好了他呼俺俺就给他打电话，可是他，一连好几天也不呼俺，给他打电话又打不通。”

二嫂一直安慰着许妹娜，连说不会。但是我能感到，和我一样，那一刻我们都看到了一个乡下女孩前景里的巨大漏洞，二嫂在说完不会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没有叹气，我堵在嗓眼里的气已经窜到脚后跟了，使我恨不能把棉花铺门口的地面跺塌。没有人了解我当时的感受，许妹娜黑油油的头发在二嫂肩上抽动，如同勒住我的心在半空抽动。他个子不高不要紧，他人不洋也不要紧，他居然还是个骗子！我跳上车，用鞭子狠狠抽着马的后背，我赶车从来不打真鞭子，我希望通过看到马被抽疼之后趵脚的样子，来惩罚什么人，我，或者那个小老板。

还好，许妹娜还是听了二嫂的劝，不再哭了。当然，许妹娜不哭，是我的二嫂给她出了一个主意：从明天开始，天天由我赶车送她来镇上打电话，直到打通为止。

二嫂出这样的主意，不过是让许妹娜哭懵了，说出来哄她，或者，她不愿意轻易打碎她的关于儿子是否能成为小老板的美梦。小老板是否变心，跟她的儿子能否成为小老板没有关系，她的儿子一旦成了小老板，没准她会坚决反对娶乡下女子，可是在那样的时候，在她费尽心思把许妹娜从家里调出来，让她讲述有关小老板的故事，从而寄托她对儿子的梦想的时候，发生了小老板欺骗的事，无异于打碎了她的梦，她有责任使它重圆；或者，仅仅是出于一种善良。谁知道呢？反正，从那之后，我，二嫂，许妹娜，我们三个人拥有了同一个秘密，那就是：由我赶车，陪许妹娜去邮电局打电话。而跟许妹娜妈妈吕素娥和村里人，绝不这么说。那天，我们的车刚到歇马山庄，二嫂就冲着鞠广大家的喊了起来：“明天，叫吉宽拉许妹娜去办嫁妆。”

办嫁妆，是我们的统一口径。

第二章　月夜

4

那个月夜能够在我的生命中到来，最该感谢的，就是我的二嫂。这个螳螂不但野蛮得把从不鸣叫的许妹娜当成蝉拽上我的马车，她还亲手制造了这个秘密。我相信，在制造这个秘密之前，二嫂绝不会想到，她还得为这个秘密付出劳动，霜冻已经铺天盖地的来了，整个甸子上只剩下我的稻子还没有脱粒，要是天天让我拉许妹娜上镇，就只有她留下来帮我组织人脱粒。二嫂更不会想到，因为她不曾跟着，秘密还会生出秘密，就像蚂蚁生蛋，蛋再生蚂蚁。蚂蚁生出来的蛋我见过，是白色的，而秘密生出的蛋却不是统一的颜色，有时，它是红色的，朝霞一样的红，比如那天早上，那个要拉许妹娜上镇的早上，我推开家门，来到马圈，我发现马身上的棕毛被谁染过似的，那么耀眼。霞光从来都是在早上穿过马圈的石柱照射进来，可是，我从来就没见到过那么鲜艳灿烂的早霞。但更多的时候，你说不出它的颜色，要么黄要么黑，要么就没有颜色，乱七八糟。

许妹娜家，在粉房街，那是一条早被村里人遗弃的街，就住了两户人家，从水库淹没区搬来的许家，从我家分出去没房子住的我的四嫂家。那是三十多年的老房子，曾是生产队时期的粉房，已经破旧得不像样子。因为那里住了我的四嫂，我赶车很少走那条街，不得已绕不过去，也是梗着脖绝不扭头。要不是我人懒，争着要求养老，四嫂不会和四哥从母亲的房子里搬出去，我人懒，良心还是有的，一个人即想懒又想讲良心，就得为之付出点代价，比如绕道和梗脖。可是那个早上，我居然大大咧咧朝粉房街望去，我把马车停在前街道口，眼珠一转都不转。

七点一刻，一个桔黄色的身影跳出了草垛。这是二嫂帮我们定好的时间。实际上二嫂就跟在她的身后，她打算把她送到我的车上，就像人们常说的扶上马送一程。我不知道在许妹娜走到我眼前时，我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但许妹娜看见我，可是眉毛一弯，会心地笑了，随后，甜甜地叫了一声：“吉宽哥”

“吉宽哥”，我的名字从她的嘴里出来，不但不憨又不笨，且娇滴滴嫩生生的，就像春天刚刚冒头的须芽，上边沾满颤微微的露珠。许妹娜叫我的名字，在后边加上一个“哥”，不过是为了表示感谢，她为我添了麻烦；也不过是因为我们共同拥有了一个关于她的秘密她觉得我亲切，可是，在我这边，却完全不同，那声音刚刚撞到我的耳膜，我的身体就呼啦一下热了起来，不但如此，我还感到某种东西，某种柔软、潮热的东西，水一样从我的心头淌过。

在歇马山庄，从来就没有女孩子这么叫过我，问题是，我们之间，有过这样一些过节：我看见了她的胸脯，她因此而在我面前害羞，我又因为她的害羞而在她面前动作僵硬；还有，昨天，我知道了她前景里巨大的漏洞，正是为了堵住那个漏洞，我们才实施了这样的计划。可是，上车之后，当我们的车离开歇马山庄，淌过我心头的那泓水一下子凉了下来。许妹娜像压根不认识我。

我并不是希望，许妹娜能像跟二嫂那样跟我说些什么，我相信，昨天，要不是控制不住，她也不会跟二嫂说那么多。我是觉得，既然你上了我的车，又娇滴滴地叫了声吉宽哥，你总不该分心；不，你也可以分心，毕竟你是为了别人才上了我的车，可你总得有那么一小会儿跟我一样，看着马车前边的方向，照顾一下我的情绪。而许妹娜，刚刚上车，屁股还不待把车耳板坐热，就滋一声拉开挎包拉链，从里边掏出BP机。之后长时间地摆弄着，弄出耗子叫似的叽叽声。仿佛我赶车，只配听这耗子一样的叫声。

即便我没在城里呆过多久，那破玩艺儿在乡下人眼里也不是什么稀奇物，我的三哥四哥有，村长刘大头手里也有。许妹娜摆弄它，显然不是为了显摆，然而这正是让我心凉的地方：向我显摆，至少证明她心里还有个我！而当时，她完全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抓住，仿佛那东西就在那个玩艺儿里，只是它一时间藏了起来；仿佛越是看不见摸不着，她越是要看越是要摸，她那抹了指甲油的手指在上边一遍遍摩擦，让我恨不能一鞭子把它抽到野地里。

看得出，在经历了跟小老板联系不上这件事情之后，许妹娜对自己的命运再也不那么自信了，她的无心旁顾，正因为她没了心情。他跟小老板联系不上，这对我应该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在我还不能彻底看清一个光棍汉的好运的当时，许妹娜每一次跳下马车冲向邮局，我都在外边为她默念，为她祈祷，希望那个骗人的家伙终于良心发现，使许妹娜笑逐颜开，娇滴滴地喊我一声“吉宽哥”。

让我真正清醒的，还是三天之后的一个上午，那个上午，许妹娜在邮局呆了一个多小时也没出来，这意味他们通上了电话，因为以往，只消十分钟，她就拉着个脸推开那扇绿色的门。我不知出于怎样一种情绪，是着急，还是不安，平生第一次走进那个对我来说散发着生灰气味的邮局。我讨厌邮局的气味就像讨厌城市的气味，它看上去穿着绿色的衣裳其实异常冰冷。可是做梦不曾想到，这冰冷的家伙在我第一次迈进去时，给我带来了超级的柔软和享受，许妹娜不但喊了一声“吉宽哥”，还像那天扑到二嫂怀里一样，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

淌过心头水再也不是水，而是火，是一团刚刚烧起的火。因为当许妹娜一双温热的小手搂向我的肩头，我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仿佛火苗正在我的身上燎舔。然而，那冰冷的、充满生灰味的邮局，送给我的远不止这些，有一瞬间，许妹娜居然把她的脸贴在我的胸脯上，任性地胡乱蹭了两下。好像我就是他的小老板。

可以想见，许妹娜趴在我肩上的时间并不长，只不过几秒种，可是由这几秒种打开的，却是漫长的莫名其妙的时光。说莫名其妙，是说当许妹娜发现自己的失态，回来的路上，跟我治气似的一直背对着我。她不是跟我治气，是在跟小老板治气，但有了留在胸脯上火一样的挚热，我觉得她就是在跟我治气，不但如此，我还觉得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已经属于我了，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途中，一直背对着我的许妹娜又莫名其地转了过来，跟我说起了小老板的坏话。也许，在她有了短暂的难为情之后，一直希望我能说点什么，像二嫂那样安慰安慰她，毕竟，她的打击太大了，她需要承受，需要去想如果她真的被骗了，该怎样向家人交待，向歇马山庄交待。很显然，她不愿意那个结果是真的，所以她需要有人向她扔点什么，就像给狗扔下一块饼子。而我，之所以没扔，不是我小抠，是我有了那个火热的感受之后，特别希望有一种寂静，来把那种属于我的气息包住，毕竟，那恍惚的瞬间，我不能确定那些气息是否存在。

事实上，那一天，我们俩看上去坐在一辆马车上，而我们的内心，是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一个想说话，一个想寂静。许妹娜不知道该怎样打破这寂静，就把小老板搬了出来。

“俺第一回看见他，对他印象一点也不好。”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她指的是邮局。我那时心里只有邮局。

“他和一帮人喝酒喝醉了，吐了一身一地。”

明白是指小老板，心里不免想，那些对缝的人除了喝酒，哪有什么好东西。

“俺给他擦，他就动手动脚……俺不让，他就说让俺回家等他。”

原来一句酒话她也相信！我从我的寂静愿望中彻底醒来，我转了一下头，我发现许妹娜那张小脸非常苍白，蜷曲的睫毛上，闪着几星晶茔的泪花。

“俺以为他说的是酒话，可是有一天，他真就来了，他逼俺回家，送给俺BP机，还给了俺一笔钱。”

我手下的鞭子下意识晃动起来，我那贯于听声的老马也蓦地奋起了蹄子，使许妹娜后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可是这个骗子欺骗了俺……”

不管是我，还是许妹娜，我们都不能清醒的知道，在这一通话说出之后，我们其实早已经拥有了共同的方向，我们其实已经朝着共同的方向行驶很远了。因为那个中午，当我们必须在歇马山庄的前街分手，她水汪汪的眼睛长时间地盯着我，瞳孔里深藏一种惟有我才能读懂的，由无助做成的依恋。并且，第二天，当几个帮我脱粒的女人，二嫂、鞠广大家的、成子媳妇终于干完活，街脖子上大声招呼要跟我上镇，她几乎以命令的口气说道：“快走，不等她们！”

我读过这样一首诗，“我歌唱太阳，却被太阳烧灼”。二嫂成全了许妹娜，却被许妹娜抛弃。可是又是谁抛弃了许妹娜呢？许妹娜要是不抛弃一下女人们，又何以能够安抚她受伤的心呢？！

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是许妹娜铁杆的同谋，当然，我也是我自己的同谋，单独和许妹娜在一起，是我多大的幸运呵！为了不让别人加入，我们往往要起早，往往要约到山庄外的路口，往往要把车赶得飞快。当我们把车赶得飞快，一门心思要甩掉女人们，许妹娜常常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我发现，在由给小老板打电话做成的秘密里，打电话只成了一个形式，一个空壳，而从空壳里飞出去的，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因为有时，她刚刚下了马车，走到邮局门口，又返身回来，笑着冲我喊：“不打嘞不打嘞，打也打不通，坚决不打嘞。”任性的样子好像打电话是我的事，与她无关。

5

可是，当我们在歇马山庄通往小镇的乡道上疯跑了一周之后，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那还是我们从小镇往回走的路上。那一天，我从小镇南面的碱滩拉了一车压地的碱泥……我终于觉得，打电话这个秘密已经包不住更多的秘密。那更多的秘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快乐的时光，比如骂一骂小老板，骂一骂让小老板这样的人成了骗子的城市，骂一骂那些让骗子喝酒耍酒疯的酒店。而正当我们骂的起兴的时候，许妹娜挎包里的BP机骤然响起。起初，我并没在意，以为是车轮压着了乡道上的鸡，乡道上常有一些精明人家的鸡拣被车轮辗碎的米粒吃。可是没一会儿，许妹娜就慌里慌张命令道：“调头，快调头”

有了这声命令，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什么了。我勒住马的缰绳，让车停下来，但我没有马上转头。我抬头看了看前边收割一光的田野，仿佛有意要让自己知道自己荒凉的命运。之后，我不情愿地用低低的声音，冲着我的老马“喔喔”了两下，马车拉着重重的碱泥返回小镇的时候，我听到我的心像压了碱泥的车轮似的，吱吱直响。

邮局这个险恶的家伙，到底露出了它狰狞的嘴脸，它险恶，是说它终于干了一件许妹娜多日以来一直希望让它干的事。从邮局出来，许妹娜大叫一声“吉宽哥”，听上去，和以前一样娇滴滴的，带着露珠，可是那露珠随她声音脱口，一下子飞到她的眼睛里，使她的目光混合着喜悦、甜蜜、羞愧和激动。那目光，一看就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了。

那一天，许妹娜的目光是怎样刺激了我呵。如果不是这样，就是打死我，也做不出那个改变我一生的重大决定。跟你说，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做得最最漂亮的一件事。也是邮局的险恶激怒了我。

当然，不能排除，还有命运的安排。

我一转身跳上车，故意不看许妹娜，我不想让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为此我提前坐正姿式，拿起插在车辕上的鞭子。许妹娜一定是被突然涌来的混合的潮流淹没了，或者，她不明白我为什么不理睬她的反映。她迟疑了好一会，才磨磨蹭蹭上了车。许妹娜刚刚上车，我的鞭子就狠狠抽向我的老马。因为我的动作太陡然，太没有防备，马猛地嗷叫一声，接着，趵起前蹄，朝邮局前边的大路跑去。

邮局前的马路是东西走向，东通丹东，西通翁古城以及槐城，要是回歇马山庄，必须立即转弯，转到乡道上。可是我的鞭子一直悬在马的头上，没有丝毫让马转身的意思。因为逼得太紧了，因为可怜的老马不懂得它可怜的主人心中的方向，把车子弄得一抖一抖。后来，当马车穿过喧闹的小镇，在错过十字路口的大道上跑起来，坐在旁边的许妹娜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你上哪呵吉宽哥？”

上哪去？我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我上哪去，但我绝不回歇马山庄！我的车速很快，大道上车多，尤其有飞来飞去的汽车，在它们的带动下，我的老马自然而然就加快了速度。见车没有一点要停下的意思，许妹娜再次喊起来，“上哪去呵你……”

那时，要是许妹娜不再喊了，悄悄地跟一程，没准，我真就会停下来，或者，她就是喊，也别省略“吉宽哥”，因为我总不能盲目地走下去，我不走下去的惟一可能是你得让我心软，你这么喊，意味着你根本没有认错的意思。

然而，许妹娜当真有什么错吗？

马路上空弥漫着汽车带起的黄色沙尘，它们最初是一卷一卷，在某种外力的驱使下烟雾似的旋起，可是，在它们旋到半空的时候，仿佛突然失去支撑，又溃散下来，向道旁的田野，向身后的路面飘落而去。不知走了多久，是半小时还是四十分钟，我感到，我心里的某些东西，也像悬在半空的沙尘一样，在点点溃散、飘落，因为许妹娜再也不吱声了，她不但不吱声，两手还松跨跨地耷拉在膝盖上，一幅任由你拉到天涯海角的样子，这不免让我有些心疼，让我生出对她的可怜。

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跟了我十年的老马对我的心情了如指掌。可是导致这心情的深层原因，它无法知道。我多么想说，“那个骗子，就那么重要？”“他喝醉酒沾了你便宜，你还看不清是什么货色？”“一个电话，就值得让你那么激动？”这些话，本是想在心里，可是，在车慢下来之后，我居然真的说了出来，那样子好像老马把它拉车的力气送到了我的心里。

在先，许妹娜没有反应，仍然松跨跨地坐在车上，可是，几秒钟之后，她不干了，她尖声地叫起来：“你……”随后，她两手离开膝盖，挪向身后，一高从车上跳下来。她动作的敏捷，手式的强硬，足见出她的激动。当她跳下车，我看见她的脸仿佛被人抽了鞭子似的，黄一道白一道，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是多么不愿伤害她呀，可是混蛋的我，不知怎么就伤害了她。我伤害了许妹娜，一个比我小了十岁的天真姑娘，我顿时慌了手脚，“喔”一声把车停下来。我跳下车，定睛看了看她，她的脸上已经有了泪花，小巧的朝天鼻因为愤怒竟有些发白。我从车的后头绕到许妹娜的身边，我看到许妹娜肩膀在哆嗦，她的嘴唇也在哆嗦，这时，我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把她抱了起来。

猛地把她抱起来，是我心里的冲动，事实上，我没有兑现我的想法，不是我不敢，而是当我走到她身边，另一个念头迅速主宰了我：这是大马路，人来人往不合适。于是我猛地转身，从车上拿起铁铣，我几乎把用来抱她的所有力气都使了出来，掘车上的碱泥。

我想，许妹娜一定是被我的行为搞懵了，她愣愣地站在那，眼里再也淌不出眼泪了。我没再看她，只一个劲地往道边甩我的碱泥，我觉得有一股从没有过的力量，洪水一样漫过我的身心，使我无法阻止就要到来的一切。

到最后一锨碱泥甩出去，我转向许妹娜。我说：“走，咱去办嫁妆，上翁古城。”

许妹娜确实不再流泪，愣愣地看着我，先前黄一道白一道的脸上，现出某种奇怪的颜色。

“我拉你上翁古城，咱去给你办嫁妆。”我又说一遍。

这句话显然不是事实，可是这句话接近另一个事实，那事实是，许妹娜终于跟她的小老板通上了电话，娶她的事情不再是谎言。如果许妹娜不想跟我闹僵，去翁古城办嫁妆，是顺水推舟最恰当、也是最好的办法。

许妹娜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长时间地看着被我卸下去的那堆黑乎乎的碱泥，仿佛上不上车，去不去翁古城，由那碱泥说了算。碱泥已经落在了地沟里，它们耗费了一个人那么多力气。

我就知道，许妹娜不会让我白费力气，她不想跟我闹僵，我拉了她这么多天，可是，仅仅如此吗？

就像有山穷水尽，才有柳暗花明，当许妹娜上了车，马车再次起程，我们之间又恢复了原来的和谐。当然，所谓和谐，仅仅是说我们不再别扭着，我们可以像早上和早上以前的那些天那样，把去镇上打电话当成共同的目标，现在，我们又有了去翁古城这个目标。我能感到，发生过的事情，还在我们心里留有痕迹，毕竟，许妹娜的挎包里装着BP机，它真实地响过，因为它真实地响过，我们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骂一个人了，这得让我们慢慢适应。

从歇马镇到翁古城，大约七十里路，对一匹老马来说，是一个很远的距离，我还从来没有赶车去过翁古城。当我把这个事实告诉许妹娜，她隐隐的有些感动，她说：“都是为了我。”

距离不但为我们的谈话提供了内容，距离还把谎言变成了真理，许妹娜居然真的相信，我之所以让我的马车走上这条从没有走过的遥远的路，就是为了拉她办嫁妆，这是一个怎样奇妙的转换啊！有了这个转换，我便大有理由让她了解我的这匹老马，它跟了我十几年，那年从学校刚回家，就借钱买了它，并找木匠钉了这辆马车。我打一小，就喜欢睡地垄沟，喜欢马，喜欢马车，喜欢车轮压住地面那种喧嚷嚷的声音和慢腾腾的感觉。让许妹娜了解这一点，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我想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城市的坚硬和紧张。当然，我没有直截了当，因为此时此刻，在我俩之间，城市，是一个不能提的字眼，是个禁区，它就像田野里的深谷，想往前走，必须绕开它。

许妹娜自然知道如何绕道而行，她说：“俺什么车都喜欢，马车，大客。”但她马上停下来，只说马车，她说：“小时也喜欢马车，俺家从转角楼水库搬下来那年，俺才三岁，坐在大马车上晃晃悠悠地走，恨不能永远也不停下来。终于到了歇马山庄，俺放声大哭。俺妈当时说俺，长大了叫你嫁个赶马车的。咯咯……”

虽然只能把话题停留在肤浅的地方，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我心潮澎湃，因为刚才掘碱泥时汹涌在心底的冲动并没消失，当许妹娜说到她妈让她长大嫁个赶车的，并咯咯咯笑起来，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一种想用嘴唇吮吸什么的欲望在我的体内长驱直入，深入到我的每一根神经，直到我的小哥们。

我努力克制着，就像我努力绕道而行。我把车赶得飞快，我想让许妹娜把我的马车当成大客，那种由城市开到乡村，又由乡村开到城市的大客。我的车还真的在一个有车站的路段超过一辆大客，当我的车超过那辆大客，别提我有多么得意。那些混蛋的大客把那么多乡下姑娘的视线搞乱，就不信我不能把大客的视线搞乱？！

其实，真正被搞乱的，是我自己。我的冲动，我的想抱一抱谁的冲动，我的欲望，我的想吮吸什么的欲望，一旦被我克制，我便成了一堵危机四伏的大坝，左冲右突的水冲击着我，吞噬着我，淹没着我，使我常常陷入不能动作的愚蠢状态。

在去翁古城那天，我的所有行动都是愚蠢的，我不知该去哪家商店，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商店，又不知该把马车停到哪里，好不容易把马车停到一个地方，一转眼又弄丢了许妹娜，当我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把许妹娜找到，又忘记了停车的地方。然而，愚蠢也有愚蠢的好处，当经历了这样一番周折，许妹娜居然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绕过的东西。当我们终于来到一家商店，她真就毫无顾忌地看起了嫁妆。

如果说“城市”二字是我们之间的沟谷，那么，嫁妆，无异是又一个沟谷。可是，她扯着我的手，兴致勃勃看衣服，看戒指的样子，好像我就是她的小老板。在一个买戒指的地方，她看上了一棵闪着星星一样光芒的钻石戒指，跟我开心说：“吉宽哥，给我买一个。”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戒指，也是第一次认识什么是钻石，如果不是许妹娜喜欢，我会觉得它一文不值。许妹娜在它面前流连忘返，让我认定，它是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可是，我不知道，它，那个身上闪着星星一样光芒的小小的玩艺，到底深藏了怎样的尖锐，在许妹娜那句玩笑话说出时，刺疼了我，我只知道，在我与它擦身而过时，一直以来压在我心里的那种欲望，那种冲动，一瞬间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我长到三十多岁从未有过的自卑。

我的情绪一落千丈，她不反对跟我走，不过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安全，仅此而已。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像被鞭子抽了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从放钻石的柜台上转过身，企图远离它，可是我的背面，还有一条更长的柜台，那里同样躺着金光闪闪的钻石。这时，我说不清从哪里涌来一股火气，使我猛地抽身，气冲冲从那柜台与柜台之间的过道跑出来，一口气冲到停放马车的地方。

我以为，我生气，许妹娜会哄我，会说：“跟你开个玩笑也不值得生气呀！”可是没有。许妹娜拖着长发，没一会儿也一飘一飘从商店跟出来。她来到车前，比我还生气，可以说已经有些恼怒了，她噘着肉嘟嘟的小嘴，气哼哼跳上车，小脸阴沉沉地耷拉着，呼应着她那紧身小褂里高耸着的胸脯。

谁也说不清，我那消失了的欲望和冲动，是从什么时候回到我的身体里的，在看到许妹娜胸脯那一刻，我恨不能把她拽过来，拽到我的怀里，把她的骨头揉碎。

许妹娜一直不理我，倔犟地背对着我，并且，我能感到，她哭了，因为她的肩膀在不断抖动。我没有试图让她理我，因为那消失的东西一旦回到我的身体，手里的鞭子已经由不得我再作少许的停留。

日光已经被翁古城的楼群挡住，到马车走出城区，那照向苍茫田野的，是一片浅黄色的夕阳的余辉。在这余辉里，一辆破旧的马车搭载了两个人，叽哩哐啷行走在望不到边际的大路上。它之所以叽哩哐啷，是因为它太空了，许妹娜什么也没买。然而只有我知道，许妹娜什么也没买，我可是买了太多的东西，它装了满满一车。车之所以叽哩哐啷，是因为黄昏的路上车少人稀，当然也因为我和许妹娜太安静了，谁也不肯说话。而我不肯说话，正是心里太满了，满得不知从何说起，或者，我正蓄谋寻找另一个沟通渠道。

那另一个渠道，到底是什么，在哪里？它似乎由来已久，却一直若隐若现，它仿佛在我的体内储藏了一个秋天。在它就要到来之前，天空是寂静的，大地是寂静的，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像不存在一样。因为天已经一点点黑了，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繁星清冽地闪烁着眼睛。在它就要到来之前，寂静，在为我们慢慢揭幕。在寂静里，我把车赶到一条野地的小道上，并且，随手往车上、往许妹娜的身上丢起了稻草。当许妹娜被十几捆稻草埋起来，我扔下鞭杆，饿狼似地向稻草扑了上去。

因为太急切、太笨拙，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许妹娜找到。可是，当许妹娜来到我的眼前，我一下子惊呆了，她静静地蜷在那，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镶嵌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一动不动。我的血迅速的在体内冲撞，我的手轻轻地抚向她的后背，企图在那里找到下手的可能。可是还没有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因为在她一侧身的时候，月光打进了她的眼睛，于是，星星一样的光芒从她倔犟的眼神中折射出来，如同商店里看到的那颗钻石。它的光芒虽然不像钻石的光芒那么尖锐，可我还是感到了什么，使我的两只手不由得找到了另一个去处……从半空收了回来抱住自己。

然而，就是这个瞬间，许妹娜有了动作，她动作，不是冲我，而是冲稻草，她动作，不是用手，而是用脚，就像一个演杂技的人在展示她脚上的工夫，没用上一分钟，她把笼罩在她四周的稻草一遭踢下车。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斗争，我冲撞在体内的血接受了某种暗示，一下子变成洪水猛兽。我跳下车，把稻草重新扔到车上，之后跳上车，重新寻找我的许妹娜。

我的许妹娜，你再也跑不了了，你眼里就是射出弓箭我也不会在意了。事实上，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她。因为此时，急于寻找的人不是我，还有她。她手脚并用，胡乱地在草捆间翻腾，悸动不安的样子，就像一个困在洞里的小兽急于找到一个出口。出口当然不在明处，而在有着重量的黑暗的地方，当她终于搂住我的脖子，一片潮湿的、又凉又滑的物体顿时磁石遇到铁屑似的紧紧吸住了我的嘴唇。到底谁是磁石，谁是铁屑，我说不清。我的两只手，在最初的一瞬间简直排不上用场，因为太迷恋嘴上的吮吸了，那股又甜又咸的溪流吮进我的喉口，我已经抖得不成个儿。我的手握住两棵稻草抖动的样子，一定像稻草人随风飘动的假手。

当然，后来便不一样了，后来，我们的身体相对平稳下来，是说在无比的激动中，我感到许妹娜有了某种变化，那种因为某种意识的参与而不再执着了的变化，当感知到这种变化，我的手突然苏醒过来，变成了横扫一切的魔掌。我先是板住她的肩，努力将她侧着的身子翻过来，而后，用力掀开她的衣服，让她那柔软的、曾被女人们占领过的神秘的高地浮现出来。可是，当那神秘的高地不再神秘，月光下现出了草梅尖尖一样的颜色，许妹娜嗷叫了一声。

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为了阻挡，如她由来以久的倔犟，可是错了，她真的变成了一只小兽，一只受到挑逗再也安耐不住了的小兽。她反扑过来，不但把她赤裸裸的奶头送向我，还帮我扯开了挡在我们之间的衣服。

这是一个怎样令人销魂的月夜呵，把我懂事以来做过的所有美妙的春梦加到一起，也抵不过这一个夜晚的美妙。这么说，并不是说在我那重复到来的春梦里，只有一个虚幻的肉体一片模糊的潮湿，而不像眼下这么真实、质感，不是。我是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大这么圆的月亮，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耀眼的星星，它们挂在银河两岸，静静地俯瞰着大地，照耀着我们，让我觉得，我就是一颗耀眼的星，我闪烁在大地上，升起在大地上，可以说就是最亮那一颗，因为许妹娜在欢娱时刻喊出的那一嗓子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申吉宽。

我，申吉宽，这个让我讨厌了三十年的名字，在那一刻放出了奇异的光彩。挂在电线杆子上的不是日头而是月亮，月亮的光辉撒满了无边的现实。在这现实里，吉宽不但不憨不笨，还与一只小兽进行了疯狂的角逐，最后将它乖乖搂在怀里。在这将一只小兽乖乖搂在怀里的现实里，繁星闪烁的光芒再也不像钻石的光芒那样尖锐了，它宽广、和缓，清柔似水，月亮的光辉仿佛一汪深不可测的水，再尖锐的物体都会在它的浸泡下变得柔软。

月亮走，我也走，这绝不是一首歌里唱的，而是笼罩着我和许妹娜的那个无边的现实中的又一个现实……我的老马，在我没有任何暗示的情况下，居然慢慢地起程了。也许是它饿了，它尊重了自己的现实，我一天了也没喂它草料了，可是这真的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它的现实，正好搭载了我的现实，我们各享其成。它走，我们也走，我们走，月亮也走，我们和月亮一起，走在一个梦幻般的世界里。我的前生有了怎样的修行，才为我创造了如此的福分！

第三章　出嫁

6

实际上，那个潜入我生命的梦幻般的夜晚，真就成了我生命里的梦幻。在那个夜晚就要结束之前，许妹娜站在离车两米远的地方，用冰冷的显得有些陌生的声音跟我说：“吉宽哥，从明天开始，你再也不用拉俺了，再有三天，俺就结婚了。”

她说出的，不过是邮局打通那个电话之后一直要跟我说的话，可是，当时没说，这句话再度出口，就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而是拉响在我身体里的重磅炸弹，我甚至听到它在我心底炸开时的那声剧烈的轰鸣。她当时没说，本是我的阴谋，可是，经历了那样躁动不安的白天和那样月光如水的夜晚，我把这阴谋完全写在了许妹娜身上。我就像一只丢失了刚叼到嘴里猎物的野狗，在寂静无声的屯街上大喊：“为甚么这是为甚么……”

可以想见，一只野狗的嚎叫是如何惊动了那些正在安睡的家狗，它们的叫声不但把鸡吵醒了，把天吵亮了，还把歇马山庄吵得人声鼎沸。第二天，几乎是全街人都在谈论一件事。

“夜里是狗叫还是人叫？”

“好像又是狗叫又是人叫！”

正在做早饭的母亲，跟院子里走来的什么人说：“他后半夜才回来，谁知他上哪去了？”

这时，只听二嫂的声音响在院子里：“上翁古城啦，人家许妹娜大后天结婚，他拉人家去办嫁妆回来走错了道。”

消息传播居然如此之快，可见许妹娜昨天的丢失，是怎样惊动了村里的人们。事情一定是这样的，二嫂亲自制造了那个秘密，夜里，她就和许家人一样，深受熬煎一夜没睡，听到狗叫，她一早就跑到了许家。而为了有效地封锁那秘密里生出的秘密，许妹娜在报出那个让所有人都震动的新闻之后，编出了走错道的谎言。实际上，有三天后结婚的新闻垫底，有没有谎言都不再要紧了。人们的热情，尤其二嫂和吕素娥，早就被新的日程添满了。二嫂走进我的家门，对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字不提，在堂屋大声跟母亲说：“快叫吉宽起来，后天许家安桌请客，他还不得去帮忙！”

母亲赶紧附和二嫂：“可不得去帮忙呗，许家能有这一天，可是大事！”

我知道母亲指的大事是什么意思，在她心里，许家和我们家一样，都属于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日子过得没有气象的人家，而歇马山庄日子过得最红火的倒置房里的本家三婶，正是她的妯娌。妯娌是天生的敌人，要是妯娌之间的日子还有什么差别，那暗中的较量就无时不在了。许家也有了这一天，鸡窝里飞出来金凤凰，等于给所有的鸡窝都长了志气。二嫂正是了解母亲，才一进门就大呼小叫。

不过，母亲没有马上叫我，母亲痛恨我的懒，也最心疼我的懒。她主要是心疼我没有老婆。她没有老婆的儿子惦记上了人家的老婆，这她万万没有想到。

整整两天，我没有离家，我把我埋在土炕上的被子里，以感冒的名义。我不愿干活，因为不愿干活而不愿过白天，可是大白天的躺在炕上还是少有的事，如果我还想偷懒耍猾，那一定是赶着马车上山下田，不管躺在车上，还是躺在地垄里，总之要在野外，我不愿意看到七十五岁的母亲整天为我忧愁、叹气。母亲常常是一看到我就不住地叹气。仿佛家里有一个光棍儿子是她最大的心病。然而，在一只乖乖的小兽就要永远地离开我的时候，我根本顾不得那么多。我只有老老实实躺在家里，才能真实地感到她的存在，就像某个时辰，我只有静静地不说话，才能感到一种气息的存在一样。她的嘴唇，是那么凉滑，就像秋后才从山上采下的蘑菇，她的胸脯，是那么滚烫，恍如被阳光爆晒的马背，而她的呼吸，她湿漉漉的肌肤，简直让你魂不附体。在被窝里，我一遍遍温习着我的魂不附体，我用被盖住脑袋，将自己深深地陷入黑暗中。黑暗的最大好处，是会让过去的时光重现，而在那重现的过去里，黑暗却远离了它混沌不清的本意，使许多事情呈现了立体的面貌，比如翁古城商店里的钻石，马车上散落又隆起的稻草，不但如此，它还使那立体的面貌有了透明的色彩，比如那钻石上闪烁的星星一样的光芒。然而，当这星星一样的光芒驱逐了被窝里的黑暗，我居然一个激灵，猛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我爬起来，看着窗外的土墙，土墙上的枯草，看着挂在枯草边上的萝卜缨子。那萝卜缨子，是母亲的杰作，她会在它们正成长时把它们生生扭下来，然后放在墙上晒一个秋天，让它们干枯，保持着永远的嫩，没菜吃的时候，她就把它用水泡开当菜吃。曾经，我和母亲一样，对这一挂挂干菜有着特殊的好感，似乎它们那不规则的卷曲的叶子里，蕴藏着某种沉静的、有如日光一样亘古不变的东西。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个上午，当我从黑暗中爬起，看到墙头上一挂一挂干萝卜缨子，我有一种强烈的刺疼感，仿佛它们身上沉静的、亘古不变的气息，正闪烁着钻石一样锐利的光芒，照见我身上从未有过的自卑。

不久，我的二嫂从钻石的光芒里来了，她显然不了解我的疼痛，脸上的酒窝里盛满了喜庆。她和吕素娥从没什么交往，就因为那天把许妹娜拖上了我的车，就一不小心把自己弄进许家的欢乐里，就像我跟许妹娜毫无干系，就因为二嫂把她拖上我的车，就陷入了眼下湿漉漉的痛苦里。其实此时此刻，不用任何附加条件，仅仅二嫂酒窝里的喜庆，就足以淹死我。可她在屋外和母亲说了些什么之后，过来跟我说：“吉宽，许妹娜让我来叫你，她说你一定得去，你相当于她和小老板之间的媒人，要不是你一天一趟拉她打电话感动了老天，没准这事成不了。”

我不知道这话中的哪一部分伤害了我，它至少说出了这样一个事实，我是一个局外人，和许妹娜之间毫无关系，我和许妹娜的所有关系，只是赶车的和坐车的关系。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二嫂，我的目光里一定有着二嫂所不认识的冷漠，因为二嫂迅速收回酒窝里的喜庆，眉梢上飞来了曾经感染过我的忧伤。二嫂以为，我的冷漠，来自于一个光棍在别人欢庆时刻的借人度已，这无疑更进一步伤害了我。我说：“二嫂，你告诉许妹娜，我不过是个赶车的，用不着她那么客气。”

我的语气很重，是那种一字一顿的，可这赌气的话，反而使二嫂更加误解，二嫂说：“没准用不了几天，咱也结婚。”

见无论怎样都说不清自己，我只有掀开被，忽隆一下又躺了进去。

7

真正爬出被窝，走出家门，还是在许妹娜结婚的正日。所谓正日，就是安桌摆酒席的第二天，这一天，小老板要亲自开车来歇马山庄。我爬起来走出家门，不是想看一看小老板是一副什么德行，也不是想看看许妹娜穿上嫁妆是什么样子。小老板肯定不怎么样，个子不高人也不洋，许妹娜也肯定不会怎么样，因为他的小老板根本就没给她更多的时间办嫁妆。我是说，就在村里人包括我的母亲都站在街上等着看光景时，我的大姐回来向我透露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听说，小老板蹲过监狱，这不是眼看着往火海里跳。”

我的大姐，就住在本村，与我家隔着一个院，可是她在我的生活中就像不存在一样。在我眼里，她是一只愿意在高枝上坐窝的喜鹊，她自小就喜欢跟有本事的人打交道，那有本事的人，不是指村里人，你要是没离开歇马山庄，再有本事，她也不屑。所以当窝窝囊囊的一脚踹不出个响屁的李贯生接了他父亲的班，在小镇机械厂打更，他就成了我的姐夫；所以，三婶家的吉成大哥沾远房亲戚的光，六十年代从城里机校学习回来在歇马镇当了工人，她几乎就成了三婶家的常客。人家买彩电，她就去看彩电，之后在全村宣传彩电的好处，她会说：“中央领导夜里一准没睡好觉，那彩电里眼窝是乌的。”人家盖倒置房，她就在全村宣传盖倒置房的好处，她会说：“去看看吧，房檐滴下的水清得像镜子，能照脸。”那样子，好像中央领导睡没睡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好像要是没有倒置房流下的清水，她就没镜子照脸。大姐这么忠实于倒置房，其实是崇拜倒置房里的吉成大哥，大姐这么忠实于倒置房，毫无疑问就是母亲的对立面。可我不喜欢大姐，跟这无关，就像我很少上倒置房跟母亲的立场无关一样。我不喜欢这样一种人，他们总是关心别人的改变，总是认为自己的改变在别人那里。然而，在大姐说出了那个消息之后，我觉得我的状况有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改变，那便是，被某种光芒刺激起来的自卑在一瞬间消失，而另一种类似自信的东西在我的体内恢复、上升，因为我感到此时有一种强烈的念头：一个懒汉再差，也比蹲过监狱的囚犯强。

大姐传播这样的消息，不过是为了继续忠实倒置房，在她看来，只有三婶家的改变是可能的，是有根基的，别人全是胡扯，因为吉成大哥已经是远近知名的厂长了。当然，也不排除这样一种心理，她想让我知道，村里的女孩宁愿往火坑里跳，也不肯嫁一个懒汉。大姐对我的懒，对我的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无动于衷的德行早已深恶痛绝。可事实上，正是我的无动于衷，才让大姐的消息有了传播的渠道，让她能够找到一个在她看来冷静的听众。你想想，全村人都疯了，都涌向大街了，谁还肯听她的。

大姐的消息，让一个向来无动于衷的人有了行动，吓得她直往风门上靠。我顾不得身上的衣服是不是沾有稻草的叶子，也顾不上脚上的鞋是不是系上了鞋带，胡乱的弄到身上脚上，轰隆隆就出了院门。因为两天没吃饭，也因为涌起在心里的念头太急了，我跑起来眼前一黑一黑。粪场土坝上，街前菜地里，东山岗道两边，看光景的人一堆一簇。我没有站到任何一个人群里，膨胀在心里的念头已经彻底控制了我，使我不顾一切地直奔粉房街。

然而，刚到粉房街，还不等来到许妹娜家门口，我就停了下来，因为这时，我听身后并不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闷闷的车声，随之，看光景的人就一轰而起：“来啦……来啦……”

小老板来了，这正是我实施内心想法的最佳时机，我要让他知道，他蹲过监狱，他不配得到许妹娜；我要让他知道，许妹娜已经是我的人了，我的人！可是，可是愚蠢的我，居然站在那里毫无行动的能力，惟一能做的，就是和村里人一样，静静地看着一辆黑色轿车从东山岗开下来，开到粉房街，又静静地看着黑色轿车从粉房街开走，开上东山岗，我只是在轿车拉着新娘从我身边经过时，眼巴巴地盯着窗口，在心里喃喃喊了一声许妹娜。

拉着许妹娜的轿车是怎样消失在东山岗，看光景的人们是什么时候离开了街口，我全然不知，在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的身子轻飘飘的，就像一根稻草，而我脚下曾经坚实无比的土地在倾斜、摇摆。

8

初冬的日子原本是驴打滚一样短暂，昨天还是暖风习习，今天就寒风肆虐了，可是，在我脚下的土地倾斜、摇摆过之后，初冬在我这里居然长得不能再长，仿佛土地在倾斜摇摆的瞬间裂开了一个口子，泄漏了某些暖意，都立冬了，还只穿一件单衣。不是我喜欢寒冷，而是我想，要是留不住秋天，留不住我想要的东西，我宁愿早一点上冻，把我所有的情感冻住，冻成荒无人烟的冰天雪地。

在那个不怀好意的暖风习习的初冬里，我不怀好意往稻田里拉了二十多天碱泥。我的勤奋招来村人纷纷议论。这年头，地，在人们眼里不过是一块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骨头，还在它身上下力，无异就是一个受了刺激神经错乱的疯子。三黄叔大街上碰见我，咧着胡子喳喳的嘴唇嗤笑道：“嚯，才知道下力，下力也晚了，该嫁走都嫁走了。”我是受了刺激，但绝不是想重新树立形象。我的不怀好意，恰恰是想打碎另一个人的形象，比如在我一遍又一遍去镇南的海滩拉碱泥的时候，特别希望通过搭车的女人，来印证小老板蹲监狱这个消息是否确切。也就是说，只有小老板蹲过监狱的消息属实，或者人们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讲他的不好，才能战胜我那因为天暖而无法密封的思绪。

然而喜欢坐我车的女人，没一个不是二嫂的亲友团，她们在二嫂的带动下，都参与到许妹娜婚事的忙碌中，风暴的中心往往是平静的，她们身在喜庆的现场，除了感受小老板的好，就是小老板的有钱，他西服是如何板正，他给许妹娜戴了多大的戒指，他轿车是多么闪亮，我的二嫂说：“吉宽哪，咱费劲巴力在镇上打那些被套，人家坚决不让往车上拿，好像拿上去就弄脏了人家轿车，咱多亏没赶马车去，要是去了，可臊死了。”

她们可以不提小老板蹲过监狱，可是她们不可以点名道姓拿他和我比，尤其不能提到我的马车。可见让女人们搭车，是多么愚蠢的行为，这无异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然而，正是这些有毒的话，使我一点点明白，这年头只要有钱，别的什么都是次要的，没准，所有人，包括许妹娜，都了解小老板蹲过监狱的真相，只是已经没有人在乎罢了。因为有一天二嫂突然说：“找对象就是要找有真本事的，没本事再好都没用。”

明白了这样的道理，我终止了我的不怀好意，再也不拉碱泥了。甚至，那之后好多天，我不想见村里任何女人，包括二嫂。

在歇马山庄，除了母亲和二嫂，鞠广大家的，厚运成家的，成子媳妇，她们是我现实生活最重要的构成，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只有一小部分人构成你的生活，比如大姐的生活里只有倒置房里的三婶和吉成大嫂。然而我想说的是，除了她们，我还有我的另一部分生活，它们跟人无关，却《昆虫记》有关，跟土地、时光、视线有关，它们是懒惰的财富。我因为一小就读这本书，常常把人想成昆虫，我觉得人就是蚂蚁，就是蝉，就是螳螂，可是不知为什么更愿意跟着法布尔进到书里，去观察欧洲昆虫的习性，在那里，蝉在自己挖掘的地洞里一呆就是四年，一只蝗虫最后从幼虫的躯壳钻出来，三个小时就可展开帆状的翅膀，让你觉得昆虫的生命有着无限的奥秘。有时，撇开书，脑袋枕着泛着泥土气息的草坪，仰望蓝天，看着那行踪不定、散了聚聚了又散的云，来去无影、息了生生了又息的风，会觉得一下子就远离了现实的人间，沉进一个浩瀚的世界。那世界是立体的，一切都漫无目的，没有固定的形态，一切都自由自在，没有固定的轨迹，天地间充满了隐秘的玄机，那首歌的旋律，就是在这隐秘的玄机中诞生的。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我一直相信，我的勤快的哥哥们，我的那些想改变什么而奔着某个目标的乡亲们，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生活，一个人的生活里，会有这样立体的面貌，不会知道一个懒人在寂静的时光里能感受到什么。然而，那个冬天，就是前边说过的特别想远离女人们的那个冬天，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抽走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苏醒了，因为我再也看不进《昆虫记》了，再也体会不到那由声音做成的立体的世界了。

那个东西，显然不是女人们抽走的，也不是那个小老板，而是许妹娜。因为当我穿着棉衣躺在河套里的马车上，我看不到无边的远处，我的眼前不但有了边界，而且在这伸手可及的边界里，许妹娜的面孔真实而又清晰。她站在残淡的冬日的日光下，脸上的表情倔犟而羞涩，她的脸很白，如同河面上冰的颜色，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就像那天看我卸碱泥时的哆嗦一样。然而正是她的哆嗦，让我的身体再也不能安静，我感到曾经被她唤醒的某种冲动，再一次苏醒开来，它们在我的意识里蔓延，在我的身体里蔓延，使我一次又一次从河套站起，朝着某个边界扑去。

身体醒了，那个由身体做成的边界根本就不存在。那个边界不在，我却再也听不到那浩瀚的立体的声音了。我视线里看到的，内心里感受到的，只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虚无，还有，就是冰层下面汩汩流淌的痛苦。

在那个冬天，一个懒人以往慵懒、平静的生活，塌陷了地基的房子似的，彻底塌陷下来。因为这不设防的塌陷，歇马山庄，坐落在歇马山庄后街上的家，统统变成了一个黑洞。潮湿的空气无处不在，无处不是冰冷的、空荡荡的感觉。我的被窝，从来就没睡过女人，可是每天夜里，我都觉得一个女人刚刚从这里走开，留下了无限的温存和思念。

我的生活有了边界，我在想一个具体的女人。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我丢了魂儿似的，没精打采吊儿郎当。为了排解对一个女人的思念，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赶车上镇也不赶车上河套了，而是到黑牡丹的父亲老程头那里打发时光。

老程头，比我的母亲大两岁，七十七了。村里人都知道，在他三十岁那年，他的女人扔下他们的女儿黑牡丹，跟一个盐贩子跑了。他一个人带着黑牡丹过，终生未娶。不是我想从同病相连的命运中寻找尉籍，而是他空落落的家更适合我在那躺着坐着看书看电视。我觉得，我更像是他的儿子，他从来不急不躁，不会因为别人的改变而心动，他的女儿黑牡丹开小店挣了钱，进城时一定要带他走，他却坚决不走。他一个人摆弄着院子里的菜园和院外的地，余下的时间，就是放蚕养蚕。在他家门前，有一棵又粗又大的桑树，一到春天，桑树返绿，就把蚕卵放到树叶上，到蚕作了茧，再把它们收回来，年年如此。因为他年岁已高，又没人给他洗洗浆浆，他的屋子像个狗窝，充满了蚕茧的臊味和汗泥混淆的臭味。一年中，除了我，没有人愿意到他家里坐，因为在我看来，任何味道都比母亲的叹息好受，要是大姐之类还要偶尔回家唠叼，这臊味臭味就是心里最想要的了，至少，它让你觉得还有一些属于光棍的空间。

老程头很少跟我讲他的女人，据说她是他从大东港海边领回来的，她是一个戏班子里的旦角，父母被小日本打死后，她流落街头，被一个掌鞋的收养。她怎么就变成了他的老婆他从来不说，村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母亲倒是讲过那女人的故事，说她一天要上河套洗三遍衣服，无论冬夏，头上都戴一朵花，冬天里没有野花，就用棉花染上鸡血戴在头上，让全村男人都不得安生。但她正派，从来不跟村里的男人说话，她打扮，不过是上台唱戏打扮惯了。可是有一天下来一个挑担子的盐贩子，用盐换各家的大米，那盐贩子走的第二天，这女人就不见了。一九五七年的一天，居然有人抬着棺材把那女人送了回来。那个盐贩子，曾经是她的恋人、老师，他扮一个盐贩子把她从乡下找了回去，不久赶上反右被揪斗，他的老师居然第一个站出来揭发她，使她在临死之前，告诉人们她要回歇马山庄。不知道这个故事里埋藏了什么样的东西，老程头跟我在一起，只重复说一句话：“蚂蚁为什么要上树，不为什么，就是为了活着。”我尽管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意，可我喜欢它，因为我常觉得我就是一个蚂蚁，一个懒得只能在家门口爬来爬去的蚂蚁。

有时，他这么说，会让我想起他的女儿黑牡丹，她有一句著名的话：“一条懒虫只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吃光了不把自己瘦成肉干。”她可是一条勤快的虫子，吃过三棵树，往家招过三个男人。第三个男人跟她离婚之后，她又把小卖店卖掉去了城里。她在村子的时候，小卖店里最招男人，买一包烟一盒火柴的由头，会让男人在那里呆上半天，因此在歇马山庄她是女人们的天敌。她继承了她母亲的名声，人们暗中也指望她继承她母亲的命运，常听女人私下里嘁嚓，说，没准哪一天，就会有人抬着棺材把黑牡丹从城里弄回来。言外之意，是说她妈临死还有男人要，她死了连要她的男人都没有，只有送给她爹。我不喜欢树上树下爬来爬去的人，我嫌累，可是，那天，在想念许妹娜的时候想起她的话，想离开歇马山庄这棵老树的想法在一点点冒头，关键是，我的压在肚皮上的手已经感到我身体的消瘦。

我在消瘦，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我原来的宽脸瘦成了窄窄一条，我的眼窝在深深下陷，村长刘大头大街上看到我居然说：“你怎么像抽了大烟。”气得我恨不能上前给他一拳。他从来不屑和我说话，我也从来不想正经看他一眼。他，还有三婶家的吉成大哥，我和他们，压根就不是一块地里的谷子，我们同在乡下，却属于两个世界。一个被权力和金钱充斥的人，永远不会为情憔悴。我只能错过身去，看都不看一眼。可是我的二嫂我却不能不看，她大街上见到我，老远就喊：“吉宽怎么啦？是不是觉得二嫂不心疼你？”

我可爱的二嫂，冬天一到，她基本就猫在家里不怎么出屋，因为再有个八月，二哥就回来了，她需要提前积攒热情，打扫卫生，饲养年猪，磨各种米面。她把我的消瘦归结到她转移了热情，我忍不住想笑。因为许妹娜的介入，我跟二嫂曾经的默契已经不在了。不过，腊月将近的时候，我还是去了一趟二嫂的家。

我上二嫂家，是因为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吕素娥家里来了一帮邮电局的人，为她家装电话。在歇马山庄，电话已经有了两部，儿子是镇汽车修配厂厂长的倒置房三婶家，再就是村长刘大头家。吕素娥虽然不是厂长也不是村长，可人家女儿嫁了有钱的小老板，帮她装台电话实在不算什么。说意想不到，是说那个下午，当我的二嫂在大街上大呼小叫，说电话通了，她都听到许妹娜娇滴滴的声音了，我感到了心口受到了剧烈震动，仿佛那装在许家的电话线，一下子爬在了我的心里，而就在这之后不到半小时，我的大姐和吕素娥又吵了起来。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关于小老板蹲过监狱的事，大姐一直没有传播出去，心里有些不甘，见兴师动众地装什么电话，她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看光景的人中，迅速就有人把话传给了吕素娥，吕素娥就在邮电局的人走了之后找到大姐。吕素娥找到大姐，不是强调她的女婿没蹲过监狱，而是十分肯定地说：“对，俺女婿蹲过监狱，可是又怎么样？他有钱！他比你强，你嫁个窝囊废倒是老实，还不是急得你一趟趟往人家里跑？”

一向低声低调的吕素娥，可是和从前截然不同，她仰着头，手掐着腰，高亢的声音仿佛坐监狱是多么荣耀的事。我知道吕素娥所说的窝囊废不是指我，而是指我的姐夫，可是守矬子不能说矮话，尤其在我心里响着她女儿娇滴滴声音的时候。我几乎想都没想，一高跳过墙头，跳到大姐的院子，大声冲吕素娥喊道：“窝囊也比蹲监狱光彩！”

我的疯狂完全出乎我的预料，要知道我从来就没想站到大姐的立场上。我被自己惊呆了，愣愣地站在那里。我愣住，不光是我喊出了那样的话，而是在那句话喊出之后，我发现有一个念头，一个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顺着电话线爬上了我的心窝：我要让许妹娜看看，我不是窝囊废。

二嫂家住在东山岗最后边的山坡上，独门独院。我们家第一次分家，还是文革后的人民公社时期，把大嫂和二嫂分出来，父亲分文没给，只用赶马车的特权给他们在东山岗上拉了五十车黄泥，让他们联手盖了这把泥房。大哥娶的是知青媳妇，八十年代知青返城，大哥跟着一起进城，三间草房就独属二嫂。二嫂见我，脸腮一下子红了，她的脸上，无论冬夏，永远包着一条花围巾，好像那是她在大地舞台上永远的妆束。我能猜到她为什么脸红，她以为，我会把传话的事想到她身上，我来她家，是为了指责她不该成为这样的人。

二嫂错了，我当时最关心的不是她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我自己。我刚刚坐下，就开门见山：“二嫂，过了年俺想出去，俺想，想到外面去干点什么。”

二嫂的惊讶是可以想见的，她挑了挑眉头，那上边有一圈一圈深灰的斑点。

“俺想让你照顾妈，还有那匹老马。”

这是一句至关重要的话，这话之所以重要，是说，关于我的母亲，是一个焦点，这涉及到养老和房子的关系，二嫂照顾老人，自然不会要我和老人的房子，可是不管怎样，都要得罪四嫂。还有，我走了，扔下那匹老马，也等于扔下了上镇赶集的女人们，扔下了二嫂。

二嫂眉头耷拉下来，甚至头也一点点低下来，用手绞着怀里的围裙。绞了很长时间，才开始说话。二嫂说：“俺知道俺错了，俺不该告诉吕素娥那句话，俺是觉得，咱家大姐不能破坏许家名声，你想吕素娥熬到这一天容易吗？就是不好，人也嫁出去了，说又有什么用？”

我曾经的判断真是没错，二嫂早就知道小老板蹲过监狱，她不说，不是觉得这不算什么，而是觉得说也没有用，也没法改变。她话的意思，是说即使知道前面是个火坑，也只有往下跳。在此之前，我来找二嫂，确实因为受了吕淑娥刺激，萌生了想进城的想法，可是此时，在二嫂说出那句话之后，这想法居然突然上升，变成不可动摇的决心。我说：“二嫂，就这么定了，过了年俺就走。”

第四章　告别

9

在一条虫子决定去吃另一棵树上叶子的时候，那些在另一棵树上呆了大半年的人们在陆续返回。他们是鞠广大父子，厚运成兄弟，还有许妹娜的父亲许冒生，还有我的二哥三哥和四哥。他们吃了另一树上的叶子，一个个却面黄肌瘦，我的二哥，刀鞘脸皮包骨头不说，肚皮差一点贴到后背，蒙上纸都可抱着哭上一场。这是可想而知的局面，在那个搅拌机隆隆作响，钢筋林立水泥飞扬的工地，疲劳和饥饿无时不在消耗他们的体力，而与此同时，还要承受对家、对老婆孩子的思念，还有身体的饥饿。在他们陆续返回的日子里，女人们往日动辄就聚在大街的身影一个个消失，除了零星上学的学生，甚至院子里的鸡鸭也没了动静。那情形，仿佛这些饿了大半年的虫子再也忍不住，要将他们的老婆鸡鸭统统消灭掉。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赶车离家，到河南岸的槐林里，去听土地在寒风中如何被一点点冻结，去看槐树在寒风中如何摇晃着枯枝。土地在结冻时咔嚓咔嚓的，就像有什么在断裂，枯枝在飘落时哗啦哗啦的，就像有什么在碎掉。不是我多么喜欢这种声音，而是我希望在这破坏性的声音中，将自己身体里的某些男人的东西破坏掉，一如那在结冻的大地，那被摇落的树枝。在那样的时候，我往往袒胸露怀，僵躺在我的马车上，或者，匍匐在结冰的河面，把嘴唇贴在冰上，让喉口里哈出的气迅速与冰汇合，之后感受身体被冷气一股股灌入的痛快。然而，不管我怎样想让自己冻住，二嫂的身影，二嫂在二哥身下扭动的样子，都像冰面上被风扫过的花纹似的，映入我的眼帘，让我在冰面上一阵阵窒息。

现在，映入我眼帘的不再是二嫂，而是许妹娜，这个替换让我喜悦又忧伤。我喜悦，是我真的拥有过，她的身体就在我的怀抱里，带着滚烫的温度，不像二嫂的身体那样虚无；我忧伤，是这并不虚无的身体不能真正属于我，她属于另一个人，一个蹲过监狱的人。在那个寒冷的时光里，我的心不但没有被寒冷冻结，反而一阵麻酥酥的疼，仿佛落在大地上的树针一齐扎向了我。

因为下定决心离开歇马山庄，前后街院子里鸡鸭咯咯呱呱吵起来时，我开始了我很少有过的串门。有人在院子里走动，鸡鸭才不停地吵叫，在他们饥饿的身体暂时填饱，搅得院子里终于有了活气儿的时候，我的串门并不显得不合时宜。我第一个去的，毫无疑问是我的同学鞠福生家。我和鞠福生属同龄，老天给我俩的东西却完全不同，他脑袋聪明，人长得又好，要说我见到的人当中真有谁洋气，那就是他了。他不但白净，鬓角往下，还生着一脸络腮胡子，简直就是一个爱迪生。可是这个看上去像个外国人的鞠福生却连城里人都没做成，最终和我一样，高考落榜回了歇马山庄。与我不同的是，在我死心踏地赶着马车在乡道上转的时候，他被木匠父亲逼迫学了木匠，结果，他不但自己做了木匠，还娶了一个木匠的女儿。倒是那木匠女儿对他百般的好，没有哪一年不是在父亲的打骂下才跟媳妇离开，没有哪一年不是在回家后跟媳妇家里家外形影不离。我来看他，并不是想从他那里获得信心，比如，某一天，会有一个女子也和我形影不离，不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根本不敢这么想。我来看他，不过是想年后进城时和他搭个伴儿。可是，偎在被垛上看电视的他见到我，一高从炕沿跳下来，扬着他那张不但不白净，反显得脏兮兮的脸跟我说：“凭什么咱们不能对缝当老板，吉宽你说凭什么，明年，咱也对缝，咱再也不吃木花了。”

我无法清楚地知道他在城里经历了什么，但显然许妹娜嫁了小老板的事对他影响很大，是那种不必出力就可赚大钱的影响。说真的，在吕素娥指着大姐骂窝囊废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依我这样一个有脑瓜的懒人，搞对缝再合适不过。话语投机，胡乱地瞎泡一气是可想而知的，没有人肯放弃美美地过了一把老板瘾的机会。

从鞠福生家出来，我又上了二哥家。一辈子只相信出大力的二哥，不会赞成任何胡思乱想，我也根本不会向他露出一星半点。我来看他，纯属无事可做。老远的，就看到二嫂头上的花头巾。我能想象，那被花头巾包住的小脸儿，会像那天一样红，但同是脸红，这红和红的质地却不会一样，那曾经的红，没有底色，生生的浮在表面，是瞬间的冲血，而眼下的红，深沉而浓厚，来自某种深远的地方，是经历了持久的渲染和挥洒。可是迎我进门，在堂屋蒸汽云雾一样往外奔腾的屋檐下，我看到，二嫂的脸不但不红，且是白生生的有些黄，上边还淌着泪，我问这是怎么啦，二嫂说：“俺和你二哥吵嘴了。”

我想，一定是二嫂央求二哥不让再出去，我走了，她不能让二哥再走。可是我错了，二嫂告诉我，她确实央求二哥了，但不是求他留在家，而是求他想想对缝的事，不能老出大力。就这一句对缝，把二哥惹火了，二哥不但骂骂咧咧好几天不理她，还扬言叫老大英伟也去城里当小工。

二嫂显然是后悔了，像上次一样，她一遍遍绞着手里的围裙，她说：“俺也不是真那么想，不过是说说罢了，可这个倔巴头子，根本不容你还口。”

我没劝二嫂，不是我了解二哥的倔犟，知道劝也没用，而是我早就感到二嫂的变化，这一天迟早要到来，就像依我对二哥性格的把握，他迟早会让英伟下学当小工一样。

和鞠福生不同，二哥没有偎着被垛看电视，对于那些常年在外的民工，炕头上偎着被垛看电视是他们最重要的盼望，一如他们对夜里奋力挥洒的盼望。二哥戴着歇马山庄没人再戴的狗皮帽子，在猪圈里往外出粪。对于二哥这样满眼都是活，认为只有出大力才是庄稼人应有本分的人，像我一样的懒人是最不可思义的。不过二哥从不训我，父亲去世，大哥在外，他在家中扮演了父亲的角色，对我的懒从不多说一句。然而，那天，二哥在猪圈里看见我，却突然冒出句：“怎么？想出去？也想对缝？”

我没有回答二哥，我们之间不需要语言，就像有一些父子之间不需要语言一样。但我能感到，当时，要是我说是，是要出去对缝，他会从猪圈里跳出来撵着打我。因为在我就要离开他家的时候，他后边跟了一句：“去问问你四哥，去当小工。”

10

二哥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离家的日子里，我、二嫂，我们都经历了什么，就像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一样。可是，令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不管经历什么，二哥都初衷不改，都一如既往地相信，只有出力才是惟一出路？！

我自然没有按二哥的指点去问四哥，我压根就没想去出大力。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愿意看到，相信出力是惟一出路的二哥，为了能有地方出大力，却还要打别人溜须。我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我的二哥，不管他如何有父亲一样的情结，在进城打工这件事上，他，还有我的三哥，都得听四哥的，都得打四哥的溜须。在乡下人大批量涌进城市之后，那盖楼的活路如同群蝇之下的一颗米粒，如果没有亲信，你连一丝米香都闻不到。而我的四哥，依仗有一个当包工头的舅哥，在工地上当个狗屁工长，一夜之间，二哥和三哥和歇马山庄很多人就都成了他的喽罗，每到过年，都拎着糖果拥向他家。这世道，不是你向别人低三下四，就是别人向你低三下四。家族里出了个工长，至少也算有了个官儿，可以在大姐一遍遍去倒置房的时候，让母亲的心情稍稍舒展一下，可是我就是受不了四哥小小年纪说起话来拿腔拿调的样子，每到那时，我恨不能解开腰上的皮带抽他。

那天，从二嫂家出来，在大街上，我还真的遇到四哥。不过我丝毫没有抽他的想法了，因为他看到我，不但没有拿腔拿调，还小声小气。我本是想跟他错开走的，可是就要错开的时候，他轻轻叫了我一声：“老五。”

我抬起头，我看见了他有些发青的脸，他说：“你就没听见什么动静？”

“什么？”

“你四嫂和刘大头？”

我慌了，四嫂连二嫂坐我的车都说发溅，她怎么能……

我摇着头。但我发现在我摇头的工夫，四哥青灰的脸上现出一丝古怪的笑，而他的后颈上边，一簇灰戗戗的发丝正东倒西歪地撮在那里，一看，就是有什么心思。那一刻，我真想扯住他的衣角，好好安慰安慰他。

我没有安慰他，不是我不敢保证四嫂和刘大头没有事，这年头，连我和许妹娜之间都有了事，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我是说，就在四哥转身离开的时候，许妹娜的父亲许冒生来到我们面前了。

起初，我不认为他向我们走来是为了我。他虽然没在四哥工程队干活，但在我和四哥之间，他显然不会对我有什么热情。可是他居然同四哥点了点头，目光迅速转向我，之后笑眯眯说：“吉宽，来，上家里坐坐。”

是他看见我串了好几家惟独没上他家，还是他听说我拉许妹娜打电话，要当面谢我，还是他知道了我和许妹娜之间的事？在向粉房街迈步的时候，我有过许多猜想，但所有的猜想，都离结果差着十万八千里。当来到许家门口，发现他家院子里，放了一张桌子，堂屋门口，冒着滚烫的热气，一看就知道是准备杀猪的阵势，我愣在那里，目光移向这个下颏上有着两道伤痕的男人。虽都住歇马山庄，我跟他却从无交道，说真的，要不是二嫂把许妹娜拽到我的车上，我根本沾不上他家一点边儿！我是说，他杀猪，找谁帮忙也不该找我。正迟疑着，许冒生转过脸，眯着一双巴拉眼儿跟我说：“今儿个许妹娜两口回来，想请你来吃猪肉，也顺便让你帮个忙。”

我再愚蠢，也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想让我以浑身猪血的面目，见到他的小老板女婿，从而报我呛白他老婆那句话的仇。因为他说话时仰脸梗脖儿的样子，无法不让你联想起吕素娥那天在大姐家的气势。这样的损招他也想得出！这损招他妈的和他脖子上的伤痕一样狠。我盯着他，我感到我的目光一点点变得犀利，我感到我的身子在向后转动，可是，正要转身离开时，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口剐了一下，剐出丝啦啦的疼，恍惚之间，我看到它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人……许妹娜。我多久没有看见她了，自从月夜的晚上分手，就再也没有见到她，她马上就要回来，这是多么好的见面机会！转动的身体立即停住，犀利的目光也在一瞬间荡然无存。我冲他笑了，我说：“大叔没问题，让我干什么你就尽管说。”说话的工夫，身上的棉袄已经离开了肩膀。

在许妹娜的父亲许冒生经心设计的那个下午，许妹娜，真是我的意外收获。她不到三点就坐着小老板的黑色轿车来到粉房街。在车门响动的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跳到嗓眼儿了。许家所有的人都迎了出去，包括杀猪的三黄叔。我站在接猪血的盆子旁边，感到脸比猪血还红。不过，我没让衣服溅上一点猪血。许妹娜在爹妈的簇拥下进了家门，她穿着水红大衣，头发烫成波浪卷了，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在场，愣了一下，之后大大方方叫了一声“吉宽哥。”

严格说来，她的火爆打扮，她的大方，我并不是太能接受，和原来的清纯比，和原来的拘谨比，我更喜欢从前的那个她。可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我的激动。我感到我的嘴唇在哆嗦，身体的某个部位在颤抖，就像曾经有过的哆嗦和颤抖。她没有向我介绍她的小老板，这让我私下里有些得意，这证明在她心里，还保留着一些属于我们俩的秘密。事实上，真正让我得意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接下来，在她脱下大衣帮着她的母亲在堂屋烧水的时候。那个下午，小老板作为贵客，一直就在里屋被他的丈人招待着，而作为一个帮忙的，我却享受了另一种招待：不时的，许妹娜就站在我的身边，给我和三黄叔加添热水。她扭着蚂蚁一样的腰肢在身边来回走动，让我浑身上下一阵阵发热，仿佛她带动的空气煽动了炉中的火。偶尔的，猛抬头，会撞到她溜过来的目光，她的目光并不热烈，甚至有些平淡，就像她盛在眸子里的水，但闪烁中有一种耐人琢磨的意味。她的目光被你逮住，却并不马上移开，而是长时间地泊在你的目光里，仿佛那目光的湖泊里，正游着一些我们共同养着的什么，比如，马车、邮局、碱泥，比如翁古城、稻草、星星和月亮。这样的时候，目光不再是目光，而是蒸发出来的气体，如同烀肉锅里蒸发出来的气体。它蒸着我，熏着我，让我身体里哪哪都是舒展的，湿漉漉的，让我梦幻般如痴如醉……

梦醒，还是从吃饭的那一刻开始的。那天晚上，许冒生请了很多人，都是村里有头有脸儿的，刘大头，吉成大哥，我的四哥。看得出，这个女儿结婚时没有在家的父亲，是多么想借杀猪的机会，重新体会一下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扬眉吐气，他一再重复，自水库淹没区搬来，还是第一次请刘大头和吉成大哥，那意思好像要是他女儿不嫁个小老板，他就一辈子不会请客，或者，要是不请头头脑脑，就不叫请客。我不是头头脑脑，可是吃饭时，他却喊我上桌：“吉宽，来，这边坐。”

我清醒过来，洗了我的脏手，之后向桌子靠近。在走到桌子旁边时，吉成大哥和我的四哥向我看来。虽然我没直视他们，但我能感到他们目光的复杂，似乎他们还不能适应跟我平起平坐，因为我的四哥本能地向旁边动了动，怕我碰到的样子。许冒生却不管不顾，指着我跟小老板说：“国平，你看怎么样，这就是我电话里跟你说的车把式，这么年轻，肯定行。”

我正视小老板，他也正视我，我们的目光迅速在桌子上面架起了桥梁，通到我心里的，自然是他确实不怎么出气的长相，塌鼻子小眼睛，脸上长满了豆豆似的疙瘩，要是他的头发不是那么亮，脖子上不是露着清楚的毛孔，显得比乡下人洁净，要不是他眼睛里有那么一股志满意得的气势，真就和乡下人没什么两样。我不知道我给了他怎样的印象，我只是扫了他一眼，目光就移到桌子的杀猪菜上。

实际上，许冒生请我参加杀猪宴，根本不是为了报复我，而是另有原因，他想让我加入到他跟女婿的又一桩对缝中。也就是说，这个一辈子像我二哥那样靠出大力卖命的庄稼人，因为女儿嫁了有钱女婿，也鼓胀起了不出力就可赚钱的梦想，而在他的梦想里，那个出力的人居然是我！后来，小老板跟我说，他有一车皮水泥卸在翁古城火车站，我要是用一个月时间把它运到另一个地方，他保我能赚大钱。赚大钱，当然符合我的想法，但我不想出力。他的意思是，他，他的丈人，都可以不出力，我却要出大力。

我看着小老板，他的小眼睛小得不能再小，几乎就是一条缝，凭这么一双小眼睛，真不明白他如何能够在商场对缝，并对到我这里来。要说报复，这才是最阴险的报复。不过，我没有气急败坏，在那一瞬间，我想到许妹娜，她正往桌子上端菜，就站在我的身后，我想，我不能因为我的面子而伤了许妹娜的面子。

然而，当我真正坐下来，变成被许家请来的一员，变成对许家有用的人，感觉却一点都不好。这不好，跟我不喜欢的刘大头在场无关，跟从来都仰着脸看人的吉成大哥在场无关，跟拿腔拿调的四哥在场无关，更跟四哥怀疑刘大头却要在他面前点头哈腰无关。其实，那天晚上，我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重，而从来没有受到如此尊重的我，心底涌出了特别复杂的东西：比如在某个瞬间，许妹娜的父亲和我碰杯，或者她母亲往我碗里添菜……吕素娥早把我掺乎大姐打架的事忘了，我觉得他们那么亲切，仿佛他们是我的亲人，仿佛我是许妹娜家的什么人。我常常因为这种感觉而眼窝一阵阵发热，鼻子一阵阵发酸。有一个时候，我觉得要是不使劲克制着，那热热的东西就会流出来。可是，几杯酒下肚，当许妹娜的父亲口口连声叫小老板女婿，当三黄叔口口连声说许家祖上积了德，找了个有本事的好女婿，使小老板额头闪出照人的亮光，我的感觉一下子就变了。

我相信，喝了酒，我的脸上也闪着亮光，可是我看不到自己，只能看到小老板，只能看见那些向小老板伸去的酒杯。我是说，当小老板脸上的光映在了那些伸在他面前的酒杯里，我看到了一种我熟悉的，类似钻石才有的光芒。它尖硬、锐利，它在扎得我心口疼痛的同时，让我看到，我不是许家什么人，要说是，也只是一个杀猪帮忙的，也只是一个赶马车拉水泥的，也只是一个拉人家上镇打电话的。这时，我站起来，从桌子上找来白酒瓶，自酌了满满一杯酒，朝小老板伸过去。因为我的动作太陡然，大家一下子静下来。我不看别人，只看小老板，把眼神杵到他的小眼睛里，我说：“小老板你听着，”因为激动，我的声音有点开岔，我说：“你打错了算盘，俺是赶车的不假，但绝不会为你赶！”说罢，我一杯酒一（周）而下，之后，忽隆一声推开门，之后，黑漆漆的夜晚就朝我洞开了。

11

这洞开的夜晚，是用酒精灌出来的，因为空气里到处都是酒精的味道。我从没接触这么多酒精，所以当它们在我胃里发作时，我觉得这夜晚不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黑，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就像掉进了一个永远也爬不出去的管道。在那夜晚的管道里，我变成了《昆虫记》里善于在地下打洞的米诺多蒂菲的幼虫，我企图往外爬，可是因为没有手脚，不断地往下滑，也就是说，越爬陷得就越深。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又长上了翅膀，变成了一只萤火虫，我一点点飞起来，飞出管道，虽然飞出管道，但四周哪哪都是黑的，惟我自己通体透亮，我自己照耀自己，在大街上，土道上，田野里，河套边，在无边的野地上来回飞翔。

在那漆黑的酒精灌出来的夜晚里，我穿越无边的野地，我和野地混沌成一体，我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旷远的、深沉的宁静。

从醉意中醒来，已经是喝酒之后的第三个日子了。在这个日子之前，我在我的马车上躺了一夜，母亲早上发现我冻僵的身体，哭哭泣泣找来四哥，四哥朝我好一顿拳打脚踢之后，把我弄回家来，在母亲烧热的炕头昏睡了两天两夜。母亲向我讲述这一切时，骨节粗大的手指一遍遍摸向红肿的眼窝。

窗玻璃上结满了桔色的霜花，那是日光映出来的。日光映红霜花，透过霜花的缝隙打到母亲脸上，却是一层灰白。母亲坐在炕沿上，眼睛痴痴地看着窗外，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就像几条相挨很近的河流。这是母亲惯有的表情，只不过我常常有意躲避它，装着看不见而已。那痴呆呆的眼神中，埋藏着深不见底的忧愁，我知道，在那忧愁里，我就是她那深不见底的底，懒、不知要强，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是“就像了你爹不知要强”。

母亲曾是盖州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我的姥爷是抗日的头目，小日本打到盖州城的时候，姥爷怕她被害，就把她装进一只箩筐，放到门板上送到河里。在河上飘了三天三夜，飘到歇马山庄时，被在河套里玩耍的父亲救回家来，变成了我的母亲。父亲如何改变了母亲的命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母亲那里，我肯定不会有父亲那样的命运。当我动辄就赶着马车去河套里躺着的时候，她会小声说：“儿呀，你爹有这个命，是赶上那年头有小日本，现在，你就是能从河套里救上个大姑娘，人家也不一准嫁你。你想想，也没有人在身后追着要命，不问问根底，谁能说嫁就嫁！”

嫁懒汉父亲，是母亲永远的心病，尤其当我三婶一个穷家女人嫁了勤劳的三叔，又有了吉成大哥那样有出息的儿子时，“像了你爹不知要强”就成了母亲一句口头语。仿佛那是母亲心头之河里的泥沙，不将它甩出来，不足以使河水前行。不过，除了这句话，她从来没有骂过父亲，也没跟父亲吵过嘴。不知道母亲是大家庭里的女子，不会吵嘴，还是怕吵嘴别人笑话，反正母亲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寡言，只顾低头干活从不抬头看路。她不抬头看路，但你能感到，她心里有无数条路，她干活时目光的专注、执着，仿佛那活路的背后，有什么风景，惟她能看到的风景。以至使她的脸，她的手，统统被这风景剥噬，风干的树皮一样爬满了道道黑黪黪的纹路。

其实，经历了酒精对胃肠的洗劫，经历了神经的冷冻和短暂的死亡，有许多在此之前活跃的人和事物，比如许妹娜，小老板，许妹娜的父亲，对缝，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远，难以分辩。也许，每一个经历了大醉又经历了冷冻的人，醒来后都会这样，因为酒精对胃肠的深度伤害，寒气对肌体的漫长侵袭，使他们的细胞在大面积死亡后，对世界的态度在不自觉中发生变化；也许，正好相反，这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是因为我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才导致了这样时刻的降临：觉得身边的一切都那么亲切。

那个早上，随着我的一点点醒来，我那么想伸出手，去握住母亲卷在围裙里的手，去摸一摸她的脸，记事以后，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可是，胳膊刚动了动，又缩了回来，因为我不知道，我这样做会不会让她惊奇，或者让她更加难过。

其实，这正是我与母亲告别的开始，与家告别的开始。是醉酒事件，不，是许冒生家杀猪宴上的酒，提前为这个日子揭了幕。就像曾经的寂静为我和许妹娜的爱情揭幕一样。同是揭幕，这揭开的却大不一样，那寂静揭开的，是一个人和另一个毫不干的人的身体的亲密，而这酒宴揭开的，却是一个人与他生活了多少年的家的告别，与朝夕相伴的亲人的告别。自然，这告别正因为那曾经毫不相干的人，可是，在那个日子里，我暂时地忘了她，或者说，她和她的小老板暂时退在了远处，变成了一个虚妄的存在，我的眼前，只有母亲，家，马车，只有歇马山庄的又一个新年。

那是一些个什么样的日子呵，我一早起来，喝了母亲端来的粥，之后就一条狗似的，屋里屋外转着，这里站站，那里看看。有一天，看到老柜的柜盖上有些污迹，找一块抹布去擦它，接着，我就在屋里的老柜上，门窗框上，屋外的马车上，马圈的内柱上，一遍又一遍地擦了起来。在以往的新年之前，我从没这样勤快过，要不是二嫂有空来帮打扫卫生，这个家就永远这么脏兮兮。见我勤快，母亲忧虑的眼窝里不时扫来一缕疑惑，好像发现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可是慢慢擦着，把力气深入到它们的每一道沟痕，我确实觉得有一轮日头出来了。因为在这里，我看到了以往所有的日子，它们无边无岸，没有边界，它们把日头从西边送下去，再从东边把它迎出来，就像那开着一个孔的鸡窝鸭窝，晚上把鸡鸭迎进去，早上再把它们放出来，只有母亲在它们中间走来走去；就像我的老马，动不动把它拉出圈套上车赶出去，动不动把它卸下来送回圈，只有我在院子和院子外边的田野上转来转去。不管是马还是鸡，不管是日光还是人，都有着固定的轨迹，固定的边界，可是在我心里，好像它们从来就没有，从来都是自由的，散漫的，无拘无束的。我慢慢地擦着，任由我的思绪在沟痕上滚动。有一会儿，我正擦着，突然的眼窝一热，我看到一只蚂蚁，它从车辕板上的一个缝隙里爬出来，一直向前，向车轱辘上方的辕厢上爬，可是爬着爬着，它又停下来，又扭头返回，因为那里有一个土块挡住了去路。蚂蚁为什么要爬，不知道，但是当看到一只蚂蚁不得不因为阻挡返回身来，我不由得一阵激动，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许妹娜，就是在这一刻回到我心里来的，我就是那个不得不调头的蚂蚁，我在歇马山庄爬得好好的，可是，可是我遇到了她。那一天，她回到我心里来，使我再也不能安然在家，因为这时，我的心情无比的狂躁，丢了东西急于把它找回来的狂躁。被这狂躁牵引，在年前年后那段日子，我套起我的马车，绕着歇马山庄，在它四周的土道上跑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

土道弯曲又狭窄，有的是那种稻田深处的沟谷，有的是槐树林向土地远方的一个延伸，有的则是河道岸边的一道坝埂。它们不管通向哪里，都是坎坷不平的，上面布满了草屑和马粪；它们不管通着哪里，都连着风，连着和暖的、晃如丝绒般柔软的春风，连着潮湿的、交织着艾蒿、蓖麻和臭莆气味的熏风，连着凉爽的、充满了稻香和各种干草味道的秋风，连着干冽的、刺得鼻子一阵阵发酸的朔风。我喜欢风，还是从坐在父亲的马车上就开始了的。我尤其喜欢它被马蹄搅动时的样子，掺杂着土味，掺杂着马身上的腥味，在半空打着旋，它们一个跟着一个你追我赶的样子，仿佛在土道上滚动，是最美妙的事情。我不敢说风喜欢田野里的土道，但确实在这曲折的、布满草屑的土道上，我看到了它们各种各样的身姿。雨来时，它们叽哇乱叫，就像遭到追撵的青蛙，一跳一跳，雾来时，它们一下子就没了精气神儿，蔫头搭脑的样子就像没睡好觉的懒猫，动都不愿动弹一下，雪来时，它们突然神采飞扬，仿佛遇到失散多年的亲人。它们席卷在一起，在无边而空旷的野地狂飞乱舞，它们席卷在一起，是乡村这世界里最神奇的精灵了。

那个狂躁的，使我不得不赶着马车在土道上乱跑的正月，雪，还真的下起来了，但它不是大片大片和风席卷在一起，而是米粒似的，垂直落下，窸窸簌簌，它的声音，打破辽阔的寂静，却又使寂静更加辽阔，风在这一年的这一时刻，不知怎么就不见了，好像它已经有些乏了，倦了，好像它们常年累月和大地在一起，实在有些腻歪了，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反正，这是这世界极少有过的局面，天地间出奇的静，偶尔的几声狗叫，谁家风门在响动，寂静的大门在慢慢打开；偶尔的几声孩子的吵叫，是跟在一阵小鞭儿的响声之后，但你能感到那寂静中，确有什么在动，像风，却又不是风。

12

实际上，那转动风门的，那搅动起狗叫的不是别人，而是歇马山庄刚刚在炕头上捂热了身子的男人们。实际上，一过了年，歇马山庄出民工的男人就都等不急了，他们你家串我家串，相互联系活路。我的二哥，三哥，鞠广大父子，一齐拥到四哥家，以拜年的名义，求得四哥工地的继续使用。我的三哥，居然从海边给四哥送来十几斤的大牙片鱼。

三哥并不住在歇马山庄，分家后因为盖不起房子，就去了海边她的丈人家住。每逢过年，他都串亲戚的客人似的提着大包小卷，什么罐头，酒，鱼。最贵重的礼，肯定不是给母亲，而是给四哥。我的母亲也早已习惯这种分配，一看这十几斤的大牙片鱼，赶紧说：“快送给老四。”让儿女高兴，是做母亲最正常的心理，可我知道，母亲愿意多给四哥东西，是她一直觉得把四哥光溜溜分出去心里有愧。二哥三哥都是这样从家里分出去的，但四哥不同，他是一个老实巴交没有主意的人，为了这一点，分家那天，母亲独自躲在偏厦子里哭了一上午。然而，令母亲想不到的是，这没有主意的四哥，分家不久就有了主意，跟他的舅哥走了。实际上，是没有主意的四哥尊重了四嫂的主意，而他的舅哥正需要一个自己没有主意，愿意服从别人主意的人。一个没有主意的人依仗了别人的主意在歇马山庄耀武扬威，这无异于母亲的节日，那样的时候，她会一遍遍催我：“去一块儿热闹热闹呗，怎么生约约的？”

我不去热闹，即是因为四哥，又是因为三哥。三哥一年也不回来一趟，回来一趟到母亲家撒一头，再就不见踪影，招呼刘大头在四哥家喝酒。如果说我的大姐喜欢在外的人，那么我的三哥就是喜欢有权的人。从小到大，谁有权他就巴结谁，学生时是班长，回农村就是小队队长，生产队解体，就是村长。只要你是个官，要他干什么都行。因为喜欢官，他特别关心国家大事，谁当了主席谁当了部长，电视里刚播他就在大街上传播，传播时的样子像他自己当了主席当了部长。在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那东西只要遇到官，就像碳酸钠分子遇到了稀盐酸分子，会迅速产生化学反映。从小到大，在家里进出，他从来都没正眼看看老实巴交的四哥，三年前，听说四哥被他的舅哥招去当工长，一夜没隔，就从海边跑回来，拿回二十多斤大虾送给四哥，向四哥起誓跟他干。

有三哥在，四哥家的酒局永远缺不了村长刘大头，似乎在三哥看来，能否跟定四哥，村长是个筹码。这逻辑是如何愚蠢显而易见，可是更愚蠢的是，如果刘大头真是给四哥戴了绿帽子，他的马屁等于拍到马蹄子上，并且，很有可能无事生非。

在那几天里，我的神经紧张得不行，我不是怕四哥把刘大头人脑打成狗脑，说心里话，他即使没给四哥戴绿帽子，打他一顿我也高兴，我是担心事情闹出来，让我的母亲难过，四哥可是母亲老来之后惟一让她想想好过的儿子。关键是，我也要离家，我不想让她在这打击到来之前，蒙受更多的打击。

当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据二嫂讲……当然二嫂也是听参加酒局的二哥讲，四哥不但自己和刘大头碰杯，还逼着四嫂和刘大头碰杯，还逼四嫂和刘大头喝城里时兴的交杯酒。二嫂从没跟我透露有关四嫂和刘大头之间丁点儿秘密，但二嫂跟我说这话时，有意避开我的母亲，显然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实际上，只要过了年，只要有出民工的男人涌向四哥家，四嫂和刘大头的事儿，就根本不算事儿，想想吧，如果没有四嫂，如果没有四嫂的兄弟让他沾光，他怎么能有这等光彩！而有了这人见人敬的光彩，那一点不光彩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四哥光彩母亲也跟着光彩的日子里，二嫂替我说出了我要离开的想法。二嫂是被我专程找来的，二嫂进门先说一些外面的好，说四哥的舅哥如何有本事，之后说：“妈，过了年，吉宽也想出去，跟他二哥四哥一块。”我没说过要跟二哥四哥，二嫂是为了让母亲放心。

母亲开始像是没听见，搅着锅里的猪食，但很快，她反应过来，抬起腰，看着二嫂。

二嫂说：“家里的地我来种，你放心好啦。”

我真是太不了解母亲了，在我以为她会深受打击的时候，她额头上的河流有光线打上去似的，顿时明亮起来，那样子好像真的看到日头从西边出来。这时，只见她转过身，移开目光，来到里屋，打开那只老柜，从里拿出一个手绢包递给我说：“俺早就看出来了，俺儿从来都没收拾过家，给，这是俺给你准备的路费钱。”

母亲不难过，她的做法反而让我难过。她让我难过，不是把养老钱都拿了出来，而是这之后，她把目光又投向了院子里的马圈，她说：“俺没什么，就是撇下它了。”认为自己不及一匹老马重要，这想法来自父亲，父亲临死时，不要母亲陪着，却愣是让我从生产队里牵来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马。要知道，在我狂躁的一天天赶着马车疯跑时，最不能触及的，就是这件事了。

母亲说：“要俺看，它的寿命不会有俺长，你爹死后没几天，那匹给他扛辕的马就不行了。”

母亲的意思是，该触及的，总归躲不过去。痛苦的离别由母亲打开，我在临走之前的日子里，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说艰难，是说我不能走近我的老马，一走近，就发现它那躲在混浊的水晶体后边的眼睛在寸步不离地盯着我。它盯着我，射出来的目光不是追问，而是无奈，就像一个眼看着被老鹰刁走同伴的小鸡。我不能走近，却又不能不走近，因为当你知道一双无奈的眼睛正放大了它的瞳孔，来捕捉属于它的最后的信息，你真的不忍心有半点迟疑，或者说你只能把迟疑放在心里，而在动作上，要绝对的迅速、敏捷。在那样的日子里，每天晚上……我必须是在晚上，因为我不愿意明晃晃的太阳照见它的眼泪，更不愿意明晃晃的太阳照见我的眼泪。那样的晚上，我给它喂了草料，之后一高跳到供它吃草的马糟里，在那里仰躺下来，让它的鼻子在我身上来回闻吸。它的呼吸特别短促，是那种顿音，就像风口上的风，呼呼啦啦。它的呼吸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酸中夹杂着一股苞米的生香，而这生香里又有一股草汁般的甘甜。有时，我躺着躺着，会突然爬起来，两手合抱搂住它的脖子，猛一用力，让它把自己吊起来。这也是一些年来跟它在一起时常有的举动，我干活干累了，或者望天望腻了，就这么折磨它，闹腾它。有时，我勒紧胳膊吊一会，突然的翻起身，跳上它的背，整个身体匍匐在宽阔的脊背上，这时，我的身体突然就开始了震颤。我的震颤，自然来自它的震颤，而它的震颤，绝不仅仅来自它的身体，而是来自它身下的大地，大地深处某些波涛汹涌的地方，因为它是那么持久，那么缠绵，那么敦厚，以至于我一趴上它的背，竟再也不想起来，永远的不想起来。

第五章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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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懒汉要从马背上爬起来，扔下他赶了多年的马车，进城打工，消息就像正月十五响在坟地上的炮仗，很快就在歇马山庄传播开来。它的源头，毫无疑问出自二嫂。可以想见，二嫂只不过在串门时同谁说了一句，但只消一句，就能旋起一股旋风，就能卷起一个又一个旋涡。毕竟，我的懒是出了名的。那旋涡中心，搅起了什么样的风浪也可以想见，无非是“光棍终于也知道着急了”，“三十岁了一个人睡凉被窝哪能好受！”但想不到的是，这旋风居然旋开了我家的风门，鞠广大家的，厚运成媳妇，成子媳妇，一遍遍来到我家。之所以一遍又一遍，是她们起初不信，要来确认，当她们确认是真的，又纷纷送来鸡蛋。我为她们出过马车，如果我不走，她们跟我交换的方式是帮我干地里的活，现在，我要走了，她们便把欠我的情变成鸡蛋。看得出，要了却一份情，并不那么简单，鞠广大家的和成子媳妇，竟然叫了声吉宽，眼圈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团团乱转，恋恋不舍的样子，好像我是一个多么可爱的人。人怕相处，这我是知道的，就像我跟我的老马，可是，看到她们泪汪汪的样子，我还是觉得不怎么得劲，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人被人们拥着庆功。

其实，最让我觉得不得劲的，是我的大姐。她倒没一遍遍回家看我，说不得劲，是说我去她家时，她的态度有很大变化。曾经，在她和吕素娥闹纠纷时，我站起来帮过她，但她的变化显然与这无关，就像我帮她与她无关一样。她的态度，不是指对我的态度，而是指对那个小老板的态度，我到她家，并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了解许妹娜嫁的那个小老板家在槐城的住处，她知道小老板蹲过监狱，就有可能知道得更多。可是，当把话问出来，她反映特别奇怪，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而是从未有过的和蔼地看着我，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小声说：“谁告你小老板蹲过监狱？告诉你呵咱可没说！再说啦，蹲过监狱怎么了，这年头能挣回钱就是好样的。”

这不是大姐的性格，被吕素娥找上了门，就吓得变了口气。我傻呆呆地看着大姐，我说：“俺不管他蹲没蹲过监狱，俺想知道他家住在什么区什么街？”

大姐和蔼的眼神立即变得急切，眉头皱起来，慌里慌张地说“你还问俺，你这一顿猪肉白吃啦，他和你对缝你不老早问好！他给吉成大哥一张纸片，那上边写得清清楚楚。你怎么一点根儿都没有？”

这时我才明白，消息经二嫂传播出去，在半路上就已经走了样，大姐认为，我进城，是和小老板合谋搞对缝。而大姐之所以不说小老板坏话，之所以对我如此和蔼，都因为在她看来，我和小老板已经是一条线上的人了，这让我无言以对。不过，大姐还是给我提供了有用的信息，那就是，要想知道许妹娜家住在什么区，只有去问吉成大哥。然而，一天早上，正准备往吉成大哥那去，二嫂把我堵在家里。

不知是和二哥吵嘴受了折磨，还是答应我走后帮我照顾母亲有了压力，二嫂明显瘦了，眼眶陷得很深，眼圈下边有一片紫色的眼袋，看上去像挂了一只葡萄。不过，她穿了一件好看的毛衣，是那种四边带花的。其实，自打她把我出走的消息传播出去，一直就没有了踪影。二嫂院子里看到我笑了笑，之后说：“吉宽，拉二嫂上一趟镇呗，妈叫俺去把鸡蛋卖了。”

二嫂的意思是，她在尊母亲的想法，把普天盖地的鸡蛋变成钱。没准，她传播了消息，就是为了让那些女人送鸡蛋来，好让它们变成钱给我拿着进城。这让我说不出的感动。然而，让我更加感动的，还是赶车离开歇马山庄之后。那是在我们走过无数次的乡间土道上，我们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风在这时已经有了一些春天的气息，是那种和缓的，温润的，像夹在麦芒之间的丝丝羽毛。二嫂说：“吉宽，俺看出来你变了，你一点也不关心你二嫂了。”

我转回头，与二嫂的目光正好相对。我说：“怎么会二嫂，俺怎么能不关心你。”

二嫂赶紧收回目光，自言自语似的说：“你骗不了俺，你的魂叫许妹娜勾走了。”二嫂语音很低，好像这让她伤心。

我有些惊奇，惊奇二嫂的敏感。不过想一想二嫂是对的，她再木，也能感到我们之间的变化，比如我们好久都不再疯闹了。我没有吱声，眼睛看着前边的道路。

二嫂说：“俺是你嫂子，俺不过就是你嫂子，可是不知怎么了，你走了俺心里不好受，俺好多天都睡不好觉。”

如果说二嫂前边的话只提供了一种信息，一种她知道我心情的信息，那么这句话，便是向我交待了她的心情。我没有回头，二嫂比我大几岁，在没有许妹娜之前，她在我心里是什么角色我说不清，反正在通向小镇的马车上，她无数次地咯吱过我，拍过我的后背，使我也情不自禁地咯吱过她，隔着衣服，碰过她暄乎乎的奶子。一些年来，我们相互带来过许多快乐，她给我的快乐，曾深入了我的梦，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给她的快乐，会有如此之深。

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一种说不清的什么，我本能地将手伸出去，握住二嫂的手。我的动作很笨，就像在雪地上逮住一只鸟，因为在我伸手时，二嫂的手往身后挪了一下。我逮住一只鸟，却不知把她放在哪里，她冰凉的，瑟瑟发抖，像是挨了很久的冻，就在我迟疑的时候，这只鸟猛地从我的掌心飞出去，随后，二嫂说出了一句让我万分意外的话：“去找许妹娜她也不会理你的，她都怀孕了。”

二嫂的意思是，许妹娜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去也是白去。可是二嫂难道就不是别人的人了吗？二嫂这句话，显然有些赌气的意思，就像许妹娜曾经因为戒指在我面前赌气那样。可以说，是赌气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然而二嫂不知道，她的赌气，并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效果……让我受到刺激之后有反扑的举动，而恰恰相反，当听到许妹娜怀孕的消息，我的手居然一下子僵在那里不动了，不但如此，我心口的某个地方也抽筋一样，一丝丝胀疼起来。

在许妹娜和小老板之间，我是一个局外人，就像在我和许妹娜之间，二嫂是个局外人一样，这一点不管是她结婚前还是结婚后，我都是知道的，可是，当听说许妹娜怀孕，我不知怎么就迷失了自己，那一时刻，许妹娜是我的亲人的感觉那么强烈，想跟她见一面的念头那么强烈，尤其，我想问一问她，我究竟是她的什么人？

实际上，想问一问许妹娜我是她什么人的想法早就有了，在我蒙在黑暗里将自己弄得浑身潮湿的时候，在我趴在二道河的河面上嘴唇吸着冷气的时候，她，许妹娜，就已经成了我不能分割的一部分了，只是我被包裹在现实的痛苦里，不能清晰地知道而已。实际上，那句话，那句我到底是她什么人的话，一直就潜伏在我的心里，在那个美妙的月夜我们分手的时候，在她出嫁那天开走在粉房街的轿车傍，在杀猪喝酒那天她默默地站在我身后的时候。只是她一直没有给我机会，或者，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去而已。

在勇气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鼓胀起来时，我是怎样伤害了二嫂呵，我居然没有了跟她说话的丝毫心情。从半路到集市，再从集市返回，我一直没吱声，致使二嫂在回来的路上抽泣起来，我也没有一句安慰。一些时候，感情会让人心软得不行，而在另一些时候，感情又让人心硬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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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此之前一直酝酿的离开，不过是被某种光芒刺疼之后生出的信念，想在城里好好干一番，送给许妹娜看看，那么现在，我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那就是，我进城，仅仅是为了见到许妹娜，我要尽快见到她，问问她我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我的这个变化，让我比二哥三哥四哥先走了十几天。那是一个风里头有了明显暖意的早上，那个早上，我先是去了一趟老程头家，从他那里要来他女儿黑牡丹的地址，之后又去了我从来不去的吉成大哥家。和吉成大哥虽属堂兄弟，可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路人的关系，他把城里的楼座子盖到乡下来我不喜欢，我尤其不喜欢他把墙皮刷上桔黄的颜色。倒置房门口，吉成大哥正在发动摩托，看见我，他抬起头，他倒是没什么表情，目光也不像在许家吃猪肉那晚那么复杂。我开门见山：“大哥，你知不知道小老板家住在哪个区？”

吉成大哥打了个愣怔，高大的身材映在倒置房桔色的墙壁上，使他的疑惑显得很巨大。我补充说：“就是许妹娜的对象。”

这时，吉成大哥表情里有了某种东西，那种由回忆拼接起来的东西，他把手伸到兜里，我想一定是在掏大姐说的那张纸片，但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想了想说：“中山区吧。”

虽是边想边说，但吉成大哥的声音不容质疑。他说完话，人就上了摩托，轰隆一声从我眼前飞过，似乎能回答我的话，已显出他足够的耐心。

不知是吉成大哥的态度给了我相反的力量，还是“中山区”这个地名让我有了方向，当我离开倒置房，跟随摩托车向东山岗走去，我觉得我的脚下有一股风在打旋，使我健步如飞。

因为心底鼓噪的东西太强烈，我还不能知道这次离别意味着什么，那天早上，我跟母亲，跟家，跟我的老马，跟二嫂，跟歇马山庄，都没有像模像样打一声招呼。在一股莫名的东西鼓噪下，我只把《昆虫记》装进包里，就稀里糊涂坐上了大客。把《昆虫记》装进包里，不过是它伴我太久了的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并非以为还会有兴致看它。在大客车把路上一辆辆马车落到后边时，我居然对那车窗外的同类毫无感觉，甚至，路过翁古城，经过曾和许妹娜逛过的商店门口，我也没有任何联想。

后来我明白，不管做什么事情，目的性太强，过程也就少了很多意味，就像一个包扎很紧的物体进不去空气一样，这和一些年来我懒在家里从无目的，寂寞的大地在我心里却无比的热闹是一个道理。

真正放松下来，还是在车就要开进槐城的时候，其实那时也不是放松，而是随着目的地的临近，随着许妹娜那张已经有了一些少妇气息的小脸在眼前的出现，鼓噪在心底的东西一点点化成湿漉漉的雾气在心头弥漫。

日光在槐城汽车站上投下一块块阴影，清晰地划出了楼房的边界，一个个散乱的小厅子的边界，就像嘈杂喧闹的声音把车站上空弄得七零八碎一样。这是城市的日光，城市的空间，城市的日光是一块一块的，有着处处可见的边界，城市根本就没有空间，它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声音。也许，是突然到来的一切让我有所不适，下车之后，站在车站广场，弥漫在心底的雾气再也找不到了，只剩下慌恐在探头探脑。

我四处张望，一只刚刚拱出地皮的蝗虫一样探头探脑，之后朝一条有着拥挤车辆的大路走去。大路的对面，是一个圆形广场，那里有更多的楼和更多的车。城市的世界是阔大的，但它的阔大是有边的，出了这个边还有那个边，是有边的无边；不像乡村，是无边的有边，站在哪里都能看到地平线的边界。因为慌恐，我没有打听去中山区的车，而是打听去汪角区的车，黑牡丹就住在汪角区。可见一个乡巴姥的气量究竟有多大。

在有边的世界里撞来撞去，我像一个没有任何智商的傻子，我总是因为坐错车与黑牡丹的住处擦肩而过，到真正找到汪角区民生街68号，我已经被饥饿和恐慌折磨得没了半点力气。

民生街68号，居然是一个小饭店儿，门脸上写着“歇马山庄饭店”。黑牡丹在城里开饭店，他的父亲从没跟我说过，进城的民工也从没跟我说过。黑牡丹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吉宽你是不是得病了。”

也许，我的脸色太不成样子，也许，在黑牡丹的意识里，我这么一个懒人，如果不是得了癌症或什么不治之症，是不能爬到城市这棵树上的。我愣愣地看着她，都近五十岁的人了，腰身还是那么好看，该细的地方细，该粗的地方，鼓胀胀的就像装了发面馒头。虽然是她让我身体觉醒，可是在歇马山庄男人轮番到小买店磨蹭的时候，我从没向她靠近一步！因为在那一对暄腾腾的馒头上面，还有一双勾魂的眼睛，而这勾魂的眼睛从不属于哪一个男人，我讨厌这一点，让所有的男人为她神魂颠倒我不高兴，尽管即使她专注于一人也轮不到我。可是那天，和她勾魂的目光相对，心底的某种东西迅速被融化，这当然不是说她勾了我的魂，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又和歇马山庄四个字联系起来，恐慌的冰块一下子就被融化。

我说：“没，没病，我想在你这落个脚。”

黑牡丹的热情一如既往，她的热情是天生的，就像她勾魂的目光是天生的，偏偏歇马山庄的女人们对此不买账，认为她勾魂的热情是一股势不可挡的祸水。奔着人们普遍认为的祸水而来，黑牡丹自然深受感动，要知道，我的大哥大嫂就住在这个城市。

进城的第一个夜晚，我并没感到多么孤独，我的身边，有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牡丹，而我的心里，又有一个亲切得不能再亲切的许妹娜。住下来我才知道，这两个都因为不愿吃一棵树上叶子来到城里的女人，原来就在一个饭店，许妹娜就是在这个饭店遇到小老板的，黑牡丹还是他们俩的媒人。这意味着，要想找到许妹娜，黑牡丹是一个最知情的人。这比“中山区”这个说法要确切一百倍，这实在让我喜出望外。

黑牡丹当我说出这些，是在一个洒满香气的屋子里。这里，与外面大厅的感觉是一样的，布置得很洋气，只不过大厅里的洋是硬朗的洋，墙上挂着带框的山水画，屋顶是那种金属灯罩。而里屋的洋是柔软的洋，有一种女人的味道。一张床的床头上，放着她年轻时的彩照，而彩照对面是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视，还有一个长长的挂衣裳的架子，有一盆我说不上名字的鲜花。白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和彩照中的她没什么两样，白白的牙齿花蕊似的盛开在幽黑的脸庞上，灯光下扑朔迷离。透露自己是许妹娜的媒人，都因为我说出了真话，我说：“许妹娜是我的人，她在回家办嫁妆时跟我好上了。”我说出真话，都因为她那让你躲不得藏不得的目光，因为她在先一句跟一句地追问：“和小老板儿对缝儿？我怎么看着不像？”当然，我说出真话，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房间里四处溢漫的女人气味。那天晚上，在她那散发着闹洋洋女人气味的屋子里，早已消失在车站上的那股湿漉漉的东西不知怎么就回来了，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听我说出真话，黑牡丹没有丝毫惊讶，也根本不问事情发生的经过，一双勾魂的眼热辣辣盯着我，一瞬间又笑成了月牙。那样子仿佛即使我不说，她也能看出事情的真相，或者，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她不惊讶反而让我惊讶，我惊讶她为什么不惊讶，她是媒人，我把她成全的一桩婚事破坏了呀，问题是，她知道我是谁，我是一个三十多岁找不到女人的懒汉。

很快，黑牡丹就收回笑，板起了脸说：“小子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小低个头坐在我家门槛外我就看出来了，看上去老实巴交，一肚花花肠子，不过……我可告诉你，许妹娜能嫁一个小老板，绝不是件简单事儿，咱歇马山庄女子有这一步不容易，你可不能让我垒了墙再拆。”

被黑牡丹看破了机关，我有些紧张，不过此时我已顾不得那么多，赶紧央求道：“不会的，我就是想看看她，没有别的。”

不喜欢长期啃一棵树上叶子的虫子，看到有虫子偷吃别个树上的叶子就本能的兴奋。在我的央求下，黑牡丹不但同意了，还答应说：“李国平白天不在家，想去我送你去。”

后来我知道，歇马山庄人们之所以不知道黑牡丹开饭店，是她坚决不让出来的人回去说，她不愿意她的老毛病传回村里。这是她跟知情人最重要的约定。在睡觉之前，她跟我说：“告诉你小子，我帮你，回去可别乱说，你三哥你四哥就没乱说，许妹娜也没乱说。”

她的意思是，要想合作成功，就得为她保密。可是我不明白，就算许妹娜跟她有合作，她在她这里打工，就算小老板和她有合作，他让她做媒娶了许妹娜，那我的三哥四哥跟她有什么合作呢。而她跟我，这又算做什么样的合作呢。

中山区和汪角区正好是两极，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这就像歇马镇管辖之内的两个村落，不同的是在这两个村落之间，还有着许多别的村落，而在那别的村落与村落之间没有暄软的土地，有的只是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绕来绕去的各种车道。领一个乡巴姥在一个又一个公共汽车上绕着，黑牡丹一路没跟我说一句话。她进城四年，对槐城已经相当熟悉，这从她上下车的熟练就可以看出，可是她没有像一般先进城的乡下人那样向我作任何介绍，一路上，除了拿出包里的ＢＰ机看了看，一直沉默。有一会儿，我俩坐在对面，她甚至都不看我，眼睛一直看着别处，好像她要是看了我，引起了我的注意，就会分散我或打扰我，这实在太合我的意了。要知道，此时此刻，除了见许妹娜，我不会对任何外在的东西感兴趣！

在一片海水前边，在一座镶着土黄砖面的楼群里，黑牡丹指给我说：“呐，就是那栋楼，13号，3楼东边那户，告诉你，强扭的瓜不甜，还有，时间不能太长。”说罢，就转身离去。

15

那是一扇白色的窗户，里边挂着粉色窗帘，窗帘上，绣着一些枝枝蔓蔓的花。我在楼下看了好久，因为我打不开楼道里的门。我打不开楼道的门，那窗帘上的枝蔓就一针针绣进我的心里，把我的心绣成一团乱麻。黑牡丹的最大失误，是没有教我如何开门，她以为我这个虫子向另一棵树上爬，会像她那样没有任何障碍。我在楼下来回转着，希望有什么人从楼道里出来。这个混蛋的城市，人不住的地方，大街、广场，人山人海，一进了人住的地方，就看不到一个人。不过，像我这样的虫子，逼急了，也会想出损招，在楼下逗留了半小时以后，我开始喊了起来，我喊，不是冲着13号楼的某个窗口，而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我喊，不是喊许妹娜，而是喊“歇马山庄”，这样，即不至于暴露许妹娜这个目标，又能引起许妹娜的注意。果然，还不等我喊出第三声，我身后头上的窗口，就响起了响脆的声音：“吉宽哥……”

打开楼道的门，我疯了似的向三楼跑去，因为当那响脆的声音灌进我的耳畔，心底里涌堵的麻团一下子就见了水的干菜似的，把我鼓胀起来。我鼓胀起来，身体里涌动着慌乱的力量。说慌乱，是说许妹娜有些变了模样，腰粗粗的，脸上生出一些褐色的斑点，许妹娜怀了孕，腰自然要粗，脸自然要长斑，可当时我忘了。见她比过去笨拙，没有过去漂亮，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抱她，该如何抱她。

许妹娜根本不顾我的感受，低头朝我扔过一双拖鞋，我烦躁地看了看那双鸟窝一样的拖鞋，心想城里的家真他妈麻烦，但最后还是不情愿地抽出脚，伸进鸟窝去。

很显然，许妹娜没想那么多，她把我当成了歇马山庄进城来的一个民工，而这个民工来找她，是给她带来和她有关的东西，因为进门时，她朝我的手上看了一眼，并迅速的跟出句：“俺妈没让你捎什么东西？”。

尽管慌乱，但关上门之后我还是将她抱了起来，我控制不住身体里窜动的那股力量；尽管她没想那么多，但当我抱起她，她还是明白了什么，她在我怀里手脚并用挣扎了两下，和我们曾经有过的那个月夜一样。她明白了什么，不再动作，仰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皱着眉，生气似地看着我。但看着看着，突然的就笑起来，她笑起来，是那种无比开心的样子，咯咯咯的，仿佛我是她的意外收获，仿佛她觉得在大城市里被人偷了很好玩。这无疑刺激了我的欲望，我的密封了几个月了的欲望，使我暂时忘了初衷，一条饥饿的狗似的去扯她身上的衣服。

这时，许妹娜严肃起来，收起她的笑，手紧紧地握住她的衣襟，并慢慢坐起来，严厉地对我说：“吉宽哥，你不能碰俺，俺怀孕了。”

她的意思是：如果不怀孕，她就会允许我碰。那么，我是谁，是她的什么人？这时，一时迷失的初衷又回到我的心里，我努力克制着烧在身体里的欲火……是那时，我知道什么叫欲火中烧。和她的手一道，我也握着她的衣襟，当然我的握，在她看来有揪的意思，因为那衣襟被我抻得很紧，以至于紧紧勒住了她的腰。我说：“告诉俺许妹娜，俺是你什么人？你说俺是你什么人？”

许是我揪得太紧，吓坏了她，或者我问话时，脸上的表情太狰狞，像一个入室抢劫的坏蛋，许妹娜惊惧地看着我，突然的就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什么人什么人？俺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见许妹娜哭，我松开手，我的欲火被水浇了一样灭了下来。接着，忽然的，我觉得有一股什么东西从我后背涌来……它涌来，本是就在我的胸口，可是给我的感觉却来自后背。它从后背涌来，凭空压下的石头似的，使我一下子蹲到地上，抱住床的一角，失声痛哭起来。

这是我无法预料的局面。在我从歇马山庄出发之前，在我被一份东西煎熬，不顾一切地向槐城进发的时候，我从没想过，在许妹娜面前我会哭，会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似的失声痛哭。

见我哭，许妹娜却突然不哭了，好像我的眼泪和她的眼泪出自一个地方，有了我的就没了她的。许妹娜不哭了，一点点爬下床，来到我的身边。她来到我的身边，却不知该拿我怎么办，因为她在我身前身后团团乱转，就像一个母亲面对哭闹的孩子。许久，大约两三分钟，她都只是转着，看着，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她突然哈下腰，抱住我的头，将她热热的脸贴向我的脸。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就像我想不到我会孩子似的哭起来一样，在她莫名其妙地哭起来的时候，我的心是碎的，那个压下来的石头，是绝望的石头，我是因为绝望才失声痛哭。可是，在我绝望的时候，居然会有希望的萌芽冒头……许妹娜贴向我的脸，许妹娜把她的两手伸到我的手和脸中间，之后，只听她说：“吉宽哥，俺其实从来就没忘那个夜晚，俺动不动就做梦在马车上。”

话语响在耳边，轻轻的，有如槐林里微微荡开的春天的风，但它煽动起来的，却是滚烫的盛夏般的热流，它在我心口的某个地方汩汩流动，发出了只有我能够听到的声音。我握住许妹娜的手，试图把它一点点拉到我的胸口，试图让她感受到这汩汩流动的热流。可是，许妹娜并不接受我的意图，而是将我们的手向上拉，试图让我感受她的某种意图。在一股力量的拉动下，我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暗示，于是，刚刚被浇灭的欲火，不，不是欲火，而是一种情感之火，一种一再被压抑，却一再被证明它已经深入了我的骨髓我的生命的情感之火，从我的指尖上燃烧起来，也就是说，有许妹娜那句话垫底，在感受她意向明确的暗示时，我的动作再也不像最初那样粗鲁、莽撞了。许妹娜那句话，并没回答我。可是不知为什么，它仿佛一计催眠药，让我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缠绵起来。我顺着她的拉动慢慢站起，之后慢慢把指尖、舌尖放到她的脸上、额上，她的白里透红、有着草梅一样毛孔的奶头，她的光滑的、有着油脂般亮度的肚皮，她的黑黑的、有如清潭深处被水浮动的乱蓬蓬的草丛。究竟是许妹娜自己躺到床上还是我把她放倒在床上，究竟是许妹娜自己脱了衣服还是我帮她脱了衣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黑又粗劣的指尖在她身上寸土寸金地发现、发掘，当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兽妖魔似的在我眼前闪烁，我身体里曾经有过的冲动，居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悯惜、疼爱覆盖。

许妹娜像一个妖魔，赤裸裸闪烁在床上，说闪烁，是说她的两只手一会儿去捂胸脯，一会儿又去捂下边的草丛，她顾上顾不了下的样子十分燎人。让你觉得你如果不迅速进攻这些地方不足以回报她。可是跟你说，当时，我用指尖进攻这些地方，我用舌尖进攻这些地方，心头萌生了隐隐的痛，那种不愿意她受到任何伤害的痛，那种愿意用我一生的力量来保护她都还不够的痛。在她的鼓励下，当我把长久以来孤单孤独的哥们儿慢慢送进她的深处，我感到不再是隐隐的痛，而是剧烈的阵痛，就像有谁拽住了我心里的一块肉。

“吉宽哥，结婚那天，俺最想你能去。”将一场惊心动魄的事情做完之后，许妹娜开始说话。

我看着许妹娜，也看着她隆起的肚皮，我没有吱声，不是认为肚皮可以代我回答，而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俺在歇马山庄长大，可那里什么都没留给俺，只有你。”

许妹娜的嘴唇红润而鲜亮，上边印着我刚才用力时用牙齿咬出的深印。我虽还没有在白天里这么亲近她的身体，但她的样子我一点都不陌生，这并不是说我曾无数次地拉过她，她的那张小脸和嘴唇早就印在了我的心里，不是。我是觉得，她的气息我那么熟悉、亲切，温和的、散发着稻草芳香的气味，在我身边环绕了千年百年似的。这时，我不知道是她给我带来的莫名的亲切起的作用，还是她那表示亲切的话起的作用，那句刚进门时问出的话，又一次回到我的嘴边。我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郑重其事地说：“许妹娜，俺想知道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听我这么说，许妹娜笑了，笑得很灿烂，嘴角在她比以前略胖一点的脸上抿出两个小坑儿，她说：“什么人？老乡，邻居，哥哥，还能是什么人？”

“不，不是，俺不是你哥，也不是你邻居和老乡，俺是你的男人，你的，你刚才还说你不忘俺，你是爱俺的，俺也爱你！”

我从来没有说过“爱”这个字，我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个字，可是那天在许妹娜面前，这个字被我这样一个粗人说出来，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可笑。并且，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之感。

但很显然，这个字眼让许妹娜有些警觉，就像对某种不对头的气味的警觉。我的话音刚落她就坐起来，一件件往身上穿衣服，一边穿，一边郑重地说：“吉宽哥，俺说忘不了你，是俺太真实了，不会说假话，这和爱不爱不是一码事儿。俺也知道你喜欢俺，可是这不是一码事儿，你也看到俺现在是什么样子，俺进了城，俺有了城里的家，俺怀了他的孩子，这才是最真实的。”

在说到“他”时，许妹娜往墙上看了一眼，那上面有她和小老板的结婚照片。小老板得意洋洋的搂着她的肩膀，小眼睛因为相纸纹路的原因放射着昏明不祥的光。她的意思是，有了她跟小老板之间的真实，别的再真实也没有意义，她的意思是，她跟我说了真话，我只有感谢的份，或者说，她正是为了感谢我，才让我碰她的身体。我一程程回忆着刚才她拉动我时的过程，不由的，一股火冲上我的脑门，我跳下床，不顾一切地叫道：“真实个屁，这根本不真实。真实的是为了钱，是为了进城，真实的是你为了钱和进城，嫁了一个蹲过监狱的坏蛋。”

就在几分钟以前，我还觉得她是我的心头肉，不能对她有半点伤害。还觉得拼尽全身的力气来保护她都不够，可仅仅是一瞬之间，我竟变得如此粗鲁，如此出语伤人。“为了钱”这样的话，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就是小老板的事，我也没想跟许妹娜说出去。结果，我不但说出来，还朝墙上的照片狠狠捅了一拳，照片中间立即陷进一个窟窿。

或许，是我对她的伤害太重了，让她反而没了顾忌，就像两个破了面子的朋友反而没了压力一样。许妹娜并不示弱，曾经有过的恐惧丝毫不见。她没顾忌，不是也说粗鲁的话，也出语伤人，我能感到，像许妹娜这样一小就奢望进城的乡村女孩，最忌讳的事就是自己粗鲁，而这个时候，在我把她的照片捅出一个窟窿之后，任何伤人的话在她看来都没有力量，要知道，我不只是把她和小老板的照片捅出个窟窿，还把她的真实的生活捅出了窟窿，因为不管小老板的事是真是假，也不管她知不知道，至少，在我面前，她的生活不再是完整的。她大步跨到门口，猛地推开屋门，之后转向我，朝我挥手。她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让我出去，让我走。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可是目光里散发的光芒比任何语言都尖锐都有力。

我慌在那里，看着许妹娜，也看着许妹娜泛着冷光的新婚的屋子，这屋子，我相信从我踏进门来，它一直就是这么泛着冷光，可是不知为什么，直到想离开的那一刻，我才发现那光是那么亮，亮得有些发贼。直到想离开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本来好好的墙壁，还贴着一层纸，那纸上印有一串串莫名其妙的花不说，那纸上反出的冷光和许妹娜眼里的光一模一样。这让我一刻都不能忍受。

我一步步往外走着，我想，这冷冰冰的地方，你以为叫我留我会留下来吗？美你吧！可是，在与许妹娜错身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因为这时，我再一次闻到了那股我熟悉的被日光晒过的稻草的芳香，我心底里不知怎么又涌出了混账无耻的想法，想伸手和她拥抱一下。我想告诉她，只要她跟我回歇马山庄，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我不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这其实是我见她最想说的话。谁知，还不等我的手伸出去，许妹娜就已经朝后退去，并且，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回去赶你的马车吧，告诉你，我许妹娜就是臭在家里，也不会嫁一个赶马车的！”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屋门走下三楼的，我只知道我的样子就像一条被捅了心窝之后又被撵出家门的狗，下楼时，我东倒西歪站不稳，在楼下晃荡了好久都不知道该往哪去。在楼下晃荡的时候，我感到那些日光透在楼群中间的一块块阴影，虎狼似的吞噬着我坚不可摧的自信，让我不得不堆委在许妹娜家对面的一个砖色的围墙边，再也站立不起。

然而，下午三点钟左右，我还是站了起来。我饿了，我要去买点吃的。事实上，我能感觉自己饿了，还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你叫我回去赶马车，我偏就不赶了，你说你不会嫁一个赶马车的，我偏就不信了，我会让时间说话。

第六章　工地

16

事实证明，如果没有许妹娜那句话，我还真的不一定能留下来。在此之前，我想进城，确实也是想在城里干点什么，但那只是受了刺激之后的一些虚无飘渺的念头，如果不是听说许妹娜怀孕，急切地想见到她，跟她说我爱她，是否真的能够付诸行动实在不好说。可是，在许妹娜说了那句伤我心窝的话之后，久住槐城，再也不回歇马山庄的决心是那样坚定。当天晚上，回到黑牡丹饭店，我就问起黑牡丹如何搞对缝的事。

黑牡丹对我和许妹娜的见面只字不提，好像受到刺激是她预料之中的，而我，因为受到刺激决心留下来也是她预料之中的，但听说我要对缝，她可是笑得不行，谁咯吱了她的腋窝似的边笑边说：“等屋芭掉馅饼也轮到你这等人？趁早等你四哥回来进工地吧。”

尽管黑牡丹也说了伤我的话，但我并没生气。如果说许妹娜的话是一计毒药，那么她的话不过是一杯苦口的中草药，至少，我得承认我不是一个很灵光的人，在城里我又没有任何社会关系，重要的是她没让我回家赶马车。不知为什么，在刚刚进城那些天，我最喜欢的赶马车的身份居然成了我最忌讳的身份，好像那是我见不得人的伤疤。当然我也知道，我不生黑牡丹的气，是因为她收留了我，她在积极帮我找活。

可是，十几天后的一天，我到底生了黑牡丹的气。我生她的气，不是她没帮我找到活，而是发生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那天晚上，她女儿回来了。黑牡丹的女儿和许妹娜年龄差不多，叫程水红，在槐城的一所什么中专念书，打扮得花枝招展。她看见我自然是不予理睬的，在歇马山庄，她和许妹娜一样，很少看我一眼，何况是在城里，何况我这一身土里土气的打扮。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这没有什么好生气的，问题是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她的母亲把一个来喝酒的男人送到了她的房间。许妹娜都结婚了，她找对象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可是那男人一看就不是她的对象。他四十多岁的样子，膀大腰圆，鼻子又肥又红，他自从进了饭店，黑牡丹就一直前后左右围他转，显然是个什么有头有脸的。虽然我干不了饭店的活，但为了解除混吃混住的不安，客多的时候我还是要帮忙搬个椅子打个水什么的。就是去后厨提水的时候，我看到黑牡丹和那个男人鬼鬼祟祟的身影。最初，我还以为是黑牡丹自己，要是她自己我真就不会在意，她不喜欢吃一棵树上的叶子歇马山庄无人不知，可是很快，她出来了那男人却没有出来，那男人没出来，整个一个晚上她的女儿也没有出来，事情在我这里就很明显了。一个母亲把女儿送给男人来玩，这我接受不了，瞅黑牡丹回到她自己房间的时候，我跟了进去，我把手里提着的水壶往老板台上重重一放，没好气地说：“大姐，你怎么能这样，这等于毁了水红。”

黑牡丹奇怪地看着我，往日勾魂的目光不见了，一丝嘲讽的余辉斜过来，她说：“吉宽你管事还不少哪，毁不毁我女儿我自己知道。你一个赶车的知道什么？”

要不说我是赶车的，我的气还不至于那么大，细想想，毁也是毁她自己的女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可是她也说我是赶车的，一股气儿一下子就从我的胸脯里窜出来，窜到我的嗓眼儿。然而，它从嗓眼窜出来，仅仅是一股气儿，并没变成什么恶毒的伤人的话。不是我经历了许妹娜事件，不想伤人，而是我太笨了，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摔门出去。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理由摔黑牡丹的门，可是我控制不了。谁知，黑牡丹紧跟出来，从后边拽住我，把我重新拽回屋子。黑牡丹拽住我，自然是怕我把这事情说出去。依我的力气，她是拽不回的，事实上还是我做了妥协，为什么会妥协，我也不清楚，反正她很容易就拽回了我。回到屋子，黑牡丹不再斜眼看我，但勾魂的目光被某种可以叫做软弱的东西替代了。因为她让我在椅子上坐下时，眼睑一直低垂着，她说：“吉宽，我这当妈的是混，但绝不是咱歇马山庄人说的那样。过去的事，有很多你还不能明白，但只要你在城里呆下去，现在的事，你会一点点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不就是不伺候好那些个当官的饭店就开不下去吗？！”我反映空前敏捷，就像在许妹娜家反击许妹娜一样。实际上，我反击的内容也有相似之处。

“是，你说的不错，可是……”

“可是什么，开不下去就不开，就回去。”

这时，只见黑牡丹低垂的眼睑扬起来，直直地看着我，她说：“那么我问你，你找不到活就不找，就回歇马山庄，行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在想行还是不行，我想说行，可是还是没说出来。

说心里话，在当时，在那个黑牡丹显得软弱的晚上，我还不能明白她的那句话的真正含意，就像我那时还不能明白他父亲关于“蚂蚁为什么要爬树”那句话的真正含意一样。我不明白，但是我再也没有摔门，因为那晚过去不久，有一个答案在我这里清晰开来，那就是，现在，叫我回歇马山庄，是万不可能的。有了这个答案，再看黑牡丹，就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了。说同病相怜，不是说我赞同黑牡丹为了留下来必须出卖女儿，或者我也必将出卖什么东西，我是说，事过之后，我还是一点点弄清了那天妥协的原因，是怕惹恼黑牡丹，没了落脚之处，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所以我就想，黑牡丹最初把女儿供出去，是不是也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呢。

我说不好，但一个明显的现象是，在饭店呆下来，我再也不管那么多闲事了，基本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在某些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在另一些事上却是瞪大了眼睛，比如我努力在来客中识别那些脸红鼻子肥的像官的家伙，希望有机会跟他们搞搞对缝。虽然我一次也没有勇气走近他们。

17

即使是在城里，也还是能感到春天已经不可阻挡地来了，因为风里头有了绵软的丝絮，它们扑到脸上，和暖而潮湿。有一首歌里说，城里不知季节变换，我觉得不对，应该是城里不知节气变换，季节，比如春天，我还是感受到了，你模糊不清的只是节气，看不到大地上的阳气，听不到河流解冻时哗哗的流水声，你就无法分辨是谷雨还是春分。感受到风里的和暖和潮湿，我的某种能力在复苏，我开始想家，想我的老马和马车。每天在饭店里出出进进，我常常不自觉的就把手在空中甩起来，做甩鞭子的动作，之后长时间地想象坐在马车上那种吱吱悠悠的感觉。每当这时，我会不由得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答案显而易见，但跟着那答案，另一种能力也在我的身上复苏，我开始想许妹娜。

也许，是春天在作祟，风在作祟，是春天里的风，刮走了许妹娜冰冷的眼神和伤人的语调；也许，还是某些东西太刻骨铭心了，它的刻骨铭心远远超过了语言的伤害。在歇马山庄饭店四周逛来逛去的那些日子，许妹娜的笑脸，许妹娜那顾上不顾下燎人的举动，还有她那熟悉了千百年似的稻草般的气息，统统回到我的眼前，尤其她在我哭后说出的那句话：“俺从没忘记那个月夜，俺常常梦到坐在马车上。”这句话，每每想起，我都按捺不住心底里的冲动，跳上开往中山区的11路车。可是，我一次也没有见到许妹娜，因为我从来就没有上到三楼。不管是在行动之前，还是在行动当中，我的心都鼓胀胀的，就像一只马上要崩裂的气球，可是不知为什么，一到许妹娜家楼对面的阴影里，那鼓胀的气球就被谁扎了一锥子似的突然撒了气。那一锥子，自然是另一句话：“我永远不会嫁一个赶马车的！”它穿破坚实的大楼扎向我时，我浑身上下一阵冷嗖嗖的。这时，我会突然的就垂头丧气，变成一条找屎吃的狗。

在许妹娜家楼前楼后转着，两个声音一直此起彼伏地响在我的耳边。一个，是永远不忘我，一个，是永远不可能嫁给我。我垂头丧气，就因为我无法知道这两句话究竟哪一句是真实的。于是，被两句话牵扯，我偏执狂似的往返在汪角区和中山区之间。世界在那一时刻变成了点和线的组合。点，是黑牡丹的饭店，是许妹娜家，线，是穿越两个街区的公交车。实际上，在这点和线之外，还有一个更大更长的点和线，它们的一边，是我的老家歇马山庄，另一边，是这混账的槐城，一条游丝一样的公路连接了它们。它连接它们，原来不为别的，只为把许妹娜引出来再送回去，只为打破我在大地上慢悠悠赶着马车的日子，让我成了一条回不了家又找不到去处的可怜的狗。那段时间，我在城里11路车上往返，对线一样马路的仇恨要多深有多深，我恨不能变成无所不能的孙悟空，把它们从大地上抓起来，团成一个球吞到我的肚子里。

就在我对线一样的马路充满仇恨的时候，连接在歇马山庄和槐城之间的马路送来了我的二哥三哥四哥大批乡下民工。得知这个消息，我说不出是难过还是高兴。那个午后，我刚迈出饭店门口，黑牡丹就在后边大呼小叫：“吉宽吉宽，你四哥他们回来了。”

说心里话，我压根没想跟四哥干小工，那活我干过，吃一嘴泥沙饿一天肚皮，又苦又累，关键是当一个小工，和赶马车没什么区别，永远也开不了公司，当不成小老板。可是，了解到自己做不成对缝，再经历一段无着无落找屎狗一样的日子，我还是盼望有一件什么实在的事拴住自己。至少，不至于在两点一线上痛苦地往返。

后来才知道，黑牡丹之所以和四哥有联系，是因为四哥舅哥的建筑公司在黑牡丹饭店挂账吃饭，也就是说，“歇马山庄饭店”是四哥舅哥的定点饭店。四哥一回来，就陪他的舅哥来了。和他的舅哥在一起，四哥和在家时判若两人，不但说话低声低气，连走路都是猫着腰。四哥的舅哥个子很矮，属于有宽度没有高度那种，有点像我名字给人的印象。为了突出舅哥的身份和地位，四哥点头哈腰的样子和我这条狗简直差不了多少。惟一不同的是他可以上桌我不可以上桌，他在包间里我在包间外。不过跟他到了工地，他的舅哥不在场，他可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那是一个养一群狗的主人才有的模样，不但腰杆竖了起来，眼角都差不点竖了起来。他在工地上管材料兼管工程进度，我，二哥，三哥，鞠广大父子，都是他的狗。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我的哥哥和民工们不一定这么想。我的二哥是大工，又是只顾埋头干活的大工，从不抬起他的头，也就看不到四哥的样子。我的三哥，倒是一见四哥赶紧冲他点头，不管四哥看不看他，他多年来围当官的转，自然早已习惯看当官的脸色。我的二哥三哥都不在乎，鞠广大父子就更无所谓是人还是狗了。我在乎，第一我不喜欢干活，尤其不喜欢干和砖石瓦块水泥打交道的活，第二，我不愿意将自己置于一项被人管制的工程之中，又是这种漫无边际的工程。我是喜欢漫无边际，但在那漫无边际里时间必须由我自己支配，比如想躺着想坐着或者想到外面走动走动。每当发现我停下来，四哥那竖起来的眼角就悬在了半空，这让我极不舒服。

工地，我不知道在槐城这个地方有多少工地，而这些工地由哪些人批准成为工地。在这一项项巨大的工程中，它们由审批到立项一直到施工，一步步到底怎样形成，在我这里永远是个谜。当然真正的谜，还是这样一个环节，就是它们是怎样最后到了四哥的舅哥手里，让他成为包工头。关于这个谜，似乎大多民工都不关心。或许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或许即使知道，也懒得说它，因为说不说你都得干活。我关心，是因为我不能专心致志，思想老溜号，老为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想入非非，比如什么时候我能成为四哥的舅哥。不过有一天，我发现关心这事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的三哥。那天，工地里来了一辆轿车，下来一伙人，四哥的舅哥在前头领路，在工地上转了半天，轿车开走，三哥停下手里活，大声说：“操，叫我看，那个穿西服的就是老四说的中山区区长，他和老四的舅哥是铁哥们。就是他把这个工程弄过来的。”

事实上，在这个机器声隆隆响，泥沙到处飞的工地上，三哥想象的思绪就和那漫天飞舞的声音、泥沙一样，从没停止过。他往往先从电视新闻打开缺口，比如电视上说，南方某个城市大规模搞城市建设，某某领导人去上海专门视察新盖的大楼，进而，便进入这样的细部，比如正在干的工程预算多少钱，包到四哥舅哥手里多少钱，以至于四哥舅哥怎么就成了那狗屁区长的铁哥们。铁哥们，是三哥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谁是谁的铁哥们，谁又是谁的铁哥们，让你觉得，这世界要是没有铁哥们，就简直不称为世界。有时，一有机会，比如吃饭时饭食不好，三哥就以此生发开去：“一准那铁哥们把大头儿留给了自个，要不，老四舅哥不至于让咱喝这没油水的菜汤。”

三哥的想象，从来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但你绝不要以为这会伤害民工们，事实上恰恰相反，他们听完三哥的话，相互会意地看一眼，之后向三哥送去微妙的目光，似乎很感激。后来我知道，如果三哥不说饭食不好，没人敢说，三哥理解是假，挑动是真。也就是说，看上去，三哥对四哥和他的舅哥服服帖帖，骨子里却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这其实是那些喜欢围围当官的、在当官的面前像狗一样的人通有的东西：甘愿当狗是蓄谋有朝一日让别人成为自己的狗，因为他一旦说出那样的话，民工们立即朝他围拢过来。

无动于衷的，只有二哥。我的二哥好像对工地上发生的任何事都无动于衷，就像在乡下时我对外面发生的任何事都无动于衷一样。二哥只要进了工地，就一门心思专注在他的瓦刀瓦板上，他左手拿着瓦板，右手拿着瓦刀，瓦板上的水泥在瓦刀的切割下一条一条飞到砖缝里，使那些毫不相干的砖一旦相遇，就铁哥们似的再也不肯分开。二哥的大工手艺在工地上十分有名，他不但动作快，墙砌得干净利落，他的动作你要是连续看，就像乡下搞杂耍的民间艺人。二哥喜欢自己的手艺，就像一个民间艺人喜欢自己的杂耍，那时节，整个世界在他那里不复存在，或者他手里的瓦板和瓦刀就是他最重要的世界。他沉浸的样子，仿佛他的眼前是一片浩瀚无边的海洋，那里有各种鱼类、贝类和水草，使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使他恨不能自己也变成一条鱼，在那里自由自在的游。那时，我懂得，二哥扔了家里的地，扔了老婆孩子，不仅仅是为了钱，更重要的是为了长时间地施展他的手艺。因为每当大家盼望的休息时间来临，比如中午或者晚上，离开了工地，二哥的目光还是那种直直的，依然专注在某个地方，旁若无人的样子就像饭堂和睡铺是海洋的一部分，而我们，就是那五光十色的鱼。有一天，鞠福生走到他面前，故意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两下，他居然真的就毫无反应。逗得工地上的人哈哈大笑。

然而有一天，二哥的表现可是让我大大意外，那是在工地上干了一周以后的一个晚上，那个晚上下小雨，工程早早停工，我约鞠福生到外面转转。我原本想一个人出去，可是对这一带我不是很熟，也是鞠福生就站在工地门口。工地离马路不过一百米，但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一到了晚上就黑乎乎一片，一个，却是车水马龙繁花似锦。我知道那车水马龙的世界不是谁都能进去的，比如像我之流，没有暂居证抓着就要罚款。可是鞠福生在这里玩常了胆子大，非拽我走进去。那街道里，有商店饭店，有关了灯的银行，有理发店擦鞋店，还有录相厅。我们这里站站那里看看，比白天还明亮的灯光让我的后背有穿透感，觉得怪怪的很不舒服，尤其它照到人的脸上，白生生的像蜡像。就是在这些蜡像里，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二哥。二哥是从我们对面走来的，也就是说，他走得是工地的后门。他不等走到我们身边，就拐上了一个台阶，那台阶，正是大众录相厅的台阶。我本能地后退了一下，之后停下来，拽鞠福生朝相反的方向看。

我之所以朝相反方向看，是希望引开鞠福生。早就听回家的民工讲，那里是专供民工们玩小姐的地方，五块钱就能抱个女人啃一晚。要是长期呆下来，我也会花五块钱进去看看。可是不知为什么二哥进那样的地方，我却不能接受。我的企图鞠福生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明白，并不像我希望的那样，给我和二哥留面子，而是毫不在意地说：“拽什么拽，领你出来，就是上那里去，那是这一带最便宜的录相厅。”

我看看鞠福生，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我不回头，不是说我有许妹娜，不可能抱任何一个别的女人啃。而是不能想象看到二哥抱着别的女人是什么感觉。他的家里，有苦心等待他的二嫂，有三个读书的儿子。五块钱，在一个民工那里，怎么说也是个不小数。再说，他在我心里，一直有着父亲一样的尊严。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三哥四哥身上，我都不会奇怪，三哥那样的人对什么事都好奇，四哥跟四嫂感情又不好，可是偏偏就落在二哥身上。

其实，我看到的，比实际发生的，少得不能再少。那天，从大众录相厅往工地返回，鞠福生跟我讲了那么多我不能相信的事。比如他就啃过好几个女人，那当然不是录相厅，而是在一个叫穷鬼大乐园的舞厅里，舞曲跳到一半，灯突然灭掉长达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你和你的舞伴干什么没有人管。而到这里来的女人，大半是刚刚下岗又夫妻感情不好的城里女工，舞厅招他们进来不要门票。他说，你没结过婚，结婚你就知道了，跟老婆刚分开时最受不了，而时间一长，也就没什么了。他说，我的二哥从没来过录相厅，这好像是第一次，但他说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很多看上去有耐力的人最后都受不住诱惑。鞠福生还说，我的三哥不来这里，说是去一个广场看露天电视，到底是不是看电视也没人知道，活少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溜开。而我的四哥不来这里，是陪他舅哥去黑牡丹的“歇马山庄饭店”，在那里，黑牡丹有许多服务小姐为他们服务。

离开灯火辉煌的街道，在工地上黑漆漆的一堆沙石旁，我觉得我的心黑漆漆一片。不是我不懂民工的需要，或者在这件事上我有多么幼稚单纯，我是想，在二哥三哥四哥这样一些乡下男人那里，家究竟还意味着什么？老婆究竟还意味着什么？是的，粮食卖不出钱，要想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只有出来卖苦力，乡村男人，没一个不是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才出来的，然而他们的生活到底是否真的改善了呢？经历了这样的改善，是否有了更隐秘的什么东西在吸引呢？比如，花五块钱就可随便啃女人！

我不知道。反正那天之后，再看我的二哥三哥四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除了二哥，三哥四哥的事鞠福生只是猜想，但倔强耿直的二哥都那样了，三哥四哥怎么好得了。似乎几年来，他们在城里建楼的同时，还建立了他们乡下亲人不知道的另一种秩序，那秩序游离在乡村生活之外，却是结实的，牢固的，大家秘而不宣地维护它，就像维护某种神圣的东西，二哥三哥四哥，从没把黑牡丹开饭店的事情传回歇马山庄，鞠家父子，又从来没把哥哥们的事情说出去。可是，这让我想起乡下的二嫂四嫂，在她们中间，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无形的秩序呢，二嫂就从没把四嫂和村长刘大头的事情说出去，而四嫂，从没把二嫂愿坐我马车的事情说出去。

18

刚到工地那段时间，我常常抑郁寡欢，我不喜欢吃苦，不喜欢看到哥哥们表里不一的样子，更不喜欢鞠福生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超然。要知道，他和他媳妇的好，在歇马山庄有口皆碑。关键是，在学校时他一直是个有追求的人，化学家生物学家两个未来的头衔挂在他的嘴头就像两个可以随意摘取的桃子，没考上大学，这些桃子可以束之高搁，但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天天想着啃女人。有几天，半夜十点下班，他也到录相厅，回来时，被他的父亲堵在门口大骂不止。

我能感到，在这个工地上，惟一清心寡欲的就是鞠福生的父亲鞠广大。也许是跟儿子在一起，必须以身作则，也许，就是对老婆的忠诚所致，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本能的道德感。不管怎样，我对他充满敬意。要知道我原来并不喜欢他，不喜欢他近乎神经质的望子成龙，在鞠福生念初中高中那段时间，因为儿子学习好，他在村庄大街上见人就说鞠家要出人投地了，致使鞠福生承受不了压力以0.5分的分差宣告失败。他要强，希望鞠家出人投地，这都没错，问题是他不该把强要在别人身上，有本事自己干才是好样的。令我想不到的是，在工地上，当发现鞠福生不再要强，我居然对这位要强的父亲满怀同情，因为只有他，才让我看到这里跟乡村那一丝脆弱的联系。

说心里话，我有些想家。在那段时间里，我因为想家而喜欢跟家有联系的事物，比如鞠广大骂儿子时的那种粗话，比如下班的一刻整个工地瞬间的宁静，还有夜里张望夜空时感到的无边的空荡。城里的天空只有在夜晚里又是在工地上了望才显得空荡。我想家，其实就是想念家乡的空荡。我的只有母亲和马车的家空空荡荡，歇马山庄的大街和田野空空荡荡，而二嫂洒在乡间土道上的笑声震着四周的空气更显得空空荡荡。在家乡，哪哪都是空的心却一点都不空，一声鸟叫都会让你满心喜悦。你心不空，而你的心被喜悦添满时，某个部位却又悬空的鸟巢似的充满了回响。而眼下，白天，工地上搅拌机升降机声声震耳，晚上，十几个人挤进一个屋棚，空气里臭脚臭袜子味道丝丝刺鼻，尤其哥哥们那秘而不宣的秩序麻一样堵在我的胸口，这无所不在的满让我讨厌，可是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空，那种没招没落、身子发轻的空，仿佛我是一个飘在风中的沙尘。

我想家，自然就不爱干活，四哥分派给我的活是给搅拌机添沙，由于我动辄就静止不动了，搅拌机常常空转，它一空转，就发出叽哩哐啷的声音。招来三哥的不满，他会在脚手架上，大老远的冲我喊：“发呆就滚回家去！”管我的本该是四哥，四哥是工长，也可以是二哥，二哥总是扮演父亲的角色，可是不知为什么三哥总是先于四哥和二哥发言。当然了，二哥一上了工地就专注于自己的手艺，没精力管我，可是四哥呢，他为什么让三哥当他的传声筒？

我这么说，并不是希望四哥管我而不是三哥，他们俩谁管我我都不会高兴。我是说，三哥管我的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迟早有一天，四哥工长的权要交到三哥手里，迟早三哥会和四哥的舅哥成为铁哥们。因为三哥喊我的时候，往往是四哥舅哥来工地巡察的时候，这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火气。要知道，我曾亲眼看到他是怎样挑动民工的情绪。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得承认我发火有非常复杂的因素，我想家，我在乡村生活得好好的，真是如鱼得水，却一不小心就被甩到了岸上，又是这等乱七八糟的岸。我想许妹娜，虽然都是她引我上了这乱七八糟的岸，可是如果没有她，在这里我真的一天都呆不下去。事实上，在工地的这些天，我从没有忘记过她，她的有些斑点的脸，她的湿润的唇，她的草梅一样的奶头，还有光洁的肚皮，应该说，她的身体一直就在我的身体里，就像她伤害我的那句话一直就在我的耳朵里。你想想，爱的人我无法靠近，不爱的人我又无法远离，这是什么样的日子呵！我的三哥让我滚回去，他以为我爱呆在这里吗？我早就受够了！我一刻都不想呆了！于是我冲三哥大喊：“滚就滚，你以为我像你阳奉阴违拍马溜须，我不会！”

如果我只说前边的三个字，我也就好模好样的滚了，可是我却说出了那么伤人的话。跟你说，那句伤人的话说出去时，我胸口一阵亮堂，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仿佛几天来的抑郁一遭被我吐了出去。可是恶有恶报，我的三哥迅速从脚手架上下来了，他来到我的身边猛地就是一个耳光，还不够，当我本能地去捂脸时，他又给了一个狠狠的绊子，我呛了一嘴沙子不说，额头撞在一块砖上，瞬间就有粘乎乎的液体流出来。

也许，我成天六神无主的样子，早把二哥和这些出大力的民工看烦了，三哥不过是替大家出了一口恶气，不但没人过来拉三哥，连阻止三哥的声音都没有。我只有带着一嘴沙子一头污血自动站起来，滚出工地。我不是不想反击，而是三哥那股凶刺刺的样子让我害怕。然而，就在我往工地旁边的棚子里走时，我看见了四哥的舅哥和另一个人。

那是我今生不能忘却的场面，也是我今生不能原谅三哥的原因。我不能原谅三哥，不是他在四哥舅哥面前打了我，而是在那另一个人面前打了我，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许妹娜的丈夫，搞对缝的小老板。

事实上，小老板经常出入这里。工地上的钢筋都是他提供的。也就是说，这里是他对缝的一个重要场所，只不过我第一次见到而已。事实上，三哥的冲劲，正是这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给予的，就像春节在四哥家喝酒，他认为刘大头会成为他的一个筹码。而愚蠢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工地有了这样的人对三哥意味着什么。让三哥出了气，算我运气不好，关键不该让三哥为小老板出气。小老板虽然不知道我跟许妹娜的事，可在许家的杀猪宴上，我发誓绝不给他出大力的。眼下，我不但在这出大力，却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相，他从我身旁斜过来的眼神，好像我是一只蚂蚁，一只可怜的蚂蚁。

就这样，我对三哥的气不知不觉转到小老板身上。三哥有意无意替小老板出了气，我不对三哥有气，而对小老板有气，这是一个怎样的置换只有天知道。我上工棚里拿衣服时，觉得胸口鼓鼓的，仿佛有一只气球在那里撑起。我把衣服团成一个球，之后往腋窝一夹，走出工棚。我不知道离开这个建筑工地再上哪找活，但我知道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在工地门口，鞠福生堵住我。他堵我却并不看我，眼睛瞅着脚前尖，他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去，别蠢了，你干不了，没有李国平那样的门路，对缝那样的事你根本干不了，人家姑夫在钢厂生产科当科厂，所以他手里才有无穷无尽的钢筋。”

我没有吱声，我一时还不知道鞠福生是什么意思。

见我没有反应，鞠福生接着说：“俺上穷鬼大乐园泡了好几天都没成事，就你……”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之所以在几天前天天进舞厅，不是去啃女人，而是去对缝，是小老板那无穷无尽的钢筋盘园箍住了他的脑袋。他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要走，是和他一样，也被无穷无尽的钢筋盘园箍住了脑袋。他才他妈的蠢哪！此时此刻，箍住我脑袋的，是比钢筋盘圆更有力更强大的东西……报复。

离开工地我随便上了一路车，我在车上打听去汪角区怎么走，司机告诉我正好坐反了方向，我坐一站又下车换了另一路。我去汪角区，并不是去黑牡丹的歇马山庄饭店，而是中山区，也就是说，如果不回到歇马山庄饭店，不从那里出发，我不知道如何去中山区。这也是我在槐城认识并走过的惟一一条路，11路。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11路车，就在我坐上车的刹那，我觉得我常攥鞭子的手指在不住地哆嗦，没有一只鞭子让我握，那积蓄起来的力量便没了挥洒的途径。

那个小区的那栋楼很快就找到了，我没有再喊“歇马山庄”，当时，激动所致，我居然忘记开门的事，也没想许妹娜知道我来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拒绝。然而，也是怪了，我刚走到13号楼的楼下，就听楼上传来细细的声音：“吉宽哥……”

是许妹娜！我抬头冲楼上望，她正打开一扇窗，一张白净的脸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菊，亮灿灿的。看得出来，她一直就在窗口朝外望。我不知道，是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脸那一刻，我的心情就在发生变化，还是当许妹娜打开屋门，露出她那微微隆起的身子和她那胖得发亮的脸庞，反正，当静静地贮立在她的门口，我发现一路上涌在身体里的冲动一下子就消失了。第一次来，也是这样，她身体微妙变化带来的陌生感阻碍了我的冲动，然而第一次，当陌生感消失，她恢复了原来的亲切，那冲动又浮出水面。而这一次却完全不同，那消失的冲动，再也没能浮出，它没能浮出，不是因为她比上一次变化更大，腰粗得都厥了起来，不是，不论她怎么变，她的笑容都让我觉得亲切。而恰恰因为她笑容的亲切，使我一路涌胀的报复的念头瞬间溃散。要知道，我从工地上出发，一路想着的不是看她，而是狠狠地折磨她，彻底地占有她，从而让小老板在我的心里边变成一只蚂蚁，一只可怜的蚂蚁。

然而，可怜的最终还是我自己。不过，许妹娜一点都没有伤害我，她仍然喊我吉宽哥，她说：“吉宽哥你进来，你坐。”

曾经，她让我回家去赶我的马车，嫁谁也不能嫁一个赶马车的，曾经，我跟她说，只要跟我走，我不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我再一次见到许妹娜的时候，居然一点都不生她的气，好像那些话根本没说过。许妹娜一点都不怕我，好像她坚信我再也不能说出那么愚蠢的话，或者坚信我真的把她当成一个老乡，邻居，妹妹。因为她欣喜的样子，就像一片孤寂的叶子遇到一阵爽朗的风，她的上下眼皮弹动出显而易见的渴望交流的光。

渴望交流，这正是许妹娜接受我的原因，也正是我还在楼下就被她看见了的原因，事实上，她一天里有很多时光是趴在窗上的。小老板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她在城里又无亲无故，感到孤独在所难免。然而当时，我并没想到这一点，当她孩子似的跟我说：“吉宽哥，你来俺真高兴，俺都快闷死了”，我居然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坐下几分钟之后，我就发现有些不对，她没让我脱鞋就放我进来了。不但如此，接下来，许妹娜去了卫生间，从卫生间拿出一块拖布，拖地上被我踩下的一串泥印。她拖地，我也并没在意，城里的家都讲干净，我把人家弄脏了是不应该的。可是，就在我站起来，试图要脱掉脚上的鞋时，许妹娜突然伸出手，阻止说：“不用脱没关系，我一擦就没事了。要是天天有人来跟我说话，就是把大粪带进来我也不在乎。”

我确实没再说那样愚蠢的话，因为她已经明确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来串门的老乡，作为一个乡下人，讲不讲卫生都没关系，只要能来串门，只要能向她讲讲歇马山庄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接下来，她不停地问我：“咱村里没什么变化吗？倒置房还是你吉成大哥住吗？”

我没有说出那句愚蠢的话，可是我却说了另外一句愚蠢的话，因为和她一样，我也不再了解歇马山庄有了什么样的变化，我都好几个月没回去了，要说有变化，不是倒置房的变化，而是我，一个赶了十几年马车的人一夜之间消失了。于是我说：“变化当然有，少了一个马车夫。”

我这么说，没有任何用意，只是话赶话，是灵机一动。但这无疑让许妹娜想起上一次对我的伤害。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嚅嗫道：“吉宽哥俺并不是说赶车就不好，俺是说……”

我其实刚说出来就已经后悔，可是，已经碰到这个话题，就像铁屑遇到磁铁，想绕过是不可能的。接着我说：“不好就是不好，有轿车坐谁坐马车。”

许妹娜低下头，孩子气地绞住衣襟在那里缠，一看就知道后悔自己话问错了，但她没有重新挑起话头的意思。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一头的椅子上，噘着嘴。

这让我有些心疼。可是，有前一次的教训，有她给我的距离感，我没有站起来去抱她，我只是往她的身边看了看，她的四周，围了一圈小猫小狗，它们都甜甜地看着她。我接着前边的话，继续说：“我从来不想改变自个，从来不想扔了马车，可是老天不容我，老天安排一个人来给我搬道岔。”

许妹娜还是不吱声，仿佛认定让我独白到底。

我说：“这世道，俺看明白了，有钱就能买来爱情，别的什么都是瞎扯。”

又提到钱，许妹娜抬起头，目光杵过来，但她没有发火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我一会儿，之后和颜悦色地说：“吉宽哥，你说得对，别的都是瞎扯，俺一小就受穷，俺家在水库淹没区搬来前，一直住在山洞里，俺妈嫌俺爸无能，常常用手掐自己大腿，为什么俺打从小叫大名，是俺妈希望俺将来有出息。所以俺从小就下决心长大给家里面买房子。你要是回歇马山庄你就知道了，现在，俺给家里买了房子，就是你吉成大哥家的倒置房，他家搬到镇上去了。”

看着许妹娜的眼神，我有些惊讶，我惊讶，不是才几个月，歇马山庄就发生了这么大变化，她给家里买了房子，而是她在说这样的话时，表情是那么安静泰然，好像她说出了某种不容推翻的真理。接下来她又说：“俺和你不一样，俺从小就喜欢有本事的人，俺从小就看不上俺爸那种窝窝囊囊的人。”

要说打击，这句话给我的打击远比“永远不嫁赶马车的”来的重，她的意思是，赶马车的人，在她那里一定就是没本事的人，她的意思是，她压根就没喜欢过我。承受这样的打击，我反而十分冷静，一盆水见了底也就没有什么想头了。我慢慢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被我踩在地上的一串土印，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这么说，你这么说俺很高兴，是俺错了，都是俺错了。”

说到这里，只见许妹娜一下子慌乱起来，那种受到误解无法辩解的慌乱，无辜的孩子似的嘴唇翕动着，她的样子反而鼓励了我，我继续说：“但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这么些年俺赶马车，不是窝囊没本事，绝不是，有一种生活，你永远不会懂。你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说完，我把门使劲一摔，向楼下跑去。

然而，就在我跑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我听到后面传来许妹娜的声音：“你不窝囊俺没说你窝囊……”

跟你说，那声音虽飘渺，风一样轻弱，却深深地印进了我的心窝，这不过是一句安慰的话，可它在我心中留下了什么样的位置只有天知道。

第七章　林榕真

19

城里的夜晚白天一样明亮，路灯架上一串串灯泡就像乡下死人时扬起的纸幡。这是一个不吉利的感觉，可是我清不掉这种感觉，在一串串纸幡里穿行，我无比沮丧，好像真的是在为某些永远逝去的东西送行。那逝去的东西是月夜，寂静，空旷，是吱吱扭扭的马车。然而，那个晚上，我觉得被我送走的，远不止这些，是多年来一直属于我的一种活法。在许妹娜家，我不设防地说出了“有一种生活你永远不会懂”，其实那个晚上，懂那生活的我已经在背弃我的生活，因为我在城里无路可走无家可归时，丝毫没动回歇马山庄的念头，好像那样的生活一旦被说出去，就永远回不来了。或者，那样的生活，只是挂在枝头供人观赏的一片假花。这城市到处都是假花，饭店门口，理发店门口银行门口。那天晚上，我在街上走累了腿酸得不想动了，在一个胡同口的台阶上躺下来，居然觉得眼下的生活再好不过了，听着车流穿身而过，看着纸幡一样的路灯在燃烧，看着窗玻璃里惺惺相惜的假花，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英雄，是这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

宁愿流落街头也誓死不归，我真可谓了不起的英雄。然而，第三天晚上，当这种得意随疲惫的四肢进入睡眠，当睡眠覆盖大脑覆盖心脏的时候，一只冰凉的类似铁棍一样的东西捅进我的心窝，把我狗熊一样拎了起来。

事实上，像我一样的英雄在这个城市随处可见，不到半夜，巡警就揪出了十几个。我不知道我是否反抗过，都怎么反抗的，反正当和十几个流落街头的人弄到一辆车上，我的双手已经被戴上了手铐。

在一个灯光幽暗的屋子里，我们这些狗熊睡眼惺忪，然而警察们根本不说我们是狗熊，说我们是时代的垃圾。一个警察用电棍指着我，大声吼着：“呵，你还反了你，连个暂居证都没有还敢反抗，简直就是时代的垃圾。”

垃圾，这话听上去有些可笑，申吉宽怎么成了垃圾，还是时代的垃圾！

我清醒过来，是垃圾这一说法让我清醒过来，我看着朝我瞪眼的那个警察，他脸色灰暗，眼圈乌黑，嘴角靠近耳朵那个地方，有一道深紫色的疤痕，带动脸腮往一面歪，看上去就像电影里的反角。要说垃圾，他才是垃圾，还不是什么新鲜垃圾，那种从外表就能看出阴险狡猾的反角早就过时了。我说：“有谁规定，大街不让放垃圾。”

这不是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本是这样的，他是垃圾而我不是，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样的话，这无疑于承认了自己是垃圾。关键是我承认自己是垃圾，自己不高兴，警察也不高兴。听我这么说，他歪着的脸腮抽动了两下，接着，铁掌不假思索就煽过来。说铁掌，是说他的手煽到脸上，你感到的不是火辣辣的疼，而是一阵木滋滋的麻，而是一种钝钝的凉。

说真的，当时我还不能清醒地知道，在那个时代，我们这些无处可去睡在马路上的民工垃圾一样随处可见，而像垃圾一样在夜晚里随处可见的民工，是警察们最最头痛的事。他们几乎夜夜清理夜夜不眠，在困倦本就考验着他们耐心的时候，我的反抗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和朝警察开枪差不了多少。当天晚上，我就和一同抓来的十几个人一起，被关进了一间没有床铺只有水泥地的时代囚笼。

时代的垃圾被关进时代的囚笼，那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时代，那是我永远的疼永远的黑暗。之所以觉得黑暗，是说刚刚被关进那个囚笼，我身边这些时代的垃圾就一起向我发起了围攻。也许在他们看来，被关进这里，全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一开始不蓄意反抗，我要是老老实实装成哑巴，警察训训话也就会把我们放掉。或者他们明知道说与不说都放不掉，只是想找一个出气的靶子罢了，总之我的不幸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和我一样，手是被铐住的，可是正因为手被铐住，进攻我的动作格外阴狠毒辣，他们其中的一个用膝盖把我顶倒，然后所有的脚一齐向我踩来，当乱七八糟的脚石子似的砸向我的胳膊、脖子和后背，整个世界塌陷了一般，嘭嘭的声音是世界上惟一的声音。

据说，这是派出所里经常发生的惨剧，如我一样路宿街头的民工，因为长时间找不到活路，心中的火气早就伺机待发，只等待有人引爆。我引爆了大家，成了自相残杀的牺牲品。可是我并不认账，当我从另一个世界苏醒过来时，还神经病似的胡言乱语道：“我不是垃圾，我不是垃圾。”

好在，身边的垃圾都睡着了，没人再理我，不然，我死的可能都是有的。我当时说那样的话，是委屈的一种本能反映，我委屈，又没力量行动，就只能付诸语言。然而，就是这时，我看到一束目光从人堆里射来。虽然光线昏暗，可那目光异常清晰，它来自一双深井一样幽黑的眼睛，那眼睛长在宽宽的额头下面，而眼睛下面是一个高耸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宽阔的下巴。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帅、棱角这么分明的男人，看他的打扮，根本不像民工而更像个老板。

他好像一夜都没有睡，因为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倦意。有人没睡，我突然警惕起来，本能地闭上嘴。似乎他看出我在害怕，立即调转头，去看微微反光的墙壁，之后，只听他说：“到了这块地盘，你就是垃圾，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意思是想让我认账，但我没有吱声。我的想法是，我压根就没想来这个地方。

“看你的手你没出过大力。”他继续说。

我抬起我的手，我想看看我的手与出大力的手到底有什么区别，可是我没能实现我的想法，我的手沉得根本抬不起来。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胳膊被一块布丝包扎着，而布丝的外边，洇出红红的血迹。

我的目光向那男人望去，我想我的眼里一定是充满感激。毫无疑问，我在昨晚被围攻时，胳膊被踩坏了，是他为我包扎的。为了感激，我接下他的话。我说：“我是一个懒汉，在乡下赶了十几年马车。”

“那为什么不赶了，赶马车多好。”

有人说赶马车好，这可太让我意外了。我警觉地看了看他，担心他是在嘲笑我。可是不等我识别他的目光，囚笼的门哐啷一声响了，接着，栅栏哗啦啦被打开，一个警察站在门口，冷冷地说：“起来，快起来。”

是谁说过，黑暗是光明的开始，我的黑暗，原来正是为这一丝浅浅的光明。在拘留所里，多亏有这个喜欢赶马车的男人，他叫林榕真，警察点名时，我注意记了下来。不过我以为是这三个字……林荣贞。有他在身前身后，没人敢动我一指。那天晚上，是他站出来阻止大家，才平息了一场自相残杀的暴乱。但他带来的光明远不止这些，我发现，他属于我喜欢的那一类男人，有自己专注的角落，比如他告诉我，来槐城几年，他没进过一次录相厅，要是肯进录相厅，那天他也不至于露宿街头。那天，在外面跟人谈业务回来晚了，而公司的钥匙又弄丢了，以为可以在楼道外对付一宿，没想到就这一宿，落入了法网。

真正的光明，还是分手的时候。那时，派出所要放人，但放人的条件有两个，一，必须补办暂居证，二，必须说出你所在基建队的名称，之后由警察打电话联系，让基建队来人接。这一招挺损的，补办暂居证需花50块钱，这些人大多根本掏不出来50块钱，这些人正因为没有工地干活，又没有钱，才在外面流浪。50块钱我倒是有，母亲给的钱外加卖鸡蛋钱，加到一起300多块我还一点儿没动，可是我没有工地。我从四哥工地滚了出来，向四哥求救，他倒能来领我，但我不愿意！我不愿看四哥不愿看三哥，也不愿看跟小老板有联系的四哥的舅哥。然而，我做梦都没想到，在我迟迟说不出基建队的名字时，等在一旁的林榕真脱口而出，我们是一块儿的，容真装修公司。

林榕真在我生活中的出现，确实为我的生活划了时代。我们作为时代的垃圾认识在拘留所里，我们的友谊却在那时代里穿越了整个城市。因为是他，让我在这个城市扎下了根，后来，我跟他搞起了装修，居然深入了这个城市的千家万户。当然，这都是后话。

从拘留所出来，其实这小子并没想带我走。没有任何正在创业的人需要懒汉，他可以欣赏一个懒汉，但也只是欣赏而已，就像商场橱窗里那些假花，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在马路崖子上，他笑了笑跟我说：“老哥，回家赶你的马车去吧。”

此时此刻，不管我想不想回家赶车，我最该做的事就是对他的恩情表示感谢。可是我束手站在那，看着这个救了我性命的人。他虽说了和许妹娜一样的话，要我回家赶马车，但我知道他无恶意。我长时间说不出话。在我以往的生活中，除了我的马车，村子里那些叽叽嚓嚓的女人，还有上学时不时更换的玩伴，我从没感受过依恋，对一份东西的依恋。那时候，我还不能确切地知道这就是友谊。事实上在林榕真那里，也谈不上友谊，他不过是出于怜悯，或者同情，或者更复杂的什么东西，但不管是什么，它确实吸引了我，让我一个男子汉生出了某种脆弱的情感，想靠一靠谁的情感。父亲去世之后，我还从来没觉得可以靠一靠谁。虽然二哥努力想那么做。

“就没想让我上你的公司？”想了好久，还是说出了这句有失身份的话。一个赶马车的没什么身份可言，可是向陌生人求救，还是有点乞讨的意思。

林榕真却一点都不给面子，向后退了一步，做出审视我的姿态，之后笑着说：“要是你开公司，能要一个懒汉？”

他说的一点都不错，可是他不能一碗凉水看到底。我刚想这么说，他又说话：“我其实不是不想帮你，我曾经是头号懒汉，你不知道，我的所谓公司很可怜，就我一个人。揽着活现找人，干完活就解散。”

当时，我还不能知道一个人的公司意味着什么，但失望一下子就袭击了我。用袭击这样的词形容我当时的感受一点都不过分，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没有任何时候像那时那样，我愿意自己成为一个不赶马车的有本事的人。哪怕是从出大力开始。

既然这个林榕真不给我机会，我只有再找出路。于是我伸出手，做与他告别的姿态。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然而，握上后，他用力把我拽下马路崖子，说：“走吧，试试看吧，跟我去砸墙。”

20

要是你不亲眼看到，你永远不会相信，这个城市会有这样的一幕，楼房盖得好好的，墙垒得结结实实的，可是一旦卖了出去，买主却要花钱雇人生生把那垒好的墙砸掉。跟林榕真来到一家装修现场，听那房子主人比画，我几乎目瞪口呆。我不知道这世界究竟怎么了，一方面，我的哥哥们在工地上吃沙呛土，将辛苦抹进了每一道砖缝，一方面，林榕真们在这里想方设法，将每一道砖缝折开砸碎。是不是老天无事找事，故意制造这么些活路，来将我们这些时代的垃圾变为有用之材，就像废物利用，我不知道。跟你说，当我和被林榕真找来的另两个民工将好好的墙面砸开第一个洞，我的心钝钝的疼，就像那锤子砸得不是墙，而是我。

我们这些时代的垃圾终于变成有用之材，而将我们变成有用之材的条件，是我们必须为这时代制造垃圾，把一些打碎的砖和水泥背到楼下，没有任何人向我们提出质疑，一切在人们看来都那么正常。这世界给这些碎砖们的待遇，显然比睡在马路上的民工要好，它们不用暂居证也不用被拘留，仿佛把它们打碎已经伤害了它们，不能继续伤害。可是，有没有人知道，我们在打碎这些砖的时候，其实是在自伤。

“这就是装修？你天天都干这活？”一天晚上，我问林榕真。

“是不是干够了？”

“我他妈的是觉得城里人活得太折腾，好好的墙干嘛要拆。”

“他们不折腾要咱干什么，我就希望他们折腾。”

他说出了真理，可是我还是不能像他那样坦然。就像被警察说成是时代垃圾我不能像他那样坦然一样。事实上，多年的城市经历，已教会他更宽广的哲学，那就是，世界的一切存在，自有它自己的道理，而想在这世界立足，你必须每一脚都踩在别人的道理上，比如城市需要民工，民工才能进城，比如主人需要装修，才有装修的人群。踩在别人的道理上，这就是你的真理。

尽管我还不能在短暂的时间里接近林榕真的真理，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

我们就住在装修的房子里。这是干装修和干基建最大的区别，给人装修房子，从干活那一天，你就可堂而皇之住进来。而搞基建，你一直都在楼外住工棚，到你什么时候把楼盖好了，就意味着你要离开。倒是这一点，可以给受伤的心灵一点抚慰，至少，没有警察来把你当成垃圾。

水泥地很凉，林榕真不知从哪给我弄来行李，就像我不知他从哪给我弄来两套衣服。他出手的便捷，仿佛是从垃圾堆里拣来的，也确实它们都不是新的。被是那种份量很轻的太空棉，衣服是藏蓝的运动服和黑色的T恤。脱了脏了吧叽的绦纶衫，换上运动服，我一下子就变成了林榕真公司的人了，因为从窗玻璃上照见自己，真就不像一个农民了。虽已是暮春，刚从冬天里返过冻的楼壳子还是渗着丝丝凉意。这是一栋一百多平的房子，两室一厅，我们集体住在大厅里。林榕真并没因为他是头头，就和我们分住，似乎像我们这样离家在外的人特别需要人气儿。他有一个瓦斯罐，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一天三顿，他为我们开火做简单的饭菜。到了晚上，他，我，还有两个安徽民工小方和小刘，我们便在水泥地上依次排开。他们确实离家已经很久了，两个安徽民工从去年夏天出来就一直没回过家。林榕真父母五年前去世，一个妹妹也在槐城，他出来已经四年了，一连四年春节都在槐城过。他的老家在黑龙江大兴安岭的大山深处，他出来其实很偶然，他的父亲曾是县教委的一个官员，因为一直向往恬静的山林，八十年代自动提出去山区教学。可是想的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大兴安岭的山区太冷了，每年冬天劈柴，他把手冻成了烂梨一样的冻疮，这冻疮一年一年从冻到烂从烂到冻，从未好过。成天举着烂梨一样的手给学生上课，他的父亲痛不欲生。四年前，父亲临死时伸出他的手，跟他说：“儿子，爸爸心浪漫，身体不行，你还是走吧，为了保住你的手。”

林榕真说，他之所以对手敏感，都因为父亲的缘故，从十几岁到乡下开始，他一直为父亲的手揪着心，心疼父亲的手，又不敢去看父亲的手，因为如果发现你在看，父亲会格外难过。父亲在县城长大，又做着跟教育有关的工作，他的手一直白净、光滑。林榕真说，选择搞装修，也同样是为了一双手，为了不把手冻坏。在进城之前，他研究了民工在城里的好多行当，觉得最好的行当就是室内装修。那时装修行业刚刚兴起，人们传讲最多的是广东白天鹅宾馆，他于是用父亲留给他的钱，一个人坐飞机到了广东白天鹅宾馆，在那里包一个房间，晚上趁人们睡着时，揭了宾馆墙上的壁纸，卫生间的地砖和墙砖，研究装修的工艺。

那个晚上，讲着讲着，林榕真伸出他的手，把它擎在半空。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手确实好看，细长而白净，掌心里没磨出一点老茧，不管掌心还是手背，都有着厚厚的肌肉，一点没有劳动人民久经风雨的痕迹。他说，在山区期间，为了保护好他和妹妹的手，他父亲从没让他们干过一点活，他也因此变得懒散，被山区人说成头号懒汉。进城四年，在任何场合下都注意保护手，从来就不觉得是为自己，而是为了父亲，为了父亲的遗愿。

那时，两个小安徽早就睡了，只有我和他。我看着他，也伸出了自己那天一早醒来就被识别出的没出过大力的手，没准，正是看出我长了这样一双手，他才动了保护我的念头。确实，每个人都有自己出来的原因，而我和他，从农村出来，都不是为了钱，他为了自己对父亲的孝敬，我为了对许妹娜的感情。不知道为什么，经林榕真的引导，我也大略讲了我出来的原因，我好像从没有过那么强烈要倾诉自己的愿望。一开始，我倾诉的，并不是对许妹娜的感情，而是我为什么多年来不愿出来，为什么都三十多岁了，还是个光棍。我告诉他，都是因为那首自编的歌曲，才把自己唱成光棍。于是他愣是逼我唱给他听，于是在空旷的屋子里，我就小声唱了起来：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歌声会让林榕真感动，他把好看的手在怀里翻来覆去搓着，脸上溢出少见的温存，就像沐浴在母亲怀抱的孩子。他说：“这歌真好，有一种闲云野鹤的感觉，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于是他告诉我，他今生最大的梦想，是赚来钱，然后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我被他的感动感动，于是不等问就向他讲述了为什么再也当不了仙云野鹤，我讲了我的许妹娜，我与许妹娜共同度过的那个月夜，我如何为这个月夜杀出乡村……听说是为了女人，他可是大大惊讶了一番，说一点都看不出，看不出我这么一个大老粗的样子还有这么浪漫的感情。

21

我不知道，所谓铁哥们，三哥崇尚的那种铁哥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不是就像我和林榕真，我只知道，有了那个晚上，我开始处处时时关心林榕真，关心不让他动手干活，好像他的手就是我的手，或者是我延伸出去的第三只手。为此，我比过去卖力多了，往五楼扛水泥，一口气就能扛两个来回，而在此之前，我几乎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下来歇息。要是到了没人看见的楼下，还要偷懒东张西望一番。

就这样，我在槐城有了一份不错的心情，这也是我意想不到的心情，是那种看上去忙乱而内心十二分踏实的心情，是那种看上去楼上楼下、建材商店五金商场串动，而心只维系在一个地方的心情。比如后来，林榕真让我跟他跑材料，跟了几回熟悉了道路，他让我一个人跑时，无论走到哪，我都觉得身后有一根线，那根线有着来龙去脉，来龙，是林榕真，去脉还是林榕真。也就是说，林榕真是那个掌线人，你时时刻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你在他的掌握之中，不是被控制，而是被牵扯，而是相互的牵扯。这对我这个飘浮在城里没招没落的灵魂，是多么巨大的收获呵！

世界在我这里渐渐扩大。不仅仅是汪角区的歇马山庄饭店，不仅仅是11路通着的中山区，不仅仅是另一个我还说不上在什么区的四哥的建筑工地，而是中山区的12、525路车，而是这两路车通着的建材商店五金商场。是这时我才知道，在哥哥们根本不知道的工地之外，有一个途径比工地更进一步的通着城市的血管，它不但和各种销售市场发生关系，还直接深入千家万户，深入各种各样的人群。我是说，当那些在大公司工作的人因为装修跟你称兄道弟，你会觉得你跟城市的血管在一点点打通。

那是一个水暖工完工、木工进住的日子，所谓一个人的公司，即林榕真身边有一个散在的工程队，有砸墙工、泥瓦工、水暖工、贴壁纸工、木工、油漆工，这些分工明细的装修工给谁家干活，就是谁的工人，活一结束，他们就消失到城市的人山人海里。而我，因为有一双没出过大力的手，又有那个关于手的故事的夜晚，砸完墙之后，林榕真不但没有让我消失，且把我当成了他的第三只手。所以有一天，木工进住，房主要请林榕真和木工吃饭，我见识了真正的城市人。

她是一个年轻的秘书，秘书是多大的官我不知道。反正她很有权，派了两辆轿车接我们去饭店。那是一家比歇马山庄饭店不知要好多少倍的饭店，人家不叫饭店而叫酒店，叫槐城酒店。可见到这里来的人不是吃饭而是喝酒。她确实为大家要了很多酒，啤酒一搬就是一箱。叫了一桌子菜，她一口不动，只间歇地跟我们碰杯。她不吃，我们吃，这场面仿佛我们是她从外面领来的乞丐。林榕真说过，踩在别人的道理里，就是你的真理。但是我不知道她的道理在哪里，她有什么必要请我们，他既然请了我们，为什么要居高临下大模大样对待我们。我没怎么动筷，虽然我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多大鱼大肉，可是有人在你狼吞虎咽时冷冷地看着你不舒服，尤其是干净的像个画中人似的女人。重要的是，一晌午她坐在那里，两眼只痴痴地看着林榕真，对我们这些人视而不见，这让我想起我的三哥。问题她是个女人，一个女人居然也这么功利。

当然，后来不一样了，后来，林榕真连连地给女秘书敬酒，说妹妹你要不喝，我就不喝。是林榕真那甜甜的妹妹的力量还是别的力量我不知道，反正在他的进攻下，没用几杯，就把女秘书喝兴奋了，她喝兴奋了，收起了架子，不怎么大模大样了，话也多起来。她话多起来，不仅对林榕真，而是转向了我，因为林榕真看出我的不悦，故意对她说我是他的铁哥们。于是她一遍遍说：“铁哥们喝，这顿酒，不是我请，是我们老总请，老总发了话，咱得好好喝。”

要知道，我一向看不上那些扎扎乎乎的掌权者，比如村长刘大头，比如工头四哥，也是因此我讨厌我的三哥。可是，当那女秘书因为我是林榕真的铁哥们格外敬我，叫我铁哥们，我的身体不知怎么就通电似的，血一阵阵乱糟糟地涌。人在激动时，血是往上涌的，可是那天，我有点怪了，觉得血是在往下涌，往脚后跟，往脚后跟下的地面。就是说，那一瞬，我有一种和地面、和这个城市接通的感觉。

后来我明白，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对权力的崇拜，我看不惯刘大头和四哥，首先因为他们看不惯我，或者以为他们看不惯我，这种障碍一但打消，比如当那女秘书因为林榕真对我的尊重而表示尊重，我一下子就有了和这个城市的血管接通的感觉。

尽管，出来后林榕真告诉我，那秘书尊重他，不过是怕林榕真在老总面前说她坏话，这装修的房子，不是她的，而是领导的，她领导是证券公司老总，她是给老总服务。而她之所以一再强调老总请客，是领导授权让她签白条子她感到威风，一个小秘书也能有机会签白条，当然要抖抖威风。那时，林榕真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我是不清楚的，我只是觉得不管怎样，一点都没有打击我，没有！那一天，从饭店出来……不，是酒店！那一天，从酒店出来，再看这个城市，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路灯在我眼里再也不像死人时打起的经幡了，一幢幢大楼在我眼里再也不是大楼而是一张张笑脸，关键是，一向嗅觉麻木的我，居然闻到槐花浓浓的香气。

槐花，是这个城市的市花，据说就因为这个城市四周山上长满了槐树，才取名槐城。槐树，是这个城市惟一与乡村有联系的物种，但闻到它的香气我丝毫没有想家。也许它早已经开了，我忙着跟林榕真干活，沉醉在一种友情当中，忽视了它；也许，它真的就是刚刚开放，它的开落向来猝不及防。我是说，那个晚上，当感到跟城市的血管在一点点打通，我兴奋得居然喊了起来。我闻到我熟悉的槐花的香气，喊得却不是歇马山庄，也不是从歇马山庄嫁出来的许妹娜，而是，而是“林榕真……”

由此可见，在那样一段时间里，林榕真在我心中的位置有多么显赫。他打通了我跟城市之间的血管，他因此暂时的替代了许妹娜，或者说，是他对我内心的介入，是城市对我生活的介入，使我暂时忘了许妹娜，仅此而已。可是，令我想不到的是，两个多月之后，那个老总家的房子装好，林榕真的下一个活还没有谈妥，我们必须暂时分手。

那是一个温馨而清洁的晚上，说温馨而清洁，是说装修好的房子实在是太舒心了，地板在我们脚下闪闪发光，壁纸在我们四周伸展出遥远的意境。读书时，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所有语文老师都讲过意境，可是在乡下无边的世界里呆了那么多年，身在意境当中，被意境吞没，却从来想不到意境这个词。而你身处狭小的天地，一百几十平方米的空间，壁纸上排列有序的花纹反而让你有了某种深远的想象。壁纸，在许妹娜家见过，可壁纸在她家墙上，反着的是冷冷的光，而在我们装修好的屋子里，却是温馨的光。这当然与我亲手参与了劳动有关。第一次亲手将一个破坏掉的世界装修完好，第一次亲眼看到杂乱无章的屋子变得如此洁净如此平整，壁纸反射的光自然要蕴含丰富的内容……某种由朝夕相处丰富起来的内容，就像一个住久了的家。就在这样已经有了家的感觉的屋子里，林榕真一边收拾厨房里的瓦斯罐一边说：“哥们儿，我们只能在这里住最后一个晚上了。”

我没有吱声，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住一个晚上的问题，是我俩要分手了。

“下一个活谈妥，我会通知你。不过，你得买个传呼，我得知道怎么找你。”

我扭过头，不看他，久久地盯着墙壁。我难过，当然跟屋子无关，而是再也不能保护林榕真的手了，再也没人欣赏一个懒汉的手了。重要的是，再也不能煞有介事地在12路和525路上跑了，再也没人喝醉酒时把我当成林榕真的铁哥们儿一声声喊了。可是，令我真正难过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林榕真后边的话。他说：“每装完一个家，我都恨不能再把这个家给毁了，我们天天为别人造家，自个却没有一个家。”

原来，同是难过，我们难过的方向是不一样的，我是因为跟他告别，而他却是因为跟装修好的房子告别。

“第一回给别人装完房子，我在屋子里大哭了一场，觉得他妈的太不公平了，那时我就下决心，今生一定在槐城买一栋房子，像模像样装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受到感染，从自我的痛苦中走出来，去打量屋子里的一切，包成桔色的门窗框，镂空在墙壁上的方窗，从棚上坠下来的吊顶，还有嵌在十几个小孔里的射灯。不过，我和林榕真的想法不一样，我即使有房子，也不会装成这样，这太复杂了，问题是，如果没有许妹娜，我永远不装什么房子。

“你要是干装修你就会知道，这是世界上最最悲惨的行当，点点滴滴给人弄好，直弄到你对它产生了感情，再赶你走。那往外拨的滋味他妈的就像是失恋！”。

把与屋子离别的滋味说成失恋，这实在让我难过。一个看上去强大有力风风火火的人，一个知道怎样才能踩在别人的道理里的人，居然毫无道理的对别人的屋子产生了感情。我转过身，把目光移向他。幽暗的灯光里，他的神情有些恍惚，那种沉浸在某种情感里不能自拔的样子。我这人看上去粗粗拉拉，就是不能看到别人感情，就是不能看到别人脆弱，林榕真脆弱，我居然比他还脆弱，头使劲抵住贴着壁纸的墙，让自己的头皮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住心底某种柔软的东西。

第八章　歇马山庄饭店

22

林榕真给了我四百块钱工钱。虽是铁哥们，给我开资时，他还是讲得很清楚，我干了七十八天，去掉吃饭，他一天给我五块钱，那么算下来就是三百九十块，他多加拾块，也就是四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我还是知足，我妈妈几年攒的钱和卖鸡蛋钱加起来才三百来块，而这还不到三个月。林榕真告诉我，这桩活下来，他挣了接近五千，五千和四百，这差距让我震惊，但是，我没有因此受打击，我反而有些兴奋，因为他给我指明了方向，那种不用靠对缝就能成为小老板的方向。

怀揣这个方向，第二天中午，我请林榕真上了一趟歇马山庄饭店。这时我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被自己说出来，是一件多么牛气的事。林榕真说，“你老家行呵，还能有人上槐城开饭店。”

事实上，在这个城市里，把一个自己熟悉的人送到老乡面前，也是一件很牛气的事。还是在路上，我就觉得自己雄赳赳赳气昂昂了。说到底，他还是值得我牛气的，人好，有脑瓜，长得又帅，他还说着一口普通话。黑牡丹最喜欢说普通话的人，她的第一次离婚就是因为遇到了一个说普通话的外地来的马贩子。我都能想到黑牡丹见到他时的样子，一定是眉飞色舞笑逐颜开，那勾魂的目光一定就像礼花爆在天上的抛物线，一串一串。关键是，她会因此而对我另眼相看，会迅速向我的哥哥们报告，让我的哥哥们知道我交了一个铁哥们儿，这是最让我展耀的。于是我跟林榕真开玩笑说：“有你这么个哥们我的老乡会吓一跳。不过，那老乡可是个勾男人的人，小心别让他给勾住了。”

林榕真笑了笑说：“你以为我是你，没什么人能勾住我！”

我半点不曾想到，走到歇马山庄饭店门口，林榕真居然站住不动了，他指着歇马山庄四个字，有些奇怪地说：“你就领我来这里？”

我看看他：“怎么，你来过？”

林榕真迅速转头，向来的方向迈步。“你去吧我走了，打死我都不会进。”

“那你……”我想说那你也别走，我们去别的饭店，可是不等我说出来，他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

尽管，我并不清楚这其中的隐密，但依我对黑牡丹的了解，大体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如果不是她在这里藏污纳垢出了名，那么就是她勾引过林榕真，让他反感。天下有男人反感女人的勾引，这真是少有的事。

怀着对黑牡丹的疑惑，在歇马山庄饭店门口我站了很久。汪角区是离市中心比较偏远的一个区，歇马山庄饭店又坐落在主街的侧面，门面不大，看上去又不醒目，不过二十米的宽度，夹杂在一排理发馆和杂货店中间，如果不是四周的人知道，和从歇马山庄出来的民工们知道，在我的想象里，它几乎就不会有人知道。可是，槐城这么大，大得让你觉得就是一片人的海洋，而我在槐城的海洋里认识的惟一一个朋友却知道它，这种巧合实在让我大惑不解。

后来我明白，这个看上去人山人海的城市，其实是一个大乡村，他不过由无数个村子组成，这么说，并不是说每一个区或每一个街道就相当于一个村子，不是。所谓村子，是说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些村民，不管散落多远，他们都属于一个集体，一个无家可归的集体。他们在这个城市里长时间的漂泊，就像散落在沙滩上的铁屑，他们需要温情这个磁石。当歇马山庄饭店释放着这样的温情，这里也就成了吸引他们的磁石，相当于乡村的村委会。当然，悟到这一点，还是在城里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以后。

我没猜错，黑牡丹看见我，立即打电话回报给我的哥哥们。但遗憾的是，林榕直没有成为我的筹码。因为在我从工地上消失的三个月里，我的哥哥们以及黑牡丹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见到我，不把焦灼的心情发泄出来是不可能的。他们发泄时，就根本没有我说话的份。

在黑牡丹连珠炮似的表达中，我一点点听清了我消失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我从四哥的工地走的当天晚上，四哥给黑牡丹打来电话，问我的下落。这之后，几乎就是一天一个电话，到一周以后，我的四哥来了饭店一趟，说是二哥逼他来的，我的二哥坚决以为是黑牡丹故意骗他们。十几天之后，我的二哥亲自来了，气势汹汹，说黑牡丹要是知道了还不说，他就把饭店给砸了。黑牡丹说，她从没看见我的二哥那么气急败坏，头发丝都站了起来，好像再不找到我地球就要塌下来。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

虽然进录相厅的事多少影响了我对二哥的感情，但在黑牡丹的讲述下，二哥的着急还是让我感动。说到底他有着父亲的责任。但最让我感动的还不是二哥，而是许妹娜。黑牡丹说，有一天，许妹娜突然来了，她挺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笨笨坷坷，一进门就哭了，黑牡丹以为是和小老板吵架了，问为什么哭，她说：“吉宽哥丢了，都是我不好，吉宽哥是为了我才丢的。”

黑牡丹告诉我，许妹娜那天把她叫到小屋里，把我和她发生过的所有事都讲了出来，她说她从小到大，一心一意渴望嫁个有本事的男人，像我这样的人她看都不会看一眼，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有了乡下马车上那一晚，而有了那一晚，就再也忘不掉我了。她说我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有本事的小老板没有的，那种一见了就觉得熟悉、亲切的东西，那种一见了就浑身哪哪都欢腾活跃的东西。她说，她怀孕一个人在家里，想的最多的就是我，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有月亮的夜晚。可是，她却伤害了我，说我没有本事。黑牡丹说，她之所以哭，就因为她说了我没有本事，她以为我是因为受到她的伤害才寻了短见或者远走他乡。

我想，如果你腾过云驾过雾，那么，你一定知道听了这些话的我是什么感觉，真的！我不但心被悬起来，整个身子都被悬了起来，我不但整个身子被悬了起来，我的眼前突然的就迷蒙一片了，我看不清黑牡丹的脸，看不清黑牡丹身后的任何背景，因为一股热股隆咚的东西瞬间就从我的眼里漫出来了。它们在我的脸上哗啦哗啦流淌，有着千年万年委屈似的。它们淌到我的嘴角，被我吞进肚子，一点点就衍生出心碎的滋味，仿佛那泪不是泪，而是某种催化济。

说真的，我太爱许妹娜了，我不知道没有她的日子我会怎么样。那天晚上，要不是林榕真出现，我更不知会弄成什么样子，会到什么地方去。

见我流泪，黑牡丹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姐知道感情是怎么回事，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改变的，能改变的只有自个，姐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对她留什么想头，是想让你长本事，这世道，男人没本事得不到女人！记住姐的话。”

我没有去看许妹娜，不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本事，而是黑牡丹叮嘱我说，小老板喝醉酒跌坏了腿在家养伤。这让我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仿佛老天有意把我留给别人的焦灼再送回来，类似恶有恶报。

黑牡丹从不问我几个月来去了什么地方。似乎认定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似乎她知道所有进城的民工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因为她一再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当然，她说回来了就好还有另一层意思，她新增了一个项目，给大菜市的小贩子送盒饭，眼下，正缺一个人手。

23

尽管不大情愿，但在林榕真还没找到活路的时候，这个活也算一个不错的过渡。至少有了一个住宿的地方，还有，在这里可以经常听到有关许妹娜的消息。

所谓大菜市，是一个很大的批发市场，就在汪角区，在歇马山庄饭店后身。如果不被黑牡丹派这活路，我永远不知道在城里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简易的棚子里汇集了天南海北的小商小贩。这里吵杂，喧闹，这里就像一个乡村大集市。

事实上，汪角区这个批发市场是这个城市商业的命脉，提供着人们在城里生活最基本的物质。在那里，各种调味品，各种水果疏菜，各种干果干菜，各种日常用品应有尽有，那些精于算计的小商小贩，用你无法想象的沟通能力，在产品的原产地和城市的大商场之间架起桥梁，使他们的价格在原产地看来是最高的，在城市人看来就是最低的。你无法知道这些精于算计的小商小贩是从哪一天起，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从家里走出来到这里；他们又是如何了解到城市的需要以及产地的需要。就像我永远不知道四哥的舅哥是怎么把盖大楼的工程弄到手里一样。

我相信，每一个小商贩的背后，都有一个如我或者林榕真那样属于个人的离家历史，是那种迫不得已之后的选择。可是跟你说走进大菜市里，我一点也找不到跟他们同病相怜的感觉，我不喜欢他们那种精于算计的目光，不喜欢他们即使吃饭也不能停止哇啦哇啦说话的臭嘴。我的想法是，你要是觉得你挣了钱，最好偷着乐，就像林榕真那样，这才是大胸怀。

事实上，把每一时刻的微笑和语言转化成收入，再将每一时刻的小小收入转化成微笑和语言，正是小商小贩的生活准则和必要法术，所谓和气生财。他们资金的日积月累正是他们态度、机心的日积月累。我排斥这种赚钱的方式，我不喜欢那挤出来的浮在表面霜花一样的笑，不喜欢讨价还价带来的喧闹，尤其不喜欢一个摊点挨着一个摊点的密集，在乡下时拉女人赶集我就从没进过集市。可是最初几天，我往返于歇马山庄饭店与大菜市之间，心情极好。一早，十点钟左右，就叫一辆微型面包车，之后将装有四百多个盒饭的二十个袋子往车上装，之后我押车向大菜市开去。那里并不远，从歇马山庄饭店左侧进入，拐三个弯再走一个直道，看到一个宽阔而低矮的建筑，车吱一声就停下来。每天都押一趟车，就像在歇马山庄每天都赶集上镇，身心的放松是进城以来从未有过的。要知道，在歇马山庄赶马车时，我没人牵挂，也不牵挂别人，而现在，在这个城市里，我有了林榕真，又有了许妹娜，林榕真把我当成铁哥们，让我等待他的呼唤。而许妹娜，她跟黑牡丹说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有本事的小老板身上没有的，这实在让我受用。

事实证明，正是有了林榕真和许妹娜，我在看到嘈杂拥挤如同乡下集市似的大菜市时才没有心烦意乱。然而后来却不一样了。因为都一个多月了，我也没有等到林榕真的声音，也没有听到许妹娜的任何消息。这时候，再进人山人海的大菜市，听那些小商小贩跟我称兄道弟，就有一种下坠感，如同从山谷向深渊的滑落。我不知道那种下坠感是怎么到来的，反正每一次进大菜市，我都憋着气半睁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把盒饭发下去，好像略一迟缓，就被拽进深渊再也出不来.

为了挽救我的下坠感，有一天，我托黑牡丹给我买了一个呼机，二百块钱。那是一个长方体的小玩艺儿，灰色的屏幕上能够显示黑色的字迹，黑牡丹用她的电话往我的呼机上说话，那上边一下子就显示了她的话，看起来是那么可爱可亲。这玩艺儿拿到手，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林榕真。这玩艺的好处，是谁想找到你就可以找到，它的坏处是你需要动用公共电话。也正是这坏处，给我带来好处，在大街上，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打不打电话，我都能毫不费劲地看到它的存在，而一旦看到它，心立时就踏实下来，就觉得你跟这世界有了联系。可是，这好处里，又蕴藏着更大的坏处，那就是，大街上到处都是共用电话，你的呼机却一直没有响起，反而让你更加空虚。

那是一个饭店里客人相对少些的晚上，我来到黑牡丹的房间。她正在屋里往嘴唇上抹口红。她总是把嘴唇抹得鲜艳无比，就像五月红的桃子成熟时裂开的口子。看我进来，她似乎有些紧张，勾魂的风流眼锥子似的发直，“怎么，干够了？”

我说，“不是，我想，我想给许妹娜打个电话，你知道她家的电话？”

“不行，”黑牡丹依然严肃，“这不行，你不要自找麻烦。”

我说：“那你告诉我三哥和四哥的传呼，我给他们打。”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给三哥四哥打，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有些意外。

实际上，心情受阻，就像海水受阻，自然要溅起浪花。我想起三哥四哥，不过是心情受阻之后喷溅出的浪花，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浪花喷到三哥四哥身上，会闹出后来那么多麻烦。

后来，黑牡丹说出三哥四哥的传呼号码后，被服务员找走了，于是在黑牡丹的房间里，用她的电话，我呼了我的三哥和四哥。我本想说我是吉宽的，可是因为刚用传呼，还不适应传呼台小姐的询问，所以就没说我是谁，只说请回电话。

结果，电话很快就回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跟我的哥哥通电话，所以拿起电话有些紧张，迟疑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话。就在我迟疑的时候，对方说话了，是四哥的声音：“老姐是不是又来漂亮小姐了，别急，过几天就去。”

我呼呼喘着，我想说我是吉宽。可是还不等我说出来，四哥的声音又从电话线里爬过来，“给准备点鹿鞭，让舅哥好好伺候伺候漂亮妞。”

我彻底没了说话的愿望，放下电话，傻傻地站在那里。我曾亲眼看到过黑牡丹把一个男人送到她女儿房间，但我认为那是她在这里呆下去的惟一可能，她说过她没有退路。曾经，鞠福生告诉过我，四哥不去录相厅，来的是这里，然而不管录相厅还是这里，在我的想法里，都不过是啃啃小姐而已。能听出来，四哥是为他的舅哥找小姐不是为自己，可是是四哥玩小姐还是他的舅哥玩小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黑牡丹这里居然有更进一步的服务，而四哥和她说话居然这么赤裸裸。

本是为了证明一份拥有和牵挂，却弄出这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不知该怎么收场。因为这时，我想起林榕真，想起他那天坚决离去的背影。我在想，是什么理由使黑牡丹干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可以不只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她也可以把很多虫子吸到她这棵树上来，哪怕豁出她的女儿，因为那是她个人的选择，别人干涉不了，她就是不该把年轻的小姐全当成她这棵树上的叶子。由此，我想到许妹娜，她的婚姻，正是成全在她这棵树上，有没有可能，她也曾是她这棵树上的叶子，供许多虫子来啃噬。我是说，那小老板，是不是就像四哥的舅哥那样，是一个专门吃鲜嫩叶子的虫子。

这么联想，有好多天，我不能正眼看黑牡丹，也根本不想看她。但是，不看归不看，有一个事实是明确的，那就是，自从那天开始，我没有着落的心情有了着落……我在注意饭店里发生的一切。

当然，也因为心情没有着落，才更容易被一些莫名的事物吸引，如同苍蝇的见缝下蛆。

歇马山庄饭店尽管门面小，但它的内胆大，大厅侧面，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向饭店后边通去，那里，有一串包间。还有，饭店因为是老房子，举架高，黑牡丹在饭店大厅上方，打了一个小二层，在大厅边不显眼的地方，有一个直梯，直接通着二层，是服务小姐晚上住的地方。不管是走廊，还是走廊里的包间，还是直梯上的小二层，我都没有进去过，刚来时，我一心想着许妹娜，对这里的一切都熟视无睹，尤其黑牡丹女儿的事发生以后，我决心不再管太多的事。现在，我不是要管，而是在送完盒饭下半晌的剩余时间里，眼睛不自觉地就溜进那神秘的宽度和厚度里，就想一次次遍及城乡的扫黄打非，为什么就没打掉它。

四哥和四哥的舅哥终于如期而至。那是我的那个传呼过后的第四天。我之所以准确地记住这个日子，是因为我一直在等待。我等待，不是想把自己变成扫黄打非的能手，而仅仅是一种好奇。我想知道，我的四哥是如何把四哥的舅哥送上那个隐秘的房间，我想知道，黑牡丹怎么就能把她的服务员名正言顺地拉出来。

事实上我有些少见多怪了，事情比想象的要简单的多，那只不过是研究昆虫的老法布尔贯有的作法，把一只雄螳螂和雌螳螂弄到一个笼子里，让它们交尾，只不过人交尾后男的要给女的钱，而螳螂恰恰相反，螳螂交尾后雌的把雄的吃掉。四哥把又宽又矮的舅哥引到包间是以吃饭的名义，但几小时之后，四哥出来进了黑牡丹办公室，他的舅哥却没出来，而这时，只见黑牡丹把大厅门口站着专门为大家开门的小姐找走，领到走廊里的包间。

和许妹娜比，那小姐算不上漂亮，但白白嫩嫩的，脸上有一对好看的酒窝。一见人，酒窝里盛满了笑。在她消逝在包间里的时候，我多么希望她就是那只雌螳螂，完事之后把四哥的舅哥吃掉。然而一小时以后她还是从包间出来了，不但出来了，酒窝里盛着的已不是笑了，而是一种凄苦的表情，就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让人从腰间横斩一刀。看到那个场景，我恨不能自己变成雌螳螂，朝四哥的舅哥横斩一刀。虽没有那么做，但当四哥从黑牡丹房间出来，和他的舅哥会合在大厅里，我还是从屏风后边走出来，直接迎上他们。

我相信，我的目光一定锋锐无比，因为我能感到我淤在胸口的满腔怒气，这也正是我的可笑之处，以为一个连小工都做不成的人会有什么威力。我的四哥看都不看我，而他的舅哥居然越过我，恬着脸，朝刚从包间出来的小姐送出一个下流的眼神。

那个晚上，我再次找到黑牡丹，但不是在她办公室，我已经不想再进她的办公室了，而是在大厅的直梯下边。我找她，不是说四哥舅哥的事，而是直截了当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林榕真。我的想法是，如果不是她给这个人带来过羞辱，就一定是这个人给她带来过羞辱，要不，林榕真不会是那种姿态。而不管两个人谁给谁带来羞辱，在黑牡丹这里，都一定记忆深刻，只要她有记忆，对她就一定构成打击。

不错，这个名字从我的嘴里吐出来，黑牡丹猛一激灵，好像我吐出的是一颗石子。当我试图等待她问我如何认识林榕真时，她立即缓和了表情，冲我漫不经心地一笑，说，“噢，那个搞装修的，一个老客户。”

我毫不相让，我说：“那天我让他进来他坚决不进。”

黑牡丹看看我，目光从未有过的严肃起来，彤红的嘴唇被风吹拂似的动了两下。之后突然板起脸，嗷叫道：“他是个混蛋，他不进来算个屁，我还不想见他呢！”

黑牡丹骂林榕真，就像有人骂我，我一下子火了：“他是我哥们儿，你不能骂他，你凭什么骂他？”

“申吉宽你是不是有病。我开饭店认识人多去了，我想骂谁是我的事，你管得也太多了！”黑牡丹斜我一眼，之后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溜走，短袖衫上金黄色的飘带晃动在灯光下，活像一条狐狸尾巴。

我不知道，那一天，黑牡丹要是平心静气讲他和林榕真的事情，我会不会收起我对饭店的好奇，或者，她什么也没讲，但也没有冲我发火，因为这至少证明她对我的尊重，我不知道。反正一连好几天，我都像一个秘密侦探活动在饭店里，我注意来来往往的客人，我注意有哪些小姐被黑牡丹叫走。我端量那些小姐出来时是什么表情。我常呆的地方是屏风的后边，黑牡丹知道我在那里，但她不会想到我正留心饭店里的事。是这时，一件不可逆转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八月里闷热得让人难耐的晚上，我在门外马路边转悠一会儿，回到饭店，坐到屏风里边，可是我坐下还不到五分钟，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摇大摆走进来……许妹娜的丈夫，搞对缝的小老板。他进来，黑牡丹马上迎上前，将他往走廊里领，一看就知道他们提前有约。随后不久，那个曾经被领给四哥舅哥的小姐被黑牡丹叫走。

黑牡丹明知道他是许妹娜丈夫，她又是他们两个人的媒人，问题是，她不允许我跟许妹娜联系，却允许小老板干这等无耻的事！火一下子就蹿上我的脑门，我尾随黑牡丹，直跟到最里边那个包间，当门推开，看到小老板一脸溅笑，我跳起来猛地就是一拳。他个子矮，打他，我用不着跳起来，都是为了躲开黑牡丹和小姐，当然也是怒火中烧所致。小老板没有防备，一下子就倒到后边的沙发上，鼻子顿时一片血红。

黑牡丹揪住我，泼妇似的把我往外推。她表情像泼妇，嘴里却一句话都不说，好像明知理亏，或者怕惊动不该惊动的什么人。看到她的弱处，我更来劲，推开她，再一次向小老板冲去。这一回，我打着的不是他的鼻子，而是他的胳膊，因为他用两只胳膊使劲护着那张狗脸。后来，小姐和黑牡丹一起动手，才将我拖出去。

我刚出走廊不久，饭店门口就来了一帮年轻人，他们涌进来，本是没有方向和目标，可是愣怔一会，见黑牡丹和小姐一左一右推着我，突然的就向我围来。任黑牡丹怎么护着我都不好使，我的鼻子和脸以及身子的悲剧一瞬间就酿成了。

从昏迷中醒来，黑牡丹就坐在我的身边，手里端着水。我睁了睁眼睛，一看是黑牡丹，立即又闭上了。曾经，她是我心里女人的偶像，我多么盼望有机会跟她近点再近点，可是现在，见她靠近我身边坐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我其实我有些蠢了，最该打的不是小老板，而是黑牡丹，我也可以不打她，直接去公安局报案。可是我正这么想着，只听黑牡丹说：“你动手干什么，去公安局报案不就完了。”

显然，她看出来我已经苏醒，显然，她早就想跟我说这句话了。我说：“大姐，你这是害人，我不告你，会有人告你，有一天出事就晚了。”

“该出事早就出事了，”黑牡丹说，声音很低很柔。

“大姐，别人咱不管，你为什么要害许妹娜？”我实在搞不明白。

黑牡丹没有马上回答，好久，她才说：“兄弟，我没害任何人，你听着，首先，她嫁他，是她愿意，那时候他来找小姐她是看到了的，小老板这样的人，有点臭钱，怎么可能对她忠心！许妹娜回家生孩子了，他当然受不住一个人熬。还有，我开的是乡村风味饭店，来的大都是工头，他们长期离家，没这道菜，他们根本不来。”

“那些女孩子就那么心干情愿？”

“跟你说，你大姐不是个混人，从没干过强迫人的事，我干过最不好的事就是强迫了女儿水红，可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为了报复，那个你看见的杂水是派出所所长，专管饭店，他曾发狠说，他要是让我在这把饭店开起来，就头朝地倒着走。我到底让他头朝了地。城里这些混蛋你不治他们他们就治你，我不但把饭店开起来，还开得旺旺兴兴。”

“可是你毁了水红。”

“不，不能这么说，水红是叫林榕真毁的，她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他就是不答应。他主动追求水红，可是跟她睡过一次再也不干了。我要是不让她知道男人没什么可珍惜的，都是些畜生，她就没法活下去。”

我没有再接话，我觉得我不能知道得更多了，要是再听黑牡丹说下去，我就无法在这里呆了。

第九章　回家

24

事情发生的第三天，我告诉黑牡丹盒饭我不送了，我要回家。

黑牡丹坚决不让，她说：“你给我闯了祸我没炒你，你反倒炒了我？”

我说：“不是，我想回家看看。”

精明透顶的黑牡丹突然就明白了什么，飘浮的目光立即定格：“你是不是想回去看许妹娜，告诉你吉宽，我可不许你把李国平的事告诉她，你要是再给我惹祸，老姐从此可就不认你了。”

大客驶向无边的野地，就像在大海上漂泊多年的人突然上了岸，一种暄腾腾的踏实感瞬间就被我拥在脚下了。多长时间了，我不再感知节气的变换了，现在，居然已是收割的季节。道路两旁，大片的苞米纷纷倒下，而金灿灿的稻田里，一些收割的人们正弯着腰，挥舞着他们手里的镰刀。在大客驶过一段时间之后，我看见了拉着各种谷物的马车，他们在车老板的鞭杆下，一颤一颤吱吱悠悠。最初想回乡下，仅仅因为许妹娜在乡下，仅仅因为想告诉她小老板如何欺骗她，可是现在，当我看到一辆辆马车，我的初衷居然不知了去向，我最想见的，已经不是许妹娜，而是我的马车，是我的母亲，还有我的二嫂。

空旷、空荡的田野在视线里一望无际，清澈、湛蓝的天空在田野上恍如一面无边的镜子。曾几何时，这空旷、空荡的田野是我的，这清澈、湛蓝的天底下是我的；曾几何时，我是一个痴迷于乡村痴迷于野地的懒汉，我最不喜欢的事情是人们总是慌里慌张寻求某种改变。现在，我却在改变，我尽管没有慌里慌张，可毕竟，我大半年没有赶车了，大半年没有走一走蚊虫乱飞的乡间土道了。

还在屯街东边的山岗上，二嫂就看见了我，她正在南甸子的稻田里。她看见我，肯定不是蚊虫走漏了消息，只是喘息时直起了腰，朝东山岗望了一眼而已。二嫂看见我，不是跑向东山岗来迎我，而是往我的家里跑。当我顺东山岗走下来，我的母亲已经眼泪汪汪站在大街门口了。

母亲瘦了，眼窝明显下陷，脸皮干干地贴在颧骨上。二嫂也瘦了，嘴巴到脖颈下面的皮肤有些松款。这一老一少看见我没说一句话，她们眼睛直直的盯着我，好像我身上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当时，我并不知道我的身上还有乌青的伤痕，当时，看到了母亲和二嫂，我还惦记我的老马，紧登登地往院子里走。可是，当我走进院子，眼睛瞄到我的马圈，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下子袭向我。

马圈里空空荡荡，马槽上搭着一些干枯的芸豆蔓子。它们林林散散的样子，仿佛干枯令它们无比沮丧。问题是马不在，马车却在，它斜躺在院墙里，辕板上晒满了成片成片的萝卜干。我伫立在院子里，直直地看着这一切，我不敢转头，生怕从母亲和二嫂的目光中确认什么。可是不久，母亲就用哭声向我确认了不祥，母亲边哭边说：“你走没俩月，它就病倒了，喂什么都不吃。”

我跪倒在马糟前，我的嗓子一下就被噎住了，因为我闻到了一股只有马身上才有的腥臊的气味儿。揪心的疼痛匍匐在我的后背，于是眼泪水似的往外涌。我想起临走时母亲说过的话，“它活不了多久，你爹死后没几天他的辕马死了。”

见我哭，母亲反而不哭了，母亲说：“人畜都一样，寿命是天定的，咱不哭。”

午饭后，二嫂领我去了一个地方，父亲的坟地。二嫂说，老马死后，母亲没让任何人动它，叫三黄叔主持将它埋到父亲的坟旁。母亲说父亲爱马，可是那时的辕马是集体的，咱没办法，现在，是咱自个的马，阳间没人赶，阴间还有人。

这是一个不错的说法，至少，它安抚了我的心，让我不再更多地难过。可是，从坟地回来，看到空在院子里的马圈和马槽，还是有一种悲凉的感觉。因为此时，我已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是一个乡下的马车夫，还是一个进城闯荡的民工。要说是马车夫，我已经失去了老马，要说是进城闯荡的民工，我却没有自己的工地，没有属于自己的手艺。关键是，我没有出息成许妹娜说的那种有本事的人。

听说我回来，家里一下子涌来一屋子人。除了二嫂，最先来的，是成子媳妇，玉柱媳妇，接着，是厚运成媳妇，鞠广大女人。她们进门，并不急着知道他们男人在工地的情况，而是站在老柜前，屋门前，向我打听一些跟她们男人无关的城里的新鲜事，好像只要我知道她们男人的情况，迟早会告诉她们，而晚一些说她们男人的情况，反而让她们的等待有着某种不常有的美好的意味，就像对一顿好饭的等待。这让我非常难过，我确实不知道她们男人的情况，而城里的情况，比如录相厅，歇马山庄饭店，黑牡丹，包括许妹娜的婚姻，我不能说出一个字。这时，我真的看到，在经历了城市的几个月之后，我已经不得不和哥哥们一样，需要站在一个微妙的不属于乡村的秩序里。

见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们只有悻悻地相继离去。因为正是秋收季节，有活路等着她们。最后留下来的，只有我的二嫂。二嫂定睛看我一会，见我看她，脸立即红了。二嫂没有问我二哥的片言只语，似乎我不说，就意味我不知道，没有必要追根问底。她倒是关心另一些事情，比如许妹娜。二嫂关心许妹娜，当然不是强调她已经是别人的老婆，经过了几个月，二嫂似乎相信这样的事实根本不必再重复，或者，二嫂以为我早已经断了那根肠子……二嫂提起她，是因为许妹娜给她的爹妈买了房子。二嫂说：“许冒生家搬进倒置房里你知道吗？”

我本是知道的，许妹娜曾向我说过，可是我早就把这一出给忘了。

二嫂说：“许妹娜生了，生了个小子。”

我没吱声，脚恨恨地踢着地。我在想，混账的小老板，许妹娜居然为他生了个小子。但这么踢两下，一股莫名的冲动从脚下窜上来，窜到我的两腿，使我恨不能立即冲出屋子，冲向倒置房。

我站在屋子里，一只看到了耗子的猫似地团团乱转。许妹娜不是耗子，但二嫂的描述，确实让你心里发痒，因为她说不但许妹娜生的孩子好看，生了孩子的许妹娜也比原来好看，白胖白胖。

其实，二嫂向我描述许妹娜好看，主要是为了告诉我她的白胖，而告诉我许妹娜白胖，主要是想告诉我她因为找了一个有钱的小老板，她的命运以及她全家的命运都在改变。在乡下，一个人胖了，就意味着命运有了好的走向。二嫂说，我走后，吉成大哥就在小镇买了楼房，把家里的倒置房卖给许冒生，许冒生一次性拿出一万二，这是村里谁都没有想到的。村长刘大头以为那房子除了他能买得起，谁也买不起，可是他没压过许冒生，却还一点不敢有气，人敬有钱的呗。二嫂说，自从许家搬进倒置房，串门的人成帮结队，过去要强从来不去的人都去了，比如厚运成家的，鞠广大家的，但她一次也没去过。二嫂说吕素娥自搬进那天起就变了个人，看人牛哄哄的，牛也不要紧，总是女婿女婿的挂在嘴上，好像别人没有女婿这一辈子就完蛋了。

二嫂讲述，带有明显的情绪，一方面，她羡慕吕素娥跟女儿女婿沾光，终于翻身得解放，一方面，她又看不惯人家得解放后的洋洋得意，因为她没有女儿，一辈子都不会跟女婿沾光。两种东西长时间在心中交织，自然就织出丝丝缕缕说不清的东西，这让我想起从前二嫂说过的话，“谁要是想改了命，谁就是头号蠢蛋”，那时，她那么安于乡村日子，那么平静，像我的母亲，任劳任怨，似乎那就是她的命，可自从许妹娜嫁了小老板，她就再也不相信命运是一成不变的，她热衷于打探别人秘密的样子，似乎终于感到人的命运，蕴藏着太多不可预知的秘密，因为接下来，二嫂的一句话让我十分意外：“吉宽，俺想随了你二哥，让英伟下来不念了，到外边闯荡去。听说那个小老板就没念多少书。”

尽管我不喜欢书呆子，但是也决不同意一个高中念了半道的学生辍学，如果二嫂还指望有什么东西能够改变命运，让儿子好好读书是最快捷的途径。可是，连一个从不想离开乡村的我都因为某种情绪离开了乡村，我有什么理由不让二嫂顺自己的情绪做事！再说，她三个儿子，供上学的负担也确实太重。当时，我能做的惟一一件事情就是亮出我的手，让她和母亲看清那上边的伤，我说：“进城没本事，处处受欺负，你得宁肯让他受欺负。”

我这么说，二嫂悸动了一下，脸上顿时现出一缕愁苦。这时，母亲却说： “不吃苦中苦，难做人上人，本事都是从苦里炼出来的。”

如果说二嫂的话让我意外，那么母亲的话更让我意外。从我进门，她就看到了我脸上的伤，手上的伤，然而她问都没问，仿佛她已看到她的儿子有朝一日会成为有本事的人。

25

我不知道，是母亲的话给了我鼓励，让我坚信我的命运中隐藏着不可预知的美好事物，还是林榕真的传呼给了我某种信心……当天晚上，我接到了林榕真的传呼，他在上边写着：跟我联系，我有工程马上开工。反正，第二天，当我穿过屯街往倒置房走，我精神抖擞腰杆挺直，我不但腰板挺直，还把两只手插在衣兜里，大板儿先生似的，我的样子就像每年过年在屯街上走的四哥。这是一种非常可笑的感受，可是跟你说，许多时候，你可以笑话自己，你左右不了自己，那一瞬间，我有些理解了四哥。

这幢桔色墙皮的倒置房，从盖起那一天，除了春节去给三婶拜年，素常日子从没去过。它宽阔的雨顺，高高的灶台，它堂屋和灶坑分开，睡屋和客厅分开的阔绰样子，给你的感觉就是一个矮子在攀一个你永远够不着的巨人。任何东西都需要习惯，吉成大哥，多年来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乡下一直领导新潮流，给你巨人的感觉，即使你排斥也觉得顺理成章，可是当许冒生和吕素娥给你这样的感觉，你就觉得有些滑稽可笑了。其实他们特别热情，见我露面赶紧迎出，吕素娥因为着急，居然趿拉一只鞋，另一只脚什么也没穿，一点不像吉成大哥那样从容有度拒人千里之外。可是正是他们慌里慌张的热情，让你感到就像一个乞丐戴了一顶华丽的帽子，不怎么对头。

也许，他们看我脸上手上伤痕累累还大摇大摆大板先生似的，会有如我同样的感觉。我才不管，我三步两步就闯进了许妹娜和孩子住的里屋，我进门的时候都没有敲一下门。可是，见到许妹娜，我抖擞的精神突然蔫了下来，就像遭到霜打的菠菜。

许妹娜还是许妹娜，不过怀里多了个孩子，不过样子有些发福，像二嫂说的，白胖白胖。她看见我非常高兴，赶紧把孩子给了她的妈妈，喜滋滋地着着我，一遍遍说“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她喜滋滋地看着我，好像我的回来比她的孩子更重要，因为这时她的孩子哭了起来，她却没有管的意思。我回来她高兴，我应该为此高兴，可是不是这样，她高兴我并不高兴。我不喜欢她发福了的样子，不是说她发福了，就证明她并没怎么想我，不是。我是说，在她那张白胖的脸的背后，有她爸妈充满骄傲的目光，而享受这骄傲的目光，我看到许妹娜以前从未有过的泰然和从容，那种有成就的人面对世界惯有的表情，这让我受不了。

说真的，她的泰然和从容，和倒置房特别吻合，就像吉成大哥和倒置房的吻合一样。她为许家创造了祖上从未有过的光彩，她自然可以和吉成大哥一样。可是，她的男人欺骗了她，她的生活是虚的，不真实的，而怀抱这么不真实的生活，她怎么可以如此泰然和从容？

我直直地看着她，我在炕沿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手拳在一起来回走着。我想，我的脸上一定露出某种焦急和不安，我明明看到她生活的虚假和不真实，却不能原原本本告诉她。有一瞬间，我不知道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这时，只见许妹娜俯身抱起孩子，跪在炕上向我挪来，边挪边说：“宝宝不哭，看看谁来了，舅舅来了。”

一只红乎乎的小脑袋立即来到我的面前，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小的孩子，曾经，二嫂告诉我许妹娜怀孕，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让我疯了似的想见许妹娜，现在，瓜熟蒂落，红乎乎的果子就在眼前，我终于明白当初的疯狂是为了什么，我是预感到，孩子终究会成为我和许妹娜之间的一堵墙。比如眼下，看到那红乎乎的小家伙，我居然傻呆呆的像一头蠢猪，吱吱唔唔什么也说不出来。

要不是大姐吵吵八哗地进来了，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走出许家的屋门。大姐一进来就从许妹娜怀里抱过孩子，之后及其熟练地跳到炕上，好像这里她已经来过千次百次。大姐曾是倒置房里的常客，但想不到主人换了，她依然初衷不改。是许妹娜为家里买了房子这一举动，让她看到许家前程的不可估量，从而使她产生了真实的崇拜？还是大哥家从这里搬走，她无法突然管住自己的腿，就像刚才我在大街上无法管住自己不大摇大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大姐从许妹娜手中接过孩子，将孩子从怀里立起来，让他面对我，我感到，横在我和许妹娜之间的那堵墙瞬间倒塌了。我这么说，不是说想跟许妹娜说点什么的愿望又出现了，比如说说他混蛋的丈夫，而是那小家伙黑悠悠的眼睛震住了我，让我萌生上前摸摸他的念头。

到底在许妹娜家呆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作为孩子的舅舅，我逗了他很久，除了没有抱他，我真的摸了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一嘟噜肉的小手。而最让我难忘的是，你一只粗糙的大手摸到孩子细嫩的小手的感觉，简直就像触电，浑身上下一阵麻酥酥的疼。那时，我知道许妹娜的生活绝不是虚的，假的，而是真实的，结实的真实，就像孩子真实的小手。也是那时，我对我能否动摇许妹娜的生活产生了怀疑。

26

怀疑归怀疑，回城是不可动摇的，我的老马死了，在乡下，我最亲密的铁哥们一样的老马没了，而城里，另一个铁哥们在呼唤我。当天下午，我就去镇邮局给林榕真打了电话，林榕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血管里的血一涌一涌，直到走出邮局好长时间，都按捺不住激动。这让我想到当初许妹娜在邮局跟小老板通上电话那天的激动，仿佛世界在瞬间从歇马镇伸展出去，仿佛你与外面的世界有了联系，你的生命就不再是原来的生命。

可是，正感受自己的生活在伸展时，我看到一个人的生活从外面收缩回来，他不是别人，而是鞠福生。

在杂货店门口看见他，我以为看错了人。他穿一件灰色汗衫，脖子缩在衣领里，直直地盯着我，表情非常愁苦，在槐城工地上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丝毫不见。见我发愣，他赶紧说话，“俺知道你回来了，是不是和俺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很显然，他不是才回来，我在村里转的时候，他已经在家了。

“俺被罚了四百块钱，简直不能过了，你呢？”

磨叽了好久，我才一点点听清，他在槐城录相厅被扫黄打非打了进去。为了不被拘留，他认罚四百块钱。他父亲为他借了四百块钱，就把他撵出工地。之所以他没在村子里见我，是听说我的身上有伤痕，他不愿和我在村子里讨论我们共同的遭遇。

在歇马镇小馆，他非要请我吃饭，我说你都破了产还吃什么饭，让我来请。我不过是顺嘴说说，根本没有真请的意思。可是他看出来，坚决不让，他说你个土老冒还舍得请客！这正是他与我不同的地方，他总是喜欢现代的生活，喜欢破坏性的生活，大约也是生活严重地破坏了他很容易就可得到的现代生活，比如高考落榜。

我们在小馆里喝了好些啤酒，鞠福生说他最喜欢把一个个空酒瓶摆在一起的感觉，他说那时再看空酒瓶，每一个瓶里都有一个自己，是那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自己，四不像！他说那个四不像的人就是他，在家里父亲看不上，进了城父亲还看不上。反正怎么都是看不上，就下地狱算了，城市那么大，可要下地狱都找不到缝。他把头顶到一个个啤酒瓶上往里看，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好像那里边四不像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原来，他沉迷录相厅，就是想被扫黄打非打进监狱。他说那些天，他的父亲天天骂他，他的父亲之所以骂他，不为他上录相厅，他已经好多天不去录相厅了，原因在我的三哥。我的三哥靠他到位的溜须，到底拿下了四哥的舅哥，被封为工长，我的三哥得意之际，正是他的父亲疯狂之时，恨不能将自己的儿子踩在脚下，咬着牙根跺着脚。谁知摊上这样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他可以跺脚骂你，却不让你下地狱，他宁愿损失四百块钱。

鞠福生喝醉了，一阵又一阵哈哈大笑。我无法跟着笑，我想到我的父亲，我在想，他要是活着，会不会逼我。答案是否定的。不会！第一，我的父亲生性懒散，没有他，也生不出我这么个怪物；第二，我的父亲比他父亲大二十多岁，我的父亲是他父亲的上代人，也就是说，他父亲和我的哥哥是一代人，而在我父亲那代人那里，即使望子成龙，也顶多是望你在土地上多打几斗粮，或盖几间好房，根本不会有进城的想法，那时也没进城这一说。鞠福生正笑着，他突然不笑了，一本正经跟我说：“吉宽，你知道吗？小老板要倒霉了，听你四哥说，上边有政策不让盖大楼了，盖不了大楼，小老板就完蛋了，他完蛋了，他钢筋盘园就没有用了。”

我愣住，我在想，不让盖大楼，完蛋的不光是小老板，还有我的四哥三哥和二哥，关键是，还有林榕真。没有新大楼，怎么会有装修的活？

我说：“不可能，我刚刚跟装修的哥们通电话，他说刚揽着活，怎么可能？”

“小老板完蛋了，你不知道，国家把权收回去了，他倒钢筋的那个钢厂的姑夫没权了。”他根本不接我的话，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我木呆呆地看着鞠福生，我其实一点都不知道小老板对缝是怎么一回事。鞠福生大概看出我的不懂，接着说：“我也是离开工地时才知道的，他有个钢厂的姑夫，那姑夫手里有权，能拿到钢材，让他直接找到客户卖高价。所谓对缝，就是这个意思，一分钱不出，拿着卖方找买方，专赚中间的差价。

怪不得他再也不提对缝的事了。

“小老板完蛋了，老许家就不能那么扎呼了，看他天天扎呼那样子，像歇马山庄都是他们似的！告诉你吧吉宽，那种生活靠不住，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我再也不想进城了，我凭我的木匠手艺在乡下干，不信就发不了财，不信就当不成小老板，盖不成倒置房。”

鞠福生根本不听我的话，只顺着自己的思路。不过，他借酒说出了新的想法，倒是让我意外，因为自他毕业，就没想在乡下呆过，能留下来不走，实在是太大的转折。

那天，我也喝多了，头重脚轻，往家走时觉得脚下的道有好几层，穿过一层还有一层。脚踩在土道上就像踩在云层里，飘飘忽忽颤颤悠悠。不知是因为从前积累下来的习惯，怕母亲看我那样子操心叹气，还是没醉之前有过这样的意念，我回歇马山庄居然直接去了老程头家。

蚂蚁为什么要上树，什么都不为，就是为了活着。可是为什么她女儿在另一棵上呆了这么久也不回来看他？在老程头臊洪洪的炕头上醒过酒来，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然而老程头根本没有打听他女儿情况的意思，黑牡丹一年给他寄一回钱这我知道，我就亲自为他取过，两千多元，可是这并不意味他可以不想他的女儿啊。在城里能见到黑牡丹，这事在村里也就他知道，可是他仿佛早就忘了，像以往一样，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也许，他真的忘了，听说人的记忆靠练，他常年一个人呆着，没准有许多记忆的细胞都死掉了。他跪在地上，用一些苞米叶子往一起扭，粗裂的嘴唇上流着长长的唾沫。仿佛那死掉的细胞变成了唾沫的一部分流了出来。见他这个样子，我没有丝毫谈他女儿的愿望，因为我看不到做父亲的愿望。关键是，在歇马山庄这块地方想起黑牡丹，就像在一个光洁的地方想起乱飞的苍蝇，让你一凝神就想赶紧躲开。

其实有苍蝇胡乱飞舞的恰恰不是城里的歇马山庄饭店，而是乡下的老程头的家里。但我没有马上离开，因为就在我要走的时候，二嫂找来了。二嫂找来，带着她的儿子英伟。二嫂找来，绝不是要让我回去，而是直接把我堵到屋子里。当一个高高瘦瘦的半大小子出现在低矮的小屋里，我知道接下来将面临什么样的事情……二嫂想让我这次就把英伟带走。然而，就在二嫂只字不差地说出了那样的话时，只听英伟大声吼道：“不……我不……，我宁肯去死也不当民工……”吼完扭身就冲出屋子。

二嫂彻底惊呆了，我能看出，在家里她还从来不敢跟儿子提这个喳，她以为当着我的面，会有一些外力的推动，可是二嫂就没想到我不是小老板，一无成就，我不但形不成外力，反而会有反作用力。于是二嫂哭了，也扭头离开屋子。

然而，就在二嫂离开屋子时，一直没说话的老程头说话了：“你放了蚕，出什么茧是茧的事，你不能胡来。”

二嫂没有回头。只是在院子里停了一下，接着，就步履缓慢地朝大街走去。

第十章　兄弟

27

返城后，我没去歇马山庄饭店，也没马上去找林榕真，而是去了一趟工地。我去工地，不是要向二哥汇报什么，仅仅是想从四哥那里确定一个事实，小老板是不是真的完蛋了。大楼已经有模有样了，部分脚手架已经撤了下来，工地四周，到处都是散乱的砖块和沙堆。没有见到四哥，倒是看到了二哥和鞠广大。他们和一些我不认识的民工趷蹴在工棚边的一块木桩上抽烟，木纳的样子像一群被老鹰啄伤的鸡。二哥看到我抬了抬头，之后站起来。他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以为我在城里飘累了，要来寻找组织，所以走到我跟前嘟噜一句：“家去吧，工地没活，工钱都开不出来了。”

实际上，鞠福生向我传递的消息是准确的，小老板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了，在我们所看不到的上边，也就是国家那边，已经有政策卡住公有企业的特权，堵住了小老板那样的中间商。但另一个消息鞠福生不知道，四哥的舅哥也出了事，他的铁哥们拿不出钱，民工开不出工钱了。民工们拿不到工钱，自然要找四哥的舅哥算账，可是四哥的舅哥再也不来工地了。民工们天天赖在这里等着拿工钱，已经好几天没吃的了。我的四哥，和四哥舅哥关系越来越好的三哥，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安抚民工，说快了，马上就有钱了。可是老说来老也不来，一个大东港的民工老婆有病着急回家，发火动了手，把三哥的头打伤了，正在医院住院。

告诉我这一切的，并不是我的二哥，而是鞠广大，他看我站在那里茫然不动，跟过来，有根有稍地讲给我听。能看出，他愿意讲述这一切，不是缘之愤怒或难过，而是另一种东西，是自我安慰。因为是他将鞠福生打了回去，他跟我说：“多亏福生这杂种不干了，要不，一块儿耗在这不是更上火。”

鞠广大安慰，我也安慰，但我没有告诉他鞠福生再也不想进城的想法，因为此时此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我的心头漫漶。它们跟鞠福生无关，跟二嫂和许妹娜有关。我的二嫂，因为被城市吸引，正逼上高中的孩子辍学；而许妹娜，居然不知道外面风云变幻，正和一家人享受着拥有倒置房的欢乐……

来确认小老板是否倒了霉，是想从我和许妹娜的关系中看到一丝希望，可是不知为什么，当这个消息确定下来，就像那天在歇马山庄饭店看到小老板搞女人，心里居然乱糟糟的，一种不平的感觉那么强烈，说不上是为自己，还是为许妹娜。

我自然没有去看我的三哥，在小老板面前打我的仇恨我一直不忘，当然即使我不再仇恨，去了，也不会为他带去任何好处，像他那样的人，看见毫无本事可言的我，没准会把民工打他的那一拳打到我头上。当然，不想去看三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想赶紧确认林榕真是不是也倒了霉，要是他也倒了霉，我可就只剩下去看三哥这条死路了。

就在往林榕真那去的路上，我收到一个传呼，是三哥的，他让我速回电话。就像在平坦的路上不设防踩到石头，一种被硌的感觉瞬时从脚板进入。人记仇脚板却不记仇，我在接下来的一站下了车，找了公用电话。电话接通，只听三哥声音很低：“吉宽，听说你回工地了，能来一趟吗？我在中心医院。”

再怎么生分，也还是一奶同胞，往医院坐车时，那脚板被硌的感觉一点点上升，升到心口，它一旦升到心口，就不仅仅是硌，而是猫抓似的发紧发慌了。三哥找我，原来是付不了五百块钱医疗费人家不让出院。四哥长期跟舅哥花公家的钱，他的舅哥逃了，他兜里分文无有，而三哥手里，只有三百元。两个人挨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头使劲耷拉着，三哥头上缠着绷带，往日的神采丝毫不见，而四哥，灰头土脸的，头发一缕缕黏在一起，像是空气里都布满了粘胶。我能想象三哥在维护四哥舅哥利益时表现得多么勇跃，要不然，被打的应该是四哥而不是他。三哥在四哥舅哥那里得宠，四哥心底一定不舒服，不舒服，又做不到三哥那样灵活，受到的煎熬可以想见。在他们跟前站住，我平生第一次叫了声哥。看见我，他们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了点光彩，但也仅仅是闪一下而已，很快，就被类似尴尬的东西替代。向一个他们从没瞧起又懒又没本事的人借钱，尴尬再正常不过，然而，正是这尴尬，让我从兜里掏钱时，鼻孔好一阵发酸。三哥从小到大，一直都围着头头转，三哥最大的愿望是溜须头头，如今，他终于跟定一个头头，却没沾上好光，跟着吃这样的苦头。

与他们分手我没有回头，我不能回头，因为我不想看到这个城市的街道上有三条丢失了家园的狗。

28

新的装修现场在中山区一二九街，就在一条横贯东西的大马路边上。也是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到现场好久，林榕真才从外面回来。他见我，老远就伸出手跟我握，一边握手一边大呼小叫：“咋这么慢，正等着你！”

他普通话说的好，就是动不动就溜达出个“咋”字让我觉得别扭，然而那一天，这个“咋”字居然就像烀好的猪骨头，让我怎么咂巴都不过瘾。

新的装修现场相当大，上下两层楼，有二百多平米，是一个在槐城做生意的台湾人买的，据说他在槐城包了个二奶。这房子是给他二奶装的。那时，在城市里，除了商人，官员，还没有多少人认识到装修的重要。

我第一次听到二奶这个词，觉得挺新鲜，于是问林榕真什么是二奶，林榕真迟疑一会，说：“嗨，还不都是咱们同胞小姐图他钱，给人家当没有名份的小老婆。”

我明白了二奶的意思，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我突然联想到许妹娜，她是不是小老板在槐城包的二奶？

不过，我没有让莫名的情绪长久干扰，因为工地上的紧张已容不得我胡思乱想。林榕真之所以急着找我，是这个工程土建的活太多，那个台湾的家伙非要把两层楼打通，还要把下面一层的四面墙打通，再砌出一条走廊。他希望我能在工地上给他找到砌墙砌得好的大工。

我一下子就想到二哥。他是最好的人选了，工地完工，他又需要在这里等工钱，一边等工钱一边挣钱，天下少有的好事。可是我通过传呼把这事告诉四哥让他转达，回来的信息是他坚决不干。我以为他不干是不想离开工地，担心万一哪一天来了工钱他又不在，一年就白干啦。亲自上工地跑了一趟，才知道原来是他不信我，“就你能揽着活？人家泡你吧！”

二哥有理由不信我，毕竟他不了解我这大半年的经历，可是如何让他信我却没有一点办法。我总不能从根到梢讲述我和林榕真的相遇。问题是，要是他知道林榕真也有一双没出过大力的手，结果可能会更糟。我说：“二哥，那经理是我的铁哥们。他不会泡我。我就是从现场来的。”

谁知，听说是铁哥们，二哥一下子胀红了脸，嘴唇鼓起来，细瘦的脖子麻杆一样挑着，“什么铁哥们，最害人的就是铁哥们，你问问你四哥，他舅哥是不是害在他铁哥们手里？”

我被问住，我想没错，他是害在铁哥们手里，可是，“可是铁哥们和铁哥们还不一样呐。”

说这话时，我并没认真思考铁哥们和铁哥们到底是不是不一样，我不过是为了说服二哥无话找话，可是，当二哥免免强强跟我来到装修现场，看到林榕真，跟林榕真握了手，二哥真的说了句，“就是不一样。”

我不知道究竟二哥从哪里看出不一样，凭什么一打照面就知道不一样，我只知道，有一些感觉，不是用语言能够说出来的，我在拘留所里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林榕真就是这感觉，他和别人不一样。

可是，二哥对买房主人把垒好的墙炸掉，十分想不通，听林榕真布置完任务，二哥皱着眉头在那里盯了林榕真好长时间，好像他听错了，或者是林榕真说错了，当林榕真再重复一遍，说这确实是台湾老板的要求，二哥立时骂开了：“操，这不是玩咱出大力的？！咱这不太不是人了，给人垒了再给人拆！”

当然，二哥是明智的工匠，他没用林榕真讲更多的道理，因为很快，他就朝墙里边走去。二哥是明智的工匠，他知道要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保准没错。

我想，在二哥的生命中，可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小老板，能够和他同吃同住的小老板。为了让二哥吃好睡好，林榕真每顿饭都把菜里的肉盛给二哥，还不知从哪弄来一床锃新的行李。为了让二哥消除顾虑，林榕真一天一发工钱，这让二哥大大的感动。我能感到，二哥常常在专注他眼前砖缝和手上的瓦刀的间歇，比如吃饭或睡觉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榕真，目光里有一种我少见的因信赖和被信赖而生出的幸福感。有个晚上，二哥看着看着，突然把目光移向我，二哥说：“吉宽，懒人有懒命，俺出来这么多年，就没碰上这么好的人。”

说真的，我也是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二哥这么鼓励过，他虽然从不骂我懒，但也从没对我有什么信心。在那之后的一些天，二哥看我的目光都不一样了，父亲般的威严里，参进了某种由信赖做成的暖色，仿佛你确实就有了某种能力，而看你有了能力，他做哥哥的就完全可以死心踏地了。

那时，我只是觉得二哥的目光比较少见，温暖、踏实，某个瞬间，甚至有着含混不清的得意，比如当林榕真把我当成他的助手，吩咐我去买这买那时，二哥就送来得意的一瞥。说含混不清，是说不知道他是因为他的弟弟遇到了这样一个好人得意，还是因为一个好人如此信赖他的弟弟而得意。有一天，他还私自叫来了三哥和四哥，说要在附近小馆里，请我们和林榕真吃饭。

说是请我们，实际就是请林榕真，说是他请，其实是在替我请。因为他在饭桌上一再强调说：“吉宽遇上你是我们家的福分。”

那是一二九街一家门面很小的小馆，叫李记猪肉馆。二哥有请客的动意，自己却滴酒不沾，他说他身体不好，一喝就恶心。二哥有请客的动意，我十二分高兴，要知道，有二哥的鼓励，我多想在三哥四哥面前展耀展耀啊！是的，我没什么可展耀的，我不是刘大头当了个村长乡间的事都他说了算，我不是吉成大哥多年来一直领导乡村新潮流，我也不是许冒生女儿嫁了小老板唱起了翻身道情，我更不是有个工头的舅哥的四哥。我什么都不是，我不过遇到了林榕真这个因为不想出大力而搞起了装修的人，不过如此。可是，那一天，在李记狗肉馆里，我确实感到了从没有过的展耀，我是否比过了刘大头、吉成大哥，是否比上了许冒生、四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四哥、三哥一齐向我敬酒，他们当然要先敬林榕真，但每次敬完他，都转过来敬我。他们敬我，不过是在林榕真面前做做样子，让林榕真看到兄弟们对我的尊重，可是当他们的目光与我平视，当他们平视的目光里有着兄弟之间少有的抬举，我的激动简直无以言表。那一瞬间，我真的就觉得我就是刘大头，是吉成大哥，是许冒生，是四哥。

实际上，现在的四哥，已经完全不是原来酒桌上的样子了。原来，在许家吃杀猪菜的时候，他根本不屑于看我，而现在，他不屑于看的是三哥二哥。四哥不会说什么话，不是个会拍马屁的人，但他的目光还是知道去处，他整个一个晚上都不停地看我。实际上，即使在家，这些年来我们兄弟也没有在一张桌上喝过酒，之所以现在能坐到一起，二哥三哥四哥之所以能敬林榕真和我，都因为工地上的前景出现了巨大的漏洞，我的哥哥们统统感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善于拍马溜须的三哥在饭桌上，赤裸裸地跟林榕真说：“吉宽兄弟跟你好好干，将来我们都是你的兵。”

我一直以为，二哥招待林榕真，是为了我，为了我们兄弟。我一直以为，三哥酒桌上说出的话，道出了这顿饭的本质。可是我错了，为了我倒是真的，但为了我的目的，绝不是想帮日后的三哥四哥，而是为他自己。

明白这一点，还是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那时，房子里土建的活已告完工，二哥要离开这里。那天晚上，林榕真不在，他给大家发完工钱，就去见那个台湾商人了。我们自己在林榕真自带的瓦斯罐上炖了白菜粉条，和一帮安徽小工结束最后的晚餐，二哥把我叫到楼上一间屋子。这是一间临街的屋子，外面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不细看真以为是条月光下流淌的河。对面不远处，是一片临着山坡的居民区，万家灯火明明灭灭。二哥站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说话。我想，二哥一定是不愿离开此处，因为不愿离开而想格外叮嘱几句如何跟林榕真处好关系，或者，是他从装修的活路中看到什么不安全的隐患，想格外提醒以引起注意，有一天，砸墙时十几块砖滑下来，差一点砸了我的腿。六七分钟过去，二哥一直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抽出烟卷点着，深深地吸了两口，之后把一只手放在脖子上摩擦。见二哥那么难以启齿，我知道二哥要说的事跟前两种猜想无关，但到底是什么还是摸不头脑。要知道，二哥跟我，是相来用不着语言的。可是，当二哥真正开口，我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二哥说：“吉宽，二哥就求你一件事，把英伟带出来。”

我侧过脸，看着二哥，心想这才哪到哪呵，怎么能谈上这一节。

“俺原来指望你四哥你三哥，可是俺看了，他们都不行，你三哥人毛愣，你四哥没主见，就你了。”

我手伸进衣兜，我很想从那里摸出烟。尽管我不抽烟。

二哥说：“俺已是肝癌晚期，活不了几天了，两年前就查出来，俺跟谁也没说。

一束强光从窗口反射进来，照在我的脸上，可是我却觉得是一棵炸弹炸进来，炸在我的心上，使我几乎丧失了问话的能力。

二哥却不用我问，自顾说下去，仿佛这时不说，再没了说的机会。二哥说，那时他天天感到胸脯发闷，以为是火大，就在工地边的药店拿牛黄解毒片吃，老吃老吃，药店老板觉得不对，就问他哪里不好，当他说出他的感觉，药店老板说不能再吃牛黄了，赶紧上医院查查吧。二哥这样的人，不可能为自己的病上城里的医院，可是架不住那药店老板，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曾经是医院大夫，他非逼二哥，说他领二哥去。二哥就真被他拖去了。结果，只在一架机器跟前站了那么一下，拍出一张片子，大夫就判了他死刑，说只有两年的活期。

二哥说完，把手从脖子上拿下来，转给我，说，你看，这里都长满了。借着马路反射进来的灯光，我看着二哥的脖子，那上边看不出什么，只是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些包块。我知道癌症转到淋巴也就没救了，可是这没救的是自己的亲人我却想不到。庄稼人命苦命溅，罚他出大力也就够了，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敢看二哥，我怕我哭出来。我想起前几天喝酒时他说自己恶心。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还要出来干，不在家陪陪二嫂？”

二哥又深吸两口烟，吐着烟圈：“你是最小的，你没挨过饿，你二哥饿怕了，你二哥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挣钱把肚皮填饱。”

“可是现在地分到家里，粮基本够吃，哪有填不饱肚皮的？”我有些激动。为二哥的愚昧愚蠢。

谁知我激动二哥一点都不激动，二哥说：“是能添饱肚皮，可是俺就是这德行，就觉得出来干活，为家里省点口粮心里踏实。即省了口粮，又挣了孩子上学的钱，这不是一举两得！”

“可是你有病了，你知道自个有病了？”

“有病了更不能在家，俺不抓紧挣两年钱你二嫂以后怎么办？”这时，二哥似有些激动，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二哥说：“俺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二嫂，年年回家她都哭着磨叽不让走。”

说到这里，二哥说不下去，我也觉得有潮湿的东西淌出眼角。我眼前立即浮现出二嫂那张单薄的瓜子脸，那只动不动就伸到你腋窝里的机灵的手。二哥有自己的愿望，二嫂也有自己的愿望，二嫂的愿望仅仅是两口俩天天在一起。当然，二嫂后来有了变化，也觉得城里好，那都是许妹娜事件的影响，要是二哥在家，身边有个依靠，她绝不会那么诚慌诚恐，至少，对进城的事她不会那么敏感。

“俺去过一回录相厅，”平息一会儿，二哥接着说：“也是你二哥这辈子做过的最不体面的事，俺以为活一辈子，偿偿花心的滋味，可是俺什么都没成，俺这样的男人做不了花心的事，一碰到别的女人的手就往上泛恶心。”

我想不到二哥会讲这个，也许，是鞠福生跟他说了什么，可是二哥接着说，“你跟许妹娜的事俺听你二嫂说了，你记着，只要心里装了个女人你就千万不能有花心，有了，你就得罪人了，你得罪的人不是旁人，是你自个。俺这半年天天恶心自个。”

二哥知道我跟许妹娜的事，这让我意外，但在当时，这样的意外已经像盛夏里蚊虫一样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二哥后边的话，他的意思是，这半年，他天天受着折磨。

流淌在眼前的河流静止不动了，它们变成一些细碎的光影，如同闪烁在河面上的星光。远处的灯火迷蒙一片，它们在夜空里无边无际，如同乡村无边无际的野地。这时，二哥的声音再次响起，二哥说：“俺烦死了这城市，俺没一天不想家去，俺天天想家去。”

就是这句话，让眼泪在我的腮上流出一片湿漉漉的野地。

29

那天晚上，把二哥送回工地，我一个人坐102路汽车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夜。我的眼前，是一片一片五光十色的灯火，是射线一样通向四面八方没有尽头的马路，我脑袋里转悠的，却是乱七八糟碎片似的乡村，是深渊一样深不见底的关于乡村的回忆。不是经二哥提及，我也开始想家，这时，家在我这里意味着什么，已经形容模糊。我是说，我不知道在我和哥哥们的生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我们走到如今有家不能归的地步。在我的印象里，二哥一直是安于土地的，就像他能在木板和瓦刀上玩出精致的技术，他在地垄里也能玩出绝妙的花样，修水渠他分得段落铸得最结实表面最光滑，备地垄他分的那些垄备得最匀称，坐在父亲的马车上兜风，二哥的一手好活就是那风里头最美妙的声音，这声音是否美妙我原本并不知道，在当时的我那里，某些乡亲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还不能深解它的意义。意义只在父亲那类似抚摸似的轻轻一蹭上……每当听到有人夸奖二哥，父亲都从侧面把拿鞭杆的手蹭到我的脸上，美妙的感觉于是风似的浩浩荡荡。父亲不喜欢出力，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因有一个肯出力的儿子骄傲，就像二哥那么饿，却从来没有影响他下田出大力一样。那时，锅里常年都是猪食一样的稀饭，喝得三哥四哥和我常常尿炕，可是，作为比二哥小的我们，尤其是我，永远不知道二哥把尿变成了汗水时饥饿的感受是什么样子，就像我永远不知道，仅仅是饥饿，就能让二哥离开他精心守候了三十多年的土地。我能记起，后来分田到户，我们家也分了家，二哥从此为他三个儿子的小家操劳，农闲时，他拿起瓦刀，谁家盖房垒墙，他就上谁家，有一年，上塘村的鞠文采盖房，请了歇马山庄很多人，就是那次从上塘回来，男人们再也不安宁了，他们天天聚在街上，说光在家里种地不行，有本事还是到外面闯。第二年，四哥还没跟舅哥走，二哥就跟上塘村的几个工匠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有踏上归途。

二哥的病情，就像波涛汹涌的河流突然涌来骇天巨浪，我返城以来关于许妹娜和小老板命运引起的波动一下子被淹没。也就是说，在我心里边，不管是许妹娜还是小老板，他们都是河底的沙石，只有二哥的病情潮起潮落浪花飞溅。在巨浪的涌动中，与二哥刚刚分手的第二天，我就借去建材商店的时机，去了一趟歇马山庄饭店。我的想法是，去求求黑牡丹，让她求求我四哥的舅哥，先把二哥的工钱付了，让二哥回家去。现在，对于我，最重要的事就是让二哥回家跟家人团聚。可是，结果让我无比沮丧，不是黑牡丹不帮这个忙，而是她的饭店已接近关门，屋里冷清清没有一个客人，两个服务小姐孤伶伶站在大堂中央，假人似的，而往昔空气里飞舞的油烟酱醋的味道，被一股浓浓的香味替代。这香味不属于饭店，属于庙堂，这股庙堂的气味吸进鼻孔，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而来。寻着香气走去，我看见黑牡丹正站在通向走廊的墙壁旁，双手合十抱在胸前。而那墙壁上，有一个新打出来的方孔，里边放着一个香炉。到底发生了什么，使黑牡丹不得不在墙上造出一个方孔，烧香叩拜？闯入这样一种氛围，一般的情况下，想说的话都会变成香炉里冒出来的青烟，飘飘升空，可是，因为心里汹涌的东西太强烈，我无法控制，我只有无所顾忌地说出来。

香在香炉里静静的燃着，烟在香炉的上空静静的盘旋，随着这一圈圈盘旋升空的香烟，黑牡丹静静的说：“愿老天保佑！保佑歇马山庄饭店，保佑歇马山庄出来的每一个人！”

那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忘记的一次烧香叩拜！这么说，并不是说我从此相信神灵的存在，在歇马山庄，每到过年人们都要供奉宗谱，宗谱上边，写着家族中每一个逝去的人的名字，后代们跪在宗谱前边烧香叩头，是每年上演的必要节目。可是，在此之前，叩拜在我这里只不过是假演的一场节目，从不觉得它跟生活有什么真实的关系，也从不知道这叩拜的对象究竟是谁，那个被称为“老天”或“祖宗”的神灵，我看不见它们，也从不相信它们的存在。可是那一瞬间，就是黑牡丹说话的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明显的感觉，觉得心的某个地方突然空落下来，空落得有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野地，而在那空落的野地里，隐藏着某种巨大的需要，就像真空对于空气的需要。那一瞬，我希望那飘飘袅袅的香烟回到我的心里，在我心里聚拢成某种强大的意念。

黑牡丹是否和我一样，也感到了某种需要，需要某种聚拢起来的强大的信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之后，黑牡丹饭店墙壁上那柱香，一直燃烧着，从没熄灭过。我还知道，黑牡丹之所以在墙上凿一个洞，是她遇到了进城以来最可怕的灾难。说可怕，是说它不以黑牡丹的能力、意志为转移，比如奉上自己的女儿就能解救。离开香炉，黑牡丹跟我说，眼下，银行里刮起了一场什么风暴，把钱一遭都刮走了，于是，投资商欠包工头钱，包工头欠建材商和民工钱，最惨的就是她这样的饭店了，一年投进了好几十万，现在只剩这一大堆白条，工头一个个都跑了。

上边刮来的风暴，当然是一个小人物无能为力的，连四哥舅哥这样的小老板都无能为力更何况别人。听二哥有病，黑牡丹倒是把送盒饭那俩月的工钱给了我。欠下时，原是说到年末再给的。从饭店离开，我的腿像灌了铅，我第一次感到现实的沉重。我三十多岁了没有老婆孩子，一个老母由哥五个大家分担养老费，要不是爱上许妹娜，生活在我这里从来都是得过且过悠哉悠哉。现在，那样的生活已经离我远去，它再也不属于我，就像那匹埋到地下的老马……因为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二哥的病，如果没有了二哥，二嫂一家子怎么办？

工地上依然萧条冷清，新盖好的楼壳子空在那里，一个新生儿似的怯生生的打量着这个世界。我原本是出来为装修买材料的，可是我却不知不觉来到哥哥们的工地。初冬的日光浅淡地晒在四周的废墟上、工棚上，虽然看不到民工，但我能感受到他们躲在楼壳子里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这拔地而起的大楼简直就是愤怒的产物，毕竟，民工们不是《昆虫记》里的象科昆虫，挖窟窿窍洞是一种本能，民工们抛家舍子，民工们挥汗如雨，民工们吃不好睡不好，民工们当中，虽然也有二哥这样痴迷于瓦刀和瓦板的，可他带病干活，一砖一石砌进去的，全是思乡之情，而一个人想家又不能归，不生出愤怒又怎么可能！二哥们用愤怒创造了这样的奇迹，愤怒却要在奇迹生成之后，继续回报二哥，这是天大的不公！见我来，三哥和四哥从楼壳子里走出来，这是以前少有的现象，我知道都是林榕真给我带来的礼遇，可是，三哥在给我这个礼遇的同时，说出的话差一点把我气死，他说：“老五，”他急慌慌走在四哥前边，“有什么活二哥不能干了我去干，二哥躺在工棚好几天了。”

他的意思是，二哥病倒了还有他，一个英雄倒下去，千万个英雄站起来。愤怒是怎样转化到我的心里呵，我的手紧紧揪住了三哥的衣领，之后腿在下边猛地就是一踹，就像他当初踹我那样。不过，我丝毫没有报复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们的二哥得了肝癌，他惟一能做的是想办法给二哥要工钱，而不是落井下石。

三哥根本不是英雄，而是一只狗熊，三哥没有半点力气，轻轻一踹就摔倒了。我想，现在，我如果让他站起来为我去拿什么东西，他会乖乖尊从，在四哥的舅哥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我就是三哥需要借助的筹码。可是我没有那么做，不是我不忍看到三哥的可怜相，也不是四哥在中间挡住我，而是这时，我看到工棚里走出一个人，我的二哥。

二哥手柱着工棚的木门，细长的腰身佝偻着，枯瘦的脖子挺在那，远看仿佛一截剥了皮的树干。看到二哥，我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虚无，因为他的目光从十几米远的地方射过来，越过了迷离的光线，往昔父亲般的威严已经不见，而其中闪烁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我没有走进二哥，只是慢慢回转头，以离开工地的架式表示对二哥的听从。我边走，边小声喊过四哥，要四哥跟着我。四哥跟着我，自然没像三哥那样愚蠢，以为是有什么活给他干，起码他没有急于那样表示。到一个转弯的地方，我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六百块钱，那是黑牡丹给我的工钱，我说：“把这钱给二哥，就说是你舅哥给的工钱，让他回家，你一定得让他回家，让他知道工钱总有一天会给的。”

四哥低着头，一脸苦抽抽的表情。他接过钱，低声问：“二哥肝癌是真的？”

我说：“是”

四哥背过身，向着工地的方向。四哥什么话都没说，站了一会儿之后，慢慢迈动了脚步。这时，三哥三步并成两步向我跑来。要是胆小，会被他吓着，会以为他想来报复，因为他跑的动作有一股巨大的冲力，使他来到四哥跟前时，将四哥身上的衣裳煽动起来。然而，就在他越过四哥时，他突然停住，直瞪瞪地看着我，和四哥一样压低声音说：“二哥真的是肝癌？”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缓缓地将目光移开，向他身后高高挺立的大楼望去。

第十一章　破土而出

30

从工地回到一二九街，只不过是七八站的路程，可是我仿佛走了十万八千里。走过那一段，我觉得我长了十几岁。因为在这段路上，我平生第一次有了做长兄的意识，有了为兄弟们好好干一番的愿望。在此之前，想好好干，想有出息有本事，仅仅为了许妹娜。可是现在，它似乎不再那么单纯，又加进了我的兄弟们，尤其加进了二哥。为许妹娜和为二哥，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为许妹娜，只是想证明自己，为二哥，是为了报效骨肉，是一种责任。正是这从未有过的责任，让我走起路来脚步发沉。然而，就在我肩负了沉重的责任，蓄意跟林榕真好好干一番时，林榕真站在楼梯上冲我大发其火：“申吉宽你走吧！咱好说好散，你走吧！”

我自知有错，耽误了工程进展，只能狗一样低着头，只有发誓再也不这么干了。

不那么干了，就得这么干，就得天天跟着林榕真跑家装市场，跟他学如何租车，如何雇工，如何监督雇工把水泥、瓷砖、各种板材、油漆涂料、壁纸等装修材料装到车上再运到工地。这么干，和以前跟他干最大的不同是，他有意让我介入实质性的事情，比如和哪些客户是关系单位，不讲价就可拿到最低价的材料，哪些材料不一定听主人的，可以找相似的便宜的材料替代。如此以来，装修的内幕，赚钱的内幕，便一点点向我打开，我一点点了解了装修材料的每一道环节，这对我大有好处。

当然，这么干，好处中也有坏处，就是我不能回家过年了，也没有机会去见许妹娜了，我甚至连想她的时间都没有了。白天太累，到了晚上，头刚刚触到枕头，马上就昏睡过去。回不回家过年也许并不重要，没时间想许妹娜可是太可怕了，就像一棵栽在沙滩上的树没了雨水的浇灌，就像散落在工地上的沙子找不到贴已的那一粒，我的烦躁和郁闷应运而生。

曾经，林榕真就是我贴已的那一粒，他帮我打开我和城市之间的血管，不但让我暂时忘了许妹娜，还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陶醉在跟他的友情当中。现在，林榕真把我领进更大、更宽广的城市深处，让我和这个城市一些装修商贩建立血脉联系，让我没时间想许妹娜，可是，我却觉得，他不再贴已了。这并不是说他对我不好，外面有宴请，或者他宴请别人，都带着我，我是说，他对我要求越来越严格了，比如要是装错了一块木板，他会毫不客气地训我，“这么笨。”饭桌上不起来敬酒，他会强调说，“这是礼节，你得注意礼节！”

后来才知道，之所以烦躁郁闷，跟断了许妹娜这条线有关，更跟林榕真对我的严格要求有关。是他的严格要求，让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毕竟，我不喜欢忙乱，不喜欢紧张，毕竟，我自由散漫了三十多年，而聪明和知情达理正是我这个懒汉的软肋，时时把我的软肋拨拉出来，和用钻石的光茫刺激我没什么两样。的确，就因为被钻石的光茫刺激，我才跟自己叫劲，才从乡村走出，可是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现在，我被刺激，却无处逃脱，我总不能再从城市回到乡下。

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呵，城市在我眼里仿佛一座看不到方向的森林，穿行在森林里的我，犹如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野兽。一天一天，我总是狂躁不安，都大冬天了，动辄就是一身冷汗，而每一次出汗，都因为这样一种情形，站在高楼之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或者走在车辆川流不息的马路上，我的脑袋会自觉不自觉冒出这样的念头：我怎么能在这里？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如此一问，汗立即就水似的透过肌肤，衣服里水淋淋一片。答案是模糊的，因为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不再有许妹娜的消息了，而想成为一个拯救兄弟们那种有出息的人，像林榕真要求我那样，我没有半点耐心和信心。

这是我人生中一段阴暗的时期，就像光明后边的阴暗，然而所有阴暗都孕育着某种适宜的生物，就像潮湿的地方容易生长菁苔一样。在我动辄就一身冷汗，心灵的某个地方长满了菁苔的时候，我为我自己惹了一场大祸，为林榕真惹了一场大祸。

惹那场祸，是我没听他的话，私自离岗，去了一趟许妹娜家。这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事，困兽一样奔突在阴暗的森林里，如果不在什么地方找到出口，就一定会发疯。

那是一个冬日里下雪的日子，一早醒来，林榕真告诉我，今天他要去见一个新的客户，家里的事都由我负责。家里的事，也没什么大事，那个台湾人不喜欢壁纸，要求在墙上刮最好的涂料，涂料总归不像壁纸那么复杂，无须认真监工，林榕真刚走，我就毅然离开工地。

离开装修工地，我就再也不是困兽，而是一匹脱缰的野马。驾驭我的，是我自己，我驾驭的，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心情。装修工地，我几乎每天都要离开，可是带着任务离开和你决心擅自离开，感觉完全不同。带着任务离开，你人离了心却没离，擅自离开，你人没离心却早就飞了。并且，因为是擅自，有偷偷的意味，你还体会到一种冒险的快感。尤其天空正自由自在飘着雪花。

去许妹娜家干什么，我没有好好想过。我甚至不知道她回没回来。我就是想去，想去一个类似亲人那里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气。事实上，长期的被牵扯在装修的工程当中，我已经忘了她的小老板对缝赔钱的事了，也忘了她在倒置房里怀抱孩子时自满自足的样子了。我想看看她，只是希望，她能平息我的某种情绪，我们一起谈一些乡村的事，比如到处乱跑的鸡鸭，自由自在的牲畜。

可是，在许妹娜家，我却吃了闭门匙。我按响门铃……我早已经学会按门铃，她在楼上大声问“谁？”当听说是我，就再也不吱声了。我一连按过十几遍，她都一直没有动静。仿佛要是开了门，我会让她失去自由。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再按，她还是不开。我只有失望地扭头。

而在我扭头就要离开时，门“怦”一声开了。我站住，朝楼上望了望，我不知道许妹娜耍得什么把戏，是不是她生了孩子，把我也当成一个孩子。不过她的把戏还真管用，我三步并成两步向楼上跑去时，路上根本没有过的想法冒了出来，我想像第一次那样抱一抱她。我已经多久了没有抱过她了。然而，当我从已经打开的门缝里看见她的脸，那想法顿时蚊蝇撞到车窗玻璃似的血肉横飞，因为另一张脸也出现在我的眼前……小老板。

我一下子僵在那里，不知该进去还是该离开。这是小老板的家，他没生意做了，躲在家很正常，可是因为几次来都只有许妹娜，我完全忘了这一出。要是进去，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要是离开，很显然我心中有鬼。我的一条腿悬在半空，像一只受伤的蚱蜢。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只见门被小老板推开，他大方而坦然，似乎我们是神交已久的朋友。他比我们认识时瘦多了，眼皮有些浮肿，脸上的疙瘩青一块紫一块，那种喝酒喝多了的样子。说真的，要是不在饭店里打了他，我们之间还真没什么。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之后，平静地说：“进呀，怎么不进来？”

我没有退路，只有一脚迈进去，一股酒气顿时扑鼻而来。我迈进去，小老板往后退，许妹娜倒是抱着孩子往前走来，用脚划过一双拖鞋，努力装着没事儿似的说：“吉宽哥你在哪干？”

我尴尬地笑了笑，我想说没在哪干，跟人搞装修。可是还没等我说出来，只听小老板说：“来告状吗？告许妹娜我在饭店搞小姐？”

尴尬在一点点让位，让位给震惊。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想到，他会当着许妹娜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然而，这还不是最难听的，最难听的还在后边。接下来，他坐到沙发上，慢慢腾腾说：“你问问许妹娜，她早就知道了，我早就告诉她了，可是告诉她她也不走，也不跟我离婚，你说有什么办法？”

他的语气明显带有挑衅，带有欺辱，他的意思是许妹娜根本不在乎他在外面乱搞。他的意思是他早就不想要许妹娜了，都是许妹娜不愿离开。我没有坐下，我的胳膊已经瑟瑟发抖，要不是在他家里，要不是当着许妹娜和孩子，我早就扑上去了。

我调过头，转向许妹娜。我转向许妹那，不是想从她那确认什么，我不认为有必要确认什么，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可是，这时，我看到许妹娜那张灰篷篷的脸。许妹娜明显不像在家生孩子时那么白胖了，那时的泰然和从容也不见踪影，她甚至有些憔悴，让人心疼的憔悴。见我在看她，她嘴角动了一下，之后不紧不慢地说：“吉宽哥，你多余管闲事，你走吧。”

说真的，我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管闲事，可是现在，我被莫名其妙地逼到一个歧途上去，就像一只鸭子被莫名其妙逼到泥潭里。我掉进泥潭，没有丁点自拔的能力，因为许妹娜撵我走的架式，明显是不相信小老板说的话，这真的把我管闲事的愿望挑逗起来，我直盯盯地看着她，也像她一样不紧不慢地说：“许妹娜，你凭什么这么委屈自个，他说的可都是真的，我亲眼看到过呀！”

谁知，我这句话出口，小老板没急，许妹娜却急了，她咬着嘴唇恶狠狠地说：“吉宽哥，只有有本事的男人才玩小姐，俺认！俺就是稀罕有本事的男人，你管不着你赶紧走吧！”

我不解地看着许妹娜，我相信，如果到此为止，如果我听了她的话，乖乖地离开她家，后边的事根本不会发生。可是，我走到门口时，又转回身，冲小老板说了句：“你可小点脚步，有你倒霉那一天。”

我这么说，不过是为自己的出门找个阶梯，结果，倒霉的却是我自个。那天，刚刚回到一二九街装修工地，一帮人就跟进屋子，把我一通乱踢乱打之后，还把屋子里的涂料倒得到处都是，最要命的是他们把吊好的天棚捅了下来。

同是被踢被打，林榕真却再也没了耐心。我躺在装修工地上醒过来时，他背对着我，置我血淋淋的手于不顾，去看那些从天棚上掉下来的石灰。

31

这场祸的代价，是我为林榕真损失了近五千块钱，我们的工程要推迟一个月，因为吊顶的活属于土建，而在室内墙壁餐厅卫生间土建活都完工之后，为一点点小活重新找人重新备料，相当的麻烦。可是，令我奇怪的是，对我一向要求严格的林榕真，闯了这么大的祸他反而沉默不语，他不理会我的伤势如何，甚至都不问我为什么闯了祸，这让我一段时间以来慌恐无比。我不知道有什么样可怕的决定将在他的沉默中暴发。

惹这场祸的好处是，我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就像一个天天同大人要糖吃的孩子一经惹了祸就再也不敢要了。

有一天，林榕真领来一个女的，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她个子不高，但举止优雅，气质高贵，人长得也很漂亮，一头直直的发丝泼墨似的垂挂在她的肩上，弯弯的眼睛像唱歌的宋祖英，但那里的神情不是热烈，而是忧伤，某种类似二嫂似的忧伤。如果不是她的年龄偏大，我会把她当成台湾老板包的二奶。因为她进屋后，在林榕真的陪同下，楼上楼下好一顿看。一边看，还一边兼有评价，比如看到金属扶梯，她说这真是男人的风格，过于坚硬了，这反而不像个家了；比如看到餐厅与厨房之间镂空的隔断，她说你对细节太讲究了，这么讲究是不是有些刻意？她的话语里，有品评的意思，但眼神里透出的却是一种探讨和询问，是某种渴望交流的愿望，这让林榕真对装修的思考和研究有了超水平的发挥。我从没见过林榕真如此的兴奋，就像一个长期孤旅的人突然遇到知己，他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他讲坚硬意味着什么，刻意意味着什么。在这当中，他阐述了很多对房子主人的理解，比如他说，这个台湾人包的二奶，是个空姐，是个从小就失去父亲的空姐，她长期没有父爱，长期在天上飞，她最需要的，就是坚硬和牢固。而一个长期在天上飞的人回到地面，一下子接受大面积的墙壁，也肯定不会习惯，镂空，其实是让她觉得她的世界处处都有窗口，就像飞机上的窗口。就是这个晚上，送走这个女子之后，林榕真打破了跟我之间的沉默。他说：“吉宽，跟我喝酒去。”

我无法想到，这正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我的转折来之于林榕真的转折。而林榕真的转折，则来自当时市场对装修的强烈需求。也就是说，一段时间以来，林榕真之所以沉默，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关心我的事了，找上门来装修的客户应接不暇；或者说，有源源不断的活源，我的事，我闯的那点祸，在他那里已经不算什么，他甚至把这看成是他的一个起点，类似人们所说的破财免灾，祸福相依。

一段时间以来，林榕真之所以沉默，是他隐隐地感到，正有一股巨大的财富从四面八方向他汹涌而来，为了识别它的方向，辨别它的真伪，为了更真实地感知它的存在，他必须沉住气。当然，也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的惯常表现，越激动时，外表反而越冷静。是那个知音女子的到来，才使他的冷静到了某个边界。也就是说，正是那个让他充分发挥了聪明才智的女子，使他一段时间压抑在心底的激情有了一个暴发的时机。

林榕真确实暴发了，是因为快乐因为激动而不是别的，这我无法想到。那天晚上，他领我在小馆里喝了顿畅快的酒。说畅快，是说他对我不再严格，他不要求我敬酒，却在给我敬酒。这让我找回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就是刚认识他时那种欣赏我的东西。这是一份虚妄的东西，但很多时候，虚妄反而让你觉得真实，比如明知他是自我陶醉，但他敬我酒，我却感到真实的畅快。生活的真谛，就在于你自己觉得真实。我俩一瓶瓶地喝，喝空一瓶，林榕真往桌子上摆一瓶。和鞠福生一样，他也愿意看一排空酒瓶摆在一块的感觉，但同是看，看到的东西却不同，鞠福生看到的，是映现在上边那张变了形的脸，而林榕真看到的，却是那张变形的脸背后的未来，那未来因为躲在背后，你怎么夸大都不过分。他说：“吉宽，你知道吗，这每一个瓶里，都装着我的一个好运。”

那天晚上，林榕真告诉我，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当初选择装修的正确，他说，仅两个月不到，他已经揽下十几个装修的活了，虽然建筑遇到三角债的困难，但这几年迅猛建起来的房子够他装修好几年。他已经看到装修的热潮正向这个城市滚滚涌来。他说，这十几个活当中，有七八个是有钱的大老板，而另外七八个，都是公家的领导，这十几个活干下来，他差不多就能挣下十几万。他说，他相信用不了几天，在城里，每一个普通百姓住房都会装修，到那时，他的公司可以覆盖整个槐城。

那天晚上，在小馆昏暗的灯光下，林榕真借着酒劲儿，向我公布了一件极其严肃的事儿。那就是从今天起，他命名我为副总经理。他说，想跟他干的人不下十几个，之所以选中我，就因为我身上有种倔强的东西，有种属于自己的立场。他强调立场。他说，无论是我当初对乡村的沉迷，还是后来爱上许妹娜一定离开乡村的执着，还是那天拘留所里坚决喊出自己不是垃圾的犯傻，都让他看到了这一点。包括最近惹的那场祸。他说他虽然不了解我为什么惹祸，也不赞成我惹祸，但依他对我的了解，一定是受了不该受的委屈。他说，这世道大浪淘沙，你要是没有立场没有分量，一个激流就把你卷走了。

感动随酒穿过喉口流入肺腑，久已僵死的血管再次活跃开来。一段时间以来，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错，我因此而烦躁郁闷，可不管怎样，他都没有放弃对我的理解和体谅，他依然欣赏我这粒不起眼的沙子……从不会敬酒的我端起酒杯，高高地举到林榕真面前。这时，我觉得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场景：那天在许妹娜家她喊我走的场景，我想起许妹娜那句“有本事才能玩小姐”的话，我的脸顿时热乎乎地烧了起来。我即使有本事，也绝不可能玩小姐，但想到自己就要成为有本事的人，感激的话堵在心口，一句也说不出。

其实，这个场景，许妹娜的这句话，一直就在我心的深渊里，只不过它被地面上茂密的草丛盖住了而已。或者说，我明知道那草丛覆盖着什么，故意不往上踩而已。我是说，那天晚上，想到这句话，想到小老板和许妹娜合伙污辱我的场景，我把满满两杯酒倒进肚子里，之后站起来，紧紧握住了林榕真的手。

也许，是我这一握，感动了林榕真，也许，他原来就有如此打算，既然提拔了副总，就得让副总了解更多的事情。从小馆出来，他带着我，去了一趟他的公司。

跟林榕真干以来，我还从没到过他的公司，这是一间坐落在市区边缘临街的屋子，从外面看，仅仅是一扇门和一个窗户的地方，并不很高的门头上有一个宽宽的牌扁，上面写着“容真装修”。“容真”，是他名字的谐音，从字面意义看，好像有还客户房屋面容以真相的意思。这很有点怪，明明是把屋子装假了，却偏说是真的，看来生活的真谛不光是你觉得真实，还应该是创造一种真实。然而，当这个专门给装修主人创造真实的公司呈现在我眼前，我一点都不觉得真实，它太小了，才不足八平米，里边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小小的电视。

他把我让到办公椅子边，眯着眼睛跟我说：“你看，不怕你笑话，我堂堂一个大经理，就这么点办公的地方。”

一个人只有富了才能说自己曾经的穷。我笑了，说：“进城闯天下的人千千万，一个黑龙江大山里的人如今在槐城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就算相当不错了。”

这句话显然让林榕真很受用，他深深吸了口气，再长长地吐出来，爬上一个山坡终于有机会喘息一下的样子。

一向不会说话的人，说了一句林榕真受用的话，完全因为坐在他的椅子上很受用，心想我要是有这么一间屋子就好了。但聪明的林榕真，一下子就捕捉到我的想法：“这个台商的活干完，能挣两万，我已看好一个地点，在离市中心近点的地方，四十多平米，一年二十万租金，卖了这个房子，再投一点，你，我，我们就都有老板台了。”

听到这句话，我多想深深吸口气，再长长的吐出来，多想！要知道，要是家里人知道我当了小老板，要是许妹娜知道我也当了小老板，就不是爬上一个山坡的问题，他们会觉得我登上了一座高山呢，原因很简单，我曾是一个懒汉。

32

我没有登上什么高山，只爬了一个小小的坡而已。但我得承认，人生是一座座山连起来的一条山脉，有低谷就必定会有高峰。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在我经历了那段阴暗的日子之后，我会迎来这样的转机，会当上副总经理。为什么不是副经理，而是副总经理，也许副总经理比副经理大，首先，听上去让你感到你的公司除了总公司还有分公司。

其实，那是我们飞速发展的时代里特有的产物，你越小，就越是要说大，你只有说大，才能获得别人的信任，你才能更大。其实，由一个人命名你为副总你就成了副总，也是那个时代特有的产物。是这时，我才真正知道，之所以三哥四哥和鞠广大父子进城当了几年民工，回家纷纷不再安心，张口闭口经理小老板，就因为在歇马山庄外面，在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夹缝里，有一些奇异的生物，它们最初只是一些垃圾，他们流窜在大街上，小巷里，就像四处流窜的民工，他们是民工，却坚决拒绝添砖加瓦的工地，他们寻找着合适的地缝阴沟，堆积在一起，这地缝阴沟，就成了孕育他们滋养他们的土壤水分，于是，他们中间，就有小老板经理之类破土而出，应运而生。

我并没有立即向家里汇报破土而出的喜讯。不是我怀疑这种酒后任命的方式，而是许妹娜的丈夫这么迅速就完蛋了的事实，让我不敢对地缝里生出的小老板的前景有所展望。可是将一个破土而出的喜讯藏在心底不说出来，居然和吃多了东西导致胃胀的滋味差不多，先是上下串气，之后是翻江倒海睡不着觉。不吐不快的煎熬比遇到坏事的煎熬还要消耗，三天不到，我就发现自己瘦了一圈。

喜讯是在大年三十的夜里告诉家里的。这一天林榕真给我印了一张名片，还送我一部手机。要不是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响，我都不知道已经是大年夜了。那个晚上，林榕真没跟我在一起，他把公司的钥匙给了我，让我离开了一二九街的房子。他说：“你去公司吧，从今晚到明天一天，给你放假，那里有电视，有电话，用座机往家里打个电话，我不过去，我要在这里一个人算算账。”

我知道，林榕真不仅仅是为了算账，而是一二九街的房子已经装好，他又到了失恋的边缘。有一个新的装修工地已经接手，我们早该搬家，他不但不搬，还几天来每到晚上，都在门框上墙壁上摸来摸去，迟迟不睡。

独自守着年夜，独自守着一盘电话一部手机，想控制着不拿起来就像一只饥饿的狗看到一块骨头，不去啃是完全不可能的。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外面过年，临近午夜的时候，确有孤单和寒冷的感觉袭上心头。关键是，我想到了母亲，想到了二哥，我总得让他们高兴高兴。我知道，即使不告诉他们我被提为副总，他们也已经很高兴了，你不回家过年，首先意味着你有活干，可是总归不会有说出来那么隆重。那天晚上，我用手机给四哥发了传呼，他的反馈确实证明了隆重，他在给我的信息上说，申家的祖坟冒了青烟，他们到坟地往家请祖宗过年时，放了五十多块钱的鞭炮。

我最想告诉的人，就是许妹娜，我想告诉她，不是故意要和她的小老板比一比，或者和她曾经说过的话赌气，不是。你要是登上一个高坡，你就会知道回头看的感觉，你的胸怀会突然就变得宽阔宽广。我是觉得，如果没有许妹娜，我一个赶马车的不会有这一天。虽然在我这里，是赶马车还是搞装修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可是在我没有可能回去赶马车的时候有了这一天，就很不一样了。

好消息总是长了翅膀的，还没等我想出一个如何告诉许妹娜的办法，许妹娜已经知道了。我的四哥从我这知道消息后，借许妹娜娘家的电话立即给黑牡丹发了传呼。我的四哥之所以如此快速地告诉黑牡丹，都因为他舅哥欠饭店的款太多，希望我能成为他减轻压力的一个筹码，就像三哥在四哥面前把刘大头当成一个筹码一样。这叫近朱者赤。而这样一来，消息就不胫而走，许妹娜夜里给她父母拜年时，她的父母告诉了她，她又在给黑牡丹打电话拜年时告诉了黑牡丹。于是，黑牡丹大年初一一早，就给我发来传呼，要我务必到饭店一趟。

经黑牡丹渲染，我不禁想起曾经有过的场景，我的二嫂坐在我的马车上，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许妹娜被城里小老板看中，回来办嫁妆呢。我能想到，我的消息，被歇马山庄人们口口相传时是什么情景，一定就像拉了连环雷，就像《地道战》电影中的“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

黑牡丹打扮得一身火红，红色棉袄红色裤子红色皮鞋，衣领上有一簇火苗一样的绒毛围着她涂了粉的脖子，企图燃起一团火烧掉所有噩运的样子。其实找我来，也是把我当成燃在她周边的一团火，因为往她的办公室去时，她扭腰摆跨跟我说：“老姐今天请你，是你好运当头，想让你照照老姐。”

大厅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香火气味，香炉里的香在怎样欢实的火焰中奉献着自己的躯体显而易见。人们全家团圆热闹之时，必定是饭店清冷寂寞之日。尽管大厅里电视声音很大，尽管办公室拉满了彩环，桌子上插满了鲜花，棚顶上大红灯笼高高悬挂，但这虚假的热闹一点也掩饰不了它内在的空洞和寂寞。年这样的日子，最大的特点是它需要人，需要有人在串动。黑牡丹倒是也把女儿叫了出来，叫她向我问好，但问完之后她立即又钻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也许，即使我没有好运，听说我留在城里，黑牡丹也会招呼我来。毕竟，在这个城市，她没有别的亲人。但好运和不好运带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假如我很不幸，很狼狈，很需要安慰，黑牡丹必定扮演强大的角色，就像一个母亲在弱小的孩子面前那样。而现在却不同，现在，我神采飞扬，我强大无比，在一个强大无比的男人面前，黑牡丹坐下来不久，眼圈就不知不觉的红了。

答应来这里，一方面是想给黑牡丹拜年，更重要的还是想打探一下许妹娜的消息，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和小老板合伙污辱我。可是，看到饭店的孤寂，看到孤寂氛围中黑牡丹微红的眼圈，你不由得就忘了自己的事，不由得就让你对她多年来一个人闯江湖的同情做了前奏。

“大姐，你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这是一个由来以久的疑问。

黑牡丹朝我飞了一个眼神，似有意掩饰什么，也似想不到我会提出这个问题。她说：“咱不说这个，咱说说你，快说说你是怎么升官的，跟林榕真那小子干是不会错的。”

她试图往回拉，但已经没用，因为此时，她父亲孤单的身影已浮现在我眼前了。“你就一点不想家？”

黑牡丹又飞来一个眼神，但那眼神很短促，就像香火被风吹了一下，很快被某种伤感的东西替代。大过年的，该逗人高兴，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就走进了死胡同。

这时，只见黑牡丹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笔，踩着椅子，上了半空。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以为是故意掩饰，可是这时，只见她把笔头杵进大红灯笼底下的圆孔，随着哗啦一声响，一长串东西从圆孔中掉下来，茧。

我惊呆了，这是一挂她的父亲常年放的蚕茧，它就藏在灯笼底下，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而让我更惊讶的是，在她屋子所有的灯笼下面，都有这样一挂茧，她用笔头一个个杵过去，一串串茧就哗啦啦的往下掉，这还不完，她还出了屋子，拿起一根木条，往大厅里所有的灯笼屁股上捅，于是，整个大厅，震耳的音乐里，一挂挂蚕茧珠子似的垂挂下来。

我跟出屋子，我的心被某种奇特的东西揪住，说奇特，是我从没经历过这种感觉，一种让肺腑发空脊背发热的感觉。见我跟出，黑牡丹把电视里的音乐调低，在大厅的桌子旁坐下来。之后冲我笑笑，眉梢挑了挑说：“这些都是出了蛾的茧，我进城那年父亲逼我带上的。我出来那年，就没想再回去，年头月尽，想家了，就把它挂出来，一看到它，歇马山庄就在眼前了。要不是你来，我夜里就挂了，要不是你来，我就和女儿呆在这大厅里看，一看就是三天，年年如此。”

我看着黑牡丹，看着她头上那一挂挂茧，它们精灵似的，一个个挺着亘古不变的椭圆的腰身，我感到发空的肺腑有液体在流动，我感到发热的脊背有碳火在爬行

黑牡丹眼圈的红洇到脸上，眼睑瞬间低垂下来，“你知道我是怎么离开歇马山庄的吗？”

我没有回答，我想我大概知道一些，她不喜欢老吃同一棵树上的叶子。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去，因为这容易让人想到她找过三个男人。

谁知，我不说，她却毫不在乎。说：“我从来没对自个的男人不忠，可是没有一个男人觉得我是忠于男人的女人。你能明白吗，男人们愿意跟我打交道，我愿意让跟我打交道的男人高兴，就这么简单。可是他们没成为你男人时，都觉得你好，一旦结了婚，立马就变，立马就不愿意你让别的男人高兴。”

这我是知道的。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刘大头的兄弟，结婚不到两年就打翻了，原因是黑牡丹把一个外地的牲口贩子领回家拉寡说话。离婚后，她真就把牲口贩子招回家来，可一年不到，又离了，原因与前一个大体相似，是有人说她在歇马镇理发店跟一个剪头的动手动脚。牲口贩子离开村庄之后，她又招了个歇马镇供销社卖布的，比她小八岁，这小子年轻帅气，刚来时天天和黑牡丹手拉手，一幅无论你怎么说他都坚定不移相信黑牡丹的样子，可是不到半年，就因为天天下班都能看到小店里有男人们围着不告而别。

“本来就是男人们疑神疑鬼不相信感情，可是歇马山庄非把我当成祸水，女人们没一个不朝我吐唾沫，没有一个！”

黑牡丹说着，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渗出，于是，她把眼睛移向窗外。

我收肠刮肚，希望找出一句安慰话，那话却仿佛是茧里飞出去的蛾子，影儿都找不到。虽然我没有像女人那样仇视她，我也从来就没觉得她是值得同情的一个，我更不觉得她让所有男人高兴有什么道理。

“我这人也是邪了，就是不服输，我就不信没有地方能容下我。城市的最大好处是它大，谁也管不了谁，谁也不看谁的眼色活。可是，可是天下没有白得的好事，你得付出代价，这代价里边，最大的代价不是别的，就有想家。”

说到想家，黑牡丹停下来，眼圈再次放红，她说：“我一直以为，除了老父亲，我永远不会想家，我觉得我根本就没有家，可是出来才知道，歇马山庄的一草一木都在心里，南甸子上的槐树林，二道河两岸上的水草，歇马山下绕来绕去的小道，还有前街后街上跑来跑去的鸡鸭鹅狗……你不知道，这每一个茧里，装着的都是歇马山庄的风景，要是你贴进它听，你能听到只有乡下才有的风声，雨声，秋天打场的琏枷声，还有各种虫子的叫声，要不你听……”

黑牡丹站起来，从头上摸过一挂茧，让我听。我没有走过去。我不过去，不是怕听不出声音，我相信，在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人那里，不用贴近任何地方，只要静下来，满脑子都会是乡村的声音。我是说，我不知道平时看上去风风火火精明剔透的黑牡丹，心底竟有如我一样发傻的东西，居然会执着于某种遥远的不现实的声音。这让我震惊。当然，于此同时，已经干涸很久了的心田，又有了被雨水浇灌的喜悦，以至于使我生出幻觉，觉得我又回到了某种久违了的没有边际的生活当中。

这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情境，在这样的情境里，我彻底忘了副总为何物，忘了自己在城里干了些什么，我甚至忘了许妹娜。我痴痴地看着黑牡丹手里的茧，那时，茧已经不再是茧，而是乡村的树，是树边的路，是路边的房子，是我的枣红色老马和拉在它身后的马车……

然而，我沉浸在一种情境里时，黑牡丹突然说：“不说了，老姐叫你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个，老姐要好好招待招待你。”

原来，这确实是一个前奏，一个黑牡丹连想都没想到的前奏。我在饭店住过那么久，她从没跟我说起过这些。其实她向我打开的，是一个成功者辛酸而绚丽的风景。而她之所以向我打开，都因为我有了破土而出的好运，她有意无意把我当成了一个如她一样的成功者。

然而，她让我看到的更重要的风景还不是这些，准备下厨之前，黑牡丹眉梢一挑，认真地看着我说：“兄弟，我想知道，你对许妹娜还有那个意思吗？”

我一时愣住，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还有那个意思，老姐就帮你。许妹娜一直生活得不好，李国平对不了缝，天天喝酒，喝醉酒就回家打她。说都是她没有祥夫命，没给他带来好运。”

我咬着嘴唇，我想起上次在他家见到时的情景。

“许妹娜真了不起，为了爹妈，为了许家名誉，李国平怎么打她，折磨她，告诉她玩小姐，撵她走，叫她和他离婚，她就是不走，不但不走，还笑着跟家里通电话……”

看着黑牡丹两片红红的嘴唇，看着她衣领口火苗一样火红的丝绒，我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我的耳畔，有许妹娜的声音在响起：“有本事的男人才玩小姐，俺认！”我的眼前，有许妹娜的脸在迷蒙中一片片碎开，是那张令人心疼的憔悴的脸。泪水和怒火不由得同流合污，一起从腮帮上流出。

“大姐，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眼看她跳进火坑不救她？”。

黑牡丹不急不躁，有板有眼地说：“你没有这一天，大姐永远不能跟你说，你没有本事，怎么救得了她。”

说着，黑牡丹站起来，神秘兮兮地拉开门，跟我说：“来，跟我来。”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某种说不清的预感使我有些紧张，因为她带我去的是她女儿的房间，这让我想起第一次来饭店时看到的情景。在离门口约有两米的地方，我停下来，我想，是不是她把帮我当成一个条件要我干什么？然而，就在这时，只见她的女儿从屋里走出来，看都不看一眼就进了另一个屋子，黑牡丹朝我点头，示意我进去。

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朝前迈了两步，见我脚步迟疑，黑牡丹三步并成两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向前猛地一推，一下子就将我推进她女儿的房间。

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局面，在大年初一，在城里一间温馨的屋子里，我见到了我心爱的人。许是消瘦的缘故，她格外的娇小，她坐在床上的样子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肩夹骨那么单薄，让你怀疑她到底是不是那个曾经泰然和从容的许妹娜。最初的一瞬，我感到我浑身的血一撮一撮往一个地方涌，让我恨不能抱起她在屋子里转圈。可是，我没有那么做，因为小女孩射过来的目光一点都不温馨，不但如此，她像突然遇到猛兽似的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慌里慌张往后退着，退到窗台边无处可退时，她说：“你，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很显然，黑牡丹没有告诉她我会来，这是有意的安排，她把她从家里找出来，或者，是她主动到饭店拜年，她留下了她，让我们俩见面。

“许妹娜，你再不能跟那个流氓过了。”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听我骂小老板流氓，许妹娜立即不让呛了，圆瞪两眼，抻着嗓子喊道：“你才是流氓，你们统统都是流氓，快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快出去。”喊完，呜呜的哭了出来。

我没有离开，也不可能离开，我慢慢走过去，走到她的跟前，张开胸怀紧紧地抱住她。她没有反对，但也没有丝毫亲密的表示。两手捂脸板板地站着的样子，仿佛她是一泓冷却下来的铁水，已经凝固。我说：“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孩子呢？”

说出这句话，我感到凝固在我怀里的铁水在慢慢涌动，我的心口于是狠狠地疼了一下。我不知道，是她的疼传导了我的疼，还是我的疼传导了她的疼，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俩是一体的，从身体到心灵。

“俺把他送回家了，过了年，俺想找活干。”许妹娜一边哭着，一边小声说。

“我爱你你是知道的许妹娜，你再也不要受他的气了，我不会让你失望，我会成为你希望的那种有出息的人。”

本以为，这句话许妹娜会爱听，她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男人应该有出息，谁知道这反而惹恼了她，话刚刚出口，她立即推开我，大声道：“你挖苦俺，你是来挖苦俺。”

我伸出手，再次去搂许妹娜，我说：“不，你错了，我是真话，你为了你父母有房子，我理解你。”

我不知道这句话带着什么样的信息，许妹娜听后，眼泪在脸上雨水似的暴滚，并且身子开始一阵阵地抽动。然而，正在我被她剧烈的情绪震动，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她走到门边，揭开门，两手顶在我的腰上把我向外推。推出门后，她嗵一声将门反插上。

见我被推出，一直站在走廊的黑牡丹走过来，无奈地摇摇头说：“强扭不行，你还是等等，等等再说。”

“不，我不能等！我再也不能等了！”我扯着嗓子大喊，随后，两手猛力朝门拍打，我说：“许妹娜你开门你不能对我这样，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

不知敲了多长时间，我都有些喘不过气了，都不想再敲了，门却突然开了，许妹娜一只被雨浇淋的小鸡似的木木地站在屋中央，面色冷峻地对着我，那样子有些大义凛然，仿佛一个决心从悬崖跳下去的寻难者。我的心顿时剜了刀一样疼，我慢慢走到她眼前，紧紧地搂住她说：“相信我许妹娜，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抽动着，一句话也不说，她的头发上依然有着稻草的香气，只是发丝焦焦着，不像往昔那样顺贴。我一只手操着她的发丝，一只手在她的脸上抚摸，疼痛的感觉弥漫了我的身心。当摸到她那小巧的鼻子的时候，她伸手抓住我的手，一抖一抖地跟我说：“你，你要是有真心，就等俺好了。”

我感到她嘴里哈出灼热的气息，我说“当然，我当然是真心。”

她说：“你要是真心，就再也不要上俺家，再也不要来找俺，不管多长时间都不要找俺，你等着俺找你。”

雨水已经浇淋到我的脸上，脖子上，它们无遮无挡地滚滚而下。

第十二章　堕入情网

33

关于春天，我保留着这样一些记忆，它大多都是关于风的，风旋起了草垛头的草叶，然后慢慢上升、下旋，下旋、上升；风吹拂了树梢，然后轻轻摇曳、晃动，晃动、摇曳，风贴近了地面上的冻土，然后慢慢翻滚、爬行，爬行、翻滚，之后某一天，你看见草垛空儿的积雪化开了，你看见柳树的树梢返绿了，你看见南甸子上的雾气在一缕缕蒸腾，你听见一些叫不上名的草虫在地缝里叽嚓嚓鸣叫。春天，在我的记忆里，向来都是从风开始的，似乎是风吹开了一个春天的世界。可是现在，在城里，我的眼前一丝风都没有，我的眼前只有格局大体相似的楼房，只有混乱的装修材料，可是春天已经从深不可测的什么地方开始了。不管在哪，在装修的屋子里，还是在材料市场，还是在运货的车上，只要我呼吸，我都能感到喉口有一种甘甜的气息，那种嚼碎了春天草芽之后才有的甘甜。

可以说，我三十一岁那一年的春天，是从内心深处开始的，是从许妹娜给我的希望开始的。许妹娜一直就是我的希望，然而就像这城市天空中的星星，有明亮的路灯车灯交相辉映，你常常看不见她的闪烁，许多时候，你甚至怀疑她是否存在。现在，城市交相辉映的灯光依然明亮，可是它再明亮都挡不住星星的光辉了，因为她根本不在天上，她就在你的身边。那个春天，许妹娜让我耐心等待的那个春天，她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身边。有时，她是起初那个两手握住挎包带，在马车上聚精会神看着前方的她，大凡这样的时候，都是我在货车上押货，因为车体相对地面在运动，特别容易让我想起马车，这时，我会有一种怀揣巨大秘密的快感，就像当初怀揣二嫂帮我们制造的秘密，一遍遍赶车上邮局；有时，她是后来那个被我“为了钱不要爱情”的说法激怒，撵我离开她家的那个她，大凡这时，都是我在装修好和正等待装修的屋子里，因为那结构大体相似的楼房，特别容易让我想起许妹娜城里的家，这时，我会为自己对许妹娜的伤害深深的懊悔；但更多的时候，她是那个月夜里一只小兽一样踢翻了马车上一捆捆稻草的她，大凡这个时候，都是夜里，都是林榕真和工人们睡着，屋子里只有我自己醒着的时候。在许妹娜让我耐心等待的那个春天，不管怎么累，我都再也不能倒头就睡了。这时，我的身体常常会一片潮湿，我的嘴唇常常会不自觉地张开，在半空中深深地吸气。到底是我的身体一片潮湿之后，才使我张开了嘴唇，还是我张开了嘴唇，才使我身体一片潮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进城以来，我的身体第一次有了感觉，从发梢到指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些欲望的苏醒，就像我记忆中春风让大地的苏醒。

我是春天的大地，许妹娜就是那大地上的春风，被春风滋润，我没了半点烦躁，也没有丝毫郁闷。但有一个明显的变化，我常常发呆、愣神，在吃饭的时候，或者在某个干活的瞬间，安徽水暖工小方常常把手伸到我的眼前，晃一晃开心道：“哎哎，怎么了，想女人了是不是？”我于是突然一个激灵，被人抓了小辫子似的不好意思地一笑。

我不知道想女人的眼神和想别的事的眼神有什么不同，每次小方都能准确无误。其实，我在愣神的时候，大半都在设想我跟许妹娜的未来，而在我设想的未来里，一栋在城里装修好的房子是毫无疑问的。曾经，我那么拒绝城市，每一想起头都炸开了似的疼，现在，我居然想在城里有一栋装修好了的房子，小方看出我在想跟女人有关的事，却看不出我有多大野心，这有时让我仿佛怀揣了巨大秘密似的激动不已。

想拥有一栋装修好的房子，就在这个城市里。这是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想法，这样的想法，跟许妹娜有关，可是它一旦生出来，冒了头，许妹娜就退居其后了，这就像茧生出了蛾，茧就退居其后被挂起来一样。我是说，我开始真正关心起装修的事了，比如我们又住到唐山街一座新的楼房里，我会像设计师似的，一晚一晚站在屋中央，想这个房子要是我的，该如何设计。

自一二九街的装修结束之后，林榕真一直在忙，有三个工地在等待开工，他夜里不到十二点根本不回来。他再也管不了我们的饭了，我们只有自己买盒饭或到附近小馆对付一下。因为只剩下我和小方两个人，我就常常把脑子里想到装修是什么样子比比划划跟小方瞎讲一通，之后，再去翻林榕真褥子底下那些厚厚的家装书。那些书又宽又大，和我从家里带来的《昆虫记》完全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昆虫记》里讲的，都是欧洲的虫子，这家装书里展示的，大多都是西方人家里装修的图片，有古典有时尚各种风格一应俱全，但无论古典还是时尚，在我眼里都不是家的样子，更像展览馆，这些欧洲的虫子把各种摆设像供品一样摆在那，被林榕真赋予了什么现代主义，什么过渡的现代主义。林榕真虽然每次都要专请一个搞设计，但他自己一直在研究，他常常用笔，参照那些书，在一些白纸上画来画去，把一个空空荡荡的屋子画得满满当当。他喜欢复杂，讲究细节，喜欢在大面积空白的地方挖窟窿掏洞，在里边嵌进一幅画或一个花瓶。我和他在这一点上很不一样，我喜欢简单，一面墙像一片野地一样一马平川才好，要想点缀点什么，那么也只能在墙上挂一些乡村的东西，比如辣椒、大茧、谷穗什么的。我这么跟小方讲，他笑得在水泥地上直打滚，屁都窜出来了，说：“要是这么说，咱还可以把马粪拍到墙上，那多好，那咱就不用装修了，趁早滚回家吧。”

小方在笑话我。可是他这么说，反而提醒了我，我说：“对，你说得太对了，找木匠做辆马车挂到墙上，这再好不过！”

见我更加离谱，小方反而不笑了，他慢慢坐起来，黑黢黢的小眼睛瞄向窗外，仿佛我那不着边际的想法反而让他看到某种边际。他说：“申总，”他叫我申总，“我能猜到，你想女人想疯了，你想让辣椒谷穗代替你家里的女人，没有用！挣足钱回家给女人盖栋小楼，咱把乡下的房子装成城里的样子，那才牛！”

小方又矮又小，看上去二十岁都不到，实际年龄二十八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他患有大骨节病，人瘦瘦的，可是额头手指脚指以及膝盖，凡是骨头接缝的地方，哪哪都是大大的。他是一个出名的水暖工，他在上下管道的接缝之间，有着特殊的悟性，他总有办法使原本复杂的断开的环节变得畅通无阻。仿佛他身体骨节的不够畅通让他把管道的畅通当成了最最现实的梦想，而用心琢磨这些环节是他生命中的重要的节日。每次一入工地，他都兴高采烈，小眼睛滴溜溜在屋子里巡睃一会儿，立即动起手来。他来槐城三年，靠睡火车站度过最初找不到活的日子，最惨的时候，一周仅能吃上两顿饭。他赚钱的目的，就是将来回去给老婆盖小楼，他说他老婆一小在水乡长大，家乡常常发大水，她最大的愿望是住在高一点的地方，盖一个高一点的房子。

看出我想女人想疯了，一定是他想女人想疯了。我还不曾结婚，没结婚的想和结了婚的想是不一样的，鞠福生就这么说过。关键在于，我很少看到他夜里出去，看录相或找小姐似乎都不可能。

一个人想女人时，也许你会感到甜蜜，两个人都想，甜蜜就从心底钻出来爬到一起，聚成一团化不开的沉闷。尽管看上去，我们聚积沉闷的元素有所不同，小方的沉闷里，是还乡的希望在燃烧，而我的沉闷里，似乎是留城的愿望在浇铸，其实要不是为许妹娜，我何尝不想还乡？不过，不管怎样，我们都再也不想说话了，仿佛沉默会使沉闷拥有某种坚挺的力量，把我们眼前的空气搅活，就像以毒攻毒。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屋子里再也呆不下去的时候，小方真的约我出去走了一趟。不过，我们不是去录相厅也不是去饭店，而是去离唐山街不远处的一个广场。

自进城以来，除了无处可去睡马路那几天，我还是第一次夜深时出来压马路，这得感谢林榕真的不在工地。他不在工地，心似乎就变得飘忽，女人之类的事情就在心头粉墨登场。马路上灯火辉煌，此时的路灯在我眼里不是纸幡，而仿佛星星一样，它们遮住了星星，但它们变成了许妹娜，它们照耀你时，你觉得是许妹娜在冲你微笑。我相信，小方也看到了他老婆的笑容，他也许还看到了他还乡的希望，因为他仰着头朝前走时，脸上有一种平时少见的舒坦，仿佛某些深远的情景正在和暖的微风中向他展开，或者，和暖的微风正轻轻凿开一个隧道，让他看到了某些深远的情景。

可以肯定地说，在出来的民工当中，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对还乡充满希望，是因为这样希望的照耀，才让他们一年又一年背井离乡。

我们穿过一个有好几百亩地那么大的空场，城里人叫广场，大概就因为它宽广。二哥头一年进城回家跟村里人描述广场时叫甸子，说那大甸子呵溜平溜平，什么也不种，专门留给人玩，村里人于是唏嘘一片，纷纷感叹浪费可惜。虽然已经十点多了，但这浪费的甸子上还是聚了不少人，有领着孩子玩耍的小两口儿，有搂肩坐着谈恋爱的青春男女，更多的是和我们一样的民工们，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衣裳，仰着脸，张着嘴吧，眼睛眯缝着朝北面看。广场北面的大楼上，有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我早就听人说过，在附近工地干活的民工们，工地闲散时常常聚到这里看电视，三哥就是其中一个。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喜欢这和野地一样大的场地的空阔，还是希望从电视里看到跟乡村有关的镜头，还是像我的三哥那样，热衷于关心国家大事，满足一下自己对权力的渴望。我只知道，当这阔大的广场来到眼前时，我那么想在这里坐下来，我不是想看电视，而是急着跟一个人无拘无束地搂抱，我无人搂抱，但我需要有这样一个地方来充分地感受搂抱。

然而那天晚上，我们根本没在广场停留，不但如此，小方一到广场，反而加快了步伐，大步流星，他那急急匆匆的样子，好像我们是两个被人追撵的小偷。我们横穿广场之后，走进一条小巷，而穿过一条小巷，我们又回到了居住的地方。在唐山街，我大惑不解地拽住小方：“你这是干什么？”

小方却神秘兮兮跟我说：“回屋再说。”

原来，在我和小方同时陷入对女人的想念的春天里。另一个人身边真的有了女人，林榕真。据小方讲，就在我们走进广场的时候，他看见林榕真和一个女人并排坐在一个长条椅上。他说他们虽然没有勾肩搭背，但能看出林榕真兴奋的程度，是那种在工地上从未有过的样子。

就像一只从外面飞来的鸟惊飞了另外两只鸟，这天之后，我和小方都不再专注自己的女人了，晚上林榕真不回来，我们坚决不睡，而只要他开门，我们立即装睡。我们的好奇，一方面缘于想女人的漫漫长夜需要有什么别的事来填充，更重要一点，是我们都不希望我们的主子过早恋爱。他今年已经二十九岁，倒退五年六年恋爱都不算早，但不知为什么，我和小方都感到这对于我们不是好事。应该看到，有许多男人因为找了对象而改变了事业的方向，就像我因为爱上许妹娜而离开农村一样。假若林榕真不再搞装修，我和小方就会变成断线的风筝，我们的命运不知会飘向何方。不过，我们仅仅是虚惊一场，我们不但看不到林榕真每晚回来时有什么变化，且在第三天，就把一场紧张化为乌有。

那天上午，林榕真领来一个女的，她中等个头，齐耳短发，穿着格子夹克上衣，深蓝牛仔裤，里边米色的衬衣扎在腰带里，干练的气质像一个运动员。她一进来，小方就在一边朝我挤眼，意思说他那晚看到的就是这个女的。可是，当我得到信息，警觉地朝林榕真看去，林榕真大模大样说：“吉宽，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榕芳。”接着，他又转向他妹妹说：“榕芳，这是我跟你说的申总，那位，是水暖工小方。”

担心迅速被解除，我们的目光传达着怎样的喜悦，仅从小方眼里就能看到，他蹦蹦跳跳从窗边走过来，笑嬉嬉说：“大姐好！”

小方一定比林榕真妹妹大，但他叫了声大姐。矮小的南方人到北方来，见到女的都叫大姐。我没那么叫，我只是点了一下头。经林榕真介绍，我才发现这一对兄妹着实是太像了，他们都有着高高的眉骨，都有着一双嵌进眉骨深处好看的眼睛，尤其，他们的手都那么好看，白而细腻。林榕真说：“我妹妹给广东一家实木门业做槐城代理，刚来槐城，以后，她是我们大家的妹妹，我们多多照顾她。”

那天，林榕真的妹妹只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工地，可这一会儿对我和小方可是太重要了，她不光解除了我们的担心，还让我们更进一步有了安定感。你想想，他把妹妹都弄到槐城来了，并且做得是跟装修相关的事，他怎么能不继续他的装修事业！

34

然而，我和小方提前的担心，还是在某一天露出苗头，这就像工地上木工曾经讨厌的事，木工们最讨厌的事是你提前备好创可贴，你一备好创可贴，他们手脚必定受伤。我们一旦有了担心，那担心的事就真的发生，这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那是阳历四月十五号，我之所以记住了这个日子，是这一天，我的四哥从歇马山庄打来电话，告诉我我的二哥已经不行了，能熬过一俩月算最长了，老母的身体也不好，常闹病。那一天，因为心情不好，夜里我在大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当然，这时，小方的活结束，已离开工地。我只有独自散步。我一直在小巷里往返，而不想去广场，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对广场有种莫名的抵触，好像二哥的病跟它有着直接关系，好像正是它的阔大它的奢侈伙同这个城市伤害了二哥。就在我在小巷深处转的时候，我看见对面一家咖啡厅里坐着林榕真和一个女的。而那个女的，居然是那天来一二九街看装修的那个眼睛里有着二嫂一样忧伤的女人。

他们面对而坐，好像都有些拘谨，但能看出他们目光的相互吸引，因为有那么两三分钟，他们不说话，只相互看着，这使我回想起他们那天谈装修时兴奋无比的情景，回想起林榕真因为兴奋而请我喝酒时的情景。很可能，他们之间，早就进入了爱情的萌芽时期，现在，正是破土而出的时候，而要破土而出，必须要有气氛的烘托，就像我这个副总的破土而出是在一家小馆里经历了啤酒的烘托。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的不好了，因为这是个大龄女人，没准她已经相当有钱，只需要找个男人陪她而不需要男人做大事，就算她没有钱，这种在城里闯荡的女人也存在着诸多的不确定因素。

可以确定地说，我不希望林榕真恋爱，是一份自私作怪，是把他当成一棵钉在城市里的钉子，我的担心，不过是怕这棵钉子脱落。可是，仅仅如此吗？

也许，任何友情，凡称得上友情，都是一份占有，都以剥夺别人的自由为代价，尤其像我这样渴望挂到一棵结实钉子上的人。那天晚上，从小巷回来，我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那感觉就像有人从我的身体里抽去了什么一样，当林榕真后半夜从外面回来，我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愚蠢地问道：“谈恋爱啦？”

奇怪的是，林榕真对我的问话反应异常，他冷冷地看了看我，之后转身去了卫生间。他转身时的眼神，我那么熟悉，就是那次我领他去歇马山庄饭店，在门口他毅然离开时的眼神。他谈恋爱，我的反应不正常可以理解，他不正常就有些怪怪的了，他完全可以跟我说，哥们谈了个女人，就是岁数大了点，就像当初我跟他刚见面就告诉他，我爱上一个村里女子，可是人家已经结婚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他这么反感我的追问。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略早一些，我故意说：“林总，明天给我半天假，我想去找找许妹娜。”话是故意说的，要找的心情也是实在的，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为自己找了什么活，我不希望她上黑牡丹饭店当服务员。我的想法是，林榕真要是心里没鬼，就应该很自然就接过去说，你该向哥们儿学习，利用晚上时间。可是，林榕真绝不搭茬，就像没听见一样。不但如此，还故意抻抻懒腰说：“嗨，累死了，再累下去可不得了喽。”

这使我想到，自从我们认识那天起，他从没跟我谈起过女人。倒是他一直在忙，忙工程，忙揽活，忙研究家装设计，可是光棍男人在一起，女人的话题往往是用来打发时光的润滑济，就像我和小方在一起时那样。它有时根本不需要时间，它流淌在时间之外，却可以渗进各种缝隙，就像水渗进沙滩，机油浇入齿轮。

不谈归不谈，女人却在林榕真的生活中越来越频繁的出现，严格说来，是在我的生活中越来越频繁的出现。三个装修工地一起开工之后，我几乎三天两头都能看见女人，她们分别是其中两栋房子的女主人，一个叫李华，一个叫宁静。而这两个女主人中，叫宁静的，就是我看见的那个和他坐在咖啡店里的那个女人。

后来我知道，在装修工地出现女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装修的人家都是有钱人家，而这些人家男人不在官场就在商场，他们百忙之中没有时间过问工地，就只有让他们的女人冲锋陷阵。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头一次遇到的那个老总就动用了女秘书，而那个台湾人包的二奶始终就没露面。

虽然同时有两个女人出现，虽然林榕真对两个女人都很热情，但要锁定目标并不是难事，这跟曾在咖啡店里见到的场景无关。李华和宁静都是有夫之妇，李华丈夫是汪角区区长，是官太太，而宁静的丈夫是一个往大商场里推销食品的食品商，她自己在中专教美术。按常规论事，这都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发现，每次宁静来工地，林榕真都欣喜异常，他比一般人要突出的眉骨上，会有一道霞光一样的灵光闪现，而那灵光，会使他的整个人都变得光彩照人。他们见面，谈论的话题往往都是有关房屋的设计，他们不断地推翻已经搭成的共识，向新的方向挺进，而你能听出，他们挺进的区域与他们推翻的共识几乎相差甚微，比如关于卫生间的浴盆，宁静兴致勃勃来了，跟林榕真讲不要浴盆的种种好处，可是讲着讲着，最后却落在浴盆的位置到底放在什么地方上。我能看出，他们不断推翻共识，重要的不在搭成什么共识，只在谈上，只在见面上。推翻共识只不过是个见面的由头。而每一回谈完，宁静离开，林榕真都伫立在某个地方，长时间愣神，好像只有这样，刚才经历的一切才会被更大程度地留住。有时，他们会一块儿离开，而那样的晚上，林榕真一定是很晚才回来。可是换一个场合，在另一个工地上见到李华，就很不一样了，李华倒是和他形影不离，只要林榕真来工地，她就一定在工地，怎样设计，用什么材料，都听林榕真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对他的信任和依恋，就像他是她家里的什么人。林榕真也真的把自己当成她家的什么人，以前，瓷砖和木板等材料，都是由我去跑，而现在，装李华家的房子却不同，每一样都是他和李华亲自去选。但我丝毫也不相信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原因很简单，林榕真眉骨上没有那道灵光。

有了这样的直觉，我开始有意回避林榕真跟宁静间的事了，主要是尽量少去或不去宁静的工地了。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跟我谈女人：他爱上了有夫之妇，有难言之隐。当然，我也不再紧张了，这倒不是说宁静是有夫之妇，不可能和林榕真走到一起，我是觉得，即使他们走到一起，也没什么可怕的，宁静酷爱家装设计，有她在林榕真身边，对我们的未来只能是好事而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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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许妹娜，想和她在幽暗的灯光下坐一坐，像林榕真和宁静那样。我这么说，不是说也想尝尝咖啡的滋味，不是，我对陌生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只是觉得，自从进城，我还从没约过许妹娜，至少，我该约她到曾经去过的那个广场，因为我的夜晚从此空洞下来，林榕真已经不是某个晚上回来晚点儿的问题了，他已经把行李搬到宁静的工地了。他的理由是工地太分散，我俩只有分开才方便管理。他说的也许是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可是那段时间，纠缠在我脑袋里的所有想象都与他和宁静有关，她们坐在咖啡厅里深情地面对，她们呆在工地的屋子里侃侃而谈，她们……这么想的结果，想见许妹娜的念头就青藤一样爬出我的夜晚，好像林榕真和宁静是一把勾魂的勾子，让我一到夜晚就灵魂出鞘。许多晚上，我都神经兮兮把手机搂在胸口，生怕有响动听不见……我们有过约定，只须我等她找我，不许我找她。

一天晚上，终于忍不住，我去了一趟歇马山庄饭店。如果说我的某些念头爬出来就像青藤，那么歇马山庄饭店就是供我攀爬的大树，因为黑牡丹曾答应我帮许妹娜找工作，还答应撮合我和许妹娜之间的事。可是，当我虎愣愣来到民生街68号，这棵大树已经不在，饭店的门紧紧关闭，上边贴着一张巨大的封条。四个大字赫然醒目，“此店关闭”

伸出来的触须悬在半空，我晕乎乎地站在原地。之所以没给黑牡丹打个电话就来了，是想偷袭一下，看看黑牡丹是不是把许妹娜用在她的饭店当服务小姐.……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遍全身。我拿出手机，小心翼翼拔下黑牡丹的号，好像只要小心，不祥的事就会远离。可是电话那边的声音却是“这个号码是空号。”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黑牡丹都该告诉一声才是。我转过身，走近窗户，我觉得我耳边有电路丝一样的东西在嗡嗡尖叫，将脑袋贴近玻璃，只见屋子里空空荡荡，桌子椅子被并在一起，桌面杯盏全无，只有墙上一幅昏暗的山水画孤独地挂在那，现出一种令人伤感的低沉表情。就在那面墙的背后，有一个方洞，那里一直供着香炉，她为什么不再保佑？我揉揉眼，借着外面的灯光，在大厅半空寻找着过年时悬挂的大红灯笼，那些灯笼的屁股里曾藏着黑牡丹想家的秘密，可是，棚壁下，除了几个吊在上边的日光灯管，什么都没有，可见黑牡丹出事的时间并不是正月。我转回身，朝街头看去，车灯和路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来往行人行色匆匆，似乎都十二分明确自己的方向。我没有方向，可以说此时此刻，在这个城里，没有了黑牡丹，我就没有了方向。四哥舅哥的工地停工，三哥四哥一直没有返城，我不再有任何打探消息的渠道……我朝前挪了几步，发现离饭店二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个货滩，一个女人一脸疲惫地站在那。我走过去，我说：“大姐，想打听一下歇马山庄饭店为什么关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有点斜视，嘴巴上有一道紫色的胎痣。听说找黑牡丹，她上下细细地看了看我，斜出来的目光里不光有警觉，还有莫名其妙的厌恶，好像黑牡丹是个不值一提的坏蛋。她怎么看我并不是很在乎，只希望她能告诉我些什么。还好，她上上下下看了两遍之后，咬着牙根儿说：“抓走了，二十天前就抓走了。”说罢，转身吆喝去了。

本想通过黑牡丹见到许妹娜，却原来连黑牡丹都见不到了。

黑牡丹被抓，这是我刚刚进城，还是这个城市的局外人时就曾担心的事，可是两年来，我从局外走到局内，与黑牡丹有了扯骨连筋的瓜葛，担心不知不觉被一些切实的东西覆盖了。这些切实的东西，不是别的，是黑牡丹话语透露出的自信，她曾说过，那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她自信，一点点的我对她也拥有了自信，觉得她在城里无所不能。所以，当这样的事真正发生，我竟有五雷轰顶之感。

真正五雷轰顶，还不是这个晚上，而是第二天。也怪了，这么久了，从没人找我告诉我黑牡丹出事的消息，而当我知道了这个消息，消息立即就初夏时分愿意聚堆的蚊虫似的，尾随已经飞出的蚊虫直逼而来。找我的人，不是别人，是许妹娜的丈夫李国平。这个生意做不下去了的小老板，我的情敌，是如何打听到我的工地我无法知道，他在工地上出现那一瞬，我惊慌得手都战战了，曾雇人跟随我，把吊好的屋顶打掉的往事历历在目。我不怕他毁我，怕他毁了工地。然而，他敲门进屋，毫无行动的迹象，不但如此，他比以往任何一次见到我都更文雅。虽然生意赔本，他依然夹一个公文包，两手插在西服兜里，小眼睛深深地闪烁着，吵哑着嗓子跟我说：“吉宽，出来一下，想跟你说件事。”

我战战兢兢跟到走廊，在走廊一角，小老板停下来，转过身，吵哑的嗓音再次响起：“中午我想请你喝酒。为黑牡丹的事。”

小老板以为我早就知道黑牡丹出事，在门口小馆里刚坐下，他就说：“咱得想想办法救黑牡丹。”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蹊跷，在黑牡丹答应帮我拆散小老板和许妹娜婚姻的时候，小老板会和我为黑牡丹的事这么亲近而友好地面对。我毫无准备，我有些歉意，有些拘促，似乎即因为黑牡丹，又因为我自己。说真的，眼前这个人，他是哪里人，他为什么来到槐城，我一概不知。传说他蹲过监狱，可是为什么蹲的监狱，蹲了几年，也没有人告诉我。倒是见到过他背着许妹娜玩女人，见到过他对许妹娜无耻的嘴脸，也恰是因为他的无耻，我们有过两次不愉快的交锋。实际上，我们的交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在乡下第一次见面，他眼睛里的光芒就刺疼过我。似乎我们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对头、冤家。可是现在，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去，好像都被黑牡丹被抓这个大风刮了去，包括他眼睛里的光芒。他坐在我的对面，平实而质朴，他疙瘩溜鳅的脸上满是亲人遭袭之后的困顿，小眼睛里蓄满了忧戚、焦虑和不安。说话的口气，让你感到只有亲戚或朋友间才有的亲切，这让我瞬间对他刮目相看。

说五雷轰顶，是小老板告诉我，弄不好，黑牡丹有可能蹲十年。小老板说，这娘们儿真傻，那么大岁数了，经历那么多男人了，居然还能被男人迷惑。

黑牡丹被男人迷惑，这并不奇怪，她不喜欢一棵树上的叶子。即使像她说的那样，是男人们怀疑她的感情，她才要寻找另一棵树，但毕竟她在寻找。可是被男人迷惑如何就能遭遇灭顶之灾？那天中午，从小老板嘴里获得的信息是这样的：一直以来，黑牡丹的女儿水红都和民生街派出所的关所长保持那种不清不白的关系，可是关所长调走后，又来了李所长，李所长不喜欢小姐，而喜欢老姐，他坚持不要小姐只要黑牡丹。百货走百客，这是没办法的事儿，黑牡丹只有自己陪。这个李所长已经五十三四岁了，萝卜脸大下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为了饭店，黑牡丹英勇不屈。可是这半年，三角债把饭店勒住之后，黑牡丹活动了心眼，和附近一个干食品销售的老板勾搭上了，那老板把许多饭局拉到歇马山庄饭店，这不要紧，如果仅仅是利用，黑牡丹奉献一下半老徐娘的身体，李所长也不会发现，谁知，黑牡丹居然走火入魔，只侍候那个老板，对李所长越来越冷，一个月一个月也不搭理一次。李所长看在眼里，却一直不说出来，三月份，上边命令严打卖淫嫖娼犯罪，一夜之间饭店就被端了老窝。小老板说，在此之前，派出所的哥们向他走漏风声，他找黑牡丹谈过好几次，可是每一次都不凑效，每一次黑牡丹都眼泪汪汪，说她明知道前边是陷阱，但她没有办法，那搞食品的老板是她的前夫井立夫。她说她被男人伤害，再也不想付出真感情了，可是出来闯荡这么些年，沙尘一样在半空飘着，从没踏实过，遇到她的前夫，她彻底踏实了。

我目瞪口呆，这么些年过去，黑牡丹居然会与怀疑过她感情的牲口贩子相遇，而他们相遇，目的只在把黑牡丹送进监狱。

我不禁想起大年初一那天她说过的话，她说离开乡下的代价是她天天想家，是不是前夫给了她家的感觉？是不是正因为她在心里已经建设了一个家，才敢于说想家？！就像林榕真看到了光明的前景才肯说自己可怜的过去？！

我说：“那个人我见过，大高个人挺精神。”那时我仅有十几岁，他在我眼里当然大高。印象最深的是他天天骑在马背上，一早出去，一晚再回来，而出去时骑得是黑马，回来就变成了枣红马。

“操，再精神也不值。这年头，感情算个屁！许妹娜嫁我时山萌海誓，结果怎么样，和我俩干那种事儿都想着别人。”

小老板提到许妹娜，说许妹娜想着别人，我心猛地抖了一下，躲在后边的歉意浮萍似的咕噜噜钻出水面，我立即移开眼睛，去看桌子上的酒瓶。

酒瓶开着盖，静静地放在那。自坐下要来酒，小老板就没动过它，我们的酒杯就一直空在那。这时我才发现，小老板所以能对缝成功，都因为他是一个方向感很强的人，在奔向主题的过程中，不会被任何小的支岔左右。比如他说请我喝酒，却一坐下只谈黑牡丹的事，根本不提酒；比如因为黑牡丹瓜连到许妹娜，他却没在许妹娜身上停留片刻。他撸着他那板寸头上的发丝，随地吐了一口痰，沙哑着嗓子说：“不能让她蹲监狱，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蹲监狱。”

也许，他蹲过监狱，太了解其中滋味了，也许，黑牡丹帮过他，他太想知恩图报了，也许，他就是一个侠客，看不得别人受罪。谁知道呢。那天中午，小老板滴酒没沾，似乎沾了酒，就理不清帮黑牡丹的思路了。他的思路是，他认为林榕真把我升为副总，意味着对我的看重，所以让我去求林榕真见见黑牡丹的女儿水红，因为他知道程水红最爱的人是林榕真，而让林榕真见黑牡丹女儿的目的，是让她说出她母亲那个前夫的电话或住址。在他看来，只有黑牡丹的前夫，才有能力救黑牡丹。黑牡丹出事之后，水红躲在职业中专，他去找她，她坚决不见。

尽管小老板想得周全，但这思路的最后一个环节一听就是虚的，你想想，黑牡丹的前夫怎么会不知道黑牡丹被抓的事情？他若知道，他怎么能不救她呢？我提出质疑，小老板激动起来，脸上的疙瘩立即青了：“不，你不知道，他就是想救，也没处下手，我有哥们儿在派出所，他跟李所长通着，只要他肯出钱，这事肯定能办成。”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我不说话，是一时反不过劲儿，不明白人被抓了，如何出了钱就能放行。这年头黑道上钱无所不能，这我知道，可是，钱再好使也不可能打消一个男人因嫉妒而生出的对女人的仇恨！谁知，见我不说话，小老板急了，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拿下来，狠狠揪住自己的脖子，眉头皱起，小眼睛剜我的样子好像我是一个他不能忍受的榆木疙瘩。

那天中午，为了打动我让我帮忙，小老板剜了一会儿我，居然跟我讲起了他蹲监狱的事。

他当然要从头讲起，讲他为什么蹲监狱，因为如果他无恶不作蹲了监狱，受再多的苦都不会引起我的同情。那时，他又随地吐了一口痰，不知道是嗓子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他似乎总要有痰。他眼睛盯着我，眼仁却退缩在某个深远的地方，他的手一直揪着脖子，仿佛那件让他终生难忘的经历跟脖子有关。确实也就是从脖子引起的，是脖子里边的嗓子。他说，他十六岁就因为家里穷不上学了，父母有病，在家种地没有出路，十八岁那年，槐城的姑夫帮忙找了临时工，在姑夫钢厂干清砂。他一小就爱闹嗓子，一感冒就嗓子发炎，清砂工天天跟有毒的砂子打交道，没干一个月嗓子就坏了，肿疼的不行。姑夫让表哥带他去医院，表哥坚决不带，一个干脏活的临时工和天天衣领雪白的表哥住一起，表哥早就烦了，他只有自己去。第一次上医院，自然不懂医院规则，不挂号就冲进诊疗室，你不挂号进诊室，医院大夫自然要揪住他往外推。可是嗓子疼，再加上表哥嫌弃的态度，他一下子就火了，一拳头就把大夫打得鼻口窜血。结果，倒霉的是，那一拳打的大夫，丈夫居然是市里的什么干部，嗓子没治被抓到拘留所，一判就是一年。那时，他的姑夫才是个车间主任，根本救不了他，他就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呆了整整一年。他说，这一年，他的嗓子一天都没好过，一想起家里的爹妈就心火上窜，那滋味死了都不如。

那天中午，我不是感动，而是震动。他的手一直在脖子上，上下一遍遍理着的样子，仿佛黑牡丹真的判了十年，烂掉嗓子的不是黑牡丹而是他。当然，这不是我震动的根本，我的震动在于，那个盛气凌人、玩世不恭、胡作非为的小老板不见了，而一个充满血性、充满责任感的李国平脱颖而出。在我心里，他从来都只是小老板，而不是李国平。现在，他一层层蜕掉了小老板的外壳，回到了李国平的模样，愁眉不展，率直真诚。也许，他没有变化，只是我变了，我不再是一个赶马车的，不再是一个筛沙子的民工，是我一层层穿上小老板的外衣，他才肯与我如此亲近套近乎，谁知道呢？反正，那一天，在小老板希望我和林榕真帮着救出黑牡丹的时候，小老板的真诚，让我有一种不真实之感，虚假之感。好像生活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与小老板见面的当天晚上，我就跟林榕真说了黑牡丹的事，这跟小老板对我的感动无关。在宁静家的工地上，我小心翼翼把黑牡丹的事说给林榕真：“林总，黑牡丹被抓了，你得救她。”

我以为林榕真会说，她早就该抓。可是他没说，他愣怔一下，之后平静地跟了句：“怎么救？

依黑牡丹的说法，林榕真欺骗过黑牡丹女儿的感情，他追人家，追到手又不干了。所以接下来的话，我迟疑着说不出口。当他沉浸在对一个女子的感情里时，我不知道提到另一个曾经跟他有瓜葛的女子是什么感受，会不会因为心烦而遭遇拒绝。那一瞬，我有些恼恨自己没有蹲过一年监狱，不能像小老板那样用真实的经历打动对方。

就像小老板嗓子里的火窜到了我的嗓子里，我觉得那里边一舔一舔的。我把手揪住脖子说：“李、李国平的意思，是让你见见水红。”

这句话出口，我的后背瞬间湿漉漉一片。这时，只见林榕真目光睑在深渊里，对准我，突出的眉骨与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迅速捕捉了这反差的含意，于是把小老板的思路向他说了一遍。就像一匹从坡底爬上坡顶的老马遏制不住本能的冲刺，我的口才从没那么好过。在我冲到目的地之后，林榕真睑在深渊里的目光浮萍似的胺出水面，它亮晶晶，好像帮这个忙是他最愿意的事情。

那是一个空气里有了一些炎热气息的上午，我、林榕真、李国平，我们打车一起去了位于槐城西部郊区的职业中专。

李国平负责带路，坐在前边，我和林榕真坐在后边。这是林榕真有了女人之后，我与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挨在一起。这让我有些不自然，好像挨近他，就挨近了他的隐私。说到底，还是他一直不肯公开自己秘密的缘故。是他的保密，让我有种偷窥了别人隐私的紧张。不过林榕真一点都不紧张，他一上车，就让司机放《迟来的爱》，这是那个时期最流行的歌曲，它空气一样无所不在，装饰材料市场，大街小巷，忧伤的旋律如雷贯耳，好像天下所有的人都陷进迟来的爱里。林榕真依着靠背，闭着眼睛，无比陶醉的样子。忧伤也是能够让人陶醉的，这我知道，但这无异向我公布了他的秘密。

林榕真的奇怪就在这里，他回避我的寻问，却一点也不注意用行动保护秘密。也许，这正是爱情这种东西的神奇所在，仿佛越是在隐秘的状态下，越是能更充沛的繁殖幸福感受，而把幸福的感受膨胀在光天华日之下，又仿佛是对秘密的最大捍卫。后来我知道，林榕真之所以痛快地答应去见水红，都是他被这巨大的幸福感束手就擒，因为当我们在职业中专门口下车，林榕真好长时间不知该干什么，校门明明在轿车北面，他却一直朝南面望。

费了好大的劲，我和小老板才让他清楚他的任务。校园里寂静无声，日光在瓦脊上水一样跳跃，这让我感到某些与乡村有关的气息，某种久违了的与青春有关的气息。寂静的校园让我想起歇马镇中学的校园。它就在镇南的平场上，到碱滩拉碱泥时，常能看到瓦脊上跳跃的日光，操场上跳跃的学生。那是我、鞠福生和许妹娜这样一些乡下孩子成长道路中必去的场所。所有走进那里的乡下青年，都以为会有金子样闪光的人生被那里锻造出来，却大多的人都在出来后变成了一粒飘扬的沙尘、浮土。当它们随着不期而至的风暴飘泊到随便什么地方，他们的人生轨迹就有了不堪目睹的模样，比如我，水红，许妹娜，还有眼前的李国平。

林榕真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和我的待遇一样，水红坚决不见他。在校园门口，我们像三棵木桩，直直地被钉在了那里。在最初的一瞬，我相信我们都迷失了我们的身份，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又为什么被钉在这里。我们相互看着，仿佛我们迷失的东西写在对方的脸上。然而，就在这时，校园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开始，我还以为是学生下课了，我们都不约而同向外边挪动了一下，似乎生怕站在门口影响了学生，可是就在我们停下来时，我听见有人喊：“林榕真！”随后，水红披散着头发的身影映入眼帘。

也许，水红开始并不知道找她的是谁，以为还是李国平，当从窗口认清是林榕真，一切就再也抵挡不住了。也许，她知道是林榕真，就是不想见，以为矜持会加重自身的筹码，使对方想见她的心情更加急切，可当发现对方不但不急切，反而离开了，急切的就只有她自己了。

见水红跑出来，喜悦之情立即涌上我和李国平的脸，那一瞬间，我俩绝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铁哥们。我俩故意躲远，与林榕真毫不相干似的向人多的地方溜达。如果说那天小馆里，他给我的印象是质朴，那么现在，则比质朴又退了一步，有些天真，有些孩子气，因为见水红跑出来，他直冲我挤眉弄眼，好像把这俩个人骗到一起，是他，是我，是我们共同的成就。他甚至高兴得一高一高往上跳，去和栅栏的尖顶试比高低。

当时，无论是我、李国平，还是林榕真，我们都没有认真想过，一个母亲被抓，生活中没有任何依靠的女子，看到她朝思暮想的恋人会是什么感受，我们无异于将她拖入情网。我和李国平在栅栏边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听见后边有扑剌扑剌撕打的声音，我们回转头，林榕真已经被水红推在栅栏边，一动不动。

事情的经过一定是这样的，水红跑近林榕真，就搂住了他，可是林榕真极力挣脱，是挣脱惹恼了水红，让她动了手。当我们走回去，水红泼妇似的，头发零乱，脸色青紫，泪水在脸上仿佛溢出堤坝的水，姿肆汪洋。感觉有人走近，她把手从林榕真身上拿下来，但她一直没有转身，直直地盯着林榕真，肩膀抖动的样子仿佛身体里淤积了巨大的冤屈。而此时的林榕真，遇到抢匪又无力反击似的，脸都白了，眉宇间笼罩着驱之不去的阴云。见此情景，我伸出手，想拉开水红，劝她离开。可是这时，李国平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冲水红说：“水红，我们是来救你妈妈的，快告诉你妈跟那个人的住址和电话。”

小老板方向感确实太强，这样的场景，他也不忘我们此行的目的。可是他的话一经出口，水红蓦地转身，一双泪眼瞪向他，之后迅速离开我们。因为动作急速、陡然，她带起了一股风，那风从我脸颊掠过时，我感到了某种轻篾的意味。

返回的路上，林榕真再也不听《迟来的爱》了，似乎爱已经是不能再提的字眼。他和我们一样，一路静默地看着喧嚣的窗外，一声不吱。

第十三章　奔丧

36

固然我相信祸不单行的俗语，却怎么也不能想到，在营救黑牡丹计划毫无进展时，我的二哥已经咽气。

那一天，正好林榕真来到我的工地，不知是水红的纠缠让他对情感的东西产生厌恶，还是水红的纠缠确实触动了他埋藏心底的某种歉疚，从职业中专回来之后，林榕真再也不死守宁静的工地了，他来我这里不下三次，这是一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而每次来这里，都跟我分析、探讨营救黑牡丹的方案，比如她的前夫如果是食品公司的老板，我们是否挨个食品公司走访一下，不一定非得找水红；比如李国平的话是否可信，如果可信，要不要也帮忙掏掏腰包，出点钱来打点李所长。就在我俩为这些事情矛盾、犹豫、一畴莫展时，我的手机嘟嘟响起。

林榕真为我雇了一辆轿车，这有悖我的想法，租车单程五百元，坐大客五十都不到，可是林榕真坚决不让。也许这是他对副总的待遇，也许是他对黑牡丹母女无计可施时，愧疚之意的另一种释放，因为我上车时，他还扔给我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家乡人看不见，轿车却是明晃晃闪亮在光天华日之下，刚到歇马镇，我就知道林榕真的决策将给我带来什么了。镇商店门口，我下车买电池时，就听有人喊我的名字，“吉宽！”定神看去，居然是从不跟我说话的吉成大哥。

我买电池的商店，正对着汽车修配厂门口，这么远就能认出我来，真是惊人的眼力。他认出我，喊一嗓子，接着就大步流星走过来。吉成大哥愧梧、高大，宽肩膀大脸盘，他相貌的出众使他不管是和蔼还是威严，都咄咄逼人，突出醒目。他的脸上漫出少有的笑，是那种有着某种光芒的笑，这光芒既在脸上，又在眼睛里，但它一点都不尖锐，它让你觉既热气蒸腾，又温润舒坦。关键是，他大老远的，就伸出手。

就像小老板脱掉小老板的外壳，变成李国平，让我感到某种虚假、不真实一样，吉成大哥突然的热情，让我同样有虚假、不真实的感觉。不过，这虚假和不真实你并不排斥，你不但不排斥且十分受用，因为当他的手握紧我的手，当握手时把我的名片递给他，一种类似荣誉感的东西，迅速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

吉成大哥，不过是歇马镇上的一个厂长，不过是歇马山庄和我们申家家族里过得好的一个人物，可是不知为什么，得到他的尊敬我会莫名其妙生出荣誉感。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在一个还乡的人那里，荣誉感这么容易就能生成。它好像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专门等待某种信息的召唤。当吉成大哥问我“怎么样？听说你干得不错”时，我的嘴激动得竟有些发瓢，支吾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敢说，吉成大哥对我的热情一定来自于我身边的轿车和名片，没准，他早就听说我被提为副总，但正因为他听说，轿车和名片才具有向他证明一切的意义。也确实，他跟我握完手就把目光瞄向轿车，前后看一遍之后，非要把车引到修配厂的院子里，让工人把它擦了又擦才放我上路。

这是一个炎热的正午，我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东山岗的二哥家。有荣誉感在作怪，悲伤的情绪长时间出不来，尤其当三哥四哥呼呼号号在车前边清理人群，让大家为我让路的时候，那仿佛迎接什么大人物的隆重，使我两脚着地时有腾云驾雾之感。

出租车在门口调过头就走了，院子里帮忙的人闻声出来，它已经消失在山岗下的远方。从门口往二哥的棂疚走近，鞠广大、鞠福生、厚运成，所有的男人都迎上来。城里建筑企业滑坡，使歇马山庄男人们极少在平时就这么齐全。鞠福生显然在为二哥做棺材，脸上肩上满是细碎的木屑，厚运成显然是三黄叔命名的帮忙头儿，正呼呼号号时接受了我回来的信息猛然转身。他们和三哥四哥一样，清冷地站在悲伤之外，清冷地冲我点头。倒是女人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不行，长长的哭韵里拖着响亮的话语：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可怎么过呀。

我的悲伤，是在看到二哥和二哥的三个儿子时才渐渐浮出水面的。二哥那张脸已经变形，已经一点都没有了原来的模样，颧骨刺愣着，鬓角处结着毛澡澡的菁苔一样的痂疮，树叶一样单薄的嘴唇微开着，露出里边泛黄的牙齿，让我想起他说的，一直以来对饥饿的恐惧，想起他因恐惧而不愿离家却偏要离家的两难心境。这时，跪在棂前的三个侄子呜呜哭起来，打碎了铜锣一样的声音让你听了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将二哥的脸盖上，走进堂屋，坐在堂屋地上的母亲立即抱住我，从空阔的嘴里发出的哭声，空洞而骇人，仿佛她的整个日子都像她的嘴一样空洞下来塌陷下来。要知道，即使我的父亲去世，母亲也没有哭过，我离家的时候，她的牙齿还有十几棵，可眼下已经光秃秃一片。而二嫂，喊了一声吉宽，就背过气去，让你觉得她命运中的冤屈只有向我抒发才有意义。

听到母亲哭，二嫂的喊，我的眼泪自然就下来了，腾云驾雾的飘忽感自然就消失了。尤其，傍晚时分，吉成大哥来了，他进门不久，我的自进城之后极少回来的吉中大哥也回来了，飘忽感更是没了踪影。这并不不是说，他们回来，悲伤的氛围就更加浓重，不是。事实恰恰相反，兄弟们的团聚，很快就把原本悲伤的气氛变得有些喜庆，加上所有村里帮忙的人都要留下吃饭，里里外外翻天覆地的忙活，二哥的死差不多就成了歇马山庄的一个节日。

在歇马山庄，不管谁死，都是一个节日，远亲近邻本家本族前来奔丧，平日松散的人们得机会相聚，日子中苦难的倾诉，时光流逝的感慨，自然要把气氛搅得热热闹闹。这热闹看上去是以死者为中心，其实都是以活着的人为中心，人们三个一帮两个一簇交头接耳，有着许多个中心，就像夏秋时节蟋蟀们的低吟浅唱。

然而，在二哥创造的节日里，我发现，人们三个一帮两个一簇交头接耳，围绕的似乎只是一个中心，似乎总有一个什么东西在让大家集体议论着，传讲着。而这议论和传讲着的，即不是吉成大哥，也不是远在外边的黑牡丹，更不是女儿找了小老板的许冒生，而是我。这让我整个人都变得很敏感。

在我回家奔丧的日子里，我耳边不断传来吉宽当了小老板的嘁嚓声，开始，我以为和吉成大哥一样，是对我的高看，是觉得没想到一个懒汉会有今天，可是吃饭的时候，我才知道并不是这样。

那时，拉在院子里的电灯下，人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抛过来，时而，线一样悠长，那是他们坐在离我远一点的桌子边静静地看着我；时而，线忽地就缩短了，短到近在咫尺，那是他们从远一点的桌子边端着酒碗走了过来。那天晚上，我被安排和吉成大哥、吉中大哥、刘大头和三黄叔一桌，这待遇显然比三哥四哥高出一等，三哥四哥里里外外忙着，根本没有上桌。可是，就在人们端着酒碗来到核心的桌子上敬酒的时候，我碰到了那个让我敏感的东西的内核。最先过来的，是鞠广大，他依次敬了吉中大哥、吉成大哥、刘大头和三黄叔，到我的时候，他说：“吉宽老侄，你出息了老叔高兴，可是老叔不说好听话，可不能像许冒生女婿那样，没蹦蹬几天就翻了船。”

在我的印象里，鞠广大是村里望子成龙心情最迫切的一个，他逼儿子念书考大学，逼儿子学木匠进城，在工地见我的三哥被四哥的舅哥重视，把儿子骂得狗血淋头，可是就这样一个对年轻人的出息充满梦想的人，居然不惜当着这么多人打击刚刚有出息的我。接下来，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刘大头和三黄叔说话了，他们约好了似的，一人一句，刘大头说：“没听说嘛，现在往人群里扔一块石头，砸着十个人，就有九个是小老板。”三黄叔说：“咱歇马山庄，俺就赞成一个人，申吉成，人家有手艺，靠手艺起家，别人，可都是地沟里的水泡，冒一个灭一个。”

原来，人们目光追光灯一样追着我，是对我一夜之间的出息表示怀疑，之所以怀疑，是人们对小老板给许冒生一家人带来的噩运心有余悸。许妹娜的父母和村里人，都知道了小老板赔本之后和许妹娜打架的事，许冒生已经一病不起。于是，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刚下车走进院子时，男人的目光那么清冷，也明白，吉成大哥热情地喊我，并不是真的认为我有什么出息，不过是我的二哥去世，大哥又不在身边，作为有出息的堂兄弟，表示一下他的悲悯、他的宗族领袖的风范而已。因为跟着三黄叔，他说了一句让我无地自容的话，他说：“吉宽，咱老申家人最大的毛病，是受奶奶影响，不实在讲虚荣，你大哥我讲了多年的虚荣，什么都要走在前边，都要弄最好的，也是你大哥仗着有个手艺，到你这会儿，可不能再继续，比方说你就用不着租车回来嘛，完全用不着。”

那天晚上，有吉成大哥的话，有刘大头和三黄叔的话，我一下子就成了许冒生女婿的替身，一个回歇马山庄招摇撞骗的无赖。因为这之后，在刘大头的带领下，不断有人叫我小老板，一面叫，还一面说着前一个小老板的坏话，结婚那天如何牛气，吃猪肉那天讲起对缝小眼睛如何闪光，人们尤其要强调他的嗓子，说他说话沙沙的嗓子，一听就没有什么好景。说到嗓子，刘大头灵机一动，立即说：“你们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申吉宽的嗓子也哑了，当小老板都要哑嗓子。”

话虽难听，有讥讽，有贬损，但我并不在意。刘大头当个村头，从来就没瞧起谁，再说，他也是小老板的受害者，我亲眼目睹过小老板跟他对缝时的热情洋溢，听说他确实找了上塘村的一辆马车去拉水泥，结果分文没挣。可是，我这么想，四哥却不这么想，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呼哧呼哧夺下刘大头手里的酒碗，猛地朝院子里的石墩上摔，一声尖锐的瓦砾崩碎声响彻云霄时，整个院子顿时寂静下来。我站起来，吉成大哥站起来，之后，吉中大哥，三黄叔，大家都站起来，惊愣地看着四哥，四哥却毫不理会大家的惊愣，两眼喷着愤怒的火花，狠狠地瞄着刘大头，牙齿上下磨得咯咯响，恨不能咬碎他的样子。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四哥这么恼怒，虽有意外的兴奋在脑门上跳跃，可还是掩不住心底的紧张，毕竟，这是二哥的葬礼，母亲和二嫂又都在身后的屋子里。这时，只见我的三哥也窜到桌子边，他好像一直躲在身后的黑暗里，因为他过来时眼睛被灯光晃得使劲眯缝着。他眯缝着眼，瞅着四哥。我和身边人，都以为他会骂四哥，或者把他推出去，这应该是愿意围着头头转的他的拿手把戏，尤其在四哥的舅哥已不再有本事把他从家里呼唤到工地的时候。可是，谁也想不到，三哥眯成一条缝隙的小眼睛在四哥那里盯一会，突然转向刘大头，而就在这一转之中，原来那种看不出任何意味的目光有了意味，有了刘大头如果再说一句，他就让他滚出院子的意味，因为他的眉头使劲皱着，陷得很深的嘴角挤出扁扁的声音：“老哥别不识抬举。”

见此情景，吉成大哥终于忍不住：“干什么老三老四，不就是一句玩笑话嘛！”

大概意识到在二哥的葬礼上如此动怒不合时宜，吉成大哥说出那句话之后，三哥四哥没再怎么样，梗着脖子又躲到黑暗里。这个晚上，村里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景象一下子就结束了。刘大头提前离席，吉成大哥随后也离了席，人们静悄悄地吃饱喝足，纷纷散了去，还不到八点，院子里就只剩下我的哥哥姐姐和侄子们了。

37

那天晚上，关于我的三哥，我一直觉得是个谜。如果说四哥对刘大头的愤怒，是因为大半年留在家里，耳闻目睹了刘大头对四嫂的好，或者真实觉察了四嫂对刘大头的好，实在忍不下去，那么三哥是为什么呢？他多年来围着刘大头转，任何时候，都愿意把他当成自身的一个筹码，何故大庭广众得罪他呢。

揭开这个迷，还是在那个晚上的后半夜，那时，大哥、大姐、三嫂、四嫂、二嫂的三个儿子、三嫂的一个女儿，我们一起在三黄叔的引领下，到东山岗的土地庙给二哥的亡灵报到。三黄叔饭桌上受到刘大头瓜连，吃了四哥三哥的脸子，可是他这样的人的最大特点就是有职业理性，不会因为区区小事就撂挑子。从土地庙往回走时，他长一声短一声地喊着二哥的名字：“吉民……吉民……”听起来仿佛二哥真就跟在我们身后。我是说，就在三黄叔一路唤着二哥名字回到家里的时候，三哥借机为我搞了一个仪式。

说为我，是说他在接下来的仪式中，单独点了我的名字。他让从海边回来的三嫂和一晚上都只顾低头干活的四嫂热了几个汤菜，端到二哥的棂疚前，之后让侄子把一直坐在屋里的母亲和二嫂搀出来，往供桌上插了三柱香，抱来一抱印着百元面值的冥纸。他带头跪下来，抻着腰筋，一边烧香烧纸磕头，一边认真地说：“二哥，你要是能显灵，就显给大伙看看，让大伙知道，你三兄弟成不了了不起的人物，吉宽一定能成，你三兄弟成不了有钱的大老板超过吉成大哥，吉宽一定能成，一定能超过吉成大哥。”

说真的，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三哥心底下，居然潜藏着这样一颗野心……代表申家母亲这一份子人超过吉成大哥，也从来不知道他多年来围围当官的，是这样的野心在作怪。某一天，当发现他已经没有希望，或者发现他的希望可以寄托在别人身上，他就狗仗人势，敢于挑战刘大头。

三哥一边说，一边用柴火棍挑起冥纸，冥纸于是旋起一股白烟，一团明亮的火苗向上盘旋，直至黑暗的天空。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时刻，冥纸烧起的火照亮了二哥家整个院子，火星在二哥的棂疚前越蹿越高，在黑暗中划着神秘的弧线，最后欢腾的朝一个方向寂寂而去。那欢腾的、宁愿消失的样子，仿佛二哥的神灵真的在火光中显现并冉冉升空，那一刻，我真的感到有某种东西就在火星消失时化在了我心里，使我觉得我不再是原来那个因为爱情才进城的吉宽了，也不再是那个因为一时冲动想为兄弟们好好干一番的吉宽了，而是一个肩负了家族命运，已经让申家从我身上看到希望的创业者。因为我说出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会成为大老板！”随后，把林榕真给我的五千块钱全部掏出来，扔在大家面前。

当时，我还不能知道，我的行为，我的肤浅的行为，给我后来带来了怎样的麻烦，也不知道，说大话，爱面子，愿意显摆，是像我这样从城市地缝里生长出来小老板的通病。尤其在家乡人面前。我只知道，见我这么招摇肤浅，一直在忙着的吉华大姐不让呛了。她把钱抓到手里扔到旁边，没有好气的说：“少说大话，当老板等当上那天再说，别屎还没拉就唤狗等，许昌生要是不说大话，说他女婿能超过吉成大哥，何至于有这一天。俺看了，谁想超过吉成大哥，谁都没有好下场。”

我的大姐永远是吉成大哥的歌颂者，这是不争的事实，尤其现在，听说她的儿子终于被大哥用到修配厂。可是在三哥看来，这样神圣的时刻说这样的话，显然不合时宜，起码，她得让大家看出她的心是向着自己兄弟的。三哥倒是没摔酒碗，但他大声吼起来的声音比摔碗还刺耳，他用了叛徒这个字眼，他还将矛头指向吉中大哥：“叛徒，你是咱们申家的叛徒，你，还有你！”。

自进二哥的家门，吉中大哥除了和吉成大哥坐在一起小声嘀咕几句，一直没怎么说话，如果说在我们家里，有谁想为母亲争气，那首先是吉中大哥和吉华大姐。他们似乎一小就有了这样的愿望，我常能记起十来岁不想念书，一天天只恋着坐父亲马车时他俩骂我的话：“没出息，一点也不知道要强。”他们骂我的话和母亲骂父亲的话一模一样。可是不知是命运的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因素，他们除了追踪有出息的人，就没有做出任何有出息的事。我的大姐希望有出息，嫁个木头似的工人，最终只沦为吉成大哥的崇拜者，吉中大哥希望有出息，娶了城里下乡的知青，最后只能沦为跟知青进城混生活的工人。

吉中大哥和吉成大哥生于同年同月，做过大小姐的母亲和山沟里嫁出来的三婶同时怀孕，我不知道，在奶奶只宠城里娶来的大小姐而轻视山沟娶来的三婶时，母亲和三婶给肚子里的孩子进行了什么样的胎教，我只知道，两个哥哥童年时就很不一样，吉成大哥看上去拙嘴笨腮，直到三岁才会说话，可心气特别大，你要是得罪了他，他会把自己放躺在院子里一整天都不起来。

而吉中大哥，八个月会说话，十一个月会走路，三岁时，已经能用笔在地面上写字了，心灵手巧的他天性快乐，成天嘻嘻哈哈。十七岁，笨拙的吉成大哥跟他远房舅舅去城里机校学习，吉中大哥已经能在村里给大家写对联，吹笛子拉二胡了。那时，村里人没一个不认为，吉中大哥是个才子，将来会有大出息。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笨拙的人在镇子上拿起斧子镙丝刀修自行车时，写字吹笛的人在写字吹笛，笨拙的人在镇上开始修拖拉机时，写字吹笛的人还在写字吹笛，当笨拙的人把外面一样样乡下人没见过的东西引进来，写字吹笛的人居然跟愿意唱歌跳舞的知青结婚，穷得连苞米粥都喝不饱。大哥有才，才子浪漫，浪漫的大哥倒是在修车的大哥把外面稀奇的东西引回来时，他被知青回城的政策带回城里，可是一些年来，他在城里无声无息，有人说他过得不好，一天到晚在家写字，不正经上班；有人说他过得不错，城里有舞厅后，他在舞厅吹笛子，一晚少说也能挣二十元，可是无论怎样，回家来他都不提一字，好像好和坏他都不在乎，只要过着；好像只要能让他写字吹笛子，就是最好的生活。每次回来，他从不到村子里串门，也不大和人说话，完全是村庄的局外人似的，野地里走走，河套里看看，有时，他会长时间坐在大田的坝埂上，望着天，看着云。看也不要紧，他看够了，往往要和大姐一样，从不在乎母亲的感受，不是上吉成大哥家坐着，就是坐着吉成大哥的摩托车镇里乡下来来去去，好像他一小的梦想专门是供别人实现的，好像只要有人实现了梦想，不管是谁，他都高兴。这让母亲常常把数落父亲的话在他长大后又还给了他，“没出息，一点不知要强。”

我一直觉得，和我一样，在大哥的散淡里，有父亲的遗传，是在安静的生活里看到了某种异常活跃的因子，就像我偷懒时，能在无边的大地上听到某种奇异的声音看到某些奇异的景象一样，也是因为他享受了别人不曾享受的丰富的内心生活，才使他对现实的嘈杂有着巨大的抵抗力，就像我从来不觉得吉成大哥领导乡村新潮流有什么可喜之处，可是，即便是我，弄来弄去，也丢掉了对大地的迷恋，陷进了对大哥的在乎中，而他，为什么就能一直如此，永远不变呢。

三哥对大哥的不满，是由来以久的，我们父亲去世后，长兄应该像父亲一样负起责任，可是家里的事他从不过问。三哥刚进城那年，饿得受不了，半夜敲开他的家门，他亲自下厨下了碗面条之后，把三哥好一顿训：“扔了家里地不种出来挨饿，图什么？什么事都要顺其自然，不能强扭。”把三哥气得呀，一口面没吃，回来逢人便讲。

那天晚上，三哥终于把积在肚子里的火气发了出去，吉中大哥依然不动声色，他甚至看都不看三哥一眼，只静静地看着落满纸灰的地面，点着他的拉贯了二胡的左手手指。三哥的话自然合乎母亲的意思，事实上也是替母亲说了话，替我们所有人说了话。大哥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指望有人为他解围，只是用手操着鬓角上花白了的头发，慢慢站起来，走到身后的黑暗里，似乎所有的反驳和对抗都在无边的黑暗里。

然而，正是这时，母亲说话了，母亲的声音细弱、飘渺，仿佛来自遥远的天簌，不过夜晚太静了，空气太粘稠了，母亲那游丝一样细细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十分真亮。母亲说：“俺不要你们出息，你们要是个顶个都能像你大哥，不让妈操心，妈就知足了，妈不要你们出息。”

而这时，二嫂又突然的哭了起来，已经嘶哑了的嗓子里传出锦缎被撕扯的声音，干涩又紧巴，让我听了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38

二哥的死，让这样一些生灵迅速转世，它们是恐惧的蚊虫，是把城市世界看得阴险又可怕的蚊虫。它们飞翔在二哥的棂疚四周，飞翔在村庄的大街小巷，翁翁营营，尤其许妹娜找了个混账的小老板，钱挣不回来又拿老婆撒气成了人人皆知的事实，城市简直就是不能再提的字眼。那两天，只要我有机会来到母亲面前，她都要拽住我的手，泪水涟涟地跟我说：“吉宽，咱不干了，咱来家吧。”

曾经，我说出去，母亲没表示任何反对，不但如此，还跟我说不吃苦中苦难做人上人。现在，她完全变了，有时一些女人为安慰她说：“老太太别难过了，全当你儿当民工挣大钱去了。”或者说：“都是你儿在外面当民工当得太好了，叫那个世界看中招去当民工了。”她反而哭得更凶，边哭边说：“俺不要他当民工，俺要他回来，要他回来。”而二嫂，那个曾经因为许妹娜嫁小老板不能宁静，差不点要把正念书的儿子送出去的二嫂，居然动辄就问英伟在哪，当有人安慰她别哭伤了身子，英伟都这么大了，马上就能干活了，得想开点，她会赶紧把英伟搂过去，生怕有人把他送走再也见不到的样子。

到后来，冥冥中连我都有些迷失，不知道城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真是一个阴险可怕的陷阱，因为黑牡丹被抓的事一直揣在心里。第二天，葬礼结束，我去了一趟许妹娜家，倒置房里发生的事情更让我震惊。

夏日的午后确有蚊虫在拉帮结伙，它们飞扬在通向倒置房的土道上，嗡嗡的样子仿佛是对我的来访实施夹道欢迎。蚊虫欢迎我，倒置房里的主人却不欢迎，我都进了院子，还不见有人出来。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也不能想到，一个人过日子信念的破坏，会使他们房子的气象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才一年不到，昔日风光耀眼的倒置房已经变成了一个衰败的所在。院墙还是那个院墙，高大还在，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宽广也在，可是正因为它既高大又宽广，当它萧条寂寞下来，或者说被某种萧条寂寞的气息包围下来，你就觉得往日的威风、往日的阔绰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被寂寞气息沤过的冷凝的味道。披挂在院墙墙头上的苞米苗干尸一样悬在那，平坦的屋顶横七竖八放满了一些木棒和苞米穗子，而关闭着的风门轻轻一动，一些既不是蚊子又不是苍蝇的小飞虫嗡一声扑面而来。

门是锁的。我愣了一下，然后来到窗口，把脑袋贴到玻璃上，这动作曾经在什么地方重复过，好像时间并不很久远，对，想起来了，是黑牡丹饭店。当想起黑牡丹饭店，那些扑面而来的飞虫瞬间长了不祥的翅膀。

屋子里空空荡荡，一如黑牡丹饭店的空空荡荡，高高的炕沿裸露在那里，把开阔的雨顺一分为二，使原本只是一处的空洞弄成了两处。许家的人上哪了？黑牡丹开黑店被公安局抓了，许家自己买房自己住着，冒犯了哪路神仙？

正是这时，我身后有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吉宽！”

我回转头，以为是许冒生，可是定睛一看，居然是鞠福生。他慢慢腾腾跟在后边，脸上满是汗水。看到他，我突然想起去年他在镇小酒馆喝酒时说过的酒话：“小老板完蛋了，看许冒生还怎么展耀。”鞠福生嘴里叼着烟卷，似笑非笑，一副因为预言得到应验而生出的得意表情。我看着他，眼中有一种我自己能够感知的敌意，因为在我这里，现在和过去，显然不一样。过去，小老板是我的情敌，让小老板完蛋正合我意；现在，小老板已经完蛋，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成为许冒生的女婿，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对许家幸灾乐祸！

鞠福生并不理睬我的敌意，只顾说他的话，“操，许冒生家又搬回去了，你不知道？”

“搬回哪去？”我反问鞠福生。

“那还有哪，粉房街呗。”

“倒置房不是已经买下了吗？”

听我说么说，鞠福生就把抽到根的烟掐灭扔到地上，倒抽一口冷气，之后转过身，一边撤退着一边说：“操，你以为倒置房谁都能住，他搬进来，不是女婿生意出问题，就是女婿和闺女打仗，这不，许冒生又得了病，怎么查都查不出结果。”

鞠福生说着，脚步慢下来，回望了一下倒置房，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需要进一步辨认。之后接着说：“你猜算命先生怎么说，说都是倒置房管的，倒置房是平的，没有顶，这样的房子欺主，主人要能压住它，就是天大的好事，主人要是压不住，倒置房就是葬身之地。”

许家在倒置房里经历所有的事儿，其实只缘于一件事儿……李国平对缝对不下去，他因为生意赔本，才跟许妹娜打仗，他跟许妹娜打仗，许妹娜的父亲才积郁成疾，可是这一件事衍生而来的三件事发生在倒置房里，就不能不让人相信确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冥冥之中左右。吉成大哥住这里时，日子蒸蒸日上，为什么换成许家，就迅速衰败！

如果说黑牡丹饭店的空荡跟人有关，是冒犯了人定的法律，那么倒置房的空荡便是冥冥之中神灵所为，是冒犯了谁也说不上是否存在的哪路神灵。我不知道我是否相信这种说法，只觉得盯着鞠福生的后背，踩着他的脚印从倒置房往外撤时，后背上的毛孔在漱漱起立，仿佛不祥的鬼魂正追在我的身后。

出了倒置房，鞠福生一直没再回头，好像告诉我事情真相他就达到了目的，好像让我知道事情的真相还连带着这样一个目的：能不能真正成为大老板，不取决于愿望，而取决于你的命。看着鞠福生在西下的日光里越来越小的后背，我的心头有些杂芜，就像野地里一蓬蓬杂芜的草长在了心里。

粉房街很快就出现在眼前了，几间黄拉巴叽的泥房被西下的日光照出一团矮趴趴的阴影，看上去不像房子，倒像猪圈或马棚。它虽破旧，但它从不放弃接纳一些落魄的人，可是它在接纳的同时，又让落魄其中的人生出向外挣脱的梦想，比如许妹娜的努力，四哥的努力。现在，四哥的挣脱还不见成效，而许妹娜以及许家的挣脱已经水落石出，跳了龙门的鲤鱼又回到了池塘。

躲开了葬身之地的许冒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他想站起，但试了试，趔趄了两下，又坐了下来，两条躲在裤腿里的腿支架一样支愣着，把他那单薄的裤子顶出一个尖尖的包。

“大叔。”

许冒生其实才是我大哥一样的年龄，在此之前，我也从来不觉得该称他什么，他是外乡人，没有辈份扎根，村里人只叫他的名字，可是那一天，不知道被怎样一种感情躯使，我居然喊了他大叔。然而，当这个称呼冲出我的喉口，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亲切感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来，使我的眼窝顿时发热。

我在他面前的一个草敦上坐下来，一些围在草敦四周的蚊虫扑扑地飞向远处。就像我从没想到我会这么亲切地喊他大叔一样，我也从没想到我会这么正式地面对他。我来许家，就为了看他，可是当真正面对，我找不到任何要说的话。因为被我喊了大叔的他很不自然，羞怯仿佛蚊虫似的在他无精打采的眼睛里转，好像从倒置房搬回来，又得了病，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而导致这件见不得人的事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要不是这时节我的身后有一串脚步声传过来，打破我们之间的令人不安的沉默，我真不知道那羞怯的蚊虫会不会飞到我的眼里。

我回转身，只见吕淑娥抱着孩子从门口走进来。她气喘嘘嘘，被孩子抓得脏兮兮的衣领敞开在胸脯上，裸露着无数条混浊的溪流。

吕淑娥把孩子放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俺在菜地里就看见你了。”

吕淑娥没有失去主人的敏感，也依然保持着对来人的热情，但那热情里释放的，是某种搁置以久的盼望被重新点燃的欢喜，就像干旱季节焦渴的稻苗终于吸进一滴雨水，因为她放下孩子后，长有赫色斑痕的脸上托着一双热辣辣的眼睛，一声接着一声地说：“吉宽来了，吉宽可来了。”

一开始，我以为吕淑娥欢喜，是想从我这里知道有关许妹娜和小老板的事，比如许妹娜再挨不挨打了，小老板是不是又能挣大钱了，因为只有我才有可能带回城里的消息；或者，许家从倒置房搬出后，串门的人再也没有了，我是他们寂寞生活中少有的来访者，可以想见从门庭若市回到寂然无声是一种什么感受。然而，当她拖条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跟我说话，我知道我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我没有称她大婶，不过她丝毫也不在意，她甚至说：“吉宽，你也看见嫂子遭的心了，嫂子连人都见不得了，要不，你二哥死，哪能不去。”

把我们说成一辈儿，这让我难过，然而更难过的还不是这个，接下来她说：“吉宽，你在城里，你得帮帮许妹娜，怎么也不能让她离婚，挨点打就挨点打，挺一挺，他总不能永远不挣钱，过了这一段不就好了。”

我想说我会帮她，我想说我不能让她挨打，她必须离婚，我要娶她，可是我没说。因为这时，刚刚被放到院子里的孩子扎巴扎巴走过来，怯生生扶住我的膝盖，瞪着扭扣一样的小眼睛望着我，好像有意阻止我的回答。这个鼻涕嘞嘞的小家伙，我曾亲眼看过他把许妹娜肚皮撑大的样子，他在许家降生简直就是一个无中生有，可是这个无中生有的小生命根本不知道他身边世界还会生出什么。

这时，一直被羞怯笼罩着的许冒生抬起头来，轻轻揉着巴拉眼说：“她要是离了婚从城里回来，俺的脸可丢尽了，到那时俺还不如去死了好。”

我把看孩子的目光移到许冒生脸上，又从许冒生脸上移到吕淑娥脸上，似乎不相信这话是他们说的。要知道，许妹娜在家时，他们可是娇贵得要命，从不让她干一点活，受一点委屈。他们和村里这一代父母一样，天天瞅着宝贝闺女，像瞅一幅画儿。

我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只有把目光从他们脸上收回来，落到孩子身上。这个无中生有的小家伙，虽生着暄乎乎的小脸，可那扭扣一样的小眼睛射出来的神情，不能不让人生出可怜。和他的妈妈不同，他是一棵不幸的种子，他的妈妈从出生一直到二十多岁才离开父母，而他，才不足一岁，就带着稚嫩的根须被移到了远离父母的乡下。他们都经历着迁移，可以说他这么幼小就被迫迁移，都因为她母亲的迁移，都因为他的姥姥姥爷一代，就在孕育这种迁移……要不是他的姥姥爷把他的妈妈抚养得这么水灵，一心希望她过上城市生活，他是不是就不会有母子分离的今天？

我把手伸进我的裤兜，希望从里边掏出钱来，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可是，手刚触到兜里软软的布丝，突然想起前天晚上潇洒地把五千块钱甩出去的情景，左侧的上衣兜里，倒有一百多块钱，可那是返城的车票钱。于是，我的手，一只爬错了地方的耗子似的，老老实实趴在裤兜里。汗随之就从我的脑门渗出来，因为暄乎乎小脸上那双扭扣似的小眼睛已经盯住了我掏裤兜的手。

那一天，从许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南甸子，在二道河边嫩生生的草丛里坐了好久。

这是我赶马车时常来的地方，深解我意的老马动辄就把我拉进河里，让我浑身湿透之后再让我水淋淋躺到岸边，那时，望着高远的天空，听着各种虫子鸣叫，心底里别提有多惬意。现在，眼睛里，分明是夕阳在滑落山脊时铺撒半个天际的红色，耳朵里，分明是青蛙和蟋蟀此起彼伏的浅吟轻唱，心里，却堵了蒿草似的，憋闷的要命。

到底是倒置房的衰败触动了我，还是小扭扣盯着我裤兜的目光刺激了我，还是比这更深远更复杂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反正就从那天开始，我变成了大自然的弃儿，我再也无力感受她的无边和深远了，我眼睛里拥塞的，除了二哥的面孔，黑牡丹的面孔，许冒生吕淑娥的面孔，许妹娜小老板的面孔，就是二嫂的面孔，母亲的面孔，三哥四哥的面孔，它们一重重闪现在我眼睛里，直至天黑透了我都不知道。

第十四章　觉醒

39

虽然在二哥的葬礼上，母亲坚决反对出去干活，可是走出死亡的阴霾，恢复过日子的理性，母亲还是为我和大哥杀了鸡，准备了一顿送行的晚饭。母亲说：“明儿个你们都走吧，妈不留，城里的活不比乡下，耽误个把时辰兴许就耽误了大事儿。”

三哥和四哥都在，在小老板的名称遭到全村人打击之后，在我亲临现场见证了许家的遭遇之后，他们坚持给我打气，吃饭时，三哥一遍遍跟我说：“别听那一套，总有成功的，电视上演过多少成功的。”

张罗一锅鸡肉炖粉条，也许来自母亲这样一种记忆：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几只饿狼，三下两下就把一盆鸡肉粉条抢光。可是转眼之间几个饿狼长大，分崩离析，多了一只审视自己的第三只眼睛，再干叉叉地聚到一张桌上，自然没有人好意思动筷。母亲再三逼：“吃呀，锅里还有。”

张罗了一锅鸡肉炖粉条，也许母亲并没想那么多，不过是二哥走了，让她更加珍惜她的骨肉在一起的机会。可是二哥走了，二嫂的日子出了漏洞，在这样的日子里大家聚到一起，如何帮助二嫂堵住漏洞，自然就成了饭桌上驱之不去的话题。母亲忙完地下，到桌子边坐下时，长叹一声说：“嗨，吉民打一小就顾家，在一块过时，烧炕草全是他搂的。这说走就走了，扔下三个念书的崽子。”

母亲的意思一听就明白，她希望做兄弟的帮帮二嫂。如果是从前，这样的时候我不会说话，我是家里最小的，也是最无能的，现在不同了，现在，我是人人知晓的小老板，说话的权力自然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当仁不让：“妈，不用愁，二嫂家的事都包在我身上了。”

我话音刚落，吉中大哥接过去：“英伟那么大了，他得担起担子，他不能再念书了”。

好吹笛子拉二胡的大哥，自那天进二嫂家院子，一直都没停止弹动他的手指，好像他的手指里有根弦，只要他这么望空弹着，就能弹出他能听到的声音。他不经意中弹出了这句话，我大吃一惊，因为我知道，在三哥四哥看来，在申家，有谁说这句话，他也不该说，他是城里人，他过着不出大力就可吃饱喝足的日子，虽说母亲夸他没让母亲为他操过心，可是他是长兄，他总得站起来为大家操点心。

果然，听到大哥这么说，一直在看电视的三哥从电视前转回身，站起来冲着大哥说：“你还有脸说，你家双职工，你担过什么责任，你儿子念书二哥的儿子怎么就不能念书。”

我敢肯定，要是大哥不弹动他那手指，三哥话只到此也就打住了。看到大哥弹动手指，三哥格外恼火，直指他的手：“俺一看你那手就来气，会写会拉，顶个屁用？没给申家带来丁点光彩！”

像前天晚上一样，大哥没有任何接话的意思，但大哥的手突然不动了，蚂蚱似的弓着关节可怜兮兮落在膝盖上。这让我顿时生出恻隐之心，我说：“大哥，不用你管，都由我担着。”

我的意思不过是为了阻止大哥和三哥的争吵，可是这句话出口，无异于给大哥的话定了性，那就是，他之所以不让二哥的英伟念书，都是他不想帮忙。大哥原本就白生生的一张脸更加的白了，大哥说：“误解了，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说你是什么意思？”

见三哥气急败坏，母亲坐不住，直声喊：“老三你给我闭嘴。”

三哥的逼问让大哥更加慌了，长长的眼睛不安地转着，像寻找同盟似的，直转到通向堂屋的屋门口。这时，大哥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随后，又低下头来。原来，二嫂从堂屋走进来，后边还跟了英伟。

二嫂能来，是应该想到的，我和大哥明天走，她不能不来送我们。

二嫂悄没声闯进了关于她的话题里，让大家一阵慌乱。大哥低下了头，四哥三哥则把目光追向我。

脱了孝衫的二嫂格外单薄，她进了门，就在挨着母亲的炕沿边坐下，眼睑低垂着，没有一点精气神儿。英伟则愣生生地站在门口，瞅着脚下的地面。屋子里一时很静，谁都找不到恰当的话题，昏黄的灯光笼罩着的屋宇，瞬间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控制。这时，只见二嫂把手伸进衣兜，从里边往外掏着什么，是钱，一打钱。二嫂把钱放到炕上，小声说：“俺不能要吉宽的钱，你还没娶媳妇。”

二嫂打破了沉默，我赶紧接话，我说：“不，二嫂，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英伟念书的。”

听我这么说，二嫂突然眼泪盈满眼窝，她做出一脸苦笑，然后说：“不念，英伟不念了，俺想让他出去干活。”

一天前，二嫂还老鸡护小鸡似地护着英伟，今天就做出了放儿子走的决定，可见过日子的理性不仅仅属于母亲。

像恍惚间扬了一眼沙子，所有人都拼力眨巴眼睛，不敢直视二嫂。当时，大家都以为二嫂是在门外听见了大哥的话才故意这么说，可是接着，她又说：“大哥，俺不想让英伟去盖楼，俺想让他跟你走，你把他当成亲儿子，帮他找个正经工作。”二嫂扬起脸，眉宇间有一丝晴朗泛起，仿佛曙光就在眼前了。而他身边的英伟，也慢慢抬起头来，露出殷切的眼神。

有了这句话，空气倒是畅通起来……二嫂原来什么也没听见。可是二嫂没听见，事情更难办了，二嫂强攻大哥，等于无意中将大哥逼到悬崖。

大哥呵呵了两声，脸一下子由白变红，口吃似地张了张嘴。

那天晚上，在我们试图帮助二嫂堵住她日子中的漏洞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又一个漏洞在向我们打开。

那个漏洞，发生在大哥身上，洞开在大哥身后。大哥之所以敞开他身后的漏洞，都因为我们大家围追堵截，让他无路可逃。当时，经二嫂提醒，就连母亲也和二嫂一样，希望大哥能把英伟带走，“好嘛，大爷就是爹，权当多了个儿。”

大哥敞开他的漏洞，十分的难为情，停止弹动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在膝盖上又弹了起来，大哥一只手弹着膝盖，另一只手捏着下巴，久久地焖着，有一瞬间，我的三哥在地上挥了挥手，恨不能动点拳脚的样子，连我都有些急了，都想跟二嫂说算了把英伟交给我吧。还好，在我就要忍不住时，大哥说话了，大哥说：“二妹”，大哥的话只对二嫂，“不是你哥不想帮，你哥帮不了，你哥没有工作，你嫂子又下岗了。”

说到这里，大哥停下来，等待大家的反应。可是大家没有反应，似乎大家并不知道下岗意味着什么。

“下岗就是没有工作了，现在城里有很多我们这样的人，端了一辈子铁饭碗一下子就没饭碗了。城里不比乡村，粮食自产，没钱也能过，城里没钱吃饱都难。咱不会经商，不会做买卖……英环早就不念书了，在海港扛粮包干苦力。”

下岗，我不止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城市舞厅里就有下岗女工，可是从来我就没相信过会是真的，没有地种的城里人，居然也会没有工作。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大家喘息的声音，三哥不再挥动拳头，但静下来的他，目光有些飘忽，是那种夹杂着怀疑的飘忽。大哥迅速捕捉到三哥的目光，接着说：“我进城，好多年没有正式工作，扫大街，扫胡同，什么都干，要不是你嫂子身体弱公家照顾，根本进不了造船厂。可是这些年，搞商品经济，城里物价高涨，工厂挣那点钱根本不够花。后来有舞厅，零星拉几回二胡，可是剧团的人又下岗了，他们一轰涌进舞厅，哪还有咱的……这回回来，我想在乡下包点地种，有粮吃，就不让英环出大力了。”

我不禁想起大哥多年来回家时从不串门的举动，想起他一遍遍上南甸子望天的样子。原来……我下意识把手伸进空空的裤兜，仿佛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而这时，我发现母亲把眼睛盯在老柜顶那捆钱上，眼睛里盈满了泪花。

40

关于钱，我不能说没有感觉，小时候，要是在妈妈的老柜上看到一分钱，我会把它变成一块糖让它在嘴里甜上一天；成年之后，把留足口粮的剩余水稻卖给公家，换回的钱掏给母亲，母亲老柜柜盖哐一声关上的声音会好几天萦绕耳畔。可是，这感觉从来没让我为钱奋起，不再懒惰。在钱和懒惰面前，我向来选择后者。即使进了城，决心跟林榕真好好干一番，发誓将来有出息，也从没真切地想过要有钱，要挣大钱。可是，在有了把五千块钱甩出去那种潇洒爽快之后，有了掏空腰包、面对许妹娜的孩子、面对下岗的吉中大哥再也潇洒不起来之后，我发现，有一个东西在我心里觉醒，就像当初看到黑牡丹颤微微的胸脯，身体里的小哥们突地就站了起来一样，就像跟许妹娜有了那个月夜，某种东西在身体里的突然觉醒一样。感情在我身上觉醒，只对着一个人，而这种东西的觉醒，对着许多人，大哥，二嫂，许家的外甥。往回走的路上，大哥的好弹动的手指，许家外甥扭扣一样的小眼睛常常晃在眼前，而每当这时，我都会猛地一个激灵，之后一身汗湿。

随着城市世界向我的打开，许妹娜又一点点回到我的心里了，因为林榕真告诉我，黑牡丹已经获救，她的前夫花钱把她弄了出来。黑牡丹获救，许妹娜自然很快就可找到。

对许妹娜的寻找，有一个让我不愿回想的开头，之所以不愿回想，是说那一天下着绵绵细雨，不管是马路上还是车上，还是人的身上，都水淋淋湿乎乎，泥泞不堪。淋着绵绵细雨，好不容易来到歇马山庄饭店，饭店的大门却和从前一样，紧紧关闭。当给李国平打完电话，证明黑牡丹出来不是假的，只是她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的心已经烦得不行。事实上，我的心烦，跟细雨有关，更跟一段时间以来在城乡之间游走装进心底的乱事有关，有时候，烦恼也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泉眼，它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你无从把握。它一经冒出来，会无由的连带许多泉眼，咕咕嘟嘟冒个没完。比如我会由泥泞的街道想到这个倒霉的城市，由倒霉的城市，想到被它改变命运的大哥大嫂，黑牡丹，许妹娜，李国平，我，还有二哥……

那天，为了堵住心低的泉眼，我故意站在饭店门口的街道上，让雨水浇淋，我迷缝着眼睛，斜看着前边长长的马路，好像那路上泥泞的积水都是我的烦恼。也就是这时，在那闪着星星水光的烦恼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倒影。

最初，因为是倒影，我只觉得熟悉，却并不知道这熟悉来自哪里，当然，也是烦恼的泉眼淹没了我的记忆。她细细的腰，大大的屁股，直直的头发，她穿着一件葱背绿牛仔裤，葱背绿短上衣，她蚂蚁似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她被疾速穿行的人们掩过来映过去，快要消失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之后跋腿跑了起来。

脚下的水是怎样迸溅起来，身边的行人是怎样责骂起来，我一概不知。我穿过人群，跟定许妹娜，我本想喊她，可是快到跟前又打消了念头。因为如果那样，我就无法知道她到底要上哪里，找了什么样的工作了，要是她在饭店当小姐，她就不会告诉我。许妹娜拐进一个胡同，是我曾经往大菜市送饭时走过的胡同。这条胡同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像这一次这么刺激。我不愿回忆的开头到了这条胡同，有了很大的转变，现在，我感到很刺激，因为我像一个警察在跟踪一个罪犯，我爱着的人变成一个罪犯，这让我很刺激。那时，我还不能知道这种感觉的生成预示着什么，还不能知道有了这种感觉，对许妹娜是多么不公平，我只觉得在她身后不到三米远的距离不被发现实在好玩。

我达到了目的，我真的跟到了许妹娜上班的地点，一个卖木耳蘑菇的摊位，摊主是个脸上生着大胡子的高个男人。许妹娜从一个门口绕进去，熟练地戴上围裙，冲大胡子笑了笑。我在她旁边的摊位上站着，久久不肯靠近，我心里边急得不行，恨不能一把把许妹娜拽出来，可是一种本能的东西束缚了我，驾驭了我，使我贼似的一直躲在旁边。许妹娜操弄着一个个麻袋里的木耳蘑菇，和大胡子说着什么，大意是说为什么来晚。大胡子为了和她说话，走近她，贴在她的耳边。见大胡子贴在许妹娜耳边，另一种本能解除了前一种本能，使我猛不防冲到许妹娜跟前，惊呼道：“许妹娜，我可找到你了！”

我夸张着我的惊讶，似乎在这里遇到她完全出乎意料，许妹娜也是一脸的惊喜，在摊位里跳了个高，大叫道：“吉宽哥你怎么来啦！”

她离开大胡子，绕出摊位，来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看得出，她并不想在大胡子面前回避什么，因为她一边握手一边撒娇说：“我还没给你打电话你怎么就来了？”

那天，我一直没跟许妹娜说我跟踪了她，我只告诉她我到处找她，因为在这里送过盒饭就找到这里。许妹娜很是为我的表达感动，把我拉向大胡子，跟他说：“孟大哥，这就是我说的吉宽哥，他搞装修。”大胡子于是冲我笑笑，问了声“你好！”

因为在摊位上说话不方便，我俩来到外边。在大菜市门口一个遮雨的地方，许妹娜扬着脸深情地看着我。她不像生孩子那么胖，也绝不像在家时那么憔悴，倒是有一些舒展的气息荡漾在她眼睛四周。她告诉我，大胡子是下岗工人，待人和气，这活是黑牡丹帮她找的，一月四百块钱。她还告诉我，她知道黑牡丹现在在哪里，只是黑牡丹不让她跟任何人讲。

见到许妹娜，我已经不关心黑牡丹了，我关心的是许妹娜到底能否离婚，什么时候离婚。虽然我明知道她的爹妈不让她离婚。问到这一节，许妹娜立即低下头，显出为难的表情，摆弄着自己的衣襟说：“他是个流氓，俺一提离婚，他就说俺外面有人，他跟踪俺好几回了，他说俺不说出那个人是谁，他坚决不离。”

听说小老板跟踪过许妹娜，我的脸顿时热起来，为自己刚才隐秘的勾当羞愧。我握着许妹娜的手，心疼地看着她。要知道，这还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在光天华日之下见面，也是第一次在光天华日之下这么亲近。虽然天上下着雨，并没有什么阳光。我想告诉她，我回歇马山庄了，看到了她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这无疑会勾起她对孩子的想念。我说：“我亲自找李国平谈，告诉他那个人就是我。”

许妹娜一听，急了，推我一把：“这可不行，他一直怀疑我结婚前就跟过人，就是他怀疑我，才一点点对我不好，你这不等于不打自招。”

“招又怎么样，这难道不是真的？”

“是真的，可是那晚跟你之前，我并不知道我爱你，要是招了，等于告诉国平，我从根上就欺骗了他，不是这样的。”

我明白许妹娜的意思，她是说，对我的感情，是在她结婚之后才有的，或者说，是小老板对她不好之后才有的。这让我感到不平。

大概看出我的不平，许妹娜又跟了句：“他和我做那事又草率又霸道，和你一点都不一样，你喜欢我的身体，他只把我当工具。”

我想，许妹娜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了，她之所以爱我，是因为想念我对她身体的热爱，小老板之所以对她不好，是看出了她在想念另一个人的身体。我不知道对这样的回答是否满意，只觉得恨不能立即找个地方，一个只属于我们俩个人的地方，解决一下我们的身体。

41

这急切的念头，是怎样推动了我呵，从大菜市回来的那个晚上，我出了一身热汗，我电话联系林榕真，说有急事必须马上见到他。

在宁静的房子里，林榕真仰躺着，腿跷得很高，悠闲的样子与我的急切形成极大的反差。他在研究一本家装书，看见我，慢慢坐起来。“什么事这么急？”

正在恋爱的他气色很好，发丝亮亮的，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尤其他的眼睛饱含深情。

“其实从乡下回来，就想找你谈谈。”我在屋子里找到一张报纸，在他身边坐下来。

林榕真放下手中的书，虚虚地看着我，似乎对我的一本正经有些意外。

“我，我二哥死了，他的三个儿子都在念书。”

“这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我大哥大嫂都下岗了，他们的儿子在海港扛粮包。”我身上的肌肤在收紧。

“你大哥大嫂是城里人？你没跟我说过。”

“是，我是没说，大嫂是知青，他们都下岗了。”

“对，现在城里人也不好过，很多人都下岗了。”

“不是跟你说过我进城是因为爱上一个女子吗，她正在闹离婚，孩子送到乡下，自己还没个地方住。”

说到这里，林榕真愣怔一下，把刚才虚虚的眼神调实，真切地看着我：“有这事？那你的意思……”

“我，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想跟你明确谈谈我的工钱，”汗在我的后背上渗出，像有虫子在爬。

林榕真“哦”了一声，透出一口气，笑起来，“还以为多大小的事呢，当然得谈谈，我早就想跟你谈了，就是觉得时机不到，我原来想，等这批活干完再定。”

“我想租个房子，想帮帮大哥和二嫂，我需要每月都能拿到工钱。”汗在额头渗出来，像虫子在爬。

林榕真沉默下来，静静地思索着，好一会儿，他又从身边拿出一个笔记本，一页页翻着，翻完后，掩上本喘了口气说：“你从去年五月正式在我这上班的，先不给你分红钱，只给你月工资，一月一千，去掉饭钱，到手八百，怎么样？等这一批活结了，看挣多少，再给你分红，相信我，不会让你吃亏。”

一月一千，比我想的要多很多，我立即应道：“没问题。”但接着我又补了一句：“现在，对头一年，你已经给了我五千，剩下的能一块儿给我吗？”汗在脖子上渗出来，像虫子在爬。

林榕真笑了，一个大人看透小孩子把戏似的笑了：“是不是回了一趟家，腰包折腾空了？”

我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再等个三五天，倒没什么问题，不过，我想告诉你，现在，是资本积累的时候，手不能撒得太大，我理解你，我刚挣钱时也是这样，觉得谁都该帮，回家一趟，腰包留空，回来了自己遭罪。你得想想，你帮了他们，没钱运作，到头来害得还不是大伙？大哥，二嫂，暂时都放一放，让他们自己去承担，我只同意你租个房子结婚，既然她已经离了，那就接过来，不能让心疼的女人受苦。”

像一个乖孩子听懂了大人的话，我一个劲地点头，并且迅速蹲起来，向林榕真伸出我的手，两只手握到一起时，我感到后背、额头、脖子上那些虫子统统被我揉碎，变成一袭凉爽的风。

但是，我并没真的听林榕真的话，我点头，握他的手，只是为了表示感谢。现在，在我还不知道我的未来多么需要钱来铺垫的时候，我做不到把剩余的钱留在自己腰包，眼看着我的亲人受钱煎熬。我是说，就在拿到钱的那天下午，我就给二嫂和母亲分别寄走一千，晚上，又去了一趟大哥家，扔给大嫂两千。

大哥家住在槐城火车站后身，是这个城市最中心的地带，那里因为邻近一个偌大的造船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十几年前，一个礼拜天，我曾跟吉华大姐来过一次大哥家，和三哥一样，只一次，就足以消灭你日后的所有幻想。那时，大姐嫁个工人，哥哥又成了城里工人，要向歇马山庄证明什么似的大呼小叫要带我进城。大姐以为，大哥跟大嫂进了城，会意气风发大长志气，听说我们去会到车站迎我们，可是事实却是，他没到车站不说，还以不休礼拜为由让邻居为我们开门，还要我们自己做饭。气得大姐没等到大哥大嫂回来就领我离开了。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大哥家的住处我永远不能忘，因为他家楼前，有一座这个城市里最高的烟囱，当然也因为大姐往外走时，胸口里的气像烟囱的烟一样冒了出来。大姐说：“咱也不能怪大哥大嫂，人家是工人，工人不上班，这烟囱里的烟怎么冒。”

在我还不曾知道槐城之前，就知道了造船厂，可以说，早期在我这里，造船厂远比槐城更有名，因为大嫂和村子下乡的许多知青，都是造船厂子弟，于是就一直以为，造船厂是槐城最重要的厂子，造船厂里的人是槐城最了不起的人。也是因此，我的大姐那次生气之后还能深深谅解。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十几年过去，在我们心里那么了不起的工人还会下岗，坐车向着烟囱走去时，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开门之后好久一段时间，大嫂也没认出我是谁，要不是凭借对楼号的记忆，我也根本认不出大嫂。她曾经是黑牡丹的翻版，被村里人称作白牡丹，她白白的皮肤，弯弯的眼睛，眼睛里始终装着一汪水，不笑不说话。她因为白，就显得娇嫩娇气，不像黑牡丹那么泼辣。大哥有幸被她看上，也是因为大哥能拉会写，多才多艺。可是现在，她白的不再是皮肤，而是头发，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得不像她的年龄，虽然我并不知道她的具体年龄，但我知道她和黑牡丹相仿，要是拿眼前的她跟黑牡丹比，说大十几岁也并不过分。关键是她那双眼睛，一点也没有了黑牡丹眼睛那种活泛，曾经的那汪水枯干了，浮现出来的，是呆滞和木纳，就像一台停止运转的机器风干了机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润泽。

听说我是吉宽，大嫂脸上闪过一缕紧张，好像生怕家里又有什么不测的消息：“你怎么来了？”

大嫂家的贫寒是可想而知的，屋子还是从前那个小屋，一室一厅，许是装修的房子都太大了的缘故，刚进大嫂的屋子就像进了马圈，感到很憋闷，加上她没有黑牡丹那种归弄物品的能力，整个屋子乱糟糟的。

我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我说：“大嫂，我在一家装修公司干，钱挣得还行，听大哥说你们都下岗了，这钱给你。”

像突然挑开某个疼处，大嫂一下子低下头，下垂的眼袋陷进更加深重的阴影里。“不，吉宽，我不能要钱，我们回城这么些年也没管过家里，怎么有脸要你的钱。”

我说：“家里不怪你们，家里知道你们生活得不好。”

这时，大嫂抬起头，红着眼圈说：“其实我早就后悔了，我不该和你哥离婚，都是我不好。”

“离婚？”像有谁朝我给了一拳，我猛一激灵，惊讶地看着大嫂。

大嫂见我惊讶，比我还要惊讶：“怎么，你哥没说？十年前就离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懒。他干临时工，早就被人打发了，成天在家呆着，逼他去做小买卖他坚决不干，逼大了，他就跟我离婚。”

“你是说他从来就没当过正式工？”

“从来没有，开始是临时工，后来就打发了。”

我感到有一种类似冰霜一样的东西落入脖颈，我看着近在眼前的大嫂，怪不得她多年也不回家看母亲。不过我能断定，绝不是大哥主动跟她离婚，而是她嫌弃大哥没工作，全民都要下海经商时他又不肯出去赚钱，主动甩了大哥，不然，她不会说自己后悔。

掏出去的两千块钱已经拿不回来，我只有说：“这钱给英环吧，别让他太累了。”

谁知这时，大嫂向我透露了更让我惊讶的消息，她说：“他已经回歇马山庄了，你不知道？”

“什么？”

“你大哥这次回去就没回来，他租了几亩地，要英环和他一块种，英环回去，吉成大哥没让他种地，收他到修配厂学修车了。”

这是什么世道，乡下人到城里来，城里人又回到乡下去。脖颈上的冰霜已经渗到心里，因为我知道这对母亲意味着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吃回头草的大哥居然带回一个马驹。

从大嫂家离开，我的头炸开一样痛，一些问题钢丝似的箍着我的脑袋，离婚，下岗，城市，乡村，黑牡丹，大嫂，它们箍着我，让我一阵阵头皮发紧，居然迷失了方向，绕烟囱转了四五圈，才找到来时的车站。

42

雨过天晴，我重又回到正在装修的工程中。虽然没听林榕真的话，把又拿到手的四千六百块钱全都分散了，但我有了一个明显的变化，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注意节省材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注意和装饰材料市场的老板讲价，林榕真本来都讲好的价，到我去拉，还要再磨。有一回，买包门窗框的木条，我愣是把零头的二十八块钱抹掉，木条装上车往回走时，心里那个甜呵，就像有二百八十块糖在心里边溶化。

对钱的觉醒，使我拥有了这样的品质，那就是，不论看到什么，都会把它变成我需要的物质，比如把上一家装修剩下的半瓶胶水拿到下一家，我会想到省下了大哥全家的一顿饭，比如把本应刮三遍的涂料只刮两遍，我会想到省下了英伟全年的学费，比如本来和主人定好的瓷砖，购买时去找相仿的便宜的东西替代，我会想到省下了戴在许妹娜手上钻石戒指的几十分之一。虽然省下的钱我如实交公，如实上报，没有直接揣到腰包，但每一天都脑瓜崩紧，保持着对钱的高度敏感，让我精神格外充足。

对钱的觉醒，还使我拥有了这样的品质，那就是，每顿饭绝不吃饱。因为我要求月月开资，林榕真索性把吃饭钱和工钱一起发给我，让我自办伙食。在此之前，不管是在黑牡丹的饭店，还是吃林榕真做的饭，我都从没考虑过节制，当钱从我自己手里一块一块花出去，有五角钱的饼我绝不吃一块钱的馒头，有一块钱一碗的面我绝不吃两块钱一碗的馄饨。饥饿，就是从这个时候来到我的身体里的，它往往不拘地点场合，随时随地都能大喊大叫。有一回，在商店里买汽钉，它呜哇呜哇叫在肚子里，卖货员吓得直看我，说你怀里揣什么啦？

不过，我从没被饥饿吓倒，首先，饥饿很好打发，一口饼进肚它就哑巴了，你打发了它，知道它会卷土重来，但这时，你有更好的办法对付它，那就是，把每一顿饭省下来的钱都记到账上，然后把它用一张纸写出来挂到墙上。有时，怕人笑话，从墙上揭下来，但它已经记在心里了。它不叫时，你可为它算一笔账，又攒了多少。有这笔账，你就什么都不怕了。有一天，去看许妹娜，花这笔账上省下的钱为她买一包桔子，那种感觉要多美妙有多美妙。

我在精神上战胜了饥饿，身体上可是有所体现，许妹娜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吉宽哥你怎么瘦成这样？”

“想你想的呗。”

听我说想她，许妹娜眼泪一下子就旋满了眼圈。

对钱的觉醒，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处，会让我爱的人因为心疼我而泪水涟涟。当然，这是不期然的，但确实，有了这觉醒，我有了过日子的主动，有了精打细算的本能，当我借许妹娜疼我之机提出要为我们租一间房子，许妹娜表示反对，说在她没正式离婚之前，绝不会跟我单独在一起，我没有过于强求，我当时最先想到的就是这样也许更省钱。

胃里的饥饿可以对付，身体里的饥饿却不好忍受，为了省钱，每一次去看许妹娜，我都把她领到大菜市外面一个人少的地方，搂住她的身子抱一会儿。我们把目光泊在对方的眼睛里，贪婪地吮吸着。有时，看我实在太难受，她会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大菜市后身的仓库里，那里堆着商贩们所有货物，七高八矮，黑森森一片。我们瞅瞅没人看见，就顺着一条缝隙溜进去，我们越过一些坚硬的物体，专门寻找那种滚圆的暄乎乎的包裹，我们的样子，真就像两只寻找菜心的卷叶虫。每逢遇到那样的包裹，许妹娜会不假思索，立即转过身，扯掉衣服扑向我。往仓库进时她小心翼翼，可是一但两人绞到一起，虫子一样交了尾，就什么都忘了，许妹娜往往要报复谁似的仰天长啸，“啊……啊……”，使整个仓库都充满回声。而从仓库里钻出来，她拍拍衣服上的草灰，理理弄乱了的头发，再回到她的摊位，她又蹑手蹑脚小声小气小猫一样。

因为许妹娜不愿在没离婚之前就让李国平看出蛛丝马迹，我俩无法晚上约会。有一回，快下班的时候，我买材料经过这里，我俩又去了仓库，结果，被看仓库的一个老头抓了个正着。他好像早就埋伏在里边，我们往里走时毫无动静，可我俩的身体刚到一起，他就轰隆一声从旁边站起来，亮着牛一样的嗓子猛喝一声：“耍流氓！”他大概是条老光棍，一辈子不知道男女之事，一辈子没看见女人，瞪着一双昏花的老眼直盯盯看着我俩分开，看着我俩穿衣。为了让他的看具有合理性，嘴里不断催促道：“走，上派出所，跟我上派出所。”最后，我只有掏出二百块钱了事。

为了省钱，却反而费了钱，这让许妹娜很不甘心，从仓库出来，她跟我说：“过几天，俺跟李国平请一会儿假，下班后领你去一个地方，那里肯定不用花钱。”

那段时间，我真正体会到了鞠福生说的，结了婚的男人反而想家是什么意思。身体里的欲望一旦放开，就像开了闸的水，无法收拾。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会有这样一天，在这个城市里，干着如此繁重的装修活路，操着如此繁琐的一家又一家的心，心里一天到晚想着的，居然是许妹娜的身体。

我陷进了许妹娜的身体，这让我快乐又烦恼。我烦恼，是说我们很难找到解决身体的去处。黑牡丹饭店关闭，其它场所需要花钱。然而，正是陷入许妹娜的身体，又不想花钱，才让我了解到许多民工们的身体，才了解到黑牡丹的下落。

第十五章　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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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秋天里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因为天气的清爽，都下午五点多了，公共汽车上还一片霍亮。从大菜市出来，许妹娜简直就是一只快乐的小鸟，扭着屁股蹦蹦哒哒，挤车时被人踩了脚，分明是疼了才叫，她嗷叫时却一点不像是疼，而像提前发出快乐的呻吟。我不知道她会把我领向何方，在那段身心飘忽的时光里，我恍如一只被她束手就擒的鸭子，她指给我的方向我连问都不问。那是从汪角区向郊区开出来的一条路线，途中经过好多高低不平的坡路，槐城是山城，坡路非常多。当车驶向郊区，窗外出现了一小片野地，在野地中间，有一些零星站立的泛黄的枯草，这让我想起那个神奇的月亮走我也走的夜晚。现在，天还没黑，还没有月亮，但野地里的枯草已经把我带回到乡下的时光里。有一个时辰，我的手下意识地甩起来，仿佛正有一支鞭子握在手中。上车半小时以后，窗外一群楼房的后边，有一座树荫茂密的山尖露出，看到山，许妹娜神秘兮兮瞟我一眼，抿一下嘴调皮道：“你说那是什么山？”

“什么山？”

“不告诉你，去到你就知道了。”

这是由一个馒坡隆起的开阔的山岚，下了车走十几分钟才能走到。从车站往山坡上走，要经过一排排褪旧的老楼，老楼后边，是一个开阔的公园，在公园与山岚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一节一节的远看就像一条冻僵的蛇，它直通着杂草杂树丛生的山顶。公园里有几位老人，他们坐在石阶上，手里拽着风筝。许妹娜领着我，穿过楼群，穿过人群，直奔那条冻僵的蛇。在蛇身上走到尽头的时候，我站住，迟疑地看着许妹娜，因为这时，我发现在杂树丛生的密林中，有一些人影在那里晃动，他们俩俩一簇，鬼鬼祟祟。开始，我以为这是一些上坟的人们，因为树林里边，有一些坟包若隐若现，而那些人当中，凡男的，手里都拿着什么家什，于是我问许妹娜：“今天是什么日子？”

许妹娜依然神秘兮兮地笑着说：“什么日子，好日子呗。”

走到树林深处的时候，我眼睛的余光里，有一片树梢在不停地晃动，而当看到晃动的树梢，许妹娜使劲拖着我让我绕开。这时，只听一阵类似野猫叫春似的呻吟。我拽往许妹娜，警觉地看了看她，小声问这到底什么地方，可是许妹娜根本不说，且勾魂似地看着我，胸脯一起一伏，脸腮上布满了红晕，急唠唠的样子就像一个着到食物的馋猫。这样以来，我拽住她的手想知道什么的询问反而被她当成某种着急的暗示，她辟开树丛，大步流星向深处趟去。

我们趟进一片槐林当中，终于停止下来，因为这里的树荫下，有一小片空地，而空地四周，已经被层层树草紧紧围住。不用任何暗示，在空地上刚刚歇脚，我们就紧紧勒住对方。杂草悉悉簌簌，听起来很像稻草，草的声音让我们无比放松，许妹娜一直是嘿嘿地笑着，那笑声豆腐脑似的，一颤一颤，这个野蛮的小兽天生就是野地里的物，见到开阔地带，就像《昆虫记》里那只刚从地洞里钻出，终于在树枝上脱掉硬壳的蝉，翻来覆去地打滚，怎么摁都摁不住。最后，只得等她滚累了自动停下来，她自动停下来，我们的身体才找到正确正直的革命方向。

要说人也和虫子一样需要交尾，那么这是我今生最有感觉的一次交尾，在城市边儿的荒山野坡上，我觉得我是一匹腾云驾雾的飞雁，是一只向灯光扑去的飞蛾，是一只穿破夜空的荧火虫，是一个把粪球终于推到山顶的屎克螂。我早就把混蛋的城市忘在脑后了。我想，许妹娜也一定和我一样，因为她的汗已经在脖子上汇成无数溪流，而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在随意变化，一会儿吭哧吭哧，一会儿呵噫呵噫，真就让你觉得你进了一个昆虫的世界。

也许，我们的感觉都太好了，太需要说一点什么了，也许，一场酣畅淋漓的搏斗停歇之后，这是一座什么山的问题必定重新出现，我问：“到底是什么山？快告诉我。”

许妹娜翕动着红红的嘴唇，娇里娇气地说：“你猜嘛。”

我看着树上方高远的天空，想了一会儿，猜不着，就摇了摇头。

许妹娜于是转过身搂住我的脖子。“告诉你这个二百五，这叫鸡山，鸡山！”

我直盯盯看着许妹娜，目光一定更加懵懂，这会儿，许妹娜可是急了，急于传授知识的老师似的：“看见半山腰那些人了吗，那都是民工，他们饿了，都到这里找鸡，十块钱就行。”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初，我有些惊讶，惊讶这城市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但很快，惊讶变为感动，不知为什么，当知道找鸡的人都是民工，我竟有些感动，眼圈和口腔不由得涌出一股热流，眼前迅速闪现二哥在录相厅门前佝偻的身影。我转过脸，看着许妹娜，畅快过了的她乖乖的，眼神那么柔和。这时，我想起二哥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二哥进过录相厅，可是什么也没干成。”我想，如果在这里，在荒山上，二哥一定会和我一样，一定能成功，这么想着，不知不觉，眼窝就湿了一片。

可是，过了一会儿，当许妹娜爬起来要穿衣服，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出神地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这里？”

许妹娜毫不在意，一边紧着牛仔裤上的腰带一边说：“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两年前我就知道了。”

我的心格登一下，随即感到树荫中的光线暗淡下去。我站起来，将目光移到我的T恤上，我的T恤沾满了草刺，这给我提供了沉默的机会。这时，许妹娜敏感起来，她来到我身边，把脑袋低下来，反着向上注视我的脸。“你怎么了吉宽哥？你怀疑我了吗？”

我说：“没，没有。”话虽这么说，可是暗淡的光线已经深深笼罩了我的四周，我脑子里突然闪现了这样的信息：两年前，许妹娜刚刚进城。

从丛林里往外走，我俩谁也没有说话。晚霞从远处一个厂区的上方铺洒过来，红通通一片，微风在山坡上轻轻地摇动，使树林里传出哗啦啦的声响。我明知道，身边的世界无比美妙，可我对此毫无感觉，就像几天前回到乡下，面对天地自然毫无感觉一样。

我们踩着蛇的僵尸，一步一步远离了鸡山，可是我们的僵持并没因为远离而有所缓解。当时，要是许妹娜主动跟我说话，向我解释一下，我不会怀疑她，要知道，进城这么长时间，我们才刚刚走上坦途，我也不相信她会与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可是身临其境，任何男人都不能不胡思乱想。然而，许妹娜毫无主动说话的意思，不但如此，还脚步越走越快，没一会儿，就把我落下，一个人钻进楼群之间的胡同。

在穿过公园的时候，我还觉得我一身的道理，可是当她消失在胡同深处，我突然就有些后悔，要是她从此不理我，又回到李国平那里，那我该怎么办呵。

我的脚步一定是在不自觉中加快了，我的表情一定丢了东西似的诚慌诚恐，因为一个老人从我身边走过，突然站住，直直地盯着我。谁知，就在我一步快似一步往胡同口奔去时，许妹娜突然从路边的墙角钻了出来。因为毫不设防，吓了我一跳。她钻出来，站在我面前，并不是那种跟我开玩笑的表情，而是一脸的冷静。她冷静地看着我，堵住我说：“走，你要不信，我领你去一个地方，现在就走。”

经历了刚才丢失许妹娜的惊恐，再度走近她，我的心已经被失而复得的感觉充满，没有了任何别的想法。可是她拖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回拽，边拽边说：“走，跟我走！”

“上哪？”

“你不用管，跟我走！”

于是，抱着一种好奇的心理，我情愿被许妹娜牵着，顺一排旧楼中间的胡同走了回去。

许妹娜牵着我，像牵一个孩子，被牛仔裤崩紧的屁股花瓣似的扭在前边。在旧楼后面最西侧的门洞口，许妹娜停下来，轻轻敲门。有一瞬，我竟有些心虚，是不是许妹娜让李国平等在这里教训我，我想象不出许妹娜在这个地方有什么熟悉的人家。然而，一分钟之后，门打开，一个激灵，心一下子放下了，开门的人居然是黑牡丹。

黑牡丹看见许妹娜身后跟着我，比我还要惊讶，眼神本能地朝后边看了看，迅速关上门。

她没像我想象那样被剃了光头，相反，头发更长了，还烫了大波浪。为了展示她头发的长，她将它挽了几个圈，盘在了头顶，那波浪顿时就有了直耸云端的气势。不知是这高耸云端的发卷太耀人眼目了，还是向上盘去的头发露出了她长长的脖颈，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神清气爽。倒是脸盘比原来小了一圈，眼皮比原来双得重，可这反而使她比原来更媚气。她穿一件领子开得很低的纱袍子，走起路来蝴蝶似的一翩一翩。她把我们让到一个光线昏暗的小厅，之后，推开里屋屋门，莫名其妙地说：“去吧，那屋。”

许妹娜没应黑牡丹的指点往里屋去，而是依着墙，扬着脸，晃晃脑袋不出声地哭了。见此情景，黑牡丹又顺手关上里屋屋门，用审视的目光看我一眼，之后问许妹娜：“怎么啦？”

许妹娜一边抹泪一边说：“你问他。”

我拘谨地在过道里耸了耸肩，不看黑牡丹。我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因为此时，当黑牡丹出现，我的怀疑已经转移，我在想，她如何能在这里。

黑牡丹站在小厅窗台一尊佛像旁：“怎么啦？”

我还是没有吱声。见我不吱声，许妹娜终于忍不住，泪水涟涟地说：“她怀疑俺怎么能知道鸡山。”

听完许妹娜这么说，黑牡丹郑重其事在小厅的椅子上坐下来，并示意我坐下。她说：“我不想为许妹娜解释，你要是怀疑她，不和她结婚不就完了，多简单个事！”

因为说到不让我和许妹娜结婚，我心情收回来，看定黑牡丹，我说：“我不是怀疑，我不过是开句玩笑。”

“什么玩笑，他好长时间缜着脸不理我。”许妹娜哭得更凶。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我心里想，其实换成任何男人都会怀疑，她要不是来这里做过鸡，怎么会知道有个鸡山。

好像黑牡丹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时，她突然恼了，斗架公鸡似的站起，嗓子发出尖锐的喊声：“你们这些狗男人哪有一个好东西！跟你说吧，许妹娜离婚也不找你了，你快给我滚！”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没有滚的意思，也没有被怒不可遏的黑牡丹吓着，我之所以不怕，是我想起曾经怀疑她不忠的三个男人，我触到了她的疼处。

听黑牡丹不让嫁我，许妹娜立即慌了，停了哭，靠到我的肩头，不叠声地说：“不，不，不嫁他俺还能嫁谁？”

分明是告我的状，此时，又变成了维护我的人，黑牡丹更加来气，挥手道：“滚，你们一块儿滚，离不开就一块儿滚！”

我僵住，许妹娜也僵住，我们木桩似的钉在昏暗的屋子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们无助的眼神，就像我们俩是被海浪冲到沙滩上的鱼，而如何就被冲到沙滩，实在想不明白。我下意识从座位上移开，错过许妹娜，向厅外的过道里走，而许妹娜，生怕被我扔了似的，毅然转身，抓住我的衣襟。我们穿过昏暗的过道时，黑牡丹哪怕咳嗽一下，我们也会留下来。但她没有，直到我们出了门，她都一声没吭。

44

可以肯定地说，那一天，要不是我的怀疑，许妹娜永远不可能拉我去一个地方，就像那天我们要是不被老光棍逮住罚款，她永远不会拉我上鸡山一样。而要不是她拉我去一个地方，有些事情，我就永远不会知道。送许妹娜回家的路上，她跟我絮道了很多有关黑牡丹的事。她说，这栋老楼，是黑牡丹刚进城时就在这边租下的，开饭店之后，有了钱，她把它买下了。刚进城，她在歇马山庄饭店上班，没地方住，曾来这里住过，就是那时，她知道了对面那座鸡山，因为天天晚上回这里，都能看见一些民工朝那里去。许妹娜看上去是在讲黑牡丹，实际上还是在解释自己。其实，她不知道，经历了黑牡丹对我的恼火，目睹了黑牡丹恼火之后许妹娜毅然跟定我的行为，我已经不需要她解释什么了，没有任何东西，比她的行动更重要。我一程挽着她的手，直把她送回家。

然而，关于黑牡丹和那栋老楼，许妹娜向我说的，还仅仅是一点点，就像一棵大树上的一片叶子，更多的故事，还在后边。

就像两只吊桶打水，一个下去了，一个就上来了，许妹娜稳定在我心里边，黑牡丹又让我不能踏实，她刚从拘留所出来，她没了饭店，又一个人住在偏远的郊区，我却惹恼了她。那天之后的又一个晚上，我单程去看了一趟黑牡丹。

因为我装修的主人看完房后要上郊区办事，我搭了他的车。时间大约是八点左右，那排通向鸡山的胡同黑漆漆的，两旁一排排居民楼上的灯光极其微弱，就连挨着鸡山的公园也不像市内公园那么亮堂，灯杆上吊着的灯泡倒是很大，但架不住老远才有一个，又连着一片旷野。然而，不亮归不亮，却显得很热闹，一拨一拨人在那里来来往往。在此之前，我来这里，仅仅是想看望一下黑牡丹，我还为她买了桔子和香蕉。可是看到公园来往的人们，我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想混到人群里看一看。

我提着两袋水果，徘徊在黑牡丹楼下。不知为什么，当我往公园挪动脚步的时候，又有一些莫名的紧张，因为这时，我想起许妹娜的话，她说两年前住这里，天天都能看见民工往里来，我不是怕看到民工，而是怕看到鸡，怕看到像许妹娜一样的女孩当鸡。可是，正在我因为紧张而迟疑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园里走过来……黑牡丹。

黑牡丹盘在头上的发卷太独特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大步流星走在前边，后边跟了一男一女。我原本是想迎上去，可是当他们走近时，我却本能地躲了起来，躲到楼的侧面。黑牡丹走得很急，脚步却轻得有如蜻蜓起舞，听不出半点声音。那一男一女不比黑牡丹灵便，步伐有些慢，脚底下还不时磨出沙沙的声响。他们影子似的跟定黑牡丹，转到楼梯过道时，只听哗啦啦门打开，接着，哐地一声又关上了。

黑牡丹要干什么，一看就知道了。从墙根走出来，我出了一身冷汗，似乎既为自己贼一样的行为，又为眼前看到的一切。要知道，黑牡丹刚从拘留所出来，而许妹娜两年前又住过这里。我汗津津站在黑影里，我觉得有一种气体在身体里迅速膨胀，使我恨不能扔了水果，跳起来去砸黑牡丹窗上的玻璃。

那天晚上，不知被一种什么样的东西鼓舞，我直等到那一对男女从楼里出来。他们其实在里边呆了才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他们出来，一分钟都没等，我就去敲黑牡丹的门。黑牡丹以为是刚才那两个人又回来了，门还没开，就在里边说：“落什么东西了？”

发现是我，黑牡丹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关上门，但很快又把门推开了，低声说：“怎么是你？”

我感到，我脸上的肌肉很僵，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把看到的一切说出来。她刚关上门，我就说：“我什么都看到了。”

黑牡丹并不意外，不但不意外，还浪笑了一声，和我一起从门口走进来，响铃铃地说：“你怎么就像狗子的眼……看到了就好，有一天，你也会领一个女人来找我。”

我扔下手里的水果，在我熟悉的昏暗的小厅里坐下来，我说：“一次多少钱？”

“十块。怎么样，玩得起吧。”

她分明明白，我的问话是为了羞辱她，并不是真的要了解价格。这个狡滑的女妖让我一下子没了下文。

为了掩饰尴尬，我在小小的厅子里转了一下，眼睛有一打没一打地在窗台和矮柜上巡睃。她的小厅塞满了东西，显得拥挤不堪，她总会让济济一堂的物品井然有序，它们分别装在大小相似的盒子里，什么化妆品，鞋，梳头梳子，仿佛她又回到了乡下小买店时代。而这时，在窗台一角的一个四方纸壳盒里，我看到了一堆避孕套。见我扫到避孕套，黑牡丹立即说：“这玩意白送，怎么样，你老姐几年前就靠这生意起家，佩服吧，那时三块钱，一天能接七八对。”

那天，在黑牡丹不请自来炮火的强攻下，我简直就是一个哑巴。也许，自许妹娜向我泄露她的秘密居点那天起，她就蓄谋有朝一日向我袒露事情的真相；也许，她没想向任何人袒露真相，不过是我的突然闯入、我的不客气的问话刺激了她，使她不想跟我绕弯子，反正，她没给我一点喘息机会，噼里啪啦就揭开了自己肮脏的黑幕。

说肮脏，那是我的感觉，黑牡丹一点都不觉肮脏，她甚至用了单纯这样的词。说黑幕，也只是我的说法，她把那一幕看成她事业的起点。她说：“那时，我的想法相当单纯，就觉得山根底下转来转去的兄弟可怜，是可怜他们，才有了我事业的开始。”

我不由自主地坐下来，那些话风似的在我耳畔打旋儿时，我本能地大张着我的耳朵，因为这对于我，无异于一次令人刺激的跟踪，一次神秘的旅程。在她打开的许多场景里驻足徜徉，神秘的旅程就有了这样一番景象。

几年前，离开歇马山庄这棵老树来槐城，黑牡丹根本没有明确的去处，那时，她只想消失，消失在一个离歇马山庄很远的地方，消失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是祸水的地方。槐城人口众多，自然就是这样的好地方。可是揣着几年开小卖店攒下的五千块钱，爬到城市这棵树上，才发现以消失的方式活着是多么的难，首先，这棵树人满为患，无处下脚，更不用说偷偷的、安静地下脚。最后只有往城边儿去，去西北以北的郊区，租下这仅有二十几平米的房子。最初租下房子，只是想开小卖店，因为在那之前，她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别的本事。可是这一带是化工厂的家属区，厂子不景气，一个月的销售额连房租都不够。一筹莫展时，她想过很多办法，比如挨家挨户送卫生纸，上豆浆机磨豆浆，做棉花糖，可是无论怎样，都招不来顾客，实在等得心焦，一气之下，她扯出一块绸布，把一应物品兜到公园广场上卖，就是那一天的黄昏，她第一次看见了带着鸡上山的民工，和跟民工上山的鸡。

一开始，几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中学生似的背着双肩布包，穿着一水儿土黄色长裙，烫着粽红色头发，黑牡丹并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她们在她的小摊前站着，假装看一会儿，之后离开小摊，分散在公园四周，过一会儿，她们又慢慢聚拢，云朵似的朝山根移动。这时，黑牡丹发现，远处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从工地走出来的男人，因为他的身上沾有一星一星白灰。他走进来，也往山根走去，急匆匆的样子像要去解手，可是刚刚上山，后边就有女人跟进去，不久，在他后边的公园外面，又有一个民工似的男人进来，急匆匆上了山，接着剩下的女人中又有一个跟进去，当他们两两分开，鬼鬼祟祟钻进山上不同方向的树林里，敏感的黑牡丹一下子就明白他们是干什么的了，那些人还不等出来，一个做生意的灵感就诞生在她的心里了。

黑牡丹说，在这方面，她简直就是一个天才，无师自通不用任何人引领。当时别提她有多兴奋，扔了摆好的地摊就向山根儿跑去，当第一对男女办完事出来，她大方方堵住他们，主要是堵住女的，她说：“妹子，跟你的姐妹们说，要是肯少要两三块钱，让男人把钱省给姐，姐可以长期给你们提供方便，就在公园前边的老楼里，何必担惊受怕的。”这办法的英明在于，男人胆大，不在乎地点，但男人是消费者，又是最没有钱的消费者，几块钱对他们很重要。而作为营业者的女人，一般都懂得薄利多销。当时，那女的根本不听黑牡丹说什么，慌恐的躲来躲去，当躲出十几米远，突然调头，上下打量一下黑牡丹，又回来了。黑牡丹说，那一眼打量，她知道她这个老妈子做定了，因为那目光里满是慌恐抽走之后的镇定。她把黑牡丹引到一边说：“俺姊妹四个，就两块钱吧。告诉俺是哪栋楼。”

她们最后成交的价格是三块钱，第二天黑牡丹就有九块钱的收入。她说，她不知道鸡山是从什么时候开业并举行开业典礼的，她的开业和典礼就在那个日子之后的第二天黄昏。那是怎样隆重的日子呵，她为他们买来避孕套，准备了好一点的卫生纸，买来大瓶香草牌香水，在一个易拉罐里插了一支花，她还把从农村拿来从没用过的破录音机修好，找来一盘邓丽君的歌曲。她说，把第一对客人领进去，她没有跟进，而是一个人站在楼西的山墙边看着黄昏落日，当时，她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自己的生意有了一个真正的开始，而难过便是因为这样的生意不体面。

同是开业那一天，黑牡丹又有一个意外的变化，那是接待第三对客人的时候。到第三对天已经黑了，黑牡丹无处可去，只有呆在屋子里。客人完成后，她听到那男的乌乌地哭了起来，临走时，非要多给她五块钱，说他两年没回家了，她给了他回家的感觉。

黑牡丹自然没收他的钱，但是，送走这一对，她在屋子里也莫名其妙大哭了一场，哭得昏天黑地。她说，哭过那一场，再爬起来，她就觉得她变了，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她了，原先，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不体面的生意，而现在，她再也不觉得自己的生意不体面了，她甚至认为这是一件积德的大好事。为此，她跟那几个姊妹说，你们领回的人，必须是乡村兄弟，有一个歪瓜劣枣都不行。

就像一个将军回忆自己如何走上绒马生崖，黑牡丹如数家珍，一脸的欣慰和喜悦，到后来，她竟有些泪光莹莹了。那时，不光她自己不觉得肮脏，不认为是黑暗，就连我，也都不觉得肮脏和黑暗了。不但如此，我的眼窝里也有了热热的东西。

可是，我的眼窝刚刚发热，一股冷风又把它吹凉，因为黑牡丹歇了一会儿，又开始回忆。这时，她把盘在头顶上的头发放下来，小女孩似的，一边爱惜地用指头梳弄头发，一边说：“你以为会一番风顺吗？不会的，干了不到两个月就有人告，警察一趟一趟来敲门。有一天，见就一个警察，我开了门放他进来，没用十分钟，就把他搞了。好赖咱也是出名的祸水，不祸祸别人能让别人祸祸咱！”

我痴呆呆看着黑牡丹，看着这个神秘而可怕的女人，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她总能让我看到她身上可怕的一面。她的可怕，不在于她被打倒还能站起来，也不在于她站起来时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而在于她对待自己身体的态度，她认为是她把别人搞了，而不是别人把她搞了。

然而最让我感到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后来的话。后来，不知是她看出我眼中的惊讶，刺激了她的兴致，还是在回忆中不期然发现了自己宝贵的珍藏，就像一个得了宝的人无法不把它亮出来。她说：“其实你老姐从没祸祸别人，你可能想不到，和什么样的男人在一块，老姐都用真心。老姐就这个命，就是见不得男人需要，就是愿意男人高兴。开初那些年，有时鸡姊妹不来，老姐亲自接客，老姐就是见不得那些男人饿捞捞的样子。”

黑牡丹是说，在这栋老楼里，她也接过客。我慢慢站起来，再也不敢在这呆下去了，不是担心她从我身上看出饿捞捞的样子，而是像第一次听她讲自己秘密时那样，我不知道再呆下去，还能听到什么。

45

两只吊桶打水，一个下去了，另一个又上来了，鸡山之行之后，黑牡丹从我的心里下去了，许妹娜却又浮上来了。这么说，不是说我不再惦记黑牡丹，不是，恰恰相反，一个已经把饭店干起来了的她又回到阴暗的老屋干起阴暗的勾当，就像一个把粪球推到山上的屎克郎又被粪球压到山底，她那张被回忆浸透的脸一直晃在我的眼前，尽管她的脸色并不灰暗。我是说，当黑牡丹那张被回忆浸透的脸晃在我的眼前，一个跟许妹娜有关的问题，黑牡丹头上的盘发似的，高耸在我的眼前：黑牡丹见不得男人需要，不管跟什么样的男人她都用心，那么许妹娜是怎样一个人呢，她跟我用心，跟李国平用心吗？她至今还没有离婚，每天还要回到李国平身边，她要是跟他用心，不是在耍我吗？

这是一个从我们的情感道路上意外辟出来的一个岔道，就像从郊区主干线往鸡山辟出来的岔道。让你走向岔道偏离坦途，可能仅仅是一阵微风或一阵细雨，比如某一天，我约许妹娜晚上出来逛逛公园，她说：“不行，李国平今晚回家。”或者说：“我得回家给他做饭。”那岔道就耸在道边的树杈似的晃在眼前了。往鸡山上辟出的岔道是一条胡同，是一个公园，而我们情感道路上辟出的岔道是一个隧道，那隧道没有灯，越走越黑，那隧道虽然没有灯，越走越黑，但一点也不妨碍你去寻找和发现。比如，你如果觉得许妹娜是黑牡丹那样对身边男人都可以用心的人，那么你会觉得她所谓让你等她就是个欺骗，她是为了等小老板东山再起，连她的母亲都希望她等到小老板东山再起。有了这个发现，会立即引你有更新的发现：她之所以不老老实实等小老板东山再起，还要和我勾搭，是她和黑牡丹一样，见不得男人的需要。也就是说，在她那里，我仅仅是一个需要她身体的男人而已。而这，并不算完，这所有跟李国平有关的岔道，许妹娜都可以给你堵死，虽然她堵起来有点难，往往要气急败坏，比如她说：“吉宽哥，我不觉得你是在作贱我，你是在作贱你自个，你把你和李国平看成一类人，这不该我的事。”她这么一说，我立即就没话了。

我没话了，这岔道被堵死了，可是这之后的日子里，我脑袋里会不自觉地闪出另一条道，那条道，我们第一次上鸡山时就已经开辟出来了，只不过被黑牡丹的突然出现遮盖了起来，那是一个很短的开头，“你怎么知道鸡山？”现在，从这开头往里走，你发现后边还有很长的路，比如，就算她在去老楼住时知道了鸡山，那么离鸡山那么近，她有没有动过恻隐之心呢？要是邻居们知道这楼里曾经干过这样的生意，那么他们会不会把她当成鸡，告诉找鸡的民工呢？要是真有民工找上门来，她当真能够拒绝？

这个岔道，许妹娜堵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这岔道通着无限，是个无底洞，你可以任意想像开去。有一次，好不容易和许妹娜在下班后约见一次，把这个岔道指给她，她愣了半晌，突然哭了，她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的样子，找不到一句恰当的话。最后只能埋怨黑牡丹不该跟我说这些。看她哭哭涕涕，我心软得不行，决心相信她，然而理性的驱使并不能堵住岔道延伸的方向，一旦跟她分开，三天五天约不上，那岔道就莫名其妙回到我的心里。那段时间，我的痛苦远远大于她的痛苦，许多晚上，我彻夜无眠，我掉进我自己设置的深渊里不能自拔。我掉进自已设置的深渊，却硬是把罪过推给许妹娜。有一天，许妹娜实在受不了，在电话里跟我说：“吉宽哥，你说的对，俺是欺骗了你，俺根本没有离婚的意思，咱们分手吧。你就等于在鸡山找了个鸡，找了一个不要钱的鸡，怎么样这行了吧。”说完，不容我还口，啪一声扣掉电话。

我再一次尝到了被抛弃的滋味，就是月夜之后，许妹娜站在屯街上告诉我她要结婚那种滋味。然而，当时被抛弃，我还不曾长时间拥有她，还不曾证明她是我的，现在不同了，现在，她说她爱我，她不但允诺让我等她，我们之间还有过在城里长时间的依恋，放下电话，一小时都不到，我就扔了手里的事，赶到大菜市把她找出来。

开始，她坚决不跟我出来，她表情阴冷目光抵触，她不时的跟大胡子窃窃私语，大胡子就向我投来敌视的一瞥。我那时差不多疯了，根本不看大胡子，一条赖皮狗一样赖在摊子跟前，眼睛紧紧地盯着许妹娜。女人的心还是软，没过半小时，许妹娜就揭了围裙，从货摊上走了出来。

许妹娜从货摊走出来，我的心疼就好了一半。许妹娜虽然走出来，却丝毫没有去仓库的意思，我们后来几次见面都是在仓库里，那个老光棍仿佛从没见过钱，二百块钱已经使他心满意足，再见我俩屁都不放一个。出了大菜市，正好过来一辆公交车，许妹娜一迈腿就跳上去。我虽然不知她要上哪，但现在她是我的天，我的上帝，我只有狗似的跟着跳上车。当我跳上车，和她一前一后站着时，我才知道我们的方向是冲着哪里。

当知道我们的方向冲着哪里，我也就知道许妹娜把我带上车的用意所在了。往鸡山方向来，除了黑牡丹家还能上哪！她不过想让黑牡丹做我俩的见证人，好好向她诉诉苦，或者，让我当着黑牡丹的面，检讨一下我的可耻行径，从而为自己正名。还在途中，我就想好该怎么说了，我想，我坚决不能承认我是真的怀疑许妹娜，要是那样，黑牡丹说什么也不会原谅我，因为我在重复犯一种错误，我只有咬定是故意开玩笑让许妹娜当了真。

后来才知道，奔往鸡山方向，许妹娜根本没有上黑牡丹家的意思，她径直把我带到鸡山角下。她把我带到鸡山角下，不过是一时治气闹性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实在的意思，因为当鸡山挡住了去路，她猛转过身大喝道：“你跟俺干什么？俺是鸡你还跟着！”

明白了这一层，我赶紧去搂许妹娜，我的想法是，我再也不能失去她了，我要告诉她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我错了。

可是许妹娜根本不了解我的想法，身子驼螺似的在我面前转着，一个顺劲，就转出一米多远。她转出去，在一米以外的空地上看着我，眼神冷冷的样子仿佛我是她的敌人。

“申吉宽你太欺负人，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我还从未见过许妹娜这般强硬，这般生冷，往日的柔软仿佛突然间被冷却，冷却成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我僵站那里，我说：“许妹娜你别这样，我不想看你这样。”

许妹娜目光尖锐地扎过来，为了表示她的尖锐，还有意把俺还成我，她说：“你想看我什么样，就是黑牡丹那个样是不是？我只有和她一样你才高兴是不是？”

我大脑一片空白，我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不想看到她的坚硬和生冷。

“我是住过她的房子，可那是为了陪程水红，程水红被一个搞装修的骗了，成天要死要活，黑牡丹就叫我天天陪着她，你怎么能往歪里想？”

这个信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愣了一下，但很快我又摇了摇头，我想，她应该知道现在这一切对我都不重要了，只要她不离开我，什么都不重要了。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结婚，就是生物书上说的一棵树往另一棵树嫁接，他们即使心不在一块，骨头不在一块，可时间长了，肉总要长到一起，带血带肉的分开，那么容易？”

我想，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有多么难，既然她这么说，我宁愿相信。

“一开始，我根本就没看上你，我也压根就没想嫁一个赶马车的，可是愣是弄出那么个夜晚……我怎么就弄出那么个夜晚！弄出那么个夜晚，那个夜晚就影子似的天天跟着我，一做梦就梦见，梦见马车，梦见你，还有那七叉八骨的稻草。睡时和你搅在一块，醒时又李国平搅在一块，刚结婚那会儿，一天天心慌意乱，我就没过过安生日子！”

说到这里，许妹娜目光中扎人的东西消失了，随之漫上来的是雾一样的东西。她说：“和他结婚之前，在饭店里，他只摸过我，从来没和我有那事，他当时就是想要一个纯洁的我，他让我回家等着，都是怕被饭店沾污得不纯洁了，他哪知道我回了趟家，身子反而不纯洁了。我倒不是把贞操看得多么重，可我不是一个会欺骗人的人，我不能天天人在他身边心却想着别人，我受不了。”

这时，许妹娜停下来，闭紧嘴吞咽着什么。

“后来你来了槐城，你一回又一回闯进家里，为了不让你把魂勾走，我告诉自个，你是一个赶马车的，一个没有出息的，也用这样的话伤害你，可是没有用，我一天天魂不守舍，弄得李国平天天回家审我……那面我被他审着，这面我相信了你答应让你等，可是你又怀疑，又被你天天审，我怎么是这样的命，专供男人审！我这是不是报应！”说到这里，许妹娜突然控制不住，哭了起来，并一屁股坐到地上。

哭声精灵似的在离地很近的地方匍匐，却穿过了我心口，因为我觉得心里乱糟糟的，胸膛的某个部位一顶一顶的。我也蹲下来，用手去摸她的后背，我想我确实委屈了她，不该审问她，可是谁又能理解我呢？从爱上她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属于别人，一直不在身边，我因为她离开乡村，离开马车和母亲，因为她，我在乱七八糟的城市里颠来倒去忙来忙去，连个梦都做不成。她的梦里还有马车，我进城这么长时间就从来没梦见过马车，从来就没有！我是不该怀疑她，可是这样的世道，一个女孩在外面混，我怎么又能一点想法没有呢！再说……

那一天，某种特定的情绪所至，我的思绪在后来的时候特别畅通，然而正是这畅通的思绪叫我感到害怕，因为那时节，我似乎又看到了一个岔道，它并不是那么清晰，你不注意时它闪在眼前，但稍加注意它又躲藏起来，那就是，当初那个夜晚，我要是不主动，许妹娜能否属于我，要是换成别人也像我一样主动，她能不能就属于了别人。到这时，我只有猛然截断思绪，只有把思绪调整到眼前的现实里，因为如果不这样，我将前功尽弃。

我哈下腰，捋了捋她的头发，之后将两手伸进她的腰里。我说：“对不起，都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以为，这是我们和好最恰当的表达，可是许妹娜却不接受，她抖着肩膀拼力扒开我的手，气咻咻地说：“别动我，你愿意我当鸡，今儿个我就当给你看，我要你看看你是怎么失去我的。”

我再次把手伸向她的腰，我说：“许妹娜，别再刺激我了，我不想失去你，失去你我会死的。”

要是没有岔道上往返的劳苦，怎么会有走上坦途后的喜悦，我是把她一直抱到鸡山丛林里的。在丛林深处，我真的就像一个很久没沾女人的民工，贪婪又草率，而许妹娜，真的就像一个鸡场的老手，疯狂的吞噬我的身体，动作到位又老练。但说心里话，那一天身体是畅快的，心里却并不怎么畅快，因为在冲向高峰的时候，我那么想开心地喊一嗓子“许妹娜你就是个鸡是我不花钱的鸡”，但我没有，那念头刚刚冒头又被我压了回去，因为如果喊出，一定就惹恼了许妹娜。

是那时，我发现，鸡，已经是我们之间不能再提的字眼儿。

第十六章　祸起萧墙

46

马车在秋天的乡道上吱吱扭扭跑着，稻草在呼啦啦的风中发出悉悉嗽嗽的声响。一只瓢虫趴在马尾上，因为来回甩动形成一条金黄色的弧线；阳光从鞭杆的末梢流泻下来，铺洒了一车一地，使马车和大地之间，注满了水似的亮汪汪一片。我和许妹娜坐在车辕板上，沐浴在一派亮汪汪的水光里。我们挨得很近，我能听到许妹娜的呼吸，她的手紧紧握着身前的挎包，眼睛瞄着前方。车的前方，是一片影影绰绰的房子，像歇马镇，可又不是，因为那房子中还有一些高楼。在稻草飞扬的马车上，我分明看见了那群房子和高楼，可当马车挨近它，眨眼的工夫，它们又不见了，再定睛去看，它们居然退回到远处。我焦急地看着许妹娜，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证明，证明那群房子确实又退到了远处，可是这时我却发现，坐在我身边的不再是许妹娜，而是我的二嫂。许妹娜变成二嫂，我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似乎既难受又有高兴，难受的是，许妹娜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不是去找李国平了。高兴的是，我好久没看见二嫂了。二嫂的笑容让我觉得亲切。二嫂和许妹娜不一样，她根本不看前方，只笑嘻嘻地盯着我，用一根稻草咯吱我的腋窝，弄得我直发痒，我好像对身体的痒很恼烦，想二嫂不该和我瞎闹，二哥死了，她该跟我说点正经的，比如二哥走后她怎么样，可是，二嫂一意孤行，坚持咯吱我的腋窝，实在痒得受不了，我转身向她扑去，可是，我一扑，扑了个空，二嫂突然不见了，这不要紧，我的马车也不见了，我居然扑在凉嗖嗖的水泥地上……

梦是被敲门声敲醒的，当我从睡梦中醒来，出了一身冷汗。我四处撒目了一下，便知道刚才是在做梦，知道自己在做梦，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与许妹娜的和好，让我睡了一宿踏实的好觉。我没有急着开门，因为我以为门外是干活的民工，他们自己有钥匙，他们总是习惯先敲门，没人开时再掏钥匙。我不开门，也是想继续回味一下梦里的景象，马车，田野，许妹娜，二嫂。可是，敲门声并没像想象那样被开门声取代，而是敲得更急，我于是忽地爬起，光着身子冲到门前。

原来是林榕真。见我还光着身子，他眉头皱了一下说：“我说手机怎么不开，原来还在睡。”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就睡了这么一个好觉，让你碰上了。

林榕真带上门，在屋子里转了一下，之后坐到一块木板上。他可是瘦多了，原来就突出的眉骨因为瘦，显得更突出，细看就像两道悬在额上的木楞子。而他的腮上，长着黑黪黪的胡子，好像好久都没刮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他，除了有什么大事，比如我这边，主人在设计上又提出新的要求，要改动图纸，或者家装市场有些材料突然短缺，需要跟朋友走后门，我们商量事情时见一面，更多的时候，都是电话联系，由于我对工程的程序、装修材料市场的进货渠道已经熟悉了，他越来越甩了手让我去干。当然，他放心让我干，也是因为他一段时间以来陷入爱情不能自拔的缘故，就像我走进爱情的岔道当中不能自拔一样。

一定是又有了新的工程，一个值得他兴奋的工程，不然他不会这么早就登门找我。我一边穿衣，简单地擦了擦脸，一边等待吩咐。

可是林榕真坐在那，长时间不说话，他一只手搓着脸，将脸上的鼻子和嘴搓成歪七斜八的形状，一只手则搭在臧蓝色运动裤的膝盖上，吉中大哥似的一松一驰活动着。同样都是在膝盖上活动手指，大哥的手指是上下弹动，就像跟随响在心底的弦律，而他是抓挠，如同在寻找某个暗道的缺口。他确实就从我的大哥那打开缺口，他说：“把钱给你下岗的大哥了？”

不经他提醒，我还真就忘了曾经分散出去的那笔钱，我愣了一下，之后点头说：“是。”

“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

我坐下来，坐在我就地打起的地铺上。我说：“林总，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需要钱。”

林榕真眉骨上的浓眉动了动，扑哧一声笑了：“你那点钱好干什么？我是提醒你，以后你会知道，钱对你很重要。”

我突然紧张起来，不知道林榕真话里的意思，是不是一段时间以来，我没干好他要和我分手让我自己去干。

“吉宽，我有个事求你，跟钱没有关系，今天晚上，你单独请请宁静，以副总的名义。”

“这……”我不解地看着林榕真，宁静是他不曾公开却在我这里已经公开了的恋人，为什么要我请？

林榕真苦笑了一下，一只手在膝盖上继续弹动，另一只手不动了，停止在下颏的胡茬上。“我不想再见她，什么原因你不要问，你的任务就是请她吃顿饭，然后把工程款给结了，你就跟她说我们林总出差了。”

爱情有时需要治气，需要弄出麻烦，林榕真居然也和我一样，喜欢治气，喜欢弄出麻烦。理解到这一层，我迅速就答应了。能在他的爱情故事里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对他有用的角色，也是对他的报答，我求之不得。可是自答应下来，不安就兔子似的跳到我的心里。不是担心把林榕真的事给弄砸了，而是打怵单独和宁静在一起。虽然我和林榕真都是搞装修的，可是我们俩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是知识分子子弟，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不知道跟知识分子女人在一起该说些什么。

不过，想象中越难的事情，做起来反而要容易的多，因为当具体做起来，进入情境，就已经没有时间来想它了。这就像上战场打仗的战士，一但冲锋陷阵就没有时间害怕了一样。那天晚上，在光华酒店……容真公司的定点饭店，和宁静在大厅里见面，我居然坦然而镇定，就像一个在商场上应付自如的老手。

当然我知道，我之所以坦然又镇定，跟我自己是怎么样没有关系，原因全在宁静那边。这么说，并不是说那一天宁静表现很好，见我一个大老粗请她吃饭就把自己放得很低。事实恰恰相反，宁静比我在工地上见到的任何一次都更高傲，更优雅。她肩上裹着一个坠着穗头的围巾，走起路来一翩一翩，她脖梗挑得高高的，转头甩发，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势。她以往的眼神中，还有类似二嫂惯有的那种忧伤，而现在，忧伤居然再也不见了，取代它的是阴冷，是居高临下。无论是第一次在咖啡店看见她，还是后来在装修工地看见她，都不是这个样子。那时的她聪明机智，虽一看就知道和你不是一个阶级，但她并不给你距离感。是什么使她变成眼下的样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样子唤醒了我身上某种潜在的东西。当她走进大厅，用居高临下的目光跟我对接，那种东西瞬间就变成一串话语，我说：“宁老师别这么傲气，你这样就吓着俺了。”我故意把我说成“俺”，我已经好长时间不用这个字了。

宁静看了看我，嘴角冷冷的抽动一下，用低沉而冷凝的口气追问道：“林总哪？”

“林总出差了，他让我跟你谈。”我这么说时，觉得自己脖梗很硬，某种底气在渐渐充足。因为此时此刻，我感觉她正被失望击中，她被失望击中，一定是林榕真最想要的。

宁静愣怔了一下，冷漠的目光里确实有意外在闪烁。然而正是这意外，使她进门一来一直端着的高傲和优雅在滑落，如同挂在树上的两只果子在不经意间滑落。

宁静绞着围巾的穗头，一步步跟我上楼，来到包间坐下，她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看来知识分子也不过如此，林榕真想甩你照样甩了你，林榕真一旦甩了你，你就再也高傲不起来了。见她目光涣散，我不由有些得意，居高临下的得意，似乎那落地的果子已经在迅速腐烂中变成滋润我的营养。我坐在她的对面，我说：“林总交待我，让我们把合同上的账结了。”

我的话生硬、刻板，有着公事公办的味道，也是我面对陌生女人时一种本能的表现。可是这句话刚刚出口，宁静涣散的目光里就涌进亮晶晶的东西。

她没有接话，她把胳膊上蓝子似的挎包拿下来，之后又撤掉肩上的围巾，好像做这一切有利于她对自己情绪的克制。但这毫无所用，当她把它们分别放在应该放的地方，她已经是一个没有一点高傲气质的可怜女人了。因为她眼里亮晶晶的东西已经不知趣地淌出来了。

得意就是在这一刻消失的，我分明达到了目的，可是我的得意已经不翼而飞，随之而来的是同情和可怜。要知道，曾经的她，就是这么一个让人可怜的样子，不管她多么快活，谈吐多么智慧，她都像二嫂一样，目光里充满了无助和伤感，一如一只小鸟。

我瞬间慌乱起来，不安起来，宁静回到了原来，我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似乎被刺激起来的底气在渐渐消失。虽然底气消失了，但脑瓜还是清晰的，那就是，今天，我的任务仅仅是吃饭，仅仅是让这恋爱的一对经历一下奔走岔道的疲劳，坚决不能和宁静结装修那笔账，那账，要留给林榕真来结。因为那是他们再度走向坦途的开始。于是我站起来，喊服务员点菜。

可是，见我要点菜，宁静突然放下一直罩在眼睛上的手，动作的迅速就像感知我在害她，不得不对自己实施本能的保护。她向我挥了一下手，语气坚定地说：“不，不要点菜，我们结账吧，我钱都拿来了。”

宁静的神情一瞬间恢复了高傲，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样子，仿佛有一个魔术师操纵在她体内。她脖子挺了挺，之后转身拿起她那蓝子似的挎包，打开来，随后，三打钱被轻轻一撇，弃物似的落到桌子上。

被她喊住，我僵硬地站在那，我进退两难的样子一定非常可笑，因为我的一条腿正被椅子别住。说心里话，要不是宁静放钱的动作刺激了我，我无论如何都会把服务员找进来，无论如何都会把她手里的钱再塞回她的蓝子里，并且，我会毫不掩饰地告诉她，我只想请她吃吃饭，账，由林总来算。如果那样，后来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或者即使发生，也不会是那样惨烈的后果。可是，可恶的我呵，身体里愣是潜藏着那么一股我并不清楚的东西，它不知不觉，就被宁静轻篾的动作刺激起来，使我二话没说，转回别扭着的腿，很快又坐了下来。

我坐下来，准备去掏装在衣兜里的合同，既然她不识敬，不珍惜我给她提供的机会，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可是我坐下来，宁静却意外地站了起来。开始，我以为她站起来，是突然醒悟，要找服务员点菜，并追加一句她请客，因为对她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缓和机会，按照常理，每一个工程结束都是对方请客。可是自以为聪明的我，居然就不知道，她根本不想跟你细算账，根本就不想让你找那三千几百块钱的零头，当我明白过来，她已经披上围巾，拿起挎包，走出我们的包间。

47

那天晚上宁静走后，还没离开酒店，我就给林榕真打了电话。听说宁静只交钱不吃饭，林榕真在那边停了好长时间，最后说：“你在那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林榕真显然就在酒店旁边的什么地方呆着，因为电话打完不到五分钟，他就气喘嘘嘘地上来了。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我格外的敏感了，仅仅是几个小时的工夫，就发现他比白天憔悴多了，他倒是装出结完账振奋的样子，一进门就叫来服务员：“给我们来几个菜，喝酒！”

我没有直接把没有拆开的三万块钱放到桌面上，我怕它会像刺激我一样刺激了林榕真。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凭直觉相信，宁静不找零头的行为他不会舒服，因为那不是一个小数。在他没来之前，我就跟服务员要来一张报纸，把它包好。他刚坐下，我就主动汇报了宁静的表现，我想此时此刻，他最想听的一定就是这个，这是恋爱中人惯有的思维，希望从自己设置的小小伎俩中玩味自己的聪明，从而体会甜中的苦味，或者说是苦中的甜味。当然理智告诉我必须进行删节，比如宁静一进饭店时的高傲、居高临下，以及最后往外撇钱时的轻篾，必须一律删除，我说：“她一听说你不来，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有一会儿，眼圈含眼泪。”

林榕真眉骨上的浓眉虫子似的嘁动了一下，随之咬了咬嘴唇。

我说：“操，我这人就见不得女人这样，你不该让她这样，你忘了你告诉我的，不能让爱你的女人为你受苦。”

删节确实有效，至少，这是引他向我打开心扉的最佳方式。因为我的话刚刚着陆，林榕真的喉节就开始了滑动，他说：“我也不想那样，可是有些时候你管不了自个。”

“你还跟我说过，踩在别人的道理里，才是你的真理，你现在怎么就忘了踩在别人的道理里。”

站在别人之外教育别人，总能焕发你的聪明才智，在此之前，我早都忘了林榕真这句话了，这时却能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是事物的又一种法则。我的聪明，相反却引起另一种效果。听我这么说，林榕真脸上顿时涌现怒容，叹气道：“凭什么都是别人有道理，就咱没有道理，凭什么就没有人想踩在咱们的道理里？”

是的，他说的没错，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凭什么，“就凭咱们没钱没地位，是个不起眼的乡下人呗！”

我这么说，只是我自己的感受，并不代表林榕真，是林榕真的话让我想起曾被许妹娜关在门外时心里涌起的想法。可是，我哪里知道，这句话正碰到林榕真的伤口，或者在他听来，好像我已经从宁静那里知道了什么。他更加愤怒，揪住T恤的衣领抖了两下，无比激动地说：“地位地位，她要是看重地位为什么还要说爱我。”

我突然明白自己的失误，于是赶紧解释说：“不不，她没说看重地位，她什么都没说，她一听说你不来情绪就一落千丈，眼泪巴喳一直到走也没干。”

林榕真居然就像一只狡滑的麻雀，你怎么扣都扣不住他，你本来想用宁静一落千丈的情绪拯救他，却反而把他的情绪搞得一落千丈。他用那双修长的手撸着头发，愤怒而痛苦地说：“吉宽，你别跟我说这个，我不想听，我不想知道她情绪不好，你应该告诉我她挺好的，人家是老师，人家有钱，有有钱的老公，人家一直活得很骄傲，很小资，人家怎么能不好！”

小资，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我并不明白它的真正含意，也不明白林榕真这么评价宁静的真正含意。回想宁静晚上以前给我的感受，我似乎有这样的领悟，他受不了她的傲慢，她的居高临下，可是他又真心地爱着她。他不亲自去见她，不过是想让她知道你傲慢我比你还傲慢。仅此而已。

然而，我的领悟实在有些肤浅了，他们之间的麻烦，与我和许妹娜之间的麻烦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们的麻烦不是虚拟的麻烦，不是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岔道，而是真实存在的冰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其实我和许妹娜之间的麻烦，也不是虚拟出来的麻烦，也是一座冰山，只是我们还只游走在浅滩，还不曾发现而已。我是说，如果仅仅是虚拟的麻烦，林榕真不至于这么悲伤，不至于因为悲伤而失态。

那天晚上，林榕真有些失态，骂骂咧咧嘴里不断吐着粗话，什么狗娘养的，驴日的，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因为无论怎么说都说不到点子上，到后来我干脆就不说话了，只一杯杯陪林榕真喝酒。说是陪着喝酒，不过是陪他频频举杯。我酒量实在太小，关键是，乡下许冒生家杀猪那天的醉酒让我牢记不忘，在我的哥们儿痛苦失态时，我必须保持足够的清醒和冷静。我不知道，是我的冷静让不冷静的林榕真看着格外憋闷，还是到后来，在他渐渐冷静的时候，想在我面前挽回失态的损失，或者，什么都不是，仅仅是想表达，想倾诉，是在表达和倾诉的过程中，一点点失去了为自己的话把门的能力。反正，那天晚上，在我一次一次陪他举杯的时候，林榕真向我掏了心窝子，说出了我从没指望能从他那里听到的话。

关于感情，林榕真一直对我守口如瓶，而那天，瓶口向我毫无保留的打开了，打开的瓶口里，飞出了一只我从不曾见过的苍蝇。

种子落地就像冰河开冻那样自然而然，但种子萌芽却缘于一个在外人看来特别奇怪的细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都穿了一身耐特品牌T恤，于是从耐特谈起，有说不完的话，是那种寻着一个单一的方向往前走，最终能走出无限风光的谈话。在那风光里，最绚丽的一景还是当下装修的时尚，他们都喜欢时尚，比如诺贝尔磁砖的质地，比如英陶洁具的美感，在那风景中驻足不长时间，他们就谁也离不开谁了。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这种感觉，可是谁也不主动挑明，因为他们的前景并不像他们的谈话，会有无限的风光等待。她是中专老师，是有夫之妇，而他，是个搞装修的工头，需要建立家庭。但爱情是任何障碍都挡不住的，有一个晚上，他们在舞厅跳了几圈舞之后，她终于向他发出他最盼的、也是最怕的邀请，他盼，是说她确实让他着迷，她的手搭在他手心儿上在舞场转，犹如转在云端，是那种腾云驾雾的旋晕；他怕，是说经历了黑牡丹女儿事件，他一直心有余悸，倒不是怕她缠上他，那时，他已经有了清晰的意识，他来槐城，他搞装修，都是因为她，她是他今生最想要的女人，而是怕一旦不成，自己遭受打击。为了保护自己，他尽力克制，可是，有一天，当他说出自己的担心，宁静一句话就解除了他的顾虑，她告诉他，她从没爱过她的丈夫，他虽然为她赚了很多钱，但她不爱他。她最爱的，一生从没像现在这样爱过的，就是林榕真。

被爱情火焰燃烧起来的身体，经不住如此熨贴的召唤，当天晚上，他们就走到一起。她把他领到一家宾馆，为他们的爱情揭开了神圣的一幕。那时候，他们，尤其是他，觉得他们的爱情是世界上最神圣的爱情，于是他们把爱情的汗水撒遍了宾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些角落里，他们播撒汗水，收获着肌肤的欢愉。那肌肤的欢愉，也和他们的谈话一样，看似一个单一的方向，走进去，却有着无尽的风光景色。

林榕真说，那是一段让他发疯发狂的时光，因为宁静的丈夫出差常常不在家，他们不断由舞厅里的旋转开始，到宾馆里的挥汗如雨结束，有时候，收获了身体里的风景，还并不想结束，还要重新回到语言上，因为难舍难分的激情使他们把每一个在一起的时光都看成末日，于是他们惜时如金，他们会相互看着对方，一谈谈到天亮。那单一的方向，是另一个维度上的方向，有时，是向着童年，他们俩都有着压抑的童年，只不过各有各的压抑而已。宁静父母是老毛纺厂的工人，虽然没什么文化，可是却有着令人讨厌的家教，从不让孩子大声说话，那时因为子女多父母工资低，又不敢像别的父母那样从厂里偷毛线卖，她和哥哥们常常因为饥饿而夜里睡不着，睡不着又不敢吭声，她的童年要多压抑有多压抑。而林榕真的父母是文革后的知识分子，年龄比宁静父母小一轮，虽然在大山深处，但因为父亲是教师，母亲又是肯吃苦的人，家里的物质生活一直说得过去，只是因为母亲不同意父亲辞职下乡，两人战争一直不断，在战争的阴云中长大，他的童年更是压抑的不行。有时，是向着未来，他们俩都有一共同的梦想，就是过一种安定的、有质量的生活。在这个维度上，两人小有不同，宁静的安定和质量，首先要有足够的物质财富，不要每天为生计所累，林榕真的安定和质量，是身边有一个懂自己爱自己的人，和所爱的人一同打天下，之后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说这些话，不过是当时时刻的情感需要，就像饱食之后的茶水消遣，其中蕴含的分歧林榕真并没在意，可是有一天，他们难扯难分之时，林榕真问：“咱们什么时候结婚”，宁静变了脸：“你不能当真，你可千万不能当真，我们这样不是挺好吗？”

这突然的变化，林榕真一下子就懵了，但当时他并没太生气，因为他还搞不清她话的真正含意，只解嘲说：“是的，是挺好，可是我愿意跟你朝夕在一起。”

谁知，接着这句话，宁静又说：“我们做情人不是一样吗，我会帮你。”

林榕真说：“不，我不想做情人。我需要属于我的女人，我需要你是我的女人。”

然而，林榕真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么说，宁静的脸越来越严肃，最后都有些白了，她说：“林榕真，你应该找准自己的位置，我不过是用用你的身体，我怎么会跟你结婚。”

林榕真说，听了这句话，像有人朝心口捅了刀子，疼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可恶的是，宁静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恶毒，继续说：“我们不一样，在我这里，爱情不比金钱更重要，我要我现在这种安宁的小资生活，你给不了我这种生活！”

林榕真说到这里，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我站起来，拿起酒杯猛地朝墙上扔去，玻璃在墙面上撞碎的声音顿时灌满了整个房间。

我的行为惊动了饭店的服务员，她们纷纷过来问怎么了，林榕真向她们挥手，打发了她们。林榕真打发了她们，却打发不了我的气愤，我气咻咻坐下来，我能感到我体内的血管在剧烈膨胀。

“那天我气跑了，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她了。我觉得我受到了捉弄，做了一场噩梦，我眼看着一个华丽的花瓶被打碎，却又找不到打碎的原因，她突然之间变得这么恶毒，我找不到任何原因。第二天，她又给我打来电话，说她不想欺骗我，她爱我是真的，无法离开我也是真的，可是她认真想过后，还是觉得不能让我进入她的生活，原因很简单，她爱虚荣，她需要那样的生活，她丈夫是一架赚钱机器，可以满足她的虚荣，而我一个搞装修的，永远创造不出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让我理解她，永远不要离开她，跟她保持情人关系，她还说，如果那样，她不会让我吃亏，她会帮我介绍很多活，她会让我有钱。”

这时，一种屈辱的感觉渗进了我的每一个毛孔。

林榕真说：“后来，她多次约我，有一回我还是见了她，不过那回我可是足足地要了一回面子，我不上舞厅，也坚决不去宾馆，只去咖啡厅。我去咖啡厅，也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想让她知道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我这么做心里多么疼。其实一看见她我的心就疼。可是我咬紧了牙，故意装出心不在蔫的样子，说我很忙，只能坐十分钟。我这么对她，她自然受不了，伤心地哭了。她说我应该理解她，她是真爱我的。说也没用，到十分钟，我真的就站起来走了，可是你知道往外走时我的感觉吗？”林榕真眼里有泪。

“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垮掉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完蛋了。当时，我多么希望她在后边喊我一声呵，她要是喊一声，结果肯定就不一样了。”

渗进毛孔的感觉已经不是屈辱，而是恨铁不成钢了。我忍不住说：“她要是喊你一声，你就答应做她的情人了？”

“我知道我不争气，可是吉宽我跟你说，我不是不想做她的情人，而是，而是不愿意真的看到她瞧不起我，我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林榕真这么说，我忆起了宁静走进酒店时的样子。我看了看包在报纸里的三万块钱，我想说这是真的，你不相信也得相信。但我没说，我不想扎他的心窝子。可是，我不想扎他的心窝，林榕真却要扎我的心窝，他瞅了瞅桌子上的报纸包，一个被抽空了全部希望的孩子似的，绝望而无助地说：“她要是真的爱我，瞧得起我，她就不能真的和你结算，她就该等我。”

当时，不知道什么东西主宰了我，我不由得就把桌子上的报纸包打开推向他，并且再也忍不住憋了一晚上的话了，它们被我删除在心底里已经长了毛。我说：“哥们儿，对这样的女人你就不要心存幻想，被这样的女人拖入苦海你不值得，你都不知她扔钱给我时的样子，就像我们是乞丐，就像我们专等她的施舍，她压根就没看上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底层人，压根就没看上。”

我的话多么歹毒，是怎样推波助澜地将他推向深渊只有天知道。林榕真当时就像一个挨了枪子的士兵，张着嘴，板着脸，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那里。

48

难以入睡的状态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当时，既不像和民工小方想女人时那样焦躁，也不像和许妹娜制造情感麻烦时那样不安，它似乎集焦躁不安于一身，却又不仅仅是焦躁和不安，还有忿忿不平，还有莫名的害怕。忿忿不平的，自然是那个臭女人对林榕真的轻篾，对我们的轻篾，害怕的，却是林榕真一落千丈的情绪。我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我们的工程。

一连好多个晚上我都无法入睡，我无法入睡，却毫无压马路的兴致，我不想看到只在夜里眨着眼睛的酒店和咖啡厅之类，似乎它们已经构成对我的伤害，似乎只有躲在屋子里才是安全的。我无法入睡，也丝毫没有被许妹娜不能马上离婚的事情纠缠，亲历了林榕真的感情危机，我再也不敢去想感情的事了，不是见他被蛇咬自己就怕井绳，而是我觉得在我还没有能力帮助铁哥们儿从深渊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不应该享受我的感情。那些天来，连白天里也没给许妹娜打一个电话，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对林榕真那份逝去的感情的哀悼，才是对林榕真的同情和支援。

我停止娱乐，每个晚上都把自己关在装修好了的屋子里，因为这时木工们已经搬走，空洞的屋子便被各种思绪填满。这些思绪零乱而杂芜，就像理不出头绪的麻团，它们有的，乍看上去是一根粗丝，通着某些显眼的地方，以为一抽就能抽出来，可是当真去抽，却成了死结，比如当我看到新装修屋子窗台上华丽的大理石，想到林榕真说过的每一次装完房子都是一次失恋，会突然心头一亮，觉得林榕真肯定会从失恋中过去的，就像他每次离开屋子又进入下了个工程，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人和工程当真能一样吗，工程可以一个一个干下去，人难道能一个一个爱下去吗？问题是，经历了宁静，林榕真还敢相信女人相信爱情吗？它们中有的，看上去是死结，你试图松动它，把它打开，可是往往从这个死结松开，又进到另一个死结中去，比如有时在三室两厅的屋子里转，想起宁静让林榕真做她情人的话，觉得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两个人都需要，情人就情人呗，一下子都能多给三千多块钱，瞧不瞧得起算个什么！这么想，心里就嵌开一条缝，见到一点亮，可是没一会儿，那缝又突然合死了，因为宁静那扔钱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涌到我的眼前了。那样子涌到我的眼前，不但嵌在心里那条缝合上了，还把我挤在了黑暗里，这样的结果，则往往有激愤生出，激愤像捅了马蜂窝似的，迅速飞扬起来，环绕身体四周。这时，整个一个晚上就都交待了，没有一点睡意，因为我不知道林榕真如果像我这样激愤起来，拿什么来平息自己！

于是，在那样的晚上，屋子就不再是屋子，而是牢笼，人就不再是人，而是困兽，左冲右突直想把墙壁洞穿，毁掉所有城市有钱人的房子。这时，我会突然发现，实际上，不管是我，还是林榕真，不管是许妹娜，还是李国平，还有黑牡丹，程水红，我们从来都不是人，只是一些冲进城市的困兽，一些爬到城市这棵树上的昆虫，我们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光亮吸引，情愿被困在城市这个森林里，我们无家可归，在没有一寸属于我们的地盘上游动；我们不断地更换楼壳子住，睡水泥地，吃石膏粉、木屑、橡胶水；我们即使自己造了家，也是那种浮萍一样悬在半空，经不得任何一点风雨摇动……而如果仅仅是这样，也还好，至少，我们并不自知我们是谁，我们会在不自知中与吸引我们的那个东西谋面，从而更肆意地编织我们的梦想。偏偏不是这样，比如我们睡得是楼壳子，吃的是石膏粉和木屑，我们却又那么近距离地亲近着舒适和美好，我们不管吃什么住什么，一样发散着任何物种都贯于发散的气息，致使我们的梦想伸展到不属于我们的种群里，模糊了我们跟这个压根就跟我们不一样的种群的界限，最终只能听到这样的申明，你错了，你不能把自己当人，你就是一只兽。

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我理解了林榕真，懂得了林榕真，或者说，我在那些夜里的感觉，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与他产生了共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天，林榕真陷入可怕的沉默。他不接受我的慰问，电话里，每每打算劝他几句，他都以“我还有事”为借口立即扣上电话。有时，有事商量需要和他见面，也是言简意赅，三五句话让事情呈现大体的眉目，便让我离去。

有一次，林榕真妹妹榕芳来了，为工地送她公司的实木门，临走时问我，我哥哥怎么样，我好久没看他了。我想了想，没说实话，但觉得这是让林榕真从苦闷中往外走的一个机会，就说：“走，我也好久没看见他了，咱俩去看看。”

当时，林榕真电话里坚决不同意我们去看他，说他正在公司里设计装修草图，离市内太远就算了。可是因为不放心，也因为他妹妹榕芳真的想他，我们没容他同意就私自闯进公司。

那天，如果不是突然闯进公司，我不会想到林榕真被苦闷纠缠成这个样子，他发丝呛在头皮上，被一夜的冷霜冻住的萝卜英子似的，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神就像打散了的蛋黄，有一种混沌和迷茫，尤其他脸上的皮肤，简直就像没有上光的皮革，毛孔清楚地裸露着，在泛黄的底色中呈现着严重缺乏睡眠的疲倦，他的右手用纱布包着，像受了伤，他根本没有设计什么图纸，摆在写字台上的是一张早已用过的旧图纸，而他身边的纸篓里，有着许多团成团的废纸。就像把恶劣行为突然暴露给老师的学生，我们的突如其来，使他有种躲闪不及的慌张。他站起来，嘴张开，想说话而又不知要说什么的样子，让我看了非常后悔自己的闯入。

榕芳一进门就看出哥哥的变化，大声问：“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林榕真勉强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实际上，自从我们进门，他就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给我们让座，当然，小屋里也没有两个人的座位。为了掩饰自己，他现打开柜子，拿出一张大大的白纸，把它铺在旧图纸上面，不惜暴露自己的仓促。

那天在容真公司，林榕真居然就沉默到最后，他一直没有跟我说话，也一直没跟他的妹妹说话，他在那张白纸上胡乱地画着横线又画着竖线，仿佛即使是胡画，也比跟我们说话更有意义，仿佛即使让我们看出他的慌张、心不在蔫，也比说话更让他好过，到最后，我只有知趣地带榕芳离开。

从容真公司出来，我的喉咙像打开淹过很久的芥菜缸，散发着说不出是苦还是辣的怪味，因为榕芳出来一再问我：“哥哥到底怎么了，哥哥到底怎么了？”

第十七章　入狱

49

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或者，是什么人，在哪些环节上，动用了哪些手法，使三角债的死结豁然松动，谁也说不清。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之后，四哥的舅哥居然死灰复燃似的又有了新工程，四哥的舅哥恢复工程，要在冬天起动，挖掘地基，第一个找来打下手的不是四哥而是三哥。三哥回城那天晚上，四哥的舅哥亲自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和三哥吃饭。

因为不管是我，还是我的三哥，都是四哥舅哥特殊点的将，酒店门口，三哥见到我分外高兴。他先是把我叫到边上，告诉我一些家里的事情，比如吉中大哥在乡下租了块地，英环到吉成大哥修配厂干学徒，分出去多年的父子俩又和母亲住到一起，整个歇马山庄都在议论；比如英伟到底没考上大学，他又坚决不当民工，一心想当兵，可是他近视眼体检没过关，结果二嫂去求刘大头，把我寄的两千块钱都搭了人情。说到刘大头，三哥还告诉我，四哥和四嫂狠狠地打了一架，到底把四嫂打回娘家，四哥舅哥之所以叫三哥来没叫四哥，都是听了四嫂的话，替四嫂报仇。

三哥带回的信息，哪一条听来都让我心堵，大哥和他的儿子英环有了着落是好事，可是母亲的负担却太重了，二嫂的儿子当上兵是好事，可是两千块钱的代价也是太大了，四哥终于打了四嫂是好事，可是四嫂扔了日子，他又出不来，不是更难受！

不过，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沉浸在不快里，因为去到之后才知道，那天，是四哥舅哥东山再起后为自己举行的一个庆典。他请了很多人，什么城建局的派出所的税务局的，包括李国平，我必须集中精力应酬。曾经，他带人去歇马山庄饭店，狐假虎威牛逼哄哄，对我爱搭不理，现在，张口闭口喊我申总，一句一个铁哥们。他在喊我申总时，那张扁平的宽脸上呈现着生动的表情，类似武侠电影里经常见到的路遇同道之人的侠义。而我，被这种侠义感染，就像那天回家奔丧被吉成大哥的亲近感染，生出荣誉感一样，几句话下来，竟有些晕晕乎乎了。

虽然晕晕乎乎，但在酒桌上我还是获得许多新的信息，比如黑牡丹马上又要开业了，他的前夫把他保出来，现在和派出所那个吃醋的老家伙居然成了朋友，再开业就有了他的股份；比如虽然建筑企业解冻，但对缝的事却没有出路，原因是上边出台了新政策，钢筋盘圆等一切建筑物资都由国家统筹，所以四哥舅哥开心之日，并不是李国平之流快乐之时，他一直眯缝着小眼睛喝他的闷酒。还有，四哥舅哥为了拿下新的工程，返给管工程的头头一百多万。这个工程的最大好处是从建少年宫的公建工程里带出二百多户住宅，住宅的地皮钱全部免费，因此他得意时的三句话中总要夹杂一句这样的话：“哥们命好！”

四哥的舅哥确实命好，他原来在歇马镇不过是爱打架的刺儿头，哪里有打架的不能让他听到，他一听到就斗架公鸡似的立时眼红，人们赶集看到他常常会不自觉地绕开，仿佛靠近他就会有血浆迸到身上。就因为有一回他帮过一个地痞将另一个人打出浑身血浆，日后那个地痞成了包工头，他就一点点被带出来，也成了包工头。三哥为了拍好马屁，把这个情节稍加修饰讲出来，瞬间就把庆典推向了高潮。这个时刻，四哥的舅哥很是容光焕发，连打着卷的寸头都有了表情，黑幽幽闪着狡诘的光。他告诉我，他之所以请我，就是看到哥们儿有出息当了副总，想帮一把。他说，少年宫盖起来之后，里面的全部装修工程他都给揽下来，交给容真公司，他说那笔活拿下来，至少能赚五十万。

那天，获得这个信息之后，我的心情是怎样的不能自制呵！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林榕真，这个能够带来巨大收入的工程一定会让他从倍受伤害的恋爱噩梦中醒来，从而编织新的梦想。有了这些钱垫底，就不愁过不了宁静那样的小资生活。当然，我也想到我的大哥二嫂三哥四哥，想到母亲，要是有五十万的四分之一，就足够让我的亲人脱离贫穷。三哥因为被提前找回，在四哥舅哥面前本已经相当殷勤了，可是听四哥的舅哥这么说，立即逼我喝酒，很少喝酒的我在三哥的逼迫下跟四哥舅哥连干了三杯白酒，很快就进入飘飘如仙的状态了。

在高兴时醉酒和在郁闷时醉酒，感觉是完全不同的，郁闷时醉酒，有股气顺着你的五脏六腑往下坠，你的眼前是漆黑一片，最后你成了一条无腿的虫子进入了光滑的管道，使你怎么爬都爬不出来；而兴奋时醉酒，那股气顺你的五脏六腑往上升，把你从现实的地面撑起来，撑到云端，你的眼前顿时一片蔚蓝，最后你成了鸥鸟，煽动着翅膀在云端翱翔。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未有过的酒后感觉，却又仿佛是在重复我在乡下时经常有的感觉，路在前方却不像路，而是一条彩色的飘带，它像飘带，在云层之间游移不定，却是一条真实的路，因为我清晰地感到自己颤微微走在其中，肩膀一瞬间弹上去，犹如马车向上飞去，脚步一瞬间踩下来，犹如马车向下颠来。只是酒后的我，不但感到自己走在游移不定的路上，身边还出现了林榕真，他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他走在前边，是那个刚认识时意气风发棱角分明的样子，他走在后边，我看不到他的样子，却能听到他在歌唱，他的声音宽广而浑厚，带着沙沙的风声，哗哗的水声，但不管是风声还是水声，都是一个歌者行走在天地之间的欢乐之声。因为到后来，我真的听到了这样的歌声，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据说，那天我喝酒之后，他们确实把我领到一家新开业的歌厅去唱歌了，可是我就不知道是谁会唱这首歌，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了这首歌的歌词。

也许，我根本就不是在歌厅里听到它，只不过歌厅里的氛围调动了我内心的储存，使这样的旋律和歌词涌出我的记忆，或者，它在我的意念里出现，只是那晚醉酒之后的一个幻觉，而之所以有这样的幻觉，都是林榕真出事的前兆，是上天，或者是冥冥之中的什么人，企图让我知道，美好的时刻，不过就是一场梦，它甚至比梦还要短暂，是上天，或者冥冥之中的什么人，企图让我知道，我们真的是一群踩在云端上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因为从那首歌里醒来，回到工地的楼下，我看到榕芳坐在马路崖子上，哆嗦着肩膀堵住我，大叫道：“申总，我哥出事啦！他出事啦！”

50

在装修工地的屋子里，榕芳哆嗦着告诉我，一小时以前，她接到一个声音坚硬的电话，对方说是公安局的，问她是不是叫林榕芳，她说是，问她是不是有个哥哥叫林榕真，她说是。于是对方说：“现在通知你，你的哥哥被捕了，明天早上八点半，请你到汪角区公安局来一趟。”她马上给她的哥哥打电话，打不通，又打我的，我一直不接，她于是就打车跑到这里，在这里等我。

林榕真被捕了，但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被捕。因为不放心榕芳，我没有让她回去，我俩在工地的屋子里大眼瞪小眼一夜没睡。榕芳一直没有停止哆嗦，任我怎么安慰她，任我把所有的被子都搭在她的肩上都无济于事，致使后来，我也跟着哆嗦起来。那天晚上，我总能想起那天在公司的屋子里林榕真的样子，严重缺乏睡眠的容颜，皮革一样粗糙的皮肤，额头和头发间形成的冲突。而一想起他那样子，就生出这样的猜想，比如他实在忍受不了宁静伤害，用什么方式惩罚了宁静，导致宁静将他告了进去；或者为了把多出来的三千块钱送给宁静，把她约到新装修好的房子，结果遇到宁静丈夫，被她的丈夫告发。这样的猜想实在让我后怕。我后怕，又不敢说出来与榕芳交流，到后来，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也打起哆嗦，把过冬的棉袄毛衣一齐穿到身上。

事实上，我的任何一种猜想都比结果好，第二天，当我们终于熬到八点，坐车来到汪角区公安局，一个国字脸的警察接待了我们，我和榕芳几乎一滩泥似的堆在那里。

林榕真出的事，不是一般的事，而是杀了人！他杀的人，不是宁静，也不是跟宁静有关系的任何人，而是李华的丈夫，汪角区区长刘国栋。

那是我来槐城最最黑暗的一个早上，天空仿佛骤然之间扬起巨石，使原本牢固的世界轰然坍塌。当时，我根本顾不得去想他为什么杀人，杀的人为什么不是宁静而是汪角区区长，因为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我也迅速坍塌下来，而随着我的坍塌，我的怀里，另一个身体压弯的稻秧似的软棉棉地倒了过来。

在那种状态下，我动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来唤醒意志，来使自己镇定、站立，使自己有力量把榕芳抱出公安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和她一同坐上出租车，根本不清楚要到哪里去，不清楚这个世界要是没有林榕真，我们还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人在脆弱之时，最本能的反映也许不是告诉亲人，而是告诉你印象里强大有力量的人。我在车上挂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四哥舅哥，一个是李国平，他们在这城里都有一帮铁哥们。可是，四哥的舅哥长时间不接电话，而李国平接了电话，听说是我，莫名其妙嘟噜一句“申吉宽小心你的狗脑袋”，说完啪一声扣掉电话。当时的感觉，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主子出事了，于是所有人都要远离我。在无助之中，只有让出租车转到容真公司……那个只有八平米的小屋。

那是怎样绝望而漫长的一天呵，因为绝望，所以漫长。一开始，榕芳一直没有离开我的怀抱，她浑身瘫软，没有自主意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她才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她清醒过来，就浑身抽搐着哭了起来。她哭，我也哭，我多么想不哭，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不能想象我的生活中从此没有了林榕真，我不能想象现在的他以及以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尤其榕芳哭起来，一遍遍喊着哥哥说：“哥哥你肯定是冤枉的呵，哥哥你怎么能杀人……”

后来，我们哭累了，歇息下来，我才试着跟榕芳说了林榕真和宁静的恋爱。我觉得有必要让她清楚一些她的哥哥最近的情况，从而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可是说着说着，我发现连自己都不能接受，因为林榕真杀的不是宁静和与宁静有关的人，而是李华的丈夫，这实在奇怪，林榕真没有任何理由杀李华的丈夫。

为了向我证明林榕真不可能杀人，榕芳一再重复说：“我了解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事情是在正午时分见出端倪的。那时要我去旁边的烤饼店给榕芳弄点吃的，突然接到李国平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申吉宽我知道林榕真出事了，一早上我还以为你是为许妹娜的事呢，许妹娜你就不要想了，要是想，你就和林榕真一个下场。公安局的哥们都告诉我了，林榕真五天前和区长老婆通奸，被区长抓着，他用螺丝刀把人捅死。结果自个报了案。”

如果说林榕真杀人让我震惊，那么这个消息更让我震惊，我震惊，和李国平已经知道我和许妹娜的关系没有关系，而是林榕真居然与区长老婆通奸，这，怎么可能？

我把吃的买回去，呆站在屋子里，一只木乃伊似的好长时间转不过神儿。

大约十几分钟后，我一点点缓过来，想起李国平说林榕真自己报案的事，这让我突然记起那天我和榕芳来看林榕真时的情景，原来那时案子已经犯下了，他正处于痛苦的绝望当中，想到这一节，他那混浊而迷茫的眼神再次出现在眼前。这时，仿佛有个什么信号输入大脑，使我的目光充电似的迅速灵活起来，警察似的警觉地转过身，在写字台上电视上巡睃。榕芳见状，像有更大的恐怖藏在屋子里似的赶紧靠向我，颤抖着发乌的嘴唇说：“怎么了吉宽哥，怎么了？”

我像抱住自己妹妹似的紧紧抱住她。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已经觉得她就是我的亲妹妹了。我说：“没什么榕芳，没什么。”我一边安慰，一边拉开写字台的抽屉，这时，我，榕芳，我们都看到一样东西……封皮上写着我俩名字的信。

严格说来，那不是信，而是两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不祥之鸟。因为是它将此前并不确定的灾难确定下来，尽管它的字迹看上去那么柔弱。

林榕真的字迹像飘在空中的柳叶，横朝上扬起，竖朝左偏去。而过不了几行，就会有一串柳叶遭了红蜘蛛，被一串串蛛网网在其中。还不等看到内容，心就乱得不行。

吉宽，我犯了死罪，这是上天的报应。我没想杀人，只是一时失手。

我从没爱过李华，我跟她好，不过是把他当成一棵救命稻草，在我心情一路下滑的时候，我需要抓住一棵稻草。她对我一直很好。我这么跟你说，不是请求你的原谅，我自己都不原谅自己，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一些时候，我踩在自己的道理里，忽视了别人的道理。这既是我悔恨的地方，又是让我感到安慰的地方。

关于这一切，我不想跟你说更多，因为我已经没有能力用语言说清自己，现在，我惟一有能力说清的，就是还没有做完的工程和工程的账目，也是要向你交待的最重要的事。账目附在后边，我先把这几家主人的情况跟你大略说一下：李华那栋，区长死了，那笔账肯定没戏了。中山区华中路25号，你见到过那位女主人，没什么品位，就是讲豪华，讲派场，凡事你记一点，不管用什么料，都用最好的。泉水区太原街36号，你去过但你没见过主人，这又是一个给二奶装的房子，那二奶不像那个空姐一概不管，她喜欢乱参乎，别管她，一切都跟男人谈。汪角区山东路12号那女人是女强人，吃软不吃硬，和她打交道不要板着面孔，也不能端架子，说话要和蔼。汪角区民生路30号的男人是个搞水产的老总，喜欢把屋子弄成水晶宫，要把活做细。永宁区柳安路78号，这是个炒股票的年轻人，他有的是钱，自以为是个成功者，跟成功者打交道一定要端住架子，要讲究仪表。这五家工程，有的你知道，有的你不知道，你要好好结束它们，账目和他们的联系电话都在抽屉里，你安账目结算后，作为公司的储备基金，全部归你。李华已经告诉我，她不会要求赔偿。

我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钱都交给了妹妹，还有公司那八平方的房子。除了妹妹，在这个世上我没有任何亲人，就把妹妹托付给你了！

另外，还有三家刚谈的工程，联系地址和电话都在抽屉里。我在公司最好的时候离开实在不甘，为了我的愿望，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公司做下去，你要学习设计，要多读书，我的所有家装书都在柜子里，在暂时不会设计的情况下，要花钱请人。一定要做下去。

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事告诉老虎。他是我的铁哥们！

哥哥林榕真

1996年11月11日光棍节

榕芳和我一样，当我们把属于自己的那封信看完，都无力再看对方的信了，我们只有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拥到一起。

51

在这个城市里，我有着这样一些亲人，他们是许妹娜，是黑牡丹，是三哥，还有，就是那个和大哥已经离婚的大嫂。可是，许妹娜至今没有摆脱李国平，李国平又在那里磨刀霍霍威胁我；黑牡丹藏身在龌龃的鸡山，说是也要东山再起，但并没有确切的消息；我的三哥给四哥舅哥当差，是一条身不由已的狗，而我的大嫂，从工人的位置上退下来，至今已是生活没有保障的无业游民。应该说，我在这个城市的所有亲人，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都不是能让榕芳得以安全藏身的最好去处。最初几天，这些人走马灯似的在我脑子里转，为的就是为榕芳找一个安全的去处，她的哥哥杀了人，我不知道会不会半路杀出个复仇者，就连四哥和四嫂两口子吵架，四哥的舅哥还要报仇，何况杀人。最后，我只有锁定大嫂。虽然和她多年没有情感沟通，但至少我误送给她两千块钱，张冠李戴地打动过她。

是这时，我才相信世界上确实没有免费的午餐，大嫂接受我的两千块钱居然成为我的铺垫。

然而，这世界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当安排完榕芳，大嫂出来送我，她跟我说：“吉宽兄弟，你帮我找个活吧，扫厕所也行。”让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最初几天我完全被愧疚和悔恨主宰，因此我无法做到像林榕真希望的那样，去继续我们的装修事业。把榕芳送走后，我把自己关在公司的小屋，一遍遍读着林榕真的信。每次读到“心情一路下滑”几个字，都觉得有只烧红的火钳烙向我的脊背，我的心窝。这时，我会自觉不自觉地忆到那天在小馆里，林榕真痛苦不迭的样子，忆到他因为对宁静心存幻想，说出的那句“要是她还爱我，她不应该和你结算，应该等着我”的话，还有为了破掉他的幻想，我故意把宁静扔三万块钱时的表现告诉他时的恶毒。我一直想，要是我不那么愚蠢，不那么冲动，把结账的事留给林榕真，是不是他们之间，还有和缓的机会呢？要是我怀着同情之心，一直闭紧嘴，咬紧牙关，坚持不把宁静甩钱的表现说出来，林榕真的心情是不是就不会一路下滑呢！这么一想，五脏六腑焚烧了一样，痛不欲生。于是，我在屋子里摩拳擦掌，恨不能煽自己的嘴巴子。林榕真的信把心情搞坏了，我却非要一遍遍没完没了地看，没完没了在“心情一路下滑”上琢磨，非让自己痛不欲生，仿佛只有这样，只有没完没了让自己体验五脏俱焚的滋味，才能真正缓解痛苦。

有时候，因为太难受，我不免要去看林榕真用过的桌子，看过的电视，去看他装在一个简易的柜子里的几本书以及摆放在柜子旁边的几个小摆设，从而想象他在这里度过的日子。他曾告诉我，他的客户，都是一个传一个，然后他跟他们到外面洽谈，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所以除了我破土而出那次和去年春节他让我来过，平时很少过来。虽然春节在这里过过，可是因为心粗，也因为它们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从没仔细看过这些小摆设。它们分别是一只树皮贴面的木头笔筒，里边装着一堆各色彩笔，林榕真自己搞设计，一定是经常把它们抽进抽出；一面六寸见方的镜子，它的四边是一个镶着金边的木框，架在一个木头底座上，木框上，有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照的不是人，是一座木制的尖顶房子，房子四周，是一丛丛辽南没有的高高的蒿草，而照片底下写着这样几个字：深深怀念木刻楞。依我有限的知识，当时无法知道“木刻楞”是什么意思，但我想一定跟他的家乡有关。就在镜框旁边，有一双湖绿色的玉石做的手，那双手一只贴在另一只手的下面，掌心朝外的那只手呈兰花指手式，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衍草的小燕子似的衍着一颗珠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无论是五指还是那颗珠子，都光洁透明，美伦美奂。看到这只漂亮的玉手，我痛苦的心口掀动了一下，如同烧开的水壶，我突然想起林榕真跟我说过的关于手的故事。

我不知道林榕真是从什么地方弄来这双玉手，就像我不知道他每一次看到这只手时是什么感觉一样，但有一点显而易见，那就是，在他在槐城创业这些年，父亲的理想一直珍藏在他心里。这让我本已五脏俱焚的心情更加的不堪，因为一双年轻的手就要葬送在通往理想的道路上，而他永远也实现不了父亲的理想了。

在痛苦不堪把自己关在公司小屋的那几天，我接到了几个电话，头一个，是公安局打来的，他们把我从小屋调出去，录了一些口供，我们是什么时间到一起的，在林榕真犯案前后我们都干了什么，哪些人跟林榕真常有联系，以及进入李华工地多长时间，等等等等。后来，我的三哥也来过电话，他因为早已把家族的理想寄托在我身上，第一反映不是林榕真怎么杀了人，而是他杀了人我该怎么办，我的副总还能不能当下去，他说：“公司能不能让公安局收回去？”后来，四哥舅哥也打来电话，他拔通电话，骂骂咧咧地：“操，林总怎么搞的，耍流氓找小姐不就得了，怎么敢招惹官太太！”不过说完之后还是安慰了一句：“你得稳住，哥们去给你问问，看看有没有救。”最让我生气的是李国平，事发第三天，他把我约到一家小馆，完全忘了电话里曾经对我脑袋的威胁，神秘兮兮跟我说：“林老板到底有多少钱，要是有一百万拿出来，我去给你通络，保证他没事。黑牡丹严打时被抓，拿出十几万，杀人越祸，当然得十倍有余。”

尽管他的样子让我不舒服，让我想到他是不是在黑牡丹事件上赚了一笔，现在又想来赚林榕真的，但他的话，和四哥舅哥电话里的话一样，还是让我兴奋了一下。我是说，就是这一天，我打起了精神，决心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到装修的工程中，因为只有把工程做完，把钱要出来，才有为林榕真做些什么的可能。

季节已经是严冬了，寒风在楼群间的过道里、马路边的枯枝上嗖嗖地刮着，因为入冬以来只下过一场小雪，风里带着丝丝干凛的土腥味，让人浑身发紧。心里的寒冷遭遇身外的寒冷，我感到骨头的缝隙在凉丝丝地收缩，如同寒冬中收缩卷曲的枯叶。我第一个进入的是中山区华中路25号工地，这个工地已经临近尾声，只剩地板没装。也许林榕真出事之后，我一直恐惧，我因为恐惧放大了身边世界的冷酷，与那个林榕真说的没品味的女主人见面，居然觉得她挺不错的，至少，她让我体会到某些暖意。她有没有品位我看不出来，她穿了一件驼色长绒大衣，烫着一头披肩发，这是那个年代许多有钱女人的打扮。她耳朵上戴着大大的耳环，脸上知足者的光晕和耳环上金灿灿的光晕交相辉映，使她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然而当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笑着跟你说话，并一再问：“林总哪去了，他怎么手机也不开，是不是回老家啦？”我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一股暖絮絮的感觉。

后来才明白，耳环女人给我带来的温暖感，实际上与这女人毫无关系，只与我自身有关，是我一直以为，所有的客户都知道了林榕真出事，并清楚出的是什么事，因而已经开始提防我害怕我，不愿与我再度合作。也就是说，我的温暖感实际上来自于恐惧的事情没有发生，来自于客户们还不知道林榕真出事，是他们不知道林榕真出事这种现象，让我感到我和林榕真仍然在一起。

感到与林榕真仍然在一起，这对我可是太重要了！这首先让我有了底气，让我跟客户打交道时敢说话了，比如商量采用哪种质地的地板时，我会毫不顾忌地说：“林总的意思是用最好的，只有用最好的，才能跟你的整个装修材料配套。”

这确实是林总说过的，他在信里告诉过我，但我一遍遍这么说着，一点点就真的不觉得林榕真犯了死罪，而只是回了一趟老家而已，不久的将来，他就会回来。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不久长，这种虚幻的向往就像雨过之后的一道彩虹，很快就消失在翻卷的云朵里。有一天，在我约见汪角区山东路12号工地女主人时，关于林榕真杀人的信息又回来了。不但如此，我还获得更多不愿意获得的信息。

那个日子，日光一整天都被阴霾笼罩，到了夜晚，空气里更是弥漫着爱昧的、浑浊不清的气息。林榕真出事后，无论多么忙，到了晚上我都回到公司住，这里似乎是凝聚意志生发能源的中心所在，当然也是我对工地之类地方心存恐惧，林榕真就是在区长家的工地杀了人。那天，我在公司里等林榕真信上写的那个女强人……我并没有主动约那个女强人到公司来，她的工地正在进展中，我需要到工地看看，可是她电话里口气很硬：“不行，白天没时间，把你公司地址告诉我，我晚上过去。”

我在等待中做足了谦恭和蔼的准备，林榕真说女强人一般都吃软不吃硬，我甚至还对着柜子上的镜片笑了笑。我很少照镜子，我发现我笑时还不算太难看，嘴咧开是有些大了，但男人嘴大显得大气，我的上眼皮是有些厚了，但这格外显得质朴忠厚。应该说，从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开始关注自己，关注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也是第一次对自己拥有了自信。所谓自信，不过是说，林榕真被抓之前，所有的外交都是他，现在，外交的事责无旁贷地落到我肩上，我并没感到有多慌恐。然而，无论我怎么想，都不能想到，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让自己笑出来。因为来敲门的不是女强人，而是一个彪形大汉。

他走进屋，先是上下打量一番我，之后把目光转到别处，摸底的警察似的警觉地看这看那，看了一圈，转向我说：“这就是容真公司？”

我说：“是。你是……”

他于是浅笑了一下，嘴角现出两道轻篾的印迹。“我是于总的助手，她让我跟你谈。”

她怎么突然又变了卦？我觉得有点奇怪。

“听说你的林总被公安局逮捕了？”大汉漫不经心地说。

我的心猛地紧一下，我说：“是。”

他说：“杀人啦？”

我的心又紧一下，说：“不……是……是失手。”

“听说是跟区长女人鬼混被发现的？”

“不，这我不知道。”

大汉脸上现出了大面积的轻篾，粗悍的腰身轻轻地颤了一下，好像不这么颤一下，不足以表达他的轻篾。“这也叫公司，也就是个民工工棚。还林总。”

我谦和地看着他，想跟他笑一笑，我想我得顾全大局，不管他说什么，把活干完，把工钱要到手才是大局。可是正在我想和他笑一下时，他轻篾的目光里突然现出一丝狡诘，探测仪似的扫描着我的脸：“长得倒是没有你们林总好看，但想骗人也够用，憨厚就够用。”

走在半道的笑凝固在脸皮里层，它的表面却是火辣辣的热，像有人狠狠煽我巴掌，我默默地看着他，没说什么。

谁知他得寸进尺：“可别学你林总，到处勾引女人，最后干出这等下流勾当，告诉你吧，没有人再会相信你容真公司，看透你容真的真面貌，活就不会再用容真干了，我来的意思是想告诉你，于总的活不想让你干了。”

“话不能这么说大哥，”我称他大哥，但我已经无法做到像林榕真嘱咐的那样，我语气很硬。“我们已经干了一半，料钱公司已经付了。”

见我这么说，这男人突然笑了，笑得很险恶：“嗬呵，都杀了人还想要那一半，少见呵。”

话音刚落，只听门呼啦一声响了，随后一团巨大的阴影涌进来。他们涌进来，分明是人，可是在我看来却像蝴蝶，因为他们给我的感觉很轻盈，飞过来一般。他们看上去很轻盈，可是触角触到我的身上，尖锐又深刻，如遭到电击。是怎么样被放倒的，被什么样的面孔放倒的，我全然不知，我甚至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当我倒在地上，胳膊和腿被踩在鞋底下揉搓的时候，隐隐的听到一个人说：“等的就是你主动上门，你还真就上了门，你以为你主子杀了人你就没事了，蠢货！我要为我姐夫报仇。”

在那个明暗不清的瞬间，我以为我死定了，我都看到二哥和父亲的背影了，只是他们并不欢迎我，一直没有转过脸来，我在后边跟着他们，往一个很深很模糊的地方走去，可是走着走着，二哥在前边突然喊：“滚回去，你快给我滚回去……”

真正从那个世界滚回来，大概是后半夜，因为窗外已经很少有车辆的轰鸣声了。我慢慢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了乱糟糟的周围，之后看到了已经不属于自己似的血肉模糊的胳膊和腿，于是我开始回忆，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发生的事情一幕幕闪现眼前，我终于明白，是我给女强人的电话暴露了目标，让他们找上门来，女强人和被杀的区长，一定是亲属或朋友关系。明白了这一点，我也就从幻觉中走了出来：看来林榕真真的出事了，他不但出事了，他的事在外面已经传开，这事一经传开，容真公司也就彻底完蛋了。容真公司彻底完蛋了，救林榕真的事也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躺在地上，如同一只被险些揉碎的屎克螂，写字台和高耸的柜子静静地看着我，柜子上那只玉手静静地看着我。因为恢复了知觉，一种刻骨铭心的疼痛袭上心来，那疼不是局部的疼，而是由外向内连成一体的疼，似乎疼是一支千万支队伍的大军，正沿着神经，从身体的草原向心脏攻去。它们这一支队伍和那一支队伍彼此联络，疼和疼彼此呼应，使你觉得你就是一只由疼织成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我静静地躺着，任疼一抖一抖的在身体里爬行，有一个时辰，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血肉模糊的胳膊，我似乎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场景，一个当初一无所有时，睡在马路上被派出所当成垃圾收进去的场景，看到这个场景，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因为这让我清醒了一个现实，我，又要回到最初一无所有的我了，我一无所有地躺在这里，再也没有能救林榕真的可能了。独对寒夜，身体的疼连着心里的疼，整夜无眠。

第十八章　深谷风光

52

我由一只蚂蚁变成了一只屎克螂，我一点点把粪球推到高处，突然间粪球被一股狂风吹跑，叽噜咕噜从高处滚下来，把我砸向深谷。这么说，并不是说像三哥担心的那样，林榕真被抓，我再也当不成副总，不是。那时，经历了杀人事件本身带来的慌恐，经历了不设防的夜间遭袭，副总这个称谓已经被我遗忘。我是说，就在遭袭之后的第四天，公安局来了两个人，让我供出容真公司正在装修和准备装修的名单，并正式通知，“容真公司”执照吊销，临走时，他们扯下了挂在外面那张很小的牌匾。

因为不再有客户与之联系，因为再也不能在这个城市的装修材料市场与工地之间游走，我仿佛一只从悬崖向深谷滑落的自由落体，有着无法排解的失重感。我失重，向下滑落，没有任何可以抓到的物体；我失重，向下滑落，却有一只巨大的粪球压向我。因为牵涉到杀人案，我不敢去大嫂家看榕芳，不敢去看黑牡丹，更不敢去见许妹娜。我不知道那些蓄谋报复的人还会不会跟踪我，我不想因为我而牵连大家。

其实，那些日子，我最想见的就是许妹娜。自那次在鸡山和好，让我睡了一宿好觉，就再也没有上大菜市看过她，因为接着就是林榕真失恋，我用不与她联系的方式向哥们的失恋表示声援，再接着，就是林榕真出事。奇怪的是，那些日子想见许妹娜，却不知为什么我忽视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不给她打电话，可她为什么就不给我打电话呢，她并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呵！她这么久了没接到我的电话，也不来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渴望抓住点什么的某一天，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这么一想，我一下子就慌了，顾不得牵连不牵连，立即去了大菜市。

然而去到之后才知道，许妹娜半月之前就走人了，大胡子的摊位上是另一个我不认识有女子，问许妹娜上哪里，大胡子冷笑了一下，气哼哼地吐噜说：“我怎么知道。”这时，我立即把电话打给李国平，我说：“告诉我许妹娜在哪里，我想见到她。”

当时，我完全就是一个破罐破摔的心态，也因此才毫不在乎李国平怎么想，口气也相当败坏，因为如果此时此刻许妹娜再出事，我不知道我的世界还有什么。想不到的是，李国平超乎寻常的平和，他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申吉宽，你到底找上门了，你就是那个在我之前干了许妹娜的男人，算你有种！”

我的心微微波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说：“告诉你，她回娘家了，我已经答应跟她离婚了，回来就办！我就想看看她跟上你这个穷光蛋还怎么过，实话跟你讲，要不是你的主子出事，我不会答应，我不会让一个春风得意的人更加得意。你现在完蛋了，我成全你。”

他终于同意离婚，对我是天大的好事。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我被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刺中，我在想，我难道真的就完蛋了么？难道林榕真真的就没有救了么？

李国平的目的性从来都很强，他不会让事物出现模糊的面貌，接着他说：“我忘了告诉你了，你彻底完蛋了，你有多少钱都救不出林榕真了，人家是区长。”

我感到我握电话的手在发抖，我感到一股寒意正从大菜市的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是这时，我才知道，之所以还能在身体受了那么严重伤害的情况下还能一个人爬起来，之所以在公安局把执照和所有客户都拿走之后还能坚持，就因为对救林榕真的事还抱有希望，实际上，正是我还抱有希望，才无论多么难受，都没给三哥打一个电话，都没敢给四哥的舅哥打一个电话，似乎只要不打，只要不问，那希望就储存在一个不被知道的地方。

任何一个垂死的生命都不会放弃挣扎，放下李国平的电话，我马上把电话打给四哥舅哥，我说：“二哥”，我随四哥的叫法，“二哥，我想知道救林榕真的事到底有没有希望。”

四哥舅哥说了和李国平一样的话。“白搭，人家是区长，多少钱都白搭。”

那一时刻，世界如此安静，安静的犹如置身于万丈深谷。在大菜市里，我只能看到人们在不停地走动，嘴在不停地活动，就是听不见任何声音。但这并不是真正的万丈深谷，当我走出大菜市上了公交车，回到容真公司，公司的门已被一只大锁锁牢，两叶门扇之间，贴着黄色封条，上边写着1996年12月28日封。

我站在公司门口，绝望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两扇铁门，它们和我一样死贴贴的，它们板着面孔，我也板着面孔，它们对我很不够意思，也不打声招呼就呼拉一声关上了，愣是将我逼回刚进城时的那个我……时代的垃圾。

那个夜晚，我在外面逛荡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丧家犬似的，在公司前边的马路上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这里明明暗暗，闪烁不定，这里到处都是捅挤的人群车辆，可是这里却没有时间概念，似乎时间是一个与我无关的凝固的物体，而在这凝固的物体外面移动，我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时代的垃圾，这毫无疑问，不是因为害怕挨打，也不是因为挨了打没有林榕真这样的哥们儿来管我，而是有一个瞬间，我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觉得道旁的某个大楼上，还有一盏属于我的灯光，就像曾经在唐山街那个证券老总的房子里，就像在一二九街那个台湾人装修的房子里。

当然，我没有变成时代的垃圾，不是在我身边的大楼上，真有一个属于我的窗口，那不过是一场梦，一个搞装修的，住进别人的家里，这本身就是一场梦。我是说那天，在我不知该上哪去时，我进了一家专卖金银珠宝的商场。

来槐城，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商场。关于金银珠宝，我曾无数次想过，我的生命跟它们原本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为最初在翁古城商店，许妹娜开玩笑让我给买钻石戒指，似乎我与它们就有了说不清的关系。我常想，等什么时候挣了大钱，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看看，给许妹娜买个钻石戒指。那念头藏在心里，我其实很少打量它，生怕一打量就把钱吓跑了，有好几次从商店门口路过，都想走进去看一看，最终又绕开了。世界往往就是这么慌谬，现在，赚钱的希望已经彻底没有了，我却来到了这样的地方，煞有介事的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项琏、戒指、耳坠、和一些我叫不上名的饰品躺在那里，安静而又安分。它们色泽不同，有黄，有白，一些像扣子一样的东西，居然有绿有红，但它们不管是什么颜色，都闪着璀灿的光，它们不管你是谁，有没有钱，都朝你眨着眼睛，就连买货的服务员也热情的迎过来，“顾客，你看好了哪一款？”

我自然是不敢抬头看服务员，因为我不知道我要哪一款，我哪一款都想要哪一款都要不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属于我。然而，就在我扭头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最初的一瞬间，我觉得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林榕真出来了，他剃着短发，眉骨高高，他穿着蓝格T恤，走起路来一蹿一蹿，但稍一愣神，你又觉得他不是林榕真，他的个子没林榕真高，他的肩也没有林榕真宽。于是我跟上他，想看个究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想林榕真出现了幻觉。结果，刚刚走到他的前边，和他对视，他居然欣喜地喊了我一声：“吉宽哥。”

如果不是她喊我一声，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居然是榕芳，我不敢相信，是我已经把她藏了起来，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剪了个男孩儿的头形，无论谁看，都不会把她当成女人。我惊讶地看她一会儿，然后拽住她的手，走到商场外面一个无人的地方，我小声问：“你怎么跑出来了？”

榕芳苦笑了一下，像我一样小声说：“我没在你嫂子家住，当天我就回宿舍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公安的人老找我调查情况，我不想让你嫂子受惊吓。”

“那你也不能晚上跑出来？”

榕芳再次苦笑了一下，晃了晃脑袋说：“谁也认不出我。我得想办法救哥哥。”

“你能有什么办法？”

对面闪过一群人影，榕芳看了看，等了一会儿，之后说：“我没有告诉你，哥哥在给我的信封里留下二十多万，我想把它变成东西，送给公安局里管案子的人，让他们帮我疏通。”

我没有跟榕芳说无望的话，只用“等我们细细考虑一下”做借口，把她哄走。

我自然没让她再回宿舍，而是带她去了黑牡丹那，因为当我哄她说出那样的借口，不知怎么就真的觉得需要找人商量商量，而这个人，非黑牡丹莫属，只有她在这方面富有经验。

53

我们敲开黑牡丹家的门，她有些睡眼惺松。她警觉地看看我，又看看榕芳，好像对我领一个男的来她这里感到不解。

我把榕芳让进去，之后轻轻关上门，往屋里走时，我其实很紧张，因为我不知道那盒可怕的玩意儿还在不在窗台上。我说：“大姐，她是林榕真的妹妹。”

“妹妹？”黑牡丹怀疑地看了看，随即，脸上露出异样的笑：“是呵难怪，就知道有一天你会往这领女人。”

进到小厅里时，我说：“林榕真出事了，他失手杀了人，我们想在你这躲一躲。”

听说林榕真杀了人，黑牡丹眉头骤然拧起个疙瘩：“怎么可能？”见我和榕芳都不吱声，她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看着榕芳。少许，用坚定而有力的语气说：“没事闺女，天塌不下来，老姐帮你想办法！”

我不知道，在我与黑牡丹之间，是否天然就有一种宿命的关联，使我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不离开这个城市，就总是把她当成可靠的后方，或者，这只是黑牡丹自己的宿命，是她不管多么艰难，都断不了有人把她当成最后的后方，比如李国平，许妹娜，比如我，还有榕芳，还有那些因为无家可归而饥渴的民工。那天，当她把榕芳安排到里屋的小屋里，不等听我讲清所有情况，她就眼泪汪汪的告诉我：“兄弟，老姐不过是安慰她，这事肯定没救，杀了人，怎么样都没救了，先在这住下来吧。”

撤退到最后的后方，固然有了安全感，可是在一个又一个无所事事的白天和漫长无边的夜晚，心底的焦灼无以言表。年已经近在眼前了，我却不能回家，榕芳无家可归我自然要陪她。林榕真告诉过我，她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不能回家，我们就必须一起在黑牡丹仅有二十平方的小屋里过年。倒是民工们都回家过年，黑牡丹不再有生意，但年关总是让人无端地生出感慨，比如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才刚刚破土而出，今年就弄到如此下场；去年林榕真陶醉在大批的活路汹涌而来的喜悦之中，今年就落得这步田地。为了淡化我们的感觉，黑牡丹和女儿水红一直和我们打牌，黑牡丹没有把林榕真的事告诉水红，也没有说榕芳是林榕真的妹妹，只说榕芳是她的干闺女。水红就和榕芳姐妹相称。可是只要一有空闲，只要我的眼睛从牌上移开，另外一些思绪就爬向枝头的瓜蔓一样爬出来。为什么忙碌了一大气，最终却一无所有，我们的未来到底有什么在等待。这不免让我想到，是不是所有从乡村走出来在城里漂流的人，都是这样，总是不知不觉回到最初的一无所有中。是不是在我们这样一些人的生活中，总有一种更强大更坚挺的力量，把我们本以为通过自己的付出在逐渐牢固、逐渐结实的生活摧毁，让我们真的就像屎克螂那样。比如李国平，对缝对得挺好的，却突然间就对不出去了，许妹娜，好不容易嫁了城里人，在城里生了孩子，最终却不得不和孩子一道回到乡下去；而黑牡丹，正好好的开着饭店，却突然间进了监狱，最后不得不退回到这狭小的屋子里，还有榕芳，还有三哥四哥，四哥的舅哥……这么一程程想下来，似乎陡生悲观，就像一个急需雨水的稻苗看到多日无雨的天相。不过，如此宏观的悲观的最大好处，是不再因一个人的倒霉而焦灼而不平了，大家都是如此，也就将某些东西稀释，让我变得比想象的更有耐心。

我们究竟在耐心等待什么，我，榕芳，谁也没有说出。我们不说出来，即是盼，又是怕，但不管我们是盼还是怕，该来的就一定会来。那是正月就要过去的一个日子，我正陪榕芳去她供职的木门公司发退货单的时候，榕芳接到一个电话，是公安局的，说她哥哥的事已经审完，他已被移交监狱，亲属可在下周的单日里探监。

就像一汪无处流淌的水终于找到去处，自接到这个消息直到我们上路，榕芳眼睛一直没干。细雨霏霏，盼望是那细雨中的雨丝，阴风阵阵，害怕是那阴风中的游魂，榕芳一直靠着我，头深深低着，而我，则有意挺着腰杆。我们买了很多好吃的，香蕉、桔子，火腿、烧鸡，各种薯片，榕芳说她哥哥小时最爱吃大兴安岭的薯片。我们还带着黑牡丹为我们准备的装了钱的信封，里边的钱当然是榕芳拿出来的。黑牡丹说见到警察你就把信封塞到他手里，你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和亲人多谈一些时间。我们走出城市森林，却进了一派荒野，我们迎着浸淫在荒野间的风雨，就像进入另一座森林，因为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条通向东北大狱的柏油路。

当在阴森壁垒的大墙外面终于找到入口，我的心蓦地揪紧了，榕芳也赶紧把手伸到我的手里。在一个长长的隧道似的过道尽头，有一片豁然开朗的明亮地带，原来是一间约有五六平米的屋子，屋子南北各有一扇窗户，西边，有个铁栅栏的窗口。矮个警察把我们引进这里，就从我们身后消失。榕芳开始发抖，因为我们对视一下，敏感地看到那个栅栏做成的窗口。扫到那个窗口，就连我也有些失控，心底好像有个兔子直往上窜。这时，只听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哗啦哗啦，逐渐清晰起来，随之，栅栏里边的空间里，就有人影在晃动。我之所以把它说成空间而不说是屋子，是因为那里黑漆漆的，你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是无边还是有边。

在隔着栅栏的窗口，林榕真很快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当发现他光着头，深陷的眼窝泉眼似的幽深，盼望和害怕一瞬间溜之大吉，剩下的，只有冲向窗口这个本能了。我和榕芳冲向窗口，一同把手伸进去，握住林榕真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他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瘀了血的疤痕。三双手相握，泪水于是就脱疆的野马一样奔腾在三个人脸上。

不知道我们哭了多长时间，就有警察进来，说必须先退下一个人，每次只能有一个人说话，每人只能有十分钟。这时，我才想起揣在兜里那个信封，我松开林榕真的手，站起说榕芳你先谈，之后跟定警察退回到邃道般的过道，我说：“兄弟，你看……”我想说兄弟你看这是我给你的一点表示，让他们多呆一会儿，可是那话就像栅栏后边的林榕真，都看到影子了，就是出不来。警察站住了，盯住我，声音很小的逼问道：“干什么？”

话有时也像林榕真这样的罪犯，是被逼出来的，见没了退路，它立时翻过栅栏，跳将出来：“兄弟行行好，让他们多呆一会儿，哥们儿这点小意思……”

我话出口，警察连愣都没愣一下，迅即接过信封，动作之迅速就像在此之前，接受过训练，那一瞬间，我对黑牡丹充满了感激。

那一天，因为一个信封的作用，林榕真跟妹妹足足谈了半小时。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我无法知道，我只知道到我进去时，林榕真已经是眼睛红肿泪水连连了。我再次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不像开始那样凉了，似乎是和妹妹握过的缘故，但他的脸却和开始一样，腊黄的没有一点血色。转眼我们已三个月没见了，三个月他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咸涩的东西堵在我的喉口，我努力吞咽着，我准备了很多话，比如我现在挺好的，装修还在继续，都按照他信上的嘱咐进行着，可是当真面对他，却说不出一句。

还好，我说不出话，林榕真却有话要说，当然也是在调整了一会之后。那时，他脸上有了笑容，高耸的眉骨下现出一丝憔悴的光彩。他说：“吉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妹妹，也对不起自己。”

我握紧他的手，我想说可别这么说，我们不要总是踩在别人的道理里，可是刚想脱口，又觉得不合适，在这个时候用他的话安慰他，更像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林榕真干干地吞了一口唾沫，眉梢向上挑了挑，看着我说：“还记得咱俩在一块那天晚上吗？”

我说：“记得。”

然而刚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接了一句：“那天都是我没弄好，让你心情一路下滑。”

林榕真说：“不，这不能怪你。”

想起林榕真信中提到的心情一路下滑，我立即有了话，我说：“榕真，我知道你的感觉，你就是想用跟另一个女人的好来伤害宁静，我知道你的感觉。”

可是我这么理解林榕真，他并不买账，他抽出握在我手里的手，晃了晃他没有头发的头：“不是，不是这样，我根本没跟李华好。”

我有些惊诧。因为他信上就是这么说的。

大概看出我的惊诧，林榕真说：“我如果不在信上那么写，你根本无法理解我，我又无法用一封信来说清自己。其实那天晚上我跟宁静又见面了，是她给我打的电话，她要求我和她谈谈。”

我的心随之揪紧，我痛恨这个无耻的女人。

“我坚决没去，我不去，她又问我在哪里，我还是经不住煎熬，我告诉了她我在工地，就是李华新装修好的家。我俩在李华家里见面，你能想象是什么场面，我们迅速就到了一起。我们谁都说不清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东西作怪，我们简直就是着了魔，可是就是这个时候，李华来了，她是和她丈夫一块来的。装修临近结束，他们动不动就在晚上来到工地，可是那天我昏了头，忘了这一点。我不知怎么就忘了这一点。”

我看着林榕真的眼睛，希望他把话讲下去。是这时，我才知道，我来看他，不是要他听我讲话，而是我要听他讲话，原因很简单，他来日无多，这是他面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说话机会。

“看李华两口进来，宁静惊慌失措，穿上衣服就跑了出去。我知道一个中专老师把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怎么也想不到她跑得这么快，当我醒过神，她已经没影了。这种事，女人最不谅解的是女人，男人最不谅解的也是男人，李华没醒过腔时宁静就跑了，气愤得不得了，大叫臭婊子凭什么进我的房子，凭什么！她冲得是宁静，但盅惑的却是她男人，她男人又在外面喝了酒，二话没说，就抽出腰里的水果刀……要不是他捅到了我的手背上，我也不会下力那么狠。”

林榕真说着，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那上边酱红色的伤痕清晰可辨。

听到这里，看到他的手，我突然激动起来：“这是冤案呵榕真，你为什么不在信上告诉我，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林榕真很平静：“吉宽，我早就想过了，我想了一千遍了，这就是一个没办法翻过来的冤案，你想想，李华会替我说话吗，那是他丈夫，他丈夫死了，她能原谅我吗？她自己不报案，等待我去自首，已经是奇迹了，我怎么能再有奢望！再说宁静，她能站出来为我作证吗？她把名誉和她已有的生活看得那么重，她能站出来吗，她要是站出来证明我们之间有事，等于把她的一切都毁了，这怎么可能！自古杀人偿命，这是怎么都逃不了的。”

我陷入了困顿中，不解地看着林榕真，我在想，他的命怎就这么不好，怎就遇到这么些难缠的女人！

“吉宽，我也是罪有应得，这是老天在报应我。”

“不，你不能这么说，都是你命不好，遇到这么个女人。”

林榕真抽了一下鼻子，苦笑了一下。“以后你干下去会知道，这些城里有钱人家的女人太寂寞了，她们的男人在外面当官赚钱干大事，她们的男人在外面吃喝嫖赌花天酒地，把她们扔在家里不管不顾，她们不平衡，就希望找情人，就利用男人的感情。”

“所以你不能说罪有应得，老天对你不公，你不能对自己不公。”

“不，我也利用过她们。”

“怎么会？”

林榕真说：“忘了是干第几个活的时候，我知道这一点，她是大商场里市场部经理的老婆，她跟着把家装完，分手时都哭了，她说我人帅，体贴，有教养，她太喜欢我了。为了她很少得到的这份温情，她格外给了我一千块钱。那回就装一个卫生间，那个活统共才挣两千。”

林榕真的话，让我想起宁静，宁静多给钱的作法也许并不过分，只是我们反映过敏了。

“那时候我刚开张，日子过得很艰难，我就收下那笔钱。从那以后，我尝到甜头，有时，要是遇到女人出来联系，我绝不会让活跑掉，我知道我怎样才能打动对方，我知道这个城市的女人，尤其有钱人家的女人需要什么，我几乎百发百中。要不是凭这个本事，我一个北方乡下佬，没根没底，想在槐城站住怎么可能。李华就是这么被我搞定的，要不她那天也不会那么气愤。”

我没有接话，沉在林榕真所讲述的内容中，我一程程回想跟他干活的这几年，确实跟女人的交道多于男人，第一次跟他和一个女秘书喝酒，出来后他居然没完没了解释。我想，这大概就是他说的罪有应得吧，他认为她哄骗了城里女人。可是他对她们好，如同对顾客好，顾客就是上帝，这是生意需要，这并没有什么错，顾客是上帝，但宁静不是上帝，即使宁静是上帝，她也不该出尔反尔，不该把人分出等级。

这时，不知什么原因，林榕真突然转了话锋，两只苍白的手捧住下颏。“吉宽，你知道我最初爱过的人是谁吗？”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那还用说，宁静呗。

他的手迅速从下颏移开，摇头说：“不，不是！”

“那是谁？”

“水红！”

我觉得我被领入一个迷宫，而引领者被毁灭性的打击击中，正进入糊涂状态，因为这简直没有可能，关于水红，他没向我说过一星一点，关键是，那次去学校看水红我在现场，他任她哭闹，一直不动声色。

我们之间有了某种说不清的气息，某种不曾预知的事物分泌出的怪诞的气息。我们不由得都低下头，少许之后，他又抬起头，抿了一下干干的嘴唇说：“你得保证把这些烂到肚子里。”

我看着林榕真，点点头。

他说：“给黑牡丹装修，是从别人手里抢下的活，那时我成天在街上溜溜，听哪有砸墙的声音就往哪去，黑牡丹的饭店开始砸墙时，我假装没事进去看，一看主人是个女的，我高兴坏了，赶紧凑上前跟她搭话，告诉她我也有装修队。跟他讲这个饭店应该如何装修，摆哗一个小时，走时，黑牡丹就跟出来，就决定用我干。我那时不知道她没有丈夫，不知道她带一个念书的女儿，是干起活来之后才知道的。那天在饭店的大厅里看见她的女儿那双另类的带有野性的眼睛，一下子就打动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另类，喜欢野性，也许是小时父母的管束太严了。”说到这儿，他看了看我，“最初看上你，让你当副总，也是因为你身上有股野性的劲儿。我们很快就相爱了。我不知道我在企图抢下黑牡丹饭店这个活时，有没有向黑牡丹使过什么眼色，有没有故意表示过亲近，当我和她的女儿恋爱时，我看到了她深藏在眼睛里的嫉妒和仇恨，她常常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看水红，叫我特别害怕。每次我和水红单独在一起，她都要突然推开门。这我倒不怕，我最怕的是水红上学，她一上学，黑牡丹的目光就热烈地跟着我，我能看出她在控制自己，她努力控制又控制不住，这叫我受不了，我特别不愿意看到一个母亲这个样子，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没去她饭店。”

说到这里，林榕真的眼里浸满了泪水，他扬了扬脸，努力把它们忍住，可是它们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就像两个盛不住水的湖泊。他一边擦着，一边把手放下来，放到栅栏做成的窗口，握住我的手说：“吉宽，我最难过的就是这件事，我明知道水红会想我，我却好长时间没去饭店，我明明知道自己也想水红，却不敢靠近。有一天，我想水红想得难受，夜里去了饭店，当时我想，要是水红能跟着我走，要是她能下决心离开她的妈妈，我就领她离开槐城，可是那天晚上，我却看到水红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孤单极了……”

我的手在林榕真手里沁出了汗，可是我却觉得从手到脚，都在发冷，仿佛他已经将当时的孤单传给了我。

“宁静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东西，那就是优雅，有修养，可这并不是我喜欢的，她吸引我的是她对装修的热情。她对装修这件事的热情，让我觉得在这个城市里我不再是孤单的漂泊者。一些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孤单的漂泊者，所以，我主动进攻了她。”

“你是说，你们并不是一见钟情？”

“不是，是我主动进攻她，我一开始就有和她结婚的打算，我太孤单了，我太想找一个人靠一靠了，但我绝不是为了钱，只是想在精神上有个靠头。为了让她堕入情网，我一直说只要爱的过程不要结果。要不是这样，宁静不会那么恼火，说出那么恶毒的话。她说只是用用我的身体，这是一句气话。她误解了我，以为我图她的钱。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误解我之后流露出的轻篾、瞧不起。我把自己置于让人瞧不起的地步，我的心情一路滑落！”

我的心被彻底弄乱，我无法想象林榕真生命的沟谷里，会有如此深不可测的景象，那简直就是一派无法领略的风光。后来，林榕真笑了，领略了风光之后那种坦然的笑，他说：“还是那句话，踩在别人的道理里，才是你的真理。把你的道理强加给别人，你就没有了任何道理。吉宽，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哥没有任何道理，你哥只要杀了人，就没有任何道理，你拦住榕芳，千万别做傻事为我起诉，千万千万。我不能保护她，你得帮我保住那点钱，那是我惟一能给她的一点东西。”

我的两手使劲握住林榕真的手，我为无法再成为他的第三只手而泣不成声。林榕真也泣不成声。在哭泣中，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吉宽，告诉老虎，我对不起他，有那一天，让他为我善后。”

第十九章　死刑

54

尽管我答应过林榕真不起诉，但回来后还是和榕芳奔波了几天。我们先是去了一家北方律师所，向他们讲述案子的始末，一个和宁静一样优雅的女孩接待了我们，她大略听了一下，咧了一下嘴角，哼了一声说：“嗨，一个民工，还挺吃香的。”说完就告诉我们，他们不能代理这样的案子。从北方律师所出来，带着一肚子气，我们又去了槐城律师所，接待我们的，是一个男的，据说是主任，他一听是搞装修的杀了人，就像看到有人给他送礼，非常兴奋，他认为这是有关民工的案子，他正在收集此类案例，可是听完过程，他居然让我去见两个人，一个是宁静，一个是李华，他说只要这两个人愿意作证，槐城律师事务所愿意代理这个案子。

这是两个我最不想见的女人，但为了林榕真我义不容辞。按林榕真的说法，宁静把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我还是寄希望于例外，毕竟这是救命，救她曾经爱着的人的命。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林榕真出事，如果知道，又是来自哪个渠道，反正我没有和她电话联系，我担心她在没听到任何内容之前就拒绝了我。

那天，打发了榕芳，我直奔槐城中专，看到寂静的校园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某些深藏在脑海里的记忆突然闪现眼前。槐城中专和水红的职业中专不同，有着庞大的楼群，为了让门卫相信我，我把自己说成是宁静的亲戚，因为我不知道我这个民工来找宁静人家会怎么想，会不会让见。还好，门卫并没有为难我，把电话直接打到宁静那里，门卫说：“宁老师，你有一个叫申吉宽的亲戚找你。”很快就放下了电话。

我以为一定是没戏了，这样的以为让我浑身汗湿，让我摩拳擦掌。帮不上林榕真让我摩拳擦掌。然而，就在我摩拳擦掌时，我感到我的身后走过来一个人。我屏住呼吸，等待有人叫我，然而，走过来的人越过了我，大步流星朝公园外面的树林走去。

宁静从我身边走过去，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的洁净。她没有叫我，但我们之间，仿佛已经搭成某种默契，我没作丝毫停顿，就跟她向公园外的树木里走去。在一排正待发芽的杨树林里，宁静突然站住，回转身，目光惊慌地看定我。她看定我，压低声音说道：“告诉我，怎么才能使你不找我，给你多少钱才能不找我，呵？你说！”

我惊呆在那里，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无法相信，这就是宁静。最初的优雅和忧伤荡然无存，后来的高傲和冷漠也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惊慌，只有由惊慌导致的气急败坏。很显然，她什么都知道了，并且因此想迅速摆脱我们，摆脱我。可我既然来了，就得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说：“你冷静些，谁也没想跟你要钱，不要以为钱是万能的，我只想让你为林榕真作证，证明那天晚上你们在一起。”

听我这么说，宁静像挨了鞭子，猛地抽动一下，脸上闪出一道煞白的光环，很快，从嗓眼儿里哼出一声冷笑，随后，衣兜里的手突然抽出一个信封。他妈的这年头不怎么就兴起了信封。宁静掏出信封，冲我轻轻一丢，那信封就燕子似的飞到我的手里。燕子从她手里飞走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迅速抽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往后不要找我，我们不认识。”

我像一个遭到击打的猛兽，本能地冲向宁静，把她的信封狠狠地甩到上空，当信封里的钱变成无数只燕子飞扬在树林里，我有一种一段时间以来很少有过的快感。

有宁静这个混账的女人让我开眼界，我不想再见任何女人了，什么李华赵华，我一概的不想见了，连曾经爱过的人都能如此阴险毒辣，更何况搭进了丈夫的女人。要是林榕真知道我来求她们，要是林榕真知道她这样对我，他死都不会瞑目，我不会让林榕真死不瞑目。

可是，我哪里知道，在朝气黑牡丹行动的时候，榕芳一直就在我的身后，宁静风似的朝学校门口走去时，她在后边大声哭喊起来：“求你救救哥哥求求你……”。

我更不知道，在我朝宁静行动的时候，黑牡丹已经朝李华行动了。榕芳在电话里说出律师的想法后，黑牡丹立即就开始找人，她先是通过与她和好了的派出所李所长找到汪角区民权派出所，要到了李华电话，之后以歇马山庄饭店老板的名义，以她丈夫朋友的借口，约见了李华。

拿出信封的不是李华而是黑牡丹，榕芳给她在信封里装了两千元。黑牡丹说的十分动情，她说她曾是区长最要好的朋友，办饭店时区长曾经帮过，听说出事一直要来看看，只怕打扰了妹子。她说说起来林榕真也是她的顾客，好好一个人犯了死罪实在想不到。说到这里，李华眼窝湿了，好像很难过，只是不知道为丈夫还是为林榕真。见此情景，黑牡丹赶紧亮出自己的底牌，她说：“妹子，知道你对林榕真很同情，出事后你一直没有报案，你是一个真正善良的女人，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黑牡丹的话显然打动了对方，因为李华当即就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要是不喊那一嗓子，兴许这死鬼就不能动手。”

见此情景，黑牡丹有些激动，赶紧跟上：“是的，要是你丈夫不动，他怎么能杀了你丈夫！”

谁知，说到这里，像碰到一根绷得很紧的皮筋，李华突然弹回来，改了口气，说：“根本不是我丈夫先动手，我丈夫骂他臭流氓，他就动了刀子。他们赤身裸体上人家新房子里干那事，我丈夫怎么能不骂他！你说怎么能不骂他！”

那天晚上，在黑牡丹老楼里，听完黑牡丹录在小录音机里的这番对话，我气得恨不能把这个女人千刀万剐。而榕芳推开里屋屋门，趴到床上放声大哭。可是黑牡丹却表现了和没有见到李华之前完全不同的态度。在那之前，听我讲述林榕真的案子，她只是叹气，不曾评论一句，而那个晚上，榕芳不在屋的时候，她眼睛瞅着墙壁，不停地念道：“活该他这个情种！活该！”是这时，我才想起林榕真在狱中说的话，才想起在此之前，我向她隐瞒了宁静，我根本没有把案子的全部告诉她。

55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清醒地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有着这样一个地方，我分外的想念它，就像想念许妹娜，它曾经构成了我进城以来大部分生活，是我身边生活中最现实的部分，可是我却不敢走近它。

在这个城市所有的窗口冲我关闭之后，我也把装修材料市场的大门给自己关闭了。如果说几年来，在我忙乱不确定的生活中有什么是确定的，如果说这城市如此繁多的场所还有哪个是向我打开的，毫无疑问只有一个地方……装修材料市场。不管我飘到哪里，在汪角区还是在中山区，它都牵风筝的那根线一样牵着我，不管我心情多么不好，是苦着脸还是冷着脸，那里的人们都冲我微笑。说心里话，我最初并不喜欢它，它的混乱嘈杂，它的一个又一个狭小的固定的摊位，都让我排斥。可是，就像恨也是爱的开始一样，当它以不可抗拒的姿态渐渐深入你，或者说当你以排斥的姿态渐渐接受它，它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内心深处某种温暖所在。在我进城几年的所有体验中，最最深刻的体验就是你得有本事把自己变成顾客，你是谁的顾客，就是谁的上帝，就像那天我一个臭民工站在钻石柜台边，那倩丽的小姐也要冲我微笑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天下所有人都想当有钱人，我只知道，当我再也当不起顾客，就再也不敢去听那吵吵闹闹轰轰隆隆的声音，不敢去看那些熟悉的面孔了。也正是因此，我一直推迟去见老虎的时间。

在我的印象里，老虎只是林榕真生意场上的一个关系户，他做木料生意，于是他可以和林榕真合伙把木料的价格做假，他还可以串通市场上的其它商贩做假发票，这也就是前边说过的赚钱的内幕，对付有钱人的方法他们有得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吞。他们是真正的老铁，他们动辄就在一起喝个小酒，他们在一起，除了商量应对市场的办法，更多的时候是说说家乡那边的事。我却从不知道，林榕真对他有如此信任，让他为他善后。

看到我来，老虎没有给我一丝微笑，这当然跟我是不是客户无关。他长着一张枯索的长脸，似乎和他枯索的个子很是匹配，他眼白很多，看人时衬托着轱辘辘的眼球，看上去会让人想到愤怒的老虎。他一直没有理我，在忙着跟旁边的客户谈细木工板的质量，但你能看出他此时不理正是为了腾出更长时间理我，这是一种默契。林榕真出事，我和很多人都有了这种默契。当他忙完，脱掉身上的工作服走出摊位，我像那天跟住宁静一样，紧随他走出摊位走出市场。

那天中午，在家装市场门口的一个小店里，我俩坐了好长时间也没提林榕真一个字，仿佛只要不提，那痛心的事情就不会到来，或者会晚一些到来。我象征性地陪老虎举杯，而老虎，一只饥渴的老虎下了山似的，一杯一杯喝酒，喝到半酣的时候，他才说：“你一直不来见我，今天来，我就知道是为什么。”

我沉默着，我想看来林榕真是对的，他了解他们之间的友情到底有多深。

老虎说：“但我不想去看他，我不想见到他。”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

老虎脸迅速泛红，是那种酒精和愤怒参合出来的红，有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他说：“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你知道不知道？”他声音越说越大，到后来竟有些失控。“他答应过我不找女人的，他为什么要上女人的当？”

我想，他哪里知道，没有女人，就不会有他这么迅速的发展，没有女人，就几乎没有他在槐城的装修事业。

“他口口声声说自个是大山沟里的孩子，要守住本分，这哪是本分，当初我就怀疑这教育局长的公子，你看他那双手，当初我就该看清这一点。”

听到这里，我突然明白那天林榕真说的对不起老虎的深层含意。

老虎把酒杯推到一边，两手握成拳头，那样子要是林榕真在身边，他会狠狠给他一拳。没有人让他给一拳，他说话的语气里，就有着呛人的火药味。“你他妈是个教育局长的儿子，就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些有钱女人对你再好，她也是有钱女人，人和人是有阶级的，咱打一小就讲阶级斗争，阶级不一样，永远有斗争，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不明白这个理儿。你以为你进了人家家里，给人家装修，就和人家一样了，怎么可能哪？你一个教育局长的儿子怎么就这么笨！”

听老虎这么说，我也有些愤怒起来，我愤怒，不是冲林榕真，而是冲老虎，第一，他扯远了，感情就是感情，我不认为这里头有阶级斗争，第二，教育局长的儿子不一定就什么都明白，没准，正因为他是教育局长的儿子，才没有你老虎心中的阶级。

还好，当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老虎暂时的平静了，他松开拳头，用两手去抓他那张枯索的脸，他似乎陷入一阵思索之中，眼仁里不时有探寻的光亮在闪烁。许久，他从思索中走出来，枯索的脸上现出一丝迷惑：“不，阶级肯定是有的，也许你说对了，他只是和我老虎不是一个阶级。”

我一时被他的话搞懵了，但我不想为阶级的事扯下去，我说：“兄弟，咱不管什么阶级，现在扯这事都没用，林榕真是末路之人了，你现在跟他赌气，不解决问题也不尽人情。”

不知是“不尽人情”几个字打中了他，还是“末路之人”这句话唤醒了他，他眨巴着通红的眼，痴呆呆地愣一会儿神，而后，突然抱头，失声地痛哭起来。他嘶哑的哭声滚过餐桌冲向墙壁的时候，我感到整个屋子都震颤了。

哭了一气，他停下来，用他那粗糙的手背蹭了蹭眼窝说：“兄弟，我没猜错，他让你告诉我，是要我为他料理后事，是不是？”

我点点头。

“那其实是我俩十几岁时的一句玩笑话，他爸爸自己把手冻坏了，一到冬天，就把他看在家里，所以春天一到，他就和我没命地在兴安岭的坡谷里跑，我们从春跑到夏，从夏再跑到秋，兴安岭的坡谷长满了各种桦树，到了秋天，风从岭口吹来，钻进丛林，就像放出去的一支支响箭，我们就在一支支响箭里穿梭。有一年秋天，眼见天就要冷了，再也捞不着出来，他跟我说，老虎，我要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死在家里，你就把我埋在这些树林里。我答应他，之后我们拉勾盟约，到第二年春天，他没死，自然也就不记得约定的事了。当另一个秋天再来，他又说这样的话，我们再拉勾盟约……”

讲到这里，老虎的脸上出现了少年才有的调皮，它像暗夜里突然闪现的来历不明的光，转瞬即逝，随即，一层暗淡的雾笼罩下来，他说：“这是一句玩笑话，可不知为什么，自得知林榕真出事那天起，这句话就鬼使神差地回来了，就觉得要有那一天，林榕真会拣起这个约定。”

眼泪不知不觉就从我的脸上流下来，因为我的耳边响起了那天和林榕真见面时他说过的话，“我不知为什么喜欢野性，最初看上你，提你当副总，也是看上你身上那股野性。”

56

再一次去看林榕真，是在一周以后的又一个日子，这是法院提出的上诉期之内的日子，如果这个时期不上诉，死刑就要按期执行。

林榕真比以前瘦多了，也有了老虎那样一张枯索的脸、枯索的身材了。老虎的枯索是天生的，有饱满的气色旺盛的精力烘托，枯索反而有一种强健的味道，而林榕真的枯索就像一张遭到毛虫蚀噬的树叶，毫无生气可言，眼睛里就像填满了淤泥的湖泊，有一种驱之不去的死寂。从前的他，多么精神多么英俊呵！他天庭饱满，眉骨高耸，他英俊中有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气质，即使不是从前的他，就说一周以前的他，也完全不是眼前这个样子，好像把积淤在心里要倾诉的一切倾诉出来，就把他鼓涨在肉体里的气体抽空了，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对无语之后，那淤泥一样死寂的眼睛突然的活泛起来，仿佛那干涸以久的湖底终于有了水的搅动，而那搅动的水并不来自外界……某种意外的降雨，而是来自湖泊自身，如同深埋在湖泊深处的一个泉眼。它一经活泛起来，就再也不是一个泉眼，而是无数个泉眼，是被无数个泉眼溢漫的一汪生命之水，因为这时，林榕真看定我，深深地看定我，跟我说：“吉宽，唱一唱你自编的那首歌吧，我想听听。”

生命之水溢漫出来，吞没了整个屋子，使我仿佛一只柳叶做成的小船，颤微微摇曳起来。我的歌声则不是船，而是射向树林的响箭，我和林榕真的目光一同在响箭里穿梭，就像他当年在兴安岭的山谷里穿梭。

这使我想起老法布尔《昆虫记》里关于一种昆虫的描述，那昆虫叫鳃角金龟，他说这个虫子要是在某个时刻发出声音，那并不是歌唱，而是一种哀诉，是对自己不幸命运的抗争，在它的世界里，歌声在表达痛苦，而沉默才是表示欢乐。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道旁的地垄里哟，

听原野来风。

这时我才知道，那一天，在林榕真自首那一天，为什么我会梦见这首歌。

实际上，自从监狱里告别林榕真，到另一天在刑场上与林榕真告别，我在心里，一直唱着这首歌。

只是，那一天林榕真的精神比前一次要好，仿佛押送他的囚车是一条浩荡的河，他的目光在水的映照下晶莹明亮，消瘦的脸上像有波光闪烁。他一路上看着我，看着榕芳，看着老虎……老虎在最后时刻还是去了。他微笑着看着我们，有一个时刻，我发现他的嘴在动，他的目光定格在天地之间，好像他已经看见了鸥鸟，看见了马车，看见了河水，听见了回荡在天地之间的原野来风。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第二十章　时光倒流

57

身体的倾斜缓慢而悠美，在城郊的野地里，晃如一朵从槐树枝上跌落的花瓣。那时节，槐城里所有的槐花都在凋谢，花瓣静静地铺洒在街道上，马路上，依山而居的小区里，花香永远地离开了门口、路口、公共汽车的窗口。没有人关心它们在什么时候凋谢，就像没有人关心它们在什么时候开放，就像没有人关心那香气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街道依然是街道，一些老人在那里悠闲地伸胳膊敲腿，某个角落里，会有三三两两拿着工具的乡下汉子蹲在那。城市依然是城市，千篇一律高高矮矮的楼群在五月的阳光下静静伫立，而不经意间，你会看到一个正在开工的工地，又高又长的吊车巨蟒似的游动在半空，密实的脚手架上聚满了蚂蚁一样的小人儿。世界在正常运转，城乡人口杂居的情形没有变化，变化了的，只是一朵花的凋谢枯萎，一树花的凋谢枯萎，变化了的，只是一个季节在默默结束，另一个季节在悄悄开始。

如果不是回了一趟乡下，我根本不知道另一个季节已经开始。稻苗在墨绿色的池水里扎下根须后，叶子从茎部回黄转绿，苞米苗在潮湿的地垄里长出半尺多高，叶子一片片泛着毛茸茸油乎乎的绿光。歇马山庄的男人，早已是夏日里雨后的蝉了，他们大多都爬到了远方那棵巨大的树上，到乡下人无法听到的另一个世界里鸣叫去了。

在歇马山庄男人纷纷爬到另一棵树上的时候，我却带着悲伤和一无所有的空落回来了。他们积攒了一年多的力气和愿望，他们需要到另一个世界里叫一叫，而我不同，我一直在叫，我感到疲劳，难过，力不可支，我太想趴到哪里躺一会儿了。也是因此，我刚刚走上东山岗，就向南甸子拐去，因为我的脑子里，灌满了那首歌的旋律。

自十七岁那年回乡，我几乎每隔两天，都要来到到这里。母亲的埋怨我听不见，村里人的笑话被大风刮去，我嚼着干草，摊开四肢扬面朝天，从黎明到黄昏，像蜇浮在地表的一只蝗虫，在一阵阵舒缓的呼吸中饮唱着那首歌。

如今，我不再是只有十七岁乃至于二十七岁的那个我了，我甚至都不是刚刚进城时的那个我了，我是在村庄里广为流传的一个人物，一个从小老板的位置上跌落下来的人物，村里人早就在睡梦中等待我灰溜溜地出现了，早就准备好一针见血扎疼我的话语了。

后来我知道，消息的传播是曲折的，它是从四嫂那里传出来的，而四嫂又是听四哥舅哥说的，四哥舅哥怕逼急四哥也像林榕真那样杀人，通过电话劝四嫂回家。四嫂为了免除自己在人面前的尴尬，就用别人的新闻掩盖了自己的旧闻，当然；四嫂传播还有这样的动机，在四嫂看来，我的下场足以证明申家出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而证明这一点的直接结果是，给你申家人戴顶绿帽子也算不了什么。新闻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一时间，四嫂过去的事没人提起，而一个懒汉最终又变成一无所有的懒汉成了人们田间地头嚼舌头的话题。关键是，三黄叔在二哥葬礼上那句预言终于得到验证：没有手艺，都是地底下的水泡，冒一个灭一个。

那时，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出现多么像一场即时雨，几乎是倾刻之间，就淋湿了人们因为等待而干涸了的心灵的土地，鞠广大家的在稻田边看见我，大呼小叫：“呵呀吉宽，可不能想不开，大不了咱就再治个马车赶！咱一个赶马车的，当两年小老板，怎么说也够本儿，咱够本儿了。”

村里女人一呼百应拥向我，我感觉恍若隔世，好像时光在倒流。其实，这之后在村庄呆下的所有日子，我都觉得时光在倒流。我恢复了懒汉的原形，不得不承受曾经承受的议论：瞧，扎扎呼呼才几天，这不就瘪茄子了！三岁断不了老相，小老板也是懒汉当的！当然，觉得时光倒流，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议论，而是许妹娜的目光。

那天，被鞠广大家的从稻田边截回来，我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许妹娜家。这是早有打算的，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我之所以好几个月没见她也不急于和她联系，因为林榕真出事没有心情，也因为李国平同意离婚的电话让我有了底，就像终于把一棵野菜挖到自己筐里。正因为如此，从人们的语气里清楚地看到自己一无所有，也并不心慌，因为这让我上许家不期然有了这样一层目的，那就是，我要向世人宣布，我不是一无所有，我有许妹娜，有她，我就足够了！

粉房街依然是粉房街，低矮的草房屋顶散发着亘古不变的破旧气息。许家的院子寂静无声，敞着的屋门就和敞着的鸡窝鸭窝似的，黑漆漆的看不到任何活泛气儿。依我的想象，许妹娜要不是经常抱着孩子到东山岗等我，至少每天都要趴在窗口望我，她应该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看她或者接她。她要是从窗口看见我，一定会从屋子冲出来，高呼吉宽哥。可是那天，直到我进了堂屋，也没有人迎出来。而当转过堂屋，进了里屋，看见和孩子坐在炕上甩扑克的许妹娜，我的心突然揪紧：她根本不认识我似的，她冷冷地看我一眼，问了句“回来啦”，再就没说一句话。

那时候，我只以为，许妹娜不理我，是回避跟进来的看光景的人，因为她的表情让我想起学生时就不愿与村里人交流的她。她压根不是那种喜欢与乡下女人交流的女子，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命运变故，拒绝人们从她身上挖掘笑料再正常不过，因此，我耐着性子一声不吭坐上炕沿，像许妹娜冷落我那样，冷落着跟我进来的女人们。事到如此，是不是向她们宣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这方法还真好使，没一会，鞠广大家的就知趣地离开。当她们离开，我立即伸出手，去握许妹娜的手。她尽管住在黑啦巴叽的小屋，手还保持原来的细嫩和干净，不像她身上的衣襟到处是污迹。然而，许妹娜迅速将手挪开，身子往后靠，表情由阴冷变为委屈。

我停止动作，歉意地看着她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这么久不跟你联系？”

许妹娜摇摇头，没有吱声。

我说：“可你走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让我到处找你。”

许妹娜的眼泪流了下来，孩子看到她流泪，惊慌地爬到她的怀里。

这时，我忽然想起李国平，她当李国平说出那个人是我，一定挨过打。我不安起来，警觉地查看许妹娜的胳膊和脖子，我说：“对不起你，林榕真出事了，我没能好好保护你。”说到这里，我再一次挪动身子，往许妹娜的身边靠，我想把她和孩子一同搂在怀里，可是见我往前靠，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我不得不急刹车，停在半路。

这时，许妹娜不哭了，似乎即因为怀里的孩子，也因为我的努力半路停止。她抹抹眼睛叹口长气，眼睑低垂着，自言自语似的说：“他把俺，他把我锁在家里，拿走钥匙，拔掉电话，一天一天不让出去，我都要憋疯了，就在后半夜他睡着时跑出来。”

不知为什么，许妹娜居然有意识把俺还成我。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吓唬我，说我要是胆敢去找你，他就像林榕真一样杀了我，我在汽车站捱到天亮，就回来了。”

我心疼地看着许妹娜，可以想象她一个人在外面捱到天亮是什么情景，她带着惊惧的心情回到父母身边是什么心情，想到她的父母，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即问一句：“爸爸妈妈呢？”

我第一次这么称呼她的父母，心头不免一热。

许妹娜眼睑动了动，转向窗外。“我回来第二天，爸爸病情就加重了，不到半个月，他就走了。”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许冒生去世的消息，一股酸楚的溪流冲到胸腔。许妹娜遭受了这么大打击，我居然不在她身边。

“妈妈心疼我，坚决不让我出去干活，就跟海边的二姨扒虾头去了。”

话说到这里，我已经难过得不行，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我的难过了。后来，我告诉许妹娜李国平给我打过的那个电话，我想把我们之间的前景展示给她。我说：“他已经告诉我他同意和你离婚，只要你离了婚，一切就都好了。”

谁知，许妹娜不但不把这看作前景，还像盲人突然摸到悬崖似的，惊悸地板住脸，立即否定道：“不，不能离婚，我不能和他离婚。”

开始，我还有些发懵，还因为发懵想不到事情有多严重，我只是愚蠢地跟问了句：“为什么？”

许妹娜抬头看了看我，好像我问出这句话挺奇怪。“我总不能让妈妈一直在外面扒虾头，我总不能让妈妈再为我得病。”

“当然不能让她出去扒虾头，我们可以养活她。”

许妹娜表情严肃起来，是我很少看到的那种。她语气郑重地说：“你拿什么养活她，你又拿什么养活我和孩子？”

就像一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傻瓜，专等别人挑破真相。这个真相，其实从我落到谷底那一天起，就已经大白于天下，可我居然从没清醒过……许妹娜答应离婚时，我还是个小老板，是个副总，现在，我什么都不是，她早就告诉过我，她不会嫁一个没有出息的人，我居然一无所有了还有如此痴心妄想。

“可是李国平也不再是老板了，他拿什么养活她和孩子？”

我几乎没容多想，就把这句话说出去，我的话刚刚出口，另一句话就从许妹娜嘴里飞了出来，她说：“不，他有能力，他比你精明，他即使不当小老板，也会有办法赚钱。”

我想，当时，我一定就像一只被揪掉头的冻虾，因为我觉得我的头好像不是长在我的脖子上，毫无知觉。我慢慢退到炕沿边站起来，我还给许妹娜冷冷的目光，我甚至充满鄙夷地看着她，那一瞬间，我想起宁静，想起福楼拜笔下的包法利夫人，想起这世界上所有为利益驱动的可怕女人。

可是，许妹娜并没被我的鄙夷击溃，她抱着孩子，表情坚定而坦然，就像一个临危不惧的士兵，她说：“吉宽哥，我就是一个爱财爱钱的人，我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不用那么看我。”

58

从许妹娜家出来，我似乎很平静，没有受到任何打击似的平静，不是我不愿让村里人看到我的沮丧故意端着，一旦清醒一只果子坏透了，烂透了，再也没了指望，也就轻松了。我因为轻松，出了门居然去了四嫂家。

我去四嫂家，也许因为有一只烂果子比较，觉得四嫂其实挺不错了，她喜欢有权有势的刘大头，却从没嫌弃过四哥，都被打了一顿，最后还能回到四哥身边；也许，不过是绝望之后的无所适从，就像一只遭到土块击打不知道该往哪里爬的蚂蚁。然而，那天一不留意爬进四嫂家，我居然获得了让我意外的信息。

那个信息不是关于四嫂和刘大头的，四嫂再傻，也不会把刘大头领到家里让我撞上，也不是关于许妹娜的，最初，厚眼皮的四嫂放下手里打的芸豆架把我迎进屋子，还真以为她会跟我说点有关邻居的事儿，毕竟，我来得太突然了，她不得不无话找话。然而，我半点没想到，在她的堂屋里刚坐下来，她就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才不爱家去？兄弟媳妇跟大伯子，自古就有，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我有些发愣，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四嫂根本不理会我的惊愣，眨巴着厚眼皮继续说：“这回你回来了，大哥该高兴了，没地方住，就可找理由搬到二嫂那里了。”

提到大哥和二嫂，我什么都明白了，一个，离婚又下了岗，从城里回来种地，一个，生性离不开男人男人却永远地离开了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姻缘，可是二哥才走不到一年呵！

看得出来，四嫂嘴上说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丢人，恰恰因为丢人，让她感到窃喜，这证明申家根儿上就不是什么体面人家，给戴顶绿帽子就戴对了，因为四嫂后来跟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村里人都说大哥像了咱爹，咱爹赶车时就爱冲女人动手动脚。”

从四嫂家出来，我终于知道该往哪爬了，这有点像皮子发紧的公猪，挨一顿打根本不够，必得再挨一顿打才肯醒腔，才肯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窝里。在往家走的路上，我的耳边不断回响四嫂的话，“村里人都说大哥像了爹，爱冲女人动手动脚”，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像了爹呢，我目前的悲剧是不是就因为爱在马车上动手动脚才酿成的呢。

在我的生命里，是不是发生过一次巨大的退潮，而我，就是那退下去的潮水，被某种来自地球深处的力量裹携，使一些本该属于我的生活离我而去，比如跟母亲的厮守，跟马车的厮守，跟二嫂的厮守，以及跟田边地头的厮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当走进自己的家门，我真的就像被又一次潮夕冲到岸上的贝壳，家这个海滩上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都让我陌生。

母亲自然不知道我的悲剧，或者说，她只知道我的主人杀了人，并不知道我已鸡飞蛋打，又回到原来的懒汉了，因为她扎撒着两只青筋暴突的手在灶坑望着我，干枯的眼睛里汪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喜庆。“妈听说你在城里有女人了，妈这辈子可就没有心思了。”

不管是谁编造了我有女人的谎言，我都发自内心的感谢，这显然给了我难以估量的激励，它首先让我得以继续在母亲面前扮演一个成功者的角色。过去，在我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成功与失败，然而现在，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那么在乎在母亲眼里成功者的形象，因为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母亲在承受大哥和侄子双双从城里回来的打击之后，再忧愁我的回来。

母亲的变化可是太大了，她腰佝偻得比以前厉害，眼窝陷得比以前深，掉光了牙的嘴唇，仿佛两片摇落在某个深渊的树叶，每一活动都让你心碎不已。其实，最大的变化还是母亲的屋子以及我曾经熬过许多个光棍岁月的里屋，那里，炕上塞满了行李、衣服之类，地下是一双双被黄泥污染了的鞋子，好像在那场退潮结束之后，又有另外一次潮夕把地球深处的另一些东西涌上岸来，而这些不其然涌上来的东西，足够消耗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小小村庄的母亲。

可以想象，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忙活大哥和侄子两个人的吃穿是多么辛苦，母亲的命也真是不好，头脚打发了我这个懒汉，后脚又跟回来两个能吃的壮汉，据母亲讲，大哥和侄子都相当能吃，大米饭一顿能吃上半锅，光是汤就得两瓢，一点不像城里人。最让她着急的还不是这个，反正稻子年年都打，粮食够吃，最让她着急的是大哥和二嫂的事。母亲说二嫂是个勤快人，自己的活干完了就去帮大哥，可是帮来帮去，就发现两个人有些不对，家里地里同进同出不说，从来不笑的大哥一和二嫂在一起就有说有笑，有时候，看二嫂的眼神就像看画上的人，发呆发痴。后来，大哥再也不笑了，抽开了闷烟，二嫂也不笑了，眉头使劲皱着。再后来，大哥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吉华大姐就回家说，村里有人看见，大哥是去了二嫂家。

母亲跟我说出这些话，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表态，是看得惯还是看不惯，是想得通还是想不通，她只用了着急这样的字眼儿。母亲似乎仅仅是被生活这团麻缠得太紧，向我抖落一下让自己喘口气而已，就像她曾无数次向二嫂抖落我这堆乱麻一样。那一天，如果仅仅是听母亲向我抖一抖，我不会将大哥一直难以启齿的离婚的话说出去，也不会在后来冲吉华大姐发那么大的火。生活的前方，似乎总有你预料不到的事，大到你的一辈子，小到你的每一天。

那天傍晚，听说我从城里回来，吉华大姐义愤填膺地来了，揭风门时，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她这种样子我早已司空见惯，用吉成大哥这个榜样打击她的兄弟往往是她回娘家的惟一理由，尤其当知道我确实和李国平有了同样的下场之后。那时候，侄子英环和吉中大哥都回来了，英环放下自行车，扬着油渍麻花的小脸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耷一条毛巾出去了，估计是去了河套；吉中大哥从大田回来，沾了一脚的泥，舀了一盆水在院子里洗脚、清洗鞋子，大哥自幼爱干净，他从不允许衣服鞋子上有泥点。就在大哥洗了脚和鞋子，趿拉拖鞋进屋时，大姐开始说话了。她自然也跟进了屋，并暗示我也进屋，当大哥和我在炕沿边坐下，她对着大哥说：“哥，今儿个吉宽回来了，我得当着他说说你的事儿。”

大姐依在老柜边，表情凌厉。而大哥坐在炕沿上，点燃一颗烟，平静地吸着，左手放在膝盖上，有板有眼地弹动。

大姐说：“咱不争气，活得窝襄，不光自个从城里回来，把儿子也弄回来，这已经够本儿啦，咱怎么还能折腾出事儿来？你出去听听，听听大伙都说些什么？”

大姐的嘴像炒豆，嘎巴嘎巴的，可是大哥只顾抽烟，一声不吭，

见大哥不吱声，大姐变本加厉：“这年头，咱只听说农村人往城里去，哪有城里人往乡下来的？啊？好马不吃回头草！好，咱就是没本事，窝囊不争气，咱就是得吃回头草，可是你不能回来丢咱爹妈的人哪！咱不能回来丢姊妹的人哪！”

见大姐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不让呛了，既然上天把二哥收回去，让二嫂守寡，既然城市把大哥抛弃，让他回乡，有谁规定，他们之间不可以发生感情？既然吉中大哥生性不适应这个社会，没有向商品社会进军的能力，有谁规定，他就非得为申家争气？！我先是还大姐以寡淡的表情，之后说：“姐，别说这么难听的话，我就不觉得大哥丢了谁的人，大哥早就离婚了，大哥和二嫂正合适。”

不知是想不到我已经知道了他跟二嫂的事，还是想不到我会知道他已离婚，大哥吐出一个烟圈，微微愣了一下，之后将眼睛定格在地面上。

我本以为，知道大哥已经离婚，大姐会停止她的指责，闭上她那张炒豆似的臭嘴，没曾想，反而是火上绕油。她先是翻了翻眼珠，眼白在眼睛里渐渐多起来，是那种具有杀伤力的卫生球眼，之后她把卫生球眼移向大哥，用疑问和挑衅的口气说：“怎么，还离婚啦？”

大哥没吱声，我也没吱声。

“连个媳妇都养不住，还有脸回窝里搅，这不是更丢人！”

大姐这么跟大哥过不去，我再也忍不住了，气在我嗓眼里越来越粗时，我压低了嗓音，我说：“大姐，谁也没请你回来，嫌丢人你就别回这个家，反正我不嫌丢人，咱妈也不会嫌丢人，你嫁出去了，就去过你体面日子，犯不上你回来指手划脚。”

见我站在大哥的立场上，大姐立即把话锋转向我，挖苦道：“你当然不嫌丢人，你自个的人谁替你丢？风一阵老板，雨一阵什么都不是，懒的腚都挪不动，还老板！听老板放屁吧。”

大姐说完话，不容我回话，转身走掉。仿佛跟我们多呆一分钟都觉得丢人。

59

如果不是为了在母亲面前做做样子，那天晚上，我是坚决不会靠近桌子的，我相信大哥也是一样。我靠近桌子，扒了两口饭，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因为大姐走后，“丢人”的责骂就像妈妈锅里的蒸汽，一直笼罩在屋子里。我很小时，大哥就已经是村里人见人爱的人物了，那时我还没有他看的那摞书高，他是从不屑于理睬我的，我是说，如今他被大姐摁到“丢人”这个耻辱柱上，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该跟他说些什么。重要的是，我得找个地方睡觉，尽管我不觉得大哥从城里回来丢人，不觉得大哥和二嫂的事丢人，但我还是无法忍受和他们父子同居一屋的现实，这跟脸面无关，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不愿让时光倒流的感觉。

可是，那时光倒流的感觉，就像一个穷追不舍的阴魂，无论怎样都摆脱不掉。当我黑灯下火打开老程头的家门，当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居然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看到了一个懒汉几年前的状态了。

老程头见有人来，把眼睛眯起一条缝，长时间的瞅着我。就不清楚瞪大眼睛认不清的事物为什么眯成一条缝就能认清，大概这就是老人的现实，就像“蚂蚁为什么要上树，什么都不为，就是为了活着”是老人的哲学一样。老程头还真的在眯着眼睛看清我之后说出了这句话，他说，“怎么，又爬回来了？”

我冲他笑笑，我想是的，是爬回来了，不过，我已经不是蚂蚁，而是屎克螂，而是被粪球砸下来的屎克螂。当认清自己是屎克螂，我突然愣住，我在想，他一年一年不离开这个狗窝一样的家，是不是就因为不愿意看到粪球砸下来呢，比如他无法忍受一旦跟黑牡丹去了城里，在那里呆不习惯，或者黑牡丹没干好，又带着他回来的下场？而他之所以有这个觉悟，是不是就因为他在年轻时也折腾过，也一次又一次被砸下来过？他把自己的老命留在这里守住一个家，是不是就为黑牡丹有朝一日被砸下来守住一条退路？我不知道，倒是从不关心女儿情况的他问了句：“看见青子了吗？她怎么样？”

青子是黑牡丹的小名，我不假思索就回答了他：“看见了，挺好的。”

于是他向炕头挪了挪，腾个地方给我，可是我刚要往炕上拱去，突然又停了下来，虽然在城里也打地铺睡水泥地，可是经历了一段在城市的生活，我居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忍受他屋里的臊臭味了，无法忍受炕席缝里黑黪黪的脏东西了。我发现，他的炕上，窗台上，墙上，包括天棚，整个屋子都有活物嘁嚓嚓攒动着脑袋，它们千篇一律缩着翅膀，隐蔽在战壕里的士兵似的，静静地匍匐在那，它们是蚕蛾。

见我不动，老程头轻轻地朝炕席挥了挥手，炕上的蚕蛾呼啦啦就飞了起来，冲向天棚。

爬上老程头的炕我一夜没睡。一开始，我被这样一个问题问住了，茧生蛾，蛾生卵，卵生蚕，蚕作茧，到底那一个环节是高峰，哪一个环节是谷底，也就是说，到底哪一个环节，是被尿克螂砸下来的环节……而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我突然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二胡声。乍听起来，它不像二胡，像谁家风门吱扭一声响动，而过不上一会儿，一个熟悉的曲调就清悠悠回荡在耳畔了。

那是瞎子阿饼的《二泉映月》，那是大哥在知青时代最拿手的曲调，它在村子上空千揉百转风似的挥之不去时，歇马山庄没人不知道那是他用来打钓知青大嫂的诱耳。由于大嫂是知青，大哥是乡下人，他们的爱情一开始就有了忧伤的基调。然而，多少年过去，它居然能够重新在村子上空响起，大哥居然能把自己重新置于忧伤的情境里。问题在于，大哥遭受了大姐辟头盖脸的批驳，却还能这般执着，可见他对二嫂的感情深到何种程度！

那天晚上，当想到二嫂也和我一样在聆听着大哥的二胡，我居然再也睡不着了，眼睛一直瞪到天亮。

第二十一章　歇马镇

60

我自然没去看一眼二嫂就离开了歇马山庄，不是我鸡飞蛋打之后不能看到别人的拥有，而是我知道对二嫂来说，这是一份让她难为情的拥有。如果想见我，她早就过来了，依她的敏感，不可能不知道我回来了。然而令我想不到的是，在歇马镇车站等车的时候，二嫂的声音居然响在我的身后，“吉宽！”

我猛转身，只见二嫂一张汗津津的脸映在初升的朝霞中。她推着自行车，她的脸微微泛红，似乎既是朝霞的映照，又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映照，因为二嫂确实有些难为情，看我的目光短促而飘忽，仿佛有意躲避某种信号。我笑着叫了声“二嫂”，努力不去传递任何信号。其实我错了，我回了一趟家没去看她，就已经传递了某种信号。

过了一会儿，二嫂终于将目光固定下来，固定在她的自行车车把上，二嫂说：“俺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俺对不起你二哥？”

我低下头，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大哥和二哥都是我的哥。

二嫂说：“等英松和英林毕业了，俺就不在村里呆了，俺受不了大姐那张嘴。”

二嫂没有说出她为什么对不起二哥，而是跳过了那一段直奔结果，好像那样的事只属于她一个人。

我安慰道：“二嫂，大哥已经离婚了，大姐只要知道这件事，就说不出什么了。”

二嫂却说：“昨晚的事俺都知道了，大姐觉得大哥丢了她的人，其实都是英环去修配厂顶了她的儿子，英环像大哥，心灵手巧，吉成大哥把他提为机修组组长，大姐就受不了。”

原来是这样。我默默地看着二嫂，安慰的话一下子就没了踪影。二嫂提供的信息超出了我的想象，原来大姐的愤怒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秘密。很显然，吉成大哥在小镇上的工厂就像一块散发着热气的香饽饽，正吸引着家族里无路可走的人们，使它渐渐成了家族纷争的小社会。这让我更加烦燥和不安。

我沉默，二嫂也沉默，似乎她不但把我领进陌生的境地，也把自己领进了陌生的境地，因为有好长时间，她又在走神儿，她的目光又停泊在一个你无法确定的地方。后来，大道上传来汽笛声，二嫂才突然收回目光，看着我说：“哎对了，俺想告诉你，你寄给俺的钱，俺一定还你，俺知道你现在很难，可是俺现在还还不上。”

我说：“不用还，那些钱就是给你的，你不用再惦记这件事。”

这时，大客车已经来到身边，售票员直着嗓子喊：“槐城，槐城，有没有上槐城的。”可是二嫂并没有让我走的意思。她不让我走，又不说话，她不但不说话，刚刚聚集起来的目光又飘散了，飘到你无法确定的地方，似乎那里存放着她难以启齿的心思。

“还有什么事，二嫂？”

二嫂许久才看定我说：“吉宽，你非得现在走？”

“不，不是。”我立即回答。

二嫂说：“俺知道俺不该这么想，这么想有些过分，可是为了孩子，俺没办法。”

我以为二嫂是指她跟吉中大哥的事，想让我去做吉华大姐工作，闭上她那张臭嘴，我说：“二嫂我理解，我全都理解，你没有错，只要你和大哥俩是真感情，能坚持，大姐早晚都得闭嘴。”

二嫂直摇头，二嫂说：“不是，俺不是这个意思，俺，俺是想求你，求你见见吉成大哥，让英松也去学徒修车，眼看着他考不上高中，当民工那么难，连吉中大哥城里人都回来了，俺怎么还敢让英松出去。”

我静静地看着二嫂，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在睡梦中无数次亲近过的女人，生活本来早就无形中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们不再拥有默契，可是当她用了“求”的字眼，我还是觉得哪里堵得慌，就像囫囵吞进一只枣核。

二嫂并不理会我的感受，继续说：“吉成大哥买下厂子，是真正的大老板了，用人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俺从来没和吉成大哥说过话不好意思，吉中大哥自个儿子又在里边，俺就想到你。”

这时我才明白，领到陌生的境地，并不是无意，而是有着一番良苦用心，是二嫂追我的真正目的。虽然我没有半点精神准备，身体里某个地方堵得慌，但二嫂求我的事，永远没有不答应的理，我没有丝毫迟疑就点头答应了。

61

吉成大哥的厂子就在车站商店后身，二嫂走后，我立即转头，朝那里走去。曾经，坐一辆轿车回来，大哥热情地接待过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的态度让我获得的荣誉感记忆犹新，现在，我遭遇了灾难的袭劫，没有半点荣誉可言，我不知道吉成大哥会怎样待我，为此我步伐缓慢。

岔道上人渐渐多起来，都是从四面八方聚集来赶集的，挑挑的担担的，骑车的赶马车的，乡村的这种热闹景象已是好久没有见过了。我痴痴地看了一会儿，之后朝车站后身走去。当我走到印象中的吉成大哥厂址，那里却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我于是冲一个赶车的男人打听。镇子小，一丁点变化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那男人扬着鞭杆，扯着嗓门喊：“人家把厂子买成个人的啦，成了电视上那种真正的企业家大老板啦，往东一里地，黄海大道道北。”

我相信，就像四哥舅哥的建筑企业又有了起色，是缘于上边新出台的某种政策，一直领导乡村新潮流的吉成大哥，一举又领导了全镇的新潮流，成为这一带第一个把企业买下来变为私有的工厂主，同样也是缘于上边新出台的某种政策，可是吉成大哥的工厂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村里就没有人告诉我，就像许冒生死了，一条命埋入黄土，也没人告诉我一样。这真让我有些纳闷儿。

也许，风雨来的总是太快，不管是灾难还是福音，它一场接着又一场，一场覆盖着又一场，使沐浴在风雨之中的人们早已经忘记到底哪一场才是最新的一场了，二嫂居然也以为我知道大哥搬迁。也许，一场又一场覆盖而来的风雨，因为频率太快，早已让人们疲劳不堪，懒得说它了，不是就连我也懒得向村里人说起在城里经历的风雨嘛。我是说，那一天，从车站往车老板指的方向去，不足二里地，我走了差不多六个小时，因为途中，我遇到了正在风雨中茁壮成长的鞠福生。

当时，我正在通往邮局的镇街上东张西望。要不是二嫂要我在此停留，我根本不会知道这里已变得如此生疏，邮局门口那条街上，居然凭空盖出了南北两排平房，而每间平房的门头都挂着大大的牌扁，横的，竖的，理发的，建筑材料的，卖家具的，使原来在我眼里阔气又威风的邮局黯然失色。关键是，那牌扁上的名头大得吓人，什么亚西亚美发厅，什么鑫隆泰建材，什么大富豪家具。不知道是大哥成了大老板震动了我，还是这跟城市一无二至的繁荣唤醒了我，我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掖了掖裤带里的衣襟。虽然威风扫地，我还是不想让镇上人和大哥看到我灰溜溜的模样，因为我想起林榕真的话，求一个真正的成功者办事，你必须端足架子，讲究仪表。然而，还不等我端足架子，早有另一个人冲我端足了架子，这世界在短暂的时间里把林榕真这样的成功者变成失败者的同时，也在短暂的时间里把另一些人变成成功者。

鞠福生几乎是撞到我跟前的，他腰上扎着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挎着摩拖罗拉手机，我之所以先看见他的腰，都因为他是用他的腰来碰我的，“申老板，东张西望甚么呀？”

明知道他是讽刺，我却并不揭破，我说：“啊？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这是我的店，你不知道？”鞠福生语气很冲，好像还有人不知道他的店让他不舒服。

大富豪，门面并不太大，也是大在胆量和气魄上，就是那种想大的想法。鞠福生的气魄到底有多大我不知道，但他木匠活的做工倒是十分精细、讲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永远不会知道鞠福生的手艺到底多厉害，跟在城里看到的现成家具没多大区别。当我把这种评价告诉他，他居然拿起手机，打电话给饭店说：“白天鹅吗，订个包间，中午喝酒。”仿佛我的评价就是为了他的一顿酒，仿佛我要是不喝这顿酒，只那么看一看，就不能证明他的手艺真的厉害。

不过我没有答应鞠福生，我不答应，并不是在我威风扫地的时候，不想知道他手艺的厉害，正因为威风扫地，我才挺想和谁喝喝酒的，问题是当时才是早上八点，离中午太远，再说二嫂的事还没办，我心里不托底。

成功者往往是不容别人拒绝的，因为他们成功的秘诀正是他们肯于坚持自己的想法，鞠福生说：“不行不行，说什么也得喝酒，你还没上过咱镇上的白天鹅呢。”

后来我知道，鞠福生之所以坚持请我喝酒，正出自一个成功者对失败者的了解，知道酒对于一个失败者的亲和力，我几乎没用他说第二句，就跟他去了白天鹅酒店。

那天，从上午到中午，我们的每一杯酒都是为了手艺，我们几乎是从手艺开始，到手艺结束。鞠福生说，他想过当物理学家，想过当化学家，一心梦想用脑子打天下，就想不到最后落实到一双手上。用手打天下，实在是不容易呵！虽是调侃的口吻，却不无得意的意思，因为随后他说：“别看我起家晚，我保准用不了几年就能赶上申吉成，我要办个家具厂。”

酒瓶子很快就站了一排，但这一次，在酒瓶子里端详自己的，不是鞠福生，而是我。因为后来他一遍又遍说：“操，那时俺就觉得李国平完蛋了，没有手艺总得完蛋，怎么样，没说错吧。”

无论是“手艺”这个词，还是“完蛋了”这个说法，都叫我沮丧。我没有手艺，我像李国一样平完蛋了，我还失去了许妹娜；当初，李国平完蛋了的时候，许妹娜还在她身边，现在，我完蛋了，许妹娜却不在我身边。这么想着，几只空瓶就变成了无数只空瓶，而无数只空瓶里的我，就变成比现实的我更真实的我了。之所以这么说，是说瓶子里那个人又扁又宽，憨憨笨笨，就像一个日头挂在电线杆子上。

瓶子里的我本是虚假的，可是却让我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实的感觉，真实往往是可怕的。为了回避真实，我主动把自己灌醉，当然也是太压抑了，经历了林榕真的死，经历了许妹娜的最后通谍，我太想放纵地醉一场了……

可是，可恶的鞠福生，把着我的手，坚决不让我喝得太猛，仿佛就是要让我跟那个真实的我面对，就是要让我压抑，痛苦。

临近中午时，鞠福生串联一帮镇上小有名气的经商同学，开食品店的，卖兽药的，做寿衣的，这也是鞠福生把着我不让我喝醉的主要原因。仅仅几年时间，农民的身份都有了改变，他们从外面钻进来，就像六月的水葱从池塘里钻出来，个顶个颤动着润泽的朝气，在鞠福生一个个向我介绍他们在做什么的时候，我本已经有些醉薰薰的了，可是当那个卖兽药的跟我握手，热气腾腾跟我说：“这不是申吉宽嘛！听说你还没干起来，是不是太游手好闲了？”我居然喝了解酒似的突然清醒过来。

轻视、轻蔑为什么在我这就那么管用，我清醒过来的重要表现是，立即端足架子，站了起来，说：“你是谁，你不就是那个卖兽药的刘凯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刘凯尴尬地愣在那里，同学顿时鸦雀无声，只有鞠福生在一旁说：“别理他，他喝高了，申吉宽喝高了。”

听鞠福生这么说，我更受不了，我大声说：“我没喝高，你才喝高了呐，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有什么了不起？你，还有你，鞠福生！”

我不知道，极度的清醒和极度的醉态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在我认为我最清醒时，鞠福生坚持认为我喝糊涂了，因此他把刚请进屋来的同学又一遭赶走。我生气那些在我面前傲气十足的同学，可是鞠福生把他们赶走我又更加生气，因为那无异在证明我真的糊涂了，他们是不屑于理我才统统离开的。我没糊涂，我什么时候糊涂了呢！那天，我不知怎么就把自己系进一个死扣里，热也不行冷也不行，鞠福生说我糊涂，我非说我清醒，后来为了验证我是否清醒，鞠福生叫来一个小姐，握住他的手让我摸她，我嚯地站起来，把桌子掀翻，之后把自己放躺到地上，呜呜哭起来……

62

早就知道，一个人如果说自己没醉，其实那就是醉了，然而，就想不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那天，我和鞠福生在白天鹅酒店忙活了整整六个小时，到我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第一眼看到身上被酒水和菜汤之类弄脏的衣裳，我很是不好意思，鞠福生也不好意思，我不好意思，是我不知道如此样子如何去见吉成大哥，鞠福生不好意思，显然是后悔不该让我摸小姐的手，因为他一再说：“操，哥们还以为你在城里什么都见识过，哪曾想还是个生手。”为了表示他的歉意，现去买了一套衣裳让我换上。

吉成大哥的厂子因为就在路边，厂区里的车非常多，生意非常兴隆。我进院好一会儿，才看到隐在大货车后边大哥的身影。我没有直奔吉成大哥，因为我瞄到了大姐的儿子家康，他躺在一辆微型车轮胎下敲打什么，而另一辆车的机盖上，英环正在聚精会神地摆弄一根弯曲的电线。我走到他们跟前，以长辈的姿态冲他们点点头。虽然他们并没因为我的到来而受到鼓舞，大姐的儿子家康甚至送来不屑的一眼，但我鼓舞的是我自己，因为就在刚才，我还是个烂醉如泥的酒鬼。我努力从容不迫，使步伐稳重，腰杆挺直，努力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小有成就的人物。不知是我的做法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因素，吉成大哥见了我，不等我说话，老远就冲我喊：“吉宽回来啦！”

寒暄，握手，递烟，我训练有素，为了用上在城里学来的那一套，我居然忘了吉成大哥不抽烟。吉成大哥根本没问我来干什么，握完手就领我在院子里转，跟我讲他是怎样向镇政府要下这块地皮，又是怎么搞定关镇长，明明评估四十多万，结果只用了二十万就拿下了厂子。当时，我一心想把自己打扮成成功者，就想不到在一个真正的成功者眼里，所有人都是失败者，或者你是什么者都不重要，只要你是第一次迈进这个厂子。因为很明显大哥把我当成了前来参观的对象。

我想，在大哥买下厂子最初的一年半载，一定是每一个找他办事的人，都被当成参观者。毕竟，买了厂子，当了工厂主，就如同过去乡间的大地主，是件要多了不起就有多了不起的大事。在转到厂子外面，让我看整个厂区的外貌时，吉成大哥说：“咱爷爷的爷爷是干染坊的，当初那染坊的地皮差不多就和大哥这厂子一般大。”

吉成大哥的意思，他不但为申家的这一代争了气，还为申家的祖宗争了气。这让我感到不舒服，我从来没有研究过爷爷的爷爷，但我想他肯定不是父亲那样的懒汉，如果爷爷的爷爷不是父亲那样的懒汉，那么在吉成大哥眼里的我，我们，是不是就是申家的败类？！

不过，我很快又调整了自己，既然是参观者，就得说好话，况且还有事情要求人，这也是告别刚才那个醉态的一个重要的开始，我在醉了的时候，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就是不知道说别人好话，又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坏话。在一再夸赞吉成大哥了不起时，我已经暗示自己，即使他也像刘凯那样说我没干好，也要面带微笑。后来，吉成大哥还真的话锋一转，转到我身上，“怎么，听说出事了？”

我笑了笑，说：“是的，我的老板杀了人。”

吉成大哥皱了一下眉，之后向院子指了指说：“现在，厂子是大哥的了，兄弟的事不帮我还能帮谁，不过要想上大哥这干，就得和小年轻的一样，哈下腰，从头学起，只要你想好了，大哥这肯定没说的。”

很显然，吉成大哥以为我是穷途末路来投靠他。我赶紧摇头，就像一早二嫂冲我摇头那样。我说：“大哥，不是我来，是二嫂的老二要来，二嫂不好意思找你。”

说到二嫂的儿子，吉成大哥迟疑了一下，冲着黄海大道飞过的一辆车凝神了片刻：“你二嫂的儿子，不是现在想帮，我早就想帮，可是你二嫂没瞧起大哥，她宁愿花钱找刘大头送孩子去当兵，也不肯上我这张张嘴，现在那兵当个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踢走一块脚下的石子，我想，原来胸怀宽广的吉成大哥也有不宽广的时候，看来我醉酒时那个熊样也算不得什么。

“来就来吧，咱爷爷的爷爷当初用的也都是家里人。”

吉成大哥已经把爷爷的爷爷当成榜样，想成为流芳百世的不朽人物了，就像鞠福生把他当成了榜样一样，真可谓是个人人有志的时代。我默默打量着吉成大哥，他的两个眼袋在下垂，粗壮的腰身肚皮在高高隆起，仿佛高远的志向是一股冲积下来的淤泥，从上至下最后淤积在他的腹部，因为他眼袋上的轮廓和他肚皮的轮廓那么像相。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不息地燃烧，使他对生活有着不息地热情，对追赶潮流有着不息的欲望？

当吉成大哥再度提到祖宗，我不但没有反感，还相当的兴奋，攻关成功，则意味着我可以赶上最后一班车回槐城了！当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立即离开歇马镇，回到那个并不属于我的槐城。因为如果走不成，我不知道该上哪睡觉。

可是，在我刚要离开的时候，我的大姐居然突然出现在眼前。她推着自行车，穿着一套灰涂涂的制服，目光从旁边斜过来，那样子好像我们说的话她全都听见了。

我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我没有心情搭理她。

我没心情搭理她，她却有心情搭理我，她搭理我，不是和我说话，而是和吉成大哥说话，她说：“吉成大哥你不能听吉宽的，那个二婊子你不能帮，她丢尽了申家的人，你不能帮。”

我冷冷地看着大姐，我想起二嫂说过的那句话，没准她担心二嫂的儿子来会顶了她的儿子，一股气儿顿时顶上来，我说：“大姐，你太过分，你管得也太多了。”

吉成大哥见我们话不投机，赶紧打圆场，“别吵吵了，有话好好说。”

大姐向吉成大哥那边靠了靠，“大哥，俺一早看她骑车往镇上跑就知道她什么心思，你想想，她敬过你吗？她瞧起过你吗？她就这么使唤别人的嘴，你就听了？”

大姐居然跟踪了二嫂。我想，当时我的嘴一定气歪了，因为我根本说不出话来，好在吉成大哥在中间继续打圆场，“吉华，你大哥不看她，看得是吉宽的面子。”

哪曾想，吉成大哥这么说，更激起了吉华大姐的恼怒，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冲着我：“他有什么面子，他纯粹是个败类，俺都不稀说，他和那个二婊子早就有瓜连，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又懒又不老实。”

我感到我的血管在急剧膨胀，身体里某种可怕的东西在涌动，我想，一个人想杀人的感觉一定就是这样，所有的神经都崩紧，都在左冲右突地寻找出口。这时，要不是从东边来了一辆大客，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傻事。

不过，临上车时，我冲大姐扔出了一句平时想都没有想过的恶毒的话：“你是叛徒！”

第二十二章　梅开二度

63

在我的生活中，似乎不断重复着这样一种情景，我想家，可是当我回到家里，又恨不能赶紧离开。一旦离开返回城市，又觉得城市跟我毫无关系。在我急着离开歇马镇，坐上大客往槐城去时，高兴的时光是那么短暂，几乎刚刚过了翁古城，心里就生出无限的茫然。去槐城干什么？去槐城找谁？上哪住？我一路上都被这个问题折磨着，好生头疼。关键是，在以前的往返中，不管怎样，是虚的还是实的，你的心总是被许妹娜这根线牵着，你总还是一棵线上的风筝，现在却不同，那根线断掉，我成了一个彻底的漂泊者，无家可归的人。每当想到这里，血管里的血就再度膨胀，急于寻找某种出口的念头再度在中枢神经里汇聚。

倒霉的槐城终于在视线里出现了，一串串灯泡组合的路灯终于又让我联想纸幡的模样。到了终点，走下大客，我就像第一次进城一样不知该往哪去。第一次，我不知道往哪去，心却是满的，被慌恐塞满，现在，连慌恐都不再有了，心无边空的荡。城里拥挤的楼群嘈杂的人流，一切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只有马路上的灯光在无限扩大，照出我心里的茫然和空荡。

头疼的厉害，我两手时不时抱着头。我在马路崖子上坐了下来，使劲揉着两侧的太阳穴，似乎不把它揉好，就想不起该去哪里。但很快我又站了起来。我站起来不是想好要去的方向，而是有警察从对面过来了，为了不第二次成为时代的垃圾，我躲开警察，慢无目地的朝前走着，慢无目的地上了一辆车。

事实证明，在我的潜意识里，汪角区民生街68号，是我在这个城市抹不去的记忆，是在我无处可去时永远的去处，我慢无目的上的一辆车，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开去的。那时我已经忘了歇马山庄饭店早已被封，也忘了在鸡山角下还有黑牡丹的一间屋子。然而，就像汪角区民生街68号已经知道我会在这样一天到来，远远的，我就看到那里明亮的灯光，当我走近，便知道，黑牡丹的饭店在昼夜兼程地装修。

黑牡丹不在，指挥现场的是个高个中年男人，他正跟砸墙的民工讲从哪里砸起，看他的背影、侧影，似乎有些眼熟，是那种被蒙上了层层尘埃的眼熟，因为你觉得这熟悉总是影影绰绰，看上去似在你的记忆中，可是稍一用心，他又消失了。我站在窗外，出神地盯着他，从记忆深处费劲地翻找。后来，在他向外转身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是那个在歇马山庄只呆过一年的马贩子……黑牡丹的前夫。

我拉开门走进去，我没有让他知道我已认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似的跟他一道站在民工中间。看来饭店是要扩大，要和旁边人家的房子打通，马贩子比划完毕，三个民工就一齐轮起大锤。这时，我转向马贩子，声音明朗地叫了一声“姐夫”。

马贩子显然有些惊讶，不知道黑灯瞎火哪里钻出个小舅子。他开始打量我，他的左眼角上有一块花生形状的疤痕，使他看人时仿佛有着三只眼睛。他上下看了看我，下意识地摇摇头，见他根本认不出我，我只有自报家门说：“我是歇马山庄老申家的老五。就是车老板申明礼的儿子。”

如此繁琐而详细的介绍他没有想不起来的理由，可是他愣是摇着头，表示根本不认识。这时，第一块泥土已经爆开、落地，一股浓烟扑向对面，又从对面翻卷着向我们袭来。我们一道后退着，我在后退时，冲他补充道：“我是黑牡丹大姐的朋友，在槐城搞装修。”

这时，马贩子有所醒悟，哦哦了两声，但也只是哦哦两声，并没继续跟我说什么。事实上，他也不可能跟我说什么，歇马山庄在他生命的长河里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那里的人和事，除了黑牡丹，不可能有什么印象。他在我这里留有印象，都因为他作为一个骑着大马的外来人，曾经那样地搅动过村庄。希望他跟我说些什么，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在内心空荡的时候希望有什么把它填满。然而，就是这种希望，使我在槐城的生活有了全新的开始。

64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怎么想都想象不出，那天晚上，我会拿起塑料编织袋子，像刚开始跟林榕真干时那样，不惜力气地往外背垃圾。我背起了垃圾，仅仅为了向马贩子证明，我是黑牡丹的朋友，黑牡丹，还有他，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可是这样做的结果，不但使我在那个晚上有了住处，还使我在第二天及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成了装修歇马山庄饭店的监工和跑材料的主力。

那是一个多么意外的开始呵！这个名叫井立夫的马贩子，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不愿意让装修公司赚扒皮儿钱，决定自己雇小工自己设计，因此，我在趁虚而入的情况下，得以重新登上装修舞台。

我终于可以跑动在家装市场和装修工地之间了，终于可以每天都能闻到生灰、木屑、橡胶水等熟悉的味道了……重温时才知道，那味道其实已经深入了我的肺腑，变成了我活命的有氧气体，因为它唤醒我诸多温暖、温馨的记忆，比如和林榕真讲各自手的故事的夜晚，和安徽小方谈女人的夜晚，还有林榕提我为副总的夜晚……那味道，接通了我的现实与过去，让我把那个副总的我识别出来，这实在是太重要了，这让我有了重新站立的底气。

马贩子井立夫，不，食品商井立夫，不，金鑫食品有限公司老总井立夫，我之所以叫了这么一串才叫对他的称呼，都因为他在我的身后有着长长的背景，都因为他已是有着几百万资产的大老板了，计较起价格来还那么不不遗余力。他粗犷的外表和他斤斤计较性格的反差，简直就是造物主的幽默之举，许多时候，会让你觉得他就是一个孩子。我不知道黑牡丹当初爱上他，是不是出自这样的原因，反正黑牡丹看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女人看男人，而更像一个母亲看一个一身毛病却又拿他没办法的孩子。这样的结果，对我的好处是，在某些时候，在黑牡丹面前，我的沉默寡言反而显得有分量，在他一通关于大厅如何设计才有品位的论述之后，黑牡丹往往会用征求的目光看着我，问我说：“你觉得行吗？”

最初，我并不真的回答行还是不行，因为我把这当成一种随意，是黑牡丹为了重视井立夫的一个帮衬，如同夹在衣服中间的一个花边，有一天，讨论门窗框的颜色和屋子里到底挂什么样的装饰物，井立夫一再强调要洋气，要白色调，要买一些世界名画，黑牡丹却一定要我发言，她说：“吉宽，你觉得行吗？我怎么不觉得好。”

这时，我想了想说：“要是我，就挂一些乡村的苞米谷子辣椒，还有一串串大茧。”

挂苞米辣椒，是我一直的想法，曾被安徽的小方讽刺过，一串串大茧，是那年春节在黑牡丹饭店的灯笼屁股下看到的，至今还历历在目。但当时说出来，完全是一种随意，一种调侃，是在黑牡丹追问下不知如何是好。谁知我说出来，黑牡丹的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突然点亮，大叫一声说：“太好了，这实在是个高明的想法，咱就是要张扬张扬咱乡下的东西，再说啦，咱饭店是给民工开的，咱得让他们来了之后真的有到家的感觉。”

井立夫坚决反对：“那样太没品位，我就不想给民工开饭店，我的定位是城市人，是有追求的城市人。再说，老李也不会同意。”

井立夫说的老李，就是那个因为黑牡丹和井立夫好而把她告进去的李所长，现在，他和井立夫又是合伙人。

他们怎么从仇敌变成合伙人？让我纳闷，但有一点显而易见，此时的黑牡丹已经不是夹在两个人中间的什么人了。经历了一场浩劫，她反而更加说一不二，当井立夫说完，黑牡丹立即拍板：“就这么定了，法人是我，就这么定了。”

长这么大，我还从未体验过创意得到实施的滋味，当黑牡丹托人从乡下弄来一串串稻穗、辣椒、苞米，把它们疏密有致地挂到墙上，当我把黑牡丹一直藏在灯笼屁股里的大茧掏出来，齐刷刷的挂起来，我那个激动呵，仿佛真正回到了故乡的田野。

那是我进城以来很少有过的快乐时光，因为有食品商的投资，有派出所李所长的股份，前来观看的人特别多。每有人来，都要问起这是谁的设计，而这时候，黑牡丹毫不犹豫就把手指向我。在人们的议论中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设计师时，我那失去林榕真和许妹娜的痛苦得到了暂时的医治。说暂时，是说偶尔的，我还会想起他们。当然，想起最多的，还是许妹娜，因为白天干活的屋子，晚间睡觉的屋子，到处都挂着乡村的饰物，那红艳艳的辣椒，金灿灿的苞米，黄橙橙的稻穗，常常把我带回以往三十多年的乡村生活中，把我带到马车和田野中。在那里，有女人们叽叽嘎嘎的狂笑，有许妹娜被女人们拽上车时的尴尬。许妹娜，就这样进入了我的夜晚。她进入了我的夜晚，呈现的不是我们情感的结局，而是我们情感的开始，那个开始，因为有马车，有稻草，有月夜，要多美妙有多美妙，而正是有了美妙的怀想，使我的另一个创意得以诞生。

当时，几乎就是一闪念，就像流星从眼前划过，但我很快抓住了它。其实在和安徽小方胡说八道的时候，也闪过这个念头，当时因为是胡说，并没让我如此激动。当我按捺不住激动从大厅的地铺上爬起来，在屋子里转着，那面墙壁上，一匹老马已经拉着一辆马车奔跑在稻穗和苞米之间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浪漫过，也不知道我是否追求过诗意，可是那一瞬间我明确地感到我的想法很浪漫也很诗意。因为我可以使记忆中的现实复活，变成一个可感可知的现实，从而使某些在我看来极其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我整整一晚都没有合眼，诗意和浪漫多么容易调动人的激情也只有诗意和浪漫知道，从有了这个想法到开始行动，才不足五分钟。我先是按我的回忆，在一块木板上画马车的形状，就像林榕真当初设计装修图纸一样。我没有学过绘画，但奇怪的是，我的马车跃然纸上，是真正立体的，富有动感的。我画完草图，叫醒睡在旁边的木工，于是，一双笨拙的手就在木工的指导下，开始了马车的制作。

那是一些个什么样的夜晚和白天呵，木屑在我的指缝里飞落，犹如一片片相思的雪花，而凿刀通过我的手一次次凿下去，让我知道手巧多么需要心灵，因为你稍不留神，就偏离了方向。那时，我懂得了鞠福生说的靠手艺赚钱不易这句话的道理。也是那时，我懂得如果你做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即使不赚钱也会心甘情愿。

就在我用心做着我的马车的时候，我接到许妹娜的电话。这似乎有点奇怪，仿佛我的怀念冥冥之中使她在并不遥远的乡下得到感应。手机放在窗台的衣兜里，铃声响起时，我还以为是油工刘善举，因为井立夫太能杀价，和油工的账一直没清，刘善举就一直让我说情。我拿起电话，脱口而出：“善举你找我没用，他不会听我的。”

这时，一声低沉的声音飘过来：“吉宽哥，是我。”

我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这个声音传入耳畔，就像马车奔跑在墙上，让记忆在现实中复活。记忆在现实中复活，带给我的感受是美好的，激动人心的，而许妹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但不美好，不激动人心，反而让我心口发堵。因为她的声音唤醒的记忆，不是我们的相识之初，而是我们后来的结果。那结果是，她说她不会离婚，她要回到李国平身边。

诗意和浪漫不知不觉消失了，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落下来。我说：“哦，你，你找我？”

见我反应缓慢而又冷淡，许妹娜有些悲伤，声音愈发的低沉：“吉宽哥，我一直想给你打个电话，可是孩子闹我出不来，上不了邮局。”

她在邮局打的电话，我有些奇怪，但很快我就明白过来，从倒置房搬回粉房街，她家的电话就不再有了。我说：“你有什么事？”

不知道是受不了我的冷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许妹娜在那边突然哽噎，抽搐好长时间才说：“吉宽哥，我骗了你，我一直爱你，我爱的就是你。”

我愣在那，我想，在乡下时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许妹娜显然理解了我沉默背后的想法，她说：“我不想让村里人看到你留在乡下，我要是说我离婚，你肯定就不走了，我不想让村里人看到我们是这样的结局。”

说到底还是为了虚荣！曾经消失了的那股气儿又冒了出来，我特别想说：“你不就是觉得我丢了你的人，那你就回到李国平身边好了。”可是，鬼使神差，我没说，只任许妹娜在那边一声一声“吉宽哥”地叫着，一声一声“我爱你”地说着。

虽然不肯轻易相信许妹娜的话，可是她的表达还是让我受用，使我制作马车的热情有了更现实的推动。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根本不必依赖记忆了，在许妹娜一声声如泣如诉的“吉宽哥我爱你”面前，所有的记忆都变得苍白无力。可以说，我在马车上刻下的每一个刀痕纹路，都像刻在唱片上的纹路，嵌进去的，都是许妹娜的声音和她声音唤起的心中最美妙的旋律。

将一个马车模型制作完毕，才用了不到五个晚上，当一匹前蹄扬起的老马拉着一辆木轮马车，奔跑在大厅最开阔的那面墙壁上，我几乎有些泪流满面。不错，我满怀着对乡村事物的怀念制作了马车，可是我一点都不知道，将这怀念之物挂到墙上，会是这种感觉，它不仅仅使大厅里有了田园、乡土的气息，还有了某种落后于时代的，古旧的、倒退的气息，有了某种把原始的生命力定格在墙上的历史感。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欢落后、倒退还有原始，反正，那一瞬间我相当震撼，它让我对自己原来某种信念的背叛有了最初的觉醒。

背叛了什么，我不知道。曾经，我在楼道里跟许妹娜喊过“有一种生活你永远不会懂”，可是现在，我还能说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吗？

和挂茄子辣椒一样，井立夫坚决反对我的创意：“这像什么，这简直是胡闹！”为了说服黑牡丹，他居然搬来了李所长。自装修以来，李所长一直没有露面，他是一个要多丑有多丑的老男人，眼角深深地耷拉着，脸上弧形的沟痕地垄一样顺势而下，牙床高高地突现在嘴唇之外。他倒是很有人物感，只要站到你面前，无形中就有一种威力，来自他那粉红色牙床上的威力，他其实更像一只肤浅的狼，很容易让人看出狰狞。

李所长什么也没说，也许，在他看来，狰狞的表情就已经代表了他的语言，也许，黑牡丹大声的嚷嚷制住了他想说的话。黑牡丹坚决捍卫我的想法：“俺看挺好，就挂着，你们城里人没眼光。”

那时，我，黑牡丹，我们谁都不会知道，在一直抵触追逐时尚潮流的某些人中，在一直反感西方人的生活方式介入我们生活的平民阶层，正酝酿一股复古的潮流，如同在汹涌流淌的大河中回旋着一股逆流；我们不会知道，即使是那些不停地追逐着时尚生活的人们，即使是那些已经被西方生活浸淫得一度忘了祖宗的人们，也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正走在返朴归真的路上，就像有人大鱼大肉吃腻了，想吃生菜沾酱一样。可以说，我们对身边这个飞速发展的世界并不了解，我们认可这样，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内心情感的喧泄。我们就想不到，我们也是这世界的一分子，我们的直觉，我们的内心情感，表达的也是诸多人的直觉、内心情感。我是说，当我们把凭直觉设计的饭店大厅公布于众，居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当然，就像我不知道我们身边的世界蕴藏着什么样的潮流一样，当时，我也根本不知道，轰动也需要制造，需要人为的炒作，饭店装好之后，那个斤斤计较的食品商，居然往电视台投入了一笔巨资，为饭店做广告。也就是说，那股蕴藏在我们身边世界的潮流，和我们的直觉接通，最后形成一个炸弹，依赖的导火索是一笔巨资。之所以让我了解到这一点，是记者采访时，黑牡丹非让我说，她说：“这都是吉宽的设计，那马车也是吉宽的马车，让他讲。”我坚决拒绝，她就带着指责的口吻说：“你不能让我们井小心眼儿白花一万块钱。”黑牡丹叫井立夫井小心眼。

65

黑牡丹不说，大概因为她进过监狱，我能说的，却不一定是黑牡丹希望说的。我说的全都是大实话，什么赶马车出身，常常想家，什么向来不喜欢时尚，觉得那是一种没有根源的生活。可就是这些大实话，居然产生了反响。电视播出之后，黑牡丹饭店接到许多电话，说要找我装修。也许，那个时候，虚的、假的、大话、谎话太多了，电视就演过，一个号称是某某有限公司的老总非法集资三十多万，骗了几万人，一个做皮革生意的港商，被媒体打扮成著名企业家，结果不到半年，竟查出来是个乡下猪皮贩子，所卖的皮装，全是雇人用大锅煮出来的猪皮做的，即使林榕真这样的本分人，不是也把自己说成老总！实际上，渴望“实在”，寻找“根源”，也是蕴藏在人们身边的一股暗流，就像渴望复古这种暗流一样。实际上，我的实在的话语，已经不再是传达心声的工具，而是那个时代里一笔无形巨资，一个引爆什么的导火索

我从来不肯相信一夜暴富的神话，可是当时的情况，无法不让你相信机会和命运这种东西的存在，因为恰在这时，老天又给我送回来两个人。

第一个，是林榕真的妹妹榕芳，她和老虎回大兴安岭送她哥哥的骨灰回来了，在电话里，她告诉我，公安局已经将容真公司的房子还了她，她要见我。

我们约见在容真公司对面的车站上。榕芳形容憔悴，齐耳短发削得很薄，休闲T恤扎在腰间，像在首饰店看到时一样，更像一个男孩。不知道她太像林榕真转世，让我重又看到那个令我们悲痛欲绝的灾难，还是不管她外形多么像男孩，似水的目光都挡不住女孩的柔弱，我们一见面就拥到一起。实际上，灾难并没走远，泪水很快就变成了映照我们痛楚的镜子。有共同的痛楚在，我们就是一对真正的亲人，患难的兄妹。其实我们早已经是一对患难的兄妹了，只不过经历了时间的检验，这种感觉更深了一层。

那天，重新打开容真公司的屋子，我们谁也不说话，我们先是默默地站在那，无声地看着屋子，悼念着逝去的一切。我们的悼念，当然包涵了这样的内容，清洗、擦拭屋子里的所有物件，把林榕真用过的物品都装到一个抽屉里去。因为屋里的水管已经在封门时停掉，我去对面人家打来一桶水，找来毛巾，和榕芳在写字台上、电视上，书柜上，轻轻地擦拭。我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开始，一程程往书柜靠近，最后在书柜中间汇合。这并非有意，可是确实我们就形成了这样的局面，一同面对那双晶莹剔透的玉手。我扫了一眼，立即转身，因为它太容易让人想到林榕真那双手，然而不久，就听榕芳抽泣起来，当我再转回身，那只玉手已被她捧在胸口。

陪榕芳去公司，在我这里，仅仅是为了悼念，可是我却想不到，在榕芳那里，却是一个新的开始，她抽泣一会儿，慢慢停下来，郑重其事跟我说：“吉宽哥，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一起装修，你当经理，我当副经理。”

“开什么玩笑？你一定是被电视骗了，可不能忽发其想。”

“什么电视？”榕芳不解地看着我，“我不是忽发其想，我是严肃的，哥哥活着时我也征求过他的意见。”

我有些懵了，林榕真从没跟我交待过。关键是，我根本不行，我不懂设计，她又是一个女子……

见我迟迟不吐口，榕芳眼窝愈发红了，但这红里，有一丝天真的东西渗入，她说：“吉宽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说：“当然记得，在一个装修工地，安徽小方叫你大姐。”

榕芳说：“就是那一次，我爱上了装修。”

我出神地看着榕芳，我根本不相信一个女子会爱上装修。

榕芳却说，第一次上工地，正赶上我们砸墙，飞扬的生土味，烟雾弥漫的气象，让她有回到童年的感觉，回到大地上的感觉，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指着柜子上的那张照片，说她一小就在这样的房子里长大，它的四周，到处都是森林，冬天有厚厚的雪，夏天有鲜嫩的浆果，住在木刻楞里的孩子没一个不喜欢大自然。她说，读大学时，她学的是经济管理，她曾经的理想是在一个大机关里做一个财务管理者，临来槐城之前，就是在一个机关做财务工作，可是都是童年生活的烙印太深了，那种循规蹈矩千篇一律的机关生活她一点都不喜欢。

我没有上过机关，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可是我知道那是除我之外，几乎所有乡下人都在梦想的生活。乡村父母督促子女好好学习时，没一个不在说考上大学将来找一个正式工作。正式，在乡下人那里，可以说就像城市这个铁板上峁进的钉子，从此就有了永不脱落的命运。虽然我从没有梦想过正式工作，可是一个已经有了正式工作的人要搞装修，我还是不能相信，关键是，她是一个大学生！

“吉宽哥，即使是为哥哥着想，你也应该答应我，有哥哥留下的二十万垫底，有公司这个门市垫底，我们肯定行。”

我没有反应，因为我的思维停留在大学生搞装修这件事上。我发现，当得知榕芳是大学生，眼前的她好像一下子跟原来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好。过了好久，我才回过神来，我说：“榕芳，我不可能用你的钱做生意，没有哥哥，我最大的责任，就是帮你保护你的钱。”

听我这么说，榕芳转过身，坐到写字台前边的椅子上，充满乞求地看着我：“吉宽哥，二十万不好干什么，只有把它派上用场，才是真正的保护，请相信我。”

我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见我不表态，榕芳突然从对面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坚定地说：“相信我们会干起来的。”

然而，就在榕芳握住我的手时，另一个人来到我们身边……许妹娜。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人。

许妹娜从没来过这里，可她居然一个人找来了。看到我跟榕芳在一起，她一下子定在原地，铁青着脸长时间说不出话。她说不出话，我更说不出话，因为我不知该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

少许，我松开榕芳的手，向她介绍说：“这是许妹娜，我的老乡。”之后又向许妹娜介绍说：“这是林榕真的妹妹榕芳，她刚回来。”

榕芳于是笑了一下，冲许妹娜点点头。可许妹娜没笑也没点头，她用力抿住嘴唇，脸上铁青的肌肉因为绷得太紧有些发颤。看到这一节，榕芳指着放在写字台上的门钥匙，冲我使个眼色立即离开屋子。

许妹娜努力平息自己：“这么快你就变心了，这么快，我就只是你的一个老乡了，我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你的老乡？”

我想说我没变心是你变了心，你告诉我你不会跟一个挣不来钱的人结婚。可是我没说，如果说了，就意味我和榕芳真的有什么了。

那天，因为激动，见面不久，许妹娜就向我打开心灵的闸门，心灵之水冲撞出来，呈现的虽是愤怒的姿态，但恰是这愤怒，把撒落在我们之间的尘埃冲走，她说，为了我，她宁愿挨李国平的打，为了我，她挨了打也不告诉我，怀孕流产自己偷偷上医院。她说，回乡下家里，想我都想疯了，可是见到我又不敢和我亲近，因为村里人在为我打赌，说肯定有一天我会赤条条回来，再也不肯出去了，她不理我，是不想让村里人看我笑话，她也不想让村里人看她笑话！

尘埃被愤怒冲走，感动的潮水便一点点漫了上来。我痛楚地看着许妹娜，看着她那被愤怒冲洗得亮晶晶的小巧的朝天鼻。我从来就没有设身处地地想过，大半年来，她在经受怎样的煎熬，一个差不多被城市勾走了魂儿的女孩又回到乡下，并且带着孩子，并且死了父亲，逼走了母亲，还有怀孕流产……

我静静地端详着许妹娜，希望因为端详而找到与她亲近的时机，就像在鸡山上曾经有过的那样。可是这时，她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向后退了一步，以极其冷静的口吻说：“申吉宽，我刚才说那些，不是想赖着你，你只要告诉我你不要我了，我马上就走，永远不会再找你。”

看到许妹娜视死如归似的镇定，我一下子就慌了，我说：“许妹娜，我一直是爱你的，你不知道那天在你家，听你说不离婚我多么绝望。我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看了电视，觉得我有了什么出息。告诉你，我还是我，我没有任何出息。”

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像卸下一块石头。可是，听我这么说，许妹娜愣住了，完全的不知所云的样子：“什么电视？”

我有些心虚，赶紧转移方向说：“哦，我是说榕芳看了电视，她回大兴安岭送她哥哥的骨灰刚回来，就看到了电视，就来找我干装修……”

我想好了不解释的，可不知为什么还是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下。许妹娜也一样，她刚才还说只要我一句话，可是听我这么说，却禁不住幼稚地问：“你真的没爱上她？”

我说：“怎么可能，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把她当妹妹。”

干涩已久的嘴唇终于得到许妹娜咸涩的泪水滋润，就像孤独已久的身体终于被拼搏的汗水淹没，这是鸡山之后我们的第一次！多久了，我们不再这样彼此拥有了，多久了，我们的身体没有这样打了粘胶似的严丝合缝了。许妹娜搂着我的肩，不停地抽搐着，泪水和汗水分不出彼此的融为一体。因为没有一个地方让许妹娜躺下，或者我们根本来不及找地方躺下，或者，是我们不敢碰林榕真屋子里的各种物品，我们只能依墙站着。

我抚摸着许妹娜的脸，问她怎么找到这个地方，她苦笑了一下，说她去了饭店，黑牡丹告诉她的。我说你一个人出来孩子放在哪了？说到孩子，就像拉动了许妹娜心中的某个开关，她眼睛突然一亮，随后，就有一丝氤氲的雾气升出来，她努力驱赶着雾气，看定我，神秘兮兮地说：“吉宽哥，我想告诉你一个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城根儿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俩在马车那一晚的孩子。”

我嵌动一下身子，惊诧地看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许妹娜的目光也一动不动：“我也是这回回农村才知道的，我天天守他看，越看越像你，他那张嘴，和你就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一模一样。”

说着，许妹娜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的儿子城根儿，一张是我们兄弟的合影。我愣愣地看着照片，看着她。她说：“这是我走时上你家跟大妈要的，我没告诉她干什么，就说你想家叫我要的，你看看。”

一个三十多岁没结婚的男人听说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自己的骨肉，喜悦之水顿时就漫上眼睛和喉口。两个照片里的脸孔，真的就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他们重叠在我的眼睛里，却激活了身体里所有的血管。因为激动，我一会儿把城根儿的照片贴在自己脸上，一会儿又把它贴在许妹娜脸上，我一会儿亲着照片，一会儿又亲着许妹娜，我的样子一定是又感人又可笑，因为许妹娜再一次哭起来，并且哭着哭着又笑了。她说：“吉宽哥，妈妈回来了，孩子扔在她那，我要出来工作，我肯定不会让你养活我们。在我不能自立之前，我们也绝不结婚。”

许妹娜的话，是为她在乡下故意刺激我的那句话平反，是向我声明她不会依赖男人活着，对于我们之间的感情，这句话其实远比一个孩子重要，可是因为我的心已被无中生有的孩子填满，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见我没有反应，许妹娜继续说：“你知道是谁让我回来的吗？”

我迷糊糊看着她：“谁”

“黑牡丹。我给你打电话那天，也给她打了电话，她让我回来，和水红一起开发廊，水红毕业，想自己开发廊。”

我仍然迷糊糊看着她，我说：“开发廊？呵，这是好事，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就是好事。”

第二十三章　黑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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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马山庄饭店正式开业那天，黑牡丹请来一百多人，井立夫方面来了几个貌似老板的人，个顶个派头十足，西装革履不说，从轿车下来还要司机帮他们开门；李所长方面，虽因为离得近没有轿车，但臧蓝色警服格外惹眼，他们二十几人陆续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时，一直在饭店东边摆货摊的那个女人嘀咕说：“看人家，从监狱出来，还格外威风了，还开成了警察的饭店了。”

当然，这一百多人中，人数最多的，还是一些搞建筑的人，比如像四哥舅哥这样一些包工头。这些人，大多都肚皮隆起，伸腰腆肚，一个人后边往往要跟两到三个保镖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保镖，做做样子而已，四哥舅哥身边，就跟着三哥和四哥。

黑牡丹为了照顾工地上的朋友出席，仪式放在上午，宴请放在晚上。那天晚上，重新登上老板宝座的黑牡丹并没像想象那样打扮的多么妖艳，一件黑底红花连衣裙穿在身上倒是十分飘逸，披肩卷发在肩膀上倒是波涛滚滚，比在鸡山角下的那个黑牡丹放松，大方，但跟原来开饭店的黑牡丹比，身上似乎缺了什么东西，那种与生俱来风情万种的东西不见了，那种人来疯似的张牙舞爪不见了，仿佛一场入狱事件端了她的根性。这样以来，她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给人一种端壮、富态、稳重的印象不说，完全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她一直不离开大厅正门对着的佛堂，和那一米多高的陶瓷观音一起，冲大家面带微笑，似乎从此，她真的要改斜归正，重新做人。

我的三哥、四哥、四哥的舅哥，包括四哥舅哥的舅哥，几乎建筑工地上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歇马山庄饭店重新开业的日子，也是我的人生重新起程的日子。他们来饭店挨个屋看，三哥其实早就在广场的电视屏幕上看见我，并在工地上广为宣传，但他还是第一次亲临现场。我能感到，一挂挂苞米谷穗大茧映入他们眼帘，奔跑在墙上的马车映入他们眼帘，他们那张久经风霜的脸就像枯焦的叶子渗入雨水，一下子就有了润泽的光亮。三哥跟着在大厅和包间流连忘返时，有一个时辰，他离开四哥舅哥，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兄弟有两下了子呵，还弄出了名堂。”听了三哥的话我心里的喜悦无以言表，我想我当然有两下子，我不光弄出了名堂，还弄出个孩子。

那一天，我的心头揣了蜜饯似的，甜滋滋的感觉一涌一涌，鞭炮响起的时候，人们熙来攘去在饭店里串着的时候，晚上大家聚拢一起彼此敬酒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亢奋和喜悦中。许妹娜和榕芳都被请来了，黑牡丹让她们帮忙跑趟，和大哥离婚的大嫂也被请来了，听我说大嫂已经下岗，黑牡丹二话没说，就把她找来当服务员。她们里里外外与我碰面，眼梢里飞出来的喜气那么深入人心……榕芳，自哥哥死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脸上有笑，而许妹娜，眼睛不住地在马车和我之间转动，那种制造了巨大秘密似的得意使她的神情那么生动。

气色来之于角色，角色又相生于气色，实际上，在饭店开业这一天，我有着三重角色，一重是孩子的父亲，一重是装修设计师，一重是未来公司的老板。第一个角色，只有我、许妹娜和黑牡丹知道，许妹娜已经把孩子的事告诉了黑牡丹，也是因此，她才把她从歇马山庄招回来。第二个，参加庆典的人都知道，见有些人对装修不是很感兴趣，黑牡丹故意挑动人家兴趣，“老哥你知道这设计是谁搞的吗？就这哥们，申吉宽。”第三个角色，只有我的三哥、四哥和四哥的舅哥知道，那天晚上，为了从四哥舅哥手里揽回少年宫装修的工程，我跟三哥说了和榕芳合作的事，我的意思是，林榕真死了，但我们的经济实力还有，我让他和我一同敬四哥舅哥的酒，攻他的关。

我乐于敬酒，不过是高兴所致，昂扬的情绪使然，其实我知道，酒桌上的话从来就不可靠，尤其是借别人的酒攻关。然而，正是我的高兴，我的昂扬的情绪，我的俨然已经成了某种角色似的感觉，惹恼了井立夫。

那时，我已经忘了任何场合都有主角和配角，也根本不知道斤斤计较的井立夫花一万块钱广告费把我宣传出去，他已经在暗自后悔，或者他认为应该有代价。在我和三哥四哥又掀起一轮向四哥舅哥敬酒的高潮时，井立夫过来了。他从我对面三哥四哥的缝隙里挤进来，伸过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哥们儿，你这就不懂规矩了，今儿个没你什么事，要敬酒，你最该敬的，是我，不是别人。”

他说的没错，我最该敬的，确实应该是他，可是一些天来，他不把我当外人，我也就不把他当外人了。于是我放下酒杯，尴尬地看了看大家，之后又把酒杯端起，我说：“姐夫，敬你。”

那天晚上，井立夫的计较确实打消了我的气焰，让我后来再也不敢扎扎乎乎了。然而，正因为我的情绪从高涨的地方跌下来，慢慢找准配角的位置，才使我见识了另一些事物，了解了另一些故事，是有关井立夫、黑牡丹、李所长三个人的。

后来，我干脆不喝了，来到黑牡丹身边，希望能从她那里找点什么该干的活，以使自己摆脱尴尬的局面。

发现我情绪突然低落，黑牡丹似乎猜出了几分，小声跟我说：“别管井小心眼儿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就是觉得把饭店装成乡村不舒服，就是觉得跟民工打交道不舒服，我就不想听他的，我们都不能听他的，我打算从今天起，废了他。”

看来，黑牡丹一直在观察井立夫，看来，井立夫对这种风格的装修一直耿耿于怀。不过，黑牡丹这么说，我还是有些意外，没有井立夫，她根本出不来，也不可能东山再起，更不可能把饭店扩建得这么体面。我说：“大姐，我想找点什么活干，我不想喝酒。”

听我不想喝酒，黑牡丹丹凤眼横起来，破了她的端壮：“姐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机会，凭甚不喝酒，你也得认识认识人呵，那小心眼儿你哄哄他不就完了？还有李所长，你一块儿哄哄他们，你得学会像姐那样利用他们。”

我没有听黑牡丹的话，没有参与到酒桌上去，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到李所长到底在哪张桌上，而井立夫那张脸，我更不想再看到。

见我没有走的意思，黑牡丹更急了，不但端壮破了，稳重也破了，她皱起眉头，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个人，真是死狗扶不上墙了！那你就找狗屎去吧，在包五。”

什么狗屎？包五？

见我不走，黑牡丹又扔出一句，“快去吧，上包五去，那里有人要见你。”

后来我才知道，黑牡丹之所以让我参与到人群里，让我多接识人是一方面，最重要的一点是让我躲着一个人，李国平。所谓狗屎，其实是指我儿子那名义上的爸爸李国平。他被黑牡丹关在屋子里，已经有些像条疯狗了。

揭开屋门时，我猛一激灵，差点又退回去。沉浸在无中生有一个儿子的快乐中，我居然就忘了这场合最不可能缺席的人物就是李国平，他救过黑牡丹，不管他是否拿过井立夫的钱，毕竟他在李所长和井立夫之间搭过桥梁。

黑牡丹让我见他，也许是见我扶不上墙情急所至，也许是她想一想，觉得我躲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迟早总要相见。然而她就想不到，任何事物都会发生变化，就像再新鲜的草梅也会在时光中变质腐烂。我是说，这条狗被她关疯了，决定咬的人已经不再是我，而是她黑牡丹。因为他见了我，就像在生命稀薄的荒野上见到一个同类，亮着沙哑的嗓子兴高采烈地说：“来呵哥们儿，咱俩喝一杯，喝一杯，听哥们儿给你讲故事。”

我小心翼翼坐下来，李国平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我想，他要讲的故事，一定是关于许妹娜和我儿子的。所以我下意识看了看墙壁，因为那上边，有我亲手挂上去的苞米穗子，要是他肯动武，我就拿它作武器。

李国平端起酒杯，笑眯眯看着我，仿佛我不是他的情敌，而是他值得信赖的朋友。他眼角纹路里弥散的不是狡黠，不是盛气凌人，而是某种渴望诉说的质朴和真诚。这让我想起那次为救黑牡丹在小酒馆里的样子，就是那一次，他脱了小老板的外壳，回到了李国平的模样。他说：“哥们儿，咱俩都是草包，蠢猪，咱俩都不行，咱俩堂堂男子汉，就没有一个能比上黑牡丹。”

我莫名其妙地点着头，我想这是不用说的，没有多少男人能比上黑牡丹，她是打不败的。

李国平咳了两嗓子，自己又倒一杯酒喝下去，之后说：“操，我不是说，她黑牡丹再能，没有我李国平也是白搭，她今儿个最该感谢的应该是我。是我。”

这话很像井立夫说我的话，看来谁帮了人都不会白帮，心里都记着一笔账。

“我帮了她那么大的忙才要了她一万块钱，你知道她给李所长多少钱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目光里是否流露了想知道的意思。

“十五万，井立夫帮她拿了十五万。”

这个数字让我震惊，不是因为我知道井立夫是个小抠，而是这样的交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国平捋了捋脖子，“啪”的又是一口痰，“钱就是好使，一下子全搞定了，两人还成了哥们儿。”

“你知道他俩是怎么成了哥们的吗？”

李国平有些醉了，因为说话的方向感明显不如从前了，刚才说完了钱，还要问。我没好气地说：“那还用说，钱呗。”

“操，你就知道钱，钱，”醉了的李国平不但反应快，还一脸的嘲讽，“李所长和槐城公安局长是哥们儿，公安局长和商业局长是哥们儿，把着井立夫在各大商场的送货渠道。井立夫这个抠门不但拿出去十五万，还让李所长占了饭店三分之一股份。”

虽然明知道李国平是醉话，可是还是掩不住震惊，为不用像吉成大哥和鞠福生那样凭手艺赚钱的人震惊，生意原来就是这么做的。

不知是我的震惊挑起他的兴致，还是这些事情本来就难扯难分，后来，李国平居然跟我说了一个让我更加震惊的故事。

那时，因为有人陪他喝酒，有人听他发泄，他的小眼睛已经洇出道道感激的血丝，脖子也因为发泄的畅通被他捋得有些发红。李国平说，黑牡丹入狱，确实是李所长亲自导演的，但黑牡丹从没因此而恨他，李所长的想法是，如果井立夫不救，他便以此来打击黑牡丹，让她从此老老实实归顺于他，如果井立夫救，那么代价是井立夫必须拿出十五万。在钱和一个老女人之间，李所长更喜欢前者。而黑牡丹之所以不恨李所长，是说如此以来让她考验了井立夫，井立夫出现后，她提出不办饭店和他结婚，他坚决不同意，因此她怀疑他的感情，现在，他不但救了她，还为她出了那么大的血，有了这样的结果，结不结婚都不重要了，关键是，这给他利用李所长提供了机会。

李国平说，他之所以知道这么多，都因为李所长让他做中间人，串通井立夫出钱救黑牡丹。黑牡丹之所以将心里话告诉他，都因为她出事后，懵在鼓里的李国平痛苦不堪到处奔波，真正像个铁哥们，于是在向他甩出一万块钱答谢时，甩下了这些不无得意的话。

李国平接着说：“黑牡丹和井立夫好，为的并不是感情，而是钱。”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他刚才还说李所长的的哥们帮他打开各大商场的送货渠道，没有黑牡丹，他井立夫怎么能得到李所长的好处？可是，当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李国平哼了一声，现出一副老道的样子：“就是嘛，要不怎么说这娘们儿厉害呢，一个人的如意算盘变成三个人的如意算盘，这娘们儿是最大的赢家，你想想，她利用李所长帮井立夫，最后受益的是谁，还不是她！井立夫拥有好几百万的资产，你看这空调，光这里的空调就干进去二十多万。井立夫有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家，你不表现出爱他他凭什么帮你？黑牡丹只不过让井立夫觉得她在爱他，其实都是假的。”

我没再接话，我第一次听说井立夫有老婆，我突然想起黑牡丹刚才在外面说的话：你得学会像姐那样利用他们。

那一天，由于黑牡丹不让他出去，李国平把有关黑牡丹的秘密一遭向我泄漏，真是达到了咬人不露齿的目的。经他这么说，我感到浑身冷嗖嗖的，对黑牡丹的印象一落千丈。对黑牡丹，我不能说有什么好印象，她不愿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她拿女儿做交易，她有鸡山角下用身体起家的经历，可是不管怎么做，都是为了生存，在她那真诚的生存态度里，除了拿女儿做交易这件事我不能接受，其它的事并不觉得怎样，可现在，为了利益，为了钱，她居然如此无耻地设计，不惜和让自己入狱的人做交易，这实在有些过分。

我陷入沉默当中，为黑牡丹，也为自己。一直以来，就觉得黑牡丹不是正派、正常的女人，自己却因为需要她的帮助，一而再、再而三的谅解她，一步又一步的走近她。我相信，李国平，二哥三哥四哥，四哥的舅哥，都会有我一样的感觉……可是细想想，她如果是那种正常、正派的女人，我们这些流落城市的人，无家可归的民工，还会得到她无微不致的关心么？

正这么想着，李国平说：“这娘们儿最厉害的一遭，就是想恨她你又恨不起来，她他妈的把我老婆弄给别人了，又给我介绍个更好的，你说我怎么能恨起来。”

我顿时紧张起来，刚进门时的警觉又回来了，我把目光移向苞米穗，谁知，见我往墙上看，李国平也抬起头，也把目光盯到挂在墙上的苞米穗上，盯了一会儿，他说：“她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就因为这小子给她设计了这玩意，她想保护他。她他妈错了！老子就是看到他也不会揍他，他设计这玩意发不了大财！再说，我有了黄花闺女赵小曼，把二手货让给他，我揍他干甚么？哥们儿你说是不是！”

很显然，李国平是装醉，如果他真的醉到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就不会那么清晰地讲那些故事，但我并不捅破，故意点头说：“是，是。”

这时，李国平醉眼惺忪的转过来，吐一口痰，看着我说：“不过这小子他妈的也真走运，他怎么就想起这玩意，这玩意我看着也好，你觉得好不好？呵？”

我继续点头说：“好，当然是好，看了让人想家。”

说起想家，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他的嗓子，李国平顿时不说话了，慢慢扬起下颏，向上方用力抻着脖子，不断地吞咽着，好像那里让他难受。这时，我给他倒了一杯酒，我想让他润润嗓子，谁知他把这杯酒倒进嗓子里，扑到桌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他的哭声自然是吵哑的，嘶了布匹似的，当那咝咝的声音划进我的耳膜，一股酸楚的溪流也在我的心里翻涌起来，我说：“李国平你别哭，你是男子汉。”

我从没想到，我和李国平，会以这样的口气说话。

这时，李国平真的醉了，他根本不听我的劝，声音越发宽广起来，仿佛刚才那杯酒润开了嗓子，使某个渠道得以畅通。然而哭着哭着，他的声音又窄下去，又变成咝咝的声音。“我没有家呵，我哪里都没有家了，我原来寻思赚了大钱把爹妈接来，可是还没等到，家就没了，爹妈也没了……”

听到李国平一边哭一边说，我的眼圈不知不觉就热了，为了汪住眼里的泪，我只有将脸转到对面的墙上。

67

仅仅是一瞬之间，我那陶醉在无中生有一个儿子的快乐就再也见不到了。李国平在醉酒时，丝毫没有谴责夺走他妻子孩子毁了他家的那个人，可是那晚之后，我居然不能去看许妹娜，不能去想我的儿子，一看到许妹娜，一想儿子，李国平的哭声就响在耳畔。

那天晚上，一直折腾到很晚客人们才散去。客人们走后，榕芳自己坐车回原来的宿舍去了，许妹娜和水红则留了下来。时间太晚，黑牡丹没让她们回到鸡山的老楼里。因为要开发廊，黑牡丹在发廊里给她们安排了住处，饭店里原来水红的屋子已被取消，大概也是黑牡丹用了小心眼井立夫的钱之后为井立夫做做样子，毕竟，水红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水红和许妹娜留下来，住在黑牡丹房间。饭店客人走后，井立夫把黑牡丹也带走了。是去了宾馆还是去了井立夫自己的家，不得而知。不管他俩的感情是真是假，饭店重新开业，生意有了崭新的气象，他俩应该到大宾馆里浪漫浪漫，昆虫似的交交尾。他们离开时，还真的就像两只蝴蝶似的，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膀。

有一天的喧嚣做铺垫，突然静下来的饭店仿佛进入一个真空，要不是大厅中央扶梯上边的小姐偶尔叽咕几句，耳朵还真有些不适应。我的地铺打在最大那间包间的地板上，一床薄薄的褥子和一床蓝格布单子是饭店开业黑牡丹送我的礼物。昨天，以及昨天以前的两个多月，铺在我身下的还是一床没有单子的旧棉被。我相信，黑牡丹绝不是有意送我礼物，不过是饭店开业，服务小姐到位，给她们准备新的，再给我旧的说不过去。可是当我把新褥子展开，一点点铺下来，突然觉得这新里边好像有什么用意：许妹娜就在店里，黑牡丹是不是让我和她住在一起？

有了这个念头，我便再也不能安宁了。我不安宁，不是李国平的哭声又响在耳畔，在一床簇新的褥子面前，李国平的哭声早就销声匿迹了。我不安宁，是觉得许妹娜和水红在一起，我根本没有前去叫她的勇气。一连好多天，水红都一直缜着脸，冷冰冰的傍若无人，她因为不喜欢井立夫而对所有人都充满仇恨，饭店开业，她呆在她母亲的屋子里根本不出来，她母亲一走，她立即又把许妹娜叫过去。要不是和她在一起，许妹娜一定早就过来找我了。

像重又变成一条找屎吃的狗，在包间门口走来走去，因为怕服务小姐对我这个留在饭店惟一一个男人产生怀疑，我不敢穿过大厅，更不敢开灯。在我想像着黑牡丹和井立夫这两条虫子在宾馆或什么地方交尾的时候，我身体里爬进了无数只虫子。为此我努力回想李国平，回想他夜晚里醉酒后可怜兮兮的样子，可是他的样子就像窗外时而晃进来的车灯的灯光，刚照进来，立即又消逝。当它们消逝，屋子陷入长长的黑暗，大厅里的每一根柱子都像许妹娜的身影。我依墙站在那，无望地看着一根又一根柱子，想像它们要是许妹娜，我会怎样向她扑过去，我会怎样缠住她，在大厅的地面上翻滚。

然而，我这么痴想着的时候，真就有一个影子从柱子后边闪过来，我浑身一阵发紧，一股血瞬间就顶到大腿根儿。我离开墙壁，企图让对方看出我，我想喊许妹娜我在这，可是还不等我喊，只见又一个人影从柱子后边闪过来，我顿时有些懵了，因为这时，我已经看清了是水红，她们一前一后走到我身边时，什么也没说，直接绕到我身后的屋子里。

在黑牡丹给我的那床崭新的褥子上，我接待了两个女人。她们进门并没去坐一旁的椅子，而是坐到铺好的褥子上。水红刚刚坐到褥子上，就泪眼汪汪的哭了起来。

顶到大腿根的血瞬间就溃散了，我莫名其妙地看着水红，我想她一定是跟许妹娜说起和井立夫的矛盾，或者，在我和许妹娜同居一室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初恋。

许妹娜看着我，脸上有种做错了事的孩子面对大人似的不安，不久，她说：“吉宽哥，水红知道了林榕真的事，是我告诉她的。”

我冲许妹娜瞪起眼来，林榕真生前向我交待过的，永远不要告诉水红他的死。他不愿意在水红那里破坏他的形象。

见我瞪眼，许妹娜更加不安，解释说：“我以为她已经知道了，我以为她知道榕芳的哥哥是谁了，就告诉了她。”

原来，水红哭确实是因为想起初恋，只不过起因不是因为我和许妹娜，而是知道了林榕真的死。那天晚上，就像我不期然遇到李国平，因而听到了有关黑牡丹、井立夫、李所长之间的故事，水红在后半夜的突然闯入，使我更进一步的知道了水红，林榕真、黑牡丹之间的故事。

因为水红已经知道林榕真的事，我不得不跟她说起他失手杀人的经过，我当然隐去了宁静，说都因为区长夫人纠缠他，遭到区长误解，可是，当说到区长误解，水红直晃脑袋，似乎根本不同意我的观点，并且一再说：“肯定不是误解，他和人家老婆肯定有瓜连，林榕真就是那样的人。”

水红分明爱着林榕真，却还要说他的坏话；她说他的坏话，对他了如指掌似的，却还要为他的死哭哭泣泣，这真有些奇怪。见她非要当着许妹娜的面把林榕真说成那样的人，我后悔故事编得不圆的同时，不得不继续说：“你不比我更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谁比他更正派。”

我这么说，水红不再吱声，仿佛即使认定林榕真就是勾引人家老婆的人，她也并不认为他不正派。于是我说：“他不过是不想伤害爱他的人，弄出误解。”

然而我的话刚脱口，只听水红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目光转向许妹娜，“这更伤害人，当初，他要是告诉妈妈他不爱她，妈妈也不至于那么疯狂。我恨就恨他不说实话，他不说实话，结果把两个人都伤了。”

仿佛并没想到自己会说出那么隐秘的事情，水红说到这里，突然打住，把目光从许妹娜脸上移回来，移回到自己的膝盖上。

我和许妹娜谁也没有接话，我想，一无所知的许妹娜，听她说出她的母亲，一定是吓坏了，因为早已困倦的她此时瞪大了眼睛。见如此强调并没起什么好的作用，我又改口说：“水红妹子，要不是你知道了这事儿，有一句话，我永远不想告诉你。”

水红扬起泪眼，看定我，像一片长期孤寂的叶子感受到一丝从远处吹来的风。

我说：“林榕真走前跟我说，你是她的初恋，他当初最爱的人就是你。要不是发现你母亲那样子，他不会离开你。”

微风从远处吹来，卷起的却是漫天的沙尘，满眼的迷雾，因为听了这话，水红像被某种东西击打了似的，立即从我身边的褥子上站起来，眯瞪瞪地看着我。顷刻之后，又用手蒙住脸、眼睛，偎到对面的墙上，把超短裙下的两条大腿笔直地竖在我的面前。

不知是她的超短裙启发了我，还是她的悸动刺激了我，我居然把林榕真让我烂到肚子里的话合盘托出：“他说他小时候被管束得太严格了，他最喜欢你身上那种野性。”

听我这么说，水红笔直的两条腿慢慢瘫软，被风折断的稻秧似的从膝盖处折叠下来，跪到褥子上，之后轻轻委下去，不出声地恸哭起来。

我和许妹娜像两只受到惊吓的鸟，愣头愣脑的相互看着，之后许妹娜去摇晃水红肩膀，劝慰说：“水红姐，别这样，你别这样，他那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爱，根本不值得。”

许妹娜那么说，仅仅是为了劝她，是无话找话，可是水红却因此而不哭了，又慢慢爬起来，跟许妹娜叫劲似的说：“不，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一个好人，都怪妈妈，我恨死了妈妈，我恨死了她。”

水红的样子，使我想起当初在鸡山角下黑牡丹不许许妹娜和我好，许妹娜坚决不同意的情景，我们俩会意地对视了一下，之后许妹娜说：“爱情不分年龄，只要是爱，都是可以原谅的。”

这时，水红像一个泼妇，两只手猛地抄进自己的头发，将它们弄乱，疯子似的大叫道：“爱什么爱，她不是爱，她是嫉妒，她是个骚女人，她玩弄男人太多不相信感情，她看见别人的真感情就受不了，你知道她那时候有多坏吗，你们根本不知道！”

我想我知道，她和林榕真在一起时，她的母亲会突然推门进来。

“她想把我变成鸡！她让人来强奸我！”说出这两句话，水红脸上闪出一道寒光，“有一段时间，林榕真不来，我想他想疯了，天天迷迷瞪瞪的，她就在一天夜里敲我的门，说林榕真来了，我没有开灯就和他拥抱了，可是，可是后来我知道身边的人不是林榕真，已经什么都晚了。”

如果说我给水红带来的是微风，那么水红给我带来的就是涛天巨浪，因为我不由得想起林榕真说的导致他离开水红的原因，原来，就像黑牡丹自己将自己导演入狱一样，是她亲自导演了女儿的悲剧。她导演了让自己入狱，是一个活扣，她可以一点点解开她，解开了，盘活的是她的经济来源；而这，却是一场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虽然水红从我这里听了林榕真爱她的话，暂时的将矛头转到黑牡丹身上，可是因为不知情，她会一直埋怨林榕真没有勇气说出真话，林榕真葬身九泉，要做永远的冤死鬼。

如我所料，到后来，水红还真就说了这样一句话，她说：“也怪林榕真，要是他告诉妈妈他不爱她，他要是敢于领我走，后来的事根本不能发生。”

我把眼睛转向墙壁，并慢慢地站了起来，因为我不敢去看水红的可怜相，我在屋子里不安地转着，看着墙上由我亲手挂出来的稻穗、辣椒，这时，我觉得它们在我眼里已经面目全非。

第二十四章　开业

68

饭店开业第二天，水红和许妹娜的发廊也开业了，我没有过去帮忙，在刚刚听了黑牡丹那些可怕的故事之后，我不想见到她，因为黑牡丹一定在场。当然也是那些预约装修的活路已经不能再等，我们也要开业了。

一段时间以来，已经有很多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了，他们先是打到饭店前台，再由前台小姐转给我。我曾经的喜悦里，其实也因为有这些电话的铺垫。可是，这些电话，带给我的喜悦，仅仅让我预感未来装修的活路会迎接不暇，我却一直不敢真正面对。家装设计，饰物重要，但饰物只是小小的点缀，更重要的是布局和结构。而在这一点上，我对自己没有半点把握，我总不能把所有人家都挂上稻穗辣椒。也是因此，我以忙饭店装修为由，一直往后推。现在，十几天过去了，我已经不能再推迟了。

好在，没有林榕真，还有榕芳。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城市这座森林已经被秋风翻动出哗啦啦的声响，因为马路上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落叶，我和榕芳的开头有一种喜获丰收的假象。榕芳还是一幅小子装束，水洗布包背在肩上，走起路来嗖嗖带风。她见我，递过来一打名片：“呶，没有这个不好接头。”

在此之前，在跟林榕真干的一年多里，我从没亲自联系过客户，客户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把钥匙信任地交给你，我根本不知道。也是因此，在往客户指定地点去的路上，我有些心慌。我心慌，一方面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局面，需要跟对方谈一些什么样的话，但重要的是我对拥有一把随便就可打开一家房门的钥匙有些急切。这是一种对立的情绪，希望拥有，又害怕不成，这也正是我不喜欢市场上小商小贩充满心机讨价还价的原因，那种买卖双方将欲望放在刀韧上拉距的大起大落，足够让一个人心跳过速。那一天，我一直是心跳过速，像踩在一条悬空的钢丝上，尤其当客人见到我们并没像想象那样热情的时候。

我们谈的第一个活，是一对准备结婚的青年男女。他们楼梯口初见我们，目光很不友好，尤其女的，接到我们名片，居然连看都不看。打开屋门的时候，女的说她找了好多家公司，可是她妈妈在电视上看到我，非叫她打这个电话。她的意思是，找我们不过是给她妈一个安慰。她的妈妈后来真的来了，一个有些虚胖的女人。她用极其轻飘的语气敷衍说：“看看吧，就这么个房子，能给我装成什么样的风格。”

当时，听对方这么问，我有点紧张，我和榕芳相互看看，在屋子里煞有介事地转着，都五分钟过去了，心里还是没有一点谱，我觉得我的脑门上有汗渗出来了，然而这时，榕芳开口了，榕芳说：“我们公司尊重客户的要求，风格由主人来定，你需要繁琐复杂，你需要简洁明快，我们都能做到。”

女的听到这里，不屑地扫过来一眼：“要是我们知道什么风格好，还要你们干什么？”

此时，当女人用不屑的目光看我们，说话的口气又那么难听，刚才的紧张突然消失，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使我冷静起来。我冷静地看着榕芳，我的想法是，这种人不跟她罗唆。可是榕芳目光和蔼，依然微笑着看那女的，说：“姊妹，别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哪，依我个人的意见，这房子房间小，格局复杂，适合简洁，不易繁琐，适合朴素，不易豪华。”

那女的冷冷地打量着榕芳，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当然要简洁朴素，我们不要豪华，就说怎么个简洁法吧。”

榕芳仍然和蔼地看着那女的，微笑着说：“体现简洁和朴素的重要一环是色调，我有这样两种选择可供参考，一个是明亮偏暖的色调，淡粉色的墙，白色的门窗框，木头本色地板，另一种是雅致偏素静的色调，白色的墙，深棕色的门窗框，深棕色地板。前一种，温馨温暖，是典型家的感觉，后一种庄重大方，能让你去掉燥气，宁静安祥。”

谁知，刚说到这，女的突然打断，嗓子尖尖的说：“什么温新温旧的，这也太复杂了，根本不是简洁。”

榕芳被不客气的截断，却并不恼火，仍然笑着，并接过那女的话说：“姊妹，简洁不意味简单，不意味不讲究，简洁是一种风格。”

榕芳不恼火，我却恼火了，因为这时，那女的说：“简洁就是简单，简洁还不简单不就是复杂？算了算了，趁早算了！”

“算了就算了，怎么你这种口气，谁又不欠谁。”

我拽住榕芳往外走时，那男的没吱声，母亲却急了，母亲一边说：“兄弟别走呵，你是厚道人你别走呵，咱再商量商量。”一边上来拽我。而我根本没容榕芳在屋里停留一秒钟。和榕芳从楼梯口往外走时，我的肺呼哧呼哧的，像大风天打开了两扇窗户。

关于揽活的艰难，我有过种种预想，可从没想过会是如此情形，会低三下四看人家脸子，会像一个送上门的考生接受人家考问。下楼之后，走出那个小区，我把手擎在空中挥了又挥，恨不能有个鞭子朝谁抽过去。

然而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我们不但要看人家脸色，接受人家考问，还要像一个逃犯似的被人家调查。接下来的那一家，见面之后，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公司在什么地方，开过多久，有多少固定资产。当我们实实在在告诉他我们刚刚开业，那男人立即下逐客令，说那就等一等再说吧。第三家，倒是一个温良的中年女人，耐心听榕芳把对房子的装修想法说完，可当榕芳报出价格，收全部装修材料的百分之二十，对方十分惊讶，说你们看上去是实在人，这价格怎么一点都不实在。

那时，我们根本不知道，每一个要装修的客户，都要找许多公司来比较，就像到市场买菜的比较。我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些摆在地摊上的菜。我们不知道，这些一辈子靠工资吃饭，一辈子住裸露着水泥管道的平民百姓，终于下决心为房子装修，有机会像买菜那样有了选择的权力，他们当然要充分利用。他们记下我的电话，只不过是他们利用权力时的心血来潮，就像每一个权力拥有者的心血来潮。关键在于，他们感情上喜欢实在，理智又在告诉他们这世道没有多少实在的人；而他们自知选不起大公司，把实在当成标准，一到关键时刻，感情又不由自主在起了作用，又觉得有实力的大公司才可靠。

我们坐在路边的大排当，艰难地吃着一天来的第一顿饭。之所以艰难，是说我们沮丧而又疲惫，没有半点食欲。我们沮丧，正来源于我们的疲惫，这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主要还是精神上的。这并不是说，在精神上，我们承受了欲望在刀子上拉踞，眼看着一把钥匙握在主人手中，却没有办法把它拿到手里的失落，而是除此之外，在攻关的办法上，我和榕芳有了小小的分歧。

榕芳认为，没有必要那么自尊，第一个活，再停一停，磨一磨，就有可能谈成。而我认为，没有必要把价格要得那么高，要是再降低点价格，最后那个活，必成无疑。其实分歧，都来自于我们不同的身世：我一无真才实学，一个迷恋发呆的懒汉面对考官一样的考问，心里发虚当然要分外敏感；我至今居无定所，瓢虫似的到处流浪是我内心里最大的隐痛，要是能拿到一把钥匙，赚不赚钱当然都不重要。而榕芳不同，她聪明，她有着充足的知识贮备，她在装修这层身份之外，曾经有过多重身份，她放弃优越的工作下海经商，至今租住着高档宿舍，因此她希望她的劳动能够换来比原来的工作高多少倍的价值……然而正是这分歧，像电钻一样钻开了我孤独的矿脉，让我看到我和榕芳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我们不是一个档次，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在失意时发现和在得意时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关键是那天晚上，吃罢晚饭，我和榕芳并没有就此分手，从大排档出来，她不容分说，就叫来一辆出租车，把我拉到一个地方。

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除了舞厅，还有专跳迪斯科的迪厅，我更不知道在榕芳的性格里，还有着这样一个侧面。在那个灯光扑逆迷离音乐震耳欲聋的夜晚，我被榕芳身上释放的不曾熟悉的气息彻底震撼了，她简直就像街头小青年、疯狂的舞者。她打着响指，从第一个曲子上场，曲曲不断。一会儿她是一条颤动腰身的蛇，一会儿她又变成树杈上跳跃的鸟，更多的时候，她是一条四处游动的鱼。蛇也好，鸟也好，鱼也好，都是我热爱的生命，但它们一起扭结到榕芳身上，又是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我不能接受。我不但不能接受，那快节奏仿佛抽风一样的动作，那闪来闪去让人眼花了乱的灯光，使我头晕，呕吐的感觉一阵阵往上泛。到后来，我不得不独自离开，来到外面的大街上。

也许，是见我情绪不好，榕芳才想让我放松放松，也许，是她自己情绪不好需要放松，随便带上我，但不管怎样，都让我看到，我们不但不是一个档次，我们之间，还有一道天然的屏障，使我们无法理解彼此的感受，这相当要命，这让我遭遇了可怕的孤独。

69

那晚从迪厅出来，一连好几天，下班之后我都再也不跟榕芳走了。榕芳是个聪明人，当然也不会逼我，她第二天甚至都没问一下前一个晚上我为什么提前离开。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她越是不问，越是下班就与我分开，越深化我的孤独。在我们又从纸片上划掉一些电话号码之后，我那么盼望能像第一天那样坐在一起说点什么，总结一下失败的原因，比如为什么新联系的客户即信任我们的诚实，又肯定我们的方案，也觉得我们收费合理，一到要签合同，就开始犹豫，就说再等等看。

其实，我也不是不理解榕芳，她之所以不说，都因为她发现我情绪不好，知道是第一天说多了伤害了我，就像她不逼我跟她走，是怕像第一天那样，不但没让我放松反而叫我痛苦一样。可是，理解归理解，孤独并不因为理解而消失，当我一个人早早回到公司八平米的小屋，孤独立即变成身边的空气。无处不在。

为了不让我寄人篱下，为了我们工作的方便，自收拾公司小屋那天，榕芳就把钥匙交给我，让我睡在办公桌上。一天晚上，为了排解孤独，在榕芳离开之后，我去了一趟许妹娜的发廊。

发廊在歇马山庄饭店后身的另一条街上，不远处，就是许妹娜曾经打过工的大菜市。这里外来打工的人员多，繁华得倒有点市中心的味道，大商场大百货到处都是，确是个开发廊的好地方。这一定有李所长的功劳，因为这一代正是他的辖区。

走进李所长的地盘，自然就想起黑牡丹，想起那天晚上水红说的关于她的故事。

发廊里很热闹，长条椅子上坐了一排顾客。进城这么些年，我一直都在大街上理发，从没进过发廊，从没闻过这么浓郁的烧焦了胶皮似的药水味。我进屋时，许妹娜和水红因为一个在给男人洗头，一个在给女人烫头，她俩谁都没发现我，只亲切地喊道“大哥请坐”，我于是就默坐下来。可是刚刚坐下，水红就大叫一声：“是你，吉宽哥！”

显而易见，水红并没被某种痛苦长期纠缠，因为她的气色看上去相当不错，包括许妹娜。要不是牌匾上明晃晃写着“水红发廊”，我真就不敢认识她们了。水红原来就染棕红色头发，打扮得怪里怪气，现在就更怪了，头发不再是棕红的，而是一绺绺金灿灿的黄，从中间向四下散去，就像一树刚刚爆开的礼花。许妹娜倒是没染黄头发，但她的头发不再是直的，也不再是刚结婚时那种大波浪，而是一头闹洋洋的发鬈，脑门上有几根头发松针一样向外扎撒着，喧闹的劲头是一树别样的礼花。都大冬天了，她们只穿一件单薄的露着肚脐的小衫，仿佛开业的喜庆一直燃烧在她们身上。我一个个看着她们，我想我的目光一定是惊呆的那种，因为许妹娜一再问我：“怎么了，我难道不好看吗？”

那天，我特想把许妹娜约到一个什么地方坐一坐，说说我和榕芳的艰难，说说榕芳和我们的不同。可是我们只在门外街道边站了一小会儿。许妹娜一出来就挖苦说：“和一个女大学生合作就把我给忘了，一个电话都不打。”为了反驳她，我也埋怨道：“有了生意干就把孩子他爹忘了，再也想不起要我了。”我不知道许妹娜的挖苦有多少是真实的，只知道我的埋怨是真的。许妹娜立即呶起嘴，不高兴道：“你不找我还要我找你，你知道我多忙多累，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从头学，站一天，到了晚上就想睡觉。”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一针一针地闪亮，我看着她的头发，不知说什么好，那一瞬间，除了心疼她，早忘了孤独，或者那孤独就是这等货色，见到许妹娜，就像蚊蝇见了人，自动躲了起来。我把手伸出来，伸到她的头发上，我说：“这头发不好，这不是原来的你。”

我说出的，是真实的想法，也是无话找话，许妹娜马上跟出句：“我就是不想要原来的我。”说罢，上前贴了一下我的脸，屁股一扭一扭返回屋子。

那天，要不是我说了许妹娜的头发，要不是她后边跟出那句话，我的孤独会不会再现，我会不会因为孤独的再现而做出后来鲁莽的事情，我不知道。后来，她回屋好长时间，我都没有离开发廊门口。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许妹娜“我就是不想要原来的我”这句话的深层含意，就像我不知道那天在公司小屋里她说的“在我不能自立之前我们绝不结婚”这句话的含意一样，我只是觉得她不该这么快就离开我，我需要她的陪伴。

我需要许妹娜的陪伴，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光明正大地进去找她，而是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墙上那面宽阔的镜子反照的我是倾斜的，所以水红和许妹娜的脸也是倾斜的，水红按摩的那个男人的脸也是倾斜的，但他们的笑声却并不倾斜，直扑耳畔。好像是谁说了句笑话，大家哄堂大笑。在发廓里，一面是主人一面是顾客，他们因为头发不得不长时间坐在一个屋檐下，说说笑话再正常不过，可是在我孤独的时候看到他们有说有笑相互陪伴，我一下子就受不了了。

我从墙角走出来进了屋子。许妹娜从镜子里看到我，立即止住笑声，松针一样的头发颤微微地直视我。

为了解除尴尬，我说：“许妹娜我有急事找你，现在就跟我走。”

许妹娜从镜子里转过脸看一眼水红，水红从镜子里转过脸，看一眼我，说：“就那么急？”

我没吱声，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就那么急。

水红看了看那个洗了一半头的男人说：“行，去吧，早点儿回来。”

和许妹娜从汪角区坐车出来，就像一个老鹰叼着一只小鸟，一路上我什么话也不说，而许妹娜一直拽着握在我手里的手，不停地问道：“干什么你你想把我弄到哪里？”

我要干的，就是从前在仓库和鸡山上干的，可是我没有奔仓库和鸡山，因为我手里握着的是公司的钥匙。倒了两趟车，走了半里路，当那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我打开，许妹娜再也不说话了。

为了让许妹娜明白我此时的感受，进到屋子，灯都没开，我就把她逼到墙根，把一双冰凉的大手伸进她的胸脯里。那里是温暖的，那里被我撑起的领口往外冒着薰薰的热气，我把身体嵌在许妹娜的身体里，就像上次那样。我们一直是站着……自从有了那一次，这似乎就变成我们后来的固定方式。可是因为有她和旁人哄堂大笑的场景晃在眼前，我觉得这温暖根本不够。她有了她的顾客，开始了另外的生活，而我没有！因为情绪里有一种东西需要释放，我不知怎么就忘了我们之间的禁忌，说出了粗话，在高潮到来时我不迭声喊着：“鸡，鸡，我可找到鸡了！”并且，我在说粗话的同时，用手在她的身体上狠狠地捏掐，直到许妹娜发出嗷嗷的叫声。

那天，我老鹰叼小鸡一样把许妹娜叼过来，许妹娜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她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不但如此，临走的时候，居然哭了。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摇头决不回答。

一直以来，我有过种种感受，得不到许妹娜时的迷茫，不愿出力时的烦燥，想念女人时的饥饿，偶尔涌起的对家乡对老马的怀念，以及失去二哥和林榕真时的无奈和痛苦，惟一没有的就是孤独。实际上，迷茫烦燥，痛苦无奈，最是孤独的温床，它们在空气向内心挤压的过程中，最容易长出鲜绿的青苔，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从没有与它们谋面。也许，它们曾经出现过，我没有看清而已，而之所以没有看清，恰恰因为那些随时涌出的迷茫、烦燥、痛苦和无奈挤压得太厉害，使心灵的土层板结；也许，孤独是这样一种细菌，它们需要相对优越一点的环境，需要在“有”里繁殖，比如我终于踏踏实实有了许妹娜，终于有了一串客户的电话，又幸运地遇到榕芳，而最终，这些“有”里却出了问题：电话号码在一个个被划掉，一个个脱离跟我们的联系，你人跟榕芳在一起，你的思维却和她有很大的距离，她甚至下班不肯跟你多呆一会儿；你以为，就是这一切都没有了，你还有许妹娜，可是她因为有了新的工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句安慰的话都不说，于是某种生物便茁壮成长。

也就是说，孤独之所以迅速从细菌长成幼虫，就因为它是这样的生物，当你认为这世界跟你毫无关系时，它无处下蛆，当你认为这世界有很多人和事都该跟你有关系最终却没有时，它就剩虚而入。

实际上，孤独不但是繁殖幼虫的细菌，还是深藏于地下的矿藏，只要被开掘，便无穷无尽。本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埋葬它，可到头来居然变成另一种开掘。当许妹娜满面愁苦离我而去，我感到的已经不是孤独，而是焦燥焦灼，烦乱不安。

孤独和焦燥，压根就是一对孪生兄弟，就像蛆虫和蚊蝇，它们在八平米的屋子里漫天飞舞时，我根本没有睡意。我先是在椅子上坐着，揉着我的肩膀，我觉得那里的肌肉一跳一跳，随时都要脱离身体似的。过了一会儿，我不得不站起来，因为屁股和椅子之间，有水一样的东西在流动，使你的身子飘浮不定；而我刚刚站起，又觉得脚根麻疼，需要坐下来，我的脚确实太乏了，脚踝骨已经麻酥酥的像过了电，我已经在这个城市里走了好几天了。我坐下来，为了平息心底的烦乱，从书架上找出《昆虫记》。自那天收拾屋子，就把它放到了书架上。在乡下时，它给我带来了太多的欢乐，它常常让我摆脱现实生活，进入昆虫的世界。然而，书翻开来，眼睛落在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觉得那字根本不是字，而是长了翅膀的蚊蝇，它们在我眼前乱飞乱舞时，我的耳边灌满了嗡嗡的叫声，致使我不得不扔掉书，冲着窗外发呆。

我关掉了灯，似乎在有意用黑暗跟某种东西叫劲。这样一来，外面的灯火就显得格外明亮了。公司对面，是一个老式的住宅楼，有的遮着窗帘，有的光秃秃什么也没有，窗口明暗错落的样子就像小时候蜡笔盒上的五彩方块，这时候，不知怎么的，一个人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林榕真。

也许，是那方块一样的窗口，让我想起和林榕真一起住的正在装修的居民楼，那楼我们住时向来没有窗帘；也许，是因为窗口就在公司对面，让我不由得想到，林榕真最初住进小屋，是不是也像我这样隔窗相望，它们离得实在太近了。我是说，当林榕真出现在我眼前，刚才还肆意飞舞的焦燥烦乱突然不见了。

林榕真回来了，回到我孤独的生活中。这是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不是我不愿意他回来，而是真正告别灾难从毁灭中再生才是几天前的事。他现在回来，呈现给我的倒不是灾难，也不是我们一同毁灭时的疼痛，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温存。我在想，他初干装修时，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好多天揽不着活？他揽不着活，打不开别人家的门，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反而打开了自己的孤独和焦灼？他孤独焦灼，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坐在屋子里看着对面楼上明暗错落的窗口？问题是，我好赖还有许妹娜，不管暖了身子是不是更孤独，他当时有谁呢，和黑牡丹的瓜葛，是不是就在他最孤独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发生的呢。

这么想来，我的眼睛越来越亮了，我在屋子里再也呆不下去了，我呆不下去，不是烦燥又卷土重来，而是我想起了老虎，随手给他拨了电话。

老虎一直住在自己的商店里，商店在装饰材料市场院里，为防偷窃晚上外人概不让进。我进不去，老虎就只有出来，跟我坐在市场外面的路灯下。我没有直奔主题，不是怕抽冷子提起林榕真让他难过，而是见到老虎睡眼惺忪的样子，我的初衷已经不知去向，或者说，是他的一句问话，改变了我的初衷，他说：“是不是揽不着活难受。”

看上去他改变了我的初衷，引出我白天揽活如何如何艰难的讲述，实际最终奔着的，还是林榕真这个主题。因为在老虎那里，林榕真显然是一剂医治我焦灼的好药。

林榕真创业的艰难，不知比我超出多少倍，用老虎的话说，我是天下少有的幸运儿，没付出任何代价就有了可进可退的境遇：进有林榕真，退有黑牡丹。他说一个外地人刚进城就有地方住，这是天大的幸运。他和林榕真刚来槐城那阵，睡了大半年的火车站。把自己打扮成乞丐，在夏热冬凉的椅子上过夜，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为了不让交警发现，他们每天还要画妆，假胡子假发随身携带，把自己弄得越脏越好。你晚上睡了火车站，是一个肮脏的乞丐，白天却要打扮得干干净净，因为那时候要装修的都是有钱人，你脏兮兮的进入刚峻工的新楼工地，根本没人理你。所以一大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居民区的自来水笼头下洗头。居民区的自来水按户收费，他们不知道，有一天，刚刚把衣服脱了，就冲上来三四个小伙子，把两人打得鼻口流血。没有地方洗头，林榕真坚决不再去新楼工地了。身上干不干净，老虎不在乎，林榕真在乎，他要强，受不了别人斜眼看自己的目光。可是就是这么一个要强的人，买来一套瓦工工具，一天天蹲在劳务市场，等待为雇工的人出苦力。一直想跟林榕真干装修的老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与他分道扬镳的，老虎想用脑子赚钱，不想出苦力，而林榕真出苦力，为的并不是出苦力，是先打到装修内部。老虎说，第一个活，就是在他出苦力时揽到的，那时林榕真已经在装修工地上干了半年了。那半年，他和老虎进出火车站，路人似的谁也不跟谁说话，但老虎说他能感到，他身心的煎熬已经到了极限，每每见面赶紧低下头，仿佛生怕看到温情的目光败下阵来。不忍心时，老虎都下决心劝他和他一块回家了，可是有一天，林榕真突然兴冲冲告诉他，他揽着活了，是一个女人，这女人喜欢他。也是那时，老虎警惕林榕真，告诉他千万不能和女人纠缠。

那天晚上，老虎让我知道，同是创业，我和林榕真却大不一样，林榕真靠得是自己的刻苦勤劳，而我靠得却是运气。我的运气，正是有了林榕真的刻苦勤劳。虽然我一直没问那女人是谁，是不是黑牡丹，但那个时候，她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确实是个幸运者，我有黑牡丹，有许妹娜，有公司，有住处，有榕芳，还有把我当成哥们的老虎。重要的是，我不是没有，而是有的太多太多。

70

有了林榕真的艰难相伴，我再也不像原来那样急于求成了。一切都是欲望的产物，不急于求成，所谓孤独焦灼也就退壁三舍了。并且，因为林榕真的魂灵又回到我的身边，我对榕芳的感觉也回到了从前。所谓回到从前，是说不管一路攻关时我们的想法有没有分歧，不管下班后她是不是迅速与我分手，分手后是不是一个人去了迪厅，我都觉得很正常，都觉得她与我是不可分割的。那时候，我最大的变化是能够站在榕芳角度想问题，比如她曾经是一个大学生，一直在大机关里过过有秩序的生活，毅然辞职下海经商，心理的转折一定非常陡然，一定就像那些被母亲长期圈养的家禽突然被放出来，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安全感。当然辞职是榕芳自己的选择，但这一点都不意味她无须承受，就像我追许妹娜进城所承受的一切。没准，她进迪厅，正是孤独焦灼所致。想到这一点，我竟再也不觉得和榕芳不是一个档次了，这对我相当重要。这使我能够泰然地打发一个又一个揽不着活的日子了。

事情总是这样，在你心急火燎盼望一桩好事到来的时候，它坚决不来，在你暂时地放下它，觉得不来就不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时候，它却没头没脑的来了。说没头没脑，是说它让我们毫无防备。它即非来自我们正在联系的客户，也非来自我们曾经联系过的客户，而是来自老虎。那天他打电话来，要我和榕芳过去一趟，我还以为仅仅是想安慰安慰，像曾经安慰我那样。我因此并不积极，因为我不想让榕芳重闻哥哥当初的艰辛艰难，这无异让她承受现实痛苦的同时，再加上一份过去的痛苦。关键是，榕芳有着足够的毅力和耐心，后来几天，我手里记下的电话号码全部用完时，她一再给我鼓劲，说咱们要有信心，咱们一定会成，一边这么说还一边带我去新峻工的建筑工地寻找客户。

实际上，老虎比我更懂得怎样保护榕芳，他根本就没提林榕真一个字，他把我俩指给一个人时，枯索的脸上带着笑意，他说：“呶，就他们，就叫他们干肯定没错。”

后来才知道，为了我们，严格说为了榕芳，老虎干了件对朋友不义的事，从长期在商店进货的装修老板那里半路打劫。那老板领新客户来看过一回材料，后来那客户自己又来看时，老虎跟他说，哥们，如果能把你的活转移给我的另一个哥们，我保证所有材料都给你进货价。也就是说，他是用少赚钱的代价截下客户的。说是对朋友不义，实际上是更大的义，因为后来被那朋友知道，从此再也不上他这进货了。

老虎为我们半路打劫的客户是一个做服装生意的商人，他在我们还没进入工地时就给了两万元预付款。这让我们格外兴奋。在我们谈了十几家都没谈成之后，我们已深知轰轰烈烈的平民装修的大潮实际上跟我们没有多少关系。那是一栋拥有一百五十多平面积的楼房，在槐城中心地带，也就是大嫂家附近。在那个高高耸立的烟囱旁边，许多旧楼被推倒变成了新楼，服装商领我们上楼时，一再重申，自来槐城发展那天起，就想将来有一天在中心位置买房。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几十年不变的城市结构正在悄悄发生变化，随着这些生意人对中心地带的进入，大嫂之类城市老百姓就得迁到郊区。也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尚无从体会一个终于把房子买在中心位置的人是什么感觉。当然，我们不体会，也是因为我们陶醉在自己的感觉里。进入裸露着水泥墙面和地面的工地，和服装商一起勾画房屋的蓝图，我和榕芳就像两个充了气儿的气球，饱涨的情绪一触即发。

在跟林榕真干的几年里，我已经不知不觉喜欢上了这样的时刻，就是走进裸露着水泥墙皮地皮的房子的时刻。我喜欢这样的时刻，跟赚钱无关，而仅仅因为这样的现实，我又可以拥有一把打开门锁的钥匙了，我又可以独自拥有一栋房子了。这时，我已经完全忘了林榕真在装修工地上杀人这件事，我因为忘记而觉得只有这里，能够暂时地消除我的漂泊感，不但如此，我还可以使身边和自己一样漂泊的搞装修的民工有了活路。从装修公司到装修民工，这是一根看不见的链条，现在，我就是那根链条的根源，就像四哥舅哥的建筑工地是三哥和四哥的根源一样。林榕真出事后，安徽小方和木工瓦工曾一遍遍打来电话，每每总是由希望到失望，现在，我终于可以点燃他们的希望了。当然，也不排除这样的现实，我又可以成为一个消费者，一个倍受欢迎的顾客，一个人们愿意给我笑脸的上帝。在失去公司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这对我可是太重要了。服装商走后，我就像一头刚从圈里放出来的公马，扑倒在水泥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

榕芳虽然没有打滚儿，但能看出她比我还要兴奋，她居然像个放牛小子，在地上一蹿一蹿跳高不说，还放大了嗓门，呵呵地喊着，震得楼壳嗡嗡直响。

很显然，同是兴奋，我们兴奋的质地是不同的，我兴奋，是因为重温了长期漂泊而积淤下来的感觉和愿望，或者说，是某些不曾清晰的感觉和愿望被一点点找回；而她兴奋，是她终于干上了她喜欢干的事业，从而让她看到她的一腔青春理想正在实现。我们的不同在于，我从无理想可言，如果不是爱上许妹娜，让我跟着感觉进了城市，现在也许还是一个躺在马车上望天的懒汉。而在榕芳那里，从机关下海到大公司，又和大公司脱钩自己干，一直都在自觉选择。虽然我不能透彻地体会机关、大公司、自己干这些行当内在的差别，但我对她说的，第一次看到烟雾迷漫的工地就喜欢上装修的话深信不疑，因为那一天，当砸墙的民工进入工地，屋子里尘雾弥漫时，站在尘雾中的榕芳就像挺在雨露中的一株稻苗，鼻翼和嘴角荡漾着颤微微的笑意。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会痴迷于飞扬的沙土，她凝望它们，就像凝望夜空中的星辰，眸子里满是尉蓝的光亮，而那些砸下来的砖块土块一经落地，就像是星辰猝然损落，让她欢欣备至。这时候，她就像一个如获至宝的小孩子，把它们一块块拣起，放在手里，横着看竖着看，看过之后，再把它们贴到脸上，仿佛哪一块都是她最衷爱的，都是不可多得的。

后来我发现，榕芳不仅仅喜欢飞扬的沙尘，凡是工地上散在的物体她都喜欢，比如一袋袋运上来的沙子水泥，一块块搬上来的木板木条，一桶桶抬上来的油漆。她喜欢它们，最常见的动作是把它们握在手中细细观看，或者用手在它们的表面轻轻抚摸。每当这时，那些无生命的物体统统有了生命，沙子会被她看成大胖子或小矮人，水泥会被她捏成松鼠，木板纹路在她的抚摸下会变成人脸上的毛孔，她往往会说，你看，多细腻多光洁，而油漆桶在她的手下，会变成了装着神奇宝物的罐子，她往往会说，你看，它在动。

榕芳痴迷于无生命的生命，这让我感动，让我着迷。我感动，是说她那样子，让我想起老虎向我描述的林榕真的少年，每年从春天到秋天，他都要在大山深处没命地野跑；我着迷，是说她听命于内心空穴来风一样的想象，让我想起我的童年，一天到晚在地垄沟里倾听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居然是我美好节日。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最初都是自然之子，只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从这一代或上一代，或更远古的一代，背井离乡，到充斥着汽油气味或某种说不清气味的地方安营扎寨；我不知道，城市，之所以成为城市，是不是就因为有这样一些背井离乡人们的安宫扎寨。我只知道，能在这样聚集了芸芸众生的城市世界遇到一个童年的玩伴，是上天对我最大的赐予！

那段时光，我真觉得榕芳是我童年里的一个玩伴，我的每一天都充满期待，因为期待，我再也不像以往那样被动，我变成了我生活的主宰者。所谓主宰，是说每天下班，我都会想尽办法留她一起吃饭，因为只有吃饭，才不至于在一天的工作完工之后，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去。我们吃饭的地方，大都在街边的大排当，点两份快餐，到最后也大都是榕芳掏钱。我们在一起其实呆不上一小时，因为这时节她已经很累了，眼皮耷拉着，见她没有说话的兴头，我也就放她离去。

然而，奇怪的是，你刚刚还把她当成童年里的玩伴，某个瞬间，她又会变成你不熟悉的另一个人，会让你重闻曾经有过的不是一个档次的不舒服感。有一天，做服装生意的老板来到工地，说房子不吊顶，不装射灯，又不在大厅放电视的背景墙上做点文章，是不是太没有设计感了。这些做法原本是提前征得他同意的，可是说是一码事，当真做起来就有些难了，在所有人都在追求时尚的时代，想不时尚，想坚守某种朴素的个性，就如同一个孤独行走在山道上的人看见旁边熙来攘去的大道，会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而榕芳早就有所准备，立即抛出另一个方案，说在背景墙上为他镶嵌三块棱形瓷砖，使平面的墙壁不但拥有空间感，还有了时间感，因为那棱形瓷砖由小到大，由深蓝到湛蓝再到天蓝，就像三棵缀在天空由深夜向黎明走来的星星。结果，就因为这天空和星星，他们在吃饭时居然谈起了和装修毫无关系的天体和宇宙。谈也不要紧，榕芳根本不看我，间或的，当服装商说出一个精彩的观点，她会大夸对方的聪明和与众不同；夸也可以，人家是我们的客户，我们得让人家高兴，可是她把目光烙在对方脸上的样子就像我不存在一样。实在受不了，在那家伙上卫生间的时候，我没好气地说：“走！我们走吧。”

在我的提醒下，榕芳也许看出对我的冷落，当那个家伙回来，她站起来说“孟总行了，我们到此结束吧。”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到我会对榕芳发火，也从没想到会把蓉芳拉到那样一个地方。那天晚上，和榕芳上了出租车，当司机问往哪去的时候，我居然一头犟驴似的硬帮帮地说：“快乐迪厅”。

从我的嘴说出“快乐迪厅”，连我自己都吓着了。很显然，是榕芳的冷落刺激了我，使我在一瞬之间，涌出了想向她、向自己证明什么的念头，比如：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了，我也很有档次，也可以去迪厅！可是我就想不到，这反而让我更加狼狈，因为我根本就下不了舞池，当那样的音乐和灯光笼罩在四周，旋晕感顿时就制住了我。

站在舞池边上，我脑门立即渗出汗来，胸脯更加憋闷，因为这时榕芳已经融进舞池，迅速变成了蛇，变成了鸟，变成了鱼。也就是说，我的举动不但不能向榕芳和自己证明什么，反而挖了自己墙角，反而更进一步证明：我除是一头呆头呆脑的蠢猪，什么都不是。

我对自己恼羞成怒，因此只呆了一小会儿，就逃也似的离开舞厅来到外面。谁知见我出来，榕芳也跟出来，她来到我身边，大人看孩子似的仰头对我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本来积郁在胸口的气就在寻找出口，当听到在我看来充满讽刺意味的话，讽刺我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却什么都没做成，我突然火了：“我什么都不是，离我远点！”

见我发火，榕芳伫立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扑哧一声笑了，从后面推着我说：“别发火，咱们到咖啡厅坐坐。

我压根就不喜欢咖啡厅这样的地方，可是不知是积郁胸口的那股气太需要释放，还是榕芳推我的力量已经释放了胸口的某种东西，使我情绪有了一些缓解，那天晚上，我竟糊里糊涂就进了迪厅对面的咖啡厅里。

在一个没人的坐位上，我与榕芳对面坐下来。我想如果从窗外看，我俩一定就像某个时候在一二九街咖啡店里看到的林榕真和和宁静，因为坐位很窄，我俩距离太近，抬头就撞见了目光的样子显得很爱昧。刚坐下来，榕芳就要来咖啡，问我要不要加糖，我说：“不，不要。”我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我从来就没有这个习惯，可是榕芳却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往我的杯里放了一小勺糖：“吉宽哥，我今晚很高兴。”

我想你当然高兴，你遇到了和你一个档次的人。

榕芳抿了一口咖啡，笑看着我，“我跟你合作，当初只看重你的厚道可靠，我一直觉得你没有太多的想法，也没有太多的要求，可是今晚你让我看到了另一面。”

我懵了，我不知道榕芳在说什么，除了是一头笨猪，还能有哪一面？

榕芳说：“你其实对自己很有要求，看别人谈话加入不进去你很着急，看别人跳舞你不会也很着急，你气急败坏一身汗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榕芳眼睛流露出少有的光芒，仿佛又回到舞池里，又看到我的狼狈相。我顿时低下头，我想我不过是受到你的冷落。

“吉宽哥，我一直觉得你有些封闭，其实我错了。”

“你一点都不封闭，你只是没有这样的环境。只要有要求，只要肯学，慢慢就会好起来。咱们都得不断地学习，得把自己打开、敞开，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得了解我们所处的社会。只有知道的多了，你就见到什么人都敢说话了。现在，跟哥哥装修的时代已经很不同，那时候装修的人都是土豹子，只要豪华就打发了，现在不行，现在全民皆兵，家家都要装修，人们的想法千奇百怪，要想给人家装好，我们就得先装修好我们的脑子。”

那天晚上，榕芳跟我说了许多话，这是我俩合伙以来从未有过的。一开始，我还在心底拒绝着榕芳的说法，认为她说得不对，可是一点点的，就觉得胸口的郁闷被一丝丝抽走了。后来，当她问我读过什么书，小时候都有什么样的理想，为什么来到槐城，一直不吭声的我居然终于打破沉默，向她讲起坐在父亲马车上的童年，讲起躺在马车上望天的少年，讲起爱上许妹娜之后的进城时光，甚至还讲起对《昆虫记》的喜欢。尽管，我不知道我的看不惯她和别人侃侃而谈，我拉她上迪厅，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内心里装着要求上进的愿望，但确实在离开咖啡屋时，我让她为我推荐了很多我应该读的书。

第二十五章　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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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一段时间以来，我迷恋榕芳，我留她和我一起吃饭，希望有更多的时间跟她在一起，都因为她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她知识渊博，她聪明好学有理想，她因此而身上有着巨大的能量。我之所以一离开她就感到孤独，是我已经感受到了别一种阳光的照耀，我希望这种阳光能够转换成烛照我的持久的能量。那晚之后，从不喜欢学习的我开始了学习，我从她那借来好多家装杂志，因此我彻底踏实下来，再也不像原来那样把一双眼睛盯在榕芳身上了。

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我从没认真地上一天课，老师在讲台上口干舌燥讲题讲词的时候，我的脑袋全在课堂外面，草丛里的蚱蠓是不是长了翅膀，树顶上的蝉是不是叫累了掉到地面被一只螳螂开膛破肚。然而在跟榕芳有了一席谈话之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像一只吃蝉的螳螂，认真而专注地吞噬书柜里的家装书，那真是进城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世界如此安静，内心如此宁静，那感觉就和在草地上读法布尔的《昆虫记》相差无几，只不过我会把那一个个装修讲究的欧式屋子，想像成欧洲大地上某种昆虫打造的地洞，只不过我会像法布尔研究昆虫的生活习性一样，来认真思考人的、尤其是中国城市人的生活习性，我的这个进步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然而，这安静不久就遭到破坏，破坏安静的不是别人，而是安徽小方。这并不是说安徽小方住到身边我不高兴，恰恰都因为太高兴，高兴的过了头，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竟然又聊起了女人。多久我和小方都没有在一起了，那天把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他激动得几乎有些哽噎，当他背着工具，擎着小脑袋上大大的脑门来到工地，我的眼窝也有些潮湿。在我们之间的空白地带，曾有一条被突来的暴风雨冲积出来的灾难的河流，它长久地把我们分离在时间的两岸，自林榕真出事，他那高超的连接上下管道的技艺就再也没有在我们这里派上用场。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在我们被分离在时间两岸的时候，小方那里还发生了一场属于他自己的暴风雨。

我们住到一起，自然要回忆那场属于我们俩的灾难，回忆我们在那场灾难之前的预感，我们当时对林榕真交女朋友的敏感和恐惧毫无道理，都是冥冥之中的前兆。由这前兆开始，我们聊起了女人。小方问我怎么样，有没有和许妹娜结婚，我说没有，但是她已经离婚，我们有希望结婚，我们虽没结婚，但我们只要想在一起就能在一起，我还告诉他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是在她跟别人结婚之前搞出来的。我之所以如实交待，都因为他刚从老家回来，觉得他那被老婆喂饱的肚子经得住美食的勾引。我交待完毕，立即问他怎么样，和一心想从水乡搬出来的老婆是不是两只交尾的蝴蝶似的难舍难分。谁知听我这么问，小方躺在我铺好的行李上，深深地沉默着。说深深，是说我发现他肩膀在哆嗦，而那哆嗦就像打嗝，来自体内很深的地方。他沉默一会儿之后，突然拉过盖在身上的布单，把脑袋蒙住，挥身的骨节顿时哆嗦起来，就像发疟疾一样。

当时，我满心以为，小方又开始想老婆了，鞠福生说过，刚离家的男人最受不了；或者，他答应过挣钱盖楼把老婆从水乡接出来，如今却发现这种想法遥遥无期，他因此而绝望伤心，然而根本不是。那天晚上，他平息了哆嗦之后，痛苦地告诉我，他五年没回家了，五年没沾女人了，这次回家，尽管没赚足盖小楼的钱，但他也不打算再回来了，可是回家才知道，他的带着两个孩子的老婆早在两年前就跟一个鞋匠跑了。要是那鞋匠有钱，能给她在地势高的地方盖栋小楼也好，从村里人那里打听到鞋匠，找到他家，发现他居然也住在水乡，房子破得不能再破，她蹲在灶坑看见他就哭了，可是叫她跟他回家，她坚决不回，因此他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躺了半个月只好打道回府。

平静就是这一刻被打破的，我不知被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鼓动，猛地推翻他，拽起他的胳膊大骂道：“这个狗娘养的她还反了，还不回来了，走，跟我走，她能找男人咱为什么不能找女人。”

也许，小方的老婆被抢走的不幸触动了我，让我无行中把自己的命运同他的命运进行了对比，从而冥冥中生出愧疚感，也许，正是这种对比，这种一个把自己的老板弄丢了，一个却把别人的老婆变成自己老婆的对比，使我一瞬间成了一个暴发户，热情情不自禁就暴发出来，反正，我根本想不到，听到小方的讲述我会有如此反映，会做出在此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拽着小方胳膊，某个时刻押送许妹娜似的将他押到楼下的出租车上，一上车就向司机命令道：“去民生街68号歇马山庄饭店。”

歇马山庄饭店灯火辉煌，揭开门的刹那小方直往后缩。虽已十点多钟，大厅里没有客人，但吧台上的小姐依然站在那，而她的旁边，另外两位小姐满脸倦意地守在包间门口。我拽着小方，努力让他站直，我小声说：“好好看看这几个小姐，看好哪个告诉大哥，大哥出钱让你搂。”

小方再次往回缩着，硕大的脑壳挺了挺，又迅速断了筋的瓜秧似的堆萎在肩膀上，嘴里呜噜呜噜的。见小方没有勇气说出来，我只有冲吧台小姐说：“给我找老板娘！”

我理直气壮，一种说不清是愧疚感还是幸福感导致的行为迅速上升为一种能够说清的替朋友复仇的仗义执言。看小姐的眼色，我知道黑牡丹在后廊的包间里，因为她看了看我，立即向后走去。我没有站在大厅干等，想在小方面前表现仗义的冲动使我已经没有那样的耐心，所以我几乎是和小姐一起拱进包间里的。也就是说，还不等小姐通报黑牡丹，我和黑牡丹已经面面相觑了。包间里坐满了人，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除了井立夫和派出所李所长，其余我都不认识。黑牡丹站起来，不知是好久没见的缘故，还是我的夜半闯入有些唐突，她的目光有些陌生，她轻轻地哦了声，叫了声吉宽，随即把目光转到小方身上。于是我说：“大姐，给我找个小姐。”

赤裸裸说出我的想法，都是为了不影响他们的酒局，当然也是因为给别人找才肯于这么肆无忌惮，就像厚黑学里说的，只有为了别人，脸皮才可以又厚又黑。那一瞬间，我以为我很聪明，会得到黑牡丹欣赏，因为这行为很像她，愿意看到男人高兴。可是，在我眨眼的工夫，我听到一即响亮的耳光。要不是耳跟处有一阵过电似的麻疼，我根本不相信被打了耳光的是我，要不是随后黑牡丹破口大骂臭流氓，我根本不敢相信打我的是黑牡丹。

我一下子就傻了，遭了拍子的苍蝇似的僵死在那里。苍蝇被拍，还要蹬蹬腿踢踢脚，我却死贴贴的一动不动。见我一动不动，井立夫和李所长不约而同站起来，一人一个把我和小方扭到包间外面，边扭边说：“抓的就是你们，还送上门了。”

歇马山庄饭店除了养小姐这件事我反感，从来都给我家的感觉，可是为什么我要找小姐，他们又对我这样？

一个电话过去不到两分钟，民生街派出所的警车就来了，把我和小方拷在又黑又冷的走廊里那个晚上，我百思不得其解，因此对小方的愧疚感愈发深重，看着他被大骨节铆在一起的单薄的身体，我恨不能狠狠煽自己的耳光。

第二天一早，警察上班时，就把我俩放了。在早点铺为小方买了豆浆油条，我一刻没等就去了歇马山庄饭店。我冲进黑牡丹住的房间时，差不多就是一个疯子，因为我把她的暗锁都给拉坏了。我不但想把黑牡丹煽我的耳光还给黑牡丹，还要把一晚上想煽给自己而没煽的耳光送给井立夫。然而，就在我揭开门冲向目标的时候，我愣住了，井立夫不在，黑牡丹则光着膀子，露着白花花的奶子正视着我，她冷静镇定的样子就像一个等待上门的鸡，这一下子就震住了我。

黑牡丹这个妖魔总是让我惊讶无比。她居然当着我的面，一件件穿起衣服，之后走下床来。来到我跟前时，笑眯眯说：“来，吉宽，你过来。”

黑牡丹把我领到外面，领到昨晚发生事情的那个包间，反手关上门。黑牡丹从容，平和，示意让我坐下的那个瞬间，她甚至还冲我笑出了下，仿佛正在做的一切和即将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我道歉。可是，就在她平和地对着我，做出要想跟我说什么的姿态时，一只手猛烈地煽过来，并且是左右开弓。我没有还手，一方面，一夜之间聚集起的愤怒已经被她平和的笑容涣散了，我无法在瞬间将它们敛起，但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她的突然出手，让你感到有一种你无法预知的力量正蕴藏在她的背后，使我最本能的反映是惊惧慌乱。我慌乱地看着黑牡丹，企图从她的目光中找到蕴藏在她背后的东西，然而这时，这个婊子养的居然再一次笑了……看见她笑你就想这么骂她，尽管她的目光里不再有婊子样勾魂的东西。她说：“吉宽，记住刚才这一耳光，姐不是因为你钻进了我的房间，姐是想让你记住一件事，我，黑牡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黑牡丹了，原来那个黑牡丹已经不存在了，现在，你姐是企业家，一个在市长那里挂号的企业家，明年，姐就可以成为这个城市的名人了，歇马山庄饭店，是一个为民工提供什么？呵，对了，提供精神温暖的家园，而不是容留卖淫嫖娼的地方，你记着，咱这地方从来没干过那种事儿。”

背后的东西露出了冰山一角，妓女要改邪从良了。这时，我才发现，从不穿西装的黑牡丹居然穿上了套西装，从来都浓妆艳抹的那张脸居然轻描淡写，像个女干部似的比开业那天还要端壮。可是依我的目力所及，还无法看清如此做法的现实意义，我甚至觉得这有些可笑，可笑的不是我无法忘掉黑牡丹所做的一切，而是黑牡丹这样的人居然会与过去的一切告别。

“你知道我昨晚陪吃饭的是谁吗？”黑牡丹继续说：“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他们正在采访我，你姐将来出了大名，你挨点耳光还嫌委屈吗？不会吧。你有今天，也是姐把你宣传出去的。”

她的意思是，她之所以打了我，是因为有记者在场。我说不出话来。我尽管不知道妓女和名人有什么区别，但宣传和不宣传的区别我还是知道的。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到挂有稻穗的墙上。这时，黑牡丹及时地捕捉到我的目光，她说：“吉宽，姐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你，姐感谢你的创意，感谢你的马车，感谢你把灯笼底下的大茧挂出来，要是没有它们，就没有姐的现在，要是没有它们，姐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重新做人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黑牡丹，我不知她“现在”怎么了，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的创意让她受到媒体的关注，可这和重新做人有什么关系呢！出了名她就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吗？这时，不知哪根神经作祟，一句话顿时脱口而出：“再怎么重新做人，也做不掉把水红推进火海的罪恶！”

事后想想，当时，如果不是她左右开攻打得太狠，我的脸还在火辣辣的疼，我也许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并且用了“罪恶”这个字眼，当然也是水红说出的事实一直硌在心里。谁知，我这么恶毒地刺激她，黑牡丹却并没恼火，她只是一时把笑眯眯的表情僵在脸上，就像冻在玻璃上的霜花。然而，她不恼怒，她此时回应我的话，却让我一连好多天都对自己恼怒，因为她提到了林榕真，她说：“你记着，不是我把女儿推向火海，是林榕真，是你那混蛋铁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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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天，我都不敢直面小方，晚上挨在他身边，书捧在手上，思想却总是溜号，就像当年在课堂上的溜号。当然，我思想溜号不仅仅因为小方，还有黑牡丹，我至今忘不掉在鸡山下老楼里，她如数家珍向我讲述她为民工服务时的欣慰和喜悦，她把干那事称为事业，我就想不明白，一直把为民工服务当做事业的黑牡丹为什么说不干就不干了？重新做人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出名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知道她想重新做人，我也不会说出那句恶毒的话，引出她对林榕真的伤害，她为什么要伤害林榕真？为什么说是林榕真把她女儿推向火海？那些日子，我被这些事儿胡乱地纠缠着，一刻也不得安宁，而恰在这时，另一些人事又来到我的生活中。

所谓另一些人事，不过就是三哥一个人的事，是三哥一个人的事牵连到四哥和四哥的舅哥。那还是领小方去黑牡丹饭店半月之后的一天，那天，黑牡丹的事迹见报，四哥的舅哥到歇马山庄饭店为黑牡丹庆贺，也给我打了电话。要不是四哥舅哥说有话跟我说，我根本不会去。

事实上，不仅是我一个人疑问黑牡丹为什么不养小姐，就连四哥的舅哥也提出疑问，他把话说的相当难听，他说：“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自己立牌坊？”言外之意，黑牡丹就是个婊子。并且，四哥舅哥嘴上说是庆贺，实际是来跟黑牡丹脱离关系，像他这种地痞出身的暴发户，让他禁欲是不可能的，饭店不养小姐，他没有必要还来消费，上桌不到十分钟他就摊了牌，“操，人活着图甚么，不就是挣钱，不就是花钱图身子舒服，你不让咱身子舒服，咱凭甚么上你这花钱，拜拜吧，咱缘分尽了。”

令我意外的倒是黑牡丹的反映，那天晚上，不管四哥舅哥说什么，她都局外人似的一言不发，她先是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的观音前，笑迎着来宾，当人到齐时，她又像那天从她的卧室出来那样，从容而平和地来到包间，坐到我们旁边。稍有不同的是，这从容平和里，汪着清澈和宁静，就像月光下的水池，不是前一时刻那么不可琢磨。她那样子，仿佛报纸上的报道，真的给她立下了不朽的牌坊，而有这牌坊，就如同水池里有了月亮，如同月亮里有了水的映照，除了平静，她什么都不需要，因为那张油沫没干的报纸一直放在她的身边，不时的，她总要瞟上一眼，让我不由得就回到那个纠缠不清的疑问里，出名对她意味着什么？

上了报纸，心里高兴实在正常，换成是谁都会高兴，惟独黑牡丹我不理解，她要是图名，就不会在鸡山角下的老楼里做那些事，她要是图名，就不该和把自己弄进监狱的人成为生意伙伴，她自暴自弃的作法，分明是把钱之外的任何东西都看淡了，关键是有名得有利，你出个虚名，没人来饭店吃饭，还有什么意义？

不久，四哥舅哥就端一杯酒来到我面前，他说：“老五，不好意思，你三哥叫我踹了，他对不起我。”

我当时有些发愣，他曾经叫我申总，现在又改了口。

四哥舅哥说：“他串通北岗区城建局副局长搞我，他想背着我拿工程，”说着，四哥舅哥脸上露出凶相，是那种黑紫的底色中夹带着某种杀气的凶相，“你四哥要是不告诉我，还惨了呢，他他妈的也太不聪明，以为一奶同胞好使，不好使！姐夫小舅亲连襟，天下男人哪有不向着老婆的。”说罢，一杯酒一（周）而光。

我听明白了，也把酒一（周）而光，不是我认同他的说法和做法，而是当我听明白是四哥把三哥干掉，并发现刚才还扬着头的四哥突然把头低下去，一种说不出的气流瞬时就涌向端酒杯的手。

三哥拥有这样的结局，本是情理之中的，可是因为几年来他把拯救家族的希望寄托到我身上，以为他早已死了贼心，我还是有些意外。我意外，还有这样一层，他对我的重视遮蔽了我对他的认识，比如在我回乡受到村里人轻视他毅然站起来的时候，在我的创意得到宣传他跟着得意的时候。三哥要是得逞，对四哥不会比四哥的舅哥对他好，这是显而易见的，四哥这么干一点错都没有。问题在三哥身上，他除了是四哥的对手，可以和他在保镖这件事上争个高低，和四哥舅哥根本不是对手，有如此痴心妄想简直愚蠢透顶，其愚蠢的程度比凡事都把刘大头当成筹码不知超出多少倍。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几乎一夜没睡，因为离开饭店时我给三哥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里，他吱吱唔唔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晚之后，因为三哥被踹这件事的发生，我对黑牡丹的疑问早就忘到脑后，当时，最想做的，就是约见我的三哥。阴谋没得逞，他的打击一定很大，我想见他，不是想告诉他，他的势力根本不是四哥舅哥的对手，事到如今说也没有用，而是在经历过一段难耐的孤独焦灼之后，我比任何时候都能替三哥够设身处地了，我想，眼看着经理的贵冠戴不到头上，和我眼看着活揽不到手的感觉一定差不多，他那么多年就围围在四哥舅哥身边了，没准儿，从上小学开始他就在想这顶贵冠了……且不不说失败之后的打击有多大，单是独自离开的失落，单是这坏掉的名声就够他消化一气，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抢班夺权的人物，谁还敢在工地上用他。

见到三哥，是在一个废弃的罐头厂门前的大杂院里，他从那里出来时显得很匆忙。他的精神虽然不错，可细看上去，脸色还是有些发灰，就像有层沙尘在不经意间沉垫进去。本是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可是见了面，一句都说不出。

急着找三哥，见了面却又不说话，其尴尬的场面可以想见。三哥先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许久，他抬起头来，把目光移向对面的马路，结结巴巴说：“要，要是没有李国平帮忙，这下可真惨了。”

李国平帮了三哥，怎么会呢？

三哥抹了抹沉了沙尘似的脸，朝身后的大杂院望去，少许，他转回身，错过我的目光：“坏事变好事，咱找了个赚钱的事，用不上半年，肯定能发财，能超过你。你不用挂心。”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三哥总是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我也朝身后的大杂院望去，那里除了一幢丁字形的高楼，楼前一个废弃的车头，车头前一个破旧的平房，空落落什么都没有，倒是冬日里昏暗的日光映在大楼斑驳的灰墙上，给人一种不详的感觉。于是我说：“你跟三嫂住在海边也不穷，还不如回去弄点鱼卖。”

听我这么说，三哥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能在外头呆一天我也不回去，我从来就没把海边的家当家，那不是家。”说罢，又跟一句：“就放心吧不用你管”，急匆匆拐进大院。

我只知道三哥一小就愿意围着当官的转，却不知道他长大分家后从没把海边的家当家。不知是三哥的话让我难受，还是大院的氛围有些诡秘，三哥离开不久，我就跟进大院。

顺着三哥去的方向，越过那个废旧的车头，径直往大院深处破旧的平房走去，当我把脑袋贴近平房窗户的玻璃，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李国平。

李国平站一个台子上，对面是黑压压的人群，他比比划划的样子像电视里看的领导在台上做报告，因为三哥说他在干一件赚大钱的事，我不自觉地就拉开后面的门挤进人群。这时，李国平沙哑的嗓音从人群头上传了过来：“现在，我们要擦亮眼睛，要看清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个人人都想发财的时代，是个人人都想当大老板的时代，怎样才能发财，才能当大老板，得有健康！健康是成功的本钱，想发财吗，想当大老板吗，没有健康就什么都谈不上。你要是想发财，想当大老板，那你就找你身边发财的人，当大老板的人，告诉他们有钱拿出来喝长寿水吧。你就向林永顺经理学习，他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把健康之水送到一百多个当了老板的人手里，他发展了一百多个下线，自个就成了上线，不但自个也喝上健康之水，他如今有房有车财源滚滚。”

冬日的阳光挡在很小的几扇玻璃窗外面，屋子里除了李国平的声音没有任何嘈杂，倒是一个个大张着的嘴里哈出的混浊的气流弥漫在空气里，让你感到喧闹在一张张面孔下面那颗疯狂而贪婪的心，当李国平一大段肝肠寸断的演讲结束，场子里立即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就在这股神秘的热浪席卷开来时，我看到了我的三哥，他两手举着别人的肩膀，一高一高往上跳着，胀红了脸大声吼叫，就像一头被红布刺激了的公牛。他挣扎的样子，似乎想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他是李国平最忠诚的拥护者，这让我眼圈一阵阵发热，因为我想起他多年来对村长刘大头的依赖，四哥舅哥当了包工头后对四哥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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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出三天，三哥干的事是什么事我就一清二楚了。说起来，还是三哥主动找来告诉我的。他主动告诉我，不是怕我牵挂，而是经李国平煽动，三哥把我当成他认识的老板，向我推销长寿水来了。三哥把我找到一二九街那家李记狗肉馆，曾经在这家狗肉馆里，二哥曾花钱请了林榕真和我们哥仨，想用二哥临死前的叮嘱来打动我的用心，不用言说就一目了然了。他要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根本没要狗肉。他倒是直来直去，把李国平教给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说了一遍后，迅速亮出与我交换的条件。三哥亮条件时，态度显得特别真诚，不注意，你根本看不出这是交换，他说：“离开二牛逼，我最大的遗憾你猜是什么？”现在，他已经不称四哥舅哥经理，而叫二牛逼。我想，我不知道他除了篡位没成功，还有什么遗憾。三哥说：“最大的遗憾是没把少年宫装修的活弄到你手里，我当时要是成功了，那活肯定就是你的了。不过，我没死心，我求李国平了，李国平说他肯定帮忙。”眼泪就是这时盈满他的眼圈的，虽然明知这泪水包含着他失败的辛酸，我还是非常感动。接着，三哥又说出了他的第二个条件，他说“有一件事憋了好几天，想想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毕竟咱们是亲兄弟。李国平说，去水红那个发廊没几个正经人，有好几回他都看到有地痞进进出出，跟水红在一块，许妹娜用不上几天肯定学坏。”

那天，三哥的条件，是怎样乱了我的方寸他根本不知道。所谓乱了方寸，不是说我在犹豫到底买不买他的长寿水，我没有钱，我的日常支出都是从榕芳那里借来的，我又不可能动用工程款。我是说，我从没像那天那样看到一盘大餐的近在咫尺，要不是三哥的叛变，少年宫那个活没准真就拿到手了。当然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许妹娜。她属于已经到手的大餐，可三哥提供的信息让我看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即使到手，弄不好有一天也会失去。那一天，我顾不得还没有到手的，试图紧紧拽住已经到手了的，为此，与三哥分手，我没回工地，直接就去了水红发廊。

错误的信息一但进入，错误的逻辑便变成正确的逻辑，在水红发廊常有地痞流氓出入信息的推动下，呈现在我眼前的逻辑是这样的：许妹娜和水红手里都有活，但发廊里确实有两个无所事事的小伙子，一个烫着卷发，像个女的，但那张比我还大的阔嘴却证明了他的性别；另一个，递着光头，坐在顾客坐的转椅上摆弄一把梳子。即使那卷发男子是来理发的，光头的小子理什么，他总不能把头皮扒掉一层。如果他是陪卷发的小子来理发，那么正证明了三哥说的，这里不是一个好地方。

关于发廊，我早就知道不是好地方，报纸上已经报过，上次来这里，就看到一屋子人在说说笑笑，可是有传闻和没传闻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李国平在传，他巴不得许妹娜出事。没准，他已经看到许妹娜出事，只是三哥怕我伤心，没有实话实说。错误的信息推动着错误的逻辑变成正确逻辑时，我毫不迟疑就挺身而出。因为有正确的逻辑做掩护，我说出来的话鲁莽又粗暴，我说：“不理发在这混什么，告诉你们，要是谁想欺负她们，我敲断他的狗腿。”

这句话一出口，许妹娜就不让了，她说：“你干什么吉宽哥，人家在这里坐坐怎么啦。”

那天，要不是许妹娜先开口，要不是许妹娜开口之后，那两个小伙子露出凶相，我也许那么说说也就完了，毕竟我没有什么把饼，我不过是想敲山震虎，我看上去敲打的是那两个小子，其实主要是想敲打水红和许妹娜，或者更直接地说，是想敲打水红，我想让她知道不要带坏了许妹娜。可是这样的逻辑在许妹娜和两个小伙子仿佛出自一个阵营的直觉推动下，一瞬间就改变了方向。我拽住许妹娜，我说：“走，跟我走，咱俩谈谈，我想跟你谈谈。”

为了我不把局面弄坏，许妹娜不顾正在烫发的女客，乖乖就放下手里的活，跟我出来了。我当时并不知道上哪谈谈，只在前边低头走着，可是走着走着，许妹娜不走了，她说：“我不跟你谈，你变了，没什么好谈的，自从和大学生搞装修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就会跳个迪斯科有什么了不起。”

我转过头来，上下打量许妹娜，我转过头，也许是听她话里有话，想用目光来告诉她，她的头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真正变了的是她而不是我，可是就是这一打量，许妹娜受不了了，她揪住我的衣领压低声音说：“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样，为什么？”

本来不想谈的是她，结果她又坚持要谈，我只有堵住一辆出租车，把她推进去，之后我们一起来到公司。

当时，我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根本不知道许妹娜的逻辑。在她那里，那两个小伙子是水红中专的同学，同学开发廊过来坐坐，不但正常，而且相当正常，要不是靠这些中专同学的支持，发廊根本开不起来，她们没有正规培训过，手艺根本不行，凭什么轰人家？再说了，店是人家水红开的，你只是一个打工者，你凭什么到人家店里指手划脚？可是当时，在这一切根本没有时机说出时，我们只有一马平川向僵局奔去。

进到屋子我们都呼呼喘地依墙站着，我没有要动许妹娜的意思，在不说清她为什么帮两个小伙子之前我不想动她，而许妹娜直直地挺着头，紧紧地绷着脸，任你怎么问就是不说。逼得我只有换一种方式，我说：“我想听你说一遍你爱我，只要你说你爱我，咱们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可是许妹娜坚决不说，她不但不说，还不住地摇着头。我知道，她当时摇头，是对我问出这样的话来表示失望，并不是回答说她不爱我，但正是她的失望，让我变本加厉。如果说孤独是一个矿藏，那么自卑也是一个矿藏，当我怎么问许妹娜就是不说话，并且一味地摇头，她是怎样开掘了我的自卑呵！

那时，我知道了自卑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它一但在你心灵的缝隙里驻足，绝对就是一只嘴巴尖锐的啄木鸟，会将你所有的自信洞穿，之后使你枯萎得根本不像一个挺拔的男人。当时，我真的就不像一个男人，我揪住许妹娜一遍遍问为什么不爱我。一开始，我问的还是她究竟爱不爱我，到后来，居然是“为什么不爱我”，已经有了质变，是在肯定许妹娜已经不爱我了。这时，许妹娜眼泪两只虫子似的爬出来，随之，她两手抓墙，呜呜地哭了起来。

在男人眼里，眼泪永远胜于语言，在一个被开掘出自卑的男人眼里，对方的眼泪是掩没自卑最有效的物质，至少，它可以暂时地覆盖某个不堪打量的深洞，就像汹涌的潮水覆盖海里的蟹子洞。我停止追问，试图去抱许妹娜，不知是许妹娜觉得累了，不想反抗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没动，任我两手揽住她的腰。

那天，虽然我们干了做为恋人，不，做为夫妻该干的所有的事，可是在那过程当中，许妹娜一直没说话，只到整理衣服要走的时候，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吉宽哥，我是变了，不是我变了心，我是爱你的，我从来就没变过心，我就是不想做原来那个我了，原来那个许妹娜真的不在了，我就是不想做依赖别人的人了，我原来太想依赖别人了，要不是那样，我不会这么惨，我爸也不会死。现在我想自立，我不想依靠任何人，我也不想听别人摆布，你要是爱我，就不要摆布我。”

许妹娜认识到不依赖别人，实在让我感动，于是，我也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不是想摆布她，而是爱她，是关心她，我不但现在爱她，关心她，永远都会。

第二十六章　城市里的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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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证明我只是爱她，关心她，并不想摆布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只是偶尔跟许妹娜通通电话，通报一下信息，比如我这边工程的进展情况，她那边屋子的冷暖情况……天一天比一天冷了，许多小区暖气不好，屋子里冷得呆不住。有时，我非常想知道发廊里的客流量，可是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这很像督查，会让许妹娜觉得我又在摆布她。就像当初拉她去翁古城办嫁妆，“城市”这个字眼是个禁区，后来她带我上鸡山，“鸡”这个字眼是个禁区一样，现在，因为有了我的那次鲁莽粗暴，关于发廊里的客人，也成了我们之间谈话的禁区。如此以来，每一次通完电话，我都感到郁闷，一扇窗户总想打开却总也打不开的郁闷。这并不是说某些地方一旦成了禁区，那地方就格外吸引人，不是，而是三哥的话不知怎么一直响在我的耳边，“跟水红在一起，许妹娜用不上几天肯定学坏。”

有一天，工地上水暖工和瓦工都撤了，木工还没上的时候，我约了一次许妹娜。我自然把话说得很委婉，一点也没有摆布她的意思，我说我想你了，能不能跟水红请假我们见个面。许妹娜很痛快就答应了，八点刚过，她就兴冲冲来到工地。从她兴奋的样，确实看出她是爱我的，只要我方法得当。那天许妹娜确实很高兴，一进门就说今晚不走了，她要和我在这里过夜。自林榕真出事，我和榕芳都相当警惕，我们有一个明确的规定，除了工人，不得留任何人住在工地，尤其女人。可是当我把规定告诉许妹娜，她脸突然沉下来，嘟着嘴说:“这么扫兴。”

虽说许妹娜觉得扫兴，但她那晚表现得很疯狂，或许，正是得知不能留下来，她才要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机会，或许，一直以来她都在想念那个马车上消魂的夜晚，她向我拉开了漫长而猛烈的攻势。说漫长，是说她先是堵气不和我说话，希望我能哄她挑逗她，说猛烈，是说当发现我既不想哄又不想挑逗她，她主动推我耸我，示意我用铺在水泥地面上的行李将她的身子埋起，就像当初我用稻草将她深深埋起。而我，因为惦着赶紧完事，好和她说说水红，根本没有耐心。

我找她来，和她交尾只是一个程序，主要是为了说说水红。还有，我真的不敢保证房主人不在半夜闯入，即使房主人不来，小区的门卫也不敢保证不上来敲门，带人在人家的房子里交尾总不是件好事。所以，当许妹娜让我用行李埋她的时候，我说别磨蹭咱们快一点，谁知听我这么说，许妹娜更生气了，自己钻到行李底下。情急之下，我不得不扑上去揭开被子，然而这时，交尾的热情已经被许妹娜折腾得所剩无几了，因为当我揭开她的被子，她又突然翻过身去，把一个后背露给我。

那个晚上，因为某种错位，我们终是没有找到月夜马车上的感觉，后来，见我没有热情，许妹娜的热情也渐渐消失，轻轻翻过身，例行公事似的将那样的程序进行完毕。没有找到月夜马车上的感觉，我和许妹娜的话也就没有谈成，因为许妹娜爬起来时，一直气嘟嘟的，让我不敢再惹事生非。倒是她离开时，向我提出一个要求，“吉宽哥，给我做辆马车，我想要辆马车。”

我没有说行还是不行，但送她上车，我的心情一路下滑。

想和许妹娜谈的话没有谈，心情自然要一路下滑，不知为什么，谈那样的话在我们之间居然变得越来越艰难了。但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许妹娜提出的要求，是她的要求，让我在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逝在灯光的边界里时，心情越发的坏了，不由的把脸仰向了天空。天空幽黑幽黑，某种深不可测的旷远的黑暗包裹在路灯的光晕外面，仿佛和许妹娜消失的地方连成了一体。而就在灯光外面旷远的黑暗里，我看到了一颗星，它缀在天宇正中，就像凝固在天上的萤火虫，而再凝神去看，它的四周，到处都是凝固的萤火虫，它们分布在银河两岸，聚会似的，闪烁着明亮的眼睛。

把脸仰向天空，不过是心里郁闷，想对着天空长出口气，可是，我却看到了银河，看到了萤火虫一样的星光。进城以来，除了在建筑工地那段时间，我从没再看过天空，从没再注意过星光，我的心不禁缩紧了，一种比欣喜更强烈的惆怅，或者说一种短暂的欣喜过后持久的惆怅顿时积淤胸口。说欣喜，是说在那一刹那，我眼前出现了空荡荡的大地，金灿灿的稻田，吱扭扭的马车，某种久违了的自由感让我止不住热泪盈眶；说惆怅，是说这感觉刚刚掠过心头，就电影画面一样消失了，如同许妹娜消失在灯光边界的身影，随之，便是我和一切的一切都隔在了两岸的现实，就像隔在银河两岸的星光。

心情一路下滑，这是林榕真形容自己心情时曾经说过的话，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永远不会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差不多就是一辆在下坡时失控的马车，你能感到它越来越快的速度，你却不知道何处才是滑落的底限，边缘。因为当时，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看到，马车上的事就像挂在墙上的木刻，只能供我们欣赏、怀念了。我们，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们了，这并不是说我们再也不能拥有一次月夜马车上那种交尾，不是。我是说，是许妹娜的提醒，是天上星光的提醒，让我幡然醒悟，原来，我们是被某种气温悟热的两只踊，一旦脱壳出飞，便再也回不到茧中了。

当真如此吗？

那天晚上，因为心情一路下滑，我一夜没睡，我回忆在乡村度过的所有岁月，那岁月是那么甜蜜而美好，安静、恬淡，耳边灌满了大自然的声音，内心却不为任何声音所驱动……于是我一程程回忆我和许妹娜的关系，都是因为我们之间有了关系，才导致了我的动，我的离开乡村。问题就出在这一程回忆上，是这一程回忆，我重温了我们之间最初的由远及近到现在的由近及远……无法把握她的生活，在我看来就是一种远。这让我极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们的心越来越远，更不甘心我们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茧中。实际上，想回到原来的茧中，正是对不能把握与许妹娜的关系这种现状生出恐惧。那个晚上，我一直在问自己，进城究竟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林榕真心情一路下滑时有没有冲动过，那个答应和宁静在工地再见一面的想法是不是冲动所致，我只知道那天夜里，快天亮的时候，我因为某种冲动，居然做出一个对我来说十分重大的决定：挣一笔大钱，然后，带许妹娜回家。

挣一笔大钱然后带许妹娜回家，这决定在那个早上诞生，简直如同初升的早霞，照得我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暖煦煦的。在此之前，之所以没有想过，都因为许妹娜，她喜欢有出息的男人。现在，出不出息对她已不重要，她喜欢上了马车，她主动提出要一辆马车。要一辆马车也许并不意味她愿意回家，但这至少让我看到希望。

因为热度所至，我不假思索就把电话打到四哥舅哥那里，我问他，到底能不能帮我拿下少年宫的装修。四哥舅哥的回答非常简单，“那得看你有没有钱攻关。”

“得多少钱？”

“最少十五万。”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是因为热度所至，榕芳来工地上班，我直截了当就跟她摊了牌。我当然没有说出赚钱回家的想法，这想法对林榕真无异于是个背叛，我曾答应过替他保护榕芳。可是我保护了榕芳，谁又能来保护我呢，我不背叛林榕真，又如何能够背叛自己呢！当时时刻，不知为什么，觉得如果不带许妹娜回家，就是对自己巨大的背叛。

听说要从哥哥留下的钱中拿一笔出来攻关，榕芳迟疑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现出某种模糊的意向，但很快，这模糊的眼神就确定下来，确定在一缕兴奋的光辉里。她说：“行呵，这当然可以。”我说的是借，风险由我一个人承担，而如果有利润，就去掉本钱，利益共享。其实，这纯是糊扯，我清身一个，根本没有能力，正因为如此，话一出口，脸就忽啦啦热起来。但是榕芳根本不计较这一点，她一言出口毫不改悔的样子，“我们就是要背水一战。”

实际上，在我们走了多少天也揽不着活的时候，榕芳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了，只是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什么项目而已。用钱攻关，是她曾经供职的木业门行销天下的重要法则，他们最初打进装修市场，就是靠给装修商百分之三十回扣开始的。回扣，这个词从榕芳嘴里说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我们拿出十五万，只不过是给人回扣。

实际上，四哥的舅哥之所以答应帮我，都因为他踹了三哥，我去找他等于给他提供机会，让他为讲义气的名声找回损失。他说：“操，都是老三太不像话，要不我不可能踹他！”

后来才知道，揽一笔大活，并不是说拿出十五万交给四哥舅哥马上就能解决的，即使是他，也需要层层打通关节，因为在管着少年宫工程的每一层领导那里，都围着一帮搞装修的人，眼红这个工程的不知有多少公司。所以不久，由四哥舅哥设计的酒局，就在义气的招牌下粉墨登场了。

赚一笔大钱回家，这想法是怎样激励我呵！有这想法的激励，不会喝酒的我不但酒量大增，在酒桌上还显得极有耐性。因为榕芳不适合出席这种酒局，我不得不一个人硬着头皮。我们从这一家到那一家，就是不去黑牡丹那，她那里没有“小姐”，我们的酒局，往往由喝酒开始，由唱歌过度，到把一个小姐搂到怀里，或者洗完桑那后，让按摩小姐把猪蹄一样泡的通红的大脚捧在怀里，才能结束。

来槐城几年，要说酒局，我并不陌生，跟林榕真在酒桌上请过人也被人请过。可是这样的酒局，我还从没参加过。这么说，一是指它的奢靡和爱昧，二是指它的规格和档次，还有为这规格和档次付出的金钱。四哥舅哥从区城建局请到区委，从最底层的员儿请到最高层的局长，直到区委书记。在四哥舅哥和被请的人一起找小姐洗桑那时，我经历了从未经历过的难熬的等待。之所以难熬，是说这时节，往往酒精在血管里畅快的奔涌，因为酒精的奔涌，某种隐蔽的欲望会蛇似的从身体里爬出来，使坐在门外的等待变成一场搏斗，跟蛇的搏斗。这时，死去的二哥又在眼前复活了，“要是你心里装了女人，你就千万不能有花心，有了，你就得罪人了，你得罪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个。”要不是二哥这句话，我真的不知道能否败下阵来。当然有的领导不找小姐也不洗桑那，吃几口饭赶紧离开，但塞给他的红包够他找一辈子小姐洗一辈子桑那，他走后，陪同的人却要找小姐要洗桑那。因为每一个酒局我都要把自己灌醉，因为每一个红包的钱都要找榕芳出，因为人人都可以找小姐洗桑那惟你不可以，那段时间，我觉得人生简直就是用酒灌出来的，是用钱垫起来的，是用熬人的等待充添出来的，那么虚幻那么昂贵又那么叫人疲累不堪。

这样的酒局昂贵、富有规格和档次，可是一天天下来，一张张面孔在你眼前晃动，你却觉得你差不多净和乡下人在一起了，并没有什么规格和档次。我这么说，是说一段时间以来，因为有榕芳的熏染，我比原来提高了好多档次，我知道家装行业涌起的复古浪潮，我知道中国农村面临的民工外流土地大面积闲置的问题，我知道比尔盖茨的个人资产和成长历史。为了和有档次的人在一起交谈，只要有时间，我从不放弃读书学习，我脑子里装进了那么多知识和信息。然而，可恶的现实并没给我施展的机会。在区建委管测量的那个员儿倒是名牌大学生，可他是个穷山沟里的孩子，刚端酒杯时还说两句普通话，几杯酒下肚，就和四哥舅哥差不多了，这嘎哒那嘎哒的信口就来，好像压在心底多年的家乡话终于得到释放；区建委的那个副局长，当兵出身，从乡下出来一直当到团政委，当说到当兵时连裤叉都穿不起，居然骂骂咧咧满口粗话，说要是那时有裤叉兜着，也不至于那玩意儿长那么长，让小姐看了害怕，仿佛改革开放这些年，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体内那玩意儿。

说来奇怪，不管对方是谁，站在多高的舞台，只要上了四哥舅哥的酒桌，没一个不被他活脱脱拉下来。他上桌第一句话往往是：“今天有话在先，咱是大老粗，谁也别跟咱装。”而关键在于，有他这句话，餐桌上的人往往争先恐后向他表现，争先恐后露出自己原型，有个不找小姐不洗桑那的领导，看上去稳稳刍刍，一派儒雅，当过二十多年干部了，出国也已经十几次了，可是坐下不过十分钟，就附合四哥舅哥说，他最看不惯有的人出了几趟国就开始装，擤鼻涕咳嗽还得离开餐桌，他绝不。他说，咱从街道干部干上来，咱永远保持大老初的本色，说着，就拿起纸巾，捏住鼻子使劲醒，好像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证明他没忘本。当时的情形，仿佛四哥的舅哥开了一艘救生艇，高高在上的人们如果不赶紧搭上去，就没有机会返回地面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四哥的舅哥用钱把高处的人们拽下地面，自己却升上了高处，因为弄到后来，要讲出身，还就他是小镇人，一小就吃商品粮。我并不看重出身，我是说，在跟着四哥舅哥攻关的日子里，最强烈的感觉是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乡村，觉得所谓城市，所谓领导阶层，和咱老百姓并无多少差别，要是严格说来，谈身上高贵的品位，他们没有一个能跟上林榕真。这也让我明白了为什么宁静会不遗余力纠缠他。

当然，四哥舅哥请的，也有城市出身的人，比如井立夫，比如和井立夫要好的区组织部部长。可他们带给我的感觉比乡村还乡村，这和他们的举止无关，而跟他们说话内容有关。井立夫因为四哥舅哥再也不上黑牡丹饭店，一上桌就摊牌说：“你我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你就说吧，出多大血，出多大血咱就办多大事。”听起来比刘大头还要邪乎，刘大头收了二嫂的钱把侄子送去当兵，也没有听说这么赤裸裸。那个组织部长，倒是不像井立夫那样赤裸裸，有意回避出血的事，但为了掩饰内心的真实，他一整晚上都在讲市里领导谁上谁下的故事，说某某领导之所以提拔某某狗屁不懂的干部，就因为某某领导的情人是某某狗屁不懂的干部的妹妹，那领导和妹妹约会时，哥哥每每都要在场掩护，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三哥把刘大头请到四哥家里喝酒的情景。

城市究竟是什么，不深入其中，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不是森林，而是一个村庄，是一个和歇马山庄差不多的村庄。城市是一个村庄我该高兴，这意味着你身在其中不必有任何伪装了，这意味你在城里其实也就和在家一样不必客套了，然而根本不是这样，你不但不高兴，还无比的沮丧，因为你分明觉得就在村庄里，就是这些村民中的一员，可你却要三孙子似的不可以多说一句话，你觉得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都是土拉巴叽的农民，你却得花钱请他们侍候他们。

一开始，因为总念着赚一笔大钱回家，心想反正工程拿到手就不当三孙子，不管怎样，都能忍受，可时间一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后来的不能忍受，倒不是说也想跟着客人找小姐，而是再也不能默不作声装三孙子了。有一天，四哥舅哥请少年宫书记吃饭，他是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小茬子，刚刚走马上任，十分狂傲，我给他倒酒，偏让我“歪门斜倒”，我不会，他就给我示范，让酒瓶把酒杯压偏。喝酒就喝酒，这么罗里罗嗦我看不上，这不是喝酒而是闹酒，三哥每年和刘大头聚在四哥家喝酒都要这么闹酒。我接过酒瓶，照他的方式去做，可是我的手把握不住分寸，刚刚压到杯沿上，酒杯突然滑到，扶起来再倒，又一次滑倒，这一次不但滑倒，还掉到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弄到这里，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恨不能拣起碎掉的玻璃碴子从他后脑勺扎进去，可是那小子非让我再倒，我挺直了腰杆，运了一口气，之后咬紧牙关再一次拿起酒瓶，这时，只听那小子说：“工程的事成不成，就看你这杯酒能不能倒成。”我也不是不知道这是闹酒的酒话，未必就是事实，可是当时不知怎么就上了犟脾气，刚运好的那股气一下子就扭转了方向，我扬起了脖子，张大了嘴巴，我把瓶口送进嘴里，咕嘟咕嘟就往嗓眼里灌。在这个过程中，四哥舅哥和那小子都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我，谁也没拦我。可是当我把一瓶酒灌光，四哥舅哥醒悟过来，那小子也醒悟过来。四哥舅哥醒悟过来，脸一程程紫了，那小子醒悟过来，却慢慢腾腾站起来，收起桌子上的烟转身就走，任四哥舅哥怎么拽都拽不回。

我惹了祸，四哥舅哥破口大骂，骂我是扶不上墙的混蛋乡巴佬，最糟糕的是，那晚我醉得一塌糊涂，出了酒店不知去哪了，四哥舅哥拉着我在槐城转圈的时候，我吐了他一车子。第二天在他的公司醒酒后，他告诉我，那工程就别再想了，他再也不可能帮我办了。

75

那一年的春节，由于惹了祸，工程的事拖下来，我没有回家。本来，那巨大馅饼已经热腾腾挂在眼前了，却被我弄成一串虚无的泡沫。为了不使榕芳担心扔出去的钱打了水漂，我没有告诉她其中原因，只说还要再等等。其实那段时间，我真就觉得扔出去的钱是打了水漂，因为四哥舅哥根本不接我的电话，焦急时把电话打到四哥那里求他讲情，四哥却说，你惹恼了他我怎么讲情，我还不是他的一条狗。把电话打到黑牡丹那，黑牡丹说，一个工程根本不用请那么些人，搞定一个人就行，他是拿你的钱交他的朋友了。当时的心情，不是坏透了，而是坏到不知道该往哪里坏了。许妹娜听说我不能和她一起回家，立即把电话挂断，连听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许妹娜不听解释，完全有她的道理，这是我们得知我们在这世界有一个共同的儿子的第一个春节。

我不能回家过年，不仅仅因为心情，而是希望通过我的软缠硬磨，使事情拥有转机。无法忍受那些城里人们裸露在酒桌上的庸俗，不愿意在这些庸俗的人们面前当三孙子，那年年根，我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庸俗，我居然拎着两只鸡堵在四哥舅哥家门前，我低三下四的样子，比三孙子还三孙子，就差喊他祖宗了。

长这么大，我从没登门求过人，也从没给人送过礼，在二哥三哥为了出来干活拎东西上四哥家串门的时候，在村里人逢年过节用两瓶酒两盒罐头驴啃痒似的你来我往的时候，在三黄叔为一些人家主持了婚礼或葬礼，那些人家从鸡窝里抓一只鸡，到三黄叔家答谢的时候，我从来都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样的原因，鸡会成为我心中最重要最昂贵的礼物，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拎着两只鸡在公郊车站与四哥碰面，四哥斜过一眼，没好气地说：“趁早扔了，别丢人显眼。”使我还没上路，心就乱了。

四哥答应送我来，晚一天回家过年，不过是几日前打了三哥饭碗，想以此举来弥补什么，就像他的舅哥当初答应帮我，是为自己讲义气的名声挽回损失。但不管怎样，我已经相当感激了，要知道，他只是他舅哥养的一条狗，领我来，无疑冒着被骂的风险。也是因此，他一路上一直无话。

四哥舅哥天天在市中心盖楼，自己却住着郊区独门独院的倒置房，只是那房基高出地面一米多，看上去跟二层小楼差不多。四哥舅哥身边养着四哥这条狗，院子里却养了四五条狼狗。那时，我还不知道有钱人正为有钱发愁，失去了人身的安全感。我们刚到门口，那些狼狗就狂叫起来。要不是有四哥在场，要不是四哥这条狗懂得怎样才能制服那些狼狗，我必跑无疑，因为它们向门口扑过来的样子，让你觉得你是它们轻易就可到口的猎物。

然而，当狼狗止了叫声，四哥的舅哥从屋子里懒洋洋走出来，踹飞我扔到院子的两只鸡，四哥这条狗却突然大叫起来。他的声音之大，气势之凶，仿佛要跟狼狗们比个高低，他说：“你还有脸让我送你，你还想干工程，你连谁大谁小都不知道，你干什么工程，趁早滚回家算了！”

我惊呆在那里，我不知道四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开口就咬自己人。四哥的话，一听就是鹦鹉学舌，学他舅哥的话，他舅哥认为我在酒桌上有失分寸看不出大小。稍有停顿之后，我明白过来，四哥咬我，是故意堵他舅哥的嘴。一般情况下，有人替他说，他就不会再说，并且会主动挽回局面。谁知有四哥在前边引路，他的舅哥横冲直入，跟我大讲在商场上混知大知小的重要，他说这一辈子他什么都马马虎虎，就在这一点上从不马虎，“比你有身份你就是要敬，不管有水平没水平！你有水平你怎么没混上去？你想跟人家平起平坐那你得混到我这份上，到我这份上，咱有钱，他给咱当孙子！可你是谁，你不睁眼看看你是谁，你一个赶马车的怎么能跟人家一样，你一个赶马车的，要是没有我，能捞着上那种档次的酒桌！”

日光打在四哥舅哥脸上，使他的脸上闪着红盈盈的光。这是人家的阳光，是人家院子里的阳光，因为我觉得浑身发冷，胸口的某个地方在不停地打颤。可以说，进城以来，我从来没像那天那样，清楚地知道我是谁！我是一条不懂规矩的野狗，该叫时不会叫，不该叫时到处乱叫，比如在建筑工地上，在垃圾一样被收回的拘留所里，在有小老板在家时的许妹娜家里，在领小方去黑牡丹饭店的晚上，在看到两个二流小子坐在发廊里无所事事的那个瞬间。我不得不承认，四哥舅哥是深知这个世界奥秘的，工地停工没钱给工人开资时，他从不在场合上露面。即使是四哥，也是深知这个奥秘的，要不，他不会当着他舅哥的面下口咬我。那天，一群狼狗热烈呼送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对四哥已经有些佩服和感激了，要不是他知大知小，在他舅哥面前把我当条狗，引出在舅哥心里积淤已久的那些话，他的舅哥就不会把巨大的馅饼再挂出来。我们走时，他呼号着让我把鸡拿走的同时，又跟出句：“初一二再说吧。”我对四哥的感激还在于，他这个被圈养已久的家狗，深知主人的脾气秉性，对主人却毫无感情，回来的路上，他大骂不休，骂他的舅哥如何霸道拿人不当人，他如何早就不想跟他干了，仿佛当初跟三哥竞争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仿佛他送我来不是求他而是想干掉他。因为他跟我说的每句话后边都跟一个“欠揍”，在我受到训斥和羞辱还忍气吞声的时候，这样精神会餐似的口头上揍揍四哥舅哥，对我可是太重要了。

76

那天与四哥分手，我真的就变成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我拎着两只鸡，坐车在市区转了好久都不知该往哪去。最后，不得不来到歇马山庄饭店。

这里，压根就不是什么家，可是，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走到它的门口真就有回家的感觉。

年关临近，饭店几乎没什么客人，因为不养“小姐”，即使不是来到年，这里的客人也不如往惜。饭店不忙，黑牡丹却很忙，正指挥人往一个半截货车上装货，一看就知道是在按排送礼的。见我提着两只鸡，黑牡丹马上就明白了什么，大骂道：“妈的他当了几年包工头就不知姓什么了，你问问他刚来时是干什么的，还不是给人家当差的。”

我知道，黑牡丹骂四哥舅哥，和四哥一样，即是为安慰我，也是为泄她自己私愤，他已经好久不来她的饭店了。不过黑牡丹只说了一句就不再说了，立即转了话题，“你花进去很多钱了是不是？你花了钱觉得所有人都欠你的，可是谁都觉得你欠他的是不是？”

我没有在门口停留，往屋里慢慢走着，看到迎在对面的观音菩萨，我想也许只有她知道是还是不是。我并没觉得所有人都欠我的，我只是不想当狗，我好模好样的一个人，凭什么要到这来当狗。

黑牡丹后边跟进来，拖一把椅子给我说：“姐从你那时过过，姐刚从鸡山下来，比你难多了，姐不像你，有人为你垫钱，姐那时比你难多了，你遇到这点事算什么！”

黑牡丹说这些，都是为了劝我，大过年的让我想开，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听。某些时候，别人的坏心情可以医治自己的坏心情，是减法，就像以毒攻毒，比如听老虎讲林榕真的当初；但另一些时候，别人的坏心情反而会让你的心情更坏，是加法，就像一股混浊的河流流进另一个混浊的河流。我是说，在我因为自己的过失不能和许妹娜一起回家过年的时候，在我花进林榕真留下的好几万却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我不愿意某些东西在我心里泛滥成灾。我最想做的事是一个人呆着。

于是我说：“大姐，找个包间，我想躺一会，我太累了。”

还好，黑牡丹立即转过身，把我领到一个包间里，又从外面给我拿来枕头和被褥帮我铺好，之后说：“你歇着吧，这个年就在姐这过了，姐来陪陪你。”

可是躺下不久，黑牡丹外面的事忙完，又回到包间，在椅子上坐下来。“姐跟你说说话吧。”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个倒霉蛋之所以更加倒霉，让人生出安慰的欲望，都因为我的样子太可怜了。在三角债系了死扣的那年春节，我不是也在孤寂的饭店里安慰过黑牡丹吗，在林榕真出事的又一年春节，黑牡丹不也安慰过我和榕芳吗。黑牡丹要跟我说说话，不过是彼此取取暖而已。可是后来，当她真正开口，我才知道，远不是这么简单。

那一天，在我自认倒霉的那一天，做梦也不曾想到，告别四哥舅哥那个狗窝，我会掉进黑牡丹挖掘出来的泥潭，说挖掘，是说她说话吞吞吐吐费力的样子，仿佛它们被封在某个石头底下，需要费力翻找。说泥潭，是说那些事让你听了心里越发沉重。

那段藏在石头底下令黑牡丹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拎出来就有一种被挤扁了的模样，她说当初从鸡山下来开饭店，她跑工商跑税务，谁也不认识，打开哪一家的门都是笑脸冲着冷屁股，逼得没办法，她只有故伎重演，想办法钻到男人身子底下。

黑牡丹说，在她举目无亲的时候，在她不想损失自己在鸡山角下挣来的一个子儿，就能把工商税务公安打发了的时候，钻到那些男人身底下是她惟一的选择。自从鸡山老楼里搞定了那个查户的民警，这办法让她屡试不败，她也从不把这看成多么不好，男人就是那个物，谁有本事侍候他身子舒服他就高兴帮谁办事，她当时甚至还有一种赌气的心理，你歇马山庄人不是骂我祸水吗，那咱就祸祸给你看，咱能祸祸人算咱有本事。反正城市不像乡下，你只跟男人说说话人家就说你坏了，城市就是这一点好，你可以像灰尘一样飘在空气里，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你什么事都干了还像什么事没干一样。她说她难，不是难在这里，祸祸男人是她的拿手把戏，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她难在另一面，是她干的事别人不知道，可是孩子知道，水红一天一天不和她说话。一开始，水红不和她说话她没怎么在意，以为十六七岁刚成人，心里发烦，可是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水红突然哭了，把筷子摔了碗也摔了，冲着她大喊大叫，说她是个坏女人，是个让她丢脸的流氓女人。

说到这一节，黑牡丹好像哭了，声音咕噜咕噜的，仿佛一不小心掉进河里呛了水。有一会儿，她停了下来，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过了好久，她又接着说：“那会儿我难过死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没有男人的家，为了孩子。要办饭店，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让孩子在外面，在歇马山庄人那里有个脸面。可是孩子不但不领情，还和歇马山庄人一样看，还把我说成流氓女人。我当时真是难过又心凉。想一想，一点都不怪孩子，就怪我大意了，不知道孩子已经懂事儿了，单独跟男人在一起她就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不怪她，可是我难受死了，你没经历过，不知道被孩子瞧不起是什么滋味。她骂我时那眼神简直像锥子。被歇马山庄人看不起，我进了城，现在，被自个孩子瞧不起，我还上哪？倒是，要是没有歇马山庄人瞧不起，我也不能弄到这一步，让孩子瞧不起，可是理不能这么讲。就从那一天，我觉得我完了，我臭得臭狗屎都不如了，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斜眼看我，朝我吐唾沫。我这人也是，本来早就完了，可是水红不指出来，我就不觉得自己完了。实话跟你讲，我确实就不觉得和男人睡觉有多么下溅，在这一点上，我这人和别人不一样，我侍候让男人高兴我也高兴，我跟你说过，我就是愿意看到男人高兴。可恶的是，我在这一点上和别人不一样，却又和别人一样在乎名声，在乎别人怎么来看我。要不是这一点，我也不能从歇马山庄出来。你想想，我在乎了名声，今后的日子还能过好吗！”

“姐那个时候可是太难了，在水红面前，怎么样都觉得抬不起头，一个礼拜最怕的日子就是星期天，那时她在职业中专上学，一星期回家一回，所以一快到星期天，我心里就发紧。我钻到男人身子底下，可没有一个男人真正挂念我，懂得我心里的苦楚，我不在乎用自己身体去祸祸男人，可在我心里有了苦楚的时候，那么想有一个人在乎我，听我说说话。人就是这样，踩这山望那山高，在我拿不下执照的时候，我愿意去侍候男人，可是当心里有了水红这个苦楚，你就不想去侍候男人，就想让男人侍候侍候你。我倒不是指那种侍候，就是能有男人主动走到你身边来，和你笑一笑，就是他走到你身边来了，和你笑一笑了，对你也没有那种要求……那会儿，因为水红瞧不起，我不知怎么再也不想和男人有那事了。也巧了，就是这个时候，来了林榕真。那天我正在装修饭店，他一进门就冲我笑，你不知道第一眼看见他我心里多热烙，他那笑太叫人热烙了。过后我常想，我那时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就需要有人让我热烙，暖和，一个人要是自己的孩子都看不上，她浑身上下是凉透了的。林榕真和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让我暖和，叫我热烙，他老是笑模样地看着我，他一看我，我心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一看我，我就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坏女人了，而是要多好就有多好的女人了。有人会用眼睛把你变成好女人你也许不信，但这的确是真的，其实是他的好把你抬高了，要不人们为什么都要攀高枝，当年和城里来的井立夫结婚，就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和原来一点都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黑牡丹再次停下来，因为这时外面有一阵嘈杂的声音，她好像开了一下门，听了一会，见再没什么动静，就又回来坐下来。

“我遇到林榕真，既是老天对我的恩赐，又是老天对我的惩罚，他不但用眼睛把我抬高了，他那眼神里，还有一点别个滋味的东西，我说不上那是什么滋味，反正，跟他在一起十几天不到，我就觉得我的日子不一样了，心沉甸甸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可倒好，我这边正一天天被他拽住了，那边，有一天我出去进货回来，却看见他从水红房间出来了。对这种事我一向敏感，从林榕真当时的表情，我一下子就知道他爱上水红了，他看我时眼里别个滋味的东西没有了，而水红跟在后边，眉梢上都是喜气。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就觉得有人把的心掏走了。当天晚上吃饭，从来不跟我说话的水红跟我说：‘妈，林榕真说，他爱上我了。”闺女有了爱情，告诉妈妈再正常不过，可是她那语气，就觉得她是在告诉我林榕真是她的，我就不要争了，就觉得只有像她那样的好女人才配得到爱情，她把‘他爱我’的那个‘我’拖得很长，说完这个‘我’，就像以前那样，再也不理我了。”

“我从来不知道嫉妒是什么滋味，在男女之间的事儿上，我这样的女人都是被别人嫉妒的角儿，我就没嫉妒过谁，可是当时对水红的嫉妒可是火辣辣的，那滋味就是把心放在火上烤的滋味。你难，就是再难你也没尝过这滋味，当妈的嫉妒当闺女的！我当时就想，要是林榕真一开始不冲我笑，不把我抬高了，多好，要是水红不骂我，不把我看不起，多好，这两面我有一面，都不至于这样。他们俩一个，把我想要那东西的心思勾出来，一个，又告诉我我这样的女人不配得到那东西……”

“要说人难，难在哪里，不是难在钱上也不是难在物上，难在感情上。吉宽，姐讲给你听，就是想让你知道，姐当时难到什么程度，火身前身后烤着，心肝肺都烤焦了，却有话说不出。一到天黑，就趴在床上打滚，以为打滚能把火扑灭，可是一到天亮，只要看到窗外有了亮光，知道林榕真就要来了，火势就汹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就只有把水红推进火里。把水红推进火里，我身上的火全灭了，我当时踏实了好几天，好几天都没事了，但是我就没想到林榕真这个骗子从此再也不理水红了，我当时只想让水红做一次坏女人，尝尝做坏女人的滋味，根本没想到林榕真会骗水红。”

“也是林榕真帮了我的忙，他骗了水红，水红做了坏女人，也不怎么记恨我，要是没那男人，水红根本走不出来，可是这正是我后来的难，这几年，每当看到水红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我的心都在疼，我知道都是我逼的她。好在有一点，她们这个年代的女孩，并不在乎名声，不像我。”

说到名声，黑牡丹从椅子上站起来，长长嘘出一口气。“姐要不是看到前边有了光亮，要不是姐将来有一天能为自己改变名声，能成为人人都知道的企业家，名人，这些话就臭到肚子里了。姐跟你讲这些，是想让你知道，难也是有头儿的，就像生疥子鼓包，鼓破了，也就好了。”

至此，我才明白，黑牡丹之所以跟我说这些，一方面，我成了一个让人可怜的需要安慰的倒霉蛋，另一方面，是我这个倒霉蛋闯进了幸运儿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看上去平淡无味儿的年，对黑牡丹来说已经相当有味儿了，就像一个喜欢风浪的人在暴风雨到来之前的享受沉闷，就像一个盼望天亮的人在黎明到来之前的体会黑暗，她已经在品味巨大成功到来之前的幸福了。所谓巨大成功，是说明年一年通过报纸电视的宣传，她最终将成为家喻户晓尽人皆知的名人、企业家。这就是她所说的前边的亮光。虽然当时，我仍然弄不懂名人、企业家对她意义何在，但确实，正是这件事，使她能够正视并敢于打开自己黑暗的一页，因为后来，要离开包间的时候，她放大音量，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下一年，你姐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姐要是成了人人知道的名人，改变了名声，姐的难可就到头了。”

77

黑牡丹根本不知道，林榕真之所以离开水红，是因为看到水红房间里另有男人。当着黑牡丹的面，我却不能替林榕真把这一事实说破。原因在于，黑牡丹在说到当时情景时，她用了暖和这个词，这让我想起林榕真监狱里的话，他说想和宁静结婚，只是想在精神上有个靠头。既然大家都是在孤独的闯荡中寻找一份暖和，一个靠头，我无话可说。关键是，在黑牡丹认为她的难已经到头了的时候，我不想再让她走进难里，她说过，最难的不是别的，而是感情。

我不能把这个事实说破，却要为林榕真和水红共同遭遇的永世不得翻身的冤案深深不平。

那个年，任黑牡丹怎么留，我都没有在饭店过，我不想沉在不平里。然而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公司小屋焖着的时候，榕芳给我打来电话，要我去她的住处，见见她的朋友。

在此之前，除了她带我到过迪厅，她背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从没向我打开过，比如她的住处，她的朋友。有时，晚上活干得太晚送她回家，不等走到楼梯口，就坚决让我返回；偶尔的，她朋友打电话给她，接电话时，都躲到没人的地方，声音低到没有任何人能听见。我相信，要不是担心我一个人呆着情绪越发低糜，她无论如何不会让我走进她的背后。

她的背后，似乎有些神秘，她有三个老姑娘朋友，这当然是我的说法，榕芳不这么说，她说她们都是独身女人。这三个独身女人，除了榕芳，一个叫包丁，一个叫江子，都是挺怪的名字。她们同住在一个公寓楼里，在同一个楼层，却每人拥有自己的单元。那天见她们，是在榕芳的单元里。榕芳的屋子没有多少女人气息，即不像黑牡丹那样挂一些像片、镜子，插点鲜花或干花，也不像许妹娜那样放些小猫小狗，一概没有。她的屋子只有一张大床……她一个人，居然要睡如此大的床！床的左边，则是一只乳白色皮面躺椅，而躺椅对面，则是一个没有挡门的长长的壁橱，那壁橱里边，一面，从上到下摞着两摞书，另一面，则从下到上摞着满满两摞画报。壁橱左边，则是一条长方的桌子，上边铺有一块花布。这块花布，应该说是榕芳屋子最有女人味的饰物了。榕芳的屋子简洁，空荡，这是我能够想到的，这么没有喧闹感的肃静我却想不到。

和榕芳的屋子一样，她的朋友也是那种没有喧闹感的肃静，她们语音柔和、安静，她们早早就忙在榕芳的厨房里，见我进来，一个个拉开拉门，冲我微笑，然后问声“你好”。

那是除夕夜的晚上，她们却根本不提除夕这码事，仿佛肃静已经深入了她们的骨髓，任何有悖肃静的喧闹仪式都和她们格格不入。吃饺子时，她们倒是咯咯咯地笑了几次，那是她们自我介绍时小有幽默，比如包丁说我叫包丁，可不是解牛的疱丁，我专门解布，我是裁缝。比如江子说，我叫江子，大江的江，儿子的子，我还真是大江的儿子，我妈生我当天就能在江水里扎猛，所以，我找不到男人，人家怕我拉他下水。比如我说，我叫申吉宽，一个不希望日头挂在电线杆子上的懒汉。大家笑着，轻轻松松就吃了晚饭。

在我被许多无法理清的东西压得沉重不堪的时候，这样的轻松该让我受用才是。可是不知为什么，这轻松的气氛反而让我拘谨、压抑，或者可以说是因为拘谨才压抑，因为我不习惯小声说话，不习惯坐在三个女子中间，尤其她们议论一些有关证券和股票的形势我插不上嘴。那年春节，我就像乡村里一个难侍候的婆婆，有人跟我说我熟悉的人和事不高兴，有人跟我说我不熟悉的人和事也不高兴。问题是，坐在榕芳屋子里，曾经让我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就是那种我们不是一个档次的感觉。要不是后来不经意间，包丁和江子打开了榕芳的一个秘密，坐不上一小时，我肯定离开了。

所谓秘密，是说我眼前那两摞一米多高的画报，居然不是画报，而是两摞花布。

你永远不知道榕芳有多少个侧面，你看到她的，永远是你不曾想到的那一面。

当时，包丁喝了点葡萄酒，有些兴奋，想为大家展示她解布的技术，于是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块花布。因为一直以为是画报，包丁抽出第一块，我愣了一下，见我发愣，她接着又去抽第二块，第三块，于是，一个由无数块花布组成的鲜花的世界向我打开了。我听说有人喜欢集邮，有人喜欢收藏酒瓶，有人喜欢收藏火柴合，就是没听说有人喜欢积攒花布。我不解地大张嘴巴时，榕芳调皮地上前捂住我的眼睛，小声道：“不许看，那是我的隐私。”

一摞花布藏厮匿着一个人的隐私，这真是太奇妙了。我不能想像花布和隐私有什么关系，可是转眼间我真有回到乡村的感觉。小时候，母亲的围裙，裤衩，套棉袄的罩衣，都是用花布做成的，一些年来，当各种纱料绦纶布料大批覆盖过来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地方还卖这种花布。问题是，那花布上的花，没一束我不认识，它们要么是山菊花，要么是车前子，要么是野百荷要么是香草兰，当它们大面积向你打开的时候，就像那天自制的马车木型挂到墙上，你觉得世界在某一个瞬间一下子倒退了三十年。这让刚才还紧箍在我心上的拘谨和压抑一瞬间就飞走了，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松驰下来。

实际上，不仅仅是榕芳，包丁，江子，她们都保留着叫你觉得世界在倒退的莫名其妙的喜好，自称搞裁缝的包丁喜欢自行车零件，她的柜子里摆满了脚踏板，车把，车链之类，一出生就能扎猛子的江子倒是没收集什么东西，但她的屋子里挂满了她周游列国拣来的树叶树枝，她是榕芳原来那家门业公司的销售员，在全国各地销售时，她游遍了名山大川，她的屋子里，凡是有平面的地方，就有树叶树枝，宽如手掌的枫叶，细如芒刺的松针，弯如蟒蛇一样的枯藤。她们的喜好，和她们的生活毫无联系，不像我一个赶马车的做辆马车顺理成章。单说榕芳，她穿衣打扮，恨不能自己就是一个男的，却在家里藏有如此之多的花布，这简直不可思议！难道那花布，是她为躲避身边世界凿开的一个洞，时常的她要钻到这个洞里，就像每一天她都要从车水马龙的外面回到家里一样？

包丁和江子也给我看她们的秘密，还是在榕芳的逼迫下。榕芳说既然你们泄露了我的秘密，我就要泄露你们的秘密，要公平。而包丁和江子却说，吉宽是你的朋友，看你的最公平。她们计较起公平来，就像刚刚懂事的小孩要向大人显露自己的懂事，根本不像老姑娘。不过她们只是让你看，谁也不多说一句，仿佛被看，是她们的最后防线；仿佛允许我看，都因为我一个人留在城里过年实在太孤单了。我确实不懂她们，也不寄希望短时间内弄懂她们，但有一点感觉特别强烈：当她们真正向你敞开，当你真正走进她们，跟她们在一起，就像曾经跟我的马车在一起，跟大自然在一起，身心那么安静。

在那个随时等待四哥舅哥召唤，不能回家过年的正月，为了保护自己心情，我努力不去想许妹娜，努力不去想我的儿子，三十晚上，我甚至没往许妹娜手机上打一个电话。当然也是不期然走进另一个世界，跟榕芳和她朋友在一起，每天都有丰富的内容。第一天，我们借自行车去野外郊游，第二天，我们去海边看江子冬泳，第三天，我们也去迪厅跳舞。第四天第五天，我们在郊区路边高低不平的草地里转。榕芳喜欢没有生命的生命，比如堆积在草地上高地不平的雪，在那雪地上，她会发现中国的喜马拉雅山脉，俄罗斯的贝加尔湖，南美的墨西哥湾，北欧的地中海，之后指给我们，让我们一起辨认。在我眼里，榕芳所说的地中海根本不是地中海，而是老法布尔居住的法国大地，那里和我们这里一样，季节已经进入冬季，所有的昆虫都长眠于地下，等待下一个春天的来临。我们在雪地上神游世界，脑袋里充满了奇异的想象，身心的放逐、轻松，仿佛我们真的是闲云野鹤。多久了，我不再有这样的感觉了，第六天，在一个海滨广场比赛骑车时，我居然不知不觉就唱起了多年以前自编的歌曲。

林里的鸟儿，

飞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也许，是我的自由性情让她们喜欢，也许，一起玩了六天，不能在第七天扔下我不管。第七天，她们带我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年春节，正月初一就是星期一，所以第七天正是一个周日。说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是说在一个尖顶的房子里，有一个开阔的大厅，那大厅里，挤满了很多人，就像那天跟三哥挤进的大厅那样。这里也有李国平那样的角色，站在台上，所不同的是，他说一句，台下的人跟着念一句，就像上学时学生跟着老师朗诵。所不同的是，这里的人们不是张着嘴仰着头，而是谦恭地低着头，而是附首看着自己心窝似的，气氛相当肃穆。我站在后边，站在许多大人孩子的后边，我没有跟着朗诵，我的声音被压在身体里发不出来，当别人发出来的声音掠过耳畔，我浑身所有的毛孔都撑开了，天地一派清澈的感觉袭遍了全身。

在我还不曾弄懂花布和自行车零件代表了怎样一个世界时，榕芳们又向我打开了一个世界。如果说花布和自行车零件是榕芳她们凿开的远离现实生活的洞，那么这里，是不是远离现实生活的又一个洞呢，如果是，那么是谁凿开了它呢？我不知道。

从那个尖顶屋子出来，谁也没有跟我谈起这是什么地方，实际上，我已经影影绰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虽然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但时常的，我会想起它，在某个榕芳不见踪影的周日，在某个榕芳沉静下来，默默地看着什么不想说话的瞬间。

那天之后的第二天，在公司小屋，我跟榕芳说：“榕芳，我还是喜欢你所在的村庄。”

我用了“村庄”这个词，是觉得她们给我带来的宁静更像记忆中的村庄，当然也是包含了太多的体会，比如从榕芳的生活中出来，再去想那些乌七八糟的酒局，虚头巴脑的面孔，简直不能忍受。谁知榕芳疑惑地看着我，神经兮兮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虚伪？”

我愣住，赶紧说：“不不，绝不是。我是觉得，你，还有你的朋友身上，有一种干净的东西，绿色的东西，就像村庄里干净、绿色那一面。”

依我的反映，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我已经对自己相当满意了，可是榕芳听后，使劲摇头，好像这更离谱，或者，是对她更大的挖苦。因为她紧跟在后边的话是：“没有比用钱买通官员再埋汰的事了，什么绿色，那是霉烂的颜色。”

我深思一会儿，我想榕芳说的没错，但即使这样，她也是干净的。

这时。榕芳捧起那双玉手，在手里轻轻抚弄着，长时间不再吱声。

后来，她突然转过头，有了什么发现似的，苦笑了一下说：“是的，你说对了，我们其实都是村里人，我就是村里那个杀鸡的刘大妈。”

我不解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这和杀鸡有什么关系。

“小时候跟妈妈下农村，看到邻居刘大妈杀鸡，她总要念叨不该杀，可是念叨完了还是要杀，你说我现在不就是那个刘大妈吗？”

我被榕芳的这个发现震动了，我妈杀鸡时也要念叨：鸡、鸡你别见怪，你天生这盘菜，今年死了明年再回来。然而当我把妈妈的话说出去，表示对榕芳的复合，榕芳目光突然又暗淡下来，自言自语似的说：“当真能回来吗？”

榕芳指的显然不是鸡，因为过了一会儿，她又接着说：“我其实一直很矛盾，我一直在矛盾当中。在这虚伪的世界里，谁都逃不了干系，你，我，任何一个想吃鸡肉的人。到实木门业工作那天就知道了这一点。”

我不仅想起那次商店里，为哥哥她准备买戒指打点办事人的事，她对这社会确实比我知道的更早了解的更多。

第二十七章　乱季

78

我喜欢榕芳那个村庄，却想不到把榕芳弄成村庄里的刘大妈，这是一个想不到的结果，就像你想不到大晴的天也会降雨。这样的雨，我是承受不起的，因为经过它的冲洗，一个原来不很清晰的东西在逐渐清晰，那就是，逼榕芳成为刘大妈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关键在于，我逼她成为刘大妈，揽一笔赚大钱的工程，为的却不是我们共同的公司，而是离开公司，带许妹娜回家，这让我每每想起，心里就莫名的不安，仿佛设了骗局。

当然，最让我不安的还不是这个，不断调整自己的人生方向，这正是榕芳们这一差大学生的特点，她也许不会太在意，关键在于，用红包去追赶那些挂在头上的馅饼，就像赌博，你越是输，越是想捞，或者就像搬动魔方，一个魔方搬动，无数个魔方不搬自动。我是说，在把一些红包交出去之后，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拿到这个工程。想拿到这个工程，自然就得有榕芳钱的配合，而一想到钱，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焦灼不安，这反而把从榕芳那个村庄获得的那点宁静消耗怠尽。

也许，这就是生活，是榕芳所懂得的生活，正因为那宁静不会永远属于你，才要去发掘它，营造它。

可是你绝不要以为你懂得了生活，生活就会厚待你，生活往往就是黑牡丹那样的婊子，它有时会突然翻脸，会狠狠煽你的耳光。明知道榕芳那里是一个宁静的去处，却因为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刘大妈而不能随便再去，正在我一棵焦灼不安的心需要宁静时，许妹娜回来了，她带回我的儿子的同时，还带回了一个让我无法收拾的场面。

那是正月十六这天上午，正一个人在外面办事，许妹娜打来电话，“我妈来了，还有孩子，你必须来接站。”

当时，听说许妹娜带来了我们的儿子，我一点都不高兴，好雨知时节，好事降临也需要火候，这种时候弄来我的儿子，就像在刚开演的戏台旁边又上演另一场戏，你根本不会有剩余的心情。往火车站走的路上，我心里像塞了麻团，七上八下乱七八糟。

然而，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心乱，原来是对某件即将发生事情的预感，那即将发生的事情，在即将到来之际，已经有了种种不祥的征兆，比如别人都可以横穿马路，到了我这就被警察截住，一顿混骂；比如不得不返回去走地下通道，可走来走去，走迷了路，又走回原来的方向；最可气的是，重新进入地下通道时，因为着急，居然撞倒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人身边的女儿揪住我不放，非要赔偿五十元钱。当我来到汽车站广场，自然比预计时间晚了二十多分钟，要接的人们已经等得很不耐烦。

要接的，分明只是许妹娜和儿子，映入眼帘的，却多出许妹娜的母亲吕淑娥和我的大姐。她们的目光从许妹娜身边射来时，我的腿都有些软了，因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们如此兴师动众！她们直直的站在那，静止不动，只有我在移动。随着我们之间距离的迅速缩短，我那么希望许妹娜迎出来，孩子在她母亲怀里，她有这个能力，我是想无论怎样，她都该提前告诉我她们为什么来，要来干什么。可是，三个人被钉子钉住似的，谁也不肯朝前多走一步。我笑了一下，我先是看了一眼吕淑娥和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趴在她的肩膀上，好像睡着了，吕淑娥面无表情，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块块褐色的斑痕；之后去看我的大姐，大姐的表情被愤怒胀满，好像再不暴发，她的脸就会崩裂；之后去看许妹娜，许妹娜看我一眼，目光立即转到母亲那里，好像在暗示什么。于是，我又把目光移回到吕淑娥身上。我想，我是不是该叫她一声妈，许妹娜一定是让我叫她一声妈，可是某种说不清的物体塞住了嗓眼儿，我还是没叫，只嘟噜一声：“大婶。”

惜日的嫂子变成了大婶，相信她一定会有感觉。可是她依然面无表情，褐色的斑痕在日光的映照下，现出刺眼的晦暗。这让我想起那次在她家见面的情景，那时，她为了我能帮她女儿不离婚，表现出极度的热情和满心的欢喜。想到这一节，我突然低下头，似乎明白她为什么来，为什么对我这样。

那天，在汽车站广场，最先开口的是我的大姐。也许是我叫了吕淑娥大婶吕淑娥没吱声激怒了她，也许是我低头的样子激怒了她，反正随着她脸的崩裂，阴冷的声音一下子就崩裂开来：“吉宽，老许家人说，你是他们家女婿，这孩子是你的种，是真的？”

我看看大姐，我不知道她希望我怎样回答，是，还是不是，我只有实事求是，我说：“是！”

我不安地看着大姐，大姐说：“许家人说，是你强奸了他家闺女，是真的？”

这时，我把目光移向许妹娜，只见许妹娜焦急地张了张嘴，眼泪盈在眼角，但她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

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吕淑娥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被某种东西击中之后的扭曲，她脸上的肌肉甚至有些哆嗦，她说：“你要是不强奸俺闺女，她怎么能看上你这个混蛋，你破坏了她的家庭，还有脸叫我大婶！”说着，一个耳光风似地刮过我的耳畔。

许妹娜突然冲出来，挡住她的妈妈，哭喊道：“妈你别打……”

可是许妹娜挡住了她的妈妈，这边又上来了我的大姐。大姐的耳光不是风，而是雨，因为它落在脸上时，有着拍拍的声响。

就像有人当场脱了我的裤子，一种毫无遮挡的羞辱感彻底覆盖了我。此时，广场过路的人迅速聚集过来，而我的大姐，打了耳光并不过瘾，还要一层层揭我的伤疤，说我多么多么懒，多么多么没出息。我捧着我的脸，一步步往后退着，要是脚下有个地缝，我会毫不犹豫钻进去。

那时我知道，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告别过去，过去是你终生相伴的影子。

当时，要不是许妹娜放了泼，把她的母亲推上出租车，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摆脱我的影子。实际上，吕淑娥能上出租车，大概也是见我的大姐打我，替她出了气。许妹娜娘俩离开后，大姐才反映过来她其实帮了倒帮，于是当着很多人的面，呜呜的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自个养了个不是东西的闺女偏说别人不是东西。”

把大姐推到出租车上拉到公司，我才一点点搞清事情的来胧去脉。原来，许妹娜春节回家，李国平没回，人们就谣传许妹娜离了婚，而离婚原因是她婚前怀了野种。消息最先从三嫂那里传出来，三嫂听三哥说的，三哥自然是听李国平说的。三嫂回家拜年时告诉大姐，大姐就出来传播。吕淑娥听到后，回家问许妹娜，许妹娜不说，吕淑娥就以死相携，被逼得无路可走，许妹娜只有原告实述。得知真相的吕淑娥哭得不成样子，几天几夜不吃饭不睡觉，坚决认为是吉宽强奸了闺女。为了母亲身体，许妹娜不敢坚持，并亲自上门去找大姐，告诉大姐她的孩子其实就是吉宽的孩子，要她不要出去再讲，并求她去给母亲道歉。谁知这样以来事情更坏，大姐不但不信，还说许妹娜栽脏，是她为了洗刷自己故意埋汰吉宽。听大姐这么说，许妹娜没为自己争辩一句就转身离去。恰恰她的不争辩，使大姐越想越来气，跟着就去了许家，于是，一个说强奸，一个说栽脏，争执不下时，就说进城弄个清楚。

在公司的小屋里，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发了那么大的火，我从来不知道我大叫时声音和驴叫差不多。我说：“申吉华你太过分！你不是我姐你太过分！你凭什么以为人家栽脏，你凭什么管我们的事，你觉得你是谁！”

大姐显然毫不示弱，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怕什么的样子，张着两只胳膊直往我身边凑，边凑边说：“你打俺好啦你打吧，你就是打俺俺也要管，咱家就是不能要一个妓女，她不当妓女人家能不要她？母狗不调腚公狗就能上身？在城里当小姐的哪有一个好货！”

如果说刚才的火是加了一把干柴，那么现在的火就是在干柴上浇了油，我不但大声喊着她就是妓女我也不嫌弃，还把爹娘祖宗搬出来，我说：“你回去告诉爹妈祖宗吧，申吉宽找了个妓女，看他们能怎么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激动之时，会把许妹娜说成妓女，我的样子，一定就像一个无赖，一个四五六不懂的放牛小子。因为这时节我的大姐突然愣住了，嗓子发不出声音，胳膊不再挥舞，一个木偶似的停在那里。

就像眼看着一棱子弹命中目标，我自然也像大姐那样停在那里。没有多久，就发现大姐一直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身体的肌肉也松懈下来，一步步往后退着，她那样子真就像中弹之后开始流血的士兵。因为此时，在她往后退的时候，她的嘴正有一股东西汩汩流淌。

从嘴里流淌出来的，自然不是血，而是话语，但在当时，我觉得这和血没有什么两样，因为大姐在那些话语出口时，身子一抽一抽，仿佛身体里正在剧烈的疼痛。她说：“申吉宽，要不是为了妈，俺怎么能管你那闲事，俺管闲事，不就是希望你能为妈争气，你知道妈是什么人家出来的人吗？你看看你，大哥，你们兄弟几个，哪有一个争口气的？哪有一个像吉成大哥的？”

血从大姐那里流出来，疼的却是我，因为那血泊里，映出了母亲的身影。

“要是咱家里出一个吉成大哥，何至于你姐现在去给人家当佣人，看人家眼色！吉成大嫂有了病再也不像在早了，使劲折磨人。你姐要是不看人家眼色，不被人家折磨，何至于去管谁强奸了谁，阿？俺吃饱了撑的俺！”

我终于回到一个弟弟应该有的样儿了，静静地听着大姐训话。被大姐说没出息，似乎是我永远的宿命。大姐的意思是，吉成大哥家已经开始雇佣人了！她已经去给吉成大嫂当佣人了！她是当佣人心情不顺才无事找事的。我不解地看着大姐，我不知道一小就希望我们有出息的她，为什么能去给人家当佣人。我说，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咱想出息，也不能去给人家当佣人，那不是更掉妈的价吗？你这么做，本身就是在掉妈的价！”

听我这么说，大姐不再吱声，但过一会，她又说话，这一回，她更加的有气无力了，她说：“谁叫俺稀罕有本事的人了，俺就是稀罕有本事的人，俺愿意为有本事的人当牛做马！”

我想说那你就当嘛，可是我没说。因为这时，大姐脆弱下来时，她的眼神突然现出一种惆怅，是小时候常从母亲那里看到的惆怅。在我小的时候，父亲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从门口往院子里走的时候，母亲就像大姐那样依在风门上，惆怅而忧伤地看着我们。这对我是致命的，这等于在告诉我，如今，我和我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我，不过就是一个乡村赶车的。

可是，我曾希望和父亲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知道。

79

大姐没有吃一口饭就离开了槐城，送大姐去车站的路上，我想起多年前大姐领我上大哥家那次，失望似乎是大姐和这个城市惟一的默契。这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然而，比这更难过的，是接下来的时光。接下来，我不知道该不该马上与许妹娜联系。她受了太多的委屈，一面，我的大姐说她栽脏，说她不是好东西，一面，她的母亲说她被强奸，她的母亲倒是向着她，可强奸这样的字眼并不中听。关键是，她带着两个伤害她的人进城，可以想像在这漫长的路上，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她的心情会坏到怎样的地步。即使撇开许妹娜的心情不管，还有我的儿子，那天在汽车站广场，我都没有正经看他一眼，我多么想好好看看我的儿子呵！可是，每当打开手机，每当拔完许妹娜的号码，会禁不住一身冷汗，广场上赤裸裸被扒了裤子的感觉会迅速闪现眼前。

不管你爬出多远，只要没离开地面，只要对方肯用心，顺着你的蔓，总会摸到你的根。为了把自己从根部、从羞耻感中解救出来，那天下午，我没跟许妹娜联系也没给榕芳打电话。在等待少年宫这个巨大的工程攻关成功的日子里，榕芳独自出马洽谈，居说已经谈定了一个客户，似乎这是她克服焦灼最好的办法，就像把自己放逐在大街上是我躲避羞耻感的最好办法一样。大街上热闹非凡，毫不相干的人们彼此擦肩，使眼前的世界乱成一片。以视野里的乱治心底里的乱，就像后边有人推我前边有人搡我，两相抵消带来的局面把我差一点弄成一个木偶，十字路口红绿灯前，我站了很久不知该往哪迈步。要不是四哥舅哥打来电话，说三天之内就开常委会，工程的事就能定下来，让我三天之内哪都别动，我真的不知道能否变成一个永远不动的水泥杆子。

风丝里似乎有了某种暖意，这是又一个春天开始的征兆，可在当时，在四哥舅哥向我报告了这个消息之后，我觉得那风里头蕴藏的绝不是某种征兆，而是一个真正的春天！因为这给我不见许妹娜，不，主要是不见她的妈妈，找到了再恰当不过的理由。

然而，就是这三天，就是这在我看来有着充足理由的三天，埋下了我和许妹娜之间关系的祸根。

在我一直等待好消息降临的第三天，许妹娜给我打来电话。某种程度上，她的电话也是一个好消息，至少，它宣告了我某种不安的结束。我以为她会在第一次通话里对我不满，会怪罪我，可她丝毫没有，她不但没有怪罪的意思，声音还非常平和，她说：“吉宽哥，我在鸡山下黑牡丹那栋楼里，你来一趟。”

在我明知该见许妹娜而不敢见她的时候，等待工程的消息曾经缓解了我不安的情绪，同样，在我苦苦等待工程消息的时候，许妹娜的召唤又冲淡了我焦急的心绪。在往鸡山脚下去的路上，我的心情相当不错。我心情好，当然还跟这样的现象有关，那就是，在我看来，许妹娜一定是安抚了她的妈妈，不然她不会找我。

我的儿子，我的长着扭扣一样小眼睛的儿子，他在我的心里到底有多重，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当我来到鸡山脚下揭开屋门，当我找遍所有角落都没看到儿子的影子，我知道了，他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了许妹娜。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自己都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暗淡的眼神。

看到我暗淡的眼神，许妹娜一点没有吃醋，她平静地看着我，平静地说：“我把妈和城根儿送走了。”

她叫城根儿，而并不说儿子。这时，我认真地瞄了一眼许妹娜，她偎在床边，一脸的倦怠，眼窝和嘴角藏着深深的疲惫，原来站在脑门上松针一样的头发全都倒下来，在前额上枯死的墙头草一样耷拉着。但她平静的样子，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成熟，就是那种历经磨难却坦然如初的成熟。我说：“你累坏了。”说着，我站起来走向床边，我想，既然妈和儿子都走了，她叫我来，就一定是要做点什么，尤其有了黑牡丹这房子的方便。

可是许妹娜止住我，平静地说：“别这样吉宽哥，我太累了，我们说说话就行了，我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知趣地坐下来。说知趣，是说在她的启发下，我突然意识到，我太应该做个耐心的听众了，她太需要好好的诉诉苦了，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她甚至可以手脚并用，一边打我骂我一边诉苦。

许妹娜一直都很平静，站在某些事物之外的局外人似的，她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激动、伤感、忧愁、不安，统统没有。她先是告诉我，春节期间，她抱着孩子去看我母亲了，老人家身体还好，牙虽掉光了，但精神头还挺足的，只是大哥身体不好，佝偻在炕沿边，像个抽大烟的。

关于春节期间发生在歇马山庄里的战争，从许妹娜嘴里说出来的，有了另一些内容。搬到娘家去住的三嫂之所以跟大姐有了瓜葛，是在三哥的鼓动下，也加入了传销长寿水的队伍，三嫂为了让家里有小镇工人的大姐买货，为了让大姐去劝说吉成大哥买货，一遍遍往大姐家跑，而大姐在帮忙宣传长寿水的同时，捎带着就把许妹娜离婚的事说了出去。这个春节，长寿水的销售在歇马山庄非常火热，渴望长寿的人们排着长队，去歇马镇粮库礼堂听三哥在那里演讲。连许妹娜也和母亲抱着孩子去了，并在听完之后掏腰包为母亲买下四瓶。就是母女从货摊往外挤的时候，身后传出了嘁嚓的声音。

“快看，老许家闺女抱那孩子是个野种，所以人家小老板不要她了。”

“是吗，她妈可不是那种人。”

“申吉华说的还能有错，现在，进城当小姐的哪有一个好货。”

许妹娜说，听人这么议论，她根本不在意，这种话伤害不了她，可是母亲不行，她的母亲从人群里往外走时，气得嘴唇都乌了，战兢兢停在那，眼睛充了血似的瞪着许妹娜。

许妹娜说，对她母亲最大的打击不光是传言，还有倒置房，她家的倒置房一直卖不出去，愁得母亲头发都白了，好容易我的三哥传销挣了钱，发誓全家搬回歇马山庄，住进倒置房，却让大姐给搅黄了，大姐非说那房子叫吕家住坏了，里边住进了邪气巫气，并扬言三哥要是买了，他早晚不得好死，闺女早晚也会叫人强奸，也会离婚。

说到强奸，许妹娜停了下来，蹙着小眼睛看着我，那样子就像一个引路者终于将她的客人引上了正路，她说：“吉宽哥，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这是我自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因为许妹娜传达的所有消息，都让我无话可说。

许妹娜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生怕语音不清的样子。她说：“这一正月，妈妈逼我，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那天夜里在马车上，你是不是强奸了我。”

我扑哧一声笑了，我说：“你傻呵许妹娜，是不是强奸你不知道呵？”

许妹娜不吱声，眼睛里立即有云翳一样的东西罩下来，之后她从床上挪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觉得是。”

“你……”我有些惊诧，我在想，她的意思是不是说，她根本没爱过我。

“我越来越觉得，你根本没爱过我。”

“要是不爱你，我干嘛要进城，要是不爱你，我何苦要出人头地有出息？”我的话语显然很激动。

可是许妹娜一点都不激动，慢条斯语地说：“进城并不能证明什么，有出息也不能证明什么，你有了出息之后就把我当成了妓女，你从来没关心过我，没关心过孩子。”

开始，我以为许妹娜在跟我开玩笑，她的语气实在太平常了，太不像是在生气了，可是稍许过后，就觉得有点不对，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就是那种被某种事实控制之后无法摆脱的僵硬。

我沉默下来，我想，她说的没错，我是没怎么关心她，可都是我太忙了，顾不过来。我站起来，走到许妹娜身边的床头，手伸到她的脖子上，我说：“我应该给你钱，可是和榕芳合作，净是榕芳的投资，至今我们还没有分红。”

我想说的本不是这些话，但长久以来，钱的事儿确实纠缠过我，虽然许妹娜曾发誓说她跟我绝不是为利益，但做为孩子的生活费，我确实想过该给她钱。

到底还是碰到了许妹娜敏感的区域，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她肯定会大喊大叫，说她绝不是为了钱。但是，许妹娜像根本没听见我说什么，挪动一下身子，没有丝毫要反驳的意思，不但如此，刚刚还僵硬的脸上闪出一丝微笑。她微笑地看了看我，往床里委了委，之后眼睑低垂下来，轻轻松松地说：“曾经，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嫁一个有出息的男人，但这想法早就没影儿了，现在，我最大的理想，是嫁一个爱我的男人，爱我……为了向妈证明你不是强奸，是爱我，我说你三十晚上，一定会给我打电话，可是你没打，你一连七八天没打一个电话。”说到这里，许妹娜居然真的笑出了声，好像她确实觉得这事很好笑，她说：“妈来了，你也见了，可是一连五天了，你都没来找我，也没来电话，没问妈和孩子一句，你以实际行动向妈、向我，证明的就是这一点。”

我僵站在床边，像一个智力不全的傻瓜，因为我一直伸着舌头张着嘴，要说的话仿佛舌尖上的口水，一时间变成了一串虚幻的泡沫，迅速地寂灭在牙齿与嘴唇之间。我静静地看着许妹娜，她说的都没错，错的是我，我确实应该打个电话，尤其过年期间；我确实应该找她，尤其在她母亲和儿子来的几天，可是……我歉疚地看着许妹娜，我还是往她身边走，试图抱住她，以实际行动向她认错。然而这时，一缕锐利的光探照灯一样从她的眼睛里射出来，使她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光晕，一丝被激动笼罩着的光晕，随之，她突然从床上站起来，跳下床，夸张地迈过门槛，大叫道：“离我远点……”。她的声音，她回头看我的神情，仿佛我是一个流氓，一个趁机打劫的案犯，不可能接受我的任何强迫。

那天，为了让许妹娜感觉到我根本不想强迫，很快我就从她身边走开，从楼里头出来了。我从楼里出来，却没有走向来时的车站，而是在楼外面站了一会，之后漫无目的地朝鸡山走去。

我朝鸡山走去，完全因为心乱，因为许妹娜断定我强奸她的那句话。我想好好理一理，理一理许妹娜为什么会这么想。然而，被许妹娜轰出来的我，当时根本不可能从许妹娜的角度出发，看到属于她的道理。比如，婚前我的加入给她婚姻带来了怎样的裂痕，她婚姻的破裂给家里带来了怎样的灾难。比如，由此两年多来，她怀着孩子从城里回家，又扔了孩子由家返城，心里上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痛苦；还有，在听说我与榕芳跳迪斯科的时候，在被我找到裸露着水泥石灰的楼里却听不到一句信任的话的时候，尤其，孤独地回到歇马山庄，看到刚过中年就已成了寡妇的母亲被村里人指着脊梁嗤笑的时候，她的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感受？我无法也不可能想到！我甚至想不到许妹娜强调强奸，不过是想要一个说法，以证明在经历了和李国平的婚姻之后，她更看重的是爱情，而不是有没有出息。当时，我惟一能想到的，就是回想那个月夜在马车上，我们之间到底谁更主动。

还在正月，大部分民工没有返城，广场上了无人迹，而广场后边的鸡山上，枯树荒草沉寂无声。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向鸡山走着，我努力拨开脑子里杂乱的迷雾，而使那个夜晚清晰地浮出水面。当时，我的努力让自己进入回忆是多么混账只有天知道。确实，一点点的，那个夜晚在马车上向许妹娜发起进攻时的情景浮现眼前了，她其实根本没怎么抵抗，她不但没有抵抗，还主动抛扔稻草，让我向她发起进攻。

这个场景的出现实在太可怕了，它让我突然想起大姐在公司小屋里留下的话，“母狗不调腚，公狗怎么能上身！”这样以来，原来出现在鸡山上并不清晰的岔道突然清晰了，那就是：当初，许妹娜要是反抗，我根本不可能得逞！

这个岔道，其实一直就在我的内心深处，只不过我当时有意模糊了它。现在，经许妹娜母亲的提醒，经许妹娜的重复提醒，它再也无法模糊，它不得不露出可怕的真相。这真相的可怕在于，顺着这个岔道往前走，你很容易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致：要是追她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她是否会反抗？她要是也不反抗，是不是就和妓女差不多了？

在这样一个岔道上漫步，我根本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当时，我几乎连犹豫都没犹豫，扭头就返回了那栋老楼。

门根本没关，许妹娜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见我进来，一动没动。她的样子，仿佛她早就料到我会回来。我不知道，那一天，要是有勇气再强迫一次，许妹娜会不会顺从，许妹娜要是顺从了，我向她解释一下一些天来的心情，比如是看到榕芳和那些老姑娘们奇怪而有趣的生活，才忘了给她打电话，比如虽然这几天没跟她联系，但心里一直是矛盾的痛苦的，她会不会原谅了我，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和好如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我没有了半点强迫许妹娜的心情，我已经被一个得来不易的清晰思路操控了，有这思路的操控，再看到她母狗一样一动不动等待公狗上身的样子，下面的话自然而然就涌了出来。

“许妹娜，我想过了，那天夜里要是你坚决反对，我不会得逞。”

说这话时，我已经走到许妹娜床前，来到她的脚下。许妹娜脸上淹着泪水，头发粘在鬓角上，仿佛刚从雨里淋过，这让我心口略略紧了一下。我从上到下看了看许妹娜，她的帆布样的牛仔上衣短短的，露着里边蜗牛壳一样的肚脐，膝盖上贴着亮片的裤子长长的，盖住了缀着满天星星的袜子的大半部。自从跟水红在一起，她的打扮就有了水红的风格……怪里怪气。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大概也是想像她一早跟我说话那样，表现出平静，我的手轻轻抚住她踩了满天星的脚，我说：“许妹娜，我想，要是当初强迫你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你也肯定不会反抗。”

实际上，被一种清晰的思路操控，坚持要把它说出来，不过是为了辩驳，既然她断定当初我是强奸，那么我就有必要为自己辩驳，我辩驳的目的，不过是想让许妹娜知道，探讨这一切毫无意义，我其实是爱他的，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许妹娜并没什么特别的反映，她只是眨了眨红肿的眼皮，长长的喘息了一下，胸脯在喘息中微微地起伏，之后她抽回握在我手里的脚，将腿弓起来，弓成一个尖锐的问号。

80

那一天，许妹娜的表现其实一直很正常。就像我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一样，她并没回答我的问话。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一下身，之后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站到地上抻了抻懒腰，之后，被浪花卷起的稻草似的，轻盈地在屋子里旋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当这个圈旋完，站稳，她看定我。她看定我，根本没有发作的意思，她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跟我说：“走吧，咱们走吧，耽误这么些天了，水红早就等不急了！”

虽然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跟我讲，虽然上车时她抢着给自己买票，坚决不用我买，我都一点儿没觉得会有什么事，耍耍性子，治治气而已。当然，在当时，仅仅是这耍耍性子，治治气，就足以让我心烦了。我正处在最忙碌最慌乱的阶段，没有精历也没有能力去哄她。那时，我还不能清楚我和许妹娜关系的症结所在，不清楚许妹娜为什么那么平静。我只陷进自己的思路里，认为哄她的最好办法就是挣一笔大钱带她回家。所以，在工程没定，挣一笔大钱的前景还很渺茫的时候，一连好多天，一想起许妹娜就心烦意乱，仿佛她是藏在我心里边的一个洞，不能看，仿佛要想看，必须等到赚一笔大钱。那些天，我一做梦，就是和许妹娜一起坐在马车上，她的手上戴着一只闪亮的钻石戒指。

在心烦意乱的日子里，倒是巨大的好事降临了，工程的事终于批下来了。接到区建委要我们去签合同的电话时，我和小方正在检察一个防水出了问题的管道，我把小方抱起来在屋子里旋了好几个圈。这是一个预算120多万的工程，四哥舅哥跟我算过好几回了，装修完工，怎么算都能挣下六十万。六十万，去掉榕芳十几万红包的投入，去掉给四哥舅哥的回扣，四十万的进项我和榕芳每人一半，和许妹娜过乡村日子的后半生就有了指望。

当然，我没有马上告诉许妹娜，在我认为哄许妹娜的最好办法是赚笔大钱回家结婚时，我根本不知道只顾赚大钱而不去哄她，就已经对她够成伤害，我没告诉她，是沉浸在和榕芳大功告成的喜悦中。

喜悦从合同上流淌出来，发散的却是酒的气味，迪斯科的旋律，花布的表情。因为拿到合同那个晚上，榕芳第一次参与到宴请四哥舅哥的酒局当中。榕芳在四哥舅哥的劝说下，喝了好几大杯白酒，这是我第一次看榕芳喝白酒，也是第一次发现榕芳粗野的一面，为了和四哥舅哥打成一片，她不但像男人那样叼着烟卷，让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还讲一些小时候如何聚伙打架爬烟囱上房子的故事，让四哥舅哥找到同类似的特别开心，戴着巨大金镏子的手动辄就握过榕芳的手，坚决认为榕芳是他“真正的铁哥们”，“绝对真正的铁哥们”。而酒局之后，为了驱赶浑身的酒气，榕芳要四哥舅哥的司机把我们直接送到迪厅。有了春节期间的练习，我已基本学会在抽疯一样的节奏里骚首弄姿了，虽然才是一只刚刚苏醒的僵蛇，才是一只刚会扎撒翅膀的雏鸟，一条笨苛苛摆着尾巴的鱼，可有酒助兴，有好事助兴，与舞池与音乐水乳交融毫无问题，尤其在榕芳银蓝色目光的鼓励下。在舞池里，由闪烁不定的各色灯光折射出来的榕芳的目光，居然是银蓝色的，磷火一般。它们打到我的眼睛里，不过是一星一闪，可是它们却刺激了我的血管，让我感到四肢里的血一阵阵往上涌，没多久就有些忘乎所以了。

忘乎所以，实在太美妙了，我抓住它，就可以远离我心底那个洞，我抓住它，就像溺水者抓住一棵稻草。我把它挥在心里，舞在手上，拼命地摆着屁股，晃着脑袋，逗得榕芳情不自禁朝我打起响指。也许，我太怕舞曲结束，一个人沉到无底的黑暗里了，也许，好事，酒精，旋律，在它们沁入心脾时，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我们是两辆加足了马力的车，必然有一段漫长的惯性运动。夜半更深，我把榕芳送回家，没有半点迟疑就进了榕芳的屋子，榕芳也没有丝毫迟疑就把我让了进去。而榕芳把我让进屋子，关了门，脱了身上的棉衣，还不等呼吸匀溜，就从书架上抽出那些花布，一块一块披到肩上，向我走起了模特步。

在惯性的兴奋中，榕芳把我让进屋子实属正常，可是模特一样向我展示她的花布却不能不让我有些发愣，因为披上花布的她与迪厅里的她、与酒桌上的她、与我认识以来那个假小子似的她，太不一样了。虽然家乡有句俗语“人是一张皮”，可你根本想不到仅仅一块花布，就可重塑一个人的性别、形象。被花布包裹着的榕芳要多妩媚有多妩媚，碎花在她身上娇艳绽放，使她的整个人都在绽放，下垂的布丝在她高耸的胸部、突出的臂部滚动，犹如某种醉人的花香在滚动，因为迷离的灯光下，榕芳红润的脸和闪着光泽的嘴唇，太像朝露下的花辨了，而某个时刻从我身边走过，空气中说不清的香气袭扰过来，我居然砰然心动，一种燥热的感觉顿时包围了我。

在此之前，我和榕芳在一起，从没有性别感，也是因此我从来没有经历如此的紧张和拘谨，就像头一次单独和许妹娜坐在马车上的拘谨。然而榕芳沉在自己的情绪里，对我的拘谨视而不见，后来，她停歇下来，揭了花布，趴到床上，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说她有一个女伴，很小就喜欢打扮自己，喜欢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之后跟男孩子一起玩，可是父亲是教师，对她管教很严，只让她选择一种，要么，打扮，离开男孩子，要么，和男孩子一起玩，但绝不许打扮，她天性野，受不住把自己关在家里，于是选择了后者。从此，她就开始攒起了花布布角，就在外面野够了之后，回来偷偷把布角别在衣扣上，一晚一晚地照镜子，从镜子里满足自己女孩的愿望。长大以后，当她自己能挣钱，布角就变成了花布。长大以后，她不在她父亲身边，父亲也不再管她，可是长时间的约束，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她走向社会，正赶上中国处在全方位开放的关口，女孩子越来越不安全，在花布里享受自己，就成了她保护自己的最佳方式。

很显然，如果没有酒，没有好事的助兴，如果不是在四哥舅哥面前表现了男人一样粗野的一面，榕芳不可能向我展示花布，也不可能向我说出花布的秘密，她这么做，都因为白天的行为把她拉进泥潭里，她需要让自己跋涉出来，来证明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因为在讲那个故事时，她一再重复：“我讨厌白天那个我，我太讨厌那个我了。”然而，正是她的证明自己，她在我眼前生动好看的女人的样子，不知不觉对比了另一个人，许妹娜。

这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对比，许妹娜似乎一直与榕芳并肩而坐，只不过榕芳在明处，许妹娜在暗处。她们一个直发垂耳，目光清澈，一个乱发交织，满脸泪水；一个，拥有许多个光怪陆离的侧面，每一个侧面都那么引人入胜，一个，也有侧面，可是那变来变去的侧面有时让人费解，叫人不快；关键是，有榕芳的明亮做比较，许妹娜犹如一朵雨季里凋谢的花朵，光色暗淡不说，毫无诱人的气象。

拘谨仿佛初秋清晨落下的薄霜，没有多久，就被日光蒸发在身边的大气里，裸露出一派无容遮掩的坦然和热烈。我坦然地站起来，热烈地向榕芳走去。当时，我其实并不知道我的行为是不是热烈，有多么热烈，我只是觉得某些活跃的东西正驱策着我，可是当榕芳发现我在向她走去，就像一个小鸡发现扑落下来的老鹰，蓦地从床上爬起来，退到床对面的窗户边，慌里慌张地说：“吉宽哥你误解了，你误解我了。”

化开的薄霜再一次凝结，但凝结的不是拘谨，而是羞愧，当看到榕芳小鸡躲老鹰似的躲着我，羞愧一下子渗进我的肌肤，我的脸顿时呼呼热起来。我不得不赶紧停下脚步，低下头来。

81

在我的家乡，有着这样一条小河，它是二道河的支岔，它穿行在南甸子的稻田里，正常年景，很少有水，它干干的下嵌在褐色的大地中央，就像一条霉烂之后又被宿风吹干在地皮上的绸布带，而逢多雨岁月，上游冲积的淤泥增多，二道河下游受阻，从二道河河床上暴涨上来的混黄水流离开母体，这里就变成一条排洪的主要河道。浩浩荡荡的雨水惊涛拍岸时，两边干枯已久的小草纷纷张开焦喝的嘴唇，饱尝着雨水灌溉。应该说，我的河床自从遇到许妹娜，一连三四年不曾干枯过，可是，那个因喜悦而生成的夜晚过去之后，我确实感到我的多雨季节再次来临，涌涨而来的浩荡水流，虽然也裹携着淤泥，但并不混黄，它无色而透明，它在受阻后，虽然制造了瞬间的尴尬，但当漫上另一条支岔，温馨和润泽的气息顿时就弥漫了支岔两岸。

实际上，一夜过后，榕芳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约我一同去见设计师，和家装市场的老虎谈进什么样的板材，联络槐城最好的装修工程队进行招标，榕芳与我目光对接时的样子，仿佛那样的夜晚并不存在，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也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奇怪的是，在我这边，不管她做出怎样无性别的举动，都再也不觉得她无性别了。那个从花布上泄漏出来的一切，虽然梦一样消失在紧张、繁忙的光天化日之下，可是在花布的包裹下鲜花一样绽开的女子的形象再也清除不掉了。因此，我变得特别敏感，似乎只要和她在一起，不管她在什么方向，都能感受到属于一个异性带来的温馨。如此以来，我再次变成了一条转在别人楼下的狗，我是说，当白天的工作结束，榕芳回到自己的住处，我常常偷偷来到一个窗口外边，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的灯光，想着自己的心思。

你绝不要以为，我去的窗口，是榕芳的窗口，一朵鲜花在灯光下的绽放诱惑了我，我确实应该去她的窗口，可是没那么简单。在我的河床还残存着另一些积水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回望是我不可抗拒的选择。因为我不知道被新一轮雨水覆盖，是不是我的过错。在我的生活之外，有许多东西我无法阻拦，就像河床无法阻拦雨水的到来。

应该说，站在发廊对面的马路上，我的心情甜蜜而不安，甜蜜似乎是不安的底色，是不安的来源，就像水和风是电的来源，或者说电的上游不是电，而是水，而是风。它到底在什么时候完成了转换，我无从知道，对面发廊白炽的灯光下，晃动的本来是许妹娜的身影，可是那身影的四周，却星光一样缀满了花朵，而每一个花朵中央，都衬着一张榕芳的脸，这如何不让我生出不安。

然而，就像水和风能生成电，有着一种常人不能解释的原理一样，我在许妹娜的四周发现榕芳，却并没有远离许妹娜去找榕芳，而是穿过马路，径直走进发廊。因为那时我看到了这样的场景，被榕芳围着的许妹娜一点都不暗淡，她看上去似乎很快乐，嘴巴活动着，和顾客有说有笑，某一个瞬间，她调动了身姿，连原来笼罩在暗影里的颈窝都有了笑容。几天前，在鸡山脚下的老楼里，许妹娜还是哭哭泣泣，而现在，她居然笑容可掬。想像中暗淡之人毫无暗淡之气，不安迅速逃遁，当我闯入热闹非凡的发廊，居然就像一个刚从醋坛里爬上来的乌龟，一脸酸溜溜的表情。

虽然水红和许妹娜都有些发愣，但愣过之后，她们没有一个人跟我搭岔，水红嘴里咬着一只皮筋，埋头卷一个女人的头发，许妹娜则在一个男人头上弄出一堆泡沫，边弄边说话，她们的样子，好像早已知道我被又一轮雨水覆盖，因此把我看成世界上最不受欢迎的人。

一脚踩进如此尴尬的境地不曾预期，于是我把手搭到许妹娜肩膀上，我的潜意识也许是想告诉发廊里的人们，我不是陌生人，我是许妹娜的男人，可是许妹娜的反映却异常激烈，她猛地把我耸开，之后冲镜子里的我看了一眼，反抗道：“干什么你！”

其实，在发廊对面看到许妹娜的笑脸，榕芳的脸已经消失了，我的向她走去，我的在靠近她时生出的醋意，都证明覆盖在意念里的雨水已经回落，露出了常态的河道。可是偏偏，许妹娜并不接纳我，于是，一个激灵，我狠狠地报复了许妹娜。

我说的报复，不是打她也不是骂她，而是转身离开。我自以为，转身离去比打她骂她更有力量，因为当时，我内心里充满了背叛的声音：“你后悔去吧，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出了发廊就叫了一辆出租车，在榕芳楼下下车时，都没有望一望她的屋子有没有灯光。上楼，敲门，进屋，我行为的利落、果断、毫不迟疑，就像经过了多么周密的思考。榕芳以为工程有什么大事发生，见我气喘嘘嘘，双眼皮立时瞪成了单眼皮。

虽然榕芳的反映稍稍扼制了我的冲动，但冲动就像射出去的弓箭，根本没有回头的可能，我说：“榕芳，我，我爱你，就从那一天。”

榕芳先是往后退着，之后像前几天晚上那样，站到床与窗户之间，再一次重复道：“你误解我了吉宽哥，你不能这样，你有许妹娜。”

我抵制着企图冒头的羞惭，看定榕芳。我在爱情上的大胆一定让她很意外，我说：“不，许妹娜已经不理我了，我觉得我爱上了你。”

我有些愚蠢，并不是许妹娜不理我我才爱上榕芳，即使是，也不能那么说。可是榕芳并不计较我的表达，她先是还我果敢的眼神，示意让我坐下，似乎这是一个交易，我只有坐下她才肯告诉我她的想法。

我坐下来，在那只摇椅上。这时，榕芳也坐下来，在她的床边。榕芳穿了一套宽松一些的白色衣裤，虽不像披一身花布时那么妩媚，但那上衣衣口很低，露着她白白的胸。大概我的突然到来使她来不及更换，因为她坐下时不时地向上提着她的衣领。她说：“吉宽哥，我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感受，但你必须了解我的感受，我不会爱任何男人。”

我挫在那里，但并不死心，我说，“你一定觉得我没文化，可是我是懂你的。”

“不，你不懂，你永远不懂，这跟文化没关系。我讨厌文化。”

从榕芳嘴里说出讨厌文化，我有些意外，曾几何时，她还鼓励我多读书多学习，这时，我突然想起他的哥哥，他正是爱上有文化的教师才导致了那样的后果。

“一定是你哥哥的事让你害怕爱情，这不一样。”

提到她的哥哥，榕芳头和眼睑一起低垂下来，但很快她又抬起头，看着她对面的书柜，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攒花布吗？”

“你讲过，是在父亲面前选择野跑的代价。”

榕芳闪出一丝笑，仿佛在嘲笑我相信了她的谎言。“要是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冲动就像一个飞错了窝的的燕子，在屋檐下静静的窥视。

榕芳并不简单的故事依旧是从少年开始的，只不过这次进入得更直接更迅速，没有把自己说成邻居家的女孩。她说她确实是把自己弄成一身小子打扮父亲才让她出去野跑的，可是打扮可以罩住一个少女的外表，根本罩不住少女的心，十四岁那年，她爱上一个比她大五岁的男孩，夏天里，她跟他跑遍了山林里的每一个角落，到十五岁的春天，他带她在一个山洞里住了一整天，可是当她怀着喜悦的心情告诉他她已怀孕---她一小喜欢各种动物，知道自己怀孕异常喜悦，这男孩听了吓得直往后退，退到一棵小树边撒腿就跑，从此，永远没再见她。她把孩子在肚子里养了四个月才告诉家里人，因为她从书本里得知三个月之后的孩子打胎困难。本以为困难就可以不打，就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可是结果，不但被迫引产堕胎，做过教育局局长后来又在学校当校长的父亲从此把她锁在家里，连学都不让上了。

她后来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全是在家里自学的结果。就像水被挡住自然会漫上岸来或改走另一条道，她野跑的权力被剥夺，和男孩子在一起的权力被剥夺，自然就有了反常的举动，她翻找母亲的柜子，把整个屋子里都贴满了花布角，她用手针缝了无数个布娃娃，在没有生气的屋子里抚养她们，把没有生气的屋子弄出盎然的生气。她说她至今为止最憎恨的就是父亲，他是天下头号伪君子，他号称喜欢大自然，弃官下乡，可是却怕别人看自己的冻手，居然要他的儿子为他的虚荣一辈子离开乡下；为了自己的名声，居然把女儿一连四年关在家里。考上大学，她终于刑满释放，可是就像在黑暗里呆久了的人畏惧阳光，她发现她开始畏惧男孩，直到大学毕业分配工作才有好转。那个让她恢复正常的男孩是哈工大数学系的高才生，性格温和，为人宽厚，航空母舰一样任活泼野性的她起飞和降落。为了更进一步突现对方的宽广，她愿意向对方更进一步地打开自己野性的过去……彼此打开，似乎是所有恋人都愿意的事情，可是当榕芳向她打开，让自己少年怀孕的故事飞翔起来，居然再也无处着陆，航母就像泰坦泥克号遇到冰山，瞬间沉没在无边的海底。无处着陆，只有跟着沉入大海，用花布托起向无限深渊下坠的对爱情的梦想。

榕芳说，那像爸爸一样虚伪的男同学后来真的去了发生过冰山沉船事件的美国，去年夏天，她的哥哥出事之前，曾回来找过她，可是在花布中度过了漫长创伤期的她，不但从花布里找到安全感，且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花布对她生命的重要，每到晚上，洗了澡，她都裸着身体，把自己卷入其中，她告诉他，那一刻，她享受了最安全的爱情，最真实的生活。

榕芳说：他和哥哥最大的区别，就是哥哥孝敬父亲，愿意承担父亲的理想，而她不，她只做自己。

要是有些事情可以重来，我宁愿憋死，也不会向榕芳泄漏爱上她这个秘密。实际上，榕芳在说到怀孕，野跑，裸体这样的字眼时，没有丁点不洁之感，反而让你觉得它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纯洁干净，榕芳在批评她的父亲和哥哥时，是有着自己的思考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正是这些词，这样的思考，使她在我眼前又一次陌生起来，复杂起来，仿佛它们是效果强烈的染色汁，榕芳在它们的浸染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榕芳达到了致命的效果，我，说不出任何跟爱情有关的话了，离开榕芳屋子，我感到彻头彻尾的冰冷。

第二十八章　第三维度

82

在我心乱如麻难以理出一个头绪的时候，我再一次放逐了自己。我放逐自己，不是把自己放逐在大街上，而是放逐在少年宫装修这项巨大的工程里。我从没像那段时间那样痴迷于公司的工作，当然也是因为公司第一次有了如此重要的工作。我早起晚睡，我很少离开工地，一方面，工程太大，工期要求太紧，不得不招标三个工程队一起开工，我需同时监管好几个装修队；一方面，少年宫的装修受到官方热切的关心，做为装修公司老板，我每天监管工程的同时，还要不断地接待上级领导的光临指导。这期间，虽然我天天都能和榕芳见面，偶尔的，她包裹在花布之下的可爱的样子也会闪现，可它们往往因为总有紧迫的事情要做，只能划过天际的流星似的转瞬即逝。其实，自从出了榕芳屋子，那个关于一个少女怀孕的故事就大风一样一扫而去了，而那个裹在花布里妩媚的女孩的形象则影子似的尾随出来。某个晚上，也有空闲下来的时候，可是你一点都不用担心纷乱的思绪会乘虚而入，因为这时，马上就会有人请我喝酒。

如果说人生有低谷就会有高峰，那么这就是我人生的又一个高峰，而这个高峰的高度，完全超越了当初林榕真提我为副总的那个高度，可谓是螺旋式上升。当领导三个工程队组成的一个更大的工程队，人人都称我大老板，我居然变成了别人攻关的对象，开始了不花钱就可以混吃混喝混发廊的日子。

要不是情场失意，我敢说这真是我的黄金时期，可是人们都说只有情场失意，才会商场得意。在那样的晚上，我换掉工作服，穿一身干净的夹克西裤，往酒店去的路上，我昂首挺胸的样子就是一个真正的大老板。在酒店里，我常常被一帮人围着，众星捧月似的，喝一杯再喝一杯。在你喝得迷迷糊糊之后，发廊的确是个不错的去处，小姐柔软的手指分明划在头皮上，你却觉得划在你的心窝里，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关键是，当我了解到隐藏在这发廊背后手指下边更舒服的勾当，不时联想到水红和许妹娜，我会用身体的沉沦阻止心情向郁闷滑落。

身体的沉沦再舒服不过，那感觉不是下沉而是升飞，那感觉的升飞正迎合了商场的得意，当然也是商场得意才任肯让自己身体沉沦。得意和失意，下沉和升飞，就像一个晃动的钟摆，虽不时的走向两极，却永远在一条线上。在陌生而柔软的手指挑动起小腹深处亢奋的欲望时，隐秘的岩浆顿时就聚敛成一棱有力的子弹，渴望在某一时刻向某个地方喷射而去。而在你控制、把玩它聚敛的过程中，你觉得你就是一个战场上英勇无畏的英雄。因为你知道，聚敛成的子弹，射中的，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三个目标，它其实在还没有脱身而出时，就远离了现实的目标，那非现实的目标，一个是许妹娜，一个是榕芳。我这么说，并不是说我多么淫秽，在那样的时候想着她们的身体。而是在我的子弹向现实的目标射出时，我觉得我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我觉得我狠狠地打击了拒绝我感情的她们。

那时，我还不清楚，榕芳之所以不再提醒我，任我放纵，是怕我对她有更深的迷恋，而许妹娜，之所以不再理我，是经水红的指点，决定用长时间对我的冷落来考验我对她的感情。我只知道，她们越是不理我，我越是要这样，仿佛她们即是我沉沦的起点，又是我沉沦的终点。

然而，正是在这个沉沦的纬度上，我重又见到了一个人。

事实证明，能让身体踏实的沉沦，是需要有地位做基础的，就像包二奶的人首先需要有钱一样。我有了一百多万的工程，我的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我的地位，是在四哥舅哥帮助下，用榕芳的钱垫起来的，而正是这铺垫的过程，加深了我和四哥舅哥的感情。这是跟我一样所有成功者的必经之路。当你不是认识到，而是切身感受到钱派生出的铁哥们，你才算真正爬上一个台阶。这是三哥多年来都在向往的台阶，他在工地上一遍遍传播谁是谁的铁哥们时，其中就包含了对钱的力量的认定。只是当时我还不明白而已。但确实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命运。我是说，四哥舅哥帮我办成这个工程，格外拿了我三万块钱小费之后，他真的把我当成最铁的铁哥们了，一些时候和有头有脸的人一起进出高档酒店，他都喊着我。而有了别人向我攻关的应酬做铺垫，我没有半点心里障碍。

宁静，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的。

那是在一个隐蔽的包间里，高档酒店的包间都很隐蔽，可再隐蔽都阻挡不了熟人相遇。这个城市成为大老板的人毕竟不是成千上万，而在几百人中，偶尔遇到个八熟人再正常不过。那时候，要是有谁总能遇到熟人，一晚上串好几个场子忙得不可开交，那么谁在别人眼中的地位就一定飙升，因为这证明一个人的知名度和人气。四哥舅哥在进门时遇到朋友，席间到另一间屋子敬酒又碰上了刚进酒店的井立夫，回屋时兴奋得气儿都喘不匀溜了，说：“操，真他妈巧了，又碰上老井了，走，申经理，咱俩过去看看。”

那时，虽然我还没反应过来老井是谁，但听说酒店里有一个我认识和认识我的人需要敬酒，情绪也一下子高涨起来，端起酒杯就跟了出去。然而，当井立夫和宁静一起出现在我眼前，我一下子就懵了。

在这种高档酒店，大款们带情人在此消费开房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这也正是我把出入这样的地方同样看成沉沦的一个原因。可是井立夫和宁静在一起，实在让我难以接受，四哥舅哥一进门就说：“操，原来是领小密呢，宁老师不是出国了吗？”

可以想见宁静的尴尬，井立夫的尴尬。宁静在发现我时眼皮痉孪似的挑动了几下，井立夫端酒杯的手伸出来，轻微地颤动着。但很快，他们就调整了自己，尤其井立夫，一边大大咧咧说：“谢谢谢谢。”一边在最快的时间里，将一杯酒一饮而进。

四哥舅哥发现了我们的尴尬，喝掉杯子里的酒立即转身，动作的迅速和僵硬，就像被电动开关控制的木偶。非常好笑。

在此之前，我怀疑过井立夫在外面玩小姐，却从没想到还有一个宁静。林榕真曾说过宁静的丈夫是个食品商，这意味着井立夫有可能是她丈夫的同行，可是我就想不到在这个城市很少认识的几个人中，会有这样的巧合。我想，我的被某种隐蔽关系刺激起的激动一定太明显了，四哥舅哥坐下时一再叮嘱说：“哥们儿，这个圈儿有这个圈儿的规矩，和经商无关的事必需把好门儿。”

很显然，井立夫在外面有情人，或者说黑牡丹只是他在情人之外的又一个情人，在四哥舅哥那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在这一层次的老板那里，每个人的隐私都是公开的，这可以叫默契，也可以叫同流合污，就像我和三哥、四哥、许妹娜在歇马山庄人们面前一直隐藏了黑牡丹的饭店，可以叫默契，也可以叫同流合污一样。可是我虽人进了这个圈子，也懂得圈子的规矩，却无论如何做不到像四哥舅哥那样波澜不惊。毕竟，宁静的出现，复活了某种沉痛的记忆。我不知道四哥的舅哥要是我，能做到怎样，反正当回到酒桌上，一种比激愤更深刻的情绪一下子就顶上了我的喉口，我感到心里的某个部位在疼。

我感到心疼，并非来自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之网，曾经，宁静是林榕真的恋人，曾经，林榕真又是黑牡丹的恋人，而黑牡丹又是井立夫的前妻，不是，在那样的时候，那张烂网洇在水里的纸似的不堪一提，它只是让我看到这样的事实，我的铁哥们死了，害了铁哥们却又见死不救的人还好好地活着，她不但活着，还这么快又有了新的情人。

我得承认，在井立夫和宁静是情人这个事实来到我眼前的时候，让我激愤的人不是愚弄了黑牡丹的井立夫，而是把名誉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见死不救的宁静。而正是这带有痛楚的激愤，微风吹动碳火似的把我从沉沦中吹醒，使我再也不能进入酒桌上举杯换盏的享乐中。

我从沉沦中醒来，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返回刚才的包间伤害宁静，伤害她的道路有千条万条，可以从她出发也可以从井立夫出发，在我看来，从井立夫出发更有力量，要是告诉她井立夫在她之外还有黑牡丹，她不过是他养的一个姘头，一个下三烂，看重名誉的她不被气死，至少也是半昏。可是我没有那么做，因为这里是高档酒店，我虽然还没有成为懂得这里规矩的有钱人，可走廊里舒缓的音乐，茶座上人们小声说话优雅的姿态，自然就抑制了我的冲动。

我从沉沦中醒来，只有徘徊在中山路开阔的马路上。我还很少在这一带的马路上走过。这里是富人区，是槐城最繁华的地方。汪角区也是繁华的地方，可那里的繁华和这里的繁华有着本质的不同，汪角区的繁华是用人做底色，用叫卖声做基调的，是每一个外来人都可以抵达都可以体会的，不像这里，见不到人群也听不到人声，你要是外来人，还以为走进僻静之地，因为繁华全部藏在了高楼大厦亮灯的窗口里，就像豪华轿车总是把发动机的轰鸣声包裹在瓢虫一样的机盖里。我不知道，林榕真在和宁静好的时候，租住的宾馆是不是这里，也不知道林榕真生意兴隆的时候，有没有设想过有朝一日一定常来这里，反正那天晚上，当看到宁静，在繁华中的沉沦立时变成我的过去，我那么渴望回到放牛小子。

83

几天以后，我真的就做了一回放牛小子，不是我去找宁静，而是宁静打电话找我。由于几天来痛楚的激愤一直在我肢体里搅动，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时，我身上的汗毛迅速站立。

“申总，我是宁静，我想见你。”她叫我申总，自然还延续了林榕真时期的叫法。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停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我的声音是不是有些颤抖，当时，榕芳就在我的身边，我说：“在哪？”

“晚上七点，在唐山街咖啡厅。”

唐山街咖啡厅，就是我第一次发现她和林榕真在一起的地方，她约我去这个地方让我很感意外。在我想找她不成反而被她找到的时候，我不认为她想见我，是想跟我重温与林榕真有关的一切。我的想法恰恰相反，她是为了更进一步的告诉我，她跟林榕真没有任何关系，她想让我和她一同忘掉她和林榕真的关系，我甚至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在她还没拿出钱之前，就把酱红色咖啡泼到她的衣服上。

然而，这个混账的女人和黑牡丹一样，即使你变成一条蛔虫，也休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她那天根本就没出现，

那天，当在咖啡厅门口站住，一个陌生女人立即向我走近，矜持地笑笑说：“你好申总，我是宁静的朋友，来，里边请。”

就像当初林榕真约了宁静而最终出现的却是我一样，今天，约我的本是宁静，最终出现的却是另一个人。我没有问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时，陌生女人已经转身朝她订好的座位去了，我只有在一阵惊愣之后，傻子似的跟在后边。

虽然我不是宁静肚子里的蛔虫，但坐下后还是猜出了几分，无非是她不想面对我，找了一个代言人。因为有了充分准备，我随陌生女人坐下来。我不动声色，这时节我反倒格外从容，仿佛观望她的表演是对宁静实施伤害这个想法的前奏，实际上当我把目光打到这女人脸上，伤害就已经发生了，因为我的目光充满睥夷、不屑，甚至还有宁静当初看我时那种高傲和冷漠。

大概已经敏感到我并非善意的对视，她故意躲开我，叫来服务生，看各种咖啡的介绍。

这个女人除了代表宁静的身份让人讨厌，她的长相看上去还是和善的，但是那种香蕉桔子之类的和善，而不是野枣酸梨之类的和善。品种不同，和善和和善也不一样，她身上的和善给人一种距离感，尤其在她那身讲究的衣着衬托下。那种短款西服衬托出来的和善，持重又雅致。她用纤细的小手翻着介绍咖啡的水牌，翻到某一页，推给我说：“申总要喝点什么，是摩卡还是巴西？”

虽然跟榕芳进过咖啡厅，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我高傲地看着对方，不客气的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呵。”

我本是要稳住自己，耐心等待对方表演的，可是不知怎么就说出了一句不客气的话。或许咖啡这件事刺激了我，这正是我们乡下人的软肋，什么摩卡巴西，我们压根就不知道那苦渗渗的滋味有什么好喝。然而正是我的不客气，使对方脸上的和善觉渐渐隐去，褪色的布丝似的只剩下某种持重了。她跟服务生说了句什么，之后转身看着我说：“申总，没什么意思，我叫汪小薇，宁静的朋友，宁静害怕见你，想让我来跟你谈谈。”

说心里话，要是她不说什么摩卡和巴西，要是她脸上的和善不在后来溜走，露出那种有身份人特有的持重，对比了我的粗暴，我的粗暴也许会就此打住，会再稳一稳。可是当这一切在不知不觉中介入，再跟一句宁静“害怕见我”的话，我一下子就扭曲了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也许是这样的，那个叫汪小薇的女人说宁静怕我，不过是说宁静害怕面对林榕真死时没有作证这件事，并不是别的，可一旦有了别的介入，我自然要产生联想，我想起宁静说林榕真的话：“你应该找准你的位置，我不过是用用你的身体。”

关于这句话，林榕真后来已做过解释，说宁静是因为真爱她又真的不想跟他结婚的故意伤害，可是此时此刻，当宁静像一条冬眠的蛇钻出地面，当她钻出地面又不肯见我，让一个陌生人来告诉我她害怕见我，这样的话便仿佛蛇吐出的信子，一下子就显露了它的威力……足以让我重温林榕真曾经有过的屈辱的威力。我不假思索就吼起来：“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她怕我干什么！”

咖啡厅顿时一片寂静，人们纷纷转过脑袋。武装在我脸上的高傲是怎么就飞了汪小薇的脸上只有天知道，这时她几乎就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德行了。她慢慢扬了一下下颏，将眼睛向下斜过，慢条斯理地说：“申总，看来我高看你了，我和宁静都高看你了，我们以为你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有些事情跟你说说你能体量，有你的体谅，宁静生不如死的心情会得到一些解脱，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放牛小子就是在这一瞬间回到我的身体的，我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我人站起来，手却向下拍去，放牛小子似地大叫道：“她不救人还想得到解脱，她做梦……”

喊出这句话我痛快极了，我觉得我的嗓音快要把咖啡厅撑破了，都走出很远我还能听到回声。我痛快，仅仅在于我做了一回放牛小子，要知道我压抑得太久了，几乎是从重见宁静那天开始。然而当走出咖啡馆，回到少年宫，想起汪小薇那句“宁静生不如死”的话。这痛快里又加进了意想不到的成份，这至少可以告慰九泉之下的林榕真了：宁静因为没有作证深受折磨，生不如死。

然而，我怎么也不能想到，那样的痛快居然只是一瞬间，就像一阵夏日的凉风刮过，没有多久，汪小薇因为下颏抬起而不得不斜过来的目光就映现眼前了，她那慢条斯理的“我高看了你，你和宁静都高看了你”的话就响在我耳边了。而当那样的目光和声音一同出现，曾经有过的屈辱、愤怒，火球一样在胸腔里燃烧起来，使我再也无法安宁。

我无法安宁，我在想她们为什么说高看了我，我在品她们那话的深层含义。那话的深层含义，也许是这样的，比如宁静和汪小薇以为，我和她们一样，是那种对人的生命命运有着深透理解的人，向我说出宁静没有作证的深层原因，会得到我的理解和体谅；或者，我如果能听完宁静如何生不如死的倾述，会让宁静得到解脱，或者，她们还想更进一步地让我知道，为什么死了林榕真，宁静又跟井立夫好上了，毕竟，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还要活着，她们的意思是，我应该更多地理解活着的人，不该如此激愤和狭隘。可是当时，我根本无法品出这一层，我品出来的意思，完全是另一层意思。我在想她们凭什么要高看我？我不是她们，就像她们不是我一样，我不觉得咖啡好喝，就像她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什么不觉得咖啡好喝一样！我草根草民，我背井离乡，我虽然已经拥有赚钱的工程，可是我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我追一个女人而来，却最终被两个女人抛弃，要是这个时候再听有人向我讲述另一个男人被抛弃故事，我如何能够心胸开阔！

可以说，正是品出了这个意思，品出了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才使我在日后，再也不去跟四哥舅哥打咧咧了，即使打咧咧，也不去所谓高档酒店和富人区了。仿佛那里，压根就不是我们这些人应去的地方，仿佛只要不去，我们跟那些不高看我们的人就断绝了关系，而只要断绝了关系，我们就理直气壮被人高看了。那些晚上，我往往一个人坐在少年宫大楼的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灯光发呆。睡不着觉，只有坐在那里独对着少年宫对面居民区的灯光，就像某个揽不着活的时刻，在公司的屋子里看着对面楼上的灯光。然而时隔半年，我发现我的心情在发生变化，那时看着城市里的灯光，想的是如何进去，如何揽到活，似乎不打进城市内部心就不甘。而现在却不是，现在，我已经打了进去，虽然不是居民的房子，可是打进少年宫内部比打进任何一个居民内部都更不易，我们就像法布尔笔下的橡树虫，靠着坚韧的意志钻到了橡栗壳深处。这并不是说，在这深处往外探望，我又想出去，那时，因为屈辱和愤怒所至，我还想不到出去，而是对那个吸引了我们往深处钻探的橡栗壳开始质疑。我的想法是，它为什么就吸引了我们？如果不是它的吸引，我们就不会不遗余力不择手段，如果我们不这样不遗余力不择手段，就不会有谁高看了谁的说法，也根本就不会有谁高谁低的事发生。他们也许真的高，可是我们如果不钻进来，也就永远显不出他们的高，而关键在于，他们见死不救，他们冷漠无情，他们根本就不高。

对城市的憎恨，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下萌生出来的，它最初只是一些朦胧的感觉，比如一想到汪小薇问我喝摩卡还是巴西时的样子，就心里发堵，就想城市人为什么那么奇怪，非得把水弄苦了才能喝。而这时，我不免要问：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被人问“喝摩卡还是巴西。”

也许，在亲历了许妹娜因为被城市吸引，违背身体和情感的需要，非要飞蛾扑火嫁到城里，而她的父母即使豁出女儿也决不改悔时，那年大年初一，在一盏灯的屁股上，看到黑牡丹因为想家而不得不守护父亲送给的大茧时，在我刚进城因为无路可走变成垃圾，又眼看着铁哥们因为城市女人的傲慢而失手杀人，不得不年纪轻轻就命送黄泉时，这种憎恨的种子就潜入地下了，只是我还不知道而已；也许，在老虎向我讲述他和林榕真刚进城睡火车站，早上去居民区的自来水管洗脸遭到毒打，在我经历眼看着巨大的馅饼因为一句平起平坐的话转眼间失去，不得不狗一样去看四哥舅哥的脸色，在无柰闯入黑牡丹饭店，听她讲了她为了攻关而失去了女儿水红对她的感情时，这种仇恨就已经发芽了，只不过在蓄谋等待某种钻出地面的时机而已。实际上，正是宁静的回来，宁静导演的我与汪小薇的相见，揭开了覆盖在心头的泥土。这泥土之所以那么容易就被揭开，是因为她们居高临下的样子，再一次让我感受了某种剧烈的伤痛，那伤痛告诉我，城市世界压根就不属于我们……

或许，不排除还有这样的原因，比如现在，我终于成了一个钻到橡栗壳底部的橡树虫了，我看到了橡栗壳里边的风景了，那风景美不美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正钻探到橡栗壳低下，一笔大钱正在我的手下运作，离回家的日子没有多久了，我因此而终于有了憎恨的勇气，有了憎恨的资格，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反正，在那样的日子里，因为憎恨，除了装修工地，我看哪哪都不顺眼，城市的空气是混浊的，很少能看到晴朗的天，城市的马路是混乱的，很少有清洁的时候，城市的高楼就像宁静和汪小薇的眼睛，高傲又冷漠，很少露出和蔼的笑。于是，质疑也就在混浊和冷漠的空气里扶摇直上了。最初，我只质疑为什么要有城市，城市为什么要吸引我们，成为我们追逐的彼岸？为什么我，林榕真，许妹娜，二哥三哥四哥，还有黑牡丹，李国平，老虎，还有更多更多我不知道姓名的人，都要来到这里？我们确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比如我为了许妹娜，许妹娜、李国平为了他们的父母，林榕真为一双手，我的二哥为了不再恐惧饥饿，三哥为了离开不是家乡的海边，四哥为了懦弱的性格受到保护，可是，难道除了城市，我们就不再有可去的地方？问题是，城市压根就不是我们的彼岸呵！我们来到这里，我们的问题根本没有解决，或者说，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另一个问题又应运而生，比如我终于追到了许妹娜，我却又要不时地怀疑她，她却要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跟我治气，让我无法准确地把握她。我们其实刚刚从此岸来到彼岸，就发现彼岸又变成了此岸，就不知道到底哪里才是彼岸？关键是，要是我们知道根本不存在彼岸，我们为什么不能一直安然地停留在此岸，像黑牡丹的父亲老程头那样……

后来，我的质疑随着漫长的黑夜在一点点延伸，比如我想，是不是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彼岸呢，或者说彼岸根本不是一个什么地方，而只是一个、一个类似梦那样的东西呢？它是不是隐在现实的远方，生活的深处，就像梦隐在睡眠的深处，你一旦醒来，它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呢？比如吉成大哥，他倒没有进城，可是他不也不能终止的向前追赶着么？比如老程头，他倒没有离开乡村，可是他对蚕作茧茧生蛾不也是一年又一年的盼望着么？如果是，那么，是不是不管是城市人还是乡下人，都有自己永远追不到的彼岸呢，比如那些将一片又一片高楼夷为平地，最后使它们变成一个又一个工地的城市的决策者们，还有那些因为总有新的大楼盖起，不得不被追得搬来搬去的城市居民们，以及那些在一幢又一幢大楼里工作着的人们……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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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是怎样被搅进一堆混乱的问题里呵，我真的就像一只钻探橡栗壳的橡树虫，我在问题的中间地带一个又一个钻探，眼看着把一个橡栗钻成空壳，爬出来，又钻到另一个橡栗里，至使我一天天蓬头垢面，白天干完活，到了晚上，不洗头不洗脸，痴呆呆一坐就是大半夜。

然而，有一天，一个人的突然找来，让我明确了自己的答案。

那是我的知青大嫂。

自从歇马山庄饭店开业，大嫂一直在那里上班，因为她年龄太大，不适合在前台服务，黑牡丹让她在后厨洗菜，可是她干活老走神，不是把洗好的菜放到没洗的菜里，就是把没洗的菜当成洗好的菜送到墩上，在急着上菜时，常常把后厨弄得手忙脚乱。黑牡丹跟我说过，要不是看着老知青的面子，要不是大嫂当年下乡在歇马山庄，举手投足吸引过她的目光，让她看电影都愿意靠大嫂近点，早就炒了大嫂，我不知道是否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大嫂常常走神，反正，在少年宫楼上窗口看见大嫂，我的第一反应是黑牡丹把她炒了，她来找我向黑牡丹求情。

然而，当我来到下楼，跟大嫂见面，听大嫂支支吾吾说出要说的话，我彻底傻了。

大嫂找我，确实是要我向黑牡丹求情，但求情的目的，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房子的动迁。大嫂说：“吉宽，我住那地方正闹动迁，建国际商城，能不能求求黑牡丹，她认识人多，叫她托人往上边说说，我们在这都住五十多年了，我爸爸听说让他搬走，心脏病都犯了，爸爸曾经是造船厂党委书记。”

毫无疑问，大嫂是在饭店里亲眼目睹了黑牡丹的神通广大，才生出这样的念头，可是大嫂多年的工人说下岗就下岗了，她应该知道，黑牡丹认识人再多，也帮不了这种事，这等于让历史车轮倒转。尽管我不清楚到底是谁让大嫂下岗，为什么就必须下岗，但我觉得这和房子动迁属一种性质，你官再大，就是通了天，也不能让历史车轮倒转。

当时，我并不知道，大嫂这样的老城市居民，成天住在鸟笼一样的格子楼里，根本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或者，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下岗，失业，盖楼，动迁，但他们压根就想不到，有一天会波及到自己，住了多年的房子会被强行推倒，他们市中心老住户的骄傲会被打跨，因为当我告诉大嫂这样的事谁也帮不了，大嫂突然就哭了，眼睛里充满了绝望，“这可怎么办，这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帮不了大嫂，可是大嫂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不离开，我让她进屋，她又坚决不进，最后，就在少年宫对面的台阶上，大嫂向我倒了她的一肚子苦水。

大嫂说，要不是她像了她爸爸，一辈子相信党，当初就不会下乡，母亲早早过世，她是可以留下的。要不是她一心听党的话，以为所有知青都要一辈子扎根农村干革命，她不会十八岁就嫁给大哥，那时生怕多才多艺的大哥被别的知青抢去。谁知没几天所有的知青都回了城，回城也不要紧，要不是以为大哥这样的人会得到安排，她也不会带上大哥，大哥当初坚决反对跟她进城，那时大多和农民结婚的知青都办了离婚。进了城也不要紧，要是她的爸爸不一心为公廉政无私，动用一下权力，大哥很容易就会变成工人，他当上工人，有钱把孩子送托儿所，大哥和她就不会为孩子吵架，他们也不会离婚。她太积极上进，大哥太不上进，她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少，离婚是迟早的事。可要不是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即使离婚，大哥也不至于因为她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而剥夺她的抚养权。那时，她根本就不知道孩子有多重要，判给大哥她想都没想。那时，她也不知道有一天，一心认为什么都不比工作重要的她会失去工作，会下岗。宣布下岗那天，她觉得整个人都跨了，没有一点主心骨了，就像被孙悟空金骨棒打重的妖精，只剩下一股烟儿了。大半辈子依靠的东西原来是个虚的，她一夜之间就白了头。就是那一夜，她发现，这世界上除了儿子和房子是实的，什么都是虚的，可是她却从没好好带过儿子。下岗回家，她天天想儿子，天天为疯了一样工作的过去后悔。为了平复自己的悔恨，她惟一的指望是把市中心的房子留给儿子，不管儿子走到哪里，也算他是城市人，在市中心有个家，不管她有没有好好带过儿子，也算对儿子有个交待，可是……

大嫂说，她的房子留不住，不管怎么心疼，都能过去，她爸爸的房子留不住，爸爸过不去。弟弟高中毕业时分配在海港当装卸工，他一小体弱多病，没有力气，哀求爸爸帮他调工作，爸爸一句话就把他撞到南墙，“我不能当共产党的蛀虫”’。弟弟老实听话，装卸工一当就是十几年，十几年没娶上媳妇，直到小小年纪累成腰肌劳损病休在家。她爸爸不当蛀虫，总有人当蛀虫，退休之后，他才发现一个个干部子弟都有了好工作，可是一切都晚了。弟弟干不了工作，只有把一楼的房子打开，开个食杂店，因为是市中心，每月的收入还可以维持生活，可是听说要动迁，老实巴交的弟弟再也忍不住了，天天冲爸爸呜哇乱叫，你给共产党干了一辈子得到什么了，你大公无私一辈子得到什么了，人家当领导的都给儿女弄好几处房子，你连一处房子都保不住！爸爸不相信，说我就不信我住了五十年的房子说推倒就推倒了，我就不信给共产党干了这么些年到头来把房基都掘了，我就不信！可有一天搞动迁的人真的进了楼，老爷子一下子懵了，心脏病突发。

作为曾经的大嫂，她跟我们家有着血脉的瓜连，可是关于她的一切，大哥从没回家讲过。我就想不到，一个地地道道的城市人，一个有着造船厂党委书记父亲的城里人，最终会弄到这步田地，会求到我一个民工头上，会求到黑牡丹这样一个外来女人头上。我尤其想不到，在我们这些民工大张旗鼓在城里垒墙砸墙盖楼装修的时候，在黑牡丹这样一些人为改变自己身份挖空心思不择手段的时候，她的父亲，她的一辈子信任党服从党的父亲，会固守他的身份，会坚信没有人敢把他住了五十年的房子推倒。当时，听大嫂说这些，我真的有些同情，同情大嫂的命运，同情她的父亲和弟弟的命运，然而后来，大嫂又自言自语似地说：“老天就是不叫你知足，这辈子一程程往前赶着，就是赶不到地方，刚觉得到了一个地方，眨眼工夫那地方又没了。赶不到地方，只剩下市中心的房子，我们也算知足了，可是老天就是不叫你知足，老天就是叫你往前赶着，就是叫你紧赶慢赶怎么也赶不到地方。”听大嫂说出这番话，我突然愣住，仿佛有一道电光从眼前划过，把泪流满面的大嫂划得七零八碎的同时，让我真实地看到，即使是城里人，也和我们一样，都是推粪球的屎克螂。

第二十九章　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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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天用闷热、潮湿的空气包围了少年宫大楼的夜晚，我再一次打开了纸质已经发黄发粘了的《昆虫记》。在这本书里，屎克螂不叫屎克螂而叫圣甲虫，这个以垃圾为对象，以净化被牲畜污染的环境为已任的食粪昆虫有着许多可贵的习性，它拥有比所有昆虫都更细致的母爱，对子孙后代关怀备至，它掠夺食物技巧高超能力超常，为了储备食物养育孩子，它制作超出体积无数备的粪球，之后不负艰辛搬运家中。搬运粪球的工作困难重重，因为从野地到回家的路上有许多陡路斜坡，常常在攀爬斜坡时稍不留神就被粪球砸到沟底，在那里仰面朝天。它们身置其中的沟底就有平坦的道路，可是不可思议的是，当这个顽固的家伙再度爬起，选中的偏偏还是那条斜坡。在这里，法布尔说，因为他们顽固的去走老路，于是，西西弗斯的工作就开始了。西西弗斯，镶嵌在这本书的字缝里，在乡下时我曾无数次读过它，那时，由于我只关心那些欧洲昆虫的习性，对这个名字从不在意。然而，那个闷热、潮湿的夏天，在听大嫂讲了她一家人的故事之后，这个名字居然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因为在他的注释里，西西弗斯是神话里的暴君，上帝为了处罚他，让他在地狱中永无休止地向上山上推石头。看到老法布尔把屎克螂和神话中的人联系起来，我兴奋得在空旷的屋子里大声尖叫，我这个没文化的人居然和一个大昆虫学家有了共同的发现。但没有多久，我就沉寂下来，陷入悲观的情绪中。因为如果把神话里的人和现实中的人视作同类，那么这无异在告诉我，不管是我，还是我身边的民工，还是大嫂这样的城市人，我们都是那个犯有罪行的暴君，需要在地狱里没完没了地推着巨石，也就是说，在地狱里没完没了推着巨石，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

在此之前，在我爬到城市这棵树上的几年里，一些意想不到的艰难，确实使我在某些时候看到自己屎克螂一样的命运，可是，在我内心，有一个愿望从不曾泯灭，那就是，不管经历什么，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会站到我理想的山颠，挣脱上天赋予我无根无底的民工的命运，比如，我壮大了公司，我拥有了房子和汽车，或者，我挣了大钱，带许妹娜回到了乡下。可是，大嫂的命运和法布尔的描述告诉我，即使有一天我不再是民工，我有了钱，登上了可望的山颠，很可能还有别的苦难。这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在那个夏天以及由夏天往秋天行驶的日子里，我眼中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屎克螂，都变成了受刑的西西弗斯，那情景很像刚学下跳棋。十几岁的时候，大哥从知青大嫂手里得到一付跳棋，回家教我和四哥下，下了一夜之后，第二天走上屯街，再看到屯街上的人，觉得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一颗跳棋子，目光会不由自主在这些人的脑袋上跳来跳去。

开始，还只是一种直觉，一种直观的反应，比如马路上看到每天来银行上班的人们……少年宫下面有一家银行，我会把他们手中转动的旋转门当成粪球，比如看到司机们打开车门上了车，我会把他们手中的方向盘当成粪球。后来就不一样了，就由直觉进入理性，就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了。比如，有一天，那个包了一个空姐做二奶的台商，家里的防水出了问题，找我维修，他家佣人告诉我，他投资一个地下商场，建了一半，地壳塌陷，把一千多万赔了进去，这种时候，我会把地壳当成粪球。再比如，有一天，民生街派出所李所长终于升官，升为区公安局副局长，四哥舅哥请大家为他贺喜，饭桌上，大家道喜时，他一直摇头，说妈的，从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员儿一程走上来，每一次上台阶要熬四五年，这四五年里，你天天为你熬不上去烦，以为只要熬上去，你就不是你了，就没有烦心事了，可是上了台阶，几天不过，一切都回到原样，你还是你，烦心事一点不比原来少。这时，我会把那个台阶当成粪球。

实际上，此时，我眼中的屎克螂都是城里人，因为乡下人在我心里早就是了。实际上，这些城市人背后的故事，我并不是现在才知道，比如丈夫被林榕真失手刺死的区长夫人李华，比如林榕真的教育局长父亲，以及已经是大学生了的榕芳，只不过从来没有从那个角度想过而已，是大嫂和法布尔让我拥有了另一个角度，唤醒了另一种敏感。然而，正是这个角度，这种敏感，让我想起宁静，她是不是也和我知道的这些人们一样，也是屎克螂，也是受刑的西西弗斯呢。比如她逃过为死神作证的追踪，结果生不如死……

这么一想，对城市的憎恨自然就消失了，不仅如此，还把我从悲观中解救出来，城里人都这样了，都和我们一样变成屎克螂，被打在十八层地狱了，我们一个没根没底的乡下人，还有什么可悲观的！

应该看到，我确实有些看破红尘了，然而，这绝不意味我遇事真能想开，真能从容面对到来的一切。我是说，在我自认为已经看透了生活能够应付打击时，打击真的接二连三的来了，而在那接二连三的打击里，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以承受。

第一个出事的是二嫂的儿子英伟。

他在那个夏天就要结束时，从包头部队复员回来了。当了两年武警的他，与乡下做学生时的他大不一样，不但没有了从前的胆怯，且举止大方谈吐斯文，他告诉我他会精湛的武术，给饭店当保安毫无问题。看到脱胎换骨的侄子，我这叔叔别提有多高兴，当即就给黑牡丹打了电话。结果，他去饭店当保安不到半个月，就惹了大祸，把一个到饭店吃饭的顾客打了。那个顾客酒后出来认错了车，打不开车门，侄子帮他，还是开不开，就说一定是开错了。顾客醉了酒，不认为自己开错了，就问侄子是干什么的，侄子说我是饭店保安，顾客说保安顶屁用，连个车子都开不开，侄子说是你开错了，这不是你的车怎么能开开，顾客于是火了，说小崽子谁错了你才错了，侄子说不是我错了是你错了，顾客横起来，用手里的钥匙冲侄子轮了一下，见对方这么不尊重自己，拳脚一下子就顶了出去。侄子年轻气盛，侄子学了一身武艺，学了一身武艺的侄子虽然夜里十点了还没有吃饭，但恰恰是饥肠辘辘让他有了一股说不清的力量。拳脚只挥舞了两下，就将对方至残。结果，脱胎换骨的侄子真就脱胎换骨，虽然在李所长的帮助下只判了一年，可是小小的年纪就成了犯人，不但二嫂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二嫂从乡下赶来，哭昏过好几次，她说咱命怎么就这么不好，送部队培养两年，学一身武艺，以为从此就有了希望，谁能想到这一身武艺反倒害了咱。我难过的也正是这一点，他如果不去部队，就当不了保安，也就遇不到这样蛮横的顾客；他就是当了保安，不在部队培养出神圣不可侵犯的骄傲，顾客数落几句，也抽不出拳脚；关键是，我们申家母亲这一支人里，确实没出过有出息的人，可是也不该有蹲监狱的，曾经，我就瞧不起李国平蹲过监狱，侄子这么小就有了蹲监狱的前科，以后还怎么找对象成家。送走二嫂那些天，我心情坏透了，天天喝酒，一喝酒就想骂人，就想冲到哪个包间里打坏几个顾客出出气。

英伟判刑不久，我的三哥出事了。

那时冬天已经到来，马路上槐树的枯枝形肖骨立，早起在没有多少车的马路上走，会看到地面上，枝桠间统统浮着一层白霜。英伟判刑后，我没有一天能睡到天亮，常常在零晨三四点钟起夜时，一个激灵，突然从混沌中清醒，于是，少年宫门口马路上的白霜里，就有了一双不规则的脚印。可是就在眼看着自己的脚印又被自己踩在脚下时，一个人突然来到我的眼前。他在我身边停下来，我还以为是少年宫门口打更的，因为他和那更夫一样，穿了一身蓝色工作服。他在我身边停下来，一个失窃者找到案犯似的，说，唉，你是申吉胜的兄弟吧，我说是，于是他拽住我的胳膊，说这回可好了，你哥哥是个骗子你得替他赔钱。细问才知道，他原来是三哥在四哥舅哥工地上认识的一个更夫，三哥搞传销把他也给拖进去，成了他的上线，可是一个月以前，三哥突然消失，他跟他再也联系不上，后来才知道，他们传销的产品是假的，上边正在打击。天亮之后，我给三哥打电话三哥关机，给李国平打电话也是关机，结果，不但这个更夫缠了我十几天，他还引来了五六个他的下线，榕芳见不得我被磨缠，替我付了钱，倒是打发了这些人，可是从此，我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不知三哥到底逃到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也不知道还将有多少人会来找我。那些天，我恨不能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见任何人。

少年宫的工程竣工在即，要藏起来完全没有可能，倒是不管我多么神经兮兮，再也没有人来找我了。可是有一天上午，黑牡丹打电话说：“吉宽，有一个事儿姐想了好久，不想告诉你，你摊上的事太多了，可是不告诉姐又怕对不住你，你得有精神准备，许妹娜天天和一帮小混混去酒巴，还有水红，水红姐管不了也不想管了，可你和许妹娜有了孩子，我怕弄出什么事你招架不了。”

这便是我遇到的第三件事。

事实上，很久以来，不祥的阴云就在我的天空聚拢了，许妹娜在鸡山下老楼里关于是否强奸的认定，上次去发廊看她时她对我的冷淡，以及我在发廊里沉沦时对发廊的了解，都在向我揭示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只不过，在我无论是心里还是身外，都有一些事情让我忙碌着，在我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有突如其来的事情让我可以找到躲避的理由的时候，我欺骗了自己而已。

事实上，很久以来，我跟许妹娜的关系就有了问题，我忽略她，不在乎她的感受，她因此而怀疑我对她的感情，而我，为了消除她的怀疑不惜伤害她，为了不再彼此伤害有意躲避她，进而不期然走近榕芳的花布里迷失了自己；还有，当表达遭到拒绝，我不是立即回到许妹娜那里，而是无意中开始了沉沦，这林林总总，无一不在向我证明问题的严重。就像小时候在稻田坝埂上倫着挖掘的陷阱，上面铺满了须草，但只要轻轻一揭，就真相大白。可是，那天晚上，当真揭开须草，我看到的居然不是陷阱，而是平坦的、从没有被人挖掘过的坝埂，是完整的光滑如初的感情。

很显然，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太需要这份感情了，我因此在往发廊走时，有一种旅行者从遥远的什么地方返回的冲动，有一种浪子回头游子回家的感慨。我回来了，就像写书人常说的书归正传，老法布尔就是这么干的，《昆虫记》的每一章，他都在长篇大论人们是如何发现此类昆虫后，回到对昆虫生活习性的描述上，好像在他看来，习性是最最重要的，是他最想告诉人们的。我是说，在那段路上，某种我所不了解的习性让我恨不能马上见到许妹娜。当时，也因为某些我所不了解的习性所致，我居然荒谬地以为，只要许妹娜和水红还在发廊里，也就证明黑牡丹对我的警惕不过是一个传说，一个流言，发廊这样的地方最容易产生传说和流言。所以，在发现发廊里灯火通明的时候，在发现通明的灯火放射着和曦的温暖时，我的心一下子就掉进一汪温暖的池塘，成了池塘的一部分。

许妹娜和水红都在发廊里，坐在接待顾客的长椅上，她们静静地坐在长椅上，脸上有着少见的伤感。许妹娜脖子缩在高高的毛衣领子里，手扯住领口往外抻着，仿佛衣领让她发闷，水红则让一本杂志躺在皮裙子上，仰脸冲镜子发呆。开发廊以来，在我眼里，她们还从不曾这样，这使温暖的池塘里迅速长出毛茸茸的温存的须芽。我站在门口，满怀深情地叫了一声“许妹娜”，之所以觉得自己满怀深情，是说我的声音听上去都有些发颤。许是太想证明许妹娜没有离开我，在她眼里露出惊喜时，我有些受宠若惊，我说：“我，我来看看你。”

许妹娜突然笑了，挂满口红的嘴唇裂开，一个响亮而尖利的声音从嘴唇里窜出来，随之，水红也笑了，她们好像约好了似的，你追我赶，声音越来越大。我一下子就懵了，不但惊喜之情不翼而飞，还突然有些紧张、害怕，怕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然而这时，见我直勾勾盯着许妹娜，水红站起来，一跳一跳离开发廊。好的感觉，就是在这一刻又重新找回来的。水红不在，许妹娜也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我。她看着我，伤感慢慢变成一丝晶莹的泪光，在我俩之间颤动。她示意我坐到她的身边，之后，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她留有粉红指夹的手上细细地看。手心手背被她抚弄，有一种奇痒的感觉，于是我一用力，把她揽到怀里。许妹娜没有推我，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变被动为主动，但我已经相当满意了，要知道这还是她年后回来第一次让我碰她，只要让我碰她，我们和好就不成问题。

跟你说，那股只有发廊女身上才有的药水味扑鼻而来时，我其实并不想在很短时间内和她亲密。可是我想干什么，我又不明确地知道。我不知道，许妹娜却似乎知道，她摆弄着我的手，轻声轻气地说：“吉宽哥，你跟我说过，有一种生活我这样的人永远不懂，可是现在，我懂了，我想过那种生活。你还能给我吗？”

虽然她的声音很轻，是自言自语，却字字句句滋润着我的心田，我坚决地点了点头，我说：“当然能，我就是这么想的，等我把这笔钱挣到手，一定带你回去。”

于是，许妹娜笑了，把手从我手中拿出去，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的脸。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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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许妹娜已经走上了另一条道，她不拒绝我，她强调愿意跟我回到原来的生活，就像一个决意离家出走的孩子突然扑回母亲怀抱，其实是一种更坚定的告别。我只知道，当我荒谬的以为得到证实，当我不知不觉又一次欺骗了自己，我居然重新扬起了生活的风帆。

生活的风帆，扬起来是一面旗帜，指明的是前进的方向，这对我是多么重要呵！我有了前进的方向，因此不知疲倦信心满怀，有怎么使都使不完的劲儿。那段时间，我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我心神不再游移，情绪不再低靡，我走起路来腰杆挺直，失而复得的感觉弥漫了整个身心。失而复得，让我懂得珍惜，我不再喝酒，即使偶尔喝酒也绝不在酒后沉沦，在身边许多男人都在歌舞厅发廊这类地方沉沦的时候，一种战胜自己的自豪感便在心里油燃而生。在失而复得的感觉激励下，有一天我居然去找黑牡丹，告诉了她井立夫和宁静之间的事。

我告诉黑牡丹，也许出于这样一种愿望，在我认为我依然拥有许妹娜对我的爱的时候，希望黑牡丹也找到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爱，而不是欺骗；也许，在我以为我不久以后就要离开城市回到乡下的时候，想以关心的形式，跟她做一次告别，毕竟，在进城的几年里，黑牡丹对我的帮助太多了，她可以说是我的恩人。

然而，那天在饭店包间里，以我请客的名义，把想说的事说出来，黑牡丹的表现让我大大震惊，她朗朗地大笑了几声，之后拧眉看着我，大人看孩子似地说：“跟你讲了那么多你怎么还是不懂，你真是头号傻瓜，我是利用他，她外面有一千个女人管我什么事，他只要对我好我才不管！”

“可是……”在她出人意外的态度面前，我真就变成了头号傻瓜。”

“可是什么，你姐走了这么一圈，还会相信男人？不会了！我利用他不光是利用他的钱，而是他的名分，姐为什么要当名人你知道吗？”

我摇着头。对我来说，这曾经是一个谜，可是我早把它忘了。

黑牡丹的气色相当不错，只是那一身青嗖嗖的西服套装让人看了不怎么得劲。我一直觉得，西服穿在黑牡丹身上，就像金步甲的盖长在了蝴蝶身上，让人压抑，但黑牡丹毫无这种感觉。她坐在我的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有板有眼地说：“说起来这得感谢你，感谢你的马车。”

这说法我听过多次了。但黑牡丹看着墙上的马车，继续说：“一开始，井小心眼做我工作，不让养小姐，我想不通，就坐在这里生闷气，可是生着生着，看着墙上的马车，老姐一下子就通了：老姐那么想家不能回家，不就因为名声不好么，老姐要是成了名人，成了报纸留名电视留声的名人，不就成了正派人了么，老姐成了正派人，过年的时候，不就可以回家了么！”

原来，在我内心被回家的愿望鼓噪的时候，黑牡丹早就鼓噪了，原来，她想家而不能回家，都因为自己不正派的名声，而当墙上的马车启发了她的灵感，她宁愿饭店受损失，也要为自己正名。

我不禁有些难过，即使她从此守身如玉，歇马山庄人们难道就相信了她的正派。

“姐图什么，姐图的不是什么企业家，那玩意对我没有用，要说有用，就是让报纸电视帮我还个清白。姐图的就是一个清白。”

只图清白，从黑牡丹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太稀奇了！在我看来，她的所作所为什么样的评价都能得到，优秀企业家，先进典型，杰出女人，唯独得不到清白。

可是这时，黑牡丹站起来，走出包间，不一会儿，拿出一摞报纸，一张一张点着放到我面前，“你一点都不关心你姐，你没看到吗，这些都是写我的，电视也播了好几回了，现在，你姐已经名副其实了，你姐就是要等到名副其实这一天，让歇马山庄所有人都看看，我不是祸水，我是个正派女人，清白女人。到时候，我再把井小心眼子领回去亮亮相，让他们看看我有男人，是他们认识的男人，那你姐才爽哪。”

我无言以对，原来，她所说的利用井立夫，就是为了这个。我终于明白在黑暗的被子底下听到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的真正意味了，所谓她的难可就到头了，就是通过宣传，通过井立夫的证明，她最终将成了清白女人，正派女人，她将腰杆挺直地还乡。

然而，黑牡丹好像生怕我有这样的误解，后边跟了一句：“姐有这个自信，井小心眼外面有多少女人，也丢不下姐，他稀罕姐身上的野，他管着不让养小姐，是怕我身上的野给了别人，他就不知道姐的想法，叫姐重新做人，这是他送姐天大的礼物。”

在我以为黑牡丹受了欺骗，黑牡丹却认为是井立夫送了她天大礼物的时候，我只有翻起手里的报纸，沉默不语。这时，见我沉默不语，黑牡丹赶紧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别瞎操心了，还是操操你自个的心吧，别叫许妹娜弄出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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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牡丹那出来，我再也没有心情为别人的事操心了，这并不是说我多么深地理解了黑牡丹，而是经黑牡丹提醒，我一天比一天更强烈地认识到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什么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为此，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沉浸在别人的事情里，我把更多的时间都消耗在自己的事情里。自己的事情，无非是把工程完好收尾，等待决算时刻的到来。自己的事情，无非是白天晚上，都在琢磨那个决算的结果。如果是白天，我会盼望晚上的到来，因为只有晚上，才会有充裕的时间仔细而认真的翻看账目，核对支出。如果是晚上，我又会盼望白天的到来，因为当结果核出，明确知道这个工程挣了多少钱，又要抽时间去商场给许妹娜看钻石戒指。这自己的事情，看上去是物质上，实际上绝对是精神的，是物质来源于精神，想一想吧，如果不是觉得许妹娜对我重要，我怎么会再乎钱，我有什么必要去看戒指；这自己的事情，看上去是精神的，实际上又绝对是物质的，是精神来源于物质，想一想吧，如果我翻看账目的结果一无剩余，或者有很少的剩余，我又如何能有看完戒指之后的喜悦！关键就在于此，当你白天看了戒指，到了晚上，你重新翻看账目的兴头会更大，更强烈。我看好的钻石戒指，在秋林女店，就是某个晚上遇到榕芳的那个地方。进城这么些年，除了女店，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有钻石戒指。在那里，我是一个高贵的上帝，服务员每一回看见我，都冲我笑，都娇滴滴地问：“顾客你看好哪一款”，我这个上帝看好的，当然就是当年在翁古城商店许妹娜看好的那一款，那上边种着无数棵太阳，放射着深厚深远层层叠叠的光芒。一些年来，大街上一直流传着《种太阳》这首歌，说心里话，要是没有许妹娜在我心里种下的这棵太阳，我也许永远不会扔下马车进城，永远没有机会承受这么多艰难和委曲。进城，承受艰难和委曲，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说清，能说清的只有一点，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凝成一棵钻石，太阳一样闪烁在我前进的方向里，闪烁在我近在眼前的现实里。

这近在眼前的现实，是怎样的，以什么样的速度，向眼前走近的，你无法知道，就像一个孩子的成长，到底发生在哪一个瞬间你无法知道一样。我是说，当这样的时刻降临，在榕芳的陪同下，取回那款钻石戒指，满怀喜悦去见许妹娜，我的心就像钻石，凝固在眼前的现实里。

那是一个冬天里最最寒冷的日子，风在空中强劲地刮着，天上的云彩一会儿聚集一会儿飘散，使街上的行人统统带着小跑。从秋林女店出来时，我和榕芳也带着小跑。榕芳穿一件厚厚的乳白色羽绒服，领子高高的，怪怪地裹住她的脖子，跑起来就像一个套着白色锣圈的小鹿。之所以让榕芳陪我，是我对女人的饰品太外行害怕上当，也是想以实际行动告诉榕芳，我已经从迷失中走出来，已经能够正常面对我们的感情。聪明的榕芳当然心领神会，戒指拿到手，故意抢戴到她的中指上，开玩笑说：“凭什么就只能是男人给女人买而不能是哥哥给妹妹买，咱说好了，明年，你得给我买。”

虽然妹妹可以替哥哥选戒指，但妹妹知道她的任务只是帮忙选一选而已，出了女店，榕芳就上了一辆出租车跑了，扔下一个掌心握着戒指的傻瓜在那愣神。

来到水红发廊才下午四点多钟，店里人很多，有烫发的有染发的，也有在旁边坐着等待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我想既然发廊忙就不要进去，我可以在外面逛一会，于是我冲外边的水红喊了一声：“嘿，告诉许妹娜，等一会儿我再回来找她。”我的口气，是多么亲切随意，多么志满意得，你不听是不会知道的。我在外面大约逛了一个多小时，我去了一家音像店，那里正播放一首外国歌，我问为什么不不播《种太阳》，一个小伙子说那不是新歌，早过时了，于是又去了一家电信商店，那里手机又多了好几种新款式，什么西门子，什么三星，对比之下，我手上用的已经是过时的产品了。当我返回的时候，店里确实不忙了，可是许妹娜却不在屋子里，只有水红自己。当时，我以为许妹娜是上了厕所，或者随便有什么事出去一会儿。我笑嘻嘻坐在长椅上，我说：“这么快就完活啦？”。

水红斜眼看看我，眨了一下眼皮。她的眼皮上抹了一些粉红色的东西，亮晶晶的像撒了银屑。我说：“我给许妹娜买了这个，你看怎么样？”我从兜里掏出戒指，用大拇指抠开手饰盒的盒盖。

水红又眨了一下眼皮，扫了一眼盒子，而后盯向我，“给许妹娜？你和她什么关系？”

我扣上盒盖，看定水红，在有过许妹娜关于当初是不是强奸她的怀疑之后，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你真有意思吉宽哥，你以为女人是什么，你以为许妹娜是什么，你是不是以为你还是许妹娜的什么人，呵哈！你晚了，你来晚了。”

“你什么意思，许妹娜上哪去了？”

水红说我来晚了，我还以为指我逛得时间太久了，可是就在这样的以为让我慌乱地站起来时，水红表情严肃地说：“你错了，我不是指你今天来晚了，我是说你春天就该来，许妹娜和你什么都不是了，她让我告诉你。”

“开什么玩笑，上回来还好好的，她还……”我想说她还握我的手，可是不等说出来，许妹娜轰隆一声闯到我的面前。原来，发廊洗头那个水管后边有一个屋子，用布帘隔开了。许妹娜闯到我面前，一把就抢走我手上的盒子，之后猛一用力向门外扔去。她扔盒子的时候，水红说：“没有上回了申吉宽，做你上回的美梦去吧，玩你的小姐去吧，跳你的迪斯科去吧……”

水红的声音尖苛、响亮，是我从来没听到过的。我拽住她的手腕：“你你凭什么管许妹娜的事，你凭什么……”我一边责备水红，一边又转向许妹娜，“许妹娜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我们可是有个儿子呀！”

听我这么问，许妹娜突然笑开来，就像上次看到我时那样，但这一次，她不是笑着坐到我的身边，而是越笑越凶，一边笑着，一边按下录音机的键子，当抽风一样的曲子在屋子里响起，她疯了似的舞了起来。

许妹娜当着我的面跳起了迪斯科，她跳迪斯科，即不是鱼，也不是蛇，更不是鸟，而是一只被巨风吹断了脖子的稻秧，因为它带动头发在半空旋转时，不但叫人眼晕，还叫人有一种揪心的疼痛。

我退到屋子门口，我没有丁点要去拣戒指的意思，没有许妹娜，拣什么都没有意义，我不停地说道：“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可是不管我怎么问，许妹娜就是不说话，她不说话，却一个劲晃着脑袋，一个劲儿笑，后来，水红也跟着跳起来，也甩起脑袋，水红一边跳着，一边笑嘻嘻走近我，笑嘻嘻说：“吉宽哥，你会跳咱也会跳，你会玩咱也会玩，咱玩得比你疯，咱还玩大麻，你看咱，是不是比你疯……”

悲伤的尘埃是怎样一点点落满了满怀渴望的心，我不知道，从发廊退出，我只觉得心口满满的，像塞了石头。揣着这颗沉重的石头，我一步三回头，在有如金属撞击地面的音乐声中，我居然忘了被许妹娜扔在马路上的钻石戒指，也没去注意它是否还在，我只是跌跌撞撞奔向歇马山庄饭店。在不甘心接受眼前现实的时候，我觉得黑牡丹是惟一能帮我的人。我希望她帮，不是帮我和许妹娜和好，而是，而是向我证明水红说的玩大麻不是真的。可是，黑牡丹不在，大嫂说她陪上边人吃饭去了。黑牡丹不在，大嫂却残酷地向我证明了这一点，她说：“是，黑牡丹气死了，她说弄不好，她得把她们送到戒毒所。”是这时，我才知道黑牡丹所说的弄出事是指什么。

那一天，我一个人在马路上转了好长时间，路灯在一个个不远的地方再一次恢复了纸幡的模样，它们白炽的玻璃面罩散发着冷嗖嗖的光。不知是心情憋闷得实在受不了，想找个地方发泄发泄，还是水红和许妹娜勾起了我想摇摆晃动的神经，后来，我居然打车去了快乐迪厅。

仿佛上天有意跟我作对，仿佛我的到来是上天的安排，在迪厅斜对面一个活动板房边上，我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榕芳和江子，恋人似的搂抱在一起，要不是借助车灯，我很难发现她们，要不是榕芳白天穿了那件乳白色羽绒服上有一个怪怪的竖起来的高领，我也不能认出她们。认出她们，心里那颗沉重的石头顶到胸腔，之后碎成一颗颗闪亮的钻石在眼前飞翔。

第三十章　还乡

88

我的两只手满是凝血，我膝盖头的裤子上也沾有污黑的血迹，我躺在地上，如同一只差一点被揉碎的屎克螂。写字台和高耸的柜子静静地看着我，柜子上那只玉手静静地看着我。因为恢复了知觉，一种刻骨铬心的疼慢慢袭上心来，那疼在什么时候经历过，就是那种千军万马的大军沿着神经向心脏攻去，疼和疼彼此联络，疼和疼彼此响应的情景。我静静地躺着，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寒气刺骨的水泥地上，不知道我的手和腿为什么会有血迹，于是我努力让自己回忆。我想起一面墙，我好像一直在用拳头击墙，撬它，打它，那墙好像就是公司屋里这面墙，因为有一个清晰的印象是从出租车上下来，刚打开门，就开始了与墙壁的搏斗。可是为什么要与墙壁搏斗呢？我还在想，慢慢的，我想起来，因为我的手触到了被我压在身底的背包，那里，有买戒指剩下的几千块钱。想到戒指，于是就想起了许妹娜，想起了水红，想起了不在饭店的黑牡丹和在饭店的大嫂，想起了迪厅外面的榕芳和江子……当一点点想起这一切，我突然的悲从中来，爬起来再一次与墙壁搏斗的想法充斥了每一根神经。

我自然没有爬起来再一次搏斗，我爬是爬了起来，但没有搏斗，因为这时，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串哔里叭啦的声音，接着，又是一串。一开始，我以为是谁的车爆了轮胎，这路边不远处就是一个停车场，夜夜都有成群的汽车。可是渐渐的，当那声音一个接着一个此起彼伏，如同疼在身体里的彼此响应，我知道它们是什么声音了。

也许，它们一直就在响着，只是我躺在地上，耳朵靠着地面，把响声当成了汽车震动大地的轰鸣；也许，我知觉的得以恢复，正是它们的震响起了作用。当我知道它们是什么声音，我的恍惚的、被悲愤充斥的有些活跃的神经一下子就枯萎下来。

小年了，再有七天，就要过大年了！

晨光映在窗户上，像胡罗卜的颜色，黄中夹着金灿灿的红，那红仅仅是一闪，又变成了冷嗖嗖的白。我站在窗口，寻着鞭炮的声响，出神地向外望着。我已经有好几个年没有回家过了，我从歇马山庄出来，就不曾回家过过年！

关于年，我其实很早就在盼望了，在看黑牡丹把灯笼屁股上的大茧一个个拽出来的时候，在鸡山跟前的老楼里无所事事等待那个可怕的判决的时候，在和榕芳以及榕芳的朋友们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打发除夕夜的时候。只是我深藏着它，不敢用心打量，也不敢跟别人说出而已。我不敢打量，是怕那样的念头一但泛起，会像决了堤的洪水冲掉我的某种信念。我不敢说，是我一直等待这样的时刻，我有了钱，我赚了大钱！我却对自己是否能赚来大钱没有把握，毕竟，我是一个懒汉！现在，钱切切实实赚到我手里了，还掉曾经占用榕芳的，在账户里，我有十八万三千六百。

当然，关于年，在我的盼望里，还包含着这样的内容，我和许妹娜办了结婚手序，从城里双双回家，跟我们的儿子团聚。它们曾是我一段时间以来前进的方向。现在，我的生活出了故障，许妹娜偏离了我的方向……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吗？在乡下家里，我有老母，有半路回乡的大哥，有儿子还在监狱里的二嫂，有丈夫传销出事的三嫂，有愿意为有出息人当牛做马的大姐，有一直以怀疑的眼光观望着我这个懒汉的刘大头和三黄叔！

回家过年，这个声音随着鞭炮声在心底响起，一点都没有鞭炮响亮，可是它重新鼓起我生活的风帆。生活的风帆鼓起来，不过是一个念头，一个想法，一口气，就像在砸墙时憋住了又长长吁出的那口气，就像吹气球时憋住了又使劲鼓出的那口气。只是，我的这口气鼓得有点急了，我的手和腿还带着血迹。这都怪年这个家伙来得太迅猛了，就像藏在发廊布帘后边的许妹娜，说来，轰隆隆就来了，我还没有任何准备。

当然，只要有了钱，准备起来一点都不难，这也是人人希望有钱的一个原因，只要有钱，无非是花点工夫，去大的批发市场，去大的商场百货，一样样往家搬往家选就是了。好的饮料好的肉肠好的啤酒，还有好的礼花鞭炮，还有母亲、嫂子和儿子过年穿的衣服鞋袜。第二天，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吃的喝的买齐，一箱一箱运回公司了。当然另外一些东西要有些麻烦，女人的东西我不太懂，孩子的东西我也拿不准。这让我想起了一直不愿意想起的两个人，许妹娜和榕芳，不过我没有让她们在我心里久留，在这个城里，有一个从来不需要想起却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黑牡丹就已经足够了。

实际上，此时的黑牡丹，早已经被回家过年的热情蒸腾在半空了，我把电话打过去，她呜哇乱叫的：“才想起年，这时候人多挤呀，我早都准备好回家的东西了。”

在黑牡丹的帮助下，我为母亲选了毛衣，中式棉袄，给三个嫂子和大姐每人选了一件外套和纱巾，给儿子和儿子的姥姥买了礼品。最后，她还逼我为自己买了一套报喜鸟西服，喜来登皮鞋。我从来没为自己买这么贵的衣服这么贵的鞋子，一次就花掉三千块钱。在黑牡丹的提示下，临走前，我给许妹娜打了一个电话，重申我想和她一起回家过年，问她是否愿意。许妹娜什么也没说，马上就把电话挂了。当我真正把买好的年货搬上黑牡丹新买来的别克车里，把自己打扮起来，曾经的恍惚、悲愤已经被衣锦还乡的感觉彻底驱逐。

腊月二十九早上，一辆载着满满一车货物的130和一辆黑色别克轿车从汪角区出发，在去往翁古城的黄海大道高速路口，与另一辆皇冠轿车回合。皇冠是井立夫的，不知是黑牡丹要求他另开轿车显得气派，还是作为一个摆设，他不愿与黑牡丹同车，在高速路口下车相见，他孩子似的和我夹了一下眼睛，似乎在为自己的角色解嘲。再度上车时，他跟黑牡丹说，“我们走前边，我肯定认路。“

还乡是一个车队，虽只三辆车，可当它们以缓慢的速度保持一个车距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坐在其中就不能不感觉阵容的庞大了。这阵容，即是心里的，又是身外的。说心里，是说当你想到前边的车在等着你，后边的车在跟着你，而无论是前边还是后边，车里的人们都鼓舞在回家过年的巨大喜悦中，喜悦和喜悦也就像肌体里的细胞，在看不见的空间里迅速扩散；说身外，是说为了让车队保持队形，井立夫的司机故意将车开得缓慢，等着黑牡丹的车，等着130，黑牡丹的车是轿车又是新车，当然不用等，主要是为了130，要是没有130上的货物紧随，还乡的喜悦要大打折扣。

黑牡丹就坐在我的前边，让我坐在她的车上也是她对我这个老板的看重，我的身边还有座位，四哥和另外几个歇马山庄的民工就没有这个待遇，被安排在130货车上。

黑牡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想必和我一样，被这心里身外的喜悦鼓胀。曾几何时，她告诉我，她离开歇马山庄，以为除了老父亲，她谁也不会想，可是出来之后才知道，那里的一草一本都在她的梦里。

朝着梦里的家乡挺进，黑牡丹聚精会神。黑牡丹仍然是黑色羊绒大衣，衬着红色高领毛衫，只是那毛衫的色泽紫红，使她的喜气中多了一份端庄。端庄，本是很久以来就驱之不去的，可是在这个日子里，在内心装满了激动的情况下，显得有些不和谐。尤其她的发型发生了变化，昨天还是一头蓬勃的卷发，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直发，使她喜气的脸上，少了一份精神，因为把卷发抻直，并不是真正的直，发丝细钢丝似的支楞在头顶上，显得有些憔悴。这让我想起一个八十年代流传的故事，一个长着大牙的男人被选演员的导演看中，让他回家准备准备带他进京，结果他回家准备时把大牙拔掉了，结果导演没有带他。当然，黑牡丹还乡，无须任何导演带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导演，我是说，看着反光镜里为了端庄反面把自己弄得有些憔悴的黑牡丹，心里有种隐隐的酸楚。

然而，真正让我酸楚的还不是这些，后来，车出了黄海大道，驶向翁古城的时候，黑牡丹跟我说：“吉宽兄弟，姐的饭店一年多不养三陪小姐，你说咱村里人能不能信。”

她一路上都没说话，却突然之间想起这么个问题。我说：“报纸上都写了，他们怎么能不信。”

“现在人，你越是上报纸，他越不信。兄弟姐今天守天说话，自从饭店重新开业，就从没留过一个不正当客人，从来没有！”

“他们爱信不信，反正姐干起来了，姐成了优秀企业家，管他呢！”

“不！”听我这么说，黑牡丹突然认真起来，朝后边转了一下头，“你这么说，就是你也不信，等英伟出来你问他就知道了。来那样的顾客咱绝对往外轰，你知道姐这一年轰出多少钱吗，至少也有五十万。”

我没有吱声，我想是的，不养三陪肯定赔钱。然而这能证明什么？

黑牡丹自然不知道我怎么想，接着说：“我得感谢你姐夫，没有他，我就没有这一天。”

我没有接话。我不接话，不是我认为井立夫用不着感谢，而是窗外有一片稻田深深地吸引了我，使我精神溜号。它光秃秃裸露在冬天的原野上，一垛垛土黄色稻草寂寞地伫立着，就在那片稻田里，我和许妹娜有了一个那样的晚上……

不过，你一点也不用担心不好的情绪会乘虚而入，因为这时，黑牡丹叽里哇啦打起了电话：“在镇上停停，让吉宽带咱去看看申吉成的修配厂，听说他成了镇上的工厂主了。”

三辆车先后开进吉成大哥修配厂时，大哥还以为是来修车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当井立夫，黑牡丹，我，四哥和歇马山庄的民工先后从车上下来，大哥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眯着的眼睛顿时开出两朵菊花。他自然先奔黑牡丹，这个报纸留名电视留声的人物的到来一定让他大大惊诧，在乡下时，她还只是个开小店的，在乡下时，她的名声不好，他也许从没正眼看她一眼。现在，大哥不但要正眼看，还要跟她使劲握手，还要在握手时对自己一手的油污和一身的油污感到不安，一再重复说“俺手埋汰”，仿佛生怕沾污了大城市回来的优秀企业家。

在我这里，大哥作为一个成功者的形象记忆深刻，但成功的大哥在成功者面前是什么样子我还是第一看到，他的谦卑他的点头哈腰就像一个刚刚出道的小老板。当发现是经黑牡丹介绍才认出井立夫，而不是自己认出来，不迭声地自责自己老了。

因为厂子已经放假，在修配厂没有停留多久，似乎深知在成功的城市人面前显摆已经没有意义，吉成大哥也没有带大家参观。但一个真正的成功者绝对能容下别人的成功，黑牡丹主动要求参观厂房，不但如此，她还要求去看看大嫂。她说她们是同龄人，在村子里处了好多年，非常想她。

在我印象里，黑牡丹和吉成大嫂在村里时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她们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两种女人，吉成大嫂一辈子只喜欢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吉成大嫂把黑牡丹看成最不正派那一类，她的一些想法通过热衷于串门的大姐宣传出来，村里无人不晓，而大姐把说黑牡丹的坏话当成捍卫吉成大嫂的条件，也是人人皆知的事实，所以参观厂子大哥没有阻挠，想见大嫂大哥却坚决拒绝，大哥说：“算了，她身体不好。”可是黑牡丹偏说：“身体不好我更应该去看看。”

也许，分别多年，十几年前的龌龊早已是过去的落叶，随着一年又一年的尘埃埋进现实的泥土，而那泥土因为不断有异乡雨水的浇灌，又长出了思念的须芽；也许，黑牡丹就是想让吉成大嫂看看，被你瞧不起的人如今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当我和井立夫陪黑牡丹去了大嫂居住的楼上，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不错，多年的分别确实使她们遗忘了过去，两人见面分外热情，黑牡丹说：“大嫂我是青子呵，我来看你啦！”吉成大嫂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顿时握住黑牡丹的手，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所谓另一种景象，是说我从来不知道，在大哥这块所有人都羡慕的肥沃的泥土里生长的大嫂，却是这么苍老，她得了严重的心脏病，不但身体羸弱，脸色煞白，且完全是一个老人的样子了，和黑牡丹比至少大了二十岁。关键是，有病的大嫂居然能说出那样一番话：“妹子你看你多好，你这么年轻！有男人宠着就是年轻，哪像俺，靠一个男人，他从来不管俺，一天到晚跟形势，讲派场！俺早就眼气你了，俺早就跟你大哥说，要是倒回二十年，俺就像黑牡丹那样，不吊在一棵树上。”

大嫂的意思是说她最后悔的事，就是吊在一棵树上，做了正派女人，做了清白女人！我不安地看着大嫂，我突然想起大姐那次进城说过的话，吉成大嫂不是在早，有病后使劲折磨人。难道是疾病改变了她对人生的看法？这时，只听黑牡丹说，“嫂子，你可别挖苦妹子，妹子在早是不怎么好，不过那都是被逼的，那都是老皇历了，妹子现在和你一样了！妹子都上了报纸，真的就是正派女人了，妹子一直就想做你这样的女人！可是妹子没那样的命。妹子来看你，就是想来告诉你妹子现在好了，你看，这不是井立夫吗？妹子又找回了井立夫。”

井立夫于是木滋滋地往前凑了凑，冲大嫂笑笑，而吉成大嫂却并不把他当成她认识的井立夫，一句不罢一句地说道：“哟，妹子又找了个男人，一看就是会宠人的男人，多好！”

这时，黑牡丹急了，大声说：“你不认识了傻嫂子，这不是井立夫吗，那个马贩子，水红她后爸，他是水红她后爸。”

89

那一天，虽然吉成大嫂认出了井立夫，但她根本不明白黑牡丹的确切用意，根本就没听明白黑牡丹说的“妹子现在好了”是什么意思，因为在我们离开时，她一再说：“嫂子早就知道你现在好了，连吉宽这样的人都好了，你能不好吗？不吃一棵树上的叶子能不好吗？嫂子听说你上了报纸，你大哥还等着你帮忙让他上报纸呢。”

大嫂羡慕黑牡丹不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却还在为她那棵老树着想，大嫂的矛盾让我实在憋不住笑。从歇马镇往歇马山庄驶去的路上，黑牡丹哼起了小曲儿，是十几年前在家时流行的歌曲，“幸福的花儿/在心中开放……”

三辆车开进歇马山庄，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了，因为我让四哥提前回家告诉母亲准备午饭，因为搭车的民工没在镇上停留，也提前搭租摩托回了家，听到车响，前街、后街，东山岗上，迅速就被等待过年的人们涌满了。从进城就没回来过的黑牡丹回来了，人家成了优秀企业家，人家还带着她的男人井立夫，还带了三辆车，这个消息在村里传播会是什么样的效果不用想就会知道。车刚刚爬上东山岗，黑牡丹就从车上下来了，被逼之下，我和井立夫也不得不从车上下来。我们步行着，和黑牡丹一样，与夹道迎来的村里人一一握手，厚运成，鞠广大，鞠福生。厚动成其实就是搭130车从槐城回来的，他搭了黑牡丹的车，黑牡丹的荣燿就有了他的份儿似的，一边握手，一边跟身边人说你看你看；鞠广大有些尴尬，似乎想不到黑牡丹会在半路下来，手刚伸出来又缩了回去，之后又半咧着嘴把手伸出来；鞠福生更是如此，人都往后撤出好几步了，被黑牡丹喊住，“唉唉往哪跑，你不是鞠大哥开家俱厂的的儿子吗？鞠福生只有乖乖就擒，一脸的讪笑。而这时，我们后边，130车上的司机开始往外面抛撒喜糖，轰抢喜糖的人们立即爆出轰轰的声音。

我不知道走在前边的黑牡丹是什么感受，当一阵阵轰抢喜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眼圈、鼻孔、喉口竟一阵阵发热，就像有股热流正从胸腔深处汹涌而来。

陪伴在有头有脸有身份人的前后左右，曾经是三哥的梦想，从来就不是我的梦想，可是那一天，无形之中，我居然就成了这样一个人物，我陪伴在企业家黑牡丹和拥有千万资产的大款井立夫身边，须臾不得离开。企业家，有千万资产的大款，这是村里人背后对黑牡丹和井立夫的议论。在这样的议论中，我只是一个配角，不过配角的好处是总要在众多人们的目光中，就有人小声滴咕说懒汉也干起来了。我先是陪他们一起回到我家，看望我的母亲和他们的父亲，我已经让四哥提前把老程头请到我的家里。黑牡丹一直都是笑着，惟见到父亲时，眼圈湿了，叫了一声爹，就再也说不出话。

后来，我陪他们看望村长刘大头，婚丧嫁娶主事人三黄叔，刘大头明显老了，谢了顶，笑起来有些发痴，三黄叔还是那样，就是一再表示不解，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知道，仿佛在歇马山庄就不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接着，我还陪他们去看望一些年岁大的老人，那些老人听说是黑牡丹和井立夫，昏花的老眼顿时放光，好像日历又翻回到过去，他们需要慢慢的辨认。而每走一家，130车都跟在后边，司机都在我们进去之后，从车上抱下一厢饮料，直到两点多，才回到我家吃午饭。

二嫂四哥四嫂，显然是这顿午饭的操办者，就连大哥，也在水井旁边往缸里压水。可以说，灶屋里和院子里的热闹，是我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尤其村里人们帮着从130车上往下搬东西时，那一刻，我身上的血一阵阵往上涌，一种由成就做成的幸福感包围了我的所有毛孔。

黑牡丹自然是识事物者，我帮她挥洒了威风荣光，她不适时机地给以回报，饭桌上，她不住地当着家里人夸我，说我如何如何有出息，帮她出了如何如何有影响的点子，包装了她的饭店，说得母亲和全家人都乐得合不拢嘴。即使满腹心事的二嫂，脸上也闪着幸福的光。

其实，午饭黑牡丹和井立夫根本没怎么吃，把他们和司机弄在窝窝襄襄的炕上，他们不习惯。关键是，他们还有很重要的计划要借助午饭宣布，他们要在下午，在村里搞一个全村人都参加的宴请，他们的想法是，就利用我家的院子，请三黄叔来操办，让刘大头来调兵谴将。这个计划一下子就把午饭变成了年夜饭的过渡、插曲，一桌子喷香的菜一下子就受到冷落，大哥四哥二嫂四嫂立即行动在下一轮计划的实施中。

下午，全村人都被卷入一场大操大办的喜事里的时候，我和黑牡丹又串了两家，一是大姐家，一是许妹娜家。也许中午没有看到大姐到场，黑牡丹心存锢疾，也许大姐不出来是她预料之中的，而主动去见大姐是她早就有的打算，就像在歇马镇去看吉成大嫂是她早就有的打算一样。她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其实相当为难，一心盼望申家人有出息的大姐中午没有回家，就已经证明她对黑牡丹的态度了，可以说，黑牡丹在村里所有不正派的传闻，都经历过大姐的传播和在传播过程中的加工，在黑牡丹进城的反作用力里，不能不说有着大姐巨大的功劳。往大姐家去时，脚步迈起来像绑了沙带，我最担心的不是大姐不理她，而是当面羞辱她。你想想，她不但羞辱过许妹娜，为许妹娜的事她都可以进城。然而，当我和黑牡丹小心翼翼进了大姐院子，她们真正见面，我才知道，我的担心纯属多余。

大姐倒没像吉成大嫂那样热情洋溢，但看到黑牡丹还是笑着迎出来，说：“俺寻思刷了锅就去看你，还没来及去你倒来了。”话一听就是编的，但这话已经让我非常感动了，至少，她给了黑牡丹台阶。有了这样的台阶，黑牡丹一下子就变成了大姐的姊妹，她说：“姊妹我从来没忘你呵，姊妹我做梦都能想起你。”

黑牡丹这么说，大姐脸红了一下，以为话里有话，但很快，黑牡丹又跟出句：“我最后悔的事儿就是那年，和很多知青在一块用大锅烧水洗澡，你去了我没理你，我应该把你叫住，我那时候太要尖儿了，我怎么都应该把你叫住。”

大姐脸上闪过一道阴影，但很快就明亮开来，就像乌云从头上掠过。大姐说：“你说对了，那事俺确实对你有意见，不过，你这人也太风流了，俺后来看不惯你，也是看不惯你风流。不过，想一想，你风流风流你的，沾着俺什么了，俺也是发贱。”

大姐就是大姐，说话向来不让人，可是黑牡丹好像正希望她挑出这个话，她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条纱巾，一边说：“姊妹，我这人是喜欢男人，可是我命不好，没遇到相信我的男人，我要是遇到相信我的男人不会那样，你看现在，井立夫相信我了，我就一点那种念想都没有了，有兄弟在跟前，不瞒你说，我看到那种动手动脚的男人就恶心。”

黑牡丹这么说，不知为什么，大姐的脸突然阴下来，她看了看我，对某些信息表示怀疑似的，之后又扫一眼黑牡丹：“怎么，你又和井立夫好了？”

“是，他跟我一块回来了，姊妹来看你，就是想告诉你，你一直骂我是婊子，我不是，我那时候确实是爱他的，你造我谣，让他离开我，其实也是你看上他，这一点我知道。我不怪你，我了解咱女人，咱女人有时很可怜。”

不知是黑牡丹揭破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属于大姐的秘密，还是女人可怜几个字打动了大姐，大姐眼睛突然就红了，慢慢地低下头，但很快，有什么觉悟似的，她又抬起头，这时，她的脸子不怎么好看，她说，“你走罢青子，你用不着来叫俺伤心，俺知道你有本事，俺知道你过得好，你走吧，你也不用给俺纱巾，俺这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人系纱巾也没有用。”

虽被大姐逐客，但黑牡丹没有丝毫尴尬，不但如此，往外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兄弟，我胜利了，你姐能当着我的面承认自己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我就胜利了，我能让你姐承认她当初也看上过井立夫我就胜利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这说明她也是个风流种子，看上井立夫时她都结婚了，要是我把井立夫让给她，她也和我一样，也得离婚，她也一样。”

和去吉成大嫂家不同，十几年的龌龊在随尘埃埋进泥土的同时，还埋伏了两个女人的战争，而我的大姐，是战争的失败者，这让我想像不到。我想像不到大姐失败，并不是说她当初也爱井立夫而被黑牡丹抢走，而是她至今认为自己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这话反过来说，就是大姐一把年纪了，还在为自己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难过。

从大姐家往我家走的路上，黑牡丹十分得意，她说：“兄弟，我还以为当了优秀企业家就说明问题了，看来光那个没用，没有井立夫跟回来没有用，看来我逼他回来就对了。”

我无法分享黑牡丹的得意，因为来到大街，无意回头，我看到大姐隐在窗玻璃后边模糊的眼神。

也许黑牡丹看出我的情绪，拍拍我的肩膀，打一把掌给一棵枣似的跟我说：“走，姐陪你去看许妹娜，你回家拿东西，姐陪你去。”

如果说真正知道心里的滋味，还是上许妹娜家，那是心被冰冻了的滋味，因为当我们来到粉房街，早有人喊住我们：“吕淑娥上转角楼了，吃完晌饭就抱孩子走了。”很显然，吕淑娥是躲我才离开的。黑牡丹于是安慰道：“兄弟，别着急，她总不能不回来，你又不是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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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除了大姐，吕淑娥，全村里都来了。我只知道，饭前，三黄叔向大家念那张宣传黑牡丹的报纸之前，我和黑牡丹分别从两个方向回来了。黑牡丹去的地方，是她家的老屋，也是她不让我跟她一起去，我才去了另一个地方，倒置房。黑牡丹不让我跟着，也许害怕自己有失态的表现，她在那里生活了三十多年。而我一个人去倒置房，却想不到自己会失态。当看到已经有了道道裂缝的院墙，掉了水泥的房檐和院子里堆积的草根石块，想起许妹娜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的情景，我一下子就跪下了，一种一直努力抑制着的悲伤顿时汹涌而来。正是这不期而致的悲伤，使我返回时一滴酒没沾就有些晕糊糊的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如泥。我晕糊糊时，人们就说我醉了，说我当了大老板高兴得倫着喝了酒。为了说明我没喝酒，我硬撑着一口口喝酒，和刘大头，和三黄叔，和鞠广大，和鞠福生，和井立夫，还有我的大哥和四哥。刘大头和三黄叔轮留拍着我的肩膀，夸我好样的，鞠广大把着我的手，不迭声地说：“就没看出来你小子比我那狗儿子强，他钱倒是挣了，可这蟞羔子却把那么好的媳妇离了。”鞠福生什么也不说，只顾仰着脖往喉咙里倒酒。井立夫在大家一声声姐夫的招呼下，原来那种刻板劲一点都没有了，和我喝酒时，完全一个回门女婿的样子，一遍遍说，咱家乡人真好，我没想到咱家乡人这么好。我的大哥和四哥喝得有点拘谨，他们的心思我能想到，二嫂的英伟在监狱里，三哥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一切都还瞒着母亲。不过，我还是不愿看到他们这个样子，祸事来了，想也没用，想还不如把自己灌醉舒服。再说，过年了，总不能让母亲看出来，于是在我的劝说下，我们连干了两杯。

醉了吗，没醉，我还能听见人们在议论黑牡丹呢，“你说，人的本性能改吗，就是青子那种女人，一见男人浑身痒痒，她能变好？俺不信。说不定那井立夫就是个冤大头。”

“狗改不了吃屎，说她变了没人相信，俺听说她那饭店养老了小姐，都是干那事的，报纸宣传是明的，她背地里干什么谁还知道！”

我醉了吗，没醉，我还听到人们在议论我呢，“看样，许妹娜那孩子根本不是吉宽的，要是，她妈还能躲了，吉宽出息成大老板，想沾都沾不上呢。”

“肯定不是吉宽的，听说许妹娜也在黑牡丹手下当过小姐，说不定是哪个野汉子的呢。”

我醉了吗，没，没醉，黑牡丹和井立夫夜里开车走了我都知道，他们好像怎么留都留不住，非要去县里住。

我醉了吗，没醉，肯定没醉，我都找到扔在墙根那辆破马车了，我还能记住母亲、二嫂、大哥和四哥坚决不让我在马车上睡的情景呢，我非说我想马车，太想马车了，我非要睡在马车上。

我没醉，我真的没醉，我都看到天上的星星和银河了，我都看到树上的鸟空中的云了，我都听到嘚嘚嘚的马蹄声哗啦啦的风声了，我都听到了我自己编的那首歌儿了。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2006年8月10号初稿于大连鹏程家园

2006年8月25日二稿于大连鹏程家园

2006年12月18号三稿于大连鹏程家园

作者简介

孙惠芬

孙惠芬，1961生于大连庄河。曾当过农民、工人、编辑。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歇马山庄》、《上塘书》，中短篇小说《台阶》、《赢吻》、《狗皮袖筒》、《春天的叙述》、《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民工》，长篇散文《街与道的宗教》等。《歇马山庄》获第三届人民文学奖提名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