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春时樱，秋时叶

作者：（日）德富芦花

译者：陈德文

目录

版权信息

春

立春

初春的雨

初春的山

大海与岩石

三月桃花节

春七日

露的祝福

檐沟

春之海

春分时节

春天的悲哀

海岸落潮

沙滨落潮

花月夜

樱

新树

自然之色

暮春之野

春之暮

夏

首夏

香山三日云

高根风雨

恨和枯

麦愁

苍苍茫茫的夜晚

山百合

晚山百合

碧色的花

梅雨时节

梅雨乍晴

夏

良宵

凉夕

夜来香

五月雪

夏兴

秋

立秋

迎魂火

泛舟河上

夏去秋来

我家的财富

上州的山

栗

秋分

芒草

利根秋晓

秋渐深

相模滩落日

杂木林

碓冰流水

芦花

空山流水

提网

富士戴雪

寒风

寒风过后

月下白菊

暮秋

透明凛冽

晚秋佳日

冬

此刻的富士的黎明

晚秋初冬

时雨天气

寒星

寒月

湘海朔风

寒树

冬至

大河

风

梅

香山之晨

大海日出

晨霜

榛树

除夕

相模滩水蒸气

富士倒影

草地上

元旦

冬威

霜晨

被炉

霁日

初午

雪天

晴雪的日子

春

立春

今日立春。

潮退，沙广，海狭，水低。

傍晚到海滨漫步。

太阳就要下山，西边天空笼罩着淡蓝的雾霭。

太阳隐在梦幻般的夕霭里，泛着朦胧的黄色。

潮落方显沙滩广。镫摺鼻和鸣鹤鼻两座岩礁，黑森森地向海里伸延。有人立于岩上，长只有一寸。帆只有一分宽，点点漂游于视野的最远处。海水溶溶，凝如膏油，滔滔奔流，在沙滩边缘卷着涟漪，然后缓缓消融在沙里。日光茫茫，在海中微微流动。鸣鹤鼻礁石的影子，像一张鳄鱼皮印在高低不平的海滩上，狭窄的地方影子凹陷；宽阔的地方影子隆起成圆形。天睡了，太阳睡了，海睡了，山睡了，山影睡了，帆影睡了，人睡了。立春的傍晚，大地、天空，荡然融为一体了。

二月四日

初春的雨

午前春阴，午后春雨，和暖，闲适，且宁静。

逗子的梅花多为老树。八幡的梅林里，一位背着孩子的老婆婆，正在捡松叶、松子和松枝。雨从松、杉、榉的间隙里漏下来，沙沙沙，敲打着枯叶杂陈的沙土。

从村庄来到野外，麦苗郁郁青青，路边的枯草也泛起片片绿意。春雨潇潇，神武寺的山青烟迷离。樱花山头只有斑斑白雪，然而，这山，这树，这房舍，这田园，无不在春雨里尽情洗浴。河边干枯的芦苇被草草割去了，剩下的，这里一丝，那里一簇。河床开阔了，被辟为宽广的田圃。春雨淋在一只渔网上。

梅花渍香，茶花流红，麦苗绿润，山色空蒙。这是一场催春的雨啊！

归途经过富士见桥畔，见两只小船漂浮在河面之上，盖着草席。是刚刚淘过米吧，牛乳般的泔水，从倾倒的木桶里淌出，点点滴滴，融汇在春潮里消失了。春潮带雨，清流急湍，如膏似玉。海洋上水天蒙蒙，春帆一点，穿雨而来。

二月二十三日

初春的山

登后山。

春空烟迷，四山霞飞，谁也夺不去的春天来临了。

大海沆荡，同天空融为一体。海水滔滔奔流，水面上映着富士山头的白雪，闪闪灼灼。渔舟比鸥鸟还小。

村村仍是一派荒寂的冬景。然而，云霞已经低吻着地面，春光充满了每个角落。山下，一只鸢鸟悠然盘旋。山崖，田地，到处都萌出了绿茸茸的款冬。榛树已垂着一串花朵。春兰也早已开花。春，在枯草枯叶之间，簇簇萌动了。

二月二十八日

大海与岩石

空中次第变成混浊的紫色，温暖的南风吹拂着面颊。渔夫们在海滨跑来跑去，忙着收渔网。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了。

不一会儿，雨停了，风越刮越紧。抬头仰望，满天云朵，极尽各种变化之态：有的漆黑，有的暗紫，有的呈现朦胧的银白色，时而消融，时而翻卷，淹没了富士和天城诸山。苍茫幽暗的大海，狂暴恣肆，宛若从深达千丈的水底发出咆哮声，一浪又一浪，飞越岩石，吞噬矶岸，不断地无休止地直奔大陆席卷而去。

极目远望，海上没有一片帆影，只有名岛那巨大的孤立的岩石，像张开大嘴、展开双翅的老鹰，独自抵挡狂涛巨浪的袭击，时时腾起白色的水雾，岿然屹立于烟波浩渺的大海之上。

啊，大海呵，你的愤怒是伟大的。岩石呵，你的毅力是伟大的。古代的英杰们，曾经像你那样，仰天长思，以浮世为敌，进行了孤高的战斗。

风犹未止息，海越发凶猛了。千波万浪，一次次被粉碎，一次次又复袭来。看看远方的小坪岬吧，它出现在海面上，刚健粗朴，着褐衣，不带一点青色，稳稳地盘踞着，面对汹汹而来的大海。这使人想起当年的相模太郎[1]。

明治三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三月桃花节

阳历三月，桃花尚未开，春云蔽日，空气浓于酒。

经过逗子的村庄时，梅花正白，花事即将过去。茶花的花朵比叶子多，而且已经开始零落了。弹棉花的弓声，鸡叫声，悠悠然充满了春天的村庄。

田里的水微温，杂草泛着青色。土地复活了，它饱吮着水中丰富的养分，扑喳扑喳地响着。它在满足地吟唱。

麦苗越发浓绿了。菜花初绽。田畔的野蔷薇，一簇簇吐着嫩芽。

昨天暖雨，箱根、足柄两山上的雪融了。富士的山麓也脱去了白衣。

三月三日

春七日

·桃花节

三月三日。没有买新的偶人，妻和鹤子娘儿俩扎纸偶人，彩色的鹤、香盒子，三面的，四面的，集中所有好看的，一起摆在偶人台上。

艾叶饼做好了。艾叶是昨天鹤子和阿夏到田间采来的。东京的艾叶饼，涂上染料，色彩很好看，可最要紧的是香气太薄。

今晨，一场罕见的霜。正午前后，十分和暖。梅花很快开了，雪柳发出青青的嫩芽，山茱萸盛开着黄色的花，瑞香花的红蕾不知何时裂开了白色的口子。春兰、水仙也打骨朵了。

云雀频频鸣叫。麦田里荡漾着水汽。

哑巴巳吉代乘着裸马来了。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吵闹着，打麦田里走过。年轻人成群结队去参拜大师菩萨。

春天。

猫儿恋，狗儿恋，鸡儿出来也趴窝。麻雀夫妇闯入人家屋檐乱钻穴。树木吐芽，开花。狗肚子眼看要胀破了。

夜里，点上松芽般的小蜡烛，照得偶人台很美。

·春雨

三月六日。

整天下雨。山阳[2]所谓“春雨寂寥”之日。

从书窗望过去，灰色的小雨似喷雾器，噗噗噗，一团团席卷而来，自北方斜斜掠过中原的杉树林。

凝视着雨的当儿，不由想起英国狂诗人瓦特森的God comes down in the rain——“神乘雨而降临”的句子。这是短诗《乡下的信心》中的句子。全篇忘了，只记得上一句和“此处田家村，信神一念今尚存”，还有结句“这就是乡下的信心，再没有比这更重要”。

农村若没有天道人心，农村就会灭亡。然而，这种信念日益消泯，人智人巧、唯我唯利之风，越发促使人心的分解。约略知晓农村实情的人，应该为其前途而担忧。

·雨后

三月七日。

近来经常下雨。不是下雨就是阴天。所谓养花天气。

今日出太阳了。从早晨就暖和。鸡声听起来特别悠闲。昨日一天一夜都是雨，田里的土黝黑、湿润。麦苗明显浓绿了。绿色的麦苗赏心悦目，在柔嫩的阳光里微笑。有时，吹面不寒的微风拂拂而来，有时，空中飘飞的夕云默然青黑，那花儿是何等美丽动人！

邻家及早种上了马铃薯。

午后稍稍走向高井户。堆满米袋的马车来了。交肩而过时，猝然瞟见赶马人的风流，米袋上插着一枝白梅花。一只白蝴蝶，一只花蝴蝶，一直围绕着花朵款款而飞。赶马人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门，声音很动听：

“喝吧，闹吧，到了三十再戒酒。过了三十没人瞅。吁吁，喔喔。”

看早晨的天气，也许今日晴好，但还是不稳定。时时下一阵停下来，东方出现了虹。西边太阳出来了，远方的屋脊银光闪亮。北风吹来，田里小河两岸的山竹，窸窸窣窣地响动，日光耀眼。空中一隅，浓黑如蓝。村庄和部分绿麦炫人眼目。活像米勒的一幅《春》图。

·挖野菜

三月八日。

今日云雀依然频频鸣叫。

午饭前，夫妻、鹤子牵着狗，去稻田里挖野菜。田边的水杨脱去绒毛，开出了黄花。路旁的草木瓜鼓胀着红蕾。我家附近，不要说花，就连自然食品也极为贫乏。芹菜少少，鸡儿肠少少，蒲公英少少，野蒜少少，款冬只有三四棵。可得之物仅如此矣。

午后读书，天空响起巨物的嗡嗡之声。站在廊上抬头仰望，以夏季才有的白铜色的卷云为背景，南面天上升起一只巨大的红纸鸢，系着两根长长的带子，在空中柔软地飘荡。纸鸢悠然自得地在虚空的云海里游泳，嗡嗡的声音震响了整个武藏野。

春天。

晚饭吃摘来的野菜。酱醋野蒜尚好，水汆鸡儿肠味苦。

·进入彼岸

三月十八日。进入彼岸。风还很冷。云雀的鸣声也带着轻狂。富士山笼罩着淡灰色的烟霭。

庭院里的瑞香花日夜流溢着甜香。梅树吐了红萼，红蕾含苞待放。狗母子在草地上狂跳。猫像小狗一般来回奔跑。

春天。

进入彼岸，有团子了。

扫墓的多了。

傍晚，前往静寂的墓地。瑞香、红茶花的枝子插在墓前的竹筒或土里。香烟袅袅。蓦地发现，地藏菩萨独自穿着红色的衣服。抑或上月死了小女儿的阿松给穿的吧？

·蛇出洞

三月二十八日。

近来晴美。早饭后去高井户买石头。武藏野无石。沙子和玉石来自附近的玉川。比腌菜石更重的石头来自上游青梅方向。一贯约一钱五厘。挑选的石头上秤称，土木工人走过来瞪起眼睛说：

“石头上秤——好可怕！”

午后，沿田间小路向船桥方向走。一出门。在墓地里见到了蛇。野外小河土地庙下边，孩子们在钓鲫鱼。十丁到那里一看，回来说就像我家祠堂那么小，一团朦胧。

近日晚间的富士山像画中的“理想”一样，遥远而美丽。

·仲春

四月十七日。

开门，如在海里。房屋周围尽是灰蒙蒙的雾。村村森林的树梢，幽灵般浮现于空中。正说要下雨，雾中忽然出现了太阳。日光越来越强，银白的阳光搪在雾气之中。

院里樱花盛开。落叶松、海棠，看上去似二八少女。紫色的杜鹃花、雪柳、红白茶花，花期正盛。单瓣的棠棣花也开了。清玄樱、亚西花色血红，红褐色的春枫自不待言，槭、枫、橡、榉、桫椤等的新芽，比花朵还美。

到田里看看。一簇簇金黄的菜花，白蝴蝶快活地飞着。向南望，中原、回泽一带，桃红李白。北望，仁左卫门家的大榉树摩挲春空，笼罩着褐色烟雾。

春日近午，大部分返青的草地上，印着新枫的浓荫，小狗母子蜷卧在树荫里，油亮的毛皮上簌簌落下了两三片花瓣。起风了。树影摇曳。蛙声咯咯。母狗闪动一下耳朵，继续沉入梦境。

傍晚，圆圆的夕阳悠悠然向西边沉落下去。云彩似刷子，一寸一寸打太阳正中横扫过去，观之如画。早已孕穗的青麦在晚风里飘浮。

夜，蛙声聒噪，月色银白。

露的祝福

今朝在庭院中散步，眼睛向角落里一瞥，他立时站住了。胡枝子的枯枝上有东西在闪耀。是玉！是谁抛洒的玉？这一枝，那一枝，各种各样的红玉、莽玉、紫玉、绿玉、碧玉，光耀夺目。多么美的玉！贪看多时，嗟叹不已。走近用手指接触花枝，莹然消失。哦，原来是露！是的，这些都是露。露，露，将露化作玉的魔术师在哪儿？他回望东天，看到鲜红的朝阳，杲杲升起。

啊，朝阳！

以你的无限之大，而不厌宿于一滴露水之中。

这滴露水将须臾的生命寄托于细小的枝条。啊，朝阳！是你巨大的日轮使这露滴像玉一般发出光芒。

“为了你的儿子，为了显现你的荣光，献给正在显现你儿子荣光的玉石。”他祝福的话语脱口而出：

这露珠在阳光里辉煌如玉，

为何不珍惜它本身的晶莹？

檐沟

雨后。庭院里樱花零落，其状如雪，片片点点，漂浮在檐沟里。

莫道檐沟清浅，却把整个碧空抱在怀里。

莫道檐沟窄小，蓝天映照其中，落花点点漂浮。从这里可以窥见樱树的倒影，可以看到水底泥土的颜色。三只白鸡走来，红冠摇荡，俯啄仰饮。它们的影子也映在水里。嘻嘻相欢，怡然共栖。

相形之下，人类赤子的世界又是多么褊狭。

春之海

坐在不动堂上，眺望大海。

春海融融，波光荡漾。有的地方，像巨大的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一般，滑滑地闪着白光；有的地方，像聚着亿万只有鳞的生物，一齐颤抖着，泛起碧青的颜色。近岸的海水透明，像被明矾打过，圆圆的石子闪着紫色的影子，横卧水中。茶褐色的水藻缠绕着岩头，像梳理好的头发。没有什么波纹，只有那远处晃动的海涛，仿佛熨烫着大海的衣褶，接二连三地席卷而来。撞在岩石上的碎了。撞入岩穴的，发出洪亮的声响。漫入小石子堆的，似乎在窃窃私语。

对面有一条小船，船桨时时落在船舷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一个男人在捕捉章鱼和海虾，他蹚着浅水，脚下泛起银光闪闪的水花。

三月十三日

春分时节[3]

今日进入春分时节。

梅花历乱，绿麦已经分蘖。菜花盛开，茶花纷纷零落，遍地艳红。

走到野外，田埂上长满了土笔、芹菜、荠菜、鸡儿肠、野蒜，蓬蓬簇簇，简直没有立足的空儿。油菜的苔子上开了花，款冬刚刚撑起青青的小伞。阴影下边，紫槿羞答答的，花朵甚是娇美。蒲公英将那一轮轮小太阳，慷慨地撒在田埂之上。木瓜也张开了红唇。

听一听田里的流水声吧。融融的，滑滑的，包孕着无限的春意。刚刚长到半寸长的小蝌蚪，在温暖的水里游动。农民已经开始犁田了。

河边，枯叶老根之间，开着硕大的茅草花，竹笋刚刚长出，像无数根芦芽吐着绯红色。

田野里可以听到云雀欢叫。近日来，在我邻家的榉树上，每天都有黄莺鸣啭。

三月十八日

春天的悲哀

野外漫步，仰望迷离的天空，闻着花草的清香，倾听流水缓缓歌唱。暖风拂拂，迎面吹来。忽然，心中泛起难堪的怀恋之情。刚想捕捉，旋即消泯。

我的灵魂不能不仰慕那遥远的天国。

自然界的春天宛若慈母。人同自然融为一体，投身在自然的怀抱里，哀怨有限的人生，仰慕无限的永恒。就是说，一旦投入慈母的胸怀，便会产生一种近乎撒娇的悲哀。

海岸落潮

一块平坦的磐石，上面简直可以建造一座房子。今天，它露出水面，沐浴着阳光。附着在岩石上的海草，经太阳一照，闪烁着光亮。仿佛在默祷着什么。岩石的裂缝里，残留着忘记退去的潮水，被阳光晒热了，浮游着许多无名的小鱼。快步飞跨过一块块岩石，来到海岸的尽头。这里潭深水净，绿如碧玉。各种水草随着激荡的海浪，摇曳披靡，采下日光的金丝，在水底编织出美丽的锦缎。栖息于岸边的各种鱼类，游出岩石，钻进水藻丛里。经过这儿，就会看到绯红的海松，朱红的海盘车，紫色的甲蠃，绿色的水母，茶色的雨虎等。这些既像动物又像植物的东西，在水里到处闪耀着五彩的颜色。水里的春天比陆上的春天更加美好。

嗅着潮香，站在岩上眺望。采拾鹿菜、紫菜、海贝、蝾螺、珠贝、甲蠃的女人们，分散于海岩之上，间或杂着衣饰华丽的男女儿童。这时的海岸仿佛开满了鲜花。捕捉章鱼的男子，一手拎着盛油的竹筒，那是澄清海水用的；一手握着铁矛，从一块岩石飞向另一块岩石。对面的小船熟练地从礁石间隙里穿行。渔夫把头插入竹筒窥伺海底，一边同水手谈话。岩石那边的大海，狭长如带，忽而同深远的碧空相离，忽而又泛着银光，和天空连成一气。春帆二三，远远掠过伊豆的山峦。这平滑的岩礁和陆地之间，积聚着一泓潮水，自然成池，山影浸绿。渔家子女五六人，手制小帆船，放行池水之上。微风初起，吹鼓了船帆，迅速驶抵对岸。孩子们拍手欢呼。风止了，小船停于中流，孩子们投石击之。其中有个哑巴，年纪稍长，看到自己制作的小船顺利停靠在对岸，于是扯起别人的衣袖指着那边，嘻嘻笑了。那样子十分可爱。

四月二日

沙滨落潮

去金泽看牡丹，回来时，到野岛一游。从野岛到夏岛径直有四里长的沙岸，上面有许多拾贝的人。对于这一带的农妇渔女来说，这里的沙滩正是她们衣食的来源地。从老太太到五六岁的小女孩，一律顶着头巾，攀着红衣带，光着脚，一副短腰窄袖的打扮。她们右手握着铁铲翻沙子，左手灵巧地拾掇掘出的海贝。有的在一尺多长的竹筷子上绑着尖利的东西，在沙滩上挖洞，掏取马刀贝。得到的有吹盐贝、蛤蜊，最多的是文蛤、海螺、马刀、马珂等。有时，海蟹和对虾也钻到沙子下面，这些挖到的也不少。吹盐贝，顾名思义，当你掘出它来时，便会喷出一口咸水，露出可憎的样子，似乎在嘲弄你。马刀贝见到洞穴，一下子扎进去就逃得不知去向了。对虾呢，退潮时来不及逃遁，就钻进沙子，想做倔强的隐士，一旦被挖出来，就乖乖地当了俘虏，像出家的和尚似的，模样实在可笑。

放眼远望，沙滩恰好形成一个大圆盘，周围的碧海犹如翠带缠绕。苍碧的远山为大海镶上一条蓝边。圆盘上覆盖着淡紫的细沙，随处都有落潮时残留的水窝，清浅不足以濡湿脚踵。小蟹奋跑，小鱼竞游，到处可以听到扑哧扑哧的响声。那是小蟹在低语吗？那是沙在同太阳谈话吗？静观大沙盘上，拾贝的人点点如蚁，或俯或伏，或弓或屈，像螃蟹一样掘着沙石，紫沙簌簌地被翻捡一遍，盖上了黑黑的一层。有的唱歌，有的沉默。远的呼喊，近的低语。不时有人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肢。拾贝队伍的先头，越过沙盘，越过如带的大海，直抵白云悠悠的蓝天。

多么娴静的景致！海，远而细，帆亦细；山渺而碧，云亦碧。数百名男女老幼群集沙滩之上，翻沙拾贝，愉快地劳作着，地上随处摆着木桶、竹筐等容器。山影静卧在沙滩岸的水洼里，一切都沉浸于融融的春光之中。一旦再次满潮的时候，或肩筐、或握铲、或背篓、或拎桶，纷然而归。“还在拾吗？”有人高声呼喊。“危险，涨潮啦！”有人提醒着孩子。晚来的人仍然无动于衷，汲汲不怠。

不一会儿，海潮从四方涌来，开始向沙盘进袭了，如带的海水渐次扩展，最先冲击着沙盘中央采贝人的双脚，继而将人们一个个驱赶上岸。沙浸人退，潮奔海涌。淡紫的沙盘眼看着缩小了，一小时过后，再也不见沙岸的影子。大海漫漫，涨到我的脚边，海水荡起了雪白的浪花。帆影悠悠，怡然自乐。

四月十一日

花月夜

打开窗户，十六的月亮升上了樱树的梢头。空中碧霞淡淡，白云团团。靠近月亮的，银光迸射，离开稍远的，轻柔如棉。

春星迷离地点缀着夜空。微茫的月色，映在花上。浓密的树枝，锁着月光，黑黝黝连成一片。独有疏朗的一枝，直指月亮，光闪闪的，别有一番风情。淡光薄影，落花点点满庭芳，步行于地宛如走在天上。

向海滨一望。沙洲茫茫，一片银白，不知何处，有人在唱小调。

又

已而，雨霏霏而降，片刻乃止。

春云笼月，夜色泛白，樱花淡而若无，蛙声阵阵，四方愈显岑寂。

四月十五日

樱

二十余年前的往昔，一个童子被一个大人牵着手，从肥后[4]的木山这个村镇经过。

当时是明治十年，童子到亲戚家里躲避战争[5]。

木山镇是萨摩军的大本营，这里设立了医院，到处都可以看到萨摩人。大小不同的步枪像稻草一般堆积起来。有的披着满是泥污的蓝毛毯，一边捉虱子，一边打瞌睡。有的缝补撕坏了的短裤。有的一边擦拭武器，一边高声谈话。童子左顾右盼，耳边响着听不懂的萨摩方言，胆战心惊地牵着大人的手向前走。这些连吃败仗、缺少弹药粮草、运命日蹙的士兵，哪里还有心思取乐呢？然而到处都听到他们在高声地谈笑。在童子眼里，这帮人似贼非贼，似鬼非鬼。对面走来一个男子，穿着褪了色的灰色西服，脚趿木屐，红色的刀鞘里插着长刀。他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脖颈上，右手握着一束盛开的山樱，信步走来。忽然，旁边店里一个磨刀的男子喊住了他。于是他把这束樱花送到那人的鼻子底下，匆匆忙忙说了几句什么，呵呵地笑起来。然后他把樱花送给恰好打身边经过的童子。

“样子太可怕了吧。哈哈哈。”

说罢，大笑而去。

童子拿着樱花走了四里多路，随后把花扔进路旁的小河里。

那童子就是现在还记得此事的我。腰里挎着朱红刀鞘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呢？他现在怎么样了？至今杳无消息。二十年来，每当看到樱花，那个腰挎朱红刀鞘的男子便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仿佛就站在我的眼前。

新树

夜来，春雨渐止。九时许，满天的云朵散了，又薄，又细，如棉，似纱，继而化为轻烟，以至完全消失，天空一碧如玉。

阳光如雨一般照射下来，绿叶映着窗纸，碧影绰约。

看到浓密的影子，可知绿叶之茂盛。

静静望去，一庭新树，沐浴在阳光之下，浮绿泛金，欣欣向荣。仿佛将满天的日光全部集中到院子里来了。你看，那枝枝叶叶，水灵灵地映着碧空，将淡紫的影子印在地面上。

樱树长出了嫩叶，一两点残花稀稀疏疏，掩映在绿叶丛中，不时飘飞下来，像翩翻的彩蝶。树下，落英和红萼，片片点点，连同影子一起贴着地面。一只白鸡，披着斑驳的树影，啄食落花。

看，树枝之间，张着一面蛛网，绿、黄、红三色交映。看，飞虫如雪，纷纷绕树而飞，蜂虻嗡嘤，映着阳光翻舞。自然界适逢这样的丽日，都会显得十分满足的样子。

一只蝴蝶忙忙碌碌，妄图追回已逝的春天，它执着地憧憬着百花盛开的日子吗？

风徐徐吹来，新树轻轻抚摩着碧空，不停地点头。满地的树影微微颤动。新树之间晾晒的衣物，也把影子投在地上，翩翩舞动。

靠近落叶树的邻家，距离新树较远。隔墙能听到咿咿呀呀的织机声。

又

太阳落了。青灰的云挂在新树梢头。

晚风送爽，新树在高空微微抖动，麦地静静滚起了绿波。暮气苍苍，天色向晚。

回望后山，松林之上，十四的月亮硕大如盆，尚未散射出强光。漫步田野，豆叶豆花，香气袭衣。

天上，空气，风，月，所有的一切，像水一样淡，像水一样清，像水一样不停地流动。

四月二十日

自然之色

·春雨后的上州

自伊香保出发时，雨点敲击着伞顶，等到了涩川，雨住了。渡过混浊的利根河，顺着前桥的方向走了四里路光景。这时，乌云向北飞卷而去。正午的阳光，如喜雨普降大地。

雨后，万物沐浴在阳光里，色彩明丽。茂密的桑园宛如浩渺无边的大海。经雨水一番冲洗，片片桑叶沾满了露珠，呼吸着阳光，喷吐着金绿的火焰，摇曳闪灼。桑园之间的田野里，大麦、小麦荡起银白色的波浪。远近村庄，树木一派新绿，翠影映碧。五月的鲤鱼旗[6]，红白相间，远远近近，随风飘舞。其间，你可以看到，妙义、榛名、小野子、子持诸山，披着纯碧的霞光，若隐若现。你可以看到群峰之中，越路山上的皎皎白雪。这一带人家的屋顶上，大都种着菖蒲。适逢五月上旬，一簇簇菖蒲，紫花绿叶，浓淡有致。使人不由得想起，那茅舍倒成了簪花女郎。一阵凉风吹来，桑树的嫩叶欣喜地摆弄着身子，毫无遗憾地抖掉那金刚石一般的水滴。人家屋顶上的菖蒲花轻轻抚摩着青碧的天空，频频颔首致意。先前堆积在天空一隅的云，不知何时消融了，散开了，流走了。而今，你看，那经风梳理过的两三条羊毛般的云絮，浮动着，飘舞着，它们也是一边流散，一边消失。多么叫人心醉的景致。听，那拂露采桑的少女唱着歌，歌声在田野里回荡。

我想，上州平原的这些景色是最平凡不过的了。

·八汐之花

离开马返的时候，雨潇潇而下，不久即止。春云绵绵，随处舒卷。偶尔露出青紫的天空，给人一种无可名状的温馨之感。

道路渐入深泽峡。大谷川的河水妙不可言。大谷川——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连绵的飞瀑。冰消雪解后的清冷之水，流到此处又复成为原来的冰雪，由一条山峡折向另一条山峡，由一块岩石飞向另一块岩石，奔流直下。一旦跃起，雪浪四溅，飞沫捕捉住阳光，金光紫影，交相辉映。忽而跌落下来，宛转上涌，冷艳清美，且带着无可形容的青绿色。此等色彩唯眼睛可见，而心已不可思，更无法说出它的状态了，我只有兀立岩头，徒然感叹于流水之美了。

眼见脚下流水之美，且不可忘记头顶上的八汐之花开得正盛呢。

这是一种浓于樱花、淡于蔷薇的红花。它与鲜嫩的绿叶相邻接，映衬着灰色的枯树。有的簇立峰顶，衬托着春空；有的一树斜倚岩头。打着朵儿的是深红色，稍稍开放的是浅红色。漫江遍野，一片明丽。八汐之美实在一言难尽呢。时而从男体山峰顶降下一块浮云，如大鹏的羽翼掠过高山深谷。每当这时，光和影互相追逐。云影进入对面的花丛，像轻烟一般淡化开来。而这边的花丛，在日光的照耀下，一树鲜亮，不时翕动着片片红唇。

云朵打空中飞过。山，水，花，时而暴露在阳光之下，时而进入云影之内。或欢笑，或沉郁，极尽变化之妙。

·相模滩夕照

太阳穿过云层，昏蒙蒙地落在小坪山上。富士东北，只剩下一抹朱黄色的残曛。其余呢，阴郁的紫褐色的云影布满天空，不值一观。

伫立河边，俯首垂钓。忽觉水面次第明亮起来，像是哪里燃起大火，四周逐渐出现了奇异的光明，宛若落日的余晖重返大地。举头一看，富士东北那一抹朱黄色的残曛，像着了魔一般，赫赫然顿时燃烧起来。

啊，那些慨叹无计招回落日的人们啊，你看，行将落山的太阳，眼看着就要返回正午了。天边燃烧着的朱黄色的火焰，逐渐扩展到整个西天。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照耀着，照耀着，仿佛已经达到了极点。天空剧烈燃烧，像石榴花般明丽的火焰，烧遍了天空，大地，海洋。山野红了，房屋红了。站在门口观望落照的邻家老翁，面如赤鬼。唯有我，为自己没有被这火红的落照烧烂脸面和手脚而惊诧不已。

云被烧得消散了。富士诸山尽带绛紫色。

抬眼仰望，西天宛如半面硕大的军旗。日轮以富士为中心，一道道金光，由细变粗地放射开来，闪着强烈的石榴花的颜色。数十条巨大的光流从地平线直射天心，恰似地心里失了火，巨大的烈焰向着天心冲腾而起，光焰烛天。大海也仿佛燃烧起来，无数的水族生物也许会受惊而死。

过了十分钟光景，满天的黄焰燃烧成了一片血红色，鬼气森森而袭人。又过了五分钟，血红色变成暗淡的黑红色。看着看着，光焰渐渐消退，一场梦醒，天地俄然变得幽暗起来。

暮春之野

青叶茂密，村村埋在绿树丛里。芦荻长大，河面变得狭小了。

站在河的上游，观看落日在村庄那面沉没下去。太阳已经接近小坪山峰。山色青青，村里苍郁的树梢，泛出暗紫的颜色。晚潮渐渐涨了上来，河水倒流，满河水泡，像浮着团团白雪，掠过水中芦苇的影子，向上游漂去。河对岸张着提网，人躲在青芦之中窥探，每提起网来，网眼便映着斜阳闪着紫金色的光芒。水珠像粒粒珍珠滴进河里。

不久，太阳摇荡着一轮红球落到山顶。残照把树林的上空涂抹得一片通红，河水也泛着红光。海潮将河床涨满了，于是，晚霞流丹，青芦载影，白泡映玉，丛林浸翠，流水漫漫，欲将小板桥淹没。鱼儿时时在林影里跳跃，碧青的水上涌起一阵雪白的浪花。

晚风拂拂，残照的影子渐渐淡薄，芦和影合为一体，唱着清歌迎迓着暮色。不知何处的寺院，敲响了暮钟，钟声渺渺，在原野上回响。

片刻，大地被沉沉的夜幕掩没了。透过人家的门窗，可以看到火红的灯光。

五月十日

春之暮

庭石菖又名草菖蒲，花开正盛。淡紫色，白色，这花虽说插上一两棵不怎么显眼，但是要是院中千万棵花，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一齐开放，那绿色的底子，浮现着紫色和白色的花纹，美得就像铺着一面花绒毯。因为没人看，便将白天里来帮工的用人拉来一起观赏。

除草菖蒲之外，还有芍药、紫色白色黄色的旗荪、蔷薇、石竹、瞿麦、虞美人草、花芥子、红白除虫菊，竞相开放，庭园内五颜六色。

田里的麦子，天天阳光朗照，一派油绿。春蝉乍鸣，苇鸟叫，蛙鸣，清风阵阵。傍晚，满院子夜来香芳香四溢。

今日，五月下旬的一天，雨可亲，风可恋，清荫可怀。蝉声、绿麦、满耳满眼。暑热、闪光的绿色，令眼睛发疼。果然，温度计指到华氏八十摄氏度。

落叶树都从嫩芽长成了绿叶。厚重的常绿树，那不可思议的嫩绿实在美极了。白槲树的青枝上簇拥着柔嫩可食的绿叶。杉树长出一团团海藻般的新芽。红松赭红、黑松灰白的小蜡烛似的芽心，一粒粒出现于枝头。竹子“暮春春服既成”，已经披上了厚厚的鲜亮的绿蓑衣，看上去，心性陶然。

今夜开始有蚊子叫。

“今宵哪得睡？春暮一只蚊”。

春日将尽了。

明治四十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夏

首夏

前日从阿七家里买来了茄子苗，今朝阿七的母亲特来看茄子苗怎么样了。

近来老吃豌豆饭，可是豌豆容易招来无数黑虫、青虫。今天，夫妻俩花了两个小时捉虫。虫争食，蝇争住，人之子一日三餐也不成体统。

午后，到邻村买笋。笋子已近末期。可不，新竹长得比母竹高出一丈。往来都经过田野，淡绿的秧苗早已一派翠碧。南风拂拂。秧田的水映着蓝天，细波粼粼，二寸多的绿秧一棵棵欣然飘动。

这两三天，入夜雷声如击鼓，晚云间电光闪闪。五时过后，一阵雷雨袭来，一小时后，转晴。

一件夹衫尚稍觉寒凉，穿上呢外套出门。门外的路出现了水洼，黄熟的麦子倒伏下来，栎树、橡树缀满绿色的水滴。西边晴明，东京的上空暗云密布，远方雷声殷殷。武太和伊太光着脚背来一筐黄瓜苗。

已经进入夏天了。

明治四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香山三日云

五月十日

打开格子门，太阳已经升到赤城山上。天空晴碧。山谷中灰云蓬蓬，回旋翻卷。地面被近日来的雨打湿了，树影柔和地卧在上面。清凉的山气，孕育着旭日的光。树上的露珠像钻石一般耀目争辉。喜欢晴暖的燕子频频翻飞。鸟鸣嘤嘤，令人欣喜。

片刻过后，再一看，光景已经发生了变化。晴空浅碧，天边浮现着一片片紫色的云，像蛴螬一般。白云从小野子山和子持山向赤城山飘卷——中间显出蓝色的分界线——缠绕着一长列银带似的山腹。小野子山和子持山峰顶——青绿的肌肤上罩着蓝色的阴影——宛若空中的浮岛。

再过片刻，赤城山麓的云，如大军开拔，徐徐向东南方移动。绵绵蓬蓬，回转着，簇拥着，沿利根的流水次第而下。先头部队虽然已经起程，屯聚在小野子山和子持山下吾妻川河谷里的云，依然没有动静。

云沿着河水向下飘去，先头部队已过，中军紧紧跟随，殿军也开始前进。白云长长的队伍，像白龙，像横溢的瀑布，沿河流，掠山巅，自西向东，自北向南，步步相随，次第移动。骤然间，抹去了小野子山。子持山也只留下片片山影。接着又把赤城一劈两断，使之变成空中的幻影。受到阳光照射的部分，比白金光亮，比白银洁白。山却高出云表，衬着碧空，苍翠欲滴。赤城山完全变成了蓝色。小野子、子持两山青肤蓝影，鲜润如画。云渐渐淡薄，白极山及越后境的山峰微微露出了青色。

过了一些时候，如大江潮水般的云流，断了。云层向上飞升，赤城山完全脱掉云的衣服。山肌经雨的洗涤，云的拂拭，青碧如玉。

香山天气无常。今日的晴朗也不会保持长久。美丽的白云消失了，有的化作轻烟留在山那面了。看着看着，不知何时何地，又涌来混浊的云朵。这里那里，山容山色，分分秒秒，变化无穷。午前十一时过后，山谷里又充满了云，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了。

尔后就是下下停停，时晴时阴，千变万化。夜里也是在雨声中度过的。

五月十三日

朝来春雨潇潇，近午，已绵绵下了几个小时。满目云雾银光透亮。除却伊香保一座山之外，虽然一片迷蒙的云雾，但看来离晴天不远了。山谷的雾全都向上飞腾，宛若轻烟一般，飘扬着掠过人家的屋顶，抚摩着杉树和松树，蓬蓬然而去。

看看庭院里的泉水，雨点依然频频在上面画着花纹。转眼望望天空，白雨如缕缕细丝，而天色已经渐渐明亮了，小鸟啁啾，燕子欢舞，牛在远方吼叫。楼上楼下一齐打开了窗子。“天晴啦！”人人都很高兴。

午后二时许，弥漫山谷的云雾果然败阵了。小野子、子持两山从山腰到山脚都显露出来了。雨后，群山拥绿叠翠，鲜润浓丽。突然，头顶露出块块青天。云眼看着断了，支离破碎，辞别了群山，升上高空。或屯聚成团，或直奔东方飘飞。

赤城左边的山腰，蓦地腾起一段彩虹，视之如梦幻一般，七色交映，艳丽欲滴。子持山腰间片片白云，徐徐向赤城山浮动，当经过彩虹上空时，七色彩桥断裂了。不一会儿，子持山的右侧也出现了淡淡的虹影，薄薄的，构不成一条儿，只有断断续续的彩色光片。

登楼远望，云的变化实在不可名状。接近山峦的仿佛被染成蓝色，有的则是通体的银白。有的扑朔迷离，有的纹丝不动，似乎含着深深的哀愁。有的在别的云的头上自在地飞翔。有的如巨人怒吼，有的如女人巧笑；有的畸形，有的横斜；有的积如绵，有的白如银，有的亮如铜；有的紫，有的绿，有的灰，杂然相错，极尽放纵恣肆之能事。看画到底是不可信的，这自然之手描绘的景象，真使人应接不暇。一重重深深积聚着，云中有云，云上有云。从那蓬勃攒聚的间隙，仅可以窥见一线蓝天，大有立于岩石之上俯察深渊之趣。

眼见子持山上空，飘动着点点白絮；再一看，横斜的云犹如白旗在山腰间翻飞。眼见小野子山巅云层屯聚如岩石；转瞬之间，片云不存。云势变化，皆在分秒之间，实难预测。已而，夕阳遍照，聚在西边天空的云层，变成了绛紫色，镶上了金边。月光鲜洁，如阵雨下泻。远山罩在金色的烟霭里。小野子山顶的三朵云，巍然突立，像扬起紫色的烽火。受到日光正面照射的云，宛如白金闪烁。子持山出现了黄绿的襞褶。栏前群山，树树夕阳；雨后新绿，灿然如火。经夕阳一番照射，西天连绵的云层一一消失，可以看到云间的天空，遍染金色的蓝天，飘舞着金龙、金蛴螬、金螟蛉般的云，腹为金色，背为紫色，尽皆在太空的金波里畅游。与此相对，赤城山那边，云层重重，或焦如古铜，或蒸如蓝烟。赤城山被浓云包裹着，压抑着，仿佛岌岌可危了。

不久，太阳沉没，夜色降临。群山昏暗，天空犹显微明。明星闪烁，如春花开遍夜空。赤城、小野子、子持诸山上方，看上去依然厚积着如墨的云层。伊香保山峰一片昏黑。汤泽的水浩荡有声。

五月十八日

早晨晴朗。午后，如绵的云自东向西频频而飞。四时光景，格子门内骤然昏暗起来。开门一看，一带黑云横在小野子和子持山顶，满目山川，湿气充盈，默然无声，神情忧戚。一叶不动，一树不鸣，宛若一幅雨前山水图。此时，云如泼墨，二岳浸没于其中，唯屏风岩屹然耸立，突现在可怕的黑云的上空。鼠灰色的云层漫天飞卷，使人怀疑整个天空都在飘动。

已而，屋上一点两点，叮咚有声。刹那之间，大粒的雨点夹着冰雹，吧嗒吧嗒骤然而降，令人震惊。小野子和子持两山早已渺无踪影。山风飒飒吹拂着树木，狼狈的燕雀频频聒噪，纷纷藏进绿叶深处。

雷声隐隐约约地响着。雨势时缓时急，纵横飞洒，未及躲藏的燕子，为了不被风雨击落，仓皇奔逃。满眼新绿频频颤动，万物尽在飘摇之中。

已而，雨稍止。天上白蒙蒙一片，忽而变成紫色，既而变成鼠灰色。渺渺太空，白云拖曳，犹如神妙的丹青手一笔横扫而成，在灰色的天空里浮动着，向西飘飞。片刻，雨势又复转大，等到渐渐停歇后，小野子山头涌现出茫茫一团，西边天空竟然看到白铜般的亮云。然而，终于未能响晴，时阴时雨，不知不觉日光昏昏，暮色四合。

高根风雨

今年五月中旬，我在耸立于伊香保西边的高根山峰顶，借草而坐。

前面，大壑赫然张开巨口。隔着这条沟壑，左首耸立着榛名富士，右首耸立着乌帽子岳。两山之间，夹峙着榛名湖，水窄如一幅白练。湖的对面，扫部岳和鬓栉岳等高山临水而立，将湖面映衬得更加低平。乌帽子岳右面是信越境[7]的群山，雪光灿烂，如波涛绵亘于天际。

近处诸山，呈现出一派绛紫色的肌肤。其间，屹然耸立于大壑之旁、嵯峨挺拔的乌帽子岳，山头皆由峭立的碧石织成。山肌历经风雨霜雪的剥蚀，形成条条壁沟。适值五月中旬，春天来到了山中。山表和山腹的壁沟里长满了楢类植物，青叶如织，恰似几条青龙蜿蜒下山而来。又像饱涨的绿瀑，从榛名富士山麓跌落下来，汇成绿色的流水，一齐奔注到右边的大壑之中。壑底立即腾起几座小山，掀起绿色的余波。

时候正是午后二时许。空气凝重，闷热。西边天空露出古铜色。满眼青山，沉沉无声。吓人的寂静充盈着山谷。

坐了片刻，乌帽子岳上空，浓云翻卷，色如泼墨。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殷殷雷鸣，为即将袭来的暴风雨敲响了进攻的鼓点。顿时，空气沉滞，满目山色变得忧戚而昏暗。忽然，一阵冷风，飒然拂面。湖水声，雨声，摇撼千山万谷的树木枝条的声音，在山谷里骚然而起，弥漫天地。山岳同风雨激战，矢石交飞，杀声震耳。

抬眼远望，乌帽子岳以西诸山，云雾蒙蒙，一片灰蓝。这里正当风刀雨剑，激战方酣之时，国境边上的群山，雪光鲜亮，倚天蹈地，岿然矗立。中军、殿军排列二十余里，仿佛等待着风雨的来袭。宛如滑铁卢[8]的英军布阵，沉郁悲壮。使人感到处处浸满大自然的雄奇的威力。大壑上面，突现一棵古老的楢树，一只枭鸟兀立枝头，频频鸣叫。

已而，雷声大作。黑云在我的头上遮挡着风。风飒飒震撼着山壑。豆大的雨滴，一点——两点——千万点，噼噼啪啪落下来。

蓦然间，我冲出风雨雷电的重围，直向山口的茶馆飞跑而去。

恨和枯

开门，露白。草地上张起绵纸般的大蛛网。蛛丝上缀着细小的露珠，像璎珞，从这一枝垂挂到那一枝。门口闻到了甜香，篱笆根部的金银花不知何时开放了。

生生又生生。营营且营营。眼下这时节，不管走向哪里，都感受到生气勃勃的自然的威压。田里青蛙钝声地叫着“快生，快长”；麻雀、燕子忙着筑新巢，准备生产，昨天和今天一直在板窗格子里做窝，叽叽喳喳地喧闹着，衔来各式各样的杂物。苍蝇乱飞，蚊子吵闹。蔷薇、豌豆爬满无数小虫子。地里长出茂草。四围的自然压挤着，感到万物的灵殿都在缩小。

邻居阿金送来过南瓜苗，他来看看生长情况，顺便告诉我说，他家里本来有一架长得很好的葡萄，有一年家中的阿新摘葡萄，从架上掉下来摔伤了。从此以后，全家人都恨这棵葡萄树。结果葡萄不知何时枯死了。恨和枯，多么有意思的事。《新约》上记载，耶稣走过不结果的无花果树咒骂了一句，傍晚归来一看，树已经枯了。只有像耶稣一般心力强大的人，才会有这种事。

晚上，升起红灯笼似的月亮。本以为要下雨，谁知竟是一个水样的月夜。这阵子，每天晚上月亮都好。夜阑，蛙鸣，苇雀在叫。生活在月光里的我们，也感到像住在又深又静的水底下一般。

明治四十五年六月一日

麦愁

坐在书桌前，心情散漫，写不出一行字。

外面眼看要下雨，不管哪里，家家都一起割麦去了。镰刀刷刷作响。一面将昨日割下的麦子，高高地装上货车。不时腾起欢乐的笑声。人们都很快活。劳动现在有了报酬。高兴是自然的事。

历年一到麦秋，“美的百姓”先生就开始烦闷不安。我称之为自家的“麦愁”。先生家大麦小麦合起来，面积约有一反的收获量，雇上两名佣工，很快就收拾完了。一边消遣，一边打麦，根本不算什么。对于买大米吃的先生来说，收上两三袋大麦是小意思。过着单纯生活的农家，麦收既自豪又热闹，然而，多愁善感的“美的百姓”，感到脸上无光，气急败坏地诅咒自己。他终不能成为一名彻底的、实实在在的农民。但也不能随意地写作。他羡慕他们，他可怜自己。这是对他半途而废、我行我素生活的惩罚。没办法，本来，观众也是演员。然而，离开来独自看，依然寂寞。

终日懊恼。晚上在院子里散步，之后，坐在走廊边的台子上。天上眼看要下雨，满院子的夜来香使得周围显得更加寂寥。我久久凝望着那黄色的冷艳的花朵。

明治四十五年六月五日

苍苍茫茫的夜晚

最沉静的莫过于收割完麦子后的农家的黄昏。

游览了神武寺，及至傍晚，一个人沿田间小路返回。太阳包裹在苍黑的暮云里落山了。云隙里迸射出的一抹火红的残照也随之消失了。田野，村庄，山边，升起了烧麦秸的缕缕青烟，蓬蓬地散开了。山野，村庄，茫茫苍苍。

静立远望，暮云晚山，暗影重合，水田渺渺，白烟迷离。望着望着，烧稻草的烟雾从一块水田蔓延到另一块水田。田里一片蛙声。

夕阳落，雾霭满，万物消融，恍惚如入无我之境。没有人语，没有杂声，没有灯影。

唯有苍苍茫茫，茫茫苍苍。

多么幽寂的夜晚！

独立黄昏，侧耳倾听，只有咯咯吱吱的蛙鸣。

这是真正的“夜”的声音。

六月七日

山百合

后山山腹长满了葱茏茂密的萱草。中间点缀着一两棵山百合。百花初放，犹如暗夜的明星。转眼之间，很快开满山麓，含笑迎风。而今，这花比午夜的星星还多。

登山访花，花儿藏在深深的茅草丛里，不易发现。

归来站在自家庭院里眺望，百花含笑，要比茅草秀美得多。

朝露满山，花也沉沉欲睡了。

黄昏的风轻轻吹拂，满山茅草漾起了青波。花在波里漂浮，宛若摇曳在水里的藻花。

太阳落了，山间昏暗起来，只剩下点点白花，显得有些惨淡。

又

住在东京的时候，我曾经就百合做过如下的记载：

“早晨听到门外传来卖花翁的声音，出去一看，只见他担着夏菊、吾妻菊等黄紫相间的花儿，中间杂着两三枝百合。随即全部买下，插入瓷瓶，置于我的书桌之右。清香满室。有时于蟹行鸟迹[9]之中倦怠了，移目对此君，神思转而飞向青山深处。”

夏季的花中，我最爱牵牛和百合。百合之中尤其爱白百合和山百合。编制百花谱的许六[10]翁，一口咬定百合为俗物。然而，浓妆艳抹的红百合，又怎能包括清幽绝伦的白百合呢？不要把我当作似是而非的风流人物吧。身处于人如云事如雨的帝都的中央，处于忙里更忙、急中更急的境遇的中央，心境时常记挂着春芜秋野之外的事物。对于一个不事农桑的人来说，买花钱就是我的活命钱。

我自从买下这瓶百合花，白天作为案旁密友，夜里拿到中庭，任凭星月照耀，夜露洗涤。早晨起来打开挡雨窗，首先映入眼帘的即是此君。一夜之间，减少了几个蓓蕾，增添了几朵鲜花。我从井里打来新水浇灌。水喷洒着花叶，带着粒粒露珠，随后放置于回廊之上。绿叶淋水，青翠欲流，新花初放，不含纤尘。日复一日，今天蓓蕾，明朝鲜花。今日残花，为昨天所开。热热闹闹开上一阵随即衰落，花座渐次向梢头转移。看吧，六千年世界的变迁，从这枝百合花的盛衰上也可表现出来。

对花沉思，想起了游房州的那个时候。夏还是浅浅的，我没有人相伴，时常一个人孤独地登上海边的山岭。镜之浦平滑如明镜，浮着一两点小船。矶山的绿色同海色相映照。四处阒无人声，只有阳光充溢天地。矶山渐次没入海面的部分，略显突兀，露出了岩石的肌肤。坐在这座山岩之上，白日亦可入梦。这时，一阵香风悄然而过，回头一看，一枝百合正立于我的背后。

对花沉思，想起了游相州山的那个时候。这地方即使一抔黄土也包含着历史。在倚山茅屋旁边，陡峭的石壁之上，幽深的古老洞穴里，古代英雄长眠的地方，细谷川流经之地，杉树荫下，小竹园里……随处都能看到白色的花朵。有时遇到背草的儿童，草篮上也插着两三枝。有时走在蛙声如鼓的田间小路上，猛然抬头，看见前面有饭粒般的青山。遍山萱草丛生，犹如山岳女神的头发，其间到处点缀着无数山百合，简直像自己亲手簪上去的。无风时，天鹅绒般的绿毯上织满了白色的花纹。一阵风吹来，满山茅草绿波摇荡，那无数白花宛若水面上飘动着的浮萍。

对花沉思，想起那次夏山早行的时候。山间早晨雾气冷，单衣更感肌肤寒。路越走越窄。山上松锥繁，山下细竹丛生。披草而行，满山露水尽沾裳。微风过后，送来一阵幽香。定睛细看，一枝山百合杂在细竹丛中开放。蹚着齐膝的露水将它攀折。花朵如一支白玉杯，杯中夜露顿时倾注下来，打湿了我的衣裳。亲手折花，清香盈袖。

对花沉思，想起那高洁的仙女的面影。清香薰德，永葆洁白之色。生在荒草离离的尘浮，而不杂于浮世。她虽然悲天悯人，泪滴凝露，面对忧愁，但时常仰望天日，双目充满希望的微笑。它生在无人知晓的山中，独自荣枯，无以为憾。在山则花开于山，移园则香薰于园。盛开时不矜夸，衰谢时不悔恨。清雅过世，归于永恒的春天。这天使的清秀的面影，不正是白百合的精神所在吗？

案头一瓶百合。我每对之，则感到神游于清绝幽胜之境。每有邪思杂念，看到此花则面红耳赤。啊，百合啊，两千年前，你开在犹太人的土地上；[11]你在人的眼里，永远是传递真理讯息的象征；百合啊，你开在一个陌生国家的园囿里；百合啊，愿你将清香一半分赠予我吧。

明治三十三年六月十日记

晚山百合

傍晚，登后山。青茅在夕风里震颤，百合花清香四溢。山丘之上，月影朦胧。太阳已经躲到大山的右面，残曛犹明。天上横曳着金黄的云朵，宛如彩旗翻舞，由西向北延伸。富士山刺破淡蓝的暮云，微微露出了峰顶。海水泛着紫色的暗影，一帆徐徐而过，在海面上飘动。

远望村庄，此时镶嵌于村与村之间的金色的麦田，不知何时已经收割完毕，现出灰黑的底子。水田多半插了秧，满布新绿的秧田和刚刚灌满水的闪着白光的田地，参差交互。—条小河，水窄如带，宛转流去，银光闪烁。麦子收获完了，村庄绿树环合，一片苍黑。这里，那里，腾起烧麦秸的青烟。烟雾眼见着包围了村庄，侵袭了山冈。这期间，黄昏趁势升腾而起。轻风送来一阵蛙声。

天黑，从山上下来，夹径青茅，苍碧一色。点点百合，如夜空迷茫的星辰，闪着惨白的光。晚风拂拂，山野黄昏，暗香盈袖。

山端月影，渐次明丽了。

六月十三日

碧色的花

每当有人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时候，对色彩极为多情的他，总是难以回答。

栗鼠色可以铸染自己的坟墓，冬杉的颜色很适合于外套。落叶松的嫩绿，使人想起十四五岁的少年。黑色仿佛是吸饱春雨而泛出微紫的泥土。樱花的秀气出现于少女的香腮。枇杷、香蕉的暖黄，柠檬、夜来香的冷黄。蓝宝石，令人想起飞鱼闪着银灰的翅膀，在热带海洋里跳跃。绿玉，叫你看到那时而在水面泛起红叶、时而日影下彻、垂下无数金丝的山间河流明净的水色。蓊草的衰红，仿佛开在大海岩阴下翻卷的水流里。红蔷薇和红芥子赛过红色的天鹅绒。北风劲吹、一片霜枯的田野的狐色。春日乐伶身上的莺色服。属于和平家庭之鸟的鸽羽灰。紫色含蕴于高山的夕昏，亦含蕴于高贵的僧衣和水晶之中。白色各种各样，水上的浪花，初秋天空的云朵，山野的霜雪，大理石，白桦树，北极熊的皮毛，等等，这是数不尽的。所有的颜色，他都喜欢。

但是，如果硬要他说出最喜爱的一种来，那么他想选择碧色。碧色——从春日野外三尺深的小河中若有若无的浅碧，到深山溪流阴里的青碧，所有级别的碧色——在这些碧色中，尤为鲜烈的浓碧，对他来说，具有震撼心灵的力量。

对于高山植物的花，他无权说三道四。园林的花，野外的花，在普通的山花之中，碧色是很可人的。西洋花草中，山梗菜、千代喉草，都具有美艳的碧色。春龙胆，“勿忘我”的琉璃草也有可爱的花朵。紫阳花、一种溪荪、花菖蒲，那碧色虽说不算纯净，但也可看。秋天有龙胆。一位身着牧师服装的诗人，曾到他村中来玩，在路上采下一株龙胆花，熟视良久，忽然吟出“一片青天落下地”的诗句来。晨露未晞的牵牛，不用说主调是碧色。在夏天的花草里还有矢车菊，这种花是舶来品，生长在麦地里，夹在小麦中间，开着黄色的花朵。在日本似乎还有些不太习惯，但那清疏的形态，天空般的深蓝，是夏天里为人带来凉意的花。七年前的六月三十日，一大早，他从俄罗斯中部茨克诺车站，乘农民的马车，前往托尔斯泰翁的亚斯纳亚·博利尔纳的时候，走过朝露灢灢的麦田。正要开镰的麦丛中，天蓝的花朵随处开放。他由于睡眠不足而感到旅途疲劳，即将见到托尔斯泰翁，又使他兴奋不已。这时，他那高热病人般的眼里，出现了这种天蓝的花朵，使他沉溺于一种不可思议的安谧之中。

夏天还有千鸟草花，千鸟草又名飞燕草，叶子像胡萝卜缨子一样，花儿做飞翔状，似千鸟又似飞燕。园养的有白色、桃红，还有桃红中带紫白色的。野生的似乎只限于浓碧色。浓碧一褪，就变成木槿色，进而变成紫色。提起千鸟草，眼前立即浮现出赤塔的高原。那是明治三十九年从俄罗斯回国的时候。七月下旬，离开莫斯科，在伊尔库茨克换乘东清铁路火车，从莫斯科出发后第十天经过赤塔。离开故乡只四个月，然而东边越过乌拉尔时，火车骤然变得缓慢了。在伊尔库茨克换车时，车厢中上来了个中国和尚，很令人高兴。从伊尔库茨克起，每一站都上来许多中国人。在赤塔见到的中国人尤其多，使人觉得像在满洲。火车从贝加尔湖一路上坡，到了赤塔就稍微有些下坡了。下坡车速快，心情也畅快得多。凭窗而望，地面上的浓碧映入眼帘，远胜过天空。这是野生的千鸟草花。他探出头睁大眼睛瞧着，铁路两旁是荒无人烟的山坡。那耀眼的浓碧的花朵，有的正在盛开，有的稍微衰谢，泛起微紫，有的正在打苞儿，千枝万朵，迎送着来往的列车。他当窗坐着，沉醉在这色彩里，显得有些恍惚了。

然而，在碧色的花草中，他不知道如露草那般优美的碧色。露草又名月草、萤草，鸭趾草。这种草的姿态没有什么看头，唯有那两瓣花儿，倒也不像完整的花，仿佛是被调皮的孩子揪掉的碎片，又像小小的碧色蝴蝶停在草叶上。这种花寿命短暂，开放在有露的时候。然而伴随那泛出金粉般黄色的花蕊漾溢出来的鲜丽的纯碧，却是无与伦比的秀美。把露草当作花儿是错误的。这不是花，这是表现于色彩上的露之精魂。那质脆、命短、色美的面影，正是人世间所能见到的一刹那上天的消息。在村头，在无耳地藏菩萨的足下，在那些各种无名的花草中，看到溢满朝露的露草耀眼盛开的时候，他便借着那位诗人盛赞龙胆的句子赞美这花：“露草呀，你是蓝天滴沥的清露，你在地上使蓝天得到了复苏。你这开在地上的天之花啊！”“哥尔利人啊，为何仰天而立？”我们只是仰望青空，而不知脚下已践踏了盛开的露草。

碧色的草花中，以露草最为多情。

梅雨时节

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鸦啼蛙鸣，争唱雨晴。

趁着雨歇，走出门外，踏着厚厚的杂有麦秸的淤泥，在村子里穿行。男人站在绿叶簇簇的房前采摘梅子，女人在地里种植甘薯。

田里大都插了秧，苗稀水涨，田田嫩黄。蛙声四塞。水从一块田流向另一块田，汩汩有声。只有梅雨时节才会听到如此浩荡的水声啊！

河流如膏脂，碧潮满满，一捆金黄的麦秸，上下浮沉着漂走了。岸边的芦苇，有一些吐穗了。孩子们折断芦苇铺在地上，坐着钓鱼。

空气沉闷而凝重。看，村里的炊烟，潮湿得难以飞升，只能化作雾霭在地上爬行。看，山野变得深蓝重绿，仿佛滴下一滴水来，也会化成漫漶的色彩。

山上传来枭鸟的叫声。

雨又沙沙沙地下起来了。

六月十八日

梅雨乍晴

梅雨时节，这十几天没有一个像样的晴天，擦铺席的新抹布长霉发黑了。今天突然晴好，可喜的太阳出来了。等得不耐烦的蝉高声鸣叫。土地升腾着蓬蓬水汽，地面印着浓黑的树影。蔚蓝的天空像少女的翠袖，夏云银光闪耀。敞开门窗，充分放进来阳光和风。

盼望今日晴明的农家，兴高采烈地开始打麦了。东边噼噼啪啪，西边噼噼啪啪。东面的阿辰家里，由个子很小但大方潇洒而富于男子气的岩公带头，唱道：“村外三轩家，吹来城里风。唉咳哟，唉咳哟。”热闹的歌声夹着噼噼啪啪声。北面的阿金家都是不爱开口的人，家中唯一能唱几句的稻公去当炮兵了，春子上小学了。老爷子、大儿子、大女儿和三儿子四个人，老大音公不会唱，有时会大声吼几声，规规矩矩地打麦子。东西南北，欢声笑语。听之令人兴奋不已。

梅雨乍晴好，家家打麦声。

明治四十三年六月二十九日

夏

梅雨放晴，忽而已是夏天。

打开格子门，垂帘而坐。帘外山青，穿着洁白衣衫的人来来往往。

富士山也换上了夏装。碧衣翩翩，神清气爽，头上仅仅挽着两三条雪带。铺绿垫翠的相模滩，吹来习习海风。你感受到它的凉意了吗？

又

今日在后山，首次听到茅蜩的鸣叫。清新悦耳，如摇银铃。

白日衔山，晚凉渐生。有人外出到河边垂钓。笑语喧哗，笛韵悠扬。小孩在放焰火。

夏季开始了。

七月十日

良宵

今夜可是良宵？今宵是阴历七月十五日。月朗，风凉。

搁下夜间写作的笔，打开栅栏门，在院内走了十五六步，旁边有一棵枝叶繁密的栗树，黑漆漆的。树荫下有一口水井。夜气如水，在黑暗里浮动，虫声唧唧，时时有银白的水滴洒在地上，是谁汲水而去呢？

再向前行，伫立于田间。月亮离开对面的大竹林，清光融融，浸透天地。身子仿佛立于水中。星光微薄。冰川的森林，看上去淡如轻烟。静待良久，我身边的桑叶、玉米叶，浴着月色，闪着碧青的光亮。棕榈在月下沙沙作响，草中虫唱，踏过去，月影先从脚尖散开。夜露瀼瀼，竹丛旁边，频频传来鸟鸣，想必月光明洁，照得它们无法安眠吧。

开阔的地方，月光如流水。树下，月光青碧，如雨滴下漏。转身走来，经过树荫时，树影里灯火摇曳。夜凉有人语。

关上栅栏门，蹲在廊下，十时过后，人迹顿绝。月上人头，满庭月影，美如梦境。

月光照着满院的树木，树影布满整个庭院。院子里光影离合，黑白斑驳。

八角金盘的影子映在廊上，像巨大的枫树。月光泻在光滑的叶面上，宛若明晃晃的碧玉扇。斑驳的黑影在上面忽闪忽闪地跳动，那是李树的影子。

每当月光穿过树梢，满院的月光和树影互相抱合着，跳跃着，黑白相映，纵横交错。我在此中散步，竟怀疑自己变成了无热池[12]水藻间的游鱼。

凉夕

日落。坐在后垣上，垂着双脚钓鱼。面前，残照溢满河川；背后，青芦飒飒震颤。

潮水渐涨，溯流而上。河水澄碧，状如无物。水底更加鲜明。小小鳗鱼在水藻里奋力穿行。当年刚刚出生的黑鲷，在碧玉般的水中结队循游，水底印着惝恍的影子。虾虎鱼从石垣缝里游出来，躲开举螯来袭的螃蟹，转头逃遁。小虾顺着木桩向上爬行。攀附着石垣的寄居虫，像跳水一般咕噜咕噜坠落下来。

向下游望去，下游反倒像上游一样。那里山峦映在深水之中，碧影迷离。河水伴着凉风一起向这边流泻。涨潮时，“夕阳明灭乱流中”。残照的影子恍惚地映在水中，随波逐流。鱼群搅水，那波纹随即被流水抹消。河底毵毵细草，一经流水梳理，正要伴着流水而去。几队小鱼也随着顺流而下。

河水涨到我的垂着的足尖时，残照已经消逝，潮满河平。鱼儿在水里欢跳，那声音就像投进的石子一般。

七月二十日

夜来香

在他成为一个村民的时候，从玉川的沙碛中拔来一棵夜来香，随便地栽植了。这会儿，十几棵花茎每天夜里至少绽放出七八十朵花儿，令人怀疑是月亮坠落在黄昏的庭院里了。

夜来香不是讨人喜欢的花。尤其在白天，夜间开过的花朵红红地萎缩在一起，依依难舍地眷恋着枝头，那副颓然垂挂的样子，实在没有什么看头。然而，这花开在墨染的夕暮里，如女尼般冷艳、明净，那清澄的黄色，那幽然的香气，带着一股清凉，很适合于夏天的夜晚。那花朵一瓣一瓣“啪”的一声绽开，那微音听起来也十分有趣。在这黄昏，当你独自怀着幽思，浑然而行的当儿，同这默默开放的花儿不期而遇，你会不心动吗？夜来香也不是薄情的花啊！一个八九岁的弱小男孩，从城下郊外的家里出来，沿着河边的沙路，到四公里外的小学校去上学，一边是古代的法场，一边是墓地。路就从中间通过。法场只有废弃不用的黑乎乎的绞刑架，有乞丐居住的小屋，一到黄昏，小屋内就点起朦胧的灯火。另一边的墓地上，新旧坟茔累累并列。自初夏以来，墓地的沙地上就开放出许多夜来香，白天走过时，他每每看到昨夜的花的遗骸，耷拉着，呈现出暗红色。从学校归来得晚了，走在灰暗的墓地上，觉得塔和土馒头后面的花儿，睁着黄色的眼睛窥伺着他。他也看着花儿。对他来说，这夜来香早就是死亡之花了。

这墓地上，有他侄儿的墓。这个侄儿其实只比他小一岁，六岁的叔叔和五岁的侄儿常常在一起游玩。有一次，叔叔把笔杆交给侄儿，命令他像狗一样衔着摇头，这温驯的孩子顺从地摇了两三下，叔叔强迫他再摇，侄儿不高兴地拒绝了。叔叔愤恨地瞅着侄儿，拿着笔杆朝他脸颊上一戳，侄儿“哇”的一声哭了。这个侄儿得了腹膜炎，第二年元旦，死在医院里。他是在欢饮屠苏的酒席上听到这个噩耗的。作为叔叔的他，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开始微微感到有些懊悔。

墓地一边临着大河，一边连接着这条河的一个支流，侄儿就葬在那条支流附近。侄儿死后两三年，上小学的叔叔，在一个夏天的正午，同两三个同学到那小河里游泳。他带着几分自豪告诉他们，他侄儿的墓就在那里。他还拉着同学为侄儿扫墓。在那小小的墓石前，几个光着身子的小学生轮番跪拜，折一枝凋落的夜来香插在坟前的沙地上。

如今，他看着夜来香，这花朵里隐藏着他儿时的梦。

五月雪

五月十五日，在香山，早晨阴霾，气候寒冽，遂裹上了棉衣。旅馆侍女端来早馔，告诉我：“下雪了。”起来打开格子门，五月里罕见的雪花，霏霏而下。

闭门用罢早点，又向外望去，雪已小了，不久即止。十分钟过后，云开雾散，眼前涌出两座银白的山峰。这是小野子山和子持山。

就这样寂无声息地看着，看着，朝阳初升，雪山微微放射着金光。太阳升高了，山间出现两三道淡蓝的阴影，悄悄把山峰和峡谷分开。

四小时过后，再一望，雪已消融，小野子和子持又恢复了原貌。宛如梦幻。

夏兴

一

十二岁那年夏天，曾经在京都栂尾的寺院里避暑。寺下面有一道清流，一处积满流水的碧潭，潭上突露着岩石。

炎阳如火的一天，同两三个朋友一起到附近的村子买西瓜。说是要放在溪流里冰一冰，有的抱着西瓜从岩上跳下去，有的为了争夺西瓜打起水仗。潭里沸腾了，泛起了雪白的浪花。正当三个人眼花缭乱之际，流水悄悄把那翠绿的玉球夺走了，漂漂荡荡地冲走了。大家争相去捞，西瓜撞在岩角上，碎了。每人抢到一块，边吃边游。这样的西瓜多半是水。

二

故乡姐姐家，有清冷如冰的井水。水井旁边，绿叶翠蔓，弥天蔽日。南瓜地里，处处开着黄花。下午两点，蝉声聒耳。当感到眼睫千钧重的时候，便光着脚走到井畔，汲一桶水置于高架上。砍去南瓜弯曲的蔓子，水桶上插一根导管，然后赤条条地从头浇到脚。这样的事至今难以忘怀。

三

下了富士山，和朋友各骑一匹马，由中畑向御殿场奔去。一路上，可以看到山丹、车轮百合、瞿麦、桔梗等夏秋花草，杂在浅茅丛中开放，仿佛走在画图之中。叫牵马的小姑娘折来一捆，载于马首，爱其色香。最后，一边走，一边用一束束野花拍打着前边马背上戴着海水浴帽的朋友的脊梁。

离开中畑时，已近中午，日光赫然照下来，骑在马上汗流浃背。走了四里光景，忽地传来殷殷雷声，爱鹰山边涌现一团黑云，眼看向东南方扩散。风带着水汽，飒飒扑面而来。抬眼仰望，炽热的阳光已经消失，地上也没有了万物的影子，原野、森林，一片昏暗。马打着响鼻，快活地走着。

“烟生原野草，雨降晚凉天”。

我这时才懂得西行这首诗的妙趣。

四

上文提到的姐姐家，位于燃烧着不知火[13]的海滨，靠近天草[14]。这里大小岛屿星罗棋布，水深而澄如碧玉，在岛屿之间回旋流动。或形成河流，或形成湖泊，悠悠然如游戏一般。陆地和岛屿，岛与岛之间狭小的地带，两边的人可以低声对话，相熟的孩子们可以借助水盆渡来渡去，真可谓“岛间海为涧，渡船小于瓜”。

江村八月碧鲈肥。亲戚知友三四人，驾一叶小舟，载着钓竿、锅釜、米、盆碗、酱油等物出海了。头顶炎阳照，水上微风吹。拣个岛影沉静的地方泊下小舟，各人都垂下钓丝，船老大的钓钩上喜获一条尺把长的鲷鱼和两三条幼小的碧鲈，而我们这些外行人的钓钩上，只挂着一点可怜的杂鱼。真叫人气不过哩！日近中午，把对面的钓舟唤来，买一条更大的碧鲈，将船挽于岛旁的松树上，趁船老大做饭的当儿，曲肱躺下。阳光炫目，少女们用衣袖掩在脸上。身子下面，海水呱嗒呱嗒地舔着舱底，摇摇晃晃好像躺在摇篮之中。不知不觉间，梦绕魂游，早已出了三十多里远。突然，雷鸣贯耳，睁眼一看，船老大正高声呼喊：“客人，饭好啦！快起来吧！”

竹箅上的碗里盛着米饭和汤汁，大碟子里装满了生鱼片。一只小钵里盛着酱油。用潮水煮的米饭，略带咸味，却很香甜。船老大用生锈的菜刀大块大块切成的鲷鱼和鲈鱼，那鱼片比木匠用斧头砍下的木片还要大，却是那般香甜可口。吃罢饭，借用岛上人家的井水润润咽喉，回去脱掉衣裳，从船上向海里一跃，游上一遭儿，再睡上一觉。太阳西斜了，微风鼓浪，这时再把小船换个地方，钓上一阵。太阳更加西斜，最后落山了。海岛一个接一个昏暗了，光闪闪的水面流着融融的紫霭，不久又变成了白色。

返舟还家，每响起一阵咿呀的橹声，空中就增添一些星星。星光映在水里，小船行于天上。黑魆魆的海岛，灯火明灭，阒无人声，只是到处充满了虫鸣。走着走着，天空和大海都变得一片昏暗。橹声轧轧，溅起片片水花，犹如碧绿的磷火。小船两边的鲻鱼、鲈鱼等鱼类，倏忽远逝，水中泛起一道白光。夏夜易逝，归来后，但见江村寂寂，一片黑暗，只能听到喧嚣的虫声。

五

一天晚上，头疼发热，夜不成寐，遂起身漫步于庭院之中。黑树森森，月光下漏，青碧如雨。院里虫声四塞。行至井畔，放下井绳汲水，月光在水桶里摇曳闪烁。掬水入口，吸几片月光，随将余下的倾覆于地，月影也跟着滴滴答答掉落下来。真是太美了！于是，打一桶，又打一桶。我把三桶水泼洒在地面上，然后，在虫声和树影之中伫立良久。

六

住在逗子的时候，有一天，暑热甚剧，头戴麦秆海水帽，赤条条地摇着小船，独自驶向前川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这里是御最期川的两股支流汇合之处，水藻间有深水潭，是鱼的巢穴。把小船停在这里一看，有的坐在船上垂钓，有的读书，也有的摆下钓丝，躺在舱板上睡午觉，等醒来一看，钓竿早已被鱼拖走了。有时也能钓到七寸长的虾虎鱼。

右边的支流相会处，有一块青芦洲。洲上遍生松树。松下草丛里的红百合、瞿麦、日扇等，都开着花，白天也能听到虫声。洲的四周尽是软沙。有时，把小舟泊于此处，登洲采摘一些红百合回来。有时，朝阳流紫，浅水的地方宛如没有水一般，仿佛日影一片，坠落水中，似有若无，似动非动。审视之，是青虾在巡游。它们通体透明，群集一处，青如水色，遂难辨认。它们一旦巡游，如黑影在水底移动，这时方可知晓。仔细一瞧。看芦根上，浅水沙滩上，也有它们在游动。伸手捉来，须臾便可捡到一篮子青虾。

水越混浊，所钓收获越多。多雨的日子，穿一件衬衫，立于河中，将钓竿插入水中，同水面保持四十度的斜角，静等鱼来。河水混浊成灰黄色，如膏油一般。钓竿和钓丝倒映水里，物和影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站在水中久了，双腿像木桩一般，有时有螃蟹什么的爬到腿上，倒也觉得好玩。

忽然，天空蓦地昏黑下来，一滴雨点落在水面上，画了一圈蛇眼纹。接着噼噼啪啪落得紧了，一圈圈水纹交织在一起。最后，大雨哗然有声，水面顿时荡起叠叠细浪。抬眼一望，空中的水晶帘一直垂到河面之上，小坪一带的山峦，薄暮冥冥，附近的松林若隐若现。不久，雨住了，河水越来越混浊了。松林吸饱了雨水，浓绿的树影映在河里。水珠顺着鱼竿和钓丝滴落，河面上荡起一圈波纹，不断向外扩大开去。

归来时，鱼篮里装满了鳗鱼和虾虎鱼。

七

大人小孩三四人到远海钓鱼。不一会儿，富士这面山麓紫铜色的云层底下，传来了殷殷雷鸣。然而，海上却静悄悄的，风平浪静。

向大岛方向眺望，听船老大说，骤雨就要来了。可我们眼里什么也没有发现。再向远海眺望。“来啦，来啦，到底来了呀！”船老大正说着，洋面上立时暗了下来。八里远之外，一只渔船下了帆狼狈驶来，周围的水面上荡起了粼粼细浪。骤雨掠过大海，迅速降临。还未来得及调转航向，只见黑压压的云雾席卷而去。冷风飒飒扑面。小船四周蓦然腾起无数水波，银白的雨滴砸在竹箅上，一点，两点……千万点。须臾之间，我们的一叶扁舟陷入了黑风白雨的重围之中。

没有雨伞，即使有也无法撑开。三四个人扯着草席顶在头上，大人小孩一同在席子底下谈笑。蹲在舱底，电闪雷鸣，绕舟而至，雨水打湿了袖子和前襟，随后再把衣服绞干。

秋

立秋

秋，今日来了。

芙蓉开了，寒蝉叫了，太阳赫然散发着热力。秋思已经弥漫天地了。

八月八日

迎魂火[15]

今日八月十三日，这一带照阳历计算，整整晚一个月份。作为年里一大祭日，今天是盂兰盆节的第一天。

太阳落了。晚风伴潮汐而生。河口泊着日式小船，桅杆上挑着一弯初八的月亮，光洁如银，像残缺的白璧。

我的房东老太太，拿着一束稻草走到河边，那里面塞着杉树叶。擦着火柴点上火，稻草便熊熊燃烧起来。老太太将钵子里的水浇到地上，再把切成小块的茄子投进水中，合掌祷告：

“爷爷，孙儿，请驾着这火来吧……请吧，请吧，请到家里来吧。”

两年前失去母亲，接着又失去父亲的五岁儿童，也合着小手朝火堆膜拜。

河边随处都燃着了火。我走到其中一堆火的前面。只见一位年逾八旬的老太太，捏着线香，目不转睛地望着火焰。这位老太太，前一年失去了她的老伴。

火势渐渐小了，不久便成了灰烬。潮汐拍击着石垣，发出阵阵声响。月亮、天空虽然不能言语，似乎也一起凝望着这个世界。

死者不会知道吧？“不。”——听到了吗？晚风这样轻声回答。

八月十三日

泛舟河上

泛舟御最期川河上，溯流而上。

斜日西坠，残阳照水。山上，蝉鸣嘒嘒。

小船伴着暮色一起向上游而来。夕潮漫漫，芦洲青青，一半浸在水中。舟行所至，岗峦耸翠，碧影卧波。时有鲻鱼高跳，画出银白的水纹。

日暮，水白，两岸昏黑。铃虫、松虫、蟋蟀，夹河齐鸣。山色溟蒙，枭鸟呜咽。空中传来白鹭的叫声。

八月二十日

夏去秋来

女萝花开，柿子泛黄，甘薯渐渐变甜了。寒蝉尽鸣，松虫、铃虫夜唱，它们共话秋的来临。听，粟、稻、芦的穗子，正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微雨沙沙，时降时停。这声音正为今年的夏季送行呢。

八月二十八日

我家的财富

一

房子不过三十三平方米，庭院也只有十平方米。人说，这里既褊狭，又简陋。屋陋，尚得容膝；院小，亦能仰望碧空，信步遐思，可以想得很远，很远。

日月之神长照，一年四季，风雨霜雪，轮番光顾，兴味不浅。蝶儿来这里欢舞，蝉儿来这里鸣叫，小鸟来这里玩耍，秋蛩来这里低吟。静观宇宙之大，其财富大多包容在这座十平方米的院子里。

二

院里有一棵老李，到了春四月，树上开满青白色的花朵。碰到有风的日子，李花从迷离的碧空飘舞下来，须臾之间，满院飞雪。

邻家多花树，飞花随风飘到我的院里，红雨霏霏，白雪纷纷，眼见着满院披上花的衣衫。仔细一看，有桃花，有樱花，有山茶花，有棠棣花，有李花。

三

院角上长着一株栀子。五月黄昏，春阴不晴，百花盛开，清香阵阵。主人沉默寡言，妻子也很少开口。这样的花生在我家，最为相宜。

老李背后有棵梧桐，绿干亭亭，绝无斜出，似乎在告诉人们：“要像我一般正直！”

梧叶和水盆旁边的八角金盘，叶片宽阔，有了它，我家的雨声也多了起来。

李子熟了，每当沾满白粉的琥珀般的玉球咕噜噜滚到地面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男孩，我拾起一个给他，那该多高兴啊！

四

蝉声凄切之后，世界进入秋季。山茶花开了，三尺高的红枫像燃着一团火。房东留下的一株黄菊也开了。名苑之花固然娇美，然而，秋天里优雅闲寂的情趣，却荟萃在我家的庭树上了。假若我是诗翁蜕岩[16]，我将吟咏“独怜细菊近荆扉”，使我惭愧的是，我不能唱出“海内文章落布衣”的诗句来。

屋后有一株银杏。每逢深秋，一树金黄，朔风乍起，落叶翩翩，恰如仙女玉扇坠地。夜半梦醒，疑为雨声，早起开门一看，一夜过后，满庭灿烂。屋顶、房檐、水盆，无处不是落叶，片片红枫相间其中。我把黄金翠锦都铺到院子里了。

五

树叶尽落，顿生凄凉之感。然而，日光月影渐渐增多，仰望星空，很少遮障，令人欣喜。

上州的山

织机的声响，缫丝的烟霭，桑树的海洋。这上面高耸着赤城、榛名、妙义、碓冰诸山。远处有浅间、甲斐、秩父的连山，日光、足尾的连山，越后境的连山，或奇峭，或雄伟。根植于地，头顶于天，堂堂而立。

走不尽无边无际的桑原的道路。抬头仰望，这些山峰总是泰然自若地昂着头颅。

那些厕身于日常龌龊的生活之中，心境却挺然向着无穷天际的伟人们，确乎也是如此吧。

自己每到上州，总觉得群山在向我如此低语。

栗

栗为野人。栗树的皮和叶粗糙无光。它是那样木讷迟钝，那样厌恶巧言令色。它有带刺的外壳，厚厚的保护层，还有苦涩的嫩皮，把甘美的肉埋藏得深深的。真是太过分了。然而我爱栗树。

在我住了两年多的寓所院内，长着许多栗树。每逢初夏，郁郁青青的树梢缀满一串串花朵，同蓝天相辉映。花的形状和颜色酷似海军将士的肩章。转眼间便委弃于地。夏天，栗树黝黑的树梢轻轻摩挲着布满繁星的夜空，微微颤动着，使人顿生凉意。

水井旁边有一棵栗树。初冬时节，硕大的叶子干枯了，零落地面，聚成一堆。我时常天不明就起床，仰望挂在疏枝上的残月。

盐原山深山探秋时节，来到长满芒草的山腰。我看到合抱粗的大栗树，根部被烧荒的野火烤焦了一半，形成了空洞。然而，令人高兴的是，它们这里八九棵，那里十五六棵，高高挺立在山麓之上，向四方伸展着枝条。树上缀着金黄的叶子。

走在山路上，草鞋不时踩在带刺的圆球上，令人嫉羡。我吟诵着“落叶满空山”的诗句，一个人在深山踽踽而行。有时看到栗子的外壳自动爆开，果实掉落地上。我听到了“闲寂”本身到底是一种什么声音。

寂然法师[17]在歌中唱道：“大原乡间居，山深巅峰连，毛栗落纷纷，寂寂满庭院。”

秋分

今日秋分。

晨起外出，白露满地。稻穗、粟穗、芒草花、芦花，无不浸在露水中。虫声如流水。

又

彼岸节中日[18]，附近的男女老幼到藤泽和镰仓参拜寺院。归客如织。河边钓虾虎鱼者，比肩列坐。

午后，斜阳悠悠，碧潮满川，行人满路，日光满天，伯劳鸣声满耳。无风而气清，秋满心间。

又

日没。无花果下，叶影暗淡。芙蓉秋夕共凋残。空中雁声传。

十五夜，雨打月，今宵复照人间。庭中细沙疑为霜，树影森森遮地面。

院里胡枝子白花映月，好似雪光闪。

九月二十三日

芒草

叶和穗泛白而干枯了，在晚风中乱舞，在夕阳里闪耀，当然好看。而我更喜爱它刚刚抽穗时的秀美姿态。

九月末，到东京近郊走走看吧。有的同蓼花、彼岸花共生一丛，临水而立；有的长满山野，同萤草、野菊一起护卫着土地爷爷。它们生在稻粟菽麦的田地里，和蝗虫、螽斯为伍。有的刚脱离包叶，尚未散开；有的虽然散开，尚未蓬松涨大。像银丝，像红绢，淡红，殷红，映衬着碧青的叶子，满含着露水，摇曳于清风之中。或孤立，或丛生。它牵动着人们多少诗思！

利根秋晓

昔年秋十一月初旬，下榻于利根河左岸一个名叫息栖的地方。这里是利根河的主流同北利根北浦的末流汇合之处。河面宽阔，距离对岸的小见川约有八里。客舍濒临水边，夜半惊醒，但闻枕畔橹声轧轧而过。

黎明即起，众客仍在熟睡。悄悄打开房门来到河边。这里堆满了木柴，拂去霜花坐在上面。夜色微暗，天空和河面茫茫然呈铅灰色。背后昏黑的小屋内，雄鸡高唱以报晓。片刻，对面小见川亦传来隐隐鸡鸣。大河两岸，鸡声相呼，实在有趣。查尔西亚的贤人和康科德的先哲[19]，就是这样隔着大西洋互相呼唤的吗？在我眼里，晨光仿佛由两岸的鸡声之间涌上河面来了。不一会儿，小见川上空变成一片蔷薇色。再一看，河面漂荡着薄红，水雾蒙蒙升起。一切都那祥迅疾，甚至不留瞬间的余裕。黑夜向河下游流去，曙光充溢着四方。鸡鸣不已。天空和河水的蔷薇色少有消退。忽然，一道明晃晃的光芒流过水面，令人目眩。回头一看，旭日杲杲，刚刚离开息栖宫城内树林的梢顶。一只飞离林梢的乌鸦，驮着朝阳，宛如报告黎明到来的神使，凛然搏击着清晨的大气，向小见川方向飞去。小见川依然在碧碧的朝雾里酣眠。

对岸尚在沉睡，而这边的村庄已经醒来。身后的茅舍升起了炊烟。家鸭出栏，足迹印在霜地上，嘎嘎鸣叫着，踏碎朝日，扑向水里。小鸟在河边杨树的枝头上啼啭。

早起的村人，口吐着白气来到河边，掬河水漱口，洗脸，然后合掌向遥远的筑波方向膜拜。

啊，这里确实是个极好的礼拜堂。我想。

秋渐深

走在野外的路上，你会看到，在收获粟米的大忙时节，已经开始收割稻子了。

荞麦如雪，甘薯地里盖满繁密的叶子。看吧，村里伯劳鸣叫，红红黄黄的柿子，像星星一样闪闪放光。

君子兰、鸭跖草、野菊、红蓼，它们的种子或果实如粟，如稻，如乌麦。踏着草丛里的虫鸣前行，青蛙跳，螽斯飞，有时还能看到螃蟹沙沙爬行。

又

走在山间路上，芒草、萱草牵吾衣，着实可爱。

山里的秋渐渐深了。且不说什么树先着了色，什么叶子开始凋零。我感到树林渐疏了，山骨渐寒了，风吹树叶的声音听起来渐枯了，每棵树一天天透明了。默然迈步，可以听到咕噜咕噜东西落地的声响，那是小鸟蹬落了石子，或是栗子自动掉下地来。其余呢，静悄悄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

十月十一日

相模滩落日

秋冬之风完全停息，傍晚的天空万里无云。伫立在遥远伊豆山上的落日，令人难以想到，世上竟还有这么多平和的景象。

落日由衔山到全然沉入地表，需要三分钟。

太阳刚刚西斜时，富士、相豆一带的连山，轻烟迷蒙。太阳即所谓白日，银光灿灿，令人目眩。群山也眯缝了眼睛。

太阳越发西斜了。富士和相豆的群山次第变成紫色。

太阳更加西斜了。富士和相豆的群山紫色的肌肤上染了一层金烟。

此时，站在海滨远望，落日流过海面，直达我的足下。海上的船只尽皆放射出金光。逗子滨海一带的山峦、沙滩、人家、松林、行人，还有翻转的竹篓，散落的草屑，无不现出火红的颜色。

在风平浪静的黄昏观看落日，大有守侍圣哲临终之感。庄严之极，平和之至。纵然一个凡夫俗子，也会感到已将身子包裹于灵光之中，肉体消融，只留下灵魂端然伫立于永恒的海滨之上。

有物幽然浸乎心中，言“喜”则过之，言“哀”则未及。

落日渐沉，接近伊豆山巅。相豆山忽而变成孔雀蓝，唯有富士山头于绛紫中依然闪着金光。

伊豆山已经衔住落日。太阳落一分，浮在海面上的霞光就后退八里。夕阳从容不迫地一寸又一寸，一分又一分，顾盼着行将离别的世界，悠悠然沉落下去。终于剩下最后一分了。它猛然一沉，变成一弯秀眉，眉又变成线，线又变成点——倏忽化作乌有。

举目仰视，世界没有了太阳。光明消逝，海山苍茫，万物忧戚。

太阳沉没了。忽然，余光上射，万箭齐发。遥望西天，一片金黄。伟人故去皆如是矣。

日落之后，富士蒙上一层青色。不一会儿，西天的金色化作朱红，继而转为灰白，最后变成青碧一色。相模滩上空，明星荧荧。它们是太阳的遗孽，看起来仿佛在昭示着明天的日出。

杂木林

东京西郊，直到多摩河一带，有一些丘陵和山谷。谷底有几条道路。登这座丘陵，曲曲折折地上去。山谷有的地方开辟成水田，有小河流过，河上偶尔可以看到水车。丘陵多被拓成了旱地，到处残留着一块块杂木林。

我爱这些杂木林。

树木中，楢、栎、榛、栗、栌，居多。大树稀少，多半是从砍伐的木墩上簇生的幼树。树下的草地收拾得干干净净。赤松、黑松等名贵树木，高高而立，翠盖挺秀，遮掩着碧空。

下霜时节，收获萝卜。一林黄叶锦，不羡枫林红。

木叶尽脱，寒林千万枝，簇簇刺寒空。好最致！日落烟满地，空中的林梢变成淡紫色，月大如盆，尤为好景致！

春来了，淡褐、淡绿、淡红、淡紫、嫩黄等柔和之色消尽了。树木长出了新芽。正是樱花独自狂傲争春的时节。

绿叶扶疏时期，请到这林中看一看吧。片片树叶搪着日影。绿玉、碧玉在头上织成翠盖。自己的脸孔也变得碧青了，倘若假寐片刻，那梦也许是绿的。

秋蘑长出的时节，林子周围的胡枝子和芒草抽穗了。女郎花和萱草遍生于树林之中。大自然在这里建造了一座百草园。

有月好，无月亦好。风清露冷之夜，就在这林子边上走一走吧。听一听松虫、铃虫、辔虫、纺织娘等的鸣叫。百虫唧唧，如秋雨洒遍大地。要是亲手编一只收养秋虫的笼子倒也有趣得很。

碓冰流水

为探寻秋的踪迹，某年秋季的一日，我独自从轻井泽出发，沿古道而行。距碓冰山峰四里之遥，红叶已散尽。落木寒山，翠松几点。萧散之致，可画可歌。

再向下走，满山皆是枯萎的芒草。不由感到“秋老群山亦白头”了。这时，浅间山顿时阴暗下来了。山脚日影明丽，山头却点点滴滴，秋雨落到了帽子上。我一边走一边吟诵：“时雨霏霏下，独行萱草中。”一阵秋雨，遍山芒草沙沙作响。声如人语。举伞伫立片刻，阵雨戛然停歇，只剩下一片寂静，周围仿佛空无一物。“山中人自正”[20]。这话说得有理。正当我心清如水的时候，不知打何处传来清越的响声，萧萧而起，飒飒满山。啊，这就是远处碓冰河的流水穿过谷底的声音吧。

芦花

“芦花不值得一看”。清少纳言[21]1]写道。然而，我所爱的正是这个不值一看的芦花。

东京近郊，从洲崎到中川河和江户川的河口之间，有一带芦荡。秋天，坐在由品川开往新桥的火车上，凭窗远眺，洲崎以东沿海，茫茫一色，那就是如雪的芦花。

一天，洲崎沿堤岸向中川方向走去。堤上的芒草先是没膝，渐次没腰，最后杂在芦苇中的芒草高过人头，走在里面咫尺难辨。窸窸窣窣信步而行的当儿，忽然撞在什么东西上，摔倒了。对方也惊叫了一声。仔细一瞧，原来是扛着钓竿的渔夫。

再向前行，堤上的芒草与芦苇渐渐稀疏起来。然而堤外东西二十余里，茫茫一片，全是芦花荡。洲外远方，可以看到一波碧水和一条帆影，才知那是大海所在。一脉水路将这片芦花荡分成两半，宛转萦回，通向远海。潮退了，满布着洞穴的沙滩显露出来。泥浆淤塞的芦根上有小螃蟹在爬动。涨潮的时候，万顷芦花，倒映水中。渔歌和橹声，此起彼伏。

不仅鱼虾之类爱在芦荡里栖息，就连鹭鸶和鹬鸟也喜欢在这里安家。

我站在堤岸上休息了一阵，忽听远处响起了枪声。不一会儿，鹬、伯劳等鸟类失魂落魄地鸣叫着，倏忽打我的头上掠过，飞入芦花丛中去了。然后是一片沉寂，只有无边无际的芦花在风中萧萧而鸣。

空山流水

某年秋，十月末。我坐在盐原帚川的支流鹿股川畔的石头上。昨夜，秋风劲吹，红叶大抵散落，河床一片艳红。左右两侧皆是高耸的山峰，夹着一带细长的青空，仿佛天上也有一条河流过似的。时值秋末，河水瘦缩。近乎干涸的细流，打乱石中间穿行。河床蜿蜒于高山深谷之间，曲折而下。远处可以看到流水的尽头。恰巧有一座高山当河而立，堵塞了河水的通路。远远望去，仿佛河水已被山峰吸入体内，又好像这山极力抱住水流，规劝道：“就停在这儿吧，流进村庄有什么好？停下吧，停下吧。”

然而，河水依然流过河底的碎石，钻进红叶厚积的栅栏，高唱着歌儿向前奔去。坐在石头上，用心倾听，有一种声音！松风。这无人弹奏的鸣琴般的声音，拿什么比喻它好呢？身子坐在石头上，心儿却追思着流水的行止。远了，远了，远了——啊，依然隐约可闻。

至今，夜半梦醒，潜心聆听，似乎从远处仍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提网

秋十月十一月，御最期川河畔的葭芦枯黄了，直到翌年春三四月，收割后芦根才吐出二三寸淡紫色的嫩芽。在这段时间里，村上的百姓便抽空搞些副业。到处都架起了提网，远远望去，褐色的提网，这里一个，那里两个，交织在寒冬枯寂的田野里，自动报告着河流的所在。

我在霞之浦边的土浦附近看到一只提网，网面甚大，收网和放网均使用辘轳作工具。渔人昼夜守在水边狭窄的小屋内，每隔十分钟或二十分钟就要提起来张望一次。小屋内放着饭盆、火盆、烟盒、方灯，棚架上往往放着酒壶。在这样的小天地里打发着日子。捕获的鲤鱼、鲫鱼、虾、白鱼等甚多。逗子一带的地方，临水搭起了低矮的木架，网的四角的竹条用草绳扎紧，隔些时候走过来挑起来看看。捕获的是鲻鱼、海津，很少有沙鱼和虾。

仅仅作为一种点缀，这种提网就够有趣的了。

风和日丽，到处春意萌动。早梅已绽开五六朵花，在村头路边的篱笆上散发着幽香。村村披上淡绿的新装。这时节走到田越桥头，踏着村庄之间刚刚返青的麦田，我看到那里架设着五六只提网，近处的很大，远处的窄小，顺着河水的流向曲折地排列，在阳光下宛如一幅图画。忽然一只提网无声地落下，接着又落下两只。它们交替着或提起，或落下，那景象那么生动。

伊豆的落日将逗子三方的群山染成了紫色。木叶尽脱的榉树，化作一片珊瑚林。麦田的绿色泛着黄光，沿着田间小道归来的老农，面孔赭红，肩头的铁锹金光闪闪。眼睛所到处，一片火红。此时，御最期川的流水比平常光亮十倍，临水的提网个个红光耀眼。鱼虾惊而不过其下，大概是看到鲜明的网影印在水下的缘故吧。

已而，太阳完全落下。神武寺浩渺的钟声报告着黄昏的来临。落照的色和光凋落得较之“所罗门荣华”[22]还要迅疾。暮色从夕霭萦绕的山脚下的村寨升起，半个小时过后，大地茫茫一片。缺月当空，御最期川的河水，像一条银线缝合了天边的夜幕。

我耐着夜里的寒气，站立河边。月华映水，状如沉璧。暗处的几只提网，影像鲜明地卧在河畔。也许有鱼类从下面通过吧。当水波摇动时，网就随着跳跃，仿佛要掬住那逃跑的月亮似的。

富士戴雪

富士戴雪，戴着清凛的雪。

秋空何其高爽。相模滩带着风威的怒号何其豪壮。可曾看见，在这海天之间玲珑而立的富士的秀色？

从绝顶到山肩，银白的雪包裹着青碧的山肤，上头不露一丝缝隙，下面镶着一道花边儿。雪色明净，纤尘不染，同日光相辉映，衬着水一般澄碧的晚秋的天空。踏上伊豆的群山，俯瞰雪浪万顷、水声滔滔的相模滩，顿感皎洁秀丽，神威十倍。

峰顶一片雪，不仅为富士增添十倍的秀艳和神采，更能为四周的壮美风景起到点睛之妙。

东海之景因有富士而越发生气勃勃，富士山因有雪光而越见神韵风流。

十月十六日

寒风

今天的风，是初起的寒风。

遥望天空，没有一丝云，从天心到地平线水一般青春一碧，日光晶晶，无所不至。而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越刮越大，吹过大海，掠过高山，不停地横扫着树叶。天空的颜色，树叶的响声，所有这一切，都带有一种干枯的意味，这使人想起秋已深了。

又

太阳被风吹落了。抬眼一看，十二的月亮不知不觉已升上后山，犹洞然而无光。真叫人担心，猛烈的寒风会不会把月亮吹熄。

七时许，出外一看，月明如昼，凌乎于寒风之上。

地面上敷着银白的霜。踏着树影参差的黑魆魆的道路向河口走去，只见前面江心洲一带，白浪映月，水面上如有银蛇飞行。

十时许，寒风依然未歇。海涛声，门窗的摇晃声，树梢的呼啸声，同蛙声交混在一起，在屋子周围轰响。开门一看，满天满地皆月色。

十月十七日

寒风过后

寒风像忘记什么似的停息了。庭前的樱树刚才还在风中摇晃，沙沙作响，如今却静如画图，就连那树枝之间的蛛网也看不到一丝震颤。风收集的落叶，这里一堆，那里一簇，静静地伏在地面，默默无声。

站在院里，仰望天空，从地平线到天心，没有一丝云，晶莹玲珑，明镜般洁净，碧玉般温馨，深渊般饱含着光辉，比名工锻造的利剑更加清寒爽洁。高深澄明，简直可以一眼看到上帝的圣座。

今日真正是晚秋时节最典型的一天。两天大雨，两天大风，经过雨洗风扫，大地干干净净，天空日渐高爽，空气日渐清澄，太阳日渐明亮。莹莹宇宙，宛如一块玉璧，大自然再不会有比这更加完美的秋日了。

十月十八日

月下白菊

沐浴着如墨的树影，独自站在月夜的庭院之中，可以闻到月下白菊的幽香，可以听到花和月的窃窃私语。俯身攀折一枝，露水瀼瀼，月影也随之簌簌零落下来。

朝来的雨止了，风息了，月夜的静谧实难用言语形容。是被什么惊动了呢？井畔的无花果叶子一阵喧哗，其后满院静寂，月和影一起睡了。

只有檐沟昏暗的阴影里，滴滴答答，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

十一月十二日

暮秋

踏着柿树的落叶，登上后山。

黄茅萧萧乱舞，青碧的龙胆，朱红的棘子，点缀着道路。

从山上遥望，田里已经收获完毕，麦绿初染，村庄瘦瘠，晚秋的原野一片宁静。五六只乌鸦，站在山间的树枝上，向对面的村庄连连鸣叫着，哑哑之声响遍山野。

十一月十五日

透明凛冽

碧空无半点云翳，透明且凛冽。向天投石，戛然有声，是天在鸣响吗？

风停息了，摇动的空气莹然凝结了。此刻的空气铮铮如金，传递物响，不像春天那样，音波悠悠，充满天地。却好比用三棱飞箭射空气，空气戛然有声，瞬间即止。

十一月二十日

晚秋佳日

今日是艳阳天。

早晨起来，在井边洗了脸。空中泛出微微的紫色，但山边依然有些昏暗。鸡在窝里摸着黑啼叫，麻雀却早已在树梢欢歌。晓风泠泠，拂面而来。

走到河畔，潮干了，浅了。水面上浮着的船似乎仍在梦中。几户人家的大门仍然关闭着。残月的微光洒在沙滩上。踏着月影走近河口，观看富士日出。

富士尚带着薄蓝色屹立着。相模滩没有一星光亮。除了西天一抹微红的光之外，所见之处，无不带有一种凄清的冷色。鸣鹤岬方向，赶马人坐在马车上，合着嘎嘎的马蹄声，哼着小调，那裂冰似的声音震荡着早晨的空气。

西天的红霞渐渐下落，已经沉到富士山背面去了，山头尚有一点红色。看着看着，那峰顶的白雪像经手指一抹，带着淡而浊的朱色。定睛注视，雪上的斑点，一秒一秒逐渐扩散，逐渐清澄，逐渐明亮，最终爆出了浅红的光芒。雪吸收了朝阳投射的红色，眼见着向四面浸润，富士到底出现在绯红的光彩里了。一只鸢鸟从鸣鹤岬飞来，掠过富士山腰，吧嗒吧嗒拍击着羽翼，滑翔了一阵，又吧嗒吧嗒拍击着羽翼，迅速地飞走了。

再伫立观望下去，红霞已经波及相豆的群山，回顾北方，小坪山一带的天空，全然变红了，河水像流淌着满河的胭脂。相模滩点点帆影。近处是清冷的暗灰，远处是一派金黄。

又

傍晚，又来到河滩观看落日。这里正是早晨望富士的所在。太阳正向鸣鹤岬右侧沉落，白光灿烂，目不能视。鸣鹤岬背负着落日渐渐暗了。石垣也黑沉沉的。石垣下面泊着一只船，桅杆中间悬挂着卷起的船帆，被日光映衬得黑乎乎的。桅杆顶端斜坠着两三条帆网，向着阳光的一面泛着金色。

水干，沙广。一个农民站在落霞闪耀的河里洗木桶。前面沙洲上有个拾贝的小孩子，黑黝黝的身影映在水中。

放眼远望，富士和相豆诸山沉浸在苍茫的紫霭里。不一会儿，太阳摇晃着双肩渐渐下沉。起初，四周迸射出银白的光轮，慢慢地，白光消失了，金色的天空腾起一个历历可见的圆圆的黄球，一秒一秒向下坠落。随着太阳的西沉，山的紫色渐渐加浓了。

不久，太阳接近伊豆山峰，接着慢慢残缺了，然后变成一弯金梳，一粒光点，终于进入地下了。刚才在夕阳的照射下，欣欣向荣的家家户户的西南面，如今忽地变得冷凄凄的，仿佛使人感到，乾坤的生命就要完结了。不是吗，光明就是生命啊！

然而，落日尚有余晖，相豆的群山变得浓紫，接着又变成蓝色。日落后的天边由金黄变得朱红，再变成焦褐。其余的由浅黄变得缥碧，变得绛紫。一颗亮星出现在落日离去的天际。

残曛烛天，暮空照水。站在秀丽的黄昏下，感到自然界真是一片清新，美不胜收。

十一月二十四日

冬

此刻的富士的黎明

请有心人看一看此刻的富士的黎明。

午前六时过后，就站在逗子的海滨眺望吧。眼前是水雾浩荡的相模滩。滩的尽头，沿水平线可以看到微暗的蓝色。若在北端望不见相同颜色的富士，那你也许不知道它正潜隐于足柄、箱根、伊豆等群山的一抹蓝色之中呢。

海，山，仍在沉睡。

唯有一抹蔷薇色的光，低低地浮在富士峰巅，左右横斜着。忍着寒冷，再站着看一会儿吧。你会看到这蔷薇色的光，一秒一秒，沿着富士之巅向下爬动。一丈，五尺，三尺，一尺，而至于一寸。

富士这才从熟睡中醒来。

它现在醒了。看吧，山峰东面的一角，变成蔷薇色了。

看吧，请不要眨眼睛。富士山巅的红霞，眼看将富士黎明前的暗影驱赶下来了。一分——两分——肩头——胸前。看吧，那伫立于天边的珊瑚般的富士，那桃红溢香的雪肤，整座山变得玲珑剔透了。

富士于薄红中醒来。请将眼睛下移。红霞早已罩在最北面的大山顶上了，接着，很快波及足柄山，又转移到箱根山。看吧，黎明正脚步匆匆地追赶着黑夜。红追而蓝奔，伊豆的连山早已一派桃红。

当黎明红色的脚步越过伊豆山脉南端的天城山的时候，请把你的眼睛转向富士山下吧。你会看到紫色的江之岛一带，忽而有两三点金帆，闪闪烁烁。

海已经醒了。

你若伫立良久仍然毫无倦意，那就再看看江之岛对面的腰越岬赫然苏醒的情景吧。接着再看看小坪岬。还可以再站一会儿，当面前映着你颀长的身影的时候，你会看到相模滩水汽渐收，海光一碧，波明如镜。此时，抬眼仰望，群山褪了红妆，天由鹅黄变成淡蓝。白雪富士，高倚晴空。

啊，请有心人看一看此刻的富士的黎明。

明治三十一年一月记

晚秋初冬

一

霜落，朔风乍起。庭中红叶、门前银杏不时飞舞着，白天看起来像掠过书窗的鸟影；晚间扑打着屋檐，虽是晴夜，却使人想起雨景。晨起一看，满庭皆落叶。举目仰望，枫树露出枯瘦的枝头，遍地如彩锦，树梢上还剩下被北风留下的两三片或三四片叶子，在朝阳里闪光。银杏树直到昨天还是一片金色的云，今晨却骨瘦形销了。那残叶好像晚春的黄蝶，这里那里点缀着。

二

这个时节的白昼是静谧的。清晨的霜，傍晚的风，都使人感到寒凉。然而在白天，湛蓝的天空高爽，明净；阳光清澄，美丽。当窗读书，虽身居都市，亦觉得异常的幽静。偶尔有物影映在格子门上，开门一望，院子的李树，叶子落了，枝条交错，纵横于蓝天之上。梧桐坠下一片硕大的枯叶，静静地躺在地上，在太阳下闪光。

庭院寂静，经霜打过的菊花低着头，将影子布在地上。鸟雀啄食后残留的南天竹的果实，在八角金盘下泛着红光。失去了华美的姿态，使它显得多么寂寥。两三只麻雀飞到院里觅食。廊椽下一只老猫躺着晒太阳。一只苍蝇飞来，在格子门上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

内宅里也很清静。栗、银杏、桑、枫、朴等树木，都落叶了。月夜，满地树影，参差斑驳，任你脚踏，也分不开它们。院内各处，升起了焚烧枯叶的炊烟，茶花飘香的傍晚，阵雨敲打着栗树的落叶，当暮色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如果是西行[23]，准会吟咏首歌的。暮雨潇潇，落在过路人的伞盖上，声音骤然加剧，整个世界仿佛尽在雨中了。这一夜，我默然独坐，顾影自怜。

四

月色朦胧的夜晚，踏着白花花的银杏树落叶，站在院中。月光渐渐昏暗，树隙间哗啦哗啦落下两三点水滴——阵雨！刚这样想，雨早已住了。月亮又出现了，此种情趣向谁叙说？

月光没有了，寒星满天。这时候，我寂然伫立树下，夜气凝聚不动了。良久，大气稍稍震颤着，头上的枯枝摩戛有声，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片刻，乃止。莫非星星絮语？

月光如霜，布满地面。秋风在如海的天空里咆哮。夜里，人声顿绝，仿佛听到一种至高无上的音响。

时雨[24]天气

今天是时雨天气。

哗哗地下一阵儿，停一阵儿；停一阵儿，再下一阵儿。客栈里的娘儿们一会儿晒东西，一会儿又收东西，忙得不可开交。自然界马上就要进入冬季，心绪总有些不大安定吧。“碌碌尘世多所思，潇潇阵雨应时来。”[25]可见古人吟咏之妙。

太阳被裹在轻纱般的薄光里。山野茫茫，落叶的树木湿漉漉的。空气郁闷，凝重，恰似春阴时节，有的只是寂寥之感。

十一月二十七日

寒星

寒星满天。深黑的屋顶，深黑的山峰，到处都有灿烂的星光。榉树的叶子脱了，树梢像大扫帚一般摩挲着天空，每一根枝条都挑着星星。静立于院中，听夜风像狂涛掠过山顶。邻家夜舂，宛如远处殷殷的雷声。

十二月五日

寒月

夜九时，开门，寒月如昼。风吹动着千万棵落光叶子的树木，飘飘飒飒，在空明的霜夜里飞舞。地上的影子随树木一起摇荡。到处是散乱的落叶，在月光下闪耀。走在上面，簌簌有声，如踏玉屑。

举首仰望，夜空无云，寒光万里。天风呼号，大海怒吼，山野骚动，乾坤皆发出悲壮的轰鸣。侧耳倾听，寒蛩鸣于篱下，其声将绝。可曾听到，有人踏着月色如霜的道路，迎风走来，屐声戛然，如闻金石之音？可曾看到，月下湘海浩荡无垠，洁白的富士娉婷玉立？

月光长照，寒风劲吹，大地怒吼，大海咆哮，浩浩复浩浩。

何其壮大，这自然的节奏！这月，这风，几乎使我不能安眠。

十二月十日

湘海朔风

蓦然觉得这个静寂的世界喧嚣了，急忙走出去一看，朔风已经来临。淡紫而又碧青的湘海，被阵阵狂风掀起银白的浪花，汹涌激荡，银光起伏。须臾，相模滩在狂涛巨浪里咆哮起来。滔滔海水，大有把沿岸一带山岩席卷而去之势。看吧，朔风飒飒，水沫飘扬。看吧，海岸上尘沙飞旋，烟雾升腾。看吧，狂风吹走了落叶和小鸟的叫声。看吧，海滨上一个渔夫掩着面、弓着身子飞跑，又忽而停在一处了。看吧，小坪山上，黄茅萧萧，如波浪摇荡不息，山顶的松树被风吹得弯弯的，几乎就要折断了。

碧空朗朗，日色晶晶。富士和相豆的群山岿然屹立在海滩的对面，历历在目。我十分惊讶，这风究竟来自何方？眼睛所到之处，大海，群山，行人，草木，都失却了自持力，有的狂奔，有的悲鸣，有的骚动。

大风狂吹之中，黄昏到来了。落日杲杲，伊豆、相模的群山，富士的高岭，浑然变紫了。三浦半岛一带，夕阳似火，熊熊燃烧。相模滩时而金涛紫澜；时而朱波碧浪，汹涌咆哮，浩荡之声，充满天地。

十二月十三日

寒树

细雪纷霏，雪霁，日出。冷气逼人。北风刺肤，终日不歇。

日暮，天紫。高大的榉树木叶尽脱，树干坚硬，如老将铮铮铁骨。树梢高渺，千万枝条像细丝一般纵横交错，揶揄着紫色的天空。仿佛严寒侵凌着每一根筋骨。头上有苍茫的月。天空像结了冰一般。

十二月二十日

冬至

今日冬至。

踏着霜打的枯草，站在野外。只见满眼荒寒，凄清萧条；枯芦当风颤抖，沙沙作响。河边杨柳没有一片叶子，鹡鸰在树上啼叫。河水干涸，细流涓涓。似乎在低声絮语：这一年眼看又要过去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

大河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人们面对河川的感情，确乎尽为这两句话所道破。诗人千百言，终不及夫子这句口头语。

海确乎宽大，静寂时如慈母的胸怀。一旦震怒，令人想起上帝的怒气。然而，“大江日夜流”的气势及意味，在海里却是见不着的。

不妨站在一条大河的岸边，看一看那泱泱的河水，无声无息、静静地无限流淌的情景吧。“逝者如斯夫”，想想那从亿万年之前一直到亿万年之后，源源不绝、永远奔流的河水吧。啊，白帆眼见驶来了……从面前过去了……走远了……望不见了。所谓的罗马大帝国不是这样流过的吗？啊，竹叶漂来了，倏忽一闪，早已望不见了。亚历山大，拿破仑翁，尽皆如此。他们今何在哉。溶溶流淌着的唯有这河水。

我想，站在大河之畔，要比站在大海之滨更能感受到“永远”二字的含义。

风

雨，能给人以慰藉，能医治人的心灵，使人的性情变得平和。真正给人哀愁的，不是雨，而是风。

随处飘然而来，随处飘然而去。不详其初起，不知其终结，潇潇而过，令人肠断。风是已逝人生的声音。“人”不知风打哪里来，又向哪里去，闻此声而伤悲。

古人已经说过：“夏秋夕昏寒凉气，皆自飒飒风里来。”

梅

古寺，梅树三两株。有月，景色越佳。

某年二月，由小田原游汤本，谒早云寺。此时，夕阳落于函岭，一鸦掠空，群山苍苍，暮色冥冥。寺内无人。唯有梅花两三株，状如飞雪，立于黄昏之中。徘徊良久，仰望天空，古钟楼上，夕月一弯，淡若清梦。

香山之晨

太阳从赤城山升起。

凌晨，四时起床。开门一看，只见漫山遍谷布满白茫茫的晨雾。人未醒，烟未起，只能听到恹恹欲睡的鸡鸣。

不久，赤城山背后蓦地射出银白的光圈，太阳眼见着从山头升起。

日出山巅，金色的光线由柔和变得强烈，穿过山间朝雾，照亮了山野峡谷，像圣灵降临于愚人的心胸，银灰色的群山渐渐明亮了。赤城山罩上了淡淡的蓝灰色，子持、小野子诸山则泛起微微的青绿。远山一片朦胧，山麓依然在晨雾中沉睡。

太阳越升越高。赤城山和杉林之间形成一条光的峡谷，浓密的杉林笼罩在紫色的烟霭里，稀疏的松树沐浴着金色，像碧玉闪闪发光。这时，小野子和子持诸山上下一色，山肌上浮现出梦幻般的襞褶。这些襞褶渐次清晰起来，将光亮闪耀的山峰和含烟笼翠的溪谷，区分得清清楚楚。山间的雾霭徐徐飘动，森林显露了，人家出现了。

此时，阳光洒遍伊香保的整个城镇。家家袅起了炊烟。向往晴天的鸟雀，欢声悦耳。抬头一望，几十里、几百里外的远山，一齐面向东方，迎接着朝阳的光临。

大海日出

撼枕的涛声将我从梦中惊醒，遂起身打开房门。此时正是明治二十九年十一月四日清晨，我正在铫子的水明楼之上，楼下就是太平洋。

凌晨四时过后，海上仍然一片昏黑。只有澎湃的涛声。遥望东方，沿水平线露出一带鱼肚白。再上面是湛蓝的天空，挂着一弯金弓般的月亮，光洁清雅，仿佛在镇守东瀛。左首伸出黑黝黝的犬吠岬。岬角尖端灯塔上的旋转灯，在陆海之间不停地划出一轮轮白色的光环。

一会儿，晓风凛冽，掠过青黑色的大海。夜幕从东方次第揭开。微明的晨光，踏着青白的波涛由远而近。海浪拍击着黑色的矶岸，越来越清晰可辨。举目仰望，那晓月不知何时由一弯金弓化为一弯银弓。东边蒙蒙的天空也次第染上了清澄的黄色。银白的浪花和黝黑的波谷在浩渺的大海上明灭。夜梦犹在海上徘徊，而东边的天空已睁开眼睫。太平洋的黑夜就要消逝了。

这时，曙光如鲜花绽放，如水波四散。天空，海面，一派光明，海水渐渐泛白，东方天际越发呈现出黄色。晓月、灯塔自然地暗淡下来，最后再也寻不着了。此时，一队候鸟宛如太阳的使者掠过大海。万顷波涛尽皆企望着东方，发出一种期待的喧闹——无形之声充满四方。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眼看着东方迸射出金光。忽然，海边浮出了一点猩红，多么迅速，使人无暇想到这是日出。屏息注视，霎时，海神高擎手臂。只见红点出水，渐次化作金线，金梳，金蹄。随后，旋即一摇，摆脱了水面。红日出海，霞光万斛，朝阳喷彩，千里熔金。大洋之上，长蛇飞动，直奔眼底，面前的矶岸顿时卷起两丈多高的金色雪浪。

晨霜

我爱霜，爱它的清凛，洁净；爱它能报知响晴的天气。

最清美的，是那白霜映衬下的朝阳。

有一年十二月末尾，我一大早从大船户冢这地方经过。那是个罕见的霜晨，田野和房舍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细雪，村庄的竹林和常绿树上也是一片银白。

顷刻间，东方天空露出了金色，杲杲旭日，升上没有—丝云翳的空中，霞光万道，照耀着田野、农家。那粒粒白霜，皎洁晶莹，对着太阳的一面，银光闪烁；背着太阳的一面，透映着紫色的暗影。农舍、竹林，以及田地里堆积的稻草垛，就连那一寸高的稻茬上，也是半明半暗，半白半紫。一眼望去，所见之处，银光紫影，相映成趣。紫影中仍然可以隐隐约约看到霜，大地简直成了一块紫水晶。

一个农夫站在霜地里烧稻草，青烟蓬蓬，散开去，散开去，遮蔽了太阳，变成银白色。逢到霜重，那青烟竟也带上了一层淡紫色。

于是，我爱霜，爱得越发深沉了。

榛树

新芽初绽，含烟笼翠，固然可爱，但那郁郁青青的梢头映着火红的夕阳亭亭而立时，也很好看。然而，等到树叶落尽，伫立于寒空之下时，其姿态尤为美妙动人。

晚秋初冬，东京东北郊最富有情趣。翻滚着金黄稻浪的无边无际的田野，此时已经收获完毕。河流、村庄、人家，以及地里的粪坑暴露无遗。冬天，榛树立于枯寂的村庄上头，遥望着筑波山和富士山，凄凉地笑了。枯芦随风飒飒作响。广袤的田野里，肥料坑两三并列，寒鸦哑哑。榛树峣峣而立，有时，一束稻草裹住树干；有时，高节的肌肤裸露在外面，直指青碧如水的寒空，着实有趣。

大自然能使世界万物表现出绝好的趣味来。

除夕

晴不晴，阴不阴，雨不雨，郁郁沉沉到年关。我的门前树起了门松，那是从山上砍来的。停泊在河里的小船上也有松树，也有稻草绳。[26]

天下无事，我家无事，无客，无债鬼，亦无余财。淡淡焉，静静焉，度过新年。

十二月三十一日

相模滩水蒸气

一个严霜凛冽的早晨，相模滩水蒸气，腾腾如雾。

今天，午前七时半，登高望远，从田越川到相洋，只见一派白茫茫的水蒸气，蒙蒙如烟。远处的富士，近处的小坪岬，仅仅露出半个身影。江之岛起初隐隐可见，不久即被全部抹消。足柄、箱根诸山，敌不过袭来的水汽，时时将身子隐蔽起来。

七时四十分。太阳冉冉升高。满眼的水蒸气，忽然变成透明的淡紫色。随着阳光的蒸发，相模滩上的紫气迅猛地向上飞升。江之岛完全隐没了身影，足柄、箱根只能挣扎着露出一寸高的山头。一秒又一秒，水蒸气宛如一场猛烈的烟火，回旋上涌。除了富士半峰和小坪岬峰顶之外，群山尽被水蒸气所淹没，侵蚀，沸沸扬扬，深不可测。阳光下射，满目紫焰，幢幢腾起，直冲天心。

七时五十分。日光遍照水蒸气之中。洋上弥漫着紫色的水汽，各处出现了分界线，使人骤然感到了太阳的威力。忽然，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线海水，天空中露出了山的一角。富士首先伸出了腿脚，足柄、箱根露出了脸孔。紫烟散了，江之岛笑了。海、山渐渐划清了界线，小坪岬赫然而立，日光照耀着山麓。

时间在推移，太阳的威力逐渐强大。残烟剩雾，急匆匆漂向大海，山谷，如梦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相洋，豆山宛如新开辟出来的一般。两三片金帆在江之岛海面上闪闪漂浮。两只水鸟盘旋飞翔，在洋面上划着大圆圈。

这时八时过五分。

一月四日记

富士倒影

冬至，太阳落到伊豆的天城山边。

冬至后日复一日，落日顺伊豆半岛向北移动，春分过后，越过富士，夏至时，落在大山山脚。

夏至过后，太阳顺原路，日复一日，向南转移。秋分时，越过富士，到了冬至，又落到天城山边。

上半年北去，下半年南归。富士是途中的关山，所以太阳越过富士时，正当春秋两季的彼岸节前后。太阳两度越过富士，时间正好一年。

春秋彼岸时节，太阳落在富士山后的时候，富士倒影正好印在相模滩上。

村里的渔夫说，“那山影十分鲜明”，可我至今未得一见富士倒影的机遇。

风平浪静的一天黄昏，站在前川的江心岛上，可以看到对岸沙洲下面倒映着的富士山峰。站着看不到，即使俯着身，也才只能看到富士的一点倒影。人人向往的富士，它的影子多么使人倾倒。

日落，天黄，海也被天染黄了。豆相的群山宛如染上了紫色。风停了。洋上一只归舟，降下紫帆，歌声欸乃，摇橹而归。此时，下前川而窥望，富士半面山肌浮在金色的水面上，紫色渐次消融。忽然，有人肩着网，站在沙洲之上，探寻晚潮里的鲻鱼。头颅点破富士的紫色，身影立于水中的富士之巅。

一月十日记

草地上

临近新年，连日晴美。

庭院散步，轻风凛凛拂面。日光暖烘烘。杉树青褐，松树微黄。枫树光裸的枝条上，站着五六只山雀，白颊鸟倾斜着黑脑袋瞅着什么，叽叽喳喳地鸣叫着，从这一枝飞到那一枝。地藏菩萨的影子，淡淡地印在地面上。

三只小狗悠悠然躺在干枯清爽的草地上，像铺着一层浅茶色的绒毯，浑身沐浴着阳光，嬉戏，游玩。不问过去，不管将来，它们现在多么幸福！看到幸福的它们而感到高兴的主人，也不能说是不幸者。

厨房里传来开饭的哨音，小狗全家猝然爬起来，争先恐后跑了过去。主人不慌不忙地脱去木屐，在草地中央仰天躺成个“大”字。一直眺望着一鸟未过、片云不驻的蔚蓝的天空。

明治四十五年一月十日

元旦

早起，打一点新水[27]洗洗脸。吃罢年饭，登上樱山，眺望富士，山峰潜在云中，不可一见。

下山过逗子村，人家的茶花树上，开放着三四十朵花儿。同茶花相邻的梅树，枝头上斑斑点点，状如蝴蝶的彩翅。仔细一看，梅花已经开了。

向阳的地方，偶尔可以看到一两朵堇菜花和蒲公英。

小船上插着旗，松上缀满彩饰。村里的孩子穿着节日的盛装，有的打羽毛毽子，有的放纸鸢。虽然有些冷清，但毕竟是新年啊。

一月一日记

冬威

雪尚未消融。土地冻了，河水结冰。万象皆禁口不语，几乎不见一点生意。

穿过砂山的松林，来到野外。北风飘飘吹鬓，握着手杖的手僵直了。空中冻云漫漫。目光所到之处，山野，田地，一片枯寂。走过原野小桥的时候，阴沉沉的天空，细雪如粉，纷纷而降，不久即止。

“冬”乎哉？茅舍戴雪，龟缩于寒野之上。田地半是冰冻。树林里如怒涛狂吼，那是“冬”的声音。干枯的芦苇上挂着残雪，沙沙作响。干透了，枯透了，那声音仿佛撕裂了我的心灵。

春，再不会来了吗？

村口，一个女子正踏雪采摘冬菜。村边，茶花泛红，梅花渐发。

一月十日记

霜晨

洗手盆里结着厚厚的冰。到外面一看，道旁打捞上来的海藻上，白霜似雪。田越川水面上蒙着一层薄冰涨潮了，冰层啪啦啪啦炸裂了。断裂的冰片，随着潮水漂到了上游。

走进河边的芦苇丛中，踏着冰冻的泥土，分开挂满白霜的芦苇，惊起五六只鹬鸟，飞入对岸的芦苇丛中。苇丛尽头，是农家的后院。一只提网悬在朝阳下，像紫色的轻纱闪闪发光。网眼里犹如素羽、白银，耀目争辉，那是挂着的冰片。

太阳渐渐升起，河两岸的冰霜渐渐消融。随着冰霜的消融，碧蓝的天空，焦枯的芦苇，灰黄的松树以及那提网的颜色，都一一显现出来了。满载海藻的小船，冲开冰层，溯流而上。岸上的农夫为了买海藻在讨价还价。这是麦子的好肥料。一船海藻约值三四十文。

一月十六日

被炉

雪还没化。

夜里，钻进大被炉，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是《多情多恨》[28]。机械地翻着，一页一页读下去。猛抬头，看见对面鹤子俯伏在床架上，睡得很香。被炉上，猫打着呼噜盘身而卧。时钟咔嚓咔嚓地走着，已近九时。厨房里传来妻子洗涮的声响。

茫茫过去、漠漠未来之间，此一瞬之现今实可乐也。

又瑟瑟下起雪来了。

我继续读《多情多恨》，无论如何，这是名作。当我读到柳之助告诉叶山，雨点打在亡妻的坟墓上，眼前突然浮现青山墓地树立春日灯笼的红叶山人的墓。立即想起那位将名片放在墓前而痛哭的青年士官的姿影。他是《寄生木》的原作者，那位青年士官本人，早已化为故山之墓土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

多么想说一声：“慢一点！”

为何人生如此匆匆而逝？

明治四十二年一月二十二日

霁日

今日的阳光像水晶一般明丽，和暖。

河上笼罩着水蒸气，道路似铁，田地里一片白霜。洗手盆里的冰碎了。净手，向后山望去，“咳嗽之神”的祠堂下，五六个男人一边烧火，一边聊天。青烟掠过山巅，消散于朝阳灿烂的天空。

不一会儿，他们上山砍伐白茅，沙啦沙啦，白茅山顶像拔掉头发一般，从上到下，剪成了半面秃头。山边两户人家的三四个孩子，高高兴兴地玩耍。行人见面都说：“今天真暖和啊！”

午后，潮退了。河口的浅滩上，女孩子们在采摘青色的紫菜，捡拾牡蛎。河面上的苇丛中，有人收割芦苇，传来簌簌的响声。

山阴的水田里依然结着白茫茫的冰，向阳的地方次第消融，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今晨有人在“咳嗽之神”的祠堂边焚火，走到那里一看，木瓜已经含苞。枇杷的花事已接近尾声。

男男女女满背着干枯的松叶和竹叶，手中拿着耙子，走下山来。

邻家不断传来劈柴的声音。

一月二十五日

初午[29]

初午鼓声咚咚。

梅花已经六七分，麦苗只有二三寸。

村村插着“奉献稻荷大明神”的旗帜。

男女儿童换上鲜洁的衣裳来往于途。家家请客，人人尽醉。

二月一日

雪天

晨起一看，满天满地都是雪。

午前，细雪纷纷飞飞；午后，鹅毛大雪飘飘扬扬，从早到晚，下个不停。

打开格子门，纷乱的玉屑斜飞进来。后山也罩在茫茫雪雾之中。一阵大风吹来，积雪满天飞舞。午后越降越猛，路上连马车也走不通了。积雪沉沉，压弯了树枝。不知什么树折断了，传来两三次清脆的响声。

铺天盖地，一片银白，独有前川河，一线灰黑。几十只鸥鸟飞来游嬉，时时有两三只离开水面，尽情地展开羽翼，迎着风雪搏击，然而，每次都被大风压下来，重新落到河面上。

尽日都是霏霏蒙蒙的，天地被大雪埋没了，人被风雪封锁了，纷纷扬扬地迎来了黑夜。

夜十时，打起灯笼向外面一看，飞雪依然纷纷而降。

二月十六日

晴雪的日子

夜里，风雪停了。白天，晴雪似玉。

太阳冉冉升起，熏蒸着积雪。屋檐的雪先融化了，雪水像雨点一般滴落下来，汇成小河。泛起的泡沫，似圆形的小船，顺流而下。闭上格子门，点点滴滴的影子频频打在白纸上，噼噼啪啪，疑为雨声。开门一看，水滴从蓝天上零落下来，银光闪耀，像粒粒珍珠。雪压伏着夹竹桃，渐渐地有些化了，随着压力的减轻，夹竹桃抖掉残雪，重新直起腰来。

富士山上下臃肿，像包裹在棉花里。日光照着峰顶，雾气蒸腾。相豆的群山一派洁白，令人惊叹。仿佛正从四五十里之外向这边蹒跚而来。

[1]一般指镰仓幕府时代的当政者北条时宗（1251—1284），他曾经抗击过元军的来袭。

[2]赖山阳（1781—1832），江户后期儒学家、史家、汉诗人。名襄，大阪人。长于诗文书道。著有《日本外史》《日本政记》《山阳诗抄》等。

[3]原文作“彼岸”，系指春分或秋分前后约一周的时间。

[4]日本熊本县旧称。

[5]1877年，萨摩（今鹿儿岛）士族不满日本维新政府，拥戴西乡隆盛发动叛乱。后来隆盛兵败自杀，史称西南战争。

[6]日本五月五日为男孩子节，升绘有鲤鱼形状的彩旗以示庆祝。

[7]长野和新潟两县交界处。

[8]位于比利时中部。1815年，英普联军在威灵顿等的指挥下，在此地击溃拿破仑。

[9]“蟹行”，指西方文字；“鸟迹”，指中国文字。中国皇帝时，仓颉见鸟的足印而造字。此处泛指读书写作。

[10]森川许六（1656—1715），江户中期俳句诗人。“蕉门十哲”之一。他还长于画技，著有《韵塞》《篇突》《风俗文选》等书。

[11]《新约·马太福音》：“何必为衣裳忧虑呢。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的，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最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12]原为梵语anavatapta，亦称阿耨达浪或无热恼池，想象中的无热、清凉之地。

[13]九州地名。“不知火”，旧历七月末，夜间海面上火花闪烁，据说是夜光虫或磷火。一说是夜钓的渔火。

[14]九州地名。

[15]原文作“迎火”，盂兰盆节的第一天，为迎接亡灵在门前点的火。

[16]梁田蜕岩（1672—1752），日本德川时代著名诗人。

[17]即藤原赖业，生卒年不详，镰仓时代歌人。此歌见于《千载集》以后的《敕撰集》。

[18]春分、秋分前后共一周的时间为彼岸节，春分、秋分居中间，称中日。

[19]“查尔西亚的贤人”指英国历史学家和评论家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著有《衣裳哲学》《英雄及英雄崇拜》《法国革命史》等。查尔西亚是伦敦西南部的一个自治区。“康科德的先哲”指美国绝对主义思想家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著有《自然论》《代表人物》等。康科德是位于波士顿西北部的小镇。

[20]唐·孟郊《游终南山》诗句。

[21]1]日本平安时代中期（公元十世纪左右）女作家，著有随笔集《枕草子》等书。

[22]所罗门，以色列国王，公元前971—前932年在位。据说他长于理财，通过经商手段获取巨富，生活豪奢，谓之“所罗门荣华”。

[23]西行（1118—1190），平安末期，镰仓初期著名歌僧。俗名佐藤义清，出家后遍游各地，著有歌集《山家集》。

[24]指秋冬之交的阵雨。

[25]江户中期俳人栗田樗堂（1749—1814）的俳句。

[26]日本习俗，过年时大门两边植松树，门上挂着草绳。

[27]原文作“若水”，指立春或元旦早晨汲的水。

[28]尾崎红叶发表于1896年的小说，描写主人公鹫见柳之助对亡妻的追念之情。

[29]二月初，日本全国各地举行祭奠莫稻荷神（即五谷神）的活动，谓之“初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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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春

立春

初春的雨

初春的山

大海与岩石

三月桃花节

春七日

露的祝福

檐沟

春之海

春分时节

春天的悲哀

海岸落潮

沙滨落潮

花月夜

樱

新树

自然之色

暮春之野

春之暮

夏

首夏

香山三日云

高根风雨

恨和枯

麦愁

苍苍茫茫的夜晚

山百合

晚山百合

碧色的花

梅雨时节

梅雨乍晴

夏

良宵

凉夕

夜来香

五月雪

夏兴

秋

立秋

迎魂火

泛舟河上

夏去秋来

我家的财富

上州的山

栗

秋分

芒草

利根秋晓

秋渐深

相模滩落日

杂木林

碓冰流水

芦花

空山流水

提网

富士戴雪

寒风

寒风过后

月下白菊

暮秋

透明凛冽

晚秋佳日

冬

此刻的富士的黎明

晚秋初冬

时雨天气

寒星

寒月

湘海朔风

寒树

冬至

大河

风

梅

香山之晨

大海日出

晨霜

榛树

除夕

相模滩水蒸气

富士倒影

草地上

元旦

冬威

霜晨

被炉

霁日

初午

雪天

晴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