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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立楠《案发现场》合集

作者：夏立楠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 录

案发现场

1

2

3

4

5

6

7

带梅花的油画

结局

内容

1

2

3

4

关键

绿蝴蝶

1．

2．

3．

4．

5．

6．

7．

猫眼

1．

2．

3．

4．

5．

6．

7．

8．

9．

美丽邻居

1

2

3

4

5

6

7

8

9

10

南方

开端

1

2

3

4

5

结局

案发现场

1

穆伟抽完最后一口烟时，薛颖正好从对面的超市里赶出来，大包小包地拎着。她老远就喊着穆伟开门。穆伟很不耐烦地开了车门，我是去工作的还是带你去旅游的？我知道啊，工作生活两不误嘛。薛颖把大大小小的口袋全部塞进后座上，自个钻进了副驾。

真冷，你怎么不开空调。

冷你还跟着我。穆伟打火，准备出发。

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下个月我们俩完婚，我可不你想到时候又玩消失……

穆伟无语，他把车子调了头，上了高速。

此行是去城郊的新坪村，新坪村里出了一桩命案，接到任务后穆伟主动请缨上阵。穆伟最喜欢破这种悬案了，自从当警察以来，他已经连续破了十余起悬疑案件，这让他在警界小有名气。不过名气归名气，工作和生活总是分开的，有时候并不相容，因为动不动要上阵解剖尸体，穆伟以前谈的女朋友忍受不了，便和他吹了。偏巧穆伟又会遇到薛颖，薛颖是个啥都不怕的主，用穆伟的话，就是不是冤家不碰头。

穆伟和薛颖到达案发现场时是早上十点，大雪纷飞。冬日里没有太阳，天空灰白灰白的，空气里吹着寒风。穆伟和薛颖下了车，薛颖打了打寒颤，挽紧穆伟的胳膊。早晓得我就不来了，这天可真冷。

雪还在下着，雪地里，穆伟和薛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人群早已经簇拥到沼泽地边。当地警方已经戒严此处，警戒线围了好大一圈。

大家靠外点靠外点，维护现场秩序的孙警官让群众们往警戒线之外的地方退。

穆伟还没有出示警察证，孙警官就过来找他进案发现场，薛颖被隔离在人群边上。案发现场是沼泽地边的路坎下，坎子约莫三米高。死者为一名男性，在死者身边，正蹲着一位少妇，少妇嘤嘤哭泣，眼睛被揉得像颗蜜桃似的，手也冻得通红。

节哀吧，不要难过了，我们会尽快查明死因，给你们一个交代。一位年轻的警员劝慰道。

我的夫，他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妇女一边抹眼泪，一边握着她死去的丈夫的手。

你先架她出去，穆伟对一位年轻的警员说道，并从旁边的孙警官手中接过白色大褂，披上。穆伟蹲下，翻出工具箱，轻轻挑开死者的眼皮，又用钳子挑开死者的口腔，打着电筒照了照。整个验尸过程没有解剖环节，大概用了十多分钟。穆伟最后在自己的工作记录册上写下这样一行字：死者为一名男性，年龄在35岁左右，身高1.75至1.78，短发，体重约为160斤左右，面色发紫，全身冰冷，身体微有浮肿，死者生前曾有饮酒。

穆伟脱去白色大褂，请旁边的孙警官照看好现场，等职业法医来鉴定。旁边的孙警官急切问道，穆警官，据你所看，死者是否是从路坎上跌落下来摔死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想早点破案。

破案要遵照事实说话，尤其是要对得起死者。穆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正端详着这堵三米高的路坎。谁报的警？

一位渔夫。

把他叫上来，你们先清理现场，尸体暂时先封存。渔夫被带到穆伟身边时，薛颖也跟着下来了，大雪天的，她比穆伟还有兴致。薛颖仔细环视着四周，似乎感觉到有种不曾有的怨气，这种怨气不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而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直觉。

渔夫在被带到穆伟身边后说出了整个报案过程。他早上来湖面打鱼，走到这里时他的狗发出了旺旺的叫声，当他赶过来时，尸体已经被雪掩盖了一部分。渔夫心想，一定是哪个喝酒醉的跌落了下来，当他打算救起醉汉时，却发现自己搂着的这个人冰冷不已，早已经断了气。渔夫被吓坏了，他跑到警察局时语无伦次，双腿发软。

据渔夫交待，这名死者是山背后的伍大右，人称大伍，家里有个媳妇和一个女儿。伍大右几乎从不喝酒，至少在渔夫四十岁的生命里，他从未见过大伍喝过酒，唯独见过一次，那是六年前大伍结婚的日子，应着喜庆他喝了两杯。

你说大伍从来不喝酒？薛颖问道。

是的，从来不喝。

那案子麻烦了，看来是他杀。可是大伍身上并没有伤痕，从什么地方能推断他是被人杀害的。孙警官自言自语道。

大伍家还有什么人？

哦，他还有个弟弟，叫小伍，小伍是个残疾人，今天来不了，所以没在现场。

残疾人？薛颖好奇。

嗯，你见了就知道了。

你说这个叫大伍的人是怎么死的？薛颖挽着穆伟的手，用她那古灵精怪地眼睛看着他。

我看了看那道路坎，虽然有3米高，可是坎子毕竟有斜度，而且这几夜雪大，雪的厚度在20公分左右，真若摔下来，一是不会死，再是从那坎子上滚下来，起码有滚动的痕迹和雪崩的痕迹，可是雪床厚度一致，丝毫没有毁损，所以排除这点。

那意思是抛尸？薛颖用一种笃定的目光看着穆伟。

很有可能。

但是谁会抛尸呢……

2

穆伟没有深究这个问题，他想再问问大伍女人的话的，却不想女人已经离开了现场。这在薛颖看来多少有些蹊跷，女人刚刚还在现场，现在怎么就莫名的不见了，况且这是她的丈夫。

我们要不要去找找？薛颖看着穆伟。

薛颖提议不妨找找看，顺便去山背后亲自了解死者的生前生活，或许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你说，大伍的老婆会不会有问题？我们到现场的时候，她还在那哭哭啼啼，等验尸完后，她就凭空不见了。真是奇了怪了，那可是自己的丈夫啊，换做我，我肯定会伤心难过死，一直要等到结果出来，她可倒好……

你是在咒我死？穆伟看看薛颖。或许别人有其余的急事也不无可能。

还有，刚才那个渔夫会不会有问题？薛颖走在穆伟的前方，她低着头，试图在雪地里寻找罪犯可能留下的足迹。

为什么会这么问？

既然今天会飘大雪，他为什么还要出来打鱼，我们家乡的渔民都很会看天气预报，他难道不看看吗？薛颖一边走，一边回过头看穆伟。在薛颖眼里，穆伟是最好看的，眉目清秀，菱角分明，尤其是穿上白大褂的穆伟，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但是足以令她心动。

雪真大。

是啊。

薛颖又低着头看地下。你看，这是什么？薛颖蹲了下来，新雪下面是旧雪，旧雪地里有血，一小滩血。你说，这是不是大伍的血？难道是大伍的？

穆伟弯下身，轻轻拨开新雪，那摊血和新雪就这么剥离开来，呈暗红色。穆伟伸出手捻了捻，虽然天气寒冷，血丝已经凝固，但是还能感觉到浓稠。

恶心死了，身边的薛颖不满道。不过薛颖也蹲了下来，对这摊血充满好奇，难道真是大伍的？

不可能，我刚才看过大伍的口腔，里面没有任何血丝。

那是罪犯的？如果是罪犯的，为什么罪犯会留有血迹，而且这血是从罪犯身上什么地方来的。

还不敢断定。穆伟在断案时总是如此，即使内心已有想法，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依然不会轻易妄言。我们继续往前走吧，穆伟和薛颖弯着腰，不放过雪地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摸出手机，给案发现场的孙警官打了电话。

孙警官跑来时，穆伟和薛颖已经将雪地里的血迹包装进了塑料袋。穆伟嘱托孙警官保管好，尽快拿去最近的医院化验，查看血迹的DNA。

穆伟和薛颖走的路其实是一个斜坡，凭着做警察的职业技能来判断，斜坡的坡度大概在25度左右。这样走了一会，穆伟和薛颖在雪地里找到了三四处这样的血迹，可也仅仅只是三四处，之后就找不到了，穆伟断定路上遇到的血迹都是同一个人的。

他们走到山垭口时，总算看到了村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户不大的人家，瓦房，一层，房子的主人正穿着一件严严实实的棉衣在屋檐下劈柴，看起来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几的样子，瘦弱，顶着一定帽子，围脖围得紧紧的。

请问大伍家在哪里？

你找他做什么？男人停下了手中的活。我是他弟弟，小伍。

你就是小伍？薛颖瞪大眼睛看着小伍，我看也不是个废人嘛。

穆伟用手肘拐了下薛颖，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然后解释道，我是警察，今早上接到报案，你哥哥死在山下的沼泽地边，所以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你们先屋里坐吧，外面冷。

我先问，薛颖冲在前头。你亲哥哥死了，你怎么不下山看看，蹲在屋里干什么？

小伍没有回答薛颖的话，他缓缓起身。穆伟和薛颖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挺正常的男人其实是个拐子，他的左腿大概在膝盖处就被截肢了，现在用的是一只假肢。

拖着那只假肢，小伍为他们开了门。屋里坐吧，你看我这样怎么下去，大雪天的，去了也不方便上来。小伍的家没多少摆设，不过是一张床，几条板凳。前几年我看病，花了所有积蓄，家里也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个家也就只是我一个人。

穆伟和薛颖坐在一条板凳上，小伍凑到炉火前来。

小伍，我问你几个问题？

嗯，问吧。他们围着一堂炉火，小伍往炉膛里丢柴，柴丢进炉膛里，火苗子就往上蹿。避免熏到人，小伍急忙用炉盘盖住。

你哥哥为啥不喝酒？

他从小就有一种病，一喝酒就打摆子。这里的土医生说是寒症，前些年去县里，县里的医生说是叫啥阴虚，反正是要开中药吃才行，他觉得太贵，只要不喝酒就不影响生活，所以就不看这病了。

那你哥哥最近几天在哪里喝酒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腿脚不灵活，他做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对他的行踪不是很了解。

好吧！穆伟逡巡着整个屋子，这个眼前矮小的男人看起来是那样羸弱。穆伟决定去后院走走，开了小伍家的后门，那是一块不大的院子，和很多农村别院相同，后面是一间鸡舍和猪圈。不过房子已经被他改成库房，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就能闻到酱油味。大雪覆盖了整个院子，院子里摆设着的一大堆木材，木材边有几台机器，地上是被雪覆盖了的木屑。

你会做酱油和木工？

是的，早年干过煤矿，后来腿受伤了就离开了矿井，但是为了生存，跟着村长学了木匠，平时里也做酱油。

村长是个木匠？

是的。

好吧……对了，你这几天都在哪里？

我一直待在家里。

三天前呢？

三天前也在家里，那天晚上我还和村里的二棍喝了酒，当时他喝得挺醉。

你喝酒不打摆子？

不打，这个病只有我哥哥才有。

从小伍屋里出来后，穆伟久久伫立在小伍家的院坝里。他环视四周，这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民房，房屋的窗台上晾着一些兰草根、大蒜，门前挂着红彤彤的辣椒，以及金黄色的几串玉米……

3

现在我们是去大伍家吗？

嗯。

穆伟才迈出脚步，手机就响了。喂！穆警官啊，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可疑脚印……

脚印？穆伟好奇了。

是的。据渔夫交待，他早上到达这里时白茫茫一片，除了他没有别人，但是现在我们在离沼泽地30米远的湖边发现了几处女人的脚印，这双鞋是女人才有的皮鞋，码字应该是36或者37的，脚印只有湖边才有，没有发现其他行走迹象。

你们再继续查一下。

挂掉电话，薛颖问穆伟要不要去现场看看。穆伟决定还是先去大伍家。大伍家比小伍家好一些，屋子是红砖砌的平房，这在这座村寨里算是比较普遍的。屋里没人，穆伟和薛颖在院坝里等了好一会，直到大伍的女人出现，他俩才得以进屋。

女人是带着孩子回来的，这个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俨然还不清楚父亲的死有多么重要。在母亲泪如洗面的情况下，她眨巴着一双空洞的眼神。女人把孩子带进屋，又把手里捏着的一小袋药放在了桌子上。

我想问的是，大伍几天没回来了？

有三天了，女人给穆伟和薛颖搬来凳子。自个坐在了对面的那条板凳上，垂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孩子跑到她面前，被她揽在怀里。

三天前，他有说去哪里吗？

没有，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的事，我也不过问。

为什么？

因为我们感情并不好，咳咳……他喜欢赌钱，常常输了就拿我出气，所以他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只是可怜自己的娃，成了没爹的了……咳……

你不要伤心，我们会找到真凶的。穆伟逡巡着整个屋子，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小袋药。我们检验完你丈夫尸体后，你去了哪里？

去接我女儿，她在托儿所，快要下雪了，顺便去医院买药，感冒几天了，一直咳嗽。

女人咳嗽的时候，薛颖的眼睛似乎亮了起来。

从大伍家出来时，薛颖问穆伟，你觉得她是凶手吗？

还不敢确定。

孙警官说，在湖边发现的脚印是女人的，而且我们在来的路上发现了雪里的血迹，那血有些浓稠，就像是咳嗽咯出来的，光这两点，难道不能证明他丈夫就是她杀的？

你分析的有一定道理，可是，为什么湖边的脚印最后看不到了呢？只是出现了几个脚印而已，却没有行走的痕迹，这是怎么回事？再个，就算那个血是她咯出来的，那么她又是如何将自己的丈夫灌醉，再杀死的？并且搬运到沼泽地边。她杀人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因为家暴？

面对一连窜的问题，薛颖哑口无言。那么反过来想，湖边的足迹又是谁的，雪地里的血又是谁的？

带着这样的问题，穆伟和薛颖又给了孙警官电话。据孙警官交待，在湖边再没找到别的足迹，雪地的血已经送去医院化验，暂时得不到验血报告。

穆伟决定和薛颖去村长家一趟，作为一村之长，对村里发生的种种事情总归是要熟悉点的。要想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找村长也最合适。

村长正在屋里抽烟，抽的是老皮子烟，烟子一圈一圈地吐出来。他为穆伟和薛颖各泡了一杯茶。

穆伟问他，三天前，村里有发生什么让他深刻的事吗？

村长摇了摇头，说没有。如果真有，就是三天前，那天晚上他组织村两委和小组代表、村民代表开了一次会，是关于土地拆迁的事宜，地方要搞发展离不开招商引资，有个大企业愿意来这里投资，需要征占不少土地，但是群众对补偿款存有异议，所以开会动员大家，不想，在会上村副主任和一位村民发生争执，差点打起来。

村长顿了顿，吸了口烟，如果你们想了解大伍的事的话，我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得从六年前说起。

六年前？

是的。六年前的一个晚上，村子里发生了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这件事情连同我家也跟着受累，是我多少年来都不想说的心事，虽然平时大家看我像个正常人一样，可是只是我自己知道内心的伤痛。村长说完这句话时，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眼睛里泛着泪光。

什么事情？

这件事情我不想再提，既然你们问到，我就如实说。那天下着大雨，我们村后山的煤矿老板不体恤工人，非要大家加班。我小儿子回来扒了几口饭，就跟着下了井，到夜里十点的时候，我和老伴刚刚要上床休息，突然外面传来轰隆的爆炸声，桌子上的茶罐被摇得咣咣响，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我们冲出屋子时，好一段时间才恢复平静，后来从山里冲出来的守矿人说，煤矿上瓦斯爆炸了，井口被封了。警察和抢险队是在当夜赶来的，幸好煤矿有道通风口，抢险队从通风口进去，在第二天早上找到了四具尸体，其中一具是我儿子的，唯独小伍活了下来，那次爆炸使他失去了自己的左腿。

那你的意思是说那次瓦斯爆炸是人为的？警察局没调查吗？薛颖问道。

调查了，最终定性为生产事故，但我一直耿耿于怀。

如果说是人为的？那么你觉得谁会这么干？薛颖问到。

我只是猜想，那些时日我们村里的二棍混黑社会，有人说二棍在县里开了一家饮食店，店子不大，三层楼，白天卖火锅，晚上楼上开赌坊，最可恨的是，三楼养着几个鸡婆，做皮肉生意。

照这么说，这和二棍把工人弄死扯不上半点关系啊！

说来丢丑，当时我儿子和那群工人喜欢去他店里吃东西，没日没夜的，还欠下了不少赌债，其实都是他下的局，最严重的一次是井上一个叫麻子的外省人，从他店里出来后染了性病，治不好，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还跑到他店里闹事，砸了不少东西，扬言要杀了他。

那现在二棍在哪里？

就在村里，不过现在比较老实，他之间的那店不知什么原因后来就没开了，回了村，他也啥都没干，闲得发慌，听闻老婆和别人跑了，最近喜欢往卫生院跑，和卫生院新来的女护士来往密切……

可是，这些和大伍的死有什么关系？

这个？呵呵……村长尴尬地笑道，对于一些没根没据的话我不敢乱说，但是村里曾有风言风语，也不知是真是假，说是二棍曾经爱往大伍家跑，特别是在大伍不在家的时候，有次大伍从外面回来，一急，推开门看见二棍那双大手正盖在他女人的屁股上……还有一次，那次是在两周前，二棍在大伍的家直接捧着他女人的脸亲了起来，哈哈，笑死我，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是被大伍提着菜刀满院子追。

这个二棍的胆子可真大。

是的，两个大汉打架最有意思，特别是这样的场合，其实我真希望二棍被大伍打死，可惜只能以闹剧收场，更可恨的，是现在大伍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

没有不明不白，我们不正在调查吗？

希望能查出结果，那次大闹之后，听村里的人说，大伍闹着要和自己老婆离婚，但是她老婆苦苦哀求坚决不离，俩人关系并不好，大伍怀疑她和别人有染，别说干那事，亲都不想再亲她一口，哪怕她长得白净水嫩。

这换了我我也觉得可恨，薛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看了一眼穆伟，我可是最恨小三的了。

谁不恨呢！外面人传，她还染了二棍的肺结核。

肺结核？是啊

4

从村长家出来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薛颖问穆伟现在该怎么做？穆伟站在雪地里沉思了很久，种种迹象表明，二棍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如果再不抓起来，说不准就会让一个真凶逍遥法外。

穆伟给孙警官打电话，那边铃声响了很久才通。怎样？孙警官，那血迹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血迹很有可能就是凶犯的，经医院化验，血型为A型，且患有肺结核病。

就是他了，还等什么！薛颖在一旁焦急到。

孙警官，你现在带一批人进村，我们先抓到二棍，他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厉害啊，穆警官，这么快就被你结案了，可喜，马上赶来。

挂掉电话，穆伟似乎并没有平静，他又陷入了沉思。如果照村长的讲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抓到二棍验他的DNA，同时不排除血迹是大伍妻子的，可能他妻子也患有肺结核。

在孙警官来之前，穆伟和薛颖又一次赶到大伍的家，女人正在收拾屋子，把空余的房间腾挪出来，准备办理丈夫的后事，同时，也在等待警方的查案结果。这个年轻高挑的女人，似乎对一切看得平淡无奇，在穆伟开来，确实让人生疑。

孙警官是带着五个年轻警员赶到的现场，他们很快通过村民提供的线索，在一家烟酒店抓获了二棍，那时他正在推牌九，手气不好，拍着桌子闷着个脸，输了不少钱。

不用再输了，跟我们走一趟。孙警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几个年轻警官架住他的胳膊，毫无挣脱之力。

他们最先把二棍压回二棍的家，在几个人的轮番拷问下，二棍承认了自己对大伍女人垂涎已久，并且交待自己在追求卫生院的女护士小徐，但是小徐并没有接受他，准确地说，两个女人都没有接受他，他对大伍的死表示十分意外，否认了罪行。

一名年轻警员推开二棍家的后门，发现一排脚印正好是从废弃的菜地里过来的，脚印消失在二棍的后墙根，这让案件成了一种转机。他们顺着那排脚印摸索到了脚印的另一方，脚印的另一端是一栋普通的民宅，就在三楼的窗户下方。当警方走进这栋民宅的正门时，是一处大院，院子的门正紧闭着。警察在敲门过后听见了院内的狗叫声，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大妈开的门。

穆伟和那几个警察就这样压着二棍上了楼，大妈说，这是她的家，三楼最右边的房间租给了护士小徐，如果不是他们来，她正带着两个孙子看《熊大熊二》呢！

推开小徐的房门时，屋里传来了一股浓重血腥味。当年轻的警员搜查完几间房间未找到人时，他们冲进了紧闭的卫生间，在卫生间内，小徐的尸体正躺在浴缸内，她四肢赤裸，眼睛瞪出，死状惨烈，腹部受有多处刀伤。五十岁的大妈当场吓得浑身发抖，她趔趔趄趄走回二楼客厅关掉电视，搂着两个孙子进了屋，把他们锁在了卧室里。

我……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昨天回来还……还好好的……大妈被这眼前的一幕吓坏了，说话结结巴巴。年前我把房子租给她，她平日里就是上班下班，连个生人都没来过，今天怎么就这么死了……

穆伟令人戒严了现场。经他检验，小徐是在昨夜死的，脸部有淤青。现场还发现了一双红色高跟鞋，只是有只高根鞋的根部断在了浴室内。小徐死前曾发生过性行为，但是在浴室的地上，浴缸内，并没有发现残留的精液。

穆伟逡巡现场，浴室的窗户不大，小徐的房间在最右边，卫生间旁正好挨着楼顶的下水管，凶手很有可能是顺着下水管道逃逸的。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在作案后回到的地方是二棍的家。

二棍对此似乎并不以为然……

孙警官要求立即抓二棍到警察局归案，穆伟陷入沉思，按照他的性子，不查出真相是不可能定案的。

二棍，你愿意抽血化验吗？我们在大伍尸体的现场不远处发现几滩可疑血迹，被检验出那摊血带有结核病毒，你现在患有结核病，如果你真不是凶手，我想你应该配合这一点。

我愿意！

在薛颖看来，案件变得似乎更加扑朔迷离。

5

料理完小徐的现场后，警方急忙根本房东提供的线索，通知了小徐的家人。孙警官带着二棍去了城里的警察局，并且抽血化验。穆伟带着薛颖去了村长家，希望能借宿一晚。

夜里，躺在床上的穆伟睡不着，窗外是白寥寥的月光。薛颖推开门，为他泡了一杯姜汤。二人聊了起来。

你当初为什么和我玩失踪呢？薛颖最先开的口。

我并不是想玩失踪，只是三年前她的死，让我……

你还没走出那块阴影？我不喜欢你提这些……

穆伟没有再说话，这让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他和女朋友发生争执，走出警察局时，女友甩开了他的手，在走过那个十字路口中间时被突如其来的一辆大货车撞出十米开外。那是穆伟最悲痛的事情，从小到大，他最悲痛的事情有两样，这只是其中一样，因为断案，他失去了最亲密的两个人。

如果你还没走出那个阴影，那么我们还结什么婚？

小颖……穆伟看着薛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他喜欢这个机灵古怪的姑娘，却不想伤害她，他感觉自己断案像是沾了某种邪气，又或者是受了某种诅咒，如果不是这样，当初父亲也不会离他而去。

你知道吗？你说的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只是我父亲，我父亲当年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那死绝对和我有关，我心里很愧疚，那么多年都带着一种负罪感。

这个……薛颖不知道说什么。

那年我才七岁，我家在小兴安岭开了个酒坊，那个年代你是知道的，冬天什么都没有，地窖里除了大白菜就是土豆。那年有拨年轻人上山打猎，但不知道为什么，山里的雪太大，山下的路给封了，猎物没打着，我们的食物也要断了，那些人就住在我家对面的一栋木屋里，每天会按时来买些酒肉，我家的肉越来越少，有次他们没买到肉，一个大汉还冲我父亲发火，我父亲好言好语，却差点吃了拳头，险些打起来。

那没几天，我养的那条牧羊犬就消失了，牧羊犬是我从山下的满族小朋友那里抱来的，听说血源很纯。我很伤心，我爸连夜带着我到处找，最后在一棵大松树上找到了，不过那时候已经成了一张狗皮。我断定就是那堆人干的，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那天我故意喊他们来酒坊喝酒，端了很多酒给他们喝，最后他们吐了，他们吐得很干净，肚子里除了狗肉没有任何白菜土豆……

那堆人最后输了理，只有花钱赔了我的狗，但是半个月后，我父亲在树林里不知道为何被别人用枪射中了太阳穴，我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我并没有找到凶手，有时候我很纠结，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警察。

穆伟的眼里泛着泪花。

薛颖像个孩子一样，她静静靠在穆伟的肩上。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不光是你，你看我不也一样吗？看着没心没肺，每天开开心心，可是我爸却背着我妈跟了别的女人好，这么多年从来没管过我们，有时候我很心疼我妈，我是故作比她还坚强。

穆伟的右手搭在了薛颖的肩上，他把薛颖揽进怀里。

你说，大伍和小徐的死，是不是二棍干的？薛颖埋着头，在穆伟的怀里。

你觉得呢？

我开始很断定是他，但是后面又觉得不是，只能看明天早上孙警官的化验结果了。

其实在小徐的浴室里，我就已经断定不是二棍了。

那你的意思是村长？说到这里，薛颖不禁打了个冷噤，想一想，只有村长一直把矛头指向二棍，而且他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二棍害死的，要是真那样，那么她现在和穆伟所处的地方岂不是很危险。

你怕了？穆伟伸手摸着薛颖的脸，此时的薛颖真美。

有点。

真笨，我可是警察，你躺在最安全的地方还怕。如果当年二棍能同时害死几口人在矿井里让警察无法查出问题，那么今天他不会笨到做了案还留有足迹，况且那足迹太明显了。

是啊，我想二棍也应该没有那么笨。

我走出小徐的浴室时，你知道我脑海里最先闪烁的是谁的脸吗？

不知道，薛颖呆呆地看着穆伟。

我想不出意外，他应该就是凶手了，只是我现在还没找到他杀人的理由。

谁？薛颖躺在穆伟的怀里依然感觉有些害怕。

我现在突然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想再去看看小徐的浴室，你敢和我去吗？穆伟用一种饱含深情的眼光看着薛颖。

6

出了村长家，村里的人已经睡了。薛颖挽着穆伟的手，像个依人的小鸟一样。他们来到二棍家后面的废弃菜园，那排脚印还清晰可见。穆伟蹲了下去，打开电筒仔细查看脚印。

薛颖也蹲了下去，她用手卡了卡地上的脚印。按照脚印的大小断定，这确实是二棍的脚，只有这样的码子才符合他的身高和体重。不过村长的个子穿这样一双鞋，也是足够的，薛颖说道。

穆伟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脚印上比划了一番。最后站起身来，牵着薛颖，还敢去吗？如果不敢的话，明天再去也行。

没事，我陪你。薛颖再了解穆伟不过，他的每次突发奇想都是破案的关键。薛颖漆黑的眸子在月光的照映下，像一湾明媚的秋水，美丽动人。穆伟抚了抚薛颖额头上的短发，把她揽进怀里。走到小徐的楼下时，房东家的狗确实没有叫，这只狗确实是只不称职的看家犬。

我先上吧，你在下面等我。说着，穆伟爬上了那根白色的下水管，蹬着腿几下就爬到了小徐的浴室处。那个窗户实在有些小，对于个头一米七的穆伟来说，如果不是自己偏瘦，可能还真钻不进去。

穆伟翻身进去以后，薛颖拿着电筒在下面哆嗦，这多少是有人让人害怕的。在外人看来，薛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跟着穆伟跑了不少案发现场。其实只有她知道，如果不是爱着那么一个人，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喜欢这些，况且，想到小徐的死状，她真的感觉害怕。

你要上来吗？穆伟小声说道。

我怕爬不上去。

试试吧。

薛颖试了几次，搓了搓了手，想生生热，但是手太小，力气也小，加上下水管道周边有冰凌，太滑，终究爬不上去。

我在下面等你吧，薛颖说道，只是你快点哈。

好！

穆伟打开手机的自带手电筒，转进了小徐的房间。在这间房里，他希望能找出一些对案件有帮助的东西。穆伟翻看了衣柜，里面全是小徐日常穿的衣服，没有别的可疑物件。翻了书柜，也没有。

小徐的电脑是放在床前的，穆伟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由于是个人用，小徐并没有上锁，这种窥窃他人隐私的事情穆伟是不喜欢做的，但是出于职业需求，他也是迫不得已。

在电脑的D盘里有个命名为“2016年工作记录单”的文件夹吸引了他，穆伟打开了那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张Excel表格。看得出，小徐是个工作比较认真的女孩子。穆伟打开第一张表格时，内容如他所想，不过是些平常的工作记录罢了。

内容如下：

陈士骏（村长），9月10日，来查，感冒

万有福，9月10日，来查，感冒

尚天磊，9月11日，来查，肠炎

……………………

穆伟又打开第二张表格，里面也是如此。

内容如下：

沈菊花，10月9日，来查，胃炎

伍大右，10月11日，来查，感冒

伍二左，10月11日，来查，感冒

……………………

穆伟又打开第二张表格，里面也是如此。

内容如下：

伍大右，11月9日，来查，感冒

伍大右，11月10日，来查，感冒

陈士骏（村长），11月11日，来查，饮酒过度引起鼻炎

二棍（李静），11月11日，来查，肺结核

伍大右，11月11日，来查，感冒

……………………

二棍（李静），11月12日，住院，肺结核

伍大右，11月12日，来查，感冒

……………………

大伍进卫生院的次数引起的穆伟的注意，现在，他换成了Word文档，里面是一些常规病人的看病记录，兼带着医生的配药方式。看来，小徐不甘心当一名护士。

穆伟打开了这个文档，一条条往下看，内容刚好对应了Excel表格里的内容，只是没有感冒、肠炎这类小病的治疗方式，主要包括了像二棍得肺结核的处理配方等等。

穆伟决定再看看别的，鼠标点击F盘时，他找到了一个叫做“亲密”的相册。当穆伟打开相册时，他的眼都看直了，里面很多张是小徐和卫生院同事拍的，有一张却是她和大伍拍的。他们两个站在一座大桥上，身后是深不见尺的江水，两人头凑得很紧，且都穿着生活装，显然不像是病人和护士之间的关系。

在小徐的电脑里，穆伟还找到了断断续续的一些日记，这些日记是通过小徐长浏览的网页自动打开的。原来小徐还玩股票，有博客，常常在博客里浏览各种股市动态。在她的博客私页里面，有这样的私密日志被穆伟找到，里面的话值得揣摩，穆伟用手机拍了下来。

如：

那天我怀疑他是发现了，给你讲，可是你只顾亲热，不把这事放心上……

你每次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都有种说不出的好感，不过知道我为什么没把你往宿舍带吗？

其实我也知道你并不是真的爱我，不过没关系，你也知道我并不是真的爱你，希望我们共同的目标都能实现吧……

原来做了亏心事的感觉并不好受，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如果不是我小她几岁，我想她当年应该比现在还美吧……

真不敢想象，她竟然不爱你，去爱那个人……

呵呵，自作自受啊，我真怀疑有一天我们不会有好结果，说不准还会遭报应……

不过想想，你也挺可怜的，自己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

关掉电脑，穆伟决定回去，不能让薛颖等得太久。在穆伟看来，今晚来这一趟是非常有价值的，他感觉事情的真相就快要水落石出了。

穆伟爬上窗户时，发现楼下的薛颖却不见了。

7

从下水道滑下来，穆伟左顾右盼，他喊却没有人应，薛颖真的不见了。她能去哪里，她不会去哪里的，除非是遇到什么危险。此时此刻，谁还会来这里？凶手，除了凶手。

穆伟拨打薛颖电话，没人接。他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幸好地上有雪，足迹很清晰了。他顺着雪地里的足迹一路往左边走，那是一丛竹林，穆伟走到竹林时，薛颖正躺在竹林里。穆伟一把搂了住她，她没有死。薛颖的鼻息还有，只是昏了过去。穆伟拍了拍她的脸，又掐了掐人中。半响，薛颖才苏醒过来，薛颖害怕得一把钻进穆伟的怀里。

刚才有个人。

谁？

我不知道，我在楼下等你，冷得直哆嗦，我侧着身跺脚，却没想到他刚转过墙角就发现了我。然后一把捂住了我，我看不清脸，是蒙着面的，黑衣人。我想转身，可是他力气很大，手也很大，我感觉他的手很粗糙，他就这样捂住我的嘴，一直把我往竹林这边拖，我怕急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吓晕了过去。

没事了，没事了，穆伟揽紧薛颖。

他环视着四周，竹林的下方是通村公路，路上积满了雪，黑衣人应该是从公路上过来的，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凶手。穆伟抱着薛颖下了竹林，在竹林边，他发现了雪地里有木棍类的东西插出来的小孔，还有滑雪车的痕迹，这应该是凶手处于慌张，所以才没有想方法抹去的痕迹。

我知道了，穆伟自言自语道。

我知道大伍的尸体是怎么运到那里的。

你是说滑雪车？

是的，明天的任务，就是去找一辆滑雪车。

滑雪车？

对。

穆伟揽着薛颖往村长家走，这个晚上，他们静静睡去。

第二天早上，孙警官打来电话时，穆伟正和村长、薛颖吃手撕面。穆警官，案件越来越玄乎了，你知道吗？你找到的那个血迹的DNA和二棍的竟然不一样。

呵呵，没事，这个我已经断料到了的。

你已经断料到了的？那你还喊我们查。

做事总得把稳些的好，你带几个弟兄来吧，我们现在需要在村子周边、湖泊周边寻找一辆滑雪车？

你找滑雪车做什么？

有用，就这样，先挂了。

孙警官带着几个兄弟赶来时，穆伟已经和薛颖出发了。薛颖最不喜欢穆伟卖关子的样子，你就告诉我吧，到底谁是凶手。你猜？

我猜不出？难道是大伍的老婆？

他老婆只是帮凶，真正的凶手是小伍。

不会吧，真的。

穆伟最先赶到大伍，大伍的女人正在布置灵堂。孙警官的一伙兄弟是在湖边很远的一处林里找到了一辆滑雪车，这辆滑雪车做工精致，底面滑玉。但是由于长期运送酱油，导致车面存有酱油残迹。

孙警官带着一伙人赶到大伍家时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就是凶手？

帮凶，帮助凶手藏匿雪车，凶手是小伍。他做酱油，也做木工，而且还是矿工，矿工是做船子（雪车的一种，冬季南方用于雪地运煤）的高手，因为矿工深知如何减轻压强，使得在雪地里用船子运煤更轻松。而小伍用于运尸，要求的是痕迹最小。加上当天晚上有雪，自然就能覆盖一些轻微的痕迹，从小伍家到大伍的抛尸地点是斜坡，这样运起来是很轻松的事情。雪车运到湖边后，他们顺着结冰的湖面一直把雪车拖到了很远的地方，所以当时没找到。

可是小伍并没有肺结核，雪地里的血怎么解释？孙警官问道。

雪地里的那个血就是小伍的，并非她和二棍的，我之所以知道小伍患有肺结核，是因为后来回想，发现小伍患病时间并不久，可能是二棍传染的。二棍的肺结核在村内的卫生院就诊过，小伍没有去，是因为他怕自己的杀人计划败露，所以一直隐匿着，可是他窗台外的那些兰草根出卖了他，兰草根本来就可以治疗肺结核，加上一些山里的草药，还是有一定的效果的。

那小徐呢？小徐他是怎么杀的，又怎么离开的，足迹不是明明走到了二棍的住所吗？

足迹是走到二棍的住所，但是，二棍的身高和体型我们都知道，要想翻进那间浴室并非易事，再者，小徐死的时候有只鞋是脚跟断了，你们还记得是哪只吗？是左脚，那是因为在挣扎的时候踩到小伍左脚的假肢崴断的。雪地里的足迹我看过，虽然鞋码的长度与二棍的身高对应，但是深度不对应，而且脚印左脚的比右脚的浅，可见双腿施力并不均衡。

那么小伍为何杀他们？

因为她最先是和小伍好，只是大伍结婚才发现他们早生情愫。所以六年前，大伍制造了一起瓦斯爆炸，只是这次爆炸并没有伤及小伍的性命，反而杀害了无辜。大伍因此对他老婆心灰意冷，在卫生院看病时和护士好上，却不想又被小伍撞见，小伍发现他们奸情的同时，还知道大伍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就是想和他嫂子平摊土地和房屋的征拆款。

大伍的女人没有太强烈的反应，只是坐在床上嘤嘤哭泣……

可是三天前，小伍不是有不在场的证据吗？他说自己和二棍在喝酒。

是的，可是并没有喝一个晚上，小伍完全有时间再叫大伍来的。

报告警察，一名年轻的警员小步跑了过来。

什么事情？孙警官问道。

小伍死了。

怎么死的？

听说是房上的瓦片滴水，上楼修房子时不小心从梁上跌落下来掉在酱油缸里溺死的。

带梅花的油画

结局

10月15日23时许，城南一栋老工人宿舍内发生一起特大凶杀案。

据警方透露，案件造成5人死亡，经初步鉴定，其中4名死者因受钝物打击致死，1名死者手持铁摇杆，躺在血泊中，蒙有面罩，身份可疑，但死因不明。

目前，案件正在等待进一步调查中。

（A城在线网）

内容

1

早上十一点，睡得很沉的黑玫瑰被大个子的电话吵醒。她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大个子说，今天周日，想过来看看她。听见是大个子的声音，黑玫瑰有些怔住，想起前些天的事来，她就不想理他。可是自己已经有三天没见他了，她沉默了片刻，说来就来吧，自己再睡会，钥匙就在门头上。

黑玫瑰挂掉电话后，睡意逐渐退去，不仅如此，心中还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感到烦躁，不知道有什么不幸的事将要发生。她又看了看墙壁上的那副油画，油画静静地挂在墙壁上，与往日相同。

从第一眼看见这副油画时，她就心生忌惮。并不是说画上的图案有多吓人，它不过是一副再简单不过的油画，长宽两米开外，镶着木框，画的位置正对着黑玫瑰的床。色泽随时间的迁徙变得黯淡许多，但依然能够看清楚上面所画之物。一张方格子的桌布，桌面上端放着一只果盘，果盘里盛满水果，有苹果、香蕉，橘子。果盘旁边是两枝腊梅，梅花呈粉色状，似落非落。

这幅画最初让她忌惮的，不是梅花，是那些方格。方格子让她想起北方的家乡，那里的田地呈黑褐色，成片成片。春天农耕时，总能看见农人们在田间忙碌，尤其是拖拉机犁地的时候，黑色的土壤像海浪一样翻滚着。

她看着这些方格，就会想起和自己一起睡的那些男人。男人们总是喜欢耕耘，把她的身体当成一块永耕不坏的地，在上面无数次翻滚泥土，播散春种。起初她是有些厌恶这样的生活的，感到肮脏无比，可是后来渐渐习惯，竟然喜欢上了这样的放纵，喜欢上了在酒吧里买醉，和形形色色的男人上床，闻他们身上不同的体味，体验别样的快感。

大个子就是她在酒吧里认识的。那是上上周的一个周日，那天她同往常一样，依然坐在酒吧里常坐的那个角落，不知道出于何故，那个留有胡须的大个子从远处就留意起她来，并在舞间过来和她搭讪，并邀请她跳了一支舞。

他们在跳完那支舞后，就按耐不住，跑去了酒吧外不远处的一家宾馆开房。

黑玫瑰是有这种本事的，那个男人也有这种本事，他们勾引人的本领放佛与生俱来。黑玫瑰想，如果当初不是被那个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抛弃，或许她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会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

她不是没有害怕过，在她还没出嫁时，有个巫婆来过她家里讨水喝，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天气炎热，巫婆喝完水还不想继续赶路。见到她的面相后，就劝她父母，以后一定要为她择一门匹配的亲事，双方八字必须相符，否则一旦婚变，她将走上不轨之路，甚至这辈子都会毁于男人之手。

那时候的黑玫瑰还是待嫁的姑娘，面容姣好，恪守本分，孝敬老人，被方圆几十里的乡亲们传为佳话。她的父亲在听到巫婆的这番无稽之谈后，气愤不已，当即端起巫婆喝过水的碗砸了出去，哐当一声，掷地有力。巫婆只得挎上行囊，悻悻离去。

现在，门被推开了，是大个子。他脱下外衣，挂在墙角的衣架上，屋里没有开灯，有些灰暗。他走向黑玫瑰的床，坐在床沿边。黑玫瑰对他的到来表现得不以为意，她侧过脸睡自己的觉。

他没有说话，用手去抚摸黑玫瑰的脸，但她把头挪得更远，拒绝了。黑玫瑰还在为那晚的事生气，那天晚上，他是如何又和这个大个子缠绵的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总之醉乎乎的。她只记得他伏在她的身上，不断做着活塞运动，高潮时竟呢喃般的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开始不怎么清楚，后来越发清晰，她当即就生气了，狠狠地推开了他，两人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黑玫瑰问他：“她是谁？”

大个子没有说话，他阴沉着脸，看了看黑玫瑰。

黑玫瑰又问：“是谁啊？”

大个子还是没有说话，他翻身下了床，穿好衣裤，然后出了门，那时已是凌晨一点。这让黑玫瑰感觉难过，她觉得是莫大的侮辱。

现在，黑玫瑰对他的气还未消停，虽然她不想再提那个女人的名字，但想到这里，她还是很不舒服。可是她又有什么理由不舒服呢，她在心里想，他们又不是正常的男女关系，凭什么呢？凭什么对这样一件事耿耿于怀。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欢愉，可以什么都不管的。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让她心有所动的男人，尽管这个男人从第一天起就让她感到有所不安，带着某种目的性，不只是为了上床。

大个子继续抚摸她，从头发到脸庞，再到脸庞以下的部位。黑玫瑰感到全身有些酥痒，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偶尔颤抖下，她没有去捂被子，也没有说不字。男人渐渐用手去抱她，并且试图寻找她的唇，灰暗中，他们对上了，她吻他，整个吻都密不透风，让男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把她压在床上，突然，黑玫瑰在他的下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有血溢出。

她笑道：“都说男人的下嘴唇决定性欲，我想看看你对我的欲望有多强。”

男人没有说话，用手擦了擦唇上的血，接着，他又重新扑到了黑玫瑰的身上，一边脱着衣服，一边铺天盖地地吻着黑玫瑰，黑玫瑰在突如其来的吻前强力用手隔开了他的唇，说道：“你等我一下。”

她披上外衣，穿着睡衣出了门，去上厕所。黑玫瑰每次在做事前，都要先去一次厕所，这是惯例。几分钟后，她从走廊的另一边回来，刚好看见住在隔壁的小伙子，小伙子正开门进屋，没有和她说话，只是对视着微微笑笑。

黑玫瑰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想起之前他们发生过的事情，忍俊不禁。不过她没有逗留，径自进了屋，才到床边，就被大个子拉上了床，他疯狂地用手扒开她的衣服。那是一种让人贪恋的鲁莽，黑玫瑰和他裹挟着被子，大个子很莽撞地进入了黑玫瑰的身体，他俩就这样疯狂地交缠在一起。屋里充盈着各种声音，喘息、呻吟、床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玫瑰眼神迷离，迷离中她又看见了身上的这个男人嘴里念念有词，他又在念着那个女人的名字。

黑玫瑰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又感觉到莫大的羞辱席卷而来，没有哪个男人在和自己做爱时想着别的女人。

她怒道：“那个贱人到底是谁？”

大个子显然没有被她的骂声怔住，倾尽全力后的他头发蓬乱，他跨在黑玫瑰的身上，面色冷漠得有些狰狞，能看得出他心中燃烧的怒火，他用凌厉的目光盯着黑玫瑰，良久，然后黑玫瑰看见他高高举起一只手……

2

黑玫瑰屋里传出尖叫声的时候，小伙子就在门外，他知道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天早上，他从桥头算命先生那里回来时，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了。算命先生在接过他写有生辰八字的字条后，用手指掐算了一下，排出了他会有大坎坷的年龄，刚好就有今年在内。如果不慎，他将会卷入血光之灾。再结合前些日子所做的梦，以及近日以来所遇到的那些事，小伙子越发感到不安。

两周前的一个晚上，他沉沉睡去，很快进入梦乡。梦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叔叔，还有婶子，以及侄儿，他们的模样和五年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他梦见自己和他们坐在一间茅屋里打麻将，那是南方老家的山林里才有的茅屋，打着打着，他的面前就堆满了钱。他实在赢得太累，想回去休息了，叔叔开玩笑说，我们有的是钱，就当全是送你的，只是你要留下来吃晚饭才行。并且问他这间新修的茅屋如何，他抬起头观摩这间屋子，结实牢靠，说修得不错。然后叔叔就跑出了屋子，扛来一根杉木，并且丢在门口的坝子里刮起皮来。他有些不解，叔叔说帮他修一间这样的茅屋，这样以后他就能住在他们隔壁了。叔叔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开心，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这时，小伙子感觉到屋子不知受了何种力量，摇摇欲坠。

醒来时他满身大汗，屋里灰暗一片，但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床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副带有梅花的油画。他第一次搬进这间屋子时，就对那副油画心生恐惧。油画镶有木框，上面画着一张方格子桌布，桌面上端放着一只果盘，果盘里盛满水果，有苹果、香蕉，橘子。果盘旁边是两枝腊梅，梅花呈粉色状，似落非落。

他害怕那些梅花，有几次，他总感觉那些梅花正扑簌簌地顺着墙壁落下来，那些梅花让他想起关于那个画家的传说，只是他不敢去考问那个传说真伪。

从梦中醒来时，他眼前的梅花并没有落下，梦境让他感到恐惧，叔叔一家早在五年前就死于车祸，所有人都伤心不已，他们一家被埋在了老家山后面的槐树林里。

这次梦之后，接下来的事让小伙子一次好觉都没有睡过。他夜里开始失眠，逐渐的需要安眠药才能助睡，这还好，如果遇到上夜班，他白天就必须休息。可是好几个中午，他睡在床上，都感觉自己的床在动，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对面油画的梅花没有落下，只是窗外总有一些黑色的鬼魅般的身影跳动，模糊不清，就像一只只猴子一样在反复翻爬着窗户。窗户外装有保险网，他知道它们进不来，但躺在床上的他也动弹不了身子。

想着近来遭遇的一切，小伙子不知不觉就这样从算命先生那里走回来了。走廊里阴暗潮湿，这是附近最便宜的房子，条件较差。一栋很长的平房，中间是一米开外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宿舍，男女混住。走廊的另一边出口原先对着马路，后来因为常常有小偷深夜借道进来，偷走了厂里的其他财物，所以有人建议把它封掉，导致走廊里采光条件较差，愿意住在这里的人不多，算下来，加他也只有三个，两女一男，几乎没什么交集。

他正拿出钥匙开门，就看到了从厕所里出来的黑玫瑰，黑玫瑰是她的邻居。她穿着睡衣，能看见她白嫩的乳房间那道深长的乳沟。他们相视一笑，出于邻居的礼貌。

但他知道，他是有些尴尬的。最近总有个男人来找黑玫瑰，就在前些天，他们还因为剧烈的运动使得床头撞击着自己屋里的这堵墙。关于黑玫瑰的身体，小伙子不是没有想过，而是还得到过。

他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因为水土不服，凌晨一点的时候又起来解手。他看见靠在走廊口的黑玫瑰醉得不省人事，暗黄色的灯光下，她瘫软无力，几乎要坐在了地上。小伙子以为此时不会有人，没顾忌那么多，只穿着一条裤衩出来，见她如此，倒真感觉不好意思，但还是决定扶她回去。就在他把她扶回房间床上时，这个身材丰沃的女人环住了他的脖子，一下把他拉上了自己的床。裤衩比什么裤子都更方便，那晚，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丰乳肥臀。

小伙子进了屋，准备午休。才几分钟，那熟悉的床与墙的撞击声又传了过来，他睡意全无，他开始意淫起黑玫瑰来。这让他坐立不安，他竟然忘记了自己只穿着一条裤衩，就这样轻轻地打开了房门，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黑玫瑰的门边，他把耳朵贴得很近，试图听见里面发生的一切。

屋子里起先是床与墙的撞击声，以及黑玫瑰的呻吟声，接着，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戛然而止。

然后时间像凝滞般，屋子里什么响动也没有了。突然啊的一声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声，小伙子被惊住了，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只穿着内裤的他弯弓着身子，显得有些瘦俏。他想推开门看看，但又不敢，他想离开，又想再听听，于是他把耳朵贴得离门更近。

然而，里面没有其他声音了，他仔细地听着，可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他的心跳声。

此时，门突然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眼前，他正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像是才穿好衣服。

他们两人四目相对。

3

在听到关于那个青年画家的传说后，文质男就劝说过白玫瑰搬离这里，但劝说总是无效，这让文质男捶胸顿足好几次。

相传这里很早以前就住过一个画家，他用高价租下了这里的几间房子，并且在里面搞油画创作。那时候这里还住满了工人，每天都会有各色各样的男人拿着口杯走出门外漱口，也有各色各样的男人端着脸盆，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在门口洗脸，擦背。他们见到路上漂亮的女孩时，总是会不约而同地吹出带有戏谑性的口哨，以作挑逗。

可是后来因为一件事情这里被搬得空空如也。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画家相继请人把屋子里的画全搬了出去，人们都以为卖了高价钱，可是堆得如山的画作全被搬进了垃圾池。画家提来汽油，全部泼洒在了那些画作上，付之一炬。火舌肆虐，火光通明，很快将其化为灰烬。一旁观看的人连声叹息，之后很久都没人再见到那位画家。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离开了这里时，四周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恶臭味。当人们撞开画家曾经住的那间房的门时，屋子里死气沉沉，仅有的家具铺满灰尘，结有蛛网。坐在床上的画家尸体已经腐烂，有蛆虫爬动，不堪入目。

有人说，画家是死于肝病。肝病的由来，是因为他使用了一种从非洲进口的花粉，这种花粉将其与颜料调配后，画出的画会有别样的美感。只是颜料含有毒素，长期接触会让人产生炫目、神迷等错觉，甚至让人心烦意乱，做出种种极端的事。画家可能还听信了传言，将其吸食进了体内，逐渐损害了自己的肝脏。

白玫瑰反驳过文质男，说这只是一种传说，传说的事情是难辨真伪的，况且也找不到一个敢肯定这件事情的人来。文质男焦急万分，他说：“那旁边这几个被封了门的房间怎么解释？为什么要在那几间房子的门外砌上一堵砖墙，还用水泥浆子抹得严严实实。”

“砌上一堵墙并不代表什么，主要的是你现在必须离开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歇斯底里般。

文质男不解，他们相遇时一切都是美好的，为什么最近她越发地躲避自己呢。他们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相识，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之后的交往中他知道她结过一次婚，带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但他都不介意，他愿意和她好好生活，愿意照顾这个可爱的孩子。

可是近来，白玫瑰反而劝说起他来，让他离自己远点，她不是个好女人，还带有一个拖油瓶，这些都不是关键，最主要的，是他和她在一起不会有幸福，甚至可能会招来灾祸。她说得越离谱，他就越不想离开。

早上，文质男给白玫瑰打电话，说今天周日，想过来看看她们母女。白玫瑰是不同意的，她拿着电话走到窗前，轻声地告诉文质男，希望他不要再来找她们母女了。尽管她遮掩得很好，可还是被在场的五岁女儿察觉，她机灵聪敏，知道给妈妈打电话的一定是文质男，于是嚷着要和叔叔说话。

文质男说：“乖，要不要叔叔来看你啊？”

小女孩激动地说：“叔叔，你快来吧，我妈妈正准备做饭呢。”

文质男和小女孩挂掉电话后，就收拾好出了门，他先去超市买了些孩子喜欢的零食以及水果，半个小时后赶到了白玫瑰家。他们三人吃着饭，倒有些像家的感觉。童言无忌，小女孩说：“叔叔，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女孩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白玫瑰，白玫瑰面无表情。文质男摸摸她的头，笑道：“好啊，叔叔正有此意呢。”说着，他又给她削起苹果来。

她很听话，拿出本子放在桌子上写起字来，字很漂亮，能从1写到100，能写简单的汉字。他问她：“都是老师教的吗？”女孩笑道：“还有妈妈。”看着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他忍不住又用手去抚摸她的头。

他转身看向正在洗碗的白玫瑰，白玫瑰的目光正看向窗外，呆呆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文质男走到窗前，才发现窗户和以前不同，已经上了保险网。

他说：“最近不安全吗？怎么上了保险网。”

白玫瑰把盆里的碗捞出来，重新放在水池里冲洗，她说：“总感觉有些不安，所以把它上了起来，怕小偷。”

他说：“之前就给你讲的，让你搬出去，你看我那多好，房子反正有多余的……”

还没等文质男说完，白玫瑰就示意他不要讲下去了。碗已经洗好，放进了碗柜里，她去看女儿的字写得怎么样。却一巴掌打在女儿的左手上，女儿哇哇地哭出声来。

“你打她做什么？”文质男不解道，一把抱住流着泪的女孩，将其拥入怀中，充满怜惜。

“让她不要用左手写字，她就是不听，总是养不成好的习惯。”。

“那也不能打她啊，不能好好讲吗？再说了，左手写字说明右脑发达。”

白玫瑰没有说话，静默着。

女孩没有再哭，她接过了文质男削好的苹果。此时，文质男好像听见对面有女人的尖叫声传出。他怔了怔，本来不想看的，但是这栋房子自从进来他就觉得不安，他还是缓缓起身，刚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裤衩的男人站在对面一间屋子的门外。过了分把钟，那扇门里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出来。高个子男人看了看只穿裤衩的男人，本以为这样的一刻会发生什么的，但是他俩竟然没有起任何冲突。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男人个子太高大，还是故意的，和文质男撞了他一下，然后他戴上墨镜，朝走廊外走去了。

因为白玫瑰的房间和对面女人的正对着，他从门外向里面瞟，瞅见床上坐着的女人正裹着被子，用左手捂住自己的脸哭泣。他正看着，那屋里的女人就发现了，很不爽，她顺手捡起了床边的手机，狠狠地对砸了过来，手机被摔进了走廊里，稀巴烂。惊住了文质男，他不得不把门关上。

对面哭泣的这个女人他其实是不关心的，他关心的是屋里的白玫瑰，就在他把门关上时，他看见了白玫瑰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意欲掩饰的不安。

4

白玫瑰以为从成功逃离出前夫的那天起，就算是彻底解放了，可是她错了。

年少时候的无知，让她喜欢上了那个嗜酒成性，充满暴力的男人。那时候她是学校的校花，身边总围着不少追求者，可是大多花言巧语，他们或给她递情书，或献殷勤，但都被她以各种方式拒绝了。

也正因为此，她才会在放学的路上被一群痞子男围住，其中带头一个意图对她动手动脚。他们顺着学校门外的杉树林把她逼进了两堵墙的死角。就在那里，带头的那个家伙伸手去摸她的胸部，被她用手打开，他不怀好意地笑，继续伸手，直接解开了钮扣，摸到了她的乳罩，摸到了皮肉，她感觉他的手在使劲蹭开乳罩，任凭她怎么挣扎、哭泣。然后，她感觉到他的那双大手像一条蛇，不断地往里爬，捏住了她最丰满柔软的地方。

他把她逼得更紧，直接要用全身把她抵到墙上去。此时，丛林里窜出一个刚撒完尿的小子，说是害他撒得不过瘾，那人被他搅了性，放开白玫瑰，冲着这小子就是一拳，没想到吃了个空，哪晓得他以一敌十，把那群家伙打得屁滚尿流。

是很俗的开头，但却被她定义为英雄救美般的故事。从此他们走得很近，她被他的爱所包围着，在正式追到她后的第三天，他就成功和她上了床。

而后她很快就有了身孕，并且迹象明显。他们的事情被父母知道后，父母恼羞成怒，感觉丢尽了脸，学校也勒令她退学回家。他们草草办了婚事，就这么离开父母去了别的城市，时间一久，她才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好，他喜欢喝酒、赌钱，常常在外不顺心就拿她出气，好几次把她打成重伤。她胆怯了，惧怕了，起初还以为他是因为喜欢她，怀有正义感才救她的，可是被他说成那只是顺手捡一个女人而已，与其让给别人不如自己占有。

自从逃脱他魔掌后的这几年，她带着女儿辗转去了很多城市，为了让生活好一点，她宁愿租住这栋当时无人搬进来的房子。她想着，他是不会再追来了吧，现在住的这里，足够偏僻和简陋。刚搬来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了房间里的那副油画，油画镶有木框，上面画着一张方格子桌布，桌面上端放着一只果盘，果盘里盛满水果，有苹果、香蕉，橘子。果盘旁边是两枝腊梅，梅花呈粉色状，似落非落。

她看到这画就有种祥和感，整体布局合理，色泽搭配适宜，很喜欢。尽管后来有听闻过这里的一些可怕传言，但都不足以让她畏惧，只要不再和前夫一起生活，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只是就在前些日子，她接到那个电话后，恐惧感就袭来了。那时候她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心仪的文质男，她都已经做好了就要和他好好发展下去的决心。可是电话里，那个低沉的熟悉的声音告诉她，她只属于他一个人，和她走得太近的男人都会不得好下场。她痛苦万分，哭道：“既然你不爱我，为何不放我自由，还要纠缠我。”

“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我不想让自己的东西也被别人占有。”

他纯粹是个变态。

就在昨天晚上，她又收到了他的短信，说最近几天可能会来看看她。不过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就像一只鬼魂，时刻在她周围飘荡着，她领略过他的手段，残暴无疑。

文质男关了门，女儿已经不哭了，她正啃着苹果。白玫瑰走到窗前，再查看了下窗户有没有关好，然后她说：“孩子今天早点送去幼儿园吧。”

她和文质男出了门，一路上，女儿拉着文质男的手，邀着他进各种商场，说要这个，要那个。白玫瑰对女儿的这种表现很不悦，但又不好当面指责她，况且，文质男一直护着女儿。

送完女儿去幼儿园，白玫瑰本来想一个人回去的，文质男说：“还是去我那坐坐吧。”

两个人就慢慢地走着，一路不语。白玫瑰心中明白，文质男是个不错的男人，心地善良，脾气又好，可是她真不想和他再有什么关系。到了文质男的住所时，他的门竟然自己开着，这让他们充满狐疑，两人冲进屋里，查看了所有房间，钱、卡，贵重的东西都未丢失。文质男摸摸自己的钥匙，不在了，他更加感到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不明白，白玫瑰的眼里却闪过一丝亮光。

二人把门锁好，怀着不安的心在外吃了晚饭。白玫瑰是不想让文质男再回到自己家的，可是不能不排除钥匙有落在了屋里的可能，但文质男的门为什么会自己开着。折回到白玫瑰家时已是晚上十点，才进屋，白玫瑰就要帮他找钥匙，看是否落在了屋里，可是文质男却把开着的灯摁熄了，他一把搂住白玫瑰，几日以来是憋闷此时全部宣泄了出来。

白玫瑰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他不停地吻着她，起初，白玫瑰是有所犹豫的，可是哪有不会动容的时候，渐渐的，她放弃了，她感觉到了他的热度，他们深拥在一起。他帮她退去身上的衣物，黑暗中，他们摸索到了床边，文质男把她搂到了床上，两具裸露的身体犹如两条玉滑滑的鱼，一齐滑进了被窝里。他的手四处游弋，她张开腿，他们深深拥在一起，此时，任凭风与海浪如何之大。

事情大概进行了十多分钟，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急促的敲门声。

关键

文质男和白玫瑰都被这急促的敲门声惊住了，他打算去开门，白玫瑰提醒他穿衣服，他们两个才意识到衣服已经脱在地上，黑暗中，文质男起身摸着去摁开关，灯亮了，敲门声更加紧促。

白玫瑰问道：“谁啊？已经睡了。”

没有人回答。

文质男找到了白玫瑰的内衣内裤，丢给了坐在床上的白玫瑰。他正在穿内裤，敲门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白玫瑰又喊道：“谁啊？不说话不开门。”

还是没有人回答。

文质男已经穿好了内裤，正在穿外裤，他来不及穿袜子，也不打算穿了，他穿着衬衣，一边扣着钮扣，一边用脚穿鞋。匆匆忙忙的，他什么都穿好了，打算去开门。

白玫瑰在后面摆着手，示意他不要开。

她又喊道：“是谁？不说就不开门。”

“我。”敲门人终于说了话，声音低沉。

白玫瑰感到恐惧，可是她不敢确定是不是她，她又问了遍：“你是谁？”

“我，还能有谁。”那人的声音依然很低沉。

文质男用不解的目光看看白玫瑰，白玫瑰依然摆着手势示意他不要开，她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她穿好了衣服，正去拿屋里砧板上的菜刀。她站在了文质男的身后，两只手死死地握住菜刀，握得连手都有些颤抖。

文质男把小锁拨开，门才开，他就被怔住了。

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大汉，大汉的头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留有眼睛和嘴巴小孔，走廊里一片黑暗，他看不清那双眼睛。

大汉丢出一把东西砸在他的胸口，那是一把钥匙，没有人比文质男更熟悉那把钥匙了。他正欲关门，就被眼前无可抵挡的铁棍击中了，铁棍以最快最准的姿态打进了他的口腔，蒙面男如同摇动拖拉机的摇杆一样把文质男的牙齿顷刻间挨个摇碎，只听见咯咯嗒嗒的声音，嘴里有血冒出。他后面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他想用力去关门，可蒙面大汉已经冲进了屋子，他拔出了在文质男口中的拖拉机摇杆。文质男退缩着，试着去摸铁棍，却发现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板凳，他一只手提起板凳，还没有扔出去，就被那只摇杆砸了下来，烂在地上。接着，那只摇杆像中了魔一样，犹如雨点般落在文质男的身上，噼里啪啦。白玫瑰被吓退到了屋子的角落里，她的两双手正颤抖的握着菜刀。文质男的头上脸上都是血，他往砧板处退，摸了摸上面，什么也没摸到，然后他又摸了水池，池子里没有碗，没有硬物，他又强忍着站起来，摸到了窗棂，窗子关得很紧，就算不关呢，不关也没有用，因为外面上了保险网。

他逃不掉了，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像一条快死的爬虫奋力地蠕动着，嘴里不断冒着血，连地上也是。

白玫瑰被吓得魂不附体，蒙面男走到她的面前时，她的刀才扔出去就被他那充满力气的摇杆打飞在地上，她顺着地上爬绕开了他，她出了门，把门拉锁着，死死的。可是门的中间很快就被铁摇杆打破，露出那个可怕的蒙面人来，他一脚彻底踢飞了门。

白玫瑰要跑出去，却看见昏黄的灯光下走廊的铁门被锁了，应该是黑玫瑰今晚没有出去，早上被挨了一巴掌，脸上还有印痕。而走廊的另一头，是被砌成死死的一堵墙。她退缩到了小伙子的门口，不停地拍打着门，希望能够进去躲避，可是门死死的关着，黑玫瑰的门也关着……

事情发生之前，也就是十点的时候。小伙子本来要睡了，可是毫无睡意，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这次他把安眠药的剂量放得有点多。刚刚上床，就听见了门外有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他走上前，从门缝里看见了黑暗的走廊里一个大汉左手握着一柄拖拉机铁摇杆，他不停地敲门，门半响都没开，后来门开了，他就看见了眼前发生的一幕。

直到那个女人被追出来，不断地敲他的门，可是他不敢开，那女的被敲死在他的门上，他隔着门听到她的喘息声，几乎快要被吓死了。这是一扇质量很差的门，虽然门缝不是很大，但他还是能从那个对面被踢飞了的门看进去，看见里面那副和自己屋里一模一样的油画，他感觉到自己的眼前迷蒙，他能看见那个蒙面的大汉也正透着门缝也在看他，门缝里透出去的光一定告示着他还没有睡觉，大汉弯下身，起来时用手抹了一把血，然后用血填封了他的门缝。此时，他昏昏欲睡，他服用的剂量实在太多，他想逃跑，却不可能了，窗子有保险网，他想去睡觉，发现脚下的鞋已经被门外流进来的血包围着，他太困了，他没有一点力气，他希望隔壁的黑玫瑰在家，希望她此时能拿起手机打个电话报警什么的……

他倒下了，倒在血泊中，可是他还是极力用右手沾了血，在手心里写了个“左”字。

在他闭上眼睛前，他又一次看见了墙上的油画，油画格外美丽，那些梅花终于落了下来，扑簌簌的，像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绿蝴蝶

1．

静美醒来时天还没有亮，她躺在床上，偌大的窗户没有拉窗帘，屋外城市昏黄的灯光透了进来。刚才的梦是什么？静美竭力回忆，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明明记得的，刚才丈夫就出现在她的梦里，他好像说了些什么，他说了什么呢。静美这样想着，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早上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做完了第二个梦，这个梦和第一个梦毫无关联，可是这个梦又是什么呢，她也不记得了。她在梦里面好像还很清醒地叮嘱自己，一定要记住那些画面，一定要记住梦里的人说的话，现在却什么都忘了。

她站在镜子前刷牙，镜子里的她素面朝天，面容皎好，二十八的人，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小很多。她好像发现自己头顶上有一根白发，是的，那确实是一根白发。她停止了刷牙，嘴边全是泡沫。她想用手去拔那根白发，这让她想起了什么，她想起了什么？发卡。对，梦里丈夫向她提起了发卡，他让她去找发卡。丈夫已经不在五年了，五年来消失得无影无踪，杳无音讯。而现在他却出现在她的梦里，还让她去找一只发卡，这算什么呢？

发卡真的找不到了，真是奇怪啊，昨天还戴着的发卡今天竟然不翼而飞了。静美掀翻了被子，没有。她又掀开枕头，也没有。床头柜，梳妆台，都没有。去哪了呢？真是莫名其妙。静美找累了，她坐在床边，这才想起，今天是她和丈夫结婚的纪念日，丈夫就是在五年前的这一天不在的，那天他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可是下了楼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难道冥冥中有什么指示？

想到这里，静美使劲回忆梦境，她感觉丈夫说的发卡不是在屋里，而是在外面，具体在那个地方她实在想不起来了，该死。静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决定出去走走，人们都说丈夫已经死了，可是她不相信，谁也没有见到过丈夫的尸体，不是吗？但是丈夫的消失又那么平白无故，那么毫无道理。

静美下了楼，上了小区外的步行街，街上人头攒动。现在，她又像五年前的丈夫一样走出家门，可是她不知道丈夫当初走的是哪个方向。那天他要给她惊喜，她会给自己什么惊喜！那段时间他是想买什么给她的吧，仔细想想，她好像又什么都不缺。

就缺……

难道是那件东西？那件东西是不可能再找回来了，丈夫当天就是去取那件东西？静美觉得这或许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丈夫是怎么可能找得到那件东西的呢？它已经流入社会那么多年了，不知道转了多少人的手。

再说了，那件东西和发卡简直八竿子搭不着边，现在为何要去找发卡。

2．

静美边走边想，她并不明确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走着走着，就有个男人叫住了她。你是不是在寻找一只发卡。静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而且还是一只绿色的发卡。

静美疑惑地看着他。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看上去三十来岁，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卖手镯的小摊子。我知道发卡在哪里，我带你去。说着，男人着手收拾自己的摊子。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昨晚有个人告诉我的，托梦说的。

托梦？静美更加不解了，难道是丈夫。可是不可能啊，丈夫怎么会给一个陌生男人托梦。她问到，是男是女。

一个小孩，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他出现在我的梦里，不过样子有些模糊了，记不清，说今天让我在摆摊的时候注意一个穿绿色碎花裙子的女人，女人披着长发，走路心神不宁，她在寻找一只绿色的发卡。

那发卡在你那里？

不在。

那你带我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梦里面小孩只是这样说，别的我什么不知道了。

静美是不大敢相信陌生人的，更不敢随意和一个陌生男人去别的地方。前些日子，这附近还曝出两起凶杀案件，都是极其残忍的女性性侵案。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去，她搞不明白这个男人怎么会和自己有相通的梦境。

男人的摊子很小，很快就收拾好了，地上七零八碎的镯子被他一股脑塞进了黑色的背包里。走吧。他站了起来，小板凳被他放回到墙边。

静美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走进了一条巷子。他们没有说话，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静美环视四周，全都是高墙，此时已经听不到街上的喧嚣声了，走在前面的男人背影看起来很高大，很强壮。到了一处拐角时，男人住了住脚步，他抬起头巡视，然后说，往左。他又往左转，那是一处更窄的巷子。静美有些犹豫要不要跟着他走，自己又不由自主地迈出了一步，这个巷子是条绝路。他们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堵墙，巷尾还有余地，只是都堆着些木板、旧门窗类的杂物。

就是这了，男人说着把包放了下来，丢在地上。

这里？静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难道你没梦见这里吗？

我没有。

梦里说让我把你带到这里，但是后面具体要做什么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这些。

不是说有发卡吗？

他是这么提过，但他并没有告诉我这里有发卡。男人逡巡着四周，周围没有高楼，也没有人，这是个城中村，四周的房子已空无一人。两个月前这里的房子就划定为拆迁对象了，现在人们都搬完了。

男人挪了挪步，他靠近了静美。静美被他往后一逼，就靠在了墙上。你想做什么，她抬着头看着男人。

你觉得这地方做什么最好？男人用手搭在了她靠的墙上，整个身体把她堵得死死的。然后静美看见了他宽大的肩膀，想跑，但是男人已经放下了搭在靠墙的手，一把抱住了她。静美挣脱，却挣不过，她感觉男人把她抱得更紧，他的右手在掀她的裙子，她感觉他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她又气又恼，一边挣脱一边问到，你想做什么？男人没说话，他的身子抵得很紧，那只掀裙子的手没有停止动作。她被逼得感觉气都喘不过来了。

她的手在做挣脱状。

男人笑了。你真可爱，他说。他的手已经掀开了静美的裙子。静美的脸又红又白，一边挣脱一边用手去掰，却怎么也掰不开。你想做什么？她停止了动作，死死地盯着他。

3．

你要带我去哪里？静美被少年拉着一直往前跑。他们足足已经跑了十多分钟，静美想，那家伙应该不会再追上来了吧。你别管，跟我来就是，拉着她跑的少年边跑边说。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条河，河边种满柳树，有护栏。少年和她都趴在护栏上踹着气。

他们又找了条长凳坐下来，半小时后，他们终于感觉危险已经远离，然后说起了话来。

总算跑出来了，这巷子可真长。是啊，静美说，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不用，我也是出于好奇。好奇？为什么。因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一个人跟我说，今天早上会有一个男人和女人到之前的那条巷子去，叫我去救人。救人？静美迷惑地看着他。对，只是我也不知道救谁，当我看见他想强暴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是救你了，我拧着那根钢管就从背后闷在他头上，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命大，流了血不说，竟然还能追着我们俩跑。

刚才的事情静美还心有余悸，现在她似乎不害怕了，她感觉奇怪，奇怪为何少年会做这样的梦。那梦里是谁告诉你要来那里救人的？是不是一个男的。

不是，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

对，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我也神奇，但梦里面的其他事情我就忘记了。唉，我实在想不起了。

好吧。静美觉得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很蹊跷，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在她背后左右着她，左右着他们。她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河面，河上波澜全无，水静静地流淌着。

少年看她若有所思，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做的梦，我做了两个梦，梦见我的丈夫叫我去找发卡，然后什么都没了。

你的丈夫？

对，她在五年前的这一天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

五年前……这一天……男孩嘴里念念有词，他用手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你确定是这一天吗？他突然问到。

嗯。静美的回答很笃定。

五年前的这一天我也来到过这里，就是我们站的这里，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男的，个不高，还挺瘦，对，就是这里。他转过身来，指了指面前这大栋房子，那是一间间商店门面。这一间，看见没，当年还是一间首饰店，不对，是首饰店还是古董店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男的从里面出来后，我们发生了争执，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了？静美焦急地看着他，她感觉少年描述的人可能就是自己的丈夫。

然后他推开了我，我当时才十三岁，对，那天下着雨，我们站的这里地上滑腻，那时河边还没修护栏，然后我气恼了，就趁他不注意从后面一把推了下他，结果他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香蕉皮，然后就掉进了河里。

河里？静美瞪大眼睛看着他。

对，河里，不过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并没有死。当时就我们对面的这个店里的店主冲了出来，跳进了河里，把他捞上来了，当时他已经昏迷不醒，我怕得要死，浑身发抖，以为自己杀了人，围在这里的人很多，店主救起他后又急忙开着车把他送去了医院。

医院？哪个医院。

离这里不远的长宏医院。

话还没说完，静美就跑了起来，她要去长宏医院，她要去翻记录，她觉得少年说的可能就是自己的丈夫。

见她跑得飞快，裙裾被她挽着，倒显得有些吃力了。少年在后面不停地追着，你别跑那么快啊，等等我好吗？我还记得他住的四楼靠楼梯间的第一间病房……

4．

静美的手搭在了门框上，眼前的一幕把她吓到了。竟然是他，他的头上包着纱布，隐约看见红色的血影。男人躺在床上没有发现，少年也出现在静美的身后，他们挡住了要走出病房的医生。

请问你们是病人的家属吗？

不是，静美说道。

不是就请先让开。

男人在听到静美和医生的对话后抬起了头，也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不过他不敢气恼，显然，他以为他们是来找他算账的。你们还来这里做什么，我的头已经流血了，他用手指着自己包扎有伤口的头，喋喋不休。我算怕了你们了，都是我的错，行不？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伤成这样，身无分文，我们就算两清吧，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静美似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呆呆地走了进去，少年也跟在了后面。

男人反而有些怕她了，你们想做什么？他抬起头看着静美他们。

你梦到的还有什么？静美问道。

你是说昨晚的梦？

对。

没有了，我都说了实话，我就梦见个小孩十三四岁的样子，他说有个女的在找发卡，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你做那种事，唉，我想我是这些年没近女色，想疯了吧，我真是个疯子。他说着，低下了头，抽打着自己的脸。希望以此来博得同情，希望静美不再追究他那件事。

你不用这样，你再想想，到底还梦见了什么。

他觉得静美好像并非要追究前面的事，就缓缓地抬起了头，虽然受了伤，不过他的轮廓明晰，怎么看都还算俊朗，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那种龌蹉事的人。

他看了看静美，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少年。少年看他的眼神很是奇怪，他看少年的眼神也很是奇怪，他是在哪里见过他？在哪里呢，他暗自想着，但是又想不起来。

突然，他说道，花。

花？什么花。静美盯着他充满疑惑。顺着他的目光转身看了看门外，一个女人正捧着一束花站在走廊里和护士说话，估计是去看什么病人的。

梦里面好像有花，是花还是花店，我记不起来了。男人说道。

我知道。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少年就接了他的话。我知道花店是什么了，他这么说，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静美又转过脸看着他？

对，花店，我的梦里好像也出现了花店，虽然没有明确地提到，但是我总感觉我梦里所站的地方离花店不远，又或者就是在花店里……

还没等少年说完，静美就跑了出去。这回少年同样紧随在后，静美冲到楼下的大厅时止了步，她冲到了一个没有人挂号的窗口前，帮我查询个记录可以吗？她拍着窗子。

里面的工作人员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颗糖，请问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是的。

那病人是哪间房？

401，你帮我查查，快，我想知道五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五年前的这一天，401住了什么病人。

那人有些愣住了，迷惑的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不满，你是在玩我是吧？查五年前的？我这里查不到。

你帮我查查吧，五年前的这一天。

不行，如果你不是挂号就请你别在这烦我，请你看看你的后面。

静美转头看了看，刚才还没人排队的窗口，现在后面站着一大排大叔大妈，个个都用不满的眼神看着她。

静美骂了一声妈的，然后转身又跑了出去。

少年弄不清头脑，也跟着跑了出去，在后面喊着，你知道花店在哪里吗？这附近只有一家花店，就是南京路的那家……

5．

远远的，静美停住了脚步，服务员正擦着花店门口的玻璃门。少年从后面赶了过来，他踹着气，你跑得真快，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是啊，静美来这里做什么？她只是心急，只是思夫心切，只是因为听了刚才那个陌生男人的一句话，可是她并不知道到这里来做什么啊。花店没有她的丈夫，也没有她要找的发卡，她来这里做什么呢。

你跑得太快了，也不听听我想说什么，少年在她旁边说道。

你想说什么？

五年前的那个人没有死，他后来被救了过来，那是一天后的事，他的手机掉到了水里，包里的什么东西都没了，捞起来又一直不省人事，没人能联系到他的家属。

然后呢？静美对丈夫接下来的事充满好奇。

然后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摸到了一只发卡，就这样捏着，天外下着细雨，他的眼神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捏着那只发卡就出去了，最后我们谁也没有找到他。

发卡？静美迷惑了，她再次想起了自己的梦。她断定少年所说的就是她的丈夫。她说道，我昨晚梦见他给我托梦，让我去寻找一只发卡，而我前些天戴的就是一只绿色的发卡，竟然神奇地消失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不是我的那个发卡。

事情实在太蹊跷了，少年说道，你知道吗？刚才床上的那个人我见过。

你见过？

对，或许他也发现自己见过我，他刚才看我眼神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对我有印象的。或许时间久了他记不了那么多了，可是我还记得。

你记得？

嗯，我记得，如果说五年前落水的那个男人是你丈夫，那么他就是下水救你丈夫的人。

少年又摸起了他的下巴，像是在做一种深入地思考。

如果他救过我丈夫，那他今早上又怎么会那样对我。

凡事都说不一定的，你忘了，你看看我像坏人吗？少年低着头，看着静美。

不像。

是啊，我不像坏人，我也不是坏人，可是五年前我差点就成了杀人犯。今早上他那样对你也不能就说明他是个坏人。不过，不过又有点让我迷惑。

什么地方让你迷惑了，静美抬着头看着他。

五年前救你丈夫的人身价起码也有千百万吧，我记不起那是一家古董店还是首饰店了，反正他是店主。可是刚才他说什么，他说让我们放过他吧，他现在身无分文，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受了伤，叫你把前面的事情一笔了清，如果说他是那个人，那他现在怎么变成这么潦倒的。

静美低着头觉得不是不无可能，五年时间能让一个人暴富，也足以让一个人沦为乞丐，况且他还不是乞丐，他还能卖首饰。对了，她卖首饰，他的首饰都是地摊货。

首饰……珠宝店……珠宝店……首饰……

这样想着，静美觉得那人就是当年救自己丈夫的人。

她又要跑了，她要去追问那个人关于当年的事情，可是这次她刚跑，就被少年抓住了。

6．

你抓着我做什么？静美转过身看着少年。他太没有礼貌了，眼前的这位姐姐多少有些姿色，他的手竟然搭在了她裸露的肩上。你快放开我，静美要挣扎，少年却不以为意，他的手紧紧握着静美的胳膊，眼睛却盯着前面的花店。

别动。少年说了句。他的目光还是盯着花店看，他又低了下头，闭了下眼睛，那样子像是竭力在思考什么。你有没有觉得花店很熟悉？我有这种感觉。

少年不提花店她还忘了，她也愣愣地看起来花店。可是花店并没有什么变化，那个在外面擦玻璃门的服务员依然打着水做清洗，花店里没有任何人走出来，也没有任何客人走进去。

刚才医院里那个男的提到花店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昨晚的梦，我梦见了我所在的地方像是花店，我刚才一直在想，我到底在花店干什么了，现在我想起来了，除了买花我还能做什么。

对啊，花店除了能买花和卖花还能做什么。

静美好像也想起了什么，她的第二个梦就是和花店有关。

买花，对，买花，少年自言自语，我梦见我买花。

你买花，我卖花，对，是卖花，你难道是我第二个梦里的那个年轻人？不对，静美觉得不对，梦里是个中年人不是个少年。

你应该是梦里的那个老太太。

他们都被彼此的梦惊住了，他们竟然做了同一个梦。

是的，卖花，我现在想起来了，梦里的人来问我，有没有一种特殊的花。我说你要什么特殊的花。他说，蔷薇代表求爱，百合代表百年好合，向日葵代表爱慕，送一朵玫瑰代表一个人心里只有对方一个人，送两朵玫瑰代表这世上只有相爱的两个人……

他很懂花，但是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要送的人却该是哪种花。

最后呢，最后他选了什么花？

他没有选花，他压根没有找到合适的。我问他，你要送的是什么人，他说……他说……

他说了什么？少年对此充满好奇。

我说了你会生气吗？

不会，这只是梦，并不代表真实。

可是我希望这是真实的，你该知道，或许这是我找到我丈夫的线索，但是我也不希望这是真实的，这算什么呢，你说？只有死人才会托梦，我不希望我的丈夫已经……

说着，静美就哭了起来，她的眼泪从脸上滚了下来。

快说那个人说了什么？少年急切地问道。

他说自己要送给一个同性，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大自己很多的男人，他问我该选哪种花好。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和他挑选了好些花，但是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最后他就走了。

静美说完，她的眼泪已经淌完了，她用一种胆怯的眼神看着少年那难以描述的表情。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少年愣愣地说道，我们三个人各自交叉着拥有一个梦境。你和我共同的那个梦境是我们未来的。

那医院里的男人的梦境是你的过去？他说梦见一个小男孩告诉他我会去寻找发卡，可是发卡在哪里？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梦。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只能回医院看看了，或许他能想些什么来。

7．

静美和少年再次返回医院时，那个男人已经不在医院里了，医生说是男人自己要出院的，他的伤口很重，可是男人说自己身无分文，没有钱继续待在医院里，就包着纱布出了医院。

出了医院，静美和少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人海茫茫，上哪去找那个男人呢？

你说他应该会去哪里？静美站在医院门口的樱花树下，尽管是细雨，但是夹着点风，雨驻了以后，地上稀疏落了些粉色花瓣，这让她又想起了伤心事，她不由自主地挽了挽裙子，蹲了下来。

有个地方不知道他会不会去，少年若有所思。

哪里？静美抬着头看着他。

走吧，我也只是猜测，不一定准。

少年把静美再次带到河边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放晴，地上有些地方洼着的水也已经渐渐蒸发掉。那个男人果然在那里，他正坐在早晨少年和静美坐过的长椅上呆呆地看着对面的门面。

那是你以前的店？站在长椅旁边的少年问到。

嗯，以前是，那时候我是个败家子，不成器，一场赌博我输了一切。这回男人对他们的到来好像并不害怕了。

可是你也曾做过好事。

什么好事？坐在长椅上的男人看了看少年。

你在这条河里救过一个人，对吧？还记得吗？

你怎么知道，莫非……

是的，我就是那个卖花的小孩。

卖花？静美有些呆了，她看了看少年。你以前卖过花？

对，所以当他在医院里说到花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你还记得早上不，我只是说我和你的丈夫发生了争执，但是并没有告诉你事情的起因。那天我看着他脸上挂着笑，朝珠宝店这边走来，你知道的，一般这样直接走进珠宝店的人就算不是有钱人，也是已经把钱准备好铁定要买东西的人。我知道他一定有钱，可是那天我的花一朵也没卖出去，我拦着让他买花，但是他不肯，他好像很急，差点把我推倒了。就是你的丈夫，你知道吗？那天我才吃了一碗稀饭，很饿，接近天黑了，竟然一朵也没卖去，我实在太倒霉了。我就想到了摸包，以前摸过，但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到的，当我趁他不注意走进店里摸包的时候被他一把抓住，我们就发生了争执。出来我们被人围住了，他似乎是想报警，摸手机要打电话，我趁他不注意就……

你……静美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你丈夫并没有死，你也不要怪他，陌生男人说道。

那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那天他在我的店里买了一只镯子，镯子是个古董，很贵，是我父亲以前从民间淘回来的。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钱，来买时好像是早就决定好了的。

静美知道丈夫要给的惊喜应该是镯子了，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把静美母亲身前当掉的家传宝找到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钱……他确实是要给她这个惊喜的，要知道，母亲是静美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镯子呢？

镯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应该是掉进了河里。他从医院里被救起来后，就捏着一支发卡走出了医院。我悄悄地跟了出来，看见他来到了这条河边，但是他没有下河。或许是被之前的落水吓到了吧，他一直在沿着河边的堤岸走，好像在寻找下水的地方，他可能是想捞回镯子，又可能是想做别的，反正我不知道。哪里的堤岸都修得很高，两排的树也很茂盛，天渐渐黑了，我跟着跟着，就不知道在哪里跟丢他了。就这样！

说完，男人叹了一口气。

我要去找他，去找发卡。静美转身就朝河边的柳树丛里走去，少年去拉她，以为她会做出什么傻事，却被静美挣开了。不知道她现在哪来的力气，你别管我，放开我，我不会做傻事的。

她走了，一个人走，沿着堤岸边的柳树丛里走，沿着他丈夫曾经走过的路走。

云开雾散，阳光露了出来，稀疏落尽树丛里，斑斑驳驳的，静美看到眼前的花上是什么，绿色的，是发卡，她疾步向前走，可是不是，那是蝴蝶，是绿色的蝴蝶，蝴蝶从花上飞了起来，飞在静美的前面，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飞出了树林，飞上了河面……

猫眼

1．

我把身份证交给了老板娘，她问我：“你能干吗？”我说：“能。”她登记完我的身份证号，把证还我，说：“晚上就住楼上，以后干活踏实些，不会亏待你的。”

下午我正式上班，帮着端盘子、抹桌子，扫地。晚上十一点，客人较少，我从厕所里出来，见进口处有间密室，门是防盗门，起初我还以为是什么装食材的地方，可是回想一天都没见人从里面拿过东西。我按耐不住好奇心，趴在门外朝着猫眼里望去，结果里面有图像出现，就放佛是看电影，不过是无声的。

我看见一个老人面露惊恐之色，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不长，眼睛被吓得快鼓出来了。也就几秒钟，图像竟然又变成了一把枪，准确地说是一只手握着一把枪，不过不能看见握枪的人。图像也是几秒钟就过去了，变成了一盒棺材，棺材停放在一间很大的屋里，屋里到处是白布和花圈。

我想再继续看下去，但此时那边有人叫我端盘子。

后面我做每件事都心不在焉，而这里的每个人又都好像很正常，正常上班，正常做事，似乎从来不知道猫眼的另一头有这样一个神奇的世界。不过我又在想，会不会是我产生了错觉，看花眼了呢。

老板娘让我把桌椅收拾完就能上楼休息。我想问问饭店里的另外几个服务员，但不知如何向她们开口。毕竟猫眼的那道门隔壁就是女厕所，如果我真问，别人岂不是知道了我看猫眼的事，还会产生误会，认为我行为不检点，有怪癖，甚至有猥亵他人的嫌疑。

我决定等大家都睡下了自己一个人去看看。

凌晨十二点半，大家都进入了梦乡。整个男生宿舍也就那么几个人，女生宿舍到底睡着没睡着我不知道，按照常理来说，我见过的女生喜欢在深夜闲聊，哪怕白天工作再忙，学习再累，只要是躺在了床上，三五为伴，都能从某某男生长得帅气聊到对方父母太抠门等各种话题。

女生宿舍的灯是熄了的。

我打开手电筒，下楼，进了男厕所先撒了泡尿。我又找到了那个猫眼，此刻看进去里面黑乎乎一片，啥也没有。我怀疑自己前面是不是花了眼，又有可能是因为现在没开灯，太黑，照不见里面，于是我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猫眼，结果我被吓了一跳。

2．

我醒来时楼下已经开始扫地了，老板娘和厨房师傅的说话声不知何时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这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上班时间要到了。这群家伙，欺负我一个新来的，起床也不叫我。

顾不上洗脸，我就下楼干起活来，从门后找来拖把，使劲地拖地。小时候我爸给我说过，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好好做，不管时间长短，不管在哪里。我这次出门，虽然来的时间很短，但是我也想给老板留个好的印象。

厨师拍拍我的肩膀，把我吓得不轻。

“瞧你那样，想啥呢？今早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吗？”

“不是你还有谁？别拖地了，赶紧去吃早点吧，一会好干活。”

说着他便进了厨房，让配菜的人给他切菜。

我则狠狠拖了几下地，决定去外面买份早餐。这里的烙饼早有耳闻，说是美味至极，我要了一包纯牛奶，加了一个烙饼，感觉味道还不错。

“老板，给你钱。”是个女孩的声音。

咋那么熟，我不禁向十米开外的另一个摊子看去，长发披肩，背影瘦俏，穿淡黄色T恤，黑色牛仔裤。这不是昨晚和我说话的女孩吗？她怎么会在这，虽然我没看到她的脸，但我敢断定就是她。

我得去和她打个招呼。大爷的，这时候面前有辆公交车驶过，又高又大，早上上班人群蜂拥而上。等车开了以后，我再朝那摊位的人群中看去，却找不着那背影了。应该是进了前面的巷子，等我走到那条巷子时，只有一个老头坐在巷口，那架势正等待人光顾他的补鞋摊，然后就没见一个人了。

回饭店的路上我在琢磨，女孩去了哪里呢？她还没告诉我她名字呢。

昨晚我把电筒对准猫眼的时候，她就一下子从旁边的女厕所过来拍了我的肩膀，吓我一跳。深更半夜的，还以为是什么女鬼呢。

我说：“你谁啊？”

她说：“我还没问你是谁呢？”

我说：“我是新来的。”

她说：“哦，我是这的老板……。”

我诧异：“不是吧？”

她一副嘚瑟的样子：“还没说完，是这的老板的女儿。”

我说：“老板的女儿？”

她说：“对啊。哎呀，不要问那么多了，陪我聊聊吧。”

我就这么和她坐在了前台聊天，深夜里，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事，看不清对方的脸，不过幸好有被她吓着时电筒一晃就照在了她身上的瞬间，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也清楚地记得她的长相、身材和声音。

我们聊了很多，睡时很晚。

最后我问她：“你住哪个房间，有空我来窜门。”

她说：“我不告诉你。”

我郁闷：“那你有QQ吗？加一个。”

她说：“从来不玩那玩意，好了，快去睡觉吧，我想一个人再坐坐，相信缘分吗？你想找我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3．

中午的时候，我有些魂不守舍，在送外卖时送了饭菜却忘了筷子。我疾步往回走，深怕顾客向老板娘反应，如果我没送筷子的事情被她知道，肯定会认为我做事不认真。

进了门，我走向桌子，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正要出门，老板娘就在后面把我叫住。

“小夏，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老板娘。”我畏畏缩缩，等待被训。

“这是我们附近的民警，他刚才登记了你的身份证号，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了，去拍个照，办下暂住证吧。”

我还以为是问责我呢，“好吧，谢谢老板娘。”

警察和我出了饭店，在一张纸上写明了警察局的具体位置，说拍好照，交到那里，他同事会给我办。

我记得顺着饭店的右手方向走上百把米是一座小桥，桥在那头是一条街，那条街上有打印店，可以拍照。平时都是为附近的那个职中的学生服务，昨天送外卖时，我还看见职中的女生们出来玩，长得漂亮的蛮多，皮肤白皙，身材纤瘦。

不过算下来，我觉得还是昨晚遇到的那个女孩子漂亮。

昨晚上她告诉我，我想找她的时候，她自然会出现。我现在正有空，一个下午的时间不可能全部用来拍照和办暂住证吧，如果能在半路遇到她，那岂不是件很好的事。

我进了打印店，很快就拍好了八张照片。时间真是过得够慢，我慢吞吞的在路上走，希望能看见她，也希望晚点把证办到，晚点回店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警察局，警察局的人自古以来不是大肚翩翩，就是凶神恶煞，很少有电视上的那种英姿煞爽，我猜想他们应该会刁难我，不可能交几张照片就能给我办个暂住证吧。

进了之前纸上留的地址——四楼的一间办公室。是两个年轻人，知道我是来办暂住证的，态度还挺和气，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其中一个让我交两张照片，拿出一份新表，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还有电话。

我写完后问：“还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你先回去吧，办好了我们会电话通知。”

郁闷，不是都说办事很难的吗？今天为何那么轻松就搞定。我看看手机，四点还欠十分，要五点半才吃饭，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此刻，还是没有见到昨晚的女孩出现。

4．

吃饭的时候，我还在想着猫眼的事，时不时的会瞟向厕所的那个进口。老板娘最先吃完，说有事要交待。

“我明天要回安徽老家一趟，可能要去一个星期才回来，不在的这几天店里就靠厨师打点，你们得听他的话。”

“放心吧，他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一个还没正式吃完的胖女孩说道。

“那我就放心了，钥匙就交给厨师，晚上没啥逛头就别出去了，要出去的给他讲。”

“好的。”大家异口同声。

晚上十一点，店里就早早打烊了，厨师交待大家好好休息。我睡到十二点的时候依然没有睡意，决定去上个厕所。

这次我打着电筒，从猫眼里看到了另外的画面。

我看到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握着一把手枪，好像在等待一场预谋已久的事。画面几秒钟后就变了，一个年轻的妩媚女人坐在一张长椅上，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然后画面又变成了一具棺材，只是这次棺材没有停放在屋里，也没庄严肃穆的感觉，而是在荒郊野外，具体棺材里有没有人，我也不清楚。

我打算再看看会有什么画面出现，可此时猫眼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了。我在想昨晚的女孩去了哪里，她不是说自己是老板的女儿吗？这两天都没见他们提过自己的女儿，当然了，我也不可能去问，况且他们都回安徽省亲去了，她也应该去了吧。

正要上楼，姑娘又出现在了我后面，拍了拍我肩膀。

“你这人，真要吓死人，怎么每次都是这样。”

“怎么了，不乐意啊？”

“没。”

“今晚我们出去玩吧。”

“出去玩？现在都十二点了啊，再说了我也没钥匙。”

“你没有我有啊。”

“你有？钥匙不是在厨师那吗？”

“你忘了？我可是老板的女儿，我当然也有一把钥匙，走吧。”

说着，她就挽住我的手，朝大门方向走去。我打着电筒，她说不用，看她样子熟门熟路的，应该是老板的女儿吧，我在心里暗忖到，不过老板的女儿也真是个神人啊。

5．

我们来到了小桥边，风很凉爽。河对岸灯红酒绿，还有很多没有睡意活跃于夜间的人。我们趴在小桥的围栏上。

我说：“你不回安微吗？”

她说：“不回，没意思。”

我说：“我今天早上见了个女孩子好像是你。”

她说：“啥时候，在哪。”

我说：“早上的时候，在你家店的对面，不过只是背影，和你一样也是淡黄色T恤，我听见了你给早餐老板付钱的说话声，不过当时有辆公交车驶来，挡住了我的视线，然后我再往人群里看，却不见你了。”

她说：“你看到的不是我。”

我说：“不是你，那是谁？”

她说：“是我的姐姐。”

我说：“你姐姐。”

她说：“对，我姐姐。”

我想她姐姐应该和父母一起去了安徽吧，便没再问，我们顺着扶栏往前走。她问我：“你今天又跑去看猫眼，是不是想我了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如果说不想那是假的，可我凭什么想她呢，我们只有一面之缘啊。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她已经坐在了河边，把凉鞋脱在旁边，脚伸进了河里，河水静静流淌，她的脚在水里一荡一荡。

“不说就是默认咯。”

“是啊，我想你了。”

“鬼才相信。”

“那我要是说不想你呢。”

我话音才落，她手就往我胳膀上一掐，疼死我。

“说不想的话，就是这结果。”然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视线投向了对面的繁华区。

“你可真够凶的。”

“是啊，凶，那你现在回去呗，不用陪我了。”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休息了。”

“我不回去。”

“那我有个事得问问你，那个猫眼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可以看见一些画面呢。”

“你看到了什么？”

“我两次都看到了不同的画面，很奇怪。”

“这是个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不能说，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好吧，那我们该回去了，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走。”

“真的？”

“是啊。”

“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

“对。”

说着我便一把把她扶起来。没想到她裸露的脚踩到了地上的一小颗玻璃，妈呀一声叫出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她抱住了我的腰，我不知该如何动弹。她的头发很香，我正寻思着她到底用的啥洗发水，却不想已经感觉到她软绵绵的身子快把我整个人都融化了。

“没事吧。”

“你说呢？”

“那我背你回去吧。”

我感觉到她的头发凉悠悠的，不时耷在我的肩膀上，喜欢那种感觉。多希望时间一直那么漫长，天永远不会亮，然后我一直都可以背着她走在路灯下。到了店门口的时候，她却自己跳了下来，且看起来好端端的。

我说：“你的脚？”

她说：“我的脚怎么了？”

我说：“刚才不是受伤了吗？”

她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好了，我要回去了。”

我说：“回去了，不跟我一起进店里吗？”

她说：“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我说：“可是我没钥匙啊。”

她说：“门我没锁，你自己进去吧。”

我准备说些什么，可是已经看到她转身走向另一处了，“你要去哪里？”

“我回家不行啊，这你也管。”

6．

早上天气神奇般的转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候不大适应，我感觉鼻子塞塞的，头也晕晕的。一整天上班都没精神，中午去送外卖，有一次又忘记带辣椒，还被客人训了一顿。江南就是这样，很多人吃不了辣椒，但是又有一些外地人吃，所以常常会被搞晕。

好不容易送完外卖，进门时却直接晕得趴在桌子上。

厨师一把把我揪起来，“快起来，下午好好干，晚上我们K歌去？”

“K歌？”

“是啊，老板娘不在，大家前段时间都很累，我们大伙商量好的。”

“可是我现在一点精神都没有。”

下午的雨蛮大，气温却一点降下来的意思都没，我送完最后一批外卖回来时，店门口的那条街已经积满了雨水。没带伞，全身淋得湿漉漉的。

到了店里时，大伙都已经把桌椅收拾好了。说定了K歌地址，赶紧报名参加，我说自己不想去，他们说今晚玩通宵。我感觉自己实在太困，没那精神，只能慢慢扶着楼梯上楼。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四周已是一片寂静，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是她，咯咯咯的，银铃般地笑，恍惚中我看见她拿着一根鹅毛在我的脸上划来划去。我感觉到她的手很温暖，很纤细，拿着一张热毛巾往我额头上敷，给我把被子盖好。我全身都是汗水，可以断定是重感冒，我想撑起来和她说话，可是眼睛睁开看到一眼后，我就没力气了，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我感觉到她趴在了我的身上，靠在我盖有被子的胸口前。

她的发香又散发了出来，我很想伸出手去抱抱她，可是怎么也抬不起来。

醒来时已是午夜，屋里除了我和她没有别人，看来这群家伙真的要去玩通宵了。我看见她睡得很熟，只是没有盖任何东西，我把身子往后移了移，给她把被子盖好，又睡去了。

早上再次醒来时，楼下已经开始上班，年轻人总是这样，玩一晚上第二天照常有精神。我感觉自己和头一天判若两人，神清气爽，一点不像重感冒的样子。

只是醒来时，她已经不再我身边了。

7．

白天我忍不住好奇心，又朝猫眼里看了下，这次的情景把我吓了一跳。

我看见了第一次看见的那个老人站在一家店门口指挥人们搬运货物，这个店的外装饰虽然和现在我所在的这家饭店不尽相同，但地理位置就是这里。几秒钟后，我看见了她，我确定是她，她站在了那天我们聊天的河边，然后跳了下去。我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揉了揉眼，画面已经转到了第三个，一个衣衫褴褛的四五岁的女孩在湖边饮水。

为什么画面里的女孩是她，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猫眼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看到这些东西。

我感觉自己对工作一点都不上心，来上班没几天，却忘记了小时候父亲对我的叮嘱，做事要踏踏实实，要让领导满意。可是现在厨师对我很不满意，因为猫眼的事，我一个中午直接端错了好几道菜，送外卖时也是筷子和辣椒老忘带。

厨师对我发了火：“你到底能不能干，每天都不在状态，一天想些什么。”

我一叠连声道歉：“对不起，能请半天假吗？”

“请假？你要干啥？”

“我有事。”

“做错那么多事还想请假，不能请。”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很想去看看那座桥，她说只要我想见她时她都会出现，我想知道现在能不能在桥边找到她。

河边的风很大，不同于前几天，这次是真的要降温了。我感觉一股潮湿的气流朝脸上袭来，正在寻思着她怎么还不出现呢，就看见远处的她袅袅走来。

“嗨，又是在等我吧？”

“嗯，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在那个猫眼里看见你了，真的，我看见你从这桥边跳了下去，是咋回事。”

“就这事？你咋不先感谢下我昨晚照顾你，给你退烧呢。”

“谢谢你哈。”

“现在说谢谢没用，哼。”

说着她就转身朝来的路走去。我跟着她去了城郊公园，从山上下来时风已经有点大了，我把她搂在怀里，如果不是听了她说的那些往事，我想我不会那么心疼她，当然，我敢确定，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下山的路没有灯，我说背她她不同意，我们两个就一个石阶一个石阶的往下走。

我说：“我打算把你告诉我的事，写成个小说给你。”

她说：“小说是虚构的，我才不要看。”

我说：“那写成真实的故事吧。”

“随你呗，”这下子她竟然从后面一下子往我身上跳，跳到了我的背上。

背着她在路上遇到了两个女的，见了我露出一副怪怪的样子，那样子让我不明所以。

我问她：“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她说：“有啊。”

我说：“哪不对。”

她说：“哪都不对”

8．

回来时刚刚进门，就发现老板娘在店里，正在打理这几天的账务。

不是说去一周吗？我心里想，怎么才去几天就回来了。而且店里还多了几个人，看样子应该是她安徽老家的亲戚。

我正打算上楼，却被她叫住了。

“小夏，你等下，我有事给你说。”

“哦。”

“你的暂住证我问了，过些天就能拿。不过你也看到了，今天店里来了好几个人，都是我老家的亲戚，现在工作不好找，我们店的生意你是知道的，说不上差也说不上好。我把这几天的工钱给你算了，你不要对我有什么想法哈，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没事的，老板娘，不过我可能要先暂时住两天，等找到了住的地方我再搬出去。”

“好的。”

我知道是这几天的不良表现让老板娘知道了，不管是不是厨师告发的，我都不会去埋怨谁，本来就是我的过错。

干了没几天，老板娘总共给我算了两百块钱。我上了楼，找了纸笔，打算把猫眼里看到的事写出来，到时候给她看。

新住处是在两天后找到的，不大，摆完一张床后基本没多少剩余的空间。有两天我都没有见到她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我新住的地方。

楼下有点吵，我把窗户关得紧紧的，希望能静下心来。才下笔呢，就听见有人敲门了，难不成是房东要来收房租？搬来之前我给他说好的，最近还没找到工作，等住满一个月再交，不会反悔了吧。

我开了门，是她。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肯定还没吃东西吧。”她提着一只北京烤鸭。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啊。”

“我不是说过的吗？你想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

她把烤鸭摊在了桌子上，还有蘸酱，我大快朵颐地吃着。她却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胡吞海咽的样子。

“香吗？”

“香。”

“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还没写好呢。”

“那我先走了。”

“不是吧。”

“真的，免得打扰你。”

我把手擦干净，她起身，我一把抱住她，“现在已经晚了，不走了。”

“我才不呢。”

“为啥，怕我吃了你？”

“切，我还怕我吃了你呢。”

“我可是色鬼。”

“我还是色魔呢。”

我把她抱在怀里。夜很深，我没有睡意，屋里透着窗外城市淡淡的灯光。怀里的她气如幽兰，呼吸匀澈。熟睡中还说了句梦话——我在店里等你哈。我觉得此时的她真可爱，我把她搂得更紧，真想好好照顾她，以后一直在一起。

早晨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我揉开懵懂睡眼时，她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9．

后面的很多天都没有再见到她，她睡梦中呢喃的那句梦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怀。

两周后，我把那篇稿子写好了，并封好在信封里。故事的内容就如她告诉我的一样，讲述了一个老饭店的老板被枪杀，而杀手是他妾的情夫，情夫竟然是他最看重的徒弟。在这场杀戮中老板的两个女儿不断处于逃亡状态，大的那个在被强暴后选择了跳河自杀，小的那个当时只有四五岁，躲过了此劫，却四处流浪。

我回到了之前的那家饭店，门庭未改，“好再来饭馆”几个大字熠熠生辉，走进店里，桌椅布局和整体格调都未改变。时候尚早，但店里已经坐满了吃早点的客人，老板娘从安徽带来的亲戚做了服务员，他们各自忙碌，厨师好像昨晚没有睡好，从我身边走过时打了个哈欠，对我的到来不以为意。

老板娘依然坐在那个前台上，好像在扎帐。

我说：“老板娘，你好。”

她说：“哟，是小夏啊，快坐快坐。”

说着，她要起身给我倒水，我连忙道谢，说自己来。

坐下后我感觉不点些什么好像浑身不自在，于是我说：“给我来碗稀饭吧，再加两根油条。”

“好的。”

她转身吩咐里屋的厨师。

稀饭端上来后，我喝了两勺，感觉动作有些快了，怕吃完后就不好意思再坐着等了。人们出出进进，上厕所的那个进口从我所坐的位置看过去一览无遗，可是好长时间我都没有看见她的出现。

我在想，她怎么还不出现呢？正喝着汤，对面的那扇镜子怔住我了，我看到她了，镜子反射的地方正是那天她买早点的那个摊子。她正站在摊子边买早点，这次穿的是一身绿色的碎花裙子，长发飘逸，身姿曼妙。稀饭我不喝了，直接起身往店门外跑，我听见老板娘在后面喊我，但是我没有回应。

出了店门，坏事的公交车又出现了，它挡住了前面的视线。等公交车开走后，她已经不在摊位了，我左右环视，发现她的身影正隐没在前些天我追进的那条巷子口。我又强行穿过了马路，跑到巷口时，她的身影又转向了另一条街道，就这样，她下了地下通道，我追到步行街，她上了天桥，我追到地下通道……

站在天桥上，我看到了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大街上越来越多的人群。而此时，她已经走进了人群，彻底湮没在了茫茫人海里。

我拿着那封手稿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看见和她穿同样款式的碎花裙子的人不只一个。

美丽邻居

1

十分钟，这张图片被浏览了1000余次，现在正以每秒5次的速度转发。左小磊接到任务后，紧忙联络相关部门和各大网络大神切断信息传播渠道，同时，他又竭力寻找发布该信息的客户终端。

终端找不到了？怎么会找不到呢。左小磊火了，他差点握住桌子上的杯子砸了起来。自从当警察以来，他最愤恨的就是这种感觉，不过越是这样又越能调动他兴致，不知道为什么，他迷恋和那些高智商的犯罪分子斗智斗勇，说来真是奇怪。

同事的QQ头像闪动着，左小磊点击了下，信息传播渠道总算被全面切断了。左小磊舒了一口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水，刚才忙得晕头转向，此时想想，那张图片具体发的是啥他还没看清呢。

做警察的职业病就是不能疏忽任何细节，这么大的事，左小磊岂能怠慢。

他退出了QQ界面，在电脑桌面上找寻那张图，打开，放大。图片上是一宗命案的发生地，女子口冒鲜血，头发蓬乱，脸被挡住了看不清，身子倒在血泊中。屋里乱成一团，窗户是开着的，窗后有一株干枯了的槐树，树上挂着一只塑料袋。左小磊想看看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把照片再次放大，可是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

这棵树怎么那么眼熟，左小磊把照片缩小，屋子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思来想去，难道是她的房间？左小磊又把照片放大，想查看死者的脸，却看不清。

正要起身，桌上的电话响了：你通知下大家到我办公室来，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仅仅用了十分钟，十分钟内领导详细部署了下步工作，左小磊作为重案组一员协助上级全力侦破此案。从犯罪特点来看，犯罪者是个电脑高手，尽管信息传播渠道已被切断，但是发布该信息的终端还未找到，信息随时可能会散布到网上。同时，该犯罪分子竟然敢把照片放出来，其作案动机耐人寻味，不知是想和警方玩智力游戏还是有意挑衅。

左小磊从会议室出来以后，赶忙去拿桌上的笔记本准备出警。刚弯下身，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又吸引住了他。他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想看个清楚，图片上的房间里有堵墙上好像有个黑点，这位置他太熟悉了，难道真是她？

2

警车停到小区门口时，引来很多市民围观，看这架势就能断定是发生了重大案件。

左小磊凭借自己的判断走在队伍的前面，十多个警察跟着他进了A单元，他们在202号房间门口止了步。门敲了好几下都没有人开。左小磊把目光投向了走廊里的那扇窗户，他走到窗户边，朝窗外巡视，屋后的大树果然还在。寒冬时节，树上已经没有了叶子，光秃秃的，左小磊生了疑，图上的树明明挂着一只红色塑料袋的，现在却没了。

踢，给我踢，左小磊吩咐到。

门被踢开后，十多个人冲了进去，左扫右扫，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没有人。屋里乱糟糟的，有警察拿出了那张图仔细比对，虽然不尽相同，但家具摆设一直，可以断定是这样。只是现在屋子里的死者不见了，地上也没有了血迹。

左小磊进屋后最先做的事情是去找墙上的那个孔，他的手在墙上摩挲，那个孔还在，想想都五年过去了，房主竟然没把孔堵住。

头，这里有张东西，你看。

左小磊凑了过去，那是床上留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人的名字，内容如下：

左小磊捏着那张纸，暗自揣测，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凶手吗？凶手是在给自己出题吧，他的那个问号代表什么。如果说死者是李娜，那么现在大越怎么也扯了进来。大越是左小磊的朋友，宋军是何人则不得而知。

左小磊正想得出神，门口传来了争执声，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是个记者，个子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镜，举着一只相机卡茨卡茨地拍着照。拦他的警察正竭力用手挡住相机的镜头，不许拍，不许拍，再拍我就没收了。

你怎么来了？左小磊冲着那人说道。

我现在是记者，能不来吗？

你耳朵倒是灵便，这么短的功夫就摸到这来了。

你不也灵便么？那图片传得那么快，我一看到后就断定是这里，大新闻啊，不来白不来，可是到了这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我也纳闷，你先离开现场，我们戒了严，你这样不好。

好吧，大越收好相机。

在枣山路的微卡咖啡吧等我吧，完事了我来找你，还有，暂时不要写新闻，写了也得先给我看看。

凭啥。说着，大越转身就跑。

拦他的警察看出了左小磊和他关系不一般，站在门边愣了愣，问道，头，要去追吗？

左小磊想了想，管他的，不追了。

回到局里，所有人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左小磊，特别是单位的几个女的，她们互相传阅那幅图，臆想着可能是凶犯给左小磊出的智力题目，也有可能是左小磊和这女的有过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为啥在无法找到发布信息终端的情况下他就能断定案发现场，最最关键的是纸上还有他的名字。

领导把左小磊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谈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这在警察局史无前例，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左小磊从领导办公室里出来时，表情复杂。大伙追问谈话内容，他只字未提。

3

下午的微卡酒吧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窗边喝下午茶。大越选的位置也在窗边，左小磊穿着便衣来的，他到达时大越已经喝了好几杯茶。

你新闻写了吗？

写了，用手机发给领导了。

不是说先给我看看的吗？

你知道的，我需要这篇新闻。

好吧，左小磊的脸上有些不悦，但又没好再说什么，他端起茶呷了一口。你说李娜去了哪里？怎么我们今天都没看到她呢。

你是警察，你问我我哪里知道，她已经死了，图片不是说明一切了吗？

我有种感觉，她应该没死。为什么我们去的时候她的屋子里虽然摆设和图片上差不多，但是屋里并没有血迹，图片上的槐树挂着一只红色塑料袋，可是今天我看了，袋子不在了。

不在了也很正常，风一吹就不在了。

不可能，有些塑料袋挂几年都吹不掉。我总觉得事情太蹊跷，还有，她床上留下的那张图我很不解。怎么把我们俩牵扯进去了，那个宋军你认识吗？

不认识。大越呷了一口茶，他的手机发出了震动的响声，他拿起来看了看，摁了下去，又放在了桌上。那是什么图，给我看看。

左小磊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张自己的手绘图递给大越，大越看了看，思忖半响。如果说是凶犯留下的，那他在李娜名字下面打的问号代表什么，这个东西我也看不懂。

你还记得李娜屋里墙上的那个孔吗？

记得，怎么了，当年你不就是最爱看那个孔吗？

虽然已经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不过被大越这么一说，左小磊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不也老爱往那个孔里看嘛，还说我，我就纳闷，李娜为啥不把那个孔堵掉。

她那样的女人有必要堵吗？只有我们自己觉得稀奇，她则不以为然。

或许吧。左小磊放了下了手中的茶，目光转向了窗外的街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五年前他和李娜还是邻居，那时候的左小磊刚刚毕业，一切都很顺利，他省考考进了阳城A区的一家警察局。大学时候的左小磊喜欢看毛片和警匪片，学的是社会工作专业，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社区工作人员，从来没想过会去当一名警察。

第一天搬到那里的时候，大越帮着他扛被窝，提水桶，一边说，以后我就跟你混了，反正我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左小磊说好啊，大家都才毕业，住一起也可以节省点房租水电。左小磊就是在扛密码箱上楼的时候遇到的李娜，他在大学时候谈过几个女朋友，但没有一个是自己一见就能产生感觉的那种。唯独李娜，具体地说，李娜给左小磊的感觉也不像是恋人，而是邻家姐姐的印象。那天李娜冲他莞尔一笑，左小磊闻到了她从身边走过时散发出的芳香，站在那里愣了愣，扛着密码箱忘了神，差点一个趔趄跌下了台阶。

想什么呢，大越喝完了一杯茶，他已经不想喝了。说道，要不我们再去那屋里看看。

好吧，再去看看。

4

一路上左小磊都没说什么话，他走得很慢，枣山路的梧桐树只剩下干枯的树枝，飘不起落叶。左小磊想起了那年夏天沉闷的午后，他站在枣山路的路口，当一切东西都收拾停当后，他钻进了出租车内，李娜站在对面的斜坡上冲着他做着拜拜的手势，以后常联络哈，记得哦。

左小磊钻进车后就再也没有联络过李娜，不仅如此，他还换了号码。还联络什么呢，他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和她那样的女人联络。他们曾经还是好朋友呢，不过仔细想想，他们又算是什么朋友，只是彼此窜下门，最多一起吃下火锅聊下天。

那时候左小磊和大越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只黑色的狼头吊坠，不大。左小磊后来发现狼头头部的位置其实是贴在墙上的，他就是从那只狼的嘴里发现的秘密，而他和李娜的故事也是从那里开始的。

要到了，你说李娜现在会不会在屋里，你们把人家的门踢破了，给别人上好没？大越走在左小磊的前面，转过身来和他说到。

这个你放心，我让人换了一把锁的。左小磊低着头，还在想以前的事情。

到达李娜家时，门是半掩着的，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可是谁会来这里。应该是李娜回来了，左小磊的直觉告诉他，李娜本来就没有死。

大越最先推开的门，屋里的一切和早上看到的一样，只是此时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并不是李娜，而是一个男人。他对大越的到来感到错愕，你们是谁？

我还想问你是谁，大越没管别人同不同意，就进了屋。这间房子的主人已经死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谁说他死了的，我就是这的主人。

你是这的主人？那李娜是你什么人？大越凑近了问道。

李娜是我女朋友，我们前几天还好好的，现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下午我下班回来，小区里的人都说我们家出了事，来了好些警察，我想着可能是来找李娜的，我都劝过她了，不要再做了，可是她不听，唉。

左小磊对男人的话并不觉得奇怪，大越也不觉得奇怪，他们只是互相看了看，却很明白男人所说的话为何意。

你们吵架了？左小磊问到。

吵不吵是我家里的事，与你们何干。

对了，你说你是她男朋友，那宋军就是你吧。左小磊想起了那张图。

是的，你怎么知道，男人充满迷惑。

我是警察，当然知道。左小磊忍不住再次想去看看那个墙孔，如果说宋军是李娜的男朋友，他不会不知道那个墙孔，而墙孔为什么还留着，这一点让他不解。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男人站了起来，他对这两个不速之客感到厌烦。

我是警察，现在你女朋友不在了我们有理由询问你一些问题。左小磊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了证件，现在你相信我了吧，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男人很不悦地回答。

两年，两年这个男人不可能不知道墙上的孔，为什么墙上的孔还会留着，左小磊心想。那你在这间屋子也住了两年？

没，就一年。

你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鞋厂打工。

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们问得太多了吧。

好吧，如果我没断定错，你应该以前是李娜的邻居吧。

你怎么知道？

左小磊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把大越叫了出去。大越在后面追问，你要去哪？左小磊说，去找物管的。找物管做什么，找物管问问李娜的邻居。

物管给的答案和左小磊猜想的一样，邻居早在一年前就搬离了那间屋子，而去向就是李娜所住的房子。

5

左小磊把那张纸又拿了出来，南方冬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地照在那张纸上，衬得白寥寥的。左小磊自言自语，李娜没有死，这张纸是李娜留下的，如果她死了的话，“李娜”下方的这个方框里就不是问号，而是“死”字了。

你怎么知道？大越对此不解。他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看手机，好像不便在左小磊面前接电话，一个人握着手机走到路边，尽管声音不大，但是左小磊还是能听见他的说话声：放心，明天一定是独家报道。

大越又回来和左小磊讨论李娜的问题，左小磊说，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你得老实说。

大越露出一副迷惑不解的表示，让他尽管说就是。

左小磊问，你和李娜发生那事没？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杀了她？大越有些急了。

没，我只是觉得这个图……

我明白了，你是说图上的三个男人都和李娜发生过性关系？如果按你这样想，那你也和她……？

左小磊没有正面回答大越的话，他又想起了那年搬进那间屋子后的事。左小磊被那个墙上的狼头玩具吸引住了，他本来想摘下来的，却在狼的嘴里发现了一只可以看见对面屋子的孔，从屋里的布置和格局来看，那是一间女人的卧室。

有天晚上，大越已经睡下了，坐在沙发上的左小磊出于好奇，想看看隔壁屋子里的女人在做什么。他跪在了沙发上，看见对面的李娜正在换衣服，她退去了身上的T恤，露出凝脂般雪白的肌肤，两对雪白的乳房被胸罩兜得稳稳当当。然后，那边的灯就熄灭了。

那时候左小磊没把这个秘密告诉大越，直到有一天夜里，左小磊在那个孔里看见李娜和一个老男人做爱，老男人总是做几下就停几下，显然是有些不行。左小磊心想，她怎么会找个这么老的男人呢，起初他是有些困惑的，后来他就明白了。隔壁的做爱声常常在深夜穿来，每次看过去李娜都是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唯独不变的，是李娜每次做爱都有个习惯，总要摘掉头发上的发卡，床上的她披着长发，显得更风骚妩媚。

有天晚上那个老男人又来了，他在几次不算成功的战斗后兴致扫地，索性穿起裤子要走人。他们的争吵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这勾起了左小磊的兴趣，争吵的内容和钱有关。

男人最后把三百块钱摔在床上，火气有些大，他抽开了裤腰上的皮带，朝着李娜挥了过去，贱人，看你以后还跟我讨价还价。李娜不甘示弱，捡起床头柜的杯子砸向男人，男人准备出门，没砸到，杯子哐当一声响了，屋里黑了，什么也看不到了，那边传出李娜啊地尖叫声……

你说李娜会不会只是出去散散心？大越点燃了一支烟。

我不知道，要不我先回警察局，你一个人先回去，你有李娜的电话没，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电话我早丢了。

我没有，我有了还不打吗？再说了，她自己男朋友都找不到她，更何况我们。

你和我不一样，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责任。说着，左小磊一个人走了。

6

大越回了家，他没有心思开电脑，也不想看今天的新闻，作为一名记者他是有必要每天关注社会动态的，但是他已经失去了耐心，这行干了三年，三年了他还是没做出点成绩。

他躺在了沙发上，想起了那年的往事。

那天晚上，门被敲响时他正和左小磊在屋里吃饭。他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姑娘，他见过，是他们的邻居。长得漂亮，只是姑娘的脸上有些青紫，不知道是被打过还是怎么。

她站在门外，问着，你们有起子吗？我的开关坏了，灯开不了。

大越转身问左小磊，左小磊放下碗说，有的，你等下。

大越就是在那天晚上去给李娜修的开关，也是在那天晚上，他知道了他们屋里有个胡同的孔。据左小磊交代，那个孔正对着李娜的卧室，能看见李娜换衣服时雪白的肌肤，还能听见她和男人做爱的声音。大越此后经常半夜出来看那个孔，李娜的呻吟声常常出现在大越的梦里，这勾起了他原始的欲望，他不知道李娜发现那个孔没，但是据左小磊交代，李娜屋里的墙上挂着同样的一只狼头玩具。

他们两个常常一起趴在孔边看对面屋里的情形，多半时候是关着灯做爱的，他俩被那呻吟声勾起得色授魂与，常常是左小磊跑到厕所里手淫以后轮到大越去。用左小磊的话说，我他妈的怎么会考上警察呢，如果不是穿着这身衣服，我早就和她干了。而大越也是常常抱怨，妈的，我还没破过处，不能把第一次给一个妓女，要是第一次像你一样早没了，我早就冲过去和她搞十几个回合了。

就你那身体？左小磊对此表示不屑。

左小磊是在那年夏天搬去单位的，他去上班后就只剩下了大越一个住，慢慢地大越和李娜熟络了起来，有天晚上过圣诞节，李娜说她想喝酒，两人在李娜的屋里喝得头晕脑胀，他第一次看见了挂在李娜屋里的狼头玩具。

醉后的大越口不遮拦，他说，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偷看你？

李娜说，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不堵起来？

我搬在这里的时候就有了，挂得好好的，何必堵住呢，说不准以前还是俩小男女住这里呢，肯定后来结为连理了吧，留着肯定是有纪念意义。李娜发出咯咯地笑声。再说了，我挺喜欢那个狼头玩具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摸了摸墙上的玩具。

为什么？

你看，我们很多人都没见过真正的狼，但是狼却总能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心中，有人对它的憎恨，也有恐惧，不过我更多是崇拜。

大越笑了笑，我不就是一直狼吗？要喜欢喜欢我好了。他把李娜搂了起来，俩人各拿着一只瓶子，靠在床边喝着，最后两人都躺在了床上。

大越把自己的一只腿压在了李娜的腿上，李娜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短裙，躺在床上的她已经快睡着了，能听见微微的鼾声。大越的腿先是压在她的小腿上，然后慢慢往上移，又压在了她的大腿上，最后再压在她的大腿根部。

李娜没有反应，大越的右手先是搭在李娜白白的大腿上，然后直接伸进了裙底。

7

想到这里，门被推开了，躺在沙发上的大越用手撑了撑头，你来了？他说道。

进屋的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羽绒服，尽管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是光看她低头换鞋时的侧脸就觉得漂亮。

还不能来啊？

电话也关机，害我都打不通。

不关能行吗？不就是你让我关的吗？女人换了鞋，她走进客厅，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

她倒靠在大越的肩上，一只手环抱住大越的腰。亲爱的，我们远走高飞吧。

大越无动于衷，女人摘掉了发胶，原本束着的头发顷刻间化成瀑布，漆黑明亮。她伸手去摸大越的衬衣扣子，大越，我们远走高飞吧。

沙发上掉下了一件白色的衬衣，没有人捡，一会，又滚落了一件黄色的羽绒服。

去哪里？我还没实现我的梦想。

你……你那个梦想有那么重要吗？我们……我们现在不就挺好的吗？

不行，我还要实现我的梦想。事情还未结束呢！说着，大越停止了所有的动作。躺在大越胯下的女人正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他，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难道我们现在还不能在一起吗。

我要去写新闻了，大越起了身，他对这个问题显然不想回答，他弯下去捡掉在沙发旁的衬衣。

我有身孕了，这几天一直老想吐。你是不是不爱我？女人生气了，她披着散发，立起身来，摔起沙发上的枕头砸在大越的后脑勺上。

那你爱我吗？大越转过身看了下她，脸上露出不屑。其实那个男人挺爱你的，我就不知道你为啥不好好和他在一起，再说了，我哪知道你怀的谁的种。

我怀的谁的，我怀的谁的你还不清楚吗？女人又气又恼，她坐了起来，去捡地上的羽绒服，尽管地方没有灰，她还是习惯性的拍了拍。

我不需要他的爱，我需要你的，你才是我喜欢的，你有知识，有文化。女人说着就起了身，要去抱大越。

走开，我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她眼圈里有眼泪在打转。

你这个骚货，你为谁都付出得多。

争吵声没有停歇，女人恶狠狠地盯着大越没有表情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最后摔门而出。

8

左小磊没有回警察局，他又回到了李娜的屋子。那个自称李娜男朋友的男人还坐在床头边，他正不断地拨打着电话，显然，李娜并没有接他的电话。

没打通？

男人转过头看了看站在门外的左小磊，不关你的事。

如果你想找到你女朋友，就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应该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因为李娜也是我的朋友。左小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显然很怪异，他自己都很难定论和李娜的关系属于哪一种，是李娜的前男友，还有炮友，又或者是嫖客，好像哪一种都是一点，又都不是一点。

他坐在了那个男人的旁边。说吧，你以前是不是也住在隔壁，你也是从这个孔认识她的吧。

男人的眼神起初有些迷惑，后来渐渐转向平静，他似乎相信了这个警察。嗯，那时候我才搬来这里，我在A区摆地摊，有天晚上很晚回来，我听见了屋里有女人的呻吟声，我以为我的家里有了女人，可是四处找了下没找到，后来我发现了那个孔，就在孔的另一边，李娜和一个男人正在床上缠绵。起初我以为他们是夫妻，后来发现和她上床的人很多，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干那行的。

那你怎么和她好上的？

这个问题重要吗？男人转过脸看向左小磊。一个男人要和一个妓女好上还不简单，只要有钱就行。我那时候摆摊两天赚的钱能和她做一次，后来我们慢慢熟起来，我觉得她其实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虽然她干了这一行，不过是被生活所逼的，她需要钱，需要钱寄回老家。

我拼命挣钱，后来进了鞋厂学技术，就是想以后能赚很多钱给她。可是她说我文化太低，她想找个有文化的人。那时候她告诉我，她喜欢上了两个邻居，一个做了警察，做警察的那个人和她是不可能的了，虽然他们有过几次，她还喜欢一个做记者的，那个记者好像现在还和她保持联系。

听到宋军这么一说，左小磊露出怪异的表情，但还是接着问，他们还联系着？

嗯。李娜自己说的。

左小磊想起下午他问大越是否还有李娜的电话，大越却矢口否认。他觉得大越肯定有什么事是瞒着自己的。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或许我们能找到你女朋友。

去哪里？

9

这还是左小磊第一次来到大越的家，虽然曾经是好兄弟，但是自从各自工作后，他们就没怎么再联络。

你们怎么来了？大越开门后笑嘻嘻地说道。

我们来找李娜，左小磊毫不含糊。

呵呵，小磊，李娜怎么会在我这。

我现在是警察身份和你说话，你把李娜藏哪了。没等大越同意，左小磊就已经和宋军走进了屋里。

在哪也不在我屋里，不信你自己搜。

左小磊的家布置得很温馨，屋里的书架上摆满各种经典名著，同时，这个文科生还学习起了工科生才看的书，以前的左小磊怎么没发现呢。他扫视了下书架，《计算机网络编程技术》、《编程语言》、《黑客入门必读》等书籍跃入眼帘。

宋军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发现李娜的身影。等下，这个是我女朋友的发胶。宋军的眼睛很尖，这个黑色的发胶他太熟悉不过了，顺手从沙发了摸了起来。

说，李娜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宋军握住拳头，冲过去就要揍大越，不想大越个子高，一个转身宋军扑了空。

你放屁，我怎么可能杀她。

我现在就逮捕你，说着，左小磊已经摸出了手铐，宋军见势也一把帮着去摁大越，大越没有还手，轻松被拷了起来。

我真没杀她，她才离开这没多久，不信你们打电话。

她电话我一天都没打通，你在骗谁，宋军气急如雷，揪住了大越的头发，拳头如石头般坚硬，却终究没挥下去。

我打。大越拿出了手机拨着李娜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关机的。

大越，你给我老实交待，图片是不是你发布的？

被拷了起来的大越没有被左小磊带回警察局，而是坐在了自己的家中接受审讯，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全盘交待。

是的，可是我已经没有再发了。

那李娜去了哪里？

我真不知道。

她来你这里干什么？

那臭婊子……

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宋军就气得一拳打在大越的右脸上，嘴里冒出口水和血液。

被打后的大越心存忌惮。那……她竟然说让我带她远走高飞，怎么可能……她可是快要结婚了的人，我不想拆散别人。

呵呵，你不想拆散别人，你现在倒是装好人了，左小磊笑了笑。你为什么要发那张图片，那图片是不是很久以前的。

是，但是那图片不是我照的，是李娜给我的，前年我就有这张图片了。那时候我说自己想当一名记者，李娜说你如果当了记者就报道我死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后来有天我们喝酒，她说自己一生经历过很多人，但是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留在她心里，她也无法能停留在别人的心中，包括父母兄弟，她想着，如果自己死了，或许别人还能震惊一时，最好死相越惨越好。

你放屁，李娜好好的怎么会想这些。宋军气不打一处来，又要揍大越，左小磊在一旁制止了他。

那李娜床上的纸也是你留下的对不。

不是，那个真不是我留下的，应该是李娜，李娜平时就爱乱画乱涂，我也搞不懂她心里一天想些什么。

10

早报上登载了一则惊人的消息，内容如下：

12月27日，阳城A区花苑小区里发生一起特大杀人案件，死者为一名年轻女性……

消息传到警察局那里，左小磊被批了个呛。那记者是你朋友？谁批准他这么写的，现在死者在哪我们都还没找到？而从警察局里走出来的大越最先接到的就是领导打来的表扬电话：好样的，好好干。

接下来的两天左小磊和大越陪着宋军四处寻找李娜的下落，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

12月29日，媒体报道了一起无头凶杀案件，阳城警方派出大量精锐全力侦查，并贴出了悬赏通告，内容如下：

悬赏通告

12月29日8点，在阳城A区花苑小区附近的清水河里发现一名无头女尸，经检验，死者年龄应在28岁左右，身高1.63至1.68米之间。为尽快侦破此案，请广大市民群众积极协助公安机关提供线索，一旦发现情况，请及时拨打本地110报警电话。提供线索直接抓获嫌疑人的，奖励现金人民币4万元。

联系电话：****—*******

阳城公安局

2015年12月29日

据最先发现尸体的市民讲，此女尸虽然已漂浮在水上，但是手中依然攥着一张白纸，虽然墨迹被河水浸透了，但是字迹依然还能看清，内容如下：

？——弟弟——情人——朋友——自己——死

南方

开端

9月12日，对于很多省内外作家、诗人而言，我们是沉痛的，我们的好兄弟陈某某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我们相信，他是去往了另一个更美好的地方。就诗歌而言，这位兄弟是省内外年轻诗人里比较杰出的代表，他留下过众多脍炙人口的诗作，本期所摘选的几首诗歌，均为他生前最为看好的作品。陈某某的诗歌，题材广泛，多涉及边缘群众，关乎底层民众生活，写作手法娴熟，善于运用多重隐喻，且意指深刻……

——摘自内刊《曙光》编者按

1

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山径小道，我问陈爷：“从这里去陈家祖坟还有多远。”陈爷弓着腰，拄着拐棍，抹了抹胡子说：“十五华里。”

十五华里对于年轻人而言，也就一钟头的路程，陈爷不同，陈爷已经七十多岁了，走山路会很费劲。我扶着他，他边走边感叹，说当年陈某某就出生在这座山后的老瓦房里，后来山里的人外出打工，赚了些钱，把家安在了山下的集市上。陈某某的父亲后知后觉，三十来岁才出山干苦力，快四十岁的时候，也打算修栋新房，结果就这么死了。

我说：“怎么死的？难道死得也很蹊跷？”

陈爷说：“蹊跷倒谈不上，只是没什么征兆，很突然。那天他帮人割谷子，割着割着，说是口干，村里的王妈就给他提水，水还没提到田里，他自个就先倒下了。没人知道是怎么死的，可能真如昨晚那位谢大师所说吧。”

谢大师所说的事情，听来虽然邪乎，但也不是不无可能。我想问些关于陈某某母亲的事，陈爷摆摆手，说莫提了，反正是个苦命的孩子。如果真如谢大师所言，那么陈某某死后没有子嗣，这家人岂不是断了香火。我想着，顿觉心里悲凉。

陈爷说：“谢大师是邻县出了名的风水先生，我相信他说的话就算不是九分真，起码也是七分靠谱，不然这样的事，也不会发生在他家这支陈姓上。”

想来，陈某某的死定和谢大师所说的沾点关系。山林里的路不好走，小路荒废了几年，被路边的杂草掩盖得痕迹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长出倒钩刺来，一不小心，就被挂住衣服和裤脚。还好陈爷早有预料，我听他嘱咐，带了把镰刀来，一路走，一路砍。据陈爷交待，陈家寨子以前是座大寨，陈姓人全部居住在山上，旧社会时期陈姓为大户，十分得意。明末清初，农民军起义不断，吴三桂反清、张献忠称帝等事件的发生，导致四川人口锐减，田园荒废。为积极响应康熙西迁政策，当时居于江西的陈姓家族还算有些势力，他们在贵州一代做山货买卖，就分了一支过来，好料理生意。这支陈姓在黔北地带扎了根，往后开枝散叶，人口越来越多。可真要算下来，诗人陈某某并非出自书香门第，相反，他家境贫寒，不是真正的陈姓后裔。他爷爷的爷爷给人当长工，就跟着主人姓了陈，临死时三十来岁，喝了一口米汤就咽了气，唯独他爷爷的父亲活得久些，快五十岁的时候，去山里砍柴，也是砍着砍着就没气了的。他爷爷更早，三十不到，一场大病，痛得人事不省，药石无效。

仔细这么想想，确实可能真是祖上受了邪，所以这支人天生短命。可又想想，按照谢大师的说法，那问题全出在他爷爷的爷爷的坟墓上，荒山野岭的，加上年月经久，草木丛生，那坟地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

走到一座陡峭的山脚下时，陈爷指了指前面，说：“看到没？前面那座矮小的土堆，就是陈某某的祖坟。昨晚谢大师说，这座坟墓的‘乾方’一定有个低洼处，里面会积有水，这点我实在记不起来，毕竟陈姓人口众多，他家也不是真正的陈氏后裔，我们也没重视，加上大伙搬离至山下都十来年了。山上曾经什么样子，我这糟老头子也记不清了。”

我顺着他所知的方向，透过掩映着的草木，看见山头上确实有那么一座矮小的坟墓。不管是不是，总是要过去看看的。我拿着镰刀砍了砍小路边的灌木，扶着老人，继续往前走。

陈爷说，谢大师说的原话他记不清了，只能翻看笔记本。我见他手脚不灵活，在旧中山装的衣兜里蹭了好一会，还没掏出来，就主动帮他拿了出来。笔记本上写的是这样一行字：乾宫如果现洼池，大水浸然太苦情。女子哭她丈夫死，堂中缺少当家翁。也就是说，陈某某祖坟的所在地，其“乾向”的位置会有一处水洼，是这处水洼给他家带来了世代灾难，诅咒了他家几代男丁。

我们爬到坟墓所在地，陈爷累得直踹气，想坐，又没地方坐，我扶着他。

“是这里……是这里……”陈爷一只手杵着拐棍，一只手指着眼前的矮坟说道。

坟墓再过些年岁我想是很难分辨出来了，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年的雨水洗刷，这里已经被冲洗得矮小平整，加上杂草又多，真难辨认出来。墓碑是没有的，毕竟是小户人家，听说当时这坟墓的主人死得可怜，死了是一块门板抬上的山，匆匆忙忙给埋了起来。

陈爷又开始在他又宽又大的中山装衣兜里摸东西，我问是啥？他说是罗盘。

陈爷说，自己虽然不懂，但是年长的人，总会关心自己身后大事，没事就买来研究研究，说是研究，其实只是随意鼓捣下，懂个点点皮毛。农村人信这个，埋得好了不说，埋得不好，还真有家破人亡的。

这话我当然信，不然怎么会有人出高价请道行高的风水大师看地。谢大师声名在外，就是不知道他看得准不准了。我从陈爷手中接过罗盘，陈爷说不慌。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小袋米来，我问要米做什么，陈爷说，这你就不懂了。

陈爷打开塑料袋，让我找块平整石头来，我在地上摸来摸去，从杂草里找了一块勉强能用的。我按照他说的，把石块摆在坟头顶的正中间。我想看看他想干些啥。陈爷不慌不忙，在石块的四个角上撒了些米，把罗盘端放在石块上，罗盘的针自己动了动，“乾”的方向清晰辨别。

我说：“这边。”

我所指的方向，长着一堆灌木林，灌木林挡住了视线，看不清远处到底有没有水洼。

陈爷说：“去，去看看。”

照他的吩咐，我又开始披荆斩棘，这回我们艰难向前，山路有些陡，走出那小片灌木林的时候，眼前所见令我费思量解，我问陈爷：“谢大师到底算得准吗？”

陈爷说的是：“准，准的，可是这次，怎么就不准了哩。”

“乾”的方向并没有什么水洼，而是另一座坟，这坟不知道是谁家的。按照陈爷的说法，这片山十年前就退耕还林了，村里把坟包给他儿子管，他儿子每月能从村委那里领取二百块的生活费，可是谁家在此地埋了一所坟，竟然不得而知。按理说，方圆二三十里，谁家死个人，对门邻寨的，都是知道的，至于埋在哪里，也是知道的，莫非这坟是座空坟。

听陈爷这么说，我觉得蹊跷了。为啥会来座空坟呢？

陈爷和我趴在坟头上，仔细端详墓碑上的碑文：杨公伦德之墓。碑文日期为公元2009年6月8日寅时，也就是说，这坟距今已有7年时间了，可是坟前的草地割得平平整整，且四周无任何灌木丛，怎么看也不像那么久远的坟啊。

陈爷杵着拐棍在坟前踱步，不时用脚试探泥土松弛度，或者弯下腰捡泥土在手中研究。

他说：“小夏，你挂过纸吗？”

我说：“挂纸？当然挂过，每年清明的时候，父亲总会带上我去扫墓，给祖上的坟地挂青衣。”

陈爷起身：“那就对了，你再看看这座坟。据碑文所记载，这杨公死于己丑年，且当时有子女三人，试问，现在已近7月，清明节早就过了，这坟头竟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青衣，更没有插青衣所需的树枝。”

被陈爷这么一讲，我也觉得奇怪，莫非这座坟真的是空坟，那么空坟的主人是谁，这座空坟真的和陈某莫的死有关吗？

我说：“陈爷，这片山以前属于谁家的？”

陈爷说：“这片山以前谁家也不是，属于集体的。但是这座坟旁边的这株大槐树一直到陈某某家那座矮小的祖坟，这个片区内，曾经都是他家的林地。所以，这座坟到底是谁家来起的，真的说不清了。”

是说不清，我自己也觉得，而且垒一座坟不容易，这里山高水远，谁把石头搬运上来的，且这些坟石都是打磨工整过的，要搬运这些石料需要耗费不少财力物力，周围几乎没有捷径可走，唯独我们走的那小路可行，可小路上杂草丛生，根本不像是被重新披斩过的。

陈爷长长吁了一口气，说：“我们走吧！”

和老人下山的时候，他似乎面色恍惚，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隐瞒了我。压制不住好奇心，我问：“陈爷，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事？”

陈爷沉吟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不可能，他不可能早有预料，年前的时候，他来村里，在我家住，当时他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堂哥堂弟都在，那晚因为打麻将输了些钱，他心情好像不好，出来抽闷烟，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电话里发生了争吵，争吵声很大，我听不真切，但隐隐约约像是在说，这关我鸟事啊，我不找她麻烦就好了，还有广西那个死婆娘，我想杀了她……”

我问：“和陈某某打电话的是谁，是男是女？”

陈爷冥思苦想：“是男的，只是我分辨不出是谁，反正不是我们本地人，我以前去河北当过兵，加上又爱看电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北京人，只有北京人的普通话才是那样的……”

2

北京很大，到北京后，我径自去了宋庄，在那里我找到了要找的人。陈某某在世时，曾在宋庄待过一年，那时候他喜欢和一个叫本溪的诗人混在一起。本溪是陕西人，80年代生，既写诗也作画。在宋庄的日子怎么讲，外人看来逍遥自在，其实是冷暖自知。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天天喝酒、作诗、画画，日子就这么过着，期待哪天自己的作品能付梓出版，被世人认同。

本溪所住的地方偏僻，那是一栋北京特有的四合院，他的画室就坐落在其中的一间。画室的柜台上，摆放着十来幅画作，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那天我到达本溪画室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全身疲惫，倒头就睡了。

早上醒来，本溪在门口侍弄花草，我问他，陈某某死之前给他打过电话没？

本溪说：“打的，打过三次。一次是去年三月，他说自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传媒公司上班，我在电话里替他高兴，他笑得很开心，说下次来北京一定请我喝酒。一次是去年四月，他突然在一天夜里打来电话，明显是喝了酒，说自己不想干了，没意思，想去桂林闯闯，其实我是知道他干不下来的，他的心太飘，但作为朋友，我能说什么呢？只能是祝福了。最后一次，是去年九月的时候，他喝了酒，说想杀人，我问他想杀谁？他说想杀一个女人，他要把她杀了，我问为什么？他却没有回答。”

我好奇心来：“这个女人你也不认识？”

本溪不急不慢地给花浇水，那是几盆雏菊，这种花在南方的庭院里最常种，我家也有。花开于春夏之间，北方可能会晚些时日。花朵较小，样子呈淡黄色或白色，生气盎然，花香淡雅。南方的老人喜欢采来泡茶，据说有滋阴补肾的功效，因此也称延命菊。

他说：“我怎么知道？他想杀的人很多，他曾经和一个女人……。”

我说：“和一个女人什么？”

本溪视乎是怕说漏什么，他顿时补充道：“没什么。”可他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盆雏菊浇的水已经很多了，再浇，恐怕会漫出来。

我说：“这雏菊真美！”

他说：“是啊，这花还是陈某某种的，去年花死了，结了种子，我把种子保存好，今天又散在盆里，竟然长出了新的。”

我说：“他喜欢这种花？”

本溪说：“喜欢，陈某某说这花也叫延命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这花，现在想想，他可能早有预料自己会早逝吧。”

本溪的话让我充满狐疑：“你的意思是说，他生前很喜欢这种花？”

本溪低吟片刻：“嗯，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我好奇：“什么故事？”

本溪放下水壶，扯过挂在门口的一张毛巾擦了擦手：“他说在南方的一栋老瓦房里，住着一户普通人家，每年这户人家都会种很多雏菊，雏菊花开的时候，屋前屋后黄黄点点一片，很漂亮，花香四溢，会引来许多山林里的蜜蜂。那时候，陈某某的父亲能根据蜜蜂们的行踪觅到它们的住处，它们常常筑巢在山林里的崖壁上，又或者是古木的树洞里。他的父亲会用尽各种方法把蜜蜂召回家，将它们移到屋后檐下的蜂桶里，这样的一个冬天，他们能吃上最美味的蜂蜜。可是有一年冬天，山下来了几个商人，他们穿着华丽，在买过几桶蜂蜜后，他的母亲就跟着其中一个男人走了，走时他的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摔得家里锅碗朝天，狼藉一片。他的父亲是个懦弱的男人，几天后也背着包袱下了山，一边打长工，一边寻找他的母亲。这是他喝酒醉时告诉我的。”

我说：“那他父亲当时怎么不留住他母亲呢？”

他说：“留不住，那次他趴在门边的门缝里，听见了他父母的争吵，知道了一个秘密。他母亲说，你就快死了，难道要我一直守寡吗？他的父亲沉默不语，久久不语，说只希望她能把孩子也带走。然后他的母亲哭得歇斯底里，说早知道你会这样早死，我就不会嫁给你了，还说要带她走的那个男人提的要求，不管什么条件都能答应，就是不同意她带个拖油瓶。”

我说：“他父亲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会早死。”

他说：“没有得病，而是一种诅咒，据陈某某交待，他家的人都受了一种诅咒，这种诅咒已经种在他家几代男丁的身上了。”

本溪所说的诅咒，我当然知道，在和陈爷上山后，这诅咒不是已经不攻自破了吗？

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陈某某应该早有先知，为何又会死在广州一家四星级酒店里呢，而不是回家乡再死？难道他想做孤魂野鬼？”

本溪一脸茫然：“是啊，这一点我也不解。”

正在我们聊天之际，突然另一间房子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本溪让我先进里屋坐会，他去看看孩子，然后请我出去吃早餐。他抱出那个孩子时，我看清了孩子的模样，很漂亮，是个男孩，约莫半岁多，眼睛黑黝黝的，本溪把他拥在怀里，脸上流露出只有父亲才有的喜悦和疼惜感。

我说：“本溪，这是你的孩子？”

本溪说：“是啊，挺乖的，就是爱哭。”

我本想问问他妈妈的，我却没有问，这个问题不用问，也没有必要问。圈里人都知道，他从未结婚，这孩子估计是他的私人子吧。

我们在宋庄很普通的一个面摊吃的早餐，本溪在我面前尽显一副慈父的样子，我由衷地祝福。

我说：“本溪，依你来看，陈某某是怎么死的？”

本溪给孩子喂奶，姿势却不太对，奶瓶里的奶显得有些多，且呛到了孩子。孩子哭了起来，嘴里鼻子都冒出奶来。本溪急忙把孩子抱起，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见他胸前已经被一滩奶濡湿。

我说：“把他倾斜一下，别仰，免得再次被呛到。”

他一边给孩子擦嘴，一边哄着，动作有些笨拙。好一会，孩子还在哭。我想帮忙，可都是男人，我也不懂具体该怎么做。

本溪急了，他把孩子抱给我，自己摸了裤兜，不知道是给谁打电话来。他接电话的时候没有在我身边，而是走远了大约十来米，面对着一堵墙。开始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到了后来，说话声就大了，再到后面直接吼道：“我要怎么说你才信呢？随你便吧……”

本溪挂掉电话，一脸的怒火。

我说：“谁？”

他说：“一个老朋友。”

我觉得本溪有事情瞒着我，这里有三个疑问：第一、本溪说和陈某某最后一次通话时，陈某某说自己想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谁？第二、本溪说陈某某想杀的人很多，他曾经和一个人……这个地方的人所指为谁？本溪欲言又止的部分是什么？第三、刚才和本溪通话的人是谁，他为何向那人解释说要怎样对方才信？对方相信什么呢？

我困惑不已。

见我思忖不语，本溪或许猜到了些什么，他说：“人有千千万万种，活着的时候不一样，死了当然也不一样。有些事情不必追究，既然过去了，有何必还让它耿耿于怀呢。”

本溪所说不无道理，可是好好的一个兄弟，就这样离开了我们，还那么不明不白，说不痛惜，是不可能的。

我说：“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

“弄清楚又能得到什么，他生前很多事情都弄不清楚，他死后很多事情就更弄不清楚了。”

这话让我不明所以。

我说：“本溪，你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本溪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再掀风浪，再说陈某某兄弟也已经安息了。我们这样查来查去，最后又能给他带来些什么呢？”

是啊，我们又能给他什么呢？我不禁自问道。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如果有，我觉得最大的原因还是为情所困，没有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了，他在情感上受到的挫折不知道有多少……”本溪这次说话的深情且认真，似乎并非虚言。

我说：“本溪，你能告诉我一些实情吗？”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起来，本溪抱着他，顿了顿，说：“他来北京找我时候，经常在夜里和一个女孩通话，每次通话时间长则数小时，短则半小时。我问过他，他说那是他喜欢的一个姑娘，南方人，名字里夹着一个‘水’字，在陈某某的诗歌里，我们经常能看到‘水’这个意象，原因是他的感情生活和此有关。某天晚上，我们喝酒，很醉，他又和那个女孩通话，长达一个多小时，事后我问他，那姑娘知道他对她的情谊吗？陈某某说不知道。我说，你应该说出来的。陈某某说，算了，好的事物不一定要占有。我想再次说服他。他问我，你看过刘亮程的散文《一个人的村庄》吗？我说没有。他说里面有句话他很喜欢。我说，叫什么？他说，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直到他离开北京，我在他的房间里找到半张被烧过的纸片，我才知道了他那不可言说的秘密。”

我问：“他有什么秘密？”

本溪苦笑：“这点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说出来，有些秘密，是必须要替别人保守的。”

说到这里，孩子不知道怎么的，又哭了起来，像是想回家了。本溪抱起孩子，逗他，却未想放在他身旁的手机被我看个真切。我记性本来就好，那窜号码就摆在我的眼前，能让我不记住吗？加上好奇心使然，我就这么记住了那窜本溪才接的电话号码。

3

我和女人是在一家咖啡厅见的面，她很高挑，也很漂亮。见到她的第一眼时，我就猜到她是本溪的女朋友，准确地说，应该是前女友。

她叫亚楠。

“你比我还灵敏。”

“是吗？”

“你该和我一样做警察的，可是你却做了文学编辑。”

“这好像并不矛盾，你不也是吗？本可以做模特的，但是却破了不少案子。”

我们相视一笑。

我们之间的谈话最终归束到一条线上，她问我想得到什么，我说当然是关于诗人陈某某的一些信息，我相信陈某某在北京的那段时间应该和她谋过面，甚至可能有较深的交往。而我也早就猜到了一些端倪，譬如本溪所抱的孩子不是他自己的，就算他流露出多么慈悲的父爱，可他那笨拙的哄孩子技巧，实在让我看不出那就是他自己的孩子。

“是的，那孩子不是他的。如果是，我就不在这里和你喝咖啡了。”女人的手指很纤细，她喝咖啡的动作也很优雅。

“那是谁的？”

“一个诗人，就是你要了解的这个诗人的。本溪一直试图在解释，他告知我那孩子不是他的，开始我不信，可是我最后还是信了，我只是不想那么便宜他，我想和他闹，我就喜欢看他那犯急的样。”

我无法理解女人，特别是无法理解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为何会有这种嗜好。再说了，以她的条件，找一个比本溪强的人再容易不过，何必把心思放在一个没有任何前途的落魄诗人身上呢，就算他还有一个画家的身份，但估计他这辈子也难以画出一幅惊世之作。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孩子不是本溪的？”

亚楠轻摇了下咖啡，微微抿了一口：“直觉，以我对本溪的为人来看，他是个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再个，我是警察，警察有警察的嗅觉。”

“好吧，那你是警察，依你来看，陈某某是怎么死的？”

“他应该是抑郁而死吧，诗人不都容易抑郁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当然带有调侃的意味，不过转瞬又认真起来，“如果以我警察的身份来鉴定，他的死因确实比较复杂，可要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看，概率最大的，他可能是被病痛所折磨死的。”

“这话怎么讲？”

“这得从一件事说起。”

“你说。”

“那是两年前，本溪第一次带陈某某来他的画室，那时候我和本溪住在一起，我们十分相爱，可是自从陈某某来了以后，一切就变了。我不是很喜欢陈某某这个人，我指的是生活作风上，他为人还是很好的，仗义、豁达，有诗人的那股劲在里面。那时候本溪喜欢和一些朋友喝茶论道，谈绘画、谈诗歌、也谈女人。来他画室的一些画家比较多，期间还有些不知名的导演、小说家、杂志编辑。那年冬天，北京的雪下得特别早，风很大，有段时间本溪的画室里一幅画也卖不出去，我们生活举步维艰。我决定出去找点事做，在附近的一家派出所当起了协警。算是凑巧吧，那次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和本溪的感情生活。”

“为什么？”

“陈某某这个人看起来挺老实，其实也有诗人自古就有的风流性情。那段时间他好像和一个南方女人隔着电话谈恋爱。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从电话里我们了解到，女人多次劝他回到南方的城市，愿意和他一起打拼，为了以后能有更好的物质生活。或许是两个人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不同吧，他们经常吵架。陈某某固执地以为，来宋庄就能实现他的文学梦，可是他的诗歌并没有什么长进，投出去的稿件也频频被退，参加了几次文学比赛都是泥牛入海，有一次诗歌酒会，几个编辑当场给了他些意见，指出了他的不足，说他诗歌缺乏作家对世界的某些认识和看法，而且模范痕迹还有些重，过于注重技法。当场他就不高兴了，和那几个编辑大吵了一架，害得本溪左右为难。那天晚上，他又和那个南方女孩打电话，发了无名火，我出院子门给他们买酒，陈某某独自在外面，气得把手中的啤酒瓶往地上砸得哐当响。再没几天，就听说那个女孩子要在南方结婚了，真是突然。自那起，陈某某经常和本溪喝酒，常常醉得不省人事，吐得院子里脏兮兮的，我很不喜欢，为这事我还和本溪闹过。”

“就是这改变了你和本溪的感情？”

“不是。”

“那是什么？”

“后来听说那个女人真的结了婚，陈某某再去打电话找她，对方也不怎么接了。我是当协警，有时候难免会跟着扫黄。有天傍晚我吃过晚饭，值夜班，临近年关，你知道的，北京的天气愈加寒冷，那些女人也不好做，但是扫黄是势在必行的事，风头紧，我们这些协警不敢懈怠。北门街是条老胡同，出了名的窄，皮肉生意就是在这样的街道里夹逢而生。我本来是不相信他俩会去的，可那个背影实在是太熟悉了，我足足跟了几百米，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穿的是便装。一直跟到一处死胡同，看见他俩进了一间棋牌室，外面站的全是些男的，门口有几个女的，个个穿得妖艳，天气冷得人直让人哆嗦，那些女的为了钱也真是豁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屏住呼吸没敢说话，我看见陈某某蹲在一处石阶上抽烟。他吸完最后一口，摁掉熄烟头时，对面那间小屋里终于走出了一个人，那个人竟然是本溪，我实在想不通，是我不够漂亮？还是我哪里令他不满意。”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一种自嘲的意味在里面。“我始终没有轻举易动。本溪出来后，陈某某好像和他做了什么交流。我侧耳聆听，距离太远，怎么也听不清，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就这样，陈某某从本溪那里接过了两张一百块，还有一只避孕套。他们又在那条巷子上走动，最后选定了一个穿着比较自然的姑娘。陈某某进去和出来的时间大概十多分钟吧，本溪觉得太短，还嘲笑了下他。俩人最后搭着肩走了。”

“我明白了，陈某某有这种嗜好，这种嗜好导致他得了性病，所以你说他的死和病痛有关？”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和本溪之间也有秘密。本溪比我大八岁，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想结婚，可是我一直没有想好，就先这么处着。哪晓得他看着老实，也会耍小心思。有天我们做完爱后，他累得趴倒就睡，我困意全无。开灯，准备看书，被他丢在纸篓里的避孕套吸引了，那个套里的精液从套的头部渗了出来，真是够恶心的。我低下头，提起来看，发现避孕套的前端被他插了密密麻麻小孔。原来他是希望精液可以这样进入我的体内，也只有他能这样做了。那天晚上我大发雷霆，和他好好吵了一架。他坦诚交代，这么做已经一个多月了，只是迟迟不见我们怀孕的迹象。据此推测，那只本溪递给陈某某的避孕套也是被他插过孔的。”

“但是，如此重要的事情，本溪不可能不记得啊，又怎么敢拿给陈某某用？”

“忘了说，那天晚上他们是喝了酒去的，本溪酒量一般，醉酒后容易断片，这也是不无可能的事。”

我和亚楠交谈完后，来到了一条胡同，胡同的人不多，我们到达了她所指的那间屋子。据亚楠讲，这里早已不是什么红灯区，我们不敢肯定还不能找到那个陈某某嫖过的女人。

凭着对这条街的记忆，亚楠带我走到一处大院门口，那间院子的门关着，透过门缝往里看，那是一间宽敞的院子。

我推了下门，门嘎吱一声，院子里空空如也。

我和亚楠沿着青石板路走，一直走到正中间的那间房，我们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屋子中间端放着一块灵牌，灵牌上刻着几个清晰的大字：黎晓红之灵位。灵牌旁是晓红生前的照片，芳华绝代，笑靥如花。

黎晓红就是陈某某经常嫖宿的女人？那她为何死了呢？她的死会不会和陈某某有关。屋子里阴气有些重，大概和这条巷子太逼仄有关，加上潮湿，阳气、人气少得可怜。

我本想走的，亚楠上前摸了摸香台，她说：“看来有人来过这里，香台才擦过不久，挺干净的，我们不妨在这里等会，或许那人出去了。”

我和她在屋里足足等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才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嘎吱……一个女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具体长什么样不大描述得清。她很慌张，察觉到有陌生人在此，立马就转身出了院门。我喊亚楠，亚楠跑出来时，那女人已经不在了。

我们两人追出门外，见一个黑影转进另一个胡同……

4

夜已经很深了。

如果不是亚楠身手敏捷，我想我们不会抓住那个陌生女子。女子在知道我们的来意后，脸上没有露出诧异之色，相反，还很积极。

女子说：“我是黎晓红的妹妹，叫黎晓雅，你们想了解我姐的话，可以跟我来。”

我不知道她要带我们去哪里，但是我知道，只有跟着她，我们才能找到答案。她穿的是一条紧身牛仔裤，在这条裤子的衬托下，她的两条腿显得无比修长，而又婀娜。她白色的T恤在夜晚分外耀眼，乳房坚挺，破衣而出般。

我们跟着她在胡同里窜。

她把我们带进了一条又一条巷子，巷子里弥漫着各种霉味。偶尔还能见三三两两的女的站在巷子边吸烟，她们穿的衣服都很暴露。巷子里当然不只是我和这个女人，还有三五结对的男人，男人们有些胳膊上雕龙画凤，有些嘻嘻哈哈，边走边打量站在路边的女人。

我说：“我们去哪？”

黎晓雅说：“你跟着我来就是。”

这是我第一次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我们七拐八拐终于拐进了一栋四合院。院子不大，看样子已经荒芜很久。女孩朝着左边的一间偏房走去。开了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这屋子以前一个老奶奶租给我的，那时候我来北京打工，住地下室，一位好心的老奶奶把这房子廉价租给我，后来她去了三亚，跟她儿子住了，这两年一直没回来。”

“既然有个稳定的住处，就你这样的，没必要做小姐啊？”本溪的女人问道。

“我没有做小姐，只是我姐姐的灵位在那里。”

“怎么不搬到这里来？”

“这屋子不是我的，把灵位摆到这里不太好。我姐姐身前一直住在之前你们看到的那栋院子里，那栋院子被老鸨买了下来，周围搞修建，该拆的都拆了，该修的也都修了，那院子采光、供水条件越来越差，小姐们除了接客的时候在那条街，平时都不愿意在那生活。”

“既然这样，那你姐姐怎么死的？”我好奇问道。

“这事和陈某某有关，我一直在找这个人，可是从今年开始，他就销声匿迹了。”

“这话怎么讲？”

“几年前，我姐姐突然告诉我，她恋爱了。那时候我不大相信，做她这行的，哪能遇到对她真心的男人。她说对方每周会来找她两次，起初没觉得，时间久了，那人每次完事后都会和她聊天，大概是同病相怜吧，都是远方来的人，又都想扎根在北京，同感生活艰难，最终就这么走到了一起。她带着那个男的来过我打工的餐厅，我们见过几次，长得还算斯文，听说还会写诗，俩人挺合得来。直到有一天，我姐怀孕了，他们大吵了一架。我姐是哭着到我那的，说陈某某怀疑那不是他的，陈某某每次和她都是做了安全措施的，不可能怀孕，而我姐深信就是他的，因为那期间她虽然有‘上班’，但从来都是必须……。”

黎晓雅说到此处，无力再说下去。亚楠朝我看了一眼，那意思，大概是说，本溪给陈某某的那个套，是一只被扎有密密麻麻针眼的套。

我说：“那后来呢？他们没在一起？”

女子半天才说：“没有，我姐姐最后就回了云南，她没敢回村里，怕父母知道自己在外面的那些事。她在昆明租了间屋子，中间有和陈某某通过电话，这是在她快要临盆前的一个月我知道的事，那时候陈某某回了南方，在一家普通的传媒公司上班。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给我姐打电话，说心里很痛，说自己过得悲催，我真想接过电话骂他，被我姐挡住了。他悲催？比他悲催的人不知道还有谁？我姐就不悲催吗？他说自己做什么都不顺，想去北京闯一番事业的，等事业有所成效后，再对自己心爱的姑娘表白，哪知道没等到那一天，那姑娘就结婚了。那姑娘结婚时，他回的南方，在南方的一家传媒公司干活，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矛盾，说自己要杀了那个老板，不杀他心里就憋得慌。最后，他问我姐借钱，要说钱去一番大事业……”

“那你姐呢？这种男人她也理？”亚楠问完这句话时，朝我瞟了一眼。

“我姐其实是个很单纯的女人，十六岁的时候，她读高二。那年家里负担重，她放弃学业，跟着村里的几个大姐上了北京打工，却不想在北京走丢了，后来被人拉下水。她没啥指望，死前说能遇到个自己真心喜欢的男人，还有了他的孩子，这就心满意足的。”

“你姐真傻。”本溪女人感慨，“她是怎么死的？”

“去年的今天，就是她的忌日。那天我去上班前，她在门外给一个人打电话，我不知道是谁。我好奇，凑在窗边听，根据声音判断是个男的，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陈某某的那个朋友，一个诗人，具体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姐姐每次联系不上陈某某时，就爱打他的电话。姐姐曾经说过，干她这行，孩子不能跟着自己，也不可能送回老家，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她想把孩子送出去……我不知道姐姐是死是不是那个诗人所为，那天我接到警察电话时，姐姐已经躺在一栋六十层高的楼下，摔得血肉模糊。”

黎晓雅用手擦着眼睛。我和亚楠彼此看了看对方，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黎晓红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滴在她的牛仔裤上。

“孩子呢？”我问。

“孩子我想是被那个诗人带走了，这是我姐的意图，我当时并没有向警方说明这一点。”

黎晓雅的话让我想起本溪，本溪怀里抱的孩子确实不是他自己的。那黎晓红女人又是怎么死的，我想问，又觉得不问为好，连陈某某的死，我都不打算告诉眼前的女子。

我说：“你姐姐生前有什么遗物没有？”

黎晓雅抹了抹眼泪：“遗物倒没有，只是她的银行卡给了我，说是钱是留给孩子的，如果有一天找到陈某某，她就把卡给陈某某吧，这是她多年的积蓄，希望对他和孩子能有帮助，可是最终还是没有给，应该是想让我给吧。姐姐手机里还有陈某某的照片，有一张一直留着，从来没有删过。”

黎晓雅蹲下身，在身边的书桌柜子里翻了翻，她翻出一只手机。摁了摁，机子亮了。那是几张照片，从照片上来看，陈某某和她姐姐是在一家普通的面馆合的影，他们很开心，笑容灿烂。还有一张，应该是在动物园拍的，黎晓红穿着大红色的衬衫，身后是一只高大的大象，她用右手环着大象的鼻子，笑得灿烂无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或许是她姐姐唯一能聊以慰藉的几件事吧。

就在我翻动手机图片的时候，翻到了几张令我生疑的图片，我凑近屏幕仔细看。那是一张病历，从医院的字样来看，那是南方的大型的专科医院，我知道了，这或许就是本溪口中那陈某某不能的秘密，陈患有一种隐症（见病例）。本溪说过，有些秘密，是不该公之于众的，而陈某某不是也和本溪说过吗？最喜欢刘亮程那句话：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

5

从黎晓红妹妹那出来以后，天已经黑了。说是还没立冬，北京的天气和南方比，却像是已经过了半个冬天。街上行人匆忙，有雪花飘落，一时间人们像是来了兴致，这大概是今年北京的第一场雪，有情侣在广场上玩着旱冰，他们追逐、嬉闹。

我说：“我们去吃关东煮吧。”

亚楠笑笑，说：“不了。”

我说：“今天你得到确切答案，以后有什么打算。”

亚楠说：“没啥打算，继续当警察，如果本溪真有一天能和我结婚，你要来喝我们的喜酒。”

我说：“一定。”

她问我：“还要查下去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和她作别后，我回了酒店。早上从本溪那出来，我就搬进了附近的这家酒店。躺在酒店的床上，陈某某的事情依然在我脑海里回荡。黎晓红的妹妹说，陈某某要去南方做一件大事，是什么事呢？什么事让他后来销声匿迹，直到死在那家四星级酒店里才被人发现。在去做大事之前，他为什么会给黎晓红打电话说想杀自己的老板？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我，难以入睡。夜里十二点，一个电话打来。我拿起手机一看，是本溪的女朋友，她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她很焦急：“本溪不见了。”

“不见了？”

“是的，在和你分手以后，我本想打个电话给他的，也没有什么事，就是纯粹地想给他打个电话。可是电话一直响，没人接。我以为是他没听到，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他还是没回我，我就又继续打，还是没接，于是我就去了他的画室，画室里面没人，他和孩子都不在。”

“那他会去哪里？”

“我们去找找吧。”

“现在去哪里找？”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说着，我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有种带着啜泣般的哭声。

我和亚楠是在宋庄汇合的，几乎翻遍了所有他能去的朋友家，都没有找到。亚楠说，既然本溪离开时是抱着孩子的，而且听黎晓雅的讲述，今天是黎晓红的忌日，那他去的地方会不会和黎晓红有关。这话说出来时，我脑子里最先闪动的是黎晓红的那块灵牌，那么晚了，那栋逼仄、阴森的宅院本溪不可能去吧。我在心里打转，亚楠却已经迈出了步子。

我在后面追赶：“你去哪里？”

“去白天我们去过的地方！”

我和亚楠顺着白天走过的路，再次走进那条逼仄的小巷。巷子里显得更加空寂，周遭没有任何灯光。我拿出手机，试着探寻前面的路，亚楠在我的后面，尽管找人心切，但我还是感觉到她拽着我的衣角。

走到有黎晓红的牌位的那栋房子前时，大门紧闭着，我有点踌躇要不要进去。身后的亚楠说，推吧。我把手贴在门上，往后推，木门嘎吱响了。如果我不推那门，就不会看到惊人的一幕。那一刻，我感觉浑身打怵，吓得两腿发软。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一丝不挂的男尸。不是别人，正是本溪。他被挂在一株木梁上，手被绑得严严实实。

亚楠吓得差点晕了过去，她瘫软着，我强力扶着她，就这么一步步往院子里走。院子里井井有条，像是被打扫过了的。在院子的正中间，也就是堂屋，堂屋的门大开着，里面点着几只蜡烛，灯火昏黄，烛光在夜风下摇曳不定，起起伏伏。黎晓红的照片就这样端放在桌子正中央，白灿灿的脸上挂着微微笑容。

在她照片的前上方，正是本溪的尸体。我把手机电筒光打开，看了看，那种捆绑人的方式让我吃惊，几乎天衣无缝，我不知道本溪是如何被绑上去的，又或者不知道是他自己怎么绑上去的。

亚楠拨了电话，是警察局的，让我打。

警察赶来的时候，已经确定本溪没有呼吸了，而此时摆在我们面前的，是黎晓红的孩子去了哪里？本溪来之前应该是带着的，现在屋里却只有本溪一个人，且死相惨状。

我和亚楠最先想到的是黎晓雅。警察等一干人冲进黎晓雅住的那栋四合院时，一个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打水，被这么一群人吓得不轻。端着的盆顿时掉在地上，水哗地倒了出来。

“你们找谁？”

“黎晓雅。”

“这里没有黎晓雅，这里只有黎晓红。”

“老奶奶，还望你配合。不管是黎晓雅还是黎晓红，我们这发生一桩命案，和她可能有关。”

“她……她去了广州，这会应该已经到了。”

“你是她的奶奶？”

“不是，只是房东，但她待我像亲奶奶。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才回来，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了？”

没有人来得及解释，我和亚楠、还有警察冲进了早上黎晓雅带我进的那间屋子。在哪个笔记本里，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世上有着黎晓红同名的女子，她们不在来自同一个地方，却在同一个地方相识、相知，且结为金兰。后来她们都爱上了一位“诗人”，一个叫陈，一个叫本。

在这间屋里，我们还找到了黎晓红写的一首诗，具体是哪个黎晓红写给哪个诗人的，难以辨别。

内容这样：

我无法忘记，那年你穿的白衬衣

像整个村庄的帷幕

倒挂在

我们过不去的田坎，与炊烟

我在遥远的北方

遇见

同一个自己

你说

光阴是条流淌不尽的河

累了，就该笑一笑

后来，你去了南方

那里有水草，鲜花

以及，看不尽的海

结局

两个月后，我在编辑《曙光》内刊时，选登了一首诗，叫做《蓝》，署名晓红。而另一首，则为陈某某的成名作。杂志的内页用了本溪的一幅画，是一幅抽象画，有人说，画上画的是个少女，也有人说，那明明是一头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