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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寒冷的冬天Ⅲ——血战长津湖

作　　者：何楚舞　凤　鸣　陆宏宇

出 版 人：黄隽青

策　　划：秦　青　郭　群

编　　辑：王加新

封面设计：武　兵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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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引子

第一章 台湾还是朝鲜

第二章 圣诞节攻势

第三章 彭德怀的口袋

第四章 大军渡江

第五章 亮剑长津湖

第六章 鏖战新兴里

第七章 并肩突破柳潭里

第八章 向心攻击下碣隅里

第九章 突围与反突围

第十章 大撤退

第十一章 26军的隐痛

附录

参考书目

序

朝鲜半岛，南北直线长约800公里，东西最宽处约300公里，面积约22万平方公里。

北纬三十八度线——一条仅存在于地球仪上的版图纬度线，将朝鲜半岛同一民族横截成两个意识形态截然不同的国家。北纬三十八度线在真实的地理环境中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极端现实地存在，就像在一具美丽的胴体上留下的深深刀疤，那一刀刻在所有朝鲜半岛人民的心上，让高丽民族的躯体血流不止。

如果说三八线是由一条军事分界线演变而成的国家分界线，是一条半岛南北两方人民心理上的分界线，那么半岛上还有一条线更实在，那就是拱起在半岛北部的狼林山脉。

狼林山脉呈南北走向，平均海拔约2000米，南高北低，是朝鲜北部地形的分界线和河流分水岭。

62年前，狼林山脉东西两翼战火纷飞，那条难以逾越的狼林山脉便成了交战双方不约而同的战斗分界线，双方都用那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天然山脉将战场划分为西线和东线。

位于狼林山脉东侧的长津湖，长年冰封积雪，几乎不为外人所知，但公元1950年11月发生在朝鲜战场东线的一场大战，让长津湖家喻户晓。有史学家称，长津湖之战是历史的拐点，是中美双方王牌部队改变历史进程的一场决战。

无论长津湖之战是不是拐点，有没有改变历史进程，当时的情况明摆着：美军第10军在向长津湖地区攻击前进，意欲攻占朝鲜临时首都江界，而后向西转进，包抄西线志愿军后路；而中国人民志愿军第9兵团紧急入朝与联合国军针锋相对，双方在冰天雪地的长津湖展开了惨烈悲壮、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最残酷会战的长津湖之战。

62年过去，中国不少史学家还在争论东线作战的必要性，就像争论中国该不该出兵朝鲜一样，争得面红耳赤，至今也无定论。

争论的焦点就在于，东线战场的志愿军9兵团不光是紧急入朝，甚至是仓促入朝，犯了所谓兵家大忌，与毛泽东一贯坚持的“不打无准备之仗”大相径庭，9兵团甚至连过冬的服装都未换上，竟身着中国华东地区的薄棉服，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冰雪皑皑的长津湖地区与装备精良的联合国军交战，这一仓促行动是否必要？志愿军当时的部署是在西线吃掉联合国军主力，如果将9兵团主力调至西线，那么西线的战果会更大，而东线战场由于其特殊的地理和气候环境，交战双方都没有必要在此大打出手。

“长津湖地区根本就不适合军事行动，就算是成吉思汗也不会想去征服它。”美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在战后的一句话成了史学家们的重要依据。但历史就是历史，它已经发生，没有“如果”。研究历史的人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没有资格去研究历史。谁都可以做“事后诸葛亮”，而当时那场战争的决策者和参与者却没有半点轻松，也许这就是理论家和实践者的差距，也许这就是普通人和伟人的区别。即便是欧洲著名的德林公司，在战争爆发前8天拿出了“中国将出兵韩国”的成果，但因为七个字索价500万美元，美国军方对这一价值连城的预测一笑置之。

史密斯无疑是长津湖之战的失败者，他的话不过是为他自己和联合国军的失败推托罢了。试想，如果连成吉思汗都不敢想的事，联合国军去长津湖干吗？仁川那个港口更不适合军事行动，麦克阿瑟不也赌赢了吗？谁敢保证志愿军放弃东线后，长津湖不会成为第二个仁川？

作为历史的创造者或者是参与者，在历史的进程中可能会有无数个假设和如果，但结局只能有一个，而且一旦成为历史，那就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不管你如何隐瞒、欺骗、掩盖、涂抹、篡改；不管后人如何评述，历史终将成为历史。它可能鲜为人知，甚至不为人知，它只是静静地躺在消散殆尽的硝烟下面，就像长津湖夏天的湖水，微波荡漾着历史的尘埃；它更像冬天的长津湖水，冰清玉洁，镜子似的提醒着人们——62年前，这里展开了一场震惊世界的王牌与王牌之间的生死决战，是交战双方永远无法遗忘的惨烈记忆。

为了此书的创作，作者历时两年，走访居住全国各地的28名志愿军老兵。老兵们分别来自参加长津湖战役的志愿军9兵团第20、26、27军，既有战斗英雄、火线指挥员，也有参与战略决策的高级指挥员、参谋以及军情、后勤人员。他们是仅存的历史见证者。

让我们记住他们，记住长津湖，记住不该忘却的历史！

引子

1945年8月的一个晚上，在美国五角大楼的第三休息室里，一个名叫迪安·里斯克的年轻上校，和他的同事接受了国防部长助理的命令。命令的内容是，如何防止已经开始对日作战的苏联军队推进过快，从而影响战后美国在远东的长远利益。

问题的关键是，苏联红军已将百万日本关东军击溃，挺进朝鲜半岛北部，很快就会向南推进。而远在太平洋上的美军，想抢在苏联军队之前进入朝鲜已是不可能的。那么究竟在哪里要求苏军停下来，才是合理的呢？这必须是一个能让斯大林接受，而且能满足美国的政治意愿，又符合军事现状的折中方案。迪安·里斯克只有30分钟的时间，因为美国国防部、陆军部和海军部的协调大员们，就坐在隔壁的会议室里一筹莫展。

面对着眼前一张陌生的朝鲜半岛地图，上面既没有现存的行政区域的划分，也没有任何有关军事、政治和经济因素的参考，迪安·里斯克用手中的红色铅笔，干脆利索地在半岛的中部，画下了一条笔直的斜线。就这样，一个完整的主权国家，被一个从来没有到过那里的美军参谋，分割成了两半，这条红线，就是著名的北纬38度线。

朝鲜原本是个独立国家。根据中国西汉史书记载，三国时期，朝鲜半岛北部及中国东北分布着夫余、沃沮、濊貊、东濊，半岛南部为三韩部落。进入4世纪以后，高句丽在鸭绿江流域兴起，统一北部的各部落及汉四郡。在西南部，百济消灭了马韩54国。东南部的辰韩也由12国合并为新罗。朝鲜半岛形成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鼎立时期，史称“朝鲜三国时代”。

公元7世纪，新罗在唐朝的帮助下统一朝鲜半岛大同江以南，史称“统一新罗时代”。大同江以北的高句丽故地被唐朝渤海国等继承。

公元904年，新罗僧人金弓裔建立“后高句丽”。918年，后高句丽大将王建建立高丽政权，亦称“王氏高丽”，并深受中国儒家思想以及佛教的影响。1392年，高丽大将李成桂发动兵变废黜高丽国王，自立为王，改国号为朝鲜，定都汉城（今韩国首都首尔）。

1636年，清太宗皇太极率兵攻占朝鲜京都汉城，后攻占朝鲜全境，朝鲜国王投降，改向清朝朝贡，成为清朝的藩属国。

1894年，日本军队袭击驻朝清军，挑起甲午战争。1895年4月，清朝战败，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承认朝鲜独立，于是日本控制下的朝鲜政府宣布终止与清朝的藩属关系。

1896年，朝鲜在俄国支持下，成立大韩帝国，将朝鲜改国号为“韩”。

1905年，俄国在日俄战争中失败，日本强迫朝鲜签订《乙巳保护条约》，朝鲜成为日本的保护国。1910年，日本强迫朝鲜签订《日韩合并条约》，朝鲜正式被日本合并。

1945年2月，盟军攻陷德国首都柏林，二战欧洲战场进入尾声，苏联立即抽调数十万兵力横跨欧洲大陆赶赴东北亚。此时，亚洲太平洋地区战事正酣，美军步步进逼日本本土。美苏两个最强大的国家都要赶在战争结束前占领更多的地盘。

7月，确立二战后世界政治格局的波茨坦会议召开，会上，美、英、苏等大国对太平洋战争作出部署：由美国全歼太平洋地区和日本本土的日军，由苏联对付驻扎在中国东三省的关东军，由中国军队歼灭除东三省以外驻扎在中国大陆的其他日军。会议对各国军事行动区域大体作了上述划分，但究竟由谁来解决朝鲜半岛的日军问题没有提及。另外，在行政区划上，朝鲜已被日本列为日本版图的一个行省，而朝鲜半岛上的日军又隶属于驻扎在中国东三省的关东军，于是朝鲜半岛出现了行动空白和模糊区域，为以后战争的全面爆发埋下了伏笔。

8月6日，美军在日本广岛投下第一颗原子弹。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

美国没有料到，苏联早已蓄势待发。

根据《雅尔塔协定》的规定，在欧洲战争结束后的两个月到三个月内，苏联对日宣战。为了与日本关东军作战，1945年春季，苏联政府从西部向远东紧急调运大批兵员与物资。

此时，日本驻扎在中国东北的关东军编有31个步兵师团，11个步兵和坦克旅团，1个敢死队旅团和2个航空军，加上满洲国部队等，共约120万人。这支上百万人的大军配备有5000多门火炮，1000多辆坦克和不足2000架飞机。

在对日作战准备期间，苏联约有13万6升节满载部队和物资的车皮从西部驶抵远东和后贝加尔。到1945年8月，苏联在远东共集中了11个诸兵种合成集团军1个坦克集团军，3个空军集团军和3个防空集团军，包括后勤部队在内共有150多万人，26000多门火炮，5500多辆坦克和3800多架飞机。

至此，与关东军相比，苏军在兵力人数上所占优势并不大，但在技术兵器上却占有压倒性优势。

8月9日，苏联驻日本大使雅可夫·马立克向日本国政府递交了苏联政府的声明：从8月9日起，苏联将认为其本身已与日本进入战争状态。

在对日宣战之后，苏联红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于9日对日本精锐之师关东军发起总攻。百万关东军全无斗志，土崩瓦解，苏联红军摧枯拉朽，长驱直入中国东北。苏联红军第25集团军由契斯季亚科夫上将指挥，从中国东北攻入朝鲜，对驻朝鲜的日军部队发起全歼之战。10日，苏军占领雄基，12日和13日又登陆罗津和清津。

苏联对日宣战后，美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在美国看来，日军在朝鲜半岛一定会跟苏联红军打几次仗，等苏联红军元气消耗殆尽，美国军队再去收拾残局。正因为这样，当时美国军队待命于离朝鲜半岛几百公里以外的冲绳。

然而，美国的如意算盘很快被苏联红军的强大攻势所打破。8月10日，苏联红军很快挺进朝鲜半岛北部，大有一扫朝鲜半岛南部之势。

美国倘若不马上想出阻止苏联红军南进的对策，整个朝鲜半岛就会全部落入苏军之手。

同日，从东京传出日本准备无条件投降的消息，美国这下着急了。

当天夜里，美国国务院、陆军部、海军部在国防部长助理麦克洛伊的办公室里举行协调委员会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就在这次匆忙的会议上，有了出自迪安·里斯克上校之手的北纬38度线。

迪安·里斯克上校的建议得到了美国国务院、陆军部、海军部的赞同，并在8月14日得到美国总统杜鲁门的批准。

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当天，杜鲁门总统就把以“三八线”作为美苏两国在朝鲜半岛接受日军投降的临时分界线的建议，还有他给远东盟军总司令、陆军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的有关接受日军投降细节的“总统命令第一号”，一起致电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苏军最高统帅斯大林。

第二天，斯大林给杜鲁门回电表示同意。

斯大林的快速回电和态度，多少还是出乎美国国防部的意料。美方当时最大的担心是，苏联会不会接受里斯克上校用铅笔画在朝鲜半岛地图上的那条线——三八线？斯大林会不会讨价还价？

但，斯大林没提任何条件。事实上，斯大林非常精明，他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以三八线为界的建议他接受，但这个三八线应继续延长。三八线往东延长，就把日本的北海道划到三八线以北。斯大林的想法是，我让你在朝鲜半岛登陆，你让我在日本本土登陆。杜鲁门当然明白其中的含义，于是给斯大林回信说你的想法不错，但这事我管不了，你要征询盟军司令麦克阿瑟的意见。结果，斯大林找麦克阿瑟，麦克阿瑟坚决反对。斯大林又说，我的命令已经下达，怎么办？麦克阿瑟答复，苏联敢有一兵一卒登陆日本本土，我就把苏联派驻远东委员会的全部委员都撤掉。斯大林吃了哑巴亏，就将军队撤回了三八线。

朝鲜是一个向南延伸至黄海和日本海南端的半岛国家，国土面积相当于美国的犹他州，最长达1022公里，最宽达242公里，距离日本的主要岛屿仅193公里。从地理位置上看，它与苏联、中国和日本几个重要的国家相邻，而且正好位于它们中间，这也是美国对朝鲜深感兴趣的原因所在。

9月4日，美军登陆朝鲜半岛，足足比苏军迟到将近一个月，但这并没有妨碍美军顺利挺进三八线。

按照美苏的设想，三八线只是一个受降的分界线，不是一个政治分界线，朝鲜应该是统一的，要搞统一选举，要重建一个政府，南北朝鲜应当各自推选一个政治精英参与竞选。人选的标准，当然在意识形态、政治立场方面趋同为好。

1946年，美苏共同筹备成立的朝鲜问题联合委员会正式启动运转，到1947年，共召开了三次会议，没有达成一致，其原因来自朝鲜内部。

在北朝鲜，斯大林支持金日成。

金日成原名金成柱，1912年4月15日在朝鲜平壤附近的万景台出生，在吉林省抚松县第一小学上学，其后进入吉林市毓文中学。他在毓文中学参加过反对日本修筑吉珲铁路的斗争，曾经被逮捕进监狱，后来被释放。

1930年1月，中共派苏文与共产国际的代表韩斌、李春山一同回到哈尔滨，召集中共满洲省委和在满洲的朝鲜共产党代表，举行联席会议，会议协商达成在满洲的朝鲜共产主义者都以个人名义加入中国共产党，直接参与中国革命的协议。正是因为这个协议，金日成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参加到了中国的抗日斗争中。后来他受中国共产党的委托，到吉林安图创建安图抗日游击队，先后担任汪清反日游击大队政委，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独立师第三团政委、第二军第三团政委，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军第三师（后改为第六师）师长、第一路军第二方面军（兵力约一个营）指挥。

1938年，金日成任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指挥杨靖宇，政委魏拯民）第二军（兵力相当于一个营）指挥，在此期间他取名为金一星，后改为金日成。

1938年11月25日，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司令杨靖宇与二军六师师长金日成在吉林省蒙江县实现了历史性的会晤。

1941年，在日本关东军重兵围剿下，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损失惨重，部队缩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支队，金日成任支队长，率部撤往苏联境内。1945年8月率部返回朝鲜，配合苏军解放朝鲜北部地区。

南朝鲜方面，有金九和李承晚两个人，都曾在中国生活过。在中国期间，两派就矛盾重重，派系斗争激烈。后来李承晚跑到美国，同麦克阿瑟相处甚好，取得了他的支持，而蒋介石和当时美国在朝鲜的驻军又支持金九。金九知识分子意识浓厚，遇到什么手腕都使得出的李承晚，最终被杀。

就这样，在人选问题上，双方一直没有达成统一意见。

1947年底，冷战爆发，美苏双方不再积极促成统一选举，相反，甚至鼓动各自支持的人打压对方。到1948年，美苏联合委员会的工作无法继续开展下去。此时，美国认为谈判已无实际意义，就将朝鲜问题提交联合国，由联合国成立的朝鲜问题委员会着手组织朝鲜大选。因此，联合国决定，在联合国力所能及的地方举行选举，这就是说，选举工作只在南朝鲜进行。在选举结果的基础上，8月15日，大韩民国宣布成立。北部反应迅速，9月9日，金日成宣布成立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至1948年底，朝鲜半岛最终分裂成两个国家。

所有的朝鲜人民都渴望国家统一，李承晚、金日成都梦想统一全国，经常为此展开唇枪舌战。种种迹象表明，他们都很有可能通过战争来打击对方。

1948年底和1949年6月，苏联和美国留下大量军事物资在朝鲜半岛，先后撤走所有军队。三八线两侧双方迅速扩充自己的军事力量，准备实现武力统一。

美苏双方最初都不想在朝鲜半岛问题上发生正面冲突。

美国认为，李承晚看起来更有可能首先采取敌对态度，打破远东地区得来不易的平衡。因此，美国有意识地拒绝给予南朝鲜任何防御武器，以阻止战争的爆发，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李承晚拥有具有杀伤力的武器的话，就会进攻北朝鲜，给北朝鲜造成巨大损失。为此，韩国军队不具备任何能够阻止北朝鲜坦克进攻的武器。

斯大林从内心深处不想由苏联来承担挑起这场战争冲突的责任。事实也是如此，苏军撤离时，仅给北朝鲜留下巡逻艇、机枪等轻武器，用于维护社会治安，而将飞机、坦克、大型军舰等重型武器全部带走。

苏军撤离后的1949年3月，金日成以签订经济文化协定的名义访问莫斯科。在同斯大林的谈话中，金日成问：将来统一了怎么办？我是否应通过军事手段解决半岛统一问题？斯大林答：绝对不能采取军事行动，你要多搞点宣传，做好群众思想工作，多在舆论上做些文章。同时，要做好军事准备，除非李承晚首先进攻，你反击过去，将他打败，这样的统一是可以接受的。

在莫斯科，金日成没有如愿，悻悻返回。

1949年4月，金日成派朝鲜人民军总政治部主任金一以朝鲜劳动党中央代表的名义访问中国。访问中金一向毛泽东转交金日成的信，请求必要时把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朝鲜师转属朝鲜政府。

1932年，中共满洲省委按照共产国际的指示，从秘密状态转入了公开活动，很快就在延边地区成立起了磐石游击队、密山游击队等朝鲜族游击队，其中朝鲜族人李红光和他组建的磐石游击队最为出名。

1941年1月，在中国境内前线参加抗日的朝鲜青年在太行抗日根据地成立了华北朝鲜青年联合会。同年7月，青年联合会吸收大批重庆、洛阳来的朝鲜革命青年，组成朝鲜义勇军。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出席成立大会，并发表讲话说，无论多么困难，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也一定会帮助朝鲜同志。一语成谶，10年后，彭德怀将军果然领着部队帮助朝鲜人去了。

1945年11月4日，朝鲜义勇军到达沈阳。在当天的全军大会上，义勇军司令武亭说，根据中共中央的指示，确定派少数领导干部回朝鲜，大部分指战员留在东北，参加东北地区的建设。他号召全体指战员深入东北各地，广泛发动朝鲜人，扩编队伍。

根据朝鲜义勇军总部的命令，义勇军分为三个支队，分赴南满、北满、东满，在那里各负责再扩编出一个支队。后来第一支队留在沈阳，到1946年时兵力已扩大到五千余人，辽沈战役后，被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66师。到了解放战争后期，朝鲜义勇军和其他朝鲜族部队已经被全部改编为解放军，其主要战斗序列为166师、164师、156师。

对金日成把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朝鲜师转属朝鲜政府的请求，毛泽东表示同意。

1949年7月13日，金日成决定将朝鲜师调遣回国。不久166师从安东进入朝鲜，164师从图们入朝。临行前，这些部队又补充了大量兵员，仅延边地区一周之内就有1390名朝鲜人报名参军。

这些转战中国南北，具有丰富战斗经验的部队，在朝鲜战争中屡立战功，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第一章　台湾还是朝鲜

9兵团在南方海边练的是“下饺子”战术，接到的命令却是北上“吃火锅”，疑云顿时笼罩全军。

（一）毛泽东钦点9兵团

1950年6月25日凌晨，朝鲜半岛的三八线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朝鲜人民军大炮和迫击炮构成的射击网。7个装甲师，在一个拥有苏制T-34坦克的装甲旅协助下，实施从战略到战术的全面突袭。南朝鲜在边界只部署有不足三分之一的部队，军事补给也不足六天。200架苏制雅克－9战斗机和地面炮火，对南方的目标进行狂轰滥炸。由于没有装备战斗机、坦克和重型武器，李承晚95000人的部队，在朝鲜人民军的攻击下，很快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在无坚不摧的坦克的带领下，朝鲜人民军的四支先头部队翻山越岭，向南方挺进。各师在1600门大炮的掩护下，沿着古老的路线，向议政府走廊推进。南朝鲜的城镇纷纷陷落，朝鲜人民军部队眼看就要占领南朝鲜的首都汉城了。

从珍珠港事件以来，美国从未遭受过这样的慌乱，因此显得措手不及。进攻进行9小时后，杜鲁门总统才知道，而此前媒体就已做了相关报道。美国领导人在忙乱中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应对北朝鲜的进攻。美国的政策被称为“杜鲁门主义”，它要求美国人在不使用武力的前提下，支持他国反对共产主义。但是这个脾气暴躁的美国总统，可以按他自己的需要来解释这个政策，因为这是由他自己制定的。

战争爆发当天，当李承晚向美国寻求帮助的时候，美国转而要求联合国安理会采取行动。苏联并没有投反对票，因为苏联驻联合国代表雅科夫·马利克已经于这一年的1月13日离开安理会，以抗议联合国拒绝中华人民共和国替代中华民国成为联合国的合法成员，苏联代表在6月25日的表决中缺席了。6月25日下午安理会顺利通过了美国的决议案。该议案谴责“北朝鲜对大韩民国发动的武装进攻”，要求立即停止战争行动，北方军队撤回三八线以北，还要求联合国所有成员国支持联合国组织实施这一决议。

根据这一决议，美国决定对战争进行军事干预。

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美国决议案的第二天，美军太平洋部队奉命全力支持韩国李承晚政权，第七舰队也进入台湾海峡防止中国大陆攻击台湾。

6月27日安理会再次通过决议，责成联合国向韩国提供可能需要的援助，以击退武装进攻并恢复这一地区的国际和平与安全。7月7日，通过了向朝鲜半岛派遣“联合国军”的决议案，同意美国及其他国家的军队使用联合国的旗帜，并组织“‘联合国军’司令部”，由美国将军出任最高指挥官。8日，美国总统杜鲁门任命美军远东总司令麦克阿瑟为“‘联合国军’总司令”。所谓“联合国军”实则主要为美国军队，另外，还有英国、澳大利亚、荷兰、新西兰、加拿大、法国、菲律宾、土耳其、泰国、南非、希腊、比利时、卢森堡、哥伦比亚、埃塞俄比亚等国，也派出了少量军队，其中有些国家只是象征性地派出。

图1：朝鲜内战爆发后，美国随即出兵。图为1950年7月，美国步兵第24师一部到达朝鲜大田车站。

面对邻国朝鲜的战局和美国出兵的形势，1950年6月28日，毛泽东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八次会议上发表讲话，号召全国和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进行充分的准备，打败美帝国主义的任何挑衅。中央军委根据毛泽东主席的提议，于7月7日和10日，由周恩来主持先后召开会议，讨论保卫国防问题。13日，作出了《关于保卫东北边防的决定》。决定抽调第13兵团第38、第39、第40和第42军，炮兵第1、第2、第8师及高射炮兵、工兵、运输兵（汽车）等各一部，共25万余人，组成东北边防军，保卫东北边防安全和必要时援助朝鲜人民抗击美国侵略者。上述部队于8月中旬在中国东北地区南部完成集结。之后又将第50军编入东北边防军，加强东北边防力量。时隔6年后，毛泽东在与苏共中央代表团谈话讲起这件事时说：“战争开始后，我们先调去3个军，后来又增加了2个军，总共有5个军，摆在鸭绿江边。所以，到后来当帝国主义过三八线后，我们才有可能出兵。否则，毫无准备，敌人很快就要过来了。”20年后的1970年10月10日，毛泽东与来访的金日成谈话时又提到这件事，他说：“可惜那时候只有5个军，那5个军火力也不强，应该有7个军就好了。”8月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毛泽东在会上指出，如美帝得胜，就会得意，就会威胁我。对朝鲜不能不帮，必须帮助，用志愿军的形式，时机当然还要适当选择，我们不能不有所准备。8月5日，毛泽东即致电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要求东北边防军在月内完成一切准备工作，准备9月上旬能作战。

图2：1950年6月28日，毛泽东主席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八次会议上发表讲话，号召“全国和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进行充分的准备，打败美帝国主义的任何挑衅”。

8月18日，又电高岗，要边防军务必在9月30日以前完成一切准备工作。同时，毛泽东亲自点将，将第9兵团和第19兵团调至津浦、陇海铁路沿线地区，以策应东北边防军。

第9兵团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精锐之师，前身是华东野战军的1纵、8纵、9纵，从抗日战线到解放战争，这支部队曾经在鲁南战役歼灭国民党军队的快速纵队，在豫皖苏边区横扫国民党军保安部队，在孟良崮战役歼灭国民党军整编第74师，在淮海战役当中围追堵截让杜聿明的部队成为瓮中之鳖。

此后，9兵团又解放上海，成为被国人传颂的“霓虹灯下的哨兵”。

9兵团时任司令员兼政委宋时轮，是黄埔军校第五期的学生，这个辈分在国军中排起来也是不低的。可黄埔五期在蒋介石眼中是捣乱分子最多的一期，共党分子最多又最让人头痛，所以“清党”的时候杀得也很多。后来中共方面的许多名头很响亮的人物都出自这一期，像许光达、杨至成、赵尚志、张宗逊、陶铸等等。来自湖南醴陵的宋时轮也是其中一位活跃分子，1926年一进黄埔是国民党，次年即转成了共产党，成了校长蒋介石的死对头。后来又在战场上把蒋校长手下那些黄埔学友打得头破血流，让校长大人很是难堪。后来中央军委解放台湾也是准备动用宋时轮的这支部队，让学生领着兵马去把校长给“请”回来。

宋时轮的副手是兵团副司令陶勇将军，那也是个呱呱叫的战将，胆大包天的人物，指挥作战英勇顽强，身先士卒，所向无敌，曾被誉为“拼命三郎”，与叶飞、王必成并称第三野战军的三员“虎将”。1949年渡江战役期间指挥了炮击英国皇家海军紫石英号事件。

第9兵团的部队都是第三野战军的主力。

第20军，前身一部分是由坚持三年闽东游击战争的红军游击队改编而成，抗日战争时期又先后属于战斗在苏南、苏中、浙东等地区的新四军第1师和第6师部队，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粟裕就曾经是第1师师长，后来的儒雅战将叶飞也担任过第1师和第6师合编的第1纵队司令员。打过的漂亮仗不计其数，以擅长野战尤其是纵深穿插著称。入朝前又编入了第30军的第89师，阵容更显精壮。张翼翔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兼政治委员。

第26军，前身是由抗战时期鲁中军区部队整编而成的华野第八纵队，在华野部队中素以防御见长。第26军资格虽然不太老，但名头却很响亮，以擅长打阻击闻名。据说当年与之交过手的国军中都流传着一句话：“八纵八纵，排炮不动”，意思是他们最善于防御型的战斗。入朝时第30军的第88师列入了该军建制。张仁初将军和李耀文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第27军，前身是抗战时期胶东军区部队整编而成的华野第九纵队，而第九纵队的前身则是胶东军区的八路军。刚成立的时候，与那些主力部队比起来，没什么太可以值得夸耀的历史。但少林将军许世友把这支部队带成了一支劲旅，是华野首屈一指的头等主力，作风硬朗，敢于正面拼杀，擅打攻坚战。在孟良崮、济南、淮海、渡江等重大战役中，屡建奇功。其第81师第241团和第79师第235团分别被授予“潍县团”和“济南第一团”的称号，渡长江，战上海，很是出了些风头。后来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和国防部长的迟浩田当年就在第235团担任营教导员。入朝时，第32军第94师列入该军建制。彭德清和刘浩天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历经战火洗礼、作风顽强、敢打能胜、战功赫赫，这些无疑成为毛泽东看好9兵团并钦点其赴朝作战的原因。

（二）台湾还是朝鲜

1950年的秋天，新中国成立快一年了，除西藏和台湾，全国都已解放，解放台湾的任务落到了9兵团身上。9兵团部队就在上海周边进行军事训练，厉兵秣马，备战台湾。

这天傍晚，一整天都泡在芦苇荡里练习泅渡的周文江爬上岸。就像被迎面而来的子弹击中，他被江南的秋色惊呆了：金红色的暮色笼罩天地，两只羽毛艳丽的野鸭在空中比翼翱翔，一群光屁股孩子在芦苇荡里嬉水，一张张笑脸在夕阳中晃动，闪烁着祥和纯净的光。

江南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苦练了一天的周文江和战友们回到营地，迎接他们的是丰盛的晚餐——当年的新米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大块的肉在铁锅里打着滚，从芦苇荡里捕到的鱼被烹饪成了煎鱼，肥嘟嘟地流油。

周文江是20军59师177团一个连的指导员。连长的眼睛在战斗中受过伤，周文江就把军事和思想工作都抓了起来。经过6个月的武装泅渡、登陆、抢滩作战的训练，战士们克服了晕船问题，抢滩作战时可以冲破13道障碍，包括用炸药破坏近海障碍和海滩上的铁丝网、暗堡。周文江的连队获得了“海上练兵二等功连”的荣誉。

正当周文江和战友们雄心勃勃准备解放台湾的时候，20军在嘉定召开英模大会，各师、团通过严格的无记名投票，选出四名战斗英雄，周文江、陈宝富、毛杏表和后来抗美援朝战争中涌现出的第一个特等战斗英雄杨根思当选。周文江在59师，杨根思在58师，但两人都听过彼此的大名。

后来4人参加华东军区的英模大会。由于4个人都没有文化，材料和讲演稿都是部队准备的，开会的时候宣传科长代替杨根思上台做报告，说了几分钟，杨根思忽然冲上讲台，把宣传科长拽了下去。

“下去，下去，怎么满嘴跑舌头！报告要实事求是，还是我自己说。”

杨根思拿起话筒时，台下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1950年9月，杨根思、周文江、毛杏表、陈宝富又参加了在北京召开的第一次全国战斗英雄和劳动模范代表大会。

北京、天安门、毛主席，在20世纪50年代，这是可以让任何人热血沸腾的三个词语。20军的四个战斗英雄都是农民出身，第一次到北京异常高兴，尤其听说马上要见到毛主席都兴奋得不得了。他们当晚住在前门饭店，由于太兴奋了，谁都睡不着，天还没亮就开始做准备，胡子刮了又刮，皮鞋擦了又擦，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唯恐军装不够整齐。

1950年9月25日，大会在怀仁堂召开，会上周文江被授予“全国一级战斗英雄”称号。会后毛泽东在荷花园接见了英模代表，代表们争先恐后地围拢过去，周文江个子小，抢到了前面，握住毛泽东的手。20军的四个战斗英雄，只有周文江和毛泽东握了手。

大会结束后，时任解放军总政治部副主任的萧华做了总结：“第一次全国战斗英雄和劳动模范代表大会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也是战斗动员的大会。”参加大会的代表都是各个部队的战斗英雄，对战争的敏感性非常强，听到后面这句话，就知道要打仗了。但周文江没有想到，他和战友们冲锋陷阵的地方将不是台湾，而是朝鲜。

9月初，华东军区司令员陈毅奉召进京受领任务，毛泽东钦点9兵团到朝鲜去作战。陈毅一回到上海就于9月7日紧急召开了9兵团军以上干部会议，传达中央军委最新指示：解除攻台整训任务，部队立即集中，随时待命开赴山东兖州开始进行以入朝参战为目的的训练整补，并要求部队在思想上、物质上做好入朝参战的准备。

华东军区随即拟订了9兵团北调山东计划，同时考虑到即将入朝参战，为了更好适应出国作战需要，将第30军88师、89师和第32军94师分别调入9兵团所属26军、20军和27军，使各军均下辖四个师，并将在苏南、上海等地招收的数百名青年学生和在四川起义的原国民党军第16兵团董宋珩部约1.5万人分别补入9兵团各军，基本达到了每师1万人、每军5万人的标准，全兵团共12个师，总兵力达15万人。

9月20日，9兵团下达各军北上命令：从10月1日起，按照第27军、第20军、兵团部和第26军的顺序，依次北上，进入津浦路山东段地区。

而此时干部战士还都以为这是攻打台湾之前的军事训练。整个10月，江南各地因9兵团北上变得异常繁忙，铁路、公路、水路载着各路人马、粮食补给、火炮、辎重，沿着山东境内津浦线的泰安、大汶口、兖州、滕县一带，由北向南摆开。铁路车声隆隆，公路上车轮滚滚，渡口码头汽笛喧天，山东各交通沿线一派忙乱。

9兵团各部按照27军、20军、26军的序列，依次北上。27军集结于泰安，20军集结于兖州，26军集结于滕县，兵团部设在曲阜。9兵团部队众多，最后一批部队抵达山东时已是10月28日。

开完英模会，周文江、杨根思和26军、27军的战斗英雄坐火车返回南方，路上还在讨论哪个军会担任主攻台湾的任务呢。

周文江不知道，十天前，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在总司令麦克阿瑟的指挥下，成功在仁川登陆，迅速击溃朝鲜人民军。战争出现了戏剧化的一幕：朝鲜人民军进军入潮，败退如潮，主力大部分被美军击溃，败军夹在难民中一路向北，集结地就在中朝边境的鸭绿江边。

当周文江等人乘坐的列车抵达南京时，华东军区派人截住了准备返回沿海的四名战斗英雄，告诉他说，20军已经到山东曲阜了，让他们赶紧追部队。

周文江大惑不解：“我们的部队要解放台湾，怎么去山东了？”

“不要问了，火车票已经给你们买好了，你们立即赶回部队。”

就这样，四名战斗英雄赶到了山东曲阜。

部队原计划让他们传达英模代表大会的精神，但时间来不及了，因为朱德亲自到了曲阜，召开了9兵团营以上干部抗美援朝动员大会。

这是朱德第二次在9兵团召开动员大会。1948年，在河南洛阳，朱德动员9兵团1、4、6三个纵队南下，放长线钓大鱼，消灭新五军。

这是一次秘密召开的会议，会议的地点就在曲阜孔庙的大院子里，参加会议的只有9兵团三个军的师团级干部300多人。奇怪的是，在这个会议上，并没有分配给9兵团具体的战斗任务，不过，由朱德这么高级的将领来做动员，9兵团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时周文江才知道，9兵团的作战任务不是解放台湾，而是进军朝鲜。

曲阜的动员大会后，周文江和杨根思互相敬了军礼，并相约第二次英模大会上见。他们返回各自的部队时，周文江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军礼。

（三）毛泽东的底线

朝鲜战争初期，朝鲜人民军长驱南下。战争进行两天之后的6月27日，南朝鲜政府部队指挥部和美国使馆、军事顾问团相继撤出汉城南下。30日，朝鲜人民军渡过汉江防线向南挺进，韩国军队的汉江防线开始崩溃。在突击迅速的朝鲜人民军中，就有毛泽东应金日成的请求，成建制交付给北朝鲜人民军的两个师。这两个师都是由在中国战场上久经考验的老战士组成的，战斗力很强。

到8月中旬，朝鲜人民军把残余韩军和少量增援美军压缩在东南部的釜山地区。

然而，随着战事不断地向南推进，人民军的补给线遭到了疯狂的轰炸，后方供应线延伸过长，人员、食品以及武器弹药已经断绝，金日成的部队已经接近战斗力的极限。而更多的美军在釜山登陆，金日成力图统一朝鲜的计划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图3：1950年9月15日，美军在仁川港登陆。

9月15日，美军以美第10军属陆战第1师、步兵第7师及炮兵、坦克兵、工兵部队等共7万余人，在260余艘舰艇、近500架飞机配合下，在仁川登陆，拦腰切断人民军补给线。

正面洛东江战线的美军、韩军10个师亦于9月16日开始沿釜山至汉城线实施反攻。

美军、韩军28日占领汉城，29日进抵三八线，10月1日，韩军首先在襄阳地区越过三八线。

金日成意识到战争的胜负即将发生逆转，立刻派遣内务相朴一禹携带有他和外相朴宪永联合签名的求援信来到北京，请求中国政府出兵援助。

以下是金日成、朴宪永联合签名请求中国出兵援助朝鲜的求援信函的内容：

敬爱的毛泽东同志：

您对于为自己祖国的独立解放而斗争的朝鲜人民深切地关心，百方援助，我们谨代表朝鲜劳动党，衷心地感谢！

正在反对美帝国主义侵略者的我们朝鲜人民解放战争的今日战况是，在美国侵略军上陆仁川以前，我们的战况不能说不利于我们，敌人在连战连败的情况下，被我们挤入于朝鲜南端狭小的地区，我们有可能争取最后决战的胜利，美帝军事威信极度地降低了。于是美帝国主义为挽回其威信，为实现其将朝鲜殖民地化与军事基地化之目的，即调动了驻太平洋方面陆海空军的差不多全部兵力，遂于朝鲜时间九月十六日，以优势兵力，在仁川登陆后继续占领了京城。目前的战况是极端严重的，我们人民军虽然对登陆的敌人进行了极顽强的抵抗，但对于前线的人民军已经造成了很不利的情况。

战争以来，敌人利用约千架的各种航空机，每天不分昼夜地任意轰炸我们的前方与后方，在对敌空军毫无抵抗力的我们面前，敌人则充分发挥其空军威力了。各战线上敌人在其空军掩护下，活动大量机械化部队，我们受到的兵力与物资方面的损失是非常严重的，后方的交通运输通信及其他设施大量地被破坏，同时我们的机动力，则更加减弱了。敌人登陆部队与南部战线的部队已经连接一起，切断我们的南北部队，结果使我们在南部战线的人民军，处于被敌人切断分割的不利情况，得不到武器弹药，失掉联系，甚至于有一部分部队则已被敌人分散包围着。如果京城完全被敌人占领，则我们估计敌人可能继续向三八线以北地区进攻。如果不能急速改善我们的各种不利条件，则敌人的企图是很可能会实现。而运输、供给以及部队之机动力，则必须具备必要的空军，但是我们又没有准备好飞行师。敬爱的毛泽东同志，我们决心一定要克服一切的困难，不让敌人把朝鲜殖民地化与军事基地化！

我们一定要决心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为争取朝鲜人民的独立解放民主而斗争到底！

我们正在集中全力编训新的师团，集结在南部的十余万部队于作战上有利地区，动员全体人民，准备长期作战。

在目前敌人趁着我们严重的危机，不予我们时间，如果继续进攻三八线以北地区，则只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难以克服此危机的。因此我们不得不请求您给予我们特别的援助，即在敌人进攻三八线以北地区的情况下，极盼中国人民解放军直接出动援助我军作战！

我们向您提出以上意见，盼望即予指教！

敬祝健康！

金日成朴宪永

1950.10.1于平壤

对金日成的这份求援信，10月1日夜，毛泽东紧急召开中央书记处会议进行讨论。除任弼时因病未出席外，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都参加了。会议一直开到天亮，结果是产生了两种不同意见，周恩来支持毛泽东出兵的想法。此前，周恩来曾多次提到，中国应该帮助朝鲜，甚至说要同美军作战，并且公开表示：“中国人民决不能容忍外国的侵略，也不能听任帝国主义者对自己的邻人肆行侵略而置之不理。”

周恩来的支持坚定了毛泽东出兵的决心。

2日，麦克阿瑟发布全线向北推进的命令。

当日凌晨2时，毛泽东指示东北边防军的高岗、第13兵团司令员邓华，边防部队应提前结束准备工作，“随时待命出动，按原定计划与新的敌人作战”，并于当日就派遣军队入朝作战一事草拟了一封致斯大林的电报。毛泽东表示，中国决定用志愿军的名义派一部分军队到朝鲜境内同美国及其走狗李承晚的军队作战，援助朝鲜同志。

然而，当天晚上，毛泽东通过罗申向斯大林转发了一封与上述内容完全不同的电报。毛泽东在电报中说，我们原计划当敌人进入三八线以北地区时，派几个师的志愿军进入北朝鲜，援助朝鲜同志。但是，经过认真考虑后，现在我们认为，采取这样的行动有可能引起极其严重的后果。第一，靠几个师的兵力很难解决朝鲜问题，主要是指同美军作战没有胜利把握，敌人可能迫使我们后退；第二，这样做极有可能导致美国同中国的公开冲突，结果苏联也会被拖进战争，这样一来，问题就变得极其严重了。于是，中共中央的很多同志认为，对此必须谨慎行事。当然，不出兵援助朝鲜，这对于处境极为困难的朝鲜同志来说是很不利的，“我们自己也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但是，“如果我们派出几个师的兵力，而敌人又迫使我们后退的话，这必将导致美国同中国的公开冲突，同时我们的和平建设计划必将遭到彻底破坏，而国内的很多人将会对我们表示不满”。因此，“目前最好还是忍耐的态度，暂不出兵”。毛泽东建议，朝鲜应该改变斗争形式，转为游击战争。但毛泽东又表示，“关于这个问题还没有作出最后决定。这是我们的初步电报”。毛泽东还想派周恩来和林彪赴苏联同斯大林讨论此事，并报告中国和朝鲜的局势。

图4：金日成、朴宪永紧急致函毛泽东主席，请求中国出兵援助朝鲜。图为求助信影印件。

两份电报，直接关乎中国出兵朝鲜的重大决定，为何出现全然不同的结论。一天之中，毛泽东的态度难道如此阴晴不定？

据相关学者考证，历史上确有这两封电报。但前一封电报没有发出去，原因在于电报起草后的中央书记处会议上，多数人认为，出兵朝鲜非同儿戏，应该谨慎行事。

3日，韩国军队在东海岸越过三八线向北推进了15公里。美国军队也在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的指挥下，越过三八线，向北推进。

三八线是毛泽东考虑出兵还是不出兵的底线：“美帝国主义如果干涉，不过三八线，我们不管，如果过三八线，我们一定过去打。”

自8月中旬以来，中国的反应一直被忽视，《纽约时报》报道说，苏联人和毛泽东的会谈已经达成共识，如果“联合国军”队跨过三八线，中国就会参战。而中国政府总理周恩来，也确实通过印度驻华大使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十分坦率地说，如果美国军队进犯边界，中国就会出兵。但是杜鲁门总统却对此嗤之以鼻，他说，这只不过是印度左派势力的政治策略而已。

“中国人民热爱和平，但是为了保卫和平，从不，也永不害怕反抗侵略战争，我们决不能容忍外国的侵略，也不能听任他们对自己的邻人肆行侵略而置之不理。”这段话出自周恩来总理为纪念新中国成立一周年而发表的演说，时间是1950年的9月30日，也就是“联合国军”的南韩部队越过三八线向北进军的前一天。在后来的岁月里，这段讲话被各国的史学家、军事史研究学者反复地引用，它被认定是中国政府就朝鲜半岛的形势，所做出的判断和严肃承诺。

不过遗憾的是，在当时，这个强有力的信息并没有被联合国和美国方面认真地解读，几乎没有人相信一个刚刚从战争的废墟当中建立起来的新政权的一支武器装备非常落后的农民武装，敢于对抗打着联合国旗号的世界头号军事大国。直到朝鲜战争结束40年之后，美国出版的《美国海军史》这本书当中，才出现了这样一段客观冷静的文字：“中国是不能容忍敌对的军队靠近鸭绿江的，正如美国不会容忍在它与墨西哥边界的格兰德河上出现敌对军队一样。”

对于中国的决心，美国决策者做出的决策是：万一“在朝鲜的任何地方发现中共公开或秘密部署的主力部队”，只要“有获胜的机会”，仍可以继续行动；但是，除非得到华盛顿的授权，否则不得对中国境内的目标采取行动。显然，美国认为，中国不会出兵朝鲜。他们当然不了解毛泽东，更不了解：毛泽东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以钢铁般的意志去行动。

周恩来后来也回忆过毛泽东出兵朝鲜的底线问题，他说：“当时，我们发表政府声明，警告美国不要越过三八线，进逼鸭绿江，否则，中国决不能置之不理。美国不听。这时，我们再次警告。除这两次公开警告，我们还正式通过印度向美国提出过。当时，印度相信我们的警告，劝美国要谨慎。美国不听，一直进逼鸭绿江，逼我们到墙角，我们才进行抗美援朝。”

10月7日，美国再次操纵联合国通过了“统一”朝鲜的决议。10月8日，中国方面已经获悉：大批美军越过了三八线，第二天，麦克阿瑟发出了向平壤进攻的命令。毛泽东所设定的不出兵朝鲜的底线已经被美国突破。和平解决朝鲜问题已经不可能了。正如彭德怀后来所回顾：“美军一过三八线，我就知道不打不行了。”

台湾问题，是促使毛泽东出兵朝鲜的又一个重要决策因素。

在蒋介石败退台湾后，美国总统杜鲁门本以为台湾随时有可能被共产党人攻克，然而朝鲜战争爆发，使一切都改变了。杜鲁门认为他不能承受失去台湾，因为这样一来，这个地区的人们乃至全世界的人都会感到西方的势力正在下降。于是，他派遣驻扎在苏比克湾的第七舰队到朝鲜参加战争，途经台湾时，他们派出29架飞机，驻扎在台湾和大陆海峡之间，并以此提醒毛泽东，我们不会容忍大陆对台湾的进攻。毛泽东对战争的考虑，是美国在朝鲜的战争决不仅仅局限于朝鲜，而是对北京共产主义政权的破坏。

对战争的突然爆发，中国政府在最初几天除了进行新闻报道以外，并没有发表正式宣言或声明。而对于美国将在台湾海峡采取的武装行动，中国则立即提出严正抗议。6月28日，毛泽东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八次会议上发表重要讲话，坚决反对美帝国主义干涉朝鲜内政和入侵中国领土台湾，严正指出，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将既不受帝国主义的利诱，也不怕帝国主义的威胁”。他号召：“全国和全世界的人民团结起来，进行充分的准备，打败美帝国主义的任何挑衅。”同日，中国政府总理兼外交部长周恩来发表声明，强调指出：“杜鲁门27日的声明和美国海军的行动，乃是对于中国领土的武装侵略，对于联合国宪章的彻底破坏”，“中国全体人民，必将万众一心，为从美国侵略者手中解放台湾而奋斗到底”。29日《人民日报》的社论以及随后的各民主党派的声明，全都把攻击的矛头集中在美国对台湾的军事举动上。直到7月中旬，全国的抗议活动都是把台湾问题摆在朝鲜问题之前。

当毛泽东愤怒地指责美国撕毁“关于不干涉中国内政的一切国际协议”时，的确表明了他心中对美国的怨恨。自国共内战开始以来，美国至少在表面上保持对中国内政不干预的立场。在中国革命取得全面胜利的时候，为了分离中苏，杜鲁门1月5日的讲话甚至透露出美国将放弃台湾的信息。同样，中共虽然宣布了“一边倒”的方针，且与苏联结成了政治同盟，但并没有断绝与西方国家的联系，也没有存心针对美国采取任何特殊的外交行动。即使仅从保持新政权稳定及其在国际环境中的主动地位出发，毛泽东也需要保留与美国人周旋的外交余地。然而，美国对台湾海峡的行动毁灭了毛泽东完成国家统一大业的夙愿，使解放台湾的计划功败垂成。对于毛泽东来说，解放台湾是他前半生可以为中国做的最后一件大事。而美国对台湾的行动，在毛泽东看来，就等于是对中国宣战。

在这样的局势和判断下，中共领导层决定：即使缺乏苏联方面提供空中火力掩护，中国也决意出兵援助朝鲜。

图5：应朝鲜劳动党、朝鲜政府的请求和保卫中国安全的需要，1950年10月8日，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毛泽东发布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命令。

10月8日，毛泽东发布命令：将东北边防军改编为中国人民志愿军，迅即向朝鲜境内出动，协同朝鲜人民向侵略者作战并争取光荣的胜利。同时，任命彭德怀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10月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沈阳召开军以上干部会议，16日又在安东（今丹东）召开师以上干部会议。在这两个会议上，彭德怀司令员传达了中共中央出兵参战的决策和志愿军入朝作战的任务，并根据朝鲜战场的敌情、地形和我军装备情况，确定第一个时期，采取“阵地战与运动战配合”的作战方针，先组织防御，然后再配合朝鲜人民举行反攻。

1950年10月19日晚，中国人民志愿军第38、39、40、42军和炮兵第8师、高射炮兵第1团，分别由安东、长甸河口、辑安等处跨过鸭绿江，秘密渡过中朝界河向预定战场开进。23日，炮兵第1师和炮兵第2师第29团、工兵第4团（后改为第14团）、第6团（后改为第16团）又相继入朝。

图6：1950年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秘密跨过鸭绿江，赴朝参战。

第二章　圣诞节攻势

圣诞节前，美国的小伙子们就可以回家了，很快“圣诞节攻势”成为了美军乃至世界战争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词汇。

（一）威克岛秘密会谈

1950年10月3日，杜鲁门在游艇里看到许多电报报道着同一件事情：中国外交部长周恩来曾召见印度驻北京大使潘尼迦，希望他向美国方面传话，如果“联合国军”队越过三八线，中国就要派遣军队援助北朝鲜人。不过，如果只是南朝鲜人越过三八线，中国将不采取这种行动。

关于“联合国军”是否需要越过三八线的问题，杜鲁门想听听麦克阿瑟对战场和对中国、苏联反应的分析。总统要求与麦克阿瑟磋商。麦克阿瑟明确表示，战争正处于关键时刻，他无暇飞往华盛顿。杜鲁门总统同意到离华盛顿几千英里的中太平洋小岛威克岛同他秘密会晤。

威克岛，这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岛，隶属于波利尼西亚群岛，由三个海堤相连的珊瑚小岛组成，地势平坦，海拔仅六米。岛上居民只有几百人。在碧蓝浩瀚的大洋中，威克岛和其他太平洋中的岛屿一样，除了出产椰子、香蕉和热带水果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它于1899年被美国占领。威克岛在二战中出了名，因为它作为美国在东太平洋上的军事基地，在日军袭击珍珠港的时候，被连带着一起遭到日军的轰炸，并且在日军的强行登陆下，该岛美国守军司令德弗罗少校投降。三年后，威克岛才被美军重新夺回。

在历史上，这是一次一国元首与一位作为下级的战区司令官之间奇特的会见，尤其是因为杜鲁门找到麦克阿瑟的门槛儿上去，并且在整个过程中，似乎把将军的政治地位提升到与总统并驾齐驱的高度。

会见的日期定在离11月大选不久的10月15日。因此，杜鲁门也希望在公众心目中留下他本人与远东司令官之间团结一致的形象，以便提高他的政府的威信，从而在选举中对民主党产生有益的影响。

国务院有许多人反对这次会见。迪安·艾奇逊拒绝前往，他把自己的反对意见总结如下：“虽然麦克阿瑟将军身上有许多外国君主的特征……但把他当君主一样看待似乎不太明智。”

杜鲁门明确表示他要去找麦克阿瑟。起初他想与麦克阿瑟在朝鲜会面，但出于安全考虑这是不可能的。接着他又选中夏威夷，但在国防部长马歇尔的建议下，地点改在威克岛。这是一座美属环状珊瑚小岛，位于檀香山以西3700公里，东京东南3218公里处。之所以这样考虑，是因为对北朝鲜的进攻行动正处在白热化状态，麦克阿瑟不能走得太远。

一开始，杜鲁门想要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所有成员都陪他去，但却遭到了反对，理由是大家一起离开是不可取的。布莱德雷主动提出愿作为全体成员的代表前往。随行的其他成员包括助理国务卿迪安·腊斯克、总统特别助理W·哈里曼、陆军部长弗兰克·佩斯、巡回大使菲利浦·C·杰瑟普、美国驻南朝鲜大使约翰·J·穆乔（由麦克阿瑟派专机送来），还有太平洋舰队司令亚瑟·W·雷德福上将。

15日，杜鲁门由华盛顿乘飞机经过30个小时的飞行，飞抵太平洋上的威克岛。

在杜鲁门的回忆录中，他清楚地记得当晚飞机飞过太平洋时，他看到夜色里太平洋下面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沿途的美国海军舰只为总统专机护航，以防飞机出现故障。这些细节都反映出当时美国海军在太平洋的强大。

麦克阿瑟在杜鲁门的“独立号”专机降落前到达，当杜鲁门从专机上走下时，身穿军装的麦克阿瑟俨然一位刚从前线下来的将军站在舷梯的下面。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会面，会见是热诚的。杜鲁门和麦克阿瑟登上一辆破旧不堪的轿车，朝着海滨的一座临时营房开去，在那里，他们进行了一个小时的私下会谈。

杜鲁门问道：“中国和苏联干预的可能性有多大？”

“微乎其微，”麦克阿瑟回答道，“如果他们在头一两个月里进行干预，那将是决定性的。现在我们不再害怕他们干预。我们已不再卑躬屈膝。中国人在满洲有30万军队，其中部署在鸭绿江一带的可能不超过10万到12.5万人。他们没有空军。我们现在在朝鲜有空军基地。如果中国人真要南下到平壤，那他们就是自寻灭亡。”

至于俄国人的干预，麦克阿瑟说，那是行不通的，也不会发生，因为苏联根本没有随时可以开赴朝鲜的军队。要把军队运到朝鲜得花六个星期，而“过六个星期，冬天就来临了”。

杜鲁门在回忆录中详细地记录了那天的情景：

“当我问到中国和苏联进行干涉的可能性时，这位将军实际上分两部分回答。首先，他谈到中国人，认为中国人干涉的可能性很小。最多，他们可能派五六万人进入朝鲜，但是他们没有空军，‘如果中国人南下平壤，那一定会遭受惨重伤亡’。”

麦克阿瑟向杜鲁门肯定俄国飞机和飞行人员素质比美国的差，也看不出调出大量地面部队的迹象。他认为唯一可能的是，用俄国飞机来支援中国的地面部队。但他认为这也不足为患，“俄国空军和中国共产党的地面部队根本配合不来”。

麦克阿瑟还向杜鲁门保证：“抵抗都将会在感恩节前结束”，并断言美国在这场战争中“是赢定了”。

威克岛会谈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了。杜鲁门发表了一个声明，称会谈十分令人满意，“在外交政策的目标与执行方面，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这理所当然地意味着麦克阿瑟与总统共同制定了美国的外交政策——从杜鲁门这方面来说，他可能是不经意地但却令人瞩目地承认了这一点。

杜鲁门和麦克阿瑟的会谈，使美国政府认为侵朝战争已近尾声。于是，杜鲁门亲自授予麦克阿瑟一枚橡叶勋章，以示对麦克阿瑟在朝鲜所谓卓越功绩的表彰。

威克岛会谈后，杜鲁门的担忧已被彻底打消了，中国会不会出兵朝鲜已经不再成问题了。

17日，他在旧金山发表的演说中说：“麦克阿瑟告诉过我朝鲜的战斗情况……我坚信这些部队不久将恢复全朝鲜的和平。”

有意思的是，威克岛上亲密会谈的这两人两年后因为朝鲜战况的进一步僵化而翻脸。

在1956年出版的《杜鲁门回忆录》和1964年出版的《麦克阿瑟回忆录》中，对到底谁该为错误判断中国参战可能性一事承担责任，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各执一词，相互推诿。杜鲁门说，见面时，麦克阿瑟以确定无疑的口气说中共不可能参战。麦克阿瑟也写到了他与杜鲁门在威克岛的会面。不过，他说，并非他一人，而是与会的所有人（当然包括杜鲁门本人）得出同一个结论——“赤色中国”没有干预朝鲜战争的意图。他甚至以颇为激动的口气，指责对他的看法的歪曲，将之称为“谎言”。

这从另外一个角度表明，面对毛泽东的挥兵参战，他们当年的确陷入了盲区。通过两人回忆录的不同叙述，可以看到当时美国高层的混乱与矛盾。两人之间早就存在的矛盾，由此进一步激化，直至几个月后，杜鲁门愤然解除麦克阿瑟的所有职务。战后很多年，两人都还在相互指责对方，为那场丢脸的战争推卸责任。

无论过后两人如何指责，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麦克阿瑟在威克岛所做的判断，显然低估了中国人民的决心和力量。

威克岛会谈后，麦克阿瑟督促第8集团军沿开城—沙里院—平壤轴线向西北方向发起攻击，总的矛头指向平壤。第10军第1陆战师以一次两栖突击夺占元山，尔后，两支部队沿东西轴线实施相向突击，一旦会合，就把半岛最狭窄的蜂腰地带封闭，从而切断南北朝鲜人民军的退路。会合之后，两支部队便协调一致地向定州—宁远—兴南一线推进。接着麦克阿瑟颁布一项新作战命令：全速奋力向北推进！

10月17日，美军占领平壤，并继续向朝中边境鸭绿江进逼。同时，不断用空军轰炸中国东北边境地区。

（二）中美首战

1950年11月19日，北朝鲜首都平壤失守。也就是这一天，中国人民志愿军秘密跨过鸭绿江，踏上了朝鲜的土地。刚刚失守了首都平壤的金日成，终于等来了中国援军。

志愿军入朝的当夜，一辆吉普车夹杂在第40军的队伍里开过位于安东的鸭绿江大桥，车里坐着的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总司令彭德怀。为了在第一时间见到金日成，这位数十万大军的统帅只带了几名警卫和一部电台，就深入朝鲜北部几十公里。而一支韩国部队的前卫团，竟然和他擦肩而过直奔鸭绿江边而去了，没有人相信战场上的最高统帅，可以走在他的士兵的最前面，并且在敌后建立自己的指挥所。

彭德怀面对的是麦克阿瑟指挥的“联合国军”和韩国军队总兵力44.1万余人，其中地面部队34.9万余人，海军5.5万余人，空军3.6万余人；投入各种作战飞机1100余架、舰艇200余艘。麦克阿瑟掌握着绝对的制空权和制海权。而朝鲜只有3个师的兵力尚可坚持作战，大部分兵力被困在南朝鲜，溃不成军；中国出动陆军6个军，总兵力约29万。然而，中国军队一个军装备的火炮，仅相当于美军半个师装备的火炮，且彭德怀手中没有海军和空军。

图7：彭德怀率先进入朝鲜与金日成商谈作战问题。

根据中央军委确定的第一个时期只打防御战的方针，预定入朝后，首先在朝鲜半岛蜂腰部以北的龟城、泰川、宁边、球场、德川、宁远、五老里一线，利用有利地形组织防御，阻止敌人进攻，稳定朝鲜战局，而后创造条件协同朝鲜人民军举行反攻。同时也估计了几种可能：一是在志愿军到达预定地区之前，美军即已先期赶到；二是志愿军刚刚到达预定地区美军即已到达；三是志愿军在向预定地区开进过程中，即同美军遭遇。这三种情况都将造成志愿军在运动中歼敌的机会，因此，要求部队在开进中必须保持战斗姿态前进，随时准备战斗，包围歼灭北进的敌人。

为保守志愿军入朝参战的秘密，达成战略战役上的突然性，以保证作战的胜利，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采取了许多具体措施，并对志愿军提出了具体要求：第一，毛泽东电告各中央局，“在目前几个月内，只做不说，不将此事在报纸上做任何公开宣传，仅使党内高级领导干部知道此事，以便在工作布置上有所准备，此点请各中央局加以注意”。第二，要求志愿军一律着朝鲜人民军军服，“各部派遣远出之侦察队均要伪装成朝鲜人民军，而不要称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借以迷惑敌人”。第三，要求部队在开进中控制无线电台的使用，夜行昼伏，严密伪装，封锁消息，隐蔽行动和企图，规定每日黄昏开始行动，拂晓隐蔽完毕，行军避开大路，只走小路和山路。第四，为防止过早同敌军接触，便于我军歼敌，要求已过江的部队避开定州、博川、军隅里一线及其以北20公里不走，让敌进至上述地区将其歼灭之。

志愿军按上述要求隐蔽行动，因此，麦克阿瑟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就在志愿军开始向朝鲜境内开进的这一天，麦克阿瑟在占领了平壤、元山一线后，继续向北疯狂冒进。10月20日，麦克阿瑟的东线部队已进入五老里和东海岸的洪原地区，到达志愿军预定防御的地区；西线部队攻占平壤，并进至平壤以北肃川、顺川、新仓里一线地区，距离志愿军预定防御地区只有90—130公里。而此时志愿军过江的只有5个师，距预定防御地区尚有120—270公里。战场形势的变化，使志愿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按原计划组织防御了。同时，无论华盛顿的美国军政当局，或是东京的麦克阿瑟的“联合国军”总部，以及朝鲜战场上的“联合国军”部队，对志愿军入朝均没有丝毫察觉，并且麦克阿瑟的东西两线进攻部队之间，纵卧着一条狼林山脉，将其部队东西相隔，两线相距80公里，难以相互照应，这对志愿军在运动中歼灭敌人是极好的机会。

10月21日，毛泽东连续致电彭德怀和邓华，指出：“现在是争取战机问题，是在几天之内完成战役部署以便几天之后开始作战的问题，而不是先有一个时期部署防御然后再谈攻击的问题。”“此次是歼灭伪军（指韩国军队）三几个师，争取出国第一个胜仗，开始转变朝鲜战局的极好机会。如何部署，望彭邓精心计划实施之。”据此，志愿军放弃预定防御的作战计划，彭德怀决定，集中第38、39、40军和第42军125师于西线歼灭越过清川江北进之敌，而以第42军主力进至东线长津湖以南地区阻击美第10军部队的北进，保证西线主力作战安全。

23日，西线美第8集团军的部队越过清川江，以英军1个旅和美军1个师分向新义州和朔州进犯，以韩国军队4个师沿宁边至楚山公路和价川至满浦铁路北进。

麦克阿瑟的部队从平壤、元山一线北进以来，仅遇到过朝鲜人民军的几次零星抵抗。在麦克阿瑟看来，似乎在北朝鲜，已没有什么人敢同他的部队较量一下了，剩下的问题，只是迅速进到鸭绿江边庆祝胜利了。于是在越过清川江以后，麦克阿瑟将他的部队以团或营为单位乘30卡车分头沿公路大摇大摆地向鸭绿江边开进。他和他的部队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厄运即将临头。

25日凌晨，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在平壤的集团军司令部会见记者时说：“现在一切进展顺利”，确实在今晨之前未发生过任何异常的变化。

但在当日，南朝鲜第6师刚进至云山就受到中国军队的阻击。

24、25日夜，韩国军队步兵第6师第2团在温井休息，25日凌晨，该团第3营作为先遣队向北镇开进，最终目标是碧潼。去北镇的道路是第7团昨晚安全走过的，因而该营没有采取特别警戒措施也不无道理。前进的道路是朝温井川河口敞开的宽约1000米的细长谷地，两侧有高150—300米左右的多岩肌和杂木林的险峻山峦。

3营的车辆纵队浩浩荡荡地进入两水洞的隘路，完全出乎意料地立即受到前方和左右高地的猛烈射击。

攻击韩国军队步兵第6师第2团的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0军第118师。

志愿军第118师作为首批作战部队，秘密入朝后奉命向温井推进，师长邓岳、政治委员张玉华根据上级指示和当时情况，判断敌已占温井，也可能继续推进，遂令部队抢占温井西北216高地至北镇一线高地做好战斗准备。25日9时许，当韩国军队第6师第2团第3营乘车由温井向北镇疾进至温井以西13公里两水洞时，118师迅速出击。

韩国军队第6师第2团第3营判断对方兵力并不多，马上发起进攻，可是越前进敌火力越猛烈，情况好像跟原来一直战斗的北朝鲜军队不一样。不久，觉察到后方被切断，该营在没有任何依托的河谷中被包围了。

不一会儿，对方开始夹击。每人胸前挂着十几个手榴弹的突击兵，在两侧高地的火力掩护下向前接近，他们以哨音为号一齐投掷手榴弹，随着弹幕逼近过来。其口令分明是中国话。

图8：1950年10月25日，志愿军第40军一部在温井西北两水洞追歼韩国军队。

3营的指挥机构瞬间遭到破坏，官兵们丢掉装备、四处逃散。当时营实有人员750人，下午撤到温井的官兵不足400人，这一瞬间的战斗就丧失了除美军顾问C·约翰中校以外的350名官兵和全部装备。

在温井整装待发的第2营，知道前面情况有变赶快出发，这时发现两侧高地上有敌人移动。部队停下向四方派出侦察兵，不久知道退路被切断了，急忙占领环形阵地。入夜，该营看到打通退路困难，便丢掉装备跑到南侧的山里，深夜才得以回到温井。

在温井的第1营，也因情况急转直下而不知所措，紧急构筑阵地。

14时30分，志愿军第118师令第353团第1、第3营出击，配合第354团第3营将进至两水洞、仓洞的韩国军队尖兵连和炮兵中队歼灭。韩国军队第2团主力为解救被围的第3营，以一个营的兵力，向扼守216高地和490.5高地的第354团第2营冲击10余次，均被击退。战斗至15时30分结束。

此战志愿军第118师采取前堵后截、拦腰斩断的战法，歼灭韩国军队一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中队，毙伤俘484人，另俘美军顾问1人，缴获各种枪163支、火炮12门、汽车38辆。当夜，第118师与第120师一起，乘胜攻占温井。

10月28日，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毛泽东致电志愿军领导人：“庆祝你们的初战胜利。”温井之战打响了中国军队进入朝鲜战争的第一枪。一年以后，1950年10月25日被定为抗美援朝纪念日。

进入25日，美第8集团军司令部纷纷收到关于第一线情况突变和中国军队介入的电报。

5日凌晨，南朝鲜第1师在美第6坦克营主力和美第9野炮营及第6迫击炮营、第10高炮群（由155榴、90毫米高炮营组成）等的有力支援下，从龙山湖—宁边一线出发，以水丰坝为目标急速前进。虽然师长白善烨受飞来平壤的李承晚总统的召见离开战斗行列，但开战以来以英勇善战而著称的这个师的士气却依然很高。

以帕顿坦克连为先导的韩第15团，途中抓到一些三五成群败退的北朝鲜兵。当他们进至云山时，并没有发现敌人。从云山北上是狄逾山脉，如果再越过江南山脉，便是滔滔鸭绿江了。

不停顿地匆匆北进的坦克队刚到达架设在三滩川上的朝阳桥，即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榴弹炮的集中射击。

于是韩第15团立即散开发起攻击，约半小时后，报告说：“北面高地约有敌人300名，像是中国部队。”不一会儿，抓来一名穿着不常见服装且语言不通的俘虏，是中国兵！他是这次战争中最初被抓到的中国兵，后来被命名为第一号，他供出了令人吃惊的情况。他用中国话说：“在云山北面和西北面的山地，埋伏着约一万人的中国军队。在东北方的熙川方向，也有大约一万人在行动。”

他的级别很低，怎么会知道全局性的情况呢？值得怀疑。而且这些情况又同以往的情报估计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所以他的供词很不可信。然而，因为事关重大，师里的美国顾问决定赶快报告。

从云山紧急送到美第8集团军司令部的俘虏一号，刚一到达就开始受审。

他是中国兵，这是确凿的事实，下午送来的俘虏二、三、四号也都是只会说中国话，朝鲜话和日本话一点也不懂。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被强制当的‘志愿兵’。志愿军没有军衔也没有部队证章。”“属于临时编成的第54、55、56小部队，受北朝鲜军队的指挥。从东北出发时，已宣布‘脱离了中国军队军籍’。”“各部队分别从中国第38、39、40军各抽出约3000人临时编成的，编制相当于步兵团。”“入朝的总兵力约9000人，10月13—14日成数个纵队渡过鸭绿江。”

他们像是一枪未打自动投降的，据说是地道的农民出身，看来很正直。所以当时，没有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特务”。精心安排携带假作战计划的军官，故意迫降到敌人中，把假情报交到敌人手里，这样的诡计并不罕见，可是当时，却无人表示有任何怀疑。现在，很多人怀疑那是中国军队精心安排的欺骗行为。

然而，他们的供词，当时是一般性的，而且从总的方面分析，中国军队介入的战机已经过去了。如果是在釜山防御圈阵地苦战的时候，或者是在仁川登陆兵力分散的时候进行有效的军事介入将可能成功，但是，在北朝鲜军队覆灭、转眼之间就到鸭绿江的这个时候介入，在政治上自不消说，在军事上也是毫无意义的。这种判断大错而特错了。所以，在美第8集团军司令部的军官中无人相信中国军队介入，也不是不可思议的。

但是，中国兵参加战斗是事实。这究竟是按中国政府的意志派出的正规军，还是个人参战的志愿兵，尚不能肯定。美第8集团军作出了如下结论：

“温井和云山周围出现的中国兵，表明中国为阻止“联合国军”向国境推进，以一部兵力对北朝鲜军队进行了增援。然而，这些中国兵是以个人身份参战的，没有证据证明中国军队已正式参战。因为不管怎样，丝毫没有中国公然介入的征候”（第8集团军定期情报记录206号，美第1军作命第158号附件）。

这是第8集团军在发现中国介入时的最初判断，在其语句中明显地流露出一种“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情绪。

从结果看，嘲笑这种判断的人不少。然而，就俘虏而言，他们既不是高级军官，也不是担任熟悉全局情况职务的人，而且，对第一线的报告作出错误判断，只责怪现地军队也过于苛刻，因为以往也常常收到不能全部相信的报告。这里的问题是，需要站在更高的立场上作出高度的政治判断。

时任合众新闻社日本分社社长的R·M·波特在《在朝鲜的决心》一文中这样描述了当时的气氛：“韩国第2军军长刘载兴将军在报告战况时说，林彪的第四野战军中有4个师以上在作战……但是，第8集团军和第1军都忽略了这个报告。情报军官则怀疑‘可能是把回中国的朝鲜兵误认为是中国兵了’，便胡乱猜测，本来是由于不慎而遭到伏击吃了败仗，却‘无根据地说因中国的介入所致’。而且只注意了报告中的‘北朝鲜兵和中国兵在并肩战斗’一节……”

26日，南朝鲜第6师第7团先头营进占鸭绿江边的楚山镇，并向中国境内开炮，团主力随后跟进。这是韩国军队到达鸭绿江边唯一的一支部队。为歼灭这股敌军，彭德怀命令第118师从温井地区调头北向，第50军第148师从辑安南进，会歼该敌。由于该敌孤军深入，担心被歼而后撤。29日晚第118师不等第148师赶到，即乘敌动摇之际，将其大部歼灭在柳良洞、古场洞地区。28日晚至29日晨，第40军主力在温井以东龟头洞地区歼灭南朝鲜第6、第8两师前来增援的4个营大部。对于志愿军取得的胜利，毛泽东在10月28日和30日致彭德怀和邓华的电报中，两次表示祝贺。

11月1日是星期日。从云山北进的南朝鲜第1师遭到志愿军的阻击后，沃克命令美第1骑兵师接替南朝鲜第1师向鸭绿江进攻。师长盖伊接到命令后，立即率骑兵第1师进至云山。

美国陆军第1骑兵师，是美军历史上最悠久的王牌部队，是华盛顿开国时组建的精锐部队。据说它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855年创建的第2骑兵团，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第一次海湾战争、第二次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1950年以前的160年的战史上从无败绩，享有“开国元勋师”“先驱师”“常胜师”等一系列美誉。虽然早已改装为机械化步兵师，但该师一直保留着“骑兵师”的番号，臂章也仍然采用令所有美国军人羡慕的符号“马头徽记”臂章，被称为美国陆军中的“天之骄子”。

1日晚19时30分是39军预定发起云山战役的时刻。依照志愿军总部部署，39军首长决定，由116师担任主攻，115师和117师协同，围歼云山地区的韩第1师。

这天白天，116师师长汪洋抓紧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然而，这天下午，有值班参谋来报，敌人阵地上活动异常频繁，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新情况。他马上赶过去观察，发现对方阵地车辆士兵来来往往，一片混乱。他认为云山城的南朝鲜守军在往后撤。中国共产党军队的将领们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战术原则，就是抓住敌人决不能让他跑了，跑了就算这仗就没打，打击溃战是挨批评的。为了防止敌人跑掉，汪洋遂向39军首长建议，立即发起进攻，39军军长吴信泉很快批准了汪洋的建议。云山战役提前两个多小时打响了。

开战之初，志愿军没料到要直面美国最精锐的部队；骄矜的美军也没有料到，他们碰到的是中国军队中一个以善打硬仗、恶仗闻名的主力步兵军。

下午16时40分，心急如火的中国第39军的炮火准备。

五颜六色的信号弹在黄昏的天色中腾空而起，各种火器发出的声音震荡着云山山谷。紧跟在炮火之后，志愿军步兵开始向云山发起冲击。

中国军队与美国军队的第一次交锋就这样开始了。

按照汪洋战前的部署，116师347团和348团分别从右翼和左翼发起进攻，战斗进行得十分残酷，美军利用飞机、坦克和火炮的绝对优势拼死抵抗，116师发挥近战、夜战和小分队灵活包围的长处，终于攻入云山市内。

首先冲入城内的志愿军第39军116师346团的先头部队4连到达公路大桥，守桥的是美骑兵第1师8团3营M连。“一个连的士兵纵队沿着通往龙山洞的干道严肃而整齐地接近南桥面。警戒该桥的美军士兵可能认为他们是韩国军队，没有查问就让其通过了，因为他们是堂堂正正、十分肃静地走过来的。”美军战史记述道。据中国第39军史料记载，中国士兵通过桥梁的时候甚至“还和美军握了一下手”。纵队通过桥以后一直在干道上北进，不久接近营部，他们突然吹起军号，一齐向第1师8团3营营部袭击。4连的军事行动如同是在舞台上演出，中国士兵的机智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

美军第8团3营营部立即混乱起来，中国士兵成扇面队形展开，营部周围是一片白刃战的格斗声。

云山城的美军开始向南逃跑，但是他们的后路已经被截断。美骑兵第1师5团急速增援而来，但是当他们行至云山以南龙城洞至龙头洞之间的公路附近时，受到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美军动用坦克和重炮向中国阻击阵地猛烈轰击，美军的飞机在阻击阵地上洒下倾盆大雨一样的汽油，然后发射燃烧弹，但还是无济于事。

中国军队的猛攻不仅显示出他们有完美的计划，还表明他们有能力突袭任何一个地方。

为了取得战斗的胜利，他们不惜承受重大的伤亡，那么在这里歼灭处于骚乱中的美军和南韩军队是可以肯定的了。

图9：志愿军第39军在云山战斗中痛歼美军。图为被俘获的美军。

11月3日，战斗结束。志愿军公布的战果是云山共歼敌2000余人，其中美军1800余人，击毁和缴获坦克28辆、汽车170余辆、各种炮119门。

云山战斗是中国军队首次以劣势装备打败美军的战例。据美军战史记载，中国军队善于在夜色的掩护下，把数量庞大的部队渗透到敌人的阵地中去，并敢于实施近距离的肉搏战。在这件事情上，身穿打着补丁的棉军装的中国士兵胜过任何国家的士兵。

云山战役的同时，志愿军第38军从清川江上游，沿江两岸已迂回到美第8集团军的侧后，第50军主力和第66军在距鸭绿江边十几公里的地方挡住了英第27旅和美第24师的北进之路。美第8集团军司令官沃尔顿·沃克感到形势不妙，遂令所部向清川江以南收缩，至11月5日，全部撤至清川江一线及以南地区。志愿军的西线作战结束。

在东线，志愿军第42军两个师苦战13昼夜，顽强阻击美军和韩国军队3个师的北进，有力地配合了西线主力的作战。

至此，志愿军入朝第一次战役胜利结束，志愿军在东、西两线共歼灭美军、英军、韩国军队1.5万余人，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打退到清川江以南，粉碎了麦克阿瑟“感恩节前占领全朝鲜”的计划，初步稳定了朝鲜战局。

（三）中国仍在19世纪

中国军队出人意料地突然现身朝鲜战场上，让之前感觉胜利在握的“联合国军”方面吃了一惊。然而，由于匆忙上阵的志愿军还没能适应新的战争环境和对手，一场混战过后，并没有给对手造成太大的损失。反过来，让对手得出这样的判断，中国只是象征性地出兵，是为保全脸面而虚张声势。

11月7日，新华社首次公开报道了中国志愿军在朝鲜作战的消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参战，引起了美国白宫和五角大楼不小的震动。

11月9日，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根据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分析认为，中国军队参战的企图有三种可能：第一，只希望建立一个缓冲区以保护在鸭绿江沿岸和长津湖地区的电力设备；第二，同美国打一场长期消耗战，消耗美国的军事力量；第三，把“联合国军”全部赶出朝鲜半岛。但是第三种可能性极小，因为中国军队如果没有苏联空军和海军的支援，是无力把麦克阿瑟赶出朝鲜半岛的。会议对中国军队参战的企图没有做出确定的分析。鉴于志愿军于11月初脱离同“联合国军”的接触，他们又认为“中国军队只是出动小部队进行干涉，当他们遭受惨重打击后，也许已经放弃了继续作战的企图”。

后来接替麦克阿瑟出任“联合国军”总司令的马修·李奇微，在回忆录中说：

“少数几个中国‘志愿军’的出现，仅仅被当成中国在外交棋盘上的又一个小小步骤，不会马上对“联合国军”总部产生影响。”于是这次安全委员会会议决定：在军事上，麦克阿瑟继续执行占领全朝鲜的计划，发动一次进攻或威力侦察，矛头直指鸭绿江；与此同时，在政治外交上试探，与中国谋求在鸭绿江两岸各16公里的地带，建立一个缓冲区，要求中国军队迅速撤出北朝鲜。

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批准麦克阿瑟在军事方面可以相机行事，正符合麦克阿瑟的想法。因为他早在“联合国军”开始向清川江以南撤退时，就在着手制订发动一次“最后的攻势”的计划。

23日是美国的感恩节，除了让人头疼的北朝鲜游击队，“联合国军”的北方前沿已经连续三个星期了无战事了，美军在朝鲜的后勤物流能力在此时达到顶峰，送些美国火鸡过来显然算不得什么难事，所以在感恩节的这一天，美国士兵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前沿阵地上享受到了传统的火鸡大餐。联军的其他部队也跟着沾了光，尽管很多英国士兵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感恩节，而绝大多数的土耳其人连一句英文也不会讲，司令部“圣诞节回家”的承诺似乎已经开始让从容饱餐的人们把中国军队的威胁抛诸脑后。

在感恩节的第二天的24日早晨10时，麦克阿瑟趾高气扬地发表了一个特别的《公报》，向全世界宣布开始发动“圣诞节总攻势”，向自己那些刚刚把上万只火鸡送入肚肠的部下们下达了直捣鸭绿江的命令，而这次的猎物是整个北朝鲜，与以往不同，这次旨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的攻势既没有像样的炮火准备，也没有明显的进攻发起线，因为在宽达两三百公里的战线上，根本就没人知道敌军阵地在哪里，在悠闲而平静的进军路上，一位苏格兰士兵在家信中写道：“宝贝把衣服脱好吧，我就要回来了。”

当天，麦克阿瑟由东京飞到朝鲜，发出开始向鸭绿江进攻的信号。他当时断言：“中国人不会大规模卷入这场战争，战争在两星期之内就会结束。”这就是这次进攻被称为“圣诞节攻势”的由来。

美国通讯社的报道说，北朝鲜武装“已无力交战，在‘联合国军’坦克的追击下，仓皇逃入白雪茫茫的森林里”。

麦克阿瑟在视察中同一群美国军官谈话时，得意地宣布说在圣诞节之前可以结束朝鲜战争。一位美军的军长问他：“如果这次行动成功的话，我们就有希望把孩子们（指美军士兵们）送回家了吧？”

麦克阿瑟以肯定的语气告诉第9军团司令古尔特说：“你告诉军官们，他们可以回家过圣诞节。”

麦克阿瑟下达进攻命令之后，本应飞回东京等待胜利消息。但他登机后却飞向鸭绿江上空。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登上了座机，指示飞行员托尼·斯托里少校飞往鸭绿江上空。”在座机上，他对随军记者说：“我下令第8集团军向鸭绿江这里挺进，现在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这场进攻。”“我要在短期内，把虎头钳在这里合拢。”

当日傍晚，麦克阿瑟飞回东京，立即向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雷上将报告总攻已经开始，并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发表“黄昏公报”宣布：“韩境内联军新攻势按计划进展，我方损失极为轻微，官兵士气高昂，总攻势可望迅速完成。”“如果成功的话，这应该说在实际上已经结束了战争。”

第二天，美国各大报刊登出消息：“麦克阿瑟将军保证，圣诞节前结束战争。”“圣诞节前士兵可以回家。”这一消息几乎立刻就以大字标题出现在世界各大报刊上。

路透社记者贝茨在发出的一篇报道中认为：“美国、英国、南韩的部队由于受麦克阿瑟将军亲临前线指挥和他答应于圣诞节前可以回国的鼓励，可望在24小时内，冲破共产党军队的主要防线。”

英国报刊评论说，这恐怕是世界战争史上极少有的一位高级指挥官，将自己的进攻计划像公布旅游日程表一样泄露给敌方，这显然是一种最奇特的打仗方式。

圣诞节前，美国的小伙子们就可以回家了。很快“圣诞节攻势”成为了美军乃至世界战争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词汇。

美国在20世纪有过很多军事误判，但麦克阿瑟决定一路打到鸭绿江边这一错误绝对无人能及。那里已经插满了中国军队的红旗，只不过是他对这些红旗视而不见。当他的军队一路北上时，各部队各自为政，通联不佳，天气状况也越来越差。与此同时，中国军队则躲在山冈上耐心地等待他们，随时准备切断他们撤退（或者说逃命）的羊肠小道。正是这位因朝鲜人的补给线过于脆弱而决定在仁川登陆的将军，让本部队的补给线在他无法控制的地域内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不堪一击。正是这位为了迅速结束战争、避免让自己的部队在朝鲜的寒冬里作战而选择仁川登陆的将军，在中国东北的严冬即将到来时，决定把自己的部队派往北方。李奇微在40年后发出这样的感慨：“作为一个战地指挥官，我最难理解的事情之一就是，东京司令部怎么能这么健忘，把我们的部队送到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去作战。”

那时麦克阿瑟有许多罪过，包括狂妄自大，爱慕虚荣，但最大的罪过莫过于他彻底低估了对手。尽管他一直待在亚洲，但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他满以为中国还是19世纪的中国。朝鲜战争史学家布鲁斯·卡明斯指出，麦克阿瑟对亚洲人的印象就是“百依百顺，俯首帖耳，天真烂漫，绝对服从”。20世纪40年代末的日本人就是这样，因为输掉了二战，日本人正急于从胜利者身上汲取经验教训。但其他大多数地区则是刚刚体验到新兴革命的胜利，而中国内战所发生的一切，恰恰是这种变化最有代表性的体现。但麦克阿瑟从不去理解这种变化。部分原因在于他刚愎自用的性格，也正是这种性格造就了他的神话。他从来不向人求问，好像他无所不知。他是神的使者，别人只能听他的。

在中国军队入朝时，戴夫·巴尔少将是驻韩美军的一名师长。尽管他比其他任何美国军官都清楚为什么共产党能在中国取得胜利，因为他是最后一位美国驻华军事顾问团团长，曾亲眼目睹毛泽东的崛起，对共产党军队的战术也了如指掌，但是，麦克阿瑟从来没想过让他给其他团长和师长传授一下经验。

麦克阿瑟头脑中的中国，还是那个大革命之前的中国。对于毛泽东如何统一中国和为什么能成为这个国家的领袖，麦克阿瑟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对革命造就出来的解放军，他更是一点不感兴趣。他对敌人到底是谁，对这个敌人过去何以能取得胜利一点好奇心都没有，这真令人不可思议。美军第7陆战团团长霍默·利曾伯格上校甚至有些期待地对他的士兵说，我们渴望会一会共产党的军队，重要的是我们得打赢这一仗。中国军队给了联军当头一棒后，又很快撤退消失在群山之中的做法引起了西方世界对中国人到底要干什么的揣测，是真的要干预这场战争吗？

坚信中国不会出兵的美国人仍然估计，这只是区区几万人，来保护向中国提供电力的细湖水电站的军队。“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并没有改变他的计划。第二年春天，被解职的他在参议院作证时，曾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自己在朝鲜的任务：横扫整个北朝鲜，统一并解放朝鲜全境。

纵贯朝鲜北部的狼林山脉，将这里分割成天然的东、西两部分，在“联合国军”的总攻势计划中，根据自然地形决定兵分两路，从狼林山脉东西两翼实施钳形夹击。

麦克阿瑟对在朝联军重新进行部署，计划先以地面部队进行试探性进攻，查明志愿军实力和行动企图，以航空兵摧毁与封锁鸭绿江上所有桥梁和渡口，阻止中国继续向朝鲜战场增兵；然后以美军第10军在东线经长津湖西进，美军第8集团军在西线由清川江北上，两军在江界以南武坪里会合，再向北推进，赶在鸭绿江冰封前抢占全朝鲜。

为实现这一计划，“联合国军”将在汉城的美军第25师和新到朝鲜的土耳其旅、英军第29旅调至西线，将新到朝鲜的美军第3师调至东线。

此时“联合国军”在前线的地面部队增至5个军共13个师3个旅另1个空降团，计22万余人，比第一次战役增加8万多人；拥有飞机1200余架。

第三章　彭德怀的口袋

彭德怀使出中国兵学几千年积淀的精髓，对麦克阿瑟利而诱之，卑而骄之。

西方军界巨擘麦克阿瑟不识厉害，终于一头钻进彭德怀东方式战略战术的陷阱。

（一）示弱诱敌

事实上，直到志愿军和“联合国军”正面作战的几个月之后，美军情报部门仍然很肯定地认为，率领志愿军入朝作战的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司令员林彪。难怪美国国防部长马歇尔在事后曾经很沉重地说，我们认为什么都知道，而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然而对方却一切都知道。

而真正与麦克阿瑟交手的是出身、学历、家境与麦克阿瑟有着天壤之别的彭德怀。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陈辉在《较量——彭德怀与麦克阿瑟的交锋》一文中，对这两位世界名将进行了耐人寻味的总结比较：

“彭德怀与麦克阿瑟，中国元帅与美国五星上将，一个在北美洲，一个在亚洲，肤色不同、语言不同、经历不同、信仰不同，但1950年爆发的朝鲜战争，却使他们走上同一战场，成为沙场对手，进行让世界军事家瞩目的生死角逐。”

“彭德怀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1955年被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军衔；‘“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此时已是美利坚合众国的五星上将（最高军衔）。最终，彭德怀胜了，被朝鲜授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称号和一级国旗勋章；麦克阿瑟败了，被美国总统杜鲁门撤职，告老还乡。”

“‘叼着玉米芯烟嘴，握着曲柄手杖，穿着佩戴五颗上将银星的开领衬衫。’”这是麦克阿瑟的形象。

“‘一脸威严的表情，很少留下笑容，给人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刚直烙印。’”这是彭德怀的形象。

“1898年10月24日，彭德怀出生在湖南一个贫苦农民家庭。这一年麦克阿瑟已经18岁。第二年，他考入美国的‘将军摇篮’——西点军校。23岁时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走出军校大门，取得了该校25年来的最高学分——98.14分。与彭德怀相比，麦克阿瑟还有一个任美国驻菲律宾军事总督（中将军衔）的父亲阿瑟·麦克阿瑟，而彭德怀的父亲只是一个农民。‘我6岁读私塾，读过《三字经》《论语》《大学》《百家姓》。8岁时母死、父病，家贫如洗，即废学。’这是彭德怀生前留下的一段文字。出身、学历、家境，彭德怀与麦克阿瑟有着天壤之别。”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麦克阿瑟成为赴欧洲领兵作战的师参谋长、师长。1918年2月，在与德军的作战中，荣获十字军功章，并创纪录地获得了7枚银星奖章。1919年，麦克阿瑟成为西点军校最年轻的校长，28岁时成为最年轻的美国陆军准将。这期间，彭德怀于1916年3月加入湘军，在湖南陆军第二师三旅六团一营一连当二等兵。1922年6月考入湖南陆军讲武堂，第二年8月毕业后回六团一营一连任连长。1926年任营长，不久参加北伐战争，后任代团长、团长，先后参加过北伐战争和军阀之间的几场小规模战斗、战役，没有太大的建树。与此时战功显赫的美国准将和西点军校校长麦克阿瑟相比，彭德怀显然没有优势。”

“1928年是彭德怀人生的转折点。这一年，担任团长的彭德怀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率部举行平江起义，脱离了旧军队，加入中国工农红军。先后任红五军军长、红三军团军团长、抗日先锋军司令员、红军前敌总指挥部总指挥，参加了中央革命根据地的五次反‘围剿’和长征，战功卓著。此时的麦克阿瑟也很辉煌，1928年担任驻菲律宾美军司令，1930年50岁时任美国陆军参谋长，被授予四星上将，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陆军参谋长。在任期间，他主张并领导实现了美国陆军从骡马化到机械化的转变。1936年，麦克阿瑟当上菲律宾陆军元帅。一个美国军人当了外国元帅，在美国他是第一人。”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彭德怀任八路军副总指挥、中央军委副主席兼总参谋长，指挥过‘百团大战’和对日寇的大反攻作战。此时的麦克阿瑟走上了军事生涯‘黄金时期’。1945年，麦克阿瑟在菲律宾率部打败日军，此后，担任西太平洋地区盟军陆海空三军司令。1945年9月2日，麦克阿瑟在‘密苏里号’军舰上代表美国在日本投降书上签字。1945年到1951年，麦克阿瑟担任美国驻日本占领军司令，成为战后美国驻日本的最高统治者。”

“在中国解放战争中，彭德怀先后担任过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司令员，指挥过延安保卫战及进军西北的多次重大战役。”

“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当过‘将军摇篮’西点军校的校长，担任过驻非美军司令和菲律宾元帅、美国陆军最高指挥官，又有幸成为战后美国驻日本的最高统治者的麦克阿瑟，在世界战争舞台上，叱咤风云，声名显赫。而此时的彭德怀，在中国战场虽然颇有名气，似在世界上还鲜为人知。”

“麦克阿瑟与彭德怀的用兵特点各有千秋。”

“世界军事家公认麦克阿瑟用兵有四大特点：一是‘跳蛙战术’。这种战术就是通过占领前方基地，有计划地测算轰炸机前进路线，每前进一个阶段，都以一个机场为目标，作为第二个进程的垫脚石。当航空线向前推进时，在新建的空军机场掩护下，海军又获得了海上交通线。这样一个阶段接着一个阶段向前延伸，就如同跳蛙在前进。二战中，麦克阿瑟担任西南太平洋地区盟国武装部队总司令时，把这种‘跳蛙战术’几乎贯穿了整个西南太平洋战争始末，成为他的主体战术，把日军打得无可奈何。二是‘以诈制胜’。麦克阿瑟在战术运用上常常‘不攻示之以攻，因势用诈制胜’，也就是善于以假象牵着对方鼻子走。每当他选择好攻击目标后，便想方设法按照自己的意图去调动对手，或似攻非攻，或声东击西，对方一旦入瓮，则立即大刀阔斧地夺取攻击目标。三是‘抽薪断粮’。麦克阿瑟用兵善于攻击对手的补给线，切断后勤运输和补给，从而达到以小的代价取得大的胜利。1943年2月28日，日军由8艘运输舰组成庞大舰队向莱城和萨拉莫阿战略要地运送军备物资，船队由8艘驱逐舰、7000多名陆战队队员护航。麦克阿瑟动用400多架飞机袭击该舰队，日军陆战队队员大都丧身鱼腹，部队给养、军需用品、弹药全部沉入大海，莱城和萨拉莫阿轻取而胜。在整个新几内亚战役中，麦克阿瑟指挥盟军的飞机、鱼雷快艇、潜艇摧毁日军大约8000艘舰船和其他运输工具，使日军的补给增援陷入瘫痪。四是‘出奇制胜’。麦克阿瑟在军事上敢于冒险，善于出奇制胜，别人不敢想的他敢想，别人不敢为的他敢为。对日战争中他多次以险仗制胜，以出奇制胜，朝鲜战争中的仁川登陆也是他出奇制胜的杰作。”

“彭德怀用兵的特点是：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善于各个击破；正面进攻和两翼迂回相结合，断敌后路，多路围歼；游击战配合正面战，善打近战、夜战，阵地防御与机动防御相结合。此外，彭德怀用兵从不墨守成规，总是根据不同的对手、不同的战场、不同的环境，改变战法，胜不骄，败不馁。”

“麦克阿瑟走的是一条‘富贵’的军人之路：出身军人世家、就读名牌军校、统领世界装备最优良的军队、到世界战场锤炼、任职世界各国占领区；而彭德怀走的是一条‘贫穷’的军人之路：家境贫寒、学历不高、游击战起家、在步枪土炮的军队里任职、始终没有离开过中国战场。”

图10：中国元帅彭德怀。

图11：美国五星上将麦克阿瑟。

正是在这样不同的经历和背景下，中美两国将帅开始在朝鲜战场交手了。也可以这样说，正当麦克阿瑟走上军事生涯的辉煌顶峰时，彭德怀开始迎战了。

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麦克阿瑟输了。第一次战役麦克阿瑟损兵折将1.5万人，彭德怀使北朝鲜在生死线上起死回生。

韩国军队正在志愿军势如破竹，乘胜追击时，彭德怀突然下达了“各部队停止追击”的命令。

彭德怀认为，麦克阿瑟错误地估计了志愿军的出国兵力，认为志愿军的过江的部队人数不多，只不过是一支象征性的部队。以麦克阿瑟的狂妄，求胜心切的他还会卷土重来。所以他考虑诱敌深入，适时地放弃阵地，诱敌进入预定战场，再合围歼灭。

对于麦克阿瑟还要发动进攻，彭德怀在结束第一次战役时就有所预料。

他在11月4日致中央军委的电报中指出：“此役胜利，对稳定朝鲜人心，使我军站稳脚，坚持继续作战，是有意义的。因消灭敌人不多，我军实力尚未完全暴露，美伪军还可能重新组织反攻。”如敌再进，则边打边退，让其深入，而后歼灭之。北京的毛泽东来电叫好，并希望满怀，回电指示：“德川方面甚为重要，我军必须争取在元山、顺川铁路线以北区域创造一个战场，在该区域消耗敌人的兵力，把问题摆在元山、平壤的正面，而以德川、球场、宁边以北以西区域为后方，对长期作战方为有利。”同时确定，以宋时轮指挥的第9兵团3个军入朝，全力担负东线长津湖方面的作战，采取诱敌深入方针，寻机各个歼灭敌人。“争取在本月内至十二月初的一个月内东西两线各打一二个仗，共歼敌七八个团，将战线推进至平壤、元山间铁路线区域，我军就在根本上胜利了。”他太需要一次真正的胜利了。他在给彭德怀的电报中期待说，只要我军多打几个胜仗，歼灭几万敌军，整个国际形势就会改观。

11月5日，志愿军领导人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制订了迎敌再进的部署：西线各军分别以主力控制新义州、龟城、泰川、云山及熙川以南新兴洞、苏民洞、妙香山地区；而各以1个师分别置于宣川、南市、博川、宁边、院里、球场地区，采取宽大正面运动防御与游击战相结合的方针，如小敌进攻则歼灭之，如大敌进攻则边打边退，诱敌深入，向敌侧后转移，以便配合主力消灭之。东线第42军主力仍置于古土里、旧津里、赴战岭地区，以1个师位于宁远，并以该师1部位于德川向阳德方向游击活动。

为配合彭德怀的诱敌行动，第一次战役胜利后，毛泽东也仅仅让新华社以“朝鲜北部某地”的名义在国内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在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参加下，朝鲜人民军获得重要胜利，11天歼敌6000，收复广大地区。”

为了迷惑麦克阿瑟，不让其发现中国的出兵意图和参战实力，连这份为鼓舞国内人民而发的新闻都大大缩小了战果。

麦克阿瑟果然像彭德怀预料的那样“卷土重来”。事前，尽管他乘专机专门到新义州以西鸭绿江出海口上空视察，但仍狂妄地认为中国军队是“象征性进攻”“装备低劣，怯战败走”，中共军队只有6万至7万，并不是不可侮的力量。于是，他制订了新的作战方案，提出了“圣诞节前结束战争的总攻势”。

在这一方案中，麦克阿瑟为阻止志愿军增兵朝鲜，发动了以轰炸鸭绿江上所有桥梁为主要目标的空中战役，每日出动飞机1000多架次，连续轰炸达两周。

与此同时，麦克阿瑟集中美军、英军、土耳其军、韩国军队共5个军、13个师、3个旅和一个空降团22万人的兵力，仍分东西两线向中朝边境全面推进。在强大的航空兵支援下，麦克阿瑟分散兵力，平面推进，发起全线进攻。

彭德怀则按计划，命令西线部队主力后撤休整待机。按照计划，第38、39、40军各以1个师实施节节抗击，边打边撤，作为诱饵，造成“怯战”的假象，诱敌深入。东线第42军主力奉命于11月7日放弃长津湖以南阵地北撤。西线诱敌的第112师于11月9日，放弃位于清川江边的飞虎山阵地，10日第119、117师又放弃了清川江以北宁边、博川阵地。

（二）美第7师中了头彩

麦克阿瑟为了探明志愿军在朝鲜的兵力和意图，从11月6日就开始试探进攻。在西线，先以韩国军队两个师，继则增加美军两个师和英军1个旅向北进攻，企图占领西起清川江口、东至宁远一线，作为其发动总攻势的攻击发起线，而后直指鸭绿江边。在东线，以美军两个师和韩国军队1个师继续北进，企图配合西线迂回到鸭绿江边的江界。

此时，麦克阿瑟的部队虽全线向北推进，但由于有10月底分兵向北冒进遭到打击的教训，行动比较谨慎，前进缓慢。至11月15日，东西两线只前进9—16公里，距志愿军预定歼敌地区较远。为了给麦克阿瑟造成更大的错觉，使他的部队放胆前进，16日，彭德怀指示担负诱敌的各部，从17日起，停止向进攻之敌反击，继续后撤，示弱于敌，将敌诱至我预定地区举全力歼击之。各部遵示，停止了反击，在敌进攻时，稍一抵挡就后撤，以示“怯战”，并故意遗弃一些装备和物资，制造“狼狈撤退”的假象，逐渐与敌军脱离了接触，而“神秘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为瓦解敌军，扩大志愿军的政治影响，彭德怀报请毛泽东批准，决定释放一批俘虏。利用释放俘虏的机会，向俘虏散布，志愿军武器装备太差，特别是冬寒将至和粮食弹药供应困难，准备撤回国内去。

志愿军的示弱，果然奏效。乐观主义者、情报处长威洛比更加乐观了：“来的只是义勇军，已经证实的中国师，实际战斗力相当于1个营。”有人当即问他：“云山周围已证实有3个师，按你的估计其实际兵力可说是3个营。那么，为何第8骑兵团失败得那么惨？”威洛比神气活现地解释：“因为该团缺乏警惕！为少数敌人果敢的奇袭所压倒，在暗夜中陷入溃败！”就连美国五角大楼的官员也认为，在朝鲜的志愿军没有得到很好的补充，补给的困难和寒冷的天气可能是他们撤退的原因。

麦克阿瑟傲慢地宣称：“（中国人）不是一个不可侮的势力，兵力最多不过六七万人。”他自以为所实施的空中战役已使中国支援部队不能进入战场，已入朝的部队则被炸得支离破碎、彻底溃散了。于是他催促他的部队，加快北进的速度。

11月21日，西线“联合国军”进至“攻击出发线”，完成战役展开。

在“联合国军”东线部队中，风头最健的是戴维·巴尔少将指挥的第7师。戴维·巴尔曾在解放战争期间担任驻华美军顾问团团长，自认比较了解中国军队，更是督率所部向北急进，其先头第17团于21日进抵鸭绿江边的惠山，距离中国仅一江之隔，这是朝鲜战争中美国军队第一次到达鸭绿江边。美军东线指挥官第10军司令官阿尔蒙德不惜驱车近50公里，专程赶到惠山褒奖，并与巴尔以及第7师副师长亨利·霍兹准将、第7师炮兵指挥官荷马·奇佛准将等军官在惠山的鸭绿江边以江对岸中国为背景合影留念。麦克阿瑟欣喜若狂地致电阿尔蒙德：“致以最衷心的祝贺！转告戴维·巴尔，第7师中了头彩！”第17团的士兵们则效仿当年盟军在莱茵河边的举动，解开裤子向鸭绿江撒尿。这一新闻立刻成为美国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华盛顿的官员和将军们也都大喜过望，就好像听到了战争已经结束的钟声，开始大谈特谈战后如何与中国人谈判，在边界设立中立区的问题了。战后美国学者评论说，这些异想天开的人居然将联军遭受重创的现实弃之脑后。实际上，朝鲜这口大锅此时刚刚开始沸腾。

在一般资料中均称，这也是美国军队在朝鲜战争中唯一一次到达鸭绿江边，其实，在后来发现的美军资料中，还有一支部队也曾到达过鸭绿江边，那是由美军第7步兵师第32团3营派出的前来接应第17团的由一名排长、22岁彪悍的爱尔兰后裔罗伯特·金斯顿少尉所指挥的金斯顿特遣队。这个特遣队除了金斯顿的步兵排外，还有后来陆续赶来支援他的32团重迫击炮排、坦克排、运输队、炮兵营分遣队、陆空联络组、炮兵前进观测组和第32团3营1连，总兵力达300多人，这些单位不少军官军衔都比金斯顿高（其中有一名少校和三名上尉），却无一人愿意承担指挥责任，所以仍由金斯顿统一指挥，故仍称金斯顿特遣队。11月27日下午金斯顿特遣队到达鸭绿江边的新坡。次日上午，这支特遣队就根据第10军的总撤退命令而撤回，在鸭绿江边逗留时间还不到24小时，但毕竟是到达鸭绿江的第二支美国部队。另外在11月26日，西线的韩军第6师第7团侦搜排也曾到达鸭绿江边的秋山镇。

22日、23日，麦克阿瑟继续大举北进。他是如此轻敌，以至于中国军队甚至仅靠收听美国、日本、韩国的广播，就可以大致知道哪支敌军进到何方，目的地是何处。而中国的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之好，以至于直到30年以后，美日军界的主流看法还认为率军入朝作战的是林彪、黄永胜。

24日，彭德怀在地图前微笑着作出了最后的战役计划。彭德怀使出中国兵学几千年积淀的精髓，对麦克阿瑟利而诱之，卑而骄之。西方军界巨擘麦克阿瑟不识厉害，终于一头钻进彭德怀东方式战略战术的陷阱。

（三）合围与口袋

同样是在东线，美陆战1师也一步步钻进彭德怀预设的口袋。

美军第10军在仁川登陆后，在麦克阿瑟的命令下，被重新装船绕过整个朝鲜半岛，运抵东海岸元山一带登陆。

麦克阿瑟这样做是基于后勤的考虑。此前的战争破坏了汉城到釜山的铁路，导致“联合国军”在北进过程中，仅依赖日本—釜山—汉城一线的补给非常困难。刚夺取的仁川港是世界上潮汐大的港口，每天只能卸货5000吨，难以同时维持第8集团军和第10军的补给。麦克阿瑟把第10军调往朝鲜东海岸，一方面为减轻仁川港的补给压力，另一方面意在策划目标直指鸭绿江的“钳形攻势”。

在美军内部一片反对声中，麦克阿瑟命令第10军起程。

美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1946年成为了麦克阿瑟的得力干将，这是因为他们的脾气特别投缘，都属于精力充沛性情直爽的人，从办事到打仗的作风都极其近似，所以麦克阿瑟一直都对阿尔蒙德委以重任。

1949年麦克阿瑟任命他为远东司令部的参谋长。仁川登陆之后，美军在朝鲜战场上的形势一片大好，麦克阿瑟发布了要在圣诞前结束朝鲜战争的命令。阿尔蒙德自然不敢怠慢，积极督促属下的陆战第1师快速向鸭绿江边推进。

阿尔蒙德当年58岁，他火爆的脾气和凌厉的眼神一直让下级军官感到畏惧。当时美第10军中有一个传说，就是不怕枪不怕炮，就怕阿尔蒙德瞪眼睛。阿尔蒙德在军中竟成了人见人怕的指挥官，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下级见了他就像耗子见了猫。

可就是这么一员威名远扬的猛将，偏偏指挥不动陆战第1师的师长史密斯。史密斯和阿尔蒙德从形象到气质都相距甚远，他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得克萨斯人，斯文儒雅，受过高等教育。虽然史密斯没有阿尔蒙德的军衔高，年龄也比阿尔蒙德小一岁，却也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功绩卓越，还在战后领导过海军陆战队的学校。因此，言行举止温文尔雅的史密斯，有着学者的儒雅风范，在美军中一直被称为“史密斯教授”。

只会说“是”的不是好军人。史密斯就是一个不愿意点头说“是”的军人，他也是一名很有实力的战将。在陆军1师向鸭绿江推进的问题上，他有着和阿尔蒙德不同的观点，且这种反对观点从一开始就很激烈。尽管开始时双方都有所让步，史密斯也遵照阿尔蒙德的命令将陆战1师全员拉到了长津湖地区，并展开成决战态势，但到了后来史密斯和阿尔蒙德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竟变成了无休止的争吵。

自从陆战第1师北上的时候，在黄草岭与志愿军42军血战数日后，志愿军突然神秘消失，这更让史密斯觉得北上的道路扑朔迷离。所以史密斯从一开始就反对美军东线的行动，还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就是“连成吉思汗都不想去征服的地方，没有人愿意去征服”。类似的话，史密斯说了多次，但他最终还是率领着美军精锐陆战1师偏偏去了那个连成吉思汗都没看上眼的长津湖。史密斯说的虽然是句牢骚话，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按照麦克阿瑟和阿尔蒙德的命令，将陆战1师开到了长津湖地区，并积极部署，一直向北推进，准备在鸭绿江边与麦克阿瑟亲率的西线第8集团军会合，早日结束这场战争。

还有一个原因，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导致史密斯与阿尔蒙德失和，那就是从黄草岭到长津湖，只有一条地形情况非常复杂的简易公路，那是由泥土和砂石混合铺设的狭窄小路，曲折穿行在山区之间，道路狭窄到只能容许一辆汽车通行，而且又是在山腰，一边紧挨着突兀的山石，一边就是陡峭的深渊。史密斯觉得，如果这样不知深浅地北进，恐怕凶多吉少，因此严格控制着陆战第1师的推进速度。

这一严格控制，陆战第1师抵达长津湖就用去了不少的时间，从古土里到湖区南端的下碣隅里只有区区18公里，陆战第1师用了整整4天的时间；从下碣隅里到湖区西北角的柳潭里有22公里路程，又是用了一个多礼拜。

这些举动被阿尔蒙德看在眼里，不禁勃然大怒，认为史密斯消极怠工。但史密斯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因为目前陆战第1师已抵达朝鲜东线的纵深，再向前一步就到了中朝界河鸭绿江，虽然那是他们美军叫嚣的停战线，可史密斯并没觉得是什么鼓舞，反而越来越谨慎小心。

因为东线长津湖地区遍布高山大岭，受地形的限制，史密斯的陆战1师左右两翼都没有部队可以策应，他认为处境极其危险。因此心思缜密的史密斯决定在下碣隅里修建一座临时机场，他告诉阿尔蒙德军长，这个机场在必要时可以运送物资和伤员。而阿尔蒙德对这个不着边际的理由大为光火，他觉得史密斯被拿着低劣武器装备的中国农民组成的志愿军吓破了胆，更觉得史密斯是在公然违抗军令。

阿尔蒙德思考再三，他并不愿让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过于难堪，并没想用命令的方式压人，但他自己也需要一个上级指挥官的面子，不能让史密斯再“胡闹”下去，就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既保全了他自己的面子，也让史密斯觉得心里舒服，更多的是为了让史密斯放下顾虑。阿尔蒙德命令美7师以一个加强团的兵力，接替陆战第1师在长津湖以东新兴里地区的防务，掩护其右翼，并且下了一道死命令，11月27日陆战第1师必须发起北上的总攻，不得有误。这一做法，应该算两全其美，但史密斯并不领情。他不顾阿尔蒙德的强烈反对，硬是在下碣隅里建立了一个简易机场，正是这个只能起飞一架飞机的简易机场，后来为陆战1师的撤退立下了大功，这点是阿尔蒙德万万没有想到的。

11月1日，陆战1师开始向长津湖推进，其先头陆战7团几乎未遭抵抗便进抵水洞，并构筑野战工事，准备继续北进。

11月2日，美陆战7团继续北上，向烟台峰、松茸洞一线猛攻，与志愿军第42军124师展开激战，经反复争夺，124师于黄昏放弃烟台峰、松茸洞，并向西线靠拢。美陆战7团越发骄狂，夜间宿营时麻痹大意，被志愿军钻了空子。当晚124师投入四个营对当面美军实施多路反击，美军猝不及防，仓促间被志愿军打得晕头转向。

志愿军第370团1营曾一度突入美军陆战7团在水洞的核心阵地，与敌展开近战。担负纵深迂回的第370团3营袭占水洞以南400.1高地，部分达成战术企图，将敌军击退。但美军发现志愿军反击兵力不足的弱点后，随即调集部队对突入的志愿军实施围攻。第124师为避免被敌包围，在战力仍存的情况下，主动放弃阵地，同时继续诱敌北进，导致美军的战线不断拉长，各部之间结合部空隙越拉越大。但“联合国军”仍没发觉异常，他们跟西线的美军一样，仍做着圣诞节前打到鸭绿江结束朝鲜战争的美梦，仍不知是计，继续快速北进。

11月10日，美陆战1师越过黄草岭进占古土里并继续向北攻击前进。再向前30公里左右，便可将长津湖地区完全占领。11月15日，美陆战1师占领下碣隅里。至此，东线“联合国军”已基本占领长津湖地区，逼近朝鲜临时首都江界。美陆战1师认为，他们已成功配合西线“联合国军”主力对初期入朝的志愿军13兵团和朝鲜人民军残部实施了所谓的战役合围，实际上却是钻进了彭德怀精心布置的口袋阵。

11月23日，美第10军全部到达预定展开地域，随即制订了总攻势作战计划，即：陆战1师担负主攻任务，首先攻占柳潭里以西约90公里的武坪里，打通武坪里之后，便可取道鸭绿江边，然后向江界继续挺进。第7步兵师作为辅助攻击部队，在陆战1师东侧展开，沿长津湖东岸向柳潭里推进，以掩护陆战1师的右翼。韩军第3步兵师则负责掩护陆战1师的左翼，并保护后方地区。该计划于24日晚获得麦克阿瑟的批准，第10军随即于25日正式下达作战命令，要求各部于27日发起攻击。

而志愿军9兵团也在行进间完成了作战部署，也准备发起总攻，双方的第一次遭遇战竟是要发起对攻，而且总攻的时间居然都定在了11月27日。

第四章　大军渡江

宋时轮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与拥有世界上最先进武器装备的美军硬碰硬，不会占到便宜。他要用暗度陈仓这几百年前的兵法，把美军装进口袋歼灭。

（一）暗度陈仓

在第一次战役结束前，随着朝鲜战场的变化，9兵团出兵朝鲜的日期也一变再变。朝鲜战场的战局急转直下，9兵团出兵朝鲜的日期一再提前。10月12日，毛泽东和中央军委给华东军区发电报，要求9兵团提前开赴东北。

“这哪来得及！”宋时轮跺跺脚，连忙找陈毅商议。陈毅在和宋时轮商议后，因装备尚待调整，要求把部队开拔的日期改为11月15日。经过考虑，毛泽东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只过了一周，也就是10月19日，9兵团最后一批部队抵达山东的十天前，中央军委命令东北边防军即原东北野战军，以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名义出兵朝鲜。毛泽东于10月23日电令华东军区“宋兵团须从速进行政治动员和军事训练，并准备先开一个军去东北”，同时要求宋时轮亲自赴京领受任务。

宋时轮在北京见到了毛泽东和代总参谋长聂荣臻，确定了入朝计划。10月28日，宋时轮刚刚返回兵团司令部驻地曲阜，就在三天前，志愿军打响了抗美援朝第一枪，第一次战役开始。志愿军在东西两线作战，已到朝鲜的大部分志愿军部队在西线，东线只有第42军的两个师，他们面对的是美第10军近9万人的进攻，兵源严重不足。中央军委立即命令9兵团结束在山东的整训，开赴前线，投入抗美援朝的战斗。

朱德在10月29日给兵团团以上干部做了动员报告，他前脚刚走，10月31日，毛泽东的电报又到了，他和中央军委电令9兵团：“（一）9兵团立即开始行动，先开一个军，其余两个军不动，不要间断。（二）9兵团到后，接受志司（志愿军司令部）指挥，以寻机各个歼灭南朝鲜首都师、第3师、美军第7师及陆战第1师为目标。”此时中央军委已经明确9兵团的作战方向——东线，目标是美第10军。

接连改变的作战计划不仅是朝鲜战况瞬息万变的体现，同时也看得出中国第一次和美军作战时过于自信的心态。

军令如山，宋时轮不得不从，顾不得装备了。事实上，宋时轮在10月12日要求把进军日期改为11月15日，已经是能够完成准备装备的最快时间了。

11月1日，27军率先车运东北，接着是20军、26军。车轮滚滚、汽笛长鸣、骡马嘶叫，漫长的南北铁路线上又是一派忙乱。

遵照毛泽东10月31日电令，11月1日，27军作为先头部队，登车开赴东北，但在第二天，毛泽东和中央军委又电令27军的两个师抵达安东（今丹东）后，不做停留，立即入朝。当时9兵团的部队都在火车上，电台无法联络，电令无法下发到部队。为了节省时间，宋时轮请东北军区派人在车站拦截列车。一再变化的命令让宋时轮和9兵团司令部百思不得其解，西线志愿军足以应对美第8集团军，东线只有42军的两个师在苦撑，原来命令9兵团负责东线是没有错的，怎么又改变原计划，让27军的两个师开赴西线？难道战况有了新的变化？如果27军的两个师进入西线作战，那么20、26军怎么办？按照原计划进入东线，还是跟在27军后面？

直到11月4日，兵团司令部登上列车，宋时轮还不清楚9兵团入朝后到西线作战还是到东线作战。幸好，抵达沈阳后，宋时轮得知志愿军司令部已经命令27军返回安东，转道东线入朝。11月5日，毛泽东的电令明确了9兵团的军事目标：“如果东线打得不好或者打得不及时，江界可能失守，美将从东面威胁志愿军西线部队，西线志愿军完全可能处于敌东西两线部队的合围中……江界、长津方向确定由宋兵团全力担任……”

9兵团责任重大，江界是金日成和朝鲜政府临时所在地，也可以说是朝鲜政府在朝鲜土地上建立的最后一个政府所在地，后面就是鸭绿江，朝鲜已无路可退。一旦江界被美军攻占，朝鲜就真的覆国了。

宋时轮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但他的焦虑却并没减轻。作为先头部队的27军原计划从辑安（今集安）入朝，11月7日前可抵达柳潭里，接替42军两个师的防务，现在27军兜了一个大圈子，被甩在20军和26军后面，从龙头变成了龙尾。经过9兵团司令部紧急会议商议，宋时轮赶赴辑安，亲自指挥20军首先入朝，27、26军则由临江入朝。

对于9兵团的运用，最初毛泽东认为9兵团可以“定11月1日起车运梅河口整训，前线如有战略上的急需可以调用，如无此种急需则不轻易调用”，原因在于对志愿军出现在朝鲜战场后，东线美军的动向尚不能确定。但此后考虑美伪军由咸兴向北进攻的可能性极大，毛泽东认为“必须使用宋时轮主力于该方面方有把握，否则于全局不利”。10月31日，根据东线敌军动向，毛泽东已经明确将9兵团用于东线。11月3日，毛泽东同意彭德怀等的意见，使用27军于新义州东北方向，9兵团另两个军位于沈阳附近休整待机。此时第一次战役已接近尾声，彭德怀在对于下次战役的作战方案的设想中，考虑仍需集中力量，准备由38军、42军甚至加上40军由德川打出去，这样东战场就必须完全由9兵团负责，因而建议9兵团入朝。11月5日，毛泽东复电认为部署甚好，“9兵团之一个军应直开江界并速去长津”，同时函告李涛9兵团各军待命和休整的位置。这时，准备9兵团以两个军先行入朝，26军则休整待命。彭德怀11月6日的部署电就是以9兵团两个军为基础设想的。此后，毛泽东认为美军陆战1师战斗力据说是美军中最强的，志愿军以两个师围歼其两个团，兵力似乎还不够，应有一个至两个师作预备队，因而决定让26军也靠近前线。

以上决策过程可见，毛泽东、彭德怀对9兵团的使用并无不妥之处。毛泽东关于美军可能由咸兴向北进攻的判断完全正确，如果不是基于这个正确的判断，并预有准备，那么很可能来不及在东线使用9兵团，那样二次战役可能会发生兵力不足的情况。

战后史密斯就曾对美军战史学家谈道：“长津湖地区根本就不适合军事行动，就算是成吉思汗也不会想去征服它。”

史密斯的话影响了不少研究长津湖战役的各国战史学家，认为志愿军9兵团在东线的作战是画蛇添足，或者说是完全没必要，削弱了西线的力量，如果将东线9兵团调到西线，可能志愿军二次战役的战果会更大。但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史密斯的话只是一个战败者的托辞罢了，或者说是一种推卸责任的说法。既然狼林山脉隔断了东西线联系，那美军为什么还要向长津湖地区派出重兵？史密斯的说法本身就自相矛盾，包括他们后来吹嘘的什么“敦刻尔克大撤退”式的兴南大撤退，把一个败军之将说成了指挥艺术的典范。尽管9兵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冻伤所致的减员占减员数的90%，但取得的战果却是巨大的，一战便给予不可一世的美陆战1师重创，并将包括美7师、韩3师在内的美第10军全部击退。

克劳塞维茨说：“具有积极目的的企图引起歼灭性行动，具有消极目的的企图等待歼灭性行动。”此话果然不假。志在打好出国的第一仗的志愿军第9兵团司令宋时轮给美陆战1师准备的就是“具有积极目的的企图”。

宋时轮将要对阵的东线美军主力在向长津湖一带进发。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如果硬碰硬地打不会占到便宜，这一点宋时轮有着清醒的认识。他要用暗度陈仓这几百年前的兵法，把美军装进口袋歼灭。

11月5日13时，宋时轮向20军、26军、27军发电，指示各师团将要深入长津湖作战，并且强调，军师团营均应沟通电话联络，在战斗发起前军师暂停电台通讯，并禁用号音以严保密。

宋时轮计划20军负责穿插包围，27军负责攻城拔寨，26军作为预备队，随时根据战事发展进行增援和堵截，并且告知各军指挥官，11月26日将会发动进攻，彻底消灭敌人。各单位务必在26日前进入到预定的战斗位置。

11月7日晚，58师抵达辑安后接到命令，部队两个小时后准备渡江。要求轻装上阵，不必要的东西，有解放军标志的军旗、文件、胸章、牙刷、钢笔统统丢掉，毛巾上“将革命进行到底”的红字也被剪掉。此外就是检查枪支弹药，补充粮食，每个战士准备三天粮食，粮食主要是馒头干和饼干（馒头干就是把馒头切成一片一片晒干了的馒头片）。

夜11时，部队通过搭在鸭绿江上的浮桥，离开辑安，进军朝鲜。

对于周文江和杨根思，对于绝大部分志愿军指战员来讲，前往朝鲜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出国经历。首批通过鸭绿江大桥的一些志愿军战士，从大桥的一端走向另一端时用步子悄悄计算着，这个距离不仅是祖国与异国的距离，也是生与死的距离。然而9兵团的战士们没有兴致也没有时间感慨什么，就急匆匆地开赴了朝鲜。

朱文斌是58师173团作战参谋。当参谋的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脑子要比别人多转，要给首长提供更多的建议，因此朱文斌一直在不停地思考，总结出志愿军在天气、地形、武器装备方面三大不利因素。

11月25日前后，长津湖地区普降大雪，鸭绿江开始封冻。过去9兵团在国内作战，多是丘陵地带，虽有一些山地作战经验，但是朝鲜北部的地形多是高山峻岭，山峰高过千米，甚至达到两千米，悬崖绝壁，而且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树茂林密，部队运动受地形狭窄限制，极大地影响了机动速度。而在国内，地形广阔，可以迂回包围，可以大范围地运动。以当时志愿军的装备，多是缴获国民党的，尽管国民党也有一些从美国得到的现代化武器装备，但毕竟是缴获过来，无法跟美国相比，差距甚大。志愿军没有空军，而朝鲜上空的美军飞机几百架上千架盘旋轰炸；志愿军没有坦克也没有大炮，9兵团只有少量小炮，多是火箭筒、无坐力炮、迫击炮，大口径的火炮运不进去，机动力、火力与美军相比差得很远。

但是朱文斌认为，志愿军有一种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中培养出的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两军作战，勇者胜，再困难，我们都可以克服。尤其是9兵团的部队有个鲜明的特点，就是善于近战、夜战。天气越是恶劣，越是下雨下雪，越是要拉出去打，越是天黑越是要拉出去打。如果用此优点与美军较量，美国的优势就会变成劣势，而志愿军的劣势也能转化为优势。

朱文斌随部队过江后，便看到蜂拥而来溃退下来的朝鲜人民军残兵和逃难的老百姓，他们是往中国安东逃。很多会说中国话的人民军战士觉得装备奇差的志愿军很难击败强大的美军，他们把香烟、手枪等物品送给往前赶的志愿军战士，嘴上还说：“你们上前方了，我们到后边去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

朱文斌感觉很可笑，人民军怎么惨败到这个样子，真是溃不成军。

朱文斌跟着团指挥所前进，过了鸭绿江不过几十里路，团前卫连便与美军接上了火。前卫连战斗动作相当灵活，一接上火便向前贴上去，像膏药一样黏上了美军，并迅速穿插包围。当面之敌一看形势不对立即撤退，173团紧随其后奋勇追击，一追就追了上百里路，一直追到摩天岭、下碣隅里、黄草岭一线。从侦察得知，美军摆出的是一个长蛇阵，从下碣隅里到新兴里一直到滴水洞，当面之敌竟是美军王牌陆战1师。

58师174团政委项远早听说朝鲜爆发了战争，也知道中国派13兵团出国作战，但没想到担负攻打台湾的9兵团会到朝鲜去。接到部队到山东兖州一线集结的命令，项远才意识到战争就在眼前。各级开始国际形势教育，讲美国人已经在仁川登陆，中国边境受到巨大威胁，美帝国主义就是想将朝鲜作为侵略中国的跳板。因为部队时刻都在准备打仗，既然不打台湾，那么去朝鲜作战也是责无旁贷。各级干部当时的思想很简单。

项远原是173团副政委，上级派他到174团担任政委，但174团原政委是个老政委，174团又是他从山东带出的老部队，对部队的感情极深，入朝第一战，他一定要亲自带着这支部队征战。所以，项远当时并没有接替174团政委的职务，准备打完第一仗再到任。因此项远的准备也很简单，全部行李只有一个马包，坐着闷罐车就去了山东。火车到了天津，他看到天津日报上登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联合声明”，就拿着报纸在火车上给战士进行紧急动员，又给每个连队都发了一份报纸。

原计划到通化换装备，配发东北的棉衣，但军情紧急，来不及换装，20军战士明明是穿着又单又薄的南方服装，不能到寒区的，可大家都跟项远一样，二话没说，带着个马包便登上北去的列车。项远后来写过一篇回忆部队抗美援朝的文章。文章说，由于仓促，后勤分队没有跟上行军序列，缺少运输工具，医疗部队的急救设备没有准备好。后勤的同志就在火车上把自己的棉被撕开，做成绷带，把棉花做成棉花球，再消毒。

张成阁是58师174团特务连副连长，他的任务是带领侦察兵在前方侦察敌情，为全团开路。此时20军担任9兵团的前卫，他们得来的敌情要通报师、军和兵团首长，为上级首长判断情况、定下决心提供第一手资料。为了快速到达集结位置，他们要翻越朝鲜北部的狼林山脉。

那里常年积雪不化，平均海拔2000米，人迹罕至。雪寒岭、黄草岭，要翻越的山峰名字听起来就吓人，还有连鹰都飞不过去的死鹰岭，鹰飞到这个高山上面都要被撞死，更别提人和骡马装备了。张成阁带着侦察分队，翻山越岭，边侦察边前进。前进途中冻伤的人不断增加，有的人爬着爬着倒下去，直至被冻死。

11月7日，20军前卫59师乘火车抵达朝鲜江界。

马文考是59师177团2营教导员，他了解的情况比战士多。他清楚意识到部队仓促入朝会导致种种困境，除了装备和补给，部队还缺少向导和翻译。9兵团使用的地图是日伪时期的，找不到向导给作战徒增了很多困难，一些部队就是因为走错了路，耽误了宝贵的时间。

马文考的部队乘坐火车进入朝鲜后，停在了一个隧道附近，战士们开始装卸面粉大米和其他物资。

这时美军的飞机来了。

抗美援朝初期，美军有“三大件”：飞机、大炮、坦克。“三大件”都是志愿军没有的。美国空军占有绝对制空权，肆无忌惮地轰炸扫射。美军飞机发现马文考的部队后，马上低空扫射，接着开始轰炸。部队还可以钻进森林隐蔽，火车可以进隧道，刚卸下的物资只能挨炸，大米、面粉被炸得精光。马文考看着四处飞溅的面粉心中充满愤恨，战士们刚进朝鲜就要饿肚子了。

马文考不停地思考着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快得让人来不及想，他甚至觉得已过去一个多月的国庆节就在昨天。他们的国庆节是在上海郊区过的，刚过国庆节，就登车北上了。到了兖州附近，下车休整。

不到一个月，又上火车，继续向北开，开始说是准备到中朝边境，重新集结，休整一下然后入朝。可是，军情一天十变，火车到天津的时候，情况又有变化，总部来了电报，由铁道部转给部队，20军在天津不得停车休息，务必立即入朝。

此时9兵团的前卫27军已经在安东，无法掉头回来，20军开出天津站以后变成前卫。59师是20军前卫师，而177团是59师的前卫团，马文考的2营又是177团的前卫营，成为第一批入朝的部队。

火车出了天津站便急吼吼越开越快，大小车站的货车、客车都停在铁路两旁，给军车让路。2营的战士就讲笑话说，“这次我们坐的是特别快车，怕是要中头彩。”火车一直开到沈阳以南的皇姑屯车站，铁道部门传来上级命令，任何人不得下车。此时，各级开始传达任务，马文考得知是要立即入朝作战。

59师师长戴克林就在马文考他们乘坐的列车上，这也是9兵团开赴朝鲜的第一列军列。

59师急急忙忙进入朝鲜，戴的是大盖帽，脚上穿的是球鞋，棉衣也是在江南部队发的薄棉衣，任务紧急，来不及补充，就在车上补发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后，继续全速开进。

马文考对部队的紧张集结感到惊讶，如此紧急的情况平生第一次遇上。他在天津车站时遇上20军政治部主任邱相田，邱相田刚在总政开完会，便急急忙忙赶到天津，上了马文考乘坐的这列火车。邱相田就在车上传达总政开会的精神，讲抗美援朝的意义，动员部队打好出国第一仗。

火车进入朝鲜后开得很慢，白天不敢开。只要天一亮，美国的飞机便跟上来，火车只能停在隧道里躲避美军飞机的侦察和轰炸。

60师政治部主任徐放听了朱德总司令在团以上干部会的讲话，觉得朝鲜的形势将异常复杂。朱总司令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在朝鲜不能将美国打回去，9兵团就要留在敌后打游击，所以各项准备工作必须扎实。而事实的情况却很仓促，部队到了沈阳已明显感觉到北方的严寒，可华东的部队居然没发棉衣。原计划在沈阳发放棉衣，可情况有变，火车到沈阳以后，忽然接到命令，不准下车，火车直接开到鸭绿江边，驻扎在通化一带。

接到马上入朝的紧急命令，徐放在火车上把政治部的几个科长找来研究，让他们分散到各节车厢，对部队进行动员。火车一直开了5天才在集安停车，集安对面就是朝鲜。徐放下车便进行动员，要求大家做好战斗准备。此时又接到上级命令，什么都不可以带，包括私人的信件、照片等都要留下来。盼望已久的棉衣也要到朝鲜以后再解决。随后各团都召开了抗美援朝誓师大会，上级给每人配发了一件棉大衣，部队迅速入朝。

匆忙行军到鸭绿江，江上已经架好了一座临时浮桥。

刚过了鸭绿江，朝鲜老百姓纷纷过来，一打听才知道到的地方是江界。朝鲜的老百姓看到志愿军连连摇头，说人民军的装备比你们好很多，都没有打好，你们这个样子能打吗？徐放很不服气，就告诉他们当中会汉语的：“我们打仗有名的嘛，怎么不能打啊，不在于装备好坏，抗美援朝是国际主义精神。根据你们说的情况，好像把美国打败有点困难。你们放心吧，我们有决心打败美军！”刚刚进入朝鲜，部队的问题也暴露了出来。首先是吃的问题，部队到朝鲜就断粮了。在国内时有工作队专门负责筹粮，到了朝鲜无计可施，就收集被炸死的骡马。

第二个问题是冷。没有保暖的棉衣，没有吃的，很多人都接近崩溃的边缘。一个团政委见到26军政治部干事支福田抱头痛哭，见到他背了两条刀鱼，要了一条，刀鱼冻得像冰坨子，他就啃着生吃了。

寒冷和饥饿导致部队士气低落，甚至出现逃跑现象。26军过江后向长津湖战区开进时，一些干部、战士开小差，其中受处分的20多人。宋时轮在全军营以上干部会议上说，他亲手枪毙了一名营长，这名营长受不了苦，带头往回跑。东征西讨这么多年的战友，宋时轮也不忍心，但稳定军心是最重要的，一个营长带头往回跑如果不处理，将来就没法约束普通战士。宋时轮称这叫挥泪斩马谡。

吴大伟是26军88师军务科参谋，26军作为攻打台湾的主力部队一直驻扎在上海崇明岛。和9兵团的其他部队一样，天天都在进行渡海登岛作战训练。

部队接到北上的命令时，要求尽快将部队的编制实力、人员装备数量统计上报，平时每个月才上报一次，这次这么突然，凭直觉，吴大伟觉得部队要紧急行动。

当时26军88师一共有8000多人，没有炮兵，一直到山东滕县，给一个炮兵团编制。所谓的炮兵团实际上也就是几门山炮，作为支援或者压制火力来说，根本谈不上打击效果。

88师在山东滕县住了不到一个星期，接着便铁路输送到辽宁抚顺，又休整了两三天，11月19日夜，接到军的命令，88师迅速铁路输送至临江，从临江鸭绿江大桥步行过江。

吴大伟走在鸭绿江大桥上，黑暗中只觉得有水声，什么也看不清，后来水声被急促的脚步声淹没。

部队刚过江，美军飞机便将大桥炸了。

过江以后，吴大伟看到没有什么像样的道路，路上布满了一个个的大弹坑，路旁的村庄没几栋完整的房子，有的还冒着残火和浓烟。

88师过江后驻扎在熊东，26军军部驻在中江，机关连队都住在附近，每个人都给配发了7天的给养，饼干和炒面之类的食品。

战斗打响前，吴大伟经常被派到下面团队，了解情况，传达指示，布置任务。战斗打响后，身临一线，随时为首长提供情况。战斗结束后，要进行总结，比较了解部队的情况。在入朝前普遍存在轻敌思想，甚至很多人没有思想准备，仗该如何打、遇到困难如何克服、美军的作战特点等等，大家都不是很清楚。吴大伟也非常轻敌，甚至以为就是完成一个任务，一瓶牙膏用不了就可以回来了。

从上到下弥漫的轻敌情绪，在残酷的战斗打响后又变成一种可怕的恐惧心理，一见到美军的坦克、大炮，还有贴着房子、钻在山沟里飞的飞机，很多干部、战士不知所措，甚至还有消极避战的思想。

按照9兵团战斗部署，27军担负主攻任务。

27军尚未过江，就遇到了“敌情”。张桂锦当时担任27军80师第239团2营教导员，2营是尖刀营，2营的4连在国内战争是模范的连队，“常胜连”“战斗模范连”“一等功连”各种称号一大把，这个连的战斗英雄和功臣模范，占全营的50%。但239团集结的时候建制被打散，2营单独一个列车，列车指挥员就由张桂锦担任。列车开到丹东时，被志司留了下来，据说是突然发现了敌情，他们当即接到了志司的命令，说江对面20多公里处驻扎着英军27旅，要求2营做好战斗准备。2营在丹东停留了2个多小时，把列车上的装备全部卸掉，把武器架在车顶，从新义州入朝，随时准备战斗。

2营进入朝鲜后一边搜索一边侦察，火车抵达一个村庄后马上派出一个分队前出侦察，确定没有敌情后继续前进。就这样，一个晚上走了30公里路。到达一小镇后，向当地百姓了解英军27旅的行踪。当地百姓说，英军27旅两个小时前就走了，是坐汽车走的。

张桂锦下了火车便用电报请示志司，志司回复说原地待命并迅速构筑工事组织防御。

第二天大概七八点钟的时候，天空便布满了飞机，成群结队地飞来，一批一批，每批多的时候有二十几架，少的也有八九架，狂轰乱炸，从早上一直炸到晚上，将本来就是一片废墟的新义州炸成废墟上的废墟，尸横满街，到处是焦煳的味道，而张桂锦营又接到师部的命令，迅速返回丹东。

撤回的时候没有火车了，只能徒步行军。张桂锦一边走一边给部队进行动员，其实也用不着怎么讲，那几十里都能闻到的烧焦煳尸体的味道，那将天空覆盖的浓烟，那几十万人的城市被打得死尸遍地，凄惨的老人，无家可归的儿童，到处都是。战士们走了一路，个个憋了一股气，纷纷表示要在朝鲜战场上狠狠打击侵略者，打好出国第一仗。

部队回到丹东的时候，天已大亮。

几天后，他们奉命再次步行入朝，连续行军好几天，下雨、下雪、刮风、冰雹，各种恶劣的天气都被27军赶上了。张桂锦当时21岁，本没长一根胡子，可冰霜挂满了眼眶和睫毛，满脸都是冰条，像白胡子老头一样。战士们因为衣服潮了，身上也都被冻上了厚厚的“盔甲”，走起路来哗啦啦响，一夜行军六七十里路，到达目的地以后很疲劳。

部队到了宿营地又不能马上休息，又不敢住村庄，就在野外挖防空洞。挖完了防空洞，张桂锦并没有休息，他到各连检查工事构筑情况，发现4连、5连、机枪连和炮连都挖好了防空洞，防御组织得不错，同时也发现了问题。上级已经下达通知，不准用热水洗脚，主要是防止洗了脚以后血管膨胀导致脚肿而穿不上鞋。可是6连的连长、指导员，一个是首长警卫员出身，一个是文化干事出身，带兵没经验，挖了防空洞以后也不检查部队干什么，躺倒在防空洞里便睡了，连队的大部分战士就用饭盆烧了开水洗脚，还以为像在国内打仗一样，一有时间就要泡脚，结果第二天早晨起来脚肿得像个馒头，都穿不上鞋了，全连140多人，近120个人脚被肿坏。这事被报告到军里，27军在2营开现场会，6连成了“反面典型”。

27军81师243团1连连长黄万丰在参战前还发牢骚，人家四野的部队都到朝鲜跟美帝国主义战斗去了，可咱们9兵团不打台湾也罢，干吗要调到山东？到了朝鲜，才知道跟美帝国主义战斗。上级只发了一捆地图给营部，上面是密封的不能拆封。他的毛巾、脸盆都减得啥也不剩，补充的被装也就是每个战士不管脚大脚小只发一双鞋，连队干部给一个红杠大衣给个帽子。黄万丰看到后面的20军更惨，都戴着大沿帽，用帽底子把耳朵和半边脸捂起来，比他们冻得还厉害。

大家背了七八斤粮食，战士们体力消耗大，饭量也大，有的一顿能吃两斤饼干。后来没有粮吃，黄万丰硬是喝了一个礼拜的淀粉，把肚子撑得鼓鼓的，可只要一小便就饿得不行。部队有10余天没有吃到咸盐，就到旁边的村庄把老百姓扔掉的豇豆，刷一刷倒出来煮一煮弄点咸盐吃。

进了朝鲜向长津湖开进时，整个战场一片雪白，树枝都让雪压得下垂。黄万丰想起了毛主席诗词中的“更喜岷山千里雪”，但他们没有半点喜。那满山是雪，一米深，部队又不能走大路，只能在雪山的小路上爬行，马和骡子都不敢走。宿营的时候还必须在山里，既可以保暖又可以挡点风。山上长着如蒿子一样的植物，下面是雪。战士们就把雪挖透，在上面铺上被，再盖一床被，谁都不敢脱鞋，只要鞋一冻就再也甭想穿上，冻得硬邦邦。大家互相抱着，我抱着你的脚，你抱着我的脚，把被子一蒙头保温。部队即便到了目的地也不能马上停下休息，还要不停运动，否则坐下去就容易被冻死。对那些稍懒些的人，就由黄万丰他们连队干部和骨干强迫运动。由于保暖措施得当，黄万丰的243团1连在整个战役结束只冻伤了3个人，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

李宗安是27军79师237团机炮连指导员，他的连队是全营的火器分队，在当时以步兵为主的志愿军当中算是重量级的部队，平时牛气得很，但行军打仗更遭罪。虽有骡马，但翻越朝鲜北部的狼林山脉，冰天雪地中行进，骡马都不敢走，重机枪和迫击炮、无座力炮都是人力扛运，难度可想而知。

从火车奔赴鸭绿江的时候，李宗安并不知道去哪儿，上级只传达说是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火车一路绿灯，所有的车都给军列让路，到了沈阳停车吃饭，发现大批衣衫褴褛的军人，还以为是朝鲜人民军抓的俘虏运到中国来了。后来一问，不是俘虏，竟是朝鲜人民军跑到中国来了，这才知道朝鲜的战况不太妙。原计划在丹东过江，准备过江就执行战斗任务，消灭英27旅，其实是英国和澳大利亚合并的一个旅。81师在前，79师居中，80师作为军后卫。后来前方来电话，说英27旅一看大事不好就跑了。

部队计划改变，没有在安东渡江，但给志愿军战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面朝鲜的新义州被美国飞机狂轰乱炸，城市成为一片火海。李宗安觉得朝鲜的今天就是我们中国的明天，美国一直把中国看成眼中钉，解放战争时期帮着国民党，新中国成立以后它不承认中国，对中国进行封锁，我们要解放台湾了它又要来阻止，现在又侵略朝鲜就是要以朝鲜为跳板下一步进攻我们。战士们都觉得必须打这仗，跟美国势不两立。

图12：向长津湖前进的志愿军第9兵团部队。

部队又向吉林临江市转进，一个军五万之众分乘多列军列，转进的难度可想而知，本来是兵团前卫，临时改成了兵团后卫，这一下让后面的20军先过了鸭绿江。

部队就在火车上抓紧时间动员教育，各级首长轮番上阵，大干部讲，小干部讲，快到临江的时候部队战士的战斗热情被激发得像滔滔鸭绿江水，愤怒不已。

27军从临江入朝时，过于仓促，但情况要比20军好一些，他们居然得到了宝贝似的东北边防军才穿的大衣、棉衣、棉裤。徒步过江后，马上就被美军飞机发现，并遭到轰炸。李宗安的通讯员是解放上海时抓的小俘虏，从来没有跟谁讲过他以前开过车，一见美国飞机对着车辆扫射轰炸，跳上一辆车开起来就跑，飞机就追着那汽车。“小俘虏”机灵得像个猴子，将车开离部队本队便纵身跳车跑了，美军当场就把那辆汽车炸毁了。勇敢的小通讯员让李宗安大开眼界，觉得他很勇敢。以前并不知道他会开车，如果没有他果断开车将美军飞机引开，机炮连的连部就完了，而附近房子里开会的营部也得遭殃。当时3营营部正召集营连级领导开会，一旦被命中，一个营的干部就全报销了。

王兰亭原来属94师，1949年解放军解放青岛以后，跟着部队南下，解放东山岛，而后马不停蹄，马上又返回来，入朝参战。

由于94师整个师转隶27军，王兰亭所在的特务连被打散建制，分别被编到27军的电话连、通讯连、通讯排，王兰亭又跟通讯排一道编到27军电话连查线组。从临江过了鸭绿江，王兰亭觉得越来越困难，应该进入艰苦的路程了。老天爷像是故意捣乱似的，下起了小雨，通讯排走到半山腰又开始下雪。每个人背上都着7天的干粮，这还不是最费力的，通讯排每人还要背一大捆电线，一部电话。电线足有20多斤，电话和粮食，再加上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和武器弹药，每个人身上都有五六十斤，雨越下越大，浑身都湿透了，到山顶上又改成下雪，身上再冻成冰，越走越沉，还不敢休息。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更不敢坐下。王兰亭知道，只要坐下去，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他亲眼见到路旁有的战友坐在地上冻僵的，死在路旁的有好几个，有的还没死，就在路旁喘着吸气，看上去已是没救了。

没日没夜地行军，终于到达第一个宿营地。部队下山，到了朝鲜的一个村子，进去一看，村子被美国飞机炸得连砖头都不剩，一间能住人的房子也没有。当时还没有防空洞，还要防止美军飞机侦察、轰炸，部队就疏散在露天的野外，找个隐蔽地方，在山坡底下生火烧水，官兵们围拢在一个大的火堆旁烤身子。很多人的鞋子跟脚冻在了一起，鞋子脱不下来。由于没有经验，就伸着脚在火边烤，这一烤，鞋是化了，脚也一起烤化了。鞋子是脱下来了，脚已经烂了，一捏烂乎乎的。特务连一共冻伤30多人。

雪寒岭、荒山岭、死鹰岭、剑山岭，9兵团15万大军跋涉在一个又一个连名字都透露着寒气的山岭上，在几乎没有补给、严格进行隐蔽伪装的情况下，创造了连续行军10天、平均日行军30公里的速度，于26日集结在了长津湖指定的战斗位置。

很多年后，美国著名军事评论家和政论家约瑟夫·格登写道：

“以任何标准来衡量，中共军队强行军的能力都是非凡出众的。根据一个文件记载，3个师从鸭绿江的满洲一边的西北角安东出发，用16—19天的时间行军286英里，到北朝鲜东部的一个集结地域；1个师在18天里，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平均每天行军18英里。”

这就是宋时轮将军率领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第9兵团。

（二）宋时轮的担忧

周文江见过宋时轮。在他眼中，宋时轮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带兵打仗极其严格。

宋时轮，志愿军9兵团司令员，被日本军方称作“游击战的权威”，1955年授上将军衔。

长期血与火的战斗生涯磨出了宋时轮铁一般的性格。入朝和美军作战，他并不打怵。他是湖南醴陵人，既能吃辣椒又能喝烈酒，脾气也特别火爆，战争年代他喜欢剃着光头、身先士卒地在第一线指挥战斗。什么样的将军带出什么样的兵，9兵团很多军官也是海量，剃光头，所以9兵团被叫做“酒兵团”，也被叫做“光头兵团”。

宋时轮了解自己带的兵，这些9兵团的干部只要有仗打就会兴奋起来，对于他们来说，保家卫国、冲锋杀敌是军人的荣誉。所以这个时候，无论是宋时轮还是9兵团的各级指挥官，都觉得不管是面对哪国的部队，都有信心让对手领教一下自己的厉害。但是对于中央军委如此急切调他们入朝作战的命令，他还是隐隐不安。

9兵团入朝仓促，战前准备极不充分，入朝之后又由于美军的大规模轰炸（美军从11月初开始为了配合即将开始的总攻势，对朝鲜北部进行了大规模空袭），后勤补给极其困难，粮食、被服、弹药等物资无法运到部队手里，而长津湖地区人烟稀少，根本无法就地解决食宿，部队81只好在雪地露营，加上粮食被服均严重不足，出现大量因冻饿而产生的减员问题。

“很显然，我们并没有为这一大型战役做好充分的准备。”20军58师172团1营排长王学东回忆道，“在进入北朝鲜的第一个星期，我们就遇到了一些想不到的困难。”

在1950年这个朝鲜50年间气温最低的冬天，9兵团每个班十多人只有一两床棉被，夜间，战士们将这一两床棉被摊在雪地上，十多个人挤在棉被上互相搂抱取暖以抵御零下30摄氏度的酷寒，入朝第一天，就冻伤800人。

“我们对北朝鲜的冬天会有多么寒冷没有一点概念。”王学东说，“当部队进入朝鲜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冬装，没有手套、帽子以及棉鞋等冬天的必需品。我们部队的战士大多是来自年平均气温在22摄氏度的华东地区。11月初我们离开家乡的时候，当地的温度还在15摄氏度左右。两个星期后，我们到了北朝鲜，当地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18摄氏度。许多战士因为冻伤和感冒而跟不上队伍。我们师在第一个星期就有700名士兵因为严寒掉队了。”

对于入朝作战的仓促，27军79师235团3连指导员邹世勇也深有体会：“我们的鞋还是胶鞋，所以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时候，脚都冻坏了。我们每人只有一床小薄被子，可是美军每人都有一件大衣和一个鸭绒袋，钻进去以后，把拉链一拉，特别抗寒。所以我们从服装保暖上来说，跟敌人是没法相比的。”

11月27日，长津湖地区普降大雪，百年不遇，气温下降到零下30摄氏度。有记载显示，在战役展开的20多天里，零下20多摄氏度是家常便饭，受寒流影响，最低温度达到零下30多摄氏度，很多战士还未投入战斗就被活活冻死，长津湖战役之惨烈可见一斑。

而在长津湖战役中，对战双方的装备、后勤补给状况称得上天壤之别。

下面是长津湖战役对阵的美军陆战1师和志愿军第9兵团的装备对比：

空军

美军陆战1师：每个步兵营都配备有前线航空控制人员，可以随时用无线电呼叫航空火力支援。这直接导致志愿军只能在夜晚行军和进攻，白天则是美国人的天下。

志愿军第9兵团：没有空军支援，防空武器基本为零。

坦克

美军陆战1师：每团有一个坦克营，下辖四个坦克连，共有70辆坦克，包括M-26潘兴式坦克和M-4A3中型坦克。每个陆战团的反坦克炮兵连另有5辆坦克。

志愿军第9兵团：无坦克和任何装甲车辆。

通信

美军陆战1师：每个陆战团一直到排级都拥有完备的电台等联络设备，可以随时获得空军几乎是不间断的火力支持。

志愿军第9兵团：通信器材奇缺，只有团以上部队才有少量无线电台，营采用有线电话。营以下则主要用军号、哨子、信号弹和手电筒等联络。

服装

美军陆战1师：兜式防寒帽、羊毛内衣、毛衣裤、防风雨登山服。战斗长筒靴内有两到三层毛鞋垫。

志愿军第9兵团：南方部队入朝仓促，基本没有棉衣，这在此后的长津湖战役中导致了极为可怕的非战斗伤亡。

运输

美军陆战1师：拥有充足的汽车和装甲车辆。

志愿军第9兵团：空中、海上和铁路运输几乎为零。整个志愿军在一、二次战役时也仅有1000辆汽车，战役结束后已经被摧毁600多辆。

“由于敌人掌握制空权，他们的飞机非常猖狂，见人就打，所以我们后方的运输特别难。”邹世勇说，“我们入朝时每人背一个干粮袋，大约有五六斤的高粱米，等我们到了战场就吃完了。而美军的后方供应饼干、罐头、饮料等等，每个人都饿不着的。我们当时吃不上饭。战士饿了，就抓把雪吃。后来部队指挥员觉得战士老是挨饿就没有办法打仗了，我们的首长急着想办法筹粮。有一天他带着两个人走到很远的一个山沟里面找到了一家老百姓的房子，人已经跑了。他们在里面翻出了一袋稻草和一袋土豆。当时毛主席强调了，要爱护朝鲜老百姓的一草一木，可是我们出国又没带钱，这怎么办？后来他们就把土豆背走，给那个朝鲜老乡留下了一条军毯和一个缴获的美军鸭绒袋作为抵押。把土豆抱回来以后，首长就到前线去找我这个管后勤的。有了土豆怎么吃呢？又不敢生火，白天不能冒烟，晚上不能见火，因为飞机经常轰炸。到后来没办法，他又带了人，冒着生命危险，把这一袋子土豆背到那家老百姓家去了，把这袋土豆煮熟了。因为路很远啊，天气又那么冷，他们从那个地方煮好了，送到上面去，就都成了冰疙瘩，没法吃。可是战士们饿啊，怎么办？硬啃，夹在腋下化，化一层啃一点儿，再化，再啃。”

解决食物供给，志愿军战士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应对办法，那就是取自于敌。“有一次我们在战场上休息。我们连有一个通讯员脱下了阵亡美军的一个背囊。脱下一看，里面有吃的，饼干、罐头、香肠什么都有。原来敌人包里面就有吃的。后来我就告诉战士们，见到包你就拿，所以后来我们很多的食品供应都是得益于敌人。28天，我们没喝过一口热水，就是吃干饼、吃雪。冰天雪地，别说喝水，睡觉都成问题。这一点，敌人比我们好得多。敌人在后方可以支帐篷，由于不担心空袭，敌人可以挖工事，即使地是冰冻的，他也敢生火。把土化开以后，挖成坑把树叶子放到坑里去，到了晚上，钻到鸭绒袋里面去，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上头，很舒服的，而我们呢？没地方睡，就在雪地里睡觉。”

美军士兵们不仅有完善的御寒装备，还能享受到丰盛的“感恩节大餐”。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师第7团A连下士海洛德·摩尔豪森回忆：

“我们所到之处，冰天雪地，平均气温在零下20多华氏度。尽管有御寒的大衣，可是仍然挡不住刺骨的寒风。直到今天，每当我回忆韩战，总是想到那寒风刺骨的冬天。感恩节那天，我们又接到继续向北开进的命令。大家一片怨言，因为我们将吃不上盼望已久的感恩节大餐了。当天傍晚，我们到达指定地点，扎寨过夜。第二天一早，我们惊喜地发现，连队厨房已连夜赶到我们驻地，开始准备感恩节的晚餐。我们吃到火鸡、火腿、苹果派和其他很多好吃的。我吃得太多，肚皮都要撑破了。当时大家都沉浸在节日的欢快之中，根本没有想到，对于我们中间很多人来说，这是他们最后的晚餐。”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拿破仑也说过同样意思的话，“军队靠胃打仗”，后勤补给历来被兵家视为重中之重，久经战争的宋时轮当然明白这个问题，冬装的缺乏确实是因为种种阴差阳错造成的。

9兵团的战士大多来自南方。长津湖地区是朝鲜北部最为苦寒的地区，海拔在1000至2000米之间，林木茂密，道路狭小，人烟稀少，夜间最低温度接近零下40摄氏度，当年又是50年不遇的严冬。志愿军士兵穿着都是华东温带的冬季服装，团以上干部的棉衣还没有发放。原准备在辽阳、沈阳等地稍事休息并换装，但由于朝鲜战况紧急，20军的列车开进山海关时，总参谋部派高级参谋拦住列车宣读了中央军委“紧急入朝”的命令。十几列火车只在沈阳稍停片刻，就继续火速开进。停车的时候，东北边防部队看见入朝部队如此单薄的衣装大吃一惊，立即动员干部战士脱下身上的衣帽换给这些部队，但数量极少，而且部队停车时间极短，当时脱下的衣服很多都来不及送上列车。

这些被冻得瑟瑟发抖的部队依旧士气高昂，在缺乏地图的情况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了鸭绿江，隐没在朝鲜冰雪皑皑的群山中。因为美军的空中优势，白天无法行动，只能在夜间行军赶路。当地朝鲜人冬季晚上都不到户外的，而志愿军则要雪夜行军。在第一天行军中，就冻伤了700余人。志愿军每个班只有1—2床棉被，士兵休息时，将它垫在雪地上，大家挤在被子上只是保持不被冻僵，根本谈不上取暖。美军白天掌握着制空权，9兵团本来稀少的汽车也被炸得所剩无几。志愿军辎重装备无法运送，所有重型装备都被留在后方，部队轻装携轻便火炮徒步行军。由于体力有限，直到战斗打响前，这些部队少则两天、多至9天已经没有吃上一顿热饭，有的只能靠打死的马匹和牲畜充饥，那时候还没有开始用炒面作口粮。在冷得浑身颤抖的同时，还得靠吃冰雪解渴。

9兵团在9月上旬奉命北调的时候，宋时轮通过军区致电毛泽东和中央军委和华东局：“装具补充我们当全力满足需要。目前该兵团冬衣悉按江南气候缝制，恐不耐寒，寒区气候我们亦无经验体会，不知如何缝制才合标准，可否请东北装备御寒衣被、棉鞋帽等。”电报发出去后，如石沉大海，9兵团由山东开赴东北时仍没有得到关于冬装的明确答复。这个时候华东军区还是按照南方气候缝制的棉军服下发部队，后来才得知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在10月27日给毛泽东发电，称9兵团所需棉衣已由第三野战军解决，保证11月1日前发齐。

这样说来，毛泽东得到的消息是，9兵团的棉衣问题解决了。事实上，棉衣是有了，但发到战士手中的是南方的棉衣，宋时轮要的是北方的棉衣。问题还是没解决。

战后，宋时轮才搞清楚这件事，原来是第三野战军的某位领导疏忽了温带棉衣和寒带棉衣的区别，向聂荣臻打了保票，结果聂荣臻、毛泽东和中央军委都以为问题解决了。

9兵团抵达山东，宋时轮曾向山东政府反映情况，山东省委、省政府答应解决，但战况紧急，不待山东赶制冬装，部队已经开拔了。

宋时轮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东北军区了。当年宋时轮在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曾调到红15军团工作，与当时15军团81师师长贺晋年是老战友，此时贺晋年任东北军区副司令员兼参谋长。老战友帮了大忙，宋时轮抵达沈阳，面见了高岗和贺晋年以后，贺晋年马上下令把军区仓库中存放的原日军大衣、棉鞋悉数调给9兵团。悉数的数量是5万，所以9兵团团以上军官的冬装是完备的，有暖和的日军军大衣，连级军官两人一件大衣。剩下的冬装完全拆散了发下去，有人发到棉衣，没有棉裤，有人只有棉帽，没有棉鞋。战略物资的匮乏让很多部队感到不安，但军情十万火急，什么都顾不上了。正是由于这种顾不上，后来导致9兵团在长津湖战役中大量减员。

有关保障第9兵团后勤的资料很多：据1950年8月26日东北边防军的后勤补给计划，棉衣原定东北做24万套，华北做10万套。其他如华北后勤部负责40万件棉背心，16万双棉皮鞋；华东后勤部负责做40万件绒裤，3万双棉皮鞋；中南后勤部负责做40万件棉大衣，6万双棉皮鞋；东北后勤部负责棉手套、袜子各70万双，毛棉帽40万顶。华东没有做棉衣的任务。

至10月18日，总后勤部、财政部给中央的建议中，认为应该“再准备棉衣20万套”，“由东北、华北、中南、华东各做5万套”，并在12月份完成。可见，此时华东应该准备的棉衣为5万套，且时限在12月份。

至10月30日，9兵团出动已成定局时，宋时轮到总后勤部找负责同志以及华东后勤部的邝任农讨论补给问题，提出棉衣没有发，但宋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

一方面，原定计划9兵团补给冬装应该在沈阳、梅河口，而出动计划改变后，物资要从沈阳、梅河口赶运辑安，当然手忙脚乱来不及。更重要的是，东北的确没有库存的配套冬装了。此前冬装大约已经配发13兵团了，因此据东北财政部副部长倪伟关于军事供应问题的报告，到11月底尚需赶制40万套棉衣。所以，9兵团到达后，只好发给棉大衣。

而单就棉大衣一项来说，也储备不足。11月六七日仅发棉大衣641件。8日20军到沈阳，将原准备发13兵团而未运走的35090件棉大衣赶运皇姑屯。此时沈阳的库存，也搜罗一空了。当10日兵团部和27军到沈阳，只有赶制的边防大衣2980件。高岗又批示由财政部拨给的新旧棉大衣10万件中，送给27军3万多件。此后，又不得不将剩余的6万多件也批给9兵团。此后，各地又紧急送来一些棉大衣。至11月底，总共发给9兵团新旧棉大衣226661件。

虽然领的棉大衣不少，但限于运力，实际发放下去的远远少于此数。如据1951年1月3日总后军需部的调查，13兵团领到的大衣和东北后勤部发放的数额基本一致，共发343998件，但在40军了解，就没有发大衣，其他军据说也有未领者。9兵团后勤运力不足，发放更加困难。

9兵团及所属部队对防寒缺乏经验，有的态度麻痹，也是主观上的问题。如有的部队干部随便说朝鲜不冷，不会过鸭绿江；如20军60师将东北补充的600余件棉大衣留在辑安，都是主观上不够重视的结果。

对照美军陆战1师长津湖作战的后勤供应情况，志愿军的后勤供应存在物质上的巨大差异。根据总后勤部所编《外军后勤战例选编》中“美军陆战1师长津湖、兴南地区战斗后勤保障”以及《后勤战例选编》中“志愿军第27军长津湖地区进攻战斗后勤保障”中所提供的资料，美军除进行防冻训练外，有大量的防寒物资保障。陆战1师的冬装包括防寒帽、厚呢军装、毛衣、大衣、毛袜、皮靴和鸭绒睡袋。连队装备棉帐篷、火炉等。每班、每辆车除配备小汽油炉外，阵地上还有专门供热的电炉。由于弹药、汽油充足，为防止装备受冻损坏、汽车不能发动，规定隔一段时间射击一次，汽车发动一次。有肉、豆制成的熟食罐头（C种野战口粮），甚至有肉、奶制品、蔬菜、水果罐头（B种野战口粮）供应。一线美军即使无法及时得到食物，当送来的是已经冻结无法食用的食物时，还可以靠身上的厚衣服焐暖再吃。由此可见，美军的防寒能力，许多条件是志愿军根本无法具备的。

由于朝鲜战争的突然爆发以及战局的急剧变化，更重要的是面对的是当时世界上军事、经济实力最强大的美军，志愿军后勤工作面临的客观上难题很多，有些不是靠个人或主观能动性就能解决的。比如运输能力问题，旧中国不能生产汽车，全靠进口。当时从苏联订购的汽车虽然到的速度不算慢，但仍赶不上战争进程；反复拉锯造成的无法依靠就地补充的问题；美军的毁灭性轰炸导致的运输损失问题；部队的临时紧急调动造成的后勤跟不上的问题等等，这些是无法从个人责任的角度去追究的。

第五章　亮剑长津湖

大战的序幕已经徐徐拉开，是麦克阿瑟如同仁川登陆再辉煌一把，实现他“饮马鸭绿江”的惊人之语；还是中国军队将把号称第一军事强国的对手打翻在地，给世界一个奇迹？

谁胜谁负，战争的铁血法则将给出答案。

（一）西线战火酣

在麦克阿瑟的圣诞总攻势作战计划中，西线为主要攻击方向，“联合国军”投入美第8集团军的3个军（军团）11个师（旅）又1个团，共约24万人，一线兵力约13万人。具体部署为左翼美第1军，向新义州、朔州推进；中路美第9军，向碧潼、楚山攻击；右翼韩第2军团，进攻熙川、江界；东线战场，麦克阿瑟任命他的参谋长兼第10军军长爱德华·阿尔蒙德陆军少将为东线总指挥，统一指挥美第10军和韩军第1军团作战，配合西线“联合国军”主力，对朝鲜人民军实施两翼合围的“钳形攻势”。并拟于11月15日发起总攻势占领全朝鲜，将北朝鲜人民军和他认为的几万中国志愿军合围在鸭绿江以南的武坪里一带。

为扫清障碍，他下令空军“全部出动”，发起为期两个星期的“空中战役”，将北朝鲜炸成了一片火海。由于美军第9军受到北朝鲜游击队的干扰，不能及时赶到前线，西线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将军也说他因为物资缺乏，11月24日之前他将无法发起攻击。麦克阿瑟因此将总攻之日推迟了9天，然而，他没有料到正是这推后的9天，让志愿军有时间拉起了一张天罗地网。

彭德怀的具体部署是：

西线：第38军首先歼灭德川地区之韩国伪第7师，而后向价川、三所里方向实施战役迂回，断敌退路，协同第39军和第40军歼灭院里、价川地区之敌。第42军首先歼灭宁远地区之伪军第8师，而后向顺川、肃川方向实施战役迂回，阻敌北援南逃。第40军向龙门山、西仓方向实施突击，力求歼敌一部，阻击美军第2师东援和美军骑兵第1师北援，以保障第38军和第42军歼灭韩国伪第2军主力，而后向院里、价川方向进攻。第50军、第66军和第39军分别展开于五龙洞、院丰洞、新上里、天溪洞及明堂洞、外洞地区。当第38军和第42军打动敌人时，各军即从正面实施突击。歼灭当面之敌后，第50军和第66军向博川方向进攻，第39军迅速渡过清川江向价川方向进攻。

东线：第20军首先将古土里、柳潭里之敌和下碣隅里之敌隔离，保障第27军歼灭柳潭里、新兴里之敌，坚决阻敌北援。同时，军主力对下碣隅里之敌实施突击并歼灭之，另以一部分兵力攻歼仓里之敌。第27军首先歼灭柳潭里、新兴里之敌，而后协同第20军歼灭下碣隅里之敌，并以一部分于西水里、小汉岱地区向赴战岭方向警戒，保障右翼安全。第26军位于临江地区，为兵团预备队，随时准备向惠山镇方向机动。

图13：抗美援朝战争第二次战役态势

彭德怀的作战风格以勇猛见长，善打攻坚战与遭遇战。此次部署明显可见，就是要与美军打一场硬碰硬的攻防战。

对阵的两军都拉开了决战的架势，麦克阿瑟已经在媒体前面向世界宣称，中国军队是不堪一击的，而且也不会有胆量来和强大的美国军队对抗。他的军队将在鸭绿江封冻之前赶到那里，结束这场战争。

对不久前刚刚入朝的中国军队来说，如果无法迅速战胜对手，就有被赶出朝鲜的可能，只有尽快打碎那把铺天盖地砍过来的战刀，才能打破笼罩在人们心头的“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扭转朝鲜之战的危局，在这片土地上站住脚，这是事关朝鲜战争未来走向的一次关键之战。

大战的序幕已经徐徐拉开，是麦克阿瑟如同仁川登陆再辉煌一把，实现他“饮马鸭绿江”的惊人之语；还是中国军队将把号称第一军事强国的对手打翻在地，给世界一个奇迹？谁胜谁负，战争的铁血法则将给出答案。

25日黄昏，在清川江以北整个西线的宽大正面上，中国军队向美军和韩国军队发起了全线攻击。

第38军112师由妙香山以北出击，当夜翻越高过1229米的妙香山兄弟峰，于26日5时置占德川西侧地区，截断了韩国军队7师西逃价川的道路。113师于26日8时进占德川东南地区，切断了德川、宁远两地韩国军队的联系和南逃北仓的道路。该师侦察连和军直侦察连组成的侦察支队，于26日8时进至德川以南的武陵里，炸毁了武陵里西侧的公路大桥，并占领552.3高地，阻击南逃北援之敌。114师从正面向德川突击，于26日11时进占德川以北地区，将7师压缩于德川。38军对7师完成合围后，遂令所部开始攻击。从当日15时起，韩国军队7师师部及其5团、8团残部共5000余人，在飞机支援下，分3路多次向西南方向突围，均未得逞，战至19时，除少数逃窜外，大部被歼。德川之战，38军一昼夜前进了50—70公里，共毙、伤、俘敌5000余人，缴获火炮156门、汽车218台。

志愿军第42军于11月25日黄昏开始，对宁远地区的韩国军队8师发起进攻。126师2个团于26日凌晨，分别进到宁远以南及其东南地区，切断了宁远之敌逃往南面及东南面的道路，同时阻止孟山之敌北援。124师率4个团（含377团）进入宁远东南地区后，向宁远发动进攻。125师则对宁远进行正面攻击。该师374团1营为尖刀营，向宁远迅猛攻击前进。其尖刀连利用敌人接合部的空隙，迅速突入宁远城内，与韩国军队展开激战，歼灭其10团指挥所，使宁远以北地区的韩国军队失掉指挥，出现混乱，大部被歼。26日拂晓，第42军以7个团围攻宁远，歼敌大部。由于迂回部队376团途中受阻，未能按时切断宁远西南的道路，宁远残敌乘隙南逃。韩国军队8师师部及16团残部由孟山向南退至北仓。志愿军第42军各师于11月26日进占盂山地区。

11月26日，美军战役布局的右翼被志愿军打开缺口后，立即将顺川、价川地区的美军骑1师和土耳其旅向东调动，弥补已暴露的侧翼。志愿军为发展战役胜利，当即令第38、42军迅速向价川、顺川和肃川方向实施战役迂回，切断美军退路，打乱其战役部署，配合正面4个军在运动中歼灭清川江以北和以东之敌。担负战役迂回任务的2个军，于27日开始向美军侧后攻击前进。当日黄昏，第38军112、114师由德川沿公路向价川进攻，途中粉碎了土耳其旅和美军的阻击，于29日拂晓进至价川以东的风鸣里地区，与该地美军展开激战。其中112师负责围歼，114师向风鸣里东南地区前进，以截击突围南逃之敌。第38军113师于27日晚沿德川至价川公路南侧向三所里急速前进，经一夜的艰苦跋涉，行程70余公里，其前卫338团于28日7时进至三所里，出敌不意地发起攻击，一举歼灭该地韩国军队1个连和由北向南逃跑的美军骑1师5团的先遣分队，占领三所里东南高地，切断了美军经此南逃的道路。当日10时，338团又截住由北南逃的美军骑1师5团，激战8小96时，粉碎其10余次冲击，迫使该敌折转北撤，改道经西边的龙源里南逃。113师337团于29日4时进到龙源里，与南逃美军骑1师5团遭遇，当即予以截击。至此，美军第9军主力即2师、25师由价川经三所里、龙源里南逃的退路被截断。第42军在左翼与第38军并肩迂回前进，于27日攻占北仓，歼敌一部。28日夜，第42军由北仓向顺川攻击前进。前卫125师于29日夜进到新仓里，遭到美军骑1师7团阻击，没有及时抵达顺川。另两个师先头部队于12月2日凌晨进至顺川东南的殷山等地。但为时已晚，且未过大同江先敌进占顺川、肃川，因此未能截断美军从安州南逃平壤的退路。

在113师血战三所里的同时，彭德怀命中国军队发起全线总攻，各路中国军队勇猛追杀，不断分割包围美军，不断压缩包围圈。第39军凶猛压向军隅里的美2师；40军配合39军一部追歼美2师，另一部攻向龙源里；38军114师则突破土耳旅的阻击，迅速冲向三所里。在以价川为中心的方圆十几公里的范围之内，中国军队用无数支部队，将美军主力分割开来，加以凶猛的攻歼。38军副军长江拥辉登上山头，眼前的情景让征战几十年的他都感到惊心动魄：“我站在高处，放眼南望，冷月寒星辉映的战地，阵阵炸雷撕裂天空，‘轰隆隆，轰隆隆’连绵不断。几十公里长的战线上，成串成串的曳光弹、照明弹、信号弹在空中交织飞舞，炮弹的尖啸，手榴弹、爆破筒、炸药包发出的闷哑的爆炸声，在峡谷回响不息。敌我双方在公路沿线犬牙交错地激烈战斗，那是我从戎几十年，从未见过的雄伟、壮阔的场面。敌人遗弃的大炮、坦克、装甲车和各种大小汽车，绵延逶迤，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散落的文件、纸张、照片、炮弹、美军军旗、韩军八卦旗以及其他军用物资……”

在中国军队的猛攻下，“联合国军”苦苦支撑，战斗意志终于崩溃，全军成大败之势。其中美2师最惨，能逃回去的士兵只有原编制的20%，损失人马在4000人以上。而5000多人的土耳其则减员3500多人。被堵在价川及三所里一线的美第9军再也顾不上打开向南的公路，只好丢弃了全部的2000辆汽车、几百辆坦克和上千门大炮。美2师呈溃散状态，徒步向西翻山越岭逃向价川至肃川公路。美25师则向西一边与39军激战一边渡过清川江南逃。最后与被中国军队50军和66军打下来的美24师及英27旅会合，沿安州至肃川一线沿海公路亡命南逃。非常可惜，原定外层迂回掐断美军这条最后退路的42军在新仓里遭遇骑1师的顽强阻击，没能按时攻占顺川，致使美军一部及时西撤。后又未向肃川坚决攻击前进，致使美军大部队终于死里逃生。

图14：志愿军第38军一部在戛日岭痛击“联合国军”。图为志愿军将俘虏押下战场。

西线美军此后再无心恋战，狂退300公里，一直退到三八线以南。美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中将在乱军中翻车身亡。39军116师和40军120师向平壤追击前进，于12月5日进入平壤市区，次日配合朝鲜人民军收复了被美军占领47天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首都平壤，中国军队西线作战已成大胜。彭德怀通令全军嘉奖38军，并亲笔在嘉奖电上加了一句：“38军万岁！”

西线作战，中国军队歼灭韩军第7师和第8师大部，土耳其旅和韩6师一部，重创美军骑1师、美2师和美25师，共计歼敌2.3万余人，缴获与击毁各种火炮500余门，坦克100余辆，汽车2000余辆，各种枪支5000余支。

（二）王牌对精锐

西线战事正酣，而东线的长津湖地区却异常奇怪地一片平静。

长津湖，位于朝鲜北部狼林山脉和赴战岭山脉之间，是朝鲜北部最大的湖泊。周围几乎都是海拔千米以上的崇山峻岭。龇牙咧齿的山岭撕开长津湖面，形成犬牙交错的山恶水险之势。长津湖地区林木茂盛，道路崎岖狭窄，村落稀疏，人烟寥落。自10月下旬进入冬季，11月下旬日平均气温已降至零下27摄氏度，战场环境险恶异常。新兴里位于长津湖东侧，与湖西侧的柳潭里遥相对应，各自向南的公路在下碣隅里交汇，形成公路枢纽。这三个不起眼的小村镇，因这场战争而声名大噪。

9兵团在行军途中，严格执行隐蔽要求，夜行晓宿，严密伪装，两个军约10万人悄然进入战区。“联合国军”虽然每天都派出飞机对该地区进行空中侦察，却丝毫没有发现9兵团的行动踪迹。战后，“联合国军”将9兵团这一隐蔽开进称为“奇迹”。在了解到志愿军某师竟然创造了连续18天在崎岖山地平均日行军30公里的速度，而且是在几乎没有补给、严格进行隐蔽伪装的情况下。美国著名军事评论家约瑟夫·格登满怀敬意地评价道：“以任何标准来衡量，中共军队强行军的能力都是非凡出众的！”

事实上，寒冷的冬天给志愿军部队的行军带来很大的困难。为了隐藏10多万人的行踪，9兵团的两个军在没有卡车的情况下，穿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脉和树林。20军58师172团1营排长王学东回忆：“在这种情况下，行军根本就没有什么速度可言。师部炮兵营中有些马匹不肯在覆盖着积雪的、沿着悬崖的羊肠小路上走。这样走实在是太滑了。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同志就想出了办法，将羊毛围巾盖在悬崖边的冰雪上，用这方法使马匹安全地通过了小路。”令人恐怖的寒冷和后勤补给的严重不足，导致了9兵团在11月25日志愿军发起第二次战役之时仍没有进入进攻位置，志司不得不批准9兵团延期2天的请求。这也就是志愿军西线25日开始反击而东线依旧平静如初的原因。

11月26日，9兵团20军四个师（第58、59、69和89师）和27军的三个师（第79、80和81师）共约8万人，以惊人的毅力克服缺衣少食的困难，悄然进入攻击位置。27军第94师和26军也开始从厚昌地区向长津湖开进。

此时“联合国军”东线美第10军也摆开了阵势，具体战役部署为：以陆战1师担负主攻任务，首先攻占柳潭里以西约90公里的武坪里，然后向江界方向继续推进。第7步兵师作为助攻部队，在陆战1师东侧展开，沿长津湖东岸向柳潭里推进。韩第3步兵师则负责掩护左翼，并保护后方地区。该计划于24日晚获得麦克阿瑟的批准，第10军随即于25日正式下达作战命令，要求各部于27日发起攻击。其兵力编成和配置地域为：

内洞峙：陆军第7师32团第1营、31团重迫击炮连；

新兴里：陆军第7师31团第3营、第57野战炮兵营A连B连及第15防空炮营D连；

后浦：陆军第7师31团团部和坦克连（22辆坦克）；后浦与泗水里之间：1.31团卫生连当晚到达后浦继续向北；2.第57炮兵营支援连当晚在后浦与泗水里之间宿营，28日到达后浦；

泗水里：陆战1师第1工程营A连；

柳潭里：陆战5团、陆战7团（欠2营营部、F连及机炮连）、陆战炮兵第11团第1营、第4营和第3营G连I连；

德洞山口西北无名高地：陆战7团1营C连（欠1个排）；

德洞山口：陆战7团第2营F连；

下碣隅里：陆战1团第3营（欠G连）、陆战7团2营营部及机炮连、陆战炮兵第11团第2营D连和3营H连、陆战1师第1工兵营D连、第10军第10工兵营D连以及一些排级零散支援单位；古土里：陆战1团团部及第2营、陆战炮兵第11团第2营E连、陆军第7师31团B连、陆军第185工兵营以及一些零散单位；

真兴里：陆战1团第1营；

麻田洞：陆战1师师属坦克营（辖四个坦克连，约70辆坦克）。

陆战1师师部还在兴南，但是师司令部和各部门的主要人员都已在赶往下碣隅里途中。这样，在长津湖地区，美军共有步兵四个团、炮兵一个团又一个营、坦克一个营又一个连，总兵力近三万人。

此外，陆战1师的师侦察连、陆战1团3营G连和英军海军陆战队第41分遣队正向长津湖地区前进中。

陆军第7师31团2营（欠E连）在咸兴。

当9兵团准备攻击之前，并没有得到如此细致的敌人编制、装备、历史延革及动态情况。很多美军部队的资料还是战后由双方研究战史的专家整理出来，而处于战时的9兵团首长宋时轮、陶勇及詹大南和基层指挥员朱文斌等人当时并不知道如此详细，甚至很多军、师一级首长都不知道美陆战1师的少将师长史密斯的全称，更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麦克阿瑟将军何许人也。

“联合国军”摆在长津湖地区的三个师当中，最精锐的部队陆战第1师，无疑是绝对的主力，是志愿军最强的对手，能否战而胜之，是取得长津湖战役胜利的关键。美军陆战第1师的历史悠久而辉煌，参加过美国建国以来的大部分战争，从来没吃过败仗，享有“先驱师”和“常胜师”的美誉，可谓是美国陆军当中的“天之骄子”。

最早的历史可追溯到1775年的海军陆战队第1连，不仅是陆战队中历史最为悠久的部队，也是美军中历史最长的一支部队。

该师所属的第1陆战团成立于1846年，是美海军陆战队中成立的第一个团级战斗部队，作战硬朗，几乎无役不从，曾参加过侵略中国的八国联军以及美国历次的海外战争，其中包括：19世纪80年代入侵墨西哥、1898年美国与西班牙战争、1906年侵略古巴、1914年入侵墨西哥和1915年入侵海地等战争。陆战第1师的其余两个团第5陆战团和第7陆战团分别成立于1914年和1917年，虽然比陆战第一团成立时间稍晚，但获得的荣誉并不少，其中第5陆战团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因战功显赫而获得法国政府嘉奖。

1941年2月，以第1、第5、第7陆战团为基础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的勒热那基地组建了陆战第1师，该师刚刚组建完毕即开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最前线，立刻投入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尤其在太平洋战场上表现出色。1942年，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中，陆战1师与驻守该岛的日军苦战，经过连日浴血搏杀，终将顽强的日军全部歼灭，而陆战1师一战成名，因其辉煌战绩与顽强斗志在美军中第一个荣获以总统名义颁发的“优异部队”奖章，并因此在师徽上永远留下了“GUA?DALCANAL”（瓜达尔卡纳尔）的字样。随后该师挥师东进且愈战愈勇，又先后参加新不列颠岛、帛硫群岛和冲绳岛等登陆作战，积累了丰富的登陆作战经验，成为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头等王牌之师。

此次陆战1师来到朝鲜战场，应该是有备而来，他们的兵员包括战争爆发后征召的预备役人员全部都是志愿兵，也就是说战斗成员中大部分刚参加过二战，兵员的作战经验和作战技能均属一流，与主要由征募兵员组成的美军其他部队相比，在士气与作战技能上均高出许多，因此这支投入朝鲜战争的陆战1师绝对是一支百战劲旅。

朝鲜战争爆发后，陆战1师很快便组建起运，最先到达朝鲜战场，其第一批参战部队是由陆战第5团为骨干组成的陆战暂编第1旅，8月2日即在釜山登陆，作为第8集团军的预备队，充当了消防队的重任，四处奔忙“灭火”，抵抗朝鲜人民军的勇猛进攻，为洛东江防线的稳定立下汗马功劳，为美军的后续扩大战争规模争取了宝贵时间。而后陆战1团和7团于9月全部到达朝鲜，陆战1师便作为麦克阿瑟手中最可器重的王牌，也是麦克阿瑟敢于冒巨大的风险在仁川实施登陆最有力的砝码。陆战1师没有辜负麦克阿瑟的厚望，担当起仁川登陆急先锋的重任，赢得了最先在仁川登陆的荣耀。

陆战1师与中国也是颇有渊源的：1900年攻入北京的八国联军中的美军就是该师部队；1945年二战结束后在北平、天津、青岛等地登陆的也是该师；1946年“安平事件”和强奸北大女学生的“沈崇事件”，也是该师所为。此番又在朝鲜狭路相逢，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志愿军9兵团则是由解放军三野最精锐的3个军组成，这些部队此前赢得过“黄桥决战”“孟良崮”等多次战役的胜利。

9兵团的宋时轮、陶勇等一干战将均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百战将星，他们并不理会学者描绘出的好像武侠片一般的恩怨情仇，在意的是陆战1师的战斗力和美军的战斗特点，更要结合自己手下部队的战斗特点，如何打败骄横的美陆战1师。

9兵团在侦察中得知，陆战1师下辖陆战第1、5、7陆战团，第11炮兵团以及坦克营和工兵营等支援部队，总兵力约2.5万人。而就装备和战斗中可得到的加强、配属、支援、保障等方面来说，一个陆战师可以顶得上志愿军三个军还强，说武装到牙齿一点也不为过。其所属三个陆战团，每团通常可配属一个榴弹炮营、一个坦克连和一个战斗工兵连，由此组成团级战斗群，作为独立战斗任务的基本战术单位。陆战团以下单位为三三制，团属建制火力单位包括一个装备12门107毫米重迫击炮的炮兵连、一个装备5辆坦克和6门75毫米战防炮的反坦克炮兵连。全师的重武器主要有约85辆坦克、18门155毫米榴弹炮、54门105毫米榴弹炮、36门107毫米迫击炮、36门81毫米迫击炮、36门75毫米战防炮和81门60毫米迫击炮。

此外，他们还能随时得到陆战队第1航空联队的空中支援。

如此算来，此一个师的装备差不多要超过志愿军全军的重武器装备，让9兵团首长大为眼热。而陆战1师的单兵轻武器装备也很先进，普通士兵即装备M1步枪，班排长配备卡宾枪。

9兵团官兵仍然与志愿军其他部队一样，从小米加步枪的战斗历程中走来，从来都是以劣势装备与优势装备较量，所以他们养成了吃苦耐劳的顽强战斗作风，对美军看似奢侈的后勤保障能力及强大的火力、机动力，在战争开始前了解不多，以为美军不过是跟国民党一样的纸老虎罢了。

宋时轮给9兵团定下的计划是：由北向南，首先歼灭最北面柳潭里与新兴里两地的美军，接着再歼灭下碣隅里的美军，最后转移兵力围歼陆战1师敢于北上增援的部队。27军负责正面攻击，20军迂回到侧翼实施穿插，将陆战1师和美7师分割包围在柳潭里、新兴里、下碣隅里和古北里四个地区。

具体作战部署为：20军59师攻击柳潭里以南的德洞山口，切断柳潭里与下碣隅里之间联系，并从南面攻击柳潭里；58师从东南西三面攻击下碣隅里；60师从古土里以北出击，切断古土里与下碣隅里道路，从北面攻击古土里；79师以一个团协同59师攻击柳潭里之敌，主力两个团在柳潭里以西展开，作为军预备队，战斗开始后89师改为警戒社仓里之敌。27军79师从北面攻击柳潭里；80师和81师一个团攻击新兴里；81师主力两个团则在赴战湖地区展开，对该地区的美军第7师31团一部进行警戒，并切实掩护军的侧翼。

（三）收报奇功

宋时轮带兵打仗是极其严格，同时他对自己带的兵还是非常了解的，这些9兵团的干部只要有仗打就会兴奋起来，对于他们来说，保家卫国冲锋杀敌是军人的荣誉。所以这个时候，无论是宋时轮还是9兵团的各级指挥官，都觉得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作战，不管是面对哪国的部队，都有信心让对手领教一下9兵团的厉害。

宋时轮根据部队的战术特点，计划20军负责穿插包围，27军负责攻城拔寨，26军作为预备队，随时根据战事的发展进行增援和堵截。并且告知各军指挥员，11月26日将会发动进攻，彻底消灭美军，各单位务必在26日前进入到预定的战斗位置。在发给20军、26军、27军的电报中，他指示各师团将要深入长津湖作战，并且强调“军师团营均应沟通电话联络，在战斗发起前军师暂停止电台通讯，并禁用号音，以严格保密”。

在20军军部负责电台的吴昌业一直跟随军部行动。一过鸭绿江大桥，吴昌业心情压得像喘不过来气似的。朝鲜的村镇和公路上硝烟弥漫，美军飞机扔的凝固汽油弹，就像汽油桶一样，到了地面如同天女散花，一下迸成无数的火星，一片火海。一股股焦煳的烟气袭来，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跟着难受。吴昌业几乎是捂着鼻子进入的朝鲜。

部队行动相当保密，晚上行军，第二天拂晓前所有人员、武器都隐蔽起来。后来美军陆战1师跟志愿军一交手，吓了一跳，做梦也没想到一下子冒出那么多中国志愿军。吴昌业的电台当然更要悄无声息，不能开机，专业术语叫保持“无线电静默”。

军部的电台也就五六部，对下属3个师各1部，对上联络兵团1部，1部备用。可以说志愿军的通信手段是相当落后，与美军无法相提并论，差距不亚于小米加步枪对付飞机大炮。

开始行军的时候，大家没太觉得累，就是有些不习惯。过去在国内战争中的行军，夜间也有，一般是白天。在朝鲜必须夜间行军。吴昌业长期背负电台走路行军，早练出了“飞毛腿”的本事，所以行军不是问题。但每到宿营就头疼。朝鲜老百姓烧的炕，不像中国东北老百姓家的炕是砌起来的，朝鲜的是一进屋炕就在地上，人进去吃、住、睡都在炕上，开始吴昌业不习惯，后来蹲守在废矿洞里，蹲守在寒冷的冰雪中，想起那热乎的炕头，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从南方来的志愿军战士都喜欢看雪，那是在南方时的向往，而到了朝鲜就憎恨起那漫天的大雪。过鸭绿江的时候，吴昌业还希望天空能下些雪，想好好看看雪景，可那天晚上没下雪，不免有些失落。向长津湖战区集结的时候，吴昌业都怕了那半米厚的雪，背着电台每向山上爬一步，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还冻得直打哆嗦。刚过鸭绿江的时候，不紧张，都是从解放战争中走过来的人，对行军打仗从心理上来讲，一点恐惧感都没有。而且刚过江并没有遇上什么特殊情况，因为行动极其保密，美军的飞机和地面侦察并没发现20军的行踪。

后面的日子就艰苦了许多。吴昌业没想到在鸭绿江边洗了一次脸后，再洗脸就是一个月以后了，因为没有水，工作忙起来也没工夫去洗脸。自打从山东济宁上了火车，吴昌业在火车上度过那些天，没怎么睡个好觉，当然也没怎么顾及洗脸的事，当时并没觉得有啥不舒服。火车到了吉林梅河口，部队要求轻装，有中国人民解放军标记的都不能带，所以吴昌业没了脸盆，对洗脸的事耿耿于怀。

在梅河口停留两个多小时，部队轻装，往辑安走。吴昌业到了辑安才觉得相当疲劳。他跟随军部先到一个叫太平庄的村庄，离辑安大概有三到四里路，在鸭绿江边。吴昌业特地到江边看了看，江水非常绿，很美。不少朝鲜妇女，头上顶着罐子或者包袱，从江的对岸朝他们这个方向走。吴昌业向当地的中国老百姓打听，他们说中国人也经常这样来回走的，只是可怜的朝鲜人民饱受战火涂炭。吴昌业听后顿时义愤填膺。

在辑安，吴昌业遇上了撤下来的朝鲜人民军，当中有不少是以前的解放军战士，一个个疲惫不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见了面都百感交集，他们就问吴昌业，你们有多少坦克？有多少大炮？有没有飞机？吴昌业哑口无言，好像没有这几样东西就打不了仗似的。

吴昌业不断地收报、发报。战斗一天天临近。战斗打响前，无线电通信尽量不过多使用，怕被美军飞机发现目标，更怕美军先进的无线电侦听。只要美军无线电侦听到某地区有大量的电台呼叫信号，就断定是指挥机关或是首脑机关，随后便是一顿狂轰乱炸。志愿军通信人员采取的对策是只留一个值班台，保持收听，不发话，也不发报。等战斗打响，所有的电台才开始工作。

第一次战役结束后，西线志愿军13兵团有意向后慢慢撤退，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术，将美军吸引过来。东线志愿军9兵团也是采取诱敌深入的策略，部队到了指定位置也不和美军接触。只要部队行军，就把电台关掉，到了新的地点，马上架设电台，开始呼叫，故意让美军侦听到，以为志愿军撤退了，而后再关电台，让信号消失，使美军摸不清动向，用无线电通信牵着美军的鼻子。所以吴昌业入朝以后基本没有休息过，每天背负电台不停地行军。

11月26日10时，距离发起总攻的最后时刻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吴昌业在搜索9兵团频率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十万火急的电报，这让吴昌业马上就紧张起来。他甚至来不及请示领导，就急忙把信息抄录下来，映入吴昌业眼帘的只有寥寥数字：张廖，26晚停止总攻。宋。

吴昌业第一时间把电报送到主管领导报话队主任吴贺民手中，吴贺民看了电报第一个念头就是事关重大，万分紧急。

报话队的几个电台都忙碌起来，一直向9兵团发报，却迟迟不见回音，所有人都非常紧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各师团已经蓄势待发，万万是不能出错的。简易的小防空洞虽然四面透风，但吴昌业攥着铅笔的手心却一直在冒汗。作战科长朱景辉在旁边不停地催促，吴昌业便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终于等来了兵团的回音。不单是吴昌业听到了，几个台都听到了。吴昌业要求兵团台赶紧把电报重新发过来，其他几个台同时帮助抄电文。其实吴昌业自己一抄下来，便心中有数了，当时他就把铅笔往半空一丢，一口气总算是松下来了。大家抄的都一样，翻译出来的电文仍旧是“张廖，26晚停止总攻。宋。”

吴昌业的电文终于得到了核实，并立即传达给各部队。当天晚上，吴贺民专门拿出了一瓶多日珍藏的老酒和吴昌业喝了几杯，这个信息如果没有传递出去，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按照志愿军总部的计划，西线和东线同时发起攻势，而东线推迟攻击的原因是东线部队没有全部按时到达预定位置，而没有到达预定位置就形成不了对美军的合围，形成不了合围就容易把战役打成一锅“夹生饭”，放跑了美军不说，搞不好还会被美军从侧翼突破，形成反包围，导致整个战役的失利，从而影响朝鲜战场的全局。

第六章　鏖战新兴里

美军31团团旗被缴，团长被击毙，全团损失过半，是美军战史上罕见的。

美军31团成为志愿军击溃的最大的“联合国军”单位。

（一）新兴里第一夜

11月27日，志愿军9兵团向长津湖美军发起总攻的日子终于到了，好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一场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长津湖笼罩在白雪皑皑之中。

9兵团司令宋时轮、副司令陶勇、27军军长彭德清，20军军长张翼翔，9兵团所有的指挥员都在注视着手表上的指针。

16时30分，长津湖战役打响。最早开始战斗的是新兴里。长津湖地区如同巨大的“Y”字，“Y”字右端的节点是新兴里，左端节点是柳潭里，“Y”字中央便是长津湖，下碣隅里位于三条线中央，后面是古土里，“Y”字最下端直通元山港。

新兴里位于长津湖以东，丰流江从村北汇入长津湖的南侧，村子地势是南高北低，东西狭长，村北地势平坦且有窄轨铁路（但已废弃）和公路，村西滨湖，地形狭窄，不便于大部队展开。村南主峰、1221高地、1239高地三座山峰呈三足鼎立之势，鸟瞰通往后浦、下碣隅里公路。严格说，新兴里算不上是个村落，没有街道也没有明显的区域分界，只是在人烟寥落的长津湖地区，几处独立家屋还算相对比较集中而已。

志愿军在新兴里的对手是美陆军第7师31团。该团曾于“十月革命”后入侵过苏维埃俄国的西伯利亚地区，战功显赫，被伍德罗·威尔逊总统授予“北极熊团”称号，并由总统亲自授予“北极熊旗”。官兵多参加过二战，有着丰富的战场应变能力。进驻新兴里地区之前，该团配属第32团1营、师属野战炮兵第57营以及1个重迫击炮连、1个高射机枪连，编组成团级战斗队，共3288人。指挥官为第31步兵团团长艾伦·麦克莱恩上校（COL Allen MacLean），副指挥官为第32团1营营长唐·费斯中校（LTC Don Faith）。

11月27日，麦克莱恩上校率队到达长津湖以东新兴里，仍误以为志愿军在撤退之中，预备第二天进攻，不知志愿军第80师已经将作战队包围。

27日子夜12时，志愿军集中80师和81师242团共4个团，由27军副军长兼80师师长詹大南统一指挥，对新兴里之敌发起了攻击。

有人把战功卓著的将帅们按照其作战特点进行过分类，大体有：战将、猛将、智将、儒将、勇将、信将、义将等，而27军副军长詹大南无疑是一员战将中的战将，志愿军中不可多得的悍将，深受宋时轮赏识。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追溯到红军时期。当时宋时轮在红28军当政委，点名向上级要了两个人，其中之一就是詹大南。后来宋时轮在八路军平北分区716团当团长，詹大南在716团当特派员，两人的关系一直很熟。在八路军平北军区，詹大南曾带着一个营歼灭日军一个中队，打死150多鬼子，在当年的抗战中创造了一个经典的战例。那一仗胜利后，詹大南连鬼子的军装、军靴都给扒下当了战利品，有的鬼子在死尸堆里装死，被扒光衣服后，竟穿着裤衩逃跑了。后来日军报复，扫荡到平北的时候，专门找穿黄军装的八路军决战，又被詹大南率部痛击。

解放战争打平津战役的时候，毛泽东讲，傅作义部主力35军很有可能向东向张家口逃窜。35军的军长叫郭锦云，是傅作义的嫡系，可以说是他的“眼珠子”，是他的全部家当。装备清一色美式装备，光车辆就400多辆，武器也是美式的。一旦35军东窜到达北平，与傅作义会合，那么整个平津战役对傅作义集团合围聚歼的战略目标就难以实现了。

当时詹大南率领部队先在张家口一线布防，首先是破袭战，将通往北平的铁路搞个大翻身，铁轨、枕木移除十几公里，连路基都快给翻空了，又破坏了公路，挖了不少沟坑，把机械化的35军阻挡得毫无办法。

通过有效的破坏和顽强的阻击战，为主力歼敌赢得了宝贵时间，创造了巨大的歼敌战机。35军只能一路逃窜到新保安，落入杨成武和杨得志两个兵团的伏击圈中，受到两面夹击，35军军长郭锦云也在新保安兵败自杀。35军的最后覆灭，决定了傅作义集团在平津战役中的最终失败，包括北平的和平解放，都有詹大南的功劳。后来毛泽东在开国大典之前接见詹大南时只讲了一句话：“你就叫詹大南，在张家口……”

毛泽东就是在平津战役的过程当中，通过指挥张家口阻击战这个经历，对詹大南的印象深刻。而傅作义解放后当了水利部长，曾经跟周恩来提过詹大南，他说：“平津战役期间，那段历史我还是比较难忘的，我想见见詹大南，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在傅作义的心目中，他对詹大南是非常敬重的。这段历史对傅作义来讲是一个最重要的历史时刻，如果没有詹大南一战将35军挡住，平津战役可能会是另外一种结局，也许千年古城北平不会和平解放，也许要打得天翻地覆，而傅作义很有可能成为一名历史的罪人。

詹大南参加完开国大典，正要起身去上海，中途遇到9兵团司令员宋时轮。宋时轮便说：“跟我去9兵团吧，到27军当副军长。”詹大南就到了9兵团。詹大南来到朝鲜后便临危受命，被宋时轮委以重任，亲率80师和81师一个团包打新兴里之敌。宋时轮将这员虎将和兵团最擅长攻坚的27军主力放在新兴里方向，希望他能率部在美军稍弱的防御方向打开战役突破口。

按照9兵团和27军战役部署，对新兴里与柳潭里之敌采取并肩突破的方式，而最初的主攻方向并没有定在新兴里，而是柳潭里。由军长彭德清和政委刘浩天统一指挥79师和20军59师，配属军炮兵等部队担负主攻任务，当面之敌是美陆战1师的第5团和第7团一部；而詹大南率领80师和81师一个团负责围歼新兴里美军第7师31团的四个连。

真实的情况是：驻守在新兴里的是美第7师第31加强步兵团。31团的武器装备除步枪、卡宾枪、轻重机枪外，还有大量的60、90火箭筒，57反坦克炮，60迫击炮和坦克22辆。二次大战期间，该师参加过太平洋战场上的阿留申群岛、马绍尔群岛和冲绳岛等战役，是陆军中战斗力较强的团队。可叹这么一支王牌部队很快便要在朝鲜北部的冰天雪地中遭到惨败的命运。

虽担负助攻任务，但詹大南并不轻松。美军的优势很明显，空中有飞机，地面有坦克、大炮，机动有汽车，最关键的是美军的后勤保障比志愿军要强过千百倍。

所谓“外行看战术，内行看保障”，美军吃着火腿面包，穿着厚厚的防寒服，睡着舒适的鸭绒睡袋；而志愿军将士在攻击发起前连冻硬的土豆都吃不上一个，饿着肚子，穿着又单又薄的衣服在冰天雪地里甭说打仗，就是蹲一会儿下去，便起不来身子。詹大南受领任务的时候，甚至还没摸清当面敌情。詹大南是个果断的指挥员，他清楚他手下部队的特点，与强大的美军相比，美军是钢多气少，而我们钢少气多，有一往无前的战斗精神，有不怕苦不怕死的战斗意志，所以詹大南决定迅速对新兴里之敌展开攻击，以快速果断的行动弥补保障不足的劣势，以勇猛的战斗精神抵消火力、机动力不足的弱点。

27日下午，239团作战股长王可夫跟着团长、政委、参谋长到师里开作战会，受领任务。到了会场一看，副军长詹大南铁青着脸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就知道这仗难打。因为打谁都不知道，由参谋长给部署一下，回到部队就要做战前准备。等80师参谋长把战役部署讲完，大家就问：“副军长，咱们这是跟谁打啊？打李承晚还是打那个杜鲁门啊？”詹大南就说：“实话告诉你们，敌军是谁，我也不知道，敌情不明怎么打仗？我也不知道打李承晚还是打杜鲁门，说是一个营，打美国。”但詹大南后面还提了要求，说得很简单，瞪着眼睛说：“你们这些小子要给我打好，怎么打呢？要边侦察边打，边侦察边围歼。”完了问大家明白不明白，大家只好说明白了，王可夫也跟着回答明白了，因为跟着詹大南打仗心里有底。

詹大南粗中有细，做事斩钉截铁，异常果断。在战前部署任务的时候，詹大南只管明确任务，而且部署得很简单，只把各部队占领哪个阵地、攻击什么方向、拿下什么要点、担负什么后续任务、达到什么目的说得清清楚楚，其他的事只字不提，至于下级如何完成任务，那是下级的事，也就是给下级很大的指挥空间，换句话说就是充分调动下级的主观能动性。

80师238团经过长途跋涉，刚到达战区即被赋予任务，担任师主攻，负责歼灭新兴里地域之敌，在新兴里西北侧实施主要攻击。可是11月27日傍晚即将发起进攻的时候，该团先头1营居然走错了方向。他们按照一份日本绘制的地图开进，结果地上的道路并没有在地图上显示出来，而地图上显示的地物地貌与实际情况有很大的出入，因此才走出去不远就走错了路，偏出进攻路线达10多里。238团首长发现1营走错路，赶紧上报师指挥所，詹大南立即命令该团迅速调整部署。238团临时调整了部署，3营由预备队改为主攻，超越至1营、2营前展开，占领新兴里北侧无名高地，而后行进间向美军发起进攻，而其他部队调整起来相当麻烦，因为需要与支援的炮兵重新协同，还有一些火器分队的部署均被打乱，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营跑错方向导致整个作战部署全部为之改变，导致攻击时间推迟将近两个多小时。

此时，其他参与攻击的部队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很多部队都等不及了。239团向师指挥所报告，该团不能再推迟攻击的时间。

239团的任务是负责攻击新兴里最东边的1455.6高地。作为辅助攻击团，后续任务便是配合238团向新兴里偏西侧的1221高地发起猛攻。攻下这个高地还不算，还有后续任务，需要派出一个营向新兴里纵深方向继续发展攻击，还要堵住高地前的路口，卡住公路，防止美军突围和阻敌增援，算是80师插入新兴里的一个前哨阵地。詹大南对他们的要求是要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1221高地，必须一战震撼新兴里之敌的防御，为全师打开战役突破口。

奔赴1221高地的239团2营由教导员张桂锦亲自带队，因为担负主攻的238团未能及时赶到，所以张桂锦的239团2营是新兴里之战向美军打响第一枪的部队。

2营是239团的主力，部队入朝后该营便直接归詹大南指挥，任务是侦察和保卫师部。此时詹大南还没有摸清敌情，便给张桂锦赋予了新的任务，除按239团作战部署担负攻击任务外，还让他带着尖刀分队到敌前沿实施抵近侦察，并让作战股长王可夫将具体的细节向他布置，具体到每个分队在哪儿占领阵地、从什么路线接敌、向哪个方向攻击、从哪个地段突破，都说得很细，都是在地图上明确。两人分手后，张桂锦便迅速带着2营赶赴239团进攻出发阵地。

部队到达指定位置，占领了进攻出发阵地。半夜12时按计划攻击要发起了，突然接到师里命令，计划有变，推迟攻击时间，等238团到位展开后发起攻击。238团是80师主力，此次新兴里攻击战斗，238团所属三个营，再配属240团一个营，总共四个营，还有师的炮兵等直属分队，而王可夫所在的239团，如果单独发起攻击，很难达成战术效果。

冰雪中部队又等了近2个小时，238团仍未到达指定位置展开，再不发起攻击，怕是被美军发现了行动企图，而且战士们在雪地里趴着，都快冻得不行了，已经有战士被冻死在雪地里。

图15：向美32团1营进攻的第80师志愿军部队。

239团便向师里紧急请示，部队需要迅速发起攻击。师里命令可以发起攻击了。憋了近三个小时的239团在冰雪里出击了，主攻营2营在张桂锦率领下，向1221高地接近。

张桂锦带着4连尖刀班摸到美军前沿，抵近侦察。离美军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三四十米，最近的地方十几米。张桂锦甚至都看到美军的岗哨就在跟前转，一个美国兵，一个李承晚兵，一共两个岗哨。张桂锦盯得仔细，美军一共换了两班岗，12时换了一班岗，等到1时又换了一班岗。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天亮了。接近2时，张桂锦跟营长商量把岗哨摸掉，不摸掉的话暴露目标不得了。

营长说先请示师里，问把美军岗哨给它摸掉行不行。电话直接打给彭副师长，彭副师长说可以，但是要注意安全，不要暴露目标。

两个战士扑上去，一下捂住嘴按着脖子就拖下来了，拖下来以后就送到指挥所。先送到张桂锦的营指挥所，张桂锦见抓到了美军的岗哨，又觉得很头疼，因为俘虏说话听不懂，营里也没有英文翻译，所以就问营里的朝鲜语翻译。翻译是中国东北的一个区长，朝鲜族的，也不会英文。正好2营有一个文化干事，原是军里的干事，大概犯了什么错误，降级处分，到2营当了文化干事。他读过高中略通英文，但只能用笔写出来，用嘴说不行。就由他先审讯俘虏，他写一句问一句。张桂锦说你问问他是哪个部队的，俘虏说是美7师的。当时张桂锦就惊呆了，他们原来侦察得知，当面之敌是美陆战1师，怎么又出来一个美7师？再问美7师是什么时候到达的？一问得知，美7师是晚7时到达的。又问陆战1师哪儿去了？俘虏说他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张桂锦又让问，换防以后你们为什么不构筑工事？他说是因为没看到志愿军，他的岗哨也没有工事。他还讲，因为他们的侦察机报告，在100里以内，没有发现志愿军的主力，所以他就睡安全觉了。张桂锦快速地思考着，一定要马上发起攻击，否则目标就暴露了，美军下一班岗哨到了换岗的时候怎么办？马上又请示师里，师同意发起攻击。

几发信号弹同时升空，张桂锦带着2营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向美军猛扑过去。由于事先侦察得比较周密，各连长、指导员早把任务都区分到各个排了，而各个排又分到各个班，班里分到各个小组，看到美军有几个帐篷，哪个排在哪个方向，向哪个位置打，都搞得很清楚。所以攻击一发起，战士们就各奔各的目标去了，而后便朝着帐篷里猛烈射击投弹。2营进展极为顺利，攻击效果非常好。因为隐蔽得好，部队突然行动，像从美军眼前猛地钻了出来，打了美军一个措手不及。美军第一次见到如此神速的部队，第一次遇到不怕死的志愿军战士，当时就蒙了，没等缓过神来，便被打倒了一片，余下的没等穿上衣服便做了俘虏。而提前出击的2营并不与敌恋战，他们发现1554高地的附近电线电缆非常多，灯光闪闪，车辆来来往往，当即判断那肯定是美军的指挥所，于是奋勇冲了过去。

美军大部分都在鸭绒睡袋里睡得像死猪似的，被一阵乱枪和手榴弹打得连鸭绒睡袋带人全都是窟窿，都被打死在帐篷里面。2营4连连长带着一、二排顺着公路向前打，该连指导员在左侧靠近山根的位置带着3排向侧方打。4连打进新兴里敌阵地以后，很快便夺取了第一个独立屋，在夺取第二个屋的时候，一班班长宋宝藏与美军展开了肉搏。宋宝藏原来是营部通讯班的班长，部队入朝之前他就坚决要求下连队，而且要到突击班、主攻班去。营部就研究到底要不要他下去，临战了叫他下去到战斗班排，再弄个人来也不熟悉营部的工作，但营长说他一定要下去就下去吧。宋宝藏下去后在一班当班长，一直跟着连长行动。当他夺取了第一栋房，向第二栋房子发起进攻的时候，突然从房子里窜出来一个美国兵，一看只有他一个人，便大胆地扑过来。当时志愿军在战斗中各小组已经分散开来，跟随宋宝藏的战士还没上来，美国兵扑上去把他的枪一下夺掉了，而后死死地抱住他。

宋宝藏个子小，年纪也不大，还不到20岁。那美国鬼子人高马大，死抱着他的腰。两个人搂抱着滚在雪地里，宋宝藏也不弱，一下掐住美国鬼子的脖子，把美国鬼子掐得哇哇直叫，这时候战士小阎上来了，看班长跟美国鬼子正在“摔跤”，竟分不清哪个是班长，哪个是美军，两人在雪地里一滚，双方浑身都是白的。机灵的小阎马上通过个子高矮，分清了敌我，那个高的，穿着皮鞋、戴着钢盔的，一定是鬼子，就用冲锋枪狠狠地砸美国鬼子的头，一下便把那美国鬼子砸昏在地。宋宝藏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边骂边四处找枪，可是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只好就地捡了一把，是美军扔下的。通常情况下，美军使用的枪支与他们支援国民党的都是同样的，但是宋宝藏捡到那支却略有不同，上面竟安装了光学瞄准镜，是一种新的装备，后来知道那瞄准镜配有红外线夜视仪，在晚上可以把景物看得很清楚。宋宝藏带着他们小组的两个战士继续向前，在准备打前面一栋房子的时候，突然从后边冲过来一个美国兵，宋宝藏马上拿枪打，结果拉不开枪栓，因为美军那枪关了保险，同时安装了红外线夜视仪，所以宋宝藏一着急竟不知道如何开枪，还没来得及研究好枪的问题，便被美军一枪打在肚子上，当时就不行了。小阎把他背下来，抢救也来不及，很快就牺牲了。冰天雪地打仗，最怕失血。战后，宋宝藏被追记一等功。

志愿军后续部队不断涌入突破口，4连指导员从山脚下一直冲到新兴里村子里，连续打掉好几个帐篷，里面的人非死即伤。美军都死伤在帐篷里面，有很多美国鬼子起来坐在原地还没离开睡袋就被打死了。

张桂锦的2营仗打得很漂亮，开始并没怎么伤亡。在肃清1100高地附近美军警戒哨后留下2班坚守1100高地，其余部队一路杀进村里，冲在最前面的指导员庄元东和1班多名战士倒在美军猛烈火力之下。连长李长言迅速改变战术，指挥部队以班为单位隐蔽前进，5班和6班连续消灭了几所房子里的美军，营长进去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个人，通过军衔辨认，其中有一个是上校，另外都是少校、上尉、中尉之类的军官，大家知道打死了美军的大官，端的是一个指挥所。其中三间屋内均有电话机、报话机，墙上还挂满了作战地图。原来5班和6班打掉的是美军指挥部（这是美军31团3营营部，而不是志愿军战史上所说的31团团部）。

由于事前不知道这几间房子是美军营部，因此在突入屋内的两名战士牺牲后就没有再派人冲进去做进一步肃清，只是往屋内投了几枚手榴弹，使屋内身负重伤的美军3营营长威廉·莱利中校等多人得以在天亮后获救。

接着5班和6班继续向西前进，拂晓前夕突袭了美军57炮兵营A连火炮阵地，干净利索地解决了一些还在睡梦中的炮兵，缴获4门105毫米榴弹炮。A连余部退到B连阵地，总算顶住了5班6班的突破。

就在5班和6班接连取得战果之时，7班和9班夺取了公路桥边的家屋，控制了桥头阵地。至此，4连出色完成了穿插敌纵深的任务。但是4连伤亡已达67人，而且班排建制也已打乱，天亮后美军从三面反扑，4连处境非常危险，因此在请示2营后撤出新兴里。可惜由于兵力不足，缴获的榴弹炮和大量物资均没有带出，使这些炮后来还能为美军使用。好在美军由于所处地势较低无法进行弹照观测，空地联系也一度断绝，只能使用目视平射，其威力没能得到充分发挥。尽管如此，4连还是在此次战斗中战果最为显著的连队，因此战后获得了27军授予的“新兴里战斗模范连”称号。

239团1营和3营从丰流里南下经泗水里占领进攻出发阵地，展开后向新兴里发起勇猛冲击，先后攻占1455和1250高地，而后继续向新兴里中心发展，从南面和东南两个方向冲入新兴里，一时引起敌防御松动，美军大乱。

此次239团的攻击战，真的像詹大南说的那样，边打边侦察，边侦察边打，边打边围歼。开始的动作跟过去国内战争一样，先是把美军的前哨警卫部队打掉，三个营分成三个方向，中间突破两翼包抄，将美军的退路截断，防止其跑掉。歼灭当面之敌后，主力继续向北发展攻击，配合238团歼灭纵深内的美军。张桂锦果然不负众望，带着尖刀4连顺着电线往里打，一直打到美军的炮兵指挥所。张桂锦的2营完成当前任务后，张桂锦和营长并没有满足于当前的胜利。张桂锦跟营长说：“再不打部队在这儿挨冻干什么？咱们接着打。”结果一战便打到了敌纵深，和240团一道，打掉了北极熊团的指挥所，击毙团长麦克莱恩中校。所以新兴里战斗239团2营立了大功。

该团3营也打掉了一个美军的营指挥所。他们先越过铁丝网，而后摸美军的警戒哨，再跨过堑壕。美军的工事修得很差，堑壕并不高，只有半米多高，上面还铺着鸭绒被。结果3营一个突击便将堑壕里睡觉的美军打掉，又击毁一辆敌坦克，抓了11个俘虏。两个营一路突破新兴里前沿，又一直插到美军纵深。

只有1营发展得不太理想，他们是从中央突破，从中间向新兴里沿一条沟打下去，遭到美军顽强阻击，伤亡很大，战果不大，攻击一夜，也没突破进去。

2营和3营仅仅向团部送了十几个俘虏。俘虏数量不多的原因是部队突入后，美国兵都趴在车底下装死，踢都踢不起来，还以为都给打死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没有粮食提供给俘虏，所以参加攻击的部队都没怎么抓俘虏。

由于参与对新兴里进攻各团的勇猛动作，弥补了个别部队没有及时到位的失误，对新兴里的攻击达成了战术效果。战斗打到拂晓，新兴里地域内各个高地都被詹大南率领的志愿军四个团占领。战斗是在志愿军各部队行进间突然发起的，美军被打得措手不及，达成了战术突然性。而且由于志愿军战术动作非常迅速、非常突然，有效地破坏了美军各部队之间各兵种之间以及敌火力之间的协同，将围歼的态势继续保持，并给美军巨大的持续性压力。

239团打得漂亮，而负责主攻的238团也不是吃素的。238团7连副连长宋协生战斗发起前还趁着夜暗去侦察了新兴里的地形，一眼望去，黑乎乎的一片，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再看，还是黑压压的一片。就对教导员说：“这个村子，也太大了，咱们的兵力太少，没法分配兵力啊。”其实宋协生看到那黑压压的一片，竟是美军的坦克。教导员说：“老宋，没关系，你看咱们后面还有一个警卫连跟着。”宋协生就跑到山坡上，仔细看了一下地形，看完觉得心里很有底，隐约看见一二百战士都抱着枪在那儿躺着，以为这些战士都在隐蔽。

宋协生和教导员运动到那个阵地上，静悄悄的毫无声息，战士们一个个脸上似笑非笑，宋协生用手一动，原来他们都被冻硬了，只有冻死的人脸上才像笑一样。宋协生不禁要掉下泪来，还没等攻击发起，这些战士没有死在美军炮弹和子弹下，竟被活活冻死。

攻击过程当中，部队异常勇敢，7连长带一个排走在宋协生的后面，宋协生亲自带两个排在左面发起攻击。刚接近新兴里，就进入了美军的雷区。好在美军设置这个雷区是反坦克地雷，人踩上去并不能爆炸，所以战士们并没理会，也没有采取排雷措施，大踏步地就冲了过去。此时，美军已经在公路上集结，在坦克的引导下，向山上反冲击，一直打到宋协生他们面前，简直成了对攻。宋协生也很纳闷，本来是去攻击美军，没想到美军却发起了反冲击，竟误打误撞地冲了过来。宋协生还没等反应过来，身上已经中了弹，脑袋一晕就什么也不清楚了。好在子弹并没有命中要害，只是子弹的冲击力把他撞晕，血哗地就从腿上流了下来。

宋协生已多次见过挂彩的战士流血流死的场景，正好警卫连从后面冲了上来，宋协生就把当面任务交给警卫连连长，把前边是什么情况、什么地形、什么敌情都交代了一遍，最后特意叮嘱说：“你们一定要注意美军都在车底下，他们在那儿装死，必须要给他一枪才行。”可能连美国人也知道志愿军这边宣传他们是纸老虎，所以故意装成纸老虎，而活过来便是真老虎。

美军是纸老虎只是战略上的藐视，实际上美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而志愿军手中的枪总是打不响，枪机都被冻得拉不开了。日本鬼子的38大盖根本不顶用，当时志愿军战士最喜欢用的都是缴获美军的卡宾枪，还有就是苏联的马克沁重机枪，其他的都不太好用。志愿军战士手中的枪有的甚至一枪都打不响，成了名副其实的烧火棍，只能狂甩手榴弹。攻击发起后，很多战士不是被冻得站不起来，就是枪打不响，轻易即被美军的火力击中。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子弹是从哪个方向打来，就被击中倒地。迷迷糊糊中，宋协生才觉得是坦克上的机枪打的，原来他们看地形时那黑乎乎的房子状的东西，居然是坦克。

由于没有什么夜视器材，美军坦克的火力又极强，宋协生他们只能靠血肉之躯向坦克靠近，而后就是用集束手榴弹，爬到坦克炮塔去炸顶盖，或者炸坦克的履带。

差不多所有的志愿军战士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门炮该多好啊，可是手头什么也没有。宋协生的7连只有两门九二步兵炮，可早打没了炮弹。师里的炮兵团也有个编制，但没有装备，就是个空架子，有装备的一个炮连才有两门炮，步兵手中只有步枪、重机枪，还被冰冷的天冻得打不响。但是战士们敢于拼命，杀到眼红的时候，也不管美军的炮弹和子弹了，只认方向，认准指挥员给指示的方向，或是用眼睛发现美军的位置，就没命地往上攻，后面的该掩护就掩护，很多时候都没什么掩护，就是用自己的枪和美军面对面地打，用血肉之躯对付美军的钢铁优势。而当美军飞机来袭的时候，部队的伤亡迅增。趁飞机在空中来来回回地俯冲投弹、扫射之机，地面的美军便可以上车利用机械化优势逃跑。

240团同样也是由北占领进攻出发阵地的，但攻击方向与238团、239团不同，240团的部队首先向西，到达进攻出发阵地后，首先辅助238团攻击，而后以团主力阻断敌人从西面来的增援部队，同时240团派出一个营实施大范围迂回穿插，从西面将新兴里之敌进行了包围。所以240团运动距离较远，几乎是绕了新兴里大半圈，从新兴里西北一直穿插到新兴里的南侧，而他们的战果更辉煌。

240团3营教导员毕庶阳率领3营从新兴里南面冲进村子，看见十几辆汽车、十几辆坦克围着两个帐篷。“我们冲进去就打，帐篷里有通讯器材和地图。炸了2辆坦克，当时在坦克边上发现1具尸体，是个当官的。”毕庶阳后来回忆说。全部攻占东山腰上的独立家屋后，4连长李长言又率4连突入敌军一停炮场，捣毁敌炮兵指挥所。收缴战利品时，官兵们发现，各屋均有电话机、报话机，墙上还挂满了作战地图，地上还有未燃尽的作战文书。

3营4连的战士们当时只顾着冲击、投弹，并没有觉得那就是“北极熊团”的团部。

240团3营3连在只剩下两个排的情况下，仍然要求担当主攻敌3座独立房屋的任务。当他们攻下第一座房子后，由于后续部队未跟上，加之地形平坦，不便隐蔽等因素，受到敌火力的3面夹击。3连指战员独立与敌展开激战，并炸毁敌坦克一辆。之后，他们继续向第二座房子攻击。连长、指导员、副指导员和20多个战士相继伤亡，经过极其惨烈的厮杀、肉搏，终于攻克了第二座房子和两个地堡。

当志愿军战士将9座房屋逐个攻克后，发现这里就是美军31团指挥所。在1座独立家屋内，竟有1具美军上校军官的尸体。后来证实，那就是“北极熊团”团长麦克莱恩。美方称，当时31团团长麦克莱恩上校误认为接近的志愿军士兵是美军，向他们喊话，结果第一个阵亡。

艾伦·麦克莱恩上校成为韩战中“联合国军”阵亡的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上校（阵亡最高军阶）。

240团3营的任务是向新兴里美军阵地纵深实施穿插，攻击目标是内洞峙。内洞峙位于新兴里西北约5公里，地势较高，是新兴里地区的制高点。战斗打响后，据守此地的美军32团1营营长费斯中校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配属的韩国士兵由于神经过敏在乱打枪。240团3营连续夺取四个高地后被1318和1216高地美军火力压制，难以继续发展。团长立即将1营投入战斗，这才打破僵局，于凌晨4时许一口气攻占三个高地，至凌晨，240团已占领新兴里东北、正北、西北一线多处高地。

240团7连连长姜庆云带领全连踏着厚厚的积雪隐蔽接敌，从27日晚上6时半开始一直到9时，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接近到1249高地。根据团里的部署，1249高地是靠近公路的要害，一旦占领高地便控制了公路。因为要打下新兴里，首先必须拿下1249高地，这个高地是个要点。240团派出2营和3营共同对此高地发起攻击，姜庆云的7连任务就是沿着公路两侧搜索前进。他们带了四门九二步兵炮、两挺重机枪，战斗打响后，便向1249高地发起猛烈攻击，5分钟炮火袭击后，只一个冲锋便将高地打下来。5班班长率领全班冲进帐篷的时候，美国人还在睡觉，只一梭子便将梦中的美军打死，没死的都成了俘虏。

姜庆云带着7连并不恋战，顺着公路一路杀去，连续占领好几个高地，随后美军便开始反击。到第二天早上拂晓的时候，7连竟承受了美军七次反击，均将美军击退。就这么反复拉锯中，边走边打边侦察，连打带走地跑了几十公里。三个排只剩下一个排的兵力，子弹也快打光了，但美军早坚持不住，开始顺着公路逃跑。

而王可夫跟着团首长在1455.6高地开设指挥所，靠前指挥全团战斗，将团首长的命令传达到攻击的部队。而提醒最多的，就是防止美军反击。美军遭到当头一棒后，被打得乱七八糟，脑袋发昏，他们也想反击，但不知道该往哪儿反击。跟谁打仗，打的是谁，他们也一样糊涂，而且他们更糊涂，被志愿军的突然打击打蒙了。恐怖的黑夜过去，天亮了，美军的飞机前来助战，这个时候美军开始有组织地反击了。

天基本上亮了，师部打电话命令各部队根据美军作战的特点，白天是美军飞机大炮横行的时间，为避免造成大的伤亡，决定让部队打到天亮以前，必须撤出来，等到第二天晚上再继续打。很多营连干部当时就很抵触，马上向上级反映，说是不同意撤出战斗。本来部队打得很顺利，伤亡并不大，240团主攻连4连，一共才伤亡了二三十个人。打的那么大个仗，还打了一夜，才伤亡了那么几个人，不算多的，因此向上级建议，要求继续打下去。可上级就是不同意，一定要把部队撤下来，结果撤出来伤亡更大。

天已大亮，张桂锦再次打电话请示师里面，要求继续攻击。但师里说根据美军的行动特点，白天美军有飞机大炮，容易给志愿军造成很大的伤亡，所以师首长决定，部队打到天亮以前，务必要撤出来，等到第二天晚上再继续打。张桂锦又请示说：“不继续打可以，但最好不要撤，咱们打到哪里，就在哪里构筑阵地防守，白天以防御为主，晚上再进攻？”

上级并未同意张桂锦的请求，并要求他们，必须撤出战斗，构筑好工事，做好防空措施。一旦美军飞机出动，必须紧急规避，不许向美军飞机射击。

美军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全线被动。美军战史这样记录当晚的战斗：31团3营在午夜遭到前后夹击，因为士兵刚经过几天行军，非常疲惫，所以戒备相对比较松懈，防线很快就被渗透。美军伤亡惨重，防线随即崩溃，幸存者向西侧的柳潭里方向逃窜。只有村中央的机炮连利用其重武器较多、火力较猛的优势还能守住阵地。志愿军继续猛冲猛打，很快冲到3营营部，营部人员来不及进入附近的工事，只能仓促退进房间抵抗，大多遭到志愿军投掷的手榴弹杀伤。接着志愿军又冲向57炮兵营阵地，该营猝不及防，大部放弃阵地退至二线阵地，火炮一发未放就被志愿军俘获。而后从各处退下来的美军逐渐聚集到二线阵地，拼命顶住了志愿军的冲击。他们重新整顿后还在拂晓时发起了一次小规模的反击，但大部分阵地已陷入志愿军之手。天亮以后，美军这个营也没有恢复阵地，但志愿军此次攻击唯一的遗憾就是火炮得而复失，使美军57炮兵营的105毫米榴弹炮并没遭志愿军破坏，而第二天复又使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美军57炮兵营营部连和防空炮营一个连也在天亮后收缩防御，调整部署和射向。他们从北、东、南三个方向构成火力网，战斗中以火力支援步兵的战斗，成为后来熬过数次冲击的重要支援火力。

首次与中国军队交锋即被打伤的第57炮兵营营长雷·恩布利中校是个果敢的军人，在多次战斗中屡建战功，但这个夜晚不属于他，且让他要用一辈子去记住这个晚上，他差不多被吓疯了。“中国兵人数这样多，如此顽强反复进攻的事我从未见过。他们冒着严寒和陆战队的炮火源源而来，其视死如归的精神令陆战队员们肃然起敬！对这场战斗，我感觉是强烈的，因为我失去了很多战友。我们伤亡惨重。我从未见过像这样的战斗。我曾经在二战中，遇到过德军在阿登的最后一次大反攻，但也不似长津湖之战这样激烈，那情景真是不堪回首。”这些话是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的，而在新兴里那天晚上，他差不多要吓得啥都说不出来了。

经过一夜激战，238团攻占了新兴里以北、以东一线高地；239团攻占新兴里以南1455和1100高地，并曾一度攻入新兴里村内；240团夺取了内洞峙东北、正北和西北一线高地；242团攻占新兴里以南的1221高地、高峰和新岱里，完成了对新兴里及内洞峙地区美军的合围。28日天亮时，新兴里周围的高地，几乎全被志愿军所控制，美军被压缩在方圆不到2公里的狭小地域，形势岌岌可危。

新兴里战斗的第一天，239团2营4连和240团2营4连打得最出色，其他连队也基本完成了任务，但关键仗就是这两个连打的，再加上240团在内洞峙也连续攻击，打下了几个高地，虽然攻击目标不是美32团一营，但是240团攻击得很顺利，由于志愿军战士冲进去之后，到处找吃的，所以很多躲藏的敌人没有被肃清。美军有一个特点，其实不能叫特点，而是他们的士兵怕死，一看打不过，不是跑汽车底下就是跑到山洼里都藏起来，让志愿军一时搞不清敌人在哪儿，尤其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到，而第二天敌人又都爬出来了。所以240团对美第7师32团1营的攻击，没有给对方人员造成太大的伤亡。

但志愿军此战的意义在于：将敌人的防御彻底动摇，只用一夜的时间就把敌人打得乱七八糟，敌人一乱，军心便不稳，随之大败。志愿军战士在私下总结经验时也改变了很多做法，再遇到美军钻进车底装死什么的，也不管有没有违反纪律，不管他死不死都要补上一枪。因为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的话，敌人第二天起来以后又会拿起武器与志愿军战斗。很多美国大兵趴在地上原地不动，用脚踢几下，他们都不动，还以为是死了呢，结果到了第二天，志愿军撤走的时候，他们又死而复活了。所以，志愿军战士形成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也算是接受了血的教训：不管你死没死都再打一枪。

新兴里一夜战斗中，志愿军涌现出一位杰出的战斗英雄孔庆三。孔庆三是80师炮兵团5班班长，当晚战斗中孔庆三所在炮班配属238团3营攻击新兴里二沟，为了摧毁美军在一幢房屋里的火力点，孔庆三指挥炮班将九二步兵炮前推实施抵近射击，由于天寒地冻无法迅速构筑发射阵地，他只得就势利用地形将炮左驻锄扎在一块大土包上，但是右驻锄却无处可以利用而翘起。此时战斗情况非常紧急，不容片刻犹豫，孔庆三便将一把铁锹插进右驻锄的手提环，用自己的肩头死死顶住铁锹把，把自己的身体构成火炮的基座，然后大声命令炮手开炮——一声巨响之后，房屋被准确摧毁，孔庆三则因巨大的后坐力撞击而死！作为炮兵班长，他非常清楚火炮后坐力的威力，也非常清楚这样做的结果，但是为了战斗的胜利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生命，战后他被追记特等功，并追授“志愿军一级英雄”称号。

（二）新兴里第二夜

首战告捷，詹大南并没过于兴奋，因为战斗才刚刚开始，尽管打得美军措手不及，但美军的整体防御体系并未松动，也就是说敌情有变，并不是最初侦察到的四个连。詹大南果断命令部队在28日白天停止攻击，迅速巩固新兴里周围已经占领的高地，并指示各部队迅速进行调整部署，准备等到夜间的时候，再发起攻击。

战斗持续到28日早晨，80师的很多部队由于战前侦察不实，以为只有一个营的美军，经过一夜激战差不多都该被消灭了，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打扫战场，寻找可以利用的食物和御寒衣物。而被打散的美军则乘机集结起来，在飞机和坦克的支援配合下，向分散的志愿军主动攻击。

美军的反击完全出乎志愿军的意料，等于又被对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刚刚经过一夜的激战，80师因为战斗伤亡和进展不一，因而建制有些混乱，在美军来势汹汹的反击下，首当其冲的239团只好且战且退。美军一举夺回丰流里江桥，并继续向1100和1200高地冲击，238团1营迅速赶来支援，与239团依托高地的有利地形并肩组织防御。稳住阵脚的志愿军接连击退美军多次冲锋，并乘势组织反击，将美军逐回丰流里江桥，还缴获了陆空联络板。

27日晚上王可夫一直在团指挥所，跟着团首长焦急地等待着前方的消息，并随时传达团首长的命令。指挥所设在1455.6高地下一破房子里，房子里冻得要命，团长、政委、参谋长等团首长还有参谋人员都在里面站着一动不动。夜间只能看到火光，听到爆豆似的枪声。天一亮，指挥员们都上到了高地顶部，团长用望远镜向新兴里高地一看，一片黄衣服倒在雪地上，一个挨着一个，都牺牲了。团长看完就掉了眼泪。其实倒下的人并没有当时就牺牲，大部分都是负了伤，但运不下来，被活活冻死的。

志愿军再次组织力量全线攻击，但显然遇到了麻烦，美军突然变得强大起来。王可夫眼前始终闪现着那一片黄衣服的惨烈场面，从收拢回来部队的伤亡情况和美军防御的兵力来看，他觉得很不正常，就向团长提建议。团长张敬一一看伤亡太大，就把所有参与攻击的部队都收回来，并命令各连、营，马上调整编制，将建制打乱，重新调整合并，统计还有多少人可以打仗，由王可夫报给师里。

经过一夜的战斗，239团伤亡实在太大了，各营反应很强烈，这怎么搞的，美军咋越打越多呢？而美军反击的规模越来越大。团长张敬一就产生了怀疑，四个团吃一个加强营怎么还这么困难，敌情可能发生了变化，而我们不能再这么打下去，应该敌变我变，才是制胜之道。张敬一给詹大南打电话，报告他仗不能这样打了，得好好研究研究。话里还发牢骚，说侦察员都干什么吃的？明明说美军是一个营，结果一打打出了可能有三个营，而且还有加强，加在一起能有一个多团。

后来239团又发来电报，说他们缴获了12门榴弹炮，司令部人员这才觉醒，配备12门榴弹炮的部队绝不可能是一个加强营，很可能是一个团。

詹大南了解情况后当时就急了：这仗打得不对啊，敌情不明是兵家大忌。过去是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甚至可以说是九倍于美军打个差不多，现在就3倍了，美军一个团，我们基本上是三个团来打。兵力发生变化，敌情发生变化，这个仗没有办法再打下去。但冷静思考后，他得出结论：目前态势对志愿军极为有利，80师已对美7师达成了战役合围。经过27日一晚上的激烈战斗，新兴里周围的高地全被80师所控制，实际上已经把美军压缩在不到两平方公里狭小的地域内。

詹大南亲自到前沿找来一个英文翻译，通过夜审战俘，詹大南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查明在新兴里的是美31团的两个营，还有大量的后勤保障分队、配属的炮兵，加在一起超过一个加强团的兵力。此时詹大南的脑海里就闪现出一个念头：按照9兵团和27军首长之决心，对新兴里之敌进攻并没有集中过多的兵力，算是一个次要攻击方向，但通过拂晓前的一仗，探明了美军的虚实。虽然美军兵力过多，但与柳潭里相比，美军战力稍弱，这就给大规模歼敌创造了有利战机。如果9兵团集中兵力兵器在新兴里方向，很有可能打一个大规模的歼灭战。

詹大南及时将此信息报给军和兵团，并请求集中优势兵力，成建制地消灭美军。既然已经形成合围，具备极佳的战场态势，战机千载难逢，那么在战略战术上就应该提出更高要求。

列宁说，战争是一种形式繁多、差别万千、错综复杂的事物。人类从事的任何活动，都不像战争给偶然性这个不速之客留有那样广阔活动的天地。军事科学不能成为精确的科学，原因就在这里。谁都无法准确地预判出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和变化。

宋时轮接到詹大南的报告，陷入深深的思索。新兴里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在长津湖的东侧，隔着狼林山脉，按照兵法上说，是一块死地，一旦被围很难救援。而志愿军围攻新兴里只有一个80师，原计划攻击美军一个营，现在得到的敌情是美军有一个加强团被压缩在新兴里，以我一个师之力想解决这伙美军显然不客观，而美军的救援也数次无功而返，均被穿插到敌侧后的20军截击。

9兵团其他首长也觉得仗打得不正常，副司令员陶勇亲自到一线攻击部队了解情况。陶勇和宋时轮一样均是三野名将，对战场有着灵敏的嗅觉。打了一夜的仗，早明白当前的情况有多么复杂，美军越打越多是不争的事实。而天已大亮，志愿军近战、夜战优势不能得以发挥，必须调整部署，暂时停止攻击。于是陶勇当即向宋时轮提出建议，全线停止攻击。宋时轮同意暂时停止攻击，但采纳了詹大南的方案，决心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围歼新兴里之敌，便增派81师的主力241团、242团前往新兴里投入战斗，243团在后跟进。如此詹大南可指挥调动的兵力又加了两个团，加在一起总兵力达到五个团。于是詹大南重新调整部署，其具体战斗部署为：80师调集了所属238、239、240团以及81师配属的242团按原定攻击方向，入夜后继续发起攻击。其中239团由新兴里以东侧击新兴里；238团和240团的2营由南正面主攻新兴里；240团的两个营攻击新兴里西北内洞峙的美军；242团穿插到新兴里以南预定地域，占领高地，控制新兴里通往下碣隅里的唯一公路，截断新兴里之敌的南逃退路，并阻击下碣隅里的美军北上增援。而新加强的241团则作为师主力，用在新兴里的正面，接替238团的主攻任务。

此时志愿军攻击部队均得到詹大南命令，迅速后撤，尽量与美军脱离接触。此举的目的主要是防止敌空中火力绞杀，因此新兴里28日白天的战斗虽激烈但无序。

詹大南虽然得到两个团兵力的加强，但以手头的兵力攻击强大的美军，在兵力和战术单位的对比上还是与美军差距甚大，甚至是以卵击石。詹大南分析判断了当面敌情，果断调整部署，由241团接替主攻任务，在239团的左侧投入战斗，并让239团给81师241团介绍情况。241团团长早就认识王可夫，就说：“小王你去吧，带我们的人上去看看，好好把情况介绍一下。”王可夫情况熟，地形也熟，就领着241团副团长和三个营的营长，一直爬到新兴里外围，距离新兴里很近的一个地方现地勘察。主要是看地形，看采取什么攻击的办法，怎么攻击，从哪个方向攻击，在哪个地段打开突破口。在抵近侦察，向新兴里方向爬的过程当中，遇到一个伤员，已经快不行了。他认识王可夫，就跟王可夫说：“我不行了，股长，你回去代我向同志们问好，向祖国问好。”王可夫含着泪说：“你这小子，是共产党员吧？不是共产党员怎么知道这些？”伤员讲他是共产党员。王可夫说好，就领着241团副团长和几个营长继续前往现场勘察，回来后，全师进行调整部署，而美军已经开始反击，239团边防御美军反击边调整，准备再次发起攻击。

新兴里美军拼命地向南反击，想打通与柳潭里、下碣隅里之敌的联系。242团在真兴里一线阻击，将新兴里的美军牢牢控制在原地。

242团则绕过新兴里，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新兴里南面公路，1营和3营先后攻占公路两侧的高峰和1221高地，彻底截断了新兴里到下碣隅里的公路。

当晚，美军31团卫生连从后浦前往新兴里，结果遭到242团伏击，除四五人逃回后浦外，几乎是全军覆没。242团2营则从西南向新兴里攻击，正撞在美军防空炮营D连双联装40毫米自行高射炮阵地前，遭受重大伤亡。据美军回忆，M19自行高射炮车在天刚破晓时曾对从西南公路接近的一队人马进行猛烈射击，将其大部消灭，此时有军官以为是误击友军而下令停止射击，天色大亮后才发现遗留在公路上有约80具志愿军尸体。

在239团3营和242团的顽强阻击下，将南下的美军挡住，又把北上增援的美军打回去，彻底将美军的嚣张气焰打掉，为后续全歼新兴里之敌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张桂锦的2营此次攻击极不顺利，其中6连伤亡较大，战至天亮还剩余20几个人，失去继续攻击的能力，便在敌前沿前一个小高地反斜面上与美军对峙，高地的另一侧便是美军，正向6连发起反扑。此时，239团参谋长亲临2营督战，严令张桂锦将5连拿出来去支援6连，将反扑的美军击退，彻底占领小高地。张桂锦心说，这可是大白天啊，拿了5连，等于拿他的命根子，美军飞机可是说来就来，再把5连打掉，2营连一点种子也没有了，说什么也不同意。就说：“王参谋长，白天打不合适，美军的飞机、炮火极容易给部队增加伤亡。”但王参谋长也是个倔脾气，他一定要叫张桂锦拿5连去攻击向小高地反扑的美军。张桂锦只能请求说，要打必须用4连，2营唯一有战斗力的就剩5连了，都拿出来，都打残废了，万万不可。王参谋长说我命令你拿5连打，这一下把张桂锦的倔脾气也勾了上来，他大声吼道：“参谋长，不是我张桂锦违抗命令，你要实事求是，现在这个情况，咱们得请示团长。”说完就打电话给团长，在电话里说：“团长，王参谋长现在我们2营这里，他下了个死命令，要我们白天用5连把前面的小山头把它拿下来，因为这个山头6连有二十个人在那边，对面就是美军，他想把它拿下来。第一，我们2营不同意拿；第二，我们不同意白天打，要打等到晚上。我们2营入朝作战第一仗还没打完呢，把兵力都用了，后面用什么？”张桂锦跟团长讲了以后，团长说按照你的意见办，就叫王参谋长接电话，跟王参谋长说你要听人家营里的意见，你怎么下这个死命令干？5连就这么保存下来，一直等到晚上。晚上很简单，也没有伤亡，美军是溃败，兵败如山倒，所以一打就缴枪了。

在战斗中张桂锦发现美军过于依赖火力，他们主要是靠火力和机动力的优势，只要把他们这两样压制住，战斗力还不如日本鬼子。

战至28日晚午夜，27军各部继续发起攻击。张桂锦率领的2营加在一起还有120多个人，虽然只剩下不足三分之一，但仍保持着极强的战斗力，便继续向敌猛攻。入夜，238团重新投入战斗，给了239团和240团较大的支持，全师从三面向新兴里猛扑，再次重创美军，但未予全歼。

由于美军炮兵指挥所被打掉了，美军的火炮成了“瞎子”。但当时参加攻击新兴里的很多志愿军官兵，都发现了一架直升机。直升机落在新兴里附近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美军仓皇地将一具担架抬上飞机。当时还以为直升机是运送物资之类的，后来才知道是来运送美军第7师31团团长麦克莱恩上校的尸体。

张桂锦等人未及时组织火力打击敌直升机，美军飞机已经起飞消失在空中。大家懊恼不已，又深深感叹美军的后勤保障能力，居然用直升机运送伤员，而志愿军受伤的人员想运下阵地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很多伤员就是因为严寒中运不下去而失血过多或是活活冻死。

29日拂晓，志愿军从多路攻入新兴里，部队开始和美军进行一条战壕一条战壕，一个房屋一个房屋的争夺，双方胶着在一起，巷战一直打到天亮。詹大南又做出一个决定，就是一改志愿军擅长的夜战形式，白天继续攻击，因为目前情况对志愿军极为有利，敌情已经明了，敌我双方胶着在一起导致美军无法进行空中火力支援，这种情况下可以大胆变招，在白天继续发起攻击。詹大南一声令下，志愿军愈战愈勇，战至11时美军坚持不住，开始突围。而突围的美军跑得非常狼狈，有的在志愿军的追击下，乘着坦克和汽车直接沿着长津湖的岸边仓皇逃跑，以为那里的棱坎是志愿军的火力死角。没想到他们忙中出错，只看到了棱坎，没注意岸边的冰层只有很薄的一层，笨重的坦克、装甲车开到湖面上，稍不注意便连车带人直接落入长津湖中。还有不少徒步的美军沿着湖边跑，后来慌不择路，竟跑到了湖心，惨叫着掉进被炮火炸开的冰窟窿里淹死。

（三）降伏“北极熊”

志愿军27日夜间进攻得手后，在基本占领新兴里及周围诸高地的情况下，9兵团主动放弃攻击，并没有更大的作为，28号白天也没有做更大的动作，而是巩固阵地，准备28号晚上再次组织发起进攻。

从战斗发展的情况看，9兵团首长和前线指挥员詹大南的判断和决心都是正确的，因为在前面几天的战斗中，部队有大量的伤亡，特别是天寒地冻，冻伤冻亡的情况非常普遍，整个部队的减员大概三分之一以上。而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定下决心把敌人彻底拿下，这是要求有勇气有毅力的。詹大南在定下全歼新兴里残敌的决心时是很痛苦的，当时他站在指挥所一动不动，考虑了很长时间，下面的参谋人员都不敢插话，足以说明定下这个决心有多么的艰难。

当时的不利因素很多，一是敌人已经开始了反击，而且是有组织的反击，他们困兽犹斗。另外就是我军大量的减员，这种情况下能不能定下决心，是考验詹大南的最关键时刻。经过29日调整部署，詹大南了解了部队，更了解了敌人的动向和特点，于是他决定在30号全线对敌人发起攻击。

当29日内洞峙的美7师32团1营撤到新兴里后，配属1营的陆空联络小组随1营到达新兴里，新兴里的空地联络立即恢复。中午时分，美军见反击不成，便调整部署加强防御。志愿军238团抓住美军紧张调动的战机，组织团迫击炮连对调整中的美军进行了急速效力射，给美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迫使美军从此以后再不敢轻举妄动。

当天一早后浦美军出动16辆坦克在30架飞机掩护下向北攻击，企图打通与新兴里的联系，美军猛攻1221高地。

守备1221高地的242团早有准备，在高地东南的公路上利用废弃铁路的枕木与美军被击毁的车辆设置了多重路障。当美军坦克在路障前停下时，242团3营轻重火力一起开火，9连8班副班长叶永安率领阚立田和熊自远两名战士冲到公路边，然后匍匐接近路障，点燃了一辆作为路障的坏吉普车，接着乘坦克为火障所阻徘徊不前的时候，猛冲上去投出一排手雷将第一辆坦克炸毁。随后阚立田跳上第二辆坦克，掀开舱盖将手雷扔进去，将其炸毁。叶永安乘着四周爆炸的烟雾，抱着炸药包冲向第三辆坦克，将其履带炸断。就这样，叶永安小组三个人就击毁了三辆坦克，8连其他战士也炸毁了另一辆坦克。四辆坦克的残骸更是将公路堵得严严实实，后续坦克不敢再进，步兵分散在路基边与志愿军对峙。

到黄昏后美军害怕夜战，只好无奈地撤回后浦，242团胜利完成了阻击任务。当时志愿军没有打坦克的经验，各步兵连的装备最多就是火箭筒，数量还不多，更多的是采取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实施爆破，效果也不太好。叶永安的办法就是躲开敌人的射击，爬上坦克，打开炮塔顶盖，将炸药包或者手榴弹扔下去。战后在战斗中表现出色的叶永安小组被记集体一等功，叶永安获得“反坦克英雄”称号。

集中在新兴里的五个团从四面把敌人团团围住以后，敌人最后只剩下招架之力，而敌人便使出老套路，调来大量的飞机和坦克，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击，妄图解救被围在新兴里的美7师31团。但是都被牢牢地控制在新兴里非常狭小的地段，美军的所谓环形防御也一个接一个地被志愿军攻破。敌人马上就要被消灭，因此反扑得也异常凶猛，前来支援的飞机和坦克也越来越多。

美军不甘心束手就擒，在空中火力的支援下，以坦克为引导，数次从下碣隅里北上企图解围，而新兴里的敌人也拼命向南突围，均被英勇的27军将士击退。指挥员英明决断，下级官兵拼死用命。80师、81师全力猛扑，新兴里之战打得荡气回肠。

后浦美军的此次反击是由第7师副师长亨利·霍兹准将亲自指挥的。亨利·霍兹是个标准的职业军人，做事喜欢按严格的程序，有人把他的大脑形容为计算机。但是遇到勇猛的志愿军以后，他的“计算机大脑”短路了，竟频出昏招。他回到后浦后决定赶到下碣隅里与陆战1师联系，以协调行动，当时有人担心到下碣隅里的道路已被志愿军截断，但霍兹不以为然，指派31团作战参谋比瑞·安德森中校负责统一指挥后浦部队，自己乘一辆坦克赶到下碣隅里，可与志愿军一交手，才知道来多少兵力也不够用。霍兹匆忙当中也忘了再有什么程序，便向刚到下碣隅里的史密斯求援，但陆战1师此时在下碣隅里的兵力只有两个步兵连和陆战1团第3营的机炮连以及师部的勤杂人员，连防卫下碣隅里都嫌不足，更别奢谈支援31团了。就这样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极熊团”一步一步走向了覆灭的道路。

“联合国军”部署在新兴里的美7师部队被打得落花流水，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志愿军会从天而降，连东线“联合国军”总指挥官、美第10军的军长阿尔蒙德少将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掩护陆战1师的右翼，让美7师接替陆战1师在新兴里的防务的这一举措，却成了最大的失误。这个决定虽保障了陆战1师的安全，美7师的翼侧却无人保护，这一致命的疏忽被敏锐的宋时轮准确地捕捉到，而虎将詹大南更是紧紧抓住这一有利战机，出色地打了一个歼灭战。

30日入夜，志愿军各个部队都做了充分的准备，晚上八点钟准时发起总攻。首先进行火力准备，27军当时也没有几门火炮，更没有几发炮弹，但是，尽管这样，志愿军还是组织了火力急袭。一霎时，满天都是信号弹，战士们在信号弹提供的照明条件下发起攻击。由于战时通讯手段不行，指挥联络通常靠信号弹向友军和上级指示部队到哪儿了。一个信号弹接着一个信号弹，满天都是信号弹，王可夫只觉得真是奇观，好看得很。

短暂的火力准备过后，志愿军五个团从多方向潮水般涌入新兴里，打了整整一天。敌人终于扛不住了。当时参战的所有人员都得到这样一条指示，是毛主席亲自发来的指示，传达到所有战士当中。说毛主席在28号这一天指示新兴里参战各部，再不能向后退了。不要再晚上打上去，白天退回来；要持续进攻，持续给敌人以压力，攻到哪里就守到哪里，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后来打完仗，王可夫才清楚，这是为鼓舞士气做的宣传鼓动。不过那时候一听说毛主席的指示，战士们只觉得再困难也要攻下阵地，再困难也要守住阵地。

美军被迫收缩阵地，最后只剩下不到一平方公里左右大小的一块地方，还被志愿军的部队插得乱七八糟。敌人的坦克都翻了。战士们将打翻的坦克盖打开，一辆坦克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朝鲜女人。打得到处都是敌人的死尸，到处都是缴枪投降的美国士兵。战至下午，敌人的飞机来了，满天四五十架，新兴里之敌开始突围。而志愿军四个团开始追击，就是80师三个团和81师241团开始追击，81师242团负责堵截。志愿军一鼓作气，将未逃跑的大股敌人，拦腰截尾分成数段，予以分割歼灭，而大部兵力展开追击战。战至12月1日拂晓，被围在新兴里的敌人全线崩溃，美军在航空兵火力和坦克火力的掩护下想进行突围，均遭到志愿军的围追堵截，打到最后，只有二三百人逃到柳潭里，其他全部被志愿军歼灭。在非常狭小的地面，志愿军五个团发挥了猛打猛冲的特点，大胆向敌人追击，在敌人逃跑过程中歼灭敌人。

结果不追还好，一追便令人气愤，王可夫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坐着坦克跑掉。因为志愿军的两条腿跑不过坦克，又没有反坦克火器打掉敌人的坦克。

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追击战，连驾驶员、通讯员、医务人员，包括炊事班的后勤人员，只要是活的，都去追击敌人，所有能上前线追的人都参与了追击。只有王可夫没有去，他一直跟着团长。不少人是在追击中牺牲的，不是被敌人打死，而是被累死，实在太饿了。王可夫就听说三营一个原来身体很好的战士，由于饥饿劳累，刚向前追击了几步就累死了。后勤人员去追击的甚至都没什么长枪，都是拿着手枪，没有枪的就举着手榴弹。王可夫在山顶兴奋地看着下面火热的场面，到处是俘虏。有一伙敌人没命地往江边跑，部队就一直追到长津江边，把敌人追到冰冷的长津江里。

长津湖新兴里的战斗，志愿军9兵团充分执行了夜间进攻、近战歼敌的战术，而美军已经习惯了步炮协同、坦克开路的打法，一旦和志愿军面对面地肉搏打起巷战来就完全慌了手脚，只能边打边撤，物资装备也顾不上了。当志愿军增援的81师赶到新兴里投入战斗的时候，美军防御即全线崩溃。243团1连连长黄万丰带着全连主要攻击1243高地，刚冲上去的时候便发现一个六七米宽的土坑，里面的敌人都被炮火打死了。但山下也冲上来一伙活着的敌人，还有几十架飞机轮番轰炸、扫射。黄万丰带着两个排两次将敌人打下去，自己两个排九十多人快打没了，但仍在坚持。

等到发现敌人坚持不住要逃时，他便带着仅剩的一个排追击，正好追上敌人一个炮营，缴获16门火炮。他们发挥近战的优势，靠上去打，让敌人的炮兵失去作用。饥饿的战士们冲上公路的时候，先看有没有罐头，到处找吃的，很多俘虏趁机溜走。

但黄万丰也有意外收获，他的连队打掉了一个车队，包括一部电台车和几辆拉尸体的卡车。他的通讯员想把电台从车上卸下来，但没有工具，没卸掉。黄万丰查看美军尸体，他发现美国兵脖子上都戴着项链（身份牌），那会儿志愿军战士都叫它狗牌子，牌子上的英文写着美国士兵的籍贯、姓名和部队番号。

在志愿军官兵的惯性思维中，美军的一个团跟我们的一个团区别不大，应该都是三三制的编制，三个营、三个连、三个排、三个班，如此编制下来的，最多加强一个炮兵分队或者是坦克分队、重机枪分队之类的，可打了三天三夜，敌人在新兴里部署的这个加强团，好像兵力并不少，甚至比志愿军三个团加在一起的人数还多。三个团围着打，最后歼灭了敌人4100多人，而敌人的总兵力差不多在4900到5100人之间，所以新兴里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围歼战，打得确实漂亮。三天三夜便消灭了敌人的主力，5000余敌人只有200人左右，搭着几辆坦克仓皇逃窜。坦克在冰层厚厚的长津湖边上疾驶，志愿军的子弹对其毫无办法，穿甲弹早打光了，便采取过去打坦克的经验，用草浇上汽油，构成火障。可敌人的坦克不怕火，竟穿越火障，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逃跑。不想这伙敌人的运气实在不好，遇上志愿军81师242团，当时即被截住，就地消灭。

30日激战一天，12月1日白天志愿军已毫不理会敌人的飞机，就与敌人胶着在一起近战，又打了一上午，下午开始追击，新兴里战斗就这样结束了。其实王可夫清楚，新兴里追击敌人的距离并不远，后来追击陆战1师，那才叫远距离长途追击，被追的要死，追的人会累死。王可夫和团长在高地上看到新兴里的敌人被全部清除了，飞机也没有了，跑的也没有了，只剩下兴奋的志愿军战士在欢呼胜利。王可夫还年轻，掩饰不住兴奋劲儿，居然冲着团长喊：“团长，敌人都跑了。”兴奋得直甩帽子。可如此巨大的胜利，如此惨痛艰难的代价，终于得来了胜利，谁还能控制住自己呢？大家高兴得都甩起了帽子，蹦跳着，欢呼着。团长年纪稍大，比较沉稳一些，没跟着他们年轻人一起乱蹦。大家就打开缴获的美国罐头，一起吃美国罐头，吃美国馒头，抽美国香烟。

27军在新兴里之战中还是老问题，也是所有志愿军部队的老问题，后勤保障跟美军差距太大，战士们始终在饥饿寒冷中作战。新兴里战斗打响前，部队差不多都断顿了，又冷又饿的，只盼着战斗赶快打响，好缴获美军的食品。张桂锦他们二营在新兴里战斗之前的营指挥所就开设在一个山沟里，里面有一处独立家屋，底下有一个地窖，是一个苹果窖子，二营指挥所就设在这个苹果窖子里面。眼看着一筐一筐粉红色的苹果，营部的干部和战士，谁瞅着都直淌口水，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一顿饱饭了，但他们就是有坚强的意志，就是一个苹果都不敢吃，渴了也不敢吃，宁可吃两口雪也不能吃那玩意。当时仗打起来，指挥所乱哄哄成一片，那些苹果给踩得乱七八糟的，即便这样，他们也没吃掉一个苹果。因为他们怕违反纪律，怎么能随便吃老百姓的东西呢？大家都很自觉，谁都不吃。还有一个地窖里面有土豆，大家还是不吃，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吃朝鲜老百姓家的东西。

对于黄万丰来说，印象最深的就是关于吃了。战斗开始时，每个战士都带了一点炒面，没有水，只能一把炒面一把雪地吃。炒面吃光了，只能吃雪。三个连的防御阵地附近有一户老百姓，白天全家人都躲到山沟里，晚上回来，老百姓对志愿军很友好，回来以后从地窖里面挖点土豆，烧好，送到山上。可以说这家百姓救了很多志愿军的命。

土豆的数量有限，平均每个战士分一个土豆。从这户人家到阵地大概有三四百米，出门时，土豆还是热的，老百姓把土豆放在篮子里，顶在头上，到了阵地上，土豆已经冻成了冰坨子。咬一口留下几道白痕，只能塞进衣服里，用身体焐，焐一会儿啃一口，一个小土豆能吃上老半天。

志愿军战士常向当地的百姓求助。朝鲜的村庄和我们的不一样，村庄的格局不是圆形或者方形，是线形，村子的住户稀稀落落有十几里路长。战士们动员老百姓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拿的时候写个条子给他，有的是煮的大米饭，大部分是地瓜、土豆。

入朝前，志愿军战士们开玩笑，说运输大队长换人了，原来是蒋介石，现在是美国佬。实战中，美国人确实充当了一次运输大队长。陆战一师建立了临时机场，经常有美军飞机前往送补给。每次看见美国飞机，战士们就集中火力射击飞机，飞机不敢低飞，只能从高空抛下补给。拴着降落伞的补给落地的地点不固定，有时就落在了志愿军阵地。周文江所在的部队就捡到过美军补给，战士们饿得厉害，但不敢私自拿吃的，先向上级报告，得到准许后才能拿。

在27日夜239团第一次攻击打进新兴里后，4连大概抓了300多个俘虏。第二天就把这些俘虏都送到团指挥部去了。在独立家屋前面有一个平地，后面就是小山，张桂锦看到美国战俘很有意思，到了战俘营还摆谱讲规矩，也能看出一些美国人的民族性格和种族歧视。张桂锦过去还没怎么看过美国鬼子是个什么样子的，就仔细地看了看，俘虏里有黑人，有白人。细看起来还是很有特点的，黑人的地位显然要低于白人，即便在军中也是如此。比如说他是一个白人，要是负伤的话他不能走，都是黑人在那扶着，黑人在那背着。而黑人要是负了伤不能走了，都是黑人背着自己，黑人背黑人。

将这些战俘要押送走的时候，这个时候就看得更加清楚，就是黑人搀着白人走，黑人抬着白人走。吃饭的时候，都是黑人给白人盛饭。许多志愿军战士看着这种情况看不习惯，觉得都被俘虏了，哪来那么些穷讲究？非得叫个白人给黑人去盛饭，可是即便白人给黑人盛了饭，黑人也不敢吃，甚至不敢拿，直往后面躲。从这些细节里面张桂锦总结出美军里面的民族歧视是非常严重的，并不像他们所讲的天花乱坠，什么人权、什么民主之类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的民族压迫、民族歧视，在军队里面体现得最明显，特别是黑人跟白人之间。张桂锦一边看，一边想，看他们美军还就是这样。美军里面所有的脏活、累活、苦活都是由黑人去干，白人一个个像大爷似的，到了战俘营还装大爷。

志愿军从来都讲究官兵一致，同甘共苦。新兴里战斗结束以后，张桂锦他们二营捡了一袋子大米大概有四五十斤。连里捡了以后交给营里，张桂锦就跟营长商量，这袋子米很宝贵，张桂锦就说干脆送到团里给团首长吃吧，营长说同意，就派两个战士把大米送到团里。可张桂锦又听说，送到团里以后，团里的首长也没有吃，又给送到卫生队去了，送给伤员吃了。张桂锦就拿这件事给部队进行教育，很感动人，这是朝鲜战场上实实在在的真事，咱们部队的官兵关系，爱兵关系，做得非常好，都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装出来的。所以那个时候部队士气很盛。

239团2营在新兴里战斗打响前曾经抓住美七师两个岗哨，张桂锦还让营里的文化干事，用“笔写”的方式审问了一番。两个俘虏抓下来以后，非常老实，基本上是有问必答，非常恐惧。除了供出番号是美7师以外，后面就审问他，问美7师什么时候到朝鲜来的，他当时讲了一个时间，而问他到朝鲜来的时间呢，他说大概就是一个多礼拜的时间。

张桂锦又让干事问，说你们为什么要到朝鲜来？你美国离得这么远为什么到朝鲜来？他回答说：“我们的长官讲，说是朝鲜有金碗，大金碗，要来发财。”另一个俘虏回答说：“朝鲜有漂亮的姑娘，就被骗来了。”此时张桂锦就严肃起来，说：“这些东西都是朝鲜人民的。你们为什么要到朝鲜来发动战争？来抢人家的？”张桂锦说完，干事用笔写完翻译过去，两个家伙看完之后，其中一个就开始解扣子往外掏东西。当时张桂锦还以为他要掏枪呢，就说：“掏什么呢？”这次没用干事用笔翻译给他们看，而是用手指着他的裆部，做了个手势。那家伙心领神会，就使劲掏了几张照片出来。

照片都是他还没有上兵舰之前在国内照的，一张张照片拿给张桂锦看：一张照片，是他跟他的女朋友，在没上船之前，两个人抱着接吻的一个照片；第二个照片就是还没上汽车之前两人抱在一起的照片；后来汽车开到码头了，又在码头这个地方，下车以后，这个男的可能就上了船了，在船上招手的照片。一共有好几张照片，都是他和女朋友的生活照，也是“分别照”。他还边说边比画，他家里有父母，又有什么人，要保障他们活命。张桂锦就通过文化干事的笔，告诉他，只要缴枪，就可以保住命。志愿军的政策就是优待俘虏，是缴枪不杀，可以保证他活命，将来他要回国的话可以叫他回国。这回他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说着说着又从裤子里向裆里掏，不知道掏出什么，最后鼓捣出一块大手表。张桂锦哪见过手表啊，而且这种大手表他更是没见过，上面有很多的小针，心说：“这是什么东西？”后来那俘虏要把表送给张桂锦。张桂锦赶紧让文化干事给他写，说志愿军不收俘虏的腰包，不要俘虏的东西，让他自己保存，不要丢失。

后来那俘虏还是怕得要命，也难怪谁落到敌人手里会不怕呢？他又不知从哪儿变魔术似的变出一个金戒指，也拿下来给张桂锦，也给过看押他的志愿军战士。大家都不要，那个俘虏兵很是感激，而另一个南朝鲜俘虏在一旁坐着，看着，也不知道他懂不懂这些话，知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看着看着，也点头，这意思是说，这个俘虏政策对他很优待的，所以他们很感动。这些看似很普通平常的事情，张桂锦都以一个政工指挥员的敏锐目光去仔细观察。他发现，俘虏政策就是战斗的一部分，甚至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这也是张桂锦他们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他还总结出跟外国人打仗的几个特点，一有机会就讲给他们营里的战士听。

美军除了炮火以外，真刀对真枪的干，并没有多少战斗力，这是经过较量的，是明摆着的。但不承认美军的优势也是不客观的，飞机、大炮、坦克，火力优势本来就是战斗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构成战斗力的最重要因素，就像志愿军每次进攻敌人，都要超过五比一以上的兵力优势才可以发起攻击，总是在局部占据绝对优势。而有些人总是强调，如果一对一的干，志愿军干不过人家。张桂锦就教育战士，战争本来就是不对称的，不论什么战争，都不能用静止的观点，用一对一的决斗方式去解释战争。而在敌人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志愿军三昼夜便消灭了新兴里之敌，所以说新兴里的战斗，灭了敌人的威风，涨了中国人的志气，另外也可以看出来帝国主义的本质确实是个纸老虎，不堪一击。因为美军是侵略战争，在任何场合他都是失败的，这是个不可改变的真理。美帝国主义为什么现在对中国这么怕，这也是因素之一，没有这个大较量，他们不会服气的，也不会怕的。一向善于总结的张桂锦，总结出了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是在战场上总结出来，而有些东西甚至总结了一辈子，直到六十年后还在总结，因为长津湖太让他刻骨铭心了。

新兴里之战志愿军付出了巨大代价，像239团，三个营打到最后合并成一个营，伤亡实在太大，一个团原来三千多人，最后只剩下了几百人，但是取得了胜利。和239团一样，参加围攻新兴里的其他三个团伤亡都非常大，几乎打残了，基本上丧失了战斗力。伤亡加上冻饿非战斗减员高达万人，在战斗中暴露了志愿军通信手段低劣、装备落后、后勤补给脆弱的弱点，例如在27日晚的战斗中，80师与各团的电话线路全部被炮火打断，导致通信指挥全部中断，而后勤补给严重匮乏，士兵在冬季的高寒地区得不到粮食被服供应，因此出现大量冻饿减员，使部队战斗力遭到严重削弱。弹药补充也极不充分，尤其是炮弹供应不上，使志愿军在控制了四周高地的情况下，无法利用居高临下的有利态势实施炮火压制与打击，大大增加了作战的困难。

尽管朝鲜战场上，志愿军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但到最终还是志愿军取得了胜利，因为志愿军是以劣势装备战胜了强大的“联合国军”。他们的枪都是推一发打一发，但他们却敢于持续向敌人发起攻击，生命不息，冲锋不止。张桂锦的2营最说明问题，他们甚至一个营敢于向美军一个团发起攻击。后来，张桂锦还向师里请示过，把所有的步枪都换了，把推一发打一发的都换掉，都换成自动步枪。所以后来五次战役的时候，他战斗过的老部队2营打过了三八线，打到汉城那面去，一下叫敌人一个多团的兵力包围了，四面包围打了一天一夜，最后他们竟突围出来。如果不是有自动武器，有顽强的战斗精神，英雄的2营早就全军覆没了。

新兴里战斗结束后，张桂锦即被调到师里面去。张桂锦自嘲是在师里被“保存”起来了，对他这样的“好战分子”来讲，不打仗就相当于被保存一样。

新兴里之战，志愿军共毙伤美军31团团长麦克莱恩上校以下2807人，俘虏384人，击毁坦克7辆、汽车161辆，缴获坦克11辆、各型汽车199辆、105毫米榴弹炮16门、高射炮7门、57毫米无后坐力炮28门、迫击炮88门、90毫米火箭筒44具、60毫米火箭筒83具、重机枪61挺、轻机枪87挺、各种步枪2227支、手枪70支。可惜缴获的武器装备大都被美军空袭摧毁。

志愿军战史记载，新兴里之战至2日4时，“联合国军”除200余人逃入下碣隅里外，其余全部被志愿军歼灭于后浦、泗水里地区。美军31团团级作战队也是被志愿军击溃的最大的“联合国军”单位。许多资料称：“5天5夜的时间，王牌团番号‘北极熊团’永远地从美军战斗序列中消失了。”然而根据英文维基百科，“北极熊团”约有1个营的兵力，大概200人左右逃出包围，并且继续参与朝鲜战争。

美军在1963年遗弃团级作战单位，改变为旅级和营级。“北极熊团”的营级作战单位继续参与越战和反恐战争，直到今天仍然存在。

图16：志愿军缴获的美军“北极熊团”团旗。

第七章　并肩突破柳潭里

犹如海潮般涌来的中国士兵，清晰刺耳的喇叭声，迅速接近阵地的中国士兵单薄的胶底鞋在冰雪大地上发出的“沙沙”的响声，中国士兵冲击过程中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呐喊声……

中国士兵制造的恐怖构成了美军士兵的梦魇。

（一）攻击柳潭里

柳潭里和新兴里几乎同时开打，但过程显然不同。与新兴里战斗相比，在柳潭里的战斗更为重要，因为长津湖地区四条公路都在这里交会，是长津湖地区最重要的交通枢纽。

柳潭里，位于长津湖以西约10公里，东接狼林山，依山而下的溪流在此汇集成河，泻入长津湖。大自然鬼斧神工，在峻岭和冰湖之间，造就了这个河谷盆地。

柳潭里村西、村北高山矗立，1282、1240、1402等高地闭锁了北上的大门，迫使公路向西。南下的公路穿过村庄，经四座公路桥接囦水里。公路顺狼林山脉走势继续向前，路东有1419.2高地雄踞，渐折向东南，经新兴里（此长津湖西侧又一新兴里）折向东。公路北侧有德洞山、死鹰岭虎视。公路时而盘山，时而临水，如游龙蛇行其间，过西兴里，抵长津湖最南端的公路枢纽下碣隅里，总长约22公里。

11月24日，美军陆战第1师第7团先头部队进入柳潭里。此时柳潭里村里的居民几乎已经逃亡一空，村里的房屋也大都毁于战火。随后陆战7团主力第1、3营也先后到达柳潭里。

11月25日，美陆军步兵第7师32团第1营到达下碣隅里以北地区，接替了陆战5团沿长津湖东岸攻击前进的任务。陆战5团便根据超越陆战7团从柳潭里向武坪里攻击前进的预定计划，全团开往柳潭里，团部及第2营作为第一梯队于26日到达柳潭里，第1、第3营则作为第二梯队于27日到达。

11月26日，陆战1团1营到达下碣隅里，接替陆战7团2营的防务，7团2营随即开始于次日向柳潭里前进，2营F连于27日黄昏到达柳潭里以南的德洞山口，随即遵照团长的命令在德洞山口组织防御，以确保柳潭里与下碣隅里之间的交通线。不过由于车辆不足，第2营营部、机炮连和配属该营的第11炮兵团H连未随2营主力开往柳潭里而仍旧留在下碣隅里。

至11月27日，美军在柳潭里的部队共有陆战5团三个营、陆战7团两个营又一个连、第11炮兵团的两个营又两个连（第1营、第4营和第3营的两个连），配备有大口径火炮18门，155毫米榴弹炮30门，105毫米榴弹炮以及各步兵营所属的107毫米迫击炮24门。此外，在柳潭里还有一辆没有乘员的M4A3“谢尔曼”坦克。这辆坦克是因为原计划派4辆M26“潘兴”坦克前来支援步兵进攻，考虑到M26这样重量超过40吨的重型坦克可能无法在长津湖地区的简陋道路上通行，才先派了较轻的M4A3来探路。M4A3顺利到达柳潭里后，其乘员便乘直升机返回下碣隅里，准备第二天作为向导带领坦克连前来，这才在柳潭里留下了一辆无人操纵的M4A3。

27日，美军第1勤务营分遣队到达柳潭里开设了前进补给站，储存了三日份的食品、燃料以及两个基数的轻武器弹药，不过大口径火炮的炮弹却很少。随后，第1勤务营分遣队便将卸空的卡车带上几天来战斗中的伤员返回下碣隅里。而为了能在次日送来更多的补给品，陆战第5、第7团除了留下约四十多辆卡车外，其余编制内的卡车都随第1勤务营分遣队一起返回下碣隅里。就这样，在柳潭里美军解除了伤员的负担，同时因为卡车的数量大大减少反而增加了灵活性。

但在战役态势上志愿军占了先机，他们以不怕苦、不怕死、不怕疲劳的顽强精神，克服饥饿、严寒，在冰天雪地，在高山大岭长途奔袭，将一个个劣势转化成优势，又逐渐将优势转化成胜势，通过大范围的穿插迂回包抄，完成对柳潭里之敌的割裂与包围。

27日，西线“联合国军”已经遭到了志愿军的强大反击，全线崩溃的迹象也有所显露。但东线的美第10军依然按照既定计划要求陆战1师发起攻击，因此陆战7团和陆战5团从早上开始就向柳潭里西攻击前进，但是遭到了志愿军越来越顽强的抗击，经过激战才攻占了1271高地。

陆战7团团长利兹伯格上校似乎感觉到了不祥的预感，向西南闲上里和北面长津湖西岸派出了配有81毫米迫击炮的战斗侦察小分队，不出所料地在这两个方向都遭遇了志愿军大部队。

中午过后，柳潭里附近接连发现志愿军侦察兵的抵近侦察，利兹伯格意识到志愿军的大规模反击即将开始，随即开始采取加强柳潭里防御的应急措施，从下午15时起，命令部队停止进攻转入防御。

利兹伯格将柳潭里地区全部兵力的一大半——10个步兵连环绕柳潭里构筑工事，建立起环形防线，在柳潭里东南地区开设炮兵阵地，将第11炮兵团第1、第4和第3营的两个连共八个炮兵连18门155毫米榴弹炮、30门105毫米榴弹炮合编为炮兵群，由炮兵第1营营长统一指挥。上述这些大口径火炮炮口全部指向利兹伯格认为威胁最大的西方和西南方。

27日黄昏，夜幕在漫天飞雪中刚刚降临。

22时，在一阵密集炮火轰击之后，志愿军冒着冬夜刺骨的寒风发起了总攻。幸存的美陆战队员这辈子都忘不了寒冷冬夜中他们所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在轰鸣的枪炮声和火光中，他们第一次看到了犹如海潮般涌来的中国士兵，第一次听到了越来越清晰刺耳的喇叭声，第一次听到了迅速接近阵地的中国士兵单薄的胶底鞋在冰雪大地上发出的那种“沙沙”的声响，第一次听到了中国士兵冲击过程中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呐喊声！

毫无疑问，79师对柳潭里西北山的攻击是整个攻势的重中之重。

在9兵团最初的战役部署中，柳潭里也是志愿军9兵团的战役主攻方向，集中了大约两个师的兵力，由军长彭德清亲自指挥作战。战斗打响后，柳潭里西北山是第一个敌防御要点，围绕西北山的争夺战打得异常惨烈。

美军防御西北山的是陆战7团的一个连。美军这个连算是有备而来，他们在山岭上构筑了多道工事，布设了大量的障碍物和防步兵地雷，兵力呈弧形布置，满以为可以凭借有利地形，充分发扬火力控制山谷以及通过山谷的公路。但是白天沿公路突进的陆战5团一个营转入防御后，防线未能与该连有机联系起来，巨大的接合部空隙无人保障，致使西北山美军一个连被孤立在山顶，难以得到友邻的支援，且进出道路均被志愿军堵死，已成了一支孤军。

美军两支部队之间的空隙是整个防线最致命之处，志愿军只要在此插上一刀，则美军的防御顿时松动，整个防御体系便会动摇。而西北山美军连阵地以南、公路以北，分别布置了美陆战5团的两个连。这两个连的接合部也保障不力，均留下了巨大的缺口。

志愿军79师指挥员早就发现了战机，立刻命师主力237团1营集中兵力火力向西北山发起猛攻，主攻的1连从美军防御最薄弱的接合部处分批次渗入，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上西北山，一举夺占西北山。

美军深知西北山对于整个柳潭里防御的重要意义，陆战5团2营E连立即组织力量反扑！刚攻下西北山的1连没有料到美军反应如此迅速。副连长吕学云还带着突击排继续向南突击，美军E连用曳光弹将阵地前一处草垛点燃。在火光照耀下，1连突击排暴露无遗，迎头受到美军三面火力夹击，伤亡惨重。吕学云只好率领还能战斗的四名战士退守山岭，拼死苦战才顶住了美军反扑，一直坚守到3连赶到。

1营巩固了西北山山岭后，乘势发展攻击，配合3营夺取了西北山另一个山头1403高地。

美军在1403高地与237团展开了反复争夺，直到午夜过后才退回山谷。237团夺取了柳潭里北面制高点西北山和1403高地，取得了非常有利的态势，但是所辖三个营伤亡均很大，尤其是1营几乎丧失了战斗力。而美军防御1403高地的一个连突然遭到猛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伤亡较大，已失去战斗能力，被迫撤至纵深阵地。纵深阵地的美军两个连算是有备而战，但在志愿军的猛烈攻击下，也付出了大量伤亡，保障强大的美军也被冻伤了60余人。

（二）致命的错误

在237团攻击西北山的同时，235团1营第1、2连及特务连向1282高地发起攻击。其中235团1营按原来的作战计划应攻击1240高地，但因道路不熟而误将1282高地当成1240高地；而跟在该营后面的236团3营也随之走错，把原定目标1240高地错成了1167.1高地——无独有偶，据守1282高地的美军陆战7团的一个连，居然也和进攻方一样搞错了，他们本应该防守1384高地，却认错了山头而上了1282高地。如此将错就错、歪打正着的场面在长津湖战役中双方都不少，可见当时战场环境的恶劣和复杂。

美军在1282高地的防御部署要比西北山的防御部署完备得多，阵地采取纵深配置，两个排配置在1282高地主峰，一个排摆在高地以南的一个小山头，形成掎角之势相互呼应，还在工事前布设了绊索照明地雷，设置了大量防步兵地雷和防步兵障碍物。障碍场和雷场都有很大的正面和纵深，给志愿军的攻击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由于美军的防御比较坚强，战斗非常激烈，志愿军先是以小部队进行试探性攻击，也就是所说的火力侦察，以判明美军防线的弱点。当发现美军的防御意图后，果断投入两个连实施勇猛冲击。但是冲击过程中遇到一些麻烦：突击部队在破障的时候竟踩响了绊索照明地雷，瞬间黑暗的夜空变成白昼一般，照明地雷的威力显现出来。志愿军部队的冲击队形在照明地雷的照耀下一览无余，明晃晃地摆在美军面前。

美军早已发现志愿军开始接近，战场指挥官很能沉得住气，下令不准开火，直到照明弹将阵地前沿照得通亮，志愿军冲在最前面的第一波突击部队距离美军不过三四米才开火。志愿军突击部队遭到美军密集火力的射击，伤亡严重。攻击部队全部暴露在美军的火力之下，进退两难。

有了照明地雷助阵，不擅长夜战的美军一下变得强大起来，最主要的是美军的防御准备做得有效扎实，防御有层次有组织，而且是梯次配置，从前沿到纵深，防御的弹性较大。

志愿军奇袭不成，只能改为强攻，而强攻又难以奏效，徒增伤亡，便改变战术，以班组为单位，采取小群多路的方式，多批次多路进行轮番攻击，吸引美军注意；主力则向高地后侧迂回渗透，将防御的美军牢牢牵制住，很快便形成包围态势。

防守1282高地的美军战斗意志相当顽强，甚至敢跟迂回的志愿军展开手榴弹战和白刃战。这本不是他们擅长的战术，但不得已而为之，一时竟取得了较好的成果。而志愿军和美军相比，除了顽强的战斗意志，还有人数上的巨大优势，攻击时满山遍野，像波涛一样，一浪高过一浪。面对蜂拥而上的志愿军，美军的意志快要崩溃了，战场指挥官甚至挺身站立在阵地上，大喊着鼓励士兵，严令不得后退半步；但在强大的志愿军攻势前，这些举动差不多都是徒劳的，没等指挥官喊完，便被志愿军密集的子弹打倒。

美军的一些下级军官和士兵战斗也很顽强，也有一些轻伤不下火线的，甚至还有一个中尉排长头部、肩部和脚部三处负伤，仍在坚持指挥战斗，最后连眼球都被打出来，又塞回眼眶继续战斗，真正是拼了命了。

显然在拼命战中，美军不是志愿军的对手，即便他们认为已经使出最大的力量，鼓出最大的勇气，在如雨点般飞来的手榴弹面前，在一片片震耳欲聋的杀声面前，他们的胆子迟早会被吓破。激战持续了约两个小时，双方伤亡都非常惨重，志愿军两个连的攻击部队伤亡殆尽，而美军守卫在1282高地上的一个连几乎没剩下几个活的。

战至午夜，双方指挥员都觉得1282高地不容有失，便都向1282高地派出了援军。28日凌晨3时，志愿军赶来增援的235团1营3连抢先一步发起了第二轮猛攻，首先从侧后迂回，割裂了美军援军陆战5团一个连与高地守军的联系，而后分割攻击，以火力对守军施加巨大压力，又向美军援军一个连猛扑。在其立足未稳之际，一阵猛冲猛打，将美军增援的部队悉数歼灭在运动中。

此时1282高地的美军早已无心恋战，3连只用一个波次攻击便夺取了1282高地。

美军并不甘心柳潭里的门户就此被打开，陆战5团迅速派出大约一个连的兵力作为第二批援军赶到1282高地，并迅速投入战斗。他们先是收容被打下高地的残余人员，加上增援的部队凑了大约一个营左右的兵力，然后便在空中火力和强大炮兵火力的掩护下，向1282高地发起反击。

夺取高地的志愿军刚刚经过惨烈的争夺战，伤亡甚重，一时顶不住美军生力军的反冲击，便暂时采取守势，1282高地得而复失。

没等天亮，志愿军便再次组织攻击，战斗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天已大亮，志愿军失去夜幕掩护，夜战的优势发挥不出来，而美军的火力却可以充分发扬。美军数十门榴弹炮在一夜间已经对1282高地周围进攻的志愿军发射了数千发炮弹，到天亮的时候美军的炮火支援更是达到顶峰，将1282高地顶部硬是削去一米，山上已没有一棵完整的树。美军飞机还投放了大量的凝固汽油弹，冰山雪地早变成一片火海。

志愿军的第三轮猛攻暂时受阻，不得不撤出战斗。

志愿军虽未能攻下高地主峰，但仍控制着1282高地周围的大部分地区。入夜后，志愿军继续猛攻。守在1282高地上的美军本以为志愿军无力再战，可看到火光中踏着同伴尸体奋勇冲击的志愿军战斗，如见到战神一般，不由得腿肚子哆嗦，连枪都拿不稳。他们从来没见到过这样不怕死的部队，即便是冲绳岛上向他们猛扑发动数次自杀式攻击的日军也比不上中国军队的英勇。

235团2营利用夜暗，一路攻击前进，进展较为顺利，他们的攻击目标是北山1384高地，该高地原来是应该由美军陆战7团的一个连组织防御，结果美军那个连，竟错上了1282高地，便歪打正着地跟志愿军在1282高地打起来，增加了对1282高地的压力，给志愿军造成极大困难。

美军一直打到28日黄昏才发现这一失误，此时美军已经将三个连并肩展开，每个连都构成了支撑点式环形防御阵地，阵地间有交通壕连接，基本形成了一个阵地体系，因此那个走错路打到1282高地的连已来不及调整攻击目标了，而且时间太晚也根本来不及补救，美军主力只好在1384高地以南以一个连的兵力，加上配属该营的韩国警察排建立了两道警戒防线。由于兵力不够用，捉襟见肘，竟连必须死守的1384高地主峰也无人防守。

志愿军235团2营一路猛打快冲，很快突破美军前沿。战斗中2营营长及时发现敌1384高地主峰无人把守，而占领主峰即可瞰制敌纵深和前沿，也可控制下方公路，断敌联系和退路。于是他命令一个连迅速突破敌前沿，插入纵深时也不与敌恋战，而是大胆向主峰发起攻击，很快便占领了1384高地主峰，随后立即居高临下朝半山腰的美军防御阵地射击，打得美军大乱。而后趁胜向南推进，攻击犀利，如一把尖刀，直插美军心脏，接连突破了美军布设的几道防线。志愿军其他各部，均趁势沿公路向柳潭里纵深突进，与美军展开激战，双方均出现较大伤亡。战至天亮，由于敌空中火力支援过强，志愿军主动撤出战斗。

敌人走错了路，志愿军的236团3营也走错了路。志愿军由于缺乏地图，且地图版式都是当年日本人绘制，现地很多地形地物在图上反映不出来，236团3营本来计划攻取1167.1高地，却错向1240高地发起攻击。1240高地与1282高地山势相连，几乎成为一个整体，冰雪覆盖下，很难分辨出哪个是哪个，志愿军冲到1240高地才发现，两个高地顶部差别很大。1240高地山顶长约20米，宽约四五米，如一个长方形的桌面。站在1240高地顶部竟像站在一个平坦的桌面上，极易暴露目标，一旦到了白天，必遭敌空中火力和远程火炮的密集打击。而此高地的优势在于，它是附近地域的制高点，占领此高地，则四周一览无遗，柳潭里就在其右下方，左下方则是一条公路，公路再往左就是直插入旧邑里江的1167.1高地。因此1240高地堪称柳潭里东北方向的锁钥重地，是敌必守我必夺的重中之重，占领此高地便可瞰制柳潭里大部地区，卡口制路，断敌退路，最重要的是可以控制美军修筑的简易机场。而美军驻守在此的陆战7团一个连由于连续作战，正人困马乏，戒备较为松懈。他们以为一向保障得力的己方都疲惫不堪，几乎得不到任何保障的志愿军定然更加疲惫，肯定不会连续作战，所以仅仅构筑了一些散兵坑，并没用挖掘交通壕将散兵坑联系成环形阵地，人也随便找个避风的地方，打开鸭绒睡袋，将身子整个钻进去，想睡个好觉。可志愿军却不能让他们睡好觉，早摸到了半山腰处，看到美军都在睡觉，便大喊着杀声，一阵手榴弹后，便冲上山来。那些正做着梦的美军未及反应，转瞬之间就被淹没在志愿军如潮般的迅猛冲击之下。

美军连长米尔顿·赫尔上尉刚钻出睡袋就负了伤，一看身边仅有十几个人，其余的都被手榴弹炸死，便退缩在1240高地反斜面的一个狭小阵地上，架起重机枪抗击着潮水一般涌来的志愿军。好容易才等来差不多一个排的援军，又赶紧组织了一次反击，毕竟1240高地太重要了，如果失守，后果不堪设想。由于志愿军冲到山顶的人数不多，美军又集中了所有兵力兵器，一度竟夺回了高地顶部。赫尔上尉正要喘口气，可惜好景不长，志愿军马上组织起更大规模的冲击，只一个冲锋便将赫尔上尉和他的部下赶下山去，只得退守1240高地南面约300米处的无名高地，赫尔上尉再清点人数，包括支援的援军在内已不剩几个人，便丢弃无名高地，径直向山下退去。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夜，从一开始双方就胶着在一起，厮杀搏斗，反复争夺。79师的正面攻击和侧后迂回均取得了很大进展，除夺取1403高地和1240高地等制高点外，还控制着1384高地和1282高地部分地区，从正面对柳潭里之敌形成了巨大压力，将敌人大部压缩在山下公路一线。但是79师也付出巨大代价，参加攻击的五个营伤亡殆尽，几乎失去战斗力。

正在战斗的关键时刻，在双方都焦急地等待援军时，志愿军的援军首先杀到。

20军59师已迂回到柳潭里以南，切断了柳潭里与新兴里、下碣隅里的联系，构成了对柳潭里地区的合围态势。而在所有攻击部队中，20军59师进展最为显著，其所属部队175团先后攻占1542高地、1581.2高地、1419.2高地、1357.4高地及附近地域，176团连续攻占1425.5高地、1408高地、1229.1高地及附近地域，177团攻占新兴里¹至西兴里一线高地，特别是夺取了死鹰岭主峰1519高地，这样59师就完全控制了以死鹰岭为中心的西兴里公路两侧高地，截断了柳潭里与下碣隅里两处美军的联系。

而美军在柳潭里几乎无一处要点可守，部队都被击退至柳潭里内及公路一线，后援遥遥无期，一入夜便遭到志愿军轮番攻击，死伤无数。

经过一夜激战，9兵团通过战斗查明，在整个长津湖地区，被围的美军约有四个团将近三万人，其数量超过了预定估计的一倍以上。这个情况大大出乎9兵团司令员宋时轮的预料。志愿军越战越勇，同时也越打伤亡越大，虽形成合围态势，但并不能一口将敌人吞下；而美军虽节节败退，但越打越多，在其空中火力和强大炮火的掩护下，正欲向南逃窜。

美军陷入重围，各级指挥官均大惊失色。他们自打二战以来，就没有经历过如此严峻的局面，也没有办法扭转此极为不利的局面。

在柳潭里坐镇指挥的美军陆战5团团长雷蒙德·默里中校和陆战7团团长利兹伯格上校，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磋商，就目前战局交换意见。但他们的战时思路显然不合时宜。如果是在太平洋战场上对付日军，他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喝着咖啡磋商战局；而此时此刻，他们面对的是攻击迅猛的志愿军，如果再四平八稳地坐在指挥所里“磋商”，那么下一个俘虏就是他们。但两位指挥官还是坐到了一起，权当是指挥若定，能沉得住气吧。

由于柳潭里地区地形比新兴里还复杂，是个周围被群山环抱的小盆地，山上山下冰雪覆盖，不便于机械化部队行动，而对手却能利用复杂地形接近包围。同时受地形的影响，美军与下碣隅里的无线电通信时断时续，有线通信也因炮火而全部中断，所以也就无法及时得到陆战1师的指挥。两位团长一致认为，就目前情况，柳潭里已遭到志愿军重兵集团的猛烈攻击，继续实施预定的进攻计划向北挺进是根本不可能的；不只是不可能，如果继续贸然北上，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的危险，那将是美军王牌部队的一次巨大灾难。唯一可行的就是立即就地转入防御，苦守待援，或者迅速与志愿军脱离接触，向南撤退。

两位团长研究了半天，都多次谈到需要统一指挥，但两个人并没有明确分工，到底由谁统一指挥，最后谈出的结果是需要进行密切的协同。这个巨大的失误，为后来的惨败埋下了祸根，也许解救困境的最佳方案是统一指挥，而不是密切协同下的各自为战。但能协调这一指挥关系的上级指挥官史密斯呢？他正在做什么呢？

从战斗开始的27日晚上起，史密斯师长就在兴南的师指挥部里密切关注长津湖地区的战况发展，同时仔细研究战场情况。从战斗进程来看，他在战前的所有预料都成为了现实，翼侧被包围被切断，接合部被渗透、被割裂、被穿插，他的几乎所有部队都遭到围攻。而这些本来是预料之中的事，为啥不能避免呢？史密斯想将责任推脱到阿尔蒙德身上，甚至想推脱到麦克阿瑟身上，但无论怎么推脱，无论他在事前多么精明，目前形势已严峻地摆在那儿，他的部队危在旦夕。他需要为他的陆战1师负责，不光是维护陆战1师的荣誉，更重要的是要保护这支光荣的部队不被志愿军全部歼灭。但史密斯在危急关头虽然指挥若定，并频出妙招，但他还是失误大于正确，对陆战5团和陆战7团那两个团的指挥就出了问题，本来已经差不多靠拢到一起的两个集团，如果明确好指挥关系，两个团结合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互相依托，互为支援，即使志愿军再强，也不见得能啃下任何一个，但史密斯的犹豫，导致两个团迅速被志愿军割断，灾难随之而来。

史密斯在判断情况时还是出人意料的准确，他认为目前最重要的是确保指挥和补给中枢下碣隅里的安全。动作也不可谓不快，第二天天一亮，史密斯就命令在古土里的陆战1团派出主力部队向北打通与下碣隅里的联系，然后亲自乘直升机飞往下碣隅里，于11时许在下碣隅里开设了师指挥部。看来他把陆战1师的防御重心放在了下碣隅里，主要防御方向也是由柳潭里延伸到下碣隅里至古土里一线。他把师指挥所设在下碣隅里，就是坐镇中路，稳定防御态势的举措，此法不可谓不高，可是他没想到，志愿军的主攻方向是陆战一师的右翼新兴里，那儿的美7师不归他指挥，从新兴里方向突破的志愿军正满山遍野地向他的陆战1师涌来。这也反映了当时美军没有捋顺指挥关系的弊端。

陆战1师的5团和7团没有明确谁指挥谁，而阿尔蒙德也没有明确陆战1师和美7师谁在战斗中指挥谁，而阿尔蒙德甚至在美7师陷入绝境时，手足无措，竟忘了让史密斯伸出手来拉“北极熊团”一把，直到该团被全歼，才匆匆赶到下碣隅里，还不是下命令，而是又一个“磋商”。

就在“北极熊团”被歼的第二天中午，美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少将、第7步兵师副师长霍兹准将也先后赶到下碣隅里，与史密斯共同研究战况。美军三位高级军官一致认为在目前情况下继续进攻是很难实现的，但是没有麦克阿瑟的命令，原定的进攻方案又不能取消。此“磋商”的结果再次酿成大错，本来就谁也不服谁，上下级的指挥关系混乱，又没研究出具体的办法，竟然在志愿军大兵压境，美第10军即将陷入灭顶之灾前，还要遵照麦克阿瑟的命令，等于坐以待毙。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西线的麦克阿瑟已经坐以待毙了，美第8集团军同样陷入了志愿军13兵团的重重包围，正疲于奔命。

（三）卡住柳潭里南逃之路

东线美军最高指挥官的几轮会谈结束后，原本就对进攻方案顾虑重重的史密斯终于放下架子，放弃一些幻想，命令柳潭里的陆战7团向南攻击，打通与下碣隅里的联系。这算是一步高招，至少可以缓解一下长津湖地区美军各部的压力，同时对溃退下来的美七师等部队也算是个接应。而陆战5团则停止执行向西进攻的原定计划，转而坚守柳潭里。这步棋其实更高，坚守柳潭里可以迟滞志愿军的并肩突破，可以给下碣隅里和古土里的防御争取时间。可是由于志愿军的顽强阻击，美军企图打通古土里、下碣隅里与柳潭里三地之间联系的努力均未得逞。至28日黄昏，陆战1师被分割在柳潭里、德洞山口、下碣隅里、古土里和真兴里等五个孤立的地域，态势更加不利。

志愿军第27军79师负责对柳潭里之敌发起攻击，他们的进展不像80师、81师在新兴里那么顺利，而是遭到了敌人的猛烈反击。

236团1营教导员李柄章带着战士们刚冲出不远，便遭到猛烈的炮火和密集的枪弹射击，大家明显感觉打不动。就审问刚抓的俘虏，营里有个粗通英语的文化教员，审了几句便知，当面之敌居然不是一个营，而是美军一个师，赶紧将情况上报。与此同时兵团首长也发现敌人数量不少，急调20军迅速投入战斗，79师就地组织防御，20军兵分两路穿插到敌人侧后，迅速将当面之敌包围。而被包围的敌人一见后路被抄，便利用机械化的优势拼死突围。

236团的首长开始也没摸清美军情况，边打边部署。部署的时候要求各级指挥员都要表明态度，大都是你敢不敢打，能不能打下来之类的。李柄章当时发现一连连长态度不干脆，哼哼叽叽也说不出能不能将任务完成，表现极差，也下不了决心。此人叫刘忠福，原来在3连当连长，由于在国内作战一向勇敢，就将他调到战斗力较强的一连，结果攻击柳潭里的时候，李柄章很不放心，便到一连找到刘忠福，当面问他：“我是来跟你要决心的，能不能将对面的美军打下去？”刘忠福仍然呜啦呜啦的说不清楚，把李柄章气得够呛，就跟担任预备队的2连副连长王越丰讲：“我说老王啊这小子不行，你去1连加强1连的指挥。”王越丰到1连去了之后，李柄章才放下心。第二天战斗开始也就半天的工夫，王越丰副连长给李柄章打来电话，说刘忠福牺牲了。说他战斗很英勇，还很机智，就利用临时挖的散兵坑藏在里面，每当美军冲上来，他就跳出坑将美军打下去，而后也不追击，就在坑里藏着。后来被美军的一颗手雷扔进坑内，将刘忠福整个人都给炸没了。李柄章听后非常感叹，只好带领2营在柳潭里坚守了两天两夜，直等到20军穿插到位，将美军包围起来，美陆战1师发生动摇，他们才转为追击，又将美军围困了七天七夜。

81师的243团担负军预备队任务，新兴里围歼战几乎没参加上，就直接插到柳潭里去堵美军了。柳潭里原来预计美军是两个营或者最多一个团的兵力，结果打起来才发现美军兵力众多，居然是美军王牌陆战1师的陆战7团的两个营，还有两个炮兵营组成的团炮群，总兵力超过一个团。参加围攻的志愿军部队虽有两个整师还多，但还是感到兵力严重不足。由于美军的火力太强，造成攻击部队伤亡较大。其中攻击1282高地的一个营基本打没了，在那个高地牺牲了好几个营连干部。

战至29日，79师将柳潭里之敌围住，先攻击来援的美军。负责攻击1282高地的3营虽然打得还剩下没几个人，但还是坚持发起攻击。战士们反穿着衣服，利用夜暗在雪地上行进，冲到美军身边的时候都未被发现，美军还在那儿烤火唱歌。

战士们只一个冲锋，便抄了美军的后路，将美军一个连全部歼灭，而3营打掉这伙美军之后加在一起才能组成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在战斗中牺牲了很多干部，有次一个手雷扔过来，由于雪地里看不清，用脚没有将手雷踢远，结果一个指导员的眼睛被手雷炸了出来，可他坚决不下火线，就捂着眼睛战斗，直到把眼前的美军消灭了才让包扎。后面的战斗都是围堵美军，但美军的火力猛，机动力更强，还有部分美军逃出了包围圈。

在解放战争的孟良崮战役中还是排长的周文江，如今已是志愿军20军59师177团2营副营长，他又带着2营的尖刀连5连进行着他们最擅长的“挖心战”，就是直奔下碣隅里至柳潭里之间的要害西兴里。当年在孟良崮就是这么干的，当年是在纵队编成内插到国民党25师侧方，割裂了国民党整编74师与25师之间的联系，为全歼国民党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编74师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在朝鲜战场上，周文江准备故伎重演，又带着一个连要像一把尖刀直插西兴里，扼住美军命脉咽喉，要封死从柳潭里南下通往下碣隅里的通道。

连续翻山越岭后，周文江的2营战士已经被疲劳、饥饿和寒冷折磨得不成人样，但他们接到死命令，28日拂晓前务必到达进攻出发阵地，务必发起攻击，耽误了时限要杀头。为了抵御寒冷，战士们纷纷把棉被举过头顶，顶在头上，披在身上，两手紧抱着棉被行军。30公里的山路一共走了近两天，很多人和骡马掉到山下，不少人被冻死冻伤，尤其那座2100米高的亚德岭，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不少战士冻掉了手脚，还有不少人稍停下喘口气，便再也走不动了。所以各级指挥员都在不停地运动，就前后反复走动着，运动中督促战士们前进。由于在穿插过程中怕被美军发现，部队采取了无线电静默的方式，通讯联络基本上靠运动通信，就是由通信员徒步传达命令。全营四百多人，行军纵队拉得很长，通信员要从队首到队尾反复跑着传达命令，指挥极不灵便。全营连一幅地图都没有，没有向导，只能靠一个指北针辨明方向，困难可想而知。

周文江带着2营终于翻过狼牙山。而经过长津江边铁路线时更是艰难。铁路是沿着山势修的，坡陡路滑，部队只能紧贴着路基前进，战士们都把身上背着的棉被掏出大把的棉花，然后把手包好，紧抓住铁轨，而后一个牵着一个，还有身体不好的被好几个人牵住，缓慢前行，又冻倒了很多人。还有不少骡马根本过不去那种险要的地形，眼看着滑到山涧下摔死。

59师只有三个步兵团翻山，而炮兵团的重装备只能绕更远的路，所以在战斗中很难得到炮兵的有力支援。

一路克服艰难险阻，59师总算到达了预定的进攻出发阵地，占领了1764高地，下方就是下碣隅里美陆战1师的师部，而美军修建的简易飞机场就在眼前。

从周文江的眼睛里望去，只见几幢黑乎乎的房子，应该是美陆战1师的师指挥所了，周文江赶紧提醒尖刀连战士们做好出击前的准备。

大家正忙着呢，公路上便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像房子似的东西，借着惨白的月光细看，却是正在运动的美军吉普车，车上坐着美军的侦察人员。吉普车顶着周文江开过来，眼看就要撞到志愿军战士的身上了，标准的狭路相逢，周文江赶紧下命令给身边的1排，三个班迅速隐蔽在道路两侧，准备抓俘虏。

此时美军侦察队并没有发现周文江，还在向前开着车。周文江一声令下，战士们用冲锋枪一阵猛扫，随后成群的手榴弹投到吉普车附近。美军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蒙了，驾驶员想掉过车头向后跑，结果车头撞到山上，车体被掀起来，最后翻到一个炸弹坑里。公路边到处是美军炸弹炸出的坑，浅的有半米深，深的居然有几米深十几米宽。车上坐着的四个人加上驾驶员一共五个人，从车上翻落在地，便连滚带爬地钻到汽车底下去，上身都钻到车底，屁股撅在外面。周文江手下的战士本来就气愤，一路上看的都是被美军炸死的朝鲜老百姓，看到的都是被美军烧毁的民房，所以都杀红了眼，当时就端着刺刀扑上去，要将几个美国人捅死。

几个年轻的志愿军战士都是血气方刚，最重要的是大家谁也不会说美国话，抓住了也怕没有用，自己都没有粮食吃，抓了也是个累赘。眼看着刺刀就要扎向几个美国大兵的后心，周文江赶紧大喊着奔过来，挡住战士们的刺刀。他学过几句英语，其实大家都在战前学了，当时每一个连队都专门派来过一个英文教员，都是中国人民大学外语系的学生，给战士都教过“缴枪不杀，送你回家”之类的。周文江制止住战士的鲁莽行为后，3班班长就用不生不熟的“中国式英语”向着车底的几个美国大兵说了两句，当然说的是“缴枪不杀”和“跟我们走，送你回家……”没想到3班长那结结巴巴的中国式英语居然被几个吓得要死的美国兵听懂了，他们赶紧从汽车底下爬出来，可爬出来以后并没按3班长喊的“缴枪不杀”将枪交给战士们，而是老实地排成一溜，由一个挂着望远镜和照相机的少校领着，一起来到公路边上。少校还统一给下了口令，应该说的是“跪下，举手投降”。几个美国兵便跪在地上，将枪举过头顶，像经过预先多次训练似的，把志愿军战士逗得直乐，从来没这么抓过俘虏，连下跪和交枪都有统一口令。

周文江没有笑，作为一个指挥员，他意识到，前面就是美军，大战即将展开。他马上命令5连迅速抢占有利地形，而几个俘虏交给后面其他人去管，当务之急是必须抢在美军大部队发现前，将下碣隅里村的进入道路以及机场控制住，防敌继续北上增援。

周文江率领5连在抢占高地的时候，第二次与美军遭遇。这回遇到的美军更强，居然有四辆坦克和两辆汽车，汽车里面坐满了美国士兵，应该是一个坦克排和两个步兵排。周文江赶紧将三个排展开成战斗队形，1排在前面阻击争取拖住美军，起牵制作用；3排截住美军尾巴，防止其逃跑；二排的主要任务就是打炸敌坦克，并用手榴弹对汽车实施打击，最好是在敌未下车之前就将汽车炸毁。战斗实施起来，各排各司其职，尤以二排最勇敢，那些坐在车里的美国兵还没来得及下车，甚至连跳车的动作都没做出来，汽车就被打翻了。

与此同时，坦克也被成捆的集束手榴弹和反坦克手雷击中，四辆坦克全部被击毁，美军死的死伤的伤，5连又抓了两个坦克兵俘虏，打死二十多敌步兵，还有几个人没命地逃往村里。没想到第二次遭遇战打得比第一次还酣畅淋漓，而且是在天色大亮的情况下，以一个步兵连将配属有坦克的美军差不多一个连击溃，大家自然产生了轻敌情绪：两次遭遇战，既抓到了俘虏，又消灭了美军大部，好像比国民党还好打，觉得美军真的是纸老虎，不堪一击。

冷静的周文江觉得这种苗头不对，赶紧把5连的连长、指导员叫到身边，开个碰头会，给他们讲，刚才两次遭遇战的胜利，确实是战士们英勇善战的结果，但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美军并没料到我们来得如此之快，完全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打得措手不及，我们的取胜有很大的偶然因素。如果美军发现了我们的存在，是不会如此轻易让我们得手的。

周文江又要求部队发扬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战斗作风，迅速占领有利地形，赶紧挖工事，构筑掩体，准备入夜进行一场大战，奇袭敌师指挥所。

但战士们在挖工事的时候又遇到了难题，很多战士都觉得挖工事比打仗还困难。当时气温骤然下降，已降到零下40摄氏度以下，地面冻得像个硬石头，用军锹挖不动，用镐头刨下去也就是一个白点，其他工具就更不行了，根本无法构筑工事。可不挖又不行，大家都知道美军飞机、大炮的厉害，人员如果暴露在工事外，不等到夜里就会被美机发现，肯定会被炸得尸骨无存。很多战士用手抠石头抠土，抠到最后已是鲜血淋淋，坚持挖出了一些简易的掩体和防炮洞等工事。

可是大部分工事还没有挖好，美军的炮击就开始了。成百发的炮弹打过来，说明美军已经发现了5连的行动，并判明了5连的行动意图。随后数十架美军飞机飞到5连上空，大批的凝固汽油弹从天而下。当时志愿军战士最怕的就是美军飞机投掷凝固汽油弹，它在爆炸后，会炸出很多火星子，四处飞溅的火星子沾到身上就会烧着，怎么抖落也抖落不掉，连皮带肉地燃烧，一会儿的工夫就能将一个大活人烧成灰，即使不烧成灰，身体皮肉也会产生大面积烫伤。

周文江赶紧指挥大家疏散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很多人被炸弹迸出的火星子沾上，被烧得满地打滚，连周文江的裤子也被火星沾上，但他的动作比较快，赶紧将裤子全部脱掉，只穿着个裤头，冰天雪地里只好光着腿。而很多志愿军战士就被活活烧死了。

美军飞机轰炸过后，周文江赶紧检查部队的伤亡情况，5连连长受了重伤，文化教员李开国、文书、两个通讯员同时牺牲，当时他们正趴在一起，结果一个炸弹下来，两个人都没有逃脱。

炮击过后，周文江迅速命令部队隐蔽构筑工事。按照美军作战的套路，炮击过后，紧接着就是美军的步兵要进攻了。而周文江早就心里有数，一旦美军发起了攻击，那么美军的空中火力和炮兵火力威胁就算解除了不少，我方可以与美军短兵相接，胶着一处。就命令部队赶紧占领有利地形，准备战斗。

10时左右，美军一个步兵连首先向5连1排和2排阵地摸来。大概距离1排、2排阵地有两百米远的位置，美军展开成攻击队形，一排排，端着枪，列着队，有点像古罗马的战阵。周文江感觉很奇怪，觉得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打法怎么会在火力极强、具有一切现代化优势的美国部队中出现？可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美军仅仅是在展开时列着队，便于统一指挥，快接近到志愿军防御阵地前沿时，便疏散开来，形成断续的散兵线，间隔和距离都拉得很大，后侧坦克和装甲车上的机枪开始超越射击，战术运用得还不错。此时负重伤的5连连长并没有下火线，而是坚持指挥，他命令部队不得开枪，一定要把美军放到50米以内再开火。结果美军过了50米，快接近到30米区域了，连长这才命令：“开火！”志愿军阵地上几乎将所有的手榴弹都扔了出去。美军的战斗队形保持得很合理，前面是1排步兵，大约有三十来人；后面几十米的距离上又跟着一个排，也是三十来人；再后面，又是三十来人的一个排。志愿军的手榴弹只能炸到第一排攻击的人，而后面的两个排炸不到，而且打垮了美军前面的排，他们只是向后退一下，等到第二排冲上来，继续往前攻击。2营费了好大的力才将三个排的美军击退。

周文江意识到，刚才只是一个连的美军在试探进攻，后面肯定还有大规模的反击，大战才刚刚开始，赶紧命5连加紧完善工事，继续构筑阵地，准备迎接更大的战斗。果然不出周文江所料，刚才美军的一个连进攻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或者叫战术侦察，随后发起的才是正式进攻。而刚刚扔下的尸体按照美军的作战习惯，如果撤退，一定要将尸体拖回去，而没有拖尸体，说明两个问题，一是要进行更大规模的攻击，再一个就是因为对方的火力猛没有办法拖回同伴的尸体，连他们自身都难保了。显然，周文江他们遇到的是第一种情况。果然只隔了不到一个小时，美军真正大规模的进攻开始了。首先是炮火准备大约一个小时。

从美军炮击的规模就可以看出来，美军是真急了，对志愿军一个连组织的仓促防御都要火力准备一个小时，炮弹发射了几千发，足以说明美军的火力之强，弹药保障之强，再一个就说明美军对面前出现这股志愿军非常惧怕，因为这股志愿军是奔着他们的“心脏”师指挥所来的。攻击美军的后侧不远便是下碣隅里美陆战1师师部，美军炮击过后还不算完，又有七八架飞机轮流不断地对5连的阵地轰炸，狂轰乱炸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把整个山头上的白雪地都炸成了黑色。山上本来有很多小松树，经过炮击和空袭，都成了烧焦的木炭。敌人炮击的时候，志愿军战士只能躲在工事里防炮，留下部分人员在阵地上观察美军的动向。

留在阵地上负责观察敌情的战士伤亡较大，而美军也是过于依赖火力优势，以为炮击了这么长时间，加上飞机轰炸，志愿军阵地上不会再有活人了，便大摇大摆地分成三路冲了上来。南路从正面集中了大约两个排的兵力，西路大约集中了一个排的兵力，而中路的美军竟有一个营，这个营又分成三路向5连主阵地进攻。其中路运动最快，位置最靠前，眨眼的工夫已冲到志愿军5连1排阵地前几十米远的位置。

1排阵地是5连防御的主阵地，1排3班的副班长叫卢慧山，是个共产党员，担任反坦克小组组长。当时志愿军每一个排都编有一个反坦克小组。反坦克小组主要就是装备一些火箭筒和反坦克手雷、爆破筒、炸药包一类的反坦克器材，小组里还有一挺机枪，主要是给打炸敌坦克的战士提供掩护。反坦克小组的机枪手叫阎志强，他看到美军坦克快爬上连主阵地了，就对着卢慧山说：“你快上去，我来掩护你。”

阎志强作战一向勇敢，他端着机枪向前跃进，距离美军的坦克只有几米远，架起机枪对准美军坦克的瞭望孔打了一梭子弹，打中第一辆坦克驾驶员。第一辆坦克被打得瘫痪，第二辆坦克又爬到了阵地上。此时卢慧山带着反坦克小组已跃进到敌坦克近前，他一个人跑在小组的最前面，准备将反坦克手雷迅速插入美军坦克的履带里。在插手雷之前，他先掏出一枚手榴弹，准备向美军坦克方向投去，结果刚一举手，手榴弹还没有出手就被美军坦克上的机枪打中，五发子弹全部打在前胸。卢慧山没有马上倒地，而是瞪着眼仍然挺立在美军坦克前面，跟在坦克后面的美军步兵也看到了这一场面，都被吓得愣在原地，以为卢慧山身上带着神秘武器，当场就把正面攻击的美军全部吓得退了回去。

美军退却后，周文江、阎志强等人扑过去，紧紧将卢慧山抱在怀中。卢慧山即使中枪也没倒下，原因就是因为天气冷，零下40摄氏度，积雪有一米深，卢慧山是腿插在雪中，屁股后面还顶着块石头。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被子弹击中的人负伤以后，如果不及时抢救，肯定会流血过多导致死亡，但长津湖地区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前胸被击中五发子弹的卢慧山居然没流出一滴血，而是被生生冻住了，而没有倒下。

周文江指挥着5连打退美军一个营的进攻，实际上志愿军已经掏到美军的心脏，数次将子弹打到美陆战1师的指挥所里。此时5连3排阵地比较紧张，增援的美军直接从飞机场赶来3排阵地，蜂拥而来的美军攻击一波接着一波，没命地向3排阵地涌来。5连指导员董润雨本来在2排指挥战斗，待把当前美军打退以后，马上跑到3排。他刚上了3排阵地，大批美军也快要上来了。战士们的弹药也不多了，指导员董润雨从牺牲战士的身上捡起步枪上了刺刀，大喊一声“杀啊”就带领部队杀入敌群，跟美军拼上了刺刀。

董润雨原来是团宣传股长，是志愿军部队中少有的文化人，很受尊敬。他到5连之后，在战场上提出了很多鼓励口号，像什么“守住阵地就是保卫祖国，要为祖国人民争光，为毛主席争光……”，等等，而到了冰天雪地的长津湖地区，他又在战士们当中喊响了“我们在这里冷，冻成这样子，要叫祖国人民不冷”的口号，激励战士们战胜严寒冰雪。激烈的战斗中，董润雨身先士卒，带领全连与美军展开殊死近战，不幸被炮弹击中，英勇牺牲。5连战士愤怒地高喊着为指导员报仇，众志成城，一阵手榴弹将当面的美军砸了下去。董润雨牺牲后，接替他的几个指导员均先后牺牲。

周文江总结在朝鲜战场上的美军有几怕：一怕是怕晚上打仗；二怕是怕手榴弹、刺刀；三怕近战，跟他拼。周文江带领5连坚守在西兴里阵地上，第一天打退了美军12次进攻。他们血战了七天七夜，共击退美军28次进攻，俘虏美军7人，打死打伤450多人，而在阵地前面密密麻麻的倒着美军的死尸就有一大片，美军没拖下去的有200多人，而5连在这个阵地上也伤亡了一大半。长津湖战役结束后，5连被志愿军总部授予“抗美援朝一等功臣连”。

战斗在12月5日结束，27军赶来一个连支援周文江，可一个连赶到周文江面前时，周文江他们只剩几十个人了。

柳潭里的美军被包围之后，有一股美军逃跑出来，但志愿军早给他们预设了天罗地网，在柳潭里至下碣隅里之间埋伏着志愿军一个连。

这股逃出来的美军依靠着飞机的掩护，又有坦克和大炮支援，他们仓皇地逃出柳潭里，逃出来以后只能顺着公路走，必须经过志愿军预设的埋伏阵地，埋伏在那里的是20军59师1营的一个连。开始1营是进攻，后来转入防御，就在柳潭里外围留了一个连预设了伏击阵地，只截击逃出来的美军。可是在那儿等了一夜，全连仅剩的六十几个人都被冻死。从柳潭里撤退的美军从山下走过去，未遇截击，侥幸躲过一劫。没有办法，志愿军战士全被冻死在阵地上，六十几个人紧抱着枪，保持着射击姿势。

周文江听完这件事，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有的战士们听完放声大哭。这时慌不择路的美军竟一路跑到周文江的阵地上来了。

177团首长判断美军要逃跑，早布下口袋阵，2营里的几个营干部也进行了分工，每个营职干部带一个连，守住一个方向。周文江此时继续带5连和机炮连守在前面，营长带一个连，教导员带一个连，都分别把守着一个方向。结果三个方向打得都很好，美军逃不过去，1000多人被压缩在一个山沟里面。27军的部队赶到，天已大亮，而天亮消灭美军极不容易，因为美军的飞机随后就来，所以1000多人这块到嘴的肥肉，没有被消灭，大部分逃回去了。

周文江的部队在战斗中遇到的困难，比比皆是。从开始集结就带了一点干粮，干粮就是炒面，一把炒面一把雪，没有水就抓一把雪兑着吃。干粮吃完了，没饭吃了，就饿着肚子打仗、阻击、追击，始终饿着肚子。周文江的2营三个连，住地只有一家朝鲜老百姓。白天看不到人，全家都躲到山沟里面去了，晚上回来老百姓很热情，从地窖里面挖点土豆，给周文江他们烧熟，再送到山上去。战士们一个人分两个土豆，两个土豆都吃不动，送上去已经冻得很硬吃不动了。而送土豆的距离大概有三四百米，老百姓就用头顶着去，拿着土豆都要放在口袋里，焐一焐，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土豆不至于冻硬。

而美军也常吃不上饭，但他们一断顿，就有飞机给送来食品，由飞机投下来。飞机来的时候，周文江便命令战士集中火力打飞机，目的并不是把飞机打下来，而是逼着飞机不敢低飞，飞机只能在高空往下投食品，所以就投不准。很多时候都投到志愿军阵地上，战士不敢拿吃的，先报告上面。上面允许吃，经过检查，才能吃。上级允许一个连拿三包，就拿三包，谁都不会多拿。都是大包，里面有饼干、罐头之类的，这是在艰苦的战斗中总结出的保障办法。另外，周文江他们还组织几个人在后面筹粮，朝鲜的村庄一拉十几里路长，就动员老百姓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而后写个条子给他们，说志愿军吃人家多少东西，将来打完仗都给还上。

在西兴里坚持七天七夜。周文江率领的5连只剩四十几个人了。战斗一结束，大家深出一口气，当时就有不少人虚脱得瘫倒在地。

西兴里一仗过后，周文江被调到1营当营长，还没等到1营报到，又下命令让他任师作战科副科长，而军部又来命令，说新兴里一仗，20军四个在国内战争中涌现出的战斗英雄牺牲了两个，杨根思抱着炸药包跟美军同归于尽，毛杏表被炮弹打中牺牲，陈宝富生病没有参加战斗，所以总政给20军打电话叫把周文江暂时调到师部保存，不要再给打死了。

第八章　向心攻击下碣隅里

拼命死守下碣隅里是美军总撤退的前奏，宋时轮对史密斯的意图了如指掌。

他果断命令志愿军9兵团将士：不怕牺牲，不怕疲劳，连续作战，多路围攻下碣隅里之美军。

（一）史密斯的困境

28日晚，美军东西两线的最高指挥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和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被麦克阿瑟紧急召到日本东京，连夜研究朝鲜战局，最后决定“联合国军”全线转为防御。鉴于东线的情况，第10军很可能要从海上撤退，所以“联合国军”总司令部下达了预先号令，命令第10军开始制定海上撤退计划。

根据“联合国军”总部迟来的命令，美第10军在长津湖打了两天后，才于29日命令陆战1师转入防御，并以一个团战斗群迅速从柳潭里转进至下碣隅里，救出长津湖东岸的第7师31团，即美军在新兴里的部队。此时他们恐怕还不知道那个31团（“北极熊团”）早就变成了一头死熊。美10军司令部同时命令美第7师在惠山的部队向兴南撤退，美第3师切实保障兴南公路和元山，韩国第1军收缩至咸兴，保障第10军侧翼安全，并授权史密斯少将指挥长津湖地区所有第10军的地面部队。

这个授权多少有些实际意义，全面处于下风的美军部队目前缺少的就是统一的指挥和统一的行动。但他们想步调一致地行动怕是很难了，志愿军9兵团早把长津湖的美军分割包围在几个孤立的区域。实际上，第10军的命令和陆战1师昨天下达的停止进攻命令精神是完全一致的，所以陆战1师没有对先前的命令做任何变更。但精神的一致，不代表行动的一致，毕竟是一纸迟到的命令，美军陷入重围是不争的事实。停止进攻和迅速撤退并不是一回事，此刻如果还要继续进攻，那只能是死路一条，而死守待援，也不见得是一步高招，志愿军的十几万人马早就把长津湖的美军围得风雨不透。

但史密斯还是想出了一些办法。鉴于柳潭里部队29日以一个营的兵力，向南攻击没有取得任何战果的情况，判断如果要打通柳潭里至下碣隅里的联系，至少需要投入一个团的兵力，因此他命令柳潭里的部队一分为二，陆战5团确保柳潭里，必要时可以调整部署，放弃若干外围阵地以确保柳潭里核心阵地安全；而陆战7团则全力打通至下碣隅里的通道。

这个命令实际上也是一种以攻代守的冒险，但此时如果不放手一搏，那么后面更难办，想撤退都没有办法，只能奋力夺取长津湖地区的几个战役要点，站稳脚跟，全力控制住公路，以便进可攻，退可守，尤其是撤退的时候保证公路畅通。

根据这一命令，在柳潭里的陆战5团与陆战7团联手制订了联合作战计划并迅速实施。即收缩柳潭里外围阵地，放弃前沿，将部队撤至纵深，并迅速构筑环形防御阵地，大量设置障碍物和地雷。陆战5团确保柳潭里环形阵地，保证陆战7团打通与下碣隅里联系的后方安全；而陆战7团负责机动作战，沿公路一线向南攻击前进，力争打通与柳潭里美军的联系。

东线美军首脑被当前的战局所困，不得已的情况下，30日一早，第10军派驻陆战1师的高级参谋福尼上校从古土里飞往咸兴，向阿尔蒙德军长当面汇报最新战况。而阿尔蒙德随即再次飞到下碣隅里，在陆战1师师部召集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和第7步兵师师长巴尔举行紧急会议。

阿尔蒙德此行与半月前亲自赶到鸭绿江边那次心情截然不同，如冰火两重天：那次是满怀喜悦之情，到了鸭绿江边又是照相留念又是微笑致意；而此次飞到下碣隅里，阿尔蒙德一脸严肃，甚至私下觉得再也不会到鸭绿江边了。

阿尔蒙德帮着史密斯等前线指挥官定下了决心，再也不能犹豫不决了，必须做出艰难的决定：作战会议决定在长津湖地区的美军部队立即向咸兴撤退，史密斯受命可以下令破坏一切影响撤退的物资与装备。

对于该命令，史密斯则提出撤退的速度取决于后送伤员的能力，如果能将大部分伤员以飞机后送的话，就能大大提高部队后撤的速度，并坚决表示愿意率领部队杀开一条血路退往咸兴，而且争取能带走尽可能多的装备。

不过就目前情况，他明确表示根本无法对新兴里的31团支队采取有效的援助行动。史密斯的意见再次与上司阿尔蒙德的命令相悖，但主要精神是一致的，都是要撤退，只是撤退的程序和办法不同罢了。阿尔蒙德想搞消极撤退，丢弃重武器装备，只要把人撤下来就行，说白了就是逃跑。而史密斯还要保持军人的尊严，想创造一个敦刻尔克似的经典撤退，即带上所有的家当，甚至把伤员和战死士兵的尸体都用直升机带走的完美撤退方案。但此时两人已来不及争吵，也没有时间给他们用来争吵，反正撤退是必须的。

为了完成美第10军的全线撤退计划，19时20分，史密斯以电报方式向陆战5团和陆战7团下达死命令：加快实施联合作战计划，陆战5团和陆战7团应加强合作迅速后撤到下碣隅里，并进一步准备下一步的后撤。陆战7团必须分成两路，向南和向北沿公路从两个方向攻击前进，打通公路；陆战5团收缩防御，以火力支援陆战7团的机动作战。

就这样，陆战1师开始了长达125公里的极其艰难的后撤之旅。从柳潭里至下碣隅里为22公里，从下碣隅里至古土里为18公里，从古土里至真兴里为16公里，从真兴里至咸兴为56公里，从咸兴到兴南港为13公里，总计为125公里。这些数字上的或者是地图上的距离对机械化的美军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但在冰天雪地的长津湖，在四处都是强悍的志愿军打击下，每一公里就要付出无数生命的代价，每行进一公里都是跟死神直接打交道。这些短暂的公里距离，成了美陆战1师一辈子的噩梦。

就在美军改变作战计划的同时，志愿军也根据几天来的作战情况，发现长津湖地区柳潭里、新兴里、下碣隅里等数个孤立据点里被围美军共三个步兵团、三个炮兵营和一个坦克营，总兵力近3万人。此外美军在社仓里还有第3步兵师第7团，比战前估计的兵力多了将近一倍。9兵团决定对原定作战计划进行修正，贯彻集中优势兵力歼敌的作战思想，首先集中绝对优势兵力解决新兴里之敌，再转移兵力逐个歼灭柳潭里、下碣隅里之敌。并迅速根据新的作战计划调整作战部署，以27军80师、81师围歼新兴里之敌，27军94师为预备队根据战场情况随时加入战斗；20军59师和27军79师对柳潭里之敌、20军58师对下碣隅里之敌分别进行钳制性攻击，以保证新兴里战斗的顺利进行；26军则日夜兼程南下参战。

29日14时，9兵团将该计划决心上报志愿军总部，并获得批准。9兵团随即发起猛攻，准备首先歼灭新兴里、柳潭里之敌，而后对下碣隅里和古土里之敌发展进攻。

志愿军的战法算是老套路，首先在前沿打破战役缺口，而选择的两条攻击方向就是新兴里和柳潭里。主攻目标首先选择新兴里，主要还是打歼灭战的思想作祟，担心新兴里与下碣隅里之间只有14公里且沿途没有险要地形可以用来阻截，不想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此时，以少数兵力钳制新兴里和柳潭里之敌，集中主力猛攻下碣隅里才是上策，因为新兴里虽与下碣隅里距离较近，但下隅里美军力量单薄，自身都还难保，更别说支援新兴里了，所以新兴里之敌已是瓮中之鳖，早晚难逃被歼的命运；而夺取下碣隅里后，连柳潭里之敌也将很难全身而退。但当时战场的形势千变万化，新兴里的美第7师战力较弱，确实给志愿军提供了全歼的机会，因此迅速解决新兴里之敌，实为当时最佳的方案。

志愿军27军副军长詹大南在全歼美第7师31团后，也向下碣隅里转进。

此时9兵团最擅长穿插迂回作战的20军已对下碣隅里之敌展开猛攻，将陆战1师压缩在一条扁平的区域内。

美军已开始漫长的后撤之旅，而后撤成功的关键是确保指挥与后勤中枢下碣隅里的安全。史密斯将下碣隅里作为后撤和防御要点据守是下了很大功夫的。下碣隅里位于长津湖以南，正好卡在向北通往柳潭里向南通往古土里的公路中间，一条公路贯穿这个小镇，还分出一条向西的支路，自然形成了公路交通的枢纽，也自然成为美军和志愿军必守必攻的战役要点。

下碣隅里的地形并不适合防御。和柳潭里一样，它也是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的盆地，可柳潭里四周的山岭比较高，下碣隅里周围则是坡度较为平缓高度较低的丘陵，只有东北方向被称为东山的一片高度约150米的连绵丘陵，勉强可以作为防御的屏障。对于防御一方来讲，守住下碣隅里是一件很难的任务，极易遭到四处高地居高临下的火力瞰制，而下碣隅里东北侧的1071高地正是俯瞰这个交通枢纽的制高点，谁占了此高地，那么下碣隅里差不多就会落入谁的手中。因此下碣隅里之战的关键就是哪方攻占1071高地。

美军陆战1团3营营长托马斯·里奇中校受命率领该营两个连和机炮连的两个排早在26日即到达下碣隅里，比志愿军的穿插分队早到了差不多一天。志愿军20军58师日夜兼程，就想在美军陆战1师赶到之前拿下1071高地，从而拿下下碣隅里，卡口控路，在美军中间开花。为达成这一战役意图，58师各部已连续行军七八天，饭都吃不上，更睡不上觉，克服饥饿和严寒，只为早一步赶到下碣隅里，遗憾的是还是没能跑过美军的汽车轮子。

围绕撤退计划，美军的一系列准备工作在下碣隅里至古土里一线紧张地进行着。27日，陆战7团2营主力从下碣隅里出发前往柳潭里，2营营长兰德福·罗克伍德中校及营部人员、机炮连主力因为车辆不足而滞留在下碣隅里。他们本来是准备向柳潭里发起攻击，接应从新兴里、柳潭里撤下来的美军，但是没有车辆的美军就像缺少了腿脚一样，只能停留在下碣隅里，也算是增强那儿的防御力量。

同一天，陆战1师师部的主要人员以及第10军军部的先遣人员也陆续到达下碣隅里，为在此地开设师、军指挥部做准备。此外，陆战1师第1工兵营和第10军战斗工兵营也正在下碣隅里紧张施工，修护道路，构筑军、师指挥部以及修建飞机跑道。这些被阿尔蒙德看来并无必要的工作，在后来的撤退中起了关键作用。

战至28日，虽然才打了一天多，而且战斗主要是在夜间，但美军已露败相，他们没想到志愿军作战如此强悍，战术如此灵活。

陆战1师继续加强撤退的准备工作，陆战7团2营营长罗克伍德中校率所部两次沿下碣隅里至柳潭里公路北进，企图增援位于德洞山口的陆战7团的一个连均未奏效，遭到志愿军58师的强力阻击。而陆战1团3营沿公路南进企图打通与古土里的联系也未成功，加上美军各连的侦察分队在下碣隅里西南遭遇志愿军大部队等情况，里奇判断志愿军已对下碣隅里形成了包围，极有可能在当晚发起攻击，因此加强下碣隅里的防御刻不容缓。他一面组织部队加紧进行防御准备，一面请求史密斯师长迅速增派援军。

史密斯随即任命里奇为下碣隅里地区守备部队最高指挥官，统一指挥下碣隅里地区所有防御部队。此时在下碣隅里地区的“联合国军”部队总共有58个单位的3913人，有很多是10人以下的小单位，可以说是建制非常繁杂混乱，很难实施统一指挥，且各单位行动散漫，很容易暴露目标和部队企图，更容易被志愿军利用。

里奇立即召集各单位指挥官根据各单位实力分派了防御区域。里奇是个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职业军人，他对任务的理解力不强，但对任务的执行力极强，他很快便把零乱的“乱军”整合成一支成建制、能防御的部队。

具体在整个下碣隅里环形防御阵地配置情况是：以一个陆战连防守西南，阻击志愿军从此方向的攻击，而从西侧位置起逆时针向北依次是一个营部连、陆战7团2营的机炮连、陆战1师司令部营、陆战队第2航空控制分队、陆战1师汽车运输营、陆战1师勤务营分遣队；北偏东方向是第11炮兵团一个连，该连装备6门105毫米榴弹炮，主要负责以炮火支援德洞山口的美军；东山北端是陆战7团反坦克连，部署在东山的部队从北到南依次是陆战1师勤务营、第10军司令部分遣队、陆军第3师第10工兵营一个连、第10军第4通信营分遣队，东山南端和长津江之间是陆战7团机炮连，长津江以南是陆战1师第1战斗工兵营一个连，该连南面是第11炮兵团的一个装备6门105毫米榴弹炮的榴弹炮连，主要负责以炮火支援下碣隅里环形阵地，东南面是由陆战7团3营一个连负责防御。

整个环形阵地的重点地区是由3营两个连防御的东南、南面及西南2200米正面，这两个连在构筑工事时创造性地将C3炸药装在空罐头盒里作为定向炸药来使用，大大加快了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修筑工事的速度。在整个防线上还堆积了约1000个沙袋来加固工事，在阵地前大量设置了地雷、绊索照明雷、爆炸物和屋脊形、蛇腹铁丝网。这些障碍物、地雷和辅助防御器材与机枪、无坐力炮以及迫击炮、榴弹炮构成了严密的防御体系，形成了各种正向、倒打、侧射的交叉火力，火力配系和阵地编成以及障碍设置都体现了较高的水准，由此可以看出里奇中校是一名出色的防御专家。

由于防御正面较宽，里奇苦于兵力不足，只在第一线就摆开两个连的全部六个步兵排。为了保障接合部安全，并在两个连的接合部部署了两辆坦克。

可是不管里奇将防御组织得多么严密，美军大败后士气低落是不争的事实，再强的防御也要承受志愿军浪潮一般攻击的考验，能不能过了志愿军这关，就看这些防御阵地里面的人能不能像他们所拥有的钢铁一样，具有坚强的钢铁意志了。

谨慎的里奇还派了两名朝鲜百姓到村外去探听军情。这两人鬼鬼祟祟地跑到村外，但志愿军只盯着大鼻子蓝眼睛黄头发的美国兵，对这两个“黄色皮肤”并没太在意，所以他们在村外不仅见到了志愿军，甚至还与其进行了交谈，回来便把情报一股脑儿地告诉了里奇。

里奇是一个极爱思考的人，尽管他的思考能力不强，但爱好使他的思考增添了不少活力。他结合空中侦察的情报，用望远镜望了望周围的群山，仿佛那大山后面到处藏着志愿军，一阵阵凉风从他脑后吹过，把他吹起一阵阵寒噤。

估计志愿军肯定会在当晚发起攻击，可是要凭自己手上那点单薄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守住整个防线，便将守备力量的中坚骨干，部署在最可能遭到攻击的西南和南面的两个步兵连全部派到阵地上，而不是让他们缩在帐篷里的鸭绒睡袋里做梦。

尽管如此，里奇还是不放心，防守兵力捉襟见肘，将两个战斗力最强的连全部配置在防线上，根本没有预备队，而且每个排要负责防御340米的正面，远远大于海军陆战队战斗条令规定的200米防御正面。里奇咬了咬牙，其他地段就只能依靠勤杂单位的人员来防御了。这些人员都是后勤单位的技术兵种，根本不懂得战斗要领和基本战术，能把枪准确打到人身上对他们来说比登天还难，能活着挨过志愿军的攻击，那就是上帝开恩。

越接近晚上，里奇的心越哆嗦，只能一遍遍在胸口画着十字，叨唠着上帝保佑了。

（二）下一秒攻击

此时志愿军9兵团正从四面八方向下碣隅里围过来，20军58师根据兵团命令，从22日起便日夜兼程、顶风冒雪翻越东白山。

58师的前身是1939年5月由新四军第6团与江南抗日义勇军第3路合编的江南抗日义勇军。该师是有红军基础的新四军老部队，参加过著名的郭村保卫战、黄桥决战、苏中反清乡作战、天目山反顽作战、宿迁战役、鲁南战役、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豫东战役、淮海战役、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等，是三野头等主力师。部队机动能力强，善打恶仗、硬仗，尤其善于穿插围歼。

58师在行军途中有了一个新的发现：由于侦察营仅根据三十年代日本军队所绘制的旧地图，并未进行实地勘察，就报告可以翻越，而实际地形已有很大改变，加之大雪封路，全师除了侦察营身手敏捷，其他人根本无法翻越。

58师师长兼政委黄朝天立即将此情况上报，要求推迟一天发起攻击。20军和9兵团没有办法，只能批准将攻击时间推迟一天，也给了美军里奇中校一天的准备时间。

同时，在下碣隅里以南配合58师作战的60师却克服了重重阻力，按时进入攻击位置。9兵团命令他们仍于27日按时在古土里以西展开，切断下碣隅里至古土里的公路，并以小部队向真兴里美军进行战斗侦察。

28日凌晨3时，58师终于到达下碣隅里以南上坪里、富盛里，并从东、南、西三面对下碣隅里形成了合围之势。

图17：被志愿军9兵团分割包围的美陆战1师某部。

不过，28日整个白天，大战在即的下碣隅里反倒是一片寂静，偶有轻武器的零星射击声才让人想起这里还是战场，这更使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尤其是里奇率领的陆战队士兵，他们自从赶到下碣隅里，耳朵里就塞满了来自柳潭里和新兴里的枪炮声，不断有溃散的美军官兵顺着公路撤到他们附近。可到了白天，枪炮声像突然绷断的琴弦，竟毫无声息；而这种毫无声息，又是极折磨人忍耐力的那种无声无息。他们早听到从北面撤下来的人说志愿军如何如何神勇，冲锋时如何如何不怕死，就像神仙附体，根本不把生死当回事。其实用不着给他们讲那些刚发生不到一天的战况，只要从同伴大张的嘴巴和恐惧的眼神中就可预料到刚刚过去的战斗有多么可怕。

里奇和他的士兵就恐惧地等待着战斗打响，说是在等待战斗，不如说是在等死。因为大战前的寂静，让他们早已无法忍受。

天黑后，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能见度非常之低，这对于美军来说就是一大不幸。他们的对手最精于使用轻武器，最擅长的战术就是夜间作战，利用月光和雪地的反光，凭借微弱的光亮，就能将手中武器发挥出巨大的效能。这种人与武器的结合能力，利用天候、地形的能力是志愿军的法宝，是美军与志愿军的最大差距。

能见度过低对志愿军来说倒是天公作美，因为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种复杂的天候接近美军、黏住美军、消灭美军。而担负主攻的20军58师又是擅长夜战的志愿军中的佼佼者，可以说是那种能把夜战发挥到极致的部队，连美军都称他们为“卓越的夜间战斗部队”。美军明白，入夜后必将是一场惨烈的激战。

大约21时30分，里奇中校画完十字向上帝反复祈祷多次后，下令所有人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随时准备战斗。

里奇和陆战队员们耐心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等来了一声炮响，随后便是刺耳的铜号声和嘶哑的叫喊声，就像从地狱里传出的动静。

随后美军阵地前的地雷和绊索照明雷不断爆炸，黑夜变成了白昼，战前的宁静被撕破了。里奇赶紧命令陆战队员占领阵地并投入战斗，以为志愿军开始猛攻。其实他们不懂志愿军的战术，这只是一个攻击的小序曲。志愿军58师的首轮攻击是以小组为单位的试探性进攻，旨在发现美军阵地的薄弱之处，为随后的大规模主攻创造条件。

试探性的进攻刚刚结束，志愿军的迫击炮就开始了持续30分钟之久的火力准备。这是整个长津湖之战中志愿军方面最强的一次火力准备，也是58师克服重重困难，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全师仅有的迫击炮翻山越岭运到前沿。为了运送这些在志愿军中算做重武器的迫击炮和炮弹，他们付出了多人伤亡的代价。

此次火力急袭共集中18门82毫米迫击炮和54门60毫米迫击炮，并为每门82毫米和60毫米迫击炮分别准备了90发和120发炮弹。58师不光准备充分，步炮协同得也不错，当最后一发炮弹刚刚落地，嘹亮的军号就吹响了，志愿军的主攻开始了。按照58师的战斗部署，173团从南、西两面，172团从东侧同时发起攻击，而174团留做师预备队，在后跟进。

从来都是火力占优的美军，被炮火几乎打傻了。里奇终于明白那么漫长的等待原来是志愿军在准备炮火，但此刻里奇和他的士兵并不想马上就死，他手枪一挥，指挥着美军迅速进入阵地。而后美军阵地上坦克炮、无坐力炮、迫击炮、火箭筒、轻重机枪等轻重火器全部开火，在阵地前形成了一片火制的死亡地带。

志愿军战士不怕死，他们迎着密集的弹雨，踏着同伴的尸体，毫无惧色地冲了上来，成群的手榴弹投到美军的阵地中，投到他们的脚下。

战斗持续了一个小时，下碣隅里东南面的美军连阵地即被前仆后继的志愿军172团冲开了一个缺口，美军连长克拉利斯·科利上尉带着连部的少数人急忙在连部附近就地占领阵地，企图封锁突破口，阻止志愿军的突破。

一旦打开突破口，剩下的事就由不得美军了，志愿军最擅长这种中间突破向两翼卷击的战法。战士们高喊着杀声从突破口处如潮水般涌入，根本不理会美军的纠缠，越过科利上尉那小小的阻击阵地，很快就向纵深冲去。

美军正面一个连防御阵地，同样遭到了志愿军的强力攻击，只是由于其工事比较坚固，加上该连的3门60毫米迫击炮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几个小时里发射了1700发炮弹，左翼排的阵地两次被突破又两次被封闭，总算支撑得住，但也像风雨飘摇中的一艘小船，不知何时即被巨大的浪涛淹没。

向着美军南面冲击的是项远的173团，他们赶到下碣隅里就展开了攻击。当时58师对下碣隅里的美军已形成了三面包围态势，172团负责攻击下碣隅里东侧之敌，也就是长津湖的东面。173团在西侧，项远的173团早迂回绕到南边，切断了下碣隅里至柳潭里的公路，截住了美军退路，并阻击北上增援之敌。而20军各部也逐次投入战斗，将美陆战1师南北分割开。

173团将1营摆在公路西侧，2营在南，3营留做团预备队。2营面对的是美军一个坦克营，地势又较为平坦，受到美军坦克火力的持续打击。刚开始，美军坦克还静止不动，藏在掩体里以机枪向冲击的173团猛烈射击，后来看志愿军不惧生死勇猛冲击，便发动坦克，展开坦克集群反复冲击，导致173团伤亡很大。项远发现，由于战士们携带的炸药太少，战斗中都用光了，爆破筒也所剩无几，便指挥部队暂时采取守势，而部队表现得异常顽强，与敌反复争夺，终于守住了阵地，并多次发起攻击，一度打进敌师指挥所。

由于部队伤亡过大，173团几乎失去进攻能力，上级即命令173团尽快撤出战斗。当时172团的政委牺牲了，项远又被上级急调到该团去担任政委。

政委是上午牺牲的，项远下午就赶到了172团，他到团里第一件事就问还有多少人，参谋人员回答说人不多了，当时有些部队还分散在各阵地上，没有收集起来，很多人已失去战斗力，又饥又饿，最严重的是冻伤。项远忙命令大家到处找土豆，到处买耕牛、黄牛，杀了充饥，补充体力。

志愿军58师命令172团从东侧发起攻击。部队接到任务，首先涉过长津江，战斗在长津江以东打响。

年轻的徐邦理是172团2营6连的指导员，手中却没有作战地图，只是在营长处受领任务时得知，他们的作战对象是美国陆战第1师，而他们连的任务是向1071高地发起攻击。

6连在攻击发起时已是人困马乏，他们经过数天的急行军，还穿越了一段原始森林。在经过这段森林时，他们遇到了不少麻烦，林子里都是参天大树，几乎看不到阳光，部队主要是靠指北针寻找方向，所以边走边找寻方向，速度极慢，加上又没有向导，只能在林子里摸索着前行。一直摸索到晚上八点钟左右，突然发现长津江对岸公路上有美军。徐邦理心说不好，他们的任务就是要赶在美军之前像一把尖刀插进下碣隅里美军阵地，一举夺下制高点1071高地，而此时还没过江，就发现公路上有美军，一定是美军的增援部队依靠机械化优势提前赶到了。

时间紧迫，美军已到了对岸。营长马上命令过江。此时徐邦理已经不等命令就提前带着全连开始踏着冰水涉过长津江，连衣服都来不及脱。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他们穿着的棉裤全被冰冷的江水冻成坨，用手一敲梆梆地响，脚步挪动时，从脚一直疼到脑袋，严重迟滞了行进的速度，但徐邦理他们已经顾不上了，军情紧急，只能奋力向对岸涉去。好在江水不太宽，大概有七八十米的宽度，机灵的徐邦理指挥战士们往结冰硬的地方走。刚上岸，就发现公路上有七辆坦克，十几辆汽车。来不及布置，6连就与美军交上了火。美军被从江里突然钻出的志愿军吓坏了，被6连战士快速击退。

总算赶在总攻发起之前，徐邦理的6连占领了1071高地东侧的进攻出发阵地，据守高地的就是美军里奇中校布置在那里的两个陆战连。

徐邦理他们先是进入一个村庄，隐蔽待机。

此时天已大亮，大群的美军飞机已飞到下碣隅里上空，在空中盘旋，最低的都能贴着树梢，还有数架直升机。

徐邦理不知道，这是史密斯的陆战1师实施总退却前的准备工作：直升机运来的是架桥修机场的部件，而那些侦察机和轰炸机则是侦察目标，随时准备投弹，阻止志愿军的进攻。

172团就隐蔽在下碣隅里周围的山上和山下的村庄里，躲避着美军的侦察和投弹，做着攻击前的最后准备。

当里奇中校他们发现异常时，志愿军已进至他们眼皮子底下，但未迅速发起攻击。按照58师的任务，徐邦理所在的172团2营要从眼前这1071高地下面斜插过去，沿着长津江大桥，一直迂回到东南侧的公路附近，而后从东侧对1071高地实施侧后攻击。而1071高地右侧是公路，左侧是铁路，前后都是小山头，西侧是长津江，是一个非常狭窄的地方，地幅不过一平方公里。而徐邦理的6连要想从公路上插过去，就必须经过长津江上的大桥。

美陆战1师指挥所和美7师的指挥所都在下碣隅里，所以美军的防御是相当严密的，而防御的重中之重就是1071高地。美军早就预有准备，陆战1师已在桥头部署了一个坦克营，大约四十辆坦克一字排开，成为1071高地的一道钢铁屏障。大桥距离1071高地大约有1.5公里，要攻击高地，必须拿下大桥，才能掩护全团展开。

6连要夺桥，首先要对付的是美军四十辆坦克。

天黑得像锅底一样，徐邦理和6连的官兵心里都在打鼓，第一次跟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军交手，第一次遇上四十辆钢铁怪物，这仗到底怎么打，谁的心里都没谱。

6连在国内战争中的习惯战法，是先包围，而后分而歼之，一般没打几下，对手就被他们勇猛的战斗精神和娴熟的战术所击垮。而这次出国作战，一下子遇上美军中的王牌部队，到底该用什么战术，心里没有底。但敌坦克就摆在面前，不打掉它们肯定过不去路，延误对1071高地的攻击，心里再怎么打鼓，也要硬着头皮去打。

然而，就在他们前行到桥前公路的拐弯处时，突然遭受美军伏击，突击排的两个班竟没有一个战士活下来。

因为对地形不熟悉，黑暗中很难发现那条公路是将山劈成了两半，所以遭到美军从两侧山头的交叉火力袭击，有的战士竟不知道美军的子弹从哪里射来。

徐邦理在全连的最前面，边观察敌情边带着人向那段公路跑，准备向山头两侧发起攻击，打掉伏击的美军。但后面的通信员跑过来，大声告诉他说，上级命令，停止前进。再往前冲只能是送死。

徐邦理赶紧带着人退下来，但已损失了两个班，担任突击的二排长负了重伤。

第一次突击未果，连敌坦克的面都没见着，更没有接近到那座连接南北道路的大桥，徐邦理的6连便遭到很大伤亡，他们只好撤到后面一个小山坡的背面。此时敌情一变再变，6连的任务也随之转换，由原来的夺取大桥为全团开路改为就地组织防御，阻击从南向北增援的美军。

此时，徐邦理头顶的山头上，3营已向美军发起了攻击，而3营的侧后暴露，没有任何警戒，徐邦理的6连就地改为阻击，以保障攻击部队的侧后安全。

天大亮了，美军的坦克攻了上来，果然是来袭击3营侧后。坦克一共有七辆，成一种纵队沿着公路行进，一直行进到6连1排防御阵地前。

6连的阵地布设得很精巧，全连以小山梁为核心，分班分组分到单兵的构筑射击掩体和阵地，形成一个卡子，就在1071高地和下方的公路之间钉住卡子，阻敌南北联系，所以阵地也是双向的，一面对着1071高地警戒，一面朝南，将公路上的美军作为目标。为了将美军堵住，并将其后路切断，徐邦理命令放过敌先头的两辆坦克，集中火力打击美军的第三辆坦克。

由于全连没有反坦克火器，就采用人工爆破的办法。先是由全连的轻武器集火向美军射击，主要是压制美军火力，掩护爆破人员接近敌坦克，而后爆破人员巧妙利用地形，以熟练的战术动作接近了敌坦克，等坦克里的美军开盖换气之时，准确地将手榴弹投到坦克里。

由于位于美军坦克行军纵队中间的那辆坦克被炸得不能动弹，将狭窄的公路堵住，先头的两辆坦克无法撤回，也被一阵手榴弹炸毁，后面的只好原路返回。

此次打坦克的成功经验在于，巧妙地利用地形，因为志愿军在山坎上埋伏，美军坦克在公路上行进，长条状的狭长地形，坦克根本没有办法展开，只能成一路纵队行进，只要一辆坦克被击中，后面的就过不去。可惜的是，志愿军没有将末尾的坦克击毁，否则被击毁的就不是三辆坦克。而用手榴弹炸坦克通常是炸坦克的履带，但此次成功的经验还有一条，就是美军坦克里的空间狭小，乘员在里面时间过长，空气污秽，憋闷得难受，他们需要开盖换气。美军坦克乘员开盖换气正好给志愿军的“神投手”们提供了大好时机，很多战士在平时的训练中就能将手榴弹准确地投入碉堡射孔一类的窟窿里，美军坦克的顶盖比射孔要大，而且还是居高临下往下投，所以一举取得了此次反坦克战斗的胜利。在一举炸毁敌三辆坦克后，后面的坦克再不敢前行，统统缩了回去。

徐邦理无暇顾及被炸毁的敌坦克里的乘员是死是活，只知道进入志愿军伏击圈的有七辆坦克，后面还跟着六辆，担心坦克再次冲过来，更担心美军不只用坦克冲击。而且战斗是在白天进行，虽然狭长的公路成全了志愿军，使敌坦克的机动性能得不到发挥，而白天也是美军飞机最猖狂的时候，只要被美军发现目标，就有可能引来无数的燃烧弹和凝固汽油弹。

6连守卫的阵地上方便是著名的1071高地，下方的一个小突出部，也叫小高岭，是特等战斗英雄杨根思战斗和最后牺牲的地方。那里早被美军飞机轰炸成一片火海，连一棵完整的树都没有剩下。

当时172团正集中兵力猛攻1071高地，而美军凭借火力优势和有利地形顽强阻击，主攻部队伤亡很大，后续支援的部队也出现较大伤亡。战势异常凶险，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已形成了敌我之间的多重包围。此时58师政委朱启强，亲自到172团一线指挥战斗。他根据3营的报告，认为攻击部队伤亡过大，无力继续进攻，便果断下令停止攻击，寻找更易歼敌的机会。

在1071高地防御的里奇以为志愿军无力再战，他坚强的防守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而身在下碣隅里的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也顿感压力减轻了不少。

172团3营在攻击了一天一夜后，迅速在夜间后撤，一直撤到黄草岭。虽然给了美军一些喘息的时间，但黄草岭地幅较开阔，便于大量杀伤美军，而美军不会长时间坚守在1071高地，他们迟早要出来，一旦美军突围，必走黄草岭。172团等于给美军设了埋伏，等待美军的突围，以便在运动中一举歼灭美军。

志愿军的策略充满了战争智慧，发现强攻并不奏效，徒增伤亡，而且打了一天一夜，战士们一直饿着肚子，还冒着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冻伤的特别多，还有少数战士被冻死。因此不如主动后撤，将美军引出来，引蛇出洞，暂时放美军一马，只等他们突围之时，再全力出击，歼敌于运动中。

（三）苦战机场

在志愿军的强大攻势下，下碣隅里的美军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座刚修好的简易机场。而志愿军早发现美军的机场，便从正面突破后，一直向纵深的机场挺进，只想将机场给毁了，彻底断了下碣隅里之敌的后路，也阻断美军的空中补给。

作战参谋朱文斌有个战友，是173团的侦察参谋，他们两个共同接受了一个新的任务：在下碣隅里战斗打响前，组织一个侦察班，了解前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当时情况太乱，敌我胶着在一起，哪个是友军，哪个是自己团的部队，连团首长也搞不清，就让朱文斌他们下去侦察。

朱文斌带着侦察班从团部前出，直入深山老林，都是没有人烟的深山峻岭，看不到人，找不到老百姓的房子，有房子也被炸掉了。一直走了几十里路，发现前方就是美军的王牌部队陆战1师，而且师部就在下碣隅里，下碣隅里还有美军一个简易机场。

在接近机场侦察时，朱文斌听到前方有中国人讲话，这让朱文斌觉得很奇怪，美国人盘踞的地方怎么会有中国人讲话呢？就往前慢慢地潜行，当摸到靠近一个离下碣隅里很近的小房子跟前，发现两个中国人。朱文斌把两人拉到隐蔽处询问，原来是两个中国东北人，后来到朝鲜，一直在下碣隅里种菜。他们告诉朱文斌一些情况，说下碣隅里有飞机场，有坦克，有美国人在那里。

朱文斌便带着人接近飞机场抵近侦察，发现机场布置了防御体系，机场四周是山，前有大片的障碍场，飞机场边上有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罐头盒子小铃铛，附近都是地雷，只要人一接触那些罐头盒子就会发出声响而被发现。再往里就是美军的坦克，五六十辆坦克在周围形成一个既能固定又能机动的“碉堡群”，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网。

朱文斌继续向前爬，想摸清美军的底细。周围的山上都是志愿军的部队，在下碣隅里的东边有一条小河，从这条小河过去便是著名的1071高地，该高地目前还在美军手里，而高地下方的小高岭则在志愿军控制下，下方的公路也被卡死。

朱文斌赶紧回到团里，又向师里进行了报告。173团团首长和师、军一级首长心里都有了谱，进行部署和动员。

173团及时向下碣隅里机场发起攻击，一度攻入机场，并破坏了跑道，但美军的火力猛烈，攻击数次受阻于开阔地前。

里奇中校此刻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但他还是洞察到了纵深内的巨大威胁。于是他马上命令正在连夜施工的陆战第1工兵营一个连，扔下施工工具捡起武器迎战。同时，里奇又立即组织美第10军通信营和战斗工兵营约50人封锁突破口，而后实施自杀式的反冲击。

由于冲进机场的志愿军部队不多，美军这支小部队的反冲击一时竟占了上风。但好景不长，未等他们趁胜继续扩大战果，便遭到了志愿军迫击炮和轻重机枪火力的覆盖射击，顿时死伤一片，美军的第一次反冲击遂以失利告终。

173团突破机场外围后，把前沿阵地的一些房子占领了，在飞机场也占领了一部分房子，与美军形成对峙后就无法继续攻击了，因为伤亡过大，再加上寒冷冰冻，兵力损失了三分之一，很难再攻击下去。

实际上，从下碣隅里战斗打响以后，经过28日一夜的夜战，双方出手便使出了全力，志愿军方面由于通信不畅，无法将兵力优势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出现了各自为战、互不协同的混战局面。但志愿军部队的特点就是不怕混乱，不怕陷入敌群，不怕各自为战，这方面是美军无法比拟的。而美军本来就显得不足的兵力在战斗中更是进一步被消耗，把最后的预备队都用上了，几乎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志愿军指挥员也认为到了最后决战的时刻，他们也把预备队拉了上去，准备给即将溃散的美军致命一击。

作为志愿军58师的预备队174团，被安排在长津湖西侧待机。战斗打了快一夜，174团才接到上级命令，被紧急调往下碣隅里的简易机场，接替173团继续攻击。

3营副营长姚根连带着3营的8连在长津湖西侧隐蔽待机，营部设在湖边的一个村庄里。姚根连听着近在咫尺的炮声却不能参战，急得直跺脚。在朝鲜战场上预备队不好当，不光是捞不着仗打，关键是后方也不安全，仗打起来就没有前后方，美军的飞机专门打志愿军纵深内躲藏的部队和指挥所等目标，而3营的位置并不属于后方，而是与一线攻击梯队保持一公里左右的距离。

174团按照上级命令，向长津湖东侧派出警戒，保障一线攻击的172团、173团后方安全。看似没有仗打，其实比打仗还紧张。焦急中终于等来了命令，姚根连带着8连迅速赶到下碣隅里西南侧无名高地，那里离美军的简易机场最近。美军由于遭到173团反复冲击，早没有多少兵力，而173团撤退后，他们以为志愿军跟他们一样不会再战了，没想到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

姚根连率领的8连突然冲上无名高地，防御的美军只有几个人，躺在堑壕里快要睡着了，几颗手榴弹就要了他们的命。姚根连命令8连向机场方向派出警戒，并严令构筑工事，防止美军反扑。而攻击了一天的173团此时已无力再战，正边打边撤，与美军脱离接触。

174团3营营长顾成勇带领7连、9连直接奔着下碣隅里机场的正面，接替173团继续发起攻击，而姚根连带着8连从无名高地出发奔着靠近机场西南角包抄过去，准备一举拿下飞机场，断敌空中运输和退路。

从正面攻击的7连发展得并不理想，遭到美军猛烈抵抗，刚打了不到两个小时，一个连就快拼光了，两个一梯队攻击排全打没了，只剩下二梯队一个排了。营长顾成勇焦急万分，他的手头只有9连一个连和7连仅剩的一个排，可攻击的美军却不断增兵，只好命令姚根连加快迂回速度，必须把机场的美军围住。

然而姚根连的8连行动速度却提不起来，因为他们还在山上，踏着厚厚的积雪，又遭到美军飞机的狂轰乱炸，又要躲避敌炮火遮断，二三百米的距离竟成了很漫长的一段距离。顾成勇更急了，赶紧向姚根连施压，说晚上还要发起攻击，令8连务必在傍晚时分在机场西南角展开，从侧后向美军发起攻击。姚根连也打急了，就说：“如果还要攻击，只有靠8连，9连不能打，9连都是小孩子。”

姚根连一句话激怒了9连战士，他们连队中确实新兵较多，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孩子，但作战却异常勇敢，不亚于任何一支英勇的志愿军连队，只是缺少经验而已。打下碣隅里机场确实吃了很大的亏，但伤亡并不算大。这回被姚根连一激将，彻底激发了9连官兵的斗志，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夜间大显身手。

但8连在姚根连的带领下求战情绪更高昂，他们都憋了一整天，正是好钢用到刀刃的时刻。未及天亮，前面攻击受阻的部队还未撤下来，姚根连带着8连就从进攻出发阵地开始隐蔽接敌，突然在行进间发起攻击，猛地冲下山去，直接冲到飞机场边上。但他们并没有一举冲进去，而是停止了运动，由姚根连带着几个人隐蔽接近，抵近侦察敌情，发现美军机场边沿是一圈屋脊形铁丝网，铁丝网绷得并不太紧，挂在两侧的木头上离地悬浮着，离地面几十厘米的高度，意图绊住冲击的志愿军战士。姚根连他们也没太费力气，就把铁丝网拉开。

当时8连携带的炸药不多，也不想弄出太大的声响，怕惊醒机场里面的美军。8连3班几个战士用老虎钳把铁丝网剪开，全连悄悄摸到飞机场里边。此刻飞机场里的美军刚刚击退志愿军几次攻击，累得不行，都躺在帐篷里睡觉。

突然冲进来的志愿军并没吓到那些累得要死的美军，他们太疲劳了，竟在鸭绒睡袋里闭着眼。被打了一阵枪后，还是没有几个动的，好像都被打死了。姚根连踢着一个躺倒在地的美国兵屁股笑道：“是死还是活的？死了就不打枪。”又捅了那些美国兵几下，想叫醒他们，这下那些美国兵听懂了，眼睛也睁开了，瞪得满眼都是恐惧，原来还有很多没有死。后边冲上来的8连连长，就用枪托砸了其中一个人几下，姚根连看再砸能把人真给砸死，就派人把这些俘虏送回营里。

姚根连他们冲进机场之后遇到的情况就不是抓俘虏那么轻松搞笑了，里面的美军动作很快，马上组织起反击，而且是从四面八方向8连的突破口反冲击，不但将刚刚打开的突破口封闭，还将8连团团围住。姚根连的8连一时危急万分，四面受敌。

姚根连这才明白过来，为啥遭到美军四面夹击，刚才冲进机场后，没被打死的美军都躺在地上或躲在角落里装死，这还不是主要问题，最主要的问题是饿急了的战士们，冲进机场发现美军都躺倒在地不堪一击，就没觉得有多危险，直接奔着食物和衣服去了。他们实在是被饿得快挺不住了，此时的志愿军战士宁愿放弃脚下没被杀死的美军，也不想放弃那些眼热的食品。

机场正面的美军很快便打过来，黑压压的一片，而8连屁股后头装死的美军也都活了过来，也是黑压压的一片，还有美军的坦克、装甲车悉数上阵。

姚根连赶紧带着8连占领机场西南角一处小山坡，利用地形与敌周旋。小山坡上积雪很深，能没到膝盖，但姚根连他们已经顾不得了，因为山坡斜对面就是美军的几辆坦克，眼看就要开过来辗压8连暴露在开阔地上的战士。姚根连带着战士们猛地跃上山坡，就势往坡的另一面滚过去，像滚雪球一样，一直滚到机场外围，与负责打外围的8连3班副班长邵真宝会合。邵真宝的小名叫“阿华”，姚根连赶紧向邵真宝喊道：“阿华，快去把坦克车搞掉。”邵真宝也急了，赶紧回话：“副营长，没有炸药啊。”姚根连大喊：“没有炸药，就用枪；没子弹，就用枪砸……”

邵真宝心领神会，猛地向坦克滚进，将步枪插到坦克的履带里，一下将坦克别住。坦克停了下来，8连战士蜂拥而上，冲到坦克上面，坦克里面的三个人赶紧缴枪投降。战士们就用枪比画着，意思是命令敌坦克驾驶员，将坦克炮塔转到后面，向他们自己人射击。几个俘虏早吓坏了，把枪扔到地上，没命地往回跑，被志愿军战士一阵扫射，死在雪地上。

一直打到天亮，美军越打越多，说明美军真急了，这个机场就是他们的生命线，死活不能丢。姚根连接到上级命令，率领8连退出战斗，因为天亮以后就是美军飞机的天下。没等部队撤下来，美军的飞机便飞到了下碣隅里上空开始投弹，8连赶紧疏散防空。

姚根连收拢人员，一清点人数，8连在战斗中的伤亡还不算大，确切地说还有130多人，而开到长津湖战区时全连满员能有200多人，但大部分并不是在战斗中伤亡，而是被冻伤减员了100多人，占全连的百分之五十，而且冻伤还在加剧，加上饥饿的折磨，冻伤的人数不断增多。

部队需要急救伤员、补充炮弹、子弹，调整人员。但美军已经开始了反击，机场边上那个小高地非要拿下不可，因为那是机场附近的一个制高点，如果不拿下，势必对志愿军攻击飞机场和包围下碣隅里的美军产生重大影响。

攻击小高地的是173团2营5连，还有4连一部分组成突击队。团长李斌是个老红军，在5连和4连攻击前，李斌团长亲自给他们做动员：“你们的任务很重，要绕过这个机场把小高地拿下来，为什么要拿这个小高地？这个小高地是美军退路的咽喉，这里拿下来了就可以堵住美军，使他们不能退了。他们没有退路，我们总攻击就可以把它全歼。”李团长继续给大家讲：“同志们，我们这个仗打得很艰辛，很艰苦啊，只要大家英勇顽强，不怕牺牲，就能够把这个高地拿下来。”

可部队的现状就是，大家连打了几天仗，都没吃饭呢，早就断顿了，以后两天也可能没有东西吃。战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就是渴了抓一把雪吃吃，饿了就啃两口咬不动的炒面，抓起两个没吃完的土豆嚼嚼，嚼不动就放在嘴里含一含。团长讲完话，下面的战士们都流泪了，一起说：“我们不怕死，也不怕冷。这个山头拿下没问题，我们唯一一个要求，就是请求团长能够给我们每个人发几个土豆，哪怕就是两三个土豆也行，我不能空着肚子去攻山头，给我们充充饥，就是地瓜、土豆也成啊……”

大家的话没说完，当时团长就蹲在地上掉下了眼泪。哭了一会儿，团长说：“同志们，实话说，这个土豆也满足不了。你们也看到了，美军封锁鸭绿江，我们的运输过不来。再一个咱们是人民军队，咱们志愿军不能到老百姓家里去动他们一针一线。那样是不行的，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要打出国威……”李团长说完又掉下了眼泪。战士们没有办法，也没话说了。

当夜惨烈的战斗打响，5连和4连饿着肚子，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战场，一片一片地被机枪子弹打倒在地，又一片一片地往上冲。天冷得把枪机都冻上了，拉不开枪栓，手一贴上枪就觉得枪身黏人，像被吸盘吸住一样不能动。战士们身上都带着手榴弹、炸药，便握着手榴弹一步一步从雪地里向前进，两里多路，走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朱文斌和团长总算是听到手榴弹响了，一阵爆炸声响，美军的一个排被消灭了，小高地落到了志愿军手里。占领阵地以后，缴获物资较多，有饼干、罐头、糖果，服装也有了，战士们冲进去以后并没有先大大饱餐一顿，而是派身强力壮没有负伤的往后方送，先送给伤病员，送给团长和各级指挥员去吃。这些举动当时把爱激动的朱文斌又给感动得落泪了，坚强的李斌团长一晚上也哭了好几回。

朱文斌在团机关也是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团长心里都知道，他说：“朱参谋，警卫员从前方送来一点饼干，你先去吃一点。”朱文斌却不吃，说他吃过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吃。他是舍不得吃，又让给团长吃，团长又推脱着让给他和其他的机关同志吃。而那些重伤员就更难能可贵，再不吃东西他们可能被饿死，可重伤员们却说，把吃的留给前方打仗的弟兄们吧。

打下了小高地，173团总算松了一口气，但是人员没办法补充。部队经过与美军争夺机场和攻击小高地后，伤亡太大。此时，173团已经消耗了300多人了，加上受伤运下去的，最后组织起能战斗的人员不到1000人；173团在向下碣隅里发起总攻击之前，全团却有四五千人，光是冻伤就消耗了三分之二。他们把剩余的人员重新编成了12个连，再次向机场发起攻击。经过数次冲击，不顾伤亡，前仆后继，反复与敌争夺，他们硬是把机场拿了下来。

（四）东山争夺战

在下碣隅里东面的东山，是志愿军58师选定的战役突破口。58师首长在现地勘察时，出现了不同意见：有几个师首长认为下碣隅里已被团团围住，应该采取向心攻击的战术，不要再分什么主攻和助攻，哪个方向发展顺利即为主攻，但师长黄朝天却认为应该主攻东山。

东山是美军防御的重中之重，把美军防御的强点选择为突破口，似乎犯了兵家大忌，但突破了东山，下碣隅里便失去了一道有力的屏障，美军整个防御体系便会受到极大的震撼，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东山实际上就是狼林山脉延伸在长津湖地区形成的一片群山，总名称叫东山，由诸个小高地组成。东山因在长津湖东侧而得名，是一个主要的制高点，海拔1071米，地图上称作1071高地。

黄朝天的判断没错，但在巨大压力下的美军却疲于奔命，即便明知道东山必守，可到处都需要兵力，所以防御东山的美军是几个部队临时拼凑起来的，主力是陆军第3师第10工兵营一个连，只有100来名美军和100多名韩国兵组成。而这个混成连当晚20时才刚刚进入阵地，各种情况还没摸清，便被动作神速的志愿军打个措手不及，很多人连掩体都没有挖好就被乱枪打死，或被手榴弹炸得支离破碎。

58师在黄朝天的命令下，于29日凌晨2时发起正式攻击，首先，172团以迅猛的动作向东山发起攻击。在志愿军的强大攻势下，防守东山的美军很快就崩溃了，172团几乎是用牛刀杀鸡，二百多美军和韩军几乎悉数被打死，东山阵地迅速易手。

志愿军172团3营副营长吴国祥率9连一次冲击便夺取了制高点1071高地，下碣隅里之敌的动态，全部暴露在志愿军眼皮底下。而美守军残部则且战且退，最后勉强守住了东山南端的反斜面。美军只用炮火封锁志愿军的继续突入，并在坦克掩护下勉强维持了一条脆弱的防线。负责统一指挥东山作战的陆战1师指挥官也在战斗中阵亡。

里奇得到东山轻易被志愿军攻占的报告后，大惊失色，以为末日来临，一度想率领残余人马丢弃装备、武器逃跑。

史密斯发现东山失守后，迅速给里奇打来电话，要求无论如何也要从志愿军手里夺回东山，算是下了死命令。但里奇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身边已经无兵可用，所有的美军和韩军士兵都被派到一线与志愿军死战，再也无法抽调兵力进行反击。

史密斯也知道下碣隅里坚持不了多久，想保住师指挥所几乎不可能，能保住机场就不错了。只好命令师属炮兵，集中全部火炮，对冲击东山的志愿军实施拦阻射击，企图利用炮火优势以火力阻滞志愿军的攻势。

擅长使用炮兵的美军很聪明，不光是以火力压制和拦阻志愿军步兵冲击，并根据志愿军炮兵射击的弹道，及时测定志愿军炮兵阵地进行反炮兵压制射击，使本来就缺少炮兵支援的志愿军更加雪上加霜。

其中美第11炮兵团第2营一个连的6门105毫米榴弹炮首先以猛烈的火力压制志愿军58师炮群，然后对志愿军后续部队的集结地域进行猛烈炮击，使志愿军的攻击断层，得不到后援。美军集中两个炮兵连前后总共发射了几千发炮弹，再加上步兵营营属的81毫米和60毫米迫击炮猛烈射击，在短短几小时里总共倾泻了6000余发炮弹，将迫击炮的身管打红，坐板居然将冻得梆硬的土地砸出一米多深的深坑。但志愿军战士仍冒着如雨般的炮弹冒死冲击。

拂晓前，172团已控制东山地区所有高地，并粉碎美军数次反冲击。吴国祥请示师政委朱启祥是否向下碣隅里发展进攻。朱启祥见美军炮火异常凶猛，考虑到如果部队脱离阵地发起攻击，在运动中势必造成巨大伤亡，便指示吴国祥暂时先不要贸然发动进攻，抓紧修筑工事巩固既得阵地。

在史密斯的严令督促下，里奇中校不敢再想逃跑，他先是调集下碣隅里所有的预备队，包括文书、司机、厨子在内总共315人，由副营长雷杰德·迈亚斯少校指挥向南侧强力反扑。由于当面志愿军全被炮火压制住，又不是主要攻击方向，所以迈亚斯少校的反扑暂时得逞，大约在5时30分，基本解除了南面的威胁。

里奇中校又集合起下碣隅里几乎所有活着的美军、韩军全力向东山反击。但志愿军早有准备，172团在控制了东山周围所有高地后，并未继续发动进攻，因此保持了较强的防御兵力，使敌反击未能得逞。在志愿军顽强的抗击下，美军伤亡达170人，反击未能奏效，东山还在志愿军的控制下。正当172团在东山上苦苦支撑着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一支生力军，即作为58师预备队的174团。

174团3营副营长姚根连率部攻打简易机场后，由于天亮撤出战斗，于是姚根连跑到营部向营长汇报一天的战况，结果营长也负了重伤，被紧急送后方卫生队救治。挨到晚上，团首长下了命令，令3营迅速过江，穿过长津湖，向下碣隅里东山发起攻击。

姚根连带着战士们径直向长津湖跑去，还是老办法，滚雪球似的从山坡滚下，一直跑到长津湖畔。湖上没有桥，但湖水已被冻成厚厚的冰层，战士们就在湖冰上面跑，美军的炮弹打上去也打不透，只能留下一个个白点子。

姚根连和他的士兵几乎忘记了严寒，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快速通过长津湖，渡过长津江，赶紧打到下碣隅里东山，那儿的战况危急。

快接近东山的时候，他们从斜侧方插进去，一条小山沟挡在面前。山沟的水居然没冻住，流水流得很快，一直流到长津江里。姚根连带着8连顺着山沟往下跑，也一直跑到长津江里。江心冻得不结实，随时都可能掉进冰窟窿里，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跑，往冻硬的地方跑。

过了江，眼前便是一个小村子，叫抚顺里，是174团的团部所在地。团首长将姚根连叫到一个破山洞里，那个破山洞就成了174团的指挥所。团长命令姚根连的3营去把在东山攻击的2营替换下来。而这个2营并不是174团的2营，而是172团的2营。从28日夜间发起攻击起，172团2营已整整打了两天一夜，目前伤亡极大，全营几乎打残了，再无攻击能力，但他们仍在东山苦苦支撑，并占领着下碣隅里东面的一个小高地。

姚根连带着174团3营一到阵地，172团2营的干部顿时兴奋异常。他们的营长、教导员都牺牲了，现在的营长已是第好几任营长，原来是一个连的连长。再看他们的人，一两千人的一个大营，只剩下百十号人，还人人带伤，冻得浑身发抖，饿得饥肠辘辘。

姚根连也不多说话，由现任营长带路，把防区和任务交接清楚。而此时，接替172团2营的174团3营实际只有两个多连了。

被接替任务的172团2营的官兵并不放心，他们打了两天一夜，牺牲了那么些战友，不甘心就这么撤下去，可又无力再战，便留下一个副连长，也不参加战斗，也不归3营指挥，就留在3营阵地后面，监督3营的战斗。

第二天3营就跟美军玩命地较量上了。美军拼上老本，玩命地攻了一天，姚根连的3营玩命地守了一天。

姚根连跟美军交手了几次，明白美军的套路，就是火力极强，当务之急就是修工事。可东山那个位置无法构筑工事，山上都被厚厚的积雪和冰水牢牢地冻住，根本挖不下去锹。没有工事的阵地形同虚设，只要美军的炮弹打来就能死伤不少人，但伤亡再大也得坚持，硬生生地坚持了一天，硬是把美军数次进攻打了下去。

此时的部队已陷于饥饿当中，他们已经七八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送到山上的熟土豆早冻成了硬硬的冰块，砸都砸不烂，即便这样的土豆也多天没有吃到嘴里。

到了天黑，战士们实在饿得不行，3营教导员带着9连在山上面，姚根连便爬到山顶，向教导员汇报部队情况，正好副教导员也上来，他饿得肚子叽里咕噜的一阵响，连旁边的姚根连都听得一清二楚。后来再听，大家的肚子都在嗷嗷地响，又冷又饿，都挺不下去了。

副教导员说，想了很多办法也搞不到吃的，再搞不到吃的，部队士气要受影响，部队不能不吃饭，再不吃饭根本打不了仗。姚根连就说：“我想办法到美军那里去拿。”说完就跑到山下，带着8连又到了山脚下，发现美军的几个帐篷。再仔细侦察，只是几个空帐篷，里面没有一个美军，帐篷里有一些美军吃剩的罐头。姚根连带了8连3排整整一排的人，摸到帐篷里，弄到3箱罐头，每个箱子里面是50个。美军对吃是很讲究的，罐头在外面放了那么久也冻不成冰块，里边也是黄豆做的，但都冻不上，吃一口特别香甜。

8连连长也摸进了帐篷，一看见罐头眼睛就直了，马上决定全连一人一罐。姚根连马上提出反对，说不行，必须两个人一罐子，要多留下储备，多下来的第二天再吃。

到了第二天，又都舍不得吃完，又留到下一天，因为志愿军后勤什么时候有粮食谁也不知道。

随后，美军停止了攻击，8连就坚守在那个小山头上，一直等到天黑，志愿军9兵团预备队26军终于调了上来。

26军来了一个营跟姚根连他们换防，姚根连对着26军的营长说：“我把这里交给你，我们和172团2营在这个阵地上打得太苦了，打了好几天，牺牲了不少战友，你们一定要把阵地守住。”

这个时候，部队经过长时间的运动，又是在严寒和饥饿中战斗，必须要调整一下；而且由于通信不畅未能及时投入预备队扩张战果，加之美军猛烈炮火的密集轰击，没能取得进一步的发展，使下碣隅里的美军得到了喘息，错过了一举攻占下碣隅里的最好机会。

美军认为正是迈亚斯少校指挥的最后预备队的反击，顶住了东山志愿军的乘胜攻击之势，对稳定下碣隅里的防御功不可没，所以战后授予迈亚斯最高荣誉国会勋章。但迈亚斯自己都不这么想。当时他们狼狈至极，向东山的志愿军阵地发起反扑不假，但大多数陆战队员都倒在志愿军严密的交叉火力之下，再不就是被手榴弹炸得遍地尸骨。至于志愿军停止攻击，是因为美军的强大炮火和空中火力起了决定性作用，还有严寒帮了他们的大忙。

（五）激战下碣隅里

战至29日3时，下碣隅里西面京下里的美军陆战1师坦克营也遭到了志愿军173团的攻击，双方交战后都发现，这本是一场不对等不对称的战斗，一方是钢铁，一方是血肉之躯，本来是胜负立现的事，但却打得难解难分。志愿军缺乏有效的反坦克武器，手中只有少量的火箭筒和无坐力炮等火器，其他器材也不过是反坦克手雷、集束手榴弹、炸药包和爆破筒，但志愿军利用灵活的战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装备上的劣势，多次采用连续爆破的方式，在步机枪的掩护下，利用炸药包、爆破筒炸毁了几辆坦克。同时向坦克攻击的部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每炸掉一辆坦克，甚至要付出十几人、几十人的伤亡，被迫撤出战斗。

战斗中，面对美军强大的坦克和火炮，173团不得不改变战术，由正面强攻改为翼侧迂回，除少部分人员在正面掩护外，其余都沿着河边慢慢从后侧迂回到美军的坦克阵地上，利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实施连续爆破，炸毁数辆敌坦克。此法收到奇效，美军阵脚大乱，未被击毁的坦克开始逃跑，又被战士们顽强堵截，从黄草岭到下碣隅里一线共缴获30多辆坦克。

交手之后，朱文斌觉得美陆战1师的战术能力和单兵作战技能并不强，但整体战斗力很强，因为他们有空中优势，有坦克大炮，而且空地协同、步炮协同、步坦协同做得都很好，就是战斗意志较差。朱文斌有体会，过去跟日本、跟国民党都较量过，战斗中向志愿军跪下缴枪的只有美国人，他们是跪下把手举起来。中国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而美国人不一样，思想很开放，说跪就跪，一点都不脸红。而让他们放下军人的尊严，不顾廉耻地下跪，并不是思想开放的问题，而是被英勇的志愿军吓的。他们看到，志愿军在伤亡巨大的情况下，还舍生忘死地冲击，被子弹击中，还不倒下，继续往前冲。这种精神，谁见了都会胆战心惊。

激烈的战斗场面刺激着每一个参战者的神经。志愿军战士冲到铁丝网的时候，美军的探照灯便开始来回反复地照射，信号弹把夜晚亮成了白昼。红的、绿的、黄的，一串串打出来，满天都是信号弹。还有曳光弹拖着轨迹在夜空中来回对射，大部分都是敌坦克打出来的子弹。

志愿军战士分成多个小组往里面冲，冲到铁丝网附近伤亡最大，很多战士过铁丝网时被挂住，他们需要往上爬，被打倒的更多，有的战士甚至受伤了还坚持冲进去。有的战士爬到坦克上，用手榴弹往坦克盖子下面砸，而美军坦克也奋力挣扎着转动炮塔，拼命想把爬到坦克上的志愿军战士转下来。有些战士就想办法，把手榴弹塞到履带里去。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朱文斌看了这种场面也不禁眼睛通红，被这种震撼的场面所震撼。志愿军战士太勇敢了，前仆后继地冲进敌群。

下碣隅里一战，173团有好几个在国内战争中的战斗英雄都牺牲了，一个是排长，还有一个副连长，都是全军有名的战斗英雄。

志愿军20军各部已全部展开全力攻击，所有预备队，包括27军攻击新兴里、柳潭里得手的部队全部赶至下碣隅里，意图合力围歼美军陆战1师师指挥所和后方基地。战至24时，下碣隅里已是一片混战，打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枪声，双方士兵相互交错混杂，厮杀在一起，已经没有完整的战线。

志愿军数次冲入下碣隅里核心阵地，美军拼命抵抗才力保指挥所没被端掉，甚至志愿军的子弹都已经飞进了史密斯的房间，在墙壁上留下了一排排弹孔。里奇再次组织了预备队投入反击，总算将纵深的志愿军基本肃清。

冲进下碣隅里村里的很多志愿军战士竟不是奔着人去，而是四处在美军帐篷和民居室内寻找食物和被服，他们被寒冷的天气冻坏了，他们的肚子已有数天没进食了。他们甚至在攻击发起前的一刻，连个冻硬的土豆都吃不到，所以即使在子弹横飞的战场上，在数日冻饿交迫的情境下，为了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为了取得食物和被服，他们放弃了消灭美军的机会，还是首先满足第一需要，这也给了美军以可乘之机。

战斗持续到29日4时，在下碣隅里连续战斗了几个小时的志愿军略显疲态，攻势有所减弱，主要各级指挥员都在调整部署，准备继续攻击，而美军防御下碣隅里的人员赶紧趁机收拢被打散的人员，并集合所有能参战的后勤保障人员，在飞机、大炮、坦克的掩护下，全力发起反冲击，经过两小时的激战，才基本恢复了原阵地的防线。不过防御仍不稳定，志愿军只是暂时撤退，他们是在等待令美军胆寒的黑夜。

（六）阻击南逃之敌将

阵地完整地交给26军部队，姚根连便带着残存的3营官兵撤了下去，但没有得到休整，便得到上级命令，要他们迅速赶到下碣隅里东侧的一个山沟。到了指定位置，上级给分配了任务，其实3营目前只剩下8连和9连，7连早在下碣隅里机场战斗中就打没了，剩余人员都被编入8连和9连。

3营的任务是留在山沟里休整，并守住那条山沟，美军很快便要经过这里。此时，8连的连长已经冻伤严重，连路都走不了，根本打不了仗，就由姚根连亲自带着8连，在山沟里待命，一面休整，一面准备抗击美军的冲击。

当时，他们入朝作战已经有十来天了，外面的温度是零下40摄氏度左右，而8连的官兵居然还穿着胶底的解放鞋，都戴着大沿帽，打仗时还没觉得怎么样，这一不打仗休整了，事更麻烦。大家搂抱在一起，冻得直打哆嗦。

到了晚上，美军发起攻击。此时，团指挥所打来电话，副政委点名要姚根连接电话。当时，姚根连在山上，身边并没有电话。姚根连只能跑到山下，与副政委通了电话才明白，副政委打电话就是让他们3营赶紧撤下去。当时姚根连就火了，也不管副政委是什么首长了，在电话里大声嚷嚷起来：“教导员就守在电话旁边，你不直接命令他，反而让我从山上跑下来？这不耽误时间吗？”其实姚根连发牢骚，并不是因为当时指挥通信的混乱，而是他们打了几天伤亡太大，当美军突围的时候，却要把他们撤下去，心有不甘。

接电话的二十多分钟里，突围的美军已快突到山脚了。此时，师副政委又叫教导员接电话，严厉地给予批评，这等脱裤子放屁废二遍事的做法，居然发生在一个中级指挥员身上，实不应该。而那位教导员也火了，还在钻牛角尖，居然跟姚根连说：“副政委点你的名，我不找你找谁？”姚根连急得不行，美军眼看就上来了，哪有闲心跟教导员扯皮，就说：“副政委是命令我们营，跟营长说和跟教导员说不是一个样？非要我从山上下来才能接受命令？”两人还在吵着，师部一个叫王峰极的参谋闯了进来，大声喊着：“美军来了，美军突围了。”姚根连撂下一句：“好了，美军快突围了，我得走了，没闲心跟你打嘴仗，我不管了。”就奔到山上指挥8连准备拦击美军的突围。

姚根连来不及指挥部队展开，就让8连在山沟里开打。美军的行动反常，居然没等天亮就行动。以美军的行动习惯，多是在白天打仗，夜间休息；而夜间是志愿军的天下，如今美军也选择在天黑突围，说明他们是真急了。

美军的行军纵队很长，清一色机械化，前面一辆坦克后面一辆汽车，中间还夹有老百姓，速度并不算快。建在山沟里的公路很不适合如此规模的部队行进，车挤着车，人挤着人，美军也是慌不择路，乱哄哄地挤成一团。

姚根连率领8连占领沟两侧，居高临下，打中一辆汽车后，行军纵队便被堵在了沟里。美军停止顺路出逃，而是组织部队向山上攻击。他们清楚，不清除这些伏击的志愿军，想逃回古土里是不可能的。

3营守在沟口坚持了一个白天，到了夜间，接到团里命令，部队迅速机动，穿过公路，越过长津湖，向西侧的黄草岭奔袭，准备在黄草岭再组织一道防线，截住美军退路。

3营迅速按照团里命令顺着公路穿插过去，沿着下碣隅里到古土里的公路一线大约15公里路，一路穿插并不停地与撤退的美军展开激战，终于按时到达了黄草岭阻击地域。

后来据上级通报，在下碣隅里的战斗中，美陆战1师共伤亡了2000多人。

一场现代化装备的常胜军与基本上是小米加步枪的志愿军的对抗中，显然优良的武器装备是取胜的重要因素。但志愿军依靠顽强的战斗作风，使人的因素在战争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下碣隅里之战，志愿军更是将人的精神因素发挥到极致。姚根连率领的174团3营虽然战斗打响前一直担任预备队，但投入战斗后便连续作战，基本上没得到休整，一直从下碣隅里打到古土里，又大范围穿插迂回到黄草岭，克服了极大困难。而他们手中的武器就是普通的步枪，火力稍强一些的是轻机枪和重机枪。3营共装备了两挺重机枪，每一个连才有一挺轻机枪，再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而步枪还是那种日本鬼子的三八式，另有一部分是缴获国民党的，武器很杂，枪弹难以保障。

当时对付美军最厉害的坦克根本没有太好的办法，在下碣隅里之战中，姚根连甚至下命令用枪身硬塞到敌坦克的履带以阻止坦克的运动。而美军早摸透了志愿军这种以肉身对钢铁的战术，他们的步兵就聚在坦克周围，靠坦克掩护运动，同时对坦克实施严密的防护。只要志愿军战士接近到坦克附近，便有无数的步机枪子弹射来，不会轻易让志愿军的枪托塞进坦克的履带，也不会让抱着炸药包、爆破筒的志愿军进到坦克周围。

战斗中令志愿军头疼的除了美军空中和远程炮兵的火力极强外，最头疼的当属敌坦克。坚守在下碣隅里到柳潭里公路一线阻敌增援的58师将士差不多要拿出相当一部分兵力打击敌坦克，但收效甚微。

174团特务连连长苗在兴牺牲后，副连长张成阁就带着特务连跟敌坦克较上了劲。他们连一共出了七个战斗英雄，都是在解放战争和朝鲜战场上出的，连长苗在兴是个战斗英雄，跟张成阁过去都在一个连当班长。

解放战争的时候张成阁是“小鬼班”的班长，因为年纪太小，组成一个“小鬼班”，班里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等到了朝鲜战场，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而连长的牺牲无疑极大地激发了“小鬼班”班长张成阁的仇恨。当美军坦克冲过他们连阵地的时候，张成阁指挥战士们奋勇追在敌坦克屁股后面，可反坦克火箭筒打在坦克上面只冒点烟，并不能将坦克击毁。战士高金河就爬到了坦克上面，他想把坦克顶盖拉开而后将手榴弹塞进去，结果没有拉开，美军又转动炮塔将他从坦克上掀下来，高金河就牺牲在敌坦克下面。张成阁看打不下坦克，便命令集中火力向美军的汽车射击，将跟在坦克后面的汽车打掉。而后从汽车上缴获了88折叠式火箭筒，再对准敌坦克射击便威力大增。

越战越勇的张成阁又受领了新的任务，带着一个排协助9连攻击下碣隅里美陆战1师的师部。战士们利用夜暗踏雪出击，厚厚的积雪没到膝盖以上。美军的火力又强，参加攻击的战士采取小群多路的方式，每个班分成三个战斗小组，从不同方向朝着美军扑上去。战斗打得异常惨烈，不少战士抱着炸药包、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

在张成阁眼里，那满地的积雪比障碍物还可恨，甚至比美军的机枪还难对付，雪都在膝盖以上，人一陷进去就不好办，美军火力很强，都是机械化部队，坦克的火力更强。张成阁带去参加攻击的人没有回来几个。张成阁在战斗中被敌坦克击中了胳膊，从半山腰摔下，一直滚到山下。他刚拐了拐了地爬起来，正好遇到团参谋长高振生。

高振生当营长时，张成阁是他的通讯班长。参谋长见是张成阁，就喊：“快来人啊，是小张，他不行了……”赶紧叫政治处找来床被子，又命令一个战士将张成阁抱起来，找了个雪爬犁把他捆在上面，在地上拖着，一直拖到后方野战医院，张成阁这才捡了条命，而张成阁带的一个排和9连的大部分人就在那天晚上牺牲在下碣隅里的雪地上。战后兵团部奖励张成阁连“打不垮拖不烂”锦旗一面，全连记集体一等功一次。

美军陆战1师这支王牌部队给张成阁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因为他们的防御很严密，战术运用得极为熟练。在战斗打响前，张成阁并不知道这支部队是什么华盛顿建国的时候建立的部队啊，是什么常胜军啊，他只觉得只要是部队，就没有志愿军打不掉的。可打起来才知道，几十辆坦克摆成一排，机枪子弹打得像刮风，大炮没完没了地轰击，好像炮弹总也打不完。冲到美军炮兵阵地的时候，张成阁还瞅了瞅那扔了一地的炮弹壳子，快有小山高了，火力太强大了。

美军逃跑后，张成阁的连队还参加了黄草岭追击，又打死了不少美军，抓了一些俘虏，由于没功夫管，又让俘虏逃跑了，又再次追击。由于连长牺牲，就由张成阁代理连长，可张成阁也负了伤，就由一个班长顾文正带着战士们去追击美军，打到最后，张成阁的连竟没剩下几个人。

美军深知失去了居高临下、可以一览无遗地俯瞰下碣隅里的东山，对于整个下碣隅里环形防御是个巨大威胁，因此29日天亮后便集中力量向东山发起反击。

坚守1071高地的9连顽强奋战，打退了美军的多次冲击，全连阵亡超过三分之二，余下的几乎全部带伤。

29日一天的激战，坚守东山各高地的172团各部在失去了与团、师联系，没有任何补给的艰难情况下，虽付出巨大伤亡，但是仍牢牢控制着关键的东山。

天色才黑，美军夜航飞机便根据陆战1师派出的韩国便衣侦察兵发来的报告采取行动。他们装扮成平民，准确查明了志愿军58师集结地域。美军飞机几乎是倾巢出动，先对目标区投掷照明弹，确认目标，再进行猛烈的覆盖轰炸。这次轰炸给58师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为夜间总攻而进行的集结行动在严重的空中威胁下被迫终止，使当晚的总攻行动半途夭折，因此下碣隅里得以平静地度过29日夜晚。

由于当晚月光皎洁，美军飞机得以大举出动。据返航的飞行员报告，集结在下碣隅里周围的志愿军非常之多，随便投下炸弹都能炸到目标。美方认为正是当晚猛烈的空中打击才使志愿军在上半夜没能发起进攻，下半夜志愿军除了一次规模较大的攻势外，都是一些零星的连排规模袭扰。

志愿军58师28日夜里的进攻，虽未能彻底攻占下碣隅里，但是夺取了东山并一度攻入村内，使史密斯师长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他深知下碣隅里一旦不保，那么在柳潭里的陆战5团和7团主力的退路就将被彻底封闭！因此加强下碣隅里的防御刻不容缓，于29日再次命令古土里部队务必迅速增援下碣隅里。

58师在下碣隅里与美军王牌陆战1师激战正酣，20军的另一个主力师59师却要迂回到美军后方去断敌退路，主要是插到柳潭里和下碣隅里之间，通过亚德岭，在长津湖西南面，截断柳潭里到下碣隅里的公路。在路的北侧，是美军陆战1师据守的战役要点。担负主要攻击任务的是58师，而59师的任务是勇猛穿插，切断美军退路。59师的部队打了许多仗，走了很远的路，伤亡了很多人。例如马文考所在的176团2营，牺牲了一个副营长，一个连长，死伤的战士更是不计其数。步兵2营主要是配合175团攻击下碣隅里北侧的1419.2高地，因为从柳潭里退下来的美军必须要抢这个山头，而下碣隅里往柳潭里增援的美军也必须由此经过，因此敌我双方打来打去，反复争夺。

马文考营的5连伤亡大半，他们是由营长带到前面去的，教导员马文考在后面掌握营本队的6连、4连和机炮连，还有一些配属、加强的分队。战斗刚打响，带领突击队冲击的副营长就牺牲了，5连连长刘富川也在战斗中牺牲了。而2营牺牲的人当中，大部分是在阻击美军的战斗中死的，攻击时付出的伤亡并不大。

当时2营为了阻击美军，派出一个连，当天晚上下山，到公路两侧去阻击，结果到第二天早上下来，这个部队没有战斗力了，很多人不是被美军的枪弹击中，而是被冻伤冻死。全连所有人的鞋子和脚都粘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还有杀上战场的战士冻得都吃不了饭，炊事班把土豆从山下煮好送到山上，送到山上以后成了冰蛋了。

马文考所在的59师是一支铁军，参加过淮海战役，并屡建奇功，很多战士都是南方人。有一个战士是海南岛的，那里的气候属热带亚热带气候，和朝鲜的气候相差很远。这个战士冻得在那里动也不动，越不动越冷，班长就讲不行。送上去的土豆已经冻成冰块了，班长就把土豆揣在自己的怀里，把土豆焐热融化以后再给这个战士吃。后来这个班长被评为“团结爱兵”的模范。

最惨烈的场面出现在死鹰岭。坚守在那里的部队是172团的一个连，他们全部被冻死在阵地上，没有一个活下来。这也是志愿军没有将逃跑的美军全部歼灭的原因之一。

在二次战役总结大会上，20军副军长廖政国在大会上发了脾气，严厉批评负责主攻下碣隅里的172团：“你们失职，叫美军跑掉了。”172团的团长也挺有脾气，当场就反驳道：“军长，我们没有部队了，担负阻击的一个连全被冻死了。”廖政国当时就火了：“你们就是剩一个班也要去追击。”172团真的打得筋疲力尽，真的是无能为力，都冻得不能动了，只能眼看着美军坐着汽车逃走。所以20军在长津湖战役中，各级指挥员和战士们怨言很大，也发了不少牢骚。大家提出了一些问题，主要集中在战役指挥、部署上，认为9兵团指挥员存在一些问题。长津湖战役开始打响前，26军是9兵团的战役预备队，司令员宋时轮把26军摆在鸭绿江以南的临江。众所周知，临江是中国的地盘，还没有过鸭绿江。

马文考是个爱思考的学者型军人，很善于总结，虽然只是个中下级军官，但很有战术思想，对高级指挥员的指挥也有很多独到的看法。他虽然对宋时轮的临机指挥没发现什么问题，但对战役开始前把26军放在鸭绿江对岸深感不解，这也是战后很多人批评宋时轮对长津湖战役的指挥的主要原因。但他哪里知道，宋时轮也有他的难处，把26军当预备队无可厚非，任何指挥员都不会轻易把手中的牌一次性打出去，都要留有强大的预备队，问题在于26军距离兵团一线攻击部队20军、27军距离太远才是问题的关键，宋时轮负有责任，但并不能负全部责任。他也想把这支“三野猛虎”尽快放出去对付陆战1师，只是在国内铁路输送、紧急赴朝时埋下了祸根。那时26军就拖在兵团的最后，紧赶慢赶也赶不上，不得已才要求26军在临江集结。而当时要9兵团拿一线的20军两个师，27军两个师打陆战1师时，敌情又相当不明，本来四个师准备打美军两个营，占绝对优势，结果打起来才知道美军竟是两个团，后面还有第10军的好些部队，实际上最后是四个团还不止，有点轻敌。而此时26军距离一线太远的问题便暴露无遗。前线吃紧，26军尚在鸭绿江那边。从鸭绿江经过江界，再到长津湖，这段路不好走，都是山沟。等26军到达时，黄花菜都凉了。

牢骚归牢骚，意见归意见。马文考认为自己思考的问题，完全是一种负责任的意见。在长津湖战役中，他率领的营堵住了美军的数次攻击，为战斗胜利立下大功。所以他的体会最深刻。

从部队开赴长津湖地区，他就细心地观察，战斗中更是以智取胜。当在冰天雪地里开赴战区时，他就对那张日本人绘制的地图产生了不少疑问：现在地形变化太大了，而图上都显示不出来，原来长津湖是一个湖区，而现在是个大水库。还有山上情况不知道，原来山上是个矿，修了一个小火车的火车道，是为了运输，向山上走的。这么一条火车道，可以利用。马文考不再迷信地图，主动带着尖兵小组在前面探路，发现小火车道的枕木是木头的，完全冰冻了，而顺着小火车道向上爬很容易摔跤，就在那附近做上标记，提醒后面的人不要顺着火车道往上爬，防止摔跤。翻过长津湖以后，命令部队必须加速前进，迅速进入指定地点，一是怕时间不够用，第二个就是他想得周到，怕部队停下来，战士们随便一躺导致冻伤。

176团在二次战役之前，刚过亚德岭，进入长津湖战区时，就组织营连指挥员看地形，而马文考是最细心的一个。176团是前卫团，也是最有可能与美军交火的一个团。师长亲自来到176团阵地，并领着176团连以上干部去现地勘察，主要察看朝鲜的地形，要打仗的时候如何打，大家共同研究：如果防御的话，该守哪些要点；如果进攻的话，该从哪个方向哪个地段突破，开展战前的军事民主。大家看过地形之后，回到驻地，又坐在一起讨论，都在讲首先应该怎么办，而后怎么办，很多人都发表了意见。师长边听大家说话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支香烟。用火柴刚点着，大家就都盯着师长，很多人就开始议论，部队已过亚德岭一个多月了，几乎所有吸烟的人都断顿了，唯有师长现在还有香烟抽，这也不是官兵一致啊。但马文考知道，师长抽的并不是烟，而是把茶叶裹到纸圈里当烟抽。师长和下面的团长在平时都很随便，一个团长马上站起来跟师长说：“你这个香烟屁股可得留下给我抽啊。”师长是个结巴，就结结巴巴地说：“什么屁股？还大呢，还有大半截啊，怎么能给你啊？”说你等一等，继续抽着茶叶。快抽到最后了，那团长赶紧上去把烟屁股给抢了下来。大家一阵哈哈大笑，冰冷的天气，严肃的战争气氛，竟被一支“茶叶烟”弄得活跃起来。

后来马文考也跟着凑热闹：“你们不要抢，你们不要抢，等打了胜仗，我送给你们香烟。”

马文考并没有食言，打下碣隅里的时候，马文考带着几个战士在一个山沟里截住了一辆正逃跑的美军汽车。汽车上装的都是物资，还有香烟，居然是美国的名牌骆驼牌。马文考搬下一箱香烟，从里面拿出两条，说：“别的交公，这个给我留下。”也算违反了战时纪律。到团部开会的时候，马文考将两条香烟给了团长，就是那个跟师长抢“茶叶烟”屁股的团长。而那个跟部下抢烟屁股、说话结巴的师长不是别人，正是开国少将戴克林。

（七）千古杨根思

在长津湖下碣隅里的外围地带，1071高地耸立在东，高大突出，可瞰制下碣隅里附近地域。1071高地向东南延伸的一个突出部叫小高岭，距离长津湖两三百米，是1071高地的一道屏障，是卡住美军咽喉的一处要点阵地。它既能将柳潭里逃跑之敌的退路截断，又能将下碣隅里、黄草岭方向增援之敌的道路堵住。所以敌必攻、我必守，小高岭便成了敌我双方争夺的焦点。刚刚参加完第一届全国英模大会的杨根思带领的3连就坚守在这里阻击美军的行动。

杨根思身材瘦高，长得瘦瘦的，瓜子脸，性格内向不爱说话。1922年他出生在江苏省泰兴县一个小村庄，从小父母双亡，活不下去的杨根思一直给地主家放牛。后来他把牛弄死了，逃到上海找他的姑母。杨根思的姑妈是上海纱厂的女工，他姑妈将他弄到一家工厂当童工。杨根思的哥哥早些年也到了上海，在工厂做工，受到工头的迫害死了。年少的杨根思不满工头的剥削，就跟工头对着干。后来就跟着几个兄弟，跑到苏州，以拉黄包车为生。一天，杨根思拉上一个日本人，那日本人神气地下车，不但不给车钱，还打了路边的一个老百姓。杨根思顿时火冒三丈，把车子扔到一边，上去只一拳就将那日本人打翻在地。闻声赶来的警察紧张万分，赶紧把杨根思围起来要抓人。杨根思奋力冲出警察的包围，一直跑到长江边，上了一条小帆船，他只跟船老大说了一句话：“我要参加新四军。”

1944年，杨根思终于参加了新四军，成为了老一团1营3连3排9班的一名新战士，开始了南征北战的生活。

刚参加新四军的杨根思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就有一件事不称心，那就是参军快一个月了，只领到一根长矛。杨根思想要一杆枪，排长告诉他：想要枪，就要苦练杀敌本领，用手中的长矛去缴获敌军的枪！

机会终于来了。

1945年2月22日晚，攻打沙沟镇的命令传来，各营战士纷纷登船，按预定方案进发。沙沟镇，是方圆20余里沙沟湖中央的湖心岛，也是淮安、宝应、盐城、兴化间的一个要镇。自从敌伪盘踞后，在镇四周筑起一道长堤，堤上碉堡林立，镇内地堡成群，碉堡里的日伪军能用火力封锁住附近湖面。伪军22师刘湘图的一个团驻守于此，凭借湖荡天堑和坚固工事固守顽抗，成为插在我苏北根据地的一根“钉子”。

战斗进行得非常激烈，守敌里有刘湘图赖以起家的老本——“钢盔连”，凭借精良装备一直打到大天亮。最终扛不住新四军凌厉攻势的伪军，纷纷逃窜。

杨根思盯上一个拿枪的伪军，紧追不放：

“缴枪不杀！”

那个伪军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拿长矛的新四军追他，不由得壮了壮胆：“你要我的枪，老子要你的命。”伪军的枪里早没了子弹，只敢虚张声势地威胁杨根思。矛头对着枪尖，杨根思的脚步随着对方的脚步移动，两人转着圈子，都在寻找机会。杨根思把矛头向左虚晃一下，大吼一声：“杀！”却迅即向右刺去。“当”的一声，伪军两臂一拐，用枪托挡开了刺到肋边的长矛，惊出一身虚汗。

漫天硝烟中，杀声四起。突然间，杨根思猛地挑开枪刺，高喊一声：“班长，你从后面上！”伪军一听背后还有人，不由得心里一惊，刚要回头，杨根思锋利的矛头已刺进了他的心窝。第一杆枪就这样到手了。

杨根思儿时的伙伴张瑞成老人曾经感叹道：“我就知道杨根思能成为英雄，因为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敢！”

1946年6月，国民党军分兵数路大举围攻我解放区，鲁南大地上空战云密布。10月13日夜，秋风卷着霏霏细雨在空中飘洒，道路变得泥泞不堪。9班战士杨根思跟随连队进至枣庄，在艰难通过一条小河后，接近了郭里集国军的前沿阵地。此次战斗解放军首次使用一种新式炸弹——拉雷。其头部圆滚，尾部插一木柄，重达24斤，状似一颗巨型手榴弹，威力巨大。

担任首爆任务的杨根思先后两次在敌碉堡前放置拉雷，但由于导火索受潮都未能起爆。第三次，杨根思将拉雷用衣服包好，再次潜至敌碉堡下。他猛拉导火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敌碉堡被炸得粉碎。

战斗结束，在“庆功授奖大会”上，团首长宣读了团党委的“嘉奖令”，授予杨根思“爆破大王”荣誉称号。

1947年1月，已是9班副班长的杨根思随部队攻到临沂至枣庄线上的重镇——齐村。守敌是整编第51师113旅旅部率337团两个营和一个辎重营、一个山炮连。为死守齐村，敌军构筑了由鹿砦、战壕、围墙、碉堡、暗堡等组成的层层工事。在这场攻坚战中，杨根思利用炸药包巧施计谋，震慑住敌军一个排，创下单人俘获敌军最多的纪录。战后评功，杨根思被授予“华东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随后，他被调往旅司令部工作。

1947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12月13日，杨根思回到3连，开始担任3排排长。12月15日黄昏，杨根思所在团队奉命攻击夏砦之敌。杨根思带领3排在打退敌一个加强连进攻后，遭到敌军三面火力反扑。杨根思带领战士们激战6个小时，打退了敌军进攻。战后，杨根思被授予“华东三级人民英雄”荣誉称号。

因为这次表彰大会，作为战斗英雄的杨根思被提拔成干部，担任172团3连连长。

小高岭扼住了美军咽喉，美军必须动员所有有生力量攻下小高岭，才能突围。小高岭将要面临的战斗不是恶战就能形容的。

58师宣传科干事范执中清晰地记得小高岭战斗，他是下碣隅里阻击战的一员，又是杨根思牺牲的见证者。

当时志愿军占领了小高岭，堵住了大量美军，所以对小高岭的争夺战相当激烈。战至27日，172团3营占领东山以后，后续2营也投入了战斗，1营也上去了。上级命令坚守住小高岭。

开始是2营的一个排，排长赵海清，守在小高岭打了二十几个小时，带着战士们打得非常顽强，也非常艰苦，撤下来的时候已没剩几个人，活着的基本上人人挂彩，赵海清也负了重伤。

杨根思在27日夜里接受任务，要接替赵海清排的任务。杨根思在接受任务的时候就立下了军令状，他说：有我杨根思，小高岭就是我们的！

29日拂晓，杨根思带着一个排上了小高岭，准备卡口制路，将撤退的美军全部堵住。

山头的面积不大，美军下了血本，战斗一开始便大打钢铁战，大炮轰、飞机炸、坦克冲，不断地轰击，不停地扫射。陆战1师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20多门大炮如犁地一般把山头上的土翻了一遍又一遍，把白雪皑皑的山头打成一片焦土，本来有的松树也全都烧成了木炭。飞机也不停在天空盘旋，俯冲、扫射、投弹，志愿军的阵地一直都是一片火海。敌我双方为了这块小高地，反反复复拉锯争夺。当杨根思他们冲上阵地的时候，小高岭已经有部分被美军占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一直到陆战1师发动第八次进攻时，已经接近黄昏了。杨根思带着战士们在那冰山火海里与敌拼杀。范执中亲眼见到杨根思在团部受领任务。当杨根思冲上阵地的时候，范执中已回到师部，后来仗打得激烈，范执中又到了团指挥所，从望远镜里观察着小高岭战斗。

范执中在团指挥所里见到杨根思坚定地冲出去，就知道他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因为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小高岭上不可能有人完完整整地回来。尽管他没想到杨根思能抱起炸药跟美军同归于尽，但杨根思的性格他了解。支持杨根思的就是理想、信念，是共产党员，是为革命作出巨大贡献的战斗英雄，这是支持他的最大力量，特别是参加大的活动，像到北京去参加全国英模大会，和毛主席一起吃饭，跟周总理他们握手等等，这些都成为他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爆发出如此壮烈之举的精神力量。

172团指挥所就在东山脚下，范执中回到师指挥所之后把情况向师首长做了汇报，师首长马上命令他返回团指挥所，要注意东山的战斗情况发展，特别是小高岭战斗情况的发展。范执中赶紧回到团指挥所，等到杨根思接替的赵海清下来，赶紧找到他了解情况。此时赵海清已受了伤，但还能说话，就把小高岭高地的战况简单讲了讲。

杨根思带着一个排刚上到小高岭没几分钟，美军的第一次攻击就开始了。杨根思赶紧要跟原来小高岭阵地的6连3排交接任务，6连3排此时也没剩几个人，也没用交接，就跟杨根思一道将眼前的美军击退，才撤下山去。而杨根思带到阵地上的人还没等钻进工事，就遭到美军猛烈炮击和飞机不断的轰炸，美军飞机就在小高岭上空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阵地上早就变成一片火海，人与人相距几米都看不清楚，眼前一片模糊。而美军第二次攻击的时候，差不多快攻上了山顶，被杨根思率领战士们打下去后，杨根思的排也就剩余十几个人了。

美军仗着飞机、大炮、坦克的优势，也不再撤。攻击受挫后，便退后几十米，伏在半山腰，每隔一段时间便发起一次攻击，攻击的间隔时间很短，让防御的志愿军喘不过气来。

攻击的办法跟以前一样，先炮击再上步兵，但攻击密度很大，规模一次比一次大。面积不过几个篮球场大的小高岭，美军竟动用整连、整营规模的兵力发起攻击。人数太多而摆不开，就分成多路多组多群，每次都能有五六十个人向山上猛攻，后面还有装甲车、坦克在山下以火力支援。

战斗到紧要关头，美军已攻到小高岭顶部，杨根思身边只剩下十余人，弹药也不多了。杨根思一声大吼，率领战士们冲入敌群与美军展开殊死肉搏。一个姓林的排长被美军的刺刀刺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反身用刺刀也捅到了美军，两个人抱着在一起扭打，突然一颗子弹打过来，将小林击倒，临死前还冲着杨根思喊了句：“连长，我没有完成任务，你继续战斗……”

战士曹永新盯住了山下的敌坦克和装甲车，那些铁家伙太可恶，原地不动，机枪子弹像刮风似的扫到山上，让战士们抬不起头，而美军步兵趁机向山上猛冲。此时杨根思异常紧张，再不干掉美军的坦克和装甲车，美军的步兵就会突破阵地。他自己拿起炸药包就要接近敌装甲车，但被曹永新死死拉住：“连长你不能去，我去完成这个任务。”

曹永新从杨根思手里接过炸药，匍匐前进，很快便接近装甲车的一侧。此时装甲车上的美军都下了车，曹永新就把炸药包按到装甲车的排气窗上，这是连里战士小赵的经验，用这个办法炸掉过一辆装甲车，但也跟美军同归于尽。曹永新是杨根思带出来的兵，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听一声巨响，曹永新跟美军的装甲车一起爆炸了。正在冲击的美军都被吓住了，他们大部分是参加过二战的老兵，即便是以勇敢著称的日本军人也没有这般勇敢，当时吓得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战斗持续到黄昏，杨根思的排差不多弹尽粮绝，又将美军第八次进攻击退。此时阵地上只剩下杨根思、通讯员小王、战士吴富、3班副和机枪排的一个班长。杨根思烧毁了文件，命令重机枪班长将打完子弹的重机枪送回营部，实在不行就将枪毁掉，不能留给美军，并向营长、教导员报告，小高岭有杨根思一个人就够了，只要杨根思在小高岭一定在，人在阵地在。又命3班副和小王将负伤的吴富背下去，交代他们到连部，向指导员传话，一定要守住东山，把3连带好。3班副不愿意离开，操起卡宾枪又回到阵地，正遇上冲上阵地的美军，被子弹击中。

杨根思把阵地上的事务都处理完的时候，小高岭已蚂蚁似的涌上来四五十个美军。他打完了卡宾枪的最后一发子弹，将卡宾枪猛地摔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枪砸得稀烂，又用驳壳枪朝着敌群连扫两梭子。

图18：志愿军首位“特级战斗英雄”杨根思，他在长津湖战役中与敌同归于尽。

此时最近的美军已扑到他身边几步远，杨根思抱起十公斤的炸药包，拉着导火索，勇敢地冲进敌群。美军看见火海中猛地站起个抱着炸药包的人，如巨人一般威武，当时就明白他要干什么，吓得直往后退。

小高岭并不高，172团指挥所内看得一清二楚，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随后是一团巨大的浓烟。团长、政委、副团长、参谋长眼看着杨根思抱着炸药包与美军同归于尽，眼睛都瞪出火来。团长、政委知道，杨根思实现了他的诺言，他是一身傲骨，守住了小高岭。

在此之前，团首长们都在指挥所的防空洞里面，默默守着电话，等着前面的消息，当时占领东山的3营，包括1营、2营还能时断时续地通上电话，但杨根思守卫的小高岭上，无法实现有线联络，电话线几分钟就被炸断一次，送饭、送弹药、送命令全靠通讯员，大多时候去一个被美军打倒一个，再去再打倒，能通过落弹密度极大的炮火封锁区实属不易，但通讯员们都是机灵鬼，既勇敢又灵活，总能冒着炮火到达小高岭上。当美军第三次攻击被粉碎之前，有一个通讯员送榴弹上去，副营长王国东让他带给杨根思一个条子：“杨根思同志，我们是红军团，3连是红军连，你们一定要坚守住小高岭……”

杨根思牺牲以后，172团守东山主峰的3营和1营、2营全线出击，如猛虎下山，冲下山来全力攻击下碣隅里。27军各部和20军58师方向、59师方向也全线出击，实施向心攻击，对下碣隅里之敌发起总攻。美军抵抗不住，只能向黄草岭方向仓皇逃窜。又在黄草岭遭到9兵团另一支劲旅20军60师顽强阻击，受到重创。

就在杨根思拉响炸药包那个黄昏，师长兼政委黄朝天亲自给范执中打来电话，叫他立刻将杨根思的事迹整理出来，下发到全军各连队，用英雄的壮举教育全军部队，掀起一个向杨根思学习的高潮，踏着英雄的足迹继续战斗。

杨根思的事迹迅速传遍20军，又传到9兵团，兵团很快就将此事迹转报志愿军总部，志愿军总部迅速开展向杨根思同志学习活动，并授予杨根思“特级战斗英雄”称号，命名杨根思所在的3连为“杨根思连”。

志愿军总部通报讲到，杨根思是抗美援朝战争中涌现出的第一个特级战斗英雄。而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被授予这一荣誉的只有两个人，后一个是上甘岭战役舍身堵枪眼的黄继光。

黄继光是志愿军第二个特级战斗英雄，他在上甘岭战役之前就将杨根思作为学习的榜样。黄继光随身携带着一本画报，是杨根思烈士英雄事迹的连环画和报导通讯。由此可以看出，杨根思的事迹在志愿军战士和人民中间产生的影响。这就是中国军人战斗精神的传递，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军队英雄辈出的精神本质。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之后，志愿军总部追记杨根思特等功，追授“特级战斗英雄”称号。朝鲜追授杨根思“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称号和一级国旗勋章、金星奖章，并在长津湖畔建起了杨根思英雄纪念碑。

第九章　突围与反突围

下碣隅里至古土里公路之战，既要攻击美军，还要阻击敌逃跑和增援，所以仗打得很乱。

20军各部队几乎各自为战，一会儿攻击，一会儿防御，攻防转换之快，在战争史上都极为罕见。

（一）德赖斯代尔特遣队的悲剧

当27日东线战斗开始时，美军在古土里的部队是陆战1团团部、第2营、反坦克连、迫击炮连的一个排和第11炮兵团2营E连等部。史密斯随即命令由陆战1团团长刘易斯·普勒上校统一指挥古土里、真兴里地域的所有部队。

志愿军60师曾于28日对古土里地区发起攻击，攻占了古土里东北部的一个高地，因为60师的任务是以进攻行动钳制古土里之敌，而不是攻占古土里，所以未作进一步的进攻。

美军全线溃退，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命令全师在航空火力支援下，从古土里经真兴里向咸兴、兴南撤退，古土里的部队以陆战7团、陆战5团和陆战1团配属陆军第31团2营的顺序向真兴里撤退，到达真兴里后在陆军掩护下再以铁路和公路输送方式撤至咸兴、兴南。在师主力撤退的同时，在真兴里的陆战1团1营向北攻击，务必夺取1081高地，掩护师主力通过后，最后作为后卫随主力撤退。唯一与柳潭里和下碣隅里撤退不同的是，全部40辆坦克都集中在整个纵队的最后，以免出现战斗损毁或故障堵塞公路而影响部队撤退。撤退行动开始时间定为12月8日8时。

从古土里到真兴里，直线距离仅有11公里，但是海拔高度差却有730米，而从黄草岭到堡后庄的3.5公里路程，海拔高度差更是高达640米。而且在陡峭的山麓上，只有一条仅能供一辆车通行的单车道公路。如果控制了公路两侧的高地，尤其是控制了1081高地，就能以火力轻而易举地封锁整整2公里长呈U形的道路，因此1081高地是整个撤退的关键所在，用咽喉锁钥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位于真兴里的陆战1团1营营长唐纳德·施麦克中校在12月1日接到接应师主力后撤的命令后，一看地图就知道了1081高地的价值，所以于2日凌晨就亲自带着机炮连连长、炮兵观测员对1081高地进行了实地侦察。同时第10军考虑到陆战1团1营若要全力向北攻击接应陆战1师主力，必须派出部队接替真兴里的防御，因此于3日命令第3步兵师派出部队接替真兴里防务，该师立即将第7步兵团、第92野战炮兵营并加强部分工兵、通信兵组成道格支队（又称猛犬特遣队），由副师长艾米斯特·米德准将指挥，于7日黄昏到达真兴里，从而使陆战1团1营能腾出手来全力攻击1081高地。

美军撤出下碣隅里后使志愿军9兵团不得不对12月4日作战计划进行变更，急令20军在黄草岭地区依托有利地形占领阵地阻敌南逃北援，26军从下碣隅里南下尾敌追击，27军加速从社仓里向咸兴以西地区推进，断敌退路。未等志愿军的部署就绪，美军从古土里的撤退已经开始。

从真兴里北上接应师主力的陆战1团1营一直都未经激战，建制基本完整，是目前陆战1师战斗力最强的营。1营12月8日凌晨2时从真兴里出发，直扑1081高地。

此时暴风雪正猛，能见度几乎为零，给1营的行军带来极大困难，但是也有效掩护了1营的行动。1营C连未受到任何阻击便顺利登上1081高地西南3公里处的无名高地，并在高地上迅速部署了迫击炮。罗伯特·巴伦上尉指挥的A连则继续向前推进，A连在仁川登陆中曾果敢穿插至人民军纵深，为美军迅速夺取永登浦创造了有利条件，是陆战1师中公认的精锐连队。尽管是这样的精锐部队，在异常恶劣的天气和地形下，从集结位置到攻击出发位置的150米距离，也整整花费了几个小时，然后在迫击炮的火力支援下向1081高地西南的891高地发起了攻击。A连兵分三路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击，一举突入高地，经过短兵相接的激烈鏖战，终于夺取了891高地，取得了进攻1081高地的跳板。B连利用A连和C连所取得的良好态势，立即在这两个连的掩护下实施超越攻击，突破了志愿军在公路两侧的阵地。

在该地区负责阻击美军北援的是志愿军20军60师180团，180团主阵地就设在1081高地和门岘两处。

处于全兵团位置最南的180团很清楚自己的使命，这是阻截陆战1师逃出长津湖地区的最后一关，因此竭尽全力克服种种困难拼死坚守，终于将北援的美军阻止在堡后庄一线。

28日，古土里的美军1团2营就派出一个连向下碣隅里增援，但未得手。当美军陆战1团3营G连、美陆军第7师31团2营B连和英国海军陆战队第41特遣队陆续到达古土里后，组成了总计约1000人的部队。史密斯师长命令由英国海军陆战队第41特遣队队长道格拉斯·德赖斯代尔海军中校统一指挥，称为德赖斯代尔支队，于29日向下碣隅里推进，打通古土里与下碣隅里的联系。

29日9时45分，德赖斯代尔支队在炮火掩护下开始向下碣隅里推进，接连突破了志愿军在东北高地、1236高地和1182高地的防御，中午前后已经前进了约4公里。

13时30分，陆战1师第1坦克营一个连（欠一个排）和陆战5团反坦克连的坦克排，在D连连长布兰克·克拉克上尉指挥下从麻田洞北上，与德赖斯代尔支队会合。

德赖斯代尔见有了坦克的直接支援，白天又能得到有力的空中支援，加上下碣隅里急需增援，便决定在坦克和飞机掩护下，步兵搭乘车辆沿公路强行推进，争取尽早赶到下碣隅里。此时，整个支队共有约1000人，17辆坦克和140台车辆。德赖斯代尔认为由于公路狭窄，行军纵队受地形限制拖得很长，为了给整个纵队提供掩护，坦克应分散配置在纵队中间。但是克拉克对此表示强烈反对，认为这样不仅无法发挥集群坦克的强大突击力，而且坦克分散配置还易遭到攻击。德赖斯代尔最终接受克拉克的意见，将全部17辆坦克都集中在纵队最前面，作为先锋开路。

此种坦克配置方法是造成德赖斯代尔支队蒙受惨重损失的原因之一，如果以一半坦克作为前卫，而以其余坦克分散在支队中间，可能更为有利。这一方面是因为支队指挥是英军军官，指挥起美军坦克总有些不那么得心应手，另一方面坦克连连长克拉克只考虑坦克的突击力，而没多考虑在敌火力下步兵所需要的直接掩护。

调整后的行军队形从前到后依次是第1坦克营D连和陆战5团反坦克连的坦克排（共17辆坦克）、陆战1团3营G连（22台车辆）、英军第41特遣队（31台车辆）、美陆军第7师31团2营B连（22台车辆）、陆战1师师部及其零星单位（66台车辆）。13时50分，支队调整好队形，在飞机掩护下重新开始进发。

队伍行进沿途不断遭到志愿军的机枪以及迫击炮射击，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步兵也从卡车上跳下来，配合坦克进行战斗，以排除志愿军的阻击，因此行军速度非常缓慢。到16时15分，支队才刚刚到达古土里以北6.5公里处，也就是说5小时才推进了6.5公里，平均每小时仅1.3公里！

这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而且整个行军纵队中除了坦克的车载电台外，其他车辆上的电台以及报话机不是因为天气寒冷就是在战斗中损毁而无法正常使用，德赖斯代尔也就很难对绵延几公里的车队进行有效的指挥。而克拉克派出两辆坦克对前方道路进行侦察，发现道路状况极差，即使坦克能够杀开一条通道，卡车也很难通行。因此德赖斯代尔向史密斯师长请示入夜后是否停止前进。

史密斯考虑到下碣隅里急需增援，便要求德赖斯代尔不惜一切继续前进。德赖斯代尔只好就地进行短暂休息，为坦克加满油后继续前进。此时，从东井里北上的第1坦克营B连的两个坦克排（共12辆坦克）也经过古土里赶上了支队，自然成为支队的后卫。

支队再次开始前进不久，就遭到了志愿军越来越顽强的阻击，德赖斯代尔也负了伤，再加上天色已黑，为了躲避志愿军的火力，有些车辆一度离开了公路，等到再回到公路上，就很难再找到自己所在部队了，所以行军队形开始混乱起来。

志愿军20军军长张翼翔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严阵以待，60师179团和178团控制公路两侧山头，从180团抽出一个营于夜间攻击古土里，以牵制古土里之敌，使其无暇支援德赖斯代尔支队。

张翼翔精心选择的埋伏地点非常适合伏击，这段公路西侧紧挨着一道并不很深的水沟，然后是一片300米宽的水田，水田以西则是长津江。而公路东侧则是一道深沟，虽然没有水，却很深，成为阻击阵地天然的屏障。深沟以东是一片足有150米宽的开阔地，正是发扬火力的理想之地。开阔地后面是废弃的铁路，过了铁路则是高出地面6米至9米不等的台地，台地再往东就是大片陡峭的山地。志愿军的阻击阵地就设在台地和山地上，可以充分发挥地形优势，给予企图强行通过公路之敌以沉重打击——这段如梦魇般的道路后来就被美军称为“地狱火峡谷”。

当德赖斯代尔支队一进入伏击地段后，公路两侧山头上志愿军的火力骤然猛烈，迫击炮弹也不时落在纵队中，突然一发迫击炮弹正击中第41特遣队的一辆弹药车，车上弹药顿时被引爆，连续的爆炸和熊熊大火将公路彻底截断。

而在弹药车前面的坦克营D连、陆战1团3营G连和大部分第41特遣队，在德赖斯代尔率领下根本没有发现后续部队已被截断，仍继续向下碣隅里前进。在这辆弹药车后面的部队（约四分之一的第41特遣队、美陆军第7师31团2营B连和陆战1师师部人员），却再也前进不得。

在这些部队中军衔最高的陆战1师司令部后勤处长助理查伊·杰斯达中校，立即指挥被截断的部队后撤，但是退路已被志愿军切断，无法退回古土里。

整个行军纵队最后的第1坦克营B连也同时遭到了志愿军的攻击，在夜幕中被分割成三块。因为战斗地点距离古土里不远，离古土里最近的一股部队几乎未受什么损失就于21时许顺利撤回古土里。而中间一股全是没有坦克掩护的卡车，因此在撤退中遭到很大损失，不过总算也在凌晨2时30分撤回古土里。只有最北面的一个坦克排（距离希利少校还有约800米距离）见在夜间难以脱身，便就地组成环形防御阵地，依靠坦克炮和无线电召唤古土里炮火支援，坚持到天亮后杀开血路撤回古土里。志愿军缺乏有效的反坦克武器和手段，即便包围了美军的坦克集团，也无力歼灭，只能眼睁睁看着其杀出重围。

30日凌晨4时30分，志愿军179团团长张季伦派出军使由一名被俘的黑人中士带路，来到查伊杰斯达中校和麦克劳林少校指挥的集群中，此时查伊杰斯达中校已经身负重伤，由麦克劳林少校指挥。志愿军要求美英军立即投降就地缴械，作为条件志愿军许诺将重伤员送回古土里，以使他们能得到及时治疗（志愿军此时确实没有力量提供治疗条件，这一条件既能挽救重伤员的生命，又能瓦解敌军军心）。麦克劳林企图借谈判拖延时间，拖到天亮后在空中掩护下突围。一个小时后，志愿军识破了麦克劳林的伎俩，1营营长张宝坤下令攻击。此时麦克劳林的部下手榴弹几乎全部用完，子弹也所剩无几，子弹最多的人也不过只有八发。麦克劳林见大势已去，便率领残兵夺路而逃。

下碣隅里至古土里公路之战，既要攻击美军，还要阻击敌逃跑和增援，所以仗打得很乱，20军各部队几乎各自为战，一会儿攻击，一会儿防御，攻防转换之快，在战争史上都极为罕见。

徐放带着60师一部一直做远距离迂回作战。连续行军后，他们到了黄草岭以北。上了公路，发现旁边就是长津湖。长津湖东线那边全都是山，只有一条公路。徐放的任务就是负责穿过长津湖，切断这条公路。而这条公路是从古土里到下碣隅域里的必经之路。古土里在60师东面，下碣隅域里在西面，北面即是长津湖，整个长津湖战役的纵深很大。

徐放率60师在晚上过了黄草岭以后，占领公路，切断美军南北之间的联系。

附近诸高地被60师和20军其他部队占领。天亮以后，美军才发现公路两侧有志愿军。美军有个部队开头没有想到是志愿军打到他们纵深，就没太在意，还在公路上大摇大摆地行进。发现志愿军以后，就向两侧高地发起攻击，结果被志愿军一顿手榴弹给砸了下去。他们赶紧回去报告，美军主力知道纵深内来了大批志愿军，就派了一个陆战营，还有七八架飞机，前来进攻60师阵地。但志愿军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几次攻击都被堵住，战斗持续一天，美军连一个小山头都没拿下来，而防御那个小山头一个排的志愿军，也伤亡了七八个人。

第二天上午，首先是美军飞机轰炸，随后是大规模的炮火准备，美军成营成连的攻击又开始了，一共发起四次攻势，还是没有把小山头打下来，都被60师成功击退。美军可能是知道了志愿军的厉害，没有再攻，徐放就把情况报告上级，准备等待更大规模的攻击。

南路的美军增援部队被60师击退以后，下碣隅里方向的美军坐不住了，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亲自带了一部分部队，大约有一个陆战团的兵力向南准备在下碣隅里开辟三条公路，以下碣隅里作为中心，辐射其他方向。而60师就在下碣隅里下方，得到情报以后，准备阻击美军。

当时，60师不知道美军竟然是师长史密斯少将亲自带队，也不知道美军是要实施总退却，以为他们可能有其他意图。等到了下午1时许，柳潭里方向好像没有太多部队了，公路上发现美军一个坦克营，一个通讯营，还有其他部队正在向下碣隅里方向撤退。徐放就派出通讯员通知下面各团，注意北撤的美军，要通讯员尽快通知到各团：美军在柳潭里方向没有部队了，都准备向下碣隅里方向靠拢。随后就发现公路上出现了长长的行军纵队，计有美7师大约一个加强连、一个特遣队、一个坦克营、一个突击大队，所有加在一起能有500人左右，坐着汽车，开着坦克，还有装甲车、炮车之类的，急匆匆地赶过来。该敌即为败退的德赖斯代尔特遣队，目前正由麦克劳林中校指挥，企图退回古北里。

多亏徐放预先通知了下面各部队阻击，否则部队不了解美军意图，很可能放跑了美军。美军被堵住后，向178团阵地连续攻了四次都没有攻下来。而美军的后面是179团，一直跟着他们屁股后头打。

9兵团发来通报，表扬60师将美军堵住了。但是到下午1时左右，美军集中一个坦克营和美7师的一个加强连，仍然是特遣队的编制，沿着公路快速通过，也不停留，不攻击志愿军占据的高地，仅仅向公路两侧的据点发射一些炮弹，摧毁一些附近的阻击阵地，意图直接通过公路快速运动到下碣隅里。而178团的防御阵地都设在山上，所以没能阻击住美军，使得美军继续向前运动，一直超越到179团阵地的前侧，快冲入180团防御地域内。

178团采取了一些补救措施，组织了一批爆炸手，只要是敌坦克通过的地方都炸，因为炸不动坦克，就想了一个办法，专门炸美军行军纵队的第一辆坦克，只要把第一辆坦克炸毁，迫使美军停车，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179团团长是个很会打仗的指挥员，他看到美军被堵在很窄的山谷里，阵形大乱，而他的部队都忙着往山下射击，便当机立断，下令全团大胆出击。179团团长下的决心不错，一时间，美军挤在一起，几乎没有人抵抗，后面坦克还上不来，前面的部队走不开，抵抗力大大下降，而179团全团出击的效果非常好，把美军整个部队都打乱了。上面有部队包围，下面有部队出击，前后上下都被志愿军控制住。麦克劳林再也无力回天，德赖斯代尔特遣队陷入绝境。

志愿军把美军堵在狭小的地域内，自己却少有伤亡，因为形势太有利了。战斗从下午开始，一直打到天黑。天一黑，美军就害怕了，飞机没有办法支援，部队无法组织有效的进攻。但是眼下这股美军还算顽强，居然没有投降。战斗持续进行，一直打到半夜一两点。20军首长的决心就是一定要把他消灭，坚决不让一个美军逃跑。

冲到山下的战士见到一个美国军官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战士们便以为他已经死了。一个战士过去把他身上的手表、钢笔等个人用品都取下来，这个时候被一个参谋看到，说你发洋财，是违反纪律的事。战士辩解说他死掉了，我拿死人身上的东西没什么不对。

参谋听说是个死人，就过去看，一看是一个美国军官，就踢了两脚，结果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美国军官突然讲话了：“你们是志愿军吧？”

参谋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志愿军呢？

他说：“我在你们中国待过，说你们志愿军是不杀俘虏的，我开头不知道，我不敢讲话，知道你们是志愿军了我才讲。”

战士把他抬过来以后才知道，他不是指挥官，是英国人，原来在英国驻中国大使馆当过参赞一类的工作人员，所以能讲中国话，也知道中国的政策。徐放就对这名英国俘虏说：“你能讲中国话，现在呢，我们优待你，但是你最好帮我们告诉美国佬，叫他们放下武器，我们也不杀他们，也不虐待他们，我们是优待俘虏的。”

这个“英国参赞”说：“对不起，我有困难。”

徐放就问：“你有什么困难呢？”他说：“叫我去叫他们投降，那是违反美国军纪，我回去不好交代，那怎么办呢？我不能出去喊话叫他们投降。”

后来又抓到一个黑人俘虏，他不会讲中国话，好像不怕违反军纪。那个“参赞”就说：“这样子，叫那个黑人去喊话。”徐放就问：“他不懂中国话怎么喊？”那个参赞就说：“我在下面，我讲叫他喊。”黑人俘虏稀里糊涂的，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跟着走，还挺配合。

徐放就派了一个参谋和一个通讯员，派辆吉普，拉着“参赞”和黑人俘虏去了。他在吉普车上面讲一句，黑人就喊一声，这么一喊还真起作用，当时就有一些美军过来投降了。

（二）坚持还是投降

战斗进行到夜里2时许，徐放怕美军坚持到天亮还不投降，等到美军飞机一来，消灭这伙美军的难度势必增大。徐放就让那个“参赞”和黑人俘虏再去喊话，通过喊话，又有些美军零零散散地跑过来投降，但大部队还在坚持。美国部队的战斗素养较高，极为服从命令。

当黑人俘虏不停地喊叫时，美军派出四个代表来到山上。徐放就跟他们讲了五点：第一，你们只要过来，放下武器，你们个人的东西，我们保证不要，你们可以自己保留，包括你们的钱财、私人物品；第二，你们的生活待遇，跟志愿军一样，我们吃什么，你们吃什么；第三，允许你们跟家里人通信；第四，你们仍然可以集中住在一起，我们给你们提供住的地方，可以不跟我们部队住一起；第五，你们只有等到战争结束才能回去。

来谈判那四个人都表示，别的都不要紧，就是希望能早些回家。徐放想了想，回答说：“你们回家不回家要经过我们中央，我们不能答复，你们其他几个条件可以考虑，有病的帮助看病，我们有人如果有病的话也请你们帮我们看病，回家的问题现在看肯定不行。”那几个谈判代表就说：“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回去需要请示我们长官。”他们最重要的条件就是想回家，而徐放唯一不能答应的就是这个条件。

徐放又派了志愿军代表跟着他们去到美军的阵地上，美军指挥官是个中校，已经负了伤，就在山脚下临时搭的一个木头房子里。几个人就请示他，志愿军谈判人员就把情况向他讲明，说我们同意你们养病，同意其他条件，至于回家，需要经过中共中央批准。德赖斯代尔此时的伤势流血不止，眼看着自己部队确实已经筋疲力尽，如果再打下去肯定要全军覆没，于是他只好决定宣布投降。

图19：被俘虏的德赖斯代尔特遣队。

这次共俘虏一名中校、两名少校，士兵240人。本来还可能多一点，但在双方正在谈判的时候，有一批韩国俘虏偷偷跑掉了，大概100多人。志愿军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美军部队里有韩国人，他们丢掉武器就跑。至此，战斗宣告胜利结束，共俘虏美军240人，大部分是美国人，其中有一部分是土耳其人。但徐放并不知道，他们歼灭和俘获的这些人，是美军派出的一支很有名的部队，叫德赖斯代尔特遣队，而德赖斯代尔本人两次负伤后都侥幸逃脱。

此战打得干净利落，迫使敌特遣队主动放下武器，9兵团司令员宋时轮听说大喜，马上就来到了战场。因为宋时轮觉得不可思议，58师一个主力师打下碣隅里都打不下来，一个58师打美军一个营都吃力，而此次60师打掉美军一个坦克特遣队，怎么想都是不可能。以宋时轮的经验，以志愿军的作战原则，没有四五倍的兵力优势，是不能消灭美军的，而且打仗的时候，开始不能把兵力都摆上去，开始拿两个团，再加上一个团，而把美军包围住容易，可美军有坦克，到了白天就能在飞机和坦克的支援下突围而走，结果我们部队也没有办法，部队伤亡很大。

此次歼灭美军有坦克、有火炮还有飞机助阵的一个特遣支队，还俘虏了很多美军，宋时轮开始并不相信，可亲自清点后，确实是真实的战果。他一看是真的，马上就下了通报，通报表扬20军60师179团。战斗主要是179团打的，并上报志愿军总部。用宋时轮的话说，像美军这样的部队，我们起码要五倍于敌才能歼灭，但179团几乎是一对一地歼灭了这个美军特遣队。

179团打掉德赖斯代尔特遣队，参加战斗的约有500人，而美军特遣队也损失大约500人，还有大量坦克、火炮和汽车。179团这次胜仗仅仅是朝鲜战争的一个局部，是个特例，而成建制地消灭美国陆战1师是没有条件的。不过，如果宋时轮将最先过江的26军早些投入长津湖战场，就极有可能将美陆战1师全歼。但26军过江后便停止不前，驻扎在鸭绿江边，担负战役预备队任务，结果距离战场过远，不能有效支持20军和27军的战斗。当58师打下碣隅里的时候，宋时轮明知没有把握，但仍没有使用26军。而当59师、60师切断了美军退路，将美军陆战1师合围在下碣隅里的时候，美军全线大乱，疯狂突围。而此时如果有一支生力军投入战斗，突围的美军很难逃出包围圈。当时有志愿军的高级首长就批评宋时轮说，你为什么不把部队主力全部投进去？这时候才把26军拿上去，美军陆战1师早逃了。担负阻击任务的59师兵力过少，很难堵住美陆战1师的突围，结果59师参谋长和一个团政委牺牲；而60师的阻击更加艰难，他们已经冻伤了四五千人，就在冰天雪地里与钢铁优势的美军激战。战斗持续一周后，连宋时轮对60师都没有任何要求，他只是说你们打得不错。60师坚持到最后，不得已将师预备队180团拉上去堵击美军，180团加入战斗后，仍然还穿着华东的薄棉衣。

部队除了伤亡大量的士兵，高级干部也牺牲数人。美军突围的时候，被58师堵住，结果美国飞机拼命轰炸，58师参谋长就在轰炸中牺牲了，还有一个团长也牺牲在下碣隅里。而徐放所在的60师高级干部也有伤亡，180团团长牺牲，参谋长负伤。阻击美军的部队牺牲最多，都牺牲在壕沟里。60师剩下不到一个团，其他的不是牺牲，就是冻伤，而此刻陆战1师正在没命地往外逃，沿途遭到20军和27军部队的顽强阻击，可美军依靠机械化优势，加上志愿军已经被冻得无力再战，导致美军的逃跑较为顺利。围歼都不能把装备极好的美军全歼，阻击就更加困难。当美军逃出包围圈后，志愿军又在后面追击，可战士们都饿着肚子，穿着单衣，根本没有体力，无法追上机械化的美军。

徐放一直率领60师在前面打阻击，并没有参加围攻下碣隅里的战斗，全师的主要任务就是切断公路，阻击美军，既阻止美军南退，又要堵住美军北援，战斗非常惨烈，一点不亚于战斗最激烈的下碣隅里。

徐放的亲弟弟也在阻击战中牺牲了。他弟弟原来在后勤工作，经常去爬山找粮食，与战斗人员相比，他们后勤人员应该是战场上最为忙碌的人。

因为志愿军的后勤保障能力无法与美军相比，运输补给线屡屡被炸断，所有后勤人员都要给部队送粮食送弹药，别人休息，他们还在紧张地忙碌。徐放的弟弟一直跟着后勤部队行动，战斗部队追击美军，他们就追着自己的战斗部队，随时进行保障。当战斗部队停止追击时，他们却不能停止，继续筹备弹药食粮。连续工作导致过度疲劳，徐放的弟弟和几个后勤分队的战士便一头栽倒在地上睡着了，而其他人都到山上找山洞宿营。天亮的时候，美国飞机发现路边有志愿军，便投弹轰炸，徐放的弟弟当时并没有死，只是负了轻伤。此时徐放正在山上指挥阻击战，听说弟弟被飞机炸伤了，就下山来看，还见到了弟弟一面。他弟弟还朝着哥哥挤鼓着眼说：“哥，你在指挥部不要管我，我没有问题，你全心指挥部队打仗吧。”可是紧张的战时条件，糟糕的后勤保障，部队没有医院，只是在山洞里开设一个卫生队，徐放的弟弟就在山洞里接受治疗。后来军情紧急，徐放一直忙于指挥作战，就没再打听弟弟的事。

一直到60师追击到兴南，把美军陆战1师追到了海上，徐放才派了一个人，嘱咐说：“你去后方看看我弟弟怎么样。”当时战斗条件极其艰苦，团级以下干部受伤一般都不送国内，徐放的弟弟作为一名普通战士负伤后更是无法送回国内医治。结果那个参谋回来报告说，他已经牺牲了，是冻死在山洞里头的。徐放没有落泪，他对过来劝慰的人只说了一句：“冻死的也不是他一个人……”

徐放说的是实话，当时178团副参谋长和一个参谋都冻死在那个山洞里。他们受了伤，流着血，没有药，没有医疗设备，肚子里没食物，没有厚棉衣御寒，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医生护士也很困难，他们也没有棉衣棉被，他们把仅有的衣被都让给伤员了，实在冷了就几个人搂在一起互相取暖，只能任由伤员被活活冻死。徐放没有埋怨什么，弟弟能够为国牺牲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但他清楚，这辈子怕是没脸再去见父母了。

果不其然，徐放的家里一直对他耿耿于怀，埋怨特别大，都说他在那里当个大官还不把弟弟保护好。战后徐放回国时就跟他们说：“这个不是我保护的问题，第一他的爱国主义精神好，原来叫他留下来，他不愿意留在国内，他要参加抗美援朝；其二，他在朝鲜负伤以后，我还要管打仗，我不能只管他。”

当弟弟牺牲后，徐放向负责善后的同志交代，其他牺牲的烈士怎么办，我的弟弟也要怎么办，不能搞半点特殊。我弟弟是为国牺牲，别人也是为国牺牲，都是真正光荣的事情，不能埋怨什么，我徐放也救不了他。

当然，跟大部分牺牲在朝鲜的志愿军战士一样，徐放弟弟的遗体也没有运回国内。按当时的规定，除了团以上干部，其他人的遗体都没有条件运回国内。徐放弟弟的遗体跟20军所有在黄草岭牺牲的干部、战士一样都埋在朝鲜黄草岭。后来在部队南下的时候，不要说一个小干部，包括20军的后勤部长，还有20军牺牲的高级首长的尸体都送不回来。

所以，徐放最后跟父母、亲人讲：“毛主席的儿子毛岸英不也埋在朝鲜了吗？青山处处埋忠骨，军人死在战场是一件最自豪的事。”

（三）撤向古土里

12月5日中午开始，下碣隅里美军突围进入倒计时：陆战5团所属的三个营和配属的陆战1团第3营全部进入环形防御圈的一线阵地，其中的陆战5团2营进入东丘西侧高地，准备次日凌晨对东丘的攻击。陆战7团也加紧进行战前准备。从晚上直至6日天明，下碣隅里的美军炮兵对下碣隅里至古土里公路两侧进行了彻夜不停的炮击，一方面是为突围战斗做准备，一方面则是为了将炮弹全部打光以减少行军的负担。

6日凌晨4时30分，陆战7团1营借助浓雾掩护，偷袭了岛内里西南的高地，迅速肃清了高地上志愿军约一个排的守军，为突围行动夺取了出发阵地。6时许，7团2营沿公路，7团1营为右翼，陆军暂编营为左翼，三个营齐头并进向古土里推进，曾坚守德洞山口的2营F连担任先锋，不过巴伯上尉已经因伤后送，此时由韦尔·阿比尔中尉代理连长。

F连刚离开下碣隅里阵地50米，就遭到了志愿军的射击，好在距离下碣隅里不远，F连一面将伤员送回下碣隅里（再由运输机后送），一面继续前进。志愿军稍事阻击便将最前面的F连和坦克排放了过去，而对后面跟进的2营营部、D—E连和机炮连进行了更为猛烈的阻击。2营不得不组织F连和D—E连向志愿军据守的高地进行反击。但是此时雾气尚重，能见度很低，无法进行有效的航空支援，所以反击一时难以得手。一直到太阳高升雾气消散后，才在飞机和迫击炮的火力支援下，压制了志愿军的阻击。不过在此次战斗中，美军伤亡不小，2营副营长和D—E连的连长都负了伤。

志愿军174团作为58师预备队在下碣隅里投入战斗后，一举将美军击溃，而他们并没有得到休整，而是马不停蹄，迅速向黄草岭机动，担负阻击下碣隅里向古土里逃窜之敌的任务。3营副营长姚根连带着8连走在行军队列的最前面，他们3营目前只剩下一个连还保持着战斗力，但仍然顽强地向黄草岭方向疾进。他们的装备被打掉了许多，战前营里还是有一些轻重火器，营里有两挺重机枪，每一个班都有一挺轻机枪，但战士手中的武器就差远了，大部分还是日本的三八式，另有一部分是缴获国民党的，全营的装备更像是个杂货铺。不过经下碣隅里一战，他们如今已鸟枪换炮，一是从美军手中得到了大量武器弹药，二是部队缩减成一个连，好枪好炮都集中在剩余的人手里。即便如此，还是缺少对付美军坦克的重火器，姚根连也承认，以目前的装备，很难对付美军的坦克。

姚根连在下碣隅里战斗的时候就教过战士们对付坦克的土办法，就是用枪等硬物塞到美军坦克的履带中，先阻止其行动，再图炸毁。而美军的人多，坦克一旦有步兵伴随，想要把东西塞进美军坦克的履带，实非易事。所以姚根连边跑边想着办法。与美军打了好几天，部队过于疲劳，亲眼见到太多的战士被累死，被打死，更多的是被冻死，死了这么多人，不就是为了堵住陆战第1师吗？而陆战第1师的最大优势，除了他们的空中优势，再就是强大的机动能力了，而这机动能力又是依靠坦克得来的。所以他就想如何打坦克的办法，以志愿军目前的状态，打、炸、烧是办法，还可以采取阻、陷的方式。但时间紧迫，来不及挖反坦克壕，也没办法设置反坦克障碍物，挖不了陷阱，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引诱美军的坦克往其他方向走，不让他们打到志愿军的阵地上来。姚根连的目的就是引开美军的坦克，因为174团长途奔袭，团指挥所也一直跟着他们行动，就设在3营后侧不到百米的山沟里，那边还有一部分伤员，如果美军坦克进来就危险了。正在想的工夫，8连已经运动到黄草岭地域并占领了阵地，简单地构工设障后，美军就来了。

尽管姚根连想了很多看似很巧的办法，但最后的办法还是与美军死拼，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他的部队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再好的办法也得不到有效实施，也只能采取最简单的抵抗了。一场血拼仗过后，8连基本打没了。有一个班本来二十来人，经此一战，只打剩下两个人。这还不算最惨的，在9兵团的各战斗连队中，全部打光的比比皆是。

别看部队伤亡如此巨大，美军的坦克有多么凶猛，姚根连从心底瞧不起美国人。他觉得美军除了火力强，还有保障能力强，其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敢靠近了扔手榴弹，手榴弹一响，美军的战斗力便大打折扣。姚根连就是这么做的，他让部队先别急着动手，待敌坦克爬上阵地，几乎快轧到人了，还不许开枪：一是为了节省弹药，二是为了先把坦克后面的步兵干掉。当美军的步兵接近到十米以内的时候，他才命令投弹，随后战士们便将成捆成束的手榴弹投入敌群，伴随着一声声英语的哭爹喊娘，美军的步兵被打了下去。接着8连就专门对付那几辆孤零零的坦克了。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黑，当面之敌被击退。而姚根连他们又接到新的命令，让他们马上插到返峰里，就是在黄草岭下面，敌师指挥所过去就在返峰里。而姚根连带着3营过去以后，一个炮弹把他的营部炸了，一个通讯班打得只剩下一个人；姚根连自己也负了伤，炮弹把他全身上下炸了八个洞，只好让副指导员带着部队继续前进，姚根连已经走不动了。

部队都走了之后，姚根连身边只剩下一个通讯员，天也亮了，姚根连就说：“天亮了咱们也要上去找部队，等在这里不是办法。”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去找部队，一直跑到返峰里，太阳出来了，见一个老兄戴了个皮帽子，在防空洞里。姚根连的通讯员沉不住气，操起枪就向“皮帽子”瞄望。姚根连赶紧拦住说“不要打”，就用望远镜望去，原来是他们的师长黄朝天在那里晒太阳。姚根连赶紧奔到师长面前，师长说：“小鬼你负伤了吗？”

姚根连说：“打的时候没有把美军打乱啊，美军这么逃怎么还有炮？”师长问他，你吃饭没有？姚根连说没有，还是两天之前吃过的，后来一直没有吃。师长拿了馒头那么大一块肉，姚根连赶紧推脱说不要，其实他早就想吃了，但不好意思要。师长就问：“有肉为啥不吃？”姚根连说：“你是师长，我是一个小副营长。你指挥一个师，我指挥一个营，肉可得你先吃，我不吃。”又说：“你有土豆我要。”师长就找来警卫员，拿了一盆子土豆来。姚根连看有一盆子土豆，也不客气了，又对通信员说：“小高，你把土豆装到我挎包里。”师长看姚根连不客气，就问：“你不吃？”姚根连说：“还有那么多人呢，他们都没有吃的。”师长问警卫员还有没有，警卫员说有，又拿来半盆。姚根连拿着土豆上了阵地。真是可怜，全营两个人给一个土豆，都分完了，还咬不动，都冻了，就在怀里焐，焐化了以后再分给大家吃。

姚根连真是条铁打的硬汉子，身上被炸了八个洞，竟没把疼痛当回事，天冷，连血都不流。当然那些弹片都没有命中要害。而且那仗打得如此残酷，部队血流成河，受点小伤都无所谓了。

到了晚上，师参谋长把姚根连找去，问他还有多少部队。姚根连说他还有一个连，把全营七、八、九连编成一个连，大概有百八十人吧；还有一个机枪连，有两挺重机枪，十来个人。师参谋长一拍大腿：“好，你们去打黄草岭。”姚根连马上回答说，行啊。参谋长又说：“你一个营不够了，我再给你一个营。”本来姚根连还很兴奋，可又有些犯难，就说：“我是个副营长，咋好指挥人家？”参谋长说：“那个营也是个副营长领着。”就把173团的3营带来，副营长叫刘岭光。这个3营更可怜，还不到八九十人，两个营加起来还不到200人。姚根连就带着这200人的两个营一路攻上黄草岭，抓了六七个美国鬼子，马上就构筑工事，准备继续阻击美军。

图20：美军陆战一师从古土里撤退。

60师178团3营7连加强特级任务班陈龙岗，是一个不寻常的战士，身份比较特殊。陈龙岗18岁当兵，当兵就到侦察连，相当于现在的特种部队，有不少绝活。手榴弹能投到60米以外，后来到便衣大队当侦察员。对日作战的时候，陈龙岗就是一名优秀的便衣侦察员，主要是炸桥梁、埋地雷等任务，也进行一些暗杀锄奸之类的行动。

美军成立了若干特遣队、支队什么的混合战斗群，而志愿军部队也与之针锋相对，根据部队的战斗特点和作战技能，将单一的步兵兵种配属机枪、火箭筒以及爆破手、工兵等，组织特级任务班，负责打坦克之类的战斗。陈龙岗年纪不大，但在部队入朝之前，已身经百战，在此之前打过很多仗，也是一个老兵了，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因此被编入7连的加强特别班，专门对付美军的坦克。第一次执行任务，主要是打阻击战，就是从黄草岭到古土里之间，锁住长津湖地区下碣隅里和古土里之间的公路。陈龙岗的任务就是打击公路上的敌坦克，地形不算复杂，阵地下方就是一条公路和一条小铁路。陈龙岗的加强班，装备是全连最好的，7连配备给他打阻击战，临时调配给他的有18个人，两挺重机枪，另有一门75无坐力炮，另有一具90式的火箭筒。陈龙岗任阻击班长，因为文化程度低，所以他也不管什么美国好不好，坏不坏，只感觉抗美援朝这个事情很兴奋，可一到朝鲜就看到老百姓很惨，老百姓所有的房子、桥梁和公路都给飞机炸光了，美国的飞机，把桥梁、公路、铁路，都给炸得一塌糊涂，像样的房子都被炸掉了，这就增加了陈龙岗打击美国鬼子的决心。他当时想，如果美国鬼子打到我们中国，打到我们东北，他们也是这样搞，那我们国家就完了。所以不把他们消灭掉，我们中国老百姓也要吃美国的亏。陈龙岗当时就这么想，他还跟本班战士讲：“弟兄们，我们是在毛主席领导之下的，叫我们抗美援朝。我们呢，不把美国打倒，绝不回国。”

特别加强班一共18个人。班里还有当时较为先进的轻武器枪榴弹，一枪打出去相当于投出一枚手榴弹。枪榴弹射手姓李，云南人，外号“李大个”，岁数比陈龙岗大，30多岁。入朝的时候陈龙岗才22岁，而班里的新兵最小的才18岁。陈龙岗带着特别加强班执行阻击任务，在长津湖翻过一条铁路，占领一个小山包，部队挖好战壕，抠好防空洞，卡住下面的公路。大家带的有洋锹，在东北发的，就是能弯过来的小铁锹，还有一个十字镐，大家就用那个构筑工事。

夜12时，陈龙岗带着全班进入阵地。连长告诉他，就在这里把美军堵住，不要让一个美军过来，不管是坦克还是什么东西，坚决不让他们通过。

天一亮，美军的汽车露头了。美军陆战队行军全部是乘坐汽车，所以他们离不了公路。汽车部队是现代化部队，他们连穿着的衣服都是现代化的。美军的衣服在雪地里，抖抖自动就干净了，陈龙岗看着他们那些单兵装备就眼红，所以也想把睡觉的鸭绒睡袋什么的缴来自己用。

公路上只有一辆汽车开过来，汽车离公路不到50米，而公路到他们阵地前也有50米。一看见只有一辆汽车过来，陈龙岗觉得又有战利品送来了，就把战斗一组的组长小赵叫过来，两人一商量，马上决定下山去把汽车打了，把战利品弄回来。两人先是瞄准那辆汽车上的驾驶员，陈龙岗只一枪就要了那驾驶员的命，两个人冲到了汽车旁边，上了汽车翻腾吃的东西，有香烟、饼干、罐头。当时车上还有美国兵，但陈龙岗看他们吓得浑身发抖，就没把他们当回事，只当他们不存在，一心找吃的，找洋货。没想到美国兵都会开汽车，趁陈龙岗没注意，一个美国兵突然启动汽车，一掉头跑了。不一会儿的工夫，美军的飞机就开始向他们阵地上轰炸扫射，坦克也用炮轰击，陈龙岗班年纪最大的“李大个”就这么牺牲了。

“李大个”被击中之后，并没有马上牺牲。而美国重机枪开始疯狂扫射，打得阵地上的人抬不起头，无法去救“李大个”，陈龙岗只能趴在原地，向“李大个”的方向喊：“你咋样了？伤得重不？”他也叫了陈龙岗一声，他说：“班长、班长，我不行了，你们把阵地守好……”陈龙岗赶紧爬过去到了“李大个”身边，一看重机枪的子弹打在血管动脉上，血呼呼地往外涌，肯定是不行了，就叫副班长。副班长也是云南人，陈龙岗就喊：“副班长快过来，把‘李大个’抬下去……”话没喊完，“李大个”就牺牲了。陈龙岗愤怒地向全班的战士说：“我们要给‘李大个’报仇，我们坚决把美军打死在阵地前面，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美军的进攻是老套路，每次都是先用飞机进行轰炸，然后又用汽油弹，把志愿军的阵地炸得一塌糊涂，而后是炮击，也不管你阵地上有几个人，都是一顿猛烈的炮击。这个时候只需要防炮，不能轻易占领阵地。等炮停了，美军的坦克就上来了。坦克上来之后，他们还用炮兵，打拦阻射击，就是把志愿军占领阵地的路线封锁。陈龙岗带领全班战士顶着炮火占领阵地，赶紧恢复工事掩体，而后用火箭筒打坦克，用步机枪打美军坦克后面的步兵，一直打到下午4时，将攻击的美军击退。

陈龙岗还利用战斗间隙鼓励全班战士，说什么毛主席讲，你们打原子弹，我们打手榴弹。

美军随后又组织了一次攻击，上来的人很多，全连各个阵地都遭到了美军的猛烈攻击，陈龙岗他们就把美军放近了打，主要是甩手榴弹，一次甩出去几十枚。陈龙岗边甩手榴弹，边向旁边的战士喊：“给‘李大个’报仇的机会来了，立功的时候到了！”一阵手榴弹像下雨似的甩过去，终于将美军再次击退。

打到下午5时左右，174团3营的副营长姚根连带着一个连上来接替陈龙岗所在的7连阵地，让他们连长把7连带下山去。下山前，陈龙岗还跟姚根连讲起了经验，他本来就是个土里土气的人，没文化，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所以跟营长说话也没大没小。

他说：“美国佬，太可恨了，把朝鲜的老百姓搞到这种程度……坦克也没什么可怕的，先拿火箭筒打，打不动，就拿炸药炸，把草点起来，用火烧。”好像还给营长上了一堂打坦克的战术课。姚根连说：“现在你们阻击任务完成了，马上退回原地。”

撤下来后遇上连长，连长问陈龙岗：“谁叫你下山打汽车的？”陈龙岗脾气一上来，不管是谁，就说：“谁叫我下山？是美国佬叫我下山。咱们来抗美援朝，美军来了你不打？”连长气得半死，就说：“你这是违反纪律，你暴露目标。”陈龙岗还念念有词：“我们早十天就暴露目标了，这条铁路我们把它封锁住了，他要从这里经过，我们不让他过去，这不是暴露目标？”陈龙岗确实违反了战场纪律，但他那时候不爱搞汇报，都是先做后讲，也就是先斩后奏。连长很生气，把陈龙岗一顿批，说你这个人太莽撞。陈龙岗反驳说，既然是抗美援朝，不打仗跑朝鲜干什么，不打美国鬼子跑朝鲜做什么？

当美军7团开始向古土里突围时，陆战5团也向东丘发起了攻击，以保障7团的突围，因为志愿军可以利用制高点东丘的阵地以火力封锁公路。从6日7时开始，陆战5团的重迫击炮就向东丘志愿军阵地进行猛烈炮击，7时30分起，陆战队航空兵的F4U海盗攻击机也飞来助战，用炸弹、集束火箭弹和机炮对志愿军阵地不断进行轰炸扫射。经过两小时的火力准备之后，陆战5团2营才对东丘发起了攻击，经过激战，于下午14时30分夺取了东丘。

志愿军立即组织力量反击东丘，但是部队刚在两座山岭之间集结起来就被美军的飞机发现了，立即遭到了美军飞机的集中轰炸，陆战5团也随即抢占了两处山岭，居高临下实施火力压制，志愿军此次反击还未开始便在美军空地一体的优势火力下被瓦解，在猛烈火力打击下幸256存的220人全部被俘，这也是长津湖之战中志愿军被俘人数最多的一次战斗。

史密斯师长见7团正在古土里逐步推进，5团已攻占东丘，判断突围作战第一步已顺利达成，便乘坐直升机飞往古土里，随后师部人员也分乘直升机到达古土里，迅速开设师指挥部继续指挥战斗。

日落时分，美7团仅前进了7公里，刚过全程的三分之一，随着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志愿军的抵抗也逐渐猛烈起来。毫无疑问，志愿军将在天黑后发挥夜战的特长发起更大规模的战斗。

天色刚黑，志愿军对东丘就发起了大规模的反击——这是刚刚到达长津湖前线的26军。

最初因为运力不足而作为九兵团预备队的26军是从11月29日开始南下参战的，原计划于12月2日接替58师对下碣隅里的攻击，为此9兵团司令宋时轮还亲自打电话给58师师长黄朝天，要他不要有思想包袱，“不管哪个部队打下下碣隅里都是志愿军的胜利，不准发牛脾气，一定要把阵地交接好，还要把下碣隅里美军的作战特点、地形和前几次攻击的经验教训交代清楚”。然而由于天气恶劣，后勤不济以及美军飞机的空中阻滞，26军迟迟未能赶到，直到12月5日，26军的第一梯队76师和77师才到达下碣隅里，而第二梯队78师和88师还在途中！58师立即移交了阵地，按照兵团部署迅速向南，但是此时58师因连日苦战和冻饿交迫，减员非常严重，172团、173团和174团分别缩编为8个排、11个排和17个排，全师还能作战的仅有区区35个排，约800人！

在迫击炮和轻重机枪的掩护下，26军向东丘发起了猛攻。此时美军一半在公路上，一半在下碣隅里村里，只要控制了东丘就能切断公路上的陆战7团与村里陆战5团的联系，为下一步的分而歼之创造条件。所以东丘的得失直接关系到下碣隅里地区美军的生死存亡。美军也很清楚这点，在下午夺取了东丘之后就火速在东丘部署了包括坦克、迫击炮、无后坐力炮和火箭筒等重家伙在内的各种火器，构成了绵密的交叉火力网，因此天黑后26军首次反击东丘终告失利。

26军迅速调整部署，午夜2时，全线发起了更猛烈的总攻，不仅是对东丘，而且对下碣隅里从东、南、西、北四面同时猛攻！而公路上的陆战7团也在26军的竭力阻击下，几乎是停滞不前。美军分散在公路和下碣隅里村中，两个团难以相互呼应，正是最为脆弱的时候，也是志愿军分而歼之的最佳战机。

东丘自然是此次总攻的重点，志愿军迎着美军枪林弹雨英勇冲锋，前仆后继，一直冲到20米距离，猛投手榴弹，再呐喊着冲入阵地。

抵抗中国第26军攻击的是陆战1师的7团，这个团的士兵已经在死亡中滚过几回了，因此面对勇敢的中国士兵时，反而无所顾忌了，他们呐喊着，在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中拼死抵抗。

在公路两侧的各个山包上，交战双方反复争夺的状况一直延续着，将荒凉的山谷杀得血光冲天。美国士兵后来把这条山谷称之为“火炼狱谷”。而在美军官兵的眼里，中国士兵比火炼狱谷还要让他们觉得可怕。一个幸存的美军士兵说：中国指挥官有效地指挥着部队，他们的军队充分利用了后三角队形的优点，以班为单位攻击我们的中段和侧翼。我们五个人分布在侧翼一个高约25码高地的一个陡坡上，在三四个小时内和中国士兵作战。他们冲上来，极力冲到手榴弹投掷的距离，接着又退下去。我的腿中了一枪，痛得要命，血流了一地，但最后不流了，因为血液冻住了。

志愿军一次比一次冲得近，美国兵的弹药快打光了。他们最想的不是抵抗，而是投降。一个中士的腹部受了伤，而且肯定伤了脊骨，他说他动不了了。他让他的同伴把弹夹给他，他不想活了，要掩护其他人下到公路上的补给线上去。大家都很难受，因为都知道他下步要干什么，肯定不会活下来，如果志愿军知道他们正在往下撤，一定会穷追不舍。

12月7日，美国军事史专家蒙特罗斯将这一天的战斗称之为“最壮观的战斗”：陆战队员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众多的中国人蜂拥而至。中国人一次次顽强地进攻，夜空时而由曳光弹交织成一片火网，时而被照明弹映出可怕的光亮，跑步前进的中国部队暴露无遗。尽管陆战队的炮兵、坦克和机枪全力射击，但是中国人仍然源源不断地拥上来。他们视死如归的精神令陆战队员们肃然起敬。

在一个卡在公路边的高地上，一个排的中国士兵自从11月29日就坚守在这里，他们忍饥受冻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美军陆战队的士兵们疯狂地要夺取这个高地，他们把这个高地紧紧地围住，使用了可以使用的一切火力，并且像登山运动员一样依靠绳索往高地上爬，但是这个高地始终在中国军队的手里。

美军的坦克先头部队冲过枪林弹雨到达了古土里，伤痕累累的美军士兵一头倒在帐篷里就睡，但是命令他们原路返回的命令到了，因为陆战1师的主力部队，尤其是辎重部队此刻处在了与中国军队的混战之中。中国士兵已经把辎重部队紧紧地包围了，这支部队因为等待工兵修复被中国士兵炸毁的桥梁和开辟迂回道路而滞留在这里。负责掩护辎重部队的是美国海军航空兵司令哈里斯将军的儿子哈里斯中校，中校已经把手中掌握的三个步兵连全用上了，但辎重部队依旧处在危机之中。在中国军队的顽强攻击下，辎重部队副团长死亡，指挥部的两名参谋也相继死亡，后来，哈里斯中校也死于混战之中。

在陆战7团后面跟进的是6日16时出发的陆战1师第1辎重车队，虽然陆战7团刚刚打通了公路，但是他们前脚一走，志愿军后脚又重新控制了公路两侧的高地，再次切断了公路，而陆战1师辎重车队行进时正是夜间，所以可以说遭到了比陆战7团更为猛烈的阻截。随同车队前进的炮兵有的在公路上拉开炮架进行急促射击，有的干脆像步兵一样投入了战斗。而师部营除了驾驶员和伤员，全部徒步在车辆两侧，一边行军一边战斗，伤员也在卡车上架起机枪进行射击，甚至连师部军乐队的队员都拿起了枪投入战斗。志愿军的迫击炮弹不时落到公路上，多辆卡车被击中起火。激烈的战斗几乎彻夜不停，整个车队的行进由于不断的战斗，几乎如同蜗牛爬行一般缓慢。拂晓时分，约有一个连的志愿军突然冲上公路，与师部营展开了混战，多处发生了惨烈的白刃格斗，美军拼死苦战才杀开血路。

夜战正酣时，由于云层低垂，美军的夜航战斗机无法起飞，所以地面部队一直得不到空中支援，直到7日凌晨2时后，云散天高，美军夜航战斗机才陆续赶来助战，在地面陆空联络组的精确引导下，夜航战斗机对美军车队两侧仅30米处的志愿军进行了攻击，遏制了志愿军猛攻之势。天色一亮，又有4架F4U海盗攻击机临空，在公路两侧总共投下8枚1000磅（454千克）凝固汽油弹，并发射火箭弹，瓦解了志愿军的阻截作战。

凭借航空支援的巨大威力，美军天亮后行军速度得以大大提高，并在附近村庄里寻找一周前在此地战斗的德赖斯代尔支队的死伤人员。

美军共收容了22名被附近居民收治的英军第41特遣队伤员。7日上午10时，也就是在离开下碣隅里约18小时后，陆战1师第1辎重车队进入古土里。

按照计划，陆战1师第2辎重车队应紧跟在第1辎重车队后前进，但是6日夜间激烈异常的夜战，使第2辎重车队队长米伦中校向担负后卫的陆战团要求派出部队进行直接掩护，陆战5团团长默里中校随即改变原定计划，下令陆战5团3营掩护师第2辎重车队和团辎重车队开进。3营此时只有两个连，便以一个连在整个车队前开道，另一个连则在侧翼和后面掩护。凌晨2时，3营掩护着庞大的辎重车队离开了下碣隅里。

接着，陆战5团1营、陆战1团3营、英军第41特遣队依次出发。英军第41特遣队作为英军的精锐部队，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依旧保持着大英帝国的绅士风度——出发前全体队员秩序井然地列队，在不时呼啸而过的子弹声中，由队长检查各人的服装与武器。

7日上午10时，留在下碣隅里村里的美军就只剩下最后的殿后部队陆战5团2营和执行破坏任务的工兵小队了。阻击中国军队前进的美军士兵，在坦克、榴弹炮、无后坐力炮、火箭筒和机枪组成的火网掩护下，不肯后退一步，而中国士兵以令美军士兵目瞪口呆的顽强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

美军战史记载道：“中国士兵的身影浮现在照明弹青白色的光亮下，如此顽强的进攻从来没有见过。”

工兵小队是由第1工兵营A连一部和营部直属的爆炸物班混编而成，由A连连长威廉姆·库尔德上尉统一指挥。库尔德将工兵小队分成五个小组，每组由1名军官和五六名士兵组成。破坏任务早在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堆积如山的各种物资，包括服装、食物和弹药，先是由推土机碾压，再是浇上汽油，埋上爆炸物。出人意料的是，还没等后卫部队最高指挥官2营营长哈欧德·罗伊斯中校下令，定时起爆装置就意外地提前爆炸了，一时间下碣隅里爆炸声此起彼伏，接连不绝，碎片漫天飞舞，巨响震人心魄。

就在一片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陆战5团2营撤出东丘阵地，向古土里撤退。工兵小队走在最后，沿途对经过的每座桥梁都进行了爆破，并逐一点燃遗弃的车辆，制造阻挠志愿军追击的障碍。志愿军紧接在撤退的美军后面进入下碣隅里，由于食物和冬装的极度匮乏，志愿军战士们进入村里便一头冲进熊熊烈焰之中寻找还能利用的一切物资。

陆战5团行军时，基本是白天，所以得到了航空力量的全力掩护，沿途只受到轻微的抵抗，加上史密斯师长又命令已经到达古土里的陆战7团2营和3营再回过头来接应，所以和其他部队相比，陆战5团的撤退之旅可以用轻松来形容。另一方面，担负阻击的志愿军20军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因后勤补给几乎断绝，冻饿减员已达40%，人员疲乏困顿，弹药又所剩无几，实在无力阻止美军的突围。

17时，陆战5团先头部队3营到达古土里；22时，最后的殿后部队工兵小队也到达古土里。而紧跟在陆战5团后面的，并不是志愿军，而是数以千计的朝鲜平民，他们手提头顶着简单的行李，默默无声地跟在美军队列后到达古土里。由于美军担心其中混有志愿军，所以严禁其进入村里，他们只得静静地坐在村外的雪地上，无助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战斗持续到7日的下午，美军陆战1师的主力陆续撤退到了古土里。从下碣隅里到古土里一共18公里，这18公里的道路美军走了38个小时，平均每小时前进500米；美军在这18公里的路上损失官兵616人，平均每公里伤亡34人。这时集中在古土里的美军约达1.4万人。

这里距离陆战1师最终的目的地兴南港还有很远的距离。

第十章　大撤退

陆战1师到达真兴里后，被志愿军前堵后追的危险也不复存在。

此时志愿军第9兵团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12月24日，美军193艘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将美军全部撤离兴南。

（一）殊死阻击水门桥

陆战第1师作为美国部队最王牌的师团，以现代化的战争手段不断冲破志愿军的层层包围，在最后关头，志愿军9兵团找到了一个阻击敌人的绝佳地点，那就是水门桥。只要炸掉这座大桥，美军将无法跨越万丈深渊的峡谷，水门桥成为了陆战第1师生死攸关的一道屏障。

水门桥位于长津湖古土里以南的6公里处，桥下就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陆战第1师众多的汽车、坦克都必须经过这个大桥，才能够撤出长津湖地区。而通过了这座大桥之后就是黄草岭，朝鲜东部扇区的最后一个山头。此后地势就会极为平坦，能够直通位于兴南的港口，陆战第1师的机械化部队就可以快速摆脱9兵团的追击。如果水门桥被破坏掉，陆战第1师无路可绕只能被堵截于此，那将是志愿军消灭美军的最好时机。美军显然也认识到了水门桥的重要性。

12月1日，志愿军对水门桥发起了突然攻击，守桥的美军措手不及，水门桥被成功炸毁，可是第二天，美军工兵部队就用一座木桥进行了修复。12月4日，志愿军再度出击，第二次将美军架好的桥梁炸毁，而美军又在原桥残留的桥根部架设了钢制桥梁，使其恢复通行。

水门桥两次被炸两次修好，它的存在等于给了陆战第1师一线生机。志愿军9兵团负责第三次炸桥的部队一早就穿插到了水门桥下。

姜庆云是27军80师240团3营7连连长，也是担负志愿军组织的炸桥任务的突击分队。他受领任务后马上调集两个排的兵力，组成一支敢死队，发起了第三次摧毁水门桥的行动。姜庆云亲自带了一个步兵排20多个人走在最前面，被美军发现的时候，他们距离水门桥不足百米了，美军的重机枪只打了一梭子，就打倒7人，当场牺牲3人，负伤4人。其余的人员在姜庆云的带领下，继续义无反顾地向着桥头前进，一直接近到距离水门桥不足四五十米。

姜庆云的敢死队发起了冲击，他们反穿着棉袄，让白色的内衬成为雪地里的保护色，借着漆黑夜色一边冲锋一边隐蔽，每个战士身上都背着几公斤的炸药。而美军在桥两侧部署的机枪火力构成了严密的火力网，他们冒着雨点般的子弹，朝着桥头冲过去。

桥头下面有一条老百姓平时运木柴的小铁路，1米多宽。姜庆云的敢死队隐蔽在小铁路边上。铁路边上是两条小沟，一面靠山，小沟下面便是长津湖公路。姜庆云侦察了一下地形，带着敢死队员沿着小沟交替掩护着往前走。

地形相当复杂，也很容易暴露。他们能看到美军，美军早就占领了这个铁路桥头的一座废弃的桥墩，但人数并不多，而且是个射击死角，轻易打不到他们。姜庆云将卡宾枪一挥，敢死队员全部跃上桥头，与美军短兵相接。

姜庆云在战斗中负了轻伤，两发子弹打在他的胳膊上，由于失血全身无力，但仍坚持指挥战斗。大家呼喊着向美军扑去，守桥的美军大部被歼，余下的跑进了长津湖，后被20军的部队堵截，没能逃掉。

至12月6日晚，姜庆云的敢死队第三次冲过美军的阵地，用血肉之躯，把新架设的大桥和根部基座全部炸毁。

水门桥第三次被炸毁的消息被美国守军第一时间报告给了陆战第1师师长史密斯，令他大惊失色。

史密斯率领陆战第1师突围数日，虽然每天也都伤亡不断，但战斗序列并没有被打散。可目前的情况，志愿军9兵团20军27军紧追不舍，26军也在步步逼近，如果水门桥不能通行，陆战第1师就会被压制在绝壁的边缘，志愿军绝不会错失这次进攻的机会，陆战1师危在旦夕。

图21：12月1日从长津湖面上溃散的美军士兵。

图22：撤退途中的美军士兵。

美军到达古土里的时候，一场猛烈的暴风雪来了。惊魂未定的美军官兵在极度的寒冷中听到了这个比呼啸的风雪更令他们恐惧的消息：在继续向海岸撤退的路上，有一个极其险峻的隘口，隘口上唯一可供通过的桥梁已被中国士兵炸毁。

陆战1师身陷绝境，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联军司令部。美军高层认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陆战1师葬送在长津湖，这个王牌师可是美军的一面旗帜，这不单单是一场战斗的失败，而是会让整个美军都颜面扫地。

根据陆战1师的工兵参谋兼第1工兵营营长约翰·帕特里奇建议，把新桥组件空投到古土里，然后把这些组件运到架桥的现场。架桥需要四套MZ型车辙桥组件，但考虑到空投的损失，陆战1师要求了八套。但是，车辙桥组件重达1.1吨，美军空军现有的空投降落伞能否承受如此重量还没有过先例。于是，美军在韩国的一个空军基地进行了降落伞载重试验性空投，结果钢制的组件在落地时严重弯曲。空军要求从日本运来更大的降落伞，当夜，一支降落伞维修小组携带着更大的降落伞从日本到达朝鲜的美军海军连浦机场，在海军陆战队空投排和美国第一水陆两用牵引车营100多名技术人员的配合下，连夜完成了空技试验和在古土里实施空投的一切准备。

7日9时30分，美国空军八架C-119大型运输机将八套钢制的MZ型车辙桥组件空投到了古土里狭窄的环形阵地里，除了一套损坏、一套落到中国军队的阵地外，其他安全收回。这些组件被立即装上卡车，在重兵的掩护下，向水门桥前进。一路上大雪纷飞，中国士兵的冷枪不断，更糟糕的是，派去占领水门桥的先头部队没有完成任务，卡车被迫返回。第二天通过很顺利，可是当美军到达水门桥山梁时，帕特里奇却大吃一惊：中国工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炸掉了一截水门桥残存的桥面，MZ车辙桥组件已无法达到断裂面的宽度。美军工兵们在深谷中发现了一堆旧枕木，于是他们把枕木拖上来，架设临时桥墩。

经过一天一夜的紧张施工，陆战第1师的工兵部队于9日下午4时架桥成功。

远离本土作战的美军仅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于不断传来的枪炮声中，在北朝鲜东北部偏僻山区的一座悬崖上架设起了一座载重50吨、可以通过所有型号的坦克和车辆的钢制桥梁，创造了战斗工程保障的奇迹。

事后从中国军队对如此重要的水门桥及其隘口附近所投入的少量兵力看，说明中国军队的指挥官们必定认为美军已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修复一座钢铁桥梁，所以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派出工兵炸毁桥梁。但中国军队并没有充分认识到美军现代化装备的优越作战能力，因此，直到美军士兵心惊胆战地通过水门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中国军队并没有在这个险要的地方部署重兵，所有的阻击从规模上判断最大不超过营级。

其实，即使在美军修复了水门桥的情况下，隘口也是美军大型车队通过的瓶颈，只要在隘口附近的几个高地部署阻击兵力，对隘口进行不间断的射击，美军就是通过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但是，除了零星的冷枪之外，整个水门桥地区再没有中国军队更大规模的阻击。

（二）不死的战斗队形

12月8日上午8时，古土里美军主力的撤退如期开始，陆战7团3营和陆军暂编营同时向公路两侧的两个高地发起攻击，1营和2营则沿公路向南推进。3营此时能作战的全部人员仅130人，还不及平时一个连，所以力量非常单薄，实在无力夺取预定目标，进攻一再受挫。其他两个方向，美军进展比较顺利，因此7团团长利兹伯格决定派2营调头向西迂回到3营攻击正面的侧后，配合3营的进攻。

黄昏前后，2营、3营前后夹击终于奏效，两个营在1328高地会师。

中午前后，陆战5团也开出古土里，在陆战7团的后面向南推进。留在古土里的美军也积极进行后撤准备，由于没有运送工具，只得举行了简单仪式，就地掩埋了117具美国陆军、陆战队和英军的尸体。停战后，这些尸体和美军留在柳潭里的尸体一样，都交还给美国。

在该地区志愿军20军58师以黄草岭为核心，依托两侧地形有利的高地，阻截美军的南撤。

早在第一次战役中，志愿军42军就在黄草岭与北上的美军陆战1师、步兵第7师和韩军首都师、第3步兵师展开过多日激战，以异常顽强的防御粉碎了美军多次攻击。但是现在58师伤亡和非战斗减员已非常严重，战斗力已经下降到了谷底，因此战至15时，1350高地、1304高地和黄草岭阵地已全部失守，58师拼尽最后努力将173团和174团所有还能作战的人员集中起来，编成四个连由师参谋长胡乾秀亲自率领，进行反击才夺回了1304高地。但是美军飞机发现并攻击了志愿军前线指挥所，包括胡乾秀和174团政委郝亮在内的指挥所人员全部牺牲。

胡乾秀也是长津湖之战中牺牲的志愿军最高级别的指挥员。

16时，陆战5团先头部队1营也投入了战斗，与陆军暂编营共同攻占1457高地。见天色逐渐暗下来，陆战5团1营便停止前进，以一个连守备1457高地作为屏障，主力则在公路附近构筑工事，就地组成环形阵地。

黄昏前，陆战7团1营的推进也遭到了志愿军顽强抵抗，由于大雪纷飞，能见度下降到20米，不要说空中支援，就连迫击炮的弹着点都看不清，因此1营便在1304高地附近停止进攻，构筑工事准备过夜。

由于8日夜间气温的急剧下降，造成志愿军大量冻伤减员，所以9日的战斗，美军遇到的阻力相对减轻了很多。陆战7团1营击破沿途轻微抵抗，一路南下，直抵水门桥。

在俯瞰水门桥的高地上，志愿军20军58师172团的一个营几乎全部被冻僵了，阵地被美军轻而易举地夺取了，从而保障了美军工兵在水门桥上顺利架设MZ车辙桥。

10日凌晨2时45分，美军陆战7团1营的先头部队首先到达真兴里，不过跟在1营后面的团辎重车队因为卡车故障堵塞公路等原因，浪费了不少时间，直到8时30分才到达真兴里。接着，2营、团部、陆军暂编营、3营和炮兵11团3营依次到达。陆战5团在7团后面跟进，2营和3营也在黄昏前后顺利到达真兴里。

在公路两侧高地掩护的1营在主力通过之后，于18时撤离掩护阵地，作为团的后卫开往真兴里，于次日清晨到达真兴里。

陆战1团作为全师的后卫，以3营占领公路两侧高地掩护全团通过，原计划将派2营接防5团1营的掩护阵地，但团长普勒上校认为目前敌情威胁程度并不严重，因此命令2营就跟在5团1营后面撤往真兴里。

在2营后面跟进的依次是炮兵11团2营、陆军第7步兵师31团2营、团部，3营掩护主力通过后撤离掩护阵地，在团部后面跟进。全师的总后卫是陆战1师侦察连和坦克部队，坦克部队包括第1坦克营的B连和D连、陆战5团反坦克连的坦克排和陆军第7步兵师31团坦克连，总共约40辆坦克。

当美军全部撤出古土里后，真兴里的美军第92野战炮兵营便集中全部炮火对古土里进行了覆盖射击，几乎将古土里夷为平地。

10日下午，在古土里与真兴里之间的志愿军20军58师和60师经过连日苦战，两个师合在一起还能作战的人员也不超过200人，根本无力阻止陆战1师南撤。

20军军长张翼翔实在不甘心，命令60师参谋长蔡群帆率领这200多人衔尾追击。

至少有4000朝鲜平民跟在美军后面，走在最后的是师侦察连欧内斯特·哈格特中尉率领的一个28人的步兵排。哈格特担心朝鲜平民里混有志愿军，一再命令平民远离。由于路面狭窄又满是积雪，笨重的坦克稍有不慎就会冲出公路滑落到悬崖下，所以哈格特带着步兵引导着坦克缓缓而行。

当离水门桥还有2公里处，倒数第9辆坦克制动器发生故障，堵塞了道路，导致这辆坦克后面的9辆坦克和哈格特的步兵排与主力隔断。就在此时，以顽强意志尾追而来的志愿军20军部队数十人从公路两侧和北面同时发起冲锋。哈格特排且战且退，被堵在公路上的9辆坦克寸步难行，成为志愿军集中打击的目标。坦克的乘员不敢恋战，丢弃坦克随步兵后撤。当最后几辆坦克在志愿军火箭筒和手雷的猛烈攻击下纷纷起火，那辆发生故障的坦克却奇迹般地发动起来，向南开去。后面两辆坦克赶紧跟着后退，其中一辆居然是由从未驾驶过坦克的陆战队莱特下士驾驶的，终于逃脱了志愿军的打击。

哈格特排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中有12人负伤，好不容易脱离战斗后继续向南后撤。

水门桥边，戈鲁道上尉指挥的工兵爆破班早已做好炸桥准备，已等待多时，当哈格特排通过后，便准备点火，但是朝鲜平民蜂拥而来，三次被迫暂停点火，最后工兵用枪将平民驱离，于11日2时将水门桥彻底炸毁。3时许，断后的坦克部队到达由陆战1团1营坚守的1081高地，1营这才撤出阵地向真兴里退去。11日11时，全师的后卫侦察连和坦克部队终于到达真兴里。

在最后的战斗中，陆战队一等兵罗伯特·德莫特被手榴弹炸伤滚下路边的山谷，战友们以为他必死无疑，战斗又那样激烈紧张，也顾不上寻找他的尸体，便匆匆撤退。其实他只是受了轻伤，被爆炸气浪炸晕了，醒来后挣扎着爬上公路，发现战斗已经平息，公路上到处是如潮的朝鲜平民，却没有一个美国兵。他赶紧快步向南，这时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他知道水门桥被断后的美军炸毁了，好在水泥管还可以步行通过，便和朝鲜平民一起从水泥管上通过水门桥，然后徒步到达真兴里。他是最后一个到达真兴里的美军士兵。

卡在美陆战1师撤退路上的1081高地一直被中国军队占领着，这是一块更加远离中国军队补给线的高地。美军为了夺取这个高地，派出了一支强攻部队，在冰雪中与中国士兵反复争夺高地。严寒使自动步枪和卡宾枪已不能发射，即使用火烤过之后依旧有40%不能使用。1081高地距离公路仅仅800米，但是雪深达到20厘米，美军从进攻前沿运送伤员下来，几百米的坡路要用去7个小时。不知道在这种极其恶劣的条件下高地上的中国士兵在没有粮食供应和缺乏御寒衣物的情况下是怎样活下来的，但是，他们的生命在战斗中依然能够迸发出炽热的斗志。

1081高地最后被美军四面包围，在高地四周的每一个方位，都有美军对空引导员引来的大量美军飞机。真兴里方向的自行155毫米榴弹炮、团属107毫米重迫击炮和105毫米榴弹炮、营的81毫米迫击炮和60273毫米迫击炮一齐向这个高地进行射击。地面上美军动用了一个营的兵力向山顶冲击。参加过这次战斗的美军士兵战后这样评价那天他们在1081高地上看见的中国士兵：“这些中国士兵忠实地执行了他们的任务，没有一个人投降，顽强战斗到底，全部坚守阵地直到战死，无一人生还。”

图23：志愿军攻占死鹰岭后，美军死命反扑，志愿军战士死守阵地，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图为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下，坚守死鹰岭的志愿军战士。

图24：志愿军战士宋阿毛的绝笔诗。

这一天，长津湖的气温又骤降到了零下38摄氏度，20军58师两个连的部队在水门桥边的高地上阻击美军。陆战第1师也意识到周边的高地上会有埋伏，在通过大桥之前，就派先头部队进行侦察。当美军的士兵摸到山头上之后，他们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在水门桥附近的高地上，志愿军一个连的官兵呈战斗队形散开，卧倒在雪地里，人人都是手执武器的姿态注视着前方，没有一个人向后，全部冻死在山上，全部化作了晶莹的冰雕。整整一百多人的连队，幸存者仅仅是一个掉队的战士和传达命令的通讯员。纵观世界战史，也只有中国，只有中国的军人才有这样的战斗精神。

长津湖战役的参与者、原中央军委副主席兼国防部长迟浩田说：我第一次看到，战士眼睛瞪得很大，脸上都是冰，冰化了以后看，那很安静的。这种场面确实我从来没见过，没见过一次冻死这么多人。

当志愿军的追击部队抵达水门桥的时候，他们目睹了自己战友悲壮的场面。在冻死的战士中，有一位来自上海的战士名叫宋阿毛，在他的上衣兜里找到了一张纸片，写着这样一段话：我爱亲人和祖国，更爱我的荣誉，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冰雪啊！我决不屈服于你，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

战后，美军曾翻译过一份中国第27军关于朝鲜东线战事的总结材料，其中有这样的叙述：食物和居住设备不足，士兵忍受不住寒冷。这就发生非战斗减员达1万人以上，武器不能有效地使用也是原因。战斗中，士兵在积雪地面野营，脚、袜子和手冻得像雪团一样白，连手榴弹的拉环都拉不出来。引信也不发火，迫击炮身管因寒冷而收缩，迫击炮弹有七成不爆炸。手部皮肤和炮弹、炮身黏在一起了。

即使是这样，在东线的战斗中，美国海军陆战队最精锐的陆战1师依然遭到了中国军队毁灭性的打击，中国军队已迫使其在东线战场进行了大规模的撤退。至此，没有人再会认为中国的这支“农民武装”式的军队是一支可以轻易侮辱的力量了。

朝鲜战争结束后多年，在日本出版的一部关于朝鲜战争的著作中，日本人是这样描述那时的中国军队的：中国军队在美军完全掌握了制空权的情况下，虽然苦于缺乏装备、弹药、食品和防寒用具，但仍能忍耐一切艰难困苦，忠实地执行命令，默默地行动与战斗。这就是毛泽东所提倡的“不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敢精神。

志愿军战士好像对美军炽烈的火网毫不在意似的，第一波倒下，第二波就跨过尸体前进，还有第三波和第四波继续前进。他们不怕死，坚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的意志，仿佛是些殉教者。他们对面的美军官兵也在惊叹其勇敢的同时，感到非常害怕。这支军队的这种勇敢战斗精神和坚忍性，到底来源于什么？那大概不单纯是强制和命令。可能是因为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对帝国主义的憎恶，坚信现在进行的这次战争是“正义战争”，这些都渗透到了这支军队官兵的心灵深处，不，已渗透到了他们的骨髓之中。

12月11日13时，美陆战1师的主力通过真兴里。中国军队对陆战1师的阻击基本结束了。

陆战1师从古土里到真兴里11公里的路程，先头部队耗时42小时45分，从先头部队离开古土里到最后的后卫到达真兴里，总共耗时77小时，平均每前进一公里用时2小时。在这一撤退过程中，陆战1师阵亡51人，24人伤重死亡，失踪16人，伤256人，共计伤亡347人。

陆战1师到达真兴里，意味着陆战1师终于结束了陆战队历史上最为艰辛的磨难，从真兴里到兴南，可以说是一路坦途了。因为不仅真兴里是长津湖地区崇山峻岭的终点，从真兴里到兴南全是平原，而且从真兴里以南再无志愿军活动，从柳潭里开始的前堵后追的危险也不复存在，最多只有尾追之患了，而志愿军依靠步行是很难追上在平原依靠公路甚至铁路机动的美军了。

（三）兴南大撤退

12月11日，麦克阿瑟亲自从东京飞抵连浦，慰问陆战1师及第10军，批准第10军从兴南登船南撤的计划，并命令第10军从12月27日起归第8集团军指挥。为了撤出第10军，美军在兴南港集结了193艘舰船（其中15艘人员运输船、40艘坦克登陆舰和75艘运输船）组成的庞大舰队。

12月12日，这一天是美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的生日，而他的生日礼物，却是美第10军在兴南港悻悻地装船撤退。除了陆战第1师之外，在这里登船的还有10万多美国陆军和韩国官兵，17500台车辆、坦克，35万吨物资，总共动用了109艘大型驳船。

志愿军9兵团不甘心就此放过陆战1师，决定不顾一切困难和代价，继续组织所有还能勉强支持的人员力争歼敌一部或大部，因此命令27军主力经新德里、社仓里向咸兴追击，另以94师281团协同人民军由赴战岭向咸兴追击；20军因减员甚重，主力在古土里转入休整，仅以小部队和26军继续尾敌追击。不过此时，各部减员均已异常严重，以27军为例，79师缩编为5个步兵连和2个机炮连，80师缩编为8个步兵连和2个机炮连，81师缩编为17个步兵连，94师缩编为9个步兵连，缩编之后每连战斗人员也不过四五十人，全军仅余2000余人。

9兵团实在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15日，志愿军总部向9兵团发出贺电：“你们在冰天雪地、粮弹运输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与敌苦战一月有余，终于熬过困难，打败了美国侵略军陆战1师及第7师，收复了许多重要城镇，取得了很大胜利。这种坚强的战斗意志与大无畏的精神，值得全军学习。”17日毛泽东致电志愿军总部并9兵团：“9兵团此次东线作战，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完成了巨大的战略任务。由于气候寒冷，给养缺乏及战斗激烈，减员达4万人之多。中央对此极为怀念。……”

同日，鉴于长津湖之战对朝鲜战局所造成的紧迫危险，美国总统杜鲁门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以便获得总统在战时才能拥有的权力，加快武装部队和军备的扩建工作。美国陆军部随即下令将第31和第47国民警卫队师从1951年1月起转为联邦正式服役师。

17日，美军全线南撤，27军尾敌追击进占咸兴，19日又进占连浦，兵锋直逼兴南。而人民军已于12月9日攻占元山，切断美军南撤的陆上退路，因此美军决定第10军全部从兴南港登船南撤。

鉴于美军在兴南港外以海空火力组成严密火制地区，大部队难以突破，因此27军除以一个营的兵力控制咸兴港外，只是组织多个精干小部队与26军和人民军协同，对兴南地区美军实施袭扰。

图25：美军兴南大撤退。

兴南港原是作为东线美军的后勤补给港，所有东线美军的海运物资全部在这里卸船。而为了保障作战需要，一贯注重后勤补给的美军在此储存了大量的各种物资，从可口可乐到香烟啤酒，从鸭绒睡袋到枪炮弹药，应有尽有。此刻，为了不让这些物资落入志愿军之手，美军却必须进行浪费加毁坏。美军将装满食品、衣服的仓库大门敞开，任由人们搬取。美军士兵、朝鲜码头工人和百姓在堆积如山的物资里，随意挑选自己中意的东西。朝鲜人是头顶肩扛搬回家，而美军士兵则是如败家子一般肆意浪费，为了吃一个三明治可以打开十几听午餐肉罐头挑选一块中意的肉馅，为了喝一口饮料可以打开几罐一加仑的果汁罐筒……而负责销毁这些物资的美军第175战斗工兵营一名军官不由得叹息道：“我们刚把这些东西运到这里，如果中国人继续前进，我们就不得不把它们全毁掉！愿上帝保佑纳税人！”

24日，175工兵营将兴南港的火车头和车厢开上一座铁路桥，然后浇上汽油，连桥带火车一起点燃，凶猛异常的大火甚至将火车头烧得通红，汽笛也在高温下失灵，凄厉的尖啸一直响到火车头彻底爆炸。而175工兵营最后的杰作是将400吨高爆炸药和500枚1000磅的炸弹引爆，剧烈的爆炸简直要把兴南港炸上了天，火焰、浓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在兴南港的上空久久不散。

已经连续作战近20天，又冻又饿的志愿军9兵团依然没有放弃追击。美军在撤离的同时向9兵团的追兵进行了最后的打击。美军的2艘巡洋舰、7艘驱逐舰和3艘火箭炮舰一字排开，以全部火力进行轰击，在整个兴南大撤退的过程中，美军仅舰炮就发射了3.4万发炮弹和1.28万发火箭弹，其火力猛烈程度甚至超过了仁川登陆。

然而此时，志愿军只是用炮火对兴南港进行了零星的射击，既未进行猛烈的火力轰击，也未进行地面攻击。9兵团再也无力发起进攻。整个志愿军9兵团15万大军已完全瘫痪。战至此时，连成建制的阻击部队也拿不出来了。

12月24日下午14时36分，最后一艘美军船只驶离兴南港，在兴南大撤退中，美军共撤出10.5万名士兵、9.8万名朝鲜平民、35万吨物资和1.75万台车辆。

25日拂晓，志愿军27军进入兴南。

图26：兴南港，陆战队葬礼之后，美陆战1师史密斯师长在阵亡士兵的墓地。

惨烈的长津湖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也就在这天，阿尔蒙德和最后一批撤离人员在釜山登陆。在陆战队马山营地，海军为陆战1师运来了圣诞树和圣诞礼物，史密斯师长将军官召到师部，开怀痛饮，士兵们也得到了啤酒、甜饼和火鸡的丰盛晚餐，以庆贺终于活着逃出了地狱般的长津湖。

值得一提的是，“SSMeredithVictory”号战舰因搭载14000余名难民成功逃脱，创下历史纪录而被载入吉尼斯纪录。同时，兴南撤退战斗也因救助超过20万名“联合国军”和朝鲜平民而成为美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撤退战役，继而被载入史册。

第十一章　26军的隐痛

中美军人都不愿回忆长津湖战役，因为这一场血战太过于残酷。

两个不同信仰、不同文化的民族之间的惨烈交手，让我们感受到人性深处散发的光辉与卑弱。

（一）总预备队错失良机

12月8日晚上6时，陆战第1师1万多名士兵，1000多辆汽车、坦克通过了新架设的水门桥，在美3师的接应下，他们终于走出了长津湖地区的崇山峻岭，开始向兴南港方向撤退。志愿军9兵团依然锲而不舍地追击，唯一可惜的是26军直到美军通过了水门桥，才在齐腰深的大雪中跋涉而来。陆战第1师此时也是筋疲力尽的状态，26军没能及时赶到展开攻势，错失了全歼陆战第1师的良机。

26军有着悠久的历史，是一支骁勇善战的部队，对于26军的官兵来说，军人的荣誉高于一切，长津湖战役所面临的重重困难一直成为他们心中无法释怀的隐痛。直到现在，这个事情都过去60年了，但凡是26军的老战士，只要是提起长津湖，还是非常的委屈。

作为9兵团的总预备队，26军的增援其实也是有备而来。为了对抗美军的炮火优势，他们专门准备了3个炮兵营，一路上人扛马拉地翻山过去，可是这些笨重的装备一方面拖延了他们行军的速度，同时也成为美军飞机攻击的目标。26军在长津湖战役里可以说是最憋气的一个军，他们在赶赴长津湖的路上根本就没有和美军正面地交过手，光是飞机轰炸和又冻又饿就已经伤亡不断了，美军的飞机和严寒的天气死死地拖住了26军的后腿，让他们根本无法抵达指定的作战位置。

马曰湘是26军77师231团1营机炮连副指导员，当26军在接到开赴长津湖的命令之后，马曰湘部队就马不停蹄地行军，冒着风雪翻山越岭，一刻都不敢耽误。

马曰湘可以说是稀里糊涂地上了火车，火车过了沈阳，上级动员说是到朝鲜去三个月，所以马曰湘只带了一两双鞋子，一瓶牙膏。下了火车便是徒步行军，几乎没怎么吃饭也没有睡觉。当时每人带了七天的干粮，就是把馒头炒成饼干，或是晒成馒头干。上级下命令才允许吃干粮袋里的粮食，没有命令谁都不能吃。马曰湘饿得没办法，偷偷地吃一点，走了六天六夜以后才说要打仗，说美国军队要跑，准备打陆战第1师。

马曰湘的连队装备还不错，有两挺重机枪，八门迫击炮，其余的是步枪，步兵三个排，炮兵两个排，一个是炮排，一个是无后坐力炮和火箭筒排，火箭筒是专打坦克的，他们是全营的火器分队，战斗中主要靠他们进行火力支援和以火力压制、拦阻美军行动。

由于担负预备队任务，马曰湘的连队开始只是走，而且走得不急，该休息还是休息。但情况说来就来，就在正睡到半夜，连他也不知什么时候，上级来了命令，说出发执行任务。马曰湘便亲自带着火箭筒排往前走。先是上山，说是打坦克。老远听到坦克就过来了，大家便做好战斗准备。待坦克到了之后，马曰湘说：“来了啊，第一班准备打第一辆坦克，第二班准备打最后一辆坦克，瞄准好了，有绝对把握再打，我说打再打。”都安排完了，看着离得近的坦克已经接近到三十米远，他已经不能喊了，敌坦克的声音太大了，就命令火箭筒手说：“你看我的手，下来就打，在这儿打。”于是马曰湘一挥手，两个班的火箭筒一齐开火，当时击毁两辆敌坦克，其他的一转头就撤回去了。可转过去到了公路上敌坦克就不行了，那公路窄得只能跑一辆坦克，美军一共八辆坦克，由于打中了两辆，一首一尾，其余的卡在中间都走不了。步兵一看前面被火箭筒打掉了两辆坦克，马上就冲上去一个班，上去就用炸药包和手榴弹打了六辆坦克，加起来是八辆。那个步兵班长下来以后，被评为三级战斗英雄。马曰湘他们打完便撤，干得非常漂亮，一扫之前的不顺当。

马曰湘兴奋地回到驻地，没等歇过来，第二天又执行任务。又是稀里糊涂地不知道要干什么，反正就是个走。在夜间摸着黑走，前边有团里的侦察参谋带路，大约走了一晚上，也没走出山地，一路走走停停，光忙着看地图了，没有想到，大雪都超过大腿了。大家就扛着炮，扛着重机枪，扛着火箭筒在雪里面走。由于是在山沟里行军，路很窄，大家距离很近，只要前面的人一停下，后面就不得不停下。而疲劳的战士们停下就睡觉，首长便说不能睡觉，不能睡，不能睡，可一走起来就不管那么多了，只要停下，就睡，结果把手都冻了。冻了以后，马曰湘他们还不知道咋回事，大家都是南方来的，都没有北方生活的经验，看雪很深，把雪弄完了以后，就点上火把手和脚伸到火边上烤，当时就把手脚给烤坏了。战士们都穿着在天津发的大头鞋，还是羊毛的，冻了以后脱不下来，一烤火就化了，一脱鞋就像杀鸡一样，整个脚都没皮了。简单的一次烤火，全连便减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等到下午又出发的时候，战士们都半躺在地上，不能走路。马曰湘的机炮连齐装满员共204人，只剩12个能行军的。而那12个还是多多少少有点轻伤，没啥大毛病，就算好人了。马曰湘掰开脚指头看，都黑了一块，掉了个脚趾盖，这已经算最健康的人了。

部队继续往前赶路，也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马曰湘看着那山高，就给起个中国名叫摩天岭，当地老百姓说这个地方是朝鲜最高的地方。山太高了，看着都眼晕，山上全是积雪和参天大树，雪已经把路给埋上。部队行进到山顶，上级来命令说宿营。马曰湘他们只要没有任务就想睡觉，两人一伙，把雪打扫打扫，用雪把周围围起来，形成一个雪墙，又在地上铺块布，每人一个防雨布，底下铺上一个雨布，铺上一床被子，上面盖上被子，再盖上雨布，就在高山雪地上露营。大家都很累，倒下就能睡着。又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在半夜上级来命令说继续走，要执行任务。可再走的时候，马曰湘的大头鞋说啥也穿不上了。由于六七天没睡觉了，躺在雪地上，马曰湘的大头鞋被冻得很硬，根本穿不上。马曰湘多了个心眼，还备了一双单鞋，就穿着单鞋继续行军。可是他还是没经验，背着也行啊，结果大头鞋弄丢了。一冬天，马曰湘只穿双单鞋，也是命大，竟然没冻伤。而没冻伤的主要经验就是他从没停止活动，不行军的时候，就走过来走过去。但他的部队再没有打八辆坦克那么解气的运气了。因为他们不用走了，也没有任务了，要追的美军比兔子跑得还快，这会儿都快跑上船了。

26军作为9兵团总预备队，采取围追堵截的战术歼灭美陆战第1师。结果追到美军后方的部队有一个营，在半山腰处，眼看着美军在下面跑，很多人提意见说打，可营长说，没有团里命令，谁也不能打，就眼看着美军跑了。该营营长错失战机，可以说是贻误战机。

二次战役打完，马曰湘跟着部队撤下来，从黄草岭往回走，住在高原（地名），一住就是八个月，因为部队冻伤太多，八个月的时间都恢复不了战斗力。在高原过的阳历年，过完阳历年，部队开始整顿，该撤职的撤职，该查办的查办。26军最窝囊，仗没打好，让美军跑了。

马曰湘后来听说了不少小道消息，说是从27军传出来的，反正那时候9兵团全军，除了26军自己人，其他大部分人都说26军放跑了美国陆战第1师。26军不管外界怎么说，自己可是憋足了一口气，严格整顿。整顿完了军首长就下了决心，下一次战役，一定把脸上这个灰洗去。决心是坚决的，下面的干部战士也都狠着一股劲，一定在下次战役中把脸争回来。而整顿期间被撤职的干部很多，光马曰湘他们机炮连，就有个指导员挨了处分，由正连职指导员一撸到底，下连当兵；还有一个排长，也受处分去当兵，后来在四次战役的时候，26军发扬“八纵八纵，排炮不动”的优良战斗作风，在汉江打了38天阻击战，挽回不少脸面。

吴大伟一直跟随26军机关行动，但他们与20、27军的距离竟达到二百五六十里路，还都是山路，想随时投入战斗是不可能了，只能加快速度疾赶。但26军并没有很快得到兵团迅速投入战斗的命令，所以吴大伟他们只能驻在熊东一个山沟里。待命的时候大家都打听着前方的战事，但没有什么消息。大家各自带来的干粮，可以吃一个星期。等到干粮吃差不多了，部队才开始行进，耽误了一星期的时间。

吴大伟在行军中耍起了小聪明，他推着一辆科里的破自行车。那破自行车竟是吴大伟从上海推到火车上又运到朝鲜的。那时候没有交通工具，自行车帮了大忙。但部队尽是在山路上行进，推个破自行车更耽误事。不过吴大伟舍不得丢，车子是德国造的，很结实，吴大伟已经骑出了经验，在山里行军，这东西也用得着，上坡推，下坡相当省力。部队行军到第三个晚上，走到一个大树林，大家已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只知道往前走，说是要去追陆战1师，很多人说这个岭就是黄草岭。但是在夜间行军，一走到大树林就不好办，很难辨别方向。对吴大伟来讲，方向还没问题，因为又不是他领路，只需要跟着别人走便是。他的麻烦是，到处是大雪地，自行车不但不能帮他省力，还给添了巨大的麻烦，就下决心把自行车扔了。

接下来部队走得就更急了，到什么地方吴大伟当时也不问了，别人也没告诉他明确的地点，因为他们是机关人员，又不是作战部门的机关，嘴都比较严，谁都不爱多说话，连科长什么的都不去细问，到底去什么地方，谁都不知道。后来大队停下来，这时才知道军里可能还没有接到兵团的命令。因为走到29日才了解，前面27军在打仗，美军是陆战1师，是美国的王牌，是从建师以后从来没有打过败仗的部队，仅仅知道这一点点情况。而此时27军和20军已跟陆战1师这个王牌部队拼了好几天命了。再后来，部队的行军更急，说是让他们26军迅速赶上去，必须要追上陆战1师，不能让它跑了。部队连续行军，此时气温骤降，温度在零下三四十度左右，人都冻得不行。吴大伟的堂弟，跟他在一个军，是236团一个连队的司号员，就是他们那个营，进入阵地卧倒以后，战士基本上都没有起来，都被冻死了。有些新战士，刚刚补充进来，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战死了。

26军投入战斗的时候，20军和27军已经快撤离战场了，他们都打不动了。美军有了喘息机会，重新组织构筑阵地，部署兵力。虽然战斗上受到很大的打击，但是美军不管是从装备上，从生活上，仍然保持良好的状态。美国鬼子吃的是罐头，他们的御寒装备非常不错。而26军的部队虽然更像是一支生力军，但并没有半点优势，相反在投入战斗前，就已冻伤了大半。吴大伟统计得知，26军76师在战役发起前有1万人左右，战斗结束休整的时候只有5000人左右，也就是说长津湖战役伤亡了一半人。

21岁的支福田是26军76师政治部干事，原来准备到部队去当副教导员。部队到了山东，支福田到师部报到，开始当干部助理员，后来又到组织科当干部干事。长津湖战役发起前，他在干部部门、组织部门和直工科等机关各部门差不多干了个遍。他对26军部队的历史、部队战斗的经历了如指掌，对26军在长津湖战役中没有追上或者放跑美军这事，他憋了很大的气。

26军从上海到滕县，在滕县只休整没几天，接着北上临江了。在临江准备了几天，部队便入朝。一切都乱得很，支福田当时也跟着发蒙，再加上当时机关很庞大，军机关不用说，军政治部就有七八百人，这个部、那个处、那些个科的。师政治部还有一个文工队。入朝时文工队有八九十个人，可入朝以后部队行动太迅速了，从炎热的上海突然到寒冷的北方，一个人带7天的给养，加上行李背包，连体格不错的支福田都有些吃不消。那些文工队的上海姑娘就更受不了，光给养就够她们背的。部队入朝后，走了三天，很多人就挺不住了。天上有美国飞机打，伤亡又大，大部分都是冻伤，好多女兵都可怜得不行。

他们跟上级争辩了几次，把机关编外多余人员裁减不少，直工科有四个女兵，就在那里轻装，和文工队一起回国。接着部队就投入了二次战役。支福田也是跟着别人叫二次战役，因为他们入朝以前13兵团已经先打了个第一次战役。而支福田他们打的叫二次战役，严格地说是二次战役东线战场，也可以叫长津湖战役，但支福田就认准了，下碣隅里战斗最激烈，他就认为他参加的是下碣隅里战斗。

战役结束总结的时候，支福田一直为26军辩解，不承认26军放跑了陆战1师。而且他认为部队打得不错，打得非常艰苦。因为以76师为例，入朝时14000多人，打到最后全师建制都打没了，一共九个步兵营，最后打得连一个完整的建制营都没了，只剩下几个营的空架子。76师237团全团只剩了两个完整连，只有2营剩了个完整连。这么惨烈的战斗，怎么叫作战不积极？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到担负总预备队的26军身上呢？支福田不服，为他们的军长、政委，为26军的全体指战员感到委屈。

支福田的想法代表了26军干部战士的心声，就是从骨子里往外的不服气。试想，一个团还剩两个完整连，一个连还剩了七八个人，都没人了，仗还怎么打？主要是冻伤，南方部队到北方如此不适应，还要打仗，还能击溃美军，所以支福田狠憋了股子气。战役总结的时候，支福田说：“部队在东北就没有装备好，还没有装备完毕就叫我们入朝了，那还能打仗？26军都戴着大盖帽进去的，一家伙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环境里，受得了吗？”支福田说的是实话，这事9兵团上下，包括志愿军总部都知道。但还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只有支福田他们少数人知道。比如：支福田夜里出去撒尿，刚尿完了，地上就长了个冰橛子。师副政委的警卫员就随便在耳朵上弄弄，就把耳朵弄掉了。在那种条件下，能把美军击溃已经很不容易了。

支福田所在的76师是26军的主力师。解放战争时期整个鲁中就两个师有名，一个76师，一个77师，都在26军。当年在国内是打遍鲁中，打遍山东，一直打到上海，一直都打得很好，可到了朝鲜以后，部队居然打没了，可以说百分之七八十是冻伤。战士们冻伤到什么程度，用支福田的话说，手握个炮筒子，或者枪筒子，手这么一攥就全部震下来了。战斗打到激烈时，下面已经没有部队了，人都冻伤冻死或者被打死了。师长看没有部队了，仗打不下去，就让支福田去找，让他找工兵营在哪儿。因为工兵营原来在国内是炮兵营，入朝前由于没有炮改编成工兵营。营里的干部跟支福田都很熟，他就是这个营里出来的。师长说：“你去找张克友。”工兵营营长名叫张克友。支福田一路小跑找到张克友，叫他把工兵营的人员召集起来，把工兵的工具去清理清理，找个地方放起来，赶紧拿起枪补充到239团，那个团差不多快打没了。结果情急当中，支福田走错方向。回到师部就被政治部主任狠狠批评了一顿。支福田又去找了第二遍，终于找到了工兵营，又给领到了239团。一路把他冻得要死，连返回的路线都快找不到了。到了师部，支福田坐在电话旁边等着电话，结果就用舌头随便往朝鲜老百姓那个房子的门上一舔，就把舌头粘住，差点弄不下来，竟被粘下了一层皮。

237团3营，原来在上海准备打台湾的时候是个加强营，有1000多人，装备也很好的，可是因为行军路线不对，上级机关在指挥上的失误，搞错了方向，只爬了一座山，一个营1000多人就冻没了。后来营长、教导员被撤职。支福田本来要到那个营当副教导员，结果没去，顶他去的副教导员在下碣隅里被冻死。部队大量的冻伤减员，实际上枪伤并不多。入朝时大家的总体思想都是用不着怎么准备，在东北的时候，思想准备就是一瓶牙膏就够了。在国内战场，从北方打到南方，才用了那么短的时间。那么个小朝鲜，从北边打到南边就完了，那就带了半瓶牙膏，把其他东西都放下了。结果一到朝鲜就不行了，支福田明白过来，不带牙膏没事，不穿上厚厚的棉袄棉裤，不戴上狗皮帽子，真能冻死人。再一打仗，更知道，根本不像国内那样的速决战，后来变成不折不扣的持久战了。由于确实没有长期作战的思想准备，更没有防寒的衣物，光寻思小小的美国鬼子，几下就能把他们打跑。还以为美国就那几290个人，四野13兵团，华野9兵团，都是当年在东北和华东有名的部队，只一下就能从朝鲜北边打到南边。这种轻敌思想，当时在志愿军9兵团很严重。

支福田想是这么想，但当时只是在下面嘀咕了几句，没敢说话。几天前的下碣隅里的场景就在他眼前转悠。仗打得相当艰苦，满地的尸体，美军的，我志愿军的，交错在一起。虽然志愿军伤亡很大，虽然26军最终没有追上机械化的陆战1师，但是26军还歼灭了那么些美军。而且战斗中减员，都是国内准备不足造成的。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存放的一门“功劳炮”，就是26军炮团的第一门炮。26军炮团的装备在当时应该是很不错的。可三个炮兵营，刚装备起来，一天就让美国飞机在山沟里都给打没了，几十架飞机轮流轰炸，从早上起来到中午11时，把一个团打垮了，炮团彻底失去战斗力。所有的骡马都被打没了，而后支福田他们连吃了一个月马肉。

当时部队那个艰苦程度，非常人所能理解。但这些都不是26军放跑美陆战1师的理由，因为飞机不光飞在26军头上，20军和27军被轰炸得更多，在冰天雪地的时间更长，一直追到海边，跟美军拼死决战，所以任何客观理由都不应该成为最重要的理由。但26军遇到的困难确实也多一些，他们后期入朝，又是在20军、27军后跟进，前边把粮食都筹没了，他们只能是饿着肚子，连老百姓埋在地下的地豆子都翻出来吃没了。下碣隅里战斗的第三天，部队已经往前推进了，支福田和师里的干事由保卫科长领着，向前行军。那天晚上他们发了个财，在一个小山埂上发现一片美国死尸，都冻得硬邦邦的，几个人好奇地坐在死尸上，结果往下一看，都吓了一跳，突然从死尸上冒出火光。定了定神，再看，才知道实际上不是冒火光，而是一个军官的手上戴了个夜光表。几个人就想把那表摘下来，可是已冻在那死尸胳膊上，怎么弄也弄不下来，像长在了身体上一样。后来那表支福田用了很多年，也不怕闹鬼啥的。

行军中碰上师副政委，那时候师长生病，在国内没有入朝，师里只有一个副师长、一个副政委和两个参谋长及主任领着入朝。进到几个师首长的破房子，几个警卫员正在给首长们烧饭，连个米粒也没有，光在那儿烧水，就让支福田等人去找几个美国罐头，结果真找到几个罐头，可师首长舍不得吃，竟说你们吃了它，吃了它去完成个任务，赶快去再收集收集工兵营，收集收集警卫连。他们把仅有的罐头让给执行任务的同志先吃，一下就把支福田感动得热泪盈眶。

志愿军9兵团在态势、地形、人数均为优势的情况下，付出了巨大代价仍未能全歼甚至未能给予陆战1师重创，怎么也不能说成是一次胜利。虽然挫败了美军的进攻，但毕竟让捏在手中的陆战1师逃出了重围。因此长津湖之战，比较客观来说，双方应是打成平手。

9兵团于12月1日向志愿军总部发出的对东线作战的检讨电报也可看出，9兵团自身也未将此次作战视为一次胜利。电报表示：“这次作战打得很不好，不仅未能全歼美陆战1师及第7师，反遭巨大减员，严重缩小战力。……未能彻底完成上级赋予任务，应由职负主要责任，拟在战斗结束后召集各军总结经验教训。”同时总结了五点主要原因：

对作战环境调查研究不够；仓促进入战斗准备不充分，对地形、道路侦察不清楚，尤其是敌情不明；26军南调时间过迟，兵团二梯队使用不及时；缺乏必要的对美军作战经验与应用军事教育；后勤工作组织不良，特别是运输工具不能适应作战需要。

长津湖战役结束之后，毛泽东也知道9兵团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因此希望宋时轮带着9兵团回到国内休整和补充兵员。而宋时轮拒绝了毛泽东的好意，在朝鲜战场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之后，又投入到其他的战斗中。

（二）永远的长津湖

长津湖战役，是一场双方都不愿意回忆的战役。美军陆战1师作战处长鲍泽上校有一段回忆录说：“我相信，长津湖的冰天雪地和中国军队不顾伤亡的狠命攻击是每一个陆战队员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中美军人都不愿回忆，是因为这一场血战太过于残酷。

长津湖战役，志愿军战斗伤亡14000多人，冻伤减员近30000人，冻伤减员达兵团总数的32%，严重冻伤达到22%。

美国海军陆战队最精锐的陆战1师在长津湖战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根据美国公布的资料，在这场战役中，美军伤亡7000多人，其中阵亡及失踪2500多人，冻伤减员为7300人。

一场血战尘埃落定，两个不同信仰、不同文化的民族之间的惨烈交手，让我们感受到人性深处散发的光辉与卑弱。

美军在战后的评价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获胜，“联合国军”成功撤退。

战后，双方战史都对本方的作战行动大加褒扬。9兵团收复了三八线以北的东部广大地区，在战略态势上取得了胜利。志愿军总部向9兵团发出贺电：“你们在冰天雪地、粮弹运输极端困难情况下，与敌苦战一月有余，终于熬过困难，打败了美国侵略军陆战1师及第7师，收复了许多重要城镇，取得了很大胜利。这种坚强的战斗意志与大无畏的精神，值得全军学习。”

中国最权威的抗美援朝史料《抗美援朝战争史》这样评价：“9兵团在如此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发扬人民军队英勇顽强，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的革命精神，同美军浴血奋战十余个昼夜，共歼敌13916人，予美陆战1师和步兵第7师一部歼灭性打击，打开了东线战局，并有利保障了志愿军西线兵团的侧后安全，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完成了艰巨的战略任务。”最后一句是毛泽东对长津湖之战的评价。

朝鲜方面的权威史料《朝鲜人民正义的祖国解放战争史》写道：“在长津湖畔包围的敌人的基本兵力，其大部分被歼灭，仅有一部分兵力在12月6日逃出重围向南退却。朝、中人民军部队追击退却之敌，扩大进攻的战果，在12月18日解放了咸兴。在马转里、阳德附近活动的人民军第二线部队，击溃拼命抵抗之敌，12月6日解放了元山。由此，东部战线敌人的地面部队退路完全被切断了。沿东海岸追击敌人的朝鲜人民军联合部队，配合向黄草岭、咸兴方向进攻的朝、中人民军联合部队，将敌人压缩到兴南、连浦地区，加以猛烈的打击。失掉地面退路的敌军残败集团，12月24日惊慌失措地从兴南乘船南逃。由此，入侵到三八线以北东部地区的敌人完全被驱逐了。”

美国海军陆战队战后总结里则称：“陆战1师从包围圈中后退，带着可以使用的全部装备，后送了伤员，保持着建制突围出去了。……而志愿军9兵团的3个军都因参加长津湖作战受到损失而失去了作战能力，为了补充装备和整顿组织，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由此，“联合国军”在朝鲜能保持立足点还是必须放弃的危急时刻，避免了中国军队的12个师增援到第8集团军正面。”

美陆战1师也把长津湖作战视为其骄傲的资本，美国军方为长津湖作战共颁发了17枚荣誉勋章、70枚海军十字勋章，是美军战史上为一次作战颁发勋章最多的一次。美国《时代》杂志甚至称“长津湖作战”是“在美军历史上无可比拟的……是坚忍和勇气的史诗……”

《时代》周刊对陆战1师的评价，更适合用来评价那些在兴南港周遭山岭上，无奈看着美军撤离的中国军人。令人遗憾的是，除了少数英雄人物，9兵团战士们在这一个月漫长的战斗中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史诗般的战斗，却甚少在战后国内被提及。

日本防卫厅战史《朝鲜战争》评价道：麦克阿瑟试图征服北朝鲜的攻势以失败告终。日本军事研究者在战后试图分析，志愿军在美军完全掌握了制空权，又极度缺乏装备、弹药、食物和防寒用具的情况下，依旧忠实地执行对敌人的进攻任务。我们至今难以想象，这些一个月内空着肚子，弹匣内只有几颗子弹的士兵们，为何只要没有倒下，便一刻不停止那日渐绝望的漫长追击。日本学者认为，这就是毛泽东提倡的“无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的精神。

志愿军在自身后勤的匮乏、通讯的不畅、攻坚火力不足的情况下还能够和世界上第一流的部队对抗，如果要问志愿军和美军在作战能力上到底有什么差别的话，其实只有两个很抽象的名词，那就是战斗精神和牺牲精神。这就是最大的差别。

1952年9月，第9兵团从朝鲜回国，车行鸭绿江边，司令员宋时轮要司机停车，下车后向长津湖方向默立良久，然后脱帽弯腰，深深鞠躬。当他抬起头来时，警卫员发现，这位满头花白的将军泪流满面，不能自持。这一颇具悲情色彩的场景无疑是对这场战役惨烈程度的最好注解。

附录

附录一：长津湖之战双方参战部队序列

中国人民志愿军：

第9兵团司令员宋时轮，政治委员宋时轮（兼），副司令员陶勇，参谋长覃健，政治部主任谢有法，副参谋长王彬、曾甦元

第20军军长张翼翔，政治委员张翼翔（兼），副军长廖政国，副政治委员谭右铭，参谋长俞炳辉、余光茂，政治部主任邱相田

第58师　（辖第172、173、174团）：师长黄朝天，政治委员朱启祥，副师长贺国华，参谋长胡乾秀，政治部主任邱布

第59师　（辖第175、176、177团）：师长戴克林，政治委员何振声，副师长栗亚，参谋长栗亚（兼），政治部主任袁天枢，副参谋长刘明志

第60师　（辖第178、179、180团）：师长彭飞，政治委员杨家保，副师长陈玉才，参谋长蔡群帆，政治部主任徐放

第89师　（辖第265、266、267团）：师长余光茂，政委王直，副师长曾昭墟，副政委罗代周，参谋长周伯明，政治部主任罗代周（兼），副参谋长黄河清

第26军　军长张仁初，政治委员李耀文，副军长张铚秀，参谋长冯鼎山，政治部主任王直，政治部副主任曹普南

第76师　（辖第226、227、228团）：师长陈忠梅，副师长戴成功，副政治委员孙芳圃，参谋长亓谦斋，政治部主任张汉伟，政治部副主任宋昆

第77师　（辖第229、230、231团）：师长沈萍，政治委员魏伯亭，副师长董毓湘，参谋长张书香，政治部主任陈相周，政治部副主任魏幼农

第78师　（辖第232、233、234团）：师长齐安聚，政治委员张健，副师长何玉祥，参谋长刘佐，政治部主任南平波，政治部副主任徐尧田

第88师　（辖第262、263、264团）：师长吴大林，政委龚杰，副师长王海山，副政委刘立封，参谋长李东海，政治部主任孙宏皓，政治部副主任高振琪

第27军　军长彭德清，政治委员刘浩天，副军长詹大南，副政治委员曾如清，参谋长李元，政治部主任张文碧

第79师　（辖第235、236、237团）：师长肖镜海，政治委员肖镜海（兼），副政治委员常勇，参谋长张文和，政治部主任孙子宇

第80师　（辖第238、239、240团）：师长彭辉（代），政治委员张英勃，参谋长刘春芳

第81师　（辖第241、242、243团）：师长孙端夫，政治委员孙端夫（兼），副师长罗映臣，副政治委员邵英，参谋长王景坤，政治部主任陶庸

第94师（辖第280、281、282团）：师长宫俊亭

美韩军团：

美第10军　军长爱德华·阿尔蒙德（EdwardMalloryAlmond）陆军少将

美陆战1师　师长奥利弗·史密斯（OliverPrinceSmith）少将

陆战第1团　团长切斯特·普勒（LewisChestyPuller）上校

第1营　营长唐纳德·施麦克（DonaldM.Schmuck）中校

第2营　营长艾伦·萨特（AllanSutter）中校

第3营　营长托马斯·里奇（ThomasL.Ridge）中校

陆战第5团　团长雷蒙德·默里（RaymondL.Murray）中校

第1营　营长约翰·塞文斯（JohnW.Sevens）中校

第2营　营长哈欧德·罗伊斯（HaroldS.Roise）中校

第3营　营长罗伯特·塔普雷特（RobertD.Taplett）中校

陆战第7团　团长霍默·利兹伯格（HomerLitzenberg）上校

第1营　营长雷蒙·戴维斯（RaymondG.Davis）中校

第2营　营长兰德福·罗克伍德（RandolphS.D.Lockwood）中校

第3营　营长威尔蒙·哈里斯（WilliamF.Harris）中校

炮兵第11团　团长詹姆斯·布鲁瓦尔（JamesH.Brower）上校

11月39日后卡特·扬格戴尔（CarlA.Youngdale）中校

第1营　营长哈威·菲汉（HarveyA.Feehan）中校

第2营　营长美瑞特·爱德梅尔（MerrittAdelman）中校

第3营　营长弗朗西斯·派瑞（FrancisF.Parry）少校

第4营　营长威廉姆·迈克瑞德兹（WilliamMcReynolds）少校

美步兵第3师　师长罗伯特·苏勒（RobertSuler）陆军少将

美步兵第7师　师长戴维·巴尔（DavidBarr）陆军少将

第31步兵团　团长艾伦·麦克莱恩（AlanMcLean）陆军上校

第3营　营长威廉·莱利（WilliamR.Reilly）陆军中校

32团1营　营长唐·卡洛斯·费斯（DonCarlosFaith）中校

第57野战炮兵营　营长雷·恩布利（RayO.Embree）中校

韩军第1军

韩军首都师

韩军第3师

附录二：志愿军第9兵团编制及装备简表

志愿军第9兵团是44编制，其中20军50569人，27军50501人，26军48894人，全兵团总兵力约15万人。

平射炮：20军50门，26军42门，27军68门，合计160门。

迫击炮：20军392门，26军435门，27军494门，合计1321门。

高射机枪：3挺。

重机枪：20军159挺，26军209挺，27军212挺，合计580挺。

轻机枪：20军914挺，26军932挺，27军1210挺，合计3056挺。

冲锋枪：20军3516支，26军4353支，27军4413支，合计12282支。

步枪：20军5150支，26军13504支，27军13448支，合计32102支。

坦克：0。

飞机：0。

附录三：美军陆战1师编制及装备简表

陆战1师是以三个陆战团为骨干，加上若干师直属部队组成的战役集团，具有很强的作战力量，全师编制人数约2.5万。

师直属部队包括：

第11炮兵团：下辖4个炮兵营（第1、2、3营各装备18门105毫米榴弹炮，第4营装备18门155毫米榴弹炮）和1个114毫米多联装火箭炮连（该连未参加长津湖之战）。

第1坦克营：下辖4个坦克连，共约70辆坦克。

第1工兵营第1海岸营（留在兴南港，未参加长津湖之战）

第1水陆两栖车运输营（留在兴南港，未参加长津湖之战）

每个陆战团下辖3个步兵营、重迫击炮连（装备12门107毫米迫击炮）、反坦克连（12门75毫米无后坐力炮和5辆坦克）。

每个步兵营下辖3个步兵连、机炮连（也称为火器连，装备4门81毫米迫击炮、4门75毫米无后坐力炮、12挺12.7毫米重机枪）。

每个步兵连下辖3个步兵排和1个机炮排（装备89毫米火箭筒、2门81毫米迫击炮、6挺12.7毫米重机枪）。

每个步兵排下辖3个步兵班和1个机枪班（装备89毫米火箭筒、3挺轻机枪和1挺重机枪）。

每个步兵班配备10支M1加兰德自动步枪和2支BAR勃朗宁自动步枪，班、排长配备M1卡宾枪，连长以上军官配备柯尔特自动手枪。

此外，陆战1师还能得到陆战队第1航空联队的密切支援，该联队通常编制为3个中队（72架飞机），最多时达7个中队（约150架飞机）。并由第1航空联队派出老资格的飞行军官作为前进航空火力控制人员随同地面部队行动，召唤及引导空中支援。

附录四：长津湖之战大事记

1950年11月6日：“联合国军”开始向北进攻，第二次战役正式开始。

11月21日：“联合国军”全线开始总攻势。

11月24日：东线美军陆战1师主力进入长津湖地区。

11月25日：西线志愿军开始反击。

11月26日：东线美陆战1师开始向北进攻。

11月27日夜：东线志愿军9兵团开始向新兴里、柳潭里、下碣隅里等地美军同时发起攻击。

11月29日：美第10军下令东线各部转入防御；以英军第41特遣队为骨干的德赖斯代尔支队从古土里增援下碣隅里。

12月1日：西线美军第8集团军开始全线收缩撤退；东线美军柳潭里之陆战5团和7团主力开始向下碣隅里撤退，其他地区美军开始向咸兴收缩撤退。

12月2日：志愿军27军全歼新兴里之美军第7步兵师31团。

12月3日：柳潭里陆战5团、7团主力从柳潭里到达德洞山口。

12月4日：柳潭里陆战5团、7团主力撤至下碣隅里。

12月5日：西线美军撤出平壤。

12月6日：下碣隅里美军向古土里撤退。

12月7日：西线美军开始全线总退却，下碣隅里美军撤至古土里。

12月8日：古土里美军向真兴里撤退。

12月9日：美军工兵修复水门桥。

12月11日：古土里美军撤至真兴里。

12月12日：真兴里美军撤至五老里。

12月13日：五老里美军撤至兴南，开始登船。

12月14日：陆战1师全部登船完毕。

12月14日：陆战1师从兴南起航。

12月17日：东线美军从咸兴全线撤退至兴南登船。

12月24日：美军撤离兴南，第二次战役结束。

附录五：口述人

赵池城　原27军79师队列科参谋

李炳章　原27军79师236团1营教导员

姜庆云　原27军80师240团3营7连连长

黄万丰　原27军81师243团1连连长

李宗安　原27军79师237团机炮连指导员

宋协生　原27军80师238团3营7连副连长

张成阁　原20军58师174团特务连副连长

范执中　原20师58师师政治部宣传干事

项远　原20军58师174团政委

陈斌　原27军79师237团

陈龙岗　原20军60师178团3营7连加强特级任务班

吕焕言　原20军60师178团1营二连

吴昌业　原27军军部电台一台电台员

周文江　原20军59师177团2营副营长

姚根连　原20军58师174团3营副营长

李志成　原20军军部保卫工作

王可夫　原27军80师第239团作战股长

徐放　原20军60师政治部主任

张桂锦　原27军80师第239团2营教导员

徐邦理　原20军58师172团2营6连指导员

詹大南　原27军80师师长

支福田　原26军政治干事

王德魁　原26军军务股长

单洪玺　原26军76师炮兵团参谋长

吴大伟　原26军88师军务科参谋

王兰亭　原27军电话线查线组电话员

马曰湘　原26军77师231团1营机炮连副指挥员

马文考　原20军59师17团2营教导员

龚欲民　原20军59师保卫科长

詹化武　詹大南儿子南京步兵学校战术教员

参考书目

1.《朝鲜战争》，日本陆战史研究普及会编，国防大学出版社1990年8月出版。

2.《抗美援朝纪实》，齐德学著，华夏出版社1996年12月出版。

3.《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史》，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编，军事科学出版社1988年7月出版。

4.《共和国重大事件和决策内幕》，邱石著，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4月出版。

5.《第一次较量——抗美援朝战争的历史回顾与反思》，徐焰著，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0年9月出版。

6.《朝鲜战争实录》，解力夫著，世界知识出版社1994年6月出版。

7.《朝鲜战争：俄国档案馆的解密文件》，沈志华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3年7月出版。

8.《开国第一战：抗美援朝战争全景纪实》，双石著，中共党史出版社2006年10月出版。

9.《第一次较量：抗美援朝战争的历史回顾与反思》，徐焰著，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8年2月出版。

10.《朝鲜战争内幕全公开》，楚云著，时事出版社2010年版1月出版。

11.《朝鲜战争》（修订版），王树增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4月出版。

12.《长津湖》，王筠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12月出版。

13.《漫长的战斗》，【美】约翰－托兰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8月出版。

14.《朝鲜：我们第一次战败》，【美】贝文·亚历山大著，新星出版社2012年3月出版。

15.《最寒冷的冬天：美国人眼中的朝鲜战争》，【美】大卫—哈伯斯塔姆著，重庆出版社2010年11月出版。

16.《抗美援朝战争后勤经验总结》，《抗美援朝战争后勤经验总结》编辑委员会编，金盾出版社1987年10月出版。

17.《冰血长津湖》，光亭著，台湾知兵堂出版社2012年6月出版。

[1]长津湖地区共有两处叫新兴里的地方，一是在长津湖东面，即美7师31团支队守备之地，另一处则在长津湖西南，柳潭里与下碣隅里之间，由陆战1师守备，这里为后者。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序

引子

第一章 台湾还是朝鲜

第二章 圣诞节攻势

第三章 彭德怀的口袋

第四章 大军渡江

第五章 亮剑长津湖

第六章 鏖战新兴里

第七章 并肩突破柳潭里

第八章 向心攻击下碣隅里

第九章 突围与反突围

第十章 大撤退

第十一章 26军的隐痛

附录

参考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