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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叶甫盖尼·奥涅金

作者：〔俄〕亚历山大·普希金

译者：冯春

产品经理：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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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普希金是我国读者熟悉的一位伟大的俄国诗人。他的生活和创作的主要时期在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他的创作倾向和当时俄国的社会状况及社会进步思潮是分不开的。正是当时俄国的社会斗争造就了这样一位不朽的诗人。

十九世纪初期的俄国仍是一个封建农奴制国家，但是西欧蓬勃兴起的资产阶级革命运动以及俄国一八一二年抗击拿破仑侵略的胜利恰如连续不断的地震，震撼了俄国这个封建农奴制国家，使这个国家，主要是贵族阶级发生了分化。许多贵族在拿破仑入侵时遭到破产，战争结束后，这些破产贵族一部分加入了官僚阶级的队伍，一部分构成了沙皇的反对派。此外一些青年军官远征巴黎，亲身感受到法国革命的影响。回国后，他们看到国内沙皇的黑暗统治，官吏的横行，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宠臣阿拉克切耶夫的专断暴虐和对进步分子的镇压，于是对沙皇的统治产生不满。这些贵族知识分子秘密展开了反对专制制度的活动，其结果就是在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发生了枢密院广场的革命行动，即为十二月党人起义。起义失败，沙皇的统治更加黑暗了，但俄国社会并没有停止前进，人民在不断觉醒，斗争在继续。这就是十九世纪初期俄国社会的基本轮廓。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就生活在这个时期。普希金于一七九九年五月二十六日（俄历）生于一个贵族家庭。一八一一年，十二岁的普希金由伯父瓦西里·普希金带到彼得堡皇村学校读书。在皇村学校，普希金和普欣、杰利维格、丘赫尔别凯等人结成莫逆之交，这些都是未来的进步贵族知识分子，有的是未来的十二月党人。同时他还结识了一些进步军官，从而了解到许多政治新闻，读了许多查禁的文学作品。普希金接触了俄国启蒙思想家、作家拉吉舍夫和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的作品，尤其是和骠骑兵军官恰达耶夫的接近，大大开拓了他的政治视野。一八一六年俄国开始出现秘密的政治团体，目的在于反对亚历山大一世的反动统治。普希金的密友普欣参加了秘密团体，普希金也在“幸福同盟”的聚会上朗诵自己创作的自由诗歌。一八一七年，普希金在拉吉舍夫民主思想的影响下创作了著名的《自由颂》，在俄国社会上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并且落入沙皇手中，成了两年后判处他流放的主要罪名之一。

一八一八年，普希金的另一首名诗《致恰达耶夫》进一步表达了他反对沙皇专制制度的思想，诗中体现了诗人对自由幸福的未来的向往。和这些诗歌同时流行的还有一些讽刺诗，普希金用这些诗歌无情地鞭挞“游荡的暴君”、“全俄国的压迫者”以及阿拉克切耶夫、戈里曾这些沙皇的“戴勋章的奴才”。他的“自由诗歌”的影响与日俱增，沙皇当局对此十分恐慌。一八二〇年春，沙皇决定判处普希金流放西伯利亚，只是由于卡拉姆辛、茹科夫斯基等著名诗人的说情，才以调任名义改为流放南方。

一八二〇年五月，普希金离开彼得堡到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去，途中患病，同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的英雄拉耶夫斯基将军一家到高加索温泉休养。在南方，普希金感受到自己身为“逐客”的不自由。在这种情况下，他写出了著名的长诗《高加索俘虏》。这首长诗和以后陆续写成的《强盗兄弟》、《巴赫奇萨拉伊泪泉》、《茨冈人》等诗作都带有积极的、叛逆的浪漫主义色彩，这种浪漫主义是与当时俄国社会反对专制制度的思想情绪一致的。

普希金在三个月旅行后来到他的任所基什尼奥夫，在那里他接近过“第一个十二月党人”诗人弗·拉耶夫斯基，会晤过十二月党人领袖彼斯捷尔。普希金的诗歌在十二月党人中间广为流传，他的诗充满革命激情，反映了十二月党人革命情绪的高涨。

普希金渴望回到彼得堡，但是沙皇政府只允许让他迁往敖德萨，不久又把他流放到普斯科夫省他父亲的领地米海洛夫村。普希金在那里过着被幽禁的生活。但正是在米海洛夫村的两年时间，普希金在诗歌创作中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他在这里继续写作在基什尼奥夫开始创作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写作他最富有民主性的戏剧作品《鲍里斯·戈杜诺夫》以及其他诗歌。在《鲍里斯·戈杜诺夫》这一历史悲剧中，普希金提出了沙皇与人民之间的关系、人民在历史上的作用、人民的历史命运等问题。人民在许多场面中直接登场，显示了不可阻挡的力量。显然，普希金对人民在历史上所起的决定作用是给以充分肯定的。

一八二六年，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后不久，新沙皇尼古拉一世为了诱使普希金为宫廷唱颂歌，采取两面派手法把普希金调回莫斯科。尼古拉一世装出一副“仁慈”的面孔，向诗人保证，他将自上而下实行十二月党人提出的一系列改革，而实际上，尼古拉一世的统治却比亚历山大一世更黑暗和残暴。尼古拉一世的阴谋并没有得逞，普希金并没有被收买，相反，他在历史的严峻考验下，磨炼得更加坚强。他在一八二七年所写的著名的《致西伯利亚的囚徒》一诗中，表达了他对十二月党人的深切同情和支持，表示他将继续坚持十二月党人的革命思想。

二十年代的后五年，普希金写成了《波尔塔瓦》和《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七章等作品。这时普希金一系列新的巨大构思成熟了。一八三〇年秋，普希金为了办理财产过户手续来到波尔金诺，他在那里写完《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最后几章，完成了他创作中向现实主义的转变；同时还写出《别尔金小说集》、《石像客人》等许多作品。一八三三年秋，普希金又一次来到波尔金诺，在那里他又完成了长诗《铜骑士》、小说《黑桃皇后》等重要诗作和小说。

三十年代，普希金主要致力于散文作品的写作。这个时期他写出了《杜勃罗夫斯基》、《上尉的女儿》等反映农民反抗地主压迫和农民起义的作品。在《上尉的女儿》中，普希金反映了普加乔夫起义的某些方面，普加乔夫的形象和民间传说中的这位农民起义领袖是比较一致的。普希金认为农民的贫困是和地主对农民的压榨分不开的，是忽视农民现状的结果。为了写作《普加乔夫史》这样的历史著作，他还亲自到喀山、奥伦堡等普加乔夫活动过的地方采访，搜集有关的民谣。

由于普希金的进步思想威胁着沙皇的专制制度，他便成了彼得堡统治集团的眼中钉。他们终于使用阴谋手段挑起普希金同法国流亡分子丹特士的决斗。普希金在决斗中负了重伤，于一八三七年一月二十九日（俄历）在彼得堡逝世。

《叶甫盖尼·奥涅金》是普希金最重要的作品，它展示了俄国十九世纪头三十年的社会生活，塑造了普希金一代“十九世纪青年”的典型形象。在奥涅金身上集合着“十九世纪青年”的一切优缺点。

“十九世纪青年”可能有几种类型。其中最先进的应该说是十二月党人式的贵族青年知识分子。这批充满浪漫主义情怀的青年人怀着报效祖国的美好愿望，不满于沙皇及其鹰犬的黑暗统治，思考着社会改革的问题，终于走上十二月十四日的道路。但是由于他们耽于幻想、脱离实际、脱离人民，缺乏革命的基础，最后失败，有的被判处绞刑，有的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矿山。另一种类型则是出入上流社会，沉醉于舞会的旋风，迷恋于爱情的游戏，满足于无所事事、吃喝玩乐的寄生生活。这种人也即游手好闲的纨袴子弟。但是也普遍存在着许多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既不满于社会的腐朽黑暗，在贵族式的糜烂生活中感到空虚和厌倦，但找不到出路，而又无力摆脱世俗的习惯势力，只好随波逐流、玩世不恭的青年。

奥涅金的性格总的来说是属于这一类有教养而又找不到出路的贵族青年的。

奥涅金是个受过贵族教育的青年。他出生于彼得堡，自幼由法国教师教养长大。他读过古希腊罗马以来的许多著作；从文学到经济，谈起来无不口若悬河；他对法语也很精通，无论是书写还是说话，简直无懈可击。他的知识是广博的，才能是出众的，如果用在有益于人类的事业上，他定能做出非凡的业绩。

奥涅金和当时的先进青年一样思考着许多社会问题，寻找社会的出路。我们从奥涅金和连斯基的交往中看到：

他们之间总是发生争论，

许多问题引起他们的思索：

从前人们订立的契约，

科学研究的成果，善与恶，

自古以来的种种偏见，

死亡的种种宿命的秘密，

接着还有人生和命运，

这些都是他们议论的问题。

从这一节诗中我们看出他们正在阅读卢梭的著作，从中寻找社会改革的出路；我们还可以看到他们也考虑着俄国的前途，因为在普希金的初稿中，他们并不是考虑那笼统的“人生和命运”问题，而是评判着“沙皇的命运”。他在伯父的庄园里甚至进行了改革的试验。“我们的叶甫盖尼首先想到，要把一种新的制度创建”，结果是用“轻微的地租替代了农奴们徭役的重担”。奥涅金的这种改革农业的计划，无疑是那个时代的十二月党人主张废除农奴制的一种反映。

从外表上看，奥涅金无非是个纨袴子弟，关于这一点，本书的第一章有淋漓尽致的描写。从三个钟头的打扮到驾驭女人的调情伎俩，从书房的摆设到舞会的喧闹，他过的是上流社会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然而，奥涅金对这一切终于感到了厌倦：

他像英国人那样消沉，

简单说，俄国人的忧郁病

已经渐渐缠上他的身；

感谢上帝，他总算不想

用枪了结自己的生命；

可是对生活却毫无热情。

他像哈罗德那样忧郁倦怠，

出现在上流社会的客厅；

无论是流言还是打波士顿，

是多情的秋波、做作的叹气，

什么也不能打动他的心，

··········

由于他对上流社会生活感到厌倦，对人生抱着冷淡的、怀疑主义的态度，因而拒绝了纯洁的少女达吉雅娜的爱情。

奥涅金的脱离人民，他的贵族教养决定了他必然要无所事事地虚度一生。

奥涅金虽然博学多才，但他缺乏坚毅的精神力量。他抛弃了狂热的娱乐，想拿起笔搞点写作，可是艰苦的劳动使他感到腻烦，“到头来一个字也没有流出他的笔锋”。奥涅金甚至没有力量去冲破当时的习惯势力和荣誉观。他为了保持自己的体面，避免社会舆论的耻笑，而去同连斯基决斗，并且杀害了这个纯洁的诗人。

最后，奥涅金经历了几年的波折，又回到莫斯科。他遇到了已经结婚的达吉雅娜。这时奥涅金已不再考虑什么社会问题，不再追求生活的意义，并且为虚荣心所驱使，终于完全随波逐流，去追求世俗的生活。他对达吉雅娜的追求就是这种精神状态的集中表现。至此奥涅金已基本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成为“十九世纪青年”的典型——“多余的人”。

关于奥涅金的形象，俄国著名革命民主主义作家赫尔岑有一段精辟的论述，可以概括地说明。赫尔岑说：

“奥涅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因为他从来没有什么事要去忙的；这是一个在他所安身立命的环境中的多余的人，他并不具有可以从这种环境中脱身出来的一种坚毅性格的必要力量。这是一个体验着生活，连死亡本身也要体验一下的人，他所以要体验死亡，是想看一看，死亡是否比生活更好。他什么事情都开始做过，可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到底；他想得多，做得却少，在二十岁上就已经是一个老人，可是到得老年时他却因爱情而年轻起来了。好像我们大家一样，他老是在盼望什么事情，因为一个人还不至于这样无知，以为俄国的现状能够长期保存下去……什么东西都没有发生，可是生命却消逝了。奥涅金的形象是这样富于民族性，在一切凡是在俄国多少得到认可的长篇小说和长诗中都可以见到，这不是因为他们想抄袭它，而是因为你经常可以在自己的身边或者在自己本身找到他。”[1]

《叶甫盖尼·奥涅金》是俄国第一部现实主义小说。普希金的创作以《叶甫盖尼·奥涅金》为代表，奠定了俄国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文学的基础，开辟了俄国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文学的道路。在普希金以前，俄国文学的主要潮流是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十九世纪初期的俄国社会状况、沙皇的黑暗统治、西欧的革命潮流、人们对改革社会制度的要求、反对侵略战争、歌颂保卫祖国的英雄主义精神，这一切都要求文学开辟一条新的道路，用它来表达人们的思想，触及时弊，探索前进的方向。这个任务落在普希金肩上。普希金一方面深入研究、继承前人，包括某些欧洲作家的艺术经验，一方面不断摸索前进的道路。他早期的抒情诗就充满了对祖国的热爱及战胜敌人的自豪感，充满了对人民敌人的憎恨。他的《高加索俘虏》等浪漫主义叙事诗已包含着现实主义的成分。二十年代普希金的创作迅速成长，他顽强地思索着社会政治的现实问题，开始创作《叶甫盖尼·奥涅金》和历史剧《鲍里斯·戈杜诺夫》。他的现实主义逐渐成熟了，及至三十年代，他完成了《叶甫盖尼·奥涅金》和一系列散文作品，他便完全闯出了现实主义这条路。这时他已不是表现俄国现实生活的某一个方面的现象，而是完整地表现它的整个现实；他不仅写了“现代人”的完整的典型，而且描绘了整个时代的图景。“在他的诗歌中，我们可以感觉到俄国生活的脉搏在搏跳着。”（别林斯基）从《叶甫盖尼·奥涅金》开始，俄国文学便走上了普希金开创的现实主义道路。这是俄国文学本质上的转变，是俄国文学从一个时代进入另—个时代的伟大变革。从这个时候起，俄国文学才进入了世界文学的先进行列。

别林斯基说：“《奥涅金》可以称为俄罗斯生活的百科全书和最富于人民性的作品。”的确，在《叶甫盖尼·奥涅金》中，作者广泛描绘了整个俄国的生活：从首都到外省，从上流社会的彼得堡和贵族的莫斯科到农村地主领地的日常生活，从西欧的文学作品到俄国的文学流派，从当时的社会斗争到俄罗斯的大自然景色，从各种社会思潮到流传久远的民间童话，从形形色色的人物到各地的风土人情，几乎应有尽有，内容十分丰富。这一切使《叶甫盖尼·奥涅金》成了一部不朽的作品，俄国文学和世界文学中灿烂夺目的瑰宝。

《叶甫盖尼·奥涅金》是一部有着极其严格的格律的长诗，全书由约四百节十四行诗构成。普希金特地为这部作品创造了“奥涅金诗节”的结构和韵律。它的每行诗都有一定数目的音节，各行音节的排列是九八九八，九九八八，九八八九，八八。和音节的数目相呼应，押韵的方式也是一定的，每节诗的头四行用交叉韵（abab），五至八行用成对韵（ccdd），九至十二行用环形韵（effe），最后两行是一对韵（gg）。这样的韵律加上优美的文字，就使得全诗读来琅琅上口，铿锵悦耳，柔和协调，达到更好的效果。

《叶甫盖尼·奥涅金》译成中文后，在韵律上译者感到有些问题。首先中国读者较习惯于中国古典诗词上的韵律，即在双行上押韵，因此对“奥涅金诗节”上的abab、ccdd、effe、gg韵可能感到不习惯，从而体会不到它的韵律。其次，“奥涅金诗节”的格律是严格的，有一定的程式，但就其每一节诗的内容而言，诗中的完整句却是长短不一的，这就形成了内容与形式不一致的矛盾。为了更接近中国古典诗词的韵律习惯，并且尽可能把《奥涅金》中的每一个完整句和韵律结合起来，译者根据十四行诗的结构把每一节诗的韵律重新进行了组合，基本上采取在双行上押韵。这是一种试验，是否能为读者所接受，译者并无把握，希望经过实践以后，根据专家和读者的意见，有机会再加以改进。

冯春

[1]见《赫尔岑论文学》，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年版第63—64页。

叶甫盖尼·奥涅金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原注

奥涅金的旅行（片断）

第十章

别稿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奥涅金的旅行

题解

他虚荣心极重，又特别自负，因此无论在谈到自己好的或坏的行为时都抱着同样冷漠的态度——这也许是他自以为比别人优越所造成的。

摘自一封私信[1]

[1]原文为法语。

无意取悦高傲的世人，

只爱关怀备至的友情，

本想献上友好的标志，

让它更能够和你相称，

更配得上你美丽的灵魂，

那充满神圣理想的心灵——

它饱含崇高的思想和纯朴，

它满怀生动明朗的诗情；——

但就这样吧，请用偏爱的手，

接受这五花八门的诗章，

它有些可笑，又有些哀愁，

它并不深奥，但还有理想;

它在消遣时随意写下，

写在失眠、心血来潮之时，

是幼稚、早衰年华的印记，

是冷静头脑观察的结果，

内心悲伤时记下的往事。

第一章

又急于享受生活，又忙于体验情感。

——维亚泽姆斯基公爵[1]

一

“我的伯父最讲究规矩，

这会儿正病得奄奄一息，

他叫人要好好孝敬长辈，

亏他想出这绝妙的主意。

他的榜样真堪称为楷模；

可是，天啊，这有多难过，

日日夜夜陪着这病人，

寸步不离把人活折磨！

得想出多么下贱的把戏，

讨取这半死老头的欢喜，

必得把他的枕头摆摆好，

还要满面愁容端上药，

我边叹息边暗自寻思：

什么时候鬼才把你抓去！”

二

驿车在烟尘中辘辘飞奔，

年轻浪子一路默默思忖，

按神王宙斯的最高旨意，

他是所有亲属的继承人。

柳德米拉和鲁斯兰的朋友！[2]

无须写序文说明缘由，

现在我就向你们介绍

本书的主人公——我的好友：

他的姓氏叫做奥涅金，

他从小生长在涅瓦河滨，

您或许也是诞生在这里，

我的读者，在此地平步青云；

我也曾在那里游荡嬉戏，

但北方却对我不怀好意。[3]¹[4]

三

他父亲一生忠于职守，

因挥霍而落得债台高筑，

他每年要举行三次舞会，

终于耗尽了一切财物。

叶甫盖尼运气总算不坏：

照顾他的有位法国太太[5]，

接替她的是位法国先生[6]，

孩子虽然淘气却可爱。

拉贝先生[7]是个穷法国人，

为不使孩子过分伤神，

他所教的一切都马马虎虎，

不用严格的训诫叫他苦闷。

孩子顽皮，他只责备几句，

还带他到夏园去散步休息。

四

这时叶甫盖尼已长大成人，

到了怀着希望和愁思绵绵、

而又热情冲动的青春年华，

那法国先生被赶出了庄园。

我的奥涅金已无拘无束，

他的头发剪成最新的时式，

衣着也像伦敦的dandy²，

他终于见识了社交界的旖旎。

无论是说话还是书写，

他的法语已是无懈可击，

跳玛祖卡，他的舞步轻盈，

向人鞠躬他也潇洒飘逸。

有什么可说的，这样的人品？

社交界都说他聪明可亲。

五

我们大家都马马虎虎

随便学过一点儿知识，

炫耀一下我们的学问，

感谢上帝，这并非难事。

谈到奥涅金，大家都一致

（这可都是铁面无情之士）

说他是一个饱学少年，

但喜欢夸耀自己的知识：

他具有得天独厚的才能，

谈论什么都轻而易举，

重大争论中他保持缄默，

流露出博学多才的神气。

他偶尔还说句诙谐的评语，

使太太们现出会心的笑意。

六

拉丁语如今已不很时行，

因此我不怕说明真情，

拉丁语他懂得不多不少，

能勉强看懂题词和碑铭，

还能谈谈尤维纳利斯[8]的诗章，

在信尾写上拉丁语“祝你健康”，

《伊尼特》[9]他能背出一两句，

但也常念错几个地方。

他没有那种闲情逸致

钻进尘封的故纸堆里，

寻觅历史上的故实陈迹；

但是昔日的奇闻轶事，

从罗慕路斯[10]直到如今，

他却如数家珍无所不知。

七

对诗艺他缺乏高度的热情，

为了音韵他不会豁出性命，

不管我们怎样帮他解释，

抑扬格和扬抑格[11]他总分不清。

他指摘荷马[12]和忒俄克里托斯[13]，

却读过亚当·斯密[14]的著作；

他对经济学素有研究，

这方面他的论断相当深刻。

他懂得怎样使国家富强，

懂得国家靠什么生存，

知道从土地上取得纯收益后，

它为什么就不需要黄金。

可是父亲不懂得他的道理，

总是把土地抵押出去。

八

叶甫盖尼还懂得些什么，

我可没工夫一一细说。

但是他表现出真正的天才，

他最为精通的一门功课，

他从年轻时就为之操劳，

体验过痛苦，感觉到快活，

整日价使他愁思绵绵，

懒得动弹和闷闷不乐——

这却是奥维德[15]歌唱过的

奇妙的学问——甜蜜的爱情，

为了它奥维德受到放逐，

结束他光辉而不驯的一生；

在摩尔达维亚荒凉的草原，

远离他的意大利家园。

九

············

············

············

············

一〇

他那么年轻就学会虚情假意，

会藏起希望，也会忌妒别人，

能叫人不信，也能叫人相信，

会显得失意，也会显得阴沉，

有时百依百顺，有时趾高气扬，

有时献尽殷勤，有时冷漠疏远！

沉默的时候显得那么困倦，

争辩的时候像烈火一样，

写起情书来是那么随便！

他为一人而生，只爱一颗心，

他多么会显示自己的痴情！

他的一瞥多么短暂而温柔，

多么羞怯而大胆，必要时

泪水也会充盈在他的眼睛！

一一

花样翻新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能说笑叫天真少女惊奇，

能显得无限惆怅叫人担心，

能用甜蜜的恭维讨人欢喜，

能抓住柔情蜜意的一瞬，

用他的智慧和热情去征服

天真无邪的少女的成见，

耐心等待不由自主的爱抚，

想法求取对方表白爱情，

谛听一颗心的初次颤动，

他追求爱情决不轻易罢手，

终能在幽会中和情人相逢……

可过后他会在僻静的处所，

面对面给她好好地上一课！

一二

小小年纪他就学会挑逗，

把卖弄风情的老手引诱！

当他一心想要凌辱攻讦

情场上和他为敌的对手，

他会刻薄地讽刺挖苦！

设下圈套叫他们自作自受！

可是你们，自鸣得意的男人啊，

却和他结交往来，友好相处：

你们都对他表示亲爱关怀，

无论是哪个狡诈的丈夫，

无论是哪个多疑的老头，

还是福布拉斯[16]的老门徒，

其中还有那傲慢的绿帽子，

他总为佳肴和老婆踌躇满志。

一三 一四

············

············

············

············

一五

常有这样的事，他还在床上，

就给他送来了几封短简。

什么？请客？一点也不错，

三个人家都请他去赴宴：

这家开舞会，那家孩子过节。

我们的公子上哪儿去好些？

先到哪一家？反正都一样：

每个人家都可以去赴约。

暂时还穿着早晨的便装，

戴上宽边的玻利瓦尔帽³，

奥涅金来到林荫大道上，

在那儿散一会儿步多逍遥，

而提醒他回家去吃午饭，

自有那准确无误的怀表。

一六

夜幕降临，他登上了雪橇，

“让开，让开！”车夫一路大叫。

奥涅金海獭皮的领子上面，

亮晶晶的霜花银子般闪耀。

雪橇驰往著名的泰隆饭店⁴，

他相信卡维林[17]在等他欢宴。

一进大厅瓶塞就飞向天花板，

彗星葡萄酒哗哗冲入杯盏，

面前是带着血痕的烤牛肉[18]，

法国名厨最优秀的代表作，

年轻人的奢侈品配地菇的大菜，

还有里姆堡的新鲜乳酪，

斯特拉斯堡永不变质的馅饼

摆在乳酪和金色的菠萝当中。

一七

他很想再来几杯葡萄酒，

解解肉丸子那滚烫的脂油，

可是怀表发出悦耳的声音，

已是新芭蕾舞开场的时候。

这位剧场里胡闹的带头人，

热烈追求漂亮的女演员，

朝三暮四的时髦青年，

值得尊敬的后台的贵宾，

奥涅金飞也似的来到剧院。

在那里每个人都自由自在，

准备为优美的击脚跳[19]鼓掌，

给费特拉[20]、克娄巴特拉[21]喝倒彩，

拉莫伊娜[22]再来一个节目

（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存在）。

一八

多么迷人的地方！想当年

讽刺喜剧的大胆的泰斗、

自由之友冯维辛[23]和模仿大师

克尼亚日宁[24]在那里大显身手；

奥泽罗夫[25]和年轻的谢苗诺娃[26]

在那里平分秋色，共享观众

不由自主献出的眼泪和掌声；

我们的卡杰宁[27]也曾在那里

再现高乃依[28]光辉的才智；

尖刻的沙霍夫斯科伊[29]在那儿

演出一连串令人捧腹的喜剧，

狄德洛[30]在那里赢得满场盛誉，

在那里，在剧场的帷幕底下，

我的青春岁月也飞一般逝去。

一九

我的女神啊！你们怎么样？

你们在哪儿？请听我悲怆的声音：

你们都在吗？是不是换了班，

另一群少女替换了你们？

我还能听到你们的合唱？

还能看见俄国的忒耳西科瑞[31]

充满灵感在舞台上翩翩翱翔？

还是我这忧伤的眼睛再也

看不到熟人登上无味的舞台，

只好拿起失望的望远镜

注视那格格不入的人海，

我这前来娱乐的淡漠的看客，

只好默默无言地打着哈欠，

独自回味昔日的生活？

二〇

剧院已满座，包厢多辉煌，

前座和后座，到处人声沸扬，

楼座的观众不耐烦地拍手，

大幕终于沙沙响着拉上。

那么光彩夺目，那么柔弱轻飘，

随着弦乐令人陶醉的旋律，

在一群仙女的簇拥之下，

伊斯托敏娜[32]在舞台中间站立。

她一只脚轻轻点着地上，

另外一只脚慢慢地旋转，

她一会儿跃起，一会儿飞舞，

像爱奥尔[33]吹起的羽毛一般；

她一会儿舒展身子，一会儿弯腰，

小脚飞快地拍打着小脚。

二一

大家都鼓掌，奥涅金走进来，

他擦着观众的脚挤进池座，

拿起双筒望远镜瞟了一下

包厢里那些陌生的女客。

每一层楼他都投去一瞥，

全都看见了，所有的面孔

和打扮只能引起他的轻蔑。

他对在座的男宾点头致意，

然后漫不经心地看了看

舞台上正在演出的舞剧，

接着回过头来打了个哈欠。

他说：“所有的节目早该换掉，

芭蕾舞我已看得不耐烦，

就是狄德洛也使我厌倦。”⁵

二二

还是爱神、魔鬼和毒蛇

在舞台上随意蹦跳和喧闹；

还是疲惫不堪的仆人

躺在大门口，在大衣上睡倒；

观众还是不停地跺脚、

擤鼻涕、咳嗽、嘘演员和鼓掌；

无论里边外边还是到处

把灯火点得明亮辉煌；

马儿还在寒风中挣扎折腾，

对身上的挽具感到愤恨；

车夫们围坐在火堆旁边

一边搓手一边咒骂着主人；

这时奥涅金已走出剧场，

赶回家里去换一套服装。

二三

要不要我真实地描绘一番

那间幽深清静的起居室，

这位标准的时髦少年

就在那里反复换着服饰？

凡是伦敦的化妆品商人

为了换取木材和油脂

从波罗的海运来满足人们

挖空心思想要的东西，

凡是巴黎层出不穷的趣味

挑选了于它有利的手艺，

为了消遣、奢侈和满足

时髦的需要而制造的东西，

一切全用来精心装饰

这个十八岁哲学家的起居室。

二四

皇城[34]的烟斗用琥珀装饰，

桌上摆设着陶瓷和铜器，

雕花水晶瓶里装着香水，

娇嫩的感官都觉得舒适；

梳子和小锉都是钢制品，

各种剪刀有的弯有的直，

用来刷牙和洗刷指甲的

有三十来种不同的刷子。

卢梭[35]（我顺便在这里提一下）

不理解格林[36]这庄重的作家

为什么敢于当着他这个

雄辩的狂士洗刷指甲。⁶

这位自由和人权的卫士

这一回却显得很不明智。

二五

谁想把指甲刷得漂漂亮亮，

他仍可做个严肃正派的人：

何必徒然同时代争吵？

流行的风习就是暴君。

叶甫盖尼是恰达耶夫[37]第二，

他害怕忌妒的议论非难，

衣着上他向来一丝不苟，

这种人我们称为纨袴少年。

每天至少花三个钟点，

对着大小镜子左顾右盼，

当他终于走出化妆室，

俨然像一个风流的维纳斯，

这女神要去赴化装舞会，

她穿上男装显得那么美。

二六

我已经让你们好奇的目光

见识过最新时式的打扮，

我还可以向见多识广的世人

在这里把他的服装描写一番。

不用说，这样做有点大胆，

但描写一下我却当仁不让：

什么潘达龙，弗拉克，日列特[38]，

俄语里本没有这些字眼；

真是对不起你们，我知道，

就这样我这拙劣的文体

也已经显得芜杂古怪，

本来该少用一些外国字，

虽然过去我也常翻翻

科学院编的俄语大辞典。

二七

我们现在不谈这件事：

最好还是赶到舞会上去，

我的奥涅金正乘着马车，

飞也似的往那里奔驰。

顺着蒙眬入睡的街道，

经过座座昏暗的楼房，

一列马车点燃了双灯，

射出道道欢乐的光芒，

在雪地上映出无数的彩虹；

四周撒满了点点灯火，

一座富丽的官邸灯光通明；

成列的窗户里人影婆娑，

无数个人头忽现忽隐，

那是些淑女和时髦怪人。

二八

我们的主人公来到大门口，

箭一般跑过守门人的身边，

飞步登上大理石的台阶，

还用手把头发梳理一番，

走进了大厅。里面挤满人群。

音乐已奏得不大起劲，

玛祖卡舞正跳得难解难分，

到处人群拥挤，谈笑风生。

骑兵的马刺铿锵作响，

可爱的淑女们纤足飞转，

随着这勾魂摄魄的纤足，

飞转着烈火般炽热的视线，

小提琴的轰鸣压倒了那些

时髦妻子忌妒的怨言。

二九

在充满欢乐与追求的日子里，

我对舞会真是发狂般入迷：

要表白爱情和传递信件，

哪里都没有这儿适宜。

噢，你们啊，可敬的丈夫们！

我愿意为你们忠实效劳，

请你们听听我这几句话：

我想对你们提出些忠告。

还有你们，亲爱的好妈妈，

可要看好自己的闺女：

举起眼镜注视着她们！

不然……不然，哦，我的上帝！

我为什么要写下这几句，

因为我早就不做缺德的事。

三〇

噢，在寻欢作乐的事儿上，

我已消耗掉多少生命！

然而要不是因世风日下，

对舞会我至今仍难以忘情。

我喜欢狂热的青春时光，

喜欢热闹、华丽和欢乐，

淑女们别出心裁的衣装。

我爱慕她们小巧的纤足，

在整个俄国你未必能够

找到三双娇美的秀足。

啊！我久久不能忘怀那双

小脚……我这忧郁冷淡的人

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梦中它们常激动着我的心。

三一

痴心的人啊，究竟何时何地，

在哪片荒野你才把它忘记？

啊，小脚，小脚！如今你在哪儿？

在哪儿踏着春天的花卉？

你在东方的舒适中娇养，

在北国凄怆的雪地上面

你不曾留下丝毫的足迹：

柔软而且华丽的地毯

是你喜欢漫步的地方。

为了你，我不再沽名钓誉，

我已把家乡和流放忘记，

这难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

青春的欢乐早已烟消云散，

就像你草地上的轻轻足迹。

三二

狄安娜[39]的胸脯，福罗拉[40]的美貌，

我的朋友，这都令人神魂颠倒！

可是忒耳西科瑞的纤足，

却使我感到更加美妙。

瞧着它，它给予你的是那

无法估价的宝贵的奖赏，

它以那有限的美引起你

无穷无尽的醉人的想望。

我爱它，我的朋友爱尔维娜[41]，

无论在长长的台布下方，

在春天青翠葱茏的草地里，

在冬天火焰熊熊的壁炉旁，

在大厅里光滑的地板上面，

还是在海滨的花岗岩上。

三三

我想起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我多么羡慕那起伏的波涛，

它汹涌澎湃，滚滚而来，

满怀爱情涌向她的双脚！

那时我多想随着滔滔波浪，

去轻吻那双可爱的小脚！

哦，即使在沸腾着青春的时代，

在那烈火般狂热的日子里，

我也没有这样在痛苦中辗转，

想去亲吻阿尔蜜达[42]们的小嘴，

或她们玫瑰般鲜艳的双颊，

或她们那满怀柔情的胸脯。

哦，那冲动的热情从没有

给我的心灵带来这般痛苦！

三四

我记得另外一些时刻！

有时我隐秘的幻想任意驰骋，

我仿佛扶住那可爱的马镫……

感到小脚就在我的手中；

我的想象又一次沸腾起来，

触摸到小脚又一次使我

枯萎的心房热血沸腾，

我又是思念，又燃起爱火！……

但我这絮絮叨叨的诗琴

已赞美够了傲慢的女郎；

她们即不值得你的热恋，

也不配享受热情激荡的歌唱：

这些小妖精的话语和媚眼

都会骗人……像她们的小脚一样。

三五

我的奥涅金怎样了？他昏昏沉沉——

从舞会回来就躺下睡觉：

这时候喧闹的鼓声早已

惊醒了扰攘不休的彼得堡。

商人起来了，小贩在叫卖，

车夫蹒跚地走向停车场，

送奶的女孩匆忙地奔走，

晨雪在她的脚下沙沙作响。

早晨愉快的喧闹苏醒了。

百叶窗已打开，家家烟囱上

升起一缕缕淡蓝的炊烟，

而准时的德国面包商

戴着他那纸制的尖顶帽，

已不止一次打开他的小窗。

三六

这穷奢极欲的花花公子，

在喧闹的舞会中玩得筋疲力尽，

他还把早晨当做夜半，

正睡得既甜蜜而又深沉。

他直睡到午后方才苏醒，

一天的生活又安排到明晨，

虽然千篇一律却五光十色。

而明天和昨天也难以区分。

自由自在，正值美好的青春，

在情场中取得了辉煌胜利，

每一天都在欢乐中度过，

可我的奥涅金是否称心如意？

在酒宴中他还那么狂放？

难道这不损害他的健康？

三七

不，奥涅金早就心灰意懒，

上流社会的喧闹使他腻烦，

美人儿也不能那么长久地

使他日夜不断地思念。

屡次变心实在令人懊丧，

朋友和友谊也使他厌倦。

因而，当他头痛的时候，

再不能用老办法去医治它：

拿出一瓶香槟酒把烤牛肉[43]

和斯特拉斯堡馅饼送下，

说些俏皮话来排遣忧闷；

他虽然是个暴躁的浪子，

却终于不再欢喜决斗，

对子弹和刀剑已经厌弃。

三八

他已患上了一种病症，

这原因早该好好探寻，

他像英国人那样消沉，

简单说，俄国人的忧郁病

已经渐渐缠上他的身；

感谢上帝，他总算不想

用枪了结自己的生命；

可是对生活却毫无热情。

他像哈罗德[44]那样忧郁倦怠，

出现在上流社会的客厅；

无论是流言还是打波士顿[45]，

是多情的秋波、做作的叹气，

什么也不能打动他的心，

什么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三九 四〇 四一

············

············

············

············

四二

上流社会任性的女士们！

他首先就把你们丢在一边。

诚然，在我们这个年代，

高谈阔论真够叫人厌烦。

虽然有的女士也许能

谈论沙伊[46]和边沁[47]的著作，

但一般说，她们的言谈都叫人

难以忍受，虽然是无害的胡说。

而且她们还显得那么贞洁，

那么雍容华贵，聪明睿智，

那么虔诚地信奉上帝，

那么谨小慎微，循规蹈矩，

那么叫男人们难以接近，

那模样儿能叫人害上忧郁病⁷。

四三

还有你们，标致的妙龄少女——

飞快的马车常载着你们

在那夜阑人静的时分

急驰在彼得堡的大街上，——

我的叶甫盖尼也抛弃了你们。

他不再醉心于狂热的娱乐，

奥涅金闭门关在家中，

一边打哈欠，一边拿起笔

想搞点写作，可艰苦的劳动

使他感到难受，到头来

一个字也没有流出他的笔锋，

他因此没加入那激情的行业[48]，

这行业我不想加以评论，

因为我自己也属于那一群。

四四

他又过起无所事事的日子，

为灵魂空虚而苦恼不已，

于是又坐下——怀着雄心壮志，

想用别人的智慧充实自己。

他把书成排地摆上书架，

读呀，读呀，可是白费心思：

那都是欺骗、呓语和无聊的话，

那里不讲良心，全无意思，

一切都套上了清规戒律，

陈腔滥调，都是老一套，

新的著作也遵循旧的轨道。

他像丢下女人般丢下这些书，

连同它们那尘封的一家，

用送殡的黑绸子盖上书架。

四五

摆脱了上流社会的清规戒律，

像他一样摈弃了世俗的浮华，

那时我和他建立了友谊。

我喜欢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在

想象之中，我喜欢他的容貌，

他那无法模仿的古怪脾气

和那敏锐而冷静的头脑。

我愤世嫉俗，他愁闷忧郁，

我们都领略过爱情的把戏，

我们都饱受生活的磨难，

我们心中的热情都已平息；

就在我们人生的黎明时期，

等待着我们的已是人们

和盲目的福耳图那[49]的敌意。

四六

谁真正生活过并且思索过，

谁就不能不藐视世人；

谁感受过，一去不返的日子的

幻影就不能不扰乱他的心：

他已经不再迷恋生活，

回忆像毒蛇咬噬着他，

悔恨也日夜把他折磨。

这些题目使我们的谈话

往往具有引人入胜的魅力。

奥涅金的话起初使我着急，

但是我到头来还是习惯了

他那讽刺挖苦的争辩，

习惯了他那半带愤恨的玩笑，

他那阴郁而刻薄的言谈。

四七

就像夏天常常碰到的那样，

当那涅瓦河上的夜空

显得如此清朗而明亮⁸，

那波平如镜的欢乐的河水，

并不映出狄安娜的面容，

我们回想起昔日的罗曼史，

回想起当年产生过的爱情，

心头又感到惆怅而欢愉，

我们默默无言地陶醉于

那柔情的夜发出的呼吸！

犹如一个梦中的囚徒，

从牢中被带到葱郁的森林，

我们就这样随着幻想

来到年轻生命的早晨。

四八

满怀着怅然若失的心情，

凭靠着花岗岩砌成的堤岸，

叶甫盖尼默默无言地站着，

像一个诗人描写的一般⁹。

四外静悄悄，偶尔只听到

守夜哨兵相互间的呼应；

蓦地从远远的百万街传来

轻便马车驰过的响声；

只有一叶扁舟划动着桨叶，

漂荡在迷离睡去的河上：

远处的号角和粗犷的歌声，

足以使我们荡气回肠……

然而夜间的娱乐最甜蜜的

还是低吟塔索的诗章！

四九

亚得里亚海滚滚的波涛，

啊，布伦泰河！我将看见你，

并且重新满怀着灵感，

倾听你那醉人的声息！

阿波罗的子孙视它为神圣，

从阿尔比昂[50]骄傲的诗琴声[51]中

我认识它，对它满怀着深情。

在意大利那些金色的晚上，

我愿同那忽而谈笑忽而缄默的

豆蔻年华的威尼斯女郎

尽情享受安闲的快乐，

乘着神秘的游艇随波荡漾；

和她在一起，我的双唇将渐渐

获得彼特拉克[52]和爱情的语言。

五〇

我获得自由的时刻会来临吗？

来吧，来吧！——我在向它呼求，

我在海滨踯躅¹⁰，等待着天时，

向飘过的海船频频地招手。

何时我才能冒着风暴的喧腾，

同浪涛搏斗，顺着自由的海路，

开始我那自由的航程？

我该离开这寂寞的海岸了，

我将抛弃这敌视我的海涯，

在南方微微泛起的涟漪中，

在我的非洲的天空底下，¹¹

为乌云密布的俄罗斯悲伤，

我在那里尝过苦痛，爱过，

在那里我把心儿埋葬。

五一

奥涅金本来要和我一起

去见识一下异国的景致，

但命运很快就决定了我们

必须分别一个长久的时期。

他的父亲那时恰好病故。

奥涅金面前立即涌来了

一大群贪得无厌的债主。

每个人都有着谋算和意见；

叶甫盖尼向来痛恨诉讼，

他对命运早已感到满意，

索性把那遗产全部奉送，

有多少损失他全然不顾，

要不，他就是早已预见

年老的伯父快一命归天。

五二

突然他收到了一份报告，

是总管写来的，这千真万确，

说是伯父已经卧病不起，

临终之前很想和他告别。

读了这封悲伤的来函，

叶甫盖尼立即乘上驿车，

飞快地赶去见最后一面；

可是事前他已感到无聊，

准备为了留给他的财产

去叹气、忧闷和假装殷勤

（我就拿这作小说的开端）；

但是当他来到伯父的村子，

看到伯父已安卧在桌上，[53]

像献给土地爷的供品一样。

五三

他发现满院子都是仆人；

仇敌和朋友从四面八方

赶来为已故的老头吊唁，

大家都乐于送他去埋葬。

死人终于送去入了土。

神父和宾客都饭饱酒足，

俨然办完了一件大事，

都大模大样打道回府。

我们的奥涅金在村里住下，

他拥有不可胜数的财产，

兼有工厂、森林、土地和水面，

他蔑视旧习，挥金如土，

这一回心里却很庆幸：

他多少改变了生活道路。

五四

头两天空寂清静的田野，

蓊郁幽暗的树林的荫翳，

潺湲溪流的淙淙的歌唱，

使他感到多少有点新奇。

第三天，树林、小丘和田园，

已不能再引起他的兴趣，

后来一看到这些就打哈欠，

最后他终于彻底地明白，

在乡下还是同样地无聊，

虽然这里没有街道和府邸，

不打牌不做诗，连舞也不跳。

忧郁病早就附在他身上，

它像影子或忠实的妻室，

紧紧地跟随在他的身旁。

五五

我生来是为了过宁静的生活，

在乡村里度过安谧的时刻；

于幽静处我的诗琴更嘹亮，

我的创作想象更生气蓬勃。

在清静的闲暇中我悠然自得，

在开阔的湖滨我独自漫步，

无所事事[54]是我的生活准则。

我每天早晨醒来是为了

迎接甜蜜的安适和自由：

我不追逐浮云般的功名，

书读得很少，却睡得长久。

在已往的岁月难道我不是

在无所作为和默默无闻中

消磨掉我那神仙般的日子？

五六

鲜花，爱情，乡村，悠闲的生活，

田野！我迷恋你们是发自心灵。

我总是乐于指出我们——

奥涅金和我之间的不同，

为了让喜欢嘲笑的读者

或者某些喜欢凭空制造

稀奇古怪的谣言的行家

在这里仔细看清我的面貌，

免得以后仍肆无忌惮地

说我像骄傲的诗人拜伦，

涂抹的总是自己的尊容，

似乎我们已经不会用

长诗来描述别人的故事，

写的只是关于本身的诗。

五七

我要顺便指出：所有的诗人

都是虚幻的爱情的朋友。

常有这样的事，我梦见

一些可爱的人儿，我的心头

便秘密地藏起她们的倩影，

后来缪斯便复活了这些闺秀：

就这样我这悠闲的诗人，

便唱起我的理想——山中的村姑

和那萨吉尔河岸上的女俘[55]。

我的朋友，现在从你们那儿

我常常听到这样的关注：

“你的诗琴是为谁而叹息？

在一群忌妒的少女当中，

你为谁奏起动人的乐曲？

五八

“是谁的秋波激起你的灵感，

用她的柔情蜜意来褒奖

你那深沉眷念的歌咏？

谁是你的诗歌崇拜的对象？”

朋友，说实在，没有哪一位！

为了爱情而狂热地激动，

我已尝过这种痛苦的滋味。

谁要是在热烈的诗兴里

添上爱的激情，他就是幸福的人：

他将写出加倍神圣的呓语，

他会步着彼特拉克的后尘，

抚慰心头的种种忧闷，

同时猎取诗人的荣誉，

但我爱的时候却沉默而愚蠢。

五九

爱情过去了，缪斯已来临，

昏昏沉沉的头脑已清醒。

我无拘无束，又寻求起思想、

感情同奇妙音响的和声。

我写着，心里不再感到苦闷，

我的笔沉醉于手下的诗章，

不复在未写完的诗句旁边

画上女人的纤足和头像。[56]

熄灭的灰烬已不能复燃，

我虽忧愁，但泪水已经流尽，

我的心灵里风暴的余波

也很快很快就要完全平静：

到那时，我将写一部长诗，

一共由二十五个篇章构成。

六〇

我已经想好了作品的结构，

想好了主人公叫什么名字。

这部长篇小说的第一章，

写到这里已可以停笔。

我把它严格地看了一遍，

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但我却不想修改它一番。

我让它去还检查官的债，

我把这劳动果实奉献，

让那些评论家去随意褒贬。

你到涅瓦河两岸去吧，

我这刚刚问世的新作，

为我去赢得应有的名声：

不管是曲解、喧嚷或呵责！

[1]维亚泽姆斯基（1792—1876），俄国诗人，这句诗引自他的《初雪》。

[2]柳德米拉和鲁斯兰是普希金长诗《鲁斯兰和柳德米拉》中的男女主人公，此处的“朋友”指读者。

[3]普希金1820年被流放到南方，因此说北方对他不怀好意。

[4]本书中不加圈的阿拉伯数字注码为原作者注，注文集中置于书末（第261页起）。

[5]原文为法语。

[6]原文为法语。

[7]原文为法语。

[8]尤维纳利斯（约60—约140），古罗马讽刺诗人。

[9]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前70—前19）的著名史诗。

[10]一译罗慕洛。传说中罗马城的建立者，王政时代的第一王。

[11]俄语诗的两种格律。

[12]荷马（约前9至前8世纪），古希腊诗人，相传《伊利昂纪》和《奥德修记》是他所作。

[13]忒俄克里托斯（约前325—约前267），古希腊诗人，牧歌的创始者。对欧洲文学中田园诗的发展有一定影响。

[14]亚当·斯密（1723—1790），英国资产阶级经济学家。

[15]奥维德（前43—约后17），古罗马诗人。著有长篇叙事诗《变形记》。

[16]福布拉斯是法国作家库弗莱（1760—1797）的小说《福布拉斯骑士的情史》中的主人公，一个专门引诱女子的人物。

[17]卡维林，普希金的朋友，十二月党人。

[18]原文为英语。

[19]原文为法语entrechat，舞蹈中的动作，跳起后两脚互相拍击。

[20]费特拉，希腊神话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之女，舞剧中的主人公。

[21]克娄巴特拉（前69—前30），埃及女王，舞剧中的主人公。

[22]莫伊娜，俄国剧作家奥泽罗夫（1769—1816）的悲剧《芬加尔》中的女主人公。

[23]冯维辛（1745—1792），俄国作家，所作讽刺喜剧《纨袴少年》被认为是俄国第一部现实主义喜剧。

[24]克尼亚日宁（1742—1791），俄国剧作家，作品多模仿西欧剧作。

[25]奥泽罗夫，参阅上页注。

[26]谢苗诺娃（1786—1849），俄国著名悲剧演员。

[27]卡杰宁（1792—1853），俄国诗人，戏剧家，十二月党人。译过西欧戏剧作品。

[28]高乃依（1606—1684），法国剧作家，作品有《熙德》、《贺拉斯》等30余部。

[29]沙霍夫斯科伊（1777—1846），俄国喜剧作家。

[30]狄德洛（1767—1837），俄国著名芭蕾舞导演。

[31]希腊神话中九个文艺和科学女神之一，司舞蹈，即歌舞女神。

[32]伊斯托敏娜（1799—1848），俄国著名舞蹈家。

[33]爱奥尔，希腊神话中的风神。

[34]指君士坦丁堡。

[35]卢梭（1712—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文学作品有《新爱洛绮丝》、《爱弥尔》、《忏悔录》等。

[36]格林（1723—1807），德国著作家、政论家。

[37]恰达耶夫（1794—1856），普希金的好友，进步哲学家，以服装时髦闻名。

[38]意为“西装裤”（来自意大利语Pantaloni），“燕尾服”（来自法语frac），“坎肩”（来自法语gilet）。

[39]狄安娜，罗马神话中的女神，一说即月神塞勒涅。

[40]福罗拉，罗马神话中的花神。

[41]爱尔维娜，18、19世纪俄国诗歌作品中常用的名字。

[42]阿尔蜜达，意大利诗人塔索（1544—1595）所作《解放了的耶路撒冷》中的一个美丽少女。此处指一般轻浮女子。

[43]原文为英语。

[44]哈罗德，参看原注5。

[45]一种牌戏。

[46]沙伊（1767—1832），法国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经济学家。

[47]边沁（1748—1832），英国资产阶级伦理学家、法学家。

[48]指成为作家或诗人。

[49]罗马神话中的命运女神。

[50]英格兰的古称。

[51]指拜伦的诗。

[52]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先驱之一。所作《抒情诗集》，抒写他对恋人的爱情。

[53]俄国风俗，死人停放在桌上。

[54]原文为意大利语。

[55]“山中的村姑”和“萨吉尔河岸上的女俘”分别指《高加索俘虏》和《巴赫奇萨拉伊泪泉》中的女主人公。

[56]普希金在写诗时常在诗稿上画画。

第二章

啊，乡村！……

——贺拉斯[1]

啊，罗斯！

一

叶甫盖尼感到厌倦的村庄，

却是个山明水秀的地方，

喜欢逍遥自在的朋友，

在那里定会衷心赞美上苍。

老爷的府邸幽深而清静，

一座高山把狂风阻挡，

一道清流蜒蜒在宅旁。

府邸的前方是金色的田野，

开遍鲜花的草地彩色斑斓，

疏疏落落的村子依稀可见；

成群的牛羊在草地上牧放，

那巨大的花园已很荒凉，

给大地投下大片的浓荫，

是沉静的德律阿德斯[2]幽居的地方。

二

这座可敬的庄院建造得

有如一切地主的庄院：

具有才华横溢的古建筑风味，

那么幽静而且坚固壮观。

到处有高大宽敞的房间，

客厅里裱着花团锦簇的绸缎，

墙上挂着历代沙皇的肖像，

壁炉上铺的是彩色的瓷砖。

可是眼下这些都已过时，

我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再说，我的这位年轻朋友，

对这些事情也不大在乎，

不管是时髦还是古老的大厅，

都同样引不起他的雅兴。

三

他就在伯父待过的房间住下，

老乡绅在那儿度过四十年光阴，

整日价和女管家吵吵嚷嚷，

或者望望窗口，捻死个苍蝇。

一切都很普通：橡木地板，

羽毛沙发，两口大橱，一张桌子，

哪儿也找不到一点墨水渍。

奥涅金打开两口大橱，

从一口橱里发现开支账簿,

另一口橱里藏着一排甜酒，

外加一大罐一大罐苹果露，

还有一八〇八年的老皇历：

老头儿事情实在太多，

别的书他从来没有摸过。

四

一个人单独生活在领地上，

只是为了打发多余的时间，

我们的叶甫盖尼首先想到，

要把一种新的制度创建。

在这人烟稀少的偏远乡村，

明智的隐士用轻微的地租，

替代了世代的徭役重轭，

于是农奴们为好运而欢呼。

他那个精打细算的芳邻，

看到这事包藏着可怕的后果，

为此而在家里大为恼火；

另一个地主则狡黠地笑笑，

于是大家都一致公认，

他是个最最危险的怪人。

五

最初大家都来登门拜访，

但是只要他听到大路上

辘辘驶来客人们的马车，

仆人们便一如过去那样，

给他牵来顿河种的快马，

让他从后门溜往别的地方，——

大家受到这种行为的侮辱，

从此都和他断绝了来往。

“我们的邻居是个无礼之徒，

他太狂妄，是个共济会员[3]，

只用玻璃杯饮用红酒，

女士们的纤手他从来不吻，

说话从来不称先生和女士，

只说‘是’与‘不是’。”大家一致评论。

六

就在这时候另一个地主

也风尘仆仆来到他的乡村，

他的举止在左邻右舍之中

也引起同样严格的评论。

他名叫弗拉基米尔·连斯基，

具有十足的格丁根[4]灵魂，

生得俊美，正青春焕发，

他是康德[5]的信徒和诗人。

他来自雾气迷蒙的德意志，

带来了博览群书的硕果：

怀着热爱自由的幻想，

天性热烈却极为奇特，

他的言辞总是激昂慷慨，

黑色的鬈发往两肩披落。

七

这世上无情的骄纵淫乐

还没有使他神志麻木，

朋友的问候和少女的柔情

使他心中感到温暖鼓舞。

他内心还那么纯洁可爱，

美好的希望在他胸中激荡，

世上层出不穷的浮华景象，

仍然使年轻人无限神往。

他放任自己甜蜜的幻想，

让它去排解心中的疑虑；

我们生活的目的对于他

却是个诱人的不解之谜，

他在这上头绞尽了脑汁，

料想有朝一日会出现奇迹。

八

他相信，有一颗亲近的心灵

会跟他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他相信，它每天都在等着他，

郁郁寡欢，忍受着恼人的愁思；

他相信，他的朋友都准备

为他的名誉而做阶下囚，

为了击碎诽谤者的脑袋，

他们的手也决不会发抖；

他相信，有一些卓越的人物，

他们是人类神圣的朋友；

他们那永为人们称颂的家族

将放射出不可抗拒的光芒，

有朝一日将会照亮我们，

给世界带来幸福的奖赏。

九

愤懑、悔恨、对于善的纯洁的爱

以及为了追求美好的名声

而尝到的甜蜜而苦涩的滋味，

都早已使他热血沸腾。

他带着诗琴在世界上漫游，

在诗人席勒和歌德的故园，

他的心灵炽烈地燃烧着

他们诗情的熊熊的火焰，

我们的幸运儿，他没有辱没

至高无上的缪斯的艺术：

在诗歌里他总是骄傲地

保持着崇高美好的情愫，

保持着纯洁的梦想的激情

和美好的不可亵渎的质朴。

一〇

他坠入情网，总是歌唱爱情，

他唱出的歌声是那么清朗，

犹如天真的少女的遐想，

犹如婴儿的梦幻和飘浮在

广漠平静的天穹的月君——

怀着爱情的秘密和感伤的女神。

他歌唱生离死别和伤悲，

歌唱虚无缥缈[6]和迷茫的远方[7]，

也歌唱浪漫主义的玫瑰。

他歌唱那些遥远的国度，

在那儿他享受着宁静的恩惠，

曾久久地淌着真诚的眼泪；

他在方近十八的年龄

竟然唱起生活的凋零。

一一

这荒僻的地方，只有叶甫盖尼

一个人能够赏识他的才智，

邻村老爷们举行的宴会

他一点儿也不感到兴趣。

他逃避他们嘈杂的谈话

他们那些精明的话题

说的都是割草和甜酒，

要不就是猎犬和亲戚，

谈话自然没什么情趣，

也不闪耀诗情的火花，

既缺少智慧，又不俏皮，

更谈不上社交场上的练达。

而他们那些可爱的娇妻

说起话来就更言不及义。

一二

连斯基不但富有而且英俊，

人人都把他看做乘龙快婿，

这就是乡下地方的风习，

大家都暗暗把自己的女儿

许给这半是俄国人的邻居。

他一进来，人们的谈话

自然而然就转了调门，

都说起单身生活的苦闷。

大家招呼这位芳邻就座，

杜尼亚立即上来殷勤倒茶，

有人对她说：“杜尼亚，就是他！”

接着拿来一把六弦琴，

于是她尖叫了起来（天哪！）：

“请到我辉煌的殿堂来吧！……”¹²

一三

但是连斯基自然不乐意

让婚姻大事来束缚自己，

他衷心希望和这位奥涅金

结成更加亲密的友谊。

他们结识了，可巉岩和波浪，

诗歌和散文，冰雪和火焰，

那差别也不如他们明显。

起初由于各有各的脾气，

在一起他们就感到乏味，

后来他们又感到投机，

接着就每天骑马来相会，

很快他们就难解难分。

人们就是这样（我首先得承认）

由于无事可做而成了友人。

一四

但我们之间还没有这种交情。

根除了一切先入之见，

我们把所有的人都看成零，

只有自己才显得重要非凡。

我们都一心要学拿破仑，

把千千万万两脚的生灵，

都仅仅看成一般的工具，

古怪和可笑的倒是所谓感情。

叶甫盖尼比别人较为宽容，

虽然他确实能够看透世人，

一般说也很鄙视他们，——

但（一切规律都有例外）

他对某些人却另眼相看，

也能够尊重他们的情感。

一五

他含笑听着连斯基的话。

诗人慷慨激昂的言谈，

评断世事时的缺乏定见，

和永远热情洋溢的目光——

这一切奥涅金都感到新鲜。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冷言冷语到了嘴边又强忍，

心想：破坏他短暂的快乐，

这样做也许过于愚蠢。

不用我说，他也会冷静，

且让他过得快快活活，

让他相信世上的完美，

原谅年轻人的热情和胡话，

这都是由于青年人的狂热。

一六

他们之间总是发生争论，

许多问题引起他们的思索：

从前人们订立的契约，

科学研究的成果，善与恶，

自古以来的种种偏见，

死亡的种种宿命的秘密，

接着还有人生和命运，

这些都是他们议论的问题。

诗人谈论得异常兴奋，

这时候他就忘情地念起

北国诗章中的某些片断，

而宽以待人的叶甫盖尼

虽然不太懂得这些诗，

对他却也听得十分留意。

一七

但两个隐士谈得更多的

却是有关爱情的问题。

摆脱了这激荡人心的热情，

奥涅金提起它总是发出

不由自主的怅惘的叹息。

谁要是体验过这激情的骚动，

却能丢下它，他就有福气，

但更幸福的是未曾感受激情，

用离别来平息热烈的情思，

用诽谤来平息自己的敌意，

和朋友与妻子一起打哈欠，

不为忌妒的痛苦而断肠，

也不把祖先可靠的资本

押在变化无常的牌桌上。

一八

当我们求助于理性的平静，

投奔它那个安全的阵营，

当激情的火焰已经熄灭，

那热情的冲动或者任性

以及它那迟迟未平的余波

（它们不是那么容易平静）

都使我们感到滑稽可笑，

有时我们也还喜欢听听

别人爱情的激动的语言，

它同样能触动我们的心灵。

如同那居住在茅草屋里

被世人遗忘的残废老兵，

他还是那么喜欢听取

小胡子的青年倾吐衷情。

一九

可是烈火般的青春少年

无法隐藏住任何事情。

仇恨、爱情、悲哀和欢乐，

他都准备倾诉个干净。

奥涅金自以为是情场老手，

一本正经地听着这位诗人

由于喜爱作内心的独白，

把心事毫无保留地供认。

他天真烂漫地打开了自己

一颗容易轻信他人的心。

叶甫盖尼毫不费力就

了解到他那初恋的情史，

我们早已听说过许多

他那一类情意绵绵的故事。

二〇

啊，他爱过，像我们这样的年龄

人们早已不再谈什么爱情，

只有诗人那狂热的灵魂

才注定还为爱情魂牵梦萦：

随时随地，只有一种幻想，

一种固定不变的心愿，

一种萦回不去的悲伤。

无论是使人冷静的异地，

无论是漫长岁月的分离，

无论是献给缪斯的光阴，

无论是异国旖旎的景致，

无论是欢乐的喧闹，是科学，

都不能改变这颗被纯真

而炽烈的情焰烧热的心。

二一

几乎是少年，他就迷恋奥丽加——

还没有尝过爱情的苦痛，

他瞧着她那孩提的游戏，

心里激荡着一股柔情。

在橡树林浓密的树荫底下，

他分尝着她那嬉戏的乐趣，

他们的父亲，两位亲密的友邻

早就为他们定下了亲事。

在僻静的山村，普通的家庭中，

她出落得天真而又娇艳，

在慈爱的爹娘的心眼里，

她俏丽得有如铃兰花一般，

它深藏在芊绵的草丛里，

连蝴蝶和蜜蜂也不曾发现。

二二

她给予诗人的是年轻人

欣喜欲狂的第一次美梦，

对她的思念使他的芦笛

发出第一次惆怅的乐声。

别了，黄金一般的嬉戏！

他爱上了树林茂密的地方，

爱上了孤独和悠然的寂静，

还有夜晚、星星和月亮，

那月儿是天上清亮的明灯，

在幽暗的暮色中我们曾经

在你的光华下悠闲地散步，

献上眼泪和含着隐痛的欢欣……

然而眼下我们只是看见

人们拿它代替昏黄的路灯。

二三

她总是那么谦和，那么温顺，

总是像早晨一样充满欢欣，

像诗人的生活那样纯洁，

像充满爱情的吻那样迷人，

她的眼睛像浅蓝的天空。

甜蜜的笑脸，亚麻色的鬈发，

优雅的举止，银铃般的声音，

轻盈的体态，都属于奥丽加……

但是你拿起任何一本小说，

都能准确地找到她的肖像，

它非常可亲，从前我爱过，

可是眼下已毫不欣赏。

我的读者，请你们多多谅解，

让我来谈谈她那位胞姐。

二四

她的姐姐名叫达吉雅娜……¹³

我们这是破题儿第一次

给一部爱情小说的主人公

任性地取上这样的名字。

有什么关系？它动听而响亮，

但我知道，提起这个名字，

人们就会想起古代或使女！

我们大家都应该承认：

在我们这儿，即使在名字上

也很缺少高雅的品位

（诗歌里面就更是这样）。

我们从教育中一无所得，

我们从那里得到的除了

矫揉造作，别的就没有什么。

二五

那么她就叫做达吉雅娜。

她没有妹妹那样的美丽，

她的脸蛋也不绯红鲜艳，

一切都不能吸引人们的注意。

她腼腆、忧郁、沉默寡言，

胆怯得像林中的小鹿一样，

虽然她住在自己的家中，

却好像是别人家的姑娘。

她不会对父亲温柔体贴，

也不会跟母亲撒娇亲热。

在她的孩提时代，也不想

和孩子们一起蹦跳玩乐，

却经常整日里单独一个人

默默地望着窗外出神。

二六

从摇篮时代最初的几天起，

沉思就成了她忠实的伴侣，

就是它用种种幻想装点了

她乡下的百无聊赖的日子。

她那娇嫩的手指从未摸过

针线，就是俯身在绣架上，

她也不能用丝线的图案

使麻布变得绮丽而辉煌。

那是喜爱支配别人的征兆：

孩子常对着听话的玩偶，

跟它在一起说说笑笑，

学习社交界的规矩和礼节，

而且一本正经地对着它

重复着母亲教导过的话。

二七

但是甚至在那个时候，

达吉雅娜也不把它抱在怀里，

既不和它谈起城里的新闻，

也不和它议论时髦的服饰。

儿时的顽皮和她没有缘分，

冬天里黑咕隆咚的夜里，

各种各样怕人的故事，

却更加使她的心儿着迷。

当奶妈为了妹妹奥丽加

把她那些要好的女孩子

邀到辽阔宽广的牧场，

她也不和她们玩捉人的游戏，

那轰然的笑声，轻佻的玩乐

和喧闹，她都不感兴趣。

二八

她喜欢在朝霞升起之前

便独自来到阳台上面，

这时初露淡白的天边上，

群星的环舞已经跳完，

地平线上曙光静静地出现，

早晨的使者，微风轻拂，

于是白昼姗姗来到人间。

冬天里，当那黑夜的阴影

还久久笼罩着半个大地，

慵懒的东方还久久地沉睡

在那闲散安逸的宁静里

和朦朦胧胧的月光底下，

她已经在习惯的时刻睡醒，

在昏暗的烛光底下起身。

二九

她很早就喜欢阅读小说，

看了书她就把一切遗忘，

她特别爱上理查逊[8]和那

卢梭设计的种种幻想。

她的父亲是个善良的人，

虽然生活在上一个世纪，

却不认为书中有什么谬论。

他从来没有沾过书边，

认为书籍都是空话连篇，

因此从来不去操心一下

女儿有什么秘密的书卷

放在枕下通宵伴她安睡。

他的妻子和女儿一个模样，

理查逊的书她爱得发狂。

三〇

太太喜欢理查逊的小说，

并不是因为曾一一读过，

也不是因为喜欢葛兰狄生[9]，

却对洛夫莱斯[10]有所鄙薄，¹⁴

而是因为从前公爵小姐，

住在莫斯科的表姐阿丽娜

常把他们的故事告诉她。

她丈夫当时刚和她订婚，

不过她不满意这门婚姻，

她心里倾慕着另一个青年，

不管是智能还是心灵，

她对他都更加称心如意：

这个葛兰狄生是个花花公子，

一个赌徒和近卫军的中士。

三一

就像他一样，她的穿戴

总是入时而端庄雅致，

但是没有征求她的意见，

家里就给姑娘办了喜事。

为了分散她心中的苦痛，

明达的丈夫立即带着新妇

回到乡下，可是在那里

天知道周围都是些什么人物，

起初她拼命哭叫吵闹，

差点儿没和丈夫离异，

后来她忙于操持家务，

也就习惯并感到满意。

上天让我们学会习惯，

用它来代替幸福美满。¹⁵

三二

那无法予以驱除的痛苦，

习惯却能把它略微排解，

很快一个重大的发现

使她得到莫大的慰藉：

她时而忙碌，时而闲空，

由此却发现一个秘密，

就是如何专断地驾驭丈夫，

这一来一切就都很顺利。

她乘车到各个田庄办事，

冬天就在家里腌腌蘑菇，

结算账务，送农奴去当兵，

礼拜六洗澡也从不耽误，

有时发脾气就打打使女——

这一切都不必问问丈夫。

三三

她常常用血在多情姑娘的

纪念册上写下各种题词，

把普拉斯科菲娅叫做波林娜[11]，

说起话来声调悠扬如念诗，

她穿着紧束腰身的胸衣，

读俄语的H用的是鼻音，

声音跟读法语的N相近。

可不久这一切就无形中停止，

胸衣、纪念册、阿丽娜公爵小姐，

写着感伤小诗的笔记本，

都不再使她感到关切，

她又把塞林娜叫做阿库丽加[12]，

最后她终于穿上了棉袍，

并且戴上一顶束发帽。

三四

但丈夫真心诚意地爱她，

从来不去干预她的意愿，

一切全都放心地信赖，

自己则穿着晨衣喝茶进餐。

他的生活过得平平静静，

傍晚时分有时来了客人，

善良的芳邻阖第光临，

朋友们无拘无束地谈心，

叹叹苦经，议论别人的闲事，

随便什么都谈笑一番。

时间不知不觉地消逝，

免不了叫奥丽加沏茶烧水，

吃过晚饭，又快要睡觉，

于是客人乘马车告退。

三五

在安逸的生活中他们还保持

人们感到亲切的古代遗风。

在丰盛的谢肉节[13]他们按习惯

做着俄罗斯式的美味薄饼。

他们一年里要斋戒两次，

喜欢坐着旋转木马游戏，

喜欢环舞和圣诞节的占卜曲，

到了降灵节[14]那一天，当人们

听着神父的祷告昏昏欲睡，

他们都令人感动地在花束上

洒下几滴悼念的眼泪。[15]

他们需要克瓦斯像空气一样，

还按照官阶的等级为围坐在

餐桌旁的客人把菜肴送上。

三六

他们就这样双双活到老年。

最后死神来到了丈夫面前，

为他开启了坟墓的大门，

于是他戴上了另一个花冠。

他在午饭前一小时故去，

他的邻居前来为他吊丧，

孩子和忠实的妻室都很悲痛，

妻子比别人更加悲切哀伤。

他是个朴实和善良的乡绅，

在他的遗骨安葬的地方，

墓碑上镌刻着这样的铭文：

“谦卑的罪人，上帝的奴仆，

已故的旅长德米特里·拉林

在这碑下安享永恒的宁静。”

三七

弗拉基米尔·连斯基回到

自己的家园，立即就去

凭吊邻居简朴的墓地，

他对死者连连地长叹，

心里的悲痛久久不能平息。

“可怜的尤里克！”¹⁶他悲伤地说，

“他曾经把我抱在手上。

回想那几时我经常玩弄着

他胸前的奥恰科夫奖章！

他曾把奥丽加许配给我，

还说：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弗拉基米尔怀着满腔

真诚的悲哀，马上就为他

写下一首诗表示悼念。

三八

就在这个地方，他又为双亲

写下沉痛的悼词，含着泪

向一家之长的遗骸致敬……

唉！在人生的田亩之上，

有如生命短促的庄稼，

人们按照上天隐秘的意旨，

一代代地萌发、成熟、倒下；

后来的人也步着他们的后尘……

我们这轻狂的一代也同样

生长，激动，在生活中沸腾，

最后将祖先挤进坟场。

我们的时刻也要到来，

总有一天我们的后代子孙

会把我们这一代挤出世外。

三九

这轻松愉快的生活，朋友们，

你们现在就尽情地享受吧！

我可是看透了它的无谓渺小，

并不留恋这生活的快乐浮华；

我闭眼不看种种幻景，

但寄托于遥远未来的希望

有时候却激动着我的心灵：

没留下一点平淡的痕迹，

离开这世界我会怅惋不已。

我生活和写作不是为了赞赏，

但是我仿佛存着希冀，

把自己悲哀的命运宣扬，

即使一句话，也像忠实的故知，

会提醒人们对我的回忆。

四〇

它或许会拨动某人的心弦，

也许我所写就的诗歌

将会得到命运的恩宠，

而不致在勒忒河[16]里沉没。

也许（这真是我的奢望！）

将来有一个无知的村民

会指着我那著名的肖像，

并且说：这可真是个诗人！

请接受我衷心的谢忱吧，

和悦的阿俄涅斯[17]的崇拜者，

噢，是你深深地铭记着

我那即兴写出的诗歌，

是你那只温厚的手亲切地

把老人头上的桂冠抚摩！

[1]贺拉斯（前65—前8），古罗马诗人，主要作品有《颂诗》、《讽刺诗》等。

[2]德律阿德斯，希腊神话中的山林女神。

[3]共济会是一种秘密宗教组织，号召人们团结友爱，反对教会保守的正统思想。在人们的心目中，常把共济会员看成“伏尔泰信徒”。

[4]指德国格丁根大学，许多俄国贵族青年在这里读过书。这些人在政治上大都是自由主义者。

[5]康德（1724—1804），德国哲学家，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哲学的创始人。

[6]十二月党诗人丘赫尔别凯讽刺当时的哀歌，说它们写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7]这是当时浪漫主义诗人常常歌唱的主题。

[8]理查逊（1689—1761），英国小说家，感伤主义早期的代表。主要长篇小说《帕美拉》、《克莱丽莎·哈娄》、《葛兰狄生》反映18世纪英国贵族、资产阶级的生活，批判贵族的腐化堕落，宣扬资产阶级清教徒式的道德。

[9]葛兰狄生，理查逊同名小说的主人公，一个讲道德的人物。

[10]洛夫莱斯，理查逊小说《克莱丽莎·哈娄》的主人公，一个风流贵族。

[11]普拉斯科菲娅是粗俗的名字，波林娜是文雅的名字。

[12]塞林娜是文雅的名字，阿库丽加是粗俗的名字。

[13]谢肉节，大斋前的一星期，过节时饮宴跳舞，过后就要斋戒。

[14]降灵节，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

[15]俄国民俗，在降灵节时用花草去祭扫先人的坟墓。

[16]勒忒河，希腊神话中的忘川，亡魂饮了这条河的水就会忘记生前的一切。

[17]即缪斯。

第三章

她是个少女，她坠入了情网。

——马尔菲拉特[1]

一

“哪里去？我的这些诗人！”

“再见吧，奥涅金，时候不早了。”

“我不会耽搁你的，可是

这些夜晚你在哪儿度过？”

“在拉林家里。”“这可是怪事。

饶了我吧！你每天在那里

消磨整个晚上，怎么不难过？”

“一点也不。”“真不可思议。

我能想象那里是怎么回事：

首先（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那是个普通的俄罗斯家庭，

款待客人真是周至入微，

端上果酱，总谈那些事情，

无非是下雨、亚麻和畜棚。”

二

“我可没有看到什么不好。”

“无聊，这就是不好，我的朋友。”

“我讨厌您那些时髦的伙伴，

在家庭里我更感到温柔，

那里我可以……”“又是一首牧歌！

够了，亲爱的，看在上帝面上。

怎么样？你要走啦，真遗憾。

喂，我说，连斯基，你能不能

让我见见菲丽达[2]这姑娘，

你的思念、写作和泪水，

还有诗的灵感等等[3]的对象？

让我认识一下。”“你在开玩笑。”“不。”

“我很高兴。”“什么时候？”“就是现在。

他们会乐意把我们接待。”

三

“那么走吧。”

朋友们奔驰起来，

到了，他们受到殷勤招待，

有时按古时好客的风习，

对他们服侍得繁琐而勤快。

款客的礼仪大家都熟悉：

用小碟子送来甜美的果酱，

在打过蜡的小台子当中

把一瓦罐越橘茶放上。

············

············

············

············

············

············

四

他们顺着一条最近的路，

以最快速度向家里飞驰。¹⁷

现在让我们偷偷地听一听

主人公们在谈些什么事：

“你怎么啦，奥涅金？老是打哈欠。”

“是习惯，连斯基。”“但是好像

比以前更烦闷。”“不，一个样。

可是天色已这么昏暗；

快赶！快点，快点，安德留什卡！

这地方实在不值得留恋！

随便说说：拉林娜看来很平常，

却是一位很亲切的老太太；

我真担心：那杯越橘茶

会不会给我惹出病来。”

五

“请问：哪一位是达吉雅娜？”

“就是她，那位忧郁的姑娘，

如斯薇特兰娜[4]般默默无言，

一进来就坐下，紧靠着门窗。”

“你真的爱上了那个小的？”

“怎么样？”“我宁愿挑选另一位，

要是我像你是一个诗人。

奥丽加脸上缺少生气。

她就像凡·戴克[5]笔下的圣母像：

生着个圆圆的红红的脸，

恰如这个无味的月亮，

飘浮在这无味的天边。”

弗拉基米尔冷冷回答了一声，

路上再没有听到他的话音。

六

这一次奥涅金到拉林家里

拜访，给所有附近的芳邻

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还使他们大大乐了一阵。

一个猜测接着一个猜测。

大家都偷偷地纷纷议论着，

开玩笑，作出罪过的判断：

达吉雅娜许给了这个求婚者，

有的人甚至还肯定地说，

婚礼已经完全安排好，

暂时不举行，这是因为

时髦的戒指还没有取到。

至于说到连斯基的婚礼，

他们早已选定良辰吉日。

七

达吉雅娜脸上带着愠怒

听着这种种流言蜚语，

心里却不由得想着这件事，

暗自感到一种难言的欣喜。

心事在她胸中萦回盘绕，

时候到了，她心中萌发了爱情，

犹如一颗落地的种子，

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萌动。

她的遐想早就燃烧着

万般的柔情和热烈的思念，

正渴望畅饮那宿命的甘泉；

她那爱情的苦恼久久地

折磨着她的年轻的芳心，

心中正在等待着……一个人，

八

她终于等到了……一睁开眼睛，

她就说：是他，就是这个人！

唉！现在无论是白天，是黑夜，

是她那热烈而孤寂的梦魂，

一切都离不开这个男子，

一切都在施展它的魔法，

向可爱的少女提起他的名字。

人们的抚爱关切的言语，

女仆的亲切关怀的眼神，

都使她厌烦，她愁眉紧锁，

无心去听客人们的谈论，

她诅咒他们闲得如此无聊，

诅咒他们来得不是时候，

坐下来就谈得没完没了。

九

现在她是多么倾心于阅读

那充满柔情蜜意的小说，

她心驰神往如痴如狂地

沉醉于诱人的虚构的欢乐！

那些在幻想的幸福力量

激发之下创造出来的形象啊——

朱丽·服尔玛小姐的情人，

马列克·阿代尔和德·利纳，¹⁸

那激情冲动的受难者维特[6]，

还有那无与伦比的葛兰狄生

（这人物的故事能叫人打盹），

所有的人在这痴情的幻想家

头脑中都化为一个形影，

都汇成了奥涅金一个人。

一〇

她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些

使她入迷的小说的女主人公，

克莱丽莎、朱丽、黛尔菲娜[7]，

达吉雅娜带上一本危险的书，

独自徘徊在幽深的树林中。

她在书中寻觅并且找到

自己隐秘的热情，自己的梦想

和心中情思汹涌时的果实，

她长吁短叹，把别人的欢喜，

别人的哀愁亲自一一经尝，

她如痴如醉地低声背诵

给心中亲爱的主人公的书信……

但我们的主人公，不管他是谁，

已完全不是那位葛兰狄生。

一一

热情洋溢的作家总是

让他的文体带上庄重的格调，

他的主人公往往是个典范，

塑造得尽善尽美十分完好。

他所描绘的心爱的人物，

经常受到不公正的迫害，

却具有敏感的心灵和头脑，

而相貌也长得英俊可爱。

那心情激动的主人公怀着

无比纯洁而热烈的爱情，

随时准备为情人而牺牲，

在小说最后一部的结尾上，

罪恶总是受到应有的惩罚，

善良也会得到应有的报答。

一二

如今各种思潮都难以捉摸，

道德总让我们昏昏欲睡，

在小说中罪恶也令人喜爱，

在那里胜利总是和它相随。

不列颠缪斯杜撰的故事，

惊扰着少女宁静的睡眠，

或者是阴森可怕的吸血鬼，

或者是梅莫斯，阴沉的流浪汉，

或者是到处漂泊的犹太人，

或者是海盗[8]和神秘的斯波加尔，¹⁹

现在都成了她崇拜的偶像。

拜伦勋爵也曾用神来之笔，

以忧郁的浪漫主义形式，

表现不可救药的个人主义。

一三

我的朋友，谈这些有什么意义？

也许，按照上天的意愿，

我将不再做一个诗人，

新的魔鬼已潜入我的心坎，

我降低身份来写朴素的散文，

全然无视福玻斯[9]的威严，

那时按老调写一部小说，

用它来度过我愉快的暮年。

我不想用阴森可怕的手法，

来描绘恶行造成的痛苦，

我只向你们娓娓地叙述

一个俄罗斯家庭的故事，

情意缱绻的迷人的幻梦，

以及我们古代的风习。

一四

我将要叙说父亲或者是

年老伯父纯朴的话语，

孩子们在老菩提树下、小溪旁

预先约好的甜蜜的会聚；

那不幸的忌妒产生的痛苦，

分离和言归于好的泪水，

重新发生的争执，而最后

我将让他们去举行婚礼……

我会想起那热烈温柔的语言，

那缠绵悱恻的爱恋的情话，

在已往那些钟情的日子里，

当我跪落在娇艳的情人脚下，

这些话也曾来到我的嘴边，

现在我已不习惯再提起它。

一五

达吉雅娜，可爱的达吉雅娜！

现在我正陪着你淌下泪水，

你已经轻易把自己的命运

交到了那时髦的暴君手里。

你会毁灭的，亲爱的，但首先

你会怀着光辉灿烂的希望，

把那扑朔迷离的幸福召唤，

你会尝到生活的甜蜜美妙，

你正饮下愿望的醉人毒酒，

幻想正萦绕在你的心头：

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把它

想象成幸福会面的桃源，

你那命中注定的诱惑者

到处、到处都在你面前出现。

一六

达吉雅娜受着相思的煎熬，

她走进花园，在那里发愁，

那呆滞的目光突然低垂，

她真是懒得再往前行走。

胸脯不停地起伏，双颊上

嫣红的火焰在阵阵燃烧，

呼吸仿佛在嘴边消失，

耳朵嗡嗡响，眼前金星冒……

夜幕降临了，月亮像巡逻兵

在远方的天穹缓缓地巡行，

夜莺也在幽暗的树林里

唱出嘹亮婉转的歌声。

达吉雅娜在黑暗中不能入眠，

于是轻轻地跟奶妈聊天：

一七

“睡不着，妈妈：这里多气闷！

开开窗吧，再坐到我的身边。”

“你怎么啦，达尼亚[10]？”“我闷得慌，

我们来把古代的事儿谈谈。”

“谈点什么呢，达尼亚？从前

我头脑里可是记得不少

古代的事儿和有趣的神话，

说的都是姑娘和神怪老妖，

可眼下什么都说不清楚，

达尼亚，凡是我知道的都忘啦，

是啊，年岁可真是不饶人！

记性不行啊……”“跟我说说吧，妈妈，

说说你们过去的事情，

从前你是不是爱过什么人？”

一八

“别提了，达尼亚！在那个年代，

我们没听说过谈情说爱，

要不我那个死去的婆婆

准会把我打得死去活来。”

“那么你是怎么成亲的，妈妈？”

“看来是上帝早就给配了对。

我的凡尼亚比我小，亲爱的，

那时我才刚刚长到十三岁。

媒婆来回跑了两个礼拜，

对我爹爹娘亲一再催促，

爹爹终于为我祝了福。

我心里害怕哭得好悲伤，

哭嫁歌声中我给解开了发辫，[11]

人们唱着歌把我带进教堂。”

一九

“就这样我给带进了别人的家……

可你并没有听着我说呀……”

“噢，妈妈，妈妈，我多么苦恼，

我的亲爱的，我心里像乱麻：

我想哭，真想大哭一场啊！”

“我的孩子，你身体不舒服，

让上帝发慈悲，保佑你安宁！

赶快对我说，你有什么苦……

让我来给你洒一点儿圣水，

你在发烧呢……”“我没有病：

我……跟你说，妈妈……爱上一个人。”

“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于是奶妈嘴里喃喃祈祷着，

用枯瘦的手给姑娘画个十字。

二〇

“我爱上一个人，”她又痛苦地

对老婆婆喃喃地说了一声。

“我的好宝贝，你不舒服。”

“别打扰我：我爱上了一个人。”

这时候天空中月光如水，

那溶溶的柔和月色照亮着

达吉雅娜苍白俊美的容颜

和披散的头发，照亮着

她的泪珠和那位老婆婆，

她坐在年轻女主人公的面前，

白发苍苍的头上包着头巾，

身上还穿着长长的坎肩；

世界沐浴在动人的月色里，

万物在沉寂中昏昏睡去。

二一

达吉雅娜出神地凝望着月亮，

心儿早已飞到了远方……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你走吧，我独自待上一晌。

妈妈，把桌子挪过来一点，

给我拿来鹅毛笔和纸张，

我就睡，晚安。”留下她一个人。

静悄悄的，月光照在她身上。

达吉雅娜支着身子写着，

心里萦回着叶甫盖尼的身影，

这封不假思索写成的信，

透露着天真少女的爱情。

信很快写完，折叠好了……

达吉雅娜！这是写给谁的？

二二

我认识许多高不可攀的女人，

她们像冬天般冰冷和贞洁，

都是心如铁石，难以撼动，

人们的智力都难以理解；

我惊奇于她们那时髦的高傲

和她们天生的崇高德行，

而且我承认，我逃避着她们，

她们额头上写着地狱的题词：

“永远放弃你们的希望吧。”²⁰

读着它直叫我感到害怕。

被人爱慕对她们是灾难，

吓跑人们她们就高兴。

也许在那涅瓦河的两岸，

你们已见过类似的女性。

二三

在一群顺从的拜倒者中间，

我又发现另一些怪女人，

她们对热情的叹息和赞美，

虽那么得意却全不动心。

可是我吃惊地发现了什么？

她们会用无情的手段

吓跑那种怯生生的爱情，

却也善于再把这爱火点燃，

至少她会向你表示歉意，

至少她对你说话的声音

有时会使你感到更可亲，

于是那年轻的情人便会

重新心醉神迷地怀着轻信

去追逐那迷人的浮幻的爱情。

二四

为什么达吉雅娜更该受责备？

是因为她天性可爱纯真，

不懂得幻想能叫人受骗，

却相信自己追求的幻梦？

是因为她爱得毫不做作，

听任感情自由地奔腾，

是因为她对人如此轻信，

是因为上天赋予她以激情——

让她骚动的心富于幻想，——

赋予她智慧和坚毅的个性，

还有那与众不同的头脑，

以及火热和多情的心灵？

难道你们真的不能原谅

她因爱情而做出的轻率行动？

二五

轻浮的女人会冷静地权衡得失，

达吉雅娜却爱得那么实在，

她无条件地献身于爱情，

犹如一个讨人欢喜的小孩。

她不会说：我们再等一等吧——

这样就能提高爱情的价值，

就能用情网紧紧地系住他，

起初给他一点希望，挑起

他的虚荣心，再跟他若即若离，

使他心中痛苦难熬，接着

再用妒火燃起他的情意；

不然，他会厌倦于这种欢乐，

这狡猾的俘虏就会时刻

想挣脱套在他身上的枷锁。

二六

我还面临一件为难的事：

为了维护祖国的荣誉，

毫无疑问，我还必须把

达吉雅娜的信好好翻译。

她的俄语程度实在太差，

没有读过我们的报刊，

要用我们祖国的语言

表达思想还是很困难，

因此她写信用的是法语……

有什么办法！我再说一遍：

到如今女人心中的情意

用俄语来倾诉还是很困难，

到如今我们骄傲的语言

还是不习惯用来写书简。

二七

我知道，有人想强使小姐们

学习俄语，真的，这太可怕！

难道我能够想象她们

手拿《良友》²¹，认真地读它！

我要请你们，我的诗人，

证实一下：那些可爱的女子——

你们由于自己的罪孽，

曾给她们秘密地写过诗，

向她们表白自己的情意，——

她们不都是一知半解、

勉勉强强学会几句俄语，

还常常可爱地曲解文意，

在她们的嘴里外国的语言

难道不是变成了国语？

二八

但愿上帝不让我在舞会上

或者在门廊那里于分别时

遇见那披黄肩巾的女学生

或者戴着帽子的女院士！

没有语法错误的俄语

恰如没有笑意的朱唇，

我一点也不感到兴趣。

也许我将遭到这样的不幸，

新的一代美丽的少女

会听从报刊杂志的呼声，

教我们习惯于通顺的文理，

诗歌也将广泛地应用，

但是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将忠于古代的风习。

二九

那语法不通的随意的私语，

谈话中出现的不准确的发音，

仍然在我的胸中回响，

使我的心房一阵阵缩紧。

我没有那样的力量去追悔，

法语的声调永远叫人神往，

犹如昔日年轻时的罪孽，

犹如波格丹诺维奇[12]的诗章。

然而够了。我该来翻译

我的美人儿的那封书信，

我已经答应，有什么办法？

这会儿真想推掉这事情。

我知道：那位柔情的帕尔尼[13]的

笔调如今已不那么流行。

三〇

歌唱盛筵和哀愁的歌手，²²

要是你还和我在—起，

我的亲爱的，我就要提出

一个大胆的要求来打扰你：

我要请你把一个热情的少女

用异国语言所写的书信

翻译成令人沉醉的诗句。

你在哪里？来吧，我恭恭敬敬地

把自己的权利奉献给你……

但在那凄凉的巉岩之间，

他的心已不习惯于赞誉，

他独自一个在芬兰的大地

徘徊踯躅，而他的心灵

已经听不见我痛苦的呼吁。

三一

我面前就是达吉雅娜的信，

我保存着它，看得十分神圣，

读着它，惆怅之感油然而生，

读过多遍心中犹不能平静。

是谁教给她如此情意绵绵，

信手写来字字真挚大胆？

是谁教给她动人的梦话，

吐露的衷曲全然失去理智，

如此扣人心弦，却很危险？

我不明白。看吧，这就是我那

既不传神而又拙直的翻译——

一幅生动图画的拙劣模拟，

或者是羞怯的女学生的手

弹奏的《魔弹射手》[14]的乐曲。

达吉雅娜给奥涅金的信

我在给您写信——还要怎样呢？

我还有些什么好说的？

现在，我知道，您可以随意

对我轻蔑，拿它来惩罚我。

但是您对我不幸的命运

哪怕还存一点怜悯之心，

就一定不会拒绝我的接近。

起初我真想默不作声，

请您相信吧：这样您就

永远不知道我的隐情，

我暗暗怀着这样的希望，

偶尔，哪怕每礼拜一次

能在我们村子里看见您，

仅仅是听听您的言辞，

和您说上一句话，然后

就是日日夜夜地想啊想啊，

直到下次再和您聚首。

但是据说您不爱与人交往，

在这偏僻的乡村感到孤寂，

而我们……一切都不值得炫耀，

虽然喜欢您是出于诚意。

您为什么要来访问我们？

在这为人遗忘的荒僻乡间，

我本来永远不会认识您，

也不会遭到这痛苦的磨难。

随着时光的流逝（谁知道呢！）

平静了我这涉世不深的心，

我或许会找到一个心上人，

会成为一个忠实的妻子，

做一个贤良慈祥的母亲。

另一个！……不，在这世界上

我的心决不献给任何一个人！

这是神明所注定，上苍的意思：

只有你才能占有我的心。

我整个生命是最好的证明，

保证我一定会和你相逢；

我知道，你是上帝给我的恩赐，

你将要保护我的一生……

在梦里你曾来到我的面前，

虽不可捉摸，我却感到亲切，

你奇异的目光如此乱我方寸，

你的声音早在我的心中萦回……

不，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

你一进来，我立刻就觉察，

我顿时呆住，浑身燃烧，

心里默默地说：就是他！

可不是吗？我曾听到你的声音：

当我在帮助穷苦的人们，

或者用祈祷来安慰我这

激动不已的心灵的忧愁，

你不是在和我悄悄地谈心？

并且就在这样的时刻，

难道不是你，亲爱的幻影，

在明净的昏暗当中闪现，

轻轻地在我床头俯身站定？

难道不是你满怀欢欣与爱情，

对我轻声细语使我充满希望？

你是谁，我的安琪儿和保护者，

还是个奸徒专把女性欺诳？

快来解答我的疑惑吧。

也许这一切全然是空想，

一个未经世事的灵魂的幻梦！

命定的却是另一种情况……

然而让它去吧！如今我把

自己的命运全向你托付，

在你面前洒下点点热泪，

恳切地请求你的保护……

试想一下吧：我孤零零一个人，

谁也不能理解我的心，

我已无力保持自己的理性，

我应当默默地去寻找死神。

我等着你：请你只看我一眼，

用它来复活我心中的希冀，

要不然就打破我这沉重的梦，

噢，给予我应得的责备！

写完了！我不敢再看一遍……

羞愧和恐惧使我手足无措……

但你的人格是我的保障，

我大胆地把自己向它付托……

三二

达吉雅娜又是长吁又短叹，

书信在她手里瑟瑟颤抖着，

玫瑰红的封缄纸条在她那

火热的舌尖上舔湿又干了。

她那可爱的头低垂在胸前，

轻柔的寝衣微微地滑落，

从她那雪白迷人的双肩……

可这时皎洁的月光已变得

暗淡。远处的山谷在薄雾中

已逐渐明朗。清澈的溪涧

闪耀着银光，而那牧童

吹起的角笛正唤醒着农人。

早晨来临了：人们都起床，

可达吉雅娜还是昏昏沉沉。

三三

她仍低垂着头坐着不动，

没有发觉窗外的曙光，

在她那封写好的信上

也没有加盖自己的印章。

可是，房门轻轻地推开了，

那白发苍苍的菲利皮耶夫娜

用托盘给她端来了早茶。

“不早了，起来吧，我的孩子：

啊，我的美人儿，你起来了！

噢，我的早起的小鸟儿！

昨晚可是把我吓坏了！

真要感谢上帝，你无灾无病！

夜里的忧愁已没有了痕迹，

脸蛋儿还罂粟花一般艳丽。”

三四

“啊！妈妈，你给费心做件事。”

“好吧，亲爱的，你就吩咐吧。”

“你不要以为……真的……别怀疑，

你知道……噢！可别说推托的话。”

“我的宝贝，上帝会帮助你。”

“那么，请悄悄地叫你的孙子

拿着这封信去找奥……找那个

邻居……还要关照他一件事，

叫他一个字也不要提起，

也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去找谁呀，我的亲爱的？

如今我可是全没了记性。

这儿四周有那么多邻居，

叫我如何能够数得清。”

三五

“妈妈，你啊，瞧你多么笨！”

“我的好宝贝，我已经老啦，

老啦，脑筋迟钝了，达尼亚。

可从前，我是多么的伶俐，

从前，只要老爷一句话……”

“啊，妈妈，妈妈！你说到哪儿去啦？

我要你的脑筋干什么？

你看，我说的是这封信，

要送给奥涅金。”“噢，对了，对了。

你快别生气，我的心肝宝贝，

你知道，我这老婆子不灵活……

可你的脸儿怎么又白了？”

“没什么，妈妈，真的没什么。

你还是快点去找你的孙儿。”

三六

可一天过去了，没有见到答复。

第二天又来了，还是没有回音。

她苍白得像幽灵，一早穿好衣裳，

达吉雅娜等待着：何时会来信？

奥丽加的爱人翩翩来到了。

“请问您那位朋友在哪里？”

主妇对他提出一个问题：

“他简直已完全把我们忘记。”

达吉雅娜脸上一热，战栗起来。

“他说过今天要来做客，”

连斯基回答老妇人说：

“大概是因为信件耽搁。”

达吉雅娜垂下她的眼睑，

好像听到了恶意的责难。

三七

黄昏来临，烧晚茶的茶炊，

在桌上闪光，咝咝作响，

热着中国茶壶里的茶水，

轻轻的水汽在它下面飘荡。

奥丽加亲手给大家倒茶，

香气馥郁的茶水像一股

浓黑的水流斟入了茶碗，

小厮还双手送上了凝乳；

达吉雅娜呆呆站在窗前，

对着冰冷的玻璃窗呼吸，

我的宝贝，她默默地想着心事，

轻轻地划动着娇嫩的手指，

在蒙着雾气的玻璃窗上面，

写上心爱的奥和叶两个字。

三八

这时她真是心急如焚，

泪水充溢在忧郁的双眸里，

一阵马蹄声！……她的血凝住了。

更近了！奔驰着……叶甫盖尼

出现在院子里！“啊！”达吉雅娜

轻得像幽灵跑进另一个门厅，

从门廊跳到院子，又奔进花园，

飞奔着，飞奔着，不敢回身

看一下，眨眼间她已奔过了

花坛、小桥、草地，还有那

通向湖滨的幽径和树林，

碰断了多少丁香丛的枝丫，

她顺着草圃奔向一条小溪，

气喘吁吁，朝着—条长椅

三九

倒下……

“在这里！叶甫盖尼在这里！

啊，上帝！他心里会怎么想！”

在她那充满痛苦的心中，

做着渺茫的梦，存一线希望；

她浑身哆嗦，像火一般燃烧，

等待着：他会不会来？但没听见。

一群使女在花园的果畦上

采摘浆果，穿行在树丛间，

遵照主人的命令齐声歌唱。

（主人发出这命令是为了

不让那些使女贪馋的嘴

偷偷地吃掉东家的浆果，

于是她们不断地唱着歌：

乡下人想出了多妙的计策！）

使女们的歌

姑娘们，美人儿，

姐妹们，心肝儿，

玩起来吧，姑娘们，

乐起来吧，亲爱的！

唱起歌儿来，

这歌儿是从心里来，

引得那小伙子

到我们的环舞里边来。

等到我们引来了小伙子，

等到我们看见了小伙子，

就倏地跑开呀，亲爱的，

那时就把樱桃掷过去，

把樱桃呀草莓掷过去，

还把红醋栗也掷过去。

可别跑来偷听

我们心爱的歌曲，

可别跑来偷看

我们姑娘家的游戏。

四〇

她们歌唱着，而达吉雅娜

却无心细听这清脆的歌声，

她是那么焦急地等待着

怦怦跳动的心儿能平静，

双颊燃烧的红云能褪尽。

可她的胸中还那样激动，

双颊的火焰仍没有熄灭，

反而烧得更加通红通红……

就像被顽皮的小学生捉住的

一只可怜的小蝴蝶那样，

扑打着那五彩缤纷的翅膀；

就像秋播地里哆嗦的小兔，

突然看见远处的树丛里边

向它射来一支飞快的利箭。

四一

她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从长椅上慢慢地站起；

她走了几步，刚刚要拐进

树荫蔽日的幽径，却不期

遇上了叶甫盖尼，他目光炯炯

站立着，像一个可怕的幽灵，

她像被烈火包围一般

手足无措地在他面前立定。

但这意外的见面结果如何，

亲爱的朋友，今天我已经

不能再继续往下叙说；

我讲了这么长一段故事，

应该去散散步，稍稍休息：

后事如何，以后再说仔细。

[1]原文为法语。马尔菲拉特（1732—1767），法国诗人。

[2]菲丽达，古代牧歌里常用的女主人公的名字，此处指奥丽加。

[3]原文为拉丁语。

[4]斯薇特兰娜，俄国诗人茹科夫斯基同名故事诗中的女主人公。

[5]凡·戴克（1599—1641），佛兰德斯画家，作品以肖像画为主。

[6]维特，德国诗人歌德（1749—1832）的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的主人公。

[7]黛尔菲娜，法国女作家斯塔尔夫人（1766—1817）同名小说中的女主人公。

[8]海盗，指拜伦的诗作《海盗》中的人物。

[9]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一说是阿波罗，一说是赫里俄斯。

[10]达尼亚是达吉雅娜的爱称。

[11]俄国风俗，姑娘出嫁，把辫子解开，打成两根，盘在头上。

[12]波格丹诺维奇（1743—1803），俄国诗人。

[13]帕尔尼（1753—1814），法国诗人。

[14]《魔弹射手》是德国作曲家韦伯（1786—1826）谱写的歌剧。

第四章

德性寓于事物的本质之中。

——内克[1]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对女人我们愈显得冷淡，

就愈容易博取她们的欢心，

而且更能够牢牢地用一张

诱惑的罗网来毁掉她们。

那些冷酷无情的浪荡汉

常常夸耀情场上的窍门，

他们处处吹嘘自己的本事，

说他们只取乐而没有爱情。

但是这种重要的娱乐

只有对众口称颂的古代

那些情场老手才适合：

洛夫莱斯的声名已失去魅力，

那备受青睐的红色鞋跟

和华丽的假发已不合时宜。

八

谁不厌烦恼人的虚情假意，

陈年的老调还要来翻新，

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还一个劲儿要叫人相信，

老是听那些同样的辩驳，

要人消除那糊涂的成见——

这种想法连十三岁小姑娘的

头脑中都不可能出现！

谁不腻烦那些个威胁、

央求、起誓、假惺惺的胆怯，

一封简函也要写上六页，

还有那欺骗、诽谤、指环、眼泪，

姨母和母亲严密的监视，

以及丈夫令人厌烦的情意！

九

叶甫盖尼正是这样想的。

在青春年华的最初时刻，

他沉溺于不可遏制的热恋，

毁坏于放浪无羁的玩乐，

他为生活的习惯所娇纵，

暂时迷醉于一个意愿，

又绝望于另一个事件，

他渐渐为欲望感到烦恼，

也为暂时的成功而苦闷，

他倾听心灵无尽的怨诉，

在喧闹中，也在静谧的时辰，

他用笑声来压下哈欠：

就这样他消磨了八个年头，

虚度一生中最美好的华年。

一〇

他已经不再钟情于美女，

追求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

拒绝了——一会儿就若无其事，

变心了——他正好乐得休息。

追求她们他不感到欣喜，

抛弃她们他不感到惋惜，

她们的爱和恨他几乎不想起。

就像一个淡漠的客人，

晚上跑来打一局惠斯特[2]，

坐下来，等到打完了牌局，

他就乘车回自己的安乐窝，

在家里安安稳稳地睡下，

到早上连自己也不知道，

晚上又要到哪儿去逍遥。

一一

但是达尼亚的这封书信

却深深触动了奥涅金的心弦：

一个少女的梦想的话语

在他心中掀起了思绪的波澜；

于是他想起可爱的达吉雅娜

那苍白的脸色和忧郁的面容；

于是他的心深深地沉浸于

那甜蜜而又纯洁的幻梦。

也许，那旧日情感的火焰

刹那间又燃烧在他的心怀；

但是他不想骗取这少女

天真无邪的心灵的信赖。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花园里，

达吉雅娜正和他在此相遇。

一二

有两分钟他们相对无言，

还是奥涅金朝她跨上一步，

并对她说：“您给我写了信，

请不要否认。我已拜读

您所倾吐的恳切的心声，

您那纯洁的爱情的流露。

您的真诚温暖着我的心，

它唤起我早已沉默的情感，

让它重新在我心中激荡；

但是我不想来把您称赞，

为了您的真诚我愿同样

对您披肝沥胆赤诚相见。

我把内心的自白献给您：

任凭您对我作出评断。

一三

“假如我想让自己的生活

受家庭的羁绊紧紧约束；

假如幸福的命运注定了

我必须做个父亲和丈夫；

假如家庭融和的景象

哪怕有一刻使我着迷，

那么除了您这一位姑娘，

我决不去找另一个未婚妻。

假如我想寻求从前的理想，

那么这样说决非出于恭维：

要当我这愁苦日子的伴侣，

我一定会选中您这一位，

您会保证我心满意足，

我要多幸福……就能多幸福！

一四

“但我不是为幸福而生，

它和我的心没有缘分，

您枉然生就这样的美质：

受用它我没有这样幸运。

请相信吧（良心就是保证），

我们的婚姻将饱受折磨。

无论我是多么地爱您，

日子一久，我就变得冷漠；

您会悲伤地哭泣，而眼泪

决不会感动我的心灵，

却只会使我气得发疯。

您自己判断吧，喜曼[3]会为

我们那也许是漫长的岁月

撒下一些什么样的玫瑰。

一五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家

更糟，在那里可怜的妻子

为不称心的丈夫悲伤痛哭，

在孤寂中度过漫长的时日；

在那里烦闷的丈夫虽知道

妻子的贤惠（却诅咒运气），

总是愁眉不展、默默无言，

整日价生气和冷酷地猜忌！

我就是这样的人。当您怀着

这样的诚挚，这样的聪颖

给我写信，您那纯洁火热的

心灵寻找的竟是这样的人？

难道上苍为您安排的

就是如此严酷的命运？

—六

“梦想和岁月都一去不返，

我的心灵也不能获得新生……

我爱您用兄长般的爱心，

也许，还胜过手足之情。

请您平静地听我的忠告：

少女们往往喜欢想象，

不时变换着瞬息的幻想；

犹如一棵小树到了春天，

总要换上嫩绿的新装。

看来上天就是这样注定。

您会重新爱上一个人：但是……

您应该学会克制自己，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理解您，

不谙世故会招来祸事。”

一七

叶甫盖尼郑重其事地教导，

达吉雅娜无可奈何地听讲，

她噙着泪目，眼前一片模糊，

几乎喘不过气，一声也不响。

他把手伸给她。达吉雅娜

（正如常言所说：机械地）

悲痛欲绝地默默挽着它，

秀美的头无力地低垂着，

他们绕过菜园回家去。

两个人在一起，对于这件事，

没有人想要把他们责备：

乡村里也有这样的自由，

可以享受幸福的权利，

恰如高傲的莫斯科的风习。

一八

我的读者，您一定同意吧，

我们这位朋友很亲切地

对待伤透了心的达尼亚；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表现出

心灵的真正高贵的气度，

虽然人们都怀着恶意，

一点也不肯把他宽恕：

他的仇敌和他的朋友

（也许，两者没什么差别）

都百般地对他诽谤侮蔑。

每个人在世上都有仇敌，

可上帝啊，请帮我摆脱这些朋友！

朋友，朋友，我可领教够了！

我想起他们绝不是没有缘由。

一九

怎么回事？没什么。我只是

想把不快的念头遗忘，

只是想附带地来谈一谈，

没有一种可鄙的诽谤——

它是由造谣者在阁楼上制造，

又由庸俗的世人附和帮腔，——

也没有一种无稽之谈，

没有一种粗俗的讽刺，

不是由您的朋友面带笑容，

不怀着任何企图和恶意，

在一群正派人当中只不过

以讹传讹地重复一百次；

可他却常常为您辩护：

他如此爱您……像您的亲戚！

二〇

嗯！嗯！我的高贵的读者，

您所有的亲戚是否都康健？

对不起：现在您也许愿意

让我来给您解释一下

亲戚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亲戚就是这样一些人：

对他们我们应该殷勤、

爱护，从心里表示尊敬，

并按照我国人民的习惯，

到了圣诞节去登门访问，

或者寄信去表示祝贺，

让他们在一年中的其余时候，

不再为我们牵挂惦念……

总之，让上帝赐给他们长寿！

二一

可是温柔的美人的爱情

却比友谊和亲缘更坚毅：

就是在惊涛骇浪中您也

可以保持对它的权利。

当然是这样。但时尚像狂风，

但人们天生是那么任性，

但社交界总是议论纷纷……

而美人儿又都杨花水性。

况且丈夫表示的意愿，

凡是贤惠的妻子也总是

必须尊重，而不能轻慢；

于是您那忠贞的贤妻

常常瞬息间就迷上了别人：

撒旦[4]总做着爱情的游戏。

二二

有谁值得爱？有谁能相信？

谁对我们永远不变心？

谁将心比心用我们的尺度

去衡量一切事情和言论？

谁不散布有关我们的谣言？

谁关怀备至地来安慰我们？

谁能宽容我们身上的缺点？

谁永远不使我们感到烦闷？

忙忙碌碌地寻觅幻影的人哪，

不要徒然耗费你的心机，

我的极可尊敬的读者，

您还不如去爱您自己！

这才是值得您爱的：实在

没有别的人比自己更可爱。

二三

这次见面的结果怎么样？

唉，这一点并不难猜想！

爱情的令人发疯的痛苦

没有使年轻的心停止激动，

也没有减少她极度的悲伤；

不，可怜的达吉雅娜心中

更猛烈燃烧着恼人的爱情；

她彻夜不眠，难以入梦，

健康、鲜花般的生活和欢乐，

可爱的笑容、处女的平静，

如空泛的声音，全化为乌有，

可爱的达尼亚青春已消损，

犹如初露晨曦的天空

又布上孕育风暴的乌云。

二四

唉，达吉雅娜渐渐憔悴了，

她苍白、消瘦而沉默寡言！

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趣，

没有什么能拨动她的心弦。

邻居都深有感触地摇着头，

他们私下里悄悄地议论着：

她早就到了出嫁的时候！……

但是够了。我必须尽快

用一幅幸福爱情的图景

让我的读者们感到愉快。

亲爱的读者，深切的同情

不由得使我感到郁悒。

请原谅：我是如此喜爱

达吉雅娜，我的可爱的少女！

二五

一刻比一刻更加迷恋于

年轻奥丽加的美丽姿容，

弗拉基米尔整个身心

都沉浸在爱情的奴役之中。

他和她朝夕形影相随，

双双坐在她幽暗的闺房，

或者手携手在花园里漫步，

趁着黎明时的熹微晨光。

还有什么呢？他沉醉于爱情，

在爱恋的羞怯中意乱心慌，

只有看到奥丽加的微笑，

他才偶尔把胆子壮一壮，

伸手去抚摩她披散的鬈发，

或者去吻一下她的衣裳。

二六

他有时给奥丽亚[5]朗读一本

劝谕世事的长篇小说，

对于人的天性这位作者

比夏多勃里昂了解得更多，

然而常常有那么两三页

（都是些荒唐和不经之谈，

有害于少女纯洁的心灵）

他匆匆翻过还羞红着脸。

他们远远地躲开众人，

时常两个人面对着棋盘，

用臂肘支着桌子，有时

坐着，头脑里却思绪连绵，

连斯基心不在焉，竟然会

用卒子去吃自己的堡垒。

二七

就是乘车回了家，在家里

他还为奥丽加忙个不迭。

他用心为她装饰纪念册里

匆匆写就的薄薄的纸页：

他用羽笔和淡淡的色彩

在上面画着乡村的景色，

石头的墓碑，维纳斯神庙，

或者诗琴上停着的白鸽。

有时他在纪念册的纸页上，

在别人签署的名字下面，

留下了情意缠绵的诗句，

那是幻想的无声的纪念，

那是神来之笔的永久记录，

多少年后它还会依然如故。

二八

您当然不止一次看见过

那些乡下小姐们的纪念册，

那上面密密麻麻涂满了

小姐妹们的题词和诗作。

按照代代相传的风习，

为了把忠诚的友谊表示，

她们写下不合韵律的诗句，

而且长短不一，连篇错字。

在第一页上你可以看到：

请您在这里写点什么，[6]

还有签字：您忠实的安内特；

在最末一页你可以读到：

“谁对你更加友爱眷恋，

就请她接着题写一篇。”

二九

您一定可以在这里看到

画着的火炬、鲜花和两颗心，

会读到情人们的山盟海誓——

我至死忠贞不渝地爱着您。

某一个军队里的诗人也会

挥笔写下大胆的歪诗。

这样的纪念册，我的朋友，

我承认，我也乐意写几句，

我从心底里深深地相信，

我的胡诌只要表现出热情，

就一定会赢得主人的垂青，

而且以后人们也不会

冷笑着一本正经地评议

我的胡话是否写得俏皮。

三〇

但是你们，魔鬼的书库里

收藏的七零八落的书卷，

装帧得金碧辉煌的纪念册，

时髦的歪诗作者的苦难，

你们，用托尔斯泰[7]神奇的

画笔或巴拉丁斯基的智慧

灵巧地装饰起来的簿册，

让天雷把你们统统烧毁！

当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少奶奶

向我递过她的四开本[8]，

愤恨和颤抖就向我袭来，

我心灵的深处自然而然地

冒出一首尖刻的打油诗，

可我得给她们写赞美的文字！

三一

连斯基在奥丽加的纪念册上

写下的却不是赞美的诗句，

他的笔流露出挚爱的深情，

并不炫耀他的聪明才智；

他所看到和听到的有关

奥丽加的事情都如实描写：

那充满生活真情的哀诗

如江河奔流，滔滔不绝。

就像你，充满灵感的雅泽科夫[9]，

在心潮汹涌澎湃的时候

不知道在歌唱哪一个人物，

你那珍贵的感伤的诗集，

有朝一日将向人们表明

你那命运坎坷的一生。

三二

但是安静些！你听见了吗？

严厉的批评家[10]正吩咐我们

丢掉哀诗的破烂的花环，

并且喝令那拙劣的诗人

兄弟：“不要再哀哀痛哭，

不要千篇一律地哀鸣，

一个劲儿追悔昔日和已往：

够了，该唱唱别的事情！”

“说得对，你定会指示我们，

去写喇叭、面具和短剑，[11]

那些僵死的思想的财富，

你也会命令我们去再现，

对吗，朋友？”——不，你说到哪儿去！

“先生们，你们可以写颂诗，

三三

“像强盛的年代里那样歌颂，

像古代人们所做的那样……”

“尽是写些庄严的颂诗！

够了，朋友，还不是一样的名堂？

想想看，那讽刺诗人[12]说过什么！

那狡猾的‘人云亦云’的诗人

难道比我们那些悲哀的

拙劣诗人更能使你容忍？”

“但哀诗毕竟过于无聊，

那空幻的立意实在可怜；

而颂诗的目的却很崇高，

也很神圣……”这问题我们

很可以辩论，但我想沉默，

不想挑起两个时代的争论。

三四

拜倒在荣誉和自由面前，

当自己的思绪汹涌翻腾，

弗拉基米尔也会去写颂诗，

可奥丽加不会去读它们。

世上可有这一类事情，

那伤感的诗人眼泪汪汪，

给情人诵读自己的作品？

据说这是无上的奖赏。

真的，谦逊的情人真幸福，

他尽情吐露自己的梦想，

向着听得心迷神醉的美人，

向着歌唱与恋爱的对象！

幸福啊……虽然，也许她是

完全为别的事情而神驰。

三五

但是我只把我的幻想

和音韵游戏的果实单独

向我少年时代的朋友、

我那年迈的奶妈朗读，

有时在乏味的午餐之后

把那前来串门的芳邻

突然拉住，叫他在墙角里

为听我朗诵悲剧而烦闷，

或者（这可绝不是开玩笑）

我为寂寞和诗情所烦恼，

独自漫步在幽静的湖畔，

把那一群群野鸭惊扰：

听罢我那悠扬的诗句，

它们都忽地从岸边飞起。

三六 三七

奥涅金到底怎么样？弟兄们！

我请求你们稍微耐心点：

让我来把他一天的事情

详细地向你们描绘一番。

奥涅金过着隐士般的生活，

夏天他早晨六点多起床，

就穿着便装走到山下

那条奔腾的河流边上，

学那个古尔纳尔的歌者[13]，

横渡赫里斯彭特海湾[14]，

然后回去喝一杯咖啡，

把那些无聊的杂志浏览，

接着换好衣裳……

三八 三九

散步，读书，酣畅的梦境，

清流的细语，树林的浓荫，

有时候生着一对黑眼睛的

美女热烈而欢乐的亲吻，

驯养的生气勃勃的骏马，

极其精巧讲究的佳肴，

一瓶清澈透明的美酒，

在悠然的静谧中独自逍遥，

这就是奥涅金的神圣生活，

他忘情地沉浸于这种日子，

在这怡然自得的悠闲中，

送走了无数快乐的夏日，

忘记了城市，也忘记了朋友

和节日里种种无味的应酬。

四〇

但是我们北方的夏天，

恰如南方冬天的翻版，

它转瞬即逝，大家都明了，

虽然我们不承认这一点。

天空已充满秋天的气息，

阳光也已不那么灿烂，

白昼变得一天天短暂，

树林里那片神秘的浓荫

也在萧萧的呜咽中衰飒，

田野上升起茫茫的迷雾，

悲鸣的雁群列队出发

飞向南方：近在眼前了，

那够令人郁闷的季节，

转眼已经到了十一月。

四一

曙光在寒冷的夜色中升起，

田野上不再有耕作的声响，

恶狼带着饥饿的同伴，

不时在大路当中游荡；

过路的马匹嗅到野兽，

不断打着响鼻，小心的旅人

竭尽全力往山里飞奔；

在晨曦初露的时候，牧童

不再把母牛赶出畜栏，

在晌午来临的时刻，角笛

也不呼唤它们回到牛圈；

茅屋里姑娘²³唱着小曲

在纺纱，她那冬夜的良伴——

松明噼啪地爆响在她面前。

四二

这时已袭来了凛冽的寒气，

银装素裹，田野上处处是……

（读者已等着用玫瑰来押韵，[15]

好吧，那就快点把它押上去！）

结冰的小河银光闪闪，

比时髦的镶木地板还洁净，

欢乐的孩子们在上面嬉戏²⁴，

冰刀吱吱地划过冰层；

笨拙的白鹅迈开红脚，

想在水面上浮游戏耍，

它小心翼翼地走到冰上，

却一次一次地滑倒跌下；

那初降的瑞雪飞舞闪亮，

宛如繁星飘落在河岸上。

四三

这季节在村野里做些什么好？

散步？这个时候的乡村

满目萧条，到处都一样，

不由得使人感到郁闷。[16]

骑马到凄凉的草原溜达？

但是马儿那磨光的铁掌

踩着滑溜难行的冰雪，

你就等着摔倒在冰上。

那就坐在寂寥的屋里吧，

请读：这是普拉德[17]，这是司各特[18]。

不愿意？可以把账目查一查，

发脾气，喝喝酒，这样也可以

打发漫长的夜晚，明天还一样，

这就舒心地度过了冬季。

四四

奥涅金正像恰尔德一样，

在默默的懒散之中生活：

醒来上浴室洗个冰水澡，

然后就整天在家里消磨，

孤零零一个人忙于盘算，

他拿起那根秃头的球杆，

从一大早就在球台旁边，

把那两只台球打个没完。

当乡村的黄昏时光来临，

他离开球台，放下球杆，

在壁炉前面摆上了美馔，

叶甫盖尼等着：这时连斯基

驾着三马轿车辘辘来到，

快来吧，正是进餐的时候。

四五

名贵的克利歌和莫埃特牌

香槟美酒一瓶瓶冰冻过，

立刻就为我们的诗人

端上了早已摆好的餐桌。

它清澈明亮如飞马神泉[19]²⁵，

那琼浆玉液翻动着泡沫

（犹如这个和那个[20]一样），

使我心醉：为了它我乐得

掏出最后一个可怜的

雷波顿[21]。记得吗，我的朋友？

那富有魔力的清流曾经

引动了不少愚蠢的念头，

还有过多少谈笑、论争、

诗文以及欢乐的美梦。

四六

但是它损害了我的胃口，

用它那咝咝作响的泡沫；

因此我这个谨慎的人

如今宁可选择波尔多[22]。

对于爱伊我已经力不能胜，

这种酒太像一个情妇，

它姿容艳丽、轻佻、活泼、

任性，但灵魂空虚庸俗……

而你波尔多，很像个朋友，

你随时随地都是个良伴，

在那痛苦和不幸的时候；

你会给我们忠实地效劳，

或同我们共度闲暇的时刻。

万岁，我们的朋友波尔多！

四七

火焰熄灭了，金黄色的煤炭

薄薄地蒙上了一层灰烬；

一缕淡淡的烟气袅袅地

升起，壁炉里发出的微温

还没有消失。煤烟从管子里

通往烟囱。晶莹的酒杯

还在桌上咝咝地冒气。

这时暮色已渐渐加深……

（我喜爱那友情洋溢的美酒

和那友情洋溢的聊天，

在那法国人称为狼与狗

之间的时候，要问为什么，

我可是没法说得周全。）

下面是两个朋友的交谈：

四八

“那两位邻居怎么样？达吉雅娜

和你那位活泼的奥丽加？”

“你再给我斟上半杯酒……

够了，亲爱的……他们全家

都很好，让我向你问候。

噢，亲爱的，奥丽加那副

肩膀多迷人，胸脯多么美！

心灵多善良！要是有工夫

就一起去做客，她们会感激；

可是，朋友，你自己想想看：

去过了两次，从此以后

就再也不曾在那边露面。

哎，你瞧……我真是太糊涂！

她们请你这礼拜去赴宴。”

四九

“我？”“是啊，达吉雅娜的命名日

就在礼拜六。奥莲加[23]和她母亲

让我来邀请，你可没有

理由拒绝这样的盛情。”

“但是那里有一大堆客人，

总有些乱七八糟的来宾……”

“什么客人都没有，我敢保证！

那里会有谁？自己一家人。

我们一起去吧，劳你的驾！

怎么样？”“好吧。”“你真够朋友！”

说着，表示了对芳邻的敬意，

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然后又重新那么起劲

谈起奥丽加：这就是爱情！

五〇

他是那么快活。再过两礼拜

就是预定的幸福的日期。

洞房里合欢床上的秘密，

以及甜蜜的爱情的花冠

将使他如何地欢天喜地。

他就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过

喜曼[24]带来的烦恼和伤悲,

还有一连串无聊时的哈欠。

可我们这些喜曼的仇敌，

在家庭生活中看到的只是

一幅幅令人厌倦的图景、

拉封丹风味的长篇故事……²⁶

而我那可怜的连斯基，他的心

却是为这种生活而生。

五一

他被人爱着……至少他这样

相信，所以他是个幸福的人。

谁忠于信念，就有百倍的福气，

他静下原来就平和的心，

恬适地栖息在醉心的爱情中，

像酒醉的旅人休憩在客栈，

或者，更文雅些，像一只蝴蝶

栖息在春天的鲜花上面；

但有的人很可怜，他预见到一切，

他的头脑从不会昏乱，

他憎恨一切举动和言辞，

不管它们是怎样表现，

经验使他的心变得冷峻，

不准他在作乐中颠倒神魂！

[1]内克（1732—1804），法国政治家，路易十六时期的财政大臣。

[2]一种牌戏。

[3]喜曼，希腊神话中的婚姻之神。

[4]即魔鬼。

[5]奥丽加的爱称。

[6]原文为法语。

[7]费·托尔斯泰（1783—1873），俄国画家。

[8]原文为法语，即纪念册。

[9]雅泽科夫（1806—1846），俄国诗人。

[10]指十二月党人丘赫尔别凯，他曾在一篇文章中批评“忧郁的”哀诗。

[11]喇叭、面具和短剑是古典主义戏剧的象征性特征。

[12]指俄国诗人德米特里耶夫（1760—1837），他写过一首题为《人云亦云》的讽刺诗，讽刺拍马逢迎的颂诗诗人。

[13]古尔纳尔是拜伦《海盗》一诗中的女主人公，“古尔纳尔的歌者”指拜伦。

[14]达达尼尔海峡的古称。

[15]俄文中玫瑰（роза）的第二格розы和寒气（морозы）押韵，普希金在这里讽刺拙劣的诗人。

[16]这几句诗的草稿是：这季节在村野里做些什么好？散步？但到处都是光秃秃，恰如萨杜恩光秃的头顶，或者是一无所有的农奴。（萨杜恩是古罗马神话中的农神。）

[17]普拉德（1759—1837），法国政论家。

[18]司各特（1771—1832），英国诗人、历史小说家。原文为英语。

[19]指希腊赫利孔山的泉水。传说赫利孔山是缪斯的居处，喝了这里的泉水，就会得到诗的灵感。

[20]戏指爱情和狂热的青春，参见原注25。

[21]古希腊的小钱。

[22]法国葡萄酒。

[23]奥丽加的爱称。

[24]此处指婚后生活。

第五章

噢，但愿你没有做过如此可怕的梦，

你啊，我的斯薇特兰娜！

——茹科夫斯基[1]

一

这一年的秋天依依不舍

久久不愿离开这人间，

大自然等待着等待着冬季。

一直到了正月初二的夜晚

才落下一场大雪。达吉雅娜

很早就醒来，她看见窗外

院子、花坛、屋顶和篱笆

大清早就现出一片雪白，

窗上结着薄薄的冰花，

树木披上冬季的银装，

喜鹊在院子里欢腾歌唱，

远山铺上了一层冬天的

柔软而又耀眼的地毯。

一切都那么雪白璀璨。

二

冬天！……农夫兴高采烈地

乘雪橇初试刚积雪的道路。

他的马儿一边嗅着雪

一边欢快地跑着碎步。

全速前进的篷橇飞驰着，

把一片松软的积雪犁开，

车夫坐在雪橇的驭座上，

穿着皮袄，扎着红腰带。

瞧吧，仆人的孩子也飞跑着，

雪橇上放着小狗朱奇卡，

自己就权充拉车的快马。

这个淘气鬼的小指头冻僵了，

他觉得又是疼痛又好笑，

而妈妈却站在窗口威吓……

三

但是，也许这一类景致

不能引起你多大的兴趣：

这是一些粗俗的景色，

没有多少文雅的诗意。

受到灵感之神的启示，

另一位诗人用华丽的文体

为我们描绘了飘飘的初雪

和冬天种种细微的情趣；²⁷

他用火焰般热烈的诗句

描写了雪橇上秘密的郊游，

我相信，这一定会使你着迷；

但是我暂时不想和他，

也不想和你——芬兰少女

热情的歌者比比高低！²⁸

四

达吉雅娜（有一颗俄罗斯人的

灵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独独喜欢俄罗斯的冬天

和它那清淡素雅的景色、

严寒时映着阳光的浓霜、

雪橇，还有晚霞的火焰、

雪野上面玫瑰色的闪光、

主显节[2]前后傍晚的幽暗。

按照古代的风习她们家

每天晚上都热闹地欢度：

全家的使女都为小姐们的

未来高高兴兴地占卜，

并且每一年都预测她们

有军官做丈夫并出门去远征。

五

达吉雅娜相信自古以来

流行在民间的种种传说，

她相信梦境和纸牌的占卜，

还有月亮显示的福祸。

一切预兆都使她惶惶不安，

世间的一切都那么神秘地

向她预示着某种吉凶，

而心头也被预感时时压抑着。

忸怩作态的猫儿坐在炉台上，

喵喵地叫着用爪子洗脸：

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个征象——

客人要来了。蓦地她看见

一弯金钩似的新月冉冉

升起在那天穹的左边，

六

就浑身颤抖，脸色发白。

如果有一颗流星从那

漆黑的夜空飞驰而过，

并且往地面散落，达尼亚

立刻心慌意乱，趁流星

还没有陨落就毫不拖延，

悄悄地向它许下心愿。

如果在什么地方偶尔

遇到一个穿黑衣的修士，

或看见一只在她面前

横穿田间道路的兔子，

她就吓得魂灵儿出窍，

心中充满了不幸的预感，

束手等着灾难的来到。

七

结果怎么样？她在恐惧中

找到了一种秘密的安慰：

造物主是这样创造了我们，

喜欢矛盾本是他的常规。

圣诞节期[3]到了，真叫人高兴！

爱热闹的青年人都来占卜，

他们心中没有什么痛楚，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光明

和广阔无涯的美好前途；

老年人也戴着眼镜来占课，

他们已到了风烛残年，

一切都已失去不复返；

可是都一样：“希望”用那

呀呀的儿语向他们欺骗。

八

达吉雅娜用她好奇的目光

注视着沉在水里的蜡油：

它用那结成的奇异的花纹

向她预示未来是喜是忧：

从盛满清水的盆子里面

依次拿出一只只戒指，

轮到她拿戒指的时候，

唱的是一支古老的曲子：

“那里的庄稼汉都很富有，

他们用铲子扒着银子；

唱到谁，谁就会有福气

和荣誉！”但这首悲哀的小调

预示给人的却是损失，

少女的心所向往的是母猫。²⁹

九

凛冽的寒夜，天空多清朗，

上边回转着奇妙的群星，

是这样和谐，这样宁静……

达吉雅娜穿着袒胸的衣裙，

来到宽敞的院子，手里的

明镜对着天上的月轮，

但在漆黑的镜面上只有

一个凄清的月亮在打颤……

嘘……雪地沙沙响……来了个过路人，

少女朝着他踮着脚尖

悄悄地奔去，她的声音

比芦笛的乐音还要动听：

您名叫什么？³⁰他朝她望了望，

于是回答说：我叫阿加丰。

一〇

听从奶妈的劝告，达吉雅娜

准备占卜在这个夜里，

她悄悄吩咐在浴室里边

往桌上摆下两副餐具；[4]

达吉雅娜突然害怕起来……

而我——想起了斯薇特兰娜

也感到不寒而栗——算了……

我们这次占卜只好作罢。

达吉雅娜解下她那腰间的

丝带，宽衣躺到了床上。

列利[5]在她头上轻轻地翱翔，

而在鸭绒的枕头底下

放着一面少女用的小镜。

达吉雅娜睡了，夜是如此沉静。

一一

达吉雅娜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仿佛她行走在一片

覆盖着白雪的茫茫的原野，

四周是阴森可怕的黑暗；

她面前在起伏不平的雪堆中

有一条阴暗的河在日夜奔忙，

它没有封冻，却汹涌沸腾，

咆哮着，卷起排空的白浪；

两根被冰雪冻结的细树干——

一顶摇摇晃晃、岌岌可危的

小桥跨过急流的两岸；

在这喧腾的深渊前面，

达吉雅娜心中充满疑虑，

她停下脚步，不知怎么办。

一二

达吉雅娜埋怨着这道河流，

它拦住去路真叫人发愁，

周围没有一个人，没有谁

能从对岸伸出援助的手；

突然一个雪堆在活动，

是谁将要从这里出现？

原来是一只毛茸茸的大熊。

达吉雅娜惊叫了一声，

熊吼叫着，并且向她伸出

一只利爪；她强自镇定，

用颤抖的小手把它抓住，

战战兢兢地举步向前，

终于越过了这道河流：

可是怎么啦？熊跟在后面！

一三

她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只是急匆匆加快着脚步，

但是无论如何摆脱不了

这个浑身毛茸茸的忠仆。

讨厌的熊呼哧着向前奔窜，

出现了一座树林，静止的松柏

现出那郁悒庄重的风采；

所有的枝丫上都压着一团团

沉重的白雪；深沉的夜，

星光透过光秃的白杨、桦树

和菩提的树梢向树林里流泻；

没有路，大雪层层覆盖着

陡峭的悬崖和低矮的灌木丛，

把它们深埋在皑皑的白雪中。

一四

达吉雅娜走进树林，熊跟在后面，

松软的雪直没到她的双膝；

一会儿长树枝忽然钩住

她的脖子，一会儿使劲拉去

她耳朵上那对黄金的耳坠；

一会儿一只潮湿的鞋子

从可爱的小脚脱落在雪地里，

一会儿头巾掉了下去，

捡起它都来不及；她害怕，

因为背后有大熊的声息，

她那只颤抖的小手甚至

羞于提起长长的裙子；

她奔跑着，熊总是跟在后面，

她已经跑得没有了力气。

一五

她倒在雪地里，大熊迅速地

抓住她，并且拖着她上路；

她失去知觉，任凭它摆弄，

一动也不动，大气儿也不出；

熊拖着她奔上树林里的小径，

突然出现一所破败的茅屋；

周围荒无人烟，到处都被

凄凉的冰雪严严地盖住，

只有一个小窗亮着灯火，

茅屋里叫闹声不绝于耳；

熊喃喃地说：“这儿住着我的

干亲家：在他这儿暖和暖和！”

于是熊径直走进了门廊，

把她放在门口的地上。

一六

达吉雅娜醒了过来，她一看：

熊已经不在，她躺在门廊里，

门里边有叫闹和碰杯的声音，

就像在办隆重的丧礼；

她在这里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便悄悄往门缝里边窥探，

她看见了什么？……一群妖怪

围绕着餐桌坐得满满：

一个生着狗脸长着角，

一个长着公鸡般的头，

这儿坐着山羊胡子的妖婆，

这儿是傲慢古板的骷髅，

那儿是生着尾巴的侏儒，

还有个半鹤半猫的怪物。

一七

还有更可怕更奇怪的事情：

一只龙虾骑在蜘蛛的背上，

一个人头骨戴着红帽子，

在白鹅的脖子上转得欢畅，

一座磨坊跳着矮子舞，

叶片扇得哗啦啦山响；

吠叫、狂笑、唱歌、尖叫、拍手，

马蹄声嘚嘚，人言闹嚷嚷！³¹

但是达吉雅娜是如何惊讶，

当她认出了宾客们当中

那个她又爱又怕的人儿，

我们这部小说的主人公！

奥涅金坐在餐桌的后面，

并且偷偷地注视着门边。

一八

他做个手势——大家忙成一团，

他喝酒——大家都喝酒和叫嚷，

他笑笑——大家都哈哈大笑，

他蹙蹙眉头——大家都不响，

显然他是这里的主人；

于是达尼亚不再那么慌乱，

这位好奇的姑娘这会儿

稍稍把门打开了一点……

突然吹来了一阵风，把几盏

寒夜的灯火全都吹灭，

这伙鬼怪便乱成了一团，

奥涅金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霍地从桌子旁边站起，

大家都起立：他走向门旁。

一九

达吉雅娜真是吓坏了，她想要

尽力快一点从这里跑掉：

但怎么也跑不动，她急得

团团转，直想要大声呼叫：

但怎么也叫不出，这时叶甫盖尼

推开了门，所有地狱里的幽灵

都看见了这少女，它们一起

发出了狂笑；所有的眼睛、

蹄子、弯弯曲曲的长鼻子、

毛烘烘的尾巴、蓬乱的胡子、

长长的獠牙、血红的舌头、

犄角，还有骷髅的手指，

这一切全都朝她指着，

并大声喊叫：我的！我的！

二〇

我的！叶甫盖尼威严地喊着，

这帮妖怪立即没了踪影，

在这凛冽严寒的黑暗中，

只剩下少女和他两个人；

奥涅金轻轻拉着达吉雅娜³²

走进屋子里，让她在一张

摇摇晃晃的凳子上坐下，

还把头依偎在她的肩上；

突然奥丽加走了进来，

接着是连斯基；光闪了一闪，

奥涅金生气地挥了下手，

眼睛恶狠狠地朝他们看看，

他把不速之客大骂了一顿，

达吉雅娜吓得差点掉了魂。

二一

争吵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响，

突然叶甫盖尼抓起一把长刀，

连斯基立即倒下；夜色

浓得可怕，响起了一声惨叫……

破茅屋震得晃了一晃……

于是达尼亚从梦中惊醒……

她一看，房间里已很明亮，

嫣红的霞光熠熠地闪耀在

结着冰花的玻璃窗上。

门打开了。奥丽加出现在门旁，

比那北国的奥罗拉[6]更娇艳，

她飞奔进来，比燕子更轻健，

对达吉雅娜说：“告诉我呀，

你看见了谁，在不安的梦幻？”

二二

达吉雅娜没发觉妹妹来到，

她拿着一本书躺在床上，

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是那么专注，一声都不响。

虽然这本书既没有什么

诗人甜蜜的虚构和杜撰，

也没有明哲的真理和画卷，

但无论是维吉尔，无论是拉辛[7]，

无论是塞涅卡[8]、司各特和拜伦，

甚至是女子的时装杂志，

都从来没有这样吸引人：

朋友，那是马丁·扎杰加的书，³³

他是迦勒底[9]圣贤的首领，

能够占卜，也善于圆梦。

二三

这部高深奥妙的著作

是一个流浪江湖的商人

拿到他们这偏僻的地方，

并且终于搭上了几本

残缺不全的《玛尔维娜》[10]

卖给了达吉雅娜，他索银

三个半卢布，还要加上

一本通俗的寓言作品，

一本文法，两本《彼得颂》[11]

和《马蒙泰尔[12]文集》第三卷一本。

后来马丁·扎杰加的著作成了

达尼亚心爱的书籍……悲伤时

它能够给她安慰和快乐，

还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休憩。

二四

这个梦使她坐立不安，

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

达吉雅娜很想探究一下

这可怕的噩梦是什么意思。

达吉雅娜在那简短的目录里

依着字母的次序翻阅：

松林、暴风雨、妖婆、云杉、

刺猬、黑暗、小桥、熊和暴风雪

等等。马丁·扎杰加不能够

解决她心中存在的疑虑；

但这不祥的梦却预示她将会

发生许多愁人的怪事。

后来她有好些个日子

总是为此而惶惶不可终日。

二五

朝霞从早晨的山谷里升起，

用它那嫣红的妙手³⁴引来

鲜红的灿烂辉煌的太阳

和那命名日的节庆和欢快。

拉林家一清早就宾客盈门，

四周的芳邻都合家光临，

轿式雪车、带篷马车、四轮马车，

还有雪橇纷纷来自邻村。

前厅里挤满了扰攘的人群，

客厅里新知结识寒暄，

哈巴狗吠叫，姑娘们接吻，

大门旁在喧闹、欢笑和忙乱，

客人们互相鞠躬致敬，

小孩子哭闹，奶妈们叫喊。

二六

肥胖的普斯嘉科夫带着

粗壮的妻子应邀来到，

客人中还有格伏兹金，拥有

众多贫穷农奴的大富豪，

白发苍苍的斯科季宁夫妇

带着大大小小一群孩子

从两岁到三十岁倾巢而出，

彼杜什科夫，县里的纨袴少年，

我的那位堂兄弟布雅诺夫，

穿着鸭绒袄，戴着长舌帽³⁵

（你们当然跟他都很熟），

还有弗里亚诺夫，退职的参议，

庸俗的造谣家，老牌的骗子手，

嘴馋、受贿，无恶不作的小丑。

二七

和潘菲尔·哈尔利科夫一家

同来的还有特里克先生，

他爱说俏皮话，刚来自坦波夫，

戴着栗色的假发和眼镜。

像一个道地的法国人，特里克

送给达吉雅娜一份礼品，

是孩子们熟知的一段歌词：

请您醒醒吧，沉睡的美人。[13]

这段歌词印在歌曲集上

一些陈旧的小曲当中；

特里克这位机灵的诗人

在故纸堆里发现了它的影踪，

并且大胆地把美丽的妮娜[14]

改成美丽的达吉雅娜[15]。

二八

瞧啊，一位军队里的连长，

妙龄小姐们最崇拜的人，

县城里妈妈们心中的慰藉，

从附近的城镇专程来临；

进来了……啊，多好的消息！

今天要来一支军乐队！

还是上校亲自派来的。

多么高兴啊：就要开舞会！

丫头们早就手舞足蹈；³⁶

但是已到了吃饭的时候。

人们成对地入席，手拉着手。

小姐们和达吉雅娜挤在一起，

男宾在对面；人群叽叽喳喳，

画着十字围着桌子坐下。

二九

有一会儿客人们停止了谈话，

大家吃喝起来。四面八方

响起了盘子和刀叉的声音，

酒杯也碰得叮叮当当响。

但过了不久，客人们就渐渐

掀起一阵阵谈笑和喧闹。

谁也不听人说话，只是

呼喊、哄笑、争辩和尖叫。

突然门打开了。来客是连斯基，

后面跟着奥涅金。“终于盼来了，”

女主人叫道：“啊，我的上帝！”

客人都往旁边挤挤，每个人

都急忙挪开杯盘和坐椅，

招呼两位朋友快入席。

三〇

两人落座在达尼亚对面，

她比早晨的月亮还苍白，

比被追逐的小鹿抖得还猛烈，

那发黑的眼睛也不敢抬一抬：

她满腔燃烧着爱情的火焰，

只感到窒息和天旋地转；

朋友的祝愿她没有听到，

泪珠滚动在她的双眼；

这可怜的人儿摇摇晃晃，

几乎就要晕倒在地上，

但是她竭力把握住自己，

靠着意志和理性的力量。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

勉强支撑着在餐桌旁坐下。

三一

叶甫盖尼早已无法忍受

这种神经质的悲剧性场面，

以及少女的昏厥和眼泪：

对这些他感到极为厌烦。

这怪人碰上这盛大的宴会，

心中已经生了气。又看到

痛苦的姑娘这阵阵的颤抖，

他垂下眼睛感到好气恼，

他满脸愠色，愤愤地发誓

要对连斯基好好地报复，

要气得他发疯叫他吃点苦。

现在且先来庆祝一番，

于是他把那些客人的尊容

一一在心里描摹了一遍。

三二

自然不止叶甫盖尼一个人

看到了达尼亚心头的慌乱，

但那时大家的注意力和评论

都集中在油腻的馅饼上面

（可惜就是做得太咸了），

而且在烤肉和杏仁冻当中

已经端上了齐姆良葡萄酒，

瓶口上还用树脂密封；

接着是一排细长的高脚杯，

宛如你那纤细的柳腰，

吉吉[16]，我心中隐秘的珍宝，

我纯洁的诗篇歌咏的对象，

叫人神魂颠倒的爱情之杯，

你也曾叫我陶然沉醉。

三三

从瓶口拔去潮湿的瓶塞，

酒瓶啪地响了一声，美酒

咝咝地冒出泡沫；特里克

早就按捺不住，他挺胸昂首

站了起来，筵席上立即

鸦雀无声，保持绝对安静。

达吉雅娜几乎要昏倒，特里克

拿着一张纸向她转过身，

他唱起了歌，调子全走样，

却受到拍手喝彩欢迎。

达吉雅娜只得向他行礼致谢；

这诗人虽伟大却很恭谦，

他首先为她的健康干杯，

还把那歌词送给她留念。

三四

来客向达吉雅娜问候和祝贺，

她也向大家表示谢意。

当她来到叶甫盖尼面前，

这少女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那羞怯和疲惫的神情，

都使他不禁产生了怜悯：

他默默地向她鞠躬回答，

可他的眼神却温柔纯真。

是他真的受到了感动，

或是故作姿态把她戏弄，

是无意中露出这种神情，

还是真正出于他的好心，

但是这眼神是那么温柔，

使达尼亚的心感到振奋。

三五

大家都轰然推开了椅子，

接着人群拥进了客厅：

就像从甜蜜的蜂箱嗡嗡地

飞向庄稼地的一群蜜蜂。

对这次盛筵大家都满意，

芳邻们面对面坐着喘气；

太太们欢喜坐在壁炉旁，

姑娘们在角落里悄声细语；

铺好了一张张绿色的牌桌：

老头子喜爱的波士顿和龙勃勒[17]

在招呼着心急火燎的牌迷，

还有经久不衰的惠斯特，

这都是些彼此相似的货色，

是令人苦恼的无聊的产儿。

三六

惠斯特已经打了八局，

牌手的座位已八次轮换，

转眼到了吃茶的时候。

我喜欢用正餐、茶点和晚餐

来说明一天里的各个时辰。

在乡村里我们确定时间

本来就不是什么麻烦事：

肚子准确得如钟表一般。

我顺便在这里来说一说，

在我的诗篇里我是那么

经常地提起宴会以及

各种各样的美酒和吃喝，

就像你神妙的荷马一样，

你是三十个世纪的偶像！

三七 三八 三九

但是茶点端上来了，姑娘们

刚刚斯文地拿起茶碟子，

突然在那长厅的门里边

吹起悠扬的巴松管和长笛。

听到这如雷音乐的轰鸣，

放下掺着甜酒的浓茶，

闻名周围城镇的帕里斯[18]，

彼杜什科夫走向奥丽加，

连斯基去邀请达吉雅娜。

待字已久的哈尔利科娃

被那坦波夫的诗人请去了，

布雅诺夫拉走了普斯嘉科娃，

大家一窝蜂拥进了舞厅，

舞会光彩夺目地进行。

四〇

在我这部小说的开头

（请你参阅本书第一章），

我本想模仿阿尔巴尼[19]的风格，

把彼得堡的舞会描绘一番；

但是为那虚幻的梦想

所吸引，我却醉心于回顾

那些熟悉的淑女的纤足。

啊，小脚，跟着你们那些

纤巧的足迹，我已走得太远！

有鉴于青春时代的荒唐，

如今我应该迷途知返，

在处事和文体上我都要改正，

因此在这第五章的故事里，

我不再写那些抒情插笔。

四一

像青春时代生活的旋风

那样平庸单调和疯狂，

华尔兹的狂风在喧闹地飞卷，

一对对舞伴在大厅里回翔。

报复的时刻渐渐临近了，

奥涅金脸上笑容暗露，

他走向奥丽加。立即就和她

在宾客们面前翩翩起舞，

然后让她坐上一会儿，

和她闲谈着各种琐事；

这样约莫过了两分钟，

又继续和她跳起了华尔兹；

所有的客人都感到吃惊。

连斯基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二

响起了玛祖卡舞曲。从前，

当玛祖卡舞曲轰鸣的时候，

大厅里的一切都不住地颤动，

地板在鞋跟下也瑟瑟地发抖，

窗户震动着，发出叮叮声，

可现在不一样，我们都像

淑女们那样在地板上滑行。

但是在城镇和所有的乡村，

玛祖卡舞还是保留着往昔

全部的妙趣和最初的风味：

单脚跳、脚跟舞，还有捻胡须：

有害的时髦风气——我们的暴君，

最新式的俄罗斯人的毛病，

都没有改变它热闹的气氛。

四三 四四

我那热情的布雅诺夫老弟，

把达吉雅娜和奥丽加姐妹俩

带到我们的主人公面前，

奥涅金立即带走了奥丽加；

他带着她随意地翩翩起舞，

并且俯身温柔地对她

轻声说些庸俗的恭维话，

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于是

她那爱慕虚荣的脸蛋

浮起了更加鲜艳的红云。

这一切我的连斯基都看见：

他冒火、不能自制，由于忌妒

而愤怒，等到跳完玛祖卡，

诗人便去约她跳沙龙舞[20]。

四五

但是她不能。不能？为什么？

因为奥丽加已经答应过

奥涅金的邀请。噢，上帝，上帝！

他听见了什么？她竟会做……

这可能吗？刚刚出了襁褓，

就会卖俏，真是杨花水性！

她已经懂得耍弄花招，

已经学会了翻脸无情！

连斯基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他诅咒女人的调皮任性，

他走出去，要了他的马匹，

就奔驰而去。一对手枪，

两颗子弹——不用多费劲——

就能立即决定他的运命。

[1]题词引自茹科夫斯基的长诗《斯薇特兰娜》。

[2]主显节在旧历1月6日，主显节前后是一年中最冷最黑的时节。

[3]指圣诞节至主显节之间一个多星期时间。

[4]这是一种占卜的方法，据说少女未来丈夫的灵魂会来吃饭，可以从镜子中看到他。斯薇特兰娜也用同样方法占卜过。

[5]斯拉夫多神教中婚姻与爱情的保护神。

[6]罗马神话中的曙光女神。

[7]拉辛（1639—1699），法国剧作家，法国古典主义代表作家之一。

[8]塞涅卡（约前4—后65），古罗马哲学家、戏剧家。

[9]古代西亚的民族，曾统治过巴比伦。此处指星占家。

[10]法国作家科坦夫人的小说。

[11]19世纪初俄国诗人格鲁津采夫所写的长诗。

[12]马蒙泰尔（1723—1799），法国作家。

[13]原文为法语。

[14]原文为法语。

[15]原文为法语。

[16]指叶芙普拉克西亚·沃尔夫，普希金的朋友阿·尼·沃尔夫的妹妹。

[17]波士顿、龙勃勒都是牌戏。

[18]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王子，此处指美男子。

[19]阿尔巴尼（1578—1660），意大利画家。

[20]19世纪流行于法国的一种穿插各种花样的交际舞。

第六章

在那白昼阴暗而短促的地方，

生存着不感到死亡痛苦的民族。

——彼特拉克[1]

一

发现弗拉基米尔不见了，

奥涅金又感到索然无味，

他在奥丽加身旁沉思起来，

对自己的报复颇为陶醉。

奥莲卡[2]也跟着打起哈欠，

她用眼睛寻找着连斯基，

这跳得没完没了的沙龙舞，

像梦魇压得她透不过气。

舞会结束了，接着是晚餐。

给客人们一一铺好了床；

就寝的地方从门廊一直

延伸到使女们居住的下房。

大家都想安静地睡下，

唯有奥涅金独自回了家。

二

一切都沉入了梦乡：客厅里

肥胖的普斯嘉科夫打着呼噜，

身旁是他那粗壮的老伴。

格伏兹金、布雅诺夫、彼杜什科夫

和身体欠佳的弗里亚诺夫

在饭厅里的椅子上安眠，

地板上睡着特里克先生，

戴着旧睡帽，穿着绒毛衫。

在达吉雅娜姐妹的闺房里，

少女们做着甜蜜的美梦。

只有可怜的达吉雅娜悲怆地

站立在窗前，孤苦伶仃，

披着狄安娜洒下的光华，

对着幽暗的田野发愣。

三

他那出人意外的来访，

眼睛里突然流露的柔情，

和奥丽加在一起的古怪举动，

这些都在她心灵深处翻腾，

她左思右想都无法猜透

他的行为；一种妒意的愁闷

不断扰乱着她的方寸，

犹如一只冰冷的手揪住

她的心，脚下仿佛有一个

漆黑的无底深渊在喧闹……

达尼亚心里想：“我会毁灭的，

但为他而死是莫大的安慰。

我决不诉苦：为什么要诉苦？

他本来就不能给我幸福。”

四

说下去，说下去，我的故事！

一个新人物在招呼我们。

离开连斯基的村庄红山

五里路以外有一个乡村，

在那适宜哲人们沉思的

荒凉地方，有一个农户，

主人叫扎烈茨基，至今还健在，

他本是个无赖，赌徒的头目，

浪子的首领，酒馆里的论客，

可现在变得和善而可亲，

是一个家庭的单身户长，

温和的地主，可靠的友人，

还是个相当正直的人物：

我们的时代在不断进步！

五

从前，社会上那些爱奉承的人

曾经夸奖过他的蛮勇：

确实，在五丈以外他用手枪

瞄准红心能百发百中。

说来也不奇怪，他在战场上

有一次杀得来了劲，曾经

大显身手，竟从卡尔梅克[3]

战马上勇敢地滚下了泥泞，

如同醉汉，他成了法国人的

俘虏：一件宝贵的抵押品！

这当代的雷古卢斯[4]，名誉之神，

宁愿随时做个阶下囚，

只要每天清晨能在维拉³⁷

赊账灌下三大瓶老酒。

六

从前，他经常戏弄别人，

他会愚弄某一个傻瓜，

也会巧妙地蒙骗聪明人，

有时是当面，有时暗中耍滑，

虽然有一些把戏也曾

给过他不少痛苦的教训，

虽然他自己也曾上当，

就像个傻里傻气的蠢人。

他会兴致勃勃地与人争辩，

对答得时而聪明时而愚蠢，

有时他谨慎地保持沉默，

有时又谨慎地与人争论，

他会挑唆年轻的朋友，

把他们送到野外去决斗。

七

或者是迫使他们和解，

以便三个人去吃喝一顿，

然后暗中编些笑话和谎言

把他们说得不值分文。

但是光阴似箭！[5]那豪勇

和蓬勃的青春一起逝去了

（正如另一种游戏，爱情的梦）。

就像我说过的，我的扎烈茨基

终于躲开了生活的暴风雨，

在稠李和洋槐的浓荫下退隐，

如同看破红尘的明智之士，

他像贺拉斯一样，种种白菜，

喂养一大群鹅鸭家禽，

教孩子读读识字课本。

八

他并不愚蠢，而我的叶甫盖尼

虽然并不敬重他的为人，

却喜欢他评断事物的本领，

和对各种问题的清醒谈论。

叶甫盖尼常常高兴地和他

会面，因此这一天早起

看到他登门造访，一点儿

也不感到有什么惊奇。

对方寒暄了一阵以后，

就不再随意说古论今，

眼睛里微露笑意，把一张

诗人的便笺递给奥涅金。

奥涅金走到窗口前面，

默默地读完了这张便笺。

九

那是一封又客气又高尚的

简短的挑战信，或者叫战书：

连斯基请他的朋友去决斗，

写得恭敬、冷峻又清楚。

奥涅金丝毫没有迟疑，

他转过身来向着这位

受委托的使者，十分简短地

回答：我随时可以奉陪。

扎烈茨基站起来，不再解释，

说他不想再耽搁下去，

家里还有事情一大堆，

他立即告辞，剩下叶甫盖尼

一个人对着自己的良心，

为自己的行为深深地悔恨。

一〇

应当作一次严格的反省，

他暗自对自己进行了审判，

在许多方面深深地自责：

首先，是自己有失检点，

昨天晚上他那么随便地

对那羞怯温柔的恋情开玩笑。

其次，就让那诗人去做

一点傻事吧，他还青春年少，

十八岁，应该得到宽宥。

叶甫盖尼满心爱着这青年，

不应该任凭世俗的成见

把自己耍弄，不应该像一个

火爆的孩子，好斗的狂徒，

而应该做个明达的大丈夫。

一一

他本来应该表现出友情，

而不必如此冲动，像头野兽；

他应该好言相劝，让这颗

年轻的心平静。“但这时候

已为时太晚，时机尽失……

而且，”他想，“那个老打手

还参与了这件不幸的事情，

他爱挑拨，爱造谣，爱胡诌……

当然，对于他那无聊的话

只应该报以轻蔑的一瞥，

但庸人的窃窃私议和笑骂……”

瞧吧，这就是社会舆论！³⁸

名誉都值得我们尊崇！

地球就是靠着它转动！

一二

诗人心中沸腾着仇恨，

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着回音，

瞧吧，那能说会道的邻居

已经得意地带回了口信。

现在这妒汉是多么高兴！

他一直在担心，生怕那无赖

用一句笑话敷衍搪塞，

想出个什么狡黠的花招，

把胸膛从他的枪口上避开。

现在所有的疑虑都消除了：

明天拂晓前他们都要

准时赶到磨坊那荒郊，

面对面扳起手枪的扳机，

瞄准对方的大腿或鬓角。

一三

对这轻佻的姑娘好不愤恨，

心情激动的连斯基不想

在决斗之前看到奥丽加，

他看看怀表又看看太阳，

最后挥了一下手——算了，

还是去找这邻村的女郎。

他想使奥莲卡感到难堪，

他的来访定会使她惊慌，

可是想不到：热情地来迎接

这可怜的诗人，跟从前一样，

奥莲卡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仿佛那漂浮不定的希望，

她活泼、无忧无虑和快乐，

她呀还跟从前一个样。

一四

“为什么昨晚那么早就走了？”

奥莲卡一见面就提出问题。

连斯基默默地低下头来，

他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面对着这双晶莹的明眸，

面对着这天真无邪的少女，

面对着这活泼快乐的人儿，

忌妒和恼怒已完全消失！……

他满怀柔情甜蜜地望着她，

他感到：他仍然为少女所珍爱，

他深深感到悔恨的痛苦，

想要恳求少女的宽贷，

他战栗着，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他感到幸福，几乎消了气……

一五 一六 一七

他又思虑重重、没精打采，

在心爱的奥丽加面前站定，

弗拉基米尔再也没有勇气

对她提起昨天的事情。

他想：“我必须把她拯救。

绝不能放任这个浪荡汉

用那叹息和恭维的烈火

去扰乱年轻姑娘的心坎……

不能让那可鄙的毒虫

咬坏纯洁的百合的花梗，

这小花刚绽开两个早晨，

不能让它就这样凋零。”

这一切都明白说明，朋友们，

我必须去决斗，同我的友人。

一八

假如他知道，什么样的创伤

在烧灼着我那达吉雅娜的心！

假如达吉雅娜得知这件事，

假如她能够知道明晨

连斯基和叶甫盖尼就要为了

哪个人进入坟墓而决斗，

啊，也许她的爱能够使

这两人重新成为朋友！

但可惜她的热情恰恰

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

奥涅金完全保持沉默，

达吉雅娜只是暗自苦恼，

只有奶妈本来能发觉，

可她却完全没有想到。

一九

整个晚上连斯基都心不在焉，

他一会儿快活，一会儿忧愁，

但是那受到缪斯抚爱的人

总是这样：他皱紧着眉头，

呆呆地坐在钢琴前面，

把一组和音反复地弹奏，

有时他向奥丽加投去一瞥，

轻轻地问：我是不是很幸福？

但天色不早，该告辞回家了，

他的心紧缩着，充满了痛苦，

和年轻的姑娘告别的时候，

他心如刀割，悲痛欲绝，

少女望了望他的面孔。

“你怎么啦？”“没什么。”他走下台阶。

二〇

回到家里，他把那对手枪

检查了一遍，又放回枪盒里。

于是他脱下外衣，在烛光下

打开一本席勒的诗集；

但是一种思绪萦绕不去，

哀愁的心灵并没有憩息，

奥丽加总是浮现在眼前，

是那样难以形容的美丽。

弗拉基米尔合上了书本，

拿起鹅毛笔，他的诗章

充满了情意绵绵的废话，

滔滔地流泻，铿锵地鸣响。

趁着诗兴勃发，他高声地朗读，

像酩酊的杰利维格[6]在宴会上。

二一

连斯基的诗篇还偶然保存着，

它就在我身边，这就是他的诗：

“我那春天的黄金般的岁月，

你们往哪里，往哪里飞驰？

未来给我准备下了什么？

我的目光枉然地寻搜着，

它还隐藏在浓重的黑暗里。

别找了，命运的法则是公正的。

那枪弹会射中我，叫我倒下，

还是从我的身旁飞过，

两者都好：是清醒还是沉睡，

就要到来了，那命定的时刻；

操劳的白昼固然美好，

黑暗的来临也很美妙！

二二

“到来日，晨光将明亮地照耀，

晴朗的白日是多么灿烂，

而我，也许将走进那坟墓的

神秘的阴影，静静地长眠，

那潺湲的勒忒河水将吞没

我这年轻诗人的记忆，

世界也将把我遗忘；但是

你会来吗，我美丽的少女，

在我这早逝的人身上你可会

洒下热泪，想到：他爱过我，

他曾经把那欢腾生命的

惨淡黎明只献给我一个！……

我真挚的朋友，我心爱的少女，

来吧，来吧，我是你的伴侣！……”

二三

他写得这样阴暗和忧伤，

（我们把这叫做浪漫主义，

虽然在这里我一点没看到

浪漫主义；但何必谈这问题？）

在这晨光将要来临之时，

他终于把困倦的头低垂，

当他写到时髦的理想两个字，

连斯基已渐渐打起瞌睡；

但是他刚刚为蒙眬的睡意

所诱惑，正要入梦，那邻居

已走进寂然无声的书房，

大声呼喊，唤醒了连斯基：

“该起来了，已六点过了几分。

奥涅金一定在等待着我们。”

二四

但是他说错了：叶甫盖尼

这时还在做着深沉的梦。

夜色已渐渐变得蒙眬，

公鸡正对着金星啼叫，

奥涅金还沉浸在酣畅的梦境。

太阳已升到高高的天上，

轻飘的雪花在空中翻飞，

闪闪发亮，但是叶甫盖尼

仍然没有起床，在他的

头上，梦神在翱翔嬉戏。

他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

于是掀开两边的罗幔；

他一看——明白了早就应该

动身去履行他的诺言。

二五

他急忙打铃。法国仆人

吉约很快跑到他身边，

给他拿来晨衣和便鞋，

还递给他一件贴身的衬衫。

奥涅金匆匆忙忙地穿戴，

还吩咐仆人赶快收拾，

和他一起出门，还要他

也随身带上手枪盒子。

轻便的雪橇准备好了。

他坐下，飞快地驰往磨坊。

一会儿就到了。他吩咐仆人

带上那致命的勒帕热³⁹手枪

跟在他后面，把拉车的马

拴在田野的两棵橡树下。

二六

连斯基把身子靠在堤坝上，

他早就等得很不耐烦，

这时那位乡下机械师

扎烈茨基却在议论着磨盘。

奥涅金来了，表示了歉意。

扎烈茨基好不诧异地问他：

“在哪里呀，您的副手在哪里？

在决斗上他遵循古风和细节，

由衷地喜爱正规的方式，

他可不允许随随便便

就这样把一个对手打死，

而必须讲究严格的规则，

尊重自古以来的传统

（这一点他值得我们称颂）。

二七

“我的副手吗？”叶甫盖尼说，

“就是他：我的朋友，吉约先生[7]。

也许您不会有什么异议，

我想请他来给我作证，

虽然他是个不知名的人物，

但他当然是个正直的人。”

扎烈茨基只是咬了咬嘴唇。

奥涅金对着连斯基问道：

“可以开始吗？”“开始吧，请，”

弗拉基米尔回答说。于是两人

走到磨坊后面。远处田野中

扎烈茨基正和那个正直的人

双方进行着重要的谈判，

两个仇人站着，垂下了眼睑。

二八

他们竟成了仇敌！曾几何时

决斗的渴望使他们分了手？

曾几何时他们还友爱地相处，

共同享受着闲暇和珍馐，

谈论着思想和事务？如今

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仿佛在可怕难解的梦中，

他们彼此都冷酷地默默

给对方准备下葬身的坟茔……

趁现在双手还没有染红，

他们不是可以握手言欢？

不是可以友好地说“再见”？

但上流社会一结下冤仇，

就怕在争斗中有失体面。

二九

手枪都擦得锃光闪亮，

小锤子敲着通条铮铮地响。

子弹装入了磨光的枪筒，

扳机第一次嚓一声扣上。

火药像一股灰白的细流

倒进了手枪里的火药池。

还牢牢地装上齿状的火石。

那心里发慌的吉约呆呆地

在一个树桩的后面站住。

两个仇人丢下了斗篷。

扎烈茨基走了三十二步，

十分准确地量好距离，

把两个朋友带到两旁，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手枪。

三〇

“现在往前走吧。”

两个仇人

还没有瞄准，却那么冷酷，

用坚定的步伐，默默无言地

不紧不慢向前跨了四步，

四个向死亡前进的步子。

这时叶甫盖尼没有停止

前进，他第一个默默地

把自己那支手枪举起。

两人又向前迈了五步，

于是连斯基眯起了左眼，

也开始瞄准——可是这时

奥涅金开枪了……终于敲响

那命定的丧钟：我们的诗人

无言地掉下了手中的枪。

三一

他轻轻地把手按住胸膛

倒下了。他那黯淡的目光

表现的是死亡，而不是痛苦。

像一团雪球映着太阳，

慢慢顺着山上的斜坡

滚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身上像浇下一盆冷水，

奥涅金奔到少年的身旁，

瞧着他，呼唤他……但是枉然：

他已经死了。年轻的诗人

过早地把人生的归途走尽！

一阵风暴，这瑰丽的花朵

就在晨光熹微中凋谢，

圣坛上的神火就这样熄灭！……

三二

他静静地躺着，他的前额

显出奇异的困倦的安详。

胸膛被一颗子弹打穿，

伤口冒着气鲜血在流淌。

仅仅在一刹那以前，这颗心

还在跳动，充满了爱情，

充满了仇恨、灵感和希望，

生命在欢跃，热血在沸腾；

可现在，像一座废弃的房屋，

里面只有黑暗和死寂，

就这样永远沉静下去。

百叶窗关着，窗子用白粉

涂得白白的，没有了女主人。

天知道在哪里。已没有了踪影。

三三

叫人称心的是用挖苦的

俏皮话叫疏忽的仇人气恼；

叫人称心的是看着他被迫

低下喜欢触人的犄角，

不由自主地照了照镜子，

却羞于承认自己的丑恶；

更叫人称心的是，朋友们，

他竟无意中叫起来：这是我！

还有更叫人称心的，那是

默默地准备下他应得的棺材，

悄悄地瞄准他苍白的额头，

在按规定量好的距离之内；

但是送他到祖宗那里去，

未必会使您称心如意。

三四

怎么样，假如年轻的朋友

被您用手枪一下子打死，

只因为他酒后神色傲慢

或回答失礼，或为区区小事

使您感觉到受了侮辱，

或者他骄横地要求您决斗，

只由于勃然发作的恼怒，

请您说说，这时您的心情

会是何等的悔恨和惊慌——

当他静静地躺在您面前，

死神已临到他的头上，

身子渐渐地变得僵硬，

当他对于您绝望的呼唤

既听不见也不能答应？

三五

受到内心深深的谴责，

痛苦地紧握着手中的枪，

叶甫盖尼呆呆凝视着连斯基。

“怎么？打死了。”邻居下了判断。

打死了！奥涅金被这可怕的

喊声吓呆了，他浑身战栗，

跑去呼喊人们来料理。

扎烈茨基把这已经冰冷的

尸体小心抬到雪橇上，

带着这可怕的宝物回村庄。

马儿闻到了死人的气味，

焦躁地扭动着，打着响鼻，

白沫濡湿了钢铁的马嚼，

雪橇箭一般飞驰而去。

三六

我的朋友，你们都怜惜诗人：

在满怀热望的少年时光，

这希望还没有在人间实现，

几乎才刚刚脱下了童装，

就凋萎了！如今，那热情的激动，

那青春时代高尚的志向，

那崇高、温柔而又大胆的

感情和思想，又在何方？

还有对爱情的强烈的追求，

对知识和未来事业的渴望，

对于恶习和耻辱的畏惧，

以及心中隐秘的梦想，

以及非尘世的生活的幻影，

神圣诗歌的梦境，都无影无踪！

三七

也许他是为世界的幸福而生，

至少会获得崇高的声誉，

也许他那已沉寂的诗琴

本能奏出名扬千古的乐曲，

铿锵地鸣响，世代不绝，

等着这位诗人的也许是

社会地位中最高的等级。

但他那多灾多难的阴魂

可能已随着他的逝去

带走了神圣的奥秘，那鼓舞着

我们的声音也从此沉寂，

时代的颂歌，万民的赞美，

已经不能传送到他那里——

那长年幽居的坟茔的边际。

三八 三九

也许是另外一种样子：

等着诗人的是平凡的一生。

青春岁月会很快逝去：

他心灵的热情会渐渐变冷。

在许多方面他会起变化，

断然和缪斯分手，结婚，

穿上厚厚的棉袍，在乡下

戴上绿帽子，日子也过得称心；

他会明白生活的真谛，

四十岁年纪就得了痛风病，

吃喝、无聊、发福和衰颓。

终于一病不起，在孩子、

哭哭啼啼的农妇和大夫的

围绕下默默地与世长辞。

四〇

但是不管怎么说，读者啊，

我们这位年轻的情侣、

诗人、喜欢沉思的幻想家，

已经死在朋友的手里！

有个地方：在这充满灵感的

诗人居住的村庄左边，

两棵青松根须紧紧相连，

来自邻近山谷的溪水

蜿蜒长流在它的下面。

牧人喜欢在那里休息，

割草的农妇来到那里，

把叮咚响的水罐装满溪水；

在溪水旁边、浓荫下面，

竖着一块普通的墓碑。

四一

墓碑下面（当春天的雨露

开始滋润田间的谷物）

牧人编着杂色的树皮鞋，

歌唱着伏尔加河上的渔夫；

这时城里的年轻女郎

为了消夏来到这乡村，

当她一个人骑着马儿

在那广阔的田野上驰骋，

到了墓碑前面她会勒住

缰绳，停下奔驰的骏马，

并且撩开帽子上的面纱，

用她灵活的双眸读起

墓碑上那简短朴素的碑铭——

眼泪将模糊她柔情的眼睛。

四二

于是她骑马在旷野里缓行，

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乡，

她的心灵不由自主久久地

为那连斯基的命运而惆怅，

她在想：“奥丽加现在怎样啦？

她的心是不是久久地痛苦，

或者流泪的日子早过去？

她的姐姐眼下在何处？

那逃避人们和尘世的人儿，

那时髦美人的时髦仇敌，

那杀害年轻诗人的凶手，

忧郁的怪人眼下在哪里？”

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一切

我都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四三

但不是现在。虽然我真心地

喜爱我这小说里的主人公，

虽然我还会叙说他的故事，

但现在我不想谈他的事情。

时代倾向于写严肃的散文，

时代不喜欢淘气的诗韵，

而我也叹着气老实承认，

我已经更懒于追求韵文。

我的笔没有了从前的兴致

去飞快地涂写一页页稿纸；

另外一些冷静的遐想，

另外一些恼人的忧虑，

都扰乱着我心灵的幻梦，

在喧嚣的世界，在孤寂的时日。

四四

我听到另一些愿望的呼声，

我感受到一些新的哀伤；

对愿望我早已不存希冀，

而旧日的哀伤却令我惆怅。

幻想，幻想！哪儿有你的温馨？

和它押韵的青春，[8]你在哪里？

难道说它的花冠真的终于

就这样凋敝，永远凋敝？

难道说我的生命的春天

还没有写出动人的哀诗

（就像我经常戏言的那样）

就已经实实在在地逝去？

难道说它真的一去不复返？

难道说我快到三十岁的年纪？

四五

就这样，我进入了中年，我知道,

在这一点上我必须承认。

但让它去吧：让我们友好地分手，

噢，我那轻松愉快的青春！

感谢你给了我种种欢乐，

给了我忧伤和甜蜜的苦痛，

给了我嬉闹、风暴、饮宴，

给了我一切一切的馈赠；

感谢你。我是那么充分地

享受了你所给予的欢乐，

在惊骇中，也在宁静的时刻；

够了！如今我平心静气，

即将踏上那新的途程，

告别往昔去稍事休息。

四六

请让我再看一眼。别了，浓荫，

在这僻静的乡村我的光阴

都在你下面流逝，它充满了

热情、慵懒和沉静的心灵的梦。

而你啊，生机蓬勃的灵感，

请你激起我的想象力吧，

请你驱走我心上的困倦，

频频地飞临我栖身的家，

别让诗人的心变得冰冷，

别让它变得冷酷无情，

而最后终于变成了石头，

在社交界令人迷醉的作乐中，

在这个泥潭里，亲爱的朋友们，

我们正在醉心地游泳。⁴⁰

[1]原文为意大利语

[2]奥丽加的爱称。

[3]俄国一个游牧民族。

[4]雷古卢斯，公元前3世纪罗马名将，被迦太基所俘。迦太基派他到罗马求和，并约定如罗马不接受和议，他必须返回迦太基做俘虏。他回到罗马，仍竭力主战，并遵守诺言返回迦太基，在那里遇害。

[5]原文为拉丁语。

[6]杰利维格（1798—1831），俄国诗人，普希金的朋友。

[7]原文为法语。

[8]俄语中“青春”（младостъ）和“温馨”（сладостъ）押韵，此处指互相联系。

第七章

莫斯科，俄罗斯的掌上明珠，

哪里有可以和你媲美的地方？

——德米特里耶夫

怎么能不爱亲爱的莫斯科？

——巴拉丁斯基

指摘莫斯科！表明你见过了世面！

哪里比它更美好？

除非是我们不存在的地方。

——格里鲍耶陀夫

一

明媚的春光融化着积雪，

催促着它们从四周的峰峦上

化成一股股浑浊的细流，

奔往春水泛滥的牧场。

大自然现出明朗的笑容，

在梦中迎接一年的早晨，

多么明亮啊，蓝莹莹的天空。

树林还显得透亮清明，

浮出一片嫩绿的羽绒。

蜜蜂飞出蜡质的蜂房，

到田野上去寻找进贡。

山谷干了，野花缤纷烂漫，

畜群喧闹着，夜莺已经

在静谧的夜晚纵情鸣啭。

二

你的来临使我多么惆怅，

春天！春天！恋爱的季节！

多么慵倦的波浪激荡着

我的心灵和我的血液！

在乡村的寂静的怀抱里面，

当春风轻轻吹拂着我的面孔，

当我享受着它爱抚的时候，

我的心受到多么痛苦的触动！

是不是我和快乐没有缘分，

还是那使人欣喜、奋发的一切，

那欢腾、大放异彩的一切，

只能给我早已消沉的灵魂

带来愁闷、悲伤和痛苦，

对于这一切它只感到困顿？

三

或许，看到秋天凋零的树叶

又勃然复生，我们并不欣喜，

听到树林重新喧闹起来，

我们又忆起了沉痛的损失；

或许，看到大自然的复苏，

我们的心就感到惶惶不安，

联想起了那已经逝去的

年华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也许，在诗意盎然的梦里，

我们的脑际油然浮起了

某一个往昔的春天的日子，

并且因梦想着遥远的地方，

梦想着奇妙的夜晚、明月……

我们的心儿又怦然激荡。

四

这正是时候，善良的懒汉，

快乐的伊壁鸠鲁主义的哲人，

你们，怡然自得的幸运儿，

你们，列夫申⁴¹学派的门生，

你们，乡下的普里阿摩斯[1]，

还有你们，多愁善感的太太们，

春天在召唤你们去乡村；

这是温暖、鲜花、操劳的季节，

这季节适合怡人的郊游，

这季节有着迷人的夜晚。

到田野去吧，快点，快点，朋友！

乘上载得沉甸甸的马车，

驾上自己的马或是驿马，

迤逦驶出县城的关卡。

五

还有您，我的厚意的读者，

乘上国外订购的马车，

离开扰攘不休的城市吧——

整个冬天你们在那里行乐，

现在跟我那任性的缪斯，

我们去听听槲树林的喧闹，

在那乡下的无名小河道

边上，我那位叶甫盖尼，

那位悠闲而郁悒的隐士，

不久前的冬天还住在这里，

他和我那位可爱的幻想家、

年轻的达尼亚做过邻居，

可现在他已不住在这儿……

留下的只有他可悲的痕迹。

六

我们快到那里去，在那里

群山环抱中有一条小溪，

蜿蜒奔过葱茏的牧场，

穿过椴树林向大河流去。

在那里春天的情人夜莺

整夜地歌唱，野蔷薇怒放，

还能听见泉水叮咚响，——

在那里有一块石头的墓碑，

在两棵苍松的树荫底下，

碑铭向来客说明原委：

“弗拉基米尔·连斯基在这里长眠，

他是个勇敢的人，过早地丧身，

在某某年份，在多少岁上。

安息吧，正当青春的诗人！”

七

从前，清晨的微风总是

吹动着这简朴的坟茔上面

挂在松树低垂的枝头上的

一个神秘莫测的花圈。

从前，在晚上空闲的时候，

总有两个少女来到这里，

在这坟头上朦胧的月光下

拥抱在一起悲伤地哭泣。

但如今……这个凄凉的坟园

已被遗忘。早已听不到

常来的脚步声。枝头没有花圈，

只有那个白发而瘦弱的

牧人仍然在石碑下吟唱，

编织着粗劣的树皮鞋一双。

八 九 一〇

我可怜的连斯基！她虽然痛苦，

却没有痛哭过多少时候。

唉！这个妙龄的未婚姑娘

并没有保持多久的哀愁。

另一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另一个人用充满爱情的颂辞

平息了她那心上的哀思，

一个枪骑兵已使她迷恋，

一个枪骑兵已使她倾心……

于是两人双双走向了神坛，

她羞人答答地戴着花冠，

低低地垂着头站在那里，

垂下的双眸闪烁着光芒，

嘴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一一

我可怜的连斯基！在你的坟茔里。

在享受着永世宁静的地方，

悲哀的诗人，你的心可曾为

那负心的致命消息所激荡，

或者，安睡在勒忒河边的诗人，

享受着失去知觉的幸福，

一切都不能使他激动，

世界对他是沉静和虚无？……

是啊！在那坟茔里正是

冷漠的忘怀在等候着我们。

仇敌、朋友、情人的声息

突然都沉寂了。只有那一群

气势汹汹的继承人为了田产

正展开一场无耻的争辩。

一二

奥丽亚清脆的声音很快

就在拉林的家里沉寂。

枪骑兵受自己命运的支配，

只能带着她到军队里去。

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

最后带着满脸的泪水

痛苦地和自己的女儿告别，

但达尼亚却流不出眼泪，

只有死人一般的苍白

出现在她那悲戚的脸上。

当大家都走到门廊外边，

围在年轻夫妇的马车旁，

告别着，乱糟糟忙个不停，

达吉雅娜也来给他们送行。

一三

她仿佛透过迷雾久久地

目送着他们远远地离去……

剩下达吉雅娜孤零零一个人！

唉！她多少年来的伴侣，

她的稚气未脱的小宝贝，

她的亲密无间的知己，

已经被命运带往远方，

从此将永远和她分离。

她像个幽灵到处游荡，

有时望着那荒凉的花园……

无论在哪里都没有欢畅，

她也找不到什么乐趣，

用她那郁郁寡欢的泪水，

悲哀已使她的心儿破碎。

一四

在这痛苦不堪的孤独里，

胸中更炽烈地燃烧着爱情，

心儿对她更加响亮地

高喊着远方奥涅金的名姓。

她已经不可能再和他相见，

这个杀害她妹夫的凶手，

她应该对他怀着大恨深仇;

诗人死了……但是不再有

什么人记得他，他的未婚妻

已经嫁给了别的男子。

对诗人的回忆就像烟雾

消散在那蔚蓝色的天空，

也许哀悼这诗人的还有

两颗心……但哀悼又有何用？

一五

一天傍晚。天色已昏暗。

河水静静地流。甲虫唧唧地叫。

参加环舞的人都四散回家，

河对岸，冒着烟，渔火在燃烧。

这时达吉雅娜独自一个人，

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踏着月儿洒下的银辉，

久久地在田野上慢步走动。

走啊，走啊。突然在面前

从山冈上看见一座庄院，

山冈下有一座村落和树林，

明亮的河边还有座花园。

她凝望着——于是她的心

在胸中跳得更快更猛。

一六

她犹豫不决，心头慌乱：

“是朝前走呢，还是回家去？……

他不在。人家又不认识我……

去看看花园，看看这宅第。”

于是达吉雅娜从山上往下走，

她气喘吁吁，迟疑的眼睛

把四周慢慢环视了一遍……

便举步走进这空寂的门庭。

一群狗狂吠着向她扑来。

听到她这惊慌的叫声，

仆人家里的一群小孩子

闹嚷嚷地跑过来。连打带轰，

孩子们驱赶着这些看家狗，

保护小姐免受它们的欺凌。

一七

“能不能看看主人的房子？”

达尼亚问道。孩子们立即

跑到阿妮西亚婆婆那里去，

向她讨取门上的钥匙；

阿妮西亚即刻来到她面前，

当着她的面打开了房门，

达尼亚走进空荡荡的房间，

我们的主人公曾在这儿安身。

她看到，一根遗忘在大厅的

台球棒仍旧放在球台上，

满是皱纹的长沙发上面

有一根马鞭。达尼亚朝前望，

老太婆告诉她：“这儿是壁炉，

少爷常独自坐在壁炉旁。

一八

“已故的连斯基，我们的邻居，

冬天里常和他在这儿吃饭。

请您跟我到这儿来瞧瞧。

这儿就是少爷的书房，

他在这儿就寝、喝咖啡，

听管家报告家中的事务，

每天早晨还在这儿读书……

已故的老爷也在这儿住过，

礼拜天他常常在这儿落座，

就在窗口下，戴上眼镜，

承他看得起，和我打杜洛克[2]。

愿上帝拯救他的灵魂。

让他的骸骨静静地安息，

在坟墓里，在土地妈妈的怀里！”

一九

达吉雅娜用深深感动的目光

细细察看着自己的周围，

一切她都感到那么珍贵，

一切都使她愁苦的心灵

受到感奋，半是心酸，半是安慰：

放着熄灭的灯盏的桌子，

一堆书籍，一张靠着窗

安放的覆盖着毛毯的眠床，

窗外朦胧月色下的景物，

那不明不暗的凄清的月光，

一帧拜伦勋爵的相片，

一个带生铁铸像的柱形物，

那铁铸的人双手交叉在胸前，

戴帽的额头上双眉紧蹙。[3]

二〇

久久地站在这时髦的房间里，

达古雅娜恰如着了迷一般。

但时候不早了，吹起了寒风。

山谷里暗沉沉。树林已入眠，

在那烟雾迷茫的小河上;

月亮藏到了山岭的后边，

而这位前来朝圣的女香客

也早就应该回自己的庄院。

于是她藏起心头的激动，

难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动身走上回家的路程。

但首先她还请求允许她

再一次来造访这空寂的庄院，

好单独在这里读读书刊。

二一

达吉雅娜在那大门外边

和女管家道别。过了一天，

一大清早她又来到了

这座被主人遗弃的庄院。

在那寂静的书房，有一会儿

她把世上的一切都遗忘，

终于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

于是她久久地痛哭了一场。

后来她翻阅起那些书籍。

起初她没有看懂什么，

但这些书籍的选择却引起

她的好奇。达吉雅娜急切地

把这些书籍一一地翻阅：

她眼前展开了另一个世界。

二二

虽然我们知道叶甫盖尼

很久以来就不喜欢读书，

然而也有一些书是例外，

有几本作品他还是喜欢读：

《异教徒》和《唐璜》作者[4]的诗作，

此外还有两三本小说，

这些书都反映了它们的时代，

对于当时的典型人物

也表现得十分真实深刻，

书里的人物都有一颗

自私、冷酷和堕落的灵魂，

整日价在幻想之中沉浸，

他们的心智悲愤而激昂，

但他们的行为却荒谬绝伦。

二三

许多书页上还明显保留着

尖利的指甲划下的标记，

这位细心少女的眼睛

更热切地注视着这些痕迹。

达吉雅娜带着激动的战栗

留心着哪些见解和思想

使得奥涅金如此感动，

他默默地共鸣的是哪些篇章。

在书页的白边上她还看到

他用铅笔写下的眉批。

有的是片言只字，有的是打叉，

有的是疑问符号小钩子，

奥涅金到处都不知不觉地

用这些符号来表现自己。

二四

于是，感谢上帝，我的达吉雅娜

现在心里已渐渐弄清楚

那不可抗拒的命运驱使她

为之倾心的是什么人物，

这问题她心里已逐渐明朗：

这是个忧郁而危险的怪人，

是地狱的作品或天堂的造物，

是安琪儿或者傲岸的凶神，

他到底是什么？模仿的诗文，

渺小的幽灵，还是个披着

哈罗德式斗篷的莫斯科人，

异邦古怪念头的化身，

充斥时髦名词的字典？……

他会不会是个拙劣的仿造品？

二五

莫非已经解答了心中的谜？

莫非找到了要找的那个词？

时间在飞跑，可她却忘记了

家里早就在等她回去，

那里莅临了两位芳邻，

那里正在谈论她的事。

“怎么办？达吉雅娜已经不小了，”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叹着气。

“奥莲卡比她还小几岁。

得给姑娘找一个婆家，

真的，可我又拿她怎么办？

不管是谁她都是一句话：

不要。她整日里愁容满面，

老是一个人徘徊在树林间。”

二六

“她是不是在恋爱？”“爱谁呢？

布雅诺夫来求婚：一无所得。

伊凡·彼杜什科夫也遭到拒绝。

骠骑兵贝赫金来我家做客，

对达尼亚真是一见倾心，

向她献尽了多少殷勤！

我想：这下子也许成功了，

哪有这种事！结果还不行。”

“老太太，何必为这事苦恼？

莫斯利是少女云集的地方！

听说那里求婚的人真不少。”

“噢，我的老爷，收入有限哪。”

“足够了，在那儿过个冬天，

要不然，我借给你一点钱。”

二七

那位老太太确实很喜欢

这个聪明而好心的建议，

她盘算了一番，立刻决定

冬天就动身到莫斯科去。

达尼亚也听到这个消息。

让吹毛求疵的上流社会

评论外省人家的土气，

对他们惹人注目的举止、

他们过了时的服装打扮，

和不得体的谈吐加以非议，

让莫斯科的公子哥儿和喀耳刻[5]

纷纷射来嘲笑的视线！……

噢，太可怕！不，她还是留在

荒僻的树林里更自在安闲。

二八

熹微的曙光刚照临人间，

她就急忙忙奔向田野，

用那饱含着深情的双眸

环视着田野，和它们告别：

“别了，我的宁静的山谷，

你们，我的熟稔的峻岭，

你们，我的熟稔的树林；

别了，绚丽多彩的天穹，

别了，欢畅闹嚷的田野；

离开这亲切静谧的天地，

我将去那浮华嘈杂的世界……

别了，还有你，我自由的生活！

我为何要匆匆奔向那里？

命运许给我的是什么结局？”

二九

她散步的时间愈来愈长久。

一会儿是山冈，一会儿是溪涧，

这时用它们那绮丽的景色

使达吉雅娜不由得流连忘返。

好像对多年的老朋友那样，

她还和那些丛林与牧场

匆匆地一一倾吐衷肠。

但短暂的夏天飞一般过去了。

接着是金色的秋天来临。

大自然颤抖着穿起了素装，

犹如精心装饰过的供品……

很快朔风驱卷着乌云，

使劲地刮着，尖声呼啸着，

冬天那女妖婆已经逼近。

三〇

她来了，到处纷纷扬扬，

一绺绺挂在橡树的枝条上，

像一块块起伏不平的地毯

铺上了田野，围绕着山冈;

她把河岸和冻结的流水

铺平，像披上松软的外衣；

冰雪在闪烁。我们都喜欢

冬天娘娘这有趣的游戏。

只有达尼亚心里不高兴。

她不去迎接这愁人的冬季，

也不去呼吸寒冽的空气，

不用那澡房顶上的初雪

擦洗脸蛋、双肩和胸脯：

达吉雅娜害怕冬天的路途。

三一

起程的日期早就过去，

最后的期限也快要过完。

被长久弃置不用的轿车

重新检查整修了一遍。

几辆行李车，三辆大篷车，

装载着家用的一应物件，

锅子、椅子、几口大箱子、

装在罐头里的果酱、床垫、

绒毛褥子和几笼公鸡，

还有瓦罐、脸盆等杂物，

以及各种各样的用具。

于是仆人们聚拢在草屋里，

响起了喧哗和惜别的哭声，

院子里牵来了驽马十八匹。

三二

把驽马套上主人的轿车。

厨子们正在准备早餐，

篷车上行李堆得山一样，

婆娘们和车夫正吵个没完。

大胡子的前导车夫骑上了

瘦弱的浑身茸毛的驽马，

仆人都跑到大门旁边

来和主人们告别。东家

坐好了，于是这尊贵的轿车

开动了，缓缓地驶出了大门。

“别了，我的安谧的山村！

别了，我的僻静的家园！

我还能看见你们吗？……”达尼亚的

眼泪流得像泉水一般。

三三

当我们把造福于人类的文明

向更为广阔的范围扩展，

将来（按照哲学图表[6]的

计算，还要经过五百年）

我们这个世界的道路

大概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在整个俄罗斯不管在哪儿

都会有公路四通八达。

在巨大的河流上将要架起

一座座弧形的宽阔的铁桥，

我们将搬掉一座座高山，

在水底挖通惊人的隧道，

而在这受过洗礼的土地上，

每个车站都会有饭馆开张。

三四

现在我们的道路可是很糟，⁴²

年久失修的桥梁正在朽烂，

驿站上到处是臭虫和跳蚤，

一刻都不让你安生入眠；

饭馆找不到。在寒冷的茅屋里

为做样子还挂着价目表，

它枉然刺激着人们的胃口，

因为名目好听却无法吃饱，

而那些乡下的库克罗普斯[7]

面对着微微燃烧的炉火，

用那俄罗斯的铁锤医治

欧洲制造的轻巧的舶来货，

嘴里还经常不断地称颂

祖国大地上的水沟和车辙。

三五

然而在这寒冷的冬季，

旅行却是愉快而容易。

冬天的道路是如此光滑，

像流行歌曲里平铺的词句。

我们的车夫都很灵巧，

三驾马车也毫无倦意，

里程碑像栅栏一一掠过，

使悠闲的眼睛得到欢娱。⁴³

可惜拉林娜走得很费力，

老太太怕驿马费过于昂贵，

驾车用的是自家的马匹，

因此我们的少女一路上

尝够了旅途愁人的枯寂：

他们走了七夜又七日。

三六

但已经很近了。在他们面前

呈现出莫斯科白石的城垣，

古老的教堂圆顶上金十字架

闪耀得宛如烧红的煤炭。

噢，弟兄们！我是多么高兴啊，

当这些教堂、钟楼、花园，

还有一座座宫殿成半圆形

突然展现在我的眼前！

在令人痛苦的别离之中，

在我那漂泊的命运里面，

莫斯科啊，我深深把你怀念！

莫斯科……在俄罗斯人的心坎上，

这个词包含着多少意义！

有多少心声在其中回荡！

三七

请看这就是著名的彼得宫[8]，

它四周环绕着蓊郁的槲树林。

阴沉地炫耀着不久前的光荣，

拿破仑沉醉于最后的幸运，

他在等待莫斯科的屈膝，

献上古老的克里姆林宫钥匙，

然而他完全是白费心机;

不，我的莫斯科没有低下

请罪的头颅向他走去。

它没有庆祝，也没有献礼，

它为这位焦躁的英雄

准备下的是熊熊大火一片。

他沉浸于深沉的思绪，从这里

眺望那可怕的漫天火焰。

三八

别了，衰落的光荣的见证，

彼得宫。怎么！可别停住啊，

城关上的白柱在望，快走吧！

轿车在坎坷的道路上颠簸，

顷刻间已向特维尔大街进发。

旁边掠过岗亭和农妇、

顽皮的儿童、街灯、杂货铺、

华丽的宫殿、修道院、花圃、

几个布哈拉人、雪橇、菜园、

商人、简陋的草屋、农夫、

林荫道、高高的塔楼、哥萨克、

药房、出售时装的店家、

阳台、大门两边的狮子、

停在十字架上的寒鸦。

三九 四〇

就这样疲劳不堪地走了

一两个钟头，于是轿车

拐进哈里顿教堂旁边的

一条小巷，来到了一座

公馆前，在大门旁边停下。

她们到老姨母家里做客，

老太太患肺病已有三年多。

一个白发的卡尔梅克人

穿着破长袍，戴着眼镜，

拿着袜子，给他们开了门。

公爵小姐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到她们，欢喜得高声叫喊。

两位老太太紧紧地拥抱，

又是流泪又是连声感叹。

四一

“小姐，我的天使！”“帕谢特[9]！”“阿丽娜！”

“谁想得到？多少年没来往！

多住些日子吗？亲爱的！表妹！

快坐下——多么难以想象！

真的，简直是小说里的场面……”

“这是我的女儿，达吉雅娜。”

“啊，达尼亚！快过来让我看看——

我真是好像在梦里说话……

好妹妹，你还记得葛兰狄生吗？”

“哪个葛兰狄生？……噢，葛兰狄生！

对，记得，记得。哪儿能找到他？”

“在莫斯科，西门修道院附近，

圣诞节前夕还来看过我，

不久前才给儿子娶了亲。

四二

“而那个……这些事以后再谈吧，

可不是吗？明天就让达尼亚

和她所有的亲戚见见面。

可惜要出门我已经不行啦：

我只能勉勉强强拖几步。

而你们一路上也委实辛苦了，

我们还是去休息一会儿……

唉，浑身没力气……胸口很难受……

就是高兴也累得不行，

不仅仅是愁闷……我的亲爱的，

我这人已经完全不中用……

人一老活着就是光受罪……”

这会儿她已累得有气无力，

又是连声咳嗽又流泪。

四三

这位病人的抚爱和高兴

虽然使达吉雅娜深受感动，

但她习惯于乡下的闺房，

在新居里处处无所适从。

在丝绸做成的帐幔底下，

在生疏的床上她无法睡去，

早晨教堂里铿锵的钟声，

一天繁忙工作的前奏曲

催着她快快离开眠床。

达尼亚靠着窗口坐下。

夜色渐渐消散，但是她

看不见乡下熟悉的田野：

在她面前是陌生的庭院、

马厩、厨房和长长的栅栏。

四四

于是大家每天带达尼亚

去赴各处亲戚的家宴，

把这个神思恍惚的姑娘

领到老爷爷和老太太跟前。

对于这远道而来的亲戚，

到处都接待得十分亲切，

又热烈欢迎，又感慨叹息。

“达尼亚都长这么大啦！不久前

我好像才给你施过洗礼？

我这样揪过你的耳朵！

我这样把你抱在手里！

我给你喂过蜜糖饼干！”

老太太们不约而同地说道：

“我们的日子过得像飞跑！”

四五

但他们并没有明显的改变，

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公爵小姐叶列娜姨妈，

网纱的压发帽还戴在头上：

柳鲍芙·彼得罗夫娜还撒谎，

鲁凯莉雅·里沃夫娜还搽粉，

谢苗·彼得罗维奇还那么吝啬，

伊凡·彼得罗维奇还那么愚蠢。

彼拉盖雅·尼古拉夫娜的老朋友

还是芬木希先生，她家

还是那个丈夫，那只小狗，

丈夫还是俱乐部的标准会员，

他还那么耳聋和温顺，

吃喝还是顶得上两个人。

四六

他们的女儿拥抱了达尼亚。

这些莫斯科的年轻姑娘

起初默默端详着达吉雅娜，

把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

她们觉得她有点古怪，

又乡气又是扭扭捏捏，

有点苍白又有点儿憔悴，

不过却也还讨人喜悦；

后来她们都顺从了天性，

和她交朋友，带她到家里，

和她亲吻，亲切地拉手，

把她的头发卷成时髦样式，

还娇声娇气地对她吐露

心头的秘密、少女的心事、

四七

别人和自己的种种胜利、

希望、淘气的游戏和梦想。

天真的谈话滔滔不绝，

夹杂着拐弯抹角的诽谤。

后来，她们柔情地要求她

也对她们说点知心话，

作为她们推心置腹的报答。

但是达尼亚好像在梦里，

她无心细听她们的言谈，

她们的话儿她没听进去，

对于她自己心中的秘密，

充满眼泪和幸福的宝藏，

她都默默地加以保守，

对谁也不肯吐露衷肠。

四八

达吉雅娜想听听人们的谈话，

想听听大家在说些什么，

但大家在客厅里谈的都是些

废话，庸俗不堪，七拉八扯，

一切都那么无聊和平淡，

连造谣中伤都那么乏味，

在那些毫无意义枯燥的

言谈、问话、诽谤和消息里，

整天都看不到半点思想，

即使是无意中，即使是偶然间；

低下的智力是那么愚钝，

它不能打动人，即使是谈笑间。

空虚的社会，在你那儿

连可笑的蠢话也难得听见。

四九

档案馆的青年[10]聚在一起，

总是冷眼瞧着达尼亚，

他们窃窃私议着这姑娘，

对她评头品足、恶言相加。

有个神情忧郁的小丑，

把她看做理想的少女，

于是把身子靠在门边上，

为她写下了一首哀诗。

有一次在乏味的姨母家里，

维亚泽姆斯基坐在达尼亚身边，

他的话使姑娘深深着了迷。

一个老头子坐在他近旁，

注意到这姑娘，便边理着假发，

边打听这位陌生的姑娘。

五〇

但是在剧院，那里疯狂的

墨尔波墨涅[11]正声嘶力竭地哀嚎，

对着那些冷淡的观众

舞动着她那华丽的宽袍，

那里塔利亚[12]正静静地打盹，

对于友善的掌声并不在意，

只有忒耳普西科瑞[13]一个人

使年轻的观众感到惊奇

（在我们那个年代，在以往

那些年头，情形也是如此），

从包厢和正厅的各个座位上，

举着望远镜的时髦鉴赏家先生，

拿着长柄眼镜的忌妒的太太，

都不曾留意过她的倩影。

五一

人们又把她带到俱乐部。

那里拥挤、混乱又闷热，

音乐轰轰响，灯烛多辉煌，

对对舞伴旋风般闪过，

美人儿柔软轻飘的云裳，

容纳各色观众的楼厅，

排成长长半圆形的少女，

这一切都激动着人们的感情。

有名的花花公子都来这里，

用长柄眼镜随意瞧着人，

炫耀他们的坎肩和无耻。

度假的骠骑兵也匆匆忙忙

赶到这里，他们吵吵闹闹，

出风头，勾引娘儿们就溜掉。

五二

夜里有许多迷人的星星，

莫斯科有许多俊俏的美人。

但是在缥缈的蓝天上，月亮

比天空所有的姐妹更晶莹。

但是那个美人儿，我不敢

用我的诗琴去把她惊动，

她就像仪态万方的月亮，

独自闪耀在太太们和少女中。

她是那么高傲，像天上的

仙女飘飘降落在人间！

她胸间充溢着多少柔情！

那奇妙的眼神又多么慵倦！……

但是够了，够了，停下吧：

由于疯狂你已付出了代价。

五三

喧闹、哄笑、奔忙和鞠躬，

加洛普、玛祖卡、华尔兹……这时

在两姨妈中间，廊柱近旁，

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注视，

达吉雅娜站着，视而不见，

她憎恨上流社会的纷乱，

在这里她感到气闷……她的心

飞向了田园生活的往年，

飞向乡村、穷苦的农民，

飞向奔流的清澈的小河，

那个偏僻幽静的地方，

飞向她的鲜花和喜爱的小说，

飞向椴树林荫道上的薄暮，

飞向他出现在她面前的小路。

五四

她的思想飘翔到更远的地方：

忘记了热闹的舞会和世界，

这时有一位显赫的将军，

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小姐。

两姨妈互相交换个眼色，

一起用胳膊碰碰达尼亚，

两个人都对她咬咬耳朵：

“快点朝你的左边瞧一下。”

“左边？哪里？有什么好看？”

“看呀，不管怎么样，你瞧……

在那一堆里，看见吗？前面，

那边还有两个穿军装的人……

他走开了……现在侧身站着……”

“谁呀？是那个胖胖的将军？”

五五

但是，让我们在这里祝贺

我那可爱的达吉雅娜的胜利，

接着就拨正前进的方向，

我在歌唱谁，可不能忘记……

顺便让我再说两句话：

我歌唱的是一位年轻的朋友

和他的无数古怪的念头。

祝福我这长久的劳作吧，

噢，你啊，主宰史诗的缪斯！

请你给我可靠的手杖，

别让我走弯路把道路迷失。

够了，从肩上卸掉这包袱！

我向古典主义表示敬意：

虽然太晚，但也有序曲。[14]

[1]希腊神话里特洛伊的最后一个国王，子女众多。此处指地主。

[2]一种牌戏。

[3]这是拿破仑的铸像。

[4]指拜伦。

[5]喀耳刻是希腊神话中的美丽的仙女，会巫术，常迷惑旅人。此处指时髦的小姐、太太们。

[6]哲学图表，据手稿判断，普希金系指法国统计学家萨尔·迪庞的《法国生产与贸易力》（1827）一书，书中提供了统计图表，说明欧洲各国，包括俄国在内的经济状况。

[7]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铁匠，此处指农村铁匠。

[8]彼得宫建于叶卡捷琳娜二世统治时期。1812年拿破仑入侵俄国时曾在这里住过，因此彼得宫成了法国皇帝“衰落的光荣的见证”。

[9]原文为法语，拉林娜的法语名字。

[10]指在莫斯科外交部档案馆工作的贵族青年。

[11]希腊神话中的悲剧女神。

[12]希腊神话中的喜剧女神。

[13]希腊神话中司舞蹈的缪斯。

[14]俄国18世纪古典主义史诗，开头都有一段“我歌唱……”的序曲。普希金在这里讽刺古曲主义的刻板公式。

第八章

别了，假如要永别，

那就永别吧。

——拜伦

一

在皇村学校花园中度过的

那些岁月里，我快乐地成长，

我爱读阿普列尤斯[1]的作品，

却不阅读西塞罗[2]的文章，

那些日子在神秘的山谷里，

春光明媚，天鹅婉转啼鸣，

在幽静的波光潋滟的湖畔，

缪斯翩翩降临我的心灵。

我那间学生居住的斗室

蓦地充满光焰：缪斯在里面

摆开年轻人嬉戏的盛筵，

纵情歌唱儿时的欢乐、

我们古代历史上的光荣

和心灵的令人战栗的幻梦。

二

世界绽开笑颜欢迎她，

最初的成功使我们鼓舞，

老杰尔查文[3]发现了我们，

古稀之年还为我们祝福。

··········

··········

··········

··········

··········

··········

··········

··········

··········

··········

三

而我仅仅把放任不羁的

热情视为自己的法律，

为了和群俗共享欢乐，

我把淘气的缪斯带到

酒宴和激烈争论的场所——

那是夜半巡警的灾祸；

于是她把自己的种种礼物

给他们带到疯狂的酒宴上，

就像酒神纵情地嬉闹

为宾客频频干杯和歌唱，

那些过去年代的青年人

追逐着她个个都像发了狂，

而我在众多的朋友当中

为轻佻的女友得意洋洋。[4]

四

但是我离开了他们的团体，

奔向远方……她跟我形影相随。

温柔的缪斯总是用迷人的

神秘的故事给予我安慰，

使我在旅途上不感到孤寂！[5]

她总是陪着我像莱诺勒[6]一样，

在溶溶的月光下骑马奔驰在

高加索嵯峨的山岩之上！

她总是在漆黑的夜晚带着我

来到塔夫里达[7]长长的海岸，

谛听大海哗哗的喧闹、

涅瑞伊得斯[8]永不沉默的絮谈、

波涛永恒的深沉的合唱

和对造物主虔诚的礼赞。[9]

五

于是，她忘记了遥远京城的

繁华和那些热闹的酒宴，

在凄凉的摩尔达维亚荒野上，

她造访了许多游牧民族

那些简单粗陋的篷帐，

在他们中间她变得粗野，

竟至忘却了诸神的话语，

为了那简朴而奇怪的语言，

为了她喜爱的草原的歌曲……

突然周遭的一切都改变了，[10]

于是她出现在我的花园里，

变成了一位乡下的小姐，

眼睛里含着沉思的郁悒，

手里拿着一本法语的小册子。

六

如今我第一次带着缪斯

出席社交界盛大的聚会⁴⁴[11]，

我怀着忌妒和羞怯注视着

她那草原上特有的妩媚。

她穿过那密集的达官贵人、

军队里的花花公子、外交官

和高傲的命妇组成的人群，

静静地坐下并细细观看，

欣赏大厅里的喧闹和拥挤、

一闪而过的时装和言谈、

客人们如何风度翩翩慢步

走到年轻的主妇面前，

男人们如何围着女士们，

像黑色镜框里镶着图片。

七

她喜欢那些有条有理的

寡头政治家的言论谈吐，

喜欢那平静而傲岸的冷淡，

那官阶和年岁相结合的产物。

但在这群英荟萃的人群中，

是谁显得那么沉默而忧闷？

大家都把他看成陌路人。

像一串令人厌烦的幽灵，

人们一一闪过他面前。

怎么，他脸上流露的是忧郁

还是饱经忧患的傲慢？

他为何在这里？他究竟是谁？

难道是叶甫盖尼？是他吗？是他。

“他早就来到我们这里？”

八

“他依然故我还是变得安分？

是不是仍旧扮一个怪客？

告诉我，他回来时是什么身份？

对我们将扮演什么角色？

如今他是何许人？梅莫斯，

世界主义者，爱国志士，

哈罗德，伪君子，贵格会[12]教徒，

还是换上另一副面具，

也许他只是个平庸的好人，

像您和我，所有的社交界人士？

至少要听听我的忠告：

对陈腐的时髦别再入迷。

这世界已受够他的愚弄……”

“您认识他？”“说认识又不认识。”

九

“当你谈起这位年轻人，

为什么对他如此厌弃？

是因为我们喜欢无休止地

议论，对一切都加以挑剔;

是因为狂热的人们不谨慎，

对那自私而渺小的人物

总是加以讥笑或侮辱；

是因为智者爱自由而排挤别人，

蠢人总是浅薄并且蛮横；

是因为我们经常喜欢

把闲谈当做正经事情；

是因为要人都喜爱胡言乱语，

是因为庸庸碌碌才适合

我们的智力，因而不稀奇？”

一〇

幸福的人年轻时就像年轻人，

幸福的人到一定年龄就成熟，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能够

逐渐忍受人生的冷酷；

他不沉湎于古怪的梦想，

他不躲避社交界的俗物，

二十岁就是机灵的花花公子，

三十岁就娶上富有的新妇，

五十岁的时候他能够摆脱

私人和其他方面的债务，

他从容不迫地一一获得

名誉、官职和可观的财富，

人们总是反复议论这种人：

某某人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一一

然而想来真叫人悲伤：

我们枉然赋有了青春，

我们每时每刻辜负她，

而她也曾欺骗过我们；

我们那些美好的愿望，

我们那些鲜活的理想，

都像秋天凋零的落叶，

很快地一一腐烂衰亡。

这生活真叫人难以忍受：

眼前是无休无止的饮宴，

看待生活像看待庆典，

跟在彬彬有礼的人群后面，

和他们既没有共同的思想，

也没有什么共同的情感。

一二

谁能够忍受（这您也同意）

在冷冰冰的聪明人中间，

成为纷纷议论的对象，

被说成装模作样的怪汉，

或者是可悲的胡闹的狂徒，

或者是魔鬼般可恶的家伙，

甚至是我笔下的那个恶魔。

奥涅金（我又来说他的故事）

在决斗中打死了他的朋友，

没有目的，无所作为地

白白混过了二十六个春秋，

在无所事事的悠闲中苦恼着，

没有官职、妻子和工作，

不管什么事他都不会做。

一三

他心里充满了慌乱和不安，

想换个地方去消磨闲暇

（一种极其苦恼人的特性，

有些人自愿背上的十字架）。

他离开了自己居住的村庄、

那些幽静的树林和田园，

那里有个血淋淋的幽灵，

每天都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开始了漫无目标的远游，

一任自己的感情支配；

可是也像世上的万事，

旅行也使他感到乏味，

于是他回来了，就像恰茨基[13]，

下了航船就奔向舞会。

一四

但这时人群波动起来，

大厅里传遍悄悄的议论……

一位夫人向主妇缓缓走去，

她后面是一位显赫的将军。

她轻移脚步，从容不迫，

既不冷淡，也不多言谈，

既不傲慢地睥睨人们，

也不想博取众人的赞叹，

她一点都不装腔作势，

也没有模仿别人的意念……

她是那么沉静而朴实，

是一句法语的生动体现——

Du comme il faut[14]…（对不起，

希什科夫[15]，我不知如何翻译。）

一五

淑女们向她跟前走去，

老太太们对她绽开笑脸，

男人们更恭敬地对她鞠躬，

注视着她那明眸的流转;

少女们悄悄地从她面前

走过大厅，那位和她一起

进来的将军昂首挺胸，

摆出超群出众的神气。

谁也不能说她美如天仙，

但她的举止却很得体，

浑身上下都找不到在伦敦

上流社会狭隘的圈子里

被专制的时髦风尚称为

vulgar[16]的东西（我不能翻译……

一六

我很喜欢这个英文宇，

但不能把它翻译成俄语，

它在我们这儿还很生僻，

未必会博得人们的欢喜。

写作讽刺诗它或许能适用……）

还是来谈谈我们的夫人。

她恬淡优雅，令人倾心，

那艳丽的妮娜·沃伦斯卡娅[17]——

如克娄巴特拉来到涅瓦河畔——

和她并肩坐在餐桌的一旁，

您一定会同意我的意见：

虽然她打扮得光辉夺目，

而且具有大理石般的美质，

却不能压倒身旁的女士。

一七

“难道是她？”叶甫盖尼思忖着：

“难道是她？但很像……不可能……

怎么！从偏僻的乡下到了京城……”

于是他拿起那令人讨厌的

长柄眼镜不停地对她看，

她的模样儿使他依稀地

想起那已经淡忘的容颜。

“告诉我，公爵，你可认识她，

那位戴紫红帽子的夫人？

她正在和西班牙大使谈话。”

公爵对着奥涅金看了看。

“噢！你阔别社交界有几载，

等一等，让我来给你介绍。”

“她到底是谁呢？”“是我的太大。”

一八

“那么你结婚了！我原来不知道！

很久了吗？”“已一年有余。”

“夫人是谁？”“拉林娜。”“达吉雅娜！”

“你认识她？”“我是她家的邻居。”

“噢，那我们走吧。”公爵走向妻子，

同时把自己的这位亲戚

和朋友带到她的跟前去。

公爵夫人举目望着他……

尽管她被扰乱了心灵，

尽管她心中是那么诧异，

尽管她是这样大吃一惊，

但她的神色并没有改变：

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风度，

对他鞠躬还那么安娴。

一九

真的！她一点也没有颤抖，

脸上也没有白一阵红一阵……

她的眉毛没有动一动，

她甚至没有咬一咬嘴唇。

虽然奥涅金看得那么仔细，

却不能从她的身上找到

从前那个达吉雅娜的痕迹。

他想要和她攀谈几句，

可是没有谈成。她问他

从哪里来，来到这里有多久，

是不是来自他们的乡下？

然后她倦怠地对她丈夫

瞥了一眼，立刻走开了……

而他则呆若木鸡地站住。

二〇

难道这就是那个达吉雅娜，

在我们这部小说的开头，

在那荒凉而遥远的地方，

在他们单独见面的时候，

出于善意的开导的热忱，

他曾经对她进行过规劝，

这是她，他还保存着她的信，

在信里，她对他披肝沥胆，

一切都那么坦白而真诚，

这是那姑娘……还是在做梦？……

这是那姑娘，在她痴情时，

他曾经轻视过她的愚蒙，

而如今她竟然这样冷淡，

对待他竟然这样大胆？

二一

他离开那个纷扰的晚会，

独自沉思着回到家中;

有时是忧郁的有时是美妙的

幻想扰乱了他深夜的梦境。

醒来的时候，他收到一封信：

公爵恭敬地邀请他光临

他家的晚会。“上帝！到她家里！……

噢，一定去，一定去！”于是他

草草回了一封谦恭的信。

他怎么啦？是在怪异的梦中！

在他那无情而倦怠的心灵

深处是什么在蠢蠢蠕动？

恼怒？虚荣心？或者又是

年轻人特有的烦恼——爱情？

二二

奥涅金又屈指数着钟点，

又焦躁地等待着一天过尽。

最后钟敲了十下，他出了门，

飞驰着，终于来到公馆前，

战战兢兢地去会见公爵夫人;

他看见达吉雅娜独自在家里，

有几分钟他们坐在一起，

奥涅金变得笨嘴笨舌，

他是那么忧郁和不安，

只是勉勉强强说几句

回答她的寒暄。一个执拗的

念头萦绕在他的脑中。

他执拗地望着她：可她

安坐在那里，悠闲而从容。

二三

丈夫进来了。他打断了这场

令人困窘的单独的谈话[18]，

和奥涅金在一块儿回忆起了

当年的玩笑、胡闹和戏耍。

他们笑谈着。客人们进来了。

上流社会尖刻的俏皮话，

使他们的谈笑更加欢洽；

在女主人面前，闲谈很轻松，

从来不愚蠢地装腔作势，

其中也夹杂着正经的谈话，

但不是讨论永恒的真理，

也没有带着迂腐的学究气，

他们那无拘无束的谈论

从没有不堪入耳的语句。

二四

可是这里聚集着京城里的

精华、显贵和时髦的标本，

到处都能遇到的人物，

还有些不可缺少的蠢人;

这里有上了年岁的太太，

戴着压发帽、玫瑰，一脸凶相；

这里有几位妙龄的少女，

笑容从不在她们脸上荡漾；

这里有一位公使，开口

总是离不开政务和国家；

有一位白发洒上香水的

老头，爱说陈年的笑话：

说得那么风趣和巧妙，

如今想起来却有点可笑。、

二六

这里有一位爱讽刺的先生，

他生来是那么愤世嫉俗：

他讽刺主人太甜的茶水。

太太们的无味、男人们的风度、

对不知所云的小说的议论。

给姐妹俩设计的姓名花字；

他讽刺杂志的谎言和战争，

也不放过下雪和妻子。

············

············

············

············

············

············

二六

这儿有个普罗拉索夫，由于

灵魂的卑鄙而臭名昭著，

圣-普里[19]为了这种人在许多

纪念册上把他的铅笔画秃；

门口是舞会的另一个主宰者，

看起来，就像杂志上的图画，

脸红得像柳树节里的小天使[20]，

穿着紧身衣，站着一言不发，

还有个冒失的不速之客，

他穿着时髦，神情倨傲，

以他惹人注目的姿态，

引起座上宾客的窃笑，

客人们默默交换着视线，

这是对他的共同评判。

二七

但我的奥涅金整个晚上

只迷恋着达吉雅娜一个人，

不是从前那怯生生的姑娘，

如此痴情、可怜和单纯，

而是冷淡的公爵夫人，

繁华壮丽的涅瓦河畔

一位难以接近的女神。

噢，人们哪！你们都酷似

那位人类的祖先夏娃：

赋予你们的，你们不欢喜，

而那蛇却在招引着你们，

去接近那棵神秘的果树；

把这禁果给你们吧，没有它，

在乐园里你们也会叫苦。

二八

达吉雅娜起了多大的变化！

她进入角色毫不迟疑！

她那么迅速地学会了官场的

清规戒律和繁文缛礼！

在这个客厅的端庄而从容的

女主人身上，有谁敢于

去寻找那多情丫头的痕迹？

而他曾经激动过她的心！

经常，在那漆黑的夜晚，

在梦神尚未来临的时刻，

她那处女的心对他苦苦思念，

她懒洋洋地对着明月举目，

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同他

走完这平凡的人生之路。

二九

不论老少都会坠入情网，

但是对于年轻纯洁的心，

爱恋的激情会带来补益，

它会像春雨把田野滋润：

在爱情的雨露中年轻的心

将变得健康、成熟、充满生气——

强大的生命力会赋予它们

绚丽的花朵和甜美的果实。

但是在衰颓的迟暮年岁，

在我们渐入老境的时候，

残存的热情却令人伤悲：

它会像寒冷秋天的风雨

把广阔的草场变成沼泽，

把葳蕤的树林变成枯枝。

三〇

毫无疑问：唉！叶甫盖尼

像孩子一般爱上了达吉雅娜，

他在苦痛的爱恋的相思中

把无数个白昼与黑夜打发。

不管理智的严厉谴责，

他每天都乘着马车登临

她家的门廊和玻璃的门厅，

跟在她前后如影随身。

他感到幸福的是：假如能把

毛皮的围巾披上她的双肩，

或者怀着火热的心触到

她的手，或者走在她前面

挤开那群杂色的仆役，

或者为她捡起一块手绢。

三一

不管他怎样拼命地追逐，

她只是一味装聋作哑。

她在家里从容地接待他，

当做客人跟他说几句话，

有时她鞠个躬欢迎他光临，

有时压根儿只当没看见；

她从来不向他嬉笑挑逗——

上流社会得讲究体面。

奥涅金脸上渐渐苍白了：

她不是没发现就是太无情，

奥涅金一天一天地消瘦，

险些儿害上倒霉的结核症。

大家都劝奥涅金去医治，

医生都劝他到温泉去养病。

三二

可是他没有去，他早就准备

写信给祖先，告诉他们

不久要见面，而达吉雅娜却不当

一回事（请看，这就是女人）。

他那么固执，还不肯罢休，

他存着希望，仍苦苦地追求；

他扶着病体，比健康人还大胆，

给公爵夫人写了封热情的信，

用他那只虚弱无力的手。

虽然他并非枉然地看到，

这封信不会有什么结果，

但是，他显然已无法强忍

心中剧烈难熬的苦痛。

这就是他的信，一字不错。

奥涅金给达吉雅娜的信

我全预见到了：我这悲哀的

内心的表白会使您生气。

您那高傲的目光会显露出

多么令人痛苦的蔑视！

我还求什么？有什么意义

向您吐露心中的奥秘？

也许这只能使您得到

一个幸灾乐祸的话题！

当年我们曾萍水相逢，

在您眼中我发现柔情的火花，

可是我不敢贸然相信，

却强把那美好的习性压下；

独身生活虽然令人厌恶，

但我不愿意丧失自由。

连斯基不幸离开了人世……

这件事终于使我们分了手……

从此凡是我心爱的一切

我都断然从心上割弃，

我遗世独立，无牵无挂，

我自忖：让我拿幸福去换取

自由和宁静。可是，我的天哪，

我铸成了大错，受到了惩罚……

不，时时刻刻地瞧着您，

到处跟随着您的足迹，

用深情的眼睛捕捉您那

明眸的流转，唇边的笑意，

久久地聆听您的言谈，

用心灵领略您的完美，

在您面前甘心受磨难，

憔悴、殒灭……这才是福气！

可是我没有那个福分：

为了您我到处奔波折腾，

每一天每小时都那么珍贵，

可我仍在徒然的思念中

耗费命运为我规定的时日。

而度过这日子却如此苦痛。

我知道：我的日子已经有限，

但为了延长我的天年，

早晨我必须坚定地相信，

这一天我定会和您相见……

我担心：您那严峻的目光

会在我谦卑的恳求里发现

什么可鄙和狡诈的企图——

而我将听见您愤怒的责难。

您怎能知道，忍受爱情的

饥渴的煎熬是多么可怕，

心儿在燃烧——却要时刻

用理智把激情强行按捺。

我多么想抱住您的双膝

痛哭一场，在您的脚下

真诚地恳求、表白和哀诉，

倾吐我所能说出的知心话，

可我却必须故作冷淡，

让言谈和目光显得自然，

进行镇静自如的谈话，

用欢乐的目光望着您的容颜！……

但是让它去吧：我再也

无力抗拒自己的感情，

一切都注定了：我随您处置，

把自己交给命运去决定。

三三

没有答复，他又写了一封信。

第二封第三封仍没有回音。

有一天他乘上马车去参加

朋友的聚会，刚刚走进门……

迎面就遇上了她。多么残酷！

一句话也不讲，只当没看见，

哦！这会儿她那副模样

严峻得真像数九严寒！

她那执拗的双唇显然

把满腔的愤怒勉强按捺！

奥涅金敏锐的眼睛凝视着她：

哪里，哪里有慌乱和怜悯？

哪里有泪痕？……没有，没有！

在她的脸上只有气愤……

三四

是的，也许还有内心的恐惧，

担心丈夫和社交界会发觉

昔日的胡闹，偶然的软弱……

我的奥涅金所知道的一切……

希望破灭了！他乘车走了，

愤怒地诅咒自己的疯狂——

他深深地陷入疯狂之中，

再次与社交界断绝了来往。

在那沉寂冷清的书房里，

他又想起当年那些时日，

那时在喧闹的上流社会中，

残酷的忧郁病和他形影不离，

它抓住他，紧紧地扭住，

把他囚禁在黑暗的角落里。

三五

他又不加选择地读起书来。

他读了吉本[21]和卢梭的杰作，

还有曼佐尼[22]、赫尔德[23]、尚福尔[24]、

斯塔尔夫人[25]、比沙[26]、蒂索[27]，

读过怀疑主义的培尔[28]，

读过法国丰特奈尔[29]的小说，

还读过我国某些作家的作品，

不嫌弃任何作者的著作：

不管是丛刊还是杂志，

那些书刊总是教训着我们，

如今正把我痛加指斥，

可是也有过一些诗文，

在这些书刊上将我赞扬：

诸位，他的诗真是不同凡响[30]。

三六

可是怎么啦？他眼睛望着书，

思想却早已飞到了远方，

种种的幻想、愿望和悲哀

在他的心灵里深深地埋藏。

他望着书本上一行行字句，

心灵的眼睛却在读另外

一些字句。那才是他的

心灵深深沉湎的所在。

那是些迷茫的往事，是些

深藏在内心的秘密的回忆，

是些不相连贯的梦幻，

是些凶兆、预言和私议，

或者是杜撰的生动的神话，

是书信，出自少女的手笔。

三七

于是他的思想和感情

渐渐变得恍惚而迷茫，

想象仿佛在打法拉翁牌，

他面前浮现出纷繁的景象。

一会儿他看见：融化的雪地里

一个青年直挺挺地躺着，

好像夜里安睡在眠床上，

一个声音在说：怎么？打死了。

一会儿他看见淡忘的仇人、

罪恶的懦夫、造谣的坏蛋，

一群朝三暮四的女郎，

一伙卑鄙无耻的同伴，

一会儿是乡下的庄院——窗下

坐着她……啊，他总是看到她！……

三八

就这样他总是耽入幻想，

差一点就要痴迷和发疯，

也有可能竟成了诗人，

老实说，这就更加不幸！

好像有一股磁力在吸引他，

我这个不堪造就的弟子，

在那个时候当真差一点

学会俄语诗歌的格律。

瞧他那模样多么像诗人，

一个人单独呆坐在屋角，

面前的壁炉熊熊地燃烧，

嘴里哼着《幸福的少女》

或者《你是我的偶像》[31]，还让

鞋子和杂志落进火炉里。

三九

光阴似箭，冬天过去了，

一转眼天气已开始回暖，

他没有成为一个诗人，

没有死去，神经也没有错乱。

春天已使他活跃起来：

在一个早晨，阳光灿烂，

他第一次离开壁炉和双层窗，

离开那门窗紧闭的屋子，

在那里他土拨鼠般过了冬天，

他乘上雪橇顺着涅瓦河奔驰。

在车辙斑斑的蓝色冰面，

明亮的阳光在闪耀，刨开的雪

在大街上融化成了泥泞。

奥涅金顺着大街飞一般

四〇

匆匆奔向何方？您早已

猜到了，真是一点也不错：

他去找她，去找他的达吉雅娜，

我那个禀性难改的怪客。

他走着，好像一个幽灵。

前厅里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他走进大厅，再进去，也一样。

他打开一扇门。是什么事情

使他这样大大慌了神？

他面前只有公爵夫人单独

坐着，没有梳洗，脸色憔悴，

默默无声地读着一封信，

一只手支着她的腮帮，

眼泪流得像一股泉水。

四一

啊，在这一瞬间，谁看不出

她内心的痛苦难以表达！

这时从公爵夫人的身上

谁认不出当年那可怜的达尼亚！

叶甫盖尼怀着极度的悔恨，

愁苦地跪落在她的脚下。

她浑身一震，默默无言地

望着出现在跟前的奥涅金，

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惊讶……

他那无神的黯淡的目光、

恳求的模样、默默的责怪，

她全都领会。在她的身上，

那质朴的姑娘又重新显现，

带着昔日的幻想和心怀。

四二

达吉雅娜没有扶他起来，

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她那只没有感觉的纤手

也没有从他热烈的嘴上放下……

现在她在幻想些什么？

两人默默相对了好长时间，

最后她终于轻声开了言：

“够了，您请起来吧。我应该

开诚布公跟您讲一讲。

奥涅金，您还记得那时候，

在花园里边，在那小径上，

命运使我们偶然间相遇，

我那么恭顺地听您的教训？

如今可轮到我给您说几句。

四三

“奥涅金，当时我还年轻，

看来比现在少许亮丽，

我也曾爱过您，可是怎么样？

我发现了什么，在您的心里？

有什么回报？只有冷淡。

不是吗？一个温顺少女的爱

对于您又有什么稀罕？

而如今，上帝！只要我想起

您冷漠的目光和那篇教训，

我就感到心寒……可对您，

我并不责怪：那可怕的时辰，

您的行为显得很正直，

在我面前您问心无愧，

我衷心向您表示感激……

四四

“那时，在我们偏僻的乡下，

远离那熙攘繁华的地方，

您不喜欢我，可不是吗？

而如今您为何又来追逐我？

又把我作为追求的对象？

难道不是因为我现在

必须出现在上流社会，

因为我富贵而又显赫，

因为丈夫在战争中伤残，

蒙受宫廷的宠幸和恩惠？

难道不是因为我的耻辱

现在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因而在社交界会给您带来

善于诱惑女人的名气？

四五

“我哭了……假如您到现在

还没有忘记您的达尼亚，

那我告诉您：只要我能选择，

我宁愿听到您刻薄的笑骂

和您那些冷酷的话语，

而不愿看到您这令人

难堪的热情、眼泪和书信。

对于我那幼稚的幻梦，

当时您还有一点怜悯，

对我这少女也还是尊重……

可如今！——是什么促使您投到

我的脚下？多么荒唐的事！

您怎会成为卑微感情的奴隶，

枉有这样的心灵和才智？

四六

“对于我，奥涅金，这种阔气，

这令人厌恶的荣华富贵，

我在社交旋风中的成功，

我这时髦的邸宅和晚会，

又算得了什么？我乐于放弃

这假面舞会的破衣烂衫，

这豪华、喧闹、乌烟瘴气的场所，

去换取一柜书或荒芜的花园，

去换取我那寒碜的田庄，

去换取偏僻的乡间，奥涅金，

我第一次看见您的地方，

还有换取那幽静的坟场，

如今十字架和树枝的阴影

正庇护着我那可怜的奶娘……

四七

“而那时幸福似乎已在望，

它就在眼前！……可我的命运

早就已经注定。这件事

我也许做得不够谨慎：

母亲曾对着我眼泪汪汪，

苦苦哀求，而对薄命的达尼亚，

命运的任何安排都一样……

于是我出嫁了。我真心请求您，

您应该离开我，让我安静。

我知道：在您的心里有的是

自尊心，您懂得爱惜名声。

我爱您（这我又何必掩饰？）

但我已经嫁给了别人，

我将一辈子对他忠实。”

四八

她走了，叶甫盖尼独自站着，

仿佛被巨雷轰懵了一样。

这时他心里百感交集，

翻腾得有如倒海翻江！

但意外地响起了马刺的声音，

达吉雅娜的丈夫出现了，

好吧，就在这里，在我们的

主人公最为丧气的时刻，

读者，我们现在就离开他，

要很久很久……直到永远。

在这世界上我们已经

陪着他走了好长时间。

让我们彼此祝贺靠了岸。

乌拉！（不是吗？）早该说再见！

四九

噢，我的读者，无论你是谁，

是友人，是仇敌，如今我愿意

像个朋友般和你告别。

再见吧。无论你在这里，

在这潦草的诗章里寻找什么，

是充满烦恼和不安的回忆，

是辛勤的工作之后的娱乐，

是生动的图景、俏皮的语句，

还是语法上的什么错误，

上帝保佑，但愿你在这书里

为了消遣，或者为了幻想，

为你的心，为了杂志上的争议，

多少能够找到点什么。

再见吧，让我们各奔东西！

五〇

再见吧，还有你，我古怪的旅伴，

还有你，我忠实的理想的少女，

还有你，我的生动而完整的

虽然篇幅不大的作品。凡是

诗人羡慕的我们都已体验：

在人世的风暴里忘却生活，

朋友之间的愉快畅谈。

正当青春年华的达吉雅娜

还有和她在一起的奥涅金

第一次在我蒙眬的梦里出现，

至今已过去了许多冬春——

当时，这自由的小说的远景，

我虽用魔法的水晶球[32]展望，

却仍然没有看得分明。

五一

但是那些在友爱的聚会里

听我朗诵初稿的友伴……

有的已辞世，有的在远处，[33]

恰如萨迪[34]说过的那般。

《奥涅金》写完时，他们已不在。

而她，我用以塑造达吉雅娜

这可爱的理想人物的原型……

啊，有多少被命运糟蹋！

这样的人有福了：他早就抛弃了

人世的欢乐，他不饮干

那杯满满的诱人的美酒，

人生的小说他没有读完，

就突然放下，把它遗忘，

恰如我离开了奥涅金一样。

[1]阿普列尤斯（约123—约180），古罗马作家、哲学家，作品有小说《变形记》等。

[2]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奴隶主贵族政治家、折中主义哲学家。

[3]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古典主义诗人。主要作品有《费丽察颂》、《祝苏沃洛夫伯爵大捷》等。1815年1月，普希金在一次皇村学校考试时朗诵了《回忆皇村》一诗，得到杰尔查文的称赞。

[4]此节诗人自叙流放前在彼得堡的生活和创作。

[5]这几句诗的草稿是：但命运向我投来愤怒的视线，把我带到远方……她跟我形影相随。温柔的少女总是用迷人的、神秘的故事给予我安慰，使我在深夜里不感到孤寂！

[6]莱诺勒是德国诗人毕尔格（1747—1794）的叙事诗《莱诺勒》中的女主人公。

[7]克里米亚的古称。

[8]希腊神话中的海中仙女。

[9]在4、5两节诗中，诗人继续描写自己的生活道路：流放南方，到高加索、克里米亚的旅行等。

[10]这一句诗的草稿是：但刮起了飓风，响起了霹雳。

[11]原文为payt，古英语rout的俄语译音，一种盛大的交际会。

[12]基督教的一个教派，又称公谊会或教友派。

[13]格里鲍耶陀夫的喜剧《聪明误》的主人公。

[14]法语：意为那么典雅端庄。

[15]希什科夫（1754—1841），俄国作家，维护古俄语，反对引用外语。

[16]英语：俗气。

[17]当时一个有名的美人。

[18]原文为法语。

[19]当时的一个法国侨民，漫画家。原文为法语。

[20]柳树节在复活节前的星期日。小天使指柳树节时在市集上出卖的玩偶。

[21]吉本（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

[22]曼佐尼（1785—1873），意大利作家，作品有《约婚夫妇》等。

[23]赫尔德（1744—1803），德国哲学家，文艺理论家，提倡民族文化，重视民间文学。

[24]尚福尔（1714—1794），法国讽刺作家。

[25]原文为法语。

[26]比沙（1771—1802），法国解剖学家。

[27]蒂索（1728—1797），瑞士医学家。

[28]培尔（1647—1706），法国启蒙思想家、唯物主义哲学家。

[29]丰特奈尔（1657—1757），法国作家。

[30]原文为意大利语。

[31]这是两首意大利歌曲。原文为意大利语。

[32]占卜用具。

[33]普希金此处指他的十二月党人朋友，有的被绞死（雷列耶夫），有的被流放和监禁（普欣、丘赫尔别凯）。

[34]萨迪（约1203—1292），波斯诗人，代表作有喻世故事诗集《果园》、《蔷薇园》等。

原注

1.作于比萨拉比亚。

2.dandy，即花花公子。

3.由玻利瓦尔[1]得名的帽子。

4.当时一个著名的饭店。

5.只有恰尔德·哈罗德[2]才会这样冷漠。狄德洛的芭蕾舞充满了生动的想象和非凡的魅力。我们有一个浪漫主义作家认为这些芭蕾舞比全部法国文学更有诗意得多。

6.“大家都知道他经常搽粉，起初我不相信，但后来我便同意这种说法了，这不仅因为他的脸色变得好看，在他的梳妆台上放着几盒香粉，而且因为有一天早晨，我走进他的房间时，正看见他在用一只特制的小刷子刷指甲，并且还当着我的面洋洋自得地继续做着这件事。因此我断定，这个每天早晨都要花两个钟点来照料指甲的人，是可能花点时间用香粉来搽光他的脸的。”

（卢梭：《忏悔录》）[3]

格林走在时代的前面：如今整个文明的欧洲都在用特制的刷子刷指甲。

7.这一整节讽刺诗都是在巧妙地称赞我们的女同胞。布瓦洛[4]就曾装作责备的样子颂扬过路易十四。我们的太太们把文明同殷勤，严格的贞洁同使斯塔尔夫人[5]如此迷恋的东方美结合起来了。

（参看《流亡十年》）

8.读者都记得格涅季奇[6]在牧歌里对彼得堡夜晚的美妙描写：

夜来临了，但那一抹金色的云彩并没有暗淡下去，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那远方的天际却是一片明亮。

在遥远的海边，像在蓝天里飘翔，

隐约有几艘大船扬起了银白色的风帆。

夜空闪耀着永不昏暗的光辉，

紫红的晚霞同东方的金光连成一片：

仿佛朝霞跟在黄昏后面带来了

嫣红的晨光。——那是一个黄金的时辰，

这时夏天的白昼窃取了夜的权力;

这时阴影和柔和的光线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正午的天空从没有打扮得如此美妙——

在北方的天空上那样迷住了异乡人的视线;

那样光亮，宛如北方美女的躯体，

她那蓝色的眼睛和那绯红的双颊

稍稍被一绺淡褐色的鬈发所覆盖。

那时在涅瓦河和华丽的彼得堡上空可以看见

没有暮色的黄昏和没有阴影的短促的夜;

那时菲罗墨拉[7]刚刚唱完了夜半的歌曲

又唱起新的歌来迎接东方的曙光。

但时节已经晚了，涅瓦河边的冻土带上吹起了寒风，

撒满了露珠…………

已是夜半时分：傍晚河面上划动着千百支船桨的

涅瓦已不再拍击河岸，城里的来客回家了；

岸上没有人声，水面不起涟漪，万籁俱寂；

只有桥上的隆隆声偶尔传到了水面上，

只有远处乡村的吆喝声从空中掠过，

那里哨兵们在夜间应答着口令。

一切都沉睡了…………

9.热情洋溢的诗人真切地

看见那垂青于他的女神，

于是他凭依着花岗岩的堤岸

在不眠的夜中度过几个时辰。

（穆拉维约夫：《给涅瓦河女神》）

10.作于敖德萨。

11.见《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版。[8]

12.引自《第聂伯河的美人鱼》第一部。

13.那些最动听的希腊名字，例如：阿加丰、菲拉特、费多拉、费克拉等等，我们只有在平民中才使用。

14.葛兰狄生和洛夫莱斯，两部著名小说的主人公。

15.假如我糊涂到竟然相信人间有幸福，那我只有到习惯中去寻找。（夏多勃里昂）[9]

16.“可怜的尤里克！”——汉姆雷特对一个小丑的骷髅的感叹。（参看莎士比亚和斯特恩。）[10]

17.在上一版，“向家里飞驰”错印为“在冬天里飞驰”（这没有任何意义）。批评家们不分青红皂白，在下面几个诗节里找出了时间的错误。我们敢斗胆保证，在这部小说里时间是按照日历计算的。

18.朱丽·服尔玛——新爱洛绮丝。[11]马列克·阿代尔——科坦夫人[12]的一部平庸长篇小说的主人公。古斯塔夫·德·利纳——克吕德纳男爵夫人[13]的一部美妙小说的主人公。

19.吸血鬼——小说，误以为拜伦勋爵所作。[14]梅莫斯——马图林[15]的天才作品。让·斯波加尔——夏尔·诺迪埃[16]的著名小说。

20.“永远放弃你们的希望吧，你们走进来的人。”我们谦虚的作者只译出这句名诗的前半句。[17]

21.杂志，曾由已故的亚·伊兹梅洛夫[18]发行，常不准时出版。出版者有一次刊登启事，对读者道歉，原因是他在节日里外出“闲逛”去了。

22.指叶·阿·巴拉丁斯基[19]。

23.杂志上都表示惊讶，怎么可以把普通的农家女儿称为“姑娘”，却把高贵的小姐贬低身份，叫做“丫头”。

24.有个批评家指出：“此处指孩子们在滑冰。”不错。

25.在我那美好的年华，

我沉醉在充满诗情的“爱伊”[20]里，

我欢喜它那咝咝作响的泡沫，

它就像爱情

或者狂热的青春时期，等等。

（给列·普[21]的信）

26.奥古斯特·拉封丹，许多家庭小说的作者。

27.见维亚泽姆斯基的诗《初雪》。

28.见巴拉丁斯基诗《爱达》中有关芬兰冬天的描写。

29.公猫呼唤着母猫

到炉子上去睡觉。

这曲子预示结婚；第一支曲子预言死亡。

30.用这种办法了解未来求婚者的名字。

31.杂志上指摘“拍手”（хлоп）、“马蹄声”（топ）、“人言”（молвь）这几个词，说这几个词的创新是失败的。这些词是道地的俄语词。“鲍瓦从帐篷里出来乘凉，听见旷野里马蹄声嘚嘚（топ），人言（молвь）闹嚷嚷。”（《鲍瓦王子的故事》）“拍手”（хлоп）在口语中是代替“鼓掌”（хлопание）用的，正如“咝咝”（шип）是作“咝咝响”（шипение）用的一样。

他像蛇般咝咝叫。

（俄国古诗）

不应该妨碍自由应用我国丰富而优美的语言。[22]

32.一位批评家似乎认为，在这几句诗中有着我们难以理解的、有失体面的含意。

33.我们的占卜书是用马丁·扎杰加书局的名义出版的，但正如Б.M.费多罗夫指出的，马丁·扎杰加是一位可敬的人，他从来没有写过占卜书。

34.此句戏仿罗蒙诺索夫[23]的名诗：

朝霞用它嫣红的妙手

从早晨平静的海面

引来了太阳，等等。

35.布雅诺夫，我的邻居

············

昨天到我家，胡子拉碴，一头乱发，

穿着鸭绒袄，戴着长舌帽……

（《危险的邻居》[24]）

36.我们的批评家，女性的忠实崇拜者，强烈指摘这句诗不成体统。

37.巴黎的一家饭店。

38.格里鲍耶陀夫[25]的诗。

39.著名的造枪工匠。

40.初版时，第六章是这样结束的：

而你啊，生机蓬勃的灵感，

请你激起我的想象力吧，

请你驱走我心上的困倦，

频频地飞临我栖身的家，

别让诗人的心变得冰冷，

别让它变得冷酷无情，

而最后终于变成了石头，

在社交界令人迷醉的作乐中，

和衣冠华丽的蠢材们在一起，

在那些冷酷而傲慢的人群里;

四七

在那些狡猾而又胆怯、

狂妄而又娇惯的伙伴，

又可笑又无聊的无赖，又愚钝

又纠缠不清的评论家中间；

在那些虚情假意的骚娘儿、

自愿当奴隶的男子中间;

在那些每天看到的时髦情节、

体面而温柔的变心里面；

在那无情的浮华的生活，

冷若冰霜的议论和评判，

令人心灰意懒的空虚、

谋算、思虑和谈话里面；

在这个泥潭里，亲爱的朋友们，

我们正在醉心地游泳。

41.列夫申，许多经济学著作的作者。

42.我们的道路看来就像座花园：

树木葱茏，遍布土堤和沟渠，

费了很多力气，赢得不少声名，

只可惜有时难以通行车骑。

树木像站岗放哨的卫兵，

可行人却得不到多少利益，

当你说，这道路真是不错，

就会想起一句诗：对行人便利！

在俄国旅行要做到畅通无阻，

只有在两个可以通行的时期：

我们的马克-亚当[26]或马克-夏娃——

冬天浑身哆嗦大发脾气，

用冰雪的铁衣盖上条条道路，

对人类进行毁灭一切的袭击，

下起阵阵漫天飞扬的初雪，

用松软的细沙盖起它的足迹。

或者当那暑热难当的干旱

烤干我们广阔无垠的土地，

而苍蝇可以眯起它的眼睛，

从水洼慢慢爬到干燥的滩地。

（维亚泽姆斯基公爵：《驿站》）

43.借用那位以戏谑的想象如此著称的K某的比喻。K某曾说，有一次他作为波将金公爵的专使奉派去给女皇送信。他的马车跑得极快，以致剑端露出车外，敲击着里程碑就像敲击着栅栏一样。

44.Rout，一种不跳舞的晚会，特指嘈杂的人群。

[1]玻利瓦尔（1783—1830），南美西班牙殖民地独立战争的领袖。1819年建立大哥伦比亚，任总统，1825年在上秘鲁建立玻利维亚共和国。他戴的宽边帽成了当时时髦的帽子。

[2]恰尔德·哈罗德，英国诗人拜伦的长诗《恰尔德·哈罗德游记》的主人公。

[3]以上引文原文均为法语。

[4]布瓦洛（1636—1711），法国诗人，著有《讽刺诗集》，曾任路易十四的史官。

[5]斯塔尔夫人（1766—1817），法国女作家，积极浪漫主义的前驱。曾被拿破仑放逐，流亡国外，《流亡十年》是她的作品。

[6]格涅季奇（1784—1833），俄国诗人。

[7]菲罗墨拉，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公主，被诸神变为夜莺。

[8]参见《别稿》第1章第50节。

[9]原文为法语。夏多勃里昂（1768—1848），法国作家，作品有《阿达拉》、《勒内》等，通过主人公所经历的苦难，宣扬宿命论思想。

[10]尤里克，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里一个善良的小丑。斯特恩（1713—1768），英国小说家，作品有《项狄传》等。期特恩曾用尤里克作过笔名。

[11]朱丽·服尔玛，卢梭的小说《新爱洛绮丝》中的女主人公。

[12]科坦（1770—1807），法国女作家，马列克·阿代尔是她的小说《马蒂尔德》中的主人公。

[13]克吕德纳（1764—1824），俄国女作家，古斯塔夫·德·利纳是她的小说《瓦勒里》中的人物。

[14]作者实为英国医生波利多尔，当时俄译本把作者误作拜伦。

[15]马图林（1782—1824），爱尔兰作家。

[16]夏尔·诺迪埃（1780—1844），法国作家，对法国浪漫主义文学运动有一定影响。

[17]这是意大利诗人但丁（1265—1321）的《神曲·地狱篇》第三章里地狱门口题词的最后一句。

[18]伊兹梅洛夫（1779—1831），俄国作家。

[19]巴拉丁斯基（1800—1844），俄国诗人。作品有哀诗《芬兰故事》、长诗《舞会》等。他的诗反映了十二月党人起义准备时期社会运动的高涨，充满热爱自由的情感，普希金很推崇他的诗。

[20]一种法国香槟酒。

[21]指列夫·普希金，本书作者普希金的弟弟。

[22]这几个词普希金用的都是民间语言的词，和规范语言不同。

[23]罗蒙诺索夫（1711—1765），俄国学者、诗人。

[24]《危险的邻居》是普希金的伯父瓦·里·普希金（1770—1830）的诗作，布雅诺夫是这部长诗中的一个人物。

[25]格里鲍耶陀夫（1795—1829），俄国剧作家，作品有《智慧的痛苦》（一译《聪明误》）等。

[26]马克-亚当（1756—1836），苏格兰土木工程师，发明碎石马路。此处“马克-亚当”和“马克-夏娃”均指冬天。

奥涅金的旅行（片断）

《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最后—章是单独发表的，附有下列序言：

“略去的诗节曾不止一次引起人们的指摘和嘲笑（不过都很公正和俏皮）。作者坦率地承认，他从小说中删去了整整一章，其中描写了奥涅金在俄罗斯的旅行。本来可以用虚点或数字来标明删去的一章，但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议论，他还是打定主意，不用第九章，而把《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最后一章称为第八章，并且删去最后几节诗中的一节：

是时候了：我的笔要求休息；

我一共写完了九章诗歌；

狂暴的九级浪把我的大船

送到海岸上，在那里是多么快乐——

我赞美你们，九位诗神，等等。”

巴·亚·卡杰宁（卓越的诗才并没有妨碍他成为一位敏锐的批评家）向我们指出，这样的删节也许对读者有益，但是对于整个作品的结构则是有害的，因为达吉雅娜从一个乡下的小姐变成显赫的贵妇，这使人感到过于意外和难以理解。这是一位有经验的艺术家发表的高见。作者自己觉得这个意见极其正确，但是决定删去这一章主要是为了他自己，而不是为了公众。某些片断已经印好，我们把它发表在这里，并且再补充几节诗。

叶·奥涅金从莫斯科起程，前往尼日尼·诺夫哥罗德：

…………………在他面前

马卡利耶夫[1]人群熙熙攘攘，

到处摆满了丰富的物产。

印度人运来了璀璨的珍珠，

欧洲人带来了冒牌的美酒，

养马场的主人从草原上赶来

挑剩的马群叫卖兜售，

赌徒带来一副副纸牌

和一把得心应手的骰子，

地主携来了成熟的女儿，

女儿们的服饰早已过了时。

人们忙忙碌碌，撒谎骗人，

集市上一片买卖的气氛。

*

苦闷！……

奥涅金前往阿斯特拉罕，又从那里到高加索。

他看见：狂暴的捷列克河

猛烈地冲击着陡峭的河岸，

雄鹰自由地翱翔在前方，

麋鹿低着角站在他面前；

骆驼静卧在巉岩的阴影里，

切尔克斯人的骏马奔驰在草原，

在那牧人帐篷的周围

卡尔梅克人的绵羊细嚼着青草，

远处是高加索巍峨的群山。

通向那里的道路已经开辟，

战争打通了天然的界限，

突破了它们险峻的屏障，

俄罗斯人的帐篷已驻扎在

阿拉瓜河和库拉河两岸。

*

那是荒原的永恒的守卫者，

在四周层峦叠嶂的环抱中

屹立着尖顶高耸的别什图

和苍翠葱茏的马舒克[2]山峰。

马舒克长流着治病的泉水，

一群苍白的病人麇集在

它那神奇的流水的周围;

有的是战斗荣誉的牺牲者，

有的患着痔疮，有的迷恋神女，

他们都想在这奇妙的浪花中

把自己的生命之线牢牢维系，

这罪恶年代的风情女郎

想把罪孽留在水底，而老人

则想变得年轻，即使是一瞬。

*

沉浸在痛苦的深思之中，

处在他们这悲哀的族类，

奥涅金用他忧郁的眼睛

瞧着那雾气蒙蒙的流水，

他苦苦思索着，因愁闷而迷茫：

为什么子弹不打伤我胸膛？

为什么我不是孱弱的老头，

犹如这个可怜的酒商？

为什么我不是图拉的陪审官，

患了风瘫长卧在病床上？

为什么我没有感到肩膀

有痛风的症状？啊，造物主！

我年轻，精力还很旺盛，

我等待着什么？苦闷，苦闷！……

奥涅金接着访问了塔夫里达：

充满想象的神圣地方：

在那里，阿特里代同皮拉得斯吵过架，[3]

在那里，米特拉达悌[4]因战败自杀，

充满灵感的密茨凯维支歌唱过，

在这海岸的悬崖中间，

他回忆着自己的故乡立陶宛。

*

多么壮丽啊，塔夫里达海岸，

当我在黎明时金星的光辉下

遥望着你，从那驶近的大船，

就像我第一次看见你那样，

在喜庆光华中你呈现在我眼前：

在蔚蓝、透亮的天空映衬下，

你巍峨的群山焕发着异彩，

花团锦簇的山谷、树木和村寨

一一铺展在我的面前。

而那边，鞑靼人的茅舍罗列成排……

我心中又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那使人迷乱的万般苦恼

又涌上我烈火般燃烧的胸间！

可是，缪斯！请把昔日忘掉。

*

尽管当年我心中怀着多少

热烈情感，可现在已云散烟消：

它们不是消失，就是起了变化……

都平静下来吧，往昔的烦恼！

在那些岁月，我需要的仿佛是

旷野，激浪珍珠般翻腾的地方，

喧闹的大海，嵯峨的巉岩，

高傲的少女，我心中的理想，

无以名状的恼人的痛苦……

现在是另一些梦幻和时光；

如今，我那高高翱翔的

春天的幻想，你们都已安睡，

就是我那诗情洋溢的酒杯

也已掺进了多少白水。

*

如今我需要的是另一种景象：

我爱的是那沙土的山坡，

小屋门前的两棵花楸树，

一扇小门，哪怕篱笆已残破，

天空中一片片灰色的浮云，

打谷场前面的堆堆草垛，

浓密的垂柳树下的池塘，

雏鸭自由自在的游乐；

如今我喜欢的是三弦琴的乐曲，

醉意蒙眬的特烈帕克[5]的舞步——

小酒店门前轻松的娱乐。

我现在的理想——要一个主妇，

我现在的愿望——是给我安静，

还有一盆汤，一切由我做主。

*

前些时候，连绵的阴雨天，

我顺便去看了一下牲口棚……

唉！这些胡话真是毫无诗意，

佛兰德斯美术[6]光怪陆离的产品！

在那青春年华，我竟是这样？

告诉我，巴赫奇萨拉伊泪泉[7]！

难道你那永不休止的淙淙声

在我脑中引起过这样的意念，

当我来到那华丽空寂的殿堂，

默默地站在你的前面，

构思着我那莎莱玛的形象……

过了三年，跟在我后边，

奥涅金也来到这个地方，

在那里他曾经把我思念。

*

那时我住在尘土飞扬的敖德萨……

那里的天空总是长久地晴朗，

丰富的物产，繁忙的买卖，

催动着大小商船扬帆来往；

那里洋溢着欧洲的气氛，

一切都闪耀着南方的光芒，

一片斑驳陆离闹嚷杂乱的景象。

欢乐的街道上到处响彻

金色意大利的嘹亮语音，

来到这里的有高傲的斯拉夫人，

法国、西班牙、亚美尼亚的臣民，

希腊人，困苦的摩尔达瓦百姓，

埃及土地上生长的子民，

摩拉里[8]——这海盗已经退隐。

*

我们的朋友杜曼斯基[9]曾用

铿锵的诗句描写过敖德萨，

但是那个时候他是用

偏颇的目光来观察和欣赏它。

他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

来到这里，独自漫步在海边

用长柄眼镜观赏这里的海岸；

然后用他那迷人的文笔

高歌赞美敖德萨的花园。

一切都很好，可是实际上，

周围的草原却那么荒凉冷清，

只是在不久以前才算

种植了几棵幼树，在暑热中

勉强投下几片稀疏的阴影。

*

我那不连贯的故事说到哪里？

我说到尘土飞扬的敖德萨。

我还可以说，敖德萨是泥泞的——

这一点我丝毫也没有夸大。

敖德萨一年有五六个礼拜

由于狂暴的宙斯的旨意，

淹没在水里，积满了泥水，

深深陷入了稠厚的泥泞里。

所有的房子陷入一尺[10]深，

行人们只有踩着高跷

才敢在街上涉水而行；

马车连人陷在泥泞里，

拉货车的犍牛低下了犄角

替换那瘦弱无力的马匹。

*

但铁锤已在敲击着石头，

这个得救的城市不久

就要铺上坚硬的路面，

犹如披上钢铁的甲胄。

可是在这潮湿的敖德萨，

还有一个很大的缺陷，

您想是什么？——缺少淡水。

要解决可是颇为艰难……

这有什么？无须如此发愁，

尤其是如今已经可以

免税运进大量的美酒。

而这儿有南方的太阳，有大海……

你们还想要什么，我的朋友？

这地方可真是得天独厚！

*

通常，当舰船上刚刚响起

报道曙光来临的号炮，

我就奔下陡峭的海岸，

立即投入大海的怀抱。

过后我吸起点燃的烟斗，

咸味的海浪使我神清气爽，

我喝着带渣的东方咖啡，

仿佛穆斯林遨游在天堂。

我到处去走走。好客的俱乐部[11]

已经开放；就在这时候，

响起茶杯的声音，睡眼惺忪的

台球记分员手执扫帚

来到了阳台上，大门口已有

两个商人在那里聚首。

*

你放眼望去——广场上已一片纷乱，

到处是繁忙扰攘的景象；

人们有事无事来往奔跑，

大多是为某种事情奔忙。

那精于计算和冒险的角色，

商人们跑来看海上的旗幡，

打听打听老天是不是

给他们送来熟悉的白帆。

如今有哪些新到的货色，

送进了这个港口的检疫站？

期望中的美酒是否到了货？

瘟疫怎么了？哪里有火警？

是不是发生过战争和饥馑，

或者有什么类似的新闻？

*

在那些忧心如焚的商人中，

我们都显得无忧无虑，

我们等待的只是运来

皇城海岸新鲜的牡蛎。

牡蛎怎么了？来了！多高兴！

贪嘴的青年都飞奔而去，

剥开那海里生长的贝壳，

稍微洒上一点柠檬汁，

吞食着肥嫩鲜美的肉体。

欢呼，争吵——殷勤的奥通[12]

从地窖里拿来淡淡的玉醴，

把它们一瓶瓶陈放在桌上；

时光飞逝着，而吓人的账目

也在不知不觉地增长。

*

但蓝色的傍晚已渐渐昏暗，

是时候了，得快点赶去看歌剧：

上演的是迷人的罗西尼[13]作品，

他是欧洲的宠儿——俄耳甫斯[14]。

不理严峻的批评家的攻击，

他永远保持着自己的风格，

永远那么清新，他倾泻出乐音

如巨浪翻腾，细流涓涓，烈焰炽热，

如年轻情侣醉人的亲吻，

那么温柔，燃烧着爱的烈火，

如丝丝响的“爱伊”牌香槟酒，

涌出的是金黄的清流和飞沫……

然而，诸位先生，能不能

用酒来比拟哆来咪发唆？

*

难道只有音乐令人陶醉？

您可看见那搜索的眼镜？

您可发现那秘密的约会？

还有那芭蕾舞和主演的歌星[15]？

还有那包厢里引人注目的美人——

那个巨商年轻的娇妻，

多么骄矜又多么慵倦，

旁边围着一大群奴隶？

对于那抒情的独唱，那恳求，

对于那半带奉承的打趣，

她只是爱理不理，似听非听……

而丈夫在她背后角落里假寐，

时而睡意蒙眬地喝一声彩，

一个哈欠——又打起鼾来。

*

响起终场的音乐，大厅空寂了，

观众喧闹匆忙地走出剧场;

借着灯火和繁星的光线，

人群一起涌到广场上，

幸运的奥索尼亚的子民[16]

轻轻地哼着欢乐的曲子，

他们自然而然就把它记住，

我们则嚷嚷着宣叙调的歌词。

然而夜深了。敖德萨安睡了，

静谧的夜沉寂而又温暖，

月亮缓缓地飘上了天边，

透明而又柔曼的夜幕

笼罩着天穹。一切都那么沉静，

只有黑海的波涛在喧腾……

*

就这样，当时我住在敖德萨……

[1]尼日尼·诺夫哥罗德的集市，1817年从马卡利耶夫城迁来。

[2]别什图和马舒克是高加索两座著名的大山。

[3]阿特里代和皮拉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

[4]米特拉达悌（约前132—前63），黑海东南岸奴隶制国家本都王国国王，曾与罗马争夺小亚细亚西部和巴尔干半岛，经三次战争，最后失败自杀。

[5]一种快速、顿足的俄罗斯民间舞。

[6]16至19世纪尼德兰南部地方（现比利时及法国一小部）的美术。代表画家有勃鲁盖尔、鲁本斯、凡·戴克等。

[7]巴赫奇萨拉伊泪泉在克里木汗王宫里，普希金写有长诗《巴赫奇萨拉伊泪泉》，其中的女主人公名叫莎莱玛。

[8]摩拉里是普希金在敖德萨结识的朋友，出生于埃及，传说他做过海盗。

[9]杜曼斯基（1800—1860），俄国诗人，普希金的朋友。

[10]指俄尺，合0.71米。

[11]原文为意大利语。

[12]敖德萨一家著名饭店的老板。

[13]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作品有《塞维利亚的理发师》等。

[14]希腊神话中色雷斯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琴声能使猛兽俯首，顽石点头。

[15]原文为意大利语。

[16]奥索尼亚是意大利的别称，奥索尼亚的子民即意大利人。

第十章

一

懦弱而又狡猾的君王[1]，

秃顶的公子哥儿，劳动者的敌人，

意外的恩宠给了他荣誉，

那时是他在统治着我们。

············

二

那时在波拿巴[2]的帐篷里，

他的温顺我们都深切地知道，

并不是我们的厨师在拔

俄国双头鹰身上的羽毛。

············

三

一八一二年的暴风骤雨

袭来了——是谁帮我们反击？

是人民的愤怒，是巴克莱公爵[3]，

是冬天，还是俄国的上帝[4]？

············

四

但上帝来帮忙——于是怨声减少了，

我们借着形势的推动，

很快就长驱直入到巴黎，

而俄国沙皇也成了各国的首领。

············

五

愈是肥胖，行动就愈困难，

噢，我们糊涂的俄国人民，

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在实际上

············

六

爱说“也许”，这是人民的特点，

我本想写首诗来讴歌这个词，

可是一位出身名门的诗人

已经抢先胡诌了一首诗[5]

············

阿尔比恩[6]已经取得了海洋

············

七

也许，伪君子[7]会忘掉地租，

关在修道院里修身养性，

也许根据尼古拉[8]的谕旨，

西伯利亚会送回大家庭

············

也许会为我们修好道路

············

八

这命运的主宰，这远征的军人[9]，

各国君主都曾对他低首下心，

这个由教皇加冕的骑士，

如今已像朝霞一样消隐，

············

孤寂像苦刑一样折磨着他[10]

············

九

比利牛斯山在猛烈地震荡，[11]

那不勒斯的火山把烈焰喷射，[12]

断臂的公爵正从基什尼奥夫

向摩里亚的朋友使着眼色。[13]

············

短剑Л 影子Б[14]

············

一〇

在国际会议[15]上我们的沙皇宣布：

“我将率领人民去镇压”，

至于你，当然满不在乎，

你这亚历山大皇帝的爪牙[16]

············

一一

彼得巨人的少年兵团

到了成为胡子兵的时候，

曾经把一个专制的暴君

出卖给一帮凶残的刽子手。[17]

············

一二

俄罗斯又复平静下来，

于是沙皇常出门去漫游，

然而另一团火焰的火星

已经在很久以前，也许就[18]

············

一三

他们常常秘密地聚会，

他们总是喝一碗葡萄酒，

或者干一杯俄国的伏特加

············

一四

这些人都以言辞激烈著称：

他们常常聚集在一起，

有时在激动的尼基塔家中，

有时在谨慎的伊里亚屋里，

············

一五

玛斯[19]、巴克科斯[20]和维纳斯的朋友，

鲁宁[21]果断地提出了建议，

列举他那坚定不移的行动，

并且兴奋地自言自语。

普希金朗诵了他的《圣诞节歌》，

生性忧郁的雅库施金

仿佛默默无言地亮出

他那刺杀沙皇的利刃。

他心中只有一个俄罗斯，

立意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跛足屠格涅夫听着他们的言辞，

他憎恨迫害奴隶的皮鞭，

并且预见到这一群贵族

将去解放受苦的农奴。

一六

这是冻结的涅瓦河边的情况，

但是那边，来早的春光

照临着葱茏蓊郁的卡缅卡

和丘陵起伏的图利钦的地方，

在那维特根施泰因的军队

包围着第聂伯河冲刷的平原

和布格河两岸草原的地方，

另一些事情已经在开展。

那边彼斯捷尔[22]针对暴君

正在召集…………军队，

那位沉着冷静的将军，

还有把他说服的穆拉维约夫，

浑身充满了决心和力量，

加速了事件爆发的时光。[23]

一七

起初这些密谋不过是在

畅饮拉菲特[24]和克利科[25]的时候

一种朋友之间的争论，

这些叛逆的思想并没有

深深埋进人们的心头，

这一切只是因为忧闷，

是年轻人闲得无聊的消遣，

是成年人故作淘气的嬉戏，

仿佛··········

一个结连着一个结····

于是俄国被一张秘密的网

逐渐··········

我们的沙皇在打盹····

············

[1]指沙皇亚历山大一世。

[2]即拿破仑。这节诗写1805年亚历山大一世的军队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为拿破仑所败。

[3]巴克莱·德·托利（1761—1818），俄国陆军元帅。

[4]指官方的爱国主义。

[5]此处指多尔戈鲁基的诗作《也许》。

[6]古希腊人对不列颠群岛的称呼。

[7]指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时期的教育大臣戈利岑（1773—1844）。

[8]指沙皇尼古拉一世，他残酷镇压十二月党人的起义，把许多起义领袖流放到西伯利亚。

[9]指拿破仑。

[10]指拿破仑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

[11]指1820年西班牙革命。

[12]指1820年意大利革命。

[13]指1821年希腊的独立运动。“断臂的公爵”指希腊民族解放运动的首领易普息兰梯（1792—1828）。摩里亚是希腊南部的半岛，起义者的根据地。

[14]Л和Б二字含意难以确定。

[15]指神圣同盟会议。

[16]指亚历山大一世的宠臣阿拉克切耶夫。

[17]少年兵团指近卫军谢苗诺夫团，是彼得一世建立的，到保罗一世时，当年的少年兵已成了老年兵，后来被一些贵族收买，杀死俄国暴君保罗一世。

[18]第12节至第14节描写十二月党人的活动。下文的尼基塔即穆拉维约夫，伊里亚即多尔戈鲁科夫。

[19]希腊神话中的战神。

[20]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21]鲁宁和下文的雅库施金、屠格涅夫都是十二月党积极分子。

[22]彼斯捷尔（1793—1826），十二月党人领袖之一。

[23]本节叙述在南方由维特根施泰因指挥的第二军所在地区的活动。在卡缅卡和图利钦有十二月党人的南方协会组织。冷静的将军指尤什涅夫斯基，十二月党人领袖之一。穆拉维约夫是1825年南方武装起义的领导人。

[24]法国红葡萄酒。

[25]法国香槟酒。

第一章

一八二五年发表第一章时所附序言：

这是一部大概不会完成的长篇诗作的开头。

《叶甫盖尼·奥涅金》的几篇或曰几章已经写成。这些在良好环境中写成的章节带有《鲁斯兰和柳德米拉》作者最初作品所特有的欢快色调的痕迹。

第一章是一篇完整的东西。其中描写了一八一九年末一个彼得堡青年的社交生活，它有点像忧郁的拜伦所写的戏谑作品《别波》。

有见识的批评家自然会发现作品结构上的不足之处。每个人在读了它的第一章之后都可以随意评判整部小说的结构。人们将指摘那个与高加索俘虏相似的主人公的非诗性格，也会指摘某些像最新哀歌那样令人难以忍受的诗节——在这些哀歌里，“忧伤的感情吞没了一切”[1]。但也请允许我们提请读者注意某些在讽刺作家笔下难以看到的优点：这里没有备受侮辱的人物，并且在戏谑地描写风习时严格地保持体面。

手稿中无最后一句，写的是下列一段文字：

出版者的身份不允许我们对这部新作作出褒贬。我们的意见可能显得偏颇。

但请允许我们提请最尊敬的公众和杂志撰稿人先生们注意一个在讽刺作家笔下尚未有过的新优点：在戏谑地描写风习时严格地保持体面。玉外纳、卡图卢斯[2]、佩特罗尼乌斯[3]、伏尔泰和拜伦对读者和女性不够尊重是屡见不鲜的。据说，我们的女士们已开始阅读俄文书刊。我们斗胆向她们推荐这部作品，在这里她们可以在阅读讽刺作品的愉快中，透过这层薄薄的外衣，看到对现实的忠实而有趣的观察。

另一个给我们作者的真诚温厚带来不小声誉的、几乎同样重要的优点是，作品中完全没有备受侮辱的人物。不能把这一点完全归咎于我们书刊检查机关严父般的戒心，他们是社会风尚和国家安宁的维护者，如此关怀备至地保护着公民，使其免受善意诽谤和轻率嘲笑的攻击。

第八节 第一版这一节有一段注释：

有一种见解，认为奥维德被放逐到今阿克尔曼的地方，这是毫无根据的。在哀歌集《黑海书简》[4]中他明确称多瑙河口的托米城为居留地。伏尔泰认为，奥维德暗中倾心于奥古斯都大帝的女儿尤丽是他被放逐的原因，这种见解同样不正确。奥维德当时已年近半百，而淫荡的尤丽十年前已被多疑的父亲放逐。学者们的另一些猜测也仅仅是猜测而已。诗人遵守他的诺言，秘密已随同他逝去：

至于我的另一个罪孽，我只有沉默。[5]

作者注

第九节 誊清的手稿：

心中的火焰早就炙烤着我们。

真是使人迷醉的欺诳，

爱情，教会我们的并不是天性，

而是斯塔尔和夏多勃里昂。

我们渴求尽早了解人生，

我们想从小说中了解它的真谛，

我们已透彻了解它，然而

一点也没有尝到其中的欢愉。

我们赶在天性声音的前面，

只是白白地葬送了福星，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才飞来年轻人炽烈的热情。

奥涅金有过亲身的体验，

因而对女人都一眼看穿。

第十三节和第十四节 草稿：

他多么善于吸引温顺寡妇

笃信上帝的虔诚目光，

红着脸和她攀谈，话题

既平常又叫人意乱心慌;

他也善于用纯真少年的热情、

永不变心的爱情的忠诚——

这种爱情世界上还没有，——

和涉世不深的天真把她诱引。

他多么善于和任何一位女士

娓娓谈论柏拉图主义，

和傻妞儿一起玩玩布娃娃，

并且突然用一首讽刺诗

使她手足无措，羞惭满面，

终于扯下庄严的花冠。

*

女仆的机灵宠儿，谷仓的卫士，

长须的公猫就是这样

从暖炕上悄悄地捕捉耗子，

它伸伸懒腰，慢慢走向前方，

稍稍眯着眼，偷偷地接近，

身子弓成一团，尾巴微微摇动，

狡猾的利爪做好准备，

出其不意扑向那可怜虫。

贪残的狼饱受饥饿的煎熬，

也是这样走出荒凉的密林，

在没有经验的畜群旁转悠，

在疏忽大意的狗群旁搜寻;

牲畜睡着了，突然这残暴的贼

叼起羊羔，窜进密林内。

第二十四节 在这一节之后有如下几行：

在我们那个时候，在全欧洲

教养有数的人士中间，

精细入微地修饰指甲

并不认为是一种负担。

如今——军人和宫廷内侍，

诗人和激进的自由党人，

还有语音悦耳的外交官

都准备……

············

第二十六节 第一版这一节有一段注释：

我们的作家极少查阅《俄国科学院大词典》，这未免可惜。它将成为叶卡捷琳娜的关怀和罗蒙诺索夫的后继者——祖国语言严格而忠实的维护者们的教育工作的永恒纪念。卡拉姆辛在演讲中说道：

“俄国科学院以这部著作来纪念它存在的最初时刻。这是一部极重要的语言著作，它是作家们所必需的，也是任何一个想明白地表达思想、想了解自己和别人的人所必需的。俄国曾以一些奇迹使细心的外国人感到惊奇，利学院出版的这本完备的词典就属于这种奇迹：我们无疑是幸运的，在各方面，我们的命运体现为一种不平常的速度：我们的成熟不需经过几个世纪，而只需几十年。意大利、法国、英国、德国已经产生过许多伟大作家并以此闻名，可它们还没有一部词典：我们有过一些宗教和神学的著作，有过一些诗人、作家，但只有一个真正的经典作家（罗蒙诺索夫），可我们已经提出一套语言体系，它可以和佛罗伦萨与巴黎科学院的种种杰作媲美。伟大的叶卡捷琳娜……即使在亚历山大一世这最繁荣昌盛的时代，我们当中有谁提起她的名字不怀着深深的爱戴与感激之情呢？……叶卡捷琳娜像爱惜自己的名誉一样爱惜俄国的荣誉，她也爱惜胜利的荣誉和理性的和平的荣誉，她以赞赏的态度接受了科学院辛勤劳动的可喜成果，她善于用这种态度鼓励一切值得称赞的事情，她的赞赏将成为你们，尊贵的先生们，难以忘怀的、极其珍贵的回忆。” 作者注

第五十节 第一版这一节有下列一段注释：

作者的母系原籍非洲。他的外曾祖父阿勃拉姆·彼得罗维奇·汉尼拔八岁时被劫离非洲大陆，运送到君士坦丁堡。俄国公使解救了他，把他献给彼得大帝，彼得大帝在维尔纳为他施了洗。事后汉尼拔的哥哥先是来到君士坦丁堡，继则亲临彼得堡，意欲将他赎回。但彼得大帝不同意归还他的教子。直到年事已高的晚年汉尼拔还记得非洲，记得父亲的奢侈生活和十九个兄弟，他是其中最小的。他记得弟兄们被反绑双手送到父亲跟前，只有他一人未被绑去，并在父亲邸宅的喷泉下游水。他也记得他所亲近的姐姐拉甘在他乘船离去时还游着水远远地跟在船后。

十八岁时汉尼拔被沙皇派往法国，在摄政王麾下服务。他回俄国时头部已受过伤，军衔是法国中尉。从此他便寸步不离地在皇帝身边供职。安娜在位时汉尼拔作为庇隆[6]的仇人在冠冕堂皇的借口下被遣往西伯利亚。荒无人迹和气候的严酷使他感到厌烦，他便自作主张回到彼得堡，去找他的朋友米尼赫。米尼赫大为吃惊，劝他立刻躲藏起来。汉尼拔远远地躲在自己的领地上，安娜在位时他一直住在那里，人们还以为他仍在西伯利亚供职。伊丽莎白登基后对他恩宠备加。阿·彼·汉尼拔卒于叶卡捷琳娜在位时期，当时他已被解除重要职务，官衔陆军大将，终年九十二岁。

他的儿子伊·阿·汉尼拔中将无可争辩地属于叶卡捷琳娜时代最优秀的人物之一（卒于一八〇〇年）。

在俄国，对卓越人物是很容易淡忘的，由于历史记载的缺乏，汉尼拔奇特的一生仅仅是根据家族的传说才被了解到的。我们希望将来能有他的完整传记出版。

作者注

[1]引自丘赫尔别凯的论文《论近十年来我国诗歌，尤其是抒情诗的趋向》，参阅正文第4章第32节。

[2]卡图卢斯（约前84—约前54），古罗马诗人，作品以抒情诗著称。

[3]佩特罗尼乌斯（？—66），古罗马作家。

[4]原文为拉丁语。

[5]原文为拉丁语。

[6]庇隆（1690—1772），安娜女皇的宠臣，库尔兰公爵。

第二章

第九节 这一节下面誊清的手稿：

一〇

他不歌唱罪恶的娱乐，

不歌唱卑劣下贱的喀耳刻，

他不屑于用自己高贵的诗琴

去污辱社会的风尚道德;

他只追求真正的幸福，

决不颂扬情欲的罗网，

像那些贪得无厌的魂灵，

沉溺于不知羞耻的放荡，

他们走上了误人的迷途，

成了情欲可怜的猎物，

在灵魂的苦闷中还念念不忘

当年灯红酒绿的享福，

并在害人的歌唱中向世界

疯狂地宣扬昔日的罪孽。

一一

颂扬花天酒地的歌手，

你们用生动的哀歌娓娓

向我们讲述当年享乐的

感受，完全是徒劳无益，

年轻的女郎留心倾听

甜蜜的诗琴弹出的乐曲，

频频向你们暗送秋波，

迟迟不敢开口，同样没有意义，

轻佻的年轻人把酒杯斟满，

戴着花环，在酒宴上回忆

那些美艳动人的诗篇，

或对羞答答的女郎轻轻耳语，

大胆向她们念这些诗句，

这些也同样徒劳无益；

一二

不幸的人们哪，自己想想吧，

你们干的是些什么勾当；

你们用空洞的声音和字眼，

散播着恶习，教人们放荡。

将来在帕拉斯[1]的法庭面前，

你们不会有奖赏和花环，

我知道，对你们更加重要的

是那含着眼泪的笑脸。

你们是为女人的虚荣而生，

人们的议论你们全不理睬，

我可怜你们……你们都很可爱;

骄傲的连斯基可不像你们：

每个做母亲的当然都会

叫自己的女儿去读他的诗。

在草稿中最后一节有一个注释：

母亲吩咐女儿去读它。

皮隆[2]

这句诗已家喻户晓。我们发现，皮隆的作品（除了他的《梅特罗马尼》）只有那些即使暗示一下也不能不有损体面的诗作才是好的。

和上述几节诗连在一起的还有一节诗，只保留在草稿中：

但是这位善良的青年

正准备去建立丰功伟绩，

他秉性严峻而且骄傲，

不会再去写那些荒唐的诗;

但这位正派人已精疲力竭，

谎言使他戴上了锁链，

在这牢房里的最后一夜，

黑暗中燃着昏黄的灯盏，

就在这凄清的死寂时刻，

他也不对你的诗稿瞧一眼，

他不用那只纯洁的手在墙上

涂写你那自由的诗篇，

作为无声而苦涩的祝福

献给一位未来的囚徒。

第十四节 誊清的手稿中这一节的结尾是：

可笑的是作出自我牺牲。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青年，

情绪激动还情有可原：

谁情绪激动，定是个诗人，

要不就是想表演一番，

让轻信的公众欣赏他的技艺。

可我们是什么？……我的上帝！

这一节下面是：

不过叶甫盖尼比较宽容：

他只不过是不喜爱世人，

他也不认为有什么必要

去随便左右社会舆论，

他不会叫朋友去当坐探，

虽然他认为法律、行善、

对祖国的爱，还有权利——

不过是一些相对的字眼。

他懂得什么叫做必要性，

自己的安宁即使是一瞬

他也不让给任何一个人，

但是他尊重别人的决定，

认为追求名誉很美好，

也尊重天才和内心的公正。

第十六节 下面的草稿：

他们谈起重要的问题，

也常常由此涉及俄国人，

有时对诗人也加以评判。

叶甫盖尼毫不留情地议论

一些刚刚完成的作品，

它们都值得……称赞，

弗拉基米尔听着他的攻击，

只叹一口气，垂下双眼。

第十七节 第四至十四行誊清的手稿原为：

奥涅金谈起这种事情，

就像谈朋友的背信弃义，

他们早在坟墓里安睡，

世上已没有他们的踪迹。

但从他的嘴里有时也发出

一些不由自主的声音，

一声令人惊奇的长叹，

连斯基觉得，它似乎是一种

难以平息的痛苦的迹象。

千真万确，这确是爱情，

要掩饰它实在是徒劳无功。

在这份手稿上，下面还有三节诗：

在他饱受煎熬的心中，

哪一种感情不曾沸腾？

它们平息下来才有多久？

可是等着瞧，它们会苏醒。

谁要是体验过这激情的骚动、

翻腾、甜蜜，在其中陶醉，

却能丢下它，他就有福气;

但更幸福的是未曾感受激情，

用离别来平息热烈的情思，

用诽谤来平息相互的敌意，

陪伴着朋友和妻子打哈欠。

不为忌妒的痛苦而忧伤。

至于我，这种炽烈的情欲

也曾经在我的胸中激荡。

*

赌博狂！无论是自由的恩赐，

无论是福玻斯、声名和酒宴，

在已往的年代里都不能使我

摆脱对纸牌赌博的迷恋;

冥思苦想，从黑夜到天亮，

在这些岁月里，我总是天天

想要祈求命运的预示：

杰克[3]是不是出现在左边？

已经响过日祷的钟声，

对着一副副撕碎的纸牌，

困顿的庄家已瞌睡起来。

而我，眉头紧锁，精神百倍，

脸色煞白，满怀希望，眼睛紧闭，

把赌注押上第三张爱司。

*

如今我这与世无争的隐士

已不相信难得出现的幻想，

即使看出可怕的赢牌[4]，

未卜输赢，我也不把宝押上;

我把记账的粉笔放在一边，

“等一等”[5]，这个凶恶的字眼

我已完全不挂在嘴上，

就连诗韵也和我无缘。

你想做些什么？在我们中间，

这一切我都已经厌倦。

过几天，朋友们，我准备试着

写几首没有韵律的诗篇，

虽然，“比原注大十六倍”[6]

还对我拥有很大的权利。[7]

第二十一节 最初的誊清稿末了几行是：

因此弗拉基米尔总是

把奥丽加看成心爱的情侣;

清早不见她便情思绵绵，

和可爱的奥丽加不在一起，

他便跑遍芊绵的草坪

和花丛去寻找她的芳影。

第二十二节 誊清稿下面还有两节：

那姑娘是谁，他无须要什么

花招就能吸引她的视线，

他把每个白天和黑夜，

把心头的思念都向她奉献？

她是贫穷邻居的小女儿，

未曾见过京城有害的游戏，

她出落得天真而又娇艳，

在慈爱的爹娘的眼睛里，

她俏丽得有如铃兰花一般，

它深藏在芊绵的草丛里，

连蝴蝶和蜜蜂也不曾发现，

这小花没等到露水晒干，

也许有一把致命的镰刀，

轻轻一挥就把她割掉。

*

无论是任性的法国女教师，

无论是英国血统的傻瓜——

按照俄国流行的规矩，

他们至今仍不可缺少，——

都没有教坏可爱的奥丽加。

法捷耶夫娜用她衰老的手

常为她轻轻晃动着摇篮，

是她为奥丽加铺床叠被，

是她周到地服侍奥丽加，

常把鲍瓦的故事讲上一段，

还为她梳理如丝的鬈发，

教她学会把祈祷文背诵，

每天早晨给她沏好茶，

因此无意中把她娇纵。[8]

第三十一节 下面的草稿开头几行是：

他们习惯于在一起吃饭，

一起去邻居家说话聊天，

节日里去教堂做做日祷，

在夜里打鼾，白天打哈欠，

乘着马车到处去办事，

吵架，每个礼拜六去洗澡……

············

第四十节 在誊清的手稿中这一节之后还有结尾的一节：

但是，这也许更加实际，

一百倍地符合生活真实，

破烂不堪，沾满灰尘和油烟，

我这篇尚未说完的故事

被女仆随手扔出盥洗室，

在前厅结束它耻辱的一生，

就像一本旧年的日历，

或者读破的识字课本。

有什么办法：在客厅或前厅，

读它的人都一样浅薄，

对书本都有同样的权利，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听到他们对我的评论，

是那么刻薄、严厉和愚蠢。

[1]指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

[2]这一句原文为法语。皮隆（1689—1773），法国戏剧家。年轻时写过一首艳诗。上述一行诗引自他的喜剧《梅特罗马尼》第3幕第7场。

[3]杰克即扑克牌中的J。出现在左边是赢牌。

[4]原文为руте，赌博行话，即经常可以赌赢的一张牌。

[5]赌博行话，意为等一等再分牌，我还要下注。

[6]赌博行话原文为法语quinze et la va，即下比最初大16倍的注。

[7]描写赌博的几节诗，普希金曾经改写，准备用在奥涅金身上。在第3节诗中，普希金曾作如下修改：第3—4行：在已往的年代里都不能使奥涅金摆脱对赌博的迷恋。第6行：在从前的年代里，他总是第12行：而他眉头紧锁，精神百倍，脸色煞白，

[8]普希金曾将这一节改写，用在达吉雅娜身上：都没有教坏可爱的达吉雅娜，等等。

第三章

第五节 在这一节下面草稿中还有一些诗句，表明情节的另一种发展：

我们的叶甫盖尼躺在床上，

眼睛看着拜伦的作品，

这个晚上，他思绪纷繁，

达吉雅娜牵动着他的心。

第二天拂晓前他已经睡醒，

心里还想着达吉雅娜。

“真是新鲜事，”他心里想着，

“莫非我真的爱上了她？

说句心里话，这可真不错，

我真要好好地感谢自己;

走着瞧吧。”于是他立即决定

好好地去拜访拜访这邻居，

去得越多越好，哪怕每一天，

他们有空，我也不偷懒。

*

他下了决心像连斯基一样，

叶甫盖尼立刻…………

··········

难道说奥涅金当真就这样

坠入情网？…………

第十节 下面誊清的手稿：

一一

唉！朋友们！时光一闪即逝，

那些流行一时的时髦玩艺

也一个一个变化着花样，

随着时光的流失而逝去。

人的天性中一切都在变化：

拉穆希[1]和箍骨裙时兴了一下，

宫里的纨袴少年和高利贷者

都曾戴过扑粉的假发;

那些生来多情的诗人

为了获得声名和赞誉，

便挖空心思为小姐们写些

精致的题词，或俏皮的讽刺诗，

英勇的将军尽管忠于职责，

却往往胸无半点文墨。

第十八节 手稿中这一节有一段注释：

有人问一个老太太：“老婆婆，你出嫁的时候害怕吗？”“可害怕啦，亲爱的，”她回答，“管家和村长都说要打得我半死。”从前结婚就像审判一样，常常很不公正。

第二十一节 在誊清的手稿中这一节下面还有一节：

现在我在空闲的时候

应该为达吉雅娜辩护一番——

我预见到，忌妒的时髦批评家

马上要发表一通高见：

“难道说不能预先教导

那性格内向的达吉雅娜，

让她懂得规矩和体面？

另一个方面，诗人也真荒唐：

难道说她和奥涅金会面，

就真的能够一见钟情？

这样迷恋他，是看上哪一点？

他的智力如何？是哪些言论

一下子使她神魂颠倒？”

且慢，朋友，让我来争论一番。

第二十三节 誊清的手稿中在这一节下面最初是：

而你们，出名的风流娘儿，

我爱你们——虽说这很罪过。

你们把笑脸和虚情假意

慷慨而热烈地献给每一个，

对他们把秋波频频传送;

谁不信那娓娓表白的情意，

你们就给他一个甜蜜的吻，

谁想要——请便：准能取得胜利。

从前只要你们一个媚眼，

就已经使我浑身酥软，

而今我只是佩服你们，

无数的经历已使我冷淡，

我随时准备为你们帮忙，

而且吃得下，睡得也香。

第二十四节 誊清的手稿中下面还有两节：

而你们，你们这些少女

瞒着亲人，便谈起了爱情，

并且怀着一颗柔情的心，

去回味年轻人幽会的情景

和甜蜜的情意，去憧憬，去相思，

也许你们做过这样的事：

收到情人寄来的信，便悄悄

拆开那上面秘密的印记，

或者把一绺珍贵的鬈发

怯生生地交到那大胆的手中，

甚至在分手的悲伤时刻，

含着泪，怀着激动的心情，

默默地允许自己的情人

给你一个充满爱的战栗的吻，——

*

那你们就别无情地责难

我的达吉雅娜，说她太轻浮，

你们不要冷酷地学舌，

把迂腐法官的评判重复。

而你们，无可指责的少女[2]，

你们简直是杯弓蛇影，

看到一丝罪恶都害怕，

我也要郑重地奉劝你们。

谁知道？也许有朝一日

你们也会燃起火热的情思，

那时不胫而走的流言蜚语

就会大事渲染，说它是

某个时髦英雄的新胜利：

因为爱神正在寻找你。

第二十六节 在誊清的手稿中最初这一节下面还有两节。普希金曾将这些删去的诗节中的部分诗句移到《奥涅金的日记》中（见本书第356页）。

一些权威的学者指出，

由于外国人的无端责难，

我们总是疯狂地贬低

祖国语言的宝贵财产。

我们爱外国缪斯的玩艺，

爱叮当响的外国方言，

而不读自己出版的书报。

可它们在哪儿？快拿来看看。

不用说，北国语言的音响

听起来叫我悦耳而习惯，

我的斯拉夫灵魂喜欢它们，

那语言的音乐常为我驱散

心头的苦痛……但是诗人

仅仅是喜欢它的声音。

*

可是我们在哪儿获得

最初的思想和最初的见闻，

在哪儿运用自己的经验，

在哪儿了解土地的命运——

并不是在恣意篡改的翻译里，

也不是在陈腐过时的著作中，

那里俄国圣人和俄国灵魂

总是重弹老调，痴人说梦。

我们的诗人都在搞翻译，

不把散文写作。只有杂志

充斥着装腔作势的捧场，

而且粗野地骂街。叫人即使

不睡着，也要无聊得打哈欠。

而俄国的赫利孔山[3]却气象万千！

第三十二节 草稿中五—十四行原为：

时间已不早，月色已灰暗，

淡淡的晨曦把它的亮光

透过菩提枝投在她窗前，

可我们的姑娘还是一个样，

她呆呆地用臂肘支着身体;

床铺…………浑身发热，

从她那雪白迷人的双肩，

轻柔的寝衣微微地滑落，

一绺鬈发落在眼睛旁，

一滴眼泪掉在胸口上。

接下去是：

心情激动地坐在床铺上，

达吉雅娜感到呼吸困难，

对于这封信她实在害怕

再读一遍、在上面落款，

她想：人们会说些什么，

接着写下两个字：Т.Л.[4]

第三十六节 在誊清的手稿中原为：

这会儿她的心跳得多厉害，

是那样痛楚，像大祸来临。

这可能吗？我做出了什么事？

我的天！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她不敢抬眼看看妈妈，

脸上一阵红一阵煞白，

整天垂着眼睛，默默无言，

浑身战栗，差点儿哭出声来……

奶妈的孙子很晚才回家。

他见到了那位邻居，亲手

把那封书信交给了他。

那邻居怎么样？他跨上马背，

把那封书信放进衣袋里，

啊，这段恋爱总得有个结局！

这一节的第一—五行另一稿是：

那奶妈刚刚转身走开，

可怜的姑娘心儿就急剧

跳动起来，像大祸来临，

她大叫：天哪！我做了什么事！

她起了床。不敢抬眼看妈妈。

草稿中《使女们的歌》是：

歌

杜尼亚边往路上走，

边求天保佑。

杜尼亚一边号一边哭，

把情哥送上路。

情哥出门要到异乡去，

那遥远的土地，

哎哟这遥远的异乡，

叫我多心伤！……

异乡尽是小媳妇，

俊俏的村姑，

撇下我年轻的杜尼亚，

苦苦守活寡。

记住我年轻的媳妇，

别叫我忌妒。

有时把我来想念，

哪怕是偶然。

[1]19世纪初期即不流行的一种牌戏。

[2]此处影射骑士的口号：无所畏惧，无可指责。

[3]此处指俄国诗坛。

[4]应读为：твердо,люди（坚定，人们）。——原注译者按：这两个字母也是“达吉雅娜·拉林娜”的缩写。

第四章

这一章的开头几节未收入正文，但曾单独发表于一八二七年十月号的《莫斯科导报》上。

女人

《叶甫盖尼·奥涅金》片断

俏丽、狡黠、柔弱的女性

曾主宰过我生命的初期，

那时我把她们唯有的任性

看成不可违背的法律。

我的心才刚刚开始燃烧，

女人在我的心中已成为

一尊冰清玉洁的神灵。

她是那么完美而圣洁，

立即主宰了我的智慧和感情。

寂静中我在她面前沉醉：

她的垂青和爱情对于我

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幸运。

在她可爱的脚下生存、死去——

这是我心中唯一的美梦。

*

可是我突然对她切齿痛恨，

我浑身战栗，泪眼模糊，

怀着惆怅和恐惧看出她

是某些凶神恶煞的造物;

她那穿透一切的目光、

笑靥、声音和种种言谈——

她身上的一切都浸透毒汁，

暗含奸险恶毒的背叛，

她身上的一切都渴求着眼泪

和呻吟，把我的血频频吸吮……

可我突然看出她是一尊大理石

雕像，虽冷若冰霜、默不作声，

但面对皮格马利翁[1]的恳求，

很快会变得热烈而风流。

*

请让我用一位有远见的诗人

说过的话来表达我的思想：

“捷米拉、达佛涅，还有莉列塔，[2]

都像梦一样被我遗忘。”[3]

然而她们中还有一个……

有一个使我久久地入迷——

但有人爱过我吗？是谁？

在哪里？有多久？……可你何必

知道这一点？这并不重要！

过去的已过去，那事太荒唐;

重要的在于，从此以后，

我的心已变得冷若冰霜，

面对爱情，它把门户紧闭，

那里面只有黑暗和空虚。

*

我这才知道，淑女们也曾

凭她们的良心估价过自己，

她们违背心中的秘密，

对我们的行为极感惊奇。

我们自作聪明欢天喜地，

使她们觉得十分滑稽;

确确实实，从我们这边说，

实在不可饶恕，可笑至极。

我们不小心落进圈套，

等待着给我们爱情的恩赐，

如痴如醉地呼唤着爱情，

仿佛几经祈求就可以

从蝴蝶和百合花那儿得到

热烈的爱情和深厚的情意！

这四节诗曾经过反复推敲修改。在第一节后面普希金的初稿是：

我要向您承认，那时候

我只把一件事当做乐趣，

迷恋女人使我如痴如醉，

事情过后我却懊悔不已。

第三节原来写成另一种样子（缺头四行）：

然而那个诱人的哑谜

并没有悄悄地长久折磨我……

是她们帮助解开这个谜，

自己把这个词轻声对我说，

全世界早已熟知这个词，

可以说早就没有一个人

觉得这个词说出来很滑稽，

因此解开这个谜以后，

我曾经说过：你们看，朋友们，

我这个人哪，是多么愚蠢。

第四节之后开头的第一节和定稿中的第八节相同。第四节有另一种草稿：

时髦的公子哥儿当然可笑，

那都是老牌的福布拉斯，

他讨好美人儿已遐迩闻名，

你们吃苦头也是命该如此。

但有一种人却很可怜，

他不懂手段，把崇高的感情

一下子付托给美好的幻想，

成了美人儿手下的牺牲。

他自作多情献尽了殷勤，

一心等待着爱情的恩赐，

如痴如醉地呼唤着爱情，

仿佛几经祈求就可以

从蝴蝶和百合花那儿得到

热烈的爱情和深厚的情意。

接下去还有几行：

与人共享欢乐是为有福，

独自体验感情是为聪明，

不放纵难以自制的欲望，

能自爱，他就是自己的主人，

当那热烈奔放的爱情

重新飘然来到他身边，

他接受时并不忘情陶醉，

撇下它也不感到遗憾。

··········

这几行下面还有一节：

为情欲而坐立不安的时日

过去了，它已一去而不复返！

心灵在打盹，麻木不仁，

爱情已不能再把它扰乱。

恶习的虚幻美妙的外衣

已黯然失色，不受喜欢。

青春时代的种种罪孽

该用我的生命来赎还！

流言蜚语曾大肆渲染，

玷污我一生最初的华年。

而诽谤刚刚取笑过友谊，

现在又跑来推波助澜，

幸而盲目的议论有时

会把这流言蜚语推翻！……[4]

第十七节 起初下面还有一节，被作者从誊清稿中删去：

可是你啊——普斯科夫省，

我少年时代温馨的摇篮，

你这穷乡僻壤，还有什么

比你的小姐们更令人讨厌？

顺便说说，这些小妞儿

既缺乏名门闺秀的知书达理，

也没有风骚女人的风流娇媚。

我出于对俄罗斯精神的尊重，

可原谅她们的播弄和自大、

世代相传的俏皮的玩笑、

不注意卫生和一口黄牙、

下流无耻和装腔作势，

可我怎能原谅那流行的呓语

和那愚蠢至极的礼仪？

第二十四节 草稿中第五—十四行最初写成另一种样子。从这一节的第一稿可以看出，普希金曾设想直接转向达吉雅娜的莫斯科之行，而不写奥涅金和连斯基的决斗：

亲戚们个个不住地摇头;

邻居们私下里悄悄地议论：

她早就到了出嫁的时候！……

母亲也曾经想到，暗暗

向一些朋友当面讨教。

朋友们纷纷劝她，到冬天

全家动身去莫斯科瞧瞧——

说不定在社交界的人群中

能为达吉雅娜找到个新郎，

他更可爱些，或运气更好。

这一节下面是一节草稿：

人们已经不是第一次

为我的达吉雅娜说媒提亲，

每一个人都准备预先

为拉林家喜得东床而欢庆。

……………有些人

真心实意要找她，可这姑娘

至今仍一概拒之门外，

老母亲为此还得意洋洋。

芳邻们把小伙子一一提到，

还扳着指头说到每一个人，

最后谈到了奥涅金这青年，

接着展开热烈的议论，

人们已经在预言，过几年

…………离婚不可避免。

下面草拟过一节诗，后来普希金将其中一部分移入第七章（第二十七节），其余移入第四章第十一节：

那位老太太确实很喜欢

他们这个明智的建议，

她决定一到冬天来临，

立即就全家动身到京城去。

阳光已经不那么灿烂，

天空已有了几分秋意，

等等

下面写了两节：

当春天的气息迎面扑来，

天空突然间显得开朗，

我喜欢急忙伸出一只手，

打开防寒的双层玻璃窗。

我怀着一种郁郁的喜悦，

在富有生机的凉风吹拂下

深深地沉醉，可是春天

在我们这儿并没有欢乐，

它只有泥泞，而不是鲜花。

渴望的目光徒然召唤

草地上赏心悦目的花卉;

歌手不在水边上吟唱，

没有紫罗兰，也没有玫瑰，

田野上只有被践踏的粪肥。

*

我们北方的夏天是什么样？

——南国冬天的不成功翻版。

大家都知道，它一闪而过，

虽然大家不承认这一点。

没有林涛、浓荫和玫瑰，

我们命中注定只有严寒，

猖獗的暴风雪，铅灰色的穹苍，

银白色的树林，树叶凋零，

旷野上到处是皑皑的白雪，

雪橇的滑铁在咝咝悲鸣，

在那寒冷阴暗的夜晚，

只有马车和粗犷的歌声，

双层的玻璃窗，澡堂的蒸汽，

长袍和炉炕，还有煤气味。

第三十六节 第一版第四章曾发表过：

我的目光往远处寻搜着它们……

这时一个射手悄悄走进林莽，

他又诅咒诗歌又吹口哨，

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枪。

每个人都有他的爱好，

都有他想要关心的事项：

有的喜欢打打野鸭子，

有的胡诌几句诗，像我一样，

有的拍拍讨厌的苍蝇，

有的一心想统治民众，

有的拿战争来消遣取乐，

有的沉溺于凄切的感情，

有的抱住杯中物不放：

善和恶就是这样分不清。

在这个版本上普希金曾把第八和第九行改为：

有的写写讽刺诗，像我一样，

用它们打击杂志里的野鹬。

第三十七节 誊清的手稿中这一节的最后两行和第三十八节都有：

并且换好衣裳……不过你们

未必肯穿戴这样的衣巾。

*

他穿一件俄罗斯衬衫，

丝绸的围巾像条宽腰带，

帽子像座活动的房屋，

鞑靼式呢上衣敞开胸怀。

这样的装束真叫人吃惊，

既有失体统，又荒诞不经，[5]

有人为此而深感痛惜，

其中有普斯科夫的杜林娜太太，

还有一位米津奇科夫先生。

叶甫盖尼对此全不理会，

也许并不知道有这种议论，

他全然不为迎合他们

而去改变自己的习惯，

为此朋友们都难以容忍。

[1]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王，雕刻家。一次雕了个少女像，并爱上了它，爱神阿佛洛狄忒有感于他的真挚，赋予雕像以生命，二人遂结为夫妇。

[2]捷米拉和莉列塔都是虚拟的女人名字，达佛涅是希腊神话中的女神，为逃避阿波罗的追求，变成月桂树。

[3]这两行诗引自杰利维格的《法尼》。

[4]“俏丽、狡黠、柔弱的女性”及以下几节最初用作奥涅金对达吉雅娜说的话。最后一节（“为情欲而坐立不安的时日”）下面还有一些残句：我真诚地向您袒开胸怀··········是的，我不会说出轻薄的话，骗取美好心灵的信任，往您的胸中灌输毒汁，我定会感到于心有愧。是的，您是位值得爱的少女。接着是：当然，毫无疑问，不是一切············都可以找到某些例外，您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但一般说，我向您发誓，所有的女人自己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拿它……第九节（见正文第104页），在这些草稿下面，最初是用第一人称写作的：在火热的情欲中骄奢淫逸，寻求声色犬马的刺激，年轻时的狂放，长久的迷误，在这些罪孽中我把青春虚掷，等等。同一节以下列两行结束：我度过了许许多多年头，虚度了一生中的青春年华。但普希金放弃了这个方案，写了第12节，把头几节安排成没有人称的思考，接着应该是改写过的第九节：叶甫盖尼正是这样想的。等等。在即将付梓时，本章的开头才以最后的样子确定下来。

[5]这里所描写的奥涅金的装束和普希金本人在米海洛夫村的打扮是一致的。总的来说，在这一节和下一节中有许多自传性成分。“在《奥涅金》的第4章中，我描写了自己的生活。”普希金在给维亚泽姆斯基的信（1826年5月27日）中写道。

第五章

第三十节 最初以描写达吉雅娜的昏厥结束：

客人的祝贺她没有听到，

泪珠滚动在她的双眼;

这可怜的人儿突然倒下，

晕倒在地上;人们立即

把她抬出门外，慌乱中

客人们都在窃窃私议，

大家一起瞧着奥涅金，

仿佛这事该归咎于他的来临。

第三十七节和三十八节 曾在这一章的第一版时发表：

三七

在描写酒宴上我可不服气，

要和你的诗神比个高低;

但我要襟怀坦白地承认，

有些方面你比我完美：

你那些勇猛无比的英雄，

你描写的那些不义战争，

你的基朴里达，你的宙斯，

比我那性情孤傲的奥涅金，

比我那迷离乏味的田野，

比我笔下的伊斯托敏娜，

比我们那些时髦的教养，

都显得更为精深博大;

但我的达尼亚（我敢发誓）

比你那淫荡的海伦更优美。

三八

这一点谁也不会来争论，

虽然墨涅拉俄斯为了海伦

过了一百年还没有停止

对可怜的弗利季亚的严惩，[1]

虽然在可敬的普里阿摩斯周围

召开过别加姆[2]的长老会议，

由于忌妒她而重新断定：

墨涅拉俄斯和帕里斯都做得对。

至于说到厮杀的场面，

那我要请您稍等些时候，

请您耐心地继续往下读，

对小说的开头不要太苛求;

我保证，会有厮杀的场面，

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第四十三节 誊清的手稿中有这一节。在第一版中发表过，但缺头四行：

就像在练马场上，驯马师

用鞭子赶着烈马跑圆道，

在激动人心的舞会上，男人们

拉扯着姑娘，赶着往前跑。

退休的办事员彼杜什科夫

敲响着鞋钉和那副踢马刺，

布雅诺夫的鞋跟简直要

把周围的地板都敲个粉碎;

噼啪声、跺脚声、轰鸣声依次而来：

“走进林深处，遍地是树木”[3]，

这会儿轮到小伙子们来跳，

多热闹，只差没跳矮子舞。

哎哟哟，轻点，轻点儿跳，

可别踩着淑女们的小脚！

[1]希腊神话：海伦是宙斯的女儿，美艳无比，许多英雄向她求婚，她嫁给了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得到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帮助，乘墨涅拉俄斯外出，诱走了海伦，由此引起持续十年的特洛伊战争。弗利季亚是小亚细亚北部的古国，特洛伊城所在地。

[2]别加姆是特洛伊城中的城堡。

[3]俄国谚语，意思是越往下看，越有好戏。

第六章

第十五和十六节 被普希金删去，这两节诗曾保存在一个手抄本中。[1]

一五

是的，是的，因为忌妒的发作

是一种毛病，就好像瘟疫，

好像沉重的忧郁症和疟子病，

像发疯，神经受了刺激。

它会像热病一样发高烧，

它会有热度，会说胡话，

会做噩梦，为幻觉所惊扰。

上帝饶恕，我的朋友们！

那是一种致命的苦恼，

世上没有更难以忍受的酷刑。

请相信我的话：谁若能忍受，

即使要把头放在刀斧之下，

即使要跳进滚热的油锅，

他也不会有半点的害怕。

一六

我不想用毫无根据的责备

去惊扰坟茔里的宁静;

你已不在人世，啊，少女，

在我狂放的年轻岁月中，

你曾给予我可怕的体验，

也给我天堂般甜蜜的一瞬。

就像在教导幼稚的儿童，

你一边折磨柔弱的心灵，

一边教会他深沉的悲哀。

你用柔情使我热血沸腾，

你在我的热血中燃起了情焰，

你燃起的妒火是那么凶猛；

但那沉重的日子已经过去，

折磨人的幽灵，愿你安息！

第三十四节 在普希金的遗稿中有两节诗的草稿，看来属于本章这个地方。[2]

英勇战斗很值得称道，

但在这豪勇的世纪谁不勇猛？

一切都在猛烈搏斗，无耻撒谎：

英雄，他首先也是一个人。

多愁善感往往很时髦，

在我们北方也是一样。

当一颗火热滚烫的霰弹

打掉脑袋从朋友的肩上，

你就哭吧，别害羞，请尽情痛哭：

连恺撒也曾热泪流淌，

当他知道朋友的死讯，

而且自己也受了重伤

（我忘记他怎样受伤，伤在哪里）;

他不是傻瓜，这不用怀疑。

*

但没有受伤也可以为之

痛哭，假如他很够朋友，

他没有无意中激怒过我们，

并且满足过我们的怪念头。

但如果有一个割草的农妇，

浑身是血，还是个瞎子，

在烟火之中，当着父亲的面，

把偶然飞来的小鸟杀死！

啊，多可怕！多悲惨的一瞬！

啊，斯特罗加诺夫将军，

当令郎战死，只剩你一个，

你忘却了光荣和这场战争，

把你鼓动下获得的胜利

拱手送给另一个将领。

*

像悲惨的呻吟，像坟茔中的阴冷……

············

第三十八节 是从一份保存下来的稿本中了解到的，其中缺最后两行：

一生做过许多有害的事，

而没有留下多少善行，

唉，他也能在整整一期

报纸中被人齐声歌颂。

他教导了人们，愚弄过同伴，

在雷鸣般的掌声或咒骂声中

走完一段可怕的旅程，

为的是成为胜利者的战利品，

最终走进长眠的坟茔，

像我们的库图佐夫或纳尔逊[3]，

或者被送去流放，像拿破仑，

或者被绞死，像雷列耶夫[4]。

············

············

[1]这两节诗是从雅·格罗特（1812—1893，俄国语文学家）根据弗·费·奥陀耶夫斯基（1803/1804？—1869，俄国作家）的手抄本所发表的资料中了解到的。现该手抄本已散失。

[2]在草稿中，这一节显然是写1814年2月23日的克兰之战。在这场战役中指挥俄国军队的是帕·亚·斯特罗加诺夫，得知儿子的死讯后，他将指挥权交给沃龙佐夫，沃龙佐夫则将这场战役的胜利归功于自己。普希金有可能从谢·沃尔康斯基的叙述中了解这一情节。沃尔康斯基后来曾在回忆录中写到这件事。关于“连恺撒也曾痛哭流泪”一句。此处普希金记错了普卢塔克所作恺撒生平的故事：有人将被杀害的庞贝的头献上时，“恺撒害怕地转过头去，但接过庞贝的印记后哭了”。普希金未清楚记住历史事实一节，可从另一草稿中得到判断：连卡西乌也曾痛哭流泪，当他知道布鲁图的死讯……这大概是想起普卢塔克著作的另一处：布鲁图在卡西乌死后“曾伏在他的尸体上痛哭，说卡西乌是最后一个罗马人——因为罗马不可能再出现一个有崇高感情的人”。普卢塔克（约45—约127），古希腊作家，历史学家。主要著作有《希腊罗马名人比较列传》、《道德论》等。卡西乌（？—前42），古罗马刺杀恺撒的主谋之一。布鲁图（前85—前42），公元前44年古罗马（与卡西乌）反对恺撒的主谋者。传说他第一个用匕首刺杀恺撒。

[3]纳尔逊（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曾在海战中多次击败法国舰队，最后在特拉法尔加角海战中负伤身亡。

[4]雷列耶夫（1795—1826），俄国十二月党人领袖，被沙皇处以绞刑。

第七章

第八和第九节 有草稿，发表时删去：

八

然而有一天傍晚时分，

少女中的一个来到这里。

看来她心中难以平静，

满怀着深沉的哀思与愁绪;

她心中似乎忐忑不安，

含着眼泪在情人的尸骨前

站立，低低地垂下她的头，

交叉着双手，还不断打颤;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枪骑兵

步伐飞快，急急地追上她，

紧束着腰带，挺拔而红润，

两撇黑胡子煞是潇洒，

他向前俯下宽阔的肩膀，

马刺威风地发出声响。

九

她朝那武士瞥了一眼，

他眼中燃烧着恼怒的火焰，

她脸色煞白，长叹了一声，

紧闭着嘴唇，默默无言;

连斯基的未婚妻一声不吭，

跟着他从这凄凉的坟墓前

渐渐地离去——从此以后

再也没有从山那边出现。

那淡漠的忘怀也是这样

紧追着我们到达坟墓前，

仇敌、朋友、情人的声音

将从此静息，只有遗产

引起继承人的无耻吵嚷，

汇成一片你争我夺的合唱。

普希金在删去第九节之后，将这一节的末几行移至第十一节，在草稿中其结尾是：

至少他那忌妒的幽灵

在这一令人悲伤的日子，

在喜曼所喜欢的入夜时分，

没有走出他长眠的墓地;

那坟茔中的憧憧鬼影

并没有去吓唬这对新人。

在誊清的手稿中，接在第二十一节下面的是有关《奥涅金的日记》的描写和其中的记载，在发表时这些内容都已删去：

二二

边缘镶着镀金的银框，

看起来是那么美观典雅，

奥涅金的手在这本日记上

写满了文字，画满了图画。

在一些难懂的涂抹中间，

闪烁着他的见解和思想，

涂满了人像、数字、姓名

和字母，以及秘密的字样、

片言只字、书信的草稿，

总之，是一本真实的日记，

奥涅金在他的青年时代，

在这里流露了他心中的秘密。

这里记录了他的幻想和荒诞，

让我摘几段给你们看看。

奥涅金的日记

一

人们不喜欢我，常对我中伤，

男人们看到我感到腻烦，

小妞儿在我面前瑟瑟发抖，

太太们也常向我投来白眼。

为什么？因为我们喜爱

把谈话当做一件正经事，

爱说废话的人喜欢说废话，

蠢事既轻率又充满恶意;

因为火热的心灵不小心

就会屈辱或者是取笑

自尊心很强的渺小人物，

因为智者爱自由，常苦恼。

二

“你们怕不怕伯爵夫人某某奥娃？”

K家的爱丽莎对他们说。

“是的，”严肃的某某回答说，

“我们怕伯爵夫人某某奥娃，

就像你们害怕蜘蛛一样。”

三

《古兰经》里有很多有益的思想，

譬如：在每天睡觉以前

要祈祷，避免魔鬼的诱惑，

要敬神，不和愚人争辩。

四

田野上的鲜花，橡树上的绿叶，

在高加索的溪流中会失去生气，

而那活泼和温柔的禀性，

也会在激荡的生活中变得孤僻。

五

六日去参加B家的舞会，

大厅里没有多少跳舞的人;

R.C.美艳得如同天使：

她的举止，顾盼的眼神

和笑靥是多么轻松自如，

多么快乐，多美的心灵！

下面划掉两行：

她说过（这一点值得注意[1]），

明天要到赛莉麦娜[2]那里去。

六

今天晚上R．C．对我说：

很久以前我就想见到您。

为什么？人家都对我说，

我将来定会对您怀恨。

什么缘由？因为您说话尖刻，

您对所有的人都爱发表

轻率的意见；您对大家

都那么鄙视。可这全是捏造。

您可以对我随意取笑，

但您远不是如此危险;

到如今不知您是否知道，

其实您非常和蔼友善。

七

一些权威的学者指出，

由于外国人的无端责难，

我们总是疯狂地贬低

祖国语言的宝贵财产。

我们爱外国缪斯的玩意，

爱叮当响的外国方言，

而不读自己出版的书报。

可它们在哪儿？快拿来看看。

可是我们在哪儿获得

最初的思想和最初的见闻，

在哪儿运用自己的经验，

在哪儿了解土地的命运——

并不是在恣意篡改的翻译里，

也不是在陈腐过时的著作中，

那里俄国圣人和俄国灵魂

总是重弹老调，痴人说梦。

八

严寒和艳阳！多好的天气，

但是看来我们的淑女

懒得走下台阶到涅瓦河边

去炫耀一下冷峻的美丽。

安坐在家里；撒满沙子的堤岸

也无法引诱她们前去。

东方的方式确很聪明，

老人的习惯也很合理：

她们都是为闺阁而生，

甘愿把自己关在绣房里。

九

昨天在B家，散席之后，

R．C．像仄费洛斯[3]一样飞走，

不理会人们的抱怨和责备，

跟在这年轻的嫔妃[4]身后，

我们这一群热闹的客人

飞下擦得锃亮的楼梯。

我从她那儿正好捕捉到

最后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

我把一条黑色的貂皮

围在她光辉夺目的双肩，

我把一块绿色的披巾

披在她一头秀发上面，

我为这位涅瓦河的维纳斯

推开众人，他们都为她入迷。

第十节未抄下来，只标明：

—— —— ——我爱您……[5]

接着是最后一节日记：

一一

今天有人把我介绍给她，

我瞧着她的丈夫有半个时辰;

他是那么威风，染过头发，

有了官衔，他可以无所用心。

草稿中还保存着几段日记：

我不喜欢S．L．公爵夫人！

那不由自主的卖弄风情，

她拿来当做追求的目的，

其实作为手段还比较可行。

*

她如此迫切，究竟想做什么？

是想说那头三个字母？

克-尔-尤-克留……大概是酸果蔓[6]吧！

第四段日记的下文原为：

我们就这样用坚强的意志

来平息难以抑制的情欲，

用高傲的心灵来克服不幸，

用希冀来抚慰心中的伤悲。

然而怎样…………排遣

苦闷，使人发疯的苦闷。

··········

第二十四节 草稿中这一节下面是：

我们要恭喜可爱的达吉雅娜，

因为她有了新的发现，

同时要把路径改变一下，

以免把主人公忘在一边。

打死了涉世不深的朋友，

奥涅金再也无法忍受

无聊的乡村生活的苦痛，

决定乘上马车去漫游。

响起了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豪放的车夫打了个呼哨，

我们的奥涅金就此起程，

为寂寞的生活去寻找欢笑——

马车驶向遥远的地方，

去哪儿，他心中也很渺茫。

第三十五节 草稿中这一节下面是：

在奶妈的想象中，达吉雅娜

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婴儿，

于是她竭力称赞那地方，

对小姐说，到那里准很快乐。

她把莫斯科描绘一番，

说得天花乱坠，实是枉然。

············

第三十六节 草稿结尾的几句是：

莫斯科！在俄罗斯人的心坎上，

这个词包含着多少意义！……

多么强烈地在心中回荡！

在流放中，在悲痛和别离时，

莫斯科！我是多么爱你，

你是我的神圣的故乡！

第五十一节 有一段草稿属于这一节：

善于讽刺的格里鲍耶陀夫

在诗中把子孙描写得多生动，

就像冯维辛描写他的祖先一—

他的舞会曾请来全莫斯科精英。

············

[1]原文为拉丁语。

[2]赛莉麦娜是莫里哀的喜剧《愤世嫉俗》中的女主人公。此处指扮演赛莉麦娜的女演员。

[3]希腊神话中的西风神。

[4]此处是比喻。

[5]普希金可能用这个办法标明他从第3章中删去的第23节（“而你们，出名的风流娘儿”）后的一节。

[6]克-尔-尤（К-Л-Ю…）是酸果蔓（клюква）的头三个字母，酸果蔓的转义是“外行话”、“错误可笑”。

第八章

在将第八章（《奥涅金的旅行》）和第九章（定稿第八章）提交合并出版时，普希金写过一篇序言：

在我们这里，作者本人是很难了解到他的作品在公众中所产生的印象的。他只能从杂志上了解到出版者的意见，由于许多原因，这些意见是难以认真对待的。朋友的意见自然是有所偏袒的，而陌生人当然也不会当着他的面骂他的作品，虽然它也许是该骂的。

《奥涅金》第七章问世时，杂志的反应都很冷淡。如果它们的评判同它们对我的小说的前几章所说的话不是过于矛盾的话，我倒是乐于相信它们的。在同一作品的第六章备受过分的、不应有的赞扬之后，再读到譬如下面这样的批评，我不能不感到纳闷：

“对于《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七章这样的作品，难道能要求公众去注意它吗？我们起初以为，这是故弄玄虚，是开玩笑或者是可笑的模仿，因此在书商尚未向我们证实之前，我们不相信这个第七章是《鲁斯兰和柳德米拉》作者的作品。这个第七章（两个小小的印张的作品）充斥了这样一些诗句和笑谈，相比之下，《叶甫盖尼·维尔斯基》倒还像那么回事。[1]在这个空话连篇的第七章中，既没有思想，没有感受，也没有值得欣赏的景象！彻底的堕落，chûte complète…我们的读者会问，这占了五十七页篇幅的第七章究竟在说些什么？《奥涅金》的诗句使我们入迷，也迫使我们用几行诗来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怎样消除达尼亚的苦恼？

这样：让姑娘坐上雪橇，

把她从那可爱的地方

拉到莫斯科的新娘市场！

结果是：母亲痛哭，女儿无聊：

第七章到此结束——句号！[2]

“正是这样。亲爱的读者，这一章的全部内容就是达尼亚被从乡村送到莫斯科！”[3]

有一份杂志说，第七章不会获得任何成功，因为时代和俄罗斯都在前进，而诗人却还在原地踏步。这种评断是不正确的（也就是说，其结论是不正确的）。如果说时代可以前进，科学、哲学和文明可以不断完善和变化，那么诗歌则将留在原地，它既不会过时，也不会变化，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手段也还是那些。当古代天文学、物理学、医学和哲学的伟大代表的概念、著作、发现显得过时，而且每一天都在被取代的时候，真正的诗人的作品总是显得清新而永远年轻。

一篇诗歌作品可能是贫弱、失败、错误的，这是由于诗人禀赋的不足，而不是因为时代离开诗人前进了。

大概批评家想说，《叶甫盖尼·奥涅金》及其全部哀歌对于公众来说已不是新闻，公众像杂志的撰稿人一样，已经讨厌它了。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试试公众的耐心。这儿还有《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两章诗，至少是最新发表的……那些想在其中寻找引人入胜的故事的读者将会得出结论，认为这两章当中，故事情节比以前各章都要少一些。我本想全部略去第八章，代之以一个罗马数字，但我害怕批评家。此外，其中一章的许多片断都已发表过。我想到，开玩笑的模仿之作可能被认为是对伟大而神圣的作品的亵渎，这也促使我放弃略去第八章的念头。但《恰尔德·哈罗尔德》是一篇如此崇高的作品，无论人们用什么口气说到它，我都不会认为它是可以玷辱的。

1830年11月28日

于波尔金诺

第一—二节 在已发表的正文中，普希金标明第二节略去十行。实际上在誊清的手稿中有一系列描写皇村学校岁月的诗节。

一

在皇村学校花园中度过的

那些岁月里，我快乐地成长，

我爱读《叶里赛》[4]那首长诗，

而诅咒西塞罗枯燥的文章，

在那些岁月里，我宁可玩皮球，

而不愿读那稀奇的长诗，

视经院哲学为一派胡言，

常常翻围墙逃到花园里，

那时候我偶尔也很用功，

有时很懒惰，有时很固执，

有时很狡猾，有时很直爽，

有时很随和，有时很乖戾，

有时愁眉苦脸，默默无言，

有时怒气冲冲，话说个没完，

二

上课前我有时精神恍惚，

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刮去嘴唇上初生的茸毛，

说话时也尽量放低声音，

在那些日子里……在那些日子里，

我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佳丽

动人的容貌，于是青春时的

爱情引得我如醉如痴，

我，在无望的相思中苦恼，

为被热烈的梦魂欺骗而断肠，

到处去寻找她的芳影，

为她魂牵梦萦，情深意长，

整天价等待着片刻的见面，

虽内心痛苦却备尝幸福的甘甜，

三

在那些日子里——在树荫的幽暗中，

在流向静谧山林的溪水旁，

在皇村学校走廊的角落里，

缪斯已开始来把我造访。

我那学生居住的斗室，

一向和欢乐嬉戏无缘，

忽然变得如此灿烂辉煌！

缪斯为我大开灵感的盛宴：

再见吧，这些冷冰冰的学问！

再见吧，少年时代的游玩！

我已经变了，我是个诗人，

在我的心灵中只有一些音响，

它们百折千回，奔泻流转，

汇成一篇篇幽宛隽永的诗章。

四

饱受情窦初开的煎熬，

缪斯一再对着我歌唱，

她一遍又一遍地歌唱爱情

（且让年轻人把爱情颂扬）[5]。

我应和着她的歌声，年轻的

友人在课余的闲暇时刻

喜欢前来欣赏我的歌。

他们怀着满腔的热情，

把兄弟情谊看得无比珍贵，

为我送来第一个花冠，

让他们的诗人用它来赞美

他那羞人答答的缪斯。

啊，我天真年华的胜利！

在我心里，你的梦多么甜蜜。

五

世界绽开笑颜欢迎她，

最初的成功使我们鼓舞，

老杰尔查文发现了我们，

古稀之年还为我们祝福。

德米特里耶夫没有指摘;

那记载俄国风习的史家[6]

也放下典籍，倾听着我们，

对腼腆的缪斯爱护备加，

而你，怀着巨大的灵感，

不倦地歌唱美的诗人，

你，少女们心中的偶像，

难道不是你一心偏袒我们，

难道不是你向我伸出手，

召唤我把纯洁的声誉追求。

草稿中还保存着一些诗节，其中一部分和誊清的手稿相符，但基本上是描写普希金皇村学校岁月里的详情。

在皇村学校花园中度过的

那些岁月里，我快乐地成长，

我偷偷读着阿普列乌斯的作品，

却懒于阅读维吉尔的诗章，

我有时偷懒，做起顽皮的游戏，

爬上屋顶，潜入人家的小窗，

为鲜红的嘴唇和乌黑的眼睛

常常把拉丁语课程遗忘;

有时一缕朦胧的哀愁

给我的心引来了恓惶，

有时一种神秘的远景

牢牢地吸引着我的想望，

夏天……为了白天的事情，

人们高兴地把我叫醒，

*

有时一些调皮的朋友

开玩笑把我称为法国人，

有时一些迂腐的学究

说我一辈子都是个浪荡汉，

有时在盛开玫瑰的田野上

我们纵情地奔跑嬉闹，

有时在林荫道的浓荫里

我谛听一群群天鹅的鸣叫，

把目光投向潋滟的湖面，

有时在一马平川的原野上

············

去瞻仰卡古尔河[7]边的雕像

············

第二十三节 在誊清的手稿中最初是以下面两行结尾的：

在他们的谈话里没有一个字

说到下雨或者是帽子。

下面还有两节：

在真正的贵族客厅里面，

人们不崇尚华丽的谈吐，

也不像迂腐的杂志评论家

说话像小市民那样世故。

上流社会无拘无束的

女主人喜欢朴素的风格，

它不会用稀奇古怪的辞藻

使女主人感到难以入耳。

（学问渊博的杂志撰稿人

在构思评论文章的时候，

想必会对此感到吃惊；

然而世界上有的是怪事，

对这些我们连想也没想到，

也许没有一家这样的杂志！）

*

没有人会用冷酷的嘲笑

去对待一位年老的来宾，

只因为发现他的领结下面

是一个已不时髦的衣领。

女主人不会用傲慢的态度

去难为新来的乡下客人，

她待人平易而又亲切，

对所有宾客都一视同仁。

只有一个过路的不速之客——

衣着华丽的伦敦阔少，

以他惹人注目的姿态

引起座上宾客的窃笑；

客人们迅速交换的视线，

就是对他的共同评判。

第二十四节 下面誊清的手稿是：

那位女宾，美满的生活

正在向她频频地微笑;

那位女宾，她竟然妄想

把社会舆论的方向引导，

做一名社交界的代表人物;

那位女宾，她那平常的命运

在某个时候想必闪耀过

光芒，享受过世人的福分;

那位女宾，她的心正暗自

承受着疯狂情欲的刑罚，

满怀着忌妒，担惊受怕——

她们偶然聚集在一起，

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

却一个挨一个坐在那里。

第二十五节 誊清的手稿中这一节原为：

这里有一位爱讽刺的勃罗金，

他生来是那么愤世嫉俗：

他讽刺主妇太甜的茶水，

太太们的愚蠢、男人们的风度、

对不知所云的小说的议论、

给姐妹俩设计的姓名花字;

他讽刺老婆的无聊俗气、

女儿的笨拙、生性愚钝。

这儿有个舞会的主宰，

一个公务员，严肃的跳舞家;

墙边站着个傲慢的青年，

活像杂志上面的图画，

脸红得像柳树节的小天使，

穿紧身衣，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第二十六节 誊清的手稿中第五—十四行原为：

这儿有个名叫K．M．的法国人，

老婆是个憔悴驼背的布娃娃，

她有七千个农奴作陪嫁;

有个人胸前挂满了星章，

是公署的检察官，一向铁面无私，

不久前这位威严的老卡托[8]

因贪污受贿被撤去官职；

这儿还有个睡眼惺忪的枢密官，

一生和纸牌结下不解之缘，

是政府不可缺少的一员。

草稿中有几段异文，其中第七—十行是：

这儿坐着安涅特·奥列宁娜[9]，

那么装腔作势，那么矮小！……

那么糊涂，嗓子那么尖，

和她的父母是如此酷肖……

另一处异文是：

这儿坐着丽莎·洛西娜，

那么装腔作势，那么矮小，

那么邋遢，嗓子那么尖，

因此每个客人都不能不

认为她又聪明又令人气恼。[10]

第二十六节下面的草稿是：

请看：尼娜正走进大厅，

她在门口稍稍停了停，

漫不经心的目光环视着

周围注视着她的客人；

她酥胸起伏，双肩耀眼，

头上的钻石光芒闪闪，

腰间微微颤动着一圈

洁白透明的网络般花边，

一袭丝绸的衣裙下面

粉红色的双脚隐约可见；

面对着这幅魅人的景象，

人人都兴高采烈，飘然若仙……

后来普希金曾考虑用下面一节代替上述一节：

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厅，

人群挤成一堆，鸦雀无声，

像一朵飘然飞来的百合，

拉拉-鲁克[11]她翩翩莅临，

在俯首肃立的人群上方，

皇后的头上珠宝璀璨，

卡里忒斯[12]中的卡里忒斯，

像颗明星在缓缓流转，

大厅里老老少少的宾客，

眼中燃烧着羡慕的火焰，

纷纷向帝后俩投去视线，——

只有叶甫盖尼没瞧着他们，

只有达吉雅娜使他倾倒，

他只看着达吉雅娜一个人。[13]

第二十七节 在誊清的手稿中这一节下面还有一节：

多少日子过去，多少礼拜飞逝，

奥涅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他没有别的目标要追求，

只想着公开或者秘密

能和公爵夫人见上一面，

哪怕在她的脸上看到

一点忧虑或愤怒的表现。

他克制住发疯一般的心情，

处处——在晚会或者舞会上，

在剧院或女时装设计师家里，

在冰封的河流两岸之上，

在大街，在前厅，在客厅里面，

处处追逐着她，像影子一样，

如今他的懒惰已不知去向！

[1]《叶甫盖尼·维尔斯基》。我不得不在这里重提这句无礼的话，为此我请求这位我不相识的诗人原谅。从某些片断看，如果人们认为《叶甫盖尼·奥涅金》不如《叶甫盖尼·维尔斯基》，我丝毫也不会感到屈辱。——原注

[2]这几行诗写得很好，但其中的批评缺乏根据。诗人的创作可以选择最微不足道的对象，他要写些什么，批评家无须挑剔，只需考虑他如何描写。——原注

[3]此处引用的是法·布尔加林在《北方蜜蜂》上发表的文章。下面普希金对《莫斯科电讯》的编辑尼·波列伏依的意见提出商榷。

[4]《叶里赛，亦名被激怒的巴克科斯》，瓦·迈科夫的滑稽长诗。

[5]原文为拉丁语。

[6]史家指卡拉姆辛，他著有《俄国国家史》；下文“歌唱美的诗人”指茹科夫斯基。普希金在这里回忆1815年考试时见到杰尔查文、卡拉姆辛和茹科夫斯基的情景。

[7]卡古尔河在敖德萨附近，1768—1774年俄土战争时，俄军曾在此重创土军。此处有俄国元帅鲁缅采夫的雕像。

[8]老卡托（前234—前149），公元前195年任古罗马执政官，维护古罗马的旧风习。

[9]原文为法语。

[10]第24—26节，普希金作于1831年6月，当时这部长篇小说已经完成。普希金在这里写到奥列宁和他的女儿；在草稿中我们可以读到对父亲特征的描写——“长着两条细腿的O”，“这是她的父亲A.O.”。

[11]英国作家莫尔（1779—1852）的长诗《拉拉-鲁克》的女主人公，美丽的印度公主。

[12]即希腊神话中的美惠三女神，兼有妩媚、优雅和美丽的气质。

[13]这一节写尼古拉一世的妻子亚历山德拉·费多罗夫娜，在未出嫁时她曾扮演过拉拉-鲁克一角，茹科夫斯基曾写过一首诗歌颂她。

奥涅金的旅行

《奥涅金的旅行》原为第八章。手稿没有完全保存下来，只留下下面一部分。

第一节 和最后一章（即第八章）第十节相同：

幸福的人年轻时就像年轻人，

············

二

那人有福了，他对人世必然性的

严厉声音已充分明了，

他走的是一条人生的大路，

一条宽广的康庄大道，——

他有了目标，并努力去追求，

他知道为什么到世间来做人，

把一颗心完全交给上帝，

就像个包税人或者将军。

塞涅卡说过：“我们生来

是为亲人和自己谋福利。”

（说得不能再干脆和明晰，）

但是一个人度过大半生，

回头只看到光阴虚掷，

那他的心将会多么沉痛。

第三节 除第一行外，均和最后一章的第十一节相同：

然而想来真叫人难堪

··········

第四节 同最后一章第十二节：

成为纷纷议论的对象[1]

··········

五

也许是厌烦以梅莫斯闻名，

也许是厌烦玩另一种面具，

有一次在一个无聊的雨天，

他一觉醒来成了个爱国人士。

诸位先生，俄罗斯忽然间

使他感到无比的喜欢，

而且是那样坚定。他入迷了，

只有俄罗斯使他朝夕思念，

他对欧洲深深地痛恨，

连同它那僵化的政治、

它那醉生梦死的嬉戏。

奥涅金动身了；他将看见

神圣的罗斯：她的土地、

山野、海洋和许多城市。

六

他做好了准备，感谢上帝，

在这一年的七月三日，

他的轻便马车便沿着

漫长的驿路向前飞驰。

在一片不很开化的平原上，

他看见伟大的诺夫哥罗德城，

广场上静息了，在那上面

已不再响起叛乱的钟声，

斯堪的纳维亚的征服者，

制定法律的雅罗斯拉夫，

还有两个可怕的伊凡——

巨人们的幽灵已不在那里漫步，

在那衰颓的教堂周围，

旧时代的遗民人声鼎沸。[2]

七

苦闷啊，苦闷！叶甫盖尼

急急忙忙地往前赶路：

这时瓦尔戴、托尔若克和特维尔

像影子一一掠过他的旅途。

他向纠缠不休的农妇

买了三串小小的面包圈，

又在这里买了一双鞋，

在那里，在骄傲的伏尔加两岸，

他睡意蒙眬地乘车趱行，

马车沿山野和河边进发，

里程碑不断闪过，车夫们

唱歌、打呼哨，有时还相骂，

尘土飞卷。叶甫盖尼醒来时

已在莫斯科特维尔大街奔驰。

八

莫斯科用它目空一切的

浮华景象来迎接奥涅金，

它的淑女们在把他诱惑，

鲟鱼汤一盆在为他洗尘，

在英国俱乐部的大厅里面

（权作人民议会的试验），

他默默无言地陷入沉思，

听着关于稀饭的争辩。

他已被发现。到处传播着

关于他的自相矛盾的流言，

他成了莫斯科注意的中心，

有人还说他是一个密探，

有人为他的到来写了诗，

有人把他看成如意的女婿。

九

苦闷啊，苦闷！他想到尼日尼去，

去米宁[3]的故乡。在他面前

马卡利耶夫一片熙攘景象。

下面和《奥涅金的旅行》片断的正文相同。

一〇

苦闷！叶甫盖尼等待着好天气。

伏尔加河，这河湖中的美人，

在召唤他张起一方风帆，

去到那波光潋滟的河心。

找乐意搭客的小船并不困难：

他雇上一叶商人的小筏，

迅速地驾舟顺流而下。

伏尔加河起了风浪；纤夫们

一个个手里拄着铁棍，

用他们低沉的嗓门歌唱

强盗们昔日出没的丛林，

歌唱那些骁勇的斥候，

歌唱古时候斯坚卡·拉辛

怎样血染伏尔加的清流。

一一

他们歌唱那些不速之客，

杀人放火的强盗。可是你看，

在那咸涩的大海边上，

在一片砂质的草原当中，

商业城阿斯特拉罕在眼前出现。

奥涅金刚刚陷入沉思，

把他那往昔岁月追忆，

正午阳光发出的热气、

一团团纠缠不休的蚊蚋，

嘤嘤嗡嗡地叫个不息，

从四面八方迎接他的到来，

他气得发狂，立刻就转身

离开这里海松软的海岸。

苦闷啊！他踏上高加索的旅程。

一二

他看见：狂暴的捷列克河

下面（第十二节和十三节）和《奥涅金的旅行》片断中相同。

草稿中在第十二节下面还有三节（其中第一节缺前四行）：

远处是高加索巍峨的群山，

道路翻越山岭通向那边；

越过它们自然的边界，

战火向格鲁吉亚蔓延。

也许它们那山野的美景

也会偶尔打动他的心。

看吧，跟在草原炮的后面，

周围走着一队押送兵，

………奥涅金突然

来到群山前，这幽暗的山间。

他看见：狂怒的捷列克河

猛烈地摇撼着、扑打着河岸,

一只麋鹿低着双角悬在

河岸上一座崖顶的边缘；

碎石闪烁着纷纷落下，

山涧顺着悬崖哗哗地奔腾，

山间，在两片峭壁当中

是一道峡谷；险恶的小径

是那么窄小，它越走越狭;

头顶上只看见一线穹苍；

大自然中那阴沉的美景

到处都现出同样的荒凉。

赞美你啊，白发的高加索，

奥涅金第一次感到惊愕。

*

在往日那段难忘的时光！……

高加索，那时你和我朝夕相见，

你不止一次召唤我走进

你那荒凉凄迷的圣殿。

我曾经发疯般爱恋着你。

你用暴风雨的强劲呼声

喧闹地迎接我的到来。

我听见过你的河流的咆哮，

听见过雪崩时如雷的轰鸣。

还有鹰隼的鸣叫、姑娘的歌唱，

还有狂暴的捷列克河的喧阗，

还有远处嘹亮欢笑的回声，

我这愚拙的歌手，也见过

卡兹别克山上的皇冠。

在第十二节下面誊清的手稿中还有两节，已移入《奥涅金的旅行》片断中：

一二

那是荒原的永恒的守卫者……

一四

沉浸在痛苦的深思之中……

第十五节 普希金将这一节的一部分收入《奥涅金的旅行》片断，手稿中这一节是完整的：

“年老的有福了！患病的有福了，

命运之手正给他送去福音！

可我健康、年轻而自由，

我等待着什么？苦闷，苦闷！……”

再见吧，白雪皑皑的群峰，

还有你们，库班的平原；

他正向另一处海边前进，

从塔曼来到克里米亚海岸，

充满想象的神圣的地方：

在那里，米特拉达悌因战败自杀，

阿特里德同那比拉德吵过架，

充满灵感的放逐者歌唱过，

在这海岸的岩石中间，

他回忆着自己的故乡立陶宛。

下面是发表在《奥涅金的旅行》片断中的第十六—二十九节。接着我们在手稿中读到：

三〇

就这样，当时我住在敖德萨，

在一群新交的朋友当中，

忘记了那位愁闷的浪子，

我这部小说中的主人公。

奥涅金从来不曾夸耀

我和他神交已久的友谊，

而我这个颇为幸运的人

也从来不和谁互通信信。

当他蓦地出现在我面前，

像个不请自来的幽灵，

你说说看吧，在那一时刻

我是多么诧异和吃惊，

朋友们个个惊讶不已，

而我是如何地欢天喜地！

三一

神圣的友谊！天性的声音！！！……

接着我们互相看了看，

就像西塞罗笔下的预言家，

我们都轻轻地笑开了颜……

—— —— ——

—— —— ——

—— —— ——

三二

我们没有长久地一起

在爱夫克辛[4]海岸漫步。

命运又一次把我们分开，

让我们各走各的路途。

奥涅金对世事已十分冷漠，

无数的见闻充塞着他的心，

他动身前往涅瓦河之滨。

而我抛下南方可爱的淑女，

抛下黑海肥嫩的牡蛎，

抛下歌剧和昏暗的包厢，

感谢上帝，还有封疆大吏，

去到三山村的树荫底下，

去到遥远的北方乡村；

我到达时是那么冷冷清清。

三三

啊，无论命运把我抛向

哪个无名的偏僻角落，

把我这小小的独木舟抛向

什么地方，无论我在哪儿，

无论赐给我什么晚境，

无论我将在哪里了此一生，

到处，到处我在内心里

都会祝福我那些友人。

是的，是的！我不会忘记

他们那亲切友好的言谈；

我孤零零处在远方的人群中，

将永远把你们深深地怀念，

我会想起那岸边的柳荫，

想起三山村的安谧和梦神。

三四

还有索罗基缓斜的河岸，

还有一道道长长的山丘，

还有蜿蜒在林中的小径，

还有那小屋，我们在那儿喝过酒——

那里曾充满缪斯的光辉，

年轻的雅泽科夫歌颂过它，

在他走出学府的时候，

他来到我们这里的乡下，

他歌唱索罗基的山林女神，

他放声朗诵那醉人的诗篇，

声音充溢了周围的田园;

我也曾在那里留下足迹，

在那里，我在浓密的松林中

悬挂过嘹亮的芦笛，赠给东风。

早期草稿中下面这个片断可能是《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一节。但和小说的哪一个章节有关，则难以判断：

“娶亲吧。”“娶谁？”“薇拉·恰茨卡娅。”

“太老。”“娶拉季娜。”“那姑娘太平常。”

“娶哈尔斯卡娅。”“她笑得那么傻。”

“娶那个希波娃。”“她又穷又胖。”

“娶明斯卡娅。”“她呼吸懒洋洋。”

“娶托尔比娜。”“她爱写情诗。

母亲好胡闹，父亲是傻瓜。”

“就娶连斯卡娅吧。”“没这回事！

那不是和下人做了亲家。”

“娶玛莎·利普斯卡娅。”“什么话！

她总挤眉弄眼，丑态百出。”

“娶利金娜吧。”“那算什么人家！

她家准会叫你吃苦头，

他们在戏园里也喝啤酒。”

[1]正文的译文中将这一句放在第3行。

[2]这一节写古代诺夫哥罗德城的历史。诺夫哥罗德城曾举行多次起义，反对外来侵略和封建压迫，城里有大钟，由这里发出召集市民大会的信号。雅罗斯拉夫（约978—1054），基辅大公，曾编纂罗斯法典、两个伊凡指伊凡三世和伊凡四世两个沙皇，他们是俄罗斯统一的完成者。

[3]米宁（？—1616），俄国人民民族解放斗争的组织者，原为下诺夫哥罗德工商居民。

[4]黑海的古希腊名称。

题解

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是普希金的代表作。初稿在一八三〇年秋完成于波尔金诺。普希金曾列出一个表，内容包括九个章节的目录和暂定的题目，并且把全书分为三部。表中注明了各章节写作的日期和地点。

《奥涅金》

第一部 前言

　第一章 忧郁症 基什尼奥夫，敖德萨。

　第二章 诗人 敖德萨，1824。

　第三章 小姐 敖德萨，米海，1824。

第二部

　第四章 乡村 米海洛夫，1825。

　第五章 命名日 米海，1825，1826。

　第六章 决斗 米海，1826。

第三部

　第七章 莫斯科 米海，誊清于马林，1827．8。

　第八章 旅行 莫斯科，巴甫。1829波尔金诺。

　第九章 上流社会 波尔金诺。

　注释

1823年5月9日基什尼奥夫——1830年9月25日，

波尔金诺——9月26日。亚普

又急于生活，又忙于感受。

维公爵

七年四个月十七天。

普希金写作这部小说的工作并没有结束。后来他删去第八章（《旅行》）。他把这一章中的某些诗节移到下一章，即现在的第八章。他把一八三一年十月五日在皇村写成的奥涅金给达吉雅娜的信收入这一章。普希金从完稿中删去原第八章，其原因，巴·亚·卡杰宁曾在一八五三年给巴·瓦·安年科夫的信中提到：“一八三二年我从故友那里听到关于《奥涅金》第八章的谈话，他说，除了尼日哥罗德的集市和敖德萨码头，叶甫盖尼还看到阿拉克切耶夫伯爵建立的军屯，并发表了议论和评语，这些都由于过分激烈而不宜公开发表，因此普希金认为还是让它们永远被遗忘为好，便将整个第八章从小说中删去，因为缺少这些内容，这一章便显得很单薄。”除了准备发表的九章，普希金还处理了不准备发表的第十章。普希金在这一章里记录丁十二月党人的活动。一八三〇年十月十九日普希金在波尔金诺焚毁了第十章，但事先把这一章用秘密符号记在一些零星纸片上，其中有一张流传下来，内容是头十六节的头四行（有删节）。此外还保存了该章三节诗的草稿（不完整）。其余的都散失了，散失的还有《奥涅金的旅行》（第八章）中写到诺夫哥罗德居民的诗节。

普希金在生前就开始发表小说的各别章节。第一章发表于一八二五年二月十五日，附有简短的序文和作为引子的《书商和诗人的谈话》。第二章于一八二六年十月问世，第三章发表于一八二七年十月，这一章发表时前面有一段说明：“《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章完成于一八二三年，发表于一八二五年。两年后发表第二章。这种缓慢的速度是由客观状况造成的。今后将不间断地一章接一章陆续发表。”但以后的几章还是经过长时间的间断陆续发表的。第四和第五章在一八二八年二月一日左右同时发表，附有给彼·亚·普列特尼奥夫[1]的献词。第六章发表于同年三月末，篇末注明：“第一部完。”从这里可以推测，普希金准备再写六章。可是此后问世的只有两章：一八三〇年发表第七章，一八三二年一月发表最后一章。整部小说的单行本于一八三三年三月问世。小说的第二版（一八三七年一月）是普希金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

第一章 普希金于一八二三年五月九日在基什尼奥夫开始写作小说的第一章，十月二十二日在敖德萨完成这一章。这一章反映了普希金在彼得堡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的感受。第一章发表时，普希金已在写第五章，小说的总的特征已经确定。他的朋友亚·别斯土舍夫和康·雷列耶夫对普希金这一新作表示不满，认为他的主题太平庸，讽刺（这一点在序文中曾提到）微不足道，普希金那些崇高的浪漫主义长诗耍比《奥涅金》好。对此普希金回答亚·列斯土舍夫：

“你说得不对。你对《奥涅金》的看法是不对的，我仍然认为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你把第一章同《唐璜》（拜伦）作了比较。没有谁比我更看重《唐璜》，但它和《奥涅金》毫无共同之处。你谈到英国人拜伦的讽刺，把我的讽刺同它作比较，要我作同样的讽刺！不，我的宝贝，你要求得太多了。那儿有我的讽刺！在《叶甫盖尼·奥涅金》中没有这种讽刺。如果我触及讽刺，那么我的堤岸将会崩溃。在序文中不应有‘讽刺的’这个字。你再看看其余几章吧……第一章不过是一个引子，对它我已经满意了（这种情况在我是很少发生的）。”（1825年3月24日）《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章问世后，尼·波列伏伊在《莫斯科电讯》上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文章，由此引起了波列伏伊和维涅维季诺夫的一场争论，他们针对《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一章提出了人民性和浪漫主义文学问题。

普希金对最初的诗文作了修改，把许多诗节删去，又增写了一些新的诗节。这一章在一八二五年出版单行本（二月十八日出版），一八二九年三月末出版了第二版。

出这一版时，第一章是献给弟弟列夫·普希金的。当时没有“无意取悦高傲的世人”这段献词。

序文之后是《书商和诗人的谈话》。章末有一注释：

“附注：作品中用虚点标明的删节系作者所为。”

这个注释产生的后果是，当局禁止用虚点标明被书刊检查机关删去的文字。后来有一段时间完全禁止用虚点标明任何删节，因此在第四到第七章里完全没有虚点。

这一节的誊清稿中有两个题词，发表时已略去：

这里集中了许多火热的情感，

是旺盛生命中青春年华的体验。

巴拉丁斯基[2]

细微差别和确切判断是最大的对立。

伯克[3]

第二章 写于第一章结束之后。头十七节于一八二三年十一月三日之前完成。包括三十九节的这一章完成于一八二三年十二月八日。一八二四年普希金又补充了一些新的诗节。在完成第二章的时候，普希金曾写信给朋友们，告诉他们写作了新的作品，他在给维亚泽姆斯基的信中写道：“我现在所写的不是长篇小说，而是诗体长篇小说——两者有极大差别。像《唐璜》一样，没考虑发表问题，写得很潦草。”（1823年11月4日）在给杰尔维格的信中写道：“现在我在写一部长诗，我在其中唠叨个没完。比鲁科夫（检查官）不会看到它的。”（11月16日）在给亚·伊·屠格涅夫的信中写道：“我空闲时在写一部新的长诗《叶甫盖尼·奥涅金》，我在其中备尝苦恼。两章已经写就。”（12月1日）看来，普希金觉得他在第二章中描写的农奴制乡村的景象过于刺激，已不存被检查机关允许发表的任何希望。在这一章完成时，普希金曾写到这一点：“关于我的长诗，没什么可想的，如果有朝一日得以发表，那大概不是在莫斯科，也不是在彼得堡。”（1824年2月8日给亚·别斯土舍夫的信）但后来普希金对第二章重新作了修改和删节，并且由于检查机关的变化，普希金便把这一章交付发表，未遇到检查机关的严重留难。

这一章的单行本出版于一八二六年十月，注明“写于一八二三年”，再版于一八三〇年五月。

第三章 一八二四年二月八日开始写于敖德萨，六月份之前已写到达吉雅娜的信。下面那部分写于米海洛夫村。在第三十二节下面注明：一八二四年九月五日。全章完成于一八二四年十月二日。一八二七年十月十日左右发表。

手稿中第三章头上有一段题词：

可是告诉我：在甜蜜地叹息的时候，

爱神凭着什么并且怎样

让你知道那些朦胧的欲望？

但丁[4]

这段题词引自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五歌第二圈：里米尼的弗兰采斯加。发表时的题词摘自法国诗人玛尔菲莱特尔的长诗《维纳斯岛上的那喀索斯》。

第四章 普希金于一八二四年十月底开始写作本章，在米海洛夫村。写作这一章时是断断续续的，因为他同时在写作《鲍里斯·戈杜诺夫》、《努林伯爵》等作品。一八二五年一月之前他已写好第二十三节，但这一节之前的若干节是后来写成的。普希金在结束这一章时已是年底。最后一节，普希金写于一八二六年一月初。晚些时候他修改了这一章。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四日普希金在给卡杰宁的信中说：“《奥涅金》使我厌倦，它睡觉了，不过我不放弃它。”普希金在描写奥涅金在乡村的生活时，溶入了许多自传性特点：“在《奥涅金》第四章里，我表现了自己的生活。”（1826年5月27日给维亚泽姆斯基的信）在发表时普希金删去一些带有他个人性质的诗节。在发表时删去的这一章的头几节，普希金曾于一八二七年发表在《莫斯科导报》上（共四节），并冠以《女人·〈叶甫盖尼·奥涅金〉片断》的题目（见别稿，本书第330页）。

第四章和第五章于一八二八年一月三十一日一起问世。章首有献给彼·普列特尼奥夫的献词（“无意取悦高傲的世人”），后来这一献词移至小说的卷首。

题词摘自史斯塔夫人的作品《对法国革命的看法》第二卷第二十章。

第五章 本章写于一八二六年。在完成第四章的第二天，一八二六年一月四日，普希金即动手写作这一章。一八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之前完成并誊清。像上一章一样，这一章在描写达古雅娜命名日的占卜和舞会时反映了普希金对农村的印象（拉林家在一月六日主显节占卜，达吉雅娜的命名日在六天之后，即一月十二日）。普希金有一条注释：“在这部小说里时间是按照日历计算的。”这一条对本章特别适用。小说的第四章和第五章一起发表，它们引起了报刊的批评，其中最为吹毛求疵的要算莫斯科的《阿捷涅伊》杂志。普希金原准备写文章作答，但结果只在这两章的注文中表示了他的意见。 第六章 和上一章一样，本章完成于一八二六年，结束的时候已是十二月一日，普希金开始本章的写作想必在对第五章作最后润色之前。由于这一章的手稿未流传下来，我们无法知道写作这一章的确切时间。在一八二七年，普希金还对这一章继续进行润色和补充。这一年的八月十日完成了第四十三到四十五节。

本章发表于一八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出版）。正文之后注明：“第一部完”。

第七章 在第六章整理完毕之后，普希金立即在米海洛夫村着手写作这一章，它是在写作《彼得大帝的黑人》的间隙中写作的（1827年8—9月）。普希金从描写达吉雅娜去莫斯科那些诗节写起，直到本章完（第三十六节及后面的诗节）。显然，普希金写作本章的计划和定稿是不同的。年初普希金在发表一八二五年写作的有关敖德萨的那些诗节时注明：“摘自《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七章。”奥涅金的旅行原打算纳入第七章。一八二八年初普希金开始写作本章的头几节时，并未放弃把奥涅金的旅行纳入本章的计划。在草稿中第二十四节之后的一节里，普希金把情节过渡到奥涅金的旅行。显然，普希金就在这里放弃了这一打算，而根据新的计划完成了本章。在最后整理这一章的时候，普希金还作了一些删节。这一章于一八二八年十一月四日在马林尼基润色和誊抄完毕。

在第七章尚未完成时，普希金将这一章中有关描写莫斯科的部分于一八二七年一月发表于《莫斯科导报》，全章发表于一八三〇年三月。大部分杂志刊登了对这一章的否定性批评。《北方蜜蜂》刊登了布尔加林的特别激烈的评论。他认为小说的新的一章说明了普希金的“彻底堕落”，并且“教导”普希金，在他从军队里回来后，发表的不应是《叶甫盖尼·奥涅金》，而应是歌颂胜利的诗篇（一八二九年普希金未经官方同意曾去高加索和土耳其访问远征的俄军）。 第八章 起初描写奥涅金的旅行的一章安排在这一章前面，因此把这一章作为第九章。普希金于一八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开始写这一章，一八三〇年九月二十五日在波尔金诺完成。但后来普希金还进行了一些修改。他决定删去最初的第八章，从中把第九到第十三节移到这一章。晚些时候（一八三一年十月五日在皇村）写作了奥涅金给达吉雅娜的信。

本章出版于一八三二年一月二十日左右。封面上标明：“《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最后一章”。

奥涅金的旅行（片断） 旅行的部分诗节还在一八二五年在米海洛夫村时已经写就（对敖德萨的描写），原打算纳入第七章。这些诗节一八二七年三月作为《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七章的片断发表于《莫斯科导报》。另一些片断（对克里米亚的描写）一八三〇年一月一日发表于《文学报》。作为独立的第八章，普希金一八三〇年秋在波尔金诺进行了加工整理。这一章的第一到第五节完成于一八二九年十月二日，全章完成于一八三〇年九月十八日。

第十章 流传下来的这一章仅仅是片断和未完成的草稿。我们从米·弗·尤泽福维奇关于普希金一八二九年在高加索旅行的回忆录中可以知道普希金继续写作《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一些打算。回忆录中说：

“他把最初构思的整个情况给我们讲得十分详细，按照他的构思，奥涅金本来应该在高加索死去，或者成为十二月党人。”这篇回忆录写于五十年之后（1880年7月），“或者”一词说明尤泽福维奇的回忆是不准确的。普希金可能是叙述奥涅金由于一八二五年的事件流落到高加索，并在那里死去。

在普希金的遗稿中保存着一份一八三〇年的笔记：“十月十九日焚毁第十章。”

应该说，普希金焚毁的仅仅是当时写好的第十章的一部分。实际上，在焚毁之前他已把它译成秘密符号。他这样做是因为没放弃将来继续写这一章的打算。

在彼·安·维亚泽姆斯基一八三〇年十二月十九日的日记中我们看到：“普希金在我家待了三天了。他在乡下写了很多东西，整理了《奥涅金》第九章，把它写完。他给我朗读了未来第十章关于一八一二年和后来几年的那几节诗——这是一篇非常好的纪事。”接着，维亚泽姆斯基摘录了这一章的两行诗：

有时在热情的尼基塔家中，

有时在谨慎的伊里亚屋里。

我们在亚·伊·屠格涅夫一八三二年八月十一日给弟弟尼古拉·伊凡诺维奇的信中可以看到有关第十章的记载：“亚历山大·普希金无法出版《奥涅金》中的一部分，其中他描写了奥涅金在俄罗斯的旅行和一八二五年的暴乱，同时也顺便提到了你。”接着，亚·伊·屠格涅夫摘录了第十五节的最后六行诗。

亚·伊·屠格涅夫指出这一章还包含奥涅金的旅行的情节，普希金的遗稿部分地证实了这一点：《旅行》头上有一节（“也许是厌烦以梅莫斯闻名”）在《旅行》（第八章）的手稿中被勾去，旁边注明：“移第十章”。也许在一八三二年之前，普希金曾打算将没有纳入《旅行》的政治性诗节同第十章的纪事合为一章。

普希金把这一章头十六节译成秘密符号，用一些缩写符号把这些诗节的头一段诗行，接着是第二段诗行、第三段诗行等等重抄了一遍。这些译成秘密符号的诗没有完全流传下来：根据这些符号，仅可以把这些诗节每节的头四行复原（即不是全部）；此外，这些符号（从内容上判断）还包括属于第六到第九节的一些诗行（显然是诗节中的第九行）。除了这些秘密符号，流传下来的还有第十五和第十六节的初稿，但都没有写完（尤其是第十六节的草稿）。这些草稿开头的一些诗行和秘密符号相应的诗行是相符的。最后，在第十六节之后有一节完全未写好的草稿，我们把它暂定为第十七节。对秘密符号和草稿内容的鉴别不完全有把握。某些缩写很难理解。要把草稿复原是很困难的。因此现在提供的第十章的片断只能说是推测和近似的。

[1]普列特尼奥夫（1792—1865），俄国文学家，杂志编辑，曾任彼得堡大学校长。昔希金作品出版者，普希金的好友。

[2]引自《舞会》一诗。

[3]伯克（1729—1797），英国政治家。这句题词原文为英语。

[4]这段题词原文为意大利语。

Table of Contents

叶甫盖尼·奥涅金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原注

奥涅金的旅行（片断）

第十章

别稿

奥涅金的旅行

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