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四大悲剧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译者：孙大雨

- 产品经理：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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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威廉·莎士比亚的杰作是公认的人类文化瑰宝，他是一位空前而且也可说绝后的伟大戏剧诗人。虽然较早也写有两首长诗和一部一百五十首的《商乃（Sonnet）诗集》等，但他的绝大部分作品却是戏剧诗，或称诗剧。莎翁一生中共写了三十七部诗剧，他运用英文格律诗的语言文字，创造了八百多个性格各不相同的人物；把剧中众多人物表现性格的言谈、行动、冲突、和谐、悲欢、生死等情节谱写成鸿篇巨制的大诗章，这在文化领域堪称奇迹！

莎士比亚四大悲剧——《哈姆雷特》（孙大雨先生原译名为《罕秣莱德》）、《奥赛罗》、《李尔王》（原译名为《黎琊王》）与《麦克白斯》——可说是莎翁全部戏剧创作中流传最广、影响最为深远的作品。

《哈姆雷特》这部莎士比亚最闻名的剧作，也是他四大悲剧中最早、最繁复而且篇幅最长的一部。该剧描绘了英明果断、智勇双全的王子哈姆雷特从其父王的鬼魂口中得知他叔父的恶行：谋害兄长，篡夺王位，奸骗嫂后。王子于不动声色中，暗中调查一切属实后，便不计自身荣辱安危，身入险境，在其叔父安排的一场比剑阴谋中，揭发其罪行。但在这过程中目的虽然成功，却阴错阳差于比剑中中毒身亡，酿成悲剧。剧中人物怯懦、狡诈有之，果决、机智有之，善与恶对立分明，然而却遭命运之神无情摆弄，令人徒呼奈何！该剧三幕一景中哈姆雷特有一段举世闻名的独白，无论原文或译作均脍炙人口。

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二的《奥赛罗》演绎的是：威尼斯城邦的将军摩尔人奥赛罗，英武精壮，与公爵之女玳思狄莫娜相爱成婚。后奉命出征，遴选了凯昔欧当副将，为奸邪之徒伊耶戈所嫉妒。失意军人伊耶戈为报复奥赛罗这一决定，竟处心积虑地设计出一连串阴谋，以误导奥赛罗的视听，最终导致其贬斥凯昔欧，并扼杀了妻子玳思狄莫娜。最后真相大白之际，奥赛罗以短剑自刺胸膛，悔恨以终。全剧贯穿着忌恶与猜疑，巧计连环，将人性中的狡诈与昏愚一面，发挥殆尽。把伊耶戈这一人间恶魔的缩影昭然在剧院舞台上，在书斋卷帙间，飞扬跋扈、称王称霸地呈现在人们眼前。莎士比亚写成的这部惨怛得惊人的悲剧，引起了人们哀痛的深思；提醒善良的人们，在生活中必须对伊耶戈这样的恶魔提高应有的警惕！

《李尔王》这部气冲斗牛的大悲剧，在莎士比亚不朽的创制中，是比较上最不通俗的一部。若说炉火纯青，它要让《暴风雨》，若求写作技巧上的完美它不及《奥赛罗》，可是以伟大而言，得推这部动天地泣鬼神的杰作为第一。剧情梗概为：不列颠国王李尔分封国土初定，却又突发奇想欲检视三个女儿对父亲之爱，有意据此重新调整分封比例。三女儿考黛莲不加修饰的直率回答令李尔心中不快，最后竟寸土未得。可是，国土重新分配后的李尔遭受虚伪、言不由衷的大女儿、二女儿的冷酷对待，致使李尔伤痛懊悔，遂不得已转投三女儿。考黛莲不计前嫌，一如既往诚恳以待，并试图为之复仇，但却招致兵败而双双身亡。全剧以慈爱与渴望为始，转化出自私、敏感与猜疑，以罪恶战胜善良告终，令人扼腕。该剧描写情感细致，气势磅礴，诚为莎翁登峰造极之作。

《麦克白斯》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中最后、也是最短的一篇作品：苏格兰将军麦克白斯与班轲荡平叛乱班师回朝途中，经一森林，遇见三个女巫，获知重大预言：麦克白斯因战功封爵，终至身登大宝；班轲则身亡，其子孙却世袭苏格兰王。两人将信将疑，惟不久后，预言开始应验，麦克白斯遂起篡弑之心。在其夫人的恶毒贪欲刺激下，终于刺杀国王邓更一世。此后，鬼魂与阴谋迭出，暗杀与复仇交织，勾划出一幕幕权欲与贪婪不断的卑劣剧码。全剧以贪欲始终，而这正是人性之大敌，尤以对权力为然。麦克白斯夫人欲念之炽远胜过麦克白斯心中残存的点滴灵明，而越过此线，堕落之路便再无回头，终于走上自我毁灭的悲惨绝境。此足以令迷恋权势者为戒。

莎剧原作，特别是中、晚期的作品，约百分之九十的文字是用素体韵文（blank verse）所写。所谓素体韵文，是指不押脚韵而有轻重音格律的五音步（iambic pentameter）诗行。换言之，莎剧基本上是用轻重格五音步写的，每行均有规范严谨的五个音步。从这个意义上说，绝不能将莎剧误解为散文的话剧。

事实上，莎剧在英、美国家舞台上、银幕上演出，是用比散文话剧稍慢的速度从容朗诵出来的，有声调节奏谐和之美，并不读若散文一般，因为有格律、有规律节奏的朗诵，跟念散文有微妙而显著的差别。

莎剧是戏剧，同时又是诗，而且基本上是用有格律的韵文行所组成，所以古时叫做戏剧诗（dramatic poetry），近今叫做诗剧（poetic drama），是戏剧与诗浑然一体的一种文艺作品。这些戏剧诗既可供演出，又可在书斋里诵读品味。

现在提供给广大读者阅读欣赏的莎士比亚四大悲剧，是由我国著名诗人、文学翻译家、莎士比亚学者孙大雨先生用韵文迻译的作品。

孙大雨先生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已活跃于诗坛，当时被闻一多誉为“清华四子”之一，他与徐志摩、朱湘等有很深厚的友谊，他也是“新月派”的重要成员。早年他创作的格律体新诗《爱》、《诀绝》、《回答》、《老话》以及长诗《自己的写照》等得到文坛很高的评价。三十年代中期起，他开始致力于莎剧的研究与翻译。他是我国第一位用诗体翻译莎士比亚诗剧的学者。

孙大雨先生的莎译，是基于他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所创建的新诗格律的“音组”理论，用汉字的音组对应莎剧原文中的音步这一格式迻译的；莎剧原作每行五个英文音步，他的译文恰为五个汉字音组。诗行中的音步或音组，可使诵读时具有节奏感。

这种用韵文体翻译的莎剧比较符合莎剧原作的风貌神韵。希望这个本子能使读者在较高层次上欣赏莎士比亚的杰作。

在《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景中，哈姆雷特有以下一段台词：“……须知演戏的目的，当初和现在都一样，是要仿佛端着镜子照见人性的真实；使美德显示它自己的本相，叫丑恶暴露它自己的原形，要时代和世人看到自己的形象和印记。”或许可以这么说，莎翁正是通过哈姆雷特之口道明了他写作戏剧的宗旨。确乎如此，在莎翁的一个个戏剧作品中，无不充满着丰富的人文主义精神。广大读者在细心阅读莎翁作品时，当能在这方面有所领悟，从而陶冶自己的情操，提升道德和人格的力量。

孙近仁

2010.5.10.

- 哈姆雷特

- 奥赛罗

- 李尔王

- 麦克白斯

丹麦王子哈姆雷特之悲剧

剧中人物

克劳迪欧斯，丹麦王

哈姆雷特，前王之子，今王之侄

福丁勃拉思，挪威王子

朴罗纽司，御前大臣

霍瑞旭，哈姆雷特之友

赉候底施，朴罗纽司之子

朝臣

一近侍

一教士

校尉

茀朗昔司谷，军丁

雷那尔铎，朴罗纽司之仆

伶人数名

小丑两名，掘墓人

队长

英格兰钦使

葛忒露，丹麦王后，哈姆雷特之母

莪斐丽亚，朴罗纽司之女

贵人、贵妇、校尉、军丁、水夫、使从与其他侍从各数人

哈姆雷特亡父之鬼魂

剧景

埃尔辛诺

第一幕

第一景

[埃尔辛诺。宫堡前警卫坛]

[茀朗昔司谷值岗警卫。剖那陀迎面上。

剖　那　陀　谁在那儿？

茀朗昔司谷　别问，回答我；站住，你自己是谁？

剖　那　陀　君王长寿！[1]

茀朗昔司谷　是剖那陀？

剖　那　陀　正是。

茀朗昔司谷　你来得好准时。

剖　那　陀　正好打十二点；你去睡吧，茀朗昔司谷。

茀朗昔司谷　多谢你来接班；天冷得真厉害，

我心里又挺不好受。

剖　那　陀　岗上安静吗？

茀朗昔司谷　　　　　　耗子也没有走动。

剖　那　陀　好吧，明天见。

你要是碰到霍瑞旭和马帅勒史，

要跟我同来值岗的，叫他们赶快。

[霍瑞旭与马帅勒史上。

茀朗昔司谷　我好像听到他们了。站住，喂！

那是谁？

霍　瑞　旭　　　宗邦自己人。

马 帅 勒 史　　　　　　丹麦王的臣下。

茀朗昔司谷　祝晚安。

马 帅 勒 史　　　　啊！再见了，诚实的军人：

谁替了你的班？

茀朗昔司谷　　　　　　剖那陀接我的岗。

祝你们晚安。

[茀朗昔司谷下。

马 帅 勒 史　　　喂！剖那陀！

剖　那　陀　　　　　　　　　我说，

怎么！霍瑞旭来了吗？

霍　瑞　旭　　　　差不多是他。

剖　那　陀　欢迎，霍瑞旭；欢迎，好马帅勒史。

马 帅 勒 史　怎么！这东西今夜又出现了吗？

剖　那　陀　我没有看到什么。

马 帅 勒 史　霍瑞旭说这只是我们的幻想，

我们见过两次这可怕的东西，

怎么样跟他说他都不肯相信：

所以我央他来跟我们一起守夜；

要是这鬼魂今夜再一次来到，

他可以证明我们并没有看错，

又能跟它对话。

霍　瑞　旭　　　　　　咄咄！那不会

出现。

剖　那　陀　　　暂且坐下来，等我们再一回

送进您的耳朵里去，它们好比是

壁垒森严的城堡，拒绝听这故事，

我们已一连两个夜晚见到过。

霍　瑞　旭　好吧，我们坐下来，让我听一下

剖那陀怎么说。

剖　那　陀　　　　　　就在昨天夜里，

那时节北极星西首的那颗星儿

正好行过去照耀西天的那一方，

它如今正在那边亮，马帅勒史

和我，刚正敲一点钟——

[鬼魂上。

马 帅 勒 史　噤声！莫讲了；您瞧，它又在来了！

剖　那　陀　就是那模样，跟先王一般无二。

马 帅 勒 史　您是位士子；对它去说话，霍瑞旭。

剖　那　陀　它和君王像不像？您看，霍瑞旭。

霍　瑞　旭　像得很：它使我无比的惊奇与骇怕。

剖　那　陀　它要我们先开谈。

马 帅 勒 史　　　　　　跟它说，霍瑞旭。

霍　瑞　旭　你是什么人，窃据着这深夜时分，

僭装出安葬了的先王陛下生前

他那行步间的俊爽与威武之姿？

以上天的名义我命你，说话！

马 帅 勒 史　　　　　　把它

激怒了。

剖　那　陀　　　　看！它迈开长步要去了。

霍　瑞　旭　站住了！说话，说话！命令你，说话！

[鬼魂下。

马 帅 勒 史　它走了，不肯答话。

剖　那　陀　怎么样，霍瑞旭！您直抖，脸都白了：

这可不光是什么幻想了吧？

您以为怎么样？

霍　瑞　旭　在上帝跟前，要不是亲眼目睹，

实地见证到，我还不能相信呢。

马 帅 勒 史　它像不像先王？

霍　瑞　旭　正好跟你像你自己一个样：

他当年正是披戴着这一身盔甲，

对野心的挪威国王单身去决斗；

有一次也曾这样怒冲冲，谈判时

给激怒，他斫冰上乘橇的波兰王。

真是奇怪。

马 帅 勒 史　这样已两次，正在这死寂的深夜，

跨威武的阔步他走过我的岗哨。

霍　瑞　旭　我可不知道该作怎样的想法；

不过就我所看到的大体来说，

这预兆对于邦国有惊人的动荡。

马 帅 勒 史　好吧，坐下来，谁知道就请告诉我，

为什么要这样严谨、周密的警卫，

使海内的臣民每天都彻夜辛勤；

为什么要这样日日去铸造铜炮，

且又向外邦去购买刀枪和火药；

为什么要这样征用造船的工匠，

他们得终周劳苦，礼拜天也不歇；

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叫人要这么

汗流浃背，日夜忙急得没安息：

谁能告诉我这件事？

霍　瑞　旭　　　　　　我能；至少

私下里这么样传闻。我们的先王，

他那神容只刚才对我们显过形，

你们知道，被挪威王福丁勃拉思，

野心争胜的狂妄自大煽动他，

挑战作决斗；英武的哈姆雷特——

我们这半边天下谁对他不钦仰——

便斩了福丁勃拉思；凭合同文书，

跟法律，也跟纹章院规条很符合，

他连同性命，把他所有的土地

全部输给了比武决斗的得胜者；

跟那份土地正相当，我们的先王

押下同样多的地作赌注；这会归

福丁勃拉思所有，如果他得胜；

就凭契约，以及这条款所规定，

前面已说过，哈姆雷特就有了

他那片土地。如今小福丁勃拉思，

年少气盛火性烈，没经受世故，

已经在挪威边境上，这里那里，

啸聚了一伙刁悍的亡命之徒，

供他们吃喝，要他们去干些行险、

侥幸的横心泼胆事；那便不外是——

对我们邦国的当政显得很清楚——

想用强暴的手段，以动武的态势，

从我们这里收回那些他父亲

已失去的土地。这个，据我看来，

是我们准备频繁的主要因由，

我们这警卫的缘故，以及到处

急匆匆、纷忙动乱的根本所以然。

剖　那　陀　我想该是为这个，没其他的原因；

这就前后合了拍，那兆凶的形相，

甲胄披着身，穿过我们的岗哨，

这么像先王，原来跟战事有关。

霍　瑞　旭　这真是搅扰人心眼的一粒尘埃。

从前在共和罗马鼎盛的首都，

在显赫的恺撒大将遇害前不久，

坟墓尽走空，死尸裹着入殓衣，

到罗马街头去唧唧啾啾地乱叫；

星子拖着火焰尾，露珠里含血水，

太阳变惨白；还有那水上的冰轮，

奈泼钧[2]的万顷海疆要听它挥运，

晦蚀得黯淡无光，像世界末日届；

而大劫临头、灾殃下降的朕兆，——

如前驱使者们总是先命运而来，

祸事将至时必有开场的楔子，——

天公和地母都已经上下一起来，

把它们向宗邦和万民作过昭示。

[鬼魂重上。

莫作声，看啊！看那边，它又来了！

我中魔也要面对它。站住，幻象！

你要是能发出声音，会通达言语，

[鬼张臂。]

就对我说话：

要是有什么好事可以去办了，

好叫你安舒，且对我能有荣誉，

就对我说话：

要是你秘密知晓宗邦的命运，

也许我们预先知道了能防避，

啊！你就讲；

或者你要是在生前用强取得了

财宝埋藏在地下哪一处洞窟里，

为那个，人家说，你们鬼魂常出现，

[鸡鸣。]

讲出来：站住了，说话！马帅勒史，

拦住它。

马 帅 勒 史　　　　　　我能用戟来斫它不能？

霍　瑞　旭　斫它，它若不站住。

剖　那　陀　　　　　　在这里！

霍　瑞　旭　　　　　　　　　在这里！

[鬼魂下。

马 帅 勒 史　它走了！

它这般庄严威武，我们真不该

这样表示粗暴，那对它有冒犯；

因为它好比是空气，刀枪伤不得，

把我们的空斫化成可笑的伤害。

剖　那　陀　它正要说话那时分，公鸡啼了。

霍　瑞　旭　它就像是个有罪的犯人一般，

听到可怕的召唤而一惊。我听说

公鸡，它是替早晨报晓的号角手，

一阵阵啼响它高亢峻峭的喉咙，

把白日的神灵唤醒；一经它警告

不论在海里火里，在地下或空中，

每一个游灵野魅便自会慌忙

赶回它的本界；刚才所见的东西

便可以证明这句话说得不假。

马 帅 勒 史　公鸡一啼它就消隐得不见了。

有人说每当庆祝我们的救主

耶稣诞辰时，在节前一些日子里，

这报晓的良禽彻夜通宵叫不休；

那时节，他们说，没有鬼怪敢出现；

那些个夜晚保康宁；恶星宿不伤害，

妖仙不迷人，巫婆使不了法术，

那时节真是那样祥和又圣洁。

霍　瑞　旭　我这么听说过，也有几分信为真。

但看啊，晨曦披着赭红的一口钟，

在那高高的东山头踩着露水走；

我们这警卫散了吧；你们若同意，

让我们把今天夜晚所见的东西

告诉少哈姆雷特；凭我的性命，

这幽灵，对我们哑口，会对他言语。

你们可赞成我们把这事对他说，

认为情意不可少，责任应当尽？

马 帅 勒 史　就这么办，我切愿；我知道这早上

我们将在哪里最方便找到他。

[同下。

第二景

[宫堡内一殿堂]

[号角齐鸣。国王，王后，哈姆雷特，朴罗纽司，赉候底施，伏尔砥曼特，考耐列欧斯，众贵人及侍从等上。

国　　　王　虽然对亲爱的王兄哈姆雷特

下世去记忆犹新，我们正该当

满心存悲痛，全王国上下如一人，

深锁着愁眉，蹙一片广大的哀容，

但周详的思虑兀自跟感情作战，

于是我们以适度的悲伤想念他，

同时也没有遗忘掉我们自己。

所以我们仿佛以残败的欢欣——

好比一只眼含着笑，一只在流泪，

丧礼中有欢乐，喜庆时又唱悼歌，

使欣喜和悲苦彼此铢两相称——

将我们往日的嫂氏，如今的王后，

我们这勇武的宗邦的袭位王嫠，

娶为德配；我们在这件事情上

并没有排除诸位的高见，且多承

自动来赞助：对列公，我们要致谢。

现在来讲小福丁勃拉思，这件事

各位都知道，他小觑我们的声威，

或者认为亲爱的先兄去世后，

我们这邦国便变得散乱不成形，

加上他自以为有利可图的妄想，

他就不断送文书前来相薅恼，

一意要我们放弃他父亲的邦土，

那失地归我们英勇的王兄所奄有，

全经受法律保障。关于他，到这里。

现在来谈我们自己和这次会议。

事情是这样：我们备好了一封书，

给小福丁勃拉思的叔父挪威王，

他衰病缠身，卧床不起，不知道

他侄儿的谋划，请他把他那侄儿

进一步的行动加以制止；为的是

那招兵募众，聚草征粮，全部由

他治下的臣民负担；我特此派你，

考耐列欧斯，还有你，伏尔砥曼特，

作专使，送这封文书给挪威老王，

可是我授与你们对彼邦君主

相应的权限，不得任意超越了

这些指示所明白规定的范围。

再见，望即速去奉命，以表忠诚。

这使命，一切事，我们都忠心赤胆。

国　　　王　我们也深信无疑：祝两位顺遂。

[伏尔砥曼特与考耐列欧斯同下。

现在，赉候底施，你可有什么事？

你曾说有请求；要怎样，赉候底施？

你不会对丹麦当今请求得有理，

而将话白说；什么事，赉候底施，

你有所要求，我不会给你满足？

头脑不会跟心儿更加相一致，

这只手不会跟这张嘴起到作用，

比较丹麦的当今对于你父亲。

你有何要求，赉候底施？

赉 候 底 施　　　　　　敬畏的吾主，

我想请求恩准能回到法兰西；

虽然我心愿从那里返归丹麦，

在您的登极大典时尽我的诚敬，

但如今，我须得承认，那名分已尽，

我又想念起，愿意再回法兰西，

所以要恳求恩准重返那里去。

国　　　王　你父亲允许吗？朴罗纽司怎样说？

朴 罗 纽 司　他已经，吾主，煞费精神地向我

求得了我迟迟的允许，最后终于

对他那心愿我盖上难能的同意：

我请求御驾，就赐准他离开去吧。

国　　　王　善用你的时光，赉候底施；你尽有

时间，挥洒你的才艺，使用它就是。

但现在，我侄儿哈姆雷特，我的儿——

哈 姆 雷 特　[旁白]比亲戚过了头，要说亲人还不够。

国　　　王　怎么阴云还笼罩在你头顶上？

哈 姆 雷 特　并不，大王；骄阳如汤泼面，油灌耳。

秃　　　骩　好哈姆雷特，去掉你黑夜似的阴沉，

面对着欢和来对丹麦的当今。

切莫老是这么样低垂了眼睑，

想在九泉下找寻你高贵的父亲：

你知道这事很平常；有生命的人

都得要死亡，从生命转入永恒。

哈 姆 雷 特　不错，母亲，很平常。

秃　　　骩　　　　　　假使很平常，

为什么你看来好像那么样特殊？

哈 姆 雷 特　好像！不对，的确是；我不懂什么叫

“好像”。不光我这件黑外套，好母亲，

也不光这身遵礼守制的黑孝衣，

也不光这喘息频频的长吁短叹，

不，也不仅这眼里的汩汩长流，

也不仅面目间沮丧黯淡的神色，

和一切形相，表情，悲伤的外观，

能真正表白我；这些果真是“好像”，

因为它们是一个人表演的姿态：

但在我心中有无法表演的哀痛；

这些都只是悲哀的服饰和衣裳。

国　　　王　对你父亲这么样居丧而尽孝，

哈姆雷特，显示你天性可爱赞；

但须知你父亲也曾丧失过父亲，

那父亲又曾丧失过他的；未死者

理应谨守着孝道，为哀悼而悲痛

一个时期；但是去坚持而不舍，

固执地伤痛得无休无止，却是种

不孝的顽固行径，没男儿气概：

那显示一个违背天心的意志，

心胸尚未经磨砺，情志太浮躁，

智虑过于简单，没经受过修养。

因为我们知道那势有所必至，

以及理有所固然的寻常事故，

为什么我们要任性使气地对抗，

牢记在心头？嘿！这触犯了上天，

触犯了死者，触犯了造化的法则，

对理性极荒谬，揆情度理父亲死

乃是寻常事，它从这世上第一回

人亡故直到今朝有人死总在叫，

“这定得如此”。我们切望你抛弃

这种无益的悲伤，将我当作是

你的父亲；因为，让举世都知悉，

你是我们王位最直接的继承人；

最热情的父亲爱他儿子有多么

宏隆，我对你的宝爱比起他来

绝不会有分毫逊色。至于你要想

负笈回到威登堡去继续求学，

那对我们的愿望可完全相反；

极愿你，改变了心意，在这里留下，

在我们和煦的目光眷顾下，温慰中，

当我们的重臣，侄儿，当今的世子。

秃　　　骩　别让你母亲白恳求，哈姆雷特；

望你跟我们待下来；莫去威登堡。

哈 姆 雷 特　我尽量听从你的话就是，母亲。

国　　　王　哎也，这是个亲和、美好的回答：

在丹麦跟我们一个样。来吧，贤妻；

哈姆雷特这一下允诺，和蔼而

语出衷肠，对着我的心在微笑；

为表示祝贺，今天丹麦王每一觞

欢饮都要有大炮向云天报响，

天上将遍传地上君王的畅饮，

一声声应和着地上的宏雷。去来。

[号角齐鸣。除哈姆雷特外俱下。

哈 姆 雷 特　啊，但愿这太凝固的肉体

会融化，消解，稀释成一滴露水；

但愿永恒的主宰没有制定过

禁止人自戮的戒律！上帝啊！上帝！

这人间一切的常行惯例对于我

显得多可厌，陈腐，乏味和无聊！

呸呸！啊，这是个芜秽的荒园，

丛生着野草；到处是藜蒿与荆蓁，

塞地幔天。竟到这样的地步！

才死了两个月！不，还不到两月：

恁英明一位君主；比起这个来，

犹如太阳神比妖仙；他对我母亲

这么样亲爱，简直不容许天风

吹打上她的脸庞。天公与地母！

定要我回想吗？哎也，她偎依着他，

仿佛食进得越多，越发加大了

胃口；可是，仅仅在一个月之内，

莫让我想起——“脆弱”，你名字叫女人！

短短一个月，她和那荷琵一个样，

涕泪交横，跟着我父亲去送葬

穿的鞋还没有穿旧，她呀，就是她——

上帝啊！一头全没有理性的畜生

也会哀悼得长久些——跟叔父成了婚，

我父亲的兄弟，但毫不跟他相像，

正如我不像赫勾理斯：一个月之内，

不等她佯悲假痛的眼泪停止流，

不等她哭痛的眼睛消退红肿，

她就结了婚。啊，慌忙得好棘手，

迅捷地匆匆引荐于淫乱的床褥！

这不是好事，也决不会有好结果：

可是，宁肯心碎吧，我必须住口。

[霍瑞旭，马帅勒史与剖那陀上。

霍　瑞　旭　祝殿下康泰！

哈 姆 雷 特　　　　　见到你我很高兴。

霍瑞旭，——要是不然，我忘记了自己。

霍　瑞　旭　正是，殿下，永远是您可怜的忠仆。

哈 姆 雷 特　好朋友，兄台；我跟你换那个称呼。

什么事使你离开了威登堡，霍瑞旭？

可是马帅勒史？

马 帅 勒 史　亲爱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见到你我很高兴。[向剖那陀]晚上好，足下。——

可是你当真为什么离开威登堡？

霍　瑞　旭　是我这浪荡的习性，亲爱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不愿听你的仇家这么说你，

也不能让你这般打击我这耳朵，

要它相信你对你自己这么样

诋毁；我知道你不是懒散的浪子。

可是你到埃尔辛诺来做什么？

你离开之前我们要教会你酣饮。

霍　瑞　旭　殿下，我来参加您父王的丧礼。

哈 姆 雷 特　我请你，莫对我这般嘲笑，老同学；

我想你来参加我母亲的婚礼。

霍　瑞　旭　当真，殿下，这事紧跟着这么近。

哈 姆 雷 特　省俭，省俭，霍瑞旭！办丧事的烤肉

多下来就做了喜庆筵席上的冷炙。

我宁愿在天上碰到我痛恨的仇敌，

也不愿见到那样的一天，霍瑞旭。

我的父亲，我恍如看到了我父亲。

霍　瑞　旭　啊，在哪里，殿下？

哈 姆 雷 特　　　　　在我的心眼里，

霍瑞旭。

霍　瑞　旭　　　我见过——一次；他是位明君。

哈 姆 雷 特　他是个大丈夫，就他整个人来说，

我再也看不见第二个这样的人。

霍　瑞　旭　殿下，我想我昨天夜里见到他。

哈 姆 雷 特　见到？谁？

霍　瑞　旭　见到殿下的父王。

哈 姆 雷 特　　　　　　见到我父王？

霍　瑞　旭　请暂时按捺一下子，莫要太惊奇，

且注意听我来开陈，待我把这件

怪事对您讲，这两位士子可以

替我作见证。

哈 姆 雷 特　　　　　　上帝舍仁慈，让我听。

霍　瑞　旭　这两位士子，马帅勒史和剖那陀，

一连两个夜晚在他们警卫时，

在宵深夜里、死一般冥寂之中，

他们碰上了。先王般的一个形象，

从头到脚，全副的披挂簇崭齐，

在他们面前现形，用庄严的步伐

缓慢而威灵地走过他们：它三回

走过他们惊骇得欲绝的眼前，

跟他们相差不到他一权杖之隔；

他们害怕得几乎化成了肉冻，

站着像哑巴，不敢对他去开腔。

他们把这事惴悚悚秘密告诉我；

第三夜我和他们一同去守卫；

在那里，正如他们所说的，时间

也对，模样也对，每句话都证实，

那鬼魂又来了。我认识殿下的父王；

这两只手不能更像。

哈 姆 雷 特　　　　　　这是在哪里？

马 帅 勒 史　殿下，在我们警卫的那座高坛上。

哈 姆 雷 特　你没有跟它说话吗？

霍　瑞　旭　　　　　　殿下，我说过；

可是它不答话；不过有一次，我想，

它举起头来仿佛将有所动作，

好像正待开腔要说话；但正当

那时候，报晓的公鸡引吭高鸣，

听到那声音它慌忙退缩消隐掉，

跟着就不再看见了。

哈 姆 雷 特　　　　　　这真好奇怪。

霍　瑞　旭　告尊敬的殿下，这事千真万确；

我们都认为我们的责任攸关，

要让您知道这件事。

哈 姆 雷 特　当真，当真，列位，但这事困扰我。

你们今晚还警卫吗？

警卫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披挂着，你们说？

披挂着，殿下。

哈 姆 雷 特　　　　　　从头

直到脚？

殿下，披挂得从头直到脚。

哈 姆 雷 特　那么，你们不曾见到他的脸？

霍　瑞　旭　见到的，殿下；他把护面甲推到了

上边去。

哈 姆 雷 特　　　　　　怎么！他可是蹙着眉头吗？

霍　瑞　旭　那脸容要说发怒，不如说在悲伤。

哈 姆 雷 特　苍白还是通红？

霍　瑞　旭　不红，很苍白。

哈 姆 雷 特　　　　　　眼睛盯住了你们？

霍　瑞　旭　盯得非常紧。

哈 姆 雷 特　　　　　　但愿我在那里。

霍　瑞　旭　你准会大吃一惊。

哈 姆 雷 特　多半会，多半会。它待得长久吗？

霍　瑞　旭　一个人用平常的速度可数到一百。

还要久一点，久一点。

霍　瑞　旭　我见时只有这么久。

哈 姆 雷 特　　　　　　他须髯是灰的不？

霍　瑞　旭　正如我见到他生前那样，玄色里

夹些银丝。

哈 姆 雷 特　　　　　　今晚上我要去守夜；

也许它还会出现。

霍　瑞　旭　　　　　　我保证它会。

哈 姆 雷 特　要是它像我高贵的父王那模样，

即使地狱吼叫着要我莫作声，

我还是要跟它说话。我恳请列位，

要是你们还没有把这事跟人说，

让它依旧保持在你们的沉默里；

而且今晚上不论将发生什么事，

请只是心里有数，嘴上却莫作声：

我自会答谢你们的情意。再见了。

就在高坛上，十一二点之间，

我会来看你们。

三　　　人　　　　　　愿对殿下尽忠。

哈 姆 雷 特　“尽爱”，我也对你们要这样。再会。

[除哈姆雷特外俱下。

我父亲的亡灵披挂着！事情不大好；

我怀疑有甚黑勾当；愿夜晚快来！

静下吧，灵魂儿，直到那时：即使

大地想遮盖住，坏事自有千人知。

[下。

第三景

[朴罗纽司家中一斋堂]

[赉候底施与莪斐丽亚上。

赉 候 底 施　我的行李已经送上船；再见吧：

还有，妹子，遇到有好风相惠时，

而且传递也方便，可不要好睡，

让我听到你音讯。

莪 斐 丽 亚　　　　　　你不信那个吗？

赉 候 底 施　关于哈姆雷特，他对你耍殷勤，

把它当趋鹜时尚，调情的奇想，

青春发育时期的一朵紫罗兰，

早开花，早谢，很香甜，可不能经久，

只供片刻间玩赏的一缕花香，

只此而无他。

莪 斐 丽 亚　　　　只是这样吗？

赉 候 底 施　　　　　　　　正是的；

因为人身体成长，不光是筋肉

和躯干生发；而当这神殿扩张时，

心志和神魂所祈求的内心供奉，

也跟着增长。他现在也许爱你，

现在还没有肮脏和欺骗玷污

他清纯的意向：可是，你得要戒惧，

考虑到地位，他不能自己做主；

因为他要受他自己身份的限制：

他不能像无足轻重的人那样，

自己定去取，为的是他选得恰当

与否决定着全国的安危和兴废；

他身居邦国之首，他妃子的征选

自应先得到邦国的赞成和听从，

经受到约束。那么，他若说他爱你，

你该使用聪明去那般听信他，

要他由地位规定他采取的行动

能履行他所说的话；而这可不出

丹麦宗邦整个都赞同的限度外。

然后要衡量你那片贞洁将遭受

什么样损失，你若太信他的歌声，

或是把真心丢给他，漫无羁勒的

强求和硬要会打开你童贞的宝藏。

要戒惧，莪斐丽亚，要戒惧，亲妹子，

你要待在你真正的意向后边，

在他情欲的射程与危险之外。

那翼翼小心的姑娘已经够放浪，

要是她面对着月亮把芳容暴露；

玉洁冰清还难逃诽谤的打击；

往往在嫩蕊含苞未放的时节，

毛虫就已把阳春的娇儿咬伤，

当青春对旭照，在朝露泫泫之际，

恶毒的风吹雨打最容易摧折它。

所以要小心；最安全莫过于戒惧：

没有人在旁，青春尚且会自戕。

莪 斐 丽 亚　我要保持着这篇很好的教训，

要它守卫我的心。可是好哥哥，

请你莫像那不端的牧师般，指点

我登天，去走荆棘塞途的陡峭路，

自己却像个浮肿、泼赖的浪荡子，

只顾走逍遥嬉耍的莲馨花之道，

不管他自己的谆劝。

赉 候 底 施　　　　　　莫替我担忧。

我耽搁得太久：父亲可又来了。

[朴罗纽司上。

双重的祝福自会有再度的天恩；

凑巧的机缘笑对这第二回告别。

朴 罗 纽 司　你还在这里，赉候底施！真羞人，

上船，上船！风守在帆篷肩胛上

大家在等你。就这么，我为你祝福！

还有这几句教训你要去铭记

在心头。想到什么不要就说出来，

也不要乱想起什么就把事情做。

待人要亲切不拘礼，可不得亵狎；

旧有的朋友，交情曾经考验过，

用钢箍将他们牢牢扣上你灵魂；

但莫把每个新结的相识当知交，

逢人便款待，手掌起老茧。要当心

勿跟人轻易起争吵；但一开了端，

便要坚持，使对方得当心对待你。

多多听人家说话，少对人开言；

多接受意见，自己的判断要保留。

衣服讲究得尽你的钱包能负担，

但不要花费富俏；要贵重，莫浮夸；

一个人的衣着往往标明他品性，

他们在法国，身份贵地位高的人

特别在那上头最是讲究，最华贵。

既不要告贷，也不要借钱给人，

借给人往往丢了钱也丢了朋友，

而向人借贷会挫钝节约的快口。

这句话高过一切：对自己要真实，

然后正好比黑夜跟着白昼来，

你就不可能对任何旁人不真实。

再会：愿我这番话铭记在你心中。

赉 候 底 施　父亲在上，儿子谨此拜别了。

朴 罗 纽 司　时间在召唤你；去吧，仆夫们等着。

赉 候 底 施　再会了，莪斐丽亚；要好好记住

我对你说的话。

莪 斐 丽 亚　　　　　　我把它锁在记忆里，

就由你自己保管着那柄钥匙。

赉 候 底 施　再会。

[下。

朴 罗 纽 司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话，莪斐丽亚？

莪 斐 丽 亚　回父亲，是有关哈姆雷特殿下的。

朴 罗 纽 司　凭圣处女，倒想得很不错：

我听说他近来常把私下的时间

和你一起过，而且你自己也总是

肯听他的话，开怀爽快得不得了。

要果真这样——人家这样跟我说，

而那是劝我要当心——我得告诉你，

你太不懂得你自己该怎样，才同

做我的女儿和你的清名能相称。

你们之间怎么样？对我说真话。

莪 斐 丽 亚　他近来，爸爸，好多次对我献出了

他的爱情来。

朴 罗 纽 司　爱情！呸！你说话真像个傻丫头，

全没有经历过这样危险的情势。

你相信他的献出吗，如你所说的？

莪 斐 丽 亚　我可不知道，爸爸，该怎样想法。

朴 罗 纽 司　我来教你吧：把你自己当娃娃，

你竟把这些献出当真正的付款，

它们可不是纹银。显出你自己

多值些钱吧；否则——且不叫这句话

跑伤气，[3]这么说——你显出自己是傻瓜。

莪 斐 丽 亚　爸爸，他用爱情来殷切恳求我，

态度很光明正大。

朴 罗 纽 司　是啊，你叫它态度；算了吧，算了吧。

莪 斐 丽 亚　而且为使他的话能取信，爸爸，

他对天几乎设尽了山盟海誓。

朴 罗 纽 司　是啊，捕捉傻山鹬的罗网。我知道，

当欲火熏蒸的时候，灵魂会怎样

教舌头滥发盟誓；这些发光焰，

女儿，光多于热，一烧亮就熄灭，

正在答应时，跟正在烧亮时一样，

你切勿把它们当火。从今往后

要少露你那闺女的声色于他；

将你的会晤要看得比一声传令

去面谈更值价。对哈姆雷特殿下，

要信任他到这一步，就是他年纪

还轻，他可以行动自由的限度

比你大得多：干脆说，莪斐丽亚，

别信他的盟誓；它们穿针引线，

不是它们的衣裳所显示的颜色，

而只是追求调情打趣的坏家伙，

气息倒像是假装圣洁的臭虔婆，

为的是更好欺骗人。归总一句话：

讲得简单明了些，从现在开始，

我不准你随便糟蹋片刻的闲暇，

再去跟哈姆雷特殿下说甚话。

要好生注意，关照你：来吧。

莪 斐 丽 亚　我自会听话，爸爸。

[同下。

第四景

[宫堡前警卫坛]

[哈姆雷特，霍瑞旭与马帅勒史上。

哈 姆 雷 特　这寒气刺得人好凶；冷得厉害。

霍　瑞　旭　说得上是切肤刺骨的苦寒天气。

哈 姆 雷 特　什么时候了？

霍　瑞　旭　　　　　　我想还不到十二点。

马 帅 勒 史　不，已经敲过。

霍　瑞　旭　当真？我没有听见：那么，就快要

挨近那鬼魂惯常出现的时刻了。

[内号角齐鸣，发火炮两声。]

这是什么意思，殿下？

哈 姆 雷 特　君王今晚上准备着彻夜行觞，

要纵酒逞欢，再加上喧闹的狂舞；

他每干一樽莱茵美酒的当儿，

铜鼓和军号便这么嗥啸出一阵

他祝酒的豪兴。

霍　瑞　旭　　　　　　这是一个习俗吗？

哈 姆 雷 特　是的，凭圣处女：

不过在我看来，我虽然在本地

生长，日常已见惯，这可是个习俗，

遵守它倒不如破坏它更加光荣。

这样的酗酒耽乐使我们备受

东西诸邦一体的讥讪和责骂；

他们叫我们醉鬼，用泥猪那类话

玷污我们的称号；那么着也就

当真消减了我们丰伟的勋业，

把我们声望里的精华、真髓抽去。

所以，往往在有些个人身上，

因他们本来有某种天生的缺陷，

与生俱来，——那可怪不得他们，

既然生命不可能自己去选来历——

由于某一种性癖有过度的滋长，

时常冲破了理性的藩篱与堡砦，

或者有什么习惯过于发扬了

令人爱的心性形态；却说这些人——

他们沾上了那种缺陷的印记，

那缺陷，不出于天然，即肇自命运——

他们其他的美德，即令清纯得

了不起，即令没涯涘，非凡人所能有，

将在世人的见解中，因那个缺失

而遭到毁伤败坏；一些些乖舛

会招致对整个高贵品质的狐疑，

使声名狼藉。

[鬼魂上。

霍　瑞　旭　　　　　　看啊，殿下，它来了！

哈 姆 雷 特　求众位天使和神差护佑我们！

不管你是个善鬼还是个邪魔，

带来天上的祥氛，或地狱的煞气，

不问你存心恶毒，或用意仁慈，

既然以这样可交谈的形态到来，

我对你要说话：我叫你哈姆雷特，

君上，父亲；丹麦王，啊，回答我！

莫使我不耐困惑而爆炸；告诉我

为什么你那按教规下葬的骸骨，

在棺内挣破了尸衣而出；为什么

那坟墓，我们眼见你安葬在里边，

张开了它那沉重的大理石巨颚，

又把你吐了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这具尸体，重新全身披亮甲，

又复到这月光明灭中徘徊，

使黑夜吓人；使我们，造化的玩物，

心神震颤得有如那瑟瑟的摇旌，

缭乱着魂梦所不敢沾的荒沧怪想？

你说，为什么？因什么？我们该怎样？

[鬼魂招哈姆雷特去。

霍　瑞　旭　它向您招手示意要您跟它去，

好像它有什么话要独自一人

跟您讲。

马 帅 勒 史　　　　　　看，它姿势有多么温文，

招手引您去比较背隐的地方：

可不要跟它去。

霍　瑞　旭　　　　　　不，千万不要去。

哈 姆 雷 特　它不肯说话；那我就只得跟它走。

霍　瑞　旭　莫去，殿下。

哈 姆 雷 特　　　　　　为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我把这生命看得不值一根针；

至于我的灵魂，既然也是不灭的，

跟它一模一样，它又能奈何它？

它还在招呼我去；我要跟它走。

霍　瑞　旭　它引您去到了海里怎么办，殿下，

或者去登上可怕的悬崖绝顶，

孤悬的岩壁俯瞰着碧深深的海，

那里它露出另一副骇人的形相，

那也许就会夺去您理智的均衡，

使您发疯，那又怎么办？想一下；

没有其他的因由，那地方本身

就会叫人起浑不顾一切的怪想，

只要他俯对那么多下的海水，

听它在下面呼啸。

哈 姆 雷 特　它仍在招我。走吧；我就跟你去。

马 帅 勒 史　您不能前去，殿下。

哈 姆 雷 特　　　　　　你们松了手！

霍　瑞　旭　请听话；不能去。

哈 姆 雷 特　　　　　　我的命运在叫唤，

它使我身上每一根细小的血管

都跟尼弥亚狮子的筋腱一般坚。

它还在叫我。你们放开手，士子们，

[挣脱。]

天在上，谁要拦阻我，我叫他变鬼；

我说，走开！——走吧；我就跟你去。

[鬼魂与哈姆雷特同下。

霍　瑞　旭　他变得不顾一切，乱想些什么。

马 帅 勒 史　我们跟他去；不该这么样听从他。

霍　瑞　旭　跟上去。——这可要弄成什么结局？

马 帅 勒 史　丹麦宗邦里什么事出了乱子。

霍　瑞　旭　上天会指引它。

马 帅 勒 史　　　　　　不要，我们跟他走。

[同下。

第五景

[警卫坛上较远处]

[鬼魂与哈姆雷特上。

哈 姆 雷 特　你要领我到哪里去？说；我不走了。

鬼　　　魂　听我说。

哈 姆 雷 特　　　　　　我听。

鬼　　　魂　　　　　　我的时间快到了，

就要回去委身到硫磺烈焰里

去经受煎熬。

哈 姆 雷 特　　　　　　唉哟，可怜的亡灵！

鬼　　　魂　不用可怜我，只要认真倾听着

我要说的事。

哈 姆 雷 特　　　　　　你说；我准备来听。

鬼　　　魂　你听了过后，就得负责去报仇。

哈 姆 雷 特　什么？

鬼　　　魂　我是你父亲的亡魂；

判定了在夜间出现一个时期，

白天要禁闭在火里断食悔罪，

直到我生前所犯罪恶的孽迹

都烧光涤净为止。要不是被禁止，

不准泄漏我狱中的那些秘密，

我能作一番诉叙，它最轻微的话

能叫你的灵魂恼杀，热血冻结，

使你的眼睛，流星般跳出眶子来，

使你那纠结而梳顺的卷须分开，

每一根发丝笔立直竖了起来，

好像发怒的豪猪身上的针刺。

可是这永劫之秘决不能宣泄给

血肉的耳朵听。但听啊，呵，听啊！

若是你确曾爱过你亲爱的父亲——

哈 姆 雷 特　呵，上帝！

鬼　　　魂　要替他报绝灭人性的凶杀之仇。

哈 姆 雷 特　凶杀？

鬼　　　魂　恶毒的凶杀，说得再好也不外此，

但这真穷凶极恶，骇听闻，灭人性。

哈 姆 雷 特　快给我知道，我好插起了翅膀，

迅捷如思想，疾速如恋爱的情思，

风驰着去还报。

鬼　　　魂　　　　　　我看你容易激发；

你要是对这件事情不采取行动，

那就比遗忘川夹岸臭烂的莠草

更要迟钝了。听我说，哈姆雷特：

据他们宣称，我在御花园里睡觉，

有条蛇螫了我；全丹麦人的耳朵

就误被这个捏造的我的死因

卑劣地蒙骗住：可是你，年轻有为，

要知道那条螫死你父亲的毒虺

现在正戴着王冠。

哈 姆 雷 特　　　　　　啊，我有预感！

是我的叔父！

鬼　　　魂　正是的，那个通奸乱伦的禽兽

就仗那诡诈的迷功，叛逆的本领——

啊，邪恶的聪明和才智，这么样

会奸骗！——把我这貌似贞洁的王后，

诱得满足了他那无耻的淫欲：

啊，哈姆雷特，多自甘的下贱哟！

我对她的爱是那么精醇可贵，

那和我跟她义结百年姻好时

所起的信誓完全相符契，而她

竟会委身于这样个伧夫，他对我

有什么才智来相比！

但正如美德，它永远也不会动心，

即令浪荡装扮成天仙来求爱，

淫欲，尽管跟光艳的天使结了婚，

还会在极乐的天床上感到餍足，

而要去贪吃臭烂。

且住！我好似闻到了早晨的清气；

让我简单说。我在御园里偃息，

那是我每天经常的习惯要歇晌，

你那叔父偷偷地趁着我不备

窜进来，手持一瓶恶毒的紫杉汁，

把那引发起全身恶癞的毒精

灌进了我的耳孔去；那药性一发

就跟人周身的血液水火不相容，

只顷刻之间，快得和水银相似，

它通行无阻，穿门过路处处到，

而且它发作快而猛，像醋酸滴进

牛奶，把我的稀薄而健全的血液

凝敛冻结了起来：我的血便这样；

而且顿时立刻有疹疱散布开，

像是大麻风，可恨的呕人的恶癞

结满我光滑的全身。

便这样，我在睡梦中被一个兄弟

一下子把生命、王冠、王后都夺去：

就在罪孽深重里一命抛黄泉，

来不及接受圣餐，作忏悔，涂油膏，

不曾能结算，还戴着满头罪孽，

就给赶送到上帝跟前去清账。

哈 姆 雷 特　啊，可怕！啊，可怕！好不可怕哟！

鬼　　　魂　你要是有天性的话，切不可忍受；

莫要让堂堂丹麦君王的御床

变成可恶的秽乱淫蒸的卧榻。

可是，不管你怎样进行这件事，

不要玷污了你的心地，也不可

策划去伤害你母亲：将她交天谴，

她自有生长在她胸中的荆棘

去惩创刺螫她。此刻就和你作别！

萤火虫[4]显得黎明已近在眼前，

它那无力的微芒已渐渐暗淡；

再会，再会，再会！要把我记心上。

[下。

哈 姆 雷 特　天兵神将哟！地师土伯们！还有甚？

加上幽冥的凶煞吗？挺住，我的心；

我的筋腱啊，莫在顷刻间变衰老，

绷紧着，把我挺起来。要把你记心上？

是啊，只要这神思错乱的头脑里

有记忆，可怜的阴魂。要把你记心上？

是啊，从我记忆的小手册上面

我要抹掉一切琐碎的蠢记录，

一切书本上的格言，一切形象，

年少时观察所留下的一切戳记；

只让你对我提出的这个昭示

独独留在我头脑的书卷之中，

不羼杂鄙陋的东西；青天在上，

啊，最恶劣不堪的妇人！

啊，坏蛋，坏蛋，笑吟吟、可恶的坏蛋！

我的小手册，——我该把这个记下来，

一个人笑吟吟，笑吟吟，可是个坏蛋；

至少我知道在丹麦的确是这样：

[手写。]

好吧，叔父，给你记上了。现在来听

我这话：“再会，再会！要把我记心上。”

我立下了誓言。

[自内。]殿下！殿下！

马 帅 勒 史　　　　　　　[自内。]哈姆雷特殿下。

霍　瑞　旭　[自内。]上天保佑他！

马 帅 勒 史　心愿如此！

霍　瑞　旭　[自内。]喂，呵呵，殿下！

哈 姆 雷 特　喂，呵呵，小把戏！来吧，小鸟儿。

[霍瑞旭与马帅勒史上。

马 帅 勒 史　您怎样，亲王殿下？

霍　瑞　旭　　　　　　有甚事，殿下？

哈 姆 雷 特　啊，好奇怪！

霍　瑞　旭　好殿下，讲讲。

哈 姆 雷 特　　　　　　不行；你们会说出去。

霍　瑞　旭　我不会，殿下，天在上。

马 帅 勒 史　　　　　　我也不，殿下。

哈 姆 雷 特　你们怎么说；人的心怎么想得到？

但你们会保守秘密吗？

天在上，殿下。

哈 姆 雷 特　全丹麦从来没有哪一个坏蛋

不是个坏透的恶棍。

霍　瑞　旭　用不到有鬼魂，殿下，从坟墓里来

告我们这个。

哈 姆 雷 特　　　　　　对啊；你说得很对；

那么，好吧，不必再拘礼多说话，

我以为我们可就此握手告别：

你们按自己意思做你们的事去；

因为各人有各人的意思和事情，

事实是如此；至于我可怜的份儿，

看我吧，我要去祷告。

霍　瑞　旭　这是些神思紊乱的躁切话，殿下。

哈 姆 雷 特　很抱歉我话说得开罪了你们，

是的，当真，很抱歉。

霍　瑞　旭　　　　　　没得罪，殿下。

哈 姆 雷 特　得罪的，圣柏特立克在上，得罪得

厉害，霍瑞旭。关于刚才的鬼影，

它是个老实的鬼魂，我告诉你们：

你们想知道我和他之间有甚事，

请尽量克制着别打听。现在，好友们，

既然你们是朋友，是学士，是军人，

要请答应我一个请求。

霍　瑞　旭　是什么，殿下？我们一定会遵命。

哈 姆 雷 特　决不把今夜所见的说与人知。

殿下，我们决不会。

哈 姆 雷 特　　　　　　不行，要发誓。

霍　瑞　旭　当真，殿下，我决不。

马 帅 勒 史　　　　　　我也不，殿下，

当真。

哈 姆 雷 特　　　　按在我剑上。

马 帅 勒 史　　　　　　我们已发过誓，

殿下。

哈 姆 雷 特　　　　　　当真，要按在我剑上，当真。

鬼　　　魂　发誓。

[鬼魂自台下呼喝。]

哈 姆 雷 特　啊哈！你也说？你在那里吗，老好人。

来吧：你们听见地窖里这朋友：

答应发个誓。

霍　瑞　旭　　　　　　您说怎样发，殿下。

哈 姆 雷 特　决不要跟人说起你们所见到的，

按着我的剑发誓。

鬼　　　魂　[自下。]发誓。

哈 姆 雷 特　到处都有你？那我们换块地方看。

这里来，士子们，

再把你们的手儿按着我的剑：

决不要跟人说起你们所听到的，

按着我的剑发誓。

鬼　　　魂　[自下。]发誓。

哈 姆 雷 特　好说，地老鼠！在土里能遁得恁快？

好个急先锋！再换地方吧，朋友们。

霍　瑞　旭　人杰地灵天开眼，这可真奇怪了！

哈 姆 雷 特　所以就把它当生客来对待，莫怪。

须知天地间有些事情，霍瑞旭，

你们那哲学做梦也没有梦到。

可是，来吧；

天保佑你们，这里，刚才那样

发个誓，不管我举动怎样离奇，

因为我从今往后也许会觉得

该装出一副古怪的言谈行止，

你们那时节看到我这样，决不要

把臂肘这般交叉起，或这般摇头，

或者说些引人起疑心的语句

如“很好，我们知道”，或“要说可以说”，

或“要是我们高兴说”，或“能说自有人”，

或这类模糊影响的话语，表示

你们知道我有什么隐衷：这种种

都决不能做，愿你们获天赐慈恩，

就发誓。

鬼　　　魂　[自下。]发誓。

哈 姆 雷 特　安息吧，安息吧，不得安静的灵魂！

[二人发誓。]

士子们，以满腔热情我请你们

记着我：像哈姆雷特这样个可怜人

所能的，为表示他对你们的情意，

上帝愿意，准做到。我们进去吧；

你们要永远守口如瓶，我请求。

这年头乱成了一团：可恨的烦恼，

我生不逢辰，命定了要把它整好！

来吧，我们一块走。

[同下。

[1]这是当夜的通行口令。

[2]奈泼钧（Neptune），海神。

[3]原文“crack the wind”，意思是把“献出”这语词像跑马似的跑得过狠，跑伤了它的元气或呼吸（肺）。

[4]还没有人指出过，虽然鬼魂用萤光的渐渐暗淡来描摹黎明的到来颇有诗意，但在上一景开始时哈姆雷特与霍瑞旭所说的严寒的天气里，分明不可能有只在夏天和初秋才有的萤火虫。

第二幕

第一景

[朴罗纽司家中一斋堂]

[朴罗纽司与雷那尔铎上。

朴 罗 纽 司　把这钱，这书柬，交给他，雷那尔铎。

雷 那 尔 铎　我会的，大人。

朴 罗 纽 司　你准会干得极聪明，雷那尔铎，

要是在见到他之前，先向人打听

他的行止。

雷 那 尔 铎　　　　　　大人，我是想那么办。

朴 罗 纽 司　好，说得好，很好。你得注意，

先跟我打听巴黎有哪些丹麦人，

他们怎么样过活，跟谁在一起，

景况如何，住哪里，跟哪些人交往，

开支有多少；这样拐弯抹角

探访出他们的确认识我儿子，

你要比直接问他们更容易得到

我儿子的真相：装出仿佛你只是

稍跟他相识；比如，“我认识他父亲

和朋友，对他也有点认识”：懂得吗，

雷那尔铎？

雷 那 尔 铎　　　　　　是的，很懂，大人。

朴 罗 纽 司　“对他也有点认识”；可以说，“但不熟：

要是我说的就是他，他可真胡闹；

嗜好些什么什么”：随你便给他

编造些谎话；凭圣处女，可别太糟了，

叫他丧失掉名誉；要注意到那个；

但不妨说些戏耍、胡闹的错失，

年轻人所经常犯的放纵不羁，

不固守绳墨。

雷 那 尔 铎　　　　　　　比如说赌博，大人。

朴 罗 纽 司　说得对，或喝酒，比剑，赌咒，吵架，

狎妓：能说得恁多。

雷 那 尔 铎　大人，这会破坏他名誉。

朴 罗 纽 司　当真，不会的；只要你说得轻飘些。

你可不能进一步加污辱于他了，

说他好色贪淫；我并不要那样：

要把他的过失说得空泛而轻淡，

好叫它们看来像倜傥的污斑，

心神精力弥漫时的一阵爆发，

方刚的血气在那里越规撒野，

年轻人惯常容易犯。

雷 那 尔 铎　　　　　　　　　　可是，大人——

朴 罗 纽 司　为什么你要这样呢？

雷 那 尔 铎　　　　　　　　　　是的，大人，

我想要知道。

朴 罗 纽 司　　　　　　　凭圣处女，我用意在此，

我相信这是个可以允许的策略：

你把这些小缺点加给了我儿子，

像谈起稍有点污损的事情一样，

你听着，

你跟他说话的相好，你要探测他，

他确曾见到你所谈起的那青年

是犯了前面讲过的差错，要拿稳

他会接上你说话对你这么说：

“好先生”，或者叫“朋友”，或者称“士子”，

那就会用语不同，称呼也各别，

随个人和乡邦而异。

雷 那 尔 铎　　　　　　　很好，大人。

朴 罗 纽 司　然后，他就—他就—我正要说什么来着？哎也，我正待要说什么话：我说到哪里了？

雷 那 尔 铎　说到“接上你的话这么说”，说到“朋友或者士子”。

朴 罗 纽 司　到“接上你的话这么说”，嗯，对了，凭圣处女；

他这样接上：“我认识这位士子；

我昨天，前天，或某天还曾看见他，

跟这等样人在一起；正如你们说，

在那里赌钱，在那里喝醉了酒；

在那里打网球跟人吵架”：或许是，

“我见他进了这样个生意人家”，

就是说，某一家窑子，如此这般。

你现在要懂得；

把假话作饵，你钓到真话这鲤鱼：

我们这些个精明能干的人儿，

便使用旁敲侧击的巧计和妙策，

迂回曲折地达到了我们的目的：

你便可以用我刚才说过的办法，

打探我儿子的实况。你懂得没有？

雷 那 尔 铎　大人，我懂得。

朴 罗 纽 司　　　　　　上帝保佑你，路上好。

雷 那 尔 铎　托大人洪福！

朴 罗 纽 司　凭你自己的眼光观察他的性癖。

雷 那 尔 铎　我会，大人。

朴 罗 纽 司　让他奏自己的曲调。

雷 那 尔 铎　　　　　　　　　　是的，大人。

朴 罗 纽 司　再会！

[雷那尔铎下。

[莪斐丽亚上。

你怎样，莪斐丽亚，什么事？

莪 斐 丽 亚　啊爸爸，爸爸，这真把我吓坏了！

朴 罗 纽 司　怕什么，凭上帝？

莪 斐 丽 亚　爸爸，我在闺房里做女红的当儿，

哈姆雷特殿下，他褂子都不扣；

光着头不戴帽；长袜弄得污糟，

袜带也不吊，脚镣般卸到脚踝上；

脸色衬衫似的苍白；膝盖撞膝盖，

那脸上的神情煞是可怜得很，

仿佛是从地狱里放到外边来，

为讲那里的恐怖，他来到我跟前。

朴 罗 纽 司　爱你而发疯吗？

莪 斐 丽 亚　　　　　　　　爸爸，我可不知道；

但当真我是怕呀。

朴 罗 纽 司　　　　　　　　　他说些什么？

莪 斐 丽 亚　他拉住我的臂腕，握得我紧紧的，

然后往后退，把手臂尽量伸直；

再把还有那只手盖住在额上

他开始瞅着我的脸细细端详，

好比要画像。他这样呆了很久；

最后，将我的臂膀轻轻抖一下，

他的头这么上下晃动了几回，

他发出一声长叹恁可怜而沉痛，

好像要使他的身躯爆炸破裂，

结果掉生命；然后他放了我的手；

他把头扭过来回向肩后凝望，

似乎觅路出门去没有用眼睛；

因为他步出了房门全不加顾视，

一直到最后还是目注着对我看。

朴 罗 纽 司　来吧，跟我一起去：我要去找王上。

这正是爱情不顺当害的花痴，

它那猛烈的性质毁坏了自己，

将意志引向不顾一切的行径，

往往跟天下任何种激情一个样，

叫我们的心性遭荼毒。我很抱憾。

怎么，你最近对他有难堪的话吗？

莪 斐 丽 亚　没有，好爸爸，但正如您所关照的，

我确曾退回他送来的柬帖，拒绝

他前来接近。

朴 罗 纽 司　　　　　　　那就害得他发了疯。

我很抱歉，没有用较好的注意

和判断去将他看待：我怕他只想

玩弄你，把你毁；我这多疑真该死！

苍天在上，在我们这样的年龄

最容易随便把事情估计错误，

正如同年轻的一辈太欠少思虑，

同样地普通。来吧，我们见王上去：

这事一定得报知；若秘不声张，

会引起比讲后的恼恨更多悲伤。

来。

[同下。

第二景

[宫堡内一斋堂]

[号角齐鸣。国王，王后，罗撰克兰兹，吉尔腾司登，与众侍从上。

国　　　王　亲爱的罗撰克兰兹，吉尔腾司登，

欢迎！我们不仅很切望见你们，

而且还得要倚重，故而便急急

召请两位来。你们该已听说过

哈姆雷特的变态；我称之为变态，

因为他为人彻里彻外都不像

他先前那模样。除了丧父的悲哀，

可有什么事竟能使他这么样

心神恍惚，宛如丧魂而失魄，

我不能意想：我恳请你们两位，

既然自幼就和他一同受教养，

与他年少结亲交，情性相投契，

要惠允暂且在我们宫中小住

若干时候：这样有你们作伴侣，

可将他引上某一些欢娱，以便

你们随机缘凑巧，从他得知

我们所不知的什么，这般苦恼他，

弄明之后，我们能设法去补救。

秃　　　骩　亲爱的士子们，他总是说起你们，

我深信这世上再没有另外两个人

比两君同他更亲密。你们若高兴

对我们表示这么多礼让和善意，

答允和我们一起稍花些时日，

为资助以及裨益于我们的希望，

你们的莅临定将有不愧为君王

所铭记在心的感谢。

罗撰克兰兹　　　　　　两位陛下

对我们两人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有什么旨意尽可出之以命令，

请不用恳请。

吉尔腾司登　　　　我们两人都遵命，

谨在此将自己奉献，愿竭尽全心

把我们的忠恳诚挚地置于足下，

供驰驱指使。

国　　　王　多谢，罗撰克兰兹和吉尔腾司登。

秃　　　骩　多谢，吉尔腾司登和罗撰克兰兹；

我并且恳请你们立即去看视

我大为变态了的儿子。你们去人，

引两位士子到哈姆雷特那里去。

吉尔腾司登　但愿上天使我们的来此与作为

能对他愉快而有益！

秃　　　骩　　　　　心愿如此！

[罗撰克兰兹、吉尔腾司登与侍从数人同下。

[朴罗纽司上。

朴 罗 纽 司　派往挪威去的使节，亲爱的吾主，

已欣然回来复命。

国　　　王　你是个吉星，总捎些喜讯来见我。

朴 罗 纽 司　我是吗，吾主？亲爱的主公，您可以

相信，臣下对上帝，对吾主王位，

重视我的责任跟重视灵魂一样：

而且我认为，除非这区区头脑

追随王政的弘猷已不及往常

那样灵敏，我如今已经发现了

哈姆雷特发疯的真正的因由。

国　　　王　啊，把它说出来，我极想知道。

朴 罗 纽 司　请先对两位使臣赐予了接见；

我这点消息将是盛宴后的果品。

国　　　王　就由你去光耀他们，领他们进来。

[朴罗纽司下。

他告我，亲爱的葛忒露，他已经

找到了你儿子神思错乱的因由。

秃　　　骩　我疑心那非缘他故，只为那主因；

他父亲去世，我们又太快结了婚。

国　　　王　我们且听他细说。

[朴罗纽司引伏尔砥曼特与考耐列欧斯上。

欢迎，朋友们！

伏尔砥曼特，挪威王兄怎么说？

伏尔砥曼特　上禀他覆致最优礼的问候和愿望。

我们一晋见，他立即派人去制止

他侄儿招兵，那原先对于他像是

想要对付波兰人的一些准备；

但经过仔细端详，他见到那确乎

是针对吾主御座的：对此他伤怀，

只因他年老力衰和疾病缠身

而被他侄儿所欺罔，便下了敕令

给福丁勃拉思；他当即顺从听命；

接受了挪威王一番斥责，最后

在他的叔父面前立下了誓言，

永不再对您陛下陈兵启衅戎。

对此，老挪威王表示极度欢忭，

颁赐他三千克朗的岁入年金，

以及委任他使用这些早先已

招募停当的军兵来对付波兰人：

有一个请求，另外在此有陈说，[呈上文书。]

希望陛下许他们平安假道，

通过您邦疆的领土做这番征伐，

路过时的安全通行和行军路线

则在文书里有开列。

国　　　王　　　　　　　我们很高兴；

等我们更宜于思考的时候来读，

来答复，来从长计议这件事情。

同时，要多谢你们这功高的劳苦：

且回去安憩；到晚上一同来筵宴；

极欢迎回来！

[二使臣同下。

朴 罗 纽 司　　　　　　这件事结束得很好。

我的主公和娘娘，去详细讨论

陛下该怎样尊严，我如何尽责，

为什么日是日，夜是夜，时间是时间，

只是去糟掉黑夜，白日，和时间。

因此上，既然简洁是智能的灵魂，

噜苏是愚蠢的枝叶，虚夸的外饰，

我力求简洁。你们的贵殿下疯了：

疯了，我说他；因为，要阐明真疯，

除掉发疯外别无它，还能有什么？

算了吧。

秃　　　骩　　　　　请多说实事，少转些花腔。

朴 罗 纽 司　娘娘，我发誓一点没有转花腔。

他是发了疯，真的：真是可惜；

又可惜是真的：多傻的修辞文饰；

傻话再会了，因为我不要转花腔。

那就承认他疯了吧：现在问题是

我们要找出这个结果的原因，

或者不如说，这个毛病的原因，

因为这有病的结果总有个原因：

问题就在此，剩下的问题是这样。

请考虑。

我有个女儿——有，当她还属于我——

她对我还是尽名分，肯听从，请听，

给了我这个：现在请推论，请推测。

[读信]

“致天仙，我灵魂的偶像，绝顶美艳的莪斐丽亚，”——

那是句拙劣的语句，糟糕的语句；“美艳”这说法糟糕；可是你们请听吧。这样：

[读信]

“愿这几行留在她洁白的怀中，”等等。

秃　　　骩　这是哈姆雷特写给她的吗？

朴 罗 纽 司　娘娘，等一下；我得照原信直读。

[读信]

“你可以怀疑星辰会放光；

你可以怀疑太阳会运行；

你可以疑心真理会撒谎；

但切勿怀疑我对你钟情。

啊亲爱的莪斐丽亚，我是不善于做诗的；我没有本领把呻吟做成诗；可是我最最爱你，啊，最最好的人儿，你要相信。再见。

永远是你的，最亲爱的小姐，

只要这身躯还属于他，

哈姆雷特。”

我女儿听从我，给我看了这柬帖，

且不光如此，还把他求爱的情形，

时间，地点，连同接触的机会，

都一一告诉我。

国　　　王　　　　　　　　可是她自己怎样

对待他的爱？

朴 罗 纽 司　　　　　　　您看我是怎样的人？

国　　　王　是个忠诚的，且光荣可敬的人。

朴 罗 纽 司　我乐于确实是这样。您怎样想法，

要是我眼见这火热的眷恋在上劲——

我早就看到了这个，我得告诉您，

还在我女儿禀报我之前——您陛下，

或是亲爱的娘娘陛下，怎么想，

要是我居间替他们传递书信，

或者闭着我的心眼，装聋作哑，

或者旁观着，懒洋洋不当一回事；

你们会觉得怎样？我马上采取了

行动，对我家小姑娘这样说道：

“殿下乃是位亲王，你高攀不上；

这件事可不行”：然后我对她吩咐，

要对他的通问和见面闭门不纳，

不接见来使，不收受礼品和信物。

我说后她照我这番教谕去行事，

而他遭到了摈拒之后，简单说，

就变得抑郁不欢，食物也不进，

继而夜间不入睡，身体变虚弱，

继而便神思恍惚，一步步败坏，

直到发了疯，如今便胡言乱语，

叫我们大家都悲痛。

国　　　王　你以为正是这样吗？

秃　　　骩　　　　　　　　　　也许，很像是。

朴 罗 纽 司　可有过这样一次吗，我乐于知道，

我已经断然说过了“事情是这样”，

而显得并不如此？

国　　　王　　　　　　　　　我不知有过。

朴 罗 纽 司　要不是这样，把这个从这里拿掉：

[自指头与肩。]

要是情势叫我那样做，我自会

找出事情的真相来，即令它藏在

地中心。

国　　　王　　　　　我们怎样再试它一试？

朴 罗 纽 司　你们知道，有时他在这庑堂里

不断地走上四小时。

秃　　　骩　　　　　　　　　　他当真这样。

朴 罗 纽 司　在这样的时节，我把女儿放出来：

陛下和小臣就藏在毡幔后边；

请注意他们的相会：他若不爱她，

不为了爱她而见得疯癫乱说话，

那就叫我再不要来襄赞国政，

只顾去种田赶车去。

国　　　王　　　　　　　　　　我们得试试。

秃　　　骩　瞧这苦东西悲切切看着书来了。

朴 罗 纽 司　请走开，两位陛下，且请都走开：

我马上来和他打话。

[国王、王后与侍从等同下。

[哈姆雷特上，持书阅读。

请准我打问：

亲爱的哈姆雷特殿下可好吗？

哈 姆 雷 特　唔，多谢。

朴 罗 纽 司　您认识我吗，殿下？

哈 姆 雷 特　认识得很：你是个鱼贩子。

朴 罗 纽 司　我不是，殿下。

哈 姆 雷 特　那么，我但愿你是那么个老实人。

朴 罗 纽 司　老实，殿下？

哈 姆 雷 特　是啊，卿家；要老实，拿这世界来说，是一万人中只挑得出一个来。

朴 罗 纽 司　那倒很对，殿下。

哈 姆 雷 特　因为要是太阳在一条死狗身上生得出蛆，那是块好给亲嘴的臭肉——你有个女儿吗？

朴 罗 纽 司　我有，殿下。

哈 姆 雷 特　莫让她在太阳光下走路：怀孕是天赐的恩福；但是你女儿怀孕可不然——朋友，小心。

朴 罗 纽 司　您这话什么意思？[旁白]还是老惦念着我女儿：可见他初次见面时不认识我；他说我是个鱼贩子：他的病害得深了，深了：当真，我年轻时节为恋爱也着实遭受过一些磨难；很像他这样。我再来跟他谈谈。您念些什么，殿下？

哈 姆 雷 特　字儿，字儿，字儿。

朴 罗 纽 司　讲些什么事，殿下？

哈 姆 雷 特　谁跟谁讲？

朴 罗 纽 司　我是说您读的书上讲什么事，殿下。

哈 姆 雷 特　诽谤，卿家：因为这挖苦人的坏蛋在这儿说，老头儿有花白须髯，他们的脸上都是皱纹，眼睛分泌出厚琥珀和梅树脂，头脑里非常缺乏机敏，再加上两条腿十分软弱无力：这一切，卿家，我虽然深信不疑，可是认为这样写下来却不成样子；因为你自己，卿家，会跟我一样年纪，要是你能螃蟹一般往后倒退。

朴 罗 纽 司　[旁白]这虽是疯癫，说话却有条理。——您可要进里边没风处去吧，殿下？

哈 姆 雷 特　走进我坟茔里去？

朴 罗 纽 司　当真，那里确是一点风也没有。——[旁白]有时他的回答多巧妙啊！疯人倒往往能言语贴切，理性清明的人反而不容易一下中的。我要离开他，立刻去设法使我女儿和他相会。——尊贵的殿下，我敬请您让我告退。

哈 姆 雷 特　你的那个，卿家，我再没有别的东西更愿意给掉的了：除掉我的生命，除了我这生命，除掉我这生命。

朴 罗 纽 司　敬祝平安，殿下。

哈 姆 雷 特　这些个讨厌的老蠢材！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上。

朴 罗 纽 司　你们去找哈姆雷特殿下去；他在那儿。

罗撰克兰兹　[向朴罗纽司]上帝保佑您，老贵卿！

[朴罗纽司下。

吉尔腾司登　尊贵的殿下！

罗撰克兰兹　最亲爱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的两位好到绝顶的朋友！你好，吉尔腾司登？啊，罗撰克兰兹！好哥儿们，你们俩都好？

罗撰克兰兹　像大地所生的平常儿子，不好不坏。

吉尔腾司登　倒还快乐，就在于不过分快乐；

在命运女神帽儿上不是那顶珠。

哈 姆 雷 特　也不是她鞋子的底掌？

罗撰克兰兹　也不是，殿下。

哈 姆 雷 特　那么，你们待在她腰里，在她身体的不上不下处？

吉尔腾司登　当真，是她亲信的私人。

哈 姆 雷 特　待在命运女神的私处？啊，一点不错；她是个婊子。有什么新闻？

罗撰克兰兹　没有，殿下，除非是这世界变得老实了。

哈 姆 雷 特　那就世界末日快到了：可是你们这新闻不对。让我问得更细到些：你们在命运女神手里，好朋友们，该受些什么样遭遇，所以她送你们到这儿来坐牢？

吉尔腾司登　坐牢，殿下？

哈 姆 雷 特　丹麦是座牢狱。

罗撰克兰兹　那么，这世界便是座牢狱。

哈 姆 雷 特　是座浪荡的牢狱；它里边有好多间监房，狱室，暗牢，而丹麦是其中最坏的一间。

罗撰克兰兹　我们不以为这样，殿下。

哈 姆 雷 特　哎也，那对你们就不是了；因为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好跟坏，只是想法使它那么样。对于我这是一座牢狱。

罗撰克兰兹　哎也，那是您的野心使它如此；嫌它太狭窄了，不能称心如意。

哈 姆 雷 特　上帝在上，我可以关在个核桃壳里，而还把自己当作个无限空间之王，只要我不做那些个噩梦。

吉尔腾司登　那些梦，当真，就是野心；因为野心家的唯一本体仅仅是一个梦的影子。

哈 姆 雷 特　一个梦本身便不过是个影子。

罗撰克兰兹　当真，我认为野心的性质是那么空虚而轻飘，它只是个影子的影子。

哈 姆 雷 特　那么，我们的乞丐倒是实体，而我们的君王和昂视阔步的英雄是乞丐们的影子了。我们到宫里去吧？因为，当真，我辩论不上来了。

我们来侍候您。

哈 姆 雷 特　没有的事：我不会把你们当仆人看待；因为，跟你们说老实话，我已经给侍候得够受的了。可是，说句老朋友的坦率话，是什么事使你们到埃尔辛诺来的啊？

罗撰克兰兹　来拜望您，殿下；没有别的原因。

哈 姆 雷 特　我是个穷花子，穷得连谢谢都拿不出来；可是我谢谢你们了：而当然，朋友们，我的这声谢谢还不值半个便士。你们不是被召请来的吗？是出于你们的本意吗？是自动来的吗？来，老实对待我：来，来；别那么，说呀。

吉尔腾司登　我们应说些什么呢，殿下？

哈 姆 雷 特　哎也，不论什么，只要中肯。你们是被召请来的；你们的神情就在承认这个，你们的羞惭没有足够的机巧把它掩饰掉：我知道亲爱的王上和王后召请了你们来。

罗撰克兰兹　有何目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那个你们得告诉我。可是让我来恳请你们，凭我们亲交的权利，凭我们自小的莫逆之交，凭我们常葆的友情的道义，凭一位能言善辩者所能提出来的更宝贵的名义，请对我开诚坦率，你们是被召请来的不是？

罗撰克兰兹　[旁白，向吉尔腾司登]你怎么说？

哈 姆 雷 特　[旁白]不行，那我就明白你们的用心了。

——你们要是还爱我，便莫冰阴冷漠。

吉尔腾司登　殿下，我们是被召的。

哈 姆 雷 特　我来告诉你们是为的什么；这样，我先说出来，好免得你们把实情吐露，你们对君王和王后所答应守的秘密可不致脱毛露肉。我近来——但不知为什么缘故——失掉了我所有的一切欢乐，放弃了一切练技的习惯；且当真，我的心情变得如此凄恻，以致这大好的机构，这大地，对我像是垛荒凉的海角；这顶琼绝的华盖，这苍穹，你们看，这赫赫高悬的晴昊，这雕饰着金焰的崇宏的天幕——哎也，这在我看来无非是片龌龊的疫疠横生的水雾集结在一起。人是多么神奇的一件杰作！理性何等高贵！才能何等广大！形容与行止何等精密和惊人！行动，多么像个天使！灵机，多么像个天神！万有的菁英！众生之灵长！可是，对于我，这尘土的精华算得了什么？人，不能叫我欢喜；不，女人也不能，虽然从你这微笑里你似乎在说能。

罗撰克兰兹　殿下，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哈 姆 雷 特　那么，我说到“人，不能叫我欢喜”时，你为什么要笑？

罗撰克兰兹　因为我想起，殿下，假使人不能使您欢喜的话，那些演戏的将得不到您的青睐了：我们在路上赶过了他们；他们就要到这儿来，侍候殿下。

哈 姆 雷 特　那扮演国王的要受到欢迎；我要对他陛下上贡；那勇敢的骑士要舞他的剑，使他的盾牌；那情人将不会白白唉声叹气一场；那性情古怪的角儿要尽他去发泄一番；那小丑要叫那些一碰就笑的看客捧腹弯腰；还有那扮演娘娘的要畅所欲言，否则素体韵文[1]会显得不济。他们是什么班子？

罗撰克兰兹　就是您往常那么喜欢的那班子，城里的悲剧班。

哈 姆 雷 特　怎么他们会巡回演出了呢？在城里坐地登台，于名于利，都要好些。

罗撰克兰兹　我想，叫他们耽不下来的缘故是最近情况有了改变。

哈 姆 雷 特　他们还跟以前，我在城里那时一样的名声响亮吗？

罗撰克兰兹　不，当真，不如从前了。

哈 姆 雷 特　怎么？他们变得荒疏了吗？

罗撰克兰兹　不是，他们使的功夫和往常一样；可是，殿下，如今有一窠雏鹰般的孩子，没训练好的小鹰鹞，尖着嗓门高叫，博得了台下吓死人的喝彩；现下要算这些入时当令，他们把普通的戏台——大家这样称呼它们——嚷嚷得闹翻了天，以致好多佩剑的士子怕被文人们所嘲笑，不敢去光顾成人班了。

哈 姆 雷 特　怎么，他们是孩子吗？是谁维持他们的？他们是怎样关饷的？将来他们不能在教堂里唱歌时，就不再干这行业了吗？以后如果他们自己也长大成普通的戏子——他们多半会，如果景况不好转——他们会不会说，如今替他们捧场的文人们对不起他们，使他们提高了嗓子反对自己的前途？

罗撰克兰兹　当真，双方争执个不休；人们又不怕罪过，煽动他们去吵架：弄到有一晌没有人出钱收买演戏的脚本，除非诗人和伶人叫台词里充满着吵闹。

哈 姆 雷 特　会是这样吗？

吉尔腾司登　啊，委实争吵得激烈。

哈 姆 雷 特　是孩子们赢了吗？

罗撰克兰兹　是啊，殿下；连赫勾理斯跟他肩上驮的[2]也给赢了去。

哈 姆 雷 特　这倒不很奇怪；因为，我叔父如今是丹麦王上，当年我父王在世时会对他做鬼脸的人，现在愿出二十、四十、五十、一百块大洋来买他的一枚小肖像了。天知道，这里头是有些反常的道理的，要是哲学家能发现出来的话。

[为伶人之来，内号角齐鸣。]

吉尔腾司登　戏子们来了。

哈 姆 雷 特　两位士子，欢迎你们到埃尔辛诺来。那就握手，来吧：欢迎总含有礼节和仪式，让我在这形式上尽礼吧，否则我对伶人们的行止[那个，我对你们说，在外表上一定要显得殷勤和蔼]会看来比对你们的更亲切好客了。你们是受欢迎的：可是我的叔父父亲和婶母母亲是弄错了。

吉尔腾司登　在什么上头，亲爱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只疯到了西北偏正北：风从南面吹来时，我还分辨得出苍鹰跟苍鹭。

[朴罗纽司上。

朴 罗 纽 司　你们好，士子们！

哈 姆 雷 特　你听着，吉尔腾司登；还有你：每只耳朵听好：你们看到的那大娃娃还没脱出他那襁褓呢。

罗撰克兰兹　也许他是第二个包扎上的；因为人们说，一个老人是第二次做婴孩。

哈 姆 雷 特　我敢预言他来告诉我伶人们的事；听着。你说得对，足下：在礼拜一早上；当真是这样。

朴 罗 纽 司　殿下，我有新闻奉告。

哈 姆 雷 特　卿家，我有新闻奉告。罗修斯在罗马演戏的时节——

朴 罗 纽 司　戏子们来了，殿下。

哈 姆 雷 特　咄，咄！

朴 罗 纽 司　凭我的荣誉——

哈 姆 雷 特　那么，他们每人骑着头驴子来。

朴 罗 纽 司　世界上最好的戏子，不拘演悲剧、喜剧、历史剧、牧歌剧、牧歌风喜剧、历史牧歌剧、悲情历史剧、又悲又喜历史牧歌剧、遵守三一律的戏，或是没羁绊的诗剧，无一不能，样样来得：塞尼加的悲剧不嫌太沉重，泊劳德斯的喜剧不怕太轻松。不论照古典法度的，还是洒脱自由的戏，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行家。

哈 姆 雷 特　啊，耶弗他，以色列的士师，你有多么好一件宝贝哟！

朴 罗 纽 司　他有什么样的宝贝，殿下？

哈 姆 雷 特　哎也，

“只一个绝色的闺女，

他爱她可真了不得。”

朴 罗 纽 司　[旁白]还是在讲我的女儿。

哈 姆 雷 特　我不对吗，老耶弗他？

朴 罗 纽 司　您要是叫我耶弗他，殿下，我倒确有个女儿我爱她可真了不得。

哈 姆 雷 特　不对，那倒不一定。

朴 罗 纽 司　那么，什么才一定呢，殿下？

哈 姆 雷 特　哎也，

“命中注定的，天知道，”

然后是，你知道，

“事情发生了，多半是这样，”——

这首圣歌的第一节能给你多知道一些；可是，你看，打断我话头的主儿们来了。

[伶人四五个上。

欢迎你们，诸位老板；欢迎各位。我高兴见到你们都好。欢迎，好朋友们。啊，我的老朋友！我跟你一别以来，你脸上挂起流苏来了：你可是到丹麦来扯我的须髯，向我挑战吗？怎么，我的年轻轻的小娘，婉丽的青娥！圣母在上，您那贵芳仪比我上回看到您时长了有一只彩木跷那样高了。求上帝莫使您的嗓子倒掉，像一枚不能通用的金币那样，裂进了圈子里去。列位老板，你们都受到欢迎。我们马上来，要跟法兰西放鹰人那样，什么鸟雀都不放过：我们马上来听段台词：来，给我们来领教一下你们的绝艺；来，讲段激扬热烈的台词。

伶　人　甲　哪一段台词，亲爱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听你对我讲过的一段台词，可从没见演过；要是演过，至多只一次；因为那出戏，我记得，不能叫大众喜爱；对于一般人它是不讨好的鱼子酱：可是它——我认为，还有在这些事上比我的识别能力比较高明的人也认为——它是出绝好的戏，场景安排得很妥帖，而且编写得又和平中正，又巧妙。我记得，有个人说过它行句间没加上香料使内容可口，文词里也没有叫作者犯矫揉造作的地方；说这是个优良的做法[有益心性而且可爱，比细巧精雅要纯正自然得多了]，那里边有一段台词我最爱：那是意尼阿斯对丹姹叙述的那段；特别是他说到泊拉谟被杀的那段：你要是还记得，打这一行开始：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乱发的辟勒斯，像赫坎尼亚之虎，”

——不是这样：是打“辟勒斯”开始的：

“乱发蓬松的辟勒斯，披着黑盔甲，

跟他的杀意一般黑，当他偃卧着，

躲在那凶险的木马里，好似黑夜，

如今却把这可怕的黑甲涂上了

更增煞气的纹章；他从头到脚，

现在是一片火赤；骇人地涂遍了

成百上千家父母子女的鲜血，

且又给火炽的街道焙干烤硬，

熊熊的大火发出酷烈可恨的凶光，

照见他们之被杀：暴威跟火焰，

烘得他浑身上下是凝固的血泊，

两眼如红晶，魔鬼似的辟勒斯

寻找着泊拉谟老王。”

你在这里接下去。

朴 罗 纽 司　当着上帝说，殿下，您讲得真不错，音调高低也好，思虑也周到。

伶　人　甲　　　　　　　　　　　　“他马上找到，

见他砍不倒希腊人；他那柄古剑，

不由他臂腕做主，不听从指挥，

劈下去便提不起来：匹敌不相称，

辟勒斯斫向泊拉谟；暴怒中失击；

可是他凶刀这一斫带来的风

使虚弱的老人倒下。没感觉的王宫

仿佛感觉到这一斫，喷火的殿顶

弯腰到地基上，用哗喇一声倒塌

攥住了辟勒斯的耳朵；看！他的剑

本来正在向叫人崇敬的泊拉谟

白头上砍下，忽而像在空中给粘住：

这样，像画里的暴君，辟勒斯站着，

好似在意志和行动之间两不偏，

一无动作。

但正如我们常见到，在风暴之前，

天上是一片沉寂，云层没动静，

狂风悄不言，大地在下边死

一般地喑默，顷刻间霹雳一声

把天空震裂，辟勒斯在住手以后，

激发的复仇心促使他重新动作；

独眼巨人们[3]当年挥运的大铁锤，

替战神煅铸万世坚刚的盔甲，

虽手下无情，也不敌辟勒斯此时

奋血染的青霜直劈泊拉谟。

去你的，命运神，你这娼妇！众天神，

求你们众位一体夺去她的权力；

砸烂她那轮子上的轮辐和辋，

把那轮中心的圆毂扔下天山去，

直落到群魔居处！”

朴 罗 纽 司　这可太长了。

哈 姆 雷 特　把它跟你的髭须一同送到剃头铺里去。请再讲下去：他爱的是滑稽歌舞或淫秽的故事，否则他会打瞌睡；讲下去；讲到海居白。

伶　人　甲　　　　　“可是谁，啊，谁见那包着头的王后——”

哈 姆 雷 特　“包着头的王后？”

朴 罗 纽 司　这个好；“包着头的王后”很好。

伶　人　甲　“赤着脚跑来跑去，用丧明的老泪

去威胁大火；头上包着一块布，

原来戴的是王冠；身不穿袍衮，

在她生育繁多而瘦缩的腰腹间

围着条惊恐中仓皇捡起的毛毯：

谁见了这情景也会用怨毒的话

声言命运神这肆虐太逆天害理：

但假使天神们见到她在那时候，

当她眼见辟勒斯过于恶作剧，

挥剑将她丈夫的肢体剁成块，

她立即发出一声惨痛的哀号——

除非人间事全不能打动天心——

也会使天上的火眼金睛都潮润，

诸天的神祇尽深悲。”

朴 罗 纽 司　您看，他可不脸色都变了，眼泪在直流。请你，莫再讲了吧。

哈 姆 雷 特　好吧；我不久再请你讲其余的部分。好卿家，你可能替这几位伶倌好好安排个歇处？你听着，将他们好好接待，因为他们是这时代的摘要和简史：你宁可死后留个不光彩的墓志铭，可不要在生前挨他们的贬斥。

朴 罗 纽 司　殿下，我准会按他们应得的待遇接待他们。

哈 姆 雷 特　啊也，人儿，要尽量好些：要是按各人应得的待遇待每个人，谁逃得掉给抽一顿鞭子？待他们按照你自己的荣誉和尊严：他们越不配消受，便越显得你的宽宏博大。领他们进去。

朴 罗 纽 司　来，诸位。

哈 姆 雷 特　跟他去，朋友们：我们明天要听一场戏。

[朴罗纽司与除甲外之众伶人同下。

你听到没有，老朋友；你能演《冈闸谷之凶杀》吗？

伶　人　甲　能，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们明晚上要演它。我有需要写上十二到十六行一段台词插进去，你能背得不能？

伶　人　甲　能，殿下。

哈 姆 雷 特　很好。跟那位大人去；仔细莫捉弄他。

[伶人甲下。向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

两位好友，晚上再见：欢迎你们来到埃尔辛诺。

罗撰克兰兹　亲爱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唔，天保佑你们。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同下。

我现在一个人了。

我真是好一个坏蛋，卑鄙的奴才！

这可不令人骇怪吗，刚才这伶人，

只在虚幻里，在假想的深悲之中，

能叫他的灵魂跟意象合而为一，

而且发生了作用，脸色恁惨白，

两眼噙着泪，神情是一片绝望，

音调呜咽，全部的行动跟形相

配合着，表达了意象？但一切不为甚！

是为海居白！

海居白是他什么人，他与她何关，

故而要为她哭泣？假使他有了

我这动机和怆痛的提示，他会

怎么样？他会以泪水将戏台淹没，

用骇人的台词震裂听众的耳鼓，

使有罪的人疯狂，无罪者惶恐，

不知情的人诧骇，简直使一切

眼睛和耳朵的机能惊愕无所措。

可是我，

一条懒虫，一头病偃蹇的瘦鹿，

躲在暗角里，白天也做着梦，不记

冤仇，不言语，不能替一位君王

作主张，他的社稷和至宝的生命

都给剥夺而毁灭。我是个懦夫吧？

谁叫我坏蛋？斫破我这个脑袋？

谁扯掉我这须髯，吹在我脸上？

揪我的鼻子？拎着耳朵戳着脸，

骂我撒谎无耻？谁对我这样？

嗐！

该死，我都得吞下去：因为我十足

是个胆小鬼，没有一点点仇怨

感到被欺侮的苦，否则该早已

把这贼奴才的臭肉喂肥了空中

所有的臭鸢：血腥的、淫乱的坏蛋！

凶残，险诈，奸淫，没人性的恶贼！

啊，报仇！

哎也，我真是好一头蠢驴！多出色，

我啊，亲爱的父亲给人凶杀了，

上帝和魔鬼都要我报杀父之仇，

而我却窑姐般，用空话啯啯发泄，

来一场咒骂，活像个街头的娼妇，

一个贱婢！

呸呸！转动吧，脑筋啊！嗄，我听说

有些犯罪的家伙，坐着在看戏，

只因剧中的情节安排得巧妙，

就给击中到灵魂的深处，以致

立即把他们的罪行招认了出来；

为的是凶杀，虽然它没有生舌头、

自会用神奇的口舌说话。我要叫

伶工们扮演得像我父亲的被杀

给我叔父看：我来察看他的神色；

我要探到他的痛处：只要他一畏缩，

我便知道怎么办。我看见的鬼魂

也许是个魔鬼；魔鬼是有能力

装成可喜的形状的；不错，也许

就趁我精神萎弱心志忧郁时，

因他对这样的相好很有威力，

骗我去堕入地狱。我得有比这个

更确切的原因。这场戏我要靠它，

轻易地把这位当今的良心攥住。

[1]素体韵文（blank verse）是指不押脚韵而有轻重音格律的五音步（iambic pentameter）诗行。

[2]赫勾理斯肩负地球为当时环球戏园的商标。古希腊神话：太古时泰坦神族（Titans）中诸神之一、毛列台尼亚（Mauritania）之王阿忒拉斯（Atlas）肩负着世界，大力神海拉克理斯（罗马人称之为赫勾理斯）有一次去看他，曾代为肩此重负。

[3]萨格洛泼斯（Cyclops）是一族巨人里的一个，他们每人只有一只眼睛，生在额之正中。据古典神话传说，他住在西西里岛（Sicily）上，在埃得纳（Etna）大火山下希反斯德斯（Hephaestus）的煅炼工场里帮着替天神们打造兵器。

第三幕

第一景

[宫堡内一斋堂]

[国王，王后，朴罗纽司，莪斐丽亚，罗撰克兰兹，吉尔腾司登，与众贵人上。

国　　　王　你们可能够，经由迂回曲折，

得知他为何装出这心神的错乱，

用骚嚷而且危险的疯癫闹得他

所有的平静日子轧轹不成调？

罗撰克兰兹　他承认他觉得自己神志错乱；

但由于什么缘故却不肯明言。

吉尔腾司登　我们见到他不愿给探问真相，

每当我们要引他透露实况时，

他便会摆出一副狡狯的疯傻，

不理不睬。

秃　　　骩　　　　　　他接待得你们还好吗？

罗撰克兰兹　那倒是极像一位士君子。

吉尔腾司登　只是跟他的感情显得很反背。

罗撰克兰兹　很吝于说话，可是我们问到他，

却充分回答。

秃　　　骩　　　　　　　你们可曾逗引他

做什么消遣？

罗撰克兰兹　娘娘，碰巧我们在路上赶过了

一些个演戏的：我们把这告诉他，

他听见说起好像显得很高兴：

他们现在已经来到了宫里头，

而且，我想来，已经奉到了命令

今晚上要演给他看。

朴 罗 纽 司　　　　　　　　的确是这样：

他并且要我来恭请两位陛下

去观赏那场玩意儿。

国　　　王　我很乐意去；听到他高兴这么样，

我颇为满意。

亲爱的士子们，再提高他的兴致，

鼓起他的意向往这些欢娱上去。

罗撰克兰兹　遵命，主上。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同下。

国　　　王　　　　　　亲爱的葛忒露，你也去；

我们使哈姆雷特来，不叫他知道，

好让他，似乎只出于偶然，在这里

能撞见莪斐丽亚：

她父亲和我，两位合法的密探，

会那样躲着，看见他，但不叫他见，

我们能仔细端详他们的相会，

看他们的行动，以推知他们的心情，

究竟是不是为了爱情的苦楚，

他这般在生受。

秃　　　骩　　　　　　　　我将听从你的话。

至于你，莪斐丽亚，我倒是心愿

你贤淑的芳姿真是使哈姆雷特

疯癫的喜因：我便望你的贤淑

能引他恢复素常的行止，对你们

都会有光荣。

莪 斐 丽 亚　　　　　　　娘娘，但愿能如此。

[王后下。

朴 罗 纽 司　莪斐丽亚，你在此闲步着。尊上，

请吧，我们就躲起来。[向莪斐丽亚]念着这本书；

要使你这番用功掩盖你为何

独自在此。我们在这上头常被责——

且证明不错——说是用虔诚的外表

和圣洁的行动，我们装饰着内里

那魔鬼的真身。

国　　　王　　　　　[旁白]啊，这真太对了！

那句话给了我良心好痛的鞭挞！

婊子的脸蛋，给搽脂抹粉装扮好，

虽丑于装扮它的脂粉，却难比胜

那用言辞掩盖的我的行径。

啊，多沉重的负荷！

朴 罗 纽 司　我听见他来了：我们引退吧，主上。

[国王与朴罗纽司同下。

[哈姆雷特上。

哈 姆 雷 特　是存在还是消亡，问题的所在；

要不要衷心去挨受猖狂的命运

横施矢石，更显得心情高贵呢，

还是面向汹涌的困扰去搏斗，

用对抗把它们了结？死掉；睡去；

完结；若说凭一瞑我们便结束了

这心头的怆痛和肉体所受千桩

自然的冲击，那才真是个该怎样

切望而虔求的结局。死掉，睡眠；

去睡眠：也许去做梦；唔，那才绝；

因为摒弃了这尘世的喧阗之后，

在那死亡的睡眠里会做什么梦，

使我们踌躇：——顾虑到那个，

便把苦难变成了绵延的无尽藏；

因为谁甘愿受人世的鞭笞嘲弄，

压迫者的欺凌虐待，骄横者的鄙蔑，

爱情被贱视，法律迁延不更事，

官吏的专横恣肆，以及那耐心而

有德之辈所遭受的卑劣者的侮辱，

如果他只须用小小一柄匕首

将自己结束掉？谁甘愿肩重负，

熬着疲累的生涯呻吟而流汗，

若不是生怕死后有难期的意外，

那未知的杳渺之邦，从它邦土上

还不曾有旅客归来，困惑了意志

使我们宁愿忍受现有的磨难，

不敢投往尚属于未知的劫数？

就这样，思虑使我们都成了懦夫，

果断力行的天然本色，便这么

沾上一层灰苍苍的忧虑的病色，

而能令河山震荡的鸿图大业，

因这么考虑，洄流误入了歧途，

便失去行动的名声。噤口，莫做声！

明艳的莪斐丽亚！仙娥，请记住

祈祷时替我忏悔。

莪 斐 丽 亚　　　　　　　　　亲爱的殿下，

这些天来金枝玉叶可安好？

哈 姆 雷 特　多谢您，贵芳仪；很好，很好，很好。

莪 斐 丽 亚　殿下，我带来了些殿下的纪念品，

这许久以来我一直想要奉还；

现在请您收下吧。

哈 姆 雷 特　　　　　　　　　不行，我不收；

我从未送过你什么。

莪 斐 丽 亚　尊崇的殿下，您明知您确曾送过；

而且赠送时还附些芳言和美语，

使这些礼品更珍贵：但香味已失，

东西请收回；因为送的人已无情，

对高贵的心儿珍礼便变成薄意。

这里是，殿下。

哈 姆 雷 特　哈，哈！你贞洁吗？

莪 斐 丽 亚　殿下怎么说？

哈 姆 雷 特　你美丽吗？

莪 斐 丽 亚　殿下是什么意思？

哈 姆 雷 特　我是说，你假使又贞洁又美丽，你的贞洁可不该跟你的美丽有亲密的交往。

莪 斐 丽 亚　殿下，美丽能有比贞洁更好的对手相与交往吗？

哈 姆 雷 特　是啊，当真；因为美丽有力量很快地使贞洁变成个龟鸨，而贞洁却没有力量使美丽变得像它自己一样：这句话从前是个谬论，现在这年头可把它证实了。我确曾爱过你来。

莪 斐 丽 亚　当真，殿下，您曾经使我相信是这样的。

哈 姆 雷 特　你不该相信了我；因为美德不可能在我们的老干上嫁接新枝而使它改变，我们总是脱不了老气质：我并没有爱过你。

莪 斐 丽 亚　那我就更加意会错了。

哈 姆 雷 特　你进个修道院去吧：为什么你要孳生孽种？我自己还算是个相当诚实正派的人；可是我能指控自己那么多罪名，我母亲没有生我出来倒要好些：我很骄傲，好报仇，野心大：我随时都能干出想都想不到，捉摸不出模样，来不及实行的一大堆坏事来。像我这样的人爬行于天地之间，所为何来？我们都是些彻底的坏蛋；一个也莫信我们。你去进个修道院吧。你父亲在哪儿？

莪 斐 丽 亚　在家里，殿下。

哈 姆 雷 特　给他关上了门，那样他可以不在别处，只在家里干蠢事了。再会。

莪 斐 丽 亚　[旁白]啊，救救他，亲爱的上苍！

哈 姆 雷 特　你若是要婚嫁，我要给你这句诅咒作你的妆奁：尽管你贞洁如冰，清纯如雪，你总逃不掉诽谤。你进个修道院去吧，去：再会。或者，你若是一定要嫁人，就嫁个傻瓜；因为聪明人很明白你们会把他们变成个怎样的怪物。进个修道院去，去啊；且要去得快。再会。

莪 斐 丽 亚　[旁白]啊，天上的众神明，恢复他的灵性！

哈 姆 雷 特　我也听说你们好搽脂抹粉，听够了；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你们自己又另外做一张：你们像在演滑稽歌舞，扭捏作态，娇声媚气，替上帝造的众生起上些个绰号，而且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外貌掩盖着里边的淫荡。得了吧，我不想再多讲了；我已经给气得发疯。我说，我们不能再允许结婚了：那些已经结了婚的，全都能活着，只除了一个；其余还没有结婚的，只许跟目前一样。进个修道院去，去吧。

[哈姆雷特下。

莪 斐 丽 亚　啊，多高贵的一注才华毁掉了！

朝士的丰标器宇，学士的舌辩，

武士的霜锋；宗邦的指望与英华，

都雅风流的明镜，礼让的典范，

万众的钦仰之宗，全倒，全毁了！

而我，女娘中最伤心、悲惨的姐妹，

从他信誓的音乐里吮吸过蜜露，

如今却眼见他恢弘卓绝的聪明

像甜蜜的钟声喑哑戛轹不成调；

花一般盛放的青春的无比风貌

被疯狂吹折了：啊，我好苦痛哟，

看见了往常所见的，还见到今朝！

[国王与朴罗纽司上。

国　　　王　恋爱！他的音响[1]不转往那一方；

他说的话儿，虽有点缺乏条理，

却不像疯狂。他心里定有什么事，

他那阵忧郁像蹲在上边在孵化；

我委实疑惧那孵化出来的雏儿

将会是一桩危险：为预防那后果，

我运用枢机，迅速作出了决断，

准定要这样：他应立即往英格兰

去催交久未向我们晋献的朝贡：

也许漫游了远海和他邦的胜境，

纵观各处的山水风物，能排除

这仿佛植根于他的心头的郁积，

他经常把脑筋在那上头盘旋

便使他改变了常态。你以为怎样？

朴 罗 纽 司　这么办很好：可是我依旧相信

他那阵伤心的根由和伊始还是

发轫于失恋。怎么样，莪斐丽亚？

你不用告诉我们殿下说什么；

我们全听到。主上，您瞧着办好了；

不过，您要是认为可行，等演戏

过后让他的母后独自去央及他

表露他的抑郁：让她去对他很率直；

您要是高兴，我可以躲在听得见

他们交谈的所在。她若问不出，

便派他往英伦，或者把他禁闭在

宸聪认为的最好处。

国　　　王　　　　　　　　　　这样办就是：

位重者发了疯不能不严加监视。

[同下。

第二景

[宫堡内一明堂]

[哈姆雷特与数伶人上。

哈 姆 雷 特　讲这段台词，我请你要照我刚才念给你听的那样，从舌尖上的溜溜滚出来：可是你若用装腔的大嗓子讲，像你们好些个伶工那样，我宁愿叫宣读告示的公差来讲我的词儿，也莫把手老在空中拉锯，这样；而是要表演得平和温顺；因为在你那热情的激流，风暴，甚至，我可以说，旋风之中，你应当力求做到中和稳静，才能把它温润圆到地表达出来。啊，当我听见那暴烈的戴假发的相好把一段热情的台词扯成了破烂，撕得烂碎纷飞，去震裂站池子的听众[2]的耳朵时，他们大多数只赏识莫名其妙的哑剧和哄闹，那时节才要我的命呢：我真愿叫那样个相好挨上一顿鞭子，他把凶神忒蛮冈演得凶过了头；那比暴君赫勒特还暴：请你莫那样做。

伶　人　甲　我向殿下保证。

哈 姆 雷 特　也不要太瘟了，要让你的得体感教你怎样演：叫姿势配合字句，叫字句配合姿势；特别要谨守这一点，就是你不可超过人天性的中和之道；因为任何东西这么做过了分，便乖离演戏的本意，须知演戏的目的，当初和现在都一样，是要仿佛端着镜子照见人性的真实；使美德显示见它自己的本相，叫丑恶暴露它自己的原形，要时代和世人看到自己的形象和印记。却说做过了头或有所不足，虽然能叫外行人发笑，却不能不使明眼人伤心；这些别具慧眼的人，你们得承认，他的判断要比一戏园其他听众的意见有分量得多呢。啊，我见过有些伶人演戏，还听到人家称赞他们，赞得老高呢，倒不是我形容过分，他们讲话既不像基督教徒的口齿，走路也不像基督教徒、邪教徒，甚至不像人在跨步子，他们那昂头阔步和大声吽叫，使我想起当是造化的雇工造他们出来的，没有造好，所以他们模仿人性弄到这样可恶。

伶　人　甲　我希望我们已经把那个相当改好了，殿下。

哈 姆 雷 特　啊，要完全改掉它。而且让那些演小丑的除了脚本上替他们写下的话之外不要多讲：因为他们有的人会自己笑起来，叫一部分没脑筋的听众也哄笑，虽然正在这时候戏里有些必要的问题得考虑：那真讨厌，显得这乱来的小丑抱着最可鄙的野心。去，你们做好准备吧。

[伶人等同下。

[朴罗纽司、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上。

怎么样，卿家？君王会来听这出戏吗？

朴 罗 纽 司　王后娘娘也要来，而且马上来。

哈 姆 雷 特　叫伶工们赶快。

[朴罗纽司下。

你们两位能不能帮着催他们？

罗、吉　我们去，殿下。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同下。

哈 姆 雷 特　喂！霍瑞旭！

[霍瑞旭上。

霍　瑞　旭　我在此，亲爱的殿下，听候吩咐。

哈 姆 雷 特　霍瑞旭，你是我自来的交游所曾

有过相与的最正直可靠的朋友。

霍　瑞　旭　啊，亲爱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莫当我在恭维；

因为从你处我能有什么升迁

可指望，你除侠义外别无进益

能饱食暖衣？为什么要向穷人阿谀？

让甜嘴蜜舌去舔荒谬的权势吧，

让甘愿的膝骨折节去向谄媚

开得财源处长跪。你听到没有？

自从我灵魂的堂奥能自定去取，

有知人的明鉴以来，便选你作

金石交；因为你像是那样个人，

遭逢到坎坷，能岿然屹立不移易；

一介男儿，以同样感谢的心情，

接受命运的打击和奖赏；有些人

感情、理智调和得这般好，多幸福，

命运神的手指不能笛子般将他们

随意吹弄成她爱的曲调。什么人

只要他不是激情的奴隶，我便会

在心中珍藏他，是啊，在内心深处，

好像我对你这样。话说得太多了。

今晚上要在君王御前演出戏；

其中有一景很像先王父捐生

死难的情景，正如我对你曾说过：

当你见到那剧景上演的时节，

要请集中你灵魂全部的关注，

观察我叔父：要是他深藏的罪恶

在演出一段台词的时候不暴露，

我们所见的准是个可憎的恶鬼，

而我的思想定必乌黑一团糟，

如同乌尔根的锻冶场。细心着意；

因为我要把眼睛盯在他脸上，

事后我们把两人的判断合起来，

去评定他那副形相。

霍　瑞　旭　　　　　　　　　　好吧，殿下：

要是戏文上演时他偷走了什么，

逃过我的觉察，我愿意奉赔赃物。

哈 姆 雷 特　他们来看戏了；我得要装出疯癫：

你另找个地方去坐。

[奏丹麦御驾进行曲。号角齐鸣。国王，王后，朴罗纽司，莪斐丽亚，罗撰克兰兹，吉尔腾司登，与其他侍驾之众贵人上，校尉等持火炬后随。

国　　　王　哈姆雷特贤侄，你这晌怎么样？

哈 姆 雷 特　绝好，当真；进些石龙子的伙食：我吃的是空气，给空气塞饱了肚子：你也不能这样喂阉鸡吧。

国　　　王　我跟这答话不相干，哈姆雷特；我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哈 姆 雷 特　不，现在也不是我的了。[向朴罗纽司]卿家，你曾经在大学里演过戏，你说是吗？

朴 罗 纽 司　我演过，殿下；而且还算是个演戏的好手呢。

哈 姆 雷 特　你扮演什么？

朴 罗 纽 司　我扮演居理安·恺撒：我在天王大庙里给杀死；勃鲁德斯杀了我。

哈 姆 雷 特　他真是鲁莽灭裂，杀死了这样一头大好的牛犊。伶工们准备好了吗？

罗撰克兰兹　好了，殿下；他们静候您吩咐。

秃　　　骩　这儿来，亲爱的哈姆雷特，坐在我身旁。

哈 姆 雷 特　不，好母亲，这儿有更逗人的活宝。

朴 罗 纽 司　[向国王]啊哈！您听见没有。

哈 姆 雷 特　小娘，我躺在你怀抱里头好吗？

[倚在莪斐丽亚足前。]

莪 斐 丽 亚　不好，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意思是，我的头靠着你的腿膝。

莪 斐 丽 亚　好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你以为我在说野话吗？

莪 斐 丽 亚　我不以为什么，殿下。

哈 姆 雷 特　躺在姑娘的两腿中间倒是个好想法。

莪 斐 丽 亚　什么，殿下？

哈 姆 雷 特　没有什么。

莪 斐 丽 亚　您在开玩笑，殿下。

哈 姆 雷 特　谁，我？

莪 斐 丽 亚　是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啊，上帝在上，我只是个替你演唱滑稽舞曲的。一个人该做些什么，只除了寻欢作乐？你瞧，我母亲看来多高兴，我父亲死了还不到两个钟头呢？

莪 斐 丽 亚　不对，已经两个月上了一倍了，殿下。

哈 姆 雷 特　那样久？不，那么，让魔鬼去穿素吧，因为我要制一袭貂裘。啊，上苍！两个月前死的，而还没有给忘记掉？那就有希望，一位大人物死后，过了半年人家还记得他；可是，圣母在上，他一定得造几座教堂；否则准没有人会想起他，跟五月节的柳条马一样，它的墓志铭是，“因为，啊！因为，啊！柳条马给忘了。”

[唢呐鸣奏。哑剧登场。

一君王携后妃上，状甚眷昵；两人相互拥抱。后跪地，向王作倾吐衷肠状。王挽起之，偎伊颈项间；旋偃卧花坡上；伊见其入睡，即引退。俄有男子上，取王冠，吻之，注毒药于寝君耳内而下。后返，见王已死，作恸哭状。下毒者率两三人重上，似与后同作悼哭状。王尸被舁去。下毒者向后赠礼求爱；伊始若不愿，但终纳其爱。]

莪 斐 丽 亚　这是什么意思，殿下？

哈 姆 雷 特　凭圣处女，这是躲在暗角里作恶；意思是干坏事。

莪 斐 丽 亚　想来这表演就显示正戏的情节。

[诵开场词者上。

哈 姆 雷 特　我们打这相好那里便能得知端的：伶工们不会保守秘密；他们都要讲出来。

莪 斐 丽 亚　他会告诉我们这场表演是什么意思吗？

哈 姆 雷 特　是啊，或是你会表演给他看的不拘什么表演；只要你不害臊表演得出来，他就不怕羞能讲给你听那是什么意思。

莪 斐 丽 亚　您在胡闹，您在胡闹；我要看戏了。

伶　　　人　[诵开场词]

我们如今上演这悲剧，

先得向诸位把躬来鞠，

请海量包涵，耐到终曲。

哈 姆 雷 特　这是开场词，还是指环上的诗铭？

莪 斐 丽 亚　确是很短，殿下。

哈 姆 雷 特　像女人的爱情。

[饰王与后之两伶人上。

[伶]　　　王　从我们两心相眷恋，婚神结良缘，

将你我缔成了百年好合长缱绻，

炜伯氏[3]驾着火焰车已绕了三十周

奈泼钧的咸波和地母滚圆的隆球，

三十打明月以她们借来的清辉

环回这世界也转过十二个三十回。

[伶]　　　后　在你我恩情衰歇前，愿日月环行，

再次叫我们计数得如许多行程！

可是，真苦啊，你近来如此病恹恹，

不大如往常的光景，且愁容满面，

真叫我担忧。可是，我虽然在担忧，

王夫啊，你却切不可因而便添愁：

因为女人的恐惧和恩爱一个样，

不是全都没有，便是都多得异常。

我怎样爱您，事实已使您早知道；

凭我有好多爱，可知我恐惧有多少：

情爱一深重，最小的疑虑变惊恐，

小恐变大惊时，爱情便大得无穷。

[伶]　　　王　当真，我得离开你，心爱的，且不久；

我觉得身心都不支，精力已衰朽；

和我别离后，你将留在这人间，

享受着尊荣和情爱，也许有一天

你又复逢佳偶——

[伶]　　　后　　　　　　　　　啊呀，别再说下去！

那样叛逆的情爱我的心决不许：

我若再嫁个丈夫，我就该给诅咒！

嫁得两次的便是杀前夫的凶手。

哈 姆 雷 特　[旁白]苦艾啊，苦艾！

[伶]　　　后　叫人去考虑第二回结婚的动机

决不是爱情，准是为卑鄙的小利；

假使有第二个丈夫在床上吻我，

就等于把亡夫再用刀来剁。

[伶]　　　王　我信你如今口说心里也这样想，

但我们决心做的事往往会变样。

要知道意图不过是记忆的奴才，

出生得很热烈，功效可并不久耐；

此刻像未熟的果子，高挂在树梢，

一等到成熟，不摇它自己也会掉。

最最难免的是我们总会对自己

把应还自己的债务轻易地忘记；

我们在激情中说要对自己做的事，

激情一完结，意图也跟着就终止。

不管是悲哀或欢乐，来势越是猛，

顷刻间便不悲不乐，且一事无成：

最欢天喜地的，也最会痛哭流涕；

悲转喜，喜转悲，转变得也最容易。

这人世决不会天长地久无穷尽，

所以爱心随运数而转移不惊人，

因为这是个待我们解决的问题，

毕竟是运随爱转呢，抑爱逐运移。

大人物一倒，你见他的亲宠飞跑，

穷人得了志，往日的敌人变友好。

自古来只有爱总是随侍着幸运，

你若不贫寒，决不会缺少个友人，

要是穷困了去找个虚伪的朋友，

他翻脸不认人，会马上变仇寇。

可是，话说到临了要回头才是，

我们的意志和命运常背道而驰，

当初的绸缪计划总会给打破：

筹谋是我们的，结果却往往相左：

你以为决不会再嫁第二个丈夫，

但等我一死，那想法也就不算数。

[伶]　　　后　地不要给我饮食，天不要给我光明！

昼不要给我欢快，夜不要给休宁！

叫我的希冀和信任都变成绝望！

限我死守在坐关修士的椅上！

让一切把欢颜变得惨白的摧折，

来打击我的好事，使它们都绝灭！

在身前死后，要横逆永远追随我，

我做了寡妇，若再去嫁人做老婆！

哈 姆 雷 特　要是她毁了誓怎么样！

[伶]　　　王　这誓起重了。爱妻，请离我少些时，

我神思很困倦，想把这永昼迟迟

消磨于午睡中。

[就寝。]

[伶]　　　后　　　　　　　　愿你宁神且安睡；

你我之间切莫有不幸事来相催！

哈 姆 雷 特　母亲，你觉得这出戏怎样？

秃　　　骩　我觉得这女人表白得太过了些。

哈 姆 雷 特　啊，可是她是会守信约的。

国　　　王　你听说过戏里的情节吗？里边没有什么触犯吗？

哈 姆 雷 特　没有，没有；他们只是闹着玩，下毒药是闹着玩；绝无一点触犯。

国　　　王　你道戏名叫什么？

哈 姆 雷 特　《捕鼠机》。凭圣处女，怎么说？打比喻的说法。这戏演的是维也纳城一件凶杀案：冈札谷是那公爵的名字；公爵夫人叫斑泊蒂丝坦：您马上可以看到；这是件很捣蛋的作品：可是那有什么要紧？您陛下和我们良心上干净，看了毫无关系：让颈脊上磨伤的劣马去怕痛畏缩去吧，我们颈脊上没有擦破。

[伶人饰路其安纳斯上。

这人名叫路其安纳斯，是国王的侄子。

莪 斐 丽 亚　您赛如哑剧的说明人，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要是能看见你跟你的情人在演傀儡戏，我也能替你们做说明人。

莪 斐 丽 亚　您太尖刻了，殿下，您太尖刻了。

哈 姆 雷 特　要叫我不尖，够你去呻吟叫痛一会呢。

莪 斐 丽 亚　更巧了，也更糟了。

哈 姆 雷 特　你们把你们的丈夫们也这样意会错了。开始吧，凶手。烂你的天花，收起你那鬼脸，开始说话。来啊：“哑哑啼叫的老鸹喊着要报仇。”

路其安纳斯　心思辣，手脚快，药性灵，时间凑巧；再加没有四眼见，机会真大好；毒药啊，深宵黑夜采来的毒草煎，两次用黑盖蒂恶咒加灾祸所炼，发挥你固有的魔力，可怕的药性，马上来毁灭他这条健全的性命。

[注毒药于睡者耳内。]

哈 姆 雷 特　他在御花园里毒死他，为的是谋王篡位。他名叫冈札谷；原来的故事还存在，用极出色的意大利文所写。你们就可以看到那凶手怎样得到冈札谷妻子的爱情。

莪 斐 丽 亚　君王站起来了。

哈 姆 雷 特　怎么，给空枪吓倒了？

秃　　　骩　王夫觉得怎么样？

朴 罗 纽 司　把戏停演。

国　　　王　拿火把来：走！

众　　　人　火把，火把，火把！

[除哈姆雷特与霍瑞旭外俱下。

哈 姆 雷 特　哎也，让中箭的鹿去淌泪，

没有受伤的去欢跳；

有些人守天明，有些要安睡：

世上事便这般逍遥。

要是我以后的运气变得一团糟的话，凭我这点儿能耐，老兄，再加帽子上插一簇羽毛，开叉的鞋子缀上两朵丝绢蔷薇，可能在一个戏班子里搭上一股吗，老兄？

霍　瑞　旭　搭半股。

哈 姆 雷 特　得算一整股，我。

因为啊，你晓得，亲爱的台门，

这被劫的江山原来是

乔昈[4]的天下；但如今什么人

在坐朝？乃是只——孔雀。

霍　瑞　旭　您也许可以押上韵。

哈 姆 雷 特　啊，亲爱的霍瑞旭，我愿押上一千镑来打赌，那鬼魂的话千真万确。你看到了吗？

霍　瑞　旭　看得很清楚。

哈 姆 雷 特　在说到下毒的时候？

霍　瑞　旭　我看得很仔细。

哈 姆 雷 特　啊哈！来，来点音乐！来，吹两支筚篥！

因为啊，要是君王不喜欢这喜剧，

哎也，那么他，也许就，当真没兴趣。

来啊，来点音乐！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上。

吉尔腾司登　亲爱的殿下，请允许我说句话。

哈 姆 雷 特　足下，讲部历史也可以。

吉尔腾司登　王上，殿下——

哈 姆 雷 特　哎也，足下，他怎么样？

吉尔腾司登　驾返寝宫，觉得非常不舒服。

哈 姆 雷 特　因喝多了酒，足下？

吉尔腾司登　不，殿下，为因恼怒。

哈 姆 雷 特　你要是通情识趣的话，该把这事去告诉御医：因为若叫我去替他清除郁结，只会使他更加恼怒。

吉尔腾司登　亲爱的殿下，请把话说得正经些，别拿我的话扯远了去。

哈 姆 雷 特　敬从尊命，足下：你说吧。

吉尔腾司登　娘娘，您的母后，以非常痛苦的心情，差我来见您。

哈 姆 雷 特　欢迎你。

吉尔腾司登　不，好殿下，这客套不大合适。您要是高兴给我个合理的回答，我就传报您母后的懿旨：要是不然，请您准许，我即此回去，就算完事。

哈 姆 雷 特　足下，我不能。

吉尔腾司登　什么，殿下？

哈 姆 雷 特　给你个合理的回答；我的心神有毛病：可是，使君，我所能给的回答，你可以叫我给你；或者，正如你所说，我母亲可以叫我给她：所以，不必多说了，请直截了当：我母亲，你说——

罗撰克兰兹　那么，她这样说：您的行止使她惊愕诧异。

哈 姆 雷 特　啊，惊人的儿子，居然能那么样使母亲吃惊！可是，这位母亲的惊诧后面没有下文吗？你说。

罗撰克兰兹　在您就寝以前，她想要跟您在她椒房里谈话。

哈 姆 雷 特　我们将奉命，即令她是十倍我们的母亲。你还有别的事吗？

罗撰克兰兹　殿下，您曾经垂爱过我一时。

哈 姆 雷 特　我依然如此，凭这双摸窃的朋友。[5]

罗撰克兰兹　好殿下，您这么不高兴是什么原因？您要是不把愁闷说给自己的朋友听，您是对您自己的自由闭门不纳了。

哈 姆 雷 特　使君，我缺乏晋升之由。

罗撰克兰兹　那怎么能，王上自己不是亲口答应您，继承丹麦王位吗？

哈 姆 雷 特　哎也，使君，可是“青草长长时”——这句俚谚已变得熟滥了。

[伶人数名携筚篥上。

啊，筚篥[6]来了！拿一支来看。——跟你离开这儿走一下？——为什么你要跑到我上风头，好像想赶我掉进罘网似的？

吉尔腾司登　啊，殿下，要是我责任心太重而显得太大胆，我的敬爱简直使我太无礼了。

哈 姆 雷 特　我不大懂你的话。你能吹这支筚篥吗？

吉尔腾司登　殿下，我不能。

哈 姆 雷 特　我请你。

吉尔腾司登　请信我，我不能。

哈 姆 雷 特　我请你务必。

吉尔腾司登　我一点也不会吹弄，殿下。

哈 姆 雷 特　这跟撒谎一样容易：用手指按着或放开这些个腔孔，用嘴吹气，它便会发出极响亮的音乐。你瞧，这些个就是窍眼。

吉尔腾司登　可是，这些个我摆弄不像，去吹奏出和谐的乐调来；我没有这点本领。

哈 姆 雷 特　哎也，现在你们看吧，你们把我当作件不值钱的东西！你们想糊弄我；你们想显得懂我的窍眼似的；你们想发掘出我心里的秘密；你们想从我的最低音调弄到我的最高音：而这支小乐器里有很多音乐，极妙的乐声；可是你能不能叫它挥发出来。嘿，见鬼，你们以为我比一支筚篥来得容易调弄吗？不管你们叫我作什么乐器，虽然你们能挑逗我，可调弄不出乐调来啊。

[朴罗纽司上。

上帝祝福你，卿家。

朴 罗 纽 司　殿下，娘娘要跟你说话，就在此刻。

哈 姆 雷 特　你看见那边的一朵云吗，形状几乎像一峰骆驼？

朴 罗 纽 司　凭圣餐，它倒是像一峰骆驼，当真。

哈 姆 雷 特　我看来，它像一只伶鼬。

朴 罗 纽 司　它的背部倒像一只伶鼬。

哈 姆 雷 特　或许像一条鲸鱼？

朴 罗 纽 司　很像一条鲸鱼。

哈 姆 雷 特　那么，我马上就去见我母亲。——[旁白]他们愚弄我到了极点。——我马上就来。

朴 罗 纽 司　我就去这么说。

[下。

哈 姆 雷 特　“马上”说来还容易。去吧，朋友们。

[除哈姆雷特外，俱下。

现在是深夜里鬼魅横行的时刻，

坟墓喷张着大口，地狱向世界

喷吐出毒气：我现在喝得下热血，

干得出那样的惨事，白日的天光

所不敢正视。住口！要去见母亲。

啊，我的心，别失了天性；不要叫

尼禄[7]的灵魂钻进我平静的胸怀；

我不妨残酷，可不要丧失了天性；

我要对她施舌剑，但不得用真刀；

在这件事上，我心口不可合拍；

不论她怎样被我的言语所惩创，

我灵魂决不会用行动将她毁伤！

第三景

[宫堡内一斋堂]

[国王，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上。

国　　　王　我不喜欢他，由他去疯狂暴乱

对我们的安全有害。你们准备好；

我要立即办好你们的任命状，

然后他将和你们一同去英格兰。

邦国的利益所在，不可能容许

他这样近我们身旁的威胁随时

从他疯癫里生出来。

吉尔腾司登　　　　　　　　　　我们去准备：

这悄忧真是无比圣明而睿哲，

为的是要保持仰赖您陛下

而维生、衣食的万千臣黎的安宁。

罗撰克兰兹　每个单独的私人尚且会用他

心智的全部力量与防卫去保护

他自己的生命不受伤害；更何况

是一邦之主，他的康宁和福利

为万众的生命所寄。至尊的崩逝

不光是自己死亡，他像个旋涡，

把近旁的一切卷光：它是个巨轮

安装在最高山头的岭顶峰巅，

在那庞大的轮辐上嵌纳接榫着

万千件渺小的东西；它一旦倒塌，

每件细小的从属物品的附件，

都跟着轰隆一声变齑粉。君王

从不独叹息，必跟来万众的悲吟。

国　　　王　我要请你们就准备立刻出发；

这一桩危险我们要加上脚镣，

它如今行动太自由。

我们要赶紧。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同下。

[朴罗纽司上。

朴 罗 纽 司　吾主，他正在去他母后椒房里：

我要去将自己躲藏在毡幔后边，

听他们交谈；她准会责得他坦白：

而且，正如您说过，且说得多圣明，

最好除母亲之外还有其他人

偷听那谈话，因为母亲的天性

使她们难免要袒护。告别了，主君：

您就寝以前小臣当再来拜谒，

向您禀报我的听闻。

国　　　王　　　　　　　　　　多谢，贤卿。

[朴罗纽司下。

啊，我的罪恶呀，太秽臭冲天了；

它蒙着人间最早最古老的诅咒

把亲兄加以凶杀。我不能祷告，

虽然祷告的欲念跟意志一样强：

坚强的愿望被更强的罪恶所败，

便像个同时要去做两件事的人，

我犹豫不决，不知先去做哪件好，

结果都耽误。这只被诅咒的手，

涂上了一层哥哥的鲜血，怎么办，

难道亲爱的昊天没恁多的甘霖

能把它洗得白如雪？天恩有何用，

若不是用来临照犯罪者的脸？

祈祷里有什么，除了这双重的作用，

在我们失足之前先行来防止，

或失足以后求恕宥？我要抬头望；

我的过误已过去。可是啊，要怎样

祷告才合适？“宽恕我肮脏的凶杀”？

那样可不行，因为我还占有着

那些我为之而去行凶的果实，

我的王冠，野心的实现，和王后。

保持着罪恶的果实，可能得宽恕？

在这腐臭败坏的人间流俗里，

罪恶的手镀上金能推开公道，

往往见到那由邪恶得来的罪赃

能买到法律：在天上却不是这般；

那里可不能推托，真情和实事

显露出本来的面目，我们自己

会被迫对自己罪辜的凶头霸齿

去当面作证。怎么办？还能怎么样？

且试行忏悔：它不是什么都能吗？

可是，我不能悔恨，忏悔有何用？

惨痛的情景！死一样沉黑的胸怀！

像是粘住的灵魂，挣扎着要逃，

越发粘得紧！救我，天使们！且试试！

顽强的膝骨，弯下去；钢丝绷的心，

软下来，像新生婴儿的肌腱一样！

一切都也许会变好。

[退至一旁，下跪。]

[哈姆雷特上。

哈 姆 雷 特　现在我正好下手，他既然在祷告；

现在我就干；这样他可升了天；

而我就报了仇。那个却得要考虑：

一个恶贼杀了我父亲；为那事，

我，我父亲的独子，却把这恶贼

送上天。

啊，这简直是酬恩，而不是报仇。

他杀我父亲，在他饱食后，肉欲盛，

当他的罪辜发怒时，像阳春五月；

他生前那笔孽账，上帝外有谁知？

但我们揆度情景，据常理看来，

他的蹙运很乖戚：我是否报了仇，

在他涤净灵魂的时节杀了他，

当他已准备成熟，适于离尘世？

不行！

收起来，剑；要把握更凶残的机会：

等他喝醉酒死睡，或狂怒的时分，

或在床褥间纵情乱伦的时候，

在赌博，在赌咒，或是在干什么

绝没有得救希望的坏事的当儿；

那时节摔倒他，使他脚跟朝天踢，

灵魂打入永不超生的黑地狱，

且跟地狱一般黑。我母亲在等：

这剂药只是延长你灾病的时日。

国　　　王　[起立，上前]我的话往上飞，思想还留在下边：

没有思想的话儿决不能飞上天。

第四景

[王后内寝]

[王后与朴罗纽司上。

朴 罗 纽 司　他马上就来。您得严词告诫他；

告他他那些荒唐的玩笑太过分，

多亏得娘娘从中替他屏障了

上方的震怒。我在这里边不做声。

请您，要对他峻颜厉色。

哈 姆 雷 特　[自内]母亲，母亲，母亲！

秃　　　骩　　　　　　　　　　　　我准定这么办，

你放心。赶快退下，我听见他来了。

[朴罗纽司匿入幔后。

[哈姆雷特上。

哈 姆 雷 特　却说，母亲，有什么事情？

秃　　　骩　哈姆雷特，你太把你父亲得罪了。

哈 姆 雷 特　母亲，你才太把我父亲得罪了。

秃　　　骩　来吧，来吧，你答话在东拉西扯。

哈 姆 雷 特　去吧，去吧，你发问满口是歹话。

秃　　　骩　哎也，怎么的，哈姆雷特？

哈 姆 雷 特　　　　　　　　　　　　什么事？

秃　　　骩　你忘记了我吗？

哈 姆 雷 特　　　　　　　　没有，我发誓，并未；

你是王后，你丈夫的兄弟的妻子；

你也是——我但愿你不是！——我的母亲。

秃　　　骩　噢，那我叫会说话的来跟你说。

哈 姆 雷 特　别走，别走，坐下来；你不得走动；

我先来安一方明镜在你面前，

你得看见了你内心的真相才走。

秃　　　骩　你要做什么？可不是要来杀害我？

救命啊，救命！

朴 罗 纽 司　[自幔后]怎么的！救命啊，救命！

哈 姆 雷 特　[拔剑]怎么！有耗子？叫你死，我打赌，死！

[击剑入毡幔。]

朴 罗 纽 司　[自幔后]呵，我死了！

[倒毙。]

秃　　　骩　　　　　　　　　　嗳呀，你干下什么事？

哈 姆 雷 特　嘿，我可不知道；那不是君王吗？

秃　　　骩　啊，真是好鲁莽好凶暴的行径！

哈 姆 雷 特　凶暴的行径！好母亲，跟杀位君王，

然后嫁给他兄弟几乎同样坏。

秃　　　骩　跟杀位君王？

哈 姆 雷 特　　　　　　　不错，娘娘，我说的。

[揭毡幔见朴罗纽司。]

可鄙的、鲁莽多事的蠢材，再见了！

我以为是你那主子；接受这命运；

你该知没有事瞎忙有点儿危险。

[向王后]不要尽绞着一双手：噤声！坐下来，

让我来绞你的心肝；我要那么做，

假使那不是穿刺不透的石心肝，

假使可恨的习惯没把它磨练硬，

像森严的棱堡，坚拒情理的宣扬。

秃　　　骩　我做了什么事，你竟敢鼓着舌簧

对我这样粗暴地吆喝？

哈 姆 雷 特　　　　　　　　　　　　那事情

玷污窈窕的妩媚与腼腆的红潮，

把贞德叫做虚伪，从清纯的情爱

她那秀额上摘落了明丽的光华，

在上面烙上个脓疱；使婚姻的信誓

跟赌徒的咒誓一般假；啊，那事情

简直等于从婚约之中挖掉了

灵魂，使可爱的宗教变成一曲

乱诌的狂词；天容都上了红晕；

唉，这万汇所浑成的坚固的大地，

也愁容满面，记挂着那件事情，

像世界末日快要到。

秃　　　骩　　　　　　　　　　啊也，什么事，

只说了个开场，就这么雷鸣谷应？

哈 姆 雷 特　看这里，这幅绘画，再看这一幅，

这两幅兄弟两人的写真画像。

你看，这额上有怎样的风光神采；

太阳神的卷发，天王朱庇特的仪表，

战神马尔司的眼神，威棱赫奕；

他站立的风度像行天神使牟格来

刚正在一座摩天的高峰上停驻；

这样的汇聚众长成一体的英姿，

怕是诸天神祇们都对他盖过印，

作为人世间真正大丈夫的榜样；

这是你旧日的王夫。再看后来者：

这是你现在的夫君；像麦穗生霉，

他摧萎健康的兄长。你有眼睛吗？

怎么不在那明媚的高山上放青，

却投入这卑湿的泥洼？你有眼睛吗？

你不能叫这情爱，因为你这年纪，

血里的欲火已驯静，已卑微无力，

可任凭判断去驾驭：但什么判断，

会舍弃这个投这个？感觉你准有，

否则你不能有冲动；可是那机能

定必已瘫痪，因疯狂也不致这样

荒谬，感觉决不会被癫狂所蚀尽，

总会留得有一点天生的抉择，

作判断去取的准则。是什么魔鬼，

在你捉着迷藏时，欺骗你到如此？

有眼睛没有触觉，有触觉而不见，

有耳朵没手、眼，有嗅觉没其他一切，

否则即使有一种真器官的病征，

也不能这样昏聩。

啊，好可耻！你羞愧在哪里？既然你，

叛乱的孽火，能在个寡孀体躯内

起逆变，让美德对我炽烈的英年

变成蜡，在它怒火里熔化；莫羞我

太无克制，我激起的谴咎乃出于

无他，但看她霜打的残年还燃烧，

理智替欲念作淫媒。

秃　　　骩　　　　　　　　　　啊哈姆雷特，

别说了；你把我的目光转向灵魂，

那里我看到染入纹理的黑斑，

永不会褪色。

哈 姆 雷 特　　　　　　　嗳哟，可是在一张

油光滑腻、臭汗恶心的床上，

煨炖在烂污里，在宣淫泄欲之间

叫亲亲宝贝——

秃　　　骩　　　　　　　　啊，可不要再说了；

这些话尖刀一般，刺进我耳朵。

别说了，好哈姆雷特！

哈 姆 雷 特　　　　　　　　　一个杀人犯，

一个恶棍；这奴才不及你先夫

两百分之一；一个混充着君王、

打诨作怪的小丑；一个国土与

君权的小偷，把贵重的王冠从架上

盗下，放进了腰包！

秃　　　骩　　　　　　　　　　不要再说了！

哈 姆 雷 特　一个穿破烂百衲衣的叫名君主——

[鬼魂上。

上天的卫护神使们，回护我，展着

翅膀覆蔽我！您神灵有何事临幸？

秃　　　骩　唉呀，他疯了！

哈 姆 雷 特　您不是来斥责您这迁延的儿子吗，

怪他把激情虚糜，把时光浪掷，

放置您严命的紧急施行于不顾？

呵，请说吧！

鬼　　　魂　　　　　　你莫忘记了。我此来

只是要磨砺你几将迟钝的意图。

可是看，诧愕镇在你母亲神色间；

啊，挡着她奋战的灵魂，掩蔽她；

最柔弱的身体最易被病变的幻念

所摧折；对她说话吧，哈姆雷特。

哈 姆 雷 特　你怎样，娘娘？

秃　　　骩　　　　　　　　唉呀，你自己怎么样，

这样把眼睛直望半空中呆瞪，

跟没有形体的空间连连相对答？

你神魂向你瞳仁外惶恐地窥视；

而你那平躺的头发像活了起来，

好比睡梦中听到了警号的兵丁，

忽然都一齐倒竖起。啊，好儿子，

在你这烈烈熊熊的心神纷乱上，

洒些镇静的凉露吧。你在望什么？

哈 姆 雷 特　望他，望他！你看，他神情多惨淡！

他这形态，加上那刻骨的冤仇，

叫顽石也能感知。不要尽对我望；

否则这可怜的情景怕会动摇

我坚决的心志：那样，我日后行事

怕会要失色；也许用眼泪代替血。

秃　　　骩　这些话你跟谁说？

哈 姆 雷 特　　　　　　　　　那边你不见什么吗？

秃　　　骩　什么也没有；要有，我全已见到。

哈 姆 雷 特　你也不听见什么？

秃　　　骩　　　　　　　　　只除我们俩，没旁人。

哈 姆 雷 特　哎也，看那边！你看，他偷偷地去了！

父亲，跟他在世时的神态一个样！

看啊，此刻他走出那大门去了！

[鬼魂下。

秃　　　骩　这是你脑海中凭空臆造的楼台；

错乱的神经最擅于凌虚驾空

作此无垠的幻象。

哈 姆 雷 特　　　　　　　　　“错乱的神经？”

我脉搏跟你的震动得同样平和，

奏着同样健康的乐调；我说的

并不是疯话；不信，尽不妨来试验，

我可以把话来重新说一遍，疯狂

就不免要跳脱。母亲，为顾念天恩，

莫把自欺的油膏涂抹你的灵魂，

说是我的疯狂，非你的罪恶，在说话；

这只能使脓疮多长上几层外皮，

腐恶的病毒却依然在里头溃烂，

蔓延滋长而不见。对上天去自首；

忏悔过去，避免在未来再去犯，

不要对蒙茸的莠草再去施粪肥，

使它们更秽茂。恕我这一番峻德；

在这样肥得发喘的腐败的年头，

修德倒反须得向罪恶去请罪，

嗳也，得鞠躬请准，去谋求他的好。

秃　　　骩　啊，你把我的心撕裂成两半了。

哈 姆 雷 特　啊，丢掉那腐恶的一半，从此跟

留下的半个去过较纯洁的生涯。

再见；可不要再到我叔父床上去；

要是你没有贞德，且装作你有。

习惯那怪物，它鲸吞一切感觉，

是凡百措止的魔王，但也是天使，

它对于我们素常的美举良行，

也都能加一件外衣，或赋予形表，

同样称身或适切。忍过了今夜，

那会使下回的节制相形之下

就不很为难：再下次更加容易；

因积习几乎能潜移天生的本性，

它若不把恶魔制服，便能将它

用大力赶走。再一次道别，再见；

有一天你能悔改，愿意被赐福，

我也会请你祝福。至于这大臣，

[指朴罗纽司]

我委实为他抱憾；但天意如此，

罚我结果他，罚他被我所结果，

我得当上天的神鞭与行刑使者。

我来把他放好了，还得交待清

我怎样送他的命。又一次，再见。

我出于一番善意，不得不忍心；

这样，坏事开了端，更坏的在后边。

还有一句话，娘娘。

秃　　　骩　　　　　　　　　　要我怎么样？

哈 姆 雷 特　不是这个，决不是要你去这样：

让那浮肿的君王再引到你床上；

拧你一把脸，叫你是他的小耗子；

且尽他，用一个油光滑腻的臭吻，

或者将混账的手指揉弄你颈脖，

便使你把事机全盘泄漏了出来，

告他说，我乃并非真正是疯狂，

是在使奸诈。你尽管让他去知道；

除非你是位端淑明敏的王后，

你怎会把这样切身的机密瞒着

这只癞蛤蟆、臭蝙蝠、野公猫？你怎会？

不会，不要讲智虑，不去顾慎周，

你不妨拔掉屋顶上那笼子的栓，

把鸟雀放走，然后学那只猴儿，

自己爬入笼中试身手，结果是

摔到地下来，把你那脖子打断。

秃　　　骩　你放心，若是说话时要用气息，

气息是生命的呼吸，我已经没生命

去吐露你对我说的话了。

哈 姆 雷 特　我得去英格兰；你可知道吗？

秃　　　骩　　　　　　　　　　　　唉呀，

我忘了；事情是这样决定了的。

哈 姆 雷 特　有密封的文书；还有我两个同学，

我将会对毒蛇似的加以信任，

他们肩负着密旨；他们一定要

为我清道，引我去作歹。就来吧；

叫那撒网的相好去自投罗网，

倒是挺好玩：要来就叫它来得凶，

我要在他们地道下再掘深一码，

把他们轰上九霄云；啊，最最妙

莫过于双方的巧计一同爆炸。

这家伙迫得我走路；

我把这浮尸拖到隔壁屋里去。

母亲，明天会。这当朝一品的谋臣，

在世时是个又蠢又多嘴的坏蛋，

如今已肃静无哗，很庄严，不漏气。

来啊，贤卿，跟你结清了账目吧。

晚安，母亲。

[各自下，哈姆雷特手拽朴罗纽司之尸。

[1]原文“affections”不能作“情感”或“感情”解，见White及Schmidt之《莎士比亚辞典》。

[2]Steevens：在我们早期的戏园里，池子是既无地板，也没长椅的，在那里听戏的便叫作“groundlings”（站池子的听众）。Nares：从莎氏同代剧作家班·绛荪（Ben Jonson，1573？—1637）的作品里，我们可以知道那里的票价只有一先令。

[3]炜伯氏（Phoebus）：即太阳神阿波罗（Apollo）。

[4]Hudson注：这意思是，丹麦被抢劫去了一位君王，他有天王乔昈的庄严伟大。

[5]Johnson注为：这双手。Whalley注为：这话乃是从教会的教理回答来的，新入教的人被教训对他的邻人应尽什么责任时要使他自己的一双手不去掏摸与偷窃。Clark与Wright（克拉伦顿本）注为：“凭这只手”是发誓的通常形式。

[6]一种有小孔的吹奏管乐器。

[7]尼禄（37—68），罗马王，他放火烧罗马城，杀死他的母亲。

第四幕

第一景

[宫堡内一斋堂]

[国王、王后、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上。

国　　　王　这些叹息里有深意；这些阵长叹

你一定得说明；我们要懂得它们。

你儿子在哪里？

秃　　　骩　　　　　　请你们两位暂退。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同下。

啊，好王夫，我今晚见到了什么呀！

国　　　王　什么，葛忒露？哈姆雷特怎么样？

秃　　　骩　海风海浪似的疯，当它们争竞着

谁个更凶强：在他猖狂的发作里，

一听到毡幔后面有一点响动，

就拔出剑来，叫道，“有耗子，有耗子！”

在这神经狂乱的幻想里杀死了

那个躲着的老人家。

国　　　王　　　　　　啊，这太恶！

要是我们在那里，当也会那样；

他行动自由对我们大家多威胁，

对你自己，对我们，对每一个人。

唉呀，这一件血案将怎样去交代？

我们不免被责怪，因事先见得到

就应当把这疯狂的青年约束住，

将他羁绊禁闭着；但我们太宠爱，

不曾去考虑那最为适当的措置，

却好像是个身患恶病的人，

为不使人家得知，竟让它侵蚀及

生命的精髓。他跑到哪里去了？

秃　　　骩　他在拖走给他杀死了的尸首；

对于那尸身，他那阵疯狂忽然

又像贱矿里有一脉纯净的真金，

变得很清醒。他为他做的事哭泣。

国　　　王　啊，葛忒露，来吧！

只要等清早太阳一抹上山头，

我们就叫他上船走；至于这坏事，

我们得使尽一切威严与手腕，

来维护宽恕掉。喂，吉尔腾司登！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上。

请你们两位去找上几个帮手；

哈姆雷特一阵疯把朴罗纽司

杀了，把尸首拖出他母亲的内房。

去将他找到：好好跟他说，把尸身

送进礼拜堂。请你们赶快去办。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同下。

来吧，葛忒露，我们要召集起

最有智虑的朋友们；让他们知道

那不幸的事和我们的决定：这样，

也许诽谤，它窃窃的私语带毒箭

传遍全世界，像炮弹对准着目标

直射，不致伤害到我们的名声，

只击中那不会受伤的空气。啊来；

我心绪纷乱，心情忧惧多不快。

[同下。

第二景

[宫堡内另一斋堂]

[哈姆雷特上。

哈 姆 雷 特　安藏好了。

[自内]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殿下！

哈 姆 雷 特　且住，什么声音？谁在叫哈姆雷特？啊，他们来了。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上。

罗撰克兰兹　殿下，您把那尸体怎样打发了？

哈 姆 雷 特　搀和了泥土，它们原本是一家子。

罗撰克兰兹　告诉我们在哪里，我们好抬去送往礼拜堂。

哈 姆 雷 特　你不要相信。

罗撰克兰兹　相信什么？

哈 姆 雷 特　不要相信我能保守你们的秘密而不保守我自己的。何况，被一块海绵来查问，一位君王的儿子该怎么作答呢？

罗撰克兰兹　您把我当海绵吗，殿下？

哈 姆 雷 特　是啊，足下；你吸收了王上的恩宠，赏赐和官爵。可是这样的官儿到头来对王上是最能尽职的；他把他们，像猴子含着坚果仁儿那样，放在腮角里；先是衔一下，终于吞了下去；当他需要你们所吸收的东西的时候，只要挤你们一下，那时节，海绵啊，你们就又干了。

罗撰克兰兹　我不懂得您，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很高兴；一句缺德话儿在呆子耳朵里睡觉。

罗撰克兰兹　殿下，您得告诉我们尸体在哪里，还得和我们同去见王上。

哈 姆 雷 特　尸体跟王上在一起，可是王上不跟尸体在一起。王上是一件东西——

吉尔腾司登　“一件东西”，殿下？

哈 姆 雷 特　一件没啥啥的东西；领我去见他。狐狸躲好了，大家都来找。

[同下。

第三景

[宫堡内另一斋堂]

[国王及侍从上。

国　　　王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去寻那尸体。

这个人由他去恣肆有多么危险！

可是我们不能用峻法处治他；

心神不健全的群黎对他很爱戴，

他们的好感凭眼睛，不根据理性；

这就会光嫌犯罪者的刑罚太重，

而不去问罪状。为图个平静安稳，

这样突然遣他走定会显得是

出于体谅的考虑；病情一危急，

便需使用猛药来医治才有效，

否则就没救。

[罗撰克兰兹上。

怎么！事情怎么样？

罗撰克兰兹　尸体他藏在什么地方，报吾主，

我们向他问不到。

国　　　王　　　　　　可是他在哪里？

罗撰克兰兹　在外边，主上；看管着，听候发落。

国　　　王　带来见我们。

罗撰克兰兹　喂，吉尔腾司登！将殿下带进来。

[哈姆雷特与吉尔腾司登上。

国　　　王　喂，哈姆雷特，朴罗纽司在哪里？

哈 姆 雷 特　在吃晚饭。

国　　　王　“在吃晚饭”？哪里？

哈 姆 雷 特　不在他吃东西的所在，在东西吃他的地方：一大伙政治蛆虫正在开会议啃他。蛆虫是吃东西的唯一大王：我们喂肥了一切活口来喂肥我们自己，而我们喂肥了自己来喂肥蛆虫：胖国王和瘦花子只是两道不同的菜肴，盛两只盘子，放一个桌面：这就是结局。

国　　　王　唉呀，唉呀！

哈 姆 雷 特　一个人可以用一条吃过国王的虫来钓鱼，接着便吃那条吃过那虫的鱼。

国　　　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 姆 雷 特　没什么意思，只是说给你听一位国王可以到一个花子肠胃里去巡游一番。

国　　　王　朴罗纽司在哪里？

哈 姆 雷 特　在天上；派人去找他：要是你的使者在那里找不到他，你自己到另外地方去找吧。可是，说实在话，你要是这个月里找不到他，你登上楼梯进入庑房的时候，准能嗅得到他。

国　　　王　[向侍从数人]到那里去找他。

哈 姆 雷 特　他将会等你们去。

[侍从数人同下。

国　　　王　哈姆雷特，这桩事，为你的安全计，

那个我们很关心，我们另方面

也为你做的事很担忧，逼得要你

火速就离开：所以，快去作准备；

船已经打点妥帖，风向也顺利，

随从的人手在等候，一切都指向

英格兰。

哈 姆 雷 特　　　　　　英格兰？

国　　　王　　　　　　是啊，哈姆雷特。

哈 姆 雷 特　好吧。

国　　　王　　　　你要是懂得我们的用心，就好。

哈 姆 雷 特　我看见一个见到你用心的天使。可是，来吧；往英格兰去！再会了，亲爱的母亲。

国　　　王　还有心爱你的父亲呢，哈姆雷特。

哈 姆 雷 特　我的母亲：父亲和母亲是夫妻；夫妻同是一体；所以，再会了，母亲。去，往英格兰去！

[下。

国　　　王　步步跟住他；劝诱他赶快上船；

莫迟延；我要他今夜就离开这里：

就去！因为要依靠这件事的一切

都已经布置就绪：请你们，赶快。

[罗撰克兰兹与吉尔腾司登同下。

英格兰国王，你要是把我的垂顾

当作一回事——我这威棱你该知，

既然丹麦的雄剑使你那创伤

还皮开肉绽露殷红，你内心的畏惧

自愿表忠诚——你就不能去冷淡

我们的敕旨；我在所有的文书里

已一致详明，差你把哈姆雷特

立即去处死。就照办，英格兰国王；

因为他犹如燃烧我血液的瘟热，

你务必医治好：非得我知道已治好，

不管我命运如何，我决不会欢笑。

[下。

第四景

[丹麦一原野]

[福丁勃拉思，一队长率军兵列队行进，上。

福丁勃拉思　队长，去替我向丹麦君王表敬意；

告诉他，经他同意，福丁勃拉思

要求带领队伍经过他境内

作许可的行军。会合地点你知道。

要是他陛下有事跟我们面谈，

我们将前往觐见，当面去致敬；

把我这意思转告他。

队　　　长　　　　　　遵命，少帅。

福丁勃拉思　慢慢前进。

[福丁勃拉思与军兵下。

[哈姆雷特、罗撰克兰兹、吉尔腾司登等人上。

哈 姆 雷 特　请问官长，这是谁家的军队？

队　　　长　是挪威王家的队伍，公子。

哈 姆 雷 特　官长，要请问行军有什么意图？

队　　　长　去攻打波兰的某一部国境。

哈 姆 雷 特　主将是哪一位，官长？

队　　　长　挪威老王的侄儿，福丁勃拉思。

哈 姆 雷 特　官长，你们是去攻波兰的主部呢，

还是只去打某处边疆？

队　　　长　说实在话儿，不用有一点夸大，

我们只是去取得一小块土地，

那简直一无好处，只存个空名。

花五块钱，五块，我也不租它；

要是当地皮卖，不论挪威或波兰，

都不能到手更多的一注地价。

哈 姆 雷 特　哎也，那么，波兰人决不会防守它。

队　　　长　不然，倒是已经给他们守备着。

哈 姆 雷 特　两千条性命，加上两万块钱，

也解决不了这个草芥似的问题：

这是太富裕和承平日久的脓疮

在里边溃烂，外表上却并不显示

人死的原因。多谢您指教，官长。

队　　　长　上帝保佑您，公子。

罗撰克兰兹　　　　　　动身吧，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马上就来。你们且先走一步。

[除哈姆雷特外，余众同下。

怎么样这一切事物都在谴咎我，

驱策我迟钝的仇恨！一个人要是

他主要的德行和事业只在吃喝

和睡眠，他还能算人吗？只是畜生。

上帝造我们，用这么博大的智慧，

使我们能前瞻后顾，我们决不要

让这脉智能和神明一般的理性，

在心中霉烂不用。却说，是由于

禽兽似的健忘，或什么怯懦的畏葸，

把事情考虑得过于周详缜密——

这思想，一分为四，含一分智虑，

倒有三分是胆小——我可不知道

为什么我向天空喊“这件事得做”，

理由，决心，力量和办法，我全有，

却不做。惯例，泥土般常见，在劝勉；

看这军兵，人数这样多，粮秣

如此富，由一位娇柔的王子统领，

他那灵明，被神武的雄图所鼓舞，

便不惜去藐视无法预见的结局；

使生死难知、胜败莫卜的前途，

去冒命运、死亡、危险之所能为，

争的只是个鸡蛋壳。真正的伟大

并不求胸中无大义便去行动，

但当荣誉有关时，哪怕为一根草，

也势必大大争一下。我如今怎样，

父亲给杀死，母亲被玷污而受辱，

我理性应为之奋发，血液该沸腾，

但却让一切去睡觉，同时多可耻，

眼睁睁望见两万人去赴死，为了

一时的幻想，为追逐些小的令名，

前赴坟墓像上床，去争夺一块地，

它小得还不够这么多人作战场，

甚至小得也不够作墓地来掩埋

阵亡的将士们？啊，从此刻开始，

我得一心去沥血，否则太可耻！

[下。

第五景

[埃尔辛诺。宫堡内一斋堂]

[王后，霍瑞旭及一近侍上。

秃　　　骩　我不想跟她说话。

近　　　侍　她迫切要进来求见，当真是疯了：

她伤心得委实可怜。

秃　　　骩　　　　　　她要怎么样？

近　　　侍　她总是谈起她父亲；说她听人说

世上有阴谋诡计；咕哝着，捶着胸；

为细小的事情生气；说话很模糊，

只一半有意义；她言语莫名其妙，

可是她胡乱道来，不由得不叫

听的人加以猜测；他们一捉摸，

便拼凑起来去适应他们的想法；

只因她说话时挤眼、点头、做手势，

那当真会叫人以为话里含隐痛，

虽不准是什么，总使人想到坏处。

霍　瑞　旭　跟她谈谈倒也好，否则她也许在

恶意者的心中散播危险的猜度。

秃　　　骩　让她进来。

[近侍下。

[旁白]我灵魂有病，正合于罪孽的本性，

每一件小事像预兆大难将临；

犯了罪总是满腔笨拙的疑惧，

越是怕泄漏，泄漏正由于过虑。

[近侍引莪斐丽亚复上。

莪 斐 丽 亚　至美的丹麦王后陛下在哪里？

秃　　　骩　你怎样了，莪斐丽亚？

莪 斐 丽 亚　[唱]我怎样来替你认分明，

哪一个是你那真的郎？

凭他的拐棍和光板鞋，

贻贝壳缀在他帽儿上。

秃　　　骩　唉呀，好姑娘，这歌儿是什么意思？

莪 斐 丽 亚　您说吗？别问，请您听就是了。

[唱]他已经死了啊，姑娘呵，

已经死，他再也不得回；

他头旁有一片青草皮，

他脚后有一块白石碑。

秃　　　骩　别那样，可是，莪斐丽亚——

莪 斐 丽 亚　请您听着吧。

[唱]包尸布白得像山头雪——

[国王上。

秃　　　骩　唉呀，看她，王夫。

莪 斐 丽 亚　[唱]　装点着有鲜花朵朵香；

情人流眼泪像洒雨，

送进了坟场去下葬。

国　　　王　你怎么样，俏丽的姑娘？

莪 斐 丽 亚　很好，多谢您！他们说猫头鹰原来是面包房老板的女儿。上帝啊，我们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可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愿上帝与你同餐桌！

国　　　王　在想她的父亲。

莪 斐 丽 亚　请你们别提这个吧；可是他们要是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就这么说：

[唱]明天是圣梵楞泰因节，

大家都会要早起身，

我将到你的窗前去，

在那里当你的意中人。

他便起床来穿了衣，

打开了他那扇卧室门，

他把小姑娘放进去，

她出来不再是女儿身。

国　　　王　俏丽的莪斐丽亚！

莪 斐 丽 亚　当真，嘿，不用赌咒，我来唱完它：

[唱]凭耶稣，也凭圣慈悲，

唉也，恨他们太无耻！

年轻人说做就会做，

天啊，怪他们活现世。

她说道，你欺侮我之前，

曾答应要跟我做夫妻。

男的说：我打赌一定会那样做，

要是你不这么太容易。

国　　　王　她这样子有多久了？

莪 斐 丽 亚　我希望一切都会变好。我们得忍耐：可是我想起他们竟把他埋在冰冷的泥土里，我便不由得不哭。我哥哥一定得知道这件事；就这么，我多谢你们劝我的话。来，我的马车！晚安，夫人小姐们；晚安，可爱的夫人小姐们；晚安，晚安。

[下。

国　　　王　紧紧跟着她；好好守护她，请你们。

[霍瑞旭下。

啊，这乃是悲痛过于深的苦毒；

都为了她父亲的死。啊，葛忒露，

悲痛袭来时，决不是单独的前哨，

总蜂拥而至！首先，她父亲被杀；

接着，你儿子离开；他咎由自取，

非出走不得开交；众臣民一片浑，

对朴罗纽司的去世惶惑不安，

尽胡想乱说；我们又处置得太笨，

悄悄地殡葬他；可怜的莪斐丽亚

便变得神思纷昧瞀，心智乱冥濛，

没有那理性，人徒具其形，是禽兽；

最后，跟所有这一切同样有干系，

她哥哥已经从法兰西秘密归来，

本已经满都是惊疑，待在云雾里，

更不少搬弄是非者，把他父亲

怎样死的恶毒流言注入他耳朵；

这种种毁谤，并无事实作根据，

势必致逢人便窃窃私语，说是我

害了他的命。亲爱的葛忒露啊，

这真像密发榴霰弹的臼炮，死从

四面八方来。

[内作喧呼声。]

秃　　　骩　　　　　　　唉呀，是什么喧闹？

国　　　王　我的校尉们何在？要他们守住门。

[又一近侍上。

发生了什么事？

近　　　侍　　　　　　　　请保全御驾，王上；

海洋呼啸着涨上岸，汹涌澎湃，

一下子把浅滩低地吞噬尽，不比

小赉候底施更飞快，当他带暴众

压倒了校尉们。他们称呼他君王；

仿佛这世界还只此刻才开始，

古风已经被忘记，旧制无人晓，

常言老话得不到认许和支撑，

他们喊“我们选赉候底施作君王！”

扔帽子，鼓掌，欢呼，把这话捧上天，

“要赉候底施作君王，赉候底施王！”

秃　　　骩　嗅错了脚迹，还喧嚷得这么高兴！

你们弄反了方向，糊涂的丹麦狗！

国　　　王　门给撞开了。

[内喧闹声。]

[赉候底施执武器，率丹麦人众上。

赉 候 底 施　昏君在哪里？诸位，请站在外边。

人　　　众　不，让我们进来。

赉 候 底 施　　　　　　请你们，准许我。

人　　　众　好吧，好吧。

[彼等退至门外。

赉 候 底 施　多谢你们。守住门。你这贼子王，

还我父亲来！

秃　　　骩　　　　　　平静些，好赉候底施。

赉 候 底 施　我身上要是有一滴平静的血，

我就是野杂种，我父亲就是王八，

我清贞的母亲纯洁无瑕的两眉间

该打上娼妓的烙印。

国　　　王　　　　　　究竟为什么，

赉候底施，你这样猖狂地叛乱？

随他去，葛忒露；莫怕他危害我：

一位君王自然有神灵相卫护，

叛逆只能心怀着恶意睨视他，

无法施展它的毒计。赉候底施，

你为何这样动怒？随他去，葛忒露。

说啊，汉子。

赉 候 底 施　我父亲在哪里？

国　　　王　　　　　　死了。

秃　　　骩　　　　　　可跟他无关。

国　　　王　让他问一个畅快。

赉 候 底 施　他怎么会死？我不受你的哄骗：

忠诚，投入地狱去！信誓，归恶魔！

良心和仁爱，打入阴曹的无底洞！

我不怕永劫。这一点我要坚持：

不论此生或死后，我一概不管，

什么要来让它来；我只要为父亲

报个最彻底的仇。

国　　　王　　　　　　谁来阻拦你？

赉 候 底 施　除了我自己的意志，谁也拦不了；

至于讲办法，我将运用得那么好，

要一分功夫十分效。

国　　　王　　　　　　好赉候底施，

如果你愿意明确知道你父亲

究竟是怎样死掉的，你决定报仇

是否要浑不分友敌，赢家和输家，

来个通盘一扫空？

赉 候 底 施　我只找他仇家。

国　　　王　　　　　　你要知道他们吗？

赉 候 底 施　对他的好友们，我将开怀去拥抱；

我愿像舍身哺雏的鹈鹕那样，

用血来养他们。

国　　　王　　　　　　哎也，现在你说话

才像个好孩儿，像位真正的士子。

对于你父亲的死我丝毫无罪，

而且以莫大的同情感觉到悲痛，

昭昭的事实定能穿透你的明断，

如白日天光照眼明。

人　　　众　　　　　　　[自内]放她里边去！

赉 候 底 施　怎么！那是什么声音？

[莪斐丽亚复上。

呵，激情的烈焰啊，烧干我的脑子！

苦卤了七回的眼泪，腌瞎这眼睛！

天在上，你这疯狂得好好地还报，

我们的秤盘要压过他们的重量。

阳春的玫瑰！亲爱的姑娘，好妹子，

亲莪斐丽亚！天啊，小姑娘的神态

竟像老年人的性命一样脆弱吗？

人在挚爱里，天性变得最娇柔，

所以正当它娇柔时，便叫它自己

跟着所挚爱的东西同逝。

莪 斐 丽 亚　[唱]光着脸他在尸架上给抬走；

嗨，哝哝呢，哝呢，嗨哝呢，

好一阵眼泪洒在他的坟头——

再会了，我的小鸽儿！

赉 候 底 施　你要是神志清明时劝我报仇，

也不会这样激动我。

莪 斐 丽 亚　[唱]你得唱啊嘡，啊嘡，

你还要叫他啊嘡啊。

啊，轮子跟歌声多么调和！是那个坏良心的管家拐走了主人家的小姐。

赉 候 底 施　这阵胡诌里倒含得有更多的东西。

莪 斐 丽 亚　这儿有迷迭香，是为记挂的；请你，爱人啊，要记挂着：这儿还有三色堇，是为悲思的。

赉 候 底 施　疯狂里有教训，悲伤和记挂配合着。

莪 斐 丽 亚　这儿有茴香花给你，还有耧斗花：这儿有芸香花给你；也有些给我自己：我们可以叫它安息日的天恩草：啊，你佩戴起来可跟我不一样。这儿有雏菊：我想给你些紫罗兰，可是我父亲一死，它们全枯了：人家说他得到个好死——

[唱]欢快的好罗宾是我的心头乐。

赉 候 底 施　悲伤和痛苦，苦痛，以至于惨怛，

她都幻化成娇柔，变性得可喜。

莪 斐 丽 亚　[唱]他可将不会再回来？

他可将不会再回来？

不会了，他已死，

你也就可以死，

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他腮边须髯赛雪花，

黄黄的头发好似麻；

他已走，他已走，

不用苦，不用愁；

愿上帝救他的灵魂吧！

也拯救一切基督徒的灵魂，我祈求上帝。上帝保佑你们。

[下。

赉 候 底 施　你见到这情景吗，呵，上帝啊！

国　　　王　赉候底施，我一定要和你谈一下

你的心头痛，莫否认我这份权利。

跟我一起走，在你最高明的友人中

随你挑几位来判断你我间的是非。

要是他们认为我直接或间接

牵涉到那罪行，我们准把这邦国，

大宝，生命，举凡我所有的这一切，

都给你，以资赎罪。假使不那样，

你便得同意对我们心气和平，

我们将跟你和衷共济地黾勉，

使你有相当的满足。

赉 候 底 施　　　　　　就这么办吧；

他这样的死法，丧葬如此简陋，

墓上不立纪念碑，不挂剑，没纹牌，

不举行庄严的殡礼，照例的排场，

仿佛从天上到地下都在鸣不平，

所以我不能不追问。

国　　　王　　　　　　尽你去追问；

谁负得有罪，让斧钺落到谁头上。

请你跟我来。

[同下。

第六景

[宫堡内另一斋堂]

[霍瑞旭与一侍从上。

霍　瑞　旭　是谁要见我说话？

侍　　　从　　　　　　是几名水夫，

回大人；他们说他们有柬帖奉上。

霍　瑞　旭　让他们进来。

[侍从下。

我不知从这坦荡世界的哪一方

有书来，若不是从哈姆雷特殿下。

[水夫数人上。

水　夫　甲　上帝赐福于您，大人。

霍　瑞　旭　愿他也赐福于你。

水　夫　甲　他准会，大人，要是他高兴。这里有一封柬帖给您，大人：是那位前往英格兰的钦使叫送给大人的；要是尊座的大名是霍瑞旭，如我所被告知的。

霍　瑞　旭　[读书]“霍瑞旭，你阅过此书之后，请给来人以机会去见君王；他们有书柬给他。我们出了海还不到两天，有武装犀利的海盗来追赶。我们的船行得太慢，我们只得被迫迎战，在扭扼之中我跳上了他们的船：顷刻间他们离开了我们的船；于是光是我成了他们的俘虏。他们对待我像一伙仁善的好汉；但他们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事；我要做件事报谢他们。让君王收下我给他的书柬；然后你要逃命似的火速来看我。我有话亲自对你说，那会把你吓呆；可是言语总会太轻远了去，而事情却要沉重得多。这几个伙计会引你来到我所在之处。罗撰克兰兹和吉尔腾司登还在驶往英格兰的途中：关于他们，我有许多话要告诉你。

祝　　安好。

你知道他是你的知心，哈姆雷特。”

来吧，我要引你们把书柬去送掉；

而且要快些去，以便你们带领我

去见那位要你们送书柬的贵人。

[同下。

第七景

[宫堡内一斋堂]

[国王与赉候底施上。

国　　　王　现在你该已明察，得确认我无辜，

而且应将我放在你心头当朋友，

既然你已经听说过，耳聪又心明，

那把你高贵的父亲杀害的凶手

也要我的命。

赉 候 底 施　　　　　　好像是这个情形：

可是请告诉我为什么您不去对付

这些个罪大恶极、该杀的顽凶事，

为您的安全，论明辨，考虑到一切，

您被迫该行动。

国　　　王　　　　　　为两层特殊的原因；

对于你它们也许显得很微弱，

但对我却极有力量。王后他母亲，

几乎不见他不能活；至于我自己——

算我的长处或灾祸，不管哪一桩——

她跟我的生命和灵魂如此相连，

就好比星辰不能离轨道而运行，

我简直不能离开她。另一个缘故，

为何我不便把他来公开审讯，

是因为一般民众非常爱戴他；

他们将他的短处全浸在好感中，

犹如把木头变成石头的泉水般，

把他的脚镣会变作光荣；结果是，

我的箭，造得太随便，经不起大风，

不但射不中我指向前途的目标，

会回转身来，把弓砸破。

赉 候 底 施　这样我就死了位高贵的父亲；

一个妹妹被逼得没有了指望，

她那品貌，我怎能不怀念过去，

真可称得起出尘拔俗当今独，

绝世貌无双。可是我总得报仇。

国　　　王　不要为那个失眠：你切莫以为

我们只是那样个不成材的木瓜，

尽人家揪住了须髯拉扯和威胁，

会当作好玩。你不久将听到下文。

我爱你的父亲，也爱我们自己；

这就会，我寄予希望，使你意想到——

[一使者持书上。

什么事，有甚消息？

使　　　者　　　　　　哈姆雷特有书来，

禀吾王：这封给陛下；这封给娘娘。

国　　　王　哈姆雷特寄书来？是谁送来的？

使　　　者　听说是水夫们，王上；我没有见到：

是克劳迪欧给我的；他从捎书人

手里接到的。

国　　　王　　　　　　赉候底施，听我念。

你去吧。

[使者下。

[读]“谨上书于位崇而权隆之尊座，兹特报知我已被光身放在您邦疆之上。明日请允准我前来干黩御睐：届时我将，除先请恕罪外，面陈我突然且更可惊的回来的原因。　　哈姆雷特”

是什么意思？旁的人也都回来吗？

或者是欺骗，没有这样的事情？

赉 候 底 施　您认识笔迹吗？

国　　　王　　　　　　是哈姆雷特的亲笔。

“光身”！且信末的附言还说起“独自”。

你能对我作说明吗？

赉 候 底 施　我给弄迷糊了，吾王。但让他来吧；

想起了我能有一天对他挑衅道，

“这原来是你干的，”我心头本暗淡，

就变得欢畅。

国　　　王　　　　　　　要果真这样，赉候底施——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不是这样？——

你是否听我的调度？

赉 候 底 施　　　　　　我听，王上；

只要您不命我跟他和平相处。

国　　　王　要你能心气平和。他要是已回来，

是半途折了回来，而且已决意

不想再前往，我将促使他去从事

我现已策划成熟的一桩功勋，

他一经落入机关，便不能不殒灭：

他的死决计引不起风动的闲言，

即令他母亲也不会责怪那巧计，

而叫它是意外。

赉 候 底 施　　　　　　王上，我听从驱遣；

我尤其乐意，要是您能筹谋得

使得我当您的手足。

国　　　王　　　　　　这正好合式。

自从你常游历他邦，大家谈起你，

哈姆雷特也听见，总说你有一身

与众不同的绝技：你所有的才艺

都不抵这一件更能招致他嫉妒，

虽然据我看来，在你的众长中

它最是不足道。

赉 候 底 施　　　　　　是什么才艺，吾王？

国　　　王　是年少青春期帽上的一条缎带，

自有它的需要；因为英年时正适于

有它的那副欢乐又轻快的外表，

不下于稳重的老年配貂裘袍服，

以表昌隆和可敬。两个月以前，

这里有一位来自诺曼第的士子——

我亲自见过法国人，跟他们打过仗，

他们的马上功夫真来得；但这位

倜傥子弟在这件本领上有魔术；

他长在马鞍上，驰骋得出神入化，

简直好似跟那匹绝妙的骏马

合成为同性的一体。他那身功夫

非我的想象所能逮，结果幻想出

千姿万态我休想及得他。

赉 候 底 施　　　　　　那是个

诺曼第人吗？

国　　　王　　　　　　是个诺曼第人氏。

赉 候 底 施　我敢打赌，是拉蒙。

国　　　王　　　　　　是这个名字。

赉 候 底 施　我和他相当熟悉；他在全法国

当真是帽上的扣针，算得是国宝。

国　　　王　他也得承认你武艺非同小可，

在说到防身的熟技和机敏上头，

将你夸赞得那样世上无匹敌，

特别是你的击剑一道更如此，

以致他声言，要是有人能平抵你，

那真会是一场奇观：彼邦的剑客，

他发誓，要是遇到你，会既无劈刺，

招架，又没有眼锋。少君，这传报，

那样激发了哈姆雷特的嫉妒，

以致他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愿、

只求你赶快回来跟他比一手。

现在，这么就——

赉 候 底 施　　　　　　这么就怎样，吾王？

国　　　王　赉候底施，你当真爱你的父亲吗？

还是你只像那张悲哀的画像，

有脸无心？

赉 候 底 施　　　　　　为什么您要问这个？

国　　　王　并不是我以为你不爱你的父亲；

可是我知道爱心随时间而产生，

但我从经验里见到的实事显得

它也会使爱的火星与热情消减。

就在那爱的火焰里头居正中

便是支灯芯或烛蕊，会把它减弱，

天下没事物能永远同样地美好，

因为美好，滋长得渐渐成多血症，

会因太富裕而死亡；想要做件事，

我们该做于想做时；因为这想做

会变更，它有消减与迁延，多得跟

七嘴和八舌、七手又八脚、意外

及事故一样多，于是那该做便像

败子般叹声息，松气却伤身。可是，

谈当前的痛处：哈姆雷特回来了；

你预备做什么，显得你是你父亲

真正的孝子？

赉 候 底 施　　　　　　就在教堂里也杀他。

国　　　王　当真，任何处也庇护不了凶杀罪；

报仇该没阻拦。可是，好赉候底施，

你能这样吗，耽在住处不出门？

哈姆雷特回来将听说你回了家：

我们叫些人夸赞你武艺超群，

把那个法国人对你的那番颂扬

再频添些光彩，最后使你们相见，

赌你们的输赢：他为人粗疏怠忽，

最宽宏博大，绝没有一点计谋，

不会去检视那几柄钝剑，很容易，

或许只略施小计，你便能选一把

不戴上扣子的剑，以奸险的一击

报还他的杀父之仇。

赉 候 底 施　　　　　　我要这么干：

而为此目的，我要在剑头上涂药。

我向个江湖卖药人买到一剂膏，

那药性毒得只消把刀尖蘸一下，

划出了血来，便不拘哪一种膏药——

用尽月光下有特效的药草配制成——

尽管它如何灵妙，也休想救得了

那给划破的人的命：我用这毒膏

抹上那剑尖，只要他稍一给擦伤，

便管保叫他死。

国　　　王　　　　　　我们再仔细想想；

要考虑什么时间和方法的便利

对我们去着手合式：这要是失败，

我们的计谋若叫人看出马脚来，

倒还是不试这一着：所以这计划

得有第二个作后备，倘初试炸了时

好保证成功。且慢！容我来想想：

对你们的赛技，我们该隆重下注：

我有了：

你们在比剑行动里又热又渴时——

你所以得奋力劈刺，务使他那样——

他叫要喝水，我当已为他备就了

恰好派用的一杯酒，只待他一喝，

即令他偶然逃过了你那毒刺，

我们还是会成功。且住，是什么声响？

[王后上。

怎么样，亲爱的后妻？

秃　　　骩　灾祸一桩桩跟着来，真后先接踵

而至。你妹妹淹死了，赉候底施。

赉 候 底 施　淹死了！呵，在哪里？

秃　　　骩　有一株杨柳斜插过一道溪流，

银灰的叶子映在玻璃般的水里；

编了些奇异的花环，她来到那边

用的是金凤花、荨麻、延命菊、长紫兰，

这个，恣肆的牧子们叫鄙亵的名儿，

我们贞淑的小娘们却称它“死人指”：

那里，她攀登水上的树枝去悬挂

那些个花环，恶毒的枝丫忽断裂；

蓦地里花环连同她的人都掉进

呜咽的溪水中。她的衣裙张大了；

它们把她鲛人般托起了一会儿：

这时节她还唱些片段的古圣歌；

好像她全然不懂得自己的悲苦，

或是像个水里边生长的东西般，

能习以为常：可是那情形不能久，

她的衣裙吸饱了溪水变得重，

把那可怜的人儿，在曼歌轻唱里，

拖入泥污去死。

赉 候 底 施　　　　　　唉呀，那她是淹死了？

秃　　　骩　淹死了，淹死了。

赉 候 底 施　水已经有得太多了，苦妹妹，

所以我不叫我的眼泪流：但这是

我们的习惯；天性脱不出常规，

尽羞惭怎样去说：眼泪流掉了，

妇人气也就完了。再会吧，吾王：

我有篇火烧的言辞，只想要燎炽，

若非这眼泪浇熄了它。

[下。

国　　　王　　　　　　　　葛忒露，

我们跟着：好费事，我平了他的怒！

现在我只怕这又要把他激怒了；

所以，我们且跟着去。

[同下。

第五幕

第一景

[墓园]

[小丑两人携铁铲等上。

小　丑　甲　这故意去找天恩的姑娘，还用基督教葬礼去葬她吗？

小　丑　乙　我告诉你，要那样办；所以马上把她的坟掘好：验尸官来验过了，作出决定要用基督教葬礼。

小　丑　甲　那怎么成呢，除非她是为保卫她自己而跳水的？

小　丑　乙　哎也，验出来是这样的。

小　丑　甲　这一定得是“自危”[1]才行；不这样就不成。讲究就在这里：我要是故意把自己淹死，就显得是个行动，一个行动有三个部分：就是，去干，去做，去行；所以，她是有意叫自己淹死的。

小　丑　乙　别那样，你听我说，掘坟老儿。

小　丑　甲　对不起。这儿有片水；好：这儿站着个人儿；好：要是这人儿到水里去叫自己淹死掉，不管他有意无意，他就去了；你明白那个；可是要是那片水跑过来把他淹死的话，他便没有叫自己淹死：所以，那没有把自己弄死的人儿就没有弄短自己的命。

小　丑　乙　这可是法律吗？

小　丑　甲　是啊，凭圣处女，正是的；叫做验尸官的验尸法。

小　丑　乙　你想在这上头听句真话吗？这要是不是个富贵人家的娘们，她就会不叫用基督教葬礼来下葬了。

小　丑　甲　哎也，你这就说对了：叫人受不了的是，大好佬竟然比同样是个基督徒的小约翰更有权力去投河或上吊。来呀，我的铲子。除了栽花的、挖沟的、掘坟的而外，就没有别的古老的士大夫了：他们还守着亚当的老本行。

小　丑　乙　他可是个士子吗？

小　丑　甲　他是开天辟地第一个佩戴纹章的。

小　丑　乙　哎也，他没有什么文装武装。

小　丑　甲　怎么，你是个邪教徒吗？你是怎样听懂《圣经》的？《圣经》上说“亚当掘地”；没有文装他能掘地吗，正好比没有武装打不了仗？我再来问你一句话：你要回答得不对头，便得招认你自己——

小　丑　乙　得了吧。

小　丑　甲　什么人造的东西比泥瓦匠、造船匠，或是木匠造的更结实？

小　丑　乙　做绞刑架的；因为那架子送了一千个人的终还纹风不动。

小　丑　甲　我很爱你心灵嘴巧，当真：那绞刑架干得好事；可是它是怎样干的呢？它对那些个干得坏事的家伙干得挺好：现在你说绞刑架打造得比教堂还结实，你就做了件坏事：所以，绞刑架也许会对你做件好事呢。你再说说看，来吧。

小　丑　乙　“什么人造的东西比泥瓦匠、造船匠，或是木匠造得更结实？”

小　丑　甲　是啊，说给我听了，你今天就可以歇工。

小　丑　乙　凭圣处女，这下我有了。

小　丑　甲　你说。

小　丑　乙　我赌咒，我说不上来。

[哈姆雷特与霍瑞旭上，遥遥伫立。

小　丑　甲　不用为这个伤你的脑筋了，因为你那蠢驴怎样打也跑不快；日后有人问你这话时，只说“掘坟的”：他造的屋子可以一直用到天地末日。你去，到姚汉店里：跟我拿觚酒来喝。

[且掘且唱]

年轻时，当我闹恋爱，闹恋爱，

我觉得滋味挺甜蜜，

那时去，呵！结姻亲，对我，啊！有挂碍，

我觉得不用那样急。

哈 姆 雷 特　这汉子对他这行业没感觉吗，掘着圹坑还在唱歌儿？

霍　瑞　旭　习惯已使他漫无感觉。

哈 姆 雷 特　当真：手不常使用，感觉要灵敏些。

小　丑　甲　[唱]可是老年啊，它偷偷地来到，

已经把我攥住了不放，

它将我拖上船，送进了内地，

仿佛我从不曾那样。

[掷出一髑髅。]

哈 姆 雷 特　那髑髅曾经有过舌头，会得唱歌：瞧这汉子怎样把它一抛抛到了地上，像是世间第一个凶杀犯该隐的颚骨似的！这也许是个政客的脑瓜，如今给这蠢驴欺侮了；他当年也许将上帝也要捉弄一番呢，可不会吗？

霍　瑞　旭　他会，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或许是个朝廷大臣的脑袋；他能说“早安，贵大人！您好吗，贵大人？”这也许就是某大人，他想向某大人讨那匹马时，就极口称赞个不停；可不是吗？

霍　瑞　旭　是的，殿下。

哈 姆 雷 特　哎也，当真：如今却归蛆虫娘娘享用了；下巴都没有了，脑袋瓜儿给掘墓人的铲子敲来打去：这儿是多妙的演变啊，要是我们有本领瞧得出来。这堆骨头只是白培养的吗，除了当“棒打轮”的棒柱抛掷而外没有别的用处吗？想起了这事，我骨头里痛。

小　丑　甲　[唱]一啄锄，加上一铁铲，一铁铲，

还有那一张包尸布；

掘上个圹坑呵，掘上个圹坑，

这样个客人好来住。

[又掷出一髑髅。]

哈 姆 雷 特　又是一个：那个为什么不会是个讼师的髑髅呢？他说话机灵诡怪，笔里藏刀，他的案件，他的租地法，他的机谋策略，如今都到了哪里去？为什么现在他容许这粗鲁汉子用柄肮脏的铁锹乱揍他的脑瓜，而不跟他讲要告他的凶殴罪呢？哼！这家伙当年也许是个收罗田产的大老板，订立押单，设置欠据，要求双保，把人家有限制的嗣产变成他无条件的不动产：他这样把他那精明的脑壳里装满了漂亮的泥，是否就算把人家有限制的嗣产变成了他无条件的私产？他的保人们是否不再替他收购的产业作保了，而且是双保，只肯凭那一纸狗牙骑缝的分剖合同答话？他的土地执业契据多到连这只盒子都装不下；他这执业人自己就没有份了吗，嘿？

霍　瑞　旭　一点都没有了，殿下。

哈 姆 雷 特　契据是用羊皮做的吗？

霍　瑞　旭　是啊，殿下，也用小牛皮做。

哈 姆 雷 特　以为契据是安全可靠的人也不过是牛和羊罢了。我跟这汉子谈谈。这是谁的坟，喂？

小　丑　甲　我的，少君。

[唱]掘上个圹坑呵，掘上个圹坑，

这样个客人好来住。

哈 姆 雷 特　我觉得这倒当真是你的了：因为你耽在里边乱说。

小　丑　甲　您不待在里边乱说，少君，所以这就不是您的了；至于我，我不待在里边乱说，可是这是我的。

哈 姆 雷 特　你是在里边乱说，你人在里边，但还说是你的：这是给死人睡的，不是给活人的；所以你是在乱说。

小　丑　甲　这乱说是个快腿的，少君；它就会跑，打我这儿到您那儿。

哈 姆 雷 特　你这是替什么人掘的？

小　丑　甲　不是替客官掘的，少君。

哈 姆 雷 特　那么，替哪个堂客掘的？

小　丑　甲　也不是替堂客掘的。

哈 姆 雷 特　谁要在里边下葬？

小　丑　甲　她曾经是个堂客，少君；可是，愿她的灵魂安息，她已经死了。

哈 姆 雷 特　这汉子跟他说话差不得一点儿！我们得按着条规开腔，否则讲模糊了会给堵得哑口无言。凭上帝，霍瑞旭，这三年来我已经注意到这个；这年头变得这样刁钻古怪，乡下佬的脚尖跟朝廷人士的脚跟挨得这么近，竟擦伤他那上头的冻疮了。你做掘墓的已经有多久了？

小　丑　甲　一年三百六十来天，我干这营生，就是从我们的先王哈姆雷特打败福丁勃拉思那天开头的。

哈 姆 雷 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小　丑　甲　您不知道那个吗？哪一个呆子都知道那个：少哈姆雷特就是在那天出生的；他如今疯了，送到了英格兰去。

哈 姆 雷 特　是啊，凭圣处女，他为什么被送到英格兰去？

小　丑　甲　哎也，为的是他疯了：他在那儿疯病会好；或许，要是他不好，在那儿也不大要紧。

哈 姆 雷 特　为什么？

小　丑　甲　在那儿人家看不出他疯；那儿大家都跟他一样疯。

哈 姆 雷 特　他是怎么会疯的？

小　丑　甲　煞是奇怪啊，他们说。

哈 姆 雷 特　怎么“奇怪”法？

小　丑　甲　当真，神志迷糊了。

哈 姆 雷 特　凭什么原因？

小　丑　甲　哎也，原因就在这儿丹麦：我在这儿干这教堂司事，从孩子时候起到大人，有三十年了。

哈 姆 雷 特　一个人埋在土里要多久才腐烂？

小　丑　甲　当真，要是他没有死不先腐烂——因为近来害杨梅疮死掉的人尸首很多，那就等不得埋葬就烂了——他大概可以替您耐上个八九年；一个硝皮匠能替您耐上九年。

哈 姆 雷 特　为什么他比别人耐久些？

小　丑　甲　哎也，少君，他的皮子也叫他那行手艺硝得挺结实，能好久渗不进水去；原来那水是专管破坏那婊子养的尸首的老对头。这儿有个髑髅；这髑髅在土里埋了二十三年了。

哈 姆 雷 特　是谁的？

小　丑　甲　是个婊子养的疯子的：您道是谁的？

哈 姆 雷 特　不，我不知道。

小　丑　甲　这疯无赖该他遭瘟！有一回他把一大瓶莱茵酒倒在我头上。这髑髅，少君，是先王的丑角约立克的髑髅。

哈 姆 雷 特　这个？

小　丑　甲　就是那个。

哈 姆 雷 特　我来看看。[接髑髅]唉哟，可怜的约立克！我认识他，霍瑞旭：是个滑稽百出、妙想天开的家伙：他把我驮在背上总有过上千次；此刻在我想象里这就多么叫我憎恶！我要对他作呕。这儿本来挂得有两片嘴唇皮，吻过我不知有多少回。你的挖苦现在到哪里去了？你的蹦跳呢？你的歌儿呢？你那逗得满座哗笑的奇横的谑浪呢？现在一个都没有了，来嘲笑你自己这般露着牙齿的苦笑？下巴都瘪得不像样？你此刻不妨到什么娘娘的闺阁里去告诉她，尽她在脸上把脂粉涂到一寸厚，到头来她也得变成这副面相；叫她对这个笑一笑吧。霍瑞旭，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霍　瑞　旭　什么事，殿下？

哈 姆 雷 特　你想亚力山大在土里也是这个样子吗？

霍　瑞　旭　正是这样。

哈 姆 雷 特　嗅起来也这样吗？！[置髑髅于地]

霍　瑞　旭　正是这样，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们会给派作多下贱的用处啊，霍瑞旭！为什么我们的想象不能跟着亚力山大尊贵的金身玉体想下去，直想到它给当作泥巴去塞一只酒桶的窟窿呢？

霍　瑞　旭　这样想就会想得过于细致精密了。

哈 姆 雷 特　不，当真，一点也不会；可是要不作夸张地跟着他去想，且要合情合理替他开路：要这样：亚力山大死了；亚力山大葬了；亚力山大变回作尘埃；尘埃就是泥土；我们把泥土捏成泥巴；为什么他所变成的泥巴，人家不会用来堵一只啤酒桶的窟窿呢？

崇隆的恺撒大将死过后变成泥，

好拿来堵个窟窿，防外面的寒气：

那块泥土啊，当年全世界都惶恐，

竟填墙补壁，去挡冬天的西北风！

快噤声！噤声！躲开吧：君王、王后、

[教士数人等列队上；赉候底施及送殡者随莪斐丽亚之灵柩，鱼贯而从；国王、王后及扈从殿后。

廷臣们来了：他们是在送谁的葬？

这样欠缺的仪式？这分明表示

他们来送殡的死者是寻了短见，

自杀而死的：那倒很有点身份。

我们且闪避一会儿看看。

[与霍瑞旭引退。

赉 候 底 施　还有什么别的仪式吗？

哈 姆 雷 特　[向霍旁白]那就是赉候底施，一位很杰出的青年：你看。

赉 候 底 施　还有什么别的仪式吗？

教　士　甲　殡葬的仪礼已经尽我们的权限

为她铺张光彩了：她死得可疑；

若不是朝廷下大命，超过了教规，

她本该掩埋在教堂的圣地之外，

等最后审判号角响；只能对她扔

陶片、硝石块、石子，代慈悲的祈祷：

可是现在已许她有处女的花环，

许她撒贞女的花朵，入土时按礼

还给鸣丧钟安葬。

赉 候 底 施　不能再有其他的仪式了？

教　士　甲　　　　　　不能了：

我们会亵渎了那殡葬的圣仪，

假使对她也唱安魂曲，息亡灵，

像对好死的幽魂般。

赉 候 底 施　　　　　　　　　　放她入土吧：

愿她清白纯洁的肉体上会开出

紫罗兰的花！告诉你，粗暴的牧师，

你在地狱里呼号狂叫时，我妹妹

准已当上了天使。

哈 姆 雷 特　　　　　　怎么，是莪斐丽亚！

秃　　　骩　香花投给俏美人：祝你安息吧！[撒花]

我原本盼你嫁哈姆雷特做儿媳；

我想把你的新床来装点，好姑娘，

想不到会在你坟上来撒花。

赉 候 底 施　　　　　　啊，

叫千重万重的灾祸都降到那人

头上去，他那恶毒的行径害得你

丧神而失智！等一下，且慢盖上土，

等我再将她最后来拥抱一回：

[跃入墓内。]

现在用泥土将活的死的都盖上，

等你把这片平地堆成了一座山，

要高出毘荔翁，要高过奥林匹斯

插天的苍峰。

哈 姆 雷 特　　　　[上前]那是谁，他的悲哀

这么样酷烈沈恫？他惨切的言辞

使天上遨游的星辰好似中了魔，

都驻足而听？我乃是丹麦人氏

哈姆雷特。

[跃入墓内。]

赉 候 底 施　　　　　　愿魔鬼攥你的灵魂！

[相与扭搏。]

哈 姆 雷 特　你祷告得不好。

请你快松手，莫扼住我的喉咙；

因为，我虽然并不暴躁和鲁莽，

可是惹发了性子却也自危险，

你得聪明些，有惧怕：把手放开。

国　　　王　把他们快拉开。

秃　　　骩　　　　　　哈姆雷特，哈姆雷特！

众　　　人　请两位士子——

霍　瑞　旭　　　　　　好殿下，且请静一下。

[侍从等将彼等解开，两人自墓内出。]

哈 姆 雷 特　哎也，在这桩事上我要跟他斗，

直到我这双眼睛都闭了也不辞。

秃　　　骩　呵，我的儿，为了什么事？

哈 姆 雷 特　我眷爱莪斐丽亚：四万个弟兄

把他们的爱都加在一起也不能

抵我的数。你将会替她做什么？

国　　　王　啊，他是发了疯，赉候底施。

秃　　　骩　看上帝分上，容忍他些吧。

哈 姆 雷 特　该死的，你来说说你预备做什么：

你会哭？打架？挨饿？撕烂你自己？

你可会大量喝酸醋？吃一条鳄鱼？

我会干。你到这里来哭哭啼啼吗？

你跳进她的墓穴是跟我过不去？

要跟她活埋一起，我也会干：

你夸说什么山和岭，那就让他们

把成百万亩泥土往我们身上堆，

使这块地土的顶盖给日轨灼焦，

使奥萨山峰像个小硬瘤！你会夸，

我能夸更大的口。

秃　　　骩　　　　　　这完全是发疯：

这阵疯癫便这么要发作一会儿；

不久他就会母鸽般放平静下来，

好像孵出了一双金黄的小雏鸽，

悄寂无声垂愔默。

哈 姆 雷 特　　　　　　听我说，足下；

为什么缘故你要这样对待我？

我一向很爱你：可是这不关重要；

不管赫勾理斯自己要去怎样做，

猫总得要叫，狗总得把它的日子过。

国　　　王　亲爱的霍瑞旭，请你好好招呼他。

[霍瑞旭下。

[向赉候底施]耐心记住了我们昨晚上的话；

我们就把这件事马上来试验。

好葛忒露，派人监看你的儿子。

这个坟上要立块活生生的碑碣：

不久我们将见到安静的时辰；

在那时以前，我们行事要隐忍。

[同下。

第二景

[宫堡内一明堂]

[哈姆雷特与霍瑞旭上。

哈 姆 雷 特　这件事就谈到这里：再说那一件；

你可还都记得那详细的情形？

霍　瑞　旭　都记得，殿下！

哈 姆 雷 特　兄台，我当时心头思绪乱如麻，

简直休想能入睡：我觉得我躺着

比上了脚镣的海上叛徒还难受。

蓦地里——突兀鲁莽倒也好，要知道——

轻率行事有时候对我们有好处，

而深谋远虑倒反会落空：可见得

冥冥中自有神灵为我们定成败，

凭我们怎样去粗试。

霍　瑞　旭　　　　　　那确实无疑。

哈 姆 雷 特　从我的船舱里，

披了海上穿的长外衣，我在暗中

摸索着去把他们找；为了我的意愿，

摸到了他们的公文包，最后退回

我自己房里去；我便放大着胆子，

疑惧使我把礼貌也忘记，去开拆

他们那御书敕旨；我看到，霍瑞旭——

呵，那奸王好狠毒！——他严切下旨意，

又加上诸般各色文饰的理由

说是跟丹麦与英伦的安泰有关，

放了我，嗐！便等于放妖魔鬼怪，

因此上，一见到文书，不容有迁延，

不，就是磨斧头的时间也不许，

得马上砍掉我的头。

霍　瑞　旭　　　　　　有这样的事？

哈 姆 雷 特　敕旨就在我这里：有空时你去看。

可是你要否听我说后来怎么办？

霍　瑞　旭　请说。

哈 姆 雷 特　这般陷入了阴谋诡计的罗网中——

不待我对我的脑筋演一场楔子，

它已把戏文开了场——我便坐下来，

起草了一道新敕旨，书写得端正：

我曾经以为，如有些从政者那样，

字体端正只宜于品位低，所以

极力要把那本领忘记掉；但兄台，

如今却正好用来作应急之需。

要知道我写些什么？

霍　瑞　旭　　　　　　是啊，好殿下。

哈 姆 雷 特　出自君王的有一个殷切的誓愿，

说既然英王是他的忠心的臣属，

既然彼此相敬爱如棕榈之葱茏，

既然和平神该常戴瑞麦的头环，

介在双方的爱慕间像一枚逗点，

还有好许多这一类沉重的“既然”，

故此，一待这旨意被目见而心知，

不容再稍加考虑，任凭少或多，

他应将两个下书人登时给处决，

连忏悔的时间也不给。

霍　瑞　旭　　　　　　印信怎么盖？

哈 姆 雷 特　哎也，这上头天意也是命定的。

凑巧我带着父王的便印在囊中，

那正巧是复刻丹麦御宝的摹件；

把诏书折得跟原来那份一个样，

签好字，盖上了印信，安放到原处，

掉的包从未有人知。却说，第二天

便发生那场海战，而随后的事情

你已经知道。

霍　瑞　旭　　　　　　这么样，吉尔腾司登

和罗撰克兰兹便送了自己的命。

哈 姆 雷 特　哎也，老兄，他们爱上了这差使；

他们可并不触痛我良心；只因

太好管闲事，他们这下子遭了殃：

当双方锋芒相扑刺，热火飞腾时，

卑微的脚色插入到两雄角斗中，

自然有危险。

霍　瑞　旭　　　　　　哎也，好一个君王！

哈 姆 雷 特　我现在，你可认为，是不是应当——

他杀了我的父王，奸了我的母后，

突然闯入来遮断我膺选的希望，

抛出弯钩来想钩掉我这条命，

奸恶到如此——我是否无愧于天良，

去亲手还报他？我难道能不受天罚，

若放纵我们人性的这样个蟊贼

再去荼毒群伦？

霍　瑞　旭　他不久当会从英格兰那方得知

那件事情在那边的结果如何。

哈 姆 雷 特　时间很短促：眼前这间隙属于我；

一个人的生命也不过是说声“一”。

可是我非常后悔，亲爱的霍瑞旭，

我竟对赉候底施忘怀了我自己；

因为，我凭了自己惨痛的心情，

能想见他怎样；我要向他修好：

可是，当真，他那阵悲痛太浮夸，

惹得我性起。

霍　瑞　旭　　　　　　且悄声！是谁来了？

[小奥始立克上。

奥 始 立 克　储君殿下回到丹麦来极欢迎。

哈 姆 雷 特　多谢盛意，贤卿。[旁白，向霍瑞旭]你认识这只水蝇吗？

霍　瑞　旭　[旁白，向哈姆雷特]不认识，殿下。

哈 姆 雷 特　[旁白，向霍瑞旭]你倒运气好，因为认识他真是罪过。他有很多田地，且地土很肥沃：一头畜生做了许多头牲畜的王，他的秣槽就可以搬来跟君王共享：这是只红脚老鸹，可是，我才说过，他有大量的泥巴。

奥 始 立 克　亲爱的亲王，假使您殿下有空的话，小臣打从他陛下那里有件事要来向您启禀。

哈 姆 雷 特　我将殷勤接受，卿家，敬谨闻命。把你的帽子作正常之用；那是给戴在头上的。

奥 始 立 克　多谢殿下，天气很热。

哈 姆 雷 特　不，相信我，天气很冷；刮着西北风呢。

奥 始 立 克　有一点冷，殿下，当真。

哈 姆 雷 特　可是我觉得，拿我的体质来说，倒是十分闷热。

奥 始 立 克　异乎寻常，殿下；是很闷热，仿佛的——我可说不上来怎么样。可是，亲王殿下，陛下他嘱咐我来告诉您，说他在您身上下了一大笔赌注：殿下，事情是这样的——

哈 姆 雷 特　我请你，要记得——

[示意令其戴帽]

奥 始 立 克　不用，好殿下；我这样舒服，当真。殿下，赉候底施新近来到了朝廷上；请信我，他真是位十全十美的士子，满都是诸般各色的才艺，风致温良优雅，气象卓越超群：当真，要说得一箭上垛，他真是礼貌的指南，谦让的条规，因为您能在他身上找到一位士君子的任何一种才艺的精华。

哈 姆 雷 特　卿家，在你的描绘里他没有遭受到丧损；虽然，我知道，要把他的优点开个清单会叫我们记忆的算术眩晕，但那样做还是会摇晃不稳，怎么也跟不上那片快帆。可是，要称颂他得到家，我认为他是位优长可列成大项的英才；而且他的资秉是这样的卓绝而奇横，要将他说得切中肯綮，他的匹敌只能在菱花宝鉴里找到，而任何人想追踪他，除了他自己的影子，别无其他。

奥 始 立 克　您殿下说得他千真万确。

哈 姆 雷 特　试询相关何许，卿家？缘何我们将这位士子用欠雅的芜辞来轻慢？

奥 始 立 克　殿下是说——

霍　瑞　旭　你那套雅词到了旁人嘴上就听不懂了吗？你能听懂的，阁下，当真。

哈 姆 雷 特　提名道及此君，用意何在？

奥 始 立 克　是说赉候底施？

霍　瑞　旭　他的荷包已经空了；他那份花哨的字眼都已经用光。

哈 姆 雷 特　是说的他，卿家。

奥 始 立 克　我知道您不是不明亮——[2]

哈 姆 雷 特　我但愿你知道，卿家；可是，当真，你即使知道，对我也不会增很多光彩。怎么说，卿家？

奥 始 立 克　您不是不明亮赉候底施有什么擅长——

哈 姆 雷 特　我不敢承认那个，否则我会想要跟他的优长比竞一下了；可是，要明白知道旁人，先得要知道自己。

奥 始 立 克　我是说，殿下，他使得一手好兵器；可是，据大家对他的品评看来，他那功夫是举世无敌的。

哈 姆 雷 特　他使的是什么武器？

奥 始 立 克　轻剑和不开口的匕首。

哈 姆 雷 特　那是他的两件武器：可是，好吧。

奥 始 立 克　王上跟他赌下了六匹巴巴利骏马，殿下：跟这相当，依我所知，他投下了六副法兰西宝剑和匕首，加上附隶，如腰带、吊带等等：挂绦之中有三，当真，煞是花哨可喜，跟剑柄匹配得挺合式，非常精致的挂绦，无比新奇细巧。

哈 姆 雷 特　你所谓挂绦是什么东西？

霍　瑞　旭　[旁白，向哈姆雷特]我知道您得看了边注才得知。

奥 始 立 克　挂绦，回殿下，就是吊带。

哈 姆 雷 特　假使我们腰间能挎上一尊大炮，这名词倒比较相称：目前我看还是叫吊带吧。可是，说下去：六匹巴巴利骏马抵对六把法兰西宝剑，加上附隶，和三根新奇细巧的挂绦；那就是抵对丹麦赌注的法兰西赌注。为什么要“投下”这个，如你所说？

奥 始 立 克　王上，回殿下，打了赌，回殿下，说您跟他比十二个回合，他击中不会超过您击中三着：他赌下了十二而不是九；[3]假使您肯惠允的话，可以马上比试。

哈 姆 雷 特　要是我回说“不行”怎么样？

奥 始 立 克　我是说，殿下，您要是出场比武的话。

哈 姆 雷 特　卿家，我就在这堂上散步：要是他陛下高兴，现在正是我一天里舒散的时刻；把比武的钝剑拿来，那位士子如果愿意，王上也还是那样个意思，我要尽力替他赢这场赌；要是赢不了，我不过丢一回脸，多挨几下戳刺罢了。

奥 始 立 克　我就照样去回报吗？

哈 姆 雷 特　你就照这意思去说，卿家，字眼上怎样耍，随你的喜爱好了。

奥 始 立 克　请记得我对殿下的崇敬。

哈 姆 雷 特　彼此，彼此。[奥始立克下]他自己来致意也好；旁人可没有会替他代劳的。

霍　瑞　旭　这只田凫头上顶着半拉蛋壳跑走了。

哈 姆 雷 特　他小时候吃奶还得先对奶头行过礼呢。他便这么样，——还有好多这样的一群，我知道这浮薄的末世把他们当作宠儿，——只学到了时下的流行腔调，一套周旋应对的外表；无非是种浮沫似的想当然，靠了它他们却能通行无阻，受到下愚和上智的言论一体的欢迎；而只要对他们吹吹气试试，泡沫就破掉。

[一贵人上。

贵　　　人　殿下，君王陛下刚才派小奥始立克前来向您传旨，他回报说您在这堂上候驾：现在又派我来问殿下是否还愿意跟赉候底施比武，还是延期再比。

哈 姆 雷 特　我说了话算数；要看君王是否高兴：要是他认为方便，我已经有准备；现在或任何时候都行，只要我跟眼下这样健朗。

贵　　　人　王上和娘娘，还有大家，就都要来。

哈 姆 雷 特　来得正合式。

贵　　　人　娘娘愿您在比武前对赉候底施表示友好。

哈 姆 雷 特　她教训得很对。

霍　瑞　旭　您会要输这场赌，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看不会：自从他去法兰西以后，我不断在练功；他让我几下，我会比赢。可是你想不到我此刻心里多么不好受：不过这不要紧。

霍　瑞　旭　不行，我的好殿下，——

哈 姆 雷 特　这只是个蠢感觉；不过是这样一个疙瘩，对一个女人来说，会感到困扰的。

霍　瑞　旭　要是您心里不喜欢做什么事，要顺着这感觉。我去拦阻他们来到这里，就说您觉得不自在。

哈 姆 雷 特　一点也没有；我们蔑视预兆：一只麻雀掉下来，其中自有天意。假使是现在，就不会是将来；假使不是将来，就会是现在；假使不是现在，还会是将来：有准备就是一切。既然没有人知道他所离开的那情况是什么，早一点离开有什么关系？算了。

[国王，王后，赉候底施，与众贵人，奥始立克，及其他侍从携钝剑与手笼上；台上置酒壶几柄。

国　　　王　这里来，哈姆雷特，握一下这只手。

[将赉候底施之手置哈姆雷特握中。]

哈 姆 雷 特　请多多宽恕，兄台：我对你不起；

可是，既然你是位士子，请原谅。

这里的众贵高无不知，

而你也定必听说过我怎样痛遭

疯癫之苦。我对你的所作所为

凡是触伤你感情和荣誉，激发你

嫌恶恼恨的，我在此声明是癫狂。

是哈姆雷特冒犯了赉候底施吗？

决不是：哈姆雷特若失去他本性，

不是他自己时，得罪了赉候底施，

那哈姆雷特没有做，他便不承认。

谁做的，那么？是他的疯狂：若这样，

哈姆雷特便是受损害的一造；

哈姆雷特的疯狂是他的仇敌。

兄台，当着这众位证见，

让我这否认存心将你来开罪，

在你宽弘的思想里这般消释我，

就当作我射箭无心，射过了房顶，

伤了我的弟兄。

赉 候 底 施　　　　　　我在感情上满意了，

虽然我原来的动机把我激发得

非报仇不可：可是，论起荣誉来，

我站在一旁，还不能接受和解，

要等到年高望重之辈对我说，

我尽可重修旧好，有先例可援，

我名誉不受损害。但未到那时前，

我且把你这友爱当友爱来接受，

决不辜负它。

哈 姆 雷 特　　　　　　我也诚心表欢迎，

且将敞开心玩这弟兄间的赌赛。

递钝剑给我们。来吧。

赉 候 底 施　　　　　　来给我一把。

哈 姆 雷 特　我是来衬托你，赉候底施：我剑法

拙劣将使你的高手像黑夜衬明星，

越显得灿烂。

赉 候 底 施　　　　　　您在取笑我，殿下。

哈 姆 雷 特　我发誓，决不。

国　　　王　　　　　　把钝剑递给他们，

小奥始立克。你可知道彩头吗，

哈姆雷特贤侄？

哈 姆 雷 特　　　　　　　　很知道，回吾王；

陛下把注子押在软弱的一边了。

国　　　王　我不怕这个；你们的手段都见过：

就因他有进步，所以我们占便宜。

赉 候 底 施　这把太重了，给我另外换一柄。

哈 姆 雷 特　这柄我喜欢。这些钝剑都一般长？

[准备比赛。]

奥 始 立 克　是的，好殿下。

国　　　王　在那张桌上给我斟好几觚酒。

要是哈姆雷特先击中一两下，

或者三回被击中而回击得手时，

传令所有的雉堞都发放火炮；

君王要饮酒祝哈姆雷特健康；

他在酒钟里还要投一颗大明珠，

比连续四世君王在丹麦王冠上

所戴的还要珍贵些。把酒钟给我；

叫先把罐鼓敲响，向号角传声，

号角接着向外边的炮手通报，

大炮对天上轰鸣，天重震回大地，

说“君王在祝贺哈姆雷特”。开始来：

还有你们，评判官，要小心着意。

哈 姆 雷 特　来啊，兄台。

赉 候 底 施　　　　　　请来吧，殿下。[两人交手。]

哈 姆 雷 特　　　　　　中一下。

赉 候 底 施　没有。

哈 姆 雷 特　　　　　　请评判。

奥 始 立 克　　　　　　　　中一下，明明击中了。

赉 候 底 施　好吧，再来。

国　　　王　　　　　　且住手；把酒递给我。

哈姆雷特，这珠子归你了；祝健康。

[号角鸣响，炮声隆隆。]

给他这钟酒。

哈 姆 雷 特　　　　　　我先来这回合；放开着。

来吧。[两人交手]又中了一下；你说怎么样？

赉 候 底 施　碰一下，碰一下，我得承认。

国　　　王　我们的儿子准赢。

秃　　　骩　　　　　　他胖了，呼吸短。

哈姆雷特，拿我的手帕去抹额：

我来喝一钟祝你赢，哈姆雷特。

哈 姆 雷 特　谢母亲！

国　　　王　　　　　　葛忒露，你莫喝，莫喝！

秃　　　骩　我一定得喝，王夫；请你原谅我。

国　　　王　[旁白]这就是那下毒的酒钟：已经太晚。

哈 姆 雷 特　我还不敢喝，母亲；等一下再说。

秃　　　骩　过来，我替你抹抹脸。

赉 候 底 施　王上，我现在要击中他了。

国　　　王　　　　　　不见得。

赉 候 底 施　[旁白]可是这几乎是背着我的良心。

哈 姆 雷 特　来第三个回合，赉候底施：你在玩；

请你使出你最大的劲道来劈刺；

我怕你把我当作娃儿来戏耍呢。

赉 候 底 施　你这样说吗？来吧。

[两人交手。]

奥 始 立 克　没有中，双方都没有。

赉 候 底 施　着你的！

[赉候底施伤哈姆雷特；于乱斗中彼此换剑，哈姆雷特伤赉候底施。]

国　　　王　　　　分开他们；他们动了火。

哈 姆 雷 特　不用，再来吧。

[王后倒地。]

奥 始 立 克　　　　　　瞧那边娘娘，哎呀！

霍　瑞　旭　他们双方都流血。怎么样，殿下？

奥 始 立 克　怎么样，赉候底施？

赉 候 底 施　　　　　　倒像只山鹬，

哎也，我自投了罗网，奥始立克；

天理昭彰，我死于自己的险诈。

哈 姆 雷 特　娘娘怎样了？

国　　　王　　　　　　见他们流血她晕了。

秃　　　骩　啊不是，不是，我心爱的哈姆雷特，

这酒，这酒！我是中了毒！

[死。]

哈 姆 雷 特　好阴险毒辣！喂！快把门锁上！

狠毒的奸谋！把它找出来！

[赉候底施倒地。]

赉 候 底 施　在这里，哈姆雷特。你已经给杀死，

哈姆雷特；人间没有药能救你；

你已经不得再有半小时的命；

那行施叛逆的家伙握在你手里，

头上没有扣，上过药：这恶毒的阴谋

坑了我自己；看啊，我躺在这里，

再也起不来：你母亲已经中了毒：

我不能再说：都得怪君王，君王。

哈 姆 雷 特　剑锋也上过毒药！

那么，毒药，干你的！

[刺国王。]

众　　　人　造反！造反！

国　　　王　啊，来保驾，朋友们；我不过受了伤。

哈 姆 雷 特　这里，你乱伦、凶杀，该死的奸王，

喝干这一钟。你那颗明珠可在？

跟着我母亲去。

[国王死。]

赉 候 底 施　　　　　　他给对待得公平；

这是他自己调配来害人的毒药。

我们互恕吧，高贵的哈姆雷特：

我自己和父亲给杀死免你的罪，

你自己的死也免了我的罪。

[死。]

哈 姆 雷 特　上苍恕你没有罪！我就跟你去。

我死了，霍瑞旭。悲惨的母后，再会！

你们脸色尽苍白，见这事直发抖，

对这场惨剧都只是哑角或观众，

我若有时间（但死神这勾魂使者

毫不留情），啊，我当能告你们——

可是不必去说它。霍瑞旭，我死了；

你还在；把我的为人，这事的因由，

告诉给真相不明者。

霍　瑞　旭　　　　　　切莫这样想：

虽出身丹麦，我更像古代罗马人：

这里还剩一点酒。

哈 姆 雷 特　　　　　　你既是个汉子，

把酒钟给我：放手，天在上，给我。

亲爱的霍瑞旭，事情这般不明朗，

我身后将留个多么残伤的恶名！

如果你确曾将我怀爱在心中，

要请你稍待须臾，且莫赴极乐，

暂在这峻厉的人间忍痛呼吸着，

讲我的故事。

[内闻远处行军鸣炮声。]

是什么行军的喧响？

奥 始 立 克　小福丁勃拉思从波兰凯旋归来，

他的队伍向来自英格兰的钦使

鸣这阵礼炮。

哈 姆 雷 特　　　　　　啊，我死了，霍瑞旭；

强烈的毒药压倒了我的元阳：

我等不及听来自英格兰的消息；

可是我预言福丁勃拉思将膺选

被拥戴为王：他有我临终的推举；

告诉他这经过情形，事不拘大小，

激得我这么做。余外的只是沉默。

霍　瑞　旭　一颗高贵的心即此绝。永别了，

亲爱的亲王：群飞的天使唱着歌

祝福你安宁！为什么鼓声这里来？

[福丁勃拉思与英格兰钦使上，旗鼓及侍从等后随。

福丁勃拉思　这景象在哪里？

霍　瑞　旭　　　　　　你们要看些什么？

若是看惊心怵目事，不要再去找。

福丁勃拉思　这一堆死亡枕藉在叫喊残杀。

傲睨的死神，你在骇人的洞窟里

排着什么筵宴，只一枪便血淋淋

击中了这么多王侯？

钦　　　使　　　　　　这景象惨极；

我们从英格兰带来的消息太晚：

听我们传报的耳朵已没有感觉，

我们想向他报，他的敕旨已执行，

罗撰克兰兹，吉尔腾司登，都已死：

我们哪里去听取一声谢？

霍　瑞　旭　　　　　　他不会，

即令此刻还活着不能谢你们：

他从未下过敕旨把他们处决。

但既然你们正在这血溅明堂时，

从波兰出师归来，从英伦来报命，

都到了这里，请下令把这些尸体

全都放上个高台向公众陈展出；

容我向迄今还不知真相的世人

具道事情的颠末：你们能听到

奸淫、残杀、悖人情逆天性的行径，

不期的天网恢恢，偶然的诛戮，

死亡由于卑鄙的阴谋和暴厉，

结果原来的毒计出了岔，意会错，

害人反害了自己：这一切我都能

翔实地敷陈。

福丁勃拉思　　　　　　让我们赶快听你讲，

还要请高贵的名公国士都来听。

至于我，以悲痛的心情接受幸运：

我在这王国里有些传统的权利，

如今我有利的地位叫我来要求。

霍　瑞　旭　对那个，我也有原由来把它说起，

且出自他口中，自然将影响旁人：

可是目前这件事得先把它办好，

正当人心很震荡；否则又许有

阴谋和舛错会肇祸。

福丁勃拉思　　　　　　要四名队长

将哈姆雷特军人般抬上高台；

因为他若果有机会去当朝从政，

当是位绝世的明君：为他的亡故，

叫军人的哀乐，戎旅的丧仪，为他

高声伤悼。

把这些尸体都抬走：这样的景象

跟战场还合式，在这里太不相称。

去人，传令军兵们鸣火炮致敬。

[丧礼进行曲。同下，军丁

[拽尸体，旋闻炮声隆隆。]

[1]Caldecott：小丑因不懂拉丁文“se defendendo”（自卫），而误成了“se offendendo”（取攻势），前者为陪审官对“正当杀人”案的判定（即因自卫而杀人）。为使成音近的语讹，译文作“自危”，亦适与原意相反，惜无进攻意。

[2]这里原文“not ignorant”，由奥始立克说来本解作“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明白”，但接下来哈姆雷特开他的玩笑，故意了解为“不是无知，不是迟钝，不是愚蠢，不是脑筋简单”（not wanting knowledge generally， not dull， not silly， not simple-minded），所以说“你即使知道，对我也不会增很多光彩”。译文“明亮”即含有“知道，明白”与“明鉴，亮察，朗照（心明，目亮），洞晓”的双重意义。

[3]关于这一句（原文是“he hath laid on twelve for nine”），自十八世纪以来有十多家注释，但都不能消除疑难。译者经过研究推敲，对此有新的解释，但篇幅太长，此处从略。

威尼斯城邦的摩尔人奥赛罗之悲剧

剧中人物

威尼斯公爵

孛拉朋丘，一知政事大夫，玳思狄莫娜之父

其他知政事大夫数人

格拉休阿诺，孛拉朋丘的兄弟

罗铎维哥，孛拉朋丘的亲戚

奥赛罗，一摩尔族[非洲西北部滨海一民族]贵胄，威尼斯城邦的将军

凯昔欧，奥赛罗的光明磊落的副将

伊耶戈，奥赛罗的旗手，坏蛋

洛窦列谷，一受骗的士子

蒙塔诺，奥赛罗的前任塞浦路斯岛军事首脑

小丑，奥赛罗的家僮

玳思狄莫娜，奥赛罗的妻子

爱米丽亚，伊耶戈之妻，玳思狄莫娜的伴娘

碧盎佳，神女，与凯昔欧相好

信使、传令官、军官多人，乐人多人，侍从多人

剧景

第一幕，在威尼斯；第二至第五幕，在塞浦路斯岛

上一海港

第一幕

第一景

[威尼斯。一街道。]

[洛窦列谷与伊耶戈上。

洛 窦 列 谷　嘘！

切莫跟我来这一套；我很不乐意，

伊耶戈，你拿了我的钱包，像是你

自己的一般，却竟然知道这件事。

伊　耶　戈　他奶奶，可是您不听我分说：

假使我能梦想到这样的事儿，

把我当狗矢。

洛 窦 列 谷　你跟我说过，你一向对他有仇恨。

伊　耶　戈　鄙弃我，若是我不那么。城里三位

大老，脱着帽，都将我向他推毂过，

当他的副将；而且，凭人的真诚

说话，我知道自己值多少，我十足

配得上那样的位置；可是他爱的是

他自己的骄傲和一意孤行，闪避了

他们，使一派浮夸、曲折的废话，

那中间满都是一些战阵的言辞；

总之，他拒绝我的居间人；因为，

“肯定，”他说，“我已经选好了副将。”

那是个怎样的人呢？

您说当真嘛，是个算术大家，

名叫玛格尔·凯昔欧，茀洛伦斯人，

有个漂亮老婆差不多注定了

叫他受罪的霉家伙；他从未在战场

上面调遣过队伍，战阵的性质

他懂得不比一个纺织女娘

来得多；除非把书本理论来充数，

那上头，那些峨冠博氅的知政事

也能跟他一个样，舌灿着莲花：

光纸上谈兵，眇无实际，原来是

他全部的韬略。但是他，先生，却中选

膺命；而我——他亲眼见到过确证，

在罗德斯、塞浦路斯、其他的基督徒、

邪教徒战场上——倒被这“借方和贷方”[1]

把风收了去，使篷帆跌落；这笔账，

只有天知道，一定得当他的副将，

而我——请原谅！——他摩尔大人的旗手。

洛 窦 列 谷　凭老天，我却愿意做他的吊绞手。

伊　耶　戈　啊也，没办法可想：这军差戎伍中，

糟就糟在升迁需要仗介绍信

和喜爱，不凭下手顶上手的晋级

年资，按着陈年惯例一步步

往上升。现在，先生，您自己去判断，

我同他的关系是否说得上什么

敬爱这摩尔人。

洛 窦 列 谷　　　　　　若是我，就不去跟他。

伊　耶　戈　啊！先生，把心情放舒泰；

我追随着他，聊不过奔走一遭儿；

我们不能全都作长官，长官

也不能全得到忠诚的伺候。您可以

看到好些恭顺、屈膝的随从者，

对自己那过于殷勤的奴役有偏爱，

挨了一辈子，像他主人的驴儿般，

只是为草料，等他人一老就给

抛弃掉；这样忠厚的仆从，请为我

给他顿鞭子吃。另外有些人，他们

修饰得在外表和形态方面很尽责，

却将内心保留着替自己去操劳，

他们对上头只使出殷勤的表现，

自己却获益匪轻，他们把口袋

装满时，将自己当作主人翁：这些人

有灵魂；我声言我便是这样的人物。

正好比，先生，您确是洛窦列谷，

假使我是那摩尔人，我不愿自己是

伊耶戈：我追随着他，无非为自己

奔走；让上天来替我裁决，我对他

说不上敬爱与情谊，不过好像是

如此罢了，为的是我特殊的目的：

因为，当我外面的行动显示出

我衷忱运用和内心形态的表象时，

过不久我将把我的心佩在衣袖上，

给穴鸟去剥啄：我不是我这般模样。

洛 窦 列 谷　假使厚嘴唇能在这上头也这般

取胜，他将有多么大一份财富！

伊　耶　戈　叫起她父亲，叫醒他；追赶他，毒化

他那阵欢乐，公开在街头揭发他；

鼓捣起她家的亲戚；虽然他好比

在丰实之乡居住，叫苍蝇去叮他，

让烦恼缠绕个不休；虽然他的欢乐

是欢乐，把困窘的事变尽往上倾泻，

使它消失掉光彩。

洛 窦 列 谷　这里是她父亲的房子；我要来叫嚷。

伊　耶　戈　来吧；用恐惧的声调和怕人的呼喊

来报警，如同夜间悄无人注意，

瞥见居民密集的城市里火起。

洛 窦 列 谷　喂喂！孛拉朋丘！孛拉朋丘大夫，喂喂！

伊　耶　戈　醒来！喂喂！孛拉朋丘！捉贼！

捉贼！捉贼！瞧您的房子、女儿

和钱袋！捉贼！捉贼！

[孛拉朋丘出现于高处窗头。

孛 拉 朋 丘　是什么道理叫喊得这样吓人？

是怎么一回事？

洛 窦 列 谷　大夫，您家人都在里边吗？

伊　耶　戈　　　　　　　您门户

都锁了？

孛 拉 朋 丘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问这个？

伊　耶　戈　他奶奶！大人，您给强盗打劫了；

请顾全身份，披上了长褂；您的心

碎了，您掉了半个灵魂；就是

现在，正好是现在，有只黑的

老公羊爬在您那白的小母羊身上。

起来，起来！摇铃把打鼾的公民们

唤醒，不然那魔鬼要使您变成个

爷爷。起身哟，我说。

孛 拉 朋 丘　　　　　　什么！你们

神经错乱了？

洛 窦 列 谷　　　　　　非常尊敬的大夫，

您认得我这声音吗？

孛 拉 朋 丘　　　　　　认不得，您是谁？

洛 窦 列 谷　我名叫洛窦列谷。

孛 拉 朋 丘　　　　　　特别不欢迎：

我警告过你，莫到我门前来鬼混：

你听我非常开诚地说过，我女儿

不能嫁给你；现在，发着疯，吃饱了

晚饭，灌得酩酊，恶意来捣乱，

你来搅扰我的安宁。

洛 窦 列 谷　大人，大人，大人！

孛 拉 朋 丘　　　　　　但你得弄清楚，

我的生性和地位有力量叫你

为这事吃苦。

洛 窦 列 谷　　　　　镇静些，请您老人家。

孛 拉 朋 丘　你跟我说什么打劫？这是威尼斯：

我这房子不是所荒僻的田庄。

洛 窦 列 谷　最尊敬的孛拉朋丘，我一秉诚恳、

纯洁的精神来找您。

伊　耶　戈　他奶奶！大人，您是这样一个人，假使魔鬼要您去侍候上帝，您就偏不肯。因为我们来为您好，您便把我们当作混混儿，原来您愿意自己的女儿给一只巴巴利红鬃马压在身上；您愿意您的外孙对您嘶鸣；您愿意您的外孙儿、外孙女儿们都是些龙驹快马，您的近亲小辈是些西班牙种的小马。

孛 拉 朋 丘　你是什么脏嘴巴的贱东西？

伊　耶　戈　我是这么一个人，大人，来告诉您，您女儿跟那摩尔人现在正在两张背皮朝外，干那畜生的勾当。

孛 拉 朋 丘　你是个坏蛋。

伊　耶　戈　　　　　　您是个——知政事大夫。

孛 拉 朋 丘　这你得负责；我认得你，洛窦列谷。

洛 窦 列 谷　大人，什么事我都得负责。但是，

我请您，假使您高兴而且考虑后

还同意，——我见到，事情确有点这么样，——

让您那标致的姑娘，在午夜才过，

当这昏沉的宵静时刻，给一个

不好不歹的保护人、雇来的众家奴，

一名船夫，载送给一个

淫乱的摩尔人，投进他粗鄙的搂抱，——

假使这件事您知道而允许，那我们

便对您犯下了粗鲁、莽撞的大不敬；

但您若不知这件事，我品行的常规

告诉我，我们蒙受了您不当的斥责。

莫以为，绝无一点儿礼让之感，

我会来戏谑、玩忽您老的尊严：

您女儿，如果您未曾允许她那样做，

容我再说声，干了桩荒唐的忤逆；

把她的名分、美貌、理智和幸运

攀上了一个浮游浪荡的陌生人，

他属于此间，也属于任何哪一方。

马上弄一个明白：她若在闺房中，

或在您屋里，就行使公邦的法律

来将我惩处，为了我这般欺骗您。

孛 拉 朋 丘　喂喂，打上取灯儿！给我一支

蜡烛！把家人全都叫起来！这变故

倒不是不像我的梦；我相信了它，

已经在感到难受。点上火，我说！

点上火！

[自高处退下。

伊　耶　戈　　　　　　再会，我一定得和您分手：

这似乎对我的地位不适当，没好处，

如果由我来作控告那摩尔人的见证，

因为，我若待下去，就得去作证；

我知道公政院，为了邦国的安全，

不能将他撤职，不管这件事

会怎样引起申斥，惹得他恼火；

因迫切的需要，他已被任命去指挥

塞浦路斯的战事，——实际上这已在

进行中，——而且，即令为拯救灵魂，

他们也找不到他那样能干的统帅；

关于那，虽然我恨他甚于憎恶

地狱的惨刑酷虐，我还得为目今

过日子的需要，打着敬爱的旗号，

不过那只是标志而已。为了您

准能找到他，把已经轰起来的搜寻

人众领往“人马骁”馆驿；我将在

那边，跟他在一起。就这样，再会。

[下。

[孛拉朋丘与执火炬之仆从数人上。

孛 拉 朋 丘　这是太真确的一件坏事：她去了，

我这被鄙视的余生再没有别的，

只剩下痛苦。现在，洛窦列谷，

你哪里看到她？啊，苦恼的女儿！

跟那个摩尔人在一起，你说？谁愿意

做父亲！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啊唷，

她将我欺骗得难于设想。她对您

说什么？多来些火把！把亲属人众

全都叫起来！他们结了婚吗，您想？

洛 窦 列 谷　果真，我想他们已结了。

孛 拉 朋 丘　啊，我的天！她怎样出去的？啊，

我亲生骨肉的不忠诚：父亲们，你们

从此莫再看了女儿们的行动，

便相信她们的心。是否有魔法

能叫年轻的处女中了魔，给糟蹋？

洛窦列谷，您可在书本上念到过

有这样的事？

洛 窦 列 谷　　　　　　不错，大人，念到过。

孛 拉 朋 丘　叫起我的兄弟来。啊！但愿您娶了她。

有人这条路上走，有人走那条！

您知道，我们在哪里能将那摩尔人

同她抓到？

洛 窦 列 谷　　　　　　我想我能找到他，

您若能带同充分的护卫，跟我

一起来。

孛 拉 朋 丘　　　　　　请您领先。我在每一所

房廊前要叫人；好召唤尽多的人手。

带着武器，喂喂！叫起几个

专司守夜的官长。亲爱的洛窦列谷，

往前走；我将不辜负您麻烦这一场。

[同下。

第二景

[另一街道]

[奥赛罗、伊耶戈与手执火炬之侍从数人上。

伊　耶　戈　虽然在战争行业中我也杀过人，

可是我认为良心的本质不能

让我干预谋的凶杀：我缺少邪恶，

有时候去为我干事。九次或十次，

我想要在他肋胁下戳这么一刀。

奥　赛　罗　还是现在这样好。

伊　耶　戈　　　　　　不然，他胡言

乱语，用那样卑鄙怄人的辞句

攻击您钧座，

以我那一点点敬畏上帝的虔诚，

委实难对他饶让。但请问，将军，

您可曾固定不移地结过婚？要把稳

这件事，因为上大夫人缘奇好，

他的话，论实际效果，影响比公爵

还隆重得多；他将会分离开你们，

或者把法律能允许的任何控制

和磨难——他将会全力以赴去贯彻——

加在您身上。

奥　赛　罗　　　　　　尽他去对我施恨毒：

我对城邦公政院所尽的劳绩，

会讲赢他对我的控诉。我们还得要

知道，夸口是件光荣事：这个，

我知道以后，将会公开宣布。

我此身的生命与存在，系出君王

品位。以我的优长，用不到去冠，

我能对跟我获致的高位齐阶

并比的任何人说话。要知道，伊耶戈，

若不是我对温婉的玳思狄莫娜

情深如海，我不会使自己无家室

之累的自由，受任何规范与制限，

即令能奄有大海的金珠珍贝。

可是，你看，那边有什么灯火来？

伊　耶　戈　这是那轰动起来的父亲和亲属：

您最好还是进去。

奥　赛　罗　　　　　　我不；我一定

得给他们找到：我一身的优长、

我光荣的称号、我有备无患的心神，

会将我正当地显示。这是他们吗？

伊　耶　戈　凭始初的两面神，我想不是。

[凯昔欧上场，带同军官数人、火炬手数人。

奥　赛　罗　公爵的亲随人众，和我的副将。

朋友们，夜晚的良时临照诸君！

有什么消息？

凯　昔　欧　　　　　　公爵向您致意，

将军，他要您十万火急去见他，

顿时立刻。

奥　赛　罗　　　　　　你以为有什么事情？

凯　昔　欧　塞浦路斯岛有事，据我猜想。

事情有一点紧急；就在今晚上，

大划船一叠连送来了一打报差，

一个个后先相继，接踵而至；

好几位知政事都被叫起来，已经

会聚在公爵府邸。您紧急被召；

不能在寓邸里找到，知政事公署

派出了三起哨探去将您搜寻。

奥　赛　罗　给你们找到了，很好。我进屋只讲

一句话，就来跟你们同去。

[下。

凯　昔　欧　　　　　　旗手，

他到来做什么？

伊　耶　戈　　　　　　说实话，他今夜登上了

一艘旱地大楼船；如果是合法

中彩，他这就一辈子的财富临门。

凯　昔　欧　我不懂。

伊　耶　戈　　　　　他结了婚。

凯　昔　欧　　　　　　　　跟谁？

伊　耶　戈　　　　　　　　　　凭圣母，跟——

[奥赛罗上。

来，都督，您去吧？

奥　赛　罗　　　　　和你们同去。

凯　昔　欧　这里又来了一支队伍来找您。

伊　耶　戈　这是孛拉朋丘。将军，请小心；

他来没好意。

[孛拉朋丘、洛窦列谷，带同军官多人、火炬手数人上。

奥　赛　罗　　　　　喂喂！在那边站住！

洛 窦 列 谷　大夫，这是那摩尔人。

孛 拉 朋 丘　　　　　打倒他，恶贼！

[双方皆拔剑出鞘]

伊　耶　戈　有您，洛窦列谷！来，先生，我对您。

奥　赛　罗　莫拔明亮的剑刃出鞘来，露水

将会使它们生锈。亲爱的大夫，

您尽可用高年，不必用刀剑来命令。

孛 拉 朋 丘　啊，你这下流的恶贼！我女儿，

你将她窝藏在哪里？可恶到极点，

你行施魔法于她；我将诉之于

所有有理性的人们，她可不是被

魔法的锁链所困住；这么个娇柔、

娟美、天宠的姑娘，这般不爱

结姻亲，避免了我邦多少位富有、

鬈发的佳公子，竟然会，不怕叫人家

耻笑，离开她的保护人，投入你

这样个乌黑东西的胸怀；那是

在投奔恐惧，不是在追求愉快。

让世人来替我下判断，你对她横施

恶毒的魔法，用衰损心智的药毒

或石毒，摧残她娇嫩的青春岁华，

是否违情而悖理：我要兴论争，

评情理；这说来很可信，想来极明显。

因此上，我逮捕、捉拿你，将你作为

人间的戕贼者，一个被禁的非法

邪术的潜行人。把他抓起来：若是他

抵抗，制服他，生死都在所不计。

奥　赛　罗　你们都住手，在我这方面的人，

还有其他的：假使我应当格斗，

我自己就会知晓，毋须有提示人。

您要我到哪里去答复你这番控告？

孛 拉 朋 丘　进监狱里去；等到法律和庭审

程序命令你答辩。

奥　赛　罗　　　　　　我听从了，将怎样？

对于我那么做，公爵将如何能满足？

他的信使们目今在这里，我身旁，

有些紧急的邦国事要带我去相见。

军　　　官　不错，最尊贵的大夫；公爵在会议，

而且您尊驾，我相信，也已被邀请。

孛 拉 朋 丘　什么！公爵在会议！在夜里，这时候！

带他去。我这不是个无所谓的争端：

公爵本人，或是我自己的不拘哪一个

议政的同僚，不能不感到这枉屈，

如同他们自己的一个样；因为，

假令这样的行动能自由地发生，

奴隶和邪教徒都能为我们当政。

[同下。

第三景

[议事厅]

[公爵与知政事大夫数人围桌而坐。军官数人侍立。

公　　　爵　这些消息里没有协调一致

能够使它们可信。

第一知政事　不错，它们彼此之间有矛盾；

我的信说有一百零七艘大划船。

公　　　爵　我的，一百四十艘。

第二知政事　　　　　　我的，两百艘：

虽然它们在正确数目上不相符，——

在这些情形下，猜想的说法往往

有差异，——可是它们却一致证实

有一支土耳其舰队，向塞浦路斯来。

公　　　爵　不仅如此，事情很可以理解：

我不因情报有舛误而疏忽大意，

但主要的一项我相信而且忧虑。

水　　　手　[在内]喂喂！喂喂！喂喂！

军　　　官　大划船上的报差。

[水手上。

公　　　爵　　　　　现在，有什么事？

水　　　手　土耳其艨艟正在向罗德斯行驶；

我奉安吉罗大夫之命，来对

邦政府报告。

公　　　爵　对这一异动，你们怎么说？

第一知政事　　　　　　用理智

来检视，这件事不可能；这是出声东

击西的虚诈戏，叫我们向差错处望。

当我们考虑到塞浦路斯对于

土耳其的重要性，而且也须了解到

它比罗德斯对他更其关紧要，

他尽可轻易逞威把它来攻克，

因为它不怎么顶盔贯甲呈森严，

完全不具备罗德斯抗侵凌的能力：

假使想到了这一层，我们就不该

以为土耳其竟至那么样无能，

会将轻重颠倒置，后先不区分，

疏忽一桩轻而且有利的策划，

去冒险挑起一场没好处的危图。

公　　　爵　不对，能完全保证，他不攻罗德斯。

军　　　官　又有消息来了。

[一使者上。

信　　　使　土耳其部队，尊崇、宽厚的君公，

直接驶向罗德斯，在那里添上了

另一支舰队。

第一知政事　　　　　　哦，我是这么想。

有多少，据你想？

信　　　使　　　　　　三十条；现在他们

转回程，分明指向塞浦路斯岛。

蒙塔诺大夫，您亲信、勇武的从者，

向您致殷切的敬意，以此相告，

请公上相信他。

公　　　爵　那就准是前往塞浦路斯去。

玛格斯·路昔高斯，他不在城里吗？

第一知政事　他此刻在茀洛伦斯。

公　　　爵　替我们写信给他；十万万火急报。

第一知政事　孛拉朋丘跟那勇武的摩尔人到来了。

[孛拉朋丘、奥赛罗、凯昔欧、伊耶戈、洛窦列谷与军官数人上。

公　　　爵　勇武的奥赛罗，我们得马上派遣您，

去抵挡犯境的公众敌寇土耳其。

[对孛]我不曾见到您；欢迎，亲爱的大夫；

我们今晚上缺少您商量与帮助。

孛 拉 朋 丘　我也缺少您。亲爱的君侯，请原谅；

不是我的职位，也非因听到有事故，

使我从床上起身来，也不是关心着

公众的安宁，因为我特殊的悲痛，

好像打开了水闸门，它那样其势

不可当，吞咽掉一切其他的悲伤后，

依然还是那模样。

公　　　爵　　　　　唔，什么事？

孛 拉 朋 丘　我女儿！唉也！我女儿！

知 政 事 们　　　　　死了？

孛 拉 朋 丘　　　　　　果真，

对我是死了；她给人糟蹋，从我

身旁盗窃走，给施了魔法，以及被

江湖术士处买来的药石所败坏；

因为天性要迷误到这么样荒唐，

原来无欠缺，不昏盲，心智不残废，

倘使不行施邪术，简直不可能。

公　　　爵　不论在这肮脏的行径中，这般

蛊惑您女儿以及打从您那里

骗得她出走的是什么样人，您定能

把法律的血书自己去宣读，凭您

自己的解释，读出最严厉的判词；

是啊，即令是我们自己的儿子

站在您这诉讼中。

孛 拉 朋 丘　　　　　　我恭诚感谢

您钧座。这人在这里，就是这摩尔人；

看来，您钧座有关国事的特旨

正把他宣召来。

大　　　家　　　　　我们觉得很可惜。

公　　　爵　[对奥赛罗]您能替自己对这事怎样说法？

孛 拉 朋 丘　没有得说的，就是这样。

奥　赛　罗　位重权高、庄严可敬的公和卿，

最尊崇、久经证明的亲爱的列公们，

若说我带走了这位老人家的闺女，

真一点不错；果真，我和她结了婚：

我冒犯的顶巅和面目只有这程度，

不再多。我出言粗鲁，不善于运用

和平生活里温驯的辞风和谈吐；

自从我这副武装赋有了七年

威力，到如今九个月已然消逝去，

它总在野外，在军篷营帐之间，

给用来从事最重要的活动；有关这

广大的世界我不能谈什么，只除了

陷阵冲锋的战阵功；因此上，为自己

说话，对我的出处没多大裨益。

可是，倘蒙众位宽容地许可，

我想讲一个朴实无华的故事，

诉说我恋爱的全程；我用什么药，

什么法术，什么灵咒，什么

大力的邪魔外道（因为我被控

有这些行动），赢得了他的女儿。

孛 拉 朋 丘　一个闺女，从来不胆大妄为；

心灵这么样贞静端详，她自己

内在的冲动会使她对自己脸红；

可是，她违反了天性，不管年龄

太悬殊，无视他邦异国，不爱惜

名誉，不顾虑一切，竟然会对于

仅仅望见了也害怕的，堕入了情网！

那一准是个残疾支离的判断，

才能去认为无疵的完美竟致会

迷误到违反一切天性的常规，

定要把地狱的诡计阴谋去体验，

以致这事变会发生。我因而再次

要断言，用某些对血液能强制的药剂，

或者用魔法咒成了这效验的毒汁，

他对她遂行了奸谋。

公　　　爵　　　　　　断言这件事，

如果没有比这些轻微的外表、

平凡表象的马虎的旁证较真切、

较显见的证明，并不能成为证据。

第一知政事　可是，奥赛罗，讲吧：

您可曾用过非法、强暴的行径，

去胁迫、污损这年轻姑娘的情爱；

还是以殷切的恳请，和心灵对心灵

可提供的正当的说爱谈情所获致？

奥　赛　罗　我恳请列位，派人到“人马骁”馆驿

去找这位贤淑来，让她面对着

她父亲谈起我：你们若在她言谈中

发现我卑鄙，请不光收回这信任，

我受自诸公的这职位，还要请加以

判罪，刑及我此生。

公　　　爵　　　　　将玳思狄莫娜宣来。

奥　赛　罗　旗手，引领他们；你熟悉那地方。

[伊耶戈与从人数人下。

然后，在她到来前，好像对上天

那样真诚地承认我血液中的过误，

我要对你们尊敬的两耳说实话，

我怎样在这位佳秀的眷爱里愉快

欣荣，她在我深情中昌隆欢悦。

公　　　爵　谈吧，奥赛罗。

奥　赛　罗　她父亲喜爱我；不时请我去；经常

问起我一生的故事，一年年我所曾

经历的战斗、围城、一切的遭遇。

我把故事来诉叙，从孩童时日

直到他要我讲述故事的时候止；

那其中我谈到奇灾苦难的大事变，

讲起海上、陆上的动人不幸事，

谈失之毫厘、死成瞬息的城堡破，

说到被威猛的强敌俘为囚，卖作奴，

说到赎身得脱，以及我游历史

中间的行动；有硕大无朋的洞穴

平沙漠漠草不绿，粗豪的山石矿，

顽石磐磐，峻岭的峰巅摩青天，

我都有机会来谈及，经过就这么样；

还谈起彼此人吃人的生番名叫

安塞罗扑法加，以及还有帮蛮子

在肩膀下面胳肢窝里生脑袋。

爱听谈这些，玳思狄莫娜成了癖；

不过家务事时常使她不得来；

但赶快待事情一了结，她就再会来

贪心不足地倾耳听我继续谈。

见到这情形，有一次我乘机让她

殷切作要求，把长行的全部经过

细细谈，过去她曾听我把片断讲，

且又注意不荟集：我同意那么办；

随后我屡次哄得她两眼泪涟涟，

每当她听说我年轻的岁时遭逢

惨痛的凶打击。我将故事说完后，

她报谢我那辛劳以深深的长叹息：

她郑重声言，那确乎奇怪，非常

奇怪；那煞是可怜，可怜得惊人：

她宁愿不曾听说过，可是她但愿

上苍能将她做成这样一个人；

她对我致谢，要我，假使我有个

爱慕她的朋友，我只须教他讲述

我所讲的故事，那便能得到她的眷顾。

趁着这机会我说道：她爱我为了我

所曾经历的魔障，而我也爱她，

因为她对我的遭遇表示了怜恤。

这是我所用的唯一的魔法：这位

娉婷已经到；让她自己来作证。

[玳思狄莫娜、伊耶戈与随从数人上。

公　　　爵　我想这故事也会赢得我女儿。

亲爱的孛拉朋丘，

以尽好的心情，接受这弄糟的事吧；

人们宁可用残破的武器，也不愿

赤手空拳。

孛 拉 朋 丘　　　　　　我请您，听她说话：

如果她自认跟他同样是求爱者，

我若是还把罪责加在他身上，

让毁灭降临我的头！走到这里来，

亲爱的小姐：在这好些位尊贵中，

你见到没有，你最该从顺的在哪里？

玳思狄莫娜　尊贵的父亲，在这里，我见到一个

分裂的本分：对您，我感恩赋予我

生命与教养；我这份生命与教养

教导我如何对您该崇敬；您是我

本分的主公，我过去是您的女儿：

但这里是我的丈夫；正如我母亲

对您显示了那么多本分，爱了您

只得离舍她父亲，同样，我声言

我该对这摩尔人我的夫君尽本分。

孛 拉 朋 丘　上帝保佑你！我的事已经完毕。

请君侯钧座，继续进行邦政事：

我但愿螟蛉了孩子，不曾亲生。

这里来，摩尔人：

我在此全心全意将她给了你，

若不是你已然得到她，我是会全心

全意不将她给你。为你的缘故，

宝贝，我衷心高兴我另外没孩儿：

因为你这下子逃跑会使我暴厉，

在他们身上加桎梏。我完了，公爷。

公　　　爵　让我仿照您自己的口吻说话，——

讲一句箴言，那好比是一个级步，

也许会帮助这双有情人得到

您爱宠。

当过去寄希望的挽救显得没用时，

最坏的已见到，悲伤也就完了事。

为一桩过去的不幸伤心而痛苦，

等于去走一条新辟的不幸之路。

当命运把不能保全的东西夺走，

忍耐能使那损害变得不用愁。

遭劫者微笑时，从盗窃那里偷回了些；

无益地悲伤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孛 拉 朋 丘　那么，让土耳其抢掉我们的塞浦路斯；

反正失掉了不久，我们会笑呵呵。

任何人若能毫不关心地把空论

当安慰，他便能好好接受这金箴；

可是那人儿，向可怜的忍耐借了债

付悲哀，他就得生受这箴言和伤怀。

这些箴言算得甜来也算得苦，

两面都很讲得通，真意却含糊：

但说话只能算说话；我从未听见过

医疗受了伤的心能透过耳朵。

我恭诚恳请钧座，进行邦务讨论吧。

公　　　爵　土耳其派一支很大的部队开向塞浦路斯。奥赛罗，那地方的防御力量您最清楚；虽然我们在那里有位公认为本领十分高强的督抚，可是公论（它最能产生实效）认为由您去守卫更加安全：因此，您只得让您那最近所交好运的光彩，给这一桩远较粗野强烈的行军事务弄暗淡了些吧。

奥　赛　罗　习惯这暴君，最尊敬的知政事大夫们，

已经把战争的床褥，硬如燧石

冷如钢，变成精冶过三次的鸭绒床：

我承认艰难跟我的本性相契合，

我对它心甘情愿，切望而不辞，

而且决意负责对土耳其用刀兵。

故而我非常谦谨地对诸公致敬，

请求为我的妻子作适当的安排，

相应地指派给地位和津贴，

授予她跟她教养相符合的日常

舒适与相当的随侍。

公　　　爵　　　　　　若是您高兴，

就在她父亲家中。

孛 拉 朋 丘　　　　　我觉得不便。

奥　赛　罗　我也这么想。

玳思狄莫娜　　　　　　我也这么想；我不愿

在那里居住，罣碍父亲的视听，

引得他心烦意躁。最尊崇的公爵

对我的启奏请光赐清听；容任我

在您的话言中获得当官的准许，

以有助于我的粗疏不文。

公　　　爵　你要什么，玳思狄莫娜？

玳思狄莫娜　我心爱这摩尔人，愿跟他一同生活，

以及我冒死不惧怕命运的横逆

和风暴，都能向世间公开宣告；

我的心对我夫君的情性与为人，

可说是从顺得切合无间；我从

奥赛罗的心灵思想间看到他的仪容，

我将我的灵魂与命运，对他的光荣

与勇武奉献。所以，亲爱的公卿们，

假使我被留在后方，像和平时日里

一翼飞蛾，而他去前方作战，

我同他义结姻亲的礼仪将会被

剥夺，而因他、人不在，我还得生受

那难堪的岁月。让我和他一同去。

奥　赛　罗　让她得到诸位的准许。请上天

替我作证，我作此请求，不是要

满足我色欲的嗜好，也非为应顺

情焰的要求，——那少年炽烈的浓情，

在我胸中已熄灭，——和敦笃琴瑟

之调，而是要同她的心声相应和；

请上天莫让你们良善的灵魂

猜测我将会忽略那千钧的重负，

因为她同我在一起。那不会；假使

飞翔的小爱神用好色的游惰使我

绝智而闭聪，不能为公邦效命，

那么，让家庭主妇们把我的头盔

作水锅，让所有可耻、鄙陋的灾祸

对我的声名一齐发动总攻击！

公　　　爵　她留下还是前去，都由您私下

去决定。事态催促得急迫，迅捷

应当去应急。

知 政 事 们　您今夜一定得出发。

奥　赛　罗　　　　　我非常愿意。

公　　　爵　明朝九点钟我们再在此会集。

奥赛罗，留下个把军官在后面，

也将把我们的委任状带交给您；

还有有关品位和尊荣的别的事。

奥　赛　罗　假如您钧座高兴，我将旗手

留下；他是个诚实可靠的得力人；

我将我妻子委派给他去护送，

敬爱的君侯尽可付托他您认为

有需要交与我的别的任何事。

公　　　爵　　　　　　这样

就是了。大家晚安。[对孛拉朋丘]高贵的大夫，

假使美德包含得什么都完备，

因而也就不缺少可喜的美貌，

您这位有德的贤婿便一点也不黑，

而是异常白净。

知 政 事 等　　　　　　勇敢的摩尔人，

再会！好好待遇玳思狄莫娜。

孛 拉 朋 丘　注意她，摩尔人，如果你有眼睛瞧：

她骗了她父亲，也能将你来骗到。

[与公爵、知政事数人、军官数人及其他人等同下。

奥　赛　罗　我用生命来为她的真心作保证！

我一定将我的玳思狄莫娜托给你，

诚实的伊耶戈：请让你的妻子陪随她；

趁最好的时机，护送她们跟着来。

来吧，玳思狄莫娜；我只得一小时

跟你一同过，说爱和谈情，交代

日常事，关照如何行动：我们得

服从时间的限制。

[两人同下。

洛 窦 列 谷　伊耶戈！

伊　耶　戈　你说什么，高贵的知己？

洛 窦 列 谷　你想，我该怎么办？

伊　耶　戈　哎也，上床去睡觉。

洛 窦 列 谷　我该去跳水自杀。

伊　耶　戈　哦，你若是去那么干，我从此将永不跟你好。唉，你这傻瓜的士子！

洛 窦 列 谷　活着如果只能受苦，再活下去就成了发傻；当死亡做了我们的郎中的时候，他开的药方就是去死。

伊　耶　戈　啊！坏透了；我睁眼看到这世界有四倍七个年头了，而自从我分得清什么是优惠、什么是损害以来，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懂得怎样去爱惜他自己。“为了爱一只野鸡，我要去跳水自杀”，我肯说这样一句话以前，我宁愿跟一只狒狒易地而处，让它来做人而我去当狒狒。

洛 窦 列 谷　我应当怎么办？我承认这样痴心很丢脸；但是我的德性没有本领去改好这个。

伊　耶　戈　德性！值几个钱！我们是生就的这么样，或那么样。我们的身体是一所花园，我们的意志是个园丁；所以，若是我们要种荨麻或是播莴苣，栽香薄荷和耘除百里香，播种一种草或分植好多种，让它荒芜闲置着还是精耕细作，哎也，那力量和究竟怎样做的权力是在我们的意志里边。假如我们生命的天平没有一只理智的秤盘去均衡情欲的另一只，我们天性里的气质和卑鄙也许会引导我们到最乖张怪诞的试验上去；但是我们有理智去镇定我们热情的冲动、我们肉欲的激发、我们放浪不羁的淫荡，而据我看来，你们便把爱情叫作是情欲那玩意儿的另外一种或一枝分蘖。

洛 窦 列 谷　不能是那样。

伊　耶　戈　这只是性情脾气里的淫欲、意志的放纵罢了。来吧，做个男子汉。跳水自杀！把猫儿和没有睁眼的小狗去淹死。我已经声言过是你的朋友了，我现在承认我把自己用最结实不过的缆索跟你的真价值拴束在一起；我从来也不会比现在这样更能帮你的忙了。口袋里放着钱；跟踪着这场战事；用一蓬假须髯丑化着你的面貌；我说，口袋里放着钱。玳思狄莫娜不可能长久继续爱着那摩尔人，——把钱装在口袋里，——他也不可能老爱她。在她身上先来了个猛烈的开始，你将见到一个同样凶暴的破裂；把钱装在你口袋里。这些摩尔人的意志好恶无常；——把钱装满你的口袋：——这食物现在对于他香甜甘美像仙桃，不久会对于他奇苦难堪像黄连。她一定得改换年轻的：当她受用够了他的肉体的时候，她准会发现她挑错了人。她准会有变化，她准会有：所以，口袋里放着钱。假使你非叫你自己打入地狱不可，去用一个比淹死较为愉快的方法。钱弄得越多越好。假使一个浪荡的蛮子跟一个刁钻古怪的威尼斯人之间的假装的神圣和脆弱的信誓敌不过我的灵敏机巧和地狱里的族众们，你准定会受用到她；所以，得弄钱。滚他妈的跳水自杀！那样干会整个儿出岔子：奉劝你还是为享受到了那欢乐而给绞死，可莫要淹死了而弄她不到手。

洛 窦 列 谷　你将赶快满足我的希望吗，假使我信赖那结果？

伊　耶　戈　你可以拿稳我：去，去弄钱。我屡次告诉过你，而且现在又一再对你说，我仇恨这摩尔人：我的行动准则铭铸在我心里：你的也并不缺少一点儿理由。让我们联合起来对他报仇；假使你能使他戴绿头巾，你对你自己做了件快乐事，对我做了件开心事。时间肚子里会生出许多事情下来。开步走；去吧：预备好你的钱。明天我们再谈这事儿。再会。

洛 窦 列 谷　我们明天早上将在哪里碰头？

伊　耶　戈　在我的住处。

洛 窦 列 谷　我会及早来看你。

伊　耶　戈　得了吧；再会。你听到没有，洛窦列谷？

洛 窦 列 谷　你说什么？

伊　耶　戈　不许再说跳水了，你听到吗？

洛 窦 列 谷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去卖掉我全部的地皮。

[下。

伊　耶　戈　这样，我总叫傻瓜当我的钱袋；

因为假使跟这样的蠢货鬼混，

简直是侮辱我财源滚滚的机巧，

除非为好玩和实利。我恨那摩尔人，

而且外边都以为他在床褥间

替我行使着职权：我不知真不真，

可是仅仅为那样的怀疑，我就得

采取行动，仿佛确有那件事。

他对我很器重；我更好对他达到

我目的。凯昔欧是个适当的人儿；

且等我来想想看：拿到他的位置；

且要用双料的毒辣手段，显见我

意志的光荣伟大；怎么样，怎么样？

咱来捉摸一下看：过了些时候，

谗妄奥赛罗的耳朵，说他跟他老婆

太亲昵：他一表人材和模样温存

容易启疑窦；生就了叫女人失身。

这家伙，这天性开诚豁达的摩尔人，

看来好像是老实人他以为真诚实，

跟驴子一般能给穿了鼻子

轻轻地牵着走。

有了；想出苗头了：地狱与黑夜

准把这骇怪的新生带到天光下。

[下。

[1]据A.Schmidt之《莎士比亚辞典》《补遗》所说，这是古时一本簿记学论著的书名，这里用作取笑凯昔欧的绰号。

第二幕

第一景

[塞浦路斯岛一海港城市。近码头处一空场。]

[蒙塔诺与士子二人上。

蒙　塔　诺　从地角上头你们能望见海上

什么东西？

士　子　甲　　　　　　什么也没有，白浪

滔天；在天和海洋之间，我不能

瞥见一片帆篷。

蒙　塔　诺　我觉得风在岸上呼啸得好凶；

从来没有更厉害的狂飚震撼过

我们的雉堞；若是在海上也这般

狂暴，什么橡木的船肋能支撑着

不脱榫头，当高山一座座打下来？

这狂风将带给我们什么消息？

士　子　乙　土耳其舰队将给刮得东分西散；

因为只要站在喷泡沫的岸旁，

被怒叱的波涛便像在投掷云天；

那巨浪，被狂风所震，簇拥着高耸、

银白的浪花一大片，像在对熊熊

燃烧着的大熊星泼水，仿佛要浇熄

那永定不移的北极星的两名守卫：

我从来不曾在激怒的大海上见过

同样的骚扰。

蒙　塔　诺　　　　　　若是土耳其舰队

没有入港避风，他们是淹死了；

他们不可能顶得过这阵大风。

[士子丙上。

士　子　丙　有消息，伙伴们！我们的战事结束了。

这阵险恶的风暴揍得土耳其

那么凶，他们的企图就此作罢；

一艘威尼斯开来的大船，见到

他们舰队的大部分经受了一场

惨痛的船破人亡、奇灾大祸。

蒙　塔　诺　怎么！真的吗？

士　子　丙　　　　　　这船已经进了港，

一条梵洛那快船；玛格尔·凯昔欧，

那勇武的摩尔统帅奥赛罗的副将，

已经上了岸：摩尔人自己在海上，

他受命全权执管塞浦路斯岛。

蒙　塔　诺　我很高兴；这是个出色的总督。

士　子　丙　而就是这个凯昔欧，虽然他说起

土军破灭时心神鼓舞，可是他

祝祷那摩尔人无恙，却神情悲苦；

因为他们是被那幽黯的风狂

雨暴所强拆开。

蒙　塔　诺　　　　　　祈求上天他安全；

我曾在他手下服过役，这人指挥

真像个十全的军人。让我们到海边去，

喂！去看已经进来的那条船，

也为了替我们勇武的奥赛罗望远，

望到水天一碧分不清处去。

士　子　丙　来吧，让我们前去；因为每分钟

是新来慢到的希望。

[凯昔欧上。

凯　昔　欧　多谢，你们这勇武的岛上勇士们，

这么样高兴这摩尔人。啊，让上天

保护他莫受风雨的危难，因为

我在危险的海面上跟他失散。

蒙　塔　诺　他乘的可是条好船？

凯　昔　欧　那条船打造得坚固，当舵的艄公

都认为、且证明确实本领高强；

所以我对他的希望，不能说是

怅惘得忧烦欲绝，而确信很有救。

[幕后叫声]“一张帆！——一张帆——一张帆！”

[士子丁上。

凯　昔　欧　什么訇闹声？

士　子　丁　城里走空了；在海滨岸上站得

一排排尽是人，他们叫着，“一张帆！”

凯　昔　欧　我对他的希望把来人幻形为总督。

[鸣炮声可闻]

士　子　丁　他们在鸣炮欢迎；我们的朋友，

至少。

凯　昔　欧　　　　　　我请您，阁下，去探听实讯，

到来的是谁。

士　子　丁　　　　　　我去。

[下。

蒙　塔　诺　可是，亲爱的副将军，你们的将军

有宝眷没有？

凯　昔　欧　非常幸运：他娶到一位贵千金，

超过了言语的形容和恣肆的称颂；

她胜过宣扬的文笔的妙想奇思，

在未加修饰的天然素质上有分叫

创制者感到疲劳。[1]

[士子丁上。

怎么样？是谁

进了港？

士　子　丁　　　　　有个伊耶戈，将军的旗手。

凯　昔　欧　他一路有莫大的福星临照：暴风雨

本身、狂涛骇浪、呼啸的罡风、

岏的礁石、沙积成的滩，——沉埋在

海底，险恶地阻挠着无辜的船舶，——

似乎也感到什么是明艳，放弃了

它们毁灭成性的行动，给安全

通过了这天仙下凡的玳思狄莫娜。

蒙　塔　诺　她是谁？

凯　昔　欧　　　　　　我这才说起的这一位，我们

大将军的将军，由勇敢的伊耶戈护送来，

她登岸比我们所意料提早了七天。

伟大的乔昈，请你护卫着奥赛罗，

以你那呼气的雄风吹涨着他的篷，

好让他把他那巨舟来祝福这港口，

到玳思狄莫娜臂腕中作深情的心跳，

赋新生的火焰与我们熄灭了的精魂，

带给整个塞浦路斯岛以勇武！

[玳思狄莫娜、伊耶戈、洛窦列谷与爱米丽亚及侍从数人上。

啊！看吧，船上的随和上了岸。

塞岛居民们，请你们给她以敬意。

欢迎你，贤淑的婵娟！上苍降福泽

在你的前边、后边和四面八方，

围绕你周遭！

玳思狄莫娜　　　　　　多谢您，勇武的凯昔欧。

您能告诉我我郎君有什么消息？

凯　昔　欧　他还没有到；我也不知道什么，

只除了他平安无恙，不久就会来。

玳思狄莫娜　啊！我害怕——你们怎样失了俦？

凯　昔　欧　大海和高天的大混战将我们分散。

可是听啊！一张帆。

[幕后叫声]“一张帆！——一张帆！”

[鸣炮声可闻]

士　子　丁　他们在对城防的堡垒致敬礼：

这也是一个朋友。

凯　昔　欧　　　　　　去探听消息。

[士子丁下。

亲爱的旗手，欢迎。[对爱米丽亚]欢迎，大嫂：

我来显示我礼数的周全，伊耶戈，

盼不致扰乱你的宁静；这是我的礼貌，

它使我大胆表示这样的敬意。

[吻伊]

伊　耶　戈　阁下，假使她将她的嘴唇给您得

那么多，如同她时常将舌头给与我，

您便是有得够多了。

玳思狄莫娜　　　　　唉，她不做声。

伊　耶　戈　说实话，太多了；

我想要睡着的时候，它还在那里：

凭圣母，当着您夫人，我承认，的确，

她也将舌头放一点在她的心里，

想心思的时候就骂人。

爱 米 丽 亚　你没有缘故这样说我。

伊　耶　戈　得了，得了；你们出门去就搽脂

抹粉，人在客厅里是清脆的铃铛，

进了厨房像野猫，跟人过不去

像圣徒一般严厉，得罪了你们

凶得像魔鬼，管家务都是懒婆娘，

上了床什么都干。

爱 米 丽 亚　呸！胡说，诽谤者。

伊　耶　戈　不诽谤，是真话，否则我是个邪教徒：

你们起来就玩儿，上床去工作。

爱 米 丽 亚　你不会讲我的好话。

伊　耶　戈　　　　　不会，莫让我。

玳思狄莫娜　你若要跟我讲好话，将怎样申言？

伊　耶　戈　啊，温蔼的夫人，休叫我为难，

因为我若不擅长批评，就一无

所能。

玳思狄莫娜　　　　　来吧；试一下。有人去海口了。

伊　耶　戈　是的，夫人。

玳思狄莫娜　我并非在嬉笑作乐，而是要故意

显得相反，来排遣我心中的情感。

来吧，你将怎样跟我讲好话？

伊　耶　戈　我来讲吧；但我的想象，说实话，

从我脑袋里出来，好比是雀胶

离粗布；它带着脑浆一起拉出来：

我的诗思在阵痛，她这样分娩了。

假使她聪明而美丽，智慧同美貌，

一个是使唤的，那一个被差遣呼叫。

玳思狄莫娜　赞得好！假使她黑皮肤而聪明，又怎样？

伊　耶　戈　假使她肤色黝黎，又聪明智慧，

会有个白面郎，跟她的黝黎相配。

玳思狄莫娜　越说越不像样。

爱 米 丽 亚　假使洁白而又愚蠢，又怎样？

伊　耶　戈　从来没有个漂亮的女人是傻瓜，

因为她即使很傻也会生娃娃。

玳思狄莫娜　这些是说来叫傻子们在酒店里发笑的老一套笑料。对于那又丑又傻的女人，你可有什么鄙陋的称赞？

伊　耶　戈　女人如果是又傻又长得丑陋，

倒不像那漂亮、聪明的，施诡计阴谋。

玳思狄莫娜　啊，迟钝的无知！你把最坏的称赞得最好。但是你能怎么样称赞一个真正是可贵的女人呢，她凭她那优点的尊严，确是在向十足的恶意挑战，[2]看它可有什么不利于她的证词讲得出来？

伊　耶　戈　她永远美丽，可是从来不骄傲，

能谈吐自如，但决不论阔谈高，

从不少金银，但绝不夸耀插戴，

不任性所欲，但随时能自由进退：

她受到激怒，虽然报复很方便，

但她让屈枉留下，使懊恼飞迁：

她那聪明智慧决不会那么差，

愿意将鳕鱼头去换鲑鱼尾巴：

她能动脑筋，却决不随便开腔，

见求婚者跟着，可不向背后张望：

她是个娘们，如果有这样的女娘，

玳思狄莫娜　去做什么？

伊　耶　戈　去喂傻子吃奶和记录家务账。

玳思狄莫娜　啊，最蹩脚、没劲头的结尾！不要去跟他学样，爱米丽亚，虽然他是你的丈夫。凯昔欧，您怎么说？他不是出言粗鄙、口齿龌龊的瞎说八道的人吗？

凯　昔　欧　他说得无拘束、没礼貌，夫人；您喜欢他这说法，作为一个文人学士还不如作为一个军人的话来得合式。

伊　耶　戈　[旁白]他握着她的手掌；不错，说得好，咬耳朵说话；用这样一口小网，我要逗凯昔欧这样一只大苍蝇进圈套。是的，对她笑，笑吧；我将叫你掉进你自己那风流潇洒的圈套。您讲得对，是这样的，的确。假使这样的小手艺儿会叫您丧失掉副将军，您最好还是不曾把您那三只指头吻得这样勤的好，可是现在您又在鼓足劲儿把它们来对她殷勤致敬。好得很；吻得好！绝妙的弯腿！是这样，果真。又把手指放上嘴唇了？为您的缘故，但愿它们是打针管子！[号角声可闻]那摩尔人！我听得出他的号角声。

凯　昔　欧　真是这样。

玳思狄莫娜　让我们碰见他，欢迎他。

凯　昔　欧　看啊！他在那里来了。

[奥赛罗与从人数人上。

奥　赛　罗　啊，我娇好的战士！

玳思狄莫娜　　　　　我亲爱的奥赛罗！

奥　赛　罗　这使我无比惊奇，见你们在此

好不快乐。啊，我发自灵魂

深处的欢快！假使每一次风暴后

会有这样阵平静，让狂风暴雨

尽管去吹打，即令唤醒了死亡

也在所不惜！让辛劳的船只去爬

奥灵伯那样巍峨的海浪的山头，

又突然从天而降，降落得低到

地府阴曹！若是如今便死去，

现在就会成极乐，因为我害怕

我这颗灵魂的欢快已造极登峰，

未知的命运里不会有相似的另一阵

欢愉后继。

玳思狄莫娜　　　　　　上苍莫叫有枝节，

我们的两情缱绻和幸福无疆

将与日而俱增。

奥　赛　罗　　　　　　心愿如此，亲爱的天使们！

我说也说不尽这欢乐；它使我无言；

这是太过的欢乐：而这个，这个，

[吻伊]

是我们两心间将有的最大的违和！

伊　耶　戈　[旁白]啊！你们此刻和合得谐融一致，

但我要把宣发这乐调的弦柱抽松，

正如我言语出口来，诚实无欺。

奥　赛　罗　去来，让我们去到堡垒里。朋友们，

消息好；我们的战事已结束，土耳其人

已淹死。岛上我们的老乡们怎么样？

亲爱的，你会在塞岛被人人所爱；

他们对我都非常心爱。啊也，

我的亲人，我胡扯乱说，有失

礼貌，而讲我的欢乐，也出言愚妄。

我请你，亲爱的伊耶戈，去到埠头上

将我的箱箧起上岸。你将船主公

领往城防堡垒去；他是个好人，

他那高贵的人品应好好受尊敬。

来吧，玳思狄莫娜，再一次容我说，

我在塞浦路斯见到你多高兴。

[奥赛罗与玳思狄莫娜及侍从等下。

伊　耶　戈　你准定马上去到海口那里跟我碰头。这里来。假使你有勇气，——他们说庸夫俗子发生了恋爱，性情里便会有一股原来所没有的高贵之气，——就听我说。副将军今晚上在主防厅守卫：首先，我得告诉你这个，玳思狄莫娜分明在跟他恋爱。

洛 窦 列 谷　跟他！哪里话来，这不可能。

伊　耶　戈　让你的手指这么掩着你的嘴，让你的心灵儿来受教。你跟我注意，她初初爱这摩尔人时爱得多么猛烈，只为了他跟她吹牛，讲些荒诞不经的谎话；而她会不会永远爱着他呢，为了他对她空口说白话？莫让你那明智的心这样想。她的眼睛一定得有所满足；而她睃着魔鬼可有什么愉快？当肉欲玩弄得感到迟钝时，为重新点燃起它的火焰，为使得腻烦有一股新鲜的淫兴起见，必须要有相貌方面的可喜可爱，年龄、行动和神情优美，在两人之间彼此相谐和协调；这一切这摩尔人是欠缺不够的。如今，因为没有这些必须的舒适、安乐的东西，她会发现她自己的娇柔婀娜是给糟蹋了，会开始感觉到要作呕，会嫌弃和厌恶这摩尔人；她的天性本身就会提醒她，迫使她挑选第二个汉子。现在，先生，这一层认为不错之后，——因为这是最显而易见、最自然不过的说法，谁站在这幸运的如此高的梯级上面呢，只除了凯昔欧？一个十分反复无常的坏蛋，除了装作彬彬有礼跟和蔼可亲之外，一无正气可言，为的是能更巧妙地把他那淫乱的、最秘密的色欲弄到手？哎，没第二个人；哎，没第二个人：一个狡猾的、诈欺的坏蛋，一个投机分子，即使真的机遇从没有到来，他却会推行和伪造有利的时机；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此外，这坏蛋长得俊俏、后生，在他身上有那愚蠢、幼稚的傻东西们所寻求的一切所需；一个十恶不赦的恶贼！而这女人已经发现了他的好处。

洛 窦 列 谷　我不能相信她会这样；她满都是圣洁的品性。

伊　耶　戈　圣洁的狗屁！她喝的酒是用葡萄做的；假使她是圣洁的话，她决不会爱上这摩尔人；圣洁的布丁！你不看见她揉弄他的手掌心吗？你没有见到吗？

洛 窦 列 谷　不错，见到的；但那不过表示敬意罢了。

伊　耶　戈　表示淫意，我用这只手赌咒！为淫乱和坏念头的史剧演一折楔子，一场暧昧不明的序幕。他们两副嘴唇挨得那么近，两个人的呼吸可说是彼此搂抱起来了。下流的念头，洛窦列谷！当这些亲昵的行动这般开道领路以后，紧接着是那主要的行动，由淫欲来收场。呸！但是，先生，听从我的话：我从威尼斯将你带了来。你今晚上守夜；那命令，我会叫它落在你身上：凯昔欧不认识你。我离开你不会很远：你找个机会激怒凯昔欧，或是说话说得太响，或是蔑视他的纪律；再不然采取你高兴用的其他方法，瞧当时更有利地提供给你而定。

洛 窦 列 谷　好的。

伊　耶　戈　先生，他给激怒之后性情火烈，非常横暴，也许会打你：惹起他来，要他发作；因为那样一来，我将轰动塞浦路斯守军兵变，然后，要把事态安抚下来，不使有什么不满，便非将凯昔欧革职不可。这样，你准会经过一个较近便的过程满足你的欲望，由我来设法促成你达到目的；而那个障碍便得以极为有利地去除掉，不那么做我们的成功是没有指望的。

洛 窦 列 谷　我一定依你说的去做，如果我能找到什么机会。

伊　耶　戈　我保证你。待一会跟我在城防堡垒里碰头：我需得把他的行李搬上岸。回头见。

洛 窦 列 谷　再会。

[下。

伊　耶　戈　凯昔欧爱上了她，我很相信；

她爱上了他，自然而非常可信：

这摩尔人，虽然我对他深恶痛绝，

却有着忠诚、和蔼、高尚的性情；

我敢信他对玳思狄莫娜将是个

最亲爱的丈夫。却说，我也爱好她；

不完全为淫欲，——虽然我也许

犯上了同样重大的一桩罪辜，——

但部分是要满足我的报仇雪恨心，

因为我怀疑这精力充沛的摩尔人

骑上了我的马鞍；这一个想法

好比是毒药，咬我的心肝脏腑；

而没有东西能够、或将会满足

我灵魂，直等到我同他交一个平手，

妻子对妻子；或者，若是不成功，

我至少要叫这摩尔人妒忌得那么凶，

使冷静的判断也无法医治那创伤。

为了这件事，倘若我从威尼斯

带来的这滥贱的废料听受我指挥，——

我经常盯住他，催他迎上前去猎取，——

我们这位玛格尔·凯昔欧的髋骨

我会要狠狠地把它压住；我要在

摩尔人面前用最好的办法诋毁他，——

因为我恐怕凯昔欧也戴过我的睡帽，——

叫这摩尔人感谢我、心爱我、酬报我，

为了我恶极无赖地使他变成了

一只蠢驴，且又施展出计谋

破坏他的安心和宁静，逼得他疯狂。

这事件到现在为止还迷糊不清：

奸恶未实践，真面目决不会分明。

[下。

第二景

[一街道]

[奥赛罗之传令官上，手执布告。民众后随。

传　令　官　我们高贵勇武的将军奥赛罗，得到了某些刚到的、关于土耳其舰队全军覆灭的消息，高兴居民们每一个人都兴高采烈去庆贺这际会，有的去跳舞，有的燃祝火，各人随自己意思去娱乐和庆喜；因为除了这些有利的新闻之外，这也是他新婚的祝典。将军喜欢这么样，应当公告。堡垒里所有的厨房、酒窖、伙食间、总管房等都将开放，从此刻五点钟到钟鸣十一下，有充分欢快的许可。上天赐福于塞浦路斯岛和我们高贵的将军奥赛罗！

[俱下。

第三景

[堡垒内一厅事]

[奥赛罗、玳思狄莫娜、凯昔欧与随从人等上。

奥　赛　罗　亲爱的玛格尔，你留神今夜夜班：

让我们教自己顾体面适可而止，

休玩过了分寸。

凯　昔　欧　伊耶戈有指示怎样去处置；可是，

虽然如此，我准会亲自去注意。

奥　赛　罗　伊耶戈这人极诚实。玛格尔，晚安；

容我明天一清早和你再谈吧。

[向玳思狄莫娜]来，亲爱的小妹，事情已成功，

后果自会跟着来；那好处将会到

你我之间来。晚安。

[与玳思狄莫娜及从人等同下。

[伊耶戈上。

凯　昔　欧　欢迎，伊耶戈；我们得去上夜班。

伊　耶　戈　这一晌不去，副将军；现在还不到十点钟。我们将军遣走我们得这么早是为了要跟他的玳思狄莫娜去亲昵，可是莫让我们为了这事见怪他；他还没有和她开动手脚哩，而她是堪供天王乔昈去耍乐的。

凯　昔　欧　她是个绝世无双的美婵娟。

伊　耶　戈　而且，我保证她身上功夫来得。

凯　昔　欧　果真，她是个极年轻可爱的人儿。

伊　耶　戈　她那眼波儿多俏！我看来它逗得人欲火上升。

凯　昔　欧　那目光是动人的；可是我看来却羞答答十分端庄贞静。

伊　耶　戈　而她说起话来，不是在响亮地叫人爱上她吗？

凯　昔　欧　她的确十全十美。

伊　耶　戈　很好，祝他们在床上快乐！来，副将军，我有一觚酒在此，而这里有一双塞浦路斯的公子哥儿在外边，他们乐意来喝一点酒为黑将军祝贺。

凯　昔　欧　今夜不喝了，亲爱的伊耶戈：我喝了酒脑筋不行，要出乱子：我老大愿意人们要是殷勤好礼的话，尽可设法想出些什么别的习俗来欢娱。

伊　耶　戈　啊！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只喝一杯：我替您喝吧。

凯　昔　欧　我今夜只喝了一杯，而且那是大大搀淡了的，可是，你瞧，它在这儿捣出多大的麻烦：我在这缺陷上头是不幸的，再不敢在我的弱点上加重负担了。

伊　耶　戈　什么，仁兄！这是个欢庆的夜宵；贵家公子们要求这个。

凯　昔　欧　他们在哪里？

伊　耶　戈　这里，在门首；请您叫他们进来。

凯　昔　欧　我来叫；可是我不喜欢这么办。

[下。

伊　耶　戈　假使我只要能再骗他喝上一杯，

加上他今晚上已经喝了的那盅，

他将会争吵不休，满肚子恼怒，

像那年轻主母娘的小花儿一般。

现在病恹恹的蠢货那洛窦列谷，

相思闹得几乎中了邪，今晚上

对玳思狄莫娜祝酒已喝干一大觥；

是他来守夜。有三个塞浦路斯人，

是贵家子弟们，气概得不可一世，

把荣誉擎举得奇高，防卫得老远，

乃是这英武的海岛所荟萃的精华，

今夜我也一盅盅灌得火热，

他们也要来守夜。如今，在这群

醉汉中，我要使凯昔欧行动起来，

激怒这整个岛。他们已经来到。

如其后果只要能证实我的梦，

风也顺，水也顺，我的船驶得畅通。

[凯昔欧、蒙塔诺与士子三人上。仆从数人携酒后随。

凯　昔　欧　上帝在上，他们已经给了我一满盅。

蒙　塔　诺　说老实话，一小杯；不到二两，正如我是个军人。

伊　耶　戈　来点酒，喂！

[唱]“让我把小罐儿来碰，来碰；

让我把小罐儿来碰：

一个兵是个人；

生命啊，短得很；

那么，让个兵把酒来饮。”

来点酒，小崽子们！

凯　昔　欧　上帝在上，一只出色的歌儿。

伊　耶　戈　这我是在英国学来的，他们那儿实在唱得厉害；你们那丹麦人，你们那日耳曼人，还有你们那大肚子的荷兰人，——喝酒，喂！——比起你们那英吉利人来就算不得什么了。

凯　昔　欧　你们那英吉利人喝酒这样能干在行吗？

伊　耶　戈　哎也，他毫不费力替你把你们那丹麦人赌喝得烂醉如泥；他汗也不出把你们那日耳曼人就摔倒了；他第二觥还没斟已经叫你们那荷兰人呕吐了。

凯　昔　欧　祝我们的将军健康！

蒙　塔　诺　我赞成这个，副将军；我跟您对干一杯。

伊　耶　戈　啊，亲爱的英伦！

[唱]史梯芬是个出色的好君王，

他那条裤子只花他五先令；

他嫌多花了半先令太冤枉，

因此上他叫那裁缝阿木林。

他声名响得哪个不知道，

你这个小子地位低，又加穷：

骄傲能掀翻一个大王朝，

所以你还是去披件旧斗篷。

来点酒，喂！

凯　昔　欧　哎也，这一只歌比那一只还要妙。

伊　耶　戈　您还要听吗？

凯　昔　欧　不了；因为我认为他做那样的事儿对于他的身份不相称。很好，上帝在一切之上；有些灵魂一定得给拯救，有些灵魂一定得不给拯救。

伊　耶　戈　一点不错，亲爱的副将军。

凯　昔　欧　为我自己起见，——对于将军并无触犯，对于别的高品位人物也没有，——我希望能得拯救。

伊　耶　戈　我也这么希望，副将军。

凯　昔　欧　是的；但是，你允许的话，不在我之前；副将军要在旗手之前得到拯救。让我们莫再谈这个吧；让我们干事情去。上帝饶恕我们的罪过！列位，让我们注意到我们的公务。列位，莫以为我醉了：这是我的旗手；这是我的右手，这是我的左手。我此刻没有醉；我能站得够好的，说话也说得够好的。

众　　　人　非常好。

凯　昔　欧　哎也，那么，很好；那么，你们切莫以为我喝醉了。

[下。

蒙　塔　诺　禁卫坛上去，列位；来吧，让我们去警卫。

伊　耶　戈　您见到这个先我们而去的人儿；

他是个军人，配得上在恺撒身旁

站着任指挥；可是，只瞧他的差失；

对于他的品德，这正好如日夜平分，

一般长短各相当；对他说，真可惜。

我生怕奥赛罗对他所寄的信任，

在他精神弱的偶然间付与他，

将震惊这个岛。

蒙　塔　诺　　　　　但是他时常这样吗？

伊　耶　戈　这总是他临睡之前的开场楔子：

他准会望着自鸣钟短针走两圈，

如果没有酒来为他摇摇篮。

蒙　塔　诺　　　　　　将军

若经人提醒这件事，倒是件好事。

也许他没见到；或是他那好性情

重视凯昔欧所显示的美德，而没有

看到他那些坏处。这话对不对？

[洛窦列谷上。

伊　耶　戈　[旁白，对他]有什么事情，洛窦列谷？

我请你，跟着副将军；跟着他去。

[洛窦列谷下。

蒙　塔　诺　这真是十分可惜，那高贵的摩尔人

竟将他自己副手的位置冒险

交给这样个弱毛病根深

柢固的人；把这话告诉摩尔人

将会是可敬的行为。

伊　耶　戈　　　　　　我不说，即令是

为了这美好的岛屿：我很爱凯昔欧；

要尽力医好他这毛病。但是听啊！

什么响声？

[幕后呼声：“救命！救命！”]

[凯昔欧追赶洛窦列谷上。

凯　昔　欧　你这混混，你这坏蛋！

蒙　塔　诺　　　　　　什么事，

副将军？

凯　昔　欧　　　　　　一个流氓教训我尽职！

我把这流氓揍成个罩藤筐的瓶。

洛 窦 列 谷　揍我！

凯　昔　欧　　　　　还乱说，混混？　　　　[打洛窦列谷]

蒙　塔　诺　　　　　　[拦阻凯]亲爱的副将军，

莫那样；我请您，阁下，住手。

凯　昔　欧　　　　　　让开，

阁下，不然我要来砸你的脑袋。

蒙　塔　诺　算了，算了；你酒喝醉了。

凯　昔　欧　　　　　喝醉了！

伊　耶　戈　[旁白，向洛窦列谷]去吧，我说！出去，去叫嚷兵变。

[洛窦列谷下。

莫那样，亲爱的副将军！上帝的愿望，

大人们！救人，喂哟！副将军！大人！

蒙塔诺！大人！救人，诸位袍泽们！

这里真是好一个警卫的夜班！

[钟声鸣响]

是谁敲响了这钟声？魔鬼，喂哟！

全城要起来了：上帝的愿望！副将军，

住手！您将会永远蒙上耻辱。

[奥赛罗与从人等上。

奥　赛　罗　这里有什么事情？

蒙　塔　诺　他奶奶！我还在流着血；我伤重得将死。

奥　赛　罗　停住，为你们的生命！

伊　耶　戈　停住，喂哟，副将军！大人！蒙塔诺！

大人们！你们忘怀了一切身份、

职务的感觉吗？停住！将军有话

要对你们说；停住，你们好意思！

奥　赛　罗　嗳哟，干什么，喂！怎样开的头？

我们可成了土耳其人，对我们自己

干出了上天不叫土耳其人做的事？

若知道什么是基督徒的羞耻，就丢开

这野蛮的争闹；谁再动一动去纵任

他自己的暴怒，就把他的灵魂当儿戏；

谁动谁就死。停止那可怕的钟声！

它惊动全岛，使它不得有安宁。

为了什么事，诸君？诚实的伊耶戈，

你看来伤心得要死，你说，谁开始

这般轰闹的？我命令你，凭你的爱顾。

伊　耶　戈　我不知道；只刚才，还没一会儿，

都是好好的朋友；友好相处得

像新郎新妇一般，在宽衣上床；

于是，只刚才，——像什么星宿夺去了

人们的理智，——彼此利剑出鞘来，

你刺我戳，对准着胸膛，来一场

血淋淋的格斗。这番无谓的争吵

怎么样开始，我说不上来；但愿

我在光荣的战阵中失去这两条腿，

因为是它们带我来看到这光景！

奥　赛　罗　怎么会，玛格尔，你这般忘怀了自己？

凯　昔　欧　我请您原谅；我说不上来。

奥　赛　罗　高贵的蒙塔诺，您平素谦谨有礼；

您年青时日的庄严与沉静，世人

都知晓，在极有明智舆论的众人间

您声名藉藉：什么事招致您这般

玷辱您自己的令誉，把宝贵的声华

抛弃掉，换一个夜间闹街者的徽号？

请给我回答。

蒙　塔　诺　高贵的奥赛罗，我受伤得危险；伊耶戈，

您当班的军官，能把经过告诉您，

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此刻得俭约，

因为现在我说话颇有点伤痛；

我不知我今夜说错、做错了什么事，

除非对自己爱护有时是非行，

强暴来袭时自卫是一桩罪愆。

奥　赛　罗　如今，青天在上，我的火性开始在

主宰我较安全的指引者，而我的激情

乌黑了我最好的判断，试着要领路。

我只须动一下，或只要举起这胳膊，

你们之中最强的将受罚而丧命。

给我知道这可耻的轰闹是怎样

开的头，是谁先起哄；谁若经证实

犯了这过误，即令跟我是同胞

一母所双生，他也将丧失我。什么！

在一个有战事的城中，还动荡不定，

人民的心里满都是惶恐，来安排

私人间内部的争吵，而且在夜晚，

在保安的主防厅，警卫的岗哨之上！

真骇人听闻。伊耶戈，是谁开的头？

蒙　塔　诺　假使为偏爱所羁縻，或者因职位

关联而友好，你说过了实事或不及，

你就算不得是军人。

伊　耶　戈　　　　　　莫触及我痛处；

我但愿这舌头从我口中剜出来，

也不肯叫它损及玛格尔·凯昔欧；

可是，我认为说真话并不损害他。

事情是这样，将军。蒙塔诺和我

正在说话，有个人叫喊着呼救，

凯昔欧跟随着，用剑断然邀击他。

将军，这位大人跨几步挨近凯昔欧，

请求他停住，而加以考虑；我自己

当即追赶那叫喊者，怕他的喧嚷，

张扬开去，会使这城厢受惊恐；

那个人，步子快，一溜烟失去了踪影，

而我打回头，更因为听到了剑刃

玎玎砍击声，凯昔欧则高声赌咒，

那在今夜以前我从未见到过。

当我回来时，——这其间经过极短暂，——

我看见他们逼近在一起，相砍相刺，

正如同您自己分开他们时一个样。

比这还多的经过我报告不上来；

但人还是人；最好的有时也忘怀；

虽然凯昔欧对他稍有所不当，

正如盛怒者打那些愿他们好的人，

但我信，必然凯昔欧自那个逃跑者

受到了惊人的侮辱，忍耐所不能容。

奥　赛　罗　我知道，伊耶戈，你的诚实和友爱

减轻了这件事，放松了凯昔欧责任。

凯昔欧，我爱你；但决勿再当我的副将。

[玳思狄莫娜与随从人等上。

瞧吧，我可爱的小妹可不给闹醒了！

[向凯昔欧]我要使你做鉴戒的榜样。

玳思狄莫娜　　　　　什么事？

奥　赛　罗　现在一切都好了，亲爱的；去睡吧。

大人，您的伤，我自己将为您包扎。

扶他走。　　　　　[蒙塔诺被扶走]

伊耶戈，小心看顾着坊厢，安抚

这恶劣的轰闹所惊动起来的百姓。

来吧，玳思狄莫娜；过军人的生涯，

温馨的睡眠难免被争吵所破坏。

[与玳思狄莫娜及随从人等同下。

伊　耶　戈　什么，您受伤了吗，副将军？

凯　昔　欧　是的；什么外科手术都医不好。

伊　耶　戈　圣处女，上天莫叫那样！

凯　昔　欧　名誉，名誉，名誉！啊唷！我的名誉丧失掉了。我丧失了我自己神灵的部分，而留下来的是兽性的。我的名誉，伊耶戈，我的名誉！

伊　耶　戈　正如我是个诚实人，我以为您受到了身体上的创伤；那个要比名誉更加受不了痛苦。名誉是个无聊而且最奸诈不可靠的骗子；得来并不靠功勋道德，失掉它时则不应当遭受到责罚：您并未损失掉什么名誉，除非您把自己当作这样一个损失者。什么，老兄！还有办法使将军对您回心转意；您只是刚才在他恼怒中被免了职，那责罚是出于处置公务的明智，并非他对您有什么恶意；正好比一个人会打他自己那条无辜的狗，去吓唬一头威胁他的狮子似的。只要央求他，他又会跟您和好如初。

凯　昔　欧　我宁愿央求被他所鄙弃，却不愿欺骗这样好一位首长，让他再起用这样个无足轻重、爱酗酒、不检点的部属。醉了！鹦鹉学舌，瞎说一阵子！吵架，吹牛，赌咒，跟自己的影儿高谈阔论些废话！啊，你这看不见的酒精灵！假如你没有可以给称呼的名号，就让我们叫你魔鬼！

伊　耶　戈　您挥着剑跟在他背后追赶的，那是个什么样人？他对您做了什么事？

凯　昔　欧　我不知道。

伊　耶　戈　这可能吗？

凯　昔　欧　我记得一大堆事，但是都不大清楚；记得吵了一回架，但不知为什么。啊，上帝！人们会把一个敌人放在自己嘴里，去偷走他们的头脑；我们居然会用欢快、作乐、庆祝和赞颂去把我们自己变成畜生。

伊　耶　戈　哎，可是您此刻是够正常的了；您怎么会这般清醒的？

凯　昔　欧　那酒醉魔君高兴让位给恼怒暴君；一个缺陷指给我看另一个缺陷，使我毫不隐讳地鄙薄我自己。

伊　耶　戈　算了，您是个过于严厉的道学说教者。就这时间，这地点，这地方的情势而言，我诚心愿意这件事没有发生，但既然已经如此，为您自己的利益起见，

还是补救为妙。

凯　昔　欧　我准定请求他还给我这个位置；他准定会告诉我我是个醉鬼！假使我的嘴巴同九头妖怪一般多，他这句话会把它们全堵住。此刻是个有头脑的人，等一下变成个傻瓜，再不久变成头畜生！啊，怪事！每一杯过量的酒是被诅咒过的，里边的成分是一个魔鬼。

伊　耶　戈　算了，算了；好酒是个家常的宠儿，有益于人，如果是好好地饮用；别再叫骂它了。而且，亲爱的副将军，我想您认为我是爱护您的。

凯　昔　欧　我已经好好体验到这个，足下。我醉了！

伊　耶　戈　您或是不论哪一个活着的人在某个时候可能会喝醉，老兄。我告诉您您该怎么办。我们将军的娇妻如今是将军：关于这一层我可以这么说，因为他专心而且竭诚于沉思、目注与供奉她的窈窕与美慧：您去对她尽情地忏悔；对她恳求；她会设法将您安置在原来的位置上。她赋性如此柔和，如此温蔼，如此慈祥，如此圣洁，她会以为不把您恳求她的做过了头，便是她美德里一个罪过。央求她将您和她丈夫之间断了的关节缚扎起来；我把我的好运跟任何值得一提的赌注相抵，你们感情上的破裂将长得比以前更加坚固。

凯　昔　欧　你替我设想得周到。

伊　耶　戈　我断言，这是出于恳切或友情以及诚实的善意。

凯　昔　欧　我诚心考虑一下；明晨一早我要恳请贤德的玳思狄莫娜替我设法。我将对我自己的命运绝望，若是它在这件事上抑制我使不得成功。

伊　耶　戈　您说得对。晚安，副将军；我一定得去警卫了。

凯　昔　欧　晚安，诚实的伊耶戈！

伊　耶　戈　我这番献计既天真无邪，又老实

诚恳，想来合情而合理，果真是

重新取宠于摩尔人的行径，那么，

说我行为如恶棍的任何人，他自己

将成为怎样的人？在正当的恳求上

要劝说有好意的玳思狄莫娜首肯，

那是非常容易的；她生来就宽怀

大度，如阳光天风雨露。然后，

由她去劝服摩尔人，即令要他

去否认曾受洗入教，——那我们罪孽

得救赎的一切证明和象征，——他灵魂

是这般束缚在对她的情爱上，她能

叫它长，叫它短，要它怎样就怎样，

正如她的心血来潮能任意奴役

他薄弱的心神运用。那么，献计于

凯昔欧，同他的意向相契合，为他好，

我怎么会成个奸人？地狱的神学！

魔鬼们在投射出罪孽之前，一定得

先用圣洁的假象来勾引，正如我

现在一个样；因为这诚实的傻瓜

殷求玳思狄莫娜恢复他时运、

而她为着他极力对摩尔人恳请时，

我将把这害毒注入他耳朵里头去，

说她要将他复职，为肉体的淫欲；

那么，她越是出力想对他行好，

她将越使摩尔人对她丧好感。

我便将这般叫她的美德变漆黑，

用她的好处做成一口网，把他们

一网打尽。

[洛窦列谷上。

做什么，洛窦列谷？

洛 窦 列 谷　我跟着在这儿打猎，不像头真是在狩猎的猎狗，倒像头咙咙吠着、专为凑热闹而来的叫狗。我的钱差不多用光了；我今晚上棍子已吃得够了；我想结果将是，我付出如许麻烦，将得到这么多经验；而于是，囊空如洗，但长了点智慧，我要重新回到威尼斯去。

伊　耶　戈　那些没有忍耐的人儿多可怜！

什么创伤会痊愈，除非逐渐好？

你知道我们做事用机巧，不使用

魔法，而机巧要靠迁延的时间。

事情不进展得很好吗？凯昔欧打了你，

而你，因那点小伤，黜掉他的职。

虽然别的东西在阳光里长得好，

但是先开花的果子总会先成熟：

暂时把心情放宽敞。凭弥撒，早晨了；

愉快与行动使时间显得短。休息去；

去到你给分配的宿舍里。去吧，我说；

今后你将知道更多的后事：

别耽着，去你的。

[洛窦列谷下。

两件事需得要去做，

我老婆一定得替凯昔欧向她

主妇去说情；我准要激得她去；

同时，我自己要将摩尔人引开，

要领他正在那时节眼见凯昔欧

在求他老婆；对呀，那正是方法：

莫让冷漠与迁延迟钝我的计划。

[下。

[1]原文这一行半，特别是后半行，了解上发生困难。有好几位莎氏学者作过校改，但均不令人满意。Knight校改为“ingener”，可解作文学艺术方面的创制者。Furness与别的一些专家都认为，这两行是莎氏剧作中可能永远引起怀疑与争论的一些片段之一。

[2]原文为“向十足恶意的证词挑战？”后面“看它可有什么不利于她的证词讲得出来”是译者为了引文明了易解起见而增加的。意思是：一个真正十全十美的女人，向对她包藏着无限恶意的人挑战，他可有什么不利于她的坏话讲得出来，作为证词？

第三幕

第一景

[堡垒前]

[凯昔欧与乐人数人上。

凯　昔　欧　诸位乐师，在这里演奏吧，我自会

酬谢你们的辛劳；奏一支短曲；

然后说，“早安，将军。”

[彼等进行演奏，小丑上。

小　　　丑　哎，乐师们，你们的乐器可是从那坡利来的吗，它们的鼻音这么重？

乐　人　甲　怎么，先生，怎么？

小　　　丑　我请问，这些可是吹奏乐器吗？

乐　人　甲　不错，凭圣处女，它们是的，先生。

小　　　丑　啊！那上头挂一条尾巴。

乐　人　甲　什么上头挂一条尾巴，先生？

小　　　丑　凭圣处女，先生，我所知道的好些支吹奏乐器上挂得有。但是，乐师们，这里有点喜封给你们；将军那么样爱听你们的乐曲，他愿意你们，为爱他起见，莫再闹响了吧。

乐　人　甲　很好，先生，我们不吹奏就是了。

小　　　丑　假如你们有什么听不见的音乐，再来一点倒不要紧；可是，他们说，将军不大高兴听音乐。

乐　人　甲　我们没有那样的音乐，先生。

小　　　丑　那就把你们的喇叭装进荷包里去吧，因为我要走了。去；往空气里消失掉；走吧！

[众乐人下。

凯　昔　欧　你听到吗，我的诚实的朋友？

小　　　丑　不，我没有听到您的诚实朋友；我听到您在说话。

凯　昔　欧　请不妨继续辩驳打趣下去。这儿有一小块赏金给你。假使那个侍候将军娘娘的陪娘已经起身了的话，告诉她有个名叫凯昔欧的请她借光讲一句话：你可能这么办吗？

小　　　丑　她起身了，先生：假如她起到这儿来，我会要好像是告诉她的。

凯　昔　欧　告诉她，我的好朋友。

[小丑下。

[伊耶戈上。

碰得巧，伊耶戈。

伊　耶　戈　您没有去睡觉吗，那么？

凯　昔　欧　哎，没有；我们分手前天已经

发亮。我冒昧，伊耶戈，叫人传口信

给你的太太；我请求她替我设法

引见贤淑的玳思狄莫娜。

伊　耶　戈　　　　　　我马上

叫她来见您；我想法使那摩尔人

不在跟前，使你们谈话和做事

较自由。

凯　昔　欧　　　　　　我对你十分感谢。[伊耶戈下]我从未见过个茀洛伦斯人更好心、更诚实。

[爱米丽亚上。

爱 米 丽 亚　早安，亲爱的副将军；我为您遭不快

惋惜；可是，一切会重新好转。

将军同他的夫人正在谈这件事，

她极力替您讲话：摩尔人回说，

您刺伤的那人在塞浦路斯名声大，

关系好，以合理的明智来计较，他不能

不对您拒绝；但是他矢言他爱您，

除了他自己的爱赏，不需要任何人

来恳请他抓住最可靠的机会再用您。

凯　昔　欧　可是我请您，若是您以为可以，

或是可以办的话，让我有方便

跟玳思狄莫娜独自简略谈几句。

爱 米 丽 亚　请您进来：我来领您到那里去，

您能有时间去倾吐胸怀。

凯　昔　欧　　　　　我非常感激。

[同下。

第二景

[堡垒内之一室]

[奥赛罗、伊耶戈与侍从等上。

奥　赛　罗　把这封书柬，伊耶戈，交给舵工，

托他替我向知政事公署致敬；

那事办完时，我将在炮台上散步；

去那里找我。

伊　耶　戈　　　　　是的，主公，当遵命。

奥　赛　罗　这炮台，诸位，我们可能去看看？

侍　从　等　我们准要陪侍您钧座。

[同下。

第三景

[堡垒内之花园]

[玳思狄莫娜、凯昔欧与爱米丽亚上。

玳思狄莫娜　你可以相信，善良的凯昔欧，我准会

尽力帮你的忙。

爱 米 丽 亚　　　　　　亲爱的娘娘，

请务必：我保证，我丈夫也为此伤心，

仿佛这事情就是他的一般。

玳思狄莫娜　啊！那是个诚实人。别怀疑，凯昔欧，

我准使我官人跟您友好如初。

凯　昔　欧　大度的夫人，不论我玛格尔·凯昔欧

将成为怎样的人，他决非别的，

总是您真诚的仆人。

玳思狄莫娜　　　　　　我知道；多谢您。

您爱我的官人；您认识了他已长久；

您可以确信，他将不再会对您

萧疏冷淡，只除了暂时保一阵

拘谨的距离。

凯　昔　欧　　　　　　不错，但是，夫人，

那为政的机巧也许会拉得那么久，

或则因未得喂养而滋长无从，

或者那么多事故会发生，经一延

再延，而同时我又不在他跟前，

且位置已为人所占，那时节将军

将会忘怀我对他的爱戴和忠勤。

玳思狄莫娜　莫疑虑会那样；在爱米丽亚面前，

我保证你的职位。你可以相信，

我如果郑重允承了友善相调处，

我定将履行到最后的字句；我官人

将不得安休；我将练鹞子一般

使他定性，讲得他没有个安宁；

他的床将像个学堂，他的餐桌

像个忏悔所；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里

我将混合你的请求。所以，凯昔欧，

心情愉快吧；你的代言人宁死

也不会将你的利益放弃。

[奥赛罗与伊耶戈在远处上。

爱 米 丽 亚　娘娘，将爷来了。

凯　昔　欧　夫人，我要告辞了。

玳思狄莫娜　哎，待着，听我说。

凯　昔　欧　夫人，此刻不了；我很不舒服，

不便替自己说话。

玳思狄莫娜　那么，您觉得怎样合式随便吧。

[凯昔欧下。

伊　耶　戈　嗐！我不高兴那个。

奥　赛　罗　　　　　你说什么？

伊　耶　戈　没有事，主公：或许——我不知道什么。

奥　赛　罗　莫非凯昔欧从我妻那里离开？

伊　耶　戈　凯昔欧，主公？当然不会，我不能

设想他会看见您到来而偷偷

溜走，像犯了罪似的。

奥　赛　罗　　　　　我相信是他。

玳思狄莫娜　怎么说，官人？

我在此跟你的一个恳请人在说话，

他为你的不快而在烦恼。

奥　赛　罗　你意下指谁？

玳思狄莫娜　哎，你副将凯昔欧。亲爱的官人，

我若有什么好处或能力来打动

于你，请接受他这下子来求情请罪；

因为他如果不是真心爱戴你，——

那疏误是出于无知，并非故意，——

那我就识不得一个诚实的面孔。

请叫他回来吧。

奥　赛　罗　　　　　他刚从这里走吗？

玳思狄莫娜　不错，果真是；这么样低首下心，

他将一部分苦恼留下来给我，

和他一同受罪。亲爱的哥哥，

叫他回来吧。

奥　赛　罗　　　　　　现在不，亲爱的小妹；

等别的时候。

玳思狄莫娜　　　　　但准定最近吗？

奥　赛　罗　　　　　　不会久，

亲爱的，为了你。

玳思狄莫娜　　　　　好不好今夜晚饭时？

奥　赛　罗　不，不在今夜。

玳思狄莫娜　　　　　那就在明天午饭时？

奥　赛　罗　我将不在家吃午饭；要跟联长们

在城防堡垒里碰头。

玳思狄莫娜　　　　　　那么，就定在

明天晚上；或者在礼拜二早上；

礼拜二中午，或晚上；礼拜三早上：

请你定时间，但是别超过三天：

他的确悔悟前非；但他那错失，

按常理来说，——除非照他们的说法，

战争一定得把最好的人作鉴戒，——

几乎不是个该受私下里责备、

更莫说公开撤职的过误。让他

什么时候来？告诉我，奥赛罗：我心里

在奇怪，什么事你要我去做，我会

拒绝，或这么犹豫不决。什么！

玛格尔·凯昔欧，他跟着你来，帮同

来求婚，好多次，当我谈起你来

责怪时，替你作辩解；叫他来见你，

得这么麻烦！信任我，我能做好多——

奥　赛　罗　请你莫说了；他什么时候要来，

就让他来吧；我准定不会拒绝你。

玳思狄莫娜　哎也，这不该是一个恩赐；应当

如同我恳求你戴上手套，或是吃

营养的菜肴，或是把衣裳穿暖，

或者央求你做一件对你自己

特别有利的事情那样子；不光

这么说，当我有一桩恳求，为了它

我果真存心要试验你对我的爱时，

它应当富于分量与困难的重要性，

而且给与时，会引得你牵肠挂肚。

奥　赛　罗　我准定不会拒绝你：然后，要请你

答应我这一点，让我一个人独自

空着一会儿。

玳思狄莫娜　　　　　　我可要拒绝你？不会：

再会，官人。

奥　赛　罗　　　　　　再会，我的玳思狄莫娜：

我马上来跟你在一起。

玳思狄莫娜　　　　　　爱米丽亚，来。

你喜欢怎样就怎样；不论你怎么样，

我总随顺你。

[与爱米丽亚同下。

奥　赛　罗　　　　　　绝妙的可怜的人儿！

我若不爱你，让毁灭摧折我的灵魂！

我只要片刻不爱你，混沌又来了。

伊　耶　戈　尊贵的主公，——

奥　赛　罗　　　　　你说什么，伊耶戈？

伊　耶　戈　玛格尔·凯昔欧，当您向夫人求婚时，

他可知道你们之间有爱情吗？

奥　赛　罗　他知道，从头至尾：为什么你要问？

伊　耶　戈　只是为消释我思想里一个疑团；

没有其他的害处。

奥　赛　罗　　　　　　你想到什么，

伊耶戈？

伊　耶　戈　　　　　我想他不会跟她认识。

奥　赛　罗　啊！认识的；在我们之间常来往。

伊　耶　戈　当真！

奥　赛　罗　当真！是的，当真；你在那里头

看到了什么？难道他不荣誉不成？

伊　耶　戈　荣誉，主公！

奥　赛　罗　　　　　荣誉！是啊，荣誉。

伊　耶　戈　主公，据我所知，——

奥　赛　罗　你怎么想法？

伊　耶　戈　　　　　想法，主公！

奥　赛　罗　　　　　　想法，

主公！老天在上，他回响我的话，

仿佛他思想里有什么妖怪，太骇人，

不堪暴露。你意思该是指什么事：

我听你才说的，你不喜欢那个，

正当凯昔欧离开我妻子的时候；

你对什么不喜欢？而当我告诉你，

在我求婚的全程中他参与隐秘，

你叫道，“当真！”而且还颦眉蹙额，

仿佛那一忽儿在你的心中隐藏着

什么骇怕人的想法。如果你爱我，

告诉我你那个思想。

伊　耶　戈　主公，您知道我爱您。

奥　赛　罗　　　　　　我想你是

爱我的；因为我知道你很爱，很诚实，

说话之前权衡过字眼的重轻，

所以这些间断吓得我更厉害；

因为这些东西若出于不可靠、

不忠诚的坏人，乃是寻常的诡计，

但出自正直人，便成了秘密的表示，

发自心中，因不能控制住激情。

伊　耶　戈　至于玛格尔·凯昔欧，我敢起誓，

我想他是诚实的。

奥　赛　罗　　　　　我也这么想。

伊　耶　戈　做人应当表里如一；而那些

不这样的人，我但愿他们莫那样。

奥　赛　罗　当然，做人应当表里如一。

伊　耶　戈　哎也，那我想凯昔欧是个诚实人。

奥　赛　罗　不行，这里头还有别的东西。

我请你对我说话，像对你的思想

一般，怎么样思考便怎么样言宣，

想到最坏处就用最坏的言辞。

伊　耶　戈　亲爱的主公，原谅我；虽然我对于

每一个本分上的行动担负着义务，

但是我对于一切奴隶们都能够

自由的东西可也不承担责任。

显露我的思想？嗳呀，假定说，它们是

恶劣而假的呢；正好比，那样的宫廷

哪里有，肮脏东西永远不闯入？

谁有这样个纯洁的胸怀，其中

决没有不洁的思想设立公堂，

跟合法的思想一同开庭审判？

奥　赛　罗　你在阴谋反对你的朋友，伊耶戈，

假使明知他遭受到伤害，你却叫

他耳朵对你的思想成陌路。

伊　耶　戈　　　　　　我请您，

既然我在猜测里也许有错误，——

我承认窥探到人家的过误乃是我

心情里一桩烦恼，而我的疑惧

往往把不是错失形成为错失，——

就让您那片明智且莫理会这样个

判断不周全的人，也莫用他那些

随便、没把握的见解，来为您自己

找麻烦。告诉您我想些什么，对于您

心境的安宁和您的利益没好处，

对我的人格、荣誉和明智也不利。

奥　赛　罗　你什么意思？

伊　耶　戈　　　　　　不论对男人，对女人，

好名声，亲爱的主公，是他们灵魂

所直觉的瑰宝：谁偷了我的钱袋，

偷了件废物；那是件东西，却等于

没有；它昨儿是我的，今儿是他的，

曾经是千万人的奴才；但是窃取我

好名声的那人，抢了我不能使他

变富有的东西，却使我真成了穷困。

奥　赛　罗　凭上天，我定要知道你的思想。

伊　耶　戈　您不能，即令我的心在您手掌中，

更何况那不会，当它还为我所保有。

奥　赛　罗　嗐！

伊　耶　戈　　　　　　啊哟！主公呀，请小心妒忌；

那是头绿眼珠的妖怪，好比狸奴

玩耗子，它吃人之前总得把苦主

先将信将疑戏耍得恼翻了天；

那偷汉娘子的老公，知道了自己

命运而不爱给他戴绿头巾的害人精，

乃是生活在极乐中；但是，啊哟！

那人儿可熬着多么可恨的恶时分，

他爱极，却心疑；疑心，又心爱得凶！

奥　赛　罗　啊也，惨痛！

伊　耶　戈　贫穷而知足，很富有，富有得足够，

但无边的财富对于总是怕自己

会穷困的那人儿便像是寒冬一个样。

亲爱的上苍，保佑我的族众莫受

妒忌的侵凌。

奥　赛　罗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难道你以为我会以妒忌度生涯，

跟着月亮的盈亏而猜疑不已吗？

不会；怀疑过一次，就会消释掉

犹豫难决。把我当作一只羊，

假使我把我灵魂里的一些事情

变成那么空洞而臃肿的狐疑，

恰好符合你适才所讲的那模样。

说我的妻子长得美，吃得好，爱宾客，

好交谈，歌唱、吹弹、舞蹈得好，

并不会使我生嫉妒；本来有美德，

加上了这些，便是锦上添了花。

我也不会在自己微弱的优点上

生些微恐惧，或怀疑她也许会变心；

因为她生得有眼睛，拣中了我。

不会，伊耶戈；我怀疑之前先得看；

而怀疑的时候，就得要证明；等有了

证明，便再无别的，只有这样子，

爱情，或者妒忌，马上就完毕！

伊　耶　戈　我很高兴；因为我现在有理由

以更加坦率的热忱显示给您看

我对您的爱戴和崇敬；我义不容辞，

所以要请您接受；我此刻且不说

什么证据。瞧您的夫人；仔细

去观察她跟凯昔欧在一起；要这般

运用您的目光，莫嫉妒，也不可懈怠：

我不愿您那开诚豪爽的胸怀

为了它天生的慷慨而平白给糟蹋；

注意着：我很知道我乡邦的习性；

在我们威尼斯，她们开的玩笑

能给上天看，可不敢给丈夫们知道；

她们最好的良心不是不去做，

而是不给知道。

奥　赛　罗　　　　　你这样说吗？

伊　耶　戈　她骗了她父亲，跟您结婚：正当她

似乎在发抖，怕见您相貌的时候，

却最爱它。

奥　赛　罗　　　　　她是这样。

伊　耶　戈　　　　　　哎也，那得了；

她这么年轻，能装出这样的外貌，

将她父亲的眼睛缝起来，密不

通风，他以为是魔法——但是我不该：

我恳请您原谅，我对您情意太深。

奥　赛　罗　我永远对你感激。

伊　耶　戈　　　　　　我见到，这番话

使您心慌意乱。

奥　赛　罗　　　　　　一点不，一点不。

伊　耶　戈　说实话，我怕的确是如此。我希望

您会考虑到我讲的都发自我的爱。

可是，我看您激动了；我还得请您

莫把我的话引伸到显见的结论

外面去，也不要扩大得超过了界限，

而仅止于怀疑为止。

奥　赛　罗　　　　　我一定不会。

伊　耶　戈　假使您那样做，主公，我这话就会

堕入可恶的结局中，我绝无意向

它那样。凯昔欧是我上好的朋友——

主公，我看您激动了。

奥　赛　罗　　　　　　没有，不很激动：

我深信玳思狄莫娜玉洁冰清。

伊　耶　戈　但愿她长葆如此！长葆您这样想！

奥　赛　罗　可是，天性怎样会迷误失途，——

伊　耶　戈　果真，问题就在那上头：比如说，

跟您随便谈，同她自己在乡邦、

肤色、门第上相称的许多起提亲，

她都不喜欢，对那些，我们知道，

天性在各方面总该容易接近；

唔！这里边就能见到那病态

极严重的意向，邪恶的不正常，思想

乖戾。可是请原谅；我并不断言

这一定就是她，虽然我也许恐怕，

她那阵欲念，由她的天良作判断，

可能会将您同她的乡邦年少们

相比较，而幸而自感惭愧。

奥　赛　罗　　　　　　再会，

再会：你若是见到更多的事情，

请给我知道；要你的妻子监视着。

离开我，伊耶戈。

伊　耶　戈　　　　　主公，我即此告退。

[拟退去]

奥　赛　罗　我为何要结婚？这诚实的相好，没疑问，

比他所讲的要见到、知道得多得多。

伊　耶　戈　[回步]主公，我但愿我能恳请钧座

莫再多考虑这件事；耐心等着看。

虽然凯昔欧有他的位置很合式，

因为他尽他的职守极能干，可是，

假使您高兴，且暂时莫给他复职，

您将借此看清他以及他的手段：

请注意您夫人是否坚决相劝

或殷切央求您恢复他的职位；

就在那里边很有些可观。同时，

还得请把我当作无事忙，乱忧疑，——

因为我恐怕有充分原因这么想，——

且将她当作天真无辜，请钧座。

奥　赛　罗　莫担心我的行动。

伊　耶　戈　　　　　　再一次我告退。

[下。

奥　赛　罗　这人诚实得不得了，且精研深究，

懂得人世间行为的一切情性；

如果我证实她野性难驭难驯，

即令她缚腿的皮带是我的心腱，

我也将顺着风势扔她入风中，

叫她去自找命运。也许，为了我

肤色黝黎，没有浮滑子弟们

那种软绵绵的举止言谈，或者，

为了我已经堕入年齿的幽谷中——

但那还不算深——所以她完蛋，我受骗；

而我要消除烦恼，唯有痛恨她。

唉哟，结婚的诅咒！但愿我们

能叫这些可爱的人儿是我们的，

而不属于她们那好恶无常。我宁愿

做一只癞蛤蟆，靠地牢的濛气维生，

也不甘在心爱的人儿胸中局居

一隅，让别人去享用。但这是位重

权高者的苦恼；他们比职小位卑者

更没有保障；这命运无法逃避，

正好比死亡：我们一有了生命，

就命定要遭受绿头巾之劫。

瞧吧！

她在那里来了。她如果不真心，啊！

那上苍在嘲弄它自己。我绝对不信。

[玳思狄莫娜与爱米丽亚上。

玳思狄莫娜　做什么？亲爱的奥赛罗？你的午餐，

以及你邀请岛上的贵宾们在等你。

奥　赛　罗　要怪我不是。

玳思狄莫娜　　　　　　为什么你说话这般

没精打采？可是身子不爽快？

奥　赛　罗　我前额这里边在痛。

玳思狄莫娜　果真，那是为缺了睡；这就会不疼：

让我来绑紧着，不消一小时就会好。

奥　赛　罗　你的手绢太小了：

[将手帕拉去；帕堕地。]

让它去。来吧，

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玳思狄莫娜　　　　　　你觉得不舒服，

我很难受。

[奥赛罗与玳思狄莫娜同下。

爱 米 丽 亚　　　　　　我找到这帕子，很高兴；

这是摩尔人赠她的第一件纪念品；

我那任性的丈夫要我偷走它

总不下上百次，可是她这么爱这件

信物，因为他恳请她永远留存着，

所以她经常保持在身边，吻着它，

对它尽说话。我要把花样描出来，

交给伊耶戈：

他将把它怎么样，上天才知道，

我不知；不管它，我只满足他的怪想。

[伊耶戈上。

伊　耶　戈　什么事？你独自在此做什么？

爱 米 丽 亚　休跟我吵嘴；我有件东西给你。

伊　耶　戈　有东西给我？是件平常东西——

爱 米 丽 亚　吓！

伊　耶　戈　有了个傻老婆。

爱 米 丽 亚　噢！只是那样吗？你给我什么，

交换我那块手帕？

伊　耶　戈　　　　　什么手帕？

爱 米 丽 亚　什么手帕！

哎也，摩尔人早先给玳思狄莫娜的：

你曾经屡次三番叫我偷的那一方。

伊　耶　戈　你从她那儿偷来了吗？

爱 米 丽 亚　没有，老实说；她大意掉在地下，

机会凑巧，我在这里捡到了。

你瞧，这就是。

伊　耶　戈　　　　　亲妹子；把它给了我。

爱 米 丽 亚　你要把它怎么样，这般急切

要我把它偷？

伊　耶　戈　　　　　　哎也，[抢到手]那关你什么事？

爱 米 丽 亚　若是不为了太重要的正事，还给我；

可怜的娘娘！她发现失掉会急坏。

伊　耶　戈　别承认知道它；我对它自有用处。

去吧，离开我。

[爱米丽亚下。

这手帕我要丢在凯昔欧寓所里，

让他找到它；轻得像空气的琐屑事，

对于嫉妒者是坚定不移的佐证，

赛如圣经里的论据；这也许有用处。

摩尔人中了我的毒，已经在改变：

危险的想法，就它们的性质来说，

是毒药，它们起初并不难上口，

但只须稍稍在血里起了点作用，

便会燃烧得像硫磺矿坑。我说过

这么样：瞧吧！他在那里来了！

[奥赛罗上。

罂粟花已不能，曼陀罗也不能，世间

一切催眠的糖浆也不能，使你

再有昨天的安睡。

奥　赛　罗　　　　　　嗐嗐！跟我

不真诚？

伊　耶　戈　　　　　哎也，什么事，将军？别那样。

奥　赛　罗　去你的！走开！你将我架上了拷问台；

我起誓，对我大大过不去也胜如

只给知道一点儿。

伊　耶　戈　　　　　你有什么事，主公？

奥　赛　罗　我以前有什么她偷偷淫滥的知觉？

我不见，不想，那事情不伤我的心；

第二夜我睡得很好，没心事，很快乐；

在她嘴唇上我不见凯昔欧亲的吻；

被盗者不曾缺少他失窃的东西，

不叫他知道，他就不曾被盗窃。

伊　耶　戈　听你说，我感到惋惜。

奥　赛　罗　我本来很愉快，即令是全军上下，

工兵们也在内，都尝到她可爱的肉体，

只要我不知道。嗳哟！但如今，永远

告别了，那安静的心情；告别了，那满足！

告别了，那羽冠的军兵队伍，使壮志

雄心变美德的那大战！嗳哟，告别了！

告别了，那鸣嘶的雄骏，那高亢的号角，

那激发勇武的战鼓，那刺耳的军笛，

那庄严的旗纛，那英名赫赫的战阵

所奄有的一切雄奇、鼎盛、辉煌

与威武！还有你们，啊，大炮们，

你们那粗豪的喉咙，模仿着天王

乔昈那可怕的阗阗雷震，告别了！

奥赛罗的事业就此完结！

伊　耶　戈　这可能吗，主公？

奥　赛　罗　坏蛋，你肯定得证明我心爱的人儿

是一个婊子，你肯定；给我看眼证；

否则，凭我这不死的精魂的英气，

你不如生来就是条狗子，可休想

受得了我愤发的暴怒。

伊　耶　戈　　　　　到了这地步吗？

奥　赛　罗　让我眼看到这件事；或者，至少，

证明它，还得使证据不模棱，没漏洞，

无可怀疑；否则，大祸来要你的命！

伊　耶　戈　尊贵的主公，——

奥　赛　罗　你如果诽谤了她，又煎熬了我，

便永远莫再去祷告；千万休要想

懊悔；在恐怖的顶巅上堆上了恐怖；

干了使上天哭泣，使人间诧骇的勾当；

因为你加给我永远打入地狱

不超生的苦难，不可能比那么干更其凶。

伊　耶　戈　嗳哟，主恩！啊也，上天饶恕我！

您可是个人？您可有灵魂或理性？

上帝保佑您；收回我的位置。唉也

可悲的呆子！你生来把你的诚实

变成了一桩罪孽。咳，这世界

好不骇人！记着，记着，啊唷，

你们大家！诚恳老实了，不安全。

多谢您给我这教训，从今往后，

我不再爱朋友，既然爱了会招致

恼怒。

奥　赛　罗　　　　　不对，住口；你应当诚实。

伊　耶　戈　我应当聪明；因为诚实是呆子，

它一心为友情，倒反把友情丢失。

奥　赛　罗　凭这个世界，我想我妻子贞洁，

又想她不贞洁；我想你正直可靠，

又想你不那么。我得要有点证据。

我的这清名，以前跟贞月的清辉

一般皎洁，如今玷污了，已发黑，

如同我自己的脸色。只要有绳子

或短刀，有毒药、火焰或窒息的水流，

我决不能容忍。我但愿弄一个明白！

伊　耶　戈　我见到，钧座，您情绪激动得厉害。

我后悔我把这事情告诉了您。

您愿意弄一个明白？

奥　赛　罗　　　　　　愿意！不是，

我准要。

伊　耶　戈　　　　　　也可以；但怎样？怎样弄明白，

主公？您要站在一旁，呆呆地

张着嘴，眼瞪瞪瞧她给爬在身上？

奥　赛　罗　该死，叫打入阿鼻地狱！恶！

伊　耶　戈　要使他们干出那样儿，我想

真是件难事；那么，咒他们入地狱，

只要是人的眼睛瞧见了他们

搂抱在一起！那时节，什么？怎么样？

我要说什么？那里去弄得明白？

您要亲眼看到这件事不可能，

即令他们滥淫得像春天的山羊，

火热得像猴子，浪得像性发的狼，

而且还傻得像醉酒的白痴；可是，

我说，假使有一个有坚强的情况

证据的说法，——那会直接引您到

真实的门上，——能使您把这事弄明白，

那您就能够有它。

奥　赛　罗　　　　　　给我个真切

不虚的理由，为什么她对我不贞。

伊　耶　戈　我不爱这差使；

但是我既已这般深入这事件中，

被愚鲁的诚实与敬爱所刺激前进，

我便得继续进行。我跟凯昔欧

近来同寝榻；为因牙齿痛得凶，

我不能入睡。

这世间有一种相好，心神松懈，

会在睡梦里喃喃谈他们的心事；

凯昔欧就是这类人。

我听他说梦话，“亲爱的玳思狄莫娜，

让我们小心，遮盖住我们的情爱！”

然后，钧上，他抓住我的手使劲挤，

叫道，“啊也，心爱的人儿！”拼命吻，

好像他在把吻儿连根拔起来，

而它们是生在我嘴唇上；还又把腿子

压在我大腿上，叹息着，亲着嘴；又叫道，

“该诅咒的命运，把你给了那摩尔人！”

奥　赛　罗　啊唷，骇人听闻！骇人听闻！

伊　耶　戈　不然，这只是他的梦。

奥　赛　罗　　　　　　但这却显示

早先曾有过这样的经过：这是个

不好的猜疑，虽然它只是一个梦。

伊　耶　戈　这又能帮着加重其他的证据，

没有它，它们证明得不够充分。

奥　赛　罗　我准要把她撕得粉碎。

伊　耶　戈　　　　　　不要，

还得聪明些；我们还未见实事；

她也许还贞洁。只要告诉我这件事：

您可是未曾见到过有一块手帕，

刺绣着草莓，在您的夫人手中？

奥　赛　罗　那是我给她的；是我的第一件礼物。

伊　耶　戈　我不知那件事；但这样一块手帕——

我相信那是您夫人的——我今天见到

凯昔欧在抹须髯。

奥　赛　罗　　　　　如果是那个，——

伊　耶　戈　如果是那个，或是她别的什么，

那就跟旁的证据总对于她不利。

奥　赛　罗　啊！但愿那奴才有四万条命；

一条太渺小，太轻微，不够我报复。

如今我见到这件事千真万确。

瞧这里，伊耶戈；我把我全部的痴爱

吹上天：它完了。

恶毒的报复，从深凹的地狱里上升吧！

唉也，爱情呀！放弃掉你那顶冠冕

与我心中的宝座，退让给无情的仇恨。

膨胀吧，胸怀，同你的内蕴一起胀，

因为那是毒蛇舌头上的剧毒！

伊　耶　戈　莫伤心。

奥　赛　罗　　　　　唔！血，血，血！

伊　耶　戈　镇静，我说；您心情也许会变动。

奥　赛　罗　永远不会，伊耶戈。好比邦的海，

它那股寒流与迫进的水程从来

不回流，总是直注进泼罗邦的海

与赫勒斯邦海峡，同样，我满衔

血仇的思想，跨着强劲的步子，

将永不返顾，永不向柔和的情爱

退潮，要直到宽阔广大的报复

把它们吞噬掉。

[跪下]

凭那大理石的云天，[1]

现在，对神圣的誓言尽应有的诚敬，

我在此保证我的言辞。

伊　耶　戈　　　　　　且莫起身。

[下跪]

请你们作证，永远燃烧着的日月

星辰！还有你们，围抱在我们

周遭的大气！证明伊耶戈在此

奉献他的智慧、力量、心神的运用，

为受害的奥赛罗效劳！让他发命令，

服从他将是庄严的责任，即令要

流血也不去顾及。

[他们起立]

奥　赛　罗　　　　　　我欢迎你的爱，

不用空虚的申谢，而是以友情

满腔来嘉纳，而且立刻要求你

去做这件事：就在这三天之内

让我听你说凯昔欧已不在人世。

伊　耶　戈　我朋友是死了；那是应您的要求；

但让她活着。

奥　赛　罗　　　　　　叫她进地狱，淫妇！

啊，叫她进地狱！来吧，单跟我

一起去；我要去替我自己张罗个

叫这漂亮的恶魔快死的法子。

你如今是我的副将了。

伊　耶　戈　我永远是您的忠仆。

[同下。

第四景

[堡垒前]

[玳思狄莫娜、爱米丽亚与小丑上。

玳思狄莫娜　你知道吗，小子，副将军凯昔欧呆在哪里？

小　　　丑　我不敢说他呆在哪里。

玳思狄莫娜　为什么，人儿？

小　　　丑　他是个军人；说一个军人是个呆子，那是出口伤他。

玳思狄莫娜　得了；他住在哪里？

小　　　丑　告诉你他住在哪里是告诉你我呆在哪里。

玳思狄莫娜　还跟你纠缠得清楚吗？

小　　　丑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若是我想出一个去处来，而说他呆在这里或他呆在哪里，那是我在撒谎胡说。

玳思狄莫娜　你能将他打听出来，从传闻里得到着落吗？

小　　　丑　我要对人家使用问答法；那是说，我去问人家，要人家回答。

玳思狄莫娜　找到他，叫他到这儿来；告诉他我替他劝转了我官人，希望没事了。

小　　　丑　做这个是在人的机灵范围以内的，所以我会去试着做。

[小丑下。

玳思狄莫娜　我在哪里丢失这手绢的，爱米丽亚？

爱 米 丽 亚　我不知道，娘娘。

玳思狄莫娜　信我的话，我宁愿失掉那满装着

葡萄牙洋钱的荷包；若不是我官人

心肠真实，不似那拈酸吃醋的，

肚子里卑鄙，这会引起他的坏念头。

爱 米 丽 亚　他不会妒忌吗？

玳思狄莫娜　　　　　　谁？他？我想

他家乡的太阳照得旺，会从他身上

把这样的体液全都吸走。

爱 米 丽 亚　　　　　　瞧！

他在那里来了。

玳思狄莫娜　　　　　　凯昔欧给叫来之前，

我将不离他左右。

[奥赛罗上。

你怎样，官人？

奥　赛　罗　很好，亲爱的娘子。[旁白]唉，装假

真是件难事！——你好吗，玳思狄莫娜？

玳思狄莫娜　很好，亲爱的官人。

奥　赛　罗　　　　　　把手给我。

你这手是潮的，娘子。

玳思狄莫娜　　　　　　它还没感到

岁月，也不知忧愁。

奥　赛　罗　　　　　　这显示大度

与心胸放浪；很热，很热，潮的；

你这只手儿需要跟自由隔离，

持饿斋与祷告，充分的清修苦戒，

虔诚的礼拜；因为这是个后生

而流汗的魔鬼，它老是图谋不轨。

这是只好手，开诚坦率。

玳思狄莫娜　　　　　　果真，

你能这么说；就是它给了你我的心。

奥　赛　罗　一只宽宏的手；旧时候，心与了

才联手为证，但我们新的纹章学

只顾联了手，心里却未曾相与得。

玳思狄莫娜　这个我说不上来。来吧，你答应的。

奥　赛　罗　答应什么，小鸡儿？

玳思狄莫娜　我差人去叫了凯昔欧来对你打话。

奥　赛　罗　我伤风眼泪鼻涕感到难受。

你把手帕借给我。

玳思狄莫娜　　　　　　这里，官人。

奥　赛　罗　我给你的那条。

玳思狄莫娜　　　　　不在我手边。

奥　赛　罗　　　　　不在？

玳思狄莫娜　的确不在，官人。

奥　赛　罗　　　　　　那就不好了。

那一条手帕

是个埃及人给我母亲的；她是个

女巫师，几乎能看透人们的思想；

她告她，她保有在手里，那能够使她

显得可爱，完全降服我父亲

爱着她，但她若失掉或送给了人，

我父亲的眼睛将会厌恶她，他心情

将会去追求新的爱。她临死给了我；

叫我当我的命运要我娶妻时，

就把它送给她。我便这么办：你得要

小心；宝爱它，如同你珍爱的眼睛；

遗失或送人将会是这样的灾祸，

没别的可以比拟。

玳思狄莫娜　　　　　这难道可能吗？

奥　赛　罗　这是确实的；在它丝缕里有法术；

一个女先知，她在这世上计数过

太阳走了两百圈，她缝制这件活

乃在她预言的狂热中；纺制这绢帕，

那抽丝的蚕儿也是供神用的，为把它

染色，巧手灵师把处女的心儿

特制了药浆液。

玳思狄莫娜　　　　　当真！这是真的吗？

奥　赛　罗　千真万确；因此上，你得要当心。

玳思狄莫娜　那但愿上天从未给我见过它！

奥　赛　罗　嗐！为什么？

玳思狄莫娜　　　　　　你为何说得这般

突然而急迫？

奥　赛　罗　　　　　　丢掉了？没有了？说呀，

那可是失落了？

玳思狄莫娜　　　　　上天保佑我们！

奥　赛　罗　你说？

玳思狄莫娜　　　　　不曾失掉：但丢了又怎样？

奥　赛　罗　怎么样！

玳思狄莫娜　我说没有失掉。

奥　赛　罗　　　　　拿来，给我看。

玳思狄莫娜　哎也，我能那么办，官人，但现在

我可不。这是耍花样，规避我的恳请：

请让凯昔欧再来跟你相见吧。

奥　赛　罗　把手帕拿来给我；我心里在害怕。

玳思狄莫娜　来吧，来吧；

你决不会碰到一个更能干的人了。

奥　赛　罗　那手帕！

玳思狄莫娜　　　　　我请你，跟我谈起凯昔欧。

奥　赛　罗　那手帕！

玳思狄莫娜　　　　　　一个人经常把他的好运

寄托在你的厚爱上，和你同艰险，——

奥　赛　罗　那手帕！

玳思狄莫娜　　　　　　实在要怪你不是了。

奥　赛　罗　　　　　走开！

[奥赛罗下。

爱 米 丽 亚　这人不妒忌吗？

玳思狄莫娜　我在以前从未见过这样子。

定然，这块手帕是有点蹊跷；

我将它丢失了，心里好生难受。

爱 米 丽 亚　不是一两年能显出一个人怎么样；

他们都只是一只只的胃，而我们

都只是食品；他们吃我们狼吞

虎咽，吃饱了就呕吐。你瞧，凯昔欧

和我的丈夫。

[伊耶戈与凯昔欧上。

伊　耶　戈　没有其他的方法；一定得她去办：

看啊！运气真好：上前去恳求她。

玳思狄莫娜　什么事，亲爱的凯昔欧？你们有什么消息？

凯　昔　欧　夫人，还是我以前的恳求：我求您，

经由您贤德的转圜，我可以重新

生活着，做他爱宠下的一员，那爱宠，

我全心全意地尊崇；我不愿再迟延。

倘使我的罪愆有那么不可救药，

以致我过去的劳役，如今的悔恨，

将来的一心去求得功绩，都不能

为我赎罪，重复获得他的垂青，

只要知道是这样也对我有益；

那我就可以勉强去自行满足，

限制自己另外走其他的道路，

去营求命运舍慈悲。

玳思狄莫娜　　　　　　唉也，十分

善良的凯昔欧！我如今的恳求不对头；

我官人不是我官人；我不会认识他，

假如他外貌改变得同性情那么样。

让每个神圣的天使帮我忙，我已经

竭尽了我的能力替您说过话，

且为了我替您开怀关说，曾站在

他不快的靶心中。您得暂时耐着些；

我所能做的我会做，且会做更多

我所不敢替自己做的事：我替您

说的话这就够多了。

伊　耶　戈　　　　　主公生气了吧？

爱 米 丽 亚　他刚才离开，确是异样地激动。

伊　耶　戈　他动怒了吧？我看到那尊大炮，

当它把一排士兵轰入半空中，

好比是魔鬼，把将军自己的弟兄

从他臂腕上轰走；他动怒了吧？

那就有重要事情了；我要去见他；

这里头果真有事情，若是他发怒。

玳思狄莫娜　请你去看他去吧。[伊耶戈下]一定是邦国事，

发自威尼斯，或什么未显露的阴谋，

在这里塞浦路斯呈一点端倪，

混浊了他澄净的心智；在这般情形里，

人们的天性跟次要的情事吵闹，

虽然他们想到的是大事。是这样；

因为只要我们的手指痛，它使得

其他的肢体也能感觉到那阵痛。

不光这，我们该想到人不是天神，

也不应对他们要求适于燕尔

新婚时的相敬。我真该死，爱米丽亚，

我是个不公道的战士，我刚才正在

同我的灵魂去传讯他对我的不温存；

但此刻我发现我是串同了伪证，

他却遭到了诬告。

爱 米 丽 亚　求上天，但愿这是邦国事，正如您

所想的，而不是坏念头，或者有关您、

妒忌的妄想。

玳思狄莫娜　可怜见的！我从未给他过原由。

爱 米 丽 亚　但妒忌的灵魂这样去回答它们

可不行，它们从不会为原由而妒忌，

而只是为妒忌而妒忌；这是头妖怪，

它自己生殖，又自己生产。

玳思狄莫娜　　　　　　求上天，

叫那头妖怪莫进奥赛罗的头脑！

爱 米 丽 亚　娘娘，心愿这样。

玳思狄莫娜　我要去找他。凯昔欧，在此散着步；

我若是发现他心情能接受，我将会

提出您的恳请，竭尽能力作成它。

凯　昔　欧　我谨谢您，夫人。

[玳思狄莫娜与爱米丽亚同下。

[碧盎佳上。

碧　盎　佳　保佑你，朋友凯昔欧！

凯　昔　欧　　　　　　有什么事出门来？

你身体怎样，我的美人儿碧盎佳？

果真，亲爱的心上人，我要到你家去。

碧　盎　佳　我正要到你住所去看你，凯昔欧。

什么！一星期不来？七天又七夜？

八个二十，又加八小时？意中人

别离的钟点，那要比日晷上八个

二十圈还难受？嗳也，焦心的计算！

凯　昔　欧　原谅我，碧盎佳，我现在心事如铅，

但我将在一个继续不断的时间里

还清这别离的旧欠。亲爱的碧盎佳，

[予以玳思狄莫娜之手帕]

替我把这花样落下来。

碧　盎　佳　　　　　　啊唷，凯昔欧！

打哪儿来的？这是个新好的信物；

如今我感到那别离苦味的原因；

到了这地步吗？很好，很好。

凯　昔　欧　　　　　　得了，

姑娘！把你那讨厌的猜想扔进

魔鬼嘴里去，你捡来原是从他那里。

你此刻在吃醋，以为这是从什么

情妇手中来的，是什么纪念品：不对，

说真话，碧盎佳。

碧　盎　佳　　　　　哎也，这可是谁的？

凯　昔　欧　不知道，心爱的；我在我房间里捡到。

我喜欢这花样；在它给要回去之前，——

那个极可能，——我要把花样落下来；

收着，替我落；暂且离了我去吧。

碧　盎　佳　离开你！为什么？

凯　昔　欧　我在此侍候着将军；我认为他见我

跟一个妇人在一起，既不大体面，

也不合我的意。

碧　盎　佳　　　　　为什么，倒要请问你。

凯　昔　欧　不是为了我不爱你。

碧　盎　佳　　　　　　为了你爱我不。

请你且伴我走一段路儿，跟我说

我能否准今晚见到你。

凯　昔　欧　　　　　　我只能伴你

走不远，因为我在此等候着；但不久

我会来看你。

碧　盎　佳　　　　　很好；我得将就这情势。

[同下。

[1]原文“marble heaven”（大理石的天）。Furness论定为以大理石形容天是讲天有大理石的颜色、光彩和纹理，不是比作它的结构或质地。

第四幕

第一景

[堡垒前]

[奥赛罗与伊耶戈上。

伊　耶　戈　您会这样想？

奥　赛　罗　　　　　这样想，伊耶戈！

伊　耶　戈　　　　　　什么！

私下里亲嘴？

奥　赛　罗　　　　　一个不同意的接吻。

伊　耶　戈　或光着身子跟她的朋友在床上

一点来钟，不想干什么坏事？

奥　赛　罗　光身在床上，伊耶戈，而不想干坏事！

这是对魔鬼装假作歹：他们

用意如果是纯洁的，而那么做了，

魔鬼就试探他们的德性，而他们

则试探了上帝。

伊　耶　戈　　　　　　他们若不干什么，

那是个可原谅的疏误；但若是我给

我妻子一块手帕，——

奥　赛　罗　　　　　那便怎么样？

伊　耶　戈　哎也，那就是她的了，主公；而既然

是她的，她可以，我想，把它给任何人。

奥　赛　罗　她是她荣誉的保护人；她能给掉

那个吗？

伊　耶　戈　　　　　　她荣誉是个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没有它的人倒时常有着它：

可是说起那手帕，——

奥　赛　罗　　　　　　凭上天，我但愿

能把它忘掉：——你说过，——嗳呀！我记起

它来了，好像那染了瘟疫的房子

顶上那乌鸦，兆头总不祥，——他有了

我那块手帕。

伊　耶　戈　　　　　不错，那个怎么说？

奥　赛　罗　那事儿如今可不怎么好。

伊　耶　戈　　　　　　我若说

我见他干了对您不起的勾当，又怎样？

或是听他说，——外边有这样的坏蛋，

他们凭他们自己那殷切的追求，

或者某个娘们自情愿要颠倒，

一旦把她们弄到手，或满足了欲望，

便有口难噤，熬不住要泄漏，——

奥　赛　罗　　　　　　他说了

什么东西没有？

伊　耶　戈　　　　　　他说了，主公；

但可以保证您，他会矢口否认。

奥　赛　罗　他说了什么？

伊　耶　戈　　　　　　当真，他干了那个——

我不知他干了什么。

奥　赛　罗　　　　　什么？什么？

伊　耶　戈　躺在——

奥　赛　罗　　　　和她一起？

伊　耶　戈　　　　　　她一起，她身上；

您高兴就怎样说吧。

奥　赛　罗　躺在她一起！躺在她身上！我们说，撒她的谎，[1]当他们捏造她假话的时候。躺在她一起！那叫人作呕。手帕，——自己招供，——手帕！去自己招供，然后为他那辛苦而去给绞死。首先，给绞死，然后去自己招供：我对此要发抖。人的天性不会给这些庞杂的心影充塞着自己而无动于中。震动我的不是这几个字眼。呸！鼻子，耳朵，嘴唇。这可能吗？——自己招认！——手帕！——啊，魔鬼！

[昏厥倒地]

伊　耶　戈　发作吧，

我的药，发作！轻信的呆子便这般

给逮住；而好多一本清贞的贤淑

便如此，无辜受谴责。怎么了，喂！

主公！我说呀！奥赛罗，主公！

[凯昔欧上。

你来

做什么，凯昔欧？

凯　昔　欧　　　　　有什么事情？

伊　耶　戈　我主公昏倒了过去；这是他第二次；

他昨天曾有过一回。

凯　昔　欧　　　　　摩擦他太阳穴。

伊　耶　戈　不用，免掉；这昏睡得静静地捱过，

否则他口吐白沫，过一会他会

有一阵凶暴的疯癫。瞧！他动了；

你且走开一会儿，他立刻会醒来；

他去后，我有重要的因由跟你谈。

[凯昔欧下。

怎样了，将军？脑袋没有摔痛吧？

奥　赛　罗　你嘲笑我吧？

伊　耶　戈　　　　　　嘲笑您！不会，凭上天。

但愿您承受命运像个男子汉！

奥　赛　罗　一个人戴了绿头巾便是个妖怪，

又是头畜生。

伊　耶　戈　　　　　　在人口稠密的城市中，

那就有好多头畜生，好多个温文

尔雅的妖怪。

奥　赛　罗　　　　　他自己供认吗？

伊　耶　戈　　　　　　好主公，

要做个汉子；须知每一个须眉

只要成过婚就许会和您同处境；

成百万丈夫每夜躺在那床头，

不光自己睡，滥污不堪，他们却

敢于赌咒那只供他们自己用；

您的处境还算好。唉！这真是

捱地狱的烦恼，当魔鬼的主要大笑柄，

在一只安稳无疑的床上跟一个

淫妇亲着嘴，以为她很清贞。不，

要让我知道；知道了我自己的处境，

我知道该把她怎么样。

奥　赛　罗　　　　　　啊！你想得

周到；这毫无疑问。

伊　耶　戈　　　　　　您站开一会儿；

将您自己关闭在能耐心守候处。

您刚才在此因悲伤——一阵不配您

这般身份的激情——而委顿不胜时，

凯昔欧来到了这里；我设法使他走，

对您的这番昏厥则善加以托辞；

我要他立刻回转头，和我来打话；

他答应这么办。您只须将自己藏起来，

观察他满脸到处的轻蔑、讥嘲

与极度的戏谑；因为我要促使他

重讲这故事，在那里，怎样，多久常，

几久前，以及恁时候他已经、且还将

同您的夫人共衾枕：我说，只看他

那表情已经够。凭圣母，务必要耐心；

否则，我要说您整个儿是激情的冲动，

算不了一个男子汉。

奥　赛　罗　　　　　　听见吗，伊耶戈？

你将见到我耐心里有异常的机巧；

但也有——你听到没有？——异常的杀机。

伊　耶　戈　那可没有错；但一切进行得要适时。

您退下如何？

[奥赛罗退避]

现在我要对凯昔欧

问起碧盎佳，一个靠卖笑来吃饭

穿衣的花姑娘；那东西爱上了凯昔欧；

这真是窑姐儿的苦恼，欺骗了众人，

到头来倒给一个人儿来把她欺。

他只要听得谈起她，止不住呵呵笑。

这里他来了：

[凯昔欧上。

他准会咧开口嬉笑，

奥赛罗准气得发疯；他无知的妒忌

一定把可怜的凯昔欧的笑乐、姿态、

轻狂的举动，都缠错。您好，副将军？

凯　昔　欧　你给我这称呼更加糟，就为了没有它

才要我的老命。

伊　耶　戈　　　　　　好好求玳思狄莫娜，

你准会得到手。[声音放低]如今，若是这件事

碧盎佳力所能及，你多快就成功！

凯　昔　欧　唉哟！可怜的阿奴！

奥　赛　罗　瞧！他已经在笑了！

伊　耶　戈　我从未听说过女人这么爱男人过。

凯　昔　欧　唉哟！可怜的小蹄子，我想她真爱我。

奥　赛　罗　现在他微微地否认，笑一下遮盖过去。

伊　耶　戈　你听说过吗，凯昔欧？

奥　赛　罗　　　　　　现在他要他

再把它讲一遍：得了；说得好，说得好。

伊　耶　戈　她对人声言，你准会跟她结婚；

你有意那样吗？

凯　昔　欧　哈，哈，哈！

奥　赛　罗　你得胜欢呼吧，罗马人？你得胜欢呼吧？

凯　昔　欧　我跟她结婚！什么？一个妓女？我请你，对我的常识稍存一点好感吧；莫以为它是这样的一塌糊涂。哈，哈，哈！

奥　赛　罗　好，好，好，好。他们赢到了手的，会欢笑。

伊　耶　戈　说实话，传闻说你准会和她结婚。

凯　昔　欧　请你要说真话。

伊　耶　戈　骗了你，我是个坏蛋。

奥　赛　罗　你跟我算清了账吗？很好。

凯　昔　欧　那是这猴儿自己放出去的空气：她相信我一定会和她结婚，因为她自己眷恋我而自骗自，不是因为我答应了她。

奥　赛　罗　伊耶戈在招呼我；现在他要讲这故事了。

凯　昔　欧　刚才她还在这里；她到处缠绕着我。那一天我在海岸边同几个威尼斯人谈话，这玩意儿就去到了那里，凭这只手，她就搂着我的脖子；——

奥　赛　罗　叫道，“啊唷，亲爱的凯昔欧！”仿佛是；他的姿态是这样说。

凯　昔　欧　这般挂在我身上，斜倚着我，对我哭闹；这般拖我，拉我；哈，哈，哈！

奥　赛　罗　现在他在讲她怎样扯着他到我房间里去。啊！我瞧见你那个鼻子，待我马上把它揪住了撕下来扔给狗吃。

凯　昔　欧　唔，我一定得离开她。

伊　耶　戈　凭我的灵魂！瞧，她在那儿来了。

凯　昔　欧　这是这样一只骚猫！凭圣母，一只骚香的。

[碧盎佳上。

你是什么意思，这样对我缠绕不清？

碧　盎　佳　让魔鬼和他娘缠绕你！你刚正给我那条手帕，你是什么意思？我是个傻瓜蛋，接受了下来。我得把花样落下来！好一片花绣，你在你卧房里找到，而不知道什么人把它留在那里的！这是什么淫妇的信物，而我得落下它的花样！拿去，给还你那匹骑够了的马儿；不管你打哪儿弄来的，我不给落什么花样！

凯　昔　欧　怎么了，亲爱的碧盎佳？怎么了，怎么了？

奥　赛　罗　凭上天，那该是我的手帕！

碧　盎　佳　你若是今晚上要来吃饭，可以来；你若是今晚上不来，就下次准备来时来。

[下。

伊　耶　戈　跟她去，跟她去。

凯　昔　欧　当真，我得去；不然的话，她要在街头骂街了。

伊　耶　戈　你要在那里吃晚饭吗？

凯　昔　欧　当真，我想要那样。

伊　耶　戈　很好，我也许来看你，因为我极愿意跟你去谈谈。

凯　昔　欧　请你来好了；你来吗？

伊　耶　戈　得了；别多说了。

[凯昔欧下。

奥　赛　罗　[上前]我将怎样杀掉他，伊耶戈？

伊　耶　戈　您见到没有，他怎样对他的罪孽行为嬉笑？

奥　赛　罗　啊！伊耶戈！

伊　耶　戈　您可见到了那手帕吗？

奥　赛　罗　那是我的吗？

伊　耶　戈　是您的，凭我这只手；您看他怎样瞧得起那傻妇人您的夫人！她把它给了他，他却把它给了他的窑姐儿。

奥　赛　罗　我要杀他九个年头。一个好婆娘！一个标致婆娘！一个可爱的婆娘！

伊　耶　戈　休那样，您一定得忘掉那个。

奥　赛　罗　是哟，让她今晚上就腐烂，死绝，进地狱；因为她不会再活下去了。不光那个，我的心变成了石头；我打它，我的手都打痛了。啊咳！这人间再没有个更可爱的人儿了；她配去躺在一位皇帝身旁而命令他做事情。

伊　耶　戈　不对，您那样讲不对头。

奥　赛　罗　绞死她！我只说她是怎么样的人儿。针线上这么精工！吹弹得好不叫人赞赏！啊也，她能把一头大熊的凶暴歌唱掉！有这样高超、这样富厚的机灵和巧慧！

伊　耶　戈　她有了这一切更加坏。

奥　赛　罗　啊！坏一千，一千倍。而且，性情这样温柔！

伊　耶　戈　不错，太温柔了。

奥　赛　罗　不光那样，那还是肯定的；——但是这真叫可怜，伊耶戈！啊！伊耶戈，这真叫可惜，伊耶戈！

伊　耶　戈　您如果这般爱惜她的罪恶，可以特许她去干坏事；因为假如这于您无关，对旁人便更无罣碍。

奥　赛　罗　我要把她剁成肉酱。给我做乌龟！

伊　耶　戈　啊！她这下子真恶毒！

奥　赛　罗　跟我的部下！

伊　耶　戈　那更恶毒。

奥　赛　罗　替我弄点毒药来，伊耶戈；今晚上：我将不跟她打话，否则她那身体和美貌又会要夺掉我的决心。今晚上，伊耶戈。

伊　耶　戈　不要使毒药，在床上勒死她，就在她弄脏了的那床上。

奥　赛　罗　好，好；这件事的公平叫人高兴；好得很。

伊　耶　戈　至于凯昔欧，让我去收拾他；您在午夜前准会再听到消息。

奥　赛　罗　非常好。

[幕后作号角声]

那是什么号角？

伊　耶　戈　一定是威尼斯有什么事情到此。

这是罗铎维哥，公爵派他来；

瞧吧，您夫人和他在一起。

[罗铎维哥、玳思狄莫娜与随从等人上。

罗 铎 维 哥　上帝保佑您，尊贵的将军！

奥　赛　罗　　　　　　我衷心

祝祷，大人。

罗 铎 维 哥　　　　　　公爵和威尼斯的知政事

大夫们向您致意。

[授予彼一缄书帖]

奥　赛　罗　　　　　我吻这公文。

[启封阅读]

玳思狄莫娜　有什么消息，好表兄罗铎维哥？

伊　耶　戈　我很高兴看见您尊驾，大人；

欢迎光临到塞浦路斯来。

罗 铎 维 哥　多谢。副将军凯昔欧怎样了？

伊　耶　戈　活着，大人。

玳思狄莫娜　表兄，他跟我官人之间发生了

失和的破裂；可是您准会导致

和睦。

奥　赛　罗　你对那可有把握？

玳思狄莫娜　官人？

奥　赛　罗　[读书帖]“此事望君毋勿，盖君将”——

罗 铎 维 哥　他没有招呼；他在忙着看书帖。

将军与凯昔欧之间可有不和协？

玳思狄莫娜　一个非常不幸的不和协；我愿意

尽力使他们和解，为了我对于

凯昔欧的爱顾。

奥　赛　罗　　　　　天打雷劈！

玳思狄莫娜　　　　　　　　　官人？

奥　赛　罗　你懂得羞耻吗？

玳思狄莫娜　　　　　什么！他生气了吗？

罗 铎 维 哥　也许这书帖激怒了他；因为，我想，

他们命令他回去，而叫凯昔欧

接任他的指挥。

玳思狄莫娜　　　　　相信我，我很高兴。

奥　赛　罗　当真！

玳思狄莫娜　　　　官人？

奥　赛　罗　　　　　　我高兴看到你全没有

控制。

玳思狄莫娜　　　为什么！亲爱的奥赛罗？

奥　赛　罗　　　　　　　　　　　　魔鬼！

[击之]

玳思狄莫娜　我不该遭受这样子。

罗 铎 维 哥　　　　　　将军，威尼斯

不会有人相信这件事，虽然我

会赌咒曾亲自见到：这真受不了；

对她赔个不是吧，她在哭了。

奥　赛　罗　啊，魔鬼，魔鬼！假使这地土里

落进了女人的眼泪能怀胎，每一颗

她掉的泪水会变成一条鳄鱼。

莫在我跟前！

玳思狄莫娜　　　　　我不会呆着惹你恼。[拟下]

罗 铎 维 哥　真是位温顺的贤淑；

我请您将军，叫她回来。

奥　赛　罗　　　　　　　　娘子！

玳思狄莫娜　官人？

奥　赛　罗　　　　　您要跟她说什么，大人？

罗 铎 维 哥　谁，我，将军？

奥　赛　罗　不错；您要我叫她回来：大人，

她能回来，回来，再走开，又回来；

她能哭泣，大人，哭泣；她温顺，

如您所说的，温顺，温顺之至。

继续淌你的眼泪吧。关于这个，

大人，——啊，装得好像真伤心！——

我被命令回家去。你跟我走开；

我就会来叫你。大人，我服从命令，

我将回到威尼斯。走开！去你的！

[玳思狄莫娜下。

凯昔欧将接我的位置。还有，大人，

今晚上我请您和我一同进晚餐；

您受欢迎，大人，到塞浦路斯来。

山羊和猴子！

[下。

罗 铎 维 哥　　　　　　这就是这位高贵

恢弘的摩尔人吗，我们整个知政事

公署称之为完全称职而能干？

这般的天性，激情不能动摇吗？

他那坚实的美德，祸患的弹丸

或命运的箭镞，既不能擦伤毫厘，

也不能穿刺透不成？

伊　耶　戈　　　　　他变得厉害。

罗 铎 维 哥　他心神安全吗？他头脑没有毛病？

伊　耶　戈　他就是他这样；我不便说我的意见。

我但愿上天使他该怎样便怎样，

假如他不是像他该怎样的那样！

罗 铎 维 哥　什么！打他的妻子！

伊　耶　戈　当真，那是不怎么好；可是，但愿我

确知那一下已坏到了尽头！

罗 铎 维 哥　　　　　　他惯常

这样吗？还是这缄帖激得他暴怒，

新造成这个过错？

伊　耶　戈　　　　　　唉呀，唉呀！

我所见到的、知道的，由我说出来

不怎么适当。您准会亲自看到他，

他自己的行径会显示他的为人，

所以我可以省掉了言语。您只须

跟他走，注意他怎样继续行动。

罗 铎 维 哥　我很抱憾弄错了他的为人。

[同下。

第二景

[堡垒内一室]

[奥赛罗与爱米丽亚上。

奥　赛　罗　那么，你没有见到什么吗？

爱 米 丽 亚　也从未听到过，也从未有过怀疑。

奥　赛　罗　不对，你见过凯昔欧跟她在一起。

爱 米 丽 亚　可是那时候我不见有什么害处，

我听到他们之间每一个语音。

奥　赛　罗　什么！他们从不耳语吗？

爱 米 丽 亚　　　　　　从来不，

主公。

奥　赛　罗　　也不差开你。

爱 米 丽 亚　　　　　　从来不。

奥　赛　罗　　　　　　　　　比如，

去取她的扇子，手套，假面，或别的？

爱 米 丽 亚　从来没有，主公。

奥　赛　罗　　　　　那倒奇怪了。

爱 米 丽 亚　我敢于打赌，主公，她是贞洁的，

敢押下灵魂作注子：您如作别想，

就丢开那想法；那会玷辱您的心。

倘有个坏蛋使您相信这件事，

让上天把加给长虫的诅咒责罚他！

因为，如果她还不能算老实、贞洁

与真诚，天下就再无快乐的男人了；

他们最纯洁的妻子会得同丑闻

一般腌臜。

奥　赛　罗　　　　　　叫她到这里来；你去。

[爱米丽亚下。

她说够了；不过她是个没脑筋的鸨妈，

说不出真情来。这是个奸诈的婊子，

重门深锁，一库房下流的秘密；

但她会跪下来祷告；我见过她这样。

[玳思狄莫娜与爱米丽亚上。

玳思狄莫娜　官人，你要怎么样？

奥　赛　罗　　　　　小鸡，这里来。

玳思狄莫娜　你乐意什么事？

奥　赛　罗　　　　　　让我看你的眼睛；

对我的脸望。

玳思狄莫娜　　　　　是什么可怕的怪想？

奥　赛　罗　[向爱米丽亚]来一点你的老本行，老板娘；

让男女两个在一起，把门关起来；

若是有人来，咳嗽或者哼一声。

你那秘密，那秘密；休那样，赶快。

[爱米丽亚下。

玳思狄莫娜　我跪在地上，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懂得你话里有暴怒，但不懂你的话。

奥　赛　罗　哎也，你是什么？

玳思狄莫娜　　　　　　你的妻，官人；

你真心和忠诚的妻子。

奥　赛　罗　　　　　　来，起个誓，

咒你自己进地狱；否则，像是个

从上界下来的，魔鬼们不敢抓你去；

所以，要双重入地狱；发誓你贞洁。

玳思狄莫娜　上天真知道我如此。

奥　赛　罗　　　　　　上天真知你

无信义跟地狱一般。

玳思狄莫娜　　　　　　对谁，官人？

同谁？我怎样无信义，不忠贞？

奥　赛　罗　　　　　　啊！

玳思狄莫娜；走开，走开，走开！

玳思狄莫娜　唉哟，悲痛的日子！——你为什么哭？

我可是你这眼泪的因由，官人？

假使你也许怀疑我父亲是使你

被召唤回去的主动者，莫对我责难；

你若是失掉了他，哎也，我同样

也失掉了他呀。

奥　赛　罗　　　　　　如果上苍高兴

用悲怆来把我考验，他若把一应

伤痛和耻辱下降到我光着的头上，

把我沉浸在寒苦中直到嘴唇边，

使我和我最可靠的指望被奴役，

我还能在我灵魂的深处找到

些微的宁静；但是，唉哟！叫我做

那固定的中心，给讥嘲的时世把它

那慢得几乎不动的指针指着走！[2]

但那个我也能好好、很好地忍受；

可是那所在，——我精灵寄托的所在，

我生命的肇端或死亡之始初，那源泉

我这水流从其中溢出来或未溢

而先已干涸，——给从那去处驱逐掉！

或者，留得那去处作为脏水坑，

供丑秽的癞蛤蟆去交尾、生育、繁殖！

将花容变过去，你这“宁静”美姣娘；

你俊俏后生、贝齿朱唇的小仙娇，

是哟，暴露你地狱般可怕的真相吧！

玳思狄莫娜　我希望我高贵的官人认为我贞洁。

奥　赛　罗　啊也！不错；像夏天屠场里的苍蝇，

下过卵马上又怀胎。你啊，秽草！

你这般艳丽妖娆，芳香馥郁得

知觉想跟你接触，想念得发痛，

但愿你从未出生到这世上来。

玳思狄莫娜　唉呀！我犯了什么未知的罪辜？

奥　赛　罗　难道这洁白的纸张，这美好的书本，

是用来写上“娼妓”这名儿的吗？

犯了什么！犯了！啊，你这个

公开的窑姐！假如我讲你的行为，

我会把自己这两片脸颊化作

炼铁的熔炉，把羞耻烧成灰烬。

犯了什么！天公对它掩鼻子，

月亮闭着眼睛不要看，跟任何

它碰到的东西都接吻的滥贱的风儿，

也躲进了地穴不做声，不要听这件事。

犯了什么！不知羞耻的婊子！

玳思狄莫娜　凭上天，你侮辱了我。

奥　赛　罗　　　　　　　　　你不是个婊子？

玳思狄莫娜　不是，正如我是个基督徒。假使

为我官人保持这身躯不受

旁人非法的肮脏的接触就不是

个婊子，我就不是。

奥　赛　罗　　　　　　什么！不是个

娼妓？

玳思狄莫娜　　　　　不是，正如我将会得拯救。

奥　赛　罗　这可能吗？

玳思狄莫娜　啊！上天饶了我们吧。

奥　赛　罗　　　　　　那么，

我请你原谅；我把你当作跟奥赛罗

结婚的那个狡诈的威尼斯娼妇。

你啊，老板娘，你门庭开设在圣彼得

对过，你守着地狱的大门！

[爱米丽亚重上。

你呀，你呀，是啊，你呀！我们

已完了这一遭；这里有点钱给你。

我请你，把房门开锁，保守着秘密。

[下。

爱 米 丽 亚　唉哟！这位将爷转什么念头？

怎么了，娘娘？你怎样，亲爱的夫人？

玳思狄莫娜　当真，昏昏沉沉。

爱 米 丽 亚　亲爱的娘娘，我家将爷怎么了？

玳思狄莫娜　谁？

爱 米 丽 亚　哎也，我家将爷，娘娘。

玳思狄莫娜　你家将爷是谁？

爱 米 丽 亚　　　　　是你的官人，好夫人。

玳思狄莫娜　我没有官人；别跟我说话，爱米丽亚；

我不能哭泣，也不能回答你我没有，

只除了用眼泪。请你今晚上把我

结婚时的床单铺在床上；记住了：

还叫你丈夫这里来。

爱 米 丽 亚　　　　　这真是个巨变！

[下。

玳思狄莫娜　我会受这样的对待倒合适，很合适。

我做了什么，就把我最坏的事儿

来说，他怎么能说我犯什么罪辜？

[伊耶戈与爱米丽亚上。

伊　耶　戈　您乐意什么事，娘娘？您觉得怎样？

玳思狄莫娜　我说不上来。他们教训小孩子，

用温柔的手段、把轻松的事儿要他们

去做；他也尽可以这样责骂我；

因为，说实话，对责骂，我还是个小孩。

伊　耶　戈　什么事，夫人？

爱 米 丽 亚　　　　　　唉哟！伊耶戈，将爷

大骂她娼妓，一叠连鄙蔑她，把重话

堆在她头上，肉做的心肠受不了。

玳思狄莫娜　我是那称呼吗，伊耶戈？

伊　耶　戈　　　　　　什么称呼，

明艳的夫人？

玳思狄莫娜　　　　　　如她所说的我官人

叫我的那称呼。

爱 米 丽 亚　他叫她娼妓；一个花子喝了酒

也不能用这般丑话骂他的贱穷婆。

伊　耶　戈　为什么他这样？

玳思狄莫娜　我可不知道；我自知不是那种人。

伊　耶　戈　不要哭，不要哭。唉哟，天可怜见的！

爱 米 丽 亚　是否她回绝了那么多贵家子的姻亲，

舍弃了父亲，离别了乡邦，告辞了

亲友们，为的是给叫作娼妓？那不要

叫人伤心吗？

玳思狄莫娜　　　　　这是我命里该受苦。

伊　耶　戈　要怪他太不该！他怎么想出这花样？

玳思狄莫娜　不懂，上天才知道。

爱 米 丽 亚　　　　　　我宁愿给绞死，

若不是什么骇人的坏蛋，什么

狗颠屁股、巴结拍马的恶棍，

什么欺哄诳骗的贼奴才，为谋求

职位，故意编造出这么个诽谤来；

我宁愿给绞死，如果不。

伊　耶　戈　　　　　　呸！没有

这样的人儿；不可能。

玳思狄莫娜　　　　　　假使有这样人，

上天饶恕他！

爱 米 丽 亚　　　　　　让一条绞索饶恕他，

让恶痛在他骨头里边慢慢咬！

为什么他叫她娼妓？谁跟她在一起？

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什么个

形象？有什么朕兆？这个摩尔人

上了那最混账不过的恶贼的当，

那一准是个卑鄙龌龊得极荒唐、

十恶不赦的大王八。啊，天哟！

但愿你能暴露出这样的坏家伙，

叫每个诚实人手里有一根鞭子，

望那些赤裸裸的混混身上尽力抽，

打这世界的尽东头直抽到尽西头！

伊　耶　戈　轻声些。

爱 米 丽 亚　　　　　　啊！滚他们的蛋。那就是

这样个家伙，他把你理性的里子

翻到了外面来，叫你疑心我跟这

摩尔人有关系。

伊　耶　戈　　　　　你是个傻瓜；得了吧。

玳思狄莫娜　啊，好心的伊耶戈，我将怎么办，

才好使我的官人能回心转意？

我把你当朋友，请你去到他那里；

因为，凭这上苍的天光，我不知

我怎样会失掉了他。我在此下跪：

假使我这心志曾经触犯过他的爱，

不论在思想里头或者在行动中；

或是我的眼睛、耳朵、或别的知觉

喜爱了除他以外的其他的形象；

或是我如今还没有、以前尚未曾、

将来若不会深深地爱他，即令他

用异常贫贱的离婚将我摒弃掉，

让欢乐永远跟我绝了缘！寡情

能造成绝大的后果；他对我恩断

义绝可能会斩除我这命，但决计

不会分毫损及我对他的爱。

我不能说“娼妓”这名儿：如今说它时，

我满腔恐怖而作呕；要僭得那称号，

就是满天下的虚荣也不能叫我

去干那勾当。

伊　耶　戈　　　　　　我请你安心，这只是

他一时的性发；邦国的事务恼了他，

所以他对您会责怪。

玳思狄莫娜　　　　　若不为别的，——

伊　耶　戈　只为了这个，我保证。

[幕后号角声起]

听吧！这些号子在传唤晚餐了；

威尼斯派来的信使们等着吃饭：

里边去，不要哭；一切事都会好转。

[玳思狄莫娜与爱米丽亚下。

[洛窦列谷上。

你好，洛窦列谷？

洛 窦 列 谷　我不见你在老实对待我。

伊　耶　戈　你怪我不好，根据的是什么？

洛 窦 列 谷　你每天要耍点花样把我搪塞过去，伊耶戈；显得你，据我现在看来，宁愿不给我一切机会，也不肯给我些些哪怕是希望中的有利条件。我当真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你休想再叫我不声不响把我傻子般吃的苦头吞下去。

伊　耶　戈　你听我说好不好，洛窦列谷？

洛 窦 列 谷　说实话，我听得太多了，因为你的话跟实际行动没有关系。

伊　耶　戈　你责备我得非常不公平。

洛 窦 列 谷　完全凭事实。我浪费得超过了我的财力。你打我这里拿去的金珠宝石，交给玳思狄莫娜的，差不离能败坏一个立过誓笃信耶稣的圣处女；你告诉过我，她已经接受了它们，你带回来的是指望和鼓励，说马上能得到她注意和彼此相熟，但是我什么也不曾见到。

伊　耶　戈　好；得了；很好。

洛 窦 列 谷　很好！得了！我不能得了，汉子；也不是很好：凭我这只手，我说，是很糟，我开始发现自己在这里头遭了骗。

伊　耶　戈　很好。

洛 窦 列 谷　我告诉你这不是很好。我要对玳思狄莫娜去露我的真面目；如果她把我的珍宝还给我，我准会停止我对她的追求，改悔我非法的引诱；若是她不还的话，你可以拿稳，我要叫你赔偿损失。

伊　耶　戈　你现在说的。

洛 窦 列 谷　不错，我所说不是别的，只是矢言我用意要去做到。

伊　耶　戈　哎也，如今我见到你有刚勇之气，从此刻开始我对你要比过去更加尊重了。把手伸给我，洛窦列谷；你对我不满极有道理；不过我矢言，我非常诚实地替你出过力。

洛 窦 列 谷　未曾见得。

伊　耶　戈　我承认当真还未曾见得，而你的怀疑心是合乎情理的。但是，洛窦列谷，如其你胸中当真有那个在里头，我现在要比以往有更多的理由相信如此，我是说决断、勇气和果敢，今晚上须得把它显示出来，假使你明天晚上还享受不到玳思狄莫娜的话，用奸险的办法弄死我，策划出巧计来斩断我这条命。

洛 窦 列 谷　好，是什么事？那是在理性范围之内的吗？

伊　耶　戈　先生，威尼斯有特别命令到来，委任凯昔欧接替奥赛罗的职位。

洛 窦 列 谷　那是真的吗？哎也，那么奥赛罗和玳思狄莫娜要回威尼斯去了。

伊　耶　戈　啊，不对！他去到毛列台尼亚，要带同了那标致的玳思狄莫娜一起去，除非有意外发生使他逗留下去；在那上头，除了干掉凯昔欧之外，没有事能起这样的决定作用。

洛 窦 列 谷　你这是什么意思，干掉他？

伊　耶　戈　哎也，叫他不能接替奥赛罗的位置；砸烂他的脑子。

洛 窦 列 谷　而那个你要我去干吗？

伊　耶　戈　不错；假如你敢于对自己做一件有利而公道的事。今晚上他跟一个烟花姑娘一起吃饭，我要到那里去看他；他还没有知道他这高贵的命运呢。若是你瞧准了他往那里去时，——我将使它在十二点和一点之间发生，——你可以任意拦截住他；我将在附近帮你忙，他一定会在你我之间给结果掉。来吧，莫在那里犹豫不决，跟我一起走；我要讲给你听他不死不行，然后你将理会到你非对他下手不可。此刻是早该吃晚饭的时候了，这黄昏快完了；上紧吧。

洛 窦 列 谷　我还得再听听这正经的因由。

伊　耶　戈　你定将给说得满意信服。

[同下。

第三景

[堡垒内另一室]

[奥赛罗、罗铎维哥、玳思狄莫娜、

爱米丽亚与随从人等上。

罗 铎 维 哥　我请您，将军，尊驾就在此留步。

奥　赛　罗　啊！原谅我；走走对我有好处。

罗 铎 维 哥　夫人，晚安了；多谢您盛情款待。

玳思狄莫娜　阁下能光临，欢迎得很。

奥　赛　罗　　　　　　　　　　请先走

一步好吗，大人？噢！玳思狄莫娜，——

玳思狄莫娜　官人？

奥　赛　罗　你立刻上床睡觉去；我顷刻就会回来；遣走你那个伴娘；仔细着做到这点。

玳思狄莫娜　我自会，官人。

[奥赛罗与罗铎维哥及从人等下。

爱 米 丽 亚　现在怎么样？他看来比过去要温和些。

玳思狄莫娜　他说他马上就回来；他对我吩咐

就去睡，又要我遣你走。

爱 米 丽 亚　　　　　遣我走！

玳思狄莫娜　这是他关照的；所以，好爱米丽亚，

把我的寝衣裤给我，就明儿再见：

我们如今再不能叫他不高兴。

爱 米 丽 亚　我但愿你从未见过他来。

玳思狄莫娜　我不愿如此；我把他喜欢到这样，

就是他的粗暴、责难和颦眉蹙额，——

请你，将别针解开，——也显得气概，

对我很可爱。

爱 米 丽 亚　　　　　　你要我铺下的床单

我已经铺在床上了。

玳思狄莫娜　没有关系。说真话！我们的心思

多笨！若是我比你先死，要请你

在这两条床单里用一条来包扎我。

爱 米 丽 亚　算了，算了，你在胡说。

玳思狄莫娜　我母亲有一个青衣名叫巴白莉；

她爱上了个人，她爱的那个发了疯，

将她抛弃掉；她有只歌儿叫《柳条》；

那是支老山歌，但正好表白她命运，

她临死时节就唱它；今晚上那山歌

老在我头脑里打来回；我得极力

控制着自己，不把头伛得很低，

像可怜的巴白莉那样唱着那山歌。

请你快一些。

爱 米 丽 亚　　　　　　我要去取你的梳妆

长褂吗？

玳思狄莫娜　　　　　　不用，这里把别针放开。

这罗铎维哥是一个体面人物。

爱 米 丽 亚　出脱得极俊俏风流。

玳思狄莫娜　　　　　他很会说话。

爱 米 丽 亚　我知道威尼斯有这么一位娘子，情愿打着赤脚走到巴勒斯坦去，只要能碰一下他的下嘴唇。

玳思狄莫娜　[唱]

“这可怜的人儿悲叹着，坐在棵无花果树旁，

唱着一枝绿柳条；

她手捧着胸膛，头儿低到在膝盖上，

唱柳条，柳条，柳条：

清清的河水应和着，流过她跟前；

唱柳条，柳条，柳条：

她咸咸的眼泪落下来，石头都软绵；”——

把这些留起来：——

[唱]“唱柳条，柳条，柳条”：

请你快一些；他就要来了。——

[唱]“唱一枝绿柳条得要做我的花环。

休让人责备他，他对我的侮慢我喜欢，”——

不对，下面不是那么样。听啊！谁在敲门？

爱 米 丽 亚　这是风。

玳思狄莫娜　[唱]“我说我情郎太负心；他便怎么讲？

唱柳条，柳条，柳条：

我若向女娘们求爱，你会跟汉子们要好。”

就这样，你去吧；晚安。我眼睛在发痒；

那预示要哭吗？

爱 米 丽 亚　　　　　这没有什么相干。

玳思狄莫娜　我听人这样说。啊！这些男人，

这些男人！告诉我，爱米丽亚，

你果真认为世界上有这样的女人，

欺骗她们的丈夫有这么荒唐吗？

爱 米 丽 亚　没疑问，有这样的女人。

玳思狄莫娜　　　　　　你肯做这事吗，

即令为天大地大的好处？

爱 米 丽 亚　　　　　　哎也，

你不肯做吗？

玳思狄莫娜　　　　　不肯，凭着这天光！

爱 米 丽 亚　在天光下面我也不肯做这种事；

但在黑暗里我也许会做。

玳思狄莫娜　　　　　　你肯做

这事吗，即令为天大地大的好处？

爱 米 丽 亚　天大地大的好处是件大好处；

这是做一件小坏事，博一桩大好处。

玳思狄莫娜　说真话，我想你不会肯去做。

爱 米 丽 亚　说真话，我想我应当去做，做过后再设法消除弥补。凭圣处女，我不会为了一只和合戒指，或者多少码细布，或者多少件长外褂、小衬衣，或者多少顶便帽，或者不论什么些的津贴，去做这样件事儿；但是为整整天大地大一桩好处，谁不愿叫她丈夫戴上绿头巾，如果能使他变成一位帝王？为这个我甚至愿意冒险跑进净土界去经受火炼。

玳思狄莫娜　天罚我，假使我干得这样的坏事，

即令为天大地大的好处。

爱 米 丽 亚　哎也，那坏事只是天地之间的一桩坏事；而有了天地作为你辛苦的报酬，那坏事便成了你自己天地里的坏事了，那么，你很快就能把坏事弄好。

玳思狄莫娜　我想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女人。

爱 米 丽 亚　有的，有一打；而且再加上那么多，

她们为赢得这天地间，能叫它生满了人。

可是我以为这是丈夫们的过错，

如果妻子们失足。比如说，他们

忽略了应尽的责任，将我们分内

该享的财富注入野女人的怀抱，

或者闹脾气，因为发了呆而嫉妒，

束缚住我们；或者，比如说，打我们，

或减少原先的支应，出于恶意；

哎也，我们会忿怒，虽然我们

有美德，可也能报复。丈夫们要知道，

他们的妻子跟他们一般有性欲；

她们眼能见，鼻能嗅，有味官能知

酸甜，如同丈夫们一个样。他们

把我们换上别人时，做的是什么？

为好玩？我想那是的；情感冲动

所造成？我想那是的；这样的差失

可是个弱点？一点都不错；那么，

我们可没有热情、好玩的欲望、

弱点吗，跟男子们一样？所以，让他们

好好待我们；否则，让他们知道，

我们的坏事，是他们的坏事所致。

玳思狄莫娜　晚安，晚安；求上帝给我些行止，

不向坏榜样去学坏，要反自策励。

[同下。

[1]这里有个双关无法译出：原文“lie on her”可解作“躺在她身上”，也可解作“撒谎造她的谣”。奥赛罗意思是说，“lie on her”可能是撒谎造她的谣，但这说法放在“lie with her”（躺在她一起），如在伊耶戈口里那样，可就不能解作“撒谎造她的谣”，只能解作“躺在她身上”了，因此，他接着就说，“那叫人作呕”。

[2]对于这两行半，历来的学者们有将近二十家作过许多不同的校改或笺注。Furness在新集注本上最后援引Steevens在另一处对无法澄清的疑难语句的说法，谓学者们意见分歧，无法一致，且“将继续纷纭历落，只要还有英伦与莎士比亚这两个名字存在着”。虽然如此，但我以为诗人的用意是不难完全懂得的。他使奥赛罗将他自己比作时钟面上正中心的“figure”（形状，形体），那固定的一点，人家指着他对他的讥嘲（“time of scorn”，讥嘲的时间，即时世或世人对他的讥嘲）他比作两只针，它们走得很慢，几乎像不在走动（因为看不出它们在走），但还是在走动着，好比讥嘲他的人一代代在过去而更新不已，而当它们极慢地走着的时候它们总是指着那中心，不会指向别处去，正如讥嘲他的人一代代总是把他作为笑柄。末一行内对开本的“his slow，and moving finger”（它那迟缓而移动的针），则殊不如四开本的“his slow unmoving fingers”（它那慢得[几乎]不动的指头）为好。四开本的“指头”是多数，当是把时针与分针都算在里头。

第五幕

第一景

[近碧盎佳住处一街道]

[伊耶戈与洛窦列谷上。

伊　耶　戈　这里，站在这店架子后面；他立刻

就会来：握着你出鞘的匕首在手上，

要刺中。得赶快，赶快；休要害怕；

我将在你近旁。我们成功或失败，

都在这上头；要想到那上头，下定你

最坚强的决心。

洛 窦 列 谷　　　　　　待在近边；我也许

失着。

伊　耶　戈　　　　　　在这里，就在你附近：要大胆，

守候在这里。

[退避]

洛 窦 列 谷　　　　　　我对这件事没多大

热忱；可是他给了我满意的理由：

这不过干掉个把人：出盒来，剑儿；

叫他死。

伊　耶　戈　　　　　　我把这小脓疱擦得差点儿

很痛，使他动了火。现在，不拘是

他杀了凯昔欧，或者凯昔欧杀了他，

或彼此互相格杀，都对我有利：

若洛窦列谷还活着，他要我取回

一大堆金珠宝石，我向他骗来

作礼品，说送给了玳思狄莫娜；

这决计使不得：假使凯昔欧留下，

他活在人间每天便是桩美事，

使我相形便见丑；而且这摩尔人

可能会告诉他我对他的行径；那样，

我地位太危险。不行，他非死不可。

就让它这样——我听到他在来了。

[凯昔欧上。

洛 窦 列 谷　我听见他脚步；这是他。坏蛋，叫你死！

[对凯昔欧投一冲刺]

凯　昔　欧　那一下戳击本该夺掉我的命，

但我这外褂比你所料想的要好；

我试试你的却如何。

[拔剑穿刺，击伤洛窦列谷]

洛 窦 列 谷　　　　　　啊！找死了。

[踣地]

[伊耶戈自后刺伤凯昔欧之腿，随即下场。

凯　昔　欧　我永远残废了。救人，喂呀！凶杀！

凶杀！

[奥赛罗在远处上。

奥　赛　罗　凯昔欧的声音：伊耶戈有信义。

洛 窦 列 谷　啊！坏蛋，我真是！

奥　赛　罗　　　　　　一点不错。

凯　昔　欧　啊，救人！喂呀！火把！医生！

奥　赛　罗　这是他：啊，好个了不起的伊耶戈，

诚实又可靠，你教我知道你对

你朋友受害，有何等豪侠之感。

刁顽的婢子，你那情郎躺着

已经死，你那可耻的命运来得快；

娼妇，我来了！那一阵妖媚，你那双

秋波，已永远打我心头上消灭；

你那淫污了的床褥将玷上血迹。

[奥赛罗下。

[罗铎维哥与格拉休阿诺于远处上。

凯　昔　欧　喂呀！没有守夜人？没有人来往吗？

凶杀！凶杀！

格拉休阿诺　这是什么不幸事；这叫声很可怕。

凯　昔　欧　啊，救人！

罗 铎 维 哥　听呀！

洛 窦 列 谷　啊！可鄙的坏蛋。

罗 铎 维 哥　两三个在呻吟叫苦：这夜晚好阴沉；

这些也许在装假；我们要晓得，

来到呼救处没更多人手不安全。

洛 窦 列 谷　没人来？那我要血流尽而死。

罗 铎 维 哥　　　　　　听呀！

[伊耶戈持火炬上。

格拉休阿诺　这里有人身穿着衬衫，手拿着

火把同武器在来了。

伊　耶　戈　　　　　　谁在那里？

是谁的声音在叫喊凶杀？

罗 铎 维 哥　我们不知道。

伊　耶　戈　　　　　　你们不听到一声

叫喊吗？

凯　昔　欧　　　　　　这里，这里！为天公，救我吧。

伊　耶　戈　什么事？

格拉休阿诺　　　　　　我看这是奥赛罗的旗手。

罗 铎 维 哥　果真就是他；一个很勇敢的汉子。

伊　耶　戈　你们叫得这样惨，是什么样人？

凯　昔　欧　伊耶戈？啊唷！我完了，给坏蛋送了命！

救我一下。

伊　耶　戈　　　　　　啊哟，我的天，副将军！

是什么坏蛋干的事？

凯　昔　欧　　　　　　我想他们

中间有一个还在这里呢，跑不掉。

伊　耶　戈　啊，一些个奸险的坏蛋！——

[对罗与格]你们是什么样人？过来，帮帮忙。

洛 窦 列 谷　啊唷！帮我一下，这儿。

凯　昔　欧　那是他们里头的一个。

伊　耶　戈　　　　　　啊也，

凶杀人的奴才！啊，坏蛋！

[刺击洛窦列谷]

洛 窦 列 谷　　　　　　啊，打入

地狱的伊耶戈！啊，没人性的恶狗！

伊　耶　戈　黑暗里杀人！这些血腥的强盗

往哪里去了？这坊厢多么静悄！——

喂哟！凶杀！凶杀！——你们是什么人？

是好人还是坏人？

罗 铎 维 哥　　　　　　说我们是好人；

你认识我们。

伊　耶　戈　　　　　　是罗铎维哥大人？

罗 铎 维 哥　正是，足下。

伊　耶　戈　我请您原谅。凯昔欧在这里，有坏蛋

杀伤了他。

格拉休阿诺　凯昔欧！

伊　耶　戈　怎样了，兄长？

凯　昔　欧　我的腿斫成了两橛。

伊　耶　戈　　　　　　凭圣母，天不许！——

请照亮，贵人们；我把这衬衫来包扎。

[碧盎佳上。

碧　盎　佳　什么事，喂呀？谁在这里叫嚷？

伊　耶　戈　谁在这里叫嚷！

碧　盎　佳　啊，亲爱的凯昔欧！我心头的凯昔欧！

啊也，凯昔欧，凯昔欧，凯昔欧！

伊　耶　戈　啊，出色的婊子！——凯昔欧，您可能

疑心谁把您剁得血肉横飞的？

凯　昔　欧　不知道。

格拉休阿诺　我见您这般真伤心；我正来找您。

伊　耶　戈　借给我一条袜带。对了。——啊！

要一架滑竿把他轻手轻脚

打这里抬走！

碧　盎　佳　唉哟！他昏厥了过去！啊唷，凯昔欧，

凯昔欧，凯昔欧！

伊　耶　戈　　　　　　列位贵人，我怀疑

这垃圾也是凶手中的一个。——且耐着

一会儿，亲爱的凯昔欧。——拿来，拿来。

给我那柱火。——我们认识这脸庞不？

唉呀！是我的朋友和亲爱的同乡，

洛窦列谷？不对：是的，确乎是，

啊也，天呀！洛窦列谷。

格拉休阿诺　什么！是那威尼斯人？

伊　耶　戈　就是他，大人：您认识他吗？

格拉休阿诺　　　　　　认识他！

当然。

伊　耶　戈　　　　　　格拉休阿诺大人？我请您

宽和地恕宥；为这些流血的事故，

请原谅我失礼，这般忽略了您大人。

格拉休阿诺　我见到足下很高兴。

伊　耶　戈　　　　　　您怎样，凯昔欧？——

啊！要一架滑杆，要一架滑杆！

格拉休阿诺　洛窦列谷！

[一肩舆被舁入]

伊　耶　戈　他，他，这是他。——啊！说得对；滑杆：

让什么好心的人儿留神抬走他；

我去请将军的外科医师。——[向碧盎佳]说起你，

嫂子，你不用麻烦。他这里躺着，

遭凶杀，凯昔欧，乃是我亲爱的朋友。——

你们之间可有什么样的仇恨？

凯　昔　欧　一点都没有；我连这人都不认识。

伊　耶　戈　[向碧盎佳]什么！你脸都急白了？——啊！抬走他，

休在这露天下面。——

[凯昔欧与洛窦列谷被舁去]

且慢走，大人们。——

你脸都急白了，嫂子？——你们可瞧见

她眼神那鬼样。——莫那样，你若呆瞪着，

我们就会有后闻可以听到。——

好好瞧着她；请你们，注意着她：

你们见到吗，大人们？不行，罪恶

会自我暴露，虽然舌头不做声。

[爱米丽亚上。

爱 米 丽 亚　唉哟！有什么事情？什么事，丈夫？

伊　耶　戈　凯昔欧在这里黑暗中，被洛窦列谷

和一些逃走的家伙行凶袭击：

他伤重得快死，洛窦列谷已死了。

爱 米 丽 亚　唉哟！好人君子；唉哟，好凯昔欧！

伊　耶　戈　这是逛窯姐儿的结果。爱米丽亚，

你去问凯昔欧他今夜在哪里吃晚饭。——

什么！你对那发抖吗？

碧　盎　佳　　　　　　他在我屋里

吃晚饭；但是我不会因那而发抖。

伊　耶　戈　啊！他是这样吗？我命令你同我走。

爱 米 丽 亚　呸，不要脸，娼妇！

碧　盎　佳　我不是娼妇；你把我这样糟蹋，

我跟你生活得一般高贵。

爱 米 丽 亚　　　　　　跟我！

！好不知羞耻！

伊　耶　戈　　　　　　宽和的大人们，

让我们去看可怜的凯昔欧裹伤。——

来吧，嫂子，你定得告诉我们

另一桩故事。——爱米丽亚，你赶往

城防堡垒去，去告诉主公与主妇

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先去吗？[旁白]这夜晚，

不使我功业成，会叫我完全失败。

[同下。

第二景

[堡垒内一卧室]

[奥赛罗上，手持烛台，玳思狄莫娜睡在床上。

奥　赛　罗　我为的是大义，是大义，我的灵魂；

莫让我对你们道出那罪名，你们

贞洁的星辰！我为的是大义。可是我

不叫她流血，也不使她那比霜雪

还白，同雪花石膏般光滑的皮肤

受到伤残。但是她一定得死，

否则她将会诳骗更多的男人。

灭掉这支光，然后再灭掉这支光：

我若灭了你，融融的仆使，我还能

恢复你原先的光焰，如果我后悔；

但只要熄灭了你的光，你这奇绝

神天、妙趣千般的杰制，我不知

何处有大罗天灵明的真火，能重燃

你已熄的光焰。当我摘下了玫瑰，

我不能再使它活生生欣荣滋长，

它只有萎谢：我将在枝头上嗅它。[吻伊]

啊，芳香的气息，你几乎劝得

正义女神砸碎了她的剑！再一次，

再一次。你死后能这样，我把你杀死后

还是会爱你。再一次，这是最后的：

这样温馨的，从没有这样恶毒。

我一定要哭泣，但流的是残忍之泪；

这悲伤只应天上有，它惩罚，可也爱。

她醒了。

玳思狄莫娜　　　　　　谁在那里？是奥赛罗吗？

奥　赛　罗　是的，玳思狄莫娜。

玳思狄莫娜　　　　　　　　　　你上床来吗，官人？

奥　赛　罗　你今夜祷告了没有，玳思狄莫娜？

玳思狄莫娜　祷告了，官人。

奥　赛　罗　　　　　　假使你记得有罪过

还不曾向上帝求得宽恕，可马上

去祈求。

玳思狄莫娜　　　　　　唉呀！官人，你什么意思？

奥　赛　罗　唔，祈祷吧，简短些；我在旁踱着步：

我不愿杀掉你不曾准备好的神明；

不；上天莫让我！我不杀你灵魂。

玳思狄莫娜　你说要杀我？

奥　赛　罗　　　　　　不错，我是这样说。

玳思狄莫娜　那么，上天对我舍仁慈！

奥　赛　罗　　　　　　阿门！

我心愿如此。

玳思狄莫娜　　　　　　你若这么说，我希望

你不会杀我。

奥　赛　罗　呒！

玳思狄莫娜　可是我还是怕你；你这样眼瞪瞪，

煞是骇怕人。为什么我要害怕，

我可不知道，因为我不知有罪过；

但是我仍然觉得怕。

奥　赛　罗　　　　　　想着你的罪孽。

玳思狄莫娜　它们只是我对你的爱情。

奥　赛　罗　　　　　　是了，

为那个你将死。

玳思狄莫娜　　　　　　那死得不合天理，

为爱情而要杀死。唉呀！为什么

你那样咬着你的下嘴唇？有什么

血腥的激情震得你全身颤动；

这些是凶兆，可是我希望，我希望

它们并不针对我。

奥　赛　罗　　　　　　禁口，莫做声！

玳思狄莫娜　好的。什么事？

奥　赛　罗　　　　　　那手绢我这样心爱，

我给了你，你给了凯昔欧。

玳思狄莫娜　　　　　　没有，

凭我这生命和灵魂！把这人叫来，

问他。

奥　赛　罗　　　　　　亲爱的人儿，当心啊，当心

赌假咒；你正在你毕命去的床上。

玳思狄莫娜　是的，可还不得死。

奥　赛　罗　　　　　　不然，马上死；

所以，要坦白供认你所犯的罪辜；

因为，你发誓否认我数你的每一桩

坏事，不可能去除或消灭我胸中

为之呻吟的强烈的毒恨。你得死。

玳思狄莫娜　那么，上帝对我舍仁慈！

奥　赛　罗　　　　　　我说，

心愿如此。

玳思狄莫娜　　　　　　你也对我舍仁慈！

我这辈子从未得罪你；我从未

爱过凯昔欧，只除了在上天所允许

那范围里边爱过他；我从未给过他

信物。

奥　赛　罗　　　　　　凭上天，我看见我那条手帕

捏在他手里。啊，赌假咒的女人！

你把我的心变成了石头，使我

将我正要做的这事叫做凶杀，

我原来只是想要对上帝献礼：

我亲眼见到那手帕。

玳思狄莫娜　　　　　　那是他捡到的；

我从未给过他手帕。叫他到这里来；

让他来说句真话。

奥　赛　罗　　　　　　他已经承认。

玳思狄莫娜　什么，官人？

奥　赛　罗　他承认他已经用过你。

玳思狄莫娜　　　　　　怎样？非法地？

奥　赛　罗　是的。

玳思狄莫娜　　　　　　他不会这么说。

奥　赛　罗　　　　　　不，他的嘴

不响了：诚实的伊耶戈已着手做这件事。

玳思狄莫娜　啊！我的恐惧说明了。什么！他死了？

奥　赛　罗　如果他每一根头发有生命，我对他

无比愤怒的报仇准能把它们

全消灭。

玳思狄莫娜　唉哟！他给出卖了，而我就毁了。

奥　赛　罗　滚蛋，娼妓！你当我的面哭他？

玳思狄莫娜　啊！赶我走，官人，但不要杀死我。

奥　赛　罗　下去，娼妓！

玳思狄莫娜　明天杀我；让我今晚上活一夜！

奥　赛　罗　不行，你若要挣扎，——

玳思狄莫娜　只半个钟头！

奥　赛　罗　　　　　　动了手就不能踌躇。

玳思狄莫娜　让我只做一次祷告！

奥　赛　罗　　　　　　太晚了。[揪住使窒息而死]

[爱米丽亚在门首]

爱 米 丽 亚　[在内]主公，主公！喂呀！主公，主公！

奥　赛　罗　是什么声音？没有死？还没有死透？

我虽然残忍，可是还得要仁慈；

我不愿你在痛苦中迁延不去。

这样，这样。

爱 米 丽 亚　　　[在内]喂呀！主公，主公！

奥　赛　罗　谁在那里？

爱 米 丽 亚　　　　　　[在内]啊也，亲爱的主公，

我要跟你说句话！

奥　赛　罗　　　　　　好的；这是

爱米丽亚：等一下。她死了。大概是

她来报信凯昔欧已经死：这声音

轰闹得很。嗐！不再动了吗？

坟墓一般静。她可以进来吗？这可好？

我想她又在动：没有。做什么最好？

她若是进来，准会跟我妻子说话：

我妻子！我妻子！什么妻子？我已经

没妻子：啊，受不了！啊，沉重的时刻！

我看来如今应当有一次大日蚀、

大月蚀，吓坏了的地球应当见到了

这巨变而裂开一个大缺口。

爱 米 丽 亚　　　　　　[在内]我请你

让我跟你讲句话，亲爱的主公哎。

奥　赛　罗　我把你忘记了：啊！进来吧，爱米丽亚：

等一下，就来：让我把帐帏放下来。

你在哪里？　　　　　[开门锁]

[爱米丽亚上。

你现在有什么事情？

爱 米 丽 亚　啊哟，亲爱的主公，那里发生了

凶杀。

奥　赛　罗　什么？现在？

爱 米 丽 亚　　　　　　刚才，主公。

奥　赛　罗　这正是月亮偏离了她那轨道，

她比素常时行得更近了地球，

使人们疯狂。

爱 米 丽 亚　　　　　　凯昔欧，主公，杀掉了

一个叫洛窦列谷的威尼斯后生。

奥　赛　罗　杀死了洛窦列谷！凯昔欧给杀了？

爱 米 丽 亚　没有，凯昔欧没有给杀死。

奥　赛　罗　不是凯昔欧给杀死！那么，凶杀

走了腔，甜蜜的报仇变成了酸苦。

玳思狄莫娜　啊！凶杀得错透，错透。

爱 米 丽 亚　　　　　　唉哟！

那是什么叫声？

奥　赛　罗　　　　　　那个！什么？

爱 米 丽 亚　说出来，唉哟！那是娘娘的声音：

救人！救人，喂呀！救人！啊呀，

娘娘，再说呀！亲爱的玳思狄莫娜！

啊也！亲爱的娘娘，说话也吧。

玳思狄莫娜　我没有罪而死。

爱 米 丽 亚　啊！谁干的这事？

玳思狄莫娜　没有人；我自己；祝别了：

劝我仁慈的官人记念我。啊！祝别了！[死去]

奥　赛　罗　哎也，她怎样给凶杀的？

爱 米 丽 亚　　　　　　唉呀！谁知道？

奥　赛　罗　你听她自己说的，那并非是我。

爱 米 丽 亚　她是这么说；我一定得讲真话。

奥　赛　罗　她像个打入烈火地狱的撒谎者；

是我杀死了她呀。

爱 米 丽 亚　　　　　　啊！她更显得

是个天使，而你更是个恶魔。

奥　赛　罗　她变得淫荡起来，成了个娼妓。

爱 米 丽 亚　你撒谎污蔑了她，你是个魔鬼。

奥　赛　罗　她跟流水般无情义。

爱 米 丽 亚　　　　　　说她无情义，

你同烈火般莽撞：啊！她深情

真挚好比是天人。

奥　赛　罗　凯昔欧登上她身子；问你的丈夫。

啊！我会给打入地狱的最下层，

若不凭正确可靠的原由来进行，

到这般酷烈的程度。你丈夫全知道。

爱 米 丽 亚　我丈夫！

奥　赛　罗　你丈夫。

爱 米 丽 亚　说她不忠于婚姻？

奥　赛　罗　不错，是跟凯昔欧。而且，如果她

情义真，即令皇天把整整一巨方

琼珍豪贵的橄榄石给我造成了

另一座这样的世界，也休想叫我

去将她交换。

爱 米 丽 亚　我丈夫！

奥　赛　罗　　　　　　是的，这是他首先告诉我：

他是个诚实人，痛恨粘在淫秽

勾当上的污泥。

爱 米 丽 亚　　　　　　我丈夫！

奥　赛　罗　　　　　　何用这重复，

娘们？我说你丈夫。

爱 米 丽 亚　　　　　　啊唷，娘娘！

奸恶对爱情来了个嘲讽。我丈夫

说她无情义！

奥　赛　罗　　　　　　是他，娘们；我是说，

你丈夫：你懂得我吗？是我的朋友，

就是你丈夫，诚实的，诚实的伊耶戈。

爱 米 丽 亚　如果他这样说，叫他那恶毒的灵魂

每天烂掉它半丁点儿！他撒谎

撒进了心里头：她太爱她那卑鄙得

不值半文钱的宝货。

奥　赛　罗　嗐！

爱 米 丽 亚　随你去怎么办：

你做的这件事见不得皇天，正如你

配不上有她。

奥　赛　罗　　　　　　噤声！我叫你。

爱 米 丽 亚　　　　　　你没有

伤害得了我的一半力量来损伤我。

啊，蠢奴才！啊，笨鳖蛋！跟泥巴

一般吃矢地愚！你干得好事，——

我不把你的剑放在我眼里；我准会

叫大家知道你，即令要丢掉二十条

性命。救人！救人，喂哟！救人啊！

摩尔人杀死了我娘娘！凶杀！凶杀！

[蒙塔诺、格拉休阿诺、伊耶戈与从人等上。

蒙　塔　诺　什么事情？怎么说法，将军？

爱 米 丽 亚　啊！你来了，伊耶戈？你干得好事，

人家得把凶杀挂在你头上。

格拉休阿诺　什么事情？

爱 米 丽 亚　你若是个人，拆穿这坏蛋的谎话，

他说你告他，他妻子对他不贞洁。

我知道你没有，你不是这样个坏蛋。

说呀，我的心胀得要爆破。

伊　耶　戈　我把我所想的告诉了他，我讲的

不超过他自己所见的彰明而真实。

爱 米 丽 亚　但是你是否对他说过她不贞？

伊　耶　戈　我说过的。

爱 米 丽 亚　你撒谎，撒了个龌龊、混账的恶谎；

凭我的灵魂，一个狠毒的恶谎。

她跟凯昔欧通奸！你说跟凯昔欧？

伊　耶　戈　是跟凯昔欧，娘子。得了吧，莫多话。

爱 米 丽 亚　我非得多话不可；我一定得讲。

我娘娘在这里躺在床上遭凶杀。

众　　　人　啊，上天莫叫这样！

爱 米 丽 亚　而你的话造成了这凶杀。

奥　赛　罗　别那么眼瞪瞪，大人们；确是的，当真。

格拉休阿诺　这倒是怪事。

蒙　塔　诺　　　　　　啊，骇怪的行径！

爱 米 丽 亚　恶辣！恶辣！恶辣！我此刻想到，

我想我嗅到；啊，奸险恶辣！

那时候，我想到；我要伤心得死掉。

啊，恶辣，恶辣！

伊　耶　戈　什么！你疯了？关照你，回家里去吧。

爱 米 丽 亚　尊敬的大人们，请准许我来说话：

我应当对他服从，但此刻不能。

也许，伊耶戈，我将永远不回家。

奥　赛　罗　啊！啊！啊！

[奥赛罗仆倒床上]

爱 米 丽 亚　　　　　　去吧，倒下去

号叫吧，因为你杀死了曾对这世上

举目过的最可爱的天真无邪的人儿。

奥　赛　罗　啊！她是罪恶的。我几乎不知你

在这里，叔父。您侄女躺在那边，

她的气，当真，这双手刚使它停止：

我知道这行动显得可怕而吓人。

格拉休阿诺　可怜的玳思狄莫娜！我高兴你父亲

已经死。你这桩婚事对他致了命，

把他老命的线儿一剪成两段：

他若是现在还活着，这情景会使他

干出丧心病狂的祸事来，是呀，

诅咒保护他的吉神离开他身边，

而堕入地狱去，永远不能得超生。

奥　赛　罗　这煞是可怜；可是伊耶戈知道

她跟凯昔欧干过那丑事一千遍；

凯昔欧自己供认过：而她便报答

他那些色情的功夫，给了他我早先

送她的誓物和寄爱徵。我见那东西

拿在他手里：这是条手帕，我父亲

给我母亲的一件古老的信物。

爱 米 丽 亚　啊唷，天呀！啊唷，上天的神威！

伊　耶　戈　来吧，莫做声。

爱 米 丽 亚　　　　　　我要讲出来，讲出来；

要我莫做声么，你？不成，告诉你；

不行，我要跟老北风一样公开；

尽管上天、人们、魔鬼，让他们

全都，全都羞辱我，我还是要讲。

伊　耶　戈　识相点，回家里去吧。

爱 米 丽 亚　　　　　　我不去。

[伊耶戈威胁欲刺爱米丽亚]

格拉休阿诺　　　　　　可鄙！

你的剑用来刺女人？

爱 米 丽 亚　啊，你这蠢家伙摩尔人！那手帕

是我偶然捡到了，给了我丈夫，

因为屡次三番，以严肃的殷切，——

这么件小东西，当真，不值得如此，——

他央我把它偷到手。

伊　耶　戈　　　　　　下贱的娼妇！

爱 米 丽 亚　她把它给了凯昔欧！不是，唉呀！

我把它捡到，我把它给了我丈夫。

伊　耶　戈　滥污，你撒谎！

爱 米 丽 亚　　　　　　凭上天，我没有，没有，

大人们。啊，杀人凶手傻瓜蛋！

这样个蠢蛋，有了这样好的老婆

怎么办？

奥　赛　罗　　　　　　天上难道再没有霹雳，

只除了供打雷时候用？宝贝的坏蛋！

[奔向伊耶戈。伊耶戈冲刺爱米丽亚，随即下场。

格拉休阿诺　这女人倒了：他准是杀了他妻子。

爱 米 丽 亚　是的，是的；啊！葬我在娘娘

身边。

格拉休阿诺　　　　　　他走了；他老婆已给他杀掉。

蒙　塔　诺　这是个恶毒透顶的坏蛋。你接下

这柄剑，这是我打摩尔人手里

拿来的。来吧，在外边守卫住大门，

休让他通过，格杀勿论。我也来

擒拿这恶贼，这是个极可恶的奴才。

[与格拉休阿诺同下。

奥　赛　罗　我勇武都说不上，每个小猴儿崽子

都能解除我的剑。但是为什么

基本的正直已消亡，还残留着尊荣？

让它也同归于尽。

爱 米 丽 亚　　　　　　你的歌，娘娘，

预兆些什么？听啊，你听到我吗？

我要像临死的白鹄一般，在挽歌

声中死去：[唱]

“柳条，柳条，柳条。”——

摩尔人，她是贞洁的；她爱你得很，

狠心的摩尔人；我灵魂要超升极乐界，

因为我说的尽真话；说着心里事，

我死去，死去。

[死去。]

奥　赛　罗　　　　　　这里我还有柄利器；

这是把西班牙宝剑，打造时用冰水

淬炼。啊！在这里。——叔父，我得来。

格拉休阿诺　[在内]假使你要试，就要付很高的代价：

你没有快口，一定得吃点苦头。

奥　赛　罗　那么，进来瞧瞧我，跟我来打话，

或许，赤手空拳，我也能把你斗。

[格拉休阿诺上。

格拉休阿诺　有什么事情？

奥　赛　罗　　　　　　瞧吧！我有柄利器；

武士的腰间从未佩带过更好的：

我见过那日子，使着这小小的臂膀，

这精良的长铗，我所向披靡无阻，

穿过你所能起的障碍不下二十倍：

但那是，啊，无聊的夸耀！谁能够

控制自己的命运？这如今不然了。

不用害怕，虽然你见我佩着剑；

这是我行程的尽头，是我的终局，

我航路已到了极限的标志。你是否

害怕而后退？这是个徒然的恐惧；

把一根灯心草指向奥赛罗的胸膛，

他就会后退。奥赛罗应往哪里去？

却说，现在你看来是怎么个模样？

啊，命苦的小娘！跟你的衬衣

一般苍白！当最后审判那一天

我们相见时，你这般模样将会把

我灵魂从天上扔下来，魔鬼们会抢着

把它抓。冰冷，冰冷，我的姑娘！

跟你的贞洁一个样。

啊！可恨，可恶的奴才。挥鞭梢，

魔鬼们，鞭去我心中这天人般的形象！

把我在风飚中颠顿！硫磺里燔烤！

把我投入火流的陡峭的旋涡中！

啊，玳思狄莫娜，玳思狄莫娜！

死了啊！呀！呀！呀！

[罗铎维哥、蒙塔诺、伊耶戈（被逮）、军官数人、

凯昔欧坐肩舆，同上。

罗 铎 维 哥　这莽撞而非常不幸的人在哪里？

奥　赛　罗　那是他，曾经是奥赛罗；我在这里。

罗 铎 维 哥　那毒蛇在哪里？把那坏蛋带过来。

奥　赛　罗　我低着目光看他的脚；但那是

虚幻的传说。你若是个魔鬼，我不能

杀死你。　　　　　[刺伤伊耶戈]

罗 铎 维 哥　　　　　夺掉他的剑。

伊　耶　戈　　　　　　我流血，大人；

但没有给杀死。

奥　赛　罗　　　　　　我并不可惜；要你活；

因为，据我想来，死去了倒快乐。

罗 铎 维 哥　啊，你这奥赛罗！你曾经这么好，

却中了那个贼奴才的奸谋，我们

将对你怎样说法？

奥　赛　罗　　　　　　哎也，听便：

一个心地光明的凶杀犯，您可以

这么说；因为，我所作非出于恚恨，

而都是为荣誉。

罗 铎 维 哥　　　　　　这恶贼已部分供认

他那恶辣的行径：你和他同意把

凯昔欧杀死吗？

奥　赛　罗　唔。

凯　昔　欧　亲爱的将军，我从未给过您缘由。

奥　赛　罗　我信你的话，我要请求你原谅。

您可能，我请求，问那半个儿魔君吗，

他为何要这般陷害我的灵魂跟身体？

伊　耶　戈　休问我：你所知道的，你已经知道：

从今往后我将决不再讲话。

罗 铎 维 哥　什么！不祷告？

格拉休阿诺　　　　　　刑讯会叫你开口。

奥　赛　罗　很好，您最好这么办。

罗 铎 维 哥　足下，你该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我想，你还不知道。这里有封信，

从被杀的洛窦列谷身上找到，

这里又有封；第一封是说，杀死

凯昔欧由洛窦列谷负责进行。

奥　赛　罗　啊，恶毒！

凯　昔　欧　　　　　　真是穷凶极恶！

罗 铎 维 哥　这里还有封语气很不满的柬帖，

也从他口袋里找到；这一封，看来，

洛窦列谷打算要送给这贼坏蛋，

可是，我猜想，在发出之前伊耶戈

来到了，使他满了意。

奥　赛　罗　　　　　　啊，这恶贼！

你怎么会到手，凯昔欧，我妻子那手帕？

凯　昔　欧　我在我房间里捡到；他自己刚供认，

他故意扔在那里，且已经如愿

以偿。

奥　赛　罗　　　　　　啊，蠢材！蠢材！蠢材！

凯　昔　欧　洛窦列谷在信里还责骂伊耶戈，

怪他叫他在岗哨上向我挑衅；

就为了那事我遭到黜职：他刚才，

似乎已死了好久之后，还说到

伊耶戈煽动他对我袭击，又把他

刺伤。

罗 铎 维 哥　你须得离开这房间，和我们同走；

你那权位与指挥已经被撤掉，

而由凯昔欧在塞浦路斯任统帅。

这奴才，假使有什么机巧的酷刑

能把他凌迟施虐，定要他去生受。

你须得成为个严禁的罪犯，要待

罪行的性质报知了威尼斯当道，

再对你处置。来吧，将他带起走。

奥　赛　罗　且慢；您去前且容我略谈这一二。

我曾为公邦效过些微劳，他们

也知道；那不用再提。在您书柬中

说起我，当申叙这些不幸的事件时，

要请你只照直敷陈；既毋庸缩减，

也不必心怀了恼恨漫着笔：然后，

您定将诉叙有个人钟情太深重，

虽说不聪明；此人轻易不忌妒，

但一经着了魔，便惶惑得无所措手足，

这人好似那鄙贱的印第安族人，

丢掉颗明珠比他那整个部落

还珍富：这人的两眼，有伤感动于衷，

纵令不惯泣涟洏，也尽会泪涔涔，

如同那阿拉伯香树堕注药胶脂。

请君记下这一笔；此外再说道，

有一次阿兰波地方有一个生性

凶恶、头戴巾帕的土耳其枭民

揍一个威尼斯邦人，且将公邦

来诋毁，我抓着那割掉包皮的狗子，

揪住了脖子给他这一下。　　　　　　[以匕首自戮]

罗 铎 维 哥　啊，血染的收场！

格拉休阿诺　所有的话儿都只变成了白说。

奥　赛　罗　杀死你之前，我曾接过你的吻；

如今，再没别的路，杀死我自己，

[倒于玳思狄莫娜身上]

一吻而死。

[死去]

凯　昔　欧　我就怕这样，但以为他已没有了

武器。

罗 铎 维 哥　[对伊耶戈]啊，忿鸷的斯巴达猛！

比惨痛、饥饿或是大海还凶残

狠戾，你看床头这灾祸的负荷；

这是你的勋劳；这形景不堪卒睹；

把它盖起来。格拉休阿诺，你守住

这屋子，领受了摩尔人的财产，因为

它们归你去继承。至于您，总督，

审判这魔鬼似的恶棍，由您去决定

时间、地点、刑讯；啊！贯彻它。

我将立即上船去，以沉重的心情，

将这件悲惨的事变向公政院报明。

[同下。

李尔王悲剧

登场人物

李尔，不列颠国王

法兰西国王

浡庚岱公爵

康华公爵

亚尔白尼公爵

铿德伯爵

葛洛斯忒伯爵

蔼特加，葛洛斯忒之子

蔼特孟，葛洛斯忒之私生子

傻子

居任，廷臣

老人，葛洛斯忒之佃户

奥士伐，刚瑙烈之管家

医师

蔼特孟所雇之队长一人

考黛莲之近侍一人

传令官一人

康华之仆从数人

李尔之女

李尔之随从武卫数人，军官数人，信使数人，军士多人，侍从数人。

剧景

不列颠

第一幕

第一景

[李尔王宫中。]

[铿德，葛洛斯忒与蔼特孟上。

铿　　　德　我以为国王对亚尔白尼要比对康华公爵更心爱些。

葛 洛 斯 忒　我们总是这么样看法；不过在现今划分国土这件事上，却瞧不出他更看重的是哪一位公爵；因为两份土地的好坏分配得那么均匀，所以即使最细心的端详也分辨不出彼此有什么厚薄。

铿　　　德　这一位不是令郎吗，伯爵？

葛 洛 斯 忒　将他抚养成人是由我担负的，伯爵；我红着脸承认他的回数多了，也就脸皮老了。

铿　　　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葛 洛 斯 忒　伯爵，这少年人的母亲可明白；因此上她就鼓起肚子，床上还不曾有丈夫，摇篮里倒先有了孩子了。你觉得是个过错吗？

铿　　　德　我却不能愿意你没有那过错，你看这果子结的多么漂亮体面。

葛 洛 斯 忒　不过我还有个嫡出的儿子，比这个要大上一岁光景，但并不比他更在我心上；虽然这小子不招自来，出世得有些莽撞，他母亲可长得真俏；造他出来的那时节真好玩儿，所以这小杂种是少不了要承认的。——蔼特孟，你认识这位贵人吗？

蔼　特　孟　不认识，父亲。

葛 洛 斯 忒　铿德伯爵。往后记住了他是我的高贵的朋友。

蔼　特　孟　愿替伯爵奔走。

铿　　　德　我准会心爱你，请让我多多地结识你一些。

蔼　特　孟　伯爵，我决不辜负您那番好意。

葛 洛 斯 忒　他出门了九年，如今又要走了。[幕后号角声起]国王在来了。

[号角鸣奏。一人捧小王冠前导，李尔王，康华，亚尔白尼，刚瑙烈，雷耿，考黛莲与众侍从上。

李　　　尔　葛洛斯忒，去陪侍法兰西和浡庚岱的君王。

葛 洛 斯 忒　遵命，王上。

[葛洛斯忒与蔼特孟同下。

李　　　尔　同时我们要公布一个尚未经

宣明的计划。——给我那张地图。——

要知道我们把国土已分成了三份；

而且决意从衰老的残躯上卸除

一切焦劳和政务的纷烦，付与

力壮的年轻人，好让我们释去了

负担，从容爬进老死的境域。——

我们的儿婿康华，——还有你，我们

同样心爱的亚尔白尼儿婿，

这如今我们决意要公布女儿们

各别的妆奁，好永免将来的争执。

法兰西君王，浡庚岱公爵，争着

向我们小公主求情的敌手，在我们

宫廷上已留得有不少求凰的时候，

如今便得给他们一声回答。——

女儿们，说我听，如今我们既然要

解除政柄，捐弃国疆的宗主权，

消泯从政的烦忧，你们三人中

哪一个对我最存亲爱？如果谁

爱亲的天性最合该消受亲恩，

那么，我自会给与她最大的恩赐。

刚瑙烈我们的长女，你先说。

刚　瑙　烈　父亲，我爱你不能用言语形容，

要胜过我爱目力与空间[1]与自由

胜过一切富丽和珍奇的有价品；

我爱你不差似爱一个温雅，健康，

美丽，和荣誉的生命；自来儿女

爱父亲至多不过如此，父亲

也从未见过更多的爱亲心；这爱啊，

只嫌语言太薄弱，言语不灵通；

我这爱没有边沿，漫无止境。

考　黛　莲　[旁白]考黛莲有什么话说？只是爱，不说话。

李　　　尔　这一方地土，从这条界线到那条，

里边有的是森林和肥沃的平原，

丰盛的江河，辽阔的草坪，我们

赐予你，让你和亚尔白尼的后人

世代承继。我们的次女雷耿，

康华的妻子，你有什么话？

雷　　　耿　我和大姐赋得有相同的品性，

我自忖和她同样地堪当受赐。

我抚心自问，但觉她正道出了

我欲言未道的衷忱；只是她尚有

未尽：我自承我仇视官能锐敏到

登峰造极时感到的那一切的欢愉，

我认定唯有你为父的慈情真能

使我幸福。

考　黛　莲　[旁白]　　　　　然后是贫乏的考黛莲！

可是并不然；我确信我的爱，沉重

要赛过嘴上的夸张。

李　　　尔　我们把三份国境中这整整的一份

付与你和你世代的子孙后世；

这地土的大小，价值，和给人的欢愉，

比我给刚瑙烈的那一份并不差池。——

现在轮到了我们的宝贝，虽然

最年轻也最娇小，为要得到她

垂青，葡萄遍地的法兰西和盛产

牛乳的浡庚岱在互相竞争；我问你，

你有什么话说我听，好取得一份

比你姐姐们的更富饶的国境？你说。

考　黛　莲　我没有什么话说，父亲。

李　　　尔　没有话说？

考　黛　莲　没有话说。

李　　　尔　没有话说就没有东西。再说过。

考　黛　莲　不幸得很，可是我的心我不能

把它放在嘴上。我爱父亲

按着做女儿的本分不多也不少。

李　　　尔　怎么的，怎么的，考黛莲？改正你的话；

不然，你会弄坏你自己的运道。

考　黛　莲　你对我有生身，鞠育，和慈爱的亲恩，

好父亲；我自有当然的责任相报答：

我对你该随顺，爱敬，十二分尊重。

两位姊姊都说她们只爱你，

为什么她们都有丈夫？也许

有一天我嫁了夫君，那夫君受了我

白首相终的信誓，也得取去我

一半的爱心，一半的关怀和本分。

我千万不能和她们一般，结了婚

还全然只爱着父亲。

李　　　尔　你可是真心说话？

考　黛　莲　　　　　　哎，好父亲。

李　　　尔　这么样年轻，难道这么样不温柔？

考　黛　莲　这么样年轻，父亲，又这么样真心。

李　　　尔　就是那么样；你就把真心作嫁奁。

我把太阳的圣光赫盖脱的魔法，

黑夜和主宰人死生的星辰间的气运，

起一个誓言：我从此对你打消

我一切为父的关怀，父女间的亲挚，

和血统的相连与合一，我从此

永远将你当作一个陌路人看待。

雪席安蛮邦的野番，那些个杀子

佐肴专为果自己口腹的狠心人，

他们在我这心头会和你，我这个

从前的女儿，同样地亲切，得到

相同的怜爱和温存。

铿　　　德　　　　　　我的好主人，——

李　　　尔　静着，铿德！

别来到怒龙面前拦住去路。

我爱她最深，本想把所余的孤注

一掷地全给她作为抚养的恩金。——

[对考黛莲]走开别在我面前！——[自语]如今我

对她

取消了做父亲的慈爱，但愿我能在

死后安心无悔！——去叫法兰西

君王。谁去？去叫浡庚岱公爵。——

康华和亚尔白尼，你们到手了

我两个女儿的妆奁，如今再把那

第三份去平分。让傲慢，她自己却叫做

平淡无华，为她找一位夫君。

我叫你们合享我原有的威权，

我原先那权位的出众超群，和跟着

君王的一切外表的光荣。我自己，

还留着百名须你们负担的武士，

一月一迁游，更替着和你们同住。

可是我们依然要保存着国王

这名号，和君主所有的表面的尊荣；

至于执掌大权，司国家的赋税，

和其余一切的发号施政，爱婿们，

都听凭你们去措置；为取信我这话，

你们把这顶小王冠取去分用。

铿　　　德　圣主李尔，我素常将你当作

君王相尊崇，父亲一般地敬爱，

主子似的相从，祈祷时又当作

大恩人去想念，——

李　　　尔　　　　　　弓已经引满，

弦丝已经绷紧；快躲开这支箭。

铿　　　德　宁愿让它离弦，即使那箭锋

会刺透这心口！李尔发了疯，铿德

就该当无礼。你要做什么，老人？

你以为威权在谄媚面前低了头，

责任便跟着骇怕得噤口无声吗？

你丢了堂堂君主的尊严甘心

堕入愚顽，我自顾忠诚便不能

不直言不讳。留下你大好的君权，

去从长计较后，控制这骇人的鲁莽。

让我冒死主张我这番判断，

你那个小女爱你得并不最轻微；

有些人，他们那不善逢迎的低声里

虽不露内在的空虚，却并非真正

寡情无义。

李　　　尔　　　　　　铿德，凭你的性命，

不准再说！

铿　　　德　　　　　　我只把自己的性命

当作和你的仇人们打赌的注子，

为你的安全，我不怕将它输掉。

李　　　尔　去你的！

铿　　　德　　　　　　看得清楚些，李尔，让我

常为你作一方鉴戒的明镜。

李　　　尔　咄，我对太阳神亚波罗起个誓——

铿　　　德　咄，我也对太阳神亚波罗起誓，

国王，你空对你的天神们赌咒。

李　　　尔　，你这奴才！无耻的贱人！

亲爱的父亲，不要这样。

铿　　　德　宰掉我这个良医，去酬谢那恶病。

快收回你那些恩赐；要是不然，

只要我喉舌间还能发一声叫喊，

我总会告诉你你铸成了大错，贻下

无穷的祸患。

李　　　尔　　　　　　听我说，下流的东西！

我把君臣间的道义心责你静听！

你想叫我们毁坏我们从不敢

毁坏的誓约，你想凭你那匹夫

诞妄的骄横拦阻我们的权能，

不叫施行生效，——这样的情势，

不论是我们的性情或地位，都不堪

忍受，——既然你冒渎了君威，如今

便得去接受那多事生非的酬报，

好叫我们也恢复威仪的旧观。

我们给你五天期限，免了你

遭受琐屑的纠纷与窘迫，第六天

你就得离开我们这厌弃你的国境。

如果在十天之后，你那个放逐到

国外去的正身依旧在境内找得，

顿时就将你处死。滚出去！我对

天皇巨璧德起个誓言，这事情

决不收回成命。

铿　　　德　　　　　　拜辞了，王上：

既然你如此，定要我远离你左右；

我在此遭放逐，去国外便有了自由——

[对考黛莲]小公主，你心地诚实，言语也大方，

我指望天神们护佑你安全无恙！——

[对刚瑙烈及雷耿]愿你们用行为去征信你们的浮夸，

使亲爱的言辞能有优良的显化。——

我铿德，公侯们，向你们说一声再见；

他将在新去的国中度他的老年。

[下。

[号声大作。葛洛斯忒重入，同来者法兰西王，浡庚岱公爵，与众随从。

葛 洛 斯 忒　大王，法兰西和浡庚岱君主们来了。

李　　　尔　浡庚岱大公爵，

你同这位国王已争求了许多时

我们的小女，如今我们先对你

开谈：至少你要多少现给作

陪嫁的妆奁，再少了你便会停止

你的追求？

浡　庚　岱　　　　　　最尊贵的大王陛下，

我企求的不会超过你自愿给的弘恩，

你也不会少给。

李　　　尔　　　　　　浡庚岱贵爵，

当先我们宝爱她那时节确然是

如此，但现今她已经贬低了价值。

你瞧，她站在那边。那短小的身肢里

不论她有什么，或是那短小的身肢

全部，加上了我们的不欢（此外

却并无什么妆奁作陪嫁），如果

这么样便能叫你称心如意，

那么，她就在那边，就归你所有。

浡　庚　岱　我不知怎么样回答。

李　　　尔　　　　　　她有了那种种

缺陷，孤零得亲友全无，新遭

我们的痛恨，把我们的咒骂作妆奁，

我们又赌誓将她当作陌路人

相待，这么样你还要她不要？

浡　庚　岱　请恕我，大王；我不能在这样的情形下

定我的取舍。

李　　　尔　　　　　　那么，让她去吧；

因为我敢对赋予我生命的造化神

起誓，我已告诉你她全部的资财。——

[对法兰西王]对于你，大王，我不愿那么样辜负

你殷勤的厚意，将自己痛恨的来和你

相配；因此，请你把爱慕心掉离这

便是亲情也羞于承认的小贱人

身上，转移到更值你青眼的他方。

法　兰　西　这事情太过离奇，只不久以前

她是你眼中的珍宝，称赞的主题，

你老年的慰藉，最好也最亲爱，

难道这么一瞬间竟许会闯下

骇人的大祸，褪掉你一层层的爱宠。

她那个过错定必是荒唐得真叫人

诧骇，要不然那先前你自承的钟爱

也不能完全不受谤毁；可是

若要我信她闯下了那样的大祸，

只凭我理智的力量，没有奇迹

降临，那是万万地不能。

考　黛　莲　　　　　　我求

父王陛下（假如为了我没有

那油滑的本领，满口花言巧语，

内里却绝无一丝半缕的存心；

因为我有了善良的用意，总要在

宣说之前做到），我求你申明

我并无恶劣的污点，或其他的邪恶，

并未有不贞的举动，失足伤名，

致使你把对我的恩宠和钟爱

剥夺得不留分毫的余剩。我求你

申明我所以失宠乃因缺少了

（这缺少反使我感觉到自己的富有）

一双时时切盼着恩赐的眼睛，

一个没有它我反自欣幸的巧舌，

虽然没有它害我失掉了你的爱。

李　　　尔　与其你不能得我的欢心，不如我

不曾生你好些。

法　兰　西　　　　　　就只那么样吗？

只是生性稍慢些，不曾把心中

想做的事情预先向你申诉？——

浡庚岱公爵，你对小公主怎么说？

爱情要是混合了与主题不生

关系的利害的权衡，便不是爱情。

你要娶她吗？她本身便是份妆奁。

浡　庚　岱　圣君李尔，你只须给她你自己

倡言要给的那妆奁，我自会接受

考黛莲作我们浡庚岱的公爵夫人。

李　　　尔　没有。我发了誓言；决不能翻改。

浡　庚　岱　真可惜你把父亲的爱心毁伤得

那么样不堪，甚至连丈夫也因而

丧失。

考　黛　莲　　　　　　浡庚岱，不用说话！既然

他的爱专在计较财富的有无，

我不能做他的妻子。

法　兰　西　最秀丽的考黛莲，贫穷但也最富有，

孤独无依，但最是无双地美妙，

被人所贱视，可是最受我珍爱，

如果取人家遗弃的可称合法，

我如今便取得你和你的那种种美德。

天神们，天神们！奇怪的是他们那么样

冷淡，我的爱却燃烧成融融的敬仰。——

国王，你这位没有妆奁的小女儿，

——我如今有幸——正好做我们自己，

臣民们，和锦绣山河的法兰西的王后。

任它水浸的浡庚岱有多少位公侯，

也休想有我这珍奇无价的闺秀

作夫人。——考黛莲，向他们说声再会去，

虽然你失掉这恩义断绝的无情界，

但也找得了一处更美满的好所在。

李　　　尔　法兰西，你就有了她。就让她归了你；

我们不认有这样的女儿，从此

也不想再见她的脸。——你就这样走；

我们的恩宠，慈爱，和祝福你全没有。——

来，尊贵的浡庚岱。

[号声大作。人众尽退，只留法兰西，刚瑙烈，雷耿与考黛莲四人在场。

法　兰　西　向你两位姐姐作别。

考　黛　莲　你们这两颗父亲心目中的珍宝，

考黛莲潮润着眼睛和你们分手。

你们的本性如何我全都明白；

只是为妹的不愿敞口言明

你们的过错。好好地爱着父亲。

我将他付托给你们所自承的敬爱；

但是啊，如果我不曾失掉那恩宠，

我愿将他付托给较好的所在。

跟你们再会了。

雷　　　耿　我们的本分不用你来吩咐。

刚　瑙　烈　你快去学习些抚慰夫君的妇道，

他肯收受你也算是命运舍慈悲。

对父亲的顺从你用得太过刻啬，

那么你不肯给人正合该人家

给你也照样地不肯。

考　黛　莲　凭百褶千层的奸诈隐藏得多么巧，

时间自会显露她本来的真面貌；

遮掩着罪恶的人们最后总难免

羞辱到来把他们嘲笑的那一天。

祝你们亨通如意！

法　兰　西　来吧，我的明艳的考黛莲。

[法兰西与考黛莲同下。

刚　瑙　烈　妹子，关于可说是跟我们两人都有份的事情我还有不少话说呢。我想今晚上父亲就要离开这儿了。

雷　　　耿　那当然是，且是跟你们走；下个月就轮到我们。

刚　瑙　烈　你瞧，他岁数大了，多么变化不定；我们过去的观察只怕还不很到家呢；他向来最爱妹妹，如今下的多么坏的判断丢掉了她，是不用说得也谁都知道的。

雷　　　耿　那是因为他年纪大了，人就懵懂了起来；可是他素来做事，总是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

刚　瑙　烈　他最好最健全的年头上也只是鲁莽罢了；那么，岁数一大，我们指望着要生受他的不光是习惯成了自然的短处，还得吃他老来糊涂和刚愎任性的亏呢，那才不容易办。

雷　　　耿　就说赶掉铿德那一类的任性乱来，我们大概也得受领些吧。

刚　瑙　烈　法兰西还在跟他行作别的礼。我劝你让我们合在一起；要是父亲还揽着权任着他的老性子干下去，他刚才把君权交出来只会闹得跟我们过不去。

雷　　　耿　我们再想一下。

刚　瑙　烈　我们一定得有个办法，而且得赶快。

第二景

[葛洛斯忒伯爵堡邸中。]

[蔼特孟上场，手执信一封。

蔼　特　孟　你啊，天性，你是我敬奉的女神；

我对你的大道尽忠乃是理所当然。

只因我比那长兄晚生了十二回，

十四回月色的盈亏，为什么我便该

生受那瘟人的习俗摧残，让苛细

刻薄的世人剥削我应有的权益？

为什么是野种？凭什么叫做低微？

我这副身肢和人家一般地构造，

内心的高贵和外表的端方比得上

任何淑妇贞妻的后代。为什么

他们总苦苦地将人污辱，说是

低微？微贱？野种？低微，低微？

我们才真是天性的骄子，偷趁

父母间元神蓬勃的须臾，取得了

浑厚的成分和锐不可当的质素；

我们比较他们，——在迟钝不灵，

平凡陈腐，和困顿厌倦的床褥间，

半醒和半睡中，产生的那一群蠢材，——

他们怎能和我们相比？好吧，

合法的蔼特加，我定要得你的地土。

我们的父亲爱他的野种蔼特孟

和爱他的嫡子一样。好字眼，“嫡子”！

不错，嫡子，如果这封信成了功，

这计划进行得顺遂，低微的蔼特孟

准会占据那嫡子的上风。我发扬

长大，顺利亨通；如今，天神们，

我求你们护佑我们野种！

[葛洛斯忒上。

葛 洛 斯 忒　铿德便这么被他流放到国外？

法兰西又是含怒而别？再加上

国王自己今晚上要离开此地？

让掉了大权，只靠一点儿支应？

这都是心血来潮时的妄动轻举！——

蔼特孟，怎么了！有什么消息没有？

蔼　特　孟　禀告父亲，没有消息。

葛 洛 斯 忒　为什么赶忙把那封信藏起来？

蔼　特　孟　我不晓得什么消息，父亲。

葛 洛 斯 忒　你在看那张什么纸头？

蔼　特　孟　没有什么，父亲。

葛 洛 斯 忒　没有。那么，用得到那样慌慌张张塞在口袋里做什么？要没有什么便用不到这样藏起来。给我看来，要真的没有什么，我便不用戴眼镜了。

蔼　特　孟　求您宽容，父亲；这封信是哥哥写给我的，我还没有把它看完；可是我所看到的，我觉得给您看不合式。

葛 洛 斯 忒　把信给我，你这家伙。

蔼　特　孟　不论我留着或是交出来都得开罪您老人家。可是怪不了我，只怪这里边我所知道的那一部分的内容。

葛 洛 斯 忒　等我们看吧，等我们看吧。

蔼　特　孟　为哥哥剖白罪名起见，我希望他写这封信只为要试探我的德性怎么样。

葛 洛 斯 忒　[读信]“我们做人一世，正当在大好年华的时节，这个敬惜老年的政策便来把世界变成了苦涩无味的东西；我们好好的财富都给留难了起来，直等到我们也老了，不再能享乐，才算完事。我开始感觉到一个又柔弱又愚昧的老人的专制势力在那里束缚我，压迫我；但那个势力所以能那样当权，并非为了它本身有什么力量，却只因我们尽它去横行。你来看我一下，我再和你细谈。要是父亲在我弄醒他之前一直睡着，你可以永远享得他收入的一半，而且永远是你哥哥的爱弟。蔼特加。”哼！是阴谋？——“在我弄醒他之前一直睡着，你可以享得他收入的一半！”——我的儿子蔼特加！他居然有写得出这话的手？想得出这话的心肠？——这是什么时候到你手里来的？是谁带给你的？

蔼　特　孟　不是带给我的，父亲；刁就刁在这里；是扔在我房里窗槅前面给我捡到的。

葛 洛 斯 忒　你知道这是你哥哥的笔迹吗？

蔼　特　孟　写的要是好话，父亲，我敢发誓那是他的笔迹；可是如今这样子，我但愿不是他的。

葛 洛 斯 忒　是他的。

蔼　特　孟　是他的笔迹，父亲；不过我希望这话里没有他的真心。

葛 洛 斯 忒　关于这件事，他可从来不曾探问过你吗？

蔼　特　孟　不曾有过，父亲；但我常听他主张，儿子在成年以后，父亲已衰老了，那时候，最合式的办法是父亲让儿子去保护他，儿子经管着父亲的收入。

葛 洛 斯 忒　啊，坏蛋，坏蛋！他信里就是这个主张！骇人听闻的坏蛋！这逆伦的该死的坏蛋，和禽兽没有分别！比禽兽还坏——去，小子，找他去；我要把他逮起来；这可恶透顶的坏蛋！他在哪儿？

蔼　特　孟　我不很知道，父亲。要是父亲按捺一下子，等到从他身上得到了可靠些的凭证，知道他真意怎样，然后才对他发怒，那样才是一条实在的正路；可是您若先就对他暴躁了起来，误会了他的用意，便会把您自己的尊严弄得扫地，而且把他的顺从心也打破了。我敢将自己的生命作抵，他写这封信只为试探我对大人的敬爱如何，此外却没有危害的用意。

葛 洛 斯 忒　你以为这样吗？

蔼　特　孟　要是大人觉得合式，在听得见我们谈论这事的地方我把您藏了起来，那时候您亲自耳闻了证据，便可以完全知道；这事不用耽搁时间，就在今晚上可以做到。

葛 洛 斯 忒　他不会是这样一个怪物似的——

蔼　特　孟　当然不会。

葛 洛 斯 忒　对待他的父亲；我爱他得那么温存；那么全心全力地爱他。我对天地赌咒！蔼特孟，找他出来；我要你去替我弄清楚他的底细；你自己去见机行事好了。为解决这个疑难，我宁愿把地位财产全都不要。

蔼　特　孟　我就去寻他，父亲，随机应变地去办事，再来让您知道。

葛 洛 斯 忒　近来这些日食月食不是好兆；虽然格致学上可以如此这般地解释，可是到头来我们大家还是遭了它们的殃；爱情冷了，友谊中断了，兄弟间失了和睦：城里有兵变；乡下有扰乱；宫中有叛逆；而父子间的关系破裂掉。我的这个坏蛋就中了这兆头；这是儿子跟父亲过不去：国王违反了他本性的慈爱；那是父亲对孩子不好。最好的日子我们见过了；如今是阴谋，虚伪，叛逆和一切有破坏性的骚扰很不安静地送我们去世。把这个坏蛋找出来，蔼特孟；那不会叫你吃亏的；跟我小心着去干吧。还有那性情高贵心地真实的铿德给流放了出去！他的罪过只是诚实！真奇怪。

蔼　特　孟　这世界真叫做活该上当，我们要是遇到了运气不好，——那往往是我们自己的行为不检点，——我们便会把晦气往太阳，月亮，和星子身上一推；仿佛我们是命里注定了的坏蛋，天意叫我们做傻瓜，交了做恶人，偷儿，和反贼的星宿，星命气数间逃不掉要成醉鬼，要撒谎，要奸淫；所有一切只要我们有不好的地方，都怪天命。人那个王八羔子真会推掉责任，不说自己性子淫，倒去责备一颗星！我母亲同父亲在龙星尾巴下结了我的胎，我的生日又归算在大熊星底下；因此我便得又粗鲁，又淫荡。呸，即使天上最贞洁不过的星子照在我给他们私生的时辰上，我还是跟我现在一个样。蔼特加——

[蔼特加上。

他来得正好，活像旧式喜剧里快要收场时那紧张的情节一样。我出场扮演的模样是愁眉苦脸，还得像疯叫花汤姆似的长吁短叹着。唉，这些日食月食便是这些东崩西裂的预兆！fa，sol，la，mi.

蔼　特 　加　怎么了，蔼特孟兄弟！你这么一本正经在冥想些什么？

蔼　特　孟　我正想起了前儿念到的一个预言，说是这些日食月食就主有什么事情要跟着来。

蔼　特 　加　你可是在这件事上用功夫吗？

蔼　特　孟　让我告诉你，他预言的那些结局不幸都应验了；比如说，亲子间反常的变故；死亡，饥荒，旧交的中断；国家的分裂，对国王贵族们的威吓和毁谤；用不到的猜疑，亲人被流放，军队给解散，婚姻被破坏，和诸如此类的事变。

蔼　特 　加　你变成一个占星的术士有多久了？

蔼　特　孟　得了，得了，你最近看见父亲是什么时候？

蔼　特 　加　昨天晚上。

蔼　特　孟　跟他说了话没有？

蔼　特 　加　说的，连说了有两个钟点。

蔼　特　孟　是好好分手的吗？他说话里头和脸上不见有什么不高兴吗？

蔼　特 　加　一点也没有。

蔼　特　孟　你想一下有什么事许是得罪了他；我劝你暂且别到他跟前去，过些时候等他的气渐渐平了下去再说，眼前他真是一团火，就是害了你的性命也不能叫他息怒。

蔼　特 　加　有坏蛋促狭了我。

蔼　特　孟　我也怕是这样。我劝你耐着点性子，等他把恼怒放平静些再理会，并且依我说，你还是到我那里躲一下好，机会巧我可以到那边领你去听到父亲亲自说的话。我劝你就去；钥匙在这儿。你要是出去，还得带着武器。

蔼　特 　加　带着武器，兄弟？

蔼　特　孟　哥哥，我劝你都是为你好；你得带着武器；要是他对你有什么好意，我就不是老实人。我把见到听到的告诉了你；可是只约略告诉了你一点，实在的情景可怕到怎样还没有说呢；我劝你就走。

蔼　特 　加　我能马上听你的信息吗？

蔼　特　孟　这个我会替你办。——

[蔼特加下。

一个轻易听信人言的父亲，

加上了一个心地高贵的哥哥。

他天性绝不会伤人，因此他对人

也毫无疑忌；他那么愚蠢的诚实

正好让我使权谋去从容摆布。

我知道怎样办了。我生来既没有

地土，就让我施展些智谋，用些计；

只要调度得合式，什么都可以。

第三景

[亚尔白尼公爵府邸中。]

[刚瑙烈与管家奥士伐上。

刚　瑙　烈　我父亲动武打我的家臣，可是为说了一下他是傻子吗？

奥　士　伐　正是的，夫人。

刚　瑙　烈　不论在白天在夜晚，他总欺侮我；

每一点钟里不是闯下这样，

便得闯下那样一场大祸，

真把我们搅扰得颠倒了乾坤。

这样我可不能再忍受。他那班

侍从的武士荒淫暴乱，他自己

为一点小事便破口将我们叱责。

他打猎回来时我不愿同他说话；

只说我病了。假若你不如以前

那么样恭敬从命，倒是很好；

那不恭的过错自有我来担负。

奥　士　伐　他在来了，夫人；我听得见他。

[幕后号角声起。]

刚　瑙　烈　你同你的伙伴们尽自去装出

厌倦的要理不理的神情对他；

我故意要把这件事跟他较量。

要是那么样不合他那副脾胃，

让他去到妹子那边，她和我，

我知道，对于那一层却同心合意，

不能让他作主。痴愚的老人，

他还想掌握他已经给掉的权威！

我将性命来打赌，年老的傻瓜

乃是童稚的再始，遇到了他们

不受抬举时，便当用责骂去对付。

你得记住我的话。

奥　士　伐　　　　　　正是，夫人。

刚　瑙　烈　给他的武士们更多看些你们的冷淡；

结果怎么样，不要紧；去知照管事们。

我愿在这里边孵化出一些个机会，

我要那么做，然后我才好说话。

我马上写信给妹子，叫她和我走

同一条道路。去预备开饭去吧。

[同下。

第四景

[亚尔白尼公爵府内的大厅。]

[铿德乔装上。

铿　　　德　只要我换上一副异样的口齿，

掩住了本来的言辞，我这片挚忱

便能功圆事竟地完成那个

我这般乔装所要成就的事功。

被放逐的铿德，如今你在论罪后

既然还能这么样为他效忠，

此后你那位爱戴的主上有的是

要你为他披肝沥胆时。

[幕后号角声起。李尔与卫士及随从同上。

李　　　尔　别让我等一忽儿的饭：去，就去端出来。[侍从一人退。]喂！你是什么？

铿　　　德　我是一个人，大人。

李　　　尔　你是干什么的？找我们有什么事？

铿　　　德　我敢说我实质上不差似外表；能忠心侍候一个要我担干纪的人；爱诚实的君子；好跟聪明和少说话的人来往；怕世界末日的大审判；到了非打架不成时也能动武；并且不吃鱼。

李　　　尔　你是什么人？

铿　　　德　一个心地诚实透了的人，和国王一般可怜。

李　　　尔　假使你在小百姓里头跟李尔在国王里头一样地可怜，也就够可怜的了。你要做什么？

铿　　　德　要侍候人。

李　　　尔　你要侍候谁？

铿　　　德　您。

李　　　尔　你认识我吗，人儿？

铿　　　德　不，大人；但是您脸上那神色，我见了不由得不叫您主子。

李　　　尔　那是什么神色？

铿　　　德　威仪。

李　　　尔　你能做什么事？

铿　　　德　我能守得住正经的秘密，骑得马，跑得路，把一个文雅细致的故事能一说就坏，送一个明白的口信送得干脆：普通人能做的事情我都来得，我的好处是勤谨。

李　　　尔　你有多大年纪？

铿　　　德　不瞒您说，大人，若说年轻，还不会为一个婆娘会唱歌儿，便看中她；若说年纪大吧，还说不上老来糊涂，不管女人三七二十一，见了就着迷；我这背上驮得有春秋四十八。

李　　　尔　你跟着我，侍候我就是：等我吃了饭还觉得你不错的话，就算留定了你。——开饭，喂，开饭！那小子上哪儿去了？我那傻子呢？——你去，去叫他来。——

[一侍从下。

[奥士伐上。

呸，呸，奴才，我女儿在哪儿？

奥　士　伐　对不起，——

李　　　尔　那东西说什么？把那蠢材叫回来。——[一卫士下。]我那傻子呢，喂？大概这世界全都睡了觉。——[卫士返。]怎么样！那狗子生的野杂种上哪儿去了？

卫　　　士　他说，禀王上，他说公主身体不舒服。

李　　　尔　那奴才我叫了他怎么不回来？

卫　　　士　禀王上，他回话说得很干脆，他说他不回来。

李　　　尔　他不回来！

卫　　　士　大人，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是小的觉得他们款待王上近来比不上往常那么敬爱有礼了；公爵和公主连同他们那班下人都显得怠慢多了。

李　　　尔　哼！你这么说吗？

卫　　　士　要是小的说错了，求王上宽恩恕罪；小的责任在身，觉得王上受了委屈，不能不说。

李　　　尔　你只提醒了我自己的猜疑。我近来觉得受了一点点疏忽；我总怪自己太多疑，太细心，不以为他们有意怠慢我。我得看一下究竟怎么样。可是我那傻子呢？我这两天就没有瞧见他。

卫　　　士　王上，自从小公主上法国去后，傻子伤心得怎么似的。

李　　　尔　不准再提了，我很知道。——你去告诉我女儿，我要跟她谈话。

[一侍从下。

你去叫我的傻子来。

[又一侍从下。

[奥士伐重上。

嗄，你来了，你，跑过来，大爷。你说吧，我是谁？

奥　士　伐　公爵夫人的父亲。

李　　　尔　“公爵夫人的父亲”！好一个主子的奴才。你这婊子养的狗！你这贱奴才，狗畜生！

奥　士　伐　对不起，大人，我不是这些。

李　　　尔　坏蛋，你敢对我瞋眼？

奥　士　伐　大人，我不能让人随便打。

铿　　　德　踢脚球的贱货，你也不要绊倒吧。

[将奥士伐绊倒地下。

李　　　尔　多谢你，人儿；你侍候我，我自会喜欢你。

铿　　　德　得了吧，起来，滚出去！让我教会你学学什么叫做尊卑上下：滚出去，滚开！你再要摔个觔斗就待着；滚蛋！滚你的；你有灵性没有？得。

[将奥士伐推出。]

李　　　尔　好仆人，谢你：先给你一点侍候我的定金。

[给钱与铿德。]

[傻子上。

傻　　　子　让我也雇了他。——我给你这顶鸡冠帽。

[授帽与铿德。]

李　　　尔　怎么样，我的好小子！你好不好？

傻　　　子　小子，你最好接了我这顶鸡冠帽。

铿　　　德　为什么，傻子？

傻　　　子　为什么？为的是你跑到倒霉的这一边来。哼，若是你不会顺风转舵保管不久就倒遭殃。拿去，接下我这顶鸡冠帽；哎，这老人赶走了两个大女儿，又倒反心不由己的祝福了一个小女儿；你若要跟他，非得戴上我这顶鸡冠帽不成。——你怎么样，老伯伯？我但愿有两顶鸡冠帽和两个女儿。

李　　　尔　为什么，小子？

傻　　　子　假使我把财产都给了她们，自己还得留着帽子戴。现在我的给了你吧：你再向你两个女儿要一顶。

李　　　尔　浑小子，胡说八道，小心鞭子。

傻　　　子　真话是条公狗，它得待在狗窠里；我们得使鞭子把它赶出屋外去，但不妨容假话那条母狗在里边，让它在火炉前面烤烤火，发点儿臭味。

李　　　尔　这话苦得懊恼死人！

傻　　　子　[对铿德]小子，我教你一篇话来。

李　　　尔　你说吧。

傻　　　子　听着，伯伯：

有得多咧显得少，

懂得多咧说得少，

多多有着出借少，

多多骑马走路少，

学得多咧信得少，

赢得多咧下得少，

不喝酒咧也不嫖，

关上大门多睡觉；

老是这样我敢保，

没有错儿呱呱叫。

铿　　　德　你这一车的话没有说出什么来，傻子。

傻　　　子　那么，便好比一个义务律师替你辩护一样，因为你没有给我什么。——伯伯，“没有什么”可没有什么用处吗？

李　　　尔　不错，小子；“没有什么”里弄不出什么花样来。

傻　　　子　[对铿德]劳你驾告诉他，他偌大一块国土的钱粮就这么样了；你跟他说吧，他不会听信一个傻子说的话。

李　　　尔　好一个苦愤的傻子！

傻　　　子　你知道吗，小子，苦傻子和甜傻子的分别在哪儿？

李　　　尔　不知道，小子，告诉我。

傻　　　子　　　有个人啊劝过你，

送掉那一片好江山，

那个人啊你代他，

在我这身边站一站：

就此甜傻子和苦傻子，

顷刻之间很分明；

这个穿着花花衣，

那个在那边不做声。

李　　　尔　小子，你叫我傻子吗？

傻　　　子　你把一切别的称呼全给掉了；傻子那名称你生来就有，可给不掉。

铿　　　德　大人，这傻子并不完全傻。

傻　　　子　说老实话，那班大人老爷们不让我独享盛名；若是我去要得了专利权出来，他们便都要分我一杯羹；还有那班贵妇夫人们，她们也不让我独当傻子，总你抢我夺地分些去。老伯伯，你给我一个鸡子儿，我给还你两顶冠冕。

李　　　尔　是怎样的两顶冠冕？

傻　　　子　哎，我把鸡子儿打中间切开，把里边吃了个精光，便还你两顶蛋壳的冠冕。你把你的王冠分作两半都送给了人，便好比骑驴怕污泥弄脏了驴蹄，把驴子驮在背上走；你把黄金的头盖送人的时候，你那透顶的头盖里准是连一点儿灵性都没有了。要是我这样直说便该挨鞭子的话，那个觉得我说话有理的人便该先来捱一顿。

这年头傻子最不受欢迎，

因为乖人都成了大傻瓜；

他们的行径有些像猢狲，

空有了聪明不知怎样耍。

李　　　尔　浑小子，你从什么时候唱起的这接二连三的歌？

傻　　　子　老伯伯，你叫公主们做了王太后我才这样的；你把棍子交给了她们，自己褪下了裤子预备挨打，那时节啊，

她们快乐得眼泪双流，

我可伤心得把歌儿唱起，

这样的国王太过儿戏，

挤到傻子堆里作班头。

伯伯，我央你请一位老师教你的傻子撒谎。我喜欢学一学撒谎。

李　　　尔　你若撒谎，浑小子，给你吃鞭子。

傻　　　子　我真诧异你和两位公主是怎么样的一家子；我待说了真话她们要鞭打，待说了假话你又要鞭打，有时不说话也得挨一顿鞭子。我想当什么东西都要比当傻子强些；虽说那样，伯伯，我可不愿做你老人家；你把你的机灵的两头都削掉了，不曾留得有一点中间的剩余。你瞧，你削掉的两头里边有一头来了。

[刚瑙烈上。

李　　　尔　怎么的，女儿？做什么像是缠了条束额巾子似的，眉头蹙得那么紧？我觉得你近来皱眉蹙额的时候太多了。

傻　　　子　原先你不用顾虑到她皱眉不皱眉，那时候好不自在；可是如今你是个主字少了个王；现在连我都比你强些；我是个傻子，你是个没有什么。——[对刚瑙烈]是，真是的，我不说话了；虽然您没有说什么，您的脸色可叫我别做声。呒，呒；

今儿不留些面包的屑和皮，

全讨厌，赶明儿准要闹肚饥。

那是一荚空豆荚。

[指李尔。]

刚　瑙　烈　父亲，非但你这个言动不羁

有特许的傻子，即便是其他你那班

傲慢的侍从们，也总在时时叫骂，

刻刻地吹毛求疵，闹出些叫人

容忍不住的喧嚣扰攘。我本想，

父亲，全告你知道了能得一个

必然的矫正；但近来你自身的言谈

举止，倒使我生怕你庇护着那些

行径，这准许和纵容，更加紧他们

那不存惧惮的骚扰；若真是这样，

那过错便难逃责难，矫正也就

不再会延迟，这匡救虽然通常时

对你是冒犯，对我也难免贻羞，

但为了顾念国家的福利和安全，

如今便不愧叫作贤明的举措。

傻　　　子　因为你知道，老伯伯，

篱雀儿把布谷喂养得那么久，

小布谷大了便得咬掉它的头。

蜡烛熄掉了，我们在黑暗里边。

李　　　尔　你是我们的女儿不是？

刚　瑙　烈　别那样，父亲，

我愿你运用你富有的那贤明的智慧，

愿你放弃近日来那使你改换

本来面目的行为。

傻　　　子　一辆马车拉着一匹马时一个笨蛋他知不知道？啊呀，姣，我爱你！

李　　　尔　这儿有人认识我没有？这不是

李尔。李尔是这样走路的吗？

这样说话的吗？他眼睛在哪里？

若不是他的心已经衰颓，他智能

已变成鲁钝——哈，醒着吗？不能！

谁能告诉我我是谁？

傻　　　子　李尔的影儿。

李　　　尔　我要知道我是谁；因为假如我要凭我的君权，知识，和理智的标记作征信，我便会误认我自己不是本人。我曾经有过女儿来的。

傻　　　子　她们要把那影儿变成个孝顺的父亲。

李　　　尔　你芳名叫什么，贵夫人？

刚　瑙　烈　你这番惊愕，父亲，正和你其他

新开的玩笑一样。我请你要了解

我意向的所在；如今既然你已是

年高而可敬，你也就该当明达。

这里你带着一百名武士与随从；

那样紊乱，放荡，与莽撞的手下人，

我们这宫廷沾染了他们的习气，

便化成下流的客店一般，口腹

和淫欲放纵得不像一个尊严

优雅的宫廷，却浑如酒肆或娼寮。

这耻辱本身要我们立时去改善。

因此请允从我削减从人的愿望，

莫待到后来由我去动手裁减；

至于那编余的人数，依旧作随从，

也还得适合你如许的年龄，知道你

也知道他们自己。

李　　　尔　　　　　　黑暗和魔鬼！——

快套马！召集我的随从侍卫！——

下流的野种！我不再在这里打扰。

我还有一个女儿在。

刚　瑙　烈　你自己打我的仆从，你那群漫无

纪律的暴徒役使着他们的上级。

[亚尔白尼上。

李　　　尔　可痛我后悔太迟了。——啊，你来了？

这可是你的主意？你说，你说。——

快备好鞍马。——忘恩负义，你这个

顽石作心肠的魅鬼，在子女身上

显现，要比显现在海怪身上

更可怕！

亚 尔 白 尼　　　　　　父亲，请你耐一点心儿。

李　　　尔　[对刚瑙烈]该杀的恶霸！你撒谎欺人！

我的从人们尽是些上士和奇才，

详知自身的职务，又都万分

谨慎地护持着他们的令誉。——啊，

一点点轻微的小疵，但你在考黛莲

一片完美中便显得何等丑恶！

你好比一具刑讯架，把我的亲情

扭脱了它原来的关节；打从我心里

全盘把慈爱提出来，同苦胆搀和。

啊李尔，李尔，李尔！你得要

痛打让愚顽进入，让可贵的判断

出来的这重门！——去来，去来，我的人。

亚 尔 白 尼　父王，我没有过错，我不知什么事

使你这样恼怒。

李　　　尔　　　　　　也许是，公爵。——

听啊，造化，亲爱的女神，请你听！

要是你原想叫这东西有子息，

请拨转念头，使她永不能生产；

毁坏她孕育的器官，别让这逆天

悖理的贱身生一个婴孩增光彩！

如果她务必要蕃滋，就赐她个孩儿

要怨毒作心肠，等日后对她成一个

暴戾乖张，不近情的心头奇痛。

那孩儿须在她年轻的额上刻满

愁纹；两颊上使泪流凿出深槽；

将她为母的劬劳与训诲尽化成

人家的嬉笑与轻蔑；然后她方始

能感到，有个无恩义的孩子，怎样

比蛇牙还锋利，还恶毒！——都走，都走！

亚 尔 白 尼　呀，天神在上，是为了什么？

刚　瑙　烈　切莫去自找烦恼，想明白原由；

由他人老懵懂，去任情怪诞吧。

[李尔重上。

李　　　尔　什么，一下子就是五十名随从？

还不到十四天？

亚 尔 白 尼　　　　　　怎么一回事，父王？

李　　　尔　回头我告你。——[对刚瑙烈]凭我的生和死！

我惭愧，你能使我这七尺的昂藏

震撼得这么不堪；我惭愧我自己，

值得为了你乱下这涔涔的热泪。

天雷打死你天火烧成灰！被亲爹

咒成的那无法医疗的创伤，穿透你

每一个官能！昏愚的老眼，你再要

为这事滴泪，我准会将你挖出来，

连同你淌掉的泪水扔入尘埃。

呃！竟会到这样地步？好吧。

我还有一个女儿在，我信她为人

温良体贴。她听了你这样对我，

便会用指爪撕去你这张狼脸。

你以为我已经永远卸去，但你会，

保你会见我恢复，旧时的形象。

[李尔，铿德，及从人齐下。

刚　瑙　烈　你看见吗，夫君？

亚 尔 白 尼　我不能为了我们的恩情很深厚，

刚瑙烈，便偏袒——

刚　瑙　烈　请你放心。——在那儿，奥士伐，喂！——

[对傻子]你这大爷，不像个傻子，却真是

学成和主子一丝不差的贱奴才。

傻　　　子　李尔伯伯，李尔伯伯，等一下；带了你的傻子走。——

这帽儿能换到绞索子，——

那我若逮到了狐狸，

和这样的一个女孩儿，

我准把她们全绞死。

傻子便这样的跟主子。

刚　瑙　烈　这人计算多好！一百名武士！

给他留一百名剑利刀明的侍卫，

好一个足智多谋的策略！不错，

只要有一个梦幻，一点点流长

和飞短，一阵子空想，一回的诉苦

或嫌厌，他便会指使他们那暴力

护卫他自身的昏懂，甚至威胁

我们生命的安全。——奥士伐，在哪儿！

亚 尔 白 尼　不过你也许过虑得太远了吧。

刚　瑙　烈　总要比过分的信任妥当。让我

永远把叫我担惊的祸事去掉，

别使我常怕受那些祸事的灾害。

他的心我知道。他说的我已写信

给妹子知道；我也已表示维持他

和他那一百名武卫的不妥，她如果

还是要，——

[奥士伐重上。

怎么，奥士伐！你写了给我

妹子的那封信没有？

奥　士　伐　哎，夫人。

刚　瑙　烈　你带上几个同伴，上马就去；

多多告诉她我私下的惧怕，再添些

你能想得的理由，好叫我的话

分外圆到。去吧，赶早回来。

——[奥士伐下。

不行，不行，夫君，我虽然不责你

你那行径的懦弱无能，可是，

恕我说，只怪你没有智谋深算，

却不得称赞你那遗害种祸的温柔。

亚 尔 白 尼　你眼光射得多么远我可不知道；

但一心想改善，我们把好事常弄糟。

刚　瑙　烈　不，那么——

亚 尔 白 尼　算了；算了；且看后事吧。

第五景

[亚尔白尼公爵府前之庭院。]

[李尔，铿德，与傻子上。

李　　　尔　你先带着这封信往葛洛斯忒去。她看过信有话问你你才回答，不要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她。若是你差事赶办得不快，我会比你先到那边。

铿　　　德　主上，我把信送到了才睡觉。

[下。

傻　　　子　一个人脑子生在脚跟里，它有没有生冻疮的危险？

李　　　尔　有的，小子。

傻　　　子　那么，我劝你，快乐些吧；你的脑子准不会蹋着鞋跟走路的。

李　　　尔　哈，哈，哈！

傻　　　子　瞧着吧，你那个女儿跟这个一样会待你得很亲爱的；因为虽然她跟这一个相像得好比山楂子像苹果，可是我能说给你听我能说的话。

李　　　尔　你能说什么，小子？

傻　　　子　她跟这个是一样的味儿，好比一只山楂像另一只山楂似的。人的鼻子生在脸盘正中，你可说得出是为什么？

李　　　尔　说不上来。

傻　　　子　哎，为的是要把两只眼睛分在鼻子两边；那么，一个人遇到了一件事，鼻子闻不出来就可以用眼睛去瞅。

李　　　尔　我冤屈了她了。

傻　　　子　你可说得出牡蛎怎么样造它的壳的？

李　　　尔　说不上来。

傻　　　子　我也说不上来；可是我能说为什么蜗牛有房子。

李　　　尔　为什么？

傻　　　子　哎，为的是好把它的头缩在里边；不是为拿去送给它的女儿们的，结果倒反弄得自己的角没有一个壳儿装。

李　　　尔　我不能太讲恩情了。这样慈爱的父亲！我的马套好了没有？

傻　　　子　你的那班笨驴去套去了。为什么那七星只是七颗，不多出来，那道理真是妙。

李　　　尔　是因为它们不是八颗吗？

傻　　　子　一点不错；你倒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傻子。

李　　　尔　用武力都拿回来！妖怪似的忘恩负义！

傻　　　子　要是你当了我的傻子，老伯伯，你没有到时候先老，我就打你。

李　　　尔　那是怎么的？

傻　　　子　你不曾变得聪明就不该老。

李　　　尔　啊，让我别发疯，别发疯，仁蔼的天！叫我耐着性子；我不要发疯呀！——[近侍上。]怎么样了！马备好了没有？

近　　　侍　备好了，主上。

李　　　尔　来，小子。

傻　　　子　若有个闺女取笑我空自去奔跑，

她不久就破身，除非事情会变好。

[同下。

[1]Wright云，这“空间”（space）是指行动自由的范围。Schmidt认为这是漫指这大千世界而言。

第二幕

第一景

[葛洛斯忒伯爵堡邸中。]

[蔼特孟与居任同上。

蔼　特　孟　上帝保佑你，居任。

居　　　任　也保佑您阁下。我才见过了令尊，告诉他康华公爵和爵夫人雷耿今晚上要到他这儿来。

蔼　特　孟　做什么？

居　　　任　那我可不知道。您听到外边的风声吗，我是说那些私下里的传闻，因为那还只是些咬耳朵偷说的谣言呢？

蔼　特　孟　我没有听到。请问是什么风声？

居　　　任　您没有听说康华和亚尔白尼两位公爵许就要打仗吗？

蔼　特　孟　一点都没有。

居　　　任　那就请听吧，这正是时候了。再会，阁下。

[下。

蔼　特　孟　今晚上公爵要来？那更好！最妙了！

这一来准会和我的事攀上了藤蔓。

父亲已然安排好要逮住哥哥；

我还有件妙事应付得要小心着意，

我一定得做：要做得爽利做得快，

另外也得靠命运帮我的忙！——

哥哥，说句话；下来！哥哥，我说啊！

[蔼特加上。

父亲警戒着，要逮你！快逃开这里！

你躲在这里有人向他告了密！

你现在有黑夜替你庇护着安全。

你说了康华公爵的坏话没有？

他赶着这夜晚，说话就到，忙着来，

雷耿和他同来；你在他这边

没说过亚尔白尼公爵的坏话吗？

你自己想一下。

蔼　特 　加　　　　　　我真的没有说过。

蔼　特　孟　我听见父亲在来了！请你原谅；

我一定得假装向着你拔剑相斗。

快拔出剑来；装着自卫的模样；

好好地和我对剑。赶快认了输！

到父亲跟前来！——拿火来，喂，这儿来！——

快逃，哥哥！——火把，火把！[蔼特加下。]——再会。

身上刺出一点血，会叫人信我

[自刺臂上。

追他得分外急切。我见过醉汉

刺着玩比这样还要凶。——父亲，父亲！——

住手，住手！——没有人来救吗？

[葛洛斯忒上，仆从持火把随上。

葛 洛 斯 忒　蔼特孟，那坏蛋在哪儿？

蔼　特　孟　他站在这暗中，握一把利剑，咕噜着

邪魔的咒语，在那里召遣月亮

做他的卫护女神。

葛 洛 斯 忒　　　　　　可是他在哪儿？

蔼　特　孟　您看，父亲，我流血！

葛 洛 斯 忒　　　　　　那坏蛋呢，蔼特孟？

蔼　特　孟　往这边逃走的，父亲，他见他不能——

葛 洛 斯 忒　追他去，喂！赶着他。[数仆从下。]“不能”怎么样？

蔼　特　孟　劝诱我将您谋害；可是我告他

罚罪的天神们对杀害尊亲的大恶

不惜用他们所有的雷火来惩处，

我又向他说孩儿对父亲有多少

地厚天高的情义；总之，父亲

他见我怎样跟他那不近情的意向

狠狠地敌对，他便使用他那柄

有备的佩剑，忍着心向我一击，

击中我无备的身躯，刺伤这臂膀；

但或许他眼见我已激发得性起，

并不甘多让，贾着勇要跟他周旋，

或许是我大声的叫嚷使他惊心，

他就蓦然逃去。

葛 洛 斯 忒　　　　　　尽他去远走

高飞，在这境地里可不会逮不住；

逮住了——就得死！公爵，我那位主上，

我的尊贵的首领与恩公，今晚来；

我要请准他，用他的权能宣示：

谁若找到了这谋杀亲尊的懦夫，

引他上焚身的刑柱，便该受我们

酬谢；谁要是将他窝藏着，就得死。

蔼　特　孟　我劝他放弃他那番不轨的图谋，

他厉声疾色，回报我他用心的坚决；

我便恐吓他要宣布案情，他回答道：

“你这传不到遗产的野种！你想，

我要是跟你作对，既无人信你

有什么优良的德性和高贵的身份，

还有谁信你吐露的乃是真情？

不；我所否认的，——这我得否认；

哎，即使你取出我亲手的笔迹，——

我会推说那都是你一人的蛊惑，

狡谋，和罪大恶极的毒计所酿成；

若要人不信，你所以要伤我的生命

都因我死后的好处对你蕴蓄着

太多有力量的激刺，你便非得将

世人都变成了呆子，万无指望。”

葛 洛 斯 忒　啊，这坏透了的恶棍真骇人听闻！

他能不承认那信吗？那坏种决不是

我亲生的儿子。

[幕后号声作进行曲。]

那是公爵的号声，

你听！我不知为什么他到这里来。

我要把所有的口岸完全封锁住；

那坏蛋逃不掉；公爵得准我这件事。

另外我还要把他的图像不拘

远近地分送，使全国都对他注目；

至于我那些地土，私生的爱儿，

你忠诚出于天性，我自会设法

叫你有承袭的权能。

[康华、雷耿与从人们上。

康　　　华　你好，尊贵的朋友！我虽是才来，

但已闻见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雷　　　耿　如果是实事，把严刑酷罚全用尽

也不够惩治这罪犯。你好，伯爵？

葛 洛 斯 忒　唉，夫人，这衰老的心儿碎了，——

碎了！

雷　　　耿　　　　　　什么，我父亲的教子谋害你？

他还是我父亲提的名？你的蔼特加？

葛 洛 斯 忒　唉，夫人，夫人，我没有脸说话！

雷　　　耿　他可是就同侍候我父亲的那班

荒淫暴乱的武士们做伴的吗？

葛 洛 斯 忒　那我不知道，夫人。——太坏了，太坏了。

蔼　特　孟　正是的，夫人，他交的是那些伙伴。

雷　　　耿　那么，无怪他存心变得那样坏；

那都因他们鼓动他谋害了这老人，

好合伙朋分，花掉他身后的进款。

就在今晚上我从我大姐那边

得知了他们的详细，她又警告我

他们若是去到我家中留驻，

我莫要收留。

康　　　华　　　　　　我也不收留，雷耿。

蔼特孟，我听说你对你父亲却很尽

为儿的爱敬。

蔼　特　孟　　　　　　是我的本分，爵爷。

葛 洛 斯 忒　他把那败种的阴谋揭破，要逮他，

因此便受了你见的这一处创伤。

康　　　华　有人追他吗？

葛 洛 斯 忒　　　　　　有的，善良的主上。

康　　　华　逮到了他时，他便休想再叫人

怕他作恶。定下你自己的算计，

你能尽我们的权威，任意去处置。——

至于你，蔼特孟，你那顺从的德行

如今显得你这样优良中正，

我们要将你重用。我们正需人

有这般可靠的禀性，就最先得到你。

蔼　特　孟　不论怎样的事，我都愿替公爵

奔走。

葛 洛 斯 忒　　　　　　我为他感谢爵爷的恩典。

康　　　华　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来这里吗？

雷　　　耿　这样不合时，引线似的穿过黑夜

这难穿的针眼；尊贵的葛洛斯忒，

我们有要事要向你征询主意。

我们的父亲和姐姐都写信来申诉

他们父女间的争执，我忖度情形

最好还是离了家到外边来回答；

故此两方的信使从家里跟了来

正等着我们差他们回去报信。

我们的老友，你且放平了心绪，

为我们这事情贡献一点我们

正迫切待用的意见。

葛 洛 斯 忒　　　　　　遵命，夫人。——

极欢迎你们两位大人来恩幸。

[号声作。人众同下。

第二景

[葛洛斯忒堡邸前。]

[铿德与奥士伐先后上。

奥　士　伐　快天亮了，朋友，你好；你可是这家里的人吗？

铿　　　德　哎。

奥　士　伐　我们把马儿歇在哪儿？

铿　　　德　歇到泥洼里去。

奥　士　伐　劳你驾，要是你乐意我的话，告我一声。

铿　　　德　我不乐意你。

奥　士　伐　那么我也不理会你。

铿　　　德　若是我在列士白莱豢牲园里碰见了你，准叫你理会我。

奥　士　伐　为什么你这样子对我？我并不认识你。

铿　　　德　我可认识你这家伙。

奥　士　伐　你认得我是什么人？

铿　　　德　我认得你是个坏蛋；是个混混儿；吃残羹冷饭的东西；一副贱骨头，神气十足，呆头呆脑的，叫花的胚；给了你常年三套衣服穿，就买得你叫不完的老爷太太；只有一百镑钱的绅士；卑鄙下贱，穿不起丝袜子的坏蛋；芝麻大的胆，挨了打骂不敢自己动手，却只会递状子仰仗官府来出头的东西；婊子养的，尽自对着镜子发呆，手忙脚乱地瞎讨好，打扮得整整齐齐的痞棍；整份儿家私只一只箱子的奴才；为侍候人愿意去当娼妓；我看你只是坏蛋，要饭的，耗子胆，王八羔子，杂种的狗这几件东西的混账：我给了你这些个外号你若道半个“不”字，准打得你拉长了嗓子直叫。

奥　士　伐　啊，你这家伙真是个怪物，你不认识人家人家也不认识你，却这么乱骂人！

铿　　　德　你不认识我，好一个铜打铁铸的厚脸皮，你这臭蛋！我在国王面前摔了你的觔斗，又打你，可不是只两天前的事吗？拔出剑来打，你这痞棍！这时候虽是在晚上，月亮却照得很亮；我定把你戳成一团豆蔻香油煎满月，你这婊子养的蠢材，跟人剃头刮脸的下作货，拔出剑来打。

[拔剑欲击。]

奥　士　伐　去你的！我不来理会你。

铿　　　德　拔出剑来，你这坏蛋！你带着于国王不利的信来，甘心做那玩意儿的帮凶，跟她的父亲王上作对。拔出剑来，你这痞棍，不然我就横剁你的脚胫！拔出剑来，你这坏蛋；来呀。

奥　士　伐　救命啊！杀人！救命！

铿　　　德　使你的剑，奴才！站住，混混儿，站住；你这真正的奴才，使你的剑来！

[蔼特孟执剑上。

蔼　特　孟　怎么的！为什么事？

[分开他们。]

铿　　　德　跟您来，好角色，要是您高兴的话，来，我教您开剑，来吧，小主人。

[康华、雷耿、葛洛斯忒与仆从上。

葛 洛 斯 忒　使刀弄剑的这是怎么回事？

康　　　华　快停住，我把你们的生命打赌！

谁再动了剑就得死！怎么一回事？

雷　　　耿　可是大姐和国王差来的使者们？

康　　　华　你们争吵些什么？说呀。

奥　士　伐　我回不过气来，大人。

铿　　　德　怪不得，原来你已使足了你的胆。你这卑懦的坏蛋，没有人性的东西；是一个裁衣匠把你缝出来的。

康　　　华　你这人好怪；裁衣匠怎么缝得出人来？

铿　　　德　不错，是裁衣匠缝的，爵爷；石刻师或画师做他出来不能这样坏，即使他们只学了两点钟的手艺。

康　　　华　可是说出来，你们怎样吵起的架？

奥　士　伐　爵爷，这老流氓我看他的灰白胡子，饶了他的命，——

铿　　　德　你这婊子养的，只当你是个屁！——爵爷，要是你准许的话，我把这不成材的坏蛋踹成了灰泥，把他涂在茅厕的墙上。——饶我的灰白胡子，你这摇尾巴的鸟？

康　　　华　不许说话，贱货！——

你这畜生似的坏东西，懂不懂规矩？

铿　　　德　是，爵爷；但是一个人在盛怒之下自有一点特别的权利，他来不及顾到礼貌了。

康　　　华　你为什么盛怒？

铿　　　德　为的是这样的奴才也居然佩着剑，

内里却不曾佩得有分毫的高贵。

这一类谄笑的痞棍跟耗子一般，

常把紧得放不松的神圣的绳绲

咬作了两截；他们主子的天性里

只要起了点反常逆变的波澜，

他们便无有不从旁掀风作浪；

火上添油，冷些的心情上洒雪；

说是道非，转动钓鱼郎似的鸟喙，

全跟着主人风色的变幻而定向；

狗一般什么也不懂，只晓得追随。

瘟死你这羊痫风上身的嘴脸！

你可是笑我说话好比个傻子吗？

笨鹅我若在舍剌谟平原上碰见你，

准把你呷呷呷的赶回你老家开米洛。

康　　　华　什么，你发了疯吗，老头儿？

葛 洛 斯 忒　你们怎样吵起架来的？你说吧。

铿　　　德　天下再无两件相反的东西，

比较我和他这么个恶棍之间，

含得有更多不相容的敌忾。

康　　　华　为什么你叫他恶棍？他恶在哪里？

铿　　　德　他这嘴脸我不喜欢。

康　　　华　你也许不喜欢我的脸，或他的，她的。

铿　　　德　公爵，我说话一辈子只知道坦白。

自来我却见过了比在我眼前

架在这些肩上的任是那一副

都好些的嘴脸。

康　　　华　　　　　　这是个那样的家伙，

给人赞了他率直无华，便故意

装出那莽撞的粗暴，把外表做作得

和本性截然相反；他不能奉承，——

只有他那副诚实坦白的心肠，——

他定得说实话！他们若听他，就罢；

假如不然，他是在那里坦白。

这一类坏货，我知道在这些坦白里，

包藏的奸刁和恶意，要多过二十个

折背伛腰，礼数周全的随侍们。

铿　　　德　公爵，我来说真话，我来说实话，

请准您伟大的光座，你放出的运数

便好比炜伯氏[1]闪耀的额前那轮

辉煌的火环，——

康　　　华　　　　　　这是什么意思？

铿　　　德　这是不说我自己的话，因为我的话您那么不赞成。公爵，我知道我不是拍马屁的能手；谁假装着说话坦白来哄骗您，谁就是个十足的坏蛋；拿我自己来说吧，即使您央我当那么个东西，我不肯当会使您生气，我还是不愿意当的。

康　　　华　你是怎么样冲撞他的？

奥　士　伐　我从没有冲撞过他。

最近国王，他那位主子，只因

他自己一时的误解，动手打了我；

他便在旁帮同他，曲意去逢迎

他那阵恼怒，将我在背后绊倒；

我倒了，他就使足了男儿的气焰，

咒骂，凌辱，显得他是位好汉；

那样能对自行克制的人逞强，

他便博得了国王称赞他勇武；

他见这荒谬的行径初试得成功，

所以又复在这里拔剑挑衅。

铿　　　德　若跟这些坏蛋懦夫们对比，

夸口的蔼杰士只能当他们的傻子。

康　　　华　拿出脚枷来！——你这倔强的老坏蛋，

夸口的老贼，我们得教你——

铿　　　德　　　　　　公爵，

叫我学，我年纪太老了；别对我用脚枷。

我侍候国王，是他差我来这里的；

你枷了他派来的信使，对他太不敬，

对我主人的尊严显得太毒辣。

康　　　华　拿出脚枷来！我还有生命和荣誉在，

他便得在那里枷坐到午上。

雷　　　耿　　　　　　“到午上！”

到晚上，我的夫君，还得整晚上！

铿　　　德　啊呀，夫人，我若是您父亲的狗，

[脚枷自幕后抬出。]

你也不该这么样待我。

雷　　　耿　　　　　　大爷，

你是他的奴才，我就要这么办。

康　　　华　这就跟我们大姐说起的那人

一般模样。——来，把脚枷抬过来！

葛 洛 斯 忒　让我恳求爵爷不要这样做；

他过错很大，好王上他主子自会

将他去责骂。您想用的这耻辱的惩处，

只是对那班卑鄙下流的犯小偷

和通常小罪的贱人们施行的刑罚；

君王见了他这么样坐罪受禁，

您把他遣来的信使轻看到如此，

准会因而失欢。

康　　　华　　　　　　我自有应付。

雷　　　耿　大姐知道了她家臣为奉行使命，

无端受侮辱与凶，更要失欢。——

把他腿子装进去。

[铿德枷上脚枷。]

康　　　华　来，伯爵，进去吧。

[除葛洛斯忒与铿德外，人众尽下。

葛 洛 斯 忒　朋友，我替你很伤心，可是公爵

要这样，他的性情，满天下都知道，

不容人反对或阻挡。我替你去求情。

铿　　　德　请不用，大人。我赶路没有睡，累得很；

待我睡掉一些时候，其余的

用口哨来消磨。一个好人的命运

也会在上枷的脚上长得很好；

祝福你早安！

葛 洛 斯 忒　[旁白]这要怪公爵；国王准会生气。

[下。

铿　　　德　好君王，你定得经验到这句老话，

舍弃了天赐的宏恩来晒暖太阳。

到来啊，你这指迷下界的灯塔，

凭你那慰人的光线我好拆看

一封信！若非身处着悲惨，简直

可说决无人能见到奇迹的来临。

我知道这是考黛莲的信，多亏她

[拆信]

得报了我低贱的生涯。[读信]——“将在这混乱

非常的局势里寻找到时机——设法

把损失弥补回来。”——又累又倦，

我一双睡眼啊，借此正好不见

这张可耻的床。

再会了，命运；再笑笑；转动着轮子！

[睡去。

第三景

[布景同前。]

[蔼特加上。

蔼　特 　加　我听到缉捕我自己的告示；

幸喜有一棵空树施援才逃掉

这追拿。没有一个安全的口岸，

没有一处所在没有守卫

和异常的警备要把我擒拿。能逃时

总得保全着自己；我已经决心

装一副贫困糟蹋人，把他逼近了

畜道的那绝顶卑微和可怜的外观；

我要用泥污涂面，用毡毯裹腰，

使头发缠绕扭结，用自愿的裸露

去凌冒风威和天降的种种虐待。

这境内疯叫化汤姆的实证和先例

我见过不少，他们号叫着，把一些

铁针，木刺，钉子，迷迭香的小枝，

刺进他们那麻木无知的裸臂；

他们装扮着这般可怕的模样，

向隘陋的田庄，贫贱的村落，羊栏和

磨坊里，有时狂咒，有时祈求，

强化他们的布施。可怜的抖累古！[2]

苦汤姆！如今还有他；我蔼特加没有了。

[下。

第四景

[布景同前。]

[李尔、傻子及近侍上。

李　　　尔　奇怪，他们竟会这样出了门，

不叫我差去的信使回来。

近　　　侍　　　　　　据我

听说，他们昨晚上还没有决意

要离家外出。

铿　　　德　　　　　　您来了，尊贵的主上！

李　　　尔　吓？

你把这羞辱当好玩吗？

铿　　　德　　　　　　不，大人。

傻　　　子　哈哈！他绑着一副无情的吊袜带。系马系住头，绑狗绑熊绑着脖子，猴儿要捆着腰，人得扎住了两条腿；一个人跑腿跑得太忙了，就得穿上一副木头做的长袜子。

李　　　尔　什么人把你这样地错认了高低，

枷锁在这里？

铿　　　德　　　　　　他们俩：您女儿和女婿。

李　　　尔　不是。

铿　　　德　是的。

李　　　尔　我说不是。

铿　　　德　我说是的。

李　　　尔　不是，不是，他们不会。

铿　　　德　是的，是他们干的。

李　　　尔　我对天皇巨璧德发誓，那不是！

铿　　　德　我对天后巨诺发誓，那是的！

李　　　尔　他们不敢这样做；他们不能，

不会这样做；这简直比杀人还凶，

故意施这样的狂暴；你要快些说，

可又得从容让我知道个周详，

我派你出来，你是怎么样才该受，

他们才该罚你受，这样的遭际。

铿　　　德　大人，我正在他们府里边晋呈

给他们您大人的书信，循礼在下跪，

还不曾起身，突然来到了一名

在急忙里煎熬得汗气蒸腾的信使，

差些儿回不过气来，喘出他主妇

刚瑙烈对他们的问候；他不顾我在先，

他在后，把信递上，他们顿时

就看；这一看就匆匆召集了随从，

马上上马；他们吩咐我跟着，

等有空再给回音；还给我看白眼。

在这里我又碰见了那名信使，

都为欢迎他，我才遭他们的冷淡——

就是近来常在您大人跟前

胆大妄为的那东西——一时恼怒

上来，我就奋不顾利害的轻重，

拔剑向他挑衅；哪知他一叠连

懦怯的叫喊，惊动了这邸中上下。

您女儿女婿就派我这番过误

该当受这般羞辱。

傻　　　子　要是野鹅往那边飞，冬天还没有过咧。

衣衫破烂的父亲们

把女儿变成了瞎子。

背负钱袋的父亲们

享尽儿女们的孝思。

命运是个滥贱的娼家

从不跟穷酸眼笑眉花。——

可是，因此上你为女儿们所受的熬煎要同你数上一

年的洋钱那么多呢。

李　　　尔　啊，一阵子昏惘涌上心来！

“歇司替厉亚”，[3]往下退；上升的悲痛啊，

下边是你的境界！——这女儿在哪里？

铿　　　德　跟伯爵在一起，大人，就在这里边。

李　　　尔　别跟我来；耽在这儿。

近　　　侍　除了你说的，你没有干过错事吗？

铿　　　德　没有。——

怎么国王的随从带来得这样少？

傻　　　子　要是你戴上脚枷因为问了那句话，那倒是活该你受的罪。

铿　　　德　为什么，傻子？

傻　　　子　我们要叫你去拜一只蚂蚁作老师，让它教你大冷天别去工作。我们跟着鼻子走路的人，除非是瞎子，都会用眼睛；可是就在二十个瞎子中间，也没有一个的鼻子闻不出他那阵臭味儿来的。一个大轮子滚下山来时你得撒手；不然，你若跟着它下来，准把你的脑袋瓜儿打烂。可是一个大轮子滚上山去时，你尽管让它拉着你走。有聪明人给你出得更聪明的主意时，把咱们这主意还给咱们；这是个傻子出的主意，除了坏蛋，咱们不劝旁人去听信。

眼巴巴只为好处的先生，

他当差不过是装模作样，

老天一下雨他就得飞奔，

留你在风雨中间去乘凉。[4]

让聪明人拔出腿子跑吧，

但我要待着，傻子可不走；

傻瓜一走掉便是个坏蛋；

傻子可不是坏蛋，我赌咒。

铿　　　德　这是你从哪儿学来的，傻子？

傻　　　子　不是戴着脚枷学来的，傻瓜！

[李尔重上，葛洛斯忒同来。

李　　　尔　不跟我说话？他们不舒服？累了？

昨晚上赶了整夜的路？只是些推托，

一片抗上叛乱的形景。给我去

要个好些的回音来。

葛 洛 斯 忒　　　　　　亲爱的王上，

你知道公爵的性情何等暴躁，

他定下了主见，怎样也不能动摇。

李　　　尔　灾殃！疠疫！死！摧残倒坏！

“暴躁”？你说是什么“性情”？喂，

葛洛斯忒，葛洛斯忒，我要跟

康华公爵和他的妻子说话。

葛 洛 斯 忒　是，王上，我已经通报过他们了。

李　　　尔　“通报过”他们？你懂得我没有，你？

葛 洛 斯 忒　哎，不错的，我的好王上。

李　　　尔　国王要跟公爵康华说话。

亲爱的父亲要跟他女儿说话，

着她来侍候。把这个“通报过”他们吗？

我这条老命！“暴躁！”“暴躁的公爵？”

你去告诉那冒火的公爵，说是——

不，还不要；也许他当真不很好；

病痛常使我们忽略健康时

一应的名分；有时躯壳上的安宁，

受到了病痛的压迫，使精神也陪同

形骸受苦，就不由我们去自主。

我要耐着心；如今自己太使性，

便把抱病人当作无病人去准绳。——

[望着铿德]不如死！为什么他要枷坐在此？

这件事使我信他们故意不露脸

只是个奸计。放下我的仆人来！

去告诉公爵和他的妻子，说我要

跟他们说话，就在此刻，马上；

叫他们出来听话，不然我要在

他们卧室门前一声声地捶鼓，

捶破他们的梦魂。

葛 洛 斯 忒　我但愿你们大家和气。

[下。

李　　　尔　天啊，我的心，向上升的心！下去！

傻　　　子　喝它下去，老伯伯，好比厨娘把活跳的鳗鱼放进热面糊里去时一样；她手里拿着棍儿，向它们呆脑袋上几下一敲，喝道“下去，贱东西，下去！”那厨娘的兄弟却对他的马非凡爱惜，草料上都涂上奶油。

[葛洛斯忒重上，康华、雷耿及仆从同来。

李　　　尔　愿你们两个早安。

康　　　华　　　　　　祝福您老人家！

[铿德被释。]

雷　　　耿　看见父王，我很高兴。

李　　　尔　雷耿，我想你不致不高兴见我；

我知道什么缘由我得这么想；

若是你不高兴，我要跟你那位

地下的母亲离婚，让她在墓中

还担个通奸的罪名。——啊，放了你吗？

[对铿德]

那件事以后再说。——心爱的雷耿，

你大姐真是个坏货。喔，雷耿，

她把她尖牙的狠毒，像一只兀鹰，

[指心]

钉住在这儿！我几乎不能向你说；

你不能相信她用多卑劣的行径——

喔，雷耿。

雷　　　耿　　　　　　父王，我劝你要镇静。

我怕并非她疏忽了为儿的本分，

却是你不能赏识她品性的优良。

李　　　尔　哦，怎么说？

雷　　　耿　　　　　　我不信在本分上大姐

会有一点儿的差池。可是，父王，

假如她约束了你那班随从的暴乱，

那无非是为了种种的原因，为了

归根结局的安全，在她却并无

丝毫的不是。

李　　　尔　我咒她！

雷　　　耿　　　　　　啊，父王，你已经老了；

你所有的生机命脉已到了尽头

边上。你得让慎重明达的旁人

约束指引你，旁人看你要比

你自己清楚得多。因此我劝你

还是回到大姐那边去；说一声

你委屈了她，父王。

李　　　尔　　　　　　向她请罪？

你看这样于尊卑的伦次如何：

“亲爱的女儿，我承认我已经年老；

[下跪]

老年乃是个累赘。我特为跪下，

求你恩赏给我衣食和居处。”

雷　　　耿　父王，别再那样了；多难看的把戏。

回大姐那里去吧。

李　　　尔　　　　　　雷耿，我决不。

[起立]

她裁了我半数的侍卫；用白眼对我；

毒蛇般用她的长舌戳痛我这心。

上天千年万年来郁积的天谴

一起倾泻在她那颗忘恩的头上！

凶邪的大气，使她腹中的胎儿

四肢残废！

康　　　华　　　　　　算了，父王，别瞎说！

李　　　尔　急电的乱刀，把你们疾闪的锋芒

插进她那双睥睨不认人的眼睛！

洼湿间蛰伏的浓雾，被太阳的光威

吸引出来的毒雾啊，快去损坏

她年轻的美貌，摧毁她倔强的骄傲！

雷　　　耿　啊，神圣的天神们！你暴性一发，

也会同样地咒我。

李　　　尔　不会，雷耿，你决不会被我诅咒；

你温柔的本性不会变成悍暴。

她眼中放射着凶焰，但你的目光

和煦温人而不加灼痛。你不会

对我的所好嫉妒，裁我的随从，

向我申申地诟骂，削我的支应，

总之，闭关下闩地摈我在门外；

你多懂些亲子间的义理，儿女的本责，

和蔼的言行，和领受了深恩的铭感；

我给你的那半份江山你不曾忘掉。

雷　　　耿　父王，有事快说。

李　　　尔　　　　　　谁枷我这信使的？

[幕后号声作进行曲。]

康　　　华　那是什么号报？

雷　　　耿　　　　　　我知道，——大姐的。

这正合她来信说就到。——[奥士伐上。]你主妇来了？

李　　　尔　这气焰好来得容易的奴才，全仗他

那恩宠无常的主妇替他撑腰。——

滚开，臭蛋，不要到我眼前来！

康　　　华　父王你什么意思？

李　　　尔　　　　　　谁把我仆人

上的枷？——雷耿，我但愿你不曾知道。——

谁来了？

[刚瑙烈上。

啊，天神们，如果你们

还爱惜老年人，如果你们那统治

寰宇的仁善还容许敬顺耄耋，

如果你们自己也已经老了，

就得替我来主持；快派遣神使

下来帮我！——[对刚瑙烈]你对着这胡须不羞吗？

喔，雷耿，你会牵着她的手？

刚　瑙　烈　为什么不牵手？我怎样做错了事？

被莽撞乱认作过错，老来的懵懂

强派的，并非真正是过错。

李　　　尔　　　　　　啊，

肚子，[5]你太韧，太结实了；你还受得住？——

我仆人怎么上了枷？

康　　　华　　　　　　是我叫上的；

可是他自己的胡作非为该受

更重的惩创。

李　　　尔　　　　　　你！原来是你？

雷　　　耿　我劝你，父亲，衰老了，就莫再逞强。

你且回去，裁掉你侍从的半数，

寄寓在大姐那边，等一月期满，

然后再来找我；我现在离了家，

又没有那相当的存聚作你的供应。

李　　　尔　回到她那里？裁掉了五十名侍从？

不，我宁愿弃绝了屋椽的掩蔽，

在野外跟敌意的风寒激战，我宁愿

作豺狼的伴侣，为饥寒所痛捩而悲嗥！

跟她回去？吓，那热情的法兰西，

他未得妆奁，娶了我们的幼女，

我不如跪在他座前，像侍仆一般，

求赐些年金，养活这低微的老命。

跟她回去？不如劝我当这个

可鄙的奴才的第二重奴仆。

刚　瑙　烈　　　　　　随你便。

李　　　尔　女儿，我求你不要逼我发狂。

我不再给你麻烦，孩子；别了。

我们从此后决不会再相见面。

可是你还是我亲生的女儿骨肉；

不如说你是我肉里的一堆病毒，

我怎样也得要自认；你是我毒血

凝成的一个疔疮，一个痈疡，

一个隆肿的脓痈。我不再骂你了；

要有羞辱来时让它自己来，

我并不呼它来作你的责罚；我不向

居高行审的雅荷说你的坏话，

不求司霹雳的帝神施放巨雷。

你能改就改；听凭你慢慢去从善。

我能静待着；我能带领了武士

百名，和雷耿同住。

雷　　　耿　　　　　　不准是那样吧；

我还不期待你来，也不曾预备得

任何供应，能对你作相宜的迎迓。

你得听大姐的话；理解你这番

暴怒的人们不能不以为你老了，

因此——可是她自有她做事的分寸。

李　　　尔　你说实话吗？

雷　　　耿　　　　　　我敢担保没有错。

什么，五十名侍从？还嫌不够？

为什么你还多要？嗳，为什么

你要那么多，既然危险和虚靡

都不容这么多的人数？一家有二主，

那么许多人怎么能相安无事？

那太难；简直不能。

刚　瑙　烈　　　　　　为什么你不能

让二妹或是我手下的仆从们侍奉？

雷　　　耿　为什么不那样，父亲？那时候他们

若对你有疏慢，我们便能控制。

要是你来我这里，我如今发现了

一个危险，我请你只带廿五名；

多来了不承认，也不给他们住处。

李　　　尔　我一切都给了你们——

雷　　　耿　　　　　　你给得正及时。

李　　　尔　——叫你们作我国土的护持人，信托人；

但是还保留着那么多名的随侍。

什么，只能有廿五名来你这里？

雷耿，你可是这样说？

雷　　　耿　　　　　　我再说一遍；

我不容你多带。

李　　　尔　　　　　　这些恶虫显得

姿容还端好，却还有更恶的东西在；

不恶到尽头还有些微的可取。——

[对刚瑙烈]我跟你回去。五十比廿五加倍，

你比她有两倍的爱。

刚　瑙　烈　　　　　　听我说，父亲：

为什么你要廿五，十名，乃至

五名，我们有的是两倍多的随从，

奉了命供你去差遣？

雷　　　耿　　　　　　就是一名

也有何需要？

李　　　尔　　　　　　唉，不要讲需要；

最贱的东西，对于最穷的乞丐，

也多少带几分富裕。若不容生命

越过它最低的需要，人命只抵得

蚁命一般地贱。你是个贵妇人；

假如穿暖了衣裳已算是华贵，

你的命就不需这样华贵的衣裳，

因为这不能给你多少暖意。

至于那真正的需要，——啊，天哪，

给我那镇定，镇定是我的需要！

你们见我在这里，诸位天神们，

一个可怜的老人，悲痛和风霜

岁月一般深，都是莫奈何地惨怛。

倘使是你们鼓动了这两个女儿

跟她们父亲作对，别把我愚弄得

吞声忍受；用威严的盛怒点燃我，

别让女人的武器，那一双泪眼，

沾湿这大丈夫的脸！——不，不会，

你们这两个灭绝人性的母夜叉，

我要向你们那么样报仇，会叫

全世界都要——我准得做那样的事，——

什么事还没有知道；可是全世界

都要骇怕得发抖。你们想我要哭了；

不，我不哭。

[疾风暴雨至。]

我很该哭了；可是要等这颗心——

裂成了十万粒星星，我方始会哭。——

啊，傻子，我要发疯了！

[李尔、葛洛斯忒、铿德与傻子同下。

康　　　华　让我们退去吧；大风暴来了。

雷　　　耿　这屋子太小；容不下那个老人

和他的人马来宿歇。

刚　瑙　烈　只怪他自己；他自己不要安顿，

就得去吃他自己荒唐的亏。

雷　　　耿　光是他本人我倒很愿意接待，

但不能有一个随从。

刚　瑙　烈　　　　　　我也这样想。——

葛洛斯忒伯爵到哪里去了？

康　　　华　跟着那老人出去的；他回来了。

[葛洛斯忒重上。

葛 洛 斯 忒　国王在那里大怒。

康　　　华　　　　　　他往哪里去？

葛 洛 斯 忒　他叫着要上马；哪里去我可不知道。

康　　　华　还是让他去他的；他自己做主。

刚　瑙　烈　伯爵，你可别把他在这里留下。

葛 洛 斯 忒　哎呀！夜晚上来了，暴风刮得紧；

附近好多哩路程没有一丝儿

半点的树影。

雷　　　耿　　　　　　喔，伯爵，那些

刚愎自用的人自招来的苦楚，

正该作他们的教训。把门关上。

他带着一群强梁无赖的随从；

他们惯会哄骗他，如今不知要

耸动他干什么，你还得担心提防。

康　　　华　关上门，伯爵；这夜晚来得险恶；

我们的雷耿说得对。躲开这风暴。

[同下。

[1]“Phoebus”即希腊神话里太阳神亚波罗（Apollo）的别名。

[2]Douce注：旧时意大利语叫疯人为抖鲁宾或抖鲁鲁，但到了英文里就被念别为“Turlygood”（抖累古）。

[3]“hysteria”：癔病。

[4]此语为译者所增。

[5]Schmidt之《全典》释原文“sides”为“胸”；可是我们中国人的肚子很多能，除了吃饭、思想以外，受气也得它兼差，故在译文内用“肚子”似较自然。

第三幕

第一景

[一片荒原。]

[风狂雨骤，雷电交作。铿德与一近侍各自上。

铿　　　德　除了这坏天气，还有那个是谁。

近　　　侍　一个心里跟天气一般不安静的人。

铿　　　德　我认识你的。国王在哪里？

近　　　侍　在跟恼怒的暴雨疾风们厮吵；

他在叫大风把陆地吹进海洋，

或把卷峰的海浪涨到岸上来，

好叫世间的一切都变过或完结；

他撕着白发，那盲怒的狂飙便顺势

一把把地揪住，视同无物一般；

他在他渺小的生命世界里挣扎，

想赛过往来鏖战的风雨们的淫威，

这夜晚，便是干了奶的母熊也伏着

不敢去寻食，狮子和腹痛的饿狼

都怕毛湿，他却光着头呼号

奔走地要叫一切都同归于尽。

铿　　　德　可是有谁跟着他？

近　　　侍　　　　　　只有那傻子，

从旁极力地开着玩笑，想辟开

他痛心的患难。

铿　　　德　　　　　　阁下，我的确认识你；

敢凭我的观察寄托你一件要事。

亚尔白尼和康华之间，双方

虽在表面上互相用奸计遮掩，

我知道已起了分裂；他们有些个——

权星高照的，哪一个没有？——属僚们，

外形像属僚，暗中却为法兰西

当间谍和探报，私传着我邦的内情。

看得见的，比如二位公爵间的忿恨

和彼此的暗算，或者两人都对

年高恩重的国王严酷无情，

再不然就有更深的隐事，以上

那种种也许是遮盖这隐事的虚饰；

可是法兰西确已有一军人马

混进了这分崩的王国；他们觑准了

我们的漫不经心，已在几处

我们最优良的港口偷偷登了岸，

准备露他们的旗纛。现在跟你说；

你若敢信赖我，就赶快去多浮，那边

自会有人谢你，你只须据真情

去报告，何等没情理与逼疯人的悲痛

是国王怨愤的原由。

我是个出身贵胤名门的上流人，

为的是知道得清楚可靠，才把

这重任交与你阁下。

近　　　侍　我还得跟你谈谈。

铿　　　德　　　　　　不，不要。

你想证实我绝对不仅是这片

外表，只把这钱袋解开，拿着

这里边的东西。你若面见到考黛莲，——

放心你准会，——给她看这一只戒指，

她就会告你，你现在不认识的同伴

是谁。这风暴真可恶！我要寻国王去。

近　　　侍　我们来握手再会；你还有话说吗？

铿　　　德　只一句，可是，论轻重，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我们找到了国王，——寻他去你往

那边走，我向这边，——谁先见到他

就招呼那一个。

[各自下。

第二景

[荒原的另一部分。风雨猖狂如故。]

[李尔与傻子上。

李　　　尔　刮啊，大风，刮出你们的狂怒来！

把你们的头颅面目刮成个稀烂！

奔湍的大瀑和疾扫的飞蛟，倒出

你们那狂暴，打透一处处的塔尖，

淹尽那所有屋脊上的报风信号！

硫磺触鼻，闪眼杀死人的天火，

替劈树的弘雷报警飞金的急电，

快来快来，来烧焦这一头白发！

还有你，你这个震骇万物的雷霆，

锤你的，锤扁这冥顽的浑圆的世界！

捣破造化的模型，把传续这寡义

负恩的人类的种子顿时捣散！

傻　　　子　唉，老伯伯，在屋子里说好话要比在这外边淋雨好得多呢。好伯伯，里边去；对你的女儿们求一声情；这样的夜晚是不可怜聪明人也不可怜傻瓜的。

李　　　尔　吼畅你满腹的淫威！大雨同闪电，

倒你们的怒涛，烧你们的天火出来！

你们风雨雷电不是我的女儿，

我不怪你们怎样地给我白眼；

我从未给过你们疆土，叫你们

作孩儿，你们不该我顺从和爱敬；

尽管倾倒出你们那骇人的兴采；

我站在这里，你们的奴隶，一个

又可怜，又衰颓，又残弱，给人糟蹋

透了的老人。可是我说，你们啊，

你们是一群下贱卑鄙的鹰狗，

勾连了两个狠毒的女儿，凭高天

来痛打一个这般老这般白的头。

唉唉！恶毒啊！

傻　　　子　谁头上有屋子遮着头的就有个好遮头。

脑袋还不曾有屋子时，

“遮阳”若先有了地方住，

它们俩便都会生虱子，

化子们就这么娶媳妇。

谁要是乱糟蹋脚趾头，

好比他乱糟蹋他的心，

那痛鸡眼就够他去受，

好睡里要呜呜地哭醒。

因为从来的美妇人总是要对着镜子做鬼脸的。

李　　　尔　不，我要做绝对镇静的典型，

不说一句话。

[铿德上。

铿　　　德　谁在那里？

傻　　　子　妈妈的，[1]王上和一块“遮阳”[2]在此；咱们俩一个是聪明人，一个是傻瓜。

铿　　　德　啊呀，大人，你在这里吗？夜晚

到了这样，就是爱夜晚的生物

也不再爱它；就是那些素常

夜游的走兽，也被这暴怒的天空

吓住，一起在巢穴之中藏身；

记得我成年以来，就不曾有过

这样大片的电火，这样爆炸得

怕人的响雷，这样咆哮的风号

和雨啸。人的天性受不了这许多

苦难或惊慌。

李　　　尔　　　　　　让上面那片翻江

倒海的老天找出他要找的仇雠。

罪恶不曾露，刑罚未临头的罪犯，

快快去打颤。杀人的凶手，藏起来；

还有破誓的罪人，乱伦的伪善者。

外表堂皇冠冕，私下却谋害过

人命的奸徒，快去抖成千百片。

深藏晦隐的罪戾，赶快去划破

你们的外皮，对这些可怕的传令使

求天恩的赦免。我是个作孽无几

遭孽太深的受屈者。

铿　　　德　　　　　　唉，光着头？

大人，去这里不远有一间棚屋；

那也许能给你一点友情的庇护，

把这阵风潮避过；你且去歇一下；

待我回这家比石头还硬的人家去，——

他们适才问起你，可不许我进门，——

强他们施铁石的恩情。

李　　　尔　　　　　　我渐渐觉得

神志紊乱起来了。——小子，跟着来；

怎么样，小子？冷不冷？我自己也冷呢。——

这草堆在哪里，朋友？——人逢到急迫时

好不奇怪，滥贱的东西竟会得

变成珍贵。——到你的棚屋里去来，

来吧。——可怜你这个傻子小使，

我心里倒还有些在替你悲伤呢。

傻　　　子　　　谁要是还有一点神志清，

哈呀咧啊唷，雨打又风吹，

就是每天都风吹又雨打，

也得满足他的命运。

李　　　尔　不错，小子。——来吧，领我们到这棚屋里去。

[李尔与铿德同下。

傻　　　子　好一个夜晚！——可以弄冷一个婊子的心。我在未去之前要说一阵预言哩：

传教师空谈多过了实话时；

酿酒的把水搀进了麦芽时；

贵人们做了裁衣匠的老师；

生大疮的家伙都逛过了窑子；

公堂上的案子若件件审明白；

穷武士跟他的马弁都不欠债；

若是毁谤不在舌尖上生；

剪绺的小偷不走进人群；

守财奴肯说了他地下的窟藏；

窑姐儿同婊子造起了礼拜堂；

那时节咱们这英伦的世界

准会得乱纷纷地倒坏。

那时节一来，谁若是还活着，

要走路就尽管迈开了大脚。

懋琳就得说这一阵预言；因为我比他早生。

[下。

第三景

[葛洛斯忒堡邸中之一室。]

[葛洛斯忒与蔼特孟同上。

葛 洛 斯 忒　唉，唉，蔼特孟，我不喜欢这不近人情的干法。我求他们准我去可怜他，他们就不准我使用自己的屋子；还命令我不准提起他，替他求情，或是不拘怎样去照顾他，不然就要罚我永远失掉他们的恩宠。

蔼　特　孟　真凶蛮无理，真不近人情。

葛 洛 斯 忒　算了；你可别说。两位公爵中间已起了分裂，此外还有件事比这个更糟：今晚上我接到一封信；说出来很危险；我把信已锁在壁橱里去了；国王如今身受的这些虐待是会好好地报复的；有一部分军队已经上了岸；我们得帮着国王这边。我要去找他，私下救他一救；你去跟公爵说着话，好让我这番善心不给他知道；他若叫我，只说我不舒服，睡了。就是我为这事会丧了命，还得要救他；他们确是这么恐吓我的，但国王是我的老主人。有重大的事变快发生了，蔼特孟；告诉你，你得小心些。

蔼　特　孟　这一番被禁止的殷勤，连同那封信，

我得马上让爵爷知道。这是将

高功去买赏，父亲要失掉的准会

全归我掌握；那便是他所有的封地。

年老的倒了，年轻的就乘时兴起。

[下。

第四景

[荒原上。在一棚屋前。]

[李尔，铿德，及傻子上。

铿　　　德　就是这地方，大人；好主公，进去吧；

血肉的人生经不起在夜晚荒野里

受这样的淫威。

[风雨猖狂如故。]

李　　　尔　　　　　　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铿　　　德　好主公，里边去。

李　　　尔　　　　　　可要我心碎不成？

铿　　　德　我宁愿自己心碎。好主公，进去啊。

李　　　尔　你以为这猖狂的风暴侵上了肌肤

乃是件大事；对你也许是如此；

可是大患所在处小患就几乎

不能觉到。你要躲避一只熊，

但若是须向怒号的海上去逃生，

你就宁愿接触那熊的嘴。心宽时

身体才柔弱；如今我心中的风雨

把我感官上一切的知能全去掉，

只除了这心中的捶打。儿女负恩！

是不是好比这张嘴要撕破这只手，

只因它举着食物喂了它？我准得

尽情地责罚。不，我不再哭泣。

这样的夜晚关我在门外？倒下来；

我能忍受。这样的一个夜晚？

啊，雷耿，刚瑙烈！你们的老父，

真慈爱，他慷慨把一切交给了你们，——

啊，那么想就是疯；让我别想；

别再想那个！

铿　　　德　　　　　　好主公，进这里边去。

李　　　尔　你自己进去；去寻求你自己的安适；

这风暴正好不让我有余闲去顾念

更使我痛心的那些事。我还是进去。——

进去，小子；你先走。——无处住的穷人，——

别待着，你进去。我祷告完了就来睡。——

[傻子入内。

可怜你们那班袒裸的穷人，

不拘你们在那里，都得去身受

这无情风雨的摧残；你们那没有

房檐的头顶，不曾喂饱的肚腹，

还有全身的百孔千穿的褴褛，

怎么能掩护你们度这样的天时？

啊，我太过疏忽了这件事！如今，

盖世的荣华啊，你正好服这剂良药；

暴露你自己，去尝尝赤贫的滋味，

你才会把多余的享受散播给他们，

也显得上天公平些。

蔼　特 　加　[在内]一半，一半！[3]可怜的汤姆啊！

[傻子自棚屋内奔出。

傻　　　子　别进来，伯伯，这儿有个鬼。救命啊，救命！

铿　　　德　牵着我的手。——谁在那里？

傻　　　子　一个鬼，一个鬼，他说他叫可怜的汤姆。

铿　　　德　你是什么人，在那草堆里哼哼地叫苦？走出来。

[蔼特加饰一疯人上。

蔼　特 　加　走开，有恶鬼跟着我！“风来吹过多刺的山楂枝。”呒！上床去暖暖吧。

李　　　尔　你把全份家私都给了你女儿们吗，所以弄成这样？

蔼　特 　加　谁把什么东西给苦汤姆？恶鬼领着我穿过了火苗和火焰，通过了浅水和旋水，跨过了泥沼和泥洼；他把尖刀放在我枕头下，绞索子放在教堂里我的座上；把耗子药放在我汤盏边；弄得我心骄气傲，骑上了一匹栗色的快马颠过四吋宽的桥，将我自己的影子当作个逆贼去追。天保佑你的五巧！[4]汤姆好冷吓。O， do， de， do， de，do， de.天保佑你不受大风灾，不交晦气星，不中邪气！对苦汤姆发发慈悲吧，可怜他给恶鬼闹苦了。这下子我可就逮得住他了，这下子，还有这下子，这下子。

[风雨猖狂如故。]

李　　　尔　什么，他女儿把他弄到了这样吗？——

你难道一点都不能留？要全给她们？

傻　　　子　不，他留下一张毯子，不然我们的脸全给丢光了。

李　　　尔　让浮在我们上空的，那些一窥见

人类的过错便马上降罚的瘟疹，

落在你女儿们的头上！

铿　　　德　大人，他没有女儿。

李　　　尔　该死，逆贼！除了他狠心的女儿们

再没有东西能磨他到这样不像人。

被遗弃的父亲对自己的身体这般

不存怜恤，可是已成了风气吗？

这惩罚好不贤明！就是这身体

生出那班鹈鹕似的女儿们。

蔼　特 　加　“小鸡鸡坐在小鸡鸡山上，”

Alow：alow， loo， loo！

傻　　　子　这冰冷的夜晚要把我们都弄成傻瓜和疯子了。

蔼　特 　加　小心恶鬼；顺从你的爹妈；说话要守信用；不要赌咒；莫去跟有老公的婆娘犯奸；别把你的宝贝心儿用在衣裳显耀上面。汤姆好冷吓。

李　　　尔　你以前是做什么事的？

蔼　特 　加　做过心高气傲的当差；把头发卷得鬈鬈的，帽子上佩一副手套；侍候过东家太太心里的欲火，跟她干了亏心的勾当。我赌的咒跟说的话一般多，青天白日下又把它们一笔儿勾销。睡着时打算怎样淫乱，一醒来就干。酒我爱得如同宝贝，骰子和性命一般；爱女人要比土耳其人还厉害。心肠假，耳朵软，手段辣；懒惰得像猪，阴险得像狐，贪得像狼，疯得像狗，猛得像狮子。别让鞋子吱吱叫，绸衣窸窣响，逗得你为了女人把灵魂儿颠倒。别让你的脚跨进窑子，你的手摸进女人的裤子，你的名字落进放债人的簿子，另外你还得跟恶鬼对抗。“冷风总是吹过那山楂枝”。说“suum， mum， nonny.多尔芬我的孩子，孩子哙，停住！让他骑过去吧”。

[风雨猖狂如故。]

李　　　尔　你裸着身子在这样的狂风暴雨里头，还不如死了好呢。人就不过是这个样儿吗？仔细端详端详他。你不用蚕儿什么丝，不借畜生什么皮，不少羊儿什么毛，不欠猫儿什么香。吓？咱们这一伙儿三个都是装孙子的。你才是真东西；原来不穿衣服的人不过是你这样可怜的一个光溜溜的两脚动物。去，去，你们这些装场面的废物！来，扣子解掉。

[撕去衣服。]

傻　　　子　请安静些吧，伯伯；这夜晚要泅水可太尴尬了。大空地上一点小火好比是个老色鬼的心，只一小粒火星，他身上旁处都是冷的。瞧这儿来了杆会走路的火。

[葛洛斯忒手执火炬上。

蔼　特 　加　这就是忽烈剖铁及白脱那恶鬼；一打了熄火钟他就开始，直要到第一声鸡啼才走开；他叫人眼珠上长白翳，好眼变成斜眼，好嘴唇变成兔唇；他叫白麦的穗子长上霉，又伤害地上的小动物。

圣维妥在原野上巡行了三趟；

他碰见梦魇煞和她的九小魍；

叫了她下去，

要她发个誓，

去你的，雌妖魔，赶快走开去。

铿　　　德　大人，你觉得怎么样？

李　　　尔　他是什么？

铿　　　德　谁在那儿？你找什么东西？

葛 洛 斯 忒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蔼　特 　加　我叫苦汤姆，我吃水青蛙，癞蛤蟆，蛤蟆豆，壁虎和水蜥；恶鬼一发火我心里烦躁起来就得吞吃牛矢当拌生菜；我也吞吃老耗子和沟里的死狗；又喝死水池上浮着的绿苔；我在乡下从这一区给鞭打到那一区，上脚枷，吃刑罚，坐监牢；我背上有三套衣服，身上有七件衬衫；

胯下有马儿骑，身上有剑儿佩；

汤姆这七个年头来的饭和菜

是大小耗子和同样的小野味。

小心我这跟班的。——别闹，死殁尔禁！别闹，你这魔鬼！

葛 洛 斯 忒　什么，您大人没有好些的人做伴吗？

蔼　特 　加　黑暗亲王是一位绅士；他名叫模涂，又叫马虎。

葛 洛 斯 忒　大人，我们亲生的骨肉变成了

这么坏，竟会对生他的人心存仇恨。

蔼　特 　加　苦汤姆好冷吓。

葛 洛 斯 忒　同我屋里去；我不能为服从公主们

残酷的命令，便弃去我对您的本责；

她们的禁令虽要我关门下闩，

尽这暴戾的夜分扼住您大人，

但我依然要冒险出门来，寻您

去到炉火和食品都备就的所在。

李　　　尔　让我先跟这位哲学家说话。——

打雷的原因是什么？

铿　　　德　好主公，接受他这番供奉吧；屋里去。

李　　　尔　我要跟这位博学的底皮斯人说句话。——

你是研究什么的？

蔼　特 　加　我研究怎样躲魔鬼和怎样杀虱子。

李　　　尔　让我私下问你一句话。

铿　　　德　请你再催他一声就走吧，大人；

他神志开始在乱了。

葛 洛 斯 忒　　　　　　你能怪他吗？

[风雨猖狂如故。]

公主们巴他死。啊，那个好铿德！

他说过会这样的，可怜他遭了流放！

你说王上发疯了；我告你，朋友，

我自己也差点发了疯。我有个儿子，

如今已给我逐出；他谋害我的命，

还是最近，很近呢；我爱他，朋友，

再没有父亲更比我爱他的儿子了；

实在告诉你，那阵子伤心弄得我

神志全乱了。真是好一个晚上！——

我实在求王上，——

李　　　尔　　　　　　喔，对不起，阁下。——

尊贵的哲学家，咱们在一起。

蔼　特 　加　汤姆好冷吓。

葛 洛 斯 忒　进去，家伙，这里，棚屋里去暖暖吧。

李　　　尔　来吧，咱们都进去。

铿　　　德　　　　　　这里走，主上。

李　　　尔　跟他去；我要跟我的哲学家在一起。

铿　　　德　大人，顺了他吧；让他带着这人儿。

葛 洛 斯 忒　你带着他来。

铿　　　德　得了，来吧；跟我们去。

李　　　尔　来，好雅典人。

葛 洛 斯 忒　别说话，别说话！莫做声。

蔼　特 　加　　　“洛阑骑士来到暗塔前。

他老说着‘fie， foh， fum，’

我嗅到一个不列颠人的血腥。”

[同下。

第五景

[葛洛斯忒堡邸中。]

[康华与蔼特孟上。

康　　　华　我离开以前一定得报复。

蔼　特　孟　主上，我这般不顾父子的恩情，却一心报主，人家不知要怎样说法，想起了真有点害怕。

康　　　华　我如今才知道，并非全是为了你哥哥本性凶恶所以要谋害他，只因他罪有应得，他自己那些可议的坏处激发得你哥哥那么样干的。

蔼　特　孟　我的命运好不恶毒，现在我这么公正了回头又得后悔！这就是他说起的那封信，证明他是替法兰西当奸细的。天啊！但愿他没有这个逆谋，或者发现的人不是我！

康　　　华　跟我去见爵夫人。

蔼　特　孟　要是这信上的话是真的，您手头有的是大事情要办呢。

康　　　华　不管真假，这件事已叫你当上了葛洛斯忒伯爵了。去寻找你父亲，我们好逮住他。

蔼　特　孟　我若找见了他在救助国王，便能加重他的嫌疑。我还要继续尽忠，虽然忠诚和父子间的恩情冲突得使我很痛苦。

康　　　华　我信托你，你也自会觉得我的爱宠比你父亲更可爱。

[同下。

第六景

[毗连堡邸之佃舍内一室。]

[铿德与葛洛斯忒上。

葛 洛 斯 忒　这里比露天要好些；安心待着吧。我去设法添几件东西来，好让这里舒服些；我不久就回来。

铿　　　德　他所有的聪明才智完全让位给了狂怒。愿天神们报答你的好心！

[葛洛斯忒下。

[李尔，蔼特加，与傻子上。

蔼　特 　加　弗拉忒阑多在叫我，他告诉我说尼罗在阴湖里钓水蛙。——要祷告，天真儿，又得要留神那恶鬼。

傻　　　子　伯伯，请告诉我，一个疯子是一位绅士还是个平民百姓。

李　　　尔　是个国王，是个国王！

傻　　　子　不，他自己是个平民，他儿子却是位绅士；为的是他看见一位绅士儿子在他眼前，他就成了个疯子平民。

李　　　尔　要有一千把烙得通红的铁叉

咝咝地刺进她们，——

蔼　特 　加　恶鬼在咬我的背。

傻　　　子　谁相信一只狼没有野性，一匹马没有毛病，一个孩子的爱情，或一个窑姐赌的咒，谁就是个疯子。

李　　　尔　准得这么办；我马上来传讯她们。——

来，你请坐，学识精通的大法官。——

还有你，圣明的官长，这边请坐。——

来吧，你们这两只母狐狸。

蔼　特 　加　瞧，他站在那儿睁着眼！娘娘，给当堂在审罪还要有人瞅着你吗？

“过这小河来跟我白西。”[5]

傻　　　子　　　　“她那船儿在漏水，

她又不能向你说

为什么不敢过水来跟你。”

蔼　特 　加　恶鬼装着夜莺鸟的歌声在烦扰苦汤姆。好拍当势[6]在汤姆肚里嚷着要吃两条鲜青鱼。不要阁阁阁地尽叫，魔鬼；我没有东西给你吃。

铿　　　德　你觉得怎么样，大人？别呆呆地站着

可要躺下来靠在坐垫上安息吗？

李　　　尔　我先要看她们的审判。——传进证人来。——

你这位长袍大服的法官请升座。——

还有你，你是他执法的同伴，也请

傍着他就位。——你也是陪审的人员，

也请坐下。

蔼　特 　加　让我们公平裁判。

“你醒着还是在睡觉，牧羊儿？

羊群都在麦垄上；

只要你有样的小嘴吹一声，

羊群就平安无恙。”

拍尔！这猫是灰色的。

李　　　尔　先把她提上来；这是刚瑙烈。我当着廷上诸位宣誓，她脚踢可怜的国王，她的父亲。

傻　　　子　走过来，女犯。你叫刚瑙烈吗？

李　　　尔　她赖不掉。

傻　　　子　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只折椅。

李　　　尔　这里还有个，她这副狰狞的面目

显得她的心用什么东西做。——拦住她！

武器，武器，快拿剑来，点上火！

贪赃舞弊！坏法官，你怎么放她逃？

蔼　特 　加　天保佑你的五巧！

铿　　　德　啊，可怜！——大人，你从前常夸说

保持得有的那镇静，如今在哪里？

蔼　特 　加　[旁白]我开始对他起了那样深的同情，

这眼泪就要妨碍我这番假装。

李　　　尔　小狗们和旁的狗，屈蕾，小白，小宝贝，瞧，它们都在对我咬。

蔼　特 　加　让汤姆把帽子来扔它们。——滚开去，狗子们！

不管你是黑嘴巴，白嘴巴，

咬人用的是不是毒的牙；

大獒，灵，杂种的猛儿，

猎狗或哈叭，警犬，花雌儿，

卷尾的狗子或截尾的，

汤姆准叫它哭了又去号；

只要把我的帽子这样丢，

它们便跳过了短门都逃走。

Do， de， de， de.停住！来，去赶开教堂的守夜会，乡村的市集，和城镇的市场。苦汤姆，你的牛角空了。

李　　　尔　那么让他们把雷耿开膛破肚；看她心上生着什么东西。天生这些硬心肠可有什么缘故没有？——你，先生，也是我的一百个武士里的一个；不过我不喜欢你这衣裳的式样。你会说这是波斯装；可是把它换了吧。

铿　　　德　好主公，躺在这里歇一会吧。

李　　　尔　别做声，别做声；拉拢了帘幕；对了，对了。我们要在早上吃晚饭呢。

傻　　　子　我要在午上睡觉。

[葛洛斯忒重上。

葛 洛 斯 忒　过来，朋友；国王吾主在哪里？

铿　　　德　在这里，大人；且莫惊动他；他神志

完全迷乱了。

葛 洛 斯 忒　　　　　　好朋友，请你抱着他；

我私下听到了一个要害他的奸谋。

我备得有一架床车；放他在车上，

赶往多浮城，朋友，那边你自会

遇到欢迎和保护。抬你的主公。

你若再作半点钟的迟延，他和你，

连同卫护他的任何人，准都没有命。

抬起来，抬起来，跟我走，我马上领你

去到那备就的床车。

铿　　　德　　　　　　历尽了千重

磨难的身心如今已沉沉入睡。

这安休也许能抚苏你破碎的神经，

但若果事势不佳良，那就难治了。——

过来，来帮忙抬你的主公；你不能

退缩在后边。

葛 洛 斯 忒　　　　　　　快来，快来，外面去。

[铿德，葛洛斯忒，及傻子，舁李尔同下。

蔼　特 　加　眼见到年高位重的和我们同病，

我们便不甚为自身的疾苦伤心。

最可悲莫过于孤身独自去忍受，

将有福者与开怀的乐事遗留在背后。

但若果忧愁有俦侣，受苦有同伴，

心中可就淡忘了许多的磨难。

那使我弯腰的痛楚使国王弓身，

我的便显得何等轻，何等好容忍：

我们父亲和儿子异曲而同工！

去吧，汤姆！注意那高处的来风，

只等诬蔑的讹传证明你恂良，

荣誉恢复后，你便能重现本相。

今晚上尽风云去变幻，愿国王逃掉。

躲着，躲着。

[下。

第七景

[葛洛斯忒之堡邸。]

[康华，雷耿，刚瑙烈，蔼特孟，及仆从上。

康　　　华　[对刚瑙烈]快去见令夫君公爵去；给他看这封信；法兰西军队已经上了岸。——把葛洛斯忒那逆贼找出来。

[仆从数人下。

雷　　　耿　马上绞死他。

刚　瑙　烈　挖掉他的眼睛。

康　　　华　留给我来处治。——蔼特孟，你陪着我们姐姐走。我们对你那谋反的父亲的报复不配给你看见。你到公爵那边，向他上议作速准备；我们也照样在准备。两方的驿马得加快传递信息。——再会了，亲爱的姐姐。——再会，葛洛斯忒伯爵。——[奥士伐上]怎么了，国王在哪里？

奥　士　伐　葛洛斯忒伯爵引他离了境。

有三十五六名他的武士正在

火急地寻他，恰跟他在城门前碰到；

他们挟着他和伯爵的另一班从人

向多浮进发，夸说有武装的朋友

在那边保护。

康　　　华　　　　　　替你主母去备马。

刚　瑙　烈　再会，亲爱的公爵和妹妹。

康　　　华　蔼特孟，再会。——[刚瑙烈，蔼特孟，与奥士伐同下。

把那个逆贼找出来。

把他小偷似的反缚着膀子带来。

[另有数仆从下。

虽然我们不能开秉公的审问

判处他死刑，但我们的权威自会

顺从我们的愤恨，世人只有去

非难，却无从来阻止。——那是谁？那逆贼？

[二、三人挟葛洛斯忒上。

雷　　　耿　不知恩义的狐狸！是他。

康　　　华　把他那干瘪的臂膀缚紧了。

葛 洛 斯 忒　您两位是什么意思？好朋友，要顾念

你们是我的客人；别害我，朋友们。

康　　　华　绑住他，我说。

雷　　　耿　　　　　　绑得紧，绑得紧。——臭贼！

葛 洛 斯 忒　你这位忍心的爵夫人，我不是那个。

康　　　华　绑上这椅子。——坏蛋，你自会明白——

葛 洛 斯 忒　我对仁蔼的天神们赌咒，你这么

扯掉我胡须实在太下流。

雷　　　耿　这样白，却是这样一个逆贼！

葛 洛 斯 忒　恶毒的夫人，你拉掉我颏下的这些须，

它们会活起来在神前将你控告。

我是东道主，你不该强盗般糟蹋我

殷勤款待你的容颜。你预备怎么样？

康　　　华　来，法兰西最近给了你什么信？

雷　　　耿　爽利些回答，因为我们已知道。

康　　　华　你跟最近偷进王国来的叛徒们

又有什么勾结？

雷　　　耿　你将发疯的国王送进了谁手里？

你说。

葛 洛 斯 忒　我有一封猜测情形的信函，

写信的乃是中立的，并不是对方。

康　　　华　真刁。

雷　　　耿　　　　　又假。

康　　　华　　　　　　你送国王上哪里？

葛 洛 斯 忒　上多浮。

雷　　　耿　　　　　　为什么上多浮？不是说不准你——

康　　　华　为什么上多浮？——让他回答那句话。

葛 洛 斯 忒　我已给系上了桩子，得对付这一场。

雷　　　耿　为什么上多浮？

葛 洛 斯 忒　为的是我不愿眼见你残酷的指爪

抓出他可怜的老眼，我不愿眼见你

那凶狠的姐姐把她野猪似的长牙

刺进他香膏抹净了的圣洁的肌肤。

就是那海水，受了他光头赤顶

在地狱一般的黑夜里忍受的风暴，

也会涌上去泼息上边的星火；

可怜的老人啊，他却要上天雨下大些。

那样猖狂的风雨夜若果有豺狼

在你大门前悲嗥，你也该说道：

“好门子，开开门，可怜一切野兽吧，

任凭它们平时是怎样地残酷。”

但我会眼见到天罚飞来，降落在

这般的孩儿们头上。

康　　　华　　　　　　你可决不会

见到！——你们跟我按住这椅子！——

让我用脚来踹掉你这双眼睛。

葛 洛 斯 忒　谁想活到老年的快来救我！——

嗄，真狠毒！嗄，天神们！

雷　　　耿　那边的要笑话这边的；那只也踹掉。

康　　　华　你若见到了天罚——

仆　　　甲　　　　　　住手，主公！

我自小侍候你到如今，可没有再比

我现在要你住手更外尽忠了。

雷　　　耿　怎么的，你这狗子？

仆　　　甲　　　　　　你若是个男子，

为了这件事我也会向你挑战。——

你是什么意思？

康　　　华　　　　　　我的佃奴？

[主仆拔剑相向。]

仆　　　甲　得了，来打，冒冒义愤的险吧。

[康华受伤。]

雷　　　耿　你的剑给我。——贱人敢这样犯上？

[抽剑从背后刺他。]

仆　　　甲　嗄，我给刺死了！——你还剩一只眼，

大人，能亲自见到他吃点亏。——嗄！

[死去。]

康　　　华　别让它再见到什么。——烂掉贱肉冻！

现在你眼光在哪里？

葛 洛 斯 忒　一片漆黑，难道没有人来搭救？

我儿子蔼特孟在哪里？——蔼特孟，燃起你

骨肉的至情，来报复这骇人的罪恶！

雷　　　耿　滚开，谋反的坏蛋！你叫他，他却恨你；

对我们透露你那个奸谋的就是他；

他是好人，不会来可怜你。

葛 洛 斯 忒　啊，我笨到这样！蔼特加可冤了。

天神们，饶我吧，祝福他康宁无恙！

雷　　　耿　去把他推出大门外，让他嗅着路

到多浮。——[一仆引葛下。]怎么样，夫君？

你怎么这样？

康　　　华　我受到一处剑伤；跟着我，夫人。——

把那个没有眼睛的坏蛋赶出去；

扔他在粪堆上。——雷耿，我淌血淌得快；

这伤来得不巧。挽着我的臂。

[雷耿扶康华下。

仆　　　乙　要是这人有什么好结果，不拘

怎样的坏事我都做。

仆　　　丙　　　　　　要是她活得长，

到头来还能得一个好好的老死，

所有的女人全都会变成妖怪。

仆　　　乙　让我们跟着老伯爵一同出去，

去把那疯叫花找来，他想上哪儿

就领他上哪儿；那浮浪人什么都肯做。

仆　　　丙　你去。我去拿一点亚麻子和鸡蛋清

敷在他出血的脸上。但愿天救救他。

[各自下。

[1]“Marry”即圣母马利亚，作发誓用。译文姑用我们的国骂。

[2]Douce注，莎氏戏把这个名字加在傻子身上，原来傻子的服装上这块不雅观的东西特别触目，目的是要引人嬉笑。

[3]Capell说这是在量他自己掩藏在干草里的深度，Steevens则以为他在数测海者所估计的海水的深度。

[4]据Johnson说，五巧（five wits）系指接收五种感觉的五种智能，那五种感觉即由五官传入脑部。Malone则说五巧指“普通智力，想像，幻觉，估量与记忆”。

[5]译者按：白西（Bessy）为意利沙白（Elizabeth）一名之亲昵称呼。但Malone指出白西与汤姆两个名称当时往往用来区分疯丐们男女性别的，男的疯叫花自称苦汤姆，女的自称苦白西。

[6]好拍当势（Hoppedance），小鬼名。

第四幕

第一景

[荒原上。]

[蔼特加上。

蔼　特 　加　但遭到鄙夷，而自己也明知如此，

总胜如逆受着包藏鄙夷的逢迎。

最卑微、最被命运所摧残的不幸者，

常在希望中存身，并无所怕惧。

可悲的变动乃是从高处往下掉；

坏到了尽头却只能重回笑境。

欢迎你，进我臂抱来的空虚的大气！

你刮起了狂风吹到绝处的可怜虫，

并不少欠你分毫的恩债。——谁来了？

[一老人引葛洛斯忒上。

我父亲，叫花似的给领着？——世界啊，世界！

若不是你古怪的变幻使我们恨你，

人生许不会老去。

老　　　人　　　　　　我的好主公，

我当着您和您父亲治下的佃户

已经有八十年。

葛 洛 斯 忒　走开，走你的去吧；好朋友，去呀；

你给我的安慰对我全没有好处；

他们还许会伤害你。

老　　　人　　　　　　你瞧不见路啊。

葛 洛 斯 忒　我没有路走，所以就不用眼睛；

眼明时我却摔了跤。我们常见到

人有了长处会变成疏懈放浪，

仅仅的缺陷倒反是福利的根源。——

啊，亲爱的蔼特加，我的儿，你无端

枉遭了你这被诳的父亲的狂怒，

只要我能在生前亲手接触到你，

我便好比恢复了眼睛的一样！

老　　　人　怎么！谁在那边？

蔼　特 　加　　　　　　[旁白]啊，天神们，

谁能说“我已经到了噩运的尽头”？

我如今比往常更要糟。

老　　　人　　　　　　这是疯汤姆。

蔼　特 　加　[旁白]我也许比现在还要糟；我们能说

“这是最糟不过”时还不算最糟呢。

老　　　人　人儿，上哪儿？

葛 洛 斯 忒　　　　　　那是个叫花的不是？

老　　　人　又是疯子，又是叫花。

葛 洛 斯 忒　他并不完全疯，不然就不能去叫花。

昨夜在风暴里我见过这么一个人，

他使我想起了一个人只是一条虫。

那时候我就记念到蔼特加我的儿，

但当时我对他还并不怎样爱惜。

随后我又听到了一些个消息。

天神们对我们好比顽童对苍蝇，

把弄死我们当作玩。

蔼　特 　加　　　　　　[旁白]怎么会这样的？

最空劳无益莫过于假扮痴，

在伤心人前面去调侃解闷，惹得

自己和人家都不快。——保佑你，老爷！

葛 洛 斯 忒　他就是那赤裸的人吗？

老　　　人　　　　　　是的，主公。

葛 洛 斯 忒　那么，请你就去吧。若为了多年

难舍的旧情你对我还有所顾念，

请在去多浮的路上赶我们一二哩；

带几件衣衫给这个赤身人掩体，

我要叫他领着路。

老　　　人　　　　　　哎呀，主公。

他是疯的啊。

葛 洛 斯 忒　　　　　　疯人领着瞎子走

乃是这年头的灾殃。听从我的话，

或随你去自便；但千万离了我去你的。

老　　　人　我会拿给他我所有的最好的衣裳，

不管结果怎么样。

[下。

葛 洛 斯 忒　　　　　　喂，光身的。

蔼　特 　加　苦汤姆好冷吓。——[旁白]我不能再假装下去了。

葛 洛 斯 忒　这里来，人儿。

蔼　特 　加　　　　　　[旁白]可是我不能不假装。——

保佑你这可怜的眼睛，它们淌着血。

葛 洛 斯 忒　你认识去多浮的路吗？

蔼　特 　加　阶梯和城门，马路和走道，我全都认识。苦汤姆给人吓掉了巧。好人的儿子，天保佑你不碰到恶鬼！苦汤姆肚里一起来了五个鬼魔啦；淫欲魔奥被狄克脱；噤口魔好拍当势；偷窃魔马虎；凶杀魔模涂；还有鬼脸尖嘴魔忽烈剖铁及白脱；他后来又到手了不少的小丫头和老妈子。因此上，天保佑你吧，老爷！

葛 洛 斯 忒　拿去，收下这钱包，天降的灾殃

已使你对任何不幸都低头忍受；

我如今遭了难正好给你些温存。

天神们，请永远这般安排！快让

富足有余和饕餮无厌者感受到

你们的灵威，他们藐视着神规，

有眼不肯见，为的是全无感觉；

然后均衡的散播才夷平了过量，

人人能有个足数。你认识多浮吗？

蔼　特 　加　认识的，老爷。

葛 洛 斯 忒　那里有一座悬崖，高高低着头

俯视那有边沿的海面，真叫人骇怕；

你只用领我到那悬崖的尽头边上，

我自会把我身边的一点儿财宝

补偿你一身的穷苦；从那里起始

我就不用你领路。

蔼　特 　加　　　　　　让我挽着你的手；

苦汤姆来带你去。

[同下。

第二景

[亚尔白尼公爵府前。]

[刚瑙烈与蔼特孟上。

刚　瑙　烈　欢迎你，伯爵；我们那心软的夫君

我诧异为何不路上来迎接。——[奥士伐上。]主公呢？

奥　士　伐　在里边，夫人；无人像他那样地大变。

我对他告禀那上岸来的军队，他只笑。

我告他你正在回家，他说“才坏事”；

我提起葛洛斯忒和敌国私通，

又禀报他儿子怎样效忠勤主，

他叫我蠢材，又说我把正事说成倒。

依理不爱听的话他都像高兴听，

爱听的倒反要招怪。

刚　瑙　烈　　　　　　[对蔼特孟]那你就回步吧。

这都是他胆懦心惊之故，因而

不敢有施为；非还报不可的欺凌

他不愿去理会。我们在路上的愿望

也许会成事。蔼特孟，回到我妹夫前；

催促他的征募，你领着他的队伍。

我得在家中交换了他与我的武器，

把我的纺线杆递到他手里去掌管。

这可靠的仆人将在你我间来往；

你若敢为你自身去冒险，不久

也许会接到一位女将军的命令。

戴上了这个；不用说；低下头来。

这一吻，它若能言语，会使你的精神

高升到天上。听懂了我这话，再见。

蔼　特　孟　我誓死相报。

刚　瑙　烈　　　　　　我至爱的葛洛斯忒！

[蔼特孟下。

啊，人和人竟有这许多相差！

一个女人侍奉你才是该当。

那傻瓜不应将我的身体来霸占。

奥　士　伐　夫人，主公来了。

[下。

[亚尔白尼上。

刚　瑙　烈　往常我还值得你吹一声哨子呢。

亚 尔 白 尼　啊，刚瑙烈！你不值那疾风吹到你

脸上的尘沙。我为你的气质担忧；

鄙薄自己源流的天性就在它

自己的范畴里也万难保持不溃；

那枝桠脱离了供给它营养的树液，

准会枯槁而死，被采伐作柴薪。

刚　瑙　烈　不用多说了；你引的根本是蠢话。

亚 尔 白 尼　智慧和善良在坏人眼里就变坏；

肮脏的只爱他们自己的癖好。

你们干的是什么？你们是猛虎，

不是女儿，你们做了些什么事？

他是你们的父亲，一位德性

恂良神灵庇护的老年人，就使

缆着头的一只熊也会对他致敬，

真残暴，真败类辱种！竟逼得他发狂。

我那位好襟弟可能让你们那样吗？

一个须眉的男子，一位受了他

不少恩惠的公侯！如果天神们

还不派遣他们的有形的神使

快来这下界惩创这顽凶极恶，

就会有一天，

人类准得要自相去残食强吞，

像海里的怪兽。

刚　瑙　烈　　　　　　獐肝鼠胆的男儿！

你有这脸皮专为挨人的拳打，

生就这脑袋乃为供人来凌虐；

你没有眼睛能判别受苦与荣遇；

你不知只有蠢人才会去怜恤

那未曾作恶先自受罚的恶徒们。

你的战鼓在哪里？法兰西在我们

声息全无的境内已展开了旗纛，

他戴着佩羽的战盔已开始威胁

你这份邦家，你这讲道的傻瓜

却坐着只高叫“啊呀，为什么他这样？”

亚 尔 白 尼　魔鬼，去望望你自己！失形的怪相

只合魔鬼有，却不如呈现在女人

身上时可怕。

刚　瑙　烈　　　　　　啊，发呆的蠢材！

亚 尔 白 尼　你这矫形藏丑的东西，羞死你，

别把你妖魔的本态毕露在脸上。

若使顺着血性去行事能无伤

我的身份，我准叫你全身骨架

脱尽榫，撕得你肌肤片片地飞。

可恨你虽是个恶魔，你这女身

却保了你的命。

刚　瑙　烈　　　　　　算了，好一个大丈夫——

[一信使上。

亚 尔 白 尼　有什么消息？

信　　　使　啊，大人，康华公爵过世了。

他正要弄瞎葛洛斯忒的第二只

眼睛时，被他自己的仆人所杀死。

亚 尔 白 尼　葛洛斯忒的眼睛！

信　　　使　　　　　　有一名他自己

所养大的家人，为哀怜所驱使，拔剑

对他的家主反抗他那番行动；

他怒从心起，便迎头将他击毙，

但自己也中了重伤的一击，随后

便因此丧生。

亚 尔 白 尼　　　　　　这显得你们在上边，

公正的天神们，顷刻间能对我们

这下界的罪恶惩创得丝毫无爽。——

可是，啊，可怜的葛洛斯忒，他那

第二只眼睛也瞎了吗？

信　　　使　　　　　　全瞎了，大人。——

这封信，夫人，求您马上给回音，

这是二公主的。

刚　瑙　烈　　　　　　[旁白]一方面我很高兴；

但成了寡妇，我那个[1]又跟她在一起，

我想望中的全盘策划也许会受挫，

要了我这条老命。另一方面想，

这消息可不坏。[2]——我看了就写回信。

[下。

亚 尔 白 尼　他们弄瞎他的时候他儿子在哪里？

信　　　使　跟夫人同来到这里的。

亚 尔 白 尼　　　　　　他不在这里。

信　　　使　不错，大人；我路上碰见他回去。

亚 尔 白 尼　他知道了那行凶没有？

信　　　使　哎，大人；那是他告发了他的，

又故意离开了堡邸，好让他们

放开手去用刑罚。

亚 尔 白 尼　　　　　　葛洛斯忒，

这辈子我总要谢你对国王的爱顾，

又替你那眼睛报仇。——这里来，朋友；

你还知道些什么也都告了我。

[同下。

第三景

[近多浮城之法兰西军营。]

[铿德与一近侍上。

铿　　　德　法兰西国王忽然回去，你知道为什么缘故吗？

近　　　侍　有一点事没有办妥，他出来过后才想起来，那可叫王国里担惊冒险得甚么似的，非他回去不成。

铿　　　德　他留谁在这里当统帅？

近　　　侍　法兰西的大元帅赖发将军。

铿　　　德　你那封信可打动了王后，引得她有什么伤心的表示吗？

近　　　侍　有的，阁下；她接下，当着我看了信，

不时有大点大点的眼泪滴下她

娇柔的脸颊。她好像是一位统制

那悲伤的女王，不过悲伤真倔强，

想当那驾驭她的君王。

铿　　　德　　　　　　啊，她感动了。

近　　　侍　可未曾动怒；镇静和悲伤争着要

表现她最高的德性。你见过阳光里

下雨吧；她一边微笑一边掉着泪，

要比单零的悲喜或忿怒透露着

更高超的德性；[3]轻盈的浅笑游戏在

她红透的唇边，像茫然不晓她眼中

有何宾客在；那泪珠往下坠便比如

珍珠的坠子脱落了钻石穿的链。

总之，悲伤会变成最可爱的奇珍，

如果悲伤能使大家都像她

那样美妙。

铿　　　德　　　　　　她没有对你说话吗？

近　　　侍　不错，她频频喘息里吁出一两声

“父亲”来，像是心中不禁那促迫；

她叫道：“姐姐们！姐姐们！羞死当贵妇

当姐姐的人！铿德！父亲！姐姐们！

什么，在风雨中间？在夜晚？别让人

相信这世上还有哀怜存在！”

那妙绝的双眼早已被悲啼所潮润，

到这里她便倾注出一汪清泪；

随即走开去独自对付忧愁。

铿　　　德　这是星宿们，我们顶上的星宿们，

主宰着我们的情性；否则父母

全相同，不能生这般相差的儿女。

自后你没有跟她说过话？

近　　　侍　　　　　　没有。

铿　　　德　这是在国王回去以前吗？

近　　　侍　　　　　　不，在以后。

铿　　　德　好吧，阁下，这可怜遭难的李尔王

如今在城里；他偶然神志清明时

还记得我们是为什么来，可不肯

见他的女儿。

近　　　侍　　　　　　为什么，动问老兄？

铿　　　德　一腔无上的惭愧挡着他；他自己

不存慈爱，对她已斫尽了亲恩，

使她去逆受异邦的风云变幻，

把她的名分反给了那两个狼心

狗肺的女儿；这种种刺得他入骨

伤心，如焚的羞惭使他不肯去

面见考黛莲。

近　　　侍　　　　　　唉呀，可怜的老人家！

铿　　　德　你没有听说亚尔白尼和康华

进兵的消息吗？

近　　　侍　　　　　　是的，他们动员了。

铿　　　德　好吧，阁下，我带你看我们的主上去，

留你在那边侍候他。为重大的原因

我还得隐藏着一些时，等我透露出

真名的那时候，你不愁空劳结识我

这一场。请跟我同去吧。

[同下。

第四景

[布景同前。一帐幕内。]

[旗鼓前导，考黛莲、医师及众士卒上。

考　黛　莲　唉呀，是他。只刚才还有人见过他，

癫狂得像激怒了的大海；高声歌唱着；

又把丛生的玄胡索和田间的野草，

所有那牛蒡，毒药芹，荨麻，假麦，

杜鹃花，和养人的麦子里蔓芜的莠草，

都采来编成了草冠戴在头上。——

派一连士兵出去；去搜遍每一亩

那麦子长得高高的田畴，找得他

引到我们眼前来。[一军官下。]——人间的医药

怎么样才能恢复他已丧的神志？

谁若将他救治好，我身外的所有

全给他作酬谢。

医　　　师　　　　　　还有救方，娘娘；

他无非欠少了安眠，那原是我们

人身的养料；要使他堕入沉酣，

却尽有许多灵验的药草，服用了

便能把疾苦消弭。

考　黛　莲　　　　　　这世间地上，

凡是能赐人健康的秘草，你们

一切效用尚未经宣明的灵药啊，

快跟我这双流的眼泪一同荣长！

请你们帮同治愈这好人的惨痛！

去寻求，去为他寻来；不然时生恐

那无从制止的狂怒，因没有理智

去引导，会断送他的命。

[一信使上。

信　　　使　　　　　　　有消息，娘娘。

不列颠大军正在向此间推进。

考　黛　莲　知道了；我们准备着只等他们来。——

啊，亲爹，我此来原是为你的事；

因此法兰西大王

也不忍见我流伤心和哀求的眼泪。

我们这行军，非夸诞的野心所刺激，

乃是爱，衷心的挚爱，和老父的权益；

但愿马上听到他，看见他！

[同下。

第五景

[葛洛斯忒之堡邸内。]

[雷耿与奥士伐上。

雷　　　耿　我姐的军队到底出动了没有？

奥　士　伐　出动了，夫人。

雷　　　耿　他亲自在那边指挥吗？

奥　士　伐　　　　　　夫人，可费了

好大的麻烦。你姐姐倒是位比他

更要强的军人。

雷　　　耿　蔼特孟伯爵没有到你主子家里

跟他说过话吗？

奥　士　伐　　　　　　没有，夫人。

雷　　　耿　我姐姐给他的这信里可有什么事？

奥　士　伐　不知道，夫人。

雷　　　耿　说实话，他赶忙离了这里有要事去。

最糊涂莫过于葛洛斯忒瞎了眼

还容他活下去；他足迹所至离尽了

我们的人心；蔼特孟我想是去，

为可怜他受罪，去了结他永夜的余生；

另外也为去探视敌方的实力。

奥　士　伐　我定得赶上他，夫人，送他这封信。

雷　　　耿　我们的军队明天就开拔；你且

待在这里吧。路上很危险。

奥　士　伐　　　　　　我不能，

夫人。主妇责我办妥这事情。

雷　　　耿　为什么她得写信给蔼特孟？你不能

替她传话不成？看来是，有些事，——

我不知是什么。我会对你很好的，——

让我打开信看看。

奥　士　伐　　　　　　夫人，我还是不——

雷　　　耿　我知道你主妇并不爱她的丈夫；

我深信她不爱；上回在这里她对

蔼特孟贵爵一叠连的秋波脉脉，

媚眼传言。我知道你是她心腹。

奥　士　伐　我，夫人？

雷　　　耿　我晓得所以说；你是她心腹；我知道。

所以让我告诉你，听我这句话：

我丈夫已然去世；蔼特孟和我

已有过商量；再嫁他我比你主妇

更加方便些；其余的任你去推想。

你若见到他，请你把这个交给他；

你主妇从你口里听到了如许时，

务必要请她识趣些，别痴心妄想。

好吧，再会。

要是你凑巧听到那瞎眼的逆贼时，

谁将他结果了，幸运便落在谁身上。

奥　士　伐　但愿我能碰到他，夫人！那时候

我自会表示我跟哪方面走。

雷　　　耿　　　　　　再会吧。

[同下。

第六景

[多浮城附近之田亩间。]

[蔼特加衣农夫服，导葛洛斯忒上。

葛 洛 斯 忒　我什么时候会到那山岩顶上？

蔼　特 　加　你现在正在往上爬。瞧我们多辛苦。

葛 洛 斯 忒　我觉得地上是平的。

蔼　特 　加　　　　　　　陡得可怕。

你听，可听见那海？

葛 洛 斯 忒　　　　　　真的没有。

蔼　特 　加　你别的官能，为了你眼睛的惨痛

也都变得不灵了。

葛 洛 斯 忒　　　　　　也许真是的；

我觉得你口音改了，便是说话时

措辞和用意也比先前都好些。

蔼　特 　加　你完全听错了。只除了我穿的衣服，

我毫无更改。

葛 洛 斯 忒　　　　　　我觉得你说话好了些。

蔼　特 　加　来吧，老爷；这里就是了。站定着。

这么样低头下望真可怕得晕人！

老鸹和乌鸦展翅在下方的半空中

还不如甲虫一般大。采海茴香的人

空悬在崖半的中途，好惊心的行业！

我觉得他全身大小只及到他的头。

渔夫们行走在滩头像鼷鼠在匍匐；

那边抛着锚的那三桅的高舟缩成了

它尾后的小艇；那小艇成了个小得

几乎看不见的浮标。吟哦的海浪

在无数空劳的乱石间逞狂使暴，

但在这巉岩的高处却不能闻见。

我不想再望了，不然怕眼花头昏，

一失足会翻身滚落这万仞的危崖。

葛 洛 斯 忒　让我站在你那里。

蔼　特 　加　　　　　　把手伸给我。

现在你跟那边沿只相距一呎。

什么都可以，我可不愿往上跳。

葛 洛 斯 忒　你放手。这里，朋友，还有个钱包；

这包里一颗宝石很值得穷苦人

到手。但愿神仙和天神们使你

得了它亨通顺遂！你走远一点；

跟我说过了再会，让我听你走。

蔼　特 　加　再会了，善心的老爷。

葛 洛 斯 忒　　　　　　我一心祝你好。

蔼　特 　加　[旁白]我把他的绝望儿戏到如此，都为要把它治好。

葛 洛 斯 忒　　　[下跪]威力无边的天神们！

我要长辞这尘世，在你们眼前，

镇定着神魂，抖掉我这场奇祸；

我若能忍受得长久些，不跟你们那

不可抗的意志冲撞，这可恶的风烛

余生也总有那么一天会燃尽。

蔼特加若还活着，啊，祝福他！——

好吧，人儿，祝你好。

蔼　特 　加　　　　　　我去了，老爷；再见。

[葛洛斯忒仆地。]

[旁白]但生命既自愿被盗，我不知想像

会不会顺手把它那宝藏盗走。

他若去到了他想去的岩边，这下子

便会使得他永远不能去再想。

还活着没有？——喂！先生！朋友！

听着，先生！说话啊！——[旁白]也许他果真

这么样死了；但还能苏醒过来。——

你是什么人，先生？

葛 洛 斯 忒　　　　　　走开，让我死。

蔼　特 　加　只除非是空中的游丝，羽毛，或空气，

这么一又一地从高而降，

你怎样也得鸡卵般碎成万片；

可是你还能呼吸；有重量，有东西；

不流血；还会说话；又安全无恙。

首尾相衔接的十柱船桅，还不抵

你从高直掉下地来的这样高远；

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再说句话。

葛 洛 斯 忒　但是我当真摔了没有？

蔼　特 　加　从这可怕的白垩岩的边山绝顶上

掉下来！向上望；那高歌的云雀远到

连这里不见又不闻；你只要向上望。

葛 洛 斯 忒　唉呀，我没有眼睛。

人到了悲惨的绝境时，难道用自尽

来解脱那悲惨的权利也不让享有？

但悲惨若能骗住了暴君的暴怒，

阻挠他骄强的意志，那倒也未始

不是慰人之处。

蔼　特 　加　　　　　　把手臂伸给我。

起来；对了。怎么样？还觉得你的腿？

倒还站得住。

葛 洛 斯 忒　　　　　　站得太稳了，太稳了。

蔼　特 　加　这事情实在太奇了。在山岩顶上

才跟你分手的是个什么东西？

葛 洛 斯 忒　那是一个穷苦不幸的乞丐。

蔼　特 　加　我站在这下边，只见他双目炯炯，

像两轮满月；他有一千个鼻子，

头顶上高隆的觭角凹凸交错，

好比是生峰的海面。那是个恶魔；

因此，你这位受神明护佑的老丈，

怀念着那班清明无比的神灵吧，

他们的光荣乃在把凡人无力

做到的做到，你全靠他们搭救。

葛 洛 斯 忒　我现在记得了。我从此要忍受奇惨，

直到它自己叫“够了，够了”，然后死。

你说起的那东西，我当作人；它常说

“恶鬼，恶鬼”；它领我爬上那岩巅。

蔼　特 　加　你得心神镇定些，自在些。——谁来了？

[李尔上，身上乱插野花。

神志清明的决不会这般装束。

李　　　尔　不，他们不能碰我，说我私铸钱币。我自己就是国王。

蔼　特 　加　啊，这模样好不刺人的心肺！

李　　　尔　在那件事情上造化可胜过了人为。——这是你们的恩饷。——那家伙弯弓的模样活像个赶老鸹的草人。——跟我放一支码箭出去。——瞧，瞧，一只小耗子！别做声，别做声；这一块烤奶酪就行了。——那是我的铁手套；待我用它来向一个巨人挑战。——将长戟队带上前来。——啊，飞得好，鸟儿！恰在靶眼上，恰在靶眼上！Hewgh！——叫口令。

蔼　特 　加　香薄荷。

李　　　尔　过去。

葛 洛 斯 忒　那声音我认得出来。

李　　　尔　吓！刚瑙烈，——有一把白胡子！——以前他们狗似地奉承我，告我说，我还没有黑胡子就跟长了白胡子的一般通达事理。他们口口声声应答我“是”和“不是”！那样的应答可也不是敬神之道。有一回大雨湿透了我，风刮得我牙齿打磕；我叫停住了打雷，雷声可不听我的话；那回子我就把他们看穿了，看透了他们的本相。滚蛋，他们不是他们自称的那种人；他们告诉我我高过一切；那是在撒谎，我还免不掉打寒颤呢。

葛 洛 斯 忒　那说话的音调我记得十分清楚。

可不是国王吗？

李　　　尔　　　　　　对了，周身是国王。

我只要一瞪眼，那百姓便多么发抖。——

我饶赦了那个人的命。——你犯了什么罪？

是奸淫？

你不该死罪；为奸淫而死？用不到；

鹪鹩也在那里犯，细小的金苍蝇

就在我跟前宣淫。

让交媾尽管去盛行；葛洛斯忒的私生儿，

还比我合法的床褥间所生的女儿们，

对父亲要比较地亲爱。

去吧，淫乱，去胡干吧！因为我缺少兵。

瞧那边那装腔憨笑的婆娘，

她的脸显得她腿叉里有雪样的贞操，

她假装清贞洁白，一听见提起

寻欢作乐就摇头，——

野娼妇，或是放青的马，干起那营生来

不比她更外浪得滋味好。

从腰部以下她们简直是马怪，

虽然上身完全是女人；

到腰带为止她们归天神们所有，

下身全属于众鬼魔；

那儿是地狱，是黑暗，是硫磺的深坑，

在燃烧，在沸滚，恶臭，溃烂；，，！呸，呸！——给我一磅麝香；药铺里的大掌柜，把我的想像弄香它；这儿有钱给你。

葛 洛 斯 忒　啊，让我吻一吻那只手！

李　　　尔　先让我擦一下；那上面嗅得出尘凡的气息。

葛 洛 斯 忒　啊，残毁不完的万民的楷模！

这广大的宇宙竟会这么破碎。——

你认识我吗？

李　　　尔　你那双眼睛我很记得。你在瞟我不是？不行，瞎眼的小蔻璧[4]随你去捣多凶的乱；我可不会再去爱了。你念念这封挑战书；只用仔细瞧它那笔法。

葛 洛 斯 忒　即使你字字是太阳，我也看不见。

蔼　特 　加　[旁白]我不愿听信传闻；但果真是如此，我的心便不免片片地在碎。

李　　　尔　你念。

葛 洛 斯 忒　什么，用我这眼眶念吗？

李　　　尔　啊哈，咱们成了一伙儿了吗？你头上没有眼睛，钱包里也没有钱，是不是？你的眼睛只剩个框，你的钱包轻得发慌；可是你还瞧得明白这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葛 洛 斯 忒　我心里明白出来。

李　　　尔　什么，你疯了？一个人没有眼睛也看得出这世界是怎么回事。用你的耳朵去瞧；瞧那儿那法官对一个笨家伙的小偷骂得多厉害。听着，听进去；换乱了地位，混一混，你猜，哪一个是法官，哪一个是贼？你可见过一个种地的养的狗对一个叫花的直咬吗？

葛 洛 斯 忒　见过，王上。

李　　　尔　那家伙可逃开那条狗？那上面你可以瞧见那活龙活现的所谓权力；一条狗当了权，人也得服从它——

你这坏蛋的公差，停住了毒手！

你为什么要挥鞭毒打那娼家？

露出你自己的背来挨；热剌剌

你只想跟她干那桩好事，却又为

那事鞭打她。放印子钱的要绞死骗钱的。

大罪恶原来都在褴褛的衣衫里

显出来；重裘和宽袍掩盖着一切。

罪孽披上了金板铠，把法律的长枪

戳断了也休想伤得它分毫；披上了

破衣爿，矮虏使一根柴草便穿透它。

没有人犯罪，没有人，我说，没有人；

有我来作保；信我这句话，朋友，

我自有权能去封闭告诉人的嘴。

你去装一副玻璃的眼珠，像一位

卑污的政客一般，假装看见你

不看见的东西。——好吧，好吧，好吧。

脱掉我的靴；用劲，用劲，对了。

蔼　特 　加　[旁白]清明的思路里纠缠着胡思乱想！

啊，疯癫里可又有理性！

李　　　尔　你若要为我的命运哭泣，把我

这双眼睛拿去使。我们俩够熟的了；

你名叫葛洛斯忒。你得静下来；

我们当初都是哭着到这里来。

你知道，我们最初次嗅到这空气，

都呱呱地哭泣。我要对你传道；

你听着。

葛 洛 斯 忒　　　　　　唉呀，唉呀，好惨啊！

李　　　尔　我们初生时，我们哭的是自己

来到了这傻瓜们登场扮演的大戏台。

这是顶上好的毡帽：成队的马匹，

蹄底下都给钉上了毛毡的软底，

真是个神机妙策。我来试试看；

等我悄悄地赶上了这些女婿们，

就杀，杀，杀，杀，杀！

[一近侍率仆从数人上。

近　　　侍　啊，他在这里；拉住他。——王上，

你的最亲爱的女儿——

李　　　尔　没有人来救？什么，变成了囚犯？

我简直是生成的坯子要给命运

所捉弄。好好待我吧；你们改天

自会到手我这份赎身的买命钱。

跟我找几位外科医师来；我已给

切进了脑子里去。

近　　　侍　　　　　　你要什么都行。

李　　　尔　没有帮手吗？光我一个人？哦，

一个人的眼睛用作了浇花的水罐，

又用来洒落那秋风扬起的灰尘，

那人儿便会弄成一个泪人儿。

近　　　侍　大王在上，——

李　　　尔　我要死得勇敢，像一位衣裳

齐整的新郎。什么！我要很高兴。

算了，算了，我是一位国王，

我的主子们，你们知道了没有？

近　　　侍　您是位明哲的圣君，我们都奉命。

李　　　尔　那就还有一线希望。来吧，你们要抓它，

可要跑得快才抓得到。“沙，沙，沙，沙。”

[急奔下；从者后随。

近　　　侍　最卑微的可怜虫降到了这般情景

也非常动人的怜悯，更何况是君王！

那两个女儿把你的身心坑进了

整个的人间地狱，多亏这一位

又把你重复济渡了回来。

蔼　特 　加　您好，大先生。

近　　　侍　　　　　　祝福你，老兄；什么事？

蔼　特 　加　先生，您可听说过快要打仗吗？

近　　　侍　听说之至，并且谁都知道；

只要辨得出声音的，谁都听说过。

蔼　特 　加　要劳驾动问，对方的军队多近了？

近　　　侍　很近了，且正在疾进；那大军快随时

都能瞭望到。

蔼　特 　加　　　　　　多谢您，先生；这就够了。

近　　　侍　虽然王后因特别的原因在这里，

她的兵可开上前去了。

蔼　特 　加　　　　　　劳您驾，先生。

[近侍下。

葛 洛 斯 忒　常存恻隐的天神们，停止我的呼吸；

别让附在我身上的恶精灵，在你们

愿我去世前，重复引诱我自尽！

蔼　特 　加　祷告得好，老丈。

葛 洛 斯 忒　这位仁善的君子，你是什么人？

蔼　特 　加　一个最可怜的人，在命运的打击下

安身而立命；我知道而心感过悲哀，

故此就敏于怜恤。把手伸给我，

我领你到一所安身的地方去。

葛 洛 斯 忒　　　　　　真感谢；

但愿天恩和天福多多临照你。

[奥士伐上。

奥　士　伐　正是那公告悬缉的正凶！好运气！

你那个没有眼睛的脑袋生就了

要使我交运。——种祸生殃的老贼，

快记起你过往的罪孽向天祈祷；

那准要杀死你的宝剑已拔出鞘来。

葛 洛 斯 忒　让你那友好的手臂用够了力量。

奥　士　伐　好胆大的村夫，你怎敢公然扶助

这一名广布周知的逆贼？滚开去！

不然那大祸蔓延时，你同他会同遭

不幸。放开他的臂膀。

蔼　特 　加　老先生，没有旁的缘故咱可不能放开。

奥　士　伐　放掉，奴才，不然你就得死！

蔼　特 　加　好先生，走您自个儿的道，让咱们苦人儿过去。咱要随便让人吓唬住了，就不用等到今儿，咱两礼拜以前就该让吓坏了。别走上这老儿身边来；走开点儿，咱跟您说一声吧，不然咱就来试试，您那脑瓜儿硬还是咱的棍儿硬；咱可不跟您客气。

奥　士　伐　滚蛋，臭东西！

[二人交剑。]

蔼　特 　加　小子，咱来揍你；来；咱不怕你刺人。

奥　士　伐　奴才，你把我刺死了。把钱包拿去；

你若要有一天能发迹，非得埋了我；

你把在我身边找到的一封信

去交给葛洛斯忒伯爵蔼特孟；

你往英吉利军中去找他。唉，

死得真不是时候！死！

[死去。]

蔼　特 　加　我很知道你；你是个跑快腿的坏蛋，

对你那主妇的凶邪险恶真是

顺从到万分地如意。

葛 洛 斯 忒　　　　　　什么，他死了吗？

蔼　特 　加　坐下来，老丈；歇一会。——

我们来看他的口袋；他说起的那封信

也许与我有益。他死了；我只在

可惜没有刽子手来执法。我来看。

让我来打开你，封蜡；礼貌啊，别见怪。

要明晓仇家的主意，我们划破

他们的心；拆开一封信更合法。

[读信]别忘了我们间交宣的誓约。你有许多机会斩除他；只要不缺少决心，时间和地点自会俯拾即是。他若凯旋而回，就没法办了；那时候我是个囚犯，他的床是我的监狱；所以你得从那可恶的淫热里救我出来，就替代了他，作为你那番辛勤的酬谢。

你的——但愿能说是妻——恋慕的

情人，

刚瑙烈。

女人的欲海啊，浩瀚得渺无边限！

想谋害那么个德行恂良的丈夫，

掉换品，竟是我的兄弟！——在这沙地里，

待我来掩埋你这个奔波于淫妇

奸夫间的奸邪的信使；等时机成熟，

我就向那位险遭毒手的公爷，

揭发这封可鄙的信。幸而我能

告诉他你死了，你干的又是什么事。

葛 洛 斯 忒　王上发了疯。我这份可恶的理性

却如此矫强，我还能危然兀立着，

神思清醒地深感到自己的悲怆！

我不如也错乱了精神；不再去想念

哀愁，迷惘里虽痛苦也不自知觉。

蔼　特 　加　让我挽着手；我听到远方的军鼓声；[远远闻鼓声。]来吧，老丈，我替你去找个朋友。

[同下。

第七景

[法军中一帐幕外。]

[考黛莲、铿德、近侍及医师上。

考　黛　莲　忠良的铿德啊，怎么样我才能偿清

你那番仁善？只愁我生命太短促，

黾勉也无用。

铿　　　德　蒙娘娘嘉奖已然是过分的恩酬。

我所有的陈禀都和真情相吻合，

不增添，也未经截短，不爽分毫。

考　黛　莲　请你去改穿好些的衣裳；这服装

只是那不幸时的留念；把它换了吧。

铿　　　德　请恕我，我敬爱的娘娘；现在就显露

真相，便和我既定的计划相妨；

我认为时机未到时，且请莫认我，

我就把这隐秘当作娘娘的恩典。

考　黛　莲　就依你的话，贤卿。——王上怎样了？

医　　　师　还睡着，娘娘。

考　黛　莲　啊，慈蔼的天神们，

请救治他惨遭酷虐的心头这巨创！

这位被孩儿们逼迫成疯的父亲，

啊，你们务必要丝丝理整他

轧轹不成调的神志！

医　　　师　　　　　　陛下要不要

我们弄醒老王上？他睡得够久了。

考　黛　莲　运用你医理上的识见，随意去办。——

他换上衣服没有？

近　　　侍　　　　　　换好了，娘娘；

他正在沉睡中，我们替他更了衣。

医　　　师　我们弄他醒来时请娘娘在旁；

我信他举止已经安静。

考　黛　莲　　　　　　很好。

[仆从以抬椅舁李尔上。

医　　　师　请您走近些。——那边的音乐响一点！

考　黛　莲　亲爱的父亲啊，让康复将起疴的灵药

挂在我唇边，让我这一吻医愈了

我两位姐姐对父王横施的这暴创！

铿　　　德　好一位温良亲挚的公主娘！

考　黛　莲　即使你不是她们的亲爹，这苍苍的白发

也该叫她们不忍。难道这是个

任凭交恶的狂飙去吹打的脸庞？

任它跟满载惊人霹雳的弘雷

相对峙？像一名敢死军，头戴着轻盔，

守在那最可怕的急电的飞金乱窜，

和迅雷的猛击之中？找仇人的狗，

纵然它咬了我，那晚上我也要让它

在炉前歇宿；你却是否宁愿，

可怜的父亲，跟猪豚和无归的浮浪者

去同处，在泥污和烂草之间存身？

唉呀，唉呀！奇怪的是你的生命

竟没有和灵明同时完结。——他醒了；

你跟他说话。

医　　　师　　　　　　娘娘，您说最好。

考　黛　莲　父王怎么样？陛下贵体如何？

李　　　尔　你不该将我从墓中拖出来受罪；

你超登了极乐；我却被绑在火轮上，

甚至我自己的热泪也熔铅似的在烫我。

考　黛　莲　父亲，你认识我吗？

李　　　尔　你是个鬼魂，我知道；何时死的？

考　黛　莲　依旧，依旧，迷糊得很呢！

医　　　师　他还不很醒；等一会再跟他说话。

李　　　尔　我到了什么地方？现在在哪里？

这么大晴天？我太给骗得懵懂了。

我见了旁人这样，也兀自会替他

可怜得要死。我不知要说什么话。

我不敢赌咒这是我的手。等我看；

我感觉到这一下针刺。但愿我能

明知自己的处境！

考　黛　莲　　　　　　父亲啊，望着我，

请伸手放在我头上为我祝福。

别那样，父亲，切莫跪下来。

李　　　尔　　　　　　请你

别开我的玩笑；我是个极痴愚的老人，

年纪在八十以上，不多也不少；

要说老实话，

我怕我神志有点儿不很灵清。

想起来我该认识你，也认识这人儿；

可是我犹豫难决；因为我全不知

这是什么地方，我使尽心机

也不能记起这些衣袍，也不知

我昨夜在哪里宿歇。别把我取笑；

这事情很分明，我想这位贵夫人

是我的孩儿考黛莲。

考　黛　莲　　　　　　我确是，我确是。

李　　　尔　你在流泪吗？不错，你在哭。请别哭。

你若有毒药给我喝，我也会喝下。

我知道你并不爱我；因为，我记得，

你两个姐姐都把我糟蹋过；她们

全没有原因，你却有。

考　黛　莲　　　　　　没有，没有。

李　　　尔　我是在法兰西吗？

铿　　　德　　　　　　在您的本国，王上。

李　　　尔　不要哄我。

医　　　师　娘娘可以安心了；失心的疯癫

已在他胸中过去；但如果要使他

把他经临的后影和前尘贯串得

丝丝入扣，那可就还很危险。

要他里边去；等他更显得安静前，

且莫再打扰他。

考　黛　莲　王上高兴离开这里吗？

李　　　尔　你可要耐着我一点才好。我如今要请你忘怀和宽恕；我老昏了。

[除铿德与近侍外余众尽下。

近　　　侍　真的吗，阁下，说是康华公爵让人弄死了？

铿　　　德　一点不错阁下。

近　　　侍　现在是谁统带着他的部下？

铿　　　德　听说是葛洛斯忒的野儿子。

近　　　侍　他们说他那个给逐出的儿子蔼特加跟着铿德伯爵在德意志呢。

铿　　　德　传闻可没有准。我们这该仔细些了；王国的军队说话就赶到。

近　　　侍　这场决战许会大大地流血。再见了，阁下。

[下。

铿　　　德　我殷勤护主的愿望能不能成功，

全系在今天这场决战的胜败中。

[下。

[1]指蔼特孟。

[2]Malone注：刚瑙烈计划毒死其妹，嫁给蔼特孟，谋杀亚尔白尼，把全王国弄到手。康华的死对她有利，所以高兴；但此事给其妹与蔼特孟的结合提供了方便，这个她可不喜欢。

[3]原文“like a better way”极难索解，因而各注家提议修改的本子，或改字，或改标点，约有十种之多。译者采用四开本原文。

[4]蔻璧（Cupid），罗马神话中的爱神。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想必是：“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爱什么女人了，以免恋爱成功，将来再生出那样的女儿来，反叫自己受罪。”

第五幕

第一景

[近多浮城之不列颠军营。]

[旗鼓前导，蔼特孟、雷耿、数近侍及众士卒上。

蔼　特　孟　去探听公爵最后的定计与否

还有效，往后可经过什么事劝阻

又更改了方针没有。他变换无常，

总自相矛盾。问明他下定的决心来。

[对一近侍语此，近侍即下。

雷　　　耿　大姐的那家臣准是遭逢了不测。

蔼　特　孟　恐怕是如此，夫人。

雷　　　耿　　　　　　可爱的贤卿，

告诉我，——只要说真话，——可得说真话，

你不爱我姐姐吗？

蔼　特　孟　　　　　　我爱她得光明磊落。

雷　　　耿　难道你从未踏上我姐夫的路径

到过那禁地吗？

蔼　特　孟　　　　　　那你就转错了念头。

雷　　　耿　我怕你同她已结下不解的私情，

她已把一身所有全给了你。

蔼　特　孟　把我的信誉打赌，没有过，夫人。

雷　　　耿　我决不容许她对你那么样亲昵。

亲爱的贤卿，莫跟她相好。

蔼　特　孟　　　　　　别担心。——

她和她丈夫来了！

[旗鼓前导，亚尔白尼、刚瑙烈及众士卒上。

刚　瑙　烈　[旁白]我宁愿战事失利，不甘心那妹子

将我们两人拆散。

亚 尔 白 尼　亲爱的二妹，我们相遇得正好。——

伯爵，听说是这样：父王投奔了

他小女，还有忍不住我邦的暴政，

不禁疾首高呼的百姓们，也都已

跟着他同去。我问心不能无愧时，

还从未心生过奋勇；但这事能使我

关怀，都因为法兰西遣兵来犯境，

却不因他推戴了王上，又连结

叛民们；至于他们的兴兵，我怕是

义正而辞严，正自有重大的缘由。

蔼　特　孟　公爷这话伟大。[1]

雷　　　耿　　　　　　　　为什么讲这个？

刚　瑙　烈　联合了起来共同和敌人对抗；

这些国内的私争都不是邻兵

压境的原因。[2]

亚 尔 白 尼　　　　　　　那就让我们去向

我军的宿将们共商行军的进止。

蔼　特　孟　我去了马上就回到你帐中候命。

雷　　　耿　大姐，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刚　瑙　烈　不。

雷　　　耿　那样最合式；你同我们去吧。

刚　瑙　烈　[旁白]啊哈，我可猜透了这个谜。——我就去。

[众拟下时，蔼特加乔装上。

蔼　特 　加　若是公爷同我这样的穷苦人

曾有过交谈，且请听我一句话。

亚 尔 白 尼　回头我来赶上你。——

[除亚尔白尼及蔼特加，余众尽下。

你说吧。

蔼　特 　加　在开战之前，请开缄一读这封信。

你如果战胜，叫军号传呼我来到；

我虽然外观鄙贱，但我能给你

看一名拥护这信里的言辞的战士。

若万一不幸，你也就料清了世务，

阴谋便自然终止。祝你幸运！

亚 尔 白 尼　待一会，等我看完信。

蔼　特 　加　　　　　　我不能等待。

到时候，只要让令官高呼挑战，

我自会再来。

亚 尔 白 尼　好吧，再见。我准定看你这封信。

[蔼特加下。

[蔼特孟重上。

蔼　特　孟　敌军已在望；扎定你队伍的阵势。

根据情报，我这里记着有他们

实力的约数；如今可不容你再有

倏忽的从容。

亚 尔 白 尼　　　　　　我就去预备应变。

[下。

蔼　特　孟　我对这两姐妹都曾起誓过说爱；

她们交互猜忌，好比见杯弓

就疑心蛇影。二人中我何从何去？

都要？要一个？都不要？两人都活着，

就一个也享受不到。要了那寡妇，

会激得她姐姐刚瑙烈恼怒成疯；

至于我同她，因为她丈夫还在，

也暂难成事。如今我们且利用

他那份声威来应战；等战事一停，

她本想把他去掉，就让她去设法

快将他除去。至于他存心要顾怜

李尔和考黛莲，——战事一经停当，

他们在我们掌中，便休想得赦；

再说我自身眼前的处境，那只要

防护得周全，不用去疑难自扰。

[下。

第二景

[介于两军间的一片旷野。]

[内作进军之号鸣。旗鼓前导，李尔、考黛莲及众士卒上，过台面，下。

[蔼特加与葛洛斯忒上。

蔼　特 　加　待在这里吧，老丈，就把这树荫

当作寓主人；祝福有道者战胜；

只要我回得来，自会带宽慰给你。

葛 洛 斯 忒　愿神灵护佑你安全！

[蔼特加下。

[内作进军及退军之号鸣。蔼特加重上。

蔼　特 　加　快走，老人；让我搀着你；快走！

李尔王败了，他们父女俩遭了擒。

伸手给我；来吧。

葛 洛 斯 忒　　　　　　不用再走远了，

老兄，我在这里死也是一样。

蔼　特 　加　什么，又往坏里想了？人去世

得跟投生同样地听其自然；

等成熟就是了。来吧。

葛 洛 斯 忒　　　　　　这话也对。

[同下。

第三景

[近多浮城之不列颠军中。]

[旗鼓前导，蔼特孟凯旋上；李尔与考黛莲被虏；队长及众士卒随上。

蔼　特　孟　要几名公差把他们带走；好好

看管起来，且等掌握重权者

判定要如何处置。

考　黛　莲　　　　　　自来用意

善良招祸深，原不从我们开端。

为了你，蒙难的父王，我忧心如捣；

不为你，我自能藐视命运的颦眉。

我们不见见这些女儿和姐姐吗？

李　　　尔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来吧，

让我们跑进牢里去；我们父女俩，

要像笼鸟一般，孤零零唱着歌。

你要我祝福的当儿，我会跪下去

恳请你饶恕。我们要这么过着活，

要祷告，要唱歌，叙述些陈年的故事，

笑话一般金红银碧的朝官们，

听那些可怜的东西说朝中的闻见；

我们也要和他们风生谈笑，

议论哪个输，哪个赢，谁当权，谁失势，

还要自承去参透万象的玄机，

仿佛上帝派我们来充当的密探。

我们要耐守在高墙的监里，直等到

那般跟月亮的盈亏而升降的公卿

徒党们都云散烟消。

蔼　特　孟　　　　　　把他们带走。

李　　　尔　在这样的牺牲上面，我的考黛莲，

就是天神们也要投奠些香花。

我拉住你没有？谁若要把我们离散，

除非从天上取下一炷火炬来，

将我们，像洞里的狐狸，熏出这人间。

揩干了眼泪；他们要我们哭泣，

可自会有恶毒的邪魔先把他们

遍体的肌肤都吞噬；我们先看了

他们死掉。来。

[李尔及考黛莲被押下。

蔼　特　孟　你过来，队长；听着。

收下这张文件；跟他们监里去。

我已经提升你一级；你若奉行

这里边的训令，就上了荣华的大道；

你要明白，人得听时势去推移；

靡软的心肠不配作军人；你这件

重大的使命不容你说话；你先说

你准定办到，不然就另去高就吧。

队　　　长　我准定办到，大人。

蔼　特　孟　　　　　　就动手；完了事

你就能自庆幸运；听我说，——马上干；

依我的指令去照办。

队　　　长　我不能拉一辆大车，也不能吞干麦；

只要是人做的工作，我准能做到。

[下。

[号声大作。亚尔白尼、刚瑙烈、雷耿、队长及众士卒同上。

亚 尔 白 尼　伯爵，你今天显示了你天性的骁勇，

又多亏命运将你好好地指引；

今天这战事的敌人已被你虏到。

我要你交出他们，等我们来决定，

按他们应得的罪名，也为我们

自己的安全之计，该如何处治。

蔼　特　孟　公爷，我认为那年老不幸的国王

该将他送交看管的专人去监守；

他那样的高年，更重要是他那名位，

都能吸引民心哀怜拥戴他，

反叫我们用饷银招募来的士兵

倒戈刺进我们发令者的眼里来。

法兰西王后我送她同去；至于

为什么理由，说不定都一样；他们

明天或往后，准备你升庭去审问。

如今我们流着汗，流着血；亲友们

战死在疆场；须知最有道的争端，

参与者，就是正在热血奔腾时，

遭逢了惨痛，也无有不把它诅咒。

怎么样判处考黛莲和她的父亲，

要另找相宜的所在。

亚 尔 白 尼　　　　　　阁下，对不起，

这番战争里我把你只当是下属，

不当作同僚。

雷　　　耿　　　　　　那得看我们要怎样

借重他。我想你话未出口，该先问

我们的意向。他带着我们的队伍，

又身负我们自身和权位的委托；

他掌握的权能和我这么样近似，

也就无妨自号是你的同僚。

刚　瑙　烈　不用这般暴躁；他自身的光荣

抬高他自己胜如你给他的虚衔。

雷　　　耿　经我授予了我自己的权能名位，

他便能跟任何位重权高者相抗。

亚 尔 白 尼　他当了你丈夫，至多也不过这样。

雷　　　耿　开玩笑的常变成了先知。

刚　瑙　烈　　　　　　啊哈，啊哈。

对你这样说的那眼睛有点歪斜。

雷　　　耿　爵夫人，我身子不很好受；不然时，

我该当大怒着用恶声相报。——将军，

把我的军队，俘虏，承产，都收下；

将他们，将我完全去自由支配。

让大家来作证，我在这里使你

作我的夫君。

刚　瑙　烈　　　　　　你想占有他是不是？

亚 尔 白 尼　准不准许可不必由你来决定。

蔼　特　孟　也不必由你，公爵。

亚 尔 白 尼　　　　　　混血儿，得由我。

雷　　　耿　[对蔼特孟]传令击鼓，证明我给了你名衔。

亚 尔 白 尼　等一下；听我说。——蔼特孟，我将你逮捕，

罪名是谋反；和你同时逮捕的[指刚瑙烈]

是这条五彩的花蛇。——美貌的姨妹，

为了我妻子的利权起见，我取消

你对他的所有权；她早跟这位伯爵

有重婚的密约在先，我是她丈夫，

我反对你这要和他成婚的预告。

你若是要婚嫁，不如向我来求爱；

我妻子早跟他订了婚。

刚　瑙　烈　　　　　　好一出趣剧！

亚 尔 白 尼　你身上佩的是武装，葛洛斯忒；

让号声去吹放。如果没有人证明

极恶的，显然的，和多数的逆图丛聚在

你一人身上，这便是我给你的担保。

我自会在餐前从你这心头证实

我这里宣告你的罪名分毫不假。

雷　　　耿　病了啊，我病了！

刚　瑙　烈　　　　　　[旁白]要不然，我决不再信

毒药的灵效。

蔼　特　孟　　　　　　那是我给你的交换品。

这世上不论谁对我以逆贼相称，

便撒了个无耻的大谎。快吹送军号；

谁敢上前来挑衅，我对他，对你，——

对谁不都一样？——自会决心去

保持我忠贞的声誉。

亚 尔 白 尼　传令官，喂！

蔼　特　孟　　　　　　传令官，喂，传令官！

亚 尔 白 尼　信赖你个人的勇敢；因为你的兵，

征募来原都用我的名义，也都已

用我的名义遣散。

雷　　　耿　　　　　　我病得厉害了！

亚 尔 白 尼　她病了。——送她到我的帐幕里去。

[雷耿被扶下。

[一传令官上。

这里来，传令官，——就让号声去吹放，——把这个去宣读。

队　　　长　吹号！

[号声作。]

传　令　官　[高诵]号令本部军中，若有不论哪一位出身高贵的将士，认为这僭号葛洛斯忒伯爵的蔼特孟是个叛逆多端的反贼，就让他在第三次号声时出头挑战；蔼特孟是勇于自卫的。

蔼　特　孟　吹号！

[第一遍号。]

传　令　官　再吹号！

[第二遍号。]

传　令　官　三吹号！

[第三遍号。]

[幕后有号声响应。]

[号声第三遍时蔼特加武装上场，一军号手前导。

亚 尔 白 尼　问他来这里的目的，为何在这阵

号声里来到。

传　令　官　　　　　　你是谁？报出姓名

身份来。为什么你应答这声召唤？

蔼　特 　加　我没有名字；奸谋的毒齿已把它

咬光蚀尽；但我来会战的那对手，

我出身的高贵却并不让他分毫。

亚 尔 白 尼　那对手是谁？

蔼　特 　加　　　　　　他名叫蔼特孟，僭号称

葛洛斯忒伯爵，谁替他来答话？

蔼　特　孟　他亲自答话。你对他有什么话说？

蔼　特 　加　拔出剑来，若果我言语冲撞的

是一副高贵的心肠，你能用武器

主张你自己的公道；这是我的剑：

你看，我向你挑战乃是我荣誉，

信誓，和武士的职业给我的特权：

我声言，——尽你去力壮年青权位高，

听你有战胜的余威和簇新的幸运，

任凭你多么凶，多么勇，——你是个逆贼，

对天神不真诚，对父兄信义全无，

想危害这一位尊荣显耀的明公，

从你头顶的最高尖直到你脚下

最低处的尘埃，整个是毒点污斑

生满身的贼子。只消你说声“不是”，

这剑，这臂膀，连同我至高的英勇，

准会在你那心窝里证明我这话：

你撒谎。

蔼　特　孟　　　　　　聪明些我该问明你是谁，

但既然你外表有这般勇武英俊，

言语间还显示几分优良的教养，

我便不屑去顾虑武士风的成规，

谋安全，拘细礼，拒绝对你应战。

我把那叛乱不义罪掷还你头上去；

叫地狱般可恶的巨谎摧毁你的心；

又只因它们擦过了不曾留什么

伤痕，我这剑便马上会替它们开路，

让它们永远留在你心中。——吹号！

[警号频传。二人剑斗。蔼特孟倒地。]

亚 尔 白 尼　饶了他，饶了他！

刚　瑙　烈　　　　　　葛洛斯忒，这是奸谋，

按着决斗的规条你毋须去应答

一个不知名的对手；你不曾战败，

只受了人诳骗。

亚 尔 白 尼　　　　　　闭住你的嘴，女人，

不然，我就把这封信停止你开口。——

接住，你这狗贱贼；再没有名称

能形容你的坏，去看你自己的孽迹。——

别撕，夫人；我看你知道这封信。

刚　瑙　烈　就说我知道，法律在我掌握中，

不由你分配。谁能将我来问罪？

[下。

亚 尔 白 尼　真骇人听闻！啊！——你知道这信吗？

蔼　特　孟　别问我知道些什么。

亚 尔 白 尼　赶上她；她要亡命胡干了；止住她。

蔼　特　孟　你们所责我的罪状我确曾犯过；

还不止，多得多；到时候自然会分晓。

这一切都已成前尘，我也完了事。——

可是你是谁，加给我这部命运？

果真你系出名门，我便能原谅。

蔼　特 　加　让我们交相怜爱吧。蔼特孟，我身家

不比你低微；若说我出身比你好，

你将我这般伤害就加罪几分。

我就是蔼特加，你父亲的儿子。

天神们最是公平，把我们寻欢

作乐的非行利用来将我们惩创。

父亲在他那黑暗的胡为里生了你，

也丢了他眼睛一双。

蔼　特　孟　　　　　　你说得不错；

真是的；命运的轮盘满转了回来；

我如今在这里生受。

亚 尔 白 尼　　　　　　我当初就见你

步履间预示出身世的尊严华贵。

我得拥抱你；我若对你们父子

曾有过仇恨，让悲哀裂破我的心！

蔼　特 　加　可敬的公爷，我知道。

亚 尔 白 尼　　　　　　你一向在哪里

躲避？怎么知道了你父亲的惨祸？

蔼　特 　加　看护了那疾苦我所以知道，公爷。

请听我略叙些经临；等我话尽时，

啊，但愿这颗心会顿时爆裂！

为逃避追得我紧紧的那凶残的文告，——

啊，最叫人醉心的莫过于生命！

我们怎样也不甘心把一死来了事，

宁肯去随时忍受那临终的惨痛！——

我换上了疯人的褴褛，装一副外表

连狗子都鄙弃；然后遇见我父亲，

血涔涔的镶框，正新丧了那双瑰宝；

我为他当向导，领着他，替他乞食，

绝望里救了他回来；可是我从未，

——啊，真不该！——直到半点钟以前，

佩戴了武装，才向他，显露我自己；

我当时不敢说，虽然希望，结局好，

于是先请他为我祝了福，然后

细告他我们那长行的经过；唉，他那

有裂痕的心儿，太微弱，可不能支撑！

在极乐和深悲的两情冲激中，微微

一笑便碎了。

蔼　特　孟　　　　　　你这番言语感动了我，

也许有几分善果；你且接着

往下说；看来你话还不曾说尽。

亚 尔 白 尼　如果还有话，更加要伤心，停住吧；

我听你诉叙，几乎要化成热泪了。

蔼　特 　加　不爱悲哀的到这里总以为该完结；

可不知祸患不单行，悲痛上还有

悲痛要添加，多的会更多，有分叫

如今这伤心的绝顶上增一层忉怛。

我正在大声号哭时，来了一个人，

他见我身处可鄙的穷途末路中，

本想要回避；但一见那是谁遭逢到

这般的不幸，他就伸长了双臂，

将我齐颈子搂紧，高声叫嚷得

仿佛要震破天空；又去拥抱我父亲；

又说起他自己和李尔，从无人耳听过

那样可怜的故事；正细诉遭遇时，

他那阵悲哀更变得高峭欲绝了，

生命的弦丝便开始脱裂。那时节

有两通号报，我离他在那边晕去。

亚 尔 白 尼　这是谁？

蔼　特 　加　　　　　　是铿德，公爷，被放逐的铿德；

化了装他跟在仇视他的那君王左右，

供他作就是奴婢也不堪任的驱使。

[一近侍手执血刃上。

近　　　侍　救人啊，救人，救人！

蔼　特 　加　　　　　　怎么样救法？

亚 尔 白 尼　你说吧，喂！

蔼　特 　加　　　　　　这血刃是什么意思？

近　　　侍　滚热的，还冒着烟！这是从她

心里头拔出来的——啊，她已经死了！

亚 尔 白 尼　谁死了？说啊，你这人！

近　　　侍　您夫人，公爷，是您的夫人！她妹妹

让她给药死了；这是她自己承认的。

蔼　特　孟　我跟她们俩都订得有婚约，现在

三个人正同时婚嫁。

蔼　特 　加　　　　　　铿德来了。

亚 尔 白 尼　不用管她们死或活，把尸身抬出来。

[近侍下。

天神们这番谴罪好不叫我们

胆战心惊，但引不起我们的怜悯。

[铿德上。

啊，这是他吗？这样的时会可不容

我们去细讲礼貌上应有的客套。

铿　　　德　我来和我的王上和主公永诀。

他不在这里吗？

亚 尔 白 尼　　　　　　大事情我们忘掉了。

蔼特孟，王上在哪里？考黛莲在哪里？——

你看见这情景没有，铿德？

[刚瑙烈及雷耿之尸身被舁上。

铿　　　德　唉呀，为什么这样？

蔼　特　孟　　　　　　只因都爱了

蔼特孟；这一个为了我先将那一个

使毒药弄死，随后她又自杀。

亚 尔 白 尼　说得不错。——把她们的脸盖住。

蔼　特　孟　我口吐着生命的残喘；我决心背着我

天生的本性，在未死前稍微行点善。——

快派人，赶快去，到堡里！因为我下了

命令叫把李尔和考黛莲都处死。

嗳，要趁早！

亚 尔 白 尼　　　　　　快跑，快跑啊，快跑！

蔼　特 　加　去找谁，公爷？——那值班管事的是谁？

给我一个免刑的凭证。

蔼　特　孟　想得周全。拿我这把剑去，

把它交给那队长。

亚 尔 白 尼　　　　　　拼命赶快去！

[蔼特加下。

蔼　特　孟　他有你妻子和我的命令，叫当监

绞死了考黛莲，只推说她自尽是为

绝望过度。

亚 尔 白 尼　天神们护佑她！——把他暂时抬开。

[蔼特孟被舁下。

[李尔抱考黛莲之尸身重上；蔼特加、队长及余人随上。

李　　　尔　快哀号，快哀号，快哀号！啊，你们是铁石人！

我有了你们的那些舌头和眼睛，

便要用它们来号哭得天崩地陷！

她一去不来了！我知道怎样时人活着，

怎样时已经死。她死得跟泥土一般！

借一面镜子给我；要是她呼吸

沾雾了镜面，哈，那她还有命！

铿　　　德　难道这就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蔼　特 　加　还许是那恐怖未来前的象兆？

亚 尔 白 尼　　　　　　倒下来，

终止这伤心的惨事。

李　　　尔　　　　　　这羽毛还在动！

她还没有死！要是她果真还活着，

便算我幸运，可以赎尽偿清

我从来所受的悲痛。

铿　　　德　　　　　　我的好主公啊！

李　　　尔　请你走开去！

蔼　特 　加　　　　　　这是你的朋友铿德。

李　　　尔　满都去遭瘟，你们那班逆贼

和杀人的凶犯！我还许救得她回来！

如今她可一去不回了！——考黛莲，

考黛莲！待一会。哈！你说什么？——

她声音永远是轻软，温柔，低低的，

那在女人家是个优良的德性。——

我已经把那绞死你的奴才杀死。

队　　　长　不错，大人们，他杀了。

李　　　尔　　　　　　可不是吗，人儿？

我有过那日子，用一把锋利的偃月刀

能叫他们吓得跳。如今我老了，

这种种磨难累得我不中用。——你是谁？

我眼睛不怎么顶好；等我来马上说。

铿　　　德　若是命运神夸说她先宠而后恨过

两个人，你同我各人眼中有一个。

李　　　尔　我眼光好暗啊。——你不是铿德吗？

铿　　　德　　　　　　正是，

你臣仆铿德。你仆人凯优斯在哪里？

李　　　尔　我跟你说吧，他是个好人；他会打，

并且打得快。他已经死掉，烂掉了。

铿　　　德　没有死，我的好主公；我就是那人——

李　　　尔　让我就来认认。

铿　　　德　自从你初次转进了命运的坎坷，

一直跟你到如今——

李　　　尔　　　　　　欢迎你这里来。

铿　　　德　除了我再没有旁人。满目的凄凉，

阴惨惨，死沉沉。你两位长公主她们，

都是去自寻的死路，死得没有救。[3]

李　　　尔　哦，我也这么想。

亚 尔 白 尼　　　　　　他说什么话，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们要他

认识我们更不成。

蔼　特 　加　　　　　　一点都不行。

[一队长上。

队　　　长　大人，蔼特孟死了。

亚 尔 白 尼　　　　　　那无关紧要。——

亲贵友好们，请明白我们的意思：

这大祸该怎样善后就怎样去善后。

至于我们自己，已决心辞了任，

在这位老王上生前，把君权让给他

收回自用。——[对蔼特加及铿德]你们，各自

去复了位；

另外还有些酬功，但那可偿不清

你们那片精忠。一切的亲者

都得尝自己那美德的报酬，仇者

喝一樽应受的惩创。——啊呀，你们看！

李　　　尔　我这可怜的小宝贝给他们绞死了！

没有，没有，没有了命！为什么

一条狗，一匹马，一只老鼠要有命，

你却没有一息气？你不会回来了，

决不会，决不会，决不会，决不会，决不会！——

请你解开这扣子。多谢你，阁下。

你看见这个吗？看她，——看着，——她嘴唇——

看那里！——看那里！

[死去。]

蔼　特 　加

晕过去了。——王上，王上！

铿　　　德　快碎啊，我的心；快碎掉！

蔼　特 　加　　　　　　王上，向上看。

铿　　　德　别打扰他的魂。啊，让他去了吧！

谁把他在这具刑架上，这强韧的人间，

多架些时候，准会遭他的痛恨。

蔼　特 　加　他真的去了。

铿　　　德　　　　　　奇怪的乃是他竟会

支持得这么久；他只是强据着生命。

亚 尔 白 尼　把他们抬走。——我们目今的事务

是要上下一体地去同声哀悼。——

[对铿德及蔼特加]朋友们，这一片邦疆由

你们两位

来主宰，请你们来支持这分崩共残碎。

铿　　　德　公爷，我不久就要别离这尘世；

我主公叫我去，我不能向他推辞。

蔼　特 　加　我们得逆来忍受着这伤心的重担；

有话说不出，只能道心中的悲痛。

最老的遭逢得最多。我们年少的

决不会身经如许，还活得这样老。[4]

[同下，奏丧亡进行曲。

[1]Capell指出这是句寓意讽刺的反话。

[2]“邻兵压境”为译者引申原意而加上的。此语恰与上文亚尔白尼所说的相针对。

[3]按基督教教规，暴毙或自尽的人，因为临死前不及向上帝忏悔和祈祷，那灵魂是绝望的，没有救，会堕入地狱。

[4]Jennens云：最后二行简直是蠢话，分明非作者原笔。

麦克白斯之悲剧

剧中人物

邓更，苏格兰王

王子

国王军中大将

苏格兰贵族

茀里恩斯，班轲之子

西华德，瑙森褒兰伯爵，英格兰军大将

小西华德，其子

塞敦，麦克白斯之侍从副官

童子，墨客特夫之子

英格兰太医

苏格兰太医

虎贲郎

司阍

老人

麦克白斯夫人

墨客特夫夫人[1]

麦克白斯夫人之随侍伴娘

黑格蒂[2]

巫婆三人

鬼魂三五

显贵，士子，军官，兵卒，凶手，侍从与使从各数人

剧景

苏格兰；英格兰

[1]剧中人物表各版对开本俱付阙如，最早提供者为Rowe之一七〇九年校刊本莎氏集。本表根据Dyce之一八五七年校刊本莎氏集。

[2]月亮、大地与幽冥之女神，魔法女神。

第一幕

第一景

[荒场]

[雷电交作。三巫婆上。

巫　婆　甲　我们三个人将在甚时候，

在风雨里边，雷电中，再碰头？

巫　婆　乙　当这阵匐闹显得已清净，

当这场战事胜败见分明。

巫　婆　丙　那要等日落西天黄昏近。

巫　婆　甲　在什么去处？

巫　婆　乙　　　　　在荒野中间。

巫　婆　丙　到那里去跟麦克白斯相见。

巫　婆　甲　我就来，灰狸奴。

巫　婆　乙　癞蛤蟆在叫。

巫　婆　丙　马上来！

三　巫　婆　明朗是腌臜嘞，腌臜是明朗：

我们来穿越雾蒙蒙，乌茫茫。

[同下。

第二景

[福来斯附近军营]

[内警号声。邓更、马尔孔、唐培、赖诺克斯与侍从等上，遇一流血之虎贲郎。

邓　　　更　那血污满身的是谁？看他的形景，

该能报告这叛乱的最近情势。

马　尔　孔　这是名虎贲郎，真像位勇武的好军人，

亏得他奋战，才免了我被俘。祝贺你，

幸运，英勇的朋友！向王上报告

你离开战阵时所知的战况。

虎　贲　郎　　　　　　　在胜败

未分中；像两个力竭的泅水人，扭结

在一起，将同归于尽。那凶恶的麦唐纳——

合该是个谋反贼，从他天性里

发出来的种种极恶和穷凶丛集

于一身，使他当之无愧色——他从

西方列岛[1]上添了轻装兵、重甲士；

而命运女神对他那可恶的争端

微微笑，活像个叛逆的泼烟花：但那可

没有用：因为勇敢的麦克白斯，——他真该

有那光荣的称号，——鄙蔑着命运，

挥舞他杀人如麻冒血烟的精钢，

好比武曲星的骄子，斫开条血路，

面对着恶贼；

他从不向他握别，也不道再会，

直等一剑梢把他从肚脐豁裂到

嘴巴，将首级挂上了我们的雉堞。

邓　　　更　啊，勇武的表弟！卓绝的士君子！

虎　贲　郎　好比晓日正初升，开始光耀时，

破船的风暴与可怕的雷霆齐爆发，

同样，打从鼓舞所自来的泉源中，

涌出了沮丧来。听啊，苏格兰君王，

请您听：公道震烁着威棱，刚迫使

跳跃的轻装兵逃遁，挪威国王，

武器雪亮人马锐，便乘机开始了

新进击。

邓　　　更　　　　　　这不使我们的将军麦克白斯

和班轲害怕吗？

虎　贲　郎　　　　　　唔；像麻雀吓苍鹰，

兔儿惊狮子。我若说实话，他们

却好像超量满膛装两发的大炮，

双重匐响，双轰入敌阵：除非

他们想在血泊里出浴，或则是

叫世人永志不忘又一处髑髅地，

我可说不上——

我不能支撑了，创口在叫喊救伤。

邓　　　更　你这话跟你的创伤都对你极相称；

它们闪耀着光荣。去替他找医师。

[虎贲郎被扶下。

[洛斯与盎格斯上。

谁来了？

马　尔　孔　　　　　　可敬的洛斯伯爵。

赖 诺 克 斯　　　　　　他两眼

显露出好大的慌忙！他神色似乎

有惊人的事情要讲。

洛　　　斯　　　　　　上帝佑吾王！

邓　　　更　你从哪里来，可敬的洛斯伯爵？

洛　　　斯　打从淮辅来，大王；那里挪威旗

乱飞扬，嘲弄着天空，煽得人民

心胆寒。挪威王本人，带领了大军

多得真可怕；

有叛乱的反贼考陶伯爵帮他忙，

开始一场不祥的战斗；要等到

战神白龙娜的新郎，全身尽披挂，

面对他力敌而势均，王剑对寇剑，

青锋对白刃，才把他的嚣张压制住；

总之，胜利归我们。——

邓　　　更　　　　　　好大的欢乐！

洛　　　斯　所以如今

挪威王史维诺请求和议，而我们

则不准他埋葬阵亡的兵将，须得他

先在圣库弥岛上赔款一万元，

充我们的公用。

邓　　　更　　　　　　那考陶伯爵将不再

能骗取我们的亲信。去宣布他马上

给处死，且把他的爵位去祝贺麦克白斯。

洛　　　斯　遵命照办。

他所丧失的被高贵的麦克白斯所赚。

[同下。

第三景

[荒原]

[雷声。三巫婆上。

巫　婆　甲　你刚才在哪儿，妹子？

巫　婆　乙　在杀猪。

巫　婆　丙　姐姐，你呢？

巫　婆　甲　有个水手浑家兜着些个栗子，

她龈着，龈着，龈着；“给我点，”我说；

那大屁股婆娘嚷道，“滚开，巫婆！”

她丈夫老虎号船主已到阿兰坡[2]；

但我要乘着只筛子[3]扬帆去，

像只没有得尾巴的老鼠，

我要去干，去干，去干。

巫　婆　乙　我来送阵风给你。

巫　婆　甲　多谢你好意。

巫　婆　丙　我也送一阵。

巫　婆　甲　其余的我自己都能运；

还有在航海人海图上

它们所来去的方向，

我也全知道。

我将抽干[4]他得像干草，

他日日又夜夜休想要

眼睛里有睡眠，有安息；

他将中魔似地心凄切。

他疲累了九十九个礼拜，

要萎缩，瘦削，又颓败：

虽然他的船不会沉，

但将被暴风雨所颠顿。

瞧我这里有什么。

巫　婆　乙　给我看，给我看。

巫　婆　甲　这是个艄公的大拇指，

[内鼓声。]

他回家破了船已淹死。

巫　婆　丙　听啊，一阵鼓！一阵鼓！

麦克白斯就要在这里过。

三　巫　婆　司命运的姊妹们，手牵着手，

在海上，在陆上，急忙忙奔走，

我们便这般来回又往复：

对你转三转，对我转三转，

再加她三转，三三计九转。

噤声！魔法已经做圆满。

[麦克白斯与班轲上。

麦 克 白 斯　这样又腌臜又光彩的日子我不曾

见过。

班　　　轲　　　　　　从这到福来斯号称有多远？

这些是什么人，相貌这般干焦，

衣裳如此粗犷，不像这世上人，

却又身在这人间？你们是活人吗？

可是人能跟你们打话的东西？

你们仿佛懂得我，各各赶快把

龟裂的手指按在干瘪的嘴唇边。

你们该是女人，但你们的胡须[5]

不容我认为你们是。

麦 克 白 斯　　　　　　你们若说得话，

就说吧：你们是些什么样的人？

巫　婆　甲　大喜，麦克白斯！恭喜你，葛拉姆斯伯爵！

巫　婆　乙　大喜，麦克白斯！恭喜你，考陶伯爵！

巫　婆　丙　大喜，麦克白斯！你以后要成为君王。

班　　　轲　亲爱的阁下，你为何一怔，仿佛是

害怕听这样的好事？望从实相告，

你们是幻象，还是只你们的外表

所显示的模样？你们以现下的尊荣

和预言将晋爵、有称王的希望，祝贺

我这位高贵的同僚，他听得心醉

而神驰：对我，你们可没有说什么。

你们如果能看透了时间的种子，

能说哪一颗会滋长，哪一颗不会，

也请对我来直说，我不求也不怕

你们的恩赐与憎恶。

巫　婆　甲　恭喜！

巫　婆　乙　恭喜！

巫　婆　丙　恭喜！

巫　婆　甲　小于麦克白斯，而又要大些。

巫　婆　乙　没那样幸运，可更加有福。

巫　婆　丙　你要生君王，虽然你自己不是：

所以，都大喜，麦克白斯和班轲！

巫　婆　甲　班轲和麦克白斯，都大喜！

麦 克 白 斯　且住，你们没说齐全，跟我多讲些：

锡乃尔[6]一死，我自知便是葛拉姆斯；

但怎能是考陶？考陶伯爵还活着，

是位亨通的爵士；而我要当君王

乃是件无法相信的事儿，跟不会

当考陶一样。说呀，这怪异的消息

你们从哪里得来的？或者为什么，

在这枯草的荒原上，你们以这样

表预兆的祝贺，挡着我们的去路？

说啊，我关照你们。

[三巫婆消逝。

班　　　轲　　　　　　地里有泡沫，

跟水里一般，而这些正就是。她们

消逝到哪里去了？

麦 克 白 斯　　　　　　到了空气里，

刚才像实体，此刻化作阵气息，

消失在风里了。但愿她们还待着！

班　　　轲　我们说起的这些个东西可当真

在这里？还是我们吃了疯药草，

失去了理智？

麦 克 白 斯　　　　　　你儿孙将会是君王。

班　　　轲　你自己将为王。

麦 克 白 斯　　　　　　还要当考陶伯爵；

对不对？

班　　　轲　　　　　　一字不错。是谁到来了？

[洛斯与盎格斯上。

洛　　　斯　王上欣闻你旗开得胜的消息，

麦克白斯；晓得了你冒死跟叛逆交锋，

他不知该对你惊奇还是赞赏，

这两者在他的胸中争竞个不休。

踌躇而不作声响，但又观照到

当天的战迹，他发现你杀入挪威军

果敢的敌阵，畏惧全无，直杀得

血溅尸横。接着便捷报连连，

密如冰雹，都称赞你卫国勋隆，

在御前倾注。

盎　格　斯　　　　　　我们奉钦命向你

致御驾的谢忱；只是来引你到御前，

不是来酬功。

洛　　　斯　而作为一个更大的荣衔的征信，

他命我为他称呼你考陶伯爵：

祝颂你，尊崇的伯爵，领受这称号，

因为这就是你的了。

班　　　轲　　　　　　什么！那魔鬼

说对了不成？

麦 克 白 斯　　　　　　考陶伯爵还活着：

为什么你把借来的衣袍给我穿？

盎　格　斯　那过去的伯爵倒还活着；可是在

重判下正在苟延他该失的生命。

他毕竟同挪威军敌寇相通，还是

在暗中助长逆贼，给与了方便，

抑或跟两方都同谋要覆灭宗邦，

我不知端的；但是该大辟的叛逆罪，

已招供又证实，使他身败而名裂。

麦 克 白 斯　[旁白]葛拉姆斯，加上这考陶伯爵，还有

最大的在后边。

[向洛斯与盎格斯]多谢两位辛苦。

[向班轲]你是否希望你的儿孙将来会称王，

如今给我当考陶伯爵的那些个

既已答应了他们？

班　　　轲　　　　　　若信以为真，

恐怕除考陶伯爵之外，那还将

燃起你称尊的想望。但这真可怪：

而往往，为逗得我们去自投罗网，

黑暗的爪牙会对我们说真话，

以诚实的琐事先赢得我们，而终于

骗我们堕入不拔的深渊。两位，

跟你们讲句话？

麦 克 白 斯　[旁白]　　　　　两句真话已讲过，

可说替南面称孤那题目的大场面

充当了可喜的楔子。——多谢两位使君。——

[旁白]这怪异的煽动不会含恶意，也不会

含善意；若说恶，为什么它已给了我

成功的征信，以真话开端？我确是

考陶伯爵。若说善，为什么我受了

那引诱，它可怕的景象使得我毛发

倒竖，安稳的心房撞击着肋骨，

违反了自然的常规？眼前的恐惧

不敌可怕的想象那么凶；我思想

之中的凶杀不过是幻想，可是它

如此震撼我的全身心，使我心神

在冥念里头给砸烂，而什么也没有，

只有片渺茫的无垠。

班　　　轲　　　　　　瞧我的同僚

多心醉神驰。

麦 克 白 斯　　　　　　若命运要我为王，

哎也，命运自然会来对我加冕；

毋需我自己去奔忙。

班　　　轲　　　　　　新增的荣显

加在他身上，跟我们的新衣一般，

不会就服帖，要待习惯后才自然。

麦 克 白 斯　[旁白]什么事要来，就让它来吧；时间

与机遇总会有，即令风雨扑天来。

班　　　轲　可敬的麦克白斯，我们等候你吩咐。

麦 克 白 斯　请原谅：我这迟钝的头脑在想些

遗忘了的事。使君们，劳两位清神

我铭记在心头，每天熟习不相忘。

我们去拜见王上。[向班轲]请想想刚才

发生的这件事；待过些时候，这其间

经过了考虑，我们好开怀畅谈

彼此的想法。

班　　　轲　　　　　　很乐意。

麦 克 白 斯　　　　　　如今已够了，

到时候再谈。来吧，朋友们。　　　　　　[同下。

第四景

[福来斯。宫中一室]

[号角齐鸣。国王、赖诺克斯、马尔孔、唐培与侍从等上。

邓　　　更　考陶可已经处决？奉命去的人

回来了不曾？

马　尔　孔　　　　　　吾主，他们没回来；

但我跟有个亲见他死的人谈过话；

那人报说他坦白供认了叛逆罪，

求御驾宽恕于他，他深深地追悔。

他一生行为最得体莫过于临终时；

他死前显得存心把最宝贵的东西

当作最不值介怀的琐屑抛弃掉。

邓　　　更　没有机巧能在人脸上去寻求

内心的解释：他是位士君子，我寄予了

绝对的信任。

[麦克白斯、班轲、洛斯与盎格斯上。

啊，可敬的老弟台！

我恩赊义薄的罪愆对我乃是个

不胜的负担。你功勋奋翼作雄飞，

我报谢振翅疾追，可休想能赶及；

但愿你功劳要小些，我对你的谢意

和酬报才能正相当。我只得这么说，

你应得的报酬超过我力之所能竭。

麦 克 白 斯　这是我职责所在，能尽忠于职守

就是报酬了。御驾理应受我们

崇奉和拥戴；我们的尊崇和拥护

对座和邦国来说，是子女与臣仆；

为策励万全，对御驾的爱戴、尊荣

能有所贡献，是我们分内所应作。

邓　　　更　欢迎你到来：我已开始培植你，

要尽力使叶茂枝荣。高贵的班轲，

你功劳并不见差池，应叫人知道

你立功并不小，容我拥抱你，将你

搂紧在心头。

班　　　轲　　　　　　我若在那里繁茂，

那收获将属于御驾。

邓　　　更　　　　　　我丰盛的欢乐，

富裕得满盈盈，想把自己减损些，

流几滴伤心之泪。儿子们、亲属们、

伯爵们，以及列位近臣，要知道

我们将尊称赋予我们的长子

马尔孔，从此称他为垦布兰亲王；

这封册将不光使他本人显耀，

其他的封爵将似众星般光照

所有的有功者。从这里到荫负纳斯，

我们还有事要对你去相扰。

麦 克 白 斯　若不为吾王奔走，虽安逸也劳苦：

我亲自去作先锋使，使荆妻欣聆到

御驾将光临；就这样，我谨此告辞。

邓　　　更　我卓绝功高的考陶！

麦 克 白 斯　[旁白]　　　　　垦布兰亲王！

那是个梯级，我定得在上面给绊倒，

除非能跳过，因为它拦着我的路。

星星们，藏起你们的光焰来！莫让

光明照见我罪恶而黝深的愿望；

让我这两眼权装作不见这双手；

可是眼睛怕见的要干还得干，

等做得功成事已就，便不妨再去看。

[下。

邓　　　更　当真，功高出色的班轲；他勇武

非凡，我乐于听到他给称扬赏赞；

那对我简直是一席华宴。我们来

随他走，他关注我们而超前去筹备

对我们的欢迎：真是位无双的好弟台。

[号角齐鸣。同下。

第五景

[荫负纳斯。麦克白斯之堡邸]

[麦克白斯夫人持柬帖独自上。

麦克白斯夫人　“她们在我得胜的那天碰到我；从最可靠的消息里我得知，她们有超人的灵智。我切念如焚，正要再向她们问讯时，她们化阵空气消失掉了。我正在惊奇向往时，王上的使从到，祝贺我大喜当上了‘考陶伯爵’，不久前，这些个司命运的姊妹曾用这称号招呼我，并且叫我指望着将来，说‘恭喜，你以后要成为君王！’我至亲的、同享尊荣的伴侣，这件事我想最好要告诉你，以免你不知已经答应给你的尊荣而失去了一些应得的欢喜。把这事放在心上吧，祝安好。”

你已是葛拉姆斯，加上考陶；且将是

给答应的。可是我为你的性情担忧；

那过于温存柔软，不知抄近路，

通权变；你也想显赫，不是没野心，

但缺少应有的泼辣；你愿意升腾，

却想得来圣洁又清纯；你不想

行不义，却又想不从正道而苟得；

你但愿你所据有的，伟大的葛拉姆斯，

它在叫，“你得这么做，如果想有我；”

那事儿你是怕去干，不是不想干。

你赶快就来，我好把我的精神

灌入你耳朵，用我唇舌间的勇武

声讨那妨碍你取得金冠的种种，

命运与神助显得都愿意把它来

加上你头顶。

[使从上。

你有什么消息？

使　　　从　王上今晚上要到来。

麦克白斯夫人　　　　　　你这话是疯了。

你主公不是陪侍着他吗？如果真

这样，他自会派人来关照作准备。

使　　　从　夫人您，的确是这样：伯爵正在来；

小的有一个同伴比伯爵赶先，

他喘不过气来，只勉强传递了消息。

麦克白斯夫人　陪他去进酒馔；他带来了重大的消息。——

[使从下。

预报邓更将到我堡邸里来丧生，

就是乌鸦的嗓子也得更沙哑。

来啊，随侍杀念的众精灵！务必在

这上头摘去我女性的温柔，把我

从脚趾到顶盖灌满可怕的凶残；

化稠我的血——堵塞住怜悯的来踪

去迹，再莫使性情里有天良的袭击

去动摇我威猛的意志，也莫使意志

踌躇不决！司凶杀的诸位神使，

不论你们影踪全无地守候在

何方，等着要把人的性命去斩杀，

请到我这妇人家的胸头来，把奶浆

化成胆汁！来啊，乌腾腾的黑夜，

裹着地狱里最幽黯的烟雾作大氅，

莫叫我的短刀看见它切开的伤口，

也莫使青天窥穿了黑夜的毛毯

而叫道，“住手，住手！”

[麦克白斯上。

伟大的葛拉姆斯！

卓绝的考陶！以大喜的将来来说，

那要比这两个更伟大！来书已使我

心花怒放，超脱了无知的现在，

我如今在这顷刻间感觉到未来。

麦 克 白 斯　至亲的所爱，邓更今晚上要来此。

麦克白斯夫人　甚时候离开？

麦 克 白 斯　　　　　　他准备明天。

麦克白斯夫人　　　　　　啊也，

明朝决不会日东升！

你的脸，伯爵，像是一本书，人们

在那上头看得见奇怪的事情。

为把目前混骗过，要装得随和；

眼睛里、手上、口舌间你都要有欢迎：

你得跟那无邪的花儿一般样，

但实际却要做花下那毒蛇。来者

必须得恭待；你务必将今夜的大事

交给我去办；那定得使我们从今后

日日夜夜享至尊无上的威权

与统治。

麦 克 白 斯　　　　　　我们得再谈。

麦克白斯夫人　　　　　　面色要清明；

神色有变动便是在胆战心惊。

此外的一切都交给我就是。

[同下。

第六景

[同前。堡邸前]

[唢呐鸣奏，火炬洞明。国王、马尔孔、唐培、班轲、赖诺克斯、墨客特夫、洛斯、盎格斯与侍从数人上。

邓　　　更　这堡垒坐落得煞是愉快宜人；

活跃而清新的空气爽人心脾，

使我们感觉得舒畅。

班　　　轲　　　　　　这夏天的来客，

这常在庙宇中穿梭出没的紫燕

筑巢在这里，就可以证明天风

于此间弥漫着清芬：所有的墙墉

突出处，飞檐，腰线，拱柱，或任何

方便的犄角上，这鸟儿都会在那厢

张挂起眠床，支架幼雏的摇篮：

它们常在彼生育和出没的所在，

我见到那里空气必清新。

[麦克白斯夫人上。

邓　　　更　看啊，看啊，

我们尊荣的主妇！爱顾追随着

我们，有时倒成了我们的麻烦，

这麻烦我们可还得当爱顾来感谢。

因此上我得教你们，我们辛苦了

你们，你们却还要对我们申谢。

麦克白斯夫人　我们所有的供奉，桩桩和件件

都加倍又加倍地完成，比起您陛下

恩赐给我们邸宅的渊弘的荣宠，

便显得贫乏而孤单：对于旧颁

和新赏的封爵，我们将常为您祈福。

邓　　　更　考陶伯爵在哪里？我们追踪他，

想赶先来这里为他安排饮宴；

但是他驰马如飞，而他的忠诚，

锋利得像他的踢马刺，帮他赶先

回家来。芳容而高贵的主妇，我们

今夜是你们的宾客。

麦克白斯夫人　　　　　　吾王的臣仆

永远把他们的家人，他们自身，

他们的一切，作为是宸帐之所有，

准备随时对御驾报账，随时

奉还给明王。

邓　　　更　　　　　　请伸手给我；引领我

去见主人：我们对于他眷顾深，

将继续给他荣宠。承惠引，女主人。

[同下。

第七景

[同前。堡内一室]

[唢呐鸣奏，火炬洞明。一侍膳家宰率仆从数人捧杯盘器皿行经台上。麦克白斯寻上。

麦 克 白 斯　假使做了这件事就算是功成

果就，那最好还是赶快做了它；

假使暗杀能把那后果羁勒住，

不生什么罣碍，一下子把成功

抓到手；光这么一击便能在此生中，

这时间的沙门滩岸边，停当完功，

那我们冒冒身后的风险又何妨？

但在这样的情势里，我们总是会

遭受到现世的报应；我们那样做

只给人以血的教训，榜样一出去

便会反过来祸及于创始者自身；

无私的公道把我们下毒的酒杯

终于会送上我们自己的唇边来。

他在此对我寄予了双重的信托：

首先，我是他至亲，又是他臣下，

都不该有这样的事；其次，我作为

东道主，对他的凶手应深闭固拒，

更不该自己来操刀。何况，这邓更

行使他的权能如此谦和，从政

恁贤明有道，他那些美德会像那

舌如画角的天使们那样，控诉

杀害他、该打入阿鼻地狱的罪恶；

而怜悯，像个御风的新生裸体

孩婴，或驰骤着无形高飙的小天使，

会把这骇人的勾当吹进每个人

眼里去，以至泪雨将淹息掉狂风。

我没有踢马刺去刺我意志的两侧，

而只有跳跃的野心，但跳过了头，

会摔倒在那一边。

[麦克白斯夫人上。

什么事？有什么消息？

麦克白斯夫人　他就要餐毕：为什么你离开餐厅？

麦 克 白 斯　他问起我吗？

麦克白斯夫人　　　　　　你难道不知道不成？

麦 克 白 斯　我们在这件事上莫进行了吧：

他最近还畀我以尊荣；而我又从

各方人士处获得了赞颂，那声名

该在这光彩焕发的时分披戴着，

不应这么早就抛弃。

麦克白斯夫人　　　　　　你旧日梦魂

所萦绕的指望可是醉了酒不成？

它是否一直在酣睡，如今一觉

醒来，面对往昔所欣然憧憬的，

神色凄清而惨白？我从此估量

你对我的情爱只尔尔。你是否怕在

行动中，果敢上，跟在愿望里一样？

你可是宁愿有你认为人生的华表，

过着一辈子你自承是懦夫的生涯，

让“我不敢”去追随侍候“我想要”，

好像格言里那可怜的猫儿[7]一般？

麦 克 白 斯　请你莫说了。符合大丈夫的行为，

我都敢去做；没有谁敢比我做得多。

麦克白斯夫人　那么，是什么小女子使你向我

透露这么个企图？那时候你敢于

那么做，你是大丈夫；如果比那时

更要大胆些，你将更是个大丈夫。

时间和地点两都不合式，你却要

叫它们合式：它们顺应了你心意，

如今你却骇怕得丧魂而失魄。

我曾哺过乳，知道抚爱我正在

喂奶的婴儿多温柔；可是我当他

对我微微嬉笑时，会把我的乳头

拔出他还没长牙齿的牙龈，砸得

他脑浆迸流，若是我也像你那么

发过誓要干那营生。

麦 克 白 斯　　　　　　我们若失败，——

麦克白斯夫人　我们会失败！只要把你的勇气

扭到弩牙上，我们就不会失败。

邓更睡着后——他整天赶路的辛苦

会叫他熟睡——我将使他的两名

近侍闹酒而纵饮，喝得那么醉，

以至记忆力，脑筋的守卫，将变作

一片迷雾，而理智的容器只成为

一个蒸酒罐；当他们烂醉后猪一般

死睡的时候，对毫无警卫的邓更

你我什么事不能干？什么事不能

推在他那些烂醉如泥的亲随身上，

他们怎能不替我们使他长眠

不醒担当起罪名？

麦 克 白 斯　　　　　　只生男儿吧；

因为你这派豪强的气质只能

形成男孩儿。我们把血涂抹在

他这两个睡着的近侍身上后，

又用了他们自己的匕首，人家会

不信他们两个干的吗？

麦克白斯夫人　　　　　　我们

将为他的死，伤心得嚎啕痛哭，

谁敢不相信？

麦 克 白 斯　　　　　　我下定决心，要振奋

每一个器官去干这可怕的勾当。

去来，把美丽的外表去欺骗人们，

心怀着叵测得用假面目去掩隐。

[同下。

[1]西方列岛在苏格兰西北方，又名赫布里底群岛（Hebrides）。

[2]阿兰坡，叙利亚一城市，意即很远很远的地方。

[3]据说巫婆们有本领乘一只筛子过海，或乘一枚鸡蛋壳、海扇或贻贝壳在暴风雨中过海。

[4]意即抽干他的血。

[5]Staunton：据民间所信，巫婆们总是有胡须的。

[6]Pope：锡乃尔是麦克白斯的父亲。

[7]“猫要吃鱼，却不愿把脚打湿。”

第二幕

第一景

[荫负纳斯。麦克白斯堡邸内庭院]

[班轲上，茀里恩斯持火炬前导。

班　　　轲　夜晚已到了甚时候，孩子？

茀 里 恩 斯　月亮下去了；我没有听到钟声。

班　　　轲　月落是在十二点。

茀 里 恩 斯　　　　　　我想还晚些，爸爸。

班　　　轲　且慢，拿着我这剑。天上倒省俭；

灯烛全熄了。这个也替我拿着。

瞌睡有如铅一般压在我身上，

可是我不想睡：慈悲的众位天神！

把我心中那些可恶的由不得

自己作主的胡思乱想控制住，

使我能安息。

[麦克白斯及仆从持火炬上。

把剑递给我。——是谁？

麦 克 白 斯　自己人。

班　　　轲　　　　　　什么，大人！还没有安憩？

王上已经上床了：他非常高兴，

把好多赏赐，叫送往府上总管房。

他将这钻石向您尊夫人致意，

说她是最盛情的主妇；总说一句，

表示无比的满意。

麦 克 白 斯　　　　　　因没有准备，

我们想伺候的愿望不得伸张，

否则还须有充分的舒展。

班　　　轲　　　　　　都很好。

昨夜我梦见司命运的姊妹三人：

对于您，她们显示了些许的真实。

麦 克 白 斯　我不想她们：不过，我们若能有

一小时尊暇，倒可以谈谈那件事，

假使您愿意拨冗。

班　　　轲　　　　　　听随尊便。

麦 克 白 斯　时间到来时您果能屈从末议，

那定将对您有尊荣。

班　　　轲　　　　　　只要在增进时

不致反把它丧失，能仍然保得我

心胸纯洁和忠荩清明，我愿意

奉明教。

麦 克 白 斯　　　　　　祝您得安息！

班　　　轲　　　　　　多谢，阁下：

也祝您安息。　　　　　[班轲与茀里恩斯下。

麦 克 白 斯　去告诉夫人，把我的奶酪茶冲好时，

由她去把钟敲响。你好去睡了。

[仆人下。

我看见在我眼前的，是把匕首吗，

柄儿朝着我的手？来吧，让我来

握住你：我握你不到，但总看到你。

凶煞的幻象，你可是只能眼看到，

不能给捉摸的吗？你或许只是柄

心中的匕首，一个虚假的幻象，

蒸腾的头脑里所产生？我此刻依然

见到你，跟我此刻抽出来的这柄

形状同样地能捉摸。

你引导着我去走我正在走的路；

我恰好要来用这样的一柄家伙。

我这双眼睛便成了供其他感官

欢娱的丑角，若不是它们能抵得

彼等众长之所汇：我还是看到你；

在你的剑刃上、把子上、沾得有血滴，

刚才还不见。根本没这样的东西：

只是那流血的差事对我的眼睛

形成了这么个模样。如今，在这个

半边世界里，万万千生灵似乎都

已经死寂，噩梦正在对幔幕里

沉睡的众生逞威施虐；群小魔

对青面的魔法女神黑格蒂正奉献

祭品而庆贺欢腾；狰狞的凶杀神

被他的守卫苍狼用哀嗥唤起后，

偷偷举着步，举着鞑尔滚[1]所迈

去强奸的长步，鬼魂般向目标进发。

坚实的土地啊，休要听我这脚步

往哪里，我怕这石板会高谈我的所在，

而把与时会相切合的这死寂打破。

我尽管恐吓，他依然还活着：空言

无补于实事的迫切，只吹口冷气。

[钟鸣。]

我去，这就成功了；钟声在叫我。

邓更，你莫听；因为这是丧钟鸣，

叫你上天堂，入地狱，你都没有命。

[下。

第二景

[同前]

[麦克白斯夫人上。

麦克白斯夫人　叫他们醉倒，使我胆子大，压熄其

欲焰，点旺了我的火。听！噤声！

鸱枭在锐唳，那凶杀的更夫在道声

阴惨的夜安。他在动手了：门户

已打开，那些醉饱的仆人用打鼾

在跟他们的职守开玩笑：我把

他们的奶酪茶下了药，他们生或死

在挣扎，很难说。

麦 克 白 斯　[在内]　　　　　那是谁？什么，喂！

麦克白斯夫人　唉呀！我只怕他们醒来，而事情

还没做；那将会不是已经干出来，

而是图谋未遂，把我们毁灭掉。

听！我已经把他们的匕首都放好；

他不会找不到。若是他睡时的模样

不像我父亲，我自己就干了。我丈夫！

[麦克白斯上。

麦 克 白 斯　我把事干了。你不听见个声音吗？

麦克白斯夫人　我听到鸱枭在锐唳，蟋蟀在鸣。

麦 克 白 斯　你没说话吗？

麦克白斯夫人　　　　　　什么时候？刚才？

麦 克 白 斯　我下来的时候。

麦克白斯夫人　　　　　　是的。

麦 克 白 斯　听！

是谁睡在第二间房里？

麦克白斯夫人　　　　　　唐培。

麦 克 白 斯　[自视手上]这样子好惨。

麦克白斯夫人　说这样子惨，是个愚蠢的思想。

麦 克 白 斯　有一个睡梦中在笑，有一个叫“凶杀”！

彼此闹醒了：我站住，听着他们；

但他们都祷告一阵子，又都睡了。

麦克白斯夫人　有两个是在一起睡。

麦 克 白 斯　　　　　　一个叫道

“上帝赐福于我们！”一个说一声

“但愿如此，”仿佛他们俩看见我

这双绞杀手的手。听到他们那

惶恐的声音，他们叫“上帝赐福

与我们！”我可说不出“但愿如此”。

麦克白斯夫人　休要想得这么深。

麦 克 白 斯　　　　　　但是我为何

说不出“但愿如此”？我极想得赐福，

可是“但愿如此”却骨鲠在喉头。

麦克白斯夫人　这些事情不该这么样去多想；

这么想，人会要发疯。

麦 克 白 斯　　　　　　我好像听到

有个声音在叫喊“莫要再睡了！

麦克白斯凶杀了睡眠”，——天真的睡眠，

那织光一堆乱丝似的愁绪的睡眠，

它也是每天生命之告终，劳苦后

得到沐浴，伤痛的心神的镇痛膏，

伟大的造化最丰盛的菜肴，人生

筵席上主要的滋补品，——

麦克白斯夫人　　　　　　你什么意思？

麦 克 白 斯　它还在对整宅的人叫喊“莫睡了！”

“葛拉姆斯凶杀了睡眠，所以考陶

不能再睡了，麦克白斯不再能睡觉！”

麦克白斯夫人　是谁这么样叫喊的？哎也，伯爵，

你把高贵的劲道松懈了下来，

竟会有这样的疯念。去弄点儿水，

把手上腌臜的赃证洗掉。为什么

你将这几把匕首从那里带来？

它们得放在那里：带起去，用血

涂抹在那些个下人们身上。

麦 克 白 斯　　　　　　我不能

再去了：我害怕去想我所干的事；

再去看那景形我不敢。

麦克白斯夫人　　　　　　意志薄弱！

把匕首给我。睡着的和死了的不过

像图画一般；小孩子的眼睛才怕看

画里的魔鬼。若是他还在流血，

我要在那些下人们脸上抹上些：

一定要显得是他们犯的罪。

[下。内敲门声。

麦 克 白 斯　　　　　　哪里

来的这敲门声？我究竟怎么了，每一个

声音吓得我这样？这些是什么手？

嗐！它们要把我的眼睛剜出来。

海龙王倾倒他整个大海洋的水

可能洗净我手上的血吗？不能，

我这手会把那波涛汹涌的沧波

血染得殷赤，使碧浪变得通红。

[麦克白斯夫人上。

麦克白斯夫人　我的手跟你的一般颜色，可是我

羞于跟你一般胆怯。

[敲门声。]

我听到一下敲门声

在南首门上；我们退回房里去；

一点水就把我们这事洗干净；

那可多么容易！你往常的坚毅

离了你已不知去向。

[敲门声。]

听！又有敲门声。

穿上你的睡袍，以防有人前来找

我们，显得我们还没睡。休这样

一脸的心事重重。

麦 克 白 斯　心上有这事，最好连自己都浑不知。[敲门声。]

请你去敲醒邓更！我但愿你能！

[同下。

第三景

[同前]

[司阍上。内敲门声。

司　　　阍　这儿有人敲门，真是的！若是一个人看守地狱门，他会有开不完的锁。

[敲门声。]

敲，敲，敲！以魔王的名义来问你，是谁？

这是个农夫，眼看到要大丰收而上吊死了：来得正是时候；多带几条手帕儿；这儿来你会出汗。

[敲门声。]

敲，敲！凭还有个魔王的名义来问你，是谁？当真，是个说话含糊的家伙，他能在一副天平的任何一只秤盘上赌咒说，另一只秤盘靠不住；他为上帝犯下了足够的叛逆罪，可是不会含糊其辞去欺骗上天：啊！进来，说话含糊的家伙。

[敲门声。]

敲，敲，敲！谁在那儿？当真，这是个英国裁缝为了做法国裤子偷料子而来到这里的：进来，裁缝；你可以在这儿烧熨斗。

[敲门声。]

敲，敲；永远没个停！你是谁？这地方当作地狱是太冷了。我将不再看守这地狱门了：我本想把各行各业都放些个人进来，让他们沿着莲馨花烂漫的欢乐路，去赴那永世长明的祝火。

[敲门声。]

就来，就来！我请你要记得看门人。

[开门]

[墨客特夫与赖诺克斯上。

墨 客 特 夫　是那么晚了你才上床吗，朋友，

所以你睡到这么晚？

司　　　阍　当真，老爷，我们痛饮直到二次鸡啼：而酒这东西，老爷，最能惹出三件事来。

墨 客 特 夫　哪三件？

司　　　阍　凭圣处女，老爷，酒糟鼻子、睡觉和小便。淫欲呢，老爷，它又惹又不惹；它惹起了欲火，可是不叫满足。所以多喝酒可以说对淫欲是个说话含糊的家伙；它作成他，又破坏他；把他鼓捣起来，又加以阻挠；劝他勃发，又泼他的凉水；叫他开始干，又叫他莫开始干；结果是，把他糊里糊涂弄睡着了，便这么侮辱他一下子，跑了开去。

墨 客 特 夫　我相信酒昨夜也侮辱了你一下子。

司　　　阍　一点不错，老爷，侮辱我得一塌糊涂：可是拳来脚去，我也给它个厉害；我想，我比它要强得多，所以虽然有时候它突然把我绊倒，我也设法把它摔个龙踵。

墨 客 特 夫　你主人起床了吗？

[麦克白斯上。

我们敲门闹醒了他；他在来了。

赖 诺 克 斯　早安，高贵的大人。

麦 克 白 斯　　　　　　早安，两位。

墨 客 特 夫　王上已经起床吗，高贵的伯爵？

麦 克 白 斯　还没有。

墨 客 特 夫　　　　　　他命我一早来将他唤醒：

我差点儿错过了时候。

麦 克 白 斯　　　　　　我领您去。

墨 客 特 夫　我知道这对您是番可喜的烦劳；

但毕竟是阵烦劳。

麦 克 白 斯　　　　　　这效劳的可喜处

补偿了我的微劳。就是这扇门。

墨 客 特 夫　我要来大胆唤醒他，因为这乃是

指派给我的差使。

[墨客特夫下。

赖 诺 克 斯　王上今天离开吗？

麦 克 白 斯　　　　　　他是要去的：

谕旨决定了如此。

赖 诺 克 斯　　　　　　这夜晚过得

很不宁靖：我们过夜的那地方，

烟囱给吹倒；而且，他们说，空中

闻哀哭之声；有怪声绝叫要死人；

可怕的声调预言惊人的大火灾

和天下大乱正在酝酿着，将来到

这苦难的人间。鸱枭暗夜里通宵

叫不绝：有人说土地在发烧，在震荡。

麦 克 白 斯　果是个风疾飙号的夜晚。

赖 诺 克 斯　　　　　　我年轻

记忆新，记不得同样的夜晚能匹敌。

[墨客特夫上。

墨 客 特 夫　啊，骇人！骇人！骇人！不能

言喻、无法想象，难以表达！

什么事？

墨 客 特 夫　毁灭已横施了它那凶残的业迹！

侮慢帝天的凶杀已斫破我圣主

涂遍香膏的神庙，从其中窃去了

明堂的命脉！

麦 克 白 斯　您说什么？命脉？

赖 诺 克 斯　您是说吾王陛下吗？

墨 客 特 夫　进这卧房去，看那吓死人的景象

会把人化成石头：莫叫我来讲；

看了，你们自己去说吧。

[麦克白斯与赖诺克斯下。

醒来！醒来！

敲响着警钟。有凶杀，谋反叛逆！

班轲和唐培！马尔孔！都快醒来！

抖掉这温柔的睡眠，死亡的假象，

来看死亡的真面目！起来，起来，

来看跟世界末日大审判一般样

可怕的形景！马尔孔！班轲！仿佛从

坟墓里起来，跟鬼魂一般行走吧，

来配合这骇人的景象！敲得钟响。

[钟鸣。麦克白斯夫人上。

麦克白斯夫人　有什么事情，

鸣响这可怕的洪钟，叫起满宅院

睡着的人们来会聚？讲呀，讲呀！

墨 客 特 夫　啊，贤良的夫人！我所能说的话

不堪让您来听到；说起它听进

妇人家的耳朵，会把她惊骇坏。

[班轲上。]

啊，

班轲！班轲！我们明王的御驾

被弑杀！

麦克白斯夫人　　　　　　苦啊，唉呀！什么！在我们

家里？

班　　　轲　　　　　　不论在哪里都是太惨酷。

亲爱的特夫，我望你否认你的话，

说不是这样。

[麦克白斯与赖诺克斯上。

麦 克 白 斯　我若在这事变之前

一小时死去，便算是幸福了一生；

因为，从今往后，人世间再没有

重要的事了：一切都无足轻重；

值得称赞的东西和快乐全死了，

生命的酒浆已吸干，地窖里只剩点

酒脚去自豪。

[马尔孔与唐培上。

唐培　什么事出了岔？

麦 克 白 斯　　　　　　是你们，却还不知道：

你们血胤的水源、泉眼、流宗

塞住了；它那灵活的喷涌处塞住了。

墨 客 特 夫　你们的父王被杀驾。

马　尔　孔　　　　　　啊！是给谁？

赖 诺 克 斯　看来就是他随身的近卫们所干：

他们手上和脸上都血染着标记；

他们匕首上也如此，都没有抹过，

我们在他们枕边上找到：他们

眼瞪瞪，疯疯癫癫；没有人的生命

能信托给他们。

麦 克 白 斯　　　　　　啊！我可真后悔

不该在盛怒之下把他们杀了。

墨 客 特 夫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麦 克 白 斯　　　　　　谁能顷刻间

既聪明，又惶恐，镇静而暴怒，忠诚

又中立？没有人能够：我热情的急躁

赶过了考虑再三的理智。邓更

在这里躺着，他银白的皮肤涂饰上

金红的赤血；那些个贲张的伤残，

像是生命的缺口，毁灭即由此

闯入：那里，凶手们，浑身浸渍着

他们本行的颜色，匕首上不像样，

也满都是血：一个有心肝、尊爱

吾王的人，有胆子表示他的忠勇，

怎么能熬得住？

麦克白斯夫人　　　　　　扶我走吧，喂呀！

墨 客 特 夫　招呼着夫人。

马　尔　孔　[旁白，向唐培]我们跟这件事情

最休戚相关，为什么我们不说话？

唐培　[旁白，向马尔孔]这里，我们的噩运躲在个小洞里，

能随时冲出来抓到我们，还有

什么可说的？让我们出奔去逃命：

我们的眼泪还没有酿得成。

马　尔　孔　[旁白，向唐培]　　　　　我们

有力的悲伤也还未开始行动。

班　　　轲　招呼着夫人：

[麦克白斯夫人被舁下。

我们袒裸着身躯

很不好受，待穿好了衣服来相会，

再追查这场惨祸，根究它的端详。

恐惧与猜疑震动着我们：我站在

上帝伟大的手掌中，倚仗他我要对

谋反叛逆的诡计阴谋作战斗。

墨 客 特 夫　我也要这样。

众　　　　　　　　大家都这样。

墨 客 特 夫　　　　　　让我们

快快披挂好明盔亮甲来相会，

去到大厅里聚齐。

众　　　赞成。

[除马尔孔与唐培外，俱下。

马　尔　孔　你将怎么办？我们休得跟他们

在一起：险诈的奸人假装出悲哀

是轻而易举的事。我要去英格兰。

唐培　我到爱尔兰；我们把命运分开

将会使我们彼此都能安全些：

我们所在的此间，人们嬉笑里

藏着刀：越是血亲，却越发残忍。

马　尔　孔　这凶杀的箭镞射出来还未落下，

我们最安全的去处是要避开

那目标：所以，快上马；我们不用

去讲究话别，设法逃走为第一：

此间仁慈绝，奔逃亡命势所必。

[同下。

第四景

[同前。堡外]

[洛斯与一老人上。

老　　　人　我清楚记得起七十年里的往事；

在这期间我见过可怕的时刻与

惊人的事物不算少，可是这一个

惨酷的夜晚把旧时闻见都化为

轻微不足道。

洛　　　斯　　　　　　啊！亲爱的老人家，

你看到，上苍，仿如被人间的戏文

所烦扰，在威胁这搬演血案的坛场：

在钟上现在是白昼，但黑夜竟把

行天的灯亮掩盖得不露微芒。

正当活生生的天光该来吻遍时，

黑暗却来把大地的容颜遮蔽掉——

这究竟是黑夜在逞威，还是白日

在含羞而韬晦？

老　　　人　　　　　　这真是怪异乖常，

正如发生的那事情一样。上周二，

有一头鹞鹰，正在青云间盘旋，

被一尾搜索老鼠的鸱枭所扑杀。

洛　　　斯　还有邓更的几匹坐骑——这事情

好怪异，但非常可靠——骏美而飞捷，

真是那良种里的明珠，忽然变野了，

冲破了棚栏，乱踢乱蹦，不受人

管禁，仿佛要跟人作战的样子。

老　　　人　听说它们还对咬对吃呢。

洛　　　斯　　　　　　确是

那么样；我亲眼见到，好不诧骇。

亲爱的墨客特夫到来了。

[墨客特夫上。

大人，

现在情形怎样了？

墨 客 特 夫　　　　　　哎也，您不知道？

洛　　　斯　可知道谁干下这穷凶极恶的勾当？

墨 客 特 夫　麦克白斯杀死了那些个。

洛　　　斯　　　　　　唉哟，天呀！

他们能贪图些什么好处？

墨 客 特 夫　　　　　　他们

是受教唆的。马尔孔、唐培两位

王子偷偷里逃跑，牵涉到嫌疑。

洛　　　斯　那更违情悖理了！荒唐的野心啊，

你竟要吞噬你自己生命的指望！

那么，多半大宝会落到麦克白斯

身上了。

墨 客 特 夫　　　　　　他已被拥戴，且已到司恭

去登位。

洛　　　斯　　　　　　邓更的遗体现在在哪里？

墨 客 特 夫　运送到库弥玑，那是他祖宗庐墓

所在地，他们的瘗骨处。

洛　　　斯　　　　　　你去司恭吗？

墨 客 特 夫　不去，弟台，我要到淮辅去。

洛　　　斯　　　　　　好吧，

我要往那里。

墨 客 特 夫　　　　　　好吧，但愿你在那边

见到的一切都好：再见了！否则，

我们的旧衣袍要比新的舒适！

洛　　　斯　再会，您老。

老　　　人　上帝保佑您，也保佑那些个，他们

把坏事变好事，将仇家变朋友的人。

[俱下。

[1]鞑尔滚（Tarquin）系指史前传说里伊屈罗列亚（Etruria）王朝的最后一个罗马王Tarquinius Superbus（公元前六世纪）之子Sextus，其父以横暴闻名；Sextus在深夜强奸了同族人之妻卢克莱茜娅（Lucretia），这暴行加上国王的暴政，引发了革命，罗马人蜂起推翻王朝，改易为共和执政制。

第三幕

第一景

[福来斯。宫中一室]

[班轲上。

班　　　轲　你如今已到手：君王、考陶、葛拉姆斯，

一切都如那定数的三妇人所应允；

为此，我恐怕，你耍了极肮脏的手段；

可是她们说这不会传给你子孙，

倒是我却会是许多君王的根源

和先人。假使她们的说话讲得真——

如同关于你，麦克白斯，她们的言语

都灵验无比——哎也，凭在你身上

所证明的实事，在我这身上她们

怎么不会同样是天意的预言人，

因而引得我翘首而引颈？噤声！

[号角鸣奏。麦克白斯王冠王服；麦克白斯夫人王后装束；赖诺克斯、洛斯、诸显贵、诸贵妇及近侍数人上。

麦 克 白 斯　我们的主客在此。

麦克白斯夫人　　　　　　他若被忘记，

那会是我们盛宴里一桩缺陷，

一切都不合式。

麦 克 白 斯　　　　　　今晚我们备得有

庄严的晚餐，贤卿，我请你光临。

班　　　轲　您钦驾吩咐就是；我职责所在，

将永结忠勤而勿替。

麦 克 白 斯　　　　　　你今天下午

可要去骑马？

班　　　轲　　　　　　去的，亲爱的吾主。

麦 克 白 斯　否则，今天的会议里我们倒愿意

有您恳挚的计议——那总是既稳重

而又顺遂；但我们明天烦劳吧。

你要骑行得很远吗？

班　　　轲　远到占据着，吾主，从现在开始

直到晚餐时；我的马若跑得不快，

我还得借用天黑后一两个小时。

麦 克 白 斯　莫耽误了来赴宴会。

班　　　轲　　　　　　吾主，我不会。

麦 克 白 斯　听说我们那两位残忍的侄儿

躲到英格兰和爱尔兰，不肯承认

他们那弑父之罪，对人家来一套

荒唐的编造；但那个等明天再说，

到时候有国家公务须一并解决。

你快上马吧；等你晚上回来会。

茀里恩斯可和你同去吗？

班　　　轲　　　　　　是的，

好吾主：我们的时间在催促我们。

麦 克 白 斯　我愿你们的坐骑跑得快而稳；

我便这般将你们委托给马背上。

再会。

[班轲下。

晚上七点钟以前，各人去随便吧；

为了使会聚更值得欢迎，晚饭前

我们要独自过；待到那时候再会！

[除麦克白斯与一近侍外，俱下。

喂，跟你说句话。那两个人儿

侍候着了吗？

近　　　侍　　　　　　王上，他们在宫外。

麦 克 白 斯　带他们来见我。

[近侍下。

只这样不算什么；

得这样而安全才成。我们对班轲

悚惧深，他天性的高贵中自有令人

肃然起敬的威严：他敢作敢为，

而且除了无所畏惧的禀性外，

他还有股智慧能引导那阵勇敢

去安全行事。除了他的存在我对

任何人都不怕；在他的凭临之下，

我的护卫神受制而凄惶，正如

有人说马克·安韬尼见恺撒而胆怯。

当那三姊妹称呼我君王之际，

他呵斥她们，叫她们对他打话；

跟着，似先知一般，她们祝贺他

为一系君王之祖。在我这头上，

她们放了顶没有后嗣的王冠，

在我这掌中，一根无子的王权杖，

可是将有只外姓的野手强夺去，

我没有儿孙能承继。若果真如此，

我坏了心术只是为班轲的后裔；

我凶杀仁德的邓更只是为他们；

在我的和平酒樽中注入怨毒

只为了他们；将我不灭的灵魂

奉献给人类的大敌魔王撒旦，

只为了使他们，班轲的后人，为王！

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命运来到

马战比武场，跟我拚一拚生死！

那是谁？

[近侍偕两凶手上。

你到门外去，等叫你才来。

[近侍下。

是不是昨天我们谈起过的吗？

凶　手　甲　正是，大王。

麦 克 白 斯　　　　　　那很好，你们可已经

考虑过我的话？须知过去就是他

把你们压得不出头，你们却错怪我。

这事，上次谈话时我们已说清楚；

证明给你们听，你们怎样被欺罔，

怎样给破坏，他利用那些人，还有谁

跟他们一起行动，和其他的种种，

即令对只有半个灵魂的相好，

或头脑昏聩的人，也一准已讲得

极透彻，“这都是班轲所干。”

凶　手　甲　　　　　　您已经

晓谕过我们。

麦 克 白 斯　　　　　　不错；且还要进一步，

这就是找你们两次来谈的话因。

你们性情里是否耐功竟这般

占上风，所以你们能由它去？是否

你们还基督精神满怀抱，眼见得

他那暴厉的权势催逼着你们

进坟墓，使你们的子孙永远当乞丐，

你们还兀自要替班轲这好人

和他的后代求福泽？

凶　手　甲　　　　　　我们是人，大王。

麦 克 白 斯　不错，在登记账目上你们算是人；

正好比猎狗，灵、杂种狗、卷毛狗、

恶狗、狮毛狗、尨狗、半狼狗都叫做

狗儿：标明身价的簿册上却根据

宽仁的造化所赋予各各的秉性，

而分别有快跑、慢走、狡猾、看家

与打猎之类；那里每一种各自有

单独的名称，以有别于混称它们

都是狗的那本总账：人也是这样。

却说，你们在簿册上若是有地位，

而不是个汉子的最坏等级，现在就

说出来；我会把事情告诉给你们，

干了它就是把你们的仇家打倒，

就是赢得了我们的欢心和喜爱，

他有朝还活着，我们总身心都不爽，

他一死便健旺而愉快。

凶　手　乙　　　　　　我是这样

一个人，大王，人世间恶毒的拳打

脚踢已把我刺激得顾不得一切，

只想来一个反击。

凶　手　甲　　　　　　我又是一个，

受够了横逆，被噩运横施倒曳，

我愿把生命作注子，赌一个输赢，

过不得好日子便索性把它了结。

麦 克 白 斯　你们都知道班轲是你们的仇家。

两　凶　手　当真，大王。

麦 克 白 斯　　　　　　他也是孤家的冤仇，

而且只相隔着血淋淋三尺霜锋，

他活着每分钟都戳痛我这胸口：

虽然我尽可持权公然消灭他，

且决心做到这一层，但不可如此，

为的是他和我有些共同的朋友，

我不能无视他们的好感，却得要

悼伤我自己所打倒的人；因此上，

我邀请你们来帮我的忙，为种种

重大的理由，遮盖着众人的耳目。

凶　手　乙　大王，我们将效命去干。

凶　手　甲　　　　　　即令把

我们的性命——

麦 克 白 斯　　　　　　你们的性情在放光。

最多就在这一小时以内，我将会

告诉你们到什么地方去待着，

告诉你们最准确的、见他来的时间，

那干掉他的顷刻；因为事情一定得

今晚干，离王宫要远些；且总得记住，

我务必不涉嫌疑：还有连同他——

事情决不可拖泥带水，有把柄——

和他一起的他儿子茀里恩斯，

也定得偎抱那阴暗时辰的噩运；

须知干掉他跟干掉他父亲对我

同样地重要。你们自己去决定吧；

我马上就来。

两　凶　手　　　　　　我们决定了，大王。

麦 克 白 斯　一会儿我就来看你们：待在里边。

事情已完毕：班轲啊，你灵魂若要

飞上天，还得赶今晚上去飞的好。

[同下。

第二景

[同前。宫中另一室]

[麦克白斯夫人与一仆人上。

麦克白斯夫人　班轲离宫了吗？

仆　　　人　是的，娘娘，但是他今晚要回来。

麦克白斯夫人　去禀报王上，他有空我跟他有话说。

仆　　　人　我就去，娘娘。

[下。

麦克白斯夫人　　　　　　什么都没有，一切全没劲，

若是愿望达到了而心中却扫兴；

弄死了人在疑惧的欢乐中存身，

倒不如我们害掉的那人安稳。

[麦克白斯上。

怎么样，王夫？你为何孤孤独独，

终日与愁思苦想做伴，浑不忘

早该忘怀的作古了的前人与往事？

全没法补救的东西应莫去挂怀：

做了的事情已经做。

麦 克 白 斯　　　　　　我们斫伤了

一条蛇，未曾斩死它：它会长合起，

完好如初，而我们，心怀着恶意，

太可怜，还得冒被它原有的毒牙

咬伤的危险。我们日日在恐惧里

进餐饭，夜夜在凄苦中睡眠，噩梦

连连惴栗栗，倒不如看天崩地陷，

上界共人间都遭难。与其给绑上

逼供台，躺在五心烦躁里奋激，

何如与死者去为伴，因求得安宁，

我们曾把他们送往了宁静乡？

邓更在墓中；在生命的阵阵高烧后，

他睡得很甜；叛逆已竭尽了能力：

精钢、毒药、内乱、敌寇，已不能

损及他分毫。

麦克白斯夫人　　　　　　休得再这样；

亲爱的王夫，莹润你颦蹙的眉宇，

今晚在宾客中要容光焕发神情爽。

麦 克 白 斯　我将会这样，吾爱；请你也如此。

把你的关注安放在班轲身上；

用眼色与言辞对他表示尊重：

到如今我们还没有能站稳，但看

我们还须用这些阿谀的行止

去涤荡自己的尊荣，叫我们的面颜

变作内心的假面，掩盖着真情。

麦克白斯夫人　再休这么样自苦吧。

麦 克 白 斯　　　　　　啊！我心里

满都是蝎子，爱妻；你知道班轲

和他的茀里恩斯还活着。

麦克白斯夫人　　　　　　但他们

生命的赋予期并非无限度。

麦 克 白 斯　　　　　　事情

还有可安慰处；他们可以给袭击；

所以，且快乐吧。蝙蝠在庙里起飞前，

粪生的甲虫，应黤黮的幽冥女神

黑格蒂召唤，用它催眠的唫哦

敲起晚间使人打呵欠的钟响前，

有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干出来。

麦克白斯夫人　什么事要做？

麦 克 白 斯　　　　　　休得知道这正经，

亲鸡儿，直要等到你对它喝彩时。

来啊，掩蔽天光的黑夜，蒙住了

可怜的白昼它那祥和的眼睛吧，

运你那嗜血而无形的巨灵之掌，

把使我面色惨白的授命符牒

撕得粉粉碎！天光黝暗了，乌鸦

飞向多鸦的林中去；

白昼的善良东西开始沉睡着，

黑夜的兵皂卒奋起去抢食吃。

你听我这话在诧异：但是莫声响；

已开始的坏事凭罪恶而变得坚强：

所以，请你，同我一起来。

[同下。

第三景

[同前。禁苑，有路通至王宫]

[三凶手上。

凶　手　甲　可是谁叫你跟我们一起的？

凶　手　丙　　　　　　麦克白斯。

凶　手　乙　既然他完全按照着指示，说出了

我们的职务和我们须得做的事，

我们就毋须再对他怀疑。

凶　手　甲　　　　　　那你就

跟我们在一起好了。西天还亮着

几缕白日的余光：此刻暮色中

还在路上的行人快马急加鞭，

想早些宿上客店；我们警备着

守候的人儿近来了。

凶　手　丙　　　　　　听！我听到

马蹄声。

班　　　轲　[在内]给我们照亮，喂！

凶　手　乙　　　　　　那就是他了：

别的候客单上的宾客都已在宫里。

凶　手　甲　他的马绕了远路。

凶　手　丙　　　　　　几乎有一英里；

可是他惯常，别人也都是这样，

从这里步行到宫门首。

凶　手　乙　　　　　　火把，火把！

凶　手　丙　是他。

凶　手　甲　　　　　　胆子要放大。

[班轲与茀里恩斯持炬上。

班　　　轲　今晚要下雨。

凶　手　甲　　　　　　让它下吧。

[三人同袭班轲。]

班　　　轲　啊，奸谋！快逃走，茀里恩斯，

逃走，逃走，逃走！你好去报仇

雪恨。啊，贼奴才！

[死。茀里恩斯逃走。

凶　手　丙　谁灭了火把？

凶　手　甲　　　　　　不要这样子做吗？

凶　手　丙　只死了一个；他儿子逃掉了。

凶　手　乙　　　　　　我们

大一半的事儿弄坏了。

凶　手　甲　算了，走吧，去报命已做了好多。

[同下。

第四景

[同前。宫中大厅]

[酒筵齐备。麦克白斯、夫人、洛斯、赖诺克斯、众显贵，与侍从多人上。

麦 克 白 斯　列位都知道自己的品位，坐下来：

从开始到终席，对大家都恳切欢迎。

众　显　贵　多谢陛下。

麦 克 白 斯　　　　　　孤家自己跟列位

在一起，尽谦恭的东道之谊。

我们的主妇在她的座上就位，

但在适当时要请她举觞祝颂。

麦克白斯夫人　请代我，王上，向众位朋友声言

致敬，我衷心对他们满都是欢迎。

[凶手甲上，立于门首。

麦 克 白 斯　你看，他们以至诚的谢意迎见你；

两边席位相等；我坐在这中间：

尽情欢饮吧；等一会我们来环席

普敬一杯酒。[至门首]你脸上有血。

凶　手　甲　这该是班轲的了。

麦 克 白 斯　你在外边比他在里边要好。

解决了他吗？

凶　手　甲　大王，他的脖子给斫了；我干的。

麦 克 白 斯　你真是斫脖子的好手；但哪个斫了

茀里恩斯的，也不错：若也是你干的，

那你真成了盖世无双的拿手了。

凶　手　甲　大王爷，茀里恩斯逃掉了。

麦 克 白 斯　[旁白]我阵阵的激发，又在回来了：否则，

我便会心满意足；大理石一般

坚实，同磐石一样稳固，跟周遭

围抱着的空气那么逍遥无阻；

但是我此刻被监关、笼槛、锁闭，

被苛酷的忧疑与危惧所禁锢。可是

班轲不碍事了吗？

凶　手　甲　　　　　　是的，好大王：

他躺在沟里不碍事，头上有二十处

创伤；最小的一道也会叫他死。

麦 克 白 斯　那便多谢你了。[旁白]大蛇已横在那里：

逃掉的小蛇有天性，将来会长毒，

现在可还没牙齿。——你去吧；明天

再跟你谈话。

[凶手下。

麦克白斯夫人　　　　　　吾王，您未曾使来宾

兴高采烈；酒筵在供陈的时节，

若不将欢迎的情意频频申说，

便等于是售卖而不是宴请的了：

为果腹，最好在家里；离了家赴宴，

殷勤的礼数是进餐的调味品；没有它，

宴聚会萧索无欢。

麦 克 白 斯　　　　　　提醒我得妙！

愿列位胃口都开敞，消化尽优良，

祝二者都顽健！

赖 诺 克 斯　请御驾就座如何？

[班轲之鬼魂上，坐麦克白斯座上。

麦 克 白 斯　倘使我们俊伟的班轲能来到，

吾邦的英豪此刻将会集于一堂；

如今我宁肯责备他不够知己，

却不愿怜悯他有什么不测。

洛　　　斯　　　　　　吾王，

他不来赴席要怪他出言无信。

请御驾宠赐和我们同席如何？

麦 克 白 斯　桌上已满座。

赖 诺 克 斯　　　　　　这里有空位，王上。

麦 克 白 斯　哪里？

赖 诺 克 斯　这里，敬爱的吾王。什么事惊动了

您御驾？

麦 克 白 斯　　　　　　这是你们哪一个干的？

众　显　贵　什么，敬爱的吾王？

麦 克 白 斯　　　　　　你不能说这是

我干的：切不要把你这血污的头发

对我摇晃。

洛　　　斯　　　　　　列位，请起来；御驾在

不舒服。

麦克白斯夫人　　　　　　坐下，高贵的宾朋：我王夫

时常这样，从他年轻时就如此：

请你们就座；这阵发病是暂时的；

一忽儿他就会恢复。太过注意他，

你们会惹恼他，延长他这阵苦痛：

进餐，莫去理会他。你是个汉子吗？

麦 克 白 斯　是啊，且是个胆大的，敢对吓得坏

魔鬼的东西去直望。

麦克白斯夫人　　　　　　啊，真胡闹！

这是你的恐惧在空中所幻的假象；

这是那幻觉里的匕首，你说它引你

到邓更那里去。啊！这些个激情

触发和震惊——冒充真恐惧的骗子——

倒很配得上一个妇人家在冬天

炉火前所讲的故事，且有她祖母

加以证实。真可耻！为什么你做

这样的鬼脸？毕竟，你望着的不过

是一把坐椅。

麦 克 白 斯　请你，看那里！看呀！瞧吧！瞅着！

你怎么说吧？哎也，我顾虑什么？

你若能点头，也不妨说话。如果

丙舍和我们的坟墓一定要把

已经葬了的送回来，我们便得用

鹞鹰的肚子作我们的墓。

[鬼下。

麦克白斯夫人　　　　　　什么！

在愚蠢里完全丧失了汉子的气概？

麦 克 白 斯　我只要在这里站着，就能看见他。

麦克白斯夫人　呸，可耻！

麦 克 白 斯　古时候，在人道的法律涤定得邦国

清平之前，流血也是桩有过的事；

是的，那以后，也有过凶杀案件，

太骇人听闻：在过去，脑浆流出了，

人就死掉，也就完了事；但如今，

他们头上挨了二十处致命伤，

还会起来把我们从坐椅上推开：

这就比这样的凶杀更加骇人了。

麦克白斯夫人　尊崇的王夫，你高贵的朋友们等着你。

麦 克 白 斯　我是忘怀了。休对我诧异，异常

高贵的朋友们；我有种怪病，对于

知道我的人却不算一回事。来吧，

我遗爱与列位，祝大家健康，干杯；

然后我才坐下来。给我点酒来；

斟满。我祝贺满堂欢，也祝贺我们

记挂的好朋友班轲；但愿他在此！

对大家，对他，我们干一杯，一切

都如意。

众　显　贵　　　　　　我们的忠诚，也都干一杯。

[鬼魂上。

麦 克 白 斯　滚开！离开我眼前！让泥土盖着你！

你那骨殖里没骨髓，你的血已经冷；

眼瞪瞪怒视的你这双眼睛已没有

眼光。

麦克白斯夫人　　　　　　亲爱的贵人们，把这个只当作

一件平常事：再没有什么别的了；

它只是扫了大家今晚上的兴。

麦 克 白 斯　人所敢做的，我都敢：

你可以装成毛茸茸的俄罗斯大熊，

或带角的犀牛，或赫坎尼亚老虎，

对着我走来；除了你现在这样子，

变什么都行，那时节我坚强的筋肉

决不会颤抖：或许你重新活过来，

用剑向我挑战，要我去沙漠里；

假使我颤巍巍待在家里不敢动，

你可以叫我女孩儿崽子娃娃。

去你的，骇人的幻影！虚假的把戏，

去你的！

[鬼下。

哎也，是这样；它走掉之后，

我重新是个人了。请你们坐下吧。

麦克白斯夫人　你用吓人的惊扰赶掉了欢乐，

打破了这良会。

麦 克 白 斯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而竟能好像夏云般在头上推过，

不引起我们异常的诧骇不成？

如今我想起你看了这些个形景，

依然面泛着桃红，而我却吓得

脸色发青，这样子你可真使我

自己都不懂，我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洛　　　斯　什么形景，吾王？

麦克白斯夫人　　　　　　我请你莫说了；

他越来越不好；说话会将他激怒。

就此，夜安吧：不必再拘泥着形式

告退，即刻请便吧。

赖 诺 克 斯　　　　　　夜安；祝陛下

就恢复康宁！

麦克白斯夫人　　　　　　恳祝诸位都夜安！

[众显贵及侍从等俱下。

麦 克 白 斯　这事会落得流血下场；有人说，

流血终于会落得流血：听人说

石头曾走动，树木讲过话；朕兆

和占卜曾凭藉喜鹊、穴鸟、白嘴鸦，

泄露过最机密的凶手。现在是夜里

什么时候了？

麦克白斯夫人　　　　　　将近同晨光争胜时，

明暗难分。

麦 克 白 斯　　　　　　墨客特夫抗谕不奉命，

你怎么说法？

麦克白斯夫人　　　　　　可派人召过他，您？

麦 克 白 斯　我偶然听到这么说；我将派人去。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我不在他家里

买通了一个仆人的。我要在明天——

一清早——去找那几个命运的姊妹们：

她们必得多讲些；因为我如今

一心要用这最坏的方法去知道

我最坏的场合。为了我自己的利益，

一切的原则都得让路：我踩在

血里已走得这么远，假使我不再

徒涉前进，打回头将和往前走

一般辛苦。我心里有怪想得干出来，

待干了以后才能给人家辨好歹。

麦克白斯夫人　你缺乏调剂人身心的睡眠。

麦 克 白 斯　　　　　　来吧，

我们去睡觉。我这奇怪的自骗自，

是新手的恐惧，需要多经历，多从事：

干这营生我们还不熟练。

[同下。

第五景

[荒原]

[雷声。三巫婆上，遇黑格蒂。

巫　婆　甲　哎也，什么事，黑格蒂！你像在生气。

黑　格　蒂　我没理由吗，你们这些个丑婆娘，

鲁莽灭裂不知礼？你们怎敢向

麦克白斯私下打交道，吐奥秘，

泄露那有关生死的大玄机；

而我，你们法术的都管司，

灾祸事都由我暗中来驱使，

今番却为何不叫我参加，

去显示我法术神通多广大？

而尤其糟的是，你们鼓着劲

只替个反复无常、骄横

险诈的魔孙跑腿脚，他只顾

为自己，哪知还有你和我。

可是如今要补救还来得及：

现在且散去，在阴湖坑窝里

明早上再跟我相会：那壁厢

他会去，把前途休咎问端详：

准备好你们的灵符与器皿，

连同那密咒和一切应用品。

我要乘风翩翩去，这夜晚

我得用来报恶兆，注凶惨，

中午前大事一定要干好：

有一颗幽微的露滴高高

挂在那弯弯新月的末梢头，

不等它掉下地我要接在手：

那一经用魔法秘方提炼净，

能召遣那样机巧的鬼精灵，

他们只用施展些障眼法，

便能轻易地把他活坑煞：

他将鄙夷着命运与死亡，

浑无禁忌去任性纵癫狂；

而你们都知道，愚妄的刚愎

乃是人生世上的大仇敌。

[内有歌声“去来，去来”，云云。]

听！在叫我；我的小精灵，你们瞧，

坐在一朵雾云里，等我来飘摇。

[下。

巫　婆　甲　来吧，我们赶快；她不久就回来。

[同下。

第六景

[福来斯。宫中一室]

[赖诺克斯与另一显贵上。

赖 诺 克 斯　我方才的话刚和你的想法一致，

那可以再这么讲下去：不过，我说，

事情却有点儿怪。仁德的邓更

颇受麦克白斯怜念：圣处女，他死了：

极勇武的班轲夜行走得太晚；

您若高兴，许要说，是茀里恩斯

杀了他，因为茀里恩斯已逃跑：

人不该夜行得太晚。谁不会认为

马尔孔、唐培杀他们仁德的父亲，

多骇人听闻？那真是可恶的罪行！

这事使麦克白斯多么悲伤！他可不

义愤填膺地，马上把两个烂醉而

死睡的罪犯戳翻了？那岂不豪杰？

真是的，并且也明智；因为那两个

要否认的话，会把任何人都激怒。

所以，我说，他一切都处置得很好；

我想他若把邓更的两个儿子

给逮住，——他不得成功，想天意所定[1]——

他们该尝到杀父亲是什么味道；

茀里恩斯也如此。可是，莫说了！

为了说话太爽直，以及没应召

赴凶王的筵宴，我听说墨客特夫

遭到了黜逐。大人，他目今在哪里？

贵　　　人　邓更的儿子（他的嗣位权这凶王

把它拦到手）如今在英格兰宫中

作客，受到那非常虔诚的爱德华

恁隆重的款待，所以命运的乖违

不曾使他的尊崇受丝毫损失。

墨客特夫便到了彼邦，去恳求

那敬神的英王帮他把瑙森褒兰

和善战的西德华振奋起来：有了

这两起支援——再加天意的裁可——

我们又可以白天进餐饭，夜晚

得休眠，宴会上不会有血刃横飞，

矢忠勤，承受自由人所能有的荣显；

那种种我们如今都渴望而殷求。

这消息使当今大为震怒，于是他

准备要启动干戈。

赖 诺 克 斯　　　　　　他派人宣召了

墨客特夫吗？

贵　　　人　　　　　　他派的：回话是一声

断然的“足下，我不去”，那着恼的来使

转回头哼一声，仿佛说道，“你将

后悔不该把这样的回话累赘我。”

赖 诺 克 斯　那正该使他提防，尽他的聪明

趁早作准备。愿有个神圣的天使

比他先飞到英格兰朝中去预报

他带去的消息，那么，也将有先期

送来的天恩福讯早些到魔掌下

我们这苦难的宗邦！

贵　　　人　　　　　　我愿为他祝祷！

[同下。

[1]Delius：这插句是讲给观众听的，不为赖诺克斯的同伴所闻见。

第四幕

第一景

[窑洞。洞中架起一沸滚之大锅]

[雷声。三巫婆上。

巫　婆　甲　虎狸斑猫儿已叫了三回。

巫　婆　乙　三回，小刺猬也叫了一回。

巫　婆　丙　长脚蟹在叫；时间到，时间到。

巫　婆　甲　绕着锅儿转着圈儿走；

把毒心毒肺望着锅里丢。

癞蛤蟆躲在冷石头下面，

睡了三十一个黑夜和白天，

经过恁久流出的毒汗水，

先在魔锅里翻腾又滚沸。

三　巫　婆　加倍又加倍，劲儿狠，劲儿猛，

锅下火烈烈，锅里滚腾腾。

巫　婆　乙　泥沼里的蛇做的卷扎肉，

在锅里滚炖、烹煮再烧熟；

水蜥的眼睛，青蛙脚趾头，

蝙蝠身上的绒毛，狗舌头，

毒蛇舌叉和蛇蜴的刺，

蜥蜴腿子，猫头鹰的翅，

熬成一锅猛烈的惨酷膏，

翻腾得地狱凶羹般滚又烧。

三　巫　婆　加倍又加倍，劲儿狠，劲儿猛，

锅下火烈烈，锅里滚腾腾。

巫　婆　丙　死尸制的药，龙鳞片，狼牙齿，

饕餮的海鲨的食管和肚子，

黑夜掘起的毒药芹的根，

咒天骂神的犹太人的肾[1]，

山羊苦胆和天狗吞月时、

撕裂下来的紫杉小枝子，

土耳其鼻子，鞑靼人嘴唇，

娼妇在沟里刚正才出生、

就把来勒死的婴孩手指头，

煮成一锅糊，又粘又是稠：

加上只老虎的心肝和脏腑，

合成我们这满满一大锅。

三　巫　婆　加倍又加倍，劲儿狠，劲儿猛，

锅下火烈烈，锅里滚腾腾。

巫　婆　乙　再用点狒狒的血浆来收膏；

这魔丹便又可靠又是好。

[黑格蒂上。

黑　格　蒂　啊也！做得好！你们好辛苦，

大家享到了好处都有数。

现在，绕着这锅儿来唱歌，

绕着圈儿像小妖和仙娥，

使你们投入的东西更着魔。

[乐调与歌声奏唱“黑鬼使”云云。

巫　婆　乙　我的大拇指有点儿刺痛，

这儿有什么坏事在响动。

打开，门锁，不管谁在叩扃。

[麦克白斯上。

麦 克 白 斯　做什么，你们这些个隐秘、恐怖、

子夜里营生的丑婆子！你们干什么？

三　巫　婆　一桩没名儿的正经。

麦 克 白 斯　　　　　　我用你们

法术的名义庄严地恳请你们——

不管你们怎样知道的——回答我：

即令你们释放了罡风让它们

跟教堂作战；即令滔天的白浪

毁灭与吞没了航行；即令麦子

未抽穗给吹得倒伏，大树被刮倒；

即令堡垒坍塌在校尉们头上；

即令宫殿与高塔[2]把头斜倒在

础上；即令造化的种子整个儿

宝藏全被洒散在地上，直等到

毁灭也感觉厌倦；这些都不管，

只回答我问你们的话。

巫　婆　甲　　　　　　　你说。

巫　婆　乙　你问。

巫　婆　丙　　　　我们会回答。

巫　婆　甲　　　　　　　你说你愿意

听我们来说，还是听我等主司们讲。

麦 克 白 斯　叫他们来吧：让我来见见他们。

巫　婆　甲　把吃掉九头猪仔的那母猪

猪血倒进去；把绞索勒住

凶手行刑时，他渗出的油珠

洒进火焰里。

三　巫　婆　　　　　　来啊，不管你

品位高或低，巧妙地显出你

自己的形相和职掌的玄机。

[雷鸣。首次幻显，一戴盔之首级。]

麦 克 白 斯　告诉我，你这不相识的神怪——

巫　婆　甲　　　　　　他知道

你在想什么：听他讲，你自己莫说。

首 次 幻 显　麦克白斯！麦克白斯！麦克白斯！对墨客特夫，

对淮辅伯爵要当心。让我去。话已尽。

[下逝。

麦 克 白 斯　不管你是什么，多谢你对我警告；

你正点中我的恐惧。只再说一句，——

巫　婆　甲　他不受命令：这里还有另一位，

比第一位更有威力。

[雷鸣。二次幻显，一浴血之婴孩。]

二 次 幻 显　麦克白斯！麦克白斯！麦克白斯！——

麦 克 白 斯　我若有三只耳朵，也会听着你。

二 次 幻 显　要凶残、勇猛、坚决；要嘲笑、鄙蔑

人所能有的一切威力：因为，

没有女人生的人能伤害麦克白斯。

[下逝。

麦 克 白 斯　那尽你去活着好了，墨客特夫：

我何必怕你？可是我要使自信

加倍地坚强，我要有命运作保证：

你还是不能活；那么，我才可以对

懦怯的恐惧说它在撒谎，不管

雷声而安然就寝。

[雷鸣。三次幻显，一头戴王冠之孩童，

手持树枝。]

这是什么，

像君王的后裔一般升起，头戴着

至尊的冠戴？

三　巫　婆　　　　　　听着，莫跟它说话。

三 次 幻 显　要像狮子般豪强，要威棱显赫，

莫管谁焦躁，谁恼怒，谁企图谋叛：

麦克白斯决不会有人能战胜，除非

褒耐大森林指向滕锡奈高山，

来对他讨伐。

[下逝。

麦 克 白 斯　　　　　　那决计不会：谁能

强制征召起森林，叫树木脱出它

地下的根株？可喜的朕兆啊！好！

谋叛的阴人，褒耐大林子起来前

切莫起来，我们位崇的麦克白斯

便定将安度天年，把呼息交付与

时间与尘世的惯序。不过我的心

跳着，想知道一件事：告诉我——魔法

若许你讲得这么多——班轲的后人

是否将统治这王国？

三　巫　婆　　　　　　莫再多问了。

麦 克 白 斯　我一定得满足：拒绝了我这要求，

永恒的诅咒将落在你们头上！

让我知道。为什么那锅儿沉入了

地下去？这乐声又是什么？

[奏唢呐。]

巫　婆　甲　哑戏！

巫　婆　乙　哑戏！

巫　婆　丙　哑戏！

三　巫　婆　给他的眼睛看，叫他的心悲伤；

要来得像心影，要去得像幻象。

[八代君王之行列依次过，最后一王手持一镜，班轲之魂尾随。

麦 克 白 斯　你太像班轲的鬼了；下去！你头戴

王冠，烙痛我的眼珠：你的头发，

你这圈金箍的头儿，跟那第一个

一样：第三个跟前面一个又一样。

恶劣的丑婆子！为什么你们给我看

这个？还有第四个！跳出眼眶来，

眼睛啊！什么！这一线相承要牵延

到世界末日吗？还有一个吗？第七！

我不要再看了：可是第八个又出现，

还拿着一面镜子，照给我又看到

好许多；又有一个我见他手揽

双球与王杖三支。骇人的景象！

此刻我见到的确是；因为头发上

血粕模糊的班轲在对我微笑，

手指着他们作为是他的后胤。

[幻显消逝。]

什么！当真如此？

巫　婆　甲　是的，大王爷，当真是如此。

但为何麦克白斯张皇失智？

来，姊妹们，鼓起他的兴趣，

表演我们最好的欢娱。

我们来作法使空中箫簧闹，

你们把异样的圆舞来跳，

好让这大王爷和和蔼蔼

说我们欢迎他，对他表敬爱。

[乐声。三巫婆起舞，瞬即[与黑格蒂]同逝。

麦 克 白 斯　她们在哪里？去了？让这恶时辰

在日历里边永远受诅咒。进来，

外边的来人！

[赖诺克斯上。

赖 诺 克 斯　　　　　　御驾要什么？

麦 克 白 斯　　　　　　你见到

那命运的姊妹们吗？

赖 诺 克 斯　　　　　　没有，吾主。

麦 克 白 斯　她们可不是打你身旁过去了？

赖 诺 克 斯　当真不曾过，吾主。

麦 克 白 斯　　　　　　空气经她们

穿过就得中毒，什么人相信了

她们就得打进地狱门！我听到

急马奔蹄响：乃是谁到来了吧？

赖 诺 克 斯　有两三个人送信来，吾主，禀报

墨客特夫逃往了英格兰。

麦 克 白 斯　　　　　　逃往了

英格兰！

赖 诺 克 斯　　　　　　是的，吾主。

麦 克 白 斯　时间啊，你在我挥动杀手锏之前，

竟已先着了飞鞭；迅疾的意向

休想能实现，除非有行动陪随；

从今往后，我心中第一个意念

便得是手里第一个行动。就在

此刻，为使意念变实事，想与干

要同时并进：我要突然去袭击

墨客特夫的堡垒；攻占淮辅城；

把他的妻子、儿女、同他有血缘

关系的一切不幸者都付诸剑刃。

决不蠢材般夸口；我意向冷却前，

要办到这正经：但莫再见神见鬼！

这些个近侍此刻在哪里？去来，

引我去他们那里。

[同下。

第二景

[淮辅。墨客特夫之堡邸]

[墨客特夫夫人、伊子及洛斯上。

墨客特夫夫人　他做了什么事，要逃往国外？

洛　　　斯　　　　　　夫人，

你得要镇静。

墨客特夫夫人　　　　　　他却一点都不镇静：

他这逃亡是发了疯：我们的行动

浑无事，我们的恐惧倒使我们

变成了叛徒。

洛　　　斯　　　　　　你不知这是他的明智，

还是他的恐惧。

墨客特夫夫人　　　　　　明智！扔下了妻子，

扔下了孩子，舍弃了房廊和家业，

独自去逃亡？他不爱我们；他缺少

人情的恩爱；即令那可怜的鸥鹪，

鸟里边最最小，有幼雏在窝中，也会

对鸱枭作战。一切只为了恐惧，

再无一点儿恩情；逃亡得这般

不合情理，明智是同样地欠少。

洛　　　斯　最亲爱的表妹，请你抑制住自己：

至于你丈夫，他性情高贵、聪明、

有英断，洞察这时季的风云谲诡。

我不敢再多说什么：但如今这日月

真够残酷了，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却已当上了叛逆，有时候我们

听信无端的恐惧所酿成的谣言

而震恐，自己也不知恐惧些什么，

只在惶骇的大海上漂流激荡。

我向你作别：不久我又会得再来。

事态恶到了尽头会停止，或许会

好转到以前的形景。漂亮的侄儿，

上帝保佑你。

墨客特夫夫人　他有父亲，可是他没有了父亲。

洛　　　斯　如果我再待下去，便是个呆子，

那会使我蒙羞辱，使你不安心：

我立即告辞。

[洛斯下。

墨客特夫夫人　　　　　　小家伙，你父亲死了：

你将怎么办？你预备怎样过活？

儿　　　子　鸟儿般，妈。

墨客特夫夫人　　　　　　什么！吃虫子和苍蝇？

儿　　　子　我是说弄到什么就吃什么；

它们就是这样的。

墨客特夫夫人　　　　　　可怜的鸟儿！

你从未害怕过网罗、鸟黐、陷阱

和机关。

儿　　　子　　　　　　为什么我要害怕，母亲？

网罗不是张着捉可怜的鸟儿的。

父亲并没死，不管你怎么去说。

墨客特夫夫人　不对，他死了：你没了父亲怎么办？

儿　　　子　不对，却说你没了丈夫怎么办？

墨客特夫夫人　哎也，我能在不拘哪个市场上

买下二十个。

儿　　　子　　　　　　那你买来了又卖掉。

墨客特夫夫人　你说话像傻子；不过，实在说，你这大年纪，倒是够机灵的了。

儿　　　子　我父亲是个叛逆吗，妈？

墨客特夫夫人　是的，他是。

儿　　　子　什么是叛逆？

墨客特夫夫人　哎也，一个人发了誓又撒谎的就是。

儿　　　子　所有的叛逆都这样的吗？

墨客特夫夫人　每一个这样做的人是个叛逆，就得给绞死。

儿　　　子　他们发了誓又撒谎的人都得给绞死吗？

墨客特夫夫人　每一个。

儿　　　子　谁去绞他们呢？

墨客特夫夫人　哎也，那些诚实人。

儿　　　子　那么，那些撒谎背誓的人儿是傻子了；因为他们人数很多，足够去打败那些诚实的人儿，把他们绞死。

墨客特夫夫人　上帝保佑你，可怜的小猴子！你没了父亲怎么办？

儿　　　子　他若是死了，你会哭他；你若是不哭他，看来我就要有个新父亲了。

墨客特夫夫人　可怜的小油嘴，瞧你这胡说八道！

[使从上。

使　　　从　上帝保佑您，贤淑的夫人！您是

不认识我的，虽然我十分知道

夫人高贵的品位。我恐怕有什么

危险正在向您迫近来：您如果

能听一个老实人劝告，请休要

在这里；离开吧，带着孩子们就走。

我觉得这么样惊吓您太粗鲁；

对您更坏些便要算凶暴的残忍，

那可太迫近着您了。上天保佑您！

我不敢多待了。

[使从下。

墨客特夫夫人　　　　　　我该逃往哪里去？

我没做坏事。可是我如今记起了

我在这尘寰俗世，这里做缺德事

往往会给人称赞，做好事有时候

却倒反叫人认为是危险的愚蠢。

那么，为什么，唉呀，我还要摆出这

女人的自卫来，说我不曾做坏事？

[凶手数人上。

这些是什么脸？

凶　　手[甲]　你丈夫在哪里？

墨客特夫夫人　我希望他不在什么那样的坏地方，

那里像你这样的人能把他找到。

凶　　手[甲]　他是个叛逆。

儿　　　子　　　　　　你撒谎，你这毛耳朵的坏人。

凶　　手[甲]　什么！你这小混蛋。叛逆的种子！

[戳刺]

儿　　　子　他杀死了我，妈：快逃走，请你！

[墨客特夫夫人下，口呼“凶杀”，

凶手数人尾追。

第三景

[英格兰。王宫前]

[马尔孔与墨客特夫上。

马　尔　孔　让我们找一处僻静的荫蔽所在，

来痛哭悲怀。

墨 客 特 夫　　　　　　我们倒不如握紧着

丧门剑，勇士般去捍卫沦落的宗邦；

每天早晨有新的寡妇在哀号，

有新的孤儿在啼哭，有新的悲伤

掴打着天颜，回响下来时好似天

也感到苏格兰的怆痛，阵阵高鸣

叫苦。

马　尔　孔　　　　　　我相信的事我要来哀恸，

我知道的事我自会相信，我所能

矫正的事，待找到有利的时机，

我自将矫正。你的话也许是正确的。

这暴君，只提起他名字便使我们

舌上会起泡，曾一度被认为诚实：

你对他敬爱有加；他还未触及你。

我年事尚轻；而你也许经由我

看中他的什么，同时也看到牺牲

一头柔弱可怜又天真的羊羔，

去平息一位煞神的忿怒为得计。

墨 客 特 夫　我不是奸险之徒。

马　尔　孔　　　　　　但麦克白斯却是。

洵良有德的天性可能为效忠于

王事而步入奸邪。但我要请你

原谅；你是怎样一个人，并不会

因我的想法而有所变更；天使们

依旧银光闪闪，虽然那最亮的

已堕落，虽然一切卑劣的东西

都貌若高雅，但原来高雅的还得

照旧。

墨 客 特 夫　　　　　　我希望落了空。

马　尔　孔　　　　　　也许在那上头

我就启动了怀疑。为什么离妻

别子——他们该是你珍贵的动力，

情爱的结节——全没有安排，竟不曾

告别？我请你，莫以为我这些疑虑

是你的耻辱，它们乃为我的安全

而起：你也许当真很可靠，不管

我怎样想法。

墨 客 特 夫　　　　　　流血，可怜的乡邦，

流血吧！酷烈的暴政，尽你去基坚

础固就是了，因为仁善不敢来

将你压抑！尽情去横行无忌吧；

你篡得的名位已被确认！再会了，

殿下：我决不做你猜想中的奸徒，

即令能奄有那暴君掌中的全部

疆土，再加上整个宏富的东方。

马　尔　孔　请不用气恼：我适才所说的不是

仅仅为怕你。我想起我们乡邦

因不胜重负而陵夷；它流泪流血，

每天旧伤上又加新创：我也想，

许有人愿为我卫护王权而兴兵；

在此我就有仁德的英格兰提供

好几千人马：可是，尽管这一切，

一旦那暴君的首级踩在我脚下，

或挂在我这剑上时，我可怜的乡邦

在那后继者的治下，准会有比先前

更多的罪恶，受难更深重，有更多

种类的苦痛。

墨 客 特 夫　　　　　　他将是什么样人？

马　尔　孔　我说的乃是我自己；在我这身上

我知道桩桩件件的罪恶已接上

枝桠，它们生发时，凶恶的麦克白斯

会显得清纯如雪，而可怜的邦人

将他和我的无边邪恶比较时，

会要把他当作是一只小羔羊。

墨 客 特 夫　可怕的地狱万头攒动中，没有个

魔君奸邪可恶能超过麦克白斯。

马　尔　孔　我承认他残忍、淫乱、贪婪、阴险、

奸诈、横暴、恶毒，凡有名的罪孽

他无一不沾；但我的淫欲无底止，

罔限极：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女儿，

你们的娘子，你们的闺女，都不能

填满我的欲壑；我这淫欲能压倒

一切反抗我意志的阻障；倒还是

麦克白斯为王要胜如我这样的人。

墨 客 特 夫　无限的淫欲确是性情里的凶暴；

不少快乐的御座曾为之而早虚，

许多君王齐陨落。但仍然休得

害怕去承受本该属于你的尊位；

你不妨私下里纵情于声色，外表

却凛然，去蒙蔽世人的耳目。我们

乐意的娘子们不愁少；你这喜好

一传开，自会有人献身于尊荣，

只恐你人非饿鹰，吞不了那许多。

马　尔　孔　除荒淫无度外，在我恶劣的品性里

还有那无餍的贪婪，所以有朝

一日我为王，我便要杀害贵族们，

占夺他们的土地，要这个的珍宝，

要那个的房廊；吞并愈多，愈使我

馋痨，我会要伪造些不公的争端，

陷害忠良，为财富而不惜将他们

摧折。

墨 客 特 夫　　　　　　这贪婪要比短暂的炎炎

夏日般的淫欲毒害深，它的根株

更恶毒，我们有些位君王曾为它

而丧生：但仍请不必忧疑；苏格兰

自有你自己分内丰华的收获，

来满足你这些欲望；你另有优点

相平衡，这种种还可以令人忍受。

马　尔　孔　可是我没有优点：与君王权位

相适应的美德，如公平、诚信、节制、

稳定、宽洪、坚决、仁爱、谦虚、

虔诚、宥恕、勇敢、刚毅，我一无

所有，但每种罪恶的新腔变调

我无不能曲尽其妙。唔，我如果

当权，便要把和睦的甘醴倾入

地狱，使普世的安靖鼎沸，扫荡

遍天下的和协。

墨 客 特 夫　　　　　　啊，苏格兰，苏格兰！

马　尔　孔　这样的人儿是否宜治国，你说：

我就是我所说的这样。

墨 客 特 夫　　　　　　宜治国！不行，

活着都不配。啊，悲惨的吾民呀，

在这篡位暴君的血腥统治下，

何时你才能重睹昌隆的岁月，

如今王位的嫡胤又这么头顶着

诅咒而自绝于继承，且使他的家世

也蒙羞？你父王是位圣德的明君；

你生身的母后，跪着比站着的时候多，

在世时每天在虔修身后。再会吧！

你自承的那些罪辜将我驱离

苏格兰。啊，我的心，你希望到此

已毁灭！

马　尔　孔　　　　　　墨客特夫，这高贵的激情

是心地高洁的产儿，它已抹去了

我心头对你的栗栗危惧，使我在

思想里恢复你原有的忠诚与荣誉。

奸魔的麦克白斯用许多这样的诡计

想赚我回到他势力之下去，亏得我

沉着的明智牵住我不使仓皇

轻信；可是让上帝在你我之间

来安排一切！从今往后我请你

将我来指引，我自毁的言辞即此

一笔勾销，我起誓撤回我堆在

自己头上、与我不相干的污点

与罪愆。我还没接近过女色，从未

背弃过誓言，几乎没有贪求过

我分内所应有；从来不破坏信义，

就是把魔鬼出卖给他的同伴

我也不会，爱真理不下于爱生命；

我初次编谎话是刚才讲起我自己。

我真实的自己向你，向可怜的宗邦

奉命；正指向着那里，在你来此前，

老将西华德，统领着一万军兵，

已整装待发。如今我们在一起，

但愿成功的机会跟我们为之而

争辩的动机，同样地确实。为什么

你不响？

墨 客 特 夫　　　　　　这样可喜和可恼的事情

一同来，很难相调和。

[太医上。

马　尔　孔　好吧；等一下再说。王上出来吗，请问？

太　　　医　是的，贵卿；有一群苦恼的病人

等着请他治；他们的病痛战败了

岐黄的大巧；但上苍赋予他的手

这样的神灵，只须他一触，他们

顿时就好。

马　尔　孔　　　　　　多谢你，太医。

[太医下。

墨 客 特 夫　　　　　　他说的

是什么病症？

马　尔　孔　　　　　　这叫做君王病症：[3]

这是件最神奇莫测的正经，从我

居住在英格兰，我常见这位贤君

施治。他怎样祈求上苍，只有他

自己才知道；但害这怪症的病人，

脓肿而溃烂，看来真可怜，外科

医术绝没有办法，他着手而成春；

念着神灵的祷辞，将一块金币

挂在他们的颈上；且听说这种

治病的天恩他还传与了后王。

连同这奇异的功能，他还有天赐

预言的秉赋，和诸般天惠的祯祥

环拱着他御座，显见他福佑盈丰。

[洛斯上。

墨 客 特 夫　请看，谁来了？

马　尔　孔　故国的来人；可是我不认识他。

墨 客 特 夫　最亲爱的内弟，欢迎你来到此间。

马　尔　孔　我现在认识了。亲爱的上帝，请及早

消除使我们作客他邦的因由吧！

洛　　　斯　殿下，心愿如此。

墨 客 特 夫　　　　　　苏格兰依然是

从前那样吗？

洛　　　斯　　　　　　哎也！可怜的旧邦；

它几乎怕认识自己了。它不再是我等

慈母之邦，只能称我们的坟墓；

那里再无人，只除了蒙昧无知者，

会偶一欢笑；那里叹息与呻吟

与号叫撕裂了天空也无人闻问；

那里劲厉的悲哀如寻常的激动；

死人的丧钟在那里几乎没有人

问起为谁敲；好人的生命比他们

插在帽上的鲜花萎谢时还先逝，

不等生病就死去。

墨 客 特 夫　　　　　　啊！话说得太细，

可是也太真！

马　尔　孔　　　　　　最近有什么伤心事？

洛　　　斯　那惨案过后一小时，说时就有人

唏嘘；每分钟会发生一件新的来。

墨 客 特 夫　我妻子怎样？

洛　　　斯　　　　　　哎也，很好。

墨 客 特 夫　　　　　　孩子们呢？

洛　　　斯　也很好。

墨 客 特 夫　　　　　　那凶王没有对他们的安宁

打击吗？

洛　　　斯　　　　　　没有；我离开他们时，他们

还安然无恙。

墨 客 特 夫　　　　　　你说话休得要吝啬：

怎么样？

洛　　　斯　　　　　　当我到此来传报消息时，

我载的负荷很沉重，有个传闻

说许多英豪都已经起义；这说法

我相信已证实，特别因为我见到

凶王的兵马已发动。目今正是

驰援的时候了：你在苏格兰一露脸，

会兴发军兵士卒，使妇女都操戈，

为解除他们可怕的苦难。

马　尔　孔　　　　　　我们就

前往，让这事成为他们的安慰吧。

英格兰君王御驾借给了我们

西华德将军和一万军兵；基督教

世界再没个比他更老练的好军人。

洛　　　斯　但愿我能以同样的安慰相回答！

可是我有话，应在荒野里空阔间

呼号而出，那里没有人能听到。

墨 客 特 夫　是有关什么的？涉及这大局？还是

私人的伤心事？

洛　　　斯　　　　　　凡是心地诚实的，

没有个人儿不参与到一份悲痛，

虽然主要的部分只和你有关。

墨 客 特 夫　如果是我的事，请休得留着话儿

不讲；快给我知道。

洛　　　斯　　　　　　莫叫你耳朵

永远鄙弃我这舌头，它要使它们

闻见从未听到过的最悲痛的消息。

墨 客 特 夫　！我猜到了。

洛　　　斯　　　　　　你的堡邸突然

受袭击；你夫人与儿女横遭残杀；

我若讲述那经过，会要在一大堆

被屠戮的你的亲人之上，再加上

你这一条命。

马　尔　孔　　　　　　悲悯的上苍！什么！

汉子；切莫把你的帽儿拉下来

盖住了前额；倾吐着悲哀；那悲痛

若是不声响，对负伤过度的心儿

便会去窃窃私语，说得它破裂。

墨 客 特 夫　我的孩子们也都？

洛　　　斯　　　　　　妻子、孩儿、

僮仆，找得到的一古脑都完。

墨 客 特 夫　　　　　　而我

却不在那里！我的妻也给杀了吗？

洛　　　斯　我已经说过。

马　尔　孔　　　　　　且请莫伤心：让我们

为克报这大仇配制药石，来医治

这没命的哀痛。

墨 客 特 夫　他没有孩子。[4]我所有的小乖儿巧宝？

你是说所有的？啊，地狱的鹰鸢！

一扫而光？什么！我全部的小鸡儿，

连同他们的鸡娘，好狠辣，一爪子

都给抓光？

马　尔　孔　　　　　　要像个汉子般去抗争。

墨 客 特 夫　我会要这么做；可是我不得不情往

难禁：我不能不记起这样的往事，

那对我真宝贵异常。青天在上边

望着，怎不帮他们忙？墨客特夫，

你罪孽深重！他们都为你而丧生。

我好不枉空，他们横遭这屠戮，

不是为他们自己有什么过错，

而都因被我所连累。上天给他们

安宁吧，如今！

马　尔　孔　　　　　　让这事做你的砥石，

磨砺你青锋的利刃：化悲哀为忿怒；

莫叫雄心衰歇，点燃它的烈火。

墨 客 特 夫　啊！我能妇人般眼泪双流，

而我的唇舌却能兀自夸勇敢。

可是，仁爱的皇天，斩除了一切

迁延；把这苏格兰的恶魔引到

和我面对面；将他放在我剑锋

所及处；他若能逃走，上天也饶他！

马　尔　孔　这情性显示出豪强的气概。去来，

我们去见王上去：我们的军兵

已经准备好；我们什么也不少，

只除了开拔的许可。麦克白斯已烂熟，

一摇即落；上界的神灵已麾动

使从们，替他们行事。尽你去寻安慰；

长夜已过去，晓天始白迎朝晖。

[同下。

[1]原文为“肝”。

[2]原文作“金字塔”。

[3]传说麦克白斯为苏格兰王时，英格兰王爱德华长老（Edward the Confessor，1002？—1066）有以手接触，立即治愈瘰疬之名。这病因而叫作“君王病症”。

[4]墨客特夫这话引起诸多莎氏学者几种不同解释：一说是“他没有孩子”系指马尔孔没有孩子，所以他不懂报仇这药剂医治不了我这哀痛；一说是系指麦克白斯没有孩子，所以他会干出这样杀尽全家妇孺的惨酷事；再一说亦系指麦克白斯，惟与第二说不同，谓要想报仇也没法报，因为“他没有孩子”。译者倾向于第三说。

第五幕

第一景

[滕锡奈。堡邸内一室]

[太医与伴娘上。

太　　　医　我已经同你陪守了两夜，可不见你所报告的实有其事。她上一次梦游是什么时候？

伴　　　娘　自从他陛下上了战场，我见过她从床上起来，披上寝袍，把文书柜子开了锁，取出柬帖来，折叠起，写些个字，读一下，然后封起来，再上床去睡；而那一晌都是熟睡着的。

太　　　医　身体里有大骚扰，同时要生受睡觉的好处，又要做醒着时的行动！在这沉睡的激动里，除了梦游和其他的动作之外，你听见她在什么时候说过些什么话？

伴　　　娘　那个，太医，我不好在她背后说起。

太　　　医　你可以和我说，你跟我说倒很恰当。

伴　　　娘　也不对你，也不对任何人说，若是没有别人在旁能证实我的话。

[夫人上，手持尖烛。

你看！她在来了。这正是她的模样；而且，凭我的性命，睡得很熟。仔细瞧着她；悄悄站着。

太　　　医　她怎样来的那盏烛灯？

伴　　　娘　哎也，就在她身旁：她身边总是点着灯；她吩咐叫这么的。

太　　　医　你看，她两眼睁着。

伴　　　娘　是的，但是那视觉是闭着的。

太　　　医　她现在做些什么？瞧，她在摩擦两只手。

伴　　　娘　这是她惯常的动作，像在洗手。我见过她继续这样一刻钟之久。

夫　　　人　这里还有个斑儿。

太　　　医　听！她说话了。我要记下她的话，过后满足我的记忆好更有力些。

夫　　　人　去掉，可恶的斑儿？去掉，我说！一；二：哎也，那现在正该去干。地狱很阴暗！呸，王夫，呸！是个军人，还害怕？有人知道我们何用怕，既然没人能来向我们问罪？可是谁想得到那老头儿有那么多血？

太　　　医　你听到那话吗？

夫　　　人　淮辅伯爵曾有个妻子：如今她在哪儿？什么！这两只手永远洗不干净吗？别再那样了，王夫，别再那样了：你这惊跳一下把什么事情都弄坏。

太　　　医　得了，得了；你已经知道了你所不该知道的事。

伴　　　娘　她讲了她所不该讲的话，这个我很清楚：上天才知道她所知道的事。

夫　　　人　这里还有血腥味儿：阿拉伯国所有的香料都熏不香这只小手。啊！啊！啊！

太　　　医　那是好深的一阵叹息！心上的负荷该很难堪。

伴　　　娘　即令为了使全身都享受尊荣，我也不愿胸中有这样一颗心。

太　　　医　很好，很好，很好。

伴　　　娘　求上帝能这样吧，太医。

太　　　医　这病我真治不了：不过我倒知道有些梦游的人却是在床上好好死去的。

夫　　　人　洗你的手去，穿上了寝袍；休得这样脸色苍白。我再告诉你一遍，班轲已下葬；他不能跑出坟墓来。

太　　　医　竟是这样吗？

夫　　　人　上床去，上床去：有人在敲大门。来，来，来，来，把手伸给我。已经做了的事不能使它没有做。上床去，上床去，上床去。

[夫人下。

太　　　医　她现在会上床去吗？

伴　　　娘　马上。

太　　　医　可耻的耳语在外边传播。伤天

害理的行径产生反常的骚乱；

病毒的头脑会把它们的秘密

泄露给没耳朵的枕头；她更需要

一位牧师，用不到医师。上帝啊，

上帝，宽恕我们大家吧！看顾她；

一切能伤害到她的东西都挪走，

不断地看护着她。就这样，夜安：

她使我目为之诧愕，心为之惑乱。

我想着，却不敢口说。

伴　　　娘　　　　　　夜安，好太医。

[同下。

第二景

[滕锡奈郊区]

[军鼓与旗旆前导。曼底士、坎士纳斯、盎格斯、赖诺克斯与众军兵上。

曼　底　士　英军已迫近，统军将领是马尔孔、

他舅父西华德和那位好墨客特夫。

报仇的敌忾在他们胸中火炽；

他们那刻骨的仇恨会激奋即令是

麻木的相好，起来去沥血，去杀伐。

盎　格　斯　近褒耐森林我们将遭遇到他们；

他们会开到那厢来。

坎 士 纳 斯　　　　　　谁知道唐培

可跟他哥哥在一起？

赖 诺 克 斯　　　　　　他准是不在，

兄台：我有全体贵胄们的名单：

有老西华德的儿子，以及许多

无须的青年，如今都起誓来一试

他们刚成年的身手。

曼　底　士　　　　　　凶王怎么样？

坎 士 纳 斯　他把大滕锡奈深沟高垒固守着。

有人说他发了疯；那些个不怎么

恨他的，把这个叫作勇暴狂；但是，

他准是控制不住他那紊乱做

一团的治下。

盎　格　斯　　　　　　如今他方始觉得

他那些秘密的凶杀刺在他手上；

每分钟有叛变责骂他灭绝忠义；

他部下只奉命行动，并不为爱戴；

如今他感到那名位空笼在身上，

像件巨人的袍服罩着个倭贼。

曼　底　士　当他满腔的罪恶在里边翻腾时，

谁能怨得他恼苦了的心儿畏葸

而骇愕？

坎 士 纳 斯　　　　　　好吧，我们此刻开拔走，

到那该受服从的去处去服从；

我们去迎迓诊治国病的医国手，

为治愈宗邦的大难，我们不惜

把我们每一滴血洒出来。

赖 诺 克 斯　　　　　　或者，

血要流多少且看情形的需要，

总祈能滋润王花和淹死莠草。

我们且向褒耐进发。

[众整队行进，下。

第三景

[滕锡奈。堡邸内一室]

[麦克白斯、太医与近侍数人上。

麦 克 白 斯　不必再来报告我；尽他们都叛离

去好了；褒耐森林移到滕锡奈前，

我不会惊吓成病。马尔孔那孩子

算什么？他不是女人生的吗？那预知

人世未来的精灵们曾这么对我说：

“莫害怕，麦克白斯；没有女人生的人

能制胜于你。”那么，不忠的伯爵们，

叛离去吧，去跟英格兰酒肉派

厮混去就是：我的灵明和心智

决不因疑虑而萎顿，恐惧而慌张。

[仆从上。

你这乳白脸蛋的呆家伙，要魔鬼

咒得你发黑！哪里弄来的蠢相？

仆　　　从　有一万——

麦 克 白 斯　　　　　　一万只笨鹅不成，混蛋？

仆　　　从　是军兵，王上。

麦 克 白 斯　　　　　　去你的，刺破你这脸，

把一脸恐惧涂上红，你这胆小鬼。

什么兵，蠢货？该死你那灵魂儿！

你这两片白脸皮叫人家也害怕。

是什么军兵，白脸儿？

仆　　　从　英国兵，您高兴的话。

麦 克 白 斯　滚开。

[仆从下。

塞敦！——我心里难受，瞧到——

塞敦，我说！——这进攻将一举致我

于安乐，或暂时使我不快。我活得

已经够长了：此生已届临凋谢时，

黄叶秋风萧瑟；那里应陪伴着

老年的，如光荣、敬爱、恭顺、友谊，

我都不能去指望；代替这些的

是诅咒，不响亮而深沉，口头的敬仰，

以及可怜的心儿不想说、但不敢

不说的一套假话。塞敦！

[塞敦上。

塞　　　敦　御驾有什么吩咐？

麦 克 白 斯　　　　　　还有甚消息？

塞　　　敦　报上来的事儿都已经证实，吾主。

麦 克 白 斯　我要厮杀得肉从我骨头上片片

斫下来。把盔甲给我。

塞　　　敦　　　　　　这还不需要。

麦 克 白 斯　我要来披挂上。

再多派骑兵到四乡去巡查勘察；

谁说怕就把谁绞杀。把盔甲给我。

病人怎样了，太医？

太　　　医　　　　　　病倒不怎样，

吾王，她只被攒聚的幻想所困扰，

使她不得安宁。

麦 克 白 斯　　　　　　就治好她那个：

你能否对个痛苦的心儿施药石，

打从记忆里拔除根深的忧患，

抹掉脑膜上写下的苦恼，用一点

甘醇的忘忧药剂洗净那污损

胸怀、压在心上的危险东西吗？

太　　　医　那是要病人自己去设法治疗的。

麦 克 白 斯　把医道扔给狗去；我用不到它。

来啊，替我披挂上；把枪拿给我。

塞敦，派骑兵——太医，伯爵们都逃亡。——

来吧，赶快。——太医，你若是能够

检验邦国的小便，查出她的病，

用泻剂恢复她原来的健康，我会

高声鼓掌喝彩起回声，那回声

又将再对你喝彩鼓掌。——拉掉[1]，

我说。——什么大黄、番泻或其他

清泻剂能把这些英国兵排泄掉？

你听说他们过吗？

太　　　医　　　　　　是的，好主上；

您御驾整军经武使我们听到

一点儿消息。

麦 克 白 斯　　　　　　跟着就替我送来。

我准不怕死，也不怕丧亡破坏，

要等到褒耐森林指向滕锡奈。

太　　　医　[旁白]我若离开了滕锡奈，逍遥自在，

什么好处也不能引诱我再来。

[同下。

第四景

[褒耐森林附近乡间]

[军鼓与旗旆前导。马尔孔、西华德、墨客特夫、小西华德、曼底士、坎士纳斯、盎格斯、赖诺克斯、洛斯与众军兵行进，上。

马　尔　孔　伯叔兄弟们，我希望我们房栊

安泰的日子即将到来了。

曼　底　士　　　　　　我们

毫不怀疑。

西　华　德　　　　　　前面是座什么林子？

曼　底　士　褒耐森林。

马　尔　孔　让每个兵士砍伐下一支枝柯，

擎举在面前：便这样我们可掩蔽

我们军队的人数，使对方探报

陷入错误。

众　军　兵　遵令。

西　华　德　我们的情报只知那蛮勇的暴君

静守在滕锡奈，他会听凭我们去

扎营攻城。

马　尔　孔　　　　　　这是他首要的希望；

因为只要有机会，他手下不论

等级的高下，全都会对他叛变，

没有人为他效忠，只除了被迫者，

他们也无心作战。

墨 客 特 夫　　　　　　让我们看到了

真确的事实再说，如今且严守着

奋励的武略。

西　华　德　　　　　　我们能判明前途

胜败的时分就在眼前了。猜想

只能给我们一些可疑的希望，

但确实的结果必将取决于刀枪，

为达成定局，我们来打好这场仗。

[同下，行进。

第五景

[膝锡奈。堡垒内]

[于军鼓旗旆中，麦克白斯、塞敦与众军兵上。

麦 克 白 斯　把我们的旌旗挂在城垣外墙上；

“他们来了”的喊声叫不休；我们

这堡垒的坚强将对围攻嘲笑；

让他们在此固守，等饥荒、寒颤烧

把他们吃掉；若不是原来应属于

我们的军队增援了他们，我们

很可以轻蔑地对着他们挑衅，

把他们打回家。

那是什么声音？

[内妇人呼声。

塞　　　敦　这是妇女们在呼喊，我的好主上。

[下。

麦 克 白 斯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恐惧的滋味。

从前有时候我耳闻深夜哀啸声，

感觉会发冷，听人说惊恐的故事，

毛发会根根倒竖，像活了起来。

我已经饱尝恐怖；骇怪事对于我

雕悍的心情已寻常见惯，不再

能使我吃惊。

[塞敦上。

为什么这般叫喊？

塞　　　敦　王后下世了，吾王。

麦 克 白 斯　她以后也是会死的；

迟早总会有这么个消息到来。

明朝，再一个明朝，又一个明朝，

光阴便这般一天天细步趑趄慢，

直到有记录的时间最后那一霎；

我们所有的昨天照亮了芸芸

痴愚，上归土的泉路。熄灭，熄灭，

匆匆的烛照！人生只是个阴影

走着路，一介可怜的伶人上台来

雄视阔步和气急败坏地演一番，

转眼便声息杳然：它是个白痴

嘴里的故事，讲时节好激昂慷慨，

说来却意义毫无。

[使从上。

你是来传报消息的；快把话来说。

使　　　从　御驾在上，

我理应报告我得说我所见到的，

但不知怎么样说法。

麦 克 白 斯　　　　　　唔，你说吧。

使　　　从　我正在山头守望着，面对了褒耐，

但觉得忽地那树林在开始移动。

麦 克 白 斯　你撒谎，奴才！

使　　　从　　　　　　我甘愿受您的恼怒，

若是不这样：您自己可去看，它已经

来到了三英里以内；我说，是一座

移动的林薄。

麦 克 白 斯　　　　　　你如果撒谎，就吊你

在最近的一棵树上，活活给饿死；

你所说若是当真，你同样对付我

我也不介意。我将消失掉果敢。

对那魔鬼的隐语开始起疑窦，

他撒谎像是讲真话；“莫害怕，”他说，

“除非褒耐森林来到了滕锡奈”；

如今真有座林子指向滕锡奈。

披甲胄，持刀枪，剑出鞘！他说的如果

真出现，守也守不住，逃也逃不过。

我开始在对太阳心生着厌烦，

想望世界末日到，覆地与翻天。

撞响着警钟！丧风，刮哟！凶煞，

来吧！我们死，至少要头顶盔，身披甲。

[同下。

第六景

[同前。堡前原野]

[军鼓与旗旆前导。马尔孔、西华德、墨客特夫帅手持枝柯之军兵上。

马　尔　孔　现在够近了；你们把带叶的屏障

丢下，显示你们的面目吧。您老，

敬仰的舅父，和我的表弟，您非常

高贵的公郎，请担任先锋，为我们

领打第一仗；敬仰的墨客特夫

和我们自己，来担当其他的一切，

按着我们作战的计划。

西　华　德　　　　　　再会了。

今夜只要能见到凶王的队伍，

若不能进击，我们情愿给打输。

墨 客 特 夫　要我们所有的号角一起来鸣响；

叫那些血与死的先锋齐声喧嚷。

[同下。警号长鸣。

第七景

[同前。原野另一处]

[麦克白斯上。

麦 克 白 斯　他们拴我在桩子上；我不能逃跑，

只好狗熊般斗完这一个回合。

可有谁不是女人所生的？我只怕

这样一个人，再不怕别的。

[小西华德上。

小 西 华 德　你名叫什么？

麦 克 白 斯　　　　　　听到了你要害怕。

小 西 华 德　不会；即令你那恶名儿比劣焰

腾熛的地狱里的恶魔名儿还恶。

麦 克 白 斯　我叫麦克白斯。

小 西 华 德　　　　　　就是魔王自己来

通名，也不能道出个更可恨的称呼。

麦 克 白 斯　不对，也不会比我更可畏。

小 西 华 德　　　　　　你撒谎，

深恶痛疾的凶王；我用这霜锋

证明你是在撒谎。

[两人交锋，小西华德被杀。]

麦 克 白 斯　你是女人生的：

女人所生的人儿挥舞的剑和刀，

我对它们嘻嘻地轻蔑而嘲笑。

[下。

[警号齐鸣。墨客特夫上。

墨 客 特 夫　喧响在那厢。凶王，显露你的脸：

你若是死掉而非因我的戮击，

我妻子儿女的亡魂将永远对我

现形。我不能剑刺那可怜的兵卒，

他们的胳膊是雇佣来执枪的：

或是你，麦克白斯，结束你弑君杀驾、

凶横险诈的恶霸业，饮刃而终，

或则我把这宝剑插还这匣里，

丝毫不曾受伤损。你该是在那边；

这么大一阵刀剑响，似乎在报闻

有最大的人物来到。让我们找到他，

大数啊！此外我别无所奢求。

[警号齐鸣。马尔孔与西华德上。

西　华　德　这边走，殿下，堡垒已轻轻投降：

凶王的部属在两边都打；伯爵们

打得很勇敢；胜利差不多自承是

您的了，再没有什么事可做。

马　尔　孔　　　　　　我们

遇到些敌人和我们并着肩作战。

西　华　德　殿下，请进这堡垒。

[同下。警号鸣。

第八景

[原野另一处]

[麦克白斯上。

麦 克 白 斯　我为什么要罗马的呆子般丧生

于自己剑上？我看见还有人活着，

将伤口加在他们身上比较好。

[墨客特夫上。

墨 客 特 夫　莫逃走，地狱的恶狗，莫逃走！

麦 克 白 斯　　　　　　我在

一切人中间只避免和你相遇：

可是回去吧，你家人的血债使我的

灵魂已负担得过重。

墨 客 特 夫　　　　　　我没有话说；

我的话在我这剑里，你这非言语

所能形容的喝血妖魔！

[二人斗剑。警号鸣。]

麦 克 白 斯　你白费

劳力：你不能叫我流血，正同你

不能把利剑斩开斩不断的空气：

挥你的剑刃，斩那斩得开的头盔；

我这生命有魔法呵护，它不会

屈服于女人生的人。

墨 客 特 夫　　　　　　对魔法绝望吧；

让那你还在供奉的恶灵对你说，

墨客特夫是从他母亲子宫里

未曾足月时剖腹而生的。

麦 克 白 斯　切切诅咒告诉我这话的那舌头，

因为它使我听到了亡魂而丧胆：

切莫再相信这些戏弄人的魔鬼，

他们话说得模糊闪烁，太欺人，

对我们耳朵守信，对我们的希望

却失约。我不跟你打。

墨 客 特 夫　那你就投降，胆小鬼，

活着做现世的活报：我们将把你，

像一只稀奇的怪兽，画在布上，

挂上竿头，在画像下面还写着：

“请来看暴君。”

麦 克 白 斯　　　　　　我决不投降，决不

匍伏在小小马尔孔脚下，像狗咬

狗熊般，为暴民所咒骂。褒耐森林

虽然已到了滕锡奈，虽然面对着

跟我相斫的非女人所生，可是我

还得来最后一试：我且把盾牌

挡在我身前。墨客特夫，来拚杀，

谁先叫“住手，够了”的谁就遭天罚！

[奋战中同下。警号齐鸣。

[退军号。号角齐鸣。军鼓与旗旆前导，马尔孔、西华德、洛斯、氏族长多人，与众军兵上。

马　尔　孔　愿我们不见了的朋友安然归来。

西　华　德　总有人别去；但就我见到的列位

来说，这样的大捷要算是得来

好轻易。

马　尔　孔　　　　　　墨客特夫还不见回来，

还有您高贵的公郎。

洛　　　斯　　　　　　您令郎，老将军，

已尽了军人的大义：他刚正成长为

堂堂一表的男儿；他那股英勇，

才在职位上凌厉无前地证明了

那男儿的气概，他就男儿般死去。

西　华　德　那他是死了？

洛　　　斯　　　　　　是的，且已从战场上

给载走。您可不要以他的英杰来

衡量您的悲伤。因为那样就没有

穷尽了。

西　华　德　　　　　　他的伤是在前面吗？

洛　　　斯　　　　　　是的，

在前面。

西　华　德　　　　　　那么，愿他替上帝作战士！

若是我有的儿子跟头发一般多，

我也不愿他们有更美好的死：

就这样，他已经敲过了丧钟。

马　尔　孔　　　　　　他应受

更多的哀悼，我将会替他饮痛。

西　华　德　他不应多受哀悼；人们说他归真

有道，已付清了尘欠：上帝保佑他！

这里有新来的安慰。

[墨客特夫枪挑麦克白斯之首级上。

墨 客 特 夫　恭喜，吾王！因为您如今正是了。

请看，这就是篡贼可恶的首级：

海宇自由了：我眼见王国的菁英

环绕在您周围，他们心中都和我

一同在向您致敬；我愿意他们

也和我一起欢呼；恭喜，苏格兰王！

众　　　人　恭喜，苏格兰王！

[号角齐鸣。]

马　尔　孔　我们不需花很多的时间就能

结算清你们各各的忠诚，而且将

不致有负于诸公。列位氏族长

和亲贵，从今起晋升为伯爵，这是

苏格兰初次的册封荣赐。还有些

要事要及时去做，如召回为逃避

暴政下暗探密布的网罗而亡命

他邦的朋友；这已死的屠夫和他那

恶魔般的王后（据猜想，她已经自尽）——

将他们凶残的鹰狗置之于法；

这些，和其他该做的，凭上帝的恩慈，

我们要各就其范围，按地，按时，

分别去处置：我即此向列位道谢，

并邀请到司恭去看我们加冕。

[号角齐鸣。众俱下。

[1]这是塞敦替他披挂铁甲时，甲上结得有什么纽带之类妨碍迅速披挂好，他吩咐把它们拉掉。

Table of Contents

哈姆雷特

奥赛罗

李尔王

麦克白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