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魔花园

[法]蕾拉·斯利玛尼 著

袁筱一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食人魔花园

[法]蕾拉·斯利玛尼 著　袁筱一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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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51757

目　录

1. 食人魔花园

2. 关于“瘾”这回事儿——译后记

食人魔花园

不，这并不是我，

这是受苦受难的另一个。

假如是我，怎能忍受。

——安娜·阿赫玛托娃《安魂曲》

晕眩，并非害怕摔下来，而是另一回事。是我们身下那片空虚里发出的声音，它在引诱我们，迷惑我们；是往下跳的渴望，我们往往为之而后怕，拼命去抗拒这种渴望。晕眩是沉醉于自身的软弱之中。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却并不去抗争，反而自暴自弃。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便会一味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街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她坚持了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让步。阿黛尔很乖。四天里，她跑了三十二公里。她从皮加尔广场跑到香榭丽舍大街，从奥赛博物馆跑到贝尔西。早上，她在空旷的塞纳河畔跑。晚上，在罗什舒阿尔街和克里西广场上跑。她没有喝过酒，晚上早早上床睡觉。

但是今天夜里，她做了个梦，醒来后再也无法入睡。一个湿乎乎的梦，怎么也结束不了似的，就像一阵热乎乎的风，钻入她的体内。阿黛尔醒来后怎么也不能不去想这个梦。她起了床，在尚处于沉睡之中的家里喝了一杯热咖啡。她单脚站在厨房里，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她抽了一支烟。淋浴下，她想要尽情放纵，想要撕裂自己的身体，一分为二。她将额头抵在墙上。她多么希望有人能抓住她，提着她的脑袋往墙上撞。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听见了叹息声、喘息声、击打声。气喘吁吁的男人，享受欢愉的女人。她多么希望自己被扔进蛮族的人群里，被吞噬、吮吸，整个儿被吞下去。被人钳住乳房，被人咬开肚子。她情愿自己是食人魔花园的一只布娃娃。

她没有惊醒任何人，在黑暗中穿上衣服，也没打任何招呼。她太紧张了，对谁都笑不出来，也无法和人展开那种早晨的正常对话。阿黛尔出了家门，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然后她下了于勒-约弗兰地铁站的楼梯，低着头，胃里翻腾着。站台上，一只老鼠打她靴子前跑过，惊了她一跳。车厢里，阿黛尔打量着周围。一个穿着便宜西装的男人在看她。男人穿着黯淡无光的尖头皮鞋，一双布满汗毛的手。男人很丑。但也许他正合适。那个和女伴抱在一起，不停吻着女伴脖子的大学生也合适。那个倚着窗读报纸，看都没看她一眼的五十来岁的男人也合适。

她从对面的座位上捡起一张报纸，是昨天的。她翻着报纸。标题都搅在一块儿，她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阿黛尔放下报纸，很是疲惫。她没法儿这样待着。她的心脏在胸膛里跳个不停，感到自己即将窒息。她解开披肩，披肩从汗津津的脖子周围落了下来，她将披肩放在一个空座位上。然后她站起身，解开大衣。她站着，手放在车门把手上，腿因为颤抖摇晃着，仿佛随时准备跳下车。

她忘了带手机。她重新坐下来，把包翻了个遍，弄掉了粉盒，又拽出和耳机纠缠在一起的胸罩。这么把胸罩拽出来可不太谨慎，她在想。她应该不会忘记手机。如果她忘了带，那她还得回家，又要找个借口，编造点什么。哦，不，没有，手机在。手机一直在，只是她没有看到。她整理好包。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觉得一车厢的人都在嘲笑她的惊惶，嘲笑她灼热的双颊。她翻开小手机，看到第一个名字，不禁笑了。

亚当。

无论如何，真是不可救药。

产生欲望，这已经是让步。决堤。再坚持又有什么用呢？生活不会因此变得更加美好。现在她的想法和一个抽大烟的或是赌博上瘾的没有分别。她曾经对自己在这几天里竟然能够拒绝诱惑感到如此满意，以至于都忘记了危险还在。她站起身，拉开黏糊糊的门把手，门开了。

玛德莱娜站。

她穿过迎面而来涌入车厢的人群。阿黛尔在找寻出口。嘉布遣大街，她开始奔跑。但愿他不在，但愿他不在。走过大商店的时候，她想到了放弃。她可以就在这里上地铁，9号线，可以让她直接抵达办公室，准时参加编务会议。她在地铁口转着圈，点了一支烟。紧紧地将包抵在肚子上。一群罗马尼亚人看到了她。她们冲她走过来，脑袋上扎着头巾，手里拿着假的诉愿书。阿黛尔加快脚步。她沿着拉法耶特大街往前，但是她不太正常，竟然弄反了方向，于是又往回走。蓝街。她按下大楼的密码，失去理智一般地跑上楼梯，在三楼敲响了那扇沉沉的大门。

“阿黛尔……”亚当露出微笑，因为还睡着，双目微肿。他光着身子。

“别说话，”阿黛尔脱下大衣，投入他的怀抱，“求你。”

“你可以打个电话……现在甚至还不到八点钟……”

阿黛尔已经脱了个精光。她攀上他的脖子，拽住他的头发。亚当嘲讽地笑着，也激动起来。他猛地将她一推，扇她耳光。她抓住他那玩意儿，送进自己体内。她靠墙站立，感觉到他的进入。恐惧顿时烟消云散。她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感觉。灵魂不再那么沉重，精神也放空了。她紧紧抓住亚当的屁股，在男人的身上猛烈地动作着，速度越来越快。她试图让自己的精神抵达什么地方，仿佛被一阵地狱般的狂怒所席卷。“用力，再用力一点。”她开始了嚎叫。

她很熟悉这具身体，这多少让她有些气恼。太简单，太机械。即便突然到来，依旧无法使亚当更加高贵一点。他们的拥抱既谈不上淫荡，却也并不温柔。她将亚当的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试图忘记是他。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他是在强迫她。

亚当却已经无法自控。他的下巴抽动着，将阿黛尔翻过身去。和每次一样，他将右手放在阿黛尔脑袋上，往地面的方向按，左手抓住她的臀部。他的动作幅度很大，他嘶叫着，沉湎在极乐中。

亚当看上去也是发狂了。

阿黛尔重新穿上衣服，她背过身去，不愿意被亚当看到她光溜溜的样子。

“我上班要迟到了。回头再给你电话。”

“随便你。”亚当回答道。

他抽了根烟，倚在厨房门上，一只手碰了碰那玩意儿上的避孕套。阿黛尔尽量不去看他。

“我找不到披肩了。你见到没有？是一条灰色的羊绒披肩，我很喜欢的。”

“我找找看。下次再给你。”

阿黛尔换上漠然的表情。重要的是不要让人察觉到她的负罪感。她穿过大办公室，就好像她是才抽了一支烟回来，她冲同事们微笑，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西里尔从他的玻璃隔间露出脑袋。他的声音淹没在键盘的噼啪声、电话声、正吐出文章的打印机声和咖啡机旁的交谈声里。他在吼。

“阿黛尔，快十点了。”

“我约了人。”

“哦，是的，约了人。你有两篇文章没交，我才不管你约了什么人呢。两个小时以后我要见到文章。”

“我会给你的，你的文章。我差不多完成了。午饭以后，行吗？”

“够了，阿黛尔！我们可没法儿等你。后面有一堆流程要走呢，真见鬼！”

西里尔重新落在自己的座位上，挥动着胳膊。

阿黛尔打开电脑，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写点什么。真是不应该答应写这篇关于突尼斯社会压力的文章。她在想，那天究竟是见了什么鬼，在编辑会议上竟然举了手。

她应该拿起电话。给关系人打电话。她应该提问题，比较不同的信息，得到真正的信息来源。可关键是她得有这个愿望，她得相信工作能够很好地完成，相信西里尔一直在耳边唠叨个不停的记者该有的严谨。虽然只要能提高印数，即使出卖灵魂西里尔也在所不惜。这样一来她就得在办公室吃午饭，戴着耳机，双手在落满面包屑的键盘上忙忙碌碌。吞一个三明治了事，然后等着那个自以为是的新闻审核专员来电话，要求阿黛尔在发表之前再好好看看自己的文章。

阿黛尔不喜欢她的职业。她讨厌以工作谋生的想法。得到他人的注视是她唯一的野心。她曾经试过做一个演员。刚到巴黎的时候，她注册了相关课程，但是她似乎是个平庸的学生。老师说她的眼睛很美，带有某种神秘的感觉。“但是做演员，是知道如何放手去做，小姐。”她一直在等命运之神眷顾。但是事情并不像她期待的那样。

她原本也期待过自己嫁给一个有钱，并且经常不在家的男人。决不能成为周围那些疯狂的职业妇女，阿黛尔本来是想，她可以在偌大的家里逛来逛去，一心只是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些，然后等丈夫回家。她觉得，能凭自己取悦男人的天赋吃饭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阿黛尔的丈夫挣得不少。自从他进了乔治蓬皮杜医院做肠胃科的医生之后，他值了不少夜班，还替别人代班。他们经常出去度假。在“漂亮的第十八区”租了一套大公寓。阿黛尔是个被宠坏的女人，她的丈夫也以她的独立为骄傲。但是阿黛尔觉得这还不够，觉得这份生活很卑微、可怜，一点腔调也没有。他们的生活散发着工作、汗水以及医院里漫长的夜晚的味道。丈夫喜欢指责别人，而且脾气很坏。他不允许她享乐、堕落。

阿黛尔是通过熟人介绍进的报社。理查和发行部主任的儿子是好朋友，于是和主任儿子提起了她。她也没觉得什么。反正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开始的时候，她也想好好干。想到能取悦老板，想到她高效、精干的样子或许会让老板大吃一惊，她觉得甚是激动。她于是显得非常有活力、有胆识，做了不少人家连想都没敢想过的采访。接着她却意识到，西里尔根本就是一个迟钝的家伙，没怎么读过书，对她的天赋一无所知。她开始蔑视自己的同事，他们成天就知道酗酒，完全忘记自己曾经的野心。最后，她开始讨厌这份职业，办公室，电脑屏幕，总之眼前愚蠢的一切。她再也无法忍受，给那些粗暴回应她的部长打上十个电话，而最终，他们就胡扯些废话了事，空洞而无聊。为了博得新闻审核专员的好感，她不得不嗲声嗲气，连她自己都觉得羞愧。但对她而言最关键的是，记者的职业给她带来自由。她挣得不多，但是她能够到处旅行。她可以消失，编造一些秘密的约谈，根本无需给自己找什么理由。

阿黛尔一个电话也没有打。她打开空空的资料夹，做好了写作的准备。她编造了一些所谓匿名的消息源，她所能想象的最好的消息源。“有机会接近政府部门的消息源”，“一个权力部门的神秘的座上客”。她找到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增加点读者喜欢的幽默，读者还以为真的能从中读到点什么信息呢。她读了几篇与主题相关的文章，做了综述，东抄一点，西抄一点。差不多一个小时不到就完成了。

“你的文章，西里尔！”她一边穿上大衣一边吼道，“我要去吃午饭了，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街道灰蒙蒙的，仿佛因为寒冷被冻住了一般。行人的神情疲惫，面如菜色。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想立刻回到家里睡觉。莫诺普利超市前的流浪汉喝得比以往更多。他睡在暖气的通风口下。他的裤子褪得很低，露出背和起了皮的屁股。阿黛尔和同事走进小酒店，小酒店的地面脏乎乎的，每次贝尔特朗都会大声说：“上次就说好了不再来的，这里的老板是国民阵线 (1) 的。”

但是他们总是照来不误，因为壁炉的火，也因为良好的性价比。为了打发无聊，阿黛尔和同事们聊天。她说啊说啊，说得精疲力竭，聊起早就被忘了的流言蜚语，或是问同事圣诞节假期有什么计划。服务生过来点单。问到他们喝什么的时候，阿黛尔提议喝点葡萄酒。她的同事恹恹地摇摇头，表情各异，说自己没钱，这会儿喝也不合适什么的。“我来请。”阿黛尔说，尽管她的信用卡已经透支了，而且她的这些同事连一杯酒也没有请过她。不过她才无所谓呢。现在她是领头的。反正她觉得很享受。一杯圣埃斯泰夫葡萄酒下肚，在这木头燃烧发出的气味中，她感觉到同事们都很喜欢她，而且他们为此而感谢她。

离开饭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在红酒和丰盛食物的作用下，大家都有点昏昏欲睡，大衣和头发都散发着壁炉中燃烧的木头的味道。阿黛尔抓住洛朗的胳膊，他们的办公桌正好面对面。洛朗很高、很瘦，便宜的假牙让他笑起来好像一匹马。

大办公室里根本没有人工作。记者都在电脑屏幕后面打着哈欠。大厅尽头有几个小组在讨论。贝尔特朗在捉弄一个实习生，因为她一不小心穿成了五十年代小明星的模样。香槟摆在窗沿上，这样可以保持低温。大家都在等能够合理合法喝醉的那个时刻，远离家庭，远离真正的朋友。圣诞节一起喝上一杯已经是报社的习俗。这是早就计划好的放荡时刻，大家可以不顾一切，在同事面前展现出最真实的那一面，而从第二天开始，一切又都会回复到工作关系。

编辑部里没有人知道，但去年此刻，去年报社“喝一杯”活动的高峰是阿黛尔创造的。一夜的功夫，她沉浸在幻象中，将职业野心抛诸脑后。在主编会议室里，她和西里尔睡了，就在那张黑漆长桌上。他们喝了很多。整个晚上，她都在西里尔身边，他开玩笑，她就傻笑，只要是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她就冲他投去羞涩的、无比温柔的目光。她装出一副感动得要命的样子，好像西里尔魅力无穷，简直令她难以自拔。西里尔也和她说起，第一次看到她时的印象：

“我觉得你很脆弱，很羞涩，高高在上……”

“你是想说，我有点不知所措吧？”

“是的，也许吧。”

她舔了舔嘴唇，动作很快，就像一头小猎豹。他彻底昏了头。编辑部已经空了，别人都在忙着收杯子和扔得四处都是的烟头，他们来到了楼上的会议室。他们冲入彼此的怀抱。阿黛尔解开西里尔的衬衫，当西里尔仅仅是她老板的时候，她觉得这件衬衫很美，因为那时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衬衫就是阿黛尔的禁地。但是此时此地，在这张黑漆的长桌上，他却显得如此大腹便便，如此笨拙。“我喝得太多了。”看到自己那玩意儿软绵绵的，他抱歉道。西里尔靠着桌子，将手插入阿黛尔的发间，将她脑袋按向自己的双腿之间。西里尔的那玩意儿深入阿黛尔的喉头，她好不容易才压住了自己想吐、想咬的欲望。

可是阿黛尔曾经是那么想要他。每天早上她都早早起床，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新裙子，就想要西里尔多看她一眼，甚至，如果他心情好，还会谨慎地恭维她一句。她提前完成文章，主动提出到很远的地方去采访报道，到他的办公室时，阿黛尔总是带着解决方案去，从来不给他带来问题，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讨他的喜欢。

如今，他已经是她的人了，工作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天晚上，阿黛尔刻意与西里尔保持距离。她怀疑西里尔还期待点什么，但是他们的关系已经很僵了。阿黛尔不能忍受西里尔后来给她发的那些愚蠢的短消息。当他有天羞涩地提议去餐馆共进晚餐，她耸了耸肩说：“这有什么意义呢，我也结婚了，你也是。我们这样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你不觉得吗？”

这天晚上，阿黛尔可不想弄错目标。她和贝尔特朗开玩笑，贝尔特朗把她给灌醉了，还一遍又一遍如数家珍般地向她介绍自己的日本漫画收藏。他的眼睛红红的。他也许才抽过大麻，气息比往常还要干，还要酸。阿黛尔显得十分和蔼可亲。甚至连那个肥胖的传记影片制作人也能忍受，那个女人，平常她的嘴里只能传来嘶嘶的喘息声和叹气声。阿黛尔感到很热。她喝了很多香槟，这还多亏了一个政治人物的馈赠，因为西里尔在报纸头版给他上了专访，这十分荣耀。阿黛尔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很美，想到她的这份美丽，她的活泼竟然毫无用处，她很是恼火。

“您还不想回家吧？我们一起吧！走……”洛朗乞求道，他的眼神很亮，充满了热情，这时拒绝他的要求，那真是罪过。

“小伙子们，怎么样？”洛朗冲三个正在与他交谈的记者说。

窗外是淡紫色的云团，在半明半暗中，阿黛尔望着那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心满意足地沉沉昏睡。他很可能死了，就像那些虫子，交配完之后就会死去一样。

阿黛尔下了床，双手交叉覆在乳房上。她掀起盖在沉睡男人身上的被单，男人蜷缩在一起，想要尽量暖一些。他的皮肤光滑、肥腻，看看他领阿黛尔来的这间保姆房，或许他比自己说的年纪还要小。他的腿很短，臀部像女人一样。

黎明寒冷的光线照在乱糟糟的房间上。阿黛尔穿上衣服。她原本不该跟着这个男人来。就在他拥抱她的那个瞬间，将他软绵绵的唇覆在她的乳房上时，她就知道自己错了。他不会让她得到满足的。她应该逃走。找个借口，不要上这间阁楼。她可以说：“我们已经尽兴了，不是吗？”她应该不发一言地离开酒吧，抵抗住这双缠绕住她的胳膊，这呆滞的目光，这滞重的喘息。

可她缺少勇气。

他们摇摇晃晃上了楼梯。每走一步，原先的魔幻便减少了一分，原先醉酒的欢乐便被恶心感所取代。他已经开始在脱衣服。当独自一人面对着平庸的拉锁、缺乏诗意的皮鞋，以及年轻醉鬼笨拙的手势，阿黛尔感觉自己的心都缩紧了。她本应该说：“停下，别说了，我什么也不想要了。”但是她已经无法后退。

躺在男人光滑的上半身下，阿黛尔想的只是快点，装出假高潮，再增添点叫声，好让男人得到满足，让他闭嘴，结束。他难道没有注意到她闭上了眼睛吗？她很愤怒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他就令她倒足胃口，仿佛她已经开始想未来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好的，别处的，那些能够真正控制她身体的男人。

她轻轻打开房间的门。在大楼下的院子里，她点燃了一根香烟。再抽三口，然后给丈夫打个电话。

“我没吵醒你吧？”

她说她在闺蜜洛兰家睡的觉，就离报社两步之遥。她询问了儿子的情况。“是的，晚会很好。”她总结道。站在大楼大厅的镜子前，她一边整理面容，一边望着说谎的自己。

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她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个男人撞到了她，令她叫了出来，那个男人在赶一辆似乎要刹住的公共汽车。她走路回的家，想要拖延一点时间，这样就可以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里，谁都不会问她些什么。她听着音乐，融入冰冷的巴黎。

理查才吃完早饭。脏兮兮的碗盘堆放在洗碗槽里，一块蛋糕黏在盘子上。阿黛尔在皮沙发里坐下。她没有脱去大衣，将包紧紧抱在肚子上。她没有动。只有在等她冲完澡以后，新的一天才会开始。等她把散发着香烟味道的衬衫洗掉。等她化完妆，很好地藏起她的黑眼圈。而现在，她就只是在她的卑贱中休憩，在两个世界之间，她是这一刻的主人。危险已经过去，再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阿黛尔到了报社，神色疲惫，嘴唇干裂。自昨晚以来她什么都没有吃。必须要吞点什么，才能消除倦色，平复恶心的感觉。她买了个干冷的巧克力面包，在街区最糟糕的那家面包店里。她咬了一口，但是实在难以下咽。她真想在厕所里蜷成一团，就这么睡去。她很困，也很羞愧。

“怎么样，阿黛尔？不是太累吧？”

贝尔特朗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他向她投来耐人寻味的一瞥，但是阿黛尔没有接茬。她把巧克力面包扔在垃圾桶里。她觉得渴。

“昨天晚上你的精神头可很好。头不是很疼吧？”

“还行，谢谢。我只是需要一杯咖啡。”

“你醉的时候，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平时我们一直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一个有点局促的小公主，生活井然有序，没有大的波澜。而你实际上竟然是一个寻欢作乐的圣女。”

“住嘴。”

“你可让我们笑坏了。而且你的舞真是跳得棒极了！”

“好啦，贝尔特朗，我还要工作呢。”

“我也是，我有成千上万的事情堆在那里。我几乎一夜没睡。累死人了。”

“那加油吧。”

“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没有见到你。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你把他领走了吗？你可记得他的名字，还是就这一次算啦？”

“那你呢？出差去金沙萨的时候，你把领到房间去的那些妓女的名字都一一记下来了吗？”

“哦，行了！不过开个玩笑，行了行了。你凌晨四点的时候，醉醺醺地回到家，你丈夫什么都没说？他不会问你些什么吗？我老婆总是问个不停……”

“住嘴。”阿黛尔立刻打断他。她的呼吸短促，双颊涨得通红，她将脸凑近贝尔特朗：“永远不要提我丈夫，你听见了吗？”

贝尔特朗后退一步，摊着手。

阿黛尔痛恨自己不够谨慎的行为。她昨天晚上不该跳舞的，不应该表现出这么一副容易上手的样子。她不该坐在洛朗的膝头，在酩酊大醉中，用颤抖的声音叙述童年阴暗的记忆。他们都看见她在酒吧后面挑逗那个年轻的小家伙。他们看见了他俩，但是却并不知道她会做什么。这很糟糕。现在他们会认为，和她有点什么是可能的，可以和她发展亲密关系。他们想要和她一起拿这种事调笑。男人觉得她轻浮，不正经，好上手。女人觉得她是个勾搭男人的高手，最为宽容的说到她时，会觉得她很脆弱。但是他们都是错的。

星期六，理查建议去海边。“我们早点走，吕西安可以在车里睡觉。”阿黛尔黎明时候就醒了，她不愿惹恼丈夫，因为他一心想避开拥堵。她准备好包，给儿子穿上衣服。有些冷，但是天光透亮，是能够唤醒沉睡心灵，不再让人陷在麻木和迟钝里的那种天光。阿黛尔很高兴。冬日傲娇的太阳让她感到很是振奋，在车里，她甚至和丈夫说了点话。

他们午饭时间到了。巴黎人几乎霸占了热乎乎的露天座，不过理查非常聪明，他事先订了位。罗宾逊医生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会听凭偶然来决定。他无需看菜单，他对自己想吃的东西非常清楚。他要了白葡萄酒、牡蛎、蛾螺，还有三份面拖比目鱼。

“每个星期我们都应该这样！让吕西安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我们来顿爱情的晚餐，很完美，不是吗？在医院里忙了一个星期，这对我来说很有好处……我还没对你说呢，让皮埃尔，就是我们科室的主人，问我是不是愿意做一个关于穆尼埃病例的介绍。我当然说好。他早就该让我做了。无论如何，这医院很快就不在我眼里了。我觉得我几乎没有什么时间见到你们，小家伙和你。他们又联系我了，为在里西欧开诊所的事情，他们在等我的肯定答复。我还准备去看维姆提埃的房子。等到父母家度假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妈妈已经去看过了，她说房子非常好。”

阿黛尔已经喝多了。她的眼皮沉沉地落下来。她冲理查微笑。抿住嘴，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打断理查的话，让他换个话题。吕西安已经坐不住了，他开始觉得无聊。他在椅子上晃着双腿，抓住一把刀子，但是给理查夺了下来，接着吕西安又抓住桌子对面的胡椒瓶，拧开盖子。“吕西安，不要闹！”阿黛尔命令道。

孩子将手指伸进自己的盘中，碾碎了一根胡萝卜。他笑了起来。

阿黛尔将儿子的手指擦干净。“我们买单吧？你瞧，他已经坐不住了。”

理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还没说，房子的事情你怎么想的呢？我肯定不会和现在的医院再续签下一年了。巴黎不是适合我的地方。而且你也说过，你在报社也待够了。”

阿黛尔的目光还在吕西安身上，孩子在嘴里倒满了薄荷水，然后再吐到桌上。

“理查，管管孩子啊！”阿黛尔吼道。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还是怎么了？别人都在看我们。”理查望着她，目瞪口呆。

“对不起，我太累了。”

“你就不能享受一下好时光吗？总是把一切都弄糟了。”

“对不起。”阿黛尔重复道。她开始打扫纸质的桌布。“他坐不住了，小孩子需要干点事情消耗掉精力，就这样。也许该给他生个弟弟妹妹，还该有个大花园。”

理查冲她微笑了一下，也让步了。

“你看了售房信息后怎么想的？你应该喜欢那座房子，不是吗？我看到的时候就想到了你。我希望我们能改变一下生活。我想要我们能够他妈的拥有真正的生活，你理解吗？”

理查把儿子抱到膝头，抚摩着他的头发。吕西安和他的父亲很像，一头细腻的金发，杏仁小蛋糕一般的嘴型。他们俩都很喜欢开怀大笑。理查很醉心于他的儿子。有时阿黛尔都在想，他们父子俩是否需要她。她想，也许他们俩就能生活得很幸福。

她望着父子俩，知道她的生活永远都会是这样，不会改变。她会操心孩子们，操心他们吃些什么。假期，她和孩子们来到他们喜欢的地方度假，每个周末都要想方设法给他们找点乐子。就像全世界的资产阶级一样，她要去等孩子们下吉他课，要替他们找到一切有可能“让他们得到提升”的东西。阿黛尔希望孩子这一代再也不会和她一样。

他们来到旅馆，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安顿下来，房间布置的好像船舱一般。阿黛尔不喜欢这个地方。她觉得仿佛墙壁都在移动，渐渐靠近，会趁他们睡着的时候慢慢把他们挤死。但是她想要睡觉。她关上了百叶窗，将这本应好好享受的美好日光关在窗外，然后她把吕西安放在小床上，安排他午睡，然后她也躺了下来。她刚闭上眼睛，就听见儿子喊她。她没有动。她比儿子的耐心还要好，他叫够了也就不叫了。她听见儿子在踢门，她估摸着他应该是跑进了浴室。他打开水龙头。“带他去玩吧。我们在这里只有一天的时间，可怜的孩子。我才值了两天的夜班。”

阿黛尔起了床，给吕西安穿上衣服，陪他来到海滩延伸部分的一个游戏空间。孩子在彩色的游戏器械上爬上爬下，不厌其烦地滑滑梯。阿黛尔害怕他从高处的平台上掉下来，因为孩子们都在上面推推搡搡的。她跟在后面转圈，好随时抓着他。

“我们回去吧，吕西安？”

“不，妈妈，再玩一会儿。”儿子命令道。

广场很小。吕西安从另一个小男孩手里抢了一辆小汽车，那个小男孩哭了起来。“把人家的玩具还给他。走，过来，我们去饭店找爸爸。”阿黛尔拽住吕西安的胳膊，求他道。“不！”儿子冲她大吼，冲向一个跷跷板，差点没撞碎了下巴。阿黛尔在板凳上坐下，然后又站起身来。“要不我们去海滩吧？”她建议说。至少儿子在沙滩上不会受伤。

阿黛尔坐在冰冷的海滩上。她把吕西安抱在双腿间，开始挖洞。“我们要挖很深很深，直到看见海水，瞧着。”“我要水！”吕西安激动起来，但这也不过让他坚持了几分钟的时间，然后，他跑向海水退潮时露出的宽阔岩石。孩子在沙滩上摔倒了，他爬起来，跃入泥浆。“吕西安，给我回来！”阿黛尔吼道，声音尖利。孩子转过身，看着她，笑个不停。他在岩壁上坐了下来，将胳膊探进海水里。阿黛尔没有动，她恼火透顶。在这十二月，他却浑身湿透。他会着凉的，这样她需要额外照顾他，比平时要花更多的时间。她恨儿子，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如此不负责任，如此自私。她想着要站起身来，强制把他带回饭店，让理查给他洗个热水澡。可是她没有动。她不想抱他，儿子现在变得那么重，双腿肉鼓鼓的，挣扎时踢得她生疼。“吕西安，立刻给我滚回来！”她吼道，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有一个头发散乱的金发女子拉着吕西安的手，把他送回母亲身边，尽管天气这么凉，她还是穿着一条运动短裤。孩子的牛仔裤卷到了肉乎乎的膝盖以上，他还是笑盈盈的，不过神色间有些不解。阿黛尔仍然坐着，那个女子带着明显的英国口音说：

“我想这个小男孩是想要游泳。”

“谢谢。”阿黛尔回答道，她觉得很难堪，烦躁。她真想在沙滩上躺下来，脱下大衣盖住脸，退出这一局游戏。她甚至没有了冲儿子吼的力气，儿子一边哆嗦着，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她。

吕西安是阿黛尔很难适应的重量和束缚。在一堆混乱的情感中，阿黛尔也不知道自己对儿子的爱究竟藏在何处：把他交付出去也会感到恐慌；给他穿衣服时总是那么恼火；推着他的儿童小推车上坡时，推车固执地上不去，令她精疲力竭。爱当然在，她并不怀疑。没有得到精心呵护的爱，成了日常生活的牺牲品。无暇自顾的爱。

对于阿黛尔来说，生孩子的原因和结婚的原因一样。就是为了属于这个世界，为了能够保护自己，因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成为配偶与母亲，她就会笼罩上一圈令人尊敬的光环，没有人能够消除这道光环。她为自己建造了一个避处，借此安然度过那些惊恐的夜晚，而从放荡的日子里回来，这也是一个舒适的窝。

她喜欢怀孕。

除了成日昏昏欲睡和沉重的双腿，除了背部有一点点疼、牙龈总爱出血之外，阿黛尔的妊娠非常完美。她不再抽烟，一个月都没喝上一杯葡萄酒，这份干净的生活令她感到非常满足。平生第一次她感觉到了幸福。突出的肚子给了她一个优雅的弧度。她的皮肤闪闪发光，她甚至养长了头发，把头发梳到一边。

怀孕三十七周的时候，她的睡觉姿势变得令她非常不适。那天晚上，她让理查一个人出门。“我又不喝酒，而且外面那么热。我实在不知道到这聚会上我能干些什么。你去玩吧，别担心我。”

她睡下了。百叶窗仍然开着，她能够看见走在街道上的人群。最终她还是起了床，因为根本睡不着。在浴室里，她的脸凑在冰凉的水下，长时间地观察着自己。她的目光落在低处的肚子上。“我还会变成从前的模样吗？”她对自己的形体变化有着敏锐的感觉。她倒也说不上对此是觉得欢喜还是更怀念从前。但是她知道体内某种东西正在死去。

她曾经和自己说，有个孩子就能治好她。她觉得做母亲是唯一能够将她从存在的不适中拯救出来、唯一能够提前切断这份逃离的解决方法。她毫不犹豫地投身其中，就好像一个病人最终接受了不可避免的治疗。她创造了这个孩子，或者说，是这个孩子来到了她的体内，而她没有抵抗，就是因为这份疯狂的希望，她相信孩子会对她有好处。

她甚至不需要进行怀孕测试。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怀孕了，但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嫉妒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但是她一直否认自己有了孩子。她害怕周围人平庸的态度，粗俗的动作会毁了这一切，他们会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掂量大小。她觉得很孤单，尤其是在男人身边的时候，但是这份孤单却并不沉重。

吕西安出生了。她很快重新抽上了烟。然后又是酒，几乎是转眼之间的事。孩子限制了她的懒惰，而她也是生平第一次不得不照顾除自己之外的人。她喜欢这个孩子。她对这个婴儿产生了肉体之爱，虽然并不令她感到满足，但却十分强烈。待在家里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有时，她会听凭孩子在自己的卧室里哭，而她自己插上耳机，试图睡上一会儿。而当孩子一脸忧伤，不愿意吃饭的时候，面对着那把沾满食物的高椅，她会禁不住抽泣。

她喜欢在把孩子放入浴盆之前，脱光了之后紧紧抱着他的感觉。她喜欢哄他睡觉，看着他渐渐沉入睡眠的样子，她沉醉在自己的柔情中。自从孩子不再睡婴儿床，而是有了小床，她开始和孩子一起睡觉。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夫妻俩的房间，钻到儿子的床上，儿子总是咕哝着迎接她的到来。她将鼻子探进他的发间、颈间、手掌间，呼吸着他散发出来的哈喇子味。她希望自己能够被这一切填满。

妊娠摧毁了她。她觉得分娩之后，自己丑而无味，而且老了。她剪短了头发，觉得脸上自此后布满了皱纹。然而，三十五岁的阿黛尔事实上还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年龄让她变得更加强健，更加复杂，更加庄严。她的轮廓变硬了，但是她湿润的双眸却为她赢得了力量。她变得不那么歇斯底里，不那么容易激动。因为抽了太多年的烟，她的声音变得很尖锐，她的父亲一直为此嘲笑她。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就像透过一张透明的描图纸一般，连面颊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两个人走出房间。理查拽住阿黛尔的胳膊。他们俩在房门后一动不动地待了几分钟，听吕西安哭叫着让他们回去。两个人心情沉重地走向饭店，理查在那里订了座。阿黛尔原本想打扮得漂亮一点儿，但是她放弃了。从海滩回来，她冷得要命。她再也没有勇气脱掉衣服，穿上带来的裙子和高跟鞋。再说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大街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得很快。他们并不挨着，也很少抱在一起。他们的身体没有对话的必要。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吸引力可言，甚至连温情都不存在，在某种程度上，肉体之间缺乏和谐倒是让他们放心的一件事情。这就好像是在说，他们之间的结合是超越身体上的相依而存在的。就像他们早就已经埋葬了对别的夫妻而言很不情愿、哭哭啼啼不愿失去的某样东西。

阿黛尔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和丈夫做爱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夏天。某个下午。他们已经习惯了死寂的时光，日复一日的夜晚，彼此转过身去、道一声祝你好梦的夜晚。但是他们之间最后总是会弥漫着某种局促和酸楚。非常奇怪，阿黛尔觉得自己有义务打破这种循环往复，有义务和他再次融为一体，然后再摆脱。她想了好几天，那种在默许牺牲之前的状态。

这天晚上，所有的条件都具备了。理查的眼神有点色，又有点害羞。他的手势有些笨拙。他说阿黛尔今晚很漂亮，而阿黛尔提议要一瓶好的葡萄酒。

进了饭店之后，理查就又谈起了中午中断的话题。在两口饭之间，他提醒阿黛尔他们当初曾经许下的诺言，九年前，结婚的时候。尽可能地享受巴黎，趁他们还年轻，只要经济上允许，然后等有了孩子就回到外省。吕西安出生后，理查又同意阿黛尔再过段时间。阿黛尔说：“两年后吧。”两年已经过去很久，而这一次，他不会让步的。她难道不是说过好几十遍了，说她要离开编辑部，说她想要干点别的事情，说她想写作，想照顾家庭？他们难道不是早已达成了一致，觉得已经受够了地铁、堵车、昂贵的生活以及一切都要限时限刻地完成？阿黛尔对此却并不接茬，她几乎不碰食物，但是理查还是没有示弱。他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我想要第二个孩子。一个小姑娘，这真是再好不过。”

阿黛尔已经喝了太多的酒，完全没了胃口，现在她很想吐。她觉得自己的肚子仿佛在膨胀，简直要溢出来了。唯一能够让她放松下来的应该是躺下来，什么动作都不要有，就让睡意自然淹没她。

“如果你愿意，可以吃我的。我一口也吞不下去了。”

她把自己的盘子推向理查。

他要了咖啡。“你真的不吃了，你确定？”他还接受了饭店老板坚持赠送的阿马尼亚克烈酒，继续谈论孩子的问题。阿黛尔很恼火。这个晚上变得没完没了。哪怕他换个话题也好呀。

在回酒店的路上，理查有点醉了。他开始在街头奔跑，这让阿黛尔笑了出来。他们俩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理查给看孩子的人付了钱。阿黛尔坐在床上，缓缓地脱去鞋子。

他不会有这个胆量。

然而不，他有。

他的动作不会欺骗她。永远是同样的动作。

从背部开始。

落在颈间的吻。

落在臀部的这只手。

还有这呢喃，以及伴随着祈求的笑的低吟。

她转过身，张开嘴，丈夫的舌头深入进来。

没有前戏。

快点结束吧，她一边想一边自己褪去衣服，独自一人，在她睡的这一边。

两个人都转过身来，彼此相对。不要停下拥抱，仿佛一切都是真的。将手放在他的腰上，他那玩意儿上。他进入她。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对于理查来说，他的快感究竟何在，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又究竟有什么好处。她从来也不知道。他们的拥抱永远那么直白。尽管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增加什么曲折，而且依然还是那么羞涩。动作准确、机械，直达目的。她不敢浪费时间，不敢要求。就好像那会更加沮丧，沮丧到令她窒息。

她没有什么声音。想到可能会弄醒吕西安，让他看到这滑稽古怪的场面，她就感到恐惧。她将唇贴近理查的耳朵，发出轻轻的呻吟，这样可以让自己更加心安一点。

已经结束了。

他立即穿上衣服。很快就恢复了理智。打开电视。

他从来不担心将妻子置于孤独之中。而她也从来没有感受到什么，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听到喘息声，贴在一起的身体，摩擦的性器。

然后，是长时间的静默。

阿黛尔的女朋友们都很美丽。她很聪明，周围都是漂亮程度不亚于她的姑娘。她可不想还要操心怎么引人注目。她在一次去非洲做新闻报道的旅途中认识了洛兰。阿黛尔那时刚进报社，那是她第一次出公差。她有点紧张。在维拉古布莱 (2) 停机坪上，一架法兰西共和国的飞机在等他们，阿黛尔立刻注意到了洛兰，一米八的大高个，轻薄柔软的白发，仿若埃及猫一样的脸。洛兰是一个战地摄影记者，是非洲专家，她去过非洲大陆的所有城市，平时一个人生活在巴黎的一间单身公寓里。

飞机里，他们一共七个人。部长，没有什么实权，但是，见风使舵、贪污以及乱搞男女关系之类的丑闻足以令他声名大噪。一个技术方面的议员，很喜欢说笑，可能还酗酒，总是喜欢说黄色笑话。一个很谨慎的保镖。一个金发、饶舌的新闻专员。一个瘦弱、丑陋的记者，是个烟鬼，很严谨，曾经得过日报的好几个奖，他的报道经常登在头版。

头天晚上，在巴马科，阿黛尔和保镖睡了。保镖喝得烂醉，阿黛尔的欲望刺激了他，于是他在酒店的夜总会脱光了上半身跳舞，巴雷特手枪就别在他的裤裆里。第二天晚上，在达喀尔，她在厕所里榨干了法国大使的顾问，他们是从一个无聊得要命的鸡尾酒会上闪人的，那些个洋洋自得的法国外派人员一面吞着小点心，一面奉承着部长。

第三个晚上，在面朝普拉亚 (3) 海的酒店露天平台上，阿黛尔要了凯匹林纳鸡尾酒，开始和部长开玩笑。正当她准备提议夜晚共浴时，洛兰坐到了她的身边。“明天，我们一起去拍点漂亮的照片，你愿意吗？这对你的文章有帮助。你应该还没开始写吧？角度已经选好了吗？”洛兰提议到她房间里去看照片的时候，阿黛尔想，今晚她俩可能是要一起睡了。她对自己说，她可不愿意扮演男人的角色，她坚决不会舔洛兰的下体，反过来倒是可以。

乳房。洛兰可以触抚阿黛尔的乳房，乳房看上去柔软、圆润，很温和的样子，阿黛尔的乳房。洛兰应该毫不犹豫地品尝她的乳房。但是洛兰没有脱去衣服。她也没有给她看照片。她只是躺在床上说话。阿黛尔在她身边睡下，洛兰开始轻抚她的头发。阿黛尔将头靠在正在成为她朋友的洛兰的肩膀上，感觉自己真是精疲力竭，脑袋一片空白。在入睡以前，她觉得洛兰仿佛将她从极大的不幸中拯救出来，她对洛兰是那么那么的感激。

这天晚上，阿黛尔在博马舍大街上等她，在展出洛兰照片的一家画廊前。她之前还和洛兰说过：“我会一直等到你来。”

阿黛尔强迫自己过来。她情愿留在家里，但是她知道洛兰恨她。她们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见面了。阿黛尔总是在最后的时刻取消两人的晚餐，她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没有和洛兰一起去喝一杯。再说有好几次，阿黛尔还请洛兰帮她遮掩，因此她感到自己尤其罪恶。阿黛尔深更半夜给洛兰发短信，通知她说：“如果理查给你打电话，千万别接。他认为我和你在一起。”洛兰从来没有接过理查的电话，但是阿黛尔知道这个角色最终还是会惹恼洛兰的。

事实上，阿黛尔一直在回避洛兰。上一次她们相聚，是洛兰的生日，她是下了决心要好好表现一番，要做一个完美的、慷慨的闺蜜。她帮洛兰一起准备聚会。阿黛尔主动负责音乐部分，她甚至买了洛兰非常喜欢的香槟。午夜时分，理查请求原谅，离开了晚会：“总得有人回去，把照看孩子的姑娘解放出来。”

阿黛尔很无聊。她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和人话说到一半就离开，完全不能专注于任何事情。她和一个着装雅致的男人调笑，双眼闪闪发亮，让他给她倒一杯酒来。男人犹豫了，他有点紧张地望着周围。直到这个男人气势汹汹、举止粗鲁的老婆出现在他们面前，阿黛尔才理解。男人老婆攻击阿黛尔说：“够了吧？你安静一些，行不行？他结婚了。”阿黛尔笑得很讽刺，反驳道：“我也结婚了。您可没有理由这么焦虑。”于是阿黛尔离开，颤抖着，面色冰冷。她试图通过微笑来掩饰这个坏脾气的女人带给她的混乱。

她逃到阳台上，马修正好在那吸烟。马修是洛兰的心上人，他已经滋养了洛兰十年的幻想，洛兰认为她的这个情人总有一天会娶她，会和她生孩子。阿黛尔和马修谈起刚才的插曲，那个嫉妒的女人，马修说他能够理解为什么别人总是对阿黛尔抱有戒心。自此之后，他们的目光就再也没从对方的身上移开过。凌晨两点钟，马修帮她穿上大衣，提议送她回家，洛兰有些失望地说：“的确，你们住得很近。”

没有开出去几米，马修将车停在与蒙帕纳斯大街毗邻的一条街上，他脱去她的衣服。“我一直想。”他抓住阿黛尔的臀部，将嘴唇贴在她的下体上。

第二天早上，洛兰给她打来电话。她问阿黛尔马修有没有谈起她，有没有和阿黛尔说，为什么不愿意在她家过夜。阿黛尔回答说：“他一直在谈你。你知道的，他很迷恋你。”

从圣塞巴斯蒂安弗洛萨地铁站里涌出一大堆穿羽绒服的男女。灰色的帽子，低着的脑袋，女人手里的包晃个不停，弄得女人年纪都很大的样子。在树影之间，但见一个个色彩黯淡、体积庞大的圆球冲进寒冷之中。洛兰摇动着胳膊。她穿着一件白色羊绒长大衣，柔和、温暖。“来，我有一大堆人要介绍给你。”她拉过阿黛尔的手。

画廊包含两间彼此相邻的厅，都很小，两个厅之间匆匆忙忙地摆了一点自助餐饮，都是塑料的大口杯，纸盒子里盛着薯片和花生。这是一个关于非洲的展览。阿黛尔的目光匆匆扫过那些照片——拥挤的火车，尘土飞扬的城市，欢笑的孩子，还有庄严的老人。她更喜欢洛兰的照片，都是在阿比让 (4) 和利伯维尔 (5) 的沼泽拍的。年轻的情侣们缠绕在一起，身上都是汗，沉醉在舞蹈和香蕉啤酒里。男人穿着短袖衬衫，土黄色或是淡黄色的，手里拉着被勾起情欲的姑娘，都梳着长长的辫子。

洛兰一直在忙。阿黛尔喝了两杯香槟。她有些激动。她觉得所有人都看出她很孤独。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在发信息的样子。洛兰喊她的时候，她摇摇头，故意抬了抬手间的香烟，她连手套都没有脱。她不想去和那些人周旋，回答他们她是做什么的。一想到这些身无分文的艺术家、装成穷人的记者，以及什么都要评论一番的博主，她就实在厌烦。倘若还要她说话，那真是更加难以忍受。她就只想待在这里，待到夜晚来临，悄无声息地消失。回自己的家。

外面是冰冷的风，潮乎乎的，吹得人面颊发痛。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有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抽烟。另一个抽烟的男人个子不高，但是肩膀倒还宽阔。男人窄小的灰色眼睛将目光落在了阿黛尔身上。阿黛尔自信地盯着他，并没有垂下眼睛。她吞下一大口香槟，觉得舌头发干。他们喝酒，交谈。

谈的都是些平常的琐碎，心照不宣的微笑，简单的暗示。最为美好的交谈。男人恭维她，她温柔地笑着。他问她的名字，她不告诉他，这一爱情的闪避，温和而平常，却给了她生活的欲望。

他们说的话其实只有一个用处：开始，到那一步。那一步，在这条小街上，阿黛尔倚着一个绿色的垃圾箱。男人扯开了她的胸罩。她发出轻轻的呻吟声，头向后仰去。他的手指进入了她的身体。她闭上眼睛，以免与过往行人目光交错。阿黛尔抓住男人的手，他的手细腻、温暖，然后将他的手插入自己的身体。他也开始呻吟，完全投入一个陌生女人不期的欲望之中，在这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四的夜晚。他很激动，想要得更多。男人在她颈间轻咬，手放在自己的腰带上，想要松开皮带扣。他的头发全乱了，眼睛此时也变大了，就像照片上那样，目光变得贪婪起来。

她往后退去，整了整裙子。男人也用手整理了头发，恢复理智。他告诉阿黛尔，他住的不远，真的，“就在里沃利街”。她不能。“到此为止吧。”

阿黛尔回到画廊。她害怕洛兰已经走了，因为她害怕一个人回家。但是她看见了白色的大衣。

“啊，你还在。”

“洛兰，陪我回家吧。你知道我害怕。你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走夜路。你什么也不怕。”

“来，凑近一点，把你的香烟给我。”

她们俩彼此相拥走在博马舍大街上。

“你为什么不和他走？”洛兰问。

“我必须回家。理查在等我，我和他说过今天不会太晚。不，我不愿走那边，”在她们走到共和国广场的时候，她又突然说道，“那儿的灌木丛会窜出老鼠。很大的老鼠，就像小狗那么大，我向你保证。”

她们俩重新走上大道。天色更黑了，阿黛尔彻底没了信心。酒精让她生出了许多幻觉。所有男人都在看她。在土耳其烤肉店的店门前，有三个家伙冲她们俩嚷嚷着：“姑娘们好啊！”阿黛尔不禁惊跳了起来。一群群人从夜总会和爱尔兰酒吧里冒了出来，步履蹒跚，打打闹闹，看上去有点挑衅的样子。阿黛尔很害怕。她更愿意和理查待在床上。门窗紧闭。如果看到这一切，理查决不会坐视不管的。他决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他知道如何保护她。阿黛尔加快了脚步，拽住洛兰的胳膊。尽快回到家里，回到理查的床头，置身于他平静的目光下。明天，她会准备晚饭。收拾屋子，买花儿。她会和他一起喝点葡萄酒，讲述她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她要为周末做个计划。她会妥协，温柔，顺从。无论什么她都会说好的。

“为什么你会嫁给理查呢？”洛兰在问她，就好像她猜到阿黛尔在想什么似的。“你爱上了他？你相信吗？我真不理解，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何至于此。你原本可以保有你的自由，像你想象的一样去生活，而不需要不停地撒谎。这在我看来有些……反常。”

阿黛尔惊讶地望着洛兰。她不知道自己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我嫁给他，因为他向我求婚了。那时候，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他可以给我很多东西。再说，我妈妈也很高兴。一个医生，你不明白吗？”

“你是说真的？”

“我可不觉得我应该单身。”

“独立，而不是单身。”

“是像你这样吗？”

“阿黛尔，我已经几个星期没有见到你了，可是今天晚上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五分钟。我只是一个不在场的证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并不需要一个不在场的证明……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我可以找到别的解决办法。”

“你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了。你会被抓住的。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看着可怜的理查，对他撒谎。”

“那儿有辆出租车！”阿黛尔匆匆奔到人行道上，拦住了一辆出租车。“谢谢陪我走这段路。我会给你电话的。”

阿黛尔走入住宅楼的大厅。她在楼梯上坐了下来，从包里掏出新乳罩戴上。她用儿童湿巾擦了脸、颈子和手。梳好头发，然后上楼。

客厅沉浸在一片黑暗中。理查没有等她，她很感激。阿黛尔脱下大衣，打开卧室的门。“阿黛尔，是你吗？”“是我，你继续睡。”理查转过身。他冲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她。“我就来。”

理查没有关百叶窗，所以阿黛尔上床的时候，能够看到丈夫平静的轮廓。他很信任她。这份信任简单，毫无理由。如果他醒着，他会看见前夜在她身上留下的这些痕迹吗？如果他睁开眼睛，如果他靠近她，能够闻到她身上可疑的味道吗？他会发现她脸上充满罪恶感的神情吗？阿黛尔有时很讨厌他的单纯，她深受他的单纯折磨，这让她更加罪不可恕，更加让人蔑视。她真想抓向这张安稳、柔和的脸，剖开这个安心睡去的身体。

可是她爱他。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他。

她坚信，他是她最后的机会。不会有人从他手里夺取她。她自此之后就能够平静地躺在这张床上。他会好好地看着她，无需旁顾。

阿黛尔睡得很好。她把羽绒被拉到下巴边，和理查说她梦到了大海。不是童年时代的大海，灰绿色的、黯淡的大海，而是真正的大海，有礁湖、海湾和意大利五针松的那种大海。她仰面躺在坚硬、灼热的一个平台上。也许是块礁石。她独自一人，很小心地，有点害羞地脱去了她的胸罩。她半闭着眼睛，望向海平面，海上繁星点点，是太阳映射在水面上的光芒，刺得她简直睁不开眼睛。“在梦中，我对自己说，记住这一天。记住，你也曾经那么幸福过。”

阿黛尔听见地板上响起儿子的脚步声。卧室的门慢慢地打开，吕西安那张圆乎乎、胖墩墩的小脸出现在门口。“妈妈。”他轻声哼唧着，一边揉着眼睛。他上了床，平素里不太喜欢别人爱抚，总是粗暴地躲开的他，把小脑袋放在了阿黛尔的肩窝里。“你睡得好吗，我的宝贝？”她温柔地问，那么小心翼翼，唯恐有什么做得不合适的地方，破坏了这个美妙的时刻。“是的，我睡得很好。”

阿黛尔起了床，把孩子抱在怀里，走向厨房。她有些激动，就像一个还没有被戳穿骗局的骗子，心中充满了被爱的感激，一想到有可能失去一切，她就禁不住要颤抖。此时此刻，再也没有比走廊尽头传来的电动剃须刀声更让她感到心安的了。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要冒险失去眼前这一切，儿子的拥抱，这份温情，以及别人都不会有的，儿子对她的需要。她准备了薄馅饼。然后迅速换了桌布，桌布已经铺了一个星期，上面还有块很大的黄斑，可她一直没有换。阿黛尔为理查准备了咖啡，接着在吕西安身边坐下，看着儿子一边嚼着馅饼，一边吮吸手指头上果酱的样子。

在等丈夫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她展开一张纸，写起清单来。要做的事情，尤其是要补做的事情。她的思路很清楚。她要整理日常生活，一点点地摆脱自己的恐惧。她要负起自己的责任。

她到报社的时候，公共的办公区域几乎是空的。只有克雷芒丝，反正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这里。而且几乎穿的都是同样的衣服。阿黛尔给自己做了杯咖啡，开始整理自己的办公桌。她丢掉一堆打印出来的文章，还有已经过期的活动邀请函。她将自己觉得还有用，但是肯定不会去看的资料放入了绿色和蓝色的小资料夹里。她头脑清晰，心绪平和，于是开始工作。她暗自数着“一、二、三”，以期战胜厌恶的心理，拿起话筒。“请过一会儿再打来。”“啊，不，这类的要求请先发电子邮件。”“什么，什么报？不，我没什么好说的。”她碰到无数的障碍，但勇敢面对。她每一次都是重新回到战场，重新提出别人拒绝回答的问题。她坚持着。写不出来的时候，她就在通向内庭的一条长廊上踱步。她出了办公室，抽上一支烟，手里还拿着笔记，高声念出她的收获和失败。

下午四点，阿黛尔结束了文章。她抽了太多的烟。她不太满意。可编辑会议上，所有人都很激动。西里尔尤甚。“这样的事情，突尼斯可谓是前所未有。我跟你说，这肯定会失控的。这件事肯定要导向血腥的结局。”阿黛尔正打算把文章发给总编，这时，她的手机响了。白色的手机。她在包里翻寻了一通，然后打开手机。

“阿黛尔，我一直都在想你，想那个美妙的夜晚。我们必须再见面。我下个星期到巴黎，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或者一起吃晚饭，随你。我们不能到此为止。尼古拉。”

她立刻删除了信息。感到非常恼火。这个家伙，是她在马德里的一个研讨会上认识的，一个月以前。没有人想要工作。记者只想着如何蹭吃蹭喝，享受某个智库暗地里赞助的豪华饭店。凌晨三点的时候，她跟尼古拉回到了他的房间。尼古拉长着鹰钩鼻，头发很美。他们做爱，笨手笨脚地。他不停地掐她，咬她。阿黛尔没有要求他戴避孕套。她醉了，这是真的。她竟然允许他不戴避孕套与她肛交。

第二天早上，在饭店大厅里，她神情淡漠。在去机场的车子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似乎非常吃惊，完全不知所措。他看上去并没有明白，他令阿黛尔倒足了胃口。

她给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这部白色手机的号码给了他，而通常，她只会把号码给自己希望再见的人。突然之间，她还回忆起来，她告诉过他自己住在哪里。他们谈论过她住的街区，他确切地说：“我喜欢第十八区。”

阿黛尔不想去赴这顿晚宴。她挑不出合适的衣服，这似乎预兆着今晚将是一个糟糕的晚会。她的头发黯淡无光，脸色也比往常更加苍白。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理查催她，她也只是懒洋洋地应答。她听见门那边传来理查和照看孩子的姑娘的对话。吕西安已经睡着了。

阿黛尔最后还是穿了黑色。黑色是她年轻一点的时候从来不穿的颜色。她的衣橱没有什么规律，从红色到鲜艳的橘色，柠檬黄的半身裙，亮蓝的皮鞋。自从她觉得自己已经渐渐黯淡，光彩消失之后，她就喜欢上了深色。她还给她的黑色卷领以及灰色羊毛衫配了很大很显眼的首饰。

这天晚上，她选择了一条西裤和一件露背的羊毛衫。她画了青绿色的眼线，着重突出绿色的眼睛，日本池塘的那种深绿色。然后她涂了口红，接着又抹去，只在唇边残留着这种红兮兮的颜色，就好像是才被贪婪地吻过留下的痕迹。她听见理查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很温和：“你快好了吧？”她知道理查正对看孩子的人露出微笑，好像是在说：“啊，女人真是太爱打扮了。”阿黛尔已经妆扮好，但是她愿意让理查等一会儿。她在浴室的地上铺了一条浴巾，躺在上面。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哼起歌谣。

理查总是和她谈起克萨维尔·朗松，就是今晚宴会的主人。克萨维尔是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出身于一个声名卓著的医学研究和医生的团队。“这是一个很讲道德的家伙。”理查特别说道。阿黛尔为了讨理查欢心，回应道：“很高兴能够见到他。”

出租车将他们放在栅栏门前，门后是属于私人府邸的一条小径。“上流社会！”理查挺激动。阿黛尔也觉得这地方很美，但是她情愿压抑一下，而不是一下子表现出自己的激动。她耸耸肩。他们推开栅栏门，沿着石子小路往上，来到了一座三层的小别墅前。原先的建筑艺术风格得到了很好的保留，但是新的业主增加了一个层面，在这层上，开辟出了一个绿树成荫的露台。

阿黛尔羞涩地微笑着。接待他们的男人冲她转过身。这是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一件似乎过紧的衬衫，塞在自己的牛仔裤里。“你好，克萨维尔。”

“你好，我是索菲。”女主人自我介绍道。

阿黛尔静静地伸过面颊。

“我没有听到你叫什么名字。”索菲抱歉地说道，小学教师一般的声音。

“阿黛尔。”

“我的妻子。你好。”理查介绍道。

他们沿着浅色木楼梯拾级而上，进入一个非常宽阔的大厅，大厅里放置着两张鼹鼠皮沙发，还有一张五十年代的丹麦式长桌。都是椭圆的形状，做工讲究。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装饰着整个墙面，是古巴一间改作他用的剧场照。在陈列架上，蜡烛散发出奢侈品牌特有的香味。

理查进入了男人堆，他们都坐在小酒吧后面高谈阔论，开着陈旧过时的玩笑。他们搓着手，看着克萨维尔为他们斟满日本威士忌。

“来一小杯吗？”索菲向围在她身边的女人提议道。

阿黛尔伸过杯子。她望向男人那边，在找寻通往他们那儿的门，一个能混入男人堆的出口，能够远离目前所处的鹦鹉群。这些女人真是无味。她甚至连给她们留下强烈印象的欲望都没有。在这群人中，听她们说话，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于是我就和克萨维尔说了，你听我说，亲爱的，我们是不是还要加一层，必须这样做！当然了，这要耗费三个月的工期，但是结果是，我们在巴黎市中心的别墅里有了一间教堂般的客厅……工程？太可怕了！那可是全天候的工作，幸亏我不用上班。再说，能买下这座房子，我们实在是太幸福了。想想看要花成千上万欧在租金上。这里？1万到1万1欧一平方。真是惊人……”

“什么？孩子们？哦，他们早就睡了。我们在时间表上有些过于严苛了，但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再有所期待。不过我原本还希望让你们看看孩子呢，孩子们都长大了……玛丽-鲁拉小提琴，阿尔塞纳有多种才艺。我们找来照看他们的那个女孩非常称心。是个非洲人，很热情。她的法语讲得很好……是的，有证件。没证件的，随便做点家务或者小工程还行，但是照顾孩子坚决不行。那就等于不负责任，不是吗？唯一不称心的是这个姑娘要守斋月，这有点让我受不了。总不能饿着肚皮看孩子吧……对，你说的对，这个不太理性。但是我想，她可能会自己意识到的，然后就不坚持守下去了。你呢，阿黛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记者。”

“哦！这个应该很有趣！”索菲惊叹道，同时斟满了阿黛尔伸过来的空杯子。索菲微笑地望着阿黛尔，就像望着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的羞涩的小孩子。

“好啦，现在请入桌。”

阿黛尔自己斟满了酒。克萨维尔让她坐在自己的右手边，从她手里拿过了酒瓶，抱歉说自己没有尽到服务的义务。理查在说笑话，把大家逗得笑个不停。阿黛尔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玩。她还真不知道，理查竟然也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无论如何，她也听不见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她多疑而苦涩。今天晚上，她没有一点儿存在感。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听她说。她甚至无法赶走那些撕扯她神经、让她眼皮发烫的念头。她在桌下晃动着双腿。她想要脱光衣服，想要有谁能够触抚她的乳房。她想要别人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静静地传递某种动物般的存在。她一心只想着有人要了自己。

克萨维尔站起身来。阿黛尔跟着他，走到狭长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前。等他出了洗手间，她正好起身迎上去，与他擦身而过，她都能感觉到他的不自在。他回到餐厅，没有再回来。阿黛尔进了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面蠕动双唇，她在和自己礼貌地一问一答。她的嘴唇干得发紫。

阿黛尔回去坐下，将手放在克萨维尔膝头，克萨维尔猛地抽回了腿。她能够感觉到克萨维尔在竭力回避她的目光。她继续喝，这样才能做出更大胆的举动。

“您有个小男孩，是吗，阿黛尔？”索菲问道。

“是的，他现在三岁一个月。”

“真好！第二个孩子预计在什么时候呢？”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了。”

“哦不！独生子太悲伤了。我觉得有个兄弟姐妹是很幸福的事情，所以我可不想剥夺孩子们的这份幸福。”

“阿黛尔觉得孩子太牵扯精力了，”理查打趣道，“但是我们一旦搬进带花园的大房子里，她就只有一个想法了，就是看着孩子们雀跃奔跑，是吗，亲爱的？我们明年就搬到里西欧去。我有一个非常诱人的合同，让我加入那里的诊所。”

她却只想着这个，和克萨维尔单独相处，只需要五分钟，就在那儿，走廊的尽头，那里能够听到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她并不觉得他很英俊，甚至有魅力都谈不上。她也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但是她可以肯定，只要他将手伸入她的羊毛衫下，伸入她的胸罩里，她就会松一口气的。如果他将她推到墙上，抚摸她的下体，如果她能够感受到他也对她有所欲求，和她对他的欲求一样。他们当然不能做更多，一切必须结束得非常快。她有点时间，抚摸他那玩意儿，也许可以跪下来吮吸。他们会笑，然后回到客厅。他们不会再多做些什么，到此为止就很好。

索菲是一个索然无味的女人，阿黛尔想，眼睛定定地看着女主人脖子上的那圈可怕的假首饰。一串蓝色珠子的项链，黄色的丝带。一个干瘪的女人，阿黛尔对自己说，一只愚蠢的鹦鹉。她在想，这样的女人，这种平常的女人是如何做爱的。她在想，她们会不会有快感，会不会给人快感，她们会不会说“做爱”，或是“吻”。

在回去的出租车上，理查很不舒服。阿黛尔知道他很恼火。她喝得太多了，出尽洋相。但是理查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头向后仰着，他取下眼镜，闭上眼睛。

“为什么你和所有人宣布我们要搬到外省去？我从来没有答应，而你这样好像我们已经取得一致了似的。”阿黛尔反驳他说。

“你不同意吗？”

“我也没这么说。”

“那就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反正从来都不说什么的，”他平静地试探道，“既然你不发声，就不要指责我做决定。另外，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今天非要这样。喝得酩酊大醉，高高在上地和别人说话，就好像你明白生活中的一切，而我们在你眼里就只是一群听话的小绵羊。你知道的，你和我们一样平庸，阿黛尔。有一天你接受了这一点，你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第一次到巴黎玩的时候，阿黛尔十岁。是万圣节的假期，西蒙娜在奥斯曼街的一家小饭店里订了房。头几天，西蒙娜把阿黛尔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她让阿黛尔发誓，任凭谁来，以什么借口，她都不能开门。“饭店是最危险的地方，尤其是对于小女孩来说。”阿黛尔真想对她说：“那就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第三天，阿黛尔躺在饭店的大床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开着电视。房间的窗户对着一个灰色的、阴暗的小院子。透过窗户，阿黛尔看见日光渐渐黯淡了下来。夜晚侵入房间，可妈妈一直都没有回来。阿黛尔试着在电视屏幕上闪过的笑声和广告里睡去。她头疼。她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她很饿，但是她不敢吃房间迷你吧里的东西，因为妈妈说过，这是“给游客设置的陷阱”。她翻遍了自己的双肩包，想要找块巧克力或是剩下的一角火腿三明治什么的。但是她只找到两颗脏兮兮的糖，上面还粘着纸巾的残屑。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差点睡着。坚持不懈的敲门声。越来越大的敲门声。阿黛尔走近房门，房门上没有猫眼，所以她看不见门外是谁，也不敢开门。“是谁？”她用颤抖的声音问。她没有得到回答。敲门声再次响起，同样猛烈。她听见饭店的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她觉得自己听见了喘息声，很长的、嘶哑的、恼火的喘息声，最终以房门铰链的闭合声而告结束。

她太害怕了，以至于钻到床底下藏了起来，浑身汗涔涔的，她觉得杀手会闯入房间，会找到她，会发现泪流满面的她，她把脸埋在米色的地毯上。她想过要找警察，或者呼救、叫喊，直到有人来帮助她。但是她动弹不得，好像已经半晕过去，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

大概十点左右，西蒙娜打开门，阿黛尔睡着了。她的脚从床底下伸了出来，西蒙娜拽住她的脚踝，把她拖出来。

“你在床底下干什么？还有比这更蠢的事情吗？”

“妈妈！你回来了！”阿黛尔站起来，投入妈妈的怀抱，“有人要闯进来！我藏起来了。我太害怕了。”

西蒙娜抓住她的肩头，仔细审视了一番，然后用冷漠的声音说道：

“你做得很对，是该藏起来。就该这么做。”

回家前一天，西蒙娜恪守诺言，带阿黛尔游览了巴黎。有个男人陪着她们。这个男人，阿黛尔如今甚至想不起他的面容，还有他的名字。她只记得他身上的麝香味道，香烟味道，还有西蒙娜用紧张而神经质的声音对她说：“阿黛尔，向先生问好。”

先生带她们去圣米歇尔大街上的一家饭店里吃饭，还让阿黛尔尝了平生第一口啤酒。他们穿过塞纳河，走到大林荫道这边来。阿黛尔在维尔多、茹夫洛瓦小弄堂以及薇薇安购物中心的玩具柜台前不肯走，也不管西蒙娜不耐烦地催促她。接着，他们上了蒙马特高地。“小姑娘会喜欢的。”先生重复道。在皮卡尔广场，他们一起坐了旅游的小火车，阿黛尔挤在母亲和男人之间，惊恐地发现了红磨坊。

这次皮卡尔广场游给阿黛尔留下了阴暗的记忆，有点吓人，既凄惨，同时又惊人地生动。在克里西大道上，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妓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几十个。尽管是在十一月份的蒙蒙细雨中，她们几乎不着寸缕。她回忆起一群群的朋克，步履蹒跚的吸毒者，抹着发蜡的皮条客，暴露双乳、豹皮裙下竖着个假阳具的异性癖。小火车像是一个巨大的玩具，她就藏在颠簸的小火车里，夹在母亲和男人之间，时不时地，两个人会交换一下淫荡的眼神。也是平生第一次，阿黛尔感觉到了混杂着惧怕和欲望、恶心与情色的感觉。这肮脏的欲望，想要知道的欲望：在妓女的旅馆房间里，在大楼的院子深处，在阿特拉斯电影院的椅子上，在黄昏时分便闪烁起红色蓝色霓虹灯的性商品店后间，都发生了些什么。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体会到同样的感觉，无论是在男人的怀抱里，还是多年以后漫步在同样的街道上，这种神奇的，似乎卑贱与淫荡、资产阶级的倒错和人类的悲惨触手可碰的感觉。

对于阿黛尔来说，圣诞节假期就是一条阴暗、冰冷的隧道，是一种惩罚。因为善良、慷慨，因为将家庭置于一切之上，理查答应负责一切。他采买礼物，检修汽车，他为阿黛尔找到了一份美妙的礼物。

阿黛尔需要假期。她已经精疲力竭。几乎每天，大家都说她越来越消瘦，说她神色疲惫，说她脾气捉摸不定。“新鲜空气对你有好处。”就好像巴黎的空气就没别的地方来得新鲜一样。

每一年，他们都是在冈城的罗宾逊家过圣诞节，在阿黛尔父母家过新年。这已经成了传统，理查总是这样说。她曾经试图说服他，没必要去滨海布洛涅看她父母，再说她父母根本也不需要。但是理查坚持，说这样是为了吕西安：“他需要认识自己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同时也是为了她，“因为家庭很重要。”

理查父母的家散发着茶和马赛香皂的味道。奥迪尔，阿黛尔的婆婆，很少会从巨大的厨房里走出来。她有时候也会来客厅里坐坐，冲正在喝开胃酒的客人们微笑，说上一两句，然后就再次消失在炉灶后面。“坐会儿，妈妈，”理查的姐姐克雷芒丝抱怨道，“我们是来看你的，不是来吃饭的。”她喜欢这么说，同时狼吞虎咽地扫着涂上鹅肝的面包片和桂皮饼干。她总是和母亲说她来帮忙，发誓说下一顿晚饭由她来做。不过可以宽慰奥迪尔的是，她总是沉湎于无休无止的午觉，而且总是喝得太醉，连前菜用了哪些配料都分辨不出。

罗宾逊一家很擅长接待客人。迎接理查和阿黛尔的一向都是笑声和香槟开启的声音。客厅一角竖起了巨大的松树。松树实在太大了，树梢碰到了天花板，翘了起来，让人感觉随时都会塌掉。“这棵松树太可笑了，是不是？”奥迪尔咯咯地笑着，“我都和亨利说了，这棵树太高了，但是他就是不愿意锯掉一节。”

亨利耸耸肩，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我老了……”他的蓝眼睛看向阿黛尔，似乎是一种承认，就好像他们是一个阵营的，一个部落的。阿黛尔迎向亨利，拥抱了他，扑鼻而来的是亨利散发出来的香根草和须后水的味道。

“上桌啦！”

罗宾逊一家开始吃饭，他们吃饭的时候，只谈论食物。他们彼此交换菜谱，还有饭店的地址。饭前，亨利到地窖里找酒，总是迎来“啊”“啊”的赞叹声。所有人都看着他打开说好要拿出来一起喝的那瓶酒，看他将琼浆倒进长颈瓶里，评论着酒的颜色。这时大家都保持静默。亨利倒一点进了酒杯，嗅着香味，进行判断。然后他品上一点：“啊，我的孩子们……”

早餐的时候，孩子们都被父母抱在膝头吃饭。奥迪尔一脸沉重的样子：“现在，必须告诉我。你们午饭吃什么？”她缓缓吐着音。“随便好了。”克雷芒丝和理查总是这么回答，他们已经习惯了母亲的诡计。中午，等到亨利打开第三瓶“口感棒”西班牙酒，嘴唇上还沾着瓦罐菜的汤汁或是奶酪，油乎乎的，奥迪尔站起身来，手里拿着小本子，哀叹道：“我对晚上的菜单一点想法都没有。你们想吃什么？”没有人回答她，或是只瞎对付一声。亨利已经微醉，昏沉沉的，只想着去睡午觉，最终禁不住发火了：“中饭都还没有结束，你就要来烦我们了！”奥迪尔于是闭嘴，像个小女孩一般撅着嘴。

这一幕既让阿黛尔感到可笑，同时又令她气恼。她实在不理解这种所谓高雅的享乐主义，这份要通过“好喝”和“好吃”来征服所有人的执着。她喜欢一直都有饿的感觉。感觉到自己要屈服，要倾倒，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叫，然后战胜它，不再有欲望，凌驾于饥饿感之上。她培植着这份消瘦，将之当作生活的艺术来对待。

这天晚上又是一样，没完没了的晚餐。没有人注意到阿黛尔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奥迪尔也不再往她的餐盘里添菜。理查有点醉了。他和亨利在谈论政治。他们都视自己为法西斯主义者，是资产阶级反革命。洛朗试图加入他们的谈话。

“相反……”

“反之，”理查打断他说，“不应该说相反，而是反之。”

阿黛尔将手放在洛朗的肩上，站起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奥迪尔总是把这间黄色的房间给他们，最安静的、最大的一间。这间房子有点凄凉，地面总是冰凉的。阿黛尔上了床，搓着双脚，很快沉入昏睡之中。半夜里，她有时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恢复了意识。她的精神醒着，而她的身体仿佛一具死尸。她感觉到理查就在她的身边。她非常惶恐，担心自己永远也不能从嗜睡症中挣脱出来。担心自己永远不能从这些如此深沉的梦中醒来。

她听见理查冲淋浴的声音。她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似乎清晨已经近在眼前。吕西安的声音，远处，奥迪尔的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声也传入她的耳中。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她没有力气起床。再过五分钟，她对自己说。再过五分钟，新的一天就会重新开始。

待她走出房间，双眼肿涨，头发湿漉漉的，早餐桌已经打扫干净了。理查为她在厨房里留了一小盘食物。阿黛尔在咖啡前坐下，她冲奥迪尔微笑着叹道：“我今天还有工作呢，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对付。”

透过落地玻璃窗，阿黛尔往花园里看去。高大的苹果树，蒙蒙细雨，孩子们包裹在羽绒服里，在湿漉漉的滑梯上玩。理查和他们一起。他穿着长筒靴，示意阿黛尔也一道去。太冷了，她不想出去。

“你太苍白了，脸色不好。”理查一边进来一边嚷嚷道。他的手伸向她的脸。

亨利和克雷芒丝坚持要一起去看房子。“我要去看，你知道吗，他们私下里都叫它城堡？”奥迪尔几乎是把他们推出去的，她很高兴自己一个人在家准备圣诞节的开胃酒。洛朗自告奋勇看孩子。

理查有点紧张。他大声斥责克雷芒丝，因为她太拖拉了，迟迟没有上车。他还要父亲答应，看房子的过程中不准说话。“由我来问问题，你明白吗？你不许随便插话。”阿黛尔坐在后座上，很乖，无动于衷。她看着挪到座椅上的克雷芒丝的大屁股，还有她咬得秃秃的指甲。

理查不停地转过身，虽然阿黛尔跟他说过很多次，让他看着前方。理查回头看的是她，就好像是为了记录下，这一乡村之行究竟给她留下什么样的印象。看到这些潮湿的山丘，盘旋向上的山路，下面的洗浴场，她是怎么想的？对于村口，她怎么想？还有战争期间轰炸后唯一留下的教堂，她怎么想？她有没有想象过，日后，她会天天走在这布满了扭曲的苹果树的山丘里？走在这河水蜿蜒的山谷间，走在这通向家的小路上？她喜欢爬满了常春藤的墙面吗？阿黛尔毫无表情，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不发一声。她一直在克制，以至于睫毛不禁快速眨了起来。

理查在木门前停好了车子。里弗尔先生在等他们，双手交错，背在后面，就像凝固在时间里的一个城堡主人。这是一个真正的巨人，大胖子，满面红光。他的手也很大，几乎有一个孩子的脸这么大，他的脚仿佛每走一步，就能在地面上扣出一个深深的印记。他浓密而卷曲的头发介于黄色与白色的过渡之间。远远看去，他实在是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但是待到走近和他打招呼的时候，阿黛尔注意到，他的指甲很长，衬衫正中少了颗扣子，裤裆上还有一块可疑的斑点。

房子的主人打开入户的门，他们一行人进入房子里。理查就像一条小猎狗般跳上了台阶。他发出“啊”“很好”的感叹声，依次参观了客厅、厨房和阳台间。他详细询问了暖气和电的情况。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备忘录后，他又问道：“密封性怎么样？”客厅的落地玻璃门朝向一个非常可爱的花园，就在客厅与老式的厨房之间，里弗尔先生引导他们走进一间改造成书房的房间。他有点不太情愿地打开门。房间似乎没有得到很好的维护，在蓝色窗帘透出的一抹光线下，一团厚重的灰尘漫天飞舞。

“我太太读很多书。书我会拿走。但是如果你们愿意，书桌可以留下。”阿黛尔定定地望着那张贴墙放着的医护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一只猫躲在扶手椅下。“到最后，她也上不了楼了。”

他们走上木楼梯。所有的墙上都有死去女主人的照片，笑盈盈的，很漂亮。主人的大卧室朝向一棵百年橡树，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梳子。里弗尔先生弯下身，他用自己的那只巨手整了整印有玫瑰花的床罩。

这是一座用来养老的房子，阿黛尔想。一座为平静的内心而设的房子。为记忆而存在的房子，为了打此经过、很快出发要去漂泊的同伴存在的房子。它是一叶诺亚方舟，是一座诊所，一个避处，一座坟墓。灵魂的驿站。剧院的布景。

他们已经老到这个程度了吗？他们的梦就此便可以停下了吗？

已经是死的时候了吗？

外面，另外四个人正在查看房子的外墙。理查走向公园，伸出手。

“这一直延伸到哪里？”

“很远，很远。这一片果园，你看到了吗？这一块都是你们的。”

“你可以给吕西安做水果蛋糕和糖渍水果了！”克雷芒丝笑着说。

阿黛尔望着自己的脚。她脚上的翻皮低帮便鞋已经被湿漉漉的青草浸湿了。这还真不是适合在乡间穿的鞋。

“把车钥匙给我。”她冲理查说。

她坐进汽车里，脱下鞋子，用双手暖着脚。

“克萨维尔？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打到了你的办公室。他们对我说你正在休假，但是我想，事情很急……”

她应该回答他说，她很高兴有他的消息，但是他不该太想入非非。应该说，她实在是为那天晚上的行为感到抱歉，她不应该那样的。她只是喝得太多了，有点悲伤，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常她不是这样的。她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应该忘掉这一切，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一样，说她感到很羞愧。再说，她爱理查，她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伤害他，尤其不能和他，克萨维尔，因为克萨维尔是理查很欣赏的人，他对自己是克萨维尔的朋友感到很骄傲。

但这些，她都没有说。

“我打搅到你了吗？你方便说话吗？”

“我在公公婆婆家。但是我说话方便的，是的。”

“你好吗？”他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问道。

他对她说，他希望再见到她。说她彻底扰乱了他的心，以至于那天夜里他都没能合眼。如果说他当时表现得那么冷淡，那只是因为他太吃惊了。她的态度，她对他的欲望，让他惊讶不已。他意识到自己不该，他也试着抗拒给她打电话的欲望。为了不再想她，他什么都做了。但是他还是必须见到她。

电话的另一头，阿黛尔什么也没有说。她微笑着。她的沉默让克萨维尔感到很尴尬，他不停地说啊，最后还是约她一起喝一杯。“你愿意去哪里都行，什么时候都行。”

“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否则你让我和理查怎么解释呢？”说了这话，她就后悔了。他可能会想，她都已经习惯于此道了，平日里都是如此谨慎。

正相反，他认为她表达的是一种尊重，是一种强烈的、但却坚决的欲望。

“你说的对。那等你回来吧？给我打电话，求求你。”

她选择了一条石榴红的裙子。带花边，短袖，能够让人感觉到腹部和臀部的层次。她慢慢在床上展开裙子。撕掉标签，带出了一根线头。她应该去找把剪刀来的。

她为吕西安穿上奶奶给他买的衬衫和翻毛的小皮鞋。儿子坐在地上，双腿间是他的小卡车，他也很苍白。他已经有两天没有睡觉了。他总是一大早就起床，并且拒绝睡午觉。他瞪大双眼，听大人对于圣诞之夜的许诺。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很好玩，但接着就厌倦了，他忍受着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敲诈。他再也不会上当受骗。“如果你不乖的话……”愿圣诞老人快快来。愿一切快快结束。

楼梯上，她拉着吕西安的手，她知道洛朗在看她。等她下楼的时候，他好像正准备说点什么，恭维她穿上这条惹眼的裙子显得很漂亮，不过他只是嘟囔了几句，她也没听清。整个晚上，他都在给她拍照，借口说克雷芒丝执着于纪念。她装出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他在窥视她，眼睛躲在照相机的后面。他还以为，能够抓住她这份冷冰冰的、纯洁的美纯属偶然。他的举止必须得体，需要经过准确计算。

奥迪尔在圣诞树旁放了一个扶手椅。亨利在酒杯里斟满了香槟。克雷芒丝裁好一张张小纸片，今年第一次，由吕西安来抽收取礼物的人。阿黛尔有些不自在。她想要到餐厅去和孩子们在一块儿，在乐高玩具和迷你四轮马车玩具中躺下来。她暗自祈祷，千万别抽到她的名字。

但是还是抽到了她的名字。“阿黛尔，啊！”大家开始欢叫。他们拍着手，围着椅子，开始跳舞。“你们看到阿黛尔的盒子了吗？亨利，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你看到了没有？”奥迪尔开始发急了。

理查什么也没有说。

他坐在长沙发的扶手上，精心策划完美的效果。阿黛尔的膝头掉落下她永远也不会穿戴的披肩啦，手套啦，还有她永远也不会打开的烹饪书。这时理查走向她，递给她一个盒子。克雷芒丝责备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

阿黛尔撕开盒子，露出了爱马仕橘红色的小盒子和标识，奥迪尔和克雷芒丝发出了赞叹声。

“你真是疯了。你不该花这个钱。”阿黛尔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她解开缎带，打开盒子。她还没有立刻明白过来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一个金色的轮子，上面点缀着三颗玫瑰红的石头，上面还有三簇起伏的麦穗。她望着首饰，没有碰它，也没有抬起头，因为她害怕与理查的目光交会。

“是枚胸针。”理查解释道。

胸针。

她很热，浑身是汗。

“真是太漂亮了。”奥迪尔喃喃道。

“你喜欢吗，亲爱的？这是经典款，我肯定它很配你。我看到它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你。我觉得很雅致，不是吗？”

“是的，是的，我很喜欢。”

“那试试呀！至少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要我帮你吗？”

“她太感动了。”奥迪尔补充道，她将手指支在下巴上。

一枚胸针。

理查把首饰从盒子里拿出来，按住打开的别针。

“站起身来，很简单的。”

阿黛尔站起身，理查小心翼翼地把胸针别在她的裙子上，就在左乳上方一点。

“可能和这条裙子的款式不太配，但是很漂亮，不是吗？”

不，显然和这条裙子不配。

应该和奥迪尔打听一下她用的裁缝店，再问她借条围巾。还应该留长头发，然后挽个髻，再穿上方根的薄底浅口皮鞋。

“非常漂亮，亲爱的。我的儿子品位真好。”奥迪尔兴高采烈地说。

阿黛尔没有陪罗宾逊一家坚持到午夜弥撒。她发了高烧，穿着石榴红的裙子就睡下了，身子蜷缩在被子下面。“我早就和你说过，你要生病的。”理查感到很难过。他给她擦背，给她添了被子，可是没有用，她还是冷得发抖。她的双肩在抖，牙齿打寒颤。理查靠着她睡，把她抱在怀里。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哄她吃药，就像他对吕西安一样。

他经常对她说，人们恐慌的时候，癌细胞就会入侵。而在奄奄一息的时候，人们会请求生者的原谅，道出他们此前没有时间解释的错误。“原谅我，原谅我。”在高烧中，阿黛尔害怕说话。她对自己的脆弱有所怀疑。她害怕会对照顾她的人倾吐一些什么，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脸深深地埋进湿漉漉的枕头中。闭嘴。一定要闭嘴。

西蒙娜打开门，嘴角还叼着烟。她穿着一条直筒裙，随便系了一下，以至于晒成古铜色的、干瘪的胸部隐约可见。她的腿很细，可是肚子很大。牙齿上沾着口红的痕迹，看到她这样，阿黛尔不禁用舌头去舔自己的牙齿。她细细察看着黏在母亲睫毛上的便宜睫毛膏留下的一团团痕迹，以及布满皱纹的眼皮上蓝色的眼线。

“理查，我亲爱的，太高兴能够见到你们了。你们不和我们一起庆祝圣诞节，我太失望了。虽然我知道在你父母家，一切都很好。因为我们没有钱，我们可能做不到那么好。”

“你好，西蒙娜。我们也很高兴来这里，一向如此。”理查一边走进公寓门，一边热情洋溢地说。

“你们真好。起来，卡戴尔，你瞧，理查来了。”她冲身陷在皮沙发里的丈夫嚷道。

阿黛尔站在门口。她抱着已经睡着的吕西安。她瞧着蓝色印花的软凳，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客厅好像显得比以前更小，更丑。沙发对面的黑色书橱上堆满了小玩意儿，还有照片。她的，理查的，以及母亲年轻时候的。一个很大的茶盘上堆着一些火柴盒，上面都是灰尘。一个中国风的花瓶里插着些人造花。

“西蒙娜，别抽烟了！”理查轻轻地摇动食指道。

西蒙娜灭了香烟，贴在墙上，让阿黛尔过去。

“我就不拥抱你了。你还抱着小家伙，别弄醒他了。”

“好的。你好，妈妈。”

阿黛尔穿过小小的房子，走进她童年时代的房间。她的眼睛紧盯着地面。然后她慢慢地给吕西安脱去衣服，他睁了睁眼睛，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挣扎。她把儿子放在床上，给他讲故事，比以往讲得都要多。讲到最后一册的时候，他已经睡得很沉了。她继续在读，声音很轻柔，读的是兔子和狐狸的故事。孩子扭动着，把她挤下了床。

阿黛尔穿过阴暗的走廊，走廊里似乎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内衣味道。她在厨房里找到了理查。他坐在黄色的密胺树脂桌子后面，不怀好意地冲她笑了一下。

“你儿子觉睡得太多了，”西蒙娜对她说，“你太宠他，这个小家伙。你小时候，我就从来不那么装腔作势的。”

“他喜欢听故事，就这样。”

阿黛尔抢下母亲夹在指间的香烟。

“你们应该早点到的。这样一来，我们十点钟才能吃晚饭。幸亏理查陪着我。”她笑了一下，突然间露出埋在舌头底下发黄的门牙齿桥。“我们太幸福了，能找到你，我的小理查。这是真正的奇迹。阿黛尔总是那么暴躁，那么一本正经。从来不说一句话，从来没有一点笑容。大家都觉得她是个老姑娘。我跟她说，我比她要有魅力得多，比她更让人念想！但是她总是那么固执，那么神秘。根本没有办法让她吐露一点什么。当然有不少家伙爱上她，她这点很成功，我的小阿黛尔。你是不是很成功？瞧，她不回答。她就是搞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对她说：阿黛尔，你得自己管自己，如果你想做得像个公主一般，你就自己去找个王子，因为在这里，我们可没有办法供养你这样的生活。你父亲有病，而我呢，我一生做牛做马，我也有权利享受美好的时光。可别像我这样蠢。我对阿黛尔说。千万别和第一个来到你面前的男人结婚，要不然你就是一生的血泪啊。我也曾经美丽过啊，理查，你知道吗？我已经给你看过这张照片了吧？这是一辆黄色的雷诺。是村里的第一辆汽车。你注意到了吗？我的鞋子和我的包也很相配。一直是这样的！我是村里最优雅的女人，你可以去问问，所有人都会对你这么说。不，幸亏她找到你这样的男人。真的，运气不错。”

父亲在看电视。自他们到之后，他一直没有起身。他沉浸在丽都夜总会的圣诞节前夜表演里。水肿的眼袋让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但是他的绿眼睛依然闪烁着光辉，保留着某种傲慢。在他这个年纪，他竟然还有着一头浓密的棕发。一圈灰色的、细腻的发冠映照出他的两鬓。他的额头，巨大的额头也依旧光滑。

阿黛尔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她的屁股几乎没有落在印花软凳上，而是把手垫在屁股下面。

“你对这个电视机满意吗？你知道，是理查选的，说是最新式样。”阿黛尔的声音里有无尽的温柔。

“很好，我的女儿。你太宠我了。你不应该把钱花在这上面。”

“你想喝点什么吗？他们已经在准备餐前酒了，他们俩。”

卡戴尔将手靠近阿黛尔，缓缓地敲着她的膝盖。他的指甲光滑平整，很白，棕色的手指修长。

“随他们去好了，他们不需要我们。”他凑近女儿嘟哝道。他冲她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然后拿出桌子底下的威士忌酒瓶，倒了两杯。“你丈夫到了之后，她就在演戏。你知道你母亲。她一生都在组织晚餐，就是为了给邻居们留下强烈印象。如果她不那么烦我，如果她不是老骚扰我，我就会有真正的生活，我。我就会和你一样。我也会上巴黎去。记者这行当，我觉得我肯定会喜欢的。”

“我们听得见你在说什么。”西蒙娜讥讽地笑道。

他将脸转向电视屏幕，手指抓紧了女儿脆弱的膝盖。

西蒙娜并没有真正的餐桌。阿黛尔帮她把菜放在两个小矮桌上，这是两张小圆桌，古铜色的桌面，木头支架。他们在客厅里吃饭，卡戴尔和阿黛尔坐在软凳上，理查和西蒙娜坐在蓝色缎面的软垫上。理查的不适根本藏不住，一米九的个子，憋屈得很，吃饭的时候，膝盖都顶着下巴。

“我去看看吕西安。”阿黛尔找了个借口离开。

她走进孩提时代的房间。吕西安还在睡，脑袋有一半耷拉在床外面。她把孩子的身体朝墙边推了推，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她听见了丽都的音乐，闭上眼睛，这样就可以不再听见母亲的说话声。她握紧双拳。她只听得见夜总会那美妙的音乐，眼皮前闪烁着星光，还有假的钻石。她轻轻摇动着胳膊，抱着舞女裸露的双肩。她也在跳舞，懒洋洋的，漂亮，可笑，穿着马戏团的奇装异服。她再也不感到害怕。她只是奉献给游客和退休的人的一具身体而已。

节日结束，她很快就能回到巴黎，孤独，克萨维尔。她可以时不时地不吃饭，不说话，把吕西安交给愿意带他的人。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阿黛尔！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开始是没有找到车子。阿黛尔十五岁，路易十七岁，但是路易发誓说他的一个朋友，一个老留级生，老是趁上课的时候在学校里转，他可以用父亲的车子送他们去海滩。星期天早上，这个朋友一点信息也没有。“算了吧，我们乘公共汽车去。”阿黛尔什么都没有说。她没说，她的母亲严厉禁止她乘坐公共交通，尤其是出城，尤其是和男孩子一起。他们等了二十多分钟的公共汽车。阿黛尔穿着一条很紧的牛仔裤，一件黑色的T恤，还戴了母亲的胸罩。夜里，她剃了腿毛，就在家里的小浴室里。她在杂货店买了一把男人用的剃须刀，把它当成刀子来用。她的腿上尽是划伤的痕迹。她希望看不出来。

公共汽车里，路易坐在她的身边。他用胳膊揽住了阿黛尔的肩膀。他更想和她说说话，而不是和自己那些小伙伴。她在想，他对待她就像对待自己的妻子，就像她是他的，她喜欢这样。

旅程延续了一个半小时还多，才终于到达终点，然后要走好长的路才能抵达路易小伙伴的家，那座著名的海边小屋，他的小伙伴给了他钥匙。钥匙，可就是这钥匙，根本插不进锁眼。钥匙打不开房门。路易全都试过了，从上面从下面，后门、前门，可都是白费力。他们走了那么老远的路，阿黛尔还和父母撒了谎，她已经在这里了，和四个男孩，而且她是他们当中唯一的一个女孩儿，大麻烟卷，酒，还有打不开门的钥匙。

“我们可以从车库进去。”弗雷德里克提议道，他了解这座屋子，他肯定能从车库进去。“那里没有汽车。”他进一步明确道。

弗雷德里克打头，他从小窗爬进去，小窗倒是一推就开，但是距离地面有两米高。路易给阿黛尔垫一下，阿黛尔很骄傲的，两脚一跳就进了潮湿的车库。走这么长的路到海边，就是为了关进这间没有灯光的车库，屁股下垫着发霉的餐巾纸，就铺在水泥地面上。但是有酒，有大麻烟卷，甚至还有吉他。对于这些小小的胃、脆弱的胸膛来说，这一美妙物质就足以代替大海。

为了变得勇敢一些，阿黛尔喝酒。这个时刻终于来临。她可不能逃避。机会太少，这种远离尘世的地方也太少，海边的房子太少，路易也不可能退却。再说阿黛尔还在添油加醋。她和路易说，这种事情她懂，她不害怕。她见识过，别人，别的男孩子。坐在这冰凉的地上，有点醉意，她在想，他会不会意识到她在撒谎。这类的谎言究竟是容易被戳穿呢，或者，假象反而是容易制造的。

气氛变得暧昧起来。其实也很平淡。有一种孩子般的欲望，让她的喉咙一阵发紧。最后一抹关于童贞的想法险些让她放弃。下午比预想的要过得快。其他男孩子也都找到借口离开车库。她听到他们在外面贴着墙的声音，就好像老鼠一样。路易给她脱了衣服，他仰天躺下，让她坐在他身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这份笨拙，这样用力的动作，这么滑稽的运动。没想到他要进入她的身体会是这样困难。他好像并不是很幸福的样子，他只是很疯狂，甚至有些机械。他似乎想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但是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他抓住她的臀部，开始动作，来来回回。他觉得她笨手笨脚的，太不灵活了。她于是说：“我抽了太多的烟，我想。”他将她放到一边，可这样更糟糕了。他蜷着腿，然后自己抓住那玩意儿，想要进入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动一动，还是随他怎么动，不知道自己应该闭嘴，还是发出轻轻的呻吟。

他们回去了。在公共汽车上，路易坐在她的身边。他依旧揽着她的双肩。“这样就成了他老婆吗？”阿黛尔在想。她觉得既肮脏又骄傲，既饱受侮辱又有一种胜利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跨入家门。西蒙娜在看电视，阿黛尔迅速冲向洗手间。

“这会儿洗澡？你以为你是谁，东方的公主？”她妈妈吼道。

阿黛尔躺进滚热的水里，她将手指探入体内，想要扯出点什么。某种证明，某种信号。可她的里面空空如也。她很遗憾，他们连张床都没能有。而且车库里也没有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血。

六欧元九十分。每天，她都要凑上六欧元九十分，都是硬币，然后买一张妊娠试纸。这已经成了她的执念。每天早上，一醒来，她都会到洗手间，在包里翻出她藏的红白相间的一个小盒，然后在那个小槽上尿尿。她要等五分钟。五分钟真正感到恐惧的时间，但是完全有悖常理。结果总是否定。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算是松了口气，但是到了晚上，因为月经一直没来，她又会再去趟药店，买一张试纸。这也许是她最担心的。怀上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无法向理查交待，或是更加糟糕，必须找个借口和丈夫做爱，然后说孩子是他的。然后月经就来了，就好像鸡蛋破了壳一样。她的肚子变得沉重、坚硬，她最终爱上了月经期的这种痉挛，让她一晚上下不了床，蜷着身，膝盖顶着乳房的痉挛。

有一个时期，她还每个星期都去做艾滋病实验。要取结果的时候，她往往恐惧到了抽筋的地步。她醒来就抽上一支大麻，饿得要死也不吃饭，拖拖拉拉地，头发也不梳，就在睡衣外面套上大衣，在萨尔贝特耶医院外面的小径上游荡，就是为了最后取回那张黄色的硬纸卡片，上面写着：“否。”

阿黛尔害怕死。一种非常强烈的恐惧感，扼住她的喉咙，让她丧失一切理性。她于是开始摸索，她的肚子，她的乳房，她的后背，她摸到了里面的淋巴结，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宣告癌症的来临，突如其来的、疼痛到极点的癌症。她发誓要戒烟。坚持了一个小时，一个下午，一天。她扔掉所有香烟，买了好多盒口香糖。她绕着蒙索公园的圆形建筑跑上好几圈。接着她对自己说，没有必要这么活着，就这么忍受着这样的欲望，如此明显、如此关键的欲望。除非是疯了，或者彻底傻了，才能忍受这份匮缺，才能听凭自己如此痛苦，而且还期待这一切延续下去，能延续多长就延续多长。她打开所有抽屉，翻遍了大衣口袋。她摇动着所有手袋，等她看到没有任何机会捡到一包她遗漏的香烟时，就到阳台上拾起烟头，切掉过滤嘴那段，贪婪地吸着。

她的这些执念吞噬了她。她毫无办法。因为要撒谎，她的生活需要一种令人精疲力竭的组织，这组织工作几乎完全占据了她的脑子，啃噬着她的生活。组织一次虚假的旅行，编造一个借口，租一个旅馆的房间。找到好的旅馆。她有时候会打十遍电话，就是为了从门房那里听到：“是的，有浴缸。不，房间一点也不吵，您不用担心。”撒谎，但是不需要很多的辩护，因为越辩护越让人怀疑。

为一次约会选择穿戴，不停地去想这个问题，饭吃得好好的打开衣橱，理查问她：“你这是在干什么？”她还要回答：“哦，请原谅，我在找一件裙子，我不知道把它放到哪里去了。”

算账，二十遍。取现，不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人发现高价内衣、出租车票，还有饭店酒吧天价鸡尾酒的票据。

装扮得漂漂亮亮，随时准备好。欺骗不可避免，而且是第一位的。

因为一个太长的吻，耽误了去儿科医生那里。因为太羞愧了，不好意思再去，而对方又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儿科医生。因为懒惰，也懒得再找一个。她对自己说，反正孩子爸爸是医生。吕西安可能不那么需要儿科医生。

她买了一个翻盖手机，从来都是放在包里不拿出来的，理查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部电话的存在。她还有了第二台电脑，她把它藏在床下，她自己的这一侧，靠窗的位置。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任何发票，任何证据。她对那类结了婚的、多愁善感的、歇斯底里的男人，对那类老单身汉，年轻的浪漫主义者，网上的情人，朋友的朋友，抱有很大的戒心。

下午四点，理查打来电话。他抱歉说自己得值夜班。要连着两晚了，他应该早点通知她的。但是他必须接受，是替一个同事值夜班。

“就是克萨维尔，你还记得吗？”

“啊，是的。我们去他家吃过晚饭的。我不能和你说很长时间，我在学校门口等小家伙。那我也许会去电影院。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请玛利亚来照看吕西安了。”

“是的，很好。去看电影吧，回头你再和我细说。”

幸亏理查从来都不要求她细说。

这天晚上阿黛尔是要见克萨维尔。他们回到巴黎的那天，她就躲在浴室里给他发了短信。“我回来了。”他们决定今晚见面。阿黛尔买了一条白色的裙子，中规中矩，还有一双黑色圆点的丝袜。她会穿上平底鞋。克萨维尔个子不高。

在学校前，阿黛尔望着人群中笑盈盈的母亲。她们总是揽住孩子的双肩，答应他们，先去面包店，然后再去坐旋转木马。吕西安出来了，他的大衣拖在地上。

“穿上衣服，吕西安。天很冷，过来，我来帮你把大衣系上。”阿黛尔蹲在地上，但儿子推她，她失去了平衡。

“我不要穿大衣！”

“吕西安，我可不想揍你。至少不是现在这么当街揍你。你穿上大衣。”

她将手伸进儿子的羊毛衫里面，在背上狠狠地揪了一把。她能感觉到指间儿子粉嫩的肌肉。“穿上你的大衣，吕西安。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

牵着儿子的手往家去的路上，阿黛尔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她的肚子有点抽筋。她拽着儿子的衣角，因为儿子在每辆车前面都要停一下，评论车的样式和颜色。她重复道：“快点。”拖着儿子，儿子反抗着，拒绝往前走。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想要从容一些。想要耐心，想要充分享受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刻。但是今天，她只想着一件事情，尽快打发了他。不需要太长时间，两个小时以后她就解放了，他会洗好澡，吃好饭，会和照顾他的人打闹一会儿，照顾他的姑娘会叫喊。照顾她的玛利亚就要来了，而看到她来，吕西安会哭。

她离开家。在电影院前她停下，买了张票，将票塞进大衣。然后叫了辆车。

阿黛尔坐在黑暗之中，在勒莫瓦纳主教街的一幢大楼里。她坐在第一级和第二级台阶间。她没有碰到一个人。她在等待。

他不应该迟到。

她有点害怕。别人很可能会进来，她不认识的什么人，想要伤害她的什么人。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手表。再说无论怎么着，等待的时间都不会过得太快。她向后仰去，将包垫在脑袋上，将裙子提到膝盖的位置。这是一条质量很轻薄的裙子，在这个季节也许太轻薄了。但是裙子旋转起来就会打转，就像那种真正的小女孩的裙子。阿黛尔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臀部。她慢慢往上，将短裤褪到一边，将手放在自己的下身。她的动作很坚定。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唇开始肿胀，血液在她指间的静脉里奔突。她的手抓住了自己的下体。她将脸靠在墙上，腿弯起来，手指已经变得潮乎乎的。她喜欢这样。

食指和中指。就这样。强烈、温暖的运动。就好像一支舞。经常进行的自慰，很自然，可又饱含无尽的堕落。她做不到。她会停下，然后再开始。她甩动着脑袋，就像一匹马，要赶走围绕在鼻子边嗡嗡叫的苍蝇。要成功地做到这类事情，必须做回动物。也许叫出声来，呻吟一下，她会更好地感觉痉挛、解放、痛苦和愤怒。她喃喃低吟，发出“啊”的声音。不是嘴巴发出的，而是应该让肚子来呻吟。不，只有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动物才能全情投入这类事情。必须没有任何自尊，阿黛尔想，这时大楼的门开了。有人按了电梯。她没有动。很遗憾，来人没有走楼梯。

克萨维尔走出电梯，从口袋里拽出一串钥匙。就在他打开门的时刻，脱掉鞋子的阿黛尔将手放在了他的腰上。他吓了一跳，叫出声来。

“是你啊？你吓着我了。用这样的方式进来有点奇怪，不是吗？”

她耸耸肩，走进单身公寓。

克萨维尔说了很多话。阿黛尔希望他不要耽搁开酒的时刻，他把酒拎在手里已经有一刻钟的时间了。阿黛尔站起身，将开瓶器递给他。

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刻。

之前的时刻。第一个吻，脱光衣服，亲密的抚摸之前的时刻。一切尚处在波动之中，一切皆有可能，她还是这份魔幻的主导者。她贪婪地喝了一大口。一滴酒从她的唇上滴落，沿着下巴，在她止住之前就在白裙的领子上绽放开来。这是故事的细节，但她是写故事的人。克萨维尔很兴奋，也很羞涩。他并没有失去耐心，她很感激他坐的离她很远，坐在那张不太舒服的椅子上。阿黛尔坐在长沙发上，将双腿折起。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如同沼泽一般，黏稠，无法猜透。

他将唇凑近她，阿黛尔的肚子上仿佛有一阵电波掠过。电波一直抵达到她的下体，让它彻底绽放，多肉的、多汁的，就像才剥了皮的一只水果。男人的嘴唇散发着葡萄酒和小雪茄的味道。一种俄罗斯的森林和乡野的味道。她想要他，这样的欲望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她想要他，他的老婆，这个故事，这些谎言，还有未来的短信、秘密、眼泪，甚至是再见，不可避免的再见。他脱去她的裙子。他那外科医生的手，长长的，骨骼分明，掠过她的肌肤。他的手势准确、灵巧、耐人寻味。让阿黛尔感到很高兴的是，克萨维尔有戏剧意识。现在，他离她那么近，她感到了晕眩。他的气息令她无法思考。她软绵绵的，彻底被抽空了，听凭他的摆布。

他陪她走到出租车站，将唇印在她的脖子上。阿黛尔钻进出租车，她的肌肤仍然饱含着爱，头发披散着。因为盛满了味道、爱抚和唾液，她的皮肤焕发出新的光彩。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这一点。她的眼神湿漉漉的。神情如猫一般，懒洋洋的，却很狡诈。她收缩了一下下体，一阵颤栗传遍全身，就好像快感还没有消耗殆尽，身体里还藏有如此鲜活的记忆，她能够随时召集加以享用。

巴黎一片橙黄，街道上空无一人。冰冷的风扫过桥面，阻挡了在城市游荡的行人，把鹅卵石小街重新还给城市。被包裹在雾里的城市，对于阿黛尔来说，是理想的梦想之地。她几乎觉得是自己侵入了这幅画面，就像将眼睛放在窥视孔上一样，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城市在她看来似乎没有了尽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想到自己曾经和别人多少有过联系，她觉得十分惊愕。竟然有人在等她。竟然有人依赖于她。

她回到家中，给玛利亚付了钱。每次，玛利亚都似乎有义务要和她说：“今天晚上，小家伙一直吵着要您。花了好长时间才让他睡着。”阿黛尔脱掉衣服，将鼻子埋在自己的脏衣服里，然后她把衣服卷成一团，藏在衣橱里。明天她还会再闻一闻克萨维尔的味道。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了。

“是罗宾逊夫人吗？您是理查医生的夫人吗？夫人，请原谅我这时候给您打电话，哦，千万别惊慌，一小时前您的丈夫驾驶摩托车，出了车祸，在亨利四世大道上。他有意识，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他腿部伤得很重。他被送到这里，萨尔贝特耶医院，我们正在给他检查。暂时我就只能告诉您这些，但是当然，您随时都可以来探视他。您的支持对他来说会很重要。”

阿黛尔很困。她还没能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事情到底严不严重。她也许可以睡上一小会儿，就说她没有听到手机。但是已经太晚了。夜晚已经被破坏，她走进吕西安的房间。“我的宝贝儿，亲爱的，我们得去乘车。”她把孩子用被子包好，抱在怀里。她上出租车的时候，儿子也没醒。在路上，她给洛兰打了电话，十次都听到冷冰的声音说转语音留言。她恼火透了，愈加疯狂地拨了一次又一次。

在洛兰家的楼前，她让出租车等她一会儿。

“我放下小家伙就下来。”

出租车司机说话带有明显的中国人口音，要求她付保证金。

“见鬼去吧。”阿黛尔回答道，扔了一张二十欧元的票子给他。

她走进楼里，吕西安还在她的肩头沉睡，接着她按响了洛兰家的门铃。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在生我的气吗？”

“当然不是。”洛兰回答道，口齿都不大清楚，脸上也都是睡痕。她套了件和服式的睡衣，对她来说好像有些短，勉强只到屁股下面。“我睡着了，就这样。发生什么事啦？”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就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以为你不再爱我了，以为你受够了我，以为你会疏远我……”

“你说什么呢？阿黛尔，发生什么事啦？”

“理查开摩托车出了车祸。”

“哦，真是见鬼。”

“不过似乎不那么严重。就是腿要做手术，但是应该还行。我得去医院，我不能把吕西安带去。我也没有别人可以求助。”

“是的，是的，你把他给我吧。”洛兰伸出胳膊，阿黛尔将身子侧向她，慢慢让孩子滑入洛兰的怀抱中，洛兰连包着孩子的被子一道接了过去。“给我消息，别太担心。”

“我跟你说过了，不是很严重。”

“我是说别担心你儿子。”洛兰咕哝着关上门。

阿黛尔叫了出租车。可是说必须要等十分钟。她站在灯光熄灭的大楼玻璃门后等。置身于安全之中。这会儿她不敢到大街上去等，她害怕自己受到袭击，被强奸。她看见一辆出租车经过大楼，开了过去，然后在两百米处停下了，停在街角。“真是蠢透了！”阿黛尔打开门，跑向出租车。

她在七楼的等候室里坐下。“实习医生一会儿就来，等他结束了手上的事情。”阿黛尔羞涩地笑着。她翻看着杂志，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直到腿肚子都有点发麻了。她已经在等候室里待了一个小时，看着担架床推进推出，听实习医生和护士调笑。她给奥迪尔打了电话，奥迪尔说明天坐第一班火车来看儿子。“这对您来说肯定有些艰难，我的小阿黛尔。我把吕西安领回家，这样您就可以安心照看理查了。”

阿黛尔一点也不痛苦，她一点也不气恼。可说到这场车祸，还真有点她的责任。如果克萨维尔不是和理查换了夜班，如果她没有和克萨维尔提到这个可笑的主意，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想要见面，那她的丈夫就会待在家里，安全，一点事情没有。而现在这个时刻，她会静静地睡在理查身边，当然不会产生一系列导致车祸发生的意外情况。

但是这次事故也许是个意外收获。一个信号，一种拯救。至少有好几天，她会一个人待在家里。吕西安到了奶奶家。再也不会有人监视她的进进出出。她甚至在想，事情是不是还能更好一些。

理查有可能死。

她有可能成为寡妇。

作为一个寡妇，很多事情都能够得到原谅。悲伤是无与伦比的好借口。于是在她的余生，她能够不断犯错误，不断征服男人，而别人会说：“她丈夫的死彻底压垮了她。她一直都无法从中恢复过来。”不，这一幕不合适。就在这间等候室里，她被要求填写各式各样的表格和问卷，她不得不承认，理查对她而言太重要了。没有他，她根本活不下去。没有他，她就什么也没有了，她不得不直面生活，真正的生活，可怕的、具体的生活。一切都得从头再来，重新开始，她以前投入在爱情上的时间必须转投在这堆没用的废纸上。

不，理查永远都不应该死。不该死在她前面。

“罗宾逊夫人吗？我是科瓦克医生。”

阿黛尔笨拙地站起身，她的腿因为坐了太久麻木了，根本站不住。“刚才也是我和您通的电话。我才拿到扫描结果，损伤还是很严重的。幸好他的右腿只是些外伤，但是左腿有好几处骨折。胫骨粉碎性骨折，韧带断裂。”

“好的。具体些呢？”

“具体地说，接下来他先要上手术台。然后，他要用石膏固定，可能要有思想准备，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来恢复。”

“他在这里要待很长时间吗？”

“一个星期，也许十天。您不用担心，您丈夫会回到家中的。我们去为他准备手术。等他回到病房，我会请护士通知您的。”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一个小时以后，她换了个位子。她不愿坐在正对着电梯的位置，电梯门打开，开启了一个个悲惨的世界。她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个空座，就在护士休息室旁。她看着他们整理文件，准备治疗，从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她听着护士的拖鞋与亚麻油毡之间温和的摩擦声。听他们聊天。有个看护推小车的时候过于粗暴，弄掉了一个玻璃杯。6095病房的病人顽固地拒绝治疗。阿黛尔没有看见这个病人的样子，但是她猜，这个病人应该是很大年纪了，而且和这个病人说话的护士也早已习惯了她的任性。接着就听不到任何声响了。走廊沉浸在夜色中。疾病也要让位于睡眠。

就在三个小时前，克萨维尔的手放在了她的下体上。

阿黛尔起身。她的脖子很疼。她找洗手间，消失在空旷的走廊上，回来，原地转圈。最终总算是推开了一扇胶合板的门，走进破烂不堪的洗手间。厕所的插销插不上。没有热水，她将水洒在脸上和头发上，冻得直哆嗦。她漱了漱口，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白天。在走廊上，她听见别人喊她的名字。是的，他们是在叫罗宾逊。他们在找她。不，他们找的是她的丈夫。他们和睡在担架床上的理查说话。他就在那儿，6090号病房。理查，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穿着他那件蓝色夹克，此时显得那么瘦弱。他睁着眼睛，但是阿黛尔很难相信他真的醒着。他的眼神空洞，他的手紧紧地拽住床单，想要盖好身体。只有他的手，维护着那点身体秘密的手证明他是有意识的。

护士将担架床推进房间，随后把门关上，正好把在等着进去的阿黛尔给挡在门外。护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似乎想讲点什么，安慰的话，宽她心的词。

“您可以进去。”

阿黛尔在床的右手边坐下来。理查几乎没有看她。他张着嘴，唇边还残留着几抹口水。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好的味道。汗水和恐惧的味道。阿黛尔把头枕在枕头上，他们同时入眠，脑袋对着脑袋。

阿黛尔十一点钟离开理查。“我必须去把吕西安接回来。可怜的洛兰在等我。”在电梯里，她遇到了刚给她丈夫做完手术的外科医生。他穿着一条牛仔裤和皮外套。他很年轻。大概才出实习期，甚至根本就是个实习医生。她想象着他打开身体，拨弄骨头的样子，锯，旋转，拆开。她观察着他的双手，他长长的手指，在鲜血和粘液中泡了一夜的手指。

她垂下眼睑，装作没有认出他来的样子。来到大街上，她不能自控地跟着他。他走得很快，她也加快了脚步。她在对面的人行道观察他。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她穿过马路，来到他面前。

“有火吗？”

“啊，是的，请等一会儿，”他吓了一跳，在外套的口袋里摸索着，“您是罗宾逊医生的夫人。您不用担心。虽然骨折的部位不太好，但是他很年轻，很快就会恢复的。”

“是的，是的，您刚才来病房的时候对我说过了。我不担心。”他打着了打火机的火石。火焰熄灭了，他用右手护着，但是风再次吹灭了火苗。阿黛尔夺过打火机。

“您是回家吗？”

“哦，是的。”

“有人等你吗？”

“是的。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您愿意喝一杯吗？”

医生瞪着她，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挺大的，活泼，孩子气。阿黛尔的脸色放松了下来。她也露出微笑，她很漂亮。这个家伙喜欢生活。他有着巫师般的白牙，耽于淫乐的眼神。

“为什么不呢？只要您愿意。”

阿黛尔每天都去看望理查。走进病房前，她总是先在门洞里张望一阵。如果丈夫醒了，她就会给他一个有点尴尬和同情的微笑。她带去杂志、巧克力、热的法棍或是当季水果。但是他似乎都不喜欢。他听凭面包变硬。病房里还飘浮着一股熟透的香蕉的味道。

他什么都不想要，甚至不想和她说话，而她就坐在床右手边那张不太舒服的蓝凳子上，努力想要和他说说话。她翻着杂志，扯些八卦，但是理查几乎没有任何回应。她最终闭了嘴。她向窗外望去，堪比城市一般大的医院，轻轨，奥斯德里兹火车站。

理查一个星期没有刮胡子，黑色的、乱蓬蓬的络腮胡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冷峻。他瘦了很多。他的腿上打着石膏，一直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墙，想到未来的那些日子，他似乎完全垮了。

每一次，她都说服自己，要和他一起度过下午，帮他散散心，等医生来巡房，然后问些问题。但是没有人来。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他们觉得自己被忘记了，仿佛根本没有人负责他们的事情。仿佛这间病房根本不存在，而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下午又是如此没有尽头。过了半小时，她就厌烦了。她于是离开，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她恨这间医院。医院的走廊，跛腿的，穿着定形衣的，打石膏的，烧伤烫伤的病人练习走路的走廊。等待室里，无知的病人在等着好消息。夜晚，在睡梦里，她听见理查旁边那间病房的病人发出的叫声，那是一个八旬老人，摔断了股骨，老是在那儿叫：“不要管我，我求求你们了，都给我滚。”

一天下午，她都准备走了，一个圆滚滚的、饶舌的护士进了病房。“啊，很好，您的夫人来看您了。她可以帮您一起擦身。两个人也不嫌多。”理查和阿黛尔互相看看，这场景让他们很是尴尬。阿黛尔挽起羊毛衫的袖子，戴上护士递过来的手套。

“我支撑着他，您给他擦擦背。瞧，就这样。”阿黛尔戴着手套，慢慢抚过理查的背部，腋毛浓密的腋下，然后是肩头。接着再往下，直到臀部。她尽可能地专注，温柔。理查低下头，她知道他在哭。“如果您不在意的话，我想一个人来。”她对护士说，护士正要回答，但看到理查在轻轻抽泣，便改变了主意。阿黛尔坐在床上，她用手抓着理查的胳膊，抚摩着他的肌肤，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徘徊着。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她从来没有这么照顾过自己的丈夫，而这个角色让她感到窘迫，同时又让她感到悲伤。不管是好是坏，理查的身体对他来说没有丝毫意义，不会让她产生任何情感。

幸亏克萨维尔在等她。

“我知道你有多么手足无措，”理查突然咕哝道，“我很抱歉，对你我是那么封闭，那么生硬。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也很沉重，我恨我自己。我看见自己在死去，阿黛尔。我好困啊，我根本没有办法睁开眼皮，再说我遗失了我的摩托车登记证。其实发生的过程并不快，我全都看见了，对面过来的汽车，路灯在我的右手边。我滑了好几米，好几米，好像停不下来似的。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恰恰就是因为太小心了。这一切让我睁开了眼睛。今天早上，我给部门主任写了辞职信。我要离开医院，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已经向房子的主人报了价，我想我要加入里西欧的诊所。你也要通知他们，报社那边。别等到最后一刻。如果走了还被人说闲话，那会是件遗憾的事情。我们要重新出发，我亲爱的。不管怎么说，这场事故也不尽是坏的一面。”

他红红的眼睛望向她，微笑着。阿黛尔已经看见厮守到老时，那个男人的模样。他滞重的脸、褐黄的脸色、干裂的嘴唇，这就是她的未来。“我去叫护士，我不在她也可以一个人做完这一切。重要的是你好。先别想这些，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说。”她愤怒地脱去手套，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和他告别一边向外走去。

她突然间醒来，差一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光着身子。她没觉得冷，就这么睡着了，鼻子顿在一个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里。她的胸腔在翻腾，肠子也绞在一起。她试图闭上眼睛，转过身来，想要陷入沉睡，让自己摆脱这糟糕的境地。她眼皮紧闭，深陷在床上，但是床在摇。她的舌头抽搐着，发出痛苦的吼声，脑袋里闪过一道道暗绿色的光。她的脉搏在加速，肚子里翻腾着一股股恶心的感觉。她的脖子在颤抖，肚子要爆炸了，就好像在排气之前，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她想要抬起腿，好让血液倒灌到脑中。可她没有力气。可她还有时间爬到洗手间。她将脑袋埋在马桶里，开始吐，灰色的、酸酸的液体。一阵阵恶心感要让她排出身体里的所有水分，她吐，嘴巴，鼻子，她觉得自己正在死去。她以为可以停下，但是很快就又开始了。她一边吐，一边胡乱比划着，就像一条蛇扭作一团，接着，她重新瘫倒在地，精疲力竭。

她不再动，就躺在方砖地上，慢慢地找回呼吸。她的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了，现在她觉出了冷，这可能对她有好处。她将腿缩到胸前，轻轻地哭了。泪水让她蜡黄的脸完全变形，妆容沟壑纵横。她从前往后轻轻摆动着这具不再受她控制、让她倒足胃口的身体。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觉得上腭还残留着一块食物。

她不知道究竟过了有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她在方砖地上爬着，爬到淋浴下。她站起身，慢慢地，一点点地。她害怕自己昏倒，头撞在浴缸上，再次呕吐。先是蹲着，然后半蹲，然后再站起来。她几乎无法站立。她想扒住墙，她倒吸一口气，试图往前走一步。她的鼻子塞住了，里面全是血痂。鼻子好疼。淋浴打开之后，她注意到，屁股间也在流血。她不敢看自己的下体，但是她很清楚，她的下体全是伤，翻了开来，肿胀着，就像一张才遭到过暴打的脸。

她几乎记不得了。身体是唯一的指征。她不愿意一个人度过这个夜晚，这一点她记得。一个人的夜晚让她感到尤其害怕，就这么看着时间流逝，永远不知道该拿这样的夜晚怎么办，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她在自己的网页上留了言，麦迪一个小时后回应了她。他如约前来，九点到的，带了一个朋友，还有五克的可卡因。阿黛尔装扮得很美。不能因为是付钱的就可以不那么精心打扮。他们在客厅里坐下来。她很快就喜欢上了麦迪。小平头，一张流氓脸，褐色的牙龈，野兽般的牙齿。他手腕上戴着一条链子，总是咬指甲。他很粗俗，讨人喜欢的那种粗俗。他的朋友金发，显得很谨慎。一个年轻、瘦削的家伙，叫安托瓦纳，过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脱掉外套。

看到这屋子，他们似乎有些惊讶，很现代、精致的装修。在沙发上坐下以后，他们像两个在大人物家喝茶的小伙子，有点局促不安。阿黛尔开了瓶香槟，麦迪很快就与她以你相称，问道：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记者。”

“记者？我操，帅呆啦！”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袋东西，在阿黛尔眼前晃了晃。“啊，是的，等等。”她转过身，从书橱里拿出吕西安的一张动画碟片。麦迪把白粉在DVD上铺了六条。“先敬你。货很好的。”他一直不停地重复道，他说的确实不错。

阿黛尔几乎感觉不到牙齿的存在。她用鼻孔轻轻地啄着，有一种吸得爽到抽筋的感觉。她抓住香槟酒瓶，头向后仰去，当香槟开始顺着她的脸颊、脖颈流下来，浸湿了她的衣服，她对自己说这就是开始的信号了。安托瓦纳蹲在她的身后。他开始解阿黛尔的衣服扣子。他们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像是确定了舞谱的一支芭蕾。麦迪舔着她的乳房，他的手伸向阿黛尔的双腿之间，而安托瓦纳拽着她的头发。

阿黛尔沿着墙滑落。她蹲在灼热的热水水流下。她想要小便，但是她的肚子很硬，就好像一夜之间肚子里长了一根骨头似的。她收起脚，咬紧牙关，终于，臭烘烘的小便顺着她的屁股开始流下来，她爆发出痛苦的吼声。她的下体此时就只是一片破碎的玻璃，布满裂纹和伤痕的迷宫。细腻的镜面上漂浮着冷冻的尸体。她的下体此时是紫的。

是她要求的。她也不能恨麦迪。是她请麦迪那么做的，在游戏了一小时以后，是麦迪在她身上待了一小时，然后是安托瓦纳在她身上，游戏，交换，是她自己不想要如此嬉戏下去。她说：“这还不够。”她想要更强烈的感受，她认为自己受得了。五次，也许是十次，他抬起腿和尖利的、骨骼突出的膝盖，顶向她的下体。开始的时候，他很注意。他和安托瓦纳交换了一个窘迫的，也许是嘲笑的眼神。他抬起腿，耸了耸肩。他不明白。接着，他就找到了乐趣，当他看到她缩成一团，听到她爆发出非人类的叫声。

后来，后来，一切皆为可能。后来，也许她就昏厥了。他们也许还说了会儿话。无论如何，她就这么醒过来了，赤身裸体地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她慢慢地从淋浴里走出来，扶着家具，扶着墙。她抓到了一条浴巾，把自己包裹起来，慢慢地坐在床边。她一身惨白，如此衰老。稍微动一动心脏就会惊一下，哪怕是稍微思考一下，墙都在转。

她必须吃点什么。喝一点清凉的、带甜味的饮料。她知道，第一口会很美味，会平息她的渴，一旦液体落在她空荡荡的胃里，她会感受到强烈的恶心，头痛欲裂。必须抵抗住。重新躺下，稍微喝一点水，睡饱。

无论如何，冰箱是空的。自从理查住院以来，阿黛尔就不再购物。房子里很脏。卧室里，衣服被扔得一地，短裤也都扔在地上。客厅沙发的扶手上一条裙子在沉睡。没开启过的信件都堆在厨房里。她最后都会找不到的，或是扔掉。她会告诉理查，最近没有信。阿黛尔一个星期没有去上班了。她答应要写一篇根本完成不了的文章。西里尔催她，她不加理会，后来有天夜里她给他发了一条可怜巴巴的短信，说最近她都在陪护丈夫，星期一再去上班。

她穿着衣服睡觉，在床上吃饭。她一直觉得冷。床头柜上堆满了半空的酸奶盒、调羹和硬面包块。只要克萨维尔有空，她就和他在勒莫瓦纳主教街的公寓里见面。只要他给她电话，她就立即下床，洗一个长长的、滚烫的热水澡，把衣服扔到地上，把衣橱翻个遍。她的信用卡早已经透支，但是她还是叫了出租车。每天，都需要稍微化一点妆，遮住眼袋，激活一下黯淡的皮肤。

她的电话响了。她敲击着羽绒被，慢慢地抬起屁股。她听见了电话的声音，但是她找不到。电话在她的脚跟旁。她瞧着屏幕，已经错过了六个电话。理查的电话，电话的间隔都是几分钟。六个疯狂的电话，六个气恼的电话。

1月15日。

理查今天出院，他在等她。今天已经1月15号了，可她忘了。她穿上衣服。套上一条舒适的牛仔裤，一件男式的羊绒衫。

她坐下来。

梳好头发，化好妆。

坐下。她整理好客厅，把衣服团成一团，然后倚在厨房的壁橱上，冰冷的额头上都是汗。她在找她的包。包被扔在地上，大开口，里面空空如也。

要去医院接理查。

夏天，阿埃尔的父母都会在杜盖的郊区租一套小房子。卡戴尔成天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泡在酒吧里。西蒙娜打桥牌，或是在露台上晒太阳，脖子上围着一圈锡箔。

阿黛尔一个人在空荡的房子里游荡。她在阳台上抽薄荷香烟。在客厅中央跳舞，在抽屉里翻腾。有一天下午，她找到了应该是房子主人的一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她父母不会读这类书，实际上父母什么书都不读。她非常偶然地翻着，书里的某个场景竟令她眼睛里充盈着泪水。那些词几乎是在她的腹中回响，每一句话都像是让她过了一次电。她咬紧牙关，下面一阵痉挛。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产生了被人抚摸的感觉。她抓住短裤，拼命往上提，直到短裤勒得她下面生疼。

“他脱她的衣服时，她几乎一动不动。他吻她时，她的嘴唇没有反应。她突然感到自己的下身开始潮润起来，她害怕了。”

她把书放回客厅小五斗橱的抽屉里，可晚上，她又想起了这本书。她试着回忆起书里的那些词，试着重新找回书中的旋律，她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她起床，打开抽屉，望着泛黄的封面，她感到在她轻薄的衣裙下，某种陌生的欲望正在苏醒。她不敢拿走书。她也没有在阅读的页码上做标记，她没有留下表明她曾经读过的任何痕迹。但是每次，她都能准确地找到让她如此感动的这一章。

“她感到兴奋，正因为这兴奋是违背自己意愿的，她才更加兴奋。她的灵魂已经默许了眼下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但是她知道，如果要持续这种强烈的兴奋，灵魂的赞许必须保持缄默。一旦它大声叫好，如果心甘情愿地参与爱的场景，那么兴奋感反而会减退。因为，灵魂之所以如此兴奋，就是因为它遭到了肉体的背叛，肉体的行动是违背灵魂的愿望的，灵魂参与了这份背叛。”

“他已经脱了她的短裤，现在她完全赤身裸体。”

她如同念咒一般重复着这些语句。她将这些话包裹着藏在舌头周围，盖好藏在脑袋里。她很快便明白，欲望并不重要。她并不是对那些她走近的男人产生了欲望。她向往的并不是肉体，而是情境。沦陷。观察得到快感的男人的面孔。填满自己。品尝汁液。模仿癫狂的高潮，淫荡的快感，动物般的欢愉。然后看着男人离开，她的指甲上沾染了血与精液。

情色包裹了一切，遮掩了其中的平淡无奇和虚荣。它给中学生的这些下午茶会、生日聚会甚至家庭聚会带来了起伏。所有的聚会上，都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在觊觎着女人的乳房。这一索求废除了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密码。这一索求使得友谊、野心和时间表都变成了不可能。

在这些个征服之旅中，阿黛尔既没有得到荣耀也没有觉出羞愧。她不记账，不记得男人的名字，更不记得和这些男人的具体场景。她很快就会忘记，这样更好。她又如何能够记得这么多肌肤，这么多气味？她如何能够记得每个压在她身上的身体的重量，他们髋骨的宽度，那玩意儿有多长？具体的，她一样也记不得了，但是男人就是她存在的标识。每个季节，每个生日，每个生命中的重大事件，都会对应着一个面容已经模糊的男人。她虽然患有遗忘症，但她非常安心地感觉到，她曾在别人的欲望中活过一千遍。等到很多年过去之后，有时会有一个男人，带着一点感动，低沉地说：“忘记你需要很长的时间。”她从中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就好像一切都没有白来。尽管不由她控制，但在这永恒的重复之中，平生出了意义。

有些人能一直留在她身边，比起别人来能更多地接触到她。亚当，比如说，她喜欢说亚当是她的一个朋友。尽管是在一个交友网站上认识的，她却觉得自己和亚当很接近。她有时经过蓝街，就和衣与他一起躺在床上，抽一支大麻，他的床既是他的办公室，也是他的客厅。她把脑袋靠在他的怀里，她很喜欢这种坦率的同志情谊。他从来不给她什么建议，也不会过问她的生活。他既不聪明也不深刻，这一点让她很是喜欢。

她有时也会迷恋某些人，很难割断和他们的关系。现在她再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就觉得这种迷恋有些莫名，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但是突然之间，对她而言，什么都不再重要了。文森特，以及在文森特之前的奥利维尔，后者是她去非洲做报道的时候认识的。她经常等待他们的消息，就像现在她会等待克萨维尔的信息一样。她希望他们能为她燃烧殆尽，希望他们能爱她爱到失去一切也无所谓的地步，而她，她从来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今天，她已经能够轻易摆脱这样的场面。重新站位。信赖命运，信赖理查的选择。也许她现在停下会更好，在一切坍塌之前，在时日无多之前，在衰竭之前。在变得让人可怜之前，在魔力衰退之前，在尊严消减之前。

是真的，那座房子很美丽。

尤其是那个小小的露天平台，应该在上面种一棵椴树，然后再放一张凳子，任上面长满青苔。远离巴黎，在外省的一座小房子里，放弃原先能够定义她的，真正的她的一切。这个部分，正因为所有人都不了解，才是她最大的挑战。抛却了这部分之后，她就成了别人眼中的那个她了，不多一分。一个没有内在的表面，没有反面的正面。没有影子的身体。她再也不能对自己说：“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反正他们也不明白。”

在那座美丽的房子里，在椴树的树荫下，她从此后无处可逃。日复一日，她要和自己搏斗。去市场，洗衣服，帮吕西安做作业，她必须找到活着的理由。超越世俗之外的理由，因为世俗里，仅仅一个孩子就能令她窒息，让她觉得家庭生活是可怕的惩罚。搁在以前，她本会有呕吐的感觉，对于这种没完没了的日子，在一起做对的事情，彼此提供温饱的生活，看着对方睡觉，为了一个浴缸，为了找工作而争吵。是男人把她从童年生活中拯救出来。他们把她拽出了这个模糊黯淡的年龄，她用孩提时代的被动换取了艺伎的淫荡。

“如果你会开车，你就能自己去医院接你的丈夫了。你至少可以更加独立一点，不是吗？”洛兰很恼火。在车里，阿黛尔向她讲述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她当然没有全都说出来。她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承认，她得和洛兰借点钱。“我知道理查在家里留了钱，但是我不能花，你明白吗？我会很快还你的，我保证。”洛兰叹了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好吧，好吧，我会给你的。”

理查在病房里等她们，包放在腿上。他已经很不耐烦了。洛兰负责办理所有的出院手续，阿黛尔就只是跟着，静静地，很是疲惫，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她手上拿着应该交还给住院以及出院办公室的一张票。她说“这是我们的”，但是她并没有和办公桌后面的那个金发女人在说。

等他们回到家里，阿黛尔低下了头。她原本应该在小写字台上放上一瓶花。把脏盘子脏碗都放进洗碗机。买好红酒和啤酒，还有理查酷爱的巧克力。她应该把客厅椅子上的大衣都收拾好，用海绵擦洗浴室。特别花些心思，制造惊喜。准备好。

“好吧，我去买点吃的来。”洛兰说。

“我没有时间去买东西。真的，我安排得太不好了。等你睡午觉的时候，我再去买东西。你喜欢什么我就买什么，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告诉我，好吗？”阿黛尔问。

“无所谓，再说我也不饿。”

阿黛尔帮助理查在沙发上安顿下来。她抓住小腿肚上的石膏夹板，轻轻地抬起理查的腿，放在一个垫子上。她把一双拐杖放在地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理查基本不动。

生活重新回到了轨道上。吕西安回到家里，阿黛尔又重新开始上班。她想要埋首于工作，但她觉得自己总是进入不了。西里尔对她的态度很冷淡。“你知道吗，在你扮演护士的当儿，本·阿里 (6) 倒台了？我给你发过短信，我不知道你收到没有，但最终我们派了贝尔特朗去。”

而编辑部弥漫着一种多愁善感的气氛，这让她更不知所以。很多天过去了，似乎同事们一直都盯着大办公室中央的电视屏幕。每天，都是阴暗的布尔吉巴大街 (7) 的画面。人群，年轻的、喧闹的，大家在庆贺胜利。女人在士兵的怀抱中哭泣。

阿黛尔的目光转向屏幕。她认出了一切。她走过那么多次的街道。加尔顿酒店的入口，她在酒店最下面一层的阳台上抽了很多烟。轻轨，出租车，咖啡馆，她在咖啡馆里找了不少散发着烟草和奶咖味道的男人。她那时没别的事情可以做，就只是听民众的忧伤，搭一搭本·阿里半死不活的政府的脉。她写的都是同样的文章，悲伤得要命。忍气吞声。

在震惊之中，同事们都把拇指竖在唇上。屏住呼吸。现在，是塔里尔广场 (8) 燃起了熊熊烈火。“解放，解放。”广场上烧起了破布。大家朗诵诗歌，都在谈论革命。2月11日，十七点零三分，埃及副总统苏莱曼宣布侯赛因·穆巴拉克辞职。办公室里的记者在欢呼，拥抱在一起。洛朗转向阿黛尔。他流泪了。

“这真是美妙极了，不是吗？我想想，本来应该你在那里的。这场事故真不是时候。运气不好。”

阿黛尔耸耸肩膀。她穿上大衣。

“今天晚上你不留下吗？我们要看实况转播的。像这样的事件，在我们职业生涯中大概也不会超过一次！”

“不留下来了，我走了。我必须回家。”

理查需要她。今天下午他给她打了三次电话。“别忘了我的药。”“买点垃圾袋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在等她，等得都不耐烦了。没有她，他什么也做不了。

早上，阿黛尔给他脱去衣服。她将他的短裤褪到石膏夹板的部位，而他呢，两眼朝天，也不知道他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得看情况。然后她用一个散发着汽油味道的垃圾袋把他的石膏夹板包好，用透明胶在大腿部位固定，安顿理查淋浴。理查坐在塑料椅子上，阿黛尔把他的腿搁在她从莫诺普利便利店买来的小凳子上。十分钟后，他叫道：“我洗好了！”她给他递去一条毛巾。送他到床边，让他躺下，他已经气喘吁吁了。她揭开透明胶，将塑料袋拿走，再给他穿上短裤、裤子、鞋子。在去上班之前，她在矮桌上放好一瓶水、面包、镇痛的药片和电话。

一个星期，她太疲惫了，有时十点钟就睡着了，衣服都没有脱。她假装不去看客厅和进门地方堆积的纸箱。就好像他们还不急着离开似的。就好像她没有听到丈夫说：“你和西里尔说过没有？我提醒你，你必须提前申请解约。”

周末，他们一家三口待在家里，就他们三个人。阿黛尔提议邀请朋友来，这样可以改变一下想法。理查不愿意见任何人。“我不愿意别人看到我这样。”理查变得暴躁，咄咄逼人。以往他是一个非常节制的人，可现在完全陷入了盲目的愤怒里。也许这场车祸带来的震动要远比阿黛尔预料的大。

有个星期天，阿黛尔带吕西安去蒙马特高地的公园。他们在冰凉的沙盘边坐了下来。手冻得要命。吕西安忙着将一个金发小孩特意排好的一堆堆沙子弄塌。孩子的母亲正在打电话，她走近吕西安，一边仍然讲着电话，一边推开他：“你这是在干什么蠢事！让我儿子一个人好好玩。不许碰他的玩具。”

吕西安回到母亲的怀抱，眼睛望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金发小男孩。

“来，吕西安。我们回去。”

阿黛尔站起身，把儿子抱在怀里。儿子哭了，不愿离开。她沿着沙盘边走过去，用靴尖踏平了金发小孩的城堡，然后将他的塑料筒扔到公园的另一侧。她没有回头，只听见小孩子的母亲在后面吼道：“哎，你！”

“我们回去了，吕西安。太冷了。”

她打开家门，屋子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理查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阿黛尔慢慢给儿子脱去衣服，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叫他小声点。她把儿子放在床上。在矮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买东西。”

克里西大道。在一家成人用品店的橱窗前，一个穿着脏兮兮雨衣的老头指着一套红色塑料的女仆装。女店员是个黑人，硕大的胸部，她点点头，让他进店里去。阿黛尔与那些咯咯笑着的游客擦身而过。她看到一对德国的老年夫妻正在选碟片。

在一家窥视秀场前，一个肥胖的金发女郎在雨中踱来踱去。

“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舞蹈哦。”

“但您也看到了，我带着儿子呢。”一个夸张的、三十来岁的男人回应道。

“这不是问题，你可以把小家伙留在入口处。你在里面的时候我帮你看着他。”

在中央的土台上，一群打手在等着分配任务，他们喝着大瓶啤酒和质量低劣的伏特加。这里说什么语言的都有，阿拉伯语、塞尔维亚语、沃洛夫语，还有汉语。夫妻领着孩子在一群群醉鬼中穿梭，看到自行车道上出现了警察的巡逻车时，他们倒是挺高兴的。

阿黛尔走进一条铺着玫瑰红地毯的长廊，两边的墙上贴着拥抱在一起的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伸出舌头，冲行人的方向撅着屁股。她和入口处的保安打了个招呼。他认得阿黛尔。阿黛尔从他这里买了好几次大麻，而且保安的姐姐得胃癌的时候，阿黛尔还给了他理查的电话。自此之后，他都会让阿黛尔免费入场。再说他也知道，阿黛尔只不过是看看。

星期六晚上，有时候大厅还会满，通常是单身生活结束前的放荡聚会，或是同事们为了庆祝签了个大单之类的，来这里一醉方休。这天下午却只有三个顾客，在看不成气候的表演。一个有点年纪的黑人，很瘦。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应该是外省来的，一直在看表，怕误了火车。在大厅里面一点，是一个马格里布人，阿黛尔进去的时候，他投过来厌烦的一瞥。

阿黛尔走近非洲人。她冲他侧过身。他看向她，用那双浑浊的、黄色的眼睛的眼白部分。他羞涩地微笑着。只见他一口腐牙。她仍然站着，眼睛扫过他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开口的裤裆，还有潮湿、青筋暴突的那玩意儿。

她听见另一个人在低声抱怨。背后传来一声：

“Hchouma（可耻）。”

“你说什么？”

那个老阿拉伯人没有抬头。他斜望着正在舔他手指的舞女，哼哼唧唧的，把手指放在舞女的乳房上。

“Hchouma。”

“我听见你说什么了，你知道的。你说的我懂。”

他没有说什么。

那个非洲人拽住阿黛尔的胳膊。试图让她安静下来。

“松开我，你。”

老阿拉伯人站起来，眼神阴郁。脸颊上都是络腮胡子，看样子三天都没修过了。他打量着阿黛尔，打量了很长时间。她天价的鞋子，男人的外套，明亮的皮肤。她的婚戒。

“呸。”他唾了一口。

然后走了出去。

阿黛尔麻木地走在街上。她因为愤怒而颤抖。夜幕已经落下，她将耳机塞进耳朵里。她走进超市，从一个柜台来到另一个柜台，手里的购物篮始终空着。光是想到要吃饭就已经让她倒足了胃口。她随便拿了点东西，然后去收银台排队。她没有拿下耳机。在扫描货物的时候，她还开大了音量。她望着年轻的收银员，她手上磨损了的连指手套，指甲油剥落的指甲。“如果她和我说话，我就会哭的。”但是收银员什么也没有说，她已经习惯了不和她打招呼的顾客。

齿轮卡住了。她的内心盘旋着一种强烈的恐慌感。她瘦到可怕的地步，骨头上就只剩了一张皮。街上好像有一大群她的情人。她总是会迷路。过马路的时候，她也不知道看究竟是哪条街，喇叭声总是惊了她一大跳。有一天早上，出家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老情人。她的心简直停止了跳动，于是把吕西安抱在怀里，想要遮住自己的面容。她疯狂地走着，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她觉得自己遭到了尾随，不断折返转圈。

在家里，她害怕门铃声，还总是竖起耳朵守候着楼梯间的脚步声。她查看信件。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想要取消那台白色电话，可她一直没有找到合同。她很难下定决心，她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多愁善感。她想象着她的情人们，他们要敲诈她，让她的生活支离破碎，走进她的生活细节。理查成天一动不动，行动迟缓，是一头很容易追捕的动物。他们会找到他，告诉他事实。每次她离开家，都会觉得腹部绞痛。她总是往回走，就害怕自己忘了什么东西，留下了什么证据。

“行了，你什么都不需要吗？”

她给丈夫和儿子穿上睡衣。让他们吃好饭。然后她匆匆向外奔去，她觉得需要被占有，这是她必须完成的任务，是需要。她不知道为什么克萨维尔坚持要到饭店吃饭。她更喜欢去勒莫瓦纳主教街，立刻脱掉衣服，耗尽他。什么都不说。

“吃泰国菜还是俄国菜？”

“俄国菜，我们可以喝伏特加。”阿黛尔回答道。

克萨维尔没有订位，但是他认识第八区这家饭店的老板，这家饭店既是生意人聚会的窝点，也是妓女、电影明星、时尚记者常来的地方。他们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安顿了下来，克萨维尔要了一瓶伏特加。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晚饭。阿黛尔一直避免在他面前吃饭，避免和他一起吃饭。

她没有看菜单，随他选择。“我相信你。”她几乎没碰为她点的螯虾色拉，她的手指情愿停留在位于一堆冰块中的伏特加酒瓶上，听凭它们冻得麻木。她的喉咙口好似在燃烧，酒精落在她空空如也的胃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您放着，夫人，我来为您服务。”

服务生赶紧走近他们的餐桌。

“您最好和我们一起坐着吃。”

阿黛尔笑了起来，克萨维尔垂下眼睛。她让他感到很尴尬。

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阿黛尔抿住嘴，想要找点什么话题。第一次，克萨维尔谈到索菲。他提到了她的名字，还有孩子们。他说他感到很羞愧，说他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说他不能撒谎，找寻借口让他感到精疲力竭。

“你为什么要说她？”

“那你难道希望我心里明明这么想，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克萨维尔让她感到恶心。他很烦。他们的故事已经死去。只不过是一角已经磨损的布料，可他们就像孩子一样，还在继续不停地拽啊拽啊。然而这块布料实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她穿着一条灰色牛仔裤，非常紧身，还有一双第一次穿的高跟鞋。衬衫领口开得很低。看上去有点粗俗。他们从饭店出来的时候，阿黛尔几乎走不了路。她像是一头才出生的长颈鹿，弯着膝盖。鞋底很滑，再加上那么多的伏特加，更是让本来穿着高跟鞋的她踉踉跄跄。虽然牢牢地拉住克萨维尔的胳膊，她还是在人行道沿上踩空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一个行人想要冲过来帮忙拉她起来，克萨维尔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一个人足够应付。

她很难受，很羞愧，但是她大笑着，就好像是绽放出冰冷水柱的喷泉。她将克萨维尔拖进一幢大楼的大厅里。她没有听见克萨维尔说的话：“不，不要，你醉了。”她贴着他，在他的脸上印满了潮湿、绝望的吻。他试图推开她放在自己裤裆上的手，试图阻止她把自己的裤子往下拉，但是她已经跪了下来，而他瞪着惊惶的眼睛，在快感和担心有人进来的恐惧之间挣扎。她站起身，倚墙站立，扭动着身体，努力扒下太紧的牛仔裤。他进入她，进入她化作水的、奉献给他的、慷慨的身体。她的双眼湿润，模仿害羞的样子，假装出激情。她说：“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的。”她抓住他的脸，在她的指间，她能感觉到他已经让步了。她已经战胜了他的顾虑。而他，就像一只被笛子的声音弄晕了的老鼠，已经准备好随她一起，直到世界尽头。

“另一种生活也是可能的，”她喃喃道，“带我走。”

他重新穿上衣服。双眼仿佛蒙上了一层丝绒，两颊红润。

“星期五见，我亲爱的。”

星期五她会说，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他，还有其他人。她会找到一个非常决绝的借口，任谁都无法反对的借口。她会说她怀孕了，她生病了，说理查让她别无选择。

她会告诉他，她要开始一种新生活。

“你好，理查。”

“索菲？你好。”

克萨维尔的妻子站在门口。她化着浓妆，精心打扮过。她有点神经质地抓着包带。

“我应该打个电话来的，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必须和你解释原因，我不想通过电话告诉你这一切。如果你这时不方便，我可以改日再来，我……”

“不，不，来，请进，请坐。”

索菲走进屋子。她帮理查重新躺下，将他的双拐靠墙放好，然后坐在他的对面，那把蓝色的扶手椅里。

“我来是想谈谈克萨维尔的问题。”

“哦？”

“和阿黛尔。”

“阿黛尔。”

“昨天晚上，我们邀请朋友来吃晚饭。他们迟到了，我想看看他们有没有给我们发信息，看看他们是不是碰到什么问题了，”她吞了口唾沫，“我的电话和克萨维尔的一样。他把电话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我就拿了起来。我真的是弄错了，绝对不是故意的，我向你保证。我从来不会……好吧，我看了他的手机。一个女人的短信。非常清楚。当时我什么都没有说。我迎候客人，我为大家准备晚餐。的确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我相信没有人怀疑什么。等客人走了之后，我开始质问克萨维尔。开始十分钟，他一直在否认。他说只是一个女病人纠缠他，一个他不认识的疯子，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接下来他全都承认了。他甚至松了口气，我想，我简直都不能让他停下来。他说他不由自主，说是激情。他说他爱上了她。”

“爱上了阿黛尔？”理查爆发出一阵嘲讽的笑声。

“你不相信我？你想看短信吗，我这里有，如果你想看的话。”

理查慢慢凑向索菲伸过来的手机，像个孩子一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我走得太匆忙了。没有你我都要窒息了。太劲爆的星期三。”

“他们约好星期三见面。理查告诉我是阿黛尔。他告诉我的，是她。如果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真的……”

索菲抽泣起来。理查希望她离开，立刻。她让他无法思考。她让他无法痛苦。

“他知道你来吗？”

“哦，不，我什么也没对他说。这会让他发疯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这里干什么。一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在犹豫，走到半路我差点回去。这真是可笑，真是耻辱。”

“什么都不要和他说。千万别说，我请求你。”

“但是……”

“就和他说，这事必须解决，赶紧断掉关系。阿黛尔不该知道我对这件事已经有所耳闻。尤其不能让她知道。”

“好的。”

“答应我。”

“我答应你，理查，答应。是的。”

“现在你必须走了。”

“当然。哦，理查，但是我们接下来该做点什么呢？我们怎么办？”

“我们？我们不会怎么样的。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索菲。”

他打开门。

“你知道的，该同情的是克萨维尔。原谅他，走吧。当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和我无关。”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翻盖手机是很有趣的东西。打开盖子，屏幕就会亮起来。手机盖关合，发出声响，而且还可以夹住手指。吕西安找到了白色手机。阿黛尔出去买一个能让理查坐下来泡澡的凳子。她打电话给卡斯特拉玛家居。“他们没有，我再到莫诺普利超市去看看。”吕西安在客厅里玩，手里拿着翻盖手机。

“这个手机是谁的，我亲爱的？你在哪里找到的？”

“哪里？”孩子重复道。

理查从他的手里拿过手机。

“喂，喂？我们给妈妈打个电话？”

吕西安笑了。

理查看着这台手机。一个老手机，可能是谁落下的。朋友来的时候遗忘的。洛兰，甚至是玛利亚的，那个临时来照看孩子的。他打开手机，屏幕背景是一张吕西安的照片。吕西安才生下来的时候拍的照片，在沙发上睡着，小身体上盖着一件阿黛尔的背心。理查准备合上。

他从来没有窥探过妻子的隐私。阿黛尔告诉过他，在她的少女时代，西蒙娜有翻看她信件、阅读她情书的习惯。她去上学，西蒙娜就在家里翻她书桌的抽屉。有一次，她在床垫下找到了阿黛尔的日记，很可笑的日记。她用刀尖挑开了外面的小锁，偷看了里面的内容。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西蒙娜一边说，一边笑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大滴的、讽刺的泪水从她的面颊上落了下来。“这太可笑了吧？卡戴尔，说说看，是不是很可笑？”卡戴尔什么都没说。但他也没笑。

在理查看来，这个小插曲部分解释了阿黛尔的性格。她喜欢收拾起一切，她执着地给很多东西上锁。理查对自己说，就是因为这个，她睡觉的时候，总是把包放在她身边，把她的黑皮笔记本塞在她的枕头底下。

他望着手机。在吕西安的照片上出现了一条“未读信息”的提示。一个黄色的信封在闪烁。理查举起手臂，不让吕西安拿回他的玩具。“我要电话，”吕西安吼道，“我要‘喂喂’！”

理查读了短信，这条短信以及此前的短信。他返回到收件箱，调出一长串令人晕眩的男人的名字。

阿黛尔不会回来得太迟。他想到的只是这一点。她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不希望她知道。

“吕西安，你在哪里找到的手机？”

“哪里？”

“哪里，亲爱的？手机在哪里呢？”

“哪里？”孩子牙牙学语。

理查抓住他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叫道：

“手机放在哪里的，吕吕？放在哪里的，这手机？”

孩子盯着父亲看了一会，嘴巴一撇，然后低着脑袋，用肉乎乎的手指头指了指沙发。

“那儿，下面。”

“你是说在那下面？”

吕西安点点头。理查手撑在地上，石膏夹板撞在了木地板上。他躺下来，转过头，看见沙发下的一堆信封、一只玫瑰红的手套和一个橘红色的盒子。

胸针。

他抓住拐棍，把胸针勾了过来。一身的汗。他很痛。

“吕西安，来，我们来玩儿吧。你看见爸爸躺在地上，我们来玩救护车，好吗？你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他和她一起睡。他看着她吃饭。他听她淋浴时水流的声音。他给她的办公室打电话。他在她的衣服上做记号，他用心记取她的气味。每天晚上，他都故意用一种恼火的声音问她：“你见了谁？你做什么了？你好像回来得有点晚。”他拒绝等到周末再装箱，他知道这会让她发疯。她会害怕，日复一日，她会害怕，尽管自己那么小心，他还是会碰巧发现某张单据、某个证据，抓住她的错。他签下了房屋买卖承诺书，阿黛尔也在文件上画了押。他雇好搬家公司，付了定金。他还替吕西安注册好了学校。

关于他的发现，他只字未提。

阿黛尔穿衣服的时候，他走进卧室，注意到在她脖子下方有几道抓痕。蓝色的那道，就在手肘下方一点点的位置，是拇指的形状，抓住她，在她的身体上流连留下的痕迹。他在微开的门口站着，脸色苍白，手紧紧地抓住拐杖。他看到她就像一个小女孩儿一样，偷偷地在灰色浴巾的下面，穿上她的短裤。

夜里，睡在她的身边，他想到了妥协，想到了和解。想到父母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说过，但是没有人不知道。想到亨利曾经在城里租过一间小房子，每个星期五下午，他都会去那里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幽会。奥迪尔发现了这件事。他们在厨房里谈。非常坦诚的谈话，甚至让人有些感动，理查那时还是个少年，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只言片语。他们和解了，为了孩子的幸福，为了挽救生活的表面。亨利最终还是放弃了那间小房子，奥迪尔重新接纳了他，她胜利了，保住了自尊，把丈夫重新迎回家庭的怀抱。

理查什么都没有说。他也没有人可以倾诉。他不可能忍受任何人的目光，忍受别人看着他这个被戴了绿帽子的人，这个天真的丈夫。他也不想听任何人的建议。他尤其不想得到同情。

阿黛尔撕毁了世界。她锯开了家具腿，她在镜子上留下划痕。她破坏了事情原本的味道。记忆、诺言，这一切都毫无价值。他们的生活于是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与其说她让他感到恶心，还不如说他让自己感到恶心。他现在用新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了，忧伤而肮脏的眼光。如果他什么都不说，这一切还能够维持下去。他花了那么多心思所建立的一切，其实又有什么意义呢。无所谓生活是否稳固。神圣的坦率，让人厌恶的透明。也许只要他沉默，一切就都还能维持。只需要闭上眼睛。睡觉。

但是星期三到了，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下午五点，他收到阿黛尔的一条短信。她说流程走得不好，她得工作到很晚。他未加思索地回复道：“你必须回来。我很痛，我需要你。”她没有回复。

下午七点，她打开房门。阿黛尔尽量避免去看理查红通通的眼睛，只是恼火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你很疼吗？”

“是的。”

“你不是吃了药吗？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就是希望你在，我不愿意一个人在家。”

他张开怀抱，示意她到沙发这里来，在他身边坐下。她走过来，肃穆而冷漠，他抱紧她，几乎令她窒息。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感觉到她不知道望着什么地方，他支撑住她，带着不可遏制的仇恨。他们对于彼此的厌恶搅和在一起，这份伪装出来的温情终于转化成了仇恨的面孔。她挣脱着，他松开了怀抱，在她耳边说：

“你从来没有戴过那个胸针，阿黛尔。”

“我的胸针？”

“就是我送给你的胸针，你从来没有戴过。”

“自从你出车祸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戴。”

“戴上它，阿黛尔。看到你戴上它，我会感到很高兴。”

“我们下次出去的时候一定戴上，说好了。或者明天，去办公室的时候，如果你愿意。让我起来，理查。我要准备晚饭了。”

“不，坐着。就坐在这里。”他低声说道。

他抓住她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她的肉里。

“你弄痛了我。”

“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你以为你是谁？”

“克萨维尔会这样对你吗？你们没有玩过这类的小游戏吗？”

“你在说什么呢？”

“哦，好了，算了吧。你真让我恶心。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杀了你，阿黛尔。我可以就在这里掐死你。”

“理查。”

“闭嘴，请你闭嘴。你的声音让我恶心。你的味道让我恶心。你就是一个动物，一个魔鬼。我什么都知道了，我都看了，那些下流的短信。我找到了邮件，我了解了一切来龙去脉。一切都陈列在我的脑中，我的所有记忆都和你的谎言连在一起。”

“理查。”

“闭嘴！不准再像个傻瓜一样叫我的名字！”他吼道，“为什么？阿黛尔，为什么？我对你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尊重，对我们的生活，对我们的儿子……”理查开始抽泣，他将颤抖的手覆在眼皮上。阿黛尔站起身来。看到他哭泣，她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理解。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你，理查，从来不是。我向你保证，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真是不该听到这样的话。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我向你保证。”

“别再撒谎了！你不觉得你已经破坏了太多的事情吗？别撒谎。”

“洛兰，”她咕哝道，“只有洛兰。”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永远不会。”他抓住拐杖，举了起来，但是拐杖最终落在沙发上，绵软无力。“你知道让我感到最恶心的是什么吗？就是依附于你。是我甚至不能够叫你滚开，甚至不能起身揍你，把你的东西扔出去，把你推出门外，就像推开一条母狗。你哭了？你还能哭，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从来都忍受不了你的眼泪。我想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但是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这故事都给我带来了些什么？我是一个傻瓜，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人，一个可怜的家伙。你知道是什么最让我感到痛苦？就是那本黑皮本子。是的，你书桌里的黑本子。你写的所有东西我都读了，你的无聊，他妈的资产阶级的生活。你不仅让一大群人吻你，更糟糕的是，你蔑视我们建立的一切。我建立的一切，我，我像一条狗一般地工作，好让你拥有一切。好让你无忧无虑。你以为我没有做过梦吗？没有梦想过这种生活之外的东西？你以为我没有梦想？没有想过逃离这份生活？你以为我，我就真像你讲的一样，不浪漫吗？是的，哭吧。哭到死。我们说这一切也没有用，你可以找到世界上的所有借口，你是个烂女人，阿黛尔，真正的渣滓。”

阿黛尔听凭自己瘫在墙角。她哭泣不止。

“你相信什么，嗯？你以为你能够应付一切？以为我什么都察觉不到？最终，人都得为他的谎言付出代价，你知道的。而你，你也会付出代价。我会聘用巴黎最好的律师。我要起诉你。你会一无所有。如果你以为你会得到吕西安的抚养权，那就大错特错了。你再也不会见到你儿子，阿黛尔。相信我，我会让他远离你。”

做爱的时候，男人都喜欢看着他们的那玩意儿。他们倚靠手臂的支撑，低下脑袋，看着他们的那玩意儿进入女人。他们要保证一切运转正常。他们会花上几秒钟的时间欣赏这一运动。也许是为这一机械运动感到欢欣鼓舞，虽然如此简单，但却如此有效。阿黛尔知道这种自我欣赏，这种对自我的回归中可以带来某种形式的刺激。而且这不仅仅是属于他们的那玩意儿，更是他们欣赏的那玩意儿。

阿黛尔更多是朝天看去。她欣赏过几十个天花板，审视过墙角线上的装饰，还有吊灯的左右摇摆。她躺着，睡在一侧，脚搁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她抬起眼睛。她仔细地欣赏过已经斑驳的画上的碎裂花纹，观察过损坏的水管，数过塑料星星，那是有一次，在一间既充当客厅又充当孩子卧房的地方。好几个小时，她就定定地望着茫茫的天花板。有时会有一片阴影，或是灯箱广告能够释放她的目光，让她得到片刻休憩。

自从吕西安放假以来，阿黛尔就在椴树小径上铺开一块塑料泡沫的垫子。她准备好野餐的食物，然后他们一起在树荫下睡觉。吕西安贴着她睡，听到她保证说，明天他们还是在外面睡午觉，他便睡着了。眼睛里盛满了蓝天，瞳孔因为树叶轻微的抖动而有些收缩。阿黛尔向吕西安保证。

“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你听见吗？”理查吼道。

他的秘书，一个患有白化病，脸长得如同猫头鹰一般的金发女子走进办公室。

“对不起，医生，我正在找温瑟莱夫人的档案。”

“您能给我的妻子打个电话吗？我联系不上她。”

“我打给您家里吗？”

“是的，克里斯蒂娜。也打一下她的手机。”

“她也许出门了。天气那么好……”

“请您给她打电话，克里斯蒂娜。”

理查的办公室位于诊所的二楼，就在市中心。几个月的时间，罗宾逊医生就吸引了一批忠实的顾客，他们都非常欣赏他的投入和能力。一个星期，他三天在门诊，星期四和星期五上午手术。

现在十一点，整个早上都安排得很满。理查还没有告诉小芒索的母亲，她儿子的症状非常严重。对于这类事情，他的直觉很准。还有，格拉蒙先生就是不愿意从扶手椅上起身。理查跟他重复过无数遍，说他不是皮肤病专家，但是他坚持要给理查看他的痣，不容置疑地说其他医生都是骗子，他们可骗不了他的钱。

“她没有应答，医生。我留了言，请她给您回电话。”

“什么，她没有应答？这绝不可能！妈的！”

猫头鹰瞪圆了眼睛。

“我不知道，您没说……”

“对不起，克里斯蒂娜。昨天我睡得不好。格拉蒙先生耗尽了我最后一点耐心。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跟你说什么。让下一个病人进来吧，我洗洗手。”

他冲盥洗台盆弯下腰，将手浸在凉水中。他的皮肤很干，因为洗得太多，都起皮了。他打上肥皂，歇斯底里地搓着手，反过来，正过去。

他坐了下来，把胳膊放在扶手上，垂着双腿。他慢慢地折起腿，事故都过去六个月了，但是他的膝盖还像是锈住了一样。他知道自己今后走路会一直有点跛，尽管所有人都说根本看不出来。他走路很慢，不太安静。夜晚，他会梦到自己在跑。都是些见鬼的梦。

他几乎没有听见刚才进来坐在他面前的病人究竟在讲什么。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很焦虑，挽了个发髻，想要遮盖住她的秃顶。他让她躺在诊疗床上，手放在她的腹部。“这儿疼吗？”他没有注意到，当他对她说“一切都很好，没什么严重的”，她有点失望。

下午三点，他离开诊所。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在家门口，车子在碎石路上打滑。他不得不发动了两次。先是倒车，然后再踩油门，加速，这才进入了花园。

阿黛尔躺在草地上，吕西安在她身边玩耍。

“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你不应答？”

“我们睡着了。”

“我以为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

他向她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今天晚上他们来吃饭。”

“哦，你不想取消吗？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多好啊。”

“不，我们不能在最后一刻才取消。事情不是这样做的。”

“那你带我去买点东西吧。走路去太远了。”

她走进屋子。他听见了她带门的声音。

理查走近儿子，他的手抚过儿子卷曲的头发。“你今天都和妈妈在一起吗？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和我说说看。”吕西安试图挣脱他的控制，没回答他，但理查仍然坚持。他望着小间谍，继续问道：“你们在一起玩吗？画画没有？吕西安，告诉我，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阿黛尔在花园里支起桌子，在黄香李树的树荫下。她换了两次桌布，在桌子中央摆上一束花园里采来的花。厨房的窗户开着，但是里面还是很热。吕西安坐在地上，就在母亲的脚跟前。阿黛尔给了他一块小小的白色案板，一把塑料刀，他正把一块煮笋瓜切成一小段一小段。

“你今天就穿这身衣服吗？”

阿黛尔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印着小花，后背交错系有细背带，露出她瘦削的肩膀和胳膊。

“你身上还有我的香烟吗？”

理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打开烟盒，拿出一支递给阿黛尔。

“我替你放着，”他轻轻敲打着他的口袋，“这样你可以少抽点。”

“谢谢。”

他们坐在外面，厨房外墙上安装了一张板凳。阿黛尔静静地抽烟，理查专心地把煮过的笋瓜插到地里。他们望着威尔顿家。

初春，一对夫妻来到了山这侧，理查家这边。先是男人，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圈，看房子。阿黛尔从书房的小窗户上看到他正和花匠埃米尔、地产中介戈代先生以及一些工头在说些什么。男人五十来岁的年纪，晒得黝黑，很健壮。他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羊毛衫，脚上的塑料靴子很可能是专门为了这次参观买的。

一个星期六，一辆卡车停在坡上，到那时为止，这条斜坡只有罗宾逊一家需要用到。阿黛尔和理查看着这对夫妻搬家。

“是巴黎人，他们应该只有周末会来。”理查确定地说。

有个星期天下午，是理查先去和他们打招呼的。他拉着吕西安的手，走过小路，进行了自我介绍。理查问需不需要他帮忙？他说自己可以时不时地去照看一下他们的房子。如果有问题就立刻给他们夫妻俩打电话。离开的时候，他还邀请他们来吃饭：“如果周末来，事先通知我，我妻子和我非常高兴能接待你们。”

“他们是干什么的？”

“我想应该是开眼镜店的。”

威尔顿夫妇穿过小路。女人手里拿着一瓶香槟。理查站起身，将他的手放在阿黛尔的腰上，和他们打招呼。吕西安抓住母亲的胳膊，他把鼻子埋在妈妈的腿间。

“你好啊，”女人冲孩子弯下身，“你不和我们说声‘你好’吗？我叫伊莎贝尔。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点害羞。”阿黛尔抱歉地说。

“哦，别担心。我有三个孩子呢，我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好好享受！我的孩子们拒绝离开巴黎。和他们年迈的父母一起度周末，他们真的不感兴趣。”

阿黛尔回到厨房。伊莎贝尔想跟她进去，但是理查止住了她：“您来坐吧。她不喜欢别人进她的厨房。”

阿黛尔听见他们谈论巴黎，尼古拉·威尔顿在十七区的小店，伊莎贝尔在一家广告公司里的工作。伊莎贝尔看上去比她丈夫年龄要大。她声音很大，一直在笑。尽管是在乡间，盛夏，她还是穿着一条雅致的黑色丝裙，甚至还戴了耳环。理查给她斟半干红葡萄酒的时候，她也优雅地握着酒杯。“够了够了，要不我就醉了。”

阿黛尔回来和他们坐在一起，拖着她的小尾巴吕西安。

“理查刚才都告诉我们了，你们是怎么离开巴黎来到乡间的，”尼古拉很激动，“你们在这里很好。土地、石头、树，只有真的东西。这是我梦想的退休生活。”

“是的，这座房子很好。”

他们一起望向那一排理查让人来种的椴树，两两对称。太阳透过树叶照射下来，花园粼光闪闪，就像是水中的薄荷的颜色。

理查谈起他的工作，他所谓的“医学观”。他讲述着病人的故事，滑稽、感人的故事，他从来没有对阿黛尔说过，阿黛尔也在听，垂着眼睑。她很希望客人们早点走，就剩他们两个人，在夜晚的阴凉中休息。他们俩静静地喝完瓶中的葡萄酒，哪怕有些愠恼也不怕。然后他们先后上床睡觉。

“您工作吗，阿黛尔？”

“不，不过我在巴黎的时候是记者。”

“您不会怀念工作的时候吗？”

“一个星期工作四十个小时，挣得和保姆一样多，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羡慕的。”理查插进来说。

“能给我一支烟吗？”

理查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放在桌上。他喝得太多了。

大家胃口显然不是很好。阿黛尔不是个好厨师。即便客人恭维，阿黛尔也很明白，肉煮过了，蔬菜也没有任何味道。伊莎贝尔慢慢地嚼着，脸都变形了，就好像害怕被噎死似的。

阿黛尔一直在抽烟，因为烟，她的嘴唇有点发青。她只是耸了耸眉毛，当尼古拉问她：“说说看，阿黛尔，因为你是在一线的，对埃及的形势，你怎么看？”

阿黛尔没告诉他，她不看报纸，也不看电视。她现在甚至连电影都不看。她太害怕那些故事，爱情故事，性爱的场面，赤裸的身体。她太紧张了，无法承受这世界的动荡。

“我并非埃及专家。相反……”

“反之。”理查纠正她。

“对，反之，我工作时的方向是突尼斯。”

对话变成了公共参与的场面，节奏慢了下来，不再那么有针对性。而耗尽了陌生人毫无负担可以谈论的话题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好说了。只剩下刀叉声和吞咽声。阿黛尔站起身，嘴角叼着烟，一手拿着一盘菜。

“乡村的新鲜空气也累人啊。”威尔顿夫妇将这句玩笑话重复了三遍，终于决定走了，而且还是在理查的半推半搡下，才好不容易上了碎石小路。理查望着夫妻俩回到他们自己家，在想这对让人厌烦的夫妻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多少破绽。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他问阿黛尔。

“我也不知道。人还不错。”

“那他呢？你觉得他怎么样，他？”

阿黛尔仍然盯着洗碗槽。

“我和你说过了。我觉得他们人不错。”

阿黛尔上楼回到卧室。透过窗户，她看见威尔顿一家合上了百叶窗。她躺下，不再动弹。她在等他。

他们从来没有分过房。晚上，阿黛尔听着他的呼吸声、鼾声，一切铸就了二人世界的嘶哑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缩成一团。脸擦着床沿，手就这么荡着，却不敢翻身。她或许可以折起膝盖，伸出手臂，假装是睡着了，轻轻碰触到理查的肌肤。但是她不动。如果她碰到他，甚至只是因为不当心，他也可能大怒，把她扔出去。

待到确定他睡着了，阿黛尔转过身。她望着他，在轻颤的床上，在这间一切都显得那么脆弱的卧室里。没有一个动作是无辜的。她从中感受到巨大的恐惧和快乐。

理查还是个实习医生的时候，他在萨尔贝特耶医院的急诊室实习。就是那类别人会告诉你“在这里可以学习到很多东西，关于医学和人性”的实习。理查主要接诊感冒、车祸病人、遭到歹徒袭击的伤者以及迷走神经出问题的患者。他原本想，他应该可以看到一些特殊病例。然而实习实在很无聊。

他还非常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接诊的一个男人。一个流浪汉，裤子脏得一塌糊涂。他的眼睛在抽筋，嘴吐白沫，身体不停地颤抖。“他昏厥了吗？”理查问科室主任。

“不，是毒瘾发作。震颤性谵妄，颤抖性的癫狂。”

酗酒者一旦停止喝酒，他们会陷入一种缺少强烈刺激的危机中。“停了三到五天，患者就会出现强烈的幻觉，通常会伴有爬行动物，尤其是蛇和老鼠的影像。患者处于极度的无措之中，因为类似妄想狂所产生的谵妄而陷入深深的痛苦中，情绪非常激动。有人会听见各种声音，还有人伴有癫痫发作。如果没有及时救治，猝死也是有可能的。这类危机在夜晚时往往更为严重，患者需要有人陪伴。”

理查负责照看流浪汉，那人将脑袋往墙上撞，挥舞着胳膊，好像是为了赶跑什么东西。理查试图阻止他伤害他自己，给他服了镇静药。他沉着地剪开流浪汉的脏裤子，为流浪汉擦洗身体。他给流浪汉洗了脸，剪了胡子，因为胡子上布满已经干了的呕吐物。他甚至给流浪汉洗了个澡。

早上，病人稍微恢复了一点仅存的神智之后，理查试图向他解释：“不能就这么一下子停下来。这是非常危险的，您看。我知道，也许您没得选择，但是对您这类人，是有记录的，有方法的。”流浪汉没有看他。流浪汉的脸是紫色的，肿得不成样子，眼睛完全成了青紫色的。时不时地他就会抖一下，就像一只老鼠从他的背上窜过。

十五年的实践，罗宾逊医生可以说已经十分了解人类的身体。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会让他感到害怕。他知道识别征兆，寻求别的印证加以确定，找到解决办法。他甚至能够衡量痛苦的程度，他通常会问病人：“如果按一到十来衡量，你觉得你的痛苦程度是多少？”

而在阿黛尔的身边，他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和一个没有症状的病人在一起生活，错过了一个沉睡的、却已经慢慢吞噬身体的癌症病兆，而且他说不上是什么。他们搬到这座房子来的时候，他等着她倒下，等着她焦躁不安。就像任何一个毒物癖者，一旦没有了毒物，就会丧失理智。他已经准备好看到这一切了。他还在想，她一旦如此，变得激烈，满地打滚，在夜晚吼叫，他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如果她抓伤自己，如果她把刀刺进自己的指甲，他会科学地反应，会开药。他会救她。

在他直面这件事情的那个晚上，他是束手无策的。对于他们的未来，他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卸下包袱，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崩溃。他深受打击，麻木混沌，而看到阿黛尔的无动于衷，他恼火透顶。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她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要否认。她就像一个孩子，因为秘密终于被发现而松了口气，准备好了接受惩罚。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抽了根烟，然后说：“今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接着，她打了个哈欠说：“星期六是吕西安的生日。”他想起来了。奥迪尔和亨利应该会来巴黎。克雷芒丝，表兄弟姐妹，还有一堆朋友早在几个星期前就在嚷嚷这个事情了。他没有勇气取消这一切。他突然感到真是可笑。面对已经崩溃的生活，这类社交活动根本是毫无必要。但是他就像抓到一块救生的木板一般牢牢依附于它。

“先庆贺生日，然后我们再看。”他给她发了指令。他不愿看到她耷拉着脸，或是哭泣。她应该是笑盈盈的，很欢快，完美。“既然你如此擅长制造假象。”一想到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一想到传播得无人不知，他就会感到恐慌。如果阿黛尔必须离开家，他也得找个理由，编造一个平庸的剧情。就说他们无法相处，没有别的原因。他让她发誓，不向任何人透露，发誓他在场的时候，永远不要说出洛兰的名字。

星期六，他们静静地给气球打气。他们装饰了屋子，理查拼尽全力，才没在吕西安像个疯子一般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时吼他。而奥迪尔看到理查在下午就喝了那么多，十分惊讶，问道：“这不就是个孩子的下午茶吗？”不过理查也没有理她。

吕西安感到很幸福。晚上七点，他穿着衣服就睡着了，身边都是新玩具。就剩下他们俩。阿黛尔走向他，笑盈盈的，眼神中闪耀着光芒。“这个生日过得很好，不是吗？”理查躺在沙发上，看阿黛尔收拾客厅，她竟能如此平静，在他看来简直太可怕了。他再也无法忍受她。她随便一个什么小动作就让他火冒三丈。她将一绺头发顺在耳朵后面的动作，或是伸出舌头舔舔下唇。她喜欢将碗盘粗暴地扔进水槽，还有她不停地抽烟，这一切都让他无法忍受。他觉得她毫无魅力可言，毫无价值。他想揍她，想让她消失。

他走近她，用坚定的语调对她说：

“拿上你的东西，滚。”

“什么，现在？那吕西安呢？我还没对他说再见呢。”

“从这里滚出去。”他吼道。

他用拐杖揍她，将她拖进卧室。他七零八散地将她的东西装进袋子里，一言不发，目光坚定。他走进浴室，将她的化妆品、她的香水一骨碌扫进小袋子里。她第一次求了他。她跪了下来，脸上满是泪水，泣不成声。她发誓说如果没有他们，她一定活不成。她说失去儿子她根本活不下去。她说她愿意做一切，以博得他的原谅。她说她希望能治愈，她什么都能做，只要再给她一次机会。“另一种生活对我来说根本毫无价值。毫无价值。”她对他说，她爱他。其他任何男人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他是她唯一想要与之共同生活的人。

理查以为自己可以足够强大，把她赶出去，让她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任何可以求援的人，只有回到她妈妈在滨海布洛涅那悲惨的小房子里。有一分钟的时间，他甚至觉得如果吕西安问他，他完全能够回答他说：“妈妈生病了，她不得不远离我们，这样才能好。”但是他做不到。他没有办法打开门，把她赶出自己的生活。一想到她在别的地方生存，他就无法忍受。就好像他还不够愤怒。就好像他还是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将她带入了这样的一种疯狂中。

他将她的包扔在地上。他望着她祈求的眼睛，就好像受了惊的小动物一般。他将腿抽出来，不让她抓着。她瘫倒在地，就像一堆已经死去的肉，然后他就走了。外面冷得要命，但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倚靠拐杖的支撑，他慢慢地下楼来到大街上，一直走到出租车招停站。司机帮他把伤腿搭在后座上，理查递给他一张票子，让他开车。“请关掉音乐。”他们沿着河岸开，穿过桥，不停地在两岸之间穿梭，走“之”字形。车子在开，痛苦一路追随。他甚至觉得，车子一旦停下来，他可能会被悲伤化为乌有，再也无法做一个动作，无法呼吸。司机最终将他放在了圣拉萨尔火车站。理查走进一家小饭店。饭店大厅里全是人，才看完歌剧的老年夫妻，吵吵嚷嚷的游客，离婚后正在找寻新生活的女人。

他原本可以打个电话，在某个朋友的肩头哭泣。但是他又怎么能够讲述这一切呢？他能够说些什么？阿黛尔也许知道，出于羞耻，他不会讲给任何人听。他一定是要面子的，而不是依赖于友好的同情。她肯定是觉得他生怕别人以为他被套了顶绿帽子，受了侮辱。但是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呢。他真正害怕的，是别人会怎么说她，是别人要把她关起来，让她零落成泥。他们会夸大他的悲伤。他最最害怕的，是别人要把某个决定强加给他，他们会肯定地说：“在这种情况下，理查，你只能离开她。”他们这样说，会使得事情无可逆转。

他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他就只是独自一人，呆呆地盯着酒杯，盯了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已经是凌晨两点，大厅里空空如也，系着白围裙的年长的侍者在等他结账、离开。

他回到家。阿黛尔在吕西安的床上睡下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可怕。他无法重新开始生活。

第二天，他把诊断申请放在她面前。阿黛尔病了，她需要治疗。“我们找个医生，由他来负责你。”两天后，他把阿黛尔拖进了化验中心，做了几十项血液化验。他拿到的结果是一切都好，他总结说：“你运气真好。”

他问她问题，成千上万的问题。不让她有一分钟喘息的时间。因为一点点怀疑，他就半夜把她弄醒，问她很多细节上的事情。他纠缠于日期、巧合，想将证据拼起来，彼此印证。她总是说：“我记不得了，我向你保证。对我来说这些从来都不重要。”但是他都想知道，关于这些男人的所有细节。他们的名字、年龄、职业、她遇见他们的地方。他想知道她的艳遇分别都持续了多久，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她最后终于让步，开始讲述。在黑夜中，她背过身。她的思路很清晰，表述准确，不带一丝情感。有时，她会进入关于性的细节，这时是他打断了她。她会说：“可是，就只有这个。”她试图向他解释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欲望，无法抑制的冲动，无法结束这一切的抑郁。但是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她竟然能抛下吕西安，整整一个下午，就是为了去会情人。她竟然会编造说临时出差，然后取消家庭度假的计划，就是为了两整天待在郊区可怜的旅馆里和人做爱。最让他受不了，可同时又最让他着迷的是，她竟然能够这样从容地撒谎，这样从容地过着双重生活。他被糊弄了。她一直在操纵他，就好像操纵一个粗制滥造的木偶。甚至，有时，她回到家里，肚子里还装满了精液，肌肤浸润在别的男人的汗水中，她还会笑。也许她还会嘲笑他，还会在情人面前模仿他的样子。她也许会说：“我丈夫？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断地翻动着她的记忆，直到恶心。他试图回忆起每次她晚回家时，或是出门时她的模样。当时是什么样子呢？她的味道，她的气息，她和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还掺杂着别的男人的气息？他苦苦找寻着以前他不愿意去看的某个信号、征兆。但是没有，他没有回忆起任何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件。他的妻子是一个无与伦比的骗子。

他把阿黛尔介绍给自己父母的时候，奥迪尔对儿子的选择完全持保留态度。虽然她没对儿子说什么，但是理查从克雷芒丝的嘴里知道，奥迪尔使用的字眼是“有心计”。“这个姑娘不适合他。她会装。”奥迪尔对这个神秘女人一直都很怀疑。她害怕她的冷漠、她缺乏母性本能的样子。

但是能把这个女人抱在怀里，他很骄傲，他一个外省的大学生，害羞，不善与人交谈。迷住理查的不仅仅是阿黛尔的美丽，还有她的态度。当他看着她的时候，他禁不住需要大口呼吸。她的存在将他填得满满的，以至于到了痛苦的地步。他喜欢看着她生活，对于她的每一个姿势，他都熟记在心。她的话不多。她不像他的那些医学院女同学，总是喜欢飞短流长，叽叽喳喳讲些没用的事情。他带她去漂亮的饭店。他带她去游览她梦想着要去的地方。很快，他就将她介绍给了自己父母。他让她和自己一起生活，他一个人找房子。她经常说：“我还是平生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为此他感到很骄傲。他向她保证，她什么都不用操心，他会照顾她，比此前的所有人都要好。她就是他的神经官能症，是他的疯狂，是他的理想和梦想。是他的另一种生活。

“行。再来一遍。”

开始时，她闭着眼睛。这简直进行不下去。她那么僵硬，那么面无表情，令他发疯。他真想揍她，就这样在半路上停下来，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他们每个星期六下午练习，有时星期天也练习一下。理查强迫自己耐心一点。有时她用小女孩一般尖锐的声音重复同样的问题，他就不得不深深吸一口气。她将胳膊折起来，收住肩，死盯着前方。她什么也搞不明白。

“你一定得放松。别斜成这样，挺一点。这应该是愉悦，而不是痛苦。”理查恼火透了。

他抓住阿黛尔的手，放在方向盘上，调整后视镜。

七月的一个下午，他们开上了乡间小路。吕西安坐在后面。阿黛尔穿着一条长度不到膝盖的裙子，赤脚踩在脚踏板上。天很热，道路上没什么车。

“你瞧，一个人也没有，你根本不必担心。你还可以加点速。”

阿黛尔转过身，瞧着吕西安，他已经睡着了。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踩油门加速。车子开始颠簸，阿黛尔惊慌失措。

“挂四挡！这车都要被你毁了。你没听到声音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黛尔突然刹车，带着一脸羞愧转向他。

“简直难以置信，你大概不会手脚并用吧。你实在是没用，你知道吗？”

她提起肩膀，爆发出一阵大笑。理查望着她，目瞪口呆。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笑声。这种活水流动的、瀑布般的声音。她的头向后仰去，露出长长的脖颈时发出的这种声音。他已经不再记得她的这种特殊方式，将手放在嘴巴上，闭上眼睛，似乎做个鬼脸，让她的笑带上了一点嘲讽，甚至恶毒的味道。他很想把她抱在怀里，享受这突如其来的欢愉，享受那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如此匮缺的活泼。

“我驾车回去吧。你还知道点什么？也许你最好去驾校学。我是说和一个职业的司机学，那会更加有效。”

阿黛尔进步很慢，但是理查答应，如果她考过驾照，就给她买辆车子。他也许不得不在计算机上敲来敲去，大幅度限制预算，但是至少这样她可以单独出门。他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之后，他一直监视她。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这样做。他甚至跟踪她，就好像她是个罪犯。一天里，他要给她打好几个电话，电话都打到家里。有时候，脑袋一发热，他还会在两次接诊之间从诊所跑出来，回到家里，就是想看到她坐在那张蓝色扶手椅上，眼睛在花园上流连的样子。

他有时会显得很残酷。他利用自己的权力贬低她。有天早上，她请他去诊所时顺便把她带到市里面。她想买点东西，逛逛。她甚至说要和他一起吃中饭，就在他说起过的那间饭店。“你等我一会儿好吗？我两分钟就好。”她上楼稍微准备一下。她锁上了浴室的门，然后他就走了。她在穿衣服的时候应该听见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也许她还在窗边目送车子渐渐远去。晚上，他甚至没有提起这件事情。他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只是笑盈盈地回答道：“很好。”

公开场合下，他对待她的态度其实让他很快就后悔了。他抓紧她的胳膊，搂紧她的背，看着她，知道在场的人都有些尴尬。他审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举动。他盯着她的嘴巴。当然，他们很少出门，但是他很喜欢请威尔顿一家来。也许孩子开学的时候他还要办一个小小的聚会。很简单的，就是和同事，还有吕西安朋友的父母一起。

对于这永远无法消除的怀疑，他也疲倦了。他不愿去想，她的存在就只是永远处于这样无法自主的状态。他答应可以留点钱在家里。他鼓动她，让她乘火车带吕西安去冈城的父母家或者去滨海布洛涅 (9) 。他甚至对她说，是时候该思考一下未来的生活了。

有时，他也会涌起一种不太理性的激情，那种所有医生都应该持怀疑态度的乐观主义。他说服自己，他是能够治愈她的，她之所以牢牢地抓住他，是因为她相信，只有他能够拯救她。前一天，她起床的时候情绪很好。天气也美妙极了。理查带她和吕西安到城里，因为她要给吕西安买点东西。在车里，她说起在商店的橱窗里看到过的一条裙子，她说很喜欢。她结结巴巴地说起他给她的钱，暗示说她会用结余下来的钱买下这条裙子。理查打断了她：“这钱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需要向我汇报。”她看上去既很感激，又有点惊慌，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于玩弄这些不太健康的把戏。

“让她幸福。”亨利在谈起奥迪尔的时候，他这么说，似乎说得很轻松，而且他总是说，这就是生活本身的目的。建立一个家庭，使之幸福。在市政府的广场前，在产房的大厅里，一切都显得如此简单，还有他们庆祝乔迁之喜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理查将成功生活的密钥牢牢掌握在手里。

奥迪尔不停地说，他们应该再要一个孩子。说漂亮的房子就是给大家庭用的。每次她来看他们的时候，她都会向阿黛尔的肚子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然后再摇摇头。理查感到实在尴尬，假装听不懂她的话。

他曾经为她设想过一种新生活，她能够完全避开自己，避开本能的冲动。一种由限制和习惯构成的生活。每天早晨，他叫醒她。他不希望她赖床，反复琢磨那些阴暗的念头。睡得太多会毁了她。一定要看她穿戴好运动装备，在乡间小路上跑起来，他才会离开。在那排树边，她会转过身，冲他招招手，然后他再发动汽车。

也许是因为在农村长大，西蒙娜一直视乡村为可怖之地。她和女儿谈起时，总说那就是一片荒芜之地。所谓的大自然，在阿黛尔的眼里，就是一头猛兽，人类自认为已经驯服了它，可它会毫无征兆地扑过来咬断你的喉咙。她不敢对理查说这些，但是她很害怕在乡间的道路上跑步，进入荒无人烟的森林。在巴黎，她喜欢在行人中跑步。城市给了她节奏，规定了她的速度。在这里，她跑得更快，就好像身后有杀手在追她。理查希望她能够享受一下这风景，能够为山谷的安静、绿树成荫的和谐所赞叹。但是她从来没有停下过。她一直跑到喘不上气来，待到回家，她已经精疲力竭，两鬓突突地跳着，每次她都很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跑丢。还没时间脱掉鞋子，电话铃声就已经响了，她调匀呼吸，拿起理查的电话。

“必须耗尽身体的能量。”这是她对自己说的，借此给自己增加一点勇气。有时，如果晚上睡得很好，早晨起来，她的确相信这一点。做一个乐观主义者，做好计划。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决心又会有所动摇。她的心理医生劝她可以适当地吼吼。阿黛尔听了大笑。“我是认真的，必须叫喊。能叫多大声就叫多大声。”他说这会让她感到放松。但是哪怕她是一个人，哪怕是在旷野，她也没有办法做到将她的怨气全都释放出来，发出叫喊声。

下午，是她去接吕西安。她步行来到村里，不和任何人说话。村民的亲热让她感到不知所措。她不想到学校门口等，因为害怕其他孩子的母亲会和她说话。她和儿子解释说，稍微走点路就能找到她。“你知道的，就是有奶牛雕像的地方。我就在那里等你。”

她总是提前到。她会在正对着市场的凳子上坐下来。如果凳子上有人，她就站着，一点表情也没有，直到坐着的人觉得尴尬，最终让出位置。理查和她说过，1944年，村里遭到过美国人的狂轰滥炸。二十分钟不到，小镇就从地图上消失了。建筑师试图按照原来的模样重建楼宅府邸，重新复制诺曼底中世纪的墙筋柱，但这完全是人造出来的魅力。阿黛尔问他，美国人之所以没有轰炸教堂，是不是出于信仰的缘故。“不，”理查回答说，“就只是因为教堂很坚固，才得以幸免于难。”

春天到了，她的医生坚持她白天时要多多待在户外。他建议她可以种种花。埃米尔帮助她在花园深处开辟了一小块菜园。她和吕西安一起花了不少时间在那里。儿子喜欢在烂泥地里踩来踩去，给蚕豆浇水，咀嚼沾了泥土的菜叶。七月刚刚开始的时候，她就发现日光已经在慢慢变短。她仔细观察天空，每天天都黑得更早一点，她对即将到来的冬天感到深深的恐惧。雨天也越来越多，连绵不绝。椴树需要修剪了，它们伸展着残肢，仿佛一具具巨大的死尸。离开巴黎的时候，她卸下了一切。她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钱。只有这座房子，冬天到来，她就成了房子的囚徒，而夏天又给了她些许幻觉。有时，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嘴巴撞上了玻璃门，翅膀折断在门把手上。她越来越难掩饰她的焦虑和暴躁。然而，她很努力。她抿住嘴，做深呼吸的练习，以此来对抗恐惧。理查不允许她听任吕西安用电视打发一个下午的时光，于是她不得不发明一些有趣的游戏。有一天，理查发现她眼睛肿肿的，双颊通红，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整个下午，她都在清洗蓝色扶手椅上的污迹，那是吕西安留下的颜料。“他不听我的。他根本不会玩。”她恼火地重复道，双手绞在一起。

“您最后一次来，说您觉得自己已经痊愈了。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她耸耸肩。

医生听凭她沉默了一会儿，用他那双充满善意的眼睛望着她。他第一次收诊阿黛尔的时候，对她说，像她这样的病例他可能力所不能及。通常会建议行为治疗，通过运动或者群组聊天的形式。她用坚定、冰冷的声音回答说：“不行，我讨厌这类治疗。在某种程度上，人还是不敢坦陈自己的羞愧之处。”

她坚持要来这里，找这位医生。她借口说他给了她自信。他虽然不情愿，但也还是接受了，一部分原因是他被这个瘦弱、苍白、在蓝衬衫里飘荡着的女人感动了。

“我现在平静下来了。”

“对您来说，痊愈就意味着平静下来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但是痊愈也很可怕，也是失去什么。您能理解吗？”

“当然。”

“其实到最后，我很害怕。我觉得自己失去了控制。我很疲惫，觉得一切必须停下来。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他能够原谅我。”

阿黛尔的指甲划着扶手椅扶手上的布料。外面，黑色的云团吐出一个个小尖峰。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从她这里，可以看见外面的平行侧道，理查在车里等她。

“他发现一切的那个晚上，我睡得很好。深沉，恢复体力的那种睡眠。醒过来的时候，什么痕迹也没有。毁于一旦的家，还有理查对我的恨。我感到一种奇怪的愉悦，甚至是一种兴奋。”

“您松了一口气。”

阿黛尔沉默了。大朵的雨滴打在卵石街面上。虽然还是下午，夜晚似乎已经降临。

“我的父亲死了。”

“哦，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阿黛尔。您父亲生病了吗？”

“不，突发的脑梗，昨天夜里，他睡觉的时候。”

“您觉得悲伤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从来没有真正幸福过。”

她用右手撑起脸，深深地蜷在扶手椅里。

“我会去参加他的葬礼。我一个人去。理查不能离开诊所，他觉得吕西安太小了，还不能面对死亡。实际上，他甚至没有说要陪我去。我要去，一个人。”

“您是不是恨吕西安，因为他在这种情况下抛下您？”

“哦，不，”她轻轻地回答道，“我对此感到很高兴。”

理查从来没有认为性很重要。甚至在年轻的时候，他也只获得过相对的快感。在这类练习中，他总是觉得有点无聊。他觉得这个过程很漫长，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装出激情澎湃的样子。他愚蠢地认为，他对这类事情不起劲，阿黛尔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聪明、精致的女人应该都是这样。他觉得比起他所奉献给她的一切，性不值一提。在公开场合下，他有时会装一下，既是为了挽救表面，也是为了让自己放心。他会表现出对一个姑娘的屁股颇感兴趣，发表一点粗俗的评论。在朋友面前，他也会暗示自己有艳遇。可他并不以此为骄傲。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一直梦想着自己成为父亲。梦想一个依靠他，他可以把自己得到的一切都奉献出去的家庭。他渴望吕西安的到来，比对任何事物和人的渴望都要强烈。想到怎么才能有他，他还很担心。但是阿黛尔很快就怀孕了，甚至可以说是第一时间。他假装对此颇感骄傲，因为这是对于他雄性力量的证明。事实上，他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因为不需要拖垮他所爱的人的身体，就已经有了这个孩子。

理查从来没有想过要报复，也没有想过要重新赢回这场他先输了的战役。有一次是有机会的，他抓住了它，其实也没有真正地想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诊所安顿好三个月后，有人介绍他认识了马蒂尔达，她在父亲的药店里做实习。这是一个圆鼓鼓的年轻姑娘，椭圆的眼睛，棕红色长发也很难遮住她的青春痘。不过她还是挺漂亮的。

有天晚上，理查在诊所对面喝啤酒，这时他看见了她，她和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坐在一起。她冲他打了个招呼，对他笑了一笑。他没明白过来，她是招呼他过去坐呢，还是只是觉得有必要和他打个招呼，因为他是父亲的朋友。理查反过来也和她打了个招呼。

他没再注意她，因为酒精，也因为天气过热的缘故，他的思维慢了下来。待到她走近他的桌子，对他说“理查，是这个名字吧？”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忘记了她的存在。

大滴的汗珠沿着他的脊背流了下来。

“是的，理查·罗宾逊。”他笨拙地站起身来，和她握了握手。

她坐了下来，也没有咨询他的意见，她看来比他想象的要大方，而他的记忆中，她当时只是在药店的柜台后面，红着脸。现在她和他说起了大学，她曾经生活过的鲁昂，讲起她本来很想读医，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尖利，很富音乐性。理查无精打采地点着头，脸上全是汗。他努力瞪大眼睛看着她，冲她微笑，甚至有时还和她搭搭腔。

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他问她要了一支烟，可他抽不了。他想问：“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呢？”但是他没说。他们一直走到诊所。到楼前，他们好像既没有犹豫，也并不着急。理查拿出了一串钥匙，然后走过车库。

在办公室里，理查关上了百叶窗。

“很抱歉，我这里没什么喝的了。你要喝点水吗？”

“我能抽烟吗？”

她的肌肤。她那牛奶般的皮肤没什么特别的。他将唇印了上去。他微微张开嘴，舌头扫过她的颈窝、耳后。她的肌肤一点味道也没有，一点起伏也没有。甚至她的汗水都没有味道。只有她的手指，散发着一点香烟味道。

她自己解开轻薄的白衬衫的纽扣，理查有点惊愕地欣赏着她圆鼓鼓的肚子，裙子在她身上留下的褶印，还有胸罩勒出的细腻的赘肉。他的眼前浮现出阿黛尔的瘦骨嶙峋。

马蒂尔达在模仿那类魅力十足的女人，二十五岁朝上的她显得有点可笑，她靠着办公桌，装出毒蛇女人的模样。房间里听不到一点声音。甚至他们倚靠的家具也没有发出吱嘎的响声。她几乎屏住呼吸，试着做点什么，但是她看上去很失望。这份与年长男人，尤其是已婚男人的不伦关系根本没有产生什么火花。甚至还不如和大学同学在一起有趣。理查一点趣味也没有。

她的脑袋从一边摇晃到另一边，闭上了眼睛。她又冲着理查夹紧了肉感的屁股。虽然他抓住她的臀部，解开她的胸罩，欣赏了她白花花的乳房，但是没用，他没能享受这份欢愉。他慢慢地退身。来到大街上以后，她拒绝他送她回家。

“我就住在附近。”

他上了车。这会儿他想得很清楚了。在路上，他不停地把手放在鼻子下，他反复闻自己的双手，甚至舔了舔，但是这双手除了抗菌皂的味道，其他什么味道都没有留下。

马蒂尔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理查把她送到火车站。在车子里，阿黛尔一直望着窗外。天刚刚亮，一轮雾蒙蒙的太阳笼罩着山峦。两个人都没有提起眼下有点古怪的形势。她没敢说让他放心，没敢表现出温柔，或承诺自己绝不会逃跑。待到她走的那一刻，理查也感到松了口气，看到她终于能够——哪怕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品尝一下自由的味道。

她会回来的。

在火车站的广场上，他看着她抽烟的样子，活泼，可又有点忧伤。他拿出钱包，递了一小叠钱给她。

“两百欧元。够了吗？”

“够了，不用担心。”

“如果你还要，告诉我。”

“不，谢谢。这就很好了。”

“赶快放好，要不然你会弄丢的。”

阿黛尔打开包，把钱放在一个口袋里。“那明天见。”

“好的，明天见。”

阿黛尔找到了她的位置，靠窗，可朝向正好与火车前进的方向相反。火车开动了。车厢沉浸在一种彬彬有礼的安静之中。所有的声音都被罩了起来，人们打电话的时候也都将手放在下巴上遮挡一下。孩子们都睡了，耳朵被帽子遮挡得结结实实。阿黛尔很困，窗外，风景成了溢出画框的颜色，就好像化了的油画，相继流下一道道灰色、绿色和黑色。她穿着一条黑裙子，一件有点过时的外套。坐在她对面的是个男人，他和她打了声招呼。那类以前她毫不费劲就能搭上的男人。此时她却有些紧张，有些不知所措。她害怕的不是男人，而是孤独。不再置于某个人的目光之下，没有人认得她，没有人叫得出她的名字，淹没在人群中，无足轻重的存在。处于运动之中，揣度逃跑的可能。没有谋划，但是可能。

车厢尽头，有个年轻姑娘站在玻璃门后面。应该还没有十七岁。少女的腿修长而纤细，背有点弯。正在吻她的男孩连双肩包都没有放下，他冲她弯下身，简直能把她压垮。他们都闭着眼睛，张开嘴，一条舌头卷在另一条上，打着圈，乐此不疲。

西蒙娜问过阿黛尔，是不是要说点什么，向父亲表示敬意。阿黛尔告诉她，她不想。实际上，对于这个她不太了解的男人，她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正是这份神秘滋养了她对父亲的欣赏。她觉得他颓废，不合时宜，举世无双。她觉得他很英俊。他总是热烈地谈论自由，谈论革命。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给她看六十年代的好莱坞影片，总是说他应该享有的就只能是影片上的这种生活方式。他和她跳舞。看到他踢脚，踮起脚尖，在纳京高 (10) 的曲乐中旋转，阿黛尔几乎双眼饱含热泪，充满了快乐与惊讶。他会说意大利语，或许只是她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会说意大利语，他和她说起过阿尔及利亚政府送他去学习的时候，他和莫斯科国家剧院芭蕾舞团的演员用小勺子一起吃鱼子酱的场景。

有时，因为触碰到了他的忧伤，他会用阿拉伯语唱一支歌，而她从来不曾明白其中的意思。他冲西蒙娜发火，指责她拔除了他的根。他发火，变得很不公正，大声叫喊着，他不需要这一切，说他可以抛下一切不管，到别处去生活，一个人，在一个简朴的地方，就靠面包和黑橄榄度日。他说他原本更愿意学习耕地、播种、翻地。说他原本喜欢童年时代那种农民的安宁生活。说有时候，他羡慕农民，就像飞倦了的鸟儿羡慕蚂蚁一样。西蒙娜放声大笑，那种残忍的，挑战他极限的笑。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

火车的颠簸使得阿黛尔沉入半梦半醒之间。她推开父母卧室的门，看见一张大床。父亲的身体犹如一具木乃伊，横陈在床上。他的脚尖僵直朝天，挑起了裹尸布。她走近他，找寻着仍然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手、脖子、脸。平滑的额头，嘴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她又认出了她熟悉的轮廓，微笑绽放的路径，父爱的地图。

她在床上躺下，离这具身体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完全属于她。这一次，他再也无法逃离，无法拒绝对话。她将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后面，双腿交错，点燃了一根香烟。她脱去衣服。她赤身裸体地躺在尸体边，抚摸着他的肌肤，抱紧他。她在他的眼皮上，在他深陷的双颊上印上吻。她想起父亲是那么害羞，看到裸体就会感到非常可怖，她的，别人的。但是现在他死了，躺在那儿，任她摆布，他再也不能够反抗，抵御她的窥淫欲望。她冲他侧过身，然后慢慢地揭开裹尸布。

圣拉萨尔火车站。她下了火车，大步迈向阿姆斯特丹街。

他们切断了与过往生活的一切联系。干干脆脆，直截了当。他们留下了十几个箱子，里面是阿黛尔的衣服，还有旅行的回忆，甚至相簿。他们卖掉家具，把画全部赠予他人。出发的那天，他们看了一眼房子，毫无留恋之意。他们把钥匙交还给房主，在大雨中上了路。

阿黛尔从来没有回过报社。她没有勇气辞职，最终她收到一封信，理查在她眼皮底下晃动着：“因为严重过错辞退。放弃岗位。”他们也没有朋友的消息，大学同学，以前的同事。他们找各种借口谢绝别人来看望他们。有很多人对他们如此匆忙地离开感到非常惊讶。但是没有人试图猜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就好像巴黎已经将他们遗忘了。

阿黛尔有点紧张。她站在露天平台，等着有桌子空出来，她在抽烟，盯着店里的顾客。一对游客夫妻站起来，阿黛尔立刻溜过去坐下。她看见洛兰从街的另一边过来，洛兰也看见了她，和她打了个招呼，可阿黛尔立即低下头，就好像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微笑，表现出欢快一般。

她们谈起了阿黛尔的父亲，下葬的时间。洛兰对她说：“你如果早告诉我，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她问理查怎么样，还有吕西安，打听村子和房子如何。“在那个窟窿里有什么可做的呢？”她大笑道，有些歇斯底里。

她们谈到一些往事，但都没什么心思。阿黛尔兀自在脑袋里搜寻了一番话题，她的脑袋空空如也。她找不到什么可说的。她看着手表，说自己不能迟了，必须要去坐火车了。洛兰翻了翻眼睛。

“你说什么？”

“你犯了人生最大的错误。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埋葬在那里？难道在外省的那个小城堡里做一个家庭主妇，你感到很幸福？”

洛兰的坚持让阿黛尔感到有些恼火，通过这个，洛兰又在重复她的老一套，就是和理查结婚就是个错误。她怀疑洛兰说这些并非出于友谊，而是出于别的感情。“你并不幸福，承认吧！没有一个女人像你这样！你结婚可不是出于爱情！”

阿黛尔听凭她说个不停，直到精疲力竭。她又要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她一边抽烟，一边静默着对洛兰的指责表示同意。待到洛兰穷尽的时候，阿黛尔就开始攻击她，毫无表情，直中要害。她很惊讶，自己竟然会模仿理查的语调，用的都是他平常习惯用的词。她条理清晰，表达的感情非常简单，而对此她的朋友完全无力反驳。她谈到了能够拥有产业的幸福，谈到能够接触自然对于吕西安来说是多么重要。她赞颂简朴的快乐，日常生活带来的欢欣。她甚至说了这句话，这句愚蠢的、不公平的话：“你知道的，倘若没有孩子，是不会明白这点的。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体会到这份快乐。”这是懂得相爱的人的残忍。

阿黛尔已经迟到了，但从滨海布洛涅的火车站往她家去的路上，她还是走得很慢。她走过灰暗、丑陋、人烟稀少的街道。她已经错过了火葬之前的仪式。因为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到巴黎的火车北站，而且她没赶上预订的那班火车。

她按响家里的门铃，没有人应答。她在楼前等了一会儿，坐在入口处的台阶上。一辆汽车停在门前，西蒙娜从车上下来，身边有两个男人陪伴着他。西蒙娜穿一件亚光黑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小帽子，固定在她的发髻上，帽子垂下面纱。她甚至戴上了可怕的缎子手套，在她布满皱纹的手腕上起了很多褶皱。穿着这样的奇装异服，她竟然一点也不担心显得可笑。她装扮成一个哀怨的寡妇。

他们走进屋子。有个服务生在桌子上放了一些小点心，客人一拥而上。有人和西蒙娜握手，西蒙娜的手和他们的交错在一起。她泣不成声，不断念叨着卡戴尔的名字。她在老家伙的怀抱里呻吟着，因为葬礼和酒精，这些个老家伙都有点色迷迷的。

阿黛尔关上百叶窗，暑气令人窒息。阿黛尔将外套放在黑色的旧沙发上，她注意到陈列架上都空了。父亲的唱片消失得一干二净，空气里散发着一股甜香，那是西蒙娜给地板打蜡留下的味道。屋子显得比平日里要干净得多。似乎母亲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来擦地板，擦相框。

阿黛尔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有些客人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他们大声谈论，等着她加入他们的对话。他们看上去无聊极了，能说的都已说尽，还等着她可以给他们带来新的消遣呢。看着他们布满皱纹的脸，听到这些垂垂老矣的下颚发出的声音，阿黛尔觉得恶心透了。她很想堵住耳朵，闭上眼睛，就像一个赌气的孩子。

九楼的邻居盯着她。他的眼睛黏糊糊的，就好像有一滴泪粘住了他的眼皮。这个大胖子邻居，阿黛尔几乎很难在他肚子上的那堆褶皱里找到他那玩意儿。他的那玩意儿，在一堆脂肪下汗淋淋的，因为大屁股的摩擦，灼热滚烫。下午，从中学放学回来，阿黛尔上楼到他家。他家有一间客厅和两间卧室。而且还有个很大的阳台，他在阳台上放了桌子椅子。风景美得让人喘不上气来。他坐在厨房的餐桌前，裤子褪到脚踝，而她则望着外面的大海。“你看见英国那边的海岸吗？几乎伸手可及。”海面平静。一眼便能看到。

“理查没有陪你来吗？”西蒙娜问，她将女儿拖进厨房。她已经醉了。

“他不能把吕西安一个人放在家里，而且，没到周末，他也不能离开诊所。他和你在电话里说过。”

“我有点失望而已。我想，他应该意识到，他没来我很伤心。我有很多人想要介绍给他认识，这正是机会。但是因为看上去……”

“看上去什么？”

“看上去自从这位先生有了诊所和大房子后，似乎变得不是那么好了。今年，他只来了一次，而且一言不发。我早该怀疑到这点的。”

“行了，妈妈。他工作太多了，就是这样而已。”

西蒙娜将红白相间的陶瓷骨灰盒放在饭店及酒吧火柴盒的系列收藏旁。骨灰盒看上去像是个饼干盒，或是老式的英国茶罐。一夜之间，父亲从黑色的扶手椅搬到了客厅的陈列架上。

“我从来没有想过，爸爸会愿意火葬。”

西蒙娜耸耸肩。

“就算他不信教，他的文化还是……你不应该这样做的。你早该告诉我的。”阿黛尔嘟囔着，最后一句话几乎听不太见。

“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了指责我吗？即使他已经死了，也还要站在你父亲一边？不管怎么样你都站在他那边。他那些可笑的梦想，他的心血来潮。‘伟大生活！’生活对于他来说，从来没有伟大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西蒙娜吞下一口杜松子酒，舌头抵在门牙上发出声响，“不满足的人会毁了身边的一切。”

锡盘空了，客人陆续向阿黛尔告辞。“愿您父亲安息。”“葬礼非常好。”走过门口的时候，他们都斜着眼睛看了父亲的骨灰一眼。

西蒙娜瘫在沙发上。她轻轻抽泣着，妆花了，脸颊一塌糊涂。她脱掉鞋子，阿黛尔看着她布满皱纹和黄色斑点的皮肤。她的黑裙子侧面开了口，用那种奶妈用的大别针别住。她在哭，在嘟囔着不知什么东西。她看上去很可怕。

“你们俩彼此之间心意相通，两个人结成同盟和我作对。如果不是他在，你可能这么多年都不会回来，是不是？这真是世界第八大奇迹！阿黛尔在这里，阿黛尔在那里。想到你还是他可爱的小女孩，他感到很满意。他一直维护你。他那么懦弱，不敢惩罚你，不管正视你。他总是说‘去和你女儿说，西蒙娜’，然后便转过目光。但是我可不会轻易上当的，我。理查，那个可怜鬼，他什么都看不到，就和你父亲一样，盲目、天真。男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样的。他们不愿意知道。我，我是你母亲，我记得所有的事情。你在那儿扭来扭去的样子，那时你八岁都不到！你让男人失去理智。大人们说起你的时候，都说你应该是不愿见人。他们可没说你什么好话。你是那类大人不喜欢的孩子。你小的时候身上就已经有了污点。一个伪君子，总是装的像处女一样。你现在就可以走，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可言。而理查是那么善良，你根本配不上他。”

阿黛尔将手放在西蒙娜的手腕上。她很想把实情告诉她。她很想对西蒙娜吐露心声，很想相信她的善意。她想轻抚西蒙娜的额头，额头上粘着几绺细软的卷发，就像孩子一样。阿黛尔小的时候，对于母亲来说是个负担。接着她就变成了母亲的竞争对手，没有足够的时间留给温情、柔软，留给她们彼此间说个明白。但是她不知道从何开始。她害怕自己很笨拙，一不小心就将三十年的辛酸与苦涩全部抖落出来。她不愿意再经历小时候经历过无数次的歇斯底里的场面，看到她的母亲蓬头垢面地咒骂整个世界。阿黛尔的舌头被堵住了，她到底没有吭声。

西蒙娜睡着了，张着嘴，因为服用了镇静药而陷入昏沉。阿黛尔先是喝完了杜松子酒瓶里剩下的酒，又喝完了西蒙娜放在炉子边的白葡萄酒。她打开百叶窗，透过窗户向外望去。空空的停车场，长着枯草的小花园。在童年时代寄居的肮脏的房子里，她摇晃着，在墙体间撞来撞去。她的手在颤抖。她想要睡觉，让身体里的疯狂就此沉睡。但是天还没有黑。夜晚才刚刚开始，她出了门，步履踉跄。在入口处的小橱子上，她留下一个信封，还有装着首饰别针的那个橘红色的盒子。

她坐公共汽车，来到市中心。天气晴朗，大街上很热闹。旅客都在拍照。年轻人坐在石子路上喝啤酒。她一步步地往前走，生怕自己摔倒。她在露天座椅上坐了下来，暴露在阳光下。一个小男孩坐在母亲膝头，往他的可口可乐里吹泡泡。服务生过来问她是不是在等人。阿黛尔摇摇头。不，她不能坐在那儿。她让出了桌子，走进一间酒吧。

她来过这间酒吧。放在中二楼的桌子，黏腻的柜台，酒吧最里面的小舞台，这一切都好像很熟悉。或许是另外的原因，就是这个地方太过平庸了。酒吧里都是吵吵嚷嚷的大学生，样貌普通，非常开心地庆贺着考试通过，假期开始。她在这里无所事事，她觉得酒吧的服务生带着一种怀疑的神色望着她，他或许注意到了她颤抖的手，黯淡的眼神。

她要了杯啤酒。她很饿。一个小伙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个年轻、瘦削的男人，面容温柔。他两鬓推得很干净，长长的头发紧贴在头顶。他说了很多话，但是她基本上没有听见。她只听到他说，他是个音乐家，但他在一间小旅馆里做门卫。他好像也谈到了他的孩子，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是孩子的母亲在照看，他们生活在另一座城市里，不过阿黛尔没有记住那城市的名字。她微笑着，但是在想：把我放在那里，赤身裸体，放在柜台上，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动弹，将我的脸抵在吧台上。她想象着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的那玩意儿插入她的身体，将她从前面翻到后面，直到她卸下悲伤，直到盘踞在她身体深处的恐惧不再发声。她希望什么也不要做，就像她在巴黎看到的那些姑娘一样，就只是把自己献出去，她们有着骆驼一般的眼睛，贴在妓院酒吧的玻璃窗上。她希望整个大厅里的人就朝她身上倒酒、吐唾沫，直到扒出她的五脏六腑，直到她完全成为一块死肉。

他们从后门走出酒吧。小伙子卷了支大麻，递给她。她感到既欢欣又绝望。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总是重复道：“我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他问她，她是不是有孩子。她想起了自己的外套，她把它落在客厅的扶手椅上了。她冷。她该回家了，但是已经太晚了，而家又似乎太远。她不敢一个人走回家。必须要有勇气衡量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表现出理智。

理查发现那一切的时候，她在想，她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这座城市，回到父母的家里。受尽侮辱，无处求援，没有钱。一想到她必须回来，睡在家里走廊的那一头，一天到晚听母亲嘶哑的喉咙指责她，问她要个解释，她就不自禁地战栗。她看见自己吊在房间吊顶上，浅口皮鞋挂在脚跟，眼睛里映照出到现在为止还让她做噩梦的蓝白相间的墙纸。她的双唇发紫，轻得如同一片羽毛，然后落在那张小床上，她的羞耻终于得到了终结。

“什么？”

小伙子还绝望地试图与她对话。她走近他，抱住他，她的乳房贴在他的胸前，但是她几乎站不住。他笑着再次抓住她。她闭上眼睛，大麻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地面也开始摇晃起来。

“我待会儿回来。”

她大口呼吸，穿过酒吧大堂。在洗手间里，一群穿着迷你尼龙裙的少女正在补妆。她们开心地笑着。阿黛尔躺了下来，抬起腿。她希望自己能有力气走到火车站，跳上火车，或者纵身车下。她想要，比起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想要重新回到山间，那座黑色墙筋柱的屋子。想要重新找回巨大的孤独，找回吕西安和理查。她哭着，脸贴在方砖地上，她觉得小便流了下来。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哭泣。

她站起身来，将脑袋伸进冷水中。冰凉的水让她的脸看起来仿佛一个溺水者。脸色青灰，双眼暴突，失血的嘴唇。她回到大堂，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浓雾中穿行。一群有些醉意的少年彼此搭着肩膀，一边跳，一边吼唱着一支歌。

那个小伙子敲了敲她的肩膀。她惊跳起来。

“你上哪儿去了？还好吗？你的脸色很苍白。”他轻柔地将手放在她冰冷的面颊上。

阿黛尔笑了一下。乖巧、柔软的微笑。她喜欢这支歌，《把你的手给我》。她落入他的怀中，完全投身于音乐的节奏中。他的手指搂紧她凸出的肋骨。他用自己支撑着她，手掠过她裸露在外的臂膀，试图让她暖和一点。她将脸颊埋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他们的脚在慢慢移动，从右摇到左。他拉住她的手，当他让她转上一圈，然后再重新落入他的怀抱时，她睁开眼睛。她冲他笑笑，嘴唇贴在他的颈窝里，哼唱道：

“好，你并不了解我。”

曲终。另一支明快的曲子开始了，这时人群爆发出叫声。他们冲进舞池，将他俩分开。阿黛尔将双手交错在颈后，闭着眼睛跳舞。她的手缓缓落下，抚过她的双乳，然后落在腹股沟的位置。她抬起胳膊，完全沉浸在越来越快的节奏中。她摆动着胯部、肩膀，脑袋从一边摇到另一边。一股平静的浪潮向她涌来，包围了她。她有一种逃离了世界的感觉，在这一刻得到了宽恕。她重新找回了曾经有过的快乐，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她有时会一个人在舞池里连着跳上几个小时。纯净，美丽。她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她不会掂量危险。她完全沉浸在她正在做的事情中，投入她想象中无与伦比、高高在上、十分伟大、十分激动人心的未来。现在，理查和吕西安就只是她模糊的回忆，再也回不去了的回忆，她看着回忆慢慢散去，彻底消失。

她一个人转着圈，丝毫不觉晕眩。眼睛半闭半睁，阴暗的大堂里闪烁着微弱的灯光，帮助她维持平衡。她想要跳入这份孤独之中，但是他们把她从孤独中拽了出来，他们拉过她，不允许她一个人。有人从后面拽住她，她用自己的臀部摩擦着他的那个玩意儿。她听不见下流的笑声。她看不到男人投向她的目光，他们把她从一个人手中交到另一个人手中，抱紧她，嘲笑她。她也在笑。

待她睁开眼睛，那个温和的小伙子已经消失了。

他在站台上等。她不在那班十五点二十五分到的火车上。十七点十二分到的那班里也没有。他呼叫过她的手机。但是她没有应答。他喝了三杯咖啡，买了一张报纸。有两个病人也乘火车，问他，他在等谁，他冲他们笑了笑。十九点的时候，理查离开了火车站。他无法呼吸，阿黛尔没有回来让他惊慌失措，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摆脱恐慌。

他回到诊所，但是大厅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可以让他分点神。他翻看了一下病人的资料，但是他实在太紧张了，根本无法工作。他无法想象今天夜里，他可以一个人度过，而她不在身边。他不能相信她竟然不回来。他给邻居打了电话。他撒谎了，说他有急事，所以请她留得晚一点，继续照看吕西安。

他走向餐馆，朋友们在等他。牙医罗伯特和代理贝尔特朗。还有德尼，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理查一直逃避小团体。他不太合群。在医学院的时候，他也和其他同学都保持一点距离。他一点也不觉得女看护休息间里那些个下流玩笑有什么意思。他不喜欢听同事们吹嘘又和哪个女护士睡了觉。他一直在躲避男人之间的这种心照不宣，简单而无谓，一切都是围着所谓征服女人在转。

天气很热，朋友在露天座位等他。他们已经喝了几瓶半干红葡萄酒，理查要了一瓶威士忌，好赶上他们的节奏。他很紧张，不太耐烦。奶油汤。他很想找点茬，激怒自己。但他的朋友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们笨拙，平庸，一无是处。罗伯特谈论诊所的开销，还拖他作证。“这简直是勒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是不是，理查？”贝尔特朗用他一贯平静的、高高在上的声音，说了一通废话，强调团结的必要性，如果没有团结，我们的社会模式便会完全失去章法。德尼比较善良，是的，德尼总是说：“实际上你们说的是一回事，你们俩都很有道理。”

快结束的时候，理查的下巴都在抖。他喝得有些悲伤，有些伤感。他想哭，想打断他们的谈话。他把手机放在眼前，每当屏幕亮起，他都会惊跳起来。她没有来电话。餐后酒之前他就离开了餐桌。罗伯特说起阿黛尔，说她很美，说理查急着回家。理查笑了，心照不宣地眨了下眼睛，走出饭店。他真想给这嘴唇油渍渍的蠢货来上一拳。就好像他回到家里上老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似的。

他在打滑的街道上开得很快。闷热的夜晚，但是暴风雨要来了，远处传来马的嘶叫声。坐在车里，他望向家。墙面上蛀了的门框。木头的小凳子，早饭的餐桌。山峦起伏，仿佛形成了一个巢，将他家藏在里面。这座房子，他是为她选的。阿黛尔根本不需要操一点心。他让人修好了吱嘎作响的百叶窗，还在露天的小平台上种下了一排椴树。

就像小时候一样，他和自己打了个赌。他愿意，他发誓说，只要她回来，一切都将不同。他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他会打破家里的寂静。他会想办法吸引她，他会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她，然后听她讲。他既不会怨恨也不会遗憾。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会说，笑着说：“你没赶上火车？”然后他就会转向别的事情，一切都会被忘记。

他现在还会怀疑是不是幻觉，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阿黛尔从来没有如此美丽过。自从他们离开巴黎，她的脸上一直是这种惊愕的神情，这种唯恐不能再重新开始的神情，让她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她不再有黑眼圈。她的眼睛变大了。眼皮也如同舞池一般宽阔。晚上她睡觉的时候，总是那么平静。没有故事的睡眠，没有秘密的睡眠。她说她梦到了玉米田，梦到了一个街区，那里的小楼一座连着一座，还有孩子们玩耍的广场。他没敢问她：“你是不是还梦到了大海？”

回来后他从来没有碰过她，但是对于她的身体，他熟记在心。每天，他都仔细地打量她。她的膝盖，她的手肘，她的脚踝。阿黛尔的身体没有瘀青了。他找过，但是没有。她的皮肤很光滑，和村里的墙一样苍白。她没什么好说的。阿黛尔不再贴在床栏上。她的背也不再在便宜的地毯上摩擦燃烧。阿黛尔胖了一点。穿上夏天的裙子，他能看出她的屁股圆圆的，肚子也比以前要大，她的皮肤不再那么紧致，但却能够让人有所感知。

理查想要她，每时每刻。一种强烈的、自私的欲望。经常，他想要有所动作，将手伸向她，但是他就这么僵在那里，傻乎乎的，一动不动。他将手放在她的下体上，就像孩子要哭闹的时候，大人把手放在他们的嘴巴上一样。

然而，他很想在她的双乳间哭上一回，赖在她身上。将脑袋放在她的双膝间，让她来安慰他被背叛的伟大爱情。他想要她，但是他听到那些男人在她身上来来去去的声音，让他感到厌恶，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他永远在这犹豫间徘徊，不知道把她带到何处。噼啪作响的肌肤，松弛的屁股，惊恐的眼神。这徘徊就像打击乐，像不可能的追索，像要让她叫出声来的愿望，那叫喊声、抽泣声在她身体内一直沉睡，一旦发作能够撼动所有的风景。这不能够自己减灭的徘徊，就像是对另一种生活的承诺，对美，对可能的温柔的承诺。

他走出汽车，走向他的家。他有点醉了，也有点恶心，他在板凳上坐下来。他在口袋里找香烟。口袋里没有。他总是抽她抽的烟。她是不可能走的，她不可能丢下他们俩，不可能背叛已经原谅她的人。想到他要一个人回到这座房子里，想到他必须回答吕西安的问题：“她在哪里，妈妈，她什么时候回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他会去找她，不管她藏在哪里，他都要把她领回来。他再也不会让她逃离他的视野。他们会有另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儿，继承了母亲的眼神、父亲强劲的心脏。一个占据她一切的女孩儿，她发疯般爱着的女孩儿。也许有一天，她能够满足于平庸的生活琐事，那他会很幸福，幸福得要命。她会重新装饰客厅，她花好多好多时间为小女儿的房间选择新的墙纸。她说很多很多的话，她会心血来潮。

阿黛尔会老去的。她的头发会变白，睫毛掉落。没有人再注意她。而他，他挽着她的手腕。他要让她的脸深埋进每日的琐碎里。他会拖着她，在她步履带起的灰尘中。她害怕空茫，害怕坠落的时候，他也永远不会松开她。有一天，在她羊皮纸一般粗糙的皮肤上，在她沟壑纵横的脸颊上，他会印下一个吻。他会为她脱去衣服。在他妻子的下体里，除了血流的声音，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回声。

然后，她会完全放松下来。她将她颤抖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他能够感觉到一具停下的身体的所有重量。她会在他身上撒下鲜花，或者献上一束花，就像在墓地做的那样，越是接近死亡，她越是能够温柔地赢得一切。阿黛尔明天将会得到休息。她会做爱。她那蛀空了的骨头，生锈的足弓。她就像一个可怜的老妇人那样做爱，依然相信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

这一切都没有结束，阿黛尔。不，没有结束。爱，就只是耐心。能够吞噬一切的，发疯的、专制的耐心。毫无来由的乐观的耐心。

我们还没有结束。

(1) 国民阵线，法国极右翼政党组织。译者注，下同。

(2) 维拉古布莱（Villacoublay）：位于巴黎西南郊区的机场。

(3) 普拉亚（Praia）：非洲岛国佛得角首都。

(4) 阿比让：非洲西部国家科特迪瓦最大城市和港口。

(5) 利伯维尔：非洲中部西海岸国家加蓬的首都。

(6) 本·阿里（BenAli，1936—），曾任突尼斯总统，2011年因国内骚乱被迫下台。

(7) 布尔吉巴大街是突尼斯首都突尼斯市的一条主干道。

(8) 埃及首都开罗的广场。

(9) 滨海布洛涅：法国北部港口城市。

(10) 纳京高（NatKingCole，1919—1965），美国钢琴演奏家，歌手。

关于“瘾”这回事儿

——译后记

2011年的5月15日，对于多米尼克·斯特劳斯卡恩（DSK）来说也许是噩梦般的一天。他被控在纽约索菲特酒店性侵女服务员。随后，这位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一号人物，当时的下一届法国总统的热门候选人，不仅眼见自己的支持率从46%暴跌到17%，甚至连欧元对美元的汇率也和他的支持率一般急剧下跌。一时间，他的人尚在美国不得脱身，法国媒体上已经铺天盖地的满是这一事件。

然而大众传媒的时代里，公众热情的变化之快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这一有可能改变了法国乃至欧洲——甚至说世界也并不过分——局势走向的事件，包括事件中的男主人公，也的确和其他事件一般，不过维持了一两个月的热度。如今，因为卡恩的存在，原本可能没有机会的奥朗德已经结束他的任期，法国在今年已然又迎来了新一届的总统，虽然与卡恩事件的性质迥然不同，也算是自带“花边”，为在美国总统大选的映衬下显得略有些平淡无奇的法国政坛赢了一点人气。

的确，已经不再有人关注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卡恩很快辞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一职，更是与法国总统大选擦肩而过，以终结政治前途为代价与指控人达成“和解”。即便当事人都还在世，有还原“事实”的可能，真相却早已碎裂，溢出了公众的视野。

我们可以想象，大概正是要到这样的时刻，蕾拉·斯利玛尼才饶有兴趣地捡起了“DSK事件”中的一片真相，等着它在自己的掌心里不断发酵，生长出自己的枝蔓，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真相”（绝不是事实）。事件本身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其实这早已不再重要，但是让作为人的存在的情境之一得到呈现，这是写作者赋予自己的任务。

《食人魔花园》是蕾拉·斯利玛尼的处女作，也为她后来凭借《温柔之歌》拿到2016年龚古尔文学奖打下了基础。让人吃惊的是，虽然手握“DSK事件”的一片真相，蕾拉却灵巧地让她的《食人魔花园》摆脱了故事本身：没有政治阴谋，没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没有总统大选这些能够成为美剧桥段的因素。总之，她聪明地摒弃了一切有可能成为过于“好看”的因素，就只剩下了一个“瘾”字。“瘾”作为动机，“瘾”作为对象，“瘾”作为故事本身。甚至“DSK”的性别也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平常生活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阿黛尔。和“DSK”相反，阿黛尔没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她甚至也谈不上特别美、特别耀眼，既不特别女性主义，更不是文化传统的牺牲品，她只是——特别。

她特别地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对象是无所谓的。能够像亚当那样“既不聪明也不深刻”，而且懂得沉默的，固然是好的对象；但是，在欲望无法控制的时候，每一个来到她眼前的男性都有可能成为她欲望的对象。可能是酒吧里偶然遇到的男子，也可能是丈夫的同事。随便什么人。这也意味着总是需要一点额外的什么东西才能沉醉到这种偶然的欲望中去：酒精，甚至是毒品。因为所有的欲望满足之后，却都是一样的无聊、虚无。

是的，她有丈夫，有看起来正常，甚至可以称得上幸福的生活。丈夫是外科医生，在巴黎的十八区租了一套很漂亮的大房子。阿黛尔也通过人情关系进了一家报社工作，挣钱不多；她之所以工作，也只是为了有出门去与男人偶遇的借口。如果我们从来不曾受控于“瘾”，哪怕是烟瘾、酒瘾，或者更小的一点点迷恋，我们真的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不惜付出正常生活的代价来换取一片虚空。而且，哪怕是像“DSK”那样，具有超乎寻常的智力。即便平凡如阿黛尔，她不也是有着超乎寻常的透彻吗？何至于就为了一时的沉沦而将苦心经营的生活拱手送出呢？

可这就是“瘾”啊。明知生活是不可逃离的，却仍然寄希望于不需要任何负担的迷醉来营造哪怕是片刻的幻觉。在某种意义上，阿黛尔难道不是无处不在吗？又何止DSK？如果政治是虚无，爱情是虚无，权力是虚无，甚至理想是虚无，信仰是虚无，变化多端，不可依靠，难道不是那些不需要用智慧去谋求的东西才是最美妙的吗？错误地认为，在那一刻不需要付出——小到烟、酒所带来的“口唇区的快感”，大到性和毒品；错误地认为，我们可以沉醉于这份“不能承受之轻”而永远不用醒来。

传记作家劳拉·阿德莱尔这样定义文艺青年钟爱的杜拉斯——她的传主：“杜拉斯曾经有过肉欲的满足。情人，她有过很多。一夜风流，生活中的伴侣，笨拙但是美妙的男人，心爱的人。但是她这一生当中唯一忠实不变的是酒精。她想让自己纵欲，所有意义上的纵欲，想让自己气喘吁吁，她顽固地追索着，而酒精是她最喜欢的达到欢娱的道路。”

杜拉斯几乎死于酒精，就好像阿黛尔差点死于她在幻觉中追求的性的极致。这仿佛是对人类“向死”的最好的注解。然后生活就跳出来对一时的沉迷进行惩罚：因为倘若生不容易，死更不容易。没有人能够在极致的欢娱中死去。在极致的欢娱与死亡之间，是漫长的痛苦。哪怕痛苦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它也会像一个世纪一般漫长。

没有人能够说清楚，究竟理性是反理性的救赎，还是反过来，反理性是理性的救赎。如果说，《包法利夫人》肯定的是前面一个命题，《食人魔花园》却仿佛在陈述后面一个。阿黛尔的丈夫理查·罗宾逊也是一个医生，与包法利不同的是，他精于规划，生活井井有条，唯一失败的只是被阿黛尔蒙蔽了双眼。在发现事实的那一瞬，他愤怒，甚至想到过要将阿黛尔逐出他的生活。但是当阿黛尔彻底地退出他的生活时，有过“十五年的实践”“十分了解人类的身体”“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害怕”的罗宾逊医生竟然要从无理性的等待里寻求希望：

他会去找她，不管她藏在哪里，他都要把她领回来。他再也不会让她逃离他的视野。他们会有另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儿，继承了母亲的眼神、父亲强劲的心脏。一个占据她一切的女孩儿，她发疯般爱着的女孩儿。也许有一天，她能够满足于平庸的生活琐事，那他会很幸福，幸福得要命，她会重新装饰客厅，她花好多好多时间为小女儿的房间选择新的墙纸。她说很多很多的话，她会心血来潮。

也许没有比《食人魔花园》更恶毒的“剧情反转”：能够给出“瘾”以科学解释的理查是不懂得爱，甚至不能够爱的，也不懂得欢娱。他本来能够等待阿黛尔的“瘾”发作，从而给出一个科学的医治方案，就像当年他救治流浪汉一样。然而阿黛尔没有给他“科学”地解决“瘾”的机会，却以消失的方式给了他成“瘾”的可能：如果“瘾”不是欲望与虚空之间的无穷错过，又还能是什么呢？

如果爱不是欲望与虚空之间的无穷错过，又还能是什么呢？我们需要多少勇气，又需要用逻辑绕出多少个弯子，才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蕾拉的轻盈，在于避开了逻辑的这许多弯子，用另一个“瘾”的开始去填补一个“瘾”的结束所留下的空白。由是要去除一切能构成跌宕起伏的情节的因素：惟其纯粹，才是直抵要害的真相。我们也终于相信，在食人魔的“元”故事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关于将灵魂和身体交付给“魔”的故事。

袁筱一

2017年12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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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魔花园

关于“瘾”这回事儿——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