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青少年文学经典系列（套装共10册）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小王子

汤姆·索亚历险记

秘密花园

绿山墙的安妮

鲁滨孙漂流记

柳林风声

金银岛

海蒂

海底两万里

爱丽丝漫游奇境

版权页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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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题名为“真实的故事”的书中，看到一幅美妙绝伦的画。画的是一条蟒蛇吞吃一头巨兽。这就是画的复制品：

这本书写着：“蟒蛇是整个吞吃猎获物，而不咀嚼的。随后，蟒蛇不再动弹，要睡上半年去消化。”

于是，我对丛林的弱肉强食思索良久，用一支彩色铅笔成功地画出我的第一张画。这是我的一号画。它是这样的：

我把我的杰作拿给大人看，我问他们，我的画是不是使他们害怕。

他们回答我：“为什么一顶帽子会让人害怕呢？”

我画的不是一顶帽子，画的是一条蟒蛇正在消化一头大象。于是我把蟒蛇的腹腔内部画出来，让大人能够明白。大人总是需要解释。我的二号画是这样的：

大人劝我把封闭的或者剖开的蟒蛇图放在一边，去关心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这样，我在六岁的时候就放弃了当画家的美好生涯。我的一号画和二号画的失败使我泄气了。大人单靠自己是从来什么也弄不懂的，对孩子来说，老是给他们做解释真烦死人了……

因此我不得不选择另一种职业，我学会了驾驶飞机。世界各地我差不多都飞到过。不错，地理帮了我的大忙。我一眼就能认出中国和亚利桑那[1]。如果在黑夜里迷失航向，这可有用了。

这样，在我的生活中，我跟多不胜数的人有过多不胜数的接触。我长期生活在大人中间。我就近观察过他们。这并没有改善我对他们的看法。

当我遇到一个在我看来算是头脑清醒的大人时，我把始终带在身上的一号画拿出来，在这个大人身上试试看。我想知道这个大人是不是当真有良好的理解力。但是大人回答我：“这是一顶帽子。”于是我不向他谈起蟒蛇、原始森林，也不谈起星星。我转到他能理解的范围内。我向他谈起桥牌、高尔夫球、政治和领带。大人对认识一个如此善解人意的人感到十分高兴……

[1] 亚利桑那：美国西南部的一个州，与墨西哥接壤，约三十万平方千米。——译者注

我这样独个儿生活，没有人能推心置腹地交谈，直至六年前在撒哈拉沙漠遇到了一次故障。我的发动机有样东西碎裂了。由于身边既没有机械师，又没有同机的人，我准备尝试独自修好发动机，虽然这很困难。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生死问题。我的水只够喝一星期。

这样，第一天晚上，在远离人居有几千里的地方，我睡在沙子上。我比在大洋中遇难的人待在木筏上还要孤独。您可以想象，当黎明时分一个古怪的轻微声音叫醒我时，我是多么吃惊啊。这个声音说：“请你……给我画一只绵羊！”

“嗯！”

“请你给我画一只绵羊……”

我一蹦而起，仿佛受到了雷击。我使劲擦眼睛。我定睛细看。我看到一个妙不可言的小人儿庄重地注视着我。这就是后来我给他画成的、最好的一幅肖像。当然啰，我的画远远不如原型可爱迷人。这不是我的错。我在六岁时本想当画家，却被大人弄得泄气了，我压根儿没有学会绘画，除了画身体封闭的蟒蛇和被剖开的蟒蛇。

因此，我惊讶得睁圆了眼睛，望着这从天而降的人儿。别忘了我待在远离人居有几千里的地方。可是我的小人儿似乎既没有迷路，也没有饿得要命，渴得要命，害怕得要命。从表面看来，他丝毫不像一个迷失在沙漠中的孩子，远离有人住的地方几千里路。我终于能够说话了，便对他说：“可是……你在这儿干吗？”

他柔声细气地对我又说一遍，仿佛在说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请你……给我画一只绵羊……”

当神秘不可测的事情突如其来的时候，那是不可抗拒的。不管我觉得在远离有人住几千里的地方，并身处死亡险境，这样的情况是多么荒谬，我还是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但这时我想起我专门研究过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便对小人儿说（有点儿没好气地）我不会绘画。他回答我说：“没关系。请你给我画一只绵羊。”

由于我从来没有画过绵羊，我给他重新画了我只会画的两幅画中的一幅——身体封闭的蟒蛇。我惊讶地听到小人儿对我说：“不！不！我不要画一条蟒蛇吞吃了一头大象。蟒蛇多么吓人啊，一头大象占满了地方。我那里地方很小。我需要画一只绵羊。请你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于是我画出来了。

他仔细地瞧了瞧，然后说：“不！这一头已经病歪歪的。请你再画一只羊。”

我又画了一只羊。

我的朋友可爱而宽容地露出微笑：“你看得很清楚……这不是一只绵羊，这是一只山羊。它有角……”

我又画了一只羊。

但是这幅画像前两幅画一样被拒绝了：“这只羊太老了。我要一只还能活很久的羊。”

于是，我失去耐心。由于我急于开始拆卸发动机，我便乱画了一幅。

我说：“这是一只箱子。你要的绵羊就在里面。”

我非常吃惊地看到我的小鉴定家喜上眉梢：“这正是我想要的！你认为这只绵羊要吃很多草吗？”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们那里的羊是小不点儿的……”

“草一准够了。我给你画的是一只小不点儿的绵羊。”

他俯身对着这幅画：“这只羊不小……瞧！它睡着了……”

我就是这样认识了小王子。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是从哪儿来的。小王子向我提出许多问题，却似乎从来不听我提问题。东一句西一句说出的话逐渐给我透露了全部真相。因此，当他第一次看到我的飞机（我不会画我的飞机，对我来说，这是一幅太过复杂的画）的时候，他问我：“这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东西。它会飞。这是一架飞机。这是我的飞机。”

我自豪地告诉他，我会飞行。于是他大声说：“怎么！你是从天而降的？”

“是的。”我谦虚地说。

“啊！真有趣！……”

小王子发出非常清脆的笑声，这笑声令我火冒三丈。我希望别人严肃地看待我的不幸。接着他又说：“那么，你也是从天而降的！你是哪个星球的？”

我立马从他神秘的出现中看到一缕显现真相的亮光，突然问道：“难道你来自另一个星球吗？”

可是他没有回答我。他一面望着我的飞机，一面轻轻地摇摇头：“不错，你坐在上面，不可能来自遥远的地方……”

他陷入久久的沉思中。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我画的绵羊，注视着他珍爱的图画。

您可以想象，来自“别的星球”这种欲言又止的话会使我多么惊诧。因此我竭力想了解得更清楚些：“我的小家伙，你来自哪儿？你的家在什么地方？你想把我画的绵羊带到哪儿去？”

他沉吟一下，然后回答我：“幸好，有了你给我的箱子，夜里可以给它用作屋子。”

“当然啦。要是你乖乖的，我会给你一根绳子，白天用来拴住它。还有一根木桩。”

这个建议看来冒犯了小王子：“拴住它？多么可笑的想法！”

“要是你不拴住它，它会到处乱跑，会跑丢呢。”

我的朋友又发出哈哈大笑：“你想它会跑到哪儿去？”

“不管哪儿。笔直往前……”

这时小王子庄重地说：“没关系，我们那里地方小得很！”

也许他有点儿悲哀，又说：“笔直往前，走不了很远哪……”

这样，我知道了第二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星球几乎不比一幢房子更大！

这并不能令我大为惊奇。我知道，除了一些大星球，像有名字的地球、木星、火星、金星，还有成百上千的其他星球，有时小到用天文望远镜也很难看得清。当一个天文学家发现了其中一个的时候，他就以数字来给它命名，比如，他命名为“325号小行星”。

我有正儿八经的理由相信，小王子来自的星球是B612号小行星。这个小行星仅仅在1909年被一个土耳其天文学家观测到一次。

当时，他在一次天文学国际代表大会上对他的发现做了详尽的论证。可是，由于他的服装，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大人嘛，都是这样的。

幸好，为了B612号小行星获得声誉，土耳其的统治者强制他的臣民以欧洲人的方式穿着，否则判处死刑。这个天文学家在1920年穿着笔挺，重新做了一次论证。这一回，大家都赞同他的意见。

我给您叙述这些有关B612号小行星的琐事，我把它的编号告诉您，这是因为大人的缘故。大人喜欢数字。当您对他们谈起一个新朋友时，他们绝对不问您主要的东西。他们绝对不对您说：“他的嗓音是怎么样的？他喜欢什么游戏？他搜集蝴蝶吗？”他们问您：“他多大岁数？他有几个兄弟？他有多重？他的父亲挣多少钱？”仅仅这样，他们就以为了解他了。如果您对大人说：“我看到了一幢粉红色的漂亮房子，窗沿放着天竺葵，屋顶上有鸽子……”他们无法想象这幢房子是什么样子。必须对他们说：“我看到了一幢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于是他们会叫起来：“真漂亮啊！”

因此，如果您对他们说：“小王子存在的证据是，他可爱极了，他笑口常开，他想要一只绵羊。有人想要一只绵羊，就证明他存在。”他们会耸耸肩，把您看作太过孩子气了！但是，如果您告诉他们：“他来自的星球是B612号小行星。”于是他们会确信无疑，他们提的问题会让您心安理得。他们就是这样的，用不着埋怨他们。孩子应该对大人宽容嘛。

不过，当然啦，我们是理解生活的，我们对数字才嗤之以鼻呢！我宁愿以童话的方式开始叙述这篇故事。我宁愿说：“从前，有一个小王子，他住在一个比他稍大一点儿的星球上，他需要一个朋友……”对于那些理解生活的人来说，这样叙述看来要真实得多。

我不喜欢别人以轻率的态度阅读我的书。叙述这些回忆时，我感到多么伤心啊。我的朋友带着他的绵羊一去不复返已经六年了。倘若我在这儿力图描绘他，那是为了不致忘记他。忘记一个朋友是很悲哀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有朋友的。而且我也可能成为大人那样，只对数字感兴趣。正因此，我买了一盒颜料和几支铅笔。一个人只在六岁的时候画过一条身体封闭的蟒蛇和一条身体剖开的蟒蛇，就再也没有画过什么，到了我这个年龄，又开始绘画，这可是难事啊！自然咯，我会千方百计尽量活灵活现地画肖像。但我没有十分的把握画成功。这一幅画过得去，而另一幅画一点儿不像。我对身材也有一点儿搞错了。这儿，小王子太大了；那儿，他太小了。我对他的服装颜色也犹豫不定。于是我这样那样，好歹摸索着。临了，我会搞错一些更重要的细节。这个，应该原谅我。我的朋友从来没有解释什么。兴许他以为我酷似他。我呢，不幸的是，我不会透过箱子的表面去看里面的绵羊。我也许有点儿像大人。我一定是变老了。

每天，我对他的星球、启程、游历都了解到更多的东西。这是慢慢地、随着思索而来的。正是这样，第三天，我得知了猴面包树的惨剧。

这一回仍然由于绵羊的缘故，因为小王子好似切实地疑惑起来，冷不丁地问我：“绵羊吃小灌木，这可是真的吗？”

“是的，不假。”

“啊！我很高兴。”

我不明白为什么绵羊吃小灌木是那么重要。但小王子又说：“因此，它们也吃猴面包树喽？”

我对小王子说，猴面包树不是小灌木，而是像教堂那样高大的树，即使他把一群大象带回去，这群大象也达不到仅仅一棵猴面包树的顶部。

一群大象的想法使小王子笑了起来：“那就该把大象一头头摞起来……”

但是他明智地指出：“猴面包树在长大之前，开始也是小树。”

“不错！不过，为什么你希望绵羊吃小猴面包树呢？”

他回答我：“是呀！当然！”仿佛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而我必须挖空心思才能独自理解这个问题。

确实，在小王子的星球上，就像在一切星球上，有良莠两种草。因此，有好草的好种子和莠草的坏种子。但是，种子埋在土里看不见，沉睡在泥土的深处，直到其中的一颗种子忽发奇想，要苏醒过来。于是它伸伸懒腰，先怯生生地朝着阳光萌发出一株可爱柔弱的小嫩芽。如果是红皮白萝卜或者是蔷薇的嫩芽，人们就让它自由自在地生长。但是，如果是一棵有害的植物，一旦能够识别出来，就必须马上把它拔掉。然而，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有一些可怕的种子……这是猴面包树的种子，使这个星球的泥土受到侵害。要是猴面包树在土里长得太久了，就再也拔不出来了。整个星球被猴面包树塞得满满当当。树根要扎穿星球。如果星球太小，而猴面包树又太多，就要把星球撑爆。

“这是一个节制自己的问题，”小王子后来对我说，“早上打扮好以后，就应该细心地打扮星球了。猴面包树很小的时候，跟蔷薇非常相像；一旦能够将猴面包树和蔷薇区分开来，就必须强制自己一一拔掉猴面包树。这是一项非常令人讨厌，却是容易得很的工作。”

有一天，他建议我尽力画成一幅出色的画，以便让这幅画进入我家乡孩子的头脑里。“如果他们有朝一日去旅行，”他对我说，“这会对他们有用。推迟自己的工作，有时候并非不利。不过，如果涉及猴面包树，这始终是一个灾难。我熟悉一个懒人居住的星球，他忽略了三棵灌木……”

我根据小王子的指点，画出这个星球。我不太喜欢摆出道德家的腔调。但是，猴面包树的危险鲜为人知，迷失在一个小行星中的人所经历的危险是这样大，以至我这一次，破例表示要谨慎。我说：“孩子们！要小心猴面包树！”这是为了提醒我的朋友们，他们长期像我一样，一无所知地与危险擦身而过，于是我用心画这幅画。我提出的告诫与我做出的努力是相称的。您也许会问：“为什么在这本书里其他画都比不上这幅猴面包树的画更有气派？”回答很简单：我尝试画得更有气派，可是我做不到。当我画猴面包树的时候，我受到紧迫感的激励。

啊，小王子，我逐渐懂得了你忧心忡忡的生活。长久以来，你只有在日落的温馨时分才能消闲。第四天早上，当你对我说出这句话时，我知道了这个新情况：“我非常喜欢落日。咱们去看落日吧……”

“可是要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落日西沉。”

你先是面露惊诧之色，然后你笑话自己。你对我说：“我总是以为在我那里！”

确实，美国中午的时候，众所周知，在法国却是夕阳西下了。只要在一分钟之内赶到法国便能看落日。不幸的是，法国远隔万里[1]。而在你的小星球上，只消将你的椅子移开几步。每当你想看夕阳时，就能看得到。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太阳沉落！”

稍后，你添上说：“你知道……一个人愁肠百结的时候，爱看落日……”

“看了四十四次那天，你愁肠百结吗？”

小王子没有应声。

[1] 圣埃克絮佩里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避居美国时写作《小王子》的，所以这里提到自己的祖国。——译者注

第五天，始终是由于绵羊，小王子向我坦露了他的生活奥秘。他突如其来地、开门见山地问我，有如一个问题经过长期沉思默想结出的果实：“如果绵羊吃小灌木，它也吃花朵吗？”

“绵羊遇到什么都吃。”

“甚至有刺的花？”

“是的，甚至有刺的花。”

“那么，刺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当时我正忙于设法把发动机拧得很紧的一颗螺栓松开。我心烦意乱，因为我开始觉得故障相当严重，饮用水耗尽使我担心灾难临头。

“刺有什么用呢？”

小王子一旦提出一个问题，便绝不会放弃。我被螺栓搞得满肚子火，随口回答：“刺毫无用处，这纯粹是出自花的虚张声势！”

“哦！”

可是他沉吟了一下，带着一种埋怨对我脱口而出：“我不信你的话！花弱不禁风。它们是纯真的。它们尽可能保证自身安全。它们带刺以为自己很厉害……”

我不做回答。当下我想：“如果这颗螺栓还拧不动，我就一锤子把它敲下来。”

小王子又打乱我的思索：“你呀，你以为花……”

“不！不！我什么也不以为！我是随口回答。我呀，我在专心做严肃的事！”

他诧异地望着我。

“严肃的事！”

他看到我手里拿着锤子，手指沾满黑乎乎的油污，俯身对着他觉得很难看的一样东西。

“你说话像大人！”

这句话使我有点儿羞愧。但他毫不留情地又说：“你把一切搅浑了……你把一切弄乱了！”

他当真气得要命。他在风中晃动着满头金发：“我熟悉一个星球，那里有一位脸色绯红的先生。他从来没有闻过一朵花。他从来没有看过一颗星星。他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除了做加法，他没有做过别的事。整个白天，他像你一样一再说：‘我是一个严肃的人！我是一个严肃的人！’这使他自我膨胀，傲气十足。但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只蘑菇！”

“一只什么？”

“一只蘑菇！”

小王子眼下气得脸色煞白。

“花长出刺来已经有千百万年。绵羊仍然吃花已经有千百万年。要试图理解为什么花朵费那么多事，要长出根本没用的刺来，难道不严肃吗？绵羊和花朵开战，这不重要吗？一个肥胖的、脸色绯红的先生做加法，难道会更严肃和更重要吗？我呀，如果我知道世上有一朵独一无二的花，除了在我的星球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一只小绵羊一天早上，就像这样，可以一口消灭她，把她毁了，这样的事难道也不重要？！”

他的脸涨得通红，然后继续说：“如果有个人喜欢这样一朵花，她只存在于千百万颗繁星中堪称典范的一颗星星上面，当他注视这些星星时，他足以感到幸福。他心想：‘我的花在某个地方……’可是，如果绵羊吃掉花朵，对他来说，就像所有的星星突然之间熄灭了！难道这也不重要？！”

他说不下去了。骤然间，他号啕大哭起来。夜幕降临了。我放下了工具。我不在乎我的锤子、螺栓、口渴和死亡。在一颗星星，一个星球，我的星球，也就是地球上，有一个小王子需要安慰！我把他抱在怀里。我把他摇啊摇。我对他说：“你喜欢的花朵没有危险……我会给你的绵羊画上一个嘴套……我会给你的花朵画上一副盔甲……我……”我不太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感到自己很笨拙。我不知道怎么触及他的心灵，在哪里同他会合……眼泪之国是多么神秘啊！

我很快学会更好地理解这朵花。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总是有一些非常普通、只有一圈花瓣的鲜花，根本不占位置，不妨碍任何人。一天早上，她们出现在草丛中，到晚上便凋谢了。但是这朵花有一天萌芽了，种子不知道从哪里捎来的，小王子就近守护这株不同寻常的嫩枝。这可能是新种猴面包树。但是小灌木很快就停止生长，开始准备开出一朵花。小王子看到一个很大的花蕾形成了，感到会从中绽放出一朵奇异的花，可是花在她绿色的花室中没完没了地打扮着，希望自己看起来美艳些。她细心选择色彩，她慢慢地穿衣，逐一调整她的花瓣。她不愿像丽春花那样全身皱巴巴地露面。她只愿意出现时光彩照人。唉！是的。她非常爱俏！她神秘的衣装能延续好多天。然后，一天早上，就在旭日升起时，她款款而出。

经过精心打扮的她，打着哈欠说：“啊！我刚刚醒来……我请您原谅……我还是头发乱蓬蓬的……”

小王子禁不住赞叹起来：“您多么美丽啊！”

“可不是吗，”花儿柔声细气地回答，“我和太阳一起出生……”

小王子琢磨着，她可不太谦虚，不过她是那样艳丽动人！

“我想是到吃早饭的时候了，”她随即又说，“您可有善心想到我吗……”

小王子不好意思，去找一只装满清水的喷水壶，侍候花儿一番。

这样，她以这种有点儿敏感的虚荣心纠缠着小王子。例如有一天，谈到她的四根刺时，她对小王子说：“就让老虎张牙舞爪地来吧！”

“我的星球上没有老虎，”小王子驳了一句，“况且老虎不吃草。”

“我不是一棵草。”花朵柔声细气地说。

“对不起……”

“我根本不担心老虎，可是我怕风吹。您没有屏风吗？”

“怕风吹……对一棵植物来说，可不走运。”小王子注意到这一点，“这朵花真烦人……”

“晚上，您要把我放在玻璃罩里。您这里很冷。待在这里不舒服。我来的那个地方……”

她止住了话头。她来的时候是颗种子。她根本不可能了解别的世界。让人发现自己准备这样幼稚地扯谎，她感到羞耻，便咳嗽了两三声，想让小王子理解错：“屏风呢？……”

“我这就去找，您已经对我说过了！”

这时，她硬逼出几声咳嗽，仍然要让小王子感到内疚。

这样，虽然小王子喜欢她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很快对她产生了怀疑。小王子认真对待微不足道的话，日子变得很不好过。

“我本该不听她说话，”一天小王子对我说，“绝对不该听花儿说话。应该观赏她们，闻闻她们的清香。我那朵花使我的星球芬芳扑鼻，可是我不会享受。老虎爪子的事本该令我同情，却使我这样恼火……”

他还对我推心置腹：“当时我根本不会去理解！我本该根据行为而不是根据言语去判断她。她给了我芳香和启发。我绝不应该逃之夭夭！我本该在她可怜的花招儿后面猜出她的温情。花朵是那样自相矛盾！但是我太年轻了，不懂得去爱她。”

我想小王子是利用一群野禽迁徙的机会跑出来的。在出发那天早上，他料理好他的星球。他仔细地通一通活动火山。他有两座活动火山，这对热一下早餐很方便。他还有一座死火山。但是，正像他所说的：“这是摸不准的！”因此，他同样通一通死火山。如果火山通得好，就会缓缓地、有规律地燃烧，而不会爆发。火山爆发就像壁炉的火一样。显然，在地球上，我们个子太小了，无法通我们的火山，因而火山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啊。

小王子带着一点儿忧虑，把最后几棵猴面包树的幼苗也拔掉了。这天早上，所有这些家常事使他感到极其亲切。当他最后一次给花朵浇水，准备把她隐藏在玻璃罩子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想哭泣。

“再见。”他对花朵说。

可是她不回答。

“再见。”他再说一遍。

花朵咳嗽了一下。但这不是由于感冒。

“我真傻，”花朵终于对他说，“请你原谅。尽力得到幸福吧。”

小王子对花朵的毫不责备感到惊讶。他待在那里不知所措，手里举着玻璃罩子。他不明白这种平静的温柔。

“是的，我喜欢你，”花朵对他说，“由于我的过错，你对这个一无所知。这毫无关系。你也像我一样傻。尽力得到幸福吧……把这个玻璃罩子放在一边吧。我不再需要它了。”

“但是，刮风……”

“我不会因此而得重感冒……夜里的新鲜空气会令我舒适。我是一朵花。”

“但是，虫子和野兽……”

“如果我想认识蝴蝶，我就该忍受两三只青虫的爬行。看来这是如此的美妙。不然有谁会来拜访我呢？你呢，你远隔一方。至于野兽，我一点儿不怕。我有爪子。”

她天真地显示她的四根刺。然后她又说：“别这样磨蹭了，这令人心烦。你已经决定要走。走吧。”

她不愿意小王子看到自己哭泣。这是一朵如此倨傲的花……

小王子待在325号、326号、327号、328号、329号和330号小行星这个区域中。因此，他先从访问这些小行星开始，想找到一点儿事儿，长长见识。

第一颗小行星上住着一个国王。国王身穿紫红色和白鼬皮的衣服，坐在非常简单而又有气派的宝座上。

当他看见小王子时，叫了起来：“啊！来了一个臣民！”

小王子心想：“既然他从来没有见过我，他怎么会认得我呢？”

小王子不知道，对国王来说，世界是非常简单的——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

“你走近些，让我看仔细。”国王向他说，对自己终于成为某个人的国王而傲傲然。

小王子用眼睛扫视，寻找能坐的地方，可是这个星球被华丽的白鼬皮大衣占得满满登登。因此他依然站着，由于很疲惫，他打了个哈欠。

“在国王面前打哈欠是违反礼节的，”这个君主对他说，“我禁止你打哈欠。”

“我禁不住这样做，”小王子羞愧地说，“我长途旅行，没有睡觉。”

“那么，”国王对他说，“我命令你打哈欠。我有很多年没有看到人打哈欠了。对我来说，打哈欠新奇有趣。好吧！再打哈欠。这是命令。”

“这让我胆怯了……我打不出哈欠……”小王子涨红了脸说。

“哼！哼！”国王回答，“那么我……我命令你时而打哈欠，时而……”

他嘟囔着，显得很恼怒。

因为国王主要看重他的权威是否受到尊重，他不能容忍不服从。这是一个专制君主。不过，由于他心地和善，他下的命令都是有理智的。

“倘若我下命令，”他常常说，“倘若我对一个将军下令变成一只海鸟，将军不服从，这不是将军的错。这会是我的错。”

“我可以坐下吗？”小王子胆怯地问道。

“我命令你坐下。”国王回答，他威严地把白鼬皮大氅的下摆拉回来。

但小王子很惊奇：这个星球只有弹丸之地，国王能够统治什么呢？

“陛下，”他对国王说，“请原谅我向您提一个问题……”

“我命令你向我提问。”国王匆匆地说。

“陛下……您统治什么？”

“统治一切。”国王简洁地回答。

“统治一切？”

国王以审慎的手势指点他的星球、别的星球和满天繁星。

“统治这一切吗？”

“统治这一切……”国王回答。

因为这不仅是一个专制君主，而且是全宇宙的君主。

“满天繁星都服从您吗？”

“当然啦，”国王对他说，“它们立马服从。我不能容忍不听从指挥。”

这样的权力令小王子赞叹不已。如果他掌握这样的权力，就可以在同一天看到不止四十四个落日，而是七十二个，甚至一百个，甚至两百个落日，根本不必移动他的椅子！他想到自己抛弃的小行星，不禁有点儿黯然神伤。他贸然地向国王提出一个请求：“我想看落日……请您满足我……命令落日吧……”

“倘若我命令一个将军像蝴蝶那样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或者写一个悲剧，或者变成一只海鸟，倘若将军不执行接到的命令，过错在谁身上，在他还是在我身上呢？”

“应是在您身上。”小王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正确。应该要求每个人做他能够做的事，”国王又说，“权威首先建立在理性之上。倘若你命令你的人民去投海，就会发生革命。我有权要求别人服从，因为我的命令是合理的。”

“那么我想看落日呢？”小王子提醒说，他一旦提出问题，从来不忘记。

“你想看落日，你会看到的。我会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根据我的统治经验，我要等到条件成熟。”

“这会是什么时候？”小王子问道。

“嗯！嗯！”国王先要看看一厚本日历，然后回答他，“嗯！嗯！要到将近……将近……要到今天晚上将近七点四十分。你会看到我的命令得到一丝不苟的服从。”

小王子打哈欠。他遗憾错过了日落。随后他有点儿厌烦。

“我在这儿没什么事可干了，”他对国王说，“我就要再动身！”

“你别走，”国王回答，他因为有了一个臣民而傲然自得，“你别走，我任命你为大臣！”

“什么大臣？”

“司……司法大臣！”

“可是没有人要审判！”

“情况还没有弄清楚。我还没有周游过我的王国。我已经年迈，我没有地方放我的华丽马车，走路我累得慌。”

“噢！我已经看到了，”小王子说，他探身朝星球的另一边瞥了一眼，“那边也空无一人。”

“那么你自我审判好了，”国王回答他，“这是最困难的。自我审判要比审判别人困难得多。倘若你成功地审判自己，你就真正有自知之明。”

“我呀，”小王子说，“我能够在任何地方自我审判。我不需要住在这里。”

“嗯！嗯！”国王说，“我相信在我的星球上的某个地方有一只老耗子。夜里我听到它的声音。你可以审判这只老耗子。你不时地判处它死刑。这样，它的生命取决于你的审判。但是你每次都赦免它，为的是节约老鼠。因为只有一只老鼠。”

“我呀，”小王子回答，“我不喜欢判处死刑，我认为我要走。”

“不要走。”国王说。

小王子已经做好准备，但又不想使老国王难过：“如果陛下希望得到不折不扣的服从，陛下可以给我下一道合理的命令，比如，可以命令我在一分钟之内离开。我觉得条件是成熟的……”

国王一言不发，小王子先是犹豫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就拔腿走了……

“我任命你为我的大使。”国王匆匆地喊道。

国王摆出威风凛凛的神态。

“大人真奇特。”小王子在旅途中这样思忖。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虚荣的人。“哈！哈！来了一位仰慕者！”爱虚荣的人从老远看到小王子，便喊叫起来。

因为对于爱虚荣的人来说，别人都是他的仰慕者。

“你好，”小王子说，“你的帽子很古怪。”

“这是为了向人致意，”爱虚荣的人回答，“这是为了在别人向我欢呼的时候，用来致意。遗憾的是，从来没有人打这儿经过。”

“是吗？”小王子说，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请你用一只手拍击另一只手。”爱虚荣的人建议说。

小王子拍起手来。爱虚荣的人掀起他的帽子，谦逊地致意。

“这比拜访国王更有趣。”小王子心想。他又开始拍起手来。爱虚荣的人又掀起帽子致意。

这样操练了五分钟之久，小王子对单调的游戏感到厌倦了，他问：“要让您的帽子掉下来，该怎么做呢？”

爱虚荣的人听而不闻。爱虚荣的人从来只听得见赞颂之词。

“你果真非常仰慕我吗？”他问小王子。

“‘仰慕’是什么意思？”

“‘仰慕’意味着承认我是星球上最俊美、衣服最华丽、最富有和最聪明的人。”

“可是，你的星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啊！”

“你高抬贵手吧。请你仍然仰慕我！”

“我仰慕你，”小王子耸了耸肩说，“可是，是什么东西这样使你感兴趣呢？”

小王子走了。

“大人全都很古怪。”他在旅途中简简单单地这样想。

下一颗行星上住着一个酒鬼。这次拜访时间很短，但是使小王子陷入深深的忧郁中。

“你在那儿干什么？”他问酒鬼，他看到这个酒鬼默默地坐在一堆空瓶子和一堆装满酒的瓶子面前。

“我在喝酒。”酒鬼愁容满面地回答。

“你为什么喝酒？”小王子问他。

“为了忘却。”酒鬼回答。

“为了忘却什么？”小王子问道，已经怜悯起他。

“为了忘却我羞愧难当。”酒鬼耷拉着脑袋照实说。

“羞愧什么？”小王子询问，想给他帮助。

“羞愧喝酒！”酒鬼说完以后，最终闭口不言了。

小王子困惑地走了。

“大人真是非常非常古怪。”他在旅途中寻思。

第四颗行星是商人的星球。这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小王子到来的时候，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您好，”小王子对他说，“您的香烟熄灭了。”

“三加二等于五。五加七等于十二。十二加三等于十五。你好。十五加七等于二十二。二十二加六等于二十八。没有时间再点燃香烟。二十六加五等于三十一。哦唷！一共是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

“五亿什么呀？”

“嗯？你始终待在这儿？五亿零一百万……我再也不知道是什么了……我的工作堆积如山！我做事认真，我呀，我不会闲聊消遣！二加五等于七……”

“五亿零一百万什么？”小王子再问一遍，他一旦提出问题，有生以来绝不会放弃。

商人抬起头来：“自从我住这个星球上，五十四年以来，我只被人打扰过三次。第一次是二十二年前，不知道从哪儿掉下来一只金龟子打扰了我。它发出可怕的声音，我在算加法时出了四次错。第二次是十一年前，风湿病发作。我缺少锻炼。我没有时间闲逛。我呀，我做事认真。第三次……就是这一次！我是说五亿零一百万……”

“五亿多什么？”

商人明白他没有希望太平了：“五亿多这些小东西，有时在空中可以看到。”

“是苍蝇吗？”

“不，是闪闪发光的小东西。”

“是蜜蜂吗？”

“不。是使懒汉陷入沉思遐想的金色小东西。我呀，我可是做事认真的！我没有时间沉思遐想。”

“啊！是星星吗？”

“不错，是星星。”

“您拿这五亿颗星星干什么？”

“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颗星星。我呀，我做事很认真，我是精确的。”

“您拿这些星星干什么？”

“我拿来干什么？”

“是的。”

“什么也不干。我拥有它们。”

“您拥有星星？”

“是的。”

“可是我已经看到一个国王……”

“国王们并不拥有，他们是在‘统治’。这是迥然不同的。”

“拥有星星对您有什么用？”

“我用来变得富有。”

“富有对您又有什么用？”

“用来买别的星星，如果有人找到星星的话。”

“这个人，”小王子寻思，“他有点儿像那个酒鬼一样思考。”

但他还提出问题：“怎样才能拥有星星呢？”

“星星属于谁？”商人暴躁地反驳说。

“我不知道。不属于任何人。”

“那么，它们就属于我，因为是我第一个想到的。”

“这样行吗？”

“当然行。当你找到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钻石时，它就是属于你的。当你找到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岛时，它就是属于你的。当你第一个有个想法时，你可以申请专利证：它就是你的。我呢，我拥有星星，因为在我之前，从来没有人想到要拥有它们。”

“这倒是真的，”小王子说，“您拿星星来干什么？”

“我管理星星。我算了又算，”商人说，“这很困难。但我是一个认真的人！”

小王子仍然不满足。

“我呢，如果我有一条围巾，我能把它围在脖子上带走。我呢，如果我有一朵花，我可以把花摘下来带走。但是我不能摘星星！”

“是不能，但是我可以把它们存在银行里。”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上我的星星的数目，然后我将这张纸锁在一个抽屉里。”

“完事大吉了？”

“这就够了。”

“有意思，”小王子想，“蛮有诗意。不过，这不是实实在在的。”

对于实在的事，小王子与大人有截然不同的想法。

“我呢，”他又说，“我有一朵花，天天给她浇水。我拥有三座火山，每个星期通一通它们。我也通熄灭的火山。不知道它会不会再爆发。我拥有火山和花，对他们是有用的。但是您对星星没有用……”

商人张口结舌，找不到话回答。小王子走了。

“大人真是万分奇特。”小王子在旅途中如是想。

第五颗小行星十分奇特。这是所有行星中最小的一颗。刚好容得下一盏路灯和一个点路灯的人。小王子无法解释，天空中一颗没有房子和居民的小行星上，一盏路灯和一个点路灯的人有什么用场。他心里还是想：“也许这个人是荒诞的，不过，他相比国王、爱虚荣的人、商人和酒鬼不那么荒诞。至少，他的工作有意义。当他点燃路灯时，仿佛增添了一颗星星，或者一朵花。当他熄灭了路灯时，就让花或者星星安睡。这是十分美妙的差事。既然美妙，便确实有用。”

当小王子来到这颗小行星时，毕恭毕敬地向点灯人致意：“早上好。为什么你刚才熄灭路灯？”

“这是命令。”点灯人说，“早上好。”

“命令是什么？”

“就是熄灭路灯。晚上好。”

他又点燃路灯。

“为什么你又重新点燃路灯？”

“这是命令。”点灯人回答。

“我不明白。”小王子说。

“没有什么要弄明白的，”点灯人说，“命令就是命令。早上好。”

他熄灭了路灯。

然后他用一块红方格的手帕擦拭额角。

“我在这儿干的是一种可怕的职业。以前还算是合情合理的，我早上熄灯，晚上点灯。白天的其余时间我休息，晚上的其余时间我睡觉……”

“后来呢，命令改变了吗？”

“命令没有改变，”点灯人说，“悲剧就在这里！这颗行星一年比一年转得快，而命令没有改变！”

“怎么会这样？”小王子问。

“如今它每分钟转一圈，我没有一刻休息。我每分钟要点燃和熄灭一次路灯！”

“真逗！你这儿每天只有一分钟长。”

“一点儿都不逗，”点灯人说，“我们在一起说话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

“是的。三十分钟。三十天！晚上好。”

他又点燃路灯。

小王子望着点灯人，他喜欢这个如此尽忠职守的点灯人。他想起以前也要移动椅子去寻找落日。他想帮助他的朋友。

“你知道……我了解一种方法，只要你愿意就能休息……”

“我想一直休息。”点灯人说。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尽忠职守的，又是懒惰的。

小王子接着说：“你的行星这样小，你跨三步便绕一圈。你只要慢慢地走，就能一直待在太阳的照耀下。你想休息就往前走……白天将会像你所希望的那样长。”

“这解决不了我多大问题，”点灯人说，“生活中我所喜欢的是睡觉。”

“这就没有办法了。”小王子说。

“是没有办法。”点灯人说，“早上好。”

他熄灭了灯。

“这个人，”小王子继续往前旅行时想，“这个人会被其他人，被国王、爱虚荣的人、酒鬼、商人瞧不起。但这是唯一我觉得不可笑的人。也许因为他关注的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事。”

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又想：“只有这个人能够成为我的朋友。可是他的行星实在太小，没有容纳两个人的地方……”

小王子不敢承认的是，他留恋这颗令人赞美的行星，尤其因为二十四小时内有一千四百四十次落日！

第六颗小行星要大十倍。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他在写一些大部头的书。

“啊！来了一位探险家！”他看到小王子时大声说。

小王子坐在桌旁，喘了喘气。他已经旅行过那么多地方。

“你打哪儿来？”老先生问他。

“这本厚厚的书是什么书？”小王子问，“您在这儿干吗？”

“我是地理学家。”老先生说。

“什么是地理学家？”

“就是懂得大海、河流、城市、大山和沙漠在哪儿的学者。”

“很有意思，”小王子说，“这才是一门真正的职业！”他向周围瞥了一眼这个地理学家的星球。他还没有见过这样壮观的星球。

“您的星球非常美丽。有没有大洋啊？”

“我无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啊！”小王子失望了，“那么大山呢？”

“我无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那么城市、河流和沙漠呢？”

“我也无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而您是地理学家呀！”

“不错，”地理学家说，“但我不是探险家。我的星球绝对缺少探险家。计算城市、大山、海洋、大洋和沙漠，不是地理学家的事。地理学家事太多了，无法闲逛。他离不开自己的办公室。但他在那里接待探险家。他询问他们，记下他们的回忆。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的回忆令他觉得有兴趣，地理学家会派人去调查这个探险家的道德品质。”

“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一个探险家说谎，会给地理书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一个嗜酒的探险家也是如此。”

“为什么会这样？”小王子问。

“因为喝醉的人看东西会看成双重，于是地理学家在只有一座山的地方记下两座山。”

“我认识一个人，”小王子说，“他可能是一个坏探险家。”

“可能。因此，探险家的道德良好的话，就对他的发现进行调查。”

“去看一看吗？”

“不，这太复杂了。可以要求探险家提供证据。比如，如果是发现一座大山，就要求他带回来大石头。”

地理学家突然激动起来。

“你呀，你来自远方！你是探险家！你来给我描述一下你的星球吧！”

地理学家打开他的登记册，削尖他的铅笔。他一般先用铅笔记下探险家的叙述，等探险家提供了证据，再用墨水笔记录下来。

“怎么样？”地理学家问。

“噢！在我那里，”小王子说，“没有多大意思，地方很小。我有三座火山。两座是活火山，一座是死火山。但是也很难说。”

“是很难说。”地理学家说。

“我还有一朵花。”

“我们不记录花朵。”地理学家说。

“为什么？花是最美的东西！”

“因为花转瞬即逝。”

“‘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

“地理书，”地理学家说，“是一切书中最严肃的书，从来不会过时。一座大山改变位置是很少有的事。一个大洋干涸了是少有的事。我们记录永恒的东西。”

“可是死火山会苏醒过来。”小王子打断说，“‘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

“不管火山熄灭还是苏醒，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地理学家说，“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山。山不改变。”

“‘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小王子再问一遍，他一旦提出一个问题，就从来不会放弃。

“意思是说，‘有随即消失的危险’。”

“我的花有随即消失的危险吗？”

“当然。”

“我的花转瞬即逝，”小王子心想，“她只有四根刺用来自卫，防御外界！而我把她独自留在家里。”

这是他第一个后悔的举动。但他振作起来。

“您建议我去看看什么呢？”他问。

“行星地球，”地理学家回答，“它声誉良好……”

小王子走了，他想着他的花朵。

第七颗行星就是地球。

地球不是一颗普通的行星！上面有一百一十一个国王（当然没有遗漏黑人国王），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个商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爱虚荣的人，就是说，大约二十亿个大人。

为了给您一个地球大小的概念，我要告诉您，在发明电之前，在全部六个大陆上，需要维持一支四十六万二千五百一十一名点灯人的真正大军。

从远处看去，蔚为壮观。这支大军的动作就像歌剧院芭蕾舞表演那样整齐有序。首先来的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点路灯的人。他们点燃灯以后，回家睡觉。于是轮到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跳舞。随后他们消失在后台。接着轮到俄国和印度点路灯的人。然后是非洲和欧洲点路灯的人。随后是南美点路灯的人。接着是北美点路灯的人。他们从来不会搞错上场的次序。这是很壮观的。

只有北极唯一的一盏路灯的点灯人和他的同事、南极唯一的一盏路灯的点灯人过着悠闲懒散的生活：他们一年只工作两次。

当人们想装得风趣些的时候，就会言过其实。在对您谈到点路灯的人时，我是不够诚实的。我有可能给不了解我们这个星球的人一个错误的概念，地球上的人只占很少的位置。如果地球上居住的二十亿人全站着，并且像开大会一样挤在一起，他们可以宽裕地容纳在一个二十英里[1]见方的广场上。可以将人类堆积在太平洋最小的海岛上。

当然，大人们是不会相信您的话的。他们认为要占许多地方。他们像猴面包树一样自视甚高。因此，您可以建议他们计算一下。他们会很高兴，因为他们喜欢数字。但是您不要浪费时间做这种额外的作业。这是毫无用处的。您相信我好了。

小王子一来到地球，很惊讶看不到一个人。有一个月光色彩的环状物在沙子上蠕动，他担心跑错了星球。

“晚安。”小王子不管怎样，还是说了一句。

“晚安。”蛇说。

“我来到了什么星球上？”小王子问。

“来到地球的非洲。”蛇回答。

“啊！……地球上难道一个人也没有吗？”

“这儿是沙漠，沙漠里没有人。地球很大。”蛇说。

小王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抬头望着天空。

“我在想，”他说，“星星闪闪发光是否为了让每个人有朝一日重新找到自己的星球。看看我的小行星吧。它正好在我们的头顶上……但是，它非常遥远！”

“它很美。”蛇说，“你到这儿来干吗？”

“我和一朵花闹别扭。”小王子说。

“啊！”蛇说。

他们相对无言。

“人在哪里？”小王子终于又开了口，“在沙漠里有点儿孤独……”

“有人的地方也一样孤独。”蛇说。

小王子久久地望着蛇。

“你是古怪的动物，”他终于说，“像手指一样细……”

“可是我比手指更有力量。”蛇说。

小王子露出微笑：“你不是很有力量……你甚至没有脚……你甚至不能旅行……”

“我胜过一条船，能把你带到更远的地方。”蛇说。

蛇好像一只金镯子那样盘在小王子的脚腕子上。

“我触到的人，他从泥土里来，我会把他送回泥土里去，”蛇又说，“但你是纯洁的，你来自另一个星球……”

小王子什么也没有回答。

“你这样弱小，待在这个花岗岩的地球上，我很可怜你。如果你很留恋你的星球，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

“噢！我很理解你的意思，”小王子说，“可是为什么你说话总是跟猜谜语似的？”

“我能猜出所有的谜语。”蛇说。

他们沉默不语了。

[1] 1英里约等于1609米。——译者注

小王子穿过沙漠，只遇到一朵花。一朵三瓣的花，一朵毫无价值的花……

“早上好。”小王子说。

“早上好。”花朵说。

“人在哪里？”小王子彬彬有礼地问。

花朵有一天看到过一支沙漠商队经过：“人吗？人是有的，我想有六七个。几年前我看见过他们。可是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们。风把他们带走了。他们缺少根，这使他们非常麻烦。”

“再见。”小王子说。

“再见。”花朵说。

小王子登上一座高山。他以前只见过三座仅仅到他膝盖的火山。他把死火山当作一张凳子用。“从这样一座高山上，”他于是想道，“我一下子能看到整个星球和所有的人……”但是，他只看到一些高耸的悬崖峭壁。

“你好。”小王子随意地说。

“你好……你好……你好……”回声一迭声地回答。

“你们是谁？”小王子问。

“你们是谁……你们是谁……你们是谁……”回声一迭声地回答。

“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独。”小王子说。

“我很孤独……我很孤独……我很孤独……”回声一迭声地回答。

“多么古怪的星球啊！”小王子心想，“它整个干巴巴的，到处山峰耸立，充满咸味。人缺乏想象力。他们重复别人对他们说的话……在我那里我有一朵花，她总是先开口说话……”

小王子花了很长时间穿过沙漠、悬岩和雪地之后，终于发现了一条大路。大路是通往人的住处的。

“你好。”他说。

这是一个玫瑰盛开的花园。

“你好。”玫瑰说。

小王子望着玫瑰。玫瑰全都像他的花朵。

“你们是谁？”他吃惊地问玫瑰。

“我们是玫瑰。”玫瑰回答。

“啊！”小王子说。

他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的花朵曾经告诉他，她在宇宙中是独一无二的。而在这里，仅仅一个花园就有五千朵玫瑰，而且彼此相像！

“如果她看到这个景象，她会十分恼火……”他想道，“她会咳得厉害，佯装死去，免得让人耻笑。而我不得不假装护理她，因为，不这样的话，为了让我出丑，她会当真让自己死去……”

接着他又想道：“我还以为自己拥有一朵独一无二的花呢，而我只有一朵普通的玫瑰。这个，还有我的三座只到膝盖处的火山，其中一座也许永远熄灭了，这些使我成不了一个非常伟大的王子……”他躺在草地上哭泣起来。

这当口儿狐狸出现了。

“你好。”狐狸说。

“你好。”小王子彬彬有礼地回答，他转过身来，但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在这儿，”有个声音说，“在苹果树下……”

“你是谁？”小王子说，“你很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说。

“来和我一起玩吧，”小王子向狐狸提议，“我郁郁寡欢……”

“我不能和你玩，”狐狸说，“我没有被驯养。”

“啊！对不起。”小王子说。

沉吟一下，他又说：“‘驯养’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此地人。”狐狸说，“你在寻找什么？”

“我在寻找人。”小王子说，“‘驯养’是什么意思？”

“人哪，”狐狸说，“他们有枪，他们打猎。真是麻烦极了！他们也养鸡。这是他们唯一的兴趣。你是来寻找鸡的吧？”

“不，”小王子说，“我寻找朋友。‘驯养’是什么意思？”

“这是已经被人抛在脑后的事了，”狐狸说，“意思是‘产生联系’。”

“产生联系？”

“当然啰，”狐狸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儿，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儿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只是一只狐狸，像千万只狐狸一样。不过，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将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也将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我开始明白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驯养了我……”

“这是可能的，”狐狸说，“地球上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事……”

“噢！这不是在地球上。”小王子说。

狐狸显得十分惊讶：“在另一个星球上？”

“是的。”

“在那个星球上有猎人吗？”

“没有。”

“这个，很有意思！有鸡吗？”

“没有。”

“没有十全十美的。”狐狸叹了口气。

但是，狐狸又回到自己的想法上来：“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人捕捉我。所有的鸡一模一样，所有的人一模一样。因此我有点儿烦恼。但是，如果你驯养我，我的生活就会像阳光一样明媚。我熟悉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脚步声使我钻进地下。你的脚步声仿佛音乐一样会召唤我从洞穴里出来。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对我来说，小麦一无用处。麦田根本吊不起我的胃口。这令人沮丧！你有金黄色的头发。如果你驯养了我，那可是美妙的事！金黄色的小麦会使我想起你。我会喜欢风吹麦浪的声音……”

狐狸沉默下来，长久地望着小王子。

“如果你喜欢……就驯养我吧！”狐狸说。

“我很乐意，”小王子回答，“可是我的时间不多。我要寻找朋友，要了解许多事。”

“人们只了解驯养的东西，”狐狸说，“人们再没有时间去了解任何别的东西。他们在商店里购买现成的东西。由于根本不存在出售朋友的商人，人再也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养我吧！”

“需要做什么呢？”小王子问。

“需要非常有耐心，”狐狸回答，“你先要坐在草丛中，像这样离我远一些。我从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别说。语言是误会的根源。但每一天，你可以坐得靠近一些……”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最好在同一时间来，”狐狸说，“比如，你在下午四点钟来，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高兴。时间越临近，我越感到高兴。四点钟，我会激动异常，焦虑不安：我会发现幸福的价值！但是，如果你不管什么时候都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心情要准备好……应该有仪式。”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

“这也是被抛诸脑后的事，”狐狸说，“这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譬如，猎人中有一种仪式。每星期四他们和村子里的姑娘们跳舞。于是星期四成了一个欢乐的日子！我一直漫步到葡萄园。如果猎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跳舞，日子就会天天一样，我也根本不会有假日了。”

这样，小王子驯养了狐狸。启程的时刻临近了。

“啊！”狐狸说，“我会哭鼻子的。”

“这是你的错了，”小王子说，“我本来根本不想让你痛苦，是你要让我驯养你的……”

“不错。”狐狸说。

“可是，你要哭泣了！”小王子说。

“不错。”狐狸说。

“那么，你一无所得！”

“由于麦子的颜色，我有所得。”狐狸说。

然后狐狸又说：“再去看看玫瑰吧。你会明白，你的玫瑰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再回来向我道别，我会送给你一个秘密。”

小王子再去看看玫瑰。

“你们完全不像我的玫瑰，你们什么都还不是呢。”他对玫瑰说，“没有人驯养你们，你们没有驯养过任何人。你们就像我的狐狸过去那样。那时他只是和千万只狐狸相似的一只狐狸。但我把他变成了我的一个朋友，眼下他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

那些玫瑰显得十分尴尬。

“你们很美丽，可是你们是空虚的。”他又对玫瑰说，“没有人肯为你们去死。当然，我那朵玫瑰，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会以为和你们相像。可是虽然她只有一朵，却比你们全体都重要，因为我给她浇水。因为我把她放在罩子中。因为我用屏风把她庇护起来。因为我为她杀死毛毛虫（除了两三只要变成蝴蝶的毛毛虫）。因为我倾听她抱怨，或者自吹自擂，甚至有时沉默无言。因为那是我的玫瑰。”

他又回到狐狸那里。

“再见。”他说。

“再见。”狐狸说，“这就是我的秘密。它很简单：只有用心灵去看才能看得清。肉眼看不见本质的东西。”

“肉眼看不见本质的东西。”小王子重复说，以便记住。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这么重要。”

“正因为我为我的玫瑰花费了时间……”小王子重复说，以便记住。

“人们忘记了这个真理，”狐狸说，“但你不应当忘记，你要对你驯养过的东西负责到底。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小王子重复说，以便记住。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扳道工说。

“你在这儿干吗？”小王子说。

“我给旅客分类，按每一千人一批。”扳道工说，“我把运载这些旅客的火车打发走，有时发往右方，有时发往左方。”

一列灯火通明的快车雷鸣般呼啸着，将扳道房震得颤动起来。

“他们好匆忙啊，”小王子说，“他们在寻找什么？”

“火车司机自己也不知道。”扳道工说。

第二列灯火通明的快车从相反方向轰隆隆驶过。

“他们已经回来了吗？”小王子问。

“这不是刚才那些人，”扳道工说，“这是一列对开而过的列车。”

“他们不满意所待的地方吗？”

“人们从来不满意自己所待的地方。”扳道工说。

第三列灯火通明的快车的轰隆声又响起来。

“他们在追赶第一批旅客吗？”小王子问。

“他们什么也不追赶，”扳道工说，“他们在里面睡觉，或者在打哈欠。只有孩子们把鼻子顶在玻璃窗上。”

“只有孩子们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小王子说，“他们为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浪费时间，这个布娃娃可重要了，要是有人夺走了它，他们会哭鼻子……”

“他们真走运。”扳道工说。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商人说。

这是一个卖精制的止渴药丸的商人。每星期吃一片便不会再感到口渴。

“你为什么卖这种药？”小王子问。

“这可以节省大量时间。”商人说，“专家计算过，每星期可以节省出五十三分钟。”

“这五十三分钟用来干什么呢？”小王子问。

“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呢，”小王子心想，“如果我有五十三分钟可以支配，我就慢慢地走向一处喷泉……”

这是我在沙漠里出了故障的第八天，我听着这个商人的故事，喝完了我储备的最后一滴水。

“啊！”我对小王子说，“你叙述的往事真美，但是我还没有修好我的飞机，我的水都喝光了！如果我能够慢慢地走向一处喷泉，我呀，我也会很高兴！”

“我的朋友狐狸……”他对我说。

“小鬼，眼下不谈什么狐狸！”

“为什么？”

“因为我就要渴死了……”

他不明白我的推理，他回答我说：“有过一个朋友多好啊，即便要死也罢。我呀，我因为有过一个狐狸朋友而十分高兴……”

“他不用衡量危险，”我心想，“他从来既不饿也不渴，有一点儿阳光对他就够了……”

但他望着我，对我的想法给予回答：“我也口渴……咱们打一口井吧……”

我做了一个泄气的手势：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毫无头绪地寻找水井，那是荒唐的。然而我们还是动身了。

我们默默地走了好几个小时，夜幕降临了，星星开始闪烁。由于干渴，我有点儿发烧，望着星星，像在做梦一样。小王子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那么，你也口渴？”我问他。

但是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仅仅对我说：“水对心也会有好处……”

我不明白他的答话，不过我沉默不语……我很清楚，不应该问他问题。

他疲倦了。他坐了下来。我坐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由于有一朵看不见的花，星星显得多美啊……”

我回答：“当然啦。”我又一言不发，望着月光下沙丘的褶皱。

“沙漠多美啊。”他又说。

不错。我一直喜欢沙漠。坐在一个沙丘上，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有样东西在默然无声中闪闪发光……

“使沙漠变得美丽的是，”小王子说，“在某个地方隐藏着一口井……”

我蓦地明白了沙漠中这种神秘的发光，感到很惊奇。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住在一所古老的房子里，根据传说，房子里埋藏着一个宝库。当然，从来没有人能发现，或许也没有人找过。可是，这个宝库使整座房子神秘莫测。我家的房子在它的心中埋藏着一个秘密……

“是的，”我对小王子说，“无论房子、星星，还是沙漠，使它们美丽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我很高兴，”他说，“你和我的狐狸看法一致。”

小王子睡着了，我把他抱在怀里，重新上路。我很激动。我觉得抱着一个脆弱的宝贝。我甚至觉得地球上没有更脆弱的东西了。我在月光下瞧着这苍白的额头，这一绺绺在风中飘拂的头发，寻思：“我看到的只是外表，最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他半张半闭的嘴唇显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又想：“这个睡着的小王子那么令我激动的东西，是他对一朵花的忠诚，即使他睡着了，一朵玫瑰的形象在他心中像一盏明灯的火焰在闪亮……”我琢磨出他格外脆弱。应该好好保护灯盏：一阵风会把它们熄灭的……

这样走着，我在拂晓时发现了水井。

“人们，”小王子说，“他们挤进快车，却再也不知道该寻找什么。于是他们焦躁不安，转来转去……”

他又加上一句：“用不着嘛……”

我们找到的井不像撒哈拉沙漠的井。撒哈拉沙漠的井是在沙漠中挖出来的普普通通的洞。这口井很像村庄里的井。可是这儿没有村庄，我以为是在做梦。

“奇了怪了，”我对小王子说，“一切都准备好了：辘轳、水桶和绳子……”

他笑了，摸摸绳子，转动辘轳。

辘轳就像风儿长久歇息，这时才像转动起来的一只旧风标一样吱扭作响。

“你听，”小王子说，“我们唤醒了这口井，它唱歌了……”

我不想让他花力气。

“让我来干吧，”我对他说，“对你来说，这太费劲了。”

我慢慢地把水桶提升到井栏上。我把水桶放稳了。我的耳朵里还响着辘轳的歌唱，在颤动着的水中，我看到阳光在颤动。

“我想喝这种水，”小王子说，“给我喝水吧……”

我明白了他一直在寻找什么！

我把水桶提高到他的嘴唇边。他闭着眼睛喝水。这仿佛过节一样美妙。这水远不只是一种饮料。它是在星空下走了许多路，在辘轳的歌唱中，在我的手臂使劲摇动下才获得的。它像一件礼物一样令心儿快慰。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圣诞树上的灯光、午夜弥撒的音乐、甜蜜的微笑，这一切都使我收到的圣诞礼物闪动着幸福的光彩。

“你这儿的人，”小王子说，“在同一个花园里培育着五千朵玫瑰……他们却找不到要寻找的东西……”

“他们确实找不到。”我回答。

“但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可以在一朵玫瑰或一点儿水中找到……”

“当然。”我回答。

小王子又说：“但眼睛是看不到的。应该用心灵去寻找。”

我喝了水。我畅快地呼吸。在破晓时，沙漠是蜜样的颜色。我也喜欢看到这种颜色。为什么我又如此难过……

“你应该遵守诺言。”小王子对我温柔地说，他重新坐在我的身边。

“什么诺言？”

“你知道……给我的绵羊一个嘴套……我要为这朵花负责！”

我从兜里取出我的画稿。小王子看到了，笑着说：“你的猴面包树，它们有点儿像卷心菜……”

“噢！”

我为自己画的猴面包树感到骄傲呢！

“你画的狐狸……他的耳朵……它们有点儿像角……太长了！”

他又笑起来。

“你不公正，小家伙，我以前只会画肚子封闭的蟒蛇和肚子剖开的蟒蛇。”

“噢！行了，”他说，“孩子们认得出来。”

于是我画了一个嘴套。在把画交给他时，我心里揪紧了：“你有些打算我不知道……”

但他没有回答我。他对我说：“你知道，我降落在地球上……明天就是一周年了……”

然后，沉吟一下，他又说：“我降落在这附近……”

他脸红了。

不知为什么，我又感到古怪的烦恼。我想到一个问题：“一星期之前，我认识你的那天早上，你独自一人在离有人居住的地方千百里之外漫步，那么，这不是偶然的了！你又回到降落的地点了吗？”

小王子又涨红了脸。

我迟疑着又说：“也许是由于周年纪念？……”

小王子又脸红了。他从来不回答问题，但是，人的脸红了，这意味着“是的”，对吗？

“啊！”我对他说，“我担心……”

可是他回答我：“眼下你应该工作。你应该回到你的机器那里。我在这儿等你。明天晚上你再回来……”

但我放心不下。我想起了狐狸的话。如果被人驯养了，就免不了要哭……

井旁有一堵残破的石墙。第二天，当我工作完了回来时，我从老远看到小王子坐在墙上，晃荡着双腿。我听到他说：“你怎么不记得呢？绝不是在这儿！”

无疑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他，因为他反驳道：“没错！没错！日子是对的，但不是这个地方……”

我继续朝墙那边走去。我既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别人。但小王子又反驳道：“……当然。你会看到我的脚印在沙子上是从哪里开始的。今晚我会到那里。”

我离墙二十米远，始终什么也没有看见。

停了一会儿，小王子又说：“你的毒液很厉害吗？你肯定不会让我长时间痛苦吗？”

我止住脚步，心揪紧了，然而我始终不明白。

“现在你走开吧，”他说，“我想下来了！”

于是我低头向墙脚看去，我吓了一跳！那儿，有一条在三十秒钟内能置人于死地的黄色的蛇朝小王子竖立起来。我一面在兜里摸索，拔出枪来，一面跑过去，但一听到我发出的声音，那条蛇有如一股泉水干涸了，慢慢地钻进沙中，不慌不忙，在石缝中蜿蜒而行，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我来到墙边，恰好把小王子接在我的怀里，他的脸色惨白得像雪。

“这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和蛇说起话来啦！”

我解开了他老是围着的金色围巾。我用水沾湿了他的太阳穴，让他喝了点儿水。当下我不敢再问他什么。他庄重地望着我，用手臂搂住我的脖子。我感到他的心好像一只被子弹打中、奄奄一息的鸟儿般轻轻地跳动。

他对我说：“我很高兴你找到了你的机器所缺少的东西，你可以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正是来告诉他：出乎意料的是，我修好了机器！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但接着说：“我也是今天回去……”

然后，他忧郁地说：“要远得多……要困难得多……”

我感觉到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我把他抱在怀里，如同抱一个小孩子一样，然而我觉得，他笔直地滑入深渊，而我却不能拉住他……

他的目光很严肃，沉迷在遥远的地方：“我有你画的绵羊。我有装绵羊的箱子。我有嘴套……”

他忧郁地微笑着。

我等了好一会儿。我感到他的身子慢慢地暖和起来：“小家伙，刚才你受惊了……”

他无疑受惊了！但是他温和地笑起来：“今天晚上我会更加担惊受怕……”

我再次感到要发生不可弥补的事，全身冰凉。我明白，我忍受不了再也听不到这笑声的想法。对我来说，这笑声宛若沙漠中的一道喷泉。

“小家伙，我还想听到你朗朗的笑声……”

但他对我说：“到今夜正好是一年。我的星星会恰好位于去年我降落处的正上方……”

“小家伙，难道蛇、约会和星星这一连串的事是个噩梦，对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对我说：“重要的事，是看不出来的……”

“当然……”

“这就像花一样。如果你喜欢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夜晚，你仰望天空，那是愉快的。所有的星星都百花盛开。”

“当然……”

“这就像水一样。你给我喝的水由于辘轳和绳子发出的声音，仿佛音乐一般……你记得，水很好喝。”

“当然……”

“晚上，你会看到星星。我待在那里的星星太小了，我无法指给你看那颗星星在哪儿。这样倒更好。我的星星，你可以看作其中一颗星星。所有的星星，你都会喜欢仰望……它们都是我的朋友。接下来我要送给你一件礼物……”

他又笑起来。

“啊！小家伙，小家伙，我喜欢听你的笑声！”

“这正是我的礼物……这会像水一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

“人们眼里的星星并不一样。对于旅行者来说，星星是向导。对别的人来说，星星只是一些小闪光。对学者来说，星星是他们探索的问题。对我遇见的那个商人来说，星星是黄金。但所有这些星星都沉默不语。你呢，你会拥有任何人没有的星星……”

“你这话什么意思？”

“既然我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之上，既然我在其中一颗星星上发出笑声，当你夜晚仰望天空的时候，对你来说，仿佛所有的星星都在笑着。你呀，你会拥有会笑的星星！”

他又笑起来。

“当你心安理得（人总是聊以自慰的）时，你会由于认识我而感到高兴。你始终会是我的朋友。你会想跟我一起笑。你有时会打开窗户，仿佛想畅快一下……你的朋友们看到你仰望天空时发出笑声，会感到十分惊奇。于是你会对他们说：‘是的，星星总会使我笑起来！’他们会以为你发神经。这是我给你耍的一个刁钻的恶作剧……”

他又笑起来。

“这就好像我给你的不是星星，而是一堆又一堆会笑的小铃铛……”

他又笑起来。随后他变得严肃了：“今天夜里……你知道……不要来了。”

“我不会离开你。”

“我的模样会像不舒服……我的模样会像死去一样。会这样的。别来看了，没有必要……”

“我不会离开你的。”

但是他心事重重。

“我对你说这些话……这也是由于蛇的缘故。别让它咬你……蛇很恶毒。它乐意咬人……”

“我不会离开你的。”

有什么东西使他放下心来：“不错，它们咬第二口时就没有毒了……”

这一夜，我没有看到他上路。他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当我终于赶上他的时候，他坚定地、大步流星地走着。他仅仅对我说：“啊！你来了……”

他拉住我的手。他仍然焦虑不安：“你做错了。你会难受的。我的模样会像死去，但这是假象……”

我呢，我沉默不语。

“你明白。这太远了。我不能带走这身躯。太重了。”

我呢，我沉默不语。

“但这好像丢弃的旧壳。旧壳就无所谓了……”

我呢，我沉默不语。

他有点儿泄气了。但是他再做一次努力：“这会很好，你知道。我也是，我会看星星。所有的星星都会有滑轮生了锈的井。所有的星星会倒水给我喝……”

我呢，我沉默不语。“这会多么有趣啊！你会有五亿个铃铛，我会有五亿个喷泉……”

他沉默了，因为他哭泣起来。

“就在这儿。让我独自走一步。”

他坐了下来，因为他心里害怕。他又说：“你知道……我的花……我对她有责任！她这么柔弱！她这么稚嫩。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保护自己，抵御外界……”

我呢，我坐了下来，因为我再也站不住了。

他说：“就是这些……讲完了……”

他还犹豫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他走了一步。我呢，我动弹不了。

在他脚踝边有一道黄光闪烁一下。好一会儿他一动不动。他没有喊叫。他像一棵树那样慢慢地倒下来。由于沙子，甚至没有发出响声。

至今显然有六年了……我从来没有讲过这个故事。与我重逢的朋友们很高兴看到我活着。我很忧郁，但我对他们说：“这是疲劳……”

眼下我心情平复了一些。就是说……没有完全平复。但是我知道，他回到了他的星球，因为在黎明时我没有再看到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并不重……我喜欢在夜里聆听星星。这仿佛五亿个铃铛……

可是，出了不同寻常的事。我为小王子画的羊嘴套，忘了添上皮带！他永远不能把它套在羊嘴上。我在想：“他的星球上出了什么事呢？也许绵羊吃掉了花……”

有时我想：“准定不会！小王子每天夜里把玻璃罩子罩住他的花，他仔细看管住他的绵羊……”于是我很高兴。所有的星星都轻轻地笑着。

有时我想：“人有时难免疏忽一两次，这就够了！有天晚上，他忘了罩上玻璃罩，要么绵羊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跑了出来……”于是铃铛都变成了泪珠！……

这是一个极大的奥秘。对你们这些也喜欢小王子的人来说，就像对我来说一样，如果某个地方，不管在哪儿，有一只我们并未见过的绵羊，吃过或者没有吃过一朵玫瑰花，宇宙的一切就全然不同……

你仰望天空，心想：“绵羊吃过花没有？”你会看到一切都改变了……

任何大人都永远不会明白，这样想竟然如此重要！

对我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和最凄凉的景致。这与前一页是相同的地方，但是我又画了一次，展示给你看。小王子正是在这儿出现，然后又消失的。

请你仔细看这幅景致，以便你到非洲旅行时在沙漠中有把握认出来。如果你有机会路过这个地方，请你不要匆匆走过，就在这颗星星下面等一等！如果这时有一个孩子向你走来，如果他笑着，如果他有金黄的头发，如果有人问他话时他不回答，你便会猜测出他是谁。这时你要客气些！不要让我这样忧伤，请你赶快给我写信，他回来了……

THE LITTLE PRINCE
Antoine de Saint — Exupéry
1900 —1944

目录

1 贪玩好斗的汤姆

2 了不起的粉刷工

3 获胜的英雄被爱情俘虏了

4 主日学校大出风头

5 铁钳甲虫戏小狗

6 汤姆认识了贝奇

7 爱的挫折

8 密林深处的罗宾汉

9 午夜坟场

10 血书誓言与深夜狗叫

11 良心的折磨

12 灵丹妙药与猫

13 说还是不说

14 快乐的海盗营地

15 汤姆偷偷溜回家

16 风雨交加的夜晚

17 三个海盗出席自己的葬礼

18 汤姆得罪贝奇

19 姨妈原谅了汤姆

20 贝奇身处险境，汤姆挺身而出

21 孩子们出了口恶气

22 要受处罚的征兆

23 莫夫·波特出庭受审

24 汤姆成为全镇的英雄

25 寻找宝藏

26 强盗在鬼屋里找到一箱金币

27 打破疑团

28 哈克放哨侦察二号

29 哈克跟踪印江·乔

30 轰动全镇的最新消息

31 汤姆和贝奇在山洞里迷路了

32 汤姆讲述脱险经过

33 印江·乔的下场

34 公开一个秘密

35 制订新的历险计划

结束语

贪玩好斗的汤姆

“汤姆！”——没人答应。

“汤姆！”——还是没人答应。

“这孩子究竟上哪儿去了？真搞不懂。汤姆，我在叫你！”

老太太往下拉了拉眼镜，眼睛从镜框上面朝屋里看了一遍；然后又往上推了推眼镜，眼睛从镜框下面朝屋外望了望。她很少或者说从来也不透过镜片去找像一个孩子那么小不丁点儿的东西，眼镜是她的宝贝，是她心中的骄傲。戴眼镜是为了显得有“派头”，而不是为了用它——她就是戴上一对火炉盖也照样能把东西看清楚。她好像独自纳闷了好一阵，然后又开口说话了，虽然不算是粗声大气，但那嗓门儿还是大得连屋里的板凳都能听清楚：“喂，我发誓，我要是抓住你，我就——”

她话还没说完，因为这时她正弯下腰，用扫帚往床底下捅，所以她每捅一下，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结果，她除了从床底下捅出一只猫，一无所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费心的孩子！”

她朝敞开的房门走去，在门口当中站住，又抬头朝花园里那些西红柿藤和曼陀罗花丛中张望。仍然看不到汤姆的人影。于是，她提高嗓门儿，高得足以让声音传到四面八方的各个角落里去，她高声喊道：“喂……汤姆！”

她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猛一转身，正好抓住一个小男孩儿的衣服下摆，这回他可跑不了啦：“好啊！我早就该想到你会躲在那个储藏室里。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

“没干！瞧瞧你那双手，再瞧瞧你那嘴巴，都成什么样了？”

“我不知道，姨妈。”

“哼，我可知道。是果酱，一定是果酱。我跟你说过有四十遍了，你要是不肯放过那果酱，我就剥你的皮。把鞭子递给我。”

老太太把鞭子已经抡到半空中了——就要大难临头了。

“哎哟！瞧你背后，姨妈！”

老太太猛一转身，紧抓住她的裙子以防不测。就在这一眨眼工夫，那孩子从她手底下跑掉了。他爬上高高的木板栅栏墙，迅速翻过墙去，不见了踪影。

他的波丽姨妈站在那里，一时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笑出来：“这个该死的小子，我怎么总也不会多个心眼儿？这套把戏他跟我耍过多少回了，我怎么到现在还不会提防他？唉！真可怜，天底下最蠢的就数那些老家伙啦。还是俗话说得好，老狗学不会新把戏。可是天哪！他从来没有一天不换花样的。你怎么能知道这些花招儿他都是怎么想起来的呢？看起来他心里有数，他知道能捉弄我多久而不至于叫我发火。他还知道，只要他能想办法让我分心，或者逗得我发笑，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就舍不得打他一下子。对这孩子，我没有尽到责任。老天在上，这是大实话。还是《圣经》上说得好啊，舍下了棍子，惯坏了孩子。我作了孽呀，害了我们俩，这个我知道。这孩子真是一肚子坏水。可是天哪！他是我死去的亲姐姐的孩子呀，可怜的小东西，我是下不了狠心去揍他，怎么也不能。每一回我放过他，我的良心都好难受啊；可每回我要是真揍了他，我的心又难受得都要碎了。唉，算了吧，《圣经》上说，人为妇人所生，时光短暂，多有灾难。我琢磨着是这道理。下午他又会逃学，我呢，明天非叫他干活不可，好好惩罚他。要是让他在星期六，在别的孩子都休息的时候干活，可真是难死了，他可是最讨厌干活了。而我无论如何也得对他多少尽点儿责任呀，要不然，我真要把这孩子给宠坏了。”

汤姆果然逃学了，他玩得很开心。他回到家里，正赶上帮助那个黑人男孩儿吉姆把第二天要用的木柴全部锯好，在晚饭前还要把引火柴给劈好——或者说他至少是及时赶上了把他一天的经历讲给吉姆听。而吉姆一边听着，一边把四分之三的活儿都干了。汤姆的弟弟席德（其实是表弟）这时也已经干完了他分内的活儿（把劈柴碎片拾起来）。他是个守规矩的孩子，不会到处惹是生非。

在汤姆一边吃着晚饭，一边伺机偷糖块的时候，波丽姨妈问了他一些用心良苦又切中要害的问题——因为她想通过问话引他上钩，在答话中露出对他自己不利的事情来。像许多心地单纯的人一样，她那喜欢卖弄的虚荣心使她自以为有耍弄阴谋诡计的天分。她喜欢把自己那些最显而易见的小心眼儿当作阴险狡猾的锦囊妙计。她说：“汤姆，学校里挺热的，是不是？”

“是的，姨妈。”

“热得厉害，是不是？”

“是的，姨妈。”

“你不是想去游泳吗，汤姆？”

汤姆心里突然一惊——这句话令他很不快，他的疑心翻腾开了。他察言观色，密切注视着波丽姨妈的脸，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他说：“不，姨妈——哦，我不是太想去。”

老太太伸出手来，摸了摸汤姆的衬衣，说：“不过，你现在不太热了。”她心里暗自得意，她已经发现了衬衣是干的，而这一发现并没有暴露出她自己原来的想法。但是，虽然她自鸣得意，汤姆现在也已经摸清了风向，知道了姨妈的真实想法。于是，他决定以攻为守，主动出击：“我们几个人用水龙头往头上冲凉——我的头发还湿着呢，您能看出来吗？”

波丽姨妈顿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到自己竟忽略了这个旁证，的确是个失策。接着，她又有了新主意：“汤姆，你要往头上冲凉，不用拆开我给你缝的衬衣领吧，对不对？解开你的衬衣！”

汤姆脸上的愁云一下子烟消云散。他解开外衣。他的衬衣领缝得好好的。

“哼！算了吧，我敢肯定你是逃学去游泳了。不过我饶了你，汤姆，我想你是像俗话说的那种被烧了毛的猫——外表差，内心好——暂且饶你这一回。”

她既懊恼又高兴：恼的是她的聪明没能管用；高兴的是汤姆鬼使神差地总算是听话了一回。

不料席德却开口说道：“哦，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给他缝领子用的是白线，可现在他领子上缝的是黑线。”

“是啊，我的确是用白线缝的！汤姆！”

不过，汤姆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跑开了，跑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席德，为了今天这事，我要痛揍你一顿。”

等他跑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汤姆检查了一下插在衣领里的两根大针——两根针上都还带着线—— 一根针穿的是白线，另一根是黑线。他说：“要不是席德，她永远也发现不了。真该死！有时候她用白线缝衣服，有时用黑线。我真希望，不管黑白都行，她老是用一种线有多好——这样跟着变来变去，我实在搞不清楚。不过这事儿反正是怨席德，我一定要揍他，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不是村里的“模范少年”。他对“模范少年”可是看透了——他瞧不起那种人。

不到两分钟，甚至比这时间还要短，他已经忘掉了所有的烦恼。并不是因为他的烦恼对于他来说，不像大人的烦恼对大人来说那么沉重、那么痛苦，而是因为有一个新的、更有趣的事超过了这些烦恼，随着时间的流逝它把烦恼从他头脑中全给赶走了——就像人们总是一遇到新鲜事就跃跃欲试而把倒霉事忘了一样。他的新鲜事就是一种吹口哨的绝招儿，这是他刚从一个黑人那里学来的。他正急着要找个没人打扰的时间来练一练。这种吹口哨的方法很特别：在吹一支曲子的时候，要用舌尖顶住上颚，一下接一下急促地弹出流畅的颤音，像清脆的鸟儿鸣啭一样。读者都是从孩提时代过来的，大概会记得这种吹法。勤奋练习与专心致志使他很快掌握了这一技巧。于是，他沿街一路走去，嘴里吹着这种和谐的鸟鸣，心灵深处则对世界充满了感激之情。他这时的感觉和一个发现了新行星的天文学家相差不多。而且毫无疑问，要论起快乐的强度、深度和纯度，这孩子远比那位天文学家快乐得多。

夏天的黄昏很长。这时天还没黑。突然，汤姆停止了吹口哨。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比他大一点儿的男孩儿。在圣彼得堡这个可怜又寒碜的小村庄[1]里，一个新来的人，不管是男是女，也不管多大年纪，都是一件引人注目的稀罕事。更何况这个男孩儿穿着体面——在不是礼拜天的日子里他这身穿戴是真够体面的。这简直叫人吃惊。他的帽子很精致，扣得严严实实的蓝布紧身外套也是崭新的，干干净净，同他的裤子一样。他脚上穿着皮鞋——而今天只是礼拜五。他还打着领带，一条鲜亮的绸领带。汤姆和一般的乡下孩子通常在礼拜天去教堂时才会穿着整齐。这个男孩儿身上透着城里人的气派，这真叫汤姆咽不下这口气。汤姆直愣愣地看着这个神气活现的稀罕家伙，他看的时间越长，越是翘起鼻子对那身漂亮衣服假装不在乎，就越是觉得自己的衣衫实在是寒碜。两个孩子谁都不说话。如果有一个先挪动一下脚步，另一个也跟着挪动一下——可都是朝路边挪，两个人在转着圈挪步；他们始终脸对着脸，眼瞪着眼。最后汤姆终于先开口了：“我能揍你一顿！”

“你试试看。”

“哼，我就是能揍你。”

“不，你不能。”

“能，我能。”

“不，你不能。”

“我能。”

“你不能。”

“能！”

“不能！”

停顿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很不舒服。接着汤姆说：“你叫什么？”

“这恐怕你管不着吧？”

“哼，我就是管得着。”

“那你干吗不管呢？”

“只要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敢管。”

“说——说——说！我偏要说，你管呀？”

“嘿，你以为你厉害得了不得，对不对？只要我愿意，我背着一只手就能把你打趴下。”

“那好啊，你光嘴上说你能，你为什么不打呀？”

“你要惹我，我就打。”

“噢，是吗——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好啊！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是吗？嘿，瞧你那帽子！”

“你要是看着这帽子不顺眼，你也得忍着。我谅你也不敢把它打下来，谁敢试一试，谁就得倒霉。”

“你吹牛！”

“你也是！”

“你既想打架又吹牛，可就是不敢动手。”

“呸——你滚开！”

“听着——你要是再跟我顶嘴，我就用石头砸你脑袋。”

“噢，你当然敢喽。”

“哼，我就敢。”

“哼，那你为什么不干呢？为什么只是嘴里说个不停呢？为什么不干呢？那是因为你害怕。”

“我不害怕。”

“你怕。”

“我不怕。”

又一阵停顿，两人又是怒目相向，侧着身体绕圈。不一会儿，两人肩膀蹭着了肩膀。汤姆说：“你走开！”

“你走开！”

“我不。”

“我也不。”

他们就这样站着，脚都站成了八字形；同时，各自用力推搡对方，眼里充满了仇恨，相互怒视着，谁也占不了上风。这样斗了一阵嘴，两人都浑身发热，满脸通红，终于都松了劲儿，同时又都警惕地看着对方。汤姆说：“你是个胆小鬼，是个狗崽子。我要向我大哥告你的状，他只要动一动小手指头，就能把你揍扁。我就是要叫他揍你。”

“我会怕你大哥？我有个大哥，比你大哥还大；再说了，他能把你大哥从那个栅栏墙上扔过去。”（两个大哥都是孩子们想象出来的。）

“你胡说。”

“你说胡说就是胡说吗？”

汤姆用大脚趾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说：“我说你不敢跨过这条线，你要跨过来，我就把你揍得爬不起来。”

那男孩儿抬腿跨了过去，说：“你说你会揍得我爬不起来，现在你揍给我看看。”

“你不要挤对我，你还是小心点儿好。”

“你说过的话——你为什么又不敢做了？”

“好！你拿出两个铜子儿我就敢。”

那个男孩儿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钱，不屑地递了过去。汤姆一把将铜钱打落在地。眨眼间，两个孩子就在土里滚来滚去，像两只猫一样扭成一团。有一分钟左右，两人相互揪着头发和衣服，对准对方的鼻子拳打手抓，每人都是一身泥土一身彩。不一会儿，这场混战分出了眉目，从战斗的尘土中，汤姆现出身来，骑在那个新来的男孩儿身上，挥拳猛揍。

“喊‘饶命’！”他喝道。

那男孩儿只顾挣扎着想挣脱。他连哭带喊——主要是出于愤怒。

“喊‘饶命’！”—— 一拳一拳还在往下砸。

终于，那男孩儿在哭泣中吐出一声“饶命”。汤姆让他起来，说道：“这回算给你一个教训。下回先睁眼看清楚，你在跟谁玩花招儿。”

那个新来的男孩儿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抽抽搭搭地哭，鼻子里不停地喘着粗气走了。他时不时回过身来，晃晃脑袋，威胁说下次做坏事的时候要是叫他逮住，他要如何如何。汤姆对这些话冷笑着，作为回答，趾高气扬地准备走开。谁知他刚转过身去，那男孩儿抓起地上一个石块，朝汤姆扔了过来，正打在他后脖颈上；随后男孩儿转身便逃，跑得简直像羚羊一样快。汤姆紧追着这个偷袭的两面派来到他家门口，算是侦察到了他的住处。然后，他在那大门口守了一阵，喊话叫他的敌人出来。可是敌人只是隔着窗户冲他做鬼脸，坚决谢绝他的邀请。后来，敌人的妈妈露面了，她说汤姆是个恶毒粗俗的坏孩子，命令他走开。于是他就走了，但是他说他打算“伏击”那个男孩儿。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当他小心翼翼地从窗口爬进屋里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好中了姨妈的埋伏。等她看清了这孩子浑身的衣服搞得乱七八糟的情景以后，她本来已经决定，利用星期六放假的时候罚他做苦役。这一下，她的决心就更加坚不可摧了。

[1] 作者提到圣彼得堡时，有时用“village”（村），有时用“town”（镇），译者随原文翻译。——译者注

了不起的粉刷工

星期六早晨到了，夏天的世界到处鲜亮清新，充满了蓬勃生机。每一颗心灵都有歌声荡漾；如果是年轻人，那歌声便会在唇齿之间飞扬。每一张脸上都喜气洋洋；每个脚步都轻盈有力。刺槐树的花在开放，空气里充满了芬芳的花香。卡迪夫山冈在远处俯瞰着小村庄，它草木葱茏，一片碧绿，它离村庄那么遥远，看上去犹如一片梦幻中的乐土，诱人而安详。

汤姆提着一桶石灰水，拿着一把长刷子，出现在人行道上。他打量了一眼那堵栅栏墙，满心的快乐一下子离他而去，深深的惆怅不觉压上心头。三十码长的木栅栏有九英尺高！在他眼里，生活似乎一下子变得空虚了，而活着也只是一种负担。他叹了口气，将刷子蘸了石灰水，顺着栅栏墙顶上的木板开始刷起来。就这样重复劳作，刷了又蘸，蘸了又刷。等他将那一小条刷白了的木板和那还没刷白的、犹如一望无际的大陆一样的栅栏一比较，他就垂头丧气了，呆呆地坐在了一只保护小树用的木箱上。这时，吉姆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水桶蹦蹦跳跳地从大门里出来，嘴里唱着《布法罗的小姑娘》。从村里的水站打水回家，以前在汤姆眼里一向是件可恶的差事，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想起水站那里有他的小伙伴。白种孩子、混血儿以及黑人男孩儿和女孩儿们都在那里排队等水，也在那里休息、交换玩具、吵架斗殴、嬉戏胡闹。他还想起，尽管水站离家不足一百五十码远，可是，吉姆没有一次是在一个小时内回来的；因为这，还得派人去催他。想到这里，汤姆说：“喂，吉姆！我去提水，你来刷一会儿栅栏怎么样？”

吉姆摇摇头说：“不行啊，汤姆少爷。老太太她要我去打水，不许停下来和人闲混。她说她料定汤姆少爷会想办法叫我替他刷栅栏，所以她吩咐我只管管好我自己该干的活儿——她说刷栅栏的事由她来管。”

“嘿，别管她说什么，吉姆。她总是这么说话。给我水桶——我一分钟就回来。她无论如何不会知道。”

“喔，我不敢，汤姆少爷。老太太她会拧掉我的头，她真会这么干的。”

“她！她从来不打人——顶多也就是用她的顶针敲敲你的脑袋，我问你，谁会在乎这个？她说话很凶，可说话又不伤人——不管怎么着，她只要不哭，就不碍事。吉姆，我给你一个弹子。我给你一个雪花石白弹子[1]！”

吉姆开始动摇了。

“雪花石弹子，吉姆！这可是呱呱叫的石弹子。”

“妈呀！我敢说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好弹子！不过，汤姆少爷，我还是特怕老太太——”

“还有，你要是答应，我让你看看我受伤的大脚指头。”

吉姆到底是个凡夫俗子——这个诱惑对他来说可是太大了。他放下水桶，接过弹子，弯下腰去对着正在解开绷带的大脚指头看得入了迷。可是，眨眼之间，他就拎起水桶，飞快地沿当街跑去，后背上热辣辣的。汤姆也卖力地刷着栅栏，波丽姨妈手里握着一只拖鞋，眼里一副胜利的神情，正转身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汤姆的劲头没有维持多久，他就开始想起原来为今天安排好的高兴事，心中的懊恼一下平添了许多。不久，那些自由的孩子就要走过来了，去做他们各种各样美妙的游戏，看到他不得不受罚干活儿，准会大大地取笑他不可——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像火烧火燎似的。他掏出自己的全部财宝，仔细看了一遍——几个小玩意儿、几个弹子和小破烂。要拿这些跟别人交换干活也许足够了，可是要买得哪怕是半个小时的逍遥自在，只恐怕连一半也不够。于是他把这有限的财产重新放回口袋，打消了用东西收买那些孩子的念头。就在这黑暗绝望的时刻，一条妙计突然涌上心头！那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绝妙的好主意！

他拿起刷子，若无其事地干起活儿来。不一会儿，本·罗杰斯出现在大街上——在所有的孩子当中，汤姆最害怕他的嘲笑。本走起路来连蹦带跳——这足以说明，他心情轻松，兴高采烈。他嘴里正吃着一个苹果，还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悠长悦耳的吆喝，然后是音调低沉的叮——咚——咚，叮——咚——咚，因为他正在模仿开大汽船。当他走近汤姆时，放慢了速度，站在大街中央，身体使劲儿侧向右船舷，行动笨重、架势十足地掉过头来——因为他在模仿“大密苏里号”汽轮，而且认为自己的地位重要、大权在握。他是船，又是船长，还是引擎钟，三者一体，因此他必须想象自己正站在他自己的顶层甲板上发号施令，同时又要执行这些命令。

“停船，先生！丁——零——零！”船头快要驶出航道了，于是他慢下来缓缓地驶向人行道。

“停船倒船！丁——零——零！”他双臂伸直，紧贴在自己身体两旁。

“倒右舷轮！丁——零——零！呜！呜——呜——哇！呜！”他的右手同时画着大圈子，因为这表示是一只直径四十英尺的轮子。

“倒左舷轮！丁——零——零！呜——呜——哇！呜！”左手开始画起圈来。

“停右舷轮！丁——零——零！停左舷轮！右舷轮往前！停！让你的外舷轮慢慢转过来！丁——零——零！呜——哇——哇！抛出前缆绳！加快，快！抛——出后缆绳——你在那里干什么！在那船桩上绕一圈！停住手——好，就这样！关发动机，先生！丁——零——零！嘘呼！嘘呼！嘘呼！”（在测试水位旋塞。）

汤姆继续刷他的栅栏——对汽轮毫不理睬。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嘿！你有难处了，对吧？”

没有答话。汤姆用艺术家的眼光打量着自己最后刷的一下；然后又用刷子轻轻添了一笔，接着又像刚才那样，检查自己著作的结果如何。本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汤姆见了苹果，嘴巴就直流口水，但是他依然坚持不懈地干他的活儿。本说道：“喂，老伙计，你非得干活儿吗？”

汤姆突然转过脸来说道：“噢，是你啊，本！我刚才没注意。”

“喂——我要去游泳，我一会儿就去。难道你不想去吗？不过当然啦，你宁愿干活儿——对不对？我想肯定是这样！”

汤姆仔细地打量了那男孩儿一小会儿，说：“你说，什么是干活儿？”

“瞧，难道这不是干活儿？”

汤姆继续刷墙，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啊，可以说它是，也可以说它不是。我所知道的是，这个活儿挺适合汤姆·索亚。”

“噢，别来这一套，你不是说你假装喜欢干这个吧？”

那刷子继续来回挥动，“喜欢？啊，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应该喜欢。难道一个孩子能天天都有机会刷栅栏吗？”

这话不能不叫人对此刮目相看了。本停止嚼他的苹果。汤姆把刷子挥过来划过去——退后几步看看效果——然后在这儿添一下，那儿加一刷子——再品评一下效果——本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越看越有兴趣，越看越入神。

一会儿，他忍不住了，对汤姆说：“喂，汤姆，让我来刷几下吧。”

汤姆想了想，几乎像是要答应了。可是他又改变了主意：“不，不行，我估计这不好办，本。你知道，波丽姨妈对这栅栏可是非常挑剔——这儿临街，你知道——不过要是后面的栅栏，我倒不在意，而她也不会在意了。真的，她对这栅栏非常挑剔，得干得十分小心才行。我估计在一千个孩子里，或许两千个孩子里，还不一定能有一个干得合她的心意呢！”

“嗯——真是这样吗？嘿，来吧，让我试试。只稍微试一试。要是咱俩换个个儿，我会答应你的，汤姆。”

“本，说实话，我倒是乐意；可是波丽姨妈——唉，当初吉姆想干，可是她就是不许；席德想干，她还是不许。好啦，你难道看不出我是多么专心致志吗？如果由你来刷这栅栏，万一出点儿什么——”

“噢，别废话，我会和你一样小心的。快让我试试。这么着吧——我把苹果核给你。”

“好吧，可是——不，本！不行，我是怕——”

“我把苹果全给你！”

汤姆交出了刷子，脸上显得很不情愿，可心里却是欢天喜地的。正当刚才的那只“大密苏里号”汽轮在阳光下挥汗如雨地干活儿的时候，那位“退休的艺术家”却坐在附近树荫底下的一只木桶上，晃荡着双腿，有滋有味地啃着苹果，心里盘算着怎么去宰更多的无辜者。这类货色一点儿不缺，隔不了一会儿总会有男孩子走过来，他们原本是来取笑汤姆的，但是都留下来替他刷栅栏。等到本累得不行了，汤姆就把下一个机会让给比利·希，换得了一只好风筝；当比利累得抬不起胳膊了，这机会又被约翰尼·米勒用一只死耗子加一根能拴着它甩来甩去的线买下了。如此这般，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时间过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这样等到下午过去一半的时候，汤姆已经由早上一个可怜的穷光蛋变成名副其实的腰缠万贯的“富翁”了。除了前边已经提到的之外，他还拥有如下财产：十二颗弹子，一个单簧口琴的一部分，一块可以透光的蓝玻璃瓶碎片，一尊纱管大炮，一把什么也开不了的钥匙，一小段粉笔，一个圆酒瓶的玻璃瓶塞，一个铁皮小兵，两只蝌蚪，六支爆竹，一只独眼小猫，一个铜制门把手，一只狗项圈——可没有狗，一把刀柄，四块橙子皮，还有一个破旧的窗框。

这段时光他过得非常逍遥自在，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又令人愉快——不断有新的小伙伴加入进来——那道栅栏墙呢，足足被刷了三层石灰水！最后，要不是石灰水用光了，他保管让村里的每个男孩儿都破产。

汤姆心里想：不管怎么样，这终究还不是一个空虚的世界。他虽然还说不清楚，但已经隐约发现了一条人类行为的伟大规则——那就是，如果要让一个大人，或者一个孩子一心想得到某一件东西，只需把这东西弄得看似难以得到就行了。如果他像本书的作者一样，是一位伟大而智慧的哲学家，他这时候就应该认识到：所谓工作，就是一个人不得不干的事；而所谓玩耍，则不是一个人非干不可的事。这就可以帮助他明白，为什么制作假花或者在蹬脚踏车表演是工作；而掷保龄球或者攀登勃朗峰只是一种娱乐。在英国，有钱的绅士乐意在夏天沿着每日有班车的路线赶着四匹马拉的车行驶上二三十英里，因为这一特权使他们反倒花费了好多钱。但是，如果有人因为他们赶车而付给他们工资，使赶车变成了工作，那么他们就会放弃不干。

这孩子对他人生经验中所发生的这些实质变化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然后动身到总部去报告。

[1] 指儿童游戏里用玻璃或石子等做的弹子。——译者注

获胜的英雄被爱情俘虏了

汤姆坐在波丽姨妈面前，波丽姨妈坐在打开的窗子旁，这是一个位置靠后、非常舒适的房间，既是卧室、早餐室、正餐室又兼做图书室。暖融融的夏日气息，安静宜人的氛围，弥漫飘散的幽幽花香，以及那让人昏昏欲睡的蜜蜂的嗡嗡声都产生了效力，波丽姨妈一边编织毛衣一边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因为伴着她的只有那只猫，此时此刻，就连猫也在她膝盖上睡着了。为了安全起见，她把眼镜架在花白的头发上。她以为汤姆不用说早已溜走了，她抬了抬眼皮，却很奇怪地看到他正以大无畏的气概将自己置于她的绝对掌握之中。过了一会儿，他问：“姨妈，现在我可以去玩会儿了吗？”

“什么，这就想去玩儿了？你的活儿干了多少？”

“全干完了，姨妈。”

“汤姆，别跟我撒谎——我受不了。”

“我没撒谎，姨妈，确实全部干完了。”

波丽姨妈对这种空口无凭的话向来信不过。她要走出去亲眼看个明白，只要汤姆的话有两成是真的，她也就心满意足了。当她看见整个栅栏全部刷了，而且不止刷了一遍，还费尽心思地刷了两遍、三遍，而且在贴近地面的地方还添了一条木板，她惊讶得几乎无以言表。她开口道：“啊，我怎么也想不到！没说的，汤姆。只要你用心干，你是很能干的。”

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冲淡了那句赞美的语气：“只是我不得不说，你用心干的时候实在太少了，好了，出去玩儿吧！不过千万要记住，就是玩儿上一星期，也总该有回家的时候。不然，我就用鞭子抽你。”

她心里高兴极了，汤姆竟然把活儿干得如此漂亮，于是她把他拉到储藏室里，挑了一个最好的苹果递给他，同时又给他上了一课，讲人如果不做坏事，而是凭自己的切实努力而获得的报酬会更有价值、更值得体味的道理。就在她引用《圣经》上一句十分贴切的话来结束训导的时候，汤姆顺手“捎带了”一个炸面包圈儿。

然后，他蹦蹦跳跳地出了门，正好看见席德在爬楼梯，那楼梯通往楼上后面的房间。土坷垃近在汤姆手边，眨眼之间，只见土块漫天纷飞，像冰雹一样砸向席德。在波丽姨妈醒过神来赶去搭救席德之前，已经有六个土块击中目标，真是够准的。汤姆轻松翻过栅栏，转眼间踪影不见。大门是有的，可是一般来说，他总是因为时间太紧，没工夫走大门出去。席德曾经提醒过姨妈，说汤姆用黑线代替了原来缝好的白线，使汤姆遭了殃，如今总算是摆平了这件事，汤姆也就心平气和了。

汤姆绕过这一条街，拐进一条泥泞的小巷，转到了姨妈家奶牛棚后面。这样他很快就到达了安全地带，既抓不着他，也没法惩罚他。他加快脚步，朝村里的广场走去。在那里，按照事先约定，有两队“儿童军”要对垒厮杀。汤姆是其中一队的将军；乔·哈波（他的一个知心朋友）是另一队人马的将军。这两位了不起的指挥官不屑于亲自出马交锋——这些冲冲打打的事由那些小喽啰担当更为合适。两人一起坐在一块高地上，通过战地副官传达他们的命令来指挥战斗。经过长时间的艰苦战斗，汤姆的部队大获全胜。接着是清点阵亡人数，交换双方战俘，协商有争议的条款，确定下次交战的日期。之后，两军列队走开，汤姆一人独自回家。

当他走过杰夫·萨切尔的房屋时，看到花园里有个陌生的小姑娘——蓝蓝的眼睛，金黄的头发，扎着两条长辫子，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和一条绣花长裤，真是个模样可爱的小姑娘。这位刚刚获胜的“将军”竟然不等对方开枪就屈服投降了。那位叫艾米·劳伦斯的姑娘一下子从他的大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儿印象都没留下。他原以为他爱她爱得发狂，他把自己的激情当成了爱慕，谁知它只不过是一种无足轻重、转瞬即逝的冲动。他追她用了好几个月，她向他表白也才只有一个星期；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最自豪的男孩子只不过短短七天；而眼下这一刹那间，她已从他心中彻底消失了，就像一个偶然遇上的路人。

他偷眼望着这位新天使。终于，她也发现了他。然后，他就假装没有意识到她在场似的，用种种孩子气十足的可笑动作来“表现”自己，以赢得她的芳心。他不停地耍着一些滑稽可笑的把戏，可是过了一会儿，在他进行惊险的体操技巧表演的间隙，他用眼角一瞥，却见那小姑娘正朝屋子走去。汤姆赶到栅栏前，斜靠在上面不由得黯然神伤，希望她能再多待一会儿。只见她在台阶上停了停，然后向屋门走去。汤姆眼看她抬腿要跨过门槛，禁不住一声长叹；可是他的脸上马上又光芒四射，因为在她身影消失之前，把一朵紫罗兰抛到了栅栏外。

汤姆奔跑过去，在离那朵花一两英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用手遮住双眼，朝大街望了望，好像发现了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很快，他捡起一段麦秸秆放在鼻子上，脑袋一个劲儿向后仰，努力让麦秸秆在鼻子上保持平衡。他摇晃着身体，一点儿一点儿侧身挪向那朵紫罗兰。最后，他的光脚放在了花上，他用灵巧的脚指头夹紧那朵花，单脚着地一蹦一跳地带走了那宝贝，很快消失在了大街拐角处。不过也就只有一分钟——也就是刚刚够他把花别在衣服里边这点儿时间，实际上他是把花别在贴近心口的地方，当然也说不定是贴近肚皮，因为他对解剖学并没有太多研究，而且也不是特别在乎。

现在，他又原路返回，在栅栏前一直待到天黑，一如既往地“表现”自己，可是那姑娘再也没有露面。汤姆想象，她此时正站在一扇窗户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对她大献殷勤，这想法多少还算是给了他一点儿安慰。最后，他一脑袋胡思乱想，很不情愿地回家去了。

晚饭的时候，他始终情绪高涨，姨妈不由得感到奇怪：“这孩子是怎么啦？”他因为朝席德投土块而被狠狠训了一顿，可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他想在姨妈眼皮底下偷糖吃，手背上因此挨了好几下。他说：“姨妈，席德偷糖时，你可没打他。”

“是啊，席德可不像你这么折腾人。我要是不紧盯着你，你就会偷吃个没完。”

一会儿，她进了厨房。席德正因为自己有了豁免权而得意，伸出手去抓糖碗——这多少是想气一气汤姆，这可是他最受不了的。不过，席德的手抓滑了，糖碗掉在了地上，摔碎了。汤姆一下子欣喜若狂。他居然还能管住自己的舌头，一声不吭。他心里想：即使姨妈这会儿进来，也要闭上嘴巴不说话。一定要安安生生地坐着，一直到她开口问是谁闯的祸，那时，他再讲也不迟。世界上最开心的莫过于能亲眼看到原本受宠的宝贝榜样丢人现眼了。老太太终于回来了，看见地上那堆残渣碎片，她的目光从眼镜上方喷射出闪电般愤怒的火焰。汤姆高兴得都快管不住自己了。他心想：“快喽！”谁知一眨眼间，他就趴在了地上！眼看那势大力沉的巴掌高高举起又要扇下来了，汤姆大声喊道：“停下！你打我干什么？是席德打碎的！”

波丽姨妈住了手，不知所措，汤姆盼着她表示过意不去。但是等她再张开口的时候，她只是说：“哼！我想我没打错你！只要我不在眼前，你准保会做出点儿别的胆大妄为的错事来！”

可话一说出口，她就受到了自己良心的责备。她很想说几句和善怜爱的话，可她认为这么一来就会被看作是她承认自己错了，而历来的规矩都是不允许这样的。因此她什么也没说，心情复杂地做她自己的事去了。

汤姆待在角落里一个人生闷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知道姨妈在心里已经向他说对不起了。想到这一点，他又感到知足。他不做任何表示，也不去注意其他任何人。他知道，时不时地有一道哀求的目光透过模糊的泪眼落在他的身上，可他只当是没看见。汤姆想象着自己躺在床上，病得快要死了，姨妈俯下身来哀求他说一句宽恕她的话。可他转过脸去对着墙，至死也不肯说一个字。啊，那时候她会怎么想呢？接着汤姆想象自己死后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抱回家，他的头发全湿透了，他痛苦的心灵从此安息。他想象着姨妈大叫着扑到他身上泪如雨下的情景，又想象着她的嘴唇会如何祈求上帝还回她的孩子，她会发誓她从此绝不再随意打骂他了，绝不！而他，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身体冰冷，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表示——他是一个受苦受难的小可怜，他的悲伤终于到头了。他极力在梦中调动渲染着他的种种悲伤，这使他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不由得抽泣起来，同时还大口喘息着——他的喉咙简直要噎住了。他泪眼蒙眬，只要稍一眨眼，泪水就会夺眶而出，顺着鼻尖往下流淌。他的痛苦得到这样淋漓尽致的发挥，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奢华，他绝对不能容忍任何来自凡尘的欢乐或庸俗的愉快来搅扰它。他的痛苦显得太神圣了，任何廉价的快乐都无法与之相比。不巧的是，他表姐玛丽恰在此时手舞足蹈地走进房间。她由于在乡下住了一个礼拜，就好像久别了一年似的，现在重新回到家中，自然显得欢天喜地。她把阳光和歌声一起带进房间，汤姆却因此站起身来，在心里乌云压顶的黑暗中走出房门。

他漫步走去，他要远离那些孩子们经常去的场所，去找一处跟他的心境一致的荒凉地方。大河上的木筏好像向他发着邀请，于是他坐在木筏的外沿上，痴呆呆地望着那冷清而宽广的河面，恨不得自己一下子掉进水里，毫无知觉地被水淹死，也省得再按命运的安排遭灾受罪。他又想起了他怀里的那朵花。他拿出来一看，花已经枯萎了，这更增长了他对幸福的无限惆怅。他想，那个女孩儿要是知道了，会可怜他吗？她会为他哭泣吗？她会指望自己有权利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安慰他吗？或许，她会像这空洞的世界一样，冷冰冰地扭头离去？这种想象给了他一种具有特殊快感的、强烈的痛苦。于是，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象这种痛苦，又不断变换角度来做出种种假想，直到他再也没有什么好想的了。他这才站起身来，叹息着在夜幕中从河边离开。

大约九点半或十点钟的时候，他穿过空旷冷清的街道，来到那个尚不知道姓名的心上人的住处。他停住脚步，竖起机敏的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有一根蜡烛的光晕暗淡地映在楼上的一个窗帘上。那位神圣的姑娘是不是就住在那里？他翻过栅栏，蹑手蹑脚穿过花木丛，来到那扇窗户下。他抬起头，定睛久久地仰望着它，情绪越来越激动。后来，他在窗下的地上仰面躺下来，背贴着大地，双手扣在胸前，捧起了那朵可怜的、已经枯萎了的花。他将这样死去——从这冰凉的世界上消失，既没有东西为他遮蔽那无家可归的头颅，也没有朋友为他擦拭额头上死亡的汗珠。当这最后的苦难来临，亦不见可爱的面庞俯身怜惜他的离去。于是，在欢乐的早晨，当她抬眼窗外时，她就会看见他——唉！她会对他可怜的、毫无生气的躯体落下一滴小小的眼泪吗？眼睁睁地看到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生命遭到如此粗暴的扼杀，过早地被摧残致死，她会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吗？

窗户打开了。一个女仆尖厉的嗓音打破了这神圣的宁静，一大盆水兜头泼下，把仰面躺着的殉难者的活着的遗体浇了个透湿。

这位被呛住了的英雄一下子蹦了起来，打了个喷嚏缓过气来。紧接着便听到类似一种炮弹划过夜空的嗖嗖声，夹杂着一句叽里咕噜的咒骂，随着是一种好像划碎玻璃似的哗啦声，一个小小的模糊不清的身影翻过栅栏，箭一般消失在了黑夜中。

没过多久，汤姆已经脱光衣服上了床。他正借着微弱的蜡烛光察看他湿透的衣服。席德醒了，不过即使他脑子里有过想“含沙射影”地挖苦几句的念头，但他认真地想了想，觉得眼下还是保持安静为好——因为在汤姆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凶险的信号。

汤姆睡了，这就省去了做祷告这种多余的烦恼，席德把他这次缺席记在了心里。

主日学校大出风头

世界一片宁静，太阳升起来了，它照亮了这个平静的村庄，犹如带来了上帝的祝福。吃过早饭，波丽姨妈就领着全家做礼拜。先是祷告，一段段地背诵经文，她还独出心裁地不时添加点儿什么。最后礼拜进行到高潮的时候，她宛如当年摩西登上西奈山顶，吟诵了摩西十诫[1]。

接着，汤姆就像通常说的，硬着头皮咬紧牙关，打算背熟“作为功课应该记住的几节《圣经》原文”。席德几天前就做完了他的功课。汤姆使出浑身气力想背诵五节，他挑的是“登山宝训”这一部分，因为他再也找不到更短的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汤姆对他所学的东西总算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然而充其量也不过如此，因为他的思绪此时此刻正穿越人类整个思想领域，他手上的小动作更是忙个不停。玛丽拿起他的书要听他背诵，于是，他就在那迷雾中竭力摸索着一条出路，想蒙混过关。

“虚心的人——人——”

“有——”

“是的——有，虚心的人有——有——”

“有福——”

“有福，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天——”

“天国——”

“因为天国。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天国是他们的。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他们——”

“必——”

“因为他们——必——”

“必，必——”

“因为他们必，必——噢，我不知道他们必什么！”

“必得！”

“噢，必得！因为他们必得——因为他们必得——呃——呃——必得哀恸——呃——呃——虚心的人——他们——呃——哀恸的人，因为他们必得——呃——必得什么呢？你干吗不告诉我，玛丽？你这么为难我，到底为什么？”

“噢，汤姆，你这个可怜的糨糊脑袋，我这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才不愿意呢。你必须再去背一背。别灰心，汤姆，你能背下来——如果你背下来了，我就送你一件从来没有过的好东西。现在就去吧，这才是个好孩子。”

“好吧！给我什么呀，玛丽？告诉我是什么？”

“先别管是什么，汤姆。你知道，我说它好，那就肯定是好东西！”

“那当然了，玛丽。好吧，我再用功一次。”

汤姆果然又“用功”了一次，在好奇心和即将到手的好处的双重驱使下，汤姆聚精会神地背书，终于取得了辉煌的成就。玛丽给了他一把崭新的单刃“巴罗刀”。他高兴得浑身上下连五脏六腑都颤抖起来。不错，这把刀是什么东西也切不了，可它是一把地地道道的巴罗刀，这本身就有一种难以想象的气派——西部男孩子居然以为这样的武器可以伪造，谁也猜不出来这种想法是哪里来的，也许永远都无法解开这个谜。汤姆费了好大劲才用这把刀在碗橱上划了些道道儿，正打算对衣柜下手时，却被叫去换衣服上主日学校[2]。

玛丽递给他一铁盆水和一块肥皂。汤姆走到门外，把脸盆放在一条小板凳上，拿起肥皂沾了沾水，又把肥皂放下，然后卷起袖子，把盆里的水轻轻泼在了地上，就进了厨房，在门后的一条毛巾上开始使劲儿擦起脸来。可是玛丽把毛巾拿开了，她说：“你丢不丢人啊，汤姆？你不该这么差劲儿！水还能吃了你？”

汤姆有点儿难为情了。水盆里又重新倒满了水，这一回，他在盆边站了一会儿，鼓足勇气，做了个深呼吸，开始洗起来。不一会儿，他紧闭双眼摸进了厨房，伸着两手找毛巾，作为他洗过脸的光荣证明，肥皂泡和水珠儿还在不停地从脸上往下滴着。可是等他用毛巾擦干后，结果还是不让玛丽满意。因为“干净的疆界”到下巴那儿就到头了，这样使他脸上洗干净的部分看起来像个面具，除此之外的其他部分则是一片没有经过灌溉的黑土地。玛丽将他接管过来，等她停下手之后，汤姆果真显得人模人样，像是她名副其实的兄弟了。脸上没了黑白之分，湿漉漉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鬓角的鬈发也梳得好看又匀称。（他费力又劳神地将那些鬈发给偷偷弄直了，还抹了油，让鬈发紧贴头皮，因为他认为鬈发使人显得女人气，而他自己的鬈发则使他的生活充满了痛苦。）然后，玛丽又为他取出一套衣服，两年来他只有在星期天才能穿——这套衣服被称作他的“另一套好衣服”——我们由此可知他的家底。他自己穿好以后，玛丽又为他“做了纠正”。她把他那件干干净净的上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又把他那硕大的衬衣领翻出来摊在肩膀上，还拿刷子浑身上下给他刷了个遍，最后给他戴上一顶花纹草帽。他的仪表大有改观，可他的表情却很不自在。他的心里也一样觉得不舒服，因为穿戴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这本身就让他气恼。他一心希望玛丽会忘记给他换鞋，然而，这希望偏偏也破灭了，她照往常的规矩，给他的皮鞋彻底上了一遍油，才交给他。汤姆发脾气了，说他总是被人强迫做所有他不想做的事。可是玛丽对他好言相劝，话说得委婉动听：“求你啦，汤姆——这才是个好孩子。”

于是他嘟囔着把鞋穿上，玛丽很快也收拾停当，三个孩子便一起出发去上主日学校。汤姆对这个地方是满腔仇恨，而席德和玛丽却由衷地喜欢。

主日学校的上课时间是从九点到十点半，然后是教堂做礼拜。两个孩子总是自愿留下来听牧师的布道演讲，汤姆也总是留下来——当然有其他更充分的理由。教堂的高靠背硬座长凳能坐大约三百人，这教堂只是个小而不起眼的建筑物，屋顶上安了个松木板搭的类似木箱一样的东西做尖顶。在门口，汤姆放慢脚步，拦住一个身穿礼拜日盛装的伙伴搭起话来：“喂，比尔，有黄票吗？”

“有啊。”

“你愿意换什么？”

“你愿意给什么？”

“一块甘草糖，外加一个鱼钩。”

“拿出来瞧瞧。”

汤姆拿了出来。东西令人满意，于是双方财物易手。接着汤姆又用两颗白石弹子换了三张红票，用另一些小玩意儿换得两张蓝票。有别的孩子过来，他就拦上去，又花了十到十五分钟换取各种颜色的票。现在，他走进教堂，跟一群干干净净、叽叽喳喳的男孩儿女孩儿一起挤着，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前，和他身边最近的一个男孩儿吵了一架。那位严肃而年长的老师对他们进行了干预，然后就转过身去。汤姆借机又扯了一下邻座男孩儿的头发，当那男孩儿掉过头来，却见汤姆正专心致志地读书。不久，他用大头针扎了另一个男孩儿，只是为了听他喊一声“哎哟”，结果又挨了老师一顿训斥。

汤姆那一个班都属于一个类型——坐立不安、吵吵闹闹、调皮捣蛋。等到该背功课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把诗句完整地背下来，而总是不断需要别人的提示。不过，他们都熬过去了，而且每人还得到了奖品，就是一种小蓝票子，每张票上都印有一段《圣经》原文，每背诵两节可得一张蓝票。十张蓝票等于一张红票，可以相互交换。十张红票等于一张黄票，哪个学生有十张黄票，校长就会给他一本印制粗糙的《圣经》（在那个东西很便宜的年代价值四十美分）。即使是为了一本多雷[3]插图本《圣经》，我的读者当中，有多少人肯有这份勤奋与专心去死记硬背两千首诗文呢？然而，玛丽用这种方法就已经得到了两本《圣经》，这可是两年孜孜不倦刻苦用功的结果。还有一个德国血统的男孩儿获得过四五本，他有一次一口气接连背诵了三千节。但是他的精神压力太大了，从那天以后，他就比白痴好不了多少了——对学校来说这是个令人痛心的损失，因为每逢重大集会，校长总是要拉那孩子出来在人前“示众炫耀”（这是汤姆的说法）。只有年龄大一点儿的学生才会保留他们的票，长期坚持用那枯燥乏味的用功来赢得一本《圣经》。所以每次这种颁奖都是一件难得的、值得纪念的隆重盛事。得奖的学生在那一天风光无限、引人注目，在场的每一位小学生的心中都会因此燃起新的热情和希望，而且通常能持续两个星期。也许汤姆心里从未渴求过这种奖品，但是毫无疑问，他的整个身心对那种获奖的光荣和体面却是向往已久了。

按照平常的程序，校长站到了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本合上的赞美诗，他把一根食指插在书页间，要大家安静。当一个主日学校的校长在发表短暂的例行讲话时，手里拿一本赞美诗就像音乐会上一位歌唱家站在台前时必有一张乐谱一样是必不可少的——尽管其中的缘由谁也说不清楚，因为这两类在台上遭罪的人从来不会对那赞美诗或乐谱瞧上一眼。这位校长是个三十五岁的瘦子，留着土黄色的山羊胡和土黄色的短头发。他的衣领直直地立着，领口几乎顶住了他的耳朵；两个衣角尖尖地朝前翻，紧贴着他的嘴角——像一道栅栏一样使他只能往前看，当他需要朝两边看时，就必须把整个身体都转过去。他的下巴托在一个支票大小带有流苏的领结上；他的靴子尖高高地翘着，就像雪橇板的前沿，这是当年很流行的样式——年轻人得有足够的耐心使劲儿把大拇脚趾紧抵在墙上，连续抵上几个小时才能收到这种效果。沃尔特先生态度非常诚恳，内心非常真挚，他对神圣的事物和宗教场所无比虔敬，将它们与凡尘俗事断然分开。因而他在主日学校的讲话，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特殊语调，这是在平常日子里绝对听不到的。

他就用这种腔调开始讲话了：“听着，孩子们，我想让你们大家都尽量地挺直腰板坐好，全神贯注地听我讲上一两分钟。对，就是这样。好孩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儿正往窗外看——恐怕她以为我在窗外什么地方吧——也许是在哪一棵树上在给那些小鸟讲话吧。（一阵掌声和哧哧的笑声。）我想要告诉你们，看到这么多快乐而纯洁的小脸蛋儿在这样一个地方聚集一堂，学走正道，学做好人，这使我感觉多么高兴啊。”

如此这般，等等。没有必要把讲话的其余内容都记下来。这是一种一成不变的套话，因而我们大家都耳熟能详。

后面三分之一的讲话被搅得一团糟，因为那些坏男孩儿又重燃战火，开始嬉戏打闹。烦躁不安、交头接耳的现象随处可见，就连像席德和玛丽这样意志顽强、拒绝和那些坏孩子搅在一起的立场坚不可摧的人也难免受到了影响。但是，随着沃尔特先生的话音消逝，全场的喧闹声也戛然而止，沃尔特先生讲话结束得到了一阵沉默，以示感激。

接着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一件多少有些稀罕的事引起的——有客人进来了，萨切尔律师陪同着一位非常虚弱又上了年纪的人，还有一位仪表堂堂、头发铁灰色的中年绅士，以及一位神色端庄的女士，她显然是中年绅士的夫人。那位女士还带着一个女孩儿。汤姆一直坐立不安，心里充满了烦躁和苦闷，良心也备受折磨——他因此不敢和艾米·劳伦斯的眼睛相遇，他不敢承受她那充满爱怜的凝视。可是，当他看到这个新来的人，他的灵魂一下子被幸福的火焰点燃了。他立刻使出全部气力开始自我“表现”——伸手打别的男孩儿一下，拉拉人的头发，扮个鬼脸，总而言之，他在使出在他看来能够吸引女孩子的所有招数，来赢得她的喝彩。他高昂的情绪中只有一点不快——那就是他曾在这位天使的花园里蒙受羞辱的记忆，但这点记忆就像沙滩上的印痕一样，在幸福的惊涛骇浪冲击下早已荡然无存。客人们被请到了最尊贵的席位上，当沃尔特先生的演讲一结束，他就把客人们介绍给全校师生。那个中年人原来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居然是本县的法官——总之是这些孩子最敬仰、认为最威严的人物。他们猜不出来他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他们既想听他吼叫，又怕他真的吼起来。他从康斯坦丁堡来，离这儿有十二英里远——也就是说他出过远门，见过世面——他的这双眼睛见过县法院，据说它的屋顶是铁制的。这些想法引起的诚惶诚恐可以从那出奇的肃静和那一排排瞪大了的眼睛上得到证实。这就是萨切尔法官，他们当地萨切尔律师的兄弟。杰夫·萨切尔立刻走上前去，和那位大人物表示亲热，这让全校师生看了都很眼热。他要是听到那些羡慕的交头接耳声，肯定就像聆听到抚慰心灵的美妙音乐一样非常舒服。

“吉姆，快看他！他上去啦。嘿，看哪！他要去跟他握手，他握住他的手了。天哪，难道你不希望自己是杰夫吗？”

沃尔特先生通过各种各样的公务活动来“表现”自己，发号施令，做出判断，只要能发现目标，他就到处指挥人不停地干这干那。图书员也忙着“表现”，两条胳臂抱满了书跑前跑后，里外忙活，叫昆虫学家看了比看忙碌的蚂蚁都感兴趣。年轻的女教师们也在“表现”——她们情真意切地俯身靠近刚刚挨打的学生，竖起纤纤玉指警告坏男孩儿，又笑容可掬地轻轻拍抚好孩子。年轻的男教师们“表现”的方式是，用对调皮学生的小声训斥等来显示他们的威严，恰如其分地关注以示他们对守规矩学生的褒奖，大多数教师，无论男女，都在布道台旁的借书处找事做，这些事情往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才能完成（表面还要装出一副急不可耐的表情）。小姑娘们也在用各种办法来“表现”，那些男孩子“表现”得更是格外卖力，只见头顶纸团纷飞，空气中挤满了嗡嗡的吵闹声。君临这一切之上的是，那位大人物高高地端坐在台上，面对全屋的人露出庄重威严而又极有分寸的灿烂微笑，他沐浴在自己犹如阳光照耀大地般的光辉中温暖而陶醉，因为他也在“表现”。

现在，只差一件事就能够把沃尔特先生的狂喜推到极点，那就是一个能够把《圣经》作为《圣经》奖品颁发出去、展示一位神童的机会。几个学生手里有一些黄票，但是没有一个是够数的——他已经在几个年级的尖子生中了解过了。此时此刻，如果能使那个德国小家伙神志恢复正常，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正在这希望就要破灭的紧要关头，汤姆·索亚走上前来。他拿出九张黄票，九张红票，十张蓝票，申请得到一本《圣经》！这简直是晴空霹雳。沃尔特就是再过十年也不指望这小子会提出申请。但是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可说的——票证明明白白就在眼前，一张一张货真价实。汤姆因此被请上台与法官和其他显贵并排坐在了一起，这个伟大的消息由校方正式予以宣布。这可是十年来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它所引起的空前的轰动将这位新英雄提升到了和法官一样显要的地位。男孩儿们个个妒火中烧，但是最痛苦的莫过于那些曾经拿票和汤姆做交易的人了，他们当初为了能买到替汤姆刷栅栏的特权而把自己的小玩意儿给了他，现在他又用这些小玩意儿换走了他们的票，是他们帮助了汤姆，让他出尽了这可恶的风头，他们眼下明白过来，可已经为时太晚。他们痛恨自己，上了这么一个狡猾骗子的当，他简直是草丛里一条诡计多端的毒蛇。

在颁奖给汤姆的时候，校长迸发了此情此景下他最大的激情，但迸发得似乎缺乏真情实感，因为这个可怜家伙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蹊跷。就凭这小子，能记住两千条《圣经》格言，这简直是荒唐——能背上十几条就足够他的脑袋消受了，校长对这一点毫无疑问。艾米·劳伦斯既骄傲又高兴，她想尽办法想让汤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可他就是不看。她迷惑不解，然后有点儿心烦意乱，接下去一丝怀疑出现了又消失——又出现。她留心观察，偷偷一瞥使她明白了一切——于是她的心都碎了，她忌妒、愤怒，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恨在场的每个人，汤姆尤其可恶，她心里这样想。

汤姆被引见给法官，但是，他舌头打结，呼吸困难，心脏咚咚乱跳——部分原因是面前这位大人物实在太伟大了，但更主要的还是这位大人物是她的父亲。如果是在黑暗中，他情愿匍匐在地，对他顶礼膜拜。法官用手摸了摸汤姆的头，称赞他是个好小伙子，还问他叫什么名字。这孩子结巴着，气喘吁吁，把名字说了出来：“汤姆。”

“噢，不，不是汤姆——应该是——”

“托马斯[4]。”

“啊，这就对了。我想，或许还应该多点儿什么吧。这样很好，可是我敢说，你的名字还有一部分，你会告诉我的，对不对？”

“告诉这位先生你的姓氏，托马斯，”沃尔特说，“答话时要称先生，你可不能忘了规矩。”

“托马斯·索亚[5]——先生。”

“好极了！真是个好孩子，乖孩子。好样的，一个棒小伙子。两千节《圣经》是个大数目—— 一个非常非常大的数目。而你花了那么多的工夫记住它们，你是永远也不会后悔的。因为知识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珍贵，是它造就了伟人和好人，你自己将来有朝一日也会成为一个伟人和好人的，托马斯。到那时，你会回首往事说：‘这一切都归功于我孩提时代能有宝贵的机会上主日学校，都归功于教我学习的敬爱的老师们，都归功于那位好校长。他鼓励我、督促我，还给了我一本漂亮的《圣经》，一本精美的、雅致的《圣经》，能够永远归我保管，归我所有，这一切都归功于正确的教养！’这就是将来你要说的话，托马斯，给你多少钱都换不走那两千节《圣经》——不，千真万确你肯定不会换的。好啦，你不会介意告诉我和这位女士你所学过的一些东西吧——不，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因为我们为那些爱学习的男孩子感到骄傲。毫无疑问，你一定知道所有十二个门徒的名字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最早被选定的那两位门徒的名字呢？”

汤姆一直用手拽着一个纽扣，表情很腼腆。这时他脸红了，头也低了下来。沃尔特的心往下一沉。他心想，这孩子连最简单的问题也不可能回答上来——法官为什么偏要问他呢？然而，他又觉得不得不开口插话：“回答这位先生的问题，托马斯——别害怕。”

汤姆仍在犹豫。

“我想你会告诉我，”那位女士说，“最早那两位门徒的名字是——”

“大卫和歌利亚[6]！”

让我们慈悲为怀，拉下帷幕，别让闹剧再演下去了吧。

[1] 摩西十诫，古希伯来人律法。西奈山是摩西传上帝之命的地方。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译者注

[2] 主日学校，即星期日学校，指星期日对儿童进行宗教教育的学校，大多附设于教堂。——译者注

[3] 多雷（1832—1883），法国著名画家，由他绘制插图的《圣经》成本很高。多雷共出版过90余种插图书，其中最精致的版本还包括《拉伯雷作品集》和但丁的《地狱篇》等。他还创作过许多巨幅的宗教或历史人物画。——译者注

[4] 汤姆是托马斯的简称。——译者注

[5] 美国人名分成两个部分，顺序是名字在前，姓氏在后。熟悉的人叫名字就可以了，正式的场合才用全名。——译者注

[6] 大卫：古以色列国王。歌利亚：非利士族巨人，为大卫所杀。耶稣首先选定的门徒是彼得和安得鲁。见《圣经》。汤姆是答非所问，热闹的圣经故事记得清楚，真正的宗教知识却很差。——译者注

铁钳甲虫戏小狗

大约十点半钟，小教堂的破钟开始敲响了，人们很快聚集起来做晨祷。主日学校的孩子们在教堂里分散开，和他们的父母一起坐到了靠背长椅上，这样便于监督。波丽姨妈也来了，汤姆、席德和玛丽都和她坐在一起——汤姆被安置在过道旁，这样能使他尽可能地远离那敞开的窗户以及窗外诱人的夏日景色。过道上走来了一大群人：上了年纪的邮政局长，他以前过着好日子，如今已经落魄；镇长和他的妻子——本地有这么一个镇长，对居民来说和其他东西一样多余；治安法官；道格拉斯寡妇，她漂亮、精明，四十来岁，既慷慨又善良，家境富足，她在小山上的那座宅院是镇上唯一的宫殿般的建筑，逢年过节，那是圣彼得堡最好客、最慷慨大方的地方；还有弯腰驼背、可敬可爱的沃德少校和他太太；里弗森律师，他是一个远道来的新贵；接下来是镇上的头号美人，后面跟了一大群身穿上等细布衣服、头扎丝带，令人为之心醉的年轻姑娘；然后是一起拥进来的镇上所有的年轻职员——他们刚才还都站在门廊里嘬着手杖头，嚼着甘蔗，他们是姑娘们的崇拜者，他们油头粉面、哧哧傻笑着围成一圈人墙，看着姑娘们一个一个活像受夹笞刑[1]一样从他们中间穿过。最后走进来的是那位模范儿童威利·穆弗逊，他精心照料着他的妈妈，好像她是雕花玻璃做的一样。他总是带他妈妈来教堂，所有的母亲都为他骄傲。但所有的男孩儿都恨他，因为他太守规矩了。另外，大人们经常拿他做榜样教训自己。他的白手帕从他上衣口袋里露出一角，每逢星期天他都是如此——还假装是偶然露出来的。汤姆没有手帕，他把有手帕的人看作势利小人。

本教区的人这时候已经全都到齐了，铃声又响了一遍，以提醒那些迟到者和来回乱跑的人，然后一阵庄严的寂静降临教堂，只有旁席上唱诗班里的嬉笑和低语打破这种寂静。唱诗班在整个做礼拜过程中总是嘻嘻傻笑、交头接耳。从前有过一个教堂唱诗班并不是这么没教养，但是我现在已经忘了它是在什么地方了。那是好多年前，我几乎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不过我想大概是在外国吧。

牧师把赞美诗发给大家，他津津有味地读了一遍，语调很特别，本地区的人都非常爱听。他的声音从中音阶开始，稳步上升，等读到最高音的那个字时，他特别强调一下，然后突转急下，像从跳板上直跳下来一样——

别人征战为荣誉，热血洒遍沙场，

我岂能安坐花床，被人抬进天堂？

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朗诵家。在教堂的“联欢会”上，他总是被请来朗诵诗歌，当他朗诵结束，妇女们就会举起手来，然后又无可奈何地让手落在膝盖上，转动眼珠，摇摇头，那意思好像说：“这真是妙不可言啊！太美了，真是世间难寻呀。”

唱过赞美诗之后，尊敬的斯普拉格先生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广告牌，宣读了一些会议通知、团体事务以及一些其他事情的通知等等。他的那些通知似乎一直要说到世界末日的霹雳响起才肯罢休——这是一种奇怪的习惯，至今仍保留在美国，在这个报纸铺天盖地的时代，甚至在城市里此风依然盛行。事情往往如此，一种传统习俗越是不合理，也就越难摆脱。

现在牧师要做祷告了，这是一篇很好的、内容丰富的祈祷，而且面面俱到。它为教堂祷告，为教堂里的孩子们，为村里其他教堂，为本村，为本县，为本州，为州里的官员，为美国，为美国各教会，为国会，为总统，为政府官员，为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上颠簸的可怜的水手，为呻吟在欧洲君主制度和东方专制制度铁蹄下的数百万受压迫者，为那些有了主的光亮和福音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人，为远在海外岛屿上的异教徒，最后牧师祈求他所要说的话能够获得主的恩宠和庇佑，成为撒播在肥田沃土里的种子，适时开花结果，获得令人感激的好收成。阿门[2]。

场内发出一阵衣服的窸窣声，站着的教徒都坐了下来。本书的主人公可不欣赏这个祷告，他只是在忍受——甚至连忍受也没有做到。在整个祈祷过程中，他始终都不安分，他一直计算着祷告的每一项内容，当然是无意识地这么做——因为他根本没有听，但他对这老一套已经烂熟于心，而牧师只不过是旧调重弹地走过场而已。每当有一点儿新东西加进来，他的全部身心都恨透了它，他认为加进新东西是不公平的，是耍无赖。在祷告做到中间时，一只苍蝇落在了前排椅子的靠背上，它平静地搓着双手，还用两个胳臂抱着脑袋，使劲儿蹭，蹭得好像和身体都快分开了，线一样细的脖子露了出来，看得清清楚楚。它用后腿擦着翅膀，将翅膀理顺了贴在它身体上，看起来好像是它的燕尾服，这简直是在折磨这男孩儿的精神。它全套的梳理过程做得逍遥自在，仿佛它知道它的处境绝对安全，事实的确如此。因为尽管汤姆的双手痒痒得恨不得伸手去抓它，可是他不敢——他相信，如果他在祷告正在进行的时候做这么一件事，他的灵魂肯定在顷刻之间就会毁灭。但是，祷告到了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弯过来偷偷向前伸，就在“阿门”说出的那一刹那，那只苍蝇已经成了他的俘虏。他姨妈觉察到了这个举动，命令他把苍蝇放了。

牧师念完经文，然后开始用单调而低沉的声音进行解释，他的宣讲枯燥乏味，讲得许多人开始低头打瞌睡了。他讲到的是无穷无尽的地狱烈火和熊熊燃烧的硫黄，弄得够资格当上帝选民的人数只剩下极少的一伙人，少得简直不值得拯救了。而汤姆正在计算着布道词的页数，做完礼拜之后，他总是知道布道词有多少页，但是他对那内容却知道得很少。然而，这一次他还真的感兴趣了一会儿。那牧师描绘了一幅宏伟而动人的景象：到了千年至福期[3]，全世界的众生聚集一堂。那时，狮子和羔羊躺在一起，一个小孩儿引领着它们。不过，这伟大景象所包含的情感、教训和寓意对这孩子都失去了意义。他只想着在全世界各民族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主要人物如何大出风头，他的脸被这想法激动得发亮，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那是头驯良的狮子，他希望他能够当那个小孩儿。

现在他又陷入了痛苦之中，因为那干巴巴的讲话还在继续。不一会儿，他想起自己有一件宝贝，就拿了出来。这是个巨大的黑甲壳虫，下颚长得很吓人——他叫它“铁钳甲虫”。它被放在一只装雷管的盒里。汤姆悄悄地把甲虫从盒里拿出来，而甲虫出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夹住了他的手指头。紧接着自然是它被弹了出去，甲虫翻滚着掉到了过道上，仰面朝天，躺在那里无可奈何地动弹着腿，却怎么也翻不过来身。汤姆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用眼的余光瞧着它，很想把它抓回来，可是又够不着它。另外一些对布道不感兴趣的人很快在那只甲虫身上找到了消遣，他们也都仔细瞧着它。

不一会儿，一条游荡的狮子狗溜达过来了。它看起来心中忧伤，夏日的安闲和宁静使它懒洋洋的，它厌烦透了在屋里的囚禁，唉声叹气地想寻找点儿变化。它嗅到了这只甲壳虫，耷拉着的尾巴立刻竖立起来摇摆着。它仔细打量着这眼看就要到手的战利品，绕着它转了一圈，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用鼻子嗅了嗅，又绕着它转了一圈。终于，它的胆子大了一些，又走近嗅了嗅，然后它张开嘴，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去。第一次刚巧没抓着，它又抓一次，再抓一次，它开始喜欢上了这种消遣。它肚皮贴着地面，用两条前腿把甲虫挡在中间，继续它的实验，后来它有些厌烦了，再接下去就没了兴趣，心不在焉了。它低下头，它的下巴一点儿一点儿地朝前伸过去，挨着了它的敌人。突然它一下子被夹住了，只听得一声尖叫，狮子狗猛一甩头，甲壳虫落在了两码开外，又一次被甩了个仰面朝天。邻近的看客开心得身体都有点儿微微发颤，有几张脸赶忙藏在了扇子和手帕的后面，汤姆是从里到外的高兴。那条狗看起来傻乎乎的，很可能它的感觉就是如此，可是它心里也有些愤恨，它渴望复仇。于是它走到甲虫那边，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它进攻，它转着圈从各个角度朝甲虫跳过去，在离甲虫有一英寸的地方两只前爪落地，再用牙齿靠近去咬它，还抖动着脑袋，把耳朵再弄耷拉下来。可是过了一会儿，它又感到厌烦了，就去追一只苍蝇玩儿，还是不能解闷，它又用鼻子贴近地面找蚂蚁，很快又没兴趣了。它打个哈欠，叹口气，完全忘掉了甲虫还四肢朝天仰躺在地上，这条狮子狗竟然一下子坐在了甲虫上面！随后就是一声疯狂而痛苦的号叫，狮子狗顺着过道狂奔起来。号叫在继续，狮子狗还在狂奔，它从讲坛前横穿过整个房子，飞奔上另一条过道，它在门前横冲直撞，它尖叫着跑完最后一段。它越跑越痛苦，后来它简直就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彗星，发着闪光、以光的速度沿着它的轨道迅速移动。最后这个疯狂的倒霉蛋越出它的轨道，跳进了它主人的怀里：它的主人却将它一把扔出了窗外，于是，那令人揪心的痛苦的声音很快减弱，消失在远方。

这时候，整个教堂里的人都被强忍住的笑声憋得满脸通红、喘不过气来，牧师庄严的布道也不得不暂时停住了。不久，牧师继续开讲，可是经过了这场闹剧之后，他讲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丝毫也不可能再打动人心了，因为即使是最庄严的情感也在不断受到躲在远处椅子背后强忍着的、有失虔敬的笑声的干扰，好像那可怜的牧师刚讲了什么非常滑稽的话一样。当这场受难结束，牧师为他们祝福的时候，全场都感到了真正的解脱。

汤姆·索亚很愉快地回家去了。他心想，做礼拜的时候搞些新花样出来，还是令人满意的。他觉得只有一点是美中不足：他愿意让那条狗跟甲虫玩耍，可它竟然带着甲虫跑掉了，他觉得那条狗的这种做法算不上是光明正大。

[1] 夹笞刑，军队中的一种刑罚，犯人从两排人中间走过时受鞭打。这里指女孩儿们从男孩子们中间走过时，男孩子盯着她们看，评头论足。——译者注

[2] 阿门，基督教祷告词结尾的话，意思是“心愿如此”。——译者注

[3] 根据《圣经·启示录》记载，世界末日前基督将复活并亲自为王，治理世界一千年，称为千年至福期。——译者注

汤姆认识了贝奇

星期一早上，汤姆·索亚心里很不痛快。每到星期一他总是这样，因为这又是一星期在学校里慢慢受罪的开始。每到这个时候，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还不如没有夹在中间的周末休息日，因为放假之后再进入学校，那种受囚禁入罗网的滋味更加叫人痛苦难受。

汤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突发奇想，自己要是生病就好了，那样他就能待在家里不去上学。这个主意倒是隐隐约约有实现的可能性。他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毛病。他又检查了一遍，这一次他觉得能够找出肚子疼的症状，他就怀着相当大的希望鼓励这种症状的发作。可是不久症状就减轻了，又过了一会儿就彻底地消失了。他继续动脑筋，突然，他发现了一点儿毛病——他上腔的一颗门牙松动了。这个发现真让他兴奋，他要开始呻吟了，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先来个“开场白”。可是当他想到，如果他当面对质，拿出这个理由的话，他姨妈会把它拔下来，那可是要痛的。于是他决定暂且将牙作为保留理由，再另打主意。过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能想出来，就记得听医生讲过，有一种什么病使病人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星期，还几乎叫他烂掉一根手指头。于是这孩子就急忙把他那只肿了的脚从床单下面拉出来，举起来仔细察看。可是他现在并不知道那种毛病必须有什么症状。不过，这似乎值得一试，于是他劲头十足地开始呻吟。

但是席德还沉浸在梦乡里，丝毫没有察觉。

汤姆的呻吟声更大了，他想象着他开始感觉到脚指头痛了。

席德还是没反应。

汤姆到这个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提起精神，发出一连串美妙动听的呻吟。

席德依然鼾声不断。

汤姆恼火了。他叫道：“席德，席德！”还去摇晃他。这种做法很奏效，席德睁开眼睛了！汤姆接着又开始呻吟。席德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然后打了个喷嚏，用胳臂肘支撑起身体，开始瞪眼看着汤姆。汤姆继续呻吟着。席德很纳闷，不禁喊起来：“汤姆！喂，汤姆！”

没有应声。

“嘿，汤姆！汤姆！怎么了，汤姆？”他推推汤姆，焦急地看着他的脸。

汤姆呻吟着说：“噢，不，席德，别推我。”

“怎么了，你什么毛病啊，汤姆？我得去叫人。”

“不，不用啊。可能过一会儿就好了。谁都别去叫。”

“可是我必须去！别这么叫唤了，汤姆，吓死人了。你这么难受有多久了？”

“有几个小时了。哎哟！噢，你别这么摇晃啊，席德。你会要了我的命的。”

“汤姆，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叫醒我？噢，汤姆，别这样！你叫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汤姆，到底怎么回事？”

“我原谅你所做的一切，席德。（呻吟）你所对我做过的一切我现在都能原谅。我要是死了——”

“噢，汤姆，你不会死的，是吧？别这样，汤姆。噢，别这样。也许——”

“我原谅每一个人，席德。（呻吟）把这话告诉他们，席德。还有，席德，你把我的那个窗户框和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猫交给那个新来的姑娘吧，告诉她——”

但是席德已经抓起自己的衣服跑了。汤姆现在真的感到很痛苦，他的想象力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所以他的呻吟听起来还真是像那么回事。

席德飞跑到楼下，叫道：“喂，快来呀！汤姆要死啦！”

“要死啦？”

“是啊。别磨蹭了，快上来吧！”

“胡说！我不相信！”

可波丽姨妈还是赶忙上楼，席德和玛丽紧随其后。波丽姨妈的脸都发白了，嘴唇也哆嗦个不停。她快步来到床边，喘着气说：“喂，汤姆！汤姆，你怎么了？”

“噢，姨妈，我要——”

“你怎么了——你到底哪儿出毛病了，孩子？”

“噢，姨妈，我那只肿了的脚指头烂啦！”

老太太一下子跌坐在椅子里，大笑起来，接着又哭一会儿，然后是连哭带笑。等到终于恢复了常态，她说道：“汤姆，你可把我吓坏了。不许再胡说八道，赶快从床上爬起来。”

呻吟声一下子停止了，脚趾上的疼痛也随之消失。这男孩儿感到自己傻傻的，他说：“波丽姨妈，它好像是化脓了，它疼得这么厉害，我连牙痛都顾不上了。”

“你的牙，怪事！你的牙又怎么啦？”

“一颗牙松了，它疼得可厉害啦。”

“行了，行了，别再哼哼唧唧的了。张开嘴，不错，你的牙确实是松了，可是你也不至于因为它就送命。玛丽，拿根丝线给我，再从厨房里拿块火炭来。”

汤姆连忙说：“噢，求求你，姨妈，别把它拔下来，它已经不疼了。我保证它就是再痛，我也不会再闹了。请您别拔它，姨妈，我心里头可没想着要待在家里不去上学。”

“噢，你心里头没想，是吗？原来你这么闹腾，就是因为你想着可以待在家里不去上学，还可以出去钓鱼呀？汤姆，汤姆，我这么爱你，你却想方设法做出这些可恶透顶的事，要伤透我的心哪。”

这时，拔牙工具已经准备就绪。老太太将丝线的一头打了个活结系在汤姆的那颗松动的牙齿上，另一头系在床柱上。然后她夹起火炭突然伸过去，几乎碰到了那孩子的脸。就这一下，那颗牙就晃来晃去吊在床柱上了。

不过所有的磨难都会带来补偿。当汤姆早饭后去上学时，他碰到的每一个男孩儿都对他羡慕不已，因为他上排牙齿的缺口使他吐唾沫显得与众不同。他身后聚集了一帮对这种表演感兴趣的小家伙。有一个划破了手指头的男孩儿一直是大家尊敬和感兴趣的中心，现在他发现自己突然没有了追随者，他的荣耀也随之失去了。他心情沉重，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说，他觉得像汤姆·索亚那样吐唾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另外一个男孩儿冲他喊了句“吃不着葡萄就嫌葡萄酸！”，他便转身走开了，失落的样子像一个丢了盔甲的英雄。

不久，汤姆碰上了村里的流浪儿哈克贝利·芬，他是镇上醉鬼的儿子。哈克贝利是全镇所有的母亲都既痛恨又畏惧的角色，因为他游手好闲、无法无天、举止粗野、没有教养——还因为所有的孩子都非常羡慕他，都非常高兴和他在一起，并且希望他们也有胆量像他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虽然大人们不许孩子们接近他。汤姆也像其他体面人家的孩子一样，羡慕哈克贝利那种逍遥自在的流浪生活，他也受过大人们的严厉嘱咐，不许和哈克贝利在一起玩。可是一有机会，汤姆就和他凑在一起。哈克贝利总是穿大人扔掉的破衣服，浑身上下一年四季都开花，破衣服上的烂布条总是随风飘动。他的帽子是个很大的破玩意儿，帽檐上耷拉着一块很宽的月牙形的边；他的大衣（有时候他也穿一件）几乎能垂到脚后跟上，背后的扣子一直朝下扣很远；他的裤子只有一根吊带，裤子的后裆像口袋似的垂得很低，里面什么也没有，裤腿不卷起来的时候，磨破了边的裤脚就在土里拖着走。

哈克贝利随心所欲来去自由。晴天的时候他睡在人家门前的台阶上，下雨天就睡在大空桶里。他不必去上学或去教堂，也不用叫任何人老师，或者必须遵照谁的话去做：他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想到哪里去钓鱼或游泳，都可以去，而且是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当然也没有人禁止他打架，他想多晚睡觉就多晚睡，谁也管不着。春天他总是第一个光脚丫的男孩儿，秋天他是穿鞋最晚的人；他永远不用洗脸，不用穿干净衣服；他骂起人来花样不断。总而言之，凡是能使日子痛快的事，这个孩子都占全了。这是圣彼得堡每一个受管教、受约束的体面人家的男孩儿的共同看法。汤姆招呼着这个浪漫的流浪儿：“你好，哈克！”

“你也好，来瞧瞧你喜不喜欢它。”

“你拿的那是什么？”

“死猫。”

“让我瞧瞧它，哈克。哎呀，它可够硬的。你在哪儿弄的？”

“从一个男孩儿那儿买的。”

“你给了他什么？”

“我给了他一张蓝票和我在屠宰场搞到的一个猪尿脬[1]。”

“你在哪儿弄的蓝票？”

“两星期前拿一个推铁圈用的棍子跟本·罗杰斯换的。”

“喂——死猫有什么用，哈克？”

“什么用？治瘊子啊。”

“恐怕不行吧？它真管用吗？我可知道更好的办法。”

“我敢说你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嘿，用烂树桩里的臭雨水呀。”

“烂树桩里的臭雨水！我才不稀罕那臭雨水。”

“你不稀罕，是吗？你试过吗？”

“我没试过。不过鲍勃·特纳试过。”

“谁告诉你的？”

“呃，他告诉了杰夫·萨切尔，杰夫告诉了约翰尼·贝克，约翰尼告诉了吉姆·霍利斯，吉姆告诉了本·罗杰斯，本告诉了一个黑人，那个黑人又告诉了我。就是这么回事！”

“咳，那有什么？他们都会撒谎。至少除了那个黑人外他们都撒谎。那个黑人我不认识。可是我还没见过一个黑人不撒谎。呸！现在你告诉我鲍勃·特纳是怎么治的，哈克。”

“噢，他就是把他的手伸到一个有雨水的烂树桩里蘸一蘸。”

“在大白天？”

“当然啦。”

“他的脸就冲着树桩？”

“是啊，至少我猜是这样。”

“他念叨什么了没有？”

“我猜他没有，我不知道。”

“啊哈！还说什么要用烂树桩里的臭雨水治瘊子，就用这种糊涂蛋办法呀！咳，那样做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你得独自一个人去，一直走到树林中间你知道存有臭雨水的烂树桩那里，还得在正半夜的时候，你背过身去，把手伸进去，嘴里还得说：

大麦，大麦，还有玉米麸子，

臭水，臭水，帮我去掉瘊子。

“然后赶快走开，走上十一步，眼睛闭着，再转三个圈，然后直接回家，和谁也不要说话。只要你一说话，这咒语就不灵了。”

“噢，这听起来像个好办法，可是鲍勃·特纳没有这么做。”

“是的，伙计，他肯定没这么做，因为他是镇上瘊子长得最多的男孩儿，他要是知道怎么用烂树桩里的臭水治，他就不会有一个瘊子了。我已经用这个办法去掉了我手上成千上万的瘊子，哈克。我经常玩青蛙，手上弄了好多瘊子。有时候我还用蚕豆去掉它们。”

“对，蚕豆不错。我也用过。”

“是吗？你怎么用的？”

“你拿一颗蚕豆，把它切开，再把瘊子割破弄点儿血，把血涂在半边蚕豆上，快半夜时，趁着月黑到十字路口挖个坑把它埋进去，然后把另半边蚕豆烧掉。你知道那半边有血的蚕豆一直不停地吸呀吸呀，老想着把另外一半给吸过去，这样它就帮着把瘊子里的血吸走了，很快瘊子就掉了。”

“对呀，是这么回事，哈克——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当你埋蚕豆时，要是你说‘蚕豆入土，瘊子掉下，别再来烦我！’这样更见效。乔·哈波就是这么做的，他可是去过康维尔那么远的地方，几乎去过所有的地方。不过，喂——你用死猫怎么治瘊子？”

“呃，就是你拿着猫，快到半夜的时候溜到坟地里去，找个刚刚埋过坏人的地方，到了半夜，就会有一个鬼过来，说不定有俩，也可能有仨。不过你看不见他们，你只能够听见像风一样的动静，或许能听见他们说话。等到他们要把那坏人搬走的时候，你把猫朝他们身后一扔，嘴里还得说‘死鬼跟死尸，死猫跟死鬼，瘊子跟死猫，我跟你了断了！’用这种办法，什么瘊子都包治。”

“听起来不错。你试过吗，哈克？”

“没有，不过这是霍普金斯老太太说给我听的。”

“噢，我猜也是，因为人家说她是个巫婆。”

“可不是吗，汤姆，我知道她是。她给我爸爸施过魔法。这是爸爸自己亲口说的。有一天他在路上走，看见她正给他施魔法，他就拎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要不是她躲得快，他准能砸上她。这下可好了，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酒躺在木棚上睡觉，结果一下子就滚到了地上，摔断了胳膊。”

“啊，好可怕呀。他怎么知道她在给他施魔法？”

“爸爸能看出来，很容易。爸爸说要是他们一直瞪着你看，就是在给你施魔法，特别是他们嘴里叽里咕噜的时候。因为当他们叽里咕噜的时候，就是在倒着背祷告词。”

“喂，哈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试这只死猫啊？”

“今天晚上。我猜他们今天会来找霍斯·威廉斯这老家伙。”

“可他星期六就下葬了。难道他们星期六没把他弄走吗？”

“咳，你怎么说这种话！他们的咒符不到半夜会灵验吗？星期六半夜过后可就是星期天了。鬼到星期天可就不大敢乱跑了，我猜是这样的。”

“我可从来没想到过这个。是这么回事。让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当然了——只要你不害怕。”

“害怕！那不至于。到时候你来找我，在下面学猫叫好吗？”

“好，你要是有机会也回答一声‘喵呜’。上一次你让我‘喵呜’了老半天，后来海斯老头过来朝我扔石头，嘴里还说‘这可恶的猫！’我就扔了一块砖头砸他的窗户——不过你别跟别人说啊。”

“我不会的。那天晚上我没有能学猫叫，因为姨妈一直盯着我，可是这一次我一定会答应你一声‘喵呜’。喂——那是什么？”

“没什么，一只壁虱。”

“你从哪儿弄到的？”

“在那边树林里。”

“你要拿它换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没打算卖它。”

“好吧。不管怎么说，这壁虱反正是小得很。”

“噢，只要不是自己的壁虱，谁都能说它不好。我对它挺满意。对我来说，这虱子好得很。”

“哼，虱子多的是。只要我想要，一千个我也找得着。”

“好啊，你怎么不找啊？因为你明明知道你找不着。我想，这是只出来得特别早的壁虱。这是我今年见到的第一只壁虱。”

“喂，哈克，我拿我的牙跟你换吧？”

“让我看看。”

汤姆拿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哈克贝利看着动心了，这诱惑是够大的。终于他说道：“这是真的吗？”

汤姆噘起嘴唇，露出了豁牙口。

“呃，好吧，”哈克贝利说，“成交。”

汤姆把壁虱关进那只雷管盒子里，那里前几天是只甲虫的囚笼。两个孩子分手了，每人都觉得自己比原来更富有。

当汤姆来到那个孤零零的木屋校舍时，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去，好像是规规矩矩来上学的路上没有丝毫耽误似的。他把帽子挂在木钉上，连忙在座位上一本正经地坐下。老师高高地端坐在他那把大大的软底扶手椅里，在令人昏昏欲睡的读书声的催眠下正打着盹儿。汤姆进来的响动惊醒了他：“托马斯·索亚！”

汤姆知道一叫他的全名，准得遭殃。“先生！”

“到这儿来。唉，年轻人，你怎么又迟到了，而且总是这样啊？”

汤姆正想撒个谎来渡过难关，正在这时，他看到两条黄头发的长辫子垂在一个姑娘的后背上，一股爱情的暖流使他认出了这个姑娘是谁，教室里女孩子坐的那边只有她的身边还有唯一的一个空位。他立刻答道：“我在路上停下来和哈克贝利·芬说话啦！”

老师的脉搏跳动都停止了，他无可奈何地干瞪着眼睛。嗡嗡的读书声也停下来了。小学生们都觉得奇怪，不知这个傻呆呆的小子是不是昏了头。老师说：“你——你做什么了？”

“停下来和哈克贝利·芬说话了。”

话一字一句，的确不会让人听错。

“托马斯·索亚，这可是我听到的最令人吃惊的坦白，只用戒尺打手心不足为训，难以抵消这种过错。请把你的上衣脱掉。”

老师挥动藤条使劲抽打汤姆，一直打到胳臂都累坏了，藤条也一根一根打断了，明显地看着越来越少。然后他下了一道命令：“好啦，年轻人，去和那些女生坐在一起！就算是给你一次警告。”[2]而汤姆正是有意要和他爱慕的女生坐在一起而接受惩罚。

这男孩儿脸红了，看起来好像是因为传遍了整个教室的窃窃私语和嘲笑声，但实际上，这其中更大的原因是他对那位不知姓名的偶像的崇拜和敬畏，以及今天在他极大的幸运中心里隐藏的绝对的快乐。他在那个松木板凳的一头坐下，那女孩儿扬扬头，离开他远一点儿。教室里同学们相互推搡，眨巴着眼睛交头接耳，可是，汤姆安安静静地端坐着，胳臂放在前面那张低矮的长书桌上，好像在认真读书。渐渐地，大家的注意力离开了他，教室里习惯的嗡嗡的读书声又响起在单调的空气中。不久，这男孩儿开始偷偷地用眼睛瞟那个女孩儿。她看出来了，就对他“撇撇嘴”，转过头去背对着他有一分钟。当她好奇地又转过脸来时，一只桃子摆在了她的面前。她一把推开。汤姆又轻轻地放回去；她再一把推开，但是少了一些反感。汤姆耐心地又把它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于是她就让它在那儿放着了。汤姆在他的小石板上写：“请收下——我还有。”那女孩儿瞟了一眼那几个字，但是没有做任何表示。现在，这孩子开始在石板上画画儿，还用左手挡住他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女孩儿不再理会他了，可是她那常人的好奇心开始表现出来了，做了一些几乎觉察不到的暗示。男孩儿一直不停地画着，故意不予理会。女孩儿假装有意无意的样子很想看一看，可是男孩儿还是不动声色，好像他毫无察觉。终于她屈服了，犹豫着低声说：“叫我看看吧。”

汤姆把一幅灰蒙蒙的漫画露出来一部分，画的是一所两头有山墙的房子，烟囱里升起一股歪歪扭扭的烟。接着那女孩儿开始全神贯注地看着画，她忘了周围的一切。画完成之后，她凝视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很好——再画上一个人。”

这位艺术家就在画上的院子里加了一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架起重机，抬腿就能跨过那座房子。但女孩儿并不苛求，她对那怪物表示满意，又轻声说：“这个人画得漂亮——现在把我画成走过来的样子。”

汤姆画了个沙漏[3]，又添上一轮圆月和稻草似的四肢，还给张开的手指配备了一把古怪的大扇子。女孩儿说：“这可太好了——我希望我也能画。”

“这容易，”汤姆小声说，“我可以教你。”

“噢，是吗？什么时候？”

“中午。你回家吃饭吗？”

“你要是在这儿，我就不回去。”

“好—— 一言为定。你叫什么名字？”

“贝奇·萨切尔。你呢？噢，我知道了。叫托马斯·索亚。”

“那是他们揍我的时候才叫的名字。我好的时候叫汤姆。你就叫我汤姆，好吗？”

“好的。”

现在，汤姆又开始在石板上写字，还用手挡着不让那女孩儿看。可是她这次不害羞了。她求汤姆给她看。汤姆说：“噢，没什么。”

“不，你写了。”

“真的没什么，你不会想看的。”

“是的，我想看，我确实想看。请让我看看。”

“你会告诉别人。”

“不，我不会——我保证保证再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你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吗？一辈子都不会吗？”

“对，不管是谁，我永远不说。现在让我看看。”

“噢，你不会想看的！”

“既然你这么对我，我非看不可。”她把她的小手放在他手上，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汤姆假装急切抵抗，可还是让他的手一点儿一点儿地滑开，露出了这几个字：“我爱你。”

“噢，你这个坏蛋！”她使劲打了一下他的手，可是她的脸红了，而且看起来还很高兴。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这男孩儿觉得他的耳朵被人慢慢地却是狠命地揪住了，紧接着被稳稳地提了起来。就这样他被人揪着耳朵牵到教室的另一边，被安顿在了他自己的座位上，全班的同学都咯咯笑着，好像噼里啪啦在向他开火。然后老师在他身旁非常可怕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一声不响地回到了他的宝座上。虽然汤姆的耳朵火辣辣地痛，可他的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随着课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汤姆老老实实地想努力学习了，可是他内心的激动却如波涛汹涌。轮到阅读课时，他念得一塌糊涂；后来的地理课上，他把湖当成山，山当成河，大河的水流进了大陆，一直错到创世前的混沌状态又重新出现[4]；再后来是拼写课，他在一系列连小孩儿都能拼对的词上“碰了钉子”，结果得了个倒数第一，交出了他神气活现地戴了好几个月的奖章。

[1] 尿脬（suīpɑo）：膀胱的俗称。——译者注

[2] 当时重男轻女的风气，叫男生和女生坐在一起是一种惩罚。——译者注

[3] 沙漏，从前一种计时用的玻璃器皿，形状像立着的葫芦。——译者注

[4] 引喻出自《圣经》，上帝创世前世界一片混沌，天地不分。——译者注

爱的挫折

汤姆越是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脑子里就越是胡思乱想。所以，最后他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干脆就放弃了读书的念头。在他看来，好像中午下课的时候永远也不会到来了。周围的空气死一般寂静，一丝气息的颤动都没有，这是叫人犯困的季节里最令人犯困的时候。二十五个正在用功的小学生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读书声像蜜蜂的嗡嗡声一样，有安抚人心灵使之宁静的魔力。在外边炎热的阳光下，卡迪夫山柔和青翠的山腰挺立在一层微微闪烁、热气蒸腾的薄雾中，深远的天空给它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紫色。几只小鸟伸展着懒洋洋的翅膀在高空中飞翔，地面上只有几头打盹儿的奶牛。

汤姆的心灵渴望自由，不然就必须找点儿有意思的事情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他的手摸摸索索伸进了口袋，脸上突然发出了感激的光芒，好像做祷告时一样，虽然他自己还不觉得。然后，他悄悄地把那个雷管盒子掏了出来。他把那虱子拿出来，放在平整的长条书桌上。那个小东西此时大概兴奋得发出了感激的光芒，可是它高兴得太早了。因为当它感恩戴德地想要爬开时，汤姆用别针把它拨过头来，让它改变了方向。

汤姆的知心朋友和他邻座，正和汤姆一样受着苦闷的煎熬，这么一来，他对这个玩意儿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汤姆也十分感激。这位知心朋友是乔·哈波。这两个男孩儿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是铁哥们儿，到星期六就是交战的对手。乔从他的翻领上取下一根别针，也开始上阵拨弄这个小囚徒。两个人对这个游戏的兴趣每时每刻地在增长。汤姆说这样玩等于是他们都在妨碍对方，到头来谁也不能尽兴。于是，他把乔的石板放在书桌上，并且在中间从上到下画了一道线。

“好了，”他说，“只要它过线到了你那一边，你随便逗它玩，我不动它；但是只要你让它爬到我这一边，只要我能管住不让它爬过去，你就不能动它。”

“行啊，来吧——让它开始爬吧。”

虱子很快逃离了汤姆这一边，越过了分界线。乔拨弄它一会儿，然后它又逃跑，爬到了汤姆这边来。这种爬来爬去的换防很勤。当一个孩子全神贯注地折磨虱子的时候，另一个也怀着同样强烈的兴趣在一旁观战，两个脑袋抵在一起，挤在石板上，两颗心灵对其他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后来运气好像定下来，留在了乔那一边。那只虱子试试这边，碰碰那边，再爬到另一边，也像两个孩子一样激动又着急。但是一次又一次，当它好像胜券在握时，可以这么说吧，汤姆的手指正要拨弄它时，乔的别针就会灵巧地叫它掉回头，又留在这边。最后汤姆忍无可忍了，这诱惑实在太大了。于是他伸出手去，用别针帮了那虱子一把。乔当时就恼了，他说：“汤姆，你别碰它。”

“我只是想稍微动它一下，乔。”

“不，伙计，这不公平，你别动它。”

“该死，我又不会总是动它。”

“一点儿都别动它，我警告你！”

“我不听！”

“你必须听——它在我这边。”

“听着，乔·哈波，这虱子是谁的呀？”

“我不管它是谁的——它在我这边，你就不能碰它。”

“哼，我非碰它不可。它是我的虱子，我爱怎么着它就怎么着，你敢把我怎么样！”

汤姆的肩膀上狠狠地挨了一顿打，乔也照样挨了揍，有两分钟的时间，两人的上衣都尘土飞扬，全班同学看得很开心。两个孩子玩得都太投入了，他们始终没有觉察到，在这之前，当老师蹑手蹑脚走进教室，站在他们俩身边时，教室里早已鸦雀无声了。老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热闹了好一会儿，才给他们添了点儿花样。中午放学的时候，汤姆飞奔到贝奇·萨切尔身边，凑近她的耳朵悄声说：“戴上你的帽子假装要回家，走到那个拐角时，离开其他人溜走，拐进小胡同再走回来。我走另一条路，同样会把他们甩开后回来。”

于是其中一个跟着一群小学生走了，另一个跟着另一群同学离开学校。不一会儿，两人在胡同尽头相遇，当他们到达学校时，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然后他们坐在一起，把一个石板放在面前，汤姆给了贝奇一支笔，握住她的手，教她画，于是又创作了一所令人震惊的房子。当对艺术的兴趣渐渐衰退时，两人开始谈话。汤姆沉浸在幸福之中。他说：“你喜欢老鼠吗？”

“不，我讨厌老鼠！”

“啊，我也讨厌——活老鼠。不过我说的是死老鼠，能拿绳子拴着，在头上转着玩。”

“不，不管怎么说，我反正是不喜欢老鼠，我真正喜欢的是口香糖！”

“噢，我也是！现在我要是有就好啦！”

“是吗？我有一点儿。我让你嚼会儿，不过你必须还给我。”

这好说，于是他们轮流嚼着口香糖，心满意足地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

“你看过马戏吗？”汤姆问。

“看过，如果我表现好的话，我爸爸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带我去看的。”

“我看过三四回马戏表演——看过很多回。教堂和马戏班一比，简直什么都不是。马戏从头到尾都有东西可看。长大了我要去马戏团里当个小丑。”

“噢，是吗！那可太好了。他们那么可爱，浑身都是花点。”

“是啊，一点儿不错。他们挣钱可多了——差不多每天都挣一块钱，本·罗杰斯说的。喂，贝奇，你订过婚吗？”

“什么意思？”

“哦，订婚就是为了要结婚。”

“没有过。”

“你愿意吗？”

“我想我愿意。我不知道。订婚什么样？”

“什么样？哦，它什么样也不像。你只需要对一个男孩儿说，你除了他谁都不要，永远永远直到永远，然后你就亲嘴，这就完了。谁都会做。”

“亲嘴？为什么要亲嘴呢？”

“为什么，你知道，是因为——哦，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每个人都这样吗？”

“哦，是的，每一个恋爱的人。你还记得我在石板上写的是什么吗？”

“哦——记得。”

“是什么？”

“我不告诉你。”

“要我告诉你吗？”

“哦——是的——但是得换个时间。”

“不，就现在。”

“不，现在不行——明天吧。”

“噢，不，就现在，求你了，贝奇。我小声说，我会很轻很轻地小声说。”

贝奇犹豫着，汤姆把沉默当成了默许，就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他的嘴贴近她的耳朵，无比轻柔地说了那句话。然后他又加了一句：“现在你小声说给我听——就和我刚才一模一样。”

她反抗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把脸转过去，那样就看不见我了，然后我才说。但是你永远不许告诉任何人——行吗，汤姆？你不会的——是吗？”

“是的，我一定一定不会的。好了，贝奇。”

他把脸转开。她怯怯地弯下腰，直到她的气息吹动了汤姆的鬈发，她才悄悄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随后她一下子就跳开了，绕着书桌和凳子跑啊跑啊。汤姆在后面追她，一直到最后躲到了一个屋角里，用她的小白围裙遮住脸。汤姆抱住了她的脖子，恳求道：“好啦，贝奇，都要做完了——就差亲嘴了。你不用害怕——那根本没什么。来吧，贝奇。”

他使劲拉着她的裙子和双手。

慢慢地她屈服了，双手垂了下来，她挣扎得满脸通红，这时抬起来表示顺从。汤姆亲了亲她那红润的嘴唇，说道：“现在都做完了，贝奇。从此以后直到永远，你知道，你除了我再也不能爱任何人，你除了我再也不能嫁任何人，不能不能永远都不能，你愿意吗？”

“愿意，我除了你再不爱任何人，汤姆，我除了你再不嫁任何人，你也是除了我不许娶任何人。”

“当然，一定！这都包括在内。还有就是以后来上学，或是回家的时候，要是没人看着，你就得和我一块儿走——在晚会上做伴儿，要你挑我，我挑你，因为订了婚的人都是这么做的。”

“这可真有意思。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啊，这确实好玩！我跟艾米·劳伦斯——”

那双大眼睛告诉汤姆，他说错了，于是他停住嘴，有些慌张。

“噢，汤姆！这么说我不是第一个和你订过婚的人！”

女孩儿开始哭了。汤姆说：“噢，别哭，贝奇。我已经不再喜欢她了。”

“不，你喜欢，汤姆——我知道你喜欢。”

汤姆想伸出胳膊去搂她的脖子，但是她把他推开了，她把脸冲着墙，继续哭下去。汤姆又试了一次，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可是又被拒绝了。后来他的自尊心上来了，他迈开大步，走到了外面。他站了一会儿，站立不安，心里很不舒服，眼睛时不时地瞥一眼门口，希望她觉得后悔了就会过来找他。可是她没有。后来他觉得糟糕透了，害怕真是自己错了。他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现在要不要去求饶，终于他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进去。她还站在教室后面那个墙角里，呜呜咽咽地哭，脸还对着墙。汤姆的心抽紧了，他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后来他开口了，语气犹豫不决：“贝奇，我——我除了你谁都不喜欢。”

没有回答——只有哭泣声。

“贝奇？”汤姆哀求着，“贝奇，你说句话好吗？”

还是哭泣。

汤姆掏出来他最重要的宝贝，一个壁炉架顶上的铜把手，一边伸到她眼前晃着，好让她看清楚，一边说道：“求求你，贝奇，你收下它好吗？”

她伸手把它打落在地。然后汤姆大步走出教室，越过山梁，走得很远很远，那天再也没有回来上学。不久，贝奇就开始担心了。她跑到门口，连他的人影都看不见。她绕着操场飞奔，他也不在那里。后来她喊道：“汤姆！回来，汤姆！”

她仔细听着，可是没有回答。她身旁没有同伴，陪伴她的只有沉默和孤独。于是她坐下来又接着哭，边哭边责怪自己。这个时候，小学生们又开始到学校来了，她只得强忍着隐藏起自己的悲伤，平静下来她那颗破碎的心，犹如背着一个受难的十字架，苦苦熬过那个漫长的、枯燥得叫人痛心的下午。周围的同学在她眼里都形同陌路，没有一个人能听她倾诉郁积在心中的伤痛。

密林深处的罗宾汉

汤姆在胡同里东躲西藏，避开了同学们返回学校的路，然后他才心烦意乱地放慢脚步。他在一条小溪流上来回跨过两三次，因为这是在孩子们中间流传的一种迷信说法，跨过流水可以摆脱追赶的人。半个小时后，他消失在卡迪夫山顶上道格拉斯那所大宅院的后面了，校舍落在他身后远远的山谷里，几乎看不见了。他走进一处浓密的树林，拨开荆棘杂草来到密林深处，在一棵枝叶伸展的橡树底下，找了一个长满苔藓的地方坐了下来。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沉寂的中午闷热异常，甚至止息了鸟儿的鸣叫；大自然陷入了昏睡状态，只有远处一只啄木鸟的啄木声偶尔传过来，而这似乎使笼罩一切的静寂和孤独感更加深沉了。这个孩子的心灵沉浸在一片凄凉之中，他的感觉和周围的环境倒是十分和谐。他用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托在手里，长时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在他看来，生命至多不过是一场烦恼，他反倒有些羡慕不久前死去的吉米·霍杰斯。他想，一个人长眠地下，酣睡不醒，永久地做着幻梦，有清风低语吹过树林，抚慰着坟地的鲜花野草，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为之烦恼和忧伤，而且永远都不再有了，那样一定是非常的宁静和安详。假如他在主日学校里品行端正，他倒愿意死去，从此一了百了。他又想到了那个小姑娘。他究竟错在哪里？根本没有。他怀着世界上最好的用心，却被人当作狗一样对待——完全就像是对待一条狗。她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也许那时候就太晚了。啊，他要能暂时死去该有多好！

不过，年轻人的心活蹦乱跳，要想长时间压抑和束缚它，那也是不可能的。汤姆很快又不知不觉地回过神来，开始想这人世间的事情了。他可不可以现在就撒手不管，神秘失踪呢？他可不可以远远地走开——走得很远很远，跨过大海到没有人知道的国家里去——而且从此再也不回来呢？到那时，她会作何感想！做个马戏团小丑的念头现在又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不过这念头现在只是让他觉得厌恶。因为举止轻浮、插科打诨和满是花点的紧身衣，竟然闯进了已经提升到朦胧而庄严并且充满浪漫情调的崇高思想境界中，这简直是一种冒犯。不行，他要去当兵，然后经过许多年再荣归故里，那时他将身经百战，声名显赫。不行，还有比这更了不起的，他要和印第安人一起去捕杀野牛，在遥远的西部那些崇山峻岭中和渺无人迹的大平原上去打仗。将来自己当了大酋长以后再回来，头顶插满羽毛，身上涂着可怕的花纹，在某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夏日早晨，突然闯进主日学校，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定会叫他所有的同学因为压抑不住的妒火把眼珠烧焦。可是不行，还应该有比这更神气的事。他要去当海盗！就是这个主意！现在他的前途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他眼前，闪耀着难以想象的光辉。他的名字将传遍全世界，让人听了胆战心惊！他要驾驶着他那艘形状长长的、船身低低的、涂得漆黑的快船“风暴之神”，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劈波斩浪，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旗帜在船头高高飘扬，这是多么荣耀啊！到了他名声齐天的时候，他将会以何等神气和豪迈的气魄突然出现在这个故乡的村镇上，昂首步入教堂。他皮肤棕黑，饱经风霜，身穿黑绒紧身衣裤，脚蹬大长筒靴，肩顶大红绶带，腰带上别满了马枪，腰旁佩带着他那沾满血锈的短剑，阔边毡帽上插着飘动的翎毛。他的黑色旗帜迎风飘扬，上面画着骷髅头和交叉白骨的标志，他会心花怒放地听着人们在耳边窃窃私语：“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海盗汤姆·索亚！加勒比海[1]上的黑衣复仇者！”

对，就这么决定了，他一生的事业就此确定。他要逃离家乡，开创自己的生活。他打算第二天早上就开始，所以现在他就必须准备好。他要把他的财宝都收集到一起。他走到附近一根烂木头旁边，开始用他的巴罗刀在木头的一头往下挖。他很快就碰到了发出空洞响声的木头。他把手放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念着咒语：“还没来的，赶快来！已经在这里的，停下来！”

然后他刮掉泥土，下面露出一块松木瓦片。他揭开木瓦，下面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宝库，底部和周边都是用松木片围成的。里面放着一颗石弹子。汤姆的惊讶简直无法形容！他迷惑不解地抓着头皮，说：“哇噢，这可真是没有想到！”

然后他气哼哼地扔掉那颗石弹子，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事实上，他和所有的伙伴都一向认为是万无一失的事，他这次却失败了。如果你念几句必要的咒语，埋下一颗石弹子，让它在那儿待两个星期，然后再念着刚才他念的那句咒语把这地方打开，你就会发现，你原来所丢失的所有石弹子都会自己聚到一起，不管它们分散在多远的地方。可是这一次这个办法却是实实在在、确定无疑地失败了。汤姆的全部信念从根本上动摇了。他以前听说过无数次这种成功的例子，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这样做失败了。他自己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以前他也试过好几次，只是过后总也找不到原来藏东西的地方。他过了好一会儿也想不通这件事，最后他断定是有巫婆捣乱，破了他的咒语。他想他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于是，他在山上到处找，终于找到了一个小沙堆，沙堆上有一小块漏斗形的凹坑。他趴在地上，用嘴巴贴近那个凹坑，大声喊：

小虫子，小虫子，快告诉我想知道的事！

小虫子，小虫子，快告诉我想知道的事！

沙子开始松动，不一会儿，一个小黑虫子出来了，可是刚一露头，马上又吓得钻回了洞里。

“它不敢说！所以这确实是巫婆干的。我可以肯定。”

他很清楚，要想和巫婆斗是枉费心机，所以他放弃了，觉得很灰心丧气。但是他忽然想到，他未尝不可将刚才扔掉的那个石弹子去捡回来，于是他回头开始耐心地寻找。但是他怎么也找不着。现在他走回到他的财宝库，仔细地按照刚才他扔石弹子的样子重新站好姿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石弹子，用一模一样的动作把它扔了出去，嘴里说：“伙计，找你的兄弟去吧！”

他仔细观察它停落的地方，然后跑过去看。但是它肯定是落得太近或飞得太远了，于是他又试了两次。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两颗石弹子躺在距离不到一英尺的地方。

正在这时，树林的林荫道上隐约传来吹玩具铁喇叭的声音。汤姆连忙甩掉上衣和裤子，把背带变成了腰带，拨开那根烂木头后面的丛林，翻出一副做工粗糙的弓箭，一把木头剑和一个铁喇叭，他顷刻之间就把这些东西抓到了手里，光着腿跳出了丛林，衬衣在身上随风飘动。他随即停步在一棵大榆树下，吹了一声喇叭作为回应，然后踮起脚尖警戒地东张西望。他小心翼翼地说话了——这是他对假想中的同伴说的：“别动，我的好弟兄！等我吹号再出来。”

这时，乔·哈波出现了，和汤姆一样的衣着神气，装备精良。汤姆喊道：“站住！来者何人，不经我许可，竟敢擅自闯入舍伍德森林[2]？”

“英雄吉斯本[3]横行天下，无须任何人许可！你是哪个，竟敢——竟敢——”

“竟敢如此出言不逊。”汤姆提示说，因为他们是在凭记忆“按书上的台词”通话。

“你是哪个，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我嘛，嘿！我就是罗宾汉，你这卑鄙小人即刻便会知晓。”

“那么，你果然就是那有名的反贼？我正想和你较量较量，看看这快活林究竟是谁说了算。看剑！”

他们亮出木片剑，把所带的其他装备扔在地上，两人脚对脚站好，拉开比剑的架势，准备开始一场严肃、认真的“两上两下”的剑法搏斗。随即汤姆说道：“好，如果你懂得剑法，就使出看家本领来斗个痛快吧！”

于是他们开始“使出看家本领斗个痛快”，直斗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后来汤姆喊道：“倒下！倒下，你为什么不倒下？”

“我不倒！你自己为什么不倒下？你已经挨了最重的一剑。”

“嘿，那不算什么。我不能倒下。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书上说：‘然后反手一剑，他刺死了那可怜的英雄吉斯本！’所以你得转过身去，让我在你背上刺一剑。”

书上说的可是权威，不照着做可不行，于是乔转过身去，挨了一剑，倒在了地上。

“好了，”乔说着又从地上爬起来，“你得叫我杀了你。这样才公平。”

“什么呀，我不能那么做。这可不是书上说的。”

“哼，太小气了。我看你就是这样。”

“咳，这样吧，乔，你可以当塔克修道士或磨坊主的儿子马奇，拿根铁头木棍揍我一顿；要不我当诺丁汉郡长官，你来当一会儿罗宾汉，你杀了我。”[4]

这样叫人满意，于是两人就照着故事做了一遍。后来汤姆又变成了罗宾汉，他让那个阴险狡诈的修女给害了，她没有及时包扎他的伤口，致使流血过多，耗尽了他的精力。到了最后，乔代表一大群痛哭流涕的绿林好汉，悲伤地拖着他向前走，把他的弓交到他虚弱无力的手里，汤姆说道：“这支箭落在哪里，就把可怜的罗宾汉埋葬在哪里的绿荫下。”然后他射出了那支箭，身体往后一倒，就应该这么死了；可是他却倒在了一棵带刺的荨麻上，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反应之快根本不像一具尸体。

两个孩子穿好衣服，藏起武器，走回家去。边走边觉得痛惜，现在竟然再也没有绿林好汉了，一边又纳闷，现代文明究竟能够用什么来弥补他们为此受到的损失。他们说宁愿在舍伍德森林里做一年绿林好汉，也不愿意当一辈子美国总统。

[1] 这里尤指靠近南美洲大陆北岸一带海面，16—18世纪这一带常有西班牙商船来往，又称西班牙海域，是海盗经常出没之地。——译者注

[2] 舍伍德森林，英国英格兰诺丁汉郡林地，原是皇家猎场，相传为绿林英雄罗宾汉的根据地。——译者注

[3] 吉斯本是与罗宾汉同时代的一名皇家侍卫，他发誓要铲除罗宾汉。但他与罗宾汉在林中相遇，比赛射箭时，被罗宾汉所杀。——译者注

[4] 这些都是罗宾汉故事中的人物。——译者注

午夜坟场

那天晚上九点半，汤姆和席德像往常一样被打发上床睡觉。他们都做了祷告，席德很快就睡着了。汤姆睁大眼睛躺着，烦躁不安地等待着。他觉得好像都快到天亮的时候了，可钟表才刚刚敲了十响！这太叫人绝望了。他浑身上下多么想来回翻腾翻腾、动弹动弹，可是他怕惊醒席德。他只好直挺挺地躺着，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周围静得叫人透不过气来。慢慢地，在那一片寂静当中，一些令人几乎难以觉察的动静开始越来越清楚地传到汤姆的耳朵里。钟表的嘀嗒声开始引起了他的注意。老房梁开始神秘得像要断裂似的嘎嘎作响。楼梯也隐隐约约地有了响动。显然，鬼怪正在四处活动。波丽姨妈的卧室里传出了均匀、低沉的鼾声。这时，一只蟋蟀令人心烦的叫声从哪怕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也找不到的角落里开始响起，紧接着，床头的墙里有一只叫报死虫的蛀木器小甲虫发出可怕的咔嗒咔嗒的响声，把汤姆吓得心惊肉跳——这就是说有人的死期快到了。然后，远处一只狗的狂吠回荡在空旷的夜空中，更遥远处有一阵更模糊的狗叫声在回应。汤姆痛苦极了。最后他认定，时间已经终止，永恒已经开始，他不由自主地打起盹儿来。钟表敲了十一响，但是他没有听见。然后在他似梦非梦中，还隐约能听到空气的颤动中夹杂着一阵凄凉至极的猫的叫春声。邻居窗户打开的声响惊动了他。一声“死猫！恶鬼！”的咒骂和一只空瓶子砸在他姨妈家木棚后墙的破碎声使他彻底醒了过来，一分钟后他就穿戴停当，钻出窗户，手脚并用沿着厢房屋顶往外爬。他一边爬一边喵呜学一两声猫叫，然后，他跳上木棚屋顶，再从那里双脚落地。哈克贝利·芬正在那儿等着他，手里拿着他那只死猫。两个孩子一同跑开，很快消失在黑夜里。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坟地，穿行在高高的杂草丛中。

这是西部一个老式的坟场。它坐落在一个小山上，离村庄有一英里半远。它周围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板围墙，有些地方向里歪，其他地方向外斜，没有一个地方是笔直的。覆盖着整个墓地的是丛生的杂草，所有的坟头都塌下去了。这个地方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圆顶的、被虫蛀了的木牌子东倒西歪地插满了那些坟头，想要有所依靠却什么也靠不着。上面曾经用油漆写上过“某某人之墓”，可是现在即使是有光亮，大多数木牌上的字也是认不出来的。

一阵微风呻吟着吹过树林，汤姆害怕这可能是那些死去的灵魂在抱怨受了打扰。两个孩子说话很少，要说也是压低了嗓门儿，因为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加上这样笼罩一切的肃穆和沉静，他们的心灵很压抑。终于，他们找到了他们要找的那个新坟堆，在离坟堆不过几英尺的三棵大榆树的庇护下，他们找个地方藏起来。

然后他们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好像等了很长时间。远处一只猫头鹰的叫声是打破这死一般寂静的唯一声响。汤姆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弄得越来越紧张，他觉得非说点儿什么不可了。于是他小声说：“哈克，你相信那些死人会喜欢我们到这里来吗？”

哈克贝利小声说：“我要知道就好了。这儿阴森森的，太可怕了，是不是啊？”

“可不是嘛。”

两个孩子停了好大一会儿，都在心里仔细掂量着这件事。后来汤姆小声说：“喂，哈克——你觉得霍斯·威廉斯会不会听见咱俩说话？”

“当然听得见。至少他的阴魂会听见。”

汤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刚才要是说威廉斯先生该多好啊，不过我绝没有什么恶意。大家平常也都是叫他霍斯。”

“提到这里的死人，就是多加十二分小心也总是没错吧，汤姆。”

这句话叫人扫兴，谈话又僵住了。不久，汤姆一把抓住了哈克的胳膊说：“嘘！”

“怎么了，汤姆？”两个人的心脏都怦怦直跳，他们紧紧地挤在了一起。

“嘘！又是那声音！你听见了吗？”

“我——”

“听！现在你听见啦！”

“天哪，汤姆，他们来啦！他们来啦，肯定是。咱俩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们会看见我们吗？”

“噢，汤姆，在黑影里他们能看见，鬼魂就像猫一样。我要是不来就好啦。”

“噢，别害怕。我不相信他们会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又不做坏事。要是我们一动都不动，也许他们根本就注意不到我们。”

“我尽量吧，汤姆，可是，天哪！我浑身像筛糠似的在发抖。”

“听！”

两个孩子又低头靠在一起，几乎停止了呼吸。一阵压低的说话声从坟场的另一边飘了过来。

“听！看那儿！”汤姆轻轻地说，“那是什么？”

“是鬼火。噢，汤姆，这太可怕啦。”

几个模糊的身影从黑暗中走近了，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只老式的铁灯笼，灯光在地上洒下了数不清的斑斑点点。哈克打了个冷战说：“是魔鬼，肯定没错。一共有三个！天哪，汤姆，我们完蛋啦！你还能祷告吗？”

“我试试看，不过你别害怕，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现在我躺下来睡觉，我——[1]’”

“嘘！”

“怎么啦，哈克？”

“他们是人呀！起码有一个是。其中有一个是老莫夫·波特的声音。”

“不——不会吧，你肯定吗？”

“我敢肯定。你别动也别出声。他没那么聪明，不会注意到我们的。他大概又像平常那样喝得烂醉——该死的老废物！”

“好吧，我不动。他们站住了。看不见人了。又过来了。他们跑过来了。又站住了。又跑起来了。跑得飞快！他们这回总算看准了方向。喂，哈克，我听出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了，他是印江·乔。”

“就是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杂种！我情愿碰见魔鬼也不愿碰到他们，他们来这里干吗？”

两个孩子悄悄的说话声现在完全停止了，因为那三个人已经来到了这座坟前，在离孩子们的藏身地不到几英尺的地方站住了。

“就是这里了！”第三个声音说，说话人举起灯笼照亮了年轻大夫罗宾逊的脸。

波特和印江·乔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有一根绳子和两把铁锨。他们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开始挖那座坟墓。医生把灯笼放在坟头，走过来背靠着一棵榆树坐在地上。他坐得这么近，孩子们几乎伸手就能摸着他。

“快点儿，伙计们！”他压低了声音说，“月亮可能随时都会出来。”

他们嘟囔着算是回答，接着挖下去。随后一段时间，除了铁锨刨开泥土和沙砾的嚓嚓声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这听起来十分单调。最后，一把铁锨碰到了棺材，发出了低沉的响声，又过了一两分钟，那两个人已经把棺材抬出来放在了地面上。他们用铁锨撬开棺材盖，拉出尸体，粗野地把它拖到了地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亮了那张惨白的脸。手推车准备好了，他们把尸体放了上去，盖上毯子，还用带来的那根绳子把它捆紧了。波特拿出一把大折刀，把荡来荡去的一截绳头割掉，然后他说：“现在这该死的东西弄好了，大夫，你得再掏五块钱给我们，否则，我们就让它还待在这儿。”

“说得好！”印江·乔应声附和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医生有点儿不高兴地问，“你们要我先给钱，我已经给过你们了。”

“是啊，你还不只是先给过钱呢。”印江·乔说着，朝医生走了过来，医生这时也站了起来，“五年前，有个晚上，你把我从你父亲厨房里赶了出来，当时我是进去想要点儿东西吃，可你说我上那儿去是没安好心。从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将来一定要和你算这笔账，哪怕过一百年也不会罢休，你父亲还把我当流浪汉关起来。你以为我会忘得了吗？印第安人的血在我的血管里是不会白流的。眼下，我算是逮着你了，你也该跟我有个了断了，听清楚啦！”

这时，他把拳头伸在医生眼前，威胁着他。医生突然出拳，将这无赖打翻在地。波特扔下他的刀大声喊道：“嘿，你不能打我的伙计呀！”他立刻就和医生扭打起来，两个人拼出浑身力气打斗在一起，踩踏着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印江·乔趁这工夫马上双脚跳起，他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一把抓起波特那把刀，像猫一样弯着腰，在两个打架的人周围绕来绕去，寻找机会下手。突然，医生摆脱了纠缠，抓住威廉斯坟头上那块重重的木牌，将波特打倒在地。与此同时，印江·乔看准了机会，将刀深深地插入了那年轻医生的胸膛。医生摇晃了一下，身子一半压住了波特，鲜血流了他一身。这时，天上的乌云遮住了这可怕的惨状，两个孩子吓得魂不附体，趁着黑暗飞奔而去。

不一会儿，当月亮重新从乌云后面钻出来的时候，印江·乔站在两个人身边，仔细打量着他们。年轻的医生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喘了一两口长气，就不动了。那混血儿印江·乔咕噜道：“那笔账总算是清了，你这该死的东西。”

接着他把尸体身上的东西搜掠一空，然后把那把行凶的刀放在了波特张开着的右手里，他独自坐在了那口撬开了的棺材上。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过去了，后来波特开始动弹，呻吟起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那把刀，下意识地举起刀来，瞟了它一眼，吓得打了个冷战，一下子松了手。然后他坐起来，把尸体从他身上推开，瞪着眼睛望着它，又向四周张望着，心里疑惑不解。他碰上了乔的目光。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儿，乔？”他问道。

“你这事儿做得可真够狠的，”乔答道，他连动也没动，“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我！这根本不是我干的！”

“你瞧瞧！你这么说话是抵赖不了的。”

波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我还以为我的酒会醒呢。我今天晚上本来就不该喝酒。可是现在我脑子里还有酒劲儿——比我们来那会儿还糟。我脑子里现在是一塌糊涂，简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告诉我，乔——说实话，老伙计——这是我干的吗？乔，我可从来没动过这念头，凭我的良心和名誉起誓，我可从来没有想这么做呀，乔。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乔。噢，这太可怕啦——他还这么年轻，会很有出息呀。”

“咳，当时你们俩扭打在一起，他抄起那块木牌打了你一下，你就倒在了地上。后来你醒了，就那么摇摇晃晃地抓起那把刀捅进了他心窝里，这时候，他又狠命揍了你一下，你就这么躺下了，像块木头一样不省人事，一直躺到现在。”

“噢，我也不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我要是知道，情愿马上死掉。这都怨那威士忌，又赶在气头上，我想是这么回事。我以前从来没有用过凶器呀，乔。我是打过架，可是从来没有动过刀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乔，你别告发我！说你不会告发我，乔！这才是我的好伙计。我一向喜欢你，乔，还总是帮着你。你不记得了吗？你不会告发的，对吧，乔？”这个可怜的人双膝跪倒在那个冷酷的凶手面前，双手抱着他的腿，绝望地哀求他。

“不会的，你待我总是公道仗义，莫夫·波特，我也不会对不起你。好了，我这话说得够合乎情理了。”

“噢，乔，你真是天使。我会为了这句话祝福你一辈子的。”波特开始哭起来。

“好了，别再说这种话了。现在还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你走那边，我走这边。快走吧，别在身后留下什么痕迹。”

波特开始还是快步走，后来干脆就跑起来了。那混血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咕噜道：“看他那样子，他真是被那一下给揍晕了，还醉得糊里糊涂，他一时还想不起那把刀子，等他跑远了再想起来，他一个人也不敢到这么个地方来找刀子——胆小鬼！”

两三分钟后，那个被凶杀的人、那个毯子裹着的尸体、那个撬开了盖子的棺材，还有那座被挖开的坟墓，除了上面照着的月光之外，再也没有谁看着它们。午夜的坟场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1] 这是小孩子临睡前向上帝祷告的第一句。——译者注

血书誓言与深夜狗叫

两个孩子一直朝着村子撒腿飞奔，吓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惊慌失措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好像害怕被人追踪一样。他们在路上碰到的每一根树桩都好像是一个人，一个敌人，吓得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出。当他们跑过村庄附近的农舍时，被惊动的看家狗汪汪地狂叫起来，好像给他们的脚步插上了翅膀。

“要是咱俩在累垮前能跑到那个老制革厂就好啦！”汤姆喘着气，断断续续地低声说，“我是撑不了多久了。”

哈克贝利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是他唯一的回答，两个孩子定睛瞄准他们希望的目标，一心一意拼命往那儿跑。他们一步一步地跑近了，终于，两人一起钻进开着的门，瘫倒在了可以藏身的阴影里，心里高兴却精疲力竭。慢慢地，他们的脉搏缓慢了下来，汤姆小声说：“哈克贝利，你猜这件事结果会怎么样？”

“要是罗宾逊医生死了，我猜会有人被绞死。”

“你肯定吗？”

“嘿，我确定无疑，汤姆。”

汤姆想了一会儿，说：“谁会去告发？咱俩吗？”

“你说的什么话？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印江·乔没有被绞死怎么办？那他就迟早会杀了我们，就像咱俩现在躺在这儿一样千真万确。”

“我自己刚才也这么想，哈克。”

“如果有人去告发，就让莫夫·波特去好了，要是他真这么傻的话。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

汤姆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在动脑筋。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哈克，莫夫·波特不知道这件事。他怎么能去告发？”

“凭什么说他不知道？”

“因为在印江·乔杀人的时候，他正好挨了那一下。你想他还会看见什么吗？你想他能知道什么吗？”

“哎呀，真是这样啊，汤姆！”

“还有啊，你看——说不定那一下真把他给揍死了！”

“不，这不可能，汤姆。他喝醉了，这我能看出来。再说，他总是这样。反正，我爸要是灌下一肚子酒的话，你就是搬过一座教堂来砸到他头上，也惊醒不了他，他自己亲口对我这么说的。所以，莫夫·波特当然也是这样。不过要是一个人完全清醒的时候，我想那一下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反正我也说不清。”

汤姆又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哈克，你保证你能保守秘密？”

“汤姆，我们必须保守秘密。你也知道。要是我们对这事走漏了风声，他们又没绞死他，那个印第安魔鬼要想弄死我们，还不跟淹死两只猫一样容易。喂，听着，汤姆，让我们互相发誓吧——我们必须这么做——发誓要保守秘密。”

“我同意。这样最好。你能举手发誓说我们——”

“噢，不，这种事光这样可不行。要是因为平常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样还行——特别是和女孩儿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她们不论如何总会和你翻脸的，要是她们被惹火了，就会把事情全给说出去——可是像这么大的事就应该写下来，还得写血书。”

汤姆对这主意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种做法既严肃、神秘，又令人畏惧，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正合适做这种事。他在月光下捡到一块干净的松木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红赭石”，借着月光写了起来。他费力地在松木片上写了下面几行字，凡是向下的笔画都写得又慢又重，还用牙咬着舌头帮着使劲儿，在写向上的笔画时才放松一下：

哈克贝利·芬和汤姆·索亚发誓对此事保守秘密任何时候如有泄露情愿当场倒地而死尸体烂掉。

哈克贝利对汤姆写字这么麻利、措辞这么气派充满了敬佩。他立刻从他上衣翻领里取下一根别针，准备扎破肉皮，但是汤姆拦住了他：“慢着！别这么做。别针是铜的，上面说不定有铜锈。”

“什么是铜锈？”

“它有毒。就是这么回事。你只要吞下去那么一丁点儿——你就知道它的厉害了。”

于是汤姆把自己的针取下一根，去掉上面的线，每个孩子各自把大拇指头戳了一下，挤出一滴血。

后来，汤姆挤了好多次，用他的小指头做笔，总算签好了自己姓名的首字母。然后他就教哈克贝利怎么写他名字的首字母H和F，誓词总算是完成了。他们把那个松木片埋在靠墙的地方，举行了一番气氛隆重的仪式，还念了咒语，这样一来，他们就认为封住他们舌头的锁链等于是又上了锁，而且连钥匙也扔掉了。

这时，有一个人影偷偷摸摸地从这座破房子另一端的一个缺口溜了进来，但是，他们俩没有注意到。

“汤姆，”哈克贝利小声说，“这就能让我们永远不说——永远永远不说出去吗？”

“当然能了。不管再发生什么事，反正我们俩必须保守秘密。不然我们会立刻死掉的——难道你不记得吗？”

“记得，我记得是这么写的。”

他们又悄悄说了会儿话。突然，外面有一条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凄惨的吠叫——就在离他们不到十英尺的地方。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吓得魂飞魄散。

“它是冲着咱俩谁叫呢？”哈克贝利喘着气问。

“我不知道——从门缝里朝外偷看一眼吧。快呀！”

“我不，你吧，汤姆！”

“我不行——我不能去看，哈克！”

“求求你，汤姆。它又叫了！”

“噢，天哪，谢天谢地！”汤姆悄悄说，“我听出来他的声音了。是布尔·哈比森。”（如果哈比森先生有一个奴隶名叫布尔，汤姆就会说他是“哈比森”的布尔；可是他的儿子或狗叫那个名字就是“布尔·哈比森”。）

“噢，这就好了——我告诉你，汤姆，我简直吓得要死，我还以为它是条野狗呢。”

那条狗又狂吠起来。两个孩子的心又是一沉。

“噢，天哪！这绝对不是布尔·哈比森！”哈克贝利小声说，“看一看嘛，汤姆！”

汤姆吓得直哆嗦，还是顺从了，把他的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了看。当他张嘴说话时，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噢，哈克，它真是条野狗！”

“快，汤姆，快！看看它到底是冲着谁叫的？”

“哈克，它肯定是冲着咱俩——咱俩正好在一块儿呀。”

“噢，汤姆，我想咱俩这下完了。我知道我不会有好下场，这绝对错不了。我太坏了。”

“我真是自作自受！我逃学，还偏要做大人不让做的事，这就是应得的报应。如果我愿意，本来也可以做个像席德那样的乖孩子——可是我没有，不，我当然不愿意那么做。不过只要我能躲过这一场祸，我发誓，以后在主日学校，我一定守规矩！”

说着，汤姆开始哽咽了。

“你还算坏？！”哈克贝利也开始带哭腔了，“你算了吧，汤姆·索亚，跟我比比，你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噢，主啊，主啊，主啊，我要是有你一半运气就知足了。”

汤姆忍住哭腔，小声说：“看，哈克，快看！它是背对着我们哪！”

哈克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快活起来。

“还真是呀，天哪！刚才也是这样吗？”

“是啊，刚才就这样。可是我像个傻瓜，根本就没有想一想。噢，这下好了，对吧。现在，它这是冲着谁叫呢？”

狗的吠叫声停止了。汤姆竖起了耳朵听。

“嘘！什么声音？”他低声说。

“听起来好像——好像是猪在打呼噜。不对——这是人在睡觉打鼾，汤姆。”

“确实是。在什么地方呢，哈克？”

“我相信是在屋子那头。不管怎么样，听起来有点儿像。我爸过去有时候就睡在那儿，和猪躺在一起，可是天哪，他要是打起呼噜来，简直能把屋顶震塌。还有啊，我想他是不会再到这镇子上来了。”

冒险精神在孩子们心中再次油然而生。

“哈克，我在前面领头，你敢跟着去吗？”

“我不是太愿意去。汤姆，万一是印江·乔怎么办！”

汤姆犹豫了。但是不久，那诱惑又变得强大起来，两个孩子同意去试一试，并且约定，一旦鼾声停止，马上拔腿就逃。于是他们踮起脚尖，一前一后，悄悄地走过去。当他们走到离鼾声不到五步的地方，汤姆踩上了一根树枝，树枝发出清脆的折断声。那个人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他的脸暴露在了月光下。原来是莫夫·波特。当这个人动弹的时候，两个孩子的心都停止了跳动，他们逃跑的希望也窒息了，可是现在，他们的恐惧消失了。他们踮着脚尖出去，穿过那堵破烂的挡风墙，又走出一小段路才停住，要互相说句道别话。那长长的凄惨的狂吠在夜空中又响了起来！他们转过身，看到那条奇怪的野狗在离莫夫·波特躺着的地方不到几英尺的距离内站着，脸对着波特，鼻子朝天。

“噢，原来是冲着他！”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惊呼。

“喂，汤姆，他们说有一只野狗绕着约翰尼·米勒的房子不停地狂叫，就在大概是半夜的时候，是两个星期以前；还有一只猫头鹰飞过来落在他家栏杆上叫，也是在同一天夜里；可是直到现在他家也没见谁死呀。”

“啊，我知道这事。就算是没死人吧。格蕾西·米勒还不是在接下去的那个星期六就跌倒在了厨房的火里，把她自己给烧得够呛吗？”

“是啊，可是她也没死啊。再说，她也是越来越好转了。”

“好吧，那你就等着瞧吧。她死定了，就像莫夫·波特一样绝对是死定了。那些黑人都这么说，他们对这种事情知道得最清楚了，哈克。”

然后，他们分手了，两人心里都忐忑不安的。

当汤姆悄悄从窗户里爬进卧室时，这一夜差不多快过完了。他异常小心地脱了衣服，心里暗自庆幸没有人知道今夜他这次出逃，他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没有意识到，发出轻微鼾声的席德是醒着的，而且已经醒了一个小时了。

当汤姆醒来时，席德已经穿好衣服出去了。从卧室的光线看，时间已经不早，周围的气氛也说明时间不早了。他感到吃惊。为什么没人叫他——像平常那样非把他折磨起床不可呢？这个思想使他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不到五分钟，他就穿好衣服，下楼去了，浑身酸痛乏力。全家人都还在饭桌旁坐着，可是他们都已经吃完了早饭。没有人说责备的话，可大家都眼睛瞅着别处不看他，那沉默不语、庄严肃穆的气氛使这个惹事的人心里打了个寒战。他坐下来，竭力显得快活一点儿，可是却吃力不讨好，没有笑脸，没有回应。于是他转入沉默，让他的心往下沉到了极点。

早饭后，姨妈把他叫到一旁，汤姆希望是叫他挨顿鞭子，他的心情也随着这希望愉快起来，可是结果并不是这样。他姨妈对他哭了起来，问他怎么能够这样做，要伤透她这年老人的心。最后她说，他可以继续胡闹下去，将来毁了他自己，也让她带着一头忧伤的灰白头发进坟墓，因为她就是再尽心教他学好也是白搭。这可比一千顿鞭子还厉害，汤姆的心现在比他的身体还要痛苦。他哭了，他乞求宽恕，一次又一次下保证要改过自新，然后获准离开了，他觉得他赢得的宽恕并不彻底，建立起来的信誉也很脆弱。

他离开姨妈时非常难受，连报复席德的心思都没有了，所以后者迅速从后门逃离就显得很不必要。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到了学校，心情沮丧又难过，和乔·哈波一起挨了老师的鞭打，原因是前天逃学，但他心里沉甸甸地装满了更大的忧伤，对小事根本无动于衷，挨打时竟显得毫不在乎。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胳膊肘撑在书桌上，手托着下巴，两眼木呆呆地盯着墙上，表现出已经到达了极限、无以复加的痛苦神色。他的胳膊肘压着一件硬邦邦的东西。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慢慢地、伤心地换了个姿势，叹口气，拿起了那件东西。它用纸包着。他把它打开。接着发出一声长长的、余音不绝的、沉重的叹息，他的心碎了。那是他的那个壁炉架上的铜把手！

这最后一根羽毛终于压垮了骆驼背。[1]

[1] 西方谚语，意思是经过了一系列不愉快的事情后，最后一件令人无法承受的事。这里指汤姆本来就痛苦不堪，贝奇此时交回定情物，和他断交，对汤姆是致命的打击。——译者注

良心的折磨

将近中午的时候，整个村子突然像过电一样传遍了那个可怕的消息。根本不需要当时人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电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家喻户晓，比电报速度也慢不了多少。校长顺从民意自然给学生放了当天下午的假，他要是不这么做，镇上的人说不定会觉得他不可思议呢。被害人身边发现了一把沾满血迹的刀，有人认出这把刀是莫夫·波特的——于是消息不胫而走。还有人说，一位深夜晚归的公民在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碰见波特在那条小河沟里洗澡，波特一见有人来就溜走了——情况可疑，尤其是洗澡这种事，因为波特从来没有这个习惯。还有人说，已经在镇上全部搜遍了（公众对筛选证据和量刑定罪这类事情向来毫不迟疑），可是也没有找到他。骑手已经奔向四面八方所有的道路，治安官表示“有信心”在天黑之前将其捉拿归案。

镇上所有的人都拥向墓地。汤姆也把伤心事抛在脑后，加入了这个行列，这并不是因为他有一千个理由不情愿到别处去，而是因为有一股可怕的、难以名状的魔力吸引他前往那里。到了那个可怕的地方，他扭动他小小的身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终于又看到那凄惨的景象。在他看来，上次他来这里仿佛已是恍然隔世了。有人拧了他的胳臂一下。他一转身，正好与哈克的目光相遇。随即两人的目光立刻都转向了别处，唯恐有人在他们的相互对视中发觉什么。但是所有的人都在议论纷纷，都在凝神关注他们眼前凄惨的场面。

“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年轻人！”“这对盗墓贼应该是个教训！”“要是逮住莫夫·波特，非绞死他不可！”这是大家普遍的看法。牧师则说：“此乃天意，上帝的审判无处不在。”

这时，汤姆从头到脚瑟瑟发抖，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印江·乔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正在此时，人群开始骚动并冲撞起来，有声音高喊道：“是他！就是他！他自己送上门来啦！”

“谁呀？谁呀？”有二十个声音这样问。

“莫夫·波特！”

“嘿，他站住啦！当心，他要转身！别让他跑喽！”

爬到汤姆头顶树杈上的人说他不是想跑——他只是看上去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么办。

“真是胆大包天！”一个看热闹的人说，“我猜他是想过来偷偷看一眼他自己干的好事——但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

这时候人群闪开一条道，治安官威风凛凛地揪着波特的胳膊走了过来。这个可怜的家伙脸色憔悴，眼睛里流露出内心的恐惧。当他站在被害人前面的时候，他浑身发抖，像中风了一样，他用双手捂住脸，突然泪流满面。

“不是我干的，朋友们，”他抽泣着说，“相信我吧，这不是我干的。”

“就是你干的！”一个声音喊道。

仿佛一枪击中了要害。波特扬起脸，眼里满含着可怜又无助的表情四下张望。他看见了印江·乔，于是大叫一声：“噢，印江·乔，你答应过我你绝不——”

“这是你的刀子吗？”治安官把刀举到他面前。

要不是有人抓住他，把他放稳在地上，波特肯定会一头栽倒。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心里想，要是我不回来拿——”他浑身颤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表示认输，接着说，“告诉他们吧，乔，告诉他们——好歹也是没用了。”

然后，哈克贝利和汤姆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听着那个铁石心肠的骗子镇定自若地讲着他的连篇谎话，他们时时期待着头顶的万里晴空会发出上帝的霹雳闪电，打到他的头上，而且一直纳闷这霹雳还要被延迟多久。当他讲完的时候，他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他们打算违背誓约，救那可怜的、被出卖的囚徒一命的冲动本来就很微弱，此时更减弱了几分，最终化为乌有了。因为显而易见，这个无赖已将自己卖给了神通广大的魔鬼撒旦，要想插手管这个魔头属下的闲事，兴许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你为什么不逃走？你还来这里干什么？”有人问。

“我身不由己呀——我身不由己，”波特哭丧着脸说，“我是想逃走的，可我好像除了这里哪儿也去不了。”说着他又抽抽搭搭哭起来了。

几分钟之后验尸的时候，印江·乔宣过誓，又像刚才那样镇定自若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两个孩子看到霹雳闪电还迟迟不来劈他，更加相信乔已经卖身投靠了魔鬼。对于他们来说，他现在变成了他们所见过的最恶毒而有趣的人物，他们难以将他们痴迷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他们心里下定决心，如果有机会，他们一定要在晚上盯住他，希望能看一眼他那可怕的主人魔鬼撒旦的模样。

印江·乔帮忙抬起被害人的尸体，把他放到一辆马车上准备拉走。吓得战战兢兢的人群里又有人悄悄说，那伤口又流出来一点儿血！两个孩子想，这倒是件好事，可以把人们的怀疑转到正确的方向。可是他们失望了，因为不止一个村民说：“伤口流血的时候，离莫夫·波特还不到三英尺。”

在这以后的一个星期里，汤姆内心那骇人的秘密和隐隐作痛的良心折磨得他难以入睡。一天早餐时，席德说：“汤姆，你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老说梦话，害得我一半时间都睡不好。”

汤姆脸色苍白，垂下了眼帘。

“这是个不好的兆头，”波丽姨妈严肃地说，“你有什么心事吗，汤姆？”

“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心事。”但是汤姆的手颤抖着，把咖啡都弄洒了。

“可你确实说胡话了，”席德说，“昨天晚上你说：‘那是血，是血，真的是血！’你说了一遍又一遍。你还说：‘别再折磨我了——我要说出来了。’你要说什么？你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所有的东西在汤姆眼前都如云雾缭绕。现在可说不准会出什么事，可是幸好，波丽姨妈脸上关切的神情消失了，她还在不知不觉中为汤姆解了围。她说：“咳！他是说那桩吓人的凶杀案，我自己也是几乎每天夜里都梦见。有时候我还梦见是我干的呢。”

玛丽说她也受到了同样的影响。席德好像满意了，汤姆借机赶快离开，从那以后的一个星期，他一直抱怨牙疼，每天夜里都把下巴包扎起来。但他根本不知道，席德每天夜里都在监视他，还经常把绷带解开，然后用胳膊肘撑着脑袋，每次都要听上很长时间，过后再把绷带原样扎上。汤姆沉重的心事逐渐减轻，装牙痛却日益烦人，后来干脆就不装了。如果席德真的能从汤姆语无伦次的梦中听出什么来，他也会秘不示人的。

汤姆觉得他的同学们对死猫验尸的游戏永远也玩不烦，因此他的心病永远也好不了。席德注意到，汤姆在这种游戏里从来不当验尸官，虽然在过去所有的新花样里他总习惯于带头尝试。他还注意到，汤姆从来也不当证人——这是很奇怪的。席德也从来没有忽略过这样一个事实：汤姆甚至表现出对这种游戏明显的厌恶，一有可能总是想办法躲开。席德感到惊诧，可是他什么也不说。终于这种验尸游戏不再时兴了，对汤姆良心的折磨也到此为止。

在这段痛苦的日子里，汤姆几乎每天都要瞧准机会，去到那个监牢的小铁窗前，把他能够弄到手的小慰问品偷偷地塞给那个“杀人犯”。监牢就是村边洼地里的一间小砖房，没有派人把守。实际上，也很少关过人。送去的那些东西很大程度上减轻了汤姆良心上的压力。

村里的人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想把印江·乔身上涂满柏油，插上羽毛，用一根杠子抬着游街示众，以惩罚他盗墓的罪行。可是由于他生性凶恶，村里找不到人带头做这件事，于是只好作罢。他很小心，在两次验尸做证时，都是从打架开始讲，没有承认打架前盗墓的事。因此，大家都觉得，目前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在法庭上暂不审理此案。

灵丹妙药与猫

汤姆总算摆脱了那个秘密的烦恼，原因之一是一件新的、重大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贝奇·萨切尔不来上学了。汤姆和自己的自尊心斗争了好几天，竭力想“把她抛到脑后”，可是他做不到。他开始在夜里到她父亲的宅院前转来转去，心里很难受。她病了。她要是死了那可怎么办！这个念头把他搞得心乱如麻。他对打仗不再感兴趣，甚至对当海盗也提不起精神。生活的魅力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凉。他收起了铁环，还有棒球，对他来说，玩这些东西再也没有什么乐趣了。

他的姨妈很担心，开始对他尝试各种治疗方法。她是那种对特效药和各种新奇的恢复健康或治疗疾病的方法非常着迷的人。她乐此不疲地试验这些偏方。每当有这类新花样出现，她就像发烧了一样马上就去试用。不是在她自己身上试。因为她从来不得病，而是抓住谁就在谁身上试。她订阅所有的“健康”杂志和各种骗人的颅相学[1]读物，这些东西充斥着装腔作势的愚昧无知，她却如获至宝。关于如何保持空气流通，如何睡觉，如何起床，应该吃什么，喝什么，该做多少活动，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心境，以及应该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如此等等鬼话连篇，在她看来却都是上帝的福音。她从来不曾注意到，新一期的健康杂志无一例外地要推翻上一期杂志推荐的内容。她心地单纯，为人老实，自然就容易上当。她把那些骗人的杂志和假药收集在一起，就等于是以草菅人命的死亡来装备自己，打个比方说，“她这是骑着灰色马，地狱也紧随其后”。[2]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对于饱受痛苦的邻居来说，她既不是治病救人的天使，也不是灵丹妙药的化身。

当时，冷水疗法刚刚兴起，汤姆的低迷状态对她来说正是天赐良机。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她就把他从床上喊起来，让他站在小木棚里，朝他兜头就是一阵凉水猛浇下来，然后再用像钢锉一样坚硬的毛巾从头到脚给他擦个遍，让他打起精神。再用一条湿床单把他裹住，上面压上几条毯子，直到捂出来的汗能把他的灵魂洗干净为止，用汤姆的话说，就是“里面的污垢都从毛孔里钻出来了”。

然而，尽管这么折腾，这孩子还是越来越心情抑郁、脸色苍白，显得无精打采。她又增加了热水浴、盆浴、淋浴和池浴。这孩子还是垂头丧气得像灵柩车似的。她开始用稀薄的麦片粥和发泡膏辅助水浴疗法。她就像计算水桶一样计算他胃的容量，每天用号称能包治百病的假药把他的胃灌得满满的。

到这个时候，汤姆对姨妈的折磨已经无动于衷了。老太太心里反倒充满了惊慌。她要不惜一切代价打破这种无动于衷的态度。现在她又听说一种新的止痛药。她立即订购了一大堆。她尝了尝，高兴得谢天谢地。这简直是液体的火焰，她放弃了水疗法和其他所有的方法，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止痛药上。她给汤姆服了一茶匙，心急火燎地等着看结果。她的担心一下子落了地，她的灵魂也恢复了平静。因为那“无动于衷”的表情终于打破了。即使她在他身下面放一把火，这孩子也不可能表现出更加活蹦乱跳、兴致勃勃的神情。

汤姆觉得也该是清醒过来的时候了，虽说在他受折磨的情况下，这种生活或许也够浪漫的，可是其中感情的因素已经变得太少，烦人的花样却越来越多。于是他仔细考虑过各种各样的解脱方案，最后选定假装喜欢止痛药这个办法。他要的次数太频繁了，姨妈不胜其烦，最后告诉他自己去取，别再烦她了。要是席德，她完全有理由觉得高兴，而不用费心去管，可是既然是汤姆要求这样做，她还是暗自留意那药瓶。她发现药的确减少了，但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孩子在用它治疗起居室地板上的一条裂缝。

一天，汤姆正在为那条裂缝服药诊治，这时，他姨妈的那只黄猫跑了过来，喵喵叫着，眼睛贪婪地盯着茶匙，仿佛乞求让它尝一尝。汤姆说：“除非你想吃，不然就别要了，彼德。”

可是彼德表示它确实想吃。

“你最好想清楚。”

彼德表示想清楚了。

“既然你自己要吃，我还是给你吧，因为我向来不小气。不过你要是发现不喜欢它，可不要怨别人，只能怨你自己。”

彼德欣然同意。于是，汤姆掰开它的嘴，把止痛药水灌了下去。彼德一下子在空中跳起好几码高，随即发出一声狂叫，就在满屋里上蹿下跳兜圈子，把家具撞得砰砰直响，还打翻了花瓶，把整个房间搅得乱七八糟。接着它后腿倒立，四处蹦跶，快活得心醉神迷，高昂着脑袋，用尖厉的叫声表达它抑制不住的幸福。然后它又在屋里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是一片混乱，遍地狼藉。波丽姨妈走进屋来，正好赶上它连翻几个大跟头，发出最后一声欢叫，然后，嗖的一下蹿出了开着的窗户，捎带着把仅剩的几个花盆撞翻在地。老太太惊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慢慢地从眼镜框上面察看动静。汤姆倒在地板上，直笑得透不过气来。

“汤姆，那只猫怎么会疯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姨妈。”这孩子喘着粗气说。

“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它这样，到底是什么让它这么疯啊？”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姨妈，猫撒欢儿时总是这样吧。”

“是吗，是这样吗？”姨妈话里有话，让汤姆听起来很不自在。

“是的，姨妈。就是这样，我相信它就是这样。”

“你相信？”

“是，姨妈。”

老太太弯下腰，汤姆焦急又好奇地盯着她的眼神。等他觉察出她的动向时，为时已晚。那把泄露天机的茶匙在床帏底下被发现了。波丽姨妈抓起它，高高地举了起来。汤姆害怕了，垂下了眼帘。波丽姨妈揪住平时她惯用的把手——汤姆的耳朵——将他拎了起来，用顶针把他的脑壳敲得响。

“好啊，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捉弄那个不会说话的可怜畜生？”

“我是因为可怜它才这么做的——因为它没有姨妈。”

“没有姨妈！你这笨蛋。这跟有没有姨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因为如果它要有一个姨妈，她就会自己亲手给它灌得肚里冒火！她会烤焦它的五脏六腑，毫不动心，就当它是个人一样！”

波丽姨妈一时痛悔不已。这可是个新的看法。对一只猫来说是残忍的做法，对一个孩子也许同样残忍。她开始心软了，觉得后悔。眼睛也有点儿湿润，她把手放在汤姆的头上，语调温柔地说：“我是一番好意啊，汤姆。汤姆，那确实对你有好处啊。”

汤姆仰头看看她的脸，神情严肃，眼睛里透着一丝隐约可见的光芒：“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姨妈，我对彼德也是这样啊。那对它确实也有好处。以前我可从来没见它跑这么欢——”

“噢，算了吧，汤姆，你再说下去又要把我惹火了。你试试看，还能不能做个好孩子，只要做一回好孩子，你就不用再吃药了。”

汤姆提前到了学校。有人注意到，这种稀罕事近来是天天如此。现在他又在学校门口闲逛了，而不是和小伙伴们一块玩儿。他病了，他看起来也的确如此。他假装东张西望，其实他真正注意看的是——学校前面那条路的远方。不久，杰夫·萨切尔出现在视野里，汤姆满脸喜色，他定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扫兴地掉头离开。当杰夫·萨切尔来到眼前时，汤姆迎上去主动搭话，拐弯抹角地想把话题“引导”到贝奇身上，可是那小子根本猜不透他的本意。汤姆仔细地看了一个又一个，每当有女孩儿的衣裙轻盈飘过，他都充满了希望。等到发现那穿衣裙的不是他想见的人，他就反过来对这女孩儿充满了仇恨。最后，成群的女孩儿不再出现了，他陷入了无望的深渊。他走进空荡荡的教室，坐下来忍受满心的痛苦。后来，又见一个穿衣裙的身影走进学校大门，汤姆的心怦然一动。转眼之间，他就出了教室，像个印第安人一样“登场亮相”了。他拖着长声号叫着、大笑着，追逐其他男孩儿，独自跳过围墙，全然不顾有折胳膊断腿的危险，他翻跟斗、拿大顶——凡是他能想到的英雄壮举，他一一展现了出来，还一直不停地偷眼观瞧贝奇是否在留意他。但是，她好像毫无觉察，她根本就没往他这边看。难道她不知道他就在她周围吗？他干脆跑到贝奇面前去表演，他像两军对垒时那样发出长长的呼叫飞奔而来，抢过一个男孩儿的帽子，扬手把帽子扔到教室屋顶上。又朝一圈男孩儿中间直冲过去，撞得他们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自己也匍匐倒在了贝奇的眼皮底下，差点儿把她也撞倒——她却转过身去，鼻子翘得高高的。他听见她说：“哼！有人自以为很聪明——总爱卖弄！”

汤姆羞得满脸通红。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垂头丧气，心灰意冷，一声不吭地溜走了。

[1] 颅相学盛行于19世纪中叶，根据人的颅骨长相推断一个人的性格前途。—— 译者注

[2] 《圣经·新约·启示录》第6章第8节：“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阴府也随着他。”——译者注

说还是不说

汤姆现在下定决心了。他心情沮丧又绝望。他说他是一个被人遗弃、没有朋友的孩子，没人爱他。当他们发现已经把他逼到这种地步上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后悔。他也曾经努力想学好、求上进，可是他们却不让他这么做。既然他们一门心思只想摆脱他，那就随便吧，让他们为这种后果来责怪他吧——他们为什么不呢？一个没有朋友的人能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是的，他们终于把他逼到了这一步：他要过一种犯罪的生活。他别无选择。这时候他已经快走出芳草巷，学校里上课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想到今后他永远永远再也听不到这古老而熟悉的声音了，他禁不住潸然泪下——这很叫人难受，可是他被逼无奈。既然他是被迫走进这个冷酷的世界，他只能忍受——不过他原谅他们。然后，汤姆的呜咽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了。

正在此时，他遇上了他的贴心朋友——乔·哈波，他眼神直愣愣的，显然心里藏着了不起的、令人生畏的主意。十分明显，这是一对“两颗心同往一处想”的伙伴。汤姆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哭哭啼啼诉说他的决心，他要逃离家庭和学校这种死气呆板、缺乏同情的环境，天南海北去闯荡一番，永不回来，随后他希望乔不要忘了他。

可是，接下来才明白，这也正是乔打算向汤姆提出的请求，而且乔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来找汤姆的。原来他妈妈因为他偷吃了奶酪，拿鞭子抽了他一顿，其实他根本连尝都没尝过，也不知道有奶酪。很明显，她这是嫌弃他，想赶他走。既然她真这么想，那么他除了服从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衷心希望她幸福，希望她永远别后悔把自己可怜的孩子赶出去，到这冷漠无情的世界上去吃苦受罪直到丢了性命。

这两个孩子一边黯然神伤地往前走，一边订立了新盟约，他们要站在一起，情同手足，直到死亡将一切烦恼解脱，他们永不分离。然后他们开始制订计划。乔主张当隐士，住到一个远离人烟的山洞里，靠吃面包皮为生，等待寒冷、饥饿和痛苦夺去生命。可是听了汤姆的想法后，他承认犯罪的生活确实有明显的好处，所以他同意当海盗。

在圣彼得堡村下游三英里处，密西西比河有一英里宽，河中间有一座长满了林木的狭长小岛，岛的前部有一个浅沙滩，是个聚会的好地方。岛上没有住人，它离对面的河岸很近，河岸边是一片茂密的、几乎无人出没的森林。于是这个杰克逊岛就是他们所选择的理想之地。谁将是他们做海盗时的袭击目标这个问题他们还没有考虑。然后他们找到哈克贝利·芬，他爽快地入了伙，因为干什么对他来说都一样，他无所谓。他们不久就分手了，说好在大家喜欢的时刻，也就是子夜，在村子上游两英里的河边一个僻静之处会面。那里有一只小木筏，他们打算搞到手。每人还要带些鱼钩和鱼线，以及用最狡猾秘密的方法——按照强盗惯用的伎俩——能够偷来的诸如此类的东西。不等天黑，他们就成功地散布消息说，不久镇上就会“听到一件大事”，三个人都为此觉得心满意足。所有得到了这种模糊暗示的人都被一再嘱咐说要“保持沉默，等着瞧”。

大约在半夜，汤姆带着一只熟火腿和几件小东西，来到了可以俯瞰会面地点的小峭壁上的灌木丛中。此时星光灿烂，夜色沉静。那条大河安详地躺在脚下，像一片汪洋大海。汤姆听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任何声音打扰这深夜的宁静。他吹了一声低微而清晰的口哨，峭壁下有人回应。汤姆又吹了两声，这样的信号得到了同样的回应。接着一个警惕的声音问道：“来者何人？”

“汤姆·索亚，大西洋上的黑衣复仇者。报上你的姓名。”

“血手大盗哈克·芬，还有海上霸王乔·哈波。”这两个称号是汤姆从他喜爱的文学读物中挑选出来的。

“好。口令！”

两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对着苍茫夜空同时吐出同一个可怕的字：“血！”

接着汤姆把他带的火腿扔下峭壁，自己跟着往下爬。他费了不少力气，皮肤和衣裳也挂破了许多处。峭壁沿着岸边有一条方便又好走的路，可是它缺乏一个海盗所喜欢的艰难险阻。

海上霸王带来一扇咸猪肉，累得死去活来才把它弄到这里。血手大盗哈克·芬偷来了一口平底锅，以及很多晒得半干的烟叶，还带来几个做烟斗用的玉米棒。但是这几个海盗除了他谁都不吸烟，也不“嚼”烟叶。大西洋黑衣复仇者说，开头没有火什么也干不成。这可是个好主意，在那个年代，火柴在那一带几乎不为人所知。他们看见在河上游一百码处，一条大木筏上面有一堆火，他们偷偷地跑过去弄了一块炭火。他们做得好像在从事了不起的冒险一样，时不时地发出嘘声，猛地停下来用手指贴紧嘴唇，前进时把手放在假想的匕首上，用低沉吓人的声音发布命令说，如果“敌人”胆敢轻举妄动，就“用刀子穿他个透心凉”，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他们知道得很清楚，木筏上的人正在村子里采办粮食或大吃大喝，但是这并没有理由让他们不按照海盗的方式行事。

他们赶紧把木筏撑离岸边，汤姆负责指挥，哈克划后桨，乔划前桨。汤姆站在木筏中央，眉头紧锁，两臂交叉，发布命令时声音低沉而威严：“掉转船头，顺风行驶！”

“是，是，船长！”

“正前方行驶，正前——方！”

“是正前方，船长！”

“偏转一点儿！”

“偏转了，船长！”

两个孩子稳稳当当，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划桨动作，把木筏划向大河的中央。毫无疑问，他们心里明白，这些命令只是为了“气派”，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现在桅杆上升的什么帆？”

“大横帆、中桅帆和三角帆，船长！”

“升上桅帆！升到桅杆顶上去。你们六个，去升前中桅的副帆！加油干哪，嘿！”

“是，是，船长！”

“打开主二接桅帆！拉帆脚索和转帆索！加油啊，弟兄们！”

“是，是，船长！”

“快起风啦——左转舵！风起时顺风转舵！向左，向左！嘿，弟兄们！齐心协力！向前开——呀！”

“正向前开着，船长！”

木筏驶过大河中央，孩子们拨正船身，然后继续划桨。河水不深，所以水流时速不超过三四英里。在接下去的三刻钟里，几乎没有人说话。现在木筏正驶过远处那个小镇。两三点微微闪烁的灯光显示出了它的位置，它正在安详地沉睡着，躺在星光辉映的茫茫水面的那一边，对眼前所发生的这件大事毫无察觉。黑衣复仇者双臂交叉，静静地伫立着，对这个曾经带给他无限快乐、近来又令他痛苦烦恼的地方“投去他最后的一瞥”，希望“她”现在能够看见他正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以无所畏惧的气魄面对危险和死亡，以嘴角挂着的一丝冷笑迎接他的末日到来。在遥望村庄时，他只稍微发挥了一点儿想象，就把杰克逊岛移到视线以外去了，所以他“投去他最后一瞥”的时候，他既心碎又满足。另外两个海盗也正在投去他们最后的一瞥，他们看得时间都太长了，几乎让急流把木筏冲得偏离了杰克逊岛的范围。不过他们及时发现了这个危险，赶紧设法挽救过来。大约在凌晨两点，木筏在岛前边两百码的沙滩上搁浅了，他们来回在水里过了好几趟，才把货物运上岸。小木筏上原有的东西中有一张旧帆，他们把它拿到树丛中的隐蔽处作为帐篷张开，保护他们的食物，但是他们自己却睡在露天晴朗的夜空下，这样才像海盗的做派。

他们往密林深处幽暗的地方走了二三十步，紧靠着一根大树干生起一堆火，然后用煎锅做了点儿咸肉当晚餐，又把他们带来的玉米面包吃掉了一半。在这个荒无人烟、尚未开发、远离尘世的原始森林里，这样自由自在、毫无拘束地大吃大喝，他们觉得既痛快又好玩，他们说再也不愿意重新回到那个文明社会了。跳动的火苗照亮了他们的脸，并把它通红的光焰投向他们森林圣殿中结实挺拔的树干、绿油油的枝叶和结着花的青藤。

当吃完最后一块松脆的咸肉、咽下最后一片玉米面包的时候，孩子们伸着懒腰，躺在草地上，感到心满意足。他们本来可以找个更凉快的地方，可是他们舍不得放弃这富有浪漫情调的热烘烘的篝火。

“够快活吧？”乔问道。

“快活极了！”汤姆说，“那些孩子要是能看见我们这样，他们会怎么说？”

“怎么说呀！嘿，他们就是拼了小命也想上这儿来——喂，哈克，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是，”哈克贝利说，“不管怎么说，我是挺合适。除了这儿我什么也不想了。我平常连饭都吃不饱——在这里他们可不会找碴儿欺负你，不把你当人看。”

“这种生活对我正合适，”汤姆说，“你根本不需要早起，在大清早啊，你还不用去上学，还有洗脸等等那些讨厌又愚蠢的事。乔，你看到了吧，一个海盗上了岸就什么事也用不着做，可是，要做个隐士，他可得没完没了地做祷告，而且他一点儿好玩的事都没有，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噢，是啊，是这么回事，”乔说，“不过，你知道，我以前没有仔细想过。现在试过了，当海盗我是一百个愿意。”

“你知道吧，”汤姆说，“现如今人们不像古时候那样看重隐士了，可是海盗总是受人尊敬。而且隐士睡觉的时候专门挑最硬的地方，还要在头上披着粗布抹着灰，还要站在外面挨雨淋，还要——”

“他干吗要在头上披着粗布抹着灰呀？”哈克问。

“我也不知道。可是他们必须这么做。隐士总是这样。要是你当了隐士，也得这么着。”

“见鬼，我才不干呢！”哈克说。

“哦，那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会那样。”

“哈克，你必须那么着。你怎么能躲得了呢？”

“我就是受不了那一套。我会逃跑。”

“逃跑！好啊，那你就是个很没有出息的隐士，丢人现眼。”

血手大盗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忙别的事。他已经掏空了一个玉米棒芯，现在他往里插了一根草秆，塞进烟叶，又夹了一块炭摁在上面点着火，嘴里吐出一团香喷喷的烟雾，他正陶醉在这种悠然自得、其乐无穷的享受中。另外两个海盗对他这种神气十足的恶习羡慕不已，暗下决心要赶紧学会。过了一会儿，哈克问：“海盗都该做什么呀？”

汤姆说：“噢，他们过的日子可痛快了——抢船、烧船、掠夺钱财，把钱埋在他们到过的岛上那些吓人的地方，让妖魔鬼怪看守着。另外呢，还把船上的人全部杀光——逼他们从跳板上跳到海里去。”

“但他们却把女人带到岛上，”乔说，“他们不杀女人。”

“是的，”汤姆表示同意，“他们不杀女人——他们太高贵了。而且那些女人也总是很漂亮。”

“他们穿的衣服也是最讲究的！噢，对！全都是金银珠宝啊。”乔说得眉飞色舞。

“谁呀？”哈克问。

“那还有谁，海盗啊。”

哈克灰心丧气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想我这穿戴大概配不上当海盗，”他带着懊恼又悲伤的声调说，“可是我只有这些衣服。”

不过另两个“海盗”告诉他，只要他们的冒险生涯开了头，好衣服很快就会到手。他们让他明白，他这身破衣烂衫开始的时候也能凑合，虽说富裕的海盗照例一开始就穿得很体面。

渐渐地，他们的谈话停止了，睡意开始悄悄地袭击这几个小流浪汉的眼皮。那支烟斗从血手大盗的手指间掉到了地上，他无忧无虑、精疲力竭地熟睡过去了。可海上霸王和黑衣复仇者却难以入睡。他们躺下来，在心里做了祷告，因为身边没有有权威的人让他们跪下来，大声祈祷。事实上，他们有意根本就不做祷告，可是他们害怕做得太过分，会突然招来天打雷劈。后来他们很快进入昏昏欲睡的边缘，并且在那个状态徘徊——可偏偏在这时，有东西闯入梦乡不肯“罢休”，这就是良心。他们开始隐隐约约地感到害怕，害怕离家出走是做了一件错事。接着他们又想到偷来的肉，再接下去，真正的折磨开始了。他们提醒良心说，他们以前也偷过许多次糖果和苹果，想以此竭力为自己开脱，让良心别再纠缠，可是良心不听这些站不住脚的辩解。在他们看来，直到最后，也没有办法摆脱这样一个铁的事实，那就是，偷糖果只不过是“顺便捎带”，而拿咸肉、火腿之类值钱的东西则分明是赤裸裸的偷窃——《圣经》上有一诫可是禁止这种行为的。于是他们在心里下定决心，只要他们在这一行干一天，他们的海盗生涯就不能够再受到偷窃这种罪行的玷污。然后，良心总算允许讲和，这两个稀奇古怪、反复无常的海盗终于安然入睡了。

快乐的海盗营地

当汤姆早晨醒来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坐起身，揉揉眼睛，向周围张望，然后他恍然大悟。此时正值黎明时分，晨光熹微，空气清爽，笼罩在深沉静谧中的树林，透着一种甜美与安详的气息。没有一片叶子颤动，没有一个声音打扰大自然的沉思。成串的露珠挂在树叶和青草上，那堆篝火上盖着一层白色的灰烬，一缕淡蓝的烟直直地升向空中。而乔和哈克还在睡梦中。

这时，密林深处，一只鸟叫了；马上有另一只鸟回应；很快又听到一只啄木鸟的啄树声。早晨凉爽暗淡的天光渐渐变白，各种声音开始喧闹，四周呈现出一派生机。大自然甩开睡眠，开始复苏的奇景展现在这个心醉神迷的孩子面前。一条小青虫从一片带露水的叶子上爬了过来，时不时地把它大半个身体抬向空中“到处闻一闻”，然后再向前爬。汤姆认为它这是在丈量尺寸，当这只虫子主动朝他爬过来时，汤姆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满怀希望地等它过来。那虫子一会儿继续朝他爬过来，一会儿又好像打算往别处去，汤姆的希望也随着它时起时落。最后那虫子把弯曲的身体伸到半空中，经过痛苦的深思熟虑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爬到汤姆的腿上来，开始在他身上旅行了。他满心欢喜——因为这就意味着他将得到一套新衣服——毫无疑问，是一套色彩艳丽的海盗制服。这时，一大队蚂蚁出现了，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爬过来的。它们开始忙碌，其中一只蚂蚁气概非凡地抱着一只比它大五倍的死蜘蛛，硬是把它一直拖上了树干。一只带褐色斑点的花大姐爬到一片草叶的顶尖上，晃晃悠悠地叫人看了头晕。汤姆弯腰凑近它，嘴里唱道：

花大姐，花大姐，赶快飞回家去吧，

你的房子着火了，你的孩子没有妈。

于是它展翅飞去，要回家去看个究竟——这并不让这个孩子觉得奇怪，因为他知道这种虫子容易相信火灾警报，他不止一次地利用它的简单头脑开玩笑。随后又来了一只屎壳郎，顽强地滚动着它的粪球，汤姆碰了一下这个小东西，想看看它缩起腿装死的样子。鸟儿这时候已经叽叽喳喳叫得很热闹了。一只猫鸟，这是北方的一种学舌鸟，落在了汤姆头顶的树枝上，模仿着它的邻居欢天喜地地叫起来。然后又有一只尖叫的松鸦俯冲下来，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掠过，落到了一根小树枝上，汤姆几乎伸手就可以够着它。松鸦把头歪到一边，看着这几位陌生的客人觉得好奇得要命。还有一只灰色松鼠和一只像狐狸似的大家伙急匆匆地跑过来，时不时地又坐下来观察这几个孩子，还朝他们叫一叫。因为这些动物以前也许从来没有见过人，所以简直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不该害怕。现在整个大自然都彻底苏醒、活动起来了，一道道阳光笔直地刺透远近各处浓密的叶丛，几只蝴蝶忽扇着翅膀翩翩飞来，登场亮相。

汤姆弄醒另外两个海盗，他们高喊一声，有说有笑地跑开了。不一会儿，他们都脱光了衣服，在那片白色沙滩上透明的浅水里追逐嬉戏，打闹翻滚。他们毫不想念依然沉睡在远处宽阔的河面对岸的那个小村庄。一股纷乱的急流或大河上涨的潮水冲走了他们的木筏，但是这反而让他们觉得庆幸，因为木筏被冲走，正像是烧掉了架在他们与文明之间的桥梁。

他们神清气爽、满心欢喜地回到营地，肚子也饿了，他们很快让营火重新熊熊燃烧起来。哈克在附近找到一股清凉的泉水，孩子们用宽大的橡树叶和胡桃叶做成杯子，他们觉得这水带着大森林令人心旷神怡的迷人气息，喝起来甘甜芳香，足以代替咖啡。在乔正忙着切咸肉做早餐的时候，汤姆和哈克叫他稍等片刻。他们俩来到河边一个有希望钓到鱼的僻静处，甩下鱼线，几乎立刻就有了收获。乔还没有等得不耐烦，他们就回来了，还带回来几条漂亮的石首鱼、两条鲈鱼和一条小鲶鱼，而这些鱼多得足够一大家人吃的。他们把鱼和咸肉一块儿煎着吃，不禁大感意外，因为还从来没有尝过如此鲜美的鱼。他们不知道淡水鱼被捉住之后，下锅越早，味道越好。他们也很少想到，露天睡觉、户外活动、玩水游泳，还有忍饥挨饿，等于给他们的早餐加进了许多的佐餐调料。

他们吃过早饭，随便躺在树荫下休息，哈克抽了一袋烟，然后进入树林，踏上了探险的历程。他们愉快地向前走着，踩着腐烂的木头，穿过蓬乱纠缠的灌木丛，置身于庄严雄伟的堪称森林之王的参天大树中间，只见用藤蔓做成的华服从树冠一直垂到地面。他们时而又步入幽静怡人的芳草地，这些草地上面点缀着珠宝般美丽的花朵。

他们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却没什么可惊讶的。他们发现这个岛大概有三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而离河岸最近的地方和它仅隔着一条不到两百码宽的狭窄水道。他们差不多每隔一小时游一次泳，因此等到返回营地时，都已经是下午了。三个人饿得没力气钓鱼，不过冷火腿倒也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便躺在树荫底下聊天。可聊着聊着就没意思了，干脆停了下来。树林里笼罩着寂静肃穆的气氛，再加上孤独感，孩子们的兴致开始受到影响。他们陷入沉思，一种说不清的渴望爬上心头。这种渴望很快就弄清楚了——原来他们开始想家了。就连血手大盗哈克·芬都在怀念他睡过的台阶和那些空糖桶。他们都为自己的软弱感到惭愧，可是谁都不敢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

孩子们这会儿模糊地感到远处的一种怪声响了有一阵子了，正像人们平时并不在意的钟表的嘀嗒声一样。不过此时这种神秘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使人不得不意识到它。孩子们怔住了，互相瞟了一眼，然后每个人都支起耳朵仔细听着。一段长时间的寂静，漫长又难以打破，接着，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远处涌了过来。

“什么声音？”乔压低嗓门儿叫道。

“我怎么知道。”汤姆小声说。

“不是打雷，”哈克贝利说，声音里有几分畏惧，“要是打雷的话——”

“哈克！”汤姆说，“快听——别出声。”

他们等了似乎有一百年那么久的时间，才又听到那种沉闷的轰隆声打破这庄严的沉默。

“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跳起身来，朝正对着镇子的河岸跑去。他们分开岸上的灌木，悄悄观察动静。有一艘小型蒸汽船，正从村子下游约莫一英里处顺流而下，前甲板上好像挤满了人。渡船周围有许多小艇划来划去，或是顺水漂着，可是孩子们拿不准船上的这些人在忙什么。忽然间从渡船的船舷旁冒出一大股白烟，随即散开，升到空中，形成了一朵浮云，又一声沉闷的震动声传到这几位听众的耳边。

“现在我知道了！”汤姆叫道，“有人淹死啦！”

“不错，”哈克说，“去年夏天比尔·特纳淹死的时候，他们也这么干来着。他们对着河水放炮，好让他浮到水面上来。还有，他们把水银灌到面包里，一条一条扔进水里让它漂着，漂到哪儿有淹死人的地方，面包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是呀，我听说过那事，”乔说道，“可我弄不明白面包怎么会有这种用处。”

“哦，面包本身没什么用，”汤姆说，“我猜多半是他们先对着面包念咒，然后再丢进水里去。”

“可是他们一个字也没念，”哈克说，“我亲眼看见的，他们没念咒。”

“咦，那可怪了，”汤姆说，“不过他们可能在心里念过。他们肯定念咒了，这谁都知道。”

其余两个孩子都认为汤姆说得有道理，不然一块普普通通的面包，若是没有咒语引导着，就让它去干这样一件大事，哪能指望它有如此出色的表现呢。

“真希望现在我也在那儿。”乔说。

“我也是，”哈克说，“谁要能告诉我淹死的是什么人，让我给他什么都行。”

孩子们继续一边看，一边听。忽然间，一个念头掠过汤姆的脑际，他一下子明白了，喊道：“弟兄们，我知道是谁淹死了——就是咱们呀！”

他们顿时觉得自己成了英雄。这次可是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人们在怀念他们，悼念他们，为他们的事情伤心欲绝，流下眼泪，想起当初亏待过这些可怜的下落不明的孩子，人们的良心受到谴责，沉浸于无用的歉疚和悔恨中。而最妙的是，这三位死者成了全镇的话题，眼看他们干了如此光彩夺目的坏事，镇上其他的男孩儿都会忌妒得不得了。这可太棒啦。做海盗毕竟还是划得来的。

暮色渐浓，渡轮开始返航，回去接着去做自己的营生，那些小艇也不见了。海盗们返回营地，他们为自己新添的荣耀，以及惹起的这个有轰动效应的乱子得意非凡。他们抓来些鱼，做了晚饭吃过，然后开始猜测镇上的人们对他们的事有什么看法和议论，想到大伙儿为他们的事伤心难过的场面，他们感到心满意足——当然是从他们的角度而言。然而，当夜幕渐渐笼罩他们的时候，谈话逐渐停下了，人坐在那儿盯着火看，脑子显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激动的心情已经平息，汤姆和乔不由得想起家里的某些人来，知道他们绝不会像自己一样欣赏这出过分的恶作剧。他们开始感到不安，心烦意乱得很不好受，不知不觉地叹了一两口气。不一会儿，乔怯怯地兜着圈子，试探另外两个孩子对重返文明社会有何看法——当然不是现在，而是——

汤姆一通奚落，使得他无地自容。尚未表态的哈克站到了汤姆一边，于是这个动摇者马上“解释”一番，竭力让自己身上少沾染些胆小想家的污点，并暗自庆幸总算摆脱了窘境。这场叛变暂时算是被遏制住了。

夜渐渐深了，哈克打起盹儿来，很快便响起了鼾声。乔也跟着进入了梦乡。汤姆枕着胳膊肘，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俩。后来，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借着摇曳不定的篝火，跪着在草丛中四处搜索。他捡起几片大的半圆形又薄又白的梧桐树皮，仔细看了看，选中两片最合意的。然后，他跪在篝火旁，用他的红赭石吃力地在两片树皮上写了些什么。他把其中一片卷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另一片放进乔的帽子里，并把帽子挪得离它的主人稍远一点儿。他还往帽子里面放进一些小学生心目中的“无价之宝”——其中有一截粉笔，一个印度橡皮球，三个鱼钩，以及一颗被称为“正宗水晶球”的弹子。然后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在树林里走着，直到他觉得他俩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才朝着沙滩方向急速跑去。

汤姆偷偷溜回家

几分钟后，汤姆已经跑进沙滩边的浅水里，蹚着水朝伊利诺伊州河岸方向走去。他蹚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深还没到腰部。这时，水流湍急，已经不能再涉水前进了，他却信心十足地要游完剩下的一百码。他逆水斜着向上游去，但水流还是以比他预计快得多的速度，把他冲向下游。最后他总算游到了河对岸，他顺水漂着，直到找到一处水浅的地方，爬上岸去。他摸了摸上衣口袋，确认那块树皮还在里面，就浑身湿淋淋地钻进树林，顺着河岸走去。快到十点钟的时候，他已经穿过林子，来到镇子对面的空地上，看见那艘渡轮正停泊在树林和高坝的阴影里。闪烁的星空下面，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他爬下河岸，睁大眼睛察看四周，顺势滑入水中，划了三四下水，就爬进了渡轮尾部当作“备用快艇”的小船。他躺到坐板底下等待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久，船上的破钟敲响了，一个声音命令道“开船”。一两分钟后，小船的头部被渡轮掀起的浪头冲得高高翘起，航行开始了。汤姆对自己取得的成功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知道，这一趟是今晚最后一班渡轮了。挨过漫长的十二或是十五分钟，船停了，汤姆溜下小船，在夜色中游向岸边，在下游五十码的地方上岸，以避免和路人打照面。

汤姆跑过几条很少有人走的小巷，很快来到姨妈家后院的篱笆旁。他翻了过去，挨近“厢房”，起居室里还点着灯，他便隔着窗户向里望去。里面坐着波丽姨妈、席德、玛丽，还有乔·哈波的妈妈，他们围在一起谈着话。他们坐在床旁边，而床就在他们和门之间。汤姆走到门边，悄悄地拨开门闩，然后轻轻一推，门开了一条缝。他继续小心地推着，每当门发出响声，都吓得他直打哆嗦，一直推到他估摸可以跪着挤进去。于是他小心地把头伸进去，开始慢慢往里爬。

“哪来的风把蜡烛吹成这样？”波丽姨妈说。汤姆赶紧往里爬。“怎么了，门是开着的？啊，果然如此。如今奇怪的事情没完没了。席德，过去把它关上。”

汤姆刚好躲进了床底下。他躺下来，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爬到一个几乎能碰到他姨妈脚的地方。

“但就像我以前说的，”波丽姨妈说，“他并不坏，这么说吧——只是爱恶作剧。你们知道，他就是冒冒失失的，有点儿胡来。他就跟匹马驹一样，不能怨他。他可从来没有过坏心眼儿，是一个少见的好心肠的孩子啊——”说着，她哭了起来。

“我们家乔也是这样——老是调皮捣蛋，什么恶作剧都做得出来，但他没有一点儿私心，那么善良——饶恕我吧，想想我竟然因为他偷吃了那块奶酪就用鞭子抽他，就没想起来它已经变酸了，是我自己把它给扔掉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见不到他啦，永远、永远、永远也见不到了，我的苦命的受虐待的孩子啊！”哈波太太抽泣着，好像她的心都要碎了。

“但愿汤姆在那个世界里过得好一些，”席德说，“但如果他以前在某些方面表现得好一点儿的话——”

“席德！”汤姆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老太太严厉的目光，“现在我的汤姆不在了，不许你说他一句坏话！上帝会照看他的——用不着你瞎操心，先生！噢，哈波太太，我实在舍不得那孩子啊，我实在舍不得那孩子！他对我是多么大的一个安慰啊，虽说他把我这颗苍老的心折磨得够苦的。”

“上帝所赐，上帝又把他们收回—— 荣耀归于主！但这太让人难受了—— 唉，太难受了！就在上个星期六，乔还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放了一个鞭炮，为这我把他打趴在地上。我哪里知道，这么快——唉，要是能够从头再来一次，我一定会抱着他，表扬他干的事。”

“是啊，是啊，是啊，我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哈波太太，你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一清二楚。也就是昨天中午，我家汤姆逮住猫，给它灌了一肚子止痛水，我那时真的以为这畜生要把房子给掀翻了。上帝宽恕我吧，我拿顶针照准汤姆的脑袋敲了一通，苦命的孩子，苦命的死去的孩子。不过他现在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听见我最后说的话是责备——”

但是，回忆起这些，老太太受不了了，她完全说不下去了。汤姆这会儿自己也在抽鼻子，与其说是同情别人，不如说是可怜自己。他听见玛丽也在哭，还时不时地替他说一两句好话。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形象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高大。同时，他也被姨妈的悲伤深深地打动了，恨不得从床底下冲出去，好让她高兴得死去活来——这样做所能产生的强烈戏剧效果对汤姆的本性来说，也是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但他强忍住，硬是躺着没动。

他接着往下听，从零言碎语中得知，镇上的人先是以为这几个孩子游泳时溺水了，后来发现小筏子不见了，随即有些孩子说道，这几个失踪的人向他们保证，说全镇的人很快就会“听到些新闻”。一些脑瓜好使的人就“把事情整个儿想了一下”，认定小家伙们是上了小筏子跑掉了，不久后就会在下游的镇子上出现。但是快要到中午的时候，人们在镇子下游五六英里处，靠近密苏里河岸的地方发现了小筏子——这下希望破灭了。他们一定是淹死了，否则的话，即使不会更早，到天黑时孩子们也会饿得跑回家了。大家认为，之所以一直都找不到尸体，是因为他们肯定是在河中间淹死的，要不然，像他们这样的游泳好手，准能逃上岸来。现在是星期三晚上，要是到星期天还没找到尸体的话，那就什么指望都没有了，那天上午就给他们举行葬礼。汤姆听了打了个哆嗦。

哈波太太声音哽咽地道了晚安，转身要走。两位失去了亲人的妇人，出于同样的一种冲动，投入了彼此的怀抱，相互安慰地哭了一场，然后分手了。波丽姨妈跟席德和玛丽道了晚安，她显得比平时温柔许多。席德的声音里带着鼻音，玛丽则一路痛哭着离开。

波丽姨妈跪下来为汤姆做祷告，她的祈祷凄凉哀婉，感人至深，在她的言语中，在她颤抖着的苍老的声音中，传达着无限的爱。波丽姨妈的祈祷还没做完，汤姆已是又一次泪流满面了。

波丽姨妈上床后，有好长时间，汤姆还不敢动弹，因为她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伤心欲绝的喊叫，不停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她终于平静下来，只在梦中偶尔呻吟几声。这时，汤姆偷偷钻了出来，慢慢在床边直起身子，用手遮住烛光，站在那里凝视着她。他的心中充满了对姨妈的怜惜。他取出那个梧桐树皮卷，把它放在蜡烛旁边。但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思考着。他忽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顿时面露喜色。他匆匆地把树皮放回口袋里，然后俯身亲了一下那两片苍白的嘴唇，径直溜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他穿过曲折的小巷，返回渡船码头，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便大着胆子上了船。他知道，船上除了一个看守之外，一个人也没有，而那个看守也总是在里面睡得死死的，好像一尊泥雕像。汤姆解开船尾的小艇，溜了进去，不久便小心翼翼地朝上游划去。划到镇子上游一英里的地方，他开始侧转船头，全力以赴地划向对岸。他十分麻利地在对面靠了岸，这是他的拿手绝活儿。他有心把小艇当作战利品，而在心里却为自己辩护说，不妨把它看作是一条大船，而大船理所当然是海盗抢夺的对象。但他也知道，人们会四处寻找这条小艇，这就可能泄露秘密。于是他上了岸，钻进林子里。

他坐下来，休息了很长时间，强忍住不让自己打瞌睡，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完最后一段路。夜已经过去了，等他走到小岛沙滩对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又休息了一下，一直休息到太阳完全升起，将大河镀上一层灿烂的光辉，随后，他一头扎入水中。过了不大工夫，他浑身淌着水，停下来站在营地前，听见乔说：“不会的，哈克，汤姆挺可靠的，他准会回来的。他绝不会开小差，他知道那样做对海盗来说是种耻辱。汤姆在这种事情上可爱面子了，他是不会那样做的。他准是忙什么事情去了。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好吧，反正这些东西归咱们了，对不对？”

“差不多是这样的，可还不完全算是，哈克。他写的是，要是他没赶回来吃早饭的话，这些东西就归咱俩。”

“他这不回来了嘛！”汤姆大声喊道，大摇大摆地走进营地，他这样做颇有戏剧效果。

一顿有腌肉和鱼的丰盛早餐很快便端了上来，在孩子们享用早餐的时候，汤姆讲述（自然是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他的冒险经历。听完汤姆的冒险后，他们个个都成了大言不惭、自吹自擂的英雄。然后汤姆躲到阴凉的角落里，一直睡到中午，另外两个海盗则准备着去钓鱼和探险。

风雨交加的夜晚

吃过晚饭，海盗们全体出发，到沙滩上寻找龟蛋。他们四下寻觅，拿着棍子往沙子里捅，碰到松软的地方，就跪下来用手挖。有时候，他们能在一个洞里挖出五六十枚龟蛋来。这些龟蛋又圆又白，比英国核桃小那么一点点。那天晚上，他们享用了一顿丰盛的煎蛋大餐，星期五早上又吃了一顿。

早饭过后，他们在沙滩上大声叫喊，又蹦又跳，一圈又一圈地相互追逐。边跑边脱衣裳，直到脱得精光，然后一路嬉闹着跑出去老远，一直跑进沙滩上的浅水里。他们顶着强劲的水流站着，水流在脚下时不时地把他们冲倒，这大大增加了戏耍的乐趣。他们时而弯下腰聚在一起，用手掌把水溅到别人脸上，慢慢地相互靠近，背过脸避开那让人喘不过气的水花。最后就扭打在一起，直到他们中的最强者把同伴按入水中。紧接着三个人扭作一团钻入水中，只见一簇白色的胳膊和腿晃动着，然后喷着气钻出水面，嘴里吐着水，大声笑着，一块儿喘着粗气。

等到大家都玩累了，他们就跑到干燥炽热的沙地里，四仰八叉地躺下，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过一会儿又冲向水里，把刚才玩的那一套再玩一遍。后来他们发现，他们光着的身体很像穿着肉色的“紧身衣”，于是便在沙滩上画了个圈，演起马戏来——参加表演的有三个小丑，因为谁都不愿把如此露脸的角色让给别人。

接下来他们玩了弹子游戏，有弹球、打弹出圈和追弹子，一直到玩腻了才罢手。然后乔和哈克又游了一次泳，汤姆却不愿意去冒险，因为他发现，他刚才踢掉裤子的时候，把脚脖子上套着的一串响尾蛇的响环给踢没了。他心里纳闷，这么长时间没有这种神秘魔力的保护，他怎么居然没有抽筋呢。直到找回响环后他才敢再次下水，可这时候另外两个孩子已经玩累了，打算休息了。他们渐渐地走散，跳进“洼地”里，开始露出向往的眼神，隔着宽阔的大河，眺望河对面沉睡在阳光下的村镇。汤姆发现自己用脚尖在沙地上写出“贝奇”，他赶忙擦掉，对自己的软弱感到非常恼火。可是不知怎的，他又写了一遍，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他又一次擦掉它，后来为了摆脱这种诱惑，他把其他两个孩子叫到一块儿，自己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可是乔的情绪低落得简直不可救药。他太想家了，以至于无法忍受那份思念之苦，眼看着泪水就会落下来。哈克也闷闷不乐。汤姆其实心情也不好，但他竭力不流露出来。他心里还装着一个秘密，这会儿还没打算说出来。不过，要是不能很快打破大家这种带有背叛性质的消沉的话，他就不得不把秘密掏出来了。他尽力显出高兴的样子，说：“弟兄们，我敢打赌，这个岛上曾经有海盗来过。我们再去侦察一番。他们在这儿的什么地方埋了好多财宝，想想看，要是找到一个烂木箱，里面装满了金子和银子，你会有什么感觉——嗯？”

但是，这番话也就激起了一点点热情，而且很快就消退了，没有人搭腔。汤姆又试了另外一两种挑逗的办法，可是都失败了。这可真泄气。乔坐在那里，用木棍拨弄着沙子，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最后他说：“唉，弟兄们，咱们算了吧。我想回家，这儿太闷得慌了。”

“喔，别这样，乔，慢慢地你就会好受起来，”汤姆说，“想想咱们在这儿还能钓鱼呢。”

“我才不在乎钓鱼呢。我想回家。”

“可是，乔，在别处可没有这么好的地方去游泳。”

“游泳有什么好？这里没人跟我说不许下水，不知怎的，我就觉着游泳没啥意思了。我打算回家。”

“呸！真是个小毛孩儿！我看，你是想回家看你妈妈。”

“没错，我就是想回家看我妈妈，你要是有妈妈，你也会这么干的。我是小毛孩儿，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说着，乔抽泣起来。

“好啊，让我们这位哭鼻子的娃娃回家找妈妈去吧，怎么样，哈克？真是个可怜虫——他不是想要回家找他的妈妈吗？让他去吧。哈克，你喜欢这里，对不对？我们俩留下来，你说呢？”

哈克说道：“是——是的。”——可完全不像是真心话。

“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不再跟你们说话！”乔说着，站了起来，“从现在开始！”他生气地走到一边去，开始穿衣服。

“谁稀罕呀？”汤姆说，“没人要跟你说话。快回家吧，回家让人家笑话去！噢，你真是个不错的海盗！哈克和我可不是哭鼻子的小娃娃。我们俩留在这儿，对不对，哈克？他愿意走就让他走好了。我看，没有了他，我们也照样活得挺好。”

话虽如此，汤姆还是觉得不太踏实，他眼看乔绷着脸在穿衣服，心里有点儿发慌。接着，看到哈克眼中露出羡慕的神色，瞅着准备回家的乔，同时保持着一种不祥的沉默，汤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不一会儿，乔没说一句告别的话，便涉水向着伊利诺伊河岸走去。汤姆的心开始往下沉。他瞟了瞟哈克，哈克受不了他那种眼神，就垂下了眼皮。接着，他说：“汤姆，我也想走。这里本来就够冷清的，现在可就更冷清了。汤姆，咱们也走吧。”

“我不走，你们想走就都走吧，我打算留下来。”

“汤姆，我还是走的好。”

“嘿，走呀——谁拦着你啦？”

哈克开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他说：“汤姆，我希望你也一起来。你再好好想想，我们到了对岸会在那边等你。”

“哈，那你们可就要等下去了，别啰唆啦。”

哈克难过地离开了，汤姆看着他的背影，一种强烈的欲望揪着他的心，他真想放下自己的尊严，跟他们一块儿走。他盼着他们能停下来，可他们还是慢慢地蹚水往前走。汤姆突然觉得四周变得万分冷清寂静。他与自尊心做了最后一番较量，终于拼命朝他的伙伴追去，大声喊道：“等一等！等一等！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他俩马上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追上他俩后，就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他俩开始还闷闷不乐地听着，后来，终于弄明白了汤姆的“主意”，于是就使劲鼓掌欢呼，连夸这个主意“妙极了”！还说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他们，他俩绝不会走掉的。汤姆花言巧语地搪塞了过去。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担心连这个秘密也不能把他们拴住很长时间，因此他就把它留在心里，当作最后一招。

孩子们开心地回来了，兴高采烈地玩他们老一套的把戏，他们不断地谈论着汤姆提出的绝妙的计划，夸奖他天才的设计。吃过一顿味道鲜美的煎蛋鱼肉晚餐后，汤姆说他现在想学抽烟了。乔逮住了这个机会，说他也想试试。于是哈克替他俩做好烟筒，填上烟叶。这两个新手除了以前抽过葡萄藤做的雪茄外，就没抽过什么烟。抽那种雪茄辣舌头不说，看起来也没有男子汉的气派。

他们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支着身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喷出烟雾，显得有点儿心虚。烟的味道让人难受，他们呛了几下，而汤姆却说：“嘿，这挺容易的嘛！要是早知道就这么回事，我没准儿早就学会了。”

“我也是，”乔说，“这可算不了什么。”

“哈，好多次我看见别人抽烟，我就想，要是我也能抽烟就好了，可从没想过我真的能抽。”汤姆说。

“跟我一样，你说对不对，哈克？你听见我也是这么说的，是吧，哈克？我是不是这样说过？哈克你说。”

“没错，说过好多次了。”哈克说。

“唔，我也说过，”汤姆说，“呃，说过上百次了。有一次是在屠宰场那儿说的，哈克，你记得吗？鲍勃·特纳也在场，还有约翰尼·米勒，还有杰夫·萨切尔，我说这话的时候，他们都在场。哈克，我说过那些话，你记不记得？”

“记得，有这么回事，”哈克说，“那是我丢了一个白石头弹子的第二天。不对，是前一天！”

“瞧——我告诉过你，”汤姆说，“哈克还记得这事呢。”

“我敢说这种烟斗我能抽一整天，我一点儿也不难受。”

“我也不觉着难受，”汤姆说，“我能抽它一整天，可我打赌，杰夫·萨切尔抽不了。”

“杰夫·萨切尔！他呀，他抽两口就得趴下。不信就让他抽一回试试，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啦！”

“我敢说那准够他受的。还有约翰尼·米勒——我倒真想看约翰尼·米勒抽一回试试。”

“哈，我也想看看！”乔叫道，“我敢跟你打赌，约翰尼·米勒根本就干不了这个。只吸一小口，就够他受的了！”

“你说得没错，乔。喂——我真希望这会儿其他的孩子能看见咱们。”

“我也一样！”

“唉——弟兄们，咱们谁也别提这事。等哪天他们在旁边的时候，我就走过去对你说：‘乔，带烟斗了吗？我想抽一口。’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这根本不算回事，你就说：‘有啊，我身上带着我那支旧烟斗，还有另外一支，可是我的烟叶不怎么好。’接着我就说：‘哦，没事，只要劲儿够大就行。’然后你掏出两支烟斗，咱俩就若无其事地点上，然后嘛，你就瞧他们的表情吧！”

“天哪，那可真带劲儿，汤姆！我真想现在就看看！”

“我也是！等到告诉他们，咱们是在外面当海盗的时候学的，他们肯定后悔当初没一块儿来，你说是不是？”

“哦，我根本就不用想。我敢打赌，他们肯定会后悔的！”

谈话就这么进行着，没过多久，他们的热情减退了，谈话变得有一句没一句的。不说话的时间越来越长，口水也吐得越来越多。他们腮帮子里的每一个汗毛孔都成了喷泉，他们都来不及把舌头底下的口水吐干净，眼看就要洪水泛滥了。他们拼命地吐着，可还是有一些顺着喉咙淌下去，紧接着是一阵阵突如其来的干呕。这会儿，两人看起来面色苍白，痛苦不堪。乔的烟斗从他那神经已经麻木了的手指间滑落，跟着，汤姆的烟斗也掉了下来。两人的口水像喷泉似的不断涌入嘴里，又像排水泵似的拼命往外吐着。乔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刀子丢了，我想我还是去把它找回来吧！”

汤姆的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我来帮你找。你到那边找，我去喷泉附近看看。不，哈克，你不用来了——我们找得到。”

于是哈克又坐了下来，等了有一个钟头。后来，他觉得太无聊了，就去找他的伙伴们。他们俩在树林里隔开老远，两人都是面色苍白，睡得昏昏沉沉的。不过哈克从某些迹象看出来，他俩刚才遇到了一些麻烦，好在都已经过去了。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爱说话，汤姆和乔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吃过饭，哈克给自己做了支烟斗，正打算给他俩也做一支的时候，他们却说不用了，因为他们觉得不太舒服——晚饭不知吃了什么东西，正在胃里折腾呢。

大约半夜的时候，乔醒了，他叫醒另外两个人。空气中有一种沉闷压抑的气氛，好像预示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尽管凝滞的空气闷热难当，叫人喘不过气来，三个孩子还是蜷缩在一起，紧挨在篝火旁边，想找它凑个伴儿。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专注地等待着。这种庄严肃穆的沉寂一直持续着。除了篝火能照到的地方以外，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不一会儿，一道闪电颤抖着划过夜空，隐约照亮了树上的枝叶，然后消失了。没过多久，又一道闪电划过，比刚才的更耀眼。接着又是一道。这时，丛林枝丫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孩子们感到脸上有一股飞快的气流吹过，一想到这是黑夜的精灵从他们这儿经过，他们就不寒而栗。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平静。突然间，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闪电把黑夜变成了白天，把他们脚下四周每一棵小草的叶子都照得清晰可见，一片一片的。同时，也照亮了三张惊慌发白的小脸。一连串低沉持续的雷鸣在苍穹下翻滚而过，又转作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在远处消失了。一股凉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火堆周围的灰烬像雪片一样四散飞舞。又一道耀眼的电光照亮了树林，紧跟着一声霹雳，像是要劈断孩子们头顶上的树冠一样。接着又是漆黑一片，几个孩子吓得紧紧地抱成一团。几颗大雨点吧嗒吧嗒地打在树叶上。

“快，弟兄们，快进帐篷！”汤姆喊道。

他们跳起来跑开，黑暗中被树根和藤蔓绊得踉踉跄跄的，而且没有两个人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跑的。一阵狂风呼啸着刮过树林，所过之处，把一切都吹得响起来。令人目眩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一声紧过一声。这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沿着地面被向上卷的狂风吹成一片片水帘。孩子们互相叫喊着，但是咆哮的狂风以及轰隆的雷鸣完全淹没了他们的声音。最后，他们总算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躲在帐篷下面暂避风雨。他们又冷又怕，浑身还淌着水。不过在危难中还能有个伴儿，看来还是值得庆幸的。他们没法交谈，即使别的嘈杂声不影响他们，光是那顶旧帆布帐篷发出的吧嗒声就足以把他们的谈话淹没了。暴风雨越来越猛，忽然间帆布一下子挣脱了系着它的桩子，在狂风中飞走了。孩子们相互抓着手逃了出来，一路上连滚带爬，身上好几处地方擦破了皮，总算跑到河岸边一棵大橡树底下藏身。此时，这场空中激战达到了高潮。天空中不住地燃起闪电的大火，照得地上的一切都轮廓分明，清清楚楚的没一点儿影子。被风吹弯了腰的大树，波涛滚滚、白沫四溅的河流，随风翻卷的浪花泡沫，以及河对岸悬崖峭壁的模糊轮廓，所有这一切都在飘动的云团下和倾斜的雨帘中若隐若现。每过一小会儿，就有一些高大的树木再也顶不住这场激战，伴着断裂声倒进年轻一点儿的树丛中。丝毫不见减弱的炸雷惊响着，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雷声刺耳又突然，说不出来有多骇人。暴风雨达到了它的顶点，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威力，仿佛要在须臾间将小岛撕成碎片，烧为灰烬，用水淹到树顶，拿风把它刮跑，震聋岛上所有的生物。对这几个离家出走的孩子来说，遇到这样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真是够他们受的了。

然而，战斗终于打完了，大自然的各种力量都慢慢减弱，威胁越来越小，轰隆声也渐渐地轻了，小岛又重归于宁静。孩子们回到营地，仍然心有余悸。不过他们发现，有些事情还是很值得庆幸的，原来他们睡觉的遮蔽之处，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雷电击中了它，灾难发生时他们没在树底下。

营地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水给浸透了，那堆篝火也不例外。正像他们那一代人一样，这几个孩子都是些粗心大意的家伙，从没想过要做好防雨的准备。这不就有麻烦了嘛，他们全身都湿透了，一个个冻得够呛。孩子们面露难色，可随即他们就发现，那堆篝火的火苗曾把遮着它的大木头底部烧得凹进去很深（在它朝上弯曲，与地面分开的地方），这样就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没有被雨淋湿。于是他们耐心地忙活起来，从其他有遮挡的木头腹部搜集到一些干树皮和木屑，用它们又重新把火给引着了。然后他们架起一堆枯死的大树枝，火堆逐渐地熊熊燃烧起来，成了一个大火炉，他们也恢复了以前快乐的心情。他们将熟火腿烤干，大吃了一顿，吃完后就坐到火堆旁，大肆吹嘘、添枝加叶地讲述他们半夜的冒险历险，一直扯到天明。反正四下里没有一处地方是干的可以让他们在上面睡觉。

太阳开始偷偷地照到孩子们身上的时候，他们再也抗拒不住睡意的侵袭，跑到沙滩上倒头便睡。慢慢地，他们在太阳底下快要被烤煳了，只得无精打采地起身去弄早餐。吃过饭后，他们觉得浑身不自在，四肢僵硬，而且又开始有点儿想家了。汤姆看出苗头不对，就使出全身解数，想把他俩逗得开心点儿。可是他俩既不想玩弹子，又不想演马戏，也不想去游泳，或是玩别的什么。他提醒他俩别忘了那个激动人心的秘密，他俩这才显得有点儿高兴。趁他俩还在兴头上，汤姆把他们的兴致引到了一种新的游戏中。这就是暂时先不当海盗，换换花样，当一次印第安人。他们被这个主意吸引住了，一转眼的工夫，他们扒光了衣服，用黑泥从头到脚涂成一条一条的，活像三匹斑马——当然啦，他们三人全是酋长——接着飞快地冲进树林，去袭击一个英国殖民地。

渐渐地，他们分裂成三个敌对的部落，各自设下埋伏冲向对方，同时发出惊心动魄的呐喊声。千百次地轮番厮杀，又千百次地剥去了对方的头皮。这可真是个血流成河的日子，因而也是令人极为满意的一天。

快到晚饭的时候，他们回到营地里集合，虽说饥肠辘辘，心里却是十分快活。不过，这时出现了一个难题——敌对的印第安人在讲和之前，按理说是不能在一起友好地用餐的。而讲和之前，又非得抽一袋烟以示言和不可。他们还没听说过有什么其他的讲和方法。这时，三个野蛮人中有两个恨不得自己一直还当海盗。无论如何，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好尽力装出高兴的样子，要来烟斗，按照规矩轮流吸了一口。

嘿，看哪，他们又庆幸自己当了一会儿野蛮人，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有了意外的收获：他们发现自己能抽一两口烟了，而且既不必走开去找那把丢失的小刀，也没恶心到非常难受的地步。他们不会因为练习得不够努力，从而坐失这一学会抽烟的大好机会。晚饭后，他们小心谨慎地练了一会儿，还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于是，他们度过了一个欢快的夜晚。这比起剥掉印第安六大部落所有人的头皮，剥光他们身上的皮肤更让他们觉得得意和快活。我们且让他们抽烟、聊天和吹牛去吧，因为眼下我们用不着管他们了。

三个海盗出席自己的葬礼

可就在同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小镇上没有一点儿欢乐的气氛。哈波一家和波丽姨妈一家怀着极大的悲痛，痛哭流涕地悼念着亲人。平心而论，小镇往日里也挺安静的，可是今天镇上笼罩着一种异乎寻常的静谧。村里人心不在焉地干着自己的活儿，很少交谈，但却一个劲儿地叹气。这个周六的假期似乎成了孩子们的负担，他们做游戏时都打不起精神来，渐渐地也就不玩了。

下午，贝奇·萨切尔在学校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闷闷不乐地转悠着，心情忧郁。可在那儿她找不到什么东西能安慰自己。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唉，我要是能再次拿到那个壁炉铜把手就好了！可是我现在，连一件能纪念他的东西都没有。”她边说边忍住了抽泣。

不一会儿，她停下来，想道：“就是在这里。唉，如果能重新再来一次，我绝不会说那种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说的。可现在他走了，我永远永远永远也见不到他啦。”

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茫然地走开，泪水顺着脸颊扑簌簌落了下来。接着，来了一大群男孩儿女孩儿——汤姆和乔以前在一块儿玩耍的伙伴们。他们走了过来，站在那里，目光巡视着栅栏墙，用一种尊敬的语气谈论着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汤姆时，他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以及乔说了种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每句话里都有着可怕的预兆，这些他们现在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每一位谈论者都能指出这两个失踪的孩子当时所站的确切位置，并且加上一句：“我当时就这么站着——就像现在这样，你就好比是他——我离他就那么近——他还笑了笑，就像这样——我当时觉着浑身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像——瘆得慌，你明白的——可我从来没想过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我是明白了！”

接下来，围绕着谁是最后见到这两个死去的孩子的人，展开了一场争论。许多孩子都争着将这个不幸的荣耀据为己有，并拿出了种种证据，而这些证据都或多或少地被目击者进行了修改。当最终确定下来谁确实是最后见到死者，并且和死者进行了最后的交谈时，这些幸运儿马上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简直还有点儿神圣，其余的人则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心中羡慕不已。有一个可怜的小家伙，没什么伟大的事情可以炫耀，就带着几分得意地回忆道：“唔，有一回，汤姆·索亚他揍了我一顿。”

可惜用这种方法来给自己争取荣耀是失败的。大多数的男孩子都有资格这么说，因此，也就把这种荣耀贬得一文不值。这一队人马慢慢地走开了，一路上继续用敬畏的语气谈论着已故的英雄们的往事。

第二天上午，主日学校的课上完后，一反往日悠长的响声，教堂的钟声铿锵沉重地响了起来。这是一个十分宁静的安息日，悲悼的钟声似乎与整个大自然沉思般的寂静融为一体。镇上的人开始慢慢聚到一起，在教堂门厅逗留一会儿，小声地谈论着这桩不幸的事情。但在大厅里没人窃窃私语，只有妇女们落座时衣服发出的沙沙声，打破了那里的沉寂。没人能记得起来，以前什么时候这个小教堂曾像今天这样坐满了人。最后，大家默默地等了一会儿，像是在静静地期待着什么。这时，波丽姨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席德和玛丽，然后是哈波一家，他们穿着一色的黑丧服。整个教堂里的人，包括老牧师在内，全都恭敬地站了起来，一直站到送葬者在前排坐下为止。接着又是一阵默默祈祷的沉寂，其间不时听到有人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然后牧师摊开他的双手，做了祈祷。大家唱了一首感人至深的圣歌，接着读了一段经文：“我即复活，我即重生。”

随着葬礼仪式的进行，牧师列举了失踪少年的种种美德，他们可爱的地方，以及不同寻常的前途。他描绘得如此生动，使得在场的每个人都承认牧师说得不错，一想到自己以前对这些优点视而不见，只是固执地看到他们的缺点和错误，他们就感到十分痛苦。牧师还提到了死者生前的许多感人的小事，进一步说明了他们可爱、慷慨的天性。此刻人们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出来，孩子们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崇高，多么的美好。他们伤心地记得，那些事情却被他们视为小流氓的行径，觉得抽一顿皮鞭都毫不过分。牧师继续讲述着孩子们令人伤感的故事，人们越听越伤心，到最后他们再也抑制不住了，大家跟哭泣的送葬者一道哭了起来，教堂里响起了痛苦的呜咽声大合唱。就连牧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站在讲坛后面痛哭起来。

楼座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不过谁也没有去注意。过了一会儿，教堂的门吱扭响了一下，牧师从手帕里抬起泪汪汪的眼睛，顿时怔住了！一双接一双的眼睛顺着牧师的视线望去，接着，所有在场的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三个死去的孩子沿着过道大步走上前来，汤姆在前面打头，后面跟着乔，最后是破衣烂衫的哈克，他羞怯地在后头悄没声儿地跟着。他们一直躲在没人的楼座里，偷听他们自己的葬礼布道呢！

波丽姨妈、玛丽以及哈波夫妇扑向他们失而复得的孩子，吻得他俩透不过气来，一边还不停地倾诉着感恩的话语。可怜的哈克站在一旁，感到十分局促不安。他手足无措，真想找个地方躲开这么多不友好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正要往外溜，但汤姆一把揪住了他，说道：“波丽姨妈，这不公平。也该有人高兴看见哈克回来才是。”

“他们会高兴的，我很高兴看见他回来，可怜的没娘的小家伙！”可接下来，波丽姨妈倾注在哈克身上的关爱恰恰让哈克感到比刚才更加不自在。

突然，牧师放开了嗓门儿喊道：“‘赞美上帝，赐福众生’—— 唱吧！用你们的心来歌唱！”

大家应声而起，用洋溢着胜利的喜悦的歌声，高声唱起了《一百首》[1]。洪亮的歌声响彻教堂的屋顶，海盗汤姆·索亚环视着四周又妒又羡的孩子们，他在心里承认，这是他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时刻。

被“愚弄”的人们一群群走出了教堂，大家说，为了能够再次听到唱得如此动情的《一百首》，他们几乎情愿让人再捉弄一次。

汤姆在那一天挨的巴掌和亲吻——这要依波丽姨妈的心情变化而定——比他以往一年里得到的还要多，可是他也搞不清楚，其中哪一种最能表达波丽姨妈对上帝的感激和对他的疼爱。

[1] 指《圣经·旧约·诗篇》第一百篇，劝众人当赞美耶和华。——译者注

汤姆得罪贝奇

这就是汤姆的重大秘密——和他的海盗弟兄们一起回家，参加他们自己的葬礼。星期六傍晚，他们坐在一根木头上划水到了密苏里州的岸边，在村子下游五到六英里的地方上了岸。他们在小镇附近的林子里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天快亮，然后穿过曲折的背街小巷，拐弯抹角地钻进教堂楼座，在横七竖八胡乱堆放的破长凳上补足了觉。

星期一吃早饭的时候，波丽姨妈和玛丽对汤姆疼爱有加，有求必应。大家的话也特别多。谈着谈着，波丽姨妈说道：“唉，汤姆，你这个玩笑开得是够可以的，你们让全镇的人受了几乎一个星期的罪，你们自己却玩得欢天喜地。不过你真够狠心的，竟让我也吃尽了苦头，这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你既然能坐着块木头来参加自己的葬礼，你也早该想个法儿回来给我点儿暗示什么的，好让我知道你没死，只不过是离家出走。”

“是呀，汤姆，你本可以这样做的，”玛丽说，“我相信你要是想到了的话，你会这么做的。”

“你会吗，汤姆？”波丽姨妈问道，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现在告诉我，要是你想到了，你会这样做吗？”

“我——呃，我不知道，那样会把一切都搞砸的。”

“汤姆，我原以为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儿孝心，”波丽姨妈说道，那种伤感的语调使汤姆感到很不安，“哪怕你没有真的这样做，你只是想到这一点，我心里也会好受些。”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玛丽恳求道，“汤姆一向晕晕乎乎的——他干什么都那么冲动，慌慌张张地一点儿也不动动脑子。”

“那就更糟啦。换了席德就能想到。席德会回来，而且他也真的会做到。汤姆，将来迟早有一天，你回想起现在，你会后悔不迭的，后悔当初没能对我多尽点儿孝心，那原本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的。不过到那时候，后悔也晚喽。”

“可是，姨妈，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汤姆说。

“如果你像这样做了，我会知道得更清楚些。”

“我现在真希望当初我想到了。”汤姆用懊悔的语气说，“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做梦都梦见你了，这总可以了吧？”

“那算不得什么——连只猫都会那样做的——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点儿。你梦见什么了？”

“哦，星期三晚上，我梦见你在那儿床边坐着，席德靠在木头箱子旁，玛丽就坐在他身边。”

“说得对，我们是这么坐着。我们平常一直这么坐的。我真高兴你梦里总算还花心思惦记着我们。”

“我还梦见乔·哈波的妈妈也在这儿。”

“唉，她确实在这儿！你还梦见别的什么？”

“哦，还有好多呢。可是现在有点儿模模糊糊的。”

“喂，你仔细想想看——记起来了吗？”

“我记得那天好像是有风——风吹灭了—— 吹灭了——”

“你再使点儿劲，汤姆！风确实把什么东西给吹灭了，快说啊！”

汤姆用手指顶在脑门上，费劲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起来啦！我想起来啦！风把蜡烛给吹灭了！”

“老天爷啊！往下说，汤姆——快往下说！”

“我记得好像是你说的，‘怎么了，我想那门——’”

“接着说，汤姆！”

“先让我好好想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噢，对了——你说你想那门是开着的。”

“就跟我坐在这儿一样，我是这么说的！玛丽，对吧？继续往下说，汤姆！”

“接下来——接下来——哎，我也说不准，不过，好像你让席德去——去——”

“怎么样？怎么样？我让他去干什么，汤姆？我让他去干什么啦？”

“你让他——你——噢，你让他去把门关上！”

“哦，我的天哪！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离奇的事呢！以后别再对我说梦里的事情毫无意义了。我应该马上把这事告诉西莱尼·哈波，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用那些有关迷信的废话来解释这件事。接着往下说，汤姆！”

“啊，现在梦里的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啦。后来你说我并不坏，只是爱恶作剧，冒冒失失的有点儿胡来，不能怨我，说我就像——就像——我想你说的是匹马驹或是什么的。”

“一点儿也不错！哦，上帝啊！说下去，汤姆！”

“接着你就哭起来。”

“我是哭了，我是哭了。不过那也不是第一次了。后来呢——”

“后来就是哈波太太，她也开始哭起来，还说乔也是一样，后悔不该因为错怪他偷吃了那块奶酪就用鞭子抽他，其实是她自己把奶酪给扔掉了——”

“汤姆！你是神灵附体啦！你这是在做预言—— 一点儿也没错！真是上帝显灵啦！接着往下说，汤姆！”

“接着，席德就说——他说——”

“我记得我没说什么。”席德说道。

“说了，你说了，席德！”玛丽说。

“你们别插嘴，让汤姆说下去！他说了些什么，汤姆？”

“他说——我想他说的是，他希望我在那个世界里过得好一些，说如果我以前在某些方面表现得好一点儿的话——”

“嘿，你们听见了没有？这是他的原话！”

“你马上让他闭上那张嘴。”

“我打赌我是这么说的！当时一定有天使在场，就藏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位天使在场！”

“哈波太太还说，乔有一次用爆竹吓了她一跳，你也讲到了彼德和那止痛水——”

“一丁点儿都不错！”

“接着你们又说了很多话，谈起在河里打捞我们的事，还说要在星期天举行葬礼，然后你和老哈波太太抱成一团哭了起来，接着她就走了。”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就跟我现在在这儿坐着一样没错。汤姆，就算你是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形，你也不会说得比这更准啊！那么后来呢？说下去，汤姆！”

“后来嘛，我想你为我做了祷告——我几乎能看见你，听见你说的每一个字。然后你就上床睡觉了。我当时真的很难过，就拿了一块梧桐树皮，在上面写道：‘我们并没有死——我们只是出来当海盗了’，然后把它放到蜡烛的旁边。你这时睡着了，看上去是那么慈祥。我记得我走了过去，弯下腰，在你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真的吗，汤姆，这是真的吗？就凭这一点，我能原谅你做的一切事情！”她一把将这个小男孩儿紧紧地搂在怀里，这一来，汤姆反倒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罪该万死的大坏蛋。

“这倒也不坏，尽管只是一个梦。”席德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刚刚能够听见。

“闭嘴，席德！一个人在梦里做的事，他醒着也一样会做的。汤姆，我这儿给你留了一个香蕉苹果，我心想说不准还能把你找回来——现在快上学去吧。感谢仁慈的上帝和我们的圣父，你又回到了我身边，这种事情对信仰上帝、听从他的话的人来说，既是一种磨难，又是一种恩惠。不过天知道，我不配得到这份仁慈，可是如果只有那些配得上的人才能得到他的祝福，在艰难困苦的时候得到他的帮助，那这里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欢笑了，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在漫漫长夜里安睡在他的脚下了。走吧，席德，玛丽，汤姆——快出去吧——你们已经耽误我不少工夫了。”

孩子们上学去了，老太太就去拜访哈波太太，她要用汤姆这个神奇的梦打败哈波太太对现实的想象。席德很有心计，他离开家的时候没有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他心里想道：“太离奇了——像这么长的梦，里面居然没有一个错！”

如今汤姆成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英雄啊！他走路不再一蹦三跳，而是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备受公众瞩目的海盗。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一路走过去，尽力装得好像没看见别人的目光，没听见他们的议论，其实，这一切正是他值得好好享用的美味佳肴。比他年纪小的男孩儿们前呼后拥地跟着他，觉得众目睽睽之下能和汤姆走在一起，而汤姆又不嫌弃他们，也是一件令人骄傲的事情。就好像汤姆是游行队伍中的领队鼓手，或是领着马戏团进城的大象一样。和他一样大的男孩儿们装作根本不知道汤姆失踪这回事，其实，他们心里忌妒得要命。要是能换来汤姆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和金光闪闪的坏名声，让他们拿什么东西去交换都行。而汤姆呢，这两样他一个都不放手，哪怕给他一个马戏团班子，他也不肯换。

在学校里，孩子们把汤姆看得可高了，对乔也是一样，他们的眼里流露着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倾慕，这就使得两位英雄很快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翘鼻子的家伙”。他们开始向这些如饥似渴的听众讲述他们的冒险经历——不过他们这才刚刚开始，有他们的想象力不断提供素材，这个故事不像是会有结尾。到了最后，他俩拿出烟斗，若无其事地四处喷起了烟雾，这时，他们的荣耀达到了顶峰。

汤姆决定眼下先不理贝奇·萨切尔。拥有荣耀就足够了，他将为荣耀而活。如今他已经出人头地，兴许她想要和他“言归于好”呢。哼，随她去吧——她会看到他能像其他人一样地满不在乎。不一会儿，她就来了。汤姆装作没瞧见她，走向一边，加入一群男女孩子中聊起天来。很快他就发现，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到处乱飞，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假装忙着追赶同学，一抓到别人就尖声大笑。不过汤姆注意到，她老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抓住别人，而且每逢此时，她都好像有意朝他这边瞄一眼。她的这种举动满足了汤姆所有不怀好意的虚荣心，因此非但没有征服他，反而使他更加得意扬扬，越发装作没看见她，免得她觉察出自己知道她在场。过了一会儿，她停止了嬉闹，开始犹豫不决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叹一两口气，偷偷地又充满期望地望着汤姆。后来她注意到，汤姆尤其爱跟艾米·劳伦斯说话，比跟谁说得都多。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立刻变得心烦意乱、烦躁不安起来。她试着想走开，可两只脚却不听使唤，反而把她带到人群里。她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对一个几乎紧挨着汤姆的女孩儿说：“嘿，玛丽·奥斯汀！你这个坏丫头，为什么没来上主日学校？”

“可我去了呀——你没看见我吗？”

“是吗，没看见！你真的去了？你坐哪儿？”

“我在彼得小姐那个班里，我总是去那个班。我看见你了。”

“是吗？咳，真是怪事，我没看见你。我想和你谈谈野炊的事。”

“哦，这挺有趣的，是谁办的？”

“我妈妈打算让我来办一次。”

“噢，太好了，我希望她也让我参加。”

“哦，她会的。这是为我举办的野炊，我想请谁她就会让谁参加，现在我就请你去。”

“真是太棒啦！定在什么时候呢？”

“过不了多久，大概在假期里吧。”

“啊，肯定会非常有趣的！你打算请所有的女孩儿和男孩儿吗？”

“对，我的每一位朋友——或者想成为我的朋友的人。”她偷偷地瞅了汤姆一眼，可是他仍在继续给艾米·劳伦斯讲岛上那场可怕的暴风雨，讲到闪电怎么把高大的梧桐树撕成“碎片”，而他当时就在“离它不到三英尺远的地方站着”。

“嘿，我可以去吗？”格蕾西·米勒问道。

“可以。”

“那我呢？”莎莉·罗格斯问。

“可以。”

“还有我呢？”苏姬·哈波问道，“还有乔？”

“来吧。”

很多人都问到了。大家高兴得拍起手来，直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向她提出了请求，除了汤姆和艾米。接着汤姆冷淡地转过身去，一边继续说着话，带着艾米走开了。贝奇的嘴唇颤抖起来，眼睛里涌满了泪水。她强颜欢笑来掩盖这些迹象，继续和别人聊天，可是这会儿野炊已经没有意义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尽快离开人群，一个人躲了起来，用女人的说法，“痛痛快快地哭了一次”。哭过之后，她闷闷不乐地坐着，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一直坐到响起了铃声。她站起身来，眼睛里闪着复仇的光芒，晃了一下细细的辫子，说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汤姆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继续跟艾米闲聊。他东游西逛地寻找贝奇，想用自己的表演来刺激她。最后他终于发现了她，但是他兴高采烈的情绪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教室后面的小凳子上，正在和阿尔弗雷德·坦帕尔同看一本图画书。他们看得如此专注，他们的头在书上面靠得那么近，好像除此之外，他们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毫无知觉。忌妒的热血在汤姆的血管里奔涌着。他开始恨自己错过了贝奇给过他的和好机会。他骂自己是个傻瓜，还用他想得起的所有难听的话来骂自己。他愤怒得简直想大哭一场。艾米一边和汤姆走着，一边快乐地聊个不停，她的心在唱歌，可是汤姆的舌头却不管用了。他听不见艾米在说些什么，当她充满期待地停下来时，他只能结结巴巴地挤出一些笨拙的话，表示同意她的想法，可又常常答非所问。他一趟又一趟地往教室后面溜达，让那令人憎恨的一幕烧灼自己的眼珠。他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令他发疯的是，他认为自己看得出来，贝奇·萨切尔压根儿就没觉得世界上还有他这个人。可其实她确实看见了，而且她还知道，她正在赢得这场争斗，并且很高兴看见他正承受着自己刚刚承受过的折磨。

艾米兴致勃勃的聊天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了。汤姆暗示说他有些事情要去办，必须去办，还说时间过得可真快。但这么做是徒劳的——那女孩儿还是唠叨个没完。汤姆心里想：“哼，去她的吧，难不成我就摆脱不掉她了？”到最后他必须办理那些事情去了——她还天真地说，放学后在“老地方”等他。接着汤姆匆匆地离去，恨她绊住了自己。

“别的哪个男孩儿都可以！”汤姆咬牙切齿地想，“全镇那么多男孩儿你不挑，单挑圣路易斯来的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那个自以为穿着体面、出身高贵的家伙！哼，好吧，你来镇子的头一天我就揍了你一顿，先生，我还会再揍你的！你等着瞧吧，看我怎么逮住你！我要把你逮住，然后——”

他做出一连串动作，把一个想象中的男孩儿痛揍一顿——朝着空气挥舞着拳头，又踢又打的。“嘿，你害怕了，对吧？哼，你求饶了，是吧？那好，这次就算给你个教训！”于是这顿想象中的痛打以他的心满意足而告终。

中午时候，汤姆溜回家里。他的良心再也无法忍受艾米那种带着感激之情的幸福，他的忌妒心也承受不了其他的打击了。贝奇接着跟阿尔弗雷德看图画书，但随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却不见汤姆过来领受痛苦，她胜利的感觉开始蒙上阴影，她也慢慢地失去了兴趣。不久她变得心事重重、失魂落魄，接着就伤感起来。有两三次，她支起耳朵来仔细倾听脚步声，但希望落空了，汤姆没有来。到最后，她感到极度难过，后悔自己做得太过火了。这时，可怜的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她，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得不停地嚷嚷：“嘿，这幅画有意思！快看这张！”最后她没耐心了，说道：“哦，别烦我了！我不想看这些东西！”说完，她大哭起来，站起身来走开了。

阿尔弗雷德跟上前去，想设法安慰她一下，可是她说：“走开，让我自己待一会儿，行不行啊？我恨你！”

这孩子愣在那儿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是她说要看一整个中午的图画书的——而她一面哭着，一面走开了。阿尔弗雷德满腹心事地走进空荡荡的教室。他觉得受到了羞辱，非常恼火。他轻而易举地就猜到了个中原因——贝奇只是想利用他来对汤姆·索亚进行报复。他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气愤难当。他真想找个什么办法让汤姆吃点儿苦头，而自己又不至于太冒险。这时，他看见了汤姆的拼写课本，他有机会了。他满心感激地打开今天下午要讲的那一页，把墨水倒在了上面。

就在这时，贝奇刚好从他身后的窗户往屋里瞧，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便马上离开了，没让他发现自己。她动身往家里走去，想找到汤姆把这事告诉他。汤姆一定会感激她的，而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就解决了。可是还没走到半路，她就改变主意了。一想到谈起野炊时汤姆是怎么对她的，她就感到心里火烧般的疼，简直太羞辱了。她决定让汤姆为损坏了拼写课本而挨老师一顿鞭打，而且还要永远记恨他。

姨妈原谅了汤姆

汤姆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姨妈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知道，他的悲痛在这里根本不会得到同情：“汤姆，我真想活剥了你的皮！”

“姨妈，我干了什么啦？”

“哼，你干的好事够多的了。我就像个老傻瓜一样，跑到西莱尼·哈波家，指望着让她相信你的那些个关于梦的鬼话，嘿，你瞧瞧，原来她早就从乔那儿知道，你那天晚上来过这儿，还偷听了我们所有的谈话。汤姆，我真不知道一个做出这种事情的孩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我想想就觉得难过，你就这么让我像个傻瓜一样跑到西莱尼·哈波家去，而你却在那儿一声不吭。”

原来事情又有了新发展。他先前还觉得，自己早晨耍的小聪明是个不错的玩笑，而且很有新意。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个浅薄而拙劣的伎俩。他耷拉着脑袋，一时想不出说些什么好。过了会儿，他说：“姨妈，我真希望我没那样干过——可我当时想都没想。”

“哦，孩子，你什么时候想过了？除了你自己，你其他什么都不想。你能想到在半夜的时候，大老远从杰克逊岛跑到这儿来，拿我们的不幸开玩笑，你能想到编个梦的瞎话来捉弄我，但是你却从来都想不到可怜可怜我们，别让我们伤心。”

“姨妈，现在我知道了，这么做确实挺差劲，可我不是存心做得这么差劲的。说实话，真的不是存心的。还有，那天晚上我并不是回来看你们笑话的。”

“那你回来想干什么？”

“我想回来告诉你别为我们担心，因为我们并没有淹死。”

“汤姆啊，汤姆，我要是能相信你有过这么好的念头，那我就是世界上最最感恩戴德的人了。可你知道你从没这么想过——这我知道，汤姆。”

“真的，姨妈，我真的这么想来着——我要是没这么想过，就让我马上死掉。”

“哦，汤姆，可别撒谎——别这么做。这只会把事情弄得比现在糟上一百倍。”

“这不是谎话，姨妈，事情就是这样的。我想让你别再伤心——我就是为这才跑回来的。”

“要是能相信你的话，我愿意把整个世界都拿出来——这能把好多罪过都抵消了。汤姆，你跑掉了，这么胡闹一通，我还会欢天喜地的。可这太没道理了。因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呢，孩子？”

“咳，姨妈，你要知道，你们一说起举行葬礼，我脑子里想的就全都是怎么赶回来，藏到教堂里面。不知怎么的，我就是不忍心破坏这个计划。所以我就又把树皮放回口袋里，干脆没吱声。”

“什么树皮？”

“就是那块我在上面写着我们出去当海盗的树皮。我现在真希望，要是你在我亲你的时候醒来就好了。真的，我说的是实话。”

姨妈脸上僵硬的线条慢慢舒展开，她的眼中忽然闪现出温柔的光芒。“汤姆，你真的亲了我吗？”

“当然了，真的，我亲了你。”

“汤姆，你敢肯定你亲了我？”

“哎呀，没错，我确实亲了你——绝对没错。”

“汤姆，你为什么要亲我？”

“因为我非常爱你呀，而且你躺在那里一直哼哼，我简直难过死了。”

这些话听起来倒像是真的。老太太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颤抖，说道：“汤姆，再亲我一下——现在，赶快去上学吧，不要再来烦我了。”

汤姆前脚走，她后脚就跑到壁橱前面，拿出汤姆当海盗时穿的那件脏兮兮的夹克。然后她手里拿着它，停住了，自言自语道：“不，我不敢看。可怜的孩子，我敢说他是在撒谎——但这真是一个撒得非常好、非常好的谎，它给了我多大的安慰啊。我希望上帝——我知道上帝会原谅他的，因为他能这样说，说明他的心是非常好的。但我不想戳穿这个谎言，我不看了。”

她把夹克拿开，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又把手伸出来两次，想拿那件衣服，却又缩回来。她鼓起勇气，再一次伸出手来，一个劲儿地让自己想：“这个谎撒得好——这个谎撒得好——我不会为这个谎言而难过的。”于是她在口袋里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拿着那块树皮，泪眼婆娑地读着，嘴里说道：“就算他犯下一百万桩罪行，我都会原谅他的！”

贝奇身处险境，汤姆挺身而出

波丽姨妈亲吻他的时候，汤姆觉得他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他又恢复了轻松愉快的心情。他往学校走去，刚巧在芳草巷头碰见了贝奇·萨切尔。他的行为总是由他的情绪来决定，他毫不犹豫地跑到她跟前，开口说道：“我今天做得太不像话了，贝奇，我感到十分抱歉。我绝对不会再这样了，一辈子都不会了——让我们和好吧，行吗？”

小姑娘停住脚步，不屑地看了看他，说：“托马斯·索亚先生，如果您能自己一边儿待着去，我将不胜感激。我再也不会和你说话了。”

她把头一扬，继续往前走去。汤姆一下就愣住了，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回敬她一句：“谁稀罕呀，神气小姐？”等他想起来应该这么说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了。于是他什么都没说。不过，他可是窝了一肚子火。他闷闷不乐地向着操场走去，心里希望她是个男孩儿，并想象着她要是个男孩儿，自己会怎样狠狠地揍她一顿。不一会儿，他又遇见了她，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扔给她一句刺耳的脏话。她生气地回敬他一句，于是两人的关系就在相互愤恨中彻底破裂了。对于满腔怒火的贝奇来说，她几乎等不及上课时间的到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汤姆因为弄坏了拼写课本而挨老师的鞭子抽。如果说她原先还存有一丝要揭发阿尔弗雷德·坦帕尔的想法，那汤姆现在对她大骂粗口，也就彻底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怜的姑娘，她还不知道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呢。杜宾斯先生是学校的校长，他已人届中年却依然壮志未酬。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一名医生，然而贫穷注定他这一生除了当一名乡村小学教师之外，再无高升的机会。每天，他都从书桌里取出一本神秘的书，不用听学生背课文的时候，他就专心致志地读起来。他平时总是把书锁在抽屉里。学校里没有哪个淘气鬼不巴望着想看上一眼，就是一直没有机会。那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每个男孩儿女孩儿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可是没有两个说法是接近的，而事实究竟怎样，也无法弄清楚。这会儿贝奇正走过那张桌子，那桌子立在门边，她注意到钥匙没有从锁上拔下来！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迅速向周围张望了一下，发现周围只有她一个人，于是一眨眼的工夫，书就到了她的手中。书的扉页——某某教授著解剖学——什么意思，她也看不懂。于是她开始往下翻看。她一下翻到一页印刷精美的彩色卷头插图——是一个人体，全身一丝不挂。这时有个影子落在书页上，汤姆·索亚从门那儿走了过来，他一眼瞟见了这张图画。贝奇一把将书合上，可倒霉的是，插图页的中缝处被她撕破了一半。她把书塞进书桌，拧上钥匙，恼羞成怒地大哭起来：“汤姆·索亚，你简直太卑鄙了，你偷偷摸摸地跟着别人，看人家在看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什么东西呀？”

“你真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汤姆·索亚。我知道的，你会告发我。然后，唉，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我会挨鞭子的，我还没在学校里挨过鞭子呢。”

然后她将脚一跺，说道：“想做卑鄙的事你就去做吧！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就等着吧，你会看到的！真可恨，真可恨，真可恨！”她转身冲出教室，随即又是一阵号啕大哭。

汤姆呆呆地愣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闹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女孩子真是傻乎乎的，让人捉摸不透。从没在学校里挨过打！呸，挨打算得了什么！女孩儿就是这样——她们脸皮太薄，胆子又太小。哼！我当然不会去老杜宾斯那里告发这个小傻瓜，我有的是办法治她，用不着那么卑鄙。可不告发又怎么样？老杜宾斯会问是谁把书给撕了。没人会承认的。然后他就会用他的老办法—— 一个一个地问。当他问到这个做了傻事的小姑娘的时候，不用别人说，他就看出来了。女孩儿的脸上藏不住东西，她们都是些软骨头。她会挨揍的。唉，贝奇·萨切尔这一关可不好过了，她逃不掉的。”汤姆在心里把这事又盘算了一下，暗自说道，“还是算了吧，我要是碰上这种倒霉事，她也会幸灾乐祸的——就让她尝尝这滋味吧！”

汤姆出去和外面那群同学一道玩耍去了。不久，校长走进教室，开始上课。汤姆对学习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每次当他偷偷地朝女生那边望去，贝奇的脸都让他感到不安。考虑到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汤姆不想可怜她，而且对此事他也只能如此而已了。他的心里无法产生真正的喜悦之情。很快，拼写课本的事情被老师发现了，此后有一阵子，汤姆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麻烦事。贝奇本来垂头丧气的，这会儿也提起了精神，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事态的进展。她觉得，汤姆即使否认是他自己把墨水倒在书上，他也不能躲过这一关。果然不错。汤姆的否认看来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贝奇原以为自己看到这些会感到开心，而且她也努力地让自己相信这一点，但是她觉得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当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时，她心里有一种冲动，想要告发阿尔弗雷德·坦帕尔。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强迫自己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因为，”她自言自语道，“他肯定会说出是我把书给撕破了——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我才不去救他呢！”

汤姆挨了一顿鞭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里一点儿也不难过。因为他想，可能是在刚才玩耍的时候，他自己不小心碰翻了墨水瓶洒在书上——他之所以否认，完全是出于形式上的需要，也是因为按照惯例要坚持原则，所以就一直否认到底。

一个小时慢慢熬过去了。校长坐在他的宝座上打瞌睡，教室里一片嗡嗡的读书声，令人昏昏欲睡。过了一会儿，杜宾斯先生直了直腰，打了个哈欠，他打开抽屉的锁，伸手探进去拿书，但是看起来有点儿犹豫，下不定决心是把书拿出来还是留在里面。大多数学生都是没精打采地抬起眼皮朝他看看，可是其中有两个学生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杜宾斯先生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在书上摸了一会儿，然后将它取出来，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开始读起来！汤姆朝贝奇扫了一眼。他曾经见过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野兔，脑袋已经被一支猎枪瞄准了，那副走投无路的神色和贝奇此时的模样看起来简直是一模一样。霎时间，他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争吵。快——必须干点儿什么！还得马上就干！可是情急之中，他一时没了主意。好了！灵感来了！他想跑过去把书抢过来，冲出门去溜之大吉！可是这个想法动摇了一下，机会也就失去了——校长打开了那本书。要是汤姆能夺回这个失去的机会该有多好！来不及了，他心想，现在没法帮贝奇了。紧接着，校长站到了全班人面前。在他的逼视下，每个人都低下了头。他的目光咄咄逼人，即使无辜的孩子看见了，也不由得会胆战心惊的。足足过了十秒钟，教室里鸦雀无声。校长心中的怒火则越烧越旺。最后，他发话了：“是谁把这本书给撕破了？”

没有一点儿声音。这时就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这种静止状态继续着，校长一个一个观察着孩子们的脸，竭力搜寻着犯罪的迹象。

“本·罗杰斯，是你把这本书撕破的吗？”

回答是否定的。又是一阵沉默。

“约瑟夫·哈波，是你吗？”

回答还是否定的。在这种审问的慢慢折磨下，汤姆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校长把一排排的男生仔细观察了一番，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女生问道：“艾米·劳伦斯？”

被问话的人摇了摇头。

“格蕾西·米勒？”

同样的反应。

“苏珊·哈波，是你干的吗？”

还是否定的回答。下一个女生就是贝奇·萨切尔了。汤姆激动得从头到脚都在打战，他对眼前的形势感到十分绝望。

“贝奇·萨切尔？”（汤姆看了一眼她的脸，吓得都变白了）——“是不是你撕的——不，看着我的脸！”（她抬起双手准备求饶）——“是不是你撕的这本书？”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汤姆的脑海。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是我干的！”

所有的同学都瞪大眼睛看着这种难以置信的愚蠢行为。汤姆站了一会儿，让自己惊恐不安的心神镇定下来。当他走上前去接受惩罚的时候，他感到从可怜的贝奇眼中向他投来的惊讶、感激以及崇拜，似乎足以补偿哪怕挨上一百下鞭子的痛苦。汤姆被自己的豪情壮举鼓舞着，一声都没哭，也没喊叫，他领受了一顿极其残酷的鞭打，即使在杜宾斯先生本人的记忆中这也算是下手打得最狠的一次。他还满不在乎地接受了另一项残忍的命令，放学后要在学校里禁闭两个小时——他坚信有人会在外面等他，会一直等到禁闭结束，而且不会把这段沉闷乏味的等待当作一种损失。

那天晚上汤姆上床的时候，心里盘算着如何报复阿尔弗雷德·坦帕尔。因为贝奇又羞又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汤姆，甚至没忘记说出自己的背叛行为。然而，即使这种报复的渴望很快也不得不让位给更加令人开心的念头，最后他终于睡着了，耳朵里还像做梦似的响着贝奇最后对他说的话：“汤姆，你怎么会这么伟大呀？”

孩子们出了口恶气

假期快要到了。一向十分严厉的校长，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厉苛刻，他希望学生能在考试那天好好露一手。他的教鞭和戒尺现在很少有闲着的时候——至少对小一些的学生来说是如此的。只有那些年龄最大的男生，以及十八到二十岁的大姑娘才躲得过鞭打。杜宾斯先生抽起鞭子来非常凶狠。尽管他那戴着假发的秃头又光又亮，可他才刚刚步入中年，身上的肌肉还没显出丝毫衰弱的迹象。随着那个重大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身上的残暴本性也就暴露无遗，哪怕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错误，他也要惩罚一下，从中获得乐趣。结果是，小一点儿的男孩儿白天在恐惧和痛苦的煎熬中度过，晚上则计划着进行报复。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给校长制造麻烦的机会，可每次都是校长占上风。孩子们每次报复得逞之后，随之而来的惩罚都是那么严厉和狠毒，他们也就无一例外地遭受惨败，退下阵来。最后，他们聚集在一起，出谋划策，想出一个有机会大获全胜的计划。他们把招牌油漆匠的儿子拉来入伙，告诉了他这个计划，请他助大家一臂之力。油漆匠的儿子喜欢这个计划有他自己的原因，校长一直寄住在他家，这让他有充分的理由憎恨校长。校长的妻子过几天要到乡村去走亲访友，因此这个计划就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了。每逢重大场合，校长总要先喝得烂醉来给自己壮胆。招牌油漆匠的儿子说，到了考试那天晚上，等校长喝得差不多了，倒在椅子上打盹儿的时候，由他来“把事办妥”。然后时间一到，他再叫醒校长，催他去学校。

有趣的盛会终于如期而至。晚上八点，教室里灯火通明，用绿叶和鲜花做成的花环和彩带把教室装饰一新。在高高搭起的平台上，校长端坐在宽大的宝座里，黑板就在他身后。他看上去有几分醉意。他两边各放着三排凳子，前面还有六排，坐着镇上的要人和学生家长。他的左边镇民们坐的位子后面，是一个临时搭成的宽大平台，上面坐着今晚要参加考试的学生们。一排排的小男生梳洗得干干净净，穿戴得整整齐齐的，但却显得极不自在。一排排的大男生笨头笨脑地也坐在那里。看起来白花花的一片是坐着的姑娘们，她们穿着整洁的细麻布和细纹布衣裳。显而易见，她们一直注意着自己裸露的胳膊，还有身上佩戴的祖母传下来的饰物和一段段粉红的或蓝色的缎带，以及插在头发里的鲜花。其余的地方则坐满了不参加考试的学生们。

考试开始了。一个很小的男孩儿站起来，怯生生地开始背诵，“各位不大会想到，像我这样年纪的人会站在讲台上当众演讲”，等等，不时伴有一些手势，动作准确但生硬得让人觉着难受，就像是一架机器在动——还是一架可能出了点儿毛病的机器。不过，尽管那小男孩儿吓得要死，还是平安地通过了，退场时他机械地鞠了一躬，赢得了满场颇为热烈的掌声。

一个羞答答的小姑娘口齿不清地背诵了《玛丽有一只小羊羔》等等，还招人疼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争得了属于她的那份掌声，红着小脸开心地坐下来。

汤姆·索亚走上前来，表情自信又得意扬扬，慷慨激昂地背诵起那篇气势磅礴的《不自由，毋宁死》[1]的演说来，不时还辅以愤怒疯狂、慷慨激昂的手势，可是背到中间突然背不下去了。可怕的怯场心理向他袭来，两条腿直打哆嗦，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毫无疑问，他博得了全场听众明显的同情——可同时也造成了全场寂静无声，这比同情更令他难堪。校长皱起了眉头，于是汤姆的表演变成了真正的不幸。他又挣扎了一会儿，就灰溜溜地退下场去。有人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但掌声很快就消失了。

接下来是背诵《那个男孩儿站在熊熊燃烧的甲板上》，还有《亚述人从天而降》，以及其他一些朗朗上口的精美文章。然后就是朗读练习和拼写竞赛。人数寥寥的拉丁文班朗诵取得了优异成绩。现在轮到当天晚上最精彩的部分了——年轻小姐们的原创“作文”。她们轮流走到台前，清清嗓子，捧起手稿（用精美雅致的缎带系着），开始朗读起来，由于格外留意感情表达和语气停顿而显得不太自然。作文的题材是老一套，在类似的场合，她们的妈妈、祖母，而且毫无疑问，一直追溯到十字军东征时期她们所有的女性祖先都曾用过。“友谊”算是一个，还有“追忆往昔”“历代宗教”“梦境”“文化益处种种”“各种政体的比较与对照”“忧思”“儿女之爱”“心愿”等等。

这些作文的共同特点是肆意放任一种精心培育出来的忧郁情调，另外就是大量滥用“华丽的辞藻”，再就是生搬硬套一些特别为人们所欣赏的词句，直到用滥了为止。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糟蹋文章的怪癖：这些文章无一例外地都在结尾处拖上一段陈腐的、不忍卒读的说教，像一条癞皮狗摇晃着半截秃尾巴似的。不管题目是什么，她们全都绞尽脑汁，拐弯抹角地扯出某些特定的含义来，好让那些道德家和信仰宗教的人从中得到熏陶和教诲。这些说教毫无真情实意，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尽管如此，仍不足以把这种写作风气从学校里赶出去，即使在今天也是如此。也许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下去，这个缺陷就不会成为取消这种写作方法的充分理由。全国各地没有一所学校的女生不认为，她们的文章就应该以道理说教来结束。而且你会发现，往往是学校里最轻浮、最不信仰宗教的女生把说教写得最冗长、最坚定而又显得最为虔诚。够了，不说这个了。忠言逆耳呀，朴实的道理听起来反倒让人觉得苦涩。

让我们回到考试的现场来吧。朗读的第一篇作文题目是《难道这就是生活？》。也许读者能有耐心听一两段节选[2]：

在平淡的生活中，年轻人心中盼望着期待已久的喜庆节日，心情是多么的欢乐！他们的想象忙碌地描绘着玫瑰色的欢快画面。那追求时髦着装艳丽的人幻想自己成为欢乐人群的中心，“众人目光聚集的焦点”。她体态优美，身着雪白的长裙，在一片欢快跳舞的人群中飞快地旋转。在那充满欢声笑语的舞会上，她的眼睛明亮无比，她的舞姿轻盈曼妙。

沉醉在如此甜美的幻想中，时光飞快地流逝，欢迎她进入极乐世界的时光到了，对此她曾经有过无数绚丽的梦想。在她如醉如痴的目光里，这一切多么像是仙境重现！新奇的景象引人入胜，一处更比一处令人神往。但是不久她就发现，在这令人神往的外表下，一切都是虚荣；那曾经使她心醉神迷的甜言蜜语现在听来却尖厉刺耳；舞厅也失去了它往日的魅力；健康虚耗，心存怨愤，她终于迷途知返，内心决然断定；尘世的享乐根本无法满足灵魂的渴望！

如此等等。在朗读过程中，听众不时发出一阵阵啧啧称赞，还有人低声感叹：“多么动听啊！”“多好的口才！”“说得对！”等等。最后，文章在一段叫人特别难受的说教中结束，听众掌声雷动。

然后站起来一位柔弱、忧郁的女孩儿，由于长期服药和消化不良，她脸色苍白得“引人注目”。她朗诵了一首“诗”。这里我们引用两段也就够了：

密苏里少女告别阿拉巴马

再见，阿拉巴马！我是多么爱你！

可是现在我要和你作短暂的别离！

忧伤，是的，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你思念的忧伤，

还有燃烧的记忆奔涌在我的脑际！

因为我曾在你鲜花盛开的林间漫步；

曾在塔拉普萨河畔流连诵读；

我曾经倾听塔勒西小镇旁的水流湍急，

也曾伫立库萨山坡，祈求奥罗拉女神带来黎明的晨曦。

然而我不会因心情沉重而羞愧难当，

也不会因泪满双眼而脸色绯红；

我现在要离别的啊，并不是陌生之地，

我为之叹息的啊，也不是陌生之人。

这里欢迎我呀，这里有我的家，

可我要离开它的山谷呀——它高高的山巅也会在我的眼前消失，

啊，亲爱的阿拉巴马！假如有一天我对你已不再热切地思念，

那一定是我的双眸、我的心脏，还有我的头颅早已冰凉！

尽管很少有人知道其中那个法语词“头颅”的意思[3]，这首诗还是非常令人满意的。

下一个出场的是一个皮肤黝黑、黑眼睛、黑头发的姑娘，她先是略作停顿，使人加深印象，然后显出悲怆的表情，这才开始用一种庄严肃穆的语调抑扬顿挫地朗读起来：

幻景

夜色深沉，风起云涌。高高的苍穹上，没有一颗星星闪烁；但是沉重的雷声低沉有力，不断震撼着耳鼓；同时那可怕的闪电愤怒地刺破浓云密布的天幕，仿佛在蔑视那名扬天下的富兰克林[4]对它恐怖威力的控制！甚至连那一阵阵狂风也不约而同地从它们那神秘的巢穴咆哮而出，肆意施虐，好像要给这场面增添一层狂暴。在这样的时刻，夜幕如此阴暗，气氛如此恐怖，我的灵魂为人类祈求同情而叹息；代之而来的却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我的智慧、我的抚慰和我的向导——我的悲痛中的欢乐，我的快乐中的庇佑”来到了我身旁。

她好像聪颖活泼的仙女，走在浪漫的年轻人幻想中的伊甸园里那洒满阳光的小径上，她是美人中的皇后，除了自身超凡脱俗的美貌和可爱，她不加任何修饰。她的步履如此轻盈，一路走来竟然悄无声息，如果不是她温柔的抚摩使人产生神奇的激动，就像其他不事招摇的美人一样，她会飘然而过，不会为人注意——也不会惹人追寻。当她手指外面的狂风暴雨，要我沉思默想风和雨这两种存在的寓意时，一种奇异的哀愁袭上她的容颜，恰似十二月的长袍上凝结的冰冷的泪珠。

这一场噩梦占了这篇作文十页左右，最后的结尾是一段说教，足以使非长老派教徒的所有希望彻底破灭。因此，它夺得了一等奖。这篇作文被认为是当天晚上最精彩的佳作。镇长在给文章的作者颁奖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这是他所听过的最为“雄辩”的作品，即便是大演说家丹尼尔·韦伯斯特[5]也会为之骄傲吧。

顺便说一句，“美丽的”一词备受宠爱，将生活经历比作“人生之一页”的作文数量也一如既往的多。

这时候，校长兴奋得几乎到了和蔼可亲的程度。他把椅子放到一边，背对着观众，开始在黑板上画一幅美国地图，准备用来考地理。可是他的手摇摇晃晃，地图画得惨不忍睹，屋里的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哧哧的笑声。等他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就赶忙补救。他擦去几条线，重新再画；可结果却画得比原来的更加难看，屋里的笑声更响了。他全神贯注地画着，似乎下定决心不让自己被笑声吓倒。他感到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他想象着成功正在向自己招手，可是那笑声还在继续，而且还明显地加剧了。不过这也难怪。原来讲台上面有一个阁楼，阁楼开着天窗，正好在他的头顶上。从天窗上挂下来一只猫，它的腰部系着一根绳子；脑袋上绑着破布，不让它叫出声来。当它慢慢下降时，它弓身向上，用爪子抓着绳子；它继续下降，爪子在空中乱抓。屋里的笑声越来越响，那只猫距离正在全神贯注画图的校长的头顶只有六英寸了。下降，下降，再往下低一点儿，终于，它用绝望的爪子一下子抓住了校长的假发，而且牢牢地抓住不放，眨眼之间它就被提上了阁楼，它依然牢牢地抓着它的战利品！校长光秃秃的脑袋在灯光的照耀下放出了多么耀眼夺目的光芒啊，因为招牌油漆匠的孩子早给他头上镀了一层金漆！

集会就此结束。孩子们报了仇。假期到了。

[1] 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政治家和演说家帕特里克·亨利（1736—1799）的一篇著名演说。——译者注

[2] 本章几篇冒充的“作文”原封不动地摘自一本书，题目为“一个西部女士的散文和诗集”，不过这些作品完完全全是模仿学校女生的格调，因此比任何单纯的仿造之作更加令人满意。——原注

[3] 女孩儿在诗中表达“头颅”这个意思时，使用了一个法语词。——译者注

[4] 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1790），美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科学家，曾发明避雷针。被誉为“从天空中抓住闪电，从专制统治者手中夺取权力”的人。——译者注

[5] 丹尼尔·韦伯斯特（1782—1852），美国政治家和演说家。——译者注

要受处罚的征兆

汤姆加入了少年节制会这个新社团，他是被那套可以大出风头的“制服和绶带”吸引过去的。他保证，只要他成为这个社团的成员，他就改掉抽烟、嚼烟草和骂人这些习惯。这时他有一个新发现——那就是，保证不去做某件事，恰恰是让这个人特别想去做这件事的最好办法。汤姆不久就觉得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欲望折磨着自己，那就是他一天到晚想着要喝酒和骂人。这种欲望越来越强烈，只是想到有机会戴上红绶带出风头，他才没有退出。七月四日[1]快要到了，不过他很快就把对这一天的指望放弃了——从他戴上这副枷锁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放弃了——而将他的希望寄托在老法官弗雷泽身上，他是地方治安官，他显然死期将至，届时肯定会举行隆重的葬礼，因为他可是个很大的官。有三天时间，汤姆一直密切关注着法官的身体状况，急切地打听着这方面的消息。有时候他的希望很强烈，强烈到他真想冒险拿出他的制服和绶带在镜子前面演习一番。但是法官的病情波动很大，这简直令人丧气。最后竟然宣布说他病情好转，然后就要康复了。汤姆大为恼火，而且还有一种受到伤害的感觉。他立刻申请退会。可就在当天晚上，法官病情逆转，一命归天。汤姆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这样的人了。葬礼非常风光，少年节制会列队游行时气派十足，这让那位刚刚退出的会员忌妒得要命。

不过，汤姆现在又自由了，这总算还值得。他现在又能喝酒和骂人了，不过他吃惊地发现：自己不想这么做了。因为他能够这么做，这个简单的事实消除了他想这么做的愿望，以及这种愿望的魔力。

汤姆现在莫名其妙地发现，他盼望已久的假期越来越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开始变得不好打发了。

他试着写日记，可是接连三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于是他就不再写了。

首先是黑人巡回表演来到了镇上，轰动一时。汤姆和乔·哈波也拼凑了一支演出队，热闹了两天。

甚至连光荣的七月四日在某种程度上也令人失望。因为节日当天下了大雨，结果游行取消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在汤姆心目中）本顿先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美国参议员，结果也让人大失所望，因为他的个头儿还不到二十五英尺高，甚至连接近这个高度都谈不上。

一个马戏团来了。在它走了以后，男孩儿们在用破地毯做成的帐篷里模仿马戏团表演玩了三天——入场费是男孩儿三个别针，女孩儿两个。后来大家就连模仿马戏表演的游戏也不再玩了。

一个颅相师和一个表演催眠术的人来了——然后又走了，这样让这个村庄显得比以往更加死气沉沉、枯燥乏味。

也有过一些孩子们的聚会，但是聚会的次数太少，聚会时又叫人很高兴，结果只能使两次聚会之间相隔的那段痛苦的时光更加痛苦难挨。

贝奇·萨切尔和父母一起到康斯坦丁堡度假去了——所以，生活一片黑暗，找不到一丁点儿光明。

那次可怕的谋杀案的秘密一直是一块心病。它简直成了久治不愈、长期疼痛的顽症。

接着，汤姆出麻疹了。

在漫长的两个星期里，汤姆像个囚犯一样躺在床上，对外面的世界以及所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他病得很重，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当他终于能够站起身来，病恹恹地到镇上走动走动时，他发觉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有了一种令人忧郁的变化。镇上举行了一次“复兴宗教”活动，人人都“入了教”，不仅是大人，连孩子们都参加了。汤姆四处走着，虽然明知毫无希望，他还是想看到一张喜气洋洋的、有罪的面孔，但是他看到的一切都令他失望。他发现乔·哈波正在读《圣经》，他只得心情沉重地转身避开这令人沮丧的场面。他去找本·罗杰斯，却见他正提着一篮子教义手册访贫问苦。他又找到吉姆·霍利斯，吉姆却提醒他，要把他最近出的麻疹看作一个警示，是上帝珍贵的赐福。他遇到的每个男孩儿都为他沉重的心头多增加了一吨的重量。最后，在绝望之中，他跑到知心朋友哈克贝利·芬那里去寻求安慰，哈克却回答了他一句《圣经》引文，他的心碎了。他拖着沉甸甸的脚步回到家里，爬到床上，他心里明白，全镇只有他一个人迷失了信仰，永远永远也上不了天堂了。

那天夜里来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大雨倾盆，雷声惊心动魄，还夹带着阵阵耀眼的闪电。他用床单裹着脑袋，心惊胆战地等待他的末日的到来；因为毫无疑问，这场狂风暴雨是冲着他来的。他相信，上天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这就是他的报应。在他看来，用一排大炮来杀死一只臭虫未免过于虚张声势和浪费弹药，可是为了把他这样的小坏虫轰个底朝天，就是动用昂贵的雷霆闪电，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合适。

过了一阵，暴风雨的势头渐渐减弱，还没有完成它的使命就平息了。汤姆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感谢上天，并立志改过自新。他的第二个念头是再等一等——因为可能不会再有雷雨闪电了。

第二天，大夫们又来了，因为汤姆的麻疹又复发了。这一次，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星期，就像是整整一辈子那么漫长。当他终于能下床走动时，想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孤独，多么凄然无助，因此，对逃过了这一劫，也就感觉不到有什么值得庆幸的了。他无精打采地沿着大街闲逛，看见吉姆·霍利斯正扮演少年法庭的法官，在审讯一只犯了谋杀罪的猫，在场的还有受害者—— 一只小鸟。他还发现乔·哈波和哈克贝利·芬正躲在一条胡同里吃着偷来的西瓜。可怜的孩子们，他们像汤姆一样，又旧病复发了。

[1] 美国独立纪念日，为美国的国庆节。——译者注

莫夫·波特出庭受审

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了，而且热闹非凡。那件谋杀案的审理要开庭了，它立刻成了全村最引人注目的话题。汤姆也不可能置身其外。别人一提到那件谋杀案，就让他心惊胆战，因为他内心十分不安，而且时常感到恐惧，这几乎使他相信，别人议论的这些话都是为了“试探”，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他不明白，别人怎么会怀疑他是那件谋杀案的知情人，但是听到别人的闲言碎语，他还是觉得不自在。他把哈克叫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要和他谈谈。能放松一会儿他那紧闭的舌头，和另一个受难者分担一下让人窒息的负担，这多少是个安慰。此外，他还想让自己搞清楚，哈克是否始终没有泄露秘密。

“哈克，你跟人说过那件事吗？”

“什么事？”

“你知道是什么事。”

“噢——当然没说过。”

“一个字都没说过？”

“当然一个字没说过，天哪，饶了我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呃，我心里害怕。”

“为什么，汤姆·索亚，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了，我们连两天也活不了。这你也知道啊。”

汤姆觉得舒服多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哈克，他们谁也不能叫你说出来，对吧？”

“叫我说出来？除非那个家伙把我给活活淹死，他们才能叫我说出来。别的可没门。”

“好吧，这样就好了，我想只要我们俩一声不吭，就会平安无事。不过我们再发一回誓吧。这样更放心！”

“我愿意。”

于是他们又万分严肃地发了誓。

“大家都在说什么呀，哈克？我可听到不少啦。”

“说什么？咳，说来说去一直都在说莫夫·波特、莫夫·波特、莫夫·波特，说得我不断出冷汗。我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周围那些人说来说去也是这些话，我想他这次是完蛋了，你是不是有时候也替他难过？”

“几乎天天都是这样——总是替他难过。他说起来也算不上是个什么人物，可是他从来也没怎么伤害过人，只不过是钓钓鱼，换点儿钱来喝个烂醉——再就是到处闲逛的时候挺多。可是，天哪，我们都是这样啊——至少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甚至连牧师那些人也这样。可是他这人心眼儿还不错——有一回，打的鱼不够两人吃，他还给了我半条；有好多回，我倒霉的时候，他都帮过我。”

“是啊，他帮我修过风筝；哈克，他还帮我往鱼线上穿过鱼钩。我希望我们能把他救出来。”

“天哪！我们没法救他，汤姆。再说啦，救他也没有用，他们会把他再抓起来。”

“是啊——他们肯定会的。可是我真不愿意听他们往死里咒他，他根本就没做——那个。”

“我也是，汤姆。天哪，我听见他们说他是全国最杀人不眨眼的坏蛋，还说不明白过去怎么没有绞死他。”

“对，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还听他们说他要是被放出来，他们就用私刑吊死他。”

“他们真会这么做的。”

两个孩子谈了很久，可是这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安慰。当天色暗淡下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转悠到了那间孤零零的牢房附近，也许是模模糊糊地希望发生点儿什么事情能把他们的困难解决掉。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乎并没有天使或仙女对这个倒霉的囚徒感兴趣。

两个男孩儿像往常那样——走到牢房的窗栏那里，递给波特一些烟草和火柴。他被关在底层，那里没有看守。

以前每次他对他们送的礼物表示千恩万谢的时候，总是刺痛他们的良心——这回，他们的心被刺得更痛了。听着波特充满感激的话，他们觉得自己真是胆小卑鄙到了极点。波特说：“你们对我可是太好啦，孩子们——好过镇上所有的人。我不会忘了你们的，绝对不会。我经常对自己说：‘我过去总是帮所有的孩子修风筝啊什么的，总是指给他们钓鱼的好地方，尽量和他们做朋友，现在老莫夫有了难，他们全把我给忘了，可是汤姆没有忘，哈克也没有忘——他们可没有忘了我呀，’我说：‘我也不会忘了他们俩呀。’唉，孩子们，我干了一件可怕的事——当时我喝醉了、发疯了，我只能这么解释这件事，眼下我要为这个被吊死了，这是报应。没错，这也是最好的出路了，我想是吧，反正我也希望是这样。唉，我们不谈这个了。我不想叫你们难过，你们一直把我当朋友对待。可是我想说的是，你们可千万不能喝醉酒，这样就不会被关到这里来了。站得稍微靠西一点儿，好，对了！一个人落难到这种地步，能看到对他友好的脸，真是最大的安慰。好心的朋友的脸——好心的朋友的脸。你们轮流站到对方的肩膀上，叫我摸摸你们的脸蛋。对了，就这样。握握手吧——你们把手伸进窗户格子里来，我的手太大了。这小手啊，这么弱——可是它们帮了莫夫·波特的大忙，要是能帮得上的话，它们还会帮他更大的忙。”

汤姆回到家，心里很难过，那天夜里他做的梦可怕极了。接下来的一两天，他都到法院周围转悠，几乎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要他进去，可是他又强迫自己留在了外面。哈克也是这样。他们有意回避着对方。各自都时不时地从法院门前溜达开，可是同样不祥的预感总是很快又把他们拉回去。一有人从法院里闲逛出来，汤姆就支起耳朵听，可是无一例外，听到的都是不幸的消息。法网恢恢，正越来越无情地紧套在可怜的波特身上。第二天傍晚，村里人谈的都是印第安人乔的证词确凿无疑，陪审团会做出什么样的判决看来已经毫无疑问了。

汤姆那天晚上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家，他是从窗户爬进屋里上床睡觉的。他处于极度的兴奋状态，过了好久才睡着。第二天早晨，村里所有的人都拥到了法院里，因为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男女人数差不多相等，把听众席挤得水泄不通。等了好久，陪审团成员才依次进场落座。紧接着，波特戴着镣铐被押上了法庭，他脸色苍白，面容憔悴，显得胆怯又绝望，坐在一个所有好奇的观众的眼睛都可以看得见他的地方。印第安人乔同样引人注目，他和往常一样丝毫不动声色。又等了一会儿，法官才到场，然后执行官宣布开庭。接下来照例是律师们交头接耳一番和收集整理文件。这些细节以及因此被耽搁的时间造成一种使人感到一切准备就绪的气氛，既令人肃然起敬，又引人入胜。

这时，一位证人被传唤出庭，他证实说他在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清晨的早些时候，看见莫夫·波特在小河里洗澡，随即就悄悄溜走了。经过进一步审问，公诉律师说道：“向证人提问。”

囚犯抬眼看了一会儿，可是又把眼皮垂了下来，这时，他自己的律师说：“我没有问题要问他。”

第二个证人证实说那把刀是在死尸附近发现的。公诉律师说：“向证人提问。”

“我没有问题要问他。”波特的律师回答道。

第三个证人发誓说，他经常看见波特带着那把刀。

“向证人提问。”

波特的律师表示拒绝提问他。

听众的脸上开始露出愤怒的表情。这个律师难道想不作任何努力就让他的当事人把性命丢掉吗？

几个证人供述了波特被带到谋杀现场时心怀鬼胎的行为。他们未经被告辩护律师盘问就获准离开了证人席。

所有在场的人对那天早上在墓地发生的种种不利于被告的情形都记得非常清楚，现在又经可信的证人一一陈述，可是没有一个证人受到波特的辩护律师的盘问。所有在场旁听的人对此大惑不解，纷纷交头接耳表示不满，这就受到了法官的申斥。公诉律师这时说：“有公民的誓词做证，他们朴实的证词不容置疑，我们毫无疑义地认定，这一可怕的罪行确系被告席上这个不幸的囚犯所为。本案审讯到此结束。”

可怜的波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用双手蒙住脸，身体微微地前后摇晃，一阵痛苦的沉默笼罩着整个法庭。很多男人受了感动，很多女人流下了同情的泪水。而波特的辩护律师这时站起身来说道：“尊敬的法官——在本案审讯开始的陈述中，我们预想的目的就是要证明我的当事人是在由酒精引起的、盲目的、无法为自己行为负责的精神错乱的影响下做出那种可怕的行为的。现在我们改变了看法，我们将不提起上述辩诉。（然后他转向书记员说）请传汤姆·索亚出庭做证。”

法庭里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迷惑不解和惊讶的表情，甚至连波特也不例外。当汤姆立起身来，站在证人席上的时候，每一双眼睛都好奇地盯着他看。这孩子看起来表情十分慌乱，因为他内心非常害怕。他首先宣誓。

“托马斯·索亚，六月十七日那天半夜时分你在哪里？”

汤姆扫了一眼印江·乔那张冰冷如铁的脸，他的舌头不听使唤了。听众们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而，过了一会儿，这孩子缓过一些劲来，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屋里只有一部分人勉强能听得见：“在墓地！”

“请声音大一点儿。不要害怕。你是在——”

“在墓地。”

印江·乔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屑一顾的笑意。

“你是在霍斯·威廉斯墓地附近吗？”

“是的，先生。”

“大声说——声音再大一点儿。你离墓地有多近？”

“就像我现在离您这么近。”

“你是不是躲藏着？”

“我是躲藏着。”

“你躲在什么地方？”

“我躲在那座坟墓旁边的榆树后面。”

印江·乔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无法觉察到的惊讶。

“有人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先生。我是和——”

“等等——等一等。不要说出你同伴的名字。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请他出庭。你当时随身带什么东西了吗？”

汤姆犹豫了一下，看上去有点儿慌乱。

“大胆说吧，我的孩子——别胆怯。说实话总是令人尊敬的，你当时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带了一只—— 一只——死猫。”

全场响起哄堂大笑，但立刻被法官制止了。

“我们将出示那只猫的尸骨。现在，我的孩子，告诉我们所发生的一切吧——用你自己的话说出来——不要漏掉任何事情，也用不着害怕。”

汤姆开始说起来——开始他还吞吞吐吐，可是，随着他说得越来越起劲，他的话也越来越流畅了。不一会儿，法庭里一切响动都静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每个人都用眼睛盯着他。大家张着嘴巴，忘了呼吸，全神贯注地听他讲，完全被这个恐怖离奇的故事迷住了，都忘记了时间。当孩子讲到最要紧处，压抑的情绪也随之到达了极点：“就在大夫抡起木板，莫夫·波特应声倒地的瞬间，印江·乔拿着那把刀跳了过来——”

唰！那个混血儿像闪电一样跳向窗外，冲开所有想拦住他的人，跑掉了！

汤姆成为全镇的英雄

汤姆又一次成了光芒耀眼的英雄——成为老年人宠爱和年轻人忌妒的人物。他的名字甚至可以永载史册，因为村里的报纸对他大加赞誉，还有人相信他有朝一日会成为总统，当然前提是首先他不被人绞死。

像往常一样，这个变化无常、缺乏理智的世界又将莫夫·波特拥入它温暖的怀抱，对他关爱抚慰有加，正像以前对他起劲地恶语谩骂一样。不过这种行为也是这个世界的长处和荣誉，因此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对汤姆来说，白天可谓是风光无限、神气十足，可是夜里就充满了紧张和恐惧不安。印江·乔出现在他所有的梦里，而且眼里总是杀气腾腾。天黑以后，他无论有什么诱人的想法，也不会走出家门。可怜的哈克同样是心乱如麻，担惊受怕。因为汤姆在庄严的开庭审判的前一天晚上，已经将事情的全部经过向波特的辩护律师和盘托出。尽管印江·乔当场夺路逃走，免去了他出庭做证的痛苦煎熬，哈克依然害怕他与案子有关的这个事实会泄露出去。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让律师答应替他保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汤姆曾经用最凶狠恶毒的赌咒发誓，封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后来因为受到良心的折磨，还是驱使他那天晚上跑到律师家讲述了那可怕的真相，哈克对人类的信心几乎因此而丧失殆尽。

在白天，莫夫·波特感恩戴德的样子使汤姆由衷地高兴，觉得他说出来是对的；可是到了晚上又后悔没把自己的嘴巴封严。有时候汤姆担心永远也抓不到印江·乔；可是有时候又害怕抓到他。他断定，只有等那个人死了，并且他亲眼看见了尸体，他才会安稳地喘口气。

法院里悬赏捉拿逃犯，各个地方都搜遍了，还是不见印江·乔的踪影。从圣路易斯来了一个神通广大、令人生畏的大侦探，他四处搜索折腾了一番，摇摇头，然后露出睿智的目光，做出了那一行的人士通常都能做出的惊人成就，也就是说，他“发现了线索”。可是你总不能判“线索”犯谋杀罪，并且把它绞死吧。因此，在那个侦探例行完公事回家之后，汤姆仍旧和以前一样感觉到不安全。

日子在一天天慢慢地过去，过去的每一天都使心头那重重的负担稍微减轻一点儿。

寻找宝藏

每一个发育健全的男孩子在一生当中总有那么一个阶段，会产生一种疯狂的愿望，就是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寻觅和挖掘宝藏。这个愿望一天突然在汤姆心中萌发了。他马上跑去找乔·哈波，可是没找到。接着去找本·罗杰斯，他钓鱼去了。不久他碰到了“血手大盗”哈克·芬，而哈克是正当人选。汤姆带他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哈克表示愿意。任何事情只要是既玩得高兴又不需要花钱，哈克都愿意插一手，因为他有的是不能当钱用的时间，而且多得叫他心烦。

“我们上哪儿去挖呢？”哈克问。

“噢，差不多哪儿都行。”

“嘿，难道到处都埋着钱吗？”

“不是，当然不是啦。都是埋在极其特殊的地方，哈克。有时候是埋在岛上；有时候是用烂箱子装着，埋在一棵死了的老树干下，还得正好是半夜树枝投下影子的地方；不过大多数情况是埋在闹鬼的屋子地板下面。”

“谁埋的？”

“当然是强盗了——还会是谁呀？主日学校的校长会干这事吗？”

“我不知道。要是我有财宝，我就把它花了，快活快活。”

“我也是。可是强盗不这么做，他们总是藏起来就不管了。”

“他们以后就不回来取吗？”

“不是，他们总以为有一天还会回来，可是他们通常要么是忘了原来做的记号，要么就是死掉了。不管怎么说，它会埋在那里很长时间，还会生锈；过一段时间，有人发现一张发黄的旧纸，上面告诉他怎么找到那些记号——要弄懂那张纸的意思得花一个星期的时间，因为上面多半是符号和象形文字。”

“象——什么？”

“象形文字——就是图画之类的东西，你知道，那些符号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意思。”

“那种纸你有吗，汤姆？”

“没有。”

“哦，那你怎么找那些记号啊？”

“我不需要什么记号。他们总是把财宝埋在鬼屋的地底下，或者一座岛上，或者就是埋在一棵有大树枝伸出来的死树下。好了，我们在杰克逊岛上已经试过一回了，有机会还可以再试一次。酒厂岔路那边有鬼屋，还有好多死树——有好多好多呢。”

“下面都有财宝吗？”

“亏你想得出来！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该挖哪棵树呢？”

“全都挖。”

“喂，汤姆，那可要挖一个夏天啊。”

“嘿，那又怎么样？想想看，要是你找到了一只装了一百块钱的铜罐，全都生锈了，或者找到一个烂箱子，里面装满了钻石，你感觉怎么样？”

哈克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可太棒啦，对我来说真是太棒啦。你只要把一百块钱给我就够了，我不要钻石。”

“好吧。不过我可绝对不会把钻石扔掉。有的钻石一粒就值二十块钱。几乎没有一粒钻石不值一块钱的。”

“不会吧！真是这样吗？”

“当然——谁都会这么跟你说！你没见过钻石吗，哈克？”

“我不记得我见过。”

“哦，每个国王都有成把成把的钻石。”

“可是我没见过国王啊，汤姆。”

“我猜你也没见过。不过，你要是去欧洲，你就会看到一大群国王到处乱蹦乱跳。”

“他们乱跳着走路？”

“乱跳着？瞎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刚才说他们乱跳？”

“废话！我只是说你很容易看见他们——当然不是说他们跳着走——他们干吗要跳着走？你会看见他们——随便在哪儿，到处都有，你知道，一般说来就是这样，就像那个驼背的老查理[1]。”

“查理！他姓什么？”

“他没有姓。国王都是只有名字没有姓。”

“真的没有？”

“确实没有。”

“好吧，他们喜欢就随他们的便吧，汤姆。我可不想当国王，光有名没有姓，像个黑人一样。不过，喂——你打算先挖哪儿？”

“哦，我不知道。我们去挖酒厂岔路对面小山上那棵树枝枯干了的老树怎么样？”

“行啊。”

于是他们找了一把铁镐和一把铁锨，就开始了三英里的跋涉。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又热又喘，便躺倒在附近的一棵榆树下，趁机歇会儿抽袋烟。

“我喜欢这样。”汤姆说。

“我也是。”

“喂，哈克，如果我们在这儿找到了宝藏，你打算用你那一份干什么？”

“哦，我要每天吃馅饼，喝苏打水。还有，每次来了马戏团我都要看。我保管过得很开心。”

“噢，你不打算存点儿钱？”

“存钱？干什么用？”

“嘿，为了往后过日子有钱花呀。”

“噢，那没有用。我爸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回到这镇上来，我要是不赶紧花掉，他就会把钱抢去，我告诉你，他花钱才快呢。你那一份打算怎么花，汤姆？”

“我打算买一面新鼓，一把货真价实的宝剑，还有一条红色的领带，一只斗牛狗，然后结婚。”

“结婚？！”

“是的。”

“汤姆，你——你脑子没毛病吧？”

“等着瞧吧——你会明白的。”

“哎，那可是最傻的事啦。你瞧我爸和我妈，总是吵架！嘿，他们一天到晚吵闹个不停，我记得可清楚啦。”

“那不相干，我要娶的姑娘不会和我吵闹。”

“汤姆，我看她们都是一个样，她们都会整治人。你最好还是多想想，我跟你说，你最好再想想。那妞儿叫啥，汤姆？”

“不是妞儿——是姑娘。”

“叫我说都一样，有人叫妞儿，有人说姑娘——两种说法都对，都差不多。不管这些了，她叫啥，汤姆？”

“我以后会告诉你——现在不行。”

“好吧——那也行。只是你一结婚，我可就更孤单了。”

“不会的，你可以过来跟我一块儿住。现在别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动手开始挖吧。”

他们挖了半个小时，汗流浃背，却毫无结果。他们又苦干了半个小时，仍然一无所获。哈克说：“他们总是埋这么深吗？”

“有时候是这样——也不总是，一般来说不是。我看我们是没有找对地方。”

于是他们找了一个新地方，又开始挖。这回他们活儿干得有些拖拉，但还是有所进展。他们一声不吭埋头苦干了一会儿，最后哈克靠在他的铁锨上，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汗珠说：“我们挖过这个以后，你还想去哪儿挖？”

“我看或许我们该去挖卡迪夫山上寡妇家后面那棵老树。”

“我看那是个好地方。可是寡妇不会把东西从我们手里抢走吧，汤姆？那是她的地呀。”

“她想抢走！兴许她想试试看。这些埋在地下的宝藏，谁挖着，就归谁。不管是在谁的地里挖出来都一样。”

这个解释令人满意，挖掘工作继续进行。过了一会儿，哈克说：“该死！这回我们肯定是又挖错地方了。你觉得呢？”

“确实太奇怪了，哈克，我也不明白。有时候巫婆会插手捣乱，我看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

“瞎说！巫婆在白天施展不了妖术。”

“噢，是啊。我没想到这一点。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俩真是大笨蛋！我们得先弄清楚树影在半夜落在地上的位置，那才是我们该挖的地方！”

“真该死，我们白忙活了老半天，我们晚上还得再来。这路可够远的，你能半夜溜出来吗？”

“我肯定能。我们今天晚上就得干，因为要是有人看见这些窟窿，他们马上就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他们也会这么干的。”

“那好，今晚我就上你那儿学猫叫。”

“好。我们把这些工具藏到树丛里吧。”

两个孩子当天晚上差不多按约定的时间到了那里。他们坐在树影里等着。这地方很偏僻，又是夜半时分，叫人想起各种古老的传说就心里发怵。精灵们在沙沙作响的树叶间窃窃私语；鬼怪们在阴暗的角落里无常地出没；远处传来猎犬低沉的吠叫；一只猫头鹰号丧似的回应。两个孩子被这阴森森的气氛压抑得很少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们估计已经是半夜了，他们在树影落下的地方做个记号，就开始往下挖。他们的希望开始高涨，他们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干劲也随着越来越大。坑越挖越深，每次听到铁镐碰到什么东西上，他们的心就猛跳一下，可是随即又是一阵失望。碰到的要么是一块石头，要么是一块木片。最后，汤姆说：“再挖也没用了，哈克，我们又错了。”

“嘿，我们不可能搞错。我们瞄准了树影，一点儿都不差呀。”

“这我知道，不过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看，时间是我们猜的，很可能不是太晚了就是太早了。”

哈克扔下铁锨。“是这么回事，”他说，“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只好放弃这个坑了。我们不可能把时间搞准确，再说，这种事太吓人了，深更半夜的，巫婆鬼怪在这儿到处晃悠。我总是觉得有人在我背后，我又害怕转过身去，因为很可能有别的什么妖怪在前面等机会呢。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我一直不停地打冷战。”

“哦，我也差不多，哈克。他们在树下埋财宝时，几乎总是要放进去一个死人，让他看护着。”

“天哪！”

“是的，他们都这样做。我总是听别人这么说。”

“汤姆，我不喜欢在有死人的地方待太久。跟死人在一起肯定会出事，没错。”

“我也不喜欢惊动他们。想想看，要是这里的死人把他的骷髅脑袋伸出来说句话！”

“别说啦，汤姆！太吓人啦！”

“是够吓人的。哈克，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好受。”

“喂，汤姆，我们试试别的地方吧。”

“好啊，我想这样最好。”

“去哪里？”

汤姆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闹鬼的房子，就是它。”

“该死，我不喜欢闹鬼的房子，汤姆。哎，那些地方比死人还可怕。死人兴许会说话，兴许吧，可是他们不会裹着尸布在你身边游来荡去，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突然从你背后探过脑袋来，牙齿磨得咯咯响，跟鬼似的。我受不了那样，汤姆——换谁也受不了。”

“对。可是哈克，鬼魂只有在晚上才出来游荡——他们不会妨碍我们白天在那里挖掘的。”

“哦，说得也是。可是你知道得很清楚，不管白天和晚上，人们都不会到闹鬼的房子那边去。”

“好啦，不管怎么着，那大概主要是因为人们不喜欢到发生过凶杀的地方去吧。可是除了晚上，也没有见那所房子里出过什么事——晚上只是有些蓝火光在窗户旁边影影绰绰的——可没见过真正的鬼呀。”

“哎，你看见的那些一闪一闪的蓝光，肯定都有鬼魂紧跟在后面。这么说是有道理的。因为你知道，除了鬼，没有谁用蓝火光。”

“对，有道理。可是反正他们白天不出来走动，所以我们有什么好害怕的？”

“好吧。如果你这么说，我们就去闹鬼的房子里挖吧，可是我觉得那也是在碰运气。”

他们这时已经开始下山了。在他们的脚下，洒满月光的山谷中间就是那座闹鬼的房子，孤零零地，周围的篱笆早已不知去向，丛生的杂草遮盖着门前的台阶，烟囱倒塌在一边，整个成了一片废墟，窗户框是空的，屋顶一角也塌陷了下去。两个孩子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既害怕却又想看见一缕蓝光从窗户前飘过，他们压低了声音，用跟这特定的时间和环境相适合的语调说了几句话，就从右边远远地绕过那所闹鬼的房子，穿过卡迪夫山坡后面的树林，朝家里走去。

[1] 即英国国王查理三世，是位驼背国王。——译者注

强盗在鬼屋里找到一箱金币

第二天中午时分，两个孩子又来到那棵死树下，他们是来取工具的。汤姆迫不及待地要到鬼屋去。哈克的心情也是同样，可是突然他说：“喂，汤姆，你记得今天是星期几吗？”

汤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星期的日子，连忙抬起眼睛，分明有一种惊恐的眼神：“天哪！我根本就没想到这回事，哈克！”

“是啊，我原先也没想到，可是刚才我突然一下子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五[1]。”

“真是，做人小心点儿总没有坏处，哈克。我们在星期五来干这种事，说不定要倒大霉。”

“说不定！最好说肯定会倒霉！换个日子我们也许会走运，不过星期五肯定不行。”

“这个连傻子都知道，我看你也不是第一个知道这道理的人。”

“哎，我从来也没这么说过，对吧？光是星期五还不算，昨天晚上我还做了个倒霉透顶的噩梦——我梦见老鼠了。”

“是吗！这是肯定要倒霉的凶兆啊。它们打架了吗？”

“没有。”

“那还好，哈克。梦见它们不打架的时候，只是说眼前可能有麻烦了，你知道吧。我们必须全神贯注，步步小心，千万要避开它。今天这件事我们不干了，好好玩吧。你知道罗宾汉吗，哈克？”

“不知道。罗宾汉是谁呀？”

“噢，他是英国有史以来一个最伟大的人物——也是个最好的人。他是个强盗。”

“天哪，我希望我也是。他都抢谁？”

“只抢郡长、主教、富人和国王这类人。但是他从来不打扰穷人，他爱他们。他总是把抢来的东西分给穷人，公平合理。”

“啊，他肯定是个大好人了。”

“我敢肯定他确确实实是，哈克。噢，他是最了不起的人。我告诉你，现在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他就是一只手被绑在身后，也能打败随便哪一个英国人。他拉开他的紫杉弓，能穿透一英里半开外的一枚十分钱的硬币，百发百中。”

“紫杉弓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它当然是一种弓了。哪怕是他射着了硬币的边上，他都会蹲在地上痛哭——还要骂人。不说了，我们来玩罗宾汉吧——可好玩了。我来教你。”

“好吧。”

于是他们整个下午都做罗宾汉的游戏，时不时地向下面那座鬼屋投去急切的目光，随口聊几句明天到那里去挖宝时可能遇到的情况和运气。当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他们穿过长长的树影，踏上了回家的路，很快就消失在卡迪夫山的树林中。

星期六中午刚过，两个孩子就又到了死树下。他们在树荫里抽烟聊天，然后在上回挖过的那个坑里挖了几下，他们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因为汤姆说，有很多回都是有人挖宝的时候挖到离财宝不到六英寸的地方就放弃了，结果别人过来用铁锨稍微一翻就把财宝挖走了。不过，这种事这回并没有应验。于是两个孩子扛起他们的工具走开了，感觉他们并没有随便放过财运，而是完成了寻财探宝应该做到的一切要求。

当他们到达鬼屋的时候，觉得那里有一种恐怖怪异的气氛。头上烈日炎炎，这里却死一般的寂静，孤零零的房子周围一片荒芜，叫人觉得莫名的压抑。他们害怕了，一时甚至都不敢迈步进去。后来他们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哆哆嗦嗦地向里张望。他们看到屋里杂草丛生，没有地板，墙灰早已剥落，有一个老式的壁炉，窗户格子空荡荡的，楼梯破损不堪。东一处，西一处，到处是凌乱残损的蜘蛛网。他们轻轻地走了进去，心里怦怦直跳，说话声压得低低的，耳朵警觉地捕捉着哪怕是最微弱的声音，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拔腿逃跑。

过了一会儿，他们对环境渐渐熟悉，心里的害怕也减少了一些，他们开始饶有兴趣地仔细地审视着这个地方，心里对自己的勇气表示钦佩，也有些暗自惊奇。接下去，他们想上楼看看。可这几乎等于是切断了后路，可是他们相互挑战，这样做的结果当然只有一个——他们把工具扔到角落里，动身上楼。楼上也同样破败凌乱。在一个角落里，他们发现一个壁橱，以为里面藏着神秘的东西，结果发觉自己上当了——里面什么也没有。这时，他们的勇气鼓起来了，心里也镇静了。他们正要下楼开始干活，突然——

“嘘！”汤姆的声音。

“怎么啦？”哈克小声问，他的脸都吓白了。

“嘘！那边！听见了吗？”

“听见啦！噢，天哪！快跑吧！”

“别动！一点儿都不能动！他们正朝门口走过来。”

孩子们四肢着地趴在地板上，透过地板上的缝隙朝下看，在难熬的恐惧中等待着。

“他们停下来了——不对——又过来了——他们到了。一句话也别说了，哈克。我的天哪，我要是不来这里就好了。”

进来了两个人。孩子们心里都在想：“一个是又聋又哑的西班牙老头，最近到镇上去过一两次，另一个人从来没见过。”

那“另一个”是个穿得破破烂烂、邋里邋遢的家伙，脸上也看不出一点儿叫人顺眼的地方。那个西班牙人裹在一张彩色羊毛毯里，他一脸浓密的白胡须，长长的白头发从他的宽边帽檐下垂下来，他还戴着一副绿眼镜。他们进来的时候，那“另一个”一直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他们坐在地上，脸对着门，背对着墙，刚才说话的人还在不停地说着。他慢慢放松了警惕，他的话也越来越变得清晰了。

“不行，”他说，“我从头到尾想过了，我不喜欢这样干。这太危险了。”

“危险！”那个“又聋又哑”的西班牙人嘟囔道，“胆小鬼！”两个孩子大吃一惊。

这声音把两个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大口喘气。这是印江·乔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乔接着说：“有什么比我们在大河上游干的那件事更危险呢——可是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啊。”

“那不一样。在河上游那么远的地方，周围也没有人烟。反正只要我们干不成功，怎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哦，那有什么比大白天来这里更危险呢——谁看见我们都会起疑心。”

“这我也知道。可是在干了那次傻事以后再也没有什么更安全方便的地方了。我想离开这破房子，昨天我就想走，可是那两个浑小子一直在那边山上玩，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想走也走不成。”

“那两个浑小子”听了这话恍然大悟，不由后怕得又是一阵颤抖，多亏他们想到昨天是星期五才决定等一天，现在想想才觉得也真是幸运。他们打心眼儿里希望等上一年才好。

那两个人拿出食物，吃了顿午饭，两个都在想心事。过了好久，印江·乔才说：“听我说，伙计，你还回你的上游去，在那边等我的消息。我再找机会溜到镇上去看看。等我打探好情况，觉得时机有利的时候，我们再做那件‘危险’事。然后就去得克萨斯！我们俩一块儿走！”

这主意叫人满意。两个人不一会儿都打起了哈欠，印江·乔说：“我瞌睡得要死！该你放哨了。”

他在草丛中缩成一团，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他的同伴推了他一两下，他的鼾声安静下来了。不久，放哨的人也开始低头打瞌睡，他的头越来越低。不一会儿，两个人都打起呼噜来。

孩子们谢天谢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汤姆小声说：“我们的机会来了——走！”

哈克说：“我走不动——他们要是醒过来，我们就死定了。”

汤姆催促着要走——哈克退缩着不动。最后汤姆慢慢地、轻轻地起身，开始独自向前挪动。可是他刚走了一步，那摇摇晃晃的楼板就发出了讨厌的吱吱嘎嘎的响声，他急忙趴下，吓得几乎要晕过去。他再也没有敢试第二次。孩子们躺在那里，心里数着拖拖拉拉的时间，一直数到他们觉得时间肯定已经走到了尽头，连不朽的永恒都已经熬出了苍老的白发。后来，他们终于庆幸地注意到，太阳开始西沉了。

这时一个人的呼噜声停止了。印江·乔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看四周——朝他的同伴狞笑着，他同伴的脑袋已经垂到了膝盖上——乔用脚把他踢醒，说道：“哼！你这是在放哨，是吗？！不过，还好没出什么事。”

“天哪！我睡着了吗？”

“噢，不算是全睡着了，还行吧。我们差不多该动身了，伙计。我们剩下的这点儿钱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看还是像往常那样留在这里吧。我们往南去以前带着它也没有用。六百五十块银币带在身上可是够沉的。”

“哦——好吧——再来这里一次也没关系。”

“是啊——不过我说还是像往常那样夜里来——那样好些。”

“对，可是你听我说，在我找到适当的机会干那件事以前还得等上一阵子。这中间说不定还会出意外，这不是个保险的地方。我们照例还是把它埋起来吧——埋深点儿。”

“好主意！”他的同伴说，他走到屋子的另一头，跪下来，抬起壁炉后面的一块石头，拿出一个叮当作响的口袋，那叮当声十分悦耳。他从里面掏出二三十块钱给自己，又掏出同样数目的钱给印江·乔，然后把口袋递给了乔，乔这时跪在一个角落里，正用猎刀往下挖坑。

孩子们一下子忘掉了自己所有的害怕和痛苦，他们用贪婪的目光盯着下面的每一个动作。运气呀！运气好得想都想不到！六百块钱足足能让六七个孩子都发财！这次探宝可真是吉星高照——再也不用费尽心思琢磨挖宝的地点了。他们不停地互相用胳臂推推对方——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因为那意思无非是：“喔，我们今天来对了吧，好开心哟！”

乔的刀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嘿！”他叫了一声。

“怎么啦？”他的同伴问。

“一块烂木板——不对，我想是个箱子。过来，帮我一把，我们马上就能看到是怎么回事了。不着急，我已经凿开了一个洞。”

他把手伸进去又抽回来。“伙计，是钱！”

两个人仔细端详着那捧硬币，是金子。上面的两个孩子和他们一样激动，一样高兴。

乔的同伴说：“我们得抓紧干。那个角落的草丛里有一把旧镐头，在壁炉那边——我刚才看见的。”

他跑过去把孩子们的镐和铁锨拿了过来。印江·乔接过那把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摇摇头，自己嘟囔了一阵，然后抡起镐开始干活。

那箱子很快就被挖了出来。箱子不大，外面包着铁皮，要不是漫长岁月的侵蚀，它原本应该是非常结实的。两个人默默地看着财宝，高兴得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伙计，这里有几千块钱呢。”印江·乔说。

“一直都有人说，穆拉尔强盗帮有一年夏天经常在这一带活动。”那个陌生人说。

“我也听说过，”印江·乔说，“看起来像是这么回事。”

“现在你不用干那件事了。”

那个家伙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不了解我，至少说在那件事上你不完全了解。那根本不是抢劫——是报仇！”他眼里闪烁着邪恶的火焰，“这件事我需要你帮忙，事情一干完——我们就去得克萨斯。回家去跟你的南茜和孩子们待着吧，等我的消息。”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这东西我们怎么办——再埋起来？”

“对！”（楼上的人心花怒放。）“不行！天哪，绝对不行！”（楼上的人顿时垂头丧气。）“我差点儿忘了。刚才发现的那把镐上面沾着新土！”（两个孩子转眼间吓得要死。）“这里怎么会有镐和铁锨？上面怎么会有新土？谁把它们带来的——他们人上哪儿去了？你听见有人吗？看见有人吗？哼！再把它埋起来让他们过来一看地面被人动过了？不行——不行。我们得把它拿到我的窝里去。”

“哦，当然啦！刚才就应该想到，你是说一号？”

“不——是二号——十字底下。那个地方不行——太容易被人想到了。”

“好吧。天也黑了，咱们可以动身了。”

印江·乔站起来，从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小心地朝外窥探。过了一会儿，他说：“谁会把这些工具带到这里来呢？你想他们会不会在楼上？”

两个孩子吓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印江·乔把他的刀子抓在手中，停了一会儿，犹豫不决，然后转身朝楼梯走来。两个孩子想到了壁橱，可是他们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脚步声吱吱嘎嘎顺着楼梯作响——这种无法忍受的紧迫局面唤醒了孩子们已经沉下去的决心——他们正要跳起来冲向壁橱，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朽木断裂的声音，印江·乔摔落在地，跌倒在那堆烂楼梯当中。他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同伴说：“喂，上去管什么用？要是有人，他们在上面待着的话，就让他们待在上面吧——谁会在乎？这会儿，要是他们想跳下来，找麻烦，谁反对？再过十五分钟天就黑了——他们要想跟踪我们，就让他们跟吧，我愿意。依我看，不管是谁把那些工具扔在这里，一看见我们，就会以为是遇到妖魔鬼怪了。我敢肯定他们还在玩命跑呢。”

乔嘟囔了一会儿，然后他同意了他朋友的意见，趁着天色还看得见，应该赶快利用时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不久，他们就带上他们的财宝箱，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中溜出屋子，朝河边走去。

汤姆和哈克站起身，虽然全身虚弱，可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跟踪上去？他们可不敢。能够跳下楼，没摔断脖子，而且能翻过山梁，回到家，他们就心满意足了。他们的话都不多，只是一个劲儿地责备自己——恨自己运气太差，竟然把镐和铁锨带到了这里。否则，印江·乔绝对不会起疑心。他会把他自己的银币和那些金币都埋在那里，等到他“报仇”完了再来取。到那时，他可就倒了霉了，他会发现埋好的钱不见了。竟然会把工具带到这里，真是倒霉透顶，倒霉透顶！

他们下决心要时刻警惕，要是那个西班牙人真的来到镇上，寻找机会报仇，他们就跟踪他到“二号”地点去，不管是在什么地方。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现在汤姆的脑子里：“报仇？他说的要是我们怎么办，哈克！”

“噢，别说啦！”哈克差点儿晕过去。

他们仔细讨论了一遍。当他们到了镇上时，才一致认为，他也可能是指别的什么人——顶多他指的也许只是汤姆一个人，因为只有汤姆出庭做证过。

对汤姆来说，孤零零一个人身陷困境，心里真是不好受，真是不好受啊！他想，要是能有个伴，那就好多了。

[1] 星期五是耶稣受难日，所以基督教徒认为星期五是个不祥的日子。——译者注

打破疑团

那天晚上，白天的冒险经历百般折磨着汤姆的睡梦。有四次他的手都摸到了那大堆的财宝，可是每次他都落得个两手空空。他一次次从睡梦中惊醒，回到倒霉透顶的残酷现实中来。第二天清晨，当他躺在床上回想那段惊心动魄的历险时，他注意到它们莫名其妙地变得朦胧而遥远，不知怎么的，就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或者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接着他又想到，那段险象环生的历险本身肯定是个梦！有一个很充分的理由说明他这样想是有道理的——那就是，他看到的金币数量太多了，不可能是真的。以前，他连五十块钱都没有见过，他和所有和他这个年龄和身份相仿的孩子一样，认为所谓的“成百”或“上千”的钱都只不过是一种想象出来的夸口的说法而已，实际上，世界上并不存在这么大数目的钱。他一刻也不曾想到，像一百块这么大数目的真钱能够归一个人所有。如果分析一下汤姆脑子里关于宝藏的概念，就会发现那只不过是一把小铜子，再加一大把模糊不清、美妙无比却无从把握的银元而已。

经过反复思索，他的历险慢慢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了了，于是他觉得自己开始倾向于这种印象，那些历险归根结底也许并不是一个梦。这种疑惑必须解开。于是他匆匆忙忙吃了早饭，出去找哈克。

哈克正坐在一条平底船的船舷边上，无精打采地在水里晃荡着双脚，神情非常沮丧。汤姆决定让哈克先提起这个话题，如果他不说，那么就证明那次历险只是一个梦。

“你好，哈克！”

“你也好吧。”

沉默了一会儿。

“汤姆，要是我们把那该死的工具留在死树那边，我们就得到那笔钱了。唉，你说这有多倒霉！”

“原来不是梦，不是梦呀！不知怎么的，我差不多希望它是一个梦。我要不是这么想的就是小狗，哈克。”

“什么不是梦？”

“嘿，昨天那件事，我总觉得那是一个梦。”

“梦！要是那楼梯没有塌掉，你就知道那是个什么梦了！我是做了一夜梦，梦见那个戴眼罩的西班牙魔鬼一直要来抓我——这该死的东西！”

“噢，别该死了。找到他！把钱追出来！”

“汤姆，我们找不到他的。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碰着那么一大笔钱，可那个机会给丢了。不管怎么说，要是再看见他，我会吓得哆嗦的。”

“哦，我也是。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再看见他，跟踪他——找到他的二号。”

“二号——是啊，是这么说的，我还一直想着呢。可是我实在琢磨不出什么来，你怎么想的？”

“我也想不出来，这太深奥了。喂，哈克——也许这是一间房子的号码！”

“对呀！不，汤姆，不对。要是的话，也不在这个巴掌大的小镇上。因为这里的房子根本就没有号。”

“哦，是的，我再想想。有了——是个房间号——在客栈里，明白啦！”

“噢，原来是这种鬼把戏！镇上总共才两家客栈，我们很快就能查出来。”

“你待在这里别动，哈克。等我回来。”

汤姆马上离开了，他不愿意在公共场合和哈克在一起。他去了半个小时。他发现在那个最好的客栈里，二号房间长时间住着一位年轻律师，现在还住着。在那个稍差一点儿的客栈里，二号房间是个谜。据客栈老板的小儿子说，房间整天锁着，除了晚上，他从来没有看见有人进出。他不知道这种状态究竟是什么原因，有时候有一点儿好奇，可是也没怎么当回事，充其量就用这个房间“闹鬼”这种想法来解释这个秘密。他还注意到前一天晚上房间里有灯光。

“这就是我发现的情况，哈克。我看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二号。”

“我看也是，汤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让我想想。”

汤姆想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我来告诉你，那个二号房间的后门通向客栈和那家破烂的旧砖厂之间的小巷子。你现在去把所有能搞到的房门钥匙都拿来，我去把姨妈的钥匙也悄悄地拿来，一等到哪天没有星光，我们就去那里，拿钥匙试一试。还有，注意提防印江·乔，因为他说他要溜到镇上再找机会报仇。你要是看见他，就跟踪他；他要是不去那个二号，就说明那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天哪，我可不愿意自己跟踪他！”

“哎呀，那肯定是在夜里。他可能根本就看不见你——就是他看见了，恐怕他根本也起不了什么疑心。”

“喔，要是夜里很黑，我想我会盯住他。我不知道——我说不准，我尽量试试吧。”

“我跟你打赌，要是天黑的话，我肯定会跟踪他的，哈克！哎，他可能发现他没有办法报仇，拿上那笔钱马上就走掉了。”

“有道理，汤姆，有道理。我来跟踪他。我会这么干的，老天做证！”

“这才像话！可别到了时候腿发软，哈克，反正我肯定不会的。”

哈克放哨侦察二号

那天晚上，汤姆和哈克做好了冒险的准备。他们在那家客栈附近一直晃悠到晚上九点以后，一个人在远处观察那条小巷子，另一个监视着客栈的门。没有人进出那条小巷，从客栈门口进出的人也没有一个像西班牙人。这个晚上看来是个晴朗的月夜，于是汤姆就先回家了。他们约定一旦发现天色黑得可以行动时，哈克就过来学猫叫。听到猫叫，汤姆就从家里溜出来试钥匙。但是夜色一直很晴朗，在大约十二点的时候，哈克结束瞭望，钻到一只空糖桶里睡觉去了。

星期二，孩子们的运气依然很差。星期三也是。但是星期四晚上好像好一些。汤姆看准机会，提了姨妈的旧铁皮提灯溜了出来，还用一条大毛巾把灯裹上。他把灯藏在哈克的空糖桶里，就开始瞭望。午夜前一个小时，客栈关了门，那里的灯（四周唯一的亮光）也熄灭了。还是没有西班牙人出现，也没有人进出小巷，四周平安无事。一切都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闷雷声，真是万籁俱寂。

汤姆取出灯，在糖桶里把它点亮，又用毛巾紧紧裹住，两个冒险家在黑暗中蹑手蹑脚朝客栈摸去。哈克站着放哨，汤姆摸索着进了小巷。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焦躁不安的等待，急得哈克心头就像压了一座大山一样。他开始盼望能看到提灯闪出一道光——虽然那可能会吓着他，可是至少也能告诉他汤姆还活着。

汤姆离开好像有好几个钟头了。他肯定是晕倒了，也许是死了，也许他由于过于害怕或是激动，心脏爆炸了。哈克忐忑不安，无意中发现自己离那条小巷越来越近了，他担心着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时刻准备着有什么灾难临头，把他吓得气都快断了。其实他也没有多少气好断了，因为他似乎只能够一丝一丝地往里吸气了，他的心脏要是一直这么狂跳不止，很快就会衰竭得没有一丝气力了。突然间，有一道灯光闪过，汤姆飞奔过来。“快跑！”他嘴里喊着，“快，赶快逃命！”

他用不着重复这句话，说一遍就够了。还没等汤姆说第二遍，哈克已经以每小时三四十英里的速度狂奔起来。两个孩子一口气跑到村尽头一个废弃了的屠宰场小棚子里。他们刚钻进棚子，就只见狂风怒号，大雨倾盆而下。汤姆刚一缓过气来就说：“哈克，吓死我啦！我试了两把钥匙，我尽量轻手轻脚的，可听起来还是嘎吱嘎吱响得要命，我几乎都不敢出气了，我太害怕了。钥匙在锁眼儿里怎么也转不动。咳，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抓住门把手，那门自己就开啦！根本就没锁！我钻进去，扯下毛巾，哎呀，我的天哪！”

“什么——你看见什么了，汤姆？”

“哈克，我差点儿踩着印江·乔的手！”

“不会吧！”

“真的。他就躺在那里，在地板上睡得死死的，还戴着眼罩，胳臂朝两边伸着。”

“天哪，你怎么办？他醒了吗？”

“没有，动都没动。我猜他是喝醉了。我抓起毛巾，拔腿就跑！”

“换了我肯定不会想起那条毛巾！”

“可是，我一定会。要是丢了，我姨妈准会把我收拾得够呛。”

“喂，汤姆，你看见那个箱子没有？”

“哈克，我根本顾不上四下看。我没有看见箱子，也没看见那个十字。除了地板上印江·乔身边的一个酒瓶和铁杯子，我什么也没看见！哦，我看见房间里有两只酒桶和许多酒瓶。现在你肯定明白那间所谓闹鬼的客房是怎么回事了吧！”

“怎么回事？”

“唉，它闹的是酒鬼呀！可能所有禁酒的客栈里都有这么一间闹鬼屋，你说是不是，哈克？”

“哦，我看兴许是这样。谁会想到这种事？不过我说汤姆，现在正是去拿那个箱子的大好机会，反正印江·乔已经喝醉了。”

“说得不错！你去试试！”

哈克打了个冷战。

“哦，不行——我看不行。”

“我看也不行，哈克。只有一只酒瓶在印江·乔身边是不够的。要是有三只酒瓶，他才算喝醉了，那样我就敢去试试了。”

两个人停下来想了很长时间，汤姆说：“喂，哈克，这种事我们别再试了，等到印江·乔不在屋里的时候再说吧。这太吓人了。只要我们每天晚上都留神看着，迟早我们会看到他不在房里，到那时候我们抓起箱子就跑，要跑得比闪电还快。”

“好，我同意。我会守上一整夜。每天晚上我都守着，只要你来做剩下的事就行了。”

“可以，我干。你要做的事就是从胡珀街上跑过来学几声猫叫——要是我睡着了你就往窗户上扔小石子，那样准能把我叫醒。”

“同意，就这么着！”

“好了，哈克，雨停了，我要回家了。再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这段时间你再回去看看，行吗？”

“我说过我做，汤姆，我准去做。我每天晚上都去那间客栈守着，守一年都行。白天我整天睡觉，晚上我守通宵。”

“那好。现在你在哪儿睡觉？”

“在本·罗杰斯家的干草棚里。他让我在那里睡，他爸爸的那个黑奴杰克叔叔也让我去。每次杰克叔叔叫我帮他提水，我都帮着提。不管什么时候我问他要点儿吃的，只要他能省下来，都会给我。那黑人的心眼儿可好啦，汤姆。他喜欢我，因为我从来不装出高他一等的架子，有时候我干脆坐下来和他一起吃饭。不过这种事你可别告诉别人。一个人要是饿极了，他就会做出平常不想做的事。”

“好吧，哈克，要是白天我不需要你，我就让你好好睡，我不会过来打扰。夜里只要你发现有情况，你可千万要过来学猫叫把我叫醒。”

哈克跟踪印江·乔

星期五早晨，汤姆听到的第一件事是个好消息——萨切尔法官一家昨天晚上回到镇上来了。无论是印江·乔还是财宝的事都降到了次要地位，贝奇占据了汤姆心目中的主要位置。他见到了她，他们和一大群同学一起玩了“捉俘虏”和“守门员”两种游戏，玩得精疲力竭，开心极了。游戏快要结束的时候，一桩特别令人满意的事又使这一天锦上添花：贝奇缠着妈妈，定下来在第二天举行早已答应好却耽搁已久的野餐会，妈妈答应了。贝奇高兴得难以形容，汤姆的快乐一点儿也不比她逊色。邀请信在太阳下山之前全部发出，村里的孩子们立刻热火朝天地准备起来，热切地盼望着第二天的到来。汤姆兴奋得直到深夜也没有睡意，他满怀希望能听到哈克学猫叫的声音，希望第二天能够用他的宝藏让贝奇和其他所有参加野餐会的人都大吃一惊。可是他失望了，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信号。

早晨终于来到了，到了十点或十一点的时候，一大群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孩子聚集在了萨切尔法官的家里，出发的一切准备都已就绪。年长的人照例都不参加这种野餐会，以免孩子们扫兴。他们觉得有几个十八岁的大姑娘和几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年轻绅士保驾，孩子们应该很安全。那艘老蒸汽渡船也租下来给这次野餐用。不久，欢天喜地的人们就提着装满食物的篮子列队走在了大街上。席德病了，只好错过这次机会。玛丽也只得留在家里照顾他。萨切尔夫人向贝奇交代最后一件事：“你回来的时候应该是很晚了。也许你在那些家就在渡口附近的女同学家里住一夜最好，我的孩子！”

“那我就住在苏姬·哈波家里吧，妈妈。”

“很好。记住自己要守规矩，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后来，当他们蹦蹦跳跳往前走的时候，汤姆对贝奇说：“喂——我告诉你我们怎么玩。我们不去乔·哈波家，我们爬到山上，住在道格拉斯寡妇家里。她有冰激凌！她差不多每天都吃冰激凌——好多好多。她肯定很高兴接待我们。”

“啊，那太好玩了！”

然后贝奇想了一会儿，说：“可是妈妈会怎么说呢？”

“她怎么会知道？”

女孩儿把这主意在脑子里琢磨了一阵，不情愿地说：“我想这样做不对——不过——”

“不过什么呀！你妈妈不会知道的，所以又有什么害处呢？她想要的就是你平平安安的。我敢向你保证，要是她想到了那个地方，她就会说让你去。我知道她肯定会这么说！”

道格拉斯寡妇的热情好客具有极其诱人的吸引力。这一点再加上汤姆的百般劝说终于把贝奇那一天的安排定下来了。于是两人决定不向任何人提起当晚的计划。

可汤姆突然想到，也许哈克今天晚上会过来给信号。这个想法使他对晚上期盼的兴致减少了许多。尽管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放弃在道格拉斯寡妇家尽情玩耍的打算。他为什么应该放弃呢？他在心里跟自己讲道理——昨天就没有信号，所以为什么今天来信号的可能性就应该比昨天大呢？今天晚上会玩得很开心，这是确定无疑的。而宝藏能不能到手是无法确定的，玩的想法压倒了对宝藏信号的等待。因为他毕竟是个孩子，于是决定听从那个更强烈的念头。在这一天当中，他不让自己再想那一箱子钱的事。

渡船在下游离镇子三英里的树木茂盛的山谷口停靠抛锚，孩子们蜂拥上岸。不久，浓密的树林深处和陡峭的山崖间此起彼伏、相互回应，到处响起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们玩够了各种各样的游戏，直玩得浑身出汗、筋疲力尽。这才陆陆续续从各处游荡着回到营地，一个个胃口大开，开始对那些美味佳肴大举歼灭。欢宴过后，大家在枝叶茂盛的橡树荫下休息聊天，养精蓄锐。过了一会儿，有人喊道：“谁准备去钻山洞？”

每个人都想去。成捆的蜡烛拿了出来，大家立刻开始爬山。山洞口在半山腰——山洞的外形看起来像个A字。厚实的橡木门板没有上门闩。门里面是一小间石窟，像冰窖一样冷，墙壁是坚固的天然石灰岩，上面结着冰冷的水珠。站在黝黑的洞里，看着外面阳光照耀下青翠的山谷，真是觉得又浪漫又神秘。但是这种奇妙的情调很快就消失了，孩子们又开始了追逐打闹。一支蜡烛刚刚点着，一群人就会朝着拿蜡烛的人冲上去，一场争夺与保卫战随之而起。可是蜡烛很快就被打落在地或者被吹灭，接着是一阵开心的大笑和一场新的追逐。但是凡事都有个尽头。过了不久，大家就排着队顺着山洞的主通道往下走，这排摇曳不定的烛光模模糊糊地照在高高的岩壁上，几乎能照到头顶六十英尺高的岩壁连接处。这条主通道的宽度只不过八到十英尺。每走几步，主通道两侧就有其他高高的更狭窄的通道分出去，因为麦克杜格尔山洞就是这么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面的通道弯弯曲曲，纵横交错，彼此相通又分散延伸，不知道最后通向什么地方。据说一个人可以在这纵横交错的裂口和岩石夹缝中转上几天几夜，也找不到洞的尽头。他也可以一直往下走，往下走，一直走到地底下，结果还是同样——迷宫下面还是迷宫，哪一个都没有尽头。没有人能够“摸清楚”这个山洞。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大多数年轻人都只熟悉山洞其中的一部分，通常没有人敢贸然走出他所熟悉的这一部分。当然汤姆·索亚对这个洞的了解也和别人一样。

这一队人沿着主通道走了约四分之三英里，然后孩子们便三五成群、两个一伙地开始溜到那些分岔的山洞里，沿着阴森森的通道飞跑，在通道的交叉处又重新会合，让从另一个通道过来的伙伴大吃一惊。既可以躲开对方，又不走出自己熟悉的区域，这样能玩上半个小时。

不久，三三两两的孩子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洞口，个个气喘吁吁、兴高采烈，从头到脚滴的都是蜡烛油，浑身沾着灰土泥巴，这一天玩得这么痛快，大家都满心欢喜的。这时，他们吃惊地发现，他们没有注意时间，眼看天就要黑了。船上的钟声已经敲了半个钟头。不过，一天的游戏以这种方式结束倒是很浪漫，因而也让人感到心满意足。当渡船载着这群心花怒放的乘客驶入大河中央时，除了船长，谁也不在乎浪费的那点儿时间。

在渡船的灯光闪着光亮通过码头的时候，哈克已经开始守望了。他没听见船上有什么声音，因为那些孩子像累得要死那样，都已经安静下来不动弹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一艘什么船，为什么不在码头上靠岸——后来他就不再理会它，把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的正事上了。那天夜里的云越来越浓，天色也越来越黑。到了十点钟，各种车马声都停止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始熄灭，零零散散的行人全消失了，整个村子进入了睡眠的梦乡，只留下这个小小的守夜人孤零零地陪伴着黑夜的寂静和飘荡的幽灵。到了十一点，客栈的灯也熄灭了，现在四周一片漆黑。漫长的守望让人乏味，哈克还在等待着，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他的信心开始动摇。这么做有用吗？当真会有什么用吗？干吗不放弃守望，回去睡觉呢？

一阵响声传入了他的耳朵，他立刻全神贯注地仔细听。通往小巷的房门轻轻地打开了，他赶快躲到砖厂的角落里。紧接着有两个人和他擦身而过，其中一个人在胳臂下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肯定是那个箱子！原来他们要转移财宝。现在去叫汤姆吗？这样做简直荒唐——那两个人会带着箱子逃走，而且永远也别想再找着他们了。不行，他要紧紧盯着，跟在他们后面走。他相信，天这么黑，他不会被发现。心里一边这么盘算着，哈克走了出来，他光着脚，像猫一样悄悄地跟在那两个人后面，始终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不让他们从眼前消失。

他们顺着河边的街道走了三个路口，然后向左拐入了一条横向的街道。他们一直往前走，走到通往卡迪夫山上的小路，然后沿着小路上了山。他们走过半山腰威尔士人的家门口，一刻也没有停步，继续往山上爬去。好啊，哈克心想，他们要把箱子埋到那个旧采石场去。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在采石场停留，他们过了采石场，朝山顶爬去。他们钻进高大的漆树丛林中那条狭窄的小道，立刻就隐没在黑暗之中了。哈克紧赶几步，缩短了跟踪的距离，因为这时他们怎么也不会发现他了。他小跑了一阵，然后又放慢脚步，生怕他追得太近了。他朝前走一段，然后停下来，听听动静，四周什么声音都听不到，除了自己咚咚的心跳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一只猫头鹰的叫声隔着山坡传了过来——不吉利的声音！可是脚步声听不到了。天哪，把人跟踪丢了吗？他刚要拔腿飞奔，突然听到一个人轻轻咳了一声，那人竟然在距离他不到四英尺远的地方！哈克的心一下子就蹦到了嗓子眼儿里，不过他硬是把它又咽了回去。接着他就站在那里哆嗦个不停，好像有十二场疟疾在他身上同时发作了一样，他虚脱得以为自己肯定要瘫倒在地上不可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他知道这里离通往道格拉斯寡妇家院子的台阶只有不到五步远的距离。“好极啦，”他想，“就让他们把东西埋在这里吧，这地方并不难找。”

这时候听到一个声音—— 一个人低低的说话声——是印江·乔的声音：“该死！可能她有人做伴——都这么晚了，还有灯光。”

“我什么也没看见。”

这是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在鬼屋里的那个陌生人。一阵寒意袭上了哈克的心头——原来这就是他们说的“复仇”啊！他立刻想到了逃跑。接着他想到，道格拉斯寡妇以前都对他很好，现在这两个人可能想要谋害她。他真希望自己有胆量冒险去给她报个信，可是他知道他不敢——他们可能会过来抓住他。在陌生人答完话和印江·乔再次说话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了所有这些念头，当然还有其他的事情。这时，印江·乔又说话了——他说：“那是因为树挡着你。过来——从这边看——现在你看见了吧，是不是？”

“是啊，确实有人在这里和她做伴。我看最好是不干了吧。”

“不干，我可是要永远离开这地方了！不干，也许永远就没有机会了。我再告诉你一遍，就像我原来告诉你的那样，我不在乎她那点儿钱财——你都拿去好了。可是她丈夫对我那个狠毒啊——他欺负过我好多回——主要就是他当治安官的时候，把我当无业游民关起来。还不只是这事！不只是这事！这连一百万分之一都不到啊！他叫人用马鞭抽我！——在监牢门前用马鞭抽我，就像对待犯罪的黑人那样啊——全镇的人都在那里看着呀！挨马鞭抽啊！——你能明白吗？他作践完我就这么死了。这些债我可是要她来还哪！”

“哎，别杀她！千万别那么做！”

“杀她！谁说要杀人了？要是他在这里，我肯定会把他杀了。可是我不会杀她。你要想找女人报仇，你不用把她杀了——蠢货！你得冲她的容貌下手。你割开她的鼻子——像宰猪那样，你只要给她耳朵上开个口！”

“天哪，那可——”

“把你的想法闷在肚里吧！这样你才平安无事。我要把她绑在床上。要是她因为流血过多死掉了，那难道能算是我的错？她要是真死了我也不会哭的，我的朋友，你得帮我做这件事——看在我的面子上——叫你来就是为这事——我一个人兴许干不了。你要是不干，我就宰了你！这个你明白了没有？要是我不得已先把你宰了，那我也得杀了她—— 那样，我看就没有人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了。”

“好吧，要是非得这么干不可，那就快动手吧，越快越好——我可是浑身哆嗦。”

“现在动手？她那里有伴儿！听着——你先要听清楚，你叫我现在动手，我可要怀疑你安的什么心啦。不行——我们要等到她屋里的灯都熄灭了才动手——不用着急。”

哈克觉得两个人得有一段时间不说话了——可这要比说上一大堆杀人的话还要可怕。于是，他屏住呼吸，开始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他用一条腿支撑住身体，摇摇晃晃地几乎摔倒，先是往一边偏，又往另一边偏，身体平衡之后，才小心地、稳稳地落下另一只脚。他再费同样的心思，冒同样的风险，向后退出第二步。然后再退一步……突然咔嚓一声，一根小树枝在他脚下被踩断了！他憋住气，静静地听着。没有一点儿声音——周围一片寂静。他心里真是谢天谢地。这时他在密密的漆树丛中转过身——转身时像掉转船头那样小心翼翼——然后他谨慎地加快步伐向前走。当他来到采石场时，他觉得安全了，于是他迈开灵活的双脚飞跑起来。他不停地往山下跑啊，跑啊，一直跑到那家威尔士人的住处。他乒乒乓乓地敲起门来。很快，那个老人和他两个年轻力壮的儿子就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吵什么？是谁把门敲这么响啊？你想干什么？”

“让我进去——快点儿！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喂，你是谁呀？”

“哈克贝利·芬——快点儿，让我进去！”

“哈克贝利·芬，真是他！依我看，凭这个名字可是叫不开多少人家的门！不过，还是让他进来吧，孩子们，我们来听听他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请你们千万不要说是我告诉你们的，”这是哈克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请你们千万别说出去——我会被人杀死的，肯定会——可是那寡妇有时候对我挺好，我想告诉你们——只要你们答应不说出来是我讲的，我就告诉你们。”

“天哪，他还真有要紧事，要不然他不会这样！”老人大声叫了起来，“大胆说吧，孩子，这里没有人会说出去的。”

三分钟后，老人和他的儿子们全副武装地上山了。他们手拿武器，踮着脚尖，钻进了密密的漆树丛中。哈克没有再陪他们往前走，他藏身在一块大大的圆石头后面，仔细听着。周围很静，时间拖拖拉拉地叫人等得着急。突然间，枪声响起，有人大叫一声。

哈克顾不上要看个明白，跳起来，撒开两腿拼命往山下飞奔。

轰动全镇的最新消息

星期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哈克就摸上山去，轻轻拍着那个老威尔士人的门。屋里的人还在睡觉，不过这种睡觉是一牵头发丝就能让人立刻蹦起来，因为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件惊心动魄的事。这时，从窗户里传出了问话声：“谁呀？”

哈克用担惊受怕的声音低低地回答：“请让我进去吧！我是哈克·芬！”

“凭这个名字，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能叫开这扇门，孩子——欢迎你！”

这些话在这个流浪儿的耳朵听起来是陌生的，也是他听到过的最悦耳动听的声音。他想不起来以前有谁曾经对他说过刚才他听到的这最后一句话。

门很快就打开了，他走了进去。哈克被让着坐下，老人和他那两个高大健壮的儿子很快穿好了衣服。

“喂，我的孩子，我想你肯定是饿坏了。太阳一出来，早饭就会做好，我们也就可以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了——你尽管放心吃吧。我和儿子们还指望你昨天会回来在这里过夜呢。”

“我吓坏了，”哈克说，“我跑了。你们的枪声一响我就跑出去了，我一口气跑了三英里。我这会儿过来是想问问事情到底怎么样了。你知道，我在天亮前赶来是因为我不想遇见那两个恶魔，就是连他们的尸首我也不想见。”

“唉，可怜的孩子，看来你夜里确实是受了不少罪——不要紧，这里有张床，吃了早饭你可以睡一觉。不，孩子，他们没被打死——我们挺遗憾的。你知道，按照你说的情况，我们知道在哪里能逮住他们。当时我们踮着脚尖往前走，一直走到离他们不过十五英尺的地方——那条漆树丛中的小路黑得像地窖一样。正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要打喷嚏。这运气可真糟糕！我拼命想忍住，可是不管怎么忍也忍不住——非打不可，结果就打出来了！我走在前面，手枪在手里举着，喷嚏声惊动了那两个坏蛋，他们唰一下冲出小路。我喊道：‘开枪啊，孩子们！’我就朝着有响动的地方开了枪。我两个儿子也开了枪。可是他们一眨眼就溜了，那两个坏蛋。我们追着他们，一直穿过树林追了下去。我想我们根本就没碰着他们。他们逃跑的时候打了一枪，不过他们的子弹擦着我们身边嗖地飞了过去，没伤着我们。我们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的时候就不追了，我们下山去叫醒了警察。他们集合起一队人，守卫在河岸上。天一亮，警长就会带人搜索整个树林。我儿子马上也跟他们一块儿去。我希望我们能知道那两个坏蛋的长相——那肯定会帮上大忙。不过，我想在那么黑的地方，孩子，你也看不见他们长得什么样吧？”

“噢，我看见了，我在镇上看见他们，就跟上了。”

“太好了！说说他们的模样——快说说他们的模样，我的好孩子！”

“一个是又聋又哑的西班牙人，他在这地方转悠过一两次。另一个长得很凶，穿得破破烂烂——”

“这就够了，孩子，我们知道这两个人！有一天我们在寡妇家后面的树林里遇到过他们，他们赶紧就溜了。快去吧，孩子们，告诉警长——早饭明天再吃吧！”

老威尔士人的两个儿子立刻动身出发。他们要离开房子时，哈克跳起来叫道：“哎，请你们对谁都别说是我告发了他们！哎，求你们啦！”

“好吧，既然你不让说就不说，哈克，可是你做了好事，应该让大家知道你的功劳啊。”

“噢，不，不！请你们千万别说出去！”

两个年轻人走了之后，老威尔士人说：“他们不会说出去的——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不过你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呢？”

哈克不愿意多做解释，只是说他对其中一个人的底细知道得太多了，不愿意让那人知道他了解对那人不利的事情——因为这些事情，他肯定会为此要了他的命。

老人再次答应保守秘密，他说：“你怎么会跟踪这些家伙呢，孩子？他们是不是看起来可疑啊？”

哈克没有立即回答，他在编造一个得体又谨慎的答复。过了一会儿他说：“哦，你知道，我可以说是个坏孩子——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也想不出什么来反对这种说法——有时候我一想到这事，就睡不好觉，老想着该怎么试着改过自新，好好做人。昨天晚上就是这样。我睡不着，于是就半夜起来在大街上溜达，我走到那个禁酒客栈旁边的那个破烂砖场，背靠在墙上又想开了。嘿，就在这时候，那两个家伙一路走过来，从我身边溜了过去，他们胳膊下边还夹着东西，我以为那是他们偷来的。一个人在吸烟，另一个人想借火。他们就正好停在我眼前，雪茄烟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我看出那个大个子就是那个又聋又哑的西班牙人，凭着他的白胡子和戴的眼罩可以看出来。另一个人笨头笨脑、看上去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恶鬼。”

“就凭雪茄烟的亮光你就能看出来他穿得破破烂烂吗？”

这一问使哈克一时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他答道：“哦，我不知道——不过我好像是看出来了。”

“接着他们往前走，你就——”

“跟着他们——是的，就是这样。我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一直偷偷摸摸地。我跟着他们来到寡妇家门前的台阶上，站在黑影里，听见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家伙替寡妇求情，那个西班牙人发誓要毁了她的容，这些我都告诉过你们了——”

“什么！那个又聋又哑的人会说这些话！”

哈克又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关于那个西班牙人可能是谁，他一直尽量不想让老人知道任何蛛丝马迹，可是，尽管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他的舌头好像是下决心要给他惹出麻烦来。他好几次努力想摆脱困境，可是那老人的眼睛盯着他，他越说越漏嘴。后来老威尔士人说：“我的孩子，你不用害怕。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伤你一根汗毛——绝对不会——我要保护你——我会保护你的。这个西班牙人既不聋也不哑，你已经无意中说出了这一点，你现在不能再隐瞒了。你知道那个西班牙人的一些事，你想保守秘密。现在你要相信我——告诉我是什么事，相信我——我绝不会泄露你的秘密。”

哈克打量着老人那诚实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把身体靠过去，贴在老人耳边小声说：“那不是西班牙人，那是——印江·乔！”

老威尔士人差点儿从他坐的椅子上抬脚跳起来。然后他说：“现在一切全都清楚了。你刚才说到他们要刺耳朵割鼻子时，我还以为你讲的时候在添油加醋，因为白人不会用这种办法报仇。可是要说到印第安人呢，那可就不同了。”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说着说着，老人谈到在昨天睡觉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他和儿子提了罩灯，去检查台阶和附近的地方，看看有没有血迹。他们没有发现血迹，倒是找到一包鼓鼓囊囊的——

“是什么？”

这几个字哪怕是闪电，也不可能以如此令人惊讶的爆发力从哈克惨白的嘴唇里迸发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憋足了气——等着老人回答。老威尔士人大吃一惊——也瞪眼看着哈克——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然后老人回答道：“盗贼的工具呀。喂，你这是怎么啦？”

哈克往后一靠，轻轻地喘口气，心里满怀着深深的、难以言表的感激。老威尔士人用眼睛盯着他，神色严肃，又觉得好奇——然后说道：“是啊，是盗贼的工具。看来它让你松了一大口气。可是，到底什么让你这么惊诧呢？你指望我们发现什么呀？”

哈克难以招架，那双探询的目光在盯着他——他情愿拿出任何东西来换取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可是他什么也想不出来。那探询的目光越来越深地往他心坎里钻—— 一个毫无道理的回答冒出来了——没有时间掂量了，他鼓足勇气说了出来，但声音很微弱：“也许是主日学校的课本吧。”

可怜的哈克难过得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可那老人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前仰后合的，好像全身从头到脚每一个细小的地方都跟着抖动起来。他笑完了还说，这种开怀大笑等于一个人口袋里的钱，因为它可以让人在医生那里少花钱。然后他说：“可怜的孩子，你脸色发白，是累垮了吧。你看上去不太舒服，难怪你有点儿担惊受怕，坐立不安。不过你会好起来的。我想你应该好好歇歇，睡上一觉就没事了。”

哈克一想到自己这么笨，竟然显得那么激动，叫人怀疑，心里就很生气。因为他当时一听到那两个人在寡妇门前台阶旁的谈话，就放弃了他们从客栈里带出来的包裹是财宝的想法。不过他只是想到那不是财宝，并不确切地知道里面是什么，所以一提起找到一个包裹，他就紧张得没法保持镇静了。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为发生了这个小插曲感到高兴，因为他已经毫无疑问地弄清楚了：昨天发现的包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因此他心情又放松起来，感到非常舒服。事实上，现在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那财宝肯定还在二号，那两个人当天肯定会被关进牢房，他和汤姆当晚就可以拿到那些金子，不会有任何麻烦，也不用害怕任何干扰。

刚吃过早饭，就有人敲门。哈克连忙跳起来找地方躲藏，因为他不想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哪怕有一点点的牵连。老威尔士人让进屋里几位女士和先生，其中就有道格拉斯寡妇，他还看到成群的人在往山上去，都是想要去看看那台阶。原来消息已经传开了。

老威尔士人不得不把昨天晚上的故事向来访的人讲述了一遍。寡妇毫无保留地表达了感激之情，感谢他们对自己的保护。

“这事不值一提，夫人。另外有一个人比我和我的孩子更值得您感谢，可是他不让我说出他的名字。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赶到那里去。”

这话当然引起了大家极大的好奇心，几乎使那件主要的事情显得无足轻重了。可是老威尔士人任凭来访者受到这好奇心的煎熬，并通过他们传遍整个镇子，而他始终拒绝透露他的秘密。当寡妇了解到了其他的情况之后，她说：“我上床读了一会儿书才睡觉，睡着以后外面那么闹都没吵醒我。你们为什么不过来把我叫醒呢？”

“我们觉得不值当那么做。那些家伙不可能再来了，他们把动手的工具都弄丢了，所以我们叫醒您，把您吓得要死，岂不是多此一举？我派三个人整夜都守卫着您的房子，他们刚回来。”

客人越来越多，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大概讲了两个多小时。

在学校放假期间，主日学校也不上课，可是每个人还是早早就来到教堂。这件激动人心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消息说，还没有发现那两个坏蛋的任何消息。布道结束之后，萨切尔太太在过道里随着人群往外走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和哈波太太走在一起，她问道：“我的贝奇要睡一整天吗？我就料到她会累得要死。”

“你家贝奇？”

“是啊，”萨切尔太太一副惊讶的神情，“她昨天晚上没和您一块儿过夜吗？”

“没有啊。”

萨切尔太太脸色惨白，瘫坐在旁边的长凳上，这时，波丽姨妈和一位朋友兴致勃勃地聊着天走了过来。波丽姨妈招呼道：“早上好，萨切尔太太。早上好，哈波太太。我家那个小子不见了。我猜我的汤姆昨晚是在你们两家过夜了——不知道在你们哪一家。这会儿他准是害怕来教堂。我要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萨切尔太太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脸色比原来更加惨白。

“他没有住我们家！”哈波太太说着，也开始神色不安起来。波丽姨妈的脸上明显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乔·哈波，今天早上你看见我们家汤姆了吗？”

“没有啊。”

“你最后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乔竭力回忆，但是他说不准。正在从教堂里走出来的人们都停下了脚步，到处一片耳语声，紧张不安的不祥神情流露在每个人的脸上。孩子们被焦急的家长问了个遍，年轻的老师们也是一样。他们都说在返航回家的渡船上，没有注意到汤姆和贝奇是不是在上面，当时天黑了，没有人想到要查一查是不是有人被落下。最后有个年轻人脱口说道，他担心他们还在山洞里没出来！萨切尔太太听完一下子就晕了过去。波丽姨妈绞着双手大哭起来。

这个惊人的消息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嘴里，从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从一条街道传遍另一条街道。不到五分钟，钟声就急切地响了起来，全镇的人都惊动了！卡迪夫山上发生的那幕插曲马上显得无关紧要了，那两个强盗很快被人忘记。大家备好马鞍，登上快艇，渡船也应召出动。这个令人惊恐的消息传出不到半小时，就已经有两百个男人从陆路和水路往山洞奔去。

整个漫长的下午，整个村子显得空荡荡的，如死了一般。许多妇女去看望波丽姨妈和萨切尔太太，尽量安慰她们。她们也陪着她俩一起哭，这种时候眼泪比说话更管用。

整个沉闷难熬的夜晚，全镇的人都在等待消息。可是当早晨天色终于发亮的时候，所有传过来的话也只是“再送些蜡烛，送些食物”。萨切尔太太几乎要发疯了，波丽姨妈也是。萨切尔法官从山洞那边传来了充满希望和令人鼓舞的口信，可是却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安慰。

老威尔士人天快亮时回到家中，身上溅满了蜡烛油，沾满了泥土，几乎精疲力竭。他发现哈克还躺在为他准备的那张床上睡着，发着高烧，嘴里还说着胡话。所有的医生都在山洞里，于是道格拉斯寡妇从家里过来照管这个小病人。她说她会全力以赴地照料他，因为不管他是好是坏，或者既不好也不坏，他终归是上帝的孩子。既然他是属于上帝的，就绝对不能忽视。老威尔士人说哈克身上也有好的优点，寡妇说：“这一点你尽管放心。这是上帝的印记。他不会忽略这印记。他从来也不。只要是他手里创造出来的每一个生灵，他总会在什么地方给留下印记的。”

快接近中午时，疲惫不堪的男人们陆续回到村里，但是体力最好的一些人还在继续寻找。所有能得到的消息也只不过是：连以前从来没有人去过的最远的山洞现在也有人在搜查，人们准备对每一个角落和岔口都进行彻底的搜查。走进那个通道交错的迷宫里的任何一个地方，人们都会看到远处来回闪烁的亮光，呼喊声和枪声在阴森森的通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在一个远离游人涉足的地方，有人在岩石壁上发现了用蜡烛烟熏出来的“贝奇和汤姆”的名字，旁边还找到一根沾了蜡烛油和泥土的缎带。萨切尔太太认出了那根缎带，放声大哭。她说这是她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儿遗物，没有任何其他纪念物如此珍贵，因为这是在死神降临之前她最后留下的东西。有人说在洞里不时能看到远处有亮光闪动，接着就会有人高兴地大叫一声，十几个人会立刻奔向发出回响的通道——随之而来的总是令人痛心的失望：孩子们并不在那里，那只是其他人搜寻的火光。

三个可怕的白天和夜晚拖着令人难熬的时光一小时一小时缓慢地过去了，整个村子陷入了绝望的麻木状态。谁都没心思做事情。这时候有人意外地在那家禁酒的客栈里发现了老板在店里藏有私酒，这事虽非同小可，却几乎没有引起公众的兴趣。哈克在清醒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会把话题引到酒店上来。最后还问起，在他生病期间，酒店里是否发现了什么东西。他担心会听到最坏的消息。

“是的。”寡妇说。

哈克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什么！发现了什么？”

“酒！那地方已经被查封了。躺下来，孩子——你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就告诉我一件事——就一件事——求你啦！是汤姆·索亚发现的吗？”

寡妇突然哭了起来。

“嘘，嘘，孩子，安静点儿！我对你说过了，你不能说话。你病得很重很重啊！”

这么说，除了酒，并没有发现别的东西；要是真找出金子，那还不得闹翻了天。这么看来，那财宝是永远找不到了——永远都没啦！可是她为什么哭呢？她会突然哭起来，真是莫名其妙。

这些想法隐隐约约在哈克头脑中闪过，使他十分疲惫，他睡着了。寡妇自言自语：“好啦——他睡着了，可怜的小东西。他竟然以为是汤姆·索亚找到的！要是有人能找到汤姆·索亚就好了！唉，现在还抱着希望、还有力气继续找他们的人可是没有几个了。”

汤姆和贝奇在山洞里迷路了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看汤姆和贝奇参加野餐会的经过吧。他们跟着大家一起穿过昏暗的通道，参观洞中那些早已熟悉的奇观异景——那些奇观异景都被冠以相当夸张的名字，比如“会客室”“大教堂”“阿拉丁宫殿”等等。接着大家玩起了捉迷藏游戏，汤姆和贝奇兴致勃勃地和大家一起玩，开始都情绪高涨，后来一个个开始感到厌倦了。然后他们随便走入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高举着他们的火把，沿途看着岩壁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通信地址，还有警句格言，都是用蜡烛烟熏上去的。他们依旧是一边聊天一边随意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岩壁上没有熏上字的石洞里。他们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熏上自己的名字，继续往前走。不久他们来到了一个有一条小溪流的地方，它夹带着石灰岩的沉渣，从一面岩层上汩汩流下，年深日久，在亮光闪烁、永不消融的石壁上形成了一道镶着白边、泛起层层涟漪、波光粼粼的瀑布。汤姆把他瘦小的身体硬挤到瀑布的后面，好用烛光照亮它，让贝奇看得开心。他发现，瀑布后面有一段天然形成的陡峭的阶梯，夹在狭窄的岩壁之间，他立刻雄心勃勃地想当一个探险家。贝奇响应了他的号召，他们用烟熏了一个记号作为将来返回的路标，开始了他们的探险。他们左转右转，进入了石洞幽秘的深处，又做了一个记号，然后进入一条岔道，一心想寻找一些新奇的景致，好向上面的人们夸口。

他们发现了一处宽敞的洞窟，顶上垂下来很多闪闪放光的钟乳石，长度和大小和人腿一样。他们在洞窟里转了一圈，惊奇赞叹了一番，然后离开洞窟，这个洞窟有许多条通道相连，他们沿着其中一条漫步走去。这条通道不久就把他们带到了一处迷人的泉水边，泉水四周镶嵌着一层像冰凌花一样的闪闪发光的水晶体。泉水在一个石窟的中央，石窟的四壁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柱子支撑着，这些柱子由巨大的钟乳石和石笋上下衔接着，完全是千百年来由不间断的水滴造成的。在石窟顶上，聚集着成堆成堆的蝙蝠，一堆就有成千上万只。蜡烛光惊动了这些生灵，它们成百上千地结队冲下来，愤怒地尖叫着向蜡烛光猛扑过来。汤姆知道它们的习性和这种举动的危险。他抓着贝奇的手，急忙将她拉入最近的一条通道。他这样做真是太及时了，因为在贝奇从石窟里往外跑的时候，一只蝙蝠用翅膀扑灭了她的蜡烛。蝙蝠追了孩子们好远一段路程，但是这两个逃亡者一见有新通道就往里钻，终于摆脱了这些危险的家伙。汤姆不久发现了一个地下湖，它在昏暗中朝远处延伸开去，直到它的轮廓消失在阴影中。他想去探索它的尽头，可是最终决定还是先坐下来歇一会儿。此时，这地方深沉的寂静才使孩子们第一次感到像是有一只冰冷潮湿的手压住了他们的兴致。贝奇说：“喂，我没有留意，不过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别人的声音了。”

“贝奇，你想想看，我们在他们下面很远的地方了，我也搞不清到底有多远，也分不清是在东南西北哪一边。我们在这里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贝奇慢慢有点儿心慌了。

“汤姆，我不知道我们在这下面多久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呃，我看也是。好，马上回去。”

“汤姆，你能找到路吗？这里曲里拐弯，把我都绕糊涂了。”

“我想我能找到出路，可是那些蝙蝠真讨厌。要是它们把我们的两支蜡烛都扑灭，那可麻烦透了。我们先试试别的路吧，这样就不用再经过那地方了。”

“好吧，不过但愿别迷路才好。不然就太可怕啦！”

他们动身沿着一条通道往前走，默不作声地走了很长一段路，边走边打量每一个新的通道口，想看看是否有什么熟悉的地方，可是它们看起来全都那么陌生。每次汤姆检查的时候，贝奇都观察他的脸色，想从中看出令人鼓舞的迹象，而他也总是欢欣鼓舞地说：“噢，没事。这一条不是，不过我们马上就会找到！”

可是随着他一次次的失败，他越来越感到没有希望了。后来索性开始往那些横七竖八的岔道里胡乱钻，拼命想找出他们应该走的路。他嘴里还说着“没事”，可是可怕的恐惧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说出的话也变了调，听起来倒像是在说“全完啦”！贝奇紧紧贴在他身边，心里既害怕又痛苦，竭力抑制着眼里的泪水，可是眼泪还是禁不住要流出来。最后她说：“噢，汤姆，别怕那些蝙蝠，我们还是回到那条路上吧！我们这样好像是越走越糟了。”

汤姆停住了脚步。

“听！”四周一片深沉的寂静，静得连他们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汤姆大叫了一声。那叫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引起了回声，往前越来越微弱，听起来像是一连串嘲讽的笑声，在远处渐渐消失了。

“噢，别这样喊了，汤姆，这太吓人了。”贝奇说。

“是很吓人，可是我还是喊一喊好，贝奇。他们也许会听得见。”他又喊了起来。

“也许”这个词比那幽灵般可怕的笑声更加令人胆寒，它等于是承认希望在消失。孩子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着，可是什么也听不到。汤姆立刻转身往回走，而且加快了脚步。只一会儿工夫，从他那明显的犹豫不决的行动中，贝奇明白了另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噢，汤姆，你没做记号呀！”

“贝奇，我真傻！我傻透了！我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往回走！是的，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全乱套了。”

“汤姆，汤姆，我们迷路了！我们再也走不出这个鬼地方了！噢，我们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其他人啊？”

她瘫坐在地上，突然放声号啕大哭起来。这发疯似的哭声让汤姆想到她也许会死去，或者她会失去理智。他在她身旁坐下来，伸开胳膊抱住她。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她紧紧地靠着他，倾诉她的恐惧和于事无补的懊悔，远处的回声却把她的倾诉变成了嘲弄的笑声。汤姆恳求她再鼓足勇气，她回答说她做不到。他开始责怪和咒骂自己让她陷入了这么悲惨的境地，这样反倒产生了比较好的效果。她说她愿意再次鼓起勇气，只要他不再说那样的话，她愿意站起来跟他走，随他领她到哪里她都愿意。因为要说责怪的话，她说她应该负担同样的责任。

于是他们重新上路——漫无目的——只是随意乱走——他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向前走，不停地走。过了一会儿，希望似乎有了重新复活的迹象——这种想法并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当希望的源泉尚未因时间的流逝和频繁的失败耗尽之时，它总会复活，这是希望本身的天性。

过了不久，汤姆拿过了贝奇的蜡烛，把它吹灭了。这种节省十分必要，无须用语言来解释。贝奇明白，她的希望又一次破灭了。她知道汤姆的口袋里还有一整支蜡烛和三四截蜡烛头——但是他必须节省。

走了一会儿，疲劳开始向两个孩子袭来。他们硬撑着不去理会，因为时间变得如此珍贵，哪怕坐下来休息都是不堪设想的。向前走，朝某个方向，或是朝任何一个方向走至少都是一种进步，也许还会带来好结果。但是要坐下来无疑等于是邀请死亡，缩短死亡追逐他们的时间。

最后，贝奇虚弱的肢体实在无力再拖着她向前走了，她坐下来。汤姆和她一起坐下，他们说起了家里的人，还有那里的朋友，还有舒适的床铺，以及最重要的是，还有灯光！贝奇又哭了，汤姆竭力想办法安慰她，但是所有鼓励的话都因为说的遍数太多而成了陈词滥调，听起来倒像是挖苦一样。困倦沉沉地压在贝奇身上，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汤姆在心里谢天谢地。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扭曲的脸庞，看到它在愉快的梦境中逐渐变得舒展和自然。慢慢地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并且留在了脸上。那张恬静的脸庞多少反映了内心的平和，也给他的心里带来了抚慰，他的思绪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和梦幻般的回忆里。当他深深陷入无限遐思之中的时候，贝奇发出一声轻快的笑声醒了过来，但是那笑容刚到她嘴唇上就凝固了，随即变成了一声呻吟。

“哦，我怎么能够睡着啊！我希望我永远永远也不要醒过来！不，不，我不这么想，汤姆！别这样！我再也不说这种话啦。”

“我很高兴你睡了一觉，贝奇。现在你会觉得精神好多了，我们会找到出路的。”

“我们可以再试试，汤姆。可我在梦里看到一个多么美的地方啊。我想我们会到那里去的。”

“大概不会吧，大概不会。提起精神，贝奇，我们继续找吧。”

他们站起身来继续上路，手挽着手，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他们试图估算出他们在洞里待了多久了，他们只觉得好像是过了几天或几个星期了，可是很明显不会有那么长时间，因为他们的蜡烛还没有用完。

又过了很长时间——他们也说不清有多长——汤姆说他们必须脚步轻轻地走，听听有没有滴水声——他们必须找到泉水。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汤姆说该歇歇了。两个人都累坏了，可是贝奇说她觉得她还能再往前走一段。听到汤姆表示不同意她很吃惊，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坐下来，汤姆用一些泥土把蜡烛固定在他们面前的石壁上。两个人都忙着想心事，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后来贝奇打破了沉默：“汤姆，我饿啦！”

汤姆从口袋里拿出点儿吃的。

“你记得这个吗？”他问。

贝奇差点儿笑起来。“这是我们的结婚蛋糕，汤姆。”

“是啊——它要是有木桶那么大该多好啊，因为我们只有这个。”

“这是我从野餐会上节省下来给我们做梦用的，汤姆。大人把结婚蛋糕留下来就是这个目的——可是它却成了我们的——”

她住口不说了。汤姆把蛋糕分开，贝奇胃口很好，汤姆却小口啃着他那一份。这里有的是供他们享用完盛宴后可以喝的凉水。过了一会儿，贝奇建议他们继续往前走。汤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才说道：“贝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受得了吗？”

贝奇的脸唰地变白了，不过她说她觉得自己受得了。

“那好，贝奇，我们必须待在这里，这里有水喝。眼前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截蜡烛了！”

贝奇失声痛哭起来。汤姆想尽各种办法来安慰她，可是都不见效。最后贝奇说：“汤姆。”

“怎么啦，贝奇？”

“他们会发现我们失踪了，会来找我们的！”

“是的，他们会的！他们肯定会的！”

“说不定现在他们就正在找我们，汤姆。”

“是啊，我想可能他们正在找我们！我希望他们这样做。”

“他们什么时候发现我们失踪了呢，汤姆？”

“我想是当他们回到船上的时候吧！”

“汤姆，那时候天可能黑了——他们会注意到我们没回去吗？”

“我不知道。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们一回去，你妈妈就会发现你不见了。”

贝奇脸上惊骇的表情使汤姆如梦初醒，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贝奇当天晚上是不用回家的！两个孩子默默不语，陷入了沉思。接着，贝奇又是一阵悲痛。汤姆知道，他担心的事情她也想到了——要等到星期天早晨过去一半，萨切尔太太才会发现贝奇没有在哈波家过夜。

两个孩子把眼睛盯在了他们剩余的那一段蜡烛上，注视着它慢慢融化，一直无情地燃烧下去。他们看着最后只剩下半寸长的蜡烛芯孤零零地立着，看着那微弱的火苗一起一落，顺着一缕细细的轻烟向上蹿动，在那顶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 一切都笼罩在令人恐怖的黑暗之中了！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贝奇才慢慢苏醒过来，她发现自己正在汤姆怀里哭泣，两个人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是过了一段似乎相当漫长的时间，两个人才从死一般的昏睡中醒来，重新回到了他们悲惨的处境中来。汤姆说也许现在是星期天——也许是星期一。他千方百计想让贝奇说话，可是她太难过了，她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汤姆说家里人一定早已发现他们没有回去，毫无疑问正在搜寻他们。他要放声大喊，也许会有人来。他试着喊了一声，可是在黑暗中，远处的回声听起来阴森可怕。

时间在白白地消磨过去，饥饿又来折磨这两个被困的孩子了。汤姆那半块蛋糕还剩一点儿，他们分着吃了。但是他们好像比刚才更饿了，那点儿可怜的食物只不过是刺激了食欲。

过了一会儿，汤姆说：“嘘！你听见了吗？”

两个人都屏住呼吸凝神谛听。好像从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汤姆马上答应一声，拉起贝奇的手，开始寻着方向在过道里摸索着前进。不久他又听到一声；又听到一声，而且很明显离他们稍微近了一些。

“是他们！”汤姆说，“他们来啦！快点儿，贝奇——我们现在没事啦！”

两个被困的小囚徒高兴得几乎忘乎所以了。不过，他们的脚步很慢，因为地上到处坑坑洼洼的，他们得小心提防。他们不久遇到一个大坑，不得不停住脚步。坑大概有三尺深，或许有一百尺——反正无论如何是跨不过去。汤姆胸膛贴着地趴下来，伸出手尽量往下摸，水坑深不见底。他们必须原地不动，等着搜寻的人过来。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显然，远处的叫声越来越远了！又听到一两声之后，干脆什么也听不到了。真是难过得心都要沉下去啦！汤姆高声喊着，直到他把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用。他抱着希望和贝奇谈话，可是焦急地等待了好长时间，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两个孩子又摸索着回到那处泉水旁。令人困倦的时间缓慢地爬行着。他们又睡着了，醒来时又是饥肠辘辘，心里难受极了。汤姆相信现在一定是星期二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附近有一些岔道，与其无所事事地待在这里承受时间的压力，还不如去这些岔道探探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风筝线，把它拴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他和贝奇出发了。汤姆领头在前边走，一边摸索着往前走，一边放线。走了二十步，这条通道就止步在了“断崖边”。汤姆跪下来，用手摸摸下面，然后又把手尽量伸长到角落里。他试着向右边角落又伸过去一点儿，正在这时，在离他不到二十码远的地方，一只人手，举着蜡烛，出现在一块岩石后面！汤姆高兴得大喊一声，顷刻之间就出现了那个人的身体——是印江·乔！汤姆吓得瘫倒在地上，一步也动弹不得。转眼之间他就欣喜异常地看到那个“西班牙人”拔腿就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汤姆很奇怪，印江·乔怎么会没有听出来他的声音，而奔过来杀了他呢？因为他曾经出庭做证是印江·乔杀的人。这肯定是因为通道的回音改变了他的声音。他想肯定是这样，毫无疑问，原因就在这里。汤姆刚才受这一吓，浑身上下顿时没了力气。他心里想，只要他还有力气回到泉水旁，就一定老老实实待在那里不动，任凭什么都别想诱惑他再去冒撞见印江·乔的危险啦。他留神不让贝奇知道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他告诉她说，他刚才大声喊叫只是想“碰碰运气”。

可是时间一长，饥饿和疲劳就战胜了恐惧。他们在泉水旁令人心烦地又等了一阵，接着长长地睡了一觉，感觉就大不一样了。孩子们醒过来，被饥饿折磨得肚子里火烧火燎的。汤姆相信这时候肯定是星期三或星期四，甚至是星期五或星期六了，而且人们已经停止搜寻他们了。他提议去探索另一条通道。他觉得就是遇上印江·乔或是其他任何危险，他都心甘情愿。可是贝奇已经非常虚弱，她已经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冷漠中，任凭怎么鼓动也提不起劲儿来。她说她现在宁愿待在原地等死——这也用不了多久了。她告诉汤姆，要是他愿意，就拿上风筝线去探探路，但是她求他过一会儿回来一趟，和她说说话。她要他答应，当那可怕的最后时刻来临时，他一定要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直到死亡使一切都成为过去。

汤姆吻了她，喉咙里有一种哽咽的感觉，可是仍然表现得很有信心能找到搜寻的人或找到洞的出口。然后他手里拿着那根风筝线，手脚并用沿着一条通道往前爬去，饥饿使他饱受煎熬，死亡将至的感觉又让他心如刀绞。

汤姆讲述脱险经过

已经是星期二下午了，并且渐渐转入了黄昏。圣彼得堡村仍然沉浸在哀悼的气氛中。两个失踪的孩子还没有找到。人们已经为他们举行过公共祈祷了，还有很多很多人十分虔诚地为他们单独祈祷。但是山洞里仍然没有好消息传过来。大多数人已经停止了搜寻，又恢复了日常的工作，都说很显然这两个孩子再也找不到了。萨切尔太太病得很重，大部分时间神志不清。人们都说，她呼唤她的孩子时，每次都抬起头听上足足一分钟，然后一声呻吟，再精疲力竭地垂下头去，谁见了都会心碎。波丽姨妈也陷入了无法驱走的忧郁之中，她的灰头发几乎完全变白了。星期二晚上，村里人在悲伤绝望中各自入睡了。

半夜时分，村里突然响起了猛烈的钟声，顷刻之间，街上就挤满了衣衫不整的疯狂的人们。他们大声喊着：“快出来呀！出来呀！找到他们啦！找到他们啦！”喊叫声中夹杂着敲铁锅和吹号角的声音。人们成群结队地朝河边奔去，迎接那两个坐敞篷车回来的孩子，拉车的人大声吆喝着。大家冲上去把车围得水泄不通，一起簇拥着往回走，穿过大街时不停地欢呼雀跃，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村里灯火通明，没有人入睡，这是小镇经历过的最激动人心的夜晚。最初的半个小时里，村民们排队拥入萨切尔太太家，拉过来两个得救的孩子，不停地亲吻他们。人们还纷纷抓住萨切尔太太的手，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又都不知如何开口，走出去时又都泪如雨下，把地面都弄湿了一片。

波丽姨妈高兴到了极点。萨切尔太太要不是还挂念这好消息能否尽快传到还在山洞里的她丈夫那儿，她也会高兴到极点的。

汤姆躺在沙发里，身边围着一大群急切的听众，听他讲精彩的冒险经历。他趁机加进去许多动人的细节使故事锦上添花。最后他详细讲述了他如何离开贝奇继续冒险探路；如何牵着风筝线走过两个山洞；如何走到第三个山洞时发现风筝线已经到了头，他正准备返回时，突然瞥见远处似乎是一线天光。于是，他扔了风筝线，摸索到亮光处，将脑袋和肩膀从一个小洞里挤了出来，一下子看见了宽广的密西西比河在眼前奔流不息！要是这事发生在晚上，他可就别指望能看见那一线天光，也不会再去那条通道里探索出路啦！他又讲到他如何回去找到贝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她却说别拿这种花招儿来烦她，因为她已经筋疲力尽，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而且她也愿意就此死去。他讲到自己如何费尽心思才说服了她，当她终于摸索着爬到那地方，切切实实看到那蔚蓝色的天空时，她又是如何高兴得差点儿死过去；他如何挤出洞口，又帮助她出去；他们俩如何坐在那里高兴得直哭；直到看见有几个人划着小船过来，汤姆如何向他们招手呼救；怎样向他们诉说两人的遭遇，还说他俩饿极了。那些人开头怎么也不相信这个荒唐的故事。“因为，”他们这么说，“你们那个洞穴在山谷的下游，离这里有五英里远呢。”然后把他们接上船，划到一所房子边，让他们吃了晚饭，一直让他们休息到天黑后两三个小时，这才送他们回家。

天亮之前，人们沿着萨切尔法官和跟他一起在山洞里搜索的人留在身后边的绳子找到了他们，通报了这个天大的喜讯。

汤姆和贝奇很快就发现，在洞里三天三夜的困倦和饥饿不是一时能摆脱得了的。整个星期三和星期四他们都在床上躺着，而且好像是越来越累，越来越没有力气。汤姆星期四起来走动了一会儿，星期五上了街，星期六就恢复得几乎和平常一样了。可是贝奇到星期天才走出房间，而且看上去像是刚刚得了一场大伤元气的疾病。

汤姆听说了哈克的病。星期五去看他，但是没有获准进卧室。在星期六和星期天也没有让他进去。从这之后，他就每天都能去看哈克了，但是人们警告他对自己的冒险经历和任何引起激动的话题都只字不提。道格拉斯寡妇守在一边，监视他一定得照办。在家里，汤姆听说了卡迪夫山上的事，还听说那个“穿着一身破烂衣服的人”的尸体后来在渡口附近的河里发现了，他也许是在企图逃跑时淹死的。

大约是汤姆从山洞里获救出来两个星期的时候，汤姆又去看哈克。哈克现在已经恢复得相当强壮了，也能听激动的话了。汤姆想，自己有些话应该能让哈克感兴趣。萨切尔法官家正好在汤姆去看哈克的路上，于是他就顺便进去看看贝奇。法官和几个朋友逗着汤姆讲他的故事，有人用怂恿的口气问他想不想再进那个山洞。汤姆说他再进一次也不在乎。法官说：“是啊，和你想法一样的大有人在，汤姆，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可是我们已经做好了防范。没有人会在那个山洞里迷路了。”

“为什么？”

“因为两个星期前我就叫人把山洞大门包上了铁板，还上了三道锁。钥匙由我掌管着。”

汤姆的脸色突然一下变得像纸一样白。

“怎么回事，孩子？喂，快去！拿杯水来！”

有人拿来水喷在了汤姆的脸上。

“啊，这下你好过来啦。汤姆，你这是怎么啦？”

“噢，法官，印江·乔还在洞里！”

印江·乔的下场

没过几分钟，消息就传开了，十几条小船载着人们驶向麦克杜格尔山洞。那艘渡轮很快也装满了乘客，随后跟去了。汤姆·索亚和萨切尔法官坐在同一条小船上。

当洞门被打开的时候，洞里暗淡的光线映出一幅凄惨的景象：印江·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死了。他的脸紧紧贴着门缝，那双渴望的眼睛好像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盯着外面的那个世界。汤姆深有感触，因为根据自己的切身体会，他知道这个可怜虫遭了多少罪。他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但同时又生出一种强烈的解脱感和安全感。也就在此时此刻，才在某种程度上使他看清楚了原来没有充分认识到的情况：自从那天他揭发了这个凶残成性的坏蛋以来，压在他心头的恐惧是多么沉重呀！

印江·乔的猎刀就在他身旁，刀刃折断成两半。铁门底下那根巨大的横木被他连砍带劈，显然是费尽了力气却徒劳无功。因为外面是一道岩石形成的天然门槛，在这样坚固的材料上面，刀子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损坏的只能是刀子本身。不过即使没有那块石头阻拦，这份辛苦也照样白费，因为即使那条横木整个被砍断，印江·乔还是不能把他的身体从那铁门的下面钻过去，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之所以在这地方乱砍乱劈，只是为了找点儿事做——为了打发那难熬的时间——为了活动一下他饱受折磨的头脑和身体。在平常的日子里，总可以找到一些游客插进岩石壁缝里的蜡烛头，如今却一支也找不到了。这个囚徒把它们都找出来吃了。他还想办法捉了几只蝙蝠，也都吃进了肚子，只留下蝙蝠的爪子扔得到处都是，这个可怜的倒霉鬼是活活饿死的。在他附近的一个地方，由于头顶上的钟乳石年深日久地往下滴水，地上长出了一根石笋。这个走投无路的家伙砸断了石笋，在石笋的残根上放了一块石头，在石头上凿出一个浅窝，用它来接从上面滴下来的宝贵的水滴。那水滴每隔三分钟才有一滴，像钟表的嘀嗒声一样准确单调——接满一小勺需要二十四小时。那水滴从金字塔建成之初就开始往下滴了，一直滴到特洛伊城陷落，罗马城打下地基，基督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征服者威廉创立了大英帝国，哥伦布航海以及列克星敦大屠杀还是“新闻”的时候它还在滴。现在它依然滴个不停，它还将一直滴到当所有这一切都已沉入历史的下午、传统的黄昏以及被忘却的黑夜所吞没之时。世间万物是否都有一个目的和使命呢？这水滴耐心地滴了五千年，难道就是为了满足这个像蝼蚁一样的小人物的一时之需吗？再过一万年，它是否还会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目的呢？这些都无足轻重。那个倒霉的混血儿在石头上挖出浅坑，来接那宝贵的水滴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好多年了。但是，直到今天，游客们走进麦克杜格尔山洞欣赏洞景奇观时，凝望时间最长的还是那块令人感慨不已的石头。印江·乔的水杯名列洞景奇观之首，甚至连“阿拉丁的宫殿”也无法与之媲美。

印江·乔被埋在了靠近洞口的地方。人们乘坐船只或赶着马车从镇上以及方圆七英里的农庄村舍成群结队地拥来。他们带着孩子，还有各种各样的食物。他们坦言，看到印江·乔的葬礼，和看他上绞刑架一样叫人痛快。

葬礼阻止了另一件事情的继续发展——向州长请援赦免印江·乔。已经有很多人在请愿书上签字，还举行了多次声泪俱下的集会。一些精力充沛、傻里傻气的女人被提名组成一个委员会，她们身穿丧服，围着州长哀号，乞求他当一个大发慈悲的傻瓜，将他的职责践踏在脚下。据说，印江·乔杀了村里五个人。但是那又怎样？即便他是恶魔撒旦本人，照样会有足够多的糊涂虫要在赦免请愿书上签字，并且从他们那永远也修不好的千疮百孔的眼泪箱里滴出一滴眼泪在上面。

葬礼过后的那天上午，汤姆把哈克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进行了一次重要的谈话。哈克这时已经从威尔士人和道格拉斯寡妇那里听说了汤姆的全部冒险经历，但是汤姆猜还有一件事他们肯定没有告诉他，那就是今天他要谈的内容。哈克的脸沉了下来，他说：“我知道是什么事。你进了二号，除了威士忌酒以外，什么也没发现。没有人跟我说是你，但是我一听到威士忌酒的事就知道准是你。我还知道你没找到钱，因为你即使对所有人都保密，也一定会千方百计找到我告诉我的。汤姆，我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我们永远也得不到那笔横财。”

“喂，哈克，我可是从来没有告发过那个客栈老板。你也知道，在星期六我去野餐的时候，他的客栈还没出事。你不记得那天晚上该你去那里守着吗？”

“噢，对啦！唉，这好像是一年前的事了。就是那天夜里我跟踪印江·乔到寡妇家的。”

“你跟踪他？”

“是啊——不过你别说出去。我猜印江·乔还有朋友，我可不想他们记恨我，用下流办法整我。要不是我，他现在早就到了得克萨斯，也不会出事了。”

接着哈克将他的冒险经历原原本本地讲给汤姆听，汤姆以前只是听到过威尔士人讲的那一部分。

“哎，”哈克不久就回到了正题上，“谁在二号偷喝威士忌，就是谁偷走了那笔钱，我想就是这么回事——不管怎么说，反正是没有我们的份儿了，汤姆。”

“哈克，那笔钱根本就不在二号！”

“什么！”哈克仔细察看着汤姆的脸，“汤姆，难道你又发现了那笔钱的线索？”

“哈克，钱在山洞里！”

哈克的眼睛迸出了火花：“再说一遍，汤姆！”

“那笔钱在山洞里！”

“汤姆——说句实话——你是开玩笑，还是当真？”

“当真，哈克——我长这么大一直都这么认真。你愿意和我一块儿去那里，把它取出来吗？”

“我当然愿意！只要我们沿路做好记号不会迷路，我就愿意。”

“哈克，我们不会碰到一丁点儿麻烦就能把这事办好。”

“好极啦！你怎么会想到钱在——”

“哈克，等我们进到那里再说。要是我们找不到钱，我答应把我的鼓和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我一定会给你，我发誓。”

“好吧—— 一言为定。你说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如果你愿意。你身体行吗？”

“在洞里很深的地方吗？最近三四天我开始下床走动了，不过我走不了一英里以上的路。汤姆——至少我觉得我现在不行。”

“到那里有五英里，除了我之外，谁都得走这么远，哈克。不过有一条近路除了我谁都不知道，我用一条小船把你直接送到那儿。去时我让小船顺流漂过去，回来时我再划。来回我一个人就行，你根本用不着动手。”

“咱们赶紧动身吧，汤姆。”

“好。我们需要一些面包和肉，还有咱俩的烟斗，还要一两个小袋子，两三根风筝线，再带些他们叫作摩擦火柴的新型火柴。我跟你说吧，上次在洞里的时候我想过多少遍啊，要是有这种火柴就好啦。”

刚过中午，两个孩子从一户没人在家的居民家里借出一条船，马上就出发了。当他们划到了离“空心洞”还有几英里的河面上时，汤姆说：“你看这一带的悬崖，从空心洞往下看起来全都是一模一样——没有房子，没有牧场，连灌木丛都一样。可是你看见那边山坡塌方露出来的有点儿白色的地方吗？喏，那就是我做的一个记号。我们现在要上岸了。”

他们登上岸边。

“喂，哈克，在咱俩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你用一根钓鱼竿就能碰到我上回钻出来的洞。看看你能不能找到。”

哈克在四周搜寻了一遍，可什么也没找到。汤姆得意地迈步跨进茂密的漆树丛，说道：“就在这儿！看看，哈克，这是这一带最隐蔽的洞了。你可别说出去。我一直想当强盗。不过我知道我一定得有这么个地方，可是伤脑筋的是上哪儿去找呢？现在我们总算有了。咱俩得保守秘密，只是还得让乔·哈波和本·罗杰斯进来——因为我们当然得拉一个帮，要不然就太没有气派了。就叫汤姆·索亚强盗帮吧——听起来挺棒的，是不是，哈克？”

“哦，是挺棒，汤姆。我们抢谁呢？”

“噢，差不多是所有的人。拦路抢劫—— 一般都是这样。”

“要杀他们吗？”

“不——不一定都杀。把他们藏在山洞里，一直等他们凑够赎金！”

“什么是赎金？”

“就是钱。叫他们凑齐他们所有的钱，包括从朋友那里借的。要是关了他们一年之后，他们还交不上来，就杀了他们，一般强盗都是这么干的。只是不杀女人，把女人关起来，但是不杀她们。她们总是既漂亮，又有钱，还胆小害怕得要命。你尽管抢走她们的表和财物，但是每次都要向她们脱帽致意，说话也要客客气气的。没有人像强盗那样彬彬有礼——你随便在哪一本书上都能看到这一点。这样，那些女人就会爱上你，在洞里关上一两个星期之后，她们就不哭了。再往后，你怎么也撵不走她们了，你要是硬把她们赶出去，她们一转身就又回来了。所有的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哈，这简直是太棒啦，汤姆。我相信这比当海盗好得多。”

“是啊，有些地方是好得多。因为这儿离家也近，要看马戏呀什么的也方便。”

这时候，一切准备就绪，两个孩子进了洞。汤姆带头走在前面，他们费了好大劲儿摸索到这个洞的尽头，然后把接好的风筝线固定住，又继续往前走。再走几步就到了那眼泉水旁，汤姆只觉得全身打了个冷战。他指给哈克看岩壁上用黏土黏着的一小截蜡烛芯，向哈克讲述他和贝奇眼睁睁看着那烛光摇曳直至熄灭的情景。

两个孩子这时开始压低嗓门儿，趴在耳朵边说话，因为这地方寂静沉闷的气氛使他们觉得心里憋闷得慌。他们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进入了汤姆说过的另一条通道，沿着通道他们来到了“断崖处”。经蜡烛光一照，他们发现这并不是一处真正的悬崖，只不过是一座陡峭的黏土坡，有二三十英尺高。汤姆小声说：“现在我要让你看点儿东西，哈克。”

他高高地举起蜡烛说：“你尽量朝远处拐角那个地方看。你看见了吗？那边——在远处那块大石头上——用蜡烛烟熏的记号。”

“汤姆，那是个十字！”

“现在你说，你的二号在哪儿？‘就在那十字下面’，呃？那就是我看见印江·乔伸手举着蜡烛的地方，哈克！”

哈克凝视着那个神秘的符号看了一会儿，然后声音颤抖着说：“汤姆，咱们离开这儿吧！”

“什么！财宝不要了？”

“对——不要了。印江·乔的鬼魂肯定在这儿转悠呢。”

“不会的，哈克，不会的。他只会绕着他死去的地方转——在洞口那边——离这儿有五英里呢。”

“不对，汤姆，不对。它只会绕着钱转。我知道鬼魂的习性，你也知道。”

汤姆开始害怕，哈克说的话有道理。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一个办法。“嘿，哈克，看我们俩把自己都搅糊涂了！印江·乔的鬼魂不会到有十字的地方来！”

这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它立刻起了作用。

“汤姆，我没有想到这个，不过确实是这么回事。有了这个十字，算是咱俩的运气。我看我们得爬到那下面去，找找那个箱子。”

汤姆走在前面，一边往下爬，一边在黏土山坡上刻出粗略的台阶，哈克紧随其后。那块大石头立在一个小山洞里，小山洞有四条向外的通道。两个孩子检查了其中的三个，都毫无结果。他们在离石头最近的那条通道发现一个小凹洞，里面铺着毯子，还有一只旧挂篮，一些腌肉皮，两三只啃得精光的鸡骨头，但是没有装钱的箱子。孩子们在这地方搜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是徒劳无功。汤姆说：“他说在十字底下。呃，这可是最靠近十字底下了。总不能埋到那块大石头底下吧，因为那块石头是牢牢地长在地上的。”

他们又到处找了一遍，然后灰心丧气地坐下来。哈克无话可说。过了一阵，汤姆突然说道：“看这儿，哈克。这块石头这一边的黏土上有脚印和蜡烛油，可是其他几边却没有。这说明了什么？我敢打赌，钱一定在石头下面，我准备挖开黏土。”

“这主意不错，汤姆！”哈克说着，顿时兴奋起来。

汤姆的“正宗巴罗刀”立刻投入了使用，他还没挖到四英寸就碰到了木头。

“嘿，哈克！你听见了？”

哈克这时也开始连挖带扒地干起来。他们很快挖出几块木板，拿到一边。原来这些木板正好遮住一个通往大石头底下的天然岩缝。汤姆跳进岩缝，手里拿着蜡烛尽量往石头底下的深处照去，但是他看不到岩缝的尽头。他提议去探探路，就弯腰钻了进去。狭窄的通道逐渐向下延伸，他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走下去，先往右，后向左，哈克紧跟在他后面。后来，汤姆慢慢转过一段短短的弯道，他大叫起来：“天哪，哈克，看这儿！”

正是那个财宝箱，千真万确，放在一个隐秘的小洞穴里，旁边还有一只空空的火药桶，两支装在皮套里的枪，两三双旧硬底软鞋，一条皮带，以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岩石上面滴下来的水弄得透湿。

“总算是找到了！”哈克说着，把手插进那堆看不出光泽的钱币里胡乱扒拉着，“天哪，咱们发财了，汤姆！”

“哈克，我总觉得我们能找得到。这太好了，简直叫人不敢相信，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绝对没错！喂，咱们别在这儿犯傻了，赶紧把它搬出去吧。我看看能不能搬动这箱子。”

箱子大约有五十磅重。汤姆歪歪扭扭地倒是能把它从原地搬起来，可要想轻易搬走它显然是不可能。

“我早就想到会这样，”汤姆说，“那天在鬼屋里看他们搬就知道它很重——我当时就注意到了。我特意带着这些小袋子来，看来我是做对了。”

那些钱很快被装进了袋子，两个孩子又把袋子搬到了画着十字的岩石上。

“我们现在去拿枪和其他东西吧。”哈克说。

“不，哈克，就留在那里吧。我们当强盗的时候那些东西正好用得着。我们要一直把东西留在那里，还要在那里盛宴狂欢。那里可真是个举行盛宴的好地方。”

“什么是盛宴？”

“我也不知道。不过强盗们总是举行盛宴，当然我们也得举行。快走吧，哈克，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了。我估计天色也晚了，我也饿了。我们上了小船要吃点儿东西，再抽口烟。”

他们不久就从漆树丛中钻了出来，还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发现岸边没有人，便赶紧上船吃饭抽烟。当太阳朝地平线落下去的时候，他们把小船推下水去，划起桨往回走。在苍茫的薄暮中，汤姆一边沿着岸边向前划，一边和哈克愉快地聊天。天黑后不久他们就上了岸。

“哈克，”汤姆说，“我们要把钱藏在寡妇家柴草屋的阁楼上。明天早上我过来，我们一起数一数，把钱平分了，然后就在树林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钱埋起来。你老老实实地躺在这里看着东西，等我去把本尼·泰勒的小车弄来，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了不久就拉着小车回来了，把两个小口袋放到车里，又扔了几块破布盖上，便拉着车走开了。当两个孩子来到威尔士人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正当他们要继续上路时，威尔士人走出家门问道：“喂，是谁呀？”

“哈克和汤姆·索亚。”

“好极了！跟我来吧，孩子们，大伙儿正等着你们呢。过来，快点儿，紧走几步，我来替你们拉车。哎哟，这车还真不轻。车上装的是砖头，还是废铁呀？”

“废铁。”汤姆说。

“我猜也是。这镇上的孩子宁愿费更大的劲儿、花更多的时间，到处捡才值块儿八毛钱的废铁卖给铸造厂，也不愿意干点儿正经事去多挣一倍的钱。不过这就是人的天性。快点儿走吧，快！”

孩子们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

“先别问。到了道格拉斯寡妇家，你们就知道了。”

哈克因为早已习惯受冤枉了，他有些担心地说：“琼斯先生，我们可没干什么呀。”

威尔士人笑了起来：“哎呀，我不知道，哈克，我的孩子。这事我也不知道，你和寡妇不是好朋友吗？”

“是啊。哦，她反正一直对我都像好朋友。”

“这就对了。那你还担心什么呢？”

哈克迟钝的脑袋还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已经和汤姆一起被推进了道格拉斯太太的客厅里。琼斯先生把小车放在了门口，跟了进来。

客厅里灯火通明，村里凡是稍微有点儿身份的人全到了。萨切尔夫妇在座，哈波夫妇、罗杰斯夫妇、波丽姨妈、席德、玛丽、牧师，还有许多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寡妇非常热情地接待两个孩子，凭他俩这副邋遢模样，任何人对他们再热情也不过如此。他们身上沾满了黏土和蜡烛油。波丽姨妈羞得满脸通红，对着汤姆又皱眉又摇头。不过，谁难受的程度也比不上这两个孩子自己难受的一半。琼斯先生说：“汤姆刚才不在家，我就没再等他。可是我正好在我家门口碰上他和哈克，我就赶紧把他俩带来了。”

“你做得很对，”寡妇说，“跟我来，孩子们。”

她把他俩领进了一间卧室，对他们说：“你们自己洗洗脸，换身衣服。这里有两套新衣服——衬衣、袜子，样样俱全。这两套衣服都是哈克的——不，不用谢，哈克—— 一套是琼斯先生买的，一套是我买的。不过你俩谁穿都合适，穿上吧。我们等着——你们穿戴好了就下来。”

说完她就出去了。

公开一个秘密

哈克说：“汤姆，只要能找根绳子，我们就能逃走。这窗户离地面并不算高。”

“胡说！你为什么要逃走？”

“呃，我不习惯见这么多人，我受不了。我不下楼，汤姆。”

“哼，讨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会照顾你的。”

席德上楼来了。

“汤姆，”他说，“姨妈等了你整整一个下午。玛丽替你准备好了你星期天穿的那套衣服，大家等你都等烦了。咦，你衣服上粘的不是油腻和黏土吗？”

“好啦，席德先生，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哎，今天为什么这么热闹呀？”

“这是寡妇举行的晚会，她经常这样做嘛。这一次是为了答谢威尔士人和他的儿子，因为那天晚上他们帮她消除了那场灾难。喂——如果你想知道，我还可以向你再透露点儿。”

“说吧，是什么？”

“哦，琼斯老先生打算今天晚上在这里当众说出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不过白天他向姨妈讲的时候我偷听到了，原本是当成秘密讲的，不过我看此时此刻它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了。每个人都知道了——就连寡妇也知道了，尽管她千方百计假装她还不知道。琼斯先生一定要哈克在场——你知道，他那个天大的秘密要是离了哈克就不行啦！”

“什么秘密呀，席德？”

“关于哈克跟踪强盗到寡妇家去的事。我看琼斯先生对这件出乎大家意料的事打算大肆渲染一番，可是我敢打赌他这样做起不到什么效果。”

席德咯咯笑着，一副心满意足、得意扬扬的样子。

“席德，是你提前说出去的吗？”

“噢，别管是谁先说出去的。反正是有人说了，这就足够了。”

“席德，这镇上只有一个人会卑鄙到这么做事的程度，这就是你。要是你处在哈克的境地上，你就会偷偷摸摸溜下山，对强盗上门的事一声不吭。你只能做卑鄙无耻的缺德事，你受不了看见别人因为做好事而受到表扬。去你的——照寡妇的说法，不用道谢。”汤姆打了席德几个耳光，又连踢带踹地把他送出门去，“如果你有胆量，现在就去向姨妈告状吧，明天看我怎么收拾你！”

几分钟以后，寡妇的客人全部入席就座。十几个孩子被安置在同一个房间的另一张桌子上，这是当时那个地方的规矩。待一切准备就绪，琼斯先生发表了简短的致辞，他感谢寡妇对他本人和他儿子的盛情邀请，但是他说还有一个人……

诸如此类的话他说了很多。他用他所擅长的最富有戏剧性的方式公布了他的秘密，讲了哈克在这件事中所起的作用。可是他这番话所引起的惊奇多半是假装出来的，听众并没有表现出在正常情况下应该表现得那么充满热情和激动。然而，寡妇还是表现出大吃一惊的神情，对哈克说了许多赞美和感激的话。哈克立刻成为众人注目和夸奖的对象，弄得他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反倒使他几乎忘了由于穿上新衣服而感到的那种难堪和别扭。

寡妇说她打算让哈克以后住在她家里，还要供他上学受教育，还说等她攒够钱，就让他做个小买卖。汤姆看到机会来了，立刻说道：“哈克用不着您的钱。哈克发财啦！”

大家出于礼貌，才拼命忍住，总算是没有对这句理当回报、以示恭维的玩笑话爆发出哄堂大笑。可是接下去的沉默却有点儿令人尴尬。还是汤姆打破了沉默：“哈克有钱啦。你们可能都不相信，可是他确实有很多钱。噢，你们用不着笑，我想我可以拿给你们看，只需要稍等一会儿。”

汤姆冲出屋子。大伙儿面面相觑，既莫名其妙又兴致盎然，都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哈克。而哈克这时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席德，汤姆又犯什么病了？”波丽姨妈说，“他——唉，这孩子的心思总让人捉摸不透。我从来也——”

还没等波丽姨妈把话说完，汤姆就背着两只口袋踉踉跄跄地进来了。汤姆把一大堆金灿灿的金币往桌上一倒，说：“请看——我怎么对你们说的？这钱一半是哈克的，一半是我的！”

这情景惊得在场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大伙儿目瞪口呆，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然后大家纷纷要求予以解释。汤姆说他能够给大家解释清楚，他就开始说起来。他讲的故事很长，但是在座的人听起来都津津有味，几乎没有一个人打断那充满魅力、流畅动人的解说。

他讲完之后，琼斯先生说：“我原来还认为这种场合说出那个秘密会给大家带来惊喜，现在觉得那算不了什么了。跟这一比，那简直微不足道，我甘拜下风。”

那堆钱被仔细数了一遍，总共有一万两千多块。在场的人以前谁也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钱，虽然当中有几位富人的家产远远超过了这个数。

制订新的历险计划

汤姆和哈克发了意外之财，在圣彼得堡这个贫穷的小村引起了极大轰动，读者也许会感到满意。这么一大笔钱，又全部是现金，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人们不停地谈论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羡慕与赞叹溢于言表，以至于后来有许多人竟然因为长期处于有损健康的激动状态而神经紧张到了丧失理智的地步。圣彼得堡以及邻村附近的每一所“闹鬼”屋，都被人把木板一块接一块地拆开来，地基也被挖开，为的是寻找埋藏的财宝——干这事的不是孩子，而是大人——其中有些是相当严肃从不想入非非的成年人。无论汤姆和哈克在哪里出现，都会受到人们的恭维、羡慕和注目。两个孩子不记得他们以前说过的话有什么分量。可是现在他们说的话受到极大的重视，被人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似乎不同寻常。显然他们失去了做平常事、说平常话的机会。还不仅如此，他们过去的经历也被搜集起来，人们从中发现许多迹象，表明他们的确与众不同。村里的报纸还刊登了两个孩子的传记。

道格拉斯寡妇把哈克的钱按百分之六的利息放债，萨切尔法官也受波丽姨妈的委托对汤姆的钱做了同样的安排。每个孩子现在都有了相当可观的收入。一年里，每人每天有一块钱的收入，星期天减半。这正好相当于牧师的收入。不对，这只是人家答应给他的数目——他通常拿不到这么多钱。那个年代生活简朴，每星期一块两毛五分钱就能够一个孩子吃、住和上学的全部费用了——而且还包括穿衣和洗理的开销。

萨切尔法官对汤姆已经非常赏识。他说一个天资平平的孩子绝不可能把他的女儿带出山洞。当贝奇作为秘密告诉她父亲说汤姆在学校如何替她受过鞭打，法官分明受了感动。当她请求父亲宽恕汤姆为了让本该她挨的鞭打抽到自己肩上而撒谎时，法官动情地脱口而出，说那是个高尚的、慷慨大度的、充满仁爱的谎言——这谎言有资格昂首挺胸、阔步迈入历史，与乔治·华盛顿那句备受称道的、用斧头砍倒樱桃树的实话相媲美！据说，美国开国总统乔治·华盛顿小时候曾用斧头砍倒了一棵他父亲非常喜欢的樱桃树，当父亲问起此事时，他不怕受罚，如实承认了是自己所为。贝奇瞧着他在地板上踱着步、顿着脚说出这番话时的神态，她觉得她父亲是前所未有的高大、庄严。她立刻跑去告诉了汤姆。

萨切尔法官希望看到汤姆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伟大的律师，或者是一名伟大的军人。他说他打算先让汤姆进国家军事学院学习，然后再到全国最好的法学院深造，以便他可以胜任其中的一种职业，或者干脆身兼两职。

哈克贝利·芬有钱了，以及他现在受到道格拉斯寡妇监护这一事实，引他进入了上流社会——不，是把他拉入了上流社会，是把他硬给扔了进去——他的痛苦几乎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寡妇的仆人将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替他一遍又一遍地梳头刷衣服，每天晚上替他铺上整洁的、没有一点儿亲切感的床单，上面没有半个污点或油渍能让他当作老朋友一样贴在胸口上。他吃饭必须要用刀叉；他必须用餐巾、杯子和盘子；他必须读书学习；他必须上教堂；他说话必须规规矩矩，以至于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淡然乏味。不管他置身何时何处，文明的枷锁和镣铐都会禁锢他的头脑，束缚他的手脚。

他勇敢地承受了三个星期的痛苦，然后有一天就突然失踪了。寡妇悲痛欲绝，四下找了他两天两夜。村民们也异常关心，他们把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还去河里打捞他的尸体。第三天一大早，汤姆·索亚灵机一动，跑到那个废弃的屠宰场后面，在那几只旧空桶里搜索起来，果然在一只空桶里找到了这个避难者。哈克是在那里过的夜。他刚吃了点儿偷来的残羹剩饭做早餐，现在正舒舒服服地躺着抽烟。他一副邋遢相，头发蓬乱，穿着原来那身在逍遥自在的岁月里曾让他出尽风头的破衣烂衫。汤姆把他从桶里拉出来，告诉他惹了多大的麻烦，催促他赶快回家。哈克脸上安静又满足的神情顿然消失，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他说：“别提啦，汤姆。我试过了，可是不行，不行啊，汤姆。那种日子不适合我，我过不惯。寡妇对我挺好，人也挺和善，可是我受不了她那套规矩。她每天早上让我在同样的时间起床；她让我洗脸，让人给我梳头发，把我梳得哭爹喊娘；还不让我在木棚里睡觉；我还得穿上那些该死的衣服。简直要把我憋死了，汤姆。不知道怎么搞的，那衣服好像是一点儿都不透气。穿在身上漂亮得要命，叫我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更不能随地打滚儿了。我好久没有溜进地窖的门了——唔，好像有好几年了。我得上教堂，熬啊熬啊真是活受罪——我恨那些啰啰唆唆的布道！我在那里不能捉苍蝇，不能嚼烟叶，星期天全天都得穿着鞋。那寡妇吃饭摇铃，睡觉摇铃，起床也摇铃——样样事情都那么规矩死板，真叫人受不了。”

“哦，人人都是那样过日子的呀，哈克。”

“汤姆，那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人人，我受不了。这么拘束着过日子太可怕了。饭食来得太容易了——就这么着，弄得我对吃的东西一点儿胃口都没有。我要去钓鱼得先请示，我要去游泳得先请示——要是我干什么事都得先请示，那就叫这种日子见鬼去吧。还有啊，说起话来都得文绉绉的，实在叫我不舒服。我每天都得跑到阁楼上自己在那儿胡乱骂一通，嘴里才觉得好受点儿。不然就把我憋死了，汤姆。那寡妇不许我抽烟，不许我大声喊叫，不许我在有人的时候打哈欠、伸懒腰、挠痒痒。”接着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特别的恼怒和委屈，“真是活见鬼，她一天到晚祷告！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女人！我得溜出去，汤姆，我不溜不行啊。再说了，学校马上就要开学，我又不得不去上学。哎哟，我可受不了，汤姆。你听着，汤姆，有了钱并不像人家说的那么好。只是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发愁担心，过得真是难挨又难熬，一个心思就是想着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现在你看，这身衣服才适合我，这个空桶才适合我，我再也不想离开它们了。汤姆，要不是因为那笔钱，我绝不会招惹来这么多麻烦。你把我那一份连你的那一份都拿走吧，时不时给我一毛钱就行——用不着给多少次，因为要是不费劲儿得来的东西我根本就不稀罕——你去替我向寡妇求求情。”

“喂，哈克，你知道我不能这么做。这样做不对。再说了，你只要试着再过一段这种日子，你慢慢就会喜欢的。”

“喜欢？是啊——这就像是叫我坐在滚烫的火炉上，坐时间长了我就会知道怎么个喜欢法儿了。不，汤姆，我不做有钱人，我不想住在他们这种憋闷得要命的房子里。我喜欢树林和大河，还有空木桶，我要和它们在一起。真可恶！我们刚有了枪，有了一个山洞，所有东西都准备齐了要当强盗，偏出来这么一件该死的蠢事，把一切都搅乱了！”

汤姆看到机会来了，就说：“听着，哈克，有了钱并不妨碍我们当强盗。”

“是啊！噢，太好啦，千真万确、实实在在，你说的是心里话吗，汤姆？”

“千真万确、实实在在，就像我在这儿坐着一样。可是，哈克，你知道，你要是不像个体面人，我们就不能让你入帮。”

哈克感到很扫兴。“不能让我入帮，汤姆？你不是让我当过海盗吗？”

“对，但是这回不一样。强盗要比海盗高级——通常来说是这样的。在绝大多数国家里，他们在贵族中的地位也特别高——相当于公爵之类的人物。”

“哦，汤姆，你不是一直对我都挺够朋友的吗？你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对吧，汤姆？你不会那么做的，不会吧，汤姆？”

“哈克，我不愿意那么做，我也不想那么做，可是其他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哼！还汤姆·索亚强盗帮呢！里面竟有些差劲的家伙！’他们这话说的可是你呀，哈克。你不喜欢听这话，是吧？我也不喜欢。”

哈克停了一会儿没说话，他心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他开口道：“好吧，汤姆。只要你答应我入帮，我就再回到寡妇那里熬上一个月，看我能不能受得了。”

“好，哈克，一言为定！走吧，老伙计，我会求寡妇对你稍微宽松点儿，哈克。”

“真的吗，汤姆，是真的吗？太好了。要是她把那几条最厉害的规矩放松一点儿，我就能在背地里抽口烟，骂几句，尽量熬过去，要不就完了。你什么时候能拉帮当强盗？”

“噢，很快。也许今天晚上就把男孩儿们召集起来，举行一个入帮仪式。”

“举行个什么？”

“入帮仪式。”

“那是什么？”

“就是要大家发誓齐心协力，即使被剁成肉酱也绝不透露帮里的秘密。如果有人伤害帮里弟兄，就把那人和他全家杀光。”

“真好玩儿——我跟你说，汤姆，这真是太好玩了。”

“喔，肯定好玩儿。而且我发誓这种事必须在正半夜才能做，还得尽量找个最荒僻、最可怕的地方——闹鬼屋是最合适了，不过现在全都给拆掉了。”

“哦，不管怎么说，半夜发誓是个好主意，汤姆。”

“是啊，是不错。你还得把手摁在棺材上起誓，用血签名。”

“嘿，还蛮像那么回事！呀，这可比当海盗棒一百万倍。这样我到死都跟着寡妇过，汤姆。要是我将来成了一个响当当的强盗，大家都说起这事的时候，我猜寡妇也会很得意，因为是她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的。”

结束语

这个故事到此结束。它既然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儿童故事，就必须就此打住，再往下讲就变成大人的故事了。写一本关于成年人的小说，作者会清楚该在什么地方停笔——也就是说，写到结婚为止；可是写少年故事的话，他就必须在最适当的地方收笔。

这本书里出场的大多数人物至今仍然健在，并且活得富足而幸福。也许将来有一天值得将这些年轻人的故事再续写下去，看看他们长大之后成了什么样的人。因此，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是对他们的那一段生活避而不谈。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Mark Twain
1835—1910

目录

1 一个也没剩下

2 玛丽小姐倔乖乖

3 穿过荒原

4 玛莎

5 走廊里的哭声

6 “是有人在哭嘛，是真的嘛！”

7 花园的钥匙

8 引路的知更鸟

9 人世间最最古怪的房子

10 迪康

11 槲鸫的窝巢

12 “我能有一小片地吗？”

13 “我是科林”

14 一位小王爷

15 筑巢

16 “我就不来！”玛丽说

17 大发雷霆

18 “你可不能浪费时间”

19 “春天来到了！”

20 “我会一直一直活下去的！”

21 本·韦瑟斯达夫

22 太阳西下时分

23 魔法

24 “让他们笑吧”

25 帘幕

26 “那是妈妈！”

27 在花园里

一个也没剩下

玛丽·伦诺克斯被送到米塞斯维特庄园她姑父那儿去住的时候，谁都说比她模样更不讨人喜欢的孩子还真是没见到过。这说的也是大实话。她一张小脸尖瘦尖瘦的，身子也是又细又瘦，浅色头发又稀又薄，还老哭丧着脸。头发发黄不说，连脸色也是蜡黄蜡黄的，那是因为她出生在印度，从小就这病那病不断。她父亲在当地的英国政府里当差，总是不得空闲，而且他自己也老是病恹恹的，她母亲倒是个大美人，光惦记着到处去参加舞会，跟那些喜欢嘻嘻哈哈的人一起寻欢作乐。她根本没想要生这个小女孩儿，玛丽一生下来她就将婴儿交给了一个土著阿妈全权看管，并且让这个阿妈明白，要想讨得女主人的欢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少让太太见到小娃娃。因此，当玛丽是襁褓中一个病病歪歪、脾气乖戾、相貌难看的小毛头时，她老是被藏藏掖掖的，等这个病病歪歪、脾气乖戾、相貌难看的小东西都会跌跌撞撞走路了，她还是被藏藏掖掖的。除了她的阿妈跟其他土著仆人那几张黝黑的脸之外，她印象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影，而他们对她又总是百依百顺、唯命是从的，因为要是孩子一不高兴哭闹起来，打扰了女主人，太太发起脾气来，整个宅子又要不得安宁了。由于有这样的情况，到她六岁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一头非常不讲道理与自私自利的小野猪了。请来教她念书识字的那位年轻的英国家庭女教师很不喜欢她，勉强教了三个月就辞职不干了，别的女教师也来试过，但是走得比第一位更快。因此倘若不是玛丽自己恰好想学会念书，那她就会永远都是个大文盲了。

她大约九岁的时候，大清早天气就热得邪门，她一醒来就已经觉得五心烦躁。睁开眼睛，她看到站在床边的用人并不是每天来伺候她的那个阿妈。

“你来干什么？”她对那个陌生女人说，“我不要你在这里。去叫我的那个阿妈来呀。”

那个女人显出很害怕的模样，她只是结结巴巴地说阿妈来不了。玛丽火冒三丈，对着那女人又是踢又是打，那女人显得更害怕了，再一次重复说要阿妈上小主人这儿来是根本做不到的。

那天早晨空气中就莫名其妙有一种神秘的气氛。一切都乱了套，似乎有好几个土著用人都不见了踪影，玛丽看到的那些人也是蹑手蹑脚急匆匆跑来跑去，显得灰头土脸、惊慌失措的。可是谁也不肯告诉她任何消息，而她自己的阿妈又始终没有露面。上午一点儿一点儿过去，仍然没有人来照顾她，她终于逐渐移步进入花园，在围廊附近一棵树下独自玩耍起来。她假装砌一个花坛，把大朵大朵盛开的猩红色木槿花插进一个个小土堆里，与此同时，她的怒火燃烧得越来越旺，脑子里想出了一句比一句更恶毒的骂人话，一等阿妈萨迪再次露面，她就要把这些咒骂统统扔到她的头上去。

“猪！猪！老母猪生下的一窝小猪！”她咒骂道，她这么骂，是因为在土著人看来，让人骂作猪真算得上是奇耻大辱了。

她咬牙切齿一遍遍这么骂着，这时，她听到母亲和另一个人走到廊子上来。跟母亲在一起的是个皮肤白皙的金发年轻男子。玛丽认识这个看起来比小孩儿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她听人说过，这个年轻的军官刚从英国来。孩子瞪视着他，不过她看得更多的还是她的母亲。一有机会她总是要这样细细查看的，因为女主人——玛丽总是更习惯于用这个而不是用别的称呼来叫她——是那么一个高挑、苗条、俏丽的女子，衣着也总是那么的可爱入时。她的一头鬈发丝绸一般的柔软光洁，小巧、纤细的鼻子使她显得卓尔不群、傲视人间，眼睛大大的、笑眯眯的。她所有的衣服都薄若蝉翼，显得轻飘飘的，所以玛丽总说它们“全是花边”。今天早上，她的衣服比平时更像花边了，可是她的眼睛却一点儿没露出笑眯眯的表情。那里充满了惊恐的神色，睁得大大的，恳求般地仰望着那个娃娃军官的脸。

“真的是这么糟糕吗？哦，真的是吗？”玛丽听到她这么说。

“糟糕透了。”年轻人回答说，声音都有点儿颤抖了，“糟糕透了，伦诺克斯太太。你是应该两星期前就进山区去的。”

女主人扭绞着她的双手。

“唉，我知道我本该早些去的！”她喊道，“我不走仅仅是想参加那场愚蠢的宴会。我真是傻到家了。”

就在此刻，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声从用人区那边爆发出来，使得夫人紧紧地抱住那个年轻人的胳臂，玛丽站在那儿也是浑身打起了哆嗦。哭喊声越来越大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伦诺克斯夫人气急败坏地问道。

“准是有人死了，”年轻军官回答道，“莫非瘟疫也传到你家用人当中来了？”

“我没听说呀！”女主人喊道，“快跟我来！快跟我来！”说着她便扭转身子朝屋子里跑去。

从此时起，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早晨那么不正常的原因也总算让玛丽弄清楚了。霍乱以最可怕的形式在这一带流传，人们像苍蝇一般地死去。她的阿妈昨天夜晚染上了病，方才就是因为她死了，用人们才在小茅屋里呼天抢地的。这一天还没过完，又接连有三个用人咽了气，其他的也都吓得一跑了之。惊恐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平房里都躺着奄奄一息的人。

在慌慌张张、乱成一团的第二天里，玛丽一个人躲在育儿室里，所有人都把她忘掉了。没有人想到她，没有人需要她，奇怪的事情发生着，但她对此却一无所知。一连好几个钟点，她哭上一阵，又迷迷糊糊地睡上一阵。她只知道有人生病了，她听到了神秘与可怕的声音。有一次，她爬到餐厅里去，发现那儿空无一人，不过饭桌上、椅子上有些盘子，里面放着些没有吃完的东西，看得出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吃着饭的人慌忙中把盘子一推，突然就站起身来离开了。玛丽吃了些水果与饼干，因为口渴又喝了一杯东西，杯子就在桌上放着，里面几乎是满的。酒很甜，她也不知道酒劲有多凶。很快她就昏昏欲睡了。她回到自己的育儿室，重新又把自己关在里面，心里惊惶不安，因为她听到小木屋那边传来一片片哭声，到处都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那杯酒使得她昏昏沉沉，眼皮几乎都睁不开，于是她躺到自己床上，好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她酣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无论是宅子里的哭喊声还是把东西搬进搬出的声音，都没能吵醒她。

她醒来时，仍然是躺在床上呆呆地瞪视着对面的那面墙。整幢宅子里没有一点点声音。她以往还从不知道家里会如此寂静呢。她既听不见说话声，也听不到脚步声，心里嘀咕：莫非害病的人全都治好了，所有的麻烦事全都结束了？她还琢磨，她自己的那个阿妈不在了，以后又由谁来照顾她呢？必定会派一个新阿妈来的，那她又有新故事可听了。那些老故事玛丽都听腻了。她没有因为失去她的保姆而哭泣。她不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不大会想到别人的。周围吵吵闹闹，乱作一团，为霍乱的事哭天抢地，这使她感到恐慌，也很生气，因为似乎没有一个人记得她还活着。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想不起还有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霍乱一来，他们谁都不管，就光知道管自己了。不过，既然不再害病了，也该有人记起她，来照顾她吧。

可是，没有人来，她躺着等待的时候宅子里倒是越来越没有人声了。她听见有样东西在地席上发出沙沙声，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一条小蛇在滑行，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还在盯着她呢。她没有觉得害怕，因为这是个无害的小东西，看来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而且急着要爬出房间。她看着它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

“多奇怪也多安静呀，”她说，“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整座房子里除了我和那条蛇，别的活物一样都没有。”

几乎就在下一分钟，她就听到有脚步声来到院子里，有几个男人走进宅子，还低声交谈着。没有人迎出去接待他们，这几个人像是自己开的门，正在查看一个个房间。

“多么荒凉呀！”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说，“不是住着一位大美人的吗？好像还有个小孩儿。我听说是有个小姑娘，虽然大家都没有见到过她。”

几分钟后，当他们推开育儿室房门的时候，玛丽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她看上去像是个长相丑陋、脾气乖戾的小东西，眉头紧锁，因为此刻她开始觉得肚子饿了，没人来管她使得她十分气恼。最先走进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军官，玛丽以前见到过他跟她父亲说话。他显得很疲倦很沮丧，但是看到她时他吃了一惊，几乎都要往后跳了。

“巴尼！”他喊出声来，“这儿有个小孩儿！孤单单的一个小孩儿！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我的天哪，她会是谁呢？”

“我是玛丽·伦诺克斯。”小姑娘说，把僵僵的身子尽量挺得直一些。她认为那人把她父亲的宅子叫作“这样的一个地方”是非常粗鲁无礼的。“大家得霍乱的时候我睡着了，方才刚刚醒来。为什么没有人来管我？”

“这是个谁也没有看到的孩子！”那人转向他那几个伙伴说道，“她竟然被大家忘掉了！”

“为什么把我给忘了？”玛丽说，一边跺着脚，“为什么谁都不来找我？”

那个被称为“巴尼”的年轻人悲哀地望着她。玛丽甚至觉得他在眨巴眼睛，免得眼泪掉下来。

“可怜的小不点儿！”他说，“那是因为一个也没剩下，没有人能够来呀。”

玛丽就是在这样奇特与突兀的情况下知道自己不再有父亲与母亲的，他们都在夜里病故，被抬出去了，家中没有染上病的用人也都一哄而散，只恨自己两条腿走得太慢，谁也没有想起家中还有一位小主人。整个地方如此安静，原因即在于此。的确，整个宅子里除了她自己与那条瑟瑟作响的小蛇，真的就再也没有别的有生命的东西了。

玛丽小姐倔乖乖

玛丽以前总爱从稍远处凝视她的母亲，认为母亲非常漂亮，不过因为对母亲不是很熟悉，所以实在是说不上对死去的母亲有多么爱，会怎样思念。事实上，她可以说一点儿都没有想念母亲，因为她是个自顾自的孩子，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事，她从小就是这样。倘若年纪再大上几岁呢，那她自然就会对孤零零地留在世界上非常担忧了。可是她还太小，又一直是由别人在照顾，她总以为以后也必定会是这样。她脑子里想的只是：自己要去的是不是好人家，是不是会对她很和蔼，让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同她自己的阿妈和其他土著用人过去所做的那样。

她知道，自己是不会一直留在一开始送去的那位英国教士家里的。她也不愿意留在那里。那位教士很穷，自己已有五个大小差不多的孩子，他们衣衫褴褛，总在吵吵闹闹，为争夺玩具打来打去。玛丽讨厌这所不整洁的平房，跟这些人都合不来，来了没两天，就谁也不愿跟她玩了。她来到的第二天他们就给她起了个外号，这使她心里更窝火了。

首先想到这档子事的是巴兹尔。巴兹尔是个长了双放肆无顾忌的蓝眼睛和一只翘鼻子的小男孩儿，玛丽很讨厌他。玛丽在一棵树下独自玩耍，就像霍乱突然爆发的那天一样。她正在拢土、造路，打算弄成一个小花园，这时巴兹尔走过来站在边上看她怎么干。不一会儿，他产生了兴趣，突然提出一个建议。

“你干吗不在那儿堆一些石子，算是假山呢？”他说，“喏，就在中间这儿。”说着还弯下腰来指点给她看。

“走开！”玛丽喊道，“我不和男孩儿玩。给我走开！”

有一会儿，巴兹尔像是很生气，但是接下去他变得调皮起来了。他也总是这样作弄自己的姐妹的。他绕着玛丽跳圈子，一边做鬼脸，一边又唱又笑：

玛丽小姐倔乖乖，

花园真能造出来？

银铃铛、花贝壳，

金盏花儿插起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直到别的孩子都听到了并且一个个都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他们越是唱“玛丽小姐倔乖乖”，玛丽越是生气。从此以后，他们提到她时总称她为“玛丽小姐倔乖乖”，还时不时当面这样叫她。

“你就要给送回家了，”巴兹尔对她说，“就在这个周末。我们都希望你快点儿走。”

“我还巴不得快点儿走呢，”玛丽反唇相讥，“不过家在哪儿呢？”

“她连自己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巴兹尔用七岁儿童的嘲讽口气说，“自然是在英国啦。我们家的奶奶就是住在英国，去年我大姐梅布尔也送到那里去了。你是不会去奶奶家的。你没有奶奶，你要被送到你姑父那里去。他的名字是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

“这人我怎么连听都没听说过？”玛丽不太高兴。

“我就知道你不会知道。”巴兹尔回答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女孩儿就是傻。我是听我爸爸妈妈说起他的。他住在乡下一座又高又旧的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没有人跟他要好。他脾气太坏不愿意见人，到后来，他请人家来人家都不来了。他是个罗锅，可吓人了。”

“你的话我不信。”玛丽说。她转过身去，用两只手指塞住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话她再也不想听了。

不过后来她还是对这件事想了很多。那天晚上克劳福德太太告诉她，再过几天，她就要坐船去英国，到她姑父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那里去了，这位先生住在一处叫米塞斯维特的庄园里。她板着脸听着，故意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大人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们想跟她亲近一些，克劳福德太太打算吻她的时候她把脸扭开，克劳福德先生拍拍她的肩膀，她却把身子挺得更僵更直。

“她长相是太一般了些，”克劳福德太太事后挺惋惜地说，“她母亲可是个大美人哪，风度也好，可玛丽呢，脾气这么别扭的孩子我还真是没有见到过。孩子们管她叫‘倔乖乖小姐’，自然是刻薄了些，不过还是有点儿道理的。”

“倘若那位漂亮妈妈当初多到育儿室去走走，让小孩儿多看看她那漂亮的脸和优雅的风度，说不定这个玛丽也能多沾些光。真可惜，美人儿没了，记得她有过一个小孩儿的人怕也没几个了。”

“我相信她压根儿就没怎么去看过她，”克劳福德太太叹了口气说，“照顾她的那个阿妈死去时，就没有一个人想到还有这个小东西。想想看，那帮用人各奔东西，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幢空荡荡的房子里。麦格鲁上校说，当他推开门发现有个小女孩儿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时，他几乎都要惊得灵魂出窍呢。”

玛丽是在一位军官太太的护送下，乘船经过长途航行回英国的，那位太太要把自己的几个孩子送回国去上寄宿学校。她照顾自己那几个小男孩儿小女孩儿已经手忙脚乱，巴不得能快些将玛丽交给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派到伦敦来接人的那个女人。那是米塞斯维特庄园的女管家，名叫梅德洛克太太。这女人长得壮壮实实，脸颊红扑扑的，一双黑眼睛非常锐利。她穿一条深紫色的长裙，外面披一袭带流苏的黑丝绸斗篷，头上戴一顶饰有紫丝绒假花的黑帽子，她头一动，那些假花便跟着颤个不停。玛丽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女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原本就很少喜欢过谁，再说，明摆着的是，梅德洛克太太也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

“我的天哪！她真是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呢！”她说，“我们可听说过她母亲是个大美人呀。怎么就没多遗传些好的东西给下一代呢，是不是啊，太太？”

“也许会女大十八变的吧，”那位军官太太回答得很厚道，“倘若脸色不那么黄，神情也开朗一些，她五官倒还算端正。小孩子嘛，变化很大的。”

“那她还真得脱胎换骨才行呢。”梅德洛克太太说，“在米塞斯维特庄园，想要让小孩子变得出人头地，条件可不大够。我这是实话实说！”

她们以为玛丽没有在听，因为她站在她们要下榻的这家小旅馆的窗子边上，离两个大人有一些距离。她在观看窗外川流不息的公共汽车、马车和行人，可是她听得非常清楚，而且对她的姑父与她要去住的地方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她的姑父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什么叫罗锅？她从未见到过这样的人。没准全印度连一个罗锅都没有呢。

由于是住在陌生的房子里，又没有管她的阿妈，她开始感到寂寞，脑子里也生出一些过去从未有过的古怪念头。她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她好像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即使是父母亲都还活着的时候。别的孩子好像都属于自己的父母，可是她似乎从来都是个不属于谁的小姑娘。她有仆人，吃的穿的都不缺，可是任谁也不关心她。她不知道那是因为自己脾气太坏。当然，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她总是认为别人脾气不好，却不知道是自己有毛病。

她认为梅德洛克太太是她见到过的最最讨厌的人了，有那么一张俗气的红得扎眼的脸，戴那么一顶俗气的细呢帽子。第二天，当她们动身去约克郡时，玛丽穿过车站上车时，头抬得高高的，离这个女人尽量远些，因为她不想让人以为她是属于梅德洛克太太的。一想到别人会这么想她就非常生气。

可是梅德洛克太太却丝毫没有受到她和她的想法的影响。她是那种“决不听任小孩子家胡来”的女人。至少，倘若有人问到她，她是会这样说的。她妹妹玛丽亚的女儿快要结婚了，她根本没打算这时候往伦敦跑一趟。不过，在米塞斯维特庄园当女管家生活安逸，报酬不低，而能够保住这个职位的唯一办法就是：对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的任何吩咐都唯命是从，立即执行。她甚至连个“为什么”都是从来不敢问一声的。

“伦诺克斯上尉和他太太得了霍乱去世了，”克雷文先生以他那简洁、冷漠的口气说道，“伦诺克斯上尉是我太太的兄弟，于是我便成了他们女儿的监护人。得把那孩子带到这儿来。你必须自己上伦敦去把她接来。”

于是她打点好她的小皮箱，动身来了。

玛丽坐在客车她自己的角落里，显得很烦闷无聊。她既无书可读也没有景色可看，便交叠起她那双戴了黑手套的小手，放在膝盖上。她的黑裙子衬得她的脸更黄了，软塌塌、颜色不正的头发乱蓬蓬地从那顶服丧戴的黑纱帽底下散落出来。

“真是一辈子也没见过比这个更显得没治的小孩子呢。”梅德洛克太太自忖。她说的“没治”是约克郡方言，意思是“惯坏了的、脾气乖戾的”。她从来没见到过哪个小孩儿会这么僵坐着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干。最后，她看这孩子也看得烦了，便开始用一种急促、生硬的声音说道：“我想，对于你要去的地方，我还是先向你做些介绍为好。”她说，“你对你的姑父知道点儿什么吗？”

“不。”玛丽说道。

“就没有听你的父母亲谈起过他？”

“没有。”玛丽说，皱起了眉头。她之所以皱眉蹙额，是因为想起父母亲从不特地跟她谈什么事情。他们确实是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

“哼。”梅德洛克太太嘴里咕哝了一声，盯着那张古怪的、没有表情的小脸。有几分钟她没再说什么。接着，她又往下继续说：“我琢磨，对于你要去的那个地方，你最好还是多听我说上几句——好有个思想准备。那可是个不大寻常的地方呢。”

玛丽连一声都不吭，她的毫无反应使梅德洛克太太显得相当尴尬，但是，在定了一下神之后，她继续往下说：“尽管那是一幢有点儿阴沉的大房子，但克雷文先生还特别欣赏这一点呢——房子确实是够阴沉的。房子有六百多年的历史，盖在荒原的边上，里面有一百来个房间，大多数都是关紧门锁上的。房子里有不少图画和精致的老家具，一些用具也都有些年头了，周围有一片大林子和几处花园，树枝都垂到了地上——至少有一些是这样。”她停下来又喘了口气，“不过其他的倒也没有什么了。”突然，她打住了话头。

玛丽不知不觉开始听入了神。听起来这地方可跟印度完全不一样呢，新鲜的事情对她还是有吸引力的。但是她不想让人看出感兴趣的样子，这正是她不讨人喜欢、让人反感的地方之一。因此她光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对了，”梅德洛克太太说，“你有什么看法？”

“没有啊。”她回答道，“这样的地方我一点儿也不了解。”

这个回答让梅德洛克太太嘿嘿笑了一声。

“呵！”她说，“你都有点儿像个老太太了。你就不在意吗？”

“我在意不在意，是一点儿用也没有的。”玛丽说道。

“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梅德洛克太太说，“确实是不会有用。为什么让你来米塞斯维特庄园住，我不明白，或许是因为这样做最最简单吧。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你操上一点点心的，这是明摆着的，也是毫无疑问的。他从来就没有为任何人操过心。”

她猛地刹住话头，好像又是及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

“他驼背，”她说，“这使得他很不顺。结婚之前，他是个脾气乖戾的年轻人，有那么多钱和一座大宅子也没能使他舒心一些。直到结了婚才有些改变。”

尽管玛丽有意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眼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梅德洛克太太。她从来没有想到驼背的人是可以结婚的，不由得有点儿感到意外。梅德洛克太太看出了这一点，她原本就是个喜欢唠叨的女人，于是就兴趣倍增地继续往下说。反正时间有的是，再说这也是一种消遣方式嘛。

“新娘子娇小玲珑，很讨人喜欢。哪怕她想得到的只是一片叶子，他也会到天涯海角为她弄来。没有人想到她会嫁给这个人，可是她就是嫁了，人家说是为了他的钱才嫁的。可是这不是事实——她绝对不是这样的。”梅德洛克太太斩钉截铁地说，“她去世的时候——”

玛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啊！她死啦？”她喊道，是脱口而出的。她突然记起曾经读过的一个法国童话，名叫《扎起头发的里凯》。它讲的是一个可怜的驼背人与一位美丽的公主的故事，这个故事使她突然为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感到难过起来。

“是的，她死了。”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这就使得他变得更加古怪了。他对谁都不关心，他不见任何人。他多半是在外面过日子，回到米塞斯维特时总把自己关在西边的房间里，除了皮彻之外不见任何人。皮彻是个老仆人，克雷文先生自小就由皮彻服侍，皮彻对他的脾气再熟悉不过。”

听起来倒很像哪本书里写的故事似的，但是这并没能使玛丽觉得愉快一些。有一百个房间的大房子，几乎全紧关着门加上了锁，房子还处在荒野的边上，且不说荒野是什么样的地方，这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憋得慌。一个驼背的人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玛丽抿紧了嘴望着窗外，难怪马上老天爷要下大雨，要把灰色的雨水斜斜地溅泼在车窗玻璃上了。倘若那位漂亮的太太还活着，没准她会使局面变得愉快一些的，会跟她自己母亲似的，风风火火地去参加舞会，还穿着“全是花边”的裙子。可惜这位太太不在人世了。

“你别指望会见到他，因为十之八九没有这个可能，”梅德洛克太太说道，“你也别指望会有人来跟你聊天。你只好自己一个人玩，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会告诉你什么房间能去，什么房间不能去。园子倒是有好几处，可是进了宅子就不能到处乱窜了。克雷文先生不能容忍这样。”

“我才不想到处乱窜呢。”气鼓鼓的小姑娘说。正如她方才突然开始为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感到难过一样，她现在又不再感到难过了，而且觉得，这人本来就够不讨人喜欢，活得这么不愉快也是活该。

接下去，她把脸转向流着雨水的车窗玻璃，出神地凝望着像是永无休止的灰蒙蒙的暴雨。她久久地盯着，眼前的灰色雨幕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厚重，终于，她进入了睡乡。

穿过荒原

玛丽睡了很长时间，等她醒来时，梅德洛克太太已经从一个车站上买来装在小篮子里的份饭，于是她们便吃了些冻鸡、冷牛肉和涂有黄油的面包，喝了一些热茶。比起方才来，雨水似乎浇泼得更加厉害了，车站上的每一个人都穿着湿淋淋、闪闪发光的雨衣。列车员点亮了车厢里的灯，梅德洛克太太喝了茶、吃到鸡与牛肉时，情绪便好得多了。她东西吃得委实不少，吃完后也就睡着了，玛丽坐在那儿盯着她，看她那顶细呢帽子如何一点点越来越歪，看着看着，玛丽自己也靠在角落里再一次睡着了，打在车窗玻璃上的雨声变成了她的催眠曲。当她再一次醒来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火车在一个站上停住，梅德洛克太太摇晃着玛丽。“你已经睡了一大觉！”她说，“也该睁睁眼了！咱们抵达斯威特站了，还得换坐马车赶长路呢。”

玛丽站起身子，尽力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梅德洛克太太开始收拾行李。小姑娘丝毫没做出要帮忙的样子，因为在印度，收拾与搬运东西都归土著用人管，让别人伺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是个小站，看来除了她们再没有别人下车了。站长用他的粗嗓门儿很友好地跟梅德洛克太太打招呼，那口音侉侉的有点儿怪，玛丽后来发现这就是约克郡的乡音了。

“我见到你回来啦，”他说，“还带回这小不点儿哪。”

“可不，就是这小丫头，”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她也操起约克郡方言来了，还把头朝肩膀后面玛丽那儿点了点，“你那口子可好？”

“好着哩。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哪。”

一辆轿式马车停靠在靠外边的小月台侧边的马路上。玛丽看到那是一辆漂亮的马车，扶她上车的那个男仆也长得蛮帅气。跟所有别的东西一样，他的长雨衣和雨帽也在闪闪发光和往下滴水。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水汪汪的，包括那个壮实的站长在内。

男仆关好车门，爬上车和车夫坐在一起之后，马车便往前走了。小姑娘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有靠垫的挺舒适的角落里，不过她已经没有睡意了。她坐直了朝窗外眺望，好奇地看着所经过的一切，惦记着梅德洛克太太说起过的自己要被送去的那个古怪的地方。她绝不是个胆小的孩子，也没真正觉得有什么可害怕的，但是她想象不出一幢有一百个房间却几乎全都锁上的宅子会是什么模样——盖在荒原边上的一所房子会是什么模样。

“荒原是什么？”突然之间她问起梅德洛克太太来。

“眼睛瞧着窗外，大约再过十分钟，你就能见到了。”那个女人回答道，“咱们得在米塞尔荒原穿行五英里才能到达庄园。今儿天太黑，你不可能看得很清楚，不过看个大概还是办得到的。”

玛丽没再多问，而是待在她的角落里等着，眼睛盯着窗外。车灯把微弱的光线投在前面不多远的地方，她能瞥见掠过去的一些景物。离开火车站之后，马车穿过一个小小的村庄，玛丽看到粉刷成白色的村舍和一家小酒馆的灯光。接着马车又经过一座教堂以及牧师住宅，以及一家小店铺的橱窗，那儿挂着玩具、糖果、针头线脑这一类的小商品。接下去，马车便走上大路了，她看到了篱笆和树木。这以后，好长一段时间——至少在她感觉中是如此——似乎景色再也没有什么变化。

终于，马的步子开始变慢，似乎是在爬坡了，篱笆与树木顿时没了踪影。她实际上是什么都看不见了，窗子两边都是浓浓的一片漆黑。她身子前倾，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这时候，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啊！咱们此刻必定是来到荒原了。”梅德洛克太太说。

车灯把昏黄的灯光投射在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上，这条路像是从灌木丛和乱草窝中开辟出来的，那些草木一直往外延伸，没入四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起风了，发出了一种与别处的风都不一样的猛烈而低沉的咆哮声。

“那儿——不是海，对吧？”玛丽问道，扭过头来看着她的同伴。

“不，不是的，”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也不是田野和山岗，只是一英里一英里又一英里的荒地，上面除了帚石楠、荆豆和金雀花，别的什么都不长，也只有野马驹和山羊能在这儿活下来。”

“我倒觉得那里像海，如果那儿有水的话。”玛丽说，“这会儿发出那样的声音，多像大海呀。”

“那是风穿过灌木丛发出的声音。”梅德洛克太太说，“在我看来，这真是再空旷不过，再荒凉不过的地方了，不过也还有不少人喜欢呢——特别是在帚石楠开花的时候。”

他们在黑暗中继续赶路。雨虽然停住，风却刮得更紧了，发出了怪里怪气的呼啸声。这条路忽而上坡忽而下坡，有好几回还要经过小桥，桥下水流湍急，发出很响的哗哗声。玛丽觉得他们走的这条路简直是没有尽头了，这片广阔无垠黑幽幽的荒原真的成了一片险恶的汪洋大海，而他们的马车却要在大海当中一条狭长的脊形陆地上朝前进发。

“我不喜欢这儿，”她对自己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儿。”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马儿使劲爬上小山坡似的一段路后，她才初次瞥见灯光。梅德洛克太太也同时看到了，这个女人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唉，可算是见到那一点儿微光了，我真高兴。”她都喊出声来了，“那是门房窗子里的灯光。不管怎么样，再过上一会儿，便可以喝到一杯热茶了。”

的确是要像她所说的那样，还得“再过上一会儿”呢，因为马车进入大门后还有两英里的林荫路要走。而路两边的那些树（顶处的枝子都几乎要缠在一起了）使他们仿佛是在穿越长长的拱形黑隧道。

他们驶离了这条隧道，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在一幢不高却特别长，像是围着一个石块铺成的院落盖起的宅子前停了下来。起先，玛丽还以为所有的窗子里都没有点亮灯光呢。不过等她下了马车她才发现，从二楼屋角的一个房间里泛出朦朦胧胧的微光。

宅子的门特别巨大，是由不规整的大块橡木组装而成的，门上饰有一只只大铁钉，还镶嵌着一根根硕大的铁条。门一开进去便是个硕大无比的厅堂，那里的灯光是如此之昏暗，使得玛丽都不想去看挂在墙上的那些肖像画和立着的人形甲胄了。她站在石铺的地板上，显得是那么细微、那么古怪的一个小东西，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她确实是又小又怪了。

在为他们开门的男仆的身边，站着一个干净利落、瘦瘦小小的老人。“你带她到她自己的房间去好了，”他嗄声说道，“他不想见她。明天一早他要去伦敦。”

“好的，皮彻先生，”梅德洛克太太说道，“反正要我怎么做，你只要吩咐，我都会照做的。”

“需要你做的，梅德洛克太太，”皮彻先生说，“也就是：千万别去打扰他，凡是他不想见到的，就千万别让他见到。”

于是玛丽·伦诺克斯就被领着走上一道宽阔的楼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登上几级阶梯，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过道，来到开在墙上的一扇门的前面。进入房间后，她发现里面已经生上炉火，桌子上也摆好了晚餐。

梅德洛克太太也放松了些，她随随便便地说：“好了，你到达目的地了！这个房间以及隔壁那间就归你住——你得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可得给我记住了！”

玛丽小姐就是这样来到米塞斯维特庄园的，从出生起一直到此时此刻，她恐怕是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么窝囊这么憋屈过呢。

玛莎

早晨，玛丽睁开了眼睛，因为有个年轻女仆进入房间来生火，她跪在壁炉前的毯子上，为了清灰，把炉箅子弄得咯咯直响。玛丽躺着瞧了她一会儿，然后就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她还从未见到过这种样子的房间，觉得它很古怪也很阴暗。墙壁上挂有壁毯，上面织的是林中景色。树底下有些人穿戴古怪，背景深处可瞥见古堡的一个个角楼。这里有猎人、马匹、猎犬和贵妇人。玛丽仿佛觉得自己也置身于树林里他们的中间。从房间一扇深嵌在墙上的窗户望出去，玛丽能看到一大片逐渐抬高的土地，上面好像没什么树，看上去似乎是一片无边无际、死气沉沉、泛紫色的海。

“那儿是什么？”她说，对着窗外指了指。

那年轻女仆玛莎刚刚站直身子，她看了看，也朝窗外指了指。

“你是说那儿吧？”她说。

“是啊。”

“那就是荒原了。”她很和蔼地笑了笑，“你喜欢那儿吗？”

“不喜欢，”玛丽回答说，“我讨厌它。”

“那是因为你还不习惯的关系，”玛莎说，又转过身继续收拾她的炉子，“你现在必定觉得它太大太秃，不过以后会喜欢的。”

“你喜欢吗？”玛丽问道。

“对啊，我喜欢呀，”玛莎回答说，一边兴致勃勃地把炉箅子揩拭干净，“我就是喜欢呢，它可一点儿也不秃。上面长满了鲜活的花草，可香了。春天、夏天是最最可爱的时候，到那时，荆豆、金雀和石楠都开花了。喷香喷香，跟蜂蜜似的，新鲜的空气也是多多的——天空看着是那么的高。蜜蜂哼哼着，云雀唱着，发出那么好听的声音。啊！任凭拿什么来换，我都是不愿离开荒原的呀。”

玛丽认真地听她说着，很有点儿大惑不解。她自己所熟悉的印度土著仆人的做派，跟眼前这位的一比，是有多么大的不同呀。他们都那么温顺谦卑，从不敢放肆地以平等的身份与主人说话。他们对主人行额手礼，称主人为“穷人的保护者”以及诸如此类好听的词。主人是命令而不是请他们做事的。对他们说“请”和“谢谢你”是不合规矩的，玛丽发起脾气来总是照准她的阿妈扇上一个耳光。眼前的这位是个圆滚滚、红扑扑、看来脾气挺不错的姑娘，但是她动作里自有一副干练稳健的模样，倒使玛丽小姐担心她会依样回敬的——如果打她耳光的只不过是个小姑娘的话。

“你这个用人可有点儿奇怪呢。”玛丽靠在枕头上说，态度很傲慢。

玛莎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手里拿着抹黑油的刷子，大笑了起来，倒一点儿也没有不高兴。

“啊！这我懂。”她说，“要是米塞斯维特有位正儿八经的太太，那我是连个干粗活的下人也当不上的。顶多会让我洗洗盘子什么的，连二楼都不让上。我这人太没能耐，又带着一口重重的约克腔。不过这个人家有点儿奇怪，虽然架势不小。好像是除了皮彻先生和梅德洛克太太，便再没有男女主人似的。克雷文先生在的时候啥事不管，而且来的时候本来就不多。梅德洛克太太出于善心才给了我这份差事。她告诉我说，要是米塞斯维特也跟别的大户人家一样，这好事她想做也做不成的。”

“你是被派来做我的用人的吗？”玛丽问道，仍然是一副在印度当小霸王的盛气凌人的架势。

玛莎又擦起她的炉箅子来了。

“我能算是梅德洛克太太的用人吗？”她顶了回去，“她才算是克雷文先生的用人——我上上下下的活儿都得干，服侍你只是工作中的一小部分。再说你也不会需要别人多管你了嘛。”

“谁来帮我穿衣服？”玛丽问道。

玛莎又坐到自己的脚后跟上去了，她瞪大了眼睛。一惊之下，她说的又纯粹是约克郡侉里侉气的土腔了。

“这丫头咋连衣裳都不会自个儿穿哪！”她说。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的话。”玛丽说道。

“啊！瞧我这记性，”玛莎说，“梅德洛克太太关照过，要我说话用心些，不然你会听不懂我的话。我的意思是，你就不会自己把衣服穿上吗？”

“就是不会。”玛丽气呼呼地说，“我从来也不自己穿衣服。当然是我阿妈帮我穿的。”

“那好，”玛莎说，显然是毫未察觉她又得罪人了，“现在你该学学了。你也不算小了，多做点事儿对自己有好处。我娘老说，她总算明白上等人家的小孩儿为啥这么呆头憨脑了——啥事都让保姆替自己干，洗脸呀、穿衣呀，连外出走走也得有人领着，就跟小狗似的。”

“在印度，做法就是不一样。”玛丽小姐鄙视地说，她简直是忍无可忍了。

可是玛莎也不甘示弱。“是啊！我知道是不一样。”她话里几乎都带着同情的口吻了，“我敢说那是因为那地方黑人多，有身份的白人少。我头先听说你从印度来，还寻思你也是个黑人哩。”

玛丽勃然大怒，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她说，“什么！你以为我是个土人。你——你这头小母猪崽子！”

玛莎瞪直了眼睛，她看来也发火了。

“你骂谁哪？”她说，“你用不着这么生气嘛。年轻小姐哪能说粗话？我一点儿也没有小瞧黑人的意思。从教堂发的传单里看，他们总是虔信上帝的。那传单上头总是说黑人也是人，也是兄弟。我从来没见到过黑人，想到会在身边见到一个黑人我还挺高兴的呢。今天早晨我来给你生火，我还轻手轻脚走到你的床前，把被子掀开一点点，想瞧瞧你。可你呢，”她失望地说，“也不见得比我黑嘛——也就是脸色黄一些罢了。”

玛丽甚至都不想控制自己的愤怒与不平了。

“你竟然以为我是印度的土人！你太放肆了！土人的事你懂什么！他们不是人——是必须向你们行额手礼的用人。印度的事你知道什么，你压根儿就不懂！”

她气得七窍生烟，但是在这个姑娘天真的瞪视之前却又无可奈何，她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的孤独，与往昔她所熟悉的一切、熟悉她的一切都隔得那么远，只能一头扎在枕头上，毫不抑制地哭泣起来。她哭得那么伤心，使得那个好心眼儿的约克郡姑娘不禁有些惊慌，也替她感到难过了。玛莎走到她的床前，弯下身来对她说道：“哎！用不着哭得这么伤心的呀！”她央求地说，“真的用不着的呀。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不爱听。我的确是啥都不懂——就跟你说的那样。我请你原谅了，小姐。就别再哭了吧。”

她那约克郡乡音和坦诚的态度里自有一种安抚人的、真正友好的情谊，使得玛丽觉得好过了些。她渐渐停住哭泣，安静了下来。玛莎也松了口气。

“你也该起床了，”她说，“梅德洛克太太吩咐我把你的早餐、茶点和正餐都端到隔壁那个房间去，那算是你活动的房间。你想起床，我还是愿意帮助你穿衣服的。要是纽扣在背后，你自个儿确实是扣不上。”

玛丽总算是愿意起床了，但是玛莎从衣柜里取出的衣服却不是头天晚上她和梅德洛克太太一起来到时所穿的那些。

“这些不是我的，”她说，“我的衣服是黑色的嘛。”

她细细看了那件厚厚的白色外套和裙子，冷冷地加上一句赞许的话：“它们比我的倒是好上一些。”

“这些你是一定得穿的，”玛莎答道，“是克雷文先生吩咐梅德洛克太太在伦敦买的。他说了：‘我可不想让一个孩子穿着丧服飘来荡去，像个孤魂野鬼似的。这地方本来就够凄惨的了。让她穿得鲜亮一些。’我娘说她懂得克雷文先生是什么意思，娘总是能懂得别人心意的，她自己也不喜欢黑颜色衣服。”

“我讨厌黑色的东西。”玛丽说道。

穿衣服的过程让她们两人都长了点儿学问。玛莎也不是没帮自己的小弟小妹“扣过纽扣”，可是还未曾见到过一个小孩儿站着一动不动，什么都让别人来干，仿佛自己没有手没有脚似的。

“你干吗不自己把脚伸到鞋子里去呢？”看到玛丽一言不发，光把脚举着，她不禁要问了。

“原先都是我阿妈干的。”玛丽瞪大了眼睛回答道，“这是规矩嘛。”

这句话她是经常挂在嘴边的——“这是规矩嘛。”土著仆人也总是要讲这句话的。如果有人叫他们去做一件他们的祖先一千年来都没这么做过的事，他们总是会柔顺地看着你，说：“这可不合规矩。”于是你知道，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要玛丽小姐除了像个洋娃娃似的傻站着一动不动，让别人给她穿衣穿鞋之外再做点儿旁的什么，那是不合规矩的。不过在她准备去吃早餐之前，她也开始意识到，她在米塞斯维特庄园的生活必将导致她学会一些全新的东西——比方说自己穿衣穿鞋啦，自己捡起丢落的东西啦。倘若玛莎是个训练有素、年轻文雅的上房使女，自然是会更加伺候周到、彬彬有礼，会明白帮小主人梳头、摁鞋扣、捡起乱扔的东西一一归置好，都是自己分内的事。但她仅仅是个约克郡的农家女，在荒野边一家农舍里和一大帮弟弟妹妹一块儿长大，他们除了自己管好自己，对还抱在怀里与蹒跚学步、随时都会绊倒的小把戏帮上一把之外，是从未想到还要服侍别人的。

倘若玛丽·伦诺克斯是个容易被逗乐的孩子的话，那她说不定是会因为玛莎的叽叽呱呱而哈哈大笑的。但是玛丽仅仅是冷冷地听着，一边为这女仆举止这么放肆而感到惊讶。起先她丝毫也不感兴趣，可是逐渐逐渐地，在这个姑娘以她那亲切的、家常味儿十足的风格继续往下絮叨时，玛丽对她所说的事情也开始听进去了。

“嗨！你应该把咱们家全班人马看上一看的，”她说，“整整有一打哪，可我爹每星期才挣六个先令。我娘没辙，只好让大家喝粥。他们一整天在荒野里打打闹闹，满地乱爬。我娘说他们是靠空气和荒野长大变壮的。她说她相信，孩子们跟野马驹一样，是吃草的。咱们家的迪康，他十二岁了，就驯养了一匹小马驹，还说这马归他所有呢。”

“他是在哪儿找到马驹的？”玛丽问道。

“是在荒野里找到的，那会儿马还很小，跟它的妈妈在一起。迪康跟小马驹交上了朋友，喂它点儿面包皮啦，摘些嫩草给它吃啦。它慢慢地就喜欢上迪康了，走到哪儿都跟着迪康，还让迪康骑在它的背上。迪康这孩子心眼儿好，动物都喜欢他。”

玛丽还从未有过自己的宠物，一直希望能养上一只。她开始对迪康产生了一点点兴趣。在过去，她除了对自己之外，对别人是从来没有兴趣的，这真可以算是健康感情的一丝萌芽了。接着她走进让她活动的那个房间，发现这跟她睡觉的房间大致差不多。那并不是专给儿童用的房间，而是给大人用的，墙上挂着挺阴暗的老图画，椅子也都是死沉死沉的橡木椅子。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上摆好的早餐东西还不少。玛丽一向饭量非常小，玛莎端到她面前的那份东西她看着就倒胃口。

“这我不想吃。”她说。

“你不想喝你的粥？”玛莎喊道，简直无法相信。

“不想。”

“你不知道有多么好喝。加一勺糖浆或是白糖试试看。”

“我不想吃嘛。”玛丽还是这句话。

“唉！”玛莎说，“我最看不得好好的粮食给糟践了。要是在桌子边上是我们家那些小家伙，五分钟不到就能舔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呀？”玛丽冷冷地问道。

“为什么？”玛莎重复了这几个字，“因为他们生下来从来也没吃饱过。他们永远都是饿的，就跟雏鹰和狐狸崽子一样。”

“我不明白什么叫作挨饿。”玛丽说，她因为无知，所以才感情冷淡。

玛莎简直都有点儿义愤填膺了。“好呀，你试着饿上几天就会有长进了。这我绝对拿得稳。”她话说得很直率，“我可没有耐心看着别人对着那么好的面包和肉发愁。老实说，我真巴不得在这儿围着餐巾的是迪康、菲尔和简呢。”

“那你干吗不把这些吃的给他们送去？”玛丽建议道。

“这又不是我的。”玛莎较真地说，“再说，今天也不该我休假。跟大伙一样，我一个月休一天假。逢到休假，我便回家去帮我娘打扫卫生，让她也能歇上一天。”

玛丽喝了几口茶，吃了一点点烤面包和柑橘酱。

“你穿暖和点儿，上外面去玩玩嘛，”玛莎说，“这对你有好处，会有胃口吃得下肉的。”

玛丽走到窗子前面。下面有花园、小径和大树，但是什么都显得阴沉沉、冷清清的。

“出去？像这种天气我出去干吗？”

“那好，要是不出去你只好待在屋里了，那你想干点儿什么呢？”

玛丽朝身边看了看，真是没什么可以玩的。梅德洛克太太安排儿童室时压根儿没想到小孩子还要玩耍。也许还是出去的好，还可以看看花园是什么样子呢。

“那谁陪我一块儿去呢？”她问。玛莎的眼睛又瞪大了。

“你自己去呀，”她回答道，“你只好像那些没有兄弟姐妹的孩子一样，学着一个人自己玩了。我们家的那个迪康也总是一个人上荒原去玩的，一玩就是半天。他就是这样跟小马驹交上朋友的。荒原里的羊也都认识他，鸟雀都飞过来从他的手上吃东西。尽管他自己可吃的东西不多，但总还是要省下一些面包渣子来哄他的那些宠物。”

实际上正是提到了迪康的这些话才使得玛丽下决心出去的，虽然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外面虽然没有马驹和小羊，鸟雀总该有的吧。它们肯定跟印度的不一样，看看它们也蛮有趣的。

玛莎帮她把外套和帽子找出来，还找出一双结结实实的小靴子，又指点她怎么下楼。“你只要顺着那条路绕过去就可以走进花园了，”她说，指了指嵌在灌木丛中的一扇门，“夏天那阵花可多了，不过这会儿什么也没有。”她好像迟疑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加了一句：“园子里有一个是锁上门的，十年来从来没人进去过。”

“为什么呀？”玛丽忍不住问道。这宅子多奇怪，已经有了一百扇锁上的门，现在又添上一扇。

“克雷文先生在他太太突然去世后锁上的。他不愿任何人进去。那是他太太的花园。他锁上门，刨了一个坑，把钥匙埋了。梅德洛克太太在摇铃了——我得赶紧走了。”

她走后，玛丽顺着小径，朝灌木丛中有门的那个方向走去。她忍不住要琢磨那个十年都没人进去的花园。她想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模样，是不是还有活着的花木。她进入那扇门以后，发现自己置身在好几片大园林之中，那儿有宽阔的草坪，有迂回曲折的小径，路两边都是修剪过的树篱。这里有树木，有花坛，有修剪成各种形态的冬青树，还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当中有个灰石砌的、有点儿年头的喷泉。不过，花坛是光秃秃的，没有花木，喷泉也没在喷水。这自然不是那个关起来的花园了。花园怎么关得起来呢？花园总是你什么时候都能走进去的嘛。

她脑子里正思量着这件事，忽然看到，在她走着的这条小径的尽头，似乎有一堵长长的墙，上面攀满了常春藤。她不熟悉英国的情况，所以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近菜园，这里面一般总是种些瓜果蔬菜之类的东西。她朝那堵墙走去，发现常春藤叶丛里有一扇绿色的门，门是开着的。显然，这也不是那个锁起的花园，因为这儿她进得去。

她走进门，发现这是个四周都有围墙的园子，而且仅仅是几个相通的带围墙的园子里面的一个。她看到了另外一扇开着的绿门，从门里望出去，那边有一畦畦冬季的蔬菜，由矮树与小路围隔开来。贴着墙根，则是些修剪得低低矮矮的果树，有些菜畦上还搭有玻璃暖棚。玛丽站在那儿向四周围打量，觉得这地方是够光秃丑陋的。到夏天，草木变绿，也许会好一些，不过眼下实在是没有什么看头。

过不多久，一个扛着把铁铲的老头儿穿过那扇门从第二个园子里走了进来。他见到玛丽有些吃惊，但还是举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鸭舌帽。他那张脸既苍老又阴沉，好像是见到她一肚子不高兴似的——不过，她那时也正对他的园子没有好气，在犯“倔劲儿”，自然是不会有好脸色给人家看。

“这是个什么地方？”她问道。

“也是个菜园。”他回答道。

“那边的呢？”玛丽问道，指着对面绿门之外的那个地方。

“另外一个园子。”他回答得很简单，“墙外另一边还有一个，那个的外面还有果园。”

“我都能进去吗？”玛丽问道。

“你想去就去好了，不过没什么可看的。”

玛丽没有吭声。她顺着小径往前走，出了那第二扇绿色的门。在那里她见到了更多的墙，还有冬季蔬菜和玻璃暖棚，可是在第二堵墙上还有一扇绿门，门不是开着的。会不会里面就是那个十年都没人见过的花园呢？由于她完全不是那种胆小的孩子，总是想干什么就去干，玛丽便走到那扇绿门前去拧把手。她原来指望是打不开的，因为她一心想落实这就是那个神秘的花园——可是门很容易就给打开了，于是她就走了进去，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果园里。这里也是周围都有墙，墙根有修剪过的果树，在冬天干枯的草地上长着一些光秃秃的果树——可是哪儿也没见到有绿色的门。玛丽想找到门，但是当她来到园子地势较高的部位时，她发现墙并不仅仅是园子里才有，而且还延伸出去，仿佛是要圈起外面的一处什么地方似的。她能看见墙后面的树梢，当她站住不动时，她看到有一只鲜红胸脯的小鸟栖息在最高的一根枝子上，突然之间，这鸟唱起它的冬之歌来了——简直像是因为见到了她才特地表示问候似的。

她停住脚步，聆听起来，不知怎的，鸟儿欢快、友好的轻巧啼啭赋予她一种愉悦的感觉——哪怕是一个坏脾气的小姑娘，也是会感到孤独寂寞的呀。而这幢封闭的大房子、光秃秃的大荒原和光秃秃的大果园也使得这个小姑娘感到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仿佛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假如她是一个一贯受到钟爱的感情丰富的孩子，那她就会伤心欲绝了，但是虽然她是“玛丽小姐倔乖乖”，她也是会觉得孤独寂寞的。而这只胸脯鲜红的小鸟使她那张阴沉沉的小脸也泛出了一种有点儿像是微笑的表情。她一直听着鸟叫直到它飞走。这鸟跟印度的鸟不一样，她喜欢它，不知道是不是以后还能见到它。没准儿它就住在神秘花园里，对那里的情况知道得很清楚。

说不定正是因为她无事可做，所以才这么惦念那个荒废的花园。她对那花园很感到好奇，非常想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干吗要把钥匙埋起来呢？既然他这么喜欢他的妻子，那为什么又这么讨厌她的花园呢？玛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机会见到他，不过她知道即使见到，她也不会喜欢他的，他同样也不会喜欢自己。她会光是站在那儿瞪眼看他，一句话都不说，虽然她非常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干出这样一件令人不解的怪事。

“别人从来都不喜欢我，我也从来都不喜欢他们，”她忖度道，“我永远也不能像克劳福德家的孩子那么爱说话。他们老是叫呀笑呀，吵个没完。”

她又想起了那只知更鸟以及它似乎对她唱歌的那个样子，又记起了鸟儿栖息的树梢头，她在小路上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相信那棵树就在秘密花园里面——我敢肯定就是那样的。”她说，“那儿有墙围着，可就是没有门。”

她走回到她进来的第一个菜园子，看到那个老头儿正在挖土。她走过去站在他前面，一连好几分钟都以自己那冷冰冰的模样瞅着他。老头儿也不理她，因此最后，她只得对他开口了。

“我去了好几个别的园子。”她说。

“想去就去，没人阻拦你。”他口气挺生硬的。

“我还进了果园呢。”

“门口没有狗咬你吧。”他答道。

“那儿没有门能通到别的园子里去。”玛丽说。

“什么园子？”他口气挺生硬地说，暂时停住了手里的活儿。

“墙外面的那一个，”玛丽回答道，“那里面有树——我都看到树梢头了。有一只红胸脯的鸟蹲在一根枝子上，还唱歌呢。”

使她感到意外的是，那张阴沉沉、久经风霜的脸上表情起了变化。一丝笑容缓缓地漾了开来，这花匠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这使小姑娘想到，说来奇怪，一个人一笑，就像是好看多了。她以前怎么从没想到这一层呢。

他把身子转向果园的另一边，开始吹起口哨来——一声低低的轻声口哨。她真弄不懂，一个这样阴沉的人怎么能发出如此悦耳的声音。

几乎是紧接着，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她听到空中有一阵轻轻扑动翅膀的声音——那只红胸脯的小鸟竟朝他们飞过来了，而且还真的落在了花匠脚边的一大块土坷垃上。

“瞧，它来了。”老头乐呵呵地说，接着便跟小鸟说起话来，仿佛是在对着个小孩儿说话似的。“你上哪儿去啦，你这厚皮赖脸的小叫花子？”他说，“怎么今天以前一直都没见到你呀。找女朋友这季节太早点儿了吧？你性子也太急了吧？”

那鸟把头一歪，用温柔的亮眼睛瞧着老人，它的眼睛真像是一颗黑色的露珠呢。它似乎跟老人很熟，一点儿也不怕生。它蹦过来跳过去，满地啄着，在找草籽和小虫。玛丽心中还真的产生出一种奇特的感情呢，因为它是那么漂亮可爱，那么像一个人。它小小的身子胖嘟嘟的，喙很精致，一双腿又纤细又结实。

“你每回叫它，它都会来吗？”她问道，声音都轻得像是耳语了。

“没错，会来的。它刚出羽毛那会儿我就认得它了。它是在另一个园子的窝巢里孵出来的。头一回它飞过这道围墙时因为太弱小，有好几天都飞不回去，于是我们就成了好朋友。等到它重新飞回去时它的伙伴都飞走了。它太孤独了，于是又飞回到我这儿来。”

“它是什么鸟呢？”玛丽问道。

“你不知道吗？它是红胸知更，算得上是世界上最温顺、最有好奇心的鸟了。这鸟就和狗一样跟人友好——只要你知道怎样善待它们。瞧，它这不是一边在啄食，一边时不时瞧我们几眼吗。它很清楚我们是在说它。”

这老园丁的表情真能算是人间一绝了。他瞅着那只穿鲜红背心的胖嘟嘟小鸟，一脸既骄傲又得意的神情。

“虚荣心重得很哪。”他咯咯地笑着，“就喜欢听别人夸它。好奇心也很强——我的天哪，再没有比这更好奇更爱管闲事的鸟了。它老过来瞅瞅我在种什么花木。克雷文老爷不想费神弄清楚的事，它全知道。果园总监理应由它来当的，理应的。”

那只知更鸟跳过来蹦过去，忙碌地啄土觅食，时不时还停下来瞧上他们一眼。玛丽认为，它那两颗黑露珠般的眼珠是在满怀好奇心地打量着自己。她心中那股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它那些伙伴都飞到哪儿去了呢？”她问。

“那就没人知道了。老知更鸟把雏鸟轰出窝，让它们自个儿飞，谁都不知道它们散居到哪里去了。这一只有灵性，它知道自己很孤独。”

玛丽小姐向这只知更鸟更走近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我也很孤独呢。”她说。在这以前，她没有意识到这正是使她烦躁易怒的原因之一。她似乎是在知更鸟看着她，她也看着知更鸟的那个瞬间察觉到这一点的。

老园丁把秃脑袋上的便帽往后推了推，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就是从印度来的那个小丫头吧？”他问。

玛丽点了点头。

“那就难怪你觉得孤单了。你往后还会更加觉得孤单的。”他说。

他又开始挖起土来，把铁铲深深插入园子肥沃的黑土里。与此同时，那只知更鸟在他周围跳来跳去，忙个不停。

“你叫什么名字？”玛丽问道。

他站直身子回答她。

“本·韦瑟斯达夫，”他回答道，接着又苦笑了一下，“我自己也很孤单，除非是有它在边上的时候。”他用大拇指朝那只知更鸟点了点，“我就这么一个朋友。”

“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玛丽说，“我从来都没有朋友。连照管我的阿妈都不喜欢我，我从来也没有跟谁一块儿玩过。”

约克郡的做派就是不绕圈子，有啥说啥。老本·韦瑟斯达夫正是约克郡荒野上的一个汉子。“你跟我是半斤八两，”他说，“咱俩是同一块料子裁剪出来的。咱们都是模样不中看，脾气也跟长相一样别扭。咱俩一准都是火暴脾气，这是不消说的。”

这完全是大实话，对于她的真实评价，玛丽·伦诺克斯可以说从来都闻所未闻。土著仆人不管你干出什么事来，都只是一味地行额手礼与唯命是从。对于自己的长相，她从未想过多少，不过她不大相信自己跟本·韦瑟斯达夫一样不招人喜欢，也不相信自己跟知更鸟到来前他的表情一样阴郁。实际上，她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火暴脾气”。她心里挺不舒服的。

突然之间，一阵清晰的扑棱声在她耳边响起，她扭过头去看。离她站的地方几尺处是一棵幼小的苹果树，那只知更鸟竟飞来栖息在一根树枝上，叽叽啾啾地唱开了。本·韦瑟斯达夫哈哈大笑起来。

“它这是要干吗？”玛丽问道。

“它一心想跟你交朋友呢。”本回答道，“倘若不是它喜欢上你了，那就算我眼睛瞎了。”

“喜欢我？”玛丽问道，一边将身子轻轻地朝小树那边移动，同时抬起头来细看。

“你愿意跟我交朋友吗？”她对知更鸟说，仿佛那是一个人似的，“你愿意吗？”而且她也没有用她那尖厉生硬的嗓音和在印度时的盛气凌人的口气，而是用一种温柔、热切和讨人喜欢的语调，这使本·韦瑟斯达夫大吃一惊，正如玛丽听到他吹口哨时一样。

“哈，”他喊出声来，“你说话这么和气，这么有人情味儿，倒是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了，而不像一个凶狠的老太婆，都有点儿赶上迪康跟荒原里那些野物说话时的那种细声细气了。”

“你认得迪康？”玛丽问道，身子转得很猛。

“谁不认得他呀。迪康到处乱钻，就连黑莓和石楠也都认得他呢。我敢说，连母狐狸也敢把他往小狐狸崽子那儿领，就连云雀也不怕他知道自己的窝在哪里呢。”

玛丽原来还想再提几个问题的。她对迪康跟对那个废园一样地感到好奇。可是就在此时，那只唱完歌的知更鸟，抖抖翅膀展翅飞走了。它已经会过了朋友，又有别的事情要做了。

“它飞到墙那边去了！”玛丽喊道，一直目送着它，“它已经飞进果园——它又飞过了对面的围墙——飞进没有门的园子里去了！”

“它就住在那儿，”老头儿说，“它就是从那儿的鸟窝里孵出来的。如果它是想求偶的话，那就该上老玫瑰树丛里去找，那儿有不少正当年的雌知更鸟呢。”

“玫瑰树丛。”玛丽说，“真的有玫瑰树呀？”

本·韦瑟斯达夫又拿起铁铲挖起土来。“十年前是有的。”他嘟哝出了这么一句。

“我想看呢，”玛丽说，“绿门在哪儿？不管在哪儿，门总应该是有的吧。”

本·韦瑟斯达夫重新拿起铲子后，又像她最初见到时那样不爱搭理人了。

“十年前有，现如今可没有了。”他说。

“没有门！”玛丽喊出声来，“门是必须得有的呀。”

“任谁也找不到门，再说也不关任何人的事。你就别当多管闲事的是非妞儿，到没你事的地方去乱嗅乱闻了。好了，我必须得干活了。上别处玩去，我没时间了。”

他竟然停止了挖土。他把铲子往肩膀上一搭，连瞥都不瞥她一眼，也不跟她说句再见，就兀自走了。

走廊里的哭声

起初，对玛丽·伦诺克斯来说，一天跟另一天没有任何区别。每天早晨，她在挂有壁毯的房间里醒来，都会见到玛莎跪在壁炉前生火。每天早晨，她都在没有一点儿好玩的活动室里吃她的早餐。吃完早餐，她就会来到窗前，凝望外面那片广阔无垠的荒野，它似乎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一直连接着天边。她眺望了片刻之后也就明白了，如果她不出去的话那就得无所事事老在房间里待着了——于是她就出去了。

其实她不知道这样做对自己最好不过了。她不知道，她开始疾走，甚至在小径和林荫路上小跑起来时，由于要和荒原上刮过来的风抗争，她身上的血便会流动得更快，体质便会逐渐有所增强。

其实她跑，只是为了使自己身子暖和一些，她很讨厌拍打着她的脸、吼叫着把她的身子往后推的那一股又一股的风，它们有如一些她看不到的巨人。不过，充满她肺的从石楠丛里刮来的大股大股新鲜空气对她整个瘦弱的身体却是大有好处，这使她脸颊上泛起红色，使她暗淡无光的眼睛变得炯炯发亮，虽然她自己还一点儿都没有察觉这样的变化。

可是，一连在户外待了好几个整天之后，一天早上醒来时，她竟然知道什么叫饥饿了。坐下来吃早饭时，她也没有厌恶地看着粥碗，把它推开。相反，她拿起勺子吃了起来，一直吃得碗底朝天。

“你今天早上胃口真好，对吧？”玛莎说。

“今天粥的味道不错。”玛丽说，自己也感到有一点点惊讶。

“是荒原的风让你有胃口吃东西的，”玛莎回答说，“你福气好呀，有吃的东西也有好胃口。像我们那茅屋里住的十二个人，胃口倒是很好，可是没有东西往里塞呀。你往后还是每天都出去玩，准保你骨头上面长肉，脸色也不会这么黄。”

“我不去玩。”玛丽说，“我没有东西可玩。”

“没有东西可玩！”玛莎叫了起来，“这儿的孩子就玩小树枝和石块。他们就是跑呀喊呀，瞧瞧这瞧瞧那。”

玛丽喊是没有喊，不过她也是瞧瞧这瞧瞧那的。既然别的没有什么可做，她就在各个园子里一遍一遍地走着，顺着小径到处溜达。有时候她去找本·韦瑟斯达夫，不过虽然有好几回她见到他在干活，但他似乎太忙，并没有朝她这边看，要不就是神色不大对，不想理她。有一次她朝着他走过去，他却扛起铁铲，扭头走开了，像是有意要躲开她似的。

有一处地方她去得比任何别处都多，那就是有围墙的那些园子外面的那条长长的步行道。步行道两边有光秃秃的花圃，墙根处的常春藤长得特别茂盛。有一段墙，那里的藤叶比别处的都要翠绿茂密，仿佛这地方好久都无人料理似的。旁的地方，枝叶都经过修剪，看着不那么乱，可是步行道尽头的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人来整理过。

在跟本·韦瑟斯达夫谈过话之后，过了几天，玛丽散步时停了下来，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她觉得好生奇怪，事情怎么会这样呢？她刚刚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一长行藤叶在风中飘荡，忽然眼前闪过一团红色，耳朵里听到一声清脆的啁鸣。瞧呀，在墙头上，栖着的不是本·韦瑟斯达夫的红胸知更吗？它正伸长了脖子歪着脑袋瓜在看她呢。

“哦！”她喊叫起来，“是你呀——真的是你呀？”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自己怎么用这样的口吻跟它说话，仿佛它是能听懂能回应她的言语似的。

它的确是回应了。它啁啾鸣叫，在墙上跳来跳去，仿佛是在对她说各种各样的事。而玛丽小姐好像也是懂得它的话的，尽管它说的不是人的语言。它好像是在说：“早上好！瞧这风多好！这太阳多好！一切都好极了，对不对？咱们一块儿唱吧，跳吧，高声喊吧。来呀！来呀！”

玛丽马上就变得春风满面，笑逐颜开了，小鸟顺着墙跳跃和拍翅飞上几步时，她跟在后面追跑。平素那个可怜巴巴、又瘦又小、蜡黄丑陋的小玛丽——片刻之间竟然也显得几乎有点儿漂亮了。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呀！”她一边喊着，一边嗒嗒嗒嗒沿着步行道奔跑。她呼嘘呼嘘地试着吹口哨，其实以前她是一点儿都不会吹的。但是知更鸟似乎已经很满意了，它也以哨声来回应她。最后，它平展翅膀冲向一棵树的顶端，停栖在那里大声鸣唱起来。

这使玛丽回忆起头一次见到它时的情景。当时它栖在一个树梢头上，一颠一颠，她则是站在果园里。此刻她是站在果园外墙根的步行道上——地势低了许多——但是在墙里面的还是那同一棵树。

“那树是在没有人能进去的园子里。”她对自己说，“就是没有门的那个园子。小鸟就住在那里面。我多么希望能看看那个园子是什么模样呀！”

她沿着步行道跑回到第一天早上她进去过的那扇绿门前。接着又沿着小径穿过另一扇门进入果园。她站住了抬起头来，看到那棵树就在墙的那边，知更鸟已经唱完了歌，正在用喙整理羽毛呢。

“就是这个园子了，”她说，“我敢肯定就是的。”

她走过来走过去，细细查看这一边的园墙，但只是证实了她原先就已经知道的事——那就是墙上并没有门。接着她奔跑着再次穿过菜园，来到常春藤很茂密的那堵长墙外的步行道上，一直走到墙的尽头，一边走一边细细查看，可还是没有找到门。她往回走，也走到另一个尽头，也是细细查看，但就是没有门。

“这就怪了，”她说，“本·韦瑟斯达夫说没有门，我也没见到有门。可是十年前必定是有的呀，因为克雷文先生是把钥匙埋掉的呀。”

这让她有了很多事情可以去想，因此她提起了兴致，也并不因为来了米塞斯维特庄园而觉得遗憾了。在印度时，她总是觉得热，提不起精神来，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来自荒原的清新的风开始吹走蒙住她稚嫩头脑的污垢，使得她清醒了一些。

她还是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户外，晚上坐下来吃晚餐时不但觉得饿，而且很困倦，但身心却很舒畅。玛莎唠叨时，她也不觉得心烦了，似乎还挺爱听的。到了最后，她感到自己很想问玛莎一个问题。吃完晚饭，在炉火前的地毯上坐下后，她便把问题提了出来。

“克雷文先生干吗要恨那个花园？”她说。

她让玛莎留下，玛莎也丝毫没有不愿意。她非常年轻，习惯了在一间茅屋里和那么多兄弟姐妹挤着住，在楼下那间空荡荡的用人大厅时，她觉得很郁闷。在那里，男仆和上等使女们都取笑她那一口约克郡土腔，觉得她是个一无可取的乡下丫头，他们自顾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玛莎生性爱说话，对她来说，这个曾在印度生活，一向由“黑人”伺候的陌生小姑娘，还是很新鲜，很有吸引力的。

因此不等别人请，她也在炉前地毯上坐了下来。

“你还在琢磨那个园子呀？”她说，“我知道你会惦记的。我头一回听说这事时也是这样的。”

“他干吗要恨它呀？”玛丽追问道。

玛莎把两只脚盘在身子底下，让自己坐得尽可能舒服些。

“听听房子周围风儿呼啸得多来劲儿，”她说，“今儿晚上你要是去到荒原里，准会连站都站不住。”

玛丽原先不明白“呼啸”是什么意思，听到风声后她才明白，这必定是围着房屋发出的那一阵阵空洞的、让人颤抖的吼叫声，好像是有个谁也看不见的巨人在猛击墙与窗，想破门而入似的。不过你很清楚他是进不来的，这倒反而使待在一个生着红红煤火的房间里的人觉得分外安全与温暖。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恨那个花园呢？”听过风声之后，她又问道。她想弄明白玛莎自己是不是知道。

到此时，玛莎也就和盘托出了。

“给我记好了。”她说，“梅德洛克吩咐过的，这件事是不许议论的。这地方有好多事情是不许议论的呢，这是克雷文先生定下的规矩。主子家事情不顺心与用人不相干，他说的。要不是有这个花园，他还不至于这么倒霉呢。其实那是克雷文太太的花园，他们俩刚结婚那会儿她亲自开辟的，她对这园子感情可深了。他们俩总是一块儿侍弄花木。任何一个园丁都不许进去。他和太太总是进去就把园门插上，在里面一待就好几个小时，读书，谈话。她是个小巧玲珑的姑娘，那地方有一棵老树，伸出一根横枝，树杈正好像把椅子可以坐人。她在附近周围都种上玫瑰，自己就坐在枝杈上赏玩。可是有一天她坐在那儿时，横枝断了，她摔到地上，伤得那么重，第二天就去世了。大夫们都以为克雷文先生会发疯，会跟着死去。这就是他这么恨那个花园的原因。打那以后，再没人进去过，他也不让任何人谈论这件事情。”

玛丽再没有问别的问题。她盯着红红的炉火，听着风儿的“呼啸”声。这“呼啸”像是越来越大了。

就在这一刻，一件非常正面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事实上，自从她来到米塞斯维特庄园之后，她已经遇见了四件这样的好事。她感到自己了解了一只知更鸟，而那只鸟也了解她。她在风中奔跑以至于血液奔涌，周身发热。她生平第一次胃口大开，感觉到饿。她还明白了为别人的事而感到难过是怎么一回事。她真是大有长进了。

可是正当她在倾听风声时她又开始听到了别的一种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起初她几乎无法将它与风声区分开来。那是一种古怪的声音——几乎像是一个小孩儿在什么地方哀号。有时候风声跟小孩子哭声是差不太多的，可是很快，玛丽小姐就敢肯定，这声音是屋子里发出的，绝不是来自室外。声音离她很远，不过绝对是室内的。她转过身来看着玛莎。

“你听到有人在哭吗？”她说。

玛莎突然之间显得很慌乱。

“没有啊。”她回答道，“那是风声。有时候风声就跟一个人在荒野里迷了路急得哭出来的声音一样，风声也是千变万化的。”

“不过你听呀，”玛丽说，“那是楼里发出来的——从那些长长的走廊尽头的一处什么地方。”

就在此时此刻，楼下某处的一扇门准是被吹开了，因为有一股强风从过道上刮过来，她们坐着的房间的门给咔啦一声吹开了，她们同时跳了起来，烛火灭了，哭声从远远一头走廊的那边传过来，因此也听得更加真切了。

“喏！”玛丽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是有人在哭——而且不是个大人。”

玛莎急忙跑过去关上房门，而且还扭转了钥匙，可是在她这样做以前两人都听到远处有扇门砰地关上，这之后一切都沉寂了下来，因为连风的“呼啸”声也停歇了好一阵子。

“就是风嘛。”玛莎固执地说道，“如果不是风，那就是小贝蒂·伯特沃斯，那个管打扫的小丫头。她牙齿疼了整整一天。”

可是她神情中的慌乱和尴尬却使玛丽小姐目光非常严厉地盯着她看。玛丽不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是有人在哭嘛，是真的嘛！”

第二天，又下起了倾盆大雨，玛丽朝窗外的荒野望去，荒原让灰蒙蒙的雾霭和乌云遮挡得几乎看不见了。今天是出不去了。

“像这样下大雨的时候，你们闷在茅屋里都干些什么呢？”

“主要是不让别人踩到自己的脚，”玛莎回答说，“啊！这时候就觉得家里人太多了。我娘脾气算是好的，不过有时候也会给搞得心烦意乱。最大的那几个孩子会到牛棚里去玩。迪康他可不怕挨浇。他照样到外面去，就跟太阳当头照似的。他说下雨天能看到晴天见不着的东西。有一回他在一个洞里找到只快要淹死的狐狸崽子，他把它放在胸前衬衫里捂着，带回了家。小狐狸的妈妈在不远处被杀死了，洞里浸满了水，其他幼崽也都死了。现在迪康把小狐狸养在家里。另一次，他又发现一只快淹死的小乌鸦，也把这雏鸟带回家驯养了。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煤烟’，因为它乌黑乌黑的，而且迪康跑到哪儿它都飞几下跳几下死缠着他。”

现在已发展到这一步，玛丽不再厌烦玛莎那些絮絮叨叨的闲言碎语了。她甚至还开始发现那挺有趣，当玛莎停下不说或是走开时，她还觉得很遗憾呢。她在印度时听她的阿妈说的那些故事跟玛莎讲的完全是两码事。玛莎说的是荒原茅舍里，十四个人怎样挤住在四个小房间里，吃的东西总是不够。小孩子像一窝粗野、好脾气的小狗崽一样，在荒野上推推搡搡，打打闹闹。玛丽听得最入神的是“娘”和迪康的事。当玛莎讲到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的时候，玛丽总是听得心里热乎乎的。

“要是我也有一只小乌鸦或是一只小狐狸，那我就可以跟它玩了。”玛丽说，“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玛莎显得大惑不解。

“你会编结吗？”她问。

“不会。”玛丽答道。

“你会缝纫吗？”

“不会。”

“你能看书吗？”

“那倒是可以的。”

“那你为什么不看点儿什么呢，或是练练写字呢？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满可以看看书学点儿知识了。”

“我什么书也没有，”玛丽说，“原来有的那些都留在印度了。”

“真可惜，”玛莎说，“要是梅德洛克太太能让你进藏书室就好了，那里的书多了去了。”

玛丽没有打听藏书室在什么地方，因为她忽然生出了一个新的主意，下决心自己去找。她不想去惊动梅德洛克太太。梅德洛克太太似乎老是猫在楼下她那间舒舒服服的管家房里。在这个古怪的地方，你简直就看不到别的人。的确，除了用人，你根本看不到什么人。主子不在的时候，他们在楼下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那里有一个硕大的厨房，四周挂着锃光瓦亮的黄铜、白镴厨具，旁边有一个用人待的大厅，这里每天开四五顿丰盛的饭食是件寻常事。梅德洛克夫人一不在，这儿便打打闹闹全都活动开了。

玛丽的一日三餐都是准时端上来的，由玛莎伺候着，但是她其他的事情就再没有人操心了。梅德洛克太太每天或隔上一天总会来看看她，但是无人过问她做了什么，吩咐她该做什么。玛丽寻思英国人就是这样管理儿童的。在印度，她的阿妈一时一刻都不离开她，大事小事全替她做。她还曾经很烦有这么个人老黏在身边呢。现在呢，没人跟着她，她得自己穿衣服，因为倘若她要别人拿衣服过来帮她穿上，玛莎那表情就仿佛觉得她很傻很低能似的。

“你脑瓜子没问题吧？”有一回她竟这么说，当时玛丽呆呆地站着让玛莎帮自己戴上手套，“咱们家的苏珊·安只有四岁，可比你足足机灵一倍。有时候你怎么显得呆头呆脑的呢？”

这以后足足一个小时，玛丽都面带愠色，但是这也让她想起好几件以前不曾想到的事。

这天早晨，在玛莎终于打理完壁炉下楼去了之后，玛丽在窗口前面站立了大约有十分钟。她在琢磨听说有藏书室之后新产生出的那个主意。对藏书室本身她倒没有太大兴趣，因为她压根儿就没念过几本书。可是听说有这么回事之后她又重新想起了那一百个关紧了门的房间。她有点儿怀疑它们是不是真的都上了锁，如果能进入某个房间她又会在里面找到什么呢？果真有一百个吗？她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能数到有多少扇门呢？反正今天上午她出不了门，那就应该即刻着手做这件事。没有人关照过她做什么事情之前先要请示一下能否这样做，对于上下尊卑这一套她压根儿没有概念，因此即便她见得到梅德洛克太太，她也不会想到是不是该问一问，自己能不能在这楼里到处走走。

她打开房门，进入走廊，接着便开始她的漫游。这走廊真长，还有分岔，它通到一处阶梯，登上几步，又通到另外一些走廊。走廊上是一扇又一扇的门，墙上则挂着一幅又一幅的油画。有些是幽暗、稀奇古怪的风景画，更多的则是穿着古老考究的绸缎丝绒服装的男子女士的画像。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挂满这些肖像画的长画廊了。她从来未曾想到哪个宅子里会有这么多肖像画。她慢慢地往前走，一边盯着那一张张脸，那些脸似乎也在回盯着她。她觉得他们是在纳闷，一个从印度来的小丫头在他们的府邸里干什么。有些画里画的是儿童——小女孩儿穿着厚缎子的长袍，袍子一直盖到她们的脚面，小男孩儿的衣服则有胀鼓鼓的袖筒与花边领，头发留得很长，有的脖子上还套着个大大的领圈。她见到画有小孩儿的画像总是停住脚步，寻思他们叫什么名字，此刻上哪儿去了，干吗要穿这么古怪的衣服。这里还有一个姿势僵硬、长相一般的小姑娘，她跟自己还真有几分像呢。这女孩儿穿一件绿织锦缎的长裙，有一只绿色的鹦鹉栖在她的手指上。她的眼神既尖锐又好奇。

“你这会儿住在哪儿呀？”玛丽大声地对她说，“我想要你出来嘛。”

可以肯定，再没有别的小姑娘会度过这样一个奇特的上午了。在这幢四下胡乱蔓延的大房子里，只有她一个小人儿，爬上楼梯又爬下楼梯，穿过狭窄与宽阔的走廊，她觉得，除了她以外，再没有人来过这些地方。既然是造出了这么多房间，那就总应该有人来住吧，可是房间好像都是空荡荡的，这让她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一直到爬上了三楼，她才想起应该去扭动门把儿。正如梅德洛克太太说的那样，所有的房间都是紧关着的。可是最后当她把手按在一个房门的把手上时，她发现没怎么使劲门把手就转动了，她推门，门渐渐迟缓地开启了。那是扇又大又重的门，里面是个很宽敞的卧室。墙上挂有绣花饰品，摆放的家具是镶嵌的，跟她在印度所见到的一样。一扇宽阔的、玻璃安在铅制格子里的窗户俯视着荒原，壁炉上方挂有那个姿势生硬、长相一般的小姑娘的另一幅肖像，她在瞪视着玛丽。玛丽的好奇心似乎更重了。

“没准她以前就住在这里，”玛丽说，“她瞪眼看我，是想让我觉得不自在呢。”

这以后她开启了一扇又一扇的门。她见到那么多的房间都感到疲劳了，开始觉得准有一百间了，虽然她没有去数。所有的房间里都有古旧的图画或是壁毯，上面是些奇特的图景。在几乎所有的房间里都有样式古怪的家具和饰物。

有一个房间，看来是一位女士的起居间，所挂的帷幔都是绣有花的天鹅绒，有一个柜子，里面放了大约有一百头象牙雕刻的象。它们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背上还驮着驯象师与轿子呢。有的象比其他的都大，有的小得简直像是刚出娘胎的。玛丽在印度见到过雕刻的象，对于象她可熟悉了。她打开柜门，站在一只矮凳上，细细地把玩起这些象来，不知不觉玩了好久。后来她感到累了，便把一头头象都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在她漫游长长的走廊与空空的房间时，她没见到任何有生命的活物，可是在这个房间里她却见到了。她刚关上柜门便听到了极轻极轻的窸窣声。这使她吓了一跳，赶紧朝壁炉边的那张沙发看去，因为声音像是从这里发出的。沙发的一个角上有只靠垫，丝绒罩子上有个小洞，一个小脑袋从洞里探出来，脑袋上那双眼睛惊惊慌慌的。

玛丽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去看个究竟。那双亮闪闪的小眼睛是属于一只小灰鼠的，这只老鼠在靠垫上咬了个洞，在里面安了窝。六只雏鼠依偎着这只母鼠睡得正香。如果说在这一百个房间里没有其他任何活物的话，这里倒是有七只老鼠，它们可一点儿也不显得孤单寂寞。

“要不是它们会非常害怕，我倒很想把它们带回去呢。”玛丽说。

她到处逛了很久，累得不想再走了，于是便转过身子往回走。有两三回她转到别的走廊里去了，迷失了方向，不得不上下寻找，直到走上正确的方向。最后，她终于走到她住的那一层了，不过离她自己的房间还有一些距离。她弄不清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准是又转错了方向，”她说，在好像是一段短过道的尽头站住不动，这儿的墙上也挂有壁毯，“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停立在此处刚说完这句话，寂静就给打破了。那是另一下哭声。不像她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一种，仅仅是短促、焦躁不安的儿童的呜咽声，因为隔开几道墙，所以声音很闷。

“比昨天听到的要隔得近一些，”玛丽说，她的心跳变得相当的快，“而且的确是哭声。”

她无意间把手靠在身边的壁毯上，接着心中一惊，身子往后跳了一步。那壁毯是遮在一扇门上的，门开了，显示出后面还有半段走廊，而梅德洛克太太正朝她这边走过来，手上提了一大串钥匙，满面怒容。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说，一把揪住玛丽的胳膊，“我关照过你什么来着？”

“我拐错弯了。”玛丽解释说，“我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接着我听到有人在哭。”

此时此地，她是非常讨厌梅德洛克太太的，可是下一分钟，她对这个女人简直是无法容忍了。

“你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女管家说，“你快给我滚回你的活动室去，不然瞧我不扇你几个大耳刮子。”

接着她揪住玛丽的胳膊，又是推又是拖地把她拽过一段走廊以及另一段走廊，直到把玛丽搡回自己房间的门内。

“听好喽，”她说，“让你待在哪儿你就待在哪儿，不然的话就把你房门锁上。老爷原来说要给你找个家庭女教师的，他说了就该照办嘛。你是个该严加看管的小鬼，我活儿这么多哪里管得过来！”

她走出房间，把身后的门砰地关上。玛丽走到壁炉前在地毯上坐下，气得脸色发青。她倒没有哭，而是在咬牙切齿。

“是有人在哭嘛，是真的嘛，是真的嘛！”她喃喃自语道。

现在，她已经听到两次了，总有一天她要弄个水落石出的。今天上午，她已经弄清楚不少事情。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长途跋涉，不管怎么说她总是时时能找到些可供消遣的赏心乐事的。她玩了半天那些牙雕的象，还见到灰老鼠和它那些小宝贝怎样在丝绒坐垫里过家家。

花园的钥匙

两天后，玛丽一睁开眼睛便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冲着玛莎喊道：“瞧荒原呀！瞧荒原呀！”

暴风雨已经结束，一夜的风将灰雾与阴云席卷而空。风歇了之后，荒原上悬垂的是一个明亮、深蓝色的苍穹。玛丽做梦也没有想到天空会这么蓝。在印度，天空灼热炙人。这里的天空却是湛蓝湛蓝的，让人觉得凉爽，宛若一泓可爱的、深不可测的湖水在粲然放光。这里那里，在高高的蓝色苍穹里，还飘浮着小朵小朵银羊毛似的云絮。连一望无垠的荒野也似乎蓝得惬意自在，再也不是黑不溜秋或是灰头土脑的，让人看着伤心了。

“好嘛，”玛莎也笑眯眯地说，“暴风雨总算是暂时消停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这样。它就这样在半夜里悄悄溜走，像是假装压根儿未曾来过，以后也不想再来似的。这是因为春天要上路了。它离我们还有一段长长的路，不过它已经出发了。”

“我原以为英国总是下雨或是阴沉沉的呢。”玛丽说。

“哦！不是的！”玛莎说，在黑刷子堆里跽坐起来，“没影儿的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玛丽一本正经地问。在印度，土著人也会讲一些只有少数人才懂的方言，因此，玛莎用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玛莎哈哈大笑起来，就像第一天早晨那样。

“瞧，”她说，“我又用起梅德洛克太太不让我用的侉声侉气的约克郡土话了。‘没影儿的事’的意思就是‘没有这么回事’。”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可是要这么说话多费劲哪。约克郡逢到出太阳的时候，真算得上是世界上阳光最明亮的地方了。我早就告诉过你，过上一阵你就会喜欢上这荒原的。你就等着吧，你会见到金色的荆豆花、金雀花开出花来，还有石楠花，上面挂满了紫色的铃铛，成百上千只蝴蝶上下翻飞，蜜蜂嗡嗡地叫着，云雀一边唱歌一边朝高空冲去。到那时候，太阳一出来你就想上外面去，在那里野上一整天，就跟迪康似的。”

“我真的能去那儿吗？”玛丽不胜渴望地说，眺望着窗外远处的那片蓝色。这颜色是那么的新鲜、广袤与天堂般的圣洁。

“我不知道。”玛莎回答道，“你生下来就不怎么用腿脚吧，我寻思。你怕是连五英里路都走不动，而走到我家正好是五里地。”

“我倒很想去看看你们的茅屋呢。”

玛莎好奇地盯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拿起刷子，重新擦起炉架来。她心里想，这张算不得漂亮的小脸倒不像那天早上初次见到时那么讨人厌嘛。她还有点儿像妹妹小苏珊·安呢，苏珊·安非常想要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也就是这副模样。

“这事我来问问我娘看看，”她说，“她是对什么事几乎都会有主意的人。今天正好该我轮休，我打算回家。啊！我挺高兴。梅德洛克太太挺看重我娘。也许让我娘跟她说说看。”

“我喜欢你的妈妈。”玛丽说。

“我也琢磨你会喜欢的。”玛丽附和地说，继续擦着。

“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呢。”玛丽说。

“是啊，你是没见到过。”玛莎回答道。

她又坐在自己的脚跟上了，同时用手背擦擦鼻尖，似乎一时之间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但是她终于态度变得很肯定了。

“嗯，我娘是个有头脑、勤快、好脾气、爱干净的人，那是没人会不喜欢的，不管是见过她还是没有见过她的。每回轮休，我回家上她那儿去穿过荒原村，总是高兴得连蹦带跳的。”

“我也喜欢迪康。”玛丽说，“不过我也从来没见到过他。”

“是啊，”玛莎口气重重地说，“我跟你说过，连小鸟都喜欢他，还有兔子、野山羊、小马驹，甚至连狐狸都喜欢他呢。不过我不知道，”她沉思地看着玛丽，“迪康会怎么看你？”

“他不会喜欢我的。”玛丽用她惯常的那种生硬、冰冷的口气道，“谁也不喜欢我。”

玛莎又显得若有所思了。

“那么你喜欢你自己吗？”她问，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似的。

玛丽拿不定主意，她细细地想了想。

“一点儿也不——真的。”她回答道，“不过我以前从来也没想过这事。”

玛莎眯眯地笑着，像是忆起了某件亲切的事情似的。

“娘有一回这么问我。”她说，“她当时正在洗衣桶前干活，我发着脾气说别人的坏话。她转过身子对我说：‘好你个小蹄子，放肆！在那儿一站，说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那你喜不喜欢自己呢？’我听了扑哧一笑，头脑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伺候玛丽吃过早饭后便高高兴兴地离去了。她得走五英里路穿过荒原回茅舍去，她要帮母亲洗衣服，要把一星期的面包烤出来。她会彻底放松，自得其乐的。

在意识到玛莎不再在宅子里之后，玛丽感到更加寂寞了。她尽快地走到园子里，她头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围着有喷泉的花园跑上十圈。她用心地数着圈数，跑完之后她觉得精神好多了。阳光使这个地方像是完全变了样。穹状的、高远深邃的蓝天如同覆盖着荒原一样，也覆盖在米塞斯维特庄园之上，她不断抬地起头来，仰望天空，遐想要是能躺在其中的一朵雪白雪白的小云絮上，在天上飘荡，那该是什么滋味。她走进第一个菜园，发现本·韦瑟斯达夫和另外两名园丁在那里干活。天气的变化似乎也使他心情好得多了。他竟主动跟她搭起话来了。

“春天眼看就要来了。”他说，“你没闻到气息吗？”

玛丽吸了吸鼻子，像是觉得真的闻到了。

“我闻到一种挺好闻的、新鲜的、湿湿的气味。”她说。

“那是肥沃的泥土的气味。”他回答道，一边继续松土，“此刻准备生长东西，它心气自然就高啦。遇到播种的季节，它兴致勃勃的。到冬天没东西好长了，它也就变蔫了。在那边的那几个花园里，嫩芽眼看要在黑土里拱动了。太阳正把它们晒得暖烘烘的。再过几天，你就能见到一个个小绿芽往外顶了。”

“它们会是什么花呢？”玛丽问道。

“番红花、雪花莲跟旱水仙。这些你都没见到过吗？”

“没有。在印度，雨下过后，什么花朵都是热辣辣、潮滋滋和绿森森的。”玛丽说，“而且我寻思都是一个夜晚就长大开花的。”

“这儿的花一个晚上可长不起来，”韦瑟斯达夫说，“你得耐心等待。它们会这儿长高一点点，那儿冒出个叶尖来，今儿一片叶子舒卷开来，明儿另一片展平了。你可得好好瞅着。”

“我会好好瞅着的。”

很快，她又听到了羽翼轻轻扑动的声音，便立刻知道那只知更鸟又来了。它情绪很好，生气勃勃的，紧挨着她的脚跳过来跳过去，还把小脑袋一歪，狡黠地看看她，使得她不禁要向本·韦瑟斯达夫提出一个问题。

“你认为它会记得我吗？”她说。

“当然记得！”韦瑟斯达夫气鼓鼓地说，“它记得园子里的每一处白菜的残根，更不用说人了。它以前没在这儿见到过小丫头，自然要千方百计弄清楚你的一切了。你休想瞒住什么不让它知道。”

“在它住的那个花园里，花木也在黑黑的地底下拱动吗？”玛丽问道。

“什么花园？”韦瑟斯达夫哼了一声，脸色又变得不太好看了。

“原先栽过玫瑰花的那个花园呀。”她忍不住要打听，因为她太想知道了，“是所有的花都死了呢，还是有一些到夏天还会开花？还会剩下一些玫瑰花吗？”

“问它好了，”本·韦瑟斯达夫说，朝那只知更鸟耸耸肩膀，“知道的只有它一个。十年来只有它能见到里面的情形。”

十年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呢，玛丽想。她就是十年前出生的。

她走了开去，一边慢慢地思索着。她开始喜欢上这座花园了，就像她喜欢上了知更鸟、迪康和玛莎的母亲一样。她也开始对玛莎产生好感了。好像招人喜欢的人还不算少嘛——而在不多久之前，她可是谁都看不上眼的呀。按她的算法，那知更鸟也和人划归为一类了。她来到覆盖着常春藤的长墙外面她的那条步行道上，在这里她可以瞥见墙里边的树梢，当她走到第二遍时，她遇上了一件最有趣、最令人兴奋的事情。那都是因为本·韦瑟斯达夫的那只知更鸟才发生的。

她听到了一阵啁啾鸣啭声，扭过肩膀朝左边的空花圃上看去，只见它在那里跳着向前，假装从土里啄食，让她觉得它并不是在跟踪她。但她知道它的确是在跟踪。她惊诧不已，以致整个身心都充满了喜悦，人都几乎要微微打起战来。

“你的确是记得我的呀！”她喊出声来，“真是记得的呀！满世界就数你最最可爱了！”

她连忙学鸟叫带说人话，哄它过来。它却一蹦一跳，摇头摆尾，啁啾个不停，就仿佛是在说话似的。它的红背心像是缎子缝的。它把小胸脯挺得鼓鼓的，这里是那么的细腻，那么高贵又是那么的华美，就好像它真的是在向她显示，一只知更鸟是能够做到那么庄重，那么像一个人似的。当鸟儿紧跟着她，她离鸟儿越来越近时，玛丽都忘掉自己曾是怎样的一个“倔小姐”了，她弯下腰，试着用知更鸟的声音跟它说话。

哦！想想看，它真的让自己挨它那么近！它知道她绝对不会伸出手去碰碰它，也绝不会做出一点点过头的事来惊吓它。它知道的，因为它真正通人性——甚至比所有的人还要有人性。她快乐得简直喘不过气来了。

花圃并不全然是光秃秃的。这里没有花朵，是因为多年生的作物做过修剪，以利于过冬。但是花坛根处还簇拥着高高低低的灌木丛。知更鸟在灌木丛底下蹦蹦跳跳时，玛丽见到它跳上一小堆新翻上来的泥土，停在那里寻找虫子。必定是有一只狗曾在这里掏鼹鼠洞，挖得很深，所以才翻出这么些新土。

玛丽看着这个洞，真的弄不懂这儿怎么会有洞的。她细细查看时发现有样东西半埋在新翻上来的土里。那像是一圈生锈的铁的或是铜的什么东西。知更鸟飞上一棵树后她伸出手去将那个圈子捡了起来。它还不仅仅是一个铁圈呢，而是一把古老的钥匙，看来埋在土里已有很长时间了。

玛丽小姐站直身子，看着这物件，脸上现出一种惊恐的神情。

“没准它已经埋了十年呢。”她悄没声儿地说，“没准这就是花园的那把钥匙呢！”

引路的知更鸟

玛丽对着钥匙看了很长时间。她把它翻过来覆过去，反复琢磨。前面也曾提到过，她并不是那种经过严格管教每件事都会去问长辈能不能做、该怎样做的女孩儿。拿着这把钥匙，她所想的仅仅是，如果这是那个封闭的花园的钥匙，她又能找出那扇门在什么地方，那么，说不定她就能打开门，看看墙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旧日的那些玫瑰花又是怎么样了。正因为它封闭了这么久，所以她才想要看。想来它必定是与别的地方有所不同的，十年来，它必定已起了某种奇异的变化。不仅如此，只要喜欢，她可以每天都进去，把门一关，她还可以编一些自己的游戏出来，独自一人玩。因为绝对没有人知道她会在里面，谁都以为门仍然是锁上的，钥匙仍然是埋在地里的。这个设想使她觉得特别有意思。

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住在有一百个门神秘紧闭的房间的宅子里，什么好玩的都没有，倒反而使她那本来不爱思考的头脑活跃起来，变得富于想象力了。毫无疑问，来自荒原的新鲜、丰富与纯净的空气也起了很大的作用。这空气增强了她的食欲，与风抗争加速了她血液的流通，同样，这些因素也活跃了她的头脑。在印度时，她总觉得又闷又热，什么都懒得管，可是在这儿，她开始关心起周围的事情来了，也想去做一些新鲜的事情了。她已经没那么“倔”了，虽然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她把钥匙揣在兜里，在步行道上走来走去。除了她，似乎再没有别的人来这里，因此她大可从从容容地踱步，审视墙头，或者不如说，是细细查看攀在墙上的那些常春藤。常春藤却让人越看越眼花。不管她怎么用心看，除了密密生长的光滑翠绿的叶子之外，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太失望了。她在墙外走过来走过去朝墙内的树梢望去时，她身上的那股倔劲儿又回来了。离它那么近却偏偏不能进去，这岂不是太可笑了吗？她往宅子走时把钥匙揣进口袋，决心以后但凡来到户外，就要把它一直带在身上，以便万一找到那扇隐藏着的门时，就可以有备无患了。

梅德洛克太太允许玛莎留在家里过夜，不过她一大早回来上班时脸更红了，精神头更足了。

“我四点钟就起床了。”她说，“啊！荒原上漂亮极了，鸟儿们早早儿都起来了，野兔子四下乱窜，太阳一点一点地露出了头。我没有走全程，有个人让我顺路搭了一段车，我真是没法告诉你我有多么的高兴。”

她轮休一天，开心的事简直都说不过来了。她母亲见到她十分高兴，娘儿俩一鼓作气，把该烤的都烤了，该洗的也都洗了。她甚至还为弟弟妹妹每人都烙了块红糖馅饼呢。

“等他们在荒原上玩够回来时，热腾腾的馅饼正等着他们哪。满茅屋烤东西的喷香味儿，炉火正热，他们都高兴得大叫起来。我们的迪康，他说咱的破茅屋抵得上国王的宫殿。”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炉火前，玛莎和母亲缝补破衣服、破袜子，玛莎便跟大家谈刚从印度来的小姑娘的事，说她生下来就由“黑人”伺候着，连袜子都不会自个儿穿。

“啊！他们可喜欢听你的事情了。”玛莎说，“黑人是怎么回事，你来这儿乘的船又是什么样的。我怎么说他们都听得没个够。”

玛丽思考了一会儿。

“你下回轮休前我再多多地跟你说一些，”她说，“好让你更有可讲的。我敢说他们准爱听骑大象和骆驼的事，还有军官们去猎杀老虎的事。”

“我的天！”玛莎高兴得叫了起来，“那还不得把他们听晕了呀？你真会这样做吗，小姐？那可真要跟那回约克市的野兽大展一样热闹了。”

“印度跟约克郡可大不一样。”玛丽慢条斯理地说，仿佛脑子里在掂量盘算，“这一点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迪康和你妈妈真的喜欢听我的事？”

“那还用说，咱家那个迪康听得眼睛都鼓了出来，眼睛倍儿圆。”玛莎回答道，“不过我娘觉着你没人照顾不太放心。她说：‘克雷文先生就没给她请一位家庭女教师或是一位护士吗？’我就说了：‘没有呀，他没有请，虽然梅德洛克太太说了他会考虑的，不过她说总要在两三年之后才会认真安排吧。’”

“我可不要什么家庭教师。”玛丽厉声说道。

“可是我娘说你到这个年纪，也该学学读书识字了，应该有个女人来照顾你的。她说：‘玛莎，你自己想想会有什么感觉，在偌大的一幢房子里，孤零零一个人，逛来荡去，也没有娘亲。你得尽力让她过得开心一些呀。’我回答说我会的。”

玛丽久久地定睛看着她。

“你让我觉得开心多了。”她说，“我就爱听你聊天。”

紧接着玛莎走出房间，又在围裙底下捧着一样东西走回来。

“你想要吗？”她说，一边愉快地笑着，“我给你捎来了一件礼物。”

“一件礼物！”玛丽小姐喊了起来。一个挤住着十四个总也吃不饱的人的茅屋，居然还拿得出送人的礼物！

“有个货郎赶了辆大车上荒原来卖货。”玛莎解释说，“他把车停在了我家门前。他有锅碗瓢盆，也有针头线脑，可我娘没钱买任何东西。他刚要离开，咱家的伊丽莎白·埃伦喊起来了：‘娘，他有红蓝把儿的跳绳呢。’我娘居然叫住货郎：‘嗨，等一等，大哥！这绳子要多少钱？’那人说：‘就两便士。’我娘就在兜里摸来摸去，又对我说：‘玛莎，你真是个好姑娘，把工钱全带回了家。我一个便士都恨不能掰成四个花。可是我还是想拿出两个来给那孩子买根跳绳。’于是她就买了。喏，这就是了。”

她把绳子从围裙底下拿出来，得意扬扬地显示给玛丽看。那是一根结实、细长的绳子，每一头都有个红蓝条纹相间的木把儿。但玛丽·伦诺克斯以前连见都未曾见到过这玩意儿。她大惑不解地瞪着它。

“这是干什么用的呀？”她好奇地问道。

“干什么用的！”玛莎喊出声来，“你是说，在印度，尽管有大象、老虎和骆驼，却连跳绳的绳子都没有吗？怪不得那儿一大半的人都是黑不溜秋的了。是干这个用的，你好好瞧着吧。”

说完她就跑到房间的正中央，一手捏着一个把儿，开始跳了起来，她跳啊，跳啊。这当儿，玛丽在椅子上转过身子，定神看着。那些古老肖像画里那一张张怪异的面孔似乎也在看着，而且在嘀咕，这茅屋来的小丫头究竟想干什么，怎么敢在他们鼻子底下放肆。可是玛莎甚至都没注意他们。玛丽小姐脸上流露出的兴趣与好奇使得她兴高采烈。她继续跳着，边跳边数数，一口气跳了一百下才停了下来。

“我完全可以继续跳下去的。”她停下时说道，“我十二岁时跳到过五百下呢。不过那会儿我不像现在这么胖，而且经常练习。”

玛丽从椅子上站到地上，也开始变得兴奋了。

“这玩意儿不错嘛。”她说，“你母亲人真好。你觉得我也能像你那样地跳吗？”

“你试试好了。”玛莎鼓励地说，把绳子递给她，“一开头你自然跳不到一百下，可是多练练，数目就会上去的。我娘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再没有比跳绳对她更有好处的事了。这种游戏对小孩子家最有益了。让她在空气新鲜的地方跳，她的腿和胳膊会长长，也会更有力气的。’”

玛丽小姐开始跳了，显然，她的胳膊和腿没有多少力气，而且她也不算灵巧。可是她太喜欢这种游戏了，所以不想停下来。

“穿上衣服，到外面去跳吧。”玛莎说，“我娘说让我一定告诉你，要尽量到户外去活动。就算下点儿小雨也要去，只要衣服穿得够暖和就行。”

玛丽穿上外衣，戴好帽子，把绳子搭在手臂上。她推开门走出去，但是突然想起件事情，又一点点地把身子转了过来。

“玛莎，”她说，“那是用你的工钱买的。实际上那两个便士是你的。谢谢你。”她口气挺不自然的，因为她不习惯于感谢别人，也从不注意旁人帮她做了什么事情。“谢谢你了。”说着又伸出手去，因为她不知道还该怎么表示谢意。

玛莎笨拙地跟玛丽握了握手，好像她也不怎么习惯于处理这类的事。接着她笑了起来。

“哈！你倒真像是个古怪的小老太太呢。”她说，“换了咱们家的伊丽莎白·埃伦，准会冲上来亲我一个大嘴巴的。”

玛丽显得更加不自在了。

“你要我吻你吗？”

玛莎又哈哈大笑起来。

“不，不是我要。”她回答说，“如果你不是这样的脾气，那也许你自然就想要这样做了。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就快快拿着绳子出去玩吧。”

玛丽小姐走出房间时心里有点儿别扭。约克郡人真是显得怪怪的，玛莎就老是让她看不透。一开始她非常不喜欢玛莎，可是现在却并非如此了。

这根绳子真是件宝物。她边数边跳，边跳边数，直到双颊通红，她出生以来还没玩过这么有趣的游戏呢。阳光灿烂，微风轻拂——不是那种狂风，而是一股股让人愉快的轻风，还挟带着新翻垦泥土的清香气息。她绕着喷泉园圃跳绳，看见本·韦瑟斯达夫一边挖土一边在跟他的知更鸟说话，那鸟在他周围跳来跳去。她顺着步行道朝他那儿跳过去，他抬起头以一种好奇的表情看着她。她的确很希望他看到自己跳绳。

“嗨！”他喊道，“我的天！你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呀，你血管里流的毕竟还是小孩子的血，而不是发馊的脱脂牛奶。你都跳得满脸通红了，不是这样的话我名字就不叫本·韦瑟斯达夫。我真不敢相信你还能跳绳呢。”

“我以前从来没有跳过。”玛丽说，“我刚开始学，我只能跳二十下。”

“继续往下练。”本说，“对于一个在不信上帝的地方长大的孩子来说，你还算是发育得不错的。你瞧瞧它在怎么瞅你吧。”说着把头朝知更鸟点了点。“它昨天就老跟着你，今天还会这样做的。它不弄清楚这绳子是怎么回事是绝不会罢休的，它以前没见到过这东西。唉！”他对着鸟儿把头摇了摇，“你不加倍留神的话，有一天会把小命送在好奇心上头的。”

玛丽环绕着所有的花园和菜园跳绳，每跳几分钟就歇上一会儿。最后，她又来到自己专用的步行道上，决定试试看能不能跳完全程。这段路可不短，她定了定神，开始不慌不忙地跳，可是没等她跳到一半路程她便浑身发热，喘不过气了，只好停了下来。不过她倒并不大在意，因为她已经能连续跳三十下了。她轻松地笑着，停了下来。看呀，那边常春藤长长的枝条上停栖着那只知更鸟，在一上一下地晃荡。原来它一直在跟着自己呢，还啁啾唱着为自己叫好呢。玛丽挥动绳子朝着它跳了过去，觉得兜里有样东西沉甸甸的，每跳一下，那东西都要碰自己一下。在再次见到知更鸟时，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昨天带我找到了钥匙。”她说，“今天应该带我找到门了。不过我不相信你会知道门在哪儿！”

知更鸟从晃荡的常春藤枝条上飞到墙头上，张开嘴用颤音大声地唱起一支可爱的歌来，纯粹是为了卖弄技巧。世界上再没有别的比一只自我炫耀的知更鸟更讨人喜欢的了——而知更鸟呢，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炫耀自己。

玛丽·伦诺克斯以前听她的阿妈讲的故事里时常提到魔法，她后来总是说，当时所发生的事必定与魔法有关。

一股飒爽的轻风从步行道上刮过来，这股风比刚才的风都稍稍大一些。它大得足以晃动树干和枝条，更不用说从墙上挂下的那一蓬蓬未经修剪的藤叶了。玛丽往那只知更鸟靠过去，那阵风突然把一些松垂的枝条扫到一边，而她也非常突然地朝前跳去，把枝条抓在手里。她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她看到那底下有个什么东西——是个被枝叶遮挡住的圆球。原来那是一个球形的门把手。

她把两只手都伸到枝叶底下，开始把它们往两边推拨。常春藤又厚又密，几乎像一道松垂的帘子，虽然有些枝条已经和木与铁粘到一起了。玛丽的心脏开始怦怦跳动，双手也因为快乐、激动而微微颤抖。知更鸟不断地啁啾歌唱，把脑袋歪向一边，仿佛也跟她一样激动。她手底下这方方的铁家伙是什么呢？她的手指还摸到了一个眼儿呢。

那不就是将门封闭了足足十年的锁吗。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钥匙，发现正好能插进那个眼儿。她尽量往里插，扭转钥匙。得两只手一起使劲才行，可是还真的转动了。

此时，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看有没有人朝这边走来。一个人都没有。这地方好像从来也没有人来似的。她又长长地吸了口气，不然的话她真要晕倒了。她把枝叶往一边拉，去推那扇门，门缓慢地开启了——的确很慢，但还是打开了。

接下去，她身子一侧，溜了进去，随即把身后的门关上。她背靠门站着，环视四周，因为激动、惊奇与喜悦而呼吸急促。

她真的是站在秘密花园的里面了。

人世间最最古怪的房子

这真是任谁都想象不出来的世界上最最奇妙，气氛最最神秘的地方了。四周环绕着它的高墙都由空无一叶的攀缘玫瑰的枝梗覆盖着，枝梗密集纠缠，简直都结成了一片片毡毯。

玛丽·伦诺克斯知道它们是玫瑰，因为她在印度见到过许多玫瑰。一整片地上都铺满了冬季棕黄色的枯草，上面长出了一丛丛的灌木，它们倘若活着，就必定是玫瑰了。还有不少直接嫁接到直干上的玫瑰，它们的枝梗铺得很开，简直像是小树了。

园子里还有别的树木，但是使这里显得最为奇特、最为可爱的就是攀缘玫瑰爬上了所有的树，还把长长的卷须悬垂下来，形成了轻轻飘动的帷幕。这里那里，它们相互纠缠在一起，或是挂在了别的树伸得很开的横枝上，于是枝蔓就从这棵树搭到另一棵树上，本身便构成了一座座可爱的桥。玫瑰现在是既无叶也无花了，玛丽不清楚它们是死了呢还是仍然活着，但是它们那些淡灰色或棕色的粗细枝条活像雾蒙蒙的纱幕笼罩在一切之上，包括墙、树，甚至是棕黄色的枯草，枝子一直垂到草上，甚至还铺展在地上。正是树与树之间雾霭般的纠缠使得这里如此神秘。玛丽原来就设想过，这座花园与别的未被荒废如此长久的园子肯定有所不同。现在一看，它果然与她一生中所见到过的其他花园都不一样。

“这里多么安静呀！”她悄声说道，“多么静谧呀！”

接下去她伫立着等待了一会儿，倾听着周围的寂静。飞回到自己筑巢的那棵树的知更鸟也和旁的东西一样，不出一声。它甚至都不拍打翅膀。它停栖在树上，一动都不动，眼睛看看玛丽。

“这么安静也很自然。”她又悄声地说了，“十年来，我是第一个在这儿开口说话的人嘛。”

她离开门边往里走，步子很轻，仿佛怕吵醒什么人。她很高兴脚底下有草，这样踩在地上不会出声。她走到树与树之间的一个童话世界般的灰暗“拱门”底下，仰起头来看看形成它的那些枝蔓与卷须。

“我真想知道它们是不是都真的死了。”她说，“它真是个没一点儿生气的花园吗？我但愿它不是死绝了的。”

如果她是本·韦瑟斯达夫，她只消一看，准能判定树木是否还活着。但是由她来看，枝枝蔓蔓全是一片棕灰色，任何地方都没能显示出哪怕有一个小小叶芽儿的迹象。

不过，她毕竟进入一个神奇的花园了呀，而且任何时候，她都可以从常春藤底下的那扇门里钻进来的。她觉得好像是发现了一个专属她自己的天地。

园墙四围之内，阳光明媚，俯临米塞斯维特庄园这一特殊区域的蓝天苍穹，也似乎要比荒原上空的更加灿烂，更加妩媚。知更鸟从自己的高枝上飞下来，在她身边、身后飞来飞去，从一棵灌木跳到另外一棵，小嘴一刻儿也不歇着，一副大忙人的模样，像是在向客人展示自己家里的宝贝。这儿一切都很陌生，也很寂静，她似乎远离人间，但是却又丝毫也不感到孤独。她心中唯一的一个疑团是：她不明白，这儿所有的玫瑰都已经死了呢，还是有一部分仍然活着，在天气转暖后还会长出叶子和花蕾来。她不希望这是一个全然死寂的花园。假如它是个富于生机的花园，那该多好啊，那就会有千百朵玫瑰在前后左右生长出来了。

她进入园子时是把绳子挂在手臂上的，她四下里走了一会儿之后，心想何不边跳绳边逛园子呢，想仔细看什么的时候停下来就是了。看得出这儿那儿有一些长有草的小径，在一两个角落里还有常绿植物构成的凉亭，里面有石凳与长满了苔藓的石瓮。

在她靠近第二个凉亭时，她停了下来。这里原来是有个花圃的，她觉得从黑土地里像是冒出来了什么东西——几片嫩绿色的尖尖的小东西。她记起了本·韦瑟斯达夫说过的话，于是便跪下来细细查看。

“是啊，那是正在生长的小苗芽，没准儿是番红花或是雪绒花，要不就是水仙花。”她嘀咕道。她的头弯得挨那儿非常之近，嗅闻着湿土里散发出的芳香味儿。她很爱闻这样的气味。

“说不定别处还有小苗芽在长出来呢。”她说，“我要在整个园子里好好找找。”

她不再跳了，而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慢慢地走着，眼睛盯着地上。她在旧花圃和草丛里寻觅，兜了一圈之后，她竟然找到不少冒出嫩绿色尖叶的苗芽，她再次感到兴奋不已。

“这不能算是个全然荒废的花园。”她轻声对自己喊道，“即使玫瑰都死了，还有别的花木是活着的呢。”

对于园艺她一窍不通，可是她知道有些长出小苗芽的地方枯草很厚，苗芽要长出来不费点儿周折是不行的。她往四下里寻找，找到一根有个尖头的木棍，接着便跪在地上，清除起杂草来，直到小苗芽周围成了干干净净的空地。

“好了，现在小苗儿总算可以透口气了。”在清理完第一块地方后，她这么说道，“我还得清理好多地方呢。凡是我看到有小苗苗的地方我都要整理一下。要是今天来不及，那就明天再来。”

她从一处地方干到另外一处地方，又是挖又是锄，干得那么投入那么兴致勃勃，竟从花圃一直干到树底下草丛那里。这体力活儿使得她全身出汗，她外套脱了，帽子也脱了，全然没有觉察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在对着草丛与嫩绿的苗芽微笑。

那只知更鸟也是一直在忙个不停。它很高兴看到在自己的领域里也忙开了园艺活动。以前，它对于本·韦瑟斯达夫总是十分的惊异与佩服。什么地方一经他打理，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便自然而然会随着土块翻到地面上来。现在又新来了这个小家伙，个头没有本一半高，人倒不傻，一进入花园便明白得立即开始干活。

玛丽小姐在知更鸟的花园里干活，直到必须去吃午饭了。事实上，她想起这事也已经晚了。她穿好外套，戴上帽子，捡起绳子，自己都不相信已经干了两三个小时。但她确实非常开心，在她清理过的地方显现出好几十丛嫩绿色的小苗芽，比原先给杂草、枯草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显得精神得多，愉快得多了。

“我今天下午还会来的。”她环顾着她的新王国，对树木与玫瑰丛说道，仿佛它们是听得懂自己的话的。接着她轻快地跑过草地，推开那扇古旧发涩的门，从常春藤底下钻了出去。她脸颊通红，眼睛闪闪发亮，午饭吃下去那么多，使得玛莎都替她高兴。

“两大块肉，大米布丁添了又添！”她说，“啊！等我告诉我娘跳绳让你起了什么变化，她会高兴的。”

在用尖木棍挖掘的过程中，玛丽小姐发现她掘出了一些像是洋葱的白色块根。她把它们放回去，再小心地把松土摁摁结实。此时，她想问问玛莎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玛莎。”她说，“那些样子跟洋葱差不多的白色块根是什么东西呀？”

“那叫球茎。”玛莎答道，“好多春天开的花都是从球茎里长出来的。最小的，就是雪花莲和番红花的，大一些的便是水仙花、长寿花和早水仙。最最大的呢，那就是百合花和紫菖蒲了。哎哟！它们可好看了。迪康在我们家那小地块里全都种上了呢。”

“这些花迪康都认得出来吗？”玛丽问道。她头脑里产生出一个新主意。

“哪怕是面砖墙，咱们的迪康也能让它长出花来呢。我娘说，迪康只消轻声说几句好听的话，便能让东西长出来的。”

“球茎能活很长时间吗？没有人料理它们也能一年又一年地活下去吗？”玛丽焦虑地问道。

“它们是会自个儿照顾自个儿的。”玛莎说道，“所以穷人才养得起呀。你如果不去碰它们，大多数都会不断地在土里生存下去，而且还会生出小宝宝来。外面的公共树林里有一片地方，雪花莲有成百上千棵呢。春天来到时，那真是约克郡最最美的景色了。可是谁也不知道最初是什么人栽种的。”

“我真希望这儿此刻就是春天。”玛丽说，“我真想见到英国所有的花木。”

她已经吃完午餐，又坐到她最喜欢的壁炉前的座位上去了。

“我希望……我希望能有一把小铲子。”她说。

“你要铲子做什么呀？”玛莎问道，一边笑了起来，“莫非用来挖土不成？这我也得告诉我娘。”

玛丽看着炉火，一边思量着。如果她有意要拥有自己的秘密王国，那就得特别小心才行。她无意做任何坏事，不过如果克雷文先生发现门被打开了，他是会非常生气的，是会再找来一把新的锁，永远把门锁上的。这可要让她无法忍受了。

“这地方那么大那么冷清，”她慢条斯理地说，似乎是在脑子里反复盘算，“宅子里很冷清，院子里很冷清，花园里也很冷清。那么多地方都像是锁上了。我在印度也没干什么事，不过可以看到的人却比这儿多——本地人啦，走正步的大兵啦——有时候还会见到军乐队吹吹打打，我的阿妈也会给我讲故事。在这儿没有人可以说说话，除了你和本·韦瑟斯达夫。可你还得干活，本·韦瑟斯达夫又多半不搭理我。我寻思要是我有一把小铲子呢，那我就能跟他一样在什么地方翻土挖地了。如果他能给我一些种子，没准我还能开辟出一个小花园来呢。”

玛莎的脸色顿时亮了起来。

“哎哟！”她喊出声来，“你说巧也不巧？我娘昨儿才说过：‘那么大个庄园地方有的是，他们干吗不辟出块田地，让玛丽随便种点儿什么呢？哪怕只是栽点儿欧芹和小萝卜也好呀。她这儿挖挖，那儿耙耙，还不快乐得跟什么似的。’这可是她的原话。”

“真的呀？”玛丽说，“她明白的事真多，对不？”

“可不！”玛莎说道，“她不是说了吗：‘一个拉扯大十二个孩子的妇人懂得的就绝不单是一二三了。带小孩儿的学问大了去了，里面的道理用在旁的地方也是相通的。’”

“买一把铲子得多少钱——小小的那一种？”玛丽问道。

“呣，”玛莎边想边说，“斯维特村有一家杂货铺，我见过那儿有一套拾掇小花园的工具，一把铲子外加一把耙子、一把叉子，三件捆在一起卖，要两先令。都挺结实的，用来干活完全不成问题。”

“我钱包里的钱可多过这个价，”玛丽说，“莫里森太太给过我五先令，梅德洛克太太也转给我过一些克雷文先生给的钱。”

“他倒还这么记得你呀？”玛莎大声喊道。

“梅德洛克太太说我每星期可以有一先令零用钱。她每到星期六就给我一先令。我一直都想不出来该怎么花。”

“我的天！这真是一大笔钱了。”玛莎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买下来。我们住的茅屋房租也就是一先令三便士，可得全家拼死拼活干才能挣到手呢。我这会儿有个主意了。”说着，把双手往腰里一叉。

“啥主意？”玛丽急切地问道。

“斯维特村的铺子里有花籽卖，一便士一小包。我家的迪康晓得哪种长出来最最好看，也懂得怎么栽种。你会写印刷体吗？”她蓦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字我会写的呀。”玛丽回答道。

玛莎摇了摇头。“咱们的迪康只认得印刷体。要是你能用印刷体写，咱们就可以给他写一封信，让他把种花工具和花籽一次都买来。”

“哦！你真是个好姑娘！”玛丽都叫出声来了，“你就是的，的确是的，我以前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好呢。我寻思多费点劲儿写印刷体应当不成问题。咱们去跟梅德洛克太太要点儿钢笔、墨水和信纸。”

“我有自己的。”玛莎说，“我买了一点点，好在星期天给我娘用印刷体写上几个字。我这就去拿来。”

她跑着出了房间，玛丽站在炉火边，扭绞着两只小手，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要是我有一把铲子，”她悄悄地说，“我就可以把土整得又松又软，把杂草也清除干净。要是我有花籽能让花开出来，花园便压根儿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了——它会活过来的。”

那天下午玛丽没再出去，因为玛莎取了自己的钢笔、墨水和纸张回来后，她必须得清理餐桌，把盘子碟子端下楼，她进厨房时梅德洛克太太正好在那儿，吩咐她干这干那，因此玛丽好像是等了好长好长时间，才等到玛莎回来。接下来，给迪康写信可是一件大事哪。玛丽以前没学到什么本事，因为她的家庭女教师是那么不喜欢她，能躲开就尽量躲开。很多字玛丽都拼不太准，可是她发现写印刷体花点儿力气还是做得到的。这就是玛莎口述她记下来的那封信：

我亲爱的迪康 ——去信盼你见信时一切都好。玛丽小姐攒了许多钱，你可不可以去斯维特给她买些花籽和一套做花圃的园艺工具？花籽要挑最好看、最容易生长的，因为她从没种过，以前住在印度和这里是不一样的。代问妈妈和每一个人好。玛丽小姐要告诉我好多事，因此下次休息时你会听到大象、骆驼和老爷们打狮子、老虎的故事。

爱你的姐姐，
玛莎·菲比·索尔比

“咱们把钱放在信封里，我让肉铺的学徒随车带去。他跟迪康最要好了。”玛莎说。

“迪康买到东西后又怎么交给我呢？”玛丽问道。

“他会自己送来的。他会喜欢走这段路的。”

“哦！”玛丽喊道，“那我就能见到他了！我从没想到可以见到他呢。”

“你真的想见到他吗？”玛莎突然间问了这么一句，她似乎挺高兴的。

“对啊，我是想的呀。我还没见到过让狐狸和乌鸦喜欢的男孩儿呢。我非常想见到他。”

玛莎打了小小的激灵，像是突然记起了一件什么事。

“你瞧，”她都叫了起来，“我竟把这档子事给忘了。我还老惦记着今天早上头一件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呢。我问过我娘了——她说她打算自己去问梅德洛克太太。”

“你的意思是——”玛丽开口问道。

“星期二我说过的事。问问梅德洛克太太能不能哪天用车子拉你上我们的茅屋去，尝尝我娘做的热燕麦饼，还抹上黄油，喝上一杯牛奶。”

看来，所有好玩的事都要发生在同一天了。想想吧，在蓝天底下穿过荒原！还上有十二个小孩儿的人家去做客！

“她认为梅德洛克太太会让我去吗？”她问道，心里很焦急。

“会的吧，她觉得应该是会的。梅德洛克太太知道我娘是个爱干净的女人，总是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如果我去，就可以见到你母亲，还有迪康。”玛丽说，她越想越是喜欢这个主意，“她好像跟在印度的那些母亲不一样。”

在花园里干了半天活，下午又兴奋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安定下来并且开始思考一些事情了。下午茶之前这段时间玛莎都陪在她身边，不过两人仅仅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很少说话。可是就在玛莎要下楼去把茶端上来时，玛丽提出了一个问题。

“玛莎，”她说，“那个洗盘子的使女今天牙齿又疼了吧？”

玛莎显然是稍稍有点儿吃惊。“你干吗要这么问？”她说。

“那是因为我等你久久都不来，于是就开门往走廊里走了几步，去看看你来了没有。这时我又听到远处的那个哭声，就跟那天晚上我们听到的一样。今天一点点风都没刮，因此绝不可能是风的声音。”

“唉！”玛莎不安地说，“你绝不可以上走廊去到处乱跑和偷听别人的事情的。克雷文先生见到了会大发脾气的，谁晓得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我没有偷听。”玛丽说，“我只不过是在等你——我就那么听到了。那是第三次了。”

“我的天！梅德洛克太太的铃又响了。”玛莎喊道，一边几乎像冲锋一样地跑出房间。

“这真是世界上最最古怪的一座宅子了。”玛丽有气无力地说道，一边把脑袋朝身边那把安乐椅的座垫上靠去。新鲜空气、挖掘、跳绳，使得她那么舒服，又是那么疲累，不知不觉间她就睡着了。

迪康

将近一个星期以来，阳光一直沐浴着秘密花园。秘密花园，玛丽想到它的时候就这么称呼这个园子。她喜欢这个名字，她更喜欢那些美丽的古老园墙把自己关在里面却无人知晓的那一种感觉。这就几乎像是某些童话故事里的那种与世隔绝的境界了。她读过与喜欢过的为数不多的书正是童话故事，里面的某些故事就是写秘密花园的。有时候某个人在里面昏睡百年，她觉得这样的事真是很傻。她可无意昏睡，事实上，她在米塞斯维特每度过一天头脑都变得更加清醒。她开始变得喜欢上户外去了。她不再讨厌这儿的风，却觉得吹着很惬意。她可以跑得更快，时间更久，跳绳都可以跳到一百下了。秘密花园里的那些球茎必定会感到十分惊奇。在它们的四周都清理出了那么整洁的小空地，它们这下子可以称心如意地自由呼吸了，事实上，如果玛丽小姐能够知道的话，它们已开始在黑土地里高声叫好并且在拼命生长了。阳光晒到它们，温暖着它们，雨水降临时它们即时就能得到滋润，因此它们开始变得生机勃勃了。

玛丽是个古怪而很有决心的小人儿，现在有了件有趣、自己坚决要做的事情，她是非常专心致志要把它做好的。她持久地干活，挖土，拔草，越干越喜欢，丝毫没有厌烦的意思。在她看来，那像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游戏。她找到了比她料想的多得多的破土而出的嫩绿苗芽。它们似乎到处在萌发，每一天她都能确定找到了新的，有些是那么的微小，几乎都还没能从地面下往外窥探呢。它们是如此之多，使她想起了玛莎说过的“成千上万的雪花莲”以及能蔓生与繁殖的球茎。这儿的球茎都有十年没人管了，或许也跟雪花莲一样会蔓延为成千上万只的。她真想知道，要过上多久才能见到它们显现出花的模样。有时候她停止挖掘，环顾花园，试着想象，有一天这儿遍地是盛开的可爱花朵时，它又会成为什么模样。

在这阳光明媚的一周里，她与本·韦瑟斯达夫关系更加亲密了。有几回玛丽使得他吃了一惊，因为小姑娘不知怎的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其实那是因为她生怕他见到自己走近便扛起工具走开，所以总是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挨近他。不过事实上，他倒没有像最初见到她时那样对她产生强烈反感。没准他在自尊心上还得到了相当的满足，因为小姑娘显然很渴望有他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给自己做伴。再说，她也比原先有礼貌得多了。他不知道，她最初见到他时与他说话是用对土著发号施令的那种口气，她不知道，一个倔强、生硬的约克郡老汉是绝对不会对主人施额手礼的，你关照干什么活儿，他给你完成，如此而已。

“你都跟那知更鸟一个样了。”一天早晨他一抬头猛地见到她站在自己身边，便这样说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见到你，你又是从哪一边走过来的。”

“那只鸟儿现在已经跟我很要好了。”玛丽说。

“它就是这个臭脾气。”本·韦瑟斯达夫没好气地说，“因为虚荣和想入非非而讨好女人。为了显摆和摇晃尾巴上那几根羽毛，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它那份虚荣心呀，简直是没法说。”

他原来极少说话，有时候甚至都不搭理玛丽的提问，仅仅是鼻子里哼上一声，可是今天早晨他话特别多。他站直身子，将一只穿了平头钉靴的脚支在铲子顶端上，一边打量着她。

“你来到此地有多久啦？”他冒出来这么一句。

“我想该有一个月了吧。”她回答说。

“你倒也开始给米塞斯维特增光了。”他说，“你比原先胖了一点点，脸色也没那么黄了。你刚进这园子时就跟只被拔了毛的小乌鸦似的。我心里说，比这更丑、脸拉得更长的女娃我还不曾见到过呢。”

玛丽虚荣心并不算强，也从未过高估计自己的容貌，因此她没受到多大的刺激。

“我知道我是胖了一些。”她说，“我的袜子穿着都有些紧了。原来可是松松皱皱的。知更鸟飞过来了，本·韦瑟斯达夫。”

瞧呀，那只知更鸟真的来了，玛丽觉得它比原先显得更漂亮了。它的红背心像缎子一样闪闪发光，它扑扇翅膀，摇头摆尾，东蹦西跳，做出种种活泼优雅的姿态。它像是有心让本·韦瑟斯达夫仰慕它。可是本却对它冷嘲热讽。

“瞧，臭小子来啦！”他说，“找不到更好的玩伴，就将就拿我权当替补啦。两个星期以来就一直在把你的红背心弄得颜色更艳，把你的羽毛弄得更光鲜。我晓得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是要向某位大胆冒失的年轻女士献殷勤吧，对她胡吹一通，说自己是米塞尔荒原最棒的公知更鸟，准备打败所有别的公鸟。”

“喔唷！你瞧它呀！”玛丽喊道。那只知更鸟显然正处在想吸引人、胆子最大的状态下。它跳得离人越来越近，用越来越急切的眼光盯着本·韦瑟斯达夫看。它飞到最靠近的一棵红醋栗树上，昂首挺胸，歪着小脑袋专门为本唱起了一支小曲。

“你以为这样一来就能骗过我啦。”本说，脸皱成了那个样子，使玛丽觉得他必定是想显示出自己很不高兴，“你就以为谁也挡不住你的诱惑力啦——你完全是一厢情愿。”

知更鸟把翅膀一张——玛丽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接飞到本·韦瑟斯达夫的铁铲把儿上，停在顶端处。这时候那老人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现出了一副崭新的表情。他静静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仿佛他不想惊动这个世界，以防他的知更鸟受惊飞走。他完全是在用气声说话。

“啊，我真该死！”声音是如此的温柔，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你真会打动人的心——真是这样的！你简直不是凡间的活物，你太有灵性了。”

于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连大气都不出——一直到那只知更鸟又扑棱了一下翅膀飞开去。接着他呆呆地看着铲子把儿，似乎那里是有魔法的，接着才重新挖起土来，好几分钟都不吭一声。

不过由于他老是过上一会儿便眯眯地漾出一个笑容，所以玛丽才敢再开口和他说话。

“你有自己的园子吗？”她问道。

“没有。我是个单身汉，和马丁一起住在门房里。”

“要是有的话，”玛丽说，“你会种些什么呢？”

“卷心菜、土豆和洋葱吧。”

“不过，如果你打算开辟一个种花的园子，”玛丽穷追不舍，“那你会种些什么呢？”

“那就种些有球茎和香味的花呗——多半会种玫瑰吧。”玛丽的脸色顿时一亮。

“你喜欢玫魂吗？”她说。

本·韦瑟斯达夫把一棵野草连根挖了出来，把它扔在田边，然后才回答道：“嗯，是的，我喜欢的。是一位年轻太太教会我种的，我那时候给她当花匠。她在一个心爱的地方有一片空地，她喜欢玫瑰花，就跟那是小孩子——或者是知更鸟似的。我见过她弯下身来亲吻它们。”他又挖出一棵野草，对着它皱皱眉头，“那可是十年前的事喽。”

“她此刻在哪儿呢？”玛丽很感兴趣地问道。

“在天堂吧，”他回答道，把铲子往泥土里深深插去，“反正牧师是这么说的。”

“那些玫瑰又怎样了呢？”玛丽往下追问，兴趣更浓了。

“那只好任它们自生自灭了。”

玛丽变得十分兴奋。

“它们真的完全死了吗？没有人照顾的玫瑰会完全死掉吗？”她鼓起勇气地问道。

“嗯，我后来也喜欢上玫瑰花了——因为我喜欢那位太太——她又那么喜欢玫瑰花。”本·韦瑟斯达夫不太情愿地承认道，“每年一两次，我会去打理一下——剪剪枝，松松土。它们变成野生的了，不过那里土壤肥沃，所以有一些还是活了下来。”

“在它们掉光了叶子，显得又灰又黄干巴巴的时候，你怎么能看出它们是死了还是活着的呢？”玛丽问道。

“等春天来到——等到太阳晒在雨水上[1]，雨水又落在太阳晒过的地方，这时候你就看得出来了。”

“怎么看呢？怎么看呢？”玛丽喊道，都忘了得小心翼翼了。

“顺着大小枝子看去，如果你见到这儿那儿有一个个棕色的小鼓包，等下过温暖的雨之后再去观察会起什么变化。”他突然打住话头，好奇地审视她那张急切的脸，“你干吗一下子突然对玫瑰这么关心？”他问道。

玛丽小姐只觉得自己的脸涨得通红。她几乎都不敢回答了。

“我……我想玩那个……那个自己的小花园，”她磕磕巴巴地应付说，“我……没啥好干的，我啥都没有——连一个玩伴都没有。”

“就是嘛。”本·韦瑟斯达夫慢吞吞地说，一边观察着她，“那倒是不假，你是什么都没有。”他说话的腔调有点儿异乎寻常，玛丽心想他是不是真的有一点点可怜自己了。她从来未曾自怨自艾过，只是觉得很累很烦躁，因为她是那么不喜欢周围的人和事。不过现在世界似乎在改变，在一点点往好里变。如果没有人发现秘密花园的事，她应该是能一直生活得很愉快的。

她继续与本在一起待了十到十五分钟，壮着胆子尽可能多地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以自己那样的古怪的鼻子里哼一声的口气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似乎没有真的不高兴，也没有抄起铲子扭头就走。就在她快要离开时，他又说了些关于玫瑰的事，这使她想起他方才说着的他心爱的那些玫瑰。

“你现在还去看那些玫瑰吗？”她问道。

“今年还没去过。风湿病使我的关节变得不太灵活了。”

他是用他那种没好气的腔调说的，紧接着很突然，他似乎又对她生起气来了，虽然她根本看不出他为什么要这样。

“好了，你给我听着！”他很不客气地说，“你别问个没完没了！你是我一辈子里见到的最最烦人的小丫头。快快走开自个玩儿去，我今天的话都已经全部说完了。”

他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玛丽知道再多待一分钟也是多余的了。她慢慢地跳着绳沿菜园外沿的小径往前行进，一边琢磨着他，并且自言自语地说话，说也奇怪，此人脾气虽然别扭，倒是玛莎以外又一个她喜欢的人呢。她喜欢老本·韦瑟斯达夫，是的，她的确喜欢他。她总是想方设法让他开口跟自己攀谈。再说她已开始相信，花木这方面的事，他必定是无所不知。

围绕着秘密花园有一道月桂树篱做屏障的步行道，它通向一扇门，出了门就是公众地界的树林了。她想她可以跳绳顺着这条路绕过去，看看树林里有没有欢蹦乱跳的兔子。她跳得十分开心，当她来到那扇小门时，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因为她听到了一种轻轻的、很特别的唿哨声，她想弄明白这是什么声音。

那的确是一个挺古怪的景象。她停下来观看时几乎都屏住了呼吸。有个男孩儿坐在一棵树的底下，背靠着树，在吹一支很粗糙的木笛。他是个大约有十二岁的男孩儿，模样有点儿滑稽。他看上去非常干净，鼻子向上翘着，脸颊红得像罂粟花，那双眼睛，啊，玛丽小姐还从未见到过男孩子脸上会长出这么圆、这么蓝的眼睛的。在他靠着的树干上，攀伏着一只棕色的松鼠，在定睛看着他。近处一丛灌木的后面，有只公雉优美地伸长了脖颈在向外窥视。挨他很近处，有两只野兔蹲坐着在用翕动着的鼻子吸气——这些动物似乎真的是凑过来看他和听他的木笛发出的奇特、低沉的轻轻呼唤的。

当他看到玛丽时，他举起一只手，用几乎轻柔得像他的笛声的耳语，对她说道：“你千万别动。会惊着它们的。”

玛丽便待着一动不动。那男孩儿停止吹笛，开始从地上站起来。他动作慢极了，似乎根本没有在动，但他终于站直了身子。这时松鼠跳回到它那棵树的枝干上去了，公雉缩回它的头，兔子们也落下前腿，开始跳往别处，但是一点儿都没有显出受到惊吓的样子。

“我叫迪康，”那男孩儿说，“我知道你是玛丽小姐。”

这时玛丽明白，不知怎的，她从一开头起便知道他就是迪康。还有谁能讨得兔子、公雉的欢心，像印度土著一样能引得蛇扭身起舞呢？他那张嘴宽阔红润，一笑起来满脸都是笑容。

“我方才起来得很慢。”他解释说，“因为动作一快会惊着它们。有野生动物在边上，人非得蹑手蹑脚、轻言轻语不可。”

他说话全不当她是个未曾见过面的陌生人，而仿佛是认识了很久似的。玛丽对男孩子的事一无所知，所以说话有点儿拘谨，因为她很羞怯。

“你收到玛丽的信了吗？”她问道。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他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方才吹笛子时放在身边的东西。

“种花的家什我买来了。瞧，一把小铲子、一只耙子、一把叉子还有一把小锄头。嗨！都挺好使的。还多给一把抹子呢。我买花籽时店里的老板娘又附带送了一小包白罂粟籽和蓝飞燕草籽。”

“花籽给我看看行吗？”玛丽说。

她但愿自己说话能像他一样。他说起话来，是那么快，那么溜。从他说话语气里听来，他很喜欢她，也一点儿不担心她会不喜欢自己，虽然自己仅仅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小儿，衣服上打着补丁，面相滑稽，长有一头锈红色的乱发。等她来到他身边时，她发现他身上有一股子石楠、青草和树叶的清香，就几乎像他这个人是由这些材料做成的一样。她很喜欢这股气味，在她仔细看着他那张有着红脸颊和滚圆的蓝眼睛的有趣的脸时，都忘记自己方才还很羞怯了。“来，咱们坐到这根圆木上好好看吧。”她说。

他们坐了下来，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小包。他解开小绳，里面是好多个更整齐、更小的包包，每个上面都印有一种花的图形。

“这里面木樨草、罂粟花的籽儿最多。”他说，“木樨草生长时顶顶香了，你什么时候撒下种子它都会长出来，跟罂粟花一样。这两种花就仿佛你吹下口哨它们都会开花似的，花里面最好养的就数这两种了。”

他停住话头，急速地把头扭转过来，那张红扑扑的脸一下子变亮了。

“那只正在叫唤我们的知更鸟在哪儿呢？”他说。

那声啁啾来自一丛结有鲜红浆果的浓密的冬青树，玛丽寻思她知道是哪只鸟的鸣叫声。“它真的是在叫唤我们吗？”

“那还用说？”迪康说道，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似的，“它是在招呼它喜欢的一个朋友呢。它好像是在说：‘我来到这儿了。瞧瞧我呀。想跟你聊会儿天呢。’它在灌木丛里。那是谁的鸟儿？”

“是本·韦瑟斯达夫的，不过我想它跟我也有点儿熟。”玛丽回答道。

“那是，它认识你呢。”迪康又用起他那低沉的声音来了，“它还喜欢你，把你当成自家人了呢。过不了一会儿，它就会一五一十把你的事全告诉我的。”

他以引起过玛丽注意的方才的那种慢动作，逐渐与那棵冬青挨得很近，接着便发出与知更鸟啼鸣几乎一式一样的叫声。知更鸟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儿，接着也啁啾起来，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似的。“可不，它正是你的一个朋友。”迪康咯咯笑着说。

“你认为它真的是吗？”玛丽急切地喊道，她真的非常想知道，“你认为它真的喜欢我吗？”

“它如果不是，那就不会挨你这么近了。”迪康回答道，“鸟儿在选择朋友上是非常挑剔的，知更鸟在瞧不起人的时候态度比人还要恶劣。瞧，它这会儿在向你献殷勤哩。‘你没瞧见这儿有你的一个朋友吗？’它是在说。”

看来就真的是这么回事似的。那鸟在它那棵树的枝头上跳来跳去，挺忸怩似的，边啼啭边摆出各种姿势。

“你能听懂鸟儿发出的每一个声音吗？”玛丽说。

迪康的微笑舒展开来，直到他整张脸似乎只剩下一张宽阔、红润、富于曲线的大嘴。他揉了揉自己的那头乱发。

“我想我能听懂，它们也觉着我听得懂。”他说，“我在荒原上跟它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我亲眼看到它们破壳出来，一点点长出羽毛，开始学飞和学唱歌，到后来我都觉着是它们当中的一个了。有时候我感觉到没准我是一只小鸟，一只狐狸，一只兔子或者是一只松鼠，甚至也许还是一只甲虫，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哈哈一笑，坐回到圆木上，又开始谈起花籽的事来。他告诉玛丽它们开出花来时会是什么模样，还告诉她怎么种，怎么照看，怎么施肥和浇水。“得了，”他突然说道，转过身子看着她，“干脆我自己帮你种上吧。你的园子在哪儿啦？”

玛丽那双放在膝盖上的瘦小的手扭绞在了一起。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足足一分钟，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从来不曾想到有人会问到这一点。她觉得处境太糟糕了。她觉得自己脸上必定是红一阵又白一阵的。

“你总该有片小园子的吧，对不对？”迪康说。

她确实是脸上一阵子红又一阵子白。迪康注意到了她的尴尬表情，她仍然是一言不发，迪康开始觉得奇怪了。

“他们不愿划出一块地归你管吗？”他问道，“你还没能要到一小片地吧？”

玛丽那双手扭绞得更紧了，她把眼睛转过来向着他。

“男孩儿的事，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她慢吞吞地说，“倘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保守吗？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秘密。要是让别人知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我想我会死的。”

迪康比以前显得更摸不着头脑了，竟然又去揉了揉他那头乱发。可是他仍然是心态很平和地回答了问题。“我啥时候都能保守秘密。”他说，“要是我不能保守秘密，把狐狸崽子、鸟窝、野物的洞窟等等秘密统统泄露给别的男孩儿，那么荒原上就不会有太平日子了。没错，我能保密着哩。”

玛丽小姐本来没想要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衣袖，可是她不由得这样做了。

“我偷了一个花园。”她急急地说，“那不是我的，也不是任何人的。没人需要它，也没人照顾它，更没有人进去过。说不定里面的一切都已经死了，我也不清楚。”

她开始觉得全身燥热，而且出生以来还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别扭过。

“我不管，我不管嘛！我喜欢它，他们又不喜欢，谁也没有权利把它从我手中夺走。他们把它封闭起来，就等于是让它死去嘛。”她越说情绪越加激动，竟然用两只胳臂遮挡住脸大哭起来——好可怜的玛丽小姐哟。

迪康那双好奇的蓝眼睛变得越来越圆了。“哎哟哟！”他说，那叹息声是一点一点慢慢地发出来的，他这样做既是表示惊异也是表示同情。

“我没事情可干，”玛丽说，“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我自己发现了它，于是便想法子自己进去了。我只不过是像那只知更鸟，他们总不见得从知更鸟那里把花园夺走吧。”

“它在哪里？”迪康压低了声音问道。

玛丽小姐腾地离开圆木站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又在犯倔了，又在自行其是了，但是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她专横跋扈，完全是在印度时的那种作风，但与此同时，她又是情绪激动和自怨自艾的。“随我来，我指给你看。”她说。

她带着他绕过了月桂小径，来到常春藤长得很密的步行道。迪康跟在她的后面，脸上是一副近乎怜悯的古怪表情。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带领着去看某种珍禽的巢，因此移动时得格外轻手轻脚才行。当她走到墙根撩起藤叶时，他惊诧万分。那里有一扇门呢。玛丽慢慢地把门推开，他们一起走了进去。这时，玛丽停住脚步，把手臂挑战性地往外一挥。

“就是这儿了，”她说，“这是一个秘密花园，而我，就是世界上唯一希望它活过来的人。”

迪康把花园从一头看到另一头，又一次一次地环顾打量着它。

“嗬！”他几乎是用耳语在说了，“这真是个奇特又美丽的地方。这就像是一个人进了梦境呀。”

[1] 确切地说，是太阳晒在大地的水上，变成水蒸气升至空中，逐渐从小水滴变成大水滴，雨就这样产生了。——编者注

槲鸫的窝巢

足足有两三分钟他站着环顾四周，玛丽则盯着他看，接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动起来，动作甚至比玛丽初次发现自己置身于园中时还要轻。他那两只眼睛似乎要把所见到的一切都收摄进去——那些灰色的树木、那些爬在树上又从枝条上悬垂下来的灰色藤蔓、那些围墙上和草丛中的攀缘植物、那些置放有石凳和高石瓮由常绿树构成的凉亭。

“我从来没想到会见到这个地方的。”他终于开口了，发出的是轻极的耳语。

“你是不是听说过它的情况？”玛丽问道。

她说话声音很大，迪康对她做了一个手势。

“咱们说话声音得轻点儿。”他说，“否则别人听见了会起疑心的。”

“哦！我倒忘了！”玛丽说，她感到紧张了，赶紧用手将嘴捂住，“你是听说过这个花园的吧？”她平静些后又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迪康点了点头。“玛莎告诉过我，有一个从没进去过人的花园。”他回答道，“我们老是琢磨那会是什么模样的。”

他停住话头，环顾周围那张灰色树枝缠成的可爱的网，那双圆眼睛显出一种奇特的喜悦。

“啊！春天到来时这儿会有许多鸟巢的。”他说，“这真是全英国筑巢最安全的地方了。绝对不会有人走近的，而且还有安巢最稳当不过的纠结的树丛和玫瑰丛呢。我真弄不懂，荒原上那么些鸟儿干吗不上这儿来筑巢呢？”

玛丽小姐不知不觉间又把手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会有玫瑰花开吗？”她悄声问道，“你能看出来吗？我寻思它们没准全都死了呢。”

“啊！不！不会的——它们不会全死掉的！”他回答道，“你瞧这儿！”

他走向挨他最近的一棵树——那是棵很老、很老的树，树皮上爬满灰色的苔藓，不过它却支撑着帐幕般的一片缠结的枝子。他掏出一把厚厚的折叠小刀，打开了其中的一叶刀片。

“这棵树有许多死枝子是应该剪掉的。”他说，“树上有好多旧枝子，不过也有一些是去年新长出来的。喏，这就是一根新枝。”他碰了碰一根枝子，它看上去呈棕绿色而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死灰色。玛丽怀着一种热切、虔敬的心情，自己也去摸了摸。

“是这一根吗？”她说，“这根枝子真是活的吗——真的是吗？”

迪康那老张着的笑口咧得更大了。

“它跟你我一样，活得欢实着呢。”他说。玛丽记得玛莎跟自己解释过，“欢实”也就相当于“很活跃”或是“很起劲”的意思。

“我很高兴它那么欢实！”她压低了声音激动地说，“我希望它们全都活得欢实。咱们绕着园子兜一圈，数数看有多少棵是活得欢实的。”

她激动得都有点儿气喘吁吁了，迪康也跟她一样激动。他们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从一丛灌木走到另一丛灌木。迪康手里拿着那把小刀，一见到她会感兴趣的东西就指给她看。

“它们都已经长野了。”他说，“不过最最壮实的那些却皮实地活了下来。纤弱的挺不过去了，其他的那些倒是往四面八方伸延，最后都简直变成了树精。瞧这儿！”他将一根粗粗的显得干巴巴的灰色枝子拉下来。“别人说不定以为它是根死枝子，可是我可不信——不会连根上都是死了的。我可以切开低一些的地方看看。”

他跪下来，用小刀把那根没有生气的枝子一劈到底，一直快到接近地面处。

“哪！”他得意扬扬地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木芯那儿还是绿的。你瞧呀。”

他话还没说完玛丽早已蹲下来了，全神贯注地盯着看。

“要是它绿生生的还有点儿汁液，那就算是很欢实的了。”他解释道，“要是木芯处干巴巴的还很容易折断，像我方才砍下的那一枝那样，那就是死掉的了。这儿准是有一坨很大的树根，因为上面长出了那么多的活枝子。要是把死枝子都清掉，把土好好松一松，再把管理工作做好，那就——”他停住话头，仰起头来看看高处那些攀缘与悬垂的树枝，“今年夏天玫瑰花就会开得跟喷泉出水似的了。”

他们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从一丛灌木走到另一丛灌木。他很有力气，使起刀来又很有巧劲，懂得该怎样把干死的枝子除掉，又能分辨清哪些枝子看上去已无希望，其实内里还蕴藏着绿色的生命。半个小时之后，玛丽认为她自己也学会怎么分辨了，当迪康劈开一根貌似毫无生气的枝子，她看到了再微弱不过的一丝湿润的绿意时，她会快乐地压低声音喊叫起来。铲子、锄头和叉子都非常合用。迪康做给她看，在他用铲子在树根周围挖土，把土抖抖松好让空气钻进去时，她应该怎样用叉子配合。

他们正围着最大的嫁接玫瑰中的一棵勤奋地干着，这时迪康见到了什么，惊讶地叫了起来。“嗨！”他喊道，指着几尺外的那片草地，“这是谁干的？”

那正是玛丽给绿苗芽清理出的小片空地里的一片。

“是我干的。”玛丽说。

“嗨，我还以为你对园艺的事一点儿不摸门呢。”他简直都喊出声来了。

“我是一点儿不懂的呀。”她回答说，“不过这些苗芽那么小，四周围的草又是那么密集，那么强壮，苗儿们都像是连气都透不过来了。所以我才给它们清理出一些地方。我连它们是什么花草都不清楚呢。”

迪康走过去在近处跪下，他原来就很开阔的笑容更是变得满脸都堆着笑了。

“你做得很对。”他说，“让花匠把着手教你也不过就是这样。它们会像故事里的杰克的豆梗那样飞快往上蹿的。它们是番红花和雪花莲，这边的是水仙。”他转过身子指向另一丛苗芽，“那可是黄水仙。啊！会让人看也看不够的。”

他从一处清出来的地方跑到另一处。“对于你这样瘦弱的一个小女娃来说，干出的活儿真是不算少了。”他说道，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我比以前胖些了，”玛丽说，“也有力气一些了。我原来老是觉得累，不过我松土的时候倒一点儿也不觉得累。我喜欢闻翻土时从那里发出的那股土腥味。”

“那味儿对你再好不过了。”他说，一边很成人气地点了点头，“对人最有好处的就莫过于肥沃、干净土壤的香味了，要说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那就只有雨水浇淋在正生长的新作物时所散出的气味了。有好多回我单挑下雨天进入荒原，躺在一丛灌木底下，听细雨洒在石楠上的滴答声，我把那气味吸了又吸。我娘说，我的鼻子尖都变得像兔子一样，会颤动了。”

“那你就一次都没着凉过？”玛丽问道，很惊讶地盯着他。她从未遇到过这样有趣的男孩儿，或者说是这样了不起的男孩儿。

“会着凉的可不是我这种人，”他得意扬扬地笑着说，“我生下来后还从没着凉过呢。我从来也不是什么娇气包。不管在什么天气下，我都能在荒原上撒腿疯跑，就跟野兔子似的。我娘说我十二年来吸足了新鲜空气，所以凉气压根儿挤不进来。我结实着呢，就跟一根白山楂木圆头短棍似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儿始终没停下来过，玛丽紧跟着他，用叉子或是泥刀在帮忙。

“这儿要干的活儿有的是！”有一回他说，兴致勃勃地环顾着四周。

“你愿意再来帮我干吗？”玛丽乞求地说，“我自己一定做好我做得了的事。我可以挖土和拔野草，并且干你让我干的一切活儿。噢！来吧，迪康！”

“你想让我来，我每天都可以来的，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雨。”他坚定地说，“这是我所遇到过的最最好玩的事情了——躲在这里，让一个花园重新苏醒过来。”

“要是你愿意来，”玛丽说，“要是你肯帮我使它重新活过来，我会——我还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呢。”她不知所措地说道。唉，像这样的一个能干的男孩儿，你还能帮他做什么事呢？

“我来告诉你你会怎么样吧。”迪康说，露出了他那讨人喜欢的笑容，“你会变胖，会像狐狸崽一样贪吃，会像我一样跟知更鸟对话。啊！我们会有许多好玩的事可做的。”他开始走过来走过去，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树木、围墙和灌木丛。“我不想把这儿弄得像园艺师设计出来的花园一样，一切都设想、修剪、拾掇得整齐划一的，你说呢？”他说，“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让它们疯长野长，纠结在一起，随风飘荡呢。”

“咱们可别把它弄得太规整了，”玛丽急急地说，“要不就不像秘密花园了。”

迪康站在那里直挠他那满是锈红色头发的脑袋，像是想不通弄不懂似的。

“这是个秘密花园，明摆着是的。”他说，“可是怎么像是十年前封闭之后除了知更鸟还有谁进来过似的。”

“可是门是锁上，钥匙是埋掉的呀。”玛丽说，“没人能进来的呀。”

“那当然是的。”他回答说，“可是这地方有点儿怪。我怎么觉着这儿那儿有修剪过的痕迹，肯定不是十年前干的事。”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玛丽说。

迪康细细查看一根嫁接过的玫瑰枝子，摇了摇头。

“对啊！怎么可能呢！”他嘟哝道，“门是锁上的，钥匙是埋了的。”

玛丽小姐一直觉得，不管她活多少年，她都将永远也不会忘记她的花园开始重获生命的那一个早晨。自然，花园那天早晨的确像是因为她，才重新获得生命的。当迪康为了种下花籽开始清理地面时，她记起了巴兹尔为了嘲笑她而冲着她唱的那支歌。

“花中有模样像铃铛的吗？”她问。

“山谷百合像得很。”他回答说，一边用锄头锄地，“还有吊钟花，以及风铃草。”

“咱们种上一些吧。”玛丽说。

“这儿已经有山谷百合了，我见到的。它们长得太密集，咱们得把它们分开一些，不过这种花多的是。另外那些花种下去第二年才能开花。不过我可以从我们家茅屋旁的园子里给你移植过来一些的。你干吗要种这些花呢？”

于是玛丽就告诉迪康关于在印度的巴兹尔跟他那些兄弟姐妹的事，又说她多么恨他们，他们又怎么给她起了“倔乖乖”这样的外号。

“他们总是围着我跳舞，一面对着我唱——

玛丽小姐倔乖乖，

花园真能造出来？

银铃铛、花贝壳，

金盏花儿插起来。

我就偏偏记住了这首歌，并且总纳闷是不是真有什么花很像铃铛。”她稍稍蹙起了眉头，狠狠地把抹刀往土里插进去。“其实我也不比他们倔到哪里去。”她说。

迪康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唉！”他说，在他把肥沃的黑土块敲碎时，玛丽看到他在把泥土的香气深深地吸进肺里去，“在有花香鸟语的环境里，有许多友好的野物在你身边跑来跑去，筑它们自己的巢，打它们自己的洞，啼鸣歌唱时，人也好像再没必要犯倔了，你说对不？”

玛丽正捏着花籽跪在他的身边，抬眼望着他，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了。

“迪康，”她说，“你真的跟玛莎说的一样好。我喜欢你，你就算是那第五个人了。我从来也没想到我会喜欢五个人的。”

迪康蹲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就跟玛莎擦炉栅时跽坐的姿势一模一样。玛丽寻思，他的样子真好玩和讨人喜欢，蓝眼睛圆圆的，脸颊红扑扑的，鼻尖往上翘，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你喜欢的只有五个人？”他说，“另外那四个是谁呢？”

“你母亲和玛莎，”她把伸出的手指扳下两个，“还有那只知更鸟和本·韦瑟斯达夫。”

迪康哈哈大笑，结果只得把胳臂挡在嘴巴上好把声音压低。“我知道你认为我是个古怪的男孩儿，”他说，“不过我倒认为你才是我所见过的最最古怪的小姑娘呢。”

此时，玛丽做出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向他提出一个问题，这是她以前做梦也没想到会向别人提出来的。而且她还试着用约克郡方言来说，因为那是他的语言，在印度，要是你会说当地话土著人总是非常高兴的。

“你喜欢我吗？”

“喜欢呀！”他坦诚地回答道，“我实在是很喜欢你，那只知更鸟也一样，我相信！”

“那么就是两个了。”玛丽说，“喜欢我的有两个了。”

接下去，他们开始干得比原来更来劲，兴致也更高了。玛丽听到庭院里的大钟敲响了她该进午餐的钟点，不由得吃了一惊，而且也感到很遗憾。

“我必须得走了。”她悲哀地说，“你也得走了，对不对？”

迪康笑了笑。“我的午餐很简单，我随身带着呢。”他说，“我娘总是让我兜里揣上些可以充饥的东西。”

他从草地上把外衣捡起来，从一个兜里掏出用一块干净的蓝白花粗布帕子卷起的一个小包。那里有两片厚厚的面包，中间还夹着片什么东西。“平日间大都是除了面包再没有别的了。”他说，“不过今儿我还要到一片厚厚的肥咸肉呢。”

玛丽觉得这样的一顿午餐有点儿怪，不过迪康似乎已经在等着享用了。

“快跑回去吃你的饭吧。”他说，“我会比你先吃完。动身回家以前我还会再干上一气儿的。”

他背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我会把那只知更鸟叫来。”他说，“我把那圈肉皮留下给它啄啄。鸟儿们最爱吃点儿有油的东西了。”

玛丽几乎都不愿意离开他了。突然之间，她觉得他似乎是林中的一个什么小精灵，等自己再进园子时就会消失不见的。看起来他太好了，都不像是真的了。她慢腾腾地朝园门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步重新走回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你都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吧？”她说。

迪康已经咬了一口夹肉面包，他那红扑扑的脸胀得鼓鼓的，不过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安慰人的笑容。

“要是你是一只槲鸫，指给我看你的窝在什么地方，你以为我会去告诉别人吗？我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你放心好了，你会像一只槲鸫一样安全的。”

他拿得准自己肯定会这样的。

“我能有一小片地吗？”

玛丽跑得那么快，以至于等她来到自己房间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前额上的头发乱糟糟的，双颊通红。她的午餐已经在桌子上安放好了，玛莎在桌旁等候她。

“你有点儿晚了。”她说，“你上哪儿去啦？”

“我见到迪康了！”玛丽说，“我见到迪康了！”

“我知道他会来的。”玛莎扬扬得意地说道，“你喜欢他吗？”

“我觉得——我觉得他很美！”玛丽以坚定的口气说道。

玛莎显得有点儿吃惊，不过她还是非常高兴的。“是啊，”她说，“比他更出色的男孩儿再也没有了，不过我们倒从来未曾觉得他漂亮过。他的鼻子翘得也太厉害了。”

“我就喜欢翘鼻子。”玛丽说。

“还有他眼睛是那么圆。”玛莎说，有点儿拿不定主意，“虽然颜色还是不错的。”

“我就喜欢圆眼睛。”玛丽说，“而且它们跟荒原上的天空颜色一模一样。”

玛莎听了，十分得意，脸上都发出了光彩。“我娘说他是因为老仰着头看鸟儿和天空，所以才会有这种颜色的。不过他那张嘴还是大了一些，对不？”

“我就喜欢他那样的大嘴。”玛丽执拗地说道，“我还巴不得我的嘴也那么大呢。”

“要长在你这么一张不丁点儿大的小脸上就会显得滑稽可笑了。”她说，“不过我早就料到你见到了会喜欢他的。那些种子和侍弄花的工具你中意吗？”

“你怎么知道他带来了呢？”玛丽问道。

“哦！我从没怀疑过他会不带来。只要约克郡有，他就必定会带来的。他是那么一个靠得住的男孩儿。”

玛丽直担心她再问就会触及难以回答的问题了，幸好她没有往下问。她对种子和工具非常感兴趣，只有片刻工夫玛丽感到紧张。那是在玛莎开始询问打算把花种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这件事你问过什么人了吗？”玛莎问道。

“我还没有问过谁呢。”玛丽犹犹豫豫地说。

“嗯，我是不会去问园丁领班的。他架子太大了，这个罗奇先生。”

“我还从未见到过他。”玛丽说，“我只见过几个打小工的和本·韦瑟斯达夫。”

“如果是我，我会去问本·韦瑟斯达夫的。”玛莎给她出主意说，“他虽然脾气怪，其实人不像看上去那么凶。克雷文先生随他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因为克雷文太太活着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他老能让克雷文太太觉得快乐。太太很赏识他。没准他会在哪个角落给你腾出一小块地的。”

“如果是在偏僻的角落里谁也不要的地方，那么就不会有人在乎了吧，是不是？”

“应该是这样吧。”玛莎答道，“你又不碍着谁。”

玛丽尽快把饭吞咽下去，她刚从餐桌边站起来，就急急忙忙要回自己房间去重新戴上帽子，可是玛莎拦住了她。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她说，“我是想先让你吃完饭再说的。克雷文先生今天早上回来了，我想他打算见见你呢。”

玛丽的脸变得煞白。“哦！”她说，“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我刚来的时候他并不想见我。我听到皮彻先生说他不要见的嘛。”

“是这样的。”玛莎解释道，“梅德洛克太太说那是因为我娘的关系。我娘正往斯维特村走去时遇到了克雷文先生。她以前从未跟他说过话，不过克雷文先生上我们家来过两三回。他早忘了，我娘可没忘，她壮着胆子拦住了他。我不知道她跟克雷文先生对你的事说了什么，不过她的话使他想到要在离开之前见见你，他明天就要走了。”

“哦！”玛丽喊了起来，“他明天就要走了吗？我太高兴了！”

“他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呢。也许一直要到秋天或者冬天才会回来。他要上国外几处地方去旅行。他经常这样做的。”

“哦！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玛丽真要谢天谢地了。

如果他到冬天才回来，或者哪怕是秋天回来，那就有足够的时间让秘密花园重获生命了。到那时就算他发现此事把花园从她手里夺走，至少她还能拥有这段美好的经历呢。

“你认为他什么时候想见——”这句话她没能说完，因为门开了，梅德洛克太太走了进来。她穿的是她最好的黑长裙，戴上了她最好的帽子，领口用一枚大饰针别在一起，饰针上还有一个男人的头像。那是梅德洛克先生的一张上了色的相片，他多年前就去世了。每逢她穿得一本正经时总是别上这枚饰针的。她显得既紧张又激动。

“你的头发太乱了。”她慌慌张张地说，“快去梳一下。玛莎，快快帮她换上她最好的衣服。克雷文先生要我带她到他的书房去见他。”

玛丽那张脸变得没了一点儿血色。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她觉得自己又重新变回到那个呆板、难看、沉默寡言的小东西了。她甚至都不搭理梅德洛克太太，而仅仅是走进自己的卧室，背后跟着那个玛莎。在给她换衣服和梳头时她一句话也不说。等穿戴齐楚后，她便默默地跟着梅德洛克太太走下廊子。她又能说什么呢？她不得不去见克雷文先生，他是不会喜欢自己的，她也不会喜欢他。她知道他对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她被带到宅子里她从未到过的一个区域。梅德洛克太太终于敲响了一扇门，里面有人说了声“进来”，于是两人便一起走进房间。有个男人坐在炉火前的一把安乐椅上，梅德洛克太太向他禀告道：“玛丽小姐来了，老爷。”

“你可以走了，让她留下。我要你带她走时会按铃叫你的。”克雷文先生说。

她走出去把门关上之后，玛丽只能站着干等了，这个渺不足道的小丫头扭绞着自己又瘦又细的双手。她能看出，这个人高耸的肩膀有点儿扭曲，背还不能算驼得太厉害，头发里已经夹杂有不少白丝了。他把头从高耸的肩膀上扭过来，开口向她说话了。

“走过来！”他说。玛丽向他走去。

他算不得丑陋。倘若不是那么愁苦，他那张脸还可以说是俊秀的呢。见到她让他既烦恼又惶惑，他都像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你还好吧？”他问道。

“还好。”玛丽回答道。

“他们对你好吗？”

“挺好的。”

他一边打量着她，一边烦躁地揉搓着自己的前额。

“你很瘦呢。”他说。

“我正在长胖。”玛丽回答说，口气要多生硬就有多生硬。

他有一张多么苦兮兮的脸呀！他那双黑眼睛几乎对她视而不见，仿佛是在看别的什么。他也几乎难以把思想集中到她这儿来。

“我把你忘了。”他说，“我怎么记得起你呢？我原来打算给你派一个家庭女教师或是保姆这类人的，可后来忘了。”

“求求你。”玛丽开始说道，“求求你了——”这时候她嗓子眼给一团东西哽噎住了。

“你想要说什么？”他问道。

“我已经……我已经太大，不再需要保姆了。”玛丽说，“而且也求你……也求你晚点儿再给我派家庭女教师。”

他又搓起前额来了，并且盯着她看。

“索尔比家的妇人正是这么说的。”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道。

这时玛丽好不容易鼓起了一点点勇气。

“她就是……她就是玛莎的母亲吧？”她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我想就是的吧。”他回答道。

“她懂得小孩子的事情。”玛丽说，“她有十二个呢。她懂。”

他似乎有了一点儿精神。“那你想干什么事呢？”

“我想到户外去玩。”玛丽回答说，她真希望自己的声音并未打战，“我在印度的时候从来不想出去玩。在户外玩使得我来这儿后胃口变好，我都一点点长胖了。”

他又细细地观察她。“索尔比大娘也说这会对你有好处。也许真的会吧。”他说，“她说最好等你身体先长结实，然后再请家庭女教师。”

“我玩，让荒原刮过来的风吹着，我觉得我变得壮实了。”玛丽争辩道。

“你在哪儿玩呢？”他接着问道。

“什么地方都去。”玛丽喘着气急急地说，“玛莎妈妈送给了我一条跳绳。我边跳边跑——我四下里看看有没有花草从地下钻出来。我没做任何坏事呀。”

“别显得这么害怕的样子。”他不安地说道，“你能做出什么坏事呢，像你这么大的一个小孩儿！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玛丽把手按在喉咙上，生怕他会看出那里面因为激动而充塞着一团东西。她朝着他挨近了一步。“我可以吗？”她声音颤抖地说。

她那张焦虑不安的小脸似乎使得他更加不愉快了。

“别做出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好不好。”他喊道，“你自然可以啦。我是你的监护人，虽然我当任何一个孩子的监护人都是不称职的。我匀不出时间和精力来管你。我身体很不好，心情很坏，精力集中不起来，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小孩子的事我一点儿都不懂，不过我会让梅德洛克太太满足你的一切需要的。我今天把你找来，因为索尔比太太说我应该见见你。她女儿跟她谈了你的情况。她认为你需要呼吸到新鲜空气，需要能自由自在地到处奔跑。”

“小孩子的事她全都懂。”玛丽情不自禁地说。

“她也理当如此了。”克雷文先生说，“我起先觉得她在荒原上拦住我未免唐突，可是她说——克雷文太太当初对她很好。”他提到已故太太的名字时似乎真得费上一些力气呢。“她是个值得敬重的妇人。现在我见到了你，我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你尽管在户外玩就是了。我这个地方不小，你喜欢上哪儿就尽管去那儿玩好了。你需要什么吗？”他像是突然之间想起来似的，“你需要玩具、书本和玩偶娃娃吗？”

“我可以，”玛丽颤声说道，“我可以有一小片地吗？”

由于心切，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多么古怪，多么不能表达她真正的意思。克雷文先生似乎大为吃惊。

“一片地？”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以播下种子……让东西长出来……看它们活起来。”玛丽嗫嚅道。

他盯了她片刻，然后迅速地把手遮挡在自己眼睛前面。

“你真是……这么喜欢园子吗？”他慢吞吞地说道。

“我在印度那会儿对花园没有印象。”玛丽说，“我老是生病，没有精神，天气也太热。我有时用沙子堆起个小花圃，在上面插上几株花。可是在这儿，情况就不一样了。”

克雷文先生站起来，开始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小片地。”他自言自语地说，玛丽认为，自己大概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了什么事情。在他停下脚步跟她说话时，他那双黑眼睛几乎有点儿温柔与慈祥了。

“你要多大的一片地都是可以的。”他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喜欢土地和种东西的人。你若是见到你喜欢的小片土地，”此时他露出了一丝惨淡笑容般的表情，“拿去用好了，就让它活过来好了。”

“不管在什么地方的都可以吗，只要是没有人在用的就行，是吗？”

“哪儿的都可以。”他回答道，“行了！你必须得走了，我累了。”他按了按铃召梅德洛克太太进来。“再见了，我整个夏天都不会在家。”

梅德洛克太太来得真快，玛丽怀疑她必定是在走廊上候着的。

“梅德洛克太太，”克雷文先生对她说，“我现在见过了孩子，我明白索尔比太太的意思了。这孩子开始上课之前身体先得养养好才行。给她吃简单的、有益于健康的食物。让她到花园里去无拘无束地奔跑。用不着对她看管太紧，她需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新鲜的空气和到处去嬉戏。索尔比太太过上一阵可以来看她一回，她有时候也能上那边农舍去看看的。”

梅德洛克太太显得很高兴。她听到说对玛丽不必“看管太严”简直是如释重负。她本来就觉得玛丽是个烦人的负担，总是在不失职的前提下尽量少见到她。再说，她还是挺喜欢玛莎的母亲的。

“谢谢了，老爷，”她说，“苏珊·索尔比是我小时候的同学，像她这样头脑清楚、心地善良的女人真是找上一整天也难得遇见一个的。我一个孩子都没有，她却生了足足十二个，而且个个都活得再健康、出色不过。玛丽小姐从他们那里是不会受到伤害的。有关孩子的事我自己也总是向苏珊·索尔比请教的。她正是大家所说的那种思路清楚的人——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

“我听明白了。”克雷文先生说，“你把玛丽小姐带走，让皮彻来见我。”

梅德洛克太太把玛丽留在她自己那段走廊的进口处，玛丽飞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间。她发现玛莎在那里等她。事实上，玛莎把午餐盘碟收下去后便立即回到楼上来了。

“我可以有我的花园喽！”玛丽喊道，“我可以选我要的任何地方做花园！我可以很久以后才有家庭女教师！你妈妈可以来看我而我也可以去你们的茅屋。他说像我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不可能干出什么坏事，所以我爱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也可以上任何地方去。”

“啊！”玛莎高兴地说，“他人真好，是不是啊？”

“玛莎，”玛丽很严肃地说，“他的确是个好人，只是他面容那么愁苦，他眉头紧锁，都快结为一个疙瘩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朝花园跑去。她离开的时间远远超出她设想应该离开的时间，她知道迪康回家有五英里的路要走，理应早早动身。她溜进常春藤掩映下的园门时，没见他在她离开时的那个地方干活。种花的家什都归置好堆在一棵树的底下。她往那儿跑去，四下寻找，却找不到迪康的影子。他走掉了，秘密花园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只知更鸟，它刚从墙外飞进来，正栖息在一丛嫁接玫瑰的一根枝子上，注视着她。

“他走掉了。”她沮丧地说，“哦！难道他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树林里的小精灵吗？”

玫瑰丛上固定着的一个白色东西吸引住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张纸——实际上，就是她替玛莎用印刷体写给迪康的那封信。纸是用一根长长的尖刺插在树枝上的，她顿时就明白是迪康留在这儿的。上面有几个歪歪斜斜的字，还画了个什么图形。起初她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后来她辨认出那意思是一只鸟蹲在鸟巢里。底下是几个印刷体写的字，它们是：

“我会回来的。”

“我是科林”

玛丽去吃晚餐时，把那幅图带回屋子去。进晚餐时，她拿给玛莎看。

“啊！”玛莎非常骄傲地说，“我还从来不知道咱家迪康竟有这么聪明呢。这是张槲鸫蹲在窝里的图画，跟真鸟一般大，比真鸟还逼真一倍呢。”

于是玛丽便明白迪康是要用这画来传达一个信息。他要说的意思是：她尽可以放心，他是会保守秘密的。她的花园就是她的窝，而她就像是那只槲鸫。哦，她是多么喜欢这个奇特而又普通的男孩儿呀！

可是约克郡的天气永远是谁也说不准的，特别是在春季。半夜里她给大颗雨滴摔打在她窗子上的声音惊醒了。瓢泼大雨浇下来，风则在古老大宅的角落和烟囱里“咆哮”不已。玛丽心中又气又恨，在床上坐了起来。

“这雨真是跟我以前的脾气一样倔。”她说，“它知道我不需要它，偏偏就下个没完。”她猛地朝枕头上倒下去，把脸捂住。她没有哭，只是躺着对重重击打的雨声，对风以及它的“咆哮声”恨恨不已。她再也睡不着了。风雨的哭号声使她保持清醒，因为她自己也正想大哭一场呢。如果她心里是乐滋滋的，那么风雨声正可以催她入眠。风“咆哮”得多么凄厉，大颗的雨点在窗玻璃上捶击与流淌得多么伤心呀！

“听起来就像是有个人在荒原上迷了路，一边乱走一边大声哀号呢。”她说。

她辗转反侧了有一个小时光景，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这使她坐了起来，把头转向门口，仔细倾听。她听了又听。“现在的可不是风声了。”她用气声响亮地说，“这可不是风声。这不一样。这正是我以前听到过的哭声。”

她房间的门微开着，那声音从走廊上传过来，是远处微弱的焦躁哭声。她听了好几分钟，每一分钟她都更能肯定情况就是这样的。她觉得自己必须去弄清那到底是什么声音。这似乎比秘密花园和埋掉的钥匙还要古怪嘛。也许正是她的倔强性格使得她胆子变壮了。她把脚伸出床沿站在了地板上。

“我要去弄清那是什么声音。”她说，“人人都睡了，我不怕梅德洛克太太——我不在乎！”

她床边有一支蜡烛，她拿起蜡烛轻轻走出房间。走廊显得又长又黑，不过她太兴奋，所以也顾不上这些了。她想她是记得必须在哪些地方拐弯的，这样才能找到门上挂有毯子的那段短廊——她迷路的那天梅德洛克太太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声音也是从那段走廊里传出来的。因此她靠着手里那点儿微光往前走，几乎是摸索着前进的，她的心跳得响极了，她真的觉得自己都能听到了。远处那微弱的声音还在响着，这声音引导着她。有时它会停息一会儿，然后又开始。是在这个拐角转弯吗？她停下来思忖。没错，就是这儿。顺着这条走廊走下去，然后往左拐，登上两级宽阔的阶梯，然后再往右。对了，遮有毯子的门就在这儿了。

她轻轻推开门，在自己身后把门关上，现在她站在走廊里，能很清楚地听到哭声了，虽然哭声不算很响。那是从她左边一面墙的后面发出的，往前再走几步墙上有一扇门。她能看到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哭，是个挺稚嫩的声音。

于是她走到门前推开门，她果真站到房间里来了！

那是一个大房间，里面放的是古色古香的优雅家具。壁炉里闪着微弱的火光，床边点着一盏长明灯，那是张雕花四柱挂有织锦帐幔的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儿，在很伤心地哭泣。

玛丽不禁疑惑自己究竟是来到一个真实的地方呢，还是重新进入梦乡，朦胧间又做起了梦。

男孩儿的脸尖瘦、纤巧，颜色有如象牙，相衬之下，他那两只眼睛显得太大了。他头发也很浓密，一绺绺乱蓬蓬地覆盖在脸上，使他那张瘦脸显得更小了。他像是个生病的孩子，不过他现在哭，倒像是因为疲累和心烦，而并非因为痛苦。

玛丽站在门旁，蜡烛捏在手里，屏住了呼吸。接下去她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她走近时烛光引起了男孩儿的注意，他躺在枕头上的头扭了过来，瞪着她看。他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大得没有了边际。

“你是谁？”他用有点儿吓着了的声音低声说道，“你是鬼吗？”

“不，我不是的。”玛丽回答道，她自己的耳语声里也带着几分惊恐，“你是鬼吧？”

他的眼睛盯着玛丽看个没完。玛丽没法不注意到他的那双眼睛有多么奇怪。它们是玛瑙般灰色的，在那张脸上显得太大，因为眼睛上长满了黑黑的睫毛。

“不是的。”他等了一会儿之后才回答，“我是科林。”

“科林是谁？”她呢喃地问道。

“我叫科林·克雷文。你是谁？”

“我叫玛丽·伦诺克斯。克雷文先生是我的姑父。”

“他是我的父亲。”那男孩儿说。

“你的父亲？”玛丽倒吸了一口气，“没人告诉过我他有儿子呀！他们干吗不说？”

“过来。”他说道，仍然表情焦虑地用他那双奇特的眼睛盯着玛丽。

玛丽走到床边，他伸出手去触摸她。“你是个真的人，对不对？”他说，“我常常做一些非常逼真的梦，你没准也是一个梦吧。”

玛丽离开自己房间时匆匆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此时她将外套的一角塞到他的指缝之间。

“你捏一捏，看看它有多么厚实多么暖和。”她说，“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掐你一把，让你知道我真的是人不是。方才有一小会儿我也以为你是梦境中的什么呢。”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道。

“从我自己的房间呀。风吼得很凶，我睡不着，接着我听到有人在哭，我想弄明白是谁在哭。你干吗要哭呀？”

“因为我也睡不着，而且脑袋生疼。再告诉我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伦诺克斯。就没有人告诉过你我在这儿住下了吗？”

他的手指仍然在揉搓她外套的一角，可是他开始显出有点儿相信她是真的了。

“没有。”他回答道，“他们不敢说。”

“为什么呀？”玛丽问道。

“因为我该害怕你会见到我了，我不愿意别人见到我和议论我的事。”

“这是为了什么呢？”玛丽又问道，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因为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生着病，不得不躺在床上。我父亲也不愿别人议论我。用人是不允许提我的事的。如果我活下去我也许会成为一个驼子，不过我活不下去的。我父亲很不喜欢想到我没准会变得像他一样。”

“哦，这是座多么古怪的宅子呀！”玛丽说，“多古怪呀！什么东西都是一个秘密。房间锁上，花园也是锁上的——还有你！你也是给锁起来的吗？”

“那倒不是的。我待在这个房间里是因为我不想让人抬出去。那样一折腾我感到更累了。”

“你父亲来看你吗？”玛丽大着胆子问道。

“有时候来，一般在我睡着的时候。他不想见到我。”

“为什么呀？”玛丽禁不住又问。

男孩儿的脸上掠过了一重愤怒的阴影。“我母亲生下我后就死了，这使他看到我就很不愉快。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听别人议论过。他几乎是在恨我呢。”

“他恨那个花园，也是因为她死了。”玛丽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花园？”男孩儿问道。

“哦！只是……只不过是她过去喜欢的一个花园罢了。”玛丽磕磕巴巴地说，“你一直是待在这儿的吗？”

“差不多吧。有时候会带我去海边的疗养地，可是我不愿待下去，因为别人都瞪大眼看我。我以前还戴着一个铁东西，为的是让我的背挺直，可是从伦敦请了位大专家来看我，他说这样做很愚蠢。他关照他们给我解下，让我多上户外去呼吸新鲜空气。我讨厌新鲜空气，我也不想出去。”

“我刚来这儿时也是这样的。”玛丽说，“你干吗老这样看着我？”

“因为我做的一些梦太真实了。”他火气很大地说，“有时候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真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醒了。”

“咱们俩都是醒着的。”玛丽说。她环顾这个天花板高高、四角黑黢黢、炉火昏暗的房间。“环境很像是在梦里，又是在半夜，宅子里每一个人都睡着了——每一个人，除了我们。我们都清醒得很呢。”

“我不愿意这只是一个梦。”男孩儿不安地说。

玛丽立刻想起了一件事情。

“如果你不喜欢别人见到你。”她开始说，“那你是不是想让我走开呢？”

男孩儿仍然捏着她的外套，他轻轻地拉了拉外套。

“不。”他说，“你如果走了，那我就会肯定你是梦里的人了。如果你是真人，那就坐到那张大矮凳上去说话。我要听你说说你的事。”

玛丽把蜡烛放在床头小桌上，自己在一张有软垫的凳子上坐下。她丝毫也不想走开。她要待在这个神秘隐蔽的房间里和这个神秘的男孩儿谈谈。

“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呢？”她说。

他想知道她来米塞斯维特有多久了，他想知道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哪一段，他想知道她一直都在干些什么，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憎厌荒原，她来约克郡之前生活在什么地方。她回答了所有这些问题以及别的一大堆问题，而他则躺回到自己的枕头上乖乖地听着。他让她说了许多有关印度和她漂洋过海的事。她发现，由于他一直生病卧床，别的孩子全懂得的许多事情他都一无所知。在他幼年时，他的一个保姆教过他识字，他一直在看书，还看装潢精美的书里的那些图画。

虽然父亲在他醒着的时候很少来看他，但是却提供给他各种各样的玩具让他消遣。可是他似乎从未得到过什么乐趣。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他不愿意做的事别人也绝对不会勉强他去做。

“每一个人都得按我的心意去做。”他满不在乎地说，“我一生气就会病得更厉害。谁也不相信我会活到长大成人。”

他说这些话似乎对其含意早已习以为常，根本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他像是很喜欢玛丽的声音。她接着往下说的时候他懒洋洋地、怀着兴趣地听着。有一两次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打起瞌睡来了。可是最后他提出一个问题，从而引出了一个新话题。

“你多大啦？”他问道。

“我十岁了。”玛丽答道。她一时之间忘乎所以，竟脱口而出，“你也是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声带惊异地问道。

“因为你出生时花园的门给锁上，钥匙给埋掉了。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

科林用胳膊肘支撑着半坐起来，转身向着她。

“哪个花园的门给锁上了？谁干的？钥匙埋在哪里？”他喊出声来，似乎突然感到了很大的兴趣。

“就是……就是克雷文先生憎厌的那个花园。”玛丽紧张不安地说，“他锁上了门，没有……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把钥匙埋在哪儿了。”

“那是个什么样子的花园？”科林急切地追问道。

“十年来谁也不许进去。”玛丽小心翼翼地说。

可是现在再小心也为时已晚。他跟她自己简直一模一样，也是没有事情可以去想，对于一个隐藏的花园他也跟她当初一样，兴趣大得不得了。他提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它在哪儿？她就从来都没找到园门吗？她从来没跟那些园丁打听过吗？

“他们不愿谈这件事。”玛丽说，“我想总是有人关照过他们别回答提问吧。”

“我会让他们回答的。”科林说。

“你真的能吗？”玛丽怯生生地说，开始感到害怕了。如果他能让别人回答问题，天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每一个人都得讨我喜欢。这我跟你说过。”他说，“如果我能活下去，这地方迟早归我所有。他们都知道这一点。我会让他们告诉我的。”

玛丽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给宠坏的，但是她十分清楚地看出来，这个神秘的孩子是完全给宠坏了。他还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呢。他多么古怪呀，他谈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是多么地满不在乎呀。“你认为你活不长吗？”她问，一部分是因为好奇，另一部分是希望他能把花园的事忘掉。

“恐怕会这样吧。”他回答道，口气还是跟刚才那样满不在乎，“从我能记事的时候起我就老听别人说我活不长。起初他们以为我太小不可能听懂，而现在他们又认为我听不到。可是我听到了。给我治病的医生是我父亲的堂弟。他很穷，如果我死了，他就可以在我父亲死后继承米塞斯维特庄园。我琢磨他必定是不愿意我活下去的。”

“那你想不想活下去呢？”玛丽问道。

“不想。”他答道，一副乖戾、疲惫的模样，“不过我也不愿意死。在我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我就躺在这里想心事，然后就哭了又哭。”

“我听到你哭已经有三回了。”玛丽说，“只是不知道是谁在哭。你就是为了这事才哭的吗？”她说这些，为的是想让他忘掉花园的事。

“应该是的吧。”他回答道，“咱们谈点儿别的什么吧。就说那个花园吧。你想看看它吗？”

“想呀。”玛丽有气无力地回答说。

“我可想了。”他固执地盯住这个话题，“我以前像是从来也没想要看什么，可是这个花园我特别想看。我要把钥匙挖掘出来，我要让园门的锁打开来。我要让下人把我连椅子一起抬到那里去，就算是去呼吸新鲜空气吧。我打算让他们把门弄开来。”

他变得十分激动，他那双奇特的眼睛像星星似的闪闪发光，显得比原先更大了。

“他们得让我高兴才行。”他说，“我要叫他们抬我去那儿，我会让你也去的。”

玛丽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一切都会给弄糟的——一切的一切。迪康再也不会来了。她也永远不能再享有槲鸫卧在安乐窝里的那种感觉了。

“噢，别……别……别……别那样做！”她都喊出声来了。

他瞪眼看着她，就像她变疯了似的！

“为什么呀？”他喊道，“你说过想去看花园的呀。”

“我是想去的。”她回答说，嗓子眼里几乎都哽咽住了，“不过要是你让他们那样砸开门抬你进去，那就再也不是一个秘密了。”

他身子更往前倾了倾。“一个秘密。”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快告诉我。”

“你看……你看，”她气喘吁吁地说，“如果除了我们再没一个人知道——如果有那么一扇门，隐藏在常春藤下的什么地方——如果真的有——我们又能找到它，要是我们能一起悄悄溜进去，随后把门关上，那就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人，我们可以称它是咱们的花园，假装情形真的是这样——假装我们是槲鸫，这是我们的窝巢，如果我们几乎每一天都去那儿玩，挖土、下籽，让花园全部重新活过来——”

“花园死了吗？”他打断她的话头。

“要是没人照顾它很快就会死的。球茎还能活下去，玫瑰可就——”

他又打断她的话头，已经跟她一样激动了。

“什么是球茎？”他急急地插嘴问道。

“黄水仙、百合和雪花莲都是。它们此刻正在泥土里使劲呢——在把嫩绿的尖芽往外拱，因为春天要来了。”

“春天要来了吗？”他说，“春天是什么样子的？生病的人躺在房间里是见不到春天的。”

“春天就是阳光照在雨水上，雨水落在阳光上，万物复苏，在泥土里悄悄使劲儿，”玛丽说，“如果这花园是一个秘密，我们可以溜进去，可以观察花木一天一天长大，看到有多少玫瑰是活的。你不明白吗？哦，你难道看不出来，如果它是秘密的，那不是要有意思得多吗？”

他倒回到他的枕头上，躺在床上，脸上显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我从来也没拥有过什么秘密。”他说，“除了活不长、长不大的这一点。他们不知道这一点我很清楚，这么说它也可以算是个秘密了吧。不过我更喜欢你的这种秘密。”

“如果你不命令他们带你去花园，”玛丽恳求道，“也许——我几乎可以肯定迟早能想出办法进入花园的。这样，到那时——如果医生允许你坐在椅子里到户外去的话，如果你任何时候都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话——没准我们能找到一个男孩儿来推你，咱们就几个人自己去，那么花园就永远会是一个秘密花园了。”

“这样……当……更加好啦。”他慢吞吞地说，眼睛里露出了梦幻般的神情，“我喜欢这样。在一个秘密花园里我该是不会怕新鲜空气的。”

玛丽呼吸开始变得顺畅些了，她也感到安全一些了，因为他像是很喜欢保守秘密这个想法。她觉得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她继续说下去，让他在头脑里见到那座花园，他会非常喜欢它，绝对不能忍受让任何人想进去就随随便便闯进去的。

“我来告诉你我寻思在我们能够进去时它会是什么样子的。”她说，“它封闭了那么久，没准花木都已经纠结成团了。”

他静静地躺着，听她继续讲玫瑰没准已经从这棵树攀缘到那棵树并且垂了下来，众多的鸟儿没准已经在那里筑了巢，因为这儿最最安全。接着她又谈到了那只知更鸟还有本·韦瑟斯达夫。关于这只鸟有那么多的话可说，她说得很轻松也很有安全感，因此便再也不紧张了。知更鸟的事让他听得很开心，渐渐地他面容都几乎显得漂亮了，起初玛丽曾觉得，这个有着大眼睛和鬈发的孩子怎么竟比自己还显得不中看呢？

“我真不知道鸟儿能是这样的。”他说，“不过一个人老待在房间里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你知道的东西真多呀，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进到过那个花园去似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此什么都没说。他显然也不指望能得到答复，因此，过了片刻，他向她提供了一件使她惊讶的事。

“我想让你看样东西。”他说，“你看到壁炉上方墙上挂着的那块玫瑰色的丝帘子了吗？”

玛丽这之前倒没有注意到，可是她一抬起头便见到它了。那是一块好像是挂在一幅图画上的柔软的丝帘子。

“是啊，我看到了。”她回答道。

“有根绳索跟它连着的。”科林说，“你过去拉一下。”

玛丽站起身来，感到有点儿神秘，她找到那根绳索。她拉动时，丝帘随着环圈退往一边，退到底后，一幅画显露了出来。那是一个面带笑容的少女画像。她那头亮发用一根蓝色绸带系着，那双快乐、可爱的眼睛跟科林的一模一样，只是科林的眼睛总是忧郁、不快乐的，是灰玛瑙色的，而且因为黑睫毛很浓，总显得比实际上的大上一倍。

“她是我母亲。”科林抱怨地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死去。有时候我为此而恨她。”

“多么奇怪呀！”玛丽说。

“要是她活着，我相信我不至于老是生病吧。”他埋怨道，“我敢说我应该也是能活下去的，而且我父亲也不会那么不喜欢见到我了。我敢说我会有一副健壮的脊背的。把帘子重新拉上吧。”

玛丽照着做了，然后又坐回到她的脚凳上去。

“她比你漂亮多了。”她说，“不过她的眼睛跟你的非常像——至少形状、颜色是一样的。为什么要用帘子盖住她呢？”

他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是我让下人做的。”他说，“有时候我不喜欢她盯着我。我生病不舒服的时候她还笑得那么开心。再说，她是我的，我不愿任何人都能看到她。”

出现了片刻的沉默，紧接着，玛丽开口了。

“如果梅德洛克太太发现我来过这里，她会怎么样？”她问道。

“她会听我的吩咐的。”他回答说，“我会告诉她我要你每天来这儿跟我说话。你来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玛丽说，“我尽可能多来，只是——”她迟疑了一下，“我每天都得去找花园的门呢。”

“是的，你一定得去。”科林说，“然后你再来把情况告诉我。”

他像往常那样躺在床上想了几分钟，然后又开口说：“我想你也应该成为一个秘密。”他说，“除非她们自己发现，否则我是不会告诉她们的。我任何时候都可以让护士离开房间，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知道玛莎吗？”

“知道的呀，我还跟她很熟呢。”玛丽说，“她是照顾我的。”

他把头朝外面的那段走廊点了点。“睡外面那另外一个房间的就是她。护士昨天请假，要去姐姐家过一整夜，她外出时总让玛莎来照顾我。我让玛莎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来。”

于是，玛丽懂得了，在她问及哭声的事情时，玛莎脸上为什么会出现困惑不安的神情了。“玛莎一直都了解你的事情，对吗？”她说。

“是的，她经常照顾我。那护士老爱从我身边走开，于是玛莎就来了。”

“我来这儿已经很长时间了。”玛丽说，“现在我该走了吧？你的眼睛像是很困倦了。”

“我希望我睡着后你再走。”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闭上你的眼睛。”玛丽说，把脚凳往床边拖得更近些，“我会像我在印度时阿妈对待我的那样，我要轻轻拍你的手，抚摩你，一边低声哼唱曲子。”

“那敢情好。”他睡意蒙眬地说。

不知怎么的，她很可怜他，不想让他躺着睡不着觉，因此她俯身在床上，开始抚摩、轻拍他的手，用印度话哼唱一支很低沉的小曲。

“这样太好了。”他说，似乎更加困倦了。她继续哼曲和抚拍。可是等她再看他的时候，他那黑睫毛已经贴在脸颊上了，因为他已经闭上眼睛酣然入睡了。于是她轻轻地站起来，拿上她的蜡烛，没发出一点点声音，悄然离去。

一位小王爷

清晨来到时，滂沱大雨仍未停歇，荒原隐藏在雾霭之中。户外是去不成的了。玛莎很忙，玛丽找不到机会和她说话，不过到了下午，玛丽让她上活动室来陪自己坐坐。她来了，带上那只袜子，一得空她总要织她的袜子的。

“你怎么了？”她们一坐下来玛莎就问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

“我是有话要说，我发现那哭声是怎么一回事了。”玛丽说。

玛莎一松手，正织着的袜子掉落在她的膝上，她用吃惊的眼睛瞪着玛丽。

“你不会的！”她喊道，“绝对不可能！”

“我昨天晚上听到哭声了。”玛丽接着往下说，“于是我起床去寻找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那是科林，我找到他了。”

玛莎吓得满脸通红。

“唉！玛丽小姐！”她都快要哭出来了，“你不应该这样做的，真是不应该的！你会给我惹麻烦的，我可从来没跟你说过一点点他的事呀——不过你还是会让我惹上麻烦的，我会丢掉饭碗的，而且我娘又该怎么说呢？”

“你饭碗不会丢掉的。”玛丽说，“他很乐意我去。我们聊了又聊，他说他很喜欢我去。”

“他说了吗？”玛莎喊道，“你能肯定？你不知道他有一点点事不顺心就会怎么样。他都这么大了还像小娃娃似的哭，可一旦发起脾气来又会厉声尖叫，吓唬我们。他知道我们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

“他没有不高兴嘛。”玛丽说，“我问了我该不该离开，可他叫我留下的嘛。他问了我许多问题，我在一张大脚凳上坐下，和他谈印度、知更鸟以及花园的事。他不肯放我走。他还让我看他母亲的肖像画。我是唱催眠曲让他入睡之后才走的。”

玛莎倒抽了口气，简直都要惊呆了。

“我简直没法相信你！”她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不是直接闯入一个狮子窝吗？要搁在平常时候，他肯定会大发雷霆，把整个宅子都闹翻天的。他是不肯让陌生人看到他的。”

“他让我看他了嘛。我自始至终都在看他，他也在看我。我们面对面瞪着看了嘛。”玛丽说。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异常激动的玛莎喊道，“要是让梅德洛克太太发现了，她会认为我不守规矩，对你说了不该说的事，会让我卷铺盖回我娘那儿去的。”

“他眼下还不会对梅德洛克太太透露一星半点呢。这事先要当作一个机密来对待。”玛丽坚定地说，“而且他说每一个人都得按他的心意行事的。”

“可不，这一点儿不假——这个坏小子！”玛莎叹了口气，一边用围裙擦了擦脑门。

“他说梅德洛克太太必须听他的。他要我每天都去陪他说话，而且什么时候去还要由你来通知我呢。”

“我！”玛莎说，“我会丢掉饭碗的——绝对会的！”

“你若是照他吩咐去做那就不会，每一个人都接到过命令，必须服从他的旨意。”

“你的意思是说，”玛莎大睁着泪汪汪的双眼说道，“他对你很好？”

“我想他几乎可以说是喜欢我了吧。”玛丽回答道。

“那你必定是蛊惑住他了！”玛莎断言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指的是用了魔法？”玛丽问道，“我在印度听说过魔法的事，只是我不会玩。我仅仅是进入到他的房间，见到他我大吃一惊，便站住瞪大眼睛看他。这时他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看我。他以为我是鬼魂或是他梦里见到的什么，我也以为没准他自己才是呢。那样在半夜里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倒真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呢。接下去我们开始互相提出问题。我问他我是不是必须走开，他却说我必须留下。”

“太阳准是打西边出来了！”玛莎喘着气说。

“他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没有人拿得准说得清。”玛莎说，“他生下来的时候克雷文先生像是变疯了似的，医生们认为该把老爷送进精神病院。那都是因为克雷文太太过世了，这事我跟你说过的。他看都不要看那婴儿。他光是胡言乱语，说这孩子肯定会跟他自己一样成为驼子的，还不如早点儿死掉的好。”

“科林究竟是不是驼子呢？”玛丽问道，“他看上去并不像嘛。”

“他现在还不是。”玛莎说，“但是他开始不正常了。我娘说都怪这宅子怨气、戾气太重，任何一个孩子都扛不住的。他们怕他的脊背太软，所以总是想方设法加以防范——让他躺着，不让他走路。有一阵子他们还让他戴上矫正器，可是他大吵大闹，结果身体更糟了。后来请了位高级大夫给他瞧病，他吩咐把这东西撤了。这位大夫狠狠地教训了原先那个大夫一通——用的词儿倒还是文质彬彬的。他说药吃得太多，也给惯得太厉害了。”

“我觉得他是个被极度宠坏的孩子。”玛丽说。

“他算得上是古往今来脾气第一坏的小孩儿了！”玛莎说，“我并不是说他没有生病。有两三回，他咳嗽伤风得那么厉害，差点儿丢了小命。有一回他得了风湿热，另一回他又得了伤寒。嘿！那次真的把梅德洛克太太吓得不轻。他神志不清，梅德洛克太太跟旁边一个护士说话，满以为他什么都不会听见的，她说：‘这一回他算死定了，这对他对我们大家都是一件好事呢。’这时她朝孩子瞧了瞧，只见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直直地对她瞪着，神志跟她一般清醒。她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了，可是他仅仅是瞪眼看着她，并且说：‘你先别说话，去给我拿点儿水来。’”

“你认为他活得下去吗？”玛丽问道。

“我娘说，不管是怎么样的一个孩子，如果不呼吸新鲜空气，啥事都不干，光是躺在床上看图画书，没完没了地吃药，那就别指望能活下去。他很虚弱，又怕麻烦，不愿让人带到户外去，他很容易感冒，他说外出会使他得病的。”

玛丽坐下来，盯着炉火。

“我在琢磨，”她慢悠悠地说道，“进入一个花园，看看花木怎样一点点地长出来，这对他是不是会有好处？反正对我是有好处的。”

“他病犯得最最厉害的，”玛莎说，“就莫过于带他上喷泉旁有玫瑰花的地方去的那一回了。他在一份什么报上看到说人会得‘玫瑰感冒’，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时旁边刚好走过一个新来的园丁，那人不懂规矩，好奇地直盯着他看。于是他就大发脾气，说那人之所以看他是因为他背快要驼了。他又哭又闹发起了烧，整整一夜都不消停。”

“要是他对我发脾气，那我就再也不去看他了。”

“要是他想让你去那儿，你是非去不可的。”玛莎说，“你最好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

很快，铃声响起了，玛莎把她织着的活计卷了起来。

“我敢说又是那个护士要我去陪他一阵了。”她说，“我但求他没在发脾气。”

她离开房间约莫十分钟，接着又满脸狐疑地回来了。

“哟，你倒真是把他给蛊惑住了。”她说，“他起床坐到沙发上去看图画书了。他吩咐护士走开，直到六点钟再回来。又让我待在隔壁房间里听他差遣。护士一走，他就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我要玛丽·伦诺克斯来陪我说话，你给我记住了，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所以你最好是尽快上那边去吧。”

玛丽倒也是愿意快点儿去的。比起来她当然更想见到迪康，不过她也是很想见到科林的。

她走进他的房间时，壁炉里燃烧着明亮的火，在白天的光线下，她发现这其实是个很漂亮的房间。炉前小地毯、帐幔、墙上的图画和书籍提供了丰富的色彩，使得房间即使在灰暗的天色和下雨天里也显得明亮舒适。科林自己也俨然是一幅图画了。他裹在一件丝绒的睡袍里，倚坐在一只锦缎面大靠垫的前面，双颊上泛出了红云。

“进来呀。”他说，“我一个上午都在想着你呢。”

“我也是在琢磨你的事呢。”玛丽回答道，“你不知道玛莎给吓成了什么样子。她说梅德洛克太太会以为是她向我泄露了你的事，会让她卷铺盖滚蛋呢。”

他把眉头一皱。

“叫她上这儿来。”他说，“她就在隔壁房间。”

玛丽去把玛莎带了进来。可怜的玛莎颤抖得连双脚都在皮鞋里簌簌直抖。科林仍然是紧锁双眉。

“你是不是必须做我喜欢的或是要你去做的事情？”他问道。

“我是必须去做你喜欢的事情的，少爷。”玛莎磕磕巴巴地说，满脸通红。

“梅德洛克是不是也得那样做？”

“每一个人都必须这样做的，少爷。”玛莎说。

“那好，要是我命令你带玛丽小姐上我这儿来，梅德洛克知道了又怎么能开除你呢？”

“你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少爷。”玛莎央求道。

“要是她敢对这事说三道四，我先让她滚蛋。”克雷文少爷很威严地说，“她不会那样做的，你放心好了。”

“谢谢您了，少爷。”她行了个屈膝礼，“我只想尽到自己的责任，少爷。”

“我要的也就是你尽好自己的职责。”科林说，摆出了更大的架子，“我会照顾你的，你现在走吧。”

门在玛莎身后关上时，科林发现玛丽小姐直瞪瞪地看着自己，似乎他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似的。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想到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坐下来告诉我。”

“头一件事情是这样的。”玛丽说，一边在那张大凳子上坐下来，“在印度时我见到过一个男孩儿，他是一个王爷。他全身缀满了红宝石、绿宝石和钻石。他对臣民说话的口气就跟你和玛莎说话时一模一样。每一个人都得照他的吩咐去做——而且是立刻就去做。我看要是他们不去做，那准会给杀掉的。”

“我待会儿再让你讲王爷的事。”他说，“你先告诉我那第二件事吧。”

“我方才在想，”玛丽说，“你跟迪康有多大的不同啊。”

“迪康是谁呀？”他说，“这名字怎么这么怪呀？”

玛丽寻思，她倒不妨告诉他。她是可以只讲迪康而不提到秘密花园的。她当初听玛莎讲迪康的事时是多么高兴呀。再说，她自己也很想跟别人讲讲他的事。这样像是能把他召唤得离自己更近一些似的。

“他是玛莎的弟弟，今年十二岁。”她解释道，“他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能像印度的耍蛇人一样吸引狐狸、松鼠和鸟雀。他用一支笛子吹奏出非常柔和的音乐，于是小动物们便纷纷凑过来听了。”

科林身边的一张桌子上有一些很大的书，他突然把其中的一本拖到身边。

“这本书里有一幅耍蛇人的图画。”他喊道，“你过来看呀。”

这是本有不少精美插图的印制很讲究的书，他翻到其中的一页。

“他能这样做吗？”他急切地问道。

“他吹笛子，小动物们都乖乖地听着。”玛丽解释道，“不过他说他不是在施魔法。他说他长时间待在荒原上，所以很熟悉动物的习性。他说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小鸟或是小兔了，他是那么喜欢小动物。我觉得他是在向知更鸟提出问题，就仿佛他们俩是在叽叽啾啾对鸣似的。”

科林往他的大坐垫深处靠去，他双眼显得越来越大，脸上那两块红斑也像是在燃烧。

“再给我多讲讲他的事情。”他说。

“有关鸟蛋和鸟巢一类的事，他没有不知道的。”玛丽接着往下说，“他还知道狐狸、獾和水獭都藏身在什么地方。他替小动物保密，这样，别的男孩儿就不可能找到它们的洞穴和惊吓它们了。但凡生长和生活在荒原上的一切，他全都精通。”

“他喜欢荒原吗？”科林说，“这地方这么大，这么光秃、荒凉，他怎么能喜欢呢？”

“这可是最美不过的地方呢。”玛丽反驳道，“上面生长着成千上万种可爱的植物，成千上万只小动物都忙着在这儿筑巢、打洞、造穴，相互呼唤、鸣叫和歌唱。它们是那么忙忙碌碌，在地下、树上、草丛里嬉戏得那么欢乐。那是它们的世界呀。”

“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科林说，他用胳膊肘支撑着转过身子来看着她。

“其实那儿我一次都没有去过。”玛丽说，她突然记了起来，“我仅仅是有一次晚上坐在马车里穿过那儿。我当时只觉得它阴森森的。最初是玛莎跟我谈起这地方，接着迪康又谈起了它。迪康说起这地方的时候真让你觉得像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似的，就好像你正站在荒原的阳光底下闻到了散发出蜂蜜香味的荆豆花，还有蜜蜂和蝴蝶在到处飞舞。”

“人一得了病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科林很不自在地说道，他那模样就仿佛是一个人在倾听远处一种特别的声音，心里在嘀咕那到底是什么。

“你老待在房间里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了。”玛丽说。

“我没法子上荒原去呀。”他愤愤不平地说。

玛丽沉默了一分钟，接着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你可以去的——到一定的时候。”

他身子腾地蹦了一下，像是吓了一跳。

“去荒原！我怎么做得到呢？我是个快要死的人呀。”

“你又怎么知道呢？”玛丽毫不同情地说，她很不喜欢他谈到死的那种态度。她几乎一点儿都不同情他。她觉得他简直是在炫耀这件事情。

“哦，我从记事以来就一直听人家在这么说。”他气鼓鼓地说，“人们总是在窃窃私语这件事情，还以为我没注意听。他们也但愿我死掉。”

玛丽小姐又犯倔脾气了，她把双唇抿得紧紧的。

“要是他们以为我也会这么想的话，那我偏偏不会。”她说，“谁会希望你死呢？”

“用人们吧——自然，还有克雷文大夫，因为他会得到米塞斯维特庄园，变得富有而不再穷困。他明里不敢说，但是每当我身体更坏时他总显得很高兴。我得伤寒时他脸都胖了一圈。我想我父亲也是希望我死的。”

“我不相信他会这样。”玛丽很固执地说。

这句话使得科林拧过头来看她。

“你不相信？”他说。

接下去他躺在垫子上一动不动，似乎是在思考。房间里沉默了好一阵，也许两个人都在思索孩子们一般不会去考虑的奇怪事情。

“我喜欢从伦敦来的高级大夫，因为他让他们把铁架子取下来。”玛丽终于开口说，“他说过你会死这类的话吗？”

“没有。”

“他说了什么？”

“他从不窃窃私语。”科林答道，“也许他知道我不喜欢窃窃私语。反正我听到他大声地说了一件事情。他说：‘这孩子会活下去的，如果你们能让他相信这一点的话。让他心情舒畅起来嘛。’从他的声音听好像他都在发脾气了。”

“没准我可以告诉你谁能让你心情舒畅。”玛丽思索着说。她觉得自己还是希望能把这件事情这样或是那样地加以解决的，“我相信迪康能做到这一点。他总是谈充满生命力的东西。他从来也不提死去或是奄奄一息这类话题的。他老是仰头看天上飞的鸟儿——或是低头去看地上正往外生长的东西。他有一双那么圆的蓝眼睛，四下张望时睁得那么大。他笑的时候那张大嘴咧得那么开，笑得开心极了——他的脸颊红彤彤的，红得跟樱桃一般。”

她把凳子朝沙发跟前拉了拉，一想起那张弯弯的大嘴和大睁着的眼睛，她的表情自然而然便起了很大的变化。

“嗨，我说。”她说道，“咱们就别再谈什么快要死呀什么的了，我不喜欢。让咱们谈谈活的东西吧。咱们多谈谈迪康，然后再一起看看你的图画书。”

她也再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话题了。谈迪康也就意味着谈荒原，谈茅屋和住在里面一星期靠十六先令维持生活的那十四口人——那些孩子简直跟小野马一样，是靠啃荒原上的草长肉的。还有迪康的母亲，那根跳绳，那片沐浴在阳光下的荒原，还有从黑土壤里硬钻出来的那些嫩绿叶尖。那一切都那么充溢着生命，玛丽谈得比生平任何时候都要起劲，而科林也是既插嘴又倾听，比生平任何时候都要兴奋。他们没什么来由也会开怀大笑，就像两个因为待在一起就很快活的小娃娃一样。他们笑得那么欢畅，到后来他们发出了巨大的吵闹声，就像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健康的十岁儿童似的——而并非一个是执拗、瘦弱、不喜欢别人的小姑娘，另一个是病恹恹相信自己活不了多久的小男孩儿。

他们尽情地欢笑，忘掉了看图画也忘掉了时间。他们为了本·韦瑟斯达夫和他的知更鸟大笑不止，科林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他甚至身子都坐得笔直，仿佛已经忘掉了自己那柔弱的背脊。

“你可知道，有件事咱俩一次都没有想到过？”他说，“咱们还是表亲呢。”

说来也怪，他们交谈了那么久，却一次也没有记起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为此，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了遇到任何事情都忍不住要哈哈大笑的那种心境。就在他们沉浸在兴高采烈的欢乐之中时，门打开了，克雷文大夫和梅德洛克太太走了进来。

克雷文大夫确实是吓了一跳，他猛然停住脚步，跟在后面的梅德洛克太太和他撞在一起，险些四仰八叉地摔下去。

“天哪！”可怜的梅德洛克太太喊道，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天哪！”

“这是怎么回事？”克雷文大夫说，往前走了几步，“这是什么意思？”

此刻玛丽又联想起印度小王爷了。科林回答时似乎医生的惊讶与梅德洛克太太的惊吓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丝毫没让他受到干扰与影响，仿佛走进房间的不过是一只老狗或老猫。

“这位是玛丽·伦诺克斯，我的表亲。”他说，“我请她过来一起聊聊。我喜欢她。我派人去叫的时候她是一定得来跟我聊天的。”

克雷文大夫一脸的愠怒，转身朝向梅德洛克太太。

“哦，先生。”她喘息着说，“我真不知怎么会是这样的。宅子里没有一个用人敢说的——他们都被关照过不许说的。”

“没有人跟她说过一丁点儿什么。”科林说，“她听到我的哭声自己找来的。我很高兴她能来。别疑神疑鬼了，梅德洛克。”

玛丽看得出克雷文大夫显得很不高兴，可是很显然他不敢反对他的病人。他在科林身边坐下来，给科林把脉。

“我担心你太激动了。激动对你可不好呢，我的孩子。”他说。

“她不来我倒是真的会激动呢。”科林顶了一句，他的眼睛开始闪烁出危险的亮光，“我好多了，她使得我觉得好多了。护士得带她来跟我一起喝茶，以后我们就一起喝下午茶了。”

梅德洛克太太和克雷文大夫忧心忡忡地对看了一眼，不过他们显然无法采取什么行动。

“他倒好像是显得好了一些，先生。”梅德洛克太太壮着胆子说道，“不过，”她考虑了一下之后又说，“他今天早上在小姑娘来这个房间之前就像是挺好的。”

“她是昨天晚上上我这儿来的，她在我这儿待了很久，她给我唱印度歌催我入睡。”科林说道，“等我醒来就觉得自己好多了，当时就想吃早饭，我现在想喝茶了。去告诉护士，梅德洛克。”

克雷文大夫没待多久。护士进来时他跟护士说了几分钟的话，又对科林做了些提醒，让他话绝对不能说得太多，绝对别忘了自己是个病人，千万不能忘记自己是非常容易累倒的。玛丽觉得需要提醒科林时刻牢记的不痛快事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科林看起来很烦心，他用那双有着奇特黑睫毛的眼睛盯住克雷文大夫的脸。

“那正是我想要忘掉的。”他终于说道，“她让我忘记这一切，所以我才要她来的。”

克雷文大夫离开房间时似乎不大开心。他向坐在大凳子上的小姑娘投去满怀狐疑的一瞥。从他一进房间起，她又重新成为一个脾气别扭、一声不吭的孩子了。他看不出她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那男孩儿看起来确实要比她聪明一些，不过呢——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踏进了走廊。

“他们老是在我不想吃东西的时候硬要我吃。”科林说，这时，护士把茶和点心端进来，放在了沙发旁的小桌上，“现在，如果你吃，那我也吃。那些松糕看起来还是热乎乎挺香的呢。再给我讲讲小王爷的事吧。”

筑巢

继续下了一周的雨之后，蓝色的苍穹重新出现，阳光洒下来还有点儿热辣辣呢。虽然没有机会见到秘密花园或是迪康，玛丽小姐还是很自得其乐。这个星期并不显得特别漫长。她每天都在科林的房间里和他一起度过几个小时，谈关于王爷、花园、迪康和荒原上的茅屋的事。他们还看了漂亮的书和图画，有时玛丽给科林念上几段，有时他也给玛丽念上一些。在他兴致高、兴趣浓的时候，玛丽觉得他简直一点儿也不像病人，仅仅是脸色不好，而且老是赖在沙发上。

“你这小鬼头够精的呀，那天晚上听到些动静就下床去寻根究底了。”梅德洛克太太有一回说，“不过倒也不能说这对我们大家不是一件好事。自从你们认识以来，他还没有发过一次脾气和犯过一次病哪。那个护士对他腻味透了，早就想辞职不干，可是她现在说有你帮她一把，她再待下去倒也无所谓了。”说完还咯咯地笑了几声。

玛丽在和科林聊天时总对秘密花园的事特别谨慎。有几件事她想从他那里弄清楚，但是她觉得又不能直截了当地提问。首先，在开始喜欢跟他一起玩之后，她必须拿得稳他是个能与你分享秘密的男孩儿。他与迪康不是同一类人，但是很明显，对于一个不为人知晓的花园，他还是非常感兴趣的。但是她和他认识的时间还太短，对这一点仍然难以肯定。她想弄明白的第二件事情是：如果他可以信任——确确实实可以信任——那么把他带进花园又不让任何人发现，这一点是不是能做到呢？那位名医说过他必须呼吸新鲜空气，科林也说过如果是秘密花园里的新鲜空气，那他大概不会讨厌。如果科林吸到大量的新鲜空气，又认识了迪康、知更鸟，看到花木在蓬勃生长，他也许不会老是想到死这上头去了。玛丽最近有时候照照镜子，发现自己和刚从印度来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镜子里的这个孩子显得好看多了。甚至连玛莎也看出了她身上的变化。

“荒原上的空气已经给了你好处。”她说，“你的脸再也不那么黄，人也没有那么瘦了。连你的头发也不再是软疲疲贴在脑袋上了。它们有了些生气，都有点儿往外支棱了。”

“就跟我整个人一样。”玛丽说，“头发也变得结实一些粗一些了。我敢说比以前也多一些了。”

“肯定是这样的。”玛莎说，一边把她的头发往小脸蛋上轻轻揉搓几下，“这样，你就不显得那么丑，脸颊上也显得有点儿血色了。”

如果花园和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那么没准也会对科林有好处的。不过，要是他讨厌人家看他，那么说不定他也不愿意见到迪康。

“人家瞧瞧你，你干吗就发火呢？”有一天她问道。

“我一直讨厌别人看我。”他回答说，“即使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后来他们带我上海边去，我老是躺在我的童车里，每一个人都会瞪大眼睛瞧我，女士们总是停下来和我的保姆聊天，说着说着她们就窃窃私语起来了，我便知道她们是在说我是长不大就会死去的。接下去有时候女士们会拍拍我的脸颊说一声‘可怜的孩子’！有一回一个女士这样做的时候，我大声尖叫起来，还咬了她的手。她大吃一惊跑开了。”

“她准以为你变成条疯狗了呢。”玛丽很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才懒得管她怎么想呢。”科林说，皱起了眉头。

“我倒奇怪了，我走进你房间时你干吗不尖叫起来咬我呢？”玛丽说。接着开始慢慢地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是鬼魂或是梦里的什么人呢。”他说，“鬼魂或是梦里的人是咬不了的，你大声尖叫他们连理都不理。”

“看你的若是一个男孩儿，你会不会生气呢？”玛丽试探性地问道。

他往靠垫上躺下去，深思着静默了片刻。

“一个男孩儿，”他慢慢地说道，仿佛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有一个男孩儿我相信我应该不会在乎。那就是知道狐狸藏身在什么地方的那一个——迪康。”

“我敢肯定你不会在乎他的。”玛丽说。

“鸟雀不在乎，别的动物也不在乎。”他说，仍然在仔细考虑这件事，“也许这就是我不会在乎的原因。他是某一类耍弄动物的魔法师，而我呢，恰恰是一只男孩儿模样的小动物。”于是他大笑起来，她也跟着大笑起来。事实上，最后两人都因为“一个男孩儿模样的小动物躲在它的洞窟里”这个想法确实有趣而笑了又笑，笑了又笑。

这以后，玛丽觉得她是无须再为迪康的事担心了。

雨过天晴的第一个清晨，玛丽早早就醒了。斜斜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这景象令人如此高兴，玛丽禁不住从床上跳下来奔到窗前。她拉起窗帘，索性把窗子全推开，一大股新鲜清香的空气迎面扑来。荒原蓝幽幽的，整个世界都仿佛是让魔法点触过似的。这儿那儿的每一个方向，都传来柔和轻微的鸣叫声，仿佛鸟雀们正准备为开音乐会而调整音调似的。玛丽把手伸到窗外，让它沐浴在阳光中。

“天暖和呀，真的暖和呀！”她说，“会让绿芽尖一个劲儿地往上冒的，也会使球茎和根茎在土里拼命挣扎着往外拱的。”

她跪下来，身子尽量往窗外探出去，大口大口地吸气，尽情享受扑鼻而来的阵阵清香，一直到笑出声来，因为她想起迪康的母亲说他的鼻子会像兔子那样翕动的话。

“时间必定还很早。”她说，“那些小云彩还全是粉红色的呢，我从未见到过天空是这样的。谁都还没有起床。我甚至都听不到马厩里小伙计的动静。”

一个突然的想法使她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等不及了！我要去看那个花园！”

此时她已经学会了穿衣服，五分钟不到她就把衣服穿好了。她知道有一扇她自己能拉开闩的旁门，她只穿着袜子飞也似的下了楼，来到门厅把皮鞋穿上。她把铁链解下，拉开门闩，把锁拧开，门打开了，她一跳就跃下好几级台阶，现在她站在草地上了，草似乎已经变绿，阳光洒在她身上，清香的风吹拂着她，从每丛灌木、每棵树上都传来了叽喳啾鸣和歌唱的声音。她紧握双手，心中充满着纯粹的喜悦。仰望天空，天是那样的湛蓝与粉红，散发出珍珠般的亮白色，春日的亮光充盈着一切，使得她只想独自吹笛与放声歌唱，她知道画眉、知更鸟和云雀也是会情不自禁这么做的。她绕过树丛，奔下小道，直扑秘密花园。

“它肯定已经大不一样了。”她说，“草更绿了，到处会有苗芽冒出来，枝叶会舒卷开来，嫩绿的叶芽也会显露出来。我敢肯定今天下午迪康必定会来的。”

长时间温暖的雨水使矮墙边围着步行道的那些栽种多年生植物的花圃起了奇特的变化。从一丛丛植物的根部钻出、冒出了某些东西，在番红花枝梗的四周，这里那里，还真的能瞥见一些紫色、明黄色炫彩呢。要是在六个月以前，玛丽小姐对世界如何苏醒过来只会视而不见，可是现在，她连一个细微之处都不会放过。

当她来到隐藏在常春藤底下的那扇门时，一个奇怪的响声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只乌鸦所发出的聒噪声，是从墙顶上传过来的，她抬头一看，只见有只羽毛光洁、闪出蓝黑色的大鸟栖在那里俯看着她，显出一副很聪明的样子。她以前从未这么近地看过一只乌鸦，所以不免有些紧张，但是片刻之后它一展翅，发出啪啪声往花园里飞去。她但愿它不是想落户在花园里，于是便推开门去看个究竟。等她完全进入花园后，她看出来这只大鸟大概无意久留，因为它落在了一棵矮苹果树上，苹果树底下还躺着只有毛茸茸尾巴的红色的小动物，它们都在注视着迪康那弯着的背和锈红色头发的脑袋，迪康正跪在草地上努力干活呢。

玛丽飞也似的冲过草地来到他的身边。“哦，迪康！迪康！”她喊道，“你怎么能这么早就来到呢？怎么可能呢！太阳才刚刚出来呀！”

他爬起身来，满脸笑容发出光彩，头发乱蓬蓬的；他的眼睛像是两小片蓝色的天空。

“哦！我起得可比太阳早多了。我怎么能赖在床上呢？这个早上，整个世界都重新活过来了，真的。到处都在忙个不停，有哼小曲的，有挠搔地皮的，有又吹又唱的，有筑巢做窝的，到处都阵阵飘香，你说我在床上还能躺得住吗！到太阳真的从地面上蹦跳出来时，这荒原简直都乐疯了，我从石楠丛里发疯似的跑了出来，喊着唱着，一下子就直接来到这里。我不能不来呀。嗨，这花园正躺在这儿等我呢！”

玛丽大口喘气，她把双手按在胸前，仿佛自己也刚狂奔过一气似的。

“哦，迪康！迪康！”她说，“我都快乐得快喘不出气来了！”

那只有毛茸茸尾巴的小动物看到迪康在和陌生人说话，便从树下蹲伏的地方爬起来，走到他的脚边，而那只乌鸦，呱地叫了一声，从它栖着的树枝上飞下来，静静地落在了迪康的肩膀上。“这是只狐狸崽子，”迪康说，一边摸了摸这红兮兮的小动物的脑袋，“它名字是船长。这个呢，叫‘煤烟’。‘煤烟’是和我一起飞过荒原的，而‘船长’则是跑得飞快，就跟有一群猎狗在后面追捕似的。它们的心情都跟我一样。”

两个小动物似乎都一点儿也不怕玛丽。迪康开始说话时，“煤烟”仍然是留在他的肩膀上，而“船长”则在他脚边安静地跑过来跑过去。

“瞧这儿！”迪康说，“瞧它们蹿得有多快，还有这些跟这些！还有，哎，瞧瞧这儿呀！”

他突然跪到地上，玛丽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他们竟然发现有一整簇番红花冒了出来，紫色、橙色和金色的都有。玛丽弯下脸去，把它们吻了又吻。

“对人是不大会这样吻的。”她头抬起来的时候说道，“可是对花嘛，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看来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微笑了。“啊！”他说，“我在荒原上逛了一整天后回家，看到娘站在门口太阳底下显得那么快活舒畅，我总是那样一遍又一遍地吻她的。”

他们从花园的这头跑到那头，发现长出了那么多花，都得相互提醒必须低声说话，务必不要喧闹。他指给她看，曾像是死了的玫瑰枝子上出现了一个个胀鼓鼓的叶芽。他指给她看破土而出的万千处新绿。两个兴致勃勃的孩子把鼻子凑近泥土，嗅闻上面那春天的温暖气息。他们挖着，拔着，着迷地低声笑着，直到玛丽小姐的头发也像迪康的一样乱了，脸颊也几乎跟他那样，变成罂粟花般红扑扑的了。

那天早晨，人世间的种种欢乐，秘密花园里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了，可是谁想到还会有一种欢乐来临，它超越了别的一切欢乐，因为它是那么的神奇。一样什么东西迅疾地越过围墙穿过树丛，停歇在一个林木荫翳的角落里，那是一团火似的红胸脯的小鸟，嘴里还叼着点儿什么。迪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还把手按在玛丽的肩膀上，就仿佛他们突然惊觉自己是在一座教堂里哄笑似的。

“咱可说啥也不能动，”他用很重的约克郡乡音低声地说，“连大气也不能出呀。我头一回见到它时就知道它是在求偶。那就是本·韦瑟斯达夫的知更鸟。它正在筑巢呢。只要我们不惊动它，它是会在这儿待下来的。”

他们轻轻地在草地上坐下来，一动不动。

“咱说啥也不能显得是在格外注意它。”迪康说，“要是它现在觉得咱是在管它，那它会永远躲开咱们的。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它脾气就会大不一样了。它现在是在建立家庭呢。这时候它格外胆小，也容易把事情往坏里想。它没有时间交朋友和闲聊天。咱们必须能不动就不动，就仿佛是草木和树丛似的。等到它看惯我们一些之后，我会学几声鸟叫的，这样它就会明白咱们没想碍它的事了。”

玛丽小姐真是吃不准，到底该怎样做，才能使自己看上去如迪康所说的那样，像是草木和树丛呢。可是他讲起古怪的事情来就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简单、再自然不过的事似的，她觉得对于他来说那必定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一桩。她也的确细细观察了他好几分钟，心里琢磨他是不是会悄悄变绿和长出枝叶。但他仅仅是出奇安静地坐着，说话时声音压得极其低沉，真难以想象她还听得见，可是她居然能听见。

“筑巢，这可是鸟儿春天必须要做的功课。”他说，“我敢说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它们每一年都是这样做的。鸟儿有鸟儿的想法和做法，人还是别去干涉的好。你要是好奇心太重，在春天丢掉朋友的机会比任何季节都要多。”

“如果是在谈它的事，那我忍不住要去看它的。”玛丽尽可能压低嗓门儿地说，“咱们还是谈旁的事吧。我正有些事要告诉你呢。”

“它也正巴不得咱们能谈点儿旁的事呢。”迪康说，“你有什么事急着要告诉我呀？”

“嗯——你可听说过科林的事？”她悄声地说。

他转过头去看着她。“你知道他的什么事啦？”他问。

“我见到他了，这个星期我每一天都跟他聊天。他要我去，他说我让他忘掉了生病和快要死的事。”玛丽回答道。

迪康那张圆脸上先是一脸的惊诧，但是紧接着这种表情又被松了口气的神情所取代。

“这样，我就太高兴了。”他都喊出声来了，“我简直是太高兴了，这样一来我就轻松得多了。我知道我必须不能透露有关他的一切，可是我这人是不喜欢藏着掖着，鬼鬼祟祟的。”

“那你也不喜欢为咱们的花园保密吧？”玛丽说。

“我是永远也不会跟别人说的。”他回答道，“不过我跟我娘说：‘娘，我有一个秘密不能对人说。那不是什么坏事，你一定明白的。性质不会坏过于不告诉别人一只鸟巢在什么地方。你不会在意的吧，是不是啊，娘？’”

玛丽总是很乐意听到有关这位母亲的事。

“那她又怎么说呢？”她问，丝毫也不担心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迪康心情很好地咧开嘴笑了。“她的回答跟她一贯的做派完全一样。”他回答说，“她揉了揉我的脑袋，笑着说：‘行啊，娃子，你想保多少秘密尽管去保就是了，我很了解你的为人，我琢磨你都琢磨了有十二年了。’”

“你是怎么知道科林的事的？”玛丽问道。

“知道克雷文老爷的人全都知道他有一个小男孩儿很可能成为残疾人，大家也知道克雷文老爷不喜欢别人谈论他。大伙儿都为克雷文老爷感到难过，因为克雷文太太是那么一位可爱的漂亮太太，他们俩又是那么相亲相爱。克雷文太太每次去斯维特村总在我们的茅屋前停下，她跟我娘说话时并不避开我们这些小孩儿，因为她知道我娘对我们管教很严，是可以信任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科林的事的呢？玛莎上次回家时心里很烦。她说你听到了男孩儿的哭闹，提出了问题，而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玛丽跟他说了那天深夜发生的事，呼啸的风如何吵醒了她，她又如何被远处哭喊声引导着走下黑黑的走廊，手里还捏着支蜡烛，最后又如何推开一扇门，走进角落里有张雕花四柱床的光线暗淡的房间。当她细说到那张象牙白的小脸和怪异的黑睫毛镶边的眼睛时，迪康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就跟他母亲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母亲的总是在笑，大伙儿都这么说。”他说道，“大伙儿还说克雷文先生看到他醒着就觉得受不了，因为他的眼睛跟他母亲的那么相像，但是长在他那张苦兮兮的小脸上又完全是另外的一副表情。”

“你觉得克雷文先生希望他死吗？”玛丽耳语问道。

“那倒不是，不过他希望小孩儿压根儿就没生出来。我娘，我娘她说，对于一个小孩儿来说，这正是最最不幸的事：没有人要的孩子是很少能成活的。但凡钱能买来的东西，克雷文老爷都愿意给这可怜的孩子买，但是他在世界上活着一天，他就但愿自己能忘掉这个小人儿。其中的一个原因是，他生怕有一天见到孩子会成为一个驼子。”

“科林自己也害怕这一点，所以都不愿意坐起来。”玛丽说，“他说他总是这么想：如果他哪天发现真的有一团东西在长出来，那他就会变疯，会不断地叫喊直到死去。”

“唉！他不应该老躺在那儿琢磨这种事情的。”迪康说，“老想这样的事，哪个孩子身体也好不了呀。”

躺在他身边草地上的那只狐狸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希望时不时能有人抚爱地拍拍自己，于是迪康便弯下身去，轻轻地挠了挠它的颈项，他沉默了几分钟，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很快，他抬起了头，朝园子四下里看了看。

“咱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他说，“好像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你现在四面瞧瞧，是不是有些两样了。”

玛丽环顾周围时，气都有点儿透不过来了。“啊呀！”她喊道，“灰墙正在变样，就跟有一团绿色的雾正在上面翻腾似的。这墙简直都成了一幅绿色的罗纱了。”

“是啊，”迪康说道，“还会越来越绿，越来越绿呢，直到灰颜色全都消失不见。你猜我方才在想什么？”

“我知道反正是好事。”玛丽急切地说，“我相信是跟科林有关的事。”

“我方才在想，要是他能出屋子上这儿来，那他就不会老为背上长不长疙瘩的事犯愁了，他会守候着看玫瑰枝上有没有花苞，身体大概也会好一些了。”迪康解释道，“我也在琢磨咱们能不能使他变得喜欢上这儿来，他可以躺在推车里待在树底下的嘛。”

“我自己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呢。我每回跟他聊天差不多都要想到这件事。”玛丽说，“我生怕他不能保密，也想不出怎么能不让人见到却把他真的弄到这儿来。我寻思没准你可以推他的车子。大夫说了的，他必须得呼吸新鲜空气，而且如果他希望我们带他出来，是没有人敢违拗他的话的。他不愿意的是人家让他出去就得出去，如果他肯跟我们出去，没准那些人高兴还来不及呢。他可以命令园丁们统统走开，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我们了。”

迪康一边挠“船长”的脊背，一边苦苦思索。

“这对他会有好处，这我敢打包票。”他说，“咱们先别去考虑他是不是不生下来更好一些。咱们不就是两个小孩儿在守望着一个园子，等待它欣欣向荣？而他则是再加上的又一个。仅仅是两个小男孩儿和一个小姑娘在看春天怎么来到。我敢说这服药肯定比大夫开的要强。”

“他在自己房间里躺了那么久，老担心自己的脊背，脾气已经变得很古怪了。”玛丽说，“他从书本里知道了许多事情，但是书本外的他就一窍不通了。他说他病太重，无法去注意别的事情，他讨厌出门，不喜欢花园和园丁。可是他喜欢听人讲这个花园的事，因为这是一个秘密。我不敢跟他多说，可是他说他想见到花园。”

“咱们总有一天要把他带到这儿来。”迪康说，“我可以推他的车子，这是没有问题的。你有没有注意到，咱们在这儿坐着的这一小会儿，那知更鸟和它的伴侣干了多少活儿吗？你瞧它蹲在那根树枝上，正在琢磨该把嘴里叼的小枝子搁在哪儿最合适呢。”

他吹了一声自己所特有的低沉口哨，那只知更鸟便扭过头来询问似的看看他，枝子仍然叼在嘴里。迪康像本·韦瑟斯达夫那样跟它说话，不过他用的语调是友好劝告的那一种。

“不论你把枝子搁在哪里，”他说道，“都是挺合适的。你还没出壳就已经学会筑巢了。接着干吧，小家伙。你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哦，我真喜欢听你跟它说话！”玛丽开心地笑着说，“本·韦瑟斯达夫总是训斥它，挖苦它，它则在附近跳来跳去，像是能听懂每一个字似的，我看得出来它喜欢这样。本·韦瑟斯达夫说它虚荣心特强，宁愿被人扔小石子也不愿没人搭理。”

迪康也笑了，他接着跟鸟儿说话。

“你知道我们不会骚扰你的。”他对知更鸟说，“我们自个儿跟野生动物也没什么两样。我们也是在筑巢呀，祝你好运。你多留点儿神，别把我们的机密泄露了呀。”

知更鸟虽然没有回答，因为它嘴里还衔着东西呢，但是它把建筑材料运到花园里它自己的角落去时，玛丽从它露珠般亮晶晶的黑眼睛里可以看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它都是不会出卖朋友的。

“我就不来！”玛丽说

那天早晨，他们发现自己要做的事着实不少，玛丽回到宅子去时已经晚了，她匆匆忙忙接着还要去干活，因此她简直都把科林忘了，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想起科林。

“跟科林说我还没有办法去看他。”她对玛莎说，“我做花园里的活儿还忙不过来呢。”

玛莎显得颇为畏惧。

“哎呀！玛丽小姐。”她说，“我这样对他说准会招来他大发脾气的。”

玛丽可不像其他人那样怕他，而且她也不是个遇事便退让一步的人。

“我得走了。”她回答道，“迪康在等我呢。”说完就一溜烟地跑掉了。

下午甚至比上午还要有趣和忙碌。园中几乎所有的杂草都清除干净了，大多数的玫瑰丛和树木都修剪和松了土。迪康带来了他自己的铁铲，他教会玛丽如何使用她所有的那些工具。因此此刻已可看出，显然，这个可爱的废园虽然不大会成为一个“花匠式的花园”，但是在春天结束之前，它必定会是一个生机盎然、充满野趣的地方的。

“必定会有苹果花、樱桃花在我们头顶开出一大片一大片的。”迪康一边起劲地干活一边说，“桃花和李花呢，也会在墙根那边盛开，草地更会成为一片点缀有各种杂花的地毯的。”

小狐狸和乌鸦也和他们一样的快活和忙碌，那对知更鸟爱侣前前后后飞来飞去，像是一道道闪电。有时，那只乌鸦会拍拍它的黑翅膀，在公共林地的树梢上空盘旋。但每一次，它都会飞回来，停栖在迪康的身边，还呱呱地叫上几声，像是在向他诉说自己的历险记，而迪康也用跟知更鸟说话那样的口气和它说话。有一回迪康因为太忙没有搭理它，“煤烟”竟飞上他的肩头，用大大的喙轻轻地拧他的耳朵。玛丽想休息一会儿的时候，迪康也和她一起坐下来，他刚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笛子开始吹奏柔和、怪异的小曲子，就有两只松鼠出现在墙头上，朝这边窥看和聆听。

“你可比以前健壮些了。”迪康说，一边看着她挖掘，“你开始显得不一样了，真的。”

玛丽因为出力气干活，加上心情很好，所以显得容光焕发。

“我身上每天都在长肉呢。”她兴致勃勃地说，“梅德洛克太太非得给我找大一些的衣服不可了。玛莎说我的头发也变得浓密些了，再不是那么软不叽叽干涩干涩的了。”

太阳开始下山了，把一道道金褐色的霞光放送出，斜斜地照到树底下。这时候，他们分手了。

“明天还会是好天气的。”迪康说，“太阳一出，我就来干活。”

“我也会来的。”玛丽说。

她尽可能快地跑回到宅子里去。她想告诉科林，迪康的小狐狸和乌鸦是怎么样的，春天又起了什么样的催促作用。她相信他一定喜欢听的。因此，当她推开房间门，见到玛莎一脸不高兴地在等候她时，未免觉得有点儿扫兴。

“怎么回事呀？”她问道，“你告诉科林，我没法上他那儿去时，他说什么啦？”

“唉！”玛莎说，“我真希望你能去，他都快要犯老毛病了。整个下午费了多少力气才使他安静下来呀，他一刻不停地看着钟。”

玛丽的双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跟科林一样，她也是素来不会多为别人考虑的，她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一个坏脾气的男孩儿可以对她最为钟爱的事情横加干涉。她也丝毫不理解，那些有病和神经兮兮的人，那些不懂得应该控制自己的脾气和需要，让其他人受苦与不安的人，其实也是满可怜的。在印度那阵，当她头痛病发作时，她还恨不得别的每一个人也都头痛或是有什么难以忍受的病呢。当时，她觉得自己这样想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自然，她此刻又觉得科林这样要求很没有道理了。

她走进他的房间时，他没有在沙发上。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听见她进来也没有把头转过来。这个开场就很不妙，玛丽朝他大步走过去时态度也是够生硬的。

“你干吗不起床？”她说。

“早上我以为你会来，也起来过。”他回答说，眼睛没有朝她看，“下午，我让她们重新把我放回到床上。我背疼，脑袋也疼。你为什么不来？”

“我在花园里跟迪康一起干活来着。”玛丽说。

科林眉头一皱，盛气凌人地瞪着她。

“如果你去跟那男孩儿厮混却不来跟我聊天，那我就不许他上这儿来。”

玛丽顿时火冒三丈，她这人是可以事先没一点儿动静说发火就发火的。她想闹别扭就大闹一番，绝不会考虑后果的。

“要是你轰走迪康，那我就再不踏进这个房间一步。”她顶了回去。

“我让你来你就得来。”科林说。

“我就不来！”玛丽说。

“我让你不能不来。”科林说，“她们会把你拖来的。”

“是吗，王爷大人？”玛丽恶狠狠地说，“她们可以把我拖来，可是却没法逼我说话。我会坐着咬紧牙关，什么事都不告诉你。我连看都不看你一眼，我光是直直地盯着地板。”

他们怒目对视，真可谓旗鼓相当的一对了。如果他们是街上的野蛮小鬼，早就会朝对方扑过去扭打成一团。他们既然不是，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

“你是个自私透顶的东西！”科林喊道。

“你又算个什么呢？”玛丽说，“自私的人总是说别人自私。自己想得到又不肯出力，这才是自私的人。你比我自私多了，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最自私的男孩儿。”

“我才不是呢！”科林怒喝道，“跟你那个好迪康相比，我还差得很远呢！他明知我孤单单一个人，却把你拉住一起玩泥巴。他才自私呢，爱不爱听随你！”

玛丽眼睛里都要冒出火花来了。

“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男孩儿都好！”她说，“他就像……他就像是一个天使！”这么说听起来挺傻，但她也管不得这么多了。

“多好的一个天使哪！”科林恶狠狠地反讽道，“荒原上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乡巴佬罢了！”

“他比没什么了不起的王爷可强得多！”玛丽反唇相讥，“要强上一千倍。”

由于两个人里她身体要健壮一些，她逐渐占了上风。实际的情况是，他这一辈子还从未与身份相当的人吵过架，而总的来说，这对他来说倒还是件好事，虽然不论是他还是玛丽都对此全然未有任何察觉。他把躺在枕头上的脑袋别了过去，闭上眼睛，一颗大大的泪珠挤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他开始感觉到悲哀与难过，为自己——而不是为任何别的人。

“我可不像你那么自私，因为我总是在生病，而且背上肯定有一个大鼓包正在往外长。”他说，“反正我快要死了。”

“你才不会死呢！”玛丽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

他怒目圆睁，气不打一处来。他从未听到有人这么说过。他一时之间既怒不可遏又有点儿暗喜，倘若一个人真能同时兼有这两种感情的话。

“谁说我不会？”他喊道，“我会的！你知道我会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才不信呢！”玛丽刻薄地说，“你这么说仅仅是想博得别人的同情罢了。我相信你还挺扬扬自得哪。我反正不信！如果你是个诚实的孩子这也许是真的——可是你卑鄙龌龊得很！”

科林也不管他的脊背有病了，他在床上直坐起来，中气很足地怒喝道：“给我从这个房间里滚出去！”他大声叫道，一把抓起自己的枕头朝她扔过去。他毕竟不够强壮，扔得不够远，仅仅是落在了她的脚下，可是玛丽那张脸已经像一把胡桃夹子那样难看了。

“我本来就在往外走呢。”她说，“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朝门口走去，但是走到门边时，她又转过身来补上一句。

“我本来想告诉你各种各样有趣事情的。”她说道，“迪康带来了他的狐狸和他的乌鸦，我原想把他们的事一件一件告诉你的。现在我连一件都不说了。”

她踏着大步子走出房门，把身后的门砰地拉上，使她大为惊讶的是，那位受过专门训练的护士就站在门外面，似乎是在偷听，而更让她吃惊的是——那女的竟笑得很开心。这是个高大、俊美的年轻女子，本不该上这儿来充当什么护士的，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病人，她老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从科林身边溜开，把他扔给玛莎或是随便哪个能顶替自己的人。玛丽从来也没有喜欢过她，因此光是站在那里瞪着她，看她如何对着捂在嘴边的手帕哧哧窃笑。

“你笑什么呀？”她问那护士。

“笑你们两个小家伙呀。”护士回答道，“能有一个跟他同样被惯坏的小祖宗出来治治这个骄横、不可一世的病秧子，这可太解气了。”说完又对着那块手帕笑个没完，“要是真的有个小夜叉婆似的妹妹来跟他斗上一斗，没准还能救他一命呢。”

“他真的会死吗？”

“我不知道，我也管不了那么多。”那护士说，“他的毛病一半是惯出来的，因为他爱歇斯底里，爱发脾气。”

“啥叫歇斯底里？”玛丽问道。

“以后你只要惹得他大发雷霆，就自然明白了——不过，至少，你已经给了点儿歇斯底里的由头，这我还是很高兴的。”

玛丽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过感觉却跟从花园回来时完全不一样。她心里觉得很别扭，也很失望，却一点儿也没有可怜科林的想法。她本来是打算告诉他好多事情的，而且还试着下决心，倘若安全的话，也把那个高级秘密和盘托出。她已经开始认为可以这样做了，可是现在她完全改变了主意。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他的，他尽管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永远呼吸不到新鲜空气，想死就只管去死好了！他这是活该！她气成这样，和他已经恩断义绝，片刻之间几乎都忘掉了迪康，忘掉了披在大地上的那重绿纱，也忘掉了吹拂着荒原的和畅惠风。

玛莎在等候着她呢，玛丽脸上的不快神情顿时就被兴趣与好奇取代了。桌子上放着一只大木盒，盖子已经取下，露出了放得满满的、包扎齐整的一个个小包。

“克雷文先生让人送来给你的。”玛莎说，“好像里面有图画书呢。”

玛丽记得她上克雷文先生房间去的那天，他曾经问过她：“你需要什么东西吗，洋娃娃、玩具，还是图书？”她打开包包时，心里在思量他有没有送自己一个洋娃娃，如果他真的送了自己又该怎么办。可是他没有送。里面有几本精美的书，就跟科林的那些差不多，其中有两本是关于园艺的，里面满是插图。还有两三种游戏器具，另外还有一只漂亮的小文具盒，上面印有金色的花体姓名起首字，里面是一支金笔和一个墨水台。

一切都是那么精致漂亮，在她心中，喜悦开始把愤怒挤了出去。她从未指望克雷文先生会有一点点记得她的，她那颗冰冷的心变得温暖了。

“我连笔字写得要比印刷体好一些。”她说，“我用那支笔写的第一件东西就是给他的一封信，在里面我要告诉他我真是不胜感激。”

倘若她没有和科林吵翻，那她会立即跑去给他看自己得到的礼物的，他们会一起看图画，读几篇园艺方面的文章，没准还会试着玩游戏，他会玩得很开心，一次也不会想到自己快要死了，也不会用手去摸脊背，看是不是有个鼓包正在往外长。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总有一种特殊的姿势，这使她看着心中很不自在。她看着总觉得难受与恐惧，因为他自己就总显得那么畏惧。他说要是哪一天他摸到了哪怕是非常小的一个肿块，他就清楚自己当驼子是在劫难逃了。他耳边偶然听到的梅德洛克太太和护士的窃窃私语使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私下里一遍又一遍地思量这事，这又使他坚信事情是无可置疑的了。梅德洛克太太说过，他父亲小时候脊背便开始显露出有点儿弯曲。除了玛丽以外，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的“歇斯底里大发作”——这是下人们给起的说法，完全是内心深处隐藏的、自设的恐惧所造成的。他告诉玛丽时玛丽很为他感到难受。

“他一不高兴或是烦累了便会往这上头想。”玛丽自言自语地说，“今天他心里很烦。没准……没准他整个下午都会死心眼儿地往这上头钻牛角尖呢。”

她停下脚步，盯着地毯，心里在琢磨。

“我说了我再也不会去的……”她紧锁双眉，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了，“不过也许，仅仅是也许，我还得过去看看——如果他要我去的话——或许在明天早上。很可能他还会朝我扔枕头，不过……我寻思……我还是去的好。”

大发雷霆

她是天蒙蒙亮就起床的，在花园里干了一天的活儿，真是又累又困，因此玛莎端来晚餐她吃完后，她巴不得能快点儿上床。她的头靠到枕上时，她自言自语喃喃说道：“明天早饭前我就下去跟迪康一块儿干活，然后呢……我相信……我会去看他的。”

不知什么时候，她想必定已是半夜了，她被如此可怕的声音吵醒，以致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下来。那是什么声音，是什么声音呢？紧接着她就能肯定那是什么声音了。一扇扇门开了又关，走廊里传来匆匆奔走的声音，有一个人同时之间既在哭又在尖叫，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简直可怕极了。

“是科林。”她说，“他又在犯护士称作歇斯底里的那种毛病了。这声音多吓人呀。”

听着这连哭带喊的声音，她便毫不怀疑，谁都害怕这样的吵声，为了自己的耳朵不受罪，宁愿一切都由着他，让他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她用双手捂住耳朵，只觉得又难受又恶心。

“我真不知道怎么才好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才好了。”她一遍遍地说，“我受不了啦。”

她也想过，如果她壮起胆子上他那里去，他是不是会停下来不叫呢？但接着她记起来，是他把自己赶出房间的，如果见到自己，没准情况会更糟。此刻，即使是她把手捂得再紧，却也没能挡住那可怕的声音。她太讨厌、太憎恨这声音了，突然之间，她的怒气给勾起来了，她觉得自己还想大发一通脾气呢，这样也可以把他吓住，正如他吓住了自己一样。从来都是她向别人撒泼的，她还没领教过别人冲她而来的撒泼呢。她把手从耳边放下，跳了起来，把脚重重地朝地板上一顿。

“不许他叫！得让他停下！他这是找打欠揍！”她大声地喊道。

紧接着，她听到走廊里响起了一溜小跑的脚步声，接着她的门给推开了，那个护士走了进来。此刻她的脸上可是一丝笑容都没有了。她甚至都显得面色苍白了。

“他把自己折腾得犯起歇斯底里来了。”她气急败坏地说道，“他这样会伤了自己的，谁都拿他没有办法。你来试试看，做个好孩子吧，他是喜欢你的。”

“今天早上是他把我赶出他房间的。”玛丽顿着脚异常激动地说。她这一顿脚反倒使护士显得很高兴。事实上，她还生怕见到玛丽会把头缩在被窝里哭泣呢。

“这就对了。”她说，“你这样表现最最合适了。你就去训他一顿，让他有点儿新鲜事情可以琢磨。求求你快点儿去吧，越快越好。”

一直要到事情过去之后，玛丽才领悟到这件事情既很有趣也很可怕——有趣的是，那么些大人全都惊恐万状，却得求助于一个小姑娘，因为她们认为她跟科林几乎一样恶劣。

她沿着走廊飞跑，越接近尖喊声她的怒气越是炽旺。到达门口时她已经是忍无可忍，怒不可遏了。她砰地将门一把推开，一直冲到房间尽头的四柱床前。

“你给我闭嘴！”她几乎是在大声喊叫了，“你给我闭嘴！我恨你！所有的人全都恨你！我但愿每一个人都从这座楼撤走，好让你独自一个人叫，一直叫到你把小命送掉！你再叫上一分钟就会送命的，能这样我真是再高兴不过！”

若是一个有教养和同情心的孩子，这样的话是想不出来也说不出口的，但是对于一个从来没人敢约束、顶撞的歇斯底里的小男孩儿来说，这却不啻一服最对症不过的良药。

他一直头朝下趴在床上，用双手捶击枕头，他一听到那愤怒的尖厉声音时，简直是嘣的一跳把身子翻转过来的。他的脸显得很吓人，一处白一处红，而且肿胀着，他大口喘气，而气又出不来。可是对于他这样的惨状，狂怒的小玛丽丝毫也不加理会。

“要是你再叫一声，”她说，“那我也叫了——叫得比你还要刺耳。我要让你吓死，我要让你吓死！”

其实他已经停止尖叫了，因为玛丽让他吃了一惊。他快到嘴边的那声尖叫几乎噎住了他。眼泪在他脸上直往下流，他浑身都在打战。“我停不下来嘛！”他抽抽噎噎地说，气都透不出来了，“我做不到嘛，做不到嘛！”

“你做得到的！”玛丽喝道，“你的毛病一半都出在歇斯底里和乱发脾气上——完全是歇斯底里，歇斯底里，歇斯底里！”每说一遍，她就把脚往地上一顿。

“我摸到有鼓包，我摸到了。”科林哽咽着说，“我早知道我必定会有的。我的背会长出个大罗锅，到那时我就死定了。”说完他又开始扭动身子，转过脸去哭哭啼啼了，不过他却没有尖叫。

“你压根儿就没有摸到鼓包！”玛丽毫不容情地顶了回去，“如果你有，那也只是发歇斯底里闹的。发歇斯底里也会催生鼓包的。那跟你该死的背没一点儿关系——纯粹是发歇斯底里闹的！你翻过身来让我瞧瞧！”

她很喜欢“歇斯底里”这个词，觉得不知怎的它对科林有一种威慑作用。他也许跟自己一样，从来就未曾听说过这个词呢。

“护士，”她发号施令了，“你现在就过来把他的背露出来，让我来检查一下！”

护士、梅德洛克太太和玛莎都挤缩着，站在门口瞪眼看她，嘴巴半张着。三个人都不止一次骇得倒抽冷气。护士紧张地往前挪了挪，好像她也很害怕。科林还在一个劲儿地抽泣，连气儿都出不顺当。

“说不定他……不愿让我动他呢。”她犹豫地说道，声音非常之低。

可是科林还是听到了，他在抽泣之间憋出来几个字：“就让……让她看！她……她一看就明白了！”

把衣服撩起来之后，大家看到的是一副瘦弱、可怜的脊背。每一根肋骨和每一个脊骨关节都历历可数，虽然玛丽小姐弯下她那严肃得可怕的小脸去审视时并没有去计算它们有多少。她显得那么挑剔，那么一本正经，使得护士赶紧把头转了开去，免得别人看出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足足有一分钟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因为连科林都屏住了呼吸，此时，玛丽顺着他的脊骨由上往下看，又由下往上看，那专注的神情简直赛过伦敦来的名医。

“这上面连一个鼓包都没有嘛！”她终于发话了，“即使是针头那么大的也没有——光有脊柱上的那些小疙瘩，只有人非常瘦的时候才能让人摸出来。这些后脊背疙瘩我也有，原先跟你一样，是杵出来的，后来我一点点长胖了，但还没有胖到能完全包住它们。你背上连个大头针大小的鼓包都没有嘛。你再说那儿有，会把我大牙都笑掉的！”

除了科林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些说得气鼓鼓、稚气十足的话对他会产生什么影响。假如有过哪怕是一个人他可以向之倾诉自己的秘密恐惧，假如他曾经敢于启口向别人提出问题，假如他拥有一些共同嬉戏的小朋友，而不是整天平躺在这座封闭的大房子里，生活在充满恐惧的空气中，而周围的那些人大多是愚昧无知和厌烦他的，那么他就会发现，他那些恐惧与病痛大半都是自己造成的。可是他却是缠绵病榻，脑子里想的仅仅是自己与自己的病痛不适，一连好几个小时，好几天，好几个月，好几年。而现在，一个火气很大、绝不同情他的小姑娘却顽固地坚持说，他并不像他自己想的那样有病，他倒确实感觉到没准她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呢。

“我一直不知道，”那护士壮起了胆子说道，“他认为自己脊背上有一个鼓包。他的脊背是不大强壮，因为他老是不肯试着坐起来。我原本是可以告诉他那儿并没有鼓包的。”

科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稍稍转过脸来看她。“这……这是真的吗？”他可怜兮兮地说道。

“是的，少爷。”

“你瞧！”玛莎说道，她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科林又把他的脸转过去了，不过那是为了可以呼吸得顺畅一些，他的抽泣风暴总算是逐渐平息下来了，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虽然大颗大颗的眼泪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枕头。实际上，这表示他得到了奇特的巨大宽慰。很快他又把脸转过来看着护士，奇怪的是，他和她说话时根本不像是位王爷了。

“你认为……我能够……活到长大成人吗？”他说。

护士不算聪明也并没有慈悲心肠，不过复述几句伦敦大夫说过的话她还是会的。

“你只要听话，不发脾气，多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便很可能会的。”

科林脾气发过了，哭喊使得他很虚弱，浑身没一点儿劲，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觉得气顺多了。他把一只小手朝玛丽伸过去，而我也必须愉快地告诉看官，她那一头呢，火气已发泄殆尽，脾气软了下来，所以她也把手伸出去，在半空当中和他的握在了一起，因此这也算是和好如初了。

“我要……我要跟你一起出去，玛丽。”他说，“我不会讨厌新鲜空气的，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突然记起了什么便赶紧打住话头，没有说完下半句关于秘密花园的话，却改口说，“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出去，如果迪康能来推我的轮椅的话。我真的很想见见迪康，见见那只狐狸和那只乌鸦呢。”

那位护士把乱作一团的床重新铺好，又把几只枕头拍拍松。接着她给科林煮了一杯牛肉茶，替玛丽也倒了一杯，玛丽在激动过后，也的确觉得有需要补充点儿营养了。梅德洛克太太和玛莎高高兴兴地悄悄溜走了。在一切都整理妥当之后，那护士也显出一副巴不得快点儿走开的样子。她是个健壮的年轻女子，很不愿意睡眠受到剥夺，她朝玛丽看时连自己打呵欠都不加掩饰了。玛丽此时把她那只大脚凳朝四柱木床拉过去，一边还捏着科林的手。

“你该回去接着再睡了。”护士说道，“他再过上一会儿自会入睡的——只要他不是心里太烦的话。完了呢，我就要回隔壁房间去躺下了。”

“你想不想听我给你唱印度阿妈教我的那支歌？”玛丽在科林耳边轻声问道。

他伸出双手去轻轻拉住玛丽的手，困倦的眼睛哀求地望着她。

“嗯，好的呀！”他回答说，“那是支很温柔的歌，我一分钟就会睡着的。”

“我来哄他入睡吧。”玛丽对那位哈欠连连的护士说，“你想走尽管走好了。”

“那好吧。”护士说，还装出一副不大想走的样子，“要是过半小时他还没睡着，你可要来叫我啊。”

“好的好的。”玛丽答道。

护士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她一走开，科林马上又拉住玛丽的手。“我差点儿说漏了嘴。”他说，“不过总算及时止住了。我不再说话了，我要睡了，不过你说过有许多好事要告诉我的。你有没有——你认为你找到进入秘密花园的任何线索了吗？”

玛丽看着他那张疲惫不堪的小脸和肿胀的眼睛，她也心疼起来了。

“是，是的啊。”她回答道，“我想我找到了。如果你好好睡我明天就告诉你。”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哦，玛丽！”他说，“哦，玛丽！如果我能进入花园我想我会活到长大成人的！你认为你能不能调换一下，先不唱那首阿妈教的歌，而是像第一天轻轻地讲你想象的那里面的情景那样，给我说一说呢？我肯定这能让我睡着的。”

“行啊。”玛丽回答道，“你把眼睛闭上。”

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捏住他的手，开始非常缓慢、声调很低地说了起来。

“我想它已经荒芜了很久很久——都已经变成为一座可爱的废园了。我想玫瑰枝都爬呀爬呀爬呀，以至都从树上、墙上挂了下来，甚至还蔓延得满地都是了——简直都像是一重奇异的灰蒙蒙的雾了。它们有的已经枯死，不过好多好多呢，倒仍然活着。夏天来到时，就会有那么多的玫瑰，都可以编成帐幔和组成喷泉了。我想满地都会有从黑土地里钻出来的水仙花、雪绒花、百合花和鸢尾花。现在春天开始来到，也许，也许……”

她连绵不断的低语声使得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她看出来了便继续小声地说下去。

“很可能花是从草丛中钻出来的，很可能那儿还有一簇簇紫色的番红花，还有金黄色的，没准现在就已经有了。也许叶子在开始发芽和舒展开来，它们组成的绿色纱罩爬呀，爬呀，一点点地盖住了所有的一切。而鸟儿也进来东张张西望望了——因为，这儿是那么的安全与宁静。还有，说不定，也许，也许……”她的声音真的是变得非常轻柔与缓慢了，“那只知更鸟找到了爱侣，正在筑巢呢。”

此时，科林已经安然入睡了。

“你可不能浪费时间”

自然，第二天早上玛丽没有能早早醒来。她睡过头了，因为她很疲倦。玛莎端着她的早餐进来时，告诉她科林倒是很安静，可是病了，发起烧来了，平日间他哭闹过后总是会这样的。玛丽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吃她的早餐。

“他说他希望请你尽可能快地去看看他。”玛莎说道，“多奇怪啊，他居然很喜欢你呢。你昨儿晚上狠狠训了他一顿，是不是？再没有别人敢这样做的。唉！这孩子也够可怜的！他给纵惯得都没得治了。我娘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两种情况最最要不得了，一种是对他什么都要管，另一种就是什么都不管。她也不知道哪种管法更加糟糕。你自个儿的脾气也是够大的哟。可是方才我走进他房间时他竟对我说：‘请你去问问玛丽小姐，能不能请她上这儿来跟我谈谈？’你想想看，他居然说了‘请’字哪！你会去吗，小姐？”

“我还得先紧着去见迪康呢。”玛丽说，“不，我还是先去看科林吧，告诉他——我知道我要告诉他什么了。”她突然产生了一个灵感。

她出现在科林的房间时是戴好帽子的，因此一瞬间他显得很失望。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可怜，眼睛周围都有了一重重的黑圈。“我很高兴你能来。”他说，“我头疼，全身哪儿哪儿都疼，因为我太疲倦了。你是要上哪儿去吗？”

玛丽走上前去，身子斜倚在他的床上。

“我不会去很久的。”她说，“我先去看看迪康，不过我还会回这儿的。科林，那是……那是跟秘密花园有关系的一件事情。”

他整个脸都变亮了，而且还泛起了一点儿血色。

“哦！是这件事呀！”他喊了起来，“我一晚上都梦见它呢。我听你说什么灰色的变成了绿色的，便梦见我站在一处地方，四周围全是颤颤巍巍的小绿叶，到处都有鸟儿和鸟巢，都显得那么温柔和安静。我会躺着想梦里的事，直到你回来的。”

不到五分钟，玛丽便和迪康一起进入他们的花园了。那只狐狸和那只乌鸦又跟着他来了，这回他还带来了两只温驯的松鼠。

“今儿早上我是骑着小马驹来的。”他说，“嗨！它真是个好小伙儿呢——这个‘阿跳’！这两只小淘气我是揣在兜带来的。这只名叫‘坚果’，那一只呢，叫‘贝壳’。”

他一说到“坚果”，便有只松鼠蹿上他的右肩，他说到“贝壳”时，另外那只也登上了他的左肩。

当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来时，“船长”在他们脚下蜷成一团，“煤烟”则栖在了一棵树上，很严肃地静静谛听，“坚果”和“贝壳”则在他们附近嗅嗅闻闻。玛丽感到快乐极了，简直都不想再离开这个地方了。可是当她开始叙述她昨晚的经历时，迪康那张有趣的脸不知怎的起了变化，使得她兴致也不那么高了。她看得出他比自己更替科林感到难过。他仰望天空，又看了看四周围所有的一切。

“你就听听那些鸟儿的声音吧——世界上哪儿没有鸟儿啊——全都在叽叽喳喳、咕呱咕呱地鸣唱。”他说，“再看看它们朝四下里飞逐，相互叫唤招呼。春天一到，整个世界好像都醒过来又是叫又是唱了。叶子也张开来让你看得见了，还有，说实在的，周围的香味多浓啊！”他用他那好玩的翘鼻子使劲吸了吸，“可是那可怜的男孩儿却关在屋子里躺在床上，看不到多少东西，只好胡思乱想，又哭又闹了。唉，我的天！咱们必须把他弄到这儿来——咱们必须让他看，让他听，让他多吸吸空气，让他浸泡在太阳光里。咱们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劲头一来，说话时侉声侉气的约克郡土腔就变得很重了，虽然他平时还是挺注意口音，免得让玛丽听着费劲的。不过她倒还挺喜欢他的乡音，事实上，她还在尽量学着说呢。可不，她现在也说起带点儿土腔的话来了。

“哎，我们是得紧着点儿哟。”她说，“我来告诉你我们先得干什么。”她继续说道。迪康禁不住微笑起来了，因为这小丫头卷起舌头拿腔拿调地说起方言时，在他看来，那真是再有趣不过了。“他特喜欢你呢。他想见你，也想见见‘船长’和‘煤烟’。我一会儿回宅子去跟他说话时，我想问他，明天早上你去见他成不成——还会带上你的小动物。再以后呢，再隔上几天，等叶子出得更多一些，也有了几个花苞之后，咱们就把他抬出来，到时候你推他的车，咱们让他上这儿来，让他看所有的一切。”说完之后，她感到挺骄傲，因为此前自己还未曾用约克方言说过这么长的一番话，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你跟科林少爷也得这样多讲讲约克话呀。”迪康咯咯笑着说，“你会逗得他哈哈大笑的，对病人来说，再没比大笑更好的药了。我娘说她相信每天早上开怀笑上半个钟点，连原先准会得斑疹伤寒的人都能没事儿呢。”

“我今儿个就跟这小子唠唠约克郡土腔去。”玛丽说，自己也忍不住咯咯笑了。

花园现在已经进入这一时刻，每一天每一夜，仿佛都有一些魔术师光顾，用他们的魔杖点触园子，使泥土、树枝一下子变得可爱起来。玛丽现在想要舍弃这一切走开都是件很难的事了，特别是“坚果”竟然爬到了她的裙子上，“贝壳”也从他们倚坐的那棵苹果树上溜下来，一动不动，用询问的眼光盯视着她。不过她还是回了宅子，当她在科林床边很近处坐下来时，他开始像迪康那样吸鼻子，当然不像迪康那样显得老练。

“你身上有花儿跟……跟什么新鲜东西的香气。”他快乐地叫喊道，“那是什么气味呀？一下子同时让人觉得既清凉，又温暖、甜美。”

“那是打荒原上扫过来的风的气味。”玛丽说，“坐在树底下草地上，和迪康、‘船长’‘煤烟’‘坚果’‘贝壳’在一块儿，那风会往你身上一阵阵扑来。这会儿是春天了，又是在外边阳光底下，味儿自然就更冲了。”她说这些话时尽可能让口音更土一些，听到有人这么说话，你才明白原来约克话还能这样说。科林开怀大笑了。

“你这是干吗呀？”他说，“我以前从没听到你这么说过话。口音真是逗死人了。”

“我这是在跟你用约克土话唠嗑呢。”玛丽得意扬扬地回答道，“我说得没有迪康和玛莎地道，不过你可以看出来我也不算太差吧。这土腔你多少能懂一点儿吧？对了，你还是个土生土长的不折不扣的约克郡小子哪！哈！你不见得会因为这一点而感到低人一等吧。”紧接着，她也哈哈大笑起来了，两个人你笑我也笑，笑得都停不下来了，高高的房间里回荡着两个孩子开怀大笑的声音，梅德洛克太太推开门来看了看，又退回到走廊里去，站在那里继续听，一脸大惑不解的模样。

“嗨，奇了怪了！”她说，也操起侉声侉气的约克土腔了，反正身边没有旁人在听她说话，而且她也确实是吃了一惊，“有谁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呢？世界上有谁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怪事呢？”

要说的事情有多少呀。科林像是永远也听不够，迪康怎么样了，“船长”“煤烟”“坚果”“贝壳”还有名叫“阿跳”的小马驹又怎么样了。玛丽曾和迪康一起跑到树林里去看“阿跳”。那是匹瘦小的毛茸茸的荒原马驹，连眼睛前都耷拉着厚厚的鬃毛，那张小脸挺俊俏，丝绒般的鼻子老是拱来拱去。它光靠荒原野草为生，精瘦精瘦的，但是小小的四条腿却结实得很，仿佛是钢筋做的弹簧。它远远见到迪康便昂首轻声嘶鸣起来，还小跑几步来到他的跟前，把脑袋往迪康肩膀上一搁。于是迪康就对着它的耳朵说起悄悄话来，“阿跳”则用怪有趣的哼哼、喷鼻子和哈气来回应。迪康让马儿举起小小的前蹄来跟玛丽握手，还用它那潮乎乎的鼻子来亲玛丽的脸。

“它真能听懂迪康所说的一切吗？”科林问道。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玛丽回答说，“迪康说，任何活物都能听懂你的话，只要你真心愿意跟它交朋友，不过必须得是完全诚心诚意的才行。”

科林静静地躺了一小会儿，他那双古怪的灰眼睛似乎是在盯着墙壁，可是玛丽看得出他是在思索。“我希望我能跟它们交上朋友。”他终于说话了，“可是却没能这样。我从来没有跟什么动物交上朋友，而且我也受不了人。”

“你也受不了我，对吧？”玛丽问道。

“不，我能的。”他回答道，“这非常奇怪，我甚至还挺喜欢你的呢。”

“本·韦瑟斯达夫说我跟他挺像的。”玛丽说，“他说他敢肯定我跟他脾气都一样难缠。我觉得你也像他。我们三个都是一个脾气——你、我，还有本·韦瑟斯达夫。他说我们模样都不算好看，我们也都脾气乖戾，跟我们的长相般配。不过我觉得在认识了知更鸟和迪康之后，我的脾气已经不像以往那么尖刻了。”

“你以前是不是觉得别人挺讨厌的？”

“是啊。”玛丽毫不掩饰地回答说，“要是我在看到知更鸟和迪康之前遇到你，那我一定会很讨厌你的。”

科林伸出他细瘦的手去摸了摸她。“玛丽，”他说，“我真希望我没说过轰走迪康那样的话。你说他像天使，于是我便恨你，也嘲笑了你——不过也许他的确是像天使的。”

“嗨，其实那么说也挺可笑的。”她坦率地承认道，“因为他是个翘鼻子、大嘴巴，衣服打满补丁，一开口便是侉声侉气的约克土腔的小子，不过，要是真的有位天使下凡到约克郡，在荒原上住下来，要是约克郡真有一位天使，我相信他一定是懂得绿色作物的事的，知道怎样让它们长大长好，他也一定知道怎样跟野生动物说话，就跟迪康那样，动物们也全都明白他是真正的好朋友。”

“我是不会在意让迪康见到我的。”科林说，“我想见见他。”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玛丽回答说，“因为……因为……”

突然之间她意识到，是跟他透露实情的合适时间了。科林意识到某件新鲜事情快要出现了。“因为什么呀？”他急切地喊道。

玛丽也是着急得不行，她干脆不坐了，她腾地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双手。

“我能相信你吗？我相信迪康因为鸟雀们也都相信他。我能相信你——放放心心，完完全全地相信你吗？”她恳求地问道。

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严肃，使得他的回答几乎是用耳语说出来的。

“能的——你能够的呀！”

“那好，明天早上迪康会来看你，还会带来他的各种小动物。”

“哦！哦！”科林快乐地叫了起来。

“不过这还不是一切。”玛丽接着往下说，因为事情那么重大脸色都变苍白了，“还有更好的消息呢。花园是由一扇门通进去的。我找到那扇门了。它让墙头的常春藤遮盖住了。”

科林如果是个健壮的男孩儿，他大概会高声地喊起来：“好哇！太棒啦！太棒太棒啦！”不过他很虚弱，而且还很神经质，因此只见他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连气儿都喘不出来。

“哦！玛丽！”他终于抽泣外加哽咽地喊了出来，“我能去看看吗？我能进到里面去吗？我真能活到那一天吗？”他捏紧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

“你自然能够看到啦！”玛丽气愤地厉声说道，“你自然能活到那一天啦！别犯傻了！”由于她一点儿也不歇斯底里，那么坦然，又是那么天真，使得他精神也松弛下来了，他开始笑自己太紧张了。几分钟后，玛丽又坐回到她的脚凳上，跟他说话。说的不是她想象中秘密花园的情景，而是它真实的情况，而科林也把自己的病痛与疲倦抛在脑后，如醉如痴地听着。

“它跟你想象的一模一样嘛。”他最后开口说了，“听起来就像你亲眼见到似的。你知道的，你最初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说的。”

玛丽犹豫了大约两分钟，接着还是大胆说出了真实情况。

“我是见到了——因为我到里面去过了。”她说，“我几星期前就找到了钥匙。不过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是因为我担心你不可靠，不是完完全全的可靠！”

“春天来到了！”

自然，科林一发病，第二天早晨克雷文大夫就被请来了。每回有这样的事总要请他来的，而他每一次到来，都会见到有个苍白、颤抖着的男孩儿躺在床上，脾气乖戾，但神经仍然极其脆弱，一句稍微重一些的话随时会使他再次哭闹起来。事实上，克雷文大夫对于这样的出诊会遇到的困难也真是又怕又烦。这一回，他一直拖到下午才来米塞斯维特庄园。

“他又怎么啦？”他一到之后，便很不耐烦地问梅德洛克太太，“他这么闹，总有一天会让自己的哪根血管爆裂的。这孩子犯歇斯底里，还一点儿不约束自己，简直是半个疯子嘛。”

“噢，大夫。”梅德洛克太太回答说，“待会儿你见到他都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那个不起眼、哭丧着脸，脾气比他好不了多少的小姑娘，倒是把他给蛊惑住了。她怎么办到的没人说得清。老天爷知道，她一点儿不好看，也简直听不到她开口说话，可是却干出了我们谁也不敢干的事。昨天晚上，她像只小野猫似的扑到他跟前，一边跺脚一边喝令他停止尖叫。倒也怪了，她真的镇住了他，他真的不叫了。今儿下午呢——哎，还是你自个儿去瞧吧，大夫，真叫人难以置信哩。”

克雷文大夫走进病人房间时所见到的情景确实是让他吃了一惊。梅德洛克太太推开房门时，他听到了一片笑语声。科林在他的沙发上，穿着睡袍，坐得笔直，在看一本园艺书里的插图，一边跟那不起眼的女孩儿说话。不过此刻说她不起眼倒有点儿不合适了，因为她正因为快乐而变得容光焕发呢。

“这些又长又尖的蓝花，咱们会种上多多的。”科林在发布新闻呢，“它们的名字是飞燕草。”

“迪康认为，这无非就是经过精心培育的雀距草罢了。”玛丽小姐喊道，“野坡上已经是一丛一丛的了。”

这时候他们见到了克雷文大夫，便停住不说了。玛丽变得一声不吭，科林则显得很烦躁。

“听说你昨天晚上身体不好，我很难过，我的孩子。”克雷文大夫说，有点儿紧张。他是个有点儿神经质的人。

“我现在好一些了——好得多了。”科林回答道，很有点儿印度王爷的派头，“一两天之内，倘若天气好，我想坐着轮椅上外面去。我想多吸点儿新鲜空气。”

克雷文大夫在他的身边坐下，按着他的脉，好奇地看着他。

“那得天气非常之好才行。”他说，“你还得非常小心，千万别累着自己。”

“新鲜空气是不会让我累着的。”年轻的王爷开言道。

由于有好几次，就是这同一位少爷，曾经怒不可遏地高声尖叫，坚持说新鲜空气会让他受凉，会杀了他的，因此他的医生此时听他这么说，多少感到有点儿吃惊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新鲜空气呢。”他说。

“让我单独出去我自然是不喜欢的。”小王爷答道，“可是我的表妹会陪着我的。”

“护士自然也陪着，对吧？”克雷文大夫建议道。

“不，我不要护士去。”口气是如此专断，使得玛丽不由得想起了那些土邦小王爷，满身缀满珠宝钻石的他们是何等颐指气使，他们戴着红宝石大戒指的小黑手一挥，仆人们又是如何行着额手礼匍匐趋前，领受命令。

“我的表妹很清楚该怎样照顾我，有她陪在身边我总觉得身体舒服些，昨天晚上她使我好过多了。还有个我认识的小伙子，身体很棒，会帮着推我的轮椅的。”

克雷文大夫心里有些惊慌。万一这个讨人嫌、神经兮兮的男孩儿身体真的好起来，那自己继承米塞斯维特仅有的一丝希望也得泡汤了。不过他还不是一个狡猾邪恶的人，只是性格软弱，而且也无意做什么出格的危险举动。

“他必须很强壮很牢靠才行呢。”他说，“我必须知道一些他的情况。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叫迪康。”玛丽突然开口说道。她总觉得对荒原有点儿了解的人都一定会知道迪康的。不过，她的想法还是对的。她看到克雷文大夫板着的脸一下子松弛了下来，而且还泛出了一丝笑容。“噢，是迪康呀。”他说，“如果是迪康那你是会很安全的，他壮实得像匹荒原野马驹，这迪康。”

“再说他也很可靠呀。”玛丽说，“全约克郡小伙子里再没比他更可靠的了。”她方才正在跟科林用约克腔说话，都忘了改回来了。

“这种土腔也是迪康教你的吗？”克雷文大夫问道，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正把它当作法语来学呢。”玛丽一本正经地说，“它就跟印度的某种方言似的，非常聪明的人都试着要学的。我喜欢约克腔，科林也是。”

“也好，也好。”大夫说，“你如果喜欢学，那也不会有什么坏处。科林，昨天晚上你服镇静剂了吗？”

“没有。”科林回答说，“我先是不想服，后来玛丽让我安静下来了，她讲故事催我入睡——用低低的声音，说春天怎样悄悄地进入一座花园。”

“那倒像是挺起作用的。”克雷文大夫说，心里比原先更加不安了。他朝坐在脚凳上默默盯视着地毯的玛丽小姐偷偷斜瞥了一眼，“你显然好一些了，不过你必须记住——”

“我不想记住。”科林打断了他的话，那股王爷脾气又来了，“如果独自躺着老得记住什么，我身上便会开始到处都疼，脑子里也会想到各种不愉快的事，于是我就会开始尖叫，因为我恨这一切。要是世界上什么地方有个医生，能让我忘记身体有病而不是老得记住，那我倒想把这样的医生叫来呢。”说到这里，他把那只细瘦的手挥了一下，那上面本来是应该戴着有王室徽章的红宝石戒指的，“正因为我表妹让我忘记，所以她才让我觉得身体好一些的。”

科林每回“犯病”之后，克雷文大夫总得在这里待上很久，忙这忙那。可这回，他待不多久就可以离开了。这个下午，他既没有留下什么药或是什么新的医嘱，也不需要面对任何不愉快的场面。他下楼时显得心事重重，当他在书房里与梅德洛克太太谈话时，他都成了一个疑团重重的人了。

“哎，大夫。”她主动问道，“你能相信这一切吗？”

“这肯定是一种新的动向。”大夫说道，“情况比原先是要好一些，这倒是无可否认的。”

“我相信苏珊·索尔比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我真的相信。”梅德洛克太太说，“昨天我去斯维特村路过她的茅屋，停下来跟她聊了一会儿。她对我说：‘我说，萨拉·安啊，她也许算不得是个乖孩子，也说不上漂亮，可是她是个孩子呀，小孩子就是需要小孩子做伴嘛。’我们以前是一块儿上学的，苏珊·索尔比跟我。”

“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个护士。”克雷文大夫说，“我要是在哪个病人的农舍里见到是她在护理，我就知道这个病人有救了。”

梅德洛克太太微笑了。她一直是很喜欢苏珊·索尔比的。

“她是很有一套的，这个苏珊。”她滔滔不绝地往下说道，“我一个早上都在思索她昨天跟我讲的一件事。她说：‘有一回，孩子们为了抢什么东西打了起来，我教训他们，我对大家说：我上学时，地理老师告诉大家，这个世界形状就像一只橙子，因此我十岁不到就知道这一整个橙子并不属于任何人。谁都只拥有他自己的那一点点地块，有时候好像连想有一小块地还做不到呢。因此你们——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别指望能得到整个橙子，若是这样想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可是不碰碰钉子你们是不会懂得这一点的。小孩子能从别的小孩子那里学到的就是，她说，想把整个橙子连皮带肉全夺到手是做不到的。你想那样，反而会连橙核儿都捞不到，而核儿呢又太苦，根本没法吃。”

“这女人还真的挺聪明。”克雷文大夫说，一边穿上外套。

“是啊，她表达意思很有自己的一套。”梅德洛克太太总结地说，她兴致也高起来了，“有时候我对她说：‘嗨！苏珊，如果你不是现在的你，说的不是侉里侉气的约克郡土腔，那么我没准真得称你为女中豪杰了。’”

那天晚上科林一觉睡到大天亮，早晨他睁开眼睛，继续躺着一动不动，不知不觉泛出了笑容——他微笑，是因为他觉得出奇地舒服。睡够了醒来真是太美了，他翻了个身，尽情地伸了个懒腰。他觉得就像是把他捆得紧紧的绳子终于松开了。他不知道让克雷文大夫来说，那就是因为他的神经得到了松弛，他现在状态很放松。他并没有躺着瞪着墙壁，希望自己没有醒，却是浮想联翩，盘算着他和玛丽昨天制订的各种计划，想象着关于花园、迪康和他那些野生小动物的一幅又一幅的图景。有事情可以惦念，这真好呀。而且醒了还没超过十分钟，他就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奔跑的声音，玛丽都来到门口了。下一分钟，她就冲了进来，跑到他的床前，带来了一股充满清晨芬芳的新鲜空气。

“你出去过了！你出去过了！你身上有新鲜树叶的香味！”他喊道。

她是一路跑来的，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开来，新鲜空气使得她容光焕发，面颊红扑扑的，不过科林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真是太美了！”她说，跑得这么快使她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你从来也没见过这么美的！它来了呢。我本来以为那天早晨就已经来了，不过那只是刚刚开始来。现在才真的是来到了！它来到了，春天来到了！迪康这么说的。”

“是来了吗？”科林喊道，虽然他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觉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竟然猛地在床上坐了起来。

“打开窗户！”他接着说，他大笑起来，一半是因为高兴与激动，一半是他幻想发生了什么，“也许我们还能听到金色喇叭在吹奏呢！”

他还在笑，刹那间玛丽已经来到窗前，刹那间窗子已经大大敞开，清新、温暖的空气挟带着鸟语花香，一拥而入。“这就是新鲜空气。”她说，“你躺平身子，深深地往里吸气。迪康躺在荒原草地上就是这样做的。他说他感到新鲜空气都进入了他的血脉，使他觉得身体健壮，可以一直活下去。你吸呀，吸呀。”

其实她只是在重复迪康告诉过她的话，但是这正好是科林非常想听的。“‘可以一直活下去！’迪康吸下新鲜空气真会有那样的感觉吗？”他说，于是便照她吩咐的去做，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到后来果真体会到身上有了一种全新的愉快感觉。

玛丽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花花草草都从土里推挤着直往外钻呢。”她忙不迭地说，“已经有些花瓣在舒展开来了，到处都能找到花苞，以前灰秃秃的地方如今都蒙上了一层绿纱，鸟儿都在匆匆筑巢，生怕错过时机，有几只还为了争夺秘密花园的地盘打斗起来了呢。玫瑰丛更是显得要多活就有多活，小路和树丛的旁边都长出了樱草花，我们埋下的花籽也都冒出叶芽儿了，迪康还带来了狐狸、乌鸦、松鼠以及一只刚生出不久的小羊羔呢。”

说到这里，她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这小羊羔是三天前迪康找到的，当时它躺在荒原荆豆花丛中一只已经死去的母羊的身边。迪康并非第一次捡到死了母亲的小羊羔，他明白该怎么办。他用自己的夹克包起小羊，带回茅屋，把它放在炉火旁，喂它喝温乎的牛奶。这小羊软绵绵的，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傻傻的，腿脚跟它自个儿的身子一比，显得太长了一些。迪康是抱着它穿过荒原一路走来的，奶瓶跟一只松鼠一起揣在他兜里。当玛丽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将那只蜷缩着的温暖的小身体拥入怀中时，她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呢。一只小羊——一只小羊！哦，一只活生生的小羊，像个婴儿似的躺在你的怀里！

就在她兴高采烈地讲述，科林起劲地听，大口大口地吸气的时候，那个护士走进了房间。她见到窗户洞开不免有些吃惊。曾经有那么多回，她在暖和的日子里也不得不待在很闷的房间里，因为她的病人坚信，开窗会让人着凉的。

“你真的不觉得冷吗，科林少爷？”她问道。

“不觉得。”这就是他的回答，“我是在对着新鲜空气做深呼吸呢，这会让人身体强壮起来的。我想起床坐在沙发上吃早餐，我表妹也和我一起吃。”

护士走出去关照要准备两份早餐，她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她发现用人聚集的大厅比病人的卧室气氛要活跃得多，她一下来，谁都跟她打听楼上有什么新的情况。大家都戏弄那个万人嫌的年轻隐士，厨子说：“这一回这位爷可找到专门治他的克星了，那对他再合适不过了。”下人们早就对他动不动就“搭错神经”腻烦透了，那位自己也有家室小孩儿的管家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在他看来，对这种病人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照准小屁股“狠狠抽上一顿”。

在两份早餐端上来在桌上摆好后，科林摆出一副比王爷还要有王爷气派的架势，对护士下指示说：“今天上午，会有一个男孩儿、一只狐狸、一只乌鸦、两只松鼠和一只刚生下不久的小羊，前来拜访我。他们一到，得立刻把他们请上来。”他说，“你不能先把他们扣在用人房里逗弄，我要他们上这儿来。”

护士险些听得岔了气，她赶紧佯装咳嗽来加以掩饰。

“好的，少爷。”她回复道。

“我来告诉你该怎样做。”科林又补充道，一边挥了挥手，“你可以让玛莎带他们上来。那男孩儿是玛莎的弟弟，名叫迪康，他是一位驯养动物的专家。”

“我希望那些动物不至于咬人吧，科林少爷。”护士说。

“我跟你说了他是个驯兽师。”科林声色俱厉地说，“驯兽师调教出来的野物是从来不咬人的。”

“印度还有专业的耍蛇人呢。”玛丽说，“他们敢把蛇头放进自己的嘴巴。”

“我的天！”护士打了个激灵。

两人吃起早餐来，早晨的空气拂面而来。科林的早餐非常丰盛，玛丽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吃。

“你会跟我一样胖起来的。”她说，“在印度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想吃早饭，可现在我总是想吃的。”“我今天早上也是想吃的，”科林说，“可能是因为空气新鲜的关系。你认为迪康什么时候会到呢？”

过不多久，他真的来了。差不多十分钟后，玛丽举起了她的手。

“听呀！”她说，“你听到乌鸦叫了吗？”

科林侧耳用心听，他果真听到了。在一座房屋的内部听到嘶哑的呱呱声，那真可以算是旷古未闻了。

“我听到了。”他回答道。

“那就是‘煤烟’。”玛丽说，“再听！你可听到咩咩的叫声——声音很嫩的。”

“哦，有的呀！”科林喊道，他都激动得满脸通红了。

“那就是新出生的小羊羔。”玛丽说，“他来了。”

迪康的适合野外穿的靴子又笨又重，虽然他想尽量让步子轻些，但是穿过长长的走廊时仍然是发出了砰砰的声音。玛丽和科林听到他在一点点走近——走近，一直到过了那道有挂毯的门，走在科林房前的厚地毯上时，声音才弱了下来。

“请这边走，先生。”玛丽一边开门一边宣告贵客的光临，“请这边走，先生，迪康和他的小友们到。”迪康进来了，脸上带着他最最美好开朗的笑容。那只小羊羔躺在他的怀里，小火狐走在他的身边。“坚果”和“煤烟”一左一右，分别蹲在他的肩膀上，而他外衣口袋的边沿则露出“贝壳”的小脑袋和前爪。

科林慢慢地坐了起来，睁大眼睛瞪着这一切——就像他初次见到玛丽时那样。不过这一回怀着的是惊讶与喜悦的心情。原因是，尽管关于迪康他听说了很多，但他却一点儿也想象不出这孩子究竟会是什么模样，那些狐狸、乌鸦、松鼠、羊羔又会与他这么亲近，这么友好，就跟与他是一家人似的。科林生下来到现在还未曾和一个男孩儿说过话，此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与好奇之中，都没有想到应该开口说话了。

可是迪康倒丝毫也不觉得害羞与尴尬。他不觉得有什么别扭，因为当初他见到乌鸦时，那鸟听不懂他的话也是光瞪着他不吭一声的。动物全都这样，等跟你处熟了才会理你的。他走到科林的沙发跟前，将新出生的羔羊轻轻地放在他的膝上，立刻，那只小动物就朝温暖的丝绒睡袍扭过去，开始直往衣服里面拱，它那满头鬈毛的小脑袋也焦急地在科林的肋胁间蠕动。自然，在这种情况下，再不想说话的男孩儿也不得不开口了。

“它在干吗？”科林喊道，“它想要什么？”

“它想找它的妈妈呢。”迪康说，笑得更加开心了，“我故意让它饿着点儿，因为我知道你会喜欢看它吃奶的。”

他在沙发旁蹲下来，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只奶瓶。

“来呀，小家伙。”他说，用自己棕色的手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拨转过来，“你想要的东西在这儿哪，丝绒袍子里哪会有奶呀。快点儿吃吧。”说着便把瓶子上的橡皮奶头塞进那只迫不及待的小嘴，小羊便高高兴兴地嘬吸起来。

这以后，便自然而然有话可说了。小羊一吃饱便睡着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提了出来，迪康也全都做了答复。他告诉他们，他是怎么在三天前太阳初升的时候发现小羊的。他那时正站在荒原上听云雀歌唱，目送它在晴空中越飞越高，直到最后，成了蔚蓝苍穹中一个小小的白点。

“要不是还听得见声音，我简直都没法相信它还在那儿了，我正在纳闷，这鸟一分钟之内就能飞得无影无踪，人怎么倒还能听见它的声音呢。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那是从远处荆豆花丛里传出来的。那是很微弱的咩咩声，我断定准是一只刚出生的羊羔因为饥饿在哀叫，我知道如果不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了妈妈，它是不会挨饿的。于是我便循着声音去寻找。啊！还让我好一番找呢。我在荆豆丛里到处翻寻，转到这儿又转到那儿，好像老是没找对方向。不过我终于在荒原最高处一块岩石的边上见到一团白色，我爬上去，找到了这小家伙，它连冻带饿，就只剩一口气了。”

他说的时候，“煤烟”煞有介事地从打开的窗户飞出飞进，一边呱呱地叫着，报告它所见到的景物，而“坚果”和“贝壳”则到外面的大树上去小作遨游，跑遍了所有的粗树干与叉开的枝丫。“船长”蜷缩在迪康的跟前，而迪康则说他坐地上最无拘束，干脆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他们一起看有关园艺的图画书，迪康知道所有花卉的俗称，也完全清楚哪一些在秘密花园里都已经长出叶子了。

“我说不上来那种花正式的名字是个啥。”他说，一边指着下面写着“毛茛科耧斗菜属”的那种植物，“不过咱乡里人是管它叫斗儿菜的。那边的就是一棵金鱼草了，这两种草都长在树篱旁，但是这图里的是专门栽在花圃里的，自然就长得格外壮实了。它们开花时就跟花圃里飞来了蓝色、白色正扑扇着翅膀的蝴蝶一样。”

“我要去看呀。”科林喊道，“我一定要去看呀！”

“对喽，你是必须去看的。”玛丽非常严肃地说，“你可不能错过机会了。”

“我会一直一直活下去的！”

不过他们还不得不再等上一个多星期，因为首先，一连刮了好几天的风，接着，科林又有迹象要得感冒，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糟心事原本肯定会让他大发脾气的，可是由于每天都有大量工作要做，得对这次出游做出缜密与保密的安排，而且迪康几乎每天都会来，哪怕只是停上几分钟，跟他们谈荒原、巷子、树篱、溪边都有什么新情况，所以科林那头总算是风平浪静，没出什么事。这位动物专家讲水獭、獾和水耗子怎么筑窝，鸟儿怎么建巢，田鼠怎么掏洞，说得津津有味，这一切已经足够让科林听时激动得全身发抖了，更别说增长了好多知识，知道地下的世界是如何为生计而忙个不停的了。

“它们跟我们完全一样，”迪康说，“只不过它们每年都筑一次巢。这事让它们忙个不休，所以只好草草了事了。”

不过，最让他们费心的事还是如何在充分保密的条件下，把科林稳妥地送进秘密花园。在迪康推着轮椅里的科林，和玛丽绕过灌木丛一角，走上常春藤掩映的围墙边的那条步行道后，必须没有一个人看到他们才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科林越来越坚信，笼罩着这个园子的神秘气氛正是它最大的魅力之一。这样的魅力是绝对不能遭到破坏的。必须不让任何人猜到他们掌握着一个秘密。必须让大家以为，他之所以愿意和玛丽、迪康一起出去，完全是因为喜欢他们，他不在乎让他们看到自己。三个人一起久久地、起劲地商议该走哪条路线。他们可以先走这条小路，再走那条，并穿过第三条，然后在有喷泉的花坛周围兜圈子，似乎是在观赏那个“移栽花畦”，那可是园丁总管洛奇先生的得意杰作。这样做很合情合理，谁也不会去想这里头有什么花样的。接下去他们会拐上有灌木丛遮挡的小道，在那里谁也不会看到他们，最后来到长墙跟前。这计划做得既认真又细致，与伟大的将军打仗时制订的行军计划相比，丝毫不见得逊色。

有关病人房间里奇闻逸事的消息不胫而走，从用人休息室传到马厩，又一直渗透到园丁那里，不过尽管如此，有一天，洛奇先生还是觉得很意外，因为从科林少爷那里传来命令，让他亲自上外人从未到过的病人房间去一趟，因为病人有话要跟他说。

“哟，哟，”他对自己说，一边匆匆换上外套，“这是怎么的啦？一向不让人瞧一眼的王子殿下今儿个怎么想起要召见一个从来未见过的普通人啦？”

洛奇先生自然会感到惊讶。他连一眼都未曾见到过这个男孩儿，却听说了一大堆言过其实的传言，说这孩子形象多么古怪，行事方式和脾气更是疯疯癫癫。他听说得最多的是这孩子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掉，那些从未见到过孩子的人更是添油加醋说他背驼了，胳膊腿也全都没有一点儿力气了。

“宅子里的情况正起着变化呢，洛奇先生。”梅德洛克太太说，她正从后面的下人楼梯把他带到楼上走廊里去，再往里去，就是那个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是充满神秘色彩的房间了。

“就希望能往好里变吧，梅德洛克太太。”他回答道。

“变得更糟倒也是不可能的了。”她接着说，“奇怪的是，还真有人觉得挑起这副重担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呢。洛奇先生，你若是发现自己走进了一座动物园，发现玛莎·索比尔的弟弟迪康在这里比你跟我都更觉得自由自在，你可别大吃一惊呀。”

正如玛丽私底下经常觉得的那样，迪康身上真的好像是有一种什么魔力似的。当洛奇先生听到这个名字被提起时，他也宽心地微笑起来了。

“他即使是在白金汉宫[1]，也会跟在煤矿深井下一样觉得很自在的。”他说，“不过那倒不是傲慢无礼，这孩子天生就是落落大方的。”

幸亏洛奇先生早有思想准备，否则他真会大吃一惊的。卧室房门打开时，一只看来已经很习惯于在雕花椅子高背上蹲着的大乌鸦竟用很响亮的“呱呱”叫声，来宣布有客光临。尽管早有梅德洛克太太的警告，洛奇先生也是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没有太失礼地往后跳去。小王爷既不在床上也没见他在沙发上，他坐在一把安乐椅里，一只小羊羔站在他的身边摇着尾巴，一副等着吃奶的模样，而迪康正跪着把奶瓶塞进它的嘴里。一只松鼠蹲在迪康背上，很专心地在啃一枚坚果。从印度来的小姑娘正坐在一只大脚凳上看着这一切。

“洛奇先生来了，科林少爷。”梅德洛克太太宣告道。

年轻的王爷转过身来，把他的男侍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至少那位园丁总管是这样感觉的。

“哦，你就是洛奇了，是吧？”他说，“我让人把你叫来，因为有几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关照你。”

“好的，少爷。”洛奇回答，心里在嘀咕是不是会下令让他砍倒树林里的每一棵橡树，或者是把果园统统改成水上花园。

“今天下午我要到室外去。”科林说，“如果新鲜空气让我觉得舒服，我以后每天都可能要去。我出去的时候，所有的园丁都不许靠近花园墙下的那条长步行道，谁也不许在那里。我大约两点钟出去，每一个人都得躲开，直到我发话了，他们才能回来继续干活。”

“非常好，少爷。”洛奇先生说，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橡树可以保全了，果树也平安无事了。

“玛丽，”科林说，把身子转向她，“你在印度那会儿，吩咐完了打发用人走时，你是怎么说的？”

“你可以说，‘下去吧，你得到允许可以退下了。’”玛丽回答道。

小王爷把手挥了挥。“下去吧，你得到允许可以退下了，洛奇。”他说，“可是你得记住啊，方才说的事是非常重要的。”

“呱呱！”那只乌鸦嘶哑却并非无礼地聒噪了一声。

“我明白了，少爷。谢谢你了，少爷。”洛奇先生说，说完梅德洛克太太把他带出了房间。

来到走廊之后，这位好脾气的先生实在忍不住了，他几乎要大笑出来。

“我的天！”他说，“他贵族架子还真够大的呀，是不是啊？他还以为他就是王室的全权代表呢——就像他是亲王[2]似的。”

“可不！”梅德洛克也发泄起不满来了，“自打他有了脚，我们就不得不让他踩在脚底下，他满以为别人生出来就是供他踩的呢。”

“也许他长大后会好一些的吧，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话。”洛奇先生试探地说道。

“嗯，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梅德洛克太太说，“如果他能活下去，而那个印度小丫头也一直待在这儿的话，我敢说她能教他认识到，整个橙子并不归他一个人所有，用苏珊·索尔比的比方来说。他很可能会一点点懂得归他个人所有的那片究竟有多么大。”

在房间里，科林正倚靠在他的靠垫上。“现在一切都妥了。”他说，“这么说今天下午我就能看到它了——今天下午我就能进到里面去了！”

迪康带了他那些动物回到花园里去，玛丽则留下来陪科林。她不觉得他像是很累的样子，不过在他们的午餐端上来之前以及他们吃饭的时候，他都很安静。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于是便问了他。

“你的眼睛怎么睁得这么大呀，科林。”她说，“你想心事的时候眼睛就会像茶碟一样大。你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我忍不住要想它到底会是什么模样的。”他回答说。

“你是说花园？”玛丽问道。

“是春天。”他说，“我方才在想，我以前还没有真正见到过春天是什么模样的。我很少出门，就算出门我也没好好看。我以前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

“我在印度就从来没有见到过春天，因为那儿根本就没有春天。”玛丽说。

由于过的是幽闭病态的生活，科林的想象力可要比她丰富得多，至少他在看漂亮的书籍图画上花过不少时间。

“那天早上，你跑进房间对我说：‘它来到了！它来到了！’你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听起来就像是有支大队伍要来了，还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一大帮快快乐乐的大人小孩儿，戴着花环，举着花枝，笑啊跳啊，推推搡搡，还吹着笛子。所以我才对你说：‘也许我们会听到金色的喇叭’，并且让你把窗子开得大大的。”

“真有意思！”玛丽说，“倒还真的让人有这样的感觉呢。若是所有的花花草草、绿枝绿叶和禽鸟动物，都一起载歌载舞地走过去，那该是多么壮观的一支队伍呀！我敢肯定它们一准会这样做的，一定会有飘飘仙乐让你听个够的。”

两人笑作一团，并非因为这么想荒唐可笑，而是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个想法真是太有意思了。

过了一会儿，护士来给科林做外出的准备了。她注意到，他不像平时那样，一根木头似的挺着让她给穿衣服，而是坐起来做了一定的配合，一边还不停地跟玛丽又说又笑。

“这真能算是他情况最好的日子之一了，大夫。”她对克雷文大夫说，大夫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科林，“他精神状态不错，所以身体也好得多了。”

“我下午稍晚等他回来之后再过来看看。”克雷文大夫说。“我必须知道外出对他合适不合适。我真希望，”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嗓子，“他愿意让你陪着一起去的。”

“大夫，那我倒宁愿此刻主动辞职，免得留下来让别人叫你卷铺盖的。”护士回答说，态度突然变得很坚决。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决心让你这样做嘛。”大夫说，又稍稍有点儿紧张了，“我们试验一下也好。迪康这孩子，即使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托付给他，我也是放心的。”

府里最壮的一个男仆把科林抱下楼，将他放进一辆推车，迪康在门外车子边上等候着。在男仆把毛毯、垫子都塞好之后，小王爷向他和护士挥了挥手。

“现在你们得到允许，可以离开了。”他说。于是这两人便迅速地退了下去，应该承认，在他们太太平平回到宅子的那一刻都绷不住要笑出声来了。

迪康开始缓慢、稳当地推起车子来。玛丽小姐走在车旁，科林靠在椅背上仰望天空。苍穹看上去高极了，雪白的一小朵一小朵的云彩就像是一只只白鸟，展开翅膀在蓝色的水晶罩底下飞翔。风儿把大股大股的柔和气息从荒原上送来，那里面明显有一种奇特的野香。科林不断挺起他瘦弱的胸腔，往里吸气，他那双大眼睛似乎是在倾听——他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眼睛在倾听。

“里面有那么多的歌唱声、哼鸣声和叫喊声呢。”他说，“风儿送来的是什么香味呀？”

“是荒原上正开放的荆豆花的香味。”迪康回答说，“啊！蜜蜂今儿个算是碰上好日子了。”

他们走在步行道上，这儿连一个人的影儿都看不到。事实上，每一个园丁和学徒都早就给魔法摄走了。但他们仍然按照原来精心设计的路线图，在灌木丛里绕进绕出，在喷泉花坛边上兜来兜去，因为这样做自有一种充满神秘感的乐趣。可是，当他们终于拐到常春藤覆盖的墙边上那条长步行道上时，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一种终于快要达到目标的紧张感使得他们开始压低声音。

“就是这儿了。”玛丽轻声说道，“这就是我经常走来走去，苦苦思索的地方。”

“是吗？”科林不禁喊出声来，并开始用眼睛急切好奇地搜索那些常春藤，“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嘛。”他悄声说，“没见到有门嘛。”

“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玛丽说。

接下去是一阵无言的愉悦，轮椅继续往前行进。

“这儿就是本·韦瑟斯达夫干活的园子了。”玛丽说。

“是吗？”科林应答地说道。

往前走了十来步路，玛丽又小声说：“这儿就是那只知更鸟飞过围墙的地方了。”

“是吗？”科林又一次喊出声来，“哦！我真希望它能再来！”

“而那边呢，”玛丽指着一丛粗壮的丁香花的根部，很严肃但也很高兴地说道，“知更鸟就是停歇在一小堆土上，暗示我钥匙是在什么地方的。”

这时候，科林身子坐得笔直。“哪儿？哪儿？是那儿吗？”他又喊出声来了，他的眼睛大得像《小红帽》故事里那只大灰狼的眼睛，“小红帽”后来在讲述历险经过时仍然忘不了那双眼睛。迪康站住不动了，轮椅也停了下来。

“而这儿呢，”玛丽说，把脚踩在离常春藤很近的花坛上，“就是我走过去跟鸟儿说话的地方了，当时它待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地跟我说话。而这就是让风儿吹开的那一绺常春藤了。”她用手撩起了一片悬垂下来的绿帘。

“哦！就是它呀，就是它呀！”科林连气都快透不过来了。

“门把手在这儿哪，这就是门了。迪康，把他推进去，快点儿把他推进去！”

迪康一使劲，车子便平平稳稳、顺顺当当地进了园子。

不过这时候科林又靠回到椅背上去了，虽然他快活得喊了起来，但是他却用双手遮挡住自己的眼睛，一直都不松开，他什么都不看，直到他们全都进了园子，轮椅似乎在魔法指挥下停了下来，门也在背后关上了，直到此时，科林才把手放下，睁开眼睛。他环顾四方，一遍一遍又一遍，就像迪康和玛丽初次入园时那样。墙上，地上，树上，还有摇曳的细枝和卷须上，都蒙上了一重嫩绿色的纱幔，那是由攀爬的细嫩小叶子所组成的。在树底下的草丛里，在凉亭的灰色石瓮里，这儿，那儿，所有所有的地方，都泼洒着金色、紫色与白色的阳光。在他头顶高处，树枝上闪烁着粉红与雪一般白的光辉。这里有羽翼的扑棱声，有轻柔、甜美的啼啭声和嗡嗡声，还有各种各样的香气。阳光温暖地沐浴着他的脸，宛如一只小手在轻轻地抚摩他。这时候，玛丽和迪康站着看他，都惊异得出了神。他显得如此陌生，如此特别，因为真的有一道粉红色的亮光爬满他的全身——打在他原本白里透黄的脸、颈、双手和所有的部位上。

“我身体会好起来的！我会好起来的！”他大声喊道，“玛丽！迪康！我会好起来的！我会活下去的，会一直一直活下去的！”

[1] 英国君主的伦敦官邸。——译者注

[2] 指女王的丈夫。小说中所写的时代由维多利亚女王执政。她的丈夫是阿尔伯特亲王。——译者注

本·韦瑟斯达夫

人生在世，最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一就是，仅仅在偶然之间，一个人才会确信，你是会永远永远活下去的。你领悟到这一点，有时是在柔和、庄严的拂晓时分，你起床，走到外面，独自兀立，把头尽量往后弯去，向高处、更高处仰望，目击灰蒙蒙的天空如何一点点变得微红，神奇莫测的事情发生着，直到东方的天空几乎要使你大声呼喊起来，面对着日出时那奇妙、永恒而庄严的美，你的心真的会暂时停止跳动呢——尽管千百万年来，日出每个早晨都会发生。在这样的短暂时刻，你明白你会永生。在别的时分你也会领悟到这一点，那是夕阳西下你独自屹立在一片树林里的时候，一束束神秘、暗色调的金光不出一声斜斜地穿透树枝，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向你喃喃诉说着什么，但不管你怎么用心倾听，你仍然是听不清楚。再就是在幽蓝色的夜晚，天地间一片阒寂，无数繁星在伫候与期待，使你觉得你的想法的确是真实的，有时候远处飘来的一段音乐使你确信，有时则是一个人眸子里的某种情愫。

科林初次看到、听到与感觉到隐秘花园那四堵高墙之内的春天讯息时，所怀着的正是这样的心情。那天下午，整个世界仿佛在做出巨大努力，使自己在一个男孩儿面前表现得更加完美、更加光辉和更加友好。也许，真是老天发善心了，所以才遣派春天下凡，让一个园子里充满尽可能多的好东西。不止一次，迪康停下手中的活儿，呆立不动，眼睛里流露出越来越不可思议的神情，还轻轻地摇了摇头。

“嗨！真是了不起呀，”他说，“我都十二眼看要十三岁了，十三年来我经历过多少个下午呀，可是我觉得没有一个能跟今天这个下午媲美。”

“就是嘛，这个下午真是棒极了。”玛丽说，她叹息地说，不过那完全是因为心里高兴，“我敢担保，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下午就是今天下午。”

“你们觉着，”科林做梦似的不太敢确定地说，“会不会是特地因为我才出现的哪？”

“我的天！”玛丽赞叹地说道，“你的约克口音还挺纯正的嘛。这门……这门……艺术，你都已经达到第一流水平了。”

欢乐的气氛笼罩着这三个小人。

他们把轮椅拖到李子树下，那里花已开成白灿灿的一片，小蜜蜂也嗡嗡地奏起了乐音。这儿简直是一顶仙帐呢，童话王国里的仙帐。附近还有也在开花的樱桃树，苹果树也已含苞欲放，露出了粉色与白色，这儿那儿，有几朵性子急的都大大地绽开了花瓣。帐顶空隙处，一小块一小块蓝天在朝下窥望，活像一只只曼妙的美目。

玛丽和迪康在这里和那里随便干点儿活儿，科林看着他们。他们拿些东西过来给他看——这几个花苞马上要绽开了，这几个还闭合得严严实实的呢；这根枝子上面的叶子刚有点儿要返青的意思；这是落在草地上的一根啄木鸟的羽毛；这是个空壳，小雏鸟刚孵化出来就不见了。迪康推着轮椅在园子里慢慢地走，兜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停下来，让科林看从土里钻出来、从树上挂下来的好东西。那状态就有如是带着他去周游一个有魔法的王国，让他瞻仰国中一切神秘的财宝。

“我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只知更鸟。”科林说。

“再过上一阵，你就会时不时见到它的。”迪康回答道，“等那些蛋完成孵化，小雏鸟出壳，就有得它忙的了，它会忙得晕头转向的。你会见到它飞前飞后，嘴里叼着条几乎跟它一般大的肉虫，它飞到窝边时那里已经闹作一团让它都慌了神，因为它几乎不知道该先喂哪个大张着的嘴才好。前后左右都是吱吱叫着在提抗议的嘴呀。我娘说她看到这知更鸟为了喂饱小鸟忙成这样，都觉得自己是个无所事事的贵妇人了。她说看着这些小鸟，必定是有汗水滴在它们身上再滑下去的呢，当然，人是看不到这么细微的地方的。”

这几句话使得他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但他们赶紧用手捂住嘴，因为又记起是不能让旁人听到声音的。科林几天前就被告知得遵守低声说话这条规矩。他喜欢其中的神秘色彩，也尽可能努力去做，可是一高兴激动起来，也就很难做到不笑出声音来了。

这个下午的每时每刻都有新鲜事涌现出来，随着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阳光越来越变得金灿灿了。轮椅又给推回到仙帐底下，迪康在草地上坐下，刚刚摸出他的笛子，这时，科林忽然见到了他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那边的那棵树非常古老了吧，对不对？”他说。

迪康的眼光向草地那一头的地方看过去，玛丽也跟着看去，片刻之间，没有人发出一点儿声音。

“对啊。”迪康过了半晌才回答说。他那低低的声音语调非常柔和。

玛丽盯着那棵树，若有所思。“枝干都灰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长出来。”科林继续往下说，“它已经完全死了吧？”

“不错。”迪康承认道，“不过上面爬满了玫瑰枝，它们叶子长齐，花儿盛开的时候会把枯死的枝干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到那时就不像是棵死树了。它会成为这里最最漂亮的一棵树的。”

玛丽仍然凝视着那棵树，陷入了沉思。

“看来有一根大枝子折断了。”科林说，“我不明白怎么会弄断的。”

“那是多年以前造成的。”迪康回答说，“哎！”他突然一惊，但这却使他变得轻松了一些。他把手按在科林身上，“快瞧知更鸟呀！在那儿哪！它在给它的媳妇觅食呢。”

科林差点儿错过了，但他还是刚赶上瞥见了一丝影子，见到一只嘴里叼着什么的红胸脯鸟儿一闪而过。它穿过绿叶，钻进一个绿荫很浓的角落，随即就消失了。科林又靠回到椅背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它给媳妇送下午茶去了。现在大概有五点钟了吧，我想咱们也该喝口茶了。”

他们总算是平安无事了。

“准是魔法把知更鸟送来的。”事后，玛丽悄悄地对迪康说，“我知道一准是魔法。”因为不论是她还是迪康，都生怕科林会追问那棵十年前断了枝子的老树的事。他们以前一起谈论过这棵树的事，当时迪康站着直搓自己的手，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咱们必须装得认为它跟旁的树没有什么不同的样子。”他说，“咱们绝对不能告诉这可怜的孩子枝子是怎么断的。要是他对这树说了什么，咱们必须得……必须得尽量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

“对，咱们就得那样。”玛丽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可是她凝视着那棵树的时候，却觉得没法装出高兴的样子来。在那些时刻，她也曾反复琢磨迪康所说的别的事情里是否真有几分是事实。迪康不断地挠自己的红头发，像是不知怎么说才好似的，但是渐渐地，他那双蓝眼睛里开始闪现出宽慰的光辉了。

“克雷文太太是位非常可爱的年轻太太。”他不无犹豫地往下说道，“我娘认为她没准就在离米塞斯维特不远的地方，她来看过科林少爷多次，就跟被从人世带走的别的母亲一样。她们是非得回来不可的，你懂吧。没准正好她就在这个花园里，没准是她在催促我们干活，并且告诉我们应该把他带到这儿来。”

玛丽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魔法这样的事。她自己可是非常相信魔法的。她暗中认为，必定是迪康对他身边的一切施了魔法，自然，那是好的魔法，所以大家才这么喜欢他，动物们也都明白他是自己的朋友。她揣测，会不会他真的有本领让那只知更鸟就在科林提出危险问题的那一刻出现。她觉得整个下午他的魔法都在起作用，使得科林似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完全不像平时那样，活脱脱是个又叫又闹，对着枕头又打又叫的小疯子。连得他那白里透黄的象牙脸色好像也变了。他刚进花园时脸上、脖颈上、手上显现出的那股粉红颜色，似乎一直都没有消退下去。他真的是血肉之躯而不是由象牙或蜡雕塑而成的了。

他们眼看知更鸟叼了两三回吃的给它的媳妇儿，自然会联想到科林那么坚决要享受的下午茶了。

“叫个男用人用篮子装上茶点，送到有杜鹃花的小路上去。”他说，“然后你和迪康去把它提进来。”

这主意确实不错，而且执行起来也并不困难。白布终于铺在了草地上，上面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茶、抹了黄油的烤面包片和松脆饼，这些东西在快乐的气氛中被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一些鸟儿在料理家务的半路上停了下来，探究这儿究竟出了什么事，并且不由自主地投入了寻访面包屑的工作。“坚果”和“贝壳”抢到小块烤饼赶紧蹿上了树，“煤烟”得到的是整整半片抹有黄油的烤饼，它躲到个角落里，将它啄了啄，翻过来细加审察，叫了几声宣告了检验的结果，然后才下定决心大快朵颐，一口将它吞了下去。

下午逐渐过去，最最醇美的时刻终于来临。一束束阳光的金色变得更加浓厚了，蜜蜂逐渐都回了家，鸟儿们穿梭的次数也变得稀少了。迪康和玛丽坐在草地上，杯子、盘碟都放进藤筐准备提回宅子去，科林则斜倚在他的靠垫上，将浓密的鬈发从前额往后捋了捋，他的脸色看上去挺正常自然的。

“我不愿这个下午这么快就结束。”他说，“我明天还要来，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我都要来。”

“你会吸到足够多新鲜空气的，对不对？”玛丽说。

“我有了这个旁的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回答说，“我现在见到春天了，我还要看到夏天。我要看这儿长出来的一切。我自己也要在这里生长。”

“你一定会的。”迪康说，“过不多久，我们便会让你在园子里走来走去，像别人一样挖泥松土的。”

科林的脸瞬时间涨得通红。“走来走去！”他说，“挖泥松土！我能行吗？”

迪康用谨慎小心的眼光地打量着他。不论是他还是玛丽都未曾问过有关他腿脚的任何事情。

“你绝对能做到。”他坚定地说，“你……你有你自己的腿脚，跟旁人没什么不一样嘛！”玛丽本来有点儿担心，不过在听了科林的回答后她倒放下心来了。

“其实我的腿脚倒也没有什么大病。”他说，“就是这么细这么瘦，还颤颤悠悠的，所以我都不敢靠自己的脚站起来了。”玛丽还有迪康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你不害怕了，你自然就能用自己的脚站起来了。”迪康的语气又变得很快活了，“这样呢，你就会更有信心，什么都不怕了。”

“我真能这样吗？”科林说，他躺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三个人非常安静地相对了片刻。太阳更往西沉了。这正是万物都自觉应当安静下来的时刻，他们三人也确实是度过了一个忙碌与激动人心的下午。科林看来正极惬意地在放松休息。连那几个小动物也都停止了活动，紧紧挤在一起，聚拢在他们的身边休息。“煤烟”栖在一根低矮的横枝上，蜷缩起一只脚，灰色的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玛丽暗自思量保不齐下一分钟它真的会睡着呢。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让人大吃一惊的是，科林竟突然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但大家足以听见地惊问道：“那人是谁？”

迪康和玛丽赶紧站起身来。

“有人？”他们都用急促的声音低声喊道。

科林把手指向高高的围墙。“瞧见了吗？”他小声激动地说，“你们看哪！”

玛丽和迪康转身朝那边看去，只见看着他们的是本·韦瑟斯达夫的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他站在高墙外一把梯子上。他竟然还朝玛丽挥了挥拳头呢。

“要是我娶过老婆，生下你这么一个小丫头，”他喊道，“我非用皮鞭抽你一顿不可！”他又往上登了一级，像是真要跳下来教训教训她似的。可是等她朝他那边走去时，他显然又改变了主意，仅仅是站在梯子顶端朝她挥动拳头。

“我本来就不怎么待见你！”他高声斥责道，“我头回见到你就觉得受不了。小鬼头一个，皮包骨头，脸上没一点儿血色，什么不相干的事你全都要问，全都要管。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黏上我的。要不是有那只知更鸟——这讨厌的小东西——”

“本·韦瑟斯达夫！”玛丽边喘气边喊道。她站在他的底下气急败坏地嚷道，“本·韦瑟斯达夫，就是那只知更鸟给我带路的嘛！”

这时候，本怒不可遏，像是真的要翻过墙头跳到她身边来似的。

“你这小坏蛋！”他居高临下地对她喝道，“把过错全都推到一只知更鸟的头上去——它只是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罢了。它会给你带路？它！哼！你这乱编胡话的小——”她很清楚紧接下来他要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心中充满了疑团，“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就是知更鸟给我带的路嘛。”她固执地顶了回去，“它不清楚自己在这样做，不过它就是做了嘛。你这么对着我挥拳头，我没法跟你好好说。”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停止了挥拳，事实上他的下巴也耷拉了下来，因为此时他的眼光越过她，看到有个什么在越过草地朝他靠近。

一开始，本的一顿臭骂让科林吃了一惊，使得他仅仅是坐直了身子傻傻地听着，好像是变呆了似的。可是听到一半的时候他清醒过来了，他急匆匆地关照迪康。

“快推我过去！”他命令道，“推得离他尽可能近些，就停在他的面前！”

抱歉得很，让韦瑟斯达夫看到并且使他下巴松垂下来的，正是这一幅图景：一辆轮椅，里面塞着华丽的坐垫和睡袍，在朝他靠近，有如一辆四匹高头大马拉的国宾专用车，因为里面倚坐着的是一位小王爷，那张有着黑眼圈的脸在显示着王室的旨意，一只细瘦白皙的手在傲慢地指向他。车子就在本·韦瑟斯达夫的鼻子底下停了下来。这就自然要使他的下巴松垂下来了。

“你可知道我是谁吗？”那位王爷问道。

本·韦瑟斯达夫的眼睛瞪得有多大呀！他那双发红的老眼紧盯着他前面的物体，仿佛是见到鬼似的。他盯着看了又看，把一大团东西往嗓子里强咽下去，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科林更加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本·韦瑟斯达夫把他那只扭曲走形的手举到眼前又放在了额头上，这以后他才用一种古怪的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你是谁？”他说，“是啊，我怎能不知道呢——你母亲的那双眼睛不正从你的脸上对着我瞧吗。老天才知道你是怎么会来到这儿的。你不是个可怜的小瘸子吗？”

科林都忘掉他的脊背有毛病了。他脸涨得通红，背挺得笔直。

“我可不是什么瘸子！”他狂怒地大声喊道，“我不是的！”

“他才不是呢！”玛丽也喊道，她气愤填膺，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着那堵墙喊道，“他背上连个针头大的鼓包都没有！我检查过的，那儿根本没有——连一个都没有！”

本·韦瑟斯达夫再一次用手去抚摸自己的脑门，使劲盯着，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他的手颤抖起来，他的嘴巴和声音也发抖了。他是个没什么文化的老人，是个直性子的老人，别人怎么传言，他都信以为真。

“你……你的背没有驼？”他嘎声问道。

“没有！”科林吼道。

“你……你也不是罗圈腿？”本颤抖的声音沙哑得更厉害了。

这也太过分了，科林以往歇斯底里大发作时的那股劲此刻使他全身热血沸腾。以前还没有人敢指控他是罗圈腿——哪怕是窃窃私语——从本·韦瑟斯达夫的口气可以猜到大家全都是这么认为的，这哪里是小王爷的血肉之躯所能忍受的呢？他的愤怒与自尊心受到的伤害使得他忘掉了一切，只知道此时此刻，他身上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几乎是超自然的力量。

“过来！”他对着迪康喊道，他事实上已经开始把铺盖在他腿脚上的东西掀开，好把自己解脱开来了，“过来！过来！快点儿过来呀！”

迪康转眼间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玛丽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觉得自己那张脸都要变成煞白煞白的了。

“他能站起来了！他能站起来了！他能站起来了呀！他行了！”她以从未有过的快语速低声咕哝道。

出现了一小阵的忙乱，毯子被扔到地上，迪康去扶住科林的胳膊，细细的腿伸出来了，小小的脚踩到草地上去了。科林站得笔直——笔直——直得像一支箭，人看上去高得有点儿出奇——他的头往后仰，他那双怪异的眼睛里闪出了火花。

“看着我！”他朝本·韦瑟斯达夫挥动胳膊，“好好地看着我——说你呢！你好好地看我！”

“他站得跟我一般直！”迪康喊道，“他站得直着呢，跟约克郡任何一个孩子没有一点儿两样！”

本·韦瑟斯达夫接下来的举止倒使玛丽觉得未免太古怪了。他哽咽得喘不出气来，泪水突然从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直往下流，他把双手合握在了一起。“唉！”他终于发得出声音了，“他们全都是在胡说八道！你瘦弱得像个小姑娘，脸上没有血色像个鬼魂，可是你背上完全没有鼓包。你会长成个大男人的。愿上帝多多保佑你！”

迪康使劲地扶住科林的胳膊，不过这孩子并未开始摇摇晃晃。他倒是站得越来越直了，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本·韦瑟斯达夫的脸。

“父亲不在的时候，”他说，“我就是一家之主。所以你必须听我的吩咐。这是我的花园。绝对不许你向别人透露一个字！你爬下梯子，走到长步行道上去，玛丽小姐会在那里找到你，把你带进来的。我们原来没想让你参加进来，可是现在你已经知道秘密了。动作麻利点儿！”

本·韦瑟斯达夫那张刻薄相的老脸上仍然留着那条怪异冲动的泪痕。他像是很难把自己的目光从站得笔直、头朝后仰的瘦弱男孩儿的身上移开去。

“唉！孩子啊。”他几乎是在耳语了，“唉！我的孩子啊！”此时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便突然以园丁的方式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说道：“好咧，少爷！好咧，少爷！”他恭恭敬敬地爬下梯子，消失不见了。

太阳西下时分

本的脑袋刚从墙头上消失，科林就转过脸去对着玛丽。

“你去接接他。”他说。于是玛丽就飞也似的穿过草地，朝常春藤下的那扇门跑去。

迪康定睛细看科林。科林脸颊还是红扑扑的，精神显得很好，一点儿也没显出摇摇晃晃会摔倒的样子。

“我能站住的。”他自豪地说，头仍然挺得高高的。

“我跟你说了，一旦不再害怕，你就能做到的。”迪康回答道，“你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是的，我再也不害怕了。”科林说。这时他突然记起了玛丽说过的话。

“你是不是在施展魔法呀？”他警觉地问道。

迪康笑了，那张弯弯的嘴巴咧得更大了。

“在施展魔法的是你自己哟。”他说，“也就是这同一种魔法，让这些东西从泥土里蹿出来的。”说着，便用自己厚重的靴子去碰了碰草地上的一丛番红花。

科林低下头看了看那丛花。“是啊，”他慢条斯理地说，“比这更大的魔法也是不会再有的了——再也不可能会有的了。”

他将身子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我要走到那棵树跟前去。”他说，指了指几英尺之外的一棵树，“韦瑟斯达夫进来的时候我得站着。如果想歇口气我可以靠在那棵树上。我想坐当然可以坐下来，不过不是在他来之前。给我从轮椅上拿条毯子过来。”

他向那棵树走去，虽然有迪康扶住他的胳膊，但是他脚步走得非常稳健。他挨近那棵树站着，看不大出他稍稍有点儿靠着树，他仍然站得很直，所以人显得很高。

当本·韦瑟斯达夫穿过墙上的门走进花园时，他看到科林站在那里，又听到玛丽低声在嘟哝什么。

“你说啥来着？”他很不耐烦地问道，因为他不愿意自己的注意力从男孩儿细瘦挺直的身体与傲慢的表情上被吸引开去。

可是玛丽没有告诉他。其实她在说的是这样的话：“你行的！你行的！我跟你说过你做得到的！你能行的！你没有问题的！你真的行的！”

她的话是向着科林说的，因为她想施展魔法，好让他像这样一直站着。她不能容忍见到他在本·韦瑟斯达夫的面前认输。他的确没有认输。她突然高兴地感到，科林尽管很瘦弱，但是自有一种特殊的美。他以一种有点儿滑稽的傲慢态度盯着本·韦瑟斯达夫。

“你好好看着我！”他命令道，“对着我全身上下好好看看！我是驼子吗？我的腿罗圈吗？”

本·韦瑟斯达夫还没有从他的激动中完全平静下来，不过他已经好一些了，答话时所用的几乎又是平时的那股腔调了。

“你不是的。”他说，“压根儿没那回事。那你干吗那样做呢——干吗躲起来不见人，让大伙儿都揣测你腿瘸和有点儿弱智呢？”

“弱智？”科林气愤地喊道，“谁这么以为的？”

“傻瓜多了去了。”本说，“世界上爱瞎嚷嚷的蠢驴有的是，全都是在胡说八道。不过你干吗老把自己关在屋里呢？”

“每一个人都以为我活不长。”科林很不高兴地说，“可是我偏偏不死！”

他说得如此毅然决然，使得本·韦瑟斯达夫倒不由得把他上上下下，左面右面，全都细细打量了一番。

“你活不久？”他以冷冷的幽默口吻说道，“没有的事。你气性大着哪。我见到你急着把腿脚放到地上去，就知道你没事的。你就像少东家那样坐到毯子上去给我下命令吧。”

他的态度里混杂着粗犷的体贴和精明的狡猾。玛丽在从长步行道上带着他往花园走时，便匆匆忙忙地向他做了尽可能详细的关照。她告诉他，他得记住的第一件事便是，科林的身体正在好起来——正在康复，花园在这里面起着很大的作用。绝对不能提到一句能让他想起有罗锅和活不长的话来。

小王爷俯允了，在树荫里的毯子上坐了下来。

“你在园子里都干些什么活儿，韦瑟斯达夫？”他问道。

“差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呗。”老本回答道，“我能留下来是主子的恩典——因为她喜欢我。”

“她？”科林问道。

“你的母亲。”本·韦瑟斯达夫回答道。

“我的母亲？”科林说，他静静地看着老本，“过去这是她的花园，对不对？”

“对的，正是这样的！”本·韦瑟斯达夫也正眼看着科林，“她最喜欢这个园子了。”

“现在这是我的花园了。我喜欢它，我每天都要来。”科林宣布说，“不过这必须得保密。我的命令是不许任何人知道我们进来过。经过迪康和我表妹的辛苦工作，它总算是起死回生了。每过上一阵，我就会要你来帮忙的——不过你来的时候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

本·韦瑟斯达夫的那张老脸扭了一下，现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我在别人没见到的情况下也曾进来过。”

“什么！”科林喊道，“什么时候？”

“我上一回进来，大约是在两年以前了。”他边说边摸了摸下巴，四下里看了看。

“可是都有十年没进来过一个人了呀！”科林喊道，“连门都没有嘛！”

“我可不是什么别的人。”老本不动声色地说，“而且我也不是从门里进来的。我是翻墙进来的。这两年我风湿病犯了，所以没法子爬了。”

“你进来，还修剪过枝子！”迪康喊道，“我原来还弄不懂是怎么回事呢。”

“她当初那么喜欢这园子——她真是喜欢呢！”本·韦瑟斯达夫慢腾腾地说，“她又是那么漂亮的一位年轻太太。有一回她对我说，‘本，’她笑眯眯地说，‘如果有一天我病倒了或是不在了，你必须得照顾好我的玫瑰呀。’但是她真的走了之后，上头的命令却是谁也不许靠近这园子。可我还是来了。”他倔强地抱怨道，“我是翻墙进来的——直到风湿病阻止了我。我最初是一年来一次，把该干的活儿干了。是她有命令在先的嘛。”

“要不是你来收拾过，这儿的情况还会更加糟糕的。”迪康说，“我心里还直嘀咕这是怎么回事。”

“我很高兴你来收拾过，韦瑟斯达夫。”科林说，“你懂得怎么保密的吧。”

“当然，这点儿事我当然会，少爷。”本回答道，“再说，对于一个有风湿病的人，从门口进来岂不更加轻省。”

玛丽方才把她的小铲子掉在树旁的草地上。科林伸出手去把它捡了起来。他脸上现出一种奇特的表情，他竟开始去锄土了。他那只瘦弱的手自然没什么力气，但不多久后，在他们看着他干活的时候（玛丽兴趣更大，几乎都屏住了呼吸），他居然能把整只铲子都插进土里，还翻起了一些泥土。

“你能行的！你能行的！”玛丽悄声地说，“我说过的，你能做得到的！”

迪康的圆眼睛里充满了急切的好奇心，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本·韦瑟斯达夫脸上则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在一旁观看着。

科林锲而不舍地干着。在翻了几铲土之后，他兴致勃勃地用他自认为是最纯正的约克土腔对迪康说：“你说过你能让我在花园里走动，跟旁人一样，你也说过能让我挖得动土的。我原以为你这么说是想讨我喜欢罢了。可是今儿才是头一天，我就已经能走了，而且还能挖土了呢。”

本·韦瑟斯达夫听到他这么讲，惊异得连下巴都又一次松垂了，但他终于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啊！”他说，“听起来你还够机灵的。你还真的是个约克郡小男孩儿呢。你挖松了土，是不是想栽种点儿什么？要不我去抱盆玫瑰花来。”

“快点去取来！”科林说，继续起劲地挖着，“快点！快点！”

动作真是够快的。本·韦瑟斯达夫匆忙赶去，把风湿病全抛在了脑后。迪康拿起他的大铲子，把洞挖得更深更大，远不是一个新手用他那白白嫩嫩的手所能做到的。玛丽溜出去带回来一把水壶。迪康继续往深里挖，科林则负责把土捣得更松更碎。他抬起头来仰望天空，显得容光焕发，因为他参加了新奇的体育锻炼，尽管活动的强度远远算不得高。

“我要在太阳真的落下去之前把活儿干完。”他说。

玛丽觉得，也许太阳是有意拖延了好几分钟迟迟不落下去的。本·韦瑟斯达夫从暖房里把种在花盆里的玫瑰抱来了。他一瘸一瘸尽可能快地穿过草地。他也开始激动起来了。他在坑边跪下，把营养土外面的瓦盆砸碎。

“给你，孩子。”他说，把那棵花递给科林，“你亲自把它栽到土里去，就跟一位国王征服了新的国土时会做的那样。”

科林那双白嫩瘦弱的手有点儿颤抖，脸也益发红了，他把玫瑰放进松土，扶住它，让老本把周围的土压结实。土坑填平压实了。玛丽跪着，双手撑在地上，探出身子看着这一切。“煤烟”飞下来，在地面上一蹦一跳，看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坚果”和“贝壳”蹲在一棵樱桃树上，叽叽喳喳在聊着这件事。

“种好了！”科林终于说道，“太阳才刚刚往天边下沉呢。扶我起来，迪康。我要站着看太阳落下去，那也是魔法的一个内容。”

于是迪康便把他扶起来，而魔法——或者是诸如此类的某种法术——赋予了他力量，使得科林的确是双脚站立在地上，发出哈哈大笑，而此时此刻，太阳真的也已沉入了地平线，从而结束了这个奇异、可爱的下午。

魔法

他们回到家时，克雷文大夫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事实上，他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派人上花园小道上去找找看了。科林被送回房间时，这个可怜的大夫对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又看。

“你不应该在外面待这么久的。”他说，“你可不能过于劳累呀。”

“我一点儿都不累。”科林说，“到户外去让我觉得很舒服。明天上午我还要去，下午也去。”

“我可拿不准该不该允许你去。”克雷文大夫回答道，“我担心那样做只怕是不大明智呢。”

“阻拦我去才是不明智呢。”科林很严肃地说道，“反正我是要去的。”

连玛丽都发现，科林的一个主要毛病就是，全然不知在命令别人做这做那时自己在态度上是何等的粗暴无礼。他出生以来就等于是生活在一个荒岛上，由于这地方一切都对他唯命是从，他习以为常就养成了这种脾气，再说他也没有旁人可以做比较与参照。玛丽以前实际上也跟他不相上下，但是自从来到米塞斯维特后，她逐渐发现自己在风度礼仪上跟旁人不一样，并且也不被看好。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她自然觉得跟科林交流交流应该是很有意思的。因此在克雷文大夫走了之后，她坐下来，好奇地对着科林看了好几分钟。她想惹他问她干吗要这样，果不其然，科林问了。

“你看着我干吗？”他说。

“我在想，我觉得克雷文大夫挺可怜的。”

“我也这么觉得。”科林平静地说，不过还多少带点儿扬扬得意的感觉，“现在我不会死了，他想得到米塞斯维特怕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当然，我也为这一点替他感到难过。”玛丽说，“不过方才我想到的是，要十年如一日地对一个永远是蛮不讲理的男孩儿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这倒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哩。换了我，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蛮不讲理吗？”科林无动于衷地问道。

“如果你是他的孩子，而他又动不动就爱给人一记耳光，那你早就要挨上耳光了。”玛丽说。

“他敢！”科林说。

“是啊，他是不敢哪。”玛丽完全不带偏见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没人敢做任何一件你不喜欢的事情——因为你活不长了呀，还有等等等等的原因。你多可怜哪。”

“不过，”科林坚定地宣告道，“我再也不当什么可怜虫了。我绝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可怜虫，今天下午我用自己的腿站起来了。”

“长期以来，你想怎么的就怎么的，所以才变得那么古怪。”玛丽干脆把脑子里的想法统统都讲出来。

科林转过身来，眉头紧皱。

“我古怪吗？”他问道。

“是的。”玛丽回答道，“非常古怪。不过你用不着生气。”她非常客观地说，“因为我也很古怪——古怪的还有本·韦瑟斯达夫。但是即使在我开始喜欢别人之前，在我发现花园之前，我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古怪了。”

“我也不愿意古怪呀。”科林说，“我以后也不想古怪了。”他又紧锁眉头，表示他是有决心的。

他是个傲气十足的孩子。他躺着思考了一会儿，接下去玛丽又能见到他那美丽的笑容了，渐渐地，他整个儿表情全都改变了。

“我不会再古怪了，”他说，“如果我每天都上花园去的话。那里有魔法——是正道的魔法，你知道的，玛丽。我敢肯定那里是有的。”

“我也敢肯定。”玛丽说道。

“就算那不是真正的魔法，”科林说，“我们也可以假装它是的。反正那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就是魔法。”玛丽说，“不过不是邪恶的黑色魔法，它跟雪一般的洁白。”

这以后，他们一直就叫它“魔法”。的确，在接下去那几个月里，那是神奇的几个月，光辉灿烂的几个月，了不起的几个月，他们真像是在魔法里度过的一样。噢！在花园里出现的那些事情！倘若你未曾有过花园，那你是不可能体会到的，倘若你有自己的花园，那你必定会知道，那真要用一整本书才能写清楚那里所发生的一切呢。最初，绿色的枝叶仿佛无止无休地冒出来，从土里，从草地里，从花圃里，甚至从墙的裂缝里。接着，从绿叶中开始长出了蓓蕾，蓓蕾开始含苞待放直至绽开，显露出了颜色，各种层次的蓝色，各种层次的紫色，以及浓浅不一的绛红色。在当初欢乐的日子里，各种花曾被栽在每一寸的隙缝、空处与角落里。本·韦瑟斯达夫见到过那盛景，他自己就曾从墙的砖缝里抠去灰浆，往里填上一小把泥土，好让可爱的攀缘植物有空间生息。鸢尾花和白色的百合花成束成束地从草丛里冒出，绿茵茵的凉亭里无须人打理便自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矛枪般又高又直，开着蓝花白花的飞燕草、耧斗草与风铃草。

“她最爱不过这些花了——最爱不过了。”本·韦瑟斯达夫说，“她喜欢那些永远直指蓝天的东西，她就是这么说的。倒不是说她高高在上瞧不起人——她可不是那样的人。她就是爱这种花，不过她也说蓝天让人瞅着就心里痛快。”

迪康和玛丽撒下的花籽长得好极了，仿佛有花仙子在庇护似的。一朵朵颜色各异，闪着缎子般亮光的罂粟花在微风中翩翩起舞，快乐地跟在园中活了多年的别的花争妍斗俏，那些老住户似乎真有点儿惊讶，不知道这些新面孔是打哪儿钻出来的。还有玫瑰——哦，那些玫瑰！从草丛里钻出来，缠绕在石制日晷上，攀缘在树干上，从横枝上挂下来，更有些登上了墙，延伸开来，盘成花环，像瀑布般地悬垂下来——它们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分分秒秒都更富生机。漂亮的新鲜叶子，还有花苞——还有花苞呢！最初只有一点点大，但是逐渐鼓胀起来，像是中了什么魔法似的，到后来便绽开了，舒展开来，成了一个个盛满香气的杯子，香味漫过花瓣飘了出来，充溢在花园的空气中。

科林看到了这一切，观察着那里所发生的一切变化。每天早晨他都被带到户外，只要不下雨，他便在花园中度过每一个小时。就算天气有些阴沉他也很高兴。他愿意躺在草地上“看东西怎样一点点长出来”，他说。他还很肯定地说，要是你盯得够久的话，你完全可以看到花苞是怎样自己一点点张开来的。而且你还可以结识那些忙忙碌碌的小昆虫呢，可以看它们怎样为了各种各样你不了解不过反正是很重要的目的，奔过来跑过去，有时候还叼着件小东西，干草啦、羽毛啦、食物啦，它们也会爬上一片草叶，就仿佛那是棵大树似的，站在它的顶上，你就能眺望与考察整片原野了。一只鼹鼠把土从自己地洞的一端往外刨，终于挖出了一条通道，它用的是小精灵的手似的爪子，那上面的指甲可长了。整整一个上午，科林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它的活动。蚂蚁是怎么活动的，甲虫是怎么活动的，还有蜜蜂、青蛙、鸟雀、草木，它们都有自己的活动方式，这些，在他的面前打开了一个可以观察的新世界。迪康把这一切向他展示，并且还引导他探究狐狸、水獭、雪貂、松鼠、鲑鱼和獾的行事方式，于是，科林和小朋友之间简直就有说不完的话与研究不完的问题了。

不过这一切连魔法的一半都还算不上呢。他真的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过，这件事就够他好好思量的。当玛丽告诉他当时她是怎样念了咒语的时候，他激动极了，而且对她的做法非常肯定。他一遍遍地提到这件事情。

“当然啦，魔法这事，世界上确实是不少见的，”有一天他很有哲理地说道，“只不过大家不明白它是怎么一回事和怎样才能召唤它出现罢了。很可能最初不外是有人说了些吉利的话，说什么好事近了，等等等等，说呀说呀，好事果真出现了。我也准备这么试着做做看。”

第二天早晨，他们一进秘密花园，他立刻让人去把本·韦瑟斯达夫叫来。本尽量快地赶来了，他发现小王爷站在一棵树的下面，显得很威武的样子，而且笑容也格外灿烂。

“早上好，本·韦瑟斯达夫。”他说，“我要你和迪康还有玛丽小姐都站成一排，好好地听我说，因为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是的，是的，少爷！”本·韦瑟斯达夫答道，还举起手来触了触额角。（本·韦瑟斯达夫身上有种长期让人琢磨不透的吸引人之处，那就是他少年时代曾偷偷上船，出海去做过多次航行。因此他应答时总有几分水手的气派。）

“我准备进行一次科学试验。”小王爷解释道，“等我长大了，我会做出一系列伟大的科学发明的，我想不如现在就开始做一个实验。”

“是的，是的，少爷！”本·韦瑟斯达夫立即应答道，虽然“科学发明”这类的话他平生还是第一次听到。

玛丽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但是她已经开始意识到，科林人虽然有点儿古怪，却念过不少特别的书，因此还是能归在非常有魅力的男孩儿这个类别里的。在他抬起头来用那双怪怪的眼睛盯着你看时，你便好像不由自主会相信他，尽管他才十岁——还要过几天才十一岁呢。此时此刻，他特别让人信服，因为忽然之间他来了兴致，真的要像大人那样发表一篇演说。

“我准备从事的伟大的科学试验，”他接着往下说，“将是关于魔法问题的。魔法是一种巨大的力量，除了古书里写到的少数人之外，几乎不为人所知晓——玛丽略有所知，因为她出生在印度，那里是有苦行僧的。我相信迪康懂得点儿魔法，虽然这一点连他自己也许都不太清楚。他会驯服动物和人嘛。我是不会让他来见我的，倘若他不是位动物驯养师的话——同时还是一位小孩儿的驯养师，因为小孩儿也是动物。我能肯定，世上万物之中都存在着魔法，只不过我们对它缺乏应有的认识，不能像我们利用电力、马匹和蒸汽那样，掌握它并且加以利用罢了。”

这番话太有煽动性了，所以本·韦瑟斯达夫变得异常激动，再也按捺不住了。

“对啊，对啊，少爷。”他说，开始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玛丽最初发现这个花园的时候，这儿看上去死气沉沉的。”演说家滔滔不绝地往下说道，“接下去有东西从泥土里长出来了，这就是从无到有。头天还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却有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观察过，这使我感到非常好奇。科学家总是好奇的，我将来要当一位科学家。我不断地对自己说：‘那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存在着某种力量。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因此我管它叫魔法。我从未见过日出，不过玛丽和迪康见过，从他们告诉我的来判断，那也必定是魔法。有某种力量在把它往上顶，让它前进。自从我进入这花园之后，有时候透过树枝的缝隙仰望天空，我会产生出一种奇怪的快感，好像我胸膛里有什么在鼓动，使得我呼吸变得急促。魔法就是在不断地推动、鼓动，使事物从无到有。每一样东西都是魔法造成的，叶子和树木，花儿和鸟雀，还有獾、狐狸、松鼠和人。因此它必定是遍布在我们身边的。遍布在这个花园里——在所有的地方。花园里的魔力使得我站了起来，让我知道我会健康地长大成人。我想做一个科学实验，好找到一些魔力，让它进入我的身体，让它推动我，鼓动我，使我变得健壮。我不知道怎么能做到，不过我想如果不断地想到它，呼唤它，或许它会出现的。或许这就是获得魔法的最基本的第一步。我第一次试着要站起来的时候，玛丽一遍又一遍尽可能快地自言自语：‘你能行的！你能行的！’而我果真做到了。当然啦，与此同时，我自己也是必须要出力的，不过她的魔法还是给了我帮助——迪康的魔法也是起了作用的。每天早晨，每个晚上，还有白天，只要我能记起来，我都要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魔法就在我的心中！魔法在使我一点点好起来！我要变得像迪康一样健壮，一样健壮！’你们也都得这样做。这就是我的科学实验。你愿意帮忙吗，本·韦瑟斯达夫？”

“我愿意，我愿意，少爷！”本·韦瑟斯达夫回答道，“我非常愿意！”

“如果一个人每天不间断地这样做，像士兵坚持进行操练那样，我们将看到会有什么效果，我们的科学实验会不会成功。我们学习，不就是依靠反复阅读与反复背诵，直到牢记在心吗？我想要掌握魔法，道理也是一样的。如果你不断地呼唤它前来帮助你，它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会一直留下来完成任务。”

“我曾听到在印度的一个军官告诉我妈妈，有些苦行僧，念偈语要念上几千遍呢。”玛丽说道。

“我也听到过杰姆·费德尔沃思家的对同一件事情能叨唠上千遍——她骂杰姆是酒鬼，除了打老婆再没有别的本事。”本·韦瑟斯达夫一本正经地说道，“那结果也是不消说的。他把那婆娘狠狠抽了一顿，接着便上‘蓝狮’酒店去像个老爷似的喝得烂醉如泥了。”

科林眉头紧锁，不知怎么才好，但接着他脸色变得开朗起来了。

“可不，”他说，“你看，反正结果还是有的吧。她召唤的是邪恶的魔法，自己反而挨了一顿打。倘若她使用的是善良的魔法，说的是中听些的话，没准她老公就不会老爷似的醉成一摊泥，说不定……说不定还会给她买一顶新帽子呢。”

本·韦瑟斯达夫咯咯地干笑了几声，他那双狡黠、苍老的小眼睛里闪出了钦佩的光芒。

“你的头脑跟腿脚健全的孩子相比，真是一点儿也不逊色呀，少爷。”他说，“下回我见到贝丝·费德尔沃思，一定会给她点儿暗示，让她明白什么样的魔法才会对她有用。如果那科学实验起作用，她准会现出难得一见的笑脸——那样的话杰姆也会乐得合不拢嘴的。”

迪康一直站在那儿倾听科林的演说，他的圆眼睛里闪烁着奇异、喜悦的光。“坚果”与“贝壳”都蹲在他的肩膀上，他怀里抱着一只长耳朵的小白兔，用手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它，小白兔把长耳朵放了下来，尽情地享受这样的爱抚。

“你认为这样的实验会成功吗？”科林问他，很想知道他会有什么想法。科林见到他以开朗的笑容在面对自己，面对他的那些动物时，总是很想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想法。

迪康此刻笑了，他的笑容比平时的还要开朗。

“没问题的。”他回答说，“我看能行。它会起作用的，就跟太阳多晒种子会起作用一样。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实验呢？”

科林听了这话觉得很高兴，玛丽也是。科林记得图画书里的苦行僧与信众是怎么做的，他来劲了，便建议大家盘腿在仙帐般的大树底下坐下来。

“这就跟在庙宇里打坐一样。”科林说，“我真有些累了，想坐下来了。”

“唉！”迪康说，“可不兴一开头便说累的，那会破了魔法的。”

科林转过脸来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天真无邪的圆眼睛。

“有道理。”科林慢慢地说道，“我必须把思想集中到魔法这上面来。”

大家围成一圈坐下来时，一切都显得那么庄严与神秘。本·韦瑟斯达夫觉得自己不知怎的像是被人拖去参加祈祷会了。他通常都是坚决不参加他称之为“老天使”的祈祷会的，不过这一回是小王爷主持的事，他倒并不觉得反感，相反，对于有人来求他帮忙，他还是乐滋滋的呢。玛丽小姐则觉得既庄严又兴致勃勃。迪康仍然把他的那只兔子搂在怀里，没准他已经默念过几段驯兽师的咒语，因为他像旁人一样盘腿坐下时，狐狸、松鼠、小羊也都慢慢地湊上前来，填充了圆圈的缺口，蹲坐了下来，像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似的。

“小家伙们也都来了，”科林庄严地说道，“它们也想帮助我们呢。”

科林倒真的显得蛮精神的，玛丽自忖。他高高地昂起了头，就仿佛他真的觉得自己是牧师似的，他那双古怪的眼睛里放出了奇异的光。阳光透过树枝形成的仙帐照射下来。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他说，“玛丽，我们是不是应该前后摆动身子，就像托钵僧那样？”

“要前后摆动我可办不到。”本·韦瑟斯达夫说，“我有风湿病呢。”

“魔法能根治百病的。”科林拿出大祭司的腔调对他说，“不过在你的病好之前我们不摆动身子也行。我们只唱赞美诗吧。”

“唱诗我也做不到。”本·韦瑟斯达夫说，他有点儿不耐烦了，“我就试着唱过一回，没唱几句他们就把我从唱诗班轰出来了。”

谁也没有笑，大家全都非常认真。科林的脸上甚至都没有掠过一丝阴影，他一门心思在想他的魔法。

“那就由我来唱好了。”他说。接着他开始唱了，那样子活像一个奇异的小男精灵，“太阳光辉照耀，太阳光辉照耀。全靠魔法保佑。花儿明媚开放，根儿茁壮生长。全仗魔法保佑。魔法给人生命，魔法使人健康。魔法在我身上，魔法进我心中。在我心中，在我心中。在每个人的心中，也在本·韦瑟斯达夫的脊背上。魔法！魔法！快来保佑我们吧！”

他吟唱了好多遍——虽说不到一千遍，但也着实不少。玛丽听得入了神。她觉得这赞美诗既有点儿怪异又很美，她希望科林能够永远永远地唱下去。本·韦瑟斯达夫开始感到舒服多了，仿佛是进入了一个迷人的梦境。花丛里蜜蜂发出的嗡嗡声与赞美诗歌声交织在一起，催人欲眠。迪康怀里的那只小白兔还真的睡着了，迪康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小羊羔的背。“煤烟”挤开一只松鼠，蜷成一团，栖在迪康的肩膀上，它的灰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终于，科林停止了吟唱。

“此刻，我打算在园子里绕着圈子走。”他宣布道。

本·韦瑟斯达夫的头刚刚朝前面沉了下去，此时猛地往上一抬。

“你睡着了。”科林说。

“没有的事。”本嘟哝地说道，“布道词说得太棒了——我刚想溜，免得赶上募捐。”

他还没有太清醒呢。

“你可不是在教堂里。”科林说。

“当然不是。”本说，“谁说我在那儿啦？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真真的。你还说魔法在我的脊背上。按医生的说法在那儿的可是风湿病。”

小王爷挥了挥他的手。

“医生用的是左道旁门的魔法。”他说，“你会好起来的。我现在允许你去做自己的工作了，不过明天还得来。”

“我还想瞅瞅你是怎样在园子里兜圈子的呢。”本嘟哝着说。

这嘟哝并非不友好的抱怨，但还是一种抱怨。事实上，作为小团体中执拗、年长的一员，对魔法的信仰也不是那么死心塌地，他早已暗下决心，即使被遣走，他也要爬上梯子，从墙头上窥看，以便小主人摔倒时自己也可以一瘸一瘸地赶回来帮忙。

小王爷倒并不反对他留下来，于是队列就形成了。科林领先，迪康在他的一边，玛丽在他的另一边，本·韦瑟斯达夫垫后，“小家伙们”则拖拖拉拉地追随在他们的后面。小羊羔和小狐狸紧挨着迪康的脚跟，小白兔一蹦一跳地前行，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偷吃几口野食，走在最后面的是“煤烟”，它端足了架子，好像这整件事是由它在负责似的。

队伍行进得很缓慢，但是十分庄严，每走十来步就得停下来歇歇。科林靠在迪康的手臂上，本·韦瑟斯达夫暗地里用眼睛紧盯着，但是科林时不时也的确会把手松开，独自走上几步。他的头一直挺得高高的，显得十分神气。

“魔法就在我的身上！”他不断地说道，“魔法使我变得健壮！我能感觉出来！我能感觉出来！”

很显然，是有某种力量在支撑着他，扶持着他。走到凉亭那儿，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有一两回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有几次他在小路上停下来，靠着迪康的身子歇上一口气，但是他没有半途而废，而真正是挨着花园内走满了整整一圈。当他回到树下仙帐般的那块地方时，他脸颊红扑扑的就像是凯旋归来似的。

“我完成了！魔法起作用了！”他大声喊道，“这是我的第一项科学发明。”

“克雷文大夫该怎么说呢？”玛丽脱口而出地说。

“他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科林回答道，“因为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这将是我们全体最最大的秘密。别的人什么都不会知道，一直到我变得那么健壮，能像任何一个男孩儿那样行走和奔跑。以后每一天，我还是坐着轮椅来，坐着轮椅回去。我不想让别人背后议论和问这问那，在这整个实验大功告成之前，我也不愿让我的父亲听说这事。这以后，等他回到米塞斯维特，有一天，我会若无其事地走进他的书房，对他说：‘我来了，我跟所有别的男孩儿没有什么不同。我身体很好，长大成人是不成问题的。那都是靠一项科学实验才得以完成的。’”

“他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玛丽喊道，“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科林得意扬扬，容光焕发。他已经使自己相信他的身体会好起来的，这便使战斗赢得了一半的胜利，如果他意识到内中的道理的话。对他来说，最能激励他的莫若是想象中的这样一个场面了：当父亲见到自己的儿子跟别人的儿子同样挺拔、同样健壮时，父亲的脸上会显露出何等表情。过去他缠绵病榻时，使他最最感到痛苦的一件事就是，他恨自己怎么如此病弱，如此伛偻，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愿正眼看他。

“父亲想不相信也都不可能了。”他说，“在魔法起作用，我开始进行别的科学实验之前，我先要做一件事情，就是使自己成为一名运动员。”

“咱们一个星期左右就送你去参加拳击比赛。”本·韦瑟斯达夫说，“你最终会赢得金腰带，当上全英拳击冠军的。”

科林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他。

“韦瑟斯达夫，”他说，“你可有点儿太过分了。你绝对不能自作主张，因为你是我们的秘密小团体的一名成员。不管魔法会起多大的作用，我都不会去当什么拳击手的。我要做一名科学发明家。”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少爷。”老本回答道，一边用手碰了碰额头做出敬礼的模样，“我应该看出这不是什么可以开玩笑的事。”不过，他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烁出狡猾的光芒，其实他心底里还是非常高兴的。他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挨揍，因为能够揍别人正说明这孩子的力量和精神正在增长。

“让他们笑吧”

秘密花园并不是迪康唯一要出力干活的地方。荒原里他家茅屋附近，有一片用粗石块矮墙围起的土地。每天黎明和暮色苍茫时分，还有科林和玛丽见不到他来的那些日子里，他都会在那里为娘亲栽种和侍弄土豆、卷心菜、芜菁、胡萝卜和香草。在他那些“小家伙们”的陪伴下，他在这里创造了奇迹而且看来似乎永远也不会感到疲倦。他一边松土或是除草，一边吹着口哨或是哼唱着，那都是些约克郡的荒原小调的片断，要不就说说话，跟“煤烟”或是“船长”，或是他的弟弟、妹妹，他正在教他们帮自己干活呢。

“要不是有迪康的菜园子，”索尔比太太总这么说，“咱们家日子过得还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心呢。什么东西都跟他有缘分呀。他种出来的土豆和卷心菜就是比别人家菜园里的大上一倍，而且吃到嘴里总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她一得空闲就爱到屋子外面去跟迪康聊天。晚饭吃过后，天还能亮上好一阵子，满可以抢时间干上一会儿活儿，这便是她一天中能享受到的闲适时光了。她会坐在粗石头、矮墙上四下眺望，听儿子讲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她喜欢这段时光。园子里种的不光是蔬菜。迪康时不时会买来些一便士一包的花籽，在醋栗丛中甚至在卷心菜之间栽种一些鲜艳芬芳的花，还用木樨草、石竹和三色堇给这片地镶上边儿。每一年他都把花籽采集回来，有的花根每到春天自己会开出花来的，时间一久便形成一个个蛮像样的花簇了。那堵矮墙也可以算是约克郡最漂亮的一个景点，因为迪康在墙的每一道缝隙里都移植了荒原上挖来的洋地黄、蕨草乃至野菜、野花，使得墙上只有不多的几处，才能瞥见原来的那些石块了。

“娘啊，其实要想作物长得兴旺也没啥难的，你只消实心实意跟它们交朋友就可以了。它们跟小动物没啥两样。它们渴了就喂它们点儿水，饿了呢就喂它们点儿肥料。它们想活下去，就跟我们一样。要是它们死了，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没能尽心照顾好它们。”

正是在这样的薄暮时分，索尔比太太听说了发生在米塞斯维特庄园的全部故事。最初只让她知道，“科林少爷”现在很愿意和玛丽小姐一起上户外走走了，这样做对他的身体很有好处。没过多久，那两个孩子便同意让迪康的母亲“也参加到秘密里来”。不知怎的，他们全都觉得她的“可靠程度是没得说的”。

于是，在一个美好宁静的黄昏，迪康干脆把整件事情全都对她披露了，包括所有惊心动魄的细节：埋在土里的钥匙啦，知更鸟啦，像死亡一样笼罩着花园的灰色雾霭啦，还有玛丽小姐曾打算永远也不泄露的那个秘密。还有，迪康是怎么来到的，又是怎么让他知道的，科林少爷怎么起了疑心，以及最后的那一幕戏：科林终于被引进了这一神秘地域。另外，还有那几场好戏呢：本·韦瑟斯达夫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如何从墙头上窥探，科林少爷的力量又如何突然在愤怒之中迸发。这一桩桩一件件，真的使索尔比太太那张清秀的脸一次又一次地为之动容呢。

“我的好老天！”她说，“小姑娘来到庄园倒还真是一件好事呢。既是改造了自己，也是拯救了那男孩儿。自己站起来了！我们还都以为他不但有点儿弱智而且身上没有一根硬而直的骨头哩。”她向儿子问了许多的问题，那双蓝眼睛里充满了沉思的神情。

“庄园里的人对这样的现象又有什么看法呢，他身体这么好，心情这么愉快，而且再也不怨天怨地了？”她问道。

“他们弄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迪康答道，“随着每一天的到来，他的脸都会有新的变化。肉多一些了，轮廓不那么生硬了，连脸色都不那么蜡黄了。不过他还必须时不时发点儿小脾气。”说着，他还很开心地笑了笑。

“那又是为什么呢？我倒弄不懂了。”

迪康咯咯地笑出声来。“他这样做就是为了不想让人猜测出了什么事。要是大夫知道他发现自己能站起来，就很可能要写信给克雷文先生。科林少爷想先保守住这秘密留待以后自己来说。他想每天都练腿上的法力，一直等到他爸爸回来，到那时他就可以迈开大步走进父亲的书房，让父亲看看他身子是跟别的男孩儿一样直的。所以他和玛丽小姐都认为，最好还是先装得时不时哭哭闹闹，发点儿脾气，免得别人发现有什么变化。”

还没等迪康说完最后的那句话，索尔比太太早已开心地低声笑起来了。

“嗨！”她说，“我说，这俩小鬼倒挺会自个儿偷着乐的嘛。他们有得好装假的了，小孩子最爱玩的莫过于装神弄鬼。再说给我听听他们都玩了些什么鬼把戏，好孩子迪康。”

迪康干脆停下了锄草的活儿，蹲坐在自己的脚跟上，准备好好跟她说说。他眼睛里闪烁出调皮的光芒。

“科林少爷每回外出都是由人抱下楼放进轮椅的。”他解释道，“他总是对着男仆约翰发脾气，怪这人抱自己时没能轻着点儿。他总做出一副病弱无助的模样，仿佛连脑袋都支不起来了，一直要到屋子里的人都瞧不见我们的地方，他才会把头抬起来。在将他放进轮椅时他也抱怨个没完。他跟玛丽小姐都觉得这么做有趣得很，在他抱怨的时候她会说：‘可怜的科林！他们真的把你弄得这么疼吗？你怎么弱到了这个地步呢，可怜的科林？’不过，麻烦的是，有时候他们简直忍不住要大笑出来。等我们安全抵达花园时，他们都要笑得连再笑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只好把脸捂在科林少爷的垫子里，免得让园丁听到笑声，万一周围真有个园丁的话。”

“他们笑得越多，对身体也越有好处！”索尔比太太说，她自己也忍不住要笑个没完了，“健康孩子的笑声要胜过所有的良药仙丹哪。这两个孩子一定会双双胖起来的。”

“他们已经在开始发胖了。”迪康说，“他们老是觉得饿，不知道除了吩咐下人端上来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弄到够他们吃的东西。科林少爷说，要是他老让送吃的来，别人就根本不会相信他是病人了。玛丽小姐说她可以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他吃，可是他说要是让她挨饿她会瘦下去的。他们想两个人都快些胖起来。”

索尔比太太听说两个孩子遇到了这样的困难，简直是乐不可支，她那穿着蓝罩衫的身子笑得前仰后合，迪康也陪着她一块儿笑。

“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办吧，孩子。”索尔比太太终于顺过气来能说话了，“我想到了一个两全之策。你早上到他们那儿去时，提上一桶上好的新鲜牛奶，我再给他们烤上一个脆皮乡村面包或是几只有葡萄干的小面包，就是你们几个小家伙最爱吃的那种。再没有比牛奶、面包更好的东西了。这样一来，他们在花园干活时可以先靠这些解解急，回到屋子之后，再用那些精细的吃食填补胃里的空隙。”

“啊，娘啊！”迪康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真是了不起！你总能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想出绝招来。昨儿个他们还愁得不行呢。他们除了叫用人多多上饭上菜之外，就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旁的办法——而他们肚子里又总是在咕噜咕噜乱叫。”

“他们是两个正在迅速成长的年轻人嘛，这会儿又正值恢复健康，这样的孩子自然跟小饿狼没有什么不同，食物对于他们来说就跟血和肉一样。”索尔比太太说。这时，她笑了起来，那弯弯的嘴角跟迪康的简直一模一样。“噢！他们现在一定是活得很惬意吧。”她说。

她说得一点儿也不差，她真要算得上是一位贴心、聪慧的好妈妈了——至于她说那两个孩子在装神弄鬼取乐，那更是说到点子上了。科林和玛丽发现这是最能给他们提供兴奋与刺激的一个源泉。至于要保护自己免受猜疑的念头，那还是得归功于对此一无所知的两个人呢，一个是那个大惑不解的护士，另一个就是克雷文大夫本人。

“你的胃口大有改进呢，科林少爷。”有一天，那位护士说，“你过去什么都不吃，很多东西都不合你的口味。”

“现在呢，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吃的。”科林回答道，这时他见到护士好奇地看着他，突然记起目前自己也许还不宜显得身体太好，于是赶紧补了一句，“至少是不那么经常倒胃口了。那都是因为呼吸了新鲜空气的关系。”

“也许是的吧。”护士说道，仍然是满腹狐疑地盯着他，“不过我必须跟克雷文大夫谈谈这件事情。”

“瞧她瞪大眼睛盯着你的那副模样哟！”护士离开后玛丽说道，“就好像她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必须得查清楚似的。”

“我是不会让她来查的。”科林说，“现在还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着手查究。”

那天上午，克雷文大夫到来时也显得很大惑不解。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把科林弄得心烦意乱。

“你在园子里待的时间不短呀。”他试探地问道，“你上什么地方去啦？”

科林摆出他平时最心爱的那种高高在上、旁若无人的派头。

“我可不喜欢阿猫阿狗都知道我上哪儿去了。”他回答说，“我去了我爱去的地方。我命令所有的人都回避开。我不喜欢让别人瞪大眼睛盯着，这你是知道的！”

“你好像一整天都待在外面嘛，不过我倒认为对你不至于有什么害处——我真的这么认为。护士说你胃口比以前好得多了。”

“也许是吧。”科林说，他忽然灵机一动，“没准那是一种不太正常的食欲吧。”

“我倒不这么认为，因为那些食物好像很对你的胃口。”克雷文大夫说，“你在迅速增加体重，脸色也好一些了。”

“说不定……说不定是浮肿和发烧吧。”科林说，装出一副沮丧与抑郁的样子，“活不长久的人常常是……跟旁人不一样的。”

克雷文大夫摇了摇头。他捏住科林的手腕，把他的袖管往上捋，摸了摸他的手臂。

“你并没有发烧。”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能长胖也是一种健康的迹象。如果你能这样继续下去，我的孩子，咱们便无须谈论死不死的问题了。你父亲听说了这样显著的进步，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不许别人跟他这么说！”科林火气突然变得很大，“如果我身体再次变得不好，那只会使他更加失望的——很可能今天晚上我就再度恶化呢。没准我会热度飊升呢。我感到热度此刻就已经在往上蹿了。我不允许你写信给我的父亲，我不允许，我不允许嘛！你是在有意让我生气，你明明知道这对我非常不好。我已经觉得热度在升上来了。我讨厌有人写信报告我的事，议论我的事，就跟我讨厌被人盯着一样！”

“别说了，我的孩子。”克雷文大夫安慰他，“没有你的同意我什么信也不会写的。你对一些事情未免过于敏感了。你刚有些好转，切切不可以再往后倒退呀。”

他再也不提写信给克雷文先生的事了，在见到护士时他悄悄地告诫她，连那样做的可能也一个字都不要提。

“那孩子状态好得出奇。”他说，“他的康复都显得有点儿不大正常。不过，当然啦，他现在这样做是出于他的自愿，过去我们想要他做还办不到呢。但他仍然非常容易激动，千万不要说些会刺激他的话。”

玛丽和科林非常紧张，焦急地研究对策。而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们开始有意地“演戏”了。

“我没准还不得不来上一次歇斯底里大发作。”科林很懊恼地说，“我并不想这样，我没有遇上过于烦心的事能让我发得出来。也许我根本遇不上什么烦心事了。再没什么东西堵在我的嗓子眼里了，我现在想得到的都是让我开心的事而不是堵心的事。不过要是他们提起要给我父亲写信，我是不能不有所反应的。”

他下定决心要减少饭量，可是很不幸，这一宏伟计划他根本贯彻不了。每天早晨他一睁开眼睛就已经感到饥肠辘辘，而他沙发边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家制面包、新鲜黄油、雪白的鸡蛋、山莓酱和凝结奶油。玛丽经常和他一起用早餐，当他们发现自己坐到了餐桌跟前时——尤其是当一片片煎得发出咝咝声的熏火腿从热烘烘的银罩子底下发出诱人的香味时，两人只好大眼瞪小眼，一筹莫展了。

“我想今天这么丁点儿早餐咱们还是应该全都吃掉的，玛丽。”科林到头来还是说道，“午餐咱们可以退回去一些。晚餐嘛，可以绝大部分都退回去。”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一小口都没能退回去，连空盘子上的汁水都用面包擦得干干净净，这样的景象自然在备餐房那里引起了更多的议论。

“我真希望，”科林吃完了还没尽兴，“火腿片能够再厚一些，一人只配给一块松糕，胃口再小的人也会觉得不够的呀。”

“对于无意活下去的人来说，那倒是绰绰有余了。”玛丽初次听科林感叹时这样说道，“但是对于不想死的人，那还不够塞牙缝呢。我有时觉得，在闻着从开着的窗子里不断涌进来的荒原花草香味时，我一口气吃下去三块松糕都不成问题。”

那天上午，在他们在花园里干了两个小时，肌骨刚刚舒展开来时，迪康从一丛浓密的玫瑰花丛后面提来两只铁皮桶，并且显示给他们看，一只桶里是满满的新鲜纯牛奶，上面已结上了牛奶皮和奶油，另一只里是用洁净蓝白花巾包着的好些自制乡村小面包，由于裹得严严实实，到这会儿还热乎乎的呢，这引来了一阵大大的惊喜。索尔比太太想得多么周到呀！她是何等聪明善良的一位太太呀！小面包香极了！新鲜牛奶又是多么的可口呀！

“她就跟迪康一模一样，身上是有魔法的。”科林说，“这就使得她会想方设法做出一些事情来——那都是好事。她是个有魔法的人。请告诉她我们非常感激——真是感激不尽哪。”

他有时喜欢用一些大人的文绉绉的词儿。他觉得这样挺有趣。他如此喜欢，竟然用到了叠床架屋的地步。

“请告诉令母，她绝对是个慷慨大度的人，而我们的感激也是无以复加的。”

可是接下来他又忘了摆谱的事了，只是一头扎进了面包和牛奶。他端起铁皮桶就喝，吃相难看，跟任何一个干了重活，呼吸着荒原空气，两小时之前所吃的那点儿东西早就消化殆尽的男孩子没有一点儿两样。

这仅仅是许多件同类愉快事情的一个开端。他们逐渐觉察到，索尔比太太那里有十四张嘴要吃饭，要每天再额外管两份饭那是吃不消的。于是他们便请她接受一些他们手中的先令，来帮他们买食物。

迪康又有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发现，在花园外面的公共林地里，也就是当初玛丽发现他对着小动物们吹笛子的地方，有一片深陷的小洼地，在这儿只消把几块石头一垒，就是一个挺不错的小行军灶，烤个土豆和鸡蛋什么的一点儿不成问题。烤鸡蛋可是孩子们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珍馐呀，而滚烫的烤土豆再蘸上些盐和黄油，这道美食连摆在林中大王的御餐桌上都不会显得寒碜——至于解馋和能填饱肚子那就更不在话下了。你可以买了土豆又买鸡蛋，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而不必感到愧疚，仿佛是从十四个人那里“虎口夺粮”似的。

每一个美好的早晨，这个神秘的小集团都要在仙帐底下举行魔法接受仪式，在短暂的花季之后，构成仙帐的李树的那些枝叶变得越来越浓密了。仪式结束后，科林总是做他的步行练习，在整整一天中，他时不时还会抽空再练上几回，检验一下他新获得的力量。随着一天天过去，他身体变得更强壮了，步子更稳了，能走的地方也更多了。每一天，他对魔法的信仰都更为坚定——这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在他觉得自己力气有所增长之后，他又开始试着做这样或是那样的动作，但是那最最正确的练法还是迪康传授给他的。

有一天迪康没有来。第二天他到来之后对大家说：“昨天，我上斯维特村帮我娘办事去了。在‘蓝牛旅店’附近我见到了鲍勃·霍沃思。他算得上是荒原地区身体最最棒的家伙了。他摔跤比赛是冠军，跳高比赛拿第一，掷链球也比谁都掷得远。一连好几年，他都远赴苏格兰去参加比赛。从小他就认得我，跟我挺要好的，所以我问了他一些问题。先生们都管他叫运动员呢。我想到了你，科林少爷，于是我问他：‘鲍勃，你这一身疙瘩肉是怎么练出来的呀？你这么结实，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办法呀？’他说：‘对了，孩子，我用的办法是有点儿特殊呢。咱们这地方来过一个健美表演的大力士，他教过我几招，让我知道怎样锻炼胳膊、大腿以及身上其他地方的肌肉。’我又说了：‘身子虚弱的人用这样的方法也管用吗，鲍勃？’这时候他笑了，对我说：‘这个身子虚弱的人莫非是你不成？’我说：‘倒不是我，不过我认识一位年轻的先生，他长年生病，眼下刚好起来，我希望能掌握一些诀窍，帮帮他，让他明白该怎么练。’我没有具体说出名字，他也连一个字都没有问，仍然像我刚才说的那么友好，还站起来向我示范，我一一跟着他做，一直到把全部套路全都牢记在心。”

科林一直非常兴奋地听着。

“你能做给我看看吗？”他喊道，“你愿意吗？”

“嗯，当然行啦。”迪康回答道，一边站起身子，“不过他说你一开始做动作要轻一些，千万别累着自己。做一阵呢，就歇上一会儿，要深呼吸，千万别练过了头。”

“我会当心的。”科林说，“做给我看呀！做给我看呀！迪康，你真是世界上最有魔力的男孩儿了！”

迪康站立在草地上，慢慢地做起一套精心设计却很简单实用的肌肉锻炼操来。科林睁大眼睛看着。他坐着也尽可能跟着做了几个动作。很快，他用已经可以站稳的双脚站立起来，轻手轻脚地做了几段。玛丽也开始跟着做了。“煤烟”一直在一旁观看，因为无法跟着做而大为气恼，干脆飞离了树枝，在周围生气地一蹦一跳。

从此时起，做操就和练魔法一样，成为他们的日常功课了。每练一次，不管是科林还是玛丽都能掌握更多的动作，这样一来，他们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了，要不是迪康每天来到时便放在灌木丛后面的那篮食物，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不过洼地里的小行军灶和索尔比太太的充分供应确实是起了很大作用，因此梅德洛克太太、护士和克雷文大夫又开始摸不着头脑了。在肚子里塞满了烤鸡蛋、烤土豆、满是泡沫的新鲜牛奶、燕麦饼、小圆面包、石楠花蜜和凝结奶油的情况下，你自然是可以装出早餐不想吃，午餐也没胃口的娇气模样啦。

“他们简直是什么都没吃嘛。”那个护士说，“要不是听从劝告多少吃些有营养的东西，他们会活活饿死的。不过他们脸色怎么还这么好呢？”

“这么好？”梅德洛克太太气愤地喊道，“哼！我都快要让他们活活气死了。他们简直是一对小魔鬼。头天还吃得快撑破肚皮，第二天却对厨娘专门为他们做的美食佳肴扭开脸去。昨天，那么好吃的浇布丁汁童子鸡连一口都不吃——那个可怜的女人挖空心思单给他们烤了一个布丁——居然一叉子没动就退回来了。厨娘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担心他们饿死进了坟墓自己也会落个埋怨呢。”

克雷文大夫来了，他把科林细细地打量了很长时间。护士向他汇报情况时，还把特意留着几乎没有动过的早餐拿给他看，他的表情非常严肃——等到他坐到科林的沙发边上细细审察科林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更为凝重了。他有事被召去伦敦，几乎有两星期没见到孩子了。小孩子家健康开始恢复这个过程往往是很短的。科林皮肤上那蜡黄的颜色已经消失不见，代之而来的是从肉里透出来的一层温暖的玫瑰红，他那漂亮的蓝眼睛变得很清澈，眼底下以及面颊、颞颥那里原来的瘪凹处现在也都丰满起来了。他原来那头发暗、沉重的鬈发如今像是从脑门上健康蓬勃地冒出来的，显得生气勃勃和富于朝气。他双唇更加饱满了，颜色也更加正常了。老实说，以他的气色来假装一个无可救药的病儿，实在是有点儿不伦不类。克雷文大夫用手托着他的下巴，反复思考着他的问题。

“听说你什么东西都不吃，我感到很难过。”他说，“那是不行的。你会前功尽弃的——你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不久之前，你还是吃得挺香的呀。”

“我跟你说过，那样的胃口是不正常的呀。”科林回答道。

玛丽当时坐在近旁她的脚凳上，突然发出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她竭尽全力要把它压制下去，结果是几乎把自己噎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克雷文大夫说，一边扭过头来看她。

玛丽做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样子。“我又想打喷嚏又要咳嗽，”她回答说，接着既自责又很有自尊心地说，“结果一口气岔在嗓子眼里了。”

事后她对科林说：“我实在憋不住了。笑声快要自己蹦出来了，因为我当时一下子就想起你把最后一个大土豆吃下去的那副馋相，还有你那大嘴巴朝抹了厚厚一层果酱和鲜奶油的面包狠狠咬下去的那副猴急模样。”

“那几个孩子会不会有什么秘密渠道得到食物呢？”克雷文大夫问梅德洛克太太。

“不可能，除非他们能从土里挖出来或是从树上采下来。”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他们一整天待在外面，除了自己几个人谁都见不到。而且如果他们不爱吃端上去的饭食，吩咐一声不就行了嘛。”

“好吧。”克雷文大夫说，“只要他们觉得不吃东西也能活，咱们又何必瞎操心呢。反正那男孩儿已经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了。”

“那丫头也一样。”梅德洛克太太说，“自打她开始长胖，也不哭丧着脸以后，她变得好看多了。她头发变得浓密发亮，脸上也有光彩了。她原来绷着一张讨债脸，谁都不待见，可现在，跟科林少爷一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简直像一对小疯子。没准他们就是靠了这个才长肉的。”

“也许是吧。”克雷文大夫说，“那就让他们笑吧。”

帘幕

秘密花园里鲜花开个不停，每天都有新的奇迹出现。知更鸟巢里有了鸟蛋，知更鸟的爱侣端坐在上面，用自己毛茸茸的小胸脯和轻起轻落的羽翼捂暖它们。一开头它相当紧张，那只公知更鸟也如临大敌似的监视着。在那些日子里，连迪康也注意着不去靠近那个枝浓叶茂的角落，而是耐心等待着，让他无声的神秘咒语潜移默化地起作用，让这对小爱侣在心灵中领会到，花园里并无外人——谁都懂得它们正在创造奇迹，关于鸟蛋的全部柔情万种、惊心动魄以及让人心碎的美与严肃的奇迹。即使花园里只有一个男孩儿或女孩儿不是出自内心这么思想与这么行动，竟会去窃取或损害一枚鸟蛋，这整个世界也会天崩地裂、趋于毁灭——即使是单单有一个孩子不是按这样的思路去想去做，那么即使在如此金灿灿的春天空气里，也是绝不可能有幸福存在的。花园里的人全都是这么理解这么感觉的，那对知更鸟爱侣也明白这些人是明白这一点的。

起初那知更鸟警惕忧虑地注视着玛丽和科林。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它知道对迪康倒无须防范。在它那露珠般明亮的黑眼珠第一眼见到迪康时，它就明白这不是外人，而是一只没有鸟喙和羽毛的知更鸟。他会说知更鸟的语言（那可是单独的一种语言，跟别的鸟的截然不同）。跟知更鸟说知更语犹如跟法国人说法语一样。迪康自己对这只鸟总是说鸟语的，因此他跟人类说些古里古怪、叽里咕噜的话是无关紧要的。知更鸟认为他对他们说这种难听的话仅仅是因为这俩人有点儿弱智，居然连毛羽族的语言都听不懂。迪康的动作也是知更鸟式的。这些永远也不会是让鸟类又惊又骇的大动作。迪康的话连再笨的知更鸟都能听懂，因此他的在场根本不足为虞。

不过一开头对另外那两人倒是不可不防。首先，那男孩儿不是用自己的腿脚进入园子的。他是坐在一个带圆圈的物件上由别人推进来的，而且他身上还盖着野兽的毛皮。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另外，当他开始站起来到处走动时，他的动作也是怪里怪气的，跟常人不一样，而且似乎还离不开别人的帮助。那只知更鸟总是一动不动地隐藏在浓密的树丛里紧张地窥看这幅图景，小脑袋一会儿侧向这一边，一会儿又侧向那一边。它寻思这样的慢动作可能意味着他准备要往前扑杀了，就像猫常常会做的那样。猫在准备出击时总是趴在地上非常缓慢地匍匐前行。有几天那知更鸟一天里总要跟它的爱侣把这事叨唠上好几遍，可是后来它决定不再说了，生怕爱侣惊慌过度对孵蛋不利。

当那男孩儿开始自己行走甚至可以移动得稍快一些时，知更鸟总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或者说在知更鸟感觉中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仍然是鸟儿焦虑的源泉。他的行动规律跟常人的不一般。他好像非常喜欢走路，但是他会出鸟意料地坐下来或是躺下来，过上一会儿之后又让鸟狐疑不安地再次爬起来，迈开步子再走。

有一天，那知更鸟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教它学飞的时候自己也差不多这样干过。它曾飞上短短的一段距离就不得不停下休息。它忽然想明白了，原来这个男孩儿是在学飞呀——更准确地说，是在学走。它把这一点告诉它的爱侣，它们蛋壳里的小宝宝羽毛长出来后说不定也会这样做的。爱侣听了心放宽多了，它甚至很感兴趣，还趴到窝边去窥看那男孩儿，并从中获得很大的快乐——虽然它心里总觉得自己的宝宝一定是更加聪明，一定学得更快。接下去它会很偏心眼地说，人跟鸟宝宝比起来总是更为笨拙，学什么都要慢上许多，而且飞这一招，那是绝大多数人都永远无法真正掌握的，你什么时候能在空中或是树梢上撞见人呀。

又过了一段时期，那个男孩儿开始能跟别人一样地行走了，可是三个孩子又做起别的出格的事情来了。他们会站在树底下，晃动他们的胳膊、腿脚和脑袋，那动作既非走路亦非奔跑与坐定。他们每天都抽一些时间出来做这些动作，知更鸟怎么也无法向它的爱侣解释清他们在干什么和想达到什么目的。它只能说，它敢肯定，蛋壳里的宝宝倘若也这么干，要想飞是绝对办不到的，不过既然那个鸟语说得这么流利的孩子也跟他们一块儿做，那么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危险动作，这一点当鸟爸鸟妈的大可不必担忧。自然，不管是公知更鸟还是母知更鸟，它们都从未听说过摔跤冠军鲍勃·霍沃思的大名，也不知道他还有一套操法，可以让肌肉鼓得跟小山包似的。知更鸟跟人不一样，它们的肌肉从小就得到锻炼。如果你不得不为了每一顿的口粮到处飞寻的话，你的肌肉自然是不会萎缩的。（萎缩，懂不懂？那意思就是由于老是不用而导致功能丧失。）

当那男孩儿能像另外两人一样地行走、奔跑和除草时，园子角落的鸟巢便被一种巨大的安宁与满足感所笼罩了。为蛋所引起的恐惧已经成为历史。知道你的那些蛋像存在银行保险库里一样安全，你时时刻刻还能看到那么些有趣的事情在不断发生，这就使孵蛋成为一种最佳享受。逢到阴雨天，孩子们不能进花园，快当母亲的那只鸟有时还会觉得怪憋闷的呢。

不过即使碰到阴雨天气，也不能说玛丽和科林日子过得很憋闷。有天早晨，雨水无止无休地泼洒下来，科林开始有点儿坐不住了，因为他是必须得坐在他那张沙发上的，如果站起来走来走去，那就太危险了。此时，玛丽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现在我是一个真正的男孩儿了。”科林这样说过，“我的腿脚、胳膊以及我整个身体都充满了法力，所以我静不下来。它们任何时候都想干点儿什么。玛丽，知道今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想干什么吗，当时天色还早得很，鸟儿们刚开始在外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一切都似乎因为欢乐禁不住要叫出声来——即使是我们不能真正听到它们声音的树木等等也是这样——我直想跳下床来吼上几声。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你想后果会怎样？”

玛丽迥乎寻常地咯咯笑了起来。

“护士会一路小跑赶来，梅德洛克太太也会气急败坏地奔过来，她们会认定你准是疯了，她们会派人去把医生请来的。”她说。

科林自己也哧哧地笑了。他能想象她们各自都会显现出一副何等的表情——既为他的狮子吼感到震惊，又为他能站得如此笔直而大为惊讶。

“我希望我的父亲能够回家。”他说，“我要自己来告诉他。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们不能再长时期隐瞒下去了。老让我躺着装病，我真受不了，而且，我也太不像病人了。我真希望今天没有下雨。”

玛丽的奇思异想就是在这个时候产生出来的。

“科林。”她开始神秘兮兮地说，“你可知道这幢楼里有多少个房间吗？”

“总有上千个吧，我想。”他回答道。

“总有一百来个从来都没进去过人。”玛丽说，“有天下雨，我走到那里看了好多间。根本没有人知道，虽然差一点儿让梅德洛克太太发现了。我回自己屋时迷路了，在你这边的走廊口停了下来。那是我第二次听到你哭。”

科林在他的沙发上吃惊地坐直身子。

“一百个房间从没有人进去过。”他说，“这听起来几乎像是又一个秘密花园了。咱们去看看怎么样？你可以推我的轮椅让我过去，没有人会知道咱们去哪儿的。”

“我正是这么考虑的。”玛丽说，“没有人敢跟踪我们。那儿还有画廊，你可以在那儿跑来跑去。咱们还可以做体操。那里面有一个专放印度东西的小房间，有个柜子，里面满是象牙雕成的象。还有各种专门用途的房间呢。”

“按铃叫人吧。”科林说。

护士一来，他就发布命令了。

“我要我的轮椅。”他说，“玛丽小姐和我想去看看楼里空着不住人的那些地方。约翰可以把我一直推到画廊跟前，因为去那里有几级台阶要上。然后他可以退下让我们自己活动，需要的时候我会再叫他的。”

那天上午，连下雨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男仆把轮椅推到画廊后就按吩咐退下了，两个人了留下来。科林和玛丽快乐地相视而笑。等玛丽确定约翰的确是在往楼下用人房走时，她就让科林走下轮椅。

“我打算从画廊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科林说，“接着我要蹦跳，最后再做鲍勃·霍沃思的体操。”

这些他们全都做了，而且还玩了许多别的游戏。他们看了墙上的一幅幅肖像画，也找到了那个穿绿缎子长裙，手指上架着一只鹦鹉的相貌平庸的小姑娘。

“所有这些人，肯定都是我的亲戚。”科林说，“他们生活在很久以前。那个鹦鹉姑娘，我相信，必定是我的一个曾曾曾姑奶奶。她跟你还挺像的呢，玛丽——不是像现在的你，而是刚来那阵的你。你现在胖多了，也好看多了。”

“你也一样呀。”玛丽说，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他们来到那个“印度房间”，玩起那些象牙大象来。他们找到了那个用玫瑰红锦缎装饰的闺房，也见到了老鼠咬穿的坐垫上的窟窿，不过小耗子都长大跑掉了，窟窿里空空的。他们去看了更多的房间，有了更多的发现，这都是玛丽初次出巡时未能见到的。他们发现了新的走廊、拐角、台阶和楼梯，还发现了一些原先未曾见到的古老图画，那是他们所喜欢的，还见到一些古旧用具，那是他们连其用途是什么都弄不清楚的。这真是一个饶有奇趣、让人开心的上午呀，让人有一种在自己所住的宅子里和一些陌生人同游的感觉，同时你又感到自己与他们之间相距千里，对两个孩子来说，这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奇体验呢。

“我很高兴我们来了。”科林说，“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住在这么一座硕大、怪异的老宅门里。我喜欢这儿。以后每逢下雨天我们都要来这儿逛。我们总会找到新奇的角落和新奇的东西的。”

那天上午，除了得到那些收获之外，他们还带回去一副再好不过的好胃口，等他们回到科林的房间准备吃饭时，他们再也做不到将午餐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

护士把托盘端回楼下时，她重重地往餐柜上一搁，让厨娘卢米斯太太看看那些碟子、盘子都给吃得多么干净，简直是连洗都不用洗了。

“你瞧瞧！”她说，“这幢宅子整个儿就是一个谜，而那两个孩子更是谜中之谜。”

“要是他们每天都是这么个吃法，”那个力气最大的年轻男仆约翰说道，“那么毫无问题，少爷现如今的体重肯定是一个月前的两倍。看来我也该在什么时候辞掉这份差使了，落下肌肉劳损的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呀。”

那天下午，玛丽注意到科林的房间里有了一些新的变化。这件事头天她已经发现了，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想这可能只是个偶然事件。她今天仍然是没有吭声，不过她坐着直直地盯着壁炉上方的那幅图画。她能看到它了，因为现在帘子已经拉到一边去了。这就是她注意到的那个变化。

“我知道你想让我告诉你的是什么。”科林说，此刻玛丽盯了已经有好几分钟了，“你肚子里有什么话想让我说，我全猜得出来。你是在纳闷干吗把帘子拉到边上去了，对吧？我以后要一直让它那样。”

“为什么呢？”玛丽问道。

“因为现在看着她笑已经不再使我生气了。两天前的那个晚上我睡到半夜醒来，看到月光特别明亮，好像房间里充满了魔法似的，月光使一切都变得那么神奇。我觉得我不能再静静地躺着了。我爬下床来朝窗外看去。房间里很亮，有一片月光照在帘子上，我不知怎么的觉得应该过去拉那条绳索。画里的那个女的在看着下面的我，她好像是在笑，因为她很高兴我站在那儿。这就使得我喜欢对着她看。我要看到她什么时候都在那样地笑着。我想也许她以前就是个懂得魔法的人。”

“你现在真的非常像她。”玛丽说，“有时候我想，你也许就是由她的精灵变成的一个男孩儿。”

这个想法深深打动了科林。他想了又想，然后慢慢地回答玛丽。

“如果我真的是她的精灵——那我父亲就会喜欢我了。”他说道。

“你想让他喜欢你吗？”玛丽问道。

“我过去因为他不喜欢我而讨厌这个想法。如果他渐渐变得有点儿喜欢我了，我想我应该把魔法的事告诉他。那会使他高兴一些的。”

“那是妈妈！”

他们对魔法的信仰是一件持久的事。在早晨的念咒语仪式进行完毕之后，科林有时会向大家做一番关于魔法的布道演说。

“我喜欢这样做。”他解释道，“因为等我长大做出伟大的科学发明之后，我也将不得不应各界之请发表演说的，现在这样做权当是演习吧。我目前还只能做短篇演说，因为我还过于幼小，而且，除此以外，本·韦瑟斯达夫也会感觉像是进了教堂，免不了会眼皮沉重，昏昏欲睡的。”

“演讲最大的好处，”本也忍不住要发表看法了，“就是一个人想说话只消站起来张口，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谁都不能跟他顶嘴。老汉我哪天一高兴，没准也会自说自话，来上一小段的。”

可是当科林站在他那棵树的底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时，老本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怀着既挑剔又慈爱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孩子的全身。他更感兴趣的倒不是演讲，而是那双腿，它们显得一天比一天更直更壮了，是那个男孩子气十足的脑袋，它挺得更加高了，一度如此瘦削瘪陷的下巴与面颊变得丰满滋润了，那双眼睛也开始炯炯有神，发出他记忆中另一双眼睛的光彩了。有时候，科林从本急切的眼神里觉察到，这老汉必定是被深深打动了，他很想知道老人是怎么想的。有一次，在老汉显出听得很入神时，他问老汉了。

“你在想什么呢，本·韦瑟斯达夫？”他问道。

“我在琢磨呢。”本回答道，“我不是担保过你这星期会多长出三四磅肉的吗？我方才仔细端详了你的小腿肚子和肩膀。我真想把你搁到秤上去称一称呢。”

“那全都依靠法力，还有——还有索尔比太太的小圆面包、牛奶以及种种别的东西。”科林说，“你瞧，科学实验成功了。”

那天上午，迪康来晚了没能赶上听演讲。他来到时，因为跑步脸红扑扑的，他那张滑稽的脸比平时更加光彩照人了。雨后有许多杂草得锄，他们紧张地开始工作了。下过一场温暖的透雨后，总是有更多的活儿得干的。潮湿对花儿有益，对杂草何尝不是如此，它们让小小的叶片和尖尖的芽儿到处萌发，得赶紧趁它们还未深深扎进泥土就连根拔掉。到此时，科林在锄草上已经不弱于任何人了，他还可以边干活边发表演说呢。

“在你干活的时候魔法最能起作用了。”这天上午他这么说，“你都可以从你的骨骼和肌肉中感觉出来。我准备读一些有关骨骼和肌肉的书，不过我自己要写的书还是关于魔法的。此刻我正在酝酿。我感到不断有新的发现。”

他说完这番话不久，便放下小铲子，站直身子。他沉默了好几分钟，大家看得出他是在思考演讲的内容，近来他常常这样做。在他扔下铲子站直身子时，玛丽和迪康就觉得他必定是头脑里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意念，所以才会这样的。他把身子尽量挺直，兴致盎然地张开双臂。血色涌上了他的脸，他那双奇特的眼睛因喜悦而大睁着。他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玛丽！迪康！”他喊道，“你们看着我呀！”

他们停下手里的活儿，对着他看。

“你们还记得你们带我来这儿的第一个早晨吗？”他问道。

迪康使劲地盯着他。由于在驯养动物方面经验丰富，他能察觉许多常人无法看到的现象，其中的许多情况他从未向别人透露过。此刻，他在这个男孩儿的身上看到了一些迹象。

“对啊，我们记得的呀。”他回答道。

玛丽也是紧盯着科林看，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这一瞬间，”科林说，“我突然自己记起来了——在我看怎么用手将小铲子往下挖掘的时候——我不得不站直身子看看是不是真的。那是真的！我身体好了——我真的好了！”

“对啊，你身体真的好了！”迪康说。

“我身体好了！我身体好了！”科林一遍又一遍地说，他整张脸都变得红通通。

在某种程度上，他以前就是知道的，他曾经希望如此，感觉出这种情况，也反复思考过这种情况，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某种力量涌遍了他的全身——那是一种狂喜的信念和领会，它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使得他不能不大声地说出来。

“我会永远、永远、永远地活下去的！”他神采飞扬地喊道，“我会做出成百上千项新发明的。我会对人类、动物以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做出新发现的——像迪康那样——我会永远不休止地施展魔力的。我身体好了！我身体好了！我感到自己真想高声喊叫，以表达出我的感恩、喜悦心情！”

正在一个玫瑰丛旁干活的本·韦瑟斯达夫扭过头来看了看他。

“你可以唱那首什么《荣耀颂》的嘛。”他用他那再干巴巴不过的声音咕哝着建议道。其实《荣耀颂》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他提到这首赞美诗时也并未怀着什么特别的敬意。

不过科林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他正好对《荣耀颂》也是一无所知。

“那是什么？”他问道。

“迪康可以唱给你听的，这我拿得稳。”本·韦瑟斯达夫回答道。

迪康回答时显露出他那凡事无所不知的驯兽师式的微笑。

“那是大家在教堂里唱的一首歌。”他说，“我娘说她相信云雀清晨醒来时也一定要唱的。”

“既然她那样说，那么必定是一首好歌。”科林说，“我还从来没上过教堂呢。我原来病得太厉害了。你就唱一唱吧，迪康。我很想听呢。”

迪康是个很单纯的人，他对这首歌也并无太深的感受。他认为，科林对事物的感受能力比科林自己所明白的要强烈得多。科林是依靠一种本能来理解事物的，这种本能是如此自然，连科林自己都不明白那也能算是一种理解。迪康此时把帽子摘下，环顾四周，脸上仍然是笑眯眯的。

“你必须得脱掉帽子。”他对科林说，“你也得摘，本——还必须站起来，你是知道的嘛。”

科林脱下便帽，阳光洒下来，晒热了他浓密的头发，他专注地看着迪康。本·韦瑟斯达夫原来是跪着干活的，现在也爬起来把帽子摘下，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显现出一种迷惑不解半带怨恨的表情，好像很不理解，自己凭什么要参加到这一不寻常的举动里来。

迪康从树木和玫瑰丛里往前站了站，开始唱了，他是以一个健康男孩儿的天然嗓音不加修饰地唱的：

赞美上帝，万千种幸福源自于他，

赞美他，我们下界的芸芸众生

都赞美我们在天上的万军之父，

衷心赞美啊，圣父、圣子还有圣灵。

阿门。

他唱完时，本·韦瑟斯达夫静静地站着，他的双颌紧紧地并拢在一起，可是那双盯着科林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困惑不解的神情。科林的脸上则显示出了若有所思与欣赏的表情。

“这首歌很不错嘛。”他说，“我挺喜欢的。也许它正好表达出了我为了感谢魔法而想大声呼喊的那种感情。”他停住话头，有点儿迷惑不解地思索起来，“说不定这二者就是同一回事呢。我们又怎么弄得清一样东西的准确名称呢？再唱一遍，迪康。咱们也试着一起唱吧，玛丽。我也想唱呢。那就是我的歌了。一开头是怎么唱的？‘万千种幸福源自于他’，对吧？”

于是他们便再一次唱起来，玛丽和科林提高了嗓门儿，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优美一些，迪康的嗓音也更加洪亮，更加好听了。唱到第二句时，本·韦瑟斯达夫大声咳了几下，把嗓子嗽嗽清，在第三句上参加了进来，声音很响，几乎有些粗野了。在唱到“阿门”这两个字时，玛丽发现，上一次老本得知科林原来并非瘸子时的那种反应又重复出现了——他的下巴又抽搐起来，他的眼睛又死死盯着，猛眨个没完了，他那皮革般苍老的脸颊上又是湿漉漉的了。

“我原先从来没觉得这《荣耀颂》有啥了不起的。”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过到一定时候我的想法也会改变的。我应该说你这个礼拜必定会多长五磅肉的，科林少爷——那是靠唱歌长出来的！”

此时，科林的眼睛在朝花园的另一头张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的神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是谁进来啦？”他急急地说，“那是谁？”

长满常春藤的墙上的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她是在大家唱最后一句时进来的，她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听他们把歌唱完。她由背后的常春藤衬托着，阳光透过树枝在她的蓝色斗篷上投下斑斑驳驳的浅影，再加上她那张姣好与充满朝气的脸从绿色叶丛中朝他们笑得那么灿烂，使得她看上去都像是科林藏书里的一幅彩色插图了。她有一双奇妙的、充满深情的眼睛，能把前面的一切统统收入眼中——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本·韦瑟斯达夫和那些“小朋友”们以及绽放的每一朵花。尽管她来得出人意料，大家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她是不速之客。迪康的眼睛更是像两盏灯一样地放出了光。

“是我娘——我娘来了！”他喊道，并且飞跑地穿过了草地。

科林也开始移动步子朝她走过去，玛丽紧紧跟随。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是我娘！”双方半路相遇时，迪康重复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见她，我就告诉了她门隐藏在什么地方。”

科林伸出手去，他脸颊红红的，还带着几分贵家公子的矜持羞涩，可是他的眼睛却贪婪地盯着她的脸。

“即使是身体不好那阵，我就盼望着能见到你了。”他说，“我希望能见到你、迪康和秘密花园。以前我可是根本不想见到任何人和任何东西的。”

见到他那张仰望着的脸，她身上也起了突然变化。她的脸变得更红润了，嘴角微微颤动，眼前则因为升起一重薄雾而变得模糊了。

“啊！亲爱的孩子！”她忽然颤声说道，“啊！亲爱的孩子啊！”好像前一分钟连自己都不知道会这样说。她没有说“科林少爷”，而仅仅是不无突兀地说了一声“亲爱的孩子”。每当见到迪康脸上显现出什么让她感动的表情时，她也会这样叫他的。科林很高兴有人这样叫自己。

“我显得这么健康，你有点儿感到意外吧？”他问道。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笑了，眼睛前的那层薄雾消失不见了。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她回答道，“不过因为看到你那么像你母亲，所以我的心就跳得快起来了。”

“你觉得，”科林有点儿尴尬地说，“这一点会不会使我的父亲喜欢我呢？”

“是啊，那是一定的，亲爱的孩子。”她回答道，轻柔而急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苏珊·索尔比，”本·韦瑟斯达夫说道，一点点走到她跟前来，“你瞅瞅这孩子的腿，行不行？两个月之前，它们就像是包在袜子里的两杆小鼓槌——我听底下人瞎唠叨，说他的腿既是内八字又是罗圈儿。你瞅瞅这会儿怎么样！”

苏珊·索尔比舒心地大笑起来。

“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长成棒小伙的一双结结实实的好腿的。”她说，“让他继续在园子里玩和干活，好好吃东西，多喝些又香又纯的新鲜牛奶，那么感谢上帝，约克郡再不会有比他的更结实的腿了。”

她把两只手按在玛丽小姐的双肩上，以慈母般的眼光细细打量她那张小脸。

“还有你！”她说，“你也快长得跟咱们家伊丽莎白·埃伦一样皮实了。我敢肯定你也会变得很像你的母亲的。咱们的玛莎告诉过我，梅德洛克太太都听说过你母亲是位很漂亮的太太呢。你长大了，也会出落成红玫瑰般的俏丽姑娘的，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她没有提，玛莎“轮休”回家向她提起那个脸色蜡黄毫不起眼的小丫头时，还一个劲儿地说不相信梅德洛克太太听说的这个情况呢。玛莎顽固地认为，漂亮妈妈是绝对不会生出这样丑的丫头来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理儿。

玛丽哪有时间管自己的脸正变成什么样子呢。她只知道自己是显得“不一样”了，头发是多出来了不少，而且还长得很快。不过，她还记得当初每次见到那位漂亮太太——妈妈的画像时总是感到很快乐，便为自己有一天会长得跟她一样而高兴。

苏珊·索尔比随着大家走遍了整个花园，听他们讲了整个的经过情形，看了活过来的每一丛灌木和每一棵树。科林走在她的一边，玛丽则在另一边。两个孩子都不断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让人看了很舒服的脸，心中还暗暗琢磨她给予他们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愉快感情——这种感情使人觉得既温暖又安全可靠。看来她非常了解他们，就跟迪康了解他那些“小朋友”一样。她朝花俯下身去，谈论着它们，仿佛它们是小孩子似的。“煤烟”紧紧追随着她，还对着她呱呱叫了几声，又飞到她肩膀上停在那儿，好像那就是迪康的肩膀似的。他们告诉她知更鸟的事情，说那些雏鸟第一次是怎么飞的，她听了慈祥地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嗓子深处发出，非常醇厚悦耳。

“我寻思，教小鸟儿飞也就跟我们教幼儿学走路差不多吧，不过要是我的小孩儿长的是翅膀而不是腿脚，那我还不定得担心成什么样呢。”她说。

由于看来她是那么一个凡事都从荒原茅屋的实际出发的明智妇女，最后，大伙儿都放心地把魔法的事向她和盘托出了。

“你信不信魔法？”科林在向她介绍过印度苦行僧的事迹后，这样问她。还说，“我真希望你是信的。”

“我信的，孩子。”她回答道，“我以前不知道它有这样的一个名字，不过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敢说在法国人们用另外一个词儿称呼它，在德国又是别的一个。反正就是这种力量，使得种子发芽，使得你在阳光照耀下能成为一个棒小伙子，反正那是一样好东西。不像我们当中的一些可怜的傻瓜那样，以为名字叫得不对就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那个巨大的好东西无时不在操心，上帝保佑你们。它不停地创造万千个世界——像我们这样的世界。你们永远不要中断对巨大的好东西的信仰，要知道世界上这样的东西无处不在——不管你怎么称呼它。我进入花园的时候你们不是正在为它歌唱吗？”

“我方才觉得好快乐哟，”科林说，对着她大睁着自己那双奇妙的蓝眼睛，“突然，我觉得自己跟以前很不一样了——我的胳膊和腿都是那么健壮，你知道吧，我既能挖土又能站直。我跳了起来，一心想大声叫喊些什么，对着愿意听的任何东西。”

“你唱《荣耀颂》时那魔法正在听着呢。你唱什么它都是愿意听的。重要的仅仅是快乐，对不对啊？啊！孩子啊，孩子——在欢乐的制造者那里，那又该叫什么名称呢？”她又在他肩膀迅速地轻轻拍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按惯例准备了一篮子食物，到大家肚子觉得有点儿空的时候，迪康就从隐蔽处把东西拿了出来，她和大家一起在树底下坐下，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真是又高兴又好笑。她有一肚子的故事，趁他们吃时便跟他们说起各种好玩的事来。她用的是浓浓的约克郡土腔，有些太土的地方他们不懂，她便解释给他们听。有时她也似乎忍不住会大笑起来，因为他们讲起科林现在再要假扮脾气恶劣的病孩子，真是越来越难了。

“你明白吧，咱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笑个没完。”科林解释道，“发出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像病房里的声音。我们想把声音压下去，结果只会笑得更加厉害，情况当然就更加糟糕了。”

“我脑子里老有一个念头。”玛丽说，“我一想到这个念头就憋不住要笑。我想的是如果科林的脸变得像一轮满月那么圆了，那该怎么办。现在还没到这地步，不过他每天都在往胖里长——到了某一天早上他真的像了——咱们该怎么办呢？”

“老天爷保佑，我看得出，这出戏你们还得演一阵子呢。”苏珊·索尔比说，“不过你们用不着再熬多久了。克雷文老爷也快回来了。”

“你认为他会吗？”科林问，“有什么根据吗？”

苏珊·索尔比咯咯地轻笑了一声。

“我寻思，要是他在你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以前就发现了真实的情况，你会很伤心的。”她说，“你准是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时盘算过好多次了吧。”

“我受不了让别人来告诉他。”科林说，“每一天我都构想出新的做法。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径直跑进他房间去。”

“对他来说那会是一个好的开始。”苏珊·索尔比说，“我真想看看他那时脸上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孩子。我真的很想呢。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们还讨论了别的一些事，其中之一是准备上她家去做客的事。他们都计划好了。他们要驾车穿过荒原，在野外的石楠丛里吃午餐。他们将见到所有的十二个孩子，参观迪康的菜园，不玩到筋疲力尽决不回家。

苏珊·索尔比终于站起身来，准备进宅子去见梅德洛克太太了。现在也是科林应该坐上轮椅让人推回去的时候了。可是在他坐进去之前他挨紧苏珊站着，双眼无限崇敬地着了迷似的盯着她，突然，他伸手抓住她的蓝斗篷，紧紧地捏着。

“你正是我……正是我需要的人呀。”他说，“我真希望你能是我的妈妈——当然，也是迪康的妈妈！”

苏珊·索尔比猛地弯下腰来，将他搂在自己胸前，围裹在蓝斗篷里——好像他真的就是迪康的弟弟似的。她的眼睛又因泪水形成的薄雾而变得模糊了。

“啊！亲爱的孩子啊！”她说，“你自己的母亲此刻就在这座花园里呢，我相信。她是绝对不会离开这儿的。你父亲也是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来的——一定会的！”

在花园里

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每一个世纪里都有不可思议的事情被发现。上个世纪里所发现的令人叹为观止的事情，更是多过于这之前的任何一个世纪。在我们的这个新世纪里[1]，必定会有成百上千桩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为人知晓。最初，人们拒绝相信能有什么新的东西被制造出来，接着，他们开始希望能把它制造出来，再接下去，他们看到它真的能够制造出来了——等它造出来以后全世界的人又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早几个世纪没能制造出来呢？上世纪人们开始发现的众多新鲜事情之一就是懂得思想——仅仅是思想——是能像电池一样具有威力的，或是像阳光一样，有益于人类，或是像毒药一样，能起到很坏的作用。让一种悲哀或是有毒的思想进入你的头脑，其危险程度，是和让猩红热病菌进入你的身体一模一样的。如果你让这有毒的思想进入头脑却听之任之，很可能在有生之年里你永远也摆脱不掉它呢。

只要玛丽小姐一天脑子里充满着不愉快的想法，对别人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对任何事情都决心冷眼相看，漠不关心，那么她永远只能是一个脸色蜡黄、病恹恹、讨人嫌的倒霉蛋。不过，她周围的环境对她还是非常宽宏大量的，尽管她自己对此毫无察觉。环境开始推动她，让她往好的一面发展。知更鸟、满屋子孩子的荒原茅舍、古怪的老园丁、朴实的约克郡使女、大好的春光、一天比一天鲜活的秘密花园，还有一个荒原少年与他的那些“小家伙”，这一切，都一点点地进入她的头脑，使那里再也没有不愉快的思想的立足之地，而正是这种不健康的思想影响着她的肝、她的消化功能，使得她面色蜡黄，死气沉沉。

只要科林把自己关闭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天，只想到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弱点与自己对别人的憎恶——这些人冷眼看着他，时时刻刻都在盘算他的驼背与早死——那么，他就只能是一个爱发歇斯底里的、半疯半傻的多疑症小患者。对于阳光与春天，他都一无所知，也不懂得，只要努力去做，有一天他会康复，能够自己站起来。当美好的新思想开始把丑恶的陈旧观念排挤出去时，生命就开始重新回到他的身上，他的血液会健康地流动在他的血管里，力量也会像急流一样，涌入他的身体。他的科学实验相当简单实用，一点儿没有故弄玄虚之处。当一个人头脑里进入了一种不愉快或是让人沮丧的思想时，倘若能及时察觉并且用一种愉快、积极进取的精神将其取代，那么更多的奇迹是会在这个人的身上发生的。毕竟，恶与善无法在一个地方并存。这是有诗为证的：

在你精心培育玫瑰之处，那儿，

我的孩子啊，荆棘便难以容身。

就在秘密花园逐渐恢复生机，两个孩子也随之精力越来越旺盛之际，却有一个人在遥远的风景优胜处漂泊漫游，时而在挪威海边的峡湾，时而在瑞士的高山与幽谷，足足有十年，他心中被阴郁的思念和伤心的记忆所占据。他一直没有能振作起来，始终未能用别一类的思想将阴暗思绪排除出去。即使在蔚蓝的湖滨徘徊时，他也仍然沉湎于忧思之中；在山腰间偃卧时，尽管一片片深蓝的龙胆花在身边怒放，释放出浓郁香气，他想到的依然是那些不顺心的事。在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可怕的不幸突然降临到他的头上，自此时起，他就听凭头脑里充溢着黑色的情绪，也顽固地拒绝一丝亮光穿透进来。他把家庭与责任一并抛诸脑后。他浪迹四方时，时时阴沉着脸，以至于见到他的人都觉得晦气，因为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污染了似的。大多数陌生人都觉得他要么就是半疯半傻，要么就是灵魂深处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肮脏邪念。他个子很高，老是愁眉苦脸的，连肩膀都有点儿扭曲畸形了。每到一家旅馆，他在登记时写的总是这么几个字：“阿奇博尔德·克雷文，英国约克郡米塞斯维特庄园”。

自从在书房里见过玛丽小姐，对她说她可以有“自己的一小块地”之后，他又云游了许多地方。他到过欧洲景色最美的一些地方，但是每到一处，他至多不过逗留数日。他选择的都是最最偏僻安静的地方。他攀登过高山之巅，那里的顶峰都没入云深处，它们俯瞰群山，每当旭日东升，阳光抚摩着山巅，使整个世界显得像是刚刚诞生的一样。

但是阳光却似乎一直都未能抚触到他，直到有一天，十年来第一次，他感觉到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当时他在奥地利蒂罗尔[2]一处奇妙的山谷里独自漫步，这地方风景如此秀丽，任何人来到此处都会心醉神迷的。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是心中仍然是死水一潭。但他终于觉得疲倦了，便在山泉旁绿毯般的苔藓地上躺下休息。那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水在狭窄的石槽间欢快地穿越过青翠滋润的沼泽地。有时溪水撞击与绕过圆石块，便会发出像是低低浅笑那样的咕噜声。他看到时不时会有鸟儿飞来往水里一冲，将头浸进去喝水，然后又振翅离去。小溪像是也有生命的，它发出的微弱声音却使周遭的寂静变得更加深邃。这山谷真是静极、静极了呢。

在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往清清流水里凝视时，他逐渐感觉到他的身与心都沉静了下来，静得与山谷一样。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进入梦乡了，但是他没有。他坐着注视阳光晒着的溪流，他的眼睛开始捕捉到一些长在溪边的东西。有一丛可爱的勿忘我花生长在靠水那么近的地方，以至叶子都给打湿了，他看着花儿时依稀记起这景象他多年前亦曾见过。他确实是在柔情地思忖，这花儿多么可爱，这成百朵小花简直能算是蓝色的奇迹了。他不知道，正是这样淳朴的思绪正在慢慢地浸入他的心灵——一点一点地浸入，而别的思绪则被轻轻地推到一边。这正像往一潭死水里开始注入清澈的活水，活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污浊的死水终于被全部排除出去。当然，他自己并未领悟到这一点。他只感觉到，他坐着细看这片亮丽纤巧的蓝色景物时，山谷变得越来越阒寂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有多久，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终于移动了一下身子，像是从梦中醒来，他慢慢地爬起来，站在苔藓地上，长长、深深、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有点儿拿不准自己是怎么了。他身体里，似乎有样什么，非常轻地给松了绑，变得自由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一边用手抚摩着额头，“我怎么有点儿觉得好像自己又活过来了呢？”

对于这样有待探索的奇妙现象，写书人所知无多，故而难以向看官解释清，此人所遇到的情形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世界上恐怕也无人能说清楚吧。此人自己呢，也是一无所知——不过几个月以后他仍然记得这个奇妙的时刻，当时他已经重新回到米塞斯维特，偶然发现就在那同一天，科林进入秘密花园时曾大声喊道：“我会永远、永远、永远地活下去的！”

那天晚上余下的时间里，这种异乎寻常的恬静一直陪伴着他，他前所未有地酣睡了一大觉，不过这样良好的感觉并未能保持多久。他不懂得那是可以持久留存的。第二天晚上，他又向自己阴暗的思想敞开大门了，而它们也是蜂拥而入，登堂入室。他离开山谷，重新踏上漫游的路途。但是，使他觉得奇怪的是，偶尔会有那么几分钟——有时甚至是半小时——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黑色的负担似乎再次自行离他而去，此时他知道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行尸走肉。慢慢地，慢慢地，他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他在随着那个花园一起“重新复活”了。

在金色的夏日逐渐离去，更为深沉的金秋来临之际，他去了科莫湖[3]。在那里他发现了梦境一般的美景。他在蓝水晶般的湖上度过一天又一天，或者是在山丘上柔软浓密的草木间跋涉，好使自己筋疲力尽，这样才能睡得好一些。不过到此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睡眠上开始有所好转，做的梦也不再那么可怕了。

“也许，”他这么自忖，“我的身体正在变得好一些？”

他的身体确实是在变好，而且——由于有了他思想起了变化的那弥足珍贵的短暂时刻——他的心灵也正在变得健康起来。他开始思念起米塞斯维特来，并且盘算是否应该回家。时不时他也会印象模糊地想到他的男孩儿，并且问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当那一刻真的来临时——他进入儿子的房间，重新站在那张四柱雕花的床前，低下头去见那张尖楔子般蜡黄的脸，那张脸还在睡梦中，紧闭的眼睛四周是一圈让人心悸的黑睫毛……想到这里，他又畏缩了。

天气好得出奇，他走出去很远。等他往回走时，明月已经高悬，那是一轮满月，映照得整个世界都成了一片银色与紫色。湖和岸都是那么寂静，使得他都不愿回到下榻的别墅了。他来到湖边一处树木荫蔽的小平台，在石凳上坐下，呼吸着夜晚无比纯美的空气。他觉得那种奇特的安详感又悄悄回到自己身上，那种感觉越来越强，使得他终于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睡着的，什么时候又是在做梦。他的梦非常真实，使他都不觉得是在做梦。事后回忆起来，他当时还认为自己是特别清醒与警觉的呢。他认为自己是坐着在嗅闻迟开的玫瑰，一边倾听着脚下湖水拍溅的声音，此时，他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那声音甜美、清脆、愉快，也很遥远。声音发自很远之处，但是他听得真真的，仿佛就从他身边发出似的。

“阿奇！阿奇！阿奇！”那声音喊道，在停了片刻之后，又响起了，只是比原先更甜美更清晰了，“阿奇！阿奇！”

他觉得他跳了起来，但是一点儿也没惊慌。

这声音是如此真切，显得那么自然，他当然是应该听得到的。

“利里阿斯[4]！是利里阿斯吗？”他回答道，“利里阿斯！你在哪儿啊？”

“在花园里哪。”传回来的是像从金笛子里吹奏出来的声音，“在花园里哪！”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可是他并没有醒来。这可爱的整整一夜他都是睡得既香又甜。当他终于醒来时，已经是阳光灿烂的早晨了，有个用人正侍立在侧盯着他。这是个意大利仆人，像别墅里所有的仆人一样，早就对外国老爷的种种奇特行径习以为常。谁也说不准这位爷何时会外出或回来，他愿意在何处安歇，到底是想在花园里瞎逛呢，还是一整夜要躺在湖中的小船里。这仆人手里端着一只托盘，里面有几封信，他耐心地等着，直到克雷文先生想起要取过来。仆人走开后，克雷文先生把信拿在手里坐了一会儿，眼睛眺望着湖。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奇特的安详感，而且还多了些别的感觉——一种轻松感，似乎那件残酷的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发生——仿佛这当中起了某种变化。他又记起了那个梦——那个真实的、真实的梦。

“在花园里！”他说，心里也觉得奇怪，“在花园里！可是门是锁上，钥匙是深深埋起来的呀。”

几分钟后他对着那几封信瞥了一眼，最上面的那封是英文的，是从约克郡寄来的。那是一个文化水平一般的女人的笔迹，他不熟悉这笔迹。他不去多想究竟是谁写来的便把信拆开，可是一开头那几个字就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亲爱的先生，我是苏珊·索尔比，也就是有一次在荒原上冐昧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我当时谈的是玛丽小姐的事情。现在我又要大胆多嘴了。真对不起，先生，我想说的是，假如我是你的话，那我就会回家的。我想你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请允许我再冒失地多说一句，先生——我想你夫人也会请求你回来的，倘若她还健在的话，

你恭顺的仆人
苏珊·索尔比

克雷文先生把信看了两篇，然后把它塞回信封。他一直在想自己做过的那个梦。

“我要回米塞斯维特去。”他说，“是的，我要立刻回去。”

他穿过花园，来到别墅，命令皮彻打点行装，准备回英国。

几天之后，他又来到约克郡了。在他乘火车的漫长旅途中，他发现自己常常想起儿子，这是十年中从来没有过的事。在那些年里，他但求能忘掉这个孩子。现在，虽然他不是有意要去想孩子，对他的一个个记忆却经常会袭上心头。他想起了那些阴惨的日子，当时他像个疯子似的乱叫乱喊，因为婴儿活了下来母亲却丧命了。他不想见那小孩儿，后来他不得不见一见时发现那是个异常虚弱的小东西，谁都认准是活不了几天的。可是让看护婴儿的人惊讶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小东西却活了下来。于是大家便认定这孩子长大了准是驼背外加瘸腿。

他倒不是有心要做一个坏父亲，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做父亲的感觉。他提供了大夫、护士和昂贵的用品，但是一想到这男孩儿他就浑身不舒服，他任凭自己陷在一己的悲苦之中。他外出一年后第一次回到米塞斯维特时，那显得可怜兮兮的小东西有气无力与冷漠地将一双眼睛对着他的脸，那是双灰色的大眼睛，四周是一圈黑睫毛，与他曾经爱慕过的那双欢乐的眼睛如此相像又是如此可悲地不一样，他再也无法面对了，于是便把死一般苍白的脸转了开去。自此以后他很少见到小孩儿，除了在小孩儿睡着的时候，他对孩子的全部了解就是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病人，脾气特别暴躁，歇斯底里起来简直像个疯子。凡事都得依着他，才能免得他火头上做出伤着自己的事。

这样的事回忆起来自然全然不能使人精神振奋，可是当火车载着他穿越山间隧道与金色平野时，这个“重新活过来”的人开始用新的方式来思考这件事，他想得很长久、很持续而且还很深刻。

“也许十年来我都错了。”他对自己说，“十年是很长一段时间哪。再想有所作为恐怕为时已迟了——真的太迟了。这些年来我都是怎么想的呀！”

自然，一上来就说“太迟”，这里用的“魔法”肯定是来路不正，连科林都可以指出他是错了。不过他对于魔法根本一无所知——不管是正道的魔法还是左道旁门。这上头他还有得好学呢。他琢磨，苏珊·索尔比之所以“冒昧”给他写信，完全是因为这个富于母性的女人知道他的孩子情况更加不好了——也就是说病得快不行了。要不是有支配着他的那种怪异的安详感的荫蔽，他会比现在更沮丧的。他此刻并没有完全丧失希望，而是尽量往好里想。

“会不会她认为我可以帮他改进和对他有所控制呢？”他这么想，“我得在去米塞斯维特的路上先会见她。”

可是当他穿越荒原在茅屋前停住马车时，七八个原来在近处玩耍的孩子聚拢来，七零八落地向他一本正经地行了礼，并且告诉他母亲一早就上荒原另一边去帮一个要生小孩儿的妇女接生了。他们还很主动地告诉他，“咱家的迪康”到庄园的一处花园去干活了，他每星期都要去干几天的。

克雷文先生把一个个壮实的小身体和一张张红扑扑的圆脸蛋都打量了一番，每张脸都神态各异地在对着他绽出灿烂的笑容，他领悟出这么一个事实，即这家人的孩子全都身体健康，性情温和。他也用微笑回报他们友好的笑容，并且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金币，递给“咱家的伊丽莎白·埃伦”，她是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要是你把这钱分成八份，那就每人能得到半个克朗[5]。”他说。

接下去，在一片窃笑、压抑不住的咯咯笑声和低头屈膝行礼之间，他驱马驾车离开了，留下那帮孩子你推我搡，又是跳又是叫，高兴得什么似的。

驱车穿行在景物别致的荒原上倒真是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呢。为什么仿佛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袭上心头呢？他原来肯定自己是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的了，那是这样的一种感觉：这里地美，天美，远处淡紫色的地平线也美，越是接近祖先六百年生息于斯的大宅，心里就益发感到温暖。他上一次驱车离开这里的时候，想到那些紧闭的房间，想到那个男孩儿，躺在那张挂着织锦幔帷有四根柱子的床上，他的心都凉了一截。他会不会发现孩子状况有所改善，自己会变得不那么厌恶这孩子呢？那个梦显得多么真切呀，那个召唤他的声音又是多么奇妙与清晰呀：“在花园里，在花园里！”

“我要想法子找到钥匙。”他说，“我要想法子打开那扇门。我必须要这么做——虽然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抵达庄园时，像往常那样迎接他的仆人们注意到他气色显得好一些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下子就钻进他居住的那个角落，只让皮彻一个人服侍。他去了书房，派人把梅德洛克太太叫来。她匆匆赶来，有点儿激动，也有点儿好奇和慌乱。

“科林少爷好不好，梅德洛克？”他问道。

“哦，老爷。”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他嘛——他可有点儿不一般呢，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

“是更不好了吗？”他试探地说。

这回梅德洛克太太的脸真的是涨红了。

“哦，你知道吧，老爷。”她竭力解释道，“不管是克雷文大夫、护士，还是我，都没法真正弄清楚他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为什么？”

“说实在的，科林少爷没准是在好起来，也没准是在变得更不好。他的食欲，老爷，真让人弄不懂，他的行为嘛——”

“他是不是变得更加……更加怪僻了？”主人问道，他心里焦急，眉头拧得更紧了。

“正是这样，老爷。他变得非常古怪——如果跟他过去的表现相比的话。他先是什么都不吃，然后又突然对着食物狼吞虎咽起来，再接着又是一下子什么都不吃，把饭菜原封不动退回来，又跟最初一样了。真让人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老爷，原先他是怎么也不让人把他带到户外去的。我们为了让他坐轮椅出去透透气，花了多大力气呀，弄得人都软了，像片叶子般打起战来。他呢，也大哭大闹，大发脾气，使得克雷文大夫说这么强迫孩子他可负不了责任。好嘛，老爷，事先一点儿征兆也没有——隔开他闹得最厉害的那回也没多久，突然间，他一定每天都要出去了，是由玛丽小姐陪着，苏珊·索尔比的儿子迪康推车。不论是跟玛丽小姐还是跟迪康，他都挺合得来，迪康还带来自己驯养的那些小动物呢，嗨，你信不信，老爷，少爷在户外要从早上一直待到天黑呢。”

“他看上去怎么样？”克雷文先生紧接着又问道。

“如果他一直是好好吃饭的话，老爷，那你会觉得他逐渐在长胖——可是我们担心他这是浮肿。他跟玛丽小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大笑。过去他是从来都不笑的。克雷文大夫这就来见你，要是你不反对的话。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这样伤脑筋过呢。”

“科林少爷此刻在什么地方？”克雷文先生问道。

“在花园里呀，老爷。他总是在花园里的——虽然谁也不许走近花园，免得能看到他。”

克雷文先生几乎没有听见她最后的那几个字。

“在花园里！”他说，在打发梅德洛克太太退下之后，他站在那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在花园里！”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强迫自己回到现实里来，等到觉得可以控制住自己之后，他转身走出房间。像玛丽一样，他从树丛之间的那扇门穿出来，来到月桂与喷泉花坛的中间。喷泉此刻正在喷水，四周围花坛上秋季的花儿正开得如火如荼。他穿过草坪，走上步行道，这里两边都是常春藤遮掩着的墙。他走得不快，是在慢慢地走，他眼睛盯着小路。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给拉回到很久以前所舍弃的地方，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他越往那里走近，步履就变得越缓慢。他知道那扇门是在什么地方，虽然厚厚的藤蔓盖住了门，不过他不能准确地指出那东西在什么地方——那把钥匙，它究竟是埋在什么地方。

因此他停了下来，站住了一动不动，朝四下里环视，几乎就在他刚刚站住时，他吃了一惊，赶紧仔细倾听——他怀疑自己是否进入了梦境。

常春藤厚厚地盖住了门，钥匙是埋在树丛底下的，在这凄凉的十年里没有人会穿过这个门框——可是花园里却有动静。那是奔跑的声音，是一遍遍围着树木追逐的脚步声，是奇怪的压低了的说话声——既有喊叫声也有受到抑制的欢笑声。那的确很像是年轻人的笑声，是小孩子想不让人听到而硬要压下去的声音，但是再过上一会儿——在他们愈加激动时——声音还是会爆发出来的。天哪，他究竟是在做什么梦呀——他究竟听到了什么声音呀？他是不是丧失了理智与思考力，自以为听到这样非人间的声音呢？那遥远而清晰的声音，所意味的莫非即是此事？

这时，那个时刻来到了——那个无法控制的时刻，所有的声音都忘了必须压低的时刻来到了。脚步奔跑得更加快更加快了，声音正来近园门，有年轻人急促有力的呼吸声，也有无法抑制爆发出来的欢笑声。墙上的园门砰地被推开，藤蔓给拨了开来，一个男孩儿全速冲了出来，他没有看见园外有人，几乎与克雷文先生撞了个满怀。

克雷文先生及时伸开双臂，这才使孩子没有倒在地上。他把孩子拉开些距离看看，他发现孩子居然来到此处，感到很惊讶，几乎都透不过气来了。

那男孩儿个子高挑，模样挺神气。他生气勃勃，因为奔跑，脸上红扑扑的。他把浓密的头发往后一甩，抬起了一双奇特的灰眼睛——眼睛里充满男孩儿特有的调皮神态，周围是一圈黑色的睫毛。使克雷文先生喘不出气来的正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是谁——什么？是谁！”他结结巴巴地说。

这完全出乎科林的预料——他原来根本不是这样设想的。他从未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晤面。不过像这样冲出来，说不定反倒更好呢。他站得笔直，把身子挺得尽可能高些。玛丽是跟他一块儿跑的，此刻也冲出了园门，她感到科林是在想方设法让自己显得更高——高出好几英寸。

“父亲，”他说，“我是科林。你没法相信吧。我自己也差点儿不敢相信。不过我真的就是科林。”

他跟方才的梅德洛克太太一样，也不明白父亲突然嘟哝出的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在花园里！在花园里！”

“是的，”科林紧接他的话头说，“是在花园里完成的——在玛丽、迪康和那些小动物的帮助下——再加上魔法的作用。其他人谁也不知道。我们保守住秘密等你回来时告诉你。我身体好着呢，赛跑能跑赢玛丽。我想当运动员。”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就跟健康孩子一样脸红扑扑的，因为着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是克雷文先生的心却因为难以置信的喜悦而强烈跳动起来了。

科林伸出手，按在了克雷文先生的胳臂上。

“你不觉得高兴吗，父亲？”科林终于要结束他的演说了，“你不觉得高兴吗！我会永远、永远、永远活下去的！”

克雷文先生把双手放在男孩儿的两个肩膀上，紧紧地按住科林。他明白自己一时间最好先别说话，免得控制不住感情。

等到他终于能开口时，他说：“带我进花园吧，我的孩子。把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于是大家就把他领了进去。

这里杂花生树，颇有秋之野趣，到处是斑斑驳驳的金色、深浅不一的紫色和蓝色，还有火一般的鲜红色，四下都有一丛丛迟开的百合亭亭玉立着——白色的或是白中带红的。他记得很清楚，头一批栽种这种花时，就是指望能在这个季节见到它们大放异彩的。迟开的玫瑰攀登着，悬垂着，或是簇拥在一起，正在一点点变黄的树木让阳光一照，颜色更深沉了，让人宛若置身于一座丛林环抱的金色庙宇里。就像孩子们最初进到荒芜的废园时一样，这位新来者也是愕然发不出一声。对着四周围他一遍遍地看了又看。

“我还以为花园完全荒废了呢。”他说。

“玛丽最初也是这么想的。”科林说，“可是它活过来了。”

接着他们都在那棵树下坐了下来——除了科林，他一定得站着讲自己的故事。

在孩子以年轻人的直率风格滔滔不绝地倾诉他的经历时，阿奇博尔德·克雷文思忖，那真是他所听到过的最最奇妙的故事呢。秘密、魔法和野生小动物，让人的心都要跳出来的午夜会见，春天的来临，小王爷不甘受屈辱，拼死也要自己站给老本·韦瑟斯达夫看的那股气势，还有那个古里古怪的小集团，假装厌食的故布疑阵，得费多大劲儿才能保住的秘密。听的人后来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但有时候眼泪又并非因为好笑而流出来的。这位运动员兼演说家兼科学发明家真是个逗人乐、惹人爱、精力充沛的小人儿呀。

“现在，”他在故事讲完时说道，“没有必要再保守秘密了。我敢说，谁见到我都会吓得灵魂出窍的——不过我可再也不想坐进那辆轮椅了。我要和你一起走回去，父亲——回咱们家去。”

由于职务所系，本·韦瑟斯达夫很少有机会离开花园，不过在这一非常时刻，他找了个借口，以送蔬菜为名，去到厨房，还受梅德洛克太太的邀请，进入用人大厅去喝杯啤酒。因此他能如自己所愿，在米塞斯维特庄园这代人所遇到的最有戏剧性的事件发生的同时，得以在场躬逢其盛。

用人大厅有一扇窗子面对庭院，从那里也能瞥见草坪的一角。梅德洛克太太知道本是从花园回来的，估计他说不定会见到主人，甚至还有可能见到科林少爷。

“你可曾见到他们当中的一位啊，韦瑟斯达夫？”她问道。

本把啤酒缸从嘴边移开，用手背抹了抹嘴唇。

“是啊，我瞅见了。”他故作诡异地答道。

“两个都见到了？”梅德洛克试探地说。

“两个，没错。”本·韦瑟斯达夫回答道，“费神，太太，再给续一杯吧。”

“两个，是在一块儿？”梅德洛克太太说，激动中倒酒时手上没了分寸，使啤酒都溢了出来。

“是在一块儿呀，太太。”本一口就把新添的酒喝下去半缸子。

“那时候科林少爷在哪儿？他什么模样？他们俩都说了些什么？”

“我哪里听得见？”本说，“我只不过是站在梯子上朝墙那头望过去罢了。不过有句话我得关照你。宅子外面出了好些事，你们干屋里活的人是连半点儿都不知道的。等你知道时就会觉得晚了。”

没到两分钟，他又把酒缸喝空了，此时，他一本正经地把啤酒缸朝窗子的方向挥了挥，从那扇窗子可以瞥见灌木掩映着草坪的一角。

“上这边来瞅瞅，”他说，“你不是什么都想知道吗。瞅瞅穿过草地走过来的都是谁。”

梅德洛克过来一看，马上就举起双臂发出一声尖叫，用人厅里听到她叫的每一个男女用人都冲了过来，他们拥在窗前朝外看去，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

穿过草坪走过来的是米塞斯维特庄园的主人，他那副神情，是许多用人连见都没见到过的。走在他身边，头高高抬起，眼里充满欢笑，步履坚稳，不逊于任何一个约克郡少年的，不是别人——正是科林少爷。

[1] 《秘密花园》出版于1911年，作者这里所指的当是20世纪。——译者注

[2] 奥地利西部山岳地区，为著名的旅游胜地。——译者注

[3] 在意大利北部，以自然环境优美和湖畔雅致的别墅闻名。——译者注

[4] 克雷文先生对亡妻的昵称。——译者注

[5] 相当于四分之一英镑。——译者注

THE SECRET GARDEN
Frances Hodgson Burnett
1849 — 1924

目录

1 雷切尔·林德太太大吃一惊

2 马修·卡思伯特大吃一惊

3 玛丽拉·卡思伯特大吃一惊

4 绿山墙农舍的早晨

5 安妮的身世

6 玛丽拉打定了主意

7 安妮念她的祷告词

8 对安妮的培养开始了

9 雷切尔·林德太太吓得心惊肉跳

10 安妮的道歉

11 安妮对主日学校的印象

12 严肃的誓言和保证

13 有所期待的喜悦

14 安妮的坦白

15 小学校里的大风波

16 黛安娜应邀赴茶会，结果很不幸

17 新的生活乐趣

18 安妮前去抢救

19 一场音乐会、一场灾难和一次坦白

20 一个出色的想象出了毛病

21 调味品中异军突起

22 安妮应邀去吃茶点

23 在一件有关自尊心的事件上安妮惨遭不幸

24 斯塔西小姐及其学生安排了一场音乐会

25 马修坚决主张做宽松袖

26 “故事会”成立了

27 虚荣心和精神上的苦恼

28 不幸的百合少女

29 安妮生活中的新时期

30 “女王班”组成了

31 小溪和河流的汇合处

32 录取名单公布了

33 旅馆的音乐会

34 女王专科学校的一名女生

35 女王专科学校的冬天

36 荣誉和梦幻

37 收获者的名字叫死亡

38 峰回路转

雷切尔·林德太太大吃一惊

雷切尔·林德太太就住在阿冯利干道插入一个小山谷的地方。小山谷两边桤树成荫，结满了像女士们的耳坠一样的果子。一条小溪横穿路面，它发源于远处古老的卡思伯特领地的森林，流经森林部分的上游，有着幽僻的池塘和瀑布，以错综复杂的小溪著称；可当它流到林德山谷时，却变成了一条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小河了。这是因为，任何事物如果不适当地考虑一下体面和礼节，是通不过雷切尔太太的门前的，就连一条小溪也不例外。也许，小溪意识到雷切尔太太正坐在窗口，犀利的目光老是盯着窗外经过的一切，从小溪和孩子注意起，一旦发现有什么奇怪或者不顺眼的事情，她便非打听个水落石出，才会安下心来。

在阿冯利和它外面的一带地方，许多人由于忽略他们自己的事情，能够密切地注意乡邻的一举一动；可是有些能干的人却既能安排好自己的事情，又能兼顾别人的事情，雷切尔太太就是其中之一。她是个会当家的家庭主妇，手头的工作总是很早就做完，而且完成得呱呱叫；她“创办”了缝纫组，帮助开办了主日学校，她还是教会救助团体和国外布道附属机构的最得力的支持者。然而即使这样，雷切尔太太还是能找出大量的时间，接连几个小时坐在厨房的窗口，绗缝“衬棉絮的”被子——她已经缝好十六床这样的被褥啦，阿冯利的管理家务的主妇习惯用肃然起敬的口吻这样告诉别人——同时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条穿过山谷，向远处陡峭的红山丘蜿蜒而上的干道。阿冯利拥有一个三角形的小半岛，直伸入圣劳伦斯海湾，半岛两面临水，所以出入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得经过山丘干道，受到雷切尔太太洞察一切的目光的无形监视。

在六月初的一个下午，她又坐在那儿了。温暖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屋下斜坡上的果园里开着白中带粉红色的花朵，就像新娘面颊上泛起的红晕一样，成千上万的小蜜蜂围着花朵嗡嗡叫着，托马斯·林德——阿冯利那一带的人管他叫“雷切尔·林德的丈夫”，一个瘦小、温顺的男人——正在谷仓后面山坡的田地里种晚萝卜籽；这会儿，在绿山墙农舍近旁那一大片红色的溪边田地里，马修·卡思伯特也该在种他的晚萝卜了。因为前一天晚上，在卡莫迪的威廉·J.布莱尔的杂货店里，雷切尔太太听到他告诉彼得·莫里森，他打算第二天下午种萝卜籽，所以她知道。当然啰，这是彼得问起以后他才说出来的，因为众所周知，马修·卡思伯特有生以来从未主动地把他的情况告诉过别人。

可是，在大忙日子的下午三点半，马修·卡思伯特却跑到这儿来了，不紧不慢地驾着车穿过山谷上了山坡；更奇怪的是，他戴了一条白色的硬领，还穿上了一套最好的衣服，显而易见，他是要到阿冯利小半岛的外面去了；他赶着栗色母马拉的轻便马车，这表明他准备走相当长的一段路程。那么，马修·卡思伯特上哪儿去呢？他又为什么要上那儿去呢？

如果当时阿冯利大道上还另有个男子，那么善于巧妙地把一些情况综合起来的雷切尔太太或许就可以对这个问题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是马修难得出门，准是有什么紧迫的、不寻常的事要他去解决；他是世上顶顶羞怯的男子，不喜欢在陌生人中间周旋或者到他可能要同人家交谈的地方去。可现在呢，马修戴着一条白色硬领，还驾着一辆轻便马车，这可不是件常有的事。雷切尔太太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了好久，却一无所获，于是她一下午的兴致就这样给一扫而光了。

“吃过茶点，我就步行去绿山墙农舍，从玛丽拉那儿探问出他去哪儿，去干什么。”这位可尊敬的妇人最后做出决定，“在一年的这个时候，他一般是不到镇上去的，而且，他也从不探亲访友；如果是萝卜籽用光了，他也不至于要如此穿戴打扮，驾着马车去买；说是去请医生吧，他又走得不够匆忙。对啦，从昨晚到他出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真完全给难住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弄清楚是什么事情促使马修·卡思伯特今天走出阿冯利，我的心情或良心是不会有一分钟安宁的。”

这样，吃了茶点，雷切尔太太就出发了，她并没有多少路要走。卡思伯特家居住的草木蔓生、果树成荫的大房子在路的那一边，离林德的山谷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远。当然，狭窄幽长的小路使路程看起来远得多。马修·卡思伯特的父亲像他的这位儿子一样羞怯、沉默，当初创建家宅时，他尽可能地远离他的同胞，就差没整个退缩到森林里去了。绿山墙农舍筑在他开垦出的那片土地的边缘，从干道上几乎看不见。阿冯利其他居民的房屋友好地紧密排列在干道的两边。雷切尔太太认为住在那种幽僻的地方，根本不能叫生活。

“这只能算是待在那儿。”她走在留着深深辙印儿的小路上时这么说。小路上长满了青草，路边是野玫瑰丛。“独自避开别人，住在这种地方，也就怪不得马修和玛丽拉都有点儿孤僻的味道了。树木可不是什么呱呱叫的伙伴，不过老天知道，如果它们真的是好伙伴，那倒是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可是宁愿把人当作观察的对象。可以肯定，他们看上去倒是挺满足的；不过我猜想，他们多半是习以为常了。人对任何事情都会逐渐适应的，就连被人绞死也不例外，正像那个爱尔兰人所说的那样。”

这么想着，雷切尔太太离开了小路，走进绿山墙农舍的后院。院子里一边是德高望重的大柳树，一边是形态拘谨的伦巴第树，整洁干净，随风流翠。看不到一根散落的树枝或一块碎石，要有的话，雷切尔太太早就收入眼底了。她暗自点头，认为玛丽拉·卡思伯特打扫院子同她自己打扫屋子一样勤快。

雷切尔太太举止轻快地敲了敲厨房的门，得到准许后，她走进屋子。绿山墙农舍的厨房是个令人感到愉快的房间——或者本来是会令人感到愉快的，如果它不是过分干净，看起来像一间废弃不用的客厅的话。厨房的东西两面都有窗子；通过朝西的那扇，可以看到后院，六月里柔和的阳光打窗口直泻进来；可是如果朝东面的窗子瞥上一眼，你会看到果园左边开着雪白花朵的樱桃树，以及溪边山谷下摇曳生姿的修长的白桦树，这个窗口被悬挂在上空的错综纠结的葡萄藤染成了一片绿色。玛丽拉·卡思伯特要坐就坐在这里。她对阳光总有那么点儿不太信任，觉得在这需要认真看待的世界里，阳光似乎过于轻佻和不负责任了。现在她坐在这里，手中织着毛线，身后的桌上已做了开晚饭的准备。

雷切尔太太刚刚关好房门，就已经把桌上的一切东西在脑海里做了记录。桌上放了三只盘子，这么说玛丽拉一定是在等着马修带回一个什么人来喝茶；可盘子里却都是家常食品，只有酸苹果酱和一种饼子，看来她盼望的客人不会是什么特别的人物。可是，马修的白硬领和那匹栗色的母马又是怎么回事呢？雷切尔太太简直被平静而毫不神秘的绿山墙农舍中的这件非同寻常的蹊跷事给弄糊涂了。

“晚上好，雷切尔，”玛丽拉欢快地说，“今儿晚上天气真好，是不是呢？坐下吧，你们家里人都好吗？”

玛丽拉·卡思伯特和雷切尔太太之间存在过，并且一直存在着一种友谊——没有别的词可用，只能这样称呼那种关系——说不定正因为她们彼此截然不同，才有往来。

玛丽拉是个精瘦的高个儿女人，棱角分明，没有曲线。她乌黑的头发已有几丝灰白，在脑后盘成一个结实的小发髻，两只金属发夹毫不松劲地穿插在里面。她看上去阅历短浅、思想刻板，实际上她也正是这样一个女人，不过她的嘴巴四周的神情弥补了她那严峻态度的缺陷，这样的神情如果再稍稍发展一点儿，就可能被认为带有幽默感了。

“我们大家都挺好，”雷切尔太太说，“可是，当我今天看见马修出远门时，我还担心是你身体不舒服呢。我想他可能是去请医生了。”

玛丽拉的嘴唇会心地扭动了一下。她已经料到雷切尔太太会来；她知道，看到马修这样不可理解地离家出门，她的这位邻居是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萌发起好奇心来的。

“啊，不，我身体挺好，虽然昨天头疼得很厉害。”她说，“马修到布赖特河去了。我们从新斯科夏的一家孤儿院领回一个小男孩儿，他乘今晚的火车来。”

即使玛丽拉说马修是去布赖特河接一只来自澳大利亚的袋鼠，雷切尔太太也不会比这时更加惊讶。她着实愣了五秒钟。玛丽拉是绝对不可能和她开玩笑的，可雷切尔太太却差点儿不得不这么认为了。

“你是跟我开玩笑吧，玛丽拉？”她好不容易又能说话时，这样问道。

“不，不是。”玛丽拉说，好像从新斯科夏的孤儿院领回男孩儿，是管理有序的每家阿冯利农舍的一桩春季寻常事务，而不是从来没听说过的新鲜事。

雷切尔太太感到自己的精神大为震动。她用带有感叹号的语句思考着。一个男孩儿！在所有的人当中，居然是玛丽拉和马修·卡思伯特首先要领养一个男孩儿！从一家孤儿院！天哪，这世界无疑是翻了个儿啦！她以后不会再对任何事情感到吃惊了！再也不会了！

“你怎么想出这个点子的？”她不以为然地盘问道。

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做出这样的事来，当然是得不到赞成的。

“哦，我们有一段时间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盘算了整个冬季。”玛丽拉回答道，“圣诞节前有一天，亚历山大·斯潘塞太太上这儿来，说她打算春天到霍普敦镇上的孤儿院去领一个小姑娘。她的表妹住在那儿，斯潘塞太太去看过她，对那儿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从那以后，我和马修就时常谈论这个问题。我们想要个男孩儿。你知道，马修渐渐上了年纪——他已经六十了——手脚不像从前那么敏捷灵便了。他的心脏又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你也知道，要雇人帮忙，是多么不容易。除了那帮蠢头蠢脑的还未成年的法国小男孩儿，谁也请不动；当你真的让一个法国小男孩儿闯进你的生活圈子，学到一些本领，他就马上不安心工作，离开这里到龙虾罐头厂去干活，或者干脆到美国去了。起初马修提议要一个养育院的男孩儿，但我断然否定了。‘也许他们不错——我没说他们不好——但我可不要伦敦街头的阿拉伯人，’我说，‘至少得给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当然，不管领谁都有冒险的成分。但是，如果领回一个本国出生的加拿大人，我会感到安心些，夜里也会睡得安稳些的。’所以最后我们决定请斯潘塞太太去领她的小姑娘时帮我们也挑一个回来。上星期我们听说她要去了，就让理查德·斯潘塞的住在卡莫迪的家人捎信给她，请她给我们带一个大约十到十一岁的伶俐可靠的男孩儿。我们认为这是最好的年龄——岁数不算太小，一来就能派点儿用场，干点儿杂活；又不很大，可以适当地加以调教。我们打算给他一个温暖的家，还要送他上学。今天，我们收到了亚历山大·斯潘塞太太的电报——邮递员从车站捎来的——说他们乘今晚五点半的火车到。所以马修到布赖特河去接他。斯潘塞太太会把他留在那儿的。她自己嘛，当然是继续乘火车去白沙站啰。”

雷切尔太太一贯对发表自己的见解感到得意；如今，在调整了她的精神状态以适应这桩惊人的消息之后，她又开始侃侃而谈了。

“听着，玛丽拉，老实对你说，我觉得你正在干一件傻透了的事——一件担风险的事，纯粹是这样。你不知道你会得到个什么样的孩子。你要把一个陌生的孩子带进家里来，可你关于他的情况却一无所知，不知他的性情怎样，父母是谁，他将来又可能变成个什么样的人。对啦，就在上星期我还在报上读到，说小岛西部的一对夫妇从孤儿院领养了一个男孩儿，他半夜里放火烧了房子——是故意放火的呀，玛丽拉——几乎把他们在床上烧成灰了。我还知道另外一个例子，一个被收养的孩子有吮吸生鸡蛋的嗜好，他们没法儿让他改掉这个毛病。如果你征求我对这件事情的意见——事实上你并没有这样做，玛丽拉——我会说老天保佑，这种事情想都别想，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种只会增加对方痛苦的安慰话似乎并没有触怒或吓住玛丽拉。她不慌不忙地继续织着毛线。

“我不否认你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雷切尔。我自己也有过疑虑。可是马修却对此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看得出来，所以就让步了。马修很少对什么事情固执己见，一旦他做出决定，我总觉得我该让步才好。至于冒险嘛，人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干什么，差不多都要承担风险。自己生孩子还有风险呢，如果碰到三长两短，总是难以摆脱不幸的命运。再说，新斯科夏离这个岛很近，我们又不是到英国或美国去领他回来。他不会和我们有多大差别的。”

“好吧，我希望会有圆满的结果。”雷切尔太太说，她的口气明显地透露出她对此深表怀疑，“如果他放火烧了绿山墙农舍，或者往井里放了毒药，到时候你可别埋怨我没提醒你——这是我听到的在新布伦斯威克发生的事，那里一个孤儿院的孩子就这么干了，结果全家痛苦不堪地丧了命。不过，这个例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孩儿。”

“对啊，我们又不是去领一个女孩儿，”玛丽拉说，似乎往井里放毒纯粹是女性的壮举，就男孩儿来说是无须担心的，“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要领养女孩子。我不明白亚历山大·斯潘塞太太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在这方面，如果她冒出收养整个孤儿院的念头，她也会毫不退却地坚决去做的。”

雷切尔太太本想等马修和他带回来的孤儿到家后再走，可是又想到至少还要等长长的两个小时他才能回来，就决定取道往罗伯特·贝尔家去，告诉他们这桩新闻。这肯定会引起极大的轰动，而雷切尔太太正是非常喜欢引起人们激动的。于是，她起身告辞了，这多少使玛丽拉松了口气，因为后者感到在雷切尔太太悲观情绪的影响下，自己的疑虑和恐惧正在复苏。

“哎哟，这里发生的一切和将要发生的一切真有意思！”雷切尔太太平安走在小路上时，脱口说道，“看起来我仿佛是在做梦。唉，我为那可怜的小家伙感到惋惜，这是毫无疑问的。马修和玛丽拉对于孩子一无所知，他们还指望那孩子比他的祖父更聪明、更稳重呢，这是说如果他有祖父的话，而他有没有祖父，实际上还是个疑问。不管怎么说，想到绿山墙农舍将要有个孩子，总似乎有点儿不可思议；那儿还从来没有过孩子，新房子建起来时，马修和玛丽拉已经成人了——即使他们曾经是孩子，现在看他们的神情也难以令人相信。说什么我也不愿变成那个孤儿。哎呀，不过我可怜他，就是这么回事。”

雷切尔太太满怀着诚挚的激动心情对野玫瑰丛这么说；如果这时她看到那个正在布赖特河车站耐心等待的孩子的话，她的怜悯心理还会更加沉重，更加深沉。

马修·卡思伯特大吃一惊

马修·卡思伯特和那匹栗色母马悠哉悠哉地慢慢走过八英里的路程，前往布赖特河。这是条风光宜人的路，路两旁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农庄，不时有一小片胶枞树林从中穿过，要么就是一道山谷，那里野李树伸出它们蒙着薄雾的花枝。空气里弥漫着苹果园和草地的芳香气息。草地顺着斜坡，直伸向远方笼罩着蓝灰色和紫色雾霭的地平线；这时“小鸟儿纵情歌唱，仿佛这是全年唯一美好的夏天时光”。

马修一路按照自己的方式自得其乐地驾着马车，除非有时碰到妇女，他必须向她们点头致意——因为在爱德华王子岛，人们应该对路上遇到的人一一点头，不管认识与否。

马修惧怕所有的女人，只有玛丽拉和雷切尔太太不在此列；他总局促不安地感到，这些不可思议的家伙正在私下里讥笑他。他这么想也许是对的，因为他是个长相古怪的人，身材粗笨，铁灰色的长头发一直垂到佝偻的肩头，那一大把软软的褐色胡子是他二十岁就开始留起来的。实际上，他二十岁时的模样和他六十岁时差不多，只是缺少点儿灰白色罢了。

他来到布赖特河，不见火车的影子；他以为自己来得太早了，就把马拴在布赖特河小旅馆的院子里，往火车站的站房走去。长长的站台上几乎不见人影，唯一看到的是一位小姑娘，她坐在站台尽头的一堆木板上面。马修一注意到那是个女孩儿，就侧着身子尽快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根本不看她一眼。他如果注视她一下，就不会不注意到她那姿势和表情里所包含的紧张的执着和期待了。她正坐在那儿等待着什么事情或什么人，因为那时她只有坐等，没有别的事情可干，所以她坐在那儿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马修遇到了火车站站长。他正在锁售票处的房门，准备回去吃晚饭。马修就问他五点半的火车是不是快要到了。“五点半的火车已经来过了，半小时前就开走了，”这个精力充沛的高级职员说，“可是留了个乘客给你呢——一个女孩子。她正坐在那边的木板堆上。我请她到女候车室去，可她非常严肃地告诉我她喜欢待在外面。‘那里有比较开阔的天地，可以让我运用自己的想象力。’她说道。我不得不说，她真是个怪孩子。”

“我不指望接到一个女孩儿，”马修茫然地说，“我是来接一个男孩子的。他应当在这儿。亚历山大·斯潘塞太太把他从新斯科夏带来给我的。”

火车站站长发出一声口哨。

“我猜这一定是搞错了，”他说，“斯潘塞太太领着那个女孩子下了火车，把她交给我照管。她说你和你的妹妹把她从孤儿院领出来抚养，还说你马上会来接她。我就知道这些——我也没有把别的孤儿藏在这附近。”

“我不明白。”马修束手无策地说，满心希望玛丽拉在场来应付这种局面。

“好啦，你最好问问那个小姑娘吧，”火车站站长漫不经心地说，“我敢说她是能够解释清楚的——她自己有舌头，这是可以肯定的。说不定你要的那种男孩儿，他们一时没有。”

站长感到饥饿，便自顾自地走了，留下不幸的马修去做一件对他来说比到狮子洞里拔狮须更难办的事——走到一个女孩子跟前——一个陌生的女孩儿——一个失去父母的女孩儿——问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儿。马修转过身去，拖着脚步慢慢地顺着站台向她走去，一边心里叫苦不迭。

自从他在她身边经过，她就一直瞅着他，这时她的目光还没有从他身上移开。马修没有看她，即使他瞧她一眼，也不会看清她到底是什么模样，可是一个普通的观察者却会得到这样的印象：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身上穿着一件非常短、非常紧、非常脏的泛黄的灰绒布罩衫。她戴着一顶褪了色的褐色水手帽，地地道道的浓密的红头发梳成的两条辫子从帽子底下伸出来，拖在背后。她那苍白瘦小的脸上长着好些雀斑，嘴巴和眼睛都挺大，她的眼睛在表示某些神情和情绪时看起来是绿的，在别的情况下则是灰色的。

这些是普通的观察者所看到的。一位非同寻常的观察者却可能已经发现，她的下巴很尖，棱角分明，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精神和活力；嘴唇线条优美，表情丰富；脑门宽阔饱满。总之，我们那位有眼力的非凡观察者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无家可归的女性儿童的身体里存在着非同凡响的灵魂，而羞怯的马修·卡思伯特却对她怀有荒唐可笑的畏惧心理。

然而，马修用不着因先开口说话而遭受折磨了，因为当她断定他是向她走来时，就站了起来，一只瘦瘦的棕色小手抓住一个破烂的旧式手提包的把手，另一只手向他伸来。

“我想你就是绿山墙农舍的马修·卡思伯特先生吧？”她用一种异常清脆动听的声音说，“非常高兴见到你，我刚才还开始担心你不会来接我了，我想象着各种可能发生的使你不能脱身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今晚不来接我，我就顺着铁轨走到拐弯处的那棵大野樱桃树下，爬上去待他一夜。我是一点儿也不会害怕的，睡在月光下一棵开满白花的野樱桃树上准是非常愉快，你不认为是这样吗？你可以想象自己住在大理石筑成的大厅里，是吗？如果你今晚不来，我敢肯定明天早上你准会来接我的。”

马修尴尬地握住这只骨瘦如柴的小手，他当场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他不能对这个眼睛闪闪发光的孩子说事情出了差错，他要带她回家让玛丽拉跟她解释。无论出了什么差错，也不能把她扔在布赖特河车站不管，因此所有的问题和说明都不妨拖到他平安返回绿山墙农舍以后再说。

“对不起，我来迟了，”他羞赧地说，“来吧，马车停在那边的院子里。把提包给我。”

“哦，我拎得动，”孩子高兴地回答，“它不沉。我把自己的所有财产都放进去了，但它还是不重。而且，不用一种特别的方法拎它，把手就会脱落——所以最好还是我拿着，我知道其中的窍门。这是一只很旧很旧的提包了。啊，你来了我非常高兴，虽然在野樱桃树上睡一觉也很不错。我们要坐车走老远一段路，是吗？斯潘塞太太说有八英里远呢。我真高兴，因为我喜欢乘车。我就要和你们在一起生活，并且成为你们家庭的一员，这看起来真是太妙了。我还从来没有属于哪一个家庭呢——没有真正属于过。可是要数孤儿院最糟糕了。我在里面只待了四个月，已经够受的了。我想你不会在孤儿院待过，所以你不可能理解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想象不出它有多糟。斯潘塞太太说，我这么讲是罪过的，可我并没有恶意。一个人很容易不知不觉地就变坏了，是吗？他们是好人，你知道——孤儿院里的那些人。可是孤儿院里没有多少供你想象的余地——只有在其他孤儿的身上打主意。想象有关他们的种种事情，真是很有趣的——想象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女孩儿也许实际上是位有权有势的伯爵的女儿，在她还是婴儿时，一个残酷的奶妈把她从父母身边偷走，还没来得及坦白交代，这个奶妈就死了。我常常在夜里醒着躺在床上，想象诸如此类的事情，因为白天我没有时间。我想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这么瘦的——我是瘦得吓人，是吗？我的骨头上捏不出肉来。我老爱想象我身材丰满，相貌美丽，胳膊肘上还有肉窝呢。”

说到这里，马修的小伙伴停住了口，这一半是因为她已经喘不过气来，另一半是因为他们到了马车跟前。在他们离开村子，坐着马车驰下小山丘的斜坡以前，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一部分路面深深地陷在松软的泥土里，道路两侧的边缘比他们的头顶还要高出几英尺，上面栽着一行行繁花盛开的野樱桃树和修长挺拔的白桦树。

野李树的一根树枝擦着了车身，孩子伸出手去把它折了下来。

“那棵树真美，是吗？它浑身雪白，镶着花边，从路旁探出身子，这种神情会使你产生什么感想呢？”她问道。

“嗯，我不知道。”马修说。

“哎呀，当然是一位新娘啰——一位穿着一身白衣裳，披着薄雾般美丽的面纱的新娘。我从没见过新娘，可是我想象得出她是什么样儿的。我从来没有指望自己成为新娘。我长相太一般了，谁也不会娶我——除非是一位外国传教士。我想外国传教士是不会太挑剔的。不过我真希望哪一天我能有一件白色的衣服。这是我享受世间幸福的最高理想，我就是喜欢漂亮的衣服。我真想不起这一生里自己有过一件漂亮的衣服——不过，当然啦，更重要的是必须存有希望，是吗？这样我就能够想象自己穿得非常华丽。今天早上离开孤儿院时，我觉得够害臊的，因为我不得不穿上这件讨厌的旧绒布衫。你知道，所有的孤儿都得穿这种衣服。去年冬天，霍普敦的一位商人捐赠给孤儿院三百码绒布。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卖不出去，可是我却宁愿相信他是出于善心，你说呢？我上了火车，觉得肯定每个人都在瞧着我，可怜我。但是，我还是开动脑筋，想象自己穿着一件顶顶美丽的淡蓝色的绸衣服——因为你在想象的时候，不妨想象一样值得向往的东西——还戴着一顶插满鲜花和颤巍巍的羽毛的大帽子，还有一只金表、一副童手套和一双靴子。我一下子就快活起来，尽量享受到这个岛屿来的短途旅行的乐趣了。乘渡船时，我一点儿也没晕船。斯潘塞太太平常总要晕船，这次也没有犯这个毛病。她说她没有时间晕船，因为要照看我，不让我掉到水里去。她说她总看不见我又溜达到哪儿去了。可是，幸亏我各处溜达，她才没有晕船，是不是呢？我想把船上能看到的东西都看个够，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乘船。哦，那边又有一些野樱桃树，全都开花了！这个岛真是花开得最多的地方。我真的已经爱上它了，我将住在这儿，这真使我高兴。我常常听说爱德华王子岛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我经常幻想自己就住在这儿，可是并没有料想真的会有这么一天。想象一旦变成了现实，确实令人高兴，是不是呢？咦，那些红色的道路真有趣。我在夏洛特敦上了火车，红色的道路就开始在身旁闪过，我问斯潘塞太太是什么东西把它们染红的，她说她不知道，还求求我别再问她问题了。她说我准是已经问了她一千个问题。我想也是，可是不提出问题，你怎么会弄清情况呢？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把道路染红的呢？”

“嗯，我不知道。”马修说。

“那么，这就是以后应该弄明白的事情了。一想到所有的问题都会水落石出，是不是叫人心里十分痛快呢？它真使我为活着而高兴——这样的世界确实是充满着乐趣。如果我们对所有的事情都一清二楚，世界就会失去一半的乐趣了，是不是呢？那时就不会有想象的余地了，对吗？不过，我话说得太多了吧？人们总是说我话多。你是不是希望我不说话呢？如果你表示这个意思，我就住口。如果我下了决心，我是能够闭嘴的，尽管这很不容易。”

马修听得津津有味，这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像大多数寡言少语的人一样，他喜欢别人能说会道，只要他们愿意自己滔滔不绝，并不希望他也兴高采烈地参加进去。不过，他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乐意同一个小女孩儿待在一起。妇女当然很坏，但是小女孩儿更坏。她们鬼鬼祟祟地从他身边溜过，斜着眼睛瞧他一两眼，似乎以为只要她们胆敢说一句话，他就会把她们一口吞下似的；对于她们的这种行径，他简直是深恶痛绝。那是阿冯利有教养的小姑娘的类型。可是这个满脸雀斑的小女孩儿却截然不同，尽管他感到自己比较迟钝的脑子很难跟上她那活跃的思维步伐，他还是认为自己“有点儿喜欢她的唠叨”。于是他像平时一样嗫嚅地说：“哦，你只管想说多少就说多少，我并不计较。”

“啊，我太高兴了。我知道你和我会相处得很融洽的。想说就说，而不是受到约束，那可是极大的安慰。只准孩子待在眼前，不准他们在耳边唠叨，这种教训孩子的话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只要我一说话，就被人训斥。人们还笑话我说大话。可是，如果你有伟大的思想，就必须用大话来表达，是不是呢？”

“哎，这话似乎很有道理。”马修说。

“斯潘塞太太说我的舌头一定是悬空吊着，没有拴住。但它不是——它的一头是牢牢地拴住了的。斯潘塞太太说你们那个地方叫绿山墙农舍。我向她打听绿山墙农舍的情况。她说房屋的四周绿树成荫。我当时高兴得要命。我就是喜欢树。孤儿院一棵树也没有，只有门前几株瘦不拉叽的破玩意儿，树干上面斑斑点点地留下刷过白灰的痕迹。它们就像孤儿们自己一样。看着它们，我忍不住要哭。我常常对它们说：‘啊，你们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如果你们生长在大森林里，周围树木茂密，你们的树根上面长着小小的苔藓和六月铃，近处小溪潺潺，小鸟儿在你们的枝头啾唱，那么，你们准会长得很好的，是不是呢？可是你们不能到你们应该去的地方。可怜的小树啊，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今天早上，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它们。你也是十分喜爱那样的一些东西的，是不是呢？绿山墙农舍附近有小溪吗？我忘了问斯潘塞太太了。”

“有的，就在房子的南面。”

“太妙啦！住在小溪边上，一直是我的一个理想。不过，我从来没有指望它真会实现，理想往往不会真的成为现实，是吗？如果真的成为现实，该有多好啊！现在，我差不多感到彻底的幸福了。我不可能真正感到彻底的幸福，因为——瞧，你说这是什么颜色？”

她把一条光滑的长辫子从瘦削的肩头后面拽过来，举到了马修的眼前。马修不习惯判断女性的头发的颜色，可是这一次却不可能有多少疑问。

“是红色的，是吧？”他说。

女孩儿把辫子甩回肩后，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似乎发自心灵的深处，倾吐出了长年累月的一切悲哀。

“不错，是红色的，”她顺从地说，“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不会彻底地高兴了吧。长着红头发，谁也不会高兴。别的东西我可以满不在乎——雀斑、绿眼睛、瘦骨嶙峋。我可以在想象中把它们排除掉。我可以想象我有一张玫瑰花瓣那样美丽的脸庞和一对明亮可爱的紫眼睛。可是，我不能把红头发从我的想象中排除出去。我竭尽全力。我暗自思忖：‘现在我的头发是乌黑油亮的了，黑得像乌鸦的翅膀一样。’可是每时每刻我都知道它是纯红色的，这真使我伤心透顶。它将成为我一生的遗憾。我在一本小说里读到过一个女孩儿有一件终生的遗憾，但那不是红头发。她的头发纯粹是金黄色的，从她那雪花石膏般的额头向后呈波纹形状泻下去。什么叫雪花石膏般的额头？我一直没有弄清楚。你能告诉我吗？”

“嗯，我怕解释不了。”马修说。他开始有点儿头晕了。他这时的感觉仿佛就像当年他还是个莽撞的小伙子，在一次野餐会上被别的男孩儿骗去骑旋转木马时的那阵头昏眼花的难受劲儿。

“呃，不管怎样，那一定是叫人看了赞不绝口的，因为她像天仙般的美丽。如果一个人像天仙般的美丽，你想她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唔，不，我没有想过。”马修坦率地承认。

“我可常常在脑子里想象着呢。天仙般的美丽、绝顶聪明或天使般的善良——如果由你选择，你愿挑哪一种呢？”

“嗯，我——我不太清楚。”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也决定不了。可是，这实际上没有多大的差别，因为我不可能占有其中的任何一项。我绝不会像天使那样善良，这是可以肯定的。斯潘塞太太说——啊哟，卡思伯特先生！啊哟，卡思伯特先生！！啊哟，卡思伯特先生！！！”

这可不是斯潘塞太太所说的话；小姑娘并没有滚到马车外面去，马修也没有做什么令人吃惊的事情。马车只是在路上拐了个弯，来到了“林荫道”上。

“林荫道”是新布里奇居民的叫法，这是四五百码长的一段道路，好多年前一位性情古怪的老农在两边栽下的许多苹果树，如今长得高大茂盛，它们的枝叶交合成弓形，把道路上空罩得严严实实。头顶上是一大片雪白、芬芳的花朵，像一长溜覆盖在上面的天篷。树枝下的空气里飘荡着一种紫色的柔光，向前看去，隐约可见被落日染红的天空像教堂走廊尽头的大圆花窗一样发出光芒。

这番美景似乎把孩子惊得瞠目结舌。她靠在马车里，把两只瘦小的手紧握在胸前，欣喜若狂地仰起小脸庞，看着上面那一片白色的光辉。后来出了林荫道，马车已经行驶在通往新布里奇的长长的斜坡上，她还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她脸上仍是那副全神贯注的表情，凝视着远处西方的落日余晖，眼里看到的无数幻象在那片红光闪耀的背景的衬托下匆匆闪过。经过新布里奇时，他们仍然沉默无语。新布里奇是个喧闹的小村子，狗朝他们吠叫，成群的小男孩儿叫喊着，向窗子里探进好奇的面孔。他们又走了三英里，把上述的一切抛在后面，这时孩子还是默不作声。很明显，她是能够保持沉默的，正如她能够那么精力充沛地跟你聊个不休一样。

“我猜你一定感到很累很饿了吧，”马修终于大胆地问道，这孩子好长时间没有讲话，他只能想到用这个原因可以解释，“不过我们没有多少路要走了，再走一英里就到了。”

她这才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出神的沉思中惊醒过来，用一种恍恍惚惚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她的灵魂曾被星星领着，飘游得很远很远。

“哦，卡思伯特先生，”她低声说，“刚才我们经过的地方——那片雪白的地方——是什么呀？”

“哦，你一定是指林荫道吧，”经过片刻的深思，马修说，“那可是个漂亮的地方。”

“漂亮？不，漂亮这个词儿似乎用得不很恰当。用美丽这个词儿也不行。它们都还不够味儿。哦，是神奇——神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无法用想象来改善的东西。现在单是这一点就使我很满足了。”她把一只手搁在胸口，“它使我心里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奇怪的痛苦，不过这是一种愉快的痛苦。你可曾有过这样的痛苦，卡思伯特先生？”

“哦，我记不起是不是有过。”

“我有过许多次——每当我看见事物的美丽达到庄严肃穆的程度时，我就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他们不应该管那风光秀丽的地方叫林荫道呀。这类名字毫无意义。他们应该管它叫——让我想想——‘白色的欢乐之路’。这是不是个富有想象的好名字？每当我对一个人或一个地方的名字不满意时，我总为他们想象出一个新的名字，并在脑子里使用这个称呼。孤儿院有个女孩儿叫赫普齐巴·詹金斯，可我总把她想象成罗莎莉娅·德弗尔。别人可以管那地方叫林荫道，我可始终要称它为‘白色的欢乐之路’。真的只要再走一英里我们就到家了吗？我真高兴，又很难过。我难过是因为这段旅程太令人赏心悦目了，每当赏心悦目的事情突然结束时，我总感到心里难受。或许以后还会有更加令人愉快的事情出现，可是你并没有很大的把握。令人懊丧的事情还是常常会碰到的。这多少是我的一点儿经验。可是想到我们就要到家了，真叫人高兴。你知道，从我能够留下记忆的时候起，我还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家呢。想到就要加入一个真正的家庭，又使我感到那种令人愉快的痛苦。啊，这真是太妙了！”

他们已经越过了一个小山顶。山顶下面是一方池塘。池塘很长，蜿蜒曲折，看上去几乎像是一条河。一座桥横跨池塘中央，池塘的尽头有一条琥珀色的带状沙丘将它同下面深蓝色的海湾隔开。水面闪动着多种灿烂的色彩——橘黄色、玫瑰色和淡雅的翠绿色那样一些出神入化、明暗多姿的色调，其中夹杂着其他忽隐忽现、不可名状的色泽变化。在桥的上首，池塘直伸入靠近岸边的枞树林和枫树林，使它们摇曳的影子呈现出半透明的黑色。到处都有一棵野李树从岸上探出身子，像一个身穿白衣服的小姑娘踮着脚尖欣赏自己在水面上的影子。池塘上端的泥沼里传出来青蛙清晰的哀怨而又动听的合唱声。下面斜坡上一座白色的苹果园中间，隐隐约约露出一所灰色的小房子，尽管天还不太暗，有一扇窗子里正在射出灯光。

“那是巴里的池塘。”马修说。

“哦，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我要叫它——让我想想——‘闪光的小湖’。对，给它起这个名字正合适。我知道合适，因为这个名字很动听。每当我突然想出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名称时，我总非常激动。有什么事情曾使你心情激动过吗？”

马修苦苦思索着。

“嗯，对了。看到那些从黄瓜地里挖出来的丑陋不堪的白蛴螬时，我总感到有点儿震颤。我讨厌它们那副模样。”

“哦，我认为那不是同一种激动。你觉得它们有什么共同点吗？蛴螬和‘闪光的小湖’之间没有多大联系，是不是呢？可是为什么人们管它叫巴里的池塘呢？”

“我想是因为巴里先生就住在那边的那所房子里。他住的地方叫果园坡。要不是果园坡后有那一大片树丛，你从这里就可以看见绿山墙农舍了。可是我们还得通过小桥，顺着道路拐个弯儿，大概还要再走半英里。”

“巴里先生家有小姑娘吗？哦，也不要太小——像我这么大的。”

“他有个大约十一岁的姑娘，名叫黛安娜。”

“啊！”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多么可爱的名字！”

“嗯，我不知道。我觉得这名字里有某种可怕的异教色彩。我倒情愿要简·玛丽或者诸如此类实用的名字。黛安娜出生时，有一位小学教员在那儿搭伙，他们请他给孩子起个名字，他就起了个黛安娜。”

“我真希望当初我出生时附近也有个小学教员才好。喔，我们走到桥上了。我要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我总是害怕过桥。我不由自主地会想到，也许正当我们走到桥中间时，它会像把大折刀那样折叠起来，把我们夹在当中。所以我闭上眼睛。不过，每当我觉得我们快到桥中间时，我总要把眼睛睁开。因为你知道，如果桥真的塌掉了，我也要看看它是怎么塌掉的。它发出的轰隆声该多么有趣呀！我总喜欢听轰隆轰隆的声音。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东西让你喜欢，难道不是妙不可言吗？好啦，我们过来了。现在我得回过头去瞧瞧。晚安，亲爱的‘闪光的小湖’。我总对自己喜爱的东西道声晚安，就像对人一样。我想它们一定很欢喜。那湖水看起来好像是在对我微笑呢。”

他们又翻过一座小山丘，拐了个弯儿，这时马修说：“我们离家很近了。绿山墙农舍就在那——”

“啊，别告诉我，”她气喘吁吁地打断了他的话，一边紧紧抓住他举了一半的手臂，闭上眼睛，这样就看不见他的手势了，“让我猜一猜。我肯定会猜对的。”

她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他们正处在一个小山丘的顶上。太阳落山已有一会儿了，可是在柔和的余晖下，景色仍很清晰。西边一座黑色教堂的尖塔在金黄色天空的衬托下高高耸起。下面是一条小小的溪谷，远处是一长条缓缓升起的斜坡，沿着斜坡散布着一些温暖舒适的农舍。孩子的目光从这一座扫向那一座，满怀着热切的心情和渴望。最后，它们停留在左边的一座房屋跟前。这个农舍离道路远一些，它在周围树林的朦胧夜色中露出一片淡白色。上面，在那纯洁的西南天空中，闪耀着一颗晶亮的大星星，像一盏给人指路和给人希望的明灯。

“那座就是，对吗？”她用手指点着说。

马修高兴地拍拍母马背上的缰绳。

“对啦，你猜中了！不过我想斯潘塞太太给你形容过，所以你说得出来。”

“不，她没有——真的没有。她描述的情况完全可以适用于大多数其他的地方。在此以前，它究竟是什么模样，我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可是我一看到它，立即就感到那是家。哦，我真像在做梦。你知道吗，我的手臂从肘部以上一定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了，因为今天我已掐了自己那么多次。每过一会儿，我心头就笼上了一种可怕的、忐忑不安的感觉，真怕今天经历的这一切是一场空梦。那时我就掐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直到后来猛然想起，即使这仅是一场梦，我还是宁可让这场梦尽量继续做下去，所以我就不再掐自己了。但这不是梦境，我们快到家了。”

她欢天喜地地舒了口气，又陷入了沉默。马修不安地走动着。他感到高兴，因为势必要由玛丽拉而不是他自己来告诉这个人世间无家可归的孩子，她所期待的家根本不会成为她的家。在走过林德山谷时，暮色已经很浓了，但雷切尔太太还能从她窗口的有利位置看见他们，目送他们爬上山丘，进入绿山墙农舍长长的山间小路。当他们来到屋前时，马修用一种他自己也不理解的劲儿，躲避着将要到来的暴露真相的场面。他想到的不是玛丽拉或者他自己，也不是这场误会可能给他们带来的麻烦，而是这个孩子的失望。当他想到她眼睛里闪动的欣喜光芒就要被扑灭时，他局促不安地感到自己将要帮着去扼杀某种东西——很像他在不得不宰杀一只小羊、小牛或任何其他无辜的小生命时心头升起的那种感觉。

他们走进房屋时，院子里已经很黑了，周围的白杨树叶正在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听，树在说梦话呢，”他把她抱到地上时她悄声说，“它们一定是在做非常美好的梦！”

然后，她紧紧拎着那只装有她“所有财产”的手提包，跟他走进了房子。

玛丽拉·卡思伯特大吃一惊

马修开门时，玛丽拉轻快地迎了上来。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这个长着一对热切明亮的眼睛，把红通通的头发梳成两条长辫，穿着僵硬难看的衣服的古怪瘦小的身影上时，她惊奇地停住了脚步。

“马修·卡思伯特，这是谁？”她脱口问道，“那个男孩子呢？”

“没有什么男孩儿，”马修可怜巴巴地说，“只有她在那儿。”

他朝那孩子点点头，突然想起他一直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没有男孩儿！可是一定要有个男孩儿才行。”玛丽拉不肯罢休地说，“我们托人带信给斯潘塞太太，是请她领一个男孩儿的。”

“嗯，斯潘塞太太没有。她带了这个小女孩儿来。我问过火车站站长了。我不能不带她回家。不管出了什么差错，总不能把她扔在那儿不管。”

“好啊，这事情干得妙极了！”玛丽拉突然说道。

在这场对话中，孩子一直保持沉默，目光在两人身上移来移去，脸上的全部兴奋神情正在渐渐消逝。突然，她似乎完全明白了那些话的意思。她扔下那珍贵的手提包，冲上一步，两手紧紧握住。

“你们不要我！”她嚷道，“你们不要我，因为我不是个男孩儿！我本来是应该想到这一点的。以往谁也不要我。我本来应该知道，太美满的事情很快就会消失。我本来应该知道谁也并不真正要我。咳，我怎么办呢？我快要哭了！”

她真的委屈地哭了。她坐进桌子旁边的一张椅子里，猛然把手臂搁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开始号啕大哭起来。玛丽拉和马修隔着炉子不满意地相互对视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最后还是玛丽拉笨拙地挺身而出。

“好了，好了，犯不着为这事那么哭。”

“不，犯得着！”孩子骤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和颤抖的嘴唇，“如果你是孤儿，来到一个你本以为会成为自己的家的地方，结果发现他们并不要你，因为你不是个男孩子，那么，你也会哭的。啊，这是我遇到过的最悲惨的事情！”

由于久不使用而显得迟钝的一丝勉强的笑意，缓和了玛丽拉冷冰冰的表情。

“好啦，别再哭了。今晚我们是不会把你赶出门去的。你必须先待在这儿，等我们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以后再说。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迟疑了一下。

“请你叫我科迪莉娅吧。”她热切地说。

“叫你科迪莉娅？！这是你的名字吗？”

“不——是，准确地说，这不是我的名字，可是我喜欢人家叫我科迪莉娅。这是个多么优雅的名字。”

“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既然科迪莉娅不是你的名字，那么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安妮·雪莉。”这个名字的主人勉强支吾道，“不过求求你们叫我科迪莉娅吧。如果我只在这儿待一会儿，你们无论叫我什么也没有多大关系，是不是呢？安妮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儿浪漫色彩。”

“什么浪漫色彩，胡说八道！”冷酷无情的玛丽拉说，“安妮是个既普通又实用的好名字，你不必为它感到丢脸。”

“不，我并不为它感到丢脸，”安妮解释道，“我只是更喜欢科迪莉娅。我总想象着我的名字是科迪莉娅——至少最近几年我总这么想。小时候，我常想象自己的名字叫杰拉尔丁，可现在我更喜欢科迪莉娅了。不过，如果你们叫我安，请在‘安’字的后面加个‘e’，可以读成安妮。”

“字怎么拼又有什么关系呢？”玛丽拉提起茶壶问道，嘴角又露出一丝迟钝的微笑。

“噢，关系可大了。它看上去好看多了。当你听人说出一个名字的时候，你不是总能看到它写在你的脑海里吗，就像印出来的一样？我就能够这样。安这个字看上去糟糕得很，可安妮就显得出众得多。只要你们叫我带有‘e’的安妮，不叫科迪莉娅，我就会竭力顺从你们的意见。”

“好吧，就拼成带‘e’的安妮。你能告诉我们这场误会是怎么产生的吗？我们是捎信请斯潘塞太太替我们领个男孩儿的。难道孤儿院里没有男孩儿吗？”

“有，有一大堆呢。可是斯潘塞太太明确地说你们要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女孩儿。女总管说她觉得我挺合适。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高兴。我昨天兴奋得整整一夜睡不着觉。啊，”接着她转向马修责备地说道，“你为什么不在车站上就告诉我你们并不要我，并把我留在那儿呢？如果我没有看到‘白色的欢乐之路’和‘闪光的小湖’，事情就不会这么残酷了。”

“她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玛丽拉盯着马修问道。

“她——她指的是我们在路上的一些谈话。”马修赶忙说道，“玛丽拉，我要去把马牵进来了，在我回来以前请把茶备好。”

“除了你以外，斯潘塞太太还领回了什么孩子？”等马修走出了房门，玛丽拉继续问道。

“她自己领了莉莉·琼斯。莉莉只有五岁，长得可漂亮啦。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如果我很漂亮，也有深棕色的头发，你们会收留我吗？”

“不。我们要个男孩儿帮助马修干地里的活。女孩子对我们毫无用处。把帽子脱了，我把它和你的提包放到门厅的桌子上。”

安妮顺从地脱掉帽子。不一会儿马修就回来了，他们坐下吃晚饭。可是安妮吃不下去。她一点儿一点儿地啃着涂了黄油的面包，慢慢地吮着盘子边上那只扇形小玻璃碟中的酸苹果酱，但很难下咽。她事实上没有吃进什么东西。

“你什么也没吃。”玛丽拉看着她严厉地说，仿佛这是个严重缺点似的。

安妮长叹了一声。

“我吃不下，我正处在绝望的深渊。当你处在绝望的深渊时，你吃得下吗？”

“我从来没有掉进过绝望的深渊，所以说不上来。”玛丽拉回答道。

“是吗？那么，你有没有试着想象自己坠入绝望的深渊呢？”

“不，我不曾有过。”

“那么我想你是不会理解这是什么滋味的了。这实在是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你想吃饭时，就有一块东西堵在喉咙口，弄得你什么也咽不下去，即使是一小块巧克力。两年以前，我吃过一块巧克力，真是好吃极了。从那以后，我常常梦见自己有好多好多的巧克力，可是就在正准备吃的时候，总是醒过来。我希望你别因为我吃不下东西就生气。所有的东西都好极了，可我还是吃不下。”

“我想她是累了。”马修说，他从牲口棚回来，一直没有开口，“最好打发她去睡吧，玛丽拉。”

玛丽拉一直在考虑，不知让安妮睡在什么地方好。她曾在厨房里放了一张沙发长椅，是为他们所等待着的、受欢迎的男孩子准备的。可是，尽管那里整洁干净，让一个女孩子住进去总似乎不大合适。不用说，客房是不能给这样一个漂泊的流浪儿住的，那么，只有东边靠山墙的屋子了。玛丽拉点亮一根蜡烛，叫安妮跟着她走。安妮无精打采地这样做了，走过大厅桌子时，拿了她的帽子和提包。大厅收拾得十分干净，那间她就要住进去的靠山墙的屋子似乎更干净。

玛丽拉把蜡烛放在一张三条腿、三只角的桌子上，掀开了被子。

“我想你大概有睡衣吧？”她问道。

安妮点了点头。

“是的，我有两件。孤儿院的总管替我做的。它们又小又短。在孤儿院里，东西不够分配，所以总是不合尺寸——至少像我们那样穷的孤儿院是这样。我讨厌短小的睡衣。可是穿着它们照样能做好梦，不比穿那领口镶着褶边的、拖到地上的美丽睡衣差，这使我感到安慰。”

“好了，赶快脱衣服上床吧。过一会儿我回来取蜡烛。我可不敢信任你自己能吹灭它。说不定你会把房子烧着的。”

玛丽拉走后，安妮愁闷地环顾四周。刷得雪白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十分显眼，她想它们一定也为自己没有装饰品而感到痛苦。地板上也是空荡荡的，只是中间有块圆圆的草编地席，这是安妮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高高的老式床，有四根底部向外弯曲的黑柱子。另一角落放着前面提到的三角桌，桌上放着一个肥大的红天鹅绒针插，这个针插很硬，哪怕最尖利的针头也容易折断。桌子上方挂着一面六英寸宽八英寸长的小镜子。在床和桌子中间有一扇窗子，上面有一段洁白的细纱布饰边，窗子对面是脸盆架。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刻板气氛，使安妮浑身感到寒战。她啜泣了一声，飞快地脱掉衣服，穿上短小的睡衣，一下子扑到床上，把脸朝下深深地埋进枕头，又抓过被子蒙住脑袋。当玛丽拉走来拿蜡烛时，地上乱七八糟地撒着各种各样马马虎虎缝制成的衣服，床上一片狼藉，这些显示出除了玛丽拉自己以外屋子里还有人在。

她从容地捡起安妮的衣服，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把干净的黄椅子上，然后端起蜡烛，走向床边。

“晚安。”她说，有点儿拗口，但不乏善意。

安妮苍白的小脸和大大的眼睛冷不防从被子底下露了出来。

“你明知道这是我所度过的最坏的夜晚，怎么还能说是晚安呢？”她责怪地说。

随后她又钻进了被窝。

玛丽拉缓步走到厨房，开始洗涤吃晚饭用过的碟子。马修在抽烟——这是他内心烦闷不安的可靠标志。他很少抽烟，因为玛丽拉认为抽烟是一种恶习而坚决反对；可是在某些时候、某些季节，他不由自主地要抽上两口。这时玛丽拉便佯装不见，心里知道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总需要有某种发泄自己感情的机会。

“咳，这真是乱了套了，”她怒气冲冲地说，“这就是自己不去光让人带信儿的结果。罗伯特·斯潘塞先生的家里人不知怎么曲解了那个口信。明天我们两人总得有一个驾车去找斯潘塞太太，这是肯定的。这个女孩儿还得送回孤儿院去。”

“是的，我猜应该这样。”马修勉强回答说。

“你猜应该这样！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话得说回来，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玛丽拉。她那么一心一意想留在这儿，现在要送她回去，未免有点儿那个。”

“马修·卡思伯特，你的意思不是想说我们应该留下她吧！”

即使马修表白自己酷爱拿大顶，玛丽拉也不会更惊奇了。

“啊哟，不，我想不是——确实不是。”马修结结巴巴地说，他心神不宁地被逼入困境，不得不明确表示他的态度，“我想——我们是不大可能收留她的。”

“我必须说不能收留。她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也许我们会对她有好处。”马修突然出人意料地说。

“马修·卡思伯特，我相信那个孩子已经把你迷住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想收留她。”

“唉，她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马修固执地说，“要是你听到我们从火车站回来时她一路的谈话，那该多好。”

“噢，她能够讲得滔滔不绝，这一点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我不喜欢专爱唠叨的孩子。我不想要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子，即使想要，我也不会选中她这种类型。她身上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不行，得赶紧把她打发走，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可以雇一个法国男孩儿帮我干活。”马修说，“她可以和你做伴。”

“我不想找个伴儿受罪，”玛丽拉立刻说，“而且我也不准备收留她。”

“嗯，当然就照你的意见办，玛丽拉。”马修说，一面站了起来，放下烟斗，“我去睡了。”

马修上床了。玛丽拉收拾好碟子，果断地皱着眉头，也去睡了。

在楼上靠东山墙的屋子里，一个孤苦伶仃、心灰意冷、无亲无眷的孩子哭着哭着，也慢慢睡着了。

绿山墙农舍的早晨

安妮醒来，从床上坐起，天已大亮了。她心情慌乱地凝视着窗外，一片活泼的阳光正在泻进窗来，窗外蓝色的天空，因有某种轻软的、洁白的东西飘过而时隐时现。

有一会儿，她记不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首先感到的是一种令人欢乐的震颤，好像是由于她遇到某种惬意的事情而产生的；接着她回忆起了一件可怕的事实：这里是绿山墙农舍，他们并不要她，因为她不是个男孩儿！

不过现在是早晨，况且她的窗外还有一棵缀满花朵的樱桃树。她从床上蹦下来，奔到房间的另一头。她把窗框推上去——木头滞涩，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像很久没有打开似的，事实上也是如此；它嵌得很紧，不必用什么东西支撑。

安妮跪在地上，凝视着窗外六月的早晨，她的眼睛闪耀着喜悦的光芒。啊，这不是很美吗？这不是个令人留恋的地方吗？假如她并不会真正待在这里！她可以想象自己是待在这个环境里的。这里大有让她的想象任意驰骋的天地。

外面长了一棵大樱桃树，同房屋贴得很近，它的树枝轻轻地拍打着屋檐，枝上繁花似锦，几乎看不到一片叶子。房屋的两旁是个大果园，一边栽着苹果树，另一边栽着樱桃树，也都是盖满了花朵；他们的草地上全点缀着蒲公英。在下面的花园里，丁香树开着紫色的花儿，早晨的风将它们甜蜜醉人的清香送到窗口。

花园的地上长满了青葱茂密的三叶草，顺着斜坡蔓延到山谷。山谷里小溪潺潺，许多修长的白杨树拔地而起，树下的低矮丛林里是一些羊齿草、苔藓和木质植物，使人联想起可能发生的愉快事情。山谷那边是个山丘，上面长着云杉和冷杉，树叶碧绿轻柔；透过树林中的一道隙缝，可以瞧见她在闪光的小湖彼岸看到过的那所小房子灰色山墙的一角。

左边远处是几座宽敞的谷仓，越过那边山坡低处翠绿的田地，隐约可见发出闪光的蔚蓝的大海。

安妮那双爱美的眼睛在所有这些景物上停留很久，贪婪地摄取一切；可怜的孩子，她一生中见到许许多多不堪入目的地方，而眼前的一切正像她梦想过的那么美好。

她跪在那儿，浑然忘记了一切，脑子里只留下她四周的美好景物，直到一只手搁在她的肩膀上，她才猛然惊醒。小小的梦想家竟没有听见玛丽拉已经走进了屋子。

“这时你该穿好衣服了。”她简短地说。

玛丽拉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对这孩子说话，这种不舒服的茫然失措的情绪使她话说得简单生硬，其实她并不想用这样的口吻。

安妮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口气。

“啊，真是了不起，是不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窗外那个美好的世界挥了挥手，好像要把一切都包括进来。

“这是棵大树，”玛丽拉说，“花开得大，可它结的果子却总是不怎么样——又小又有蛀虫。”

“哦，我不是单指那棵树；当然，它是很可爱的——是的，它可爱得光彩照人——它开起花来好像是有意要开得这样又美又多似的——但我指的是所有的东西，花园、果园、小溪和树林，整个可爱的宽广世界。在这样一个早晨，难道你不感到自己真是热爱这个世界吗？我能听到小溪的洪亮笑声一路传到这里。你留神过小溪有多么快活吗？它们总是在欢笑。即使在严冬，我都能听到它们在冰层下面的笑声。有条小溪紧挨着绿山墙农舍，这使我太高兴了。你可能觉得这跟我没多大关系，因为反正你们不打算收留我，其实关系可大着呢。我会始终以欢快的心情想起绿山墙农舍有一条小溪，即使我再也见不到它了。如果绿山墙农舍没有小溪，那么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会老缠着我：那里应该有条小溪才对。今天早上，我并不从心底感到绝望了。在早晨我是不会绝望的。人间有早晨，真是灿烂辉煌，是吗？可是我觉得非常悲哀。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象，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是要我的，我就可以永远永远地住在这里了。在浮想联翩的时候，你可以感到极大的安慰。但利用想象力的最大缺点是，时候一到，你不得不停止想象，这就会使你惘然若失。”

“你最好穿好衣服下楼去，别再理会你的想象活动了。”玛丽拉瞅准了个空子，赶紧插口说，“早饭准备好了。去洗脸梳头。窗子让它开着，把被子叠好，放回床角。要尽量做得利索。”

安妮如果决心要做好什么事情，显然是能够做得很利索的，因为她不到十分钟就下楼来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已经梳过，编成了辫子，脸也洗过了，一种轻松自在的感觉渗透她整个心灵，因为她已经完成了玛丽拉要求她干的所有事情。然而，她其实忘记把被子放回原处了。

“今天早晨我饿得很。”当她滑进玛丽拉给她安排的椅子时，她这么说，“世界似乎不像昨晚那样乱作一团了。这是个晴朗的早晨，使我很高兴。可是我也确实喜欢下雨的早晨。各种早晨都是有趣的，你说是吗？你不知道一天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有充分的想象余地。但我高兴的是今天不是个下雨天，因为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容易振奋起来，也容易在忧愁的折磨下毫不气馁。我觉得我需要在很多场合遇到挫折而不悲观失望。理解种种不幸并想象你自己能够英勇地一一闯过，那是值得称道的，可是，当你真正开始遇到不幸时，那就不是好受的了，对吗？”

“请你发点儿慈悲，堵住你的嘴巴，”玛丽拉说，“像你这样一个小女孩儿，根本不该讲话讲得太多。”

因此，安妮顺从地、彻底地住了嘴，但她持续很久的沉默倒使玛丽拉有点儿不安了，仿佛眼前的情景不怎么自然似的。马修也默不作声——但这至少是自然的——所以早餐桌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当早餐还在进行的时候，安妮变得越来越心不在焉了，她一边机械地吃着东西，一边用她的大眼睛怔怔地、惘然地盯着窗外的天空。这使得玛丽拉比以前更加不安了；她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觉得尽管这个古怪的孩子肉体还可能待在餐桌边上，她的精神却已鼓着翩翩浮想的翅膀离开这里，高飞到远处某个虚无缥缈的云层中去了。谁需要身边有这样的孩子呢？

然而，马修却出于无法解释的理由想留下她！玛丽拉认为，他今天早晨正如在昨晚一样，想留下她的念头并没有动摇，而且他还会坚持下去。那是马修的作风——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怪念头，然后用那种令人十分惊奇的、默不作声的固执态度坚持到底——而那以极端沉默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固执，总是在力量和效率上比畅所欲言高出何止十倍。

当早餐结束时，安妮从她出神的沉思中摆脱出来，主动提出要去洗涤餐具。

“你能把餐具洗好吗？”玛丽拉不信任地问道。

“完全能够洗好，不过我照顾孩子更拿手。对于这一点我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可惜你们这里没有什么孩子要我照顾。”

“我觉得好像我不需要有比现在更多的孩子来照顾。凭良心说，你已经够成问题的了。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马修是个非常荒唐的人。”

“我想他是可爱的，”安妮用责备的口吻说，“他富有同情心。他不在乎我话讲得多——他似乎还喜欢听我唠叨。我一看见他就觉得他同我有相似的气质。”

“你们俩都很古怪，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相似的气质。”玛丽拉嗤之以鼻地说，“是的，你可以去洗涤餐具。多用一点儿热水，一定要把它们擦干。今天上午我要注意的事情很多，因为午后我得赶车到白沙镇去找斯潘塞太太。你跟我一起去，我们要商定处置你的办法。洗好餐具你就上楼铺床。”

玛丽拉仔细地瞧着安妮洗涤餐具，看出她洗得很熟练。后来她铺床的时候不太顺利，因为她还没有学会拉扯鸭绒褥子的方法。可是褥子总算拉扯开了，并且铺平了；接着，玛丽拉为了遣开她，告诉她可以到户外去散散心，到吃中午饭的时候再回来。

安妮飞快地走到门口，脸上发亮，眼睛里射出热烈的光芒。她跨上门槛，迟疑了一下，倏地转过身子，走回来坐在桌子旁边，光和热一下子消失殆尽，仿佛有谁把灭灯器盖在她头上似的。

“怎么回事？”玛丽拉问道。

“我不敢出去，”安妮说，很像一位放弃一切尘世欢乐的殉道者的口气，“如果我不能待在这里，我纵然把绿山墙农舍爱得要命也是白搭。要是我跑到外面，同所有那些树木花草、果园和小溪交上了朋友，我就免不了要爱上绿山墙农舍。如今已经是难以忍受的了，所以我不愿再加重心理上的负担。我很想跑出去——每样东西似乎都在招呼我：‘安妮，安妮，来到我们身边吧。安妮，安妮，我们需要一个同我们一起玩耍的伙伴。’——但还是不出去的好。如果你硬是非同它们分开不可，向它们倾注爱情是没有用处的，是不是呢？硬要抑制自己的感情不去爱各种东西是非常困难的，是不是呢？所以，当我自认为要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多么高兴。我那时想，将有许许多多东西让我喜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我。然而那个短暂的梦想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只好听从命运的安排，所以我不想跑出去，免得又不甘心顺从天命。请问，窗台板上那株老鹳草属的植物叫什么名字？”

“那是带有苹果香味的天竺葵。”

“噢，我不是指那样的名称。我的意思只是问你自己究竟给它起个什么名字。你没有给它起过名字吗？那么我可不可以给它起个名字呢？我可不可以叫它——让我想想——邦妮这个名字也许行——我待在这里的时候管它叫邦妮好不好？噢，就让我这么叫吧！”

“天晓得，我并不在乎你怎样叫法。不过你究竟怎么会想到给天竺葵起个名字的呢？”

“啊，我喜欢各种东西都有称号，哪怕只是一棵天竺葵。这样它看起来就更像人了。你不知道光是称它天竺葵而不给它别的名称会伤它的感情吗？如果别人老是叫你‘妇女’，不称呼具体的名字，你是不会愿意的。不错，我要称它为邦妮。今天早晨我给卧室窗外的那棵樱桃树起了个名字。我管它叫白雪皇后，因为它全身雪白。当然，它不会长年开花，但你可以想象它四季花开不谢，是不是呢？”

“我生平看见或听到过的任何事情都无法同她相比。”玛丽拉咕哝着，一边到地窖去取土豆，作为脱身之计，“正如马修说的，她倒真有点儿使人发生兴趣。我已经在琢磨，不知她接下去究竟会讲些什么。她也会把我迷住的。她已经把马修迷住了。他走出去的时候让我看到的那种神气再次充分说明了他昨天夜晚所吐露的或暗示的意思。我希望他像别人一样，愿意把心里话都讲出来。这样就使人能够反驳他的话，用说理的办法使他清醒过来。可是，一个人只是脸上有某种表情，你能拿他怎么办呢？”

当玛丽拉从地窖那儿回来时，安妮已经双手捧着下巴，眼睛凝视着天空，又陷入了沉思。玛丽拉没有管她，直到提前准备的午饭放到桌上，才破坏了她那出神的表情。

“我想今天下午我能够用一下母马和轻便马车吧？”玛丽拉说。

马修点点头，愁闷地瞅着安妮。玛丽拉截断他的神态，冷酷无情地说：“我要赶车前往白沙镇，把这件事情了结掉。我要带安妮同我一起去，斯潘塞太太也许会做出安排，立刻把她送回新斯科夏。我会替你预备好茶点，并准时赶回来给奶牛挤奶。”

马修仍旧一言不发，玛丽拉感到已经浪费了口舌。没有任何事情比一个人不愿跟你搭话更叫人恼火的了——除非那是个不愿开口的女人。

马修及时把栗色马套上马车，于是玛丽拉和安妮出发了。马修给她们打开院门，当她们慢慢地赶车经过时，他说道（这好像不是专对哪一个人讲的）：“溪流那边的小杰里·波特今天早晨到这儿来了，我告诉他或许会雇用他一个夏季。”

玛丽拉没有搭腔，但她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不幸的栗色马，这匹肥壮的母马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对待，它狂怒地迈开大步，冲下那条窄路。当马车蹦跳着向前行进时，玛丽拉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瞧见满脸怒容的马修靠在院门上，惆怅地目送她们离去。

安妮的身世

“你可知道，”安妮很贴心地说，“我已经打定主意享受这趟乘坐马车的乐趣了。我根据经验体会到，如果你下定决心要喜欢什么东西，你差不多总是能够对它产生好感的。不消说，决心要下得坚定。在我们一路乘马车的时候，我是不会想到还要回孤儿院去的。我只会想到这趟旅程。啊，你瞧，那儿有一棵小野玫瑰树提前绽开花朵来啦！它是不是很可爱呢？你不认为它一定很高兴担任玫瑰花这个角色吗？如果玫瑰花能够讲话，那不是太妙了吗？我相信它们是会告诉我们这样动听的故事的。还有粉红也是世界上最令人心醉的颜色。我喜欢它，但我不能穿那种色彩的衣服。红头发的人不能穿粉红色的衣服，即使在想象中也不会得到赞同。你以前知道有谁，她年轻时头发是红的，但当她长大成人，头发就变成另一种颜色？”

“不，我不记得我从前见过这种情况。”玛丽拉冷酷地说，“而就你来说，我想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安妮叹了口气。

“唉，又一个希望落空了。我的一生地地道道是个埋葬各种希望的墓地。这是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的句子。每当我对什么事情感到失望时，我总是反复背诵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会从哪里产生这种安慰。”玛丽拉说。

“嘿，你知道，因为它十分动听，还带有浪漫的色彩，正好像我是书中的女主人公似的。我非常喜欢不平凡的事情，一块葬满希望的墓地就像你能想象的那样浪漫，是不是？我真愿意有一番浪漫的经历。我们今天还会走过‘闪光的小湖’吗？”

“我们不会走过巴里的池塘，如果那就是你所说的‘闪光的小湖’。我们要沿着海滨的大路走。”

“海滨道路，听起来多么悦耳，”安妮神情恍惚地说，“它像它的名称一样美吗？只要你说‘海滨道路’，我马上就在心中闪现的一幅图景中看到它了！白沙镇这个名称也不错，可是我对它不如对阿冯利的感情深。阿冯利是个可爱的名字，听起来带有铿锵的音乐声。到白沙镇还有多远？”

“五英里；既然你一门心思想说话，你就不妨也适当地对我谈一谈你所知道的有关自己的情况。”

“哦，我所了解的自己的情况实际上是不值得一谈的。”安妮热切地说，“不过如果你让我跟你讲讲我想象中的有关自己的情况，你就会认为有趣得多。”

“不，我不想听你的什么想象。要毫不掩饰地叙述事实。从头上开始。你出生在什么地方？今年几岁？”

“我今年三月刚十一岁，”安妮说，轻轻叹了一口气，顺从地讲出了实际的情况，“我出生在新斯科夏的波林布罗克。我的父亲名叫沃尔特·雪莉，是波林布罗克中学的教员。我的母亲叫伯莎·雪莉。沃尔特和伯莎不是很动听的名字吗？我很高兴我的父母取了这么两个合适的名字。如果父亲取名叫——嗯，比如说杰德迪亚，那不是太丢人了吗？”

“我想一个人只要行为端正，叫什么名字都没有关系。”玛丽拉说，觉得自己应该向安妮灌输有益而实用的道德教育。

“嗯，我不知道。”安妮带着一种沉思的表情说，“以前，我看到一本书上讲，玫瑰即使叫别的名字也会同样香气宜人的，可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一点。如果玫瑰被叫作蓟草或臭松，我不相信它还会如此可爱。我想即使我的父亲名叫杰德迪亚，他仍然会是个好人；但我敢肯定这将成为一种烦恼。嗯，我的母亲也是中学教员，当然啦，她嫁给我父亲以后就不再教书了。一个丈夫理应充分负起责任来嘛。托马斯太太说他们是一对婴孩，穷得像教堂里的耗子。他们到波林布罗克，住在一所简陋窄小的黄房子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所房子，可我曾经成千上万次想象过它。我想那里客厅的窗子外面一定爬满金银花一类的植物，前院里种着紫丁香，大门里面盛开着铃兰花。对了，所有的窗子上都有薄纱窗帘。薄纱窗帘给整个房子一种奇特的气氛。我就出生在那所房子里。托马斯太太说我是她所见过的最难看的婴孩，我骨瘦如柴，小得可怜，只有两只眼睛还算神气，可是母亲却认为我非常漂亮。我想一个母亲的评论总要比一个穷困的临时女仆高明些，你说是不是呢？不管怎样，她对我满意，我现在想想也感到高兴；如果想到我给她带来失望，那我是会非常伤心的。因为你知道，在这以后，她没有活多久。当我只满三个月的时候，她染上热病死了。我真希望她能活得再长些，使我记得曾叫过她妈妈才好。我觉得能够叫声‘妈妈’，会令人多么回味无穷呀，你说是吗？四天以后，父亲也死于热病。这样我就成了孤儿，大家束手无策，不知该拿我怎么办，这是托马斯太太说的。你知道，那时就没有人要我了。这似乎是我注定的命运。父亲和母亲都从老远的地方迁来，大伙儿都知道他们没有亲戚活在世上了。最后，托马斯太太说她准备收养我，尽管她很穷，还有个酒鬼丈夫。她把我一手拉扯大。你说拉扯孩子是不是有点儿学问，好让那些被拉扯大的人比别人好？因为每当我调皮捣蛋的时候，托马斯太太就质问我，既然是她把我一手拉扯大的，我怎么能够做这样坏的女孩子呢——一副责怪的样子。

“托马斯先生和太太从波林布罗克搬到了马里斯维尔，我和他们在一起待到八岁。我帮着照看托马斯家的孩子——他们有四个比我小的孩子——照看他们可费事了，我告诉你。后来托马斯先生被火车轧死了，他的母亲表示愿意将托马斯太太和孩子们接过去，可是她不愿要我。这下轮到托马斯太太自己束手无策了，她也说不知该拿我怎么办。这时住在河上游的哈蒙德太太跑来说她要我，因为我对照看孩子很有一手，所以我就跟她到河的上游，住在树桩丛中清理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那真是个冷清寂寞的地方。如果我没有丰富的想象力，我相信自己在那儿是活不下去的。哈蒙德先生在那儿开了个小锯木厂，哈蒙德太太有八个孩子。她生了三对双胞胎。一般说来，我是喜欢孩子的，但接连生三对双胞胎也未免太多了。当最后一对出生时，我严肃地向哈蒙德太太说明了这一点。那时候抱着他们走来走去，真把我累死了。

“我和哈蒙德太太在河上游住了两年多，后来哈蒙德先生死了，哈蒙德太太把家庭拆得四分五裂。她把孩子分送给了亲戚，自己去了美国。因为没人要我，我只好进了霍普敦的孤儿院。孤儿院也不收我，他们说他们那儿已经塞不下了，实际上也是如此。可是他们不得不收下我，我在那儿待了四个月，直到斯潘塞太太来领我为止。”

安妮讲完后，又叹了口气，不过这次是表示减轻了心理负担。显然，她不喜欢谈论个人在这没人需要自己的世界上的悲惨遭遇。

“你以前上过学吗？”玛丽拉问道，一边将马车赶到海滨道路上。

“没上过多少学。和托马斯太太住在一起的最后一年里，我才上了点儿学。住到河上游后，离学校太远了，冬天没法儿走去，夏天学校又放暑假，所以我只能在春天和秋天去上学。当然啦，在孤儿院我是一直上学的。我有很好的阅读能力，背下了好多诗歌——《霍亨林登战役》《弗洛登后的爱丁堡》和《莱茵河畔的狂欢》，以及詹姆斯·汤普森写的《湖上小姐》中的好多诗句和《四季》的大部分。你难道不喜欢那些使你浑身感到波澜起伏的诗歌吗？第五册课本上有一首诗——《波兰的陷落》——通篇都激动人心。当然，我没有学到第五册课本，我只学到第四册——可是那些大一点儿的女孩儿经常把她们的课本借给我看。”

“那些女人——托马斯太太和哈蒙德太太——对你好吗？”玛丽拉睨视着安妮，问道。

“嗯——嗯，”安妮支支吾吾地说，她那敏感的小脸蛋突然涨得通红，眉宇间露出窘迫为难的神情，“哦，她们的用意是好的——我知道她们打算尽可能表现得和蔼可亲。如果人们存心对你好，那么即使他们并不总是很好，你也就不必太介意了。好多事情够她们操心的了，你知道；有个酒鬼丈夫那是很难对付的，你知道；接连生三对双胞胎，也一定够麻烦的，是不是？可是我敢肯定，她们是想要对我好的。”

玛丽拉没有再问什么。安妮也沉默着，惊喜地欣赏着海滨道路。玛丽拉心不在焉地驾驭着马车，陷入了沉思。她的心里突然翻腾起对这孩子的同情。她过的是怎样一种饥寒交迫、孤苦伶仃的生活呀——一种做牛做马、凄凉贫困的生活。玛丽拉敏锐地从安妮所叙述的身世的话里话外推测出了事实真相。怪不得她那么高兴地期待着一个真正的家。可惜她还得被送回去。如果她玛丽拉迁就马修的那种不可理解的怪念头，让她留下来，那又会怎样呢？他的决心牢不可破，这孩子似乎是个可以调教的蛮不错的小家伙。

“她的话是太多了些，”玛丽拉暗自思忖，“可是我们可以训练她改掉这个毛病。而且，她所说的话里没有一点儿粗鲁下流的东西。她倒很像个贵妇人呢。她很可能来自一个有教养的人家。”

海滨道路草木丛生，荒凉孤寂。右边的矮冷杉树生长茂盛，长年同海湾强风的抗争并未摧毁它们的坚强意志。左边是陡峭的红砂岩崖，有时候离道路很近，换了一匹不像栗色马这么稳重的牲口，它身后的人可就要提心吊胆了。下面悬崖的底部，是一堆堆被海浪侵蚀的礁石，或是一些小沙坑，里面嵌满了鹅卵石，就像嵌着来自海洋的珠宝一样；远处便是微光闪烁的湛蓝的大海了，海鸥飞翔着掠过海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大海真了不起，是不是呢？”安妮说着，从长时间的瞠目结舌的沉默中醒了过来，“我住在马里斯维尔时，有一次托马斯先生雇了一辆运货马车，载着我们大家到十英里外的海滩过了一天。那天的每分每秒我都愉快极了，尽管我一直要照看孩子。以后的好几年，它充实了我愉快的梦境。不过这个海滩比马里斯维尔的海滩还要美。那些海鸥多么光彩夺目啊！你愿意自己变成一只海鸥吗？我想我是愿意的——我是说如果我不能做个人世间的小姑娘的话。你想，随着日出醒来，飞掠在水面，整天在那一片可爱的蓝色上空翱翔，入夜后再飞回自己的窠里，该是多么美妙！唉，我只能在想象中过着这样的生活罢了。请问，前面那所大房子是什么？”

“那是白沙旅馆，柯克先生开的，不过这个季节还没有开始营业。夏天，成群结队的美国人来这里度假，他们认为这片海滩大体上不错。”

“我还猜想它可能是斯潘塞太太的家呢。”安妮愁眉不展地说，“我真不想去那儿，总觉得那里似乎会把一切希望都断送掉。”

玛丽拉打定了主意

她们正巧在适当的时候赶到那里。斯潘塞太太住在白沙山坳的一座黄色的大房子里，她出来开门时，仁慈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

“亲爱的，亲爱的，”她大声说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不过，见到你我真高兴极了。要把马牵进来吗？还有安妮，你好吗？”

“要多好有多好，谢谢你。”安妮板着脸说。她似乎已经遭到了严重的打击。

“我打算进来坐一会儿，让马休息一下，”玛丽拉说，“不过我答应马修早点儿回去的。情况是这样，斯潘塞太太，不知哪儿出了一点儿奇怪的差错，我来就是想弄清这个问题。我们，马修和我，托人带信儿请你从孤儿院给我们领一个男孩儿。我们请你的哥哥罗伯特转告你我们要个十岁或者十一岁的男孩子。”

“玛丽拉·卡思伯特，这不可能！”斯潘塞太太苦恼地说，“啊，罗伯特让他的女儿南希来转告我们的，她说你要个女孩儿——她是不是这么说的，弗洛拉·简？”她对已经走出屋子来到台阶上的女儿求助道。

“她当然是这么说的，卡思伯特小姐。”弗洛拉·简认真地进一步证实说。

“实在对不起，”斯潘塞太太说，“这事办得太糟糕了。不过你瞧，卡思伯特小姐，这显然不是我的过错。我是尽心尽力的，并且我是遵照你的指示办理的。南希是个轻浮得要命的傻东西。我经常骂她粗心大意，没有头脑。”

“是我们的错，”玛丽拉逆来顺受地说，“我们本来应该自己亲自来告诉你的，不该把这么重要的消息让人家以那样的方式传口信带给你。不管怎么说，误会已经发生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它纠正过来。我们可以把这孩子送回孤儿院去吗？我想他们会收回她的，是不是？”

“我想会的，”斯潘塞太太沉思着说，“可是我想没有必要把她送回去。彼得·布卢伊特太太昨天上这儿来，对我提起她多么希望当初托我领个女孩儿来做她的帮手。彼得太太家里人口很多，你知道，找帮工很困难。安妮给她正合适。我说这纯粹是老天的安排。”

玛丽拉好像并不认为老天的巧妙安排同这件事情有多大关系似的。这里有个出乎意料的好机会，可以把这个不受欢迎的孤儿打发掉，但是她却并不对此心存感激。

她同彼得·布卢伊特太太只见过面，并不熟识。她只看到她是个长着一副泼妇般嘴脸的小女人，骨头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不过，她听到过不少关于她的传闻。彼得太太被说成是个“厉害的劳动力和可怕的监工”，被她解雇的那些小女仆谈到过她性情暴躁和禀性吝啬的吓人故事，还说起她家的那么多没有礼貌、吵吵闹闹的孩子。想到要把安妮交给她，玛丽拉觉得良心不安，她心头涌起了一股亲切的怜悯感。

“嗯，我进来让我们把这个问题商量解决好吧。”她说。

“那不是彼得太太从小路上走来了吗？来得太巧了！”斯潘塞太太嚷道，一边催促她的客人穿过厅堂走进会客室。她们走进屋子，一股阴森森的冷气迎面扑来，好像这里的空气是许久以前从关得死死的墨绿色百叶窗缝里渗进来的，其中所包含的每一丝温馨都早已荡然无存了。“运气太好了，这下我们可以立刻解决这个问题了。请坐在这张椅子上，卡思伯特小姐。安妮，你过来坐在垫脚凳上，别扭来扭去的。把你们的帽子脱下来给我。弗洛拉·简，出去烧一壶茶。下午好，布卢伊特太太。我们刚才说呢，你碰巧打这儿路过，真是太凑巧了。让我给你们两位介绍一下。这是布卢伊特太太，这是卡思伯特小姐。对不起，请等一下。我忘记叫弗洛拉·简把炉子里的面包取出来了。”

斯潘塞太太把百叶窗打开后，就飞快地走了出去。安妮默不作声地坐在垫脚凳上，双手紧握着放在膝盖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布卢伊特太太。难道自己就要被移交给这个尖嘴猴腮、目光苛刻的女人吗？她感到喉头一阵哽咽，眼睛也因悲伤而刺痛起来。她开始担心自己忍不住要掉下眼泪，这时，斯潘塞太太回来了。她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看来她很善于将所有的困难，无论物质上的、思想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考虑周到，使问题迎刃而解。

“关于这个小女孩儿，似乎事情出了差错，布卢伊特太太。”她说，“在我的印象中，卡思伯特先生和小姐是想收养一个小女孩儿的。人家肯定是这么对我说的。可现在看来，他们要的是个男孩儿，所以，如果你昨天的念头还没有改变，我想把她交给你正合适。”

布卢伊特太太很快地把安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安妮·雪莉。”这个胆怯畏缩的孩子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再也不敢就其名字的拼法做一番规定了，“我今年十一岁。”

“哼！你看上去没那么大嘛。不过，你是瘦长型的。我说不清楚，不过瘦长型的人再合适不过了。好吧，你知道，如果我收下你，你可得做个好女孩儿——循规蹈矩，手脚伶俐，对人恭敬。我希望我不致白白养活你，这点是含糊不得的。对啦，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把她从你的手里带走吧，卡思伯特小姐？我那个小把戏脾气非常急躁，忙着照顾他，我真累得精疲力竭了。如果你没有意见，我现在就可以带她回家。”

玛丽拉看着安妮，这个孩子苍白的小脸和神情中那种无言的凄苦使她恻然心动——那是个孤苦无依的小生命感到自己重又陷入她曾跳出的牢笼时表现出来的凄苦。玛丽拉忐忑不安地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去理会这种神情所流露出来的哀求，它将永远萦回在自己的脑际，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为止。而且，她不喜欢布卢伊特太太。怎能把一个敏感而“容易激动的”孩子交给这样一个女人呢！不成，这样做她可负不起责任！

“嗯，我不知道，”她慢条斯理地说，“我并没有说马修和我断然地决定不打算收下她。其实，我可以说马修倒是想留下她的。我来只是想弄清楚这场误会是怎么发生的。我想我最好还是把她带回家去，同马修商量商量再说。我觉得如果不同他商量，我就不应该对事情做出决定。如果我们决定不收留她，明天晚上我们会把她带去给你，或者打发人把她送去给你的。如果明天晚上我们没有把她送去，那你就可以知道她将和我们住在一起了。这样安排你没有意见吧，布卢伊特太太？”

“我想理应如此。”布卢伊特太太粗鲁地说。

玛丽拉说话时，安妮的脸上泛起了旭日般的光辉。首先，绝望的神情渐渐消失了；然后，脸上出现了一抹淡淡的希望的红晕；她的眼睛变得深邃而明亮，宛如黎明时分的星星。这个孩子的容貌完全变了样子。片刻之后，当斯潘塞太太和布卢伊特太太出去找一本布卢伊特太太特意来借的食谱时，她一蹦而起，紧跨几步，奔向玛丽拉。

“啊，卡思伯特小姐，你真的说你们也许会让我留在绿山墙农舍吗？”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好像声音大了就会把这辉煌的机会吹散似的，“你真的说了吗？或者仅仅是我想象你说过的？”

“我认为，安妮，如果你分辨不出哪些是事实，哪些不是，那你最好还是学会控制你的那个想象吧。”玛丽拉生气地说，“是的，你听见了我说的那番话，再没有别的了。事情还没有敲定，说不定最后还要让布卢伊特太太领你去呢。她无疑比我更需要你。”

“我宁可回到孤儿院，也不愿去同她一起生活，”安妮激动地说，“她活像一把——一把螺丝锥。”

玛丽拉感到安妮必须为这样一句话遭到训斥，便竭力忍住了脸上快要绽开的微笑。

“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这么谈论一位太太、一个陌生人，应当害臊才是。”她严厉地说，“回到那儿安安静静地坐下，别再说话了，要表现得像个好孩子。”

“不管你叫我干什么和怎样做人，我一定尽力办到，只要你能收下我。”安妮说，温顺地坐回到她的垫脚凳上。

那天晚上，当她们回到绿山墙农舍时，马修在小路上迎接她们。玛丽拉老远就注意到他在小路上徘徊，并且猜出了他的用意。当他看到她毕竟还是把安妮带回来了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神情，对此她并不感到意外。可是关于这件事情，她什么也没有对他说。等到他们俩都到牲口棚后的院子里挤牛奶时，她才简单地对他谈了安妮的身世，以及同斯潘塞太太会谈的结果。

“我连自己喜欢的一条狗都不愿送给那个姓布卢伊特的女人。”马修精神抖擞地说，这般神气在他的身上是难得见到的。

“我也不喜欢她那副样子。”玛丽拉承认道，“可是要么给她，要么咱们自己留着，马修。既然你好想要她，我想我也愿意——或者说是迫不得已吧。我一直在动这个念头，直到对它大体上适应了为止。这似乎是一种责任。我从来没有带过孩子，尤其是女孩儿，我多半会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的。可是我要尽力去做。就我来说，马修，她可以留下。”

马修那张羞涩的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嗯，我那时就认为你已经开始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了。”他说，“她是个多么有趣的小东西，玛丽拉。”

“如果你能说她是个有用的小东西，那才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玛丽拉反驳道，“可是我要承担起责任，把她调教成一个有用的人。请注意，马修，你不得对我的教育方法横加干涉。也许一个老处女不大懂得该怎样培养孩子，可是我想她总比一个老单身汉懂得多些。所以你干脆让我来管她。等我失败了，你再插手也不迟。”

“好的，好的，玛丽拉，就照你的办法去做吧。”马修再三向她保证说，“只要尽可能对她和蔼亲切，同时又不要娇惯她。我想她是这样的一种人：只要你能使她爱你，你就可以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玛丽拉嗤之以鼻，表示她瞧不起马修发表的牵涉女性问题的观点，随即提着奶桶向牛奶房走去。

“今天晚上我不想对她说她可以留下，”她把牛奶过滤后倒进器皿时这样想，“不然她会兴奋得一夜睡不着觉的。玛丽拉·卡思伯特，你现在可真是骑虎难下了。你什么时候想到过有一天会收养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呢？绝对意想不到；更出人意料的是，这事竟是马修引起的，可是他一向似乎对小女孩儿们有一种执拗的敬而远之的情绪。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决定进行一番试验了，只有老天爷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安妮念她的祷告词

那天夜晚，当玛丽拉领安妮到楼上去睡觉时，她生硬地说：“喂，安妮，我昨晚注意到你脱衣服的时候把它们扔了一地。这是个很邋遢的习惯，我根本不能容许。每件衣服一脱下来，就得把它叠整齐了放在椅子上。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不爱整洁的女孩子。”

“昨天晚上我心里悲痛万分，压根儿没有想到我的衣服。”安妮说，“今天晚上我会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的。在孤儿院里，他们一直叫我们这么做的。不过我多半会忘记，我总是急急忙忙地上床，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躺着，展开我的想象。”

“如果待在这儿，你得有点儿记性，”玛丽拉告诫道，“对啦，这就像样了。现在念你的祷告词，然后上床睡吧。”

“我从没念过祷告词。”安妮声明道。

玛丽拉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

“啊哟，安妮，你说什么？难道没有人教你念过祷词吗？上帝总是要求小姑娘念她们的祷词的。你知道上帝是谁吗，安妮？”

“上帝是个永恒的、广博无边的、始终不变的神灵，他代表着智慧、权力、神圣、正义、仁慈和真理。”安妮迅速而流利地回答。

玛丽拉似乎舒了一口气。

“那么你还是懂得一些的，谢谢上帝！你还不算是个异教徒。那是你从哪儿学到的？”

“哦，在孤儿院的主日学校。他们教我们学习整本的教义问答手册。我非常喜欢它。有一些字眼儿里闪烁着某种光辉。‘永恒的、广博无边的、始终不变的’，那不是很伟大吗？它能产生一种声势——仿佛有一架大风琴在弹奏。我想叫它诗歌并不完全正确，可是它读起来却很像诗，是不是？”

“我们现在不谈什么诗歌，安妮，我们是在谈论你念祷词的问题。你不知道每天晚上不念祷词是件很可怕的罪恶吗？我怀疑你是个很坏的小女孩儿。”

“你如果长着红头发，就会发现变坏比学好容易得多。”安妮责怪地说，“没有红头发的人是不明白其中的烦恼的。托马斯太太告诉我，上帝是故意把我的头发搞成红颜色的，从此我也不关心上帝了。而且，晚上我总是精疲力竭，没有心思念祷告词。你不该指望要照顾几对双胞胎的人念祷告词。怎么，你真的认为他们也能这样做吗？”

玛丽拉决定必须立刻开始对安妮进行宗教训练。显然，时间必须抓紧才好。

“在我的家里，你一定得念你的祷告词，安妮。”

“噢，当然啦，如果你要我这么做的话，”安妮欣然同意，“我要做一切事情来满足你的要求。不过，这一次你得告诉我该说些什么。上床以后，我要想象出一段真正优美的祷告词，以后可以经常用。我相信这一定是非常有趣的。那么我就开始想啦。”

“你必须跪下来。”玛丽拉局促不安地说。

安妮在玛丽拉膝边跪下，神情严肃地向上看着。

“为什么一定要跪下来祷告呢？如果我真的想祷告，我会告诉你我要怎么办。我要独自一人出去，走进辽阔的旷野，或者走进幽深、幽深的树林，然后我抬头仰望天空——往上——往上——往上——直望进那仿佛蓝得无边无际的可爱的蓝天。这时，我就会感觉到一段祷词。哦，我准备好了。我该说些什么？”

玛丽拉从没这么尴尬过。她本打算教安妮念小孩子们念的传统祷词，“现在我躺下睡觉了。”不过，正如我前面告诉过你们的那样，她有一点儿幽默感——这也就是说她懂得怎样把事情安排得合乎情理；她突然想到，那段简短的祷词尽管对身穿白色罩衣在母亲膝边牙牙学语的孩子们来说是神圣的，对于这个满脸雀斑的怪丫头却根本不合适——她对上帝的爱一无所知，毫不在乎，因为这种爱从来没有通过人类的爱传入她的心里。

“你年纪不是太小，可以自己祷告了，安妮。”最后她说，“就是感谢上帝赐福给你，然后恭敬地提出你对他的要求。”

“好吧，我尽力而为。”安妮保证道，一边把脸埋进玛丽拉的膝盖间，“仁慈的天父——牧师在教堂里就是这么说的，我想用在私人祷告词里也行，是吗？”她插进一句说明，抬起脑袋想了一下。

仁慈的天父，感谢你给了我“白色的欢乐之路”“闪光的小湖”，邦妮和白雪皇后。为了它们，我心里无比感激。这是如今我能想到的要为此感谢你的感恩祷告。至于我想得到的东西，那可就多得数也数不清了。把它们全部列出来，要花好长时间，所以我只提两件顶顶重要的。请让我留在绿山墙农舍，请让我长大以后变得漂亮些。我永远是

尊敬你的安妮·雪莉

“你看，我说得对吗？”她急切地问，一边站起身来，“如果考虑的时间再多一点儿，我会使它在辞藻上华丽得多。”

幸亏可怜的玛丽拉想到，安妮说出这段不寻常的祷告词并非不虔诚，而只是对宗教的无知，她才没有完全精神崩溃。她把孩子在床上安顿好，一边心中发誓第二天就要教她念祷告词。当她拿着蜡烛正准备离开屋子时，安妮在身后喊了起来。

“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应该用‘阿门’代替‘尊敬你的’，是不是？——牧师就是这么说的。我把这忘了，不过我觉得祷告词总该用某种方法来结束，就用了另外一个词。你说这要紧吗？”

“我——我想不要紧。”玛丽拉说，“现在像乖孩子一样睡觉吧。晚安。”

“今晚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晚安了。”安妮说着，惬意地蜷着身子躺下了。

玛丽拉退到厨房里，把蜡烛稳稳地放在桌上，然后愤怒地瞪着马修。

“马修·卡思伯特，到这时候该有人收养这个孩子并教她一些东西了。她差一点儿就是个十足的异教徒。直到今天晚上，她这一生中还从没说过一句祷告词，你相信吗？明天我要打发人到牧师住宅去把那套《黎明时分》丛书借来，我一定要这样做。等我给她做好几件合适的衣服，就让她去主日学校。我料到我要忙个不停了。是啊，是啊，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都有自个儿的一份烦恼。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活得很轻松，但是我也是个快要入土的人了，我想我一定要充分利用这点儿剩余的时间才好。”

对安妮的培养开始了

为了一些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的原因，玛丽拉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告诉安妮她可以留在绿山墙农舍了。上午，她让孩子不停地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在孩子干活时，她在一旁用挑剔的目光监视着。到了中午，她终于得出结论，安妮顺从听话，手脚伶俐，乐意干活而且接受新事物很敏捷；她的最严重的缺点似乎是往往在干活中间耽于幻想，把工作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被厉声斥责或是出了差错，才猛然回到现实中来。

安妮洗好了午餐盘子，突然露出一副决心要了解最糟糕的消息的神情，面对着玛丽拉。她瘦小的身体整个都在发抖，脸涨得通红，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几乎变得暗淡为止；她紧紧地握住双手，用恳求的口吻说：“啊，求求你，卡思伯特小姐，你肯不肯告诉我，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走了？整个上午，我耐着性子等待，可是我真的感到再也受不了不知道结果的折磨了。这种感觉真可怕。请你告诉我吧。”

“你还没有把洗碟布放在滚热的清水里烫干净，正像我所吩咐的那样。”玛丽拉冷淡地说，“去把这事做了，再来向我提问题，安妮。”

于是安妮专心去对付洗碟布了。然后，她回到玛丽拉身边，用恳求的目光紧紧盯着后者的脸。

“好吧，”玛丽拉说，她再也想不出借口来拖延她的解释了，“我想我不妨告诉你。马修和我已经决定要留下你了——那就是说，如果你愿意争取做个好样儿的小姑娘，并且让我看出你是感恩不尽的话。啊哟，孩子，出什么事啦？”

“我在哭，”安妮用一种着慌的口吻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高兴得没法儿再高兴了。哦，高兴这个词压根儿不合适。我曾为白色的道路和鲜红色的花朵感到高兴——可是这不同！它远远胜过高兴这个含义。我真是幸福。我要争取做个很好的孩子。我想，这是一件艰难的任务，因为托马斯太太一再对我说，我是个坏透了的孩子。不过，我会尽力去做。可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在哭吗？”

“我想这是因为你太激动、太兴奋的缘故。”玛丽拉不满地说，“坐到那张椅子上，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恐怕你的哭和笑都太容易了。没错，你可以留在这儿，我们一定不歧视你。你必须上学；可是再过两个星期就要放假了，你现在就去也划不来，还是等到九月份开学再去吧。”

“我称呼你什么？”安妮问道，“我一直叫你卡思伯特小姐行不行？我可以叫你玛丽拉阿姨吗？”

“不，你就叫我玛丽拉得啦；我不习惯别人叫我卡思伯特小姐，这会让我感到紧张不安的。”

“仅仅叫你玛丽拉，听上去太不恭敬了。”安妮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想只要你注意在说话的时候不让别人觉得你放肆，这样叫我就没有什么不恭敬的。在阿冯利，不分老幼，人们都叫我玛丽拉，只有牧师除外。他叫我卡思伯特小姐——这也只有在他想起来的时候才这么叫的。”

“我倒喜欢叫你玛丽拉阿姨，”安妮沉思地说，“我从来没有过阿姨或别的亲属——连姥姥也没有。这么叫你会使我感到我是实实在在属于你的。我可以叫你玛丽拉阿姨吗？”

“不行，我不是你的阿姨，我也不相信用并不属于人家的名字称呼他们会有什么好处。”

“但我可以想象你就是我的阿姨。”

“我可不行。”玛丽拉严厉地说。

“你从来没有把事情想象得与现实的情况不同吗？”安妮睁大眼睛问道。

“没有。”

“哦！”安妮深深地吸了口气，“哦，卡思——玛丽拉，你错过了多少好东西呀！”

“我不相信把事情想象得与现实的情况不同会有什么好处。”玛丽拉反驳道，“当上帝把我们安排在特定的环境里的时候，他是不希望我们在想象中忘掉现实的。对啦，这倒提醒了我。你到起居室去，安妮——一定要把脚洗干净，别把苍蝇带进去——然后把壁炉台上那张带有图画的卡片拿出来给我。上面写着基督祷词。在今天下午的空余时间里，你就专心致志地把它背下来。昨天晚上我听到的那种祷告不该再出现了。”

“我想我当时很不熟练，”安妮辩解道，“不过，你知道，我没有过这方面的训练。一个人生平第一次祷告，你不能真正指望她说得很好，是不是？我上床以后想出了一段精彩的祷词，就像我向你保证的那样。它和牧师的祷告差不多长，非常富有诗意。可是你愿意相信吗？今天早上醒来，我一个字也不记得了。恐怕我再也想不出另一段同样精彩的祷词了。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次想出来的东西总不及第一次的好。你可曾注意到这一点？”

“这儿有个问题要你注意，安妮。当我叫你做一件事情时，我希望你立刻服从我的命令，而不是站着不动，唠叨个没完没了。快照我吩咐的去做吧。”

安妮立刻朝厅堂对面的起居室走去；她没有回来；等了十分钟，玛丽拉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带着严厉的神情跟了过去。她看到安妮一动不动地站在两扇窗户之间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图画跟前，双手在身后紧紧地握在一起，仰起脸蛋，眼睛里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窗外透过苹果树和一束束葡萄藤射来的白色和绿色的光辉洒落在这个如痴如醉的小身躯上，给她染上了一层超凡脱俗的光彩。

“安妮，你在想些什么？”玛丽拉厉声责问。

安妮吃了一惊，回到了现实中来。

“那幅画，”她说道，指着那幅画——这是一幅非常生动的彩色石印画，题目叫《耶稣基督为孩子们祝福》——“我刚才正在想象我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就是这个穿蓝衣服的小姑娘，她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好像无依无靠，正像我一样。她看起来感到孤独和悲伤，你不觉得是这样吗？我猜想她准没有亲生父母。可是她也渴望得到上帝的赐福，于是她羞怯地悄悄靠近人群外围，希望谁也不会注意到她——除了上帝。我敢肯定我了解她的心情。她的心一定在怦怦乱跳，她的两只手一定是冰凉的，就像我问你我是否可以留下的时候一样。她担心上帝可能不会注意到她。但是他很可能会注意她的，你说是吗？我一直在竭力想象当时的一切情景——她始终一点儿一点儿地向前慢慢靠近，最后总算和上帝挨得很近了；这时，他便会看着她，用手抚摩着她的头发，于是，哦，她心花怒放，浑身一阵激动！不过，我希望画家不要把上帝画得这么愁容满面。如果你留心细看，就会发现所有关于上帝的画都是那样的。但是我不相信他的面容会真的这么悲哀，那样孩子们会怕他的。”

“安妮，”玛丽拉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老早就打断这一通演说，“你不该这样说话。这是不恭敬的——确实不恭敬。”

安妮的眼睛流露出惊异的神情。

“嘿，我觉得再恭敬也不过了。我肯定我没有不恭敬的意思。”

“好啦，我想你也没有——不过，用这种随随便便的口吻谈论这类问题是不对的。另外，安妮，当我叫你取一样东西时，你就应该立刻把它拿来，不要站在图画面前呆呆出神，胡思乱想。记住这一点。把那张卡片拿来，立刻到厨房去，坐到角落里，把那段祷词背下来。”

安妮竖起卡片，把它靠在她采进来装饰饭桌的满满一大壶苹果花的边上——玛丽拉乜斜着眼睛瞅了瞅这壶装饰品，什么也没有说——然后用手掌托着下巴，一声不响，专心致志地认真学习了几分钟。

“我喜欢这段祷词，”最后她宣布道，“它好极了。我以前听过——我听孤儿院主日学校的总管念过一次。可是，那时候我不喜欢它。他的声音沙哑，祷告时满脸苦相。我确实可以肯定，他把祷告看作一项讨厌的义务了。这不是诗，但它使我感到诗一样的意境。‘我们的在天之灵，你神圣无比。’这仿佛是一段乐曲。哦，我真高兴你想到让我学这个，卡思——玛丽拉。”

“好啦，闭上嘴巴用心去学习吧。”玛丽拉简短地说。

安妮把插满苹果花的壶倾斜了一点儿，轻轻地吻了吻一朵花萼呈粉红色的花骨朵儿，然后又用功学习了一会儿。

“玛丽拉，”过了片刻，她问道，“你认为我在阿冯利能找到个知心朋友吗？”

“一个——一个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知心朋友——一个亲密的朋友，你知道——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知音。我有生以来一直梦想能够遇到她。我从没有真的认为我有这样的运气，可是我的这么多美好的梦想一下子都成了现实，也许这个也是会实现的。你觉得有可能吗？”

“黛安娜·巴里住在那边的果园坡上，年纪同你差不多，是个很好的小姑娘。她回来后，可能会成为你游戏的伙伴。现在她去看望住在卡莫迪的阿姨了。不过，你得留神你自己的行为。巴里太太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她不会让黛安娜同一个行为恶劣的小姑娘一起玩耍的。”

安妮透过苹果花瞅着玛丽拉，眸子里闪耀着饶有兴趣的光芒。

“黛安娜是什么样儿？她的头发不会是红的吧？哦，我希望不是。我自己长着红头发就够糟糕的了，如果我的知心朋友也披着红头发，我是真的会忍受不了的。”

“黛安娜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长着黑头发、黑眼睛和红润润的面颊。而且她心地善良，聪明伶俐，这比长相漂亮更可贵。”

玛丽拉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公爵夫人一样酷爱道德教训，深信在对所抚养的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里都要坚持这个原则。

可是安妮满不在乎地把这道德教训丢在一边，只抓住了她认为更重要的令人高兴的可能性。

“哦，我真高兴她长得漂亮。一个人除去自己长得好看——在我来说是不可能的——而外，最好就是有个美丽的知心朋友。我和托马斯太太住在一起时，她有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架放在起居室里。里面没有书籍；托马斯太太把她最精致的瓷器和她的果酱放在里面——如果她有果酱可以保存的话。有一扇门破了。一天晚上，托马斯先生喝得有点儿醉醺醺的，把它打碎了。可另一扇是完整的。那时候我总假装把我在玻璃里的影子当作住在里面的另一个小姑娘。我叫她卡蒂·莫里斯，我们俩亲密无间。我经常同她谈话，一谈就是个把钟头，尤其是在星期天，向她倾诉一切。卡蒂是我生活中的安慰和鼓舞力量。我总是假想这个书架中了魔法，只要我知道咒语，就可以打开门直接走进卡蒂·莫里斯居住的屋子，而不是进入托马斯太太放果酱和瓷器的书架。然后，卡蒂·莫里斯就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到一个奇妙的地方，那里百花齐放，阳光灿烂，仙女翩翩起舞，我们可以永远在那里幸福地生活。后来我要去和哈蒙德太太住在一起了，离开卡蒂·莫里斯时我真是心如刀割。她也感到很伤心，我知道这一点，因为她隔着书架的门向我吻别时，泣不成声。哈蒙德太太家没有书架。可是就在离房子不远的河上游，有一条长长的翠绿小山谷，那里有最动听的回声。它能把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传回来，即使你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于是我想象这是一个名叫维奥莱特的小姑娘。我们成了好朋友，我爱她几乎像我爱卡蒂·莫里斯一样——不是完全，而是几乎，你知道。去孤儿院的前一天晚上，我向维奥莱特告别，哦，她回答我再见时的调子好悲哀、好悲哀啊。我深深地依恋着她，因此在孤儿院里，我再也没有心思去想象一个知心朋友了，即使那里还有一些容许我想象的余地。”

“我想幸亏没有。”玛丽拉干巴巴地说，“我对这种行为很不赞成。你好像真的有点儿相信你自己的想象了。对你来说，结交一个活着的真诚朋友，把你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驱除得一干二净，倒是很有好处的。不过，可别让巴里太太听到你谈论你的卡蒂·莫里斯和你的维奥莱特，要不然她会以为你在编故事呢。”

“噢，我绝不那样做。我不会对任何人谈论她们的——关于她们的回忆太神圣了，不应当随便提起。不过我想我很愿意让你了解她们的情况。哦，瞧，这里有一只大蜜蜂正从一朵苹果花里翻滚出来。想想吧，多么可爱的栖身之地——在一朵苹果花里！想象当风轻轻地摇动着花朵时，躲在里面安然入睡，该是多么美妙啊。如果我不是个人世间的女孩子，我想我会愿意成为一只生活在花丛中的蜜蜂的。”

“昨天你希望变成一只海鸥，”玛丽拉冷笑道，“我想你是个朝三暮四的孩子。我刚才就叮嘱你学习那段祷词，不要说话。可是看来只要有人在听，你是不可能住嘴的。那就到你的房间里去学习吧。”

“哦，我现在已经差不多都记熟了——除了最后一行。”

“得啦，没有关系，照我的吩咐去做吧。到你的房间里去，认真地把它学全，然后待在那儿，直到我喊你下来帮我准备茶点为止。”

“我可以把苹果花带上去和我做伴吗？”安妮恳求道。

“不行。你总不至于希望你的房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满花吧。本来你就不应该把它们从树上采下来。”

“我也有一点儿这样的感觉，”安妮说，“我似乎感到自己不该把它们采下来，缩短它们可爱的生命——如果我是一朵苹果花，我就不愿被人采下来。可是，那种诱惑是不可抵挡的。如果你遇到一种不可抵挡的诱惑，你怎么办呢？”

“安妮，你没听见我叫你回到你的屋子里去吗？”

安妮叹了口气，退到东山墙屋子，在窗口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瞧——我记得这段祷词了。上楼梯时我记住了最后一句。现在，我要想象出有许多东西放进这间屋子，这样它们就会经常在我的想象中出现了。地板上铺着白色的天鹅绒地毯，上面绣满粉红色的玫瑰花，窗子上有粉红色的丝绸窗帘。墙上挂着金色和银色的锦缎壁毯。家具是红木制成的。我从没见过红木，可它听上去多么豪华，这是一张沙发长椅，上面堆满了鲜艳夺目的靠垫，有粉红色的、天蓝色的、深红色的和金黄色的，我正悠悠自得地斜躺在上面。从墙上挂着的那面华丽的大镜子里，我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像。我身材苗条，仪态高贵，穿着绣有白色花边的拖到地上的睡衣，胸前缀着一颗珍珠，头上也戴着好些珍珠。我的头发乌黑油亮，皮肤是一种清爽的乳白色。我的名字叫科迪莉娅·菲茨杰拉德小姐。不，不是的——我无法使它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她跳起来，跑到那面小镜子跟前，往里面瞅着。镜子里映出她那棱角分明、长满雀斑的小脸蛋和严肃的灰色眼睛。

“你不过是绿山墙农舍的安妮，”她认真地说，“每当我竭力想象自己是科迪莉娅小姐时，都发现你不过是现在这副样子。可是，做绿山墙农舍的安妮比做其他任何地方的安妮都要好上一百万倍，是不是呢？”

她把身子凑上前去，满怀深情地吻了吻镜子中的自己，然后来到敞开着的窗户前。

“亲爱的白雪皇后，下午好。下午好，下面山谷里亲爱的白桦树。下午好，山丘上亲爱的灰房子。我不知道黛安娜会不会成为我的知心朋友。我希望她成为我的知心朋友，我会非常爱她的。可是我一定不能把卡蒂·莫里斯和维奥莱特忘得一干二净，要不然她们会感到非常伤心的。我可不愿伤害任何人的感情，即使是一个小书架姑娘或一个小回音姑娘的感情。我一定要牢牢记着她们，每天给她们一个飞吻。”

安妮用指尖挥过鲜红色的花朵，抛出了几个飞吻，然后双手托着下巴，沉浸在无边无际的丰富的幻想之中。

雷切尔·林德太太吓得心惊肉跳

雷切尔太太前来看安妮的时候，她已经在绿山墙农舍住了两个星期。说句公道话，这不能怪雷切尔太太。从她上一次访问绿山墙农舍以来，一场严重的、不合时宜的流行性感冒把这位好心肠的太太困在家里。雷切尔太太很少生病，并且毫不含糊地瞧不起病病歪歪的人；不过她说，流行性感冒和世界上其他任何疾病不同，只能说是一场特殊的天灾。医生刚准许她出门，她就急急忙忙赶到绿山墙农舍，满心好奇地想看看马修和玛丽拉收养的孤儿。关于这个孩子的各种传闻和猜测已经传遍了阿冯利的各个角落。

在那两个星期，安妮充分利用了每天清晨醒来后的时光。她已经熟悉了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她发现了一条小径从苹果园底下开始，穿过森林地带，盘旋而上；她曾追寻到它最远的尽头，一路上景物变幻莫测，令人心旷神怡，有溪流和小桥，冷杉树丛和野樱桃树枝叶相接，形成连绵不断的树荫，还有长满丰茂三叶草的拐角，以及点缀着枝条倾斜的枫树和花楸树的幽僻小路。

她和山谷下的泉水——那条奇幻幽深、清澈冰凉的溪流成了好朋友；小溪里布满了光滑的红砂岩，边缘上长着一丛丛棕榈叶般的大水草；再过去是架在小溪上的一座小木桥。

那座小木桥把安妮轻灵的双足引向远处林木葱茏的山丘。在那里，冷杉和云杉遒劲挺拔，遮天蔽日，永远是朦朦胧胧的弱光萦回其间；那里仅有的花是千朵万朵雅致的六月铃，这些是林地里最娇羞、最可爱的花，另外还有一些随风摇曳的淡雅的七瓣莲，像去年盛开过的花的精灵。绿树丛中，闪现着像银线一般的蛛丝，冷杉的大树枝和流苏状的茎叶像是在发表友好的讲话。

所有这些使安妮如痴如醉的探路旅行，都是在她可以用来玩耍的半个多小时里进行的，然后安妮喋喋不休地向马修和玛丽拉讲述她的发现，把他们的耳朵都快吵聋了。毫无疑问，马修是绝不会抱怨的，他脸上始终带着一些沉默的、愉快的微笑，静听着安妮的叙述；玛丽拉没有阻止这种“叽叽喳喳”，直到发现自己对此变得太感兴趣为止，这时，她总是立刻三言两语命令安妮住嘴，使她戛然而止。

雷切尔太太来到的时候，安妮正在外面的果园里，依着自己美好的意愿在被傍晚的阳光染红的茂密轻颤的草地上徜徉；因此，这位好心的太太就有了个绝好的机会来详尽地叙述自己患病的经过。她津津有味地描绘了每一丝疼痛和每一次脉搏，使得玛丽拉感到，她即使患了流行性感冒，也一定要从中得到补偿。等到所有的细节都说完了，雷切尔太太才说出了这次来访的真正原因。

“我不断地听到了关于你和马修的一些令人吃惊的事情。”

“我想你不会比我自己更感到吃惊了，”玛丽拉说，“目前我正在克服我的惊奇。”

“出了这样的差错，真是太糟糕了，”雷切尔太太满腹同情地说，“你们不能打发人把她送回去吗？”

“我想我们是可以的，但我们决定不那么做。马修爱上了她。而且，不瞒你说，我自己也喜欢她——尽管我承认她有她的缺点。这个家好像已经变了样啦。她真是个聪明活泼的小东西。”

玛丽拉说的话比她开头打算说的多，因为她从雷切尔太太表情上看出她是不赞成的。

“你给自己压了一副重担，”那位太太愁容满面地说，“特别是你对于孩子毫无经验。我想，你不大了解她和她的真正性情，因此谁也猜不出那么一个孩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我敢说我并不想给你泼冷水，玛丽拉。”

“我并不感到灰心丧气。”玛丽拉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我打定主意去做某一件事，我此后就绝不动摇。我认为你是想见见安妮吧。我去叫她进来。”

安妮立刻奔了进来。她的脸上闪耀着漫游果园的喜悦；但是，当她意外地发现自己面前是个陌生人时，她慌乱地在门槛里面停了脚步。她穿着那件从孤儿院穿出来的又紧又短的绒布衣，下面露出两条似乎瘦长得很不雅观的细腿，这无疑使她看上去是个怪模怪样的小生物。她的雀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更突出；风把她那没有戴帽子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极为显眼；她的头发从没像这一刻这么通红。

“我说，他们选你的时候没有考虑你的长相，这是毫无疑问的。”雷切尔·林德太太着重评论说。雷切尔太太属于那样一种人：他们可爱，受人爱戴，以无所畏惧和无所偏袒的态度直抒己见而感到自豪。“她又瘦又丑，玛丽拉。上这儿来，孩子，让我看看你。我的天，你见过谁有这么些雀斑吗？头发又红得跟胡萝卜似的！我说，上这儿来，孩子。”

安妮照办了，但并不完全像雷切尔太太所指望的那样。她一个箭步从厨房的这边蹿到那边，站到雷切尔太太的面前，小脸气得通红，双唇颤动着，她那纤弱的身子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我恨你，”她用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声音嚷道，一边用脚跺着地板，“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每一句仇恨的声明后面跟着就是一记更响亮的跺脚声。“你怎么敢说我又瘦又丑？你怎么敢说我雀斑脸、红头发？你是个粗暴无礼、毫无感情的女人！”

“安妮！”玛丽拉惊恐万状地喊道。

可是安妮仍旧勇敢地面对着雷切尔太太。她仰着脑袋，眼睛里冒出怒火，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满腔的激愤像一股气流那样从她的内心喷射出来。

“你怎敢说这些话来评论我？”安妮怒不可遏地重复道，“如果别人这样说你，你会觉得怎么样？如果别人说你既肥胖又笨拙，很可能一点儿想象力也没有，你又会怎样想？如果我这么说伤害了你的感情，我才不在乎呢！我正希望伤害你的感情。你使我的感情所受的伤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就连托马斯太太的酒鬼丈夫也没这样干过。为了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永远！”

跺脚！跺脚！

“谁曾见过这么大的脾气！”吓得不知所措的雷切尔太太惊呼道。

“安妮，到你自己的屋子里去，待在那儿，直到我上去为止。”玛丽拉说，她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安妮号啕大哭着向通往厅堂的门冲去。她用力把门砰地关上，使得外面走廊墙上的那些罐头也受了震动，砰砰地响个不停。然后，她像一股旋风般穿过厅堂，跑上楼梯。上面传来一记低沉的响声，表示东山墙屋门也被安妮以同样激烈的情绪关上了。

“嘿，我并不羡慕你抚养那个丫头的工作，玛丽拉。”雷切尔太太带着无法形容的严肃神情说。

玛丽拉开口想说几句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表示道歉或责怪安妮的话，但实际上她说出口的话却使她当时和事后都惊诧不已。

“你不该挖苦她的长相，雷切尔。”

“玛丽拉·卡思伯特，你总不是想说你赞成她发一通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么可怕的脾气吧？”雷切尔太太怒气冲冲地责问。

“不，”玛丽拉慢吞吞地说，“我并不想原谅她。她刚才很不听话，我得跟她切实地谈谈这个问题。可是我们必须替她着想。从来还没有人通过教育让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再说，你刚才对她未免太残酷了，雷切尔。”

玛丽拉情不自禁地加上了最后的一句话，尽管她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来又一次感到诧异。雷切尔太太带着她的尊严受到冒犯的神气站了起来。

“好吧，我明白了。既然要首先考虑孤儿们——天晓得他们是从哪儿被弄到孤儿院去的——可爱的感情，玛丽拉，我今后说起话来一定要当心才是。哦，不，我并不生气——你别自寻烦恼。我替你难过，也就没有心思生气了。你自个儿也会同那孩子闹纠纷的。可是，如果你听取我的劝告——我想你是不会听的，尽管我拉扯大了十个孩子，埋葬了两个——你应该用一根长度适中的桦树枝去完成你所说的‘切实地谈谈’。我觉得那才是对那种孩子最为有效的语言。我想，她的脾气倒挺配她的头发。好啦，晚上好，玛丽拉。希望你同往常一样经常下来看我。不过，如果我有可能受到这种方式的攻击和侮辱，你就不能指望我很快再来拜访了。这在我的经验中可是件新鲜的事情。”

说到这里，雷切尔太太健步如飞地——如果一位向来步履蹒跚的胖女人能够被说成是健步如飞的话——走了出去，走远了，玛丽拉紧绷着脸向东山墙屋子走去。

在上楼梯的当儿，她不安地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办。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幕，她感到很沮丧。多么不幸啊，安妮偏偏在雷切尔·林德太太面前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接着，玛丽拉突然意识到自己为此所受的耻辱，超过了她发现安妮的性格中有这么严重的缺陷而产生的悲哀，这使她不安，也使她深感惭愧。那么自己该怎样处罚她呢？关于桦树枝的友好建议——雷切尔太太的所有孩子都忍受过皮肉之苦，由此可以证明它的有效程度——玛丽拉并不欣赏。她不相信自己能抽打一个孩子。不，一定要想出其他的处罚办法，使安妮正确地意识到她的过错的严重性。

玛丽拉发现安妮脸朝下伏在床上伤心地哭着，一条干净的床单印上了几个泥靴印，相当醒目。

“安妮。”她说，语气带点儿温和。

没有回答。

“安妮，”她比较严厉地说，“立刻离开床铺，听我必须对你说的话。”

安妮蠕动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她面庞浮肿，满脸泪痕，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板。

“你表现得真好，安妮！你不为自己感到害臊吗？”

“她没有权利说我长得丑，红头发。”安妮躲开玛丽拉的问话，不服气地抗辩说。

“你也没有权利对她发那么大的火，也不该用那种腔调对她说话，安妮。我为你害臊——真是为你害臊。我要你和气地对待林德太太，结果呢，你给我丢了脸。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林德太太说你长着红头发，相貌不漂亮，你就居然发那么大的脾气。你自己还三天两头这么说呢。”

“哦，自己说一件事情和听别人说，可有很大的不同，”安妮哀哭道，“自己也许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可总是不由自主地希望别人并不完全这么认为。我想你一定以为我的脾气坏透了，可我克制不住。她说那些话时，我胸口有团东西直蹿上来，使我透不过气来。我不得不把她痛骂一顿。”

“哼，我必须说，你这下可大出风头了。林德太太会到处宣扬你的精彩事迹——她也会把这一幕讲得有声有色的。你那样发脾气是很可怕的，安妮。”

“请你设想一下吧，如果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你又瘦又丑，你会感到怎么样？”安妮泪流满面地辩解道。

玛丽拉的眼前突然闪现出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当她还是个小不点儿时，她听见一个阿姨对另一个阿姨谈论她：“她是这么个黑不溜秋、相貌平常的小东西，真可惜。”五十年来的每一天，玛丽拉都感到那段往事的刺痛。

“我并非说我认为林德太太对你说的那些话是完全正确的，安妮，”她用一种较为温和的语气承认道，“雷切尔过分心直口快。可是这不能成为你做出那种行为的借口。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长辈，还是我的客人——所有这三点充分的理由都要求你对她恭恭敬敬。你粗暴鲁莽，所以，”——玛丽拉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一种处罚的方法——“你一定要上她那儿去，告诉她你对自己的坏脾气感到很难过，请求她的宽恕。”

“我绝不能那样做，”安妮无精打采却很坚决地说，“你可以任意处罚我，玛丽拉。你可以把我关进一间住着蛇和癞蛤蟆的昏暗潮湿的地窖，只给我水和面包维持生命，我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是，我不能请求林德太太的宽恕。”

“我们不习惯把人关进昏暗潮湿的地窖，”玛丽拉冷冰冰地说，“何况在阿冯利，这类地窖很难见到。可是你一定并且应该向林德太太赔礼道歉。你得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直至你告诉我你愿意去道歉为止。”

“这样说，我就得永远待在这儿了，”安妮悲哀地说，“因为我不能对林德太太说我因自己向她说了那些话而感到难过。我怎么能够呢？我不难过。我为自己使你苦恼而难过；不过，我刚才对她说了那些话，反而感到高兴。这是一种极大的满足。我不能在我并不难过的时候说我难过，是不是呢？我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感到难过。”

“也许到了早上，你的想象会在比较正常的状况下运转，”玛丽拉说着，起身准备离开，“你可以利用夜晚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进入一种比较健全的精神状态。你曾说过，如果我们把你留在绿山墙农舍，你会争取做个好女孩儿，可是我必须说，根据今天晚上的情况来看，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玛丽拉临走前留下的这几句话使安妮心潮起伏的胸中产生了深切的痛苦。她下楼来到厨房，心里非常不安，又很苦恼。她对自己也像对安妮那样感到气愤，因为，每当她回想起雷切尔太太那副目瞪口呆的面容，她的嘴唇就会快活地颤动起来，并感到一种理应受到责备的想要放声大笑的欲望。

安妮的道歉

玛丽拉对马修只字不提那天晚上的事件；第二天早上，安妮仍未答应去道歉。对于她没有上桌吃饭，玛丽拉不得不做一番解释。于是她将整个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马修，煞费苦心地想让马修充分意识到安妮的所作所为是何等无法无天。

“把雷切尔·林德教训一顿，是件好事；她是个爱管闲事的老长舌妇。”马修表示宽慰地回答道。

“马修·卡思伯特，你真让我吃惊。你明知道安妮的行为是可怕的，可是你还为她说话！我思量接下去你就会说咱们压根儿不该惩罚她了吧。”

“嗯——不——不完全是，”马修局促不安地说，“我觉得她应该受点儿惩罚，可是别对她太狠了，玛丽拉。你想想，至今还没有人正确地教导过她。你——你要给她点儿东西吃吧，是不是？”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我用饥饿迫使人们改邪归正的？”玛丽拉气呼呼地问道，“她会按时吃到饭的，我自己端上楼去给她吃。不过，她得待在那儿，一直到她愿意向林德太太赔礼道歉为止，这点是不可更改的，马修。”

早饭、午饭和晚饭都是在沉默中吃完的——因为安妮还是那么倔强。每顿饭后，玛丽拉将一个装满饭菜的托盘端到靠近东山墙的那间屋子里去，一会儿后又端下楼来，盘里的食物几乎不见减少。马修担忧地看着托盘最后一次被端下楼来。难道安妮什么也没吃吗？

那天晚上，玛丽拉出去把母牛从后面的牧场上牵回来，这时，一直在牲口棚周围转悠并窥视着的马修溜进屋子，像个夜盗一样蹑手蹑脚地蹿上楼梯。平时马修只在厨房和厅堂边上他睡觉的小卧室之间往来，偶尔牧师来用茶，他才壮着胆子拘谨地走进会客室或起居室。可是，自从那年春天帮助玛丽拉给备用的卧室糊上墙纸以来，他再没有到自家房子的楼上去过，这样一晃已经有四年了。

他踮着脚尖走过厅堂，在东山墙屋门外站了几分钟，这才鼓足勇气用指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朝里面偷偷看去。

安妮坐在窗边的黄椅子上，悲哀地凝视着窗外的花园。她的样子瘦小可怜，马修看得心都要碎了。他轻轻关上门，踮着脚尖向她走去。

“安妮，”他悄声说，好像怕给别人听见似的，“你怎么样了，安妮？”

安妮惨淡地笑了笑。

“蛮好。我想象了许许多多事情，这帮助我打发时间。当然啦，待在这里怪寂寞的。不过，我照样可以心平气和。”

安妮又露出了笑容，毫不怯弱地面对着前进道路上的孤寂而漫长的囚禁生活。

马修想起自己得赶快把要说的话都说了，免得玛丽拉提早回来碰上。

“嗯，安妮，你不觉得还是去说一下，把事情了结妥当为好吗？”他低声说，“你知道，迟早总要这么做的，因为玛丽拉是个寸步不让的女人——固执得要命啊，安妮。我说，立刻去做吧，把问题结束了完事。”

“你是说向林德太太道歉？”

“对——道歉——正是这个词儿，”马修急忙说道，“就是把问题搪塞过去，可以这么说。这就是我想要说明的意思。”

“我想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去向她道歉，”安妮若有所思地说，“说我感到后悔是确实的，因为我现在是感到后悔了。昨天晚上，我一点儿也不懊悔。我分明是疯了，整个夜晚我还是在发疯。我自己知道这一点，因为昨夜我醒了三次，每次醒来都气得不行。可是今天早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我不再生气了——并且还感到这事无法挽回，非常糟糕。我真为自己害臊。可是，要我去向林德太太这么说，我还没有转到这个念头。那太丢人了。我打定主意，宁可永远被关在这儿，也不去道歉。不过我还是——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如果你真的要我去——”

“嗯，我当然真有这个意思。楼下没有你，冷清清的叫人难受——去把事情了结了吧——那才是个好姑娘。”

“好吧，”安妮顺从地说，“玛丽拉一进这个屋子，我就对她说我感到后悔了。”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安妮。可是别告诉玛丽拉我对此说过什么。要不然她会认为我横加干涉，而我是答应她不过问这件事的。”

“我会把秘密藏在心底，野马也拉不出来。”安妮严肃地保证道，“不过，野马会用什么办法从一个人的心底拉出秘密来呢？”

可是马修已经走了。他对自己的成功感到吃惊，赶紧逃到牧马场最远的角落里，生怕玛丽拉会怀疑他在楼上干了些什么。玛丽拉回来走进房子时，又惊又喜地听到楼梯栏杆上一个哀怨的声音喊着“玛丽拉”。

“怎么啦？”她说着走进厅堂。

“我后悔自己发了脾气，说了些粗鲁的话，我愿意去对林德太太这么说。”

“很好。”玛丽拉简单地说，没有流露出内心宽慰的迹象。她一直在发愁，不知道如果安妮不屈服的话究竟应该怎么办。“挤完奶，我就带你去。”

因此，挤完奶以后，只见玛丽拉和安妮走在小路上，前者昂首挺胸，得意扬扬，后者没精打采，垂头丧气。可是走到半路，安妮好像着了魔似的，满腹的沮丧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仰着脑袋，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前走去。她凝视着太阳落山时的天空，周身显露出一种克制着的喜悦神情。玛丽拉看到她的这种变化，很不满意。她应该带着一种谦卑、悔过的态度去见那位被得罪了的林德太太，可是在她身上却见不到一丝一毫这样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呀，安妮？”她严厉地问道。

“我在想我应该对林德太太说些什么。”安妮神情恍惚地答道。

这还差不多——或者说本来应该如此。但玛丽拉还是放心不下，总觉得自己的惩罚计划中出了点儿偏差，安妮没有权利这么欢天喜地。

安妮就这么欢天喜地地一直来到林德太太的面前。她正坐在厨房的窗口缝被子呢。接着，安妮的喜悦神情消失了，脸上的每一部分都流露出痛不自禁的悔恨。在开口说话之前，安妮突然跪倒在惊愕不已的雷切尔太太跟前，恳求地伸出双手。

“啊，林德太太，我真是难过极了，”她用颤抖的嗓音说道，“我没法儿倾诉心中的所有悲哀，即使用尽了整部字典也不成。请你想想看，我对你的态度多么恶劣——我给我亲爱的朋友马修和玛丽拉丢了脸，他们让我在绿山墙农舍住下，尽管我不是个男孩儿。我是个坏透了的忘恩负义的女孩子，应该永远受到正派人的处罚和唾弃。因为你对我说了实话，我就朝你发火，真是太坏了。你说的是实话，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确的。我长着红头发，满脸雀斑，骨瘦如柴，丑陋不堪。我对你说的也是实话，可是我不应该那么说。啊，求求你，求求你，林德太太，原谅我吧。如果你拒绝的话，这对我来说将是终身的遗憾。你大概不愿让个孤苦伶仃的可怜小女孩儿终身受到悔恨的折磨吧，即便她的脾气坏得要命。啊，我相信你不会的。那么，请你说一声原谅我的话吧，林德太太。”

安妮紧握双手，低下脑袋，等待着判决。

她的诚恳是毫无疑问的——她的语调里渗透着诚恳。玛丽拉和林德太太都听出了这种显而易见的口气。但是前者不无惊愕地看出，安妮实际上是在欣赏自己所蒙受的痛苦的耻辱——为自己能够摆出一副彻头彻尾的谦卑态度而扬扬得意。她玛丽拉曾经以此自夸的有益的惩罚哪儿去了？安妮已经把它变成了一种无可怀疑的快乐。

好心的林德太太可没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也就没有看到这一点。她所看到的，只是安妮做了一次十分彻底的道歉，于是，所有的愤恨都从她那颗虽说有点儿好管闲事却颇为善良的心中消失了。

“好了，好了，起来吧，孩子，”她亲切地说，“我当然原谅你。我想我对你也多少有点儿过分了。可我就是这样一个心直口快的人，你千万不要介意，就那么回事。你的头发红得厉害，这点不可否认，可是以前我认识一个女孩儿——其实我和她一块儿上过学——她小的时候头发红得完全和你一样，可当她长大了，头发的颜色加深了，变成一种美丽的纯金棕色。如果你的头发也变成金棕色，我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惊奇——一点儿也不会。”

“啊，林德太太！”安妮深深地吸了口气，站了起来，“你给了我希望。我会永远把你当作一个大恩人的。啊，只要想到我长大以后头发会变成漂亮的金棕色，我什么都能忍受。如果有了金棕色的漂亮头发，做个好人就便当多了，你说是吗？现在我可以出去到你的花园里去吗？当你和玛丽拉谈话的时候，我就坐在苹果树下的那张板凳上，好吗？在那儿，该有多么宽广的空间可以让我的想象力任意驰骋呀。”

“啊呀，当然可以，去吧，孩子。如果你喜欢，还可以在墙角采一束六月的雪白的水仙花。”

安妮出去关上了门，林德太太轻快地站起来点亮了灯。

“她真是个古怪的小家伙。坐这把椅子吧，玛丽拉，它比你坐的那把舒服些。那把是专门留给帮工的男孩儿坐的。是呀，她的确是个古怪的孩子，可不管怎么说，她身上有点儿让人兴奋的气质。我不再为你和马修收下她而感到奇怪了，也不再替你们感到难过了。她会有出息的。当然啦，你知道，她表达自己观点的方式与众不同——有一点儿过分——是的，过分咄咄逼人；不过，她现在既然开始住在文明人中间了，是可以慢慢克服这种缺点的。而且，我想她的脾气也急躁了些；不过这也有一点儿好处，躁脾气的孩子不过是火气上升，然后平静下来，不会狡诈欺骗。老天保佑，别给我弄来个诡计多端的孩子，就那么回事儿。总的说来，玛丽拉，我有点儿喜欢她了。”

玛丽拉动身回家时，安妮手捧一束雪白的水仙花从香气袭人、幽静昏暗的果园里走了出来。

“我的道歉很不错，是不是？”她们走在小路上时，她颇为得意地说，“我想既然非这么来一下不可，我就不妨好好地搞一下。”

“你的道歉很透彻，相当不错。”玛丽拉这么评论道。她发现自己一回想起刚才的场面就忍俊不禁，这使她感到震惊。玛丽拉还不安地觉得应该把安妮责骂一通，因为她的道歉太精彩了；可这又是多么荒唐！她向自己的良心妥协了，只是严厉地说：“我希望你不再有机会做更多这样的道歉。我希望你现在竭力管住自己的脾气，安妮。”

“只要人家不嘲弄我的长相，做到这点并不难。”安妮叹了口气说，“对其他事情我是不会轻易发火的；可我真讨厌别人挖苦我的头发，它使我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你说，等我长大了，我的头发真的会变成漂亮的金棕色吗？”

“你不该对自个儿的长相考虑得这么多，安妮。我担心你是个很爱虚荣的小姑娘。”

“我知道自己的长相不怎么好看，怎么还会爱虚荣呢？”安妮抗议道，“我爱美丽的东西，我不愿照镜子时看到什么难看的东西。我的面容使我太伤心了——就像我看见丑陋的东西时所感到的那样。我为它感到遗憾，因为它不美。”

“行为漂亮才算真正的漂亮。”玛丽拉引经据典地说。

“以前有人也对我这么说过，可是我不相信。”安妮怀疑地说，一边嗅了嗅手中的水仙花，“哦，这些花好香呀！林德太太把这花送给我，真是太慷慨了。现在我一点儿也不讨厌林德太太了。乞求宽恕并被人原谅，这给人一种美妙而惬意的感受，是不是呢？今晚的星星真亮呀！如果你能够住在一颗星上，你愿意选择哪一颗呢？我喜欢那边悬在黑色山丘上的那颗又大又亮又可爱的星。”

“安妮，闭上嘴巴吧。”玛丽拉说，为了竭力跟上安妮那些飞速旋转的思想，她感到筋疲力尽。

安妮没再吭声，一直到她们走进自家的小路。一股飘流不定的轻风向她们迎面扑来，带着被露水打湿的嫩蕨草那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在远方高处的黑影里，绿山墙农舍厨房里的令人欢欣的灯火穿过树林闪闪发光。突然，安妮挨近玛丽拉，将她的手塞进老妇人粗糙的手掌里。

“走回家去，并且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家，真叫人高兴。”她说，“我已经爱上绿山墙农舍了，以前我还从没爱过什么地方呢。从前的那些地方似乎都不像个家。嘿，玛丽拉，我多么幸福呀。我现在就可以祈祷，并且觉得一点儿也不困难。”

玛丽拉的手触到那只瘦巴巴的小手时，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而甜美的柔情——也许这就是她早先没有体会到的母性的颤动。这股柔情陌生而又甜蜜，搅得她心慌意乱。她赶紧给安妮灌输道德教育，以便把自己激动起来的感情恢复到正常的平静状态。

“如果你是个好女孩儿，你就会始终感到幸福，安妮，也就绝不会感到说不出祷告词了。”

“说祷告词和祈祷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安妮沉思着说，“可现在我要想象自己是那些树梢上吹拂的风。当我对树厌倦时，我就会想象自己轻轻地飘落在这里的蕨草丛中——然后，我还要飞到林德太太的花园里去，让花儿翩翩起舞——然后，我要猛烈地刮过三叶草地——然后，我要吹皱‘闪光的小湖’，让它翻卷起吐着泡沫的小浪花。嘿，要想象风的种种情景，真是说也说不尽！因此，从现在起我不再说话了，玛丽拉。”

“谢天谢地。”玛丽拉这才如释重负地低声说。

安妮对主日学校的印象

“喂，你觉得它们怎么样？”玛丽拉说。

安妮站在靠山墙的屋子里，神情严肃地看着摊在床上的三套新衣服。一套是用玛丽拉去年夏天从一个小贩手里买来的鼻烟色方格花布做成的，因为这种布看起来经久耐用，她才买下的；另一套是用她冬天在廉价货品柜台上选中的黑白格子花的棉缎布料做的；还有一套是那个星期她在卡莫迪的一家商店买的硬邦邦的印花布，上面染着难看的蓝颜色。

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件都做得一模一样——简简单单的裙子，紧巴巴的，腰身也毫无花饰，袖子紧得不能再紧，而且同腰身和裙子一样单调。

“我可以想象我喜欢它们。”安妮认真地说。

“我可不要你的想象，”玛丽拉恼火地说，“哦，我看出来了，你不喜欢这些衣服！它们有什么不好？难道它们不是又新又整洁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它们——它们不——漂亮。”安妮勉强说出了口。

“漂亮！”玛丽拉嗤之以鼻，“我可没有伤脑筋给你做漂亮衣服。我不相信放纵你的虚荣心会有什么好处，安妮，我这就对你挑明了。这些衣服是牢固耐穿的好衣服，上面没有什么褶边或装饰，今年夏天你只能得到这些衣服了。等你上了学，就穿棕色花格布和蓝色印花布的衣服到学校去。棉缎布衣服是穿着到教堂和主日学校去的。我希望你把它们保护得干净整齐，别把它们扯破了。你可以换下你一直穿着的那些短小的绒布衣服，我想你该感激才是。”

“哦，我是很感激，”安妮抗辩道，“可是，如果——如果你把其中的一件给我缝上宽松鼓起的袖子，我就会更加感激不尽的。现在，那种袖子可时兴啦。如果能穿一件那种袖子的衣服，玛丽拉，那会使我多么激动呀。”

“行了，没有激动，你也得生活。我没有多余的布料花在做宽松鼓起的袖子上。而且，我觉得它们看上去总有点儿荒唐可笑。我还是喜欢朴素耐穿的衣服。”

“可是，如果别人都穿那种袖子的衣服，我宁可显得荒唐可笑，也不愿一个人去穿朴素耐穿的衣服。”安妮伤心地坚持说。

“相信你会这么做的！好了，把这些衣服小心地挂到你的衣橱里去，然后坐下来学习主日学校的功课吧。我从贝尔先生那里为你要来一本教会季刊，明天你就上主日学校去。”说着，玛丽拉气冲冲地下楼去了。

安妮紧握双手，端详着那几件衣服。

“我真希望有一件缝上宽松袖子的白衣服。”她闷闷不乐地低声说，“我曾为此祈祷过，可是我并不抱多大希望。我想，上帝是不会有工夫来管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的衣服的。我知道我必须靠玛丽拉来达到这个目的。不过，幸亏我可以把其中的一件想象成用雪白的薄纱布做成，有精美的褶边和三处鼓起的宽松袖子。”

第二天早上，玛丽拉感到自己又要犯讨厌的头痛病，不能同安妮一起上主日学校去了。

“你得去邀请林德太太同你一起去，安妮。”她说，“她会注意让你走进合适的班级。好啦，留神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循规蹈矩。此后待在那儿听牧师布道，请林德太太告诉你我们的座位在哪儿。这是捐助的一分钱。别盯着别人看，不要扭动身子。等你回来，我要你告诉我所教的课文。”

安妮无可挑剔地上了路，她穿着那件硬邦邦的黑白格子花棉缎布做的衣服。这件衣服在长度上还说得过去，也就自然不会被人指责为布料抠得太紧了。可是它却使安妮瘦弱的身体的每一部分棱角毕露。她的帽子是一顶新的表面挺光滑的平顶小水手帽，这顶帽子没有任何装饰，同样也使安妮大失所望。她暗自想象着自己的帽子上飘着丝带，缀满鲜花。不过，在走上大街前，她就得到了鲜花。在穿过小路时，她遇见了一丛蓬蓬勃勃、随风起舞的金黄色的金凤花和一片盛开的野玫瑰。安妮毫不犹豫地随便采了一大捧，编了个沉甸甸的大花环，套在帽子上。不管人家对这事的后果可能有什么想法，安妮却心满意足地走着。她轻快地走在路上，骄傲地昂起她那有了粉红色和黄色花朵的装饰而显得红润的小脑袋。

她来到林德太太家，发现那位夫人已经走了。任何事情也难不倒安妮，她继续独自朝教堂走去。在门廊里，她看到一群小女孩儿，穿着白色、蓝色和粉红色的衣服，差不多都打扮得鲜艳夺目。她们都目不转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闯进她们中间来的头顶上戴着离奇装饰品的陌生女孩子。阿冯利的那些小女孩儿对于安妮的古怪传说早有所闻；林德太太说她的脾气坏透了；绿山墙农舍的帮工小男孩儿杰里·波特说，她像个疯丫头似的整天自言自语，或是同果树和花朵说话。她们瞧着她，用季刊遮着脸互相窃窃私语。没有人做出友好的表示。过了一会儿，课前的仪式结束了，安妮发现自己来到了罗杰森小姐的班上。

罗杰森小姐是个中年妇女，在主日学校教了二十年的书。她的教学方法是就季刊上印着的那些问题提问，然后用严厉的目光从季刊边缘上望出去，看着她认为应该回答这个问题的那个小女孩儿。她经常看着安妮。多亏了玛丽拉的训练，安妮总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不过，她对所提问题及其答案明白多少，就很成问题了。

她觉得自己不喜欢罗杰森小姐，同时她感到寒碜，因为班上所有别的女孩儿都穿着袖子宽松而鼓起来的衣服。安妮觉得没有那种袖子，活着真没有意思。

“喂，你觉得主日学校怎么样？”安妮一到家，玛丽拉就问她道。安妮的花环枯萎了，她已经把它丢在小路上了，所以玛丽拉有一段时间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里真讨厌！”

“安妮·雪莉！”玛丽拉厉声训斥道。

安妮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摇椅上坐下。她亲吻了一片“邦妮”树叶，又朝一朵盛开的挂金钟挥了挥手。

“我不在，它们多半已经感到寂寞了。”她解释道，“好了，现在我就来谈谈主日学校的事情。我表现得很好，完全是按照你的嘱咐去做的。林德太太已经走了，我就自个儿去了。我和其他许多小女孩儿一起进了教堂。举行课前仪式时，我坐在靠窗口的一条长凳的角落上。贝尔先生的祷词长得要命。要不是我坐在窗口，我肯定不等他讲完就累坏了。坐在那里，正好可以看到窗外‘闪光的小湖’，所以我就一直凝视着它，想象了各种各样光辉灿烂的事情。”

“你不该这么做。你应该认真地听贝尔先生的讲话。”

“可他不是对我说话，”安妮不服气地说，“他在对上帝说话，而且看上去他自己也没有多大兴趣。我想他一定认为上帝离咱们太遥远了，不值得为此花费精力。不过，我自己说了一段短短的祷告词。一长排雪白的桦树悬在湖边上空，阳光穿过树的枝叶洒落在湖里，然后一直钻到水的深处去了。哦，玛丽拉，这真像个美好的梦！它让我感到一阵激动，于是我说：‘上帝，为了这我谢谢你。’连说了两三遍。”

“我希望不是高声说出来的。”玛丽拉担心地说。

“哦，没有，我是压低了嗓子说的。后来，贝尔先生终于讲完了，人家叫我和罗杰森小姐的那个班一起进教室去。教室里另外还有九个女孩儿，她们都穿着带宽松袖子的衣服。我竭力想象我的袖子也是那样，可是办不到。怎么会办不到呢？如果我一个人在东山墙的屋子里，就可以毫不费劲地把袖子想象成宽松而隆起的，可是在那些真有这种袖子的女孩儿中间，就非常非常困难了。”

“在主日学校，你不该总想着自己的袖子。你该集中精力听课才对，我希望你是明白这一点的。”

“哦，我是集中精力听课了，还回答了不少问题呢。罗杰森小姐提的问题可真多。我觉得都让她来提问是不公平的。我这儿有好多问题要问她呢，不过，我不想问她，因为我觉得她不是我精神上的知音。后来，所有其他的女孩子都背诵了一条释义。她问我是不是也知道几条，我对她说我不知道，不过如果她喜欢，我可以背诵《主人墓旁的狗》。那是在皇家课本第三册上的。虽然它不是真正的宗教诗篇，可是它非常忧郁感伤，似乎也可以充个数。她说不行，并且叫我学习第十九条释义，准备下个星期天起来背诵。后来，我在教堂里把它读了一遍，真是美极了。其中两行特别使我感到激动。

在米狄亚罪恶的一天里，

被杀戮的骑兵中队猝然倒地。

“我不知道‘骑兵中队’和‘米狄亚’是什么意思，可听上去真是悲壮。要到下个星期天才能背诵，我可等不及了。这个星期我要不断地练习。主日学校下课后，我问罗杰森小姐你那长凳的座位在哪儿——因为林德太太离得太远了。我尽可能坐得笔直。接下来讲的课文是《启示录》，第三章的第二和第三节。这篇课文可真长呀。如果我是牧师，我就宁可选一些短小精悍的段落。布道也长得要命。我想这是因为牧师必须让它和长课文配上对儿。我觉得他乏味极了。他的毛病似乎是想象力不够丰富。我没怎么听他讲课。我让自己的思绪自由飞翔，想到了许多最出人意料的事情。”

玛丽拉束手无策地感到，所有这些理应受到严厉的谴责，但安妮所说的一些事情，特别是关于牧师的布道和贝尔先生的祷告词，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就使她无法开口。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早已有了这些看法，只是她从未吐露过。在她看来，那些隐秘的、未曾吐露的批判性观点，似乎突然在这被人忽视的、坦率的小丫头身上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形式表现出来了。

严肃的誓言和保证

到了下一个星期五，玛丽拉才听到关于帽子上戴花环的传闻。她从林德太太那里回家，就把安妮叫来盘问：“安妮，雷切尔太太说你上星期日戴到教堂去的帽子上可笑地装饰了许多玫瑰花和金凤花。你做出这种愚蠢怪诞的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看起来一定是很漂亮啰！”

“哦，我知道我身上不配有粉红和黄色。”安妮启齿道。

“只配胡说八道！不管什么颜色，拿花朵来装饰帽子，都是荒唐可笑的。你是个非常叫人恼火的孩子！”

“我不懂为什么帽子上戴花比衣服上戴花更加荒唐可笑，”安妮不服气地说，“许多小女孩儿衣服上都别了花束。这有什么不同？”

玛丽拉是不能被她从有把握的具体事实中拉到捉摸不定的抽象道路上去的。

“不要这样来回答我的问题，安妮。你做这种事情是十分愚蠢的。绝不要让我发觉你再耍这种把戏了。雷切尔太太说，当你装扮成那副模样走进教堂时，她真想要让你钻到地底下去才好。她无法走近你的身边叫你把那玩意儿拿下来，等到有机会走近，已经太迟了。她说，人们把它当作一件可怕的事情议论纷纷。当然，他们会认为我脑子糊涂，竟让你装扮成那种样子出门丢脸。”

“啊，我很抱歉，”安妮说，眼泪涌进她的眼睛，“我绝没有想到你会反对。那些玫瑰花和金凤花真香、真好看，我想戴在我的帽子上一定很漂亮。许多女孩子的帽子上都有假花呢。恐怕你以后会觉得我非常讨厌。也许还是把我送回孤儿院去的好。那一定很可怕，我想我会受不了的；很可能我会患肺结核。你瞧，事实上我是多么瘦呀。不过那样也比惹你讨厌好。”

“废话，”玛丽拉说，为自己把孩子惹哭了而恼火，“我不想送你回孤儿院，这点是肯定的。我只要你的行为同别的女孩子一样，不要使自己变得荒唐可笑。不要再哭了。我还给你带来一些消息呢。黛安娜·巴里今天下午回家了。我准备上那儿去看看能不能问巴里太太借一个裙样，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和黛安娜认识认识。”

安妮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紧握着，两颊依然闪烁着泪花；她正做着折边的餐巾滑落到地上，她也没有注意到。

“啊，玛丽拉，我真害怕——事到临头，我确实感到害怕。如果她不喜欢我可怎么办！这将是我一生中最惨痛的失望。”

“好了，不要惊慌失措。并且我还希望你不要使用这么长的词句。它从一个小女孩儿的嘴里说出来，是非常可笑的。我认为黛安娜会很喜欢你的。倒是她的母亲值得认真考虑。如果她不喜欢你，黛安娜再喜欢你也没用。如果她听说你对林德太太大发雷霆，还在帽子上缀满金凤花走进教堂，我就不知道她会对你有怎样的看法了。你一定要有礼貌，循规蹈矩，不要发表你那些骇人听闻的长篇大论。天哪，这孩子该不是在发抖吧！”

安妮确实在发抖。她神情紧张，脸色煞白。

“哦，玛丽拉，你也会激动的，如果你要去见一个小女孩儿，满心希望她成为你的知心朋友，可是她的妈妈却可能不喜欢你。”安妮一边赶紧去取帽子，一边说。

她们走过小溪，爬上栽满冷杉树的山丘，抄近路来到果园坡。玛丽拉敲敲门，巴里太太走到厨房来开门。她是个黑眼睛黑头发的高个子女人，有一张坚定刚毅的嘴巴。大家都知道她对孩子要求非常严格。

“你好，玛丽拉，”她亲热地说，“进来吧。我想，这就是你收养的小女孩儿吧？”

“是的，这是安妮·雪莉。”玛丽拉说。

“拼写的时候带个‘e’。”安妮喘着气说。尽管她既胆小又兴奋，还是决意让这至关重要的问题不致有半点儿误会。

巴里太太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没有听懂，只是同她握了握手，亲切地说：“你好吗？”

“尽管我精神上搞得很乱，身体还是挺好的，谢谢你，太太。”安妮严肃地说。然后她又转过脸来用大家听得见的声音悄悄地对玛丽拉说：“这几句话一点儿也不骇人听闻，是不是，玛丽拉？”

黛安娜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客人一进屋，她就把书放下了。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长着像她妈妈那样的黑眼睛、黑头发和红扑扑的面颊，还继承了她爸爸的愉快表情。

“这是我的小女孩儿黛安娜，”巴里太太说，“黛安娜，你可以带安妮出去到花园里看看你的花。这比你看那本书用眼过度，把眼睛看坏了强。她书看得实在太多了——”这话是在两个女孩儿出去后对玛丽拉说的——“我没法儿阻止她，因为她爸爸给予支持和庇护。她总是全神贯注地看书。我很高兴她有希望得到个游戏的伙伴了——也许这会使她多参加一些户外活动。”

外面落日的柔和光辉透过黑色的古杉树散落在花园的西头，花园里站着安妮和黛安娜，她们隔着一丛美丽的卷丹花，害羞地互相瞅着。

巴里的花园里遍地花卉，如果安妮不为命运而忧心忡忡，她会为之欢天喜地的。花园四周围绕着巨大的古柳树和参天的冷杉树，树下盛开着一些喜爱阴凉的花。在交成直角的两条整洁的小道边上，齐崭崭地嵌着蛤壳，像有点儿潮湿的红缎带一样横切花园，两条小路之间的花坛里盛开着老式的花。有玫瑰色的伤心花、硕大的光彩夺目的红牡丹；还有雪白清香的水仙花和带刺儿的可爱的苏格兰玫瑰；有蓝色、白色和粉红的耧斗花，也有丁香紫的大贝花；有丛生的南方木、缎带草和薄荷；有紫色的狗牙花、黄水仙花，还有一丛丛被精致、芬芳而轻柔的小花枝染白了的三叶草；猩红色的闪电花把它那火一样的叶片从拘谨的麝香花上直插出去；花园里阳光流连忘返，蜜蜂嗡嗡地飞，哄得风儿徘徊不忍离去，有时发出低沉颤动的声音，有时瑟瑟作响。

“哦，黛安娜，”安妮终于开口了，她紧握双手，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说，“你觉得——嗯，你觉得你能不能有一点儿喜欢我——愿意做我的知心朋友？”

黛安娜笑了，黛安娜说话之前总要发出笑声。

“当然，我想是的，”她坦率地说，“你来到绿山墙农舍住下，我真高兴极了。有人一块儿玩多快活呀。没有其他任何女孩子住在附近，可以一起玩耍，我的妹妹又太小。”

“你能赌咒永远永远做我的朋友吗？”安妮热切地问道。

黛安娜好像惊呆了。

“啊，诅咒是非常恶毒的。”她责怪道。

“哦，不，是赌咒不是诅咒。赌咒就是发誓，你知道。”

“我只听说过诅咒。”黛安娜不相信地说。

“我说的是赌咒。哦，它一点儿也不恶毒。它的意思不过是做出严肃的誓言和保证。”

“那么，做一下也没关系，”黛安娜放下了心，同意了，“怎么做呢？”

“我们必须联起手来——这样，”安妮严肃地说，“这应当在奔流的水面上进行。我们想象这条小路就是奔腾的流水。我先说一遍誓言。我庄严地宣誓忠实于我的知心朋友黛安娜·巴里，海枯石烂不变心。现在你把我的名字放进去说一遍。”

黛安娜重复了一遍誓言，在说之前和说完之后她都笑了。然后她说：“你真是个古怪的女孩儿，安妮。以前我就听说你很古怪。不过，我相信我会非常喜欢你的。”

玛丽拉和安妮回家时，黛安娜和她们一起走到小木桥。两个小女孩儿彼此用手臂搂着向前走。到了溪边分手时，她们反复保证第二天下午在一块儿玩。

“怎么样，你觉得黛安娜是你灵魂的知音吗？”当她们走过绿山墙农舍的花园时，玛丽拉问道。

“哦，是的。”安妮无比快乐地叹了口气，丝毫没有意识到玛丽拉话里的讥讽味道，“哦，玛丽拉，在这一刻，我是爱德华王子岛上最幸福的女孩儿。我向你保证，今晚我会非常虔诚地念我的祷告词的。明天，黛安娜和我要在威廉·贝尔先生的桦树林里造一间游戏室。屋外木料间的那些碎瓷片可以给我吗？黛安娜的生日在二月，我的在三月。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奇特的巧合吗？黛安娜还要借一本书给我看。她说那本书扣人心弦，精彩极了。她还要领我到森林深处一个长着米百合的地方去。你不觉得黛安娜的眼睛饱含着深情吗？我真希望我也有一双流露着深情的眼睛。黛安娜还要教我唱一首叫作《榛树山谷里的内莉》的歌。她还要给我一幅画挂在我的房间里；那是一幅十分美丽的画，她说——是一位穿着淡蓝色绸衣服的秀丽的小姐。画是一位缝纫机代理商送给她的。我希望我也有东西可以送给黛安娜。我比黛安娜高一英寸，可她比我胖多了；她说她希望瘦一点儿，因为瘦一点儿的人显得婀娜多姿，不过我怀疑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减轻我的伤感。我们哪一天还要去海边拾贝壳。我们一致同意把小木桥下那条小溪流称作‘森林女神的水泡’。这是不是个非常优美的名字？我以前在一本小说里读到的一条小溪就叫这个名字。我想，森林女神是一种长大了的仙女吧？”

“够啦，我只希望你别一个劲儿说话，把黛安娜烦死。”玛丽拉说，“在考虑你的一切计划时首先要牢记这一点，安妮。你不能把所有的时间或大部分时间花在玩耍上面。你还有活儿要干，首先是要把活儿干了。”

安妮心里盛满了欢乐，马修又使她的欢乐多得盛不住，溢了出来。他到卡莫迪的商店里去了一趟，刚刚到家。他忸忸怩怩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安妮，又用要求宽恕的目光朝玛丽拉看了一眼。

“我听你说爱吃巧克力糖，就给你买了一些。”他说。

“哼，”玛丽拉嗤之以鼻，“这会把她的牙齿和胃给毁了的。得啦，得啦，孩子，别这么沮丧。既然马修从老远把它买了回来，你就吃吧。他最好给你买些薄荷糖，那玩意儿更有益于健康。别一口气都吃下去，弄得肚子不舒服。”

“哦，不，真的不会，”安妮亲切地说，“今晚我只吃一颗，玛丽拉。我可以分一半给黛安娜，是吗？如果给了她一半，另一半会加倍地甜。想到我有东西送给她，真叫人高兴。”

“我要为这孩子说几句，”等安妮已经回她的东山墙屋子里去了，玛丽拉说，“她不吝啬，这使我很高兴。在所有的缺点中，我最讨厌孩子小气。天哪，她才来了三个星期，却好像是一直待在这儿似的。我真想象不出，要是没有她，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得啦，别做出那副‘我早就告诉过你’的神气，马修。女人露出这副神气就够坏的了，一个男人要是这样，就更让人无法忍受。我心甘情愿地承认我很高兴自己答应留下这孩子，而且我开始喜欢她了，可是不许你再触我的痛处了，马修·卡思伯特。”

有所期待的喜悦

“这会儿安妮该回来干缝纫活儿了。”玛丽拉说道，看了看钟，走出门去。外面是个金黄色的八月的下午，一切都在大暑酷热中昏昏欲睡。“她和黛安娜一块儿玩耍，超过我所规定的时间已有半个多小时；现在她又坐在那儿的木柴堆上和马修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虽然她明明知道该干活儿了。当然啦，他像个十足的傻瓜似的竖耳静听。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这么昏头昏脑。显然，她说的话越多，内容越离奇，他反倒越高兴。安妮·雪莉，立刻给我回来，听见没有！”

随着西窗的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嗒嗒声，安妮从院子里飞奔进来，她双目炯炯，两颊绯红，没有打成辫子的头发光彩夺目地披在脑后。

“哦，玛丽拉，”她气喘吁吁地嚷道，“下个星期主日学校要举行一次野餐活动——在哈蒙·安德鲁斯先生的地里，紧挨着‘闪光的小湖’。主管人贝尔太太和雷切尔·林德太太要做冰激凌——想想吧，玛丽拉——冰激凌啊！哦，玛丽拉，我可以去吗？”

“请你看看钟吧，安妮。我关照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两点钟——可野餐不是绝妙的活动吗，玛丽拉？请告诉我，我可以去吗？哦，我从来没有参加过野餐——我梦想过野餐，可我从来没有——”

“是呀，我叫你两点钟回来，现在已经两点四十五分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安妮。”

“唔，我是打算尽量早点儿回来的，玛丽拉。可你不知道‘悠闲的旷野’有多么迷人。然后，当然啦，我要把有关野餐的事情告诉马修。马修听人讲起什么事情，听得可认真呢。请告诉我，我可以去吗？”

“你要懂得抵制‘悠闲的——’什么玩意儿对你的诱惑。我叫你某个时候回来我就是指那个时候，绝不是半小时以后，再说，你在路上也没有必要停下来和情投意合的听众交谈。至于野餐嘛，你当然可以去，你是主日学校的学生，既然别的女孩儿都去，我是不会不让你去的。”

“可是——可是，”安妮吞吞吐吐地说，“黛安娜说每人都得带一篮子东西去吃。我不会做菜，你知道，玛丽拉，我——我——我不大在乎不穿宽松袖子的衣服去野餐，可是如果不带篮子去，我会感到脸上很不光彩。自从黛安娜告诉我这件事以后，我心里一直焦急得难受。”

“得啦，用不着再焦急了。我会替你烤一篮子食物的。”

“哦，你是亲爱的好玛丽拉。哦，你对我太好了。哦，太感谢你了。”

说完这么许多“哦”字，安妮投入玛丽拉的怀抱，欣喜若狂地吻着她那灰黄色的面颊。在玛丽拉的一生中，第一次有个孩子的嘴唇主动地吻上她的脸。她感到一阵令人吃惊的含有甜情蜜意的激动猛袭心头。她暗自满心喜欢安妮感情冲动的爱抚，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使她粗暴地说：“得啦，得啦，不要一门心思干这种吻我的蠢事了。我想尽快地看到你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去做。至于做菜嘛，我打算这些天开始给你上几节课。不过，你太浮躁了，安妮，我一直在等待着看到你确实能够清醒一点儿、稳重踏实一点儿，我才可以开始教你。你必须把精力集中在做菜上，绝不能做了一半就停下来让你的思想在胡编乱造的幻景中开小差。现在把你的碎布片拿出来吧，到吃茶点的时候，得缝好一大方块。”

“我不喜欢缝碎布片。”安妮满面愁容地说，一边找出她的针线箱，叹了口气，在那一小堆红红白白的小布片跟前坐下，“我觉得有些针线活是很美妙的；可是缝碎布片却没有一点儿想象的余地。它一条缝口接着一条缝口，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不过，当然啦，我宁愿做绿山墙农舍的缝碎布片的安妮，也不做其他地方不用干活可以随便玩耍的安妮。可是，我仍然希望缝碎布片的时间过得和我同黛安娜玩耍的时间一样快。哦，我们过得真愉快，玛丽拉。我必须提供大部分的想象，这一点我是完全能够做到的。黛安娜在其他方面都无可挑剔。你知道我们的农田和巴里先生的农田之间小河对岸的那一小片土地吧。它属于威廉·贝尔先生。就在拐角处有个由白桦树围成的场地——好一个浪漫传奇的地方，玛丽拉。黛安娜和我就把游戏室建在那儿。我们称它为‘悠闲的旷野’。这是不是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呢？不瞒你说，这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想出来的。我差不多一夜没有合眼，才发明了这个名字。就在我快要进入梦乡时，我灵机一动，有了主意。黛安娜听到这个名字后欣喜若狂。我们把房子造得精致优雅。你一定要去看一看，玛丽拉——好吗？我们用青苔覆盖的大石块当底座，用搁在树与树之间的木板当作架子。我们把所有的碟子和盘子都放在上面。当然啦，它们都是破的，可是把它们想象成完整的用具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了。一只盘子上还印有红色和黄色的常春藤小树枝，显得特别漂亮。我们把它放在客厅里，还把一块彩色玻璃放在那儿。彩色玻璃像梦一样可爱。这是黛安娜从他们家鸡棚后面的树林里捡到的。玻璃上面满是彩虹——就是那种还未成熟的幼年小彩虹——黛安娜的妈妈告诉她，那是他们家以前有过的一盏吊灯的碎片。可是把它想象成一天夜里仙女们举行舞会时失落的宝物就更美了，所以我们管它叫仙女的玻璃。马修要帮我们做一张桌子。哦，我们已经给巴里家那边田里的圆圆的小池塘起名叫‘柳池’。这个名字是我从黛安娜借给我的那本书上看到的。那真是本激动人心的书，玛丽拉。书中的女主人公有五个情人。我可是有一个就心满意足了，你呢？她美丽绝伦，多灾多难。她最容易晕倒了。我希望自己也能晕倒，你呢，玛丽拉？这真是充满着浪漫的气息。可是，尽管我这么瘦，我其实是很健康的。不过我相信我在长胖。你不觉得是这样吗？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要看看胳膊肘上是不是有肉坑了。黛安娜又做了一件中袖的新衣服。她要穿着它去参加野餐。哦，我真希望下个星期三天气晴朗呀。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使我不能去参加野餐，我真怕自己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失望。我想我是经受得住的，但我可以肯定，这将成为我终身的遗憾。即使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参加上百次野餐也无济于事；它们弥补不了失去这次机会的遗憾。他们要在‘闪光的小湖’上划船——还有冰激凌，这我告诉过你了。我从没尝过冰激凌。黛安娜竭力跟我解释它是什么样子的，但我猜想冰激凌是属于无法想象的那一类东西。”

“安妮，你不停嘴地说了足足十分钟。”玛丽拉说道，“现在，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保持十分钟沉默。”

正如她所要求的那样，安妮不再吭声了。可是在这个星期剩下的几天里，她一直在说着野餐，想着野餐，连做梦也忘不了野餐。星期六，天下雨了，她焦虑不安，心慌意乱，就怕这场雨一直下到星期三。为了稳定她的情绪，玛丽拉让她多缝一块用碎布拼成的方块布。

星期天，从教堂回家的路上，安妮向玛丽拉吐露了心里话：当牧师在讲坛上宣布举行野餐的事情时，她竟兴奋得浑身发冷。

“我从头到脚一阵发抖，玛丽拉！在那以前，我觉得自己并不相信真的要举办野餐。我情不自禁地害怕这只是我的想象。可是一旦牧师在讲坛上说出了口，你就不得不相信了。”

“你心事太重了，安妮，”玛丽拉叹了口气说道，“我担心你这一生会遇到许许多多次失望呢。”

“哦，玛丽拉，对事情存着期望，也就得到一半的欢乐，”安妮大声说道，“也许你不可能得到那些事物本身，但任何事情也剥夺不了你期待它们时产生的乐趣。林德太太说：‘一无所求的人是幸福，因为他们不会失望。’可我觉得一无所求比失望更糟糕。”

像往常一样，玛丽拉那天去做礼拜时别着她的紫晶胸针。玛丽拉去做礼拜总是要别上她的紫晶胸针的。如果不别它，她便会感到是亵渎神灵——同忘了带《圣经》或捐献的零钱一样罪过。这枚紫晶胸针是玛丽拉最珍贵的财产，是个以航海为生的舅舅送给她母亲的，后来她母亲又把它转赠给了玛丽拉。这是一枚老式的椭圆形胸针，里面装着她母亲的一股头发，周围嵌着质地很好的紫色水晶。玛丽拉对于珍贵的宝石知之甚少，也就不会明白紫色水晶实际上有多么精致；但她觉得它们很美丽，总是愉快地意识到它们在她的脖子上、在她漂亮的褐色花缎衣上方闪耀着紫色的光辉，尽管她自己看不见。

安妮第一次看到这枚胸针时，满心欢喜地赞不绝口。

“哦，玛丽拉，这真是一枚无比精美的胸针，我不知道你戴了它怎么还能听得进布道和祷词。换了我就不行，这我知道。我觉得紫水晶精巧玲珑。我以前想象的钻石就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我没见过钻石，只在书上读到，我就竭力想象它们是什么样儿的。我想它们可能是闪闪发光的漂亮的紫色石头。有一天，我在一位小姐的戒指上看到一枚真正的钻石，我失望地哭了。它当然非常好看，但不是我想象中的钻石。可以让我把胸针拿一分钟吗，玛丽拉？你说，紫水晶会不会是高贵的紫罗兰的精灵？”

安妮的坦白

野餐之前的星期一晚上，玛丽拉带着一脸焦虑的神情从她屋子里走了出来。

“安妮，”她对那个小人儿说，那个小人儿正坐在一尘不染的桌子旁边剥豆，一边用一种给黛安娜的教学质量带来信誉的朝气蓬勃的声调唱着《榛树山谷里的内莉》，“你瞧见我的紫胸针没有？我记得昨晚从教堂回来，就把它别在我的针插上了，可我各处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今天下午你到资助小组去的时候，我——我看见过它。”安妮慢吞吞地说，“我路过你房门口，看到它别在针插上，就进去看了看。”

“你动它没有？”玛丽拉严厉地说。

“动——了，”安妮承认道，“我把它拿起来，别在我的胸前，只是想看看戴着是个什么样子。”

“你没有权利做这类事情。一个小女孩儿这么瞎弄，是很不对的。首先，你不该走进我的屋子；其次，你不该去动一枚不属于你的胸针。你把它放哪儿了？”

“嗯，我把它放回衣柜上了。我只戴了不到一分钟。真的，我并不打算瞎弄，玛丽拉。我并没想到进去戴一下胸针是不对的；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以后我绝不再这样做了。我这人有个优点，我从来不第二次做同一件错事。”

“你没有把它放回原处，”玛丽拉说，“那枚胸针根本不在衣柜上。你多半已经把它拿走了，安妮。”

“我的确把它放回原处了，”安妮迫不及待地——在玛丽拉看来很不礼貌地说，“我不记得我是把它别在针插上还是放在瓷盘里了。可是我敢百分之百地肯定我是把它放回去了。”

“那么我再去找一下，”玛丽拉说，她决定公平合理地处理这件事情，“如果你把胸针放回去了，它就应该还在那儿。如果它不在那儿，我就会知道你并没有把它放回去，就是这么回事！”

玛丽拉走到她的屋子里，彻底地搜寻了一番，不仅仅是衣柜上，凡是她认为胸针可能在的地方都找过了，还是毫无踪迹，于是她又回到厨房里。

“安妮，胸针不见了，你承认自己是最后一个接触它的人，那么，你把它放哪儿了？立刻对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它拿出去丢了？”

“不，我没有，”安妮严肃地说，坦然地迎着玛丽拉愤怒的注视，“我绝没有把胸针拿出你的屋子，这就是实话，就是把我带上断头台，我也还是这番话——虽然我拿不准断头台是什么东西。就是这样，玛丽拉。”

安妮说“就是这样”，不过是想强调一下她的自我辩护的语气，但玛丽拉却把它当作违抗的一种表现。

“我认为你是在对我说谎，安妮，”她严厉地说，“我知道你在说谎。从现在起，什么话也不要说了，除非你准备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到你屋子里去吧，待在那儿直到你愿意坦白交代为止。”

“要把豆子也带去吗？”安妮温顺地说。

“不，我自己会剥完的。照我说的去做吧。”

安妮走后，玛丽拉忙着干晚上该干的活计，心里乱糟糟的。她为自己珍贵的胸针而忧心忡忡。如果安妮把它丢了怎么办呢？这个孩子的行为多么恶劣呀，谁都看出一定是她把胸针拿走的，可是她死不承认！而且脸上还装出那么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

“谁知道这么快就发生了我本来不愿它发生的事情。”玛丽拉一边心神不宁地剥着豆子，一边想道，“当然啦，我想她不是存心要偷它，或是做类似这样的事情。她只是拿出去玩，或是用它帮助自己展开她的想象。她一定把它拿走了，这点是清楚的，因为据她自己所说，自从她到过那里直到我今晚进去，那间屋子没有谁再进去过。胸针不见了，没有比这更明确的了。我想她是把它丢了，又害怕受处罚，不敢承认。想到她说谎，真叫人不寒而栗。这比她脾气暴躁糟糕得多。家里有个你无法信赖的孩子，这责任可是非同小可啊。狡诈和虚伪——这就是她表现出来的品质。我断定自己对这一点比对失去胸针更难受。其实只要她说出事实真相，我是不会太计较的。”

整个晚上，玛丽拉不时走进她的房间，四处寻找那枚胸针，可是仍然一无所获。上床之前到东山墙屋子里去了一趟，也毫无结果。安妮一口咬定她根本不知道胸针的事，但玛丽拉越发深信不疑，认为就是她弄丢的。

第二天早上，她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马修。马修惊惶失措，迷惑不解；这么快就对安妮失去信心，他做不到，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形势对安妮不利。

“你能肯定它没有掉到衣柜背后去吗？”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意见。

“我把衣柜挪开过了，还把抽屉拿出来，角角落落也仔细寻找过，”玛丽拉明确地回答说，“胸针不见了，那孩子把它拿走了，还说谎抵赖。这明摆着是一件丑事，马修·卡思伯特，我们应该正视现实。”

“嗯，你准备怎样处理这件事情？”马修可怜巴巴地问道，暗自庆幸这种局面将由玛丽拉而不是由他自己来对付。这次，他根本不想插手。

“她得待在她的屋子里，直到坦白交代为止，”玛丽拉严厉地说，想起了这种方法在前一次所取得的成功，“到时候我们就会明白了。也许我们还可以找到胸针，只要她告诉我们她把它带到哪儿去了；可是，不管怎么说，她都得受到严厉的惩罚，马修。”

“嗯，得由你去惩罚她，”马修说道，伸手去取他的帽子，“我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你记住。是你自己警告我不要干涉的。”

玛丽拉觉得谁也帮不了她的忙。甚至她不能去征求林德太太的意见。她紧绷着脸上楼到东山墙屋子去，离开那里时，脸绷得更紧了。安妮毫不动摇地拒绝交代问题。她坚持说她没有拿走胸针。很明显，孩子一直在掉眼泪，这使玛丽拉的心头涌起一阵怜悯，但她坚强地克制了这种情绪。到了夜里，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已经“精疲力竭”了。

“你待在这间屋子里，直到坦白交代为止，安妮。你可以很好地权衡一下，做出决定。”她坚定地说。

“可是明天就要举行野餐了，玛丽拉，”安妮嚷道，“你不会阻止我去参加吧？你只要下午让我出去就行了，好吗？然后，我就高高兴兴地待在这儿，你要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可是我一定要去参加野餐。”

“不坦白交代，你就不能去参加野餐，也不能到别的地方去，安妮。”

“啊，玛丽拉。”安妮几乎透不过气来了。

可是玛丽拉已经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星期三的早上，晨曦初露时，天气晴朗，好像是专门为野餐安排的。小鸟围绕着绿山墙农舍啾啾鸣唱；花园里的白百合花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随着无形的风飘进了每一道门、每一扇窗，像祝福的神灵一样在厅堂和房间里徘徊。山谷里的白桦树挥动着欢乐的手，好像在等待着安妮和往常一样从东山墙屋子里向它们道早安。可是安妮不在窗口。当玛丽拉端着她的早饭来到她屋子时，发现这个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坚定，嘴巴紧紧地闭着，两眼炯炯发光。

“玛丽拉，我准备坦白。”

“啊！”玛丽拉放下托盘。她的方法又一次见效了；但她的成功却让她感到非常痛苦，“那就让我听听你要说些什么吧，安妮。”

“是我拿了紫晶胸针，”安妮说，好像在复述她学过的一篇课文，“正像你说的，我拿走了它。我进屋子的时候并没打算把它拿走。可它看起来多么漂亮啊，玛丽拉，当我把它别在我的胸前时，我被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征服了。我脑子里想象，如果我把它带到‘悠闲的旷野’，假装我是科迪莉娅·菲茨杰拉德小姐，该多么令人激动啊。如果我戴了一枚真正的紫晶胸针，把自己想象成科迪莉娅小姐就容易得多了。黛安娜和我用玫瑰色的浆果做成了项链，可是玫瑰色的浆果怎能同紫色的水晶相比呢？于是我就拿走了胸针。我想我可以在你回家之前放回原处的。我一路闲逛，消磨时间。当我走过‘闪光的小湖’上的那座小桥时，我把胸针拿下来，想再仔细地看它一眼。哦，它在阳光下真是光彩夺目！后来，当我斜靠在桥栏杆上时，它从我的手指缝里滑落了下去——就这样——落了下去——下去——下去，形成一条闪烁的紫光，永远沉入了‘闪光的小湖’水底。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好的坦白了，玛丽拉。”

玛丽拉又感到怒火中烧。这个孩子拿走了她珍贵的紫晶胸针，并且把它弄丢了，可现在她坐在那儿从容不迫地叙述事情的经过，看不出有一丝一毫内疚和懊悔的表示。

“安妮，这太可怕了，”她说，努力使语气缓和一些，“你是我听说过的坏到极点的女孩子。”

“是的，我想是这样，”安妮平静地表示赞同，“并且我知道我应当受到处罚。你有处罚我的责任，玛丽拉。这个问题是不是可以结束了？因为我想无牵无挂地去参加野餐。”

“野餐，哼！今天你不能去参加野餐了，安妮·雪莉。那是对你的惩罚。对于你的所作所为，这种惩罚离严厉的程度还远着呢！”

“不去参加野餐！”安妮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玛丽拉的手，“但是你答应我可以去的！啊，玛丽拉，我一定要去参加野餐。为了这我才坦白交代的。除此以外，你愿意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唉，玛丽拉，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去参加野餐吧。想想冰激凌吧！说不定我以后永远没有机会尝到冰激凌的滋味了。”

玛丽拉冷酷地甩开安妮抓着她的那只手。

“你用不着哀求，安妮。你不能去参加野餐，这是无可更改的。别说了，一个字也别说了。”

安妮了解到玛丽拉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她紧握双手，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脸朝下扑倒在床上，扭动着身子号啕大哭，尽情发泄着失望和绝望的情绪。

“天哪！”玛丽拉喘着气，急忙走出了屋子，“我相信这孩子是疯了。神志清醒的孩子是不会像她这么干的。要不然她就确实是坏透了。天哪，恐怕雷切尔开头所说的话是对的。可是我已经沾上了手，不会就此罢休的。”

这是个沉闷乏味的上午。玛丽拉拼命地干活，当她再也无事可做时便擦洗了走廊的地板和放牛奶的壁橱。其实壁橱和走廊都用不着擦洗——但玛丽拉还是这么做了。然后她到院子里去松土。

午饭烧好了，她上楼去叫安妮。一张泪痕斑斑的小脸庞出现了，在楼梯扶手上探出身子，满脸愁苦的样子。

“下来吃午饭吧，安妮。”

“我不想吃饭，玛丽拉，”安妮呜咽着说，“我什么也吃不下。我的心碎了。我想总有一天你会为使我心碎感到内疚的，玛丽拉，但是我原谅你。请你记住，等那个时候到来，我一定原谅你。不过请你不要叫我吃任何东西，特别是猪肉烧蔬菜。当一个人内心十分痛苦时，猪肉烧蔬菜显得太没有浪漫色彩了。”

怒不可遏的玛丽拉回到厨房，把自己的不幸经历一股脑儿讲给马修听。马修在他的正义感和他对安妮的非法同情心之间无所适从，非常可怜。

“嗯，她是不该拿那枚胸针的，玛丽拉，也不该编造假话，”他承认道，一边悲哀地审视着他那盘缺乏浪漫色彩的猪肉烧蔬菜，仿佛他也和安妮一样，认为这种食物不适合缓和感情上的危机，“可她是这样一个小东西——这样一个有趣的小东西。她一心一意想参加野餐，不让她去是不是太粗暴了？”

“马修·卡思伯特，我对你感到吃惊。我觉得我已经是完全从轻处罚她了。她好像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恶劣——这一点最让我揪心了。如果她真正感到懊悔，事情就不会这么糟糕。你好像也并不理解这一点；你一直在心里替她辩护——我看得出来。”

“唉，她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马修软弱无力地重复说，“应该给她留有余地，玛丽拉。你知道她从没受过什么教养。”

“是啊，她目前正在受教育。”玛丽拉反驳道。

她的反驳即使没有使马修心服，也使他闭上了嘴。午饭吃得很不愉快。饭桌上唯一高兴的家伙是雇来帮工的男孩儿杰里·波特。玛丽拉对他那种心花怒放的神气非常不满，认为这是一种人格侮辱。

玛丽拉洗了盘子、发了面、喂了鸡以后，忽然想起她星期一下午从妇女援助小组回来脱下她那条饰有花边的最好的黑披巾时，发现它上面裂了个小口子。她要去把它缝好。

披巾放在她皮箱内的一只盒子里。当玛丽拉把它拎出来时，阳光透过窗外一束束茂盛的葡萄藤洒落进来，照出披巾上挂着的一件东西——它的小粒晶体上闪烁着紫色的光芒。玛丽拉喘着气把它抓在手里。这是紫晶胸针，它的别针挂在花边的一根线上了！

“哎呀，我的天哪，”玛丽拉茫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胸针在这里安然无恙，我还以为它躺在巴里池塘的水底下了。那个女孩儿竟然说她把它拿走，并且丢掉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宣布我深信绿山墙农舍是中了魔法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星期一下午我脱下我的披巾后，把它放在衣柜上搁了一会儿。我想胸针就不知怎么给它挂住了。嗐！”

玛丽拉走到东山墙屋子里。安妮已经尽情地哭了一场，正垂头丧气地坐在窗边。

“安妮·雪莉，”玛丽拉严肃地说，“刚才我在我那镶着花边的黑披巾上找到了我的胸针。现在我想知道今天早上你对我说的那一大通废话是什么意思。”

“嘿，你不是说要把我关在这里，直到我坦白交代为止吗？”安妮倦乏无力地回答，“我一心想去参加野餐，所以决定坦白了。昨天夜里上床后，我想出一段供词，又尽量把它修改得生动有趣。然后我说了一遍又一遍，这样我就不会忘记了。可结果你还是不让我去参加野餐，我一番辛苦全白费了。”

玛丽拉情不自禁地想笑，可她感到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安妮，你真是不可思议！不过，是我错了——我现在明白了。我从没听你说过谎，不应该不相信你的话。当然啰，你承认一桩自己没有干过的事，那也是不对的——这样做是很错误的。但确实是我逼你采取了那样的行动。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安妮，我也原谅你，让我们重新开始调整我们的态度吧。现在，准备去参加野餐吧。”

安妮像火箭一样蹿了起来。

“哦，玛丽拉，现在不是太晚了吗？”

“不晚，现在只有两点钟。他们还不会集合好，再过一小时才用茶点呢。洗洗脸，梳梳头，穿上你的花格布衣服。我去给你装一篮食物。家里有的是烤出来的东西。我还要叫杰里把栗色马拴上，用马车送你到野餐的地方去。”

“哦，玛丽拉，”安妮兴奋地嚷道，轻快地奔向洗脸架，“五分钟以前我还是那么愁眉苦脸，但愿自己从来没有生到这个世上，可是现在，哪怕让我去当天使，我也不干啦！”

那天晚上，安妮兴高采烈，精疲力竭，怀着无法形容的幸福感，回到了绿山墙农舍。

“哦，玛丽拉，我过得非常美满。美满是我今天学到的一个新词儿。我听到玛丽·艾丽斯·贝尔用到它的。它是不是很有表现力？一切都很有趣。我们吃了丰盛的茶点，然后哈蒙·安德鲁斯先生带我们大家到‘闪光的小湖’上去划船——每趟六个人。简·安德鲁斯差一点儿掉到水里去。她探出身子去采睡莲，如果不是安德鲁斯先生在节骨眼上抓住了她的腰带，她就要掉进湖里，说不定还会淹死呢。我希望那是我。差一点儿淹死是一次多么惊心动魄的经历呀。这段情节叙述起来又是多么激动人心啊。接着我们吃了冰激凌。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个冰激凌。玛丽拉，我向你保证，它真是了不起啊。”

那天晚上，玛丽拉隔着她身前织长袜用的篮子，把整个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马修。

“我愿意爽快地承认是我搞错了，”她最后坦率地说，“可是我已经从中吸取了教训。每当我想到安妮的‘坦白交代’时，就忍不住要笑，虽然我知道这实际上是一篇谎话，不该发笑。但不知怎么，它似乎没有别的谎话那样糟糕，而且不管怎么说，责任在我。这孩子在有些方面很难理解，但我相信她是会有出息的。有一点也可以肯定，只要有她在，哪一家都不会单调沉闷。”

小学校里的大风波

“多么光辉灿烂的一天啊！”安妮深深吸了口气，说道，“生活在这样的一天里，真是太好了，不是吗？我为还没有出生的人感到惋惜，因为他们错过了这一天。当然啦，他们可能有别的美好日子，但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了。而且，沿着这样一条可爱的路去上学，不是更加光辉灿烂吗？”

“这比沿着大路走强多了；那儿很热，灰尘又大。”黛安娜从实际出发这么说，她瞥了一眼午餐篮子，心里计算着如果篮里放着的三块松软可口的木莓果酱馅儿饼分给十个小姑娘，每个小姑娘能尝到几口。

阿冯利学校的小姑娘总是共同分享她们的午餐，如果哪个小姑娘把三块木莓果酱馅儿饼独自吃了，或是只同自己的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分享了，她就会永远被说成是“极端的吝啬鬼”。可是，当馅儿饼分给十个女孩子的时候，你得到的那一份便只够吊吊胃口了。

安妮和黛安娜上学所走的那一条路确实是条美丽的路。安妮觉得，同黛安娜一起上学来往经过的路线十分美妙，即使凭想象也难以描绘出一条更好的路线了。要是沿着大路走，那就太平淡无奇了；可是顺着“情人的小径”“柳池”“紫罗兰溪谷”和“白桦小道”这条路走，就完完全全地富有浪漫的气氛了。

“情人的小径”从绿山墙农舍果园下边开始，向上延伸进树林，通向卡思伯特农田的尽头。人们就是通过这条路，把母牛赶到后面的牧场上，冬天把木柴运回家的。安妮在绿山墙农舍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把这条路起名叫“情人的小径”了。

“并不是因为真有情人在那儿漫步。”她向玛丽拉解释道，“我和黛安娜正在读一本不同凡响的书，其中就有一条‘情人的小径’。所以我们也希望能有一条。而且这是个很美的名字，不是吗？浪漫的气氛多浓啊！我们可以想象有一对情人走进那条小径，你知道。我喜欢那条小径，因为在那里你可以浮想联翩，谁也不会说你发疯。”

安妮早上独自出发，沿着“情人的小径”一直走到小溪边上。黛安娜在这里迎接她，然后这两个小姑娘沿着头顶上枫叶覆盖的小径向上行走——“枫树真是喜欢交际的树，”安妮说，“它们总是沙沙作响，向你低声耳语。”——一直走到一座粗木桥为止。这时，她们离开小径，穿过巴里先生家屋后的田地，走过“柳池”。过了“柳池”便是“紫罗兰溪谷”——这是安德鲁·贝尔先生家大森林的树荫下一小块绿色的洼地。“当然啰，现在那里没有紫罗兰，”安妮告诉玛丽拉，“可是黛安娜说，到了春天就千朵万朵地开满了。哦，玛丽拉，你不能凭想象说你看见它们了吗？这简直使我透不过气来。我管它叫‘紫罗兰溪谷’。黛安娜说她一直摸不准我起的地名怎么会那么准确，那么奇特。擅长做某种事情真不错，是吗？不过‘白桦小道’这个名字是黛安娜起的。她要这样叫，我就让它去了；但我可以肯定，我能想出一个比平淡无奇的‘白桦小道’更富有诗意的名称来。不过‘白桦小道’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玛丽拉。”

的确如此。除安妮之外，别人偶尔发现这条小路时，也有同感。这是一条狭窄曲折的小路，蜿蜒而下，越过一条长长的山丘，笔直穿过贝尔先生家的森林，在那里，亮光经过那么多层翠绿色筛网的过滤，照射下来，像钻石芯一般纯净无瑕。整条小路的边缘长着修长、年轻的白桦，树干雪白，长出优美的树枝；在小树旁边，茂密的蕨草、七瓣莲、野铃兰和一簇簇鲜红的鸽子莓争芳斗艳；那里的空气里总是飘扬着令人心醉的香气；还有小鸟啾啾的叫声汇成的乐曲和头顶上树丛中一阵阵风的低喃与欢笑。如果你默不作声，就会不时看到一只野兔蹿过路面——这种事情，安妮和黛安娜在一个蓝色的月夜里就曾碰到过一次。走下山谷，小路和公路交会了，然后只要再爬上长着冷杉的山丘，就可以走到学校。

阿冯利学校是一幢粉刷得很白的房子，屋檐低挂，窗户宽敞，里面放着坚固舒适、可开可关的老式课桌，桌盖上被三代学生刻满了姓名的开头字母和各种难解的符号。校舍离公路有一段距离，房子后面是一片昏暗的冷杉林和一条小溪。早上，孩子们都把他们的牛奶瓶放进溪水里，使牛奶保持清凉香甜，到吃午饭的时候才取出来。

九月的第一天，玛丽拉暗自心存许多忧虑，看着安妮去上学。安妮是个十分古怪的女孩子，她将怎样和别的孩子融洽相处？在校期间她又将怎么管住自己的嘴巴？

然而，事情进行得比玛丽拉所担忧的顺利。那天晚上，安妮回家的时候显得兴高采烈。

“我想我会喜欢这里的学校的，”她说道，“可是，我认为学校的教师没有什么了不起。他不停地卷着自个儿的小胡子，朝普里西·安德鲁斯挤眉弄眼。普里西已经长大了，你知道。她今年十六岁，正在温习功课，准备明年参加夏洛特敦的女王专科学校的入学考试。蒂莉·博尔特说教师拼命追求普里西。她长得很漂亮，一头棕色的头发，她把头发十分雅致地盘了起来。她坐在后面的长条座位上，在大部分时间里，教师也坐在那儿——他说他要向她讲解课文。可是鲁比·吉利斯说看见他在她的石板上写了点儿什么，普里西看了，脸红得像甜菜根似的，不住地哧哧发笑；鲁比·吉利斯说她不相信这和课文有关。”

“安妮·雪莉，不要让我再听见你那么谈论你的教师了，”玛丽拉严厉地说，“你上学不是去批评教师的。我想他能够教你一些东西，学习才是你的本分。我要你立刻明白，你不应该回来说他的闲话。我是不会鼓励你做这种事情的。我希望你是个好孩子。”

“我确实是的，”安妮轻松地说，“这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难。我和黛安娜坐在一起。我们的座位就在窗口，我们可以看到下面‘闪光的小湖’。学校里有许多好姑娘，吃午饭的时候我们玩得可开心啦。有好多小女孩儿一块儿玩，可真不错。不过，当然啦，我最喜欢黛安娜，而且永远如此。我崇拜黛安娜。我比别人远远落后。他们都学到第五册书了，我只学到第四册。我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我这样丰富的想象力，这一点我很快就发现了。今天我们学了阅读、地理、加拿大历史和听写。菲利普斯先生说我的拼写丢人现眼，他把我的石板高高举起，使每个人都能看见，上面批改得一塌糊涂。我感到委屈，玛丽拉；我想，他对一个陌生人应该客气点儿才好呀。鲁比·吉利斯给了我一个苹果，索菲娅·斯隆给我一张漂亮的粉红色卡片，上面写着：‘我可以送你回家吗？’我明天要还给她。蒂莉·博尔特让我整个下午都戴着她的用玻璃珠子穿成的戒指。我可以在顶楼上的旧针插里拿几颗那样的珠子给自己做一枚戒指吗？还有，哎呀，玛丽拉，简·安德鲁斯告诉我，明尼·麦克弗森对她说，她听见普里西·安德鲁斯跟萨拉·吉利斯讲，说我有一个很漂亮的鼻子。玛丽拉，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第一句赞美话，你可以想象它给了我一种多么生疏的感觉。玛丽拉，我的鼻子真的漂亮吗？我知道你会对我说实话的。”

“你的鼻子是长得挺不错。”玛丽拉简短地说。她私下里认为安妮的鼻子非常俊美，但是她不打算对她这么说。

三个星期过去了，一切都很顺利。如今，在这空气清新的九月的早晨，安妮和黛安娜轻盈欢快地走在“白桦小道”上，她们是阿冯利两个最幸福的小姑娘。

“我想今天吉尔伯特·布莱思总该在学校里了，”黛安娜说，“整个夏季，他去新布伦斯威克看望他的表兄了，星期六晚上刚回家。他非常英俊，安妮。他取笑女孩子的时候可尖刻了。他存心要把我们气死。”

黛安娜的语气表明她宁愿自己被他气死。

“吉尔伯特·布莱思？”安妮说，“是不是他的名字和朱莉娅·贝尔的名字一起被人写在走廊的墙壁上，上面还标出‘注意’两个大字的？”

“不错，”黛安娜说着，点了点头，“但是我可以肯定，他并不怎么喜欢朱莉娅·贝尔。我曾听他说他数着她的雀斑背九九表。”

“唉，别对我提雀斑了，”安妮恳求道，“我有这么多雀斑，也够难受的了。不过我觉得在墙上写关于男孩儿和女孩儿的事情是愚蠢透顶的。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我的名字和一个男孩儿的名字一起写到墙上。不，当然，”她急忙补上一句，“谁也不会这么做的。”

安妮叹了口气。她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人写到墙上。可是，知道没有这种危险，又有点儿丢脸。

“胡说。”黛安娜说。她那乌黑的眼睛和富有光泽的头发已经搅乱了阿冯利学校男孩子们的心，因此，在走廊墙壁上的“注意”栏内，她的名字出现了六七次。“这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也不要那么肯定，认为你的名字永远不会被写上去。查利·斯隆正在拼命追求你呢。他对他母亲说——请注意，是他的母亲——你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女孩子。那比长相漂亮还强。”

“不，不是这样，”安妮说，完全显示出了女人的秉性，“我情愿长得漂亮而不聪明。况且我不喜欢查利·斯隆。我受不了眼珠突出的男孩子。如果有谁把我的名字和他的一起写上去，我是永远也不会原谅他的，黛安娜·巴里。不过在班上保持领先地位可真是不错。”

“从此班上要有吉尔伯特了，”黛安娜说，“他一向是班上的尖子。我告诉你，他将近十四岁了，可只学到第四册书。四年前他父亲病了，为了恢复健康，不得不去艾伯塔省，吉尔伯特和他一起去了。他们在那儿待了三年，吉尔在他们回来之前几乎没上过学。以后你会发现，保持领先地位没有那么容易了，安妮。”

“我很高兴，”安妮急忙说，“在不过九岁十岁的小男孩儿小姑娘中间学习拔尖，我不会真的感到自豪。昨天早上我起床练习拼写‘沸腾’。乔西·派伊领先了，不过我告诉你，她偷看了书。菲利普斯先生没有看见——他正瞅着普里西·安德鲁斯呢——可是我看见了。我只是用一种藐视的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下，她脸红得像甜菜根一样，最后还是把它拼错了。”

“派伊家的那些女孩子到处蒙骗，”当她们爬过公路的栅栏时，黛安娜愤愤不平地说，“昨天，格蒂·派伊竟然把她的牛奶瓶子放在小溪里我放奶瓶的地方。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现在我不同她说话了。”

当菲利普斯先生在教室后面听普里西·安德鲁斯念拉丁语时，黛安娜悄悄地告诉安妮：“坐在你走廊正对面的就是吉尔伯特·布莱思，安妮。你看看他，是不是认为他很帅？”

安妮照黛安娜所说的做了。她有这样做的好机会，因为所说的吉尔伯特·布莱思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枚大头针把坐在他前面的鲁比·吉利斯长长的黄辫子偷偷地钉在她的座椅靠背上。他身材较高，长着褐色的鬈发，淡褐色的眼睛露出狡黠淘气的神情，嘴角扭曲成一心想捉弄人的微笑。不一会儿，鲁比·吉利斯突然站起来去向老师汇报一个数字；随着一声轻轻的尖叫，她跌回自己的椅子上，以为她的头发被连根拔掉了。大伙儿都看着她，菲利普斯先生严厉地瞪起眼睛，吓得鲁比哭了起来。这时吉尔伯特已经飞快地把大头针藏好，正装出世界上最严肃认真的面容学习历史呢；等到骚动平息了，他看着安妮眨了眨眼睛，一副无法形容的滑稽相。

“我觉得你那位吉尔伯特·布莱思挺漂亮，”安妮对黛安娜坦率地说，“可是我认为他太冒失了。朝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眨眼睛是不礼貌的。”

可是一到下午，事情就真的发生了。

菲利普斯先生正在后面的屋角上向普里西·安德鲁斯讲解一道代数题，班上的其他学生便为所欲为，吃青苹果，悄声说话，在石板上画画，斗蟋蟀，不受丝毫约束，在过道上蹿来蹿去。吉尔伯特·布莱思正在设法使安妮看他，结果惨遭失败，因为那时安妮已经忘记了一切，不仅忘记了吉尔伯特·布莱思的存在，而且忘记了阿冯利学校的其他所有学生，甚至阿冯利学校本身。她用手托着下巴，眼睛凝视着从西窗可以看见的“闪光的小湖”那片蓝莹莹的波光。她的心已经飞往遥远而灿烂的幻想世界，除了自己的奇异幻景，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吉尔伯特·布莱思还从来没有在煞费苦心地想使一个女孩子看他的时候遭到失败呢。她应该看他，那个长着一双和阿冯利学校其他所有女孩子截然不同的大眼睛的、尖下巴、红头发的姓雪莉的女孩子。

吉尔伯特来到过道这一边，捡起安妮那条红色长辫子的末梢，伸直手臂拉住它，然后逼尖了嗓子低声说：“红发鬼！红发鬼！”

安妮狠狠地瞅着他！

她不仅瞅着他，还采取了行动。她猛地站了起来。她那光彩夺目的幻想被无法挽救地粉碎了。她用满含仇恨的目光怒视吉尔伯特，眼睛里的怒火很快被同样愤怒的泪水扑灭了。

“你说什么，讨厌的家伙！”她激愤地嚷道，“你好大的胆子！”

随后——啪的一声！安妮把她的石板敲在吉尔伯特的脑袋上，把它砸裂了——是石板，不是脑袋——一条裂缝贯穿到底。

阿冯利学校的学生总是喜欢看精彩的场面。这场戏更是特别有趣。

每个人都既恐怖又高兴地乱叫。黛安娜吓得喘不过气来。一向比较容易神经过敏的鲁比·吉利斯开始哭了。汤米·斯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幕戏剧性的场面，他的那支蟋蟀队伍趁机逃得精光。

菲利普斯先生沿着过道大步走来，重重地把手按在安妮的肩膀上。

“安妮·雪莉，这是怎么回事？”他生气地说。

安妮没有回答。要指望她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说出自己被人叫作“红发鬼”是枉费心机的。倒是吉尔伯特勇敢地大声说道：“是我不对，菲利普斯先生。我取笑她来着。”

可是菲利普斯先生根本不理睬吉尔伯特。

“看到我的一个学生表现出这样恶劣的脾气和报复心理，我感到遗憾。”他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说，好像只要做了他的学生，这些并非十全十美的小人儿就该根除心中所有不良的感情似的，“安妮，去站到黑板前面的讲台上，在今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你要一直站在那儿。”

安妮宁可被鞭子抽打一顿，也绝不愿意受这种惩罚。由于受到这种惩罚，她敏感的心灵像挨了鞭打一样瑟瑟发抖。她紧绷着煞白的小脸服从了命令。菲利普斯先生拿起一支粉笔，在她头顶上面的黑板上写道：“安妮·雪莉的脾气非常不好。安妮·雪莉一定要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然后把它高声地念了一遍，这样，连看不懂文字的低年级学生也能明白这段话的意思了。

在下午剩下的时间里，安妮脑袋上顶着那段说明，站在那儿。她没有哭，也没有低下头来。怒火还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它首先支撑她熬住了蒙受羞辱的痛苦。她一概用怨恨的目光和气得发红的面颊，迎接了黛安娜同情的凝视，查利·斯隆愤愤不平的点头以及乔西·派伊不怀好意的微笑。至于吉尔伯特·布莱思，她看都不愿意看。她永远不会再看他一眼！她也绝不会和他说话！！

放学了，安妮昂着一头红发的脑袋，迈开大步走出教室。吉尔伯特·布莱思在走廊门口想拦住她。

“我拿你的头发开玩笑，真对不起了，安妮。”他后悔地低声说，“说真的，别再为这生气了。”

安妮鄙视地快步走了过去，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一点儿听见对方说话的表示。“哦，你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安妮？”当她们走在公路上时，黛安娜半责怪半敬佩地喘着气问。黛安娜觉得自己绝对抵挡不住吉尔伯特的请求。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吉尔伯特·布莱思，”安妮坚定地说，“而且，菲利普斯先生拼写我的名字时没有加‘e’。这使我心如刀绞，黛安娜。”

黛安娜一点儿不明白安妮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准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你千万不要把吉尔伯特取笑你的头发的事放在心上，”她安慰道，“嘿，他取笑所有的女孩子。他嘲笑我的头发，因为它太黑了。他有十几次管我叫乌鸦；再说，我以前从没听他为什么事情道歉过。”

“被叫作乌鸦和被叫作红发鬼大不一样，”安妮保持尊严说，“吉尔伯特·布莱思已经残酷地伤害了我的感情，黛安娜。”

如果不发生任何别的事情，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不会再有更多的痛苦。可是，事情一旦发生，往往是接踵而至的。

阿冯利学校的学生中午常常在贝尔先生的云杉林里捡胶皮糖香树的果子，这片林子在他家大牧场那边的山丘上面。从那儿，他们可以密切注视着埃本·赖特的房子，教师就在那里搭伙。一看见菲利普斯从那儿出现，他们就往校舍跑；可是，这段距离比赖特先生家的小路要长差不多三倍，等到他们气急败坏地赶到那儿，总要迟到三分钟的光景。

第二天，菲利普斯先生又心血来潮地想实行改革了。他回去吃饭前宣布，希望他回来时看到所有的学生都坐在位子上。不管谁迟到，都要受罚。

所有的男孩儿和一些女孩儿还是照旧到贝尔先生家的云杉林里去了，满心打算只待一会儿，“捡点儿嚼嚼”就回去。可是云杉林很有魅力，胶皮糖香树那种黄色的坚果惹人喜爱；他们捡着、闲逛着，渐渐迷失了方向；于是，像往常一样，首先使他们重新意识到时间的飞逝的，是吉米·格洛弗在一棵树龄特大的云杉上的喊声：“教师来了。”

女孩子们都在地上，首先撒腿就跑，终于按时赶回了校舍，但没有一秒钟的多余时间。男孩子们得赶紧从树上溜下来，就晚了一步；安妮是最晚的，她并没有捡胶皮糖香树果，只是在远远的树林尽头快活地漫游。她徘徊在齐腰深的蕨草间，自个儿低声哼唱着，头发上还戴了一个用米百合花编成的花环，好像她是浓荫密布的丛林中的某一位游神。然而，安妮能够跑得和小鹿一样快；她就这么跑了，结果可真有趣，她竟在门口赶上了男孩子们，夹在他们中间冲进校舍，这时菲利普斯先生正在把他的帽子挂起来。

菲利普斯先生短暂的改革热情过去了，他可不想费劲去惩罚十来个学生，可是又有必要采取点儿行动来顾全他的威信，所以他扫视四周，寻找一只替罪羊，结果发现了安妮。安妮这时已经跌坐到座位上，她气喘吁吁，忘记了百合花环还歪戴在一只耳朵上，使她的模样显得特别散漫放荡。

“安妮·雪莉，既然你好像很喜欢和男孩子在一起，那么今天下午我们就让你的这种兴趣得到充分的满足吧。”他冷嘲热讽地说，“把头发上的那些花拿下来，和吉尔伯特·布莱思坐在一起。”

别的男孩子捂嘴窃笑。黛安娜由于怜悯，脸色变得苍白，她把花环从安妮的头发上摘下来，然后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安妮呆呆地盯着教师，仿佛变成了石头。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安妮？”菲利普斯先生厉声责问。

“听见了，先生，”安妮慢吞吞地说，“可是我并不认为你果真有那样的意思。”

“老实告诉你，我说话是当真的。”——还是那副为所有的孩子特别是安妮所深恶痛绝的讽刺腔调。它特别能伤人感情。“立刻服从命令。”

有一会儿，安妮看上去好像打算拒绝服从。但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无法挽救时，就高傲地站起身来，大步穿过通道，在吉尔伯特·布莱思的身旁坐下，然后把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当她伏下去的时候，鲁比·吉利斯瞥见了她的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鲁比对别的同学说，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神情——脸煞白煞白，上面还有好些可怕的小红点”。

对于安妮来说，好像一切都完了。在十多个行为相同的人中间被挑出来受罚，已经是够糟糕的了；还要被派去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那就更惨了；而那个男生偏偏又是吉尔伯特·布莱思，这就在她受伤的心灵上又加了一层侮辱，达到了实在无法忍受的地步。安妮感到自己经不起这个打击，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羞愧、愤怒和耻辱渗透了她的全身。

起先，别的同学都看着她，小声议论着，咯咯地笑着，还互相用肘弯轻推着提醒对方的注意。可是安妮一直没有把头抬起来。当吉尔伯特全神贯注地学习分数题，好像脑子里只有分数题时，他们也就很快重新去做自己的功课，把安妮给忘了。当菲利普斯先生叫历史班的同学出去上课时，安妮本来是应该去的，可是她没有动弹，而菲利普斯先生在召集同学去上课以前一直忙于写几首“致普里西拉”的诗，现在他心里还在思索一个难以找到的韵脚，也就根本没有发现少了安妮。一次，当没有人注意时，吉尔伯特从他的课桌里取出一小块粉红色的心形糖，上面还有一句烫金的题词：“你很可爱”。他把它悄悄塞到安妮的臂弯下。安妮抬起身子，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挟起那颗粉红色的糖，把它丢到地上，用脚跟踏得粉碎，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根本对吉尔伯特不屑一顾。

当同学们都离开教室时，安妮大步走到她的课桌边，炫耀似的把里面所有的东西——书和写字板，钢笔和墨水，《圣经》和算术课本——一股脑儿取了出来，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堆在那块裂了缝的石板上。

“你把那些东西都带回去干什么，安妮？”黛安娜急着想知道，这时她们刚出来走到了公路上。在这之前，她一直不敢提出这个问题。

“我再也不回学校来了。”安妮说。

黛安娜吃惊地喘着气，瞪视着安妮，想知道她说的话是否当真。

“玛丽拉会让你待在家里吗？”她问。

“她会不得不这么做的，”安妮说，“我永远也不会再到学校里来见那个人。”

“啊，安妮！”黛安娜看上去好像快要哭了，“我确实认为你的脾气很倔。我可怎么办呢？菲利普斯先生会叫我和那讨厌透顶的格蒂·派伊坐在一起的——我知道他会的，因为她现在一个人坐。你还是回来吧，安妮。”

“为了你，我几乎什么事情都愿意做，黛安娜，”安妮悲哀地说，“我愿意让我的肢体四分五裂，如果那样对你有好处的话。可是我不能再来上学，请你不要央求我了。你使我的心都碎了。”

“想想你会失去多少欢乐吧，”黛安娜哀伤地说，“我们打算在小河边上建造那座最漂亮的新房子；下星期我们还要玩球呢，你可从来没玩过球，安妮。玩起球来真叫人激动。我们还要学一首新歌——简·安德鲁斯现在已经在练习了；下个星期，艾丽斯·安德鲁斯要带《三色紫罗兰》丛书的一本新书到学校来，我们打算在小溪边一章章地轮流朗读。你知道，你是非常喜欢朗读的，安妮。”

任何事情也不能使安妮有丝毫的动摇。她决心已定，不愿再到学校去上菲利普斯先生的课了；她回到家里，把这意思告诉了玛丽拉。

“胡说！”玛丽拉说道。

“这绝不是胡说，”安妮用严肃、责备的目光凝视着玛丽拉，说道，“你难道不明白吗，玛丽拉？我已经受到了侮辱。”

“什么侮辱不侮辱，胡说八道！明天你得照样去上学。”

“哦，不。”安妮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回去了，玛丽拉。我要在家里学习功课，我要尽量做出好的表现。而且，如果可能，我一直不说话。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绝不再回学校去了。”

玛丽拉在安妮那张小脸上看出某种非常类似不屈不挠的精神。她感到自己将很难战胜这种精神，她明智地决定暂时不再多说。

“今天晚上我要去看望雷切尔，和她商量商量，”她想，“现在同安妮讲道理是没有用处的。她情绪太激动了，而且我知道，她一旦有了自己的打算，就会固执得要命。根据她的叙述来理解，菲利普斯先生是一直用相当专横的态度来处理问题的。可是又不能对她这么说。我要去同雷切尔商量一下。她送过十个孩子到学校里去念书，总该知道学校的一些情况。到这个时候，她多半已经听说这件事情的全部经过了。”

玛丽拉发现林德太太像往常一样勤快、高兴地缝着被子。

“我想你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她说，略微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

雷切尔太太点了点头。

“我想是为了安妮在学校里的那场风波吧，”她说，“蒂莉·博尔特放学回家路过时进来跟我说了那件事。”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玛丽拉说，“她宣布再也不回学校去了。我从没见过这么激动的孩子。从她开始上学起，我就一直担心她要出事。我知道，事情过分顺利就不会持久。她太敏感了。你有什么建议，雷切尔？”

“我说，既然你征求我的意见，玛丽拉，”林德太太和颜悦色地说——林德太太非常喜欢别人征求她的意见——“起初我会迁就她一点儿，这就是我的做法。我相信是菲利普斯先生错了。当然啦，对孩子们是不能这样说的，你知道。而且，当然啦，他昨天因为安妮大发脾气而惩罚她是正确的。可今天就不同了。其他迟到的孩子本来应该和安妮一样受罚才对，就是那么回事。再说，我不相信让女孩子和男孩子坐在一起作为惩罚的办法会有什么好处。这实在太过分了。蒂莉·博尔特气得不行。她始终站在安妮一边，而且说同学们都是这样。不知怎么回事，安妮好像在他们中间很受欢迎。我绝没有想到她会和他们相处得那么融洽。”

“那么，你真的认为我最好还是让她待在家里啰。”玛丽拉惊讶地说。

“是的，正是这样，要是换了我，我不会在她自己提起以前再对她说起学校的事。毫无疑问，玛丽拉，不到一个星期她就会冷静下来，准备自愿回到学校去了，就是那么回事；反之，如果你现在就逼她回学校，天晓得她下一步会采取什么任性的举动或是发多大的脾气，把事情闹得比以前更大。我的看法是，风波越小越好。到那件事情结束为止，她不到学校去是不会有很大损失的。菲利普斯先生根本就不是个好教师。他那维持学校秩序的办法是可耻的，就那么回事。他把时间都花在他准备送往女王学校的那些年纪大一点儿的学生身上，对小家伙们不闻不问。如果他的叔叔不是理事的话，他在学校待一年就得滚蛋——就是那个理事，他牵着另外两个理事的鼻子走，就那么回事。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个岛上的教育会变成什么样子。”

雷切尔太太摇了摇头，好像是说如果她是省教育机构的头头，情况便会大有改观。

玛丽拉遵照雷切尔太太的建议，没有再向安妮提出重新去上学的事。安妮在家里学习功课，做家务，还在秋天凉爽的紫色黄昏里和黛安娜一同玩耍；可是每当她在路上碰到吉尔伯特·布莱思或是在主日学校遇见他，她都带着一种冷冰冰的鄙夷神情从他身边走过；他显然竭力想使她息怒，但她丝毫没有因此而缓和她的态度。就连黛安娜努力从中调解，也毫无用处。安妮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恨吉尔伯特·布莱思一辈子了。

但是，她尽管仇恨着吉尔伯特，却以她痴情的小心房里所有的眷恋爱着黛安娜，这颗心中的爱和恨可以说是同等的强烈。一天晚上，玛丽拉提着一篮苹果从果园回来，发现安妮独自坐在昏暗的东窗口，伤心地哭着。

“这又是怎么了，安妮？”她问道。

“为了黛安娜，”安妮尽情地啜泣着，“我爱黛安娜，玛丽拉。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可是我知道得很清楚，当我们长大了，黛安娜就得结婚，嫁到别处离开我。唉，到那个时候，我怎么办呢？我恨她的丈夫——恨之入骨。我始终在想象着这一切——婚礼等等——黛安娜穿着雪白的衣服，披着面纱，看上去就像女王一样美丽、庄严；我是女傧相，也穿着一件漂亮的衣服，宽松的袖子，可是在我含笑的脸庞下却藏着一颗正在破碎的心。后来就向黛安娜道——别——”说到这里，安妮再也支持不住了，越来越伤心地哭了起来。

玛丽拉赶紧转过身子想掩盖自己抽搐的脸，可是没有用处；她瘫倒在最靠近身边的一张椅子上，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这么尽情、这么反常，使得在外面院子里经过的马修惊讶地停住了脚步。以前他什么时候听玛丽拉这么笑过！

“我说，安妮·雪莉，”玛丽拉刚恢复说话的能力，就说，“如果你一定要自找烦恼，那就请你发发慈悲，还是就近在家里找吧。我的确感到你的想象力很丰富，这是毫无疑问的。”

黛安娜应邀赴茶会，结果很不幸

绿山墙农舍的十月是一个美丽的时期，山谷里的桦树变成了阳光般灿烂的金黄色，果园后的枫树是高贵的深红色，小路旁的野樱桃树披上了暗红和黛绿的深浅不同的鲜明色彩，长着再生草的田野沐浴在阳光下。

安妮被周围色彩绮丽的世界迷住了。

“哦，玛丽拉，”一个星期六的清晨，她满满地抱着一大捧漂亮的树枝，轻快地跑进屋来喊道，“活在一个有十月的世界里，真让我高兴。如果我们从九月一下子跳到十一月，那就太糟糕了，是不是？看这些枫树枝，难道它们不使你感到一阵激动——甚至好几阵激动吗？我要用它们装饰我的房间。”

“那么脏的东西，”玛丽拉说，她的审美观并没有显著提高，“你用外面的那些废物把你的房间整个儿弄得乱七八糟，安妮。卧室是睡觉的地方。”

“哦，也是做梦的地方，玛丽拉。你知道，要是房间里有许多美丽的东西，梦就会美好得多。我要把这些树枝插在那只旧的蓝壶里，把它放在我的桌子上。”

“你得留神别把树叶撒得满楼梯都是。今天下午我要到卡莫迪去参加一个资助小组的会议，安妮，天黑前如果回不来，你就得替马修和杰里把晚饭准备好。不过我要提醒你，在桌子边坐下以前，别像你上次那样忘了泡茶。”

“上次我忘了，真不应该。”安妮抱歉地说，“不过那天下午我正在给‘紫罗兰溪谷’起个名字，它把别的事情全挤跑了。马修真好，他没有责骂我一句。他自己把茶叶放进去，还说等一会儿没关系。我们坐着等待时，我给他讲了一个优美的神话故事，这样他就一点儿也不觉得时间长了。这真是个美丽的神话故事，玛丽拉。我忘掉了故事的结尾，就自己编了一段，马修说他听不出有脱节的地方。”

“如果你打算半夜里起床吃午饭，马修也会觉得不错的。可是这次你得保持头脑清醒。还有——我并不完全知道我这样做是否正确——这也许会使你比以前更昏头昏脑——你可以请黛安娜上这儿来，下午和你在一起，并在这儿用茶点。”

“哦，玛丽拉！”安妮紧握住双手，“实在是太好了！你终于也能想象了，不然你绝不会知道我是多么渴望这件事情。那会显得多么友好，多么带有大人的气派呀。我有了伙伴，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忘记泡茶了。哦，玛丽拉，我可以用那套印着一枝玫瑰花苞的茶具吗？”

“不行，当然不行！竟然想用玫瑰花苞的茶具！好家伙，接下来还有什么？你知道，除非牧师和资助小组的组员来，我是从来不用它的。你把那套咖啡色的旧茶具搬下来。不过你可以打开那个盛樱桃果酱的小黄瓦罐。不管怎样，这罐果酱早该吃了——我相信它已经开始发酵了。你还可以切几块水果蛋糕，拿几块小甜饼和小脆饼。”

“我完全可以想象我坐在桌子旁主人座位上倒茶，”安妮如痴如醉地闭上眼睛说，“然后问黛安娜要不要加糖！我知道她不要，可是当然啦，我还是要问她，就像我不知道一样。然后竭力劝她再吃一块水果蛋糕和一份果酱。哦，玛丽拉，单单想到这件事，我就感到非常激动。她来的时候，我可以领她到客房里去脱帽子吗？然后再到客厅入座？”

“不行。对你和你的伙伴来说，用起居室就行了。不过那天晚上在教堂的联欢会上还剩下半瓶木莓甜酒，它搁在起居室壁橱的第二格上。下午，如果你和黛安娜喜欢的话，可以把它拿来喝，同时可以吃一块甜饼。我想马修可能要晚一点儿回来吃茶点，因为他正在把土豆运到船上去。”

安妮飞快地奔下山谷，跑过“森林女神的水泡”，又蹿过云杉小道往果园坡赶，去邀请黛安娜来吃茶点。结果，玛丽拉刚刚驾着车出发到卡莫迪去，黛安娜就来了。她穿的衣服仅次于她最好的那一身，脸上俨然摆出一副接受邀请前来吃茶点的表情。平时，她往往不敲门就跑进厨房，可现在呢，她一本正经地敲了敲前门。安妮穿的衣服也只是比她的最好的衣服稍差一些，她同样一本正经地把门打开，然后两个小女孩儿非常严肃地握握手，好像她们以前从没见过面似的。这种不自然的一本正经的态度一直持续到黛安娜被带到东山墙屋子去脱下她的帽子，然后到起居室端端正正地坐了十分钟。

“你母亲身体怎样？”安妮彬彬有礼地问，好像那天早上她没有看见巴里太太身体健康、精神饱满地在摘苹果似的。

“她很好，谢谢。我想卡思伯特先生今天下午正在往‘百合沙滩号’上运土豆，是不是？”黛安娜说，其实那天上午她就是坐着马修的运货马车到哈蒙·安德鲁斯家去的。

“是的，今年我们的土豆收成很好。我希望你父亲的土豆也有好的收成。”

“还好，谢谢你。你们的苹果已经摘了很多吗？”

“哦，好多好多，”安妮说着，猛地蹦了起来，把要表现出高贵神气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们出去到果园里摘一些‘红扑扑的香苹果’，黛安娜。玛丽拉说我们可以把留在树上的都摘下来吃。玛丽拉是个很慷慨的人。她说我们可以用水果蛋糕和樱桃果酱作为茶点。可是，告诉客人说你预备给他们吃些什么东西，那是不礼貌的，所以我就不告诉你她关照我们可以喝什么饮料了。不过，它以一个‘r’和一个‘c’开头，而且是鲜红色的。我喜欢鲜红色的饮料，你呢？它们比其他颜色的饮料好喝一倍。”

果园里，果子压得弯曲的大树枝直垂到地上，果然是那么可爱，这使得两个小姑娘把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里面。她们坐在一个杂草丛生的角落里，那里霜冻并没有摧毁翠绿的生机，秋天柔和的阳光暖洋洋地徘徊不去。她们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尽情地交谈。黛安娜有一大堆关于学校的情况要对安妮讲。她不得不和格蒂·派伊坐在一起，她恨透了；格蒂老是把铅笔弄得吱吱乱响，这真使她——黛安娜——毛骨悚然；鲁比·吉利斯用魔法去除了所有的疣子，这事绝对可靠。她用的是来自“小湾”的老玛丽·乔给她的一块有魔力的鹅卵石，你只要用那鹅卵石摩擦疣子，然后在一个新月之夜，把它从左肩上扔到背后，你的疣子就会全部消失了。查利·斯隆的名字和埃姆·怀特的名字被人一起写到了走廊的墙上，埃姆·怀特对此万分恼火；萨姆·布尔特在课堂上“顶撞了”菲利普斯先生，菲利普斯先生抽打了他一顿，后来萨姆的爸爸赶到学校，责问菲利普斯先生还敢不敢再动手打他的孩子；马蒂·安德鲁斯有了一条新的红头巾，上面绣着带穗子的蓝十字桃花，她披着它时的那种模样真叫人恶心；利齐·赖特不和玛米·威尔逊说话了，因为玛米·威尔逊的大姐姐夺走了利齐·赖特的大姐姐的情人；每个人都非常想念安妮，希望她能再到学校里去；还有，吉尔伯特·布莱思——

可是安妮不想听关于吉尔伯特·布莱思的事。她急忙跳了起来，说她觉得她们应该进屋子去喝点儿木莓甜酒了。

安妮朝起居室食品柜的第二格看去，可是那里没有装木莓甜酒的瓶子。她搜寻了一阵，才发现它在上面最高的一格里。安妮把它放到一个托盘里，然后将托盘和一只高脚酒杯一起放到了桌上。

“好了，请随便吃吧，黛安娜，”她很有礼貌地说，“我觉得自己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吃了那么多苹果，我感到对什么都没有胃口了。”

黛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赞赏地瞧着它那鲜红的颜色，然后文雅地呷了一口。

“这是非常可口的木莓甜酒，安妮，”她说，“我以前不知道木莓甜酒这么好喝。”

“你喜欢喝，我真高兴。尽量喝吧。我要出去生火了。管理家务的人需要记住的责任可真多，是不是？”

当安妮从厨房里回来时，黛安娜正在喝第二杯甜酒；然后在安妮的再三恳求下，她没有特别反对喝第三杯。几杯酒都是斟得满满的，木莓甜酒无疑是香醇可口的。

“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饮料了，”黛安娜说，“它比林德太太的好喝多了，尽管她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两种酒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我想玛丽拉的木莓甜酒可能比林德太太的好得多。”安妮真心诚意说，“玛丽拉的烹调手段是出了名的。她正在试着教我做菜，可是我老实告诉你，黛安娜，这是一件困难的工作。烹调术里没有一点儿想象的余地，你不得不照章行事。最近一次我做蛋糕忘了把面粉掺进去。当时我正在想出一段关于你和我的最最动人的故事，黛安娜。我想象你出天花，病得奄奄一息，别人都把你抛弃了，可是我勇敢地来到你的床前守护你，使你脱离了危险；结果我自己染上天花死了，我被葬在坟地里的那些白杨树下，你在我的坟前种了一棵玫瑰树，用你的泪水浇灌它；你永远永远没有忘记你年轻时候的为你牺牲了生命的朋友。啊，这真是个哀婉动人的故事，黛安娜。我调配做蛋糕的原料，泪水从我的面颊上滚滚落下。可是我忘记掺进面粉，蛋糕做得砸了锅。面粉是做蛋糕必不可少的原料，你知道。玛丽拉非常恼火，对此，我并不感到惊奇。我给她惹了不少麻烦。为了上星期的布丁酱汁，我伤了玛丽拉的心。星期二午饭我们吃一块李子布丁，结果还剩下半块布丁和一罐酱汁。玛丽拉说这够另一顿午餐吃的了，叫我把它放到食品柜里，用盘子把它盖起来。我是想尽量把它盖好的，黛安娜，可是当我把它端进去时，我正在想象我是个修女——当然啦，我是个新教徒，可我想象自己是个天主教徒——用面纱埋葬一颗破碎的心，生活在与世隔绝的修道院里；结果我就把盖布丁酱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早上我想起来了，赶快跑到食品室里。黛安娜，请你尽量想象一下，当我发现一只老鼠淹死在那布丁酱汁里时，我会不会吓得魂不附体！我用汤匙把老鼠舀起来扔到外面的院子里，然后把汤匙用水洗了三遍。那时玛丽拉正在外边挤奶，于是我满心打算等她进来时问她是不是把酱汁倒给猪吃；可是，等到她真的进来时，我正在想象自己是一位掌管霜冻的仙女，她穿过树林，把一棵棵树变成红色和黄色，或是按照它们的心意变成任何一种颜色，所以我也就不再想到布丁酱汁的事了，接着玛丽拉打发我出去摘苹果。唉，那天上午切斯特·罗斯先生和太太从斯潘塞维尔上这儿来了。你知道他们是很时髦考究的人，特别是切斯特·罗斯太太。当玛丽拉把我叫进来时，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每个人都坐在桌边。我尽量使自己显得彬彬有礼、很有风度，我想让切斯特·罗斯太太觉得我尽管不漂亮，却还是个有贵族小姐风度的小姑娘。一切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我看见玛丽拉一只手托着李子布丁，另一只手端着重新热过的那罐布丁酱汁走了进来。黛安娜，那真是可怕的一刹那。我记起了一切，就从我的座位上站起来尖声叫道：‘玛丽拉，你不能用那布丁酱汁，那里面淹死了一只老鼠，我忘记在这之前告诉你了。’啊，黛安娜，我即使活到一百岁，也忘不了那令人胆寒的一刹那。切斯特·罗斯太太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我羞愧难当，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她是个出色的管家婆，你可以想想她一定把我们想象成什么样的人了。玛丽拉的脸涨得通红，但是她没有说一句话——我是指当时。她只是把那酱汁和布丁端了出去，换了些草莓果酱端进来。她甚至还给了我一些，可是我一口也咽不下。这好像是往我脑袋上堆放了几根燃烧的木炭。等到切斯特·罗斯太太走了，玛丽拉把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哎呀，黛安娜，怎么回事？”

黛安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即她又坐下，用双手捂住头。

“我——我难受极了，”她有点儿口齿不清地说，“我——我——一定得马上回家。”

“哦，你绝不该想到不喝茶就回家，”安妮苦恼地说，“我立刻把茶端来——我现在就去放茶叶。”

“我一定得回家。”黛安娜昏昏沉沉但非常坚决地说。

“不管怎么讲，让我给你弄一顿便饭吃吧，”安妮恳求道，“让我给你切一块水果蛋糕，再加一些樱桃果酱。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你就会好受些。你觉得哪儿不舒服？”

“我一定得回家。”黛安娜说，她只愿说这句话。安妮再三哀求也无济于事。

“我从没听说过客人不喝茶就回家，”她悲哀地说，“哦，黛安娜，你认为自己有可能真的染上天花吗？如果的确是这样，我会去服侍你，尽管放心好了。我永远也不会抛弃你。可是，我真的希望你喝过茶再走。你感到哪儿不舒服？”

“我头晕极了。”黛安娜说。

确实，她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安妮眼睛里含着失望的泪水，取来了黛安娜的帽子，一直把她送到巴里家院子的栅栏口，然后她一路哭着回到绿山墙农舍。她伤心地把喝剩的木莓甜酒放回食品柜，然后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兴致索然地为马修和杰里备好了茶点。

第二天是星期天，从早到晚大雨倾盆，安妮待在绿山墙农舍，没有出门。星期一下午，玛丽拉打发她到林德太太家去办一件事。没过一会儿，安妮就泪流满面地从小路上跑回来了。进了厨房，她猛冲过去，脸朝下悲痛欲绝地扑倒在沙发上。

“这又出了什么事啦，安妮？”玛丽拉惊疑交集地问，“我希望你没有再去顶撞林德太太。”

安妮没有回答，只是流下更多的眼泪，发出更响的啜泣声！

“安妮·雪莉，我向你提出一个问题，你就必须回答我。立刻坐起来告诉我你哭什么。”

安妮坐了起来，十足是一副遭到了灾难的神气。

“今天林德太太去看望巴里太太了，巴里太太大动肝火，”她哀诉道，“她说星期六我把黛安娜灌醉了，然后在很不光彩的状态下打发她回家。她还说我一定是个恶劣透顶的坏女孩儿，她永远永远也不让黛安娜和我一起玩了。唉，玛丽拉，悲痛已经把我压垮了。”

玛丽拉既吃惊又茫然地瞪着她。

“把黛安娜灌醉了！”等能够开口的时候，她说道，“安妮，是你疯了，还是巴里太太疯了？你给黛安娜吃什么来着？”

“除了木莓甜酒，什么也没有。”安妮泣不成声地说，“我从没想到木莓甜酒会使人喝醉，玛丽拉——即使像黛安娜那样喝满满的三大杯，也不会醉倒。哦，这听起来多么——多么——像托马斯太太的丈夫！但是，我并不是有意让她喝醉的。”

“什么醉不醉，真是胡说八道！”玛丽拉说着，大步朝起居室的食品柜走去。她一眼认出搁板上瓶子里装的是她自己酿造的存了三年的葡萄酒，为了这酒她在阿冯利深受赞美，尽管有一些在生活上比较古板的人——巴里太太便是其中之一——对此竭力反对。就在这个时候，玛丽拉想起她已经把那瓶木莓甜酒放到地窖里去了，而不是像她告诉安妮的那样放在食品柜里。

她手里拿着酒瓶子回到了厨房。尽管她竭力控制，面颊还是在不住地抽动。

“安妮，你一定是个善于招来不幸的天才。你拿出来给黛安娜喝的是葡萄酒，不是木莓甜酒。你自己不知道它们的区别吗？”

“我一口也没喝，”安妮说，“我还以为这是甜酒呢。我满心打算非常——非常——热情地招待一下客人。黛安娜突然难受极了，不得不回家。巴里太太对林德太太说她醉得一塌糊涂。她妈妈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傻呵呵地笑着，然后倒头便睡，一睡就是几个钟头。她妈妈从她的呼吸里嗅出她喝醉了。她昨天整天头痛得很厉害。巴里太太气坏了。她一口咬定我是故意灌醉她的。”

“我觉得她最好还是惩罚黛安娜，因为她太贪嘴了，竟不管是什么酒，一口气喝了三大杯。”玛丽拉立刻接口说，“可不是，即使是甜酒，那么三大杯也够她受的了。这桩事情对于那些反对我酿造葡萄酒的人来说，将成为一个极好的把柄，其实自从三年前我发现牧师对此并不赞成后，我就一直没有再酿造过。我留着那瓶是为了治病的。好啦，好啦，孩子，别哭了。我不觉得这件事是你的错，尽管我对于发生这种事情不免感到遗憾。”

“我一定要哭，”安妮道，“我的心碎了。命运在它前进的道路上总是跟我作对，玛丽拉。黛安娜和我永远被拆散了。唉，玛丽拉，当初我们发誓要始终保持亲密的友谊的，我可根本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

“别傻了，安妮，当巴里太太发现事情其实并不能够怪你的时候，她会有比较好的看法的。我想她以为你这么干是一种恶作剧或诸如此类的诡计。你今晚最好去跟她讲清是怎么回事。”

“想到要面对黛安娜生气的妈妈，我实在没有勇气，”安妮叹口气说，“我希望你去吧，玛丽拉。你比我有身价多了。可能你的话比我的话容易让她听得进。”

“好吧，我去。”玛丽拉说，想到这么办或许要明智些，“不要再哭了，安妮。情况会恢复正常的。”

玛丽拉从果园坡回来时，就改变了她的想法，不认为情况会恢复正常了。安妮正盼着她回来，赶紧奔到走廊门口迎接她。

“嗯，玛丽拉，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这次去没有成功，”她悲伤地说，“巴里太太不会原谅我了吗？”

“巴里太太，真见鬼！”玛丽拉愤愤不平地说，“在我见过的所有不讲道理的女人中间，她是最糟糕的了。我告诉她这纯粹是个误会，不能怪你，可她就是不相信我。她一个劲儿地指责我的葡萄酒，说我总是讲它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丝毫作用。我明确地告诉她，葡萄酒没有一下子喝三杯的道理，而且，如果我所管教的孩子这么贪嘴，我会结结实实地揍她一顿屁股，让她清醒清醒。”

玛丽拉怀着乱糟糟的情绪疾步走进厨房，把那个心烦意乱的小家伙留在后面的走廊里。过了一会儿，安妮走出屋子，光着脑袋走进秋天冷飕飕的苍茫暮色中；她迈着坚定沉着的步伐穿过小木桥那边长满枯萎的三叶草的下坡地，又向上穿过了云杉树林。暗淡的月亮低低地悬挂在西边的森林上，照亮了那一片云杉林。听到了怯生生的敲门声，巴里太太出来开了门，发现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嘴唇苍白、眼神热切的恳求者。

她的脸沉了下来。巴里太太是个具有很强的偏见和厌恶感的女人，她生起气来属于那种冷冰冰、阴沉沉的类型，这种怨恨总是最难消除。说句公道话，她确实认为安妮完全是蓄意灌醉黛安娜的，因此她实实在在地急于阻止她的小女儿和这样一个孩子有更多的亲密交往，以免受到她的影响。

“你要干什么？”她不客气地说。

安妮紧紧地握住双手。

“哦，巴里太太，请你原谅我。我不是有意想——想——让黛安娜喝醉的。我怎么会呢？请你设想一下吧，如果你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儿，被好心的人们收养了下来，而你在这个世界上又只有一个知心朋友，你想你会故意让她喝醉吗？我以为那不过是木莓甜酒。我确实相信那是木莓甜酒。唉，请不要说你再也不让黛安娜和我一块儿玩了。如果你那么做的话，就会给我的生活蒙上一层悲哀的阴影。”

这番话转眼之间可以软化林德太太善良的心，但对巴里太太却不起作用，反而使她更加恼火。她对安妮的大话和戏剧性的姿势深表怀疑，以为这孩子是在捉弄她。于是，她冷酷无情地说：“我觉得你不是黛安娜可以交往的合适的小姑娘。你最好还是回家去，好好地注意你的行为吧。”

安妮的嘴唇颤抖着。

“你可以让我再和黛安娜见上一面，说一声永别吗？”她恳求道。

“黛安娜和她父亲一起到卡莫迪去了。”巴里太太说着，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安妮在绝望之后平静了下来，回到绿山墙农舍。

“我最后的希望落空了，”她对玛丽拉说，“我亲自上那儿去见了巴里太太，她待我很无礼。玛丽拉，我认为她不是个有教养的女人。除了祷告，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我也不指望祷告会有多大好处，玛丽拉，因为我不相信上帝自己对巴里太太这样一个顽固不化的人会有多少办法。”

“安妮，你不应该说这些！”玛丽拉训斥道，一边拼命克制那股想要放声大笑的欲望，她惊愕地发现这种倾向在她的身上一天天地滋长。实际上，当晚上她把整个事件告诉马修时，她确实对那引起安妮伤心的事开怀大笑。

不过，当她睡觉前悄悄走进东山墙屋子，发现安妮已经哭着入梦时，她的脸上涌现出一种不寻常的温情。

“可怜的小人儿。”她喃喃地说着，将一绺卷曲的散发从孩子沾满泪痕的小脸上移开。然后她弯下腰，吻了一下枕头上那张绯红的脸蛋。

新的生活乐趣

第二天下午，安妮坐在厨房的窗口，专心致志地缝碎布片，她偶尔朝窗外瞥了一眼，看见黛安娜站在“森林女神的水泡”旁边朝她神秘地招手。一眨眼工夫，安妮就来到屋外，朝山谷飞奔下去。她那表情丰富的眼睛里交织着惊讶和希望。可是当她看到黛安娜一脸沮丧的神情时，她的希望渐渐消失了。

“你妈妈态度好一些了吗？”她喘着气问。

黛安娜颓丧地摇摇头。

“没有；哦，安妮，她说我再也不能和你一起玩了。我不住地哭呀哭呀，并且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可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我跟她磨了好长时间，求她让我下来和你说声再见。她说我只能待十分钟，她要看着钟计算时间。”

“我们要互道永别了，十分钟时间不算长。”安妮眼泪汪汪地说，“哦，黛安娜，不管你受到怎样更亲密的朋友的关怀，你能保证你永远不忘记我这个年轻时的朋友吗？”

“我当然绝不忘记你，”黛安娜啜泣着说，“而且我永远也不会有另一个知心朋友了——我不想要了。我不可能爱别人，爱得像对你这么情深。”

“啊，黛安娜，”安妮紧握着双手喊道，“你爱我？”

“是啊，当然啰。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安妮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以前认为你肯定是喜欢我的，但是我从来不敢希望你爱我。唉，黛安娜，我还以为没有一个人会爱我呢。从我能够记事起，就从来没有人爱过我。哦，这真是太妙了！这是一束光辉，它将永远照亮着隔开我们的那条黑暗的小路，黛安娜。哦，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吧。”

“我真心地爱你，安妮，”黛安娜坚定地说，“我以后绝不变心，你放心好啦。”

“我也要永远爱您，黛安娜。”安妮严肃地伸出手去，说道，“在将来的岁月里，我对您的记忆将像一颗星星那样照耀着我孤寂的一生，就像我们最后一起读的那本故事书上所说的。黛安娜，在这离别的当儿，您可以给我一绺您那乌黑的头发，让我把它永远珍藏起来吗？”

“你有东西把它剪下来吗？”黛安娜问道。她擦去被安妮动人的语调感动得重新涌出的泪水，恢复了她注重实际的本性。

“有。我幸亏把缝布片的剪刀放在围裙的口袋里了。”安妮说。她严肃地剪下一绺黛安娜的鬈发。“永别了，我心爱的朋友。从此，我们尽管离得很近，却非得要变得互不相识了。可是我的心将永远忠实于您。”

安妮站在那儿，看着黛安娜从视线里消失。每当后者转身回顾，她就无限悲哀地挥动手臂。然后她回到农舍，这场带有浪漫色彩的话别并没有使她暂时感到一点儿安慰。

“一切都结束了，”她对玛丽拉说，“我再也不会有另一个朋友了。我的处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惨，因为我现在既没有卡蒂·莫里斯，也没有维奥莱特了。而且，即使有，也和以前不同了。不知怎么搞的，有了个真正的朋友，梦幻中的小姑娘就不能令人满意了。在小溪旁边，黛安娜和我互道珍重，令人心碎地离别了。我要永远把这场离别看作神圣的一幕，珍藏在我的记忆中。我用了自己能够想到的最伤感的语言，还说了‘您’和‘您的’。‘您’和‘您的’远比‘你’富有浪漫色彩。黛安娜给了我一绺她的头发，我要把它缝进一只小布袋，将它终身戴在我的脖子上。请你注意把它和我一起安葬，因为我不相信自己会活得很久。也许当巴里太太看到我死后冰冷地躺在她的面前时，她会为自己曾经那样对待我而感到悔恨，也就会让黛安娜来参加我的葬礼了。”

“只要你能说话，我就不相信你会因悲伤而死，安妮。”玛丽拉毫不同情地说。

第二个星期，安妮手里挽着她装书的篮子从她的屋子里走下来，嘴角显出一副下定决心的神情，使玛丽拉感到惊奇。

“我要回学校去，”她说道，“既然我的朋友被人无情地从我身边拉走，这就是我生活中唯一可做的事了。在学校里，我可以看着她缅怀以往的岁月。”

“你最好还是缅怀你的课文和算术题吧。”玛丽拉说道，掩盖住自己对情况的这种发展所感到的喜悦，“如果你准备回学校去，我希望我们不再听到把石板在别人头上砸碎之类的蠢事。放规矩些，教师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要争取做个模范学生。”安妮悲哀地表示同意，“我猜想这方面不会有多大乐趣。菲利普斯说明尼·安德鲁斯是个模范学生，可是她身上没有一点儿生气或想象力的火花。她呆板迟钝，死气沉沉，好像从来没有享受过生活的乐趣似的。不过我现在情绪低落，做个模范学生也许并不困难。我要绕大路走。让我独自走‘白桦小道’，我可受不了。如果那样做的话，我是会痛哭流涕的。”

安妮回到学校，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游戏时缺少了她的想象，唱歌时缺少了她的声音，午饭时间在朗读书本的过程中缺少了她的表演才干，都曾使同学们感到无比的遗憾。读《圣经》时，鲁比·吉利斯悄悄塞给她三个蓝色的李子；埃拉·梅·麦克弗森送给她一大棵黄色的三色紫罗兰，这是从一本花卉目录的封面上剪下来的，是在阿冯利学校深受喜爱的一种课桌装饰品。索菲娅·斯隆主动提出要教她一种织花边的非常精美的新花样，镶在围裙上特别漂亮。卡蒂·博尔特送给她一只香水瓶子，让她装擦石板的水，朱莉娅·贝尔在一张淡雅的、扇形花边的粉红色纸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下面一段热情洋溢的诗句：

致安妮

当黄昏垂下她的帘幕

并用一颗星星把它钉住

请记住你有一位朋友

尽管她或许正在远方踯躅

“能受人赞赏，可真不错。”那天晚上，安妮乐滋滋地叹息着，对玛丽拉说。

“赞赏”她的，并不仅仅是女同学。午饭后，安妮回到她的座位上时——菲利普斯先生叫她和模范学生明尼·安德鲁斯坐在一起了——发现她的桌上有一只清香诱人的大“草莓苹果”。安妮拿起来正准备咬时，突然想起整个阿冯利长出“草莓苹果”的唯一地方是“闪光的小湖”彼岸老布莱思家的果园。安妮赶紧把苹果放下，好像它是烧红的煤块，还夸张地用手绢擦了擦手指。苹果放在桌上，没有人动它，直到第二天早晨，到学校扫地生火的小蒂莫西·安德鲁斯不客气地作为自己的外快拿走了。查利·斯隆买了一支贴着红色和黄色纸条的花哨的石笔，一般的石笔只要一分钱，这支却要两分。午饭后，他把它敬献给她，她倒较为爽快地收下了。安妮很有礼貌地、愉快地收下了那支石笔，并朝赠送者嫣然一笑，这使那如痴如醉的小伙子得意非凡，一下子飘飘然地飞上了七重天，结果听写时错误百出，放学后被菲利普斯先生留在学校里重写。

可是，正如

恺撒的庆典完全失去了布鲁斯的半身塑像

罗马更想念她最优秀的儿子

那样，她显然没有得到现在和格蒂·派伊同座的黛安娜的任何礼物或致意，这使安妮小小的得意变得苦涩。

“黛安娜至少该对我笑一下，我想。”那天晚上她悲哀地对玛丽拉说。可是第二天上午，一张折叠得异常仔细、异常精巧的小纸条和一个小纸包一起，被传到安妮的手里。

亲爱的安妮：

妈妈说我连在学校里也不能和你一起玩或者和你说话。这不能怪我，别生我的气，因为我还像以前一样爱你。我万分遗憾，无法告诉你我所有的心里话。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格蒂·派伊。我用红棉纸给你做了一枚新书签。现在这种书签时髦得很，学校里只有三个女同学知道怎么做。每当你看着它，请记住

你忠实的朋友
黛安娜·巴里

安妮读了纸条，吻了书签，然后很快向教室的另一端发了份回件。

我心爱的黛安娜：

我当然不会生你的气，因为你不得不听你妈妈的话。我们的精神可以交流。我将永远保存你的漂亮的礼物。明尼·安德鲁斯是个很好的小姑娘——虽然她没有一点儿想象力——可是，既然我和黛安娜做了智心朋友，我就不会再是明尼的智心朋友了。请原谅我的错别字，因为我的拼写尽管很有进步，还是不够好。

你的至死不渝的
安妮或科迪莉娅·雪莉

又及：今天夜里我要把你的信放在枕头底下睡觉。

安或科·雪

自从安妮重新开始上学，玛丽拉一直悲观地担心她还会惹出麻烦。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安妮从明尼·安德鲁斯身上汲取了某种“模范”精神；至少，从那以后，她和菲利普斯先生相处得很好。她全心全意地埋头学习，下定决心不让吉尔伯特·布莱思在任何一门功课上超过自己。他们之间的这种竞争很快变得明显起来；吉尔伯特那边完全是宽宏大量的；可是安妮很可能不是这样，她显然有一种不足称道的顽强的怨恨心理。她的恨和爱同样强烈。她可不愿降低身份去承认她有意在功课上同吉尔伯特较量，那样的话不就等于承认他的存在了吗？而安妮是固执地蔑视他的存在的呀；可是他们确实在进行竞争，荣誉在两人中间移来移去。一忽儿吉尔伯特在拼写上占了先；一忽儿安妮甩了一下长长的红辫子，把他拼了下去。一天上午，吉尔伯特做对了所有的算术题，名字被写到了黑板上的光荣榜里；第二天上午，开了一个通宵夜车猛攻十进位小数的安妮便会名列榜首。在一个可怕的日子里，他们分数相同，名字被一起写上了黑板。这简直同“注意”一样糟，安妮的屈辱和吉尔伯特的满足都是显而易见的。当每月月底举行写作考试时，更是让人提心吊胆。第一个月吉尔伯特以三分领先，第二个月安妮以五分优势击败了他。可是，吉尔伯特在全班同学面前诚恳地向她表示祝贺，这样就使她的胜利有点儿美中不足。如果他因失败而感到痛苦，她就会更加回味无穷。

菲利普斯先生可能不是个很好的教师；不过像安妮这样坚定不移地发奋学习的学生，不管在什么样的教师手下，都不可能没有长进。学期结束时，安妮和吉尔伯特都升入了五年级，他们被批准开始学习“分类学科”——这是指拉丁、几何、法语和代数。在几何这门课上，安妮遭到了惨败。

“这玩意儿真可怕，玛丽拉，”她呻吟着说，“我肯定自己永远也无法弄个明白。那里面根本没有一点儿想象的余地。菲利普斯先生说，我在学几何方面是他遇见过的最大的笨蛋。可是吉尔——我是指其他一些学生在这方面可聪明了。这使我感到非常屈辱，玛丽拉。就连黛安娜也比我学得好。可是我不在乎黛安娜超过我。尽管我们见了面就像陌生人一样，我仍然用一种无法遏制的感情爱着她。有时候想起她，我总是非常悲伤。可是，话得说回来，玛丽拉，在这么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上，一个人的悲哀是不会长久的，是不是？”

安妮前去抢救

所有的大事和所有的小事都是密切相关的。乍看起来，某个加拿大总理决定将爱德华王子岛纳入他的一次政治性视察的范围，似乎不会和绿山墙农舍的小姑娘安妮·雪莉的命运有多大关系。但实际却正好相反。

总理来的时候是一月份。在夏洛特敦举行的大型群众集会上，他要向忠实的支持者和那些被挑选来参加会议的反对者做正式讲话。阿冯利的大多数人在政治上拥护总理，所以，在开会的那天晚上，几乎所有的男人和大部分的女人都到三十英里外的镇上去了。雷切尔·林德太太也去了。雷切尔·林德太太是个非常热心的政治活动家，她不能相信，政治大会缺了她还能进行，尽管她在政治上是站在反对派一边的。所以她到镇上去了，还把丈夫——托马斯或许可以看看马，派点儿用场——和玛丽拉·卡思伯特一起带了去。玛丽拉自己私下里对政治有点儿兴趣，再加上她想到自己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看到一位真正的、活着的总理，就爽快地答应一起去了，留下安妮和马修看家。她要到第二天才能回来。

因此，当玛丽拉和雷切尔太太在群众集会上自得其乐时，安妮和马修就占据了绿山墙农舍的令人愉快的厨房。那只老式的滑铁卢火炉的炉膛里火光熊熊，蓝白色的霜晶在窗户玻璃上闪闪发光。马修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乡村律师》在打瞌睡，安妮坐在桌边，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决心在学习功课，尽管她多次向钟架投去渴望的一瞥，因为那里搁着简·安德鲁斯那天借给她的一本新书。简曾经向安妮保证，说这本书肯定会使人产生许多次的激动或大致那样的词儿所表达的意思。安妮的手指抖动着，想去把它取下来，可是那将意味着吉尔伯特·布莱思明天大获全胜。于是安妮转过身去，背朝着钟架，竭力想象着书不在那儿。

“马修，你上学的时候，学不学几何？”

“嗯，没有，我没学过。”马修从瞌睡中惊醒过来说。

“我希望你学过，”安妮叹口气说，“因为那样你就能够同情我了。如果你从没学过，你就不会完全同情我。它在给我的整个一生蒙上一层阴影。我在这方面真笨，马修。”

“哎哟，我可不知道，”马修安慰她说，“我想你哪方面都不错。上星期，在卡莫迪布莱尔的商店里，菲利普斯先生告诉我，说你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进步很快’，他就是这么说的。有些人说特迪·菲利普斯的坏话，说他并不是个好教师；可是我觉得他不错。”

不管谁夸奖了安妮，马修都会认为他是“不错”的。

“如果他不调换字母，我肯定能够把几何学得好一些。”安妮抱怨道，“我把定理背下来了，可是他把图画在黑板上时标上了和书上不同的字母，我就完全糊涂了。我觉得教师不应该这么卑鄙地捉弄人，你说呢？我们现在学习农业了，我终于发现道路发红的道理了。这是个极大的安慰。我不知道玛丽拉和林德太太是不是很愉快。林德太太说加拿大会像现在的渥太华一样走向衰落，这对选民来说是个严重的警告。她说如果允许妇女参加选举的话，情况就会发生可喜的变化。你投什么票，马修？”

“保守党。”马修马上说。投保守党一票是马修宗教信仰的一部分。

“那么我也是保守党，”安妮果断地说，“我真高兴，因为吉尔——因为学校里一些男同学是刚毅党。我想菲利普斯先生也是刚毅党，因为普里西·安德鲁斯的父亲就是一名刚毅党，鲁比·吉利斯说当一个男人求婚时，他总要在宗教上和姑娘的母亲一致，在政治上和她的父亲一致，这是不是真的，马修？”

“哎哟，我不知道。”马修说。

“你向谁求过婚吗，马修？”

“哎哟，没有，我不知道有没有。”马修说，显然他这一生中从来没想过这档子事。

安妮用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一定非常有趣，你不认为是这样吗，马修？鲁比·吉利斯说等她长大了，要一手操纵一大堆情人，使他们都为她神魂颠倒；可是我觉得这未免太惊心动魄了。我宁愿只要一个真心实意的就行了。不过鲁比·吉利斯对这类事情懂得很多，因为她有那么多的姐姐，林德太太说吉利斯家的女孩子都有人争先恐后地抢着要。菲利普斯先生几乎每天晚上都去看普里西·安德鲁斯。他说是去指导她复习功课，可是米兰达·斯隆也在温习功课，准备考女王专科学校，而且我觉得她比普里西更加需要指导，因为她头脑迟钝得多，他却从来没有在晚上去帮助她。在这个世界上，有好些事情我弄不太清楚，马修。”

“哎哟，我自个儿看到那些事情也莫名其妙。”马修承认道。

“好啦，我想我必须做完我的功课。不做完功课我是不会允许自己打开简借给我的那本新书的。可是它的诱惑力很大，马修。即使我背朝着它，我也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在那儿。简说她看这本书的时候哭得可伤心哩。我喜欢一本能够使我落泪的书。不过我想我要把那本书拿到起居室去，锁在果酱橱里，把钥匙交给你。在我做完功课之前你一定不要把它给我，马修，哪怕我跪下来求你也不行。抵制诱惑，说起来非常轻松，可是如果手里有了钥匙，抵制起来就不很容易了。现在我可以跑到地窖里拿些酱色苹果吗，马修？你想吃几个酱色苹果吗？”

“哎哟，我不知道要不要。”马修说，他从来不吃酱色苹果，但他知道安妮特别爱吃。

安妮端着一盘酱色苹果得意扬扬地从地窖里钻出来时，门外结了冰的木板路上传来一阵飞奔的脚步声，随即厨房的门被猛然推开，黛安娜·巴里冲了进来，她脸色煞白，气急败坏，头上胡乱地裹着一条围巾。安妮惊讶之下不觉撒手，蜡烛和盘子落到了地上，它们和苹果一起磕磕碰碰地滚下了地窖梯子。第二天玛丽拉发现它们被埋在地窖底部的熔化的牛油里，她把它们捡了出来，暗自庆幸房子没有着火。

“出什么事啦，黛安娜？”安妮大声问道，“你妈妈终于发慈悲了吗？”

“哦，安妮，快来，”黛安娜焦虑不安地哀求道，“明尼·梅病得很厉害——她患了喉头炎，扬·玛丽·乔说——爸爸妈妈都到镇上去了，没有人去请医生。明尼·梅病情可严重啦，扬·玛丽·乔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哦，安妮，我真吓坏了！”

马修一言不发地取了帽子和外套，侧身走过黛安娜身边，消失在漆黑的院子里。

“他去套栗色母马，准备到卡莫迪去请医生。”安妮一边手忙脚乱地披头巾，穿上衣，一边说，“我知道得很清楚，就像他亲口说出来的一样。马修和我的精神那么相近，根本用不着说话，我就可以了解他的思想。”

“我不相信他会在卡莫迪找到医生，”黛安娜抽噎着说，“我知道布莱尔医生到镇上去了，我猜想斯潘塞医生也会去的，扬·玛丽·乔从没见谁患过喉头炎，林德太太也不在。唉，安妮！”

“别哭啦，黛，”安妮爽快地说，“我完全知道怎么对付喉头炎。你忘了哈蒙德太太生过三次双胞胎吗？当你照看三对双胞胎的时候，自然会获得许多经验。他们都经常犯喉头炎。你等一下，我去拿一瓶土根制剂——你们家可能没有。现在走吧。”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急急忙忙地出了屋子，她们飞也似的跑过“情人的小径”，又穿过那边的田地，因为雪太深了，无法抄近路穿过森林。安妮尽管真诚地为明尼·梅感到难过，却还是深刻地感到这种场面的浪漫气氛，也因为又可以和一位心心相印的知己共享这场浪漫的经历而暗自庆幸。

夜晚明净多霜，到处是漆黑的阴影和银白色的雪坡；大星星在静寂的田野上空闪闪发光；各处都有黑黝黝的尖顶冷杉矗立着，树枝上覆盖着雪花，风在它们中间呼啸而过。安妮觉得，同长期疏远的知心朋友一起，轻快地走过这片神秘而可爱的世界，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明尼·梅只有三岁，确实病得很厉害。她躺在厨房里的沙发上，发着高烧，烦躁不安，她那重浊的呼吸声传到房子的各个角落。扬·玛丽·乔是来自“小湾”的一个大脸盘的丰满的法国小姑娘，是巴里太太请来在她外出的时候给孩子们做伴的，这时扬·玛丽·乔束手无策，心慌意乱，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就是想到了办法也不知从何入手。

安妮熟练地、手脚利索地开始工作。

“明尼·梅是患了喉头炎；她病得不轻，但比这更严重的我也见过。我们先要有很多热水。我说，黛安娜，壶里的水最多只有一杯！瞧，我已经把水壶灌满了，玛丽·乔，你可以在炉子里放几块木柴。我不想使你扫兴，可是据我看来，你如果有点儿想象力的话，本来是可以想到的。现在我要给明尼·梅脱掉外面的衣服，把她放到床上，黛安娜，你去想法找些柔软的绒布。我先给她吃一服土根制剂。”

明尼·梅不喜欢土根制剂，但安妮并没有白白带大三对双胞胎。土根制剂吃下去了，不但吃一次，而且在那令人心焦的漫长的夜晚吃了好几次。在这期间，两个小姑娘耐心地服侍着生病的明尼·梅；另外，扬·玛丽·乔由于真心诚意地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一直把火烧得旺旺的，她烧热的水哪怕供应一家医院里所有患喉头炎的孩子使用，也绰绰有余。

当马修带了医生赶来时，已经是三点钟了，因为他不得不直奔斯潘塞维尔才请到一位医生。可是，对病人的急救措施已经采取了。明尼·梅的病情大有好转，她正睡得很香。

“我当时几乎丧失了信心，要打退堂鼓了。”安妮解释说，“她病得越来越重，最后甚至比哈蒙德家双胞胎中的最后一对还病得厉害。我确实担心她那肿胀的咽喉会把她堵死。我把瓶里的土根制剂全给她吃了，一滴不剩。当她服下最后一剂时，我暗自想道——不是对黛安娜或扬·玛丽·乔说，因为我不想加重她们当时的焦虑，而是自我安慰地想道——‘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了，我担心仍然是白费气力。’可是过了三分钟光景，她咳出了痰，立刻就开始好转了。请你想一想吧，我当时感到多么宽慰，医生，因为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你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用言语来表达的。”

“是的，我知道。”医生点点头。他看着安妮，好像确实是在思考着她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情。不过，后来他还是向巴里先生和太太把问题说清楚了。

“卡思伯特家的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真是绝顶聪明。告诉你们吧，是她救了那孩子的命，如果等我赶到这里再进行抢救，那就来不及了。她的技能和沉着似乎根本不是她这种年纪的孩子所能做到的，真叫人惊叹不已。当她向我解释抢救的情况时，她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冬天的清晨，白霜如雪，景色瑰丽，安妮走在回家的路上。尽管她因缺乏睡眠而眼皮沉重，但当他们穿过白茫茫的漫长的田野，走在顶上有闪闪发光、异常娇美的枫树枝叶交叉覆盖的“情人的小径”时，她还是不知疲倦地向马修讲个不停。

“哦，马修，这真是个美丽的清晨啊！这个世界好像是上帝为了自个儿消遣才想象出来的东西，是吗？这些树看上去仿佛我吹一口气——噗——就能把它们吹跑！我真高兴我活在一个遍地白霜的世界上，你呢？而且，归根到底，我高兴的是哈蒙德太太生了三对双胞胎。如果她不生那么多孩子，我可能就不知道该拿明尼·梅怎么办了。以前我总是为哈蒙德太太生双胞胎而生她的气，现在我想想真是后悔。不过，哦，马修，我困极了。我没法儿上学了。我知道我会睁不开眼睛，头脑昏昏沉沉的。可是我又不愿意待在家里，因为吉尔——其他一些同学会在班上名列前茅，那时就很难再赶上去了——但是，当然啰，困难越大，当你赶上去的时候就会格外感到心满意足，是吗？”

“哎哟，我想你什么都会成功的。”马修看着安妮苍白的小脸和眼睛底下的黑圈说，“你马上回去好好睡一觉。所有的家务活都由我来干。”

安妮就上床睡觉了。她睡了那么久，那么香，等醒来时已是阳光充足的冬天的下午了。她下楼来到厨房，玛丽拉正坐在里面织毛线。她是在安妮酣睡的时候到家的。

“啊，你看见总理了吗？”安妮立刻嚷道，“他长得好看吗，玛丽拉？”

“嘿，他可不是因为相貌堂堂才当上总理的。”玛丽拉说，“那个人的鼻子真难看！但是他能说会道。作为一个保守党，我感到自豪。雷切尔·林德是个自由党，当然不喜欢他。你的饭在炉子上，安妮；你可以从食品柜里拿些蓝李果酱来吃。我想你是饿了。马修刚才一直在跟我讲昨天夜里的事。我必须说，你懂得怎样对付喉头炎，真是运气。换了我可就束手无策了，因为我从没见过患喉头炎的病人。好啦，快把饭吃了，再惦记着说话吧。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你有满肚子的话要讲，就暂时让它们留在肚子里吧。”

玛丽拉也有一些事情要告诉安妮，不过她没有当时就说，她知道，如果自己那样做了，安妮就会立刻兴奋起来，把食欲或吃饭这一类物质需要问题抛到九霄云外。等到安妮吃完了她的那碟蓝李子，玛丽拉才说：“巴里太太今天下午上这儿来了，安妮。她想看看你，可是我不愿把你叫醒。她说是你救了明尼·梅的命，还说她为自己在葡萄酒那件事情上的行为感到非常惭愧。她说她现在知道你并不是故意让黛安娜喝醉的了，她希望你能原谅她，重新和黛安娜成为好朋友。今天晚上，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上那儿去，因为黛安娜昨天夜里患了重感冒，不能到户外活动。喂，安妮·雪莉，求求你不要突然高兴得发狂。”

这声警告看来是很有必要的。安妮一下子跳了起来，神情和姿态都显得异常兴奋，飘飘欲仙，心灵的火焰照得她那张笑脸容光焕发。

“哦，玛丽拉，我现在就去行吗——不洗碟子了？我回来再洗，因为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我无法让自己困在洗碟子这类毫无浪漫色彩的事情上。”

“好吧，好吧，快去吧。”玛丽拉宽容地说，“安妮·雪莉——你疯了吗？赶紧回来穿点儿衣服。我说了也是白搭。她既没戴帽子又没披头巾就走了。瞧她奔过果园时头发飘成那个样子。如果她不得要命的重感冒才怪呢。”

当冬日紫红的暮色笼罩着遍地积雪的景物时，安妮轻快地跑回家来。在闪着白色微光的大片旷野和云杉茂密的漆黑的峡谷上面，淡黄色的天空显得优雅飘逸，西南角上的远处有一颗珍珠般晶莹夺目的晚星在放射光芒。凛冽的寒风带来了白雪皑皑的山丘间清脆的雪橇铃声，仿佛是精灵们敲出的和谐的钟声，但是安妮心头和唇边的歌比它们的音乐还要动听。

“你瞧，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极度幸福的人，玛丽拉。”她宣布道，“我幸福极了——当然，我的红头发又当别论。就目前来说，我的心思已经不在红头发上面了。巴里太太吻了我，她哭了，她说她懊悔极了，还说她永远也无法报答我。我窘得要命，玛丽拉，但我还是尽量彬彬有礼地说：‘我对你没有恶感，巴里太太。我最后再向你做一次保证，我没有打算让黛安娜喝醉，从今以后，我要把这段往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样说显得很得体，是不是，玛丽拉？我当时觉得我是在巴里太太的头上放了几块烧红的煤。黛安娜和我下午玩得可开心呢。黛安娜还把着手教了我一种漂亮的新的钩针编织法，这是她那位在卡莫迪的阿姨教给她的。除了我们俩，整个阿冯利谁也不知道这种编织法，我们庄严地宣誓，绝不将它吐露给任何人。黛安娜给了我一张精美的卡片，上面有一只玫瑰花环和一句诗：

如果你爱我，正如我爱你，

除了死亡，什么也无法使我们分离。

“真说到了点子上，玛丽拉。我们准备请求菲利普斯先生让我们在教室里再坐在一起，格蒂·派伊可以和明尼·安德鲁斯坐一起。我们吃了顿很考究的茶点。巴里太太摆出了最好的瓷茶具，玛丽拉，就好像我是个真正的客人。我没法儿告诉你这使我多么激动。以前谁也没有专门为了我而用他们最好的瓷器。我们吃了水果蛋糕、重油蛋糕、油炸圈饼和两种果酱，玛丽拉。巴里太太问我要不要喝茶，还说：‘黛安娜的爸，干吗不把饼干递给安妮？’既然别人把你当大人看待有这么舒服，玛丽拉，长大成人就一定是很舒服的了。”

“那样的事情我可不大懂得。”玛丽拉短短地叹了口气说。

“嘿，不管怎么说，等我长大了，”安妮坚决地说，“我对小女孩儿说话时也一定总要把她们当作大人，我永远也不会讥笑她们老声老气地说话。我从自己的悲惨遭遇中了解到，那会怎样伤害人家的感情。用过茶点后，黛安娜和我做了太妃糖。太妃糖做得不太好，我想是因为黛安娜和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黛安娜在往盘子上涂黄油时，让我替她搅一会儿，结果我忘了，糖就烧焦了；后来我们把它搁在外面的平台上冷却时，猫从一只盘子上走过，那盘糖只好扔掉了。不过做糖确实有趣得很。我回家的时候，巴里太太请我尽可能地经常去玩，黛安娜站在窗口不住地向我抛飞吻，直到我走完‘情人的小径’为止。我向你保证，玛丽拉，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做一番祷告。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我要想出一段独特的、崭新的祷告词。”

一场音乐会、一场灾难和一次坦白

“玛丽拉，我可以去看一下黛安娜吗，一会儿就回来？”二月的一天晚上，安妮气喘吁吁地从东山墙屋子里跑下来，问道。

“我不明白你干吗天黑了还要出去闲逛。”玛丽拉简单地说，“你和黛安娜放了学一块儿回来，然后又在那边的雪地里站了半个多小时，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你那张小嘴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所以我认为你没有再去见她的迫切需要。”

“可是她想见我，”安妮央求道，“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呢？”

“她刚才从她的窗口向我发出了信号。我们商定了一种用蜡烛和纸板发信号的办法。我们把蜡烛放在窗台上，来回移动纸板，使蜡烛产生闪光。若干次闪光表示某一件事情。这是我的主意，玛丽拉。”

“我可以保证这是你的主意，”玛丽拉加重语气说，“下一步你就会在干这种发信号的蠢事时把窗帘给烧了。”

“啊，我们是非常小心的，玛丽拉。而且这件事情有趣极了。两次闪光意思是说‘你在那儿吗？’三次的意思是‘在’，四次是‘不在’。五次的意思是说‘尽快过来，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你透露’。黛安娜刚才打了五次闪光，我急着想知道那是什么事情。”

“好吧，你不用再着急了。”玛丽拉讥讽地说，“你可以去，不过你得在十分钟之内赶回来，记住这一点。”

安妮的确记住了，她在规定的时间里赶了回来，至于她怎样绞尽脑汁把讨论黛安娜那件重要信息的时间压缩在十分钟的限度之内，恐怕就不会有人知道了。不过至少她是很好地利用了这点儿时间的。

“哦，玛丽拉，你猜怎么着？你知道明天是黛安娜的生日。嘿，她妈妈对她说，她可以邀我放学后和她一块儿回家，整个晚上都和她待在一起。她的表兄妹要乘一辆方箱形大雪橇从新布里奇来参加明天晚上在会堂举行的‘辩论俱乐部’的音乐会。他们要把黛安娜和我带去参加——那是说，如果你让我去的话。你会让我去的，是吗，玛丽拉？哦，我激动得心怦怦跳了。”

“现在你可以冷静下来了，因为你不能去。你最好还是待在家里，睡在自己的床上，至于那个‘俱乐部’的音乐会嘛，纯粹是乌七八糟的东西，根本不该允许小姑娘上那种地方去。”

“我可以肯定，‘辩论俱乐部’是个十分正派的组织。”安妮恳求道。

“我没说它不是。可是你不能吊儿郎当地去参加音乐会，整个晚上泡在外面。让小孩子干这种事情真够呛。巴里太太居然让黛安娜去，我感到吃惊。”

“可那是个非常特殊的机会。”安妮悲伤地说，几乎要掉下眼泪，“黛安娜一年只有一个生日。生日并不是件平平常常的事，玛丽拉。普里西·安德鲁斯要背诵《今夜晚钟不该敲响》。那是一首杰出的道德诗篇，玛丽拉。我听了以后一定会受益匪浅的。唱诗班要唱四首充满感情的歌，它们简直和圣歌一样优美。哦，玛丽拉，牧师也要参加；真的，他一定会参加的，他还要发表一段讲话呢。那和布道差不多是同一回事。求求你，我可以去吗，玛丽拉？”

“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没有，安妮？立刻脱了靴子上床去。现在八点都过了。”

“还有一件事，玛丽拉，”安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表情说，“巴里太太告诉黛安娜，我们可以睡在客房的床上，想想看，你的小安妮就要被安置在客房的床上了，这有多么光荣呀。”

“没有这份光荣，你也得活下去。上床吧，安妮，别让我再听见你说一个字了。”

安妮泪流满面，伤心地上了楼梯。这时，在整个对话过程中一直懒洋洋地躺着，貌似酣睡的马修睁开了眼睛，坚决地说：“哎哟，玛丽拉，我认为你应该让安妮去嘛。”

“我不同意，”玛丽拉回嘴说，“谁在培养这个孩子，马修，是你还是我？”

“嗯，是你。”马修承认道。

“那就不要横加干涉。”

“唉，我不是要干涉。有自己的看法并不是干涉。我的看法是，你应该让安妮去。”

“如果安妮忽然想到要登上月亮，你肯定也会认为我应该让她去的。”玛丽拉和颜悦色地回答，“我可以让她和黛安娜一起度过明天的晚上，如果事情只是到此为止倒也罢了。可是我不同意那个音乐会计划。她多半会在那儿伤风感冒，并且让脑子塞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兴奋得忘乎所以。这会使她一个星期都不得平静。我比你更了解这孩子的性情，更知道什么事情对她的品性有好处，马修。”

“我认为你应该让安妮去。”马修坚定地重复说。他不善争辩，但他的战术显然是固执己见，绝不松口。玛丽拉毫无办法地喘了口气，只好用沉默作为挡箭牌。第二天早上，安妮在餐具室洗早餐的碟子，马修在出去走向牲口棚的路上停下来又对玛丽拉说：“我认为你应该让安妮去，玛丽拉。”

有一会儿，玛丽拉好像要说出几句越轨的话来，接着，她还是屈服于不可避免的现实，尖刻地说：“好吧，就让她去吧，既然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能使你高兴。”

安妮从餐具室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捏着正在滴水的洗碟布。

“啊，玛丽拉，玛丽拉，请你把那句幸福的话再说一遍。”

“我认为说一遍就够了。这是马修干的事，我已经撒手不管了。如果你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或是深更半夜从热烘烘的会堂里出来患了肺炎，可别怪我，去怪马修好啦。安妮·雪莉，你把油腻腻的脏水滴得满地都是。我从没见过这么毛手毛脚的孩子。”

“唉，我知道我总是给你添麻烦，玛丽拉，”安妮懊悔地说，“我犯了这么多错误。不过请你想想那些我可能要犯而没有犯的错误吧。上学前我去弄点儿沙子把这些水渍擦掉。哦，玛丽拉，我满心希望去参加音乐会。我这一生还从没参加过音乐会呢，在学校里，当别的女孩子谈论它们时，我总插不上嘴。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可是你瞧，马修就知道。马修理解我，被人理解有多么好啊，玛丽拉。”

安妮太兴奋了，那天上午她在学校里没有充分认真地对待功课。上课时，吉尔伯特·布莱思在拼写上胜过了她，又在心算时把她远远地抛在后面。可是安妮由此产生的屈辱感并没有那么严重，因为她想着音乐会和客房里的床铺呢。她和黛安娜整天一刻不停地谈论这件事情，要是换了一位比菲利普斯严厉一点儿的老师，她们一定会不可避免地蒙受严重的耻辱。

安妮感到，如果她不能去参加音乐会，那她是绝对忍受不了的，因为那天在学校里，大家谈到的只有这个话题。阿冯利“辩论俱乐部”在整个冬季每两星期聚会一次，另外还有几次规模较小的自由演出；这可是一项资助图书馆的大事，每张入场券要收十分钱哩。阿冯利的年轻人已经训练了几个星期，所有的学生对此特别感兴趣，因为他们的哥哥姐姐要参加演出。学校里每个九岁以上的孩子都盼望着去，只有卡里·斯隆除外。因为她的爸爸对于小女孩儿出去参加夜间的音乐会抱有和玛丽拉一样的观点。整个下午，卡里·斯隆伏在语法书上伤心痛哭，她感到活着没有意思。

一放学，安妮开始真正兴奋起来，然后她的兴奋逐渐滋长，直到她真正来到音乐会上，实实在在的狂喜才使她的心情骤然松弛下来。她们吃一顿“非常讲究的茶点”，然后又在黛安娜楼上的小房间里做了一番细致的打扮。黛安娜把安妮前面的头发做成一种向上卷得又松又高的新发型，安妮按照自己知道的一种独特的花样为黛安娜打了蝴蝶结；她们试验了至少六种不同的方法来安排自己脑后的头发。最后她们终于准备好了，兴奋得面颊泛红，眼睛闪闪发光。

老实说，当安妮将自己毫无花饰的黑圆帽和不像样的袖口紧巴巴的家制灰布上衣，同黛安娜时髦的毛皮帽和潇洒的小夹克衫做对比时，心里不由得感到略微有些悲痛，不过她及时想起自己有想象力可以利用。

接着，黛安娜的表兄妹——默里一家子——从新布里奇来了，他们都挤在方箱形大雪橇里的稻草和毛皮车毯中间。安妮坐着雪橇滑过缎子般光滑的道路到会堂去，看着积雪在滑橇下卷起波纹，感到无比的高兴。落日异常壮丽，积雪覆盖的山丘和圣劳伦斯海湾深蓝色的海水像一大碗珍珠和蓝宝石，而四周又洋溢着火红的颜色，使落日的壮观更增添了光彩。四面八方传来了雪橇铃铛的丁当声和远处的欢笑声，听上去真像是森林里的小精灵在寻欢作乐。

“啊，黛安娜，”安妮喘不过气来了，她紧紧捏了一下毛皮车毯下黛安娜戴着连指手套的手说，“这难道不像一场美丽的梦吗？我的神态真的和平常一样吗？现在我的心情和往常截然不同，我认为这在我的面容上一定表现出来了。”

“你看上去漂亮极了。”黛安娜刚从她的一位表兄那里得到了一句赞美话，她感到自己应该把它继续传下去，“你真是光彩照人。”

那天晚上的节目是一连串“激动人心的节奏”，至少对于观众席上的一位倾听者来说是这样。正如安妮向黛安娜保证的那样，接下来每一项激动人心的节奏都比上一个更加令人心醉神迷。普里西·安德鲁斯穿着一件崭新的粉红色紧身上衣，白皙光洁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头发上还插着几朵真正的荷兰石竹——人们嘀嘀咕咕地谣传说，这身打扮是教师打发人到好远以外的镇上替她买来的——“在没有一丝光线的暗处登上泥泞的扶梯”，安妮因为产生了炽热的共鸣而瑟瑟发抖；当唱诗班唱起“飞翔在远处娇嫩的雏菊上”时，安妮凝视着天花板，好像那上面有着彩绘的天使；当萨姆·斯隆用动作表演“塞克里怎样使母鸡抱蛋”时，安妮大笑不止，使得坐在她附近的人们也笑了起来，不过他们是受了她的感染，并非觉得有趣，因为这个选篇即使在阿冯利也已经老掉牙了；当菲利普斯先生用最激动人心的语调朗诵马克·安东尼在恺撒遗体前的演说时——念到每一句结尾，他都要看看普里西·安德鲁斯——安妮感到，只要有一位罗马公民带头，她就会当场站起来参加叛变。

只有一个节目使她不感兴趣。当吉尔伯特·布莱思背诵《莱茵河畔的狂欢》时，安妮拿起罗达·默里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一直看到他背诵结束，而当她一动不动直僵僵地坐着时，黛安娜却把手掌都拍痛了。

她们回到家里，已经十一点了。她们饱尝了欢乐，又怀着更大的喜悦在议论将要来到的幸福时光。每个人好像都睡熟了，房子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安妮和黛安娜踮着脚尖轻轻地走进客厅。这是一间狭长的屋子，有门通向客房。屋子里温暖舒适，壁炉里的余火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

“我们在这儿脱衣服吧，”黛安娜说，“这儿很舒服，很暖和。”

“音乐会真令人愉快，是不是？”安妮欢天喜地地叹了口气，“在那儿上台朗诵一定很光荣。你说，他们会叫我们去朗诵吗，黛安娜？”

“会的，当然会的，总有一天会的。他们总是要大一点儿的学生上台朗诵。吉尔伯特·布莱思就经常去朗诵，他只比我们大两岁。哦，安妮，你怎么能假装着不去听他朗诵呢？当他念到这一句，

还有另一位，虽然并不是姐妹，

他向台下盯着你看呢。”

“黛安娜，”安妮高傲地说，“你是我的知心朋友，可是我也不允许你对我说起那个人。你准备好上床了吗？让我们比赛看谁先跑到床上。”

这个建议正中黛安娜的心意。两个穿着白衣服的小身体跑过长长的屋子，又穿过客房的门，同时跳到了床上。这时——什么东西——在她们身子底下蠕动，然后是一阵喘息和一声尖叫——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说：“仁慈的上帝啊！”

安妮和黛安娜永远也无法说出她们是怎样离开那张床，来到屋子外面的。她们只知道在一阵狂奔以后，发现自己哆哆嗦嗦地踮着脚尖往楼上走。

“啊，那是谁——那是什么东西？”安妮悄声问道，因为寒冷和恐惧，她的牙齿在打战。

“那是约瑟芬老姑奶奶，”黛安娜笑得喘不过气来，“哦，安妮，不管她怎么会在那儿，那确实是约瑟芬老姑奶奶。哦，我知道她会怒气冲天的。这真可怕——实在可怕——不过你听说过这么有趣的事没有，安妮？”

“你的约瑟芬老姑奶奶是谁？”

“她是爸爸的姑妈，住在夏洛特敦。她太老了——至少有七十岁了——并且我不相信她曾经是个小姑娘。我们盼望她出来走走，可是没有这么快呀。她非常古板，一本正经，一定会为了这件事情骂不绝口的，我知道。唉，我们不得不和明尼·梅睡在一起了——你想不出她蹬人蹬得多么厉害。”

第二天早饭吃得很早，约瑟芬·巴里小姐没有在饭桌上露面。巴里太太对两个小姑娘和蔼地微笑着。

“昨天晚上玩得痛快吗？我想等你们回家以后再睡着的，因为我想告诉你们约瑟芬老姑奶奶来了，你们只好到楼上去睡了，可是我实在太困，还是睡着了。我希望你没有打扰你的老姑奶奶，黛安娜。”

黛安娜谨慎地保持沉默，不过她和安妮隔着饭桌偷偷交换了一下感到内疚但仍然忍俊不禁的狡黠的微笑。吃了早饭，安妮就急忙赶回家了，所以她对巴里家随即发生的骚乱一无所知，也就乐得自在。到了傍晚，她到林德太太家为玛丽拉办一件事的时候才了解了情况。

“这么说，昨天夜里你和黛安娜差点儿把可怜的老巴里小姐吓死啦？”林德太太严厉地说，不过她的一只眼睛迅速地眨了一下，“几分钟以前，巴里太太上卡莫迪去的时候到我这儿坐了一下。她为这件事情伤透了脑筋。老巴里小姐今天早上起床时大发脾气——约瑟芬·巴里的脾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她根本不愿同黛安娜说话了。”

“这不是黛安娜的错，”安妮懊悔地说，“是我不对。是我提议比赛，看谁先跑到床上去的。”

“我知道是你！”林德太太说，她由于自己没有猜错，感到非常得意，“我就知道那个主意是你的脑瓜里想出来的。嘿，它可惹出了不少的麻烦，就是那么回事。老巴里小姐出来，原先打算在这儿待一个月，可现在她宣布一天也不想待了，明天就要回镇上去，不管是不是星期天。如果他们来接她，她今天就会走掉。她曾经答应替黛安娜支付一个季度的音乐课学费，可是现在她决定什么事也不给这个野丫头做了。哦，我想今天早上他们那儿一定紧张极了。巴里家多半感到很懊丧。老巴里小姐很有钱，所以他们总想博取她的欢心。当然啰，巴里太太没有对我这么说，但我擅长识别人类的本性，就是那么回事。”

“我真是一个不幸的女孩子，”安妮悲哀地说，“我老是给自己制造困境，而且把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愿意为她流血牺牲的人——带了进去。你能告诉我原因在哪里吗，林德太太？”

“因为你太马虎、太容易冲动了，孩子，就是那么回事。你从来不停下来考虑考虑——你想到要说什么或者要干什么，就马上说出来或干出来，从来不经过片刻的思考。”

“哦，可那是最精彩的呀，”安妮不服气地说，“一种想法突然在你脑海里闪现，使你无比激动，你就一定要把它表达出来。如果你停下来仔细思考，你就把它完全糟蹋掉了。你自己从未有过那样的感受吗，林德太太？”

没有，林德太太从未有过。她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你一定要学会稍稍考虑一下，就是那么回事。你必须遵守的格言是‘想好了再跳’——特别是你向客房的床上跳的时候。”

林德太太对她自己开的不大不小的玩笑乐得合不拢嘴，但安妮仍然很忧郁。处在这种在她看来非常严重的境地，她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地方。当她离开林德太太家的时候，她穿过硬邦邦的田地，向果园坡走去。黛安娜在厨房门口迎接她。

“你的老姑奶奶约瑟芬为那件事情非常恼火，是不是？”安妮小声地说。

“是的，”黛安娜说道，使劲忍住一阵傻笑，一边转过脸向那关着门的起居室投去担心的一瞥，“她气得暴跳如雷，安妮。哦，她骂得可凶呢。她说我是她见过的最不懂礼貌的女孩子，还说我的父母应该为了把我培养成这样而感到害臊。她说她不想待在这儿了，我当然并不在乎。但爸爸和妈妈不是这样的态度。”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是我的过错呢？”安妮问道。

“我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黛安娜显出轻蔑的神情说，“我不是告密者，安妮·雪莉，而且不管怎么说，我和你一样应该受到惩罚。”

“那么，我亲自去告诉她吧。”安妮坚决地说。

黛安娜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安妮·雪莉，你不能这样做！啊——她会把你活吞下去的！”

“我已经够害怕的了，别再吓我了，”安妮恳求说，“我宁可走到大炮口里去。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黛安娜。这是我的过错，我一定要坦白承认。好在我曾经练习过坦白。”

“那好吧，她在房间里，”黛安娜说，“如果你想进去就进去吧。我可不敢进去。而且我不相信你去了会有什么好处。”

得到这番鼓励，安妮就到老虎嘴里去拔牙了——那就是说，她坚定地走到起居室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严厉的“进来”。

精瘦、古板、严厉的约瑟芬·巴里小姐正坐在火炉旁边怒气冲冲地织着毛线。她的怒火一点儿也没有平息，两道愤怒的目光透过她的金丝边眼镜射了出来。她坐在椅子里转了一圈，以为会看到黛安娜，不料却见到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儿。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由不顾一切的勇气和胆战心惊的恐惧交融在一起的神情。

“你是谁？”约瑟芬·巴里小姐不客气地问道。

“我是绿山墙农舍的安妮，”小客人战战兢兢地说，一边以她独特的姿势紧紧握住双手，“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来交代问题的。”

“交代什么？”

“昨天晚上，我们跳上床压在你的身上，那都是我的错，是我提议这样做的。我可以肯定，黛安娜是绝不会想到做这种事情的。黛安娜是个很有贵族小姐风度的女孩子，巴里小姐。所以你必须知道，责怪她是不公平的。”

“噢，我必须，欸？我倒觉得黛安娜至少也参加跳了。在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家，竟发生这种事情！”

“可我们仅仅是闹着玩的，”安妮坚持道，“我认为你应该原谅我们，巴里小姐，我们已经表示歉意了。不管怎么说，请原谅黛安娜，让她去上她的音乐课吧。黛安娜一心一意想上音乐课，巴里小姐，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你一心一意想达到一项目的，结果却落了空，那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呢？如果你一定要生谁的气，就生我的气吧。在我以前的生活里，我已经习惯于别人对我发怒了，我比黛安娜容易忍受得多。”

这时，老小姐眼里的怒火已经消退了很多，换上了一丝饶有兴趣的光芒。不过她还是严厉地说：“我不认为由于你们仅仅是闹着玩儿就应该原谅你们。在我年轻的时候，小女孩子绝不放纵自己那样闹着玩儿。你不知道，经过长途艰苦的旅行之后睡得正香，突然有两个大女孩儿跳到你身上把你吓醒，这是个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但我能够想象，”安妮热切地说，“我相信这一定严重地打搅了你。不过，我们也有我们的理由，你有想象力吗，巴里小姐？如果你有的话，就请你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想吧。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张床上有人，你差点儿把我们吓死。我们简直是魂不附体。而且，我们不能睡在预先答应好的客房里了。我想你是惯常睡在客房里的。可是请设想一下，如果你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儿，过去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份荣誉，你会感到怎样？”

这时，所有的怒火都烟消云散了。巴里小姐居然哈哈大笑起来——黛安娜正在外面的厨房里，带着无法形容的焦急心情等待着，听到这笑声，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恐怕我的想象力已经生锈了——我有很长时间不用它了，”她说，“我敢说你要求同情的心理和我一样强烈。这取决于我们怎样看待问题。坐在这儿，跟我谈谈你自己吧。”

“很抱歉，我不能谈。”安妮坚定地说，“其实我是很愿意谈的，因为你好像是一位挺有意思的小姐，甚至可能成为我灵魂的知音，虽然看你的模样不太像，可是我必须回家到玛丽拉·卡思伯特小姐的跟前。玛丽拉·卡思伯特小姐是一位心肠很好的小姐。她收留了我，给我适当的教育。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过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你千万不能因为我往床上跳而责怪她。在我走之前，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是不是愿意原谅黛安娜，并按原计划在阿冯利待到你想离开的那一天为止。”

“如果你能偶尔过来和我谈谈话，我想我或许是愿意留下来的。”巴里小姐说。

那天晚上，巴里小姐送给黛安娜一只银手镯，又告诉家里的大人说她已经把她旅行袋里的东西都取出来了。

“我决定留下，仅仅是为了更好地了解那个名叫安妮的女孩子。”她坦率地说，“我对她很感兴趣，在我的一生中，引起我兴趣的人真是太少了。”

玛丽拉听说这件事情的经过以后，只评论了一句：“我早就跟你这么说过。”这也是对马修的褒奖。

巴里小姐不仅待满了一个月，而且还超过了。她是个比一般人更容易相处的客人，因为安妮一直使她心情舒畅，她们成了亲密可靠的朋友。

巴里小姐离开时说：“请记住，安妮姑娘，如果你到镇上来，一定来看我，我要把你安排在最不常用的客房里睡觉。”

“巴里小姐到底是我灵魂的知音，”安妮向玛丽拉吐露说，“看她的模样，你不会这么认为，可她的确是的。这和马修的例子一样，你开头并没有发现，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你就看出来了。灵魂的知音并不像我以前所想象的那么少。发现世界上有这么多灵魂的知音，真是一件令人满意的事情。”

一个出色的想象出了毛病

春天又一次来到绿山墙农舍——美丽、任性、桀骜不驯的春天一直逗留到四月和五月，天天都是甜蜜、清新、寒冷的日子，夕阳瑰丽，大地复苏，万物生长，处处可以看到大自然的奇迹。“情人的小径”上的枫树绽出了红红的嫩芽，“森林女神的水泡”周围卷曲的蕨草一个劲儿往上蹿。远处，在赛拉斯·斯隆的宅地后面那块贫瘠的土地上，五月花争芳斗艳，在它们褐色的叶子底下，躲藏着粉红色和白色的星星般可爱的花朵。在一个金黄色的下午，所有的男学生和女学生都去采集那些花儿，他们在明净的、流动的暮色中走回家去，怀里捧着的和篮子里装满着的都是他们的收获。

“我真为那些生活在没有五月花的地方的人感到遗憾。”安妮说，“黛安娜说也许他们有更好的东西，但是不可能有什么东西比五月花更赏心悦目了，是不是，玛丽拉？黛安娜还说，如果他们不知道五月花是什么样子，也就不会觉得遗憾了。可是我认为，这是所有的事情中最令人悲哀的了。不知道五月花是什么样子，并且不觉得遗憾，这简直是人生的一场悲剧。你知道我把五月花想象成什么吗，玛丽拉？我认为它们一定是去年夏天死去的花的灵魂，这里便是它们的天堂。我们今天过得愉快极了，玛丽拉。我们在长满青苔的宽阔山谷下的一口古井旁边吃了午饭——那可是个浪漫的地方。查利·斯隆问卡蒂·吉利斯[1]敢不敢从井上跳过去，卡蒂跳过去了，他不愿让查利的挑战得逞。学校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现在问别人敢不敢做某种事情可时髦啦。菲利普斯先生把他找到的花全部送给了普里西·安德鲁斯，我还听见他说‘可爱的花献给可爱的人’。这话是他从一本书里看到的，我知道；不过这也表明他还有一点儿想象力。也有人送给我一些五月花，可是被我轻蔑地拒绝了。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因为我曾发誓不让这个名字从我口里说出。我们用五月花编成花环，把它们放在我们的帽子上；等到要回家的时候，我们排成双行大踏步地在路上走，手里捧着花束，头上戴着花环，一边唱着《我的家在山丘上》。哦，这真让人激动，玛丽拉。赛拉斯·斯隆先生家里的人都冲出来看我们，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停下脚步，注视着我们远去的背影，我们引起了一场大轰动。”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是干的蠢事！”玛丽拉回答。

五月花凋谢后，紫罗兰又开了，它们把“紫罗兰溪谷”都染紫了。安妮在上学路上走过时迈着虔诚的步子，眼睛里充满着敬慕之情，仿佛她踏上了一片圣洁的土地。

“不知怎么，”她对黛安娜说，“每当我从这里走过，我并不真正在乎吉尔——不在乎任何人在班上超过我了。可是当我来到学校，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斤斤计较。我内心存在着许多不同的安妮。有时候我想，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常常令人厌烦。如果我只是一个安妮，我就会轻松自在得多，不过到那个时候也就会失去一半的乐趣了。”

六月的一个夜晚，果园又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在“闪光的小湖”源头的沼泽地里，青蛙又在清脆悦耳地欢唱，空气里又洋溢着三叶草地胶枞林的芬芳，安妮坐在东山墙屋子的窗口。她刚才一直在学习功课，可是天渐渐黑了下来，书上的字看不清了，于是她越过又一次缀满星星点点花簇的白雪皇后的枝条远远望出去，睁大着眼睛悠然神往。

从各个基本方面来看，靠山墙的这间小屋没有什么变动。和以前一样，墙壁还很洁白，针插还很坚硬，泛黄的椅子还很是呆板地挺立着。可是，房间的整个气质却改变了。它充满着一种崭新的朝气蓬勃的个性，这种个性弥漫着整个房间，它完全不受女学生的课本、衣服、缎带甚至桌上那只插满苹果花的裂了口子的蓝壶的影响。仿佛这位生气勃勃的房间主人入睡时和清醒时的梦境，都带有一种没有实体但仍看得见的形状，织出了宛如彩虹和月光的艳丽无比的缥缈薄纱，装饰着这间朴素的小屋。这时，玛丽拉拿着几件刚刚熨平的安妮上学穿的围裙，轻快地走了进来。她把它们搭在一张椅子背上，然后坐下来叹了一口气。那天下午，她又犯了头痛病，现在尽管不疼了，她仍然感到虚弱和正像她自己所说的“精疲力竭”。安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满含着同情。

“我真希望我能代替你犯头痛病，玛丽拉。为了你，我会高高兴兴地忍受它的。”

“我觉得你帮着干活，让我休息，已经是尽到你的一份力量了。”玛丽拉说，“你好像进步挺快，错误比以往犯得少了。当然啰，给马修的手绢上浆，没有这个必要！另外，大部分人在炉子上热馅儿饼准备当午饭吃的时候，总是等它热了就取出来吃，而不是让它搁在那儿烤焦。不过很明显，这似乎不是你的习惯。”

头痛病总是使玛丽拉的口气带有一点儿讽刺的味道。

“哦，真对不起，”安妮后悔地说，“从我把那块馅儿饼放到炉子上的那一刻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想到它，虽然我本能地感到饭桌上少了点儿什么东西。今天早上，你让我负责处理家务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不去想象任何事情，把思想集中在实际的工作上面。我一直干得很好，可是当我把馅儿饼放进去时，我感到了一种无法抵挡的诱惑，使我想象我是一位中了魔法被关在一座孤零零的堡垒里的公主，一位英俊的骑士骑着一匹漆黑的骏马赶来救我。就这样我把馅儿饼给忘了。我不知道我给手绢也上了浆。我熨衣服的时候一直在为黛安娜和我在小溪上游发现的一座新岛想个名字。那是个最能令人陶醉的地方，玛丽拉。岛上有两棵枫树，周围溪水奔流。最后，我突然想到叫它‘维多利亚岛’可太妙了，因为我们是在女王生日那天发现它的。黛安娜和我都对女王忠心耿耿。不过，我为馅儿饼和手绢的事感到非常后悔。我原来打算今天要表现得特别好，因为这是一周年纪念日，你记得去年的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玛丽拉？”

“不，我想不出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哦，玛丽拉，正是这一天我来到了绿山墙农舍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这是我一生中的转折点。当然啰，这对你来说可能并不十分重要。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一年，我一直非常幸福。不消说，我也有过烦恼，但一个人是可以改过自新，使人们忘记自己的过错的。你收留了我，不感到后悔吗，玛丽拉？”

“不，不能说我感到后悔。”玛丽拉说。她有的时候弄不明白，在安妮来到绿山墙农舍以前，自己是怎么能够生活的。“不，不能用后悔这个词。如果你的功课做完了，安妮，我要你跑去问问巴里太太，是不是能够把黛安娜的围裙纸样借给我。”

“哎哟——天——天太黑了。”安妮叫道。

“太黑了？嘿，现在还不过是黄昏。谁不知道天黑以后你还经常往那边跑呢。”

“我明天一大早过去，”安妮急切地说，“天一亮我就起来到那边去，玛丽拉。”

“你脑子里钻进了什么东西，安妮·雪莉？今天晚上我就要那张纸样来裁你的新围裙。马上就去，动作利索点儿。”

“那么，我绕大路走。”安妮说着，很不情愿地拿起她的帽子。

“从大路走要浪费半个小时！我希望你别干这种蠢事！”

“我不能穿过‘闹鬼的森林’，玛丽拉。”安妮拼命嚷道。

玛丽拉惊讶地瞪着她。

“‘闹鬼的森林’！你疯了吗？哪来的什么‘闹鬼的森林’？”

“小溪那边的云杉林。”安妮放低声音说。

“胡说八道！无论哪里都没有像‘闹鬼的森林’这一类的东西。谁把这些浑话告诉你的？”

“谁也没有，”安妮坦白地说，“只是黛安娜和我把那片林子想象成闹鬼的。这周围的所有地方都太——太——平淡无奇了。我们这么想象只是为了自个儿逗乐子。我们是从四月份开始的。一片闹鬼的森林真是太富有传奇色彩了，玛丽拉。我们所以选中了云杉林，是因为那儿非常阴暗。我们想象出了最惊心动魄的事情。差不多就在晚上的这个时候，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沿着小溪走，她绞着双手，发出悲恸的哀号。哪一家要死人，她就会在哪里出现。一个被暗杀的小孩子的鬼魂出没于‘悠闲的旷野’的拐角处；它蹑手蹑脚地从你身后走上来，将它冰冷的手指搁在你的手上——就是这样。哦，玛丽拉，想到它我就浑身发抖。另外，还有一个没有脑袋的男人在小路上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树枝中间还有骷髅头向你怒目而视。哦，玛丽拉，现在天黑以后，我说什么也不愿穿过‘闹鬼的森林’。我可以肯定，躲在树后的白色的东西会蹿出来将我一把抓住的。”

“谁听说过这样的胡话！”玛丽拉突然喊道，刚才她听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安妮·雪莉，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你相信你自己所想象出来的这一切乌七八糟的东西？”

“并不完全相信，”安妮支支吾吾地说，“至少白天我不相信。可是天黑了以后，玛丽拉，情况就不同了。那正是鬼魂活动的时候。”

“没有鬼魂一类的东西，安妮。”

“哦，有的，玛丽拉，”安妮急切地嚷道，“我知道有人见过鬼魂。他们是一些有身份的人。查利·斯隆说，在他爷爷安葬一年后的一天夜里，他奶奶看见他把母牛赶回家来，你知道查利·斯隆的奶奶是绝对不会凭空编造谣言的。她是个虔诚的教徒。一天夜里，托马斯太太的父亲在回家的路上，一只头部被砍得只连着一点儿皮挂在脖子上的愤怒的绵羊在他后面穷追不舍。他说他知道这是他哥哥的灵魂，这预示着他要在九天之内死去。九天之内他没有死，可是两年以后他死了，所以你看，这实际上还是灵验的。另外，鲁比·吉利斯说——”

“安妮·雪莉，”玛丽拉厉声打断她的话，“我再也不想听你这样说话了。我一直对你的那种想象表示怀疑，如果这就是它的后果，我是绝不会支持这种做法的。你得立刻上巴里家去，而且一定要穿过那片云杉树林，这不过是为了给你一个教训和一次警告。关于你脑子里想出来的‘闹鬼的森林’，再也不要让我听见一个字了。”

安妮可以像她所喜欢的那样哀求和痛哭——实际上她是那样做了，因为她确确实实感到恐惧。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象，对黄昏过后那片云杉林怕得要命。可是玛丽拉毫不让步。她逼迫这位畏缩不前的鬼魂先知走下小溪，然后命令她一直向前，走过小桥，走进哀号的女人和无头的幽灵隐藏的黑黝黝的林子。

“唉，玛丽拉，你怎能这样狠心呢？”安妮哭着说，“如果一个白色的东西真的一把抓住我，把我带走了，你会感到怎么样呢？”

“我愿意冒这个风险，”玛丽拉无情地说，“你知道我向来说一不二。我要治治你把一些地方想象成鬼魂出没的毛病。现在快走吧。”

安妮向前走了。那就是说，她跌跌绊绊地过了小桥，浑身发抖地走上了下面那条昏暗可怕的小路。安妮永远没有忘记那次的步行。她为过分放纵自己的幻想而深感悔恨。她幻想出来的妖怪潜伏在周围的每一处阴影里，正伸出它们冷冰冰的只有骨头的手，来抓这个把它们想象出来的、吓破了胆的小姑娘。从山谷里吹过来一条雪白的桦树皮，落在云杉林褐色的土地上，使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两根老树枝互相摩擦，发出拖长的哀鸣声，使她的脑门冒出一颗颗的冷汗。暗处的蝙蝠在她头顶上飞扑，仿佛是精灵鬼怪在扇动翅膀。走到威廉·贝尔先生的田地时，她飞也似的一口气跑过，好像后面有一大堆白色的精怪在追逐她。当她来到巴里先生家厨房的门口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半天才说出要围裙的纸样。黛安娜不在家，所以她没有理由逗留。必须对付的是可怕的归途。安妮一路紧闭着双眼，她宁可被树枝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看见白色的鬼怪。当她终于磕磕碰碰地走过小木桥时，才如释重负地颤声发出长叹。

“这么说，什么也没把你抓走？”玛丽拉冷漠无情地说。

“哦，玛——玛丽拉，”安妮的牙齿打战，“以后我——我——要满足于平平——常常的事情了。”

[1] 此处卡蒂·吉利斯确为男孩儿，与前面的女孩儿卡蒂并非同一人。——编者注

调味品中异军突起

“我的天，这个世界除了相聚和分离以外，没有别的，正像林德太太所说的那样。”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安妮悲哀地说，一边把她的石板和书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又用一块湿漉漉的手绢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幸亏我多带了一块手绢到学校去，玛丽拉，是不是？我有一种预感，觉得需要用到它。”

“我绝对没有想到你这么喜欢菲利普斯先生，因为他要走了，你竟需要两块手绢来擦眼泪。”玛丽拉说。

“我觉得我并不是因为非常喜欢他才哭的，”安妮回答说，“我哭，是因为其他的人都哭了。是鲁比·吉利斯起的头。鲁比·吉利斯一向总是说她讨厌菲利普斯先生，可是就在他刚刚站起来准备说告别词时，她哭了起来。然后所有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哭了。我竭力想克制住，玛丽拉。我尽力回想起菲利普斯先生叫我和吉尔——一个男生坐在一起的日子，他在黑板上写我的名字不带‘e’的日子，以及他怎样说我是几何课上他所见过的最不开窍的笨蛋，又怎样嘲笑我的拼写，以及他无论什么时候总是那副令人讨厌和冷嘲热讽的神气；可是不知怎的，我就是忍不住，玛丽拉，我只好也和她们一起哭了。简·安德鲁斯一个月来一直在说菲利普斯先生走的时候她会多么高兴，还宣称她绝不会掉一滴眼泪。结果呢，她比我们大家都糟糕，不得不向她的兄弟借一块手绢——男孩子当然没有哭啰——因为简自己没有带，她还以为用不着呢。哦，玛丽拉，这真使人柔肠寸断。菲利普斯先生的告别词讲得很精彩，开头是‘我们分别的时候到了’，非常令人感动。而且，他的眼睛里也噙着泪花呢，玛丽拉。以前，我上课说话，在石板上画他的漫画，还取笑他和普里西，哦，我真为这一切感到无比的悔恨和内疚。我可以告诉你，我真希望我是明尼·安德鲁斯那样的模范学生。她在良心上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放学的时候，女孩子们从学校一路哭着回家。卡里·斯隆每隔一会儿就说‘我们分别的时候到了’，每当我们有高兴起来的危险时，这句话就会使我们重新感到沮丧。我确实非常悲哀，玛丽拉。可是，看到面前有两个月的假期，一个人是不会觉得完全陷于绝望的深渊的，是不是呢，玛丽拉？另外，我们遇见从车站来的新上任的牧师和他的妻子了。尽管我为菲利普斯先生的离去感到非常伤心，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对一位新来的牧师产生一点儿兴趣，是不是？他的妻子很漂亮。当然啰，并不是真正的艳丽——我想，一位牧师有一位艳丽的妻子是绝对不成的，这可能会给人们树立一个坏的榜样。林德太太说，新布里奇那边的一位牧师的妻子就树立了一个很坏的榜样，她打扮得太时髦了。我们这位新来的牧师的妻子穿着蓝色的薄纱衣服，袖子是漂亮的宽松袖，她还戴了一顶帽子，帽檐上装饰着玫瑰花。简·安德鲁斯说，她认为一位牧师的妻子穿上宽松袖就显得太俗气了，我可没有发表什么苛刻的评论，玛丽拉，我知道渴望穿上宽松袖衣服的念头是多么叫人难熬。而且，她做牧师的妻子才不长时间，人们应该考虑到这一点，是不是？在牧师住宅准备好以前，他们打算在林德太太家搭伙。”

玛丽拉那天晚上到林德太太家去，除了像她所宣称的那样是去归还上个冬季借用的缝被子的框架以外，还有别的什么动机，那就是大多数阿冯利人共同具有的一个并无恶意的缺点。林德太太借出去许多东西，有的她压根儿就不指望再收回了，可是那天晚上这些东西却都由借用的人送回来了。一位新来的牧师，还带着妻子，这在一个很少出现轰动事件的平静的小村落里，理所当然成了人们好奇的对象。

老本特利先生，就是安妮发现他缺乏想象力的那位牧师，已经在阿冯利担了十八年牧师的职务。他来的时候是个鳏夫，以后也一直如此，尽管在他逗留的每一年里，人们的流言蜚语经常传说他要娶这个、那个或另一个。去年二月，在他辖区的人们的一片遗憾声中，他辞去了牧师的职务，悄然离去。尽管他有夸夸其谈的缺点，大多数人在长期的交往中还是对这位善良的老牧师产生了好感。从那以后，阿冯利教堂在宗教上经历了花样繁多的放任和胡闹，人们听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候选人的演说以及“代理牧师”接连几个星期做的实习布道。这些人的成功或失败取决于作为上帝选民的爸爸妈妈的判断；可是，一个温顺地坐在卡思伯特长凳角上的红头发小姑娘对他们也有自己的看法，并且同马修充分地加以讨论。玛丽拉总是在原则上拒绝用任何方式或形式来评论牧师的。

“我觉得史密斯先生是不会成功的，马修，”安妮最后总结道，“林德太太说他的讲演太乏味了，但我认为他最大的毛病和本特利先生一样——他缺乏想象力，而特里先生的想象力又太丰富了，失去了控制，正像我在‘闹鬼的森林’那件事情上所犯的错误一样，而且，林德太太说他的神学基础不扎实。格雷沙姆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对宗教非常虔诚，可是他讲了那么多滑稽可笑的故事，竟逗得人们在教堂里大笑起来；这有损尊严，作为牧师，总得有点儿尊严才好，是不是，马修？我认为马歇尔先生显然很有吸引力，可是林德太太对他做了一番特别的调查研究，知道他没有结婚，甚至还没有订婚；她说阿冯利让一位未婚的年轻人担任牧师是绝对不行的，因为他可能会在教堂的集会上结婚，引起麻烦来的。林德太太是个很有远见的女人，是不是，马修？我真高兴他们叫阿伦先生来。我喜欢他，他的布道很有趣，而且他祷告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并不是因为有祷告的习惯而祷告。林德太太说，他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但她又说我们不该指望一年付七百五十加元就能请到一位十全十美的牧师，而且，不管怎么说，他的神学底子很厚，林德太太彻底地盘问过他对每一条教义的观点。她认识他妻子家里的人，他们都是些很有身份的体面人，其中的女人都是出色的管家主妇。林德太太说，一个教义基础扎实的男人和一个管家手段高明的女人可以构成一个理想的牧师家庭。”

新来的牧师和他的妻子是一对还在过蜜月的满面春风的年轻夫妇，对于他们所选择的毕生的事业充满了愉快、美好的热情。从一开始，阿冯利的人们就向他们敞开了心扉，男女老少都喜爱这位坦率、快活、具有远大理想的年轻人，以及这位担任牧师住宅主妇的开朗、温柔、娇小的太太。安妮一下子全心全意地爱上了阿伦太太。她又发现了一位灵魂的知音。

“阿伦太太真是太可爱了，”一个星期的下午，她宣布道，“她教我们这个班，她是个呱呱叫的好老师。她很快就说她觉得全由老师提问是不公平的，你知道，玛丽拉，我一直就是这样想的呀。她说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向她提问题，于是我就提了好多好多问题，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我提问题可拿手了，玛丽拉。”

“我相信。”玛丽拉加重语气说。

“除了鲁比·吉利斯，其他谁也没有提出问题，她问的是今年夏天主日学校还举不举行野餐。我觉得这不是个很恰当的问题，因为它和课文没有任何联系——课文说的是丹尼尔在狮子洞里——不过阿伦太太还是微笑着，说她认为是会举行的。阿伦太太笑起来真可爱，她的面颊上有非常美妙的酒窝。我真希望我的腮帮子上也有酒窝呢，玛丽拉。我比来的时候胖多了，不过还是没有酒窝。如果我有了，也许我就可以永远影响别人了。阿伦太太说，我们应该始终努力去影响别人。她把什么事情都说得那么娓娓动听。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宗教是这么个令人振奋的东西。我总以为它带点儿忧郁的色彩，可是阿伦太太所讲的宗教就不是这样，如果我能够像她一样，我就心甘情愿做个基督徒了。我可不愿做一个像主监贝尔先生那样的教徒。”

“你这样谈论贝尔先生是很错误的，”玛丽拉严厉地说，“贝尔先生是个真正的好人。”

“哦，他当然是好人，”安妮表示同意，“可是他好像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安慰。如果我有可能做个好人，我要整天跳舞唱歌，因为我为此感到高兴。我认为，阿伦太太年纪不是太轻，不适合跳舞唱歌了，并且作为一个牧师的妻子，这样做也不庄重。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她为自己是个基督徒而感到高兴，即使不靠这种身份也能进天堂，她仍然愿意成为一名基督教徒。”

“我看，就在最近哪一天，我们该请阿伦先生和太太来用茶点了，”玛丽拉沉思着说，“除了这里，他们大多数地方都去过了。让我想想，下个星期三请他们来就行。不过，千万别对马修提起这件事，如果他知道他们要来，就会在那一天找个借口溜之大吉的。他同本特利先生很熟，所以不在乎。但是他会感到认识一位新的牧师是很难受的，而且一位新牧师的妻子会把他吓得半死。”

“我一定绝对保守秘密，”安妮保证道，“可是，哦，玛丽拉，你愿意让我为那个日子做块蛋糕吗？我很想为阿伦太太做点儿事情，而且你知道，现在我做起蛋糕来，已经可以说是很出色了。”

“你可以做夹层蛋糕。”玛丽拉答应说。

星期一和星期二，绿山墙农舍进行了大规模的准备工作。邀请牧师和他的妻子来用茶点是一件至关重要、非同小可的事。玛丽拉决定把工作做得不比阿冯利的任何一位管家主妇逊色。安妮兴致勃勃，欣喜若狂。在星期二傍晚的暮色中，她和黛安娜谈了做准备工作的全部经过，那时，她们坐在“森林女神的水泡”边上，用胶枞树倾垂的嫩树枝在水里画出道道彩虹。

“一切都准备好了，黛安娜，就差我的蛋糕和发酵粉饼干了，蛋糕我明天一早做，发酵粉饼干由玛丽拉在开始用茶前做好。老实对你说，黛安娜，为了这件事情，玛丽拉和我这两天忙得不亦乐乎。请牧师一家来用茶点，责任可大了。我以前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你该来看看我们的冷菜厨房。那场面非常壮观。我们准备了冻鸡和冻牛舌头。我们准备了两种果子冻，红的和黄的，还有搅打过的奶油和柠檬馅饼，有樱桃馅饼和三种小甜饼，还有水果蛋糕，以及玛丽拉专门为牧师们留着的、她拿手的黄梅果酱，有重油蛋糕和夹层蛋糕，还有前面说过的饼干；面包有嫩的和老的两种，因为牧师消化不良，不能吃嫩面包。林德太太说大多数牧师都患有这种毛病，不过我认为阿伦先生当牧师没有多久，身体还不会受到不利的影响。我一想到我的夹层蛋糕，就全身发冷。哦，黛安娜，万一做得不好，怎么办呢？昨天夜晚我梦见一个可怕的妖怪，顶着好大一块夹层蛋糕当脑袋，把我追赶得走投无路。”

“肯定会做好的，会顺利完成任务的。”黛安娜叫安妮放心，她是那种很会安慰人的朋友，“我可以肯定，两个星期前我们在‘悠闲的旷野’当作午饭吃的你做的那块蛋糕漂亮极了。”

“那倒也是；但蛋糕有个非常可怕的习性，每当你特别希望把它们做好的时候，它们就会变得不像个样儿。”安妮叹了口气，将一根特别好看的胶枞嫩枝放进水里，让它漂浮起来，“可是，我想我不得不相信天命，同时还要注意把面粉掺进去才好。哦，瞧，黛安娜，多么漂亮的彩虹呀！你说，等我们走了，森林女神会不会出来，把它当作头巾？”

“你知道，并没有森林女神这样的东西。”黛安娜说。她的妈妈发现了那件有关“闹鬼的森林”的事情，对此非常生气。结果，黛安娜已经不再让自己想入非非、胡编乱造了。她认为在脑子里相信即使是无害的森林女神，也是冒失的。

“可是想象有森林女神是再容易不过了，”安妮说，“每天晚上我上床之前都要看看窗外，想知道森林女神是不是真的坐在那儿，用清泉当镜子，梳理她的头发。有时，我还在凌晨的朝露里寻觅她的脚印。哦，黛安娜，不要对森林女神失去信心！”

星期三的早上来临了。晨曦初露，安妮就起床了，因为她兴奋得再也睡不着了。由于前一天晚上在泉边玩水的缘故，她患了严重的鼻炎，可是，除非她确实患了肺炎，啥事也扼制不住她那天早上对烹调的兴趣。吃了早饭，她就着手做她的蛋糕。当她终于把它关在炉门里时，才长舒了口气。

“我相信这次什么也没有忘记，玛丽拉。但是你认为它会发起来吗？假如发酵粉不好呢？我用的发酵粉是从罐子里取出来的。林德太太说，既然现在什么东西都掺假，能不能买到好的发酵粉是根本无法肯定的。林德太太说政府应该着手处理这件事，可是她又说我们不可能指望保守党政府会有采取措施的那一天。玛丽拉，如果蛋糕发不起来怎么办呢？”

“没有那块蛋糕，我们的食物也够丰富的了。”玛丽拉就是以这种缺乏热情的方式来看待这个问题的。

然而，蛋糕到底还是发起来了，从炉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它像金黄色的泡沫一样松软、轻柔。安妮高兴得小脸通红，她抹上一层层红宝石般的果子冻，把蛋糕轻轻地黏合在一起，这时，她想象着看到阿伦太太津津有味地吃着，说不定还会再要一块呢！

“你要用一套最好的茶具。这是用不着说的了，玛丽拉，”她说，“我可以用蕨草和野玫瑰来装饰桌子吗？”

“我认为那全是些毫无价值的东西，”玛丽拉嗤之以鼻，“照我看来，美味可口才是正经事，华而不实的装饰品纯粹是胡闹。”

“巴里太太装饰过她的茶桌来着。”安妮说道，若说她完全没有耍弄狡猾的小聪明也不尽然，“牧师对她说了两句文雅的赞美话。他说他们既饱了口福，又饱了眼福。”

“那么，就按你喜欢的办法去做吧。”玛丽拉说，她下定了决心，绝不让巴里太太或是别人超过自己，“不过我要提醒你留出足够的地方放碟子和食物。”

安妮开始竭尽全力打扮茶桌，她的方式和风格足以把巴里太太远远地抛在后面。她既有很多的玫瑰和蕨草，又有她独特的艺术情趣，把茶桌打扮得十分漂亮，当牧师和他的妻子在它旁边坐下时，不禁齐声称赞它的美丽。

“这是安妮布置的。”玛丽拉做出公正的回答；安妮感到阿伦太太赞许的微笑给这个世界平添了几乎是太多的幸福。

马修也在那儿。只有老天爷和安妮知道他是怎么被诱骗来参加茶会的。他一度羞怯拘谨得要命，使得玛丽拉已经绝望，不准备让他参加了，可是安妮却非常顺利地支配了他的行动。现在他穿着最好的衣服，戴着白色的硬领，坐在桌边和牧师颇有兴趣地交谈着。他始终没有跟阿伦太太说一句话，但那也许是没有希望实现的。

就像婚礼的钟声一样，一切进行得很愉快，直到递过来了安妮的夹层蛋糕。这时阿伦太太已经吃了各式各样使她眼花缭乱的食物，因此她谢绝了蛋糕。玛丽拉看到了安妮失望的神情，就微笑着说：“哦，你一定要尝一块这个，阿伦太太。这是安妮特地为你做的。”

“为了这一点，我一定要品尝一下。”阿伦太太笑着说，一边给自己切了三角形的一大块，牧师和玛丽拉也这么做了。

阿伦太太咬了一口她拿的那一块，脸上露出了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不过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还是坚持把它吃下去了。玛丽拉看到了她那种表情，赶紧尝了一口蛋糕。

“安妮·雪莉！”她喊道，“你究竟往蛋糕里放了什么？”

“除了食谱上说的，别的什么也没有，玛丽拉。”安妮带着一种痛苦的神情说，“怎么，它不好吃吗？”

“好吃！这简直是可怕！阿伦太太，不要再吃它了。安妮，你自己尝尝。你用了什么调味香料？”

“香草香精，”安妮说，她尝过蛋糕后，羞愧得满脸通红，“就放了香草香精。哦，玛丽拉，一定是发酵粉。我早就对它表示怀疑，那个发——”

“发酵粉怎么啦，胡说八道！去把你用的那瓶香草香精拿来给我。”

安妮飞跑着奔进冷菜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小瓶子，里面存着一部分棕色的液体，发黄的标签上写着“高级香草香精”。

玛丽拉把它接了过去，打开盖子嗅了嗅。

“我的天哪，安妮，你给那块蛋糕加的香料是镇痛涂抹剂。上个星期，我把涂抹剂的瓶子打破了，就把剩下来的药剂倒进一只旧的香草香精的空瓶子里了。我认为我也有一部分的错误——我应该预先告诉你才对——可是，为什么你就不能发发慈悲闻一闻呢？”

在这双重的耻辱下，安妮泪流满面。

“我闻不出来——我患了重感冒。”她说着，飞一样冲进山墙小屋，一头扑倒在床上，像一个拒绝接受一切安慰的人那样号啕大哭。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进了屋子。

“哦，玛丽拉，”安妮没有抬头看一眼，她哭着说，“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了。我永远也不能使人忘记这件事情了。它会泄露出去——阿冯利发生的事情总是要泄露出去的。黛安娜会问我做出来的蛋糕怎么样，我不得不对她说实话。人们会永远指着我说，这就是那个往蛋糕里加镇痛涂抹剂的女孩子。吉尔——学校里的男孩子会无休无止地嘲笑这件事情。啊，玛丽拉，如果你有那么一点儿基督徒的同情心的话，在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请不要吩咐我下去洗碟子了。我要等牧师和他的妻子走了以后再去洗。我再也不能正视阿伦太太的脸了。也许她还以为我想毒死她呢。林德太太说，她知道有个无父无母的女孩子试图毒死她的恩人。可是涂抹剂是没有毒的。它也可以内服——不过不是掺在蛋糕里。你愿意这样告诉阿伦太太吗，玛丽拉？”

“你还是跳起来，亲自对她说清楚吧。”一个愉快的声音说。

安妮一下子蹦了起来，只见阿伦太太正站在她的床边，正用含笑的眼睛打量着她。

“我亲爱的小姑娘，你不该这么哭，”她说，看到安妮那张痛不欲生的小脸，她心里确实很不安，“嘿，这不过是谁都会犯的一个有趣的错误。”

“啊，不，干吗偏偏是我犯了这么个错误，”安妮悲哀地说，“我是想为你把那块蛋糕做得很漂亮的，阿伦太太。”

“是的，我知道，亲爱的。而且我向你保证，我很欣赏你的善意和体贴，就像你把蛋糕做得很好一样。好啦，你不应该再哭了，和我一起下去，领我去看看你的花园吧。卡思伯特小姐告诉我你有一小块完全归你自己支配的地方。我想看看它，因为我对花卉很感兴趣。”

安妮听任自己被她轻声软语地安慰着领下楼去，一边暗自思忖，阿伦太太是一位灵魂的知音，这实在太幸运了。谁也没有再提涂抹剂蛋糕的事，等到客人走了，安妮才发现这个晚上过得比她预料的还要愉快，尽管发生了那个可怕的插曲。然而，她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玛丽拉，想到明天是个没有错误的崭新的日子，不是很令人愉快吗？”

“我敢担保，明天你还会犯一大堆错误，”玛丽拉说，“我至今尚未看到你少犯错误呢，安妮。”

“是的，我也知道得很清楚，”安妮悲哀地承认，“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有个令人鼓舞的优点，玛丽拉？我从来不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

“既然你总是不断地犯新的错误，我不知道那有多大的好处。”

“哦，你不知道吗，玛丽拉？一个人所能犯的错误，一定是有限度的，等我达到那个限度时，我的错事也就做完了。这是个非常令人宽慰的想法。”

“得啦，你最好还是去把蛋糕拿给猪吃吧，”玛丽拉说，“这东西给谁吃都不合适，连杰里·波特也不例外。”

安妮应邀去吃茶点

“这会儿你为什么又把眼睛瞪得那么大？”玛丽拉问，安妮刚从邮局跑回来，“你又发现了一位灵魂的知音吗？”

激动和兴奋像衣裳一样罩着安妮，照亮了她的眼睛，使她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容光焕发。刚才，她像个被风吹送着的精灵，轻快地跑过小路，穿过八月傍晚的暖融融的阳光和懒洋洋的阴影。

“不是，玛丽拉，嘿，你猜怎么着？我被邀请明天下午到牧师住宅去吃茶点！阿伦太太在邮局里给我留了封信。你瞧瞧，玛丽拉。‘绿山墙农舍，安妮·雪莉小姐。’人家叫我‘小姐’，这可是第一次呢。真叫我感到无比的激动！我要把它和我最喜爱的宝贝放在一起，永远保存好。”

“阿伦太太告诉我，她打算轮流请主日学校她那个班的全体学生吃茶点，”玛丽拉说，她对这件了不起的大事相当冷淡，“你犯不着为此激动得发狂。要学会冷静地看待问题，孩子。”

要安妮冷静地看待问题，就等于是要改变她的天性。所有的“精灵、火焰和露珠”，人生所有的欢乐和痛苦，对她来说强烈得何止胜过别人三倍。玛丽拉觉察到了这一点，并为此感到一种模模糊糊的忧虑。她认识到人生的坎坎坷坷很可能会把这个感情冲动的小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她却不懂得，同样强烈的感受欢乐的能力足以补偿这一切。所以，玛丽拉白费心机地设想应该由自己担负起训练安妮的责任，使她养成始终心平气和的性情，因为这种性情同她格格不入，就像它同溪流浅水里的一丝跳跃的阳光无法融合起来一样。她自己也不胜遗憾地承认，她没有取得多大的进展。如果某种殷切的希望或计划突然落了空，安妮就会陷入“痛苦的深渊”。而如果她的希望或计划得到实现，她又会一下子升入令人眼花缭乱的快乐王国。玛丽拉对于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塑造成她心目中那种举止娴静、行为端庄的模范小女孩儿，差不多已经开始绝望了。再说，比起现在这个安妮来，她不相信自己会更喜欢那样的安妮。

那天晚上安妮上床睡觉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因为马修说天上刮起了东北风，恐怕明天要下雨。房屋周围杨树叶子的沙沙声使她焦虑不安，这声音多么像啪嗒啪嗒的雨点呀；远处海湾里单调的海潮声听上去像是预示着一场风暴，这对于一位特别盼望能有一个好天气的小姑娘来说，是一场灾难，而她平常总是愉快地倾听那种海潮声，喜欢它那奇特、洪亮、久久萦回于耳际的韵律呢。安妮以为黎明永远不会降临了。

不过，凡事都有结束的时候，就连被邀请去牧师住宅喝茶前的夜晚也不例外，尽管马修做过那样的预言，那天早晨还是晴朗的，安妮的情绪一下子高涨到了极点。

“哦，玛丽拉，今天我心里有一股子热情，使我喜欢我所见到的每一个人，”她洗涤早餐碟子的时候嚷道，“你不知道我感到多么愉快！如果它持续下去该有多好啊，是不是？如果每天都有人请我去吃茶点，我相信我是能够成为一个模范儿童的。可是，哎哟，玛丽拉，这也是个严肃的场合。我觉得好紧张哟。万一我举止失常，那怎么办呢？你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在牧师住宅里用过茶点，我不敢肯定自己懂得所有的礼节规矩，尽管到这儿来以后我一直在学习《家庭先驱报》上《礼节》栏目里的规定。我担心我会干些傻事，或者忘记做自己该做的事。如果你非常喜欢一种食品，再去吃第二份，算不算失礼呢？”

“你的烦恼是对自己考虑得太多了，安妮。你应该为阿伦太太着想，考虑一下什么事情最能使她满意和愉快。”玛丽拉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想出了一条准确而精辟的忠告。安妮立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你说得对，玛丽拉。我要努力做到不为自己考虑。”

黄昏时分，辽阔的天空上飘着一条条橘黄色和玫瑰色的云彩，显得灿烂夺目，安妮踏着暮色归来，心情无比舒畅。然后她坐在厨房门前的红砂岩大石板上，将头发卷曲的疲乏的脑袋偎依在玛丽拉穿着方格花布衣服的膝盖上，幸福地向她讲述一切经过。显然，安妮顺利地完成了她的这次拜访，并没有做出任何严重违反“礼节”的事情。

一阵凉风从西边长满冷杉的山丘的边缘吹来，刮过到了收获期的长长的田野，又呼啸着穿过白杨树丛。果园上空悬挂着一颗明亮的星，“情人的小径”上飘忽地飞过许多萤火虫，它们在蕨草丛中和沙沙作响的大树枝间忽隐忽现。安妮一边说，一边凝视着它们，不知怎么，她感到风、星和萤火虫缠绕在一起，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可爱而令人陶醉的东西。

“哦，玛丽拉，我度过了最最令人销魂的时光。我感到自己没有白白地活着，即使永远不再有人邀请我到牧师住宅里去用茶点，我仍然一直会有那样的感觉。我到那儿的时候，阿伦太太在门口迎接我。她穿着顶顶美丽的淡粉红色的薄纱衣服，上面有数不清的褶边，袖子是中袖，她看上去真像天使一般。我想，等我长大了，要做一个牧师的妻子，玛丽拉。牧师可能不在乎我的红头发，因为他是不会考虑这一类世俗的事情的。不过，作为牧师的妻子必须天性善良，这一点我永远也办不到，所以盘算这种事情是毫无用处的。有的人天性善良，你知道，其他的人可并不是这样。我就是其他的人中间的一个。林德太太说我充满着原罪。不管我怎样辛辛苦苦地争取做个好人，我永远也无法取得天性善良的人所获得的那种成功。我想，这在很大程度上和学习几何学的情况相似。可是你难道不觉得这种艰苦的努力总该有点儿价值吗？阿伦太太就是天性善良的人。我热爱她。你知道，像马修和阿伦太太这样一些人，你可以毫不费力地一下子就爱上他们。而另一些人，像林德太太，你就不得不花很大气力去爱她。你知道自己应该爱他们，因为他们懂得那么多，而且还是教堂里的积极分子，可是你必须时时提醒自己注意这一点，否则你就会忘记。还有一个小女孩儿也在牧师住宅里用茶点，她来自白沙主日学校，名叫劳里塔·布雷德利，是个很好的小姑娘。她不完全是个灵魂的知音，这你知道，不过还是挺不错的。我们吃了一顿非常考究的茶点，我认为自己规规矩矩地遵守了所有的礼节。吃过茶点，阿伦太太弹琴唱歌，她还让劳里塔和我也唱歌来着。阿伦太太说我的嗓子很好，她说以后我一定要在主日学校的唱诗班里唱歌。你猜想不出单单想到这一点就使我多么激动。我曾经渴望参加主日学校的唱诗班，像黛安娜那样，可那时我担心这是一种高不可攀的荣誉。劳里塔必须早点儿回家，因为今天晚上白沙旅馆有一个大型音乐会，她的姐姐要上台朗诵。劳里塔说，旅馆里的美国人为了资助夏洛特敦医院，每隔两个星期就举办一次音乐会，他们请许多白沙人上台朗诵。劳里塔说，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受到邀请。我只有肃然起敬地凝视着她的份儿。她走了以后，阿伦太太和我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关于托马斯太太和双胞胎、卡蒂·莫里斯和维奥莱特，以及我来到绿山墙农舍的过程和我学习几何的烦恼。你相信吗，玛丽拉？阿伦太太对我说，她在学习几何方面也是很笨的。你不知道这给了我多么大的鼓舞。就在我离开之前，林德太太来到牧师住宅，你猜怎么着，玛丽拉？学校理事会请了一位新教师，是一位小姐。她叫穆里尔·斯塔西小姐。这难道不是个很浪漫的名字吗？林德太太说阿冯利以前从未有过女教师，她认为这是个危险的创举。但是我觉得有一位女教师是很好的事情，离开学还有两个星期，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熬过这段时间。我急着想见到她呢。”

在一件有关自尊心的事件上安妮惨遭不幸

实际上，安妮要熬过两个多星期呢。自从涂抹剂蛋糕事件发生以后，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月，就在这段时间里，她又陷入了某种新的困境，犯了许多小的错误。例如，一盆脱脂牛奶本来应该倒进猪食桶里，她却心不在焉地把它倒进了冷菜厨房的一篮子线团里；还有一次由于幻想出了神，她竟跨过小木桥的边缘，走到小溪里去了。

在牧师住宅用茶点之后过了一个星期，黛安娜·巴里举行了一次茶会。

“是个小型茶会，参加的人是经过挑选的，”安妮向玛丽拉保证说，“只有我们班上的女孩子。”

喝茶的时候她们很愉快，没有发生什么不幸的事。用过茶点后，她们来到巴里的花园里，在玩腻了所有的游戏之后，实行一种诱人的恶作剧的时机自然而然地趋于成熟。这种恶作剧立刻就以“敢不敢”的形式出现。

问别人敢不敢做某件事情，是当时阿冯利的小孩子中间很流行的娱乐。它起源于男孩子，不过很快就传给了女孩子。那年夏天，孩子们由于别人问他们敢不敢如何如何而做出的傻事，可以写满一本书。

首先，卡里·斯隆问鲁比·吉利斯敢不敢爬到门前那棵巨大的老柳树的某个高度；鲁比·吉利斯对侵害这棵树的大绿毛虫怕得要命，又担心万一她把自己那件新的薄纱衣服扯坏了，她母亲会责怪她，尽管如此，为了挫败前面所说的卡里·斯隆，她还是敏捷地完成了任务。

接着，乔西·派伊问简·安德鲁斯敢不敢用左脚跳着绕花园一周，中途不得停顿，右脚不能沾地；简·安德鲁斯曲着一条腿竭力想做到这一点，结果在第三个拐角处再也跳不动了，只好自认失败。

乔西得意忘形，不可一世，于是安妮·雪莉就问她敢不敢在围着花园东面边界的一排木板栅栏的顶上走一趟。“走”木板栅栏所需要的头和脚跟的技巧和稳定性，远比从没走过的人所想象的要高。可是，尽管乔西·派伊缺乏某些受人欢迎的品质，却至少在走木板栅栏方面具有一种天生的、自然的、又经过适当培养的本领。乔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走了一趟木板栅栏，她的意思好像是说那一类的小玩意儿根本就不值得问“敢不敢”。大家对她的英勇行为勉强给予赞美，因为大多数女孩子在走栅栏的尝试中受过许多痛苦，她们能够给以正确的评价。乔西从她的歇脚处跳了下来，得意地涨红了脸，向安妮投去轻蔑的一瞥。

安妮把胸前的红辫子甩到了脑后。

“我不认为走一趟又矮又小的木板栅栏有多么了不起，”她说，“我知道马里斯维尔有个小女孩儿能够在屋脊上走呢。”

“我不信，”乔西直截了当地说，“我不信人能够在屋脊上走。不管怎么说，你就没有这个本领。”

“我没有这个本领？”安妮性急地嚷道。

“那么我就问你敢不敢这样做，”乔西挑战地说，“我问你敢不敢从那儿爬上去，在巴里先生家厨房的屋脊上走一趟。”

安妮的小脸变得煞白，可是她显然只有一条路可走。她向房子走去，那儿有一架扶梯斜靠在厨房的屋顶边上。第五班的女孩子都喊了一声“啊！”一半是因为兴奋，一半是因为震惊。

“别这样做，安妮，”黛安娜恳求道，“你会摔死的。别理睬乔西·派伊。问别人敢不敢做这样危险的事是不公平的。”

“我一定要这样做。我的荣誉受到威胁，”安妮严肃地说，“我要么走过那根屋脊，黛安娜，要么在走的时候丧生。如果我摔死了，我的珠子戒指就送给你。”

在大伙儿屏住呼吸的沉默中，安妮爬上扶梯，来到屋脊头上，在那不稳的立足点挺直身子保持平衡，然后开始顺着屋脊迈步。她茫然地意识到自己很不自在地站在地球的高处，而走过屋脊可不是她的想象力能够帮助她渡过难关的。尽管如此，在灾难发生以前，她还是设法走了几步，然后她摇晃起来，失去了平衡，跌跌绊绊、踉踉跄跄地摔倒，从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屋顶上滑下，穿过底下枝叶纠结的蛇葡萄藤跌落下去——下面那群大惊失色的女孩子还来不及同时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事情已经发生了。

如果安妮在她上去的那一边从屋顶摔下来，黛安娜也许当场就会成为那枚珠子戒指的继承人了。幸亏她跌落在另一边，那边屋顶向下延伸到门廊上面，离地面很近，所以从那儿摔下去不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尽管如此，当黛安娜和别的女孩子慌乱地飞跑着绕过房子时——鲁比·吉利斯除外，她像生了根一样站在地上，随即歇斯底里大发作——她们发现安妮面色苍白、毫无生气地躺在那株七零八落的蛇葡萄藤里。

“安妮，你摔死了吗？”黛安娜一下子跪到朋友的身边，尖声嚷道，“啊，安妮，亲爱的安妮，你只要对我说一句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摔死了。”

接下去的情景使所有的女孩子特别是乔西·派伊大为宽慰。乔西虽然缺乏想象力，却也已经心惊胆战地想到将来人们都会记住她是造成安妮·雪莉过早地惨死的罪魁祸首。这时安妮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含含糊糊地回答：“没有，黛安娜，我没有摔死，不过我想我摔得失去了知觉。”

“摔着哪儿啦？”卡里·斯隆抽泣着说，“唉，摔着哪儿啦，安妮？”

安妮还没来得及回答，巴里太太出现了。安妮一看见她，挣扎着站了起来，随即痛苦地轻轻尖叫了一声，又跌回到地上。

“怎么回事？你哪儿受伤了？”巴里太太问道。

“我的脚踝，”安妮喘着气说，“哦，黛安娜，请把你父亲找来，让他把我送回家去。我知道我是绝对走不到那儿了。而且我可以肯定，我不可能用一只脚跳得那么远，因为简沿着花园绕一圈都跳不动。”

这时玛丽拉正在外面的果园里摘一盘夏熟苹果，她看见巴里先生穿过小木桥，走上斜坡向这里赶来，他的旁边是巴里太太，身后还跟着整整一长排的小姑娘。他的手臂弯里抱着安妮，她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就在那一瞬间，玛丽拉有了一项意想不到的新发现。在突然直刺心头的恐惧中，她理解到了安妮对她来说已经开始具有多么大的意义。以前她会承认自己喜欢安妮——不，甚至可以说非常喜爱安妮。可是现在当她慌慌张张地跑下斜坡时，才知道安妮在她的心目中变得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宝贵。

“巴里先生，她出了什么事？”她气喘吁吁地问。多年以来，自制力很强的明智的玛丽拉从没像现在这样脸色煞白，浑身颤抖过。

安妮抬起头来，自己做了回答。

“别过分害怕，玛丽拉。我走屋脊从屋顶上摔了下来。我想是扭了脚踝。可是，玛丽拉，我本来是很可能会摔断脖子的。让我们从乐观的一面来看待问题吧。”

“在我让你去参加茶会时，我就该知道你会去做出这类事情的。”玛丽拉放心之余，严厉而尖刻地说，“请抱她进来，从这儿走，巴里先生，把她放在沙发上吧。我的天哪，这孩子昏过去了！”

的确，在伤口的疼痛袭击下，安妮的又一个愿望得到了满足。她彻底地昏了过去。

大伙儿赶紧把马修从正在收获的田里叫回来，他立即被派去请医生。在适当的时候，医生来了，他发现伤势比他们料想的还要严重。安妮的脚踝骨折了。

那天晚上，玛丽拉上楼到东山墙屋子去，那里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从床上发出的悲哀的声音传进了玛丽拉的耳朵。

“你不为我感到难过吗，玛丽拉？”

“这是你自作自受。”玛丽拉说着，迅速拉下百叶窗，点亮一盏油灯。

“正是因为这一点，你应该为我感到难过，”安妮说，“一想到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就忍受不了。如果我能把过失推给别人，我会觉得好受得多。可是玛丽拉，如果有人向你挑战，问你敢不敢在屋脊上走过，你会怎么办呢？”

“我会站在结结实实的地面上，让他们的‘敢不敢’滚得远远的。这种事情真是荒唐透顶！”玛丽拉说。

安妮叹了口气。

“你有这么坚强的意志，玛丽拉，我可没有。我只是感到自己无法忍受乔西·派伊的藐视。我这一生都会受到她那扬扬得意的耻笑。而且，我觉得我受的惩罚已经够重的了，你不必对我大动肝火了，玛丽拉。昏迷毕竟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医生在固定我的踝骨时把我弄得痛极了。我将有六七个星期不能走动，也看不到新来的女教师了。等到我能够上学时，她已经不再是新教师了。吉尔——班上每一个同学都会超过我。唉，我真是苦恼得很。但是，只要你不生我的气，玛丽拉，我一定竭力勇敢地忍受这一切。”

“好啦，好啦，我不生气，”玛丽拉说，“你是个不幸的孩子，这点毫无疑问；可是，正如你所说的，这事给你带来了痛苦。嗯，现在试着吃点儿晚饭吧。”

“我有这样丰富的想象力，难道不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吗？”安妮说，“我希望它会帮助我非常愉快地度过这些日子。你说，当那些缺乏想象力的人跌断了骨头的时候，他们怎么办呢，玛丽拉？”

在接下来的乏味的七个星期中，安妮常常有理由为自己的想象力感到庆幸。不过，她并不仅仅依靠想象力。有很多人来看望她，每天都有一个或几个女学生顺便来到她的屋子，给她带来鲜花和书籍，并告诉她阿冯利的少年王国里所发生的一切。

“每个人都这么善良和友爱，玛丽拉，”在她第一次能够一瘸一拐地在地上行走时，她幸福地叹了口气，“卧床不起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但是，它也有光明的一面，玛丽拉。你会发现你有多少朋友啊。可不是，就连主监贝尔也来看我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当然，他不是一个灵魂的知音；但我还是很喜欢他，并且为我曾经批评过他的祷告而感到后悔。现在我相信他是真心诚意地祷告的，只是他养成了习惯，念起祷告来仿佛并不真心实意罢了。如果他稍微下点儿功夫，就可以克服这个毛病了。我给了他一个容易听懂的善意的暗示。我告诉他我是怎样费尽心机把我短短的私人祷告说得生动有趣的。他告诉我他童年时代摔断脚踝的全部经过。想到主监贝尔曾经也是个小男孩儿，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就我的想象力也有它的局限性，因为我想象不出那个情景。当我努力把他想象成一个小男孩儿时，我看见他长着灰色的络腮胡子，戴着眼镜，跟他在主日学校的形象一模一样，只是小了点儿。但是，想象阿伦太太是个小姑娘就非常容易。阿伦太太已经来看过我十四次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吗，玛丽拉？一个牧师的妻子有许多事情要做，哪能有空闲的时间！而且拜访你的还是一位像她这样令人高兴的太太。她根本不说那是你自己的过错，只是希望你因此会变得乖巧一些。林德太太来看我的时候也总是那么说的；她说话的腔调使我觉得她也许希望我的脾气变好一些，可是并不真的相信我能做到。就连乔西·派伊也来看我了。我尽可能彬彬有礼地接待了她，因为我想她是为自己问我敢不敢走一趟屋脊而感到后悔了。如果我摔死，她一生都会背上悔恨交加的沉重负担的。黛安娜始终是个忠实的朋友。她每天都来安慰我那寂寞的病榻。可是，等到我能够上学的时候，我会多么高兴啊，因为我已听到关于新教师的那么多激动人心的事情了。女孩子们都认为她非常可爱。黛安娜说她长着最最漂亮的金黄色鬈发和一对迷人的眼睛。她穿的衣服非常美丽，她的宽松袖子比阿冯利任何人穿的袖子都大。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五下午，她组织学生朗诵，每个同学都念一段文章或者参加一段对话。哦，这事想想也叫人心花怒放。乔西·派伊说她讨厌朗诵，但那不过是因为乔西没有什么想象力。黛安娜、鲁比·吉利斯和简·安德鲁斯正在为下个星期五准备一段对话，题目叫‘晨访’。在不组织朗诵的星期五下午，斯塔西小姐就把他们全部带到森林里去过一个‘野外’日，他们在那儿研究蕨类植物、花卉和鸟类。每天清晨和傍晚，他们还进行体育锻炼。林德太太说，她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这都是请了一位女教师的结果。可是我认为这一定非常有趣，我相信我会发现斯塔西小姐是一位灵魂的知音。”

“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安妮，”玛丽拉说，“这就是你从巴里家的屋顶上摔下来，一点儿也没有伤着你的舌头。”

斯塔西小姐及其学生安排了一场音乐会

安妮准备回学校上学时，已经又是十月份了——一个灿烂辉煌的十月，满眼都是火红和金黄。在一个个温馨的清晨，山谷里飘落着美丽的薄雾，好像是秋天的精灵把它们倒进山谷，让太阳来一点点吸干似的——有紫晶色、蓝灰色、银白色、玫瑰色和淡蓝色。露水凝重，使整个旷野像银绸一样闪闪发光，一堆堆沙沙作响的叶子活泼地跑过山谷里那片森林。“白桦小道”的上面是一片黄色的华盖，路边都是凋零的褐色蕨草。这儿的空气里有一种浓郁的气息激励着小姑娘们的心情，她们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赶，不像蜗牛那样慢吞吞地移动；安妮又回到那张褐色的小课桌后面和黛安娜坐在一起了，过道那边的鲁比·吉利斯冲着她点头致意，卡里·斯隆递来条子，朱莉娅·贝尔从椅子靠背的下面传过来一“口”橡皮糖，这些真是有趣极了。安妮幸福地深深吸了口气，削尖了铅笔，又把图片排列在书桌里。显然，生活是令人心旷神怡的。

在新教师身上，她又发现了一位对自己大有帮助的真正的朋友。斯塔西小姐是个聪明伶俐、富于同情心的年轻女人，她有一种非常幸运的天赋，善于赢得和保持学生们对她的爱戴，使他们在思想和道德上表现出最突出的优点。在这种健康的影响下，安妮像一朵鲜花舒展花瓣那样心情愉快，她回到家里，兴高采烈地向表示赞美的马修和苛求的玛丽拉讲述学校的功课和它的种种目标。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斯塔西小姐，玛丽拉。她非常端庄、高贵，她的声音甜润极了。当她念出我的名字时，我本能地感到拼写的时候带了个‘e’。今天下午我们朗诵来着。我真希望你们也在那儿，听我朗诵《玛丽，苏格兰的女王》。我整个心灵都倾注进去了。放学回家的时候鲁比·吉利斯对我说，当我背诵‘她说，现在为了我父亲的权力，我向我那颗女人的心诀别’这一句的时候，我的语调使她全身发冷。”

“嗯，哪一天你也可以给我朗诵朗诵，在外面的牲口棚里。”马修提议说。

“我当然愿意，”安妮立刻说，“可是我多半不能朗诵得那么出色，我知道。在牲口棚里，肯定不会像在屏住呼吸听你朗诵的全班同学面前那样令人激动。我知道我是无法使你全身发冷的。”

“林德太太说，上星期五在贝尔的小山丘上看到男孩子们爬到那些大树顶上寻找乌鸦窝时，真使她全身发冷。”玛丽拉说，“我不懂斯塔西小姐为什么支持这种事情。”

“可是我们上自然课时要一只乌鸦窝呀。”安妮辩解道，“那是我们的野外下午。野外下午精彩极了，玛丽拉。斯塔西小姐把一切都解释得娓娓动听。我们还要写几篇描写野外下午的作文呢，我总是写得最好。”

“你这样说太自负了。你最好还是让你的教师说这句话。”

“她确实说了，玛丽拉。实际上我并没有自认为了不起。我在学习几何方面那么笨，我怎么能够目空一切呢？不过我现在有点儿开窍了。斯塔西小姐讲解得那么通俗易懂。但是，我永远也不会把几何学得很出色，并且我向你保证，这种想法是很谦虚的。可是我喜欢写作文。斯塔西小姐通常是让我们自己选择题目；但下一个星期她要我们写一篇关于某一位杰出人物的作文。要在历史上这么许多杰出人物中间进行挑选真不容易。成为杰出人物，在你死后有许多文章描写你，这难道不是一件辉煌的事情吗？啊，我真渴望成为一位杰出的人物。我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一个训练有素的护士，然后作为一名仁慈的使者，同红十字会一起奔赴战场。那就是说，如果我不当一名外国传教士到国外去的话。那是很有传奇色彩的，但作为一名传教士必须善良，这也许会成为我的绊脚石。我们每天还进行体育锻炼。锻炼使你体形优美，消化能力增强。”

“什么增强不增强，胡说八道！”玛丽拉说，她确实认为这一切都是蠢事。

可是，所有的野外下午、星期五朗诵和柔体锻炼都在斯塔西小姐十一月份提出的一项计划面前相形见绌了。这项计划是阿冯利学校的学生要筹备一场音乐会，圣诞节的晚上在会堂演出，以便集资购买校舍前面挂的一面旗帜，这是个值得称道的目的。学生们都非常喜欢这项计划，很快就开始准备节目了。在所有被选中的情绪高昂的表演者中间，要算安妮·雪莉最为兴奋，她全心全意地扑在这上面，虽然由于玛丽拉的不满，她的活动受到了牵制。在玛丽拉看来，这一切都是愚蠢透顶的。

“这只会让你的脑子里塞满乌七八糟的东西，还占去应该用在学习功课上的时间，”她抱怨说，“我不赞成让孩子们筹备音乐会，东奔西跑地忙着排练。这会使他们产生虚荣心理、做事鲁莽和喜欢闲逛。”

“可是想想它那有价值的目的吧，”安妮恳求道，“一面旗帜可以培养一种爱国精神，玛丽拉。”

“胡说！你们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爱国精神，你们图的是玩个痛快。”

“可是，如果你能够把爱国精神和娱乐结合起来，那不是挺好吗？当然啰，筹备一场音乐会，确实也很令人愉快。我们要表演六个合唱，黛安娜还要表演独唱。我在两段对话——‘反对流言蜚语协会’和‘仙女王后’——里担任主角。男同学也要表演一段对话。我还要表演两段朗诵，玛丽拉。一想到它，我就浑身发抖，不过这是带有喜悦心情的激动的颤抖。最后我们要表演一个舞台造型——‘信念、希望和博爱’。黛安娜、鲁比和我参加演出，我们都披着白衣服，头发飘散在背后。我扮演‘希望’，我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就像这样——我的眼睛望着上方。我打算在阁楼上排练我的朗诵。如果你听见我在呻吟，不要惊慌。在一段朗诵里，我必须催人泪下地呻吟，要练出一声富有艺术性的精彩的呻吟可真不容易，玛丽拉。乔西·派伊生气了，因为她没有得到她希望在对话里担任的角色。她想扮演仙女王后。那是很荒唐的，谁听说过像乔西这样胖的王后？仙女王后一定要身材苗条才行。简·安德鲁斯扮演王后，我扮演她的一名宫女。乔西说她认为一位红发仙女和一位肥胖的仙女同样荒唐可笑，我努力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的头发上要戴一只白玫瑰花环，鲁比·吉利斯还要把她的便鞋借给我，因为我自己没有便鞋。你知道，对于一位仙女来说，便鞋是必不可少的。你总不能想象仙女穿着靴子吧，是不是，特别是头上包铜的靴子？我们准备用蔓生的云杉藤和冷杉藤拼成警句，中间加上用粉红色薄纸做成的玫瑰花来装饰会堂。观众入席后，埃姆·怀特用风琴奏出一首进行曲，我们全体排成双行齐步走进会堂。哦，玛丽拉，我知道你对这件事情不像我这么热情，可是，你难道不希望你的小安妮能够表演得很出色吗？”

“我只希望你循规蹈矩。等这场胡闹通通结束，你能够安下心来，我才会由衷地感到高兴呢。现在你脑子里塞满了对话、呻吟和舞台造型，根本干不出好事来。至于你的舌头，它没有精疲力竭，倒是个奇迹。”

安妮叹了口气，走到后面的院子里。西边苹果绿的天空上高悬着一轮新月，月光透过树叶落尽的白杨树枝照到院子里。马修正在劈柴。安妮坐在一段木头上，同他讨论演奏会的事情。毫无疑问，他是一位表示欣赏的热心听众，至少在这种场合是如此。

“嗯，我认为那将是一场相当精彩的音乐会。而且，我料想你会演好你的角色的。”他面带笑容，低头瞧着那张热切的、生气勃勃的小脸说。安妮也朝他微笑着。他们俩是一对最好的朋友。马修常常因为他和培养安妮无关而庆幸。那是玛丽拉独占的责任；如果要由他负责，他就会经常在自己的偏爱和所谓的责任之间无所适从，彷徨无策。既然与他无关，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娇惯安妮”——正如玛丽拉所说的。不过，这毕竟是一种不坏的安排；有时候表示一点儿“欣赏”所带来的益处，并不比世界上所有的认真“培养”来得差。

马修坚决主张做宽松袖

马修正在挨过十分钟难熬的时光。在十二月的一个寒冷、灰暗的傍晚暮色里，他走进厨房，在放柴火箱的角落里坐下来脱他那双沉重的靴子，他并不知道安妮和她的一群同学正在起居室里排练“仙女王后”。不一会儿，她们簇拥着穿过厅堂，走到外面的厨房里，一边快活地笑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马修一只手提着一只靴子，另一只手捏着脱靴器，不好意思地退到柴火箱后面的阴影里，她们没有看见他。当她们戴好帽子，穿上外衣，谈论对话和音乐会的时候，他羞怯地看着她们，这就是前面提到的十分钟。安妮站在她们中间，和她们一样，双目炯炯，生气勃勃；可是，马修猛然意识到安妮身上有某种与她的同学不一样的东西。使马修发愁的是，他深刻地感到的这个差别是不应当存在的。安妮神采奕奕，眼睛比别的孩子更大、更明亮，五官也更秀气；就连生性腼腆、不善观察的马修也学会留意这些事情了；可是使他不安的那点差别并不存在于上述的任何一个方面。那么，它存在于什么地方呢？

姑娘们手拉着手，沿着那条结了冰的硬邦邦的漫长小路走远了，安妮已经开始埋头学习功课，可是这个问题仍旧在马修的脑海里翻腾着。他不能去问玛丽拉，他感到她一定会嗤之以鼻，并且说她所发现的安妮和其他姑娘之间的唯一区别是她们有时候能够保持沉默，而安妮却做不到。马修认为这不会有多大帮助。

那天晚上，他求助于烟斗来解决问题，这使得玛丽拉极为反感。经过两个小时的吞云吐雾和苦思冥想，马修终于给自己的难题找到了答案。安妮穿的衣服和别的姑娘不一样！

马修越是反复思考，越是相信安妮从未穿过和别的姑娘一样的衣服——自从来到绿山墙农舍，她就一直没有穿过那样的衣服。玛丽拉总是使她的衣服保持暗淡单调的颜色，式样也始终不变。虽然马修不知道什么是服装的流行款式，可是他相当有把握地认为，安妮的袖子看起来和别的姑娘衣服上的袖子截然不同。他回想起那天傍晚他看见的那群围在安妮身边的姑娘——都穿着红色、蓝色、粉红色和白色的紧身胸衣，打扮得绚丽多彩——他不懂为什么玛丽拉总是让她穿得这么朴素，这么单调。

当然，这一定是正确的。玛丽拉的头脑最清楚，而且是玛丽拉在培养她成长。也许她有某种明智而不可思议的动机。可是，让孩子有一件漂亮的衣服——像黛安娜·巴里经常穿的那种——肯定是不会有害处的。马修决定要给她一件；这肯定不会被当作横加干涉而遭到反对。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正可以作为礼物。马修满意地嘘了口气，放下烟斗睡觉去了，这时玛丽拉打开了所有的门户，给房子通通气。

第二天傍晚，马修到卡莫迪去买衣服，他下定决心要克服最大的困难，对付最糟的处境。他完全相信，这将是个严峻的考验。有些东西马修买起来并不费劲，并且证明自己不是个讨价还价的吝啬鬼；可是他知道，要买一件姑娘穿的衣服，那就只好任凭店主的摆布了。

经过一番慎重考虑，马修决定去塞缪尔·劳森商店，而不去威廉·J.布莱尔商店。的确，卡思伯特家的人总是到威廉·J.布莱尔商店去买东西的；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同参加长老会和投保守党选票一样，是个在是非之间做出选择的问题。可是威廉·J.布莱尔的两个女儿经常在那儿接待顾客，马修对她们无疑是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他只有在确切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东西并能把它指出来的时候，才能设法和她们周旋一番；可是像买衣服这类事情是需要详细说明和商量的，马修就感到他非得肯定在柜台后面站着个男人才行。所以，他情愿到劳森商店去，那里塞缪尔或是他的儿子会接待他。

哎哟！马修不知道塞缪尔在最近扩大营业的过程中也请了一名女店员；她是他妻子的一个侄女，而且还是个精力非常充沛的年轻人。她梳着一种把四周头发松松地向上卷得很高的发型，一对褐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她的微笑无比明朗，使人手足无措。她穿着最最时髦的衣服，臂上戴着几只手镯，它们随着她双手的每一个动作闪闪发光，丁丁当当地响个不停。马修看见她在那儿，内心慌乱极了；那些手镯一下子就使他惊惶失措。

“今天晚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卡思伯特先生？”露西拉·哈里斯小姐轻快地、讨好地问，一边用两只手敲打着柜台。

“你们这儿有——有——嗯，比如说花园里用的耙子吗？”马修结结巴巴地问道。

哈里斯小姐似乎有点儿吃惊，她确实也应该感到吃惊，居然在十二月中旬还听见有人打听花园里用的耙子。

“我想我们还剩一两把，”她说，“可是它们在楼上的旧货贮藏室。我去看看。”

在她离去的当儿，马修集中起自己七零八碎的理智，准备再做一次努力。

哈里斯小姐提着耙子回来了，她高高兴兴地问道：“今天晚上还要什么别的东西吗，卡思伯特先生？”马修鼓足了勇气回答说：“嗯，既然你这么建议，我不妨——拿——那就是——看一看——买一些——一些干草种子吧。”

哈里斯小姐曾经听见别人把马修·卡思伯特称作怪人。现在她断定他是完全疯了。

“我们只在春天才备有干草种子，”她傲慢地解释道，“现在我们手头没有。”

“哦，当然——当然——你说得对。”不幸的马修结结巴巴地说，抓起耙子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他才想起自己还没付耙子的钱，只好可怜巴巴地返回去。当哈里斯小姐检点找给他的零钱时，他重新鼓足勇气，准备不顾一切地做最后一次努力。

“嗯——如果不给你添很多麻烦的话——我不妨——那就是——想看看——看看一些食糖。”

“白糖还是红糖？”哈里斯小姐耐心地问。

“哦——嗯——红糖。”马修软弱无力地说。

“那儿有一桶，”哈里斯小姐说，晃着她的手镯指给马修看，“我们只有这种糖。”

“我——我买二十磅。”马修说，他的脑门上冒出了一颗颗的汗珠。

马修驾车回家走到半路，才恢复了自己本来的神态。这真是一段可怕的经历，可这也是他活该倒霉，他想，谁叫他大逆不道地到一家陌生的商店去买东西呢。回到家里，他把耙子藏进了工具房，把红糖拿进去交给了玛丽拉。

“红糖！”玛丽拉惊讶地嚷道，“你着了什么魔，想到买这么多？你知道，除了给雇工煮粥和做黑色水果蛋糕，我从来不用红糖。杰里走了，我也很久不做蛋糕了。再说这也不是上等的红糖——既粗糙，颜色又暗——威廉·J.布莱尔一般是不进这种红糖的。”

“我——我想有时候也可能用得着。”马修说道，一边溜之大吉。

当马修开始全盘考虑这件事情时，他断定需要有个女人来应付这种局面。玛丽拉当然是不可能的。马修相信她会立刻给他的计划泼上一瓢冷水，剩下来就只有林德太太了；因为在阿冯利的其他妇女中，马修只敢向她征求意见。于是，他到林德太太那儿去了，那位好心的太太立刻就把问题从这心慌意乱的男子汉手中接了过去。

“替你选一件衣服送给安妮吗？当然愿意。我明天要去卡莫迪，我一定把这件事情办妥。你心里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没有，那么，就根据我自己的眼力去买吧。我认为安妮穿漂亮的深棕色顶顶合适，威廉·J.布莱尔商店新到了一批艳光布，实在是好看。也许你还希望我替她做吧？如果让玛丽拉来做的话，安妮很可能会在圣诞节到来以前得到风声，岂不是不能让她喜出望外了吗？好吧，我给她做。不，一点儿也不麻烦。我喜欢针线活。我按照我的侄女詹妮·吉利斯的身材做，她和安妮的身材一模一样。”

“嗯，太感谢你了，”马修说，“还有——还有——我不知道——可是我希望——我觉得现在人们把袖子做得和以前不同了。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我——我希望能按新的样子做。”

“宽松的？当然是宽松袖。你不必再为此操心了，马修。我会按最新的款式给她做的。”林德太太说。等马修离开以后，她又自言自语地说：“看到那个可怜的孩子这一次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不能不让人由衷地高兴。玛丽拉给她穿那样的衣服，真是荒唐透顶，就那么回事，有好多次我都想直截了当地跟她这么说。不过我还是没有开口，因为我看得出来，玛丽拉并不希望别人提供劝告，而且，她虽然是个老小姐，却自以为在培养孩子方面比我懂得多。但是，这种情况总是有的。带过孩子的人都知道世界上没有适合每个孩子的一成不变的教育方法。可是那些没带过孩子的人总以为教育孩子的方法就像‘比例运算法则’那样简单容易——只要把三项数字按照顺序排列起来，便会得到正确的总和。然而，用数学的脑袋来对付活生生的人是不行的，这就是玛丽拉·卡思伯特犯错误的根源。我想，玛丽拉让安妮像现在这样穿戴，是想培养她一种谦卑的精神；可是这实际上更容易养成孩子爱虚荣和不满的心理。我可以肯定，这孩子一定觉察到了她和别的姑娘在衣着上的差别。可是，万难想到马修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个男人昏睡了六十多年，现在终于醒过来了。”

在接下去的两个星期里，玛丽拉知道马修有心事，可究竟是什么呢，她又猜不出来，直到圣诞节前一天林德太太带来了那件新衣服，她才恍然大悟。玛丽拉基本上表现得很好，尽管她可能并不相信林德太太的那些巧妙的解释，说由她来做衣服是因为马修怕玛丽拉做的时候安妮会发现得太早。

“那么就是因为这个，马修这两个星期来才那么神情诡秘，自个儿傻笑的啰，是不是？”玛丽拉用有点儿生硬但还是表示宽容的口吻说，“我知道他在忙着干傻事。可是我必须说，我认为安妮并不需要新衣服。今年秋天，我给她做了三件暖和耐穿的好衣服，再多做一件就只能说是浪费了。单单那些袖子上的布料就够做一件紧身胸衣了，这是我完全可以肯定的。你实际上只会纵容孩子的虚荣心，马修，她现在已经虚荣得像只孔雀了。不过，我希望她这下子能够心满意足，我知道，自从有了这些愚蠢的袖子，她就一直渴望得到它们，尽管她只说了一次，以后没有再提。袖子的宽松部分越做越大，越做越荒谬；现在，它们已经大得像气球了。等到明年，所有穿宽松袖衣服的人出门进门都得侧着身子走了。”

圣诞节的早晨展现出一个洁白美丽的世界。那年的十二月非常暖和，人们都以为会有一个绿色的圣诞节；可是数量很多的雪花在夜里轻轻地飘落，使阿冯利的面貌焕然一新。安妮用快乐的目光透过山墙屋子结了霜的窗户向外面窥视。“闹鬼的森林”里的冷杉树都披上了轻软的羽毛，漂亮极了；白桦树和野樱桃树被大自然勾画出了晶莹的轮廓；大片大片犁过的田地里布满了雪窝窝；空气里充满了一种令人喜悦的清新气息。安妮唱着歌跑下楼来，她的声音在整个绿山墙农舍里发出回响。

“祝圣诞节快乐，玛丽拉！祝圣诞节快乐，马修！这是不是个美丽的圣诞节？一片雪白，真叫我高兴。其他颜色的圣诞节看上去都不真实，是不是？我不喜欢绿色的圣诞节。它们并不是绿色的——不过是褪了色的难看的褐色和灰色。人们干吗管它们叫绿色的呢？哎哟——哎哟——马修，那是给我的吗？啊，马修！”

马修已经忸怩地从纸包里取出了那件衣服，把它摊开来，同时用请求宽恕的目光瞥了一下玛丽拉。这时，玛丽拉装出轻蔑的神气往茶壶里灌水，但用眼角颇感兴趣地注视着这个场面。

安妮接过衣服，虔诚地默默打量着它。哦，真漂亮呀——具有丝绸光泽的柔软美丽的棕色艳光布；裙子上缀满考究的褶边和饰边；紧身上衣按照最时髦的式样打着精致的横褶，领口还有一圈薄膜般的小巧的花边。可是这袖子——它们才是最值得夸耀的！胳膊肘的部分是长长的袖管，上面有两个宽松部分被一道道褶边和一朵朵用棕色丝带打成的蝴蝶结分开。

“那是给你的圣诞节礼物，安妮。”马修腼腆地说，“怎么——怎么——安妮，你不喜欢它吗？嗯——嗯。”

因为安妮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泪水。

“喜欢它！哦，马修！”安妮把衣服搭在一张椅子上，紧紧地攥住两只手，“马修，它真是精美极了。啊，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才好。瞧那些袖子！啊，在我看来这一定是个幸福的梦。”

“得啦，得啦，让我们吃早饭吧。”玛丽拉打断了她的话，“我必须说，安妮，我认为你并不需要这件衣服；可是既然马修给你买来了，希望你能好好爱惜它。林德太太还为你留了一条扎头发的丝带，是棕色的，正好同这件衣服相配。来，快坐下吧。”

“我不知道我怎么还吃得下早饭，”安妮欣喜若狂地说，“在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早饭显得太平淡了。我宁可把那件衣服看个够，让眼睛饱餐一顿。我非常高兴的是眼下宽松袖还挺时髦。以前我想，如果在我得到一件宽松袖衣服之前它们就不时兴了，我是绝对忍受不了的。你们知道，要是那样的话，我是绝不会完全感到满足的。林德太太给了我那条丝带，也是妙极了。我觉得我确实应该成为一个好孩子。在这种时候，我为自己不是个模范小姑娘感到惭愧；我总是决心要在将来做个模范孩子。可是，不知怎么，一碰到无法抵制的诱惑，我就很难把决心贯彻到底。不管怎么说，从此以后，我真的要加倍努力了。”

当平淡的早餐结束时，黛安娜出现了。她那穿着深红色长外套的色调明快的小身影穿过山谷里的小木桥，安妮飞奔到斜坡下面去迎接她。

“祝圣诞节快乐，黛安娜！哦，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圣诞节。我要给你看一件十分华丽的东西。马修送给我一件最最漂亮的衣服，袖子是这样的。我简直想象不出比那更好看的了。”

“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给你呢，”黛安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儿——这只盒子。约瑟芬老姑奶奶派人给我们送来了一只大箱子。里面有好多好多东西——这是给你的。我本来应该昨天晚上就送过来的，可是它天黑以后才送到，如今叫我在天黑以后穿过‘闹鬼的森林’，我还总觉得不大舒服。”

安妮打开盒子朝里面望去。首先看到一张写着“送给安妮姑娘，祝圣诞节快乐”的卡片；接着，她看到一双非常精巧的儿童小便鞋，足尖部分缀饰着一串珠子，还有缎子打成的蝴蝶结和闪闪发光的鞋扣。

“哦，”安妮说，“黛安娜，这份礼物太重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认为这是天意的安排，”黛安娜说，“现在你用不着借鲁比的便鞋了，这真是一件好事，因为它们比你的脚大两公分呢，一位仙女拖着脚走路，听上去太别扭了。乔西·派伊大概要高兴了。我告诉你，前天晚上排练结束后，罗布·赖特是同格蒂·派伊一块儿回家的。你听说过这等事情吗？”

阿冯利的所有学生那一天都兴高采烈，兴奋异常，他们要布置会堂，还要举行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排演。

晚上举行的音乐会显然获得了成功。小小的会堂里挤满了人；所有参加演出的人都表演得精彩极了，安妮则是音乐会上特别灿烂夺目的明星，这一点就连忌妒的乔西·派伊也不敢否认。

“哦，这真是个光辉的夜晚，是不是呢？”音乐会结束后，在群星闪烁的漆黑的天空下，安妮陪着黛安娜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叹了口气说。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黛安娜切合实际地说，“我想我们一定挣到十块加元了。告诉你，阿伦太太还要写一篇关于这次音乐会的报道，寄到夏洛特敦报社去呢。”

“哦，黛安娜，我们真的会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在报纸上吗？每当我想到这一点，就感到一阵激动。你的独唱优美极了，黛安娜。当观众要求再来一个时，我比你更感到自豪。我对自己说：‘得到这么大荣誉的，是我亲爱的知心朋友。’”

“可是，你的朗诵博得了全场喝彩，安妮。悲伤的那一段简直动人极了。”

“哦，当时我可紧张了，黛安娜。当阿伦先生报出我的名字时，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那座舞台的。我觉得有一百万双眼睛瞅着我，把我看穿看透，在那可怕的一刹那间，我断定自己压根儿开不了口了。然后，我想起了我那漂亮的宽松袖，获得了勇气。我知道我一定要无愧于那双袖子，黛安娜。于是我开口朗诵，我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感到自己活像一只鹦鹉。幸亏我在阁楼里经常练习那两段朗诵，否则我是绝对不可能顺利完成的。我呻吟得好不好？”

“好，真的，你呻吟得可动人啦。”黛安娜保证说。

“我坐下去的时候，看见老斯隆太太在抹眼泪。想不到我触动了一些人的心弦，真是太棒了。在音乐会上参加演出是个多么不平凡的经历呀，是不是？哦，这实在是个非常难忘的场面。”

“男生们的对话也很精彩，是不是？”黛安娜说，“吉尔伯特·布莱思简直太棒了。安妮，我实在感到你对待吉尔的态度未免太刻薄了一点儿。慢着，让我告诉你。仙女的对话结束后你跑下舞台时，有一朵玫瑰花从你头发上掉了下来。我看见吉尔把它捡起，放进他胸前的口袋里。所以你瞧，既然你的脑子里有许多浪漫的想法，我可以肯定你会为此感到高兴的。”

“那个人干些什么，与我毫无关系，”安妮高傲地说，“我根本不会在他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的思考时间，黛安娜。”

那天夜里安妮上床睡觉以后，玛丽拉和马修在厨房的火炉旁边坐了一会儿。二十年来，他们破天荒第一次去参加了音乐会。

“嗯，我想我们的安妮干得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马修自豪地说。

“是的，的确如此，”玛丽拉承认道，“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马修。而且，她看上去也确实可爱。我曾经对举行这次音乐会的计划有几分反对，但我现在认为它毕竟没有什么真正的害处。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我为安妮感到自豪，虽然我不打算这样对她讲。”

“嗯，我也为她感到自豪，而且在她上楼以前我就对她这么说了。”马修说道，“现在我们必须考虑一下，现在我们能够为她做些什么，玛丽拉。我想，不久以后，除了阿冯利学校之外，她还需要接受进一步的教育。”

“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的，”玛丽拉说，“她到三月才满十三岁，虽然今天晚上我突然感到她正在长成一个大姑娘了。林德太太把那件衣服做得长了一点儿，使安妮显得那么高。她头脑敏捷，学习的进度很快，我想过一段时间把她送到女王学校去，这是我们能够为她做的最好的事情了。可是这一两年内还不必谈论这个问题。”

“嗯，断断续续地考虑考虑是没有害处的，”马修说，“那种事情最好经过多次的反复考虑。”

“故事会”成立了

阿冯利的少年们觉得很难再安下心来过单调乏味的生活了。在接连几个星期回味了那场激动人心的欢乐之后，安妮尤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平淡、陈旧和毫无意义。她还能够回到音乐会以前那些遥远的、恬静的愉快日子吗？首先，正如她告诉黛安娜的那样，她自己就并不真正认为她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绝对可以肯定，黛安娜，生活再也不可能像往日那样了。”她悲哀地说，好像说的是至少五十年以前的一段岁月，“也许过一阵子我会对此感到习惯的，可是，音乐会可能会破坏人们的日常生活。我想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玛丽拉才表示反对的。玛丽拉是个理智的女人。头脑理智一定大有好处；不过，我还是不相信自己真的愿意成为一个理智的人，因为理智的人的生活太平淡了。林德太太说我没有成为一个理智的人的危险，可是谁能说得准呢。我现在就觉得我可能会成长为一个理智的人。但这也许只是因为我太疲乏的缘故。昨天夜里，我好长时间睡不着觉。我只是清醒地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音乐会的情景。这类事情有个绝妙的好处——令人回味无穷。”

然而，阿冯利学校最后还是回到过去的生活轨道，继续着眼于旧日的兴趣和爱好。当然，音乐会留下了痕迹。鲁比·吉利斯和埃姆·怀特为了她们在舞台上座位的先后吵了一架，从此不再合用一张课桌，中断了保持三年的前途无量的友谊。乔西·派伊和朱莉娅·贝尔三个月没有“说话”，因为乔西·派伊对贝西·赖特说，朱莉娅·贝尔上台朗诵时的那个鞠躬使她想起了抽筋的小鸡脑袋，贝西把这句话告诉了朱莉娅。斯隆家和贝尔家的孩子们断绝了一切往来，因为贝尔家的孩子们说，斯隆家的孩子们表演的节目太多了，而斯隆家的孩子们则反驳说，贝尔家的孩子们连他们应该做好的那点儿小事都没有能力去做。最后，查利·斯隆和穆迪·斯珀吉翁·麦克弗森干了一仗，因为穆迪·斯珀吉翁说安妮·雪莉朗诵的时候装腔作势，于是穆迪·斯珀吉翁被“揍了一顿”；为了这件事，穆迪·斯珀吉翁的妹妹埃拉·梅在那年冬季的其余日子里不愿再和安妮·雪莉“说话”。除了这些琐碎的摩擦，斯塔西小姐的小小王国里的工作有条不紊、顺顺当当地继续进行着。

冬季的那几个星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那年冬季异常暖和，雪下得不多，安妮和黛安娜几乎每天都可以走“白桦小道”那条路去上学。安妮生日那天，她们轻盈欢快地走在这条路上，一边叽叽喳喳地交谈，一边用眼睛和耳朵留意着周围的一切，斯塔西小姐对他们说过，他们不久就得写一篇作文，题目叫“冬天森林里的一次散步”，因此他们应当处处留心。

“想想吧，黛安娜，今天我已经十三岁了，”安妮惶恐地说，“我简直不能理解我已经进入少女时期了。今天早上我醒来时，仿佛感到所有的东西都和以前截然不同。你满十三岁已经有一个月了，所以我想你不会像我这样觉得新奇。这使生活显得更有意思。再过两年，我就会真正长大了。想到那时候我可以说些夸张的话而不会招人嘲笑，真是莫大的安慰。”

“鲁比·吉利斯说，她打算一到十五岁就找一位情人。”黛安娜说。

“鲁比·吉利斯的心里光想着情人，”安妮鄙夷地说，“有人把她的名字写进‘注意’栏里时，她尽管假装很生气，其实高兴着呢。不过，恐怕我这个话太苛刻了。阿伦太太说我们应该永远不说苛刻的话；可是它们往往不假思索就从你的嘴里滑了出来，是不是？我谈到乔西·派伊的时候，就根本没法儿不说苛刻的话，所以我干脆不提到她。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要尽可能使自己像阿伦太太那样，我觉得她是完美无缺的。阿伦先生也这么认为。林德太太说，他确实崇拜阿伦太太的每一种观点，她认为一位牧师对一个凡人倾注这么多的爱情是不对的。可是，黛安娜，即使是牧师，他们也是人，也像其他任何人一样有他们常犯的毛病。上个星期天下午，我和阿伦太太进行了一场关于常犯的毛病的有趣谈话。适合在星期天讨论的问题只有几个，这便是其中之一。我常犯的毛病是耽于幻想，忘记自己的责任。我正在努力克服这个缺点，现在我真的满十三岁了，也许我会取得更大的进步。”

“再过四年，我们就可以把头发绾起来了。”黛安娜说，“艾丽斯·贝尔只有十六岁，就把头发绾了起来，可是我觉得那是荒唐可笑的。我要等到十七岁再说。”

“如果我长着艾丽斯·贝尔那样的鹰钩鼻子，”安妮坚决地说，“我才不会——可是慢着！我不愿说我原来打算说的话了，因为它非常刻薄。而且，我是要把它同我自己的鼻子相比，那是虚荣心的一种表现。自从我很久以前听到关于我鼻子的那句赞美话以来，我恐怕对它考虑得太多了。它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安慰。喂，黛安娜，你瞧，那儿有只野兔。这件事可以记下来，写进我们关于森林的那篇作文里。我确实认为冬天的森林和夏天的一样美丽动人。它是那么洁白，那么沉静，好像正在酣睡，做着美丽的梦。”

“到时候要写出那篇作文，我倒不在乎。”黛安娜叹了口气说，“关于森林，我可以对付着写，但是我们星期一要交的那篇可把我难住了。斯塔西小姐竟然想出让我们自己编一篇故事的念头！”

“嘿，这和眨眨眼睛一样容易。”安妮说。

“这对你来说是容易的，因为你有想象力，”黛安娜反驳道，“如果你生来没有想象力的话，怎么办呢？我想你的作文大概都已经写好了吧？”

安妮点点头，努力想使自己不显得扬扬得意，结果完全失败。

“我是上个星期一晚上写的，题目叫‘忌妒的情敌’，或者‘至死不分离’。我把它念给玛丽拉听，她说是一派胡言，毫无价值。后来我又念给马修听，他说写得很精彩。我就喜欢他那样的评论家。这是个伤感动人的故事。写的时候，我哭得像个孩子。它讲的是两个美丽的姑娘，名叫科迪莉娅·蒙特莫伦西和杰拉尔丁·西摩，她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彼此忠诚相爱。科迪莉娅是一位皮肤较黑的端庄的白种女子，有一头漆黑的头发和一双闪闪发光的黑眼睛。杰拉尔丁是一位女王般的金发女郎，她的头发和金丝一样，紫色的眼睛像天鹅绒一般柔和沉静。”

“我从未见过紫眼睛的人。”黛安娜半信半疑地说。

“我也没见过。我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我希望写出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杰拉尔丁还有雪花石膏般的额头。我已经弄清楚什么是雪花石膏般的额头了。那也是十三岁的一个优越性。你远比十二岁的时候懂得多。”

“那么，科迪莉娅和杰拉尔丁后来怎么样了呢？”黛安娜问，她感到自己对她们的命运产生了兴趣。

“她们俩一起越长越漂亮，直到她们十六岁的时候，伯特伦·德维尔来到她们出生的村子，并且爱上了美丽的杰拉尔丁。有一次她坐在马车里，她的马受惊狂奔，他救了她的命，她昏倒在他的怀里，他抱着她走了三英里把她送回家去；因为，你知道，马车整个儿撞毁了。我觉得很难想象求婚的过程是怎样的，因为我没有经验可以参考。我问鲁比·吉利斯是不是知道一些关于男人怎样求婚的事，因为我想她有那么多结过婚的姐姐，在这个问题上她很可能是个权威。鲁比告诉我，当马尔科姆·安德鲁斯向她的姐姐苏珊求婚时，她正躲在厅堂的食品室里。她说马尔科姆告诉苏珊，他爸爸把农庄给了他，然后说：‘我们今年秋天成亲，亲爱的宝贝，你觉得怎么样？’苏珊说：‘好的——不——我不知道——让我想想。’——就是那样，他们很快就订婚了。可是，我觉得那种求婚不够浪漫，所以，最后我不得不尽可能地自己想象出一番情景。我把它描写得非常华丽，充满了诗情画意，还让伯特伦跪了下来，尽管鲁比·吉利斯说，现在人们已经不这么做了。杰拉尔丁发表了满满一页的讲话，接受了他的求婚。我可以告诉你，为了写那一段讲话，我费了好大的劲。我先后重写了五次，我把它看成是我的杰作。伯特伦送给她一枚钻石戒指和一串红宝石项链，并且告诉她，他们要去欧洲结婚旅行，因为他腰缠万贯，非常富有。可是，唉，阴影开始笼罩他们幸福的道路。科迪莉娅暗地里也爱着伯特伦，所以当杰拉尔丁把订婚的事告诉她时，她勃然大怒，特别是当她看到项链和钻石戒指时，更是气得要命。她对杰拉尔丁的喜爱一股脑儿转化成了刻骨的仇恨，她立下誓言，绝不让杰拉尔丁嫁给伯特伦。可是，她假装仍和以前一样是杰拉尔丁的朋友。一天傍晚，她们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湍急的流水，科迪莉娅以为周围没有别人，就把杰拉尔丁从桥边推了下去，同时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哈——哈——哈。’可是，伯特伦目睹了这一切，他立刻跳进急流，一边喊道：‘我要救你，我的无比美丽的杰拉尔丁。’可是，唉，他忘记自己不会游泳了，他们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淹死了。不久以后，他们的尸体被冲到岸上。他们被埋在一座坟墓里，葬礼庄严肃穆，黛安娜。用葬礼结束一个故事比用婚礼收场浪漫多了。至于科迪莉娅，她悔恨交加，精神失常，被关进了一所疯人院。我觉得这是对她的罪行的一种充满诗意的惩罚。”

“多么美丽动人呀！”黛安娜感叹道，她属于马修那一派的评论家，“我不知道你的脑子里怎么编得出这么扣人心弦的事情来，安妮。我希望我的想象力和你的一样丰富。”

“只要你加以培养，想象力是会丰富起来的。”安妮鼓励她说，“我刚才想出一个计划，黛安娜。你和我不妨成立一个我们自己的故事会，练习写故事。我会帮助你，直到你自己能够写为止。你应该培养自己的想象力，你知道。斯塔西小姐就是这么说的。只是我们必须采取正确的方法。我告诉她关于‘闹鬼的森林’那件事，她说我们对此所用的想象力不恰当。”

故事会就这样产生了。起初，它局限于黛安娜和安妮，可是不久，队伍扩大了，简·安德鲁斯和鲁比·吉利斯以及另外一两个觉得需要培养想象力的人也参加进来。男生一概不准加入——尽管鲁比·吉利斯认为让他们参加会使故事会更加生动活泼——每个会员一星期要创作一篇故事。

“这真是有趣极了，”安妮对玛丽拉说，“每个女孩子都要高声朗读她写的故事，然后我们进行讨论。我们要郑重其事地把它们保存起来，以后念给我们的子孙听。我们每个人都用笔名写作。我的笔名是罗莎蒙德·蒙特莫伦西。所有的女孩子写得都挺不错。鲁比·吉利斯有点儿多愁善感。她往故事里掺了那么多打情卖俏的描写，你知道，写得太滥比写得太少更糟。简从来不往她的故事里加这些描写，因为她说，在她不得不把它高声念出来时，它会使她感到非常无聊。简写的故事非常切合实际。黛安娜却在她的故事里写进了那么多的谋杀。她说主要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处理那些人物，所以她干脆把他们通通杀掉了事。一般都要我告诉她们写些什么，不过那也并不困难，因为我有成千上万个主意。”

“我认为这种写故事的勾当是再愚蠢不过了，”玛丽拉嘲笑说，“你们会在头脑里塞进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白白浪费了应该用来学习功课的时间。读故事书已经够糟的了，写故事就更要不得。”

“可是，我们非常小心地在每篇故事里都加进了一条道德观念，玛丽拉。”安妮解释道，“是我坚决主张这样做的。所有的好人都得到了报答，所有的坏人都受到应有的惩罚。我相信那一定会产生有益的效果。道德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阿伦先生是这么说的。我把我写的一篇故事念给他和阿伦太太听，他们一致认为道德观念很强烈。只是他们在不该笑的地方放声大笑起来。我情愿别人听了故事掉眼泪。每当我念着忧郁感伤的部分时，简和鲁比几乎都要哭泣。黛安娜写信把我们的故事会告诉了她的约瑟芬老姑奶奶，她的约瑟芬老姑奶奶回信要我们寄给她几篇我们写的故事。我们抄了四篇最好的作品寄去。约瑟芬·巴里小姐回信说，她从未读到过这么逗人发笑的东西。这使我们有点儿疑惑不解，因为那几篇故事都非常凄惨动人，几乎每一个人物都死了。不过既然巴里小姐喜欢它们，我也很高兴。这表明我们的故事会正在做一些对人类有益的事情。阿伦太太说这一点应该成为我们做任何事情的目标。我确实想使它成为我的目标，可是一到玩得痛快的时候，我常常把它给忘了。我希望我长大了有点儿像阿伦太太。你觉得这有没有指望，玛丽拉？”

“不能说有很大的指望，”玛丽拉鼓励地回答，“我可以肯定阿伦太太从前绝不是个像你这么糊涂、健忘的小姑娘。”

“不，她以前并不像现在这样好。”安妮认真地说，“她亲口对我这么说的——她说她小时候淘气得要命，总是弄得不可收拾。听了这话，我觉得很受鼓舞。听说别人以前很淘气，犯过错误，我反而受到了鼓舞，这是不是表明我很恶劣，玛丽拉？林德太太说是的。林德太太说，她有一次听见一位牧师忏悔说他小时候从姨妈的食品柜里偷了一块草莓馅儿饼，她从此对那位牧师不再有任何敬意了。可是，我就不会那样认为。我会想到，他勇于忏悔，才是真正高尚的表现，而且我认为，这会使那些调皮捣蛋并为自己所干的坏事感到后悔的孩子知道，他们长大以后也许会成为牧师，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多么大的鼓舞啊。那就是我的感觉，玛丽拉。”

“我现在的感觉是，安妮，”玛丽拉说，“这会儿你该把那些碟子洗好了。你唠唠叨叨地说话，洗碟子的时间比应该花的时间多了半小时。要学会先干活，后说话。”

虚荣心和精神上的苦恼

四月的一天，时间已经很晚了，玛丽拉从资助小组开完会走回家来。她满怀喜悦地意识到冬天已经结束，春天总是会把喜悦带进每个人的心房，无论是衰老愁苦的人，还是年轻快活的人。玛丽拉不习惯对自己的思想感情做主观的分析。她可能以为自己正在想着资助小组和由教会设置的募捐箱，以及为教堂的附属室购买的新地毯，可是在这些思想的下面，她却心旷神怡地意识到红色的土地在西斜的阳光下飘起阵阵淡紫色的薄雾，意识到冷杉树那些长长的、尖尖的影子落在小河彼岸的草地上，意识到在明镜般林间水潭的四周，寂静的枫树绽开了深红色的新芽，还意识到大地的苏醒和隐蔽在灰色草皮下生命脉搏的萌动，春的气息渗透到大地的每个角落，由于它表现出来的浓厚的欢乐，玛丽拉这个中年人的持重的脚步变得轻盈和敏捷起来。

她的目光充满着深情，停留在绿山墙农舍上。她透过密密层层的树木，凝视着它，农舍的窗户将阳光反射回来，在她的眼睛里映出几点闪耀的光芒。玛丽拉大步流星地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她知道自己到家的时候会看到柴火燃起熊熊的火苗，一些点心会整整齐齐地摆开，准备用茶，而不会像安妮来绿山墙农舍以前那样，只好以资助小组开会的夜晚聊以自慰，因此她确实感到非常满意。

然而，玛丽拉走进厨房，发现炉火熄灭了，哪儿也不见安妮的踪迹，她顿时感到一阵失望和恼火。她曾叮嘱安妮，一定要在五点钟把茶点准备好，可是现在她不得不赶紧脱掉身上这件较好的衣服，亲自动手准备食物，等马修犁田回来享用。

“等安妮小姐回来，我要和她算账。”玛丽拉严厉地说，一边过分使劲地用切肉刀削出引火的干柴片。马修已经进来了，正坐在他的角落里耐心地等待着茶点。“她又和黛安娜到什么地方闲逛去了，要么就是写故事、练习对话或是做诸如此类的蠢事，根本没有想到时间和自己的任务。必须立刻彻底杜绝她再干这种事情了。至于阿伦太太是不是真的说她是她所认识的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我可不管。她也许是够聪明、够可爱的，可是她的脑子里装满了毫无价值的东西，谁也闹不清下一步它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冒出来。一种怪念头刚刚产生，她马上又想出了另一种。嘿，我现在说的正是雷切尔·林德今天在资助小组会上所说的话，为此我还非常恼火呢。阿伦太太毫不含糊地为安妮说话，我确实感到高兴，如果她没有这样做，我知道我也会当众对雷切尔说出一些过分尖锐的话来的。安妮的确有很多缺点，老天知道，我也绝不否认。但是，培养她长大的是我而不是雷切尔·林德，如果报喜天使住在阿冯利，雷切尔也会从他身上挑出毛病来的。虽然如此，安妮也没有权利在我叮嘱她今天下午待在家里照看家务之后就这样离开屋子。我必须说，尽管她有那么些缺点，我还从未发现她不服从命令或者不值得信赖，可是现在我很遗憾地发现她确实如此。”

“嗯，我不知道。”马修说。他耐心、明智，主要是由于饥肠辘辘，觉得最好还是让玛丽拉痛痛快快地把她的愤怒都发泄出来，因为他根据经验知道，如果没有不合时宜的争论来耽搁她，她完成手头的任何工作都会快得多。“也许你给她下的结论太草率了，玛丽拉。还是等到你完全肯定她没有服从你的命令之后，再说她不值得信赖吧。也许这都可以解释清楚——安妮是善于说明问题的。”

“我叫她留在家里，她却不在这儿，”玛丽拉反驳道，“我想她很难把那解释得合我心意。当然，我知道你会袒护她，马修。但是，培养她的是我，不是你。”

晚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可还是没有安妮的影子，看不见她穿过小桥或者沿着“情人的小径”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由于知道自己玩忽职守而满脸悔恨。玛丽拉板着脸洗好碟子，把它们放进柜里。然后，她进地窖需要一支蜡烛照路，便上楼到东山墙屋子去取那通常搁在安妮桌上的蜡烛。她把它点亮了，一转身，只见安妮躺在床上，脸朝下埋在那一堆枕头中间。

“我的天哪，”玛丽拉大吃一惊说，“你睡着了吗，安妮？”

“没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那么你生病了吗？”玛丽拉担忧地问道，向床边走去。

安妮把身子又往她那些枕头里缩了缩，好像希望永远躲避世人的眼睛似的。

“没有。可是，求求你，玛丽拉，请你走开，不要看我。我正处在绝望的深渊，我再也不关心谁在班上得第一，谁把作文写得最好，或者谁在主日学校的唱诗班唱歌了。这一类的小事现在无关紧要，因为我想我是再也不能到任何地方去了。我这一生完蛋了。求求你，玛丽拉，请你走开，不要看我。”

“谁听说过这样的话？”玛丽拉被弄得迷迷糊糊，急着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安妮·雪莉，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干了些什么？立刻起来告诉我。我说的是立刻。现在说吧，怎么回事？”

安妮带着一种不得不服从命令的绝望的神情，轻轻滑到了地板上。

“瞧瞧我的头发，玛丽拉。”她小声说。

于是，玛丽拉举起蜡烛，仔细地查看那一堆披散在安妮脑后的浓密的头发，它的模样显得非常古怪。

“安妮·雪莉，你把你的头发怎么搞的？哎哟，它变成绿颜色了！”

如果它属于地球上的某种颜色的话，不妨管它叫绿色——一种奇怪、暗淡、带青铜色的绿，零零碎碎有几绺原先的红色，使它看上去更加可怕。玛丽拉生平从未见过像安妮这时的头发那么怪模怪样的东西。

“是的，它是绿的。”安妮呜咽着说，“以前我认为什么也不会比红头发更糟了。可现在我知道，长着绿头发要更糟糕十倍。唉，玛丽拉，你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是多么不幸。”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陷入这个困境的，不过我想查究个清楚。”玛丽拉说，“立刻下楼到厨房去——这里太冷了——然后告诉我你干了些什么。我就知道要发生怪事，我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你两个多月没惹乱子，我敢肯定是到了犯下一个错误的时候了。好啦，告诉我，你把你的头发怎么啦？”

“我把它染了。”

“染了！染了你的头发！安妮·雪莉，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是邪恶的吗？”

“知道，我知道这样做有点儿邪门，”安妮承认道，“可是我那时以为，只要能摆脱红头发，邪门一点儿也是值得的。我考虑了一切后果，玛丽拉。而且，我还打算在其他方面表现得特别出色来弥补这个过错。”

“嘿，”玛丽拉讥讽地说，“如果我决定把我的头发染一下，我至少也要把它染成一种像样的颜色。我绝不会把它染成绿色。”

“我并没有打算把它染成绿色呀，玛丽拉，”安妮垂头丧气地抗辩说，“如果我邪恶，我也打算邪恶得有点儿意思。他说它会把我的头发变成一种美丽的乌黑色——这是他明确向我保证的。我怎能怀疑他的话呢，玛丽拉？我知道，如果你的话受到怀疑，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阿伦太太说，我们不该怀疑任何人不对我们说真话，除非我们有证据证明他们撒谎。现在我有证据了——绿头发是谁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证据。可是，当时我没有证据，我就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谁说的？你讲的是谁？”

“今天下午在这儿的那个小贩。我从他手里买了染料。”

“安妮·雪莉，我经常对你说，绝不要让那些意大利人走进房子！我根本不相信鼓励他们进来坐坐有什么好处。”

“哦，我没有让他进入房子。我想起了你告诉我的话，就走了出去，还小心地关上了门。我在台阶上看他卖的东西。而且，他不是个意大利人——他是个德籍犹太人。他有一只很大的箱子，里面装满了非常有趣的东西，他告诉我，为了能够攒积足够的钱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接出德国，他正在拼命地干活。他谈到他们的时候非常富于感情，这就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为了帮助他实现这个很有价值的目标，我想从他那里买点儿东西。然后，我突然看见了一瓶染发剂。小贩说它一定能把任何头发染成一种美丽的乌黑色，而且不会洗掉。刹那间我看到自己有着美丽的乌黑头发，这个诱惑是无法抵挡的。可是，那瓶染料的价格是七角五分，我的零钱只剩下五角钱了。我觉得那个小贩心肠很好，他说看在我的面上，他就只卖五角，权当是白送了。我就把它买了下来。他一离开，我就来到这里，按照说明书上所说的用一把旧发刷开始刷染料，我把一瓶都用光了。然后，唉，玛丽拉，当我看到它把我的头发变成怎样一种可怕的颜色时，就开始为我的邪恶行为后悔不迭，我可以告诉你，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懊悔着呢。”

“行啦，我希望你会从后悔中得出教训，”玛丽拉严厉地说，“我还希望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的虚荣心把你带进了什么死胡同，安妮。天知道该怎么办。我想，首先你得把头发彻底洗一洗，看看是不是会好一点儿。”

于是，安妮开始洗头发，她用肥皂和水使劲擦洗，这番努力所产生的效果充其量只会洗去原有的红颜色。当小贩声明染料用水洗不掉时，他无疑是说的实话，但在其他方面他说话的可靠性就值得怀疑了。

“啊，玛丽拉，我怎么办呢？”安妮眼泪汪汪地问道，“我以后无法生活下去了。人们已经把我犯的其他错误忘得差不多了——烤涂抹剂蛋糕，让黛安娜喝醉，冲着林德太太大发脾气。可是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他们会认为我不够正派。哦，玛丽拉，‘当我们第一次进行欺骗的时光，我们织出了怎样一张缠结不清的网。’这是诗，但说得很正确。还有，唉，乔西·派伊会怎样嘲笑我啊！玛丽拉，我无法面对乔西·派伊。我是爱德华王子岛上最不幸的女孩子。”

安妮的不幸持续了一个星期。在这期间，她哪儿也没有去，天天在家里洗头发。在外面的人中间，只有黛安娜知道这个不幸的秘密，她严肃地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在这里不妨附带说明一下，她确实遵守了自己的诺言。那个星期快要结束时，玛丽拉坚决地说：“不管用，安妮。那是前所未有的最难褪色的染料。你必须把头发剪掉，没有别的办法。你那副模样是走不出去的。”

安妮的嘴唇颤抖了，但她理解玛丽拉所说的话含有不可否认的真理。她悲伤地叹了口气，去拿剪刀。

“立刻把它剪掉吧，玛丽拉，让这件事情就此结束吧。唉，我觉得我的心都碎了。这真是一场毫无浪漫色彩的折磨。书里讲到一些女孩子因为发高烧头发脱落，或者为了做某件好事把头发卖掉，如果我以这类方式失去我的头发，我肯定是不会太计较的。因为把头发染成了一种可怕的颜色，才要把它剪掉，这里面连一点儿值得安慰的理由都没有，是不是呢？在你剪的时候，如果没有什么妨碍，我打算一刻不停地哭个痛快。这真是一件悲惨的事啊。”

于是安妮就哭起来了，但后来当她上楼照镜子的时候，她由于绝望而显得平静了。玛丽拉把工作做得很彻底，她也必须把头发尽量剪短。用一种尽可能委婉的口气来说，头发剪短的结果很不合适。安妮立刻把镜面转向墙壁。

“在我的头发长出来以前，我永远、永远也不再看自己一眼了。”她激动地嚷着。

接着她又突然把镜子翻到正面。

“不，我要看。我要为那种邪恶的行为赎罪。每次我走进自己的房间，都要看看我的模样是多么丑陋。而且，我也不想把它从想象中抹去。首先，我以前绝没有想到要为我的头发感到自豪，可是现在我知道，我是应当为它感到自豪的，因为它尽管是红色的，却又长又密又卷曲。我想以后我的鼻子也说不定会出事。”

下个星期一，安妮剪短了的头发在学校引起了轰动，不过使安妮感到宽慰的是，谁也猜不出其中的真正原因，就连乔西·派伊也不例外。可乔西还是对安妮说，她活像一个稻草人。

“乔西对我说那句话时，我根本没吭声。”那天晚上，安妮向玛丽拉吐露道。玛丽拉的头痛病又发作了，这时已经平息，她正躺在沙发上。“我认为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我应该耐心忍受才对。别人说你像个稻草人，这个滋味可不好受，我真想回敬几句。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就原谅了她。当你原谅别人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己非常善良，是不是？从今以后，我打算把全部精力都用来做好人，再也不想使自己变得漂亮了。当然，行为好比相貌好更加可贵。我知道这一点，可是有的时候即使你心里明白，也很难真的相信。我真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好人，玛丽拉，像你、阿伦太太和斯塔西小姐一样，长大以后为你争光。黛安娜说，等我的头发开始长出来的时候，就用一根黑色的天鹅绒带子把脑袋箍住，左右两边都打上蝴蝶结。她说她认为这会非常合适的。我要管它叫束发带——它听上去很有点儿浪漫的味道。可是，我是不是谈得太多了，玛丽拉？这是不是使你脑袋不舒服了？”

“我的脑袋现在已经好些了。不过今天下午痛得可真厉害。我的头痛病越来越严重了。我得找医生看看这个毛病。至于你的叽里呱啦的谈话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乎——我对此已经习惯了。”

这是玛丽拉的说法，意思是她喜欢听安妮唠叨。

不幸的百合少女

“当然要由你来扮伊莱恩啰，安妮。”黛安娜说，“我绝对没有勇气往那儿漂流。”

“我也没有。”鲁比·吉利斯说，打了个寒战，“如果我们两三个人一起在平底船上，能够稳稳地坐着，我就不在乎顺水往下漂流了。那样是很有趣的。可是要我躺在上面，假装已经死去——我实在无法做到。我真的会吓死的。”

“当然啰，顺水漂流是很浪漫的。”简·安德鲁斯承认道，“但是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动不动。我会每时每刻都竖起身子看看我漂到哪儿了，是否漂得太远了。你知道，安妮，那样会破坏艺术效果的。”

“可是，一个红头发的伊莱恩是多么荒唐啊。”安妮悲哀地说，“我不怕顺水漂流，我也喜欢扮演伊莱恩。但这仍然是荒唐可笑的。鲁比应该扮伊莱恩。因为她的皮肤这样白，她还有这样美丽的金黄色的长发——伊莱恩有‘她全部漂亮的长发飘荡在背后’，你知道。而且，伊莱恩是百合少女。你瞧，一个头发通红的人是不可能扮百合少女的。”

“你的皮肤和鲁比的一样白，”黛安娜真诚地说，“而且你头发的颜色比剪短以前深多了。”

“哦，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安妮大声说，高兴得脸一下子变得绯红，“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想过——可是，我从来不敢问任何人，唯恐她会对我说不是的。你认为现在可以称它为栗色吗，黛安娜？”

“可以，而且我还认为它确实很好看。”黛安娜说道，赞美地看着那丛生在安妮头上的柔软的短鬈发，在头部的适当地方箍着一条非常时髦的黑色的天鹅绒带子，边上还打了个蝴蝶结。

她们这时正站在果园坡下池塘的岸边，有一条两边排着白桦树的一小块未耕地从岸边延伸出去；在它的顶端有一块伸进水面的木头小平台，为渔夫和野鸭猎手提供了方便。鲁比和简正在同黛安娜一起度过这仲夏的下午，安妮过来和她们一块儿玩耍。

那年夏天，安妮和黛安娜的大部分玩耍时间都是在池塘上和池塘周围度过的。“悠闲的旷野”是过去的事了，贝尔先生在春天无情地砍倒了他后牧场上的那一小圈树。安妮曾经坐在那些树桩中间伤心地流泪，并且也注意到了自己这种做法的浪漫倾向；可是，她很快就得到了安慰，因为正像她和黛安娜所说的，快要到十四岁的十三岁大姑娘玩这些幼稚的游戏，毕竟是大了点儿，不大相称，而且池塘四周尽可以找到一些更加迷人的地方。在桥上钓鲑鱼是很愉快的，这两个女孩子坐在巴里先生留着射野鸭用的平底小渔船里，学会了自己划船，在池塘里四处游荡。

她们用戏剧的形式表演伊莱恩，是安妮出的主意。前一年的冬天，她们在学校里学习了坦尼森的诗篇[1]，因为教育部门的负责人把它列入爱德华王子岛上学校里的英语课程。她们把它从意思上和语法上分析过了，还把它拆成许多片段，直到她们认为再也无法从中找出任何新的意义为止。可是，至少美丽的百合少女、兰斯洛特、吉尼维尔和阿瑟国王对她们来说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安妮暗自为自己不曾出生在卡姆洛特而感到遗憾。她说，那些年月的浪漫事情比现在多得多。

安妮的计划得到了热烈的响应。她们发现，如果从岸边把平底船推出去，它就会顺着水流从桥下穿过，最后在池塘拐弯处突出来的另一块未耕地搁浅。她们曾经好多次这样漂流而下，要演伊莱恩这出戏，没有比这样做更方便的了。

“好吧，我来扮伊莱恩。”安妮勉强同意道，其实她乐意扮演主角，但她觉得自己的艺术感要求她具备这样那样的条件，而她的缺陷是无法满足那些条件的，“鲁比，得由你来扮演阿瑟国王，简扮演吉尼维尔，黛安娜得扮演兰斯洛特。可是首先你们必须扮成父亲和兄弟。我们不能有那个哑巴随从了，因为当一个人躺在船里时，那儿是载不了两个人的。我们必须用漆黑的织锦把游艇从头到尾铺好。你妈妈的那条旧的黑围巾正适合，黛安娜。”

黑围巾取来了，安妮把它铺在平底船上，然后自己在船底躺了下来，闭上了双眼，两手交叉着放在胸前。

“哦，她看上去像真的死了一样。”鲁比·吉利斯紧张地小声说，瞅着摇曳的白桦树影下那张一动不动的苍白的小脸，“这真让我感到害怕，姑娘们。你们认为这样做真的对吗？林德太太说，演戏的整个过程是很邪恶的。”

“鲁比，你不该提到林德太太，”安妮严肃地说，“它会破坏艺术效果的，因为这是林德太太出生以前好几百年的事。简，你来安排一下。伊莱恩死了还说话，这可乱了套了。”

简挺身而出，应付局面。没有金布做被单，一块破旧的日本黄绉绸钢琴罩正好可以代替。那时候，一朵雪白的百合花是采不到的，可是安妮交叉着的两只手里拿着一朵高高的蓝蝴蝶花，这也能产生预期的效果。

“好啦，她一切准备好了，”简说，“我们必须吻她文静的额头，黛安娜，你说：‘妹妹，永别了。’鲁比，你说：‘永别了，亲爱的妹妹。’你们两个人要尽量表现得非常悲痛。安妮，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带点儿笑容吧。你知道，伊莱恩‘躺着，仿佛在微笑’。那样好一些。现在把平底船推出去吧。”

于是，平底船就被推了出去，重重地擦过一根埋在路上的树桩。黛安娜、简和鲁比一看到它顺着水流往下漂动并且船头朝向小桥时，就赶紧飞奔着穿过森林、跑过小路，来到下游的未耕地。兰斯洛特、吉尼维尔和国王应该在那儿准备迎接百合少女。

在顺水缓缓漂流的最初几分钟里，安妮陶醉在自己处境的浪漫色彩之中。然后，一件并不浪漫的事情发生了。平底船开始漏水。一眨眼工夫，伊莱恩便不得不爬起来，抓起她的金布被单和漆黑的锦缎柩衣，茫然地注视着她的游艇底部的一条大裂缝，水确实是从那里灌进来的。停船地方的那根尖尖的树桩扯掉了钉在船底的一长条羊毛毡。安妮不知道这个情况；可是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按这样的漏水速度，在漂流到下游的未耕地以前，平底船早就淹没下沉了。桨到哪儿去了？留在后面的岸上了！

安妮喘着气，发出一声谁也没听见过的凄厉的叫喊；她吓得嘴唇都发白了，然而她还是能够保持镇定。有一个机会——只有一个。

“我吓得魂都没有了，”第二天她对阿伦太太说，“平底船顺水往小桥漂去，里面的水一刻不停地往上涨，那时候好像过了好几年。我集中思想祷告，阿伦太太，非常虔诚，可是我没有闭上眼睛祈祷，因为我知道上帝救我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平底船靠近一根桥桩，使我能够踩着它爬上去。你知道，桥桩不过是一些老的树干，上面有好多树节和树枝的残留部分。我应该祈祷，可是我知道我必须密切注意，瞧准时机。我只是说：‘亲爱的上帝，请将平底船拉近一根桥桩，其余的事情由我来做。’说了一遍又一遍。在那种情况下，你不大会想到把祷词润色得辞藻华丽。但是，上帝答复了我的祷告，平底船撞上了一根桥桩，并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我赶紧把钢琴罩和围巾甩上我的肩头，爬上一根天赐的大树桩。于是我就吊在那儿了，阿伦太太，紧紧地依附着那根滑腻腻的桥桩，上不去，下不来。那是个一点儿也不浪漫的处境，可是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当你刚刚从水汪汪的坟墓里脱逃出来的时候，你是不怎么会考虑浪漫不浪漫的。我立刻说了一段感恩的祷词，然后我就集中精力牢牢地攀住，我知道，也许只有靠人力的帮助，我才能重新回到干燥的陆地上去。”

平底船从桥下漂过，很快就沉没在激流里了。鲁比、简和黛安娜已经在下游的未耕地上等着它了，一看到它在她们的眼前消失，便毫不怀疑地认为安妮已经和它一起沉了下去，刹那间，她们一动不动地站着，脸白得像纸一样，被这场悲剧吓得呆若木鸡，接着，她们扯足了嗓子尖叫着，开始疯狂地奔过森林，在越过大路时也顾不上停下来往小桥这边看一眼。安妮拼命贴牢危险的立足点，她看到她们飞奔的身影，听到她们尖厉的喊叫。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她，可是她的姿势难受极了。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对于不幸的百合少女来说，每一分钟都像一个钟头那么难熬。为什么没有人来呢？那些姑娘上哪儿去了？假如她们全都晕过去了怎么办？假如永远不会有人来怎么办？假如她精疲力竭，肌肉麻痹，再也抓不住了怎么办？安妮看着下面摇曳着细长而油滑的树影的狰狞的绿色深渊，浑身瑟瑟发抖。她开始想象各种令她胆寒的可能性。

然而，就在她认为自己再也无法忍受手臂和手腕的酸痛的时候，吉尔伯特·布莱思划着哈蒙·安德鲁斯的平底小渔船从桥下过来了！

吉尔伯特朝上瞥了一眼，十分惊讶地发现一张苍白、鄙夷的小脸上一双同样带着鄙夷神情的受惊的灰色大眼睛正向下望着自己。

“安妮·雪莉！你怎么会到那儿去的？”他惊讶地大声问道。

不等安妮回答，他把船靠近桥桩，向安妮伸出手去。实在没有法子，安妮紧紧抓住吉尔伯特·布莱思的手，从桥桩上下来爬进了平底小渔船，她坐在船尾，满身泥泞，气呼呼的，怀里抱着水淋淋的围巾和湿漉漉的钢琴罩。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表现尊严显然是极其困难的！

“出了什么事，安妮？”吉尔伯特说着，操起了他的桨。

“我们在扮演伊莱恩，”安妮看也不看她的救命恩人，冷淡地解释道，“我得坐在游艇里——我指的是平底船——顺水漂往卡姆洛特。平底船开始漏水了，我就爬出来攀上了那根桥桩。姑娘们去喊人来帮忙了。请你划船把我送到岸上去，好吗？”

吉尔伯特热心地往岸边划去。安妮不屑接受他的帮助，敏捷地跳上了岸。

“非常感谢你。”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傲慢地说。可是吉尔伯特也从船头跳了上来，他用一只手一把拉住了安妮的手臂。

“安妮，”他匆促地说，“喂，难道我们不能成为好朋友吗？我非常后悔那时候我取笑了你的头发。我当时并非有意使你恼火，我只是想开个玩笑。而且，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认为你的头发现在漂亮极了——我真的这样认为。让我们成为朋友吧。”

安妮犹豫了一会儿。在她整个遭受伤害的尊严下，有一种刚刚觉醒的奇特的意识，她感到吉尔伯特淡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一半羞涩、一半热切的神情非常好看。她的心蓦然奇怪地跳了一下。可是，对于旧日怨恨的痛苦回忆立刻坚定了她正在动摇的决心。两年以前的那一幕情景又十分清晰地闪现在她的记忆中，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吉尔伯特曾经叫她“红发鬼”，还让她在全班同学面前丢尽了脸。年纪大一些的人可能会认为她的怨恨和它的根源一样可笑，可是这种怨恨在她来说似乎丝毫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和软化。她恨吉尔伯特·布莱思！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不，”她冷冰冰地说，“我永远也不会和你成为朋友，吉尔伯特·布莱思，我也不愿意那样做！”

“好吧！”吉尔伯特跳进了他的小船，他的面颊上显出怒容，“我永远也不会再请你做我的朋友了，安妮·雪莉。我也并不在乎！”

他再也不理安妮，迅速地划着桨离开了，安妮走在斜坡上被枫树遮盖的长着蕨草的小路上。她把头昂得很高，可是心里却兴起一种奇怪的懊悔的感觉。她几乎希望自己用别的方式回答了吉尔伯特。当然，他曾非常厉害地侮辱过自己，可是——！总之，安妮情愿坐在地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那样心里才会好受些。她的精神实在是太虚弱了，这都是她所受的惊吓和死死攀住桥桩的行为引起的反应。

顺着小路走了一半，她遇见了简和黛安娜。她们正飞快地向池塘边奔去，其精神状态和十足的疯子差不多。她们在果园坡没有找到人，巴里先生和太太都出去了。这时，鲁比·吉利斯已经被歇斯底里症搅乱了头脑，只好留在那儿尽可能地恢复理智，简和黛安娜飞快地穿过“闹鬼的森林”，跑过小溪，往绿山墙农舍奔去。她们在那儿也没有找到人，因为玛丽拉上卡莫迪去了，马修正在后面的地里晒干草。

“啊，安妮，”黛安娜喘着气说，紧紧地抱住前者的脖子，流着宽慰和欢喜的眼泪，“哦，安妮——我们以为——你——淹死了——我们觉得自己像杀人犯一样——因为我们让你——扮演——伊莱恩。鲁比歇斯底里发作了——哦，安妮，你怎么死里逃生的？”

“我爬上了一根桥桩，”安妮疲乏地解释说，“吉尔伯特划着安德鲁斯先生的平底小渔船过来，把我带到了陆地上。”

“哦，安妮，他多么了不起啊！当然，这一切真是够浪漫的！”简终于喘过气来能够说话了，“从今以后，你自然要和他说话啰。”

“我当然不愿和他说话，”安妮毫不犹豫地说，一下子又恢复了过去的顽强精神，“而且我再也不愿听到浪漫这个词了，简·安德鲁斯。你们吓成这个样子，我真难过，姑娘们。这都是我的过错。我敢肯定我是生来运气不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把我或者我最亲爱的朋友带入困境。我们把你父亲的平底船弄丢了，黛安娜。而且我有个预感，他们不会再让我们在池塘里划船了。”

事实证明安妮的预感比一般的预感更加可靠。当下午发生的事情传开时，巴里和卡思伯特两家惊恐万状。

“你到底能不能有些头脑呢，安妮？”玛丽拉呻吟着说。

“哦，是的，我想我会有的，玛丽拉。”安妮乐观地回答。在东山墙屋子令人愉快的环境里独自痛哭一场，使她紧张的神经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她惯有的欢乐。“我认为现在我比以前更有希望变得明智一些了。”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可能。”玛丽拉说。

“唉，”安妮解释道，“今天的事情给了我一次很有价值的教训。自从我来到绿山墙农舍以来，就不断地犯错误，但每件错误都帮助我改掉了一种严重的缺点。紫晶胸针那件事使我改掉了乱摸乱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毛病。我在‘闹鬼的森林’上犯的错误治好了我让自己的想象力失去控制的毛病。涂抹剂蛋糕的错误治好了我在烹调上的粗心大意。染头发治好了我的虚荣心。我现在根本不考虑我的头发和鼻子了——至少是很少想到了。今天的错误会治好我过分追求浪漫气氛的毛病。我已经得出结论，在阿冯利追求浪漫气息是毫无用处的。这在几百年以前城堡耸立的卡姆洛特或许是很容易的，可是现在没有人欣赏浪漫。我完全可以肯定，你不久就会发现我在这方面取得很大的进步，玛丽拉。”

“我可以肯定我希望如此。”玛丽拉深表怀疑地说。

可是等玛丽拉出去以后，刚才始终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的马修将一只手搁在安妮的肩膀上。

“不要完全抛弃你的浪漫设想，安妮，”他害羞地轻声说，“稍微有点儿浪漫是件好事——当然啦，不要太多——只是保持那么一点儿，安妮，保持一点儿浪漫。”

[1] 坦尼森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著名诗人，这里指的是他的诗作《兰斯洛特和伊莱恩》中的情节。——译者注

安妮生活中的新时期

安妮沿着“情人的小径”把后面牧场上的母牛赶回家。这是九月的一个夜晚，森林里所有的缺口和空地被日落时红宝石般的光辉描出了边缘。小路到处被阳光染红，可是路上大部分地方已经被枫树的树荫完全遮盖，冷杉树下面的空地弥漫着一种纯净的黛紫色。风鼓足了劲儿吹着，世界上再没有比夜风吹动冷杉树发出的音响更加优美动听的音乐了。

牛群悠闲平静地走在小径上，安妮神情恍惚地跟在后面，一边高声背诵着《马米翁》[1]这首长诗中描写战役的篇章——《马米翁》也是上一年冬天他们英语课的一部分内容，斯塔西小姐曾叫他们背熟。一行行感情奔放的诗句和它们所描写的铁矛的碰撞声使她心情振奋。当她背诵到——

顽强的持矛勇士仍然坚守

他们固若金汤的浓密森林

这两行时，她心醉神迷地停住脚步，闭上眼睛，以便更清晰地想象自己就是那个英雄集体里的一员。等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黛安娜穿过通往巴里家田地的那扇门走来，神情显得非常严肃。安妮立刻推测她会告诉自己一条新闻，可是她又不愿显露出过分急切的好奇心。

“这个傍晚像不像个紫色的梦，黛安娜？它使我为了活着而高兴。在清晨，我总是认为清晨是最美好的；可是，每到夜幕降临时，我又认为夜晚还要可爱。”

“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夜晚，”黛安娜说，“可是，嗯，我有条重大的新闻，安妮。你猜猜看。可以猜三次。”

“夏洛特·吉利斯终于要在教堂里结婚了，阿伦太太要我们去装饰教堂。”安妮嚷道。

“不。夏洛特的情人不会同意那样做的，因为从来还没有人在教堂里结过婚，他认为这似乎同葬礼差不多。这可真讨厌，因为在教堂结婚是十分有趣的。再猜。”

“简的妈妈打算让她举办一次生日茶会？”

黛安娜摇摇头，她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快活的光芒。

“我想不出是什么，”安妮绝望地说，“除非是昨天晚上祷告会结束后穆迪·斯珀吉翁·麦克弗森送你回家了。是不是？”

“这样的事我想都不会想，”黛安娜愤慨地大声说，“即使他这样做了，我也不可能以此夸耀，讨厌的家伙！我知道你猜不出来。今天妈妈收到了约瑟芬老姑奶奶的一封信，约瑟芬老姑奶奶希望你和我下个星期二到镇上去，留在她那儿参加展览会。怎么样！”

“哦，黛安娜，”安妮小声说，觉得自己非得靠在一棵枫树上才能支撑住，“你说的果真是这个意思？可是我怕玛丽拉不会让我去。她会说她不赞成到处乱逛。上个星期，简请我和他们一起乘坐他们那辆有双层坐垫的轻便马车到白沙旅馆去参加美国人举办的音乐会，她就是这么说的。当时我真想去呀，可是玛丽拉说我最好待在家里学习功课，她认为简也应该如此。我失望极了，黛安娜。我非常伤心，上床的时候不愿意说祷告词了。可是我又感到后悔，半夜起来把祷告词说了。”

“我告诉你，”黛安娜说，“我们可以叫妈妈去请求玛丽拉。那样她很可能就会让你去了；如果她点了头，我们就会过一段非常愉快的日子，安妮。我从没参加过展览会，听见别的姑娘谈论她们的旅行我心里就恼火。简和鲁比去过两次，她们今年还要去。”

“在知道我是否可以去之前，我不打算考虑这件事了。”安妮坚决地说，“如果我想着它，然后又失望了，我是会受不了的。可是，如果我真的能去的话，我真高兴我的新外套那时一定可以做好了。玛丽拉并不认为我需要一件新外套。她说我那件旧的还可以再穿一冬，而且认为我已经有了一件新衣服，就应该感到心满意足了。那件衣服非常漂亮，黛安娜——是藏青色的，式样很新颖。现在玛丽拉总是把我的衣服做得很时髦，她说她不想让马修去请林德太太做了。我很高兴。如果你穿上时髦的衣服，做个好人就容易得多。至少对我来说要容易一些。我想这对天性善良的人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可是马修说，我一定得有一件新的外套，所以玛丽拉就买了一段漂亮的蓝绒面呢，目前由卡莫迪的一位真正的裁缝在缝制。星期六的晚上就要做好了，我努力不去想象星期天我穿着新外套戴着新帽子走在教堂走廊上的情景，我怕想象这类事情是不对的。可是它仍旧不顾我的意愿悄悄地溜进我的脑袋。我的帽子漂亮极了，是我们到卡莫迪去的那天马修给我买的，就是现在风靡一时的那种蓝色的天鹅绒小帽子，上面有粗粗的金线和穗状的丝带。你的新帽子非常雅致，黛安娜，对你很合适。上个星期天我看见你走进教堂时，想到你是我最亲爱的朋友，心里感到无比的自豪。你认为我们对自己的服装考虑得那么多是不对的吗？玛丽拉说这是很不道德的。但这是个多么有趣的话题啊，是不是呢？”

玛丽拉同意让安妮到镇上去，具体的安排是：下星期二由巴里先生把姑娘们送到镇上。夏洛特敦离这儿有三十英里，巴里先生希望当天去当天回转，所以他们必须很早就动身。可是安妮把这一切都看作是乐趣，星期二早上太阳还没升起，她就起来了。她朝窗外瞥了一眼，确信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因为“闹鬼的森林”里冷杉树后面东边的天空一片银白色，不见云彩。透过树木的隙缝，可以看见果园坡的西山墙屋子里也闪着灯光，表明黛安娜也起床了。

安妮穿好衣服的时候，马修已经把火生了起来，早饭也准备好了，这时玛丽拉也从楼上下来。至于安妮，她兴奋得吃不下东西。早饭过后，安妮戴上时髦的新帽子，穿上夹克衫，匆匆忙忙地走过小溪，穿过冷杉林，向果园坡赶去。巴里先生和黛安娜正在等她，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大路上。

马车行驶了很长时间，可是安妮和黛安娜每时每刻都感到很有乐趣。清晨通红的阳光慢慢地爬过收割过的田地，马车披着晨曦嘎嘎地行驶在潮湿的道路上，令人心旷神怡。空气清新凉爽，一阵阵浅蓝色的薄雾缭绕山谷，又从山丘飘向远方。有时，道路穿过森林，那里的枫树挂出了一面面鲜红色的旗帜；有时，它又在桥上跨过河流，使安妮重新感到过去那种多少有点儿令人愉快的恐惧；有时，它沿着港口的海滩蜿蜒向前，经过聚集在一起的由于风吹日晒而变得灰白的渔家棚屋；然后，它又爬上山丘，从那里可以看见远处的连绵起伏的高地，或是薄雾朦胧的蓝色的天空；不管走在哪儿，都有许多有趣的景物值得谈论。当他们来到镇上，到达“山毛榉宅第”时，已经差不多是中午了。这是一座古老雅致的住宅，离街道有一段距离，被绿色的榆树和枝叶茂盛的山毛榉遮掩着，显得偏僻幽静。巴里小姐在门口迎接他们，她那敏锐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这么说，你终于来看望我了，安妮姑娘。”她说道，“哎哟，孩子，你长得多快呀！我敢断定你已经比我高了。你也比以前好看多了。不过我敢说，即使我不告诉你，你心里也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安妮喜气洋洋地说，“我知道我脸上的雀斑没有以前多了，为此我非常欣慰，可是我实在不敢希望还有别的进步。既然你认为还有，我真高兴，巴里小姐。”

巴里小姐的住宅布置得“富丽堂皇”，正像安妮事后告诉玛丽拉的那样。当巴里小姐把她们留在客厅，自己去查看午饭时，客厅的华丽使两个乡下小姑娘局促不安。

“这难道不像宫殿吗？”黛安娜悄声地说，“以前我从未到约瑟芬老姑奶奶家里来过，我想不到它有这么豪华。我真希望朱莉娅·贝尔也能看到这一切——她总是认为她妈妈的客厅了不起。”

“天鹅绒地毯，”安妮非常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有丝绸窗帘！我梦见过这些东西，黛安娜。可是你知道，我还是不相信有了它们我就会感到很惬意。这个屋子里有这么多的东西，而且都光彩夺目，也就毫无想象的余地了。生活贫穷，也有它值得安慰的地方——可以想象的事情要多得多。”

安妮和黛安娜好几年以后还一直回想起她们在镇上的这段旅居生活。它自始至终都充满了欢乐。

星期三，巴里小姐把她们带到展览会场，让她们待了一整天。

“展览会五彩缤纷，”后来安妮向玛丽拉叙述道，“我从没想到会有这么有趣的事情。我不知道哪一部分最引人入胜。我想我最喜欢马、花卉和刺绣。乔西·派伊编的花边得了一等奖。她取得这样的成绩，我由衷地高兴。而且我为自己有这样开朗的心情而高兴，这表明我正在进步，你想不到我会为乔西的成功感到欢欣鼓舞吧？哈蒙·安德鲁斯种植的格雷文斯坦苹果得了二等奖，贝尔先生的一头猪得了一等奖。黛安娜说，她认为一个主日学校主监因为养猪得奖是可笑的，我看不出为什么可笑。你呢？她说，从此以后，每当他一本正经地祈祷时，她就总会想到这件事。克拉拉·路易丝·麦克弗森的绘画得了奖，林德太太自制的黄油和乳酪得了一等奖。所以，阿冯利的成绩很出色，是不是？林德太太那天也在，我在所有那些陌生人中间看到她那张熟悉的面庞，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多么喜欢她。那里有成千上万的人，玛丽拉。这使我感到自己太渺小了。后来巴里小姐带我们到大看台上看赛马。林德太太不愿意去，她说赛马是一项讨厌的活动，作为教会的成员，她觉得有责任远远地避开，给人们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可是那里的人很多，我不相信有谁会注意林德太太并不在场。不过，我认为我不应该经常去看赛马，它们真是惊心动魄。黛安娜兴奋极了，她认为那匹红马会赢，提出和我赌一角钱。我不相信它会赢，可是我不肯打赌，因为我要把一切都告诉阿伦太太，我相信把那件事情告诉她是不成的。做一件不能告诉牧师的妻子的事，总是不对的。有一位牧师的妻子做自己的朋友，就如同多一分道德心一样。我幸亏没有打赌，红马真的赢了，不然我就要输掉一角钱了。所以你瞧，美德自有它的报答。我们看见一个人乘气球升上天空。我真希望能乘气球上天，玛丽拉，那会使人非常激动。我们还看见一个人在给人算命。你给他一角钱，就有一只小鸟衔出你的命运。巴里小姐给黛安娜和我每人一角钱，让我们去算命。我的命运是我将嫁给一个黑皮肤的男人，他非常有钱，我要漂洋过海去生活。从那以后，我留神注意我看见的所有黑皮肤的男人，可是我不喜欢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不管怎么说，我想现在寻找他未免太早了。哦，这真是个永生难忘的日子，玛丽拉。我疲倦极了，夜里睡不着觉。巴里小姐像她答应过的那样，把我们安顿在客房里。那是一间非常高雅的房间，玛丽拉，可是不知怎么，睡在一间客房里，并不像我以前所想象的那样舒服。那是逐渐长大的最糟糕的一面，我现在开始意识到了。你小时候那么向往的东西，等你真正得到它们的时候，似乎并不那么美妙了。”

星期四两个小姑娘坐车到公园去玩，晚上巴里小姐带她们到音乐学院参加一场音乐会，一位著名的歌剧女演员要在那里登台演唱。对安妮来说，那天晚上是个充满欢乐的五光十色的幻境。

“哦，玛丽拉，那是无法形容的。我兴奋得话也说不出来，因此你就可以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场面了。我只是如痴如醉地静静地坐着。塞利茨基夫人美丽绝伦，她穿着白缎子衣服，戴着钻石，可是当她开始歌唱时，我就不再想到其他事情了。哦，我无法告诉你我当时的感受。我仿佛觉得要做一个好人不会再有什么困难了。我的感觉正像我抬头仰望星星时一样。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可是，啊，它们是幸福的泪水。音乐会结束时，我感到非常惋惜，我对巴里小姐说，我不知道自己怎能再回到平凡的生活中去。她说她认为如果我们到大街对面的餐馆里去吃一个冰激凌，可能会对我有点儿帮助。这个意见听起来多么平淡，可是使我吃惊的是我发现那是实话。冰激凌很好吃，玛丽拉，而且夜里十一点钟坐在那儿吃冰激凌是很愉快、很奢侈的。黛安娜说她相信自己天生爱过城市的生活。巴里小姐问我有什么看法，我说我必须非常认真地考虑一番，才能告诉她我实际的想法是什么。上床以后我就反复考虑了一阵子。那是想问题的最好时刻。最后我得出结论，玛丽拉，我天生不爱过城市生活，并且为此感到高兴。偶尔一次夜里十一点在豪华的餐馆里吃冰激凌是挺舒服的；可是按正常的情况来说，在十一点钟的时候我情愿在东山墙屋子里呼呼大睡，甚至在睡梦中也知道星星正在窗外闪烁，晚风正在小溪对面的冷杉林中呼啸。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如实地对巴里小姐说了，她哈哈大笑起来。不管我说什么，巴里小姐通常总是放声大笑。即使我说的是最最严肃的事情也不例外。我认为我不喜欢这一点，玛丽拉，我并没有想要使自己显得滑稽可笑。不过她是一位十分好客的小姐，给了我们盛情的款待。”

星期五，回家的时间到了，巴里先生驾车进城去接两个女孩子。

“好，我希望你们过得很愉快。”巴里小姐在送别的时候说。

“我们过得很愉快。”黛安娜说。

“你呢，安妮姑娘？”

“这段时间的每一分钟我都过得很愉快。”安妮说道，冲动地扑上去用两只手臂搂住老奶奶的脖子，亲吻她布满皱纹的面颊。黛安娜绝对不敢做这样的事，安妮的放肆举动把她吓呆了。不过巴里小姐倒是很高兴。她站在阳台上，注视着马车从视线里消失，然后叹了口气，走进她的那座大房子里。没有了那些生气勃勃的年轻生命，它显得非常寂寞。如果一定要说明事实真相，巴里小姐是一位相当自私的老小姐，除了自己以外从来不大关心任何人。她评价别人是以是否对她有用或能否给她带来乐趣为标准的。安妮给她带来了乐趣，所以深得这位老小姐的欢心。可是巴里小姐发现自己没有怎么注意安妮稀奇古怪的谈话，而是更多地想到了她那奔放的热情、爽朗的情感、可爱的细小举动以及她眼睛和嘴巴的可爱。

“当我听说玛丽拉·卡思伯特从孤儿院领了个小姑娘来抚养时，我认为她是个老糊涂虫，”她自言自语地说，“可是现在我想她毕竟没有犯多大的错误。如果家里每时每刻都有个像安妮这样的孩子，我就会变得更愉快、更幸福了。”

安妮和黛安娜发现乘车回家和乘车进城同样的赏心悦目——实际上是更加欢乐，因为意识到旅行结束就可以到家了，心里有多高兴呀。当她们穿过白沙镇，进入海滨道路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远处在橘黄色天空的衬托下，屹立着阿冯利灰黑色的山丘。在山丘后面，月亮正在从海里升起，海面在月光下光芒四射，非常美丽。蜿蜒的道路边上每一个小湾都泛起了奇迹般欢跳的小涟漪。在她们脚下，海浪拍打着岩石，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强劲清新的空气里带着浓厚的海腥味。

“啊，活着，而且就要回家了，这多好啊。”安妮轻声低语道。

她们通过小溪上的小桥时，绿山墙农舍厨房的灯光冲着她友好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欢迎她回家。透过开着的房门，可以看见壁炉里闪耀着熊熊的火焰，散发出温暖的红光驱散了秋夜的寒冷。安妮欢快地跑上山丘，跑进厨房，那里有一桌热气腾腾的晚饭正在等待着她。

“这么说你回来了？”玛丽拉说道，放下手里的毛线活。

“是的，啊，回到家里多好啊，”安妮高兴地说，“我可以亲吻每一件东西，甚至那架座钟。玛丽拉，一只烤子鸡！你该不是为我烧的吧！”

“是的，我是为你烧的，”玛丽拉说，“我想你这么老远地坐车回来一定饿坏了，需要一些真正开胃的东西。赶紧把衣帽脱掉，马修一来我们就吃晚饭。我必须说，看到你回来我很高兴。这里没有你，冷清清的叫人难受，如果再有四天，我的日子就绝对不好过了。”

吃过晚饭，安妮坐在炉火前马修和玛丽拉中间，向他们详尽地叙述了她的这趟游览。

“我过得非常愉快，”她幸福地总结道，“我觉得它标出了我生活中的一个新时期。不过在所有的事情当中，没有比回家更痛快的了。”

[1] 《马米翁》是英国著名作家司各特的长篇叙事诗。——译者注

“女王班”组成了

玛丽拉把毛线活放在膝盖上，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面。她的眼睛很疲倦，她模模糊糊地想，下一次到镇上去，一定要留心把眼镜换一下，因为近来她的眼睛总是容易疲劳。

天差不多黑了，十一月昏暗的暮色笼罩在绿山墙农舍的四周，厨房里唯一的光亮来自火炉里跳动的红色火焰。

安妮像顽皮的孩子那样蜷缩在炉前的地毯上，凝视着从枫树木柴里提炼出来的成百个夏季的阳光发出的欢乐光辉。她一直在看书，但这时书已经滑到地板上，她张开的嘴角露出了笑容，她正在浮想联翩。西班牙华丽的城堡正从她悠然神往地想象出来的迷雾和彩虹中显露它们的轮廓；她正在幻境中遭逢迷人的奇遇——它们总是结果圆满，而不像实际生活那样使她陷入困境。

玛丽拉温柔地瞅着她，这种温情只有在火光和阴影柔和交融的时候才会让它暴露出来，在比较清晰的光线下是见不到的。有些人很容易在口头上和脸部表情上显示一种爱的情谊，但玛丽拉却没能学到这方面的经验。然而，她已经知道用一种由于不动声色而变得更加强烈和真挚的感情来爱这位眼睛灰黑的瘦长姑娘了。事实上，她的爱使她担心不适当地纵容了孩子。她不安地感觉到，如果一个人像她爱安妮这样去爱任何人，那多半是不道德的。或许正是为了这一点，作为一种暗中补过的措施，她对一个不怎么喜欢的女孩子也不像对安妮这样严格，这样挑剔。当然，安妮本人是不知道玛丽拉多么爱她的。她有时候还愁闷地认为玛丽拉很难讨好，显然缺乏同情和体谅。但是，她经常自责地克制这种念头，回想起玛丽拉对她的种种恩德。

“安妮，”玛丽拉突然说，“今天下午，你和黛安娜外出的时候，斯塔西小姐到这里来了。”

安妮猛然一惊，从她的另一个世界里回来，叹了口气。

“是她吗？啊，可惜我不在家。为什么你不叫我一声呢，玛丽拉？黛安娜和我不过是到‘闹鬼的森林’里去了。现在那个森林里真是有趣。所有小的草木——蕨类植物、光亮柔滑的树叶和野莓——都已沉睡不醒，就好像有人用树叶编成的毯子把它们掩盖起来，到了春天再让它们重新活动似的。我想这是一位披着彩虹围巾的灰色小仙女在昨天的月光下踮着脚尖走来，悄悄地把毯子盖上的。可是，黛安娜不愿对此多谈。她没有忘记她母亲因为我们想象有鬼魂在‘闹鬼的森林’里出没而对她的叱责。这对黛安娜的想象力产生了很坏的影响。它挫伤了她的想象力。林德太太说默特尔·贝尔是个受过打击的人。我问鲁比·吉利斯为什么默特尔受过打击，鲁比说她猜想是因为她的情人背叛了她。鲁比·吉利斯只想到情人什么的，她岁数越大，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多。年轻的男子大都安分守己，不能什么事都把他们拉扯进去，是吗？黛安娜和我正在认真考虑，想互相保证永不结婚，做正派的老小姐，永远住在一起。可是黛安娜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她认为如果嫁一个粗暴、大胆、邪恶的年轻男子并把他改造过来，那也许会更加光荣。如今黛安娜和我关于一些严肃的问题谈得很多，你知道。我们觉得自己比过去成熟得多，不适宜谈一些幼稚的问题了。差不多快满十四岁了，这可是一件应当慎重对待的事情，玛丽拉。上星期三斯塔西小姐把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女学生都带到小河边上，跟我们谈起这件事情。她说，我们在十几岁的年龄无论怎样精心培养习惯和确定理想都是不够的，因为到了二十岁的时候，我们还会发展自己的性格并为未来的终生奠定基础。她还说，如果基础不牢，我们就很难在上面营造真正有价值的建筑。黛安娜和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又把这个问题讨论了一番。我们觉得是极端严肃认真的，玛丽拉。我们决定要十分仔细地培养高尚的习惯，尽量学习一切知识，并尽可能明白事理，以便到二十岁的时候能够彻底发展我们的性格。想到很快就会年满二十，真把人吓坏了，玛丽拉。这听起来好像已经到了成年，岁数不小了。可是斯塔西小姐今天下午干吗到这儿来啦？”

“那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安妮，如果你愿意让我插嘴的话。她谈到你来着。”

“谈到我？”安妮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气。然后她脸涨得绯红，大声说道：“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玛丽拉，我早就想老老实实告诉你的，可是我忘了。昨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斯塔西小姐发现我在看《本·赫尔》[1]，而那时我是应该阅读加拿大史的。那本书是简·安德鲁斯借给我的。我在中午吃饭的时间看那本书，下午开始上课时我刚看到马车比赛。我渴望知道结果如何——虽然我相信本·赫尔稳操胜券，因为如果他失败，那就会破坏诗的情调了——所以我把历史书摊在课桌上，然后把《本·赫尔》藏在书桌和我的膝盖中间。你知道，那副样子仿佛我是在阅读加拿大史似的，其实我是一直在看《本·赫尔》看出了神。我全神贯注在那本书上，根本没有注意斯塔西小姐从通道上走过来，直到我突然抬起了头，看到她用严厉责备的目光朝下瞪着我。我没法儿告诉你我当时是多么羞愧，玛丽拉，特别是因为我听见乔西·派伊在咯咯地冷笑。斯塔西小姐把《本·赫尔》拿走了，但她当时没有吭声。她没有声张，只是在休息的时候跟我谈了话。她说我在两方面犯了严重的错误。第一，我浪费了应当用来学习的宝贵时间；第二，我企图让人看起来好像是在阅读历史，实际上却是在看一本故事书，欺骗了我的老师。在那一刻以前，我还真不知道我的行为是带有欺骗性的，玛丽拉。我感到震惊。我哭得很伤心，要求斯塔西小姐宽恕我，并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还主动提出补过的办法，此后一星期内绝不再看《本·赫尔》这本故事书，哪怕还想知道马车比赛的结果如何。可是斯塔西小姐说她不愿对我提出那样的要求，慷慨地宽恕了我。所以我想，她上这儿来向你谈起那件事情，毕竟不是非常仁慈的态度。”

“斯塔西小姐没有向我提起这样的事情，安妮，你心里七上八下，只是你犯了过错以后的内疚。你没有权利把故事书带到学校去。不管怎么说，你小说看得太多了。当我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家里是一本小说也不让我看的。”

“啊，《本·赫尔》实际上是一本宗教书，你怎能把它叫作小说呢？”安妮不服气地说，“当然，作为礼拜天正规的读物，这本书的刺激性强了一些，所以我只在星期一到星期六阅读。现在，除了斯塔西小姐或阿伦太太认为适合一个十三又四分之三岁的女孩子看的书以外，我绝不看任何书了。斯塔西小姐使我做出了那样的保证。她有一天发现我在看一本名叫《闹鬼庄园耸人听闻的神秘案件》的书。那是鲁比·吉利斯借给我的。嘿，玛丽拉，情节多么曲折，多么令人毛骨悚然啊。它真吓得我浑身冰凉。可是斯塔西小姐说，这是一本非常无聊、非常不健康的读物，她要求我不再看诸如此类的书。保证不再看这类的书倒不难，但在不知道故事的结果如何的情况下把书还给人家，总觉得相当痛苦。不过，我对斯塔西小姐的热爱经受住了考验，我照她的吩咐做了。当你确实渴望讨得某个人的欢心的时候，玛丽拉，你能做出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好吧，我想我要点亮油灯，开始工作了。”玛丽拉说，“我看出，你显然是不愿意听斯塔西小姐必须告诉你的话了。你对你自己的饶舌，比对其他任何事情更感兴趣。”

“噢，玛丽拉，我确实想听听她讲了些什么。”安妮后悔地说，“我绝不再说一句话——一句话也不说了。我知道自己的话太多，我真的在尽力加以克服，我的话是讲得太多了，但是，只要你知道我有多少事情要说清楚而没有说出来，你就会相信我不是在胡扯了。请你告诉我吧，玛丽拉。”

“好吧，斯塔西小姐想要在她高年级的学生中间组织一个班级，为参加女王学院的入学考试预作准备。她打算在放学以后的一个小时给他们增加几门功课，因此来征求马修和我的意见，问我们是不是愿意让你去参加。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你是不是愿意去女王学院，将来当一名教师呢？”

“哦，玛丽拉！”安妮挺起身来跪着，紧握她的双手，“这是我一生的理想——那就是说，是自从鲁比和简开始谈起准备入学考试以来六个月的打算。可是我没有吐露任何意见，因为我觉得那种打算是毫无用处的。我喜欢当一名教师。不过，上大学读书不是要花很多钱吗？安德鲁斯先生说，供普里西上完大学要花他一百五十加元，而普里西在学习几何方面还不是个笨蛋。”

“我想，关于那一部分的问题，你是不必担心的。当马修和我把你收留下来抚养成人的时候，就决定要为你尽最大的努力，让你得到良好的教育了。我相信一个女孩子理应学到自食其力的本领，不管她有没有必要去自谋生计。只要马修和我在这里，绿山墙农舍就总是你的家，可是在这捉摸不定的世界上，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出现什么情况，最好还是早做准备。所以，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参加‘女王班’的学习，安妮。”

“啊，玛丽拉，太感谢你啦。”安妮伸出双臂搂住玛丽拉的腰部，仰起头来诚挚地注视着她的面庞，“我十分感激你和马修。我一定拼命用功读书，尽力给你们增光。我提醒你不要对几何抱多大的希望，可是我想，如果我努力不懈，是能够在其他事情上寸步不让的。”

“我敢说你会进行得很顺利。斯塔西小姐说你聪明勤奋。”玛丽拉无论如何不愿把斯塔西小姐对她的评价一五一十地讲出来，那样做的话势必会助长她的自高自大的心理，“你不必急着拼命去啃你那些书本。用不着那样性急嘛。你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可以用来准备入学考试呢。不过还是及早动手，进行全面的基础训练为好，斯塔西小姐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学习功课，会比以前兴趣更浓了，”安妮高兴地说，“因为我有了生活的目标。阿伦先生说，谁都应当确定生活的目标，始终不渝地奋斗到底。不过他说，我们必须首先调查清楚，证明那确实是有价值的目标。我要把当一名像斯塔西小姐那样的教师的打算称为有价值的目标，你看行不行呢，玛丽拉？我认为这是个很高尚的职业。”

“女王班”在预定的时间组织起来了。吉尔伯特·布莱思、安妮·雪莉、鲁比·吉利斯、简·安德鲁斯、乔西·派伊、查利·斯隆和穆迪·斯珀吉翁·麦克弗森参加了这个班。黛安娜·巴里没有参加，因为她的父母不打算把她送到女王学院去深造。这对安妮来说似乎是个地地道道的灾难。自从明尼·梅患喉头炎的那天晚上起，她和黛安娜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分开过。那天晚上，“女王班”第一次在课后留下来接受额外的课程，安妮看见黛安娜和其他同学慢吞吞地走出教室，就要孤零零地穿过“白桦小道”和“紫罗兰溪谷”了，她只能坐在座位上不动，尽力遏制自己，避免在感情的激动下冲出去追她的好朋友。她喉咙哽咽，赶紧举起摊开的拉丁语法书遮住自己的脸部，不让别人看见她眼睛里滚动着的泪珠。安妮是无论如何不愿让吉尔伯特·布莱思或乔西·派伊看见那些泪珠的。

“可是，啊，玛丽拉，当我看见黛安娜孤零零地走出去时，我就像阿伦先生在上礼拜天的布道中所说的那样，确实觉得我已尝到了生离死别的痛苦。”那天夜里她悲哀地说，“那时我想，如果黛安娜也去参加入学考试预备班，情况就会变得多么令人满意。可是，正如林德太太所说的，我们在这缺点很多的世界上是无法把事情做得十分圆满的。林德太太有时候不能给人以适当的安慰，但她无疑说过许多很有道理的话。另外我认为‘女王班’是非常有趣的。简和鲁比也想攻读当教师的课程。当教师是她们最高的抱负。鲁比说她在学院毕业后只教两年书，然后就打算结婚。简说她的志愿是终生从事教学事业，绝不结婚，因为教书可以拿到薪水，而结婚以后丈夫不会给你支付工资，如果你要求享受一份卖鸡蛋和黄油得来的钱，他就会大吵大闹。我想简说的话是有悲哀的经验为依据的，听林德太太说，她的父亲是个十足的老怪物，脾气很坏，人情比一碗汤上面的浮油还薄。乔西·派伊说，她上大学纯粹是为了受教育，因为她用不着自谋生计；她说，这当然和孤儿们的情况不同，因为他们要靠周济生活——他们必须为衣食奔忙。穆迪·斯珀吉翁想当一名牧师。林德太太说，他有那样的一个姓名，也只有当牧师才合适。我希望这不是我心眼儿不好，玛丽拉，可是一想到穆迪·斯珀吉翁要成为一名牧师，实在叫我忍不住要笑。他的相貌太古怪了，胖胖的大脸，小小的蓝眼睛，招风耳朵大得出奇。可是，成年以后他的脸相也许会变得聪明一些。查利·斯隆说，他想进入政界，当议会议员，可是林德太太说，他是绝不会成功的，因为斯隆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如今只有恶棍才在政界兜得转。”

“吉尔伯特·布莱思打算将来干什么呢？”玛丽拉问道，她看见安妮正在打开一本关于恺撒的书。

“我碰巧不知道吉尔伯特·布莱思的一生的抱负是什么——如果他有抱负的话。”安妮鄙夷地回答说。

吉尔伯特和安妮之间有了公开的对抗情绪。以前那种对抗毋宁说是单方面的，但这时人们不再有任何怀疑，吉尔伯特像安妮一样决心要在班上名列第一了。他是她的劲敌。班上其他的同学默认他们的优势，根本不想同他们抗争。

自从那天她在水池边上拒绝听取他恳求宽恕的声明以来，吉尔伯特除了上述的对抗情绪外，已经表明他不承认安妮·雪莉在任何方面的存在了。他跟其他的女同学交谈和说笑，交换书籍并共同思考难题，讨论功课和制订计划，有时从祷告会或辩论会出来，他还和其中某位女同学一起走回家去。但他根本不去注意安妮·雪莉，而安妮发现遭人忽视的滋味是不好受的。尽管她一甩脑袋自认为满不在乎，但并不能够得到预期的效果。在她顽强的小小女性心灵的深处，她知道自己实际上有所计较，如果她有机会重新遇到闪光的湖畔那样的情景，她是会有截然不同的答复的。突然，她私下里非常震惊地发现自己原先对他怀有的怨恨似乎烟消云散了——就在她最需要它的力量来支撑自己的精神时烟消云散了。她回想起了那个难以忘怀的时刻的一切情节和情绪，力图体会旧日那种使她满意的愤怒，但毫无效果。池边那一天已经证明那是她偶尔发作的旧恨的最后一次闪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宽恕了他和忘记了那场纠纷，但为时太晚了。

至少是吉尔伯特或其他人，甚至还有黛安娜，都想不到她是多么后悔，多么希望自己从前没有那么骄傲和讨厌！她决定“把自己的感情掩盖起来，使其处于浑然被忘怀的境地”，而且我们不妨在这里指出，她掩盖得非常成功，甚至连那也许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无动于衷的吉尔伯特，也不能因相信安妮感觉到了他的报复性的蔑视而聊以自慰。他所得到的仅有一点儿可怜的安慰是安妮无情地、不断地和过分地冷落了查利·斯隆。

冬天在一系列愉快的任务和学习中消逝了。对安妮来说，日子像那年戴在脖子上的项链的金黄色珠子那样滑过去了。她快活、热切、兴趣盎然；有许多课程要学习，有许多荣誉要争取；有趣的书要看；新的歌曲要在主日学校的唱诗班练习；要同阿伦太太在牧师住宅度过愉快的星期六下午；接着，当安妮几乎还没有觉察到时，春天又已来到了绿山墙农舍，整个世界再度繁花似锦。

在那个时候，学习便减少了一点儿吸引力。当其他学生向各个绿色小道、枝叶茂盛的林间捷径和偏僻的草地奔去时，留在学校里的“女王班”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发现对拉丁动词和法语习题已经或多或少失去了他们在霜冻冬季的那种强烈的兴趣和热情。连安妮和吉尔伯特都懒洋洋地不大有劲儿，不那么关心班上的名次了。当学期结束，愉快的假期令人神往地展现在教师和学生的面前时，他们同样很高兴。

“这过去的一年你们干得很不错，”斯塔西小姐在最后一个晚上对他们说，“你们应当有一个愉快欢乐的假期。尽量在户外的世界去享受这段美好的时光，充分积蓄健康、活力和雄心壮志，在第二年发挥你们的才干吧。这将是一场战争般的苦斗，你们知道——入学考试的前一年。”

“下一个年度你还会回到学校里来吗，斯塔西小姐？”乔西·派伊问道。

乔西·派伊提起问题来是没有什么顾虑的；这次班上的其他同学都对她很感激；他们谁也不会有胆量向斯塔西小姐提出这样的问题，可是大家都有这个愿望，因为一些惊人的谣言已经在整个学校传开了一段时间，说斯塔西小姐下一学年不会回来了——说她自己本区的小学已经请她担任职务，她打算接受聘请。“女王班”屏住呼吸，静等她的回答。

“是的，我想我会回来的，”斯塔西小姐说，“我本想接受另一个学校的聘书，但我决定回到阿冯利来。老实说，我对这里的学生很感兴趣，觉得离不开他们。所以我要留下来看着你们毕业。”

“好哇！”穆迪·斯珀吉翁说。穆迪·斯珀吉翁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激动得忘乎所以，因此在此后的一个星期，每当他想起这场情景，就局促不安地面红耳赤。

“啊，我真高兴，”安妮说，眼睛里闪现出光芒，“亲爱的斯塔西小姐，如果你不回来，那就太可怕了。要是另一位教师到这里来任教，我相信我是根本不会有心思学习功课的。”

那天夜晚回到家里，安妮把她所有的课本摞进阁楼上的一只旧皮箱，把箱子锁上，然后把钥匙扔进杂物盒子。

“我在假期里不会对教科书再看上一眼了，”她告诉玛丽拉，“我整个学期尽量勤学苦练，努力钻研几何，直到我把第一册上的每一条定理背得滚瓜烂熟，即使字母有所变动也不要紧了。我现在对任何切合实际的事情都感到厌倦，在夏天我要放纵我的想象力，让它自由飞翔了。啊，你不必惊讶，玛丽拉。我只是让它在合理的范围内飞翔罢了。可是这个夏季我要真正过得十分痛快，也许过了这个夏季我就不算是小姑娘了。林德太太说，如果下一年我还这样不断长高，就得穿长一些的裙子了。她说我的腿和眼睛都发育成熟了。等到我穿长一些的裙子时，我觉得我必须配得上那种裙子，保持端庄的态度。到那时候再相信什么仙女，恐怕也是不行的了，所以这个夏季我要全心全意地相信仙女确实存在。我想我们是会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假期的。鲁比·吉利斯不久将举行一次生日茶会，下个月还有主日学校的野餐和教会办的音乐会。巴里先生说，哪天晚上他要带黛安娜和我到白沙旅馆去吃一顿晚饭。你知道，他们那儿是供应晚饭的。简·安德鲁斯去年夏天到过那里，她说看到电灯、鲜花以及所有那些衣着华丽的女顾客，真是眼花缭乱。简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了高级生活的一鳞半爪，她终身都不会忘记。”

第二天下午林德太太来了，想问问玛丽拉为什么星期四不去参加资助小组会议。一旦玛丽拉不去参加资助小组会议，人们就知道绿山墙农舍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星期四马修的心脏病发作得很厉害，”玛丽拉解释说，“我觉得不该离开他。噢，是的，他现在完全好啦，不过他犯病的次数比从前多，我真替他担心。医生说他必须当心避免兴奋。那是很容易做到的，因为马修并不以任何方法寻求刺激，他从来没有那样做过，但他也不应当干很重的活儿，你不妨叮嘱叮嘱马修，不要不干活就安不下心来。进来把你的东西放下，雷切尔。留下来喝茶怎么样？”

“嗯，既然你这样盛情，我最好还是在这里待一会儿吧。”雷切尔太太说，她其实没有做其他事情的打算。

雷切尔太太和玛丽拉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里，这时安妮拿来了茶水，做好了又轻又白的热饼干，这种饼干哪怕在雷切尔十分严格的眼光看来也是无可挑剔的。

“我必须说，安妮已经变成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了。”雷切尔太太承认说，这时玛丽拉正目送她在夕阳斜照下走到小路的尽头，“她准是你的得力的帮手。”

“是的，”玛丽拉说，“她现在确实是很稳重可靠了。我以前老是担心她不容易克服轻浮的毛病，可是她已经克服了，现在我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心地交托给她了。”

“三年前我第一天在这里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变得这样有出息，”雷切尔太太说，“理应产生的感受，希望我永远忘记她那次大发脾气的情景！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对托马斯说：‘记牢我的话，托马斯，玛丽拉·卡思伯特过一段时候是会懊悔她采取的行动的。’可是我错了，我真高兴有这样的结果。玛丽拉，我不是那种死不承认自己错误的人。不，感谢上帝，那不是我的作风。在评价安妮的问题上我确实犯了错误，但这是不足为奇的，因为这一带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比较古怪、出人意料的女孩子，问题就在这里。那时我没有办法用衡量其他儿童的惯例来估计安妮。她这三年的进步的确叫人吃惊，特别在容貌方面。她已经出落成一个俏丽的姑娘了，虽然我不能说自己对那苍白的、大眼睛的形象有什么过分的偏爱。我更喜欢充沛的精力和生动的外貌，像黛安娜·巴里或鲁比·吉利斯那样。鲁比·吉利斯确实容光照人。但不知怎么——我不知是怎么回事，当安妮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虽然不及她们艳丽，但相形之下，却使她们显得有点儿平庸和过分搔首弄姿——就像被她称为水仙花的六月百合花与红色的大牡丹为伍一样，就是这么回事。”

[1] 美国作家华莱士所著的历史小说。——译者注

小溪和河流的汇合处

安妮在她“得意的”夏天里，过得十分痛快。她和黛安娜差不多整天在户外活动，心旷神怡地享受了“情人的小径”“森林女神的水泡”“柳池”和“维多利亚岛”所提供的欢乐。玛丽拉不反对安妮的吉卜赛式的活动。在明尼·梅患喉头炎的那天晚上赶来看病的斯潘塞维尔的那位医生，在暑假初期的一天下午在一个病人家里碰到了安妮，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扭动了一下嘴巴，摇了摇头，找另一个人带信给玛丽拉·卡思伯特，内容是：“让你们的那个红头发姑娘在整个夏季待在户外，在她步履较为轻快以前不要让她看书。”

这个口信着实使玛丽拉吓了一大跳。她看出，除非她一丝不苟地听从医生的嘱咐，否则安妮就会遭受肺结核的致命打击。结果，安妮可以尽量自由自在地欢畅地度过她一生中这个极其美好的夏季。她散步、划船、采集浆果和心满意足地沉浸于她的幻想；当九月降临时，她眼睛明亮，精神活泼，迈出的步伐肯定会使斯潘塞维尔的医生颔首称许，而她的内心又重新充满了壮志和热情。

“我觉得可以竭尽全力来学习功课了。”她从阁楼上把书本拿下来的时候宣布，“嘿，你们这些要好的老朋友啊，我很高兴又看到你们这些诚恳的面孔——是的，即使你这本几何书也不例外。我已经度过了一个十分美好的夏季，玛丽拉，现在我的高兴劲儿正像阿伦先生上个礼拜天所说的，好比是一个壮汉在参加赛跑。阿伦先生的布道不是讲得很精彩吗？林德太太说，他的布道每天都有改进，我们所了解的最重要的情况是，某个城市的教堂可能会把他挖走，丢下我们不得不逐渐适应另一个缺乏经验的传教士。可是我看不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有什么用处，你说呢，玛丽拉？我认为最好还是在阿伦先生没有离开我们的时候充分享受他给我们的教益。如果我是个男人，我想我是会成为一名牧师的。如果牧师的神学是正确的话，他们就会影响人们向善的心念；发表精彩的讲道，激起听众的感情，这准是令人兴奋的事。为什么妇女不能当牧师呢，玛丽拉？这个问题我问过林德太太，她吃了一惊，说这话听起来叫人反感。她说美国也许有女牧师，她相信不会没有，可是感谢上帝，我们加拿大还没有达到那种地步，她希望我们这里永远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认为妇女担任牧师，一定是会很出色的。当教堂举行联欢会、茶话会或其他任何集会来筹款时，妇女们一定会踊跃参加，做好捐款的工作。我相信林德太太能够承担全部的祷告，它的质量不会比主监贝尔差，我还相信，她只要练习几次，也就能够上台布道了。”

“不错，我相信她是能够做到的，”玛丽拉一本正经地说，“她倒真是发表过许多非正式的布道呢。在阿冯利这一带，谁也不对雷切尔监督大家的活动表示误解。”

“玛丽拉，”安妮突然信任地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并征求你的看法。它使我非常烦恼——在每个礼拜天下午，也就是说，当我特别想到这类问题的时候，我真想做个好孩子：当我同你、阿伦太太或斯塔西小姐在一起时，我的这种心情就比以前更加迫切，一心想做一些能够使你们高兴、会得到你们赞同的事情；可是，和林德太太在一起时，我总觉得自己非常恶劣，仿佛我就要去做她叮嘱我不该做的事情似的。我感到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引诱我。哦，你认为我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感觉？是因为我的品性确实恶劣，顽固不化吗？”

玛丽拉一刹那间露出了怀疑的神情，随后，她放声大笑。

“如果你换了我，你就会猜想到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安妮，因为雷切尔往往也对我产生同样的影响。有时我想，正如你所说的，要是她不那么唠唠叨叨地敦促人们去走正道，她就会更能助长他们的向善心理。确实应当有一条特殊的戒律来防止挑剔才好。可是你瞧，我不该这么说。雷切尔是个善良的女基督徒，她的用意是好的。阿冯利没有一个人心肠比她更好了，而且她勇于负责，从不畏首畏尾。”

“你有同样的看法，我很高兴，”安妮果断地说，“这是令人鼓舞的。此后我不会再那么忧心忡忡了。可是我敢说，还有其他一些问题使我感到烦恼。它们老是接二连三地以新的形式出现——弄得你穷于应付，你知道。你解决了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当你开始成长的时候，有那么许多事情需要考虑和做出决定。这种情况总是使我忙忙碌碌，不断地考虑问题并加以判断。长大成人是个必须认真对待的过程，是不是，玛丽拉？可是，既然我有像你、马修、阿伦太太和斯塔西小姐这样一些好朋友，我就应当顺利地成长起来才对，如果不是这样，那当然是我的过错。我觉得责任重大，因为我只有一次机会。要是我不遵循正确的途径成长起来，我是无法缩回去再从头开始的。这个夏季我已长了两英寸，玛丽拉。吉利斯先生在鲁比的茶会上给我量的。你把我的新衣服做得长一些，使我很高兴。那件墨绿色的真漂亮，你还给它上了荷叶边，太感谢你了。当然，我知道那件衣服并不真正需要，不过今年秋季荷叶边很流行，乔西·派伊所有的衣服都缝上荷叶边了。我知道，只要我自己奋发图强，是能够把功课学得更好的。至于把那件衣服缝上荷叶边的问题，我会在心灵深处埋下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缝上荷叶边多少还有点儿价值。”玛丽拉承认说。

斯塔西小姐回到了阿冯利学校，发现她所有的学生又渴望埋头学习功课了。特别是“女王班”的学生，他们跃跃欲试地准备参加一场激烈的竞争，因为在下一学年结束时，就要赫然出现所谓“入学考试”这件可怕的事情了，而这件大事已经在他们前进的路上朦朦胧胧地投下了阴影。他们每想到这件事情，无不神情沮丧。要是考不取怎么办！安妮在那个冬季醒着的时候脑子里始终萦绕着这个问题，连每个礼拜天下午本来几乎完全用来考虑道德问题和神学问题的时间也花在这上面了。安妮做噩梦的时候，发现自己可怜巴巴地凝视着入学考试的录取名单，吉尔伯特·布莱思的名字引人注目地列在榜首，她的名字无影无踪。

但那是个欢乐、繁忙、很快就消逝的冬季。学校的课程像以前一样有趣，班上的竞争像以前一样引人入胜。思想、感情和雄心壮志的新的领域，尚未开拓的知识范围内迷人的清新园地，这些似乎正在安妮的热切的眼睛前面展开。

所有这些，大部分是在斯塔西小姐机智、细心、善于听取不同意见的谆谆教导下取得的。她引导班上的学生进行独立思考、探索和发现，并鼓励他们在相当程度上偏离陈旧的常规，使林德太太和学校的理事们非常吃惊，因为他们把所有对既定教学方法的革新都看作是大可怀疑的。

除了学习功课以外，安妮还开展了社交活动，因为玛丽拉记取了斯潘塞维尔医生的意见，不再反对偶然的远游了。辩论会办得很兴旺，举行过几次音乐会；有一两次的聚会几乎接近成年人的排场；还举行过几次雪橇竞赛和欢乐的溜冰游戏。

这时安妮的身体显然在发育，个儿蹿得很快，有一天玛丽拉同她并排站着，惊讶地发现这个女孩子比她自己还高。“哎哟，安妮，你长得好快！”她几乎不相信地说。说完她便叹了口气。玛丽拉对安妮的身高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遗憾。她逐渐喜欢上的孩子不知怎么已经消失了，代替她的是这个目光严肃的颀长的十五岁姑娘，眉宇间带有沉思的表情，小小的脑袋保持着自豪的姿态。玛丽拉热爱这个姑娘，正如她热爱那个孩子一样，但她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一种惘然若失的奇怪的悲哀感。那天夜晚，当安妮和黛安娜一起去参加祷告会时，玛丽拉独自坐在寒冷的暮色中，意志薄弱地淌着眼泪。马修拎着一盏提灯进来，看见她这副神气，惊恐万状地注视着她，以至玛丽拉不得不破涕为笑。

“我刚才在想着安妮，”她解释说，“她已经变成这样一个大姑娘了——她也许下一个冬季就要离开我们了，我会非常牵挂她的。”

“她可以常常回家嘛。”马修安慰她说。在他看来，安妮仍然是并且始终是他四年前那个六月的晚上从布赖特河带回家来的那个热切的小女孩儿。“那时铁路的支线就会建到卡莫迪了。”

“这究竟同她老在身边不一样。”玛丽拉悲观地叹了口气，决定尽量体会她那无法排遣的悲哀的苦味，“我告诉你——男人是不懂得这些事情的！”

在安妮的身上，除了身体的变化以外，还有其他一些实实在在的变化。首先，她比以前文静得多了。如今她也许更加多动脑筋和照样沉浸于幻想，但她的话肯定讲得少了。玛丽拉注意到了这一点，也发表了评论。

“你嘴上的唠叨还不到以前一半那么多，安妮，大话也少得多了。你究竟是受到了什么影响呢？”

安妮脸红了，轻轻地笑了一两声，这时她放下书本，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那里的爬藤绽出了肥大的红色花蕾，以响应春天阳光的诱惑。

“我不知道——我不想讲得那么多了，”她说，若有所思地用食指抠着她的下巴，“最好是想一些美好而可贵的念头，把它们当作宝贝一样藏在心底。我不想让它们受到嘲笑或怀疑。不知怎么，我也不再想使用夸张的字眼儿了。尽管我正在长大，不妨像大人那样使用夸张的字眼儿，但那毕竟是件憾事。在某些方面成熟是有趣的，但这不是我所希望得到的乐趣，玛丽拉。有许多事情要学习，有很多工作要做，有不少问题要思考，根本没有时间说那些空话。而且斯塔西小姐说，短小精悍的发言要有力得多，也精彩得多。她叫我们把所有的文章写得越简单越好。最初这不容易办到。我习惯于罗列我所能够想到的空洞华丽的辞藻——我想出办法，每次计算一下它们的数目，以求逐渐减少。但现在我对于避免说空话这一点已经习惯了，我认为自己写的文章也比以前好多了。”

“你们的故事会结果如何？我好久没有听到你谈起它了。”

“故事会不再存在了。我们没有时间搞——不管怎样，我认为我们已经厌倦了。不断地描写爱情、谋杀、私奔和神秘的事件是太愚蠢了。斯塔西小姐有时候叫我们写一篇故事作为练习作文的方法，但她只准我们描写我们在阿冯利的实际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情，并且她严厉地批评了我们的故事会，还让我们做自我批评。我从未想到我的作文有那么多缺点，直到我自己开始仔细检查以后才知道。我觉得很惭愧，想要完全放弃写作，但斯塔西小姐说，只要我把自己训练成为自个儿的最严格的批评者，我就能够写得很好。目前我正在努力这样做。”

“再过两个月你就要参加入学考试了，”玛丽拉说，“你想你能够及格吗？”

安妮哆嗦了一下。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认为自己没有问题——然后又非常害怕。我们努力学习，斯塔西小姐已经帮助我们彻底复习过，可是单凭这一点未必考得及格。我们每人都有一块绊脚石。我的绊脚石当然是几何，简的是拉丁语，鲁比和查利的是代数，乔西的是算术。穆迪·斯珀吉翁说他最挠头的是英国史，从骨子里感到不会及格。斯塔西小姐将在六月给我们几次测验，其难易程度同大学入学考试相仿，并严格评定分数，以便让我们得到一些概念。我希望这段时间很快就过去，玛丽拉。考大学的问题使我昼夜不得安宁。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想到我要是考不取，不知该怎么办。”

“那有什么，第二年还去上学，再试一下好啦。”玛丽拉说，一点儿没有焦急的样子。

“啊，我不相信我会有那样的心思。考试失败，那是个多么大的耻辱啊，特别是如果吉尔——如果其他同学都被录取了。我在考试的时候总是心绪不宁，很可能会考得一塌糊涂。我希望像简·安德鲁斯那样沉着。什么事情也不会使她慌乱。”

安妮叹了口气，目光从春天世界的魅力中挣脱出来，毅然决然地埋头于她的书本，而春天则是风与蓝天以及花园中绽出的嫩芽一起向你发出召唤的日子。还会有其他的春天，但如果安妮考不上学院，她相信自己永远也不会恢复原有的精神状态，去欣赏春天的景色了。

录取名单公布了

随着六月底的到来，学期结束了，斯塔西小姐对阿冯利学校的管理也结束了。那天傍晚安妮和黛安娜走回家去，心情确实很沉重。红肿的眼睛和湿漉漉的手绢无可怀疑地证明，斯塔西小姐的告别词肯定同三年前菲利普斯先生在类似情况下发表的讲话一样动人。黛安娜从云杉山丘的脚下回过头去看着校舍，唏嘘不已。

“看起来好像一切都结束了，是不是？”她灰心丧气地说。

“你的情绪还不该低落到像我一半那么多。”安妮说，想从手绢上找一块干的地方而没有成功，“下个冬季你会再回学校，但我认为我已永远离开亲爱的母校了——这就是说，如果我吉星高照的话。”

“根本不会一个样儿。斯塔西小姐不会在那儿了，或许你、简或鲁比也不会在那儿了。我将不得不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因为在你走了以后我忍受不了让别的同学和我合用一张书桌。啊，我们过了许多愉快的日子，是不是，安妮？想到这些都已烟消云散，真叫人没法儿不感到伤心。”

两大颗泪珠从黛安娜的鼻子边上滚下来。

“我希望你不要再哭了，”安妮央求道，“我刚拿开手绢，看到你热泪盈眶，就忍不住又悲伤起来了。正如林德太太说的，‘如果你无法心情舒畅，就尽量强作欢笑吧。’归根到底，我敢说我明年还是会回来的。这是我知道自己不会考取而得到的一个机会。回家的机会还是会不断出现的。”

“可是，斯塔西小姐出的考试题你不是答得很出色吗？”

“是的，不过那些题目并不使我精神紧张。当我想到真正的入学考试时，你想象不出我会有一阵多么焦躁不安的可怕情绪偷偷袭上心头。再说我准考证上的号码是十三，乔西·派伊说这是很不吉利的。我并不迷信，我知道它不能改变形势。但我仍然希望它不是十三。”

“我真想同你一起去参加入学考试，”黛安娜说，“我们不会再有非常悠闲的时间了吗？我想你每天晚上还得死背硬记呢。”

“不，斯塔西小姐让我们保证不打开书本。她说，那样做只会使我们精神倦怠，心绪不宁，我们应当出外散步，根本不去考虑入学考试的问题，吃过晚饭早早上床睡觉。这是个很好的意见，但我认为很难照办。好的意见是容易接受的，我想；可是普里西·安德鲁斯告诉我，在入学考试的那个星期，她每天夜里有一半时间睡不着觉，坐起来拼命念呀背呀；我决定至少像她那样夜里坐起来花一半时间准备功课。你的约瑟芬老姑奶奶请我在城里应考的那几天住到她的家里去，真是太热情了。”

“你考取以后，给我写信好不好？”

“我要在星期二晚上给你写信，告诉你第一天的情况。”安妮答应说。

“我星期三一定到邮局去等着。”黛安娜许愿说。

安妮在下星期一进了城，黛安娜照约定的那样在星期三到邮局坐等，收到了她的信。

最亲爱的黛安娜：

现在是星期二晚上，我在老姑奶奶的藏书室写这封信。昨夜我孤身待在我的屋子里，非常寂寞，多么希望和你在一起啊。我不能“啃书本”，因为我已经答应斯塔西小姐不这样做，不过我很难不打开我的历史书，我在学习功课以前，总要读它几页，避免去看一篇小说。

今天早晨斯塔西小姐来找我，一起到学院去，路上还叫了简、鲁比和乔西。鲁比要我摸摸她的手，她的两手冰冷。乔西说我好像整夜没有合眼，她不相信我精力旺盛，认为我即使考取了，也经受不住枯燥乏味的师范课程的折磨。现在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在学习上并没有像乔西·派伊那样获得很大的进展！

我们到达学院时，那里已有从全岛各地来的几十个学生。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人是穆迪·斯珀吉翁，他坐在台阶上，自个儿在咕哝着什么。简问他究竟在干啥，他说他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背乘法表以稳定他那紧张的神经，请我们千万不要打扰他，因为他一停就会心慌意乱，把原来知道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而乘法表却可以使他的一切基本知识各安其位，有条不紊！

我们到了指定的教室，斯塔西小姐只好离开我们了。简和我坐在一起，她的态度从容不迫，真叫我羡慕。对于有能力的、稳健的、聪颖的简来说，是用不着什么乘法表的！我当时不知道我的神色是否暴露出了我的感想，不知道别人在屋子的另一头是否听到我的心在怦怦乱跳。接着进来一个男人，开始分发英语试卷。当我拿起试卷时，我的手发冷，头发晕。真是可怕的一刹那——黛安娜，我觉得完全像我四年前询问玛丽拉我是否可以留在绿山墙农舍时的情况——然后我踏实了，我的心又开始跳动了——我忘记说我的心曾经完全停止跳动！——因为我知道自己总是有办法对付那张试卷的。

中午我们回家吃午饭，下午又到考场去考历史。历史考卷很难，我把一些年代搞错了。不过，我认为自己今天考得还不坏。可是，明天要考几何了，我想起这个难关的时候，下定一切决心不去打开几何课本。如果我认为乘法表会对我有点儿帮助，我就会从现在起，一直把它背到明天早晨了。

今天晚上我去看了看其他的女同学。路上我遇到穆迪·斯珀吉翁心烦意乱地在那一带彷徨。他说他知道历史没考及格，他注定要使父母失望，所以打算明天乘早车回家了；不管怎么说，做木匠总比当牧师容易些。我鼓励他，劝他留下来把各门功课考完，如果半途而废，就对不起斯塔西小姐。有时候我希望当初我生下来是个男孩儿，但当我看到穆迪·斯珀吉翁时，我总觉得自己幸亏是个女孩儿，而且不是他的姐妹。

我到达她们的寄宿处时，鲁比正在犯歇斯底里症；她刚发现她的英文考卷上有一处严重的错误。当她恢复常态时，我们到住宅区去吃了冰激凌。我多么希望你能和我们在一起啊。

哦，黛安娜，只要几何考过就好啦！可是你知道，正如林德太太常常说的，不管我的几何及格不及格，太阳还是会升起和落山的。这话很有道理，但它并不特别使人感到安慰。我想，如果考试失败了，我还宁愿太阳不照常运转呢！

你忠实的安妮

几何和其他一切科目的考试按时结束了，安妮在星期五的晚上回到家里，她相当疲倦，但一举一动透露出一种受到抑制的胜利神气。她到家时，黛安娜也来到了绿山墙农舍，她们重新见面，仿佛分别了几年似的。

“你这位心爱的老朋友，看到你又回来，真是太妙了。自从你到城里去以后，好像过了很长一个时期，哦，安妮，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我想，除了几何各科都不错。我不知道几何能不能及格，可是我有一种使我毛骨悚然的预感，觉得我及格不了。嘿，回家有多么高兴啊！绿山墙农舍是世界上最亲爱、最可爱的地方。”

“其他同学的情况怎样？”

“女同学们说，她们知道自己不及格，但我认为她们考得很好。乔西说几何挺容易，十岁的孩子也做得出来！穆迪·斯珀吉翁仍然认为他历史不及格，查利说他代数考糟了。可是，我们并不知道考试的成绩，只有等发榜才能了解。这要在两个星期以后。想想看，要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情况下熬他两个星期！我希望我能够酣然入睡，直到这段时间过了再醒来。”

黛安娜知道，打听吉尔伯特·布莱思的情况如何是没有用处的，所以她只是说：“哦，你录取是没有问题的。别担心。”

“如果在录取名单上排在后面，还不如不考取的好。”安妮突然说道，她这句话的意思是——黛安娜的心里清楚——如果她不超过吉尔伯特·布莱思，胜利仍然是不完善的和苦涩的。

抱着这种目的，安妮在考试期间全力以赴。吉尔伯特也是如此。他们曾在街上迎面遇见并擦肩而过十几次，没有表示任何相识的迹象，而且每次都是安妮稍稍昂起她的脑袋，比以前更认真地希望那次吉尔伯特提出要求时她已同他结成了朋友，并更加坚决地发誓要在这次考试中胜过他。她知道，阿冯利的所有少年都摸不准他们谁会占先；她甚至知道，吉米·格洛弗和内德·赖特对这问题打了赌，乔西·派伊说吉尔伯特无疑会名列榜首；她觉得如果她失败了，她的丢脸将是不可忍受的。

可是，她希望考试成绩优秀，还有另一个比较高尚的动机。她想为了马修和玛丽拉——特别是马修——“名列前茅”。马修曾经对她宣称，他相信她“会把全岛的考生甩在后面”。安妮觉得，哪怕在最荒唐的梦中存那种希望也是愚蠢的。但她确实抱有热烈的愿望，总想至少能够位于前十名之列，这样她就可以看到马修那双慈爱的棕色眼睛为她的成就感到自豪而闪闪发光。她认为，那将能报偿她在缺乏想象的方程式和语法变化中间的拼命用功和耐心钻研。

在两个星期的终了，安妮也去守在邮局里了，跟她在一起的，有同样心烦意乱的简、鲁比和乔西，她们用颤抖的手打开夏洛特敦的日报，其情绪的低沉像在参加考试的那个星期所体验到的一样。查利和吉尔伯特没有保持超然物外的态度，也在那里等着，可是穆迪·斯珀吉翁却毫不动摇地躲得远远的。

“我没有走到那儿去镇定自若地瞧瞧报纸的勇气，”他对安妮说，“我只是等着有人来突然告诉我有没有录取。”

过了三个星期还没有看到录取名单，安妮觉得她实在不能再经受那种极度紧张的精神压力了。她的胃口大减，她对自己在阿冯利的社交活动的兴趣减弱了！林德太太担心在保守党教育监督者的把持下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马修注意到了安妮苍白的脸色和无精打采的态度以及每天下午她从邮局回家时那种懒洋洋的步履，开始认真地考虑在下次选举时该不该投刚毅党的票。

可是有一天晚上传来了消息。安妮正坐在她敞开的窗口，陶醉于夏日黄昏的美景，嗅着下面花园里飘来的甜蜜的花香，听着白杨摆动的瑟瑟声，这时她暂时忘记了考试的苦恼和人世间的忧患。冷杉上面东方的天空在西方夕照的反射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安妮正在若梦若醒地遐想，不知颜色的精灵是否就是那个模样，这时，她猛然看见黛安娜穿过冷杉林奔来，跑过木桥，走上斜坡，手里握着一份颤动的报纸。

安妮跳起身来，立刻知道报纸上面登载着什么内容。录取的名单公布了！她的头发晕，剧烈的心跳使她觉得有点儿刺痛。她一步也动不了啦。在黛安娜冲过厅堂，连门也不敲就闯进屋子以前，似乎过了一个钟头，她是多么兴奋啊。

“安妮，你考取了，”她嚷着，“以名列前茅录取——你和吉尔伯特两个人都是——你们一共有几十个人——可是你高居榜首。嘿，我是多么自豪啊。”

黛安娜把报纸扔在桌上，她自己则蹦到安妮的床上，根本喘不过气来，连多讲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安妮点燃油灯，打翻了火柴盒，用六七根火柴才哆哆嗦嗦地完成了点灯的工作。接着她抓起报纸。是的，她已经考取了——在二百个人的名单顶端是她的名字。那个时候她才懂得了生活的价值。

“你干得真出色，安妮。”刚能够坐起来开始讲话的黛安娜喘着气说，因为安妮大喜过望，如入梦境，还没有说话，“报纸是不到十分钟以前我爸爸从布赖特河带回来的——你知道，报纸由午后的那趟火车运出，经邮局要到明天才送到这里——当我看见录取名单时，我就像发了疯似的奔过来啦。你们都考取了，没有一个例外，穆迪·斯珀吉翁也没有落榜，虽然他历史一门要补考。简和鲁比的成绩很好，名字在一百名之内——查利也是如此。乔西勉强及格，只比及格分数多三分，不过你会看到，她会尽量装出种种仿佛她已超过别人的神气。斯塔西小姐不是会很高兴吗？啊，安妮，看到你的名字像那样列在录取名单的首位，你有什么感想呢？换了我，我知道我是会高兴得发疯的。事实上我也差不多要发疯了，可是你倒不动声色，镇定自若，像春天的夜晚一样。”

“我内心感到很迷惘，”安妮说，“我想说明许许多多的事情，可又不知道怎样用言语表达出来。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不错，我倒也想过一次！有一次我听任自己想：‘如果我考取第一名怎么办？’刚出现这个念头我就不寒而栗，这是因为，设想我能考取全岛第一看来是自视过高和妄自尊大。请你等一会儿，黛安娜。我必须跑到外面地里去告诉马修。然后再走上山坡，把好消息告诉别人。”

她们赶快走到牲口棚下面的干草地，马修正在那里盘绕干草，碰巧林德太太正站在小道的篱笆边上同玛丽拉谈话。

“啊，马修，”安妮大声说，“我考取了，得了第一名——或者说同另一个人并列第一！我并不认为了不起，但我感到欣慰。”

“好啊，我以前总是这么说的。”马修说道，眉飞色舞地注视着录取名单，“我早知道你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他们一一击败的。”

“我必须说，你干得很出色，安妮。”玛丽拉说道，竭力掩盖她对安妮感到的极度自豪，不让雷切尔太太尖锐的眼光觉察到。但那位善良的太太真心诚意地说：“我就猜想你考得很好，并且并不认为我这样说比别人晚了一步。你是你的朋友们的光荣，安妮，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大家都为你感到自豪。”

安妮在牧师住宅里同阿伦太太做了一次认真的简短谈话，结束了这一天愉快的傍晚。到了夜里，在明亮的月光下，她惬意地跪在她敞开的窗口，喃喃地做了祷告，以表达她那直接从心底涌出来的感激和意愿。祷告词里有对过去的感谢，对未来的虔诚祈求。当她枕着白枕头睡觉时，她的梦像少女可能希望的那样顺利、光明和美好。

旅馆的音乐会

“你一定要穿上白色的蝉翼纱衣服，安妮。”黛安娜坚决地建议道。

她们俩一块儿待在东山墙屋子里；窗外暮色苍茫——是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绿中带黄的暮霭和碧蓝无云的天空。一轮大大的圆月悬挂在“闹鬼的森林”的上空，它那浅淡的光辉渐渐加深，变成了明亮的银白色；空气里充满着夏季动听的声音——昏昏欲睡的鸟儿的鸣啭，反复无常的微风的吹拂，以及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和欢笑声。可是安妮的小屋子却拉上了窗帘，点亮了油灯，因为这里正在进行一番非同小可的打扮。

四年前的那天夜里，安妮曾感到空荡荡的东山墙屋子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气直刺她的心灵深处，现在这屋子和那时截然不同了。在玛丽拉的默许下，屋子渐渐发生了变化，终于成了一间足以使任何少女满意的雅致的住处。

安妮早先想象的绣着粉红色玫瑰花的天鹅绒地毯和粉红色丝绸窗帘自然没有成为现实；可是她的理想也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发展，她再也不可能为它们伤心悲叹了。地上铺了一条漂亮的地席，那幅使高高的窗户变得柔和的窗帘在飘移不定的微风中轻轻拂动，是用淡绿色的工艺薄纱做成的。墙上挂的并不是金色和银色的锦缎壁毯，而是一张印着苹果花的精美的纸，上面贴着阿伦太太送给安妮的几张美丽的图画作为装饰。在表示敬意的地方，贴着斯塔西小姐的照片，安妮满怀深情地决定在它下面的支架上不时换上新鲜的花束。今天晚上，一束雪白的百合花像温馨的梦一样给屋子平添了淡淡的清香。屋子里没有红木家具，却有一只装满书籍的漆成白色的书架，一把铺着垫子的藤编摇椅，一张镶着白色薄纱褶边的梳妆台，一张白色的小床，还有一面古雅的金框镜子，它那拱形的顶部绘着丰满红润的小爱神和紫葡萄，这面镜子以前是挂在客厅里的。

安妮正在为白沙旅馆举行的一场音乐会梳妆打扮。房客们为了资助夏洛特敦医院，组织了这场音乐会，他们在附近地区到处寻找可以请来的富有才华的业余文艺爱好者，让他们帮助办好这场音乐会。白沙浸礼会唱诗班的伯莎·桑普森和珀尔·克莱被邀请表演二重唱；新布里奇的米尔顿·克拉克表演小提琴独奏；卡莫迪的温尼·阿德拉·布莱尔演唱一首苏格兰民歌；斯潘塞维尔的劳拉·斯潘塞和阿冯利的安妮·雪莉表演朗诵。

就像安妮曾经说过的那样，这是“她生活的新时期”，她为此激动不安，欣喜若狂。马修为他的安妮所得到的荣誉感到无比高兴和自豪，玛丽拉并不比他落后多少，不过她是死也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并且说她认为年轻人没有可靠的人陪同在旅馆里到处闲逛是不大合适的。

安妮和黛安娜将同简·安德鲁斯和她的哥哥比利乘他们的双层座位的轻便马车前往，阿冯利的另外几个男孩儿和女孩儿也去。预计镇上会来一群观众，音乐会结束后，还要招待演员们吃一顿晚饭。

“你真的认为最好是穿蝉翼纱衣服吗？”安妮急切地问道，“我认为它不如我的蓝花薄纱衣服漂亮——而且它肯定没有这么时髦。”

“可是它对你合适得多，”黛安娜说，“它褶边多，又柔软又贴身。薄纱太硬了，使衣服在你的身上撑了起来。而蝉翼纱看上去就像长在你身上一样。”

安妮叹了口气，同意了。黛安娜因为在服饰方面有杰出的审美眼光而开始闻名，她在这类问题上的建议是很受人欢迎的。在这非同寻常的夜晚，她自己穿了一件安妮永远也穿不出去的漂亮的野玫瑰红衣服，看上去美丽极了；不过她在音乐会上不参加任何演出，所以她的外貌是无关紧要的。她在安妮身上费尽心机，发誓要为了阿冯利的荣誉，把安妮打扮得带有女王的风度。

“把那条褶边再拉出来一点儿——对啦，过来，让我帮你系腰带，再帮你系便鞋扣子。我打算把你的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再用白色的大蝴蝶结将它们拦腰扎起来——不，脑门上不要留刘海儿——就让皮肤裸露着。你没法儿把你的头发弄得同你的脸部绝对相称，安妮，阿伦太太说你把头发这么分开，看上去像一位古板的太太。我要把这朵小小的白色家玫瑰花别在你的耳朵后面。我的花丛里只有一朵了，是专门为你保留的。”

“我要不要戴上我的珍珠？”安妮问道，“上星期马修在镇上给我买了一串珍珠，我知道他希望我戴着它！”

黛安娜噘起嘴唇，像评论家那样把脑袋歪向一边，最后宣布同意安妮戴上珍珠，于是这串珠子就围在安妮的犹如凝脂般洁白的纤巧脖子上了。

“你身上有一种非常优雅的气质，安妮。”黛安娜毫无妒意地赞美说，“你昂着头的姿势十分动人。我想这是因为你身材苗条。我可是个地地道道的矮胖子。我一直担心发胖，现在我知道确实发胖了。唉，我想我不得不听天由命了。”

“可是你有这样可爱的酒窝，”安妮说道，亲切地含笑注视着与她挨得很近的那张美丽活泼的脸庞，“多么好看的酒窝，就像乳脂面上的小坑。我已经彻底放弃了对于酒窝的希望。我的酒窝梦永远也不会实现了；可是我的这么多美梦都实现了，我不应该还有什么抱怨。现在我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黛安娜叫她放心，这时玛丽拉在门口出现了，她形容枯槁，头发比以前更加灰白，皱纹有增无减，但是她的脸却温柔多了。“快进来看看我们的朗诵者，玛丽拉。她的样子好看吗？”

玛丽拉发出了介于鄙夷和咕噜之间的声音。

“她看上去整洁、体面。我喜欢把她的头发那样梳。可是我想，她坐车到那里去，一路上尘土飞扬，露水又重，会把那件衣服糟蹋掉的，而且在这些潮气很重的夜晚，它也显得太单薄了。不管怎样，蝉翼纱是世界上最不实用的东西，当马修买的时候，我就对他这么说过。可是现在对马修说什么也毫无用处。如果事情发生在从前，他是会听取我的意见的，可是他现在只知道不顾一切地给安妮买东西，卡莫迪的店员知道他们可以连哄带骗地把任何东西塞给他。只要他们告诉他哪一件东西漂亮时髦，马修就掏钱买下来。留神别让裙子在车轮上碰脏了，安妮，再把你那件保暖的夹克衫穿上。”

然后玛丽拉大步走下楼梯，一边得意地想着安妮的模样多么可爱，分明是：

从前额到头顶形成一道月光

同时她为自己不能亲自参加音乐会倾听她的姑娘朗诵而深感遗憾。

“我不知道这天气对我的衣服来说是不是确实太潮湿了。”安妮不安地说。

“一点儿也不，”黛安娜说道，拉开窗帘，“这是个不能再好的夜晚，不会有露水的。你瞧那月光。”

“我真高兴我的窗户正对着东面太阳升起的地方，”安妮说道，走到黛安娜的身边，“看着黎明从那些蜿蜒起伏的山丘上升起，透过那些尖尖的冷杉树梢闪烁着光辉，真让人心旷神怡，每个清晨都面目一新，我觉得好像我有一种希望，想让自己的灵魂沐浴在初升的阳光之下。哦，黛安娜，我无限热爱这间小屋。下个月我到镇上去以后就见不着它了，我不知道那时我将怎样生活。”

“今天晚上别说你要离开的事，”黛安娜央求道，“我不愿想起，它使我难过极了，今晚我希望过得很愉快。你准备朗诵什么，安妮？你紧张吗？”

“一点儿也不。我经常在公共场所朗诵，现在根本不在乎了。我决定朗诵《少女的誓言》。它是那么哀婉动人。劳拉·斯潘塞准备朗诵一段喜剧台词，不过我倒是愿意使大家感伤落泪，而不是哄堂大笑。”

“如果他们要求你再来一个，你朗诵什么呢？”

“他们不会想到要我再来一次的。”安妮自嘲地说，其实她也暗自希望他们这样做，甚至已经想象她就要在第二天的早饭桌上向马修原原本本叙述一番了。“比利和简来了——我听见车轮声。走吧。”

比利·安德鲁斯坚持要安妮和他一起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她只好很不情愿地爬了上去。其实她更喜欢和姑娘们一同坐在后面，在那里可以尽情地欢笑和聊天。比利很少发出笑声，也不善交谈。他是个胖墩墩的、感觉迟钝的二十岁大个儿青年，圆乎乎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十分缺乏与人谈笑的本领，这使他痛苦万分。可是他无限崇拜安妮，想到他就要同那苗条挺拔的身影并排坐着驶往白沙镇，他顿时很得意。

安妮不停地回过头去和姑娘们谈话，偶尔和气地对比利说上一言半语——比利咧着嘴巴哧哧傻笑，根本想不出该回答什么话，等他想到，已经太晚了——只得抛开一切，设法从旅程的本身享受一点儿乐趣。这是适宜于娱乐的夜晚。路上挤满着驶向旅馆去的轻便马车，清脆的欢声笑语在路上久久回荡。当他们到达时，但见整个旅馆灯火辉煌。音乐会筹备组的女士们在门口迎接他们，其中一位女士把安妮领到演员更衣室。室内坐满了夏洛特敦交响乐俱乐部的成员，安妮待在他们中间，突然感到害羞、恐惧和自惭形秽。她的衣服在东山墙屋子里似乎显得那么精致美观，现在却变得简陋和平淡了——她想，在她周围的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中间，她的服饰真是太简陋和平淡了。她的珍珠串又怎能同旁边这位高大艳丽的女士的钻石相比呢？和别人戴的那些暖房里的鲜花比起来，她的那朵小小的白玫瑰显得多么寒碜！安妮把帽子和夹克衫放在一边，可怜巴巴地缩进一个角落。她希望自己回到绿山墙农舍的那间白屋子里。

现在安妮发现自己站在旅馆音乐会大厅的舞台上，那里的情况更糟。电灯光照得她眼花缭乱，刺鼻的香味和嘈杂的说话声使她稀里糊涂。她真希望自己正同黛安娜和简一起坐在观众席上，她们在那后排似乎很愉快。一位身穿粉红色绸衣的矮胖女士和一个穿白花边衣服的高个儿姑娘把她挤在中间。矮胖女士偶尔把脑袋直接转过来，透过她的眼镜审视着安妮，直到安妮敏锐地意识到被别人这么端详，自己非高声尖叫不可为止；白花边姑娘不停地用她听得见的声音同旁边的人谈论观众中的“乡巴佬”和“土老二”，懒洋洋地期待着节目单上乡土天才表现出来的“滑稽相”。安妮相信，她将一辈子憎恨那个白花边姑娘。

安妮真是倒霉，有一位职业朗诵家下榻在旅馆里，她同意朗诵。那是个体态轻盈的黑眼睛女人，穿着一件用闪闪发光的灰色料子裁剪的、宛若由一道道月光编织而成的华丽礼服，脖子和头发上都戴着宝石。她的嗓音出奇地柔润，有非凡的表现力；观众被她朗诵的片段感动得如痴如狂。安妮暂时完全忘记了她自己和自身的烦恼，眼睛闪闪发光，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可是朗诵一结束，她突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在那以后，她再也无法上台朗诵了——无论如何不行了。她曾想过自己能朗诵吗？唉，如果想过，那只是在绿山墙农舍！

就在这不顺遂的时刻，报出了她的名字。不知怎么，安妮——她没有注意白花边姑娘露出一种问心有愧的吃惊神情，即使她注意到了，也不会明白其中包含的微妙的钦佩之意——挺起身来，茫然地走出去来到前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坐在下面观众席上的黛安娜和简不由得产生了紧张的同情心，互相紧握着手。

安妮被不可抵挡的怯场压倒了。她尽管经常在公共场所朗诵，却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许多观众，看着这个阵势，她的精神完全瓦解了。一切都很陌生，这么光彩夺目，这么令人迷惑——穿着晚礼服的一排排女士，一张张挑剔的脸，还有她周围的富裕和文明的整个气氛。这和“辩论俱乐部”里坐满亲切体贴的朋友和乡亲的普通长条凳截然不同，她想，这些人将会苛刻无情地评头论足。也许，正像那个穿白花边衣服的姑娘一样，他们期待着从她“土里土气的”费劲表演中得到笑料呢。她觉得非常非常羞愧和痛苦。她的膝盖发抖。她的心怦怦乱跳，一阵可怕的眩晕向她袭来；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再过一刻她就会不顾耻辱地从台上溜走，可是她觉得，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她将永远摆脱不了心头的这种耻辱。

就在她睁大惊恐的眼睛凝视着观众席时，她突然看见吉尔伯特·布莱思远远地坐在屋子后面，他的身体前倾，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安妮立刻认为这是一种得意和讥讽的微笑。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吉尔伯特的微笑不过是表明他欣赏整个这次音乐会，特别是安妮洁白修长的身材和超脱飘逸的面庞在棕榈树的衬托下所产生的效果。他用马车送来的乔西·派伊坐在他的旁边，她的脸上倒确实带有得意和嘲笑的神情。可是安妮没有看见乔西，即使看见了，她也不会在意。她深深吸了口气，高傲地扬起脑袋，勇气和决心像触电一般流遍她的全身。她不能败在吉尔伯特·布莱思的面前——他绝不能够嘲笑她，绝不，绝不！胆怯和紧张的情绪消失了；她开始朗诵，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没有一点儿颤抖和停顿，响彻了整个屋子。她完全恢复了冷静沉着，由于刚才软弱无力的可怕一刹那所引起的反应，她朗诵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当她结束时，观众席上爆发出了一阵阵真诚的鼓掌和喝彩声。安妮由于害羞和兴奋，脸涨得通红，她走回她的座位，发现自己的手被那位穿粉红色绸衣服的胖女士使劲捏住，一个劲儿抖动。

“亲爱的，你朗诵得太出色了，”她喘着气说，“我刚才像孩子一样直掉眼泪，确实是那样。瞧，他们要你再来一个——他们坚持要你回到台前！”

“啊，我不能去，”安妮慌乱地说，“可是不成——我一定得去，要不然马修会失望的。他说过他们会要求我再来一个的。”

“那就不要使马修失望吧。”粉红色的女士笑着说。

安妮明眸清澈，两颊绯红，面带笑容，轻盈地走回台上，朗诵了一小段滑稽有趣的选篇，使她的观众更加着迷了。那天夜里对她来说完全是一场小小的胜利。

音乐会结束时，那位粉红色的胖女士——一位美国百万富翁的妻子——充当了她的保护人，把她介绍给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对她很好。那位职业朗诵家埃文斯太太过来与她交谈，说她的声音很迷人，还说她精彩地表现了选段的“神髓”。就连那位白花边姑娘也给了她一小句没精打采的赞语。他们在一间布置得美丽豪华的宽敞餐厅里吃了晚饭；黛安娜和简也被邀请过来分享这顿晚餐，因为她们是同安妮一块儿来的，可是比利却不见了。他对这类邀请怕得要命，早就逃之夭夭了。不过，当晚餐结束时，他和马车一起等着她们，三个姑娘快活地走出屋子，来到静谧、洁净的月光下。安妮深深地呼吸着，凝视着漆黑的冷杉树枝后面明净的天空。

啊，重新来到外面纯洁、宁静的月夜里有多么好哇！一切看起来是多么伟大、沉寂和神奇，大海发出的低吟传遍各个角落，远处黑暗神秘的悬崖好像是不屈的巨人在守卫着中了魔法的海岸。

“刚才过得真愉快，是不是？”他们出发时，简叹了口气说，“我真希望自己是个有钱的美国人，可以在旅馆里度过夏天，在每个幸福的日子里都能戴上珠宝，穿上低领的礼服，享用冰激凌和小鸡色拉。我可以肯定这比在学校教书有趣多了。安妮，你的朗诵精彩极了，尽管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永远也开不了口啦。我觉得它比埃文斯太太的还好。”

“哦，不，别说那样的话，简，”安妮赶紧说道，“那听起来是愚蠢的。它绝对不可能比埃文斯太太的好，你知道，因为她是个职业朗诵家，我只是个稍微有点儿朗诵技巧的学校女学生。只要人们喜欢我的朗诵，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这里有一句赞美的话转告给你听，安妮，”黛安娜说，“至少根据他说这句话的口气，我认为一定是一句赞美话。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一部分是的。简和我的背后坐着一个美国人——一个头发和眼睛乌黑的、模样非常潇洒的男人。乔西·派伊说他是一位著名的画家，她母亲在波士顿的堂妹嫁给了一个与他在同一所学校念过书的男人。嘿，我们听他说——我们是不是听见了，简？——‘台上那位长着一头光彩夺目的蒂希安头发的姑娘是谁？她的那张脸给人以深刻的印象，我想把它画下来。’怎么样，安妮，不过，蒂希安头发是什么意思？”

“解释起来，它的意思是橙红色，我想。”安妮大声笑着说，“蒂希安是一位很著名的画家，他喜欢画红发妇女。”

“你们看见那些女士戴的钻石了吗？”简叹息着说，“它们真是耀眼。难道你们不喜欢富裕吗，姑娘们？”

“我们是富裕的。”安妮坚定地说，“可不是，我们度过了十六年值得回味的岁月，我们像女王一般愉快，而且我们或多或少都有想象力。姑娘们，瞧那片大海——满是银白的光泽和阴影，并表现出了无形事物的幻象。我们如果有了几百万元钞票和无数串钻石，就再也无法欣赏它的可爱之处了。即使能够，你们恐怕也不愿变成那些女人中的一位。难道你们愿意成为那个白花边姑娘，一辈子带着那种尖酸的神情，好像一向就对整个世界瞧不顺眼似的？或者成为那个粉红女士，尽管她和蔼友好，却长得那么胖、那么矮，一点儿体形也没有？或者变成埃文斯太太，眼睛里含着那股哀怨愁苦的神情？她有时一定非常不幸，才带有这样一种神情。你知道你不会愿意，简·安德鲁斯！”

“我不知道——并不完全知道，”简狐疑地说，“我认为钻石会给人很大的安慰。”

“我说，除了我自己，我不想成为任何人，即使一生都没有钻石来安慰我也没有关系。”安妮宣布道，“作为绿山墙农舍的安妮，戴着我的那串珍珠，我就感到非常满足。我知道马修随同珍珠给我的爱，不少于‘粉红女士太太’对她宝石的爱。”

女王专科学校的一名女生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绿山墙农舍里忙忙碌碌，因为安妮正在准备到女王专科学校去上学，有许多针线活要做，有许多事情要商量和安排妥当。安妮的全套用品既充足又精美，因为那是马修负责料理的，而玛丽拉是破天荒第一次没有对他采购的任何东西或建议的任何事情表示反对。甚至——一天晚上，她怀里抱着一堆精致的淡绿色衣料上楼来到绿山墙屋子。

“安妮，这些料子是给你做一件漂亮的浅色衣服的。我认为你并不真的需要它，你那些好看的紧身上衣已经够多的了，不过我想，如果镇上傍晚有人请你到什么地方去参加晚会或诸如此类的集会，你也许会希望穿上一件真正时髦的衣服。我听说简、鲁比和乔西已经做了她们所说的‘晚礼服’，我不打算让你落在她们后面。这是上个星期我请阿伦太太帮我在镇上挑选的，我们要请埃米莉·吉利斯替你做。埃米莉有审美眼光，谁做的衣服也比不上她做的合身。”

“哦，玛丽拉，这真是太美了。”安妮说，“太谢谢你了。我认为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这使我一天比一天更舍不得离开家了。”

绿色的衣服做好了，上面按照埃米莉的爱好尽可能打了许多横褶、褶边和花边。一天晚上在厨房里，安妮特地为马修和玛丽拉穿上了新衣服，并且为他们朗诵《少女的誓言》。玛丽拉看着她那欢快的面庞和优雅的动作，思绪又回到安妮初来绿山墙农舍的那天晚上，她的记忆里又清晰地出现了那个长相古怪、心惊胆战的小孩子，穿着一身滑稽可笑的绒布衣服，一双泪眼里流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回忆中的某种东西使玛丽拉自己的眼睛里也涌出了泪水。

“嘿，我的朗诵使你感动得掉眼泪了，玛丽拉。”安妮高兴地说，朝玛丽拉坐着的椅子弯下腰去，在这位妇人的面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好啦，我管那叫决定性的胜利。”

“不，我不是为了你的那首诗掉眼泪的。”玛丽拉说，她瞧不起那种在“胡说八道的诗”的欺骗下表现出来的脆弱感情，“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你以前是那么一个小姑娘，安妮。我真希望你能够一直是个小姑娘，即使你没有抛弃那些古怪的行为也无关紧要。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你就要离开了。你看上去这么高，这么漂亮，这么——这么——穿了那件衣服整个儿都不同了——好像你根本就不属于阿冯利似的——想到这一切，我真感到孤单寂寞。”

“玛丽拉！”安妮在玛丽拉穿着方格花布裤子的膝盖上坐了下来，双手捧起玛丽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严肃而温柔地注视着玛丽拉的眼睛，“我一点儿也没变——没有真正改变。我只不过被剪除了残枝败叶，催发了嫩枝新芽。那个真正的我——回到这儿来——是同以前完全一样的。不管我走到哪里，我的外表发生多大的变化，都丝毫没有关系。在我的心里，我将永远是你的小安妮，在她有生之年，她会一天比一天更真挚、更强烈地爱你、马修和亲爱的绿山墙农舍。”

安妮把她年轻娇嫩的面颊贴在玛丽拉衰老憔悴的脸上，又伸出一只手去拍了拍马修的肩膀。玛丽拉那时本来已经深受安妮的感动，完全可以用语言来表达她的情感；可是天性和习惯却使她用另一种方式表现出来，她只能用手臂紧紧搂住她的姑娘，深情地把她贴在胸前，希望永远也用不着放她离家。

马修的眼睛里蒙蒙眬眬有点儿潮湿，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外。在夏天蔚蓝夜空的群星下，他心神不宁地穿过院子，向白杨遮掩的大门走去。

“嗯，我想她没有怎么被宠坏，”他骄傲地咕哝着说，“我想我偶然的干预根本就没有带来多大的害处。她聪明漂亮，还有一颗温柔的爱心。这一点比其他一切都强。她是上帝恩赐给我们的，任何错误都比不上斯潘塞太太犯的那个错误更幸运了——如果那确实是好运气的话。我不相信有运气这类事情。这是天意，我想是因为万能的上帝发现我们需要她。”

安妮不得不到镇上去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在九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她和黛安娜痛哭流涕地分手，又非常实际、不流眼泪地向玛丽拉告别——至少在玛丽拉这方面是如此。然后，她就和马修坐着马车出发了。可是，等安妮走了，黛安娜擦干了眼泪，和她的几个在卡莫迪的表兄妹一起到白沙镇去参加一次野餐，在那里她总算还能使自己强作欢笑；而玛丽拉心里感到一种难忍的疼痛，整天拼命干着毫无必要的工作——这种烧灼般的疼痛持续很久，连不断滚下的泪水也冲洗不掉它。那天夜里，玛丽拉上床以后，十分痛苦地意识到厅堂尽头的靠山墙的小屋子里不再住着一个年轻活泼的姑娘，也不再响起轻轻的呼吸声时，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阵剧烈的抽噎声，为她的姑娘伤心流泪。后来，当她稍稍平静下来，想到自己这种为有罪的人类的一员大动感情的行为是多么错误时，她不由得惊呆了。

安妮和阿冯利的其他学生一到小镇就赶往学校。第一天过得十分愉快，既忙碌又兴奋，他们和所有的新同学见了面，懂得如何匆匆一瞥去认识一些教师，然后被分别编入各个班级。安妮打算学习二年级的功课，是斯塔西小姐建议她这么做的；吉尔伯特·布莱思也做了同样的选择。这意味着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可以在一年而不是两年之内取得一级教师合格证书；然而这同样也意味着将付出更加艰辛的努力。简、鲁比、乔西、查利和穆迪·斯珀吉翁没有非分之想，也就心满意足地学习二班的功课了。安妮发现自己和其他五十位同学坐在一间教室里，除了坐在教室另一头的那个褐色头发的高个子男生外，她一个也不认识，这时她猛然感到一阵孤独；她悲观地思忖，像她和他这种互不相认的认识是不会给她带来多大帮助的。然而，她不可否认地为他们仍在同一个班级而感到高兴；旧日的竞争仍然可以继续进行，要不然安妮就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没有竞争，我是会感到不舒服的。”她想，“吉尔伯特看来坚定不移。我想他这会儿正在下定决心要赢得奖章呢。他的下巴多么英俊呀！以前我从未注意到。我真希望简和鲁比也参加一班。可是，我想等我和同学们混熟以后，我就不会局促不安了。我不知道这些女同学哪个会成为我的朋友。这真是个非常有趣的推测。当然，我向黛安娜保证过，绝不会像爱黛安娜那样爱女王学校的任何女性，尽管我对她们会有好感；可是我有许多居于第二位的感情可以送给别人。我喜欢那个长着褐色眼睛、穿着深红色紧身上衣的女同学的模样，她像红色的玫瑰花那样鲜艳夺目，还有那个凝视着窗外的脸色苍白、皮肤白皙的姑娘。她的头发很漂亮，看上去似乎对幻想也略知一二。我希望认识她们俩——和她们非常熟悉——够得上用手臂搂着她们的腰走路的亲热程度，并且要用绰号来称呼她们。可是现在我不认识她们，她们也不认识我，也许还并不特别想认识我呢。唉，多么寂寞啊！”

那天晚上暮色四合，安妮发现自己独自待在学生宿舍，觉得更加孤单寂寞了。她不可能同别的女生一起膳宿，因为她们在镇上都有亲戚照顾。约瑟芬·巴里小姐倒是愿意让安妮住在她那儿的，可是“山毛榉宅第”离学校太远，无法考虑；所以巴里小姐寻到一处供膳宿的地方，她向马修和玛丽拉保证说，那个地方对安妮是很合适的。

“开办这所供膳食的宿舍的，是一位家道中落的贵妇人。”巴里小姐解释道，“她的丈夫是个英国军官，她在接受寄宿生方面是非常谨慎的。住在她的家里，安妮不会遇到任何讨厌的家伙。伙食不错，房子就在学校附近，在一个安静的地区。”

也许这一切都是真的，实际上也的确是如此。可是这并没有减轻初次袭上安妮心头的思家之苦。她忧郁地打量着她那间狭小的屋子，屋子里放着小铁床架子和空荡荡的书架，四壁糊着灰暗的墙纸，没有挂什么图画；她想起自己在绿山墙农舍的那间亮堂堂的小屋子，喉头哽咽得很厉害。在那里她可以愉快地意识到屋外有一大片静谧的绿色草木，花园里长着可爱的豌豆，月光倾泻在果园里，斜坡下的小溪水声潺潺，小溪那边云杉树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辽阔的夜空中群星闪烁，黛安娜窗口的灯光透过树木的缝隙忽明忽暗。这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安妮知道，她的窗外是一条坚硬的街道，网状的电话线遮住了天空，外乡人的脚在路上行走，一千盏电灯闪烁在外乡人的脸庞上。她知道自己快要哭了，便拼命忍住。

“我绝不哭。这是愚蠢的——脆弱的——第三滴眼泪从我鼻子旁边落了下来。眼睛里还涌出更多的眼泪！我一定要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来阻止这些泪水。可是，除了同阿冯利有关的以外，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了，那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四滴——五滴——下个星期五我就要回家了。不过那好像是一百年以后的事了。哦，马修现在快要到家了——玛丽拉正倚在大门边向下看着小路等他回去——六滴——七滴——八滴——哦，数它们毫无用处！现在它们泉涌般流下来了。我没法儿高兴起来——我也不想高兴起来。还是心里难受些好！”

如果乔西·派伊不在那一刻出现，眼泪准会哗哗地涌出来了。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所产生的欢乐，使安妮忘记了她和乔西之间从来没有多少友情。只要是阿冯利生活的一部分，连派伊这样的同学也是受欢迎的。

“你来了我真高兴。”安妮真诚地说。

“你一直在哭，”乔西带着一种使人加重痛苦的怜悯口气说，“我猜你是想家了——有些人在那方面不大能克制。我不打算想家，我可以告诉你。比起死气沉沉的破旧的阿冯利来，小镇可有趣得多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在那儿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不应该哭，安妮；这对你不合适，因为你的鼻子和眼睛变红了，这样你看上去就全是红通通的了。今天我在学校过得非常愉快。我们的法语教师简直太可爱了。他的小胡子使你的心怦怦乱跳。你这儿有什么吃的吗，安妮？我饿极了。啊，我猜很可能玛丽拉让你带了不少饼子。我就是为了这一点才来拜访你的。要不然我就和弗兰克·斯托克利到公园去听乐队演奏了。他和我在同一个地方搭伙，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今天他在班上注意你了，问我那个红头发的姑娘是谁。我告诉他你是卡思伯特家收养的孤儿，至于你在那以前的情况，谁都不怎么知道了。”

安妮心想，虽然孤独和眼泪使她不能满意，难道乔西·派伊前来做伴就比孤独和眼泪好一些吗？这时简和鲁比出现了，每人的上衣上醒目地别着女王专科学校的一英寸的彩色丝带——紫色和深红色的。因为乔西那阵子不和简“说话”，所以她不得不有所收敛，不像刚才那样话里带刺了。

“唉，”简叹了口气说，“从早晨到现在，我觉得似乎过了好几个月。我应该在家里学习维吉尔的诗——那个讨厌的老教师给了我们二十行诗，明天就要开始教了。可是今天晚上我就是定不下心来学习。安妮，我想我看到了泪痕。如果你刚才哭过，就爽快地承认吧。这会挽回我的自尊心，因为在鲁比来找我之前，我也在掉泪。如果别人也是傻瓜，我当傻瓜就没有多大关系了。蛋糕？给我一块，好吗？谢谢。这是地道的阿冯利风味。”

鲁比看到桌上摆着女王专科学校的日程表，希望知道安妮是否打算争取获得金质奖章。

安妮的脸红了，她承认自己正在考虑这件事情。

“噢，这使我想起来了，”乔西说，“女王学校终于要得到一份艾弗里奖学金了。今天才得到消息，是弗兰克·斯托克利告诉我的——他的叔叔是学校董事会的董事，你知道。这消息明天将在学校公布。”

一份艾弗里奖学金！安妮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她那雄心壮志的范围好像在一种魔力的影响下改变和扩大了。在乔西告诉她这条消息以前，安妮理想中的最高目标是年终得到一张一级地方教师合格证书，或许还有那枚奖章！可是现在一转眼间，安妮看见自己正在争取艾弗里奖学金。在雷德蒙德学院学习艺术课程，毕业时身穿长袍，戴着学士帽，所有这些都在乔西的话音消失以前一闪而过。因为艾弗里奖学金是英国人颁发的，安妮感到自己的一只脚正踏在故乡的荒原上。

新布伦斯威克一位有钱的工厂主死了，留下一部分财产作为一大笔奖学金捐赠了出来，按照各滨海省的许多普通中学和专科学校的不同地位，分发给它们。至于女王专科学校是否能分配到一份，曾经有过很大的疑问，可是问题终于决定了，年终在英语和英国文学两门课程取得最高分的毕业生将赢得奖学金——在雷德蒙德学院学习四年，每年二百五十加元。怪不得那天夜里安妮上床时面颊上带着激动的神情！

“如果拼命用功能够得到那份奖学金，我一定要争取。”她下了决心，“如果我成了学士，马修不是会感到很自豪吗？哦，有抱负是多么使人愉快啊。我很高兴我有这么多抱负。而且它们好像永无止境——这一点最棒了。你刚实现了一项目标，就看见还有另一项在更高的地方闪闪发光。这使生活变得非常有趣。”

女王专科学校的冬天

安妮的想家病渐渐消失了，每个周末的回家帮助她克服了这个毛病。秋天的每个星期五晚上，阿冯利来的学生们就出镇来到铁路新支线上的卡莫迪。黛安娜和阿冯利的另外几个年轻人一般总在那里迎接他们，然后大家汇成快乐的一伙，一起走到阿冯利去。安妮认为，望着远处阿冯利各家各户明灭的灯光，呼吸着令人振奋的清新空气，像吉卜赛人一样漫步走过秋天的山丘，这些星期五晚间的活动成为整个一周最美妙、最亲切的时光。

吉尔伯特·布莱思几乎总是和鲁比·吉利斯一块儿走，并为她提着书包。鲁比是个非常俏丽的年轻女子，她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实际上也是这样。她尽量穿很长的裙子，长到她妈妈允许她穿的那个尺寸，还在镇上把头发盘了起来，虽然当她回家时，不得不仍旧把它披在肩上。她有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容光焕发，体态丰腴。她笑口常开，兴高采烈，心情愉快，无拘无束地享受着生活的乐趣。

“不过，我认为她不是吉尔伯特应该喜欢的那种女孩儿。”简小声对安妮说。安妮也有同感，可是为了艾弗里奖学金，她是不会这样说的。她也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能有个像吉尔伯特这样的朋友在一起说说笑笑，交谈读书体会、学习心得和志向抱负，该是多么令人愉快啊。她知道吉尔伯特是个有远大目标的人，看来他同鲁比讨论这些问题是毫无用处的。

在安妮关于吉尔伯特的想法中，并没有什么糊涂的柔情。当她想起男同学的时候，他们对她来说不过是可能结交的好同志。如果她和吉尔伯特结成朋友，她就根本不在乎他另外还有多少朋友或者他和谁一起走路。她在交友方面很有天赋，她有很多女朋友，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与男性交朋友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可以加深一个人对友谊的想法，提供更开阔的判断和比较的视野。安妮并不能够清楚地说明她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可是她想，如果吉尔伯特和她一起沿着长满三叶草的偏僻小路，越过秋日松软的土地从火车站走回家去，他们就可能有许多愉快而有趣的谈话，畅谈那展现在他们周围的新的世界，抒述他们在那个世界里的希望和抱负。吉尔伯特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对事情有他独到的见解，并且决心要吸取人生最美好的精华并用全副精力投入生活。鲁比·吉利斯对简·安德鲁斯说，她对吉尔伯特·布莱思说的话似懂非懂，他谈起话来就同安妮·雪莉悠然出神时的神气一样；在鲁比这方面，她认为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为书本和诸如此类的事情操心劳神是没有什么乐趣的。弗兰克·斯托克利可带劲多了，可是他远不及吉尔伯特英俊，她实在无法决定她究竟更喜欢哪一个！

在学校里，安妮的身边渐渐吸引了一小圈朋友，她们都是像她本人一样思想深邃、想象丰富、雄心勃勃的学生。其中就有“玫瑰般红润”的姑娘斯特拉·梅纳德和“梦幻女郎”普里西拉·格兰特。她很快同她们结成了亲密的朋友。她发现普里西拉这个脸色苍白、神情超脱的姑娘十分调皮，喜欢开玩笑，同别人打趣，而那个生着一对活泼鲜明的黑眼睛的斯特拉却和安妮自己一样，充满着梦想和幻想，仿佛老是若有所思。

圣诞节假日以后，阿冯利的学生星期五不再回家，安下心来发奋攻读。这时女王学校的所有学生在名次上都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同的班级也已在个性上各具明显而固定的差别。某些事实已经被普遍接受。人们承认奖章竞争者实际上已限于三人——吉尔伯特·布莱思、安妮·雪莉和刘易斯·威尔逊；艾弗里奖学金就不知鹿死谁手了，大致六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是获得者。人们认为数学青铜奖章多半会被一个身体肥胖、长相滑稽的乡下小个儿的男生获得，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外套，脑门凹凸不平。

鲁比·吉利斯是那一年学校里最漂亮的姑娘；在二年级的几个班里，斯特拉·梅纳德在评美中获胜，当时一小部分具有批判精神的同学更喜欢安妮·雪莉。有资格的评判员一致承认埃塞尔·马尔的发型最为时髦，简·安德鲁斯——穿着朴素、举止稳重、态度认真的简——在家政课程上一举夺魁。就连乔西·派伊也作为女王学校全体学生中说话最尖刻的年轻姑娘获得了一定的名气。因此，我们可以公正地说，斯塔西小姐过去的学生在更广阔的学校课程的角逐中仍然保持了不败的地位。

安妮刻苦踏实地用功学习。她和吉尔伯特的竞争像在阿冯利学校时一样激烈，不过班上知道这种竞争的人并不多，而且不知怎么，其中的苦味也消失了。安妮不再希望为了击败吉尔伯特而取胜，她倒是变得为了能够战胜任何一位值得较量的对手而感到自豪，即使失败了，她也不再认为生活是难以忍受的了。

尽管功课繁重，同学们仍能找到寻欢作乐的机会。安妮很多的空闲时间是在“山毛榉宅第”度过的，她星期天通常在那儿吃午饭，并和巴里小姐一起去教堂。巴里小姐逐渐变老了，她自己也这么承认，可是她的黑眼睛仍然炯炯有神，她讲话时的充沛的活力也丝毫没有减退。但是，她从来不讽刺挖苦安妮。对于这位苛刻的老小姐来说，安妮一直是最受青睐的。

“那个安妮姑娘每时每刻都在进步，”她说，“我对别的姑娘感到厌烦——她们那种始终不变的、一模一样的神态使人恼火。安妮像彩虹一样有许多不同的色彩，每一种色彩出现时都是非常绚丽的。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像童年时期一样逗人发笑，但是她使我爱她，我喜欢那些能使我爱他们的人。这不用我自己费劲去爱他们，也就省掉了我不少麻烦。”

接着，几乎谁也没有注意到，春天已经来临了。远处阿冯利的环状残雪逗留在杂草枯萎的荒地上，五月花悄悄地探出了粉红色的小脑袋，“翠绿的薄雾”笼罩森林，萦绕山谷。可是在夏洛特敦，考试折磨着女王学校学生的思想，他们见面的时候句句不离考试。

“学期快结束了，这看起来好像是不可能的事，”安妮说，“可不是，去年秋天看看前面的日子似乎很长——整个冬季都是上课、学习。现在可好，下个星期就要考试了。姐妹们，有时候我觉得这些考试好像顶顶重要，可是当我看着那些栗子树上绽出的大片嫩芽的街道尽头回荡着的蓝色的雾气时，它们就似乎不那么叫人牵肠挂肚了。”

顺路来拜访她的简、鲁比和乔西却不以为然。对于她们来说，即将到来的考试一直是至关重要的——比栗树的嫩芽或五月的烟雾重要得多。安妮当然至少能够考试及格，因此很可以藐视考试，可是当你的整个前途取决于考试的成绩时——姑娘们确实是这样想的——你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最近两个星期，我掉了七磅肉，”简叹了口气，“说不要发愁是不顶事的。我要发愁。发愁对你有点儿帮助——当你发愁的时候，你似乎就要采取一些行动。整个冬季我在女王学校上学，花了这么多的钱，结果要是我得不到证书，那未免太可怕了。”

“我可不在乎，”乔西·派伊说，“如果我今年不及格，明年再来。我爸爸有钱供我上学。安妮，弗兰克·斯托克利说，特里梅因老师讲吉尔伯特·布莱思肯定能获得奖章，埃米莉·克莱很可能赢得艾弗里奖学金。”

“那可能会使我明天的情绪低落，乔西，”安妮笑嘻嘻地说，“可是现在只要我知道绿山墙农舍下的山谷里紫罗兰盛开，放眼望去一片紫色，小小的三叶草在‘情人的小径’上探头探脑，我就实实在在地感到能否获得艾弗里奖学金没有多大关系了。我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并且开始理解‘奋斗的欢乐’这句话的意义。除了拼命争取然后获胜而外，最有益的事情便是拼命争取而遭到失败了。姑娘们，别再谈论考试的事情了！瞧着那些房屋上空的浅绿色的天穹，想象一下它在阿冯利紫黑色的山毛榉树林上空又是什么色彩吧。”

“你准备穿什么衣服参加毕业典礼，简？”注重实际的鲁比问道。

简和乔西立刻同时做了回答，然后她们岔开话题，围绕着无关紧要的衣服款式问题进行了喋喋不休的讨论。可是安妮却将两肘搁在窗台上，两只紧握着的手托住她那柔软的面颊，充满梦幻的大眼睛漫不经心地望过窗外城市的屋顶和塔尖，凝视着夕阳西下的天空上那片壮丽的半圆形晚霞，用年轻人特有的乐观情绪的高级薄纱编织着她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光辉前程的憧憬。所有“遥远的前景”都是属于她的，在即将到来的岁月里，潜伏着许多光明的机会——每年都有一朵充满希望的玫瑰被编进一只不朽的花环。

荣誉和梦幻

那天上午，女王学校的布告栏里将公布年终考试的各科成绩，安妮和简一起走在街道上。简笑逐颜开，考试结束了，她心安理得地相信自己至少是考及格了。简根本不为更多的忧虑烦神，她没有冲天的雄心壮志，因此，伴随着雄心壮志而来的不安情绪对她毫无影响。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获得或争取任何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尽管远大的抱负是可贵的，但目的并不能够轻易达到，要经过辛勤劳动、自我克制、焦虑不安和灰心丧气的层层考验。安妮脸色苍白，沉默不语，再过十分钟，她就会知道谁得到了奖章，谁得了艾弗里奖学金。在当时看来，除了这十分钟，其他一切都不配称作“时间”。

“不管怎么说，你肯定会赢得其中的一项的。”简说，她无法理解教员会不公平地另作安排。

“我没有希望赢得艾弗里奖学金了，”安妮说，“每个人都说埃米莉·克莱会得到这份荣誉。我不准备走到布告栏那儿当着众人的面看布告了。我没有精神勇气。我打算直接到女生更衣室去。你一定要去看一下布告，然后来告诉我，简。我凭我们长期的友谊请求你尽快地这样做。如果我失败了，你就直截了当地这么说，用不着想要吞吞吐吐地向我透露；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要可怜我。答应我这个要求吧，简。”

简一本正经地答应了；可是，事实证明这项保证是毫无必要的。当她们走上女王学校门口的台阶时，她们看见大厅里挤满了男生，他们把吉尔伯特·布莱思扛在肩上，扯着嗓子嚷道：“布莱思真棒，奖章获得者！”

安妮的心头顿时感到一阵失败和失望的隐痛。这么说她失败了，吉尔伯特胜利了！唉，马修会感到遗憾的——他一直对她的胜利充满信心。

且慢！有人高声喊道：“为艾弗里奖学金的获得者雪莉小姐欢呼！”

“啊，安妮，”当她们在一片热烈的欢呼声中冲进女生更衣室时，简气喘吁吁地说，“啊，安妮，我真得意！这难道不是妙极了吗？”

接着，姑娘们围到她们身边，安妮是一群人欢笑祝贺的中心。人们拍打着她的肩膀，使劲地跟她握手。她被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在这整个气氛中，她瞅个空子对简小声说：“哦，马修和玛丽拉肯定会高兴的！我一定要立刻写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接下来的一件大事是毕业典礼。典礼是在学校的大会议厅举行的。会上发表了演讲，宣读了论文，唱了歌曲，当众发了毕业证书，颁发了奖品和奖章。

马修和玛丽拉也到场了，他们的眼睛和耳朵始终只注意台上的一位学生——一位高挑个儿、腮帮微红、双目炯炯、穿着淡绿色衣服的姑娘，她朗读了一篇十分精彩的论文，人们指着她小声议论说，这就是艾弗里奖学金的获得者。

“我想，你在为我们当初把她收留下来而感到高兴吧，玛丽拉。”安妮读完论文时，马修悄声说，这是他进入会议厅后的第一次说话。

“我不是第一次感到高兴了，”玛丽拉回嘴道，“你就喜欢触人痛处，马修·卡思伯特。”

坐在他们后面的巴里小姐向前探过身去，用她的阳伞捅了捅玛丽拉的脊背。

“你难道不为那个安妮姑娘感到自豪吗？我也为她高兴。”她说。

那天晚上，安妮同马修和玛丽拉一起回到阿冯利。从四月起她就一直没有回过家，她感到自己连一天也等不及了。苹果树上花朵盛开，世界显得清新和年轻。黛安娜在绿山墙农舍迎接她。在她洁白的小屋子里，玛丽拉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怒放的家玫瑰。安妮环顾四周，幸福地长舒了一口气。

“哦，黛安娜，又回到家来真是太好了。看到那些尖尖的冷杉树伸向粉红色的天空——还有那一片白色的果园和熟悉的白雪皇后，真是令人赏心悦目。薄荷真是芬芳宜人。还有那株茶花——啊，它既是一首歌，又是一个希望、一句祷告词，三者合一。而且又能看到你，真叫人高兴，黛安娜！”

“我认为你更喜欢那个斯特拉·梅纳德，”黛安娜责怪她说，“乔西·派伊对我这么说的。乔西说你对她格外迷恋。”

安妮笑了，她用自己花束里凋谢了的“六月百合”向黛安娜掷去。

“除了一个人，斯特拉·梅纳德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而那一个人就是你，黛安娜。”她说，“我越来越爱你了——我有这么许多事情要告诉你。可是我刚才觉得，好像只要坐在这儿瞧着你，就够快活的了。我厌烦了，我想——只对勤奋学习和雄心壮志感到厌烦了。我打算明天至少花两个钟头躺在外面果园的草地上，脑子里绝对不想任何事情。”

“你干得棒极了，安妮。我想，既然你得了艾弗里奖学金，就不会去教书了吧？”

“不教书啦。九月份我要去雷德蒙德。这看起来真是好极了，是不是？等我结束了三个月可贵而愉快的假期生活，我就会贮存一批崭新的抱负目标。简和鲁比准备教书。想到我们大家都及格了，就连穆迪·斯珀吉翁和乔西也不例外，怎不叫人眉飞色舞？”

“新布里奇的理事会已经把他们的学校给了简，”黛安娜说，“吉尔伯特·布莱思也准备教书。他不得不这样做。他的父亲毕竟没有那么多钱，明年供不起他去上大学，所以他打算自己挣钱读完大学了。如果艾姆斯小姐决定离开的话，我想他会得到这里学校的教职的。”

安妮略微产生一阵惊讶和沮丧的奇怪感觉。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她曾指望吉尔伯特也会到雷德蒙德去。没有他们之间振奋人心的竞争，她将怎么办呢？缺少了她的这位作为对头的朋友，即使在一所男女同校的学院里有希望得到一个真正的学位，学习起来不是仍然太平淡无味了吗？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安妮突然发现马修的气色不好。显然，他比一年以前苍老多了。

“玛丽拉，”等他出去以后，她嗫嚅地说，“马修的身体健康吗？”

“不，他身体不好，”玛丽拉用不安的口吻说，“今年春天，他非常严重的心脏病发作好几次，可是他一刻也不肯歇着。我着实为他担忧，他这会儿总算好些了，我们雇了个能干的帮工，我满心希望他能得到一些休息，逐渐恢复健康。现在你在家，也许他会好起来的。你总是能够使他心情愉快。”

安妮将身子从桌面上探过去，双手捧起玛丽拉的脸。

“你自己的脸色也不像我希望看到的那样健康，玛丽拉。你看起来很疲倦。我怕你一直工作得太辛苦了。既然我在家里，你就要好好歇歇。我只准备花这一天的时间出去访一访所有那些心爱的老地方，寻觅我昔日的梦幻，然后就轮到你闲散一阵子，由我来干活了。”

玛丽拉朝她的姑娘深情地笑了笑。

“不是工作——是我的脑袋。现在我常常头痛——在我的眼睛后面。斯潘塞医生老是过分强调要戴眼镜，可是眼镜对我没有什么好处。六月的最后一天，一位著名的眼科医生要到爱德华王子岛来，医生说我一定得去找他检查一下。我想应当去一趟。现在我根本没法儿舒舒服服地看书或做针线活了。嗯，安妮，我必须说你在女王学校表现得的确很出色。一年之内得到了一级结业证书，还获得了艾弗里奖学金——嗯，嗯，林德太太说骄者必败，还说她压根儿不赞成妇女接受高等教育；她说这不适合妇女的真正身份。这话我绝对不信。说到雷切尔倒提醒了我——最近你听到关于艾比银行的事了吗，安妮？”

“我听说它情况不妙。”安妮回答，“怎么啦？”

“雷切尔正是这么说的。上个星期有一天她上这儿来说，人们对此议论纷纷。马修感到很担忧。我们的积蓄全存在那家银行里——每分钱都在那儿。起先，我想让马修把钱存在储蓄银行，可是艾比老先生是父亲的一位好朋友，马修总是把钱存在那儿的。他说，不管哪一家银行，只要艾比当经理，就万无一失。”

“我认为多年来他只是名义上的经理，”安妮说，“他老了，他的侄儿实际上掌管那家银行的大权。”

“唉，雷切尔告诉我那番话以后，我要马修立刻去把我们的钱取出来，他说他要考虑考虑。而昨天拉塞尔先生对他说，那家银行一切正常。”

安妮在户外世界的陪伴下，度过了美好的一天。她永远没有忘记那一天，它是那么金光灿烂，美丽迷人，而且是那么明朗，没有一丝阴影，那么百花怒放，争芳斗妍。安妮在那天颇有意义的时间里在果园待了几个小时，她来到“森林女神的水泡”“柳池”和“紫罗兰溪谷”；她还拜访了牧师住宅，同阿伦太太进行了一场彼此满意的谈话；最后，傍晚时分她和马修一起穿过“情人的小径”，将母牛赶到后面的牧场上去。森林在落日余辉的照耀下神采飞扬，夕阳温暖的光芒从西边山丘的缺口直泻而下。马修低着头慢慢地走着，修长挺拔的安妮放慢跳跃的脚步，与马修取齐步调。

“今天你干活太用劲了，马修，”她责备说，“为什么不悠着点儿干呢？”

“嗯，我似乎慢不下来。”马修说道，一边打开院门，让母牛进去，“这只是因为我渐渐年迈但总是忘记岁数不饶人，安妮。嗯，嗯，我一向干活很用力，我宁愿在干活的时候倒下。”

“如果我是你们托人领养的那个男孩儿，”安妮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就可以帮你不少忙，许多事情你可以不必亲自动手了。仅仅为了这一点，我打心眼儿里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儿。”

“嗯，我宁愿要你，也不要十几个男孩儿，安妮。”马修拍了拍她的手说，“请你记住——我情愿要你，不要十几个男孩儿。嗯，得到艾弗里奖学金的不是个男孩儿吧？这是个姑娘——我的姑娘——我为她感到自豪。”

他走进院子里，对她露出他那羞怯的微笑。那天晚上，安妮带着这个记忆走进她的屋子，在敞开的窗口坐了许久，回想着往事，憧憬着未来。窗外月光下的白雪皇后白得朦朦胧胧，果园坡那边的沼泽地里蛙声齐鸣。安妮永远记得那天夜里银光般的平静美景和芬芳的安谧气息。这是悲哀触动她的生活之前的最后一夜，一旦遭到那种冷酷而无法抗拒的触动，生活便永远也不会再依然如故。

收获者的名字叫死亡

“马修——马修——怎么回事？马修，你病了吗？”

这是玛丽拉在说话，语气急促惶恐。安妮穿过厅堂走来，两手捧满白色的水仙花——很久以后，安妮才能够重新喜欢白水仙的风姿或香味——正巧听见玛丽拉的声音，看到马修站在走廊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折起的报纸，他脸色灰白，脸奇怪地扭曲着。安妮丢下她的花，和玛丽拉同时跑过厨房向他奔去，她们都晚了一步，不等她们来到他身边，马修就跌倒在门槛上了。

“他昏过去了。”玛丽拉喘着气说，“安妮，快跑去叫马丁——快，快！他在牲口棚里。”

刚驾车从邮局回来的雇工马丁立刻动身去请医生了。路过果园坡时把巴里先生和太太叫了来。林德太太正在那儿办一件事情，也和他们一起来了。他们发现安妮和玛丽拉正在手足无措地想使马修恢复神志。

林德太太轻轻地把她们推开，试了试他的脉搏，将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听了听。她悲哀地看着她们焦急的脸，眼里涌出了泪水。

“唉，玛丽拉，”她沉痛地说，“我认为——我们对他毫无办法了。”

“林德太太，你不会认为——你不会认为马修已经——已经——”安妮无法说出那个可怕的字眼儿，她变得虚弱而苍白。

“孩子，是的，我怕是这样的。看看他的脸。如果你像我一样经常看到这种脸色，你就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安妮看着那张一动不动的脸，从脸上看到了死神降临的征象。

医生来了，他说马修很可能是受到某种突如其来的打击而立刻死亡的，也许并没有感到痛苦。他们发现这种打击的具体内容是马修手里捏着的、那天早上马丁从邮局取回来的报纸，上面报道了艾比银行倒闭的消息。

消息迅速传遍了阿冯利，朋友和邻居整天聚集在绿山墙农舍，好心地为死去的和活着的人出出进进地忙碌着。腼腆、安静的马修·卡思伯特第一次成了一位重要人物，苍白威严的死神袭击了他，仿佛认为他已经功德圆满而把他同众人分开。

当寂静的夜幕轻轻笼罩绿山墙农舍时，这座旧房子显得沉寂宁静。在客厅，马修躺在他的棺材里，灰色的长发衬托出他那平静的脸庞，上面含着一丝和善的笑意，仿佛他只是睡着了，正在做着愉快的梦。他的周围放满了鲜花——旧式品种的芳香的鲜花，是他母亲做新娘的时候种在家宅里的，马修一直对它们怀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深挚的爱。安妮把它们采集了许多，带来给他，她那双痛苦的、没有泪水的眼睛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通红，她能为他做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那天夜里巴里一家和林德太太陪伴着她们。黛安娜来到东山墙屋子，只见安妮正站在窗口，她轻轻地说：“亲爱的安妮，你愿意我今天夜里陪你睡吗？”

“谢谢你，黛安娜，”安妮真诚地凝视着她朋友的脸庞，“我想，如果我说我希望独自待着，你是不会误解我的。我并不害怕。自从事情发生以后，每时每刻都有人陪着我——我希望单独待着。我想安安静静地来理解这件事情。我无法理解。在一半的时间里，我似乎觉得马修不可能死去；而另一半时间我又感到他似乎已经死了好久，从那以后我一直忍受着这种可怕的隐痛。”

黛安娜没有完全理解。玛丽拉在这场飞来横祸面前打破了沉默的天性和终身习惯的束缚，显得痛彻肺腑，比起安妮没有泪水的悲痛来，黛安娜更能理解玛丽拉的心情。不过，她还是好心地离开了，留下安妮独自一人哀伤地过了这第一个不眠之夜。

安妮希望泪水会在孤寂中涌出来。她感到自己无法为马修掉一滴眼泪是可怕的。她是如此热爱马修，他对她这样仁慈，昨天晚上他还在夕阳西斜时和她一起回家，现在却躺在楼下昏暗的小屋子里，他的面色异常平静。可是最初她还是没有眼泪，即使黑暗中她跪在窗口，仰望山丘那边的星星开始祈祷——也仍然没有眼泪，只有那种可怕的、悲哀的隐痛不停地刺伤着她的心，直到她由于白天的痛苦和激动而精疲力竭地睡去。

夜里她醒来了，周围一片寂静和黑暗，白天的事情像悲伤的波浪那样向她阵阵袭来。她仿佛能够看见马修向她微笑的脸，就像前一天晚上他们在大门口分别时他向她微笑一样——她仿佛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在说：“我的姑娘——我为她感到自豪。”于是眼泪涌了出来，安妮失声痛哭。玛丽拉听到声音，悄悄地进来安慰她。

“好啦——好啦——别这样哭了，亲爱的。哭是唤不回他来的了。这样哭是——是——是不对的。今天我明白了，可是我克制不住。他一直是我的慈爱而善良的好哥哥——只有上帝最清楚。”

“唉，就让我哭吧，玛丽拉。”安妮泣不成声地说，“眼泪不像心里的痛苦那样使我难受。在这里陪我待一会儿吧，用你的手臂搂着我——这样。我不能让黛安娜留下，她善良、亲切、温柔——但这不是她的伤心事——她是外人，她没法儿接近我的心灵深处来帮助我。这是我们的伤心事——你的和我的。啊，玛丽拉，没有了他，我们怎么办呢？”

“我们相依为命吧，安妮。如果你不在这儿——如果你根本没有来，我是会手足无措的。唉，安妮，我知道我也许一向对你有点儿严厉和粗暴——可是你千万不要因此认为我不如马修那样爱你！现在，我想告诉你。对我来说，要吐露我的心里话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就比较容易推心置腹。我爱你，好像你是我的亲骨肉一样，自从你来到绿山墙农舍，你一直使我得到欢乐和安慰。”

两天以后，他们抬着马修·卡思伯特跨过农舍的门槛，离开他耕耘过的土地、他爱过的果园和他亲手种植的树木；然后，阿冯利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连绿山墙农舍的事务也回到了过去的轨道，人们像以前一样有条不紊地完成农活和任务，虽然他们总是痛苦地意识到“一切熟悉事物里的失落”。初次领略悲哀滋味的安妮认为，情况会变成这样，简直是让人无法忍受的——缺了马修，她们居然能够按照原来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她发现自己在望着冷杉树林后面的日出和花园里淡红色的花苞时，心中仍能涌起过去的那种欢乐——黛安娜的拜访总是使她愉快，黛安娜快活的话语和腔调竟把她逗得发出笑声，露出笑容——总之，充满鲜花、爱和友情的美丽世界丝毫没有失去那种使她浮想联翩、心情激荡的力量，生活仍然在用多种声音执着地呼唤着她，这使她有点儿内疚和羞愧。

“马修不在了，我还能在这些事物里找到快乐，这似乎是对他的不忠。”一天晚上，安妮若有所思地对阿伦太太说。这时她们俩一起待在牧师住宅的花园里。“我那么想念他——始终不能忘怀——可是，阿伦太太，尽管如此，世界和生活似乎还是非常美好、非常有趣的。今天黛安娜说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发现自己在哈哈大笑。出事以后，我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笑了。不知怎么，我总觉得我好像不应该笑。”

“当马修在这里时，他喜欢听你的笑声，也希望知道你从周围有趣的事情中找到欢乐。”阿伦太太温和地说，“现在他不过是离开了你，他仍然希望知道这一点。我相信我们不该关上心扉，不去接受大自然给予我们的治愈创伤的感染力。不过我理解你的感情。我认为我们都在经历同一件事情。当我们所喜爱的某一个人再也不能在这里与我们同享欢乐时，我们仍然觉得有些事情使我们很高兴，每次想到这一点心里总有点儿内疚，而当我们发现自己重新对生活发生兴趣时，我们感到好像我们背叛了我们的悲哀似的。”

“今天下午，我到下面的坟地上，在马修的墓前种一棵玫瑰，”安妮神情恍惚地说，“我插活了一枝他母亲很久以前从苏格兰带来的娇小的白玫瑰。马修总是最喜欢那些玫瑰花——它们在多刺的梗子上显得那么小巧玲珑、香气袭人。我能够把它种在他的墓前，真使我高兴——好像我把它移植到他身边，是在做一件一定会使他高兴的事似的。我希望他在天堂里也有那样的玫瑰花。也许，他这么多夏季爱过的白色小玫瑰花的灵魂都在那儿迎接他。现在我要回家了。玛丽拉一个人待在家里，黄昏的时候她会感到寂寞的。”

“等你又离开她去上大学时，恐怕她会更加寂寞了。”阿伦太太说。

安妮没有回答，她道了声晚安，慢慢地走回绿山墙农舍。玛丽拉正坐在前门的台阶上，安妮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们背后的房门开着，被一枚粉红色的大海螺卡住，海螺光滑盘旋的内壁使人想起大海的落日。

安妮折了几根淡黄色的忍冬树枝条，把它们插在自己的头发上。她喜欢那种甜蜜的芬芳，它们仿佛属于某位时刻在她头上飞舞着的无形的赐福天使。

“你不在的时候，斯潘塞医生到这儿来了，”玛丽拉说，“他说明天那位专家在镇上，他坚持要我去检查一下眼睛。我想我最好去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那个人能给我配一副正好适合我的眼睛的眼镜，我就感激不尽了。我不在的时候，你独自待在家里没有意见吧？马丁得驾车送我到镇上去，家里有熨衣服和烤面包的活儿要干。”

“我会好好干的。黛安娜会过来陪我。我会一心一意把熨衣服和烤面包的活计干得很好——你不必担心我会给手绢上浆或用涂抹剂给蛋糕加作料。”

玛丽拉笑了。

“那些时候，你是怎样一个专门闯祸的小丫头啊，安妮。你老是弄得没法儿收拾。那时我总以为你着了魔。你还记得你染头发的那个日子吗？”

“记得，当然记得。我永远不会忘记。”安妮微笑着摸了摸盘在她匀称的脑袋上的粗辫子，“现在，有时想起我的头发曾经给了我多大的烦恼，我总要轻轻地笑一两声——但我笑得并不厉害——当时这确实让人苦恼。我为我的头发和雀斑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我的雀斑真的消失了；现在人们好心地告诉我，我的头发变成茶褐色的了——只有乔西·派伊除外。昨天她还对我说她真的认为它比以前更红了，或者至少是我的黑衣服把它衬得更红了，她还问我红头发的人是不是早已习惯，不在乎了。玛丽拉，我几乎决定不再企图对乔西·派伊抱有好感了。用我以前的话说，我做出英勇的努力去喜欢她，可是乔西·派伊没法儿招人喜欢。”

“乔西是派伊家的人嘛，”玛丽拉尖刻地说，“所以她没法儿不惹人讨厌。我想那种类型的人在社会上能起到某种有益的作用，可是我必须说，我不知道他们除了挖苦人以外还有什么用处。乔西打算教书吗？”

“不，她打算明年返回女王学校。穆迪·斯珀吉翁和查利·斯隆也是这样。简和鲁比打算教书，她们都联系好了学校——简在新布里奇，鲁比在西边的某个地方。”

“吉尔伯特·布莱思也准备教书，是吗？”

“是的。”——回答得很简单。

“他是个多么漂亮的小伙子啊，”玛丽拉心不在焉地说，“上个礼拜天我在教堂看见了他，他看起来身材很高，很有男子汉气概。他似乎很像他父亲在他这个年纪时的样子。约翰·布莱思以前是个英俊的男孩子。我们曾是真正的好朋友。他和我。人们管他叫我的情人。”

安妮一下子来了兴致，她抬起头来。

“啊，玛丽拉——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你没有——”

“我们吵了一架。当他请我原谅他时，我不肯。我打算过一会儿原谅他——我当时气愤难平，想先治他一下。他再也没有回来——布莱思家的人都有很强的独立意志。我总觉得——非常遗憾。我似乎一直希望我有了机会就原谅他。”

“这么说，你的一生也有过一点儿浪漫的经历啰。”安妮轻轻地说。

“是的，我想你可以这么说。看我的模样，你是想不到这一点的，是不是？可是人不可貌相嘛。每个人都忘记我和约翰的事了，就连我自己也淡忘了。可是上个礼拜天当我看见吉尔伯特时，我又回想起了这一切。”

峰回路转

第二天，玛丽拉到镇上去了，晚上才回来。安妮到果园斜坡那边去找黛安娜，回家后发现玛丽拉用手撑着脑袋，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她这种垂头丧气的姿势使安妮打了个寒战。她从未见过玛丽拉像这样毫无生气地坐着。

“你累了吗，玛丽拉？”

“是的——不——我不知道。”玛丽拉疲倦地说，抬起了头，“我想我是累了，可是我没有考虑这一点。问题不在这上面。”

“你去看过眼科医生了吗？他说什么？”安妮焦急地问。

“是的，我见到他了。他检查了我的眼睛。他说，如果我完全停止看书和做针线活，也不做任何伤害视力的工作，如果我留神不掉眼泪，如果我戴上他给我配的眼镜，他认为我的眼睛也许不会再坏下去了，我的头痛病也会消失。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做，他说我肯定会在六个月之内完全瞎掉。瞎掉！安妮，你想想这个词的分量吧！”

安妮先是惊愕地迅速叫了一声，然后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她感到自己没法儿说话。接着她勇敢地但哽咽地说：“玛丽拉，别这么想。你知道，他给了你希望。如果你小心保护，你是不会完全失明的；如果他的眼镜治愈了你的头痛，那将是一件了不起的好事。”

“我不认为这有多大希望，”玛丽拉痛苦地说，“要是我不能看书，不能做针线活，也不能做那一类的任何事情，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我宁可瞎掉——或者死掉。至于掉眼泪，当我孤独寂寞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掉眼泪的。罢了，谈这事没有用处。谢谢你给我倒一杯茶来。我简直精疲力竭了。不管怎么说，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情。我受不了朋友们到这儿来向我问长问短，表示同情，讨论个没完没了。”

玛丽拉吃过晚饭，安妮劝她上床睡觉。然后安妮自己来到了东山墙屋子，噙着眼泪、心情沉重地在黑暗中独自坐在窗口。从她回家后的那天夜里坐在那儿以来，情况发生了多么可悲的变化！那时她充满了欢乐和希望，未来仿佛是光辉灿烂，前途无量。安妮感到从那以后自己似乎生活了好几年，可是她上床以前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心情也平静了。她毫不畏惧地正视她的责任，并且发现它是一个对她有帮助的因素——每当我们坦率面对它的时候，责任总是对我们有帮助的。

几天以后的一天下午，玛丽拉慢慢地从院子里走进来。刚才她在院子里和一位来客谈话——安妮一眼就认识这个人，知道他是来自卡莫迪的约翰·萨德勒。安妮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使玛丽拉的脸色那么难看。

“萨德勒先生来干什么，玛丽拉？”

玛丽拉在窗口坐下，看着安妮。她不顾眼科医生的禁止，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他听说我要出卖绿山墙农舍，他想把它买下来。”

“把它买下来！买绿山墙农舍？”安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啊，玛丽拉，你不是打算出卖绿山墙农舍吧！”

“安妮，我不知道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我全盘考虑过了。如果我的眼睛没有问题，我可以留在这儿，雇上一个好帮工，凑合着料理事情，把这个家维持下去。可是像现在这样，我没法儿留在这儿了。我可能会完全失明；不管怎么说，我也不适合跑来跑去经管许多事情了。唉，我从没想到我会活着看到我不得不卖掉产业的一天。可是事情只会越来越糟，最后没有人愿意买它。我们的每分钱都存在那个银行里，还有马修去年秋天签署的借据，要偿还欠款。林德太太建议我把农庄卖了，另外找个有吃有住的地方——我想就同她一起生活吧。农庄卖不出多少钱——规模很小，楼房也很旧了。不过我想卖得的钱是足够我维持生活的。我很高兴有那笔奖学金向你提供生活所需，安妮。不过假期里你将无家可归，我想想挺难过。情况就是这样。我想你总能够对付过去的。”

玛丽拉再也支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你绝不能卖掉绿山墙农舍。”安妮坚决地说。

“唉，安妮，我也希望自己不必这么做。可是你也看得出来。我不能独自留在这儿。烦恼和寂寞会把我逼疯的。而且我将失去视力——我知道多半会是这样。”

“你不必独自待在这儿，玛丽拉。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打算去雷德蒙德了。”

“不去雷德蒙德！”玛丽拉从捂着脸的手里抬起她那面容憔悴的头来，看着安妮，“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所说的那样。我不打算去领那份奖学金了。你从镇上回家以后的那天夜里，我就这么决定了。几年来你为我费了那么多的心血，玛丽拉，我当然是不会在你困难的时候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的。我一直在考虑和盘算，让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你吧。巴里先生想在明年租我们的那片农田，这样你就不必操心了。我打算教书。我已经向这里的学校提出了申请——不过我不指望能够得到这个职位，因为我知道学校的理事会已经答应聘请吉尔伯特·布莱思了。可是我可以到卡莫迪学校去——昨晚布莱尔先生在铺子里对我这么说的。当然，这不像在阿冯利学校教书那样合适或方便。但是我可以住在家里，自己驾车往返于卡莫迪和绿山墙农舍之间，至少在天气暖和的时候可以这样办。即使在冬天，我也可以每星期五回家的。我们要为此养一匹马。嗯，我已经完全计划好了，玛丽拉。我要念书给你听，让你心情舒畅。你不会感到乏味或寂寞的。我们一起待在这里会过得非常舒服和幸福，你和我。”

玛丽拉像个身在梦乡的女人那样听着。

“唉，安妮，我知道，如果你在这儿，我的生活确实是会过得很好的。可是我不能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大的牺牲。那太可怕了。”

“胡说！”安妮快活地笑了，“没有什么牺牲不牺牲的。没有什么事情会比放弃绿山墙农舍更糟糕的了——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更使我伤心的了。我们一定要守护住这亲爱的老地方。我的决心已定，玛丽拉。我不打算去雷德蒙德了，我要留在这儿教书。你一点儿也不用为我操心。”

“可是你的抱负——还有——”

“我还像以前一样雄心勃勃。只是我改变了我所追求的目标。我要做一名出色的教师——我要挽救你的视力。另外，我还打算在家里学习功课，自修一些大学课程。哦，我有一大堆的计划，玛丽拉。一个星期来我一直在制订这些计划。我要尽力使这里生气盎然，我相信活泼的生活会给我十分丰厚的报答的。当我离开女王学校的时候，我的未来像一条笔直的道路在我面前延伸出去。我想我沿路可以看到许多里程碑。现在路上有了个弯道。我不知道拐过弯去那边有些什么，但是相信那里一定有最美好的景致。那条弯道自有它的迷人之处，玛丽拉。我不知拐过去的道路通向哪里——有没有翠绿光华以及轻柔交错的光和影——令人耳目一新的风景——新的美感——拐过去是否还有许多弯道、山丘和山谷。”

“我觉得我不应该让你放弃它。”玛丽拉说，指的是那份奖学金。

“可是你没法儿阻拦。我已经十六岁半了，‘固执得像一匹骡子’，正如有一次林德太太对我说的那样。”安妮笑了起来，“哦，玛丽拉，你别再可怜我了，我不喜欢被人怜悯，而且也毫无必要。只要一想到我能留在心爱的绿山墙农舍，我就感到由衷的高兴。谁也不会像你和我这样爱它——所以我们非把它留在我们手里不可。”

“你这个舍己为人的姑娘！”玛丽拉说，她开始同意了，“我觉得好像你给了我新的生命。我想我应该坚持让你去上大学——可是我知道我没有法子，所以也就不再转这个念头了。不过我一定要让你得到补偿，安妮。”

当安妮·雪莉放弃上大学，打算留在家乡教书的消息在阿冯利传开时，人们议论纷纷。大多数的好心人不知道玛丽拉眼睛的情况，认为安妮太傻了。阿伦太太却不这么认为。她用赞许的话语把她的意思告诉了安妮，使姑娘高兴得热泪盈眶。好心肠的林德太太也不认为安妮是傻瓜。她在一天晚上来到绿山墙农舍，发现安妮和玛丽拉在花香扑鼻的暖烘烘的夏天暮色中坐在前门门口。每当夜幕降临，白色的蛾子在花园里到处飞舞，清新的空气里充满着薄荷香味时，她们总喜欢坐在那儿。

雷切尔太太既疲倦又舒心地吁了一大口气，将她结实的身体蹭上门边的石凳，石凳后面长着一排高大的粉红色和黄色的蜀葵。

“不瞒你们说，我能够坐下来，真是太高兴了。我整整走了一天，两条腿载着二百磅的身子跑来跑去，实在够呛。不胖起来可是件大好事，玛丽拉。我希望你别小看这一点。嗯，安妮，我听说你放弃上大学的念头了，听了这消息我很高兴。你现在受的教育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已经不算少了，应该心满意足了。我不相信姑娘们和男青年一块儿上大学，往脑子里装满拉丁文、希腊文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好处。”

“可是我还要照样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林德太太。”安妮笑着说，“我打算就在这绿山墙农舍学习我的艺术课程，学习我在大学里将要学的一切。”

林德太太大惊失色地举起双手。

“安妮·雪莉，你会累死的。”

“绝对不会。我会健康成长的。嘿，我可不准备把事情做过头。正如‘乔赛亚·艾伦的妻子’所说的，我要‘细水长流’。可是在漫长的冬夜，我会有许多空余时间，而且我在钩编织品方面毫无才能。我要到卡莫迪去教书，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想你就要在这里的阿冯利教书了。理事会决定把学校给你了。”

“林德太太！”安妮嚷道，惊愕地跳了起来，“怎么回事，我以为他们已经把它给吉尔伯特·布莱思了！”

“他们是答应了。可是吉尔伯特听说你提出了申请，就去找他们——他们昨天晚上正在开事务会议，你知道——对他们说他收回申请，并建议他们接受你去执教。他说他打算到白沙镇去教书。当然啦，他放弃这所学校纯粹是为了满足你的愿望，因为他知道你多么想和玛丽拉待在一起，我必须说我认为他确实心地善良，能关心别人，就那么回事。这也是真正的自我牺牲，因为他将支付在白沙镇的膳宿费用，而大家知道，他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读完大学。因此，理事会决定聘请你。当托马斯回来告诉我的时候，我高兴极了。”

“我觉得我不该接受，”安妮嗫嚅地说，“我指的是——我认为不应该让吉尔伯特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为我。”

“我想你现在没法儿阻止他了。他已经和白沙镇的理事会签了合同。你即使拒绝，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你当然要接受这所学校啰。现在没有派伊家的孩子来上学，你会工作得非常顺利的。乔西是他们中间的最后一个，最会捣乱，就那么回事。最近二十年来，总有派伊家的某个孩子在阿冯利学校念书，我想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断地提醒学校教师，世界上没有他们这些穷教师的容身之地。我的天哪！巴里家山墙上那些闪闪烁烁的亮光是什么意思？”

“黛安娜打信号叫我过去呢。”安妮笑着说，“你知道我们仍旧保持着老习惯。对不起，我得跑过去看她要什么。”

安妮像只小鹿似的跑下长满三叶草的山坡，消失在“闹鬼的森林”的冷杉树荫里。林德太太宽容地望着她的背影。

“在某些方面，她身上还带有浓厚的孩子气。”

“在其他方面，她身上有了更多的女人味。”玛丽拉反驳道，一时又恢复了她往日干脆利索的谈吐。

可是干脆利索不再是玛丽拉的著名特征了。正如那天晚上林德太太对她的托马斯所说的那样：“玛丽拉·卡思伯特变得温和了，就那么回事。”

第二天晚上，安妮来到阿冯利的小坟场，给马修的坟墓换上新鲜的花束，又给苏格兰玫瑰浇了水。她在那儿徘徊到黄昏。她喜欢那一小片地方的静谧和安宁，那里白杨沙沙作响，像友好的窃窃私语，说着悄悄话的青草随心所欲地在坟地里生长。当她最后离开那里，顺着伸向“闪光的小湖”的逶迤山丘的下坡路走下去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她面前的整个阿冯利沐浴在梦一般的余晖中——“那里还留有古代的宁静”。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气息，仿佛是刚刚吹过甜蜜三叶草地的一阵风里所包含的芳香。家宅的树丛中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各家各户的灯光。远处静躺着雾气迷蒙的紫色大海，它那无休止的低吟声经常萦回在人们的耳际。西边是许多柔和的色彩混合而成的一片壮丽景色，池塘又用更加柔和的绘画笔法把它们绘入水中。所有这些美景使安妮心潮起伏，她感激地向它们敞开了心灵的大门。

“亲爱的世界，”她低声说，“你很可爱，我能生活在你的怀抱里，非常高兴。”

下坡的路上，一位高个儿的小伙子吹着口哨走出布莱思家的大门。这是吉尔伯特。当他认出安妮时，口哨声从他的唇间消失了。他彬彬有礼地抬了抬他的帽子，不过，如果安妮不停住脚步伸出手去的话，他是会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去的。

“吉尔伯特，”她绯红着脸说，“我想谢谢你为了我放弃这所学校。你太好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此非常感激。”

吉尔伯特热情地握住安妮伸出的手。

“这根本不是我特别慷慨，安妮。我很高兴能给你一点儿小小的帮助。此后我们就成为朋友好不好？你真的原谅我过去的错误了吗？”

安妮笑了，想抽回她的手，可是没有成功。

“那天在池塘岸边，我就原谅你了，只是我自己并不知道。那时我真是个倔强的小傻瓜。我一直——我不妨完全承认——从那以后，我一直后悔不迭。”

“我们会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吉尔伯特兴高采烈地说，“我们生来就该成为好朋友的，安妮。你阻挠命运的安排，已经够久的了。我知道我们可以在许多方面互相帮助。你打算坚持继续学习，是不是？我也是这样。来，我送你回家吧。”

安妮走进厨房时，玛丽拉好奇地看着她。

“和你一起从小路走上来的是谁，安妮？”

“吉尔伯特·布莱思，”安妮回答，她恼火地发现自己的脸红了，“我在巴里的山丘上遇到了他。”

“我没有想到你和吉尔伯特·布莱思竟然是那么要好的朋友，你站在大门口和他谈了半个钟头。”玛丽拉带着一丝干涩的微笑说。

“我们以前不是——我们曾经是死对头。可是我们已经决定，将来结成好朋友要明智得多。我们真的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吗？看起来仿佛只有几分钟。不过，你知道，我们要把五年来失去的交谈机会追回来呢，玛丽拉。”

那天夜晚，安妮怀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喜悦在她的窗口坐了很久。风在樱桃树枝间低吟，一阵阵的薄荷香向她扑来。星星在山谷里挺立着的冷杉树梢上忽闪着眼睛，黛安娜的灯光透过那道古老的缝隙闪烁着。

自从安妮从女王学校回家后的那天晚上坐在那里以来，她的天地被迫缩小了；可是，纵然她脚下的小路是狭窄的，她知道恬静的幸福之花会一路开放。诚挚工作带来的欢乐、有价值的追求和志趣相投的友谊将是属于她的；任何东西也无法夺走她与生俱来的幻想的权利和梦的理想世界。总有峰回路转的时候嘛！

“上帝在天，愿世界太平无事。”安妮轻声低语道。

ANNE OF GREEN GABLES
Lucy Maud Montgomery
1874 — 1942

目录

1 初尝航海的甘苦

2 流落到无人岛上

3 与世隔绝的生活

4 荒岛新生活

5 环岛旅行

6 发现野人行踪

7 星期五的到来

8 惊险的拯救行动

9 回到了英国

10 结束漂流的生涯

初尝航海的甘苦

我是一六三二年出生于约克城一个富裕家庭的。我并不是本地人，只因为我父亲是外国人，他是德国不来梅人。到英国赫尔城做了些生意，赚了点儿钱，搬到约克城，认识了我的母亲，我母亲娘家姓鲁滨孙，在当地也很体面，母姓成了我的名字，我叫鲁滨孙·克鲁次奈，由于英语口音的变化，渐渐人们叫我，或我自己叫起来，写起自己的姓名的时候，习惯于克罗索，于是我的名字就叫鲁滨孙·克罗索。

我有两个哥哥，其中一个哥哥是驻佛兰德的英国步兵团的中校，著名的罗加特上校率领过他们，后来哥哥因为跟西班牙人打仗，在敦刻尔克附近阵亡，而我的第二个哥哥至今下落不明，就像我父母后来不知道我的下落一样。

我排行第三，没有学过什么技术，从小时候起，我的脑海里便充满了遨游四海的念头；我老父亲让我接受了当地相当高的教育，除家庭教育外，还叫我上乡村义务小学，父亲希望我学法律，而我一心一意想出外去遨游，对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这种固执的偏好，导致我在很大程度上违背了父母的劝告。对于母亲和朋友的恳求，我都不予理睬，这种顽固不化的怪脾气，也就注定了我今生要受磨难。

我父亲是个明智而庄严的人，他看出了我的计划的危险性，为此常常给我严肃而精辟的忠告。一天早晨，他把我叫到他的房间（由于他患有痛风病，早已是不出门了），又一次与我长谈，对我耐心相劝。他问我离开家乡，离开自己所熟悉的故土东游西荡，对我究竟有多少好处。我本应该在本地混出点儿名堂来，仰仗亲友的引荐，奋发勤勉致富，过一种安逸和享乐的生活，他对我说，到海外去冒险，以猎奇而炫耀于世，以超人的方法使自己名扬，他们大致分为两类，或者一贫如洗，或者腰缠万贯，大起大落，要么远远低于我们，要么高高在我们之上。我们属于中间阶层，既不像那些体力劳动者，必须受尽人世的磨难，也不像那些上层人物那样奢侈，傲慢野心。他告诉我，我们生存的这种阶层是最幸福的阶层，也是人们普遍羡慕的阶层，希望他自己置身于社会的两极之间——介于贫民和贵人之间，既不贫穷，也不富有，仁人志士们以此证明人们常常祈求生活幸福，其实真正的幸福真谛是生存于这一阶层之中。

接着他又十分诚恳而慈蔼地劝我不要太任性，不要自寻苦恼，以免使自己陷入可悲的境地，使自己和所处的自然环境及所处的社会阶层格格不入。他还告诉我，没必要自食其力，他会推荐适合于我的社会阶层。假如将来我不能过一种安适幸福的生活，那只能怨我的命运或我自己的过错，不能怨他，因为他自从看出我的计划的害处，已经尽了责任，我命该如此，他故对此不负任何责任。总之，他说只要按照他的要求，守在家里，同意留下来，他就会对我的所作所为采取容忍的态度，不再过多地干涉我的生活，免得我以此为借口想要逃跑。最后他说，我应该以我哥哥为前车之鉴，他曾经以同样诚恳的方式劝过我哥哥，叫他不要去打仗，但是却无法阻止他，结果凭着一股青年血气之勇，决意参加军队，而导致自己过早地灭亡了。对于我，他一方面继续为我祈祷，另一方面却认为，假使我一定要采取这种愚蠢的步骤，上帝便不会为我祝福，而且将来终有一天我会陷入孤立无援的悲惨境地，到时，我肯定会想到往事不堪回首，后悔自己当年不听他老人家的规劝。

事后回想起来，父亲最后的几句话颇有预言性，虽然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提到哥哥不幸阵亡的时候，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当他说到将来终有一天我会因陷于孤立无援的悲惨境地而后悔时，他竟感伤得中断了他的谈话，几乎不能自制，他的心充满了忧伤，不能再说下去。

我深深被父亲这番苦口婆心的话语所感动，说实在的，谁又能不感动呢？——我决心不再想出海远游的事。听从父亲的话，守在家里，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可是，唉！还没过几天，我这番决心已经被彻底动摇了，过了几个星期，为了避免父亲再对我啰唆起见，我决意离家远走高飞。然而，我并没有因心血来潮而贸然采取行动，而是先同我母亲交谈。我等我母亲比平常高兴的时候，告诉她我仍然一门心思想闯荡世界，开阔眼界，除此以外，我无心干别的事情。我希望她能劝我父亲回心转意，默许我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不要再强迫我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何况我已经年满十八，无论学什么手艺，或者去律师事务所当职员，都为时已晚。我深信，如果我真的那样做，我绝不会干满合同期，我肯定会半途而废而向往海上，去实现我远航的梦想。如果她能代我说服父亲，答应我做一次航行，我远航归来并认为海上的经历不是我的梦想后，我便发誓永不出海，而且我会双倍努力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

我这一番话大大激怒了母亲。她说同我父亲谈这些话题，无任何意义，对于我的要求，经他同意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他心里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使她觉得奇怪的是，在我父亲同我进行了那样的谈话，在他那样的循循善诱的劝导之下，我怎么还依然不思悔改，明白地说，如果我非要自寻毁灭的话，他们是不会帮助我的，我也不必指望征得他们的同意，至于她自己，她更不愿意成全我自取灭亡，免得以后我有所借口时说我父亲不同意我这样做，而母亲却同意。

当着我的面，母亲拒绝把我的意思转达给父亲，可我后来却听说，她把我们之间的谈话如实转告给了他。我父亲听了后，心情异常沉重，非常忧虑地对母亲说：“这孩子要是安心在家过日子，肯定是幸福的，可要是他执意漂洋过海，他肯定会成为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为不幸的人，我不能答应他。”

事后不到一年，我竟私自离家出走，在这期间，我对父母让我安安心心找一份好差事做的建议一直充耳不闻，还经常同他们争辩，抱怨他们明知道我的偏爱，还过于干涉我的志愿，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了。一次，我偶然去了一趟赫尔城，当时去的时候，并不是为了逃跑，可是到了那里，我的一个朋友正准备乘他父亲的船从海路前往伦敦，他鼓励我同他一道去，并利用招募水手的办法诱惑我，就是说这次航行一分钱也不用花，于是我不再征求家人的同意，更没有让人给他们带去任何口信，而是听其自然一走了之。所以我离开的时候，既没有上帝的祝福，也没有父母亲的嘱咐，更没有考虑当时的环境及可能出现的后果，我是在一六五一年九月一日那个不祥的时辰，登上一艘船离港前往伦敦的。而降临在我头上的厄运如此之快，时间持续得如此之长久，恐怕是任何年轻冒险家都无法超越的。船刚航出恒比尔海口，便碰上了可怕的风浪。风起处，掀起的浪头高得吓人，由于我从未出过海，也没坐过船，顿时身体感到极为不舒服，内心尤为恐惧，我开始反思自己犯下的所有错误，想到上天罚我，因为我背着父母离家出走，抛弃了自己应尽的义务。所有我双亲善意的劝告，我父亲的泪水、母亲的恳求，都重新涌现在我的脑海里。对于我不听劝告，违背上帝和父亲的意愿，我那尚未泯灭的良心又开始自责起来。

风暴愈来愈猛烈，海面一浪高过一浪，其实这种场面和我以后的几次经历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可是当时的情形已经足以让我触目惊心，因为我只是一个年轻的水手，从来没有什么航海经历，我觉得每一个浪花都会把我们的船吞没，我们的船每次降落到浪涡里的时候，我都以为浮不起来了。在极度的精神痛苦中，我无数次地发誓、下决心：如果在这次航行中我能得到上帝的宽恕，捡回一条性命，假设我有朝一日再踏上陆地，我一定听从父亲的劝告，一辈子不再坐船了，不再自寻这种苦恼了。现在我已经深深体会到他所说的中间阶层生活的诸多好处了。他每日的生活是多么惬意，多么舒适，他从未在海上遭遇过什么风暴，也没在陆地上陷入过什么麻烦，我决心要像一个真正的回头浪子，回到父亲的身边。

说实话，风暴没停的时候以及风暴过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这些明智清醒的想法一直占据着我头脑。可是到了第二天，风也停了，浪也静了，我就开始对海上生活习以为常了。但是我一整天都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来，因为我还有些晕船，到了傍晚，天空开始转晴，风完全停了，黄昏的景色十分迷人，晴朗的天空，夕阳徐徐落下。第三天清晨旭日东升，空气十分新鲜，海面平滑得没有一丝波纹。明晃晃的太阳照亮了海面，当时我想，这种景致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壮丽场面。

我因为头天夜里睡得很香，这时一点儿也不觉得晕船，心里非常高兴，情绪异常饱满，看看头一天还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一瞬间如此平静，如此宜人，实在令人叹服，好像命中注定我头天的决心不该延续，那位诱我上船的朋友，生怕我那些不正当决心继续维持下去，于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后问道：“哎，昨天总算过去了，现在感觉怎样？我敢打赌，你当时准给吓蒙了，是吗？尤其是晚夜那阵小风的时候。”我惊讶道：“你说什么，你管它叫一阵小风，那不明明是刮风暴吗？”他回答说：“刮风暴，傻瓜，你真以为是刮风暴啊！其实我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只要船只坚固，海面宽阔任我漂流，这点儿细风算不了什么！不过你还是个新水手，这也难怪，走，咱们去喝一杯果汁酒，把这些通通忘掉，你没见到今天的天气是多么迷人啊！”我不愿把这段伤心的往事讲得过于详细，我们按照老水手们的一贯的做法，借酒浇愁。果汁酒兑好之后，我喝了个酩酊大醉。那一夜的恶作剧，把我对过去所有的悔恨和对过去行为的反思以及对未来所下的决心都通通忘掉了，我以往的欲望又涌上我的心头，我完全忘记了自己危难关头的誓言和诺愿，有时候当我陷入沉思时，那些正经的念头又拼命回到我的脑海里，我主观上总想忘掉它们，摆脱它们。我喝酒，聚众狂欢，不久便学会了如何控制这些死灰复燃的现象，我仅仅用五六天时间便完全战胜了良知，但正是这种缘故，我就要面临一次真正的审判，我就命中注定再受一次灾难，而且自作自受，因为如果这次不抓住获救的机会，依然我行我素的话，下次灾难当然是空前的，就是连世界上最坏的人，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遇见了它，也会害怕，也要求饶。

在海上航行了六日，我们的船航行到了雅木斯的海口，由于逆风的原因，我们走的航程并不算远，我们不得不在此抛锚等候，持续了七八天，在此期间，许多从纽卡斯尔驶来的船都进了港口等候，像大多数港口所见的情景一样，只要遇到顺风，所有的船都会起锚，竞相驶入河口。

我们本来不应该在这里停得太久，应该一直乘着潮汐驶入河口，无奈风刮得太紧了，而且，停了四五天之后，反而分外凶了。当时我们因为这地方素来被认为是良港，而且我们的锚又好，我们船上的一切锚索又结实，所以大家都满不在乎，一点儿也不担心，整天照着水手们的方式休息玩乐。不料到了第八天早晨，风势忽然增大了；于是我们便一齐动手，把中樯落下来，把一切东西都捆紧，为的是使我们的船可以进退自如。到了傍午，海浪卷得更高了，我们的船头有好几次钻入水中，打进来很多水，有一两次我们甚至以为我们的锚要脱了。于是我们的船主便下令把大锚放下去，结果我们船头下了两根锚，并且把锚索放到最长的限度。

这时风暴来势大得可怕，连水手们的脸上都开始出现恐怖和惊奇的神情。船主虽然极力小心指挥，维护船只的安全，可是当他出入他的舱室，走过我的身边的时候，我却听见他轻声地对自己说着“主啊，慈悲吧，我们都要完蛋了，我们都要毁了”这一类的话。在纷乱开始的时候，我完全呆了，一动也不动地躺在舱尾的舱房里，心里说不出地难过。最初我并没有像前次那样忏悔我的罪过，因为我已经不重视它，对它顽抗起来了。我觉得死的苦恼已经过去了，这次一定没有上次那样厉害。但是当船主从我身边走过，说到我们要完蛋的时候，我又吓坏了。我走出我的舱房向外一望，我所望到的简直是我生平没有见过的凄惨景象。海水涌得像山一样高，每隔三四分钟总要向我们扑过来一次。我向四面一望，满眼都是痛心的惨状，两只泊在我们附近的船，因为载货过重，已经砍去了桅杆。突然我们船上的人惊喊了一声，一只泊在我们一英里以外的船已经沉掉了，又有两只船，因为脱了锚，正不顾一切地向大洋驶去，船面上一根桅杆都没有了。只有那些轻便小船运气最好，因为可以毫不费力地漂在水上；但有两三只却被风刮得从我们旁边飞驶过去，只挂着角帆向海中漂去。

到了傍晚，大副和水手长都请求我们的船主允许他们把前桅砍去。我们的船主起初不肯，后来水手长抗议说，假使他不肯，船就要沉了，他只好答应了。当他们把前桅砍去之后，主桅的重量失去了平衡，船身摇得更厉害了，于是他们只好把它也砍了去，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甲板。

像我这样一个没有经验的水手，以前遇见那样一点儿风浪还吓得了不得，现在处在这种情形之下，我那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现在回忆起来，我当时对忏悔罪过之后重萌恶境的恐怖，比对死的恐怖还要大十倍。这种恐怖，再加上风暴所给予我的恐怖，使我陷入一种没法形容的境地。但是这样还不算最糟的；更糟的是风暴愈来愈猖獗，就是水手们自己，也承认是他们生平所仅见。我们的船是好的，但是因为载货太重，吃水太深，不住地在海里打滚儿，只听见水手们不断地喊叫着它要沉了。在这方面，我有一点儿便宜，因为我当时不明白“沉”是什么意思，一直到后来我问过别人，才知究竟。这时风暴大到无以复加，我忽然看到一种平时很少见到的情况：船主、大副、水手长和一些比较有头脑的人都不断地祈祷，时刻准备着船沉到海底去。到了半夜，在灾祸丛生中，忽然那些到船舱底下去检查的人中间有一个跑上来，喊道：船底已经漏了。接着又有一个跑上来说：船底已经有四尺深的水了。于是全船的人都被叫去抽水。一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就好像突然停止了跳动，我的身子马上从我所坐的床上向后一仰，翻到船舱里去了。但是这时别人却把我唤醒，对我说：你以前什么事都不会干，现在抽抽水大概干得了。于是我便打起精神来，走到抽水机旁边，十分起劲地工作起来。正干着的时候，船主看见有几只小煤船，因为经不起风浪，不得不顺着风向海上漂去，正从我们的船边经过，便下令放一响枪，作为求救的信号。我不懂得放枪的用意，大吃了一惊，以为是船破了，或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就吓得跌在甲板上，晕了过去。这时人们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暇顾到，当然没有人来管我，于是另外一个人走过来，接着抽水，把我一脚踢开，任我躺在那里，以为我已经死了。我过了好久才苏醒过来。

我们继续操作下去。但舱底的水愈进愈深，船显然很快就要沉了。虽然这时风暴已经小了一些，可是要希望我们的船能开到一个港口，那大概是万难的事。因此船主便继续鸣枪求救。这时有一只轻量级船刚刚漂过我们的前面，听见枪声，便放了一只小艇来救。那小艇冒着极大的危险来到我们附近，但是来到之后，我们既无法上去，它也无法靠拢我们的船。后来那些人尽力摇着桨，拼着性命来救我们，我们又从船尾上掷了一根带浮筒的绳子下去，尽量把它放长，他们又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抓住。我们又使劲把小艇拉到我们的船尾，才全体上了小艇，可是上了小艇之后，大家都没有办法使小艇靠拢他们的大船，于是双方同意，让小艇随波逐浪地漂，只是竭力向岸上摇去就是了。我们的船主对他们说，假使小艇在岸上碰碎了，他决定照价赔偿他们船主。这样，一面摇着桨，一面随风漂荡，我们的小艇一直向北方漂去，差不多漂到温特顿附近。

我们离开大船还不到一刻钟，就看见它沉下去了，这时我才明白“沉船”是怎么回事。老实说，当水手们告诉我大船要沉了的时候，我几乎无心去看它，因为那时候我与其说是自己走上了小艇，不如说是被人丢上了小艇：我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一方面是由于受惊，一方面是由于想到自己前途茫茫，万分恐惧。

就在这个时候，小艇上的人继续拼命把船向岸上摇去。每当小艇浮到浪顶上时，我们可以看到海岸，并且看到许多人沿着海岸跑过来，打算等我们靠拢的时候协助我们。可是我们却前进得很慢，一时靠不了岸。后来一直摇过了温特顿的灯塔，由于海岸向西凹了进去，挡住了一点儿风势，我们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摇进了海湾，全体上了岸。上岸之后，我们便徒步走到雅木斯。雅木斯的人们见我们是些受难的人，对我们非常照顾，地方官、富商、船主给我们指定住所，又给我们筹了足够的旅费，使我们可以随意到伦敦，或是回到赫尔。

假使我当时有一点儿头脑，肯回到赫尔，回到家里，我一定会很幸福，我的父亲也一定会像耶稣预言中的父亲一样，为我宰杀肥牛，因为他自从听说我所搭的那只船在雅木斯海口沉没以后，又过了许多时，才知道我并不曾淹死。

但是我的倒霉的命运却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逼着我不肯回头。尽管有几次我的理性和比较冷静的头脑曾经向我大声疾呼，要我回家，我却没有办法这样做。这种力量，我实在叫不出它的名字；但是这种神秘而有力的力量经常逼着我们自寻绝路，使我们明明看见眼前是绝路，还是要冲上去。很显然，这是一种无法逃避的不幸在那里推动着我，使我不顾自己冷静的理智的劝告，不顾我在这次尝试中所受到的两次明显的教训，继续前进。

我的朋友，也就是那位以前曾经帮助我下决心的船主的儿子，现在反不如我勇往直前了。我们到了雅木斯之后，他过了两三天才有机会同我谈天，因为我们虽在一个城里，却是分开住的。跟他一谈天，我就发现他的口气已经变了。他满面愁容，不住地摇头，问我近来怎样。同时又把我介绍给他的父亲，告诉他我这次完全是试试的性质，预备以后到更远的地方去。他的父亲对我用一种郑重而关切的口气说：“年轻人，你不应该再出海了，你应该以这次的遭遇做一个显明的证据，证明你不能做一个海员。”我说：“怎么，先生，你也不再出海了吗？”他说：“那又是另一回事。这是我的行业，也是我的责任。但是你这次航行，完全是一种尝试，这是老天爷有意给你点儿滋味尝尝，让你知道再坚持下去会有什么结果。我们这次遭遇也许就是由于你的缘故，就像在他施船里的约拿一样。请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为什么要出海呢？”于是我便向他谈了谈我的身世。不料他听完之后，忽然大发脾气说：“我怎么会让你这样一个倒霉鬼上了我的船？以后哪怕你给我一千英镑的报酬，我也不和你上一条船。”我觉得他没有权利对我这样发脾气，显然是由于自己遭了损失，借此泄愤。可是，接着他又很郑重地同我谈话，劝我回到我父亲身边，不要再惹老天爷来毁灭自己。他说我应该看得出老天爷是在跟我作对。他说：“年轻人，相信我的话吧，你若不回家，那就以后无论到什么地方去，你所遇到的都只有灾祸与失望，一直到你父亲的预言完全实现为止。”

我对他的话也不置可否，就跟他分了手，从此再也没见到他，究竟他的下落如何，我完全不得而知。我呢，袋里还有一点儿钱，便从旱路到了伦敦。一路之上，以及在伦敦，我不断地同自己作斗争，不能决定走哪一条路好，到底是回家呢，还是再去航海呢？

一想到回家，我头脑中的善念马上受到羞耻之心的反对，我立刻想到我将怎样被街坊们讥笑，我将不仅羞见我的父母，并且也羞见别人。这件事使我以后时常想到一些人尤其是年轻人——如何经常违背理智的指导，他们不以道德上的犯罪为耻，反以悔罪为耻；不以自己的傻瓜行径为耻，反以纠正自己为耻。而实际上，纠正自己正足以使别人把他们看作明智的人。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昏昏沉沉地过了好几天，不能决定今后采取什么步骤，走什么样的生活道路；同时对于回家的念头却有一种不可抵抗的厌恶。这样过了些日子，受苦的记忆渐渐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我原有的一点儿回家的念头也随着它的消失而淡化下去了，末了我竟把回家的念头完全丢在一边，预备再去航海。

当时那种邪恶的力量——它曾促使我离开了父亲，促使我产生发财的妄想，使我想入非非，不听一切的忠言，不听我父亲的恳求和命令——现在重新回到我的身上，使我看上了一种最不幸的事业，于是我上了一只开往非洲海岸的船，或者打一句水手们的习惯语，到几内亚去了。

在我一生的各次冒险中，我最大的不幸就是没有以水手的身份去搭船，假如是那样，我的工作虽然比平常苦一点儿，至少可以学到一些管理前桅的技术和职责，即使将来不能做一个船主，至少也可以做一个大副，但是我是个背运的人，无论什么事，总是选择最坏的，在这件事上当然也不能例外。因为，袋里既然有几个钱，身上又有一套好衣服，我每次总是像一个绅土似的去搭船，所以船上的事情，我既不知道，也不会做。

总算运气好，我在伦敦居然碰到了好人，对于我这样的放荡无知的年轻人，这实在是不常有的事，魔鬼对于这种人照例是一有机会便要替他安排下陷阱，但是这一次却不然。我一开头便结识了一个到过几内亚的船主，他在那边生意做得很成功，决定再去。他对我的谈话很感兴趣，因为那时我的谈话大概还不十分讨人厌。他听说我要到海外去见识见识，便对我说，假如我同他一块儿去，我可以不必出什么旅费，我可以跟他一块儿吃饭，算作他的伙伴；如果我能带一点儿货，他将给我最大的便利，说不定还可以赚点儿钱。

我立刻接受了他的好意，并且和这位船主做了亲密的朋友。这位船主是一个正直而诚实的人，我便带了一点儿货物，同他一船走了。由于这位船主朋友的正直无私，我赚了不少钱，因为我按照船主的指示，带了一批玩物和其他零碎货物，大约值四十英镑，这四十英镑是我用通信的方式靠几位亲戚的帮助筹集出来的，我想他们送给我的钱，大概是从我父亲或者我母亲那里弄来的，作为给我第一次出门的资本。

在我一生所有的冒险中，只有这次还可以说是成功的，这完全是靠了我那位船主朋友的正直无私的帮助。同时，在他的指导下，我又学会了些数学知识和航海的规程，学会了怎样记录航程，怎样观测天文，总之，我懂得了一个海员所应懂的一切。他很乐意教我，我也乐意学。简单一句话，这次航行使我既成了一个海员，又成了一个商人。这次出门，我带回了五磅零九两金沙，回来之后，我把它在伦敦换掉，差不多换了三百英镑。这回的成功使我更加野心勃勃，因而也使我的一生完全断送。

就是在这次航行中，也有我的不幸，特别是由于我们做生意都是在非洲西岸一带，靠近北纬十五度，有时甚至在赤道上，我在那种炎热的气候之下得了热病，三天两头生病。

现在我已经勉强算作一个几内亚商人了。可是，不幸的事发生了：我那朋友回国不久便死了，他船上的大副做了船主。于是我便搭了他的船出发，决定再走一趟。然而这次航行是有史以来最不幸的航行。因为，我这回虽然只带了一百英镑新赚的钱，把其余的二百英镑通通存在我的一位寡妇朋友那里，可是，这次航行，我却碰到了许多严重的不幸。第一件不幸的事情是：我们的船正向加那利群岛驶去的时候，或者也可以说，正在加那利群岛和非洲海之间航行的时候，有一天，天刚亮，突然有一只从塞拉来的土耳其海盗船扯满了帆，从我们后面追了过来。我们最初尽量把帆扯得满满的，希望逃脱，后来看见海盗船愈追愈近，一定会在几小时之内追上我们，我们只好准备战斗，我们只有十二尊炮，而海盗却有十八尊。到了下午三点，它终于追上了我们。它本来想横冲到我们的船尾上，不想冲错了，却横冲到我们的后舷上，于是我们把八尊炮搬到这一边，一齐开火。它一面还击，一面向后退，同时他们船上的二百来人也一齐用枪弹向我们射击。因为我们的人都隐蔽得很好，所以一个都没有伤到。它极力向我们进攻，我们也极力抵御，可是第二次它换了方向，朝我们另外一面的后舷攻过来，有六十个人冲上我们的甲板，把我们的桅索等通通砍断。我们用枪弹、刺刀、火药和其他武器向他们反击，把他们打退了两次。我现在不忍再细说这段可悲的故事，总之，末了我们的船完全失去了战斗力，我们死了三个人，伤了八个，只好屈服下来，全部被他们掳到了塞拉，那是摩尔人的一个口岸。

我在那里所受的待遇，并没有我起初所料到的那样可怕，因为我并没像别的人一样，被带到皇帝的宫里去，而是被留在海盗船的船长家里，做了他的战利品，做了他的奴隶，因为我年轻伶俐，很合他的需要。由于这种环境的突然变化，由一个商人一下子变成了可怜的奴隶，我完全灰心丧气了。我回想到我父亲的预言，说我一定要受罪，谁也救不了我，觉得他的话果然应验。现在我的处境实在再糟也没有了，因为我已经受到了天谴，永无出头之日了，可是，唉，这不过是我的苦难的一个开头罢了，诸位，谈到下文，自然就会知道。

却说我的主人把我带到他的家里之后，我满以为他再出海的时候，也把我带去，那么迟早总有一天他会被一只西班牙或葡萄牙的战舰拿获，那时我就可以恢复自由了。但这个希望不久便成了泡影：因为他每逢出海的时候，总是把我留在岸上看守他的花园，在他的家里做些奴隶的苦工；等他从海上巡逻回来时，他又命令我睡在船舱里，替他看船。在这里，我整天净想着逃走的问题，以及采用什么办法实现它，可是总想不出一个稍有希望的办法。从当时的情况看来，我完全没有逃走的条件，因为我并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可以做同伴，除了我一个人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奴隶，没有任何英格兰人、爱尔兰人、苏格兰人。所以，前后两年之中，我虽然经常用幻想安慰自己，却没有一点儿希望使我的幻想得以实现。

大约过了两年，我的环境忽然发生了一种特殊的变化，使我头脑里重新浮起争取自由的旧念头。原来我的主人这时待在家里的时间比较多，不大去做他的海上生意了，据说，这是由于没有钱的缘故，每星期当中，他经常有一两次，如果天气好的话，有时甚至两次以上——坐着大船上的舢板，到海口去捕鱼。每次去的时候，总是叫我和一个名叫马列司科的小孩儿替他摇船。我们很能得他的欢心，确实我的捕鱼技术也很高明。因此有时他也叫我和一个与他有亲族关系的摩尔人以及那个叫马列司科的小孩儿三个人一起去替他打鱼来吃。

有一次，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我们到海上去打鱼，忽然海上起了大雾，我们离岸还不到一海里，就看不见岸了。我们也摸不清东西南北，整整划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我们不但没有朝岸上划，反而划到海里去了，离岸至少有两海里光景。随后，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冒了很大的危险（因为那天早晨风吹得很硬，而且我们都饿得要命），才划了回来。

我们的主人受了这次意外事件的警告，决定以后要更加慎重，刚好他有一只从我们英国大船上夺来的长艇，于是他决意以后出海打鱼的时候要带一个罗盘和一些粮食。他命令他船上的木匠——也是一个英国奴隶——在那长艇的中间装一个小舱，像驳船上的小舱的样子，舱后还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一个人在那里掌舵，拉帆索。前面也要有一个地方，容一两个人在那里管理船帆。这长艇上所用的帆，是一种三角帆，帆杠横垂在舱顶上。船舱做得又小巧又严密，可以容得下他自己和一两个奴隶在里面睡觉，还可以摆得下一张吃饭的桌子，上面还有一些小抽屉，里面放着几瓶他爱喝的酒以及他的面包、米、咖啡。

我们经常坐这只小艇去打鱼，我的主人因为我很会替他捕鱼，没有一次不带我去，有一次，他吩咐下来，要同两三位在本地有地位的摩尔人一同坐这只船到海上去闲游或者打鱼。为了款待他们，他大做准备，头一天晚上就派人把许多食品送到船上，同时他又吩咐我把他那大船上的三支短枪和火药预备好，因为除了捕鱼之外，他们还想打鸟。

我依照他的指示，把一切都预备停当，到了第二天早晨，小艇也洗净了，旗子也挂上了，一切都弄得妥妥帖帖，等候他的客人来到。不料到了后来，只有我主人一个人来到船上，对我说，他的客人因为突然有事，临时改期，命令我同那个摩尔人和那个小孩儿照平常一样出去替他打些鱼来，因为他的朋友当晚要来他家里吃晚饭。并且吩咐我，一打到鱼就送到他家里来。这些事，我都准备一一照办。

这时候，我那争取解放的老念头，突然又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因为我觉得现在已经有一只小船可以随我支配了。于是，等我主人走后，我就大胆筹备起来，可是我所准备的不是打鱼，而是航行的事宜，虽然我既不知道，也没有考虑要把船开到什么地方去，反正只要能逃开这个地方就行。

我的第一个步骤是找一个借口，叫那摩尔人弄些粮食到船上来，我告诉他，我们不应该擅自吃主人的面包。他说这话不错，于是便弄来一大筐本地饼干，又弄了三罐子淡水，搬到船上。我知道我主人装酒瓶的箱子放在什么地方，虽然它是从英国人手里夺来的。我乘那摩尔人到岸上去的时候，把它搬到船上来，放在一个适当的地方，看来就仿佛原来就在那里一样。同时我又搬了六十多磅蜜蜡到船上来，又搬了一包线，一把斧子，一把锯，一把锤子，这些东西后来对我非常有用，尤其是蜜蜡，可以做蜡烛用。接着我又想出另外一个花样，他也上了圈套。他的名字叫伊斯玛，但是人们都叫他摩雷。于是我对他说：“摩雷，我们东家的枪现在都在小艇上，你能弄一点儿火药和子弹来吗？我们也许可以打些水鸟呢，我知道他的火药都是藏在大船上。”他说：“好，我去弄点儿来。”果然他又拿了一个大皮袋来，里面装着一磅半以上的火药；另外又拿来一个大皮袋，里面装着五六磅鸟枪弹和一些子弹，通通放到船里，同时我又在舱里找到了我主人的火药，我把一个半空的大瓶子里的酒倒在另外一个瓶子里，把火药装在里面。各种东西都准备好了之后，我们便开船到港外去打鱼。港口的堡垒因为早已认识我们，也不来注意我们，我们出港不到一海里路光景，就下了帆，准备打鱼。不料这时风向是东北偏北，正与我的愿望相反，因为，假如刮南风，我就有把握开到西班牙海岸，至少也可以到加第斯海湾。尽管这样，我决定不管风向如何，总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其余一切，都听天由命。

我们打了一会儿鱼，什么都没有打到，因为每逢有鱼上钩时，我总不把它钓起来，免得让那摩尔人看见。我便对那摩尔人说：“这样可不行，我们不能这样伺候我们的主人，我们得走远点儿。”他觉得我这个提议没有什么害处，也就同意了。他本来在艇头，就扯起船帆，我就掌着舵，一口气把船开到将近一海里以外，才把船停住，假装捕鱼。我把舵交给那个小孩儿，跨到那摩尔人身边，做出要在他身后找什么东西的样子，冷不防用手把他拦腰一抱，一下子丢到海里。可是他立刻浮出了水面，因为他游起泳来活像一个软木塞，他大声叫着我，求我让他上来，说情愿随我走到天涯海角。他在船后面游得非常快，差不多快赶上了我的船——因为这时没有什么风，我的船走得很慢。于是我走到舱里，取了一支鸟枪出来，对准他说，我并没有害他的意思，只要他不捣乱，我绝不会伤害他。我说：“你泅水的功夫很好，一定可以游到岸上去，再说今天海上没有一点儿风浪，只要你好好地游到岸上去，我也不来伤害你，可是你若一定要靠拢我的船，我就把你的脑袋打穿，因为我已经下了决心，要恢复我的自由了。”

这样，他便转过身去，向岸上游去了。我完全相信，他后来毫不费力就游到了岸上，他是一个出色的游泳家。

我本来可以把这个摩尔人留在身边，而把小孩儿淹死，但是我不敢信任他。他走之后，我便对那小孩儿——他的名字叫佐立——说：“佐立，假使你对我忠实，我将来会使你成为一个大角色；假使你不凭着穆罕默德向我发誓，表示没有二心，我就把你也丢到海里。”那孩子对我笑嘻嘻的，发誓说他情愿对我忠实，随我走到天涯海角，他那种天真的神气，使我没法子不信任他。

当我的船还在游泳的摩尔人的视线之内的时候，我把船逆着风向，一直向海里开去，目的是让他们断定我是向直布罗陀海峡驶去（任何有脑筋的人都会这样做的）。因为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向南方开去，向那最荒芜的海岸开去，那边全是黑人的部族，必然会用他们的独木船把我们包围起来，加以杀害，只要我们一登岸，就必然会给野兽或是更无情的野人吃掉。可是，将近黄昏的时候，我就改变了方向，一直向东南驶去，差不多向正东驶去，为的是沿着海岸走。

这时风势极好，海面上也平静，照这样走下去，我相信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再见陆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塞拉以南一百五十英里以外，远离摩洛哥皇帝或任何国王的领土了。

可是，我已经被摩尔人吓破了胆，生怕再落到他们手里，加之风势又顺，于是也不靠岸，也不下锚，一口气竟走了五天。这时风势渐渐转为南风了，我估计着假使他们有人在追我，这时也要罢手了，于是我便大着胆子靠了岸，在一个河口上抛了锚。至于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是在什么纬度，什么国家，什么河道上，我一概不知道。这时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同时我也不愿意看到什么人，因为我所需要的只是淡水。我们在傍晚驶入了河口，决定一等到天黑就游到岸上去，看看岸上的情形。但是刚到天黑，我们便听到无数不知道名目的野兽的可怕的狂吠声、咆哮声、呼啸声，把那可怜的孩子吓得半死，哀求我等到天亮再上岸去。我说：“好吧，佐立，我不去就是了，不过，说不定到了白天就要碰见人哩，他们对我们也许比狮子还要凶猛。”佐立笑着说：“那么，我们可以用枪打他们，把他们打跑。”我见佐立这样高兴，心里很满意，于是我从主人的酒箱里取了一杯酒给他喝，给他壮壮胆子。我觉得佐立的意见很好，就依了他，下了小锚，静静地躺了一晚上。老实说，我们整夜都没睡。因为在两三小时以后，便有一大群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巨大的野兽跑到海边来，在水里打滚儿、洗澡、乘凉，那种啸叫怒吼的声音，真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

佐立非常害怕，我也是一样。尤其使我们害怕的是，我们听见有一只巨兽向我们的船边游了过来，我们看不出它的形状，但是从它喷水的声音，可以听出它是一头硕大而凶猛的野兽。佐立说是一头狮子，我想也许是。佐立哭叫着要我拔起锚来，把船开走，我说：“不用，佐立，我们可以把锚索系上一个浮筒，放得长长的，把船向海里移移，它们不会跟我们走得太远的。”我的话还没完，只见那东西已经离船不到两桨来远了。我立刻走到舱里，拿起枪来，照它放了一枪，于是它立刻转过身子，向着岸上游去了。

枪声一响，那些野兽因为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便漫山遍野地狂呼怒吼起来，那种可怕的情形，简直不能描述。这使我不能不相信，除了晚上不能上岸外，白天怎样上去也是问题：因为假使我们落到野人手里，那与落入狮子和老虎手里一样糟，至少我们对于这两种危险是同样担心的。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非要上岸去从那里弄一点儿淡水不可，因为我们船里连一磅水都没有了。现在的问题，是在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去弄。佐立说，如果我让他带一个罐子上岸，他可以看看哪里有水，替我弄点儿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要自己去，为什么不让我去，由他守在船上。他回答的话是这样情深义厚，使我后来永远爱上了他。他说：“如果野人来了，他们把我吃掉，你走开。”我说：“让我们两个人都去吧，佐立，如果有野人来，我们就把他们打死，我们谁都不让他们吃掉。”于是我给佐立吃了一块面包干，又从酒箱里取了一杯酒给他喝，然后把我们的船向岸上适当地推近一些，一齐踏水上岸，除了枪械和两个盛水的罐子外，什么都不带。

我不敢走得离船太远，恐怕有什么野人坐独木船沿河而下；可是那孩子，他看见一英里以外有一块低地，就信步向那边走去。不一会儿，只见他飞也似的向我跑来，我以为他是在被野人追赶着，或是给什么野兽吓着了，急忙跑上去救他。可是当我走近他时，却看见他肩膀上背着个什么东西，形状像一只野兔，可是皮色不同，而且腿也比较长，原来是他打死的野味。我们都很高兴，因为这东西的肉一定很好吃。但佐立那么欢天喜地跑回来告诉我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已经找到了很好的水，而没有看见野人。

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我们用不着费这么大的事去找水。只要沿着小河向上走一点点路，等潮水退了，就可以找到淡水。就是潮来的时候，潮水也上涨不了多远。于是我们把所有的罐子都盛得满满的，又把杀了的野兔吃下去，准备继续前进。在那一带，我们始终没有发现人类的脚印。

我过去曾到这海岸来过一次，很清楚加那利群岛和佛得角群岛都离此不远。但是现在既没有仪器可以测量出我们这时是在什么纬度，同时又不清楚或是记得这些群岛是在什么纬度，当然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它们，或是在什么时候应该离开海岸，向它们驶去。不然的话，我一定很容易找到这些海岛。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继续沿着海岸走，一直走到有英国人做生意的地方，只要遇到一些来往的商船，就会被他们救起来，把我们带走。

依我的估计，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一定是在摩洛哥帝国和黑人国土之间。这地方一向荒凉无人，只有野兽，黑人因为怕摩尔人，放弃了它向南迁去；摩尔人由于它是一片不毛之地，认为不值得居住。此外，这两个民族都舍弃了这块地方还有一个共同原因，那就是这里盘踞着无数的猛虎、狮子、豹子和其他的猛兽。摩尔人只把这里当作打猎的地方，每次来的时候，都像军队一样，有两三千人。真的，我们沿着海岸走了差不多有一百英里，白天所看到的只是一片荒芜，毫无人烟，夜间所听到的只是野兽的咆哮和呼啸。

有一两次，在白天，我仿佛远远看到了加那利群岛上的泰德峰的山顶，很想冒险驶过去，但是试了两次，结果都被逆风顶回来，同时海上的风浪很大，小船也走不了。因此，我决定依照原来的计划，沿着海岸走。

我们离开了那个河口之后，有好几次不得不上岸取水。特别有一次，在大清早，我们来到一个小地角，下了锚。这时正在涨潮，我们想等潮水上来以后，再往里面走走。佐立的眼睛比我尖，这时低声叫了我一声，要我把船开得离岸远一点儿，他说：“你看那小山下边有一个可怕的怪物在那里睡觉哩。”我顺着他的手望去，果然看见了一个怪物：原来在岸上，在一片山影下，正躺着一只极大的狮子。我说：“佐立，你上岸去把它打死吧。”佐立显出很害怕的样子说：“我要是去打它，它会一口把我吃掉的。”于是我也不再对他说什么，只叫他不要动。我把我们最大的一支枪拿在手里，装上大量的火药，又装了两颗大子弹，放在一旁；然后又把第二支枪里装上两颗子弹，再把第三支枪里装了五颗子弹。我拿起第一支枪，尽力瞄得准准的，向那狮子的头上开了一枪。不料它这时正用一只前腿挡着鼻子躺着，子弹打了过去，正打在它膝头上，把腿骨打断了。它猝然惊起，先是大声咆哮，等发觉腿已经断了，又跌倒下去，接着又用三条腿站起来，发出难听的吼叫声。我见自己没有打中它的头，不由吃了一惊。这时它仿佛要跑开，我急忙拿起第二支枪来对着它的头部又是一枪，只见它颓然倒了下来，轻轻吼了一声，一个劲儿在那里挣命。这时候佐立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坚决要我允许他上岸。我说：“好，去吧。”于是他便跳到水里，一只手举着一支小枪，一只手划着水，走到那东西的眼前，把枪口放在它的耳朵边上，向它的头部又开了一枪，结果了它的性命。

这件事，对于我们，只能算作一种游戏，因为不能带来食物。我觉得，为了这样一个无用的东西耗费了三份火药和弹丸，未免不划算。可是佐立说他一定要从它身上弄点儿东西下来，于是他走上船来，叫我把斧子给他。我说：“做什么，佐立？”他说：“我要砍它的头。”可是他却砍不下来，结果只砍了一只脚下来，把它带回来，那真是一只大得可怕的脚。

我心里盘算，它的皮也许对我们有点儿什么用处，便决定想法子把它剥下来。于是佐立和我便跑过去剥皮。对于这件工作，佐立比我高明得多，我却完全不知道怎么下手。这工作足足费了我们一整天，才把它的皮剥了下来，拿来铺在我们的舱顶上。不到两天，太阳便把它完全晒干了，后来我便垫着它睡觉。

这次停船之后，我们一连向南走了十多天，对于我们那日渐减少的粮食，吃得非常节省，除了不得已取淡水以外，很少靠岸。我的计划是要开到非洲海岸的冈比亚河或塞内加尔河，这就是说，要到佛得角一带，希望能够在那里遇到欧洲商船。万一遇不到的话，我就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了，只有去找我那些群岛，或是死在黑人国了。我知道所有的欧洲商船，无论是到几内亚去，到巴西去，或是到东印度群岛去，总要从这个海角或这些群岛经过。总之，我把我的整个的命运都放在这个唯一的机会上，要是不能碰到船只，就只有死的份儿了。

我抱着这种决心走了十天，就开始看到有人烟的地方。有两三个地方，在我们经过时，可以看见一些人站在岸上望着我们。同时也可以看出他们都是漆黑的，并且周身一丝不挂。有一次，我很想上岸和他们接近，但佐立却替我当顾问，对我说：“不要去，不要去。”我把船靠近岸走，想同他们谈话，他们也沿着岸跟着我跑了一程。我注意到他们手里并没有武器，只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长竿！佐立说，这是一种标枪，他们可以把它掷得很远，并且每发必准！因此我只好离得远远的，尽量用手势同他们交谈，并且做出手势，向他们要东西吃。他们叫我把船停住，表示要替我们取一点儿吃的东西来！于是我落了顶帆，把船停住。这时他们当中有两个人向村子跑去，不到半点钟的工夫，又跑了回来，带来两块干肉，一些谷类，这大概是他们的土产，但我们对这两样都不认识。我们很愿意接受他们，但怎样去接受却是一个问题，因为我们既不敢接近他们，他们也同样地怕我们。结果他们总算替我们想了一个两全的办法：先把东西放在岸上，远远地躲开，一直等我们把东西拿到船上来，才又走近我们。

我们做手势向他们致谢，因为我们拿不出东西来报答他们。可巧这时正有一个机会到来，使我们大大地还了他们的情。因为当我们正停在海边的时候，突然有两只很大的怪兽从山里冲到海边来，看那样子，仿佛是其中的一只正在追逐着另外一只。究竟它们是雌雄相逐、是相戏还是相斗，我们也弄不清楚。同样地，我们也摸不清这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呢，还是一件特殊的事情。但是照情形看来，我想是后者的成分居多。因为，第一，这些凶猛的兽类一般在白天不大出现；第二，我们看见那些黑人这时非常害怕，特别是女人们。除了那拿标枪的之外，其余的人都逃开了。可是那两只野兽跑到水边，并没有去袭击那些黑人，只是一齐跳到海里，游来游去，好像在游戏。后来，其中有一只出乎意料，竟跑到我们船跟前来了。可是我早就准备好了，把我的枪装上了弹药，又叫佐立把另外的两支枪也装好了，等它走到射程以内的时候，我一枪打去，正打中它的头部。它立刻沉下去了，但马上又浮了起来，在水里上下翻腾，仿佛在做垂死的挣扎，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它拼命想往岸上游，但因为受到致命的伤，又被水所窒息，还没有泅到岸上就死了。

那些可怜的黑人听见我的枪声，看见火光的时候，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情，真是再也形容不出来。有几个甚至吓得半死，一跤跌在地上。后来他们看见那怪兽已经死掉了，而且已经沉到水里去了，又见我向他们招手，叫他们到海边来，他们才壮起胆子，到海边上来搜寻那死兽。我根据它的血水，找到了它的下落，又拿一根绳子把它套住，把绳头递给那些黑人，叫他们去拖。他们把它拖到岸上，只见是一只很奇特的豹，满身黑斑，非常美丽。那些黑人一齐举起手来，表示他们的钦佩，想不出我是用什么东西把它打死的。

另外一只怪兽，受了火光和枪声的惊吓，早已泅到岸上，一溜烟跑回山里去了。我离它很远，也看不出它到底是一只什么东西。我很快地看出那些黑人有意思要吃那豹子肉，因此乐得把它送给他们，作为人情。当我向他们打手势，表示他们可以把它拿去的时候，他们都非常感激，马上动起手来。他们虽然没有刀，却用一块削薄了的木片，一会儿工夫就把豹皮剥了下来，真比我们用刀子还要便当。他们送了一些肉给我们，我不要，做手势表示全部送给他们，不过表示要那张豹皮，他们立刻满不在乎地给了我。他们又弄了许多粮食给我，我虽然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还是接受了。接着我又打着手势，向他们要水：我把一只罐子拿在手里，把它口向下翻过来，表示里面已经空了，希望把它装满。他们立刻把这意思通知他们的同伴，不久便有两个女人抬来了一个很大的泥缸（这泥缸，据我猜想，大概是用阳光焙制的），她们把这泥缸放在地下，照以前那样躲开，我叫佐立把我的三只水罐提到岸上，把它们通通装满。那些女人也跟男人一样，全部赤身裸体，一丝不挂。

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粮食，又有了清水，便离开了那些友好的黑人，一口气又走了十一天，没有靠一次岸。后来我看见离我四五海里之外，有一片陆地，长长地伸到海里。这时风平浪静，我便离开海岸，绕着这小岛走。当我保持着离岸两海里的距离绕过这小岬以后，我又发现，岛的另外一边，海里也有陆地。于是我便断定这边是佛得角，而那边是佛得角群岛。但是，这些岛都离得很远，简直使我一筹莫展，因为如果遇见大风，那就连一个地方也走不到。

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形之下，我愁眉不展地走进船舱，坐了下来，让佐立去把舵。突然之间，那孩子叫了起来：“主人，主人，一只带帆的船！”原来这可怜的孩子吓昏了头，还以为是他东家派船来追我们了。但是我却很清楚，我们已经离得很远，他们是再也追不到了。我跳出船舱一看，不但立刻看出是一只船，还看出它是一只到几内亚海岸贩卖黑人的葡萄牙船。可是，我再把它的行驶方向一看，便看出它是向另外的方向走的，并不打算靠近海岸。于是我拼命把船向海里开去，决定尽可能同他们搭话。

我虽然把帆扯得满满地向前赴去，但不久就看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横插到他们的航路上去，不等我发信号，他们就要过去的，可是当我拼命扯满帆追了一程，正要绝望的时候，他们似乎已经用望远镜看见了我，并且看出我的船是一个欧洲式的小艇，料定它是属于某一个失事的船只的，因此他们便落了帆，等我走近，这个举动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的船上本来有我东家的旗帜，就把旗帜向他们摇了一摇，发出危急信号，又鸣了一响枪。这两个信号他们都看见了，因为他们后来对我说，他们虽然没有听见枪声，却看见了硝烟。他们看到信号，便停了船等我，又过了大约三小时，我才靠拢了他们的船。

他们用葡萄牙语，用西班牙语，用法语，问我是什么人，但是我通通不懂。末了船上有一个苏格兰水手过来，我告诉他我是英格兰人，刚刚从塞拉的摩尔人手里逃出来。于是他们便叫我上了船，把我和我的一切东西都收留下来。

谁都会相信，我从这样一种困苦绝望的处境里得到救援，该有怎样说不出来的喜悦，我立刻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献给船主，报答他救命之恩，但是他却慷慨地对我说，他什么都不要我的，等我到了巴西时，我所有的一切都要交还给我。“因为，”他说，“我救你的命，不过是希望将来有人救我的命，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碰到同样的情形哩。再说，我把你载到巴西之后，你离家乡那样远，如果我把你所有的一切都拿去，你一定会挨饿的，那不等于我救了你的命，又害了你的命吗？不行，不行，英国先生，我把你载到那里去，完全是慈善性质，这些东西可以帮助你在那里过活，做你回家的盘缠。”

他不仅提出了这种慈善的建议，也一丝不苟地实践了他的建议。他下令给船员们，不准任何人动我的东西，后来索性把所有的东西收归他自己保管，开了一张清单给我，让我以后便于提取，甚至连我的三只瓦罐也不例外。

他看见我的小艇很好，便对我说，他很想把它买下来，放在船上使用，问我要多少钱。我对他说，他在各方面都对我这样慷慨，这只小艇我实在不好说价，随便他好了。于是他对我说，他先给我一张西班牙金币的期票，到巴西去取；如果到了那里，有人出更高的价，他一定照数补足。他又出了六十西班牙金币想买我的佐立，可是我不肯接受。我并不是不愿意把他卖给船主，而是因为他曾忠心地帮助我获得自由，现在我实在不愿再把他的自由出卖。我把我的理由告诉了船主，他说我很有道理，并且向我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同那孩子订一个契约，如果他信了基督教，十年以后就还他自由。我听见了这句话，同时又见佐立本人也情愿跟他，才把他让给了船主。

我们一路顺利地向巴西驶去，大约过了二十二天，便抵达了万圣湾。现在，我已经从最困苦的生活中得到了解救，以后究竟怎么办，不得不加以考虑了。

那船主待我的好处，真是记不胜记。他不但不要我的船费，还用二十块威尼斯金币买了我的豹皮，用四十块威尼斯金币买了我的狮皮，又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如数交还给我。而且，凡是我愿意出售的东西，如酒箱、枪支和我制烛所剩的一块蜡之类，他都一一买去。简单一句话，我把我的货物一共变换了二百二十块西班牙金币，带着这笔钱，我在巴西上了岸。

流落到无人岛上

我刚刚到巴西，船主便把我介绍到一个与他同样正直的人家里去住，这个人有一片甘蔗种植园和一个糖坊。我跟他住了些时日，渐渐也知道了一些种甘蔗和制糖的法子。我看见那些种植园的主人都生活得不坏，发财也快，便打定主意，只要我能弄到一张居留证，我也要在他们中间做一个种植园的主人。同时，我又决定想办法把我在伦敦的存款汇来。为了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弄到了一张入籍的证书，用我所有的钱买了一些没有开垦过的土地，并且根据我将要从伦敦收到的资本，拟订了一个种植和居住的计划。

我有一个邻居，他的名字叫威尔斯，他是里斯本人，但父母却是英国人。他的家境跟我差不多，我叫他邻居，是因为他的种植园跟我紧紧相接，并且我们也经常来往，我们两个人的资本都很少，所以我们在头两年里只种了些粮食，可是不久我们便开始发展起来，我们的种植园也开始上了轨道，因此在第三年，我们又种了些烟叶，同时每人又加了一大块空地，预备来年种甘蔗。可是我们俩都缺乏助手，这时我才痛切感到我真不该把佐立让给人家。

可是，唉，对我这个人来说，把好好的事情办错，已经不足为奇了。没有办法，只好勉强对付下去，我现在所干的行业，与我的天性很不相符，并且与我所喜欢的生活完全相反，为了这种生活，我曾经抛弃了我父亲的家，违背了他的规劝。我现在所过的生活，固然是我父亲过去向我极力推荐的那种中等生活，或小资产阶级生活，可是，假使我有意过这种生活，我为什么不留在家里，却辛辛苦苦地走遍世界呢？所以我时常对自己说，像这样的事，我在英国，在自己人中间，不是同样可以干吗？又何必跑到五千英里之外，到这人生地疏、荒野无人的地方来干呢？

我每次想到我目前的情形，总是非常懊悔。我除了偶然跟那位邻居谈谈之外，简直没有什么人谈话，像被丢在一个无人的荒岛上一样。

当人们不满于他们目前的现状，而把一个更坏的情况与它相比的时候，上天往往就要替他们换一换地位，让他们从本身的体验中认识到以前的生活是如何幸福，这真是一件报应不爽、值得深思的事。假如我继续着我当时的生活，我本来可以变成一个大富人，然而我却很不公正地拿它和一个孤岛上的生活相比，难怪我后来命中注定，饱尝荒岛生活的滋味了。

当我经营种植园的计划差不多有些眉目的时候，我的好朋友，就是那位把我从海上救起来的船主，又回来了，因为他的船这时正停在这里装货，准备出发，这趟水路来回要走三个来月哩。我把我在伦敦的小小的资本告诉他，他向我提出一个友好而诚恳的建议。“英国先生，”他说，因为他总是这样叫我，“如果你交给我一封信，再交给我一份正式的委托书，请那位在伦敦替你保管存款的人，把你的钱汇到里斯本，交给我所指定的人，办一些这里用得着的货物，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上帝保佑，就可替你一齐带来，可是人事是变幻无常、祸福难料的，我劝你最好先支取一百英镑——也就是你的资金的半数——冒一冒险；如果事情顺利，再用同样的办法支取其余的部分；万一失了事，你还有其余的一半来接济自己。”

我觉得这个建议既妥当又富于友情，简直是最好的办法，便照着他的指示，给那位替我保管钱的太太写了一封信，又写了一份委托书，交给这位葡萄牙船主。

我在写给那位寡妇的信里，把我的历险经过原原本本写了上去：我怎样被掳，怎样逃走，怎样在海上遇到船主，他待我是如何仁慈，我目前的情况又是怎样；同时又把汇款的办法一一说明。这位正直的船主回到里斯本以后，就通过一个英国商号，把我的信和我的全部消息转给一位伦敦的商人，由那位商人妥交给她。她接到信之后，除了把钱如数交出之外，又从自己的私蓄里取出了一笔款，赠送给船主，报答他对我的恩义。

那位伦敦商人依照船主信上的指示，用我的一百英镑买了一些英国货，直接运到里斯本交给船主，船主就把这些货全部平平安安地替我带到巴西来了。在这些货物中间，并没有经过我的指示（因为我这时还是刚干种植业，一切事情都不在行），他就替我带了各种各样的工具、铁器，以及种植园里需要的各种用具，这些东西对我都大有用处。

这批货物运到的时候，我大喜过望，简直以为自己已经发了财。同时我那位能干的管家——那位船主，又把我朋友送给他的五英镑钱拿出来，替我带来一个用人，说明替我服务六年，在服务期间，除了我自己种的烟叶之外，什么都不要我的。

这还不算。又由于我所有的货物都是英国的工业品，如布、绒、粗呢以及在这地方视为特别贵重和需要的各种东西，我想法子把它们卖了很好的价钱，得到了四倍的利润。现在，就我的种植园的发展来说，我已经远远超过了我那可怜的邻居。因为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自己购买了一个黑奴和一个欧洲用人（船主替我从里斯本带来的那个还不在内）。

常言说得好，得意往往是厄运的媒介，我的情形正是这样。第二年，我的种植园非常成功。我从自己的地里收获了五十捆烟叶，除了供应附近一带人们的需要之外，还剩下很多。这五十捆烟叶每捆有一百二十多磅重，我把它晒好了，堆在一处，专等那些商船从里斯本回来，就可以起运了，我这时看到自己的业务和财富一天一天地发展，脑子里又开始充满了奇妄的计划和梦想，这些事情就是对于一个有头脑的商人，也是非常有害的。

假使我把当前的生活继续过下去，本可以获得无穷的幸福。为了这些幸福，我父亲曾经认真地劝过我，叫我过一种安静的生活，并且把中等阶级生活的好处入情入理地告诉我。可是我却专爱管一些不相干的事情，终于一手造成了自己的不幸，增加了自己的过错，待我后来回想起来倍加悔恨。这些失策都是由于我自己太坚持我的遨游世界的愚蠢愿望，并且太盲目地听从这种愿望，不肯听从大自然与造物的指示，采取明明于我有好处的生活道路。

正像我过去从父母身边逃走的时候一样，我现在又产生了异想天开的思想。我本来大有希望靠我的新种植园发家致富，可是我偏要把这种幸福的远景丢在脑后，去追求一种鲁莽而过分的、不近情理的冒进的妄想，因而再一次把自己投入了人世间最不幸的深渊。假如不是这样，我绝不会同安定而健康的生活这样势不两立。

现在让我来谈谈这件事的详细经过。不难设想，我现在在巴西差不多已经住了四年，并且我的种植园也蒸蒸日上，日趋兴旺，我不但学会了本地的语言，并且在一些同行中间以及在当地口岸圣萨尔瓦多的商人中间有了熟人和朋友。我同他们谈话的时候，经常向他们谈到我两次航行到几内亚海岸的情形，谈到怎样同黑人做生意，只要用一些七七八八的小东西，像假珠子、玩具、刀子、剪子、斧子、玻璃器皿之类，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换到金沙、豆蔻、象牙之类，而且还可以换到大批在巴西经常使用的黑人。他们总是非常注意地倾听我谈论这些问题，特别是有关购买黑奴方面。这种生意，当时还不很盛行，非要得到西班牙王或葡萄牙王的许可才能做，而且带有专利性质，所以黑奴进口数量很少，并且价钱很高。

有一次，我跟几个我所认识的商人和种植园主在一块儿，很起劲地谈论这些事情。第二天早晨，便有三个人来找我，告诉我说，他们对于我昨晚所谈的话，仔细考虑了一下，现在特来对我提一个秘密的建议。他们首先要求我严守秘密。然后对我说，他们打算搞一条船到几内亚去，并且说，他们的情况和我相同，都有自己的种植园，目前最感缺乏的是用人。又说，他们并不想长期从事这种买卖，因为他们回来之后，不能公开出售黑奴，所以他们只想走一趟水，把黑奴秘密地运上岸来，分配到各人的种植园里。总之，他们的意思是问我肯不肯做他们船上的管货员，到几内亚海岸去替他们经营交易方面的事情，他们答应把黑奴同样分给我一份，并不要我拿出任何资本。

必须承认，假使这个建议是向一个没有定居在这里，没有自己的种植园需要照顾的人提出来的话，那实在是个好机会，既有现成的资本，又有赚大钱的希望。然而，我的情况却完全不同。我的种植事业已经有了一些基础，只要再干上三四年，把伦敦那一百英镑想法子弄回来，加了下去，不愁不会挣出一个三四千镑的家当，而且以后还要增加下去。处在我这种情况的人，再要去考虑这次航行，那简直是天下最荒谬的事了。

然而我这人生来就善于毁灭自己，经受不住他们这种建议的诱惑，正如我当初控制不住自己的漫游世界的计划，不听父亲的规劝一样，总而言之，我就对他们说，我情愿前去，只要他们肯在我离开的时间帮我照料我的种植园，并且在万一出了事的时候按照我的指示处理它。这些条件他们都满口答应了，并且立了字据，于是我便立了一张正式的遗嘱，安排我的种植园和财物。遗嘱上说，如果我死了，那救我性命的船主就成为我的继承人，不过他必须依照我的指示处理我的财产，一半归他自己，一半运回英国去。

总之，我非常小心地保全我的财产，维持我的种植园。假使我肯用上一半的慎重精神来注意我个人的利益，来判断一下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我绝不会离开这么兴旺的事业，把一切致富的希望都丢在脑后，冒着海上各种风险去进行这次航行，更不用说还应该考虑到我个人可能遭遇到的特殊不幸。

可是，我却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盲目地服从着幻想的驱使，把理智丢在脑后。我把船只准备停当，把货装好，把一切事情都和我的同伴们照着合同办好之后，便在一六五九年九月一日那个不吉利的时辰上了船。八年以前，我违抗了我父母的严命，不顾我自己的利益，从赫尔逃走，也正是这一天。

我们的船载重一百二十吨，装着六只小炮，除了船主，他的小用人和我之外，一共是十四个人。船上没有什么大件的货，只有适合与黑人交易的小玩意儿，像假珠子、玻璃片、贝壳、新奇的小东西、望远镜、刀子、剪子、斧子之类。我上船的那天，我们就开了船，沿着海岸向北开，预备在北纬十度和十二度之间，横渡大洋，直奔非洲。这似乎是当时大家都采取的走法。我们沿着海岸线一直开到圣奥古斯丁角，一路上天气都很好，就是太热。过了圣奥古斯丁角，我们便稍稍离开海岸，朝着费尔南多迪诺罗尼亚群岛的方向，从西边绕过那些小岛，沿着海岸一直向东北偏北开去。沿着这条航线，我们用了大约十二天的工夫，才过了赤道。根据我们最后一次观测，我们已经走到北纬七度二十二分。不料这个时候，我们忽然碰到一股非常剧烈的飓风，这股飓风起初是从东南刮来，接着转为西北方向，最后成东北风，来势非常可怕，一连十二天，我们一筹莫展，只是随着命运和狂风的支配，被风力卷来卷去。十二天之中，不用说，我每天都准备着葬身海底，就是船上其他的人也没有一个指望能够活命。

在这种危险万状之中，除了风暴的恐怖之外，船上又有一个人患热带病死去，还有一个人和那个用人被大浪卷到海里去了，到了第十二天头上，风力才稍减一点儿，船主尽了最大的努力，观测了一下，才知道我们是在北纬十一度左右，然而却在圣奥古斯丁角以西二十二经度，我们已经被刮到巴西以北的圭亚那，到了亚马孙河入海的地方，靠近那条号称“大河”的俄利诺科河了。于是船主向我请示航行方针，并主张开回巴西海岸。因为我们的船已经漏了，而且坏得很厉害。

我极力反对这个办法。我和他一起看了看美洲沿岸的航海图，得到结论是，除非我们能够开到加勒比群岛附近去，否则的话，就找不到有人烟的地方求援，于是我们决定向巴巴多斯群岛开去。据我们估计，只要我们能避开墨西哥湾的逆流，在大海里航行，我们大概可以在十五天之内到达那边，因为如果我们不对我们的船和我们的人加以适当补充，我们就没法开到非洲海岸去。

计划既定，我们便改变路线，向西北偏西驶去，希望能开到一个英属海岛，在那里得到援助。但我们的方向却不能由我们决定，因为，到了北纬十二度十八分左右，我们忽然又遇见第二阵暴风，以同样凶猛的劲儿把我们向反方向卷去，竟把我们刮到人类贸易航线以外去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使我们侥幸不葬身海底，也要给野人吃掉，至于回国，那就更谈不上了。

正在这种狂风怒作，危急万分的时候，有一天早晨，忽然有一个船上的人喊道：“陆地！”我们刚要跑出舱去，希望看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我们的船忽然搁浅在一片沙滩上面，再也动弹不得，掀天的大浪不断打在它身上，使我们觉得死亡已经临头了。我们一齐躲下舱去，逃避浪花的冲击。任何一个没有身临其境的人，要他描述或领会人们在这样情形下的惊惧情况，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们既不知道我们是在哪一带，也不知道我们被风吹到了什么地方，是岛屿还是大陆，有人烟还是没有人烟。这时风势虽然比以前小了一点儿，还是凶猛异常，我们简直不敢希望我们的船能支持几分钟而不被撞成碎片，除非有一种奇迹使风势突然停息。总之，我们大家都坐在一块儿，面面相觑，每一刻都在等待着死亡，都在预备着到另一个世界去，因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无能为力了。这时我们唯一的安慰，就是船并没有像我们预料的那样立时碎裂，同时风势已经开始减弱了。

现在风势虽然已减轻了点，可是船已经搁浅在沙上，搁浅得非常牢固，很难摆脱，因此我们的情况十分危急，只好尽量想法挽救我们的性命。在风暴到来之前，我们的船尾本来还拖着一只小艇，可它先是被大风刮得冲在舵上，撞破了，接着又被卷到海里去，不知是沉了，还是漂走了。所以我们对它已不能有所指望。我们船上另外还有一只小艇，只是怎样把它放下海去，却是一个问题。不过我们现在已没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了，因为我们觉得我们的大船时时刻刻都有粉碎的可能，有些人甚至对我说，它实际上已经破了。

在这种危急万状的时候，我们的大副抓住那只小艇，靠着大家的帮助，把它放到大船的旁边。然后我们十一个人一齐上了小艇，把小艇解开，听凭上帝和风浪去支配我们的命运。因为虽然这时风暴已经减低了不少，可是海上的波涛还是拼命向岸上打，真可以照荷兰人的说法，称它为“疯狂的海”。

这时我们的情况非常凄惨，因为我们明明看出，在这种洪涛巨浪之中，我们的小艇万难抵抗，我们不可避免地要被淹死，我们没有帆，即使有，我们也没法用它；所以我们便带着沉重的心情，用桨向岸上划去，仿佛一些走上刑场的犯人！因为我们都知道，小艇靠近海岸的时候，一定会被浪头打得粉碎。可是，我们还是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顺着风势拼命向岸上划我们的船，加速我们的毁灭。

我们要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海岸？是石头的还是沙的？是陡岸还是沙滩？我们完全不知道。我们一线合理的希望，就是走进一个海湾或是河口，侥幸把我们的小艇开进去，或者碰到一个可以避风的陡岸，找到一片风平浪静的水面。但是这些我们都找不到。我们越走近海岸，那陆地越显得比海上还要可怕。

我们一半摇着桨，一半被风吹赶着，大约走了一海里半的路，忽然有一个大浪，像山一样高，从我们后面滚滚而来，显然要给我们以致命的打击。说时迟，那时快，顿时把我们的小艇打得船底朝天，把我们从小艇上打翻到海里，东一个，西一个，我们还没来得及喊一声“上帝啊！”就通通被波涛吞下去了。

当我沉入水里的时候，我那种内心的混乱，简直无法形容。我虽然会游水，但在那种惊涛骇浪里，连浮起呼吸一下都感到困难。直到后来，海浪一直把我向岸上卷去，等它力量使完了，退了下去，才把我留在那半干的岸上，但我已经灌得半死了。幸而这时我心里还清楚，我还有一口气，看见自己已经靠近陆地，我便爬起来，拼命向前跑去，免得第二个浪头再把我追上。可是我立刻发现，要想避免它，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我看见海水像高山一样向我追来，好像一个气势汹汹无法抵抗的仇人。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屏住我的呼吸，尽力使自己浮起来，设法向岸上游去。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希望浪头来的时候，把我往岸上卷，回去的时候，不要再把我带回去。

那个向我扑过来的大浪，顿时把我埋了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尺深。我可以感觉到海水用一种很猛的力量和速度把我向岸上狂卷，卷得非常远。我屏住呼吸，拼命向前面游去。当我屏气屏得肺部都要炸了的时候，忽然觉得我的身子往上一浮，我的头和手都露出水面，虽然只露了不到两秒钟，却大大地减少了我的痛苦，使我重新恢复了呼吸和勇气。紧跟着我又被浪头压在底下，半天上不来，但时间不太久，我总算支持住了。等我觉得浪头的力量已经使完，要开始退却的时候，我就拼命在后退的海浪里向前挣扎，我的脚又接触到海滩。我站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等海水完全退去，就拔起脚来，拼命向岸上跑去。但这个办法还是不能使我逃开那海水的袭击，因为它又重新从我背后涌来，一连两次把我像过去那样卷了起来，向那平坦的海岸冲去。

却说这两次中间，后来一次几乎送掉我的性命，因为当海水照以前那样把我向前冲去的时候，竟把我猛然撞在一块石头上，使我完全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原来这一撞，刚刚撞在我的胸口上，把我的气都撞断了。假如这时再有一个浪头打来，我一定要憋死在水里。可是，在第二个浪头打来之前，我已经苏醒过来，看到自己势必再被海水淹没，就决心紧紧抱住一块岩石，尽可能屏住呼吸，一直等浪头退去。现在因为离旱地已经不远，浪头已没有那么高了，我紧紧抱住岩石，等水退去之后，又往前跑了一阵，一直跑到离海岸很近的地方。因此，后面一个浪头虽然从我头上盖了过去，却不曾把我淹没，或把我卷走，我又向前跑了一阵，终于跑到陆地上，攀上岸上的岩石，在草地上坐了下来。这时脱离了危险，水也不能再赶上我了，我的心里真是痛快极了。

我现在已经登了陆地，平平安安地在岸上了，便抬起头来，感谢上帝，因为我在几分钟以前还没有一线希望，现在已经可以活命了。我相信当一个人像我在这样死里逃生的时刻，他那灵魂中的狂喜，是无法形容尽致的。我现在完全能够理解英国的这种风俗，就是，当一个作恶的人被套上绞索，打上结子，正要被吊起来的当儿，忽然得到赦免，人们照例要请一位外科医生来，一面把消息告诉他，一面给他放血，免得这意外的消息，使他血气攻心，晕了过去：

因为突然而来的喜悦，

正如突然而来的忧伤，

起初的时候，

一样的惊心动魄。

我在岸上走来走去，高举着两手，可以说，我的全部心力都在回味着自己的脱险经过。我做出千百种古怪的姿势，想到我那些淹死的同伴：断定除了我以外，绝不会有一个人逃出险境，因为这些人，我以后连影子也没有见过，除了几顶檐帽、一顶便帽、两只不成双的鞋。

我用眼去眺望那只搁了浅的大船，这时海上烟雾弥漫，船又离得很远，简直看不清，不由得想：“上帝啊，我怎么会有可能上岸呢？”

我用自己遭遇中值得庆幸的一些事情把自己安慰了一番之后，开始环顾四周，看看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我觉得我的快慰心情立刻低落下来，换句话说，我觉得我虽然脱了险，这种脱险却非常可怕。因为我身上通通打湿了，没有衣服换，同时也没有任何充饥止渴的东西，我看不到任何出路，除了活活饿死或被野兽吃掉。特别使我伤心的是，我没有武器去打野兽过活，或是去抵御那些要猎取我做食物的兽类。我身边除了一把刀、一个烟斗和一小匣烟叶，别无他物。这发现使我忧心如焚，有好一会儿在岸上跑来跑去，活像一个疯人。夜来了，我想到野兽多半在夜间出来寻食，便开始以一种沉重的心情寻思：假如这地方有猛兽，我将遇到怎样的命运呢？

这时我所能想出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爬上附近的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这棵树有点儿像枫树，但有刺），在上面坐一整夜，第二天再去考虑怎样的死法，因为我觉得实在没有活命的希望。我从海岸向里面走了八分之一英里，想找些淡水喝，居然让我找到了，真使我喜出望外。喝完水之后，我又取了点儿烟叶，放在口里充饥，然后爬到树上，尽量躺得稳稳的，免得睡着了跌下来。我又从树上砍下来一根树枝，做成一根短棒来防身，就安歇下来。由于过分疲倦，我马上就睡熟了，而且睡得十分舒适。我相信，任何人处在我的环境，也不会睡得像我这样舒适，就是以我自己来说，我第二天醒来时那种精神焕发的状况，也从来不曾有过。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了：这时天气晴朗，飓风也减小了，海面上也不像以前那样波浪滔天了。然而，最使我惊异的是，那只搁浅的大船，在夜里已被潮水从沙上浮了起来，差不多冲到我先前被撞伤的那块岩石附近了。现在这船离我不过一英里来路，看起来还好好地直立在那里。我很想上船去，从上面弄些有用的东西回来。

我从树上的住所走下来，向四面八方望了望，第一样被我看到的，就是那只小艇，给风浪所冲，已经搁浅在海岸上，在我的右侧，约莫两英里来路。我沿着海岸，想走到它旁边去，但是，在它和我之间，却横着一条大约半英里宽的小水湾。于是我决定暂时不去，因为我最关心的是要到大船上去，希望在上面找到一些度日的东西。

过午以后，海面平静，海水退得很远，我和大船之间的距离缩短为四分之一了。这时我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因为我想，倘若昨天我们全船的人都不下小艇，我们大家定然平安无事，定然平平安安地上了岸，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孤零零的，既无乐趣，又无伴侣了。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不禁流了下来，但现在悲伤也无济于事，于是我便决定，如果可能，还是先到船上去。这时天气热极了，于是我便脱了衣服，跳到水里。可是，当我游到船边的时候，却没法上去，因为它搁在沙滩上，离水很高，在我两臂所能伸到的距离以内，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我绕着它游了两个圈子，到了第二圈时，忽然发现了一根很短的绳子。我心里很奇怪，我为什么先前没有看见呢？那绳子从船头上挂下来，挂得很低，因此我不用费事就抓住了它，靠它的帮助，攀上了船的前舱。上去之后，我才发现船已经漏了，舱底进满了水。不过船是斜搁在一片硬沙滩上，船尾翘起来，船头几乎接近水面，所以船的后半截都没有水。不用说，我的第一步工作是要搜寻一下，看看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坏了，什么东西还没有浸水。首先，我看见船上的粮食都还干燥无腐，这时我急于想吃点儿东西，便走进面包房，把我的衣袋都装满了饼干，一边吃着一边做着别的事，因为我必须抓紧时间才行。我又在大舱里找到了一些甘蔗酒，我就喝了一大杯，因为在当前的情况下，我很需要喝点儿酒提提神。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有一只小艇，把我认为需要的东西，带到岸上去。

一个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空想自己所得不到的东西是没有用的，这个绝对的真理，使我重新振作起来。我们船上有几根多余的帆杆，还有两三块木板，还有一两根多余的船桅。我决定先从这些东西着手，只要搬得动的，都把它们从船上扔下来，每根上面都绑上绳子，防备它们被水冲走。这一步做好了，我又走到船边，把它们拉到我跟前来，把四块木头绑在一起，两头尽可能地绑紧，扎成一只木排的样子，又用两三块短木板横放在上面。我在上面走了走，倒还行，不过因为木块太轻，吃不住多少重量。于是我又动起手来，用木匠的锯把一根船桅锯成三段，把它们加在我的木排上，这个工作非常吃力，非常辛苦，但由于我急于想把有用的东西装到岸上去，这就鼓舞着我做出平常所做不到的事情。

我的木排这时已经比较牢固，能够吃得住相当的重量了。第二步就是考虑把什么东西装上去，并且怎样使我装上去的东西不至于被海浪打湿。我不久便想出了办法。我首先把船上所能找到的木板都铺了上去，然后，我把自己最需要的东西考虑了一番，我把三只船员用的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把它们吊到我的木排上。在第一只箱子里，我装上了许多粮食，面包、米、三块荷兰酪干、五块干羊肉以及一些剩下来的欧洲麦子，这些麦子本来是准备用来饲养我们带到船上的一些家禽的，但家禽现在已经死了。船上本来还有一点儿大麦和小麦，后来才发现都被老鼠吃掉了或毁坏了，这使我非常失望。至于酒类，我也找到了几箱，都是属于船主的，里面有几瓶甜酒，还有几加仑白酒。我一律把它们放在一边，因为放进箱子里既没有必要，又没有地方。我正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见潮水已开始上涨，来势虽然很平和，却把我留在岸上的上衣、衬衫和背心通通冲走了。这使我非常懊丧，因为我游泳上船的时候，身上只穿一条麻纱开膝短裤，一双袜子。这样一来，倒使我不得不来搜罗一些衣服了。我在船里找到了许多衣服，但是我只取了几件目前要用的，因为我心目中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要找，尤其是土木工具。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木匠的箱子。这东西对于我非常有用，就算这时有一满船金子，也没有它有价值。我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在我的木排上，也没有花时间把它打开看看，因为我早已知道里面大概装的是什么。

其次我想要弄到的是弹药和枪械。大舱里本来有两支很好的鸟枪和两支手枪，我先把它们拿到手里，又拿了几只装火药的角筒，一小包子弹和两把生了锈的旧刀剑。我知道船上有三桶火药，只是不知道我们的炮手把它们放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它们，有两桶还很干燥，很好，另外一桶却已经沾了水。我把这两桶火药连同那些枪械都搬到我的木排上。这时我觉得我所装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便开始盘算，怎样才能把它们运到岸上。因为我既没有帆，又没有桨，又没有舵，只要有一点儿风，就会把我的木排打翻。

有三件事鼓励着我。第一，海面平静；第二，潮水正在上涨，正在向岸上冲；第三，虽然有一点儿风，却是向岸上吹的。同时我又找到了两三支断桨，并且除了箱子里的工具之外，又找到了两把锯、一把斧子和一只锤子，于是我便载了这些货，向岸上出发。最初一英里来路，我的木排走得倒挺好，不过它所漂去的地方，却和我昨天登陆的地点有些距离，在那一带我看到水面有回流，因此，我希望附近有一条小溪或是小河，可以用来当作一个港口，起货上岸。果然不出我的意料，我不久便看到了一个小港口，并且看见潮水正往里面直涌。于是我尽可能地驾驶着我的木排，顺着急流的中心漂去。在这里，我几乎再一次碰到船只失事的灾祸（倘若真的这样，那我就太伤心了）。原来，由于我不熟悉地形，我的木排忽然一头搁在浅沙上，而另一头还在水里漂荡着，只差一点儿，我的全部货物就要从漂在水里的一头滑到水里去了，我拼命用背顶住那些箱子，不让它们滑下去。可是，使出了我的全部力气，我也没办法把木排撑开，我只好用全力顶住箱子，足足站了半个钟头，直到后来，潮水上来，才使我比较平衡了一点儿，又过了一会儿，潮水愈涨愈高，我的木排才又浮了起来。我用桨把它一直向海口撑去，一直撑到一条小河的入口处，这地方两边都是陆地，潮水直往里流。我向两岸望了望，打算找一个适当的地方上岸，因为我不愿意太走近小河，想尽量靠近海边，希望能看到海上的船只。

末了，我忽然在小河的右岸发现了一个小湾，我费了很大的劲，好容易才把我的木排驾到最浅的地方，用我的桨抵住河底，把木排撑了进去。可是，在这里我几乎又把我的货都翻到水里去了。因为这一带海岸又陡又直，没有地方可以登岸，如果我的木排一头高高搁在岸上，另一头仍旧像前次那样低垂着，我的货就又要危险了。我这时只好把我的桨当作锚，把木排的一边固定在一片靠近河岸的海滩上，等潮水涨到最高点，漫过那块海滩时再说。后来，潮水果然涨上来了。我一看水已经涨得够高了，因为我的木排差不多要吃一尺深的水，就把木排撑到那块海滩上，再把我的两支断桨插到泥地里，前头一根，后头一根，把木排停泊在那里，单等潮水退去，把我的木排和货物平平安安地留在岸上。

我的第一步工作就是要查看一下地势，找一个适当的地方来安置我的住所，来贮藏我的东西，预防意外的事情发生。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了一个什么地方，是在一片大陆上呢，还是在一个岛上？有人烟呢，还是没有人烟？有野兽呢，还是没有野兽？离我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又陡又高的小山，它北边还有一连串的小山，好像一道山脉，但都不及它高。我带了一支鸟枪、一把手枪和一角筒火药，向这个山顶出发。当我费了很大的气力和艰苦，爬上山顶一看，我不禁为我的命运担忧起来：原来我是在一个海岛上，四面环海，看不见一点儿陆地，只有很远的地方有几块礁岩，另外就是在三海里之外，在西边，有两个比本岛还小的岛屿。

我又发现我所在的这个岛非常荒芜，以情理论，大概只有野兽，没有人烟。我虽然没有看到野兽，却看见许多飞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飞禽，也不知道打死之后能不能吃。我回来的路上，看见一片大树林旁边有一只大鸟落在树上，向它开了一枪，我相信，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在这岛上，这是第一次有人开枪。我开枪以后，从整个森林里立刻飞出无数的鸟，各种不同的鸣声噪成一片，但是我却一种也不认识。至于我所打死的那只，看起来是一种老鹰，它的毛色和嘴都和鹰相像，但没有普通老鹰的那种钩爪；它的肉酸楚不堪，毫无用处。我心里对于这次巡视颇觉满意，于是回到我的木排旁边，动手把我的货运到岸上。那一天剩下的时间，完全是用在这件事情上，至于夜间怎么办，在什么地方安息，我完全不知道。我不敢睡在平地上，恐怕野兽来把我吃掉，虽然我后来才发现这种恐惧是多余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用我运到岸上来的那些箱子、板子，在我周围堆成了一个防御工事，堆成一个木头房子似的东西，作为夜间的宿处。至于吃的，我还不知道将来怎样供应自己，只有在我打鸟的地方，我曾经看见有两三只兔子似的东西从树林里跑出来。

这时我开始想到，船里还有许多有用的东西可以取出来，特别是那些绳索、帆布以及许多其他可以弄得上岸的东西。于是我便决定，如果可能的话，再到船上去一次。我知道，要是再来一次大风，一定会把船打得粉碎，因此便决定，先把别的事丢开，等我把船上能搬的东西都搬下来再说。于是我开始研究，是不是再把那只木排撑回去。但是，这显然是办不到的事。于是我决定等潮水退了之后，像上次那样上去。我照这个决定做了，不过在我走出我的木房子以前，我就把衣服完全脱掉，只穿了一件衬衫，一件短裤，一双软鞋。

我像上回一样上了船，又做了一只木排。我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没有再把木排做得那样笨重，也没有在它上面堆那么多的东西，可是还是搬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下来。首先我在木匠的房里找到了三袋钉子和螺丝钉、一把大钳子、一两打小斧，尤其有用的是一个磨刀刃的磨轮。我把这些东西收集在一起，又拿了一些属于炮手的东西，特别是两三只起货铁钩、两桶枪弹、七支短枪、一支鸟枪，还有一小堆火药、一大袋小子弹、一大卷铁皮。可是铁皮太重，我没法把它从船上吊到木排上。

除了这些东西以外，我又把我能找到的男子衣服通通拿下来，又取了一个剩余的船帆、一个吊床和一些被褥。我把这些东西装到我的第二只木排上，把它们平平安安地运到岸上。这总算是一件符合人意的事情。

我离开陆地的时候，有点儿担心我的粮食在岸上会给什么动物吃掉。可是，等我回来时，却看不到一点儿来客的踪迹，除了有一只野猫似的动物站在一只箱子上面，我走近它的时候，它就跑开几步，站在那里不动。它的神气非常安闲自若，直直地瞅着我的脸，仿佛要同我做朋友似的。我用枪向它比了比，可是它不懂得是什么东西，还是一点儿也不在乎，毫无跑开的意思。于是我取了一块饼干丢给它，虽然，说句老实话，我的手头并不宽裕，因为我的存粮也不多。可是我还是分出这点儿给它吃。它走过去，闻了闻，把它吃下去，样子仿佛很满意，还想讨一点儿。可是我实在没法再分给它了，只好谢绝了它，于是它就走了。

我把第二批货物运到岸上以后，虽然心里很想把那两桶火药打开，把它们分成小包（因为它们都是很大的桶子，分量太重），却不得不先用船上的帆布和一些从树上砍下来的枝干替自己做出一顶帐篷，把所有经不住雨打日晒的东西通通搬到里面去，又把那些空箱子和空桶子在帐篷外面堆成一个圈，防备野人或野兽的侵入。

把这件事做好以后，我又用几块木板把帐篷门从里边堵住，门外再竖上一只空箱子，然后在地上支起一张软床，头边放上两支手枪，身旁又放上一支长枪，第一次在床上睡觉。我通宵睡得非常安定，因为我头天晚上睡得很少，而且从船上取东西、运东西，辛苦了一整天，身体非常疲倦。

我相信，我现在所拥有的各项物资储备，对于单独一个人来说，其数量是空前的大，可是我还是不满足，因为我想趁那只船还在那里竖着的时候，把我所能够弄到的东西，通通从它上面弄下来。因此我每天总在退潮的时候到船上去，取些东西下来。特别是在第三次，我把所有的船索和细绳都取了下来，同时又取了一块补帆用的帆布和那桶被水打湿了的火药。总而言之，我把船上所有的帆都取了下来，不过我总是把它们裁成一块一块的，每次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因为我现在所需要的不是帆，而是帆布了。

但最使我感到安慰的是，这样跑了五六趟之后，当我满以为船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费事的时候，我又找到了一大桶面包、三桶甘蔗酒、一箱砂糖和一桶上等的面粉。这对于我实在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因为我这时早已经放弃了希望，以为除水渍的之外，不会再有什么粮食了。我立刻把那一大桶面包倒出来，把它们用截成一块块的帆布包起来，运到岸上。

第二天，我又到船上去了一趟。这时我见船上一切可以拿得动的东西都已被我掠取一空，便动手搬取船上的锚索。我把锚索截成许多便于搬运的小段，把船上两根锚索和一根铁缆连同所有能够取得下来的铁器，通通弄了下来，又把船上的前帆杠和后帆杠，以及一切能够找到的木料都砍下来，做成了一个大木排，把这些重东西装在上面，运了回来。但是这次我却没有上次那样的运气了，因为这只木排做得太笨，并且载货太多，当我走进那过去卸货的小水湾以后，竟没法像以前那样轻巧地掌握它，结果木排一翻，连人带货，通通掉在水里。我本人倒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因为离岸不远，可是我的货，却大部分损失了，尤其是那些铁器，我本来指望它们对于我有很大的用处，不过，后来潮退了，我还是把大部分锚索和一些铁器弄了上来，虽然付出了极大的劳动，因为我不得不钻到水里去取它们，这是一个非常吃力的工作。后来，我仍旧每天到船上去，把我能够弄到手的一些东西都弄下来。

我现在已经上岸十三天，并且到船上去过十一次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把我两手拿得动的东西，通通搬了下来，可是我相信，倘使天气继续这样良好，我一定可以把全船一块一块地搬到岸上来。可是，当我正准备第十二次上船时，就开始刮起风来。尽管这样，我还是在退潮的时候上了船。虽然我认为我已搜遍了整个船舱，什么也找不出来了，可是结果又发现了一个有抽屉的柜子。在一个抽屉里，我找到了两三把剃刀、一把大剪子、十几把刀子和叉子；在另外一个抽屉里，我找到了许多钱币，有欧洲钱、巴西钱和西班牙钱，有金币，有银币，一共差不多值三十六英镑。

我看见这些钱，不禁失声笑起来，大声说：“你这废物，你现在还有什么用处呢？你现在对于我连粪土都不如。那些刀子，一把就值得你这一大堆。我现在用不着你，你就留在老地方，像一个不值得挽救的生命，沉到海底去吧。”可是考虑了一会儿，我还是把它们拿走了。我一面把这些东西包在一块帆布里，一面开始盘算着再做一个木排。可是，我正在做着的时候，就看见天色阴暗下来，风也刮起来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变成了一股狂风从岸上刮来。我马上想到，风从岸上刮来，做木排是没有用的。还不如乘着潮水还没有涨，赶快走，否则也许根本上不了岸了。于是我立刻下了水，游过船和沙滩之间那片细长的海峡。就这样，我也费了很大的劲，一半是由于我身上带的东西很重，一半是由于这时风起得实在快，潮水还没有完全涨起便已经变成了暴风。

我终于回到了我的小帐篷，守着我周围的财产，平平安安地睡觉。这一夜的风刮得真大，第二天早晨我向外一望，那只船已经不见了，这使我不免有点儿吃惊，但回头一想，我又觉得坦然了，因为我既没有糟蹋一点儿时间，也没有偷懒，已经把船上一切有用的东西都搬了下来，即使再多留一些时间给我，船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拿了。

我现在不再去想那只船，也不再去想那上面的东西了，只希望它破了以后，有一点儿什么东西，会漂到岸上来。后来，它上面果然有破碎东西漂来，但对于我没有多大用处。

我的思想这时完全集中在怎样安全防御野人或者野兽，假使岛上有野人出现，或者有野兽出没的话。我想了许多办法，考虑造什么样的住所，是在土里掘一个洞呢，还是在地上支一个帐篷？总之，我决定两个都做，至于什么样子，怎样做法，不妨在这里谈谈。

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不久便发现，我现在所住的地方不适宜居住，一来由于它靠海太近，地势低湿，不太卫生；二来因为附近没有淡水。于是我便决定找一个比较卫生、比较方便的地点。

根据我的情况，决定我要选择的地点必须符合几个条件：第一，像上面所说，要卫生，要有淡水；第二，要能遮住太阳的热度；第三，要能避开凶猛的生物，不论是野人还是野兽；第四，要能看得见海，为的是万一上帝让什么船只经过时，我不至于失去脱险的机会，因为我始终不愿意放弃这个希望。

在寻找这样一个地点的时候，我在一个小山坡旁边，找到了一块平地。那座小山的前沿差不多像一堵墙一样陡峭，什么动物也没法从山顶下来。在那块山岩前面，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仿佛一个山洞的进口，但实际上里面并没有山洞。

在这山坳前面有一块很干的草地，我决定在这里搭我的帐篷。这块平地宽不过一百码，长不过二百码，在我门口像一块草坪一样。它的尽头崎崎岖岖地斜了下去，一直通到海边的低地上。这地方是在小山的西北偏北的地方，所以小山每天可以把太阳遮住，一直到太阳转到西南方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太阳也就快落了。

在我支起帐篷之前，我先在石壁的前面画了一个半圆形，它的半径，距离石壁差不多有十码；它的直径，全长有二十码。

沿着这个半圆形，我插了两排很结实的木桩，把它们打进泥土里，仿佛一些木橛子，大的一头向下，高出地面约五尺半，顶上削得尖尖的。两排之间的距离，不过六寸。

然后，我又取出我从船上截下来的那些缆索，沿着半圆形，把它们一层一层地横放在两排木桩中间，一直堆到顶上，又用一些两尺半高的木桩插在圈内，支着它们，仿佛柱子下的支柱。这样一个篱笆，真是牢固异常，不管是人是兽，都没法冲进来或爬进来。这个工程，用去了我很多的时间和劳动，特别是在我从树林里把木橛砍下来，把它们运到草地上，又把它们一根根地打到泥土里的时候。

至于这地方的进出口，我并不做门，只用一支短梯从顶上翻进来，进来之后，就把它收起来。这就使我四面都有了保护，完全与外界隔绝起来，因而夜间可以高枕无忧了。不过后来我才发现，我对于自己所担心的敌人，实在用不着这样戒备森严。

接着我又费了很大的力气，把前面讲到的那全部财产，全部粮食、军火和贮藏品，都搬到这个篱笆或堡垒里面来。我又替自己做了一个大帐篷用来防雨，因为在这地方，一年当中，有一个时期雨水很大。我所做的帐篷是双层的，这就是说，里面一个小的，上面再盖上一个大的，大的上面再盖上我从帆布当中找出来的一块大油布。

我现在完全不去睡我运到岸上的那张床了，我所睡的是一张吊床，这张吊床原来是属于船上大副的，质量非常好。

我把我的粮食和所有可能被浸湿损坏的东西都搬到帐篷里来。把这些东西搬进来以后，我就把那一直敞着的进出口堵起来，而像我所说的那样，用一支短梯出入。

做完这些工作之后，我便开始挖凿那岩壁，把挖出来的石头和泥土通过帐篷搬出来，沿着篱笆后面堆起来，堆成一个土台，离地大约有一尺半高。这样，我便在我背后掘了一个山洞，作为我的地窖。

我费了很多的劳力和许多天的工夫，才把这些事做完，因此我现在不得不回过头去，把几件煞费苦心的事情追述一下。当我刚刚订好计划，准备支帐篷、打石洞的时候，忽然阴云密布，大雨如注，电光一闪，继之而来的是一个霹雳。使我吃惊的与其说是闪电，不如说是一个像闪电那么快的想法飞进我的头脑，“哎哟！我的火药！”当我想到一个霹雳就会把我的火药完全炸毁的时候，我简直吓得魂都飞了，因为我不但要靠它自卫，也要靠它猎取食物哩。其实如果火药着了火，我自己还不知道是怎样死的哩。可是我只顾为火药焦急，把自己的危险都忘了。

我受了这场惊吓，等雨一停，就开始一切工作，什么造住所呀，什么建防御工事呀，都丢在一边，立刻动手去做一些袋子和匣子，把火药分成许多小包，希望有什么事发生的时候，不至于全部着火。我又把它们分开贮藏起来，省得这包着火的时候，把那包引着。这个工作足足费了我两个星期的时间。我的火药大约有二百四十磅，现在一共分了一百多包，至于那桶湿了的火药，我倒不担心它会发生什么危险，所以我就把它放在我的新山洞里，这个山洞，我有时开玩笑地把它称为我的“厨房”。其余的我都把它们藏在石头缝里，免得受潮，并且把收藏的地方小心地做些记号。

在进行这个工作的过程中，我每天至少要带着我的枪出门一次，一来是为了散心，二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打点儿什么东西吃，同时也是要了解一下岛上有什么特产。第一次出去，我便发现岛上有许多山羊，心里非常满意。可是也有对我不利的地方，那就是它们都非常胆小，非常狡猾，而且跑得非常快，想要走近它们，实在是件困难的事。但我并不因此灰心，我相信迟早会打到一只。这件事不久就应验了。因为当我发现它们的出没之所以后，我就用这种法子对它们打埋伏。我注意到，如果我是在山谷里看到它们，哪怕它们是在岩石上，也会惊慌万分地跑掉，但如果它们是在地上吃草，而我是站在岩石上，它们便不来注意我。于是我便断定它们由于眼睛的部位生得特殊，只能看见下面的东西，不容易看到上面的东西，因此我后来就利用这个方法，先爬到山上去，从上面打它们，结果常常打中。我第一次向它们开枪，便打中一只正在哺小羊的母羊，使我心里非常难过。而且，当那母羊倒下以后，那小羊仍旧呆呆地站在它身边，一直等我把母羊提起来，还是站在那里不动。不光这样，而且当我把老羊背在肩上带回来的时候，那只小羊也跟着我，直跟到我的围墙外面。于是我把母羊放下，把小羊抱起来，抱进木栅，一心想把它驯养大。可是它怎么都不肯吃食，所以我只好把它杀来吃掉。这两只羊的肉，供我吃了好多天，因为我吃得很省，同时尽量节省我的粮食，尤其是面包。

现在既然已经把住处固定下来，我觉得有一件万不可省的事，就是要弄一个生火的地方，并且弄些柴来烧。至于我怎样做这件事，怎样扩大我的石洞，并怎样准备一些其他生活条件，我下面再详细叙述。现在我必须先把我的处境以及我对于目前生活的看法略谈一谈，因为，不难设想，这方面有不少的问题可以谈谈。

我认为自己的前途很暗淡，因为，我既然被凶猛的风暴完全刮出了原定的航线，远离人类贸易正常航线好几百海里以外，流落到这个荒岛上，那么，我就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这是老天爷的意思，要我在这个孤零零的地方，在这种孤零凄凉的情况下度过我的余生。一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就不由得夺眶而出。有时我便发出疑问，为什么苍天要这样作践他所造出的生灵，害得他这样不幸，这样孤立无援，这样沮丧无助，以至使人找不出理由对这种生活产生感谢的心情？

可是，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就有另外一种力量出来阻止我这种想法，责备我。特别是有一天，我带着枪在海边散步，寻思着我目前的处境的时候，我的理智就用反面的理由劝解我：“不错，你现在处境很孤寂，一点儿不假，可是请你想想，还有同你一起的那些人，他们都往哪儿去了？你们一同上小船的，不是十一个人吗？那十个人往哪儿去了？为什么他们都没有保住性命，只剩下你？为什么单单你一个人逃出了险境？是这里好呢，还是那里好呢？”我指着海面说。当我们遇到坏事的时候，我们应当考虑到其中所包含的好事，同时也应当考虑到更坏的情况。

于是我又想到，我这时所拥有的维持生活的东西，是多么充足。万一那只大船没从它搁浅的地方浮起来，漂到海边，让我有时间把那些东西取出来，我又该怎样？假定我现在还像我初上岸的时候一样，没有一点儿生活必需品，也没有制造或采取生活必需品的工具，我的情形又会怎么样？“特别是，”我大声对自己说，“如果我没有一杆枪，没有弹药，没有制造东西的工具，没有衣服、卧具、帐篷，或任何遮盖的东西，我又怎么办呢？”可是现在，我这些东西却相当充足，即使将来我的弹药用完了，还是可以不要枪而生活下去的。我相信我这一生，是不会有冻饿之虞的，因为我老早就考虑到怎样预防意外的事故，考虑到将来的日子，不但考虑到我的弹药用完以后的情况，甚至想到我的健康和精力衰老以后的情况。

必须承认，我考虑到这些问题的时候，从来没想到我的火药会被雷电一下子毁掉，所以当雷电齐来时，忽然想到这一层，我就大吃了一惊，正如上面所讲的那样。

现在我要开始过一种世界上闻所未闻的忧郁而寂寞的生活了，所以我要把它的经过从头至尾，按着次序记下去。依我的计算，我来到这个可怕的海岛上，是在九月三十日。当时，那初八秋分线的太阳，差不多正在我的头顶，所以依我的观测，我是在北纬九度二十二分。

大约在我上岸十一二天之后，我忽然想到，既然缺乏书、笔和墨水，我一定会忘记计算日期，甚至连休息日和工作日都会忘记。为了防止这样，我便用刀子在一个大柱子上列上这几字：“我于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在此上岸”。把它做成一个大十字架，立在我第一次上岸的地方，在这个方柱的两边，我每天用刀子刻一个斫痕，每七天刻一个大一倍的斫痕，每一个月刻一个再大一倍的斫痕，这样，我就有了一个日历，可以计算年月日。

其次应该提到的是，在我历次从船上搬下来的许多东西中间，我还弄到了一些价值不大而用处却不小的东西，我却忘记把它们记下来。特别是那些笔、墨水、纸；船主、大副、炮手和木匠的几包东西：三四个罗盘、一些数学仪器、日晷、望远镜、地图、航海书籍之类。这些东西，我当时也不管它们有用无用，都把它们收拾在一起。同时，我又找到了三本很好的《圣经》，它们是随着我的英国货物一起运来的。在我上船的时候，我曾把它们打在我的行李里面。此外还有几本葡萄牙文书籍，其中有两三本祈祷书和几本别的书籍，我都把它们小心地保存起来。同时还有一件不应该忘记的事情，就是我们船上还有一条狗和两只猫，关于它们的历史，我下面还要谈到，我把两只猫都带到岸上，至于那条狗，它是在我第一次搬东西上岸的第二天自动跳下船来，泅到岸上，来找我的，后来做了我多年的忠仆。我并不想它替我衔什么东西，也不想它替我做个什么伴，我只想它同我说说话，但是它却办不到。自从我找到笔、墨水和纸以后，我用得非常节省。事实证明，如果有墨水，我就可以把事情记得非常清楚；如果墨水完了，我就记不成了，因为我想不出任何方法制造墨水。

这使我想到，虽然我收集了这么多的东西，我所缺少的东西还很多，墨水就是其中的一种，其余像挖土或搬土用的铲子、鹤嘴锄、铁锹，以及针线等，我都没有。至于内衣之类，虽然缺乏，但我不久便习惯了。

这些工具的缺乏使一切工作都进行得很吃力。所以我差不多费了一整年的工夫，才把我的小小的木栅或围墙做完。那些木桩都很重，很不容易搬动，我费了很久的时间，才在树林里把它们砍好削好，至于把它们搬回来，那就更费时间了。因此确实我差不多要费两天的工夫把一根木桩砍好，搬回来，第三天才把它打进泥土里面去。作为打桩的工具，我起初找了一块很重的木头，后来才想到了用一根起货用的铁棒，可是，用虽用了，打木桩的工作还是非常辛苦，非常麻烦。

其实我既然有的是时间，工作麻烦一点儿又何必介意呢？况且，如果这件工作做完了，我一时还看不出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无非是在岛上各处走走，寻找食物罢了，这是我每天多少都要做的。

我现在开始郑重其事地考虑我目前的情形和环境，把我每天的经历一一用笔记下来，我这样做，不是为留给后来的人看（因为我不相信以后会有多少人到这荒岛上来），只不过写出来给自己每天看看，减轻一点儿心中的苦闷罢了。我的理智现在已经能够逐渐控制我的失望心情，因此我开始尽量安慰我自己，把当前的好处和坏处加以比较，使自己能够知足安定，并按照商业簿记上“借方”和“贷方”的格式，把我的幸运与不幸，好处与坏处公公正正地排列出来：

坏处

我陷在一个可怕的荒岛上，没有重见天日的希望。

我现在被剔出来，与世隔绝，困苦万状。

我与人类隔绝，仿佛一个隐士，一个流放者。

我没有衣服穿。

我没有抵御野人和野兽袭击的防御能力和手段。

我没有人可以谈话，也没有人来解除我的愁闷。

好处

但我还活着，没有像我同船的伙伴们那样，被水淹死。

但我也从全体船员中被剔出来，独免一死；上帝既然用神迹把我从死亡里救出来，一定也会救我脱离这个境地。

但我并没有因为没有粮食的缘故，饿死在这不毛之地。

但我却是在一个热带气候里，有衣服，也穿不住。

但我所流落的这个荒岛上，没有我在非洲看到的那种野兽。假使我在那里覆了舟，我又将怎样？

但上帝却不可思议地把船送到海岸附近，使我可以从里面取出许多有用的东西，使我终生用之不尽。

总起来说，事实证明，我当前的不幸处境，是世界上很少有的，可是，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中，也有一些消极的东西或积极的东西值得感谢。我希望世上的人都要从我这种不幸的处境取得一个经验教训，这教训就是：在最不幸的处境之中，我们也可以找到聊以自慰的事情，把好处和坏处对照起来，可以归入账目的“贷方金额”方面。

现在我已对于自己的处境稍稍有了好感，不再整天把眼睛望着海面，等待有什么船来。我已经把这些事情丢在一边，开始一心一意去安排自己的生活，尽量改善自己的生活了。

我上面已经描写过我的住所：它是一个帐篷，搭在一个小山下面，四周被一个用木桩和缆索做成的坚固的木栅环绕着。这个木栅，我现在很可以把它叫作墙，因为我已经用草皮在外面堆成了一道两尺来厚的墙，并且在约莫一年以后，在它和岩壁之间搭了一些屋椽，上面盖上一些树枝和一些别的可以弄得到的东西，挡住雨水，因为每年总有一段时间，这里雨水非常大。

我上面已经说过我怎样把我一切的东西都搬进了这个围墙，搬进我在后面打的一个山洞里。可是我现在还应该补叙一句，就是起初这些东西都是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杂乱无章，把我的地方通通占满了，弄得我毫无转身的余地。于是我便开始扩大和加深我的山洞，因为那岩石是很松的沙石，很容易挖。当我觉得我的围墙已经可以充分地防御猛兽的时候，我便向岩壁的右边挖去，然后又进一步向右转，一直穿到围墙外面，做成一个小门。

这不但使我有了一个出口（因为它是我的帐幕和贮藏室的一个退路），并且使我有了贮藏东西的地方。

现在我决定动手去制造一些在我认为必不可少的有用的东西，特别是椅子、桌子之类，因为假使没有这些，我就连当前仅有的几样乐趣都无法享受。假使没有一张桌子，我写字、吃东西，或做别的事情的时候，就没有多大乐趣。于是我便开始工作起来。这里必须指出的是，理性即是数学的本质和基础，只要我们对于一切事情都用理性加以分析，加以比较，加以清楚地判断，人人迟早都可以掌握一种工艺技术。我生平没有使用过任何工具，然而久而久之，运用我的劳动、勤奋和发明才能，我渐渐发现，我什么东西都可以做得出来，只要我有工具。话虽如此，即使没有工具，我也做出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些东西，所用的工具不过是一把手斧和一把斧头；我想从来没有人采用我这种方式来做东西，或是付出我这样无穷的劳力。譬如说，如果我要做一块木板，我只好先伐倒一棵树，把它横放在我的前面，用我的斧子把它的两面削平，削成一块板子的样子，然后再用我的手斧把它刮光。不错，用这种法子，一棵树只能做出一块木板，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有用耐心去对付，正如我在做木板的时候，不得不付出许多的时间和劳力一样。反正我的时间和劳力都不值钱，无论花在哪一方面都是一样。

尽管这样，我还是像上面讲的那样，首先替自己做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所用的原料，是我从木排上带回来的那些短木板。后来我又用上面所提到的方法做了一些木板，搭了几层一尺半宽的木架，一层一层地列在我的山洞里，把我的工具——钉子、铁器等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上面，为的是便于取用。我又在墙上钉了许多小木块，用来挂我的枪和其他应挂的东西。

所以，假如有人看见我的山洞，一定会以为它是一个军火库，里面各样东西应有尽有。样样东西都摆在手头，用起来很方便。我看见所有的东西都安置得整整齐齐的，而且一切应用的东西都收藏得那样多，心里很痛快。

从这时起，我开始把每天的工作写成日记。在这以前，我的日子过得很匆忙，不但忙于工作，而且心情也不好，假使记日记，一定要记许多乏味的事情。例如我一定会这样记：“九月三十日。我逃出险境，上得岸来，把胃里的海水吐了出来，苏醒了一会儿。这时我不但不首先感谢上帝救我活命，反而在岸上跑来跑去，竟自扭自己的手，打自己的头和脸，大叫大喊我的不幸，嚷着‘我完了，我完了！’一直喊到精疲力竭，才不得不倒在地上休息，但又不敢睡着，生怕被什么东西吃掉。”

过了几天，当我已经上了船，把所有可以拿得动的东西都搬了下来之后，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整天爬到那小山的顶上，呆望着海面，希望有一只船出现。有时仿佛真的看见了一片帆影，我很高兴，以为有希望了，于是望了又望，把眼睛都望花了，还是看不见一只船，于是我便坐在地上，像小孩子似的大哭起来。我这种呆头呆脑的举动，的确给我增加了不少的苦恼。

但是在这个阶段过去之后，我把我的家用物品和住处安排妥当，为自己做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并把一切都弄整齐之后，我便开始记起日记来。这日记我将把它抄在下面（虽然它要把上面说过的某些事情重复一遍）。不过我的日记并没写到头，因为后来墨水用完了，我也不得不终止了。

日记

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我，可怜而不幸的鲁滨孙·克罗索，在海面上遇到可怕的风暴，翻了船，全船的伙伴都淹死了，自己也几乎丧命，当日来到这凄凉而不幸的岛上——我不知这岛的名字是什么，取名为绝望岛吧。

我整天悲痛着我这凄凉的环境，没有食物，没有房屋，没有衣服，没有武器，没有出路，没有被救的希望，眼前只有死，不是被野兽所吞，野人所嚼，就是冻饿而死。临晚，因为怕野兽，睡在一棵树上，虽然整夜下雨，我却睡得很熟。

十月一日。早晨睁眼一看，吃了一惊，因为那只大船已经随着高潮漂了起来，被冲得离岸更近了，这件事虽然一方面使我很快慰，因为我看见它仍旧挺然直立，没有被海浪打碎，希望等风息之后，上去弄些食物和日用品来救急，另一方面却使我重新悲痛我与那些伙伴的失散。我想，假使他们当时都留在船上，我们也许可以救下我们的船，至少他们也不至于被淹死；假使那些人不被淹死，我们一定可以用大船的残余部分造一个小舟，把我们载到别的地方去。这一天，我花了大部分的时间去琢磨这些事，可是，后来看见那船没有进多少水，我便走到那离它最近的沙滩上去，游到船上。这一天雨还是下个不停，但没有一点儿风。

十月一日到十四日。这几天，我连日到船上去，我把我所能取到的东西都运下来，乘上潮的时候，用木排载到岸上来。这几天雨水仍旧很多，虽然偶尔也有天晴的时候。以情形看来，这似乎是雨季。

十月二十日。我把我的木排和它上面的东西都翻到海里去了，但因为是在水浅的地方，而那些东西又都很重，没有冲走，所以在潮退以后，又捞了许多东西回来。

十月二十五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刮着阵阵的风，到了后来，风刮得更凶了，竟把那大船打得粉碎，只有在退潮的时候，还可看到它的碎片。我费了一整天的工夫，把我所抢救下来的那些东西盖了起来，防备它们被雨打坏。

十月二十六日。我在海边上跑了差不多一整天，希望找一个地方来做我的住处，我最关心的是不让野兽或野人夜间来袭击我。傍晚，我终于在一个小山的下面找到了我的地方，在那里画了一个半圆圈作为宿营的地方，决定沿着那半圆圈安上两层木桩，盘上缆索，外面加上草皮，做成一个坚固的工事、围墙或堡垒。

从二十六日到三十日。我工作得很起劲，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我的新居，虽然有的时候雨很大。

三十一日早晨。我带着枪向岛内走去，一方面为了找吃的，一方面为了查看地势。我打死一只母山羊，它的小羊也跟我回来，后来我把小羊杀了，因为它不肯吃食。

十一月一日。我把帐篷支在那小山下面，把它支得非常大，又钉上几个木桩，把我的吊床挂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帐篷里睡觉。

十一月二日。我把所有的箱子、板子和做木排的木料，通通堆在我划作防御工事的圈子里面，堆成一个临时性的围墙。

十一月三日。我带着枪出去，打死了两只野鸭似的飞禽，肉很好吃。下午开始做一张桌子。

十一月四日。今天早晨我开始规定出我的工作时间，带枪出游的时间，睡眠时间和我的消遣时间。每天早晨，如果不下雨，我就带着枪出去跑两三小时，然后一直工作到十一点左右；接着，就随便吃点儿东西；从十二点到两点，我照例要躺下睡一觉，因为岛上天气非常热；然后，到了傍晚，继续做工。我要利用今天和明天的全部工作时间来做我的桌子，因为现在我还是一个技术拙劣的工人，虽然时间和需要不久将把我锻炼成一个完全熟练的工人，我相信任何其他的人也办得到。

十一月五日。今天我带着枪和狗出去，打死了一只野猫，它的皮很软，可是肉却毫无用处。任何动物，只要让我打死了，我就把皮剥下来，保存起来。沿着海边回来的时候，我看到许多海鸟，都是我所不认识的。后来又突然碰到两只海豹，把我吓了一跳。我认不清它们是什么东西，正想看清楚，它们却一齐跳到海里，跑掉了。

十一月六日。早起散步回来，继续做我的桌子，把它完成了，可是不大满意，不久，我再设法把它改进一下。

十一月七日。天气开始晴起来。我把七日、八日、九日、十日和十二日一部分的时间（因为十一日是礼拜日）都用来做一把椅子，费了很大的事才把它做得有点儿样子，但仍旧不能使我满意，虽然在做的时候，我曾把它拆掉过许多次，重新再做。

附记：我不久便不再注意我的礼拜日了，原因是，我偶然忘记去刻那木柱，竟忘记哪天是哪天了。

十一月十三日。（今天下雨）我觉得很爽快，地上也有了凉气。但是，在下雨的同时，雷电大作，使我非常为我的火药担惊。雷雨停止以后，我决定把我的火药尽可能分成许多小包，以免出事。

十一月十四日、十五日、十六日。这三天，我造了许多小小的方匣，每个匣子大约可以装一磅到两磅火药。我把火药装进这些小匣，把它们尽可能妥善地、远远地分开贮藏起来。这三天中，有一天，我打到了一只很大的鸟，很好吃，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鸟。

十一月十七日。今天我开始挖掘我帐篷后面的岩石，为的是扩大那个石洞，用起来方便。

附记：做这个工作，我缺乏三样东西：一把鹤嘴锄、一把铲子、一辆手车或是一只箩筐，于是我便停下来，开始考虑怎样弥补这个缺陷，先做些工具来用。说到鹤嘴锄，我可以用那些起货钩子代替，很合用，只是有点儿重。但此外我还需要一把铲子，这件东西很要紧，没有它，什么工作都做不好，但我又不知道怎样去做一把。

十一月十八日。今天我在树林里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一种树，在巴西，人们叫它“铁树”，因为它非常坚硬。我费了很大的气力，几乎把我的斧子都砍坏了，才把它砍下一块来，又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把它弄回来，因为它实在太重了。

这木料实在硬，可是我又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在这东西上面花很多的时间。后来，一点儿一点儿地把它削成了一把铲子的形状，铲柄完全像我们英国用的一样，不过那宽的一头没有铁掌，恐怕不大耐用。不过，在必要的时候用用，倒还能勉强对付。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一把铲子是这样做成的，并且是费了这么久的工夫才做成的。

我还缺少东西，因为我还少一只箩筐或是一辆手车。我没有法子做出一只箩筐来，因为我没有打藤器的细软枝条，至少现在还不曾找到。至于手车，我想除了轮子之外，什么都好办，可是对于轮子，我却茫无头绪，完全不知道怎样去做。此外我也没有办法替那轮轴做一个铁的轴心，使它转动。因此，我决定把它放弃，另做一个灰斗（就是那些小工替砌砖工人运泥灰用的灰斗）似的东西，把我从石洞里掘出来的泥土运出去。

做这件东西，倒不像做那把铲子那么困难。然而做这件东西，做那把铲子，连同我做手车的失败尝试，一共差不多费了我四天的工夫。这自然要除开每天早晨带着枪出门的时间，因为我很少早晨不出门，并且很少不打些东西回来吃。

十一月二十三日。为了要做这几样工具，我把别的工作全搁下了。等这几样工具做好了，我又继续做我所搁下的工作。我每天工作着，只要我的力气和时间许可，总是尽力干，足足花了十八天的工夫来扩大和加深我的山洞，使它可以更适于存放我的东西。

附记：这些日子，我做的工作是把我的房间或者山洞加以扩大，使它成为我的贮藏室、军火库、厨房、餐室和地窖，至于我住的地方，仍旧是在帐篷里，除了有时到了雨季，雨下得太大，下得我浑身上下精湿，我才另打主意。由于这种缘故，我后来把围墙以内的地方通通用长木条搭起来，搭成屋檐的样子。架在石岩上，上面铺些菖蒲草和大树叶，像一个茅屋一样。

十二月十日。本来以为我的地洞已经大功告成了，不料，突然之间（我想也许是因为挖得太大了），有大量的泥土从顶上的一边塌了下来，而且落下来的泥土是这样多，简直把我吓坏了。我的受惊，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假使我当时恰好是在下面，我一定用不着一个掘墓人了。这次灾祸一发生，我马上又有许多工作要做了，因为我不但要把那些松土搬出去，还要把天花板装起来，省得再有泥土塌下来。

十二月十一日。今天我照着昨天的计划动手工作，用两根柱子支住洞顶，又用两块木板交叉搭在每根柱子上。这个工作第二天便做成了。我又支起了更多的细柱和木板，费了大约一个星期的工夫，才把我的洞顶搞得坚固可靠。那些柱子一行一行地立在那里，把我的房子隔成了好几部分。

十二月十七日。从这天到二十日，我在洞里装了许多木架，并且在柱上钉了许多钉子，把那些可以挂的东西都挂起来。现在我房里已经有点儿秩序了。

十二月二十日。我把一切东西都搬到洞里，并且开始布置我的房子。我把一些木板搭起来，仿佛一个碗架，好摆吃的东西，但木板已经越来越少了。我又做了一张桌子。

十二月二十四日。整夜整日大雨，没有出门。

十二月二十五日。整日下雨。

十二月二十六日。无雨，地面上比前两天凉爽多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打死了一只小山羊，同时又把另外一只小山羊的腿打断了，于是把它捉住，用绳子牵了回来。到家之后，我把它的断腿绑起来，上了夹板。

附记：由于我对它小心照顾，它竟活了下来，并且腿也长好了，长得非常结实。由于我的长期的抚养，它竟渐渐驯服起来，整日在我门口吃草，不肯走开。从这时起，我才想到饲养一些易驯的动物，好让我在弹药用完之后有东西吃。

十二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三十日。炎热无风，所以整天没有出门，只有到傍晚才出去找食物。其余的时间，都用来把屋里的东西弄整齐。

一月一日。仍旧很热，我除了早晚带枪出去一次，中午的时候总是在家里睡觉。今天傍晚我走到海岛中心的山谷里，看到了许多野山羊，但极为胆小易惊，不容易捉捕，我决定试试能否把狗带来猎取它们。

一月二日。按照昨天的计划，我今天带着狗出去，叫它去追那些山羊，可是我错了，因为它们不但不跑，反倒转过头，向它抵抗，我的狗也知道危险，不敢走近它们。

一月三日。我动手筑我的篱笆或围墙。由于仍旧担心有什么人来袭击我，所以决定把它做得非常结实，非常坚固。

附记：关于这座墙的样式，我前面已经说过了，因此，在日记里就不再说了。这里只稍提一下：从一月三日到四月十四日，我一直都在做这座墙，并尽量把它做得完完整整，虽然它只是一个以洞门为中心的半圆形，全长不过二十四码，从岩石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相距只有八码。

我这一段时期一直都在努力工作，尽管大雨耽搁了我许多天，甚至好几个星期。我觉得，如果不把这座墙做好，我就得不到真正安全。我在每一件工作上所花的劳动，简直叫人难以置信，特别是那些木桩，又要把它们从树林里搬出来，又要把它们打进土里，因为我把它们做得太大了，而实际上并不需要那样大。

我把这座墙做好之后，又在墙外筑了一层草皮泥的夹墙。我心里想，假使有人来到这岛上，他们一定看不出这里有人住。我这样做实在不错，后来所发生的事情，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这些日子，只要不下雨，我总是到树林里去走走，寻些野味，并且在这些地方，经常发现一些于我有利的东西。特别是，我发现了一种野鸽，它们不像林鸽似的在树上做窝，却像家鸽一样，在石穴里做窝。我捉了几只小的，设法把它们驯养起来。可是，它们长大以后，都飞掉了。我想这也许是由于没有经常喂它们，因为我实在没有东西给它们吃。然而我却时常找到它们的窠，捉一些小的回来，因为它们的肉很好吃。

现在，我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了一下，才知道我缺乏的东西实在很多，有些东西照我看来是没法做的，而且事实也是如此。例如，我再也打不出一只桶，把它箍起来。我前面已经说过，我有一两只小桶，可是，虽然我花了好几个星期的工夫，我还是没法照样打出一只新的来。我既不能把桶底安上去，也不能把那些薄板合在一块，合得不漏水。因此，我最后只好放弃了这个工作。

其次是，我非常缺乏蜡烛。所以每天一到天黑，大概在七点左右，我就得睡觉。我记得我有一大块蜜蜡，那是我在非洲冒险时候，用来做蜡烛的，但现在已经没有了。我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每次杀死一只山羊的时候，把羊油留下来，拿来一个用阳光晒成的小泥盘，放上一些补船用的麻絮做灯芯，做成一盏灯，这总算给了我一点儿光亮，虽然没有蜡烛那样亮。

当我从事这些劳动的时候，我偶然翻翻我的东西，找到了一个小布袋。我上面已经提过，这个布袋原来是用来装那些喂家禽的谷类的，并且还不是为这次旅行用的，可能是为上次从里斯本出发时用的。袋里的一点儿谷类早已被老鼠吃光了，只看到有一些尘土和谷皮，后来因为想把布袋派别的用场（我记得，当我害怕雷电，把火药分开的时候，我曾用它装火药），我就把那点儿谷皮抖在岩石下面的围墙里面，我把这点儿东西扔掉，是在上面提到的那场大雨的前不久。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注意，甚至连扔东西这件事都忘记了。不料过了十多天，我忽然看见地上抽出几根青绿的茎子，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什么草类，不料过了些时日，我却大为惊讶，因为我看见那些茎子上又生出十几个穗子，完全和我们欧洲的大麦甚至英国的大麦一模一样。

这时我心里的惊愕和混乱简直没法形容，我这个人的行动向来是不以宗教为根据的，甚至可以说，我心里很少有宗教观念，对于我所遭遇的事我只觉得完全出于偶然，最多简单地归之于天命，并不去追问造物主对于这些事有什么用意，以及他处理世事的方针是怎样的。可是，现在看到这个不适于生长五谷的气候里居然生出大麦来，一时又想不出它是怎样来的，自然大吃一惊，于是我认为这是上帝的神迹，不用播种，就长出了庄稼，并且认为，上帝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叫我在这片荒凉可怜的地方得以活命。

这使我心里颇为感动，不由得落下泪来。我开始为自己庆幸，庆幸这种天地间的奇事，居然为了我而出现，尤其奇怪的是，在大麦茎子的旁边，沿着岩石脚下，我又看到几根稀疏的绿茎，显然是稻茎，因为我在非洲上岸时，曾经在那里看见过稻子。

我这时不但认为这些谷类都是老天赐给我保命的，并且还相信岛上一定还有许多。于是，我把岛上曾经到过的地方都跑了一个遍，把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石头都看了一个遍，想找到更多的麦稻，可是再也找不到了。最后，我才想起自己曾经把一袋鸡食抖在那里，这才不再惊异了，老实说，当我发现这一切都不过是很平常的事，我对造物主的感激热忱也就降低了。而实际上我还是应该像感谢神迹一样地感谢这件离奇而意外的事，因为那些被老鼠吃剩下的十几颗谷种，居然还没有坏掉，就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这不能说不是老天的功劳。而且刚好我又把它扔在一个特殊的地方，有一块很高的岩石遮住太阳，所以一下子就生了出来，如果我是把它丢在别处，它老早就被太阳晒死了。

不用说，到了六月底左右，到了收获季节，我就把这些粮食穗子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我把每一粒谷子都收得好好的，决定把它们再种一次，希望将来收获得多了，可以供我做面包。不过一直到第四年的头上，我才让自己吃到一点儿粮食，并且仍旧吃得很节省（关于这件事，我以后再慢慢说）。在第一季里，因为播种的时间不对头，我把全部种子都损失了。因为我下种的时候是在旱季之前，因此庄稼根本就长不出来，即便有的长出来，也长得不好。这是后话。

除了大麦之外，上面已经说过，地下还生了二三十根稻子。我把它们同样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目的也是一样，就是说，为了做面包或为了做食粮，因为我后来想出了一个办法，把它煮起来吃，不采用烘制的办法，虽然我有时也采用烘制的办法。

现在再回到我的日记上来吧。

这三四个月，我工作得非常努力，要把我的墙修好。到了四月十四日，我把它完全封闭起来，因为我的计划不是用于一个人出入，只是用一架梯子越墙而过，让外面看不出是住人的地方。

四月十六日。我把梯子做完了。我用梯子爬上墙头，然后把它收了起来，放在里面。现在我的围墙可以说十分严密了，因为从墙里面说，我有充分的空间供我使用；从墙外面说，谁也不能走到里面来，除非先爬上我的墙头。

这座墙告成的第二天，我几乎前功尽弃，并且险些丧掉我的性命。因为当我正在围墙里面、在我的帐篷后面、在我的山洞口上忙着的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把我吓得魂不附体。因为，突然之间，我看到一大堆石土从我的山洞顶上和上面的小山边上滚了下来，把我竖在洞里的两根柱子一下子压断了。我简直吓坏了，可是还没有想到究竟是什么缘故，以为不过像前几回一样，我的山洞的屋顶塌下了一部分。当时我怕被埋在底下，连忙向我的梯子跑去，后来又觉得那里还是不够妥当，便索性爬到墙外面来，唯恐山上的石块滚到我身上来。一直等我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平地上，我才明白这是可怕的地震，因为我所站着的地面在八分钟之内一连震动了三次，这三次震动，其强烈的程度，足以把地面上任何坚固的建筑物震倒：离我大约半英里以外，靠近海边，有一座小山的岩顶，也给震得崩裂下来，发出我生平所没有听过的可怕的巨响。同时只见整个的大海也凶猛地震荡起来，使我相信海底的震动比岛面上还凶。

我因为从来没有碰到过地震，也没听过有这种经验的人谈起过，所以完全吓昏了。在地震的时候，像晕船一样，我直想吐。但是那山石崩裂的声音却把我惊醒了，把我从那呆若木鸡的境况中唤醒，使我满心恐怖，我这时心里什么都不想，只担心我跟前的小山倒了下来，压在我的帐篷上和全部家用物品上，把一切都埋了起来，于是再度吓得魂不附体。

一直等到第三次震动过去以后，好久不再动了，我的勇气才开始恢复起来。可是我还是不敢爬进墙去，生怕被活埋起来。我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在整个过程中，我除了照例叫唤几声“上帝救我！”以外，完全没有一点儿宗教思想，而且一等地震过去以后，连这种呼声也听不见了。

我正这么坐着的时候，忽然看见阴云密布，仿佛要下雨了。不一会儿，风势渐起，不到半小时，就刮起了可怕的飓风。顷刻之间，海面上波浪奔腾，海岸上浪花四溅，连树木都给拔了起来，真是可怕的风暴。这风暴一直刮了三小时，才开始减小一些；又过了两小时，才平静下来，开始下大雨。这中间，我始终呆呆地坐在地上，万分惊恐和愁苦，过后，我突然想到这场风雨是地震的后果，地震既然已经过去了，我尽可以回到我的洞里去了。这样一想，我的精神又振作起来，同时又给大雨逼得走投无路。我这才爬进围墙，坐到我的帐篷里去。可是雨势太猛了，几乎要把我的帐篷冲倒，我只好躲到我的山洞里去，虽然我心里还是恐惧不安，生怕山洞从上面塌下来。

这场大雨逼着我计划一件新的工作，就是在围墙脚下面开一个小洞，像一条小沟，把水放出去，免得把我的山洞淹没。当我在山洞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地不再震动了，我才稍稍镇静下来。由于感到有必要壮壮自己的胆子，我就走到我的贮藏室里，喝了一小杯甘蔗酒。我对于我的甘蔗酒一向喝得很节省，因为我知道，喝完以后就没有了。

这场大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又下了大半天，因此我整天不能出门。但我心里已经安定得多了，于是我开始考虑今后的措施。我的结论是，既然岛上地震这样多，住山洞实在不是办法，必须考虑在一块平地上造一个小茅屋，四面照这里的样子围上一道墙，以防野兽和野人的袭击。如果在这儿住下去，我是迟早要被活埋的。

想到这里，我决定要把我的帐篷从原来的地方移开，因为它现在正是在小山的悬崖下面，如果再有地震，那悬崖一定要砸在我的帐篷上。于是我费了两天的工夫，四月十九日和二十日，来计划我搬到什么地方去以及怎样搬法。

我因为生怕被活埋起来，几乎整夜不能安睡，可是，想到睡到外面去，四面没有遮拦，心里又同样的担惊。同时，当我环顾四周，看到一切东西都安排得整整齐齐，看到这住处是隐蔽得多么严密、多么安全的时候，我简直又不愿意搬。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要建一个新的住宅需要很久的时间，现在必须冒险住在这里，等我建好一个新的营地，弄妥当了，再搬过去。这样决定之后，我的心也就暂时安定下来，决定以最快的速度，用木桩缆索之类照老样子筑一道围墙，并且在筑完之后把我的帐篷移到里面去，但在围墙完成以前，适于搬进去以前，仍旧暂时冒着险住在这里。这是二十一日的事。

四月二十二日。早晨，我开始考虑实行我的计划。但是没法解决工具问题。我有三把大斧和许多小斧（因为我们带了许多小斧子和印第安人交易），但由于经常拿它们削砍那些多节的硬树，已经通通有了缺口，一点儿也不快了。我虽然有一架磨轮，却没法使它转动起来磨我的工具。这件事费了我不少脑筋，就是一个政治家遇到一件重大的政治问题，一个法官判决一个人的生死的时候，也不过如此。末了，我决定用一个轮子套上一根绳子，用脚去转动它，把我的两手腾出来磨东西。

附记：我在英国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或者即使见过，也没有注意它是怎样做的，虽然它在英国是很普通的东西。此外，我的磨轮是既大又重，转动困难，我费了整整一星期的工夫，才把这个机器做好。

四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这两天我忙着磨工具，我的旋转磨轮的机器工作得很好。

四月三十日。我很久之前就发现我的面粉已经不多了，今天我检查了一下，把饼干减为每天一块。这使我非常忧虑。

五月一日。早晨向海面望去，潮退了，看见海边有一个比较大的东西，形状仿佛一只木桶，走到近处，我看到一只小木桶和两三片被飓风吹来的破船的残片。再看看那只破船，我觉得它比以前更高出水面不少，再看那被水冲来的木桶，原来是一桶火药，但是火药已经湿了水，凝结得同石头一样坚硬。尽管这样，我还是把它暂时滚到岸上，然后踏着沙滩，尽量走近那破船，希望再弄到点儿什么东西。

我走近那船边时，只见它的位置已大为变动。那船头，以前本来是埋在沙里的，现在至少抬高了六尺左右，至于船尾，自从我最后一次到船上搜罗东西以后，不久就被海水的力量打得粉碎，脱离了船身，现在看样子已经被海水冲到一边去了。在船尾旁边，本来是一大片水洼子，我要想走到离破船四分之一的地方，就非得游泳不可，现在高高地堆着泥沙，只要潮退了，我就可以一直走到船跟前。我起初对于这个变化有点儿奇怪，但是不久便判断出这是地震的影响，经过这次猛烈的震动，那船破得比过去更不像样了，每天总有些东西被海浪打下来，被风力和水力慢慢地冲到岸上来。

这件事，使我完全不再想搬家的计划了。从当天起，我便一心一意打主意到船上去，但不久我便看出这是没有希望的事，因为全船都已经塞满了沙。然而，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对于什么事情都不肯灰心的人，我决定把船上所有能拆下来的东西通通拆下来，我相信这些东西将来对我总会有些用处。

五月三日。我动手用锯子把一根船骨锯断，这根船骨仿佛是支撑着那前甲板或后甲板的。锯断之后，我便尽量清除那堆积得很高的泥沙。但是不久潮水就来了，我只好暂时放弃我的工作。

五月四日。出去钓鱼，但没有钓到一条我敢吃的鱼，当我感到十分厌倦，正要离开的时候，却钓到一只小海豚。我所用的长长的钓丝，是用绳子搓成的，只是没有钓钩。可是我还是经常钓到足够的鱼来吃。我把它们晒干了吃。

五月五日。在破船上工作，又锯断了一根船骨，从甲板上取下来三块松木板，把它们捆在一起，在潮水来的时候让它们漂到岸上。

五月六日。在破船上工作，从上面取下来几根铁条和一些别的铁器，工作得很辛苦，回来时非常疲倦，颇有放弃的意思。

五月七日。又到破船上去，但无意去工作。只见破船由于船骨被我锯断了，支持不住自己的重量，已经裂开了，有几块板子散下来，船身露出一个大洞，可以从外面看到里头的一切，但是里面已经充满了水和泥沙。

五月八日。到破船上去，带了一只起货的铁钩，把甲板扭开，因为甲板上既没有多少水，也没有多少沙，我从上面扭了两块板子下来，把它们随着潮水送到岸上。我把铁钩留在那里，预备明天使用。

五月九日。到破船上去，用铁钩撬开船身，探到了几只木桶，我用铁钩把这几只桶撬松了，却没法把它们打开。我也探到了那卷英国铁皮，并且已经拨动了它，可是太重了，搬不动。

五月十日、十一日、十二日、十三日、十四日。天天都到破船上去。得到了许多木料和木板，还有一两百磅铁。

五月十五日。我带了两把小斧子去，想用一把小斧子的刃放在那卷铁皮上，再用另一把去敲，试试能不能砍一块铁皮下来，但因为它是在水底下，有一尺半深，竟无法敲。

五月十六日。刮了一夜大风，破船受到水力冲击，显得更破烂了。又因为我在树林里找鸽子吃，耽误时间过久，等到我要到破船上去的时候，潮水已经涨上来了。

五月十七日。我看见有几块破船的碎片漂到岸上来，离我差不多有两英里远，决心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块船头上的木料，但太重了，拿不动。

五月二十四日。九天以来，我天天都到破船上去工作。我费了许多力气，用铁钩把里面一部分东西通通撬松了，因此大潮一来，竟有几只木桶和两只水手的箱子浮了出来。但因为风是从岸上吹来的，今天漂到岸上来的只有几块木料和一桶巴西猪肉，而且那猪肉早已给海水和沙子浸坏了。

一直到六月十五日，除了觅食的时间外，我每天都继续干这个工作。在我做这个工作的期间，我规定在潮涨的时候出去寻食，以便等潮退的时候可以工作，几天以来，我弄到了许多木料和铁器，可以用来造一只小艇，如果我知道怎样造。同时我又先后弄到了几块铁皮，差不多有一百磅。

六月十六日。走到海边，看到了一只大鳖。这是我到岛上以来所看见的第一只。显然，我过去之所以没有看到，主要是由于我运气不好，并不是因为岛上稀少，因为后来我发现，如果我是在岛的那一边，我一天几百只都弄得到，不过同时也要受害不浅。

六月十七日。我把那大鳖拿来煮，在它肚子里，发现了六十个鳖蛋，这时候，我觉得它的肉是我生平所尝到的最香最美的肉，因为自从我来到这可怕的地方以后，除了山羊和飞禽之外，我没有吃过别的肉。

六月十八日。整天下雨，没有出门，我觉得这回的雨有点儿冷，身上有些寒意，在这个纬度上，这是不常有的事。

六月十九日。很不舒服，发抖，仿佛天气很冷似的。

六月二十日。整夜没有安宁，头很痛，发热。

六月二十一日。很不舒服，想到自己生了病没有人照顾的惨状，心里怕得要死。自从在赫尔遇风以后，今天是第一次祈祷上帝，但连自己都不知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因为我的思想非常混乱。

六月二十二日。好了一点儿，但还是非常恐惧，怕有什么大病来临。

六月二十三日。病又重了，身上发冷发抖，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

六月二十四日。好多了。

六月二十五日。很凶的疟疾。持续了七小时，时冷时热，最后才出了一点儿汗。

六月二十六日。好了一点儿。因为没有东西吃，带枪出门。觉得身体很弱。可是终于打到了一只母山羊，千辛万苦才把它拖回来，烤了一点儿吃。很想拿它煮些汤，但没有锅。

六月二十七日。疟疾又发得很凶，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也没吃，也没喝。口里干得要命，但是因为身子非常软，竟没有力气起来弄水喝。又祈祷上帝，但是头很晕，等头晕过去了，心中又想不出要说什么好，只是躺在床上，连声地喊：“上帝保佑我吧！上帝，可怜我吧！上帝，救救我吧！”这样喊了两三小时，寒热渐退，我才昏昏睡去，一直睡到半夜才醒。醒来时，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不过身子仍旧很软，并且口里渴得要命。可是屋里没有水，只好等到明天早晨再说，于是我又睡了，第二次入睡时，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我觉得我又回到地震以后风雨大作的时候，我正坐在墙外的地上，忽然看见一个人在一片火光上驾着一朵乌云从天上降落到地面上。他全身都像火一样闪闪发光，使我不敢正眼看他。他的面貌非常可怕，简直无法形容。当他两脚落到地面上时，我仿佛觉得地都震动了，好像地震一样，同时空中罩满了火焰，令人惊惧。

他落到地面之后，立刻向我走来，手里拿着一杆长矛，仿佛要杀我的样子。当他走到离我不远的一个高坡上的时候，他便向我讲起话来，那声音非常可怕，吓得我无法形容。他对我说的话，我只听懂了这一句：“既然这一切事情都没有使你痛改前非，现在你只有死了！”说着，他便举起矛来，仿佛要杀我。

任何人将来有机会读到我这段记载，必然会想到，我面对这样的梦境，心里的恐怖该多么难以描绘，虽然这仅仅是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即使在我醒来之后，明知是一场梦，遗留在我脑海中的印象，还是无法描绘。

唉！我是一个没有善恶观念的人。八年以来，我毫无间断地过着水手的罪恶生活，并且一直跟一些和我一样罪大恶极、不信上帝的人混在一起，我小时候从我父亲那里受到的一点儿良好教诲早已消失。这么多年以来，我不记得曾经有一次想到上帝，或者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我完全被一种冥顽不灵的心理所占据，不知道向善，不知道去恶。我完全变成了一个麻木不仁、没有脑筋、作恶多端的水手，在危难中不知道畏惧上帝，遇救的时候也不知道感谢上帝。

根据我前面的自述，读者大可以相信我这句话：我虽然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苦难，却没有一次想到这是上帝的意旨，或者想到这是我的罪行，我的背叛父亲的行为，我当前的重大罪行，或是我所过的邪恶生活所应受的惩罚。当我不顾一切到荒凉的非洲海岸去旅行的时候，我从没有想到自己的将来，也没有要求上帝为我指出一条明路，保佑我脱离四周的危险，脱离野人和野兽。我完全没有想到有个上帝，有个造物主。我的行为完全像一个受着自然规律支配的畜生，只听从常识的指使，有时甚至连常识都谈不到。

当我被那葡萄牙船主从海里救了起来，受到他的优厚的、公平的、仁慈的待遇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一点儿感激之心。后来我再度翻了船，丧失了一切财产，险些淹死在这个岛上，我也毫不悔恨，毫不把这事当作一种报应；只晓得经常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倒霉蛋”，生来要吃苦受罪的。

不错，在我最初来到岸上，发现全船的人都淹死了，只有我一个逃出险境的时候，我确实惊喜若狂。这种惊喜，假如有上帝加以援助，本来可以变成一种感激之心。然后欢欣了一阵，事情过去了，也就完了，这就是说，我只是庆幸自己还活着，再也不去想想，别人都死了，单我一个人幸免于死，岂不是上帝对我的特殊恩典？也不追问一下，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垂怜我。我不过像一般水手一样，翻船之后，侥幸平安上岸，心里照例感到很高兴，喝上几杯酒，就忘得干干净净。我的一生都是这样过来的。

就是到了后来，经过一番思考，对自己的环境有了一些认识，了解到自己竟然流落到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远离人类，毫无出头的希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想到我目前的生活还勉强过得去，不至于饿死，我的一切苦恼也就马上消失，我依旧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专心致志地去进行各样的工作来维持自己的生存，一点儿也不觉得我的环境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或是上帝给我的果报。老实说，那种思想从来就没进到我的头脑。

前面日记上已经提过，在庄稼刚刚长出来的时候，我曾一度受到一些影响，受到一些感动，因为我最初认为那是一种神迹。可是当我发现它并不是什么神迹的时候，我所感受的印象也就随之消失了。关于这一点，前面已经记过了。

就拿地震来说吧，虽然没有什么事情比它更可怕，更与冥冥中的神力有直接关系，可是在头一阵恐惧过去之后，它给我的印象也就马上消失了。我既不觉得有所谓上帝，有所谓上帝的裁判，也不觉得我目前的可悲的处境是出于他的意旨，就好像自己的生活一向还不错似的。

可是，现在我生了病，死亡的痛苦开始摆在我的面前，同时我的精神由于肉体的病痛而逐渐萎缩了，我的体力由于剧烈的发热而逐渐消耗了，我那沉睡已久的良心，便开始觉醒，开始责备我过去的生活，显然由于我在过去的生活中，犯了许多不平常的罪行，这才惹怒了公正的上帝，给予我这样不平常的打击，用这种报应的手段来对待我。

这些观念，在我生病的第二天和第三天，给了我很大的压力，在发热和良心谴责的变通下，我才勉强发出几句类似祷告的话，虽然这些话并不算是一种出于至诚的祈祷，只能说是一种恐怖和受难的呼声。这时我的思想非常混乱，我心里深深地感到自己有罪；一想到自己要在这种不幸的情形下死去，我的脑子里便充满了恐怖的影子，在这种心灵的混乱中，我简直不知我嘴里要说什么话，我只是一味地喊着：“主啊，我多么不幸啊！若是我病了，我一定要因为无人照料而送掉性命，我怎么得了病啊？”于是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当儿，我父亲对我的忠告，一齐涌到我的心头，接着我又想起了他的预言，这都是我在故事开头提到过的，就是说，如果我一定要采取这种愚蠢的步骤，上帝一定不会祝福我，等我将来呼吁无门的时候，我一定会后悔没有听从他的劝告。我对自己大声说：“现在，父亲的话果然实现了，上帝已经惩罚了我，谁也不能来救我，谁也不能来听我的呼吁了。我拒绝了上天的好意，上天原来把我安置在一个很好的环境里，让我过幸福而舒适的生活，可是我既不肯用自己的经验去认识这一点，又不肯从我父母的口中知道它的好处，我让我的父母为我的愚蠢行为痛心，现在我自己也为这种愚蠢行为的后果而痛心，通过父母的帮助，我本来可以成家立业，事事如意，然而我却拒绝了他们。现在，我有无数的困难需要克服，这些困难，就是大自然本身也不容易克服，况且现在没有一个人帮助我、照应我、安慰我、指导我。”于是我大叫道：“上帝，救救我吧，我是在大难之中啊。”

这是我多少年来的第一次祈祷，假如可以叫作祈祷的话。

现在再回到我的日记上面吧。

六月二十八日，睡了一夜，精神多少好了些，加之寒热已经过去，我又起来了。虽然噩梦给我的恐怖还很大，可是想到疟疾明天又要再发，不如抓紧时间准备一点儿东西，供我发病的时候吃。我首先把一个大方瓶子装满了水，放在靠床的桌子上；为了减少水里的寒性，我又倒了四分之一瓶的甘蔗酒在里面，把它们掺和起来。然后我又取了一块羊肉，放在火上烤熟，但我却吃不了多少。我又四处走动了一下，可是一点儿气力也没有，同时由于想到自己的不幸的处境，担心明天要发病，心里非常愁苦，非常郁闷。到了晚上，我拿三个鳖蛋在火灰里烤熟，剥开蛋壳吃了，作为晚饭，并且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吃肉的时候祈求上帝赐福。

荒岛新生活

吃完之后，试着出去走走，可是周身无力，几乎连枪都拿不动（因为我没有一次出门不带枪），因此我只走了几步，便坐在地上，眺望海面。这时海面平滑如镜，我坐在那里，下面这些思想忽然涌上我的心头。

我经常看到的大地和大海，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和一切其他的动物，包括野的和驯的，有人性的和无人性的，究竟是些什么？又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无疑地，我们通通是被一种隐秘的力量创造出来的，这种力量同时也创造了陆地、大海和天空。但这种力量又是什么呢？

显然，最合理的答案是：这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

既然如此，就必然得到这样一个奇怪的结论：这些既然都是上帝创造出来的，那么，他当然也在支配着这些东西和与这些东西有关的一切。因为上帝既能造出万物来，当然也有能力来指导它们，支配它们。

假如是这样，那么，在他所创造的天地范围内，也就没有一件事的发生不是他所知道的、不是他所安排的了。

既然没有一件事的发生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么他自然也知道我现在是在这个岛上，是在这种可怕的情形之下了。假如没有一件事的发生不是他所安排的，那么我这些灾难自然也是他所安排的了。

我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来推翻这些结论，因此我更加相信我之所以遭遇这些灾难，都是由于上帝的安排，我之所以陷入这种苦境，都是由于他的指使，因为他不但对我有这个特权，并且对世上一切事情都有这个特权。

于是我又想：上帝为什么对我这样呢？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要这样对待我呢？

这时我的良心立刻出来阻止我提出这个问题，好像我亵渎了神明！我仿佛听见它对我说：你这恶人！你还要质问你做下了什么坏事？回头看看你半生的罪恶吧，试问你什么坏事没有做过？你不如问问自己，你为什么至今还没有被消灭？你为什么没有在雅木斯淹死？当你们的船被塞拉战船俘虏了去，你为什么没有战死？你为什么没有被非洲的野兽吃掉？当全船的人都把命送了，你为什么独独没有淹死？在这里你还要问：“我做了什么坏事？”

这样一想，我不禁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于是我愁眉不展地站了起来，走向我的住所，爬过墙头，仿佛要去睡觉似的。可是我心里又愁又烦，无心入睡。于是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灯燃上；因为天已经黑下来了。这时我担心旧病复发，心里很怕，忽然想起巴西人无论生了什么病都不吃药，只吃烟叶，而我还有一卷烟叶放在箱子里，大部分是熟烟叶，也有一些不十分熟的半青烟叶。

于是，我就跑去取烟叶，就仿佛上天在指点我一样，因为在那只箱子里，我不但找到了医治肉体的药，也找到医治灵魂的药。我把箱子打开，找到了我要找的烟叶，同时，因为我所保存起来的几本书也在里头，我便取了一本《圣经》出来。关于这几部《圣经》，我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只是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有工夫去看，也无意去看。于是我把《圣经》和烟叶一起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不了解如何用烟叶来治我的病，也不了解它对于我的病有好处没有。可是我还是拿它做了几种试验，好像我下了决心，总要使一种试验发生效力似的。我先拿一片烟叶放到嘴里嚼！一下子，我的头便晕了起来，因为烟叶还是半青的，性子很猛烈，而我以前对它不很习惯。然后，我又取了一点儿烟叶，放在甘蔗酒里浸了一两小时，决定在临睡的时候喝它一剂。最后，我又拿一些烟叶放在炭盆里烧，把鼻子凑到它的烟上，尽量忍受着它的热气和烟熏。

在做着这些疗法的时候，我把《圣经》取到手里，开始阅读，但烟草已经把我熏得昏头昏脑，至少在那个时间，我怎样也读不下去。我偶然把书翻开，首先我看到的是这句话：“并且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

这句话对于我非常切合，在读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很深的印象，虽然这印象还不如后来那样深。因为，关于获救的话，当时并没有打动我的心。在我的理解，这件事实在太渺茫了，太不可能了，所以，就像以色列人在上帝答应他们有肉吃的时候说：“上帝能在旷野摆设宴席吗？”我起初也说：“上帝能从这个地方把我救出去吗？”并且，因为这件事一直到许多年以后才出现了希望，这个疑问经常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但是，虽然如此，前面那句话仍旧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并且使我时常回味它。

夜已经深了，我的头已经被烟草熏得昏昏沉沉，很想睡觉。于是，我把灯点在石洞里，省得晚上拿东西不方便，就上床睡了。但在临睡之前，我做了一件我生平没有做过的事：我跪在地下，祷告上帝，求他答应我，如果我有一天在患难中向他呼吁，务必要拯救我。做完这破碎不全的祷告之后，我把那浸了烟叶的甘蔗酒喝了下去。酒性非常凶烈，并且烟味熏人，我几乎喝不下去，喝完之后，我立刻上床。不一会儿，我便觉得酒力直冲顶门儿，非常有力，我昏昏睡去，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才醒。不，我甚至疑心我第二天又睡了一天一夜，一直到第三天三点钟才醒；若不是这样，我就无法解释我为什么把日子少算了一天（这是我几年以后才发现的）。要说我画的线，有时多画了一根，有时少画了一根，为什么单单只漏掉一天呢？事实是：我的确把日子漏记了一天，至于怎么漏的，我也不知道。

不管是怎样的吧，我醒来的时候，觉得神清气爽，痛快异常。我起床之后，觉得比头一天有劲一些，并且胃口也开了，知道饿了。简单一句话，我第二天并没有发疟疾，很快地好了起来。这是二十九日。

三十日当然更好了。我带着枪出去走了一趟，但不打算走得太远。我打了一两只海鸟，好像雁鹅，带回家来，却不想吃它们。于是我又吃了几个鳖蛋，味道很好，晚上我又把昨天对我有好处的药，就是那浸了烟草的甘蔗酒，吃了一剂！不过我吃得没有那样多。并且也没有嚼什么烟叶，或者用烟熏头。

可是第二天，即七月一日，并没有像我所预料的那样完全好起来，我发了一小阵冷，但并不厉害。

七月二日。我再把我的药用三种方法同时服下去，把自己醉得昏昏沉沉的，像头一回一样，而且把喝的分量加了一倍。

七月三日。我的病完全不再犯了，虽然以后过了几个星期，我的体力才算复原。在恢复体力的期间，我时时想到这句《圣经》上的话：“我将拯救你。”但我深深感到获救之不可能，简直不敢去期待它。当我正为这种念头感到灰心的时候，我忽然觉悟到：我只顾去盘算着上帝把我从整个苦难中救出来，竟没注意那已经获得的拯救。于是我便用这些问题来问自己：我没有从疾病中受到拯救，受到奇妙的拯救吗？我没有从最不幸、最可怕的境地中受到拯救吗？我可曾注意到这一层？我可曾尽了我的本分？上帝已经拯救了我，但是我却没有赞美他。这就是说，我没有把这件事看作一种拯救，心怀感激。这样又怎样可以指望更大的拯救呢？

我心里非常感动，我立刻跪了下来，大声感谢上帝，感谢他使我的病好了。

七月四日。早晨，我把《圣经》拿在手里，翻开《新约》，开始认真地读起来，并为自己规定好每天早上和晚上要读它一回，也不限定章数，只要精神能集中，就读下去。我这样认真地进行了没有多久，便感到自己的心灵受到很深刻、很真切的感动，觉得自己过去的生活，实在太邪恶了，我那梦中的印象重新涌上我的心头，我再三回味着那句话：“这些事情都没有使你悔改。”有一天，我正恳切地祈求上帝给我忏悔的机会，忽然，就像是天意一样，我在《圣经》里读到了这句话：“上帝且用右手将他高举，叫他做君王，做救主，将悔改的心和赦罪的恩赐给以色列人。”于是我把书放下，把我的心灵和双手举向天空，大喜若狂地高声喊道：“耶稣，你大卫的儿子，耶稣，你被上帝抬举的君王和救主啊，赐给我悔改的心吧！”

严格地说起来，这可以说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祈祷；因为我现在做祈祷的时候，联系到了我个人的处境，并且由于上帝的言语的鼓励，抱着一种符合于《圣经》的精神的希望。也可以说，从这时候起，我才敢于希望上帝会听到我的话。

现在，我对于上面提到的那句话“到我这里来，我将拯救你”，开始用一种同以前完全不同的看法去理解它，因为，在过去，我仅仅把“拯救”理解为从当前的困境解救出来，因为我在这个地方虽然无拘无束，可是我认为这个海岛实在是我的一个监牢，而且是世界上最坏的监牢，可是现在，我已经懂得用另一种眼光去对待它，现在，我只感到自己过去的生活太可憎了，自己的罪孽太可怕了，因此我对上帝别无所求，只求他把我从这些使我昼夜不安的罪恶重担下解救出来，至于我的孤苦伶仃的生活，那简直算不了什么。我无意祈求上帝把我从这里救出来，也没有这种念头。相形之下，这件事完全无关紧要。我在这里说这一段话，就是要提醒那些谈到我的日记的人，要他们明白，一个人在明白事理以后，就会觉得，被上帝从罪恶中救出来，比被上帝从患难中救出来，幸福更大。

现在让我把这些话暂且搁起来，回到我的日记吧。

我当前的情况是：虽然在生活中仍旧很困苦，但在精神上却轻松得多了！由于时常读《圣经》，时常祈祷的缘故，我的思想开始集中在一些更高尚的事情上，我的内心有了更多的安慰，这种安慰是我以前从来没有领略过的。同时，由于我的健康和体力已经恢复起来，我又打起精神去安排生活中需要的东西，尽量使我的生活正常化。

从七月四日到十四日。大部分的时间是带着枪四处走走，正像一般病后恢复体力的人似的，走一段歇一段，因为我这时真是精神萎靡，体力虚弱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我所使用的治疗法，可以说是完全别开生面的，也许从来没有人用这办法治过疟疾，然而我却不敢把这个试验介绍给别人实行，它虽然把我的疟疾治好．却大大伤了我的元气，因为病好之后，有好久的时间，我的神经和四肢还不断抽搐。

我从这场大病获得了一个教训，就是在雨季里出门，对于我的健康是有害的事，特别是那种夹着飓风和风暴而来的大雨，在旱季里，雨老是夹着这种风暴一道来，因此，我认为这种雨比九、十月间的雨更为危险。

我来到这个不幸的岛上，已经有十个多月了。一切脱离当前处境的可能性，似乎都不存在了，并且我也十分相信，人类的足迹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现在我的住处已差不多照着我的心愿安排好了，我心里颇想把这个海岛做一次更全面的调查，看看还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出现。

我着手对这个海岛进行更详细的调查，是在七月十五日。我首先走到那条小河旁边，这条小河，正如我前面提到的，是我的木排起岸的地方，我沿着小河向上游走了两英里左右，发现潮水只能涨到那里为止，因此看出它只是一条小小的溪流，溪水新鲜可饮。但由于正在旱季，溪里有些地方简直一点儿水都没有，或者即便有，也流得看不出来。

在这条小溪的旁边，我看见许多片可爱的草地，又平坦，又匀净，全是绿草。在那地势较高的地方，紧靠着高岗（显然，我又看见这是河水泛滥不到的地方），有许多草，绿油油的，茎子长得又粗又大。附近还有各种各样的植物，我都不认识，也许各有各的用处，不过我不知道罢了。

我到处寻找木薯的块根，那是热带印第安人用来做面包的东西，可是找不到。我看到许多很大的芦荟，但当时还不知道它们的用处。我又看见一些甘蔗，然而都是野生的，因为没有人工培植，都不大好。我认为这回发现了不少的东西，在归家的路上，心里寻思着用什么方法可以知道我所发现的水果和植物的性质和用处，然而毫无结果。主要因为我在巴西的时候观察得太少，所以对于野外的植物都不大知道，不能在这困难之中对我有什么用处。

第二天，十六日。我沿着旧路走去，走到比昨天更远的地方，发现那小溪和草地都到了尽头，而树木却越来越密了。在那里，我看到许多不同的水果，特别是地上有许多瓜类，树上有许多葡萄，葡萄藤子爬满了树上，一挂一挂的葡萄生得非常茂盛，又熟又大。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我心里非常高兴。但经验警告我，叫我不要多吃，因为记得我在伯尔伯里海岸的时候，有几个在那里当奴隶的英国人，因为葡萄吃多了，害痢疾和热病而死。但是，我对于这些葡萄，却想出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加以利用，那就是把它们放在太阳下面晒干，制成葡萄干，把它们收藏起来！这种东西，我相信（事实上也是如此）等到没有葡萄的时候来吃，一定又滋养又可口。

我当晚就留在那里，没有回家。顺便带一句，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夜。到了夜里，我又拿出我的老办法来，爬到一棵大树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又继续进行我的考察。以那山谷的长短来估计，差不多向前走了四英里。我一直向北走去，在我的北边和南边都是逶迤不绝的山岭。

我走到尽头的时候，忽然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那块地仿佛向西低下去！一股小小的清溪从我旁边的山上流下来，朝正东流去。一眼望去，真是一片清新翠绿、欣欣向荣的景色，并且一切都碧油油的，充满了春色，仿佛一个人工布置起来的花园。

我沿着这个风景秀丽的山坡往下走了一段路，怀着一种内心的喜悦（虽然也带着一点儿另外的苦恼心情），眺望着它，心里想，这一切现在都是属于我的，我是这地方的无可争辩的君主，对这地方具有所有权，如果可以转让的话，我还可以把它传给子孙，像一个英国的领主一样。在那里，我又看到许多椰子树、橘子树、柠檬树和橙子树，不过都是野生的，很少结果子的，至少这时候是如此，可是我所采到的白柠檬却不但好吃，而且很滋养；后来我把它的汁掺上水，吃起来又滋养，又清凉，又提神。

我现在必须做些工作，把这些果子采集下来，运回家去！我决定把葡萄、白柠檬和柠檬贮藏起来一些，准备做我的雨季的食物，我知道雨季眼看要来了。

为了这个目的，我采集了一大堆葡萄，放在一个地方，又采集了一小堆，放在另一个地方，又采集了一大堆白柠檬和柠檬，放在另外一个地方。然后每样带了一点儿，往回家的路上走，并决定下次带些口袋之类的东西，把其余的运回来。

这样经过了三天的旅行，我又回到家里（也就是我的帐篷和我的山洞）。可是，还没有到家，我所带的葡萄就已经腐烂了。原因是葡萄太饱满，水分过重，一经挤压，就没有什么用了。至于那些白柠檬，它们倒还很好，可是我只带了几个。

第二天即十九日，我做了两个小口袋，回到那里，打算把我的收获运到家里来。可是，走到我堆集葡萄的地方，我不禁大吃一惊，因为当初我收集它们的时候，它们都是挺饱满，挺完好的，而现在却是一片狼藉，被践踏得破碎不堪，被拖得东一片西一片，并且有许多已经被吃掉了。看情形，显然是附近一带的野兽搞的，至于什么野兽，我就不知道了。

我觉得把它们堆在一处，或用口袋装回家，不是有被吃掉的危险，就有被压坏的危险，于是我想出了一个新的办法。我采集了许多葡萄，把它们挂在一些树的外枝上，让太阳把它们晒干。至于那些白柠檬和柠檬，我却尽量把它们背了一些回来。

我自从这次出门回来，经常带着愉快的心情想着那山谷的物产丰富，地势宜人，而且靠近河水和树林，不怕暴风雨的袭击。我看出我所选定的住处，实在是全岛最坏的地方。总之，我开始考虑搬家的问题，打算在风景宜人、物产丰富的岛的那一边，找一个和我现在所住的地方同样安全的场所。

这种想法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并且有一段时期，我对这种思想特别感兴趣，因为那地方实在太明媚可爱了，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可是，再仔细一想，又觉得我现在住在海边，说不定也会碰到于我有利的事情，而且，说不定还有一些别的倒霉的家伙，同我一样，被厄运带到这地方来。虽说这类事情很少有发生的希望，可是，若是把自己关闭在岛中央的山冈森林之间，那就等于把自己禁锢起来，那时，这类事情不仅毫无遭遇的希望，简直没有可能性了。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搬家。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热爱那片地方，在七月一个月中，差不多经常到那边去。而且，虽然经过仔细考虑，决定不搬家，我还是在那边替自己建了一个茅屋，并且用一道结实坚固的围墙把它从外面围了起来。这座围墙，是一道两层的篱笆，有我本人那么高，桩子都打得很坚固，桩子中间塞满了矮树。我睡在里面，十分安全，有时一连在里面睡两三晚上，出入照例也是用一架梯子爬上爬下。因此，我认为我现在已经有了一座乡间的住宅和海边的住宅了。这项工作一直做到八月初才完工。

我刚刚把围墙打好，正要享受我的劳动果实的时候，就下起大雨来，我困在旧住所里，不得出门。因为我虽然在新房子里也照样用一块帆布做了一个帐篷，并且把它支得很好，然而那边却没有小山可以遮风雨，同时后面也没有山洞可以在雨势过大的时候做我的退路。正如前面所说，大约在八月初的时候，我建好了我的茅舍，准备享受我的新生活。八月三日那天，我看见我挂在树上的葡萄都干透了，成了最好的葡萄干，便动手把它们从树上收下来。我觉得这件事做得很好，因为不然的话，那接着来临的大雨就要把它们毁了，我的冬季的食物就要损失大半了！事实上，我差不多晒了两百来挂，而且都是大挂的。我刚把它们收下来，把大部分运到我的洞里的时候就下起雨来！从这时起，也就是从八月十四日起，一直到十月中旬，差不多天天下雨，有时下得非常大，使我一连几天困在山洞里，寸步难移。

在这一季里，最使我惊异的是，我的家庭成员增加了。在这以前，我曾经因为失掉一只猫，十分着急，也不知道是跑掉了，还是死了，好久没有听到它的消息。不料到了八月底，它忽然出乎意料地回来了，还带了三只小猫来！尤其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以前虽然在岛上用枪打死过一只野猫，却是另外的品种，跟欧洲猫不一样，而我的两只猫又都是母的，然而现在这些小猫却完全是家猫，跟大猫一样，这是哪里来的呢？后来这三只小猫越生越多，把我闹得不可开交，不得不把它们当作害虫、野兽一样，加以捕杀，并且竭力把它们从我家里赶出去。

从八月十四日到二十六日。雨下个不停，行动困难，因为我现在非常小心，不敢过于淋雨。在这种被困的情况下，我的粮食渐渐缺乏起来。我冒险出去了两次，第一天打死了一只山羊，第二天（二十六日）找到了一只大鳖，这对于我等于打了一次大牙祭。我的粮食是这样分配的：早餐吃一串葡萄干，中餐吃一块烤羊肉或烤鳖肉（因为我不幸没有器皿来炖煮东西），晚餐吃两三个鳖蛋。我被雨困在家里的期间，每天工作两三个小时，扩大我的山洞，逐渐把它向一边开辟，一直开到山外面，打出一道旁门或者出路，通到围墙外面。于是，我就从这条路进出。但这样空荡荡地睡觉，我始终有点儿不放心，因为我以前总是把自己安置在一个四面不通风的地方，而现在我却睡在一个四门大开的地方，任何东西都可以来袭击我。其实，我倒看不出有什么动物值得我害怕，我在岛上所见过的最大的动物，只是一只山羊。

九月三十日。今天是我上岸的不幸的周年纪念日。我把我那柱子上的刻痕算了一算，发现我已经上岸三百六十五天了。我把这天定为斋戒日，在这一天举行宗教仪式，以极端虔诚的心情跪伏在地上，向上帝忏悔我的罪恶，接受他对我的公正的处罚，求他看在耶稣基督的面上，哀怜饶恕我。从早晨到晚上，我差不多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吃，一直到太阳落山，我才吃了几块饼干、一把葡萄干，上床睡觉。

我很久以来都没有守安息日，最初是因为脑子里没有宗教观念，后来又没有把守安息日的刻痕刻长一点儿来区别周数，所以根本就不知道哪天是哪天了。现在我把日子计算了一下，知道已经一年了，于是我又把这一年划成许多星期，每七天留出一个安息日来。不过算到末了，我发现我竟漏掉了一两天。

不久以后，我的墨水快要用完了，我只好更节省使用，光把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写下来，对于其他事情，不再记日记了。

我现在已经开始摸到雨季和旱季的规律，并且学会了把它们加以划分，做好准备。但这个经验是花了很大的代价才得来的。我在下面所要叙述的事情，是我所做的各次试验中最失败的一次。

前面已经说过，我曾收藏过几个大麦和稻谷的穗子，这些穗子，我曾经一度认为是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我相信大概有三十梗稻子，二十梗大麦。现在雨季已过，太阳正在向南移动，我觉得正是播种的时候。于是我用木铲把一块土地尽量掘松，把它分作两部分，把种子种下去。正在种着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心想还是不要全部种下去吧，因为我还弄不清什么时候才适于下种哩，于是我只把种子下了三分之二，每样留了一些。

我这样做，实在是万幸。因为我这回下的种子，一颗都没有长出来，因为种子下地以后，一连几个月不下雨，土壤里没有水汽，不能帮助它生长，所以始终长不起来。一直到雨季来临，才像新播种的庄稼似的冒出来。

瞧见我第一次播的种子没有长出来，我料定是由于太早的缘故，于是便想找一块阴湿的土地再试一回，在二月里春分的前几天，我又在我的茅舍附近掘了一块土地，把其余的种子播下去，这回因为有三、四月的雨水灌溉，不久便欣然地长出来了，收成很好。但因为所种的很少，我的收获每样差不多只有半斗光景。这次的经验，使我在这方面成了内行，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并且知道我每年可以播种两次，收获两次。

庄稼正在生长的时期，我有了一个小小的发现，后来对我很有用。大概是十一月吧，连绵的大雨刚刚过去，天气开始稳定，我到我那块地的茅舍去了一趟。那里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去过了，然而一切如故，像我离开时一样。我所造的那座双层篱笆，不但坚固完整，而且我从附近的树上砍下来的那些木桩，也都发了芽，长出很长的枝子来，仿佛是头年被修剪过的柳树一样。我说不清这些木桩是从什么树上砍下来的。看见这些小树都活了起来，我心里又惊又喜。我把它们修剪了一番，尽可能地使它们长得一样齐。三年以后，它们居然长得体态非常美观，几乎使人难以相信。虽然我的篱笆直径达二十五码，然而这些树却很快地把它完全遮起来，使它成为一个绿叶成荫的地方，在旱季里住在底下，非常合适。

我看到这种情况，决定再砍些桩子，照样打一个半圆形的篱笆，把我的第一个住所围起来。我不久就这样做了。我把那些树或者木桩排成两行，离开我的旧墙大约八码。它们不久也都长大起来，起初对于我的住宅只是一个良好的隐蔽，后来却做了我的防御工事。关于这些，我以后再慢慢叙述。

我现在发现，这岛上的季节，不能照欧洲那样，分成夏季和冬季，而应该分成雨季和旱季。大概是这个样子：

二月后半月

三月全月 多雨，太阳是在赤道上，或靠近赤道

四月前半月

四月后半月

五月全月

六月全月 干旱，太阳在赤道北面

七月全月

八月前半月

八月后半月

九月全月 多雨，太阳回到赤道上

十月前半月

十月后半月

十一月全月

十二月全月 干旱，太阳在赤道南面

一月全月

二月前半月

雨季的时间，有时长一点儿，有时短一点儿，要看风向决定，这不过是大致的观测罢了。我自从根据经验明白了雨天出门的害处，便注重事先把粮食预备齐全，免得临时出门。在落雨的月份里，我尽可能坐在家里。

每到雨季，我照例要找许多适于在雨季做的工作来做，因为，有许多东西，是必须用很大的劳力和苦心才能做出来的，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来做。特别是，我曾想过许多办法，试制一只筐子，但我所弄到的枝条都非常脆，一点儿都不中用。有一件事对于我目前很有益处，就是当我做小孩子的时候，我常常喜欢站在本城制筐匠的店门口，看他们编藤器。我像一般小孩儿一样，喜欢管闲事，并且对于他们的工作技术，看得非常清楚，有时甚至还帮他们做一两手，因此我把打筐子的方法，通通学会了，只要有材料，就有办法。这时我忽然想到，我砍作木桩的那种树的枝条，可能跟英国杨柳树一样坚韧，于是我决定试它一试。

于是第二天，就跑到我那所谓乡间住宅附近，砍了一些细枝条下来，拿来一看，真是再适用也没有了。于是第二次我带了一把斧子去，准备多砍一些下来，果然一去就给我弄到了，因为那边多得很。我把这些枝条放在我的篱笆中间晒干，等它们干到合用的程度，就把它们拿进我的洞里去。在那里，到了第二季，我尽可能地把它们编成许多筐子，有的拿来装土，有的拿来装东西，随便使用。虽然我打得并不太好，但还算勉强合用。从此以后，我便随时加以补充，只要筐子烂了，我就再打，特别是打了许多又坚实又深的筐子，在我的谷物多起来时，用它们装谷物，不再用袋子了。

我花费了无限的时间，克服了这个困难之后，就打起精神来，试图满足另外两个需要。首先，我没有器皿来装流质的东西，只有两只桶，都装满了甘蔗酒，再就是几只玻璃瓶，有的是普通样子的，有的是方形的，是装水和烈酒用的。我甚至连煮东西的罐子都没有，只有我从船上取下来的一把大壶，可是它太大了，不合我的要求，不能用它做点儿汤，煮点儿肉。我想得到的第二样东西是一个烟斗，但是我做不出来。不过我后来也想了一个办法。在整个的夏季或旱季里，我都在忙着打第二道木桩，编藤器，同时，另外还有一件事占了我不少时间，时间简直不够分配。

前面已经说过，我有心把全岛都勘察一遍，曾经走到小溪旁边，并且继续前进，走到我盖茅舍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海面，看到岛的另一头。现在我决定一直走到岛那头的海边上。于是我带了枪、斧子、狗，并且比平常多带了一些火药和子弹，又带了两块大饼干和一大包葡萄干，开始了我的旅程。我穿过我那茅舍所在的山谷，向西望去，看到了海。这一天，天气很晴朗，我可以很清楚地望见对面的陆地，也不知道是一个海岛还是一片大陆，只知道它的地势很高，从西方直向西南偏西伸展过去，伸展得很远，依我猜测，至少有十五海里到二十海里那么长。

我说不清这是什么地方，不过根据我的一点儿观测知识判断，大概是美洲的一部分，靠近西班牙的领地，说不定上面全住着野人，如果我在那面上岸，我的情况一定比现在要坏。因此，我对于天意的安排，感到心悦诚服，并且开始承认这是尽善尽美的安排。这样一想，我就心平气和，不再自寻苦恼，不再妄想到那边去了。

另外，我又把这件事好好考虑了一下，认为，假如这片陆地是西班牙海岸，我迟早会看到一些船只来往；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它就是西班牙领地和巴西之间的那片荒野的海岸，上面都是些最坏的野人，因为他们都是吃人的家伙，只要有人落到他们的手里，都要给他们吃掉。

我一面想着，一面缓步前进。我觉得，我现在所立足的岛的这一边，比我的那边实在好多了。宽阔的草原发出香气，装饰着野花和青草，到处都是繁茂的树林。我又看见许多鹦鹉，很想捉一只驯养起来，教它跟我说话。我经过不少的麻烦，费了不少事，用棍子打下来一只小鹦鹉，等它苏醒之后，把它带到家里。使这只小鹦鹉说话，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可是，我终于教得它很亲热地叫我的名字。后面闹出的乱子，虽然微不足道，说起来倒很有趣味。

这次旅行，使我十分开心。我在低地里发现了许多野兔和狐狸似的东西，但它们都和我所见过的完全两样，虽然我打死了几只，却不想吃它们的肉。我用不着冒险！因为我并不缺少食物，并且我的食物都很好，尤其是这三种——山羊、鸽子和鳖，再加上我的葡萄干，如果以食品的数量和人数对比，就是伦敦利登赫尔菜场，也配搭不出更好的宴席。虽然我的处境相当可怜，我却有充分的理由感激上天，因为我不但不缺乏食物，而且食物很富余，甚至有珍馐到口。

这次旅行，我从没有在一天之内一口气走上两英里路。我总是绕来绕去，希望能发现点儿什么，因此当我最后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过夜的时候，已经相当疲倦了。我要么就是爬到一棵树上去睡，要么就是在我的四周插上一道桩子，或者用木桩把一棵树和另一棵树连起来，或用别的法子来插它们，以便有什么野物走近我的时候，首先把我惊醒。

我一走到那边的海边，便出乎意料地看到，我所住的那边，是全岛最坏的部分。因为，在这边的海边上，有无数的鳖，然而在我那边，在一年半当中，我只找到三只。此外，这边还有无数的飞禽，种类极多，有些是我以前见过的，有些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并且有不少种飞禽，肉很好吃。然而，除了那些叫作企鹅的东西以外，我都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这些鸟，我本可以爱打多少就打多少，但我不愿意太浪费火药和子弹。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想打到一只山羊，因为那是可以让我大吃一顿的。可是，这一边的山羊虽然比我那边多，要走近它们，却非常困难，因为这一带地势平坦，我在这里比在山上更容易被它们看见。

我承认这一带地方比我那边可爱得多，但我还是无意搬家，因为我在那边已经住定了，已经习惯了！我在这边的期间，总觉得是在旅行，不是在家里。

我沿着海边往东走，照我估计大约走了十二英里，于是我在海岸上立了一根柱子，作为记号，决定暂时回家，并决定下次出发时采取相反的方向，从我的住所沿着海岸向东走，兜上一个圈子，仍旧走到我所立的柱子为止。这是后话。

回来的时候，我没有走老路！另外选了一条路。我想，只要我注意着全岛的地势，绝不会找不到我的老住所。可是，我想错了，因为我走了不到两三英里路，竟发现自己走到一个很大的山谷里，四面都是山，山上都是树木，除了靠太阳的方向之外，简直找不到路，而且靠太阳也无济于事，除非我十分清楚太阳在当时的位置。

尤其不幸的是，我在山谷里的那三四天，刚好有雾障。我既然看不见太阳，只好气急败坏地乱走。最后，我终于不得不回到海边，找到我那根柱子，从原路往回走。我走一段歇一段，慢慢往家里走，因为这时天气十分热，我的枪、弹药、斧子，以及其他的东西压在我的身上，非常重。

在路上，我的狗袭击了一只小山羊，把它捉住了！我急忙跑过去，一把把它抓住，从狗嘴里把它救了下来。假如可能的话，我极想把它带回家来，因为我经常考虑能不能弄到一两只小羊，繁殖出一群驯羊，等我的弹药用完的时候供我作食料。

我给这小动物做了一个颈圈，又用我经常随身带着的麻纸做了一根细绳，牵着它走，费了不少事，才把它牵到我的茅舍，把它关了起来，然后离开它往家里走，因为我离家已经一个多月了，急于要回去看看。

我回到家里，躺在我的吊床上，真有说不尽的满意。我在这次小小的漫游里，一直没有固定的地方安身，觉得很不痛快，拿我的家和那种生活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安身之所。我觉得我家里的一切都非常舒服，因此我下了一个决心，如果我命中注定要在这岛上住下去，我再也不出远门了。

我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为的是休息和恢复长途旅行的疲劳。在这期间，我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做一件很要紧的事，就是替我的鹦鹉做一个笼子。它这时已经成了一个很驯服的家禽，并且跟我搞熟了。于是我开始想到那被我关在圈子里的可怜的小羊，决定把它带回来，给它一点儿东西吃。我到了那边，只见它仍还在原来的地方（事实上它也跑不出来），因为没有东西吃，差不多快饿死了。我到外面替它割了些嫩枝嫩叶之类，扔给它吃！喂完之后，仍像原来一样替它系上绳子，牵着它走。现在它已经饿得非常驯服，像一条狗似的跟在我的后面，已经没有必要去拴它了。后来，由于我不断地喂它，它逐渐变得又可爱又温和，成了我的家畜之一，再也不离开我了。

秋分的雨季又来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很严肃地度过了九月三十日这一天，这是我登陆的纪念日。我来到这岛上已经两年了，可是现在并不比两年前我刚来的那天有更多的脱险的希望。我利用全天的时间卑顺而感激地追念着上帝给我的种种恩惠，假如没有这些恩惠，我的生活就要更苦了。我卑顺地、衷心地感谢上帝，因为他使我明白，我在这孤寂的境况中说不定比我在人世的自由和快乐中更为幸福。因为他时时在我身边，跟我的灵魂沟通，支持我，安慰我，鼓励我，使我信托他的神力，并且唯愿今后永远在我身边，充分弥补我的寂寞生活中的种种缺陷，使我不再感到远离人群的痛苦。

我现在开始充分地感觉到，我现在所过的生活，尽管非常不幸，比起我过去那种罪恶的、可诅咒的、可憎的生活来，还是幸福得多。我现在完全改变了对于忧愁和欢乐的看法，我的愿望已经大大的不同，我的性情已经完全发生变化，跟我初来的时候比较，甚至跟过去两年比较，我的爱好已经转到新的地方。

以前，当我到各处打猎或勘察地形的时候，一想到我的处境，我的灵魂就会突然痛苦起来，一想到我是被困在这些树林、山谷和沙漠中间，一想到自己怎样像一个囚犯似的，被囚在重重海洋之间，被囚在没有人烟的荒野里，没有出头之日，我就会忧心如焚。即使是在我心境最安宁的时候，这种念头也会像暴风雨一样向我袭来，使我扭扯我的双手，像一个小孩儿似的大哭起来。有时我明明正在工作，这种念头突然袭来，于是我立刻坐下来，长吁短叹着，两眼盯着地面，一两小时都不眨眼。这对我尤其糟，因为假如我哭了出来，或用语言把它发泄出来，这种苦闷倒可以过去，同时我的悲愁在发泄完了之后，也可以减轻不少。

可是现在，我开始用新的思想来锻炼自己。我天天阅读上帝的语言，把它结合到我的当前处境上，引为安慰。有一天早晨，我很愁闷，翻开《圣经》，看到了这段话：“我将永远不离开你，不弃绝你。”我马上觉得这段话是对我而发的，否则的话，为什么恰好在我悲伤自己的处境，觉得自己已经被人神共弃的时候让我看到呢？“好吧，”我说道，“只要上帝不弃绝我，哪怕整个世界都弃绝我，那又有什么害处，有什么大不了呢？从另一方面说，如果我获得了整个世界而失去了上帝的宠幸和保佑，还有什么比得上这种损失？”

从这时起，我心里开始有了一个结论，认为我处在这种被抛弃的孤苦伶仃的环境里，可能比我处在世界上任何别种环境里还要幸福。这样一想，我就不由得要感激上帝，感谢他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

可是，不知怎的，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忽然震动了一下，再也不敢把感谢的话说出来。我对自己大声说：“你怎么可以做一个伪君子呢？你怎么可以假装对你的处境表示感谢呢？你不是一方面尽量对这种处境表示满足，另一方面却恨不得恳求上帝，把你从这里面拯救出来吗？”于是我不再开口了。事实上，我虽然不能说我感谢上帝把我送到这里来，却衷心感激他用种种命运的折磨使我睁开眼睛，看清了我过去的生活，悲痛我的罪恶，产生悔过之心。我每读一次《圣经》，心里总要感谢上帝，感谢他指点我在英国的朋友没有受到我的嘱托就把《圣经》放在我的货物中间，并且感谢他后来帮助我从破船中把它取了出来。

在这种心情中，我开始了我第三年的生活，我虽然没有把这一年的工作像第一年那样一件一件地报告给读者，但一般说来，我这一年并没有偷懒，我根据各项日常工作把我的时间有规则地加以分配。譬如，第一，定出一定的时间：一天两次，恭拜上帝；第二，带着枪出门觅食，这件事，每天早晨一般要花三小时，如果不下雨的话；第三，把我打死或捕获的东西加以处理，晒干、收藏或是烹煮，作为我的食料！这些事差不多要占去我每天大部分的时间。此外还有一件应当加以计划的事，就是每到正午，当太阳正在天顶的时候，天气总是非常热，使人无法出门。因此我每天真正能够用来工作的时间，只有晚上四小时，不过有时我把打猎的时间和工作的时间互相调换一下，在早晨工作，下午带着枪外出。

除了时间的短促外，还得加上我的工作的艰苦性，加上我在做每一样工作的时候，因缺乏工具，缺乏助手，缺乏经验而浪费的许多时间。譬如，我整整费了四十二天，才做出一块木板来装我洞中所需要的长架子；而实际上，如果叫两个锯工用他们的工具在锯房里做，只要半天的工夫就可以从同一棵树上锯出六块木板来。

我的办法是这样：我必须砍倒一棵很大的树，因为我所需要的木板是很宽的。我要费上三天的工夫把这棵树砍倒，再花两天的工夫把树枝削光，把它做成一根大木头或一块木料。然后还得付出无数劈砍的工夫，才能把它的两面一点点地削平，一直削到它轻得可以移动。然后把它平放在地面，把它的一面从头至尾削得又光又平，像一块板子一样。然后把这一面翻下去，削那一面，一直把它制成三英寸多厚，两面光滑为止。任何人都可以判断得出，做这样一种工作，我的两手要付出多少劳力。但劳力和耐心终于使我完成了这件工作以及许多其他的工作。我把这件事特别提出来，就是要说明我为什么在这样少的工作中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也就是要说明，一件工作，如果有助手和工具，本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若是单靠一个人空手去做，便要花很大的劳力和很多的时间。

可是，尽管如此，靠了耐心和劳动，我还是把处境中所需要的每件工作都完成了。对于这些，下面还要叙述。

现在已是十一月和十二月之间，我正期待着我的大麦和稻子的收成。我施肥和耕种的面积不很大，因为我已说过，我所有的种子每样不过只有半斗，我曾经由于在旱季播种，把一次收成完全糟蹋了。但这一回的收成，看来却大有希望。不料我忽然又发现了几种敌人，简直无法应付，使我的收成又有全部损失的危险。首先是那些山羊和野兔之类的野物，它们尝到禾苗的甜味，禾苗一长出来就日夜伏在里面，把它吃得那样短，简直使它没有生出茎子来。

除了做一个篱笆把它围起来，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付出了不少的艰辛，才把这篱笆造成。尤其艰辛的是，我必须把它很快地做起来。好在我所耕种的面积不大，刚刚够种我的庄稼，所以不到三星期我就把它完全圈起来了。白天的时候，我打死了几只野物，在夜间，我又用狗去看守它，把狗拴在大门外的一根木桩上，让它站在那里，直到天亮。因此过了不久，这些敌人便舍开了这个地方，我的庄稼长得又结实又好，很快地成熟起来。

但是，正如野兽们在我的庄稼出苗时来害我一样，到了它们抽穗的时候，鸟类又来害我了。有一天，我到田里去，看庄稼长得怎么样了，只见我的一点儿庄稼被许多飞禽团团围住，也不知道有多少种类，仿佛在那里等着我走开似的。我立刻用枪向它们打去（因为我身边经常带着枪），枪声一响，马上又有一大群我起初没有瞅见的飞禽从庄稼中间腾空而起。这使我非常痛心，因为我可以预见到，几天之内，它们就会把我的全部希望吃个精光，我只有挨饿，一点儿收成都落不着，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才好。我决心保住我的收成，必要的话，宁愿整天整夜守着它。我首先走到我的庄稼中间，看看损失的情形，我发现它们已经把庄稼糟蹋了不少，但因为还在发青，所以损失还不大，假如能够把其余的部分救下，看来还能成为很好的收成。

我站在庄稼旁边，把我的枪装好，当我走开的时候，我很清楚地看见那些偷谷贼都停在树上，好像专等我走开似的。事实证明果然是这样。因为当我慢慢走开，假装已经离开的时候，它们一瞧见我走得不见了，就一个两个地重新降落到庄稼里面。我气极了，也等不及它们多落下来几只（因为我知道它们现在所吃的每一粒庄稼在几年以后对我都是一个斗大的面包），便走到篱笆前面，又开了一枪，打死其中三只，这正是我所要求的！于是我把它们拾了起来，用英国惩治恶名昭著的窃贼的办法，把它们用锁链吊起来，以儆效尤。真想不到，这个办法居然生了效。从此以后，那些飞禽非但不再到庄稼里来，简直连岛的这一边都不来了！在那些示众的鸟儿挂在那里的期间，我在附近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不用说，这件事使我很满意。到了十二月底，也就是本年的第二个收获季，我收割了我的庄稼。

这时我最感困难的是缺少一把割庄稼的镰刀！没有办法之下，只好拿一把腰刀尽我的能力来改做，这把腰刀是我从船上的武器中间保留下来的。第一次的收成分量很少，所以割起来没有多大困难。并且我的割法也与众不同，因为我只是把穗子割下来，用我自己做的筐子搬走，再用双手把它们搓下来。收获完毕之后，我发现那半斗种子差不多打了两斗稻谷、两斗大麦！这当然是根据我个人的猜测，因为当时我手边没有量器。

这对于我是一个很大的鼓励，我已经预见到，早晚有一天，我会有面包吃。不过在这里我又为难了，因为我既不知道怎样把我的粮食舂成粉子，又不知道怎样把它扬干净，簸去秕糠；即使能够把它舂成粉子，也不知道怎样把它做成面包！即使会把它做成面包，也不知道怎样去烤它。除了这些困难之外，我又想把粮食多积存一点儿，保证供应不断，于是我决定不去尝这次收成，全部保留下来，做下一季的种子，同时决定用我的全部知识和时间去完成这生产粮食和面包的巨大工作。

我现在真可以说是为面包而工作了。我相信很少人曾经想到过，面包这样小小的东西，要把它生产、晒、筛、烤制出来，需要多少奇奇怪怪的、必要的烦琐工序。

对于我来说，因为现在已经到了一身之外别无他物的境地，这件事简直成了我每天的心病，自从我无意中得到那一把粮种之后，我就越来越为这件事发愁。第一，我没有犁来翻地，没有锄头或铲子来掘地。前面已经说过，我做了一把木头铲子，初步克服了这个困难。可是这把铲子使用起来很不得力；虽然我花了不少日子才把它做出来，但因为没有铁活，不仅坏得快，而且使我的工作更加困难，使工作效率更加低下。尽管这样，我还是将就着使它，耐着性子把它用下去，即使成绩不好，也将就了。可是播完种以后，我又没有耙，只好用一根很重的树枝在庄稼上拖来拖去，与其说在耙地，不如说在蹭地。

在庄稼正滋长和长成的时候，前面已经说过，我要做的事可多了，又要给它打篱笆，保护它，又要把它割下来，晒干，往家里运，又要去壳，簸秕糠，把它收藏起来。这时我又缺少一只磨来磨它，缺少一只筛子来筛它，缺少酵粉和盐来把它制成面包，缺少一个炉子来烘它。所有这些我通通都没有。可是，只要有粮食，对于我就是莫大的安慰和便利。自然，这一切使我样样事情做起来很吃力，很厌烦，可是没办法。同时，我也没太浪费时间，因为我已经把时间分配得很好，每天安排出一定时间来做这些事。我既然下定决心，要等到有更多的粮食的时候再做面包，我就有六个月的时间运用我的全部精力和心血去制造加工粮食各项工序所需要的各种器皿，等我粮食多起来时，供我使用。

第一步，我必须多准备一点儿土地，因为我现有足够的种子，可以种到一英亩以上。在做这件事以前，我至少先做一个星期的工，为自己做一把铲子。做出来一瞧，样子非常拙劣，而且非常笨重，拿它工作，需要双倍的劳力。可是，不管怎么样，我总算过了这一关，并且把种子播在我在住所附近找到的两大片平地上，还用一道很好的篱笆把它们围起来，篱笆的木桩都是从我以前栽过的那种树上砍下来的，我知道它们会长起来，并且在一年之内成为一个生气勃勃的篱笆，用不着花多少工夫去修理，这个工作花了我三个多月的时间，因为大部分时间在下雨，我不能出门。

在室内，也就是说，在下雨不能出门的时候，我也找些事情做。一面做着，一面同我的鹦鹉闲扯，教它说话，作为消遣。我很快把它教得会说自己的名字，后来它居然会很响亮地叫出“波儿”！这是我来到岛上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第一句话。这当然不是我的工作，仅仅是工作中的一个助手；因为，正像前面所说，我现在正在着手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我老早就想采用某种方法做出一些陶器，我急需这一类的东西，但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得成功。这里的气候既然是这样热，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假如我能找到陶土，我一定能做出一些钵子、罐子，把它们放在太阳下晒干，晒到相当坚硬而结实的程度，能够经得起使用，能够装一些需要保存的干东西。这对于我当前正在进行的制造粮食和面粉的工作是必要的，因此我决定把它们尽力做大一些，摆在地上，像瓮一样，可以在里面放东西。

说起来真是又可怜又可笑，我也不知道用了多少笨拙的办法去调和陶泥，做出了多少奇形怪状的丑陋的家伙，有多少因为陶土太软，吃不住本身的重量而陷了进去，或凸了出来；有多少因为晒得太早了，太阳的热力太猛而爆裂了；有多少在晒干前后一挪动就碎了。总之我经常费了很大的劲去找陶土，把它挖起来，调和好，弄到家里来，把它做成泥瓮，结果费了差不多两个月的劳力，才做出两只非常难看的大瓦器，简直没法把它们叫作缸。

尽管这样，等太阳已经把这两件东西晒得非常干燥，非常坚硬的时候，我就把它们轻轻搬起来，放在两个预先做好的大柳条筐里，防备它们破裂。在缸和筐子之间还有一点儿空隙，我又用一些稻草和麦秆把它塞起来。现在它们既然不会受到潮气，我想很可以用来装我的粮食或是粮食磨出来的面粉了。

我做大罐子的计划虽然失败了，可是我所做出的小型器皿却比较成功，像什么小圆罐啦，盘子啦，水罐啦，小瓦锅啦，以及其他随手做出来的东西，而且太阳的热度把它们都晒得非常坚实。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达到我的目的，因为我的目的是要做一个可以装流质、可以经得起火的泥锅，而这些东西却没有一件符合这个要求，过了些时候，我偶然生起一大堆火烤东西，在我烤完东西、把火灭掉的时候，忽然在火里看到一块泥制器皿的破片，已经被火烧得同石头一样硬，同砖一样红了，我看到这种情形，非常惊喜，便对自己说：破的既能烧，整的当然也能烧了。

于是我开始研究怎样支配我的火力，替我烧几只罐子。我不知道怎样去搭一个窑，像那些陶器工人烧陶器用的那种窑。我也不知道怎样用铅去涂釉，虽然我还有一点儿铅可以利用。我只把三只大泥锅和两三只泥罐一个搭一个地堆起来，四面架上木柴，木柴底下放上一大堆炭火，然后从四面和顶上点起火来，一直烧到里面的罐子红透为止，而担心不让它们炸裂。我看见它们已经红透后，又让它们保留五六小时的热度，到后来，我看见其中有一只，虽然没有裂，却已经熔化了，因为我掺杂在陶土里的沙土已经被过大的火力烧熔了，假如再烧下去，就要成为玻璃了。于是我慢慢撤去火力，让那些罐子的红色逐渐褪下去，而且整夜地守着它，不让火力退得太快。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便烧出了三只很好的瓦锅和两只瓦罐，虽然不能说美观，却烧得再硬也没有了，而且其中的一只由于沙土烧熔了，有一层很好的釉。

经过这次试验成功之后，不用说，我不缺什么陶器用了。但是我必须说，讲到它们的形状，却很不像样，这是任何人都想得到的，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像小孩儿们做泥饼，或是像一个不会和面粉的女人做馅饼那样去做。

当我发现我已经制成了一只能耐火的罐子的时候，我对于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所感到的快乐，真是无可比拟。我来不及等它们完全冷透，便把其中的一只放在火上，倒进一点儿水去，煮了一点儿肉，结果成绩非常好。我用一块小山羊肉，煮了一碗很好的肉汤，虽然我缺少燕麦粉和一些别的配料来把它做得合于我的理想。

我所关心的第二件事，是要弄一个石臼来舂我的粮食。因为，我明明知道，仅凭一双手，是无法做出一个合乎规格的磨石来的。至于如何满足这种需要，我简直茫无头绪，因为在三百六十行中，我对石匠手艺比对别的手艺更外行。再说，我也没有工具来进行工作。我费了好几天的工夫，想找一块大石头，把它中间挖空，做一个石臼。可是，除了那些没有办法挖凿的大块岩石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石料。而且这岛上的岩石也不够坚硬，都是一碰就碎的沙石，既经不住重杵的重量，也捣不碎粮食，除非掺些沙子进去。因此，当我花了很多时间还找不到一块石料的时候，我就放弃了这条路，决定去找一大块硬木头。这办法果然容易得多。我弄了一大块木头（大得我勉强搬得动），先用大小斧头把它砍得圆圆的，砍得粗具外形，然后靠了火力和无限的劳力，在它上面做了一个槽，好像巴西的印第安人做独木舟那样。做好之后，我又用铁树做了一只又大又重的杵。我把这些东西做好之后，把它们放在一边，准备等下次收到粮食时，把粮食碾捣成面粉，来做面包。

我的第二步困难，就是要做一个筛子来筛面粉，把它和糠皮分开，没有这样东西，我就不可能做面包。不用说，这是一件最困难的事情，因为我实在没有做筛子的必要原料，也就是说，没有那种又薄又细的网眼布之类的东西可以使面粉漏过去。这使我停工了好几个月，不知道如何是好。除了一些破烂的布片以外，我没有一块亚麻布。山羊毛我是有的，却不知道怎样去纺织它！纵然知道，这里也没有工具。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后来忽然想起，在我从船上弄下来的那些水手的衣服里面，有几条棉布或羽毛纱制成的围巾。我拿出几块来，做了三块很小的筛子，总算勉强能用，就这样敷衍了好几年。至于后来怎么办，我下面再行说明。

其次要考虑的，是烘的问题，以及当我有了粮食之后，怎样制面包的问题。因为，第一，我没有酵粉，这一方面是绝对没有办法的，因此我也不大去管它。可是炉子的问题，却使我大费周折。后来，我居然想出了一个试验办法，那就是这样：先做一些宽而不深的陶器，直径约有三英尺，深不过九英寸。我把它们像别的陶器那样，放在火里烧过，放在一边。到了烘面包的时候，我先在我的炉子里生起火来，这炉子是我用方砖砌成的，这些方砖也是我自己烧制的，可是不怎么方整。

当木柴已经烧成火种或炽炭时，我把它拿来放在炉子上面，把炉子盖满，让它把炉子烧得非常热，然后把所有的火种通通扫去，把我的面包放在里面，用瓦盆把它们扣住，再把瓦盆外面盖满火种，一方面为了保持热度，一方面为了增加热度。这样，我把我的大麦面包烘得非常好，不亚于世界上最好的炉子烘出来的，而且不久之后，我居然把自己训练成一位很好的面包师，因为我还用大米试制了一些糕点。不过我没有做馅饼，因为除了飞禽和山羊以外，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放进去。

毫不足奇，这些事情占去了我在岛上第三年的大部分时间。因为，我一方面做这些事情，一方面还要抽空收割我的新收成，料理农务。我按时收割了我的庄稼，把它们尽可能地运到家里，并且把穗子收在我的大筐子里，等有工夫的时候再把它们搓出来，因为我既没有打谷的场子，也没有打谷的工具。

现在我的粮食存量既然逐渐增加起来，我实在需要把我的仓房加以扩充。我需要一个地方来存放它，因为我的粮食现在已经增加到这样多，差不多有二十斗大麦和二十斗以上的稻谷了。我现在决定放心大胆地使用它们，因为我的面包早已经吃完了。同时我也决心想看一下，我一年到底要吃多少粮食，打算一年只播种一次。

我发现四十斗大麦和稻谷足够我一年的消耗而有余，因此我决定每年播同样数量的种子，希望这个数量可以充分地供应我做面包之用。

不用说，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不断地想到我在岛的那一头所看到的陆地。我心里确实有一种妄念，希望能在那里登陆，并且幻想着自己找到大陆和有人烟的地方以后，一定有办法继续前进，最后找到逃生的办法。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举动的危险性，考虑到我会落到野人的手里，而这些野人可能比非洲的狮子和老虎还要恶劣得多！也没有考虑到，如果我落到他们手里，我就要冒着一种九死一生的危险，不是叫他们杀死，就是叫他们吃掉，因为我听说加勒比海岸的人都是吃人的，而且从纬度来看，我知道这里离加勒比海岸不会太远。再说，就算他们不是吃人的种族，他们也会把我杀死，正如他们对付其他落到他们手里的欧洲人一样，即使我们是一二十个人成群搭伙走，也无济于事。而我，只不过孤身一人，一点儿自卫的力量都没有。这些事本来是我应该考虑的，并且后来也考虑到了，可是当时却丝毫引不起我的恐惧。我的脑子一心一意想要到对面的陆地上去。

现在我又怀念起我那个仆人佐立和那只载着我在非洲海岸航行了一千多英里的挂着三角帆的长艇了，然而怀念也是无益。后来我又想去看看我们那只大船上的小艇，这小艇，前面已经说过，是在我们最初遇难的时候在风暴中被打到岸上来的。它差不多还是在它原来躺的地方，但位置已经有点儿变更，并且已经被风浪翻转过来，船底朝上，搁浅在一个很高的沙石堆上面，不过四面没有水。

如果我有助手，把它修理一下，把它放到水里，这只船一定很好用，我不难坐着它回到巴西去；可是我想到，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我是绝对无法把它翻过来，翻得船底朝下的，正如我无法搬动这座岛一样。尽管这样，我还是走到树林子里，砍了一些杠杆转木之类，把它们运到那小艇旁边，决定尽我的能力试试看。我心里想，只要我能把它翻过身来，我一定可以把它所受的损伤修好，使它成为一只很好的船，并且不难乘着它去航海。

我不辞劳苦地去干这件无结果的事情，足足费了三四个星期的工夫。后来，我见我的微小的力量不可能把它抬起来，便着手去挖它下面的沙石，想把它下面挖空，让它自己落下来，同时用一些木头从下面支着它，让它落下来的时候翻转过来。

但当我做到了这一步之后，我再也没法把它移动一丝一毫，或是插落到船底下去，至于把它移下水去，那就更不用说了，因此我只好放弃了这个工作。可是，我虽然对这小艇放弃了希望，我到大陆上去的愿望不但没有因为无法实现而减退，反而较前加强了。

最后，我又想到，即使没有工具，没有人手，是不是可能用一棵大树的树身做一个热带土人所做的那种独木舟呢？我觉得这不但是可能的，而且很容易。一想到这一层，我顿时非常高兴。我觉得比起任何黑人或印第安人来，我有许多有利的条件。我完全不去考虑，比起印第安人来，我也有一些特别不利的条件，就是当我把它做成以后，没有人手帮我把它弄下水去。这一种困难，在我来说，比起印第安人的缺乏工具，是更难克服的；因为，假使我能在树林里找到一棵大树，费了很大的劲把它砍倒，用我的工具把它外部砍成小舟形状，把它里面烧空或凿空，做成一只小艇，假使这些工序通通做完了，仍然不得不把它摆在原来的地方，无法使它下水，那又于我有什么好处呢？

显然，只要我在做这只小船的时候稍稍考虑一下我的环境，我就会立刻想到下水的问题。可是，我的全副心思都集中于坐着小船去航海，再也不去考虑怎样使它离开陆地的问题。而实际上，就船只的性能来说，要它在海里走四十五英里，实在比叫它在陆地上移动四十五英寸，浮到水里还要容易些。

于是我就像一个没有头脑的傻瓜一样进行造船的工作。我对于这个计划非常满意，再也不去研究一下它是否可以实行。其实我并不是没想到过下水的困难，不过我对于自己的怀疑总是用这种愚蠢的答案挡回去：“让我先把它做成了再说，做成之后，我敢保证一定可以想出个什么办法来解决它。”

这是一个最荒谬的办法，但我心里已着了迷，便不顾一切地去进行工作。我砍倒了一棵杉树。我相信连所罗门造耶路撒冷的圣殿时也没有用过这样大的木料。在靠近树根处，它的直径是五英尺十英寸，在二十二英尺的末端，它的直径是四英尺十一英寸，然后慢慢细下去，分成一些枝子。我费了无数的劳力，才把这棵树砍倒。我花了二十二天的工夫去砍它的根部。又花了十四天的工夫，使用了大小斧子和一言难尽的劳力，才把它的树枝和它那四面张开的巨大树顶砍了下来。然后，我又花了一个月的工夫把它刮得略具规模，成为船底的形状，使它可以船底朝下浮在水里。又花了将近三个月的工夫把它的内部挖空，把它做得完全像一只小船。我做这一步的时候，并不用火去烧，只用槌子和凿子把它一点儿一点儿地凿空，一直把它凿成一个很体面的独木舟，其大可以容纳二十六个人，因此可以把我和所有的东西装进去。

我完成这个工程之后，对它非常满意。这只小船实在比我生平所见到的任何用整树做成的独木舟都大得多。不用说，这是煞费心思的。假如我能把它弄下水去，我毫无疑问地早就从事于世界上最疯狂的、最不近情理的航行了。

但是，一切使它下水的计划都使我失望了，虽然这些计划费了我无数的劳力。它所在的地方，离水至多不过一百码左右，可是，第一个障碍就是，从那里到河边是一个向上斜的土坡。为了扫除这个障碍，我决定把地面掘平，掘成一个向下斜的土坡。我立刻动手去进行这项工程，并且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是，在脱离大难的希望摆在眼前的时候，谁又在乎这些苦头呢！）。不料这项工程完成以后，这个困难克服之后，我的情形依然如故，因为我完全没法挪动这只独木舟，正像我没法移动那只小艇一样。

我既无法使独木舟下水，便把现场的距离量了一下，决定开一个船坞或是一条运河，把水引到船底下来。于是我又动手去做这个工作。可是，当我着手去进行这个工作，并且计算了一下应该挖多么深，多么宽，以及怎样把挖出来的泥土运走的时候，我竟发现，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来做，至少要做十年或十二年才能完工，因为河岸是这样高，从顶上算起至少有二十尺。因此我只好把这个计划放弃，虽然心里非常不甘愿。

这件事使我非常伤心。我现在才明白——虽然已经晚了——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若是不预先计算一下需要多少代价，若是不预先对自己的力量做一个正确的估计，就真是太愚蠢了。

环岛旅行

正在进行这项工作的期间，我结束了来到岛上的第四年。我以和过去相同的虔诚和欣慰心情度过了我的纪念日。由于经常研究和认真实践上帝的语言，又由于上帝的恩赐，我的认识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了，我对于事物的看法也完全两样了。我现在已经把世界看成一个很遥远的东西，我对于它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没有什么期望，没有什么要求了。总之，我同它实在不发生任何关系，而且以后也不见得会发生任何关系。因此，我对它的看法，大约就同我们将来离开人世以后对它的看法差不多，把它看作一个曾经居住过，但是已经离开了的地方！我大可以用亚伯拉罕对财主们说的那句话，对它说：“你我之间，有一道深渊。”

第一，我在这里脱离了人世间的一切罪恶。我没有肉欲，没有目欲，也没有人生的虚荣。我毫无所求，因为我所有的一切，已经够我享受了。我是这块领地的领主，假使我愿意，我可以在我所占领的这片国土上称王称帝，没有任何竞争者来同我争夺主权或领导权。我可以生产整船的谷物，可是我用不着它，因此我只种得够吃就行了。我有很多的龟鳖，可是我只能偶尔吃一两个，我有充分的木料，可以拿来建造一个船队。我有足够的葡萄，可以拿来制酒，制葡萄干，等那船队造好之后，把每只船都装满。

但是我所能利用的，只是那些对我有使用价值的东西。我已经够吃够用，还贪什么别的呢？如果我所打死的动物太多，自己吃不了，就得让狗或猫去吃。如果我种的粮食太多，自己吃不了，就得让它腐烂。我所砍倒的树木现在都躺在地上腐烂，除了拿它们做劈柴以外，没有别的用处，而我除了烹煮食料以外，没有机会用它。

总之，事理和经验已经使我理解到，平心而论，世界上一切好东西对于我们，除了拿来使用之外，没有别的好处。任何东西，积攒得多了，最好送给别人，我们所能享受的，至多不过是我们能够使用的部分罢了。即使是世上最贪婪的、最一毛不拔的守财奴，到了我这种地步，也会把他们的贪心病治好；因为我现在正有无限的财富，使我不知道怎样去支配。我心里已经没有贪求之念，除了少数我缺乏的东西！这些东西虽然对我有用，然而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前面已经讲过，我有一包钱币，金的也有，银的也有，大约值三十六英镑。可是，这些倒霉的无用的东西，至今还放在那里，对我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我常常想，我情愿用一大把金钱去换一只烟斗，或者换一个磨谷子的手磨。不但如此，我甚至情愿把它全部都付出去，去换价值六个便士的英国莱菔和红萝卜种子，或是去换一把豆子和一瓶墨水。可是现在，我却从它们那儿得不到一点儿利益，一点儿好处。它们只是空放在一个抽屉里，由于雨季洞里潮湿，已经生了霉。就算现在我的抽屉里堆满了钻石，情况也是一样，还是对我一点儿价值都没有，因为没有用。

我现在已经把我的生活状况改善得比以前安逸得多了，身心泰然，无忧无虑。我经常怀着感激之心坐下来吃饭，敬佩上帝的好生之德，因为他竟在荒野中赐我以丰富的饮食。我已经懂得多去注意我的处境中的光明的一面，少去注意它的黑暗的一面；多去想到我所享受的，少去想到我所缺乏的。这种态度有时使我心里感到一种衷心的安慰，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把这些话写在这里，就是希望那些不知足的人注意到，他们之所以不能舒舒服服地享受上帝赐给他们的东西，是因为他们在盼望、贪求他们还没有得到的一些东西。我觉得，我们对于所需要的东西感到不满足，都是由于我们对于已经得到的东西缺乏感激之心。

还有一种想法对于我也很有用处，而且毫无疑问对任何遇到我这种灾难的人也是如此。那就是拿我目前的情况跟我当初所预料的情况加以比较，或者不如说跟我必然要碰到的情况加以比较，假如上帝的安排不是那样神奇地把大船冲到更靠近海边，让我不仅能接近它，而且还能把它上面的许多东西搬到岸上来，救济我、安慰我的话，假使不是这样，我就没有工具工作，没有武器自卫，没有火药和子弹猎取食物了。

我有时一连用几小时的时间，甚至用好几天的时间，在脑子里设想：假使我没有从船上取下一点儿东西来，我将怎么办呢？假如那样的话，除了鱼鳖以外我找不到任何食物，而鱼鳖又是过了很久才找到的，我一定老早就饿死了；就算没饿死，也一定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即便有办法打死一只山羊或一只飞鸟，也没法把它们开腔破肚，剥皮切块，只好同一只野兽一样，用牙去咬，用爪子去撕了。

这种想法使我深深地感到造物主对我的仁慈，使我对于当前充满困苦和不幸的处境怀着感激之心。我愿意那些在困苦中常爱说“有谁像我这样苦啊？”的人看看我这一段文字，让他们想一想，有一些人的景况，不知道要比他们坏多少，并且想一想，假使造物主故意捉弄他们，他们的景况还要糟多少。

此外还有一种想法，也使我心里得到安慰，充满了希望。那就是，把我的现状和我从造物主手里应该得到的报应加以比较。我过去的生活，真是一种可怕的生活，对于上帝完全缺乏认识和敬畏。我的父母曾经给过我很好的教育，他们最初并不是没有努力把敬畏上帝的宗教观念灌输给我，教导我明白自己的责任、自己的生活方向。但是，唉！我很早便从事海上生活，过这种生活的人是最不敬畏上帝的，虽然有千万种恐怖时常出现在他们面前。由于很早就从事海上生活，跟水手们交游，我的那点儿宗教观念，不久便由于伙伴们的嘲笑，由于习惯于对各种危险视死如归，由于长久没有同好人往来，没有听到有益处的话，完全从我的脑子里消失了。

我那时完全没有向善的观念，也不懂得怎样做人，因此即使在上帝给我以最大的保佑的时候（就像从塞拉逃出来，被葡萄牙船主救起来，在巴西得到很好的安置，从英国得到货物等），我从心里或口里都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感谢上帝”。同时，即使在重大的危难中，我也从来没有想到向他祈祷，或是说一声“上帝呀慈悲慈悲吧”。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提到过上帝的名字，除了用它来赌咒骂人。

正如前面所说，一连几个月，我心里进行着可怕的思想斗争，反省着过去的无动于衷的罪恶生活。当我再看看我当前的环境，想到自从我到了这个地方以后，上帝给我多少特殊的照顾，对我多么宽厚（不但没有按我所应得的报应来惩治我，并且还给了我这么多的照顾），我心里不觉又充满了希望，觉得上帝已经接受了我的悔罪，并且还要进一步地慈悲我哩。

通过这样的反省，我心里便开始坚定下来，不但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上帝对我当前处境的安排，甚至对我的现状怀着一种衷心的感谢。我觉得我现在既然保住了性命，就不应该抱怨，因为我没有受到应得的惩罚。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许多我所不应该期望的慈悲。我觉得，我绝不应该对于我的境遇表示不满，应该满心欢喜，为每天有面包吃表示感谢，因为我能够吃到它，完全是奇事中的奇事。我觉得，我应该认为我是在被奇迹养活着，这种奇迹之伟大，不亚于以利亚之受到乌鸦的养活。老实说，我简直是被一系列的奇迹养活着。我觉得，在地球上各个没有人烟的地区中，我再也指不出一个更好的流落的处所，因为在这地方，我虽然一方面远离人世，非常苦恼，可是，另一方面，却没有吃人的野兽，没有凶猛的虎狼害我的性命，没有毒人的动物，吃下去把我毒死，同时也没有野人来把我杀死吃掉。

总而言之，我的生活，在一方面看来，虽然是一种可悲的生活，在另一方面看来，却是一种蒙恩的生活！我并不要求有什么东西使它成为一种安逸的生活，只要求自己能够体会上帝对我的好处，对我的照顾，作为我的生活中的安慰。只要我能有这种提高，我就会心满意足，不再发愁。

由于我到岛上来已经太久了，我带到岸上来使用的东西，不是已经用完了，就是差不多快要用完了。

我的墨水，上面已经提过，老早已经快用完了，只剩下一点点，我不断地掺点儿水进去，到后来竟把它掺得这样淡，写在纸上，几乎看不出痕迹。我决定，只要墨水不断绝，总要用它把每月中发生特殊事件的日子记下来。我把过去的记录检查了一下，觉得我所遭遇的各种事故，在日期上都碰得很巧！假使迷信日子的休咎，我真有理由把它看成一件稀奇古怪的事。

第一，我已经说过，我被塞拉的战船俘虏为奴的那天，恰巧和我从父母和亲友中逃出来，到赫尔去航海的那天日期相同。

其次，我从塞拉逃跑的那天，和我从雅木斯的沉船中逃出来的那天，同月同日。

我诞生的那天，九月三十日，正是二十六年以后我像奇迹似的逃出险境，漂流到这个岛上来的那天；因此我罪恶的生活和我孤寂的生活可以说是在同一个日子开始的。

除了墨水被我用完了之外，我的干粮——就是从船上取下来的饼干——现在也让我吃光了。我对于我的饼干吃得十分节省，差不多有一年的光景，我一天只吃一块，可是在我收获到自己的粮食以前，我还是断了一年的干粮。然而，只要有干粮吃，我就感激不尽，因为，正如前面所说，我现在能得到干粮，简直不啻为奇迹。

我的衣服也开始破烂不堪了，至于内衣，我是早就没有了，除了从水手们的箱子里找出来的、小心地保存下来的几件花格子衬衫。有许多时候，我除了衬衫之外，穿不住别的衣服。总算侥幸，我在船上的衣服中间居然找到了三打衬衫。不错，另外还有几件很厚的水手值夜衣，但穿起来太热了。虽然这里天气酷热，用不着衣服，可是我总不能完全赤身裸体。即使我打算这样做（我并不打算这样做），我也不愿意有这种念头，虽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能完全赤身裸体的理由是，当我完全裸体时，我不能像有衣服时那样能够忍受太阳的热。它的热有时简直把我的皮肤晒得起泡。如果穿上点儿衣服，空气就可以在它下面流通，使我比不穿衣服时双倍的凉快。同时，在太阳下面不戴帽子出门，我也办不到，因为太阳的热力是这样强，射在我没有帽子的头上，不大工夫就把我晒得头痛难忍！可是，如果戴上帽子，那就不要紧了。

根据这种情况，我便开始考虑把我的那些破烂衣服整理一下。我已经把我所有的背心都穿破了，我现在要办的事就是设法用我手边的值夜衣，加上一些别的材料，做两件背心。于是我又做起裁缝来，其实与其说是做裁缝，不如说是瞎缝一气，因为我的手艺太糟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勉强做成了两三件新背心，看起来倒可以穿很久。至于短裤，我一直到后来才勉强做出一些很不像样的成品。

我前面提过，凡是我打死的四足动物，我都把它们的皮保存起来，用棍子支在太阳下晒干，因此有的被我晒得又干又硬，简直没法使用，可是其余的倒很有用。我首先用这些皮为自己做了一顶帽子，毛片朝外，拿来挡雨。由于帽子做得还不错，我后来索性又用这些皮子做了一套衣服，包括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裤，都做得很宽大，因为我是要拿它们挡热，不是要拿它们挡寒。我不能不承认，这两件衣服都做得很糟糕！因为假如我的木匠手艺不行，我的裁缝手艺尤其不行；话虽如此，我把它们做起来，总可以对付一下。我出门的时候，如果碰到下雨，背心和帽子的毛片露在外面，总不至于把身上淋湿。

事后，我又费了许多时间，吃了不少苦头，为自己做了一把伞，我实在需要一把伞，很想做它一把。我在巴西，曾经看见人家做这种东西，对于巴西的炎热的天气，它是非常有用的。我觉得此地的天气差不多同那边一样热，并且由于更近赤道，比那边还要热些。况且，我又不得不经常出门，这对我实在太有用了，无论是为了遮太阳，还是为了挡雨。我费尽了千辛万苦，花了不少时间，好容易才做出一把来。不但如此，就是在我自以为找到窍门以后，我还是做坏了两三把，最后，我才做成功一把勉强凑合用的。我觉得主要的困难是把它放下来。我可以把它撑开，但如果不能放下来，收拢起来，那就除了把它撑在头顶上以外，没有别的法子携带它，那当然不合适。可是最后，正如上面所说，我终于做成了一把勉强凑合用的伞，用皮子做伞顶，毛片朝上，可以像一座小茅屋似的把雨挡住，并很有效地挡住阳光，在最热的天气，我也能够出门，甚至比过去在最冷的天气出门还方便，而且，在我用不着的时候，还可以把它折起来，夹在胳膊下面。

我现在生活得非常舒服，心情也很泰然，因为我已经把自己完全交给上帝，听凭他的安排。这样，我的生活比以往的生活还要好；因为，每当我抱怨没有谈话的机会的时候，我便质问自己，同自己的思想谈话，并且有时通过祷告同上帝谈话，不是比世界上人类社会中的最广泛的交流更好吗？

此后，一连五年，我始终在同样的方式和情况下生活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的主要的工作，除了每年照例种我的大麦和稻子，晒干我的葡萄干，把这两样东西预先囤积起来，供我一年享用以外，除了这些年年照例的工作以及每天带枪出猎以外，我还做了一样工作，那就是替自己造了一只独木船，并且终于把它完成了。我为它挖了一条运河，有六尺宽，四尺深，把它放到半英里以外的小河里去。至于先前做的那只，实在太大了，由于事先应该考虑到而没有考虑到如何把它放到水里去，因此始终无法把它放到水里，也无法把水引到它下面来，只好让它躺在那里做一个纪念，教训我下次放聪明一些。这一次，我虽然没有能够找到一棵合适的树，而且还需从半英里以外把水引到造船的地方，可是我一看见有最后成功的可能性，就再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虽然我在这件事上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却从来没有吝惜过我的劳力，希望最后有一天能够坐一只小船到海上去。

虽然我的独木船已经完工了，可是它的尺码和我造第一艘小艇时所做的打算是不相应的，也就是说，不能渡过四十英里宽的海面到大陆上去。现在，我的小船实在太小了，只好打消了我的原定计划，不再去想它了。可是，现在既然有了一只小艇，我的第二步计划就是坐船绕岛环行一周。因为，前面说过我曾经从陆地上越过本岛，抵达岛那一头，那次小小的旅行当中，我发现了一些事物，使我很想看看沿岸其他部分。现在既然已有了一只小船，我就一心一意要沿岛航行一周。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为了把样样事情做得又周到又慎重，我在我的小船上安装了一根小小的桅杆，用我贮藏已久的帆布给它做了一面帆。

我安装好了桅杆和帆，把小船在海里试航了一番，觉得它走得非常好。然后我又在船的两头做了一些抽屉橱，安置粮食、日用品和弹药之类，免得给雨水或浪花打湿，又在船舷内部挖了一个长长的槽，用来搁我的枪，同时在长槽上做了一个吊盖，防备枪支受潮。

我又把我那把伞安在船尾的木台上，就像一根桅杆那样，叫它罩在我的头上，挡住太阳的热力，就像一个凉棚那样。我常坐这只小艇到海面上走，但从来不走远，只在那个河左近。可是到了后来，由于急于要看看我的小国土的边界，我决定绕岛一周。于是我开始往船上装粮食，装了两打大麦面包（其实不如叫它大麦饼），又装了一满罐炒米（这是我吃得最多的东西），一小瓶甘蔗酒，半只山羊，还有一些火药和子弹，准备用来打山羊，另外还有我从水手箱子里找出来的两件值夜衣，一件拿来作垫的，一件用来作盖的。

在我当国王——或者也可说，在我做俘虏的第六年的十一月六日，我开始了这次航行。这次航行所需要的时间比我所预料的要长久得多，因为岛虽然不怎么大，可是当我走到它的东头时，我却碰到一大堆岩石，这堆岩石向海里伸进去，差不多有两海里，有的露出水面，有的藏在水底，岩石以外还有一片沙滩，大约有半海里远。因此我不得不把船开到更远的海面上，绕过这个地角。

我最初发现这种困难的时候，因为不知道究竟需要走多远，尤其是怀疑怎样才能回到岛上来，我几乎要放弃我的航行，从原路回来。因为我摸不清需要往海里走多么远，尤其怀疑自己能不能回来。于是，我就下了锚。我已经用一只从船上取下来的破铁钩做了一只锚。

我把船泊好之后，就带着枪上岸，爬到一座看起来可以望得见那地角的小山上。我从小山上看清了地角的全部长度，决定冒险前进。

从我所站的小山上向海上放眼望去，我看见有一股很强很猛的急流向东流去，差不多一直流到了那个地角附近。我对于这股急流非常注意，因为我看得出，如果我把船开过去，我就会被它冲到海里去，再也回不到岛上来了。真的，假如我不先爬到这座小山上来，我相信一定会碰到这种危险。因为岛的那边也有一股同样的急流，不过离海岸比较远一点儿，而且在海岸底下还有一股猛烈的洄流，就算我能躲开第一股急流，也会被卷到洄流里面去。

我在这里泊了两天，因为风正从东南偏东的方向吹来，吹得很硬，而且正和我说的那股急流方向相反，使地角附近波涛汹涌。在这种情形下，如果我沿着海岸走，就会碰到大浪，如果离开海岸走，就会碰到急流，两种办法都不安全。

到了第三天早晨，因为夜里风势大减，海面已经平静了，我又冒险前进。可是这样一来，我又犯了错误，大可以给那些鲁莽而无知的驾船人作前车之鉴。因为，我刚刚走到那个地角，离海岸还没有一船远，就开进了一片很深的水面，并且遇到一股急流，就像磨坊底下的水那么急。这股急流来势汹汹地把我的船向前冲去，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叫船沿着这股急流的边上走，可是办不到，结果我被它冲得越来越离开了我左边的那股洄流。刚好这时候没有一点儿风可以帮我的忙，我拼命地打着我的双桨，还是无济于事。这时候，我开始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因为我知道岛的两边都有急流，必然在几海里以外汇合在一处，到了那时，我的灭亡就更加无可挽救了。更糟的是，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因此，除了死亡之外，我没有任何希望——倒不是死在海里，因为海里这时倒很平静；也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吃而活活饿死，我曾经在岸上捕到一只大得几乎拿不动的鳖，把它扔在船上；另外我还有一大罐子淡水；但如果被冲到一个没有陆地、没有岛屿、汪洋万里的大海里去，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我才明白，只要上帝有意安排，他是多么容易把人类最不幸的环境变为更加不幸。现在我觉得我那荒寂的小岛是世上最可爱的地方，而我心目中最大的幸福，就是再回到那里去。我一往情深地向它伸出我的手。“幸福的沙漠啊！”我说，“我将永远看不到你了。”然后又对自己说：“你这倒霉的家伙，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呀？”于是我开始责备我的有福不知福的脾气，责备自己不该抱怨我的孤独的生活，现在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重新回到岸上！可见，我们一般人，非要亲眼看见更恶劣的环境，才理解原有环境的好处，非要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才懂得珍视自己原来享受到的东西。我看见自己被冲进了茫茫大海，离开我那可爱的岛屿（因为我现在确实感到它可爱）差不多有两海里以外，没有回去的希望，内心的惊惶，简直难以设想。可是，我还是努力挣扎，一直挣扎到筋疲力尽，尽量把我的船朝北方开去，向那急流和洄流交叉的地方开去，到了正午，当太阳过了子午线时，我才感到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儿微风，来自东南偏南的方向。我的精神开始振作起来，尤其令人振奋的是，又过了半点来钟，这股小风居然变成了一股小小的强风。这时候，我离开我的岛已经很远了，假使这时有一点儿阴云和薄雾，我也要完蛋了，因为我船上没有罗盘，只要我看不见海岛的影子，我就没法回去了。可是天气却始终晴和，于是我赶紧竖起桅杆，张起帆来，尽量向北驶去，躲开那股急流。

我刚把桅杆和帆弄好，我的船便开始向前走动起来！我一见水色很清，就知道那急流有了变化；因为在水急的地方，水总是浊的；现在水已清了，我知道那急流已经到强弩之末了。果然不久我便发现，半海里以外，海水打在一些礁石上，浪花四溅。这些礁石把那股急流分成两股，主要的一股继续流向南方，其余的一股被礁石撞回，激成一个强烈的漩涡，变成一股急流，向西北流回来。

假如有人在临上绞架的时候忽然得到赦免，或是正要被强盗谋害的时候忽然得到救援，或者经历过这一类死里逃生的事情，他就不难猜到我现在是如何喜出望外，同时也不难设想我是以怎样愉快的心情把船开进了这股洄流，并且以怎样愉快的心情把帆扯起来，乘风破浪前进。

这股洄流一直把我往回冲了大约有一海里，但我回来的航线，却比先前把我冲走的那股急流往北偏了两海里，因此，等我驶近本岛时，我忽然发现我正驶向岛的北岸，这就是说，和我出发的那面恰恰相反。

我靠了这股洄流的推动，继续向前走了一海里多，就发现它的力量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再不能有助于我了。不过我现在已经是在两大急流之间，一股在南方，也就是把我冲走的那股，一股是在北方，两股相距大约一海里，而且又靠近岛。因此水面有点儿静止的样子，没有什么流动；刚好这时有一股顺风，我便一直向岛上开去，虽然不像以前走得那样快。到了下午四点钟，在离岛不到一海里的地方，我看见那惹起这次祸端的地角向南伸着，把急流向更南的方向通过去，同时又分出一股洄流向北方流去；这股洄流流得很急，不过同我的航线（我的航线是往西走）并不平行，而是一直向北流去。由于风很大，我就从斜里穿过这股洄流，向西北插过来，不到半小时，离岸只有一英里了，这一带海面很平，我不久便上了岸。

我上岸之后，立刻跪在地下，感谢上帝搭救我脱离大难，并且决心放弃一切坐小船离开荒岛的思想，我把所带的东西随便吃了几口，把小船拉到岸边，拉进我在几棵树底下找到的一个小湾里，就倒在地上睡了，因为我已经被航行中的辛劳和疲倦弄得筋疲力尽了。

我完全不知道从哪条路坐船回家。我遇到的危险实在太多了，我对这一类的事情知道得实在太多了，再也不敢从海路回去了。况且岛这边（西部）的情形如何，我还不得而知，我也无心去冒险。因此我决定第二天早晨沿着海岸向西走，看看有没有一条小河可以把我的小战舰缆起来，等我有需要时，再去取它。在沿海三英里左右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小湾，大约有一英里宽，越往里越窄，一直窄成一条小溪的样子。这对于我的小船倒是一个很便利的港口，就仿佛是专门为它建立的小船坞似的。我把小船停放妥当之后，便走上岸来，环顾四周，看看我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不久我就发现，这个地方，离我上次徒步旅行所到过的地方不远。于是，我什么都不带，只从小船上取下我的枪和伞（因为天气很热），上了路。经过那样一次航行之后，我觉得这一程走得非常舒服，不到傍晚便到了我的茅舍。茅舍里一切如旧，因为它曾是我的别墅，我一向把它收拾得非常整齐。

我越过了围墙，躺在树荫下歇歇腿，因为我实在太疲倦了，不久，我便昏昏睡去。不料忽然有一个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了：“鲁滨孙！鲁滨孙！可怜的鲁滨孙！你在什么地方呀，鲁滨孙？你在什么地方呀？你到什么地方去啦？”亲爱的读者不妨想想，这时候我该是多么吃惊呀。

我划了上半天的船，下半天又走了不少路，非常疲倦，睡得像死人一样。突然，在半睡半醒中，我仿佛梦见有人跟我说话。起初，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可是那声音继续不断地叫着：“鲁滨孙！鲁滨孙！”我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吓得心胆俱碎，一下子便爬了起来。我睁眼一看，原来是我的波儿停在篱笆上头，这才知道，原来是它在同我说话，因为这种悲哀的语言，正是我经常向它说的，教给它说的，它把这一套话学得惟妙惟肖，经常停在我手指头上，把它的嘴靠近我的脸，叫着“可怜的鲁滨孙！你在什么地方呀？你到什么地方去啦？你怎么到这儿来啦？”以及我教给它的一些别的话。

可是，虽然我明明知道刚才同我说话的是我的鹦鹉，不是别人，我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心定下来。第一，我感到奇怪，这只鸟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其次，为什么它老守在这儿，不到别处去？但是，当我弄清楚说话的不是别人，不过是我的忠实的波儿，我就泰然了。我伸出手来，向它叫了一声“波儿”，这只善于言辞的鸟儿便像平常一样，飞到我的大拇指上，接连不断地对我叫着“可怜的鲁滨孙！”并且问我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到什么地方去了？”仿佛很高兴再见到我似的。于是我便带着它回家了。

我在海上漂流了这么多天，实在累了，正好安安静静地休息几天，把过去的危险回味一下。我很想再把我的小船运到岛的这边来，却想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至于岛的东部，我已经走过一遭了！我已经知道，不能再去冒险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胆战心惊，不寒而栗。至于西部呢，我不知道那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假定那边的急流也像东边那样，一泻千里地冲击着海岸，我就会碰到同样的危险，被卷到急流里去，像上次那样给冲走。这么一想，我便决心不用小船了——虽然我费了好几个月的辛勤劳动才把它做成，又费了好几个月的工夫才把它运到海里去。

差不多有一年的工夫，我压制着自己的性子，过着一种恬静悠闲的生活。我对于自己的环境，抱着一种非常心平气和的态度，同时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上天来安排，因此过得十分幸福，除了没有人同我往来，别无缺陷。

在这期间，我为了应付生活的需要，在各种技术上都有一些进步。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木匠，特别是在工具缺乏的条件下。

除此之外，我的陶器也做得意想不到的完美，并且想出了一个相当好的办法，用一只轮盘制作陶器，做得又方便又好；我现在做出来的又圆又有样子，而过去做出来的东西实在叫人看着恶心。可是，我认为，在我的各项成就中，最使我骄傲的，最使我高兴的，就是居然做出来一只烟斗。尽管我做出来的烟斗又丑又笨，而且烧得和别的陶器一样红，可是，却做得很坚实耐用，可以抽得通。这对于我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因为我一向是个抽烟的人，船上虽然有些烟斗，却忘记带下来，因为不知道岛上有烟叶；及至后来再到船上去搜寻，已经找不到了。在编制藤器方面，我也有不少的进步，并且运用我的全部匠心，编了不少自己需要的筐子，虽然不大好看，倒很方便实用，无论是拿来放东西，或是拿来装东西带回家。譬如，如果我在外面打死一只山羊，我可以把它吊在一棵树上，把它剥制好，切成一块块的，然后用筐子把它装回来。同样地，捉到一只鳖的时候，我可以把它切开，把蛋取出来，再取一两块肉——因为这已经够了——装在筐子里带回来，而把其余的部分都丢掉不要。此外我又做了一些又大又深的篮子来盛谷物，一等谷物干透，我就把它们提出来，晒干，放在筐子里。

我现在开始发现我的火药已经大为减少，这是我无法弥补的一个缺欠。于是我仔细考虑火药用完以后的办法，换一句话说，就是考虑将怎样去打山羊。上面已经说过，我来这里的第三年，曾经捕到一只小山羊，把它驯养起来。我一直盼望能弄到一只公羊，可是，一直到我的小羊长成了老羊，我还是弄不到一只公羊。而我又始终不忍心杀它，所以它终于老死了。

现在是我来到岛上的第十一年。前面已经说过，我的弹药越来越少了，于是我开始研究怎样用陷阱和捕机捕羊，看看能不能活捉它一两只。我特别需要一只怀孕的母羊。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做了几只捕机来捕它们。我确信它们曾有好几次落到捕机里！但因为我没有金属线，捕机做得不好，总是发现我的捕机被它们弄破，饵物被它们吃掉。

末了，我决定用陷阱来试试。于是我在山羊时常吃草的地方，掘了几个大陷坑，然后在坑上盖上几块自己做的木格子，再压上一些很重的东西。开头几回，我仅仅在陷坑里放一些大麦穗子和干稻，故意不装上陷饵。我不难看出那些野山羊曾经进去吃过谷物，因为我看得出它们的脚印。有一天晚上，我安了三个陷阱。第二天早晨跑去看时，只见三个陷阱都没有动，可是食饵都被吃掉了。这真是令人扫兴的事。于是我又换了一种陷阱，结果，有一天早上我去看陷阱，只见一个陷阱里扣着一只老公羊，另一个陷阱里扣着三只小羊，其中一只是公的，两只是母的。

对于那只老公羊，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办才好，因为它很凶，我简直不敢下到陷坑里去走近它，这就是说，不敢按照我的意思，把它活捉出来。我本来可以把它杀掉，但那不是我的任务，也不符合我的目的。因此我只好把它放走，它一跑出陷坑，便像吓掉魂一样，一溜烟跑了。当时我确实忘了，就是一只狮子，也可以用饥饿把它驯服。如果我让它在里面饿上三四天，不给它东西吃，然后再给它一点儿水喝，给它点儿谷物吃，它一定可以像小山羊一样驯服，因为只要把这些山羊养得合法，它们都是十分伶俐、十分容易驾驭的动物。

可是，当时我还不知道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把它放走。然后，我就走到那些小羊那边去，把它们一只一只捉出来，用细绳把它们拴在一起，又费了不少的事，才把它们带回来。

它们好久都不肯吃东西，后来我丢给它们一些新鲜的玉米，吊它们的胃口，它们才慢慢驯服起来。我认为，如果我打算在弹药用尽之后能够吃到羊肉，唯一的办法就是养一些驯羊，将来说不定我家里会有一大群哩。

但是，这时候，我忽然又想到，我必须把驯羊和野兽隔离起来，不然的话，它们一长大起来，就会跑掉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块地方，打起牢固的篱笆或木栅，把它们有效地圈在里面，使里边的不至于冲出去，外边的不至于冲进来。

对于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这实在是一项大工程，然而，我看出这是绝对必要的事情，因此第一步就着手物色一块适当的地点，这地点必须有草供它们吃，有水供它们喝，并且可以遮蔽阳光。

我所选定的地方，样样都有，是一片宽敞的草原（也就是西部殖民地的人们所说的“萨伐纳”），有三条小溪，水很清，并且在尽头还有很多树木。但是，凡是对圈地有经验的人，一定会认为我缺少计划，并且要笑话我，因为，按照我的圈地的规模，我的篱墙或木栅至少会有二英里长！其实篱墙的长短还在其次，最疯狂的倒是范围问题，因为即使篱墙有十英里长，我也有工夫完成它。可是我没有考虑到，我的羊在这么大的范围里，一定会到处乱跑，就跟在整个岛上差不多，将来我要追捕它们的时候，在这样大的空间里，是永远捉不到它们的。

一直到我动手做我的篱墙，并且完成大约五十码的时候，我才想到了这一层，于是我立刻把工程停下来，决定先圈一块长约一百五十码，宽约一百码的地方。这个面积，在相当时期内，一定容得下我所有的羊只，等我的羊群增加时，还可以扩充我的圈地。

这种办法实在比较稳当，于是我就勇气十足地干了起来。我用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把我第一块地方圈好了。在圈好之前，我把那三只小羊拴在最好的地方，让它们养成在我身边吃草的习惯，跟我混熟。我经常带一些大麦穗子或一把稻谷给它们，让它们在我手里吃，因此在我的圈墙告成以后，我虽然把它们放开了，它们还是来回地跟着我，咩咩地叫着，向我讨一把粮食吃。

我的目的总算实现了！不到一年半，我已经连大带小有了十二只山羊了；又过了两年，除了被我宰杀吃掉的几只不算，我已经有了四十三只羊了。这以后，我又圈了五大块地方来饲养它们，这些圈地上都做了窄小的槛栏，当我要捉它们时，就把它们赶进去，同时在各个圈地之间，又做了一些门彼此相通。这还不算，我现在不仅随时有羊肉吃，还有羊奶喝！这是我最初没想到的事情，所以当我忽然想到时，真是又惊又喜。现在我已经建立起自己的奶房，有时每天可以出一两加仑羊奶。我这人一生没有挤过牛奶，更没有挤过羊奶，也没见过人家做奶油和酪干，可是，经过许多次的试验和失败，我终于做出了奶油和酪干，可见大自然不但使每个生物都得到食物，并且还指示每个生物自然而然地知道怎样去利用它。

造物主对待他所创造的一切生物是多么慈悲啊，哪怕他们是处于濒于灭亡的环境！他是如何善于把最苦的命运变为甜蜜，使我们哪怕处身于牢狱之中，都有理由赞美他；在这片荒野里，我初来的时候本来认为一定要饿死的，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多么丰富的馐馔啊！

你要是看到我和我的小家庭坐在一处用饭的情形，即使你是一个斯多葛派的哲学家，你也不禁要微笑。我坐在那里，简直像全岛的君王。我对于我的全部臣民拥有绝对生杀之权；我可以把它们吊死，开腔破腹，给它们自由，或是剥夺它们的自由。而且，在我的臣民中间，根本没有叛逆者。

你看我用餐的时候，俨然像一位国王，一个人高高坐在上面，臣仆们在旁边侍候着。波儿就仿佛是我的宠臣，只有它，才有权利跟我说话。我的狗（它现在已又老又昏聩了）照例坐在我的右手；那两只猫呢，一只坐在这边，一只坐在那边，时时希望从我手里得到一点儿什么吃的，视为特殊的恩赐。

这两只猫并不是我最初从船上带下来的那两只，因为它们都已经死了，并且经我亲手葬在我的住所附近。但其中有一只不知同什么动物交配，生了许多小猫，现在的两只，是我从那些小猫中间保留下来，驯养起来的。其余都跑到树林里去，成了野猫，后来给我带来不少的麻烦，因为它们时常跑到我家里来，掠劫我的东西，最后我不得不向它们开枪，把它们打死不少。末了，它们终于离开了我。

现在我既有足够的侍从，生活也过得很富裕，除了人与人的交往以外，什么都不缺乏，至于人与人的交往，我不久以后反而觉得太多了。

我已经说过，我急于想使用那只小船，虽然又不情愿再冒风险。因此，我有时千方百计地想把它弄到岛的这边来，有时又压制住自己，觉得不要它也行。可是我心里又安定不下来：总想到我上次出游的时候所到过的岛的那一角（也就是我登山远眺海岸和潮流形势的地方）走一趟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这种念头在我心里一天比一天加强，最后我决定从陆地沿着海边到那边去。于是我去了。假如有什么人在英国碰见我这样一个人，他一定会吓一大跳，再不然也会大笑一阵。有时我把自己打量一下，设想自己穿着这套行装和打扮到约克城去旅行，自己也不禁微微一笑。让我在下面把我的样子做一个素描吧。

我头上戴着一顶山羊皮做的、不成样子的、又高又大的便帽，脑后垂着一块长长的帽檐，一来为了遮太阳，二来为了挡住雨水，免得流进我的脖子，因为在这些地带，雨水流进衣服和皮肉之间，实在是最伤人的事情。

我身上穿着一件山羊皮的短外衣，衣襟一直垂到我的大腿上。下面穿着一条开膝短裤，也是用一只老公羊的皮做成的，羊毛在两边垂得很长，一直垂到我的小腿上，像一条长裤子。鞋和袜子，我是没有的，我只做了一双短靴似的东西，我实在叫不出它的名字来，靴腰遮着我的小腿，两边用绳子系起来，好像绑腿一样。可是这双靴子同我全身的衣服一样，样子都极端粗劣难看。

我腰间束一条晒干了的小羊皮做的宽皮带，上面没有带扣，只用两根山羊皮条系着；两边有两个环子，却不拿来挂刀和短剑，只挂了一把小锯和一把斧子，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在我的肩膀上，斜挂着一条略窄的皮带，用同样的方式系着；皮带的末端，在我的左胳膊底下，挂着两个口袋，也是羊皮做的，一个里面装着火药，一个里面装着子弹。我背上背着筐子，肩上扛着枪，我的头上是一把又丑又笨的大羊皮伞，除了我的枪之外，这把伞是我最不可少的东西。至于我的脸，它的颜色倒不像一个不修边幅而又住在离赤道不过十九度的人那样黑。我的胡子，我曾经一度让它长到四分之一码长，但因为我的剪子和剃刀都很多，我就把它剪短了，只把上嘴唇的留着不动，把它修成一把大胡子，像我在塞拉见到的土耳其人一样，因为摩尔人倒不留这种胡子，只有土耳其人才留。这把胡子，我虽然不敢说长得可以挂上我的帽子，至少是又浓又大，要是在英国给人看见，会吓人一跳。

其实这都是顺便谈谈的话。反正没有人看到我，我的外表如何，无关紧要，所以我也不去多说了。我带着这副尊容上路，一直出去了五六天。我首先沿着海岸一直向我前次泊船登山的地方走去。现在既然用不着照管我的船，便从陆地上抄了一条近路，走上我前次登过的那个高岗。当我向我前次不得不绕道行船的那个岩石出没的地方望去时，出乎我意料，只见海面又平又静，既没有波澜，没有动静，也没有急流，同别的地方完全一样。

我对于这个现象简直莫名其妙，决心花些时间，看看它是否与退潮有关系。不久我就明白了它的奥妙，原来那急流是由西边退下来的潮水与沿岸某一条大河的倾泻汇合而成的；而且，要看西方的风力大还是北方的风力大，来决定急流离岸的远近。等到傍晚，我重新爬到山上，这时正值退潮，我又分明看到了那股急流，不过这回已离岸有半海里远，不像那样近了。所不同的是，我上次来时，它恰好流得离岸很近，所以把我的船给冲走了，在别的时候，它是不会这样的。

这一次的观察使我确信，只要我能注意潮水的涨落，我一定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我的小船放到岛的这边来。然而，当我想到把这个计划付诸实行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上回遇到的危险，不由得心惊胆战，连想都不敢去想了。相反地，我做了另外一个决定，虽然比较费劲，却比较安全，那就是再做一只独木船，这样我就可以在岛这边有一只，岛那边有一只。

现在，我在岛上可以说已经有两个田庄了。一个是我的小小的城堡或帐篷，四周有墙，上面有岩石，后面还有山洞。我已经把那山洞扩充为好几个房间，或者说好几个洞，一个套着一个。其中有一间最好最大，有一个门通到围墙外面——也就是说，通到我的墙和那山石衔接的地方——里面放满了前面讲过的大瓦缸，还放了十四五只大筐子，每只能容五六斗，这里面贮藏着我的食料，特别是谷物，其中一部分是从禾茎上割下来的穗子，一部分是我用手搓出来的谷粒。

至于我从前用高高的木桩做成的墙，那些木桩都已经长得像树一样，又大又密，谁都看不出后面有人住。靠近这个住所，向内地走几步，在一片地势较低的地上，是我的两块庄稼地，我按时候耕种它们，它们就按季节替我产粮食。只要我需要更多的谷物时，附近还有同样相宜的土地可以增加。除了这里，在我的别墅那边，我现在也有了一座像样的田庄。首先，我有一座茅舍，这座茅舍我不断地加以修理，这就是说，我把那周围的篱墙修得老是那么高，并且老是把梯子放在墙里头。那些树起初不过是一些木桩，现在却长得又粗又高了。我不断地修剪它们，希望它们长得枝叶茂密，生气勃勃，蔚然成荫。后来它们果然符合了我的心意。篱墙当中，老是支着我的帐篷，这帐篷是一块帆布做成的，由几根柱子撑着，永远用不着修理或重搭。帐篷下面，我用我所杀死的野兽的皮和一些其他的柔软材料做了一只睡榻，上面铺着我从船上的卧具中保存下来的一条毯子，还有一件很大的值夜衣做被盖。我每次因事离开我的老营时，就到这别墅来住。

同这个地方连在一起的，是我牧放牲畜——山羊的圈地。我因为在圈这块地时，费了无限的辛苦，所以一心一意把它做得十分严密，免得使山羊冲出去。我付出了无数的辛勤劳动，在篱笆外插满木桩，而且插得这样密，差不多不像篱墙，简直像一个栅栏，在木桩和木桩之间，几乎连手都插不进去了。后来这些木桩在第二个雨季中都长大了，围子坚固得同墙一样，甚至比墙还坚固。

这可以证明我并没有偷懒，凡是可以使我生活舒适的事情，只要看来有必要，我都不辞劳苦地把它完成；因为我认为，在手边驯养着一批牲畜，就等于替自己建立了一座羊肉、羊奶、奶油和酪干的活仓库，无论我在岛上生活多少年——哪怕是四十年——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绝。同时我又认为，我要想一伸手就抓得住这些山羊，就得把羊圈修得极其严密，绝对不让它们乱跑。我把这个办法贯彻得这样彻底，后来那些木桩长大以后，我反而觉得它们种得太密了，不得不拔掉一些。

在这里，我又培植了一些葡萄，我每年冬天贮藏的葡萄干，主要就靠它们。我照例小心翼翼把它们保藏起来，作为我食物中最好的、最可口的美味，真的，它们不仅仅好吃，而且能够祛病延年，营养提神。

由于这地方正处于我的住所和我停船的地方的中途，我每次到那边去的时候，总要在这里停留一下，因为我经常要去看看我的小船，把上面的东西整理整理。我有时也驾着它出去消遣，可是再不敢去做冒险的航行，很少离开海岸几丈以外，因为生怕无意中被急流、大风或其他意外的事故把我带走。

不料，我现在生活中又有了新的变化。

有一天，大概是正午时候，我正要去看我的船，忽然在海边上发现一个人的赤脚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沙滩上。我简直吓坏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像挨了一个晴天霹雳，又像是活见了鬼。我侧耳静听，又回头四顾，可是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我跑上一个高地，向远处望去，又在海边上来回跑了几趟，可是毫无所获，除了这一个，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脚印。我跑到脚印跟前，看看有没有别的脚印，看看它会不会是我个人的幻觉。可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一点儿也不错，不折不扣是一个人的脚印，脚趾，脚后跟，样样俱全。至于它是怎么来的，那我就不得而知，无从猜测了。我像一个方寸已乱、精神失常的人似的胡思乱想了一阵，拔腿就往我的防御工事跑去，就像脚不沾地一样。我心里恐慌至极，走不到两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看，连远处一丛小树，一个枯树干，我都误会它是个人。至于一路上我的受惊的想象使我看到多少各种各样的幻景，我的幻觉里出现了多少荒诞不经的想法，以及我的头脑里产生了一些什么离奇古怪的妄想，那简直说也说不清。

我一跑到我的城堡（我以后就这样称呼好了），马上就像有人在后面追着似的，一下子就钻进去了。至于我是按照原来的设计，用梯子爬进去的，还是从那被我称为门的岩洞里钻进去的，我自己也不记得了，甚至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想不起来。因为，我跑进这个藏身之所的时候，心里恐怖至极，就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逃进它的草窝里去，一只狐狸逃进它的地穴里去，也没有我那么胆战心惊。

我一夜都没合眼。离开我受惊的地点越远，我的恐惧反而越大。这一种情况，未免有点儿反乎常情，尤其反乎一般处于恐惧心理中的生物的常态。原因是，对于这件事，我不断用一些大惊小怪的想法吓唬自己，因此专门向坏处想，虽然我离开它已经很远了。有的时候，我幻想着，这一定是魔鬼在作祟，于是我的理智便随声附和地支持我这个假定。我想，其他的人类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把他们载到岛上来的船只又在什么地方呢？别的脚印又在什么地方呢？一个人怎么可能来到那里呢？但是，另一方面，若说魔鬼在那地方变成人的样子，仅仅是为了留下一个脚印，那又未免毫无意义，因为他无法断定我一定会看得见。我认为魔鬼除了留下这个孤零零的脚印之外，还可以找出许多其他的办法来吓唬我，因为我是住在岛的另外一头，他绝不会头脑这样简单，把一个记号留在我十有八九看不到的地方，而且把它留在沙上，只要一起大风，就会被海潮冲得干干净净。这一切，看起来都不能自圆其说，都不符合我们平日对魔鬼的看法，因为我们一向把魔鬼看作一个乖巧狡猾的家伙。

许多这一类的事使我不得不承认，一切关于魔鬼的疑惧，都是没有根据的。于是我很快地得到了一个结论，这一定是一些更危险的生物，就是说，是对面大陆上的某些野人来跟我作对，他们乘着独木船到海上闲游，或者是碰到了急流，或者是碰到逆风，偶然来到这个岛上，上岸之后，因为不愿意留在这个孤岛上，又回到海上去了。

当这些想法在我头脑中盘旋着的时候，我起初心里倒很庆幸，觉得自己当时幸而没有在那边，也没有给他们看见我的小船，要是船给他们看见了，他们一定会断定小岛上有居民，说不定要进一步搜寻我。可是紧跟着，我又往可怕的方面胡思乱想起来，觉得他们已经发现了我的小船，并且已经发现这岛上有人了。又想，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前来，把我吃掉；就算他们找不到我，他们也会找到我的围墙，把我的谷物通通毁掉，把我的羊只通通劫走，最后，我只好活活地饿死。

恐惧的心理驱走了我的全部宗教上的希望：我从前因为亲身受到上帝的好处而产生的对上帝的信仰，现在完全消失了，就仿佛他过去虽然曾经用种子赐给我饮食，现在却无力来保护他所赐给我的那些粮食似的。于是我痛责自己偷懒，不肯多种一些粮食，只图能够接得上下一季就算了，就像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叫我享受不到地里的收获似的。这种自我责备，我觉得很有道理，因此我决定今后一定要预先囤积好两三年的粮食，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因缺乏面包而送掉性命。

在造物主手中，人生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东西啊！在不同的环境中，人类的感情怎样变幻无常啊！我们今天所爱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恨的；我们今天所追求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逃避的；我们今天所愿望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害怕的，甚至是胆战心惊的。现在我自己就是一个最生动的例子。以前我觉得我的最大的痛苦就是被人类社会所遗弃，孤身一人，被无边的大海包围着，与人世隔绝，被贬入一种寂寞的生活之中，仿佛上天认定我不足与生人为伍，不足与同类并列似的。我觉得，假如让我见到一个人类，那就不亚于使我死而复生，那就是上天所能赐给我的最大的福气，仅次于免除我人间的罪恶，登上天堂。而现在呢，只要一疑心到可能看到一个人类，我就会全身发抖，只要看到一个人影，看到有人到岛上来的不声不响的痕迹，我就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人生的变幻无常，就是这样。我惊魂稍定以后，对于这个问题产生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我觉得，我当前的生活，正是大智大仁的上帝替我安排定了的生活方式。我既然无法预知天意对我的最后目的何在，就该绝对服从他的无上主权，因为我既是他所创造出来的，他就有绝对的权力按照他的意思来支配我，安排我；我既然冒犯过他，他当然有法律上的权力加给我任何处罚，我就应当对他的震怒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因为我对他犯了罪。

于是我又想，既然公正而万能的上帝认为应该这样处罚我，他当然也有力量拯救我；如果他认为不应该拯救我，我的责任就是绝对地、毫无保留地，服从他的意旨；同时，另一方面，我也有责任对他抱着希望，向他祈祷，不声不响听从他的圣意的吩咐和指示。

这一类的思索花去了我许多小时，许多天，以至许多星期，许多月。思索的结果，在我的身上产生了一个特殊的影响，不能不在这里提一下，那就是：有一天清早，当我正躺在床上，满脑袋想着野人的出现对我的威胁的时候，我心里觉得非常不安，这时候，我忽然想到《圣经》上的话：“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救你，你也要荣耀我。”

于是，我高高兴兴地从床上爬起来，不仅觉得心里安慰得多了，而且好像得到指示和鼓励似的，诚心诚意地向上帝祈祷，恳求他的拯救。做完祈祷之后，我拿起《圣经》把它翻开，第一眼就看到了下面的话：“等候着主吧，壮着胆吧，他将使你心里充满力量。等候着主吧。”这几句话所给我的安慰，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于是我满心感激地放下书，心里不再难过了——至少在当时。

我正这样东想西想，疑神疑鬼，反省默想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我觉得这一切也许是我个人的幻觉，那脚印也许是我下船登岸时留下来的。这样一想，我的精神稍稍为之一振，并且开始使自己相信这都是我个人的幻觉，相信那只不过是我自己的脚印。我想，我既能在那地方上船，为什么不能在那地方下船呢？我又想，究竟我踩过什么地方，没踩过什么地方，我自己也无从确定。如果将来有一天发现那不过是我自己的脚印，那我就活像那些傻瓜，自己想法子编造出一套鬼怪故事，而自己倒比别人更大惊小怪。

于是我胆子又壮了起来，想到外面去看看。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出我的城堡了，快要没有东西吃了。因为家里除了一些大麦饼和水，几乎一无所有。于是我又想到那些山羊也该挤奶了（这照例是我每天傍晚的消遣），那些可怜的牲畜好久没有挤奶，必然痛苦不安。而事实上，由于没有挤奶的关系，有好几只山羊都给糟蹋掉了，没有奶了。

因此，我就壮着胆子，尽量叫自己相信那不过是我自己的脚印，相信我是在自己吓唬自己，我又开始走到外面，跑到我的别墅里去挤羊奶。假如有人看见我一路上那种担惊害怕的样子，看见我不断往身后张望，时时刻刻都准备把筐子丢下来逃命，他准以为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或是新近受过什么极大的惊吓哩（这倒是实情）。

发现野人行踪

可是，我一连跑去挤了两三天奶，什么都没看见，我的胆子就慢慢大起来，以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仅仅是我的想象在那里捣鬼罢了。但是，我自己还是有点儿信不过，除非我再到海边去一趟，亲自看看那个脚印，用自己的脚去比一比，看看是不是一样大小，我才会确信那是我自己的脚印。不料，我一到了那边，首先，显而易见地，当初我停放小船的时候，绝不可能在那一带上岸；其次，及至我用自己的脚比那脚印时，我又发现我的脚比它小得多。这两件事情使我头脑中重新充满了胡思乱想，并且使我郁气上冲，结果我就像一个发疟疾的人似的，浑身战抖起来。于是我又回到自己家里，深信已经有人在那里上了岸，或者，说得简单一点儿，深信岛上已经有了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出其不意地对我来一次奇袭。至于采取什么措施才能保障自己的安全，我简直茫无头绪。

唉！人们在受恐惧心情支配的时候，他们所做出的决定是多么荒诞可笑啊！凡是理智向他们提供的办法，都给恐惧的心情所取消了。我初步的打算，就是把我那些围墙拆掉，把所有的驯羊都放到树林子里去，任凭它们变成野羊，免得敌人发现它们，为了获得更多的羊只而经常到岛上来。其次，我又打算索性把那两块谷物田挖掉，免得他们在那里找到这种谷物，更经常到岛上来。再次，我又打算把我的茅舍和帐篷毁掉，免得他们看出住人的痕迹，进一步往前搜寻，把住在这里的人找出来。

这些，都是我第二次回到家里以后，头一天晚上胡乱想到的问题，这时候，种种疑虑都盘踞在我的头脑里，非常活跃，并且像白天一样，使我郁气直冲头顶。由此可见，危险的恐惧，实在比我们肉眼看得见的危险本身，还要千万倍地使人心惊肉跳。而比这一切更糟糕的是，我平常总希望自己能够听天由命，现在祸事来了，我却无法从听天由命中获得安慰。我觉得我好像《圣经》里的扫罗，不仅埋怨非利士人攻击他，并且埋怨上帝离开了他，因为我现在并没有采取应有的办法安定我的心灵，没有在灾难中向上帝大声呼吁，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的安全和解救完全交给天命。假如我那样做了，我至少会以更乐观的态度去对待这新的意外，甚至会以更大的果断渡过难关。

我这样乱糟糟地东想西想，一夜都不曾合眼，一直到了第二天早晨，才昏昏睡去。由于用脑过度，精神疲惫，我睡得很酣。醒来之后，我觉得心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安定得多了；我开始冷静地考虑当前的问题。经过激烈的内心辩论，我得到了这样的结论：这个岛既然这样风景宜人、物产丰富，而且离大陆又这样近，当然不会像我想象的那样，完全没有人迹。这地方虽然没有固定的居民，有时也不免有些大陆上的船只靠岸，那些人到这里来，有一部分是有所企图的，有一部分可能是被逆风吹过来的。不过这种情况比较稀少，因此，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十五年了，还没见过一个人影。而且，即使他们有时被逆风吹到这里来，他们也是尽可能地赶快离开，因为一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曾认定这里是适于久居的地方。对我来说，最大的危险不过是大陆上那三三两两的居民偶然在此登岸，可是他们被逆风吹过来，完全是出于不得已，因此他们绝不肯在这里留下来，一来了就要设法赶快离开，很少在岸上过夜，否则的话，等到潮水过了，天色黑了，他们就困难了。所以我现在只需找一个安全的退路，一看到有野人登岸，就躲起来，别的事情用不着烦心。

我这时深深后悔把山洞掘得那么大，并且在围墙和岩石衔接的地方开了一个门。经过充分的考虑，我决定在我的围墙外边，在我十二年前植了两行树的地方，再筑起一道半圆形的壁垒。那些树都种得非常密，现在只需在树干之间打上一些木桩，就可以使它们更加紧密，很快地完成我的围墙。

这么一来，我现在已经有了双层的墙，我在外墙上加了不少木料、旧缆索和其他的东西，使它更加坚固！又在上面开了七个小洞，大小刚刚伸得出我的手臂。在墙里面，我不断地从我的山洞里搬出一些泥土，倒在墙脚上，用脚把它踩实，把我的墙加到十尺多宽。这七个小洞是预备安置我的短枪的，我有七支短枪，都是我从船上运下来的。我把这些短枪安置成大炮的样子，用一些架子把它们支起来，使我在两分钟之内可以连开七枪。这些事，我辛苦了好几个月才把它完成，在完成以前，我一直感到自己不够安全。

完成以后，我又在墙外空地上，四面八方密密地插上一些容易长大的杨柳树的桩子或树枝，差不多插了两万棵，并且在它们与围墙之间留了一条很宽的空地，以便有充分的空间看到敌人，而且万一敌人企图走近我的外墙，他们也无法在我的小树中间取得掩蔽。

这样，不到两年的工夫，我就有了一片浓密的树丛；不到五六年的工夫，我的住所前面便长起了一片森林，长得这样浓密，这样粗壮，简直没法通行。不管是什么人，都万想不到它后面有什么东西，更不用说有住人的地方了。至于我替自己安排的进出办法（因为我在树林里没有留下小路）是搭两架梯子，把一架靠在树林子侧面岩石底部的地方，岩石上有一个折断面，可以放第二架梯子。这样，把两架梯子拿开之后，任何人想走近我的城堡，都要受到伤害，就算能够走近我的城堡，也还是在我的外墙以外。

我现在可以说用尽了人类智慧所能想得出的一切办法来保护我自己。从后面就可以看出，这些都不是毫无道理的，虽然我现在所感到的只是抽象的恐惧，并没有预见到什么。我一面做着这项工作，一面也没有忽略别的事情。我对于我的羊群，还是非常关心。它们不但可以随时供应我的充分需要，免得我浪费火药和子弹，也省得我费力气去追捕那些野山羊。我不愿意放弃它们现在给我的便利，以后再去从头驯养。

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只有两个办法可以保全它们。一个办法是另外找一个适当的地方，掘一个地洞，每天晚上把它们赶进去。另一个办法是再圈两三块小小的地方，彼此相隔很远，越隐蔽越好，每个地方养六七只羊，万一大羊群遭遇不幸，我还可以费点儿事，费点儿时间，把它们再养起来。这个办法虽然需要付出很多的时间和劳动，却是一项最合理的计划。

于是我花了一些时间，去探寻岛上最幽僻的所在。我选定了一个地方，真是非常幽静，完全合乎我的理想。它是一片小小的湿洼地，正在一片浓密的树林中间——这森林就是我从前从岛的东部回来几乎迷了路的地方。我在那里找到了一块没有树木的平地，大约有三英亩大，四面有树木环绕，几乎像一块天然的圈地，至少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劳力去圈它，像我圈别的地方那样。

我立刻就在这块地上干起活来，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我已经把它周围打好了围墙，拿来容纳我的羊群——它们现在已经没有以前那样野了——相当安全。于是我一点儿也不敢耽搁，马上就移了十只小母羊和两只公羊到那边去。搬过去之后，我又把我的篱墙继续加工，把它做得同旧有的那个围墙一样牢靠，所不同的是，我那旧有的围墙，做起来的时候比较从容，所花费的时间也多得多。

我之所以这样不辞辛苦，纯粹是由于我看到那只脚印产生了种种疑惧，其实，我至今还没有看见有任何人到岛上来过。

我现在已经在这种不安的心情下生活两年了，这种不安使我的生活远远不如以前那样舒服——这是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只要他知道一个人成天提心吊胆、生怕有人害他是一种什么滋味。还有一件痛心的事，就是我这种不安的心情对于我的宗教观念也有绝大的影响。我因为时刻担心落到野人和食人生番的手里，简直没有心情祈求上帝，至少在祈祷的时候已经没有我平常的那种宁静和知足的心情了。我祈祷的时候，十分苦恼，精神负担很大，仿佛四面都是危机，每夜都有被野人吃掉的可能似的。我可以从经验上证明平静的、感激的、敬爱的心情比恐怖和不安的心情更适合于祈祷。一个人在大祸临头的恐惧之下，比起他在病床上抱着忏悔的目的更不适于安心祈祷，因为这种不安影响一个人的心理，正如疾病影响肉体一样，并且因为不安是心灵上的缺陷，其严重不亚于肉体上的缺陷，甚至超过肉体上的缺陷，因为祈祷是心灵的行为，不是肉体的行为。

现在言归正传。且说我把我的一部分家畜安置妥当以后，便走遍全岛，打算再找一片这样幽僻的地方，建立起一个同样的仓库。不料，我随着兴之所至，走到我所没有到过的岛的最西角时，我朝海里一看，仿佛看见极远处有一只船。我本来从破船上一个船员的箱子里找到了一两只望远镜，可是现在不在身边；而这个船似的东西又离我这样远，简直看不清楚是什么，虽然我看得眼睛都痛了，不过当我从山上下来时，它已经不见了，因此只好随它去，不过我却下了一个决心，以后出门时，衣袋里一定要带一副望远镜。

当我从小山上下来，来到我从没有到过的本岛的尽头时，我马上明白，在这个岛上看到一个人的脚印，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稀奇。要不是老天爷有意安排，叫我漂流到岛的那一头，漂流到野人从来不到的那一头，我就不难知道，那些大陆上的独木船，有时在海上走得太远了，渡过海峡到岛的这一边来停泊，是再经常不过的事。而且，他们的独木船在海上相遇时，经常要打仗，打胜了的抓到俘虏，总要把他们带到这个海岸上来，按照他们吃人部落的习惯，把俘虏杀死吃掉。关于这一层，我下面再谈。

再说我从那小山上下来，来到岛的西南角，我马上就给吓得惊慌失措，目瞪口呆（当时我心里的恐怖，简直无法形容），只见海岸上满地都是人的头骨、手骨、脚骨，以及人体上其他的骨头。我又看到有一个地方曾经生过火，地上挖了一个斗鸡坑似的圆圈，大概那些野蛮东西曾经在那里坐下来，用他们自己的同类的肉体举行过残暴不仁的宴会。

我看到这种情形，简直惊愕万分，有好长一段时间，连本身的危险都忘掉了。我的全部畏惧心理都被埋没起来，把心思全贯注在这种极端非人的、地狱般的残暴行为上，贯注在这种人性堕落的可怕景象上，这种事，我虽然经常听别人说，今天才第一次亲眼得见。我转过脸去，不忍再看这种可怕的景象。我觉得胃里阵阵作呕，几乎要晕倒，终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经过一阵猛烈的呕吐，我才觉得略略轻松一点儿，但我一分钟也不忍心再待下去了，因此我马上飞也似的跑上小山，奔向我的住所。

一直到我离开那一带略远的时候，我还是惊魂不定，在路上站了好半天。后来，我心里略略定下来，立刻怀着最大的爱戴之情仰望着天空，眼里噙着眼泪，感谢上帝把我降生在另外的世界，使我与这些可怕的家伙有所不同。我觉得，尽管我把当前的处境看得非常不幸，上帝却在我这种处境中给了我这样多的生活上的照顾，我应该有更多的理由对他衷心感激，不应该对他抱怨。尤其重要的是，甚至在这种不幸的处境中，他还给我以无限的安慰，使我得以认识他，指望他的祝福。这种幸福，足以抵偿我曾经遭受的或可能遭受的全部不幸而有余。

我怀着这种感激的心情回到我的城堡，对我的环境的安全比过去任何时期都安心得多了。我注意到，这伙坏蛋从来不是为了有所需求而到岛上来——他们并不是要到这里来寻求什么，要求什么，或指望什么。这无疑是因为他们经常在那一带树木深密的地方登岸，从来没有在那里发现过任何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据我所知，我来这里已经十八年了，从来没见过任何人类的足迹；只要我不把自己暴露给他们，把自己像目前这样完全隐蔽起来，我大可以再住上十八年。至于说暴露自己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的，因为我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完全隐蔽起来，除非我发现有比吃人土族更好的生物，才敢跟他们发生关系。

然而，我对于这伙野蛮的畜生，对于他们那种互相吞食的灭绝人性的罪恶的风俗是这样深恶痛绝，差不多有两年的工夫，整天愁眉不展，郁郁不乐，紧紧地守在我的活动范围之内。所谓活动范围，就是指我的三处田庄——我的堡垒、我的别墅和我那森林中的圈地而言。这中间，那森林中的圈地，我除了用它圈我的羊群，很少去用它，因为我对那些魔鬼似的畜生抱着一种天然的反感，我生怕看到他们，正像我生怕看到魔鬼一样。两年中，我连那只小船都没有去看，只想另造一只，因为我已经不想再把那只船设法从海上弄到岛这边来，唯恐在海上碰到那些野人，那时候，若是落到他们手里，我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可是，尽管这样，时间一久，又加上相信自己没有被他们发现的危险，我对他们的担心也就逐渐消失了，我又像以前那样泰然无事地过我的生活，所不同的，只是比以前加了一番小心，比以前更加留心周围的事物，生怕给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看见。特别在放枪的时候，我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他们中有人到岛上来，给他们听见枪声。看起来，我老早养起一群驯羊，现在用不着再到树林里去猎取它们，开枪打它们，实在是天幸。我后来虽然也捉过一两只，但也是用老办法，用捕机和陷阱捉到的。因此，此后的两年中，我没有开过一次枪，虽然我每次出门的时候，总要带着它。除此之外，我曾经从船上弄到三把手枪，每次出门的时候，总要带一两把在身边，挂在我的羊皮带上。我又把我从船上弄下来的大腰刀磨了一把出来，做了一条带子，把它挂在腰上。因此，当我出门的时候，那样子真是森严可怕，除了前面所描写的装束外，又添了两把手枪和一把没有鞘的腰刀，挂在腰间的一条皮带上。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除了上述这些预防措施之外，我似乎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安定、宁静的生活方式。我所经历的这些事情，使我愈来愈看出，拿我的处境同别的处境比较一下，我的处境实在说不上怎样不幸。老实说，如果上帝把我的命运改变一下，我的生活就会更加不幸。因此，我体会到，如果人们肯拿自己的处境同那些处境比他们更差的人比较一下，而不拿它同处境更好的人去比较，他们就会衷心感激，不至于再嘟嘟囔囔地怨天尤人了，而人类社会中，口出怨言的事情也就少了。

在当前的情况下，我所缺乏的东西实在不多，可是，我总觉得，我的创造发明的锐气，已经由于受了那些野蛮的坏蛋的惊吓，由于时时关心着自己的安全，受到了挫折。我本来有一个煞费苦心的计划，这时也放弃了，那就是想试验一下能否把我的大麦制成麦精，然后用它制啤酒。这实在是一个荒唐的想法，我自己也常常责备自己思想太简单；因为我不久就看出，有许多制造啤酒所必需的东西，我都没有，也无法弄到手。首先我缺少装啤酒的桶，这东西前面已经说过，是我永远做不出来的。我虽然花去许多天的工夫，甚至许多个星期、许多个月的工夫去尝试，始终没有成功。其次，我没有蛇麻花使它经久不坏，没有酵母使它发酵，没有铜锅铜罐来煮。可是，尽管如此，我仍旧确信，假使没有这些事情——我对于野人的惊惧和恐怖——我就老早着手去做了，甚至老早把它做成了。因为我的脾气是只要决心做一样事情，不成功绝不放手的。

现在，我的创造发明的才能已经用到别处去了，因为我整天整夜不想别的，只想怎样乘那伙怪物进行他们那残酷的宴会的时候，把他们杀掉一部分，并且，如果可能的话，把他们带到岛上来准备杀害的受难者救出来。我脑子里酝酿着各种各样的计划，想消灭这些家伙，或者至少要吓他们一下，叫他们再也不敢到岛上来。要把这些计划通通记载下来，那就需要写一本比这部作品大得多的书。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不成熟的空谈，除非我亲自去实行它，否则是不会发生什么作用的。并且，如果他们是二三十个人成群结伙前来，带着标枪或弓箭之类，又能够把它们发射得像我的枪那样准，我孤身一人又有什么用呢？有时我很想在他们生火的地方掘一个小坑，再埋上五六磅火药，等他们生火的时候，必然把火药引燃，把附近的一切都炸掉。但是，首先，我不愿意在他们身上浪费这么多的火药，因为我的储藏量现在已经不到一桶了。再说，我又不敢保证它在特定的时间爆炸，给他们以突然的打击。看起来，最多也不过把火星子炸到他们脸上，吓他们一下，绝不会使他们放弃这块地方，永不再来。因此我把这个计划放在一边，又计划找一个适当的地方埋伏起来，把我的三支枪加倍地装上弹药，等他们正热闹地举行那残忍的仪式时，向他们开火，有把握一枪打死或打伤两三个，然后再带着我的三把手枪和腰刀向他们冲过去，如果他们只有二十个人，一定可以把他们杀个精光。这个幻想使我心里高兴了好几个星期，我因为整天想着它，连做梦都梦见它，有时甚至在睡梦里都在向他们开枪。

我对这个计划简直着了迷，竟费了好几天的工夫去寻找适当的地点好让自己埋伏起来，守候他们。我又时常到那出事的地点去走走，因而对于那地点越来越熟悉了。特别当我头脑里充满了报复思想，恨不得一刀杀死他们二三十个的时候，我总是这么打算。直至我亲眼看到那地方的恐怖景象，再看到这些野蛮的坏蛋互相吞食的痕迹，我的恶念又减退了。

不管怎么样吧，最后我总算在那小山旁边找到了一个地点，那地方的形势，可以使我很安全地监视着他们的小船的到来，而且可以在他们准备登岸以前，自己藏身到那丛林里面去，丛林里有一个小坑，大小足能把我完全掩蔽起来，并且可以坐在那里，把他们那杀人流血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等他们大家凑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对准他们的头开枪。这样，我就准可打中目标，准可在第一枪打出去以后，打伤他们三四个。

于是我就选定了这个地点来实行我的计划。因此，我就把我的两支短枪和一杆鸟枪上好弹药。我在每支短枪里装了一双小铁块和四五颗比较小的子弹，大约有手枪子弹那么大；又在我的鸟枪里装了一把最大号的打鸟弹；又把我的几支手枪每支里面装了四颗子弹；这样，又带上了充分的弹药做第二、第三次射击之用，我就完成了作战的准备。

我这样安排好了我的计划并且在自己的想象中把它付诸实行以后，每天一大早都要跑到那小山（它离我所谓的城堡大约有三英里地）去巡逻一下，看看海上有没有小船驶进本岛，或有没有小船从远处向本岛驶来。可是，这样一连守望了两三个月，每天都毫无所获地回到家里，我开始对于这件苦差事有点儿厌倦起来，因为在这整段时期，不仅海岸上和海岸附近没有小船的影子，就是用我的双眼或望远镜四面八方向远处望去，整个海面上也没有一点儿影子。

在我每天到小山上巡逻和瞭望的期间，我始终保持着我实行计划的锐气，同时我的精神也始终非常饱满，仿佛随时都可以干得出穷凶极恶的勾当，一口气杀掉二三十个赤身裸体的野人似的。至于他们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我却根本没有动脑筋加以考虑，只不过由于看到这些土人的伤天害理的风俗习惯，从心里感到深恶痛绝，不由得怒火中烧起来。看样子，造物主在他对世界的英明统治中，已经弃绝了这些土人，任凭他们按照自己的令人憎恶的、腐败堕落的冲动去行事，任凭他们多少世纪以来干着这种骇人听闻的勾当，养成了这种可怕的风俗习惯；假使不是出于一种被上天所遗弃的自然本能，不是出于某种地狱式的堕落，他们绝不会落到这种田地！但是现在，我对于好久以来每天早晨要去进行的毫无结果的出巡，已经开始感到厌倦了，于是，我对于这种行动本身的看法也开始起了变化，并且开始用比较冷静的头脑去考虑我所要干的勾当。我想：这么多世纪以来上天都允许这些人继续互相残杀，没有加给他们以任何惩罚，好像代他执行天罚似的，我又有什么权力或任务来擅自把他们当作罪犯一样地判决和处死呢？这伙人究竟对于我犯了多大的罪行呢？我有什么权力来参加他们中间的自相残杀呢？我经常同自己展开辩论：“我怎么知道上帝对于这件公案是怎样地判断呢？毫无疑问，这些人并不知道这是犯罪行为，这种事断不违反他们的良心，他们的良知也不会责备他们。他们并不是明明知道这是违背天理的罪行而故意去犯罪，像我们大多数文明人犯罪的时候那样。他们并不认为杀掉一个战争俘虏是一种犯罪行为，正如我们并不认为杀掉一头牛是一种犯罪行为；他们也不认为吃人肉是犯罪行为，正如我们并不认为吃羊肉是犯罪行为。”

我从这方面考虑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实在把事情看错了。我觉得这些人并不是我过去心目中所谴责的那种杀人犯，正如有些基督徒在战事中也经常把战争俘虏处死，甚至把成队的敌人毫无人道地杀个精光，虽然他们已经丢下了武器，表示投降。

其次，我又想到：虽然他们以这样残暴而不人道的手段彼此对待，那也与我无关，这些人并没有加害于我。如果他们想害我的性命，我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命而向他们进攻，那倒说得过去！可是我现在既没有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也不知有我这个人，也没对我有任何阴谋，我若进攻他们，那就不公道了。我若这样做，就等于承认那些西班牙人在美洲所采取的种种野蛮行径是正当行为——他们在那里屠杀了成千上万的本地土人。那些人，虽然是偶像崇拜者，是野蛮人，并且在他们的风俗中有些残忍而野蛮的仪式，如像把活人祭他们的偶像等，可是，对于西班牙人来说，他们都是无罪的。这种杀人灭种的行为，无论在西班牙人自己中间，或是欧洲各基督教国家中间谈论起来，都引起了极端的憎恶和痛恨，认为是一种兽性的屠杀，一种诸人共恨的、残酷的、不人道的暴行，以致使“西班牙人”这个名词，在一切具有人道思想或基督教同情心的人中间，成为一个可怕的字眼，就仿佛西班牙这个国家专门出产这样一种人，没有一点儿仁爱观念，对于不幸的人们没有一点儿怜悯的心肠，而这些原则，正是大国风度的标志。

这些想法使我的一切行动都停止下来，都完全停顿下来。我逐渐放弃了我的计划，认为去袭击那些野人是一个错误的办法，并且决定，除非他们先来袭击我（这是我所应该阻止的），我就不应该去干涉他们。不过，如果我真被他们发现，被他们攻击，我自然知道如何对付。

另一方面，我又认识到，这种办法不但不能挽救我，反而会使我走上完全毁灭的道路，因为，除非我有绝对把握把当时上岸的每一个人都杀掉，并且把后来上岸的每一个人都杀掉，否则的话，如果有一个人逃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同族，他们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过来报仇，这不是我平白无故自取灭亡吗？

总而言之，我最后的结论是：无论在原则上或策略上我都不应该管这件事，我的任务是采取一切可能的办法，不让他们看到我，并且不要留下一点儿痕迹！不让他们猜到岛上有人。

这种审慎的决定同时唤起了我的宗教观念。我认为，当我订下我那些残酷的计划，要灭绝这些无罪的——至少对我是无罪的人的时候，我完全离开了我的职责。至于他们彼此之间所犯的种种罪行，那都与我无关。他们这些罪行是全民性的，我应该把这些事交给上帝，听凭上帝的裁判，因为上帝是万民的统治者，他知道怎样用全民性的处罚来惩治全民性的犯罪，怎样把公开的判决加在公开的犯罪者身上。

现在事情在我看起来已经非常清楚了！我觉得，上帝没有让我干出这件事来，实在是一件最令我满意的事情。我认为，如果我干了这种事，我对上帝所犯的罪恶，不亚于故意杀人。于是我跪了下来，向上帝表示最谦卑的感谢。感谢他把我从杀人流血的罪恶中挽救出来，并恳求他赐我以保佑，不让我落到野人手里，阻止我动手加害于他们，除非我从上天得到一种更清楚的号召，叫我为了自卫而这样做。

从那以后，我在这种心情支持之下又过了将近一年。在这段时期内，我因为完全不想碰到这些坏蛋，对他们进行攻击，再也没有上过那座小山去看他们的踪影，去了解他们有没有人上岸，生怕自己受不住诱惑，把我对付他们的计划付诸实行，生怕自己看到有机可乘，对他们进行攻击。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停放在岛那边的小船移到岛东边来，把它开到我在一个高岩底下发现的一个小湾里来，那地方，由于急流的缘故，我知道那些野人无论如何都不敢（或者不肯）坐小船前来。

我把我留在小船上的所有的附属品都搬了下来，这些东西都是短程航行所不需要的，其中包括我自己为它做的一套桅和帆，一个锚样的东西（这东西实在不能称为锚或四爪锚，不过总算是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做出来的）。我把这所有的东西全部搬下来，免得引人注意，叫人看出有船只和居民的痕迹。

此外，前面已经说过，我比以前更加深居简出了！除了我的日常工作——如挤羊奶，料理我树林里的羊群之外，我很少离开我的住室。我那羊群由于是在岛的那边，可以说没有什么危险。因为那些偶然到这岛上来的野人，从来没有想到能够在这里找到什么东西，所以他们也就从来不离开海岸向里走。我毫不怀疑，自从我由于提防他们而处处小心以后，他们还照常到岛上来过好几次。真的，我一想到过去的情况，就不寒而栗。因为我过去除了一杆枪（并且枪里只装着很少的子弹）以外，经常手无寸铁地在岛上走来走去，东瞧西望，看看能不能弄到什么东西——假使那时碰上他们，被他们发现，我又该怎么样呢？或者，假定我当时所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脚印，而是一二十个野人，一见到我就来追赶我，而且跑得那样快，叫我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们之手，那该叫我多么措手不及啊！

一想到这里，我就吓得魂不附体，心里难过异常，半天都恢复不过来。我简直不能设想我那时会怎样办，因为我不但无法抵抗他们，甚至会惊慌失措，失去从容应付的能力，更不用说采取我现在经过充分准备和考虑所决定的措施了。的确，我每次把这些事情认真地想一下，就感到闷闷不乐，有时好半天都排解不开。最后，我总是回过头来感谢上天，感谢他把我从这么多的预见不到的危险中挽救出来，叫我躲掉了不少的灾祸，而这些灾祸都是我自己无法逃脱的，因为我完全没想到它的严重性或可能性。

从前，我经常有一种感想，认为上天对于我们现实生活中遭遇到的各种危难，总是慈悲为怀，使我们绝处逢生。现在，这种感想又重新回到我的心头。我觉得我们经常在不知不觉中很离奇地脱离大难；每当我们心里有所踌躇，不能决定应该走哪条路好的时候，经常有一种内心的暗示指导着我们走这条路，虽然我们本来想走的是那条路，不仅如此，有时我们的感觉、愿望或是我们的任务明明叫我们走这条路，可是心里忽然灵机一动，这种灵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谁给它的力量，可是它硬逼着我们走这条路。结果，事实证明，假使我们走了我们要走的路或是我们心目中认为应当走的路，我们早已陷于万劫不复的地步。经过这样一番思索，我就替自己定下了一条规律，每逢自己心里出现一种神秘的暗示或压力叫我做什么事或走什么道路的时候，我就坚决服从这种神秘的指示，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应该这样做，这样走，只知道心里有这么一种压力或暗示。在我一生里，可以找出许多这一类的成功的例子，特别在我来到这个倒霉的岛上以后。此外还有许多类似的场合，如果我当时用现在的眼光去看它们，一定可以予以注意，但是，世上有许多道理，只要有一天大彻大悟，就不算太晚，我奉劝那些三思而后行的人，如果他们的生活里，也像我一样，充满了种种出乎寻常（哪怕是没有这样出乎寻常）的变故，千万不要忽视这种上天的启示。不管这种启示是从什么看不见的神明的力量发出的（关于这一点我不准备在这里讨论，也无法加以说明），它们至少可以证明精神与精神之间是有交往的，有形的事物和无形的事物之间是有神秘交流的，而这种证明是永远无法推翻的。关于这些，我将在我后半生的孤寂的生活中举出一些很重要的例子来。

我相信，如果我在这里坦白承认，这些焦虑，这些长期包围着我的危险，以及这些叫我操心的事情，已经打断了我为未来的安适和便利而拟订出来的发明和计划，读者一定不会把它看作怪事。我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是个人安全问题而不是食物问题。我连一颗钉子都不敢钉，一块木头都不敢劈，生怕声音被别人听见。至于枪，为了同样的理由，那就更不敢开了。尤其叫我担心的，是生火这件事，生怕白天老远被人看见烟子，坏我的事。因此，我把一切需要生火的事情，像烧陶罐、烧烟斗等，都移到我那森林中的新地方去做。那地方，我去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在土层里发现了一个天然的地洞，这件事叫我感到说不出来的欣慰。地洞进去很深，我敢说，就算有野人来到洞口，也没有胆子进去！老实说，除了像我这样专门想找安全退路的人，谁都不会进去。

这地洞的洞口是在一块大岩石的底下，有一天我偶然——假如我没有充分的理由把这些事都归诸天命的话，我只好说是偶然了——在那里砍些树枝准备拿来烧炭。现在，在我继续讲下去以前，我必须先谈谈我想制炭的原因。

前面已经说过，我不敢在我的住所附近搞出烟子来。可是，我在那里生活，又不能不烤面包、煮肉，因此，我计划按照我在英国看到的办法，拿一些木头放在草皮泥底下烧，把它烧成木炭，然后熄了火，把炭带回家来。凡是家里需要用火的事情，就拿它来烧，省得有冒烟的危险。

这且不提。有一天，我正在那里砍木头，忽然看见，在一片浓密的矮丛林后面，好像有一个深坑。我怀着好奇心，想进去看看。我很费力地走进坑口，发现它里面相当大，我挺直身子站在里面，绰绰有余，甚至还能容得下另外一个人。可是，老实说，我进去的时候固然不慢，出来的时候尤其快，因为我朝那漆黑的内部望去，忽然看见有两只发亮的眼睛，也不知道是魔鬼的还是人的眼睛，在洞口射进去的微弱光线的反射之下，像两颗星似的闪闪发光。

尽管这样，过了一会儿，我又恢复了镇静，连声骂自己是个傻瓜，心想，谁要是怕魔鬼，谁就不配独自一人在岛上住二十年，而且我敢相信，在这洞里就没有比我更可怕的东西。于是，我鼓起勇气，拿了一根点燃了的火把，重新钻了进去。我还没有走上三步，又几乎像前回那样吓了一跳。因为我忽然听见一种大声的叹息，就像一个人在痛苦中发出的叹息。接着又是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像在半吞半吐地说话，然后紧跟着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我马上向后退，吓了一身冷汗，如果我头上是戴着一顶帽子，我的竖起来的头发，说不定就会把它冲了下来。可是我还是拼命鼓着勇气，对自己说，上帝的神力是无所不在的，是会保护我的。于是我把火把高高举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借着火把的光一看，原来地上躺着一只庞大得吓人的公山羊。大概由于太老了，正在那里喘着气，快要死了。

我推了推它，看看能不能把它赶出去，它也试了试，想要站起来，可是已经爬不起来了。于是我心里想，索性让它躺在那里吧，因为它既然把我吓了一大跳，一定也会吓跑野人，如果有野人胆敢在它还有一口气的时候闯进来的话。

这时候，我从惊惶中恢复过来，开始看看四周的情况。我见这山洞并不算大，周围不过十二英尺，但是既不圆，又不方，不成个形状，看起来完全是天然形成的，没有经过人手加工的。我又注意到，在洞的尽头，还有一个更深的地方，但是很低，需要我爬着进去，至于究竟通到什么地方，连我也不清楚。当时我因为没有蜡烛，只好暂时不进去，决定第二天带六支蜡烛和一个火绒盒来（这个绒盒是我用一支短枪上的枪机做成的），另外再带一盘火种来。

于是，第二天，我带了六支我自己做的大蜡烛（我现在已经能够用羊脂做出很好的蜡烛），到了那边。当我钻进那个洞时，我不得不趴在地下，向前爬进十来码。说起来，这实在是一桩大胆的冒险，因为我既不知道要爬多远，又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我钻过这段通道之后，发现洞顶忽然高了起来，差不多有二十英尺高。我向这地下室或地窟的四壁和顶上四面一看，真是灿烂耀目，全岛所无。只见那四壁反射着我的烛光，放出霞光万道。至于到底是钻石，是宝石，还是金子，我也弄不清楚。

我现在所来到的地方，实在是一种最美观的洞穴，虽然里面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儿光线。地下又干燥又平坦，上面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石，所以在里面再也看不见什么令人厌憎的或有毒的虫蛇之类，同时，顶上和四壁上也一点儿都不潮湿。它唯一的缺点就是它的入口。可是，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安全地点，我所需要的那种退路，因此，我倒觉得这个缺点于我有利。因此我对于这个发现真是非常高兴，决定一刻也不耽搁，把我最放心不下的一部分东西搬到这地方来，特别是我的火药库，我的多余的枪械，包括两支鸟枪（我一共有三支），三支短枪（我一共有八支）。因此，我只在我的城堡里留下五支短枪，把它们像炮似的架在我的外墙上，同时碰到作战的需要时，也可以随时把它取下来使用。

这次转移我的军火的时候，我顺便打开我从海上捞起来的那桶受湿的火药，只见火药的四周已经进了三四寸水，结成了一层坚硬的壳，可是里面的部分却保存得很好，仿佛壳里的果仁似的。因此我从桶的中心弄到了差不多六十磅良好的火药，这对于我实在是一个可喜的发现。于是便把全部火药都搬了过去，再也不在我的城堡里保留三磅以上的火药，恐怕发生任何意外。我又把我做子弹的铅全部搬了过去。我现在幻想自己是一个古代的巨人，据说这种巨人住在石洞里，谁都袭击不到他们。我对自己说，只要我住在这里，就是有五百个野人来追踪我，也找不到我，就是找到我，也无法在这里向我进攻。

那只垂死的老山羊，在我发现它的第二天，便死在洞口上，我觉得与其把它拖出去，倒不如在那里掘一个大坑，用土把它埋起来省事些。于是我就把它在那里下了葬，省得我的鼻子闻到臭气。

我住在这岛上，现在已经到了第二十三年了，并且对于这个地方和这种生活方式也习以为常了。只要我拿得稳没有野人来打扰我，我情愿向命运投降，在这里度过我的余生，一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像那只洞中的老山羊一样，倒下来死去为止。同时我又发明了一些小小的消遣和娱乐，使我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快活得多了。首先，我前面已经提过，我已经把我的波儿教得会说话了！它的话说得这样熟练，又这样清楚明白，真叫人高兴。它同我一起生活了不下二十六年。至于它后来又活了多久，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巴西人都认为鹦鹉可以活一百年，也许我那可怜的波儿到今天还活着，还在叫着“可怜的鲁滨孙”哩。我不希望任何英国人有这样倒霉的运气，跑到那里，听见它说话。要是真给他听见，他必然以为是魔鬼在说话。我的狗也是我一个有趣而可爱的伴侣，跟我不下十六年，后来终于老死了。至于我的那些猫，前面已经说过，它们繁殖得实在太厉害了，迫使我一开头就得开枪打死它们几只，免得它们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吃光。最后，我带来的那两只老猫都死了，我又不断地驱逐那些小猫，不给它们东西吃，结果它们都跑到树林里，变成野猫了，只有两三只，是我所心爱的，被我驯养在家里。可是每当它们生出小猫的时候，我就把小猫投在水里淹死。这些，是我的一部分家庭成员。此外，我还在身边养了两三只小山羊，教会它们在我手里吃东西。我另外还养了两只鹦鹉，话也说得不坏，也都会叫“鲁滨孙”，可是没有比得上第一只的，而我在它们身上所下的功夫，也没有在头一只身上那么大。另外我还养了几只海鸟，究竟是什么鸟，我也不清楚。我在海边把它们捉住以后，就把它们的翅膀剪掉，养起来，我在城堡围墙外种的那些小树桩子，现在已经长成很好的浓密的丛林，这些鸟就住在那些矮树中间，并且生出小鸟来，非常有趣。因此，正如我上面所说，只要有保障不受野人的威胁，我对于我所过的生活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与我的愿望相反。一切读到这部故事的人大概都可以从中得到这样一个正确的体会，那就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最想躲避的坏事，我们最害怕的坏事，往往是我们获得解放的门径，是我们脱离苦恼的唯一门径。在我离奇古怪的一生里，我可以举出许多这一类的例子来。不过，在我独居此岛最后几年的生活里，这种情况特别来得显著。

前面已经说过，现在已经是我来到岛上第二十三年的十二月。这时正是冬至前后（其实并不能称之为冬季），正是收获季节，我必须时常出门，到田里去。有一天清早，天还没有亮，我刚刚出门，忽然看见远处海岸上有一片火光，离我大约有二英里远，就在我发现野人遗迹的那个方向。然而，令人苦恼的是，并不是在岛的那边，却是在我这边。

我看到这种景象，大大地吃了一惊，便在我的小树林里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外走，生怕受到出其不意的袭击。可是我心里再也安静不下去，我所担心的是：万一这些野人在岛上走来走去，看到我那已经收割和未经收割的庄稼，以及我的某些建设，他们会马上断定岛上有人，不把我搜出来，是绝不罢休的。在这种紧急关头，我当时就跑回我的城堡，把梯子收起来，并把外面一切东西都尽量安排成荒芜而自然的样子。

然后我又在内部做好准备，采取防御措施。我把所有的炮（就是那些架在外墙上的短枪）和手枪全部装上弹药，决定抵抗到最后一口气。另一方面，我也没有忘记把我的生命托付给神力的保护，恳切地祈求上帝把我从野蛮人手里解救出来。我在这种状态下待了大约两小时，就开始急不可待地要知道外面的情况，因为我派不出什么探子去打听消息。

我又在家里多坐了一会儿，琢磨着怎样应付当前的情况。最后，觉得实在没法再耐着性子这样糊里糊涂地坐在家里了，便把梯子搭在山岩旁边，登上了前面讲过的那片平坎，又把梯子从后面提起来，放在那片平坎上，登上了山顶，把我特意带在身旁的望远镜拉开来，平卧在山顶上，向那一带地方望去。我立时发现那边有几个裸体的野人，围着一片小火坐着，显然不是在取暖，因为眼下天气很热，用不着取暖，照我的推测，大概是在烹调他们带来的野蛮的人肉宴席。至于是死人还是活人，我就说不清了。

他们一共来了两只独木船，已经拉到岸上来了。这时正是退潮的时候，他们大概要等潮水再来的时候才走。我看到这种情景之后，心里的混乱简直难以想象，尤其是看见他们已经到岛的这边来了，并且离我这样近。但我又注意到，他们到岛上来，一定要配合着潮水，我这才安心了一些，因为我觉得，只要他们没有事先来到岛上，我在涨潮的时候出门，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只要注意到这一层，我就可以比较安心地出去进行我的收获工作了。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潮水开始往西流去的时候，他们就通通上了船，摇桨而去。他们在离开前一小时，跳了一场舞，从我的望远镜里，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他们那手舞足蹈的姿势。再看得仔细一点儿，我还可以看出他们都是光着身子，一丝不挂，至于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就分不出来了。

我一看见他们上船走了，便取了两支枪背在肩膀上，取了两支手枪挂在腰带上，又取了一把没有鞘的大刀悬在腰上，尽量迅速地向那临海的小山上跑去。我费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才跑到那里，因为我身上背这么多的武装，走不动。我一跑到小山上，就看到，除了我已见到的那两只独木船以外，还有三只船。再向远处望去，只见他们都在海面上会在一起，往大陆那边去了。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景象。尤其可怕的是，我走到海边，又亲眼看到他们所干的惨事所留下来的令人发指的遗迹：又是血，又是骨头，又是一块块的人肉。这些，都是那些坏蛋带着寻欢作乐的心情吞吃过的。一看到这种光景，我立时怒不可遏，心里盘算着，下次再看见他们过来干这种坏事，一定要把他们消灭干净，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有多少人。

显然，他们到这岛上来，并不是很经常的，因为，又过了十五个多月，他们才再一次在那里登岸，这就是说，有十五个月之久，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见过他们的任何脚印，任何痕迹。看起来，在雨季里，他们是绝不出门的，至少绝不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然而，在这段时期，由于我时时担心被他们袭击，我的日子过得非常不舒服。由此可见，一个人时时期待着祸事，比遭遇到祸事还要苦些，尤其是当一个人无法摆脱这种期待，这种担惊害怕的心情的时候。

在这段时期，我一直怀着杀人的心情，把我大部分有用的时间都用来计划下次看到他们时怎样向他们进攻，尤其是提防着他们像上回那样，分作两股前来。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即使我把他们一股杀光了（比方说，杀掉十个或十二个），到了第二天，或第二个星期，或第二个月，我还得杀掉他们另一股，这样一股一股地杀下去，我自己最后也要变成一个同这些吃人土族一样残暴，也许是更要残暴的杀人凶手。

我现在每天都在疑虑和焦急中过日子，预料自己总有一天会落到这些残忍无情的东西手里！就是偶然大着胆子到外面去，也是极端小心翼翼地东瞧西望。我现在体会到，幸亏我老早养好了一群驯羊，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开枪！尤其是在他们常来的一带，生怕惊动了那些野人。我充分认识到，即使我能暂时把他们吓跑，他们不出明天也要卷土重来，说不定还会带来两三百只独木船。那时候，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话虽如此，我却有一年零三个月没有看见一个野人。一直到后来，我才重新看到他们。详细的情形，下面就要讲到。不错，在这段时期，他们很可能来过一两次，不过，他们大概没有在岛上停留多久，再不然就是我没听见他们的动静。可是，到了我来到岛上第二十四年的五月，我又同他们很奇怪地碰了头。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我下面再讲。

这十五六个月之内，我心里非常不安。我睡不着觉，老做可怕的梦，经常从梦中惊醒。白天，我心里充满了焦虑；夜里，我经常梦见杀野人，梦见我之所以杀野人的正当理由。所有这一切，现在暂不提。且说到了五月中旬，依照我那糟糕的木头日历来算，大概是五月十六日（因为我至今还把一切都记在那根木桩子上）——就在五月十六那一天，刮了一整天的大风，又是闪，又是雷，一直到夜里还是风雨交加，下个不停。我也说不清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记得我正在阅读《圣经》，并且正在认真地思索着我当前的处境，忽然出乎意料地听见一声枪响，仿佛是从海上发出来的。

这个出人意料的事件实在与我过去所碰到的任何事件在性质上都完全不同，因为这个事件在我头脑中所产生的反应是另外一种性质的。我很快地跳了起来，转眼之间就把梯子竖在半山上。登到半山以后，跟着把它拉起来，第二次爬上梯子，上了山顶。就在这一刹那，我又看见火光一闪，告诉我第二枪又响了，果然半分钟以后，又听见了枪声。从那声音，知道它是从上回我坐船被急流冲走的那一带海上传来的。

我立时考虑到，这一定是什么船只遇了险，而且同这只船搭伴航行的，还有别的船只，因此放这几响枪作求救的信号。我这时心里倒很沉着，因而想到：我虽然没法援助他们，他们也许会援助我吧。于是我把手头所有的干柴都收集在一块儿，堆成一大堆，把它放在山上点起来。这些木柴都是干透了的，很快地就燃烧起来了，虽然风力很大，还是烧得很旺！我敢说，只要海里有船，他们绝对看得见。他们无疑是看见了，因为我的火烧起来以后，我马上又听见一声枪响，接着又是好几声枪响，都是从同一个地方传来的。我把火烧了一整夜，一直烧到天亮。等到天已大亮，海上开始晴朗的时候，在远远的海面上，在岛的正东，我仿佛看到个什么东西，至于是帆是船，却看不清楚，甚至用望远镜望去，都没有办法，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了，而且天气仍旧带雾气——至少，海面上是如此。

那天一整天，我不断地眺望那个东西，不久便看出它始终停在原处，动也不动。于是我断定那是一条下了锚的大船。我急于想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就把枪拿在手里，向岛的南部跑去，跑到我前回被急流冲走的那些岩石前面。到了那里，天气已经完全晴朗了，我一眼就看出（真叫我心里难过），有一只失事的大船昨天夜里撞在我前次驾舟出游时发现的那些暗礁上了。说起来，这些暗礁由于挡住了急流的冲力，造成一种逆流，曾经帮助我从生平最绝望的险境里逃出来。

由此可见，一个人的安全很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的毁灭。据我想，这些人可能由于地形不熟，同时又由于那些礁石都是隐藏在水底下，再加上昨天晚上东北风刮得急，所以就在晚上触在礁上了。假如他们看见这个岛（我不得不假定他们并没看见），他们必然设法利用他们的小船向岸上逃生。可是他们却鸣枪求救，尤其他们看到我的火光以后。这件事，使我不禁产生了种种的想法。首先，我猜想他们看到我的火光以后，就立时上了小船，尽力往岸上划。可是当时风浪很大，把他们卷走了。一会儿我又猜想，他们的小船说不定老早就丢了，因为这种事儿是屡见不鲜的！尤其碰到惊涛巨浪冲打着船只的时候，人们常常不得不把船上的小船拆散，甚至把它扔到海里去。一会儿我又猜想，跟他们搭伴同行的，或者还有别的船，见到他们出事的信号，已经把他们救了起来，载走了。我又猜想，他们说不定已经坐上小船，下了海，给我上回碰到的那股急流冲到大洋里去了！到了大洋里，他们就只有受苦和死亡的份儿了，说不定他们这时候已经快要饿死了，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了。

所有这些想法，至多不过是我个人的猜测罢了。我现在自顾不暇，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伙可怜的人受苦受难，从心里可怜他们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可是，这件事对于我也产生了好的影响，那就是，从这件事，我体会到我应该感谢上帝，感谢他给了我这么多的照顾，让我在这种凄凉的处境里过得这样幸福，这样舒服！同时也感谢他，在整整两船人中间，只留下我一个人死里逃生。另外，从这件事，我又体会到，不管上帝把我们投进怎样恶劣的生活环境，怎样巨大的不幸，总叫我们亲眼看到一些值得感激的事情，看到有些人的处境比我们还不如。

就拿这伙人来说吧。我简直看不出他们中间有任何人能够逃出险境，同时，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指望他们不同归于尽。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被搭伴同行的船只救起来。可是这种可能性也很小，因为我实在看不出一点儿征象和痕迹。

我看到这种光景，心里忽然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嘤嘤求友的强烈要求，有的时候，我不禁脱口而出地大声疾呼：“啊！哪怕有一两个——哪怕只有一个人从这条船逃出来，跑到我这儿来呢！也好让我有一个伴侣，有一个同类的人说说话，交谈交谈啊！”我多年来过着孤寂的生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渴望有人往来，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切地感到没有伴侣的痛苦。

在人类的感情里，经常存在着一种隐秘的原动力，这种原动力一旦被某种看得见的目标所吸引，或是被某种虽然看不见却想象得出来的目标所吸引，就会以一种勇往直前的力量推动着我们的灵魂向那目标扑过去，如果达不到目标，就会叫我们痛苦得受不了。

我是多么渴望着有一个人逃出来啊！“啊，哪怕只有一个人呢！”这句话在我口上至少也念了一千遍。每逢我这样念的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住心头的强烈要求，把两只手捏得死紧，假如我手里这时拿着什么脆软的东西，一定会在不知不觉中把它捏成粉碎。同时我的上下牙也咬得死紧，半天松不开。

关于这一类的事件以及它们的原因和规律，无妨让那些科学家去说明。我所能供给他们的只是把现象原原本本地讲出来，而且就是这种现象，当我最初发现它的时候，也令我感到意外，因为我简直弄不清它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毫无疑问，这种现象，是我内心里某种热烈的愿望和顽强的观念的结果，因为我深切体会到，如果有一位基督徒和我交谈交谈，实在是一种无上的安慰。

然而这种事偏偏办不到。这大概是他们的命运，或我个人的命运，或我们双方的命运，偏偏不让这种事情实现。因为，一直到我留在岛上的最后一年，我还弄不清那条船上究竟有没有人逃出来，更可悲的是，过了几天，我竟在岛的那一头，靠近船只失事的地方，亲眼在海边上看到一个淹死了的青年人的尸体。他身上没穿多少衣服，只穿了一件水手的背心，一条开膝麻纱短裤和一件蓝麻纱衬衫！可是我无法猜出他是哪一国的人。他的衣袋里除了两块西班牙币和一个烟斗外，一无所有。这两样东西中，后者对于我却比前者具有十倍的价值。

这时海上风平浪静，我很想大着胆子坐小船到那条破船上去，因为我相信一定可以从船上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同时，还有一种动机更有力地推动着我，就是希望船上还会有一两个活着的人，如果有的话，我不仅可以搭救他的性命，而且在搭救他以后，对于我个人也是一种无上的安慰。这种思想时时刻刻盘踞在我的心头，使我昼夜不得安宁，一心想坐小船到那破船上去。我认为，既然这种念头这样强有力地压迫着我，叫我没法抵抗，那一定是来自什么看不见的神力的指示，如果我不去，那就是对不起自己。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只好听从天命了。

在这种念头的支配下，我急忙跑回我的城堡，进行航行的准备。我拿了一些面包，一罐清水，一个驾驶用的罗盘，一瓶甘蔗酒（因为我还保存着不少），一满篓葡萄干。我把种种必要的东西都背在身上，走到我那小船旁边，把船里的水掏干净，使它浮了起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了进去，又跑回去拿别的东西。我第二次拿的是一大口袋米，还有那把挡太阳的伞，又拿了一大罐子清水，两打面包和大麦饼，一瓶羊奶，一块酪干。我费了不少的劲，流了不少的汗，才把所有这些东西运到小船上。然后，一面祈祷上帝保佑我一路平安，一面开了船。我沿着海岸划着我的独木船，终于来到了岛的东北角。现在，我就要向大海出发了，敢不敢前进就在此一举了，我遥望着海岛两边日夜奔腾的两股急流，回想到上一次遭遇到的危险，不由得惊心动魄，有点儿泄气了。因为我不难预见，只要是给卷进这两股急流中的任何一股，我一定会给冲到无边的大海里去，说不定再也回不到本岛，看不到本岛了。那时候，我的船这么小，只要起一阵小小的强风，我的命就没救了。

这种念头在我思想上产生了很大的压力，使得我开始考虑放弃原定计划，我把小船拉进沿岸的一条小河里，自己迈步上岸，在一片小小的高地上坐了下来，独怀忧思，焦急万状，一方面害怕前进，一方面又想前进。我正想得出神，只见潮汐起了变化，潮水开始上涨，这样一来，几小时之内，我肯定是走不成了。我忽然想到，应该找一个较高的地方，上去观察一下，潮水上涨之后，那两股急流的位置究竟有什么变化，好断定一下，万一我让急流从这里冲了出去，有没有希望被它从另外的方向冲回来。我刚想到这一层，就看见附近有一座小山，大可以从那山上看到左右两面的海，并且对那两股急流，以及我回来时应该走的方向一览无余。到了山上，我发现那退潮的急流是沿着岛的南部往外流的，而那涨潮的急流是沿着岛的北部往里流的，我回来的时候，只要沿着北部走，自然可以被带回来。

这番观察大大地鼓起了我的勇气，我决定第二天早晨乘着第一次潮汐出发。我把值夜衣盖在身上，在独木船里睡了一夜，天一亮就开船出发了。最初，我一出海就朝正北走，走了没多远，就走进了那股向东流动的急流，被它冲着向前飞驶，可是速度却没有上回岛南边那股急流那么大，使我完全掌握不住小船。我以桨代舵，使劲地掌握着方向，朝那破船飞也似的驶去，不到两小时的工夫，就到了它的眼前。

我面前展开了一片凄凉景象。从那条船的构造看来，是一条西班牙船，船身被夹在两块礁石中间，夹得很紧。船尾和后脸部被浪头打碎了，至于那搁在礁石中间的前舱，由于撞得太猛了，前桅和主桅都已经倒在甲板上，打断了，但船身还是好好的，船头看起来也还牢固。我到了船跟前，船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狗，它看见我来，就汪汪地叫起来。我呼唤了它一声，它就跳到海里，游到我小船这边来。我把它拖到船上，只见它已经饥渴得要死了。我给了它一块面包，它就大吃大嚼起来，活像一只在雪里饿了两星期的狼。我又喂了它一点儿清水，看那样子，只要我让它尽量喝，简直可以喝得胀破肚子。

接着，我就上了大船。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两个淹死的人。他们躺在厨房里，也就是前舱里，紧紧搂抱在一起。看情形，船触礁的时候，海上正起着狂风暴雨，海上波涛汹涌，不断地打在船上，打得人们实在受不住，同时那海水又不断地涌上来，仿佛把人埋在水里似的，活活把人们闷死了。除了那条狗，船上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物，同时，我在船上看到的货物，没有一件不是让水给泡坏了的。只有放在舱底下的几桶酒，不知是葡萄酒还是白兰地，因为水已经退了，露在外面。可是桶太大，没法移动。我又看见几只大箱子，看样子是某些船员的所有物，我搬了两只，运到我的小船上，至于里面装的什么，我也没工夫去检查。

假定触礁的是船尾，受伤的是船的前部，我倒不致虚此一行。因为，根据我从这两只大箱子里找到的东西看来，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断定船上有很多的财富；同时，根据这只船所走的航线，我不难看出它是从南美巴西附近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或拉普拉塔河开出来的，准备开到墨西哥湾的哈瓦那去，再从那里到西班牙去。船上无疑载着许多财物，但这些财物目前对任何人都成了无用之物。至于船上其余的人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完全不清楚。

除了这两只箱子，我还找到了一小桶酒，约有二十加仑，我费了不少劲，才把它运到我的小船上。舱室里还有几支短枪和一只盛火药的大角筒，里面大约有四磅火药。短枪对于我毫无用处，因此我仍旧把它们留在船上，只取了盛火药的角筒。我又拿了一把火铲和一把火钳，都是我极端需要的东西。另外我还拿了两把小铜壶、一个煮巧克力的铜锅和一把烤东西用的铁耙。刚好这时潮水开始往回流，我就载着这些东西和那条狗离开了。当天晚上，天黑以后一小时，我极端疲倦地回到岛上。

星期五的到来

我当晚在小船上安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决计把我所弄到的东西放在我的新洞里，不带到我的城堡里去。我先吃了点儿东西，然后把我的全部货物运到岸上，仔细检查一下。我弄到的那桶酒原来是一种甘蔗酒，却不是我们巴西的那种，简单地说吧，一点儿都不好。可是当我打开那两只大箱子时，却找到几样对我大有用处的东西。比方说吧，在一只箱子里，我找到一只很别致的小酒箱，装着几瓶上等的提神酒，每瓶约有三品脱，瓶口上包着银子。我又找到了两罐上好的蜜饯，因为罐口封得很好，没有被咸水泡坏；另外还有两罐，却已经被水泡坏了。我又找到一些很好的衬衫，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另外还有一打半白麻纱手帕和有色的领巾，这里面，麻纱手帕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热天拿来擦脸，再爽快没有了。此外，我打开箱子里面的小抽屉，又找到三大口袋西班牙币，约一千一百枚，其中有一口袋，有六块西班牙金币和一些小块的金条，是用纸包着的，估计起来大概有一磅重。

在另外一只大箱子里头，我找出许多衣服来，但都是没有用的，看情形，应该是属于副炮手的。不过箱子里并没有火药，只有两磅压成细粒的火药，装在三只小瓶子里，据我猜想，大概是准备装鸟枪用的。总起来说，我这趟出海弄到的有用东西，实在不多。至于钱币，对我简直毫无用处，就像我脚下的泥土一样：我宁愿把它们全部拿出来，换三四双英国袜子、英国鞋，这都是我迫切需要的，因为我已经许多年没有鞋袜上脚了。其实呢，我也弄到了两双鞋，那是我从破船上两个淹死了的人脚上脱下来的；另外，我又从一只大箱子里面找到了两双，这是很可喜的。但这两双鞋无论在舒适方面，耐用方面，都赶不上我们英国鞋，因为它们并不是正式的鞋，只是一种便鞋。在这个船员的大箱子里，我又找到了五十多枚西班牙银币，却没有金币。我想这只箱子的主人一定比较贫寒，而另一只箱子的主人一定是一位高级船员。

不管怎么样吧，我还是把这些钱搬回了山洞，按照过去处理那些从我们自己船上搬下来的钱的办法，把它们好好地收藏起来。可惜的是，我没法进入这条大船的另外一部分，因为我确信，如果我能进入那一部分，我一定可以运它几独木船的钱回来，就是有一天我能逃回英国，这些钱摆在这里，也相当妥当，等将来有机会回来，再来搬取不迟。

我把全部东西搬到岸上，收藏妥当以后，就回到我的小船，把它沿着海岸划回它的旧港，把它缆好，然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我的老住处。到了那里，只见一切平安无事。于是我便开始休息，并且照老样子过日子，照料我的家事。有一段短短的时期，我的日子过得相当悠闲自在，仅仅比以前更加警惕一些，时时注意外面的动静，并且也不大出门。即使有时大胆地在外面活动，也是在岛的东部，因为我确信那是野人从来不到的地带，因此到那边去用不着处处小心，带那么多的武器和军火，像我到别的地方去时那样。

我在这种情形之下生活了将近两年。我那倒霉的头脑仿佛生来要折磨我似的，在这两年里，一直在东打算、西计划，盘算着怎样离开本岛。有的时候，尽管我的理智明明告诉我，那条破船上早已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冒着风险出海了，我还是不死心，总想再去一趟。有的时候，我盘算着这边走走；有的时候，我又盘算着那边荡荡。我敢说，如果我从塞拉出来时坐的那条小船还在我手里，我早已坐着它出了海，不知去向了。

一般人往往有一种通病，就是对于上帝和大自然替他们安排下的生活环境，经常不满。照我看来，他们的种种苦难，至少有一半是这种病造成的。染有这种毛病的人大可以拿我这一生的经历作他们的借鉴。因为，正由于我不肯好好地考虑我原来的家境，不肯好好地考虑我父亲给我的有益的忠告（我认为，我违反了父亲的忠告，就是我的“原罪”），再加上我后来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才落到今天这种不幸地步。假使当初造物主安排我做了巴西种植园主之后，保佑我不生妄想，我本来可以心满意足地过下去，说不定经过这么多年（我的意思是，经过我来到岛上这么多年），我早已成了巴西有名的种植园主了。不，我甚至相信，根据我在巴西的短短一段时间里取得的进展看来，我早就创有十几万葡币了。我为什么要把一份上了轨道的财产，一座资本雄厚、蒸蒸日上的种植园丢在脑后，甘愿去当一个管货员，到几内亚去贩黑奴呢？我在家里，只要有财源，有充分的时间，不是同样可以把资金累积起来，坐在自己的门口，从那些黑奴贩子手里买到黑奴吗？虽说价钱贵一点儿，但实在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节省这笔价格的差额。

然而这正是一般少不更事的青年人所常走的道儿，非要经过多年的锻炼，经过代价很高的阅历，才会明白它是如何荒唐。我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了。可是，这种错误在我的性格里已经如此根深蒂固，因此，一直到现在我还不能安于现状，还是不断地盘算着采取什么办法，有没有可能逃出此地。为了使读者对我后面的故事更感兴趣，我觉得不妨先叙述一下我这种荒唐的逃走计划最初是怎样形成的，后来又是怎样实行的，以及在什么基础上实行的。

我从破船上回来以后，从表面看起来，我已经在城堡里过起隐居生活，我的小船已经照原来的样子安置在水底下，我的生活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老实说，我比以前更有钱了，但并没有因此更加富裕。因为金钱对于我毫无用处，正像秘鲁的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来到以前，金钱对他们也毫无用处。

那是我来到这个孤寂的海岛第二十四年的雨季的三月。一天夜里，我躺在我的吊床上，不能入睡。我很健康，无论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没有一点儿病痛，没有一点儿不舒服。可是我怎么都合不上眼，睡不着，简直可以说，一晚上连一个盹儿都没打，专门胡思乱想。

要把那天晚上像旋风似的掠过我的记忆的无穷无尽的思想都记录下来，不仅不可能，而且也不必要。我把我一生的历史从头回顾了一下，从早年起一直到我来到岛上，一直到我来到岛上以后的生活。我回想到我来到岛上以后的情况时，我把最初几年住在这儿的快活日子，和我见到沙上脚印以后那种焦虑、恐惧、小心翼翼的生活，做了一番比较。我不是不清楚，多少年以来，那些野人曾经不断地到岛上来，甚至曾经成千成百地登过岸，但过去既然不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会担惊受怕。尽管我的危机照样存在，我的日子却过得十分美满。我觉得，自己不知道有危险，就跟自己压根儿没有被危险所包围一样幸福。从这里，我得到不少非常有益的体会，特别是这个体会：造物主在统治人类的时候，把人类的认识和知识局限于狭隘的范围，实在是无上的好事。人类虽然有时在千千万万的危险中过活，这些危险如果让他发觉，一定会使他心烦意乱，精神颓唐……但造物主却叫他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完全不知道四周的种种危险，宁静泰然地过下去。

这种想法在我头脑里盘旋了一段时间，我就开始郑重其事地想到，这么多年以来，就在这个岛上，我无时无刻不被危机包围着。我过去经常坦然无事地在岛上走来走去，而事实上，使我免于遭遇残酷的死亡的，可能仅仅是一座山岗，一棵大树，或黑夜的偶然来临。所谓最残酷的死亡，也就是落到吃人部落和野人的手里。如果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会把我马上捉起来，其目的正如我捉一只山羊和龟鳖一样。同时，在他们看来，把我杀死，把我吃掉，并不是什么犯罪行为，就好比在我看来，把一只鸽子或别的鸟杀死吃掉也不是犯罪行为。如果我硬说我不衷心感激伟大的救命主，那实在是昧着良心说话。我必须恭恭敬敬地承认，我所以在不知不觉中免于大难，完全是靠他另眼相看，保佑着我。要是没有他来保佑，我难免落入野人的毒手。

这样想过之后，我又费了一些心思去研究那些罪大恶极的畜生——也就是那些野人的天性。我想研究一下，万物的主宰为什么会容忍他所创造出的生物干出这样没有人性的行径，干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居然吞吃起自己的同类。可是我思索了半天，毫无结果，于是我又从另外一方面追问：这些畜生究竟住在什么地方？他们的地方究竟离大陆的海岸有多远？他们老远从家里跑出来，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们所用的船，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们既然可以到我这边来，我为什么不可以想点儿办法，到他们那边去？

我完全没有考虑到，我到了那边以后又怎么办；也没有考虑到，万一落到野人手里，自己会有什么结果；也没有考虑到，万一他们来攻击我，又怎样逃命。不但如此，我甚至一点儿也不去考虑，我到了大陆上，必然会被他们中某些人所攻击，绝无逃生的希望；而且，即使不落到他们手里，我也没有东西吃，也不知道往哪儿走。总之，所有这些，我想都没想到。我的全部心思，只集中在一个问题上，就是坐小船渡过海峡，到大陆上去。我觉得我当前的处境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处境，除了死亡以外，任何遭遇都比它强些。我觉得，只要我到了大陆上，我就有可能碰到救星！再不然，也可以像我从前在非洲那样，把船沿着海岸驶去，一直驶到有居民的地方，从那里获得支援，而且说不定还会遇见什么基督徒的船只，把我救起来。最不济，我也不过一死了事，那倒可以把这种种苦难摆脱个干净。需要读者注意的是，我这种种想法，都是我的不安的心情和焦急的性情所造成的，而我这种不安的心情和焦急的性情，又因为我接二连三碰到不如意的事情，加上最近在那条破船上碰到种种令人失望的事情，从而变本加厉了。在那条破船上，我本来指望能够达到我所迫切追求的目的——那就是，找到一两个人，跟他们谈谈话，从他们那里了解一下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脱险的办法——可是结果却毫无所获。这些事情，使我的头脑完全激动起来，我本来心里很安定，只想听天由命，一切凭老天做主，现在也安定不下去了。我仿佛没有力量控制我的思想，整天只想着怎样渡海到大陆上去，而且这种念头这样凶猛有力地冲击着我，简直叫我没法抗拒。

有两三小时的工夫，这种念头猛烈地激励着我，使得我热血沸腾，脉搏大跳不止，好像得了热病一样。其实，只不过是我的头脑为了这件事在那里发热罢了。我这么一个劲思前想后，想得我精疲力竭，最后，身子实在支持不住了，才昏昏睡去。也许有人想，我就是睡着了，也会梦见自己到大陆上去。可是我并没有做这一类的梦，我梦见的跟这件事毫不相干。我梦见我和平常一样，一大早从城堡里走出去，忽然看见海边上有两只独木船载着十一个野人来到岛上，另外还带来了一个野人，准备把他杀死吃掉。转眼之间，他们要杀害的那个野人突然跳了起来，飞快地逃命。恍惚间，他一下子就跑到我城堡外的浓密的小树林里躲起来了。这时候，我看见只有他一个人，其余的野人并没有过来追赶他，我便走了出去，向他微笑，鼓励他。他连忙跪在地下，仿佛求我援救他。于是我向他指指我的梯子，叫他爬上去，把他带到洞里，他就成了我的仆人。我得到这个人以后，就对我自己说：“我现在真可以冒险向大陆出发了！因为这个人可以做我的向导，告诉我怎么办，到什么地方弄到给养，告诉我什么地方不能去，免得给野人吃掉！告诉我哪些地方可以大胆前去，哪些地方应该躲开。”正这样想着，我就醒了，起初觉得自己有逃走的希望，高兴得无法形容，直至清醒过来，发现原来不过是一场梦境，我又感到同样的失望，大为懊丧。

于是，从这个梦境，我却明确了一件事：我要想逃走，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弄到一个野人，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一个被他们带来准备杀死吃掉的俘虏。但这个办法却有这样一层困难，那就是，要实现它，就不能不进攻成队的野人，并且把他们杀得一个不留。这不但是一个孤注一掷的举动，容易出岔子，而且，从另一方面说，这种办法是否合适，还值得怀疑。一想到需要流这么多的血（虽然是为了挽救自己），我的心就颤抖起来了。至于我反对这种办法的种种理由，我也不用在这里重复了，因为前面已经说过了。虽然我现在还可以举出一些别的理由——比如说，这些人是我的死对头，只要他们办得到，就会把我吃掉；比如说，这是保障自己生命，使自己脱离死亡的最好的办法，这是一种自卫的行动，因为，如果他们真的对我实行攻击，我也要采取这种行动等。可是，尽管我提出了不少的理由，一想起我为了挽救自己，非流别人的血不可，我就感到可怕，好久都想不通。

我在内心里进行了好多次辩论，好久都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因为所有的理由在我头脑里反反复复斗争了很久），最后，要求挽救我自己的迫切愿望终于战胜一切，我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弄一个野人到手。现在，第二步就是计划怎样去做，这实在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由于一时想不出妥当办法，我决计先去进行守望，看他们什么时候上岸，其余的事先不去管它，到时候见机行事。

这样决定之后，我一有工夫，就去进行侦察。我这样经常跑来跑去，跑得连自己都讨厌起来。因为我一直守候了一年以上，差不多每天都要跑到岛的西头和西南角，看看有没有独木船出现，可是始终看不到，这真是令人大为丧气、大为烦恼的事。不过我这回还算不错，还没有像上回那样，挫掉进取的锐气。相反地，事情拖得愈久，我愈感到急不可待。总而言之，我从前处处小心，尽量躲着他们，生怕给他们看见，现在反而急不可待地要同他们碰面了。

此外，我觉得自己有充分的能力来驾驭一个野人，甚至驾驭两三个野人（只要我能把他们弄到手），叫他们完全变成我的奴隶，要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且还可以防止他们在任何时间伤害我。这种想法使我得意了很久。可是，事情还是没有影子，所有这些幻想和计划都无从实现，因为很久很久都没有野人前来。

我自从有了这些想法以后，经常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想来想去，可是因为没有机会把它们付诸实行，始终没有什么结果。这样过了大约一年半，有一天一大早，我忽然看见有五只独木船在岛这头靠了岸，而且船上的人都已经登了陆，不知去向！他们来的人数打破了我的全部计划，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只船至少要载五六人，现在既然有这么多只船，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什么办法单枪匹马去进攻二三十个人。因此我只好悄悄地躲在城堡里，一筹莫展，坐立不安。可是，我还是根据过去的计划，进行作战准备，一有机会，就采取行动。我一边留神听着他们的动静，一边等待着。后来，等得我实在不耐烦了，我就把我的枪放在梯子脚下，像平常那样，分作两步爬上小山顶。我站在那里，尽量不把头露出来，免得给他们看见。我用望远镜，看出他们的人数不下三十个，已经生起火来，正在那里烧肉。至于他们怎样烧的，以及烧的是什么，我可摸不清，只见他们正在那里用各种各样的野蛮姿势和他们自己的步法，围着火跳舞。

我正这样望着的时候，从望远镜里，我又看见他们从小船上拖出两个倒霉的野人来，这两个野人大概是他们事先放在船上的，现在要拿出来屠杀了。我看见其中有一个被他们用一根木棍或一把木刀一阵乱打，登时倒了下来，跟着便有两三个野人跑上来，动手把他破腹开腔，准备烹调。至于另外一个受害人，则呆呆地站在一边，等候他们前来动手，这时，这个可怜虫看见自己手脚松了绑，没人照管，不由得起了逃命的希望，突然跳出他们的圈子，用一种难以相信的速度沿着海岸往我这边跑，也就是说，朝我所住的这一带跑来。

我一见他朝我这边跑来，尤其是乍一看来，全部的野人都在他后头紧紧追赶，说句老实话，我真吓坏了。我看出我的梦有一部分要实现了，我预料他一定会躲到我的小树林里来。可是，下面的事情，我却信不过我的梦——这就是说，我不相信那些野人不追到小树林里来，把他捉住。可是，我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后来，我发现追他的只不过三个人，我的胆子就慢慢壮了起来，尤其使我勇气倍增的是，我看出他跑得比他们快得多，而且把他们愈甩愈远，只要他能维持半小时，就不难完全逃出他们的掌握。

在他们和我的城堡之间有一条小河。这条小河，我在本书的开头部分，已经提到过了，我把船上的东西运下来的时候，就是在那里起岸的。我看得很清楚，他必须游过这条小河，否则就一定会被他们在河边捉住。不料那逃走的野人跑到河边上，尽管潮水已经涨了，他还是不把它当回事，一下子就跳了下去，只划了三十来下，便游过河面，爬到岸上，非常迅速而有力地向前跑。那三个人到了小河边，只有两个会游水，第三个却不会，只好站在河那边，看着其余的两个过河，又过了一会儿，就一个人悄悄回去了——这对于他实在是一件好事。

我注意到，那两个会游水的野人游过小河，比那逃走的野人费了一倍以上的时间。这时候，我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不可抗拒的念头：我要想找到一个仆人，现在正是时候，说不定我还会找到一个伴侣，一个帮手，这明明是上天号召我救这个可怜虫的命哩。我登时跑下了梯子，拿起我的两支枪来（前面已经讲过，这两支枪都摆在梯子脚下），又同样迅速爬上去，翻过山顶，向海边跑去。我抄了一条小路，跑下山去，插身在追者和被迫者的中间。我向那逃跑的野人大声呼唤。他回头望了望，起初仿佛对我也很害怕，但是我用手招他回来，同时慢慢地向后面追赶的两个野人迎上去，等我走近他们时，我一下子就冲到最前面一个野人跟前，用枪杆子把他打倒了。我不愿意开枪，因为我不想叫其余的野人听见。其实离这么远，枪声是很难听到的，就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们看不见硝烟，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把第一个野人打倒之后，和他一起追来的那个野人也停住脚步，仿佛吓住了，于是我急急地向他迎上去。但当快走近他时，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拿着一副弓箭，正在那里拉弓向我放箭。因此我不得不先向他开枪，头一枪就把他打死了。那逃跑的野人这时也停住脚步，虽然亲眼看见他的两个敌人都已经倒在地下，而且多半是死了，却给我的枪声和火光吓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既不进又不退，看起来逃跑的意思比过来的意思要多些。我向他大声招呼，做手势叫他过来。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走了几步，可是又站住了，接着又走了几步又站住了。这时候，我才看出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仿佛已经成了我的俘虏，要像他的两个仇人一样地被杀了，我又向他招手，叫他过来，并且尽量做出各种的姿势来鼓励他。他这才慢慢地往前走，每走十步二十步，便下一个跪，仿佛对我搭救他的性命表示感谢。我对他微笑着，做出和蔼的样子，又用手招他，叫他再走近一点儿。末了，他走到我的跟前，再跪下去，吻着地面，把头贴在地上，把我的一只脚放在他的头上，看样子仿佛在宣誓终身做我的奴隶。我把他扶了起来，和善地对待他，并且尽可能地鼓励他。可是事情还没有完，因为我看见我用枪杆打倒的那个野人并没有死，只是给我打昏了，现在又开始苏醒过来。于是我把那野人指给他看，表示他没有死。他看见之后，就叽里咕噜地向我说了几句话。我虽然不明白他的话，可是听起来却非常悦耳，因为除了我自己的声音以外，这是二十五年以来我第一次听见人的声音。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想这些事情了。那被打倒的野人现在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居然坐了起来，我看见我那野人（我现在这样叫他了）这时又有点儿害怕起来，便举起我另外一杆枪对准那个人，准备开枪。这时候，我那野人向我做了一个动作，要求我把腰间挂的那把没有鞘的刀借给他。于是我就把刀借给他。他接过我的刀，登时跑到他的仇人前面，手举刀落，一下子就把他的头砍了下来，就是一个德国刽子手，也不见得比他砍得更快、更好。这使我大为惊奇，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人除了他们自己的木刀以外，一生没有见过一把刀。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刀都制造得又锋利又沉重，而且是用很硬的木头做成的，拿来砍人头，砍手臂，都没有问题，而且可以一刀就砍下来。他砍完了头，带着胜利的笑声回到我跟前，同时也把刀带了回来，又做了许多使我莫名其妙的姿势，把刀和他砍下来的野人头，一齐放在我的脚下。

最使他感到惊异的，是我怎么从这么远的距离把另外一个野人打死。于是他指着那野人，向我做手势，要我放他到那野人身边去。我也尽可能地向他做手势，叫他尽管过去。他走到那死人身边，仿佛很吃惊地站在那里，两眼直直地望着死人，一会儿把他翻过去，一会儿把他翻过来，查看那子弹打成的伤痕。原来那子弹正打在胸口上，在那里穿了一个小洞，但是没有流多少血，因为人已经死了，血流到内脏里去了。他把那野人的弓箭取了下来，走了回来，于是我就离开那地方，并且叫他跟我走，同时用手势告诉他，后面说不定还有别的人来哩。

他懂了我的意思，就向我打手势，表示要把他们用沙土埋起来，免得给后面来的野人看见。我做手势叫他照办，他马上很起劲地干起来，不到一会儿的工夫，就用双手在沙土上刨了一个坑，刚刚容得下那第一个野人，把尸首拖了进去，用沙土掩盖好。接着他又把第二个如法埋了起来。我相信，他只用了一刻钟的工夫，就把两个人都埋上了。然后，我叫他跟着我走。我没有把他带到我的城堡里去，却把他带到更远一点儿，带到岛那头的石洞里去。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有意不让自己的梦应验，因为在梦里，他是跑到我城堡外边的小树林里来藏身的。

到了洞里，我给了他一些面包和一串葡萄干吃，又给了他一点儿水喝，因为我看他跑了半天，已经饥渴不堪了。我等他吃喝完毕，又指给他一个地方（我在那里铺了一堆干草，上面还有一条毯子，我自己有时也在上面睡觉），做着手势，叫他躺下来睡觉。于是这可怜虫便倒了下来，呼呼睡去。

他是一个眉目清秀、长短合度的汉子，四肢长得又直又结实，但并不粗大；个子很高，处处长得都很匀称；年纪看来大约有二十六岁。他的五官生得很端正，没有那种狰狞可憎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男子汉的英勇气概，可是又具有欧洲人的和蔼可亲，尤其当他微笑的时候。他的头发长而且黑，并不像羊毛似的卷着；他的前额又高又大，两眼活泼而有光。他的皮肤不很黑，略带褐色，然而又不像巴西人、弗吉尼亚人和其他美洲土人那样，褐黄得那样难看，却是一种爽朗的橄榄色，叫人看起来舒服，却不容易形容。他的脸是圆圆的，胖胖的；鼻子很小，但又不像黑人那样扁，一张嘴的样子也很好，嘴唇很薄，牙齿生得很整齐，白得同象牙一样。他打了半小时的盹儿就醒了，一醒来就到洞外来找我。这时我正在挤羊奶，因为我的羊圈就在附近。他一瞧见我，就向我跑来，趴在地上，用各种各样的手势和许多古怪的姿势，表示他的恭顺感激的心情。最后，他又把头放在地上，靠近我的脚边，像上回那样，把我的一只脚放在他的头上，然后又对我做出各种归顺诚服的姿势，让我知道他将一生一世为我效力。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向他表示，我对他很满意。不久，我就开始和他说话，并且教他和我说话。首先，我让他知道，他的名字应该叫“星期五”，因为我在星期五救了他的命，而我这样叫他，是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我教给他说“主人”，然后让他知道，这就算作我的名字。我又教他说“是”和“不是”，并且使他知道它们的意义。我拿了一个瓦罐，盛了一些羊奶给他，让他当面看着我喝，看着我把面包浸在羊奶里。然后又给了他一块面包，叫他照着我的样子吃。他马上照办了，并且向我做手势，表示很好吃。

当天晚上我陪他在地洞里过了一夜，天一亮，我就向他招手，叫他跟着我走，同时让他知道，我要给他一些衣服。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仿佛很高兴，因为他这时光着身子，一丝不挂。我们走过他掩埋那两个人的地方的时候，他一下就把那地方指了出来，并且把他所做的记号指给我看，向我做手势，表示我们可以把他们掘出来吃掉！看到这种情况，我就做出发怒的样子，表示我对这种勾当深恶痛绝，并且做样子给他看，表示我一想到这种勾当就要作呕，然后向他招手，叫他走开。他马上十分驯服地走开了。然后我又把他带到那小山顶上，看看他的敌人走了没有。我拉开我的望远镜望过去，一眼就望见他们昨天聚集的地方，可是那些野人和他们的独木船已经不见了，显然他们已经开船走了，并且已经把他们的两个伙伴丢在脑后，根本不去找他们了。

但我并不满足于这个发现。我现在已经有了更多的勇气，更大的好奇心，因此我就带着星期五，叫他拿着刀，背着弓箭（我现在已经知道他是一个很娴熟的弓箭手），又叫他替我背上一支枪，我自己背着两支，一齐向那些家伙聚集过的地方出发，因为我想对他们获得更充分的情报。我到了那里，一看到那片惨绝人性的景象，不由得血管里的血都冷了，心脏都停止了跳动。那真是一幅可怕的景象——至少在我看来如此，虽然在星期五心目中，并不算一回事。整个地面上都是死人骨头，鲜血淋淋，把土地都染红了；大片大片的人肉，这里一片，那里一片，有的是吃了一半的，有的是砍烂了的，有的是烧焦了的。总之，到处都是他们战胜敌人之后举行胜利宴席的遗迹。我一共看到了三个骷髅，五只人手，三四根腿骨和脚骨，还有不少人体上的其他部分。星期五用手势告诉我，他们一共带了四个俘虏到这边来摆宴席，三个已经吃掉了，而他（他指指自己）是第四个。他又告诉我，这些野人曾经同他的国王打了一场恶战，抓了许多俘虏，那些参加战争的人，就把这些俘虏分别带到几个地方去，拿他们摆宴席，办法与昨天那群畜生对待他们带来的几个人一样。

我叫星期五把所有的骷髅、人骨、人肉以及其他剩下来的东西收集在一起，堆成一堆，点把火把它们烧成灰烬。我注意到，星期五仍旧垂涎着那些人肉，不改他的吃人的天性！但我尽量叫他知道，我最憎恶的就是这种事情，连想都不愿意想，看都不愿意看，又想办法让他知道，他要敢吃一口人肉，我就杀死他，他这才不敢有所表示。

我们把这件事情办完了，就回到我们的城堡。一回到那里，我就替星期五办事。我首先给了他一条麻纱短裤。这条短裤，是我从那条破船上死去的炮手的箱子里找出来的，经过小小的修改，刚刚合他的身。然后我又拿出我的最高限度的手艺（我现在的裁缝手艺已经不错了），替他用羊皮做了一件背心。我又给了他一顶兔皮便帽，这顶帽子戴起来既方便，样子也很时髦，他这样穿戴起来，照目前来说，总算过得去了。他看见自己居然穿得差不多像主人一样好，心里大为满意，说句老实话，他最初穿上这些东西，未免有些别扭，不但裤子穿起来别扭，而且背心的袖口也磨得他的肩膀和胳肢窝难受。后来我把那使他难受的地方略略放宽一些，再加上穿衣服穿惯了，他才觉得舒服了。

我和他回到家里的第二天，就开始考虑把他安置在什么地方住的问题。为了一方面适合他的需要，一方面使自己完全放心，我就在我的两道围墙之间——第一道围墙以外，第二道围墙以内的空地上，替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帐篷。里边的围墙本来有一个入口通往我的山涧，我又做了一个正式的门框和一扇木板门，把它安装在那入口里面。那门是从里面开的，到了晚上，就把门从里面上了闩，把梯子也收了进来。这样一来，星期五如果要通过我里边的围墙，来到我身边，一定先要弄出许多响动，把我惊醒。因为我已经在里边围墙和岩壁之间用长木杆子搭了一层严密的屋顶，把我的帐篷完全掩盖起来，屋顶上又横搭了许多小木条子，木条子上面又盖了一层厚厚的、同芦苇一样坚实的稻草。至于我用梯子爬进爬出的地方，我又装了一个活门，如果有人打算从外面打开它，是绝对打不开的，它会自动落下来，发出很大的响声。至于我的武器，我每夜都把它们放在我的身边。

其实我用不着采取这么多的预防措施，因为星期五对于我实在是一个最忠实、最可爱、最诚恳的仆人，他没有一点儿脾气，不闹别扭，不怀鬼胎，又听话，又肯干活。他对我一往情深，就像一个孩子对他父亲一样！我敢说，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肯牺牲他的性命来救我的性命。他在这方面给了我许多证明，使我对此毫不怀疑，并且使我深信：我在安全问题上用不着对他采取什么预防措施。

这件事使我有机会注意到，而且怀着惊异的心情注意到，上帝在他的神明的安排中，在他对万物的管理工作中，尽管把世界上许多生物使用才干和表现良知良能的机会加以剥夺，还是赋予他们同样的能力，同样的理性，同样的感情，同样的善意和责任感，同样的疾恶如仇的心理，他们同样知道感恩图报，诚恳待人，忠贞不渝，同样有能力相互为善，和上帝赋予我们这班文明人的，一模一样。而且，当上帝提供他们以发挥这些能力的机会时，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勇敢，甚至更勇于把这些能力应用在正确方面。我有时细想起来，未免有些悲哀，因为有许多事情证明，我们这班文明人在使用这些能力方面，反而很卑劣，虽然我们在这些能力上，还有上帝的教训，上帝的圣灵，上帝的语言给我们以启发，使我们有进一步的认识。同时我也想不通上帝为什么不让这成百万的人具有同样的知识，我觉得，如果我可以拿这位可怜的野人作为判断的根据，那么他们实在比我们更善于使用这些知识。

从这里，我有时甚至进一步违反上帝的统治权，控诉他对于世事的安排有欠公正，因为他使一部分人得到他的指导，使另一部分人得不到他的指导，而同时却要他们尽同样的责任。但我终于打消了这种想法，做出了以下的结论：第一，我们不知道上帝根据什么神意和规律来定这些人的罪。上帝既然是神，必然是无限神圣，无限公正的，假使他判决这些人不能得到他的指导，那一定是因为他们渎犯了他的神意，而他的神意，正如《圣经》上说，就是法律。而且，他的判决，也是以他们的良心所承认的法则为标准，虽然这些法则所根据的原则还没有被我们了解。第二，我们都是陶工（指上帝）手里的陶土，没有一样陶器可以向他说：“你为什么把我做成这个样子？”

现在回来谈我的新伙伴吧。我对于他，真是十分满意，我认为应该把各样事情都教给他，使他成为我的有用的助手，特别是要教会他说话，让他明白我的意思。他比什么人都学得快，而且老是那么高高兴兴，老是那么用心学习，每逢他略微能够听懂我的话，或者说出话来能够让我听得懂的时候，他就表现出心满意足的样子，所以我感到和他谈话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现在，我的日子过得比先前顺心多了。我甚至对自己说，只要我平平安安，不再碰到那群野人，哪怕永远不离开这个地方，我都满不在乎。

回到城堡两三天之后，我就想，为了使星期五戒掉他那种可怕的吃东西的方式，他那种吃人的习惯，我应该让他尝尝别的肉类。于是，有一天早晨，我就带他到树林子里去。我去的时候，原想从我的羊群里选出一只小羊，把它杀掉，带回家来切割烹调。可是走到半路上，我看见一只母野山羊躺在树荫底下，还有两只小羊在它身边，我一把扯住星期五，对他说站住别动。同时打着手势，叫他不要动。紧跟着我就举起枪来，开了一枪，打死了一只小羊，可怜的星期五，上次虽然从远处看见我打死他的敌人，却弄不清楚也想象不到我是怎样打死的，现在见我开枪，大大地吃了一惊，浑身发抖，简直吓呆了，差一点儿瘫在地上。他既没有看见我开枪射击的那只小羊，也没有看清楚我是怎样把它打死的，只顾扯开他的背心，在身上摸来摸去，看看自己是不是受了伤，原来他以为我决意要杀害他了。他跑到我眼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我的两腿，嘴里说了许多话，我都不懂，但我不难明白，他的意思是请求我不要杀他。

我设法叫他相信我不会伤害他，一面用手把他搀起来，对他哈哈大笑，指着那打死的小羊，叫他跑去把它拿过来，他登时就去了。当他正在那里纳闷儿，查看那只羊是怎么打死的，我又装上了我的枪。一会儿，我看见一只大鸟，样子像一只苍鹰，正落在一棵树上，刚刚在我射程之内。为了让星期五明白我的举动，我把他叫到跟前，用手指指那只鸟（事实上它是一只鹦鹉，我把它当作一只苍鹰了），又指指我的枪，再指指那鹦鹉下面的地，让他明白，我要开枪，把那只鸟打死，把它打下来。于是我一面开枪，一面叫他留神观看，他果然看见那鹦鹉掉下来了。可是，尽管我把话都交代清楚，他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惊疑不定。尤其使他惊讶的是，他没看到我把弹药装到枪里面，因此就以为枪里面一定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死亡和毁灭，可以把人哪、鸟哪、羊哪以及远远近近的任何东西杀死。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所产生的惊奇，好久都不能消失。我相信，如果我让他这样下去，他真会把我和我的枪当作神物来崇拜哩。至于那支枪，事后好几天，他连动都不敢动它，经常一个人唠唠叨叨地跟它说话，跟它谈天，仿佛它会回答似的。后来我才从他口里知道，他这样做，是祈求它不要杀害他。

等他的惊异心情略略消失以后，我指指那只被打死的鸟，叫他跑去把它取来，可是他去了半天还没有回来。原来那只鹦鹉还不曾完全死掉，落下来以后，又拍着翅膀，扑腾到别处去了，可是他还是把它找到了，拾起来，拿回给我。

我见他对于我的枪完全莫名其妙，就乘这个机会再把它装上弹药，依旧不给他看见我是怎么装的，以便碰到任何其他目标的时候，随时开枪。可是找了半天，什么目标都找不到。于是我就把那只小羊带回家来，当晚把它剥了皮，切得好好的。我本来有一只专门煮肉的罐子，就把一部分肉煮了起来，做成很好的肉汤。我自己先吃了一点儿，又分了一些给他吃，他吃了以后，仿佛非常满意，非常合他的胃口。最使他感到奇怪的是，我吃肉汤的时候，居然要放盐。他向我做手势，表示盐不好吃，同时又拿了一点儿放在口里，做出作呕的样子，呸呸地唾了阵，又赶紧拿清水漱口。另一方面，我也拿了一块没有盐的肉放在嘴里，假装呸呸地唾了一阵，表示我没有盐就吃不下去，正像他有盐就吃不下去一样。可是，这个办法还是不起作用，不管是吃肉也罢，喝汤也罢，他还是不喜欢放盐，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后来虽然慢慢吃盐了，还是吃不多。我这样给他吃了一顿炖肉和肉汤以后，又决计第二天再请他吃一块烤羊肉。我的烤法是按照我在英国看到的方式，在火的两旁各插一根木杆，上面再搭上一根横杆，用一根绳子把肉吊在横杆上，让它时时转动。星期五非常欣赏我这种办法，等他尝到我烤好的肉以后，他又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告诉我他是多么爱吃这种味道，一直到我了解他的意思，才算罢休。最后，他又告诉我他从此再也不吃人肉了！我听了很高兴。

第二天，我叫他着手打了一点儿谷物，并按照我前面提到的老办法把它筛出来。没过多久，他就懂得怎样把这个工作做得和我一样高明，特别在他明白这项工作的意义，明白这是做面包用的以后，因为我等他打完了谷子，又让他看着我做面包，烤面包。没多久，星期五就什么都会替我做了，并且做得和我一样高明。

我开始考虑到，现在既然添了一张嘴吃饭，就必须比过去更多准备一点儿土地，多种一点儿谷物。于是我画出一块大一点儿的土地，把它照以前那样圈起来。星期五对这个工作不仅干得很情愿、很起劲，而且干得很高兴。我又把这个工作的意义告诉他，使他知道现在添了他这个人，我们必须多种些谷子，多做些面包，好够我们两个人吃。他似乎很能体会这个意思，并且让我知道，他明白我为了他的缘故，需要干更多的活，只要我告诉他怎样干，他情愿更卖力地去干。

这是我来到岛上以后过得最愉快的一年。星期五渐渐地会说话了，他差不多完全明白我所要他拿的每一样东西的名字，明白我差他去的每一个地方，而且一天到晚跟我谈话。因此，我本来很少有机会使用我的舌头，现在也有机会用它说话了。除了和他说话是一种乐趣以外，我对于他的为人也特别满意。我和他相处得愈久，他那种天真、老实的性格也愈加明显，我真的从心里爱上了他！同时我也相信，在他那方面，他爱我的心情，也胜过爱任何东西。

有一次，我有心试试他，看他是不是依旧念念不忘自己的故国。这时候，他的英语已经学得很好了，差不多能够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了，于是我问他，他那个部族是不是从来不打败仗。他听了我的话，微微一笑道：“是的，是的，我们老是打得很好。”他的意思是说，他们老是打胜仗。于是我们开始了下面的谈话：

主人：你们既然老是打胜仗，你怎么会做了俘虏呢，星期五？

星期五：不管怎么样，我的部族打赢的时候很多。

主人：怎么打赢？如果你的部族打赢了，你怎么会给捉住呢？

星期五：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在我打仗的地方，他们捉了一个、两个、三个，还有我。在另外一个地方，我的部族打败了他们；在那里，我的部族捉了一两千人。

主人：可是你们那边为什么不把你们从敌人手里救回去呢？

星期五：他们把一个、两个、三个和我一起放在独木船里跑了，我的部族那时没有独木船。

主人：那么，星期五，你的部族怎样处理那些捉到的人呢？也把他们带走，吃掉他们，像这些人一样吗？

星期五：是的，我的部族也吃人，吃光。

主人：他们把人带到哪儿去？

星期五：带到别的地方，他们想去的地方。

主人：他们到这里来吗？

星期五：是的，是的，他们到这里来，也到别处去。

主人：你跟他们来过这儿吗？

星期五：是的，我来过这儿（指着岛的西北方，那大概就是他们常来的地点）。

从这次谈话，我了解到我的星期五从前也是夹在那群野人中间，经常在岛那头登岸，干那吃人的勾当，现在，他被带到这儿来，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又过了些日子，我鼓起勇气，把他带到岛的那头，带到前面说过的那个地方，他马上就认出了那个地方，并且告诉我，有一次，他们曾经在那里吃过二十个男人、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儿。他不会用英语来说“二十”，于是他把二十块石头排成一行，把这个数字告诉我。

我把这一段话叙述出来，是因为它与下面的事情有关系，就是，我和他谈过这次话以后，就问他，从我们的岛到对岸去，究竟有多么远；又问他，独木船是不是经常出事。他告诉我，并没有危险，独木船从来没出过事；不过，在出海不远，那里有一段急流，并且有风，老是早晨一个方向，下午一个方向。

起初我还以为这不过是潮水的关系，有时往外流，有时往里流。后来才明白，这是由于那条巨大的奥里诺科河的倾泻和回流的缘故，而我们的岛，刚好是在它的入海口上。至于我在西面和西北看到的陆地，正是一个大岛，叫作特立尼达岛，正在河口的北面。我向星期五提出了无数的问题，问到这一带的地形、居民、海洋、海岸，以及附近有些什么民族。他用最坦率的态度把他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我又问他们这种人一共分成多少部族，叫什么名字，可是结果只问出一个名字，就是加勒比人。于是我马上明白，他所说的是加勒比群岛，在我们的地图上，是属于美洲地区，它们的范围，从奥里诺科河口一直延伸到圭亚那，再延伸到圣玛莎。他指着我的胡子对我说，在月亮落下去的那边，离这里很远很远，也就是说，在他们国土的西面，住着许多像我这样有胡子的白人。又说，他们在那边杀了很多的人。从这些话里，我明白他指的是西班牙人，他们在美洲的残暴行为已经是远近皆知，并且在这些民族中世世代代流传着。

我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从这个岛上到那些白人中间去，他告诉我：“是的，是的，可以坐两只独木船去。”起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无法叫他把“两只独木船”的意义加以说明。后来，费了很大的劲，我才知道他的意思是说，必须用一只很大很大的船，像两只独木船那样大。

星期五的这段谈话，使我很感兴趣，从这个时候起，我就产生了一种希望，希望早晚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机会从这个岛上逃出去，并且希望这可怜的野人能够帮助我达到目的。

现在，星期五和我在一起，已经有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渐渐会和我谈话，并且渐渐听得懂我的话了。这段时间里，我经常向他灌输一些宗教的知识。有一次，我故意问他，他是谁造出来的。这可怜的家伙一点儿也不明白我的意思，以为我在问谁是他的父亲。我又换了一个角度，问他，大海，我们脚下的陆地、高山、树林，都是谁造出来的。他告诉我，是一位叫作贝纳木基的老人造出来的，他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没法告诉我这位大人物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只说他年纪很大，比大海和陆地、月亮和星宿都年纪大。我又问他：“既然这位老人家创造了万物，万物为什么不崇拜他呢？”他脸上显出既庄重又天真的神气说：“万物都对他说‘哦’。”我又问他：“在你们国里，人死之后都到什么地方去？”他说：“是的，都到贝纳木基那里去。”接着我又问他：“你们吃掉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到那里去？”他说：“是。”

从这些事情入手，我逐渐教导他，使他认识真神上帝。我指着天空，告诉他万物的伟大创造者是住在那里，并且告诉他，他用创造世界的那种神力和神意管理世界；又告诉他，上帝是全知全能的，能够替我们安排一切，能够把一切给予我们，也能把一切从我们手里剥夺。就这样，我逐渐使得他睁开了眼睛。他很留心地听我的话，并且很乐于接受我向他灌输的观念，基督是被差来替我们赎罪的；我们应该怎样向上帝祈祷；以及我们的祈祷如何可以让上天听到。有一天，他对我说，上帝既然能够从比太阳更远的地方听到我们的话，必然是一位比贝纳木基更伟大的神，因为贝纳木基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可是他却听不见他们的话，除非他们到他住的那座山里去，与他谈话。我问他，他可曾到那边去同他谈过话。他说：“没有，青年人从来不去，只有那些被称为奥乌卡几的老年人才去。”经过他解释，我才知道所谓奥乌卡几，就是他们的祭司或僧侣。据他说，他们到那边去说了“哦”（这就是他们的祈祷）以后，就回来把贝纳木基的话告诉他们。从这里，我注意到，就是在世界上最盲目无知的邪教徒中间，也存在着祭司制度；同时也注意到，这种用神秘教义来维持人们对僧侣的敬仰的办法，不仅存在于罗马教，也存在于世界上一切的宗教，甚至存在于最残忍、最野蛮的野人中间。

我尽量向星期五揭发这个骗局，告诉他，那些老人假装到山上去对贝纳木基说“哦”，完全是骗人的把戏，而他们把他的话带回来，尤其是骗人的诡计。并且告诉他，假使他们真的在那边听到什么，真的在那边同什么人谈了话，那也准是妖魔鬼怪。接着我又用了很长的时间跟他谈到魔鬼的问题，他的来历，他对上帝的叛逆，他对人类的仇恨及其原因，他怎样统治着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叫人像礼拜上帝一样地礼拜他，以及他怎样用种种阴谋诡计诱惑人类走上绝路，怎样偷偷潜入我们的情欲和感情，并且迎合着我们的心理来安排他的陷阱，使我们自己诱惑自己，甘心走上灭亡的道路。

我看出，要使得他对魔鬼有正确的观念，并不像使得他对上帝的存在有正确的观念那样容易。我可以根据许多自然现象向他证明，天地间需要有一个最高的主宰，一种统治一切的力量，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导者，并且向他证明，敬仰我们的创造者，是一件公平合理的事情，等等。可是，关于魔鬼的观念，他的起源，他的存在，他的性质，特别是他一心作恶并且引诱着我们作恶的习惯等，我却找不出什么现成的证明。因此有一次，这可怜的家伙偶然向我提出了一个既自然又天真的问题，就把我完全难住了，简直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才好。关于上帝的权威，他的全知全能，他的疾恶如仇的态度，以及他怎样用烈火烧死那些奸恶不义的人这些问题，我同他谈得很多；又向他谈到上帝既然创造万物，他也可以在一刹那间便把全世界和我们毁掉。在我谈的时候，他总是非常认真地听着。后来，我又告诉他魔鬼在人们的心里是上帝的敌人，一贯利用他的全部恶意和诡计来破坏上帝的善良计划，来倾覆世界上的基督天国，等等。“可是，”星期五说，“你既然说上帝是强有力的，伟大的，他不是同魔鬼一样强大有力吗？一定是的，是的。”我说：“星期五，上帝比魔鬼更有力量，更崇高，因此我们要祈祷上帝，使我们有力量把魔鬼踩在脚底下，有力量抵抗他的引诱，消灭他的毒害。”“可是，”他又说了，“既然上帝比魔鬼更强大，更有力，为什么上帝不把魔鬼杀掉，免得他再做恶事？”

他这个问题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尽管我现在年纪已经很大，我却是一个资历很浅的老师，不够资格来辩难解疑，解决困难问题。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只好假装没有听清他的话，问他说的是什么。可是他急于要得到答复，再也不肯忘记他的问题；于是他又像以前那样，断断续续地把话重复了一遍。这时我已经略微克服了我的慌乱，我说：“上帝将来一定要重重地惩罚他，最后一定要审判他，把他投进无底的地狱里去，受永远不灭的地狱之火的磨炼。”这个回答并没有使星期五感到满意，他又用我的话来问我：“‘最后——一定’我不懂。但是，为什么现在不就把魔鬼杀死，不老早把他杀死呢？”我说：“你这样问我，就等于问上帝！你我在这里也做了不少冒犯上帝的坏事，上帝为什么不杀死我们呢？上帝留着我们，是让我们有机会悔罪，有机会被赦免。”他把我的话回味了好半天。“对啦，对啦，”他很激动地说，“你、我、魔鬼都有罪，上帝都留着我们，让我们悔罪，都赦免。”谈到这里，我又被他弄得万分狼狈。他这段话向我充分证明：虽然天赋的观念可以使一般有理性的人认识上帝，可以使他们自然而然地对至高无上的上帝表示崇拜和敬礼，然而，要认识到耶稣基督，要认识到他曾经替我们赎罪，认识到他是我们同上帝之间的相连的中间人，认识到他是我们在上帝的宝座前的仲裁者，那就非要神的启示不可。这就是说，只有神的启示，才能使我们在灵魂里形成这些知识。因此，只有救主耶稣的普度众生的福音，只有上帝的语言和上帝的圣灵，才能做人类灵魂绝对不可少的导师，帮助我们知道上帝救人的道理，知道得救的门径。

因此我马上把我和星期五之间的谈话岔到别的事情上去，匆匆忙忙站起来，仿佛突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情，必须出去一下，同时找了一个借口，把他差到一个相当远的地方去。等他走后，我就恳切祷告上帝，祈求他使我有办法教导这个可怜的野人；祈求他用他的圣灵帮助这可怜无知的人从基督身上接受上帝的真理，和基督结合在一起；同时祈求他指导我用上帝的语言同他谈话，以便使他心悦诚服，睁开眼睛，灵魂得救。当星期五从外面回来时，我又同他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谈到救世主耶稣代人赎罪的事，谈到从天上来的福音的道理，也就是说，谈到向上帝忏悔、信仰救主耶稣这些事情，然后我又尽可能向他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救主不以天使的身份出现，而降世为亚伯拉罕的后代，为什么那些被贬谪的天使不能替人类赎罪，以及耶稣的降生，是为了挽救迷途的以色列人，等等。

事实上，在教导他的时候，我所采用的方式，与其说是通过知识，不如说是通过我的诚意，同时我也必须承认，在向他说明道理的过程中，我自己也在许多问题上获得了不少的知识，这些问题或者是我过去所不了解的，或者是我过去考虑得很不够的，现在因为教导星期五的缘故，自然而然地对它们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我想凡是根据同样原则帮助别人的人，都会有这种体会。我觉得我现在对于这些问题的探讨，比以前更感兴趣，所以，不管这个可怜的野人将来是否对我有好处，我实在应该感谢他的出现。现在我的愁苦已经大为减轻，我的生活也逐渐大为愉快。每当我想到，在这种孤寂的生活中，我不但自己靠拢了上天，靠拢了造物主，而且还受了上帝的指示，去挽救一个可怜的野人的生命和灵魂，使他认识了宗教和基督教理的真谛，使他认识了耶稣基督（认识他就意味着获得永生）——每想到这里，我的灵魂里便充满一种内心的快乐，觉得我之所以能够到这里来，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我以前觉得这是我生平最大的灾难）。

惊险的拯救行动

我怀着这种感激的心情，度过了我在岛上的最后几年。在我和星期五相处的三年时间，因为有许多时间同他交谈，日子过得十足地幸福——如果在尘世生活中真有“十足的幸福”这种东西的话。这野人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一个比我好得多的基督徒，虽然我很有理由希望（并且为这件事祝福上帝）我们两个人同样能够成为真正悔罪的人，并且从悔罪中得到安慰，改头换面。在这里，我们有《圣经》可读，并且也有圣灵的指导，正像在英国一样。我经常勤读《圣经》，并且尽量把我所读到的部分的意义告诉他；而他呢，通过他的认真钻研和认真提问，使我对于《圣经》比起我单独一个人阅读的时候，增进了不少的知识。此外，根据我在岛上这段隐居生活的经验，我还想提出一点，就是，我觉得上帝的知识和耶稣救人的道理，在《圣经》中写得这样明明白白，这样容易接受，容易了解，实在是一件无限的、难以言喻的幸福，因为，阅读《圣经》不但能够使我无师自通地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勇往直前地担负起这样一个重大的任务，还能真诚地忏悔我的罪行，抓住救主耶稣来挽救自己，实行自我改造，服从上帝的指示。而且，这种浅显明白的教导，还能够启发这个野人，使他成为我生平所少见的基督徒。

至于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有关宗教的争执、纠缠、斗争和辩论，无论是教义上的微妙，或是教会行政上的种种计划，对我们来说，大都毫无用处，并且据我看来，对于世界上其他的人也毫无用处。我们有走向天堂的最可靠的指南——上帝的语言；同时上帝的圣灵也在用上帝的言语教导我们，领导我们认识真理，使我们自觉地服从上帝的指示；即使我们从那些在世界上造成巨大混乱的宗教上的争执获得最高度的知识，我也看不出那对我们有什么用处。

现在还是把我的一些重要事件按着先后次序讲下去吧。

等到星期五和我更加熟识以后，等到他差不多能够完全听懂我对他说的话，并且能够用破碎的英语流利地和我交谈以后，我就把我的身世说给他听，特别是我怎样来到这岛上，怎样在这里生活，以及生活了多久，等等。我又把火药和子弹的秘密（因为在他看来实在是秘密）告诉给他，并且教给他怎样开枪。我给了他一把刀，他对它异常欢喜；我又替他做了一条皮带，上面挂着一个刀环，就像在英国挂腰刀的那种东西；在刀环上，我没有让他挂腰刀，只给他挂了一把斧子，因为斧子不但是一件很好的武器，而且在某些场合更为有用。

我把欧洲的情形，特别是我的故乡英国的情形，说给他听，告诉他我们怎样生活，怎样崇拜上帝，怎样彼此相处，怎样用船只到世界各地去做生意。我又把我所乘的那条船的出事经过告诉他，并且尽可能地向他指出那条破船从前是在什么地方。至于那条船，现在早已给风浪打得粉碎，连影子都没有了。

我又把那只小艇的残骸指给他看，也就是我们逃命时翻掉的那只小艇，我曾经使出全部的力气去移动它，都没有把它移动分毫，现在也差不多烂成碎片了。星期五看到那只小艇，站在那里出了半天神，一句话也不说。我问他在研究什么，最后他才说：“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小船到我们国里来。”

我好半天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末了，经过详细追问，我才明白他是说，曾经有一只小艇，同这只一模一样，在他们住的地方靠岸。而且，据他说，是给风浪冲了去的。我马上联想到，这一定是什么欧洲船只在他们海岸上出了事，那小艇被风浪打脱下来，漂到岸上去了。我的迟钝的头脑再也没想到，也可能有些人从破船上逃了出来，逃到那边去，至于那些人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那就更没想到了。因此，我只是要求他把那只小艇的样子说给我听。

星期五把那只小艇对我说得很清楚。后来，他又很起劲地补充说：“我们又从水里救出来一些白人。”我这才进一步了解了他的意思。我马上问他那只小艇上有没有白人。他说：“有，满船都是白人。”我问他有多少，他用指头告诉我，一共有十七个。我又问到他们的下落，他告诉我：“他们住在我们国里。”

他这番话使我脑子里有了新的想法。我马上联想到，这些人可能就是我从岛上亲眼看见它出事的那条大船上的船员，他们在大船触礁以后，知道它一定要沉没，都选择到小艇上去，在那有野人的荒野海岸登了岸。

因此，我又仔仔细细地向他打听他们的下落，他再三告诉我，他们现在还住在那里，已经在那里住了四年了；野人们并不去干扰他们，还供给他们粮食吃。我问他，他们为什么没有把他们（船员）杀死吃掉呢？他说：“不，他们大家成了兄弟！”根据我的理解，这就是说，他们中间订了休战协定。接着他又补充说：“他们除了打仗的时候，不吃人。”这就是说，他们除了吃战争中所俘获的敌人外，不吃别的人。

此后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天气晴朗，我和星期五偶然走上岛东边的那座小山（我从前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看到美洲大陆，也就是在这座山上），星期五全神贯注地朝大陆那边眺望了一会儿，忽然出乎意料地手舞足蹈起来，把我喊了过去（因为我当时离开他还有几步路）。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真高兴！真快活！我看见我的家乡，我的部族了！”

只见他脸上显出一种欣喜异常的神气，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神色之间露出一种兴奋向往的意思，仿佛一心要回到他的本国似的。我看到这种情况，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这样一来，我对于星期五忽然起了戒心。我毫不怀疑，只要星期五能够回到他的本国，他不但要忘掉他所有的宗教，而且也要忘掉他对于我的全部义务，并且一定会一五一十地把我的情况告诉他的同胞，说不定还会带一两百个他的同胞回到岛上来，拿我开一次宴会，那时，他也许同他过去参加战时俘获的敌人的人肉宴的时候一样的高兴。

然而我实在大大地冤枉了这位可怜的老实家伙！为了这件事，我后来心里非常难过。可是，当时我的猜忌之心有增无减，一连好几星期都不能排除。我对他采取了更多的防范，并且对待他也没有以前那样亲热、那样好了。这一层，实在也是大大的错误。其实这位忠实而感恩的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上面去。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一举一动，无论作为一个有宗教思想的基督徒来说，或是作为一个感恩图报的朋友来说，都符合最高的原则。

在我对他的猜忌消除以前，不用说，我每天都在探问他的口气，希望他能够把我疑心他心里起的那种新的念头透露出来。但我却发觉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老实，非常纯洁，实在找不出任何东西使我疑心。因此，尽管我心里惴惴不安，他最后还是赢得了我对他的信任。这当中，他一点儿都没看出我的不安的心情，因此我也无法疑心他在装假。

有一天，我们又走上了那座小山，但这一次海上笼罩着烟雾，看不见大陆。我叫住他说：“星期五，你不想回到你的家乡，你的部族去吗？”他说：“是的，我很愿意回到我的部族。”我说：“你回去做什么呢？你要重新再过野蛮生活，再吃人肉，像从前那样当野人吗？”他脸上显出郑重其事的样子摇着头说：“不，不，星期五要告诉他们好好地过日子，告诉他们祈祷上帝，告诉他们吃谷物面包，吃牛、羊肉，吃牛、羊奶，不要再吃人肉。”我说：“那他们就会杀死你。”他一听这话，脸上显出很庄重的神气，就说道：“不，他们不会杀我，他们爱学习。”他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愿意学习的。接着又补充说：“他们已经从那些小船上来的有胡子的人学习到不少知识。”于是我又问他是不是想到他们那边去。他笑着对我说，他不能游那么远。我告诉他我会替他做一只独木船。他说，如我跟他一块儿去，他就去。“我去？”我说，“那怎么成呢，如果我到那边去，他们会把我吃掉的。”他说：“不，不，我叫他们不吃你，我叫他们爱你。”他的意思是说，他将告诉他们，我怎样杀死了他的敌人，救了他的性命，这样就会使他们爱我。然后他又想尽办法告诉我，他们对待那十七个在危难中上岸的白人，或者依照他们的叫法，有胡子的人，是如何地友好。

我承认，从这时起，我便有意思冒险过去，看看能不能和那些有胡子的人会合在一起。我毫不怀疑，那些人一定是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同时也毫不怀疑，只要我能同他们会合，我们总能想得出办法从那边逃走，一来因为我们是在大陆上，二来又是大家成群搭伙，无论如何，总比我独自一人，孤立无援，从一个离岸四十英里的岛上逃走容易得多。因此，过了几天，我又带星期五去工作，借机会同他谈话。我告诉他，我要给他一只船，让他回国去。于是我把他带到我在岛那头存放的小艇旁边，把船里的水排干净（因为我永远是把它沉在水里的），把它从水里取出来，给他看，并且和他一起坐上去。

我发觉由于他是一个驾船的能手，可以把船开得比我快一倍。因此，当他上船之后，我就对他说：“星期五，现在我们可以到你们国里去吗？”他听了我的话，愣了半天，看样子似乎嫌这只小船太小，走不了那么远。我这时又告诉他，我还有一只大一点儿的，于是，第二天，我又带他到我存放第一只船的地方，也就是我造好了没法下水的那只。他说，这只倒够大，可是，由于我一直没照管它，把它弃置了二三十年，它已经给太阳晒得七裂八裂，又干又脆，完全朽烂了。星期五告诉我，这样的船倒是很合用，可以载“足够的粮食、饮料、面包”。

总之，我现在已经一心一意打算同他一块儿到大陆上去，因此我就对他说，我们将动手造一只跟这一样大的船，让他坐着回家。他一句话也不回答，脸上显出很庄重、很难过的样子。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反问我道：“你为什么对星期五生气呢？我做了什么错事呢？”我问他是什么意思，并且告诉他，我一点儿也没有生他的气。“没有生气！”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叫星期五回国呢？”我说：“星期五，你不是说你想回去吗？”“是的，是的，”他说，“我想两个人都去，不想星期五去，主人不去。”简单一句话，没有我，他是绝不想回去的。我说：“我去？星期五，我到那边去做什么？”他马上回答说：“你可以做很多、很多的好事；你可以把野人教导成善良、清醒、温和的人；你教导他们认识上帝，祈祷上帝，并且过一种新的生活。”“唉，星期五，”我说，“你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自己也是一个无知的人啊！”“你行，你行，”他说，“你能把我教好，也能把他们教好。”“不行，不行，星期五，”我说，“你一个人去吧，不要带着我吧；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像以前一样地生活吧。”他听了我的话，思想上又混乱起来，登时跑去把他日常所带的那把斧子取来，交给我。“你给我斧子做什么？”我对他说。“拿它杀了星期五吧。”他说。“为什么要杀星期五呢？”我又说。他马上回答说：“你为什么叫星期五走呢？拿斧子把星期五杀了吧，不要叫他走。”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态度非常恳切，眼睛里噙着眼泪。简单一句话，我一眼就看出，他对我真是一往情深，不改初衷，因此我当时就对他说（而且后来也经常对他说），只要他愿意跟我在一块儿，我再也不打发他离开我。

总之，从他全部的谈话看来，他对我的情意是坚定不移的，怎么都不会离开我，他之所以要回到本国去，完全是出于他对本国人民的热爱，出于他希望我对于他们有好处。可是对于这件事，我自己却毫无把握，因此我也就没有一点儿意思或愿望去担任这项工作。可是，我心里依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企图逃走，而这种愿望的根据，就是从他的谈话里，我得到一个假定——那边有十七个有胡子的人。因此，我一点儿时间也不敢耽搁，马上就跟星期五一起出动，去找一棵适于砍伐的大树，拿它造一条大独木船，以便从事这次航行。这岛上的树木本来就不少，足够用来造一支小小的船队，而且还是大船的船队，不是独木船的船队。但是我的主要目的，是要找一棵靠近水边的树，造好之后，马上能够下水，避免上次所犯的错误。

末了，星期五终于找到了一棵，因为他比我更知道用什么木料最相宜。直到今天，我还是说不上我们砍伐下来的那棵树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的样子很像我们称为菩提树的那种东西，或是介乎这种树和尼加拉瓜树之间的东西，因为颜色和气味都很相似。星期五打算把这棵树用火烧空，把它造成一只船，但是我指点他，叫他用工具来凿。我把工具的使用方法告诉他以后，他马上就会很机敏地使用了。经过一个月左右的辛勤劳动，我们就把船造成了，而且把它造得很美观，尤其在我指点他怎样使用斧子以后，我们两个人用斧子把这只独木船的外壳砍削得真像一条正式的小船。这以后，我们又花了将近两星期的工夫，用大转木把它一步一步地推到水里去。不料下水之后，我们竟发现它就是载二十人也没问题。

船下水以后，虽然船身很大，可是我的星期五驾驶着它，回旋自如，摇桨如飞，真是又灵巧又敏捷，叫我看了大为惊异。于是我就问他，我们能不能坐这只船过海。“是的，”他说，“我们能乘它过海，就是有风都不要紧。”可是，我还有进一步的设计，那是他所不知道的，那就是装上一根桅杆，一面帆，再配上一副铁锚和缆索。说到桅杆，那倒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选了一根很直的小杉木（是我在附近一带找到的，这种树岛上很多），叫星期五把它砍下来，并且指点他怎样把它削制成桅杆形状。可是，说到船帆，那就伤脑筋了。我倒知道我有不少的旧船帆，或者不如说有不少块旧帆布，但这些东西已经放了二十六年了，我从来就没有仔细保管它们，再也想不到会有这种用场。因此，我毫不怀疑，它们早都烂掉了。而事实上，它们大部分也烂掉了。可是，从这些烂掉的中间，我却找到了两块看起来还不错的，于是我便动手用它们来做船帆。因为没有针，缝起来又吃力又不方便，费了不少的劲，才做成一块三角形的丑八怪，就像英国叫作羊肩帆的那种东西。用的时候，底下装一根横木，顶上再装上一根横杠，就像我们大船上的长艇上面的帆一样。这种帆也是我最会使用的，因为前面讲过，我从巴尔巴利逃走的时候所坐的那只小船，也是用的这种帆。

我做这最后一项工作——也就是装制我的桅和帆的工作——差不多花了两个月的工夫，因为我把它们做得一丝不苟，又在上面加了一条小小的桅索，一面前帆，为的是逆风行船的时候，有所帮助。尤其重要的是，我又在船尾上装了一个舵，用来转换方向。我的造船手艺虽然不大高明，然而由于了解到这件东西的用处和必不可少，只好不辞一切劳苦去做，末了还是把它做成功了，虽然如果把我在工作过程中试验失败的那些不高明的设计估计在内，它所消耗的劳动量就跟制造小船本身相差不远。

这一切完成以后，我又把开船的种种知识教给星期五，因为他虽然知道怎样用桨来划小船，可是对于帆呀，舵呀这些东西，却一窍不通；他见我用舵驾着小船，在海上往来自如；又见那只帆随着船行方向的变化，一会儿这边灌满了风，一会儿那边灌满了风，不禁大为惊异——简直惊异得有点儿发呆了。可是，不久，我就逐渐使他习惯、摸熟了这些东西，他终于成了一位熟练船员。只有罗盘这个东西，我却始终没法使他了解它的作用。好在这一带很少碰到多云或有雾的天气，不大用得着罗盘，反正晚上总看得见星位，白天总看得见海岸。唯一的例外是雨季，可是雨季谁也不出门，不管是走旱路还是走海路。

自从我被困在这里以来，现在已经是第二十七年了，虽然最后的三年，我有星期五在身边，生活过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似乎不应该算在里面。我怀着与过去一样的感激心情，度过了我登陆的纪念日。假如我过去有充分的理由感谢上帝，那么现在的理由就更加充分了，因为我现在有更多的事实可以证明上天对我的爱护，并且有更大的希望可以有效地、迅速地脱离大难，因为我心里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知道我脱离大难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知道我再也不会在这地方住上一年了。可是，尽管这样，我还是照过去一样，继续进行我的耕作，不停地挖土、种植、打围墙。另外像采集和晒制葡萄这些事情，也像往日一样进行。

雨季又要到了，雨季一来，我出门的时间又要少了。我尽可能地把我们的新船加以妥当安置，把它移到我从前卸木排的那条小河里去，并且趁涨潮的时候把它拖到岸上，又吩咐星期五在那里挖一个小小的船坞，宽度刚好容得下小船，深度刚好把水放进来，把它浮起来。然后，等潮水退去，我们又在船坞口上筑了一道坚固的堤，挡住海水。这样，就是潮水上来，船也是干的。为了遮住雨水，我们又在船坞上面放了许多树枝，密密厚厚的，好像茅草屋顶。就这样，我们静候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到来，也就是我所预定的冒险日期的到来。

旱季快要到了，随着晴朗天气的到来，我又忙着筹划起来了。我天天都准备着我的航行。我所进行的第一桩事情，就是储备起相当数量的粮食供航行之用，并且打算在一星期或两星期之内掘开船坞，把船放到水里。有一天早晨，我因为正忙着这一类的事情，就叫星期五到海边去，看他能不能够找到一只龟鳖。因为我们每星期总要弄一两只回来，吃它的蛋和肉。星期五去了不多一会儿，就飞似的跑回来，一纵身跳进了我的外墙，仿佛脚不着地似的。我还来不及开口，他就对我嚷着：“主人！主人！糟了！坏了！”我说：“什么事，星期五？”他说：“那边有一个，两个，三个独木船；一个，两个，三个！”我听了他这种说法，还以为有六只船哩；再问了问，才知道只有三只。我说：“不要害怕，星期五。”我尽量壮着他的胆子。可是，这可怜的家伙简直吓坏了，因为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些人是来找他的，并且准定会把他切成一块一块地吃掉。他浑身一个劲儿地发抖，简直叫我把他无可奈何。我尽量安慰他，告诉他我也和他一样有危险，他们也会吃掉我。“但是，”我说，“星期五，我们一定要决心同他们打仗。你能打吗，星期五？”他说：“我会放枪，但是他们来的人数很多。”我说：“那不要紧，我们的枪可以吓走他们，不必打死他们。”于是我问他，要是我决心保卫他，他肯不肯保卫我，跟我站在一边，听我的吩咐。他说：“你叫我死都行，主人。”于是我拿了一大杯甘蔗酒，让他喝下去。我对我的甘蔗酒一向节约得很好，因此至今还存了不少。等他把酒喝下去，我叫他去拿我们平常携带的那两支鸟枪，把它们装上大号的沙弹，就像手枪子弹那么大。接着我自己也取下四支短枪，每支短枪里装上两颗斜形弹和五颗小子弹，又把我的两支手枪，每支装了一对子弹。另外我又把我的大刀挂在腰上，按照平常那样，不带刀鞘，同时把斧子交给星期五。

这样准备好了以后，我就拿了望远镜，跑到山坡上去看动静。从望远镜里，我一眼就看出，一共有二十一个野人，三个俘虏，三只独木船，并且看样子，他们的全部任务大概是要拿这三个活人开一次胜利的宴会。这真是一种野蛮的宴会，可是这对他们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我又注意到，他们这次登陆的地点，并不是上回星期五逃走的地方，而是更靠近我那小河旁边，那一带海岸很低，并且有一片厚密的树林一直伸展到海边。我看到这种情形，再加上从心里憎恶这班畜生所要从事的残暴不仁的勾当，不由得怒气冲天，急忙跑下山来，跑到星期五身边，告诉他我已经决心要下去把他们斩尽杀绝，问他肯不肯支持我。他的惊惧心情，这时已经消除了，又因为喝了我给他的酒，精神为之一振，听了我的话，大为高兴，便再一次向我表示，就是我叫他死，他也情愿。

在这种怒火中烧的心情下，我把我早已装好的武器分作两份，交给星期五一支手枪，叫他插在腰带上，又交给他三杆长枪，叫他背在肩膀上；我自己也拿了一支手枪和三杆大枪。这样武装好了之后，我们就出发了。另外我又取了一小瓶甘蔗酒，放在袋子里，并且把一大口袋火药和子弹交给星期五拿着。至于作战部署，我命令他紧跟在我后面，在得到我的命令以前，不得乱动，不得随便开枪，不得任意行动，同时也不许说话。就这样，我向右绕了一个圈子，差不多有一里路，为的是越过小河，钻到树林里去，在他们发现我之前，进入射击他们的距离，因为根据我用望远镜观察，这是很容易做到的。

我正这样前进的时候，过去的想法又回到我的心头，我的决心又冷了下来。这倒不是我担心他们人多，因为他们都是赤身露体，没有武器，我对他们占优势是不成问题的——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可是我忽然想到，我究竟有什么使命，什么理由，有什么必要去杀人流血，要去袭击这班人呢？他们既没有加害过我，也没有意思加害于我，他们对于我根本没有罪。至于他们那野蛮的风俗，那只是他们自己的灾难，只能证明上帝有意让他们和他们那一带的民族停留于愚昧和非人的状态。上帝并没有号召我做他们的行为的裁判人，更不用说做上帝法律的执行人了。任何时候，只要上帝认为适当，他满可以亲自执行，对他们全民族所犯的罪进行全民性的惩罚。就是在那种情形之下，也没有我的事。固然，在星期五方面，他倒是名正言顺的，因为他和这群人是公开的敌人，和他们处于交战状态，他要去袭击他们，那倒是合法的；但在我这方面，那情形就不同了。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被这些看法纠缠着，最后，我决定暂时先站在他们附近的地方，观察一下他们的野蛮宴会，然后根据上帝的指示，见机行事，除非发生特殊情况，需要我采取行动，我绝不去干涉他们。

这样决定之后，我就进入了树林，叫星期五紧跟在我背后，极其小心翼翼地、悄然无声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树林的外沿。那地方离他们最近，中间只隔着一个林角。一到了那里，我就悄悄地招呼星期五，指着林角上最靠外的一棵大树，吩咐他到那树后边去看看，如果看得清楚他们的行动，就回来告诉我。他去了不大工夫，就回来对我说，那地方看得很清楚，他们正围在火旁边，吃着一个俘虏的肉，另外还有一个俘虏，正躺在离他们不远的沙地上，捆绑着手脚，照他看来，他们跟着就要杀他了。我听了这话，不禁怒火中烧。他又告诉我，那俘虏并不是他们同族的人，而是他曾经向我说过的、坐小船来到他们国里的那种有胡子的人。我听说是有胡子的白人，不禁大为惊骇。我走到那棵大树后头，用望远镜一望，果然看见一个白人躺在海滩上，手脚都被菖蒲草一类的东西捆绑着，同时还看出他是个欧洲人，身上穿着衣服。这时我看见前边还有一棵树，树前头有一小丛灌木，比我所在的地方，离他们要近五十码，只要绕一小圈子，就可以走到那边，不至于被他们发觉，一到了那边，我和他们的距离就不到一半的射程了。于是我压住火气（虽然我这时已经怒不可遏了），往回走了二十多步，走到一片矮树丛后面，靠这片矮树丛一路掩蔽着，一直走到那棵大树跟前。那里有一片小小的高地，离他们大约有八十码，我走上高地，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事情已经万分紧急了，因为我看见有十九个野人坐在地上，大家挤在一块儿，他们已经派了两个另外的野人过去宰杀那可怜的基督徒，大概要把他加以肢解，一条胳膊一条腿地拿到火旁边来，又看见那两个野人已经弯下腰去，在解他脚上绑的东西。我转过头去对星期五说：“我叫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星期五说他一定照办。我说：“那么，星期五，你看我怎么办，你就怎么办，不要误事。”于是我把一支短枪和一支鸟枪放在地下，星期五也把他的一支鸟枪和一支短枪放在地下。我用剩下的一支短枪向那些野人瞄准，并且叫星期五也同样地做。然后我问他预备好了没有，他说：“好了。”我说：“那么向他们开火吧。”同时我自己也开了枪。

星期五的枪法比我强得多，他那边的射击结果，打死了两个，又伤了三个。而我这边，只打死了一个，伤了两个。不消说，那群野人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所有没有打死打伤的，都一齐跳了起来，也不知道往哪儿跑好，也不知道往哪儿瞧好，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场灾祸是打哪儿来的。星期五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依照我吩咐他的，注意着我的动作。我放完了第一枪，马上把手里的短枪丢在地上，拿起那支鸟枪，星期五也这样做了。他看见我闭着一只眼瞄准，他也照样瞄准。我说：“星期五，你预备好了吗？”他说：“好了。”我说：“凭上帝的名义，开枪！”说着，我就向那群惊惶失措的畜生又开了一枪，星期五也开了枪。这次我们枪里装的都是小铁沙或手枪子弹，所以只有两个倒了下来，但受伤的却很多，只见他们像疯子似的乱跑乱叫，全身是血，多数都受了很重的伤，其中有三个紧跟着又倒了下来，虽然还不曾完全死去。

我把放过了的枪放下来，把那支装好了的短枪拿在手里，对星期五说：“现在，星期五，你跟我来。”他果然很勇敢地跟着我。于是我冲出树林，出现在那些野人面前，星期五寸步不离地跟在我后面。当我看见他们已经望得见我时，我就拼命大声呐喊，同时也叫星期五跟着我大声呐喊。我一面呐喊着，一面向前飞跑（其实我跑得并不算快，因为身上的枪械实在太重了），一直朝那可怜的受害人跑去。前面已经说过，这位可怜的人这时正躺在野人们所坐的地方和大海之间的沙滩上。那两个正要动手杀他的屠夫，在我们放头一枪的时候，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丢开了他，向海边跑去，跳上了一只独木船，同时那群野人中间，也有三个向同一方向跑去。我转身通知星期五，叫他追过去向他们开枪。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跑了大约四十码，跑到离他们较近的地方，向他们射击。起初我以为他已经把他们通通打死了，因为我看见他们一股脑儿都倒在船里了，可是不久我又看见他们中间有两个人很快地坐了起来。尽管这样，他也打死了两个，打伤了一个，那个受伤的倒在船舱里，仿佛死了一般。

当星期五向他们开火的时候，我拔出我的刀子，把那可怜的受害人身上捆着的菖蒲草削断，把他的手脚松了绑，然后扶着他起来，用葡萄牙语问他是什么人。他用拉丁话回答说：“基督徒。”但人已经疲惫无力到极点，几乎站都站不住，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从袋子里拿出酒瓶子来，做手势叫他喝，他马上喝了几小口；我又给了他一块面包，叫他吃下去。于是我又问他是哪一国的人，他说：“西班牙人。”这时他的精神已经微微有些恢复，于是他做出各种手势，让我知道他怎样感激我的援救。“先生，”我把我所知道的西班牙话通通搬了出来，“我们回头再谈吧！现在还是打仗要紧。要是你还有点儿力气的话，你就把这支手枪和这把刀拿去，杀过去吧。”他很感激地把它们接了过去。他手里一拿到武器，就仿佛滋生了新的力量一样，顿时就向他的仇人们扑了过去，一下子就把他们砍倒了两个，把他们剁成肉泥。因为，事实上，我们所进行的这场攻击实在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了，这班可怜的家伙给我们的枪声一吓，立刻吓得东倒西歪，连逃跑都不知道如何逃法，只有拿他们的血肉之躯来抵挡我们的枪弹了。星期五在小船上打死打伤的那五个，情形也是一样；有三个固然是受伤倒下来的，另外两个却是吓昏了头，不由得倒了下来。

这时候，我手上依旧拿着我那支枪，不去放它，因为我已经把手枪和腰刀给了那西班牙人，手里不得不留一支装好弹药的枪，以防万一。于是我把星期五喊过来，吩咐他赶快跑到我们第一次开枪的那棵大树那边，把那几支放过的枪取来。他很快地就取来了。于是我把我的短枪交给他，坐下来，把所有的枪都装上弹药，嘱咐他们有需要的时候，尽管到我这儿来取。我正在装弹药的时候，忽然看见那位西班牙人正和一个野人扭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那个野人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刀（这种木头刀，正是他们刚才准备用来杀他的那种武器，要不是我及时加以阻止，早就把他杀掉了），跟他厮杀。那西班牙人虽然身子很虚，却勇猛异常，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和那野人恶战了好一会儿，并且已经把那野人头上砍了两个大口子。不料那野人是一个肥硕无比、威武有力的家伙，往前猛地一扑，就把他撂倒在地上，伸手来夺他的刀。这时那西班牙人给他压在底下，急中生智，急忙放松手中的刀，从腰带上抽出手枪来，没等我来得及跑过去帮忙，早已对准那野人身上开了一枪，当场就把他打死了。

星期五趁这时候没人管他，马上把别的武器丢在一边，手里只拿了一把斧子，向那批望风而逃的野人追过去，用他的斧子把刚才受伤倒下来的三个野人结果了性命，并且把他能够追得上的野人一齐斩尽杀绝。这时候，那西班牙人也跑过来向我要枪，我就给了他一支鸟枪，他拿着鸟枪追上了两个野人，把他们都打伤了。但因为他跑不动，他们就逃到树林里去了，星期五又追到树林里，把他们砍死了一个；但另外一个却异常敏捷，虽然受了伤，仍旧跳入海内，使出平生之力，向那两个留在独木船上的野人游去。这三个人，连同一个受了伤而生死不明的，就是二十一个野人之中从我们手中逃掉的全部的人。全部战果总计如下：

被我们从树后第一枪打死的，三名。

第二枪打死的，二名。

被星期五在船上打死的，二名。

受伤而又被星期五砍死的，二名。

在树林中被星期五砍死的，一名。

被西班牙人杀死的，三名。

在各处因伤毙命或被星期五追杀而死的，四名。

在小船里逃走的，共四名，其中有一名虽没有死，也受了伤。

以上共计二十一名。

那几个在独木船上的，拼命想划出我们的射程以外；星期五虽然向他们开了两三枪，却没有看见打中一个。很希望我把他们的独木船，取过一只来，追杀他们。老实说，我也深以他们逃走为虑，生怕他们把消息带回给他们本族，那时他们也许会坐两三百只独木船卷土重来，以多胜少，把我们吞吃掉。因此我同意到海上去追赶他们。我立刻向一只独木船跑去，跳上去，吩咐星期五跟着一起上去。但当我跳上那只独木船的时候，我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船上还躺着另外一个没有死的俘虏，也像那西班牙人一样，手脚都给绑着，等待屠杀。这时他因为没法把头抬起来往船外边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吓得个半死，又因为脖子和脚都给绑得太紧，而且绑得太久，已经只剩了一口气了。

我立刻把捆在他身上的菖蒲草之类的东西割断，想把他扶起来，但是他连站起来和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会一个劲儿地哼着，看样子他还以为松了他的绑是要拿他开刀哩。

等星期五来到他跟前，我就吩咐星期五跟他讲话，告诉他，他已经遇救了，同时我又把酒瓶掏出来，叫他给这可怜的野人喝两口。那野人喝了酒，又听见自己已经遇救，不觉精神为之一振，居然在船上坐了起来。不料，星期五一听见他说话，捧起他的脸一看，立刻又是吻他，又是拥抱他，又是大哭，又是大笑，又是叫唤，一个劲儿地乱跳乱舞，大声歌唱，接着又是大哭，又是扭自己的两手，又是打自己的脸和头，然后又是唱，又是乱跳，活像发了疯似的，那种样子，任何人看到都要感动得流泪。足足有好半天，我才使得他开口，使得他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稍稍镇静了一会儿，才告诉我，这是他父亲。

我看见这可怜的野人一见他父亲的面，一见他父亲已经绝处逢生，竟是这样大喜若狂，孝心流露，我内心的感动，简直无法表达。不仅如此，就是在他们父子相逢以后，他那种一往情深，不能自禁的样子，我也形容不出一半来。只见他一会儿跳上小船，一会儿跳下小船，上上下下，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每次上得船来，他总要坐在他父亲身边，袒露出自己的胸膛，把他父亲的头紧紧贴在胸前，一贴就是半个钟头；然后又捧住他父亲那双绑得麻木和僵硬了的手和脚，不住地摩挲。我见了这种情形，就把我酒瓶里的甘蔗酒倒了一些出来给他，叫他用酒来摩擦，结果很生效力。

这件事情的发生，使我们对那条独木船上的野人停止了追击，他们这时早已走得老远老远，差不多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事实上，我们没有追击，倒是我们的运气，因为事后不到两小时，也就是在他们走完四分之一的路程以前，海上就刮起了大风，并且整整刮了一夜，而且还是从西北方向刮来的，对他们正是迎面的逆风。依我推测，他们的船一定要出事，他们一定到不了自己的海岸。

现在回过头来说星期五吧：他这时正为他的父亲忙个不停，使得我不忍心叫他走开。当我觉得他可以离开一会儿的时候，我就把他叫过来。他跳着笑着，兴高采烈地来了。我问他有没有给他父亲面包吃，他摇头说：“没有，我这丑狗头把面包吃光了。”于是我从自己特意带出来的一只小小的袋子里，掏了一块面包给他，又给了他一点儿酒，叫他自己喝，可是他尝都不肯尝，一股脑儿拿到他父亲那里去了。我衣袋里还有两三串葡萄干，我给了他一把，叫他拿给他父亲吃。他把这把葡萄干送给他父亲之后，马上又跳出小船，就像中了魔似的向远处跑去，而且是跑得这样快——因为他是我生平所仅见的飞毛腿，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尽管我在后头大声叫喊，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跑。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他又回来了，不过速度已经没有那样快了。当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之所以走慢了，是因为他手里正拿着东西哩。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跑回家去取一只泥罐子，替他父亲弄了一些清水来，并且又带来了两块面包。他把面包交给我，把水送给他父亲。我这时也很口渴，也顺便喝了一口。这点儿水大大地恢复了他父亲的精神，比我给他的酒还有效，因为他已经渴得要晕过去了。

他父亲喝过水之后，我便把他叫过来，问他罐子里还有水没有。他说：“有。”于是我叫他把水给那西班牙人喝，因为他也和星期五的父亲一样需要喝水。我又叫他把带来的面包送了一块给那西班牙人。这时那西班牙人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正躺在一棵树底下的绿草地上休息，他的手脚由于一度被绑得死紧，又僵又肿。我见星期五把水给他送过去，他坐起来喝水，并且把面包接过来，开始吃面包，我就走到他的面前，给了他一把葡萄干。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脸上露出极端感激的样子，可是他实在太虚了，尽管他在打仗的时候拼命挣扎，现在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试了两三回要站起来，可是因为脚踝肿痛，做不到。因此我叫他坐着不要动，吩咐星期五按照替他父亲搓脚的办法，替他摩挲脚踝，再用甘蔗酒洗擦。

我冷眼旁观，只见这孝心真挚的家伙一边干着活儿，一边频频回过头去，看看他父亲是不是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觉他父亲不见了；他陡然跳起来，一句话也不说，飞也似的向他父亲跑去，简直像脚不沾地一般。不料他过去一看，他父亲只不过是为了舒舒手脚的筋骨，躺下去了，于是他又赶紧回来了。这时候，我就跟那西班牙人说，不如让星期五扶着他站起来，领他到小船上去，把他载到我们的住所，由我来照应他。不想星期五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把那西班牙人背在身上，背到小船旁边，把他两脚朝里，轻轻放在船沿上，随后又把他抱起来往里一挪，安置在他父亲身边。然后星期五马上跨出小船，把船推到水里，划着它沿着海岸驶去；尽管这时风刮得很大，却划得比我走得还快。他把他们俩安全地载到那条小河里，让他们在船里坐着，马上翻身回来，去取那另外一只独木船。我在半路上碰见他，问他要到哪儿去，他说：“再去取小船。”话一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跑走了，真是比任何一个人或一匹马都跑得快。我打旱路刚刚走到小河边上的时候，他已经把另外一只独木船开进了小河。他把我渡过小河，又去帮助我们的两位新客下船。可是他们俩都走不动，弄得可怜的星期五毫无办法。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便开动脑筋，吩咐星期五叫他们坐在河边上，一个人走过来，我做了一种简便的手车，把他们放上去，和星期五两个人推着他们往前走。可是推到我们围墙外面的时候，我们越发不知道怎么好了，因为把他们运过墙去，是绝对办不到的事，同时我又决计不肯把墙拆掉。于是我和星期五又动起手来，不到两小时，就做好了一个很好看的帐篷，上头盖着帆布，帆布上头又铺上树枝，就搭在我们外墙外面那块空地上，也就是在外墙和我培植起来的那片丛林之间。在这里，我们又用一些现成的稻草搭了两张床，每张床上铺一条毯子做垫的，再加上一条毯子做盖的。我这岛上现在已经有了居民了，我觉得我已经有不少的百姓了。我不断地带着一种高兴的心情想到我多么像一位国王。第一，全岛都是我个人的财产，因此我具有一种毫无疑义的领土权。第二，我的百姓都完全服从我；我是他们的全权统治者和立法者，他们的性命都是我救出来的；假如有必要，他们都肯为我贡献出他们的生命。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那就是，我只有三个臣民，而他们却属于三个不同的宗教：星期五是一个新教徒，他的父亲是一个异教徒，一个吃人部族，而那西班牙人呢，又是一个天主教徒。

可是，在我的领土上，我允许信仰自由——这且不谈。

我安顿好了这两个身体虚弱的解救出来的俘虏，并且给他们安排好了遮蔽风雨和休息的处所，就想弄点儿东西给他们吃。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命令星期五从我自己的羊群里提出一只不大不小的山羊，把它宰掉。我把这只山羊的后半截剁下来，切成小块，叫星期五把它加上水清炖，又在汤里加了一些大麦和米，把它做成一份很好的糊汤羊肉。这菜是在露天做好的，因为我从来不在内墙以内生火。做好以后，我就把它端到那新帐篷里去，又在那里替他们摆上一张桌子，坐下来和他们一块儿吃饭，同时尽可能地同他们有说有笑，鼓舞他们的精神。这时候，星期五就充当我的译员，除了把我的话翻给他父亲听以外，有时也翻给那西班牙人听，因为那西班牙人说野人们的话也说得不错。

我们吃完了中饭（也可以说吃完了晚饭），我就命令星期五驾一只独木船，把我们的短枪和其他的枪支搬回来，这些东西都是由于时间仓促的缘故，留在战场上的。第二天，我又命令他把那几个野人的死尸埋掉，因为他们曝露在太阳底下，过不了多少时候就要臭了。另外，我又叫他把他们那场野蛮宴会所遗留下来的可怕的残骨剩肉也给埋掉；我知道这些东西还存在不少，可是我实在不想亲自动手去埋它们——不要说埋，就是路过那里，我都不忍心去看。所有这些任务，他不但很快地完成了，而且还把那群野人在那一带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消除得干干净净，因此我后来再到那边去的时候，假如不是靠了那片树林的一角，我简直认不出那个地方了。

我和我的两个新百姓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首先，我叫星期五问问他父亲对于那几个坐独木船跑掉的野人有什么感想，并且问他，照他看来，他们会不会带着我们所不能抵抗的兵力卷土重来。他的初步意见是，那条小船必然逃不过那天晚上的大风，不是淹死在海里，就是给大风刮到南方其他海岸上去；假如被刮到那边去，他们必然会给当地的野人吃掉，正如万一他们的小船出了事，他们必然会给淹死。至于说，万一他们平平安安回到自己的海岸，他们可能采取什么行动，那就难说了。不过，依他看来，他们已经被我们突如其来的进攻方式、被我们的枪声和火光吓得半死，他相信他们回去以后，一定会告诉他们本族的人，其余的人不是给人打死的，是给霹雳闪电劈死的。至于那两个在他们眼前出现的人，也就是我和星期五，他们一定把我们当作两个从天上下来消灭他们的天神或复仇之神，绝不会把我们当作两个携带武器的凡人。他说这一点他很清楚，因为他亲耳听见他们用他们的土话把这种意思传来传去。他们绝想不到一个凡人居然又会射火，又会放雷，连手都不抬一下，就能老远地把人杀死。这位老野人说得果然不错，因为后来的事实证明，那班野人再也不敢到岛上来了，他们听到那四个人（看样子他们居然从风浪里活了下来）的报告，简直吓坏了，他们都相信，任何人到这魔岛上来，都会被天神用火烧死。可是，我最初不明白这种情况，因此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整天提心吊胆，带着我的全部军队严加防守。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四个人，哪怕来上一百人，只要是在平坦空旷的地方，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敢跟他们干一下。

可是，过些时日，再也不见野人的独木船出现，我害怕他们卷土重来的心思也就淡下去了，我又开始考虑坐船到大陆上去的老问题了。我之所以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星期五的父亲自我保证，只要我肯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全族的人一定会看在他的分上，给我以善意的接待。

可是，我和那西班牙人进行了一次郑重其事的交谈之后，又把我这种念头暂时收起来了，因为他告诉我，目前那边还有十六个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他们自从船只出了事，逃到那边以后，倒也和那些野人相处得很好，但是在生活必需品方面，却非常困难，连活都活不下去了。我仔细探询他们的航程，才知道他们搭的是一条西班牙船，从拉普拉塔河开出来，要到哈瓦那去，准备在哈瓦那卸掉船上的皮货和银子，再看有什么欧洲货色，载些回去。他们船上有五个葡萄牙水手，是从一条遇难的船只上救下来的。后来他们自己的船也出了事，淹死了五个西班牙船员，其余的人经过无数艰险，差不多快饿死了，才逃到那吃人的海岸，无时无刻不担心给那些野人吃掉。

他又告诉我，他们本来也随身带了一些枪械，但毫无用处，因为既没有火药，又没有子弹，海水把他们所有的火药都泡坏了，只剩下一点点，在他们初上岸的时候，打猎充饥用了。

我问他，据他看来，那些人结果会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逃走的打算。他说，他们对这件事也曾商量过不少次，但既没有船只，又没有造船的工具，又没有什么粮食，他们的会议，往往是以眼泪和失望收场。

我又问他，据他看来，如果我向他们提出一个使他们逃生的建议，他们会接受吗；如果他们都到我这边来，这件事能否实现。我很坦白地告诉他，我最怕的是，一旦我把自己的生命交在他们的手里，他们说不定会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因为感恩图报在人性中并不是一种可靠的美德，而且人们并不是经常根据他们所受到的恩惠来决定他们的行为，更多的时候是根据他们所希望得到的利益来决定他们的行为。我又告诉他，假使我帮助他们脱离险境，而结果他们反把我当作一个俘虏解送到西班牙去，那就太难了，因为不管一个英国人是由于不得已的原因去的，还是由于偶然的原因去的，只要到了那里，就一定要受宗教迫害的。我说，我宁可把生命交给那些野人，活活让他们吃掉，也不愿落到那班西班牙僧侣手里，受宗教法庭的审判。我又补充说，假如不是这样的话，我相信，只要他们都到这边来，我们有这么多的人手，一定可以造起一条大船来，把我们大家一齐载走，或是往南开到巴西去，或是往北开到西印度群岛或西班牙殖民地去。可是，如果我把武器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反而恩将仇报，把我用武力劫到他们同胞那里去，我岂不是好心没有好报，把自己的处境愈搞愈糟了？

他诚恳而且坦白地回答我说，他们当前的处境是这样不幸，同时也吃够了苦处，他深信他们对于任何一个帮助他们脱险的人，都不会起什么忘恩负义的念头。同时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同老头子一块儿去见他们，同他们谈谈这件事，然后把他们的答复带回来告诉我。他说他一定要跟他们订好条件，叫他们郑重宣誓，绝对服从我的领导，把我看作他们的司令员；同时还要叫他们用《圣经》和《福音书》宣誓对我效忠到底，不管我叫他们到哪一个基督教国家去，都要毫无异议地跟着我去，并且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一直到他们在我所指定的地方平安登陆为止。最后他又说，他一定要叫他们亲手为这件事写一张盟约，把它带回来。

然后他又告诉我，他愿意首先向我宣誓，不得到我的命令，他一辈子不离开我；万一他的同胞有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情，他将用最后的一滴血来支持我。

他又告诉我，他们都是很文明、很正直的人，目前正处于大难之中，没有武器，没有衣服，没有吃的，命运完全掌握在野人手里，没有重返故乡的希望；因此他敢保证，只要我肯负责救他们脱离大难，他们一定肯跟我一起出生入死。

我听了这一番保证的话，决计尽一切可能去冒险救他们出险，并且决计先派那老野人和这位西班牙人过去同他们交涉。可是，当我们把一切准备妥当，正要派他们出发的时候，那西班牙人忽然自己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个意见不仅慎重周详，而且出于至诚，叫我没法不对他感到满意；于是我听从了他的劝告，把搭救他的同伴们的事情延期到一年半以后。情形是这样的：

他和我们住在一起，现在差不多有一个来月了。在这一个月里，我让他看到我是怎样在老天爷的保佑下，用什么方法维持自己的生活的，同时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所积蓄起来的大麦和稻米一共有多少。这点儿粮食，我一个人吃起来固然绰绰有余，但若不厉行节约，就不够我一家人吃，因为我家里现在已经增加到四口人了。如果他的几位同胞——据他说还有十六个人活着——从对岸过来，那就更不够了。如果我们再造一条船，航行到美洲任何一个基督教殖民地去，这点儿粮食又怎样够全船的人路上吃呢？因此他对我说，他认为最好让他和星期五父子多开垦一些土地出来，把我能够省下来的种子，通通播下去，等到再收割一次庄稼以后，再谈这个问题，这样，等他的同胞过来以后，就可以有粮食吃了。因为生活必需品的缺乏很可能导致他们有意见，或者导致他们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脱离危险，只不过是从一种困难进入了另一种困难罢了。他说：“你知道以色列的人民，最初虽然对于被救出埃及而感到高兴，但在旷野里缺乏面包时，他们甚至连拯救他们的上帝都反抗起来了。”

他的顾虑实在入情入理，他的意见也实在很好，所以我对他的建议感到非常欣悦，对于他的忠诚感到非常满意。于是我们四个人便尽量发挥我们那些木头工具的效力，一齐动手开掘土地。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恰好在播种季节的前夕，就开垦好了，整顿好了大片的土地，足够播下二十二斗大麦，十六罐稻谷——简单一句话，足够播下我们所能省下来的全部种子。老实说，在收获以前的六个月中间，我们所保留下来的大麦甚至还不够我们自己吃的。这里所谓六个月，是从我们把种子搁在一边、准备播种的时候算起，不要认为庄稼在这地方要长六个月。

我们现在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团体和足够的人数，就是那班野人过来，我们也用不着害怕了，除非他们来的人数太多。因此，在整个岛上，我们什么地方都敢自由来往。而且，由于我们脑子里都在想着逃走和脱险的事情，我们——至少我个人——大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办法。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把几棵适于造船的树做了记号，叫星期五和他父亲把它们砍倒；然后我又把我的意思告诉那西班牙人，叫他监督、指挥他们工作。我叫他们瞧着我怎样不辞辛苦地把一棵大树削成一些木板，然后叫他们照样去做。最后，他们居然用橡木做成了十二块很大的木板，约莫有二英尺宽，三十五英尺长，二至四英寸厚。至于这个工程究竟花费了多么巨大的劳动，那就可想而知了。

同时，我又想尽办法把我那小小的羊群繁殖起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叫星期五和那西班牙人头一天出去，我和星期五第二天出去，采取这种轮流出动的办法，捉了二十多只小山羊，把它们跟原有的羊养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们打到母羊，我们就把小羊留起来，把它们送到羊群里去。此外，尤其重要的是，当晒制葡萄的季节到来的时候，我叫大家采集了大量的葡萄，把它们挂在太阳底下，其数量之多，简直使我相信，如果搬到晒制葡萄干的阿利坎特去，至少可以装成六十或八十大桶，这种东西和面包是我们日常食物的主要部分，并且对于改善我们的生活起了很大的作用，因为它是很富有营养的食品。

现在已是收获的季节了，我们的收获很好。这次并不是我在岛上所见到的最大的丰收，但已很够应付我们的需要了。我们种下去二十斗大麦，现在居然收进来并打出来二百二十多斗，稻子的比例也是一样。这些存粮，就是那十六个西班牙人通通到我这边来，也够我们吃到下一次的收获季节；或者，如果我们预备航海的话，也可以把我们的船只装上充分的口粮，把我们送到世界任何地方去——这就是说，开到美洲任何地方去。

我们把存粮收藏妥当以后，大家又动手编制更多的藤器……也就是编制些大筐子来装我们的存粮。那西班牙人在这方面做得又快又巧，老怪我没有做出一些这一类的东西来做防御之用，但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现在既然有了充分的粮食来供应我所盼望的客人，我决计让那西班牙人到大陆上去一趟，看看可能想出个什么办法帮助那批留在那边的人过来。临行之前，我向他下了一道严格的指示，切不可把任何一个人带过来，如果他不肯预先在他和那老野人面前发誓，表示他来到岛上以后，决不对我进行任何伤害、战斗或袭击，因为我是好心把他们接过来，预备救他们出险的。同时还要他们发誓，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一定要和我站在一边，保卫我，并且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要完全服从我的指挥。并且还得把这些条件写下来，叫他们亲自签名。至于他们既没有笔，又没有墨水，怎样去执行这个条件，我们大家都没有去想它。

那西班牙人和那个老野人接受了我这些指示，坐上了一只独木船，动身走了。当初那伙野人把他们当作俘虏载到岛上来，准备把他们吃掉的时候，就是用的这几只独木船。我发给他们每人一支短枪，都带着燧发机，又给了他们八份弹药，吩咐他们对这两样东西节省使用，不到紧急的时候，都不要用。

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因为这是我二十七年以来为了解救自己而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我给了他们许多面包和葡萄干，够他们吃好多天的，也够那批西班牙人吃七八天的。于是我祝他们一路平安，送他们动身，一方面同他们约定好回来时悬挂的信号，好叫我在他们回来的时候，不等他们靠岸，老远老远就把他们认出来。

他们走的时候，正赶上顺风，根据我的计算，是在十月里月圆的那天。至于准确的日期，自从我把日历记错以后，再也记不清楚了；我甚至连年份都不敢说没记错，虽然后来我检查我的记录时，发现我的年份并没有记错。

他们走后，我刚刚等到第八天，忽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这件事之奇特和出人意料，也许是有史以来闻所未闻的。有一天清早，我正在我的茅舍里睡得很香，忽然星期五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嚷：“主人，主人，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我一头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危险，连忙披上衣服，穿过我那个树林（现在它已经成了一片浓密的林子了），跑了出来。我说不顾一切危险，意思是连武器都没有带就跑出来了，完全违反了我平常的习惯。当我放眼向海上望去时，我不觉大吃一惊，只见一海里半之外，有一只小船，正挂一副所谓“羊肩帆”向岸上驶来，同时正有一股顺风把它往岸上送。跟着我又注意到，它并不是从大陆那边来的，而是从岛的极南角来的。于是我把星期五叫过来，叫他不要离开我，因为这些人并不是我们所期待的人，不知道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接着我又进去把我的望远镜拿出来，想看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然后又把梯子搬出来，爬到那山顶上。每逢我对什么东西放心不下，想把它看个清楚，而又不想被别人看见的时候，总是爬到这山上来瞭望。

我刚刚走上小山，一眼就看见有一条大船在我东南偏南的地方停泊着，离我大约有两海里半，离海岸最多一海里半。依我看来，那明明是一条英国船，而那只小船看样子也是一只英国长艇。

我不能描述我当时那种乱糟糟的心情。我虽然看见了一条大船，而且有理由相信船上都是我的同胞，都是自己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可是，在同时，我心里又产生了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疑心，促使我采取戒备的态度。首先，我想，一条英国船究竟为了什么事跑到这一带来呢？这一带又不是英国人在世界上有贸易往来的要道。同时我又知道，近来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暴风雨把他们刮到这一带来；如果他们真的是英国人，他们到这里来，一定没安好心；我与其落到盗贼和罪犯手里，还不如照老样子过下去好。

有的时候，一个人明明知道不会有这种事情，却在内心里接收到一种神秘的暗示，警告我们有危险。对于这种暗示和警告，任何人都不应加以轻视。我相信，凡是稍稍留心这一类事情的人，很少人能够否认这种暗示和警告确实是可以接收得到的；同时不容置疑，它们是来自一个看不见的世界，是一种精神的交流。假如它的来意是警告我们，叫我们注意危险，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猜想它是来自某种友好的力量，是善意帮助我们的呢？至于这种力量是至高无上的还是低微下等的，那根本无关紧要。

当前的事情充分证明我这种推理的正确性；因为假如我不是由于这种神秘的警告——不管它是打哪儿来的——而分外加上一分小心的话，我早已难免大祸临头，陷于比过去更糟的地步。至于我为什么这样说，下面马上可以看到。

我在小山上瞭望了没多久，就看见那只小船开到海岸跟前，仿佛正在寻找一条小河，把船开进来，便于上岸。可是因为他们沿着海岸走得不够远，竟没有看见我从前卸木排的那个小河湾，于是只好把小船开到离我半英里远的沙滩上拢岸。这对于我是一件幸事，因为不然的话，他们一定会紧对着我的门口上岸，而且一定会把我从我的城堡里赶走，并且说不定还会把我所有的东西抢个精光。

他们上岸之后，我看出他们果然都是英国人，至少大部分是英国人。有一两个看样子像荷兰人，后来证明并不是。他们一共有十一个人，其中有三个看样子没有带武器，而且仿佛是被绑起来的样子。船一拢岸，就有四五个人首先跳上岸来，把这三个人押下船来。我看见其中的一个正在那里指手画脚，做出种种恳求、悲痛和失望的姿势，甚至做得有点儿过火；同时我又见那另外的两个人，有时也举起双手，做出很苦恼的样子，但没有第一个人那样激动。

我看到这幅情景，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星期五在旁边尽量用英语对我喊道：“啊，主人，你看英国人也同野人一样，要吃俘虏。”

“怎么，星期五，”我说，“你以为他们会吃他们吗？”

“是的，”星期五说，“他们一定要吃他们。”

“不会，不会，”我说，“星期五，我恐怕他们会杀害他们，可是我敢保他们绝不会吃掉他们。”

我始终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站在那里，对着这个可怕的景象发抖，时时刻刻担心那三个俘虏被他们杀掉。有一回，我甚至看见有一个恶棍举起一把水手们称为腰刀的那种长刀，向那三个可怜人中的一个砍去，眼看他就要倒下来，简直叫我浑身的血都冷了。

我这时恨不得那西班牙人和那位老野人还在我的身边，恨不得能够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他们跟前，走到我的枪弹射程以内，把那三个人救出来；因为我看见这伙人都没有带火器。但后来我又想了一个另外的主意。

我看见那伙盛气凌人的水手把那三个人横暴地虐待了一番之后，都在岛上散开了，好像要看看这地方的情况。同时我又看见，其余那三个人的行动也很自由，但三个人都坐了下来，仿佛心事重重，非常绝望的样子。

这使我回想到我初次上岸的时候怎样举目四顾，怎样认定自己已经没命了，怎样惶惶然地东瞧西看，提心吊胆，以及怎样因为怕被野兽吃掉，在树上睡了一整夜。

当天晚上，我万没想到老天爷会叫风暴和潮水把大船冲到海岸前边来，让我得到物资供应，让我后来靠这些物资活了这么久，维持了这么久。同样，这三个可怜的受难者再也没想到他们一定会得到救援和接济，再也没想到这种救援和接济近在眼前，同时再也没想到，就在他们认定自己已经没命了，已经完全没有出路的时候，他们的安全实际上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目光实在太短浅了；我们确实应该高高兴兴信赖伟大的造物主，相信他绝不会让他所创造的生灵走上绝路；相信他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里也会给他们以一线生机，而且他们的救星往往要比他们所想象的近得多。而且不但如此，有时甚至从表面看来是把他们送上毁灭的道路，实际上却是救他们脱离大难。

这些人上岸的时候，正是潮水涨得最高的时候。当他们一部分人站在那里同他们的俘虏谈判，另一部分人东逛西逛，看看他们到了什么样的地方的当儿，他们一时大意，竟错过了潮汛。结果海水退得老远，把他们的小船搁浅在沙滩上。

他们本来在小船上留了两个人，可是这两个人，据我后来了解，因为白兰地喝得太多了，早就睡着了。后来，两个人中的一个比另外一个先醒过来，看见小船已经搁浅了，推又推不动，就向那些散在各处的人大声叫唤，于是他们马上都跑到那小船旁边去帮忙。可是他们使出吃奶的劲来，也没法把船推下水去，因为小船太重，而那一带的海岸是又软又稀的沙土，简直像流沙一样。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便按照水手们的老脾气——他们在全人类中，大概是最顾前不顾后的家伙，索性放弃了这个工作，又去四处游荡去了。我听见其中有一个水手向另外一个水手大声说话，叫他们离开小船：“算了吧，不要管它吧，杰克，潮水上来，它自然会浮起来的。”我一听这两句话，就证实了他们是哪国人。

一直到现在为止，我始终把自己隐蔽得非常严密，除了小山顶上的观测所以外，不敢离开我的城堡一步。我想到我的城堡防御得多么坚固，心里很高兴。我知道那小船至少要过十小时才能浮起来，那时候，天也差不多黑了，我就可以更方便地观察他们的行动、偷听他们的谈话了。

在这同时，我照旧进行着作战的准备；可是比过去更加小心，因为我知道我所要应付的是一种和从前不同的敌人。我命令星期五——我现在已经把他训练成一个很高明的射手——把他自己武装起来。我自己拿了两杆鸟枪，又给了他三支短枪，我这时的样子，真是够狰狞可怖的：身上穿着那件叫人害怕的羊皮上衣，头上戴着前面说过的那顶大帽子，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刀，皮带上插着两把手枪，同时一只肩膀上还挂着一杆枪。

上面已经说过，我的计划是在黄昏到来以前不采取任何行动。可是，到了下午两点钟前后，天气正热的时候，我发现他们都三三两两地跑到树林里去，大概都躺着睡觉去了。可是那三个可怜的遭难者，却因为焦虑着自己的处境，睡也睡不着，只好在一棵大树的阴凉底下呆呆地坐着，离我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远，而且，依我猜想，是在其余那些人的视线之外。

看到这种情形，我决计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我马上就以上边说的那副样子走了过去，我的仆人星期五老远地跟在我后头，也是全副武装，和我一样森严可怕，不过他那副样子还不像我那么像一个怪物。

我尽可能地悄悄走近他们，不等他们中间有人看到我，就用西班牙话向他们喊道：“诸位先生，你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听见响动，马上跳了起来，乃至看到我本人，看到我那副奇形怪状，就更加十倍地惊惶起来。他们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我见他们仿佛要跑开，就和他们说英国话。“诸位先生，不要怕我，”我说，“说不定近在你们眼前的正是你们料想不到的朋友哩。”“他一定是从天上派遣下来的，”其中有一个向我脱帽致敬，很严肃地对我说，“因为我们的处境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挽救的了。”“先生，一切挽救都是从天上来的，”我说，“不过你们能够让一个不相识的人来帮助你们吗？因为看情形你们正在大难之中。你们上岸的时候，我早就看见了。当你们向那些一起来的野蛮家伙哀告的时候，我还看见其中有个人举起刀来要杀你们哩。”

那可怜的人泪流满面，浑身发抖，仿佛十分惊异的样子，回答说：“我是在对上帝说话呢，还是在对人说话？你是个人呢，还是个天使？”“这倒不用担心，先生，”我说，“如果上帝真的派遣一位天使来搭救你们，他的穿戴一定比我的好得多，他的武装也一定完全两样。请你放心吧，我是人，是个英国人，是特意来救你们的。我只有一个仆人，我们有武器和军火，请你们老实告诉我们，我们能够为你们效劳吗？你们的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情形，先生，”他说，“说起来实在太长了，我们的对手现在离我们又这么近。说简单点儿，先生，我是那条船的船长；我手下的人反叛了我；我好容易才说服他们不杀我，最后他们才把我和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大副，一个是旅客——送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我们估计一定会在这里饿死，因为我们相信这地方是没有人烟的，而且我们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你们的敌人，那些暴徒，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说，“你知道他们到哪儿去啦？”“他们正在那边躺着哩，先生。”他指着一片小树林说，“我现在心里直发抖，担心他们会看见我们，会听见你说话。如果给他们看见、听见，他们必然会把我们通通杀掉的。”

“他们有火器吗？”我说。他回答我，他们一共有两杆枪，有一杆被他们留在小船上了。“如此说来，”我说，“你们把事情交给我好了。我看他们都睡着了，把他们通通杀掉，是很容易的事。不过，我们还是捉活的比较好吧？”他告诉我，他们中间有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坏蛋，如果饶了他们，那就很危险。只要把这两个解决了，其余的人是会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我问他是哪两个人。他说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不过他愿意服从我的指挥行事。“好吧，”我说，“让我们退后一点儿，别叫他们看见、听见，恐怕他们会醒过来。回头我们再想主意吧。”于是他们欣然地跟着我往回走，走到树林后面。

“请你听着，先生，”我说，“如果我冒险搭救你们，你们愿意跟我定两个条件吗？”他不等我把意见提出来，就向我说，只要把大船收复回来，他和他的船完全都听我指挥。如果船收复不回来，他情愿生死跟着我，随便叫他到什么地方去都行。另外的两个人也是这样说。

“好吧，”我说，“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在你们留在这岛上的期间，你们绝不能侵犯我在这里的主权；如果我发给你们武器，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向你们讨，你们就得交还给我；你们不得在这岛上反对我或我手下的人；同时，必须完全接受我的管制。第二，万一那只大船收复回来，你们必须把我和我手下的人免费带回英国。”

他向我提出了许多保证，凡是人所能够想得到，信得过的保证，都给提出来了。他说他要完全履行我这些最合理的要求，同时他还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终生不忘。

“那么好吧，”我说，“现在我交给你们三支短枪，外带火药和子弹。现在就请你们告诉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他极力向我表示感谢，说他情愿完全听从我的指挥。我告诉他，现在事情很棘手，不过照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们睡着的时候立刻向他们开火，如果第一排枪开出以后还有没有死的，情愿投降，我们可以饶他们的性命；至于开枪以后的情况怎么样，那就全看上帝的安排了。

他很平和地说，只要能够不打死他们，他还是不想打死他们，但那两个家伙是不可救药的坏蛋，是船上暴动的祸首，如果让他们跑掉，我们还是要遭殃的，因为他们会回到船上，把全船的人带来，把我们一齐消灭掉。“那么好吧，”我说，“我这种建议也是出于不得已，因为这是搭救我们性命的唯一办法。”话虽如此，我看出他还是有点儿不愿意杀人流血，便对他说，这事不妨由他们自己去办，怎样方便怎样干。

我们正谈着的时候，就听见他们中间已经有几个人醒了；又过了不大工夫，就见有两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我问他这两个人中间有没有谋叛的头子。他说：“没有。”“那么好吧，”我说，“你就让他们逃命吧；看样子是老天爷有意叫醒他们，让他们逃命的。可是，如果你让其余的人跑掉，那就是你的错了。”

他听了我这番鼓励，就把我交给他的短枪拿在手里，又把一支手枪插在皮带上，他那两个伙伴也跟着他一齐过去，每人手里拿着一杆枪。他那两个同伴走在头里，大概搞出了一点儿响动，那两个醒过来的水手中的一个听见响动，转过身来，看见他们来了，就向其余的人大声叫唤。但已经太迟了，因为他刚一叫唤出声音来，他们已经开了枪——我说的是船长的两个伙伴；至于船长，却很乖觉地保留住他的枪，没有放。他们的枪瞄得很准，当场就打死了一个，另一个也受了重伤，但还不曾死，一头爬了起来，急忙向其余的人呼救。不料船长一步跳到他跟前，对他说，现在呼救已经太迟了，他应该呼吁上帝宽恕他的罪恶；说着，一枪把子就把他打倒在地，叫他再开不得口了。这时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三个水手，其中有一个已经受了轻伤。就在这当儿，我也到了，他们看见危险临头，知道抵抗也没有用，只好哀求饶命。船长告诉他们，他一定可以饶他们不死，只要他们能向他提出保证，表示他们痛恨自己所犯的叛逆罪行，并且宣誓忠心耿耿地帮助他把大船夺回来，然后再把它开回牙买加去。他们极力向他表示他们的诚意，他也愿意相信他们，这一回饶他们的性命，我并不反对，不过我要求他，在他们留在岛上的期间，把他们手脚都绑了起来。

一面办着这件事，我一面派星期五同船长手下的大副到那小船上去，把它扣留起来，并且把它上面的几支桨和几面帆拿下来。他们都照办了。一会儿，有三个在别处溜达的人（他们总算运气，没有跟其余的人在一块儿），这时听见了枪声，也回来了，他们看见船长从他们的俘虏一变而为他们的征服者，也就俯首就缚，于是我们获得全胜。

现在船长和我已经有时间来打听彼此的情况了。我先开口，把我的全部历史都告诉了他，他带着一种近乎惊异的注意力听着我讲，特别在我讲到我用怎样奇妙的方式弄到粮食和军火的时候。他听了我的故事，大为感动，因为我的故事，实在是一连串的奇迹。可是当他从我的故事联想到他自己，联想到上帝仿佛有意让我活下来救他的命的时候，他不禁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回到了英国

谈话结束以后，我把船长和他的两个伙伴带到我的家里，把他们从我出来的地方——也就是从房顶上——带了进去，拿出我的现成的粮食请他同吃了，又把我住在这里多年以来制造出来的种种设备指给他们看。

所有我所指给他们看的，说给他们听的，都使他们感到惊异。船长特别欣赏我的防御工事，欣赏我怎样用一片小树林子把我的住宅完全隐蔽起来，这片小树林现在已经栽下去二十年了，由于这一带的树木比英国的长得快，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小小的森林，十分浓密，除了我保留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以外，从任何方向都走不进来。我告诉他，这是我的城堡和住宅，但是，像许多王公贵族一样，我在乡下还有一所别墅，作为我的退居之所，以后有时间，我再领他们去看，但在目前我们的任务是要考虑怎样收复那只大船。他同意我这种看法，可是他告诉我，他现在想不出一点儿办法来，因为大船上还有二十六个人，他们既然参加了谋叛的阴谋，在法律上已经犯了死罪，眼前没有别的出路，只好一不做二不休，硬干下去，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被打败了，一回到英国或任何英国殖民地，他们就要上绞架。所以光靠我们这几个人，是无法向他们进攻的。

我把他的话回味了一阵，觉得他的结论的确有道理，因而觉得我们应该迅速做出决定，一方面出其不意，把船上那伙人引入某种圈套，另一方面阻止他们上岸攻打我们，消灭我们。这时候，我立刻想到，再过一会儿，大船上的船员们一定会奇怪他们的伙伴和小船究竟怎么样了，必然会坐着大船上另外一只小船到岸上来找他们。那时候，说不定他们会带着武器来，在实力上远远超过我们。他认为我的话很有道理。

于是我告诉他，我们第一步应该把那沙滩上的小船凿破，把上面所有东西都拿下来，使它失去航行的能力，叫他们没法把它开走。于是我们一起走上了小船，把留在上面的枪械拿了下来，又把上面所能找到的东西通通拿了下来，其中有一瓶白兰地，一瓶甘蔗酒，几块大饼，一角火药，还有一大包用帆布包着的糖，有五六磅重。这些东西都是我非常欢迎的，尤其是糖和白兰地，已经吃光了好多年了。

我们把所有这些东西搬到岸上之后（船上的桨呀，桅杆呀，帆呀，舵呀，早已经拿走了），又在船底上凿了一个大洞，这么一来，就是他们有充分的实力战胜我们，也没法把小船开走了。

老实说，我并不以为我们准能收复那只大船。我的看法是，只要他们不把这只小船带走，我一定可以把它重新修好，把我们载到背风群岛去，顺便把那些西班牙朋友带走，因为我心里还时刻记着他们。

我们正依照计划进行，首先用全部力量把小船推到沙滩的高处，以便潮水在高潮时不至于把它漂起来，然后又把船底凿了一个大洞，大得短时间内没法堵住。我们正坐在地上，寻思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只听见大船上放了一枪，并且摇动旗帜作为信号，叫小船回去。可是他们看不见小船的动静。于是他们接着又放了几枪，并且对小船发出一些别的信号。后来，他们见信号和放枪都没有结果，小船还是没有动静，我们就从我的望远镜里看见他们把另外一只小船放下来，向岸上摇过来。当他们走近的时候，我们看出小船上载着不下十个人，而且身边带着武器。

那条大船停泊的地方离岸不过两海里左右，因此他们来的时候，我们看得非常清楚，连他们的脸都看得见。他们来到岛跟前的时候，因为潮水把他们冲到头一只小船东边去了，于是他们又沿着海岸往西摇，直奔头一只小船上岸和停泊的地方。

这就是说，我们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同时船长还说得出那条小船上的人谁是谁，谁的性格如何。据他说，其中有三个是非常老实的家伙，他相信他们是在其余的人的强迫之下参加这次阴谋的，因为他们人少势孤，受到了恐吓。至于那水手长（看起来他是他们中间的头目）和其余的几个，他们都是船员中最凶悍的家伙，现在既然干出了这样的事，无疑地要硬干到底了；因此他非常担心他们实力太强，我们无法取胜。

我向他微微一笑，对他说，处于我们这种境遇的人，早已把恐惧置之度外了；反正任何一种遭遇都比我们当前的遭遇强些，因此我们应该做好思想准备，不管结果是死是活，对于我们都是一种解脱。我问他对于我的生活处境作何感想，是不是值得为寻求解脱冒一下险。“先生，”我说，“你刚才不是还相信上帝让我活在这里是为了搭救你的性命，并且还因此略微振作起精神来吗？你这种信念现在哪里去了？至于我个人，我对于这件事的远景只有一个遗憾。”他说：“什么遗憾？”我说：“那就是你刚才说的，他们中间的三四个好人，应该饶他们不死。假使他们都是船员中的坏分子，我真的会以为是上帝有意把他们挑出来送到你的手里哩，因为，我敢保证，凡是上岸来的人，横竖都逃不出我们的手心，他们是死是活，就看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了。”

我说这话时，声音很高，脸上带着愉快的神气，因此大大地鼓起了他的勇气。于是我们都很起劲地干我们的事情。自从我们一瞧见那只小船从大船旁边开过来，就考虑到把我们的俘虏加以分散，并且事实上也已经把他们做了妥善的安置。其中有两个家伙，船长对他们特别不放心，我派星期五和船长的一个伙伴把他们送到我的洞里去。那地方相当远，绝不会给人家听见或发现，就算他们能够跑出洞口，在树林里也找不到出路。他们把这两个人捆起来放在洞里，照样供给他们吃喝，并且答应他们，如果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一两天之内就恢复他们自由；但如果他们想逃跑，就格杀勿论。他们都老老实实地答应耐着性子忍受禁闭，并且感谢我们对他们优待，给他们吃，又给他们灯光，因为星期五还发给他们几支蜡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让他们舒服一点儿。他们再也没想到他正在洞口站着岗，看守着他们。其余的俘虏受到的待遇就比较好些。有两个固然始终没松绑，因为船长不敢十分相信他们，但另外的两个却受了我的录用，这是由于船长的推荐，同时也是由于他们本人曾经郑重宣誓要和我们共生死。因此，加上他们和船长一伙三个好人，我们现在一共有了七个人，都是武装齐全的，我毫不怀疑我们完全能够应付那十个就要来到的人，因为据船长说，他们中间也有三四个好人。

那批人来到头一只小船停泊的地方，马上把他们的小船开到沙滩上，一齐上岸，然后把小船拉到岸上来。我看见了，挺高兴，因为我最担心他们让小船在离岸较远的地方下锚，再留几个人在上面守着，那我们就没法夺取小船了。上岸之后，他们首先向先前那只小船跑去。不难看出，当他们发现船上的东西通通给拿光了，船底上有一个大洞，他们大吃了一惊。

他们把这件事寻思了一会儿，就使出全部的力气大喊了两三次，想叫他们的伙伴们听见，可是毫无结果。接着，他们又围成一个圈子，放了一排枪；这片枪声不但我们听见了，而且那种回声都把树林震响了。可是结果还是一样，那些关在洞里的，自然听不见，那些被我们看守着的，虽然听得很清楚，却不敢回答。

他们对于这桩出乎意料的事真是万分惊讶，据他们后来告诉我们，他们当时曾经决定回到大船上，告诉大家，那批人都被杀光了，小艇也给凿沉了。于是，他们马上把小船推到水里，一齐上了船。

船长看到这种情形，非常吃惊，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相信他们一定会回到大船上去，把船开走，把他们那群伙伴丢在脑后，认为他们已经没有命了，而那样一来，他一心指望我们能够收复的大船，也就靠不住了。可是，很快地，他又同样地为另外一桩事情惊惶起来。

他们刚把小船开走不大的工夫，我们就看见他们又一齐重新回到岸上。可是他们的行动却采取了新的步骤。看情形，这是他们刚才商量好了的——就是，留三个人在小船上，其余的人都一齐上岸，到岛中心去找他们那群伙伴。这使我们大失所望，简直不知怎样办才好。因为若是我们让那条小船跑掉，就是把这七个上岸的人通通抓住，也没有好处，因为那三个人必然会把小船划回大船，大船上的人必然会起锚扬帆而去，那时我们收复大船的事情就没有希望了。

可是，除了静候事情的发展之外，我们别无办法。那七个人上岸以后，那三个留在小船里的家伙就把船开到离岸稍远的地方，把船泊在那里，等着他们；这么一来，我们想进攻小船，就完全不可能了。那批上岸来的人，大家紧紧靠在一块儿，向那小山头前进，而我的住所，就在这小山底下。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瞧见他们，虽然他们瞧不见我们。我们倒乐意他们走近点儿，好让我们对他们开枪，再不然就索性走远点儿，好让我们到外面去。

可是他们一来到山坡上（从那里他们可以看得很远，可以瞧见那些向东北延伸下去的山谷和森林，那是岛上最低的部分），就一个劲儿大喊大叫起来，一直喊得他们疲倦不堪。看样子他们无意向远离海岸的地带冒险深入，也不愿意彼此分散，于是他们就在一棵大树下面坐了下来，考虑办法。如果他们像先前那批人一样，决定在那里睡一觉，他们倒可以成全了我们的好事。可是他们却非常担心危险，不敢睡觉，虽然他们也说不出他们所担心的究竟是什么危险。

他们正这样聚在一起商量的时候，船长向我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建议，就是，他们或许还要开一排枪，为了是想法子叫他们的伙伴们听见，我们应该趁他们刚开完枪的当儿，一拥而上，那时他们必然不战而降，我们也可以不流一滴血，把他们制伏。我很欢喜这个建议，可是有一样，就是我们必须离他们近一点儿，在他们装上弹药以前冲上去。

可是他们并没有开枪，我们悄悄地在那里埋伏了很久，不知道采取什么办法才好。最后，我告诉他们，依我的意见，我们在天黑以前，不能有什么举动，如果到了晚上，他们不回小船，我们也许可以想出一种办法抄到他们和海岸的中间，用个什么策略对付那几个小船上的人，引他们上岸。我们又等了很久的工夫，巴不得他们走开。只见他们商议了半天，忽然一齐跳起来，向海边走去。这一下，我们心里有点儿着慌了。看样子，他们对于这个地方的危险性抱着很大的戒惧，认为他们的那些伙伴都已经完蛋了，决定回到大船上，继续他们原定的航行计划。

我一见他们向海边走去，马上就猜想（事实上也是如此），他们已经放弃了他们的搜查，准备回去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船长，他也为这件事焦虑万分，一点儿劲头都没有了。可是我很快地想出了一个策略去引他们回来，结果完全不出我的所料，达到了我的目的。

我派星期五和那位大副越过小河往西走，一直走到我救星期五的那回野人们登陆的地方，并且叫他们到了半英里以外的那片高地时，尽量地大声喊叫，一直喊到那些水手听见为止，又叫他们在听见那些水手的答应以后，再回叫几声，然后不要让他们看见，兜上一个大圈子，一面叫着，一面应着，尽可能把他们往岛的深处引，往森林的深处引，然后再按照我指给他们的路线迂回到我这边来。

那些人刚要上小船，星期五和大副就大声喊叫起来。他们马上就听见了，于是他们一面回答着，一面沿海岸往西跑，冲着他们听见的声音跑去，跑了一程，他们就被小河挡住去路。这时河水已经涨了起来，他们没法过河，只好把那小船叫过来，把他们渡过去，一切不出我之所料。

那小船沿着小河往上驶了一段路程，开到一个好像内河港口的地方。他们渡过小河之后，就把船拴在一根小树桩上，又从船上三个人中间叫了一个下来跟他们一块儿走，只留下两个人看船。

这正遂了我的心愿。我马上把星期五和大副丢开，让他们继续干他们的事，带着其余的人，暗中渡过小溪，出其不意地向那两个人扑过去。这时候，他们一个正在岸上躺着，一个正在船里待着。那岸上的一个在半睡半醒之中正要爬起来，走在头里的船长登时冲到他跟前，把他打倒在地，然后向那船上的一个大喝一声，叫他赶快投降，否则就要他的命。

当一个人看见五个人向他扑了过来，而他的同伴已经被打倒在地上的时候，叫他投降是用不着多费话的，况且，看起来，他又是那三个对暴动不大热心的水手之一，因此，他不但一下子就被我们降服了，并且事后也忠实地参加到我们这边来。

在这同时，星期五和大副也把他们对付其余那几个人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他们一边喊着，一边答应着，把他们从一座小山引到另一座小山，从一片树林引到另一片树林，不但把他们搞得筋疲力尽，而且把他们引到一个老远的地方，不到天黑的时候，绝对回不了他们的小船。不用说他们，就是星期五他们自己，当他们回到我们中间的时候，也已经疲倦不堪了。

我们现在没有别的事情好做，只有在暗中监视他们，准备向他们扑过去，坚决把他们打败。

那批人一直等到星期五回来了好几点钟之后，才绕回他们的小船。老远地，我们就听见那几个走在头里的招呼那几个掉在后头的人赶快跟上来，又听见那几个落在后头的一面答应着一面叫苦，说他们又累又脚痛，实在走不快了。这对于我们实在是一个好消息。

末了，他们总算走到小船跟前了。可是，当他们发现潮水已经退了，小船已经搁浅在小河里，他们的两个人又不知去向，他们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我们听见他们以一种非常可怜的声调你呼我唤，彼此诉说着他们来到了一个魔岛，岛上不是有人居住就是有妖怪；如果是有人居住，他们必然会给杀得一个不剩；如果是有妖怪，他们必然会给妖怪抓走，通通吃掉。

他们又大声呼唤，不断地喊着他们两个伙伴的名字，可是没人答应。又过了一会儿，我们从傍晚的薄暗的光线下看见他们惶惶然地跑来跑去，绝望地扭着他们的两手，一会儿跑到小船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又跑到岸上来，到处乱跑，如此反复不已。

这时候，我手下的人恨不得我允许他们趁着夜色立即攻上去，可是我的意思是找一个更有利的机会向他们进攻，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尽可能少杀死几个。我尤其不愿意我们中间有人受到伤亡，因为我知道对方都是全副武装的。我决定等待着，看他们是不是会散开。因此，为了更有把握制伏他们，我把我的埋伏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命令星期五和船长尽可能贴着地面向前爬进，不让他们看见，并且在他们动手开枪以前，爬得离他们愈近愈好。

他们向前爬了不大的工夫，那水手头目（他是这次叛乱的重要首领，现在也比别人更加垂头丧气）就带着两个另外的水手，朝他们走了过来。船长急于要把这个祸首制住，不等他走近一些，看个清楚明白（因为船长仅仅听见他的声音），一看他们走过来，就同星期五跳了起来，向他们开了枪。

那个水手头目当场就给打死了，另外一个，也身上中弹，倒在他的身旁，虽然他过了一两小时才死，第三个人拔腿就跑。

我一听见枪响，马上带着我的全军前进。我的军队现在一共有八个人，那就是：我，总司令；星期五，我的副司令；另外是船长和他的两个部下，以及我们信任得过的、发给枪械的三个俘虏。

我们是在漆黑的夜色里向他们进攻，所以他们也看不清我们究竟有多少人。我叫那个被他们留在小船上的人（他现在是我们的人了），喊着他们的名字，看看能不能促使他们同我开始谈判，强迫他们投降。这件事情的结果，恰恰如我们的心愿，因为，不难理解，他们处在当前的情况之下，是很情愿投降的。于是他尽量提高嗓门儿，喊出他们中间一个人的名字：“汤姆·史密斯！汤姆·史密斯！”汤姆·史密斯仿佛听出是他的声音，立即回答：“是老罗吗？”他回答：“是啊，是啊。看在上帝的分上，汤姆·史密斯，马上放下枪械投降吧，不然的话，你马上就没有命了。”

史密斯说：“我们向谁投降？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们在这里，”他说，“我们的船长就在这儿，带着五十个人，搜寻你们已经搜寻了两小时了。水手长已经打死了，维尔·佛莱已经受了伤，我也被俘虏了，如果你们不投降，你们就完蛋了。”

“如果我们投降，”史密斯说，“他们肯饶我们不死吗？”“如果你们肯投降，我就去问问。”老罗说。于是他就问船长，这时船长亲自出来喊话：“喂，史密斯，你听得出这是我的声音，如果你们马上放下武器投降，我就饶你们不死，只有威尔·阿金斯不在此列。”

于是阿金斯大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船长，饶了我吧！我做了什么事呢？他们都和我一样的坏。”老实说，这句话并不是实情，因为，看情形，在他们最初叛变的时候，这个威尔·阿金斯首先把船长捉起来，很野蛮地对待他，把他的两手绑起来，又用恶毒的话骂他。可是，船长告诉他，他必须自动放下武器，听候总督处理；所谓总督，指的就是我，因为他们都管我叫总督。

总之，他们都放下了武器，请求饶命。于是我派那个同他谈判过的人，还有两个其他的人，把他们通通绑了起来。然后，我那五十个人的大军队——其实连那三个人一共才有八个人——便过去把他们和他们的小船一齐扣起来，只有我和另外一个人，由于身份的关系，躲了起来。

我们第二步工作是修理小船，想法子把大船夺回来。至于船长，现在有工夫同他们谈判了，便向他们讲了一番大道理，指出他们对待他的态度是如何卑劣，他们的居心是如何邪恶，指出他们所做的事情，最后一定会给他们带来不幸和灾难，甚至会把他们送上绞架。

他们一个个表示悔罪，苦苦地哀求饶命。关于这一层，船长告诉他们，他们并不是他的俘虏，而是岛上主管长官的俘虏。他说，他们满以为把他送上了一个无人的荒岛，可是上帝却指示他们把他送上一个有居民的岛，而且岛上的总督还是一个英国人。他说如果总督高兴，他完全可以把他们通通吊死在岛上；可是，他现在既然饶恕了他们，大概要把他们送英国，秉公治罪，只有阿金斯一个，他已经奉到总督的命令，通知他准备受死，因为明天一清早就要吊死他。

这些话虽然都是他自撰出来的，然而却达到了预期的效果，阿金斯登时跪在地下，哀求船长向总督求情，饶他不死，其余的人也一齐向他哀求，要求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把他们送回英国。

这时我忽然想到，我们得救的时候已经到了，现在要叫这些人全心全意去占领那只大船，并非难事。于是我便在夜色中离开他们，免得他们看见我是怎样一个总督，然后把船长叫过来。当我叫他的时候，因为距离较远，就派了一个人去传话，对船长说：“船长，司令叫你。”船长登时回答说：“回去告诉大人，我就来。”这样一来，就使他们更加吃惊了，他们都相信那位长官和他的五十名部下就在附近一带。船长来了以后，我就把夺船的计划告诉他，他认为非常好，决定在第二天早晨实行。

但是，为了把计划执行得更巧妙，更有成功的把握，我对他说，我们必须把俘虏分开来，由他亲自把阿金斯和其余两个最坏的家伙捆着送到我们拘留另外几个人的那个石洞里去。我们把这件事交给了星期五和那两个跟船长一起上岸的人去办。

他们把俘虏们押解到石洞里去，活像把他们押解到一个监牢去，而事实上，那地方也够凄凉的，尤其对于他们这种处境的人。

其余的人，我命令送到我那别墅里去。关于这别墅，我前面已经做过详尽的叙述。那边本来就有围墙，他们又是绑着的，所以那地方是相当靠得住的，再说他们也知道他们的前途决定于自己的表现，更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早晨，我便派船长去同他们进行谈判；总之，是叫他去探探他们的口气，然后告诉我，派他们上船去袭击那只大船，是否靠得住。他跟他们谈到他们对他的伤害和他们当前的处境，并且说，虽然目前总督已经饶了他们的性命，可是，如果把他们送回英国，他们还是会给当局用铁链吊死。可是，如果他们肯参加这个正当的举动，把大船夺回来，他一定要征得总督的同意，赦免他们。

任何人都不难猜想，处在他们这种情况的人，对于这个建议，当然乐于接受。他们都在船长面前跪下来，苦苦哀求，答应对他誓死效忠，并且说他们将永远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甘愿跟着他走遍天涯，并且说他们毕生都要把他当父亲一样看待。

“好吧，”船长说，“我现在得回去把你们的话告诉总督，尽我的力量劝他同意。”于是他回来把他们的思想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并且说，他完全相信他们是会效忠的。

话虽如此，为了把事情办得更稳当，我叫他再回去一趟，从他们七个人中间选出五个人来，告诉他们，他现在并不缺少人手，不过他现在要选这五个人做他们的助手，至于其余的两个，总督要把他们以及那三个已经押送到城堡（我的石洞）里去的俘虏留下来，作为人质，保证其余五个人的忠诚——如果他们在执行任务的过程里有不忠诚的表现，这五个人质就要在岸上活活地被铁链吊死。

这个办法看起来相当严厉，使他们相信总督办事很认真；可是，他们除了接受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结果，那几个俘虏反而和船长一样认真地劝告其余的五个人尽他们的责任。

我们出征的兵力是这样安排的：一、船长，大副，搭客。二、第一批水手中的两个俘虏，我从船长口里了解了他们的品行，现已恢复他们的自由，并且发给他们武器。三、另外两个水手，这两个人直到现在为止都被捆起来关在我的茅舍里，现在经船长建议，也把他们释放了。四、那五个最后被释放的人。因此，除了我们关在石洞的五个俘虏和两个还没有关起来的人质以外，一共有十二个人。

我问船长是不是愿意冒险带着这些人到大船上去。至于我和星期五，我认为不宜出动，因为后方还留下了七个人，我们又要把他们隔离开，又要供应他们一些日用必需品，事情也就够多了。

至于那五个关在洞里的，我决计把他们关得牢牢的，叫星期五每天到他们那里去两次，把生活必需品送给他们。送的办法是先叫其余的两个人把给养送到一定的地点，然后再由星期五送给他们。

当我在那两个人质面前露面时，我是同船长一块儿去的，他告诉他们，我是总督派来监视他们的，总督的命令是，不得到我的指示，不得到处乱跑；如果乱跑，他们就要被抓到堡里去，用铁链子锁起来。这样，为了不让他们把我看作总督，我现在以另外一个人的面目出现，不断地向他们谈到总督、士兵、城堡等。

船长现在除了安排他的两只小船，把其中一只的窟窿补好，再把人手派上去，没有别的困难了。他派他的搭客做了一只小船的船长，带着四个人；然后，他自己、他的大副，带着其余的五个人，上了另一只小船。他们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到了半夜里，已经开到大船旁边。当他们开到能够向大船喊话的距离时，船长就命令老罗同他们打招呼，告诉他们，人和船都已经带回来了，可是他们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把他们找回来，一面用这些话敷衍着他们，一面靠拢大船。靠拢大船以后，船长和大副首先带枪上了船，在他们手下的人们的忠诚的协助之下，一下子就用他们的短枪把子把二副和木匠打倒了。紧跟着他们又把前后甲板上的其余的人一律制伏了，并且把舱口关上，把舱底下的人关在下面。这时第二只小船上的人也从船头的铁链上爬上来，把船的前部和那通往厨房的小舱口占领了，把他们在厨房里得到的三个人俘虏起来。

等他们干完了这一手，并且把甲板上的一切都肃清以后，船长便命令大副带三个人进攻船长室，去捉睡在船长室里的叛徒新船长。这时那新船长已经听见了警报，从床上爬起来，并且已经带着两个船员和一个小听差，把枪拿在手里了。当大副用一根铁杖把门劈开的时候，那新船长和他手下人就奋勇地向他们开枪。一颗短枪子弹把大副打伤了，把他的胳膊打断了，另外又打伤了两个人，但没有打死人。

大副虽然受了伤，还是一面呼救，一面冲进船长室，用手枪朝新船长的头上开了一枪，子弹从他的嘴里进去，从一只耳朵后面出来，于是他再也不说话了。其余的人看到这种情形，也都投降了，于是，大船就这样稳稳当当地夺了下来，也没有再死一个人。

把大船占领以后，船长马上下令连放了七枪，这是他和我约定的信号，通知我事情成功了。我听到这个信号，当然很高兴，因为我一直都在岸上候着这个信号，差不多候到半夜两点钟。

我听清了信号，便倒下来睡了；我整整劳碌了一天，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一声枪响。我一头爬起来，就听见有人喊我：“总督！总督！”我听出是船长的声音。我爬上一座小山顶，果然看见他站在那里，指了指那条大船，把我搂在怀里。“我亲爱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他说，“这是你的船，因为它的全部都是你的，连我们这些人带船上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用眼向那条大船望去，只见它泊在那里，离岸不过半英里，原来他们占领了它以后，看见天气很晴明，便起了锚，把它一直开到小河口上。这时潮水刚好涨起来，船长就把他的长艇开到当初我的木排拢岸的地方。在我的家门口上了岸。

起初，这个突如其来的喜事，几乎使我晕倒在地，因为我亲眼看见我脱险的事情已经十拿九稳，百事顺利，而且还有一条大船准备把我载到我愿意去的地方。有好半天，我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如果不是他用手把我紧紧地抱住，我早已倒在地上。

他看见我那么激动，马上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瓶子来，把他特别为我带来的提神酒给我喝了几口。喝完之后，我就坐在地上，虽然这几口酒使我恢复了知觉，可是又过了好半天我才说得出话。

这时候，船长也和我一样欢喜若狂，只是不像我那么震动罢了——于是他对我说了无数亲切温存的话，让我安定下来，清醒过来；可是我胸中是这样一阵阵地又惊又喜，竟使得我精神完全错乱了。最后，我才算哭了出来，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于是我又走过去拥抱他，把他当作救命的恩人，两个人在一块儿欢喜不尽。我告诉他，在我看来，他是上天特意派来救我出险的人，又说这件事的经过简直是一连串的奇迹；这一类的事情证明有一种天意在冥冥中支配着世界，证明上帝的无所不见的眼力能够透视到天涯海角，任何时候都可以救助不幸的人。

我也没有忘记衷心感谢上天。在这样一片荒野无人的地方，在这样一种孤苦伶仃的处境中，我能免于冻馁之虞，固然是出于他的奇迹，就是我每一次脱险，也不能不说是出于他的赐予——对于这样的老天爷，谁又能不衷心向他祝谢呢？

船长跟我谈了一会儿，便告诉我说，他给我带来了一点儿吃食，现在船上能够拿得出来的，只有这一点儿，而且，还是那些畜生把他制伏以后，掠劫剩下的。说着，他提高嗓门儿向那小船叫了一声，吩咐他手下的人把送给总督的东西搬上岸来。这份礼物实在太丰富了，乍看起来，就像不准备把我载走，而要把我留下来，继续在岛上住下去。

首先，他给我带来了一箱上好的提神酒，六大瓶马德拉酒（每瓶有两夸特），两磅上好的烟叶，十二块船上吃的上等牛肉，六块猪肉，一袋豆子和大约一百磅饼干。

他又给我带来了一箱糖，一盒面粉，一满袋子柠檬，两箱香椽汁和许多别的东西。除了这些以外，对我更千百万倍有用的是，他又给我带来了六件新衬衫，六条很好的领巾，两副手套，一双鞋，一顶帽子，一双长袜，还有一套他没有怎么穿过的衣服。总之，他把我从头到脚都穿戴起来了。不难想象，对于一个处于我这种环境的人，这当然是一份慷慨而可心的礼物。可是，当我最初把这些衣服穿在身上时，我觉得全世界再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不舒服、更别扭、更不自然的了。

我们等这些仪式过去以后，等所有这些好东西都搬进了我的住所，便开始商议怎样处理我们的俘虏，因为我们必须考虑一下我们是否可以冒险把他们带走，特别是他们中间的两个人，我们认为是极端无可救药、顽固不化的。船长说，他深知他们都是坏蛋，没法对他们宽大，即使把他们带走，也必须把他们像犯人似的锁起来，一旦他的船开到任何一个英国殖民地，就把他们送交法办。我感到船长本人对这件事也非常焦心。

于是，我对他说，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负责说服那两个人自动请求留在这岛上。船长说：“那是我从心里求之不得的。”

“好吧，”我说，“我现在就把他们叫来，替你跟他们谈谈。”于是我吩咐星期五和那两个人质（他们现在已经被释放了，因为他们的伙伴已经实践了约言）到洞里去，把那五个人照旧捆着两手，带到我的茅舍里去，把他们关在那里，等我来。

过了一会儿，我就穿着我的新衣服到那边去了。现在，我又以总督的身份出现了。我和船长到了那边，跟我们的人碰了头，我就叫人把他们带到我面前来，对他们说，关于他们对待船长的罪恶行为，我已经获得了详细的报告，我已经知道他们怎样把船夺走，并且还准备去干别的强盗勾当，但上帝却使他们自投罗网，跌进了他们替别人掘的陷阱。

我让他们知道，在我的指挥下，大船已经夺了回来，现在正停泊在海口里，他们等一会儿就可以看见他们的新船长已经受到了他的作恶的报应，被吊在桅杆顶上示众。

至于他们，我倒想听听他们能够说出个什么理由不叫我把他们当作海盗现行犯来处死，至于我有权力处死他们，这一层他们大概是没法怀疑的吧。

这时他们当中有一个人代表大家回答，说他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他们被捕的时候，船长曾经答应饶他们的性命，他们现在只有低头恳求我的宽宥。可是我告诉他们，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宽宥他们。因为就我来说，我已经决定带着我所有的人离开本岛，跟船长一起搭船回英国去；至于船长，除了把他们当作囚犯锁起来，以谋叛和偷船的罪名送交当局审判，他是不愿意把他们带回英国的；而这样做的结果，他们应该知道，必定是上绞架。所以，我实在替他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除非他们决心留在岛上，碰碰运气。如果他们同意这个办法，我倒没有什么意见，因为我反正要离开本岛了，只要他们肯留在岛上自谋生活，我倒愿意饶他们的性命。

他们对于这个办法表示感激，说他们宁可冒险留在这里，也不愿意被带回英国吊死。于是我就照他们的意见这样决定了。

尽管这样，船长对于这个办法，看样子还不大同意，仿佛不敢把他们留在这里。于是，我对船长做出生气的样子，告诉他，他们是我的俘虏，不是他的俘虏，我既然对他们许下人情，我说的话就应该算数，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把他们照原来的样子放掉，他若不满意，不妨再去把他们抓回来，只要他抓得住。

他们看到这种情形，表示非常感激，于是我恢复了他们的自由，吩咐他们退到原来的树林里去，并且对他们说，我可以给他们留一些枪械和军火，并且指导他们怎样过活，只要他们愿意接受。

于是我从事上船的准备，不过我告诉船长，我还要耽搁一晚上，把事情准备妥当，叫他先回到大船上，把一切安排好，第二天放小船到岸上来接我。同时命令他把那已经打死的新船长吊在桅杆顶上，好叫这些人看看。

船长走了以后，我派人把那几个人带到我的房里，向他们郑重其事地分析他们所处的环境。我告诉他们，我觉得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船长把他们带走，他们必然被吊死。我把那吊在大船桅杆顶上的新船长指给他们看，并且告诉他们，他们没有别的指望，只有这种下场。

当他们一致表示愿意留在岛上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我要把我在这里过活的情形告诉他们，教导他们怎样把生活过好。于是我便把这地方的历史，以及我来到岛上的历史全部说给他们听了，我把我的堡垒告诉他们，我做面包、种粮食、晒葡萄干的办法，又都表演给他们看了。总之，凡是可以使他们生活过得舒服的必要知识，我通通传授了他们。我又把那不久要来到岛上的十六位西班牙人的事情也告诉了他们，我给那些西班牙人留下了一封信，并叫他们答应对西班牙人一视同仁。

我把我的枪械都留给他们，其中有五支短枪，三支鸟枪，三把刀。我还给他们留下一桶半火药，因为除了头一两年外，我用得很少，并且一点儿都没有浪费。我又把我管理山羊的办法，以及挤羊奶、使羊肥壮、做奶油和酪干的方法告诉他们。

总之，我把我的个人的历史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们，又说我一定要劝船长再给他们留下两桶火药和一些我所求之不得的菜种。我又把船长给我送来的一口袋豆子送给他们，叮咛他们一定要拿来下种，把它们繁殖起来。这些事办完之后第二天，我就离开他们上船去了。我们本来准备即刻开船，可是当晚却不曾起锚，第二天一大早，那五个人里面，忽然有两个泅水到船上来，哀哀地诉说另外三个人怎样歧视他们，请求我们看在上帝分上收留他们，不然的话，他们准会给那三个人害死，他们请求船长收留他们，就是马上把他们吊死，也甘心情愿。

船长看到这种情形，就假装不得我的同意他做不了主。后来，经过种种刁难，经过他们答应痛改前非，他们才被收容上船。上船不久，每人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鞭子，打完了还要用盐水浇在伤痕上。从那以后，他们果然成了安分守己的家伙。

事后不久，潮水涨上来了，我就命令小船开到岸上去，把我答应那三个人的东西给送去；同时我又向船长说情，把他们的箱子和衣服一起运去；他们收到以后，都非常感谢。我又对他们鼓励了一番，对他们说，如果将来我有机会会派船来接他们，我一定不会忘记他们。

我离开海岛的时候，把我做的那顶羊皮帽、羊皮伞和我的鹦鹉都带到船上，作为纪念，同时我也没有忘记把我前面讲过的那笔钱带走，这笔钱因为放在身边多年不用，都已生了锈，若不经过一番摩擦和使用，谁也认不出是银币。就是我在那条失事的西班牙船上找到的钱，情形也是一样。

这样，我就在一六八六年十二月十九日那天（根据船上的日历），离开了这个海岛，一共在岛上住了二十八年两个月零十九天。我从这第二次遭难中逃出的那天，恰好和我上回从塞拉的摩尔人手里逃出来的那天，是同月同日。

我坐着这条船在海上航行了许多天，终于在一六八七年七月十一日抵达英国，离开本国已经三十五年了。

我回到英国，人人都把我当作异乡人看待，仿佛我从来没有在那里住过似的。只有那位替我保管钱财的恩人和忠实的管家，这时还活着，不过她的遭遇非常不幸——她再嫁以后，又做了寡妇，光景十分困难。我叫她不要把欠我钱的事情放在心上，并且告诉她，我一定不会找她的麻烦。相反地，为了报答她以前对我的关心和忠实，我又尽我小小的财力给了她一点儿接济，不过这时我的财力有限，不能对她有多少帮助。可是我向她保证，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以前待我的好处。事实上，当我后来有力量帮助她时，我也没有忘掉她，这是后话。

后来，我到约克城去了。但我的父亲早已故去，我母亲和全家也都不在了，我只找到我的两个妹妹和两个侄儿。因为我出门日久，大家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家里也没有给我留财产。因此，一句话，我完全找不到一点儿接济和资助，而我身上的一点儿钱，帮助我成家立业，又无济于事。

万没料到，正在这时候，却有人对我感恩图报。原来那位船长经我侥幸把他救出来，同时又侥幸救了他的船和货，早已把我怎样救人、怎样救了船的情形原原本本告诉了那些船主，因此那些船主就邀我去，和他们以及几个有关的商人会面。他们对我的行为大大地赞扬了一番，又送了我两百英镑作为酬谢。

但是我详细考虑了一下我的生活环境，考虑到这一点儿钱实在很难使我安身立命，就决定到里斯本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我在巴西的种植园的情形和我那合股人的情形，我猜想我那合股人一定以为我死了多年了。

抱着这个希望，我搭上了开往里斯本的船，于四月间抵达该城。当我这样东奔西跑的时候，星期五一直很忠实地跟着我，无时无刻不是我的最忠心的仆人。

到了里斯本，使我万分高兴的是，经过各方面的打听，我居然把我的老朋友，也就是最初把我从非洲海面上救起来的那位船长找到了。他现在已经上了年纪，已经脱离了航海工作，叫他的儿子当了船长，他的儿子也已经将近中年，仍旧做巴西生意。那老人家已经认不得我了，老实说我也差不多认不得他了；但我不久就记起他的面貌，同时，当我告诉他我是谁以后，他也记起了我的面貌。

我们老友重逢，很热情地交谈了一阵，接着我就向他问起我那种植园和我那合股人。老人告诉我，他已经九年没到巴西去了，但是他可以向我保证，当他离开那里的时候，我的合股人还在人世，不过我委托同他一起照管我的产权的两位代理人已经故去了。不过，他相信，关于我那种植园的收拨，我还是不难收到一份详细的账目。因为，当人们以为我已经出了事，淹死了的时候，我的几位产权代理人就把我在种植园股份内应得的收入，报告给收税官，收税官已经把它预先做了处理，假如我不回来申请发还，就要把三分之一划归国王，三分之二拨给圣奥古斯丁修道院，作为救济贫民以及向印第安人传教之用。若是我回来，或是有人申请承继我的遗产，我的财产就可以发还原主，不过已经分配给慈善事业的历年收入，是不能发还的。但是他向我保证，政府征收田税的官员和修道院的司事一直在监督着我的合股人，叫他交出一份每年收入的可靠账目，并且把我应得的部分上缴。

我问他是否知道种植园究竟发展到什么情况；又问他，照他看来，我值不值得去料理一下；又问他，如果我到了那边，要把我应得的部分收回来，有什么阻碍没有。

他告诉我种植园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他也不大清楚，可是他知道，我那合股人仅仅享有一半财产权，已经成了巨富！又说，据他仔细想起来，仅仅政府收到的我所应得的三分之一（仿佛是拨给了另外一个修道院，或宗教机构去了），每年就在二百葡金以上。说到这笔财产的顺利收回，那是不成问题的，因为我的合股人现在还活着，可以证明我的股权，而且我的名字早已登入了国家的登记册。他又告诉我，我那两位代理人的后人，都是很公正实诚的人，而且都很富有！他相信我不仅可以获得他们的帮助，领到我的财产，而且还可以从他们手里拿到一大笔属于我的现款，那是我的田产在他们父亲保管期间，也就是把它交出去以前的收入，而把它交出去，据他记得，是十二年以前的事情。

我听了这番话，未免有些烦恼不安。我问那老船长，我既然立了遗嘱，指定他做我的总继承人，那两位代理人怎么会这样处理我的财产呢？

他告诉我，他确实是我的继承人；但是，关于我的死亡，既然没有证实，在获得我的死亡的确实消息以前，他就不能作为我的遗嘱的执行人；而且，还有一层，这远隔重洋的事，他也不愿意参与。又说，他已经把我的遗嘱向法院登记过，而且提出了他的产权要求，如果他能提出我生死存亡的证明，他早已根据财产委托权，把我的糖厂加以接管，并且派他目前在巴西的儿子去接管了。

“可是，”老人家说，“我还有一个消息告诉你，这个消息，可能在你听起来没有其他的消息那样容易接受，那就是，当时我们相信你已经死了，别的人也这样相信的时候，你的合股人和代理人曾经把你的头六七年的利息交给我，我都收下了。不过那时候种植园正需要扩充设备，建立糖厂，又要买奴隶，所以数目没有后来那么大。不过，我一定要把我一共收了多少，以及我怎么处理它，开一份可靠的账目给你。”

我和这位老朋友又连续商谈了几天，他就把我的种植园最初六年的收入开了一笔细账给我，上面有我的合股人和两位代理人的签字，交出来的都是现货，例如成卷的烟叶、成箱的糖，还有糖厂其他副产品，像甘蔗、酒、糖浆等。从这笔账上，我看出我的收入每年有显著的增加，不过，正如上面所说，由于头几年开支较大，数目是很小的。尽管这样，老人家老老实实告诉我，他还欠我四百七十葡萄牙金币，另外还有六十箱糖、十五大卷烟叶；后者都在他的船上损失掉了，因为我离开巴西十一年以后，他有一次回里斯本，船只出了事。

这个善良的人开始向我诉说他的不幸遭遇，说他万不得已，才拿我的钱去弥补损失，在一条新船上搭了一点儿股份。“不过，我的老朋友，”他说，“你要用钱的时候，钱是有的，等我儿子回来，我就可以把你的钱还给你。”

说完了，他拿出了一只陈旧的钱袋，给了我一百六十葡萄牙金币，又把他在他儿子开到巴西的那条船上的个人股权（他在那船上有四分之一的股份，他的儿子也有四分之一的股份）开了一张出让证，一齐交给我，作为其余的欠款的担保。

我对这可怜的人的正直和好心大为感动，简直没法再听下去了。我想起他过去对我的好处，想起他怎样把我从海上救起来，什么时候对待我都是那么慷慨，特别是他现在多么真诚友善，我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哭了起来。于是我首先问他，以他目前的情况，能不能拿出这么多的钱，拿出来会不会使他手头拮据。他告诉我，拮据当然会拮据一点儿，可是，这毕竟是我的钱，而且我也许比他更加需要。

这个善良的人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富于真挚的友爱，他一边说，我一边止不住流泪。简单地说，我只拿了他一百葡萄牙金币，并且叫他拿出笔和墨水，写了一张收据给他，然后把其余的钱都退还给他，并且告诉他，只要我能够收回我的种植园，我还要把我这一百元还给他——这一步我后来果然做到了，至于他在他儿子船上的股权的出让证，我是无论如何不收的。如果我需要钱的时候，我知道他是一个诚实人，一定会给我；如果我不需要钱，能够收回他认为我有理由指望的产业，我永远不会再向他要一文钱。

事后，老人家又问我，是不是要他替我想个办法，把我的种植园收回来。我告诉他，我想亲自走一趟。他说，如果我情愿去，那倒不妨走一趟，但如果我不想去，也有不少其他的办法保证我的产权，并且把利息马上拨给我使用。目前里斯本的河里，正有一批船正要开往巴西，他劝我把我的名字送到官方登记处去登记，再加上他的笔供，宣誓证明我还在人世，并且声明我就是当初领取土地、建立种植园的本人。

我把这个笔供请官方公证人加以证明，并请他替我起草了一个委托书，然后他又叫我把这两个文件连同他的一封亲笔信一起寄给他所认识的一位巴西商人，然后建议我住在他家里，等候回音。

这次委托手续真是办得再公正没有了，不到七个月的工夫，我便从我的两位代理人（我是为了他们才航海的）的后人那里收到一个很大的包裹，里面包着下述的信件和文件。

第一，是我的土地或种植园的收入的流水账，从他们父亲和我这位葡萄牙老船长结算的那一年算起，一共是六年，应该找给我一千一百一十四葡萄牙金币。

第二，是在政府接管以前，由他们当作一个失踪的人（法律上叫作“民事死亡”）的产业来保管的四年里面的账目，这笔尾数，由于种植园的价值逐年提高，一共值三千二百四十一葡萄牙金币。

第三，是圣奥古斯丁修道院院长的账单：他已经收到十四年的利息，但除了医院方面用去的钱以外，他很诚实地宣称，没有分配掉的还有八百七十二葡萄牙金币，他承认记在我的账上。至于国王收去的部分，那是不能再发还的。

另外是我的合股人给我的一封信，他亲切地祝贺我活在人世，向我报告我们产业的发展情况以及一年有多少出产，并且详细地谈到我们的产业一共有多少英亩，怎样种植，有多少奴隶，并且画了二十二个十字架，为我祝福，告诉我他曾经念了许多遍祈祷文，为我活在人间感谢圣母。他很热情地邀我到巴西去收回我的产业，同时要我指示他，如果我不亲自前去，应该把我的财产交给什么人。在信的末尾，他又代表他本人和他的全家向我表示他们的深厚友情，又送给我七张精致的豹皮作为礼物，这些豹皮看来是他派到非洲去的另外的船只给他带来的，而他们的航行，看起来比我是成功得多了。他又送了我五箱上好的蜜饯和一百枚比葡萄牙金元略小的、没有铸过的金元。

在同一批商船上，我的代理人的后人又给我运来了一千二百箱糖，八百箱烟叶和我账上所存的全部金子。

我现在可以说是晚景胜于当年了。当我看到这些信件的时候，特别是当我看到我身旁的全部财富的时候，我心里的激动简直难以形容。那些巴西的船只，向来是成群结队而来的，因此，给我把信带来的同一批船只，同时也给我带来了全部货物，我的信还没有送到我的手里，我的财产早已平平安安地停在里斯本河里了。总之，我得到这个消息，登时面如死灰，心里非常难受，若不是老人家连忙跑去给我拿了点儿提神酒来，我相信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喜一定会使我精神失常，当场死去。

不但如此，就是我喝了提神酒以后，我还是继续难受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请来一位医生，问明了我生病的真实原因，给我放了血，才轻松了一些，慢慢好起来。我完全相信，如果我的激动之气不是用这种法子发泄出来，我早就死了。

我现在已经突然之间成了五千英镑现款的主人翁，同时在巴西还有一份产业，每年可以收入一千英镑以上，就像英国的田产一样可靠。总之一句话，我现在的处境，弄得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简直不知道怎样安下心去享受它。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答我那最初的恩人，那位好心的老船长。当初我在难中，他曾经以仁爱之心待我，并且自始至终对我友善，对我诚实。我把所有收到的东西都给他看了，我告诉他，除了主宰一切事物的老天爷外，我能够有今天，全是靠了他的帮助，现在我既然已经有力量来报答他，我愿意百倍地报答他。于是我先把他给我的一百葡萄牙金币退还给他，然后又请了一位公证人来，叫他起草了一份字据，把老船长承认欠我的四百七十葡萄牙金币，以最彻底、最可靠的方式全部取消或赦免。这项手续办完以后，我又请他起草了一份委托书，委托老船长做我那种植园的年息的管理人，指定我那位合股人向他汇报账目，并且把我应得的利润，交给原有的船队带给他；同时又在委托书后面加了一条，老船长在世之日，每年从我的财产中送给他一百葡萄牙金币，在他死后，每年送给他儿子五十葡萄牙金币。这样，我总算报答了这位老人。

现在我必须考虑我今后的动向，考虑怎样处置上天赐给我的这份产业了。老实说，比起我在岛上过那种孤寂生活的时候，我现在需要更多的慎重。在岛上，我除了我所有的，什么都不需要，除了我所需要的，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我却肩负着一副很重的担子，必须把它妥善安排。我现在没有山洞可以藏我的钱，也没有这样一个地方，把钱放在那里，锁都不用锁，就是长了霉，生了锈，也没有人动它。相反地，我现在真不知道把它放在什么地方，交给谁才好，只有我的老东家船长是个诚实正直的人，是我唯一可以托付的人。

其次，我在巴西的利益似乎需要我走一趟，可是，我若不把我的事情料理清楚，把我的财产交付到可靠的人手里，我又怎么能去呢？最初，我想到我那位老朋友，那位寡妇，我知道她是很诚实可靠的，一定会很正直地对待我；可是她现在已经上了年纪，又很穷，而且据我所知，负着债。因此，一句话，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带着我的财产，亲自回到英国去。

话虽如此，我还是过了好几个月，才把这件事决定下来。我现在已然充分报答了我从前的恩人——老船长，并且使他心满意足，于是我又开始想到那位可怜的寡妇，她的丈夫是我第一个恩人，而她本人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又是我的忠实的管家和指导者。因此，我第一步便是请一位里斯本的商人写信给他在伦敦的关系人，除了请他替我兑一笔款子以外，还要请他亲自把她找到，替我带一百英镑现款给她，并且还要同她面谈一下，在穷困中安慰她，并且告诉她，只要我活在世上，以后还要接济她。同时，我又给我那两个在乡下的妹妹每人寄了二百英镑去，她们虽然不算贫困，光景也不大好。一个是嫁下人，做了寡妇；一个虽然有丈夫，可是对她不大好。可是，在我所有的亲戚朋友当中，我还找不出一个人来，可以放心大胆地把我的巨量资金托付给他，可以让我放心到巴西去，毫无后顾之忧。这件事，真叫我想不出办法。我一度想到巴西去，在那里落户，因为我从前曾经入过巴西籍，可是我心里对于宗教问题有一点儿顾虑，因此就把这个计划压了下来。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不久还要谈到，不过，在目前，我不到那里去，却不是完全为了宗教上的缘故。因为我当年在巴西的时候，既然已经毫无顾虑地加入他们的宗教，现在当然更无顾虑了！不过最近我对这个问题考虑得比较多一点儿，每当我想到将来要老死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不由得有点儿后悔自己做了旧教徒，觉得我不应该以旧教徒的身份死去。但是，我前面已经说过，这还不是我不到巴西去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不知道把我的财产交给什么人才好。因此，我终于决定带着我的财产回到英国去，照我的推断，只要我到了那边，我一定可以结交到一些朋友，或是找到某些忠实于我的亲戚。于是我就准备带着我的全部财富到英国去。

为了回家以前把事情料理清楚，又因为开往巴西的船队马上要开船了，我决定先写几封很得体的回信，答复巴西方面给我寄来的公正而忠实的报告。首先是给圣奥古斯丁修道院院长写了一封信，感谢他们那种公正无私的办事态度，并把那没有处理的八百七十二葡萄牙金币，全部捐了出去，其中的五百金币捐入修道院，另外三百七十二金币随院长的意思捐给贫民，并且请他为我祈祷。

其次我又给我的两位代理人的后人写了一封感谢信，赞扬他们把事情办得这样公平正直，诚实无欺。我本想送给他们一些礼物，可是又想到他们什么都不需要。

最后我又给我的合股人写了一封信，感谢他在发展我们那座种植园的工作上所付出的巨大勤劳，以及他在扩大我们那座工厂的资金上所表现的廉洁精神，请他以后按照我赋予老船长的权力管理我名下的财产，凡是我应得的利息，都寄给老船长，以后办法如有改变，我再详细通知他。同时我又告诉他，我不仅打算去看他，而且想在那里终此一生。这封信以外，我又送了一份重礼给他的太太和两个女儿（因为船长的儿子告诉我他已经有了家室），除了一些意大利丝绸以外，还有两匹英国细呢（这是里斯本市场上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五匹黑色粗呢，以及一些很值钱的佛兰德花边。

我把事情料理清楚，把货卖出去，又把我的动产换成可靠的汇票之后，下一步的难题是走哪一条路回英国去。我走海路本来是走熟了的，可是这时我心里却对走海路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反感，不愿意从海路到英国去；虽然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可是这种阻力在我心里却不断加强，有一次，甚至把行李都搬上船去了，临时又变了主意，而且一连两三次，都是这样。

不错，我这一辈子在海上碰到的倒霉事实在太多了，这可能是一部分的理由，但是，在这种事情上，一个人也不能完全忽视自己内心的冲动。有两条船本来是我决定要搭的，我的意思是说，是我特别挑选的，其中有一条，我把行李都搬上去了，另外一条，我和船长都讲定了，可是结果两条船都没有上。后来这两条船果然出了事：一条被阿尔及利亚人掳去了，另外一条在托贝湾附近的斯塔特地角沉了，全船的人都淹死了，只活下来三个人。反正不管我上了哪条船，都得倒霉，至于说搭哪条船更倒霉，那就难说了。

我这时心里真是烦透了，便把这些情形，告诉了我的老船长。他很坚决劝我不要走海路，最好是走旱路到拉科鲁尼亚渡过比斯开湾，到拉罗舍尔，再从拉罗舍尔走旱路，又舒服又安全地走到巴黎，然后再从巴黎到加来和多佛，再不然先到马德里，然后走旱路穿过法国。

简而言之，我对于走海路已经有了一种先入为主的成见，只有从加来到多佛这一段海路我不反对。因此，我决定全部走旱路，反正我现在没有急事，又不在乎花钱，这样走法，实在愉快得多了。为了使我的旅行更加愉快，我的老船长又给我找了一位英国绅士，是里斯本一位商人的儿子，他很愿意和我一块儿旅行。后来我们又碰到两位英国商人和两位葡萄牙绅士，不过后者只打算到巴黎去。因此我们现在一共有六个旅伴和五个仆人，那两位商人和两位葡萄牙绅士为了节省开支，两人合用一个听差；至于我，除了我的星期五，又找了一个英国水手作为路上的听差，因为星期五是异乡人，不能在路上担任听差的职务。

这样，我们就从里斯本出发，我们大家都骑着好马，带着枪械，差不多组成了一支小小的部队。大家都很尊敬我，称我为队长，一来因为我年纪最大，二来我有两个听差，再说我又是这次旅行的发起人。

我在前面既然没有拿我的航海日记来麻烦读者，现在也就不用拿我的陆行日记来麻烦你们了。但是，在这趟令人疲劳而非常艰苦的旅行里，我们偶然碰到几件险事，我却不能丢开不谈。

我们到了马德里以后，因为大家没有到过西班牙，都愿意在那里耽搁一段时间参观一下西班牙皇宫，看看有什么值得参观的没有。但这时已经到了夏末秋初，我们不得不快点儿离开，因此，在十月中旬，我们就从马德里出发了。可是，当我们到了纳瓦拉的边境的时候，我们在沿路几个小城里忽然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说是法国境内的山上，已经下了很大的雪，有几个冒着大险试图越过山区的旅客，都被迫返回潘普洛纳。

我们到了潘普洛纳，才知道情形果然不错。这么多年以来，我一向过惯了热带的气候，住惯了连衣服都穿不住的地带，现在忽然碰上这种严寒，简直有点儿受不了。尤其是，我们离开旧卡斯蒂利亚不过是十天以前的事情，那边的天气，不但很暖和，甚至很热，现在忽然从比利牛斯山上吹来一股寒风，冷得叫人受不了，把我们的手指头和脚趾都冻木了，险些给冻掉，这不仅是一件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是一件叫人痛苦的事情。可怜的星期五一辈子没有见过雪、受过冻，现在忽然看见满山大雪，碰到这么寒冷的天气，简直把他吓坏了。

更糟的是，我们到了潘普洛纳以后，雪还是那么猛烈地、不停地下着，人们都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很多，路本来已经很难走，现在简直是无法通行了，因为有些地方雪积得太厚，寸步难行，而且这一带的雪又不像北方那样，冻得结结实实的，假如再往前走，到处都有被活埋的危险。我们在潘普洛纳耽搁了不下二十天，眼看冬季已经到来，天气已经没有好转的可能了（因为这一次是全欧洲多年以来最寒冷的冬天）。于是我提议，我们不妨先到富恩特拉比亚，再从那里坐船到波尔多，那段海路没有多远。

我们正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来了四位法国绅士，他们曾经在法国境内的山路上被雪所阻，正像我们在西班牙境内的山路被雪所阻一样，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带路人，带着他们绕过朗格多克附近的山区，沿路不曾碰到什么大雪的阻碍，就是在雪最多的地方，据他们说，也冻得相当硬。人和马踩上去，也不至于陷到雪里去。

结束漂流的生涯

我们把这位带路人找来，他告诉我们，他可以从原路把我们带过去，不至于在雪里遇险，不过我们必须有充分的武器防备野兽，因为，他说，在这场大雪之后，经常有些狼在山脚出现，它们由于遍地大雪，没有吃的，已经饿慌了。我们告诉他，我们对于这一类的野物已经有充分的准备，只要他担保我遇不到那种两腿狼，就没有问题，因为，有人告诉我们，我们大有碰到这种动物的可能，特别是在法国境内。

他答复我们说，在我们要走的这条路上，绝没有这种危险。于是我们马上同意跟着他走，同时那十二个绅士和他们的听差，有的是法国人，有的是西班牙人，也同意同我们采取一致的行动。这些人，前面已经说过，曾经试走过几次，都被迫退了回来。

于是我们便同我们的带路人，在十一月十五日那天，全体从潘普洛纳出发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不往前走，却带着我们倒回头来，朝我们从马德里来的那条路走了约莫二十英里，然后渡过两条河流，进入平原地带，这时气候重新暖和起来，而且风景明媚，看不见雪。可是突然之间，向左一转，他又从另外一条路，把我们带向山区。一路上崇山峻岭，悬崖峭壁，看起来非常可怕，可是他左转右转，曲折迂回，居然带着我们不知不觉地越过了最高的山头，并没有碰上什么大雪的困阻。而且突然之间，他居然叫我们远远望见那风景明媚、物产丰富的朗格多克和加斯科涅。只见一片碧绿，树木繁密，但距离还很远，我们还得走一段崎岖艰难的山路才能到达。

话虽如此，我们心里又有点儿不安起来，因为这时雪下得很大，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简直没法走，可是他却劝我们放心，说我们一会儿就可以过去了。事实上，我们也看出我们一天一天地开始向下走，而且愈来愈向北走，因此我们一切听凭我们的带路人，继续前进。

大约离晚上还有两小时，我们的带路人正在我们前面似隐似现地走着，忽然从附近密林深处的山坳里，冲出来三匹凶猛的大狼，后面还跟着一只大熊，有两匹狼一直向那带路人扑了过去，如果他是在我们前面半英里以外，他早已给它们吞掉了，我们也来不及救他了。这时，一匹狼紧紧咬住他的马，另一匹狼凶猛地向他扑去，使得他既没有时间，也想不起抽出他的手枪，只是一个劲儿拼命地朝我们大叫大喊。这时星期五正在我的身旁，我就命令他策马向前，看看是怎么回事。星期五一看见他的影子，马上和他一样叫唤起来：“主人！主人！”但是，他毕竟是个果敢的汉子，一马就冲到那人的跟前，拿起他的手枪，对着那匹狼的头上开了一枪。总算那可怜的带路人运气不错，碰上了星期五。星期五在他本国里早就见惯了这一类的野物，一点儿也不害怕，所以才能够像前面说的那样，坦然走到跟前，一枪把它打死，要是我们别人过去，必然从更远的距离开枪，不是打不着狼，就是打着人。

就是叫一个胆子比我大的人碰到这种情形，也要给吓得魂不附体。老实说，我们整个旅行团都吓坏了，因为紧跟着星期五的枪声一响，我们就听见两边的狼群发出一片最凄惨的号叫，这种声音又被山里的回声加以扩大，就仿佛有成千上万的狼似的——说不定真的不止来了这么微不足道的几匹狼。

星期五把这一只打死之后，另外一只本来正紧紧地咬住马不放，登时也松了嘴逃走了。幸亏它咬住的是马头，马勒头上的铁圈刚刚卡住了它的牙，马没有受什么大伤。可是带路人受的伤可不轻，因为那只激怒的野兽一共咬了他两口，一口在他的膀子上，一口在他的膝头上，而且，当星期五跑过去把狼打死的时候，他那匹受惊的马几乎把他掼下马来。不消说，我们一听见星期五的枪声，就快马加鞭，在那非常难走的道路上策马向前，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一转过那挡着我们视线的树林，就把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并且亲眼看见星期五怎样救了那位可怜带路人的命，虽然当时我们还看不清他打死的是一只什么野兽。

紧跟着，星期五和那只大熊之间又发生了一场最艰苦、最惊人的大战，这场大战起初虽然叫我们大吃一惊，叫我替他担惊害怕，最后却使我们大家异常开心。熊本来是一种笨重蹒跚的野兽，跑起路来，没有狼那样轻快，因此，它的行动有两个特点：第一，对于人来说，它并不把人当作它的通常的食物（我说它不把人当作通常的食物，是因为我不敢说它在极端饥饿的时候，就像目前这样大雪遍地的时候，究竟会干出什么事来），除非人先去攻击它，它一般是不会攻击人的。相反地，你在树林里碰见它的时候，只要你不去惹它，它也不会来惹你。不过你必须特别小心，对它十分客气，给它让路，因为它是一位有身份的绅士，就是一个王子走过来，它也不肯让路。不但如此，如果你真的害怕，你最好眼睛望着别处，继续走你的路，如果你停住不走，站在那里，用眼睛盯住它，它就认为是一种侮辱。假使你向它丢点儿什么东西，打中了它，哪怕是一根小小的树枝，只有你手指头那么粗，它也认为是一种侮辱，它会把什么事情都丢在一边，不达到报仇的目的不止，因为它一定要把面子争回来，才算满意。这是它第一个特点。第二个特点是，它一旦受到侮辱，就不分昼夜地跟着你，一直到报了仇为止，哪怕是绕上许多路，也要赶上你，把你捉住。

我们来到星期五跟前的时候，他已经救了带路人的性命，正在帮助他下马（因为他又受了伤，又受了惊，而受惊尤甚于受伤），突然之间，只见那只熊从树林里出来了。这只熊身躯异常庞大，是我生平所看到的最大的一只。我们大家看见它，都有点儿吃惊；可是星期五看见它，脸上反而露出一种欢喜万分和精神百倍的神气。“啊！啊！啊！”他一连叫了三声，又指着它对我说，“主人！你允许我吧，我要和它握手，我要叫你大笑一场。”

我看见这家伙这样高兴，未免出乎意外。“你这傻瓜，”我说，“它要吃掉你的！”“吃掉我！吃掉我！”星期五一连说了两遍，“我还要吃掉它哩。我叫你们看笑话。你们都站开，我叫你们看个笑话。”于是他就坐了下来，把他的皮靴脱了，换上一双便鞋（这是一种平底鞋，他衣袋里刚好有一双），又把他的马交给我的听差，然后带着他的枪，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

那只熊正慢条斯理地向前走，看起来并不想管别人的闲事，可是星期五却去到它跟前，向它打招呼，仿佛那只熊真听得懂他的话似的。“你听着，你听着，”他说，“我跟你说话哩。”我们远远地跟了过去。这时我们已经走下加斯科涅境内的山区，进入了一片大森林，虽然到处有些树木，地势却很平坦，很宽敞。

这时候，星期五紧紧跟在那只熊的后面，很快地就赶上了它，捡起一块石头来，向它丢过去，刚好打在它的头上，可是一点儿都没有伤着它，就像打在一堵墙上似的。可是星期五的目的却达到了！因为这个坏蛋简直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所以这样做，纯粹是为了惹那只熊来追他，叫我们“看笑话”。那只熊感觉到有石头打它，并且看见了星期五，登时掉转身躯，向他追过来，迈着它那大得可怕的步子，摇摇摆摆地，走得相当快，差不多和一匹马小跑起来一样快。星期五撒腿就跑，仿佛要跑到我们这边来，向我们求救似的。于是我们大家决定马上对准那只熊开枪，救我的人，虽然我心里很生他的气，因为那只熊本来好端端地走它的路，并没有惹我们，他却无缘无故地把它引回来。特别叫我生气的是，他把熊引到我们这边来，而他自己却跑开了。于是我高声叫道：“你这狗东西，你是这样叫我们笑吗？赶快走开，把你的马牵过去，好让我们把这东西打死。”他听见我的声音，就大声叫道：“别开枪！别开枪！站住不要动，你们有笑话看。”他生就一双飞毛腿，他跑两步，熊才能跑一步，突然之间，他掉转身子，从我们旁边跑开了，看见那边有一棵大橡树正合他的需要，就向我们招手，叫我们跟上去，一方面把脚步加速，把他的枪放在离树根五六码的地上，很敏捷地爬上了树。

那只熊转眼之间也来到树下，我们也远远地跟了上去。它首先在那杆枪前面停下来，把它闻了闻，并不去动它，跟着就往树上爬，爬得像猫一样敏捷，虽然它的身子又大又重。我对星期五这种无理取闹感到惊愕万分，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我们看见熊已经上了树，也一齐打马向前。

我们来到树下的时候，星期五早已爬到大树的一根外枝的梢上，那只熊也爬到平中腰上了。等到熊爬到树枝比较软和的地方，“哈，”他向我们说，“现在，你看我教给熊跳舞。”于是他就在那树枝上大跳大摇，弄得那熊摇摇欲坠，只好站住不动，开始往后面回顾，看看怎样爬回去。我们看到这种情形，果然哈哈大笑起来。可是星期五跟它开的玩笑，离结束还远得很哩。他看见它站住不动，就又去招呼它，仿佛相信它会说英语似的，“怎么！你不过来了？请你再过来一点儿吧。”于是他暂停止在树上跳动摇摆；那只熊也仿佛明白他的话似的，又向前走了几步。于是他又开始跳动，那只熊又站住了。

我们都认为正好乘这个机会对准它的头开一枪，便叫星期五不要动，说我们要打熊了。可是他却大声哀告我们：“劳驾！劳驾！别开枪，等一下我来打它。”简单地说吧，星期五在上面跳了个够，那只熊站在上面，东摇西摇的，引得我们笑了个够，可是我们却猜不出星期五究竟要怎么办。起初，我们以为他决心要把熊摇下来，可是我们又看出那只熊也相当狡猾不肯上当，因为它再也不肯往前多走一步，让自己给摇撼下来。它一个劲儿地用它那又宽又大的脚掌抓紧树枝，因此我们想象不出这件事怎样了结，这场玩笑最后如何结束。

可是星期五很快就解开了我们的疑团。他见那熊紧紧抓住树枝，再也不肯向前一步，“好吧，好吧，”他说，“你不来，我去，我去，你不到我这里来，我到你那里去。”说完了，他就爬到树枝最细的地方（那地方只要给他的体重一压，就会垂下来），然后轻轻地从树枝上滑下来，等到离地不远的时候，一下子就跳下来，飞也似的向他的枪跑过去，把枪拿在手里，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唔，”我对他说，“星期五，你现在准备怎样办？你为什么不用枪打它？”“不打，”星期五说，“还不打，我现在要开枪了，可是我不打算杀它。我待在这儿，再叫你们笑笑。”等一下您就看到，他果真做到了。那熊瞧见它的敌人走了，就从它站着的树枝上往回退，但是极其从容不迫，每走一步，就要回头望望，退着退着，终于退到树干上来。然后，还是倒着身子，从树上往下爬，它的脚掌还是抓得紧紧的，一步一步地走，非常从容。就在这当儿，它的后腿刚要落地，星期五就一步抢到它跟前，把枪口塞进它的耳朵，一枪就把它打死了。

这时候，这个坏蛋转过身来，看看我们笑了没有，他看到我们脸上都很高兴，他自己也大笑起来。“我们那里就是这样杀熊的。”他说。“你们就是这样杀的？”我说，“可是你们没有枪啊。”“没有，”他说，“没有枪，可是我们用箭射，用很长的箭射。”

这对于我们实在是一场很好的消遣，可是我们现在还是在一片荒天野地里，我们的带路人又受了重伤，真不知怎样办才好。刚才狼群的号声一直在我头脑里盘旋着；老实说，除了有一次，我在非洲海岸听见过的野兽声音以外（关于这件事，我前面已经讲过了），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声音，叫我这样毛骨悚然。

一来由于这些情况的影响，二来由于天要黑了，我们便匆匆离开了。不然的话，依照星期五的意思，我们一定会把这只巨兽的皮剥下来，那是很值得保存的。可是我们还要赶九英里的路，我们的带路人又催我们快走，于是我们只好丢开它，继续往前赶路。

这时地上还是盖满了雪，不过没有山里头那么深，那么危险罢了。我们后来听说，那些凶猛的野兽受到饥饿的压迫，为了寻找食物，都跑到树林里和平地上来，而且在农村里造下不少的祸害，它们袭击那些居民，咬死了许许多多羊和马，甚至伤了人。

我们还要经过一个危险的地方。带路人告诉我们，如果这一带还有狼的话，我们一定会在那里遇见。那地方是一片小小的平川地，四面都是树林，要想穿过树林，必须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小路，然后才能到我们要宿夜的村子。

我们走进第一片树林时，离开太阳落下去只有半小时了，等到我们进入那片平地，太阳已经下去了。在第一片树林里，我们什么都没碰见，只有在树林里一块二百来码见方的空地上，看见有五条大狼，一条跟一条，飞快地在路上越过去，大概是在追赶一个什么小动物，而那小动物就在它们前面。它们根本没来理会我们，不到一会儿工夫，就不见踪影了。

这时候，我们的带路人（他原来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可怜虫）就嘱咐我们做好准备，因为他相信还有更多的狼要来。我们准备好了枪械，眼睛紧紧地盯着四面八方，可是，在我们穿过那座一英里多的树林、进入那片平川地以前，再也没有看见其他的狼。等到我们来到那片平川，向四下里一望，头一眼就看到一匹死马——一匹被狼群咬死的马，同时看见至少有十二只狼在那里大吃特吃，其实说不上吃，只能说在啃马的骨头，因为肉早已给它们吃光了。

我们觉得不应该去打搅它们的盛宴，它们呢，也不来注意我们。星期五本来想朝它们开枪，可是我说什么都不答应他，因为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有更多的麻烦事情在前面。我们在那片平川上还没有走上一半的路，便听见我们左手边的森林里有许多狼在那里号叫，声音非常可怕。一会儿工夫，我们就看见上百只的狼一窝蜂似的向我们扑来，大多数的狼排成单行，就像一位有经验的军官所带的部队一样整齐。我简直不知道怎样来对付它们，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大家彼此靠拢，排成一行，于是我们马上这样办了。为了使我们的火力不至于中断得太久，我下令只许一半人开枪，其余一半人站在那里做好准备。如果它们继续向我们冲过来，就向它们开第二排枪；同时，在开第二排枪的时候，那开第一排枪的人不要忙着去装他们的长枪，每人手里必须拿一支手枪，站在那里做好准备，因为我们每人身上都有一杆长枪、两支手枪。用这种办法，我们便可以连续开六排枪，每次有一半的人开枪。其实，在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必要，因为，我们放出第一排枪以后，我们的敌人就给枪声和火光吓坏了，马上就停止前进了。有四条狼被我们打中头部，倒了下来，另外有几条受了伤，血淋淋地跑掉了，这一层，从雪地上看得很清楚。我看见它们虽然站住了，却还不肯退却，这时候，我想起有人告诉我，就是最凶猛的野兽，听见人的声音，也要害怕，于是我就叫大家拼命呐喊。这个办法果然有效，我们一呐喊，它们就开始后退，掉过头跑掉了。于是我又下令朝它们的背后再开一排枪，这样一来，它们才撒开腿向树林里跑去了。

这时候，我们才有工夫把我们的枪装好，同时，为了抓紧时间，我们继续前进。我们刚把枪装好，做好准备，便听见我们左边那片原始树林里，又传出一片可怕的叫声，不过声音的来处，是在我们要去的那条路的更前方。

夜就要来了，光线已经昏暗起来，这对于我们更加不利。那声音愈来愈大，我们不难听出，那是恶狼的号叫。突然之间，只见出现了两三群狼，一群在我们左边，一群在我们后边，还有一群在我们前头，看样子已经把我们包围起来了。可是，我们见它们还没有向我们进攻，便催着马尽快地向前跑，可是路很不好走，我们只能让马小跑着前进。跑着跑着，我们便看见远处有一个森林的入口，非要从那里穿过这片树林，才能走到平地的尽头。可是，当我们走近那路口时，我们大大地吃了一惊，只见那口子上站着许多狼，数也数不清。

突然之间，在树林的另外一个口子上，我们听见一声枪响。我们向那边一看，只见一匹鞍鞯俱全的马从里面冲了出来，一阵风似的朝前疾驰，同时有十六七只狼，飞快地在后面追着。看起来，那匹马比它们跑得快得多，把它们远远丢在后面，可是依我们估计，那匹马是支持不了多么久的，最后毫无问题地必然会给它们追上。

可是，这时候，我们又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因为，当我们策马走近那匹马跑出来的那个口子上时，我们又看到另外一匹马和两个人的尸骸，都是给狼吃掉的。其中有一个人，毫无疑问是刚才开枪的那个，因为在他身边，还丢着一杆枪，是放过的。至于那个人，他的头和上半身都已经给狼吃去了。

我们看到这种情景，真是胆战心惊，不知道怎样才好。但是那群野兽不久就逼得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它们都集聚在我们周围，打算要把我们当作口中食，依我估计，差不多有三百来只。幸而离那树林入口不远的地方，堆着一批大木料，大概是夏天采伐下来的，放在那里预备装运的。我把我的小队人马开到那堆木料后面，在一根很长的木料后面排成一行，叫大家都下了马，拿那根长木料当作胸墙，站成一个三角形或三边形的阵线，把我们的马围在当中。

我们这样办了，而且幸亏是这样办了，因为那群野兽向我们采取的攻势，真是再凶猛没有了。它们怒吼着向我们扑过来，纷纷跳上了那根长木料，也就是说，跳上了我们的胸墙，仿佛饿虎扑食一样。看起来，它们这种凶猛的进攻，主要是由于看见了我们身后的马匹，而这些马正是它们猎取的目标。我命令我们的人按照以前那样，轮流开枪。他们瞄得很准，第一排枪就打死了几条狼。可是，我们必须持续不断地开枪，因为它们都像魔鬼一样，前赴后继而来。

我们放了头一排枪以后，它们好像暂时停止前进，我也以为它们要走了，但这只是暂时的现象，紧跟着，后面的又拥上来了。因此我们又放了两排手枪。我相信，这四次开枪，我们已经打死了十七八只，打伤了的大约有打死了的一倍，可是它们还是蜂拥而来。

我不愿意把我们最后一排枪过于匆忙地放完，于是我把我的听差叫过来——不是星期五，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任务；我们一面作战，他一面用意想不到的速度装着我的枪和他的枪。因此，我就把我那另外一个听差叫过来，给了他一角火药，命令他沿着那根木料把火药撒成一条长线。他做完了这件事，刚抽身走开，那些狼就又来到大木料前面，有的甚至已经跳上去了。这时候，我抓起一支没有放过的手枪，贴近火药开了一枪，使火药燃烧起来。站在木料上的那些狼，都给火药烧伤了，其中有五六只被爆炸的威力一崩，连倒带跳地，竟掉到我们当中来了，我们登时就把它们解决了。其他的狼被火光吓得半死（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那火光在夜里看起来尤其可怕），这才后退了几步。

这时候，我就下令把我们最后的手枪一齐开火，然后大家齐声呐喊。这样一来，那些狼才掉转尾巴，跑掉了。于是我们马上冲出去，冲到那二十几只受伤走不动的、在地上挣扎的狼跟前，拿起刀来一阵乱砍，这个办法果然有效，因为那其余的狼听见它们的惨叫，知道事情不妙，就丢开我们逃跑了。

我们前前后后杀死了六十多只狼，假如在白天的话，我们打死的狼恐怕还要多，既然道路已清扫，我们就继续向前赶路，因为前面还有三英里的路要走，一路上，我们好几次听见凶残的狼群在森林里号叫咆哮，有时候，我们仿佛还看到几只，可是，由于被积雪照花了眼睛，我们也不敢肯定是否真的看见了狼。这样，经过了大约半小时的行程，我们才到了计划中要过夜的小镇，镇上的人们恐惧异常，人人身上拿着枪械，后来我们才听人讲，头天晚上，狼群和狗熊闯入了小镇，所以他们只好昼夜站岗放哨，这样不仅为了保护全镇上的畜群，更重要的是保卫镇上的居民。

第二天一早，我们的向导重病在身，肢体上的两处伤口已经溃烂，四肢都肿了起来，没法上路。显然他不能再给我们带路了，我们只好在当地另雇了一位新的向导，带领我们向图卢兹进发，那地方气候温暖，物产丰富，风景怡人，是一个没有积雪、没有狼群的地方。到那以后，我们向当地居民讲述了一路上的遭遇，他们却告诉我们，在山脚下的大森林里，那种遭遇是司空见惯的，特别是满地大雪的时候。他们再三追问我们，究竟雇了一位什么样的向导，竟敢在这种严寒的季节带我们走那条路；并告诉我们，当时不曾被狼吃掉，算是万幸的。当我们讲我们的队伍怎样把马匹围在中间时，当地人把我们严厉地责备了一顿，并补充说，像我们这样乱来的话，生存率是很微小的，因为狼群主要看到马匹才会如此疯狂，它们总是把马匹当作容易猎到的食物，若在平时，狼群听到枪声会感到害怕，可是当它们饿极了的时候，它们就会什么也不顾，如果当时我们不连续开枪，并且最后想出计策用火药炸它们，我们大概早就给它们撕成碎片了呢！其实如果当时我们骑在马背上不下来，像骑兵一样从马背上射击，狼群便不会把马匹当作它们的口中物，通常情况下，狼群不会袭击有人骑着的马，他们还告诉我们，如果大家聚在一起不分散，把马匹让狼群饱餐一顿的话，我们也会平安无事，由于我们人数多，又带有枪，也能安全脱身走出森林。

就我来说，这辈子对危险的感受，以这次最为深刻，当我看到三百多只凶神恶煞的恶狼张着大嘴号叫着冲向我们，而我们又没有退路，也无藏身之地时，我当时真以为世界末日来临了，老实讲，从今后，我再也不会翻山越岭了，我宁愿选择走海上的千里海路，即使每周遭遇一次狂风巨浪，也比这样的经历要强。

我途经法国的时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可记，我所要讲述的，其他旅行家早已向大家介绍过，而且肯定比我所介绍的还要好，我从图卢兹到巴黎，在那儿几乎没耽搁多久，又到了加来，并在七月十四日在多佛平安登陆，整整一段的旅程，都是在寒冬里度过的。

如今我又抵达我的历次旅行的出发地，在短短的时间内，我寻找回来的财富，陆续运到我的身边，我随身带来的汇票也兑成了现金。

我主要的指导人和私人顾问是那位好心的寡妇，她衷心地感激我送给她的钱，甘愿不辞劳苦为我服务，我也把我所有的财富全交她保管，这样做我就放心了，我对于这位善良而高雅的女性白璧无瑕的诚实自始至终都感到安全，同时，我下决心在老家住下，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买主，我决心把巴西的种植园转让出去。

为此，我给里斯本的朋友写了一封信，他在回信中讲，这件事很容易办，如果我同意，他可以以我个人的名义前往巴西找两位商人，把我希望转让财产的愿望通知他们。他们才是真正了解我那份产业实际价值的人，因为他们住在当地，并相当富有，为此，他们乐意购买我的产业，我因此而多收入了四千到五千葡萄牙金币。

我欣然同意了他们的提议，让他全权处理此事，他按照我的指示办了，又过了八个月，他随船回来了，并通知我，他们接受了我的转让，并汇了三万三千葡萄牙金币。

我在从里斯本寄给我的卖契上签了字，并写了封信给他，他就寄给了我转让那份产业的三万二千八百葡萄牙金币汇票，我以前曾经承诺从种植园的每年收益中抽出一部分，每年给他一百葡萄牙金币，作为终身的津贴，在他去世以后，每年付给他儿子五十葡萄牙金币作为终身津贴。

现在我已讲完了我前半生的遭遇和发财冒险的经历，我的一生，好似上帝在棋盘上推来推去的一颗棋子，变化多端，世间罕有，虽然我开始的时候有种种愚蠢举动，但最终结局却比任何一个阶段都要好，比我所想象的要幸福得多。

任何人都可以认为，在好运接踵而至的情况下，我是不会再去冒险的，而事实上，假如我身处另一种环境，我的确也会这样，然而我生性漂泊，我既没有家庭，也没有亲属，虽然很富有，却没有结交什么朋友，因此我把巴西的产业卖掉，却始终无法忘怀那个地方，很想旧地重游，我特别想知道那些西班牙人是否到了那里，以及留在岛上的坏蛋们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我忠诚的朋友，那位寡妇，极力劝我不要再去冒险，在她的劝阻下，我大约连续七年没出去过，这段时间，我把我的两个侄儿（我一个哥哥的两个孩子）领来抚养，大侄儿本来有点儿遗产，我把他培养成一个上流人，并且拨了一笔身后的财产，预备在我谢世之后合并到他已有的财产里，我把小侄子交给一位船长学航海，五年之后，他已经成了一个感情丰富，敢于冒险，勇于进取的小伙子，我为他买下一艘好船，他把我这一大把年纪的人拖进了新的冒险生涯。

在这期间，我在国内初步定居下来，首先我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是不久我妻子不幸去世了。同时我的小侄儿去了一趟西班牙，也凯旋了。我心里早想出国，在他再三劝告下，加之我本人的愿望，所以这次我以私家商人的名义搭他的船，去了一趟东印度群岛，这是一六九四年的事。

在这次航行中，我回到了我的小岛上的新殖民地，看望了我那些西班牙后裔，向他们讲述了这些年来的经历，了解了他们的生活以及那些无赖的情况，知道最初他们欺负可怜的西班牙人，最后又怎样被迫用武力对付他们，以及他们怎样被西班牙人所制伏，那批西班牙人怎样对他们以诚相待，一旦记录下来，肯定与我的经历一样变化多端，充满离奇，特别是他们和加勒比人之间的几次交战，对方曾多次登陆进行骚扰。他们在岛上进行改革，使生活大为改善，他们怎样派五个人攻到陆地上，掳回几十个男女，因而等我到岛上的时候，岛上已有二十来个小孩儿了。

我在岛上住了几十天，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下了很多的日常用品，特别是枪械、火药、子弹、衣服、工具等，我还特意从英国招了两个手艺人，一个是木匠，另一个是铁匠。

除此以外，我还为他们分配了土地，整个岛上的财产权仍由我本人保留，我只是按照他们每人的意愿，给他们分配了一份土地，我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后，我再三嘱咐他们不要离开此岛，随即我就离开了他们。

我离开小岛后，又去了巴西，我在那儿买了一条船，并随船给小岛送去了一些必需品，又给他们送去了七个妇女，这些妇女，有些是干活的，另一些则是给愿意娶她们的人做老婆的。至于那几个英国人，我答应他们，只要他们安心务农，我也会为他们送去日用品的，这个诺言，后来我也实现了。自从把那几个家伙制伏以后，为他们送去了五头母牛，其中三头已怀上了小牛，几头牛、几头猪，后来再上岛的时候牲畜的数量已大大增加。

为此，所有的事，以及后来三百个加勒比人如何攻打小岛，侵扰他们，破坏种植园，他们又怎样团结一致与那些敌人打仗，起先他们被打败了，死了三人，后来一场风暴摧毁了敌人的独木船，因此剩余的敌人全部饿死，他们又重新夺回了种植园，并继续在岛上的定居生活，所有这一切，以及我自己在以后的几十年的冒险生涯中经历的令人吃惊的事，今后我可能还会再描述的。

ROBINSON CRUSOE
Daniel Defoe
1660 — 1731

目录

1 河岸

2 大路

3 野林

4 獾先生

5 重返家园

6 蟾蜍先生

7 黎明前的笛声

8 蟾蜍历险记

9 天涯旅人

10 蟾蜍历险续记

11 蟾蜍泪下如雨

12 荣归故里

版权页

河岸

整个上午，鼹鼠都在勤奋地干活，为他小小的家做春季大扫除。先用扫帚扫，再用掸子掸，然后登上梯子、椅子什么的，拿着刷子，提着灰浆桶刷墙，直干到灰尘呛了嗓子，迷了眼，全身乌黑的毛皮溅满了白灰浆，腰也酸了，臂也痛了。春天的气息，在他头上的天空里吹拂，在他脚下的泥土里游动，在他四周飘荡。春天那奇妙的追求、渴望的精神，甚至钻进了他那阴暗低矮的小屋。怪不得他猛地把刷子往地上一扔，嚷道：“烦死人了！去它的！什么春季大扫除，见它的鬼去吧！”连大衣也没顾上穿，就冲出家门了。上面有种力量在急切地召唤他，于是他向着陡峭的地道奔去。这地道，直通地面上的碎石子大车道，而这车道是属于那些住在通风向阳的居室里的动物的。鼹鼠又掏又挠又爬又挤，又挤又爬又挠又掏，小爪子忙个不停，嘴里还不住地念念叨叨：“咱们上去喽！咱们上去喽！”末了，噗的一声，他的鼻尖钻出了地面，伸到了阳光里，跟着，身子就在一块大草坪暖暖的软草里打起滚儿来。

“太棒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比刷墙有意思！”太阳晒在他的毛皮上，暖烘烘的，微风轻抚着他发热的额头。在洞穴里蛰居了那么久，听觉都变得迟钝了，连小鸟欢快的鸣唱，听起来都跟大声喊叫一样。生活的欢乐，春天的愉悦，又加上免了大扫除的麻烦，他乐得纵身一跳，腾起四脚向前飞跑，横穿草坪，一直跑到草坪尽头的篱笆前。

“站住！”篱笆豁口处，一只老兔子喝道，“通过私人道路，得交六便士！”鼹鼠很不耐烦，态度傲慢，根本没把老兔子放在眼里，一时倒把老兔子弄得不知如何是好。鼹鼠顺着篱笆一溜小跑，一边还逗弄着别的兔子，他们一个个从洞口探头窥看，想知道外面到底吵些什么。“蠢货！蠢货！”他嘲笑说，不等他们想出一句解气的话来回敬他，就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这一来，兔子们七嘴八舌互相埋怨起来：“瞧你多蠢，干吗不对他说……”“哼，那你干吗不说……”“你该警告他……”诸如此类，照例总是这一套。当然喽，照例总是——太晚啦。

一切都那么美好，好得简直不像是真的。他跑过一片又一片的草坪，沿着矮树篱，穿过灌木丛，匆匆地游逛。处处都看到鸟儿做窝筑巢，花儿含苞待放，叶儿挤挤攘攘——万物都显得快乐、忙碌、奋进。他听不到良心在耳边嘀咕：“刷墙！”只觉得，在一大群忙忙碌碌的公民当中，做唯一的一条懒狗，是多么惬意。看来，休假最舒心的方面，还不是自己得到休憩，而是看到别人都在忙着干活。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忽然来到一条水流丰盈的大河边，他觉得真是快乐绝顶了。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一条河哩！这只光光滑滑、蜿蜿蜒蜒、身躯庞大的动物，不停地追逐，轻轻地欢笑。它每抓住什么，就咯咯地笑，把它们扔掉时，又哈哈大笑，转过来又扑向新的玩伴。它们挣扎着甩开了它，可到底还是被它逮住，抓牢了。它浑身颤动，晶光闪闪，沸沸扬扬，吐着漩涡，冒着泡沫，喋喋不休地唠叨个没完。这景象，简直把鼹鼠看呆了，他心驰神迷，像着了魔似的。他沿着河边，迈着小碎步跑，像个小娃娃紧跟在大人身边，听他讲惊险故事，听得入了迷似的。他终于跑累了，在岸边坐了下来。可那河还是一个劲儿向他娓娓而谈，它讲的是世间最好听的故事。这些故事发自内心深处，一路讲下去，最终要向那听个没够的大海倾诉。

他坐在草地上，朝着河那边张望时，忽见对岸有个黑黑的洞口，恰好在水面上边。他出神地想，要是一只动物要求不过奢侈，只想有一处小巧玲珑的河边住宅，涨潮时淹不着，又远离尘嚣，这个住所倒是蛮舒适的。他正呆呆地凝望，忽然觉得，那洞穴的中央有个亮晶晶的小东西一闪，忽隐忽现，像一颗小星星。不过，出现在那样一个地方，不会是星星。要说是萤火虫嘛，又显得太亮，也太小。望着望着，那个亮东西竟冲他眨巴了一下，可见那是一只眼睛。接着，围着那只眼睛，渐渐显出一张小脸，恰似一幅画，嵌在画框里。

一张棕色的小脸，腮边有两撇胡须。

一张神情严肃的圆脸，眼睛里闪着光，就是一开始引起他注意的那种光。

一对精巧的小耳朵，一头丝一般浓密的毛发。那是河鼠！

随后，两只动物面对面站着，谨慎地互相打量。

“嘿，鼹鼠！”河鼠招呼道。

“嘿，河鼠！”鼹鼠答道。

“你愿意过这边来吗？”河鼠问。

“唉，说说倒容易。”鼹鼠没好气地说，因为他是初次见识一条河，还不熟悉水上的生活习惯。

河鼠二话没说，弯腰解开一条绳子，拽拢来，然后轻轻地跨进鼹鼠原先没有注意到的一只小船。那小船外面漆成蓝色，里面漆成白色，大小恰能容下两只动物。鼹鼠的心一下子飞到了小船上，虽然他还不大明白它的用场。

河鼠干练地把船划到对岸，停稳了。他伸出一只前爪，搀着鼹鼠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扶好了！”河鼠说，“现在，轻轻地跨进来！”于是鼹鼠惊喜地发现，自己真的坐进了一条真正的小船的尾端。

“今天太美了！”鼹鼠说。这时，河鼠把船撑离岸边，拿起双桨。“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还从没坐过船哩！”

“什么？”河鼠张大嘴巴惊异地喊道，“从没坐过——你是说你从没——哎呀呀——那你都干什么来着？”

“坐船真那么美吗？”鼹鼠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其实，在他斜倚着座位，仔细打量着坐垫、桨片、桨架，以及所有那些令人神往的设备，感到小船在身下轻轻摇曳时，他早就相信这一点了。

“你说美？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美事。”河鼠俯身划起桨来，“请相信我，年轻的朋友，世界上再也没有——绝对没有——比乘船游逛更有意思的事啦。什么也不干，只是游逛。”他梦呓般地喃喃说，“坐在船上，到处游逛，游逛——”

“当心前面，河鼠！”鼹鼠忽地惊叫一声。

太迟了。小船一头撞到了岸边。那个如痴如梦的、美滋滋的船夫四脚朝天，跌倒在船底。

“坐在船上——或者跟着船——到处游逛。”河鼠开怀大笑，一骨碌爬起来，若无其事地说下去，“待在船里，或者待在船外，这都无所谓。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这就是它叫人着迷的地方。不管你上哪儿，或者不上哪儿；不管你到达目的地，还是到达另一个地方，还是不到什么地方，你总在忙着，可又没专门干什么特别的事。这件事干完，又有别的事在等着你，你乐意的话，可以去干，也可以不干。好啦，要是今天上午你确实没别的事要做，那咱们是不是一块儿划到下游去，逛它一整天？”

鼹鼠乐得直晃脚丫子，腆着胸脯，舒心地长嘘一口气，惬意地躺倒在软绵绵的坐垫上。“今天我可要痛痛快快玩它一天！”他说，“咱们这就动身吧！”

“那好，等一等，只消一会儿！”河鼠说。他把缆绳穿过码头上的一个环，系住，然后爬进码头上面自家的洞里，不多时，摇摇晃晃地捧着一只硕大的藤条午餐篮子出来了。

“把它推到你脚下。”河鼠把篮子递上船，对鼹鼠说。然后他解开缆绳，拿起双桨。

“这里面都装着些什么？”鼹鼠好奇地扭动着身子。

“有冷鸡肉，”河鼠一口气回答说，“冷舌头冷火腿冷牛肉腌小黄瓜沙拉法国面包卷三明治罐焖肉姜汁啤酒柠檬汁苏打水……”

“行啦，行啦，”鼹鼠眉飞色舞地喊道，“太多了！”

“你真的认为太多了？”河鼠一本正经地问，“这只是我平日出游常带的东西，别的动物还老说我是个小气鬼，带的东西刚刚够吃哩！”

可河鼠的话，鼹鼠半点儿也没听进去。他正深深地沉迷在这种新的生活里，陶醉在波光、涟漪、芳香、水声、阳光之中。他把一只脚爪伸进水里，做着长长的白日梦。心地善良的河鼠，只管稳稳当当地划着桨，不去惊扰他。

“我特喜欢你这身衣裳，老伙计。”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河鼠才开口说话，“有一天，等我手头方便时，我也要给自己搞一件黑丝绒吸烟服穿穿。”

“你说什么？”鼹鼠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你大概觉得我这人很不懂礼貌吧，可这一切对我是太新鲜了。原来，这——就是——一条——河。”

“是这条河。”河鼠纠正说。

“那么，你真的是生活在这条河边喽？多美呀！”

“我生活在河边，同河在一起，在河上，也在河里。”河鼠说，“在我看来，这条河，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姑姑姨姨，我的伙伴，它供我吃喝，也供我洗涮。它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另外的世界，我都不需要。凡是河里没有的，都不值得要，凡是河所不了解的，都不值得了解。主啊！我们在一块儿度过了多少美妙的时光啊！不管春夏秋冬，它总有趣味，总叫人兴奋。二月里涨潮的时候，我的地窖里灌满了脏兮兮的汤，黄褐色的河水从我最讲究的卧室的窗前淌过。等落潮以后，一块块泥地露了出来，散发着葡萄干蛋糕的气味，河道里淤满了灯芯草等水草。这时，我又可以在大部分河床上随便溜达，不会弄湿鞋子，可以找到新鲜食物吃，还有那些粗心大意的人从船上扔下来的东西。”

“不过，是不是有时也会感到有点儿无聊？”鼹鼠壮着胆子问，“光是你跟河一道，没有别的人跟你拉拉家常？”

“没有别的人？——咳，这也难怪，”河鼠宽宏大量地说，“你初来乍到嘛，自然不明白。现如今，河上的居民已经拥挤不堪，许多人只好迁走了。河上的光景，今非昔比啦。水獭呀，鱼狗呀，䴙䴘呀，松鸡呀，等等，成天围着你转，求你干这干那，就像咱自个儿没有自己的事要料理似的。”

“那边是什么？”鼹鼠扬了扬爪子，指着河那边草地后面黑黝黝的森林。

“那个吗？哦，那就是野林。”河鼠简略地回答，“我们河上居民很少去那边。”

“他们——那边的居民，他们不好吗？”鼹鼠稍有点儿不安地问。

“嗯，”河鼠回答，“让我想想。松鼠嘛，不坏。兔子嘛，有的还好，不过兔子是杂七杂八的。当然，还有獾。他就住在野林正中央，别处他哪儿也不愿住，哪怕你花钱请他他也不干。亲爱的老獾！没有人打搅他。最好别去打搅他。”河鼠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

“怎么，会有人打搅他吗？”鼹鼠问。

“嗯，当然，有的——有另外一些动物，”河鼠吞吞吐吐地说，“黄鼠狼啊——白鼬啊——狐狸呀，等等。他们也并不全坏，我和他们处得还不错，遇上时，一块儿玩玩什么的。可他们有时会成群结队闹事，这一点不必否认。再说，你没法真正信赖他们，这也是事实。”

鼹鼠知道，老是谈论将来可能发生的麻烦事，哪怕只提一下，都不合乎动物界的礼仪规范，所以，他抛开了这个话题。

“那么，在野林以外远远的地方，又是什么？”他问，“就是那个蓝蓝的、模模糊糊的地方，也许是山，也许不是山，有点儿像城市里的炊烟，或者只是飘动的浮云？”

“在野林外边，就是大世界，”河鼠说，“那地方，跟你我都不相干。那儿我从没去过，也不打算去；你要是头脑清醒，也绝不要去。以后请别再提它。好啦，咱们的洄水湾到了，该在这儿吃午饭了。”

他们离开主河道，驶进一处乍看像陆地环抱的小湖的地方。周边，是绿茸茸的青草坡地。蛇一般曲曲弯弯的褐色树根，在幽静的水面下发光。前方，是一座高高隆起的银色拦河坝，坝下泡沫翻滚。相连的是一个不停地滴水的水车轮子，轮子上方，是一间有灰色山墙的磨坊。水车不停地转动，发出单调沉闷的隆隆声，可是磨坊里又不时传出阵阵清脆欢快的低声说话声。这情景实在太动人了，鼹鼠不由得举起两只前爪，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哎呀！哎呀！哎呀！”

河鼠把船划到岸边，靠稳了，把仍旧笨手笨脚的鼹鼠平安地扶上岸，然后扔出午餐篮子。

鼹鼠央求河鼠准许他独自开篮取出食物。河鼠很乐意依他，自己便伸直全身仰卧在草地上休息，听由他兴奋的朋友去摆弄。鼹鼠抖开餐布，铺在地上，一样一样取出篮子里的神秘货色，井井有条地摆好。每次新的发现，都引得他惊叹一声：“哎呀！哎呀！”全都摆放就绪后，河鼠一声令下：“现在，老伙计，开嚼！”鼹鼠非常乐于从命，因为他那天一早就按常规进行春季大扫除，马不停蹄地干，一口没吃没喝，以后又经历了这许多事，仿佛过了好些天。

“你在看什么？”河鼠问。这时，他俩的辘辘饥肠已多少得到了缓解，鼹鼠已经能够把眼光稍稍移开餐布，投向别处了。

“我在看水面上移动着的一串泡沫，”鼹鼠说，“觉得它怪好玩的。”

“泡沫？啊哈！”河鼠高兴地吱喳一声，样子怪招人喜欢的，像在对谁发出邀请。

岸边的水里，冒出一只宽扁发亮的嘴。水獭钻出水面，抖落掉外衣上的水滴。

“贪吃的花子们！”他朝食物凑拢去，“鼠兄，怎么不邀请我呀？”

“这次野餐是临时动议的。”河鼠解释说，“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鼹鼠。”

“很荣幸。”水獭说，两只动物立刻成了朋友。

“到处都闹哄哄的！”水獭接着说，“今儿个仿佛全世界都到河上来了。我到这洄水湾，原想图个清净，不料又撞上你们二位！至少是——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知道的。”

他们背后响起了一阵窸窣声，是从树篱那边传来的。树篱上，还厚厚地挂着头年的叶子。一个带条纹的脑袋，脑袋下一副高耸的肩膀，从树篱后面探出来，窥望着他们。

“过来呀，老獾！”河鼠喊道。

老獾向前小跑了一两步，然后咕噜说：“哼！有同伴！”随即掉头跑开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满心失望的河鼠议论道，“最讨厌社交生活！今天咱们别想再见到他了。好吧，告诉我们，到河上来的都有谁？”

“蟾蜍就是一个，”水獭回答，“驾着他那条崭新的赛艇，一身新装，什么都是新的！”

两只动物相视大笑。

“有一阵子，他一门心思玩帆船，”河鼠说，“过后，帆船玩腻了，就玩起撑船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成天就知道撑船，捅了不少娄子。去年呢，又迷上了宅船，于是我们都得陪他住他的宅船，还得装作喜欢，说他后半辈子就在宅船里过了。不管迷上什么，结果总是一样，没过多久就腻烦了，又迷上了新的玩意儿。”

“人倒真是个好人，”水獭若有所思地说，“可就是没常性，不稳当——特别是在船上！”

从他们坐的地方，隔着一座小岛，可以望见大河的主流。就在这时，一条赛艇映入眼帘。划船的——一个矮壮汉子——打桨打得水花四溅，身子在船里来回滚动，可还在使劲划着。河鼠站起来，冲他打招呼，可蟾蜍——就是那个划船的——却摇摇头，专心致志地划他的船。

“要是他老这么滚来滚去，不消多会儿，他就会摔出船外的。”河鼠说着，又坐了下来。

“他肯定会摔出来的，”水獭咯咯笑着说，“我给你讲过那个有趣的故事吗，就是蟾蜍和那个水闸管理员的故事？蟾蜍他……”

一只随波漂流的蜉蝣，满怀着血气方刚的后生对生活的憧憬，正歪歪斜斜地逆水游来。忽见水面卷起一个漩涡，“咕噜”一声，蜉蝣就没影儿了。

水獭也不见了。

鼹鼠忙低下头去看。水獭的话音还在耳边，可他趴过的那块草地却空空如也。从脚下一直望到天边，一只水獭也不见。

不过，河面又泛起了一串泡沫。

河鼠哼起了一支小曲儿。鼹鼠想起，按动物界的规矩，要是你的朋友突然离去，不管有理由还是没理由，你都不该随便议论。

“好啦，好啦，”河鼠说，“我想咱们该走啦。我不知道，咱们两个谁该收拾碗碟？”听口气，仿佛他并不特别乐意享受这个待遇。

“哦，让我来吧。”鼹鼠说。当然，河鼠就让他去干了。

收拾篮子这种活儿，不像打开篮子那样叫人高兴，向来如此。不过鼹鼠天生对所有的事都感兴趣。他刚把篮子装好系紧，就看见还有一个盘子躺在地上冲他瞪眼。等他重新把盘子装好，河鼠又指出漏掉了一把谁都应该看见的叉子。末了，瞧，还有那只他坐在屁股底下竟毫无感觉的芥末瓶——尽管一波三折，这项工作总算完成了，鼹鼠倒也没怎么特别不耐烦。

下午的太阳渐渐西沉，河鼠朝回家的方向如痴如梦地轻荡双桨，一面自顾自低吟着什么诗句，没怎么理会鼹鼠。鼹鼠呢，肚里装满了午餐，心满意足，自认为坐在船上已挺自在自如了，于是有点儿跃跃欲试起来。他忽然说：“喂，鼠兄，我现在想划划船！”

河鼠微微一笑，摇摇头说：“现在还不行，我的年轻朋友，等你学几次再划吧。划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

有一两分钟，鼹鼠没吭声，可是他越来越眼红起河鼠来。见河鼠一路划着，动作那么有力，又那么轻松，鼹鼠的自尊心开始在他耳边嘀咕，说他也能划得和河鼠一样好。他猛地跳起来，从河鼠手中夺过双桨。河鼠两眼一直呆望着水面，嘴里嘟哝着一首什么小诗，没提防鼹鼠这一招，竟仰面翻下座位，又一次四脚朝天跌倒在船底。得胜的鼹鼠抢占了他的位子，信心十足地握住了双桨。

“住手！你这个蠢驴！”河鼠躺在船底喊道，“你干不了这个！你会把船弄翻的！”

鼹鼠把双桨往后一挥，深深插进水里。桨根本没有划在水面。只见他两脚高高跷起，整个跌倒在躺倒的河鼠身上。他惊慌失措，忙去抓船舷，刹那间——扑通！

船儿兜底翻了过来，鼹鼠在河里扑腾着挣扎。

哎呀，水好冷啊，浑身都湿透啦！他往下沉，沉，沉，水在他耳朵里轰轰直响。一会儿，他冒到水面上，又咳又呛，吱哇乱叫。太阳显得多可爱呀！一会儿，他又沉了下去，深深地陷入绝望。这时，一只强有力的爪子抓住了他的后脖梗儿。那是河鼠。河鼠分明是在大笑——鼹鼠能感觉到这一点。他的笑，从胳膊传下来，经过爪子，一直传到鼹鼠的脖子。

河鼠抓过一支桨，塞在鼹鼠腋下，又把另一支桨塞在他另一边腋下，然后，他在后面游泳，将那个可怜巴巴的动物推到岸边，拽出水来，安顿在岸上。这时鼹鼠已成了湿漉漉、软瘫瘫、惨兮兮的一堆。

河鼠把鼹鼠的身子搓揉了一阵，拧去湿衣裳上的水，然后说：“现在，老伙计！顺着纤道使劲来回跑，跑到身上暖过来，衣裳干了为止。我潜下水去捞午餐篮子。”

惊魂未定的鼹鼠，外面浑身湿透，内心羞愧难当，在河边来回跑步，直跑到身上干得差不多了。同时，河鼠又一次蹿进水中，抓回小船，把它翻正，系牢，又把散落在水面上的什物一件件寻上岸来，最后，他潜入水底，捞到了午餐篮子，奋力将它带到岸上。

等一切都安排停当，又要起航时，鼹鼠一瘸一拐、垂头丧气地坐到了船尾的座位上。开船时，他情绪激动，断断续续地低声说：“鼠兄，我宽宏大量的朋友！我太愚蠢，太不知好歹了！实在是对不起。想到我险些把那只美丽的午餐篮子弄丢了，心情就特别沉重。说真格的，我是一头十足的蠢驴，我心里明白。你能不能不计前嫌，原谅我这一遭，对我还跟过去一样？”

“这没什么，祝福你！”河鼠轻松地答道，“一只河鼠嘛，弄湿点儿算什么？多数日子，我待在水里的时间比待在岸上还长哩。你就别再惦着了。这么着吧，我真的希望，你来跟我一道住些时候。我的家很普通，很简陋，根本没法和蟾蜍的家相比。可你还没来我家看过哩。你来了，我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而且，我还能教你学会划船、游泳，你很快就能像我们一样，在水上自由自在了。”

这番亲切体贴的话，感动得鼹鼠说不出话来，只用爪子背儿抹去一两滴眼泪。可是善解人意的河鼠把眼光移向了别处。不一会儿，鼹鼠的情绪缓过来了。当两只松鸡互相叽喳嘲笑他那副狼狈相时，他竟能和他们顶起嘴来。

回到家，河鼠在客厅里生起一炉熊熊的火，给鼹鼠拿来一件晨衣和一双拖鞋，把他安顿在炉前一张扶手椅上，然后给他讲河上的种种趣闻逸事，直到吃晚饭。鼹鼠是一只陆上动物，河上的故事在他听来是十分惊险有趣的。河鼠讲到拦河坝；讲到突发的山洪；讲到跳跃的狗鱼；还有乱扔硬邦邦的瓶子的汽船——扔瓶子是确有其事，而且是由汽船那边扔下来的，因此可以推断，是汽船扔的；还有苍鹭，他们跟别人说话时盛气凌人；还有钻进排水阴沟的探险；还有同水獭一道夜间捉鱼，或者跟獾一道在田野里远足。晚饭吃得痛快极了，可是饭后不多会儿鼹鼠就瞌睡得不行，于是殷勤周到的主人只好把他送到楼上一间讲究的卧室里。鼹鼠马上一头倒在枕头上，感到非常安宁和满意。他知道，他的那位新结识的朋友——大河——在不断轻轻拍打着他的窗棂。

对于新从地下居室解放出来的鼹鼠，这一天，只是一连串相仿的日子的开端。随着万物生长成熟的盛夏的来临，白昼一天比一天长，也一天比一天过得更有趣。他学会了游泳、划船，尝到了与流水嬉戏的甜头。他把耳朵贴近芦苇秆时，有时会偷听到风在芦苇丛里的窃窃私语。

大路

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早晨，鼹鼠忽然对河鼠说：“鼠兄，我想求你帮个忙。”

河鼠正坐在岸边，吟唱一支小曲儿。这曲子是他自己编的，所以唱得很带劲，没怎么留意鼹鼠或别的事。一大早，他就和鸭子朋友们在河里游泳来着。鸭子一贯喜欢猛地头朝下脚朝上拿大顶。这时，河鼠就潜到水下，在鸭子的下巴（要是鸭子有下巴的话）下面的脖子上挠痒痒，弄得鸭子只好赶紧钻出水面，扑打着羽毛，气急败坏地冲他嚷嚷。因为，要是你的头倒插在水里，你自然不可能痛痛快快发泄你一腔怒火。后来，他们只得央求他走开，去管自己的事，别干涉他们。河鼠这才走开了，在河岸上坐着晒太阳，编一首有关鸭子的歌。歌名叫：《鸭谣》——

沿着洄水湾，

长长灯芯草，

鸭群在戏水，

尾巴高高翘。

公鸭母鸭尾，

黄脚颤悠悠，

黄嘴隐不见，

河中忙不休。

绿荫水草稠，

鱼儿尽兴游，

佳肴储存库，

丰盛又清幽。

人各有所好！

头下尾上翘，

鸭子的心愿，

水上乐逍遥。

蓝蓝天空高，

雨燕飞又叫，

我们戏水中，

尾巴齐上翘！

“这首歌到底有多好，我说不上来，鼠兄。”鼹鼠谨慎地说。鼹鼠自己不是诗人，也不赞赏懂诗的人，而且，他天性坦诚，喜欢实话实说。

“鸭子也不懂得，”河鼠开朗地说，“他们说：‘干吗不让人家在高兴的时候做他们高兴做的事？别人干吗要坐在岸上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还要编歌嘲笑人家？尽是胡说八道！’这就是鸭子们的论调。”

“说得对嘛，说得对嘛。”鼹鼠打心眼儿里赞同。

“不，说得不对！”河鼠气愤地喊道。

“好啦，就算不对，就算不对，”鼹鼠息事宁人地说，“可是我想问问你，你能不能领我去拜访蟾蜍先生？他的事，我听说得多了，特想和他结识结识。”

“当然啰！”好脾气的河鼠说着，一跃而起，把诗呀什么的全都抛到脑后，一整天再也没想起，“去把船划出来，咱们马上就去他家。你想拜访蟾蜍，随时都可以。不管是早是晚，蟾蜍都一个样，总是乐呵呵的。你去看他，他总是高兴；你要走，他总是恋恋不舍！”

“他准是个非常和善的动物。”鼹鼠说。他跨上了船，提起双桨。河鼠呢，他安安逸逸地坐到了船尾。

“他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动物，”河鼠说，“特单纯，特温和，特重感情。或许不太聪明——不可能人人都是天才嘛。他或许爱吹牛，有些自高自大。可蟾儿，他的优点确实不少。”

绕过一道河湾，迎面就见一幢美丽、庄严、古色古香的红砖老宅，房前是修理得平平整整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河边。

“那就是蟾宫。”河鼠说，“左边有一条小河汊，牌子上写着：‘私人河道，不得在此登岸。’这河汊直通他的船坞，咱们要在那儿停船上岸。右边是马厩。你现在看到的是宴会厅——年代很久了。你知道，蟾蜍相当有钱，这幢房子确实是这一带最讲究的一处房屋，不过，我们从不向蟾蜍这样表示。”

小船徐徐驶进河汊，来到一所大船坞的屋顶下。鼹鼠把桨收进船舱。这里，他们看到许多漂亮的小船，有的挂在横梁上，有的吊在船台上，可是没有一条船是在水里。这地方显得有种被冷落废弃的气氛。

河鼠环顾四周。“我明白了，”他说，“看来他玩船已经玩够了，厌倦了，再也不玩了。不知道他现在又迷上了什么新玩意儿？走，咱们瞧他去。一切很快就会明白的。”

他们离船上岸，穿过各色鲜花装点的草坪，寻找蟾蜍。不多时，他们就遇到了他。蟾蜍坐在一张花园藤椅上，脸上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盯着膝上的一张大地图。

“啊哈！”看到他俩，蟾蜍跳了起来，“太好了！”不等河鼠介绍，就热情洋溢地同他俩握握爪子。“你们真好！”他接着说，围着他俩蹦蹦跳跳，“河鼠，我正要派船到下游去接你，吩咐他们不管你在干什么，马上把你接来。我非常需要你——你们两位。好吧，现在你们想吃点儿什么？快进屋吃点儿东西吧！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你们想不到，有多巧啊！”

“蟾儿，让咱们先安静地坐一会儿吧！”河鼠一屁股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说。鼹鼠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扶手椅上，说了几句客气话，赞美蟾蜍那“可爱的住宅”。

“这是沿河一带最讲究的房子，”蟾蜍哇啦哇啦大声嚷道，“而且，在别的地方，你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房子。”他情不自禁又加上一句。

这时，河鼠用胳膊捅了捅鼹鼠，不巧，正好被蟾蜍看见了。他脸涨得通红。跟着是一阵难堪的沉寂。然后，蟾蜍大笑起来。“得啦，鼠儿，我说话就这么个德行，你知道的。再说，这房子确实不坏，是吧？你自己不也挺喜欢它吗？咱们都清醒些好啦。你们两位正是我需要的。你们得帮我这个忙。这事至关重要！”

“我猜，是有关划船的事吧，”河鼠装糊涂说，“你进步很快嘛，就是还溅好些水花。只要再耐心些，再加上适当的指导，你就可以——”

“噢，呸！划什么船！”蟾蜍打断他的话，显得十分厌恶的样子，“那是小男孩儿们玩的愚蠢玩意儿。我老早就不玩了。不折不扣，纯粹是浪费时光。看到你们这些人把全副精力花在那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真叫我感到痛心，你们本该明白的。不，不，我已经找到了一桩真正的事业，这辈子应该从事的一种正经行当。我打算把我的余生奉献给它。一想到过去那么多年头浪费在无聊的琐事上，我真是追悔莫及。跟我来，亲爱的鼠儿，还有你的这位和蔼的朋友也来，如果肯赏光的话。不远，就在马厩场院那边，到了那儿，你们就会看到要看到的东西！”

蟾蜍领着他们向马厩场院走去，河鼠一脸狐疑，跟在后面。只见蟾蜍从马车房里拉出一辆吉卜赛篷车，崭新、锃亮，车身漆成金丝雀般的淡黄色，点缀着绿色纹饰，车轮则是大红的。

“瞧吧！”蟾蜍叉开双腿，腆着肚皮，喊道，“这辆小马车代表的生活，才是你们要过的真正的生活。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道，尘土飞扬的公路，荒原，公地，树篱，起伏的草原，露营地，村庄，城镇，都市，全都属于你们！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到处旅行，变换环境，到处有乐趣、刺激！整个世界在你眼前展开，地平线在不断变换！请注意，这辆车是同类车子里最精美的一辆，绝无例外。进车里来，瞧瞧里面的设备吧，全是我自己设计的，是我干的！”鼹鼠兴致勃勃，兴奋异常，急不可待地跟着蟾蜍踩上篷车的踏板，进了车厢。河鼠只哼了哼鼻子，把手深深插进裤兜，站在原地不动。

车厢里确实布置得非常紧凑而舒适。几张小小的卧铺，一张小桌靠壁折起，炉具，小食品柜，书架，一只鸟笼，笼里关着一只鸟，还有各种型号和式样的高锅、平锅、瓶瓶罐罐、烧水的壶。

“一应俱全！”蟾蜍得意地说。他打开一个小柜。“瞧，有饼干、罐头龙虾、沙丁鱼——凡是你们用得着的东西，应有尽有。这儿是苏打水，那儿是烟草、信纸、火腿、果酱、纸牌、骨牌。”他们重新踩着踏板下车时，他继续说，“你们会发现，咱们今天下午启程时，什么也没漏掉。”

“对不起，”河鼠嘴里嚼着一根稻草，慢条斯理地说，“我好像听见你刚才说什么‘咱们’，什么‘启程’，什么‘今天下午’，是吗？”

“得啦，你呀，亲爱的好老鼠，”蟾蜍央求说，“别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腔调说话好吗？你明明知道，你们非来不可。少了你们，叫我怎么对付这一摊？求求你啦，这事就这么定了，别和我争辩，我受不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你那条乏味的臭烘烘的老河，成天待在河岸上一个洞里，待在船上吧？我想让你见见世面！我要把你造就成一只像样的动物，伙计！”

“我才不稀罕你的那套把戏哩！”河鼠固执地说，“我就是不跟你去，说一不二。我就是要守着我的老河，要住在洞里，要驾船，像往常一样。而且，鼹鼠也要跟我一道，干同样的事，是不是，鼹鼠？”

“那是自然！”鼹鼠诚挚地说，“我永远陪伴你。鼠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得是什么。不过，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呃，像是怪有意思的，是吧？”他眼巴巴地加上一句。可怜的鼹鼠！探险生活对他来说是桩新鲜事，惊险又刺激，这个新的领域对他有很强的诱惑力。他第一眼看见那辆篷车和它的全套小装备，就爱上它了。

河鼠看出了鼹鼠的心思，他的决心起了动摇。他不愿让人失望，何况他喜欢鼹鼠，总是竭力让他高兴。蟾蜍在一旁仔细观察他俩的动静。

“先进屋吃点儿午饭吧，”蟾蜍有策略地说，“咱们慢慢商量。用不着匆忙做出决定嘛。其实我倒不在乎。我只不过想让你俩高兴高兴罢了。‘活着为别人！’这是我的处世格言。”

午餐，自然是极其精美，就像蟾宫里的所有事物一样。吃饭时，蟾蜍信口开河、高谈阔论。他把河鼠撇在一边，专门逗弄缺乏经验的鼹鼠。他天生就是一只夸夸其谈的动物，又喜欢突发奇想，他把这趟旅行的前景、户外生活和途中的乐趣描绘得天花乱坠，把鼹鼠激动得坐都坐不住了。一来二去，三只动物似乎很快就达成了协议，把旅行的事确定下来了。河鼠虽然还心存疑虑，但他的好脾气终究压倒了个人的反对意见。他不忍心使两位朋友扫兴。他们已经在深入细致地制订计划，做出种种设想，安排未来几周里每天的活动了。

行前的准备大体就绪，大获全胜的蟾蜍领着伙伴们来到养马场，要他们去捉那匹老灰马。由于事先没跟老马商量，蟾蜍就分派他在这趟尘土弥漫的旅途中干这件尘土弥漫的脏活，老马一肚子牢骚怨气，所以逮住他可费了大劲。蟾蜍趁他们逮马时，又往食品柜里塞进更多的必需品，又把饲料袋、几网兜洋葱头、几大捆干草，还有几只筐子，吊在车厢底下。老马终于被逮住，套在车上，他们出发了。三只动物各随所好，有的跟着车走，有的坐在车杠上，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同时说着话。那天下午，阳光灿烂。他们扬起的尘土香喷喷的，闻着叫人心旷神怡。大路两侧茂密的果园里，鸟儿们欢乐地向他们打招呼、吹口哨。和蔼的过路人从他们身旁走过时，向他们道声好，或者停下来，说几句中听的话，赞美他们那漂亮的马车。兔子们坐在树篱下他们家的门口，举着前爪，一齐连声赞叹：“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

天色很晚的时候，他们离家已有好多里地了。身体疲乏，心情愉快，就在一处远离人烟的公地上歇下来。他们卸下马具，由着马去吃草，自己坐在车旁的草地上。蟾蜍大谈他在未来几天打算干的事。这时，星星围着他们，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一轮黄澄澄的月亮不知打哪儿悄悄地突然冒出来，给他们做伴、听他们说话。过后，他们钻进篷车，爬上各自的铺位。蟾蜍伸开两腿，瞌睡得迷迷糊糊地说：“伙计们，晚安！这才是绅士们应该过的生活！谈谈你的那条老河吧！”

“我不谈我的河，”河鼠宽容地说，“蟾蜍，这你知道，可我心里总叨念它。”他又凄凄切切地低声说：“我想念它——一直在想念它！”

鼹鼠从毯子下面伸出爪子，在黑暗里摸到河鼠的爪子，捏了一下。“鼠儿，只要你乐意，干什么我都愿意，”鼹鼠悄悄对他说，“明儿一早，一大早咱们就开溜，回到咱们亲爱的河上老洞去，好吗？”

“不，不，咱们还是坚持到底。”河鼠悄声回答，“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得守着蟾蜍，直到这趟旅行结束。撂下他一个，我不放心。不会拖很久的。他的怪念头，从来也维持不长。晚安！”

这次旅行，果然结束得比河鼠预料的还要早。

由于长时间的户外活动，兴奋欢快，蟾蜍睡得很死，第二天早晨，怎么推也推不醒他。于是鼹鼠和河鼠毅然决然，不声不响地动手干起活儿来。河鼠喂马，生火，洗刷隔夜的杯盘碗盏，准备早餐；鼹鼠呢，他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到最近的村落里去买牛奶、鸡蛋，自然还有蟾蜍忘带的一应必需品。等这些繁重的活儿全都干完，两只动物累得够呛，坐下来歇憩时，蟾蜍这才露面，神采奕奕，兴致勃勃，说现在他们大家都活得轻松愉快啦，不用像在家时那样操劳家务啦。

这一天，他们悠闲自在地游逛，驶过绿茵茵的草原，穿行窄窄的小径，当晚又在一块公地上过夜。不过，两位客人这回硬要蟾蜍干他分内的活儿。结果，第二天早上要动身时，蟾蜍不再津津乐道原始生活如何单纯简易，却一味想赖回他的铺上，但被他们硬拖了起来。和昨天一样，他们的路程仍是穿经窄窄的小径，越过田野。到了下午，他们才上了公路。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条公路。就在这儿，意想不到的祸事迅雷般落到了他们头上。这桩祸事，对于他们的旅行是个灾难，而对于蟾蜍今后的生活，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重大影响。

他们正悠闲自在地在公路上缓缓行进，鼹鼠和老马并肩而行，跟马说话，因为那匹马抱怨说，他被冷落了，谁也不理睬他。蟾蜍和河鼠跟在车后，互相交谈——至少是蟾蜍在说话，河鼠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上一句：“是呀，可不是吗！你跟他说什么来着？”心里却琢磨着毫不相干的别样事。就在这当儿，从后面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隐隐的警告的轰鸣声，就像一只蜜蜂在远处嗡嗡嘤嘤。回头一看，只见后面一团滚滚烟尘，中心有个黑黑的东西在移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他们冲来。从烟尘里，发出一种低微的“噗噗”声，像一只惊恐不安的动物在痛苦地呻吟。他们并没在意，又接着谈话。可是就在一瞬间（仿佛只一眨眼的工夫），宁静的局面突然被打破了。一阵狂风，一声怒吼，那东西猛扑上来，把他们逼下了路旁的沟渠。那“噗噗”声，像只大喇叭，在他们耳边震天响。那东西里面锃亮的厚玻璃板和华贵的摩洛哥山羊皮垫，在他们眼前一晃而过。原来那是一辆富丽堂皇的汽车，一个庞然大物，脾气暴躁，令人胆寒。驾驶员聚精会神地紧握方向盘，顷刻间独霸了整个天地，搅起一团遮天蔽日的尘云，把他们团团裹住，什么都看不见了。接着，它嗖地远去，缩成一个小黑点，又变成了一只低声嗡嗡的蜜蜂。

那匹老灰马，正慢悠悠地往前踱步，一面梦想着他那恬静闲适的养马场，突然遇上这么个难对付的局面，不由得狂躁起来。他向后退，又向前猛冲，又一个劲儿地倒退，不管鼹鼠怎样使劲拉他的马头，怎样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他保持冷静，全都无济于事，硬是把车子往后推到了路旁的深沟边。那车晃了晃，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一阵破碎声。结果，这辆淡黄色篷车，他们的骄傲和欢乐，就整个横躺在沟底，成了一堆无法修复的残骸。

河鼠站在路当中，暴跳如雷，气得直跺脚。“这帮恶棍！”他挥着双拳大声吼叫，“这帮坏蛋，这帮强盗，你们——你们——你们这帮路匪！——我要控告你们！我要把你们送上法庭！”他的恋家情绪不觉顿时消失，此刻，他成了一艘淡黄色航船的船长，他的船被一群敌对的船员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逼上了浅滩。一怒之下，他过去痛骂那些小汽船老板的尖酸刻薄的话一股脑儿喷发出来，因为那些人把船开得离岸太近，搅起的浪花常常淹没了他家客厅的地毯。

蟾蜍一屁股坐在满是尘土的大路当中，两腿直挺挺地伸在前面，眼睛定定地凝望着汽车开走的方向。他呼吸急促，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宁静而满意，嘴里还不时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鼹鼠忙着安抚老灰马，过了一会儿，终于使他镇静下来。接着他就去查看那辆横躺在沟底的车。那模样真是惨不忍睹：门窗全都摔得粉碎，车轴弯得不可收拾，一只轮子脱落了，沙丁鱼罐滚了一地，笼里的鸟惨兮兮地抽泣着，哭喊着求他们放他出来。

河鼠过去帮助鼹鼠，可他们两个一齐努力也没能把车扶起。“喂！蟾蜍！”他们喊道，“下来帮一把手，行不行？”

蟾蜍一声不吭，坐在路上纹丝不动。他俩只得过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只见蟾蜍正迷迷瞪瞪地出神，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两眼仍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尘土飞扬的地方，那个毁了他们车的家伙的去向。时不时，还听到他低声念叨：“噗噗！”

“多么灿烂辉煌又激动人心的景象啊！”蟾蜍嘟囔着说，根本不打算挪窝，“诗一般的动力！这才叫真正的旅行！这才是旅行的唯一方式！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到了别处！一座座村庄，一座座城镇，飞驰而过——新的景物不断出现！多幸福啊！噗噗！哎呀呀！哎呀呀！”

“别这么呆头呆脑的，蟾蜍！”鼹鼠喊道，拿他毫无办法。

“想想看，我对这玩意儿一无所知！”蟾蜍继续梦呓般地喃喃道，“我虚度了多少时光啊！不但从不知道，连做梦也没梦到过！现在我可知道了，现在我可全明白了！从今以后，展现在我面前的，该是多么光辉灿烂的锦绣前程啊！我要在公路上横冲直撞，飞速驰骋，在身后卷起漫天的尘土！我要威风凛凛地疾驰而过，把大批马车推下沟渠！哼！讨厌的小马车！平淡无奇的马车！淡黄色的马车！”

“咱们拿他怎么办？”鼹鼠问河鼠。

“什么办法也没有，”河鼠斩钉截铁地说，“事实上，拿他没有一点儿办法。我太了解他啦。他现在是走火入魔。他又迷上了一个新玩意儿。一开头，总要给他缠磨成这个德行。他会一连许多天都这样疯疯傻傻，就像一只在美梦里游荡的动物，毫无实际用处。没关系，不必理他。咱们还是去看看怎样收拾那辆车吧。”

经过仔细考察，他们看到，即使把车扶正过来，也没法再乘上它旅行了。车轴破损得一塌糊涂，脱落的一只轮子完全粉碎了。

河鼠把缰绳拴在马背上，一手牵着马，一手提着鸟笼，带上笼里那只惊恐万状的鸟。“走！”他神情严肃地对鼹鼠说，“到最近的小镇，也有五六里的路程，咱们只能靠脚走了。所以得趁早动身。”

“可蟾蜍怎么办？”他俩双双上路时，鼹鼠不安地问，“瞧他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咱们总不能把他独自留在路当中吧！那太不安全了。万一又开过来一辆什么东西怎么办？”

“哼，去他的！”河鼠怒冲冲地说，“我跟他一刀两断啦！”

可是，他们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后面嗒嗒的脚步声，原来是蟾蜍撵上来了。他把两只爪子一边一个，插进他俩的臂弯里，仍旧气喘吁吁，两眼发直，盯着空空的前方。

“你听着，蟾蜍！”河鼠厉声说，“我们一到镇上，你就径直上警察局，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那辆汽车是谁的车，还要对他们提出起诉。然后，你得去找一家铁匠铺，或者修车铺，要他们把马车弄去修好，这需要花点儿时间，不过它还没坏到没法修理的程度。同时，鼹鼠和我就去旅馆，找几间舒适的房间住下，等车修好，也等你精神恢复过来再走。”

“警察局！起诉！”蟾蜍梦呓般地喃喃道，“要我去控告那个天赐的美景吗？修马车？我和马车永远永远拜拜啦！我再也不想见到马车，不想过问马车的事啦。鼠儿啊，你同意和我一块儿旅行，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因为你要不来，我就不会来，也就永远看不到——那只天鹅，那道阳光，那声雷鸣！永远听不到那种叫人醉心的声响，闻不到那股叫人着迷的气味了！这一切全亏了你呀，我最好的朋友！”

河鼠无可奈何地掉转脸去。“瞧见了吗？”他隔着蟾蜍的头对鼹鼠说，“他简直无可救药。算了，拉倒吧。等我们到了镇上，就去火车站，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赶上一趟火车，今晚就可以回到河岸。你瞧着吧，今后我再跟这个可恶的动物一块儿玩乐才怪！”他愤愤地哼了一下鼻子，随后在这段沉闷乏味的跋涉途中，他只跟鼹鼠一个人搭话。

一到镇上，他们直奔火车站，把蟾蜍安置在二等候车室，花两便士托一位搬运工好好看住他。然后，他们把马寄存在一家旅店的马厩里，对那辆马车和里面的东西尽可能详尽地做了说明，并吩咐人看管。一列慢车终于把他们载到离蟾宫不远的站上。他们把迷离恍惚如醉如痴的蟾蜍护送到家，吩咐管家弄点儿东西给他吃，帮他脱衣，照料他上床睡觉。然后，他们从船坞里划出自己的小船，划到河下游的家中，很晚很晚，才在自己那舒适的临河的客厅里坐下来吃晚饭。这时，河鼠才深深感到舒心快慰。

第二天傍晚，迟迟起床并且闲散了一整天的鼹鼠，坐在河边钓鱼。河鼠拜访过几家朋友，和他们聊些闲话，这时，他溜达过来找鼹鼠。“听到新闻了吗？”他说，“整条河上，都在谈论一件事。今天一早，蟾蜍就搭早车进城去了。他花大价钱订购了一辆大汽车。”

野林

鼹鼠早就想结识獾。各方面的消息都说，獾是个最最了不起的人物，虽然很少露面，却总让方圆一带所有的居民无形中都受到他的影响。可是每当鼹鼠向河鼠提到这个愿望，河鼠就推诿过去，总是说：“没问题，獾总有一天会来的——他经常出来——到那时我一定把你介绍给他。真是个顶呱呱的好人哪！不过，你见到他时，不但要容忍他的脾气，而且要依从他的时间。”

“能不能邀他来这里——吃顿便饭什么的？”鼹鼠问。

“他不会来的，”河鼠简单地说，“獾最讨厌社交活动、请客吃饭一类的事。”

“那，要是咱们登门去拜访他呢？”鼹鼠提议。

“那个，噢，我敢断定他绝不会喜欢的，”河鼠惊恐地说，“他这人很怕羞，那样做，一定会惹恼他的。连我自己都从没去他家拜访过，虽说我跟他是老相识了。再说，咱们也去不了呀。这事根本办不到，因为他住在野林的正中央。”

“那又怎么着？”鼹鼠说，“你不是说过，野林并没什么问题吗？”

“嗯，是的，是的，是没什么问题，”河鼠躲躲闪闪地说，“不过我想，咱们现在还是不去的好，这会儿别去。路远着哩，况且，在这个季节，他也不在家。你只管安心等着，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鼹鼠只好耐心等待，可是獾一直没来。他们每天都玩得很开心。夏天过去很久了，天气变冷，冰霜雨雪，泥泞的道路，使他俩长时间耽留在屋内。窗外湍急奔流而过的涨满的河水，也像在嘲笑、阻拦他们乘船出游。

这时，鼹鼠才又一味惦念那只孤孤单单的灰獾，想到他在野林正中的洞穴内，独自一人过日子，多孤寂啊。

冬令时节，河鼠很贪睡，早早就上床，迟迟才起来。在短短的白天，他有时胡乱编些诗歌，或者在屋里干点儿零星家务。当然，时不时总有些动物来串门聊天，因此，谈了不少有关春夏的趣闻逸事，互通消息和意见。

当他们回顾夏天的一切时，就感到，那是多么绚丽多彩的一章啊！那里面有许多五彩缤纷的插图。大河两岸，一支盛装的游行队伍在不停地庄严行进，展示出一场跟着一场富丽堂皇的景观。紫色的珍珠菜最先登场，抖开它那乱丝般丰美的秀发，垂挂在镜面般的河水边沿，镜中的脸，又冲它自己微笑。婀娜多姿的柳兰，犹如桃色的晚霞，紧跟着也上场了。雏菊，紫的和白的手牵着手，悄悄钻了上来，在队列中占取了一席地位。

最后，在一个早晨，羞怯的野蔷薇姗姗来迟，轻盈地步上舞台。这时，就像弦乐以它辉煌的和弦转入一曲加沃特，向人们宣告，六月终于来到了。但是，戏班子里还缺一个角色没有到齐，那就是水仙女所追求的牧羊少年，闺秀们凭窗盼望的骑士，用亲吻唤醒沉睡的夏天的生命和爱情的王子。当身穿琥珀色紧身背心的笑靥菊，温文尔雅、芳香扑鼻、步履优美地登上舞台时，好戏就开场了。

那是多么精彩的一出戏啊！

当凄风冷雨拍打着门窗时，睡眼惺忪的动物们安逸地躲在洞穴里，回想着日出前依旧凛冽的凌晨。那时，白蒙蒙的雾霭还没散去，紧紧地贴在水面。然后，灰色化成了金色，大地重又呈现出缤纷的色泽。

动物们体验到早春下水的刺激，沿着河岸奔腾跳跃的欢愉，感到大地、空气和水都变得光辉夺目。他们回想起夏日炎热的正午，在灌木丛的绿荫下昏昏然午睡，阳光透过浓荫，洒下小小的金色斑点；回想起午后的划船和游泳，沿着尘土飞扬的小径，穿越黄澄澄的田野，漫无目的地遨游；又回想起那长长的凉爽的黄昏，各路人马全都会齐，交流着友情，共同筹划明天新的历险。

冬日的白昼是很短的，动物们围炉闲话时，可谈的话题多着哩。可是，鼹鼠还是有大量的空闲时间。

于是，有一天下午，当河鼠坐在圈椅上，对着一炉熊熊的火，时而打盹儿，时而编些不成韵的诗，鼹鼠便暗下决心，独自出门去探访那座野林，说不定碰巧还能结识獾先生哩。

那是一个寒冷静谧的下午，鼹鼠悄悄溜出暖融融的客厅，来到屋外。头顶上的天空如同纯钢似的发着青光。四周的旷野光秃秃，没有一片树叶。他觉得，他从来没有看得这样远，这样透彻。因为，大自然进入了她一年一度的酣睡，仿佛在睡梦中蹬掉了她全身的衣着。矮树林、小山谷、乱石坑，还有各种隐蔽的地方，在草木葱茏的夏天，曾是可供他探险的神秘莫测的宝地，现在却把它们自身和它们包藏的秘密裸露无遗，似乎在乞求他暂时忽视它们的破败贫瘠，直到来年再一次戴上它们花里胡哨的假面具，狂歌乱舞，用老一套的手法作弄、瞒哄他。从某方面说是怪可怜的，可还是使他高兴，甚至使他兴奋。

他喜欢这剥去了华丽衣装不加修饰的质朴的原野。他能够深深地进入大地的裸露的筋骨，那是美好、强健、淳朴的。他不要那暖融融的苜蓿，不要那轻轻摇摆的结籽的青草。山楂树篱的屏风，山毛榉和榆树的绿浪翻滚的帷幕，最好离得远远的。他欢欢喜喜地朝着野林快步前进。野林正横亘在他面前，黑压压的，怪吓人，像隆起在平静的海里的一排暗礁。

刚进野林时，并没有什么东西令他惊恐。枯枝在脚下断裂，噼啪作响，横倒的树干磕绊他的腿，树桩上长出的菌像漫画中的怪脸，乍看吓他一跳，因为它们酷似某种又熟悉又遥远的东西，可又怪有趣，使他兴奋不已。它们逗引他一步步往前走，进入了林中幽暗的深处。

树越来越密，两边的洞穴，冲他张开丑陋的大口。前面后面，暮色迅速地逼拢来，包围了他；天光像落潮般地退走了。

就在这时，开始出现了各种鬼脸。

鬼脸出现在他肩后，他一开始模模糊糊觉得看到了一张面孔：一张歹毒的楔形小脸，从一个洞口向他窥望。他回过头来正对它看时，那东西却倏忽不见了。

他加快了脚步，关照自己千万别胡思乱想，要不然，幻象就会没完没了。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洞口。是的！——不是！——是的！肯定是有一张尖尖的小脸，一对恶狠狠的眼睛，在一个洞里闪了一下，又没了。他迟疑了一下，又壮着胆子，强打精神往前走。可是突然间，远远近近几百个洞里都钻出一张张脸，忽而显现，忽而消失，所有的眼睛都凶狠、邪恶、锐利，一齐用恶毒、敌对的目光盯住他。

他想，要是能离开土坡上的那些洞穴，就不会再看到面孔了。他拐了一个弯，离开小径，朝林中杳无人迹的地方走去。

接着，开始出现了哨音。

乍听到时，那声音很微弱，很尖细，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不知怎的却促使他急急朝前赶。然后，仍旧很微弱很尖细的哨音，都在他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使他踟蹰不前，想退回去。正当他犹豫不决站着不动时，哨音突然在他两侧响起来，像是一声接一声传递过去，穿过整座树林，直到最远的边缘。

不管那是些什么东西，它们显然都警觉起来，准备好迎敌。可他却孤单一人，赤手空拳，孤立无援。而黑夜，已经迫近了。

然后，他听到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那只不过是落叶声，因为声音很轻很细。后来，声音渐渐响了，而且发出一种有规律的节奏。

他明白了，这不是别的，只能是小脚爪踩在地上发出的啪嗒声，不过声音离得还远。到底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开头像在前面，过后又像在后面，再后来像前后都有。他焦虑不安地时而听听这边，时而听听那边，声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杂乱，从四面八方朝他逼拢。他站着不动，侧耳倾听。

突然，一只兔子穿过树林朝他奔来。他等着，指望兔子放慢脚步，或者拐向别处。可是，兔子从他身边冲过，几乎擦到了他身上。兔子脸色阴沉，瞪着眼睛。“滚开，你这个笨蛋，滚！”兔子绕过一个树桩时，鼹鼠听到他这样咕噜了一声，然后便钻进邻近一个洞穴，不见了。

脚步声越来越响，如同骤落的冰雹，打在他四周的枯枝败叶上。整座树林仿佛都在奔跑，拼命狂奔，追逐，四下里包抄围捕什么东西，也许是什么人？他惊恐万状，撒腿就跑，漫无目的不明方向地乱跑。他忽而撞上什么东西，忽而摔倒在什么东西上，忽而落到什么东西里，忽而从什么东西下面蹿过，忽而又绕过什么东西。末了，他在一株老山毛榉树下一个深深的黑洞里找到了庇护所。这个洞给了他隐蔽藏身处——说不定还能给他安全，可谁又说得准呢？

反正，他实在太累，再也跑不动了。他只能蜷缩在被风刮到洞里的枯叶里，希望能暂时避避难。他躺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哆嗦，听着外面的哨声和脚步声，他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其他的田间和篱下的小动物最害怕见到的那种可怕的东西，河鼠曾煞费苦心防止他遇上的那种可怕的东西，就是——野林的恐怖！

这当儿，河鼠正暖和舒服地坐在炉边打盹儿。那页完成了一半的诗稿从膝上滑落下来，他头向后仰，嘴张着，正徜徉在梦河里碧草如茵的河岸。这时，一块煤骨碌下来，炉火噼啪一声，蹿出一股火苗，把他惊醒了。他想起刚才在干什么，忙从地上捡起诗稿，冥思苦想了一阵，然后回过头来找鼹鼠，想向他请教一个恰当的韵脚什么的。

可鼹鼠不在。

他连喊了几声“鼹儿！”没人回答。他只得站起来，走到门厅里。

鼹鼠惯常挂帽子的钩子上，不见了帽子。那双一向放在伞架旁的靴子，也不翼而飞。

河鼠走出屋子，仔细观察泥泞的地面，希望找到鼹鼠的足迹。足迹找到了，没错。他的靴子是新买来准备过冬的，所以后跟上的小突起轮廓清晰。河鼠看到泥地上靴子的印痕，目的明确，径直奔野林的方向而去。

河鼠神情严肃，站着沉思了一两分钟。随后他转身进屋，将一根皮带系在腰间，往皮带上插几把手枪，又从大厅的一角抄起一根粗棒，撒腿朝野林走去。

他走到林边的第一排树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他毫不犹豫地径直钻进树林，焦急地东张西望，看有没有朋友的踪迹。

到处都有不怀好意的小脸，从洞口探头探脑向外张望，可一看到这位威风凛凛的动物，看到他的那排手枪，还有紧攥在他手里的凶神恶煞的大棒，就立刻隐没了。刚进林子时分明听到的哨声和脚步声也都消逝了、止息了，一切又都归于宁静。

他果敢地穿过整座树林，一直走到尽头，然后，撇开所有的小径，横穿树林，仔细搜索整个林区，同时不停地大声呼叫：“鼹儿，鼹儿，鼹儿！你在哪儿？我来啦——鼠儿来啦！”

他在树林里耐心搜索了一个多小时，末了，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回答，不禁大喜。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穿过越来越浓的黑暗，来到一株老山毛榉树脚下。从树下的一个洞里，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鼠儿！真的是你吗？”

河鼠爬到洞里，找到了筋疲力尽、浑身发抖的鼹鼠。“哎呀，鼠儿啊！”他喊道，“可把我吓坏了，你简直想象不到！”

“噢，我完全能理解，”河鼠抚慰他说，“你真的不该来，不该这么干，鼹鼠。我曾极力劝阻你的。我们河边动物从不单独上这儿来。要来的话，起码也得找个伴儿同行，才不会有问题。而且，来以前你必须学会上百种窍门，那些我们都懂，可你不懂。我指的是有效的口令、暗号、口诀，衣兜里还要带上装备，要反复背诵某些诗句，经常练习逃避方法和技巧。你学会了，就全都很简单。作为小动物，你必须学会这些，否则就会遇到麻烦。当然喽，假如你是獾或者是水獭，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勇敢的蟾蜍先生，他该不怕独自来这里吧？”鼹鼠问。

“老蟾？”河鼠哈哈大笑，“他独自一个，才不会在这里露面哩，哪怕你给他整整一帽子的金币，他蟾蜍也不会来的。”

听到河鼠那爽朗的笑声，看到他手中的大棒和亮闪闪的手枪，鼹鼠大受鼓舞。他不再发抖，胆子也壮了，情绪也恢复了。

“现在，”河鼠当下说，“咱们真的必须打起精神，趁天还有一丝丝亮，赶回家去。在这儿过夜是万万不行的，你明白。至少是太冷了。”

“亲爱的鼠儿，”可怜的鼹鼠说，“实在对不起，可我真是累坏了，确确实实是累垮了。你得让我在这儿多歇会儿，恢复一下体力，才谈得到走回家去。”

“那好，”和善的河鼠说，“那就歇着吧。反正天已差不多全黑了，待会儿，该有点儿月光了。”

于是鼹鼠深深钻进枯树叶，伸开四肢，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尽管睡得时断时续，惊悸不安。河鼠为了取暖，也尽量把身子捂得严实些，一只爪子握着手枪，躺着耐心等待。

鼹鼠终于醒来，精神好多了，恢复了平日的情绪。河鼠说：“好啦！我先去外面瞅瞅，看是不是平安无事，然后咱们真该开步走啦。”

河鼠来到洞口，探头向外望。鼹鼠听见他轻声自言自语说：“呵，呵，麻烦啦！”

“出什么事了，鼠儿？”鼹鼠问。

“下雪啦，”河鼠简短地回答，“就是说，下雪啦。雪下得可冲哪！”

鼹鼠也钻出来，蹲在他身旁。鼹鼠向外望去，只见那座曾经吓得他失魂落魄的树林，完全变了样：洞穴、坑洼、池塘、陷阱，以及其他一些恐吓过路人的东西，通通迅速消失了。

一层晶莹闪光的仙毯，蒙盖了整个地面，这仙毯看上去太纤巧了，粗笨的脚都不忍往上踩。漫天飘洒着细细的粉末，碰到脸上，痒痒的，很舒服。黝黑的树干，仿佛被一片来自地下的光照亮，显得清晰异常。

“唉，唉，没办法。”河鼠想了一会儿说，“我看，咱们还是出发，碰碰运气吧。糟糕的是，我辨不清咱们的方位。这场雪，使一切都改了模样。”

确实如此。鼹鼠简直认不出这就是原来那座树林了。不过，他们还是勇敢地上路了。

他们选择了一条看似最有把握的路线，互相搀扶着，装出一副所向无敌的兴冲冲的样子，每遇见一株阴森沉默的新树，就认作一位老相识，或者面对那白茫茫的一片雪野和千篇一律的黑色树干，都硬装作是到了熟悉的空地、豁口或通道。

过了一两个钟头——他们已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他们停了下来，又沮丧、又倦乏、又迷惘，在一根横倒的树干上坐了下来，喘口气，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们已累得浑身酸痛，摔得皮破血流；他们好几次掉进洞里，弄得浑身湿透。雪已经积得很厚很厚，小小的腿几乎拔不出来。树越来越稠密，也越来越难以区分。树林仿佛无边无际，没有尽头，也没有差别，最糟的是，没有一条走出树林的路。

“咱们不能久坐，”河鼠说，“得再加把劲，采取点儿别的措施。天太冷了，雪很快就会积得更深，咱们蹚不过去了。”他朝四周张望，想了一阵，接着说：“瞧，我想到这么一个办法：前面有一块谷地，那儿有许多小山包、小丘冈。咱们去那儿找一处隐蔽的地方，一个有干地面的洞穴什么的，避避风雪。咱们先在那儿好好休息一阵子，再想法走出树林。咱们都累得够呛了。再说，雪说不定会停下来，或者会出现什么别的情况。”

于是，他们又站起来，踉踉跄跄走下谷地，去寻找一个山洞，或者一个干燥的角落，可以抵挡刺骨的寒风和飞旋的雪。正当他们在查看河鼠提到的一个小山包时，鼹鼠突然尖叫一声，脸朝下摔了个嘴啃泥。

“哎哟，我的腿！”他喊道，“哎哟，我可怜的小腿！”他翻身坐在地上，用两只前爪抱住一条腿。

“可怜的老鼹！”河鼠关切地说，“今儿个你好像不大走运，是不是？让我瞧瞧你的腿。”他双膝跪下来看，“是啊，你的小腿受伤了，没错。等等，让我找出手帕来给你包上。”

“我一定是被一根埋在雪里的树枝或树桩绊倒了，”鼹鼠惨兮兮地说，“哎哟！哎哟！”

“伤口很整齐，”河鼠再一次仔细检查他的腿，“绝不会是树枝或树桩划破的。看起来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金属家伙划的。怪事！”他沉吟了一会儿，观察着周围一带的山包和坡地。

“噢，管它是什么干的，”鼹鼠说，痛得连语法都顾不上了，“不管是什么划的，反正一样痛。”

可是，河鼠用手帕仔细包好他的伤腿后，就撂下他，忙着在雪里挖起来。他又刨又铲又掘，四条腿忙个不停，而鼹鼠在一旁不耐烦地等着，时不时插上一句：“唉，河鼠，算了吧！”

突然，河鼠一声喊：“啊哈！”跟着又是一连串的“啊哈——啊哈——啊哈——啊哈！”他竟在雪地里跳起舞来。

“鼠儿，你找到什么啦？”鼹鼠问，他还在抱着自己的腿。

“快来看哪！”心花怒放的河鼠一边说，一边还跳着舞。

鼹鼠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看了又看。好半晌，他慢吞吞地说：“哦，我瞧得真真切切。这类东西以前也见过，见得多啦。我管它叫家常物品。只不过是一只大门口的刮泥器！有什么了不起！干吗围着一只刮泥器跳舞？”

“难道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呀，你这个呆瓜！”河鼠不耐烦地喊道。

“我当然明白啦，”鼹鼠回答说，“这只不过说明，有个粗心大意爱忘事的家伙，把自家门前的刮泥器丢在了野林中央，不偏不倚就扔在什么人都会给绊倒的地方。我说，这家伙也太缺德了。等我回到家时，我非向——向什么人——告他一状不可，等着瞧吧！”

“天哪！天哪！”看到鼹鼠这么迟钝不开窍，河鼠无可奈何地喊道，“好啦，别斗嘴了，快来和我一道刨吧！”他又动手干了起来，掘得四周雪粉飞溅。

又苦干了一阵子，他的努力终见成效，一块破旧的擦脚垫露了出来。

“瞧！我说什么来着！”河鼠扬扬得意地欢呼起来。

“什么也不是，”鼹鼠一本正经地说，“好吧，你像是又发现了一件家用杂物，用坏了被扔掉的，我想你一定开心得很。要是你想围着它跳舞，那就快跳，跳完咱们好赶路，不要再为这些破烂垃圾浪费时间啦。一块擦脚垫，能当饭吃吗？能当毯子盖着睡觉吗？能当雪橇坐上滑回家吗？你这个叫人恼火的啮齿动物！”

“你当真认为，”兴奋的河鼠喊道，“这块擦脚垫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吗？”

“真是，河鼠，”鼹鼠烦躁地说，“我认为，这套荒唐的游戏，咱们已经玩够了。谁又听说过，一块擦脚垫能说明什么问题？擦脚垫是不会说什么的。它们根本不是那种货色。擦脚垫懂得自己的身份。”

“你听着——你这个呆瓜。”河鼠回答说，他真的火了，“别再跟我来这一套！一句话也甭说，只管刨——刨，挖，掘，找，特别是在小山包四周找。要是你今晚想有个干干爽爽暖暖和和的地方睡上一觉，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河鼠冲他们身边的一处雪坡发起猛攻，用他的粗棒到处捅，又发疯似的挖着。鼹鼠也忙着刨起来，不为别的，只为讨好河鼠，因为他相信，他的朋友头脑有点儿发疯了。

苦干了约十分钟光景，河鼠的棍棒敲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空洞的声音。又刨了一阵，可以伸进一只爪子去摸了。他叫鼹鼠过来帮忙。两只动物一齐努力，终于，他们的劳动成果赫然出现在眼前，把一直持怀疑态度的鼹鼠惊得目瞪口呆。

就在看去像是一个雪坡的旁边，立着一扇漆成墨绿色的坚实的小门。门边挂着铃绳的铁环，铃绳下有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子，牌子上用工整的楷书清晰地刻着几个字，借着月光，可以辨认出是：獾先生。

鼹鼠又惊又喜，仰面倒在了雪地上。“河鼠！”他懊悔地喊道，“你真了不起！你呀你，实在是了不起！现在我全明白了！打一开头，打从我摔伤了腿的那一刻起，你就用你那聪明的头脑，一步一步琢磨出个道理来。一看我的伤口，你那个顶呱呱的脑子马上就对自己说：‘是刮泥器划破的！’跟着你就去找，果然找到了那只刮泥器！你是不是就此打住呢？换了别人，就会满足了，可你不。你继续运用你的智慧。你对自己说：‘要是再找到一块擦脚垫，我的推理就得到了证实！’擦脚垫果然找到了。你太聪明了，我相信，凡是你想找到的，你都能找到。‘好啦，’你说，‘明摆着，这儿一定有一扇门，下面要做的，只是把门找出来就行啦！’嗯，这种事，我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在生活中可从没遇到过。你应该到那种能大显身手的地方去。待在我们这伙人当中，你简直大材小用了。我要是有你那么一副头脑就好了。鼠儿——”

“既然你没有，”河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头，“那你是不是要通宵达旦坐在雪地里唠叨个没完？快起来，瞧见那根铃绳吗？使劲拉，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我来砸门！”

在河鼠用他的棒子敲门时，鼹鼠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铃绳，两脚离地，整个身子吊在绳子上晃荡。老远老远，他们隐隐听到一阵低沉的铃声响了起来。

獾先生

他们耐着性子等，似乎等了很久很久，不住地在雪地上跺脚，好让脚暖和一点儿。末了，终于听到里面踢里趿拉的脚步声，缓缓由远而近，来到门边。这声音，正如鼹鼠对河鼠说的，像是有人趿着毡子拖鞋走路，鞋太大，而且破旧。鼹鼠很聪明，他说得丝毫不差，事实正是这样。

里面响起了拉门闩的声音，门开了几寸宽的一条缝，刚够露出一只长长的嘴，一双睡意惺忪地眨巴着的眼睛。

“哼，下回要是再碰上这事，”一个沙哑的怀疑的声音说，“我可真要生气了。这是谁呀？深更半夜，这种天气，吵醒别人睡觉？说话呀！”

“獾哪，”河鼠喊道，“求求你，让我们进去吧。是我呀，河鼠，还有我的朋友鼹鼠，我们两个在雪地里迷了路。”

“怎么？鼠儿，亲爱的小伙子！”獾喊道，整个换了个声调，“快进来，你们俩。哎呀，你们一定是冻坏了。真糟糕！在雪地里迷了路！而且是在深更半夜的野林里！快请进来吧。”

两只动物急着要挤进门去，互相绊倒了，听到背后大门关上的声音，都感到无比快慰。

獾穿着一件长长的晨衣，脚上趿的拖鞋，果然十分破旧。他爪子里擎着一个扁平的烛台，大概在他们敲门时，正要回卧室睡觉。他亲切地低头看着他们，拍拍他俩的脑袋。“这样的夜晚，不是小动物们该出门的时候，”他慈爱地说，“鼠儿，恐怕你又在玩什么鬼把戏了吧。跟我来，上厨房。那儿有一炉好火，还有晚餐，应有尽有。”

獾举着蜡烛，踢里趿拉走在前面，他俩紧随在后，互相会心地触触胳膊肘，表示有好事将临。他们走进了一条长长的幽暗的破败不堪的过道，来到一间中央大厅模样的房间。从这里，可以看到另一些隧道，呈树枝状分岔出去，显得幽深神秘，望不到尽头。不过大厅里也有许多门——厚重的橡木门，看起来很安逸。獾推开了其中的一扇门，霎时间，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炉火通红、暖意融融的大厨房。

地板是红砖铺的，已经踩得很旧，宽大的壁炉里，燃着木柴，两副很可爱的炉角，深深固定在墙里，冷风绝不会倒刮进来。壁炉两边，面对面摆着一对高背长凳，是专为喜好围炉长谈的客人准备的。厨房正中，立着一张架在支架上不曾上漆的木板长桌，两边摆着长凳。餐桌的一端，一张扶手椅已推回原位，桌上还摊着獾先生吃剩的晚餐，饭菜平常，但很丰盛。厨房的一端，柜橱上摆着一摞摞一尘不染的盘碟，冲人眨着眼；头上的椽子上面，吊挂着一只只火腿，一捆捆干菜，一兜兜葱头，一筐筐鸡蛋。这地方，很适合凯旋的英雄们欢聚饮宴；疲劳的庄稼汉好几十人围坐桌旁，开怀畅饮，放声高歌，欢庆丰收；而富有雅兴的二三好友也可以随便坐坐，舒心惬意地吃喝、抽烟、聊天。赭红的砖地，朝着烟雾缭绕的天花板微笑；使用日久磨得锃亮的橡木长凳，愉快地互相对视；食橱上的盘碟，冲着碗架上的锅盆咧嘴大笑；而那炉欢畅的柴火，闪烁跳跃，用自己的光一视同仁地照亮了屋里所有的东西。

和善的獾把他俩推到一张高背长凳上坐下，让他们对着火，又叫他们脱下湿衣湿靴。他给他们拿来晨衣和拖鞋，并且亲自用温水给鼹鼠洗小腿，用胶布贴住伤口，直到小腿变得完好如初。在光和热的怀抱里，他们终于感到干爽暖和了。他们把疲乏的腿高高伸在前面，听着背后的餐桌上杯盘诱人的叮当声，这两只饱受暴风雪袭击的动物，现在稳坐在安全的避风港。他们刚刚摆脱的又冷又没出路的野林，仿佛已经离他们老远老远，他们遭受的种种磨难，似乎都成了一个几乎忘掉的梦。

等他们完全烘干了，獾就请他们去餐桌吃饭，他已为他们备好了一顿美餐。他们早就饥肠辘辘了，可是看到晚饭真的摆在面前时，却不知从哪儿下手，因为样样食物都叫人馋涎欲滴，吃了这样，不知别样会不会乖乖地等着他们去光顾。好半晌，谈话是根本顾不上了。等到谈话慢慢开始时，又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说起话来也怪为难的。好在獾对这类事毫不介意，也不注意他们是否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或者是不是几张嘴同时说话。他自己既然不参与社交生活，就形成了一个观念，认为这类事无足轻重。（当然，我们知道他的看法不对，太狭隘了；因为这类事还是重要的，不过要解释清楚为什么重要，太费时间了。）他坐在桌首一张扶手椅上，听两只动物谈他们的遭遇，不时严肃地点点头。不管他们讲什么，他都不露出诧异或震惊的神色，也从不说“我关照过你们”，或者“我一直都这么说的”，或者指出他们本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鼹鼠对他很有好感。

晚饭终于吃完了，每只动物现在都感到肚子饱饱的，又十分安全，不必惧怕任何人或任何事，于是他们围坐在红光熠熠的一大炉柴火余烬旁，心想，这么晚的时光，吃得这么饱，这么无拘无束地坐着，多么开心啊。他们泛泛地闲聊了一阵以后，獾便亲切地说：“好吧，给我说说你们那边的新闻吧。老蟾怎样啦？”

“唉，越来越糟啦。”河鼠心情沉重地说。鼹鼠这时蜷缩在高背凳上，烤着火，脚后跟跷得比头还高，也竭力做出悲伤的样子。“就在上星期，又出了一次车祸，而且撞得很重。你瞧，他硬要亲自开车，可他又特无能。要是雇一个正经、稳重、训练有素的动物为他开车，付给高薪，把一切交给司机，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可他偏不，他自以为是个天生的、无师自通的好驾驶员，这么一来，车祸就接连不断了。”

“有多少回？”獾阴郁地问。

“你是说——出的车祸，还是买的车？”河鼠问，“噢，对蟾蜍来说，反正都是一回事。这已是第七回了。至于另外的——你见过他那间车库吧？哼，全堆满了——半点儿也不夸张，一直堆到天花板——全是汽车碎片，没有一块有你的帽子大！这就是另外那六次的归宿——如果算得上是归宿。”

“他住医院就住过三次，”鼹鼠插嘴说，“至于他不得不付的罚款嘛，想起来都叫人害怕。”

“是啊，这是麻烦的一个方面，”河鼠接着说，“蟾蜍有钱，这我们都知道；可他并不是百万富翁呀。说到驾驶汽车的技术，他简直蹩脚透了，开起车来根本不顾法律和规则。他早晚不是送命就是破产——二者必居其一。獾呀！咱们是他的朋友，该不该拉他一把？”

獾苦苦思索了一阵，最后他严肃地说：“是这样，你们当然知道，目前，我是爱莫能助呀！”

两位朋友都同意他的话，因为他们理解他的苦衷。按照动物界的规矩，在冬闲季节，不能指望任何动物去做任何费劲的或者英勇的举动，哪怕只是比较活跃的举动。所有的动物都昏昏欲睡，有的真的在睡。所有的动物，多多少少都由于气候的关系待在家里，闭门不出。在前一段时间，所有的动物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体力都耗费到极点。所以，经过前一段日日夜夜的辛勤劳动后，所有的动物都歇了下来。

“就这样吧！”獾说，“不过，等到新的一年开始，黑夜变短的时候，人到半夜就躺不住了，盼望天一亮就起来活动，到那时就可以——你们明白的！”两只动物严肃地点点头。他们明白！

“好，到那时候，”獾接着说，“咱们——就是说，你和我，还有我们的朋友鼹鼠——咱们要对蟾蜍严加管束。不许他胡闹。要让他恢复理性，必要的话，要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咱们要使他变成一只明智的蟾蜍。咱们要——喂，河鼠，你睡着了！”

“没有的事！”河鼠猛地打了个哆嗦，醒来了。

“自打吃过晚饭，他都睡过两三次啦。”鼹鼠笑着说。他自己却挺清醒，甚至挺精神，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当然，这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一只地下生地下长的动物，獾的住宅的位置正合他心意，所以他感到舒适自在。而河鼠呢，他夜夜都睡在敞开窗户的卧室里，窗外就是一条微风习习的河，自然会觉得这里的空气静止而憋闷喽。

“好吧，是该上床睡觉的时候了。”獾说，起身拿起平底烛台，“你们二位跟我来，我领你们去你们的房间。明天早上不必急着起床——早餐时间任凭自便。”

他领着两只动物来到一间长长的房间，一半像卧室，一半像贮藏室。獾的过冬贮备，确实随处可见，占据了半间屋——一堆堆的苹果、萝卜、土豆，一筐筐的干果，一罐罐的蜂蜜；可是另半间地板上，摆着两张洁白的小床，看上去很柔软很招人喜欢。床上铺着的被褥虽然粗糙，却很干净，闻着有股可爱的薰衣草香味。只用半分钟，鼹鼠和河鼠就甩掉身上的衣服，一骨碌钻进被子，感到无比快乐和满意。

遵照关怀备至的獾的嘱咐，两只困乏的动物第二天很晚才下楼去吃早饭。他们看到，炉里已经生起明灿灿的火，有两只小刺猬正坐在餐桌旁的板凳上，就着木碗吃麦片粥。一见他们进来，刺猬立刻放下匙子，站起来，恭恭敬敬向他们深鞠一躬。

“行啦，坐下，坐下，”河鼠高兴地说，“接着吃你们的粥吧。你们两个小家伙是打哪儿来的？雪地里迷了路，是不是？”

“是的，先生，”年纪大些的那只刺猬恭敬地说，“俺和这个小比利，正寻路去上学——妈非要我们去上学，说天气向来是这样——自然，我们迷了路，先生。比利他年纪小，胆儿小，他害怕，哭了。末了，我们碰巧来到獾先生家的后门，就壮着胆子敲门，先生，因为谁都知道，獾先生他是一位好心肠的先生——”

“这我明白。”河鼠边说边给自己切下几片咸肉，同时，鼹鼠往平底锅里打下几只鸡蛋。“外面天气怎么样了？你不用老管我叫‘先生’‘先生’的。”河鼠又说。

“噢，糟透了，先生，雪深得要命，”刺猬说，“像你们这样的大人先生，今儿个可出不了门儿。”

“獾先生上哪儿去了？”鼹鼠问，他正在炉火上温咖啡。“老爷他上书房去了，先生。”刺猬回答说，“他说他今儿上午特忙，不要人打搅他。”

这个解释，在场的每一位自然都心领神会。事实上，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一年当中你有半年过着极度紧张活跃的生活，而另外半年处在半睡或全睡的状态，在后一段时间里，如果家里来了客人，或者有事需要办理，你总不好老是推说自己犯困吧。这样的解释说多了，会叫人厌烦。几只动物都明白，獾饱饱地吃过一顿早饭以后，回到书房，就会倒在一张扶手椅上，双腿架在另一张扶手椅上，脸上盖着条红手帕，忙他在这个季节照例要“忙”的事去了。

前门的门铃大响，河鼠正嚼着抹了黄油的烤面包片，满嘴流油，就派那个小一点儿的刺猬比利去看是谁来了。厅里一阵跺脚声，比利回来了，后面跟着水獭。水獭扑到河鼠身上，搂住他，大声向他问好。

“走开！”河鼠嘴里塞得满满的，忙不迭地乱喊。

“我就知道，准能在这儿找到你们的，”水獭兴高采烈地说，“今天我一早去河边，那儿的人正惊恐万状哩。他们说，河鼠整宿没在家，鼹鼠也是——准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自然，大雪把你们的脚印全盖上了。可我知道，人们遇到麻烦时，十有八九要来找獾，或者，獾也总会了解些情况，所以我就穿过野林，穿过雪地，直奔这儿来了。哎呀呀，天气可好啦！过雪地时，红太阳刚刚升起，照在黑黝黝的树干上。我在静悄悄的林子里走着，时不时，一大团雪从树枝上滑落下来，噗的一声，吓我一跳，赶忙跳开，找个地方躲起来。一夜之间，忽然冒出那么多的雪城、雪洞，还有雪桥、雪台和雪墙——要依我，真想跟它们一连玩上几个钟头。许多地方，粗大的树枝被积雪压断了，知更鸟在上面蹦蹦跳跳，神气活现，好像那是他们干的。一行大雁，串成一条零乱的线，在高高的灰色天空里掠过头顶。几只乌鸦在树梢上盘旋，巡视了一遭，又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情，拍着翅膀飞回家去了。可我就是没遇上一只头脑清醒的动物，好向他打听消息。大约走过林子的一半时，我遇上一只兔子，坐在树桩上，正用爪子洗他那张傻里傻气的脸。我悄悄溜到他背后，把一只前爪重重地搭在他肩上，这下可把他吓掉了魂。我只好在他脑瓜上拍打两下，才使他稍稍清醒过来。我终于从他嘴里掏出话来，他说，他们有人昨夜在野林里瞅见鼹鼠来着。他说，兔子洞里，大伙儿都七嘴八舌议论，说河鼠的好朋友鼹鼠遇上麻烦啦。说他迷了路，他们全都出来追逐他，撵得他团团转。‘那他们干吗不帮他一手？’我问，‘老天爷也许没赏你们一副好脑子，可你们有成百成千，个个长得膘肥体壮，肥得像奶油，你们的洞穴四通八达，满可以领他进洞，让他安全舒适地住下，至少可以试一试嘛。’‘什么，我们？’他只是说，‘帮助他？我们这群兔子？’我只好又给了他一记耳光，扔下他走了。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我好歹还是从他那儿得到了一点儿消息。要是我当时再遇上一只兔子，说不定还能多打听到什么——起码还能多给他们一点儿教训。”

“那你一丁点儿也不——呃——不紧张吗？”鼹鼠问。提起野林，昨天的恐怖又袭上心头。

“紧张？”水獭大笑，露出一口闪亮坚实的白牙，“他们哪个敢碰我一碰，我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鼹鼠，好小伙，给我煎几片火腿吧，我可饿坏了。我还有许多话要跟河鼠讲。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了。”

和气的鼹鼠切了几片火腿，吩咐刺猬去煎，自己又回来光顾他的早饭。水獭和河鼠两个脑袋凑在一堆，叽叽喳喳，起劲地谈着他们那条河上的老话，谈起来就像那滔滔不绝的河水，没有个尽头。

一盘煎火腿刚扫荡一空，盘子又送回去再添。这时獾进来了，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简单地向每个人问好。“到吃午饭的时候了，留下和我们一道吃吧，早晨这么冷，你准是饿了吧。”

“可不！”水獭回答，冲鼹鼠挤了挤眼，“看到两只馋嘴的小刺猬一个劲儿往肚里填煎火腿，真叫我饿得慌。”

两只刺猬，早上吃过麦片粥，就忙着煎炸，现在又觉得饿了。他们怯生生地抬头望着獾先生，不好意思开口。

“得啦，你们两个小家伙回去找妈妈吧，”獾慈祥地说，“我派人送送你们，给你们带路。我敢说，你们今天用不着吃午饭了。”

他给了他们每人一枚六便士铜钱，拍了拍他们的脑袋。他们毕恭毕敬挥着帽子，行着军礼，走了。

跟着，他们都坐下来吃午饭。鼹鼠发现，他被安排挨着獾先生坐，而那两位还在一门心思聊他们的河边闲话，于是乘机对獾表示，他在这儿感到多么舒适，多么自在。“一旦回到地下，”他说，“你心里就踏实了，什么事也不会落在你头上，什么东西也不会扑到你身上。你完完全全成了自己的主人，不必跟什么人商量合计，也不必管他们说些什么。地面上一切照常，只管由他去，不必替他们操心。要是你乐意，你就上去，他们都在那儿等着你哪。”

獾只冲他愉快地微微一笑。“这正是我要说的，”獾回答，“除了在地下，哪儿也不会有安全，不会有太平和清净。再说，要是你的想法变了，需要扩充一下地盘，那么，只消挖一挖，掘一掘，就全齐啦！要是你嫌房子太大，就堵上一两眼洞，又都齐啦！没有建筑工人，没有小贩的吵闹，没有人爬在墙头窥探你的动静，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尤其是，不会受天气的干扰。瞧瞧河鼠吧，河水上涨一两尺，他就得搬家，另租房子住，既不舒服，又不方便，租金还贵得吓人。再说蟾蜍吧，蟾宫嘛，那倒没什么说的，就房子来说，它在这一带是数一数二的，可万一着了火——蟾蜍上哪儿去？万一屋瓦给大风刮掉了，或者屋墙倒塌了，裂了缝，或者窗玻璃打破了——蟾蜍上哪儿去？要是屋里灌冷风——我是最讨厌冷风的——蟾蜍怎么办？不。上地面，到外面去游游逛逛，弄回些过日子的东西，固然不错，可最终还得回到地下来——这就是我对家的观念！”

鼹鼠打心眼儿里赞同獾的看法，因此獾对他很有好感。“吃过午饭，”獾说，“我领你各处转转，参观参观寒舍。你一定会喜欢这地方的。你懂得住宅建筑应该是个啥样子，你懂。”

午饭过后，当那两位坐到炉前，就鳝鱼这个话题激烈地争论起来时，獾便点起一盏灯笼，叫鼹鼠跟随他走。穿过大厅，他们来到一条主隧道。灯笼摇曳的光，隐隐照出两边大大小小的房间，有的只是些小储藏间，有的则宽大气派，有如蟾宫的宴会厅。一条垂直交叉的狭窄通道，把他们引向另一条长廊，这里，同样的情况再次出现。整个建筑规模庞大，枝杈纷繁，幽暗的通路很长很长，储藏室的穹顶很坚实，存满了各种东西。处处是泥水结构，廊柱、拱门、路面——一切一切，看得鼹鼠眼花缭乱。“我的天！”最后他说，“你怎么有时间、精力干这许多事？实在令人惊讶！”

“如果这都是我干的，”獾淡淡地说，“那倒真是令人惊讶。可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干——我只不过依我的需要，清扫了通道和居室罢了。这类洞穴，周围一带还有多处。我知道，你听不明白，让我给你解释。事情是这样的：很久以前，就在这片野林覆盖的地面上，有过一座城池——人类的城池。他们就在我们站着的这地方居住，走路，睡觉，办事。他们在这里设马厩，摆宴席，从这里骑马出发去打仗，或者赶车去做生意。他们是个强大的民族，很富有，很擅长建筑。他们盖的房屋经久耐用，因为他们以为，他们的城市是永存不灭的。”

“那后来，他们全都怎么样了？”鼹鼠问。

“谁知道呢？”獾说，“人们来了，繁荣兴旺了一阵子，大兴土木——过后又离开了。他们照例总是这样来来去去。可我们始终留下不走。听说，在那座城池出现很久很久以前，这儿就有獾。如今呢，这儿还是有獾。我们是一批常住的动物。我们也许会迁出一段时间，可我们总是耐心等待，过后又迁回来了。永远是这样。”

“嗯，那些人终于离开以后又怎样呢？”鼹鼠问。

“他们离开以后，”獾接着说，“一年又一年，狂风暴雨不停地侵蚀这地方，我们獾说不定也推波助澜，谁知道呢？于是这城池就往下陷，陷，陷，一点儿一点儿地坍塌了，夷平了，消失了。然后，又一点儿一点儿往上长，长，长，种子长成树苗，树苗长成大树，荆棘和羊齿植物也来凑热闹。腐植土积厚了又流失了；冬天涨潮时溪流裹带着泥沙淤积起来，覆盖了地面。久而久之，我们的家园又一次准备好了，于是我们搬了进来。在我们头上的地面上，同样的情况也在发生。各种动物来了，看上了这块地方，也安居下来，繁衍兴旺。动物们从不为过去的事操心，他们太忙了。这地方丘陵起伏，布满了洞穴；这倒也有好处。将来，说不定人类又会搬进来，住一段时间，这是很可能的事，不过动物们也不为将来的事操心。野林现在已经住满了动物，他们照例总是有好有坏，也有不好不坏的——我不提他们的名。世界原是由各色各样的生灵构成的嘛。我想，你现在对他们多少也有些了解吧。”

“正是。”鼹鼠说，微微打了个寒战。

“得啦，得啦，”獾拍拍他的肩头说，“你这是头回接触他们。其实，他们也并不真那么坏；咱们活，也让别人活嘛。不过，我明天要跟他们打个招呼，那样，你以后就不会再遇到麻烦了。在这个地区，但凡是我的朋友，都可以畅行无阻，要不然，我就要查明原因何在！”

他们又回到厨房时，只见河鼠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地下的空气压迫他，使他神经紧张，他像是真的担心，要是再不回去照看那条河，河就会跑掉似的。他穿上外套，把一排手枪插在腰带上。“来吧，鼹鼠，”他一见鼹鼠和獾，就急切地说，“咱们得趁白天的时光回去。不能在野林里再过一夜了。”

“这不成问题，亲爱的朋友，”水獭说，“我陪你们一道走。我就是蒙上眼睛，也认得出每一条路。要是有哪个家伙欠揍，看我不好好揍他一顿。”

“河鼠，你不必烦恼。”獾平静地说，“我的通道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我还有许多避难孔，从几个方向通往树林的边缘，只是我不愿让外人知道就是了。你真要走的话，你们可以抄一条近道。眼下，尽管安下心来，再坐一会儿。”

然而，河鼠还是急着要回去照看他的河，于是獾又打起灯笼，在前面领路，穿过一条曲曲弯弯的隧道，洞里潮湿、憋闷，滴着水，一部分有穹顶，一部分是从坚硬的岩石里凿开的。走了很累人的一段长路，似乎有好几里长，末了，透过悬在隧道出口处杂乱的草木，终于看到了零碎的天光。獾向他们匆匆道了别，快快地把他们推出洞口，然后用藤蔓、断枝、枯叶把洞口隐蔽好，尽可能不露痕迹，就转身回去了。

他们发现自己已站在野林的边上。后面岩石、荆棘、树根，杂乱无章地互相堆砌缠绕，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宁静的田野，被雪地衬得黑黝黝的一行行树篱，镶着田野的边。再往前，就见那条老河在闪闪发光，冬天的太阳红彤彤的，低悬在天边。水獭熟悉所有的小道，他负责带领他们走一条直线，来到远处的一个栅栏门。他们在那儿歇了歇脚，回头眺望，只见那座庞大的野林，密密层层，严严实实，阴阴森森，嵌在一望无际的白色原野当中，显得好怕人。他们不约而同掉转身来，急忙赶路回家，奔向炉火和火光映照下熟悉的东西，奔向窗外那条欢唱的河。他们熟悉那条河的种种脾性，他们信赖它，因为它绝不会做出使他们惊恐的怪异行径。

鼹鼠匆匆赶路，急切巴望着到家，回到他熟悉和喜爱的事物中去。这时，他才清楚地看到，他原是一只属于耕地和树篱的动物，与他息息相关的是犁沟，是他常来常往的牧场，是他在暮色中流连忘返的树夹道，是人们培植的花园草坪。至于严酷的环境，顽强的忍受，或者同狂暴的大自然进行货真价实的冲突较量，让别的动物去承受吧。他必须放聪明些，老老实实厮守着他的乐土。那是他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所在，那里也自有种种探险奇遇，足够他消遣解闷一辈子的了。

重返家园

羊群紧紧地挤在一起，薄薄的鼻孔喷着气，纤细的前蹄不停地跺着地面，仰着脑袋朝羊栏奔去。羊群里腾起一股蒸汽，冉冉上升到寒冷的空气里。河鼠和鼹鼠边说边笑，兴冲冲地匆匆走过羊群。一整天，他们和水獭一道在广阔的高地上打猎探奇，那儿是注入他们那条大河的几条山涧的源头。现在他们正穿越田野往家走。冬天短短的白昼将尽，暮色向他们逼来，可他们离家还有相当长的路程。他们正踉踉跄跄在耕地里乱走时，听到绵羊的咩咩声，就循声走来。现在，他们看到从羊栏那边伸过来一条踩平的小道，路好走多了。而且，他们凭着所有的动物天生具有的那种嗅觉，准确地知道，“没错，这条路是通向家的！”

“看来，前面像是一个村庄。”鼹鼠放慢了脚步，疑疑惑惑地说。因为，那条被脚踩出来的小道，先是变成了一条小径，然后又扩大成一条树夹道，最后引他们走上了一条碎石子路。村庄不大合两只动物的口味，他们平时常常过往的公路，是另一条道，避开了教堂、邮局或酒店。

“噢，没关系，”河鼠说，“在这个季节，这个时辰，男人呀，女人呀，小孩儿呀，狗呀，猫呀，全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烤火。咱们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过去，不会惹是生非的。如果你愿意，咱们还可以从窗外偷瞧几眼，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

当他们迈着轻柔的脚步，踏着薄薄一层粉状的雪走进村庄时，十二月中旬迅速降临的黑夜已经笼罩了小小的村庄。除了街道两边昏暗的橘红色方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透过那些窗子，每间农舍里的炉火光和灯光，涌流到外面黑洞洞的世界。这些低矮的格子窗，多半都不挂窗帘，屋里的人也不避讳窗外的看客。他们围坐在茶桌旁，一心一意在干手工活儿，或者挥动手臂大声说笑，人人都显得优雅自如，那正是技艺高超的演员所渴求达到的境界——丝毫没有意识到面对观众的一种自然境界。这两位远离自己家园的观众，随意从一家剧院看到另一家剧院。当他们看到一只猫被人抚摩，一个瞌睡的小孩儿被抱到床上，或者一个倦乏的男人伸懒腰，并在一段冒烟的木柴尾端磕打烟斗时，他们的眼睛里不由得露出某种渴望的神情。

然而，有一扇拉上窗帘的小窗，在黑暗里，只显出半透明的一方空白。只有在这里，家的感觉，斗室内帷帘低垂的小天地的感觉，把外面的自然界——那个紧张的大世界关在门外并且遗忘掉的感觉，才最为强烈。紧靠白色的窗帘，挂着一只鸟笼，映出一个清晰的剪影。每根铁丝，每副栖架，每件附属物，甚至昨天的一块舐圆了角的方糖，都清晰可辨。栖在笼子中央一根栖架上的那只毛茸茸的鸟儿，把头深深地埋在羽翼里，显得离他们很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似的。他那圆滚滚的羽毛身子，甚至那些细细的羽尖，都像在那块发光的屏上描出来的铅笔画。正当他俩看着，那只睡意沉沉的小东西不安地动了动，醒了，他抖抖羽毛，昂起头。在他懒洋洋地打哈欠时，他们能看到他细小的喙张得大大的，他向四周看了看，又把头埋进翅下，蓬松的羽毛渐渐收拢，静止不动了。这时，一阵凛冽的风刮进他俩的后脖子，冰冷的雨雪刺痛了他们的皮肤，他们仿佛从梦中惊醒，感到脚趾发冷，两腿酸累，这才意识到，他们离自己的家还有一段长长的路需要跋涉。

一出村庄，茅屋立时就没有了。在道路两旁，他们又闻到友好的田地的气息，穿过黑暗向他们扑来。于是他们打起精神，走上最后一段征途。这是回家的路，这段路，他们知道早晚是有尽头的。那时，门闩咔嚓一响，眼前突然出现炉火，熟悉的事物像迎接久别归来的海外游子一样欢迎他们。他们坚定地走着，默默不语，各想各的心事。鼹鼠一心想着晚饭。天已经全黑了，四周都是陌生的田野，所以他只管乖乖地跟在河鼠后面，由着河鼠给他带路。河鼠呢，他照常走在前面，微微佝偻着双肩，两眼紧盯着前面那条笔直的灰色道路。因此，他没怎么顾到可怜的鼹鼠。就在这当儿，一声召唤，如同电击一般，突然触到了鼹鼠。

我们人类，久已失去了较细微的生理感觉，甚至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来形容一只动物与他的环境——有生命的或无生命的——之间那种息息相通的交流关系。比如说，动物的鼻孔内日夜不停地发出嗡嗡作响的一整套细微的颤动，如呼唤、警告、挑逗、排拒等，我们只会用一个“嗅”字来概括。此刻，正是这样一种来自虚空的神秘的仙气般的呼声，透过黑暗，传到了鼹鼠身上。它那十分熟悉的呼吸，刺激得鼹鼠浑身震颤，尽管他一时还记不起那究竟是什么。走着走着，他忽然定在那儿，用鼻子到处嗅，使劲去捕捉那根细丝，那束强烈地触动了他的电流。只一会儿，他就捉住它了，随之而来的是狂潮般涌上心头的回忆。

家！这就是它们向他传递的信息！一连串亲切的请求，一连串从空中飘来的轻柔的触摸。一只只无形的小手又拉又拽，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啊，此刻，它一定就近在眼前，他的老家，自打他第一次发现大河，就匆匆离去，再也不曾返顾的家！现在，它派出了探子和信使，来寻访他，带他回来。自打那个明媚的早晨离家出走后，他就沉浸在新的生活里，享受这生活带给他的一切欢乐、异趣、引人入胜的新鲜体验；至于老家，他连想也不曾想过。现在，历历往事，一拥而上，老家便在黑暗中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的家尽管矮小简陋，陈设贫乏，却是属于他的，是他为自己建造的家园，是他在劳碌一天之后愉快地回归的家园。这个家，显然也喜欢他，思念他，盼他回来。家正在通过他的鼻子，悲切地、哀怨地向他诉说，并不愤懑，并不恼怒，只是凄楚地提醒他：家就在这儿，它需要他。

这呼声是清晰的，这召唤是明确的。他必须立即服从，回去。“鼠儿！”他满腔喜悦，兴奋地喊道，“停一下！回来！我需要你，快！”

“噢，走吧，鼹鼠，快来呀！”河鼠兴冲冲地喊，仍旧不停脚地奋力朝前走。

“停一停吧，求求你啦，鼠儿！”可怜的鼹鼠苦苦哀求，他的心在作痛，“你不明白！这是我的家，我的老家！我刚刚闻到了它的气味，它就近在眼前，近极了。我一定得回去，一定，一定！回来吧，鼠儿，求求你，求求你啦！”

这时河鼠已走在前面很远了，没听清鼹鼠在喊什么，也没听出鼹鼠的声音里那种苦苦哀求的尖厉的腔调。而且，他担心要变天，因为他也闻到了某种气味——他怀疑可能要下雪了。

“鼹鼠，咱们现在停不得，真的停不得！”他回头喊道，“不管你找到了什么，咱们明天再来瞧。可现在我不敢停下来——天已经晚了，马上又要下雪，这条路线我不太熟悉。鼹鼠，我需要依靠你的鼻子，所以，快来吧，好小伙！”河鼠不等鼹鼠回答，只顾闷头向前赶路。

可怜的鼹鼠独自站在路上，他的心都撕裂了。他感到，胸中有一大股伤心泪，正在聚积、涨满，马上就要涌上喉头，迸发出来。不过即便面临这样严峻的考验，他对朋友的忠诚仍毫不动摇，一刻也没想过要抛弃朋友。但同时，从他的老家发出的信息在乞求，在低声喃喃，在对他施放魔力，最后竟专横地勒令他绝对服从。他不敢在它的魔力圈内多耽留，猛地挣断了自己的心弦，下狠心把脸朝向前面的路，顺从地追随河鼠的足迹走去。虽然，那若隐若现的气味，仍旧附着在他那逐渐远去的鼻端，责怪他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

他费了好大劲才撵上河鼠。河鼠对他的隐情毫无觉察，只顾高高兴兴地跟他唠叨，讲他们回家后要干些啥，客厅里生起一炉柴火是多么惬意，晚饭要吃些什么。他一点儿没留心同伴的沉默和忧郁的神情。不过后来，当他们已经走了相当一段路，经过路旁矮树丛边的一些树桩时，他停下脚步，关切地说：“喂，鼹鼠，老伙计，你像是累坏了，一句话不说，你的腿像绑上了铅似的。咱们在这儿坐下歇会儿吧。好在雪到现在还没下，大半路程咱们已经走过了。”

鼹鼠凄凄惨惨地在一个树桩上坐下，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他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他一直苦苦挣扎，强压哭泣，可哭泣偏不听话，硬是一点儿一点儿往上冒，一声，又一声，跟着是紧锣密鼓的一连串，最后他只得不再挣扎，绝望地放声痛哭起来。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他几乎找到的东西。一切都完了。

河鼠被鼹鼠那突如其来的大悲恸惊呆了，一时竟不敢开口。末了，他非常安详而同情地说：“到底怎么回事，老伙计？把你的苦恼说给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点儿忙。”

可怜的鼹鼠简直说不出话来，他胸膛剧烈起伏，话到口中又给噎了回去。后来，他终于断断续续哽咽着说：“我知道，我的家是个——又穷又脏的小屋，比不上——你的住所那么舒适——比不上蟾宫那么美丽——也比不上獾的屋子那么宽大——可它毕竟是我自己的小家——我喜欢它——我离家以后，就把它忘得干干净净——可我忽然又闻到了它的气味——就在路上，在我喊你的时候，可你不理会——过去的一切像潮水似的涌上我心头——我需要它！——天哪！天哪！——你硬是不肯回头，河鼠——我只好丢下它，尽管我一直闻到它的气味——我的心都要碎了——其实咱们本可以回去瞅它一眼的，鼠儿——只瞅一眼就行——它就在附近——可你偏不肯回头，鼠儿，你不肯回头嘛！天哪！天哪！”

回忆掀起了他新的悲伤狂涛，一阵猛烈的啜泣，噎得他说不下去了。

河鼠直愣愣地盯着前面，一声不吭，只是轻轻地拍着鼹鼠的肩。过了一会儿，他沮丧地喃喃说：“现在我全明白了！我真是头猪！一头猪——就是我！——不折不扣一头猪——地地道道一头猪！”

河鼠等着，等到鼹鼠的哭泣逐渐缓和下来，不再是狂风暴雨，而变得多少有节奏了，等到鼹鼠只管抽鼻子，间或夹杂几声啜泣。这时，河鼠从树桩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说：“好啦，老伙计，咱们现在动手干起来吧！”说着，他就朝他们辛辛苦苦走过来的原路走去。

“你上（嗝）哪儿去（嗝），鼠儿？”泪流满面的鼹鼠抬头望着他，惊叫道。

“老伙计，咱们去找你的那个家呀。”河鼠高兴地说，“你最好也一起来，找起来或许要费点儿劲，需要借助你的鼻子呀。”

“噢，回来，鼠儿，回来！”鼹鼠站起来追赶河鼠，“我跟你说，这没有用！太晚了，也太黑了，那地方太远，而且马上又要下雪！再说，我并不是有意让你知道我对它的那份感情，这纯粹是偶然的，是个错误！还是想想河岸，想想你的晚饭吧！”

“什么河岸，什么晚饭，见鬼去吧！”河鼠诚心诚意地说，“我跟你说，我非去找你的家不可，哪怕在外面待一整夜也在所不惜。老朋友，打起精神，挽着我的臂，咱们很快就会回到原地的。”

鼹鼠仍在抽鼻子，恳求，勉勉强强由着朋友把他强拽着往回走。河鼠一路滔滔不绝地给他讲故事，好提起他的情绪，使这段乏味的路程显得短些。后来，河鼠觉得他们似乎已经来到鼹鼠当初给“绊住”的地方，就说：“现在，别说话了，干正事！用你的鼻子，用你的心来找。”

他们默默地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突然，河鼠感到有一股微弱的电颤，通过鼹鼠的全身，从他挽着的胳膊传来。他立即抽出胳膊，往后退一步，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有一刻，鼹鼠僵直地站定不动，翘鼻子微微颤动，嗅着空气。

然后，他向前急跑了几步——错了——止步——又试一次；然后，他慢慢地、坚定地、信心十足地向前走去。

河鼠特兴奋，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鼹鼠身后。鼹鼠像梦游者似的，在昏暗的星光下，跨过一条干涸的水沟，钻过一道树篱，用鼻子嗅着，横穿一片宽阔的、光秃秃没有路径的田野。

猛地，没有做出任何警告，他一头钻到了地下。幸亏河鼠高度警觉，立刻也跟着钻了下去，进到鼹鼠那灵敏的鼻子嗅出的地道。

地道很狭窄，憋闷，有股刺鼻的土腥味。河鼠觉得他们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尽头，他才能直起腰来，伸展四肢，抖抖身子。鼹鼠划着一根火柴，借着火光，河鼠看到他们站在一块空地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铺了一层沙子，正对他们的是鼹鼠家的小小前门，门旁挂着铃索，门的上方，漆着三个黑体字：鼹鼠居。

鼹鼠从墙上摘下一盏灯笼，点亮了，河鼠环顾四周，看到他们是在一个前庭里。门的一侧，摆着一张花园座椅；另一侧，有个石磙子。这是因为，鼹鼠在家时爱好整洁，不喜欢别的动物把他的地面踩出一道道足痕，踢成一个个小土堆。墙上挂着几只金属丝篮子，插着些羊齿植物，花篮之间隔着些托架，上面摆着泥塑像——有加里波的，有年幼的萨缪尔，有维多利亚女王，还有其他意大利英雄，在前庭的下首，有个九柱戏场，周围摆着条凳和小木桌，桌上印着一些圆圈，是摆啤酒杯的标志。庭院中央有个圆圆的小池塘，养着金鱼，四周镶着海扇贝壳砌的边。池塘中央，矗立着一座用海扇贝壳贴面的造型奇特的塔，塔顶是一个很大的银白色玻璃球，反照出来的东西全都走了样，怪滑稽的。

看到这些亲切的物件，鼹鼠的脸上绽开了愉快的笑意。他把河鼠推进大门，点着了厅里的一盏灯，匆匆扫了一眼他的旧居。他看到，所有的东西都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看到长久被他遗忘的屋子的凄凉景象，看到它的开间是那么狭小，室内陈设又是那么简陋陈旧，禁不住又沮丧起来，颓然瘫倒在椅子上，双爪捂住鼻子。“鼠儿啊！”他悲悲戚戚地哭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在这样寒冷的深夜，把你拉到这个穷酸冰冷的小屋里来！要不然，你这时已经回到河岸，对着熊熊的炉火烤脚，周边都是你的那些好东西！”

河鼠没有理会他悲哀的自责，只顾跑来跑去奔忙着，把各扇门打开，查看各个房间和食品柜，点着许多盏灯和蜡烛，摆得满屋子都是。“真是一所顶呱呱的小屋！”他开心地大声说，“多紧凑啊！设计得多巧妙啊！什么都不缺，一切都井然有序！今晚咱俩会过得很愉快的。头一件事，是生起一炉好火，这我来办——找东西，我最拿手。看来，这就是客厅喽？太好了！安装在墙上的这些小卧榻，是你自己设计的吗？真棒！我这就去取木柴和煤，你呢，鼹鼠，去拿一把掸子，厨桌抽屉里就有一把，把灰尘掸掸干净。动手干起来吧，老伙计！”

同伴热情的激励，使鼹鼠大受鼓舞，他振作起来，认真努力地打扫擦拭。河鼠一趟又一趟抱来柴火，不多会儿就生起一炉欢腾的火，火苗呼呼地直蹿上烟囱。他招呼鼹鼠过来烤火取暖。可是鼹鼠忽然又忧愁起来，沮丧地跌坐在一张躺椅上，用掸子捂着脸。

“鼠儿呀，”他呜咽道，“你的晚饭可怎么办？你这个又冷又饿又累的可怜的动物，我没有一点儿吃的招待你——连点儿面包屑都没有！”

“你这个人哪，怎么这样灰溜溜！”河鼠责备他说，“你瞧，刚才我还清清楚楚看见橱柜上有把开沙丁鱼罐头的起子，既然有起子，还愁没有罐头？打起精神来，跟我一道去找。”

他们于是翻橱倒柜，满屋子搜寻。结果虽不太令人满意，倒也不太叫人失望，果然找到一听沙丁鱼，差不多满满一盒饼干，一段包在锡纸里的德国香肠。

“够你开宴席的了！”河鼠一面摆饭桌，一面说，“我敢说，有些动物今晚要是能和我们一道吃晚饭，简直求之不得啦！”

“没有面包！”鼹鼠哭丧着脸呻吟道，“没有黄油，没有——”

“没有鹅肝酱，没有香槟酒！”河鼠撇着嘴嘲笑说，“我倒想起来了——过道尽头那扇小门里面是什么？当然是你的储藏室喽！你家的好东西全都在那儿藏着哪！你等着。”

他走进储藏室，不多会儿又走出来，身上沾了点儿灰，两只爪子各握着一瓶啤酒，两腋下也各夹着瓶啤酒。“鼹鼠，看来你还是个挺会享受的美食家哩，”他评论说，“凡是好吃的，一样不少哇。这小屋比哪儿都叫人高兴。喂，这些画片，你打哪儿弄来的？挂上这些画，这小屋更显得像个家了。给咱说说，你是怎么把它布置成这个样儿的？”

在河鼠忙着拿盘碟刀叉，往蛋杯里调芥末时，鼹鼠还因为刚才的感情激动而胸膛起伏，他开始给河鼠讲起来，起先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后来越讲越带劲，无拘无束了。他告诉河鼠，这个是怎样设计的，那个是怎样琢磨出来的，这个是从一位姑妈那儿意外得来的，那个是一项重大发现，买的便宜货，而这件东西是靠省吃俭用，辛苦攒钱买来的。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好了起来，不由得用手去抚弄他的那些财物。他提着一盏灯，向客人详细介绍它们的特点，把他俩都急需的晚饭都给忘到脑后了。河鼠呢，尽管他饿极了，可还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认真地点着头，皱起眉头仔细端详，瞅空子就说：“了不起！”“太棒了！”

末了，河鼠终于把他哄回饭桌旁，正要认真打开沙丁鱼罐头时，庭院里传来一阵声响——像是小脚丫在沙地上乱跺，还有小嗓门儿七嘴八舌在说话。有些话断断续续传到他们耳中——“好，现在大家站成一排——托米，把灯笼举高点儿——先清清你们的嗓子——我喊一、二、三以后，就不许再咳嗽——小比尔在哪儿？快过来，我们都等着哪——”

“出什么事啦？”河鼠停下手里的活儿，问道。

“准是田鼠们来了，”鼹鼠回答说，露出颇为得意的神色，“每年这个时节，他们照例要上各家串门唱圣诞歌，成了这一带的一种风尚。他们从不漏过我家——总是最后来到鼹鼠居。我总要请他们喝点儿热饮料，要是供得起，还请他们吃顿晚饭。听到他们唱圣诞歌，就像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咱们瞧瞧去！”河鼠喊道，他跳起来，向门口跑去。

他们一下子把门打开，眼前呈现出一幅美丽动人的节日景象。前庭里，在一盏牛角灯笼的幽光照耀下，八只或十只小田鼠排成半圆形站着，每人脖子上围着红色羊毛长围巾，前爪深深插进衣袋，脚丫子轻轻跺着地面保暖。珠子般的亮眼睛，腼腆地互视了一眼，窃笑了一声，抽了抽鼻子，又把衣袖抻了好一阵子。大门打开时，那个提灯笼的年纪大些的田鼠喊了声：“预备——一、二、三！”跟着尖细的小嗓就一齐唱了起来。唱的是一首古老的圣诞歌。这首歌，是他们的祖辈们在冰霜覆盖的休耕地里，或者在大雪封门的炉边创作的，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每逢圣诞节，田鼠们就站在泥泞的街道上，对着灯光明亮的窗子，唱这些圣诗。

圣诞颂歌

全村父老乡亲们，在这严寒时节，

打开你们的家门，

让我们在你炉边稍歇，

尽管风雪会乘虚而入，

明朝你们将得欢乐！

我们站在冰霜雨雪里，

哈着手指，跺着脚跟，

远道而来为你们祝福——

你们坐在火旁，我们站在街心——

祝愿你们明晨快乐！

因为午夜前的时光，

一颗星星指引我们前行，

天降福祉与好运——

明朝赐福，长年得福，

朝朝欢乐无穷尽！

善人约瑟在雪中跋涉——

遥见马厩上空星一颗；

玛利亚无须再前行——

欢迎啊，茅屋，屋顶下的产床！

明晨她将得欢乐！

于是他们听到天使说：

“首先欢呼圣诞的是谁？

是所有的动物，

明晨欢乐将属于他们！”

歌声停止了，歌手们忸怩地微笑着，相互斜睨一眼，然后是一片寂静——但只一会儿。接着，由远远的地面上，通过他们来时经过的隧道，隐隐传来嗡嗡的钟声，叮叮当当，奏起了一首欢快的乐曲。

“唱得太好了，孩子们！”河鼠热情地喊道，“都进屋来，烤烤火，暖和暖和，吃点儿热东西！”

“对，田鼠们，快进来，”鼹鼠忙喊道，“跟过去一个样！关上大门。把那条长凳挪到火边。现在，请稍候一下，等我们——唉，鼠儿！”他绝望地喊，颓然坐在椅子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咱们都干了些什么呀？咱们没有东西请他们吃！”

“这个，就交给我吧。”主人气派十足的河鼠说，“喂，这位打灯笼的，你过来，我有话问你。告诉我，这个时辰，还有店铺开门吗？”

“当然，先生，”那只田鼠恭恭敬敬地回答，“每年这个季节，我们的店铺昼夜都开门。”

“那好！”河鼠说，“你马上打着灯笼去，给我买——”

接着他俩又低声嘀咕了一阵，鼹鼠只零星听到几句，什么——“注意，要新鲜的！——不，一磅就够了！——一定要伯金斯的出品，别家的我不要！——不，只要最好的！——那家要是没有，试试别家！——对，当然是要家制的，不要罐头！——好吧，尽力而为吧！”然后，只听得一串叮当声，一把硬币从一只爪子落进另一只爪子，河鼠又递给田鼠一只购物的大篮子，于是田鼠提着灯笼，飞快地出去了。

其余的田鼠，在条凳上坐成一排，小腿儿悬着，前后摆动，尽情享受炉火的温暖。他们在火上烤脚上的冻疮，直烤得刺痒痒的。鼹鼠想引着他们无拘无束地谈话，可没成功，就讲起家史来，要他们逐个儿报自己那许多弟弟的名字。看来，他们的弟弟因为年纪还小，今年父母还不让他们出门唱圣诞歌，不过也许不久就能获得父母的恩准。

这时，河鼠在忙着细看啤酒瓶上的商标。“看得出来，这是老伯顿牌的，”他赞许地评论说，“鼹鼠很识货呀！是地道货！现在我们可以用它来调热甜酒了！鼹鼠，准备好家什，我来拔瓶塞。”

甜酒很快就调好了，于是他们把盛酒的锡壶深深插进红红的火焰里。不一会儿，每只田鼠都在啜着，咳着，呛着（因为一点点热甜酒劲头就够大的），又擦眼泪，又笑，忘记了他们这辈子曾经挨冻来着。

“这些小家伙还会演戏哩，”鼹鼠向河鼠介绍说，“戏全是由他们自编自演的。演得还真棒！去年，他们给我们演了一出精彩的戏，讲的是一只田鼠，在海上被北非的海盗船俘虏了，被迫在船舱里划桨。后来他逃了出来，回到家乡时，他心爱的姑娘却进了修道院。喂，你！你参加过演出的，我记得。站起来，给咱们朗诵一段台词吧。”

那只被点名的田鼠站起来，害羞地咯咯笑着，朝四周扫了一眼，却张口结舌，一句也念不出。同伴们给他打气，鼹鼠哄他、鼓励他，河鼠甚至抓住他的肩膀一个劲儿摇晃，可什么都不管用，他硬是克服不了怯场。他们围着他团团转，就像一帮子水手，按照皇家溺水者营救协会的规则，抢救一个长时间溺水的人那样。这时，门闩咔嗒一声，门开了，打灯笼的田鼠被沉甸甸的篮子压得趔趔趄趄，走了进来。

等到篮子里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一股脑儿倾倒在餐桌上时，演戏的事就再也没人提了。在河鼠的调度下，每只动物都动手去干某件事或取某件东西。不消几分钟，晚饭就准备停当。鼹鼠仿佛做梦似的，在餐桌主位坐定，看到刚才还是空荡荡的桌面，现在堆满了美味佳肴，看到他的小朋友们个个喜形于色，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他自己也放开肚皮大嚼那些魔术般变出来的食物。他心想，这次回家，想不到结果竟如此圆满。他们边吃边谈，说些往事。田鼠们告诉他最近的当地新闻，还尽力回答他提出的上百个问题。河鼠很少说话，只关照客人们各取所需，多多享用，好让鼹鼠什么都不必操心。

最后，田鼠们叽叽喳喳，连声道谢，又祝贺主人节日愉快，告辞离去了，他们的衣兜里都塞满了纪念品，那是带给家里的弟弟妹妹们的。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大门关上，灯笼的叮咚声渐渐远去时，鼹鼠和河鼠把炉火拨旺，拉过椅子来，给自己热好睡前的最后一杯甜酒，就议论起这长长的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末了，河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鼹鼠，老朋友，我实在累得要死啦。‘瞌睡’这个词远远不够了。你自己的床在那边是吧？那我就睡这张床了。这小屋真是妙极了！什么都特方便顺手！”

河鼠爬进他的床铺，用毯子把自己紧紧裹住，立刻沉入了梦乡的怀抱，就像一行大麦落进了收割机的怀抱一样。

倦乏的鼹鼠也巴不得快点儿睡觉，马上就把脑袋倒在枕头上，觉得非常舒心快意。不过在合眼之前，他还要环视一下自己的房间。在炉火的照耀下，这房间显得十分柔和温煦。火光闪烁，照亮了他所熟悉的友好的物件。这些东西早就不知不觉成了他的一部分，现在都在笑眯眯毫无怨言地欢迎他回来。他现在的心境，正是机敏的河鼠不声不响引他进入的那种状态。他清楚地看到，他的家是多么平凡简陋，多么狭小，可同时也清楚，它们对他有多么重要，在他的一生中，这样的一个避风港具有多么特殊的意义。他并不打算抛开新的生活和明朗的广阔天地，不打算离开阳光空气和它们赐予他的一切欢乐，爬到地下，待在家里。地面世界的吸引力太强大了，就是在地下，也仍不断地召唤着他。他知道，他必须回到那个更大的舞台上去。不过，有这么个地方可以回归，总是件好事。这地方是完全属于他的，这些物件见到他总是欢天喜地，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总会受到同样亲切的接待。

蟾蜍先生

这是初夏的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大河两岸已经重现原貌，河水恢复了通常的流速，暖烘烘的太阳，仿佛用无数根细绳，把万物从地下拔起，拽向自己，使它们变得绿油油、郁葱葱、高耸耸。鼹鼠和河鼠天一亮就起床，忙着为即将开始的游艇季节做准备，油漆船身啦，整理桨叶啦，修补坐垫啦，寻找丢失的带钩子的船篙啦，等等。他们正在客厅里吃早饭，热烈地讨论当天的计划，忽听得一声重重的敲门声。

“麻烦！”河鼠说，满嘴都是鸡蛋，“鼹鼠，好小伙，你已经吃完了，去看看是谁来了？”鼹鼠起身去开门，河鼠听到他惊喜地喊了一声。随后，鼹鼠一下子打开客厅的门，郑重地宣布说：“獾先生驾到！”

这真是很不寻常，獾竟会亲自登门拜访他们，因为他是难得拜访任何人的。一般说，如果你急于见他，你就得在清晨或黄昏时趁他在树篱旁悄悄溜过时去会他，或者到野林深处他家去找他，那可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獾脚步重重地踱进屋，站着不动，神情严肃地望着两位朋友。河鼠手里的蛋勺不由得落在了桌布上，嘴巴张得大大的。

“时辰到了！”獾庄严宣称。

“什么时辰？”河鼠瞟了一眼炉台上的钟，不安地问。

“你应该问：‘谁的时辰？’”獾答道，“当然，是蟾蜍的时辰！我说过，等冬天一过，我就要管教管教他，今天，我就是来管教他的。”

“当然啰，是蟾蜍的时辰！”鼹鼠高兴地说，“乌拉[1]！我想起来啦！咱们大伙儿是要去教训教训他，让他变得清醒点儿！”

“昨晚我得到可靠的消息，”獾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接着说，“说就在今天上午，又有一辆马力特大的新汽车，要开到蟾宫，由他选购，或者退货。说不定这会儿，蟾蜍已经在穿戴他心爱的那套奇丑无比的服装了。本来还不难看的蟾蜍，穿上那身衣服，就成了个怪物，不管哪个头脑清醒的动物见到他，都会吓晕过去的。咱们得及早动手，要不就太迟了。你两位得陪我去一趟蟾宫，务必去拯救拯救蟾蜍。”

“说得对！”河鼠跳起来喊道，“咱们要去拯救那个可怜虫！咱们要帮他改邪归正！要把他变成最最规矩懂事的蟾蜍，不然的话，咱们就得跟他一刀两断！”

他们出发上路，去执行一项行善的任务，獾在前面领路。动物们在结伴同行时，总是采取一种适当而合理的走法，就是排成竖行，而不是横跨整个路面。因为如果那样走，在突遇麻烦或危险时，就不便互相支援协助。

他们来到蟾宫的大车道时，果然如獾所料，看到房前停着一辆闪光锃亮的汽车，大型号，漆成鲜红色（这是蟾蜍最喜欢的颜色）。他们走到门口时，大门猛地打开，从里面走出蟾蜍先生。他戴着护目镜、便帽，穿着长筒靴和一件又肥又大的外套，摇摇摆摆，神气活现地走下台阶，一边往手上戴他那副宽口的大手套。

“嘿！伙计们，来呀！”一看到他们，蟾蜍就兴高采烈地喊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跟我一道去痛快——痛快——呃——痛快——”

可是，看到几位朋友全都绷着脸，沉默不语，蟾蜍那热情洋溢的话变得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对他们的邀请也只说出一半。

獾大步走上台阶。“把他弄进屋去。”他严肃地吩咐两位同伴。蟾蜍一路挣扎、抗议，被推搡到门里。獾转身对驾驶新车的司机说：“今天恐怕用不着你了，蟾蜍先生已经改变主意，不要这辆车了。请你明白，这是最后决定，你不用再等了。”说罢，他跟着那几个走进屋，关上大门。

当四只动物都站在过道里时，獾对蟾蜍说：“现在，你先把这身劳什子脱掉！”

“就不！”蟾蜍怒冲冲地说，“这样蛮不讲理地干涉，是什么意思？我要你们立刻解释清楚。”

“那么，你们两个，替他脱了！”獾简短地发布命令。

蟾蜍不住地踢踹、叫骂，他们不得不把他按倒在地，才能顺当地给他脱衣。河鼠坐在他身上，鼹鼠一件一件扒下他的驾驶服，然后他们把他提着站起来。随着蟾蜍的全副精良披挂被剥掉，他那大吼大叫的威风也消失大半了。现在，既然他不再是公路凶神，而只不过是蟾蜍，他只有无力地咯咯笑着，求饶似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彻底明白了他的处境。

“你知道，蟾蜍，早晚会有这一天的，”獾严厉地训诫说，“我们给过你那么多劝告，你全当耳边风。你一个劲儿挥霍你父亲留下的钱财。你发狂似的开车，横冲直撞，跟警察争吵，你在整个地区败坏了我们动物的名声。独立自主固然好，但我们动物绝不能听任朋友把自己变成傻瓜，越轨出格，你现在已经大大出格了。在许多方面，你都是挺不错的，我不愿对你过分严厉，我要再做一次努力，使你恢复理性。你跟我到吸烟室来，听我数落数落你的所作所为。等你从那间房里出来时，看能不能成为一只改过自新的蟾蜍。”

他牢牢抓住蟾蜍的臂，把他带进吸烟室，随手带上了门。

“那管什么用！”河鼠不屑地说，“给蟾蜍讲道理，治不了他的毛病。他会满口答应，事后不改。”

他俩安安逸逸坐在扶手椅上，静候结果。透过紧闭的门，他们只听到獾那又长又低的训话声，一阵高，一阵低，滔滔不绝。过了一会儿，他们注意到獾的训话声不时被长长的抽泣声打断，那显然是发自蟾蜍的内心，因为他是个心肠软、重感情的动物，很容易——暂时地——听信任何观点的规劝。

约莫过了三刻钟，门开了，獾庄严地牵着一只软弱无力、没精打采的蟾蜍走了出来。他的皮肤像口袋似的松垮垮地耷拉着，两腿摇摇晃晃，他被獾那感人肺腑的规劝打动了，腮帮子上满是泪痕。

“坐在这儿，蟾蜍。”獾指着一张椅子，和蔼地说，“朋友们，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蟾蜍终于认识到他的做法是错误的。他对过去的越轨行为由衷地感到遗憾，决心再也不玩汽车了。他向我做出了庄严的保证。”

“这真是个大好消息。”鼹鼠郑重其事地说。

“确实是个大好消息，”河鼠疑疑惑惑地说，“只要——只要——”

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盯着蟾蜍，仿佛看到，在蟾蜍那仍然悲悲戚戚的眼睛里，有种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现在，你还得做一件事，”甚感快慰的獾接着说，“蟾蜍，我要求你当着这两位朋友的面，把你刚才在吸烟室里答应过我的话，庄严地重复一遍。第一，你为过去的行为感到遗憾，你认识到那全是胡闹，是不是？”

长时间的沉默。蟾蜍绝望地望望这边，望望那边，另几只动物都在严肃地默默等待。最后，他终于开腔了。

“不！”他脸色阴沉但气壮如牛地说，“我不遗憾。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胡闹！那是光荣的！”

“什么？”獾大为惊骇地喊道，“你这个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的家伙！刚才，在那屋，你不是明明告诉我——”

“是啊，是啊，在那屋，”蟾蜍不耐烦地说，“在那屋，我什么都会说的。亲爱的獾，你口若悬河，那么感人，那么有说服力，把你的看法摆得头头是道，在那屋，你可以任意摆布我，这你知道。可是过后，我左思右想，把我做过的事细细琢磨了一遍，我发觉，我确实半点儿也不遗憾，不懊悔。所以，说我遗憾悔过，根本没意义。是这个理儿不是？”

“那么，”獾说，“你是不打算答应我，再也不碰汽车啦？”

“当然不！”蟾蜍斩钉截铁地说，“正相反，我诚心诚意答应你，只要我看到一辆汽车，噗噗，我就坐上开走！”

“瞧，我早就跟你说过不是！”河鼠对鼹鼠说。

“那好，”獾站了起来，坚决果断地说，“既然你不听规劝，那咱们就只好试试强制手段了。我一直担心，这步棋是在所难免的。蟾蜍，你不是总邀请我们三个来你这幢漂亮房子跟你一道住住吗，现在，我们就住下了。哪天我们把你的想法改得对头了，我们就离开，否则不走。你们二位，把他带上楼去，锁在卧室里，然后我们几个来商量个办法。”

蟾蜍连踢带踹地挣扎着，被两位忠实朋友拖上楼去。“要知道，蟾儿，这是为你好，”河鼠和蔼地说，“你想想，等你……等你治好了这场倒霉的疯病以后，咱们四个就像往常一样一块儿玩，该有多乐呀！”

“蟾蜍，在你治好之前，我们会为你照管好一切的，”鼹鼠说，“我们不能看着你像过去那样乱花钱了。”

“再也不能由着你和警察胡缠了，蟾蜍。”河鼠说。他们把他推进卧室。

“再也不让你在医院一住几星期，被那些女护士支来唤去了。”鼹鼠添上一句，锁上了房门。

他们下楼来。蟾蜍对着锁眼儿高声叫骂了一通。然后，三个朋友开碰头会，商议对策。

“事情将很难办，”獾叹了口气说，“我从没见过蟾蜍这样死心眼儿。不过，咱们一定要坚持到底。一分一秒都不能放松，严加看管。咱们得轮流值班守护，直到他身上的毒瘾自行消失为止。”

于是，他们安排了值班。每只动物夜间轮流睡在蟾蜍的卧室里，白天也分段值班。起初，对于几个小心谨慎的朋友，蟾蜍自然是很不好对付的。他的狂热劲一上来，就把卧室里的椅子摆成大体像辆汽车的样子，自己蹲在最前面，身子前倾，两眼紧盯前方，嘴里发出古怪、可怕的嘈杂声。狂热达到顶点时，他会翻一个大跟斗，倒在地上，摊开四肢躺在东倒西歪的椅子当中，暂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痛苦的走火入魔越来越少了。他的朋友们千方百计想引导他把心思转移到别的方面，可是他对其他事物似乎一直没有恢复兴趣。他明显地变得萎靡不振、郁郁寡欢了。

一个晴朗的早晨，轮到河鼠值班，他上楼去接替獾。他看到獾坐立不安，急着要出去散散步，遛遛腿，绕着他的树林转一圈儿，到地下去走一遭儿。他在门外对河鼠说：“蟾蜍还没起床。没法从他嘴里掏出多少话，只说：‘噢，别管我，我什么也不要。也许过不久我就会好的，到时候，毛病就会过去的，不必过分担忧。’等等。河鼠，你要多加小心啊！每当蟾蜍变得安静柔顺，装出一副主日学校得奖乖孩子的模样时，那也就是他最最狡猾的时候。肯定会耍什么鬼花招的。我了解他。好，现在我必须走了。”

“老伙计，今儿个你好吗？”河鼠走到蟾蜍的床旁，愉快地问道。

他等了好几分钟，才听到回答。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答道：“亲爱的鼠儿，多谢你了！承你问候，你真好！不过请先告诉我，你好吗？鼹鼠老兄好吗？”

“噢，我们都好，”河鼠答道，他漫不经心地又加上一句，“鼹鼠跟獾一道出去遛弯了，要到吃午饭才回来。所以，今天上午就剩你跟我单独在一起，咱们要过得高高兴兴。我要尽力让你开心。快跳下床来，好小伙。天气这么好，别愁眉苦脸地赖在床上了！”

“亲爱的好心肠的河鼠，”蟾蜍低声咕哝，“你太不了解我的情况了，我现在怎么可能‘跳下床’呢？恐怕永远也不可能了！不过请不用为我发愁。我不愿成为朋友们的累赘，料想这也不会很久了。真的，我希望不会太久。”

“是啊，我也希望这样。”河鼠恳切地说，“这阵子，你让我们大伙儿伤透了脑筋，我很高兴听到你说，这一切都将结束。特别是天气这么好，划船的季节又到了！蟾蜍，你实在太差劲了！倒不是我们嫌麻烦，可你使我们失去了许多东西！”

“不过，恐怕你们还是嫌麻烦，”蟾蜍有气无力地说，“这一点我很能理解。这很自然嘛。你们一直为我操心，已经感到厌烦了。我不该再给你们添麻烦。我知道，我是个累赘。”

“你确实是个累赘，”河鼠说，“不过我告诉你，只要你能明理懂事，我为你出多大力也甘心。”

“既然这样，鼠儿，”蟾蜍更加虚弱地低声说，“那么我求你——也许是最后一次——尽快到村里去一趟——说不定已经太晚了——请个大夫来。算了吧，别操这份心了。这事太麻烦。也许，还是顺其自然好。”

“怎么，请大夫来干吗？”河鼠问。他凑到蟾蜍跟前，仔细观察他。蟾蜍确实静静地平躺在床上，声音越发微弱，神态大大地变了。

“你近来一定注意到——”蟾蜍喃喃道，“啊不——你怎么会注意到？那太麻烦了。也许到明天，你就会说：‘唉，我要是早注意到就好了！我要是采取措施就好了！’不不，那太麻烦了。没关系，忘掉我这些话吧。”

“听着，老朋友，”河鼠有点儿惊慌起来，“如果你真的需要，我自然会去替你请大夫的。可你还没病到那个地步呀。咱们还是谈点儿别的吧。”

“亲爱的朋友，”蟾蜍惨笑着说，“光是‘谈谈’，对我这病恐怕是无济于事的——就连医生恐怕也无能为力了。不过，总得抓根稻草吧。顺便说一句，既然你打算去请医生，那就请你顺路把律师也请来，好吗？——我实在不愿再给你添麻烦，不过我忽然想起，去医生家要路过律师家门口。那样就省了我的事了，因为有的时候——也许我应该说，就在这一刻——你必须面对不愉快的事情，不管那要消耗多大的体力。”

“请律师！哎呀，想必他真的病得厉害了！”惊慌失措的河鼠自言自语地说。他匆匆走出卧室，倒还没忘把门仔细锁好。

来到屋外，他停下来想了想。那两位都远在别处，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还是小心些好，”他考虑了片刻，说道，“蟾蜍过去虽也无缘无故把自己的病想得太重，可还从没听他说要请律师呀！要是真没大病，医生会骂他是个大笨蛋，会给他打气，那倒也是一得吧。我不妨迁就一下他的怪脾气，跑一趟，用不了多久的。”于是他带着行善的使命，向村子跑去。

一听到钥匙在锁眼儿里转动的声音，蟾蜍立刻轻轻跳下床，跑到窗口，急切地望着河鼠，直到车道上不见了他的踪影。接着，他开心地放声大笑，火速穿上随手抓到的最神气的衣裳，从梳妆台的一个小抽屉里取出钱，塞满了所有的衣袋。下一步，他把床单全都结在一起，又把这根临时结成的绳子一端牢系在窗框上。那美丽的都铎王朝式的窗子，是他卧室的一景。他爬出窗口，顺着绳子轻轻滑落地上，朝着和河鼠相反的方向，吹着欢快的口哨，轻松地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那顿午饭，河鼠吃得没精打采。獾和鼹鼠回来后，河鼠不得不在餐桌上对他们讲述他那段难以置信的倒霉经历。獾的那种刻薄甚至粗暴的批评，可想而知，自不待言，就连竭力要站在朋友一边的鼹鼠，也不得不表示：“鼠儿，这回你可是有点儿糊涂！蟾蜍当然更是糊涂绝顶了！”这话深深刺痛了河鼠。

“他装得太到家了！”垂头丧气的河鼠说。

“他把你蒙骗到家了！”獾怒冲冲地说，“不过，光说也于事无补。他暂时肯定已经跑得很远了。最糟的是，他自作聪明，自以为了不起，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唯一可以告慰的是，我们现在自由了，不必再浪费时间为他放哨了。不过咱们最好还是在蟾宫多住些日子。蟾蜍随时都可能回来的——不是用担架抬回来，就是被警察押送回来。”

话虽是这么说，獾并不能预卜未来的吉凶祸福，也不知道要过多久，经历多少风险磨难，蟾蜍才能回到他祖传的家宅。

这时，那个美滋滋的不负责任的蟾蜍，正在公路上轻快地走着，离家已经有好几里了。起初，他专拣小道走，穿过一块块田地，为了躲避追踪，换了好几次路线；现在，他觉得已经摆脱了被抓回去的危险，而太阳正快活地冲他微笑，整个大自然都齐声合唱一首颂歌，赞美他心里唱出的那首自我表扬的歌。他心满意足，自鸣得意，一路上几乎都在跳舞。

“干得真漂亮！”他咯咯笑着对自己说，“以智力反抗暴力，智力终究占了上风——这是必然的。可怜的老耗子！啊呀，獾回来时，他还不得挨一顿好骂！耗子呀，人倒是个好人，优点不少，可就是缺少智慧，根本没受过教育。将来有一天，我要亲自培养他，看能不能把他调教出个模样来。”

他满脑子自高自大的念头，昂首阔步往前走，径直来到一座小镇。在正街的中央，横悬着一块招牌——“红狮”，这使他想起，当天还没顾上吃早饭，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着实饿瘪了。他大步走进小客店，要了那家小店临时所能供应的一顿最好的午饭，坐在咖啡室里吃起来。

刚吃到一半，就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从街上传来，他不由得浑身一震，打起哆嗦来。那噗噗声！听得出，那辆汽车越来越近，开进了客店的院子，停了下来。蟾蜍紧紧抓住桌腿，来掩盖他难以控制的激动。随后车上那伙人就走进了咖啡室。他们饿了，有说有笑，大谈那天上午的经历，谈他们乘坐的那辆汽车的优良性能。蟾蜍如饥似渴、全神贯注地倾听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轻轻溜出咖啡室，在柜台付了账，一出屋，就悄悄转悠到院子里。“只瞅一眼，”他对自己说，“谅无妨碍吧！”

汽车就停在院子当中，没人看管，因为马厩工人和其他随从都进屋吃饭去了。蟾蜍慢悠悠地围着它转，仔细打量着，评点着，苦苦思索着。

“不知道，”他忽然问自己，“不知道这种车好不好发动？”

只一眨眼工夫，不知怎的，他已经握住了把手，转了一下。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他过去的热狂又袭来，攫住了他的全部身心。像做梦一般，他不知怎的就坐到了司机座上；像做梦一般，他拉动了挡杆，开车在院里兜了一圈，然后驶出了拱门；像做梦一般，什么是非曲直，什么顾虑担忧，一股脑儿都抛到九霄云外。他加大了车速，汽车冲过街道，跃上公路，越过旷野。这时，他忘掉了一切，只知道他又成了蟾蜍，无比高明强大的蟾蜍，煞星蟾蜍，大道上的征服者，小路上的霸王；在他面前，人人都得让路，否则便被碾得粉碎，永不见天日。他一面驱车飞驰，一面引吭高歌，那车也和着他的歌声，隆隆低吟。一里又一里，被他的车轮碾过，他不知道究竟驶向哪里，只是为了充分满足他的天性，尽情享受眼前的快乐，至于下一步会遇到什么，一概不闻不问。

“依我看，”首席法官兴致勃勃地说，“这件案子案情是够清楚的，唯一的困难是，对于我们面前这个蜷缩在被告席上的无可救药的流氓，这个不知悔改的恶棍，怎样才能给他点儿厉害尝尝？让我想想——他有罪，证据确凿无疑：第一，他偷了一辆昂贵的汽车；第二，他胡乱驾驶，危害公众；第三，他对警察蛮横无理。录事先生，请告诉我们，这三条中的每一条罪行，我们能判给的最严厉的惩罚是什么？当然，不能给犯人任何假定无罪的机会，因为根本不存在这种机会。”

录事用钢笔刮了刮鼻子，说：“有人认为，偷汽车是最大的罪行，确实如此。不过，冒犯警察，无疑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确实应该。如果说，盗车罪应处十二个月监禁——那是很轻的；疯狂驾驶应处三年监禁——那也是宽大的；冒犯警察则应处十五年监禁——根据证人的证词（哪怕你只相信这些证词的十分之一，我自己从不相信多于十分之一的证词），他的冒犯行为是十分恶劣的。三项加在一起，总共是十九年——”

“好极了！”首席法官说。

“您不如干脆凑它一个整数——二十年，这样更保险。”录事加上一句。

“这个建议太好了！”首席法官赞许说，“犯人！起来，站直了。这次判你二十年监禁。注意，下次再看到你在这里，不管犯什么罪，一定要重重惩罚你！”

随后，粗暴的狱吏们扑向倒霉的蟾蜍，给他戴上镣铐，拖出法庭。他一路尖叫，祈求，抗议。他被拖着经过市场。市场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公众，对通缉犯向来都表示同情和提供援助，而对已确认的罪犯则向来是疾言厉色。他们纷纷向他投来嘲骂，扔胡萝卜，喊口号。他被拖着经过起哄的学童，他们每看到一位绅士陷入困境，天真的小脸上就露出喜滋滋的神色。他被拖着走过嘎吱作响的吊桥，穿过布满铁钉的铁闸门，钻过狰狞的古堡里阴森可怖的拱道，古堡上的塔楼高耸入云；穿过挤满了下班士兵的警卫室，他们冲他咧嘴狞笑；经过发出嘲弄的咳嗽的哨兵，因为当班的哨兵只许这样来表示他们对罪犯的轻蔑和嫌恶；走上一段转弯抹角的古老石级，经过身着钢盔铁甲的武士，他们从钢盔里射出恐吓的目光；穿过院子，院里凶恶的猛犬把皮带绷得紧紧的，爪子向空中乱抓，要向他扑过来；经过年老的狱卒，他们把兵器斜靠在墙上，对着一个肉馅饼和一罐棕色的麦酒打瞌睡；走呀走呀，走过拉肢拷问室、夹指室，走过通向秘密断头台的拐角，一直走到监狱最深处那间最阴森的地牢门前。门口坐着一个年老的狱卒，手里摆弄着一串又重又大的钥匙。就在这里，他们停了下来。

“喂，好家伙！”警官说。他摘下钢盔，擦了擦额头的汗。“醒醒，老懒虫，把这个坏蛋蟾蜍看管起来。他是个罪行累累、狡诈奸猾、诡计多端的罪犯。灰胡子老头，你要竭尽全力把他看好，如有闪失，就要你这颗老人头——你和他都要遭殃！”

狱卒阴沉地点点头，把他干枯的手按在不幸的蟾蜍肩上。生了锈的钥匙在锁眼儿里嘎嘎转动，笨重的牢门在他们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就这样，蟾蜍成了整个欢乐的英格兰国土上最坚固的城堡里最戒备森严、最隐秘的地牢里一个可怜无助的囚犯。

[1] 乌拉：俄语，表示欢呼。——译者注

黎明前的笛声

柳林鹪鹩躲在河岸边黑黝黝的树林里，唱着清脆的小曲。虽然已是晚十点过后，天光依旧流连不去，残留着白昼的余晖。午后酷热郁闷的暑气，在短短的仲夏夜清凉的手指触摸下，渐渐消散了。鼹鼠伸开四肢躺在河岸上，等着他的朋友回来。从天明到日落，天空万里无云，赤日炎炎，高温逼人，压得他到现在还气喘吁吁。他一直在河边和一些同伴游玩，让河鼠独自去水獭家赴一次安排已久的约会。他进屋时，看到屋里黑洞洞的，空无一人，不见河鼠的踪影。河鼠一定是和他的老伙伴待在一起，迟迟不想回家。

天气还太热，屋里待不住，鼹鼠就躺在一些酸模叶子上，回味着这一天经历的种种事情，觉得特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河鼠轻轻的脚步踏着晒干的草地由远而近。“啊，多凉快呀，太美了！”他说着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河水，一声不吭。

“你在那边吃过晚饭了吧？”鼹鼠问。

“走不开呀，”河鼠说，“他们死活不放我走。你知道的，他们一向待人亲切，为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周周到到，直到我离开为止。可我总觉得不是滋味，因为我看得出，尽管他们竭力掩盖，他们实际上很不开心。鼹鼠，他们恐怕是遇上麻烦了。小胖胖又丢了。你知道，他父亲是多么疼他，虽然水獭很少表示。”

“什么？那个孩子吗？”鼹鼠不在意地说，“就算走丢了，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老是出去，走丢了，过后又回来了；他太爱冒险啦。不过他还从没出过什么差池。这一带所有的居民都认识他，喜欢他，就像他们喜欢老水獭一样。总有一天，不知哪只动物会遇上他，把他送回家的。你只管放心好啦。你瞧，咱们自己不是还曾在好几里以外找到过他，他还挺得意，玩得开心着哩！”

“不错，可这回问题更严重，”河鼠沉重地说，“他没露面已经许多天了，水獭夫妇到处找遍了，还是不见他的影子。他们也问过方圆几里的每只动物，可都说不知道他的下落。水獭显然是急坏了，虽然他不肯承认这一点。我从他那儿知道，胖胖游泳还没学到家，看得出，他担心会在那座河坝上出事。这个季节，那儿还有大量的水流出来，而且，那地方总是让小孩子着迷的。而且，那儿还有——呃，陷阱呀什么的——这你也知道。水獭不是那种过早为儿子担心的人，可现在他已经感到惶惶不安了。我离开他家时，他送我出来，说是想透透空气，伸伸腿脚。可我看得出来，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拉他出来，一个劲儿追问，终于让他吐露了实情。原来，他是要去渡口边过夜。那地方你知道吗？就是在那座桥建起以前，那个老渡口那儿。”

“知道，而且很熟悉，”鼹鼠说，“不过水獭为什么单挑那地方去守着呢？”

“嗯，像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教胖胖游泳的地方，”河鼠接着说，“那儿靠近河岸有一处浅水的沙嘴。那也是他经常教胖胖抓鱼的地方。小胖胖的第一条鱼就是在那儿抓到的，为这他可得意了。那孩子喜欢这地方，所以水獭想，要是那可怜的孩子还活着，在什么地方逛够了，他或许首先会回到他最喜欢的这个渡口来；要是他碰巧经过那里，想起这地方，他或许会停下来玩玩的。所以，水獭每晚都去那儿守候——抱着一线希望，只是一线希望！”

他俩一时都沉默了，都在想着同样的心事——漫漫长夜里，那只孤独、忧伤的水獭，蹲在渡口边，守候着、等待着，只为了那一线希望。

“得了，得了，”过了一会儿，河鼠说，“咱们该进屋睡觉了。”说归说，他却没有动弹。

“河鼠，”鼹鼠说，“不干点儿什么，我真没法回屋睡觉，虽说要干，好像也没啥可干的。咱们干脆把船划出来，往上游去，再过个把钟头，月亮就升起来了，那时咱们就可以借着月光尽力搜索——起码，总比什么事不干就上床睡觉强呀。”

“我也是这样想的，”河鼠说，“再说，这样的夜晚也不是适合睡觉的夜晚。天很快就亮了，一路上，咱们还可以向早起的动物打听有关胖胖的消息。”

他们把船划出来，河鼠执桨，小心谨慎地划着。

河心有一条狭长清亮的水流，隐隐反映出天空。但两岸的灌木或树丛投在水中的倒影看上去却如同河岸一样坚实，因此鼹鼠在掌舵时就得相应地做出判断。河上虽然一片漆黑，杳无人迹，可夜空中还是充满了各种细小的声响，歌声、低语声、窸窸窣窣，表明那些忙碌的小动物还在活动，通宵干着他们各自的营生，直到初阳照到他们身上，催他们回窝歇息。

河水本身的声音，也比白天来得响亮，那汩汩和砰砰声，更显得突如其来，近在咫尺。时不时，会突然听到一声清晰的嗓音，把他们吓一跳。

地平线与天空泾渭分明；在一个特定地点，一片银色粼辉逐渐升高、扩大，衬得地平线格外黝黑。最后，在恭候已久的大地的边缘，月亮堂皇地徐徐升起，她摆脱了地平线，无羁无绊地悬在空中。

这时，他们又看清了地面的一切——广阔的草地，幽静的花园，还有夹在两岸之间的整条河，全都柔和地展现在眼前，一扫神秘恐怖的色调，亮堂堂如同白昼，但又大大不同于白昼。他们常去的老地方，又在向他们打招呼，只是穿上了另一套衣裳，仿佛它们曾经偷偷溜走，换上一身皎洁的新装，又悄悄溜回来，含着微笑，羞怯地等着，看他们还认不认得出来。

两个朋友把船系在一棵柳树上，上了岸，走进这静谧的银色王国，在树篱、树洞、隧道、暗渠、沟壑和干涸的河道里耐心搜寻。然后他们又登船，划到对岸去找。

这样，他们来回划着，溯河而上。那轮皓月，静静地高悬在没云的夜空，尽管离得这样远，却尽力帮他们寻找。等到该退场的时辰到了，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们，沉入地下，又一次神秘地笼罩了田野和河流。

然后，一种变化慢慢地出现，天边更加明朗，田野和树林更加清晰可辨，而且多少变了样子；笼罩在上面的神秘气氛开始退去。一只鸟突然鸣叫一声，跟着又悄无声息了。一阵轻风拂过，吹得芦苇和蒲草沙沙作响。

鼹鼠在划桨，河鼠倚在船尾。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神情激动，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鼹鼠轻轻地划着桨，让船缓缓向前移动，一面仔细审视着两岸。看到河鼠的那副神情，他不由得好奇地望着他。

“听不见啦！”河鼠叹了口气，又倒在座位上，“多美呀！多神奇呀！多新颖呀！可惜这么快就没了，倒不如压根儿没听见。这声音在我心里唤起了一种痛苦的渴望，恨不能再听到它，永远听下去，除了听它，别的什么似乎都没有意义了！它又来啦！”他喊道，又一次振奋起来。他听得入了迷，好半晌，不说一句话。

“声音又快没了，听不到了。”河鼠又说，“鼹鼠啊！它多美呀！远处那悠扬婉转的笛声，那纤细、清脆、欢快的呼唤！这样的音乐，我从来没有梦想过。音乐固然甜美，可那呼唤更加强烈！往前划，鼹鼠，划呀！那音乐和呼唤一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鼹鼠非常惊讶，不过他还是听从了。他说：“我什么也没听到，除了芦苇、灯芯草和柳林里的风声。”

他的话，河鼠即便听到，也没回答。他心醉神迷，浑身战栗，整个身心都被这件神奇的新鲜事物占有了。它用强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无力抗拒的心灵，摇着、抚着，像搂着一个柔弱但幸福的婴孩。

鼹鼠默默地划着船，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河道分汊的地方，一股长长的洄水向一旁分流出去。河鼠早就放下了舵，这时，他把头轻轻一扬，示意鼹鼠向洄水湾划去。天色将曙，他们已能辨别宝石般点缀着两岸的鲜花的颜色。

“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了，”河鼠欢喜地喊道，“这会儿你一定也听到了吧！啊哈！看得出来，你终于听到了！”

那流水般欢畅的笛声，浪潮般向鼹鼠涌来，席卷了他，整个占有了他。他屏住呼吸，痴痴地坐着，忘掉了划桨。他看到了同伴脸颊上的泪，便理解地低下头去。

有好一阵，他俩待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凭镶在河边的紫色珍珠草在他们身上拂来拂去。然后，伴随着醉人的旋律而来的，是又清晰又迫切的召唤，引得鼹鼠身不由己，又痴痴地俯身划起桨来。天更亮了，但是黎明时分照例听到的鸟鸣，却没有出现；除了那美妙的天籁，万物都静得出奇。

他们的船继续向前滑行，两岸大片丰美的草地，在那个早晨显得无比清新，无比青翠。他们从没见过这样鲜艳的玫瑰，这样丰茂的柳兰，这样芳香诱人的绣线菊。再往后，前面河坝的隆隆声已在空中轰鸣。

他们预感到，远征的终点已经不远了。不管那是什么，它肯定正在迎候他们的到来。

一座大坝，从一岸到一岸，环抱着洄水湾，形成一个宽阔明亮的半圆形绿色水坡，泡沫飞溅，波光粼粼，把平静的水面搅出无数的漩涡和带状的泡沫；它那庄严又亲切的隆隆声，盖过了所有别的声响。

在大坝那闪光的臂膀环抱中，安卧着一个小岛，四周密密层层长着柳树、白桦和赤杨。它羞羞怯怯，隐而不露，但蕴意深长，用一层面纱把它要藏匿的东西遮盖起来，等待适当的时刻，才向那应召而来的客人袒露。

两只动物怀着某种庄严的期待，毫不迟疑地把船划过那喧嚣动荡的水面，停泊在小岛鲜花似锦的岸边。他们悄悄上了岸，穿过花丛、芳香的野草和灌木林，踏上平地，来到一片绿油油的小草坪，草坪四周，环绕着大自然自己的果园——沙果树、野樱桃树、野刺李树。

“这是我的梦中歌曲之乡，是向我演奏的那首仙音之乡，”河鼠迷离恍惚地喃喃道，“要说在哪儿能找到‘他’，那就是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我们将找到‘他’。”

鼹鼠顿生敬畏之情，他全身肌肉变得松软，头低低垂下，双脚像在地上生了根。那并不是一种惶恐的感觉，实际上，他心情异常宁静快乐；那是一种袭上心头并且紧紧抓住他的敬畏感，虽然他看不见，心里却明白，一个宏伟神圣的存在物就近在眼前。他费力地转过身去找他的朋友，只见河鼠诚惶诚恐地站在他旁边，浑身剧烈地颤抖。四周，栖满了鸟雀的树枝上，依旧悄无声息。天色，也越来越亮了。

笛声现在虽已停止，但那种召唤，却仍旧那么强有力，那么刻不容缓；要不然，鼹鼠或许连抬眼看一看都不敢。他无法抵拒那种召唤，不能不用肉眼去看那隐蔽着的东西，哪怕一瞬间就要死去也在所不惜。他战战兢兢地抬起谦卑的头。就在破晓前那无比纯净的氛围里，大自然焕发着她那鲜艳绝伦的绯红，仿佛正屏住呼吸，等待这件大事——就在这一刻，鼹鼠直视那位朋友和救主的眼睛。

他看到一对向后卷曲的弯弯的犄角，在晨光下发亮；他看到一双和蔼的眼睛，诙谐地俯视着他俩，慈祥的两眼间一只刚毅的鹰钩鼻。一张藏在须髯下的嘴，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上翘；一只筋肉隆起的臂，横在宽厚的胸前，修长而柔韧的手，仍握着那支刚离唇边的牧神之笛；毛蓬蓬的双腿线条优美，威严而安适地盘坐草地上；而偎依在老牧神的两蹄之间，是水獭娃娃那圆滚滚、胖乎乎、稚嫩嫩的小身子，他正安逸香甜地熟睡。就在这屏住呼吸心情紧张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呈现在晨曦中的这幅鲜明的景象。他活着看到了这一切，因为他还活着，他感到十分惊讶。

“河鼠，”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的鼹鼠，战战兢兢地低声说，“你害怕吗？”

“害怕？”河鼠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表的敬爱，低声喃喃道，“害怕？怕他？啊，当然不！当然不！不过——不过——我还是有点儿害怕！”

说罢，两只动物匍匐在地上，低头膜拜起来。

骤然间，对面的天边升起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最初的光芒，横穿平坦的水浸草地，直射他们的眼睛，晃得他们眼花缭乱。等到他们再看到东西时，那神奇的景象已经不见了，只听得空中回荡着百鸟欢呼日出的颂歌。

他们茫茫然凝望着，慢慢地意识到，转瞬就失去了他们所看到的一切，一种说不出的怅惘袭上心头。

这时，一阵忽忽悠悠的微风，飘过水面，摇着白杨树，晃着含露的玫瑰花，轻柔爱抚地吹拂到他们脸上，随着和风轻柔的触摸，顷刻间，他们忘掉了一切。这正是那位慈祥的半神为了关怀他显身相助的动物，送给他们的一件礼物——遗忘。为了不让那令人敬畏的印象久久滞留心头，给欢乐蒙上沉重的阴影，不让那段重大回忆萦回脑际，损害那些被他救出困境的小动物的后半生，让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过得轻松愉快，他送给了他们这份礼物。

鼹鼠揉了揉眼睛，愣愣地望着茫然回顾的河鼠。他问：“对不起，河鼠，你说什么来着？”

“我想我是说，”河鼠慢吞吞地回答，“这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我们就应该在这里找到他。瞧！啊哈！他不就在那儿，那个小家伙！”河鼠高兴地喊了一声，向沉睡的胖胖跑去。

可是鼹鼠还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想着心事。就像一个人突然从美梦中醒来，苦苦回忆这个梦，可又什么也想不起，只模模糊糊感到那个梦很美，美极了！随后，那点美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做梦的人只得悲哀地接受醒过来的冰冷严酷的现实，接受它的惩罚。鼹鼠正是这样，他苦苦回忆一阵之后，伤心地摇摇头，跟着河鼠去了。

胖胖醒来，快活地叽叽叫了一声。他看到父亲的两位朋友——他们过去常和他一起玩——高兴地扭动着身子。可是不一会儿，他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转着圈儿寻找什么，鼻子里发出乞求般的哀鸣。他像一个在奶妈怀里甜甜入睡的小孩儿，醒来时，发现自己孤零零地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到处寻觅。找遍了所有的屋角和柜橱，跑遍了所有的房间，心里越来越失望。

胖胖坚持不懈地搜遍了整个小岛，最后他完全绝望了，坐在地上伤心地大哭起来。

鼹鼠赶紧跑过去安慰这小动物，可河鼠却迟迟不动，满腹疑云地久久注视着草地上一些深深的蹄印。

“有个——伟大的——动物——来过这里。”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说；他站在那里，左思右想，心中翻腾得好生古怪。

“快来呀，河鼠！”鼹鼠喊，“想想可怜的老水獭吧，他还在渡口苦等哪！”

他们答应胖胖，要带他好好玩一趟——乘河鼠先生的小船在河上游荡一番，胖胖的心立刻得到了安慰。

两只动物领他来到水边，上了船，让他安安稳稳坐在两人当中，打起桨往洄水湾下游划去。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鸟儿们无拘无束地纵情歌唱，两岸的鲜花冲他们频频点头微笑。可不知怎的——他们觉得——花儿的颜色，总比不上新近在什么地方见过的那样丰富多彩，那样鲜艳夺目——那究竟是在哪儿呢？

又来到主河道了。他们掉转船头，逆流而上，朝水獭朋友正孤独守候的地点划去。快到那个熟悉的渡口时，鼹鼠把船划向岸边，把胖胖搀上岸，让他站在纤道上，命他开步走，又在他背上拍了拍，算是友好的道别，然后把船驶到中流。

他们看着那个小家伙摇摇摆摆顺着纤道走去，一副满意又自得的神情。只见他猛地抬起嘴巴，蹒跚的步子一下子变成了笨拙的小步，脚步加快了，尖声哼哼着，扭动着身子，像是认出什么来了。

他们向上游望去，只见老水獭一跃而起，纵身蹿出他耐心守候的浅水滩，神情紧张又严肃。他连蹦带跳，跑上纤道，发出一连串又惊又喜的吼叫。这时，鼹鼠把一支桨重重地一划，掉转船头，听任那满当当的河水把他们随便冲向哪里，因为，他们的搜寻任务已经大功告成了。

“河鼠，好奇怪。我感到疲乏极了，”鼹鼠有气无力地伏在桨上，由着船顺水漂流，“你也许会说，这是因为我们整宿没睡；可这并不算回事呀。每年这季节，我们每星期总有半数夜晚不睡觉的。不，我觉得像是刚刚经历过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可是，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呀。”

“也可以说，是某种非常惊人的、光辉的、美好的事情。”河鼠仰靠着，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的感觉跟你一样，鼹鼠，简直疲乏得要命，但并不是身体疲乏。幸亏咱们是在河上，它可以把咱们送回家去。太阳又晒到身上，暖融融的，钻到骨头里去了，多惬意呀！听，风在芦苇丛里吹曲儿哩。”

“像音乐——遥远的音乐。”鼹鼠昏昏欲睡地点着头说。“我也这样想，”河鼠梦呓般地、无精打采地说，“舞蹈音乐——那种节拍轻快又绵绵不绝的音乐——可是还带歌词——歌词忽而有，忽而没有——我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这会儿又成了舞蹈音乐——这会儿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剩下芦苇细细的轻柔的窸窣声。”

“你耳朵比我好，”鼹鼠悲伤地说，“我听不见歌词。”

“我来试试把歌词念给你听，”河鼠闭着眼睛轻声说，“现在歌词又来了——声音很弱，但很清晰——‘为了不使敬畏长留心头——不使欢笑变为忧愁——只要在急需时求助于我的威力——过后就要把它忘记！’现在芦苇接茬又唱了——‘忘记吧，忘记。’声音越来越弱，变成了悄悄话。现在，歌词又回来了——

“‘为了不使肢体红肿撕裂——我松开设下的陷阱——陷阱松开时，你们就能把我瞥见——因为你们定会忘记！’鼹鼠，把船划近些，靠近芦苇！歌词很难听清，而且越变越弱了。

“‘我是救援者，我是治疗者，我鼓舞潮湿山林里的小小游子——我找到山林里迷路的小动物，为他们包扎伤口——嘱咐他们把一切忘怀！’划近些，鼹鼠，再近些；不行，没有用；那歌声已经消失，化成了芦苇的低语。”

“可是，这歌词是什么意思？”鼹鼠迷惑不解地问。

“这我也不知道，”河鼠只简单地回答，“我听到什么，就告诉你什么。啊！歌声又回来了，这回很完整，很清楚！这回到底是真实的，绝对错不了，简单——热情——完美——”

“那好，让咱听听。”鼹鼠说。他已经耐心等了几分钟，在炽热的阳光下，都有点儿瞌睡了。

可是没有回答。他瞅了河鼠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没有回答。他看到，河鼠脸上带着快乐的微笑，还挂着一丝侧耳倾听的神情，困倦的河鼠沉沉熟睡了。

蟾蜍历险记

蟾蜍被关进了一个阴森森臭烘烘的地牢，他知道，一座暗无天日的中世纪城堡，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了。外面那个世界，阳光灿烂，碎石子道路纵横交错，前不久，他还在那儿尽情玩乐，好不快活，就像全英国的道路都被他买下了似的。想到这儿，他一头扑倒在地上，流着辛酸的泪，完全陷入了绝望。“一切的一切全完啦，”他哀叹道，“至少是，蟾蜍的前途完啦，反正是一样。那个名声显赫、漂亮体面的蟾蜍，富有好客的蟾蜍，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温文尔雅的蟾蜍，完啦！我胆大妄为，偷了人家一辆漂亮汽车，又厚着脸皮，粗暴无礼，对一大帮红脸膛的胖警察胡说八道，坐牢是我罪有应得，哪还有获释的希望！”抽泣噎住了他的喉咙，“我真蠢哪，现在，我只有在这个地牢里苦熬岁月。有一天，那些曾经以认识我为荣的人，连我蟾蜍的名字都给忘了！老獾多明智呀，河鼠多机灵呀，鼹鼠多懂事呀！你们的判断多么正确！你们看人看事，多透彻呀！唉，我这个不幸的、孤苦无依的蟾蜍哟！”他就这样昼夜不停地哀叹，一连过了好几个星期，不肯吃饭，也不肯吃点心。那位板着面孔的老狱卒知道他的口袋里装满了钱，一个劲儿提醒他，只要肯出价，就能为他从监狱外面搞到许多好东西，甚至还有奢侈品，可他硬是什么都不吃。

且说，这狱卒有个女儿，她是位心肠慈善的可爱姑娘，在监狱里帮着父亲干点儿轻便杂活。她特别喜欢动物，养了一只金丝雀，鸟笼子每天就挂在厚厚的城堡墙上一钉子上。鸟的鸣唱，吵得那些想在午饭后打个盹儿的犯人苦恼不堪。夜晚，鸟笼就用布罩罩着，放在厅里的桌子上。她还养着几只花斑鼠和一只不停地转着圈儿的松鼠。这位好心的姑娘很同情蟾蜍的悲惨处境。有一天，她对父亲说：“爹！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只可怜的动物那么受罪，您瞧他多瘦呀。您让我来管他吧。您知道，我是多么喜欢动物。我要亲手喂他东西吃，让他坐起来，干各种各样的事。”

她父亲回答说，她愿意拿蟾蜍怎么办都可以，因为他已经烦透了蟾蜍。他讨厌蟾蜍那副阴阳怪气、装腔作势的卑劣相。于是有一天，她就敲开蟾蜍囚室的门，去做行善的事。

“好啦，蟾蜍，打起精神来，”她一进门就说，“坐起来，擦干眼泪，做个懂事的动物。试试看，吃口饭吧。瞧，我给你拿来一点儿我的饭菜，刚出炉的，还热着哪。”

这是用两只盘子扣着的一份土豆加卷心菜，香气四溢，充满了狭小的牢房。蟾蜍正惨兮兮地伸开四肢躺在地上，卷心菜那股浓烈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孔，一时间使他感到，生活也许还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空虚绝望。不过，他还是悲伤地哭个没完，踢蹬着两腿，不理会她的安慰。聪明的姑娘暂时退了出去，不过，她带来的热菜的香气还留在牢房里。蟾蜍一边抽泣，一边用鼻子闻，同时心里想着，渐渐地想到了一些使他激动的新念头，想到侠义行为，想到诗歌，还有那些等着他去完成的业绩；想到广阔的草地，阳光下，微风里，在草地上吃草的牛羊；想到菜园子，整齐的花坛，被蜜蜂团团围住的暖融融的金鱼草；还想到蟾宫里餐桌上碗碟那悦耳的叮当声和人们拉拢椅子就餐时椅子腿擦着地板的声音。狭小的囚室里的空气仿佛呈现出玫瑰色。他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们，他们准会设法营救他的；他想到律师，他们一定会对他的案子感兴趣的。他是多么愚蠢，当时为什么不请几位律师。末了，他想到自己原是绝顶聪明、足智多谋，只要肯动动自己那伟大的脑筋，世间万事他都能办到。想到这里，所有的苦恼几乎一扫而光了。

几个钟头以后，姑娘又回来了。她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茶，还有堆得老高的一盘热腾腾的黄油烤面包。面包片切得厚厚的，两面都烤得焦黄，熔化的黄油顺着面包的孔眼儿直往下滴，变成金黄色的大油珠，像蜂巢里淌出来的蜜。黄油烤面包的气味，简直在向蟾蜍讲话，说得清清楚楚，半点儿不含糊。它讲到暖融融的厨房，明亮的霜晨的早餐；讲到冬日黄昏漫游归来，穿拖鞋的脚搁在炉架上，向着一炉舒适的旺火；讲到心满意足的猫打着呼噜，昏昏欲睡的金丝雀在啁啾。蟾蜍又一次坐起身来，抹去眼泪，啜起了茶，嚼开了烤面包，无拘无束地对姑娘谈起了他自己，他的房子，他在那里都干些什么，他是一个何等显要的人物，他的朋友们多么敬重他。

狱卒的女儿看到，这个话题像茶点一样，对蟾蜍大有裨益，就鼓励他说下去。

“给我说说你的蟾宫吧，”她说，“看来那是个美丽的地方。”

“蟾宫嘛，”蟾蜍骄傲地说，“是一所合格的、独门独户的绅士住宅。它别具一格，一部分是在十四世纪建成的，不过现在安装了最方便的现代化设施，有最新款式的卫生设备，离教堂、邮局、高尔夫球场都很近，只消走五分钟就到。适合于——”

“上天保佑你这动物，”姑娘大笑着说，“我又不打算买下它。给我讲讲房子的具体情况吧。不过先等一下，我再给你拿点儿茶和烤面包来。”

她一溜小跑走开，很快又端来一盘吃的。蟾蜍贪馋地一头扎进烤面包，情绪多少恢复过来。他给她讲他的船坞、鱼塘、围墙里的菜园；讲他的猪圈、马厩、鸽房、鸡舍；讲他的牛奶棚、洗衣房、瓷器柜、熨衣板（这玩意儿她特喜欢）；讲他的宴会厅，他怎样招待别的动物围坐在餐桌旁，而他蟾蜍如何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又唱歌，又讲故事，诸如此类。然后，她又要他谈他的动物朋友们的情况，津津有味地听他讲他们怎样过活，怎样娱乐消遣，一切一切。当然，她没有说她是把动物当宠物来喜爱，因为她知道那会使蟾蜍大为反感。末了，她给他把水罐盛满，把铺草抖松，向他道了晚安。这时，他已经恢复到原先那个沾沾自喜、扬扬得意的蟾蜍了。他唱了一两支小曲儿，就是他过去在宴会上常唱的那种歌，蜷曲着身子躺在稻草里，美美地睡了一夜，还做了许多最愉快的好梦。

打那以后，沉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他们经常在一起谈得很投机。狱卒的女儿越来越替蟾蜍抱不平，她觉得，这么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过失，就给关在监牢里，太不应该了。蟾蜍呢，他的虚荣心又抬头了，以为她关心自己，是出于对自己滋生了恋情。只是他认为，他俩之间社会地位太悬殊，他不能不为此感到遗憾，因为她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小妞儿，而且显然对他一往情深。

有天早上，那女孩儿像是有心事似的，回答他的问题时有点儿心不在焉。蟾蜍觉得，他那连篇的机智妙语和才气横溢的评论，并没引起她应有的注意。

“蟾蜍，”她开门见山地说，“你仔细听着。我有个姑母，是个洗衣妇。”

“好啦，好啦，”蟾蜍温文和蔼地说，“这没关系，别去想它啦。我也有好几位姑母，本来都要做洗衣妇的。”

“蟾蜍，你安静一会儿好不好，”那女孩儿说，“你太多嘴多舌了，这是你的大毛病。我正在考虑一个问题，你搅乱我的思路。我刚才说，我有位姑母，她是个洗衣妇。她替这所监狱里所有的犯人洗衣服——我们照例总把这类来钱的活儿留给自家人，这你明白。她每星期一上午把要洗的衣服取走，星期五傍晚把洗好的衣服送回来。今儿是星期四。你瞧，我想到这么个招儿：你很有钱——至少你老是这样对我说——而她很穷。几镑钱，对你来说不算回事，可对她却大有用场。要是多多少少打点打点她——也就是你们动物常说的，笼络笼络她，我想，你们也许可以做成一笔交易：她让你穿上她的衣裳，戴上她的布帽什么的，你呢，装扮成专职洗衣妇，就可以混出监狱。你们俩有许多地方挺相像——特别是身材差不多。”

“我和她根本不相像，”蟾蜍没好气地说，“我身材多优美呀——就蟾蜍而言。”

“我姑母也一样——就洗衣妇而言。”女孩儿说，“随你的便。你这个可恶的、骄傲的、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还为你难过，想帮你一把哩！”

“好，好，没关系；多谢你的好意啦，”蟾蜍连忙说，“不过，问题是，你总不能让蟾宫的蟾蜍先生装成洗衣妇，满世界跑吧！”

“那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当你的蟾蜍去吧！”女孩儿怒冲冲地说，“我看，你大概是想坐上四匹马拉的车出去吧！”

诚实的蟾蜍总是乐于认错的，他说：“你是一位善良、聪明的好姑娘，我确实是只又骄傲又愚蠢的蟾蜍。请多关照，把我介绍给你尊敬的姑母吧。我相信，令姑母大人和在下一定能达成双方都满意的协议。”

第二天傍晚，女孩儿把她的姑母领进蟾蜍的牢房，还带上本周要洗的衣服，用毛巾包好，别针别住。这次会见，事先已经向老太太打过招呼，而蟾蜍又细心周到地把一些金币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于是谈判马到成功，无须多费唇舌。蟾蜍的金币换来了一件印花棉布裙衫、一条围裙、一条大围巾，还有一顶褪了色的黑布女帽。老太太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把她的嘴堵上，捆绑起来，扔在墙角。她解释说，凭着这样一种不太可信的伪装，加上她自己编造的一套有声有色的情节，她希望能保住自己的饭碗，尽管事情显得十分可疑。

蟾蜍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这能使他气派地离开监狱，而不辱没他那个危险的亡命之徒的英名。于是他很乐意地帮助狱卒的女儿，把她的姑母尽量伪装成一个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现在，蟾蜍，该轮到你了，”女孩儿说，“脱掉你身上的外衣和马甲，你已经够胖的了。”

她一面笑得前仰后合，一面动手给他穿上印花棉布裙衫，紧紧地扣上领扣，披上大围巾，打了一个符合洗衣妇身份的褶，又把褪色的女帽的带子系在下巴底下。

“你跟她简直一模一样了，”她咯咯笑着说，“只是我敢说，你这辈子还从没这么体面过。好啦，蟾蜍，再见吧，祝你好运。顺着你进来时的路一直走；要是有人跟你搭讪——他们很可能会的，因为他们都是男人嘛——你当然也可以跟他们打打趣儿，不过要记住，你是一位寡妇，孤身一人在世上过活，可不能丢了名声呀。”

蟾蜍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迈着尽可能坚定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出牢房，开始一场看来最轻率最冒险的行动。不过，他很快就惊喜地发现，道道关卡都一帆风顺地通过了。可是一想到他的这份好人缘，以及造成这种好人缘的性别，实际上都是另外一个人的，又不免多少感到屈辱。洗衣妇的矮胖身材，她身上那件人们熟悉的印花布衫，对每扇上了闩的小门和森严的大门，仿佛都是一张通行证。甚至在他左右为难，不知该往哪边拐时，下一道门的卫兵就会帮他摆脱困境，高声招呼他快些过去。因为那卫兵急着要去喝茶，不愿整夜在那儿等着。主要的危险，倒是他们拿俏皮话跟他搭讪，他自然不能不当机立断做出恰如其分的回答。因为蟾蜍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动物，他们的那些打诨逗趣，他认为多数都很无聊笨拙，毫无幽默感可言。不过，费了很大劲，总算耐下性子，使自己的回答适合对方和他乔装的人物的身份，情趣高雅而不出格。

仿佛过了好几个钟头，他才穿过最后一个院子，辞谢了最后一间警卫室里盛情的邀请，躲开了最后一名看守佯装要和他拥抱诀别而伸出的双臂。最后，他终于听到监狱大门上的便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感到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吹拂在他焦虑的额上，他知道，他自由了！

这次大胆的冒险，这样轻而易举就获得了成功，使得他头发晕。他朝镇里的灯光快步走去，丝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尽快离开邻近地区，因为他被迫装扮的那位太太，在这一带是人人熟识和喜欢的一个人物。

他边走边想，忽然注意到，不远处，在镇子的一侧，有一些红绿灯在闪烁，机车的喷气声，车辆进岔道的撞击声，也传进了他的耳朵。“啊哈！”他想，“真走运！这会儿，火车站是我在世上最渴望的东西；而且，到火车站去不需要穿过镇子，用不着再装扮这个丢人现眼的角色，用不着再花言巧语跟人周旋了，尽管那很管用，可有损一个人的尊严。”

他径直来到火车站，看了看行车时刻表，看到有一趟大致开往他家那个方向的车，半小时以后就开车。“又交上好运啦！”蟾蜍说。他来了精神头，到售票处去买票。

他报了离蟾宫最近的车站的名称。他本能地把手伸进马甲的兜里去掏钱。那件棉布衫，直到这一刻一直在忠实地为他效劳，他却忘恩负义，把它忘掉了。现在这件衣裳横插一手，阻碍他掏钱。像做噩梦似的，他拼命撕扯那怪东西，可那东西仿佛抓牢了他的手，还不住地嘲笑他，使他耗尽全身的力气而不能得逞。其他旅客在他后面排成长队，等得不耐烦了，向他提出有用或没用的建议，或轻或重的批评。末了，不知怎么搞的——他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他突破了重重障碍，终于摸到了他素来装钱的地方，不料却发现，非但没有钱，连装钱的口袋也没有，甚至连装口袋的马甲也没啦！

他惊恐万分，想起他把他的外衣和马甲，连同他的钱包、钱、钥匙、表、火柴、铅笔盒，一切的一切，全都丢在地牢里了。正是这些东西，使一个人活得有价值，使一个拥有许多口袋的动物、造物的宠儿，有别于只拥有一个口袋或根本没有口袋的低等动物，他们只配凑合着蹦蹦跳跳，却没有资格参加真正的竞赛。

他狼狈不堪，只得孤注一掷。他又摆出自己原有的优雅风度——一种乡村绅士和名牌大学院长兼有的气派——说：“唉！我忘带钱包啦，请把票给我好吗？明天我就差人把钱送来。在这一带我是知名人士。”

售票员把他和他那顶褪色的黑布女帽盯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说：“我相信你在这一带定会出名的，要是你老耍这套鬼花招。听着，太太，请你离开窗口，你妨碍别的旅客买票！”

一位老绅士已经在他后背戳了好一阵子，这时干脆把他推到一边，更不像话的是，他们竟管蟾蜍叫太太，这比那晚发生的任何事都更令他恼火。

他一肚子委屈，满心的懊丧，漫无目的地沿着火车停靠的月台往前走，眼泪顺着两腮滚落下来。他心想，眼看就要到手的安全和归家，想不到只因为缺少几个臭钱，因为车站办事员吹毛求疵、故意刁难，就全告吹了，多倒霉哟。他逃跑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跟着就是追捕，被抓住，受辱骂，戴上镣铐，拖回监狱，又回到那面包加白水加稻草地铺的苦日子。他会加倍受到看管和刑罚。哎呀，那姑娘该怎样嘲笑他啊！可他天生不是个飞毛腿，跑不快，他的体形又很容易被人辨认出来。怎么办？能不能藏在车厢座位底下呢？他见过一些小学生，把关怀备至的父母给的车钱全都花在别的用途上，就用这办法混车，他是不是也能如法炮制？他一边合计着，不觉已走到一辆机车跟前。一位壮实的司机，一手拿着油壶，一手攥着块棉纱团，正倍加爱护地给机车擦拭、上油。

“你好，大娘！”司机说，“遇到麻烦了吗？你像是不大高兴。”

“唉，先生，”蟾蜍说，又哭了起来，“我是个不幸的穷洗衣妇，所有的钱都丢失了，没钱买火车票，可我今晚非赶回家不可，不知道咋办才好。老天爷呀！”

“太糟了，”司机思忖着说，“钱丢了——回不了家——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在等你吧？”

“一大帮孩子，”蟾蜍抽泣着说，“他们准要挨饿的——要玩火柴的——要打翻油灯的，这帮小傻瓜！——会吵架的，吵个没完。老天爷！老天爷！”

“好吧，我给你出个主意，”好心的火车司机说，“你说你是干洗衣这行当的，那很好。我呢，你瞧，是个火车司机。开火车是个脏活。我穿脏的衬衣一大堆，我太太洗都洗烦了。要是你回家以后，替我洗几件衬衣，洗好给我送来，我就让你搭我的机车。这是违反公司规章的，不过这一带很偏僻，要求不那么严。”

蟾蜍的愁苦一下子变成了狂喜，他急急忙忙爬进驾驶室。自然喽，他这辈子没洗过一件衬衣，就是想洗也不会，所以，他压根儿就不打算洗。不过他合计：“等我平安回到蟾宫，有了钱，有了盛钱的口袋，我就给司机送钱去，够他洗好些衣裳的，那还不是一样，说不定更好哩。”信号员挥动了他望眼欲穿的那面小旗，火车司机拉响了欢快的汽笛。火车隆隆驶出了站台。车速越来越快，蟾蜍看到两旁实实在在的田野、树丛、矮篱、牛、马，飞一般地从他身边闪过。他想到，每过一分钟，他就离蟾宫更近，想到同情他的朋友、衣袋里叮当作响的钱币、软软的床、美味的食物，想到人们对他的历险故事和过人的聪明齐声赞叹——想到这一切，他禁不住蹦上蹦下，大声喊叫，断断续续地唱起歌来。火车司机大为惊诧，因为洗衣妇他以前偶尔也碰到过，但这样一位洗衣妇，他可是从没见过。

他们已经驶过了许多里的路程，蟾蜍在考虑到家后吃什么晚餐。这时，他注意到司机把头探出窗外，用心听着什么，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随后，司机又爬上煤堆，越过车顶向后张望。回到车里，他对蟾蜍说：“真怪，今晚这条线上，我们是最后一班车，可是我敢保证，我听到后面还有一辆车开过来！”

蟾蜍马上收起了他那套轻浮的滑稽动作，变得严肃忧郁起来。脊梁骨下半截一阵隐隐的痛感，一直传到两腿，使他只想坐下来，竭力不去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这时，月亮照耀得通明，司机设法在煤堆上站稳了，可以看清他们后面长长的路轨。

他立刻喊道：“现在我看清楚了！是一辆机车。在我们同一条轨道上，飞快地开过来了！他们像是在追我们！”

倒霉的蟾蜍蹲在煤堆上，绞尽脑汁想脱身之计，可硬是一筹莫展。

“他们很快就撵上咱们了！”司机说，“机车上满是奇奇怪怪的人！有的像古代的卫兵，手里晃着戟；有的是戴钢盔的警察，手里挥着警棍；还有一些是穿得破破烂烂戴高礼帽的人，拿着手枪和手杖，即使隔这么远，也可以断定那是便衣侦探；所有的人都挥着家伙，喊着同一句话：‘停车，停车，停车！’”

这时，蟾蜍一下子跪在煤堆上，举起两只合拢的爪子，哀求道：“救救我吧，求求你，亲爱的好心的司机先生，我向你坦白一切！我不是那个简单的洗衣妇！也没有什么天真的或者淘气的孩子在家等我！我是一只蟾蜍——是赫赫有名受人爱戴的蟾蜍先生，我是一个地产主。我凭着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刚刚从一座可憎的地牢里逃了出来。我坐牢，是由于仇人陷害。要是再给那辆机车上的人抓住，我这个可怜、不幸、无辜的蟾蜍，就会再次陷入戴枷锁、吃面包、喝白水、睡草铺的悲惨境地！”

火车司机非常严厉地低头望着他，说：“你老实告诉我，坐牢是因为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怜的蟾蜍说，满脸通红，“我只不过在车主吃午饭的时候，借用一下他们的汽车；他们当时用不着它。我并不是有意偷车，真的；可是有些人——特别是地方官们——竟把这种粗心大意的鲁莽行为看得那么严重。”

火车司机神情非常严肃，他说：“恐怕你确实是一只坏蟾蜍，我有权把你交给法律去制裁。不过你现在显然是处在危难中，我不会见死不救。一来，我不喜欢汽车；二来，我在自己的机车上不爱听警察们支使。再说，看到一只动物流眼泪，我于心不忍。所以，打起精神来，蟾蜍！我要尽最大的努力搭救你，咱们兴许还能挫败他们！”

他们一个劲儿往锅炉里添煤；炉火呼呼地吼，火花四溅，机车上下颠动，左右摇晃，可是追撵的机车还是渐渐逼近了。司机用废棉纱擦了擦额头，叹口气说：“这样怕不行，蟾蜍。你瞧，他们没有负重，跑起来轻快，而且他们的机车更优良。咱们只有一个法子，这是你逃脱的唯一机会，好好听我说。前方不远，有一条很长的隧道，过了隧道，路轨要穿过一座密林。过隧道时，我要加足马力，可后面的人因为怕出事故，会放慢速度。一过隧道，我就关气门，来个急刹车，等车速慢到可以安全跳车时，你就跳下去，在他们钻出隧道、看到你以前，跑进树林里藏起来。然后我再全速行驶，引他们来追我，随他们想追多久就追多久好啦。现在注意，做好准备，我叫你跳车，就跳！”

他们又添了些煤，火车像子弹一样射进隧洞，机车轰隆隆狂吼着往前直冲，末了，他们从隧道另一端射出来，又驶进新鲜空气和宁静的月光。只见那座树林横躺在路轨的两侧，显得非常乐意帮忙的样子。司机关上气门，踩住刹车，蟾蜍站到踏板上，车速减慢到差不多和步行一样时，他听到司机一声喊：“现在，跳！”

蟾蜍跳了下去，一骨碌滚过一段短短的路基，从地上爬起来，居然一点儿没伤着。他爬进树林，藏了起来。

他从树林里往外窥望，只见他坐的那辆火车又一次加速行进，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接着，从隧道里冲出那辆追车，咆哮着，尖声鸣着笛，车上那帮人摇晃着各自不同的武器，高喊：“停车！停车！停车！”等他们驶了过去时，蟾蜍禁不住哈哈大笑——自打入狱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笑得这样痛快。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起来了，因为他想到，这时已是深夜，又黑又冷，他来到了一座不熟悉的树林，身无分文，吃不上晚饭，仍旧远离朋友和家。火车震耳的隆隆声消逝以后，这里的一切像死一般寂静，怪吓人的。他不敢离开藏身的树丛，觉得离铁路越远越好，于是钻进深深的林子。

在监狱里蹲了这么久，他感到树林特别生疏，特别不友好，像成心在拿他取笑逗乐似的。夜鸢单调的嘎嘎声，使他觉得林中布满了搜索他的卫兵，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过来。一只猫头鹰，悄没声地猝然向他扑来，翅膀擦着他的肩头，吓得他跳了起来，心惊胆战地想：那准是一只手。接着猫头鹰又像飞蛾一样轻轻掠过，发出一串低沉的“呵！呵！呵！”的笑声，听起来非常下流。有一回，他碰上一只狐狸，那狐狸停下来，讥讽地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喂，洗衣婆！这星期少了我一只袜子、一个枕套！下次留神别再犯！”说罢，窃笑着摇摇摆摆走开了。蟾蜍四处看，想找块石头打他，可就是找不到，更是气坏了。末了，又冷，又饿，又乏，他找到一个树洞，躲了进去，设法用树枝和枯叶铺了一张比较舒适的床，沉沉地睡着了，直睡到天明。

天涯旅人

河鼠心烦意乱、焦躁不安，也不知究竟因为什么。从表面看，大自然还保持着盛夏欣欣向荣的气象，尽管庄稼地的翠绿已让位给了金黄，花楸树变红了，丛林已有多处染上了烈焰般的赤褐，然而光照、气温和色彩依旧没有减退，看不出一年行将逝去的萧瑟迹象。不过，果园里树篱间那弦歌不辍的大合唱已消减，只剩下几个不知疲倦的演唱者，偶尔表演一曲黄昏之歌。知更鸟又开始大出风头。空气里荡漾着一种变迁和别离的意蕴。杜鹃自然早就沉默了，许多别的羽毛界朋友，几个月来一直是这幅熟悉的风景画和那个小小社会的一部分，也逐渐隐没不见，他们的队伍看来正一天天减员。河鼠向来密切关注着所有羽翼界的活动，看到他们正日渐趋向南迁。甚至夜间躺在床上，他也能听出那急于南行的鸟儿们听从造化的指令，扑打着翅膀掠过夜空。

自然界的大饭店，也和其他大饭店一样，有它自己的旺季和淡季。旅客们一个又一个收拾行装，结账离店，公共餐厅里每开过一顿饭，座椅就撤去一批，怪凄凉的。一套套房间关闭了，地毯卷起来了，侍者辞退了。而那些常住的客人，则留下等待来年饭店全面开业。他们眼瞅着大批旅伴飞走的飞走，告别的告别，热烈地谈论着下一步的计划、路线和新居，眼瞅着伙伴的人数日渐削减，心情难免不受影响。他会感到心绪不宁，郁郁寡欢，烦躁易怒。你们干吗要变换环境？干吗不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安安生生过日子？这家饭店在淡季的模样，你没见识过；你哪里知道，我们这些留下来共赏四时美景的动物，享有多少乐趣。可那些打定主意要走的动物总是回答说：当然，这无疑是事实；我们非常羡慕你们——也许改年我们也留下来——不过现在我们另有约会——公共汽车就停在门口，出发的时刻到啦！于是，他们点头微笑，走啦，撇下我们苦苦思念他们，心头窝着火。河鼠是一种知足常乐的动物，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不管谁走，他反正不走；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免觉察到空气里有种变化，骨子里难免受到感染。

处处都在忙着辞行送别，行色匆匆，在这种时候，要安下心来干点儿正事，是很难的。河岸边，灯芯草丛已经长得又高又密，河水已经流得缓慢，水位低落了。河鼠离开了河岸，漫无目的地朝田野走去。他走过一两块龟裂的布满尘埃的牧场，一头钻进一大片麦田。麦子金灿灿的，麦浪翻滚，沙沙作响，充满了宁静的动作和呢喃细语。河鼠常喜欢在这里漫游，穿行在粗壮的麦秆丛林之间。麦秆在他头上高高地支起一片金色的天空——那天空总在不停地婆娑起舞，闪闪发光，细语绵绵，有时被过路的风刮得歪歪斜斜，风一过，它又把头一昂，开怀大笑，恢复故态。在麦田里，河鼠也有许多小友，整个一个小社会，他们过着丰足忙碌的生活，可也总能抽出片刻空闲，和来访的客人聊会儿闲天，互换个信息。但今天，不知怎的，野鼠和田鼠尽管挺客气，却似乎心不在焉。他们有些在忙着挖洞掘壕；另一些则分成小组，在研究一套套小居室的规划和草图，考虑如何才能把小居室构造得紧凑适用，而且要建在仓库附近。有的正把积满尘土的箱笼和衣篓拖出来，有的已经在埋头捆扎自己的财物；遍地都是一堆堆一捆捆的小麦、燕麦、大麦、榉实、干果，等待运走。

“河鼠兄来啦！”他们一见河鼠，便喊了起来，“快过来帮一手，河鼠，别在那儿愣着！”

“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呀？”河鼠绷着脸说，“你们该懂得，现在还不是考虑过冬住所的时候，早着哪！”

“是啊，这我们懂，”一只田鼠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及早做准备总是好的，对不？我们必须赶在那些可怕的机器开始轧轧地翻地之前，把这些家具、行李和储备粮搬走。再说，你也知道，现如今最好的套间很快就给抢光了，要是你晚了一步，你就得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住下；而且，新住所还得先修整拾掇一番，才能搬进去呀。当然，现在是早了点儿，这我们知道，不过我们也只是刚开个头。”

“开什么头。”河鼠说，“天气这么好，跟我一道划划船，或者在树篱边散散步，或者到树林里去野餐，或者干点儿别的什么不好吗？”

“噢，今儿个不去了，谢谢你。”田鼠忙说，“也许改天——等我们有空——”

河鼠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不想踩到一只帽盒，摔倒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

“要是人们小心在意些，”一只田鼠尖刻地说，“走路留神看道，人们就不致伤着自己，不致失态了。注意那只大旅行袋，河鼠！你最好找个地方坐坐。再过一两个钟头，我们也许就有空闲陪陪你了。”

“你所说的‘空闲’，只怕在圣诞节以前，是不会有的。”河鼠没好气地反唇相讥。他在行李堆中择路走出了麦田。

河鼠灰溜溜地回到了河边——那是他忠实的稳重的老河；它从不收拾行装，从不开溜，也从不搬到别的住宅去过冬。

他看见，岸边的一排杞柳林里，栖着一只燕子。不一会儿又来了一只，跟着又来了第三只。燕子们在枝头不停地动弹，热烈地低声交谈。

“怎么，这就要走？”河鼠踱到他们跟前，问道，“着什么慌呀？我说，这简直滑稽可笑。”

“噢，如果你是说要走，我们还不走哩，”第一只燕子回答说，“我们只是筹划筹划，安排安排。只是谈谈，今年打算走哪条路线，在哪儿歇脚，诸如此类。这也挺有趣哩。”

“有趣？”河鼠说，“我真不理解。要是你们非离开这个愉快的好地方不可，非离开想念你们的朋友和刚刚安顿好的舒适的家不可，到该走的时候，我不怀疑，你们会勇敢地飞走，面对一切艰难险阻、变幻莫测的新环境，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可是，还没到非走不可的时候，就谈论起来，哪怕只是想一想，这未免——”

“你当然理解不了，”第二只燕子说，“首先，我们内心感到一种骚动，一种甜蜜的不安。然后，往事就像信鸽一样，一桩桩一件件飞了回来。它们夜间在我们梦中翱翔，白天就随我们一道在空中盘旋。当那些早已忘掉的地方，它们的气味、声响和名称一个个飞回来向我们招手时，我们就渴望互相询问，交流信息，好让自己确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今年你们能不能留下不走，就待一年行不行？”河鼠巴巴地向他们建议，“我们要尽力使你们过得舒适惬意。你们走得老远，根本想不到我们这儿过得多么开心。”

“有一年我试着留下来的，”第三只燕子说，“我越来越喜欢这地方，所以到了该走的时候，我就留下了，没跟别的燕子一块儿走。开头几星期，情况还算好，可后来，哎呀呀，黑夜那么长，好无聊啊！白天不见阳光，阴森森的！空气又潮又冷，一亩地里也找不到一只虫子！不行，这样可不行，我的勇气垮掉了，于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寒夜，我起飞了。那天东风刮得紧，我在内陆飞得挺顺利。飞过高山峡谷时，下起了大雪，我努力拼搏一番，才穿过山隘。当我迅速飞到大湖上时，我又一次感到背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尝到第一只肥胖的虫子的美味，那种幸福的感觉真是再也忘不掉！过去的时光就像一场噩梦，未来全是快乐的假日。一周又一周，我不停地往南飞，飞得轻松，飞得悠闲，需要逗留多久就多久，只是随时注意倾听南方的呼唤。所以，我不能留下，我有过教训，再也不敢违抗南方的召唤了。”

“是啊，是啊，南方在召唤，南方在召唤！”另两只燕子做梦似的呢喃着，“南方的歌，南方的色彩，南方明朗的空气！噢，你可记得——”他们忘掉了河鼠，只顾沉迷在热情的回忆里。河鼠听得出神，他的心开始烧得火辣辣的。他暗自明白，那根弦，那根一直沉睡着、没被觉察的弦，终于也震颤起来了。光是这几只南飞鸟儿的闲谈，他们那并不生动的第二手叙述，就足以撩拨起这种如醉如狂的新感受，激得他浑身上下躁动不已。如果亲自去体验一下，感受南方太阳热情的抚摩，南方香风轻柔的吹拂，那将会是怎样一番滋味？他闭上双眼，有一刻大胆地纵情沉溺在幻梦里，等他再睁眼时，那条河似乎成了铅灰色，冷冰冰的，绿色的田野变得暗淡无光了。这时，他那颗忠贞的心，似乎在大声谴责他那个软弱的自我的背叛。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回来？”他猜疑地问燕子，“这片可怜的灰暗的小天地，还有什么可吸引你们的地方？”

第一只燕子说：“在适当的季节到来时，你以为我们会感受不到另一种召唤吗？那丰茂的草地，湿润的果园，满是虫子的暖水池塘，吃草的牛羊，翻晒的干草，理想的屋檐，房子周围的各种农场设施，不是也在召唤我们吗？”

第二只燕子说：“你以为只有你才渴望再一次听到杜鹃的啼声吗？”

“到一定的时候，”第三只燕子说，“我们又会患起思乡病，想念着英国溪水上漂着的幽静的睡莲。不过在今天，那些似乎都显得那么苍白、单薄、遥远。这一刻，我们的血液是和着另一种音乐翩翩起舞。”

他们又自顾自地互相叽喳起来。这回他们那兴奋的话题是蔚蓝的海洋、金黄的沙滩和壁虎爬上爬下的围墙。

河鼠又一次焦躁不安地走开了。他爬上大河北岸那缓缓的斜坡，躺了下来，极目朝南望去。南边那条环形的大丘陵带，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往南更远的地方——迄今为止，那就是他的地平线，他的梦幻山脉，他目光的极限，在那以外，就没有什么值得他去看或去了解的东西了。今天，他极目南眺时，由于一种新的渴求在心中翻腾，那绵亘的低矮的丘陵上面的晴空，仿佛颤动着希望。今天，看不到的东西成了至关重要的，不了解的东西成了生活中唯一的真实。山这边，是真正的空虚；山那边，展现着一派熙熙攘攘、五彩纷呈的生活全景，他内心的眼睛现在看得很清楚。那边有碧波荡漾、白浪翻滚的海洋！有沐浴在阳光下的沙滩，白色的别墅在橄榄林的掩映下闪光！有宁静的港湾，停满了气派的船舶，准备开往盛产美酒和香料的紫色岛屿，那些岛屿低低隆起在水波不兴的海面上。

他站了起来，又一次朝河岸走去。随后，他改变主意，转向尘土飞扬的小径那边。他躺了下来，在小径两侧茂密、阴凉、枝杈交错的矮树篱的掩蔽下，他可以默默观望那条碎石子路，想着它通向的那个奇妙世界，还可以细细观察走在路上的往来行人，想着他们将去寻求或不寻自来的种种好运、奇遇——在那边——在远方！

一阵脚步声传到他耳中，一个走乏了的动物的身影映入他眼帘。原来那是只老鼠，一只风尘仆仆的老鼠。那只过路的老鼠走到他跟前时，用一种带点儿外国味的姿态向他致意，迟疑了片刻，然后愉快地微笑着，离开道路，来到阴凉的树篱下，在他身旁坐下。他显得很疲乏，河鼠让他在那儿休息，没有问什么，因为他多少明白老鼠此时的心情，也懂得所有的动物有时遵循的一个信念——当疲乏的身体松弛下来，大脑需要宁静时，无言的相互做伴是最有益处的。

这位过路的老鼠很瘦，尖脸，肩背微弓，爪子细长，眼角布满皱纹，纤巧优美的耳朵上，戴着小小的金耳环。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针织上衣，裤子底色原是蓝的，打了补丁，满是泥污。他随身携带的微薄财物，用一块蓝布手帕包着。

这位陌生老鼠歇了一会儿，然后叹口气，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环视四周。

“那是苜蓿，微风吹来阵阵暖香，”他评论说，“牛在我们背后吃草，吃几口，轻轻地喷一下鼻息。远处有农人收割庄稼的声音，那边，树林前面，农舍升起一缕青色的炊烟。河流就在附近不远，因为我听到红松鸡的叫声。从你的体格看，我想你一定是一位内河水手。一切都像在沉睡，可一切又都在进行。朋友，你日子过得蛮不错；只要你身强力壮能干活，你的生活无疑是世上最美好的生活。”

“是啊，这才叫生活，唯一值得过的生活。”河鼠做梦似的回答说，可是不像平日那样信心十足。

“我倒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陌生老鼠谨慎地说，“不过这无疑是最好的生活。我尝试过，所以我知道。正因为我刚刚领略过——生活过六个月——所以知道它是最好的。你瞧，我现在脚走疼了，肚子饿了，就要离开这种生活，往南边流浪，听从那个老呼唤，回到那种老生活。那是我自己的生活，它不允许我离开它。”

“难道说，他又是一个南行的动物？”河鼠暗想。他问道：“你刚从哪儿来？”他不敢问老鼠要往哪儿去，因为答案是什么，他似乎已很清楚。

“从一个可爱的小农庄来，”过路老鼠简短地回答，“就在那个方向。”他冲北边点点头，“这无关紧要。我在那儿什么都不缺。我希望从生活中得到的一切我都有，甚至更多；可现在，我来到了这里。不过，来这里，我也喜欢，同样喜欢！因为我已经走了那么多路，离我渴望的地方又近了许多！”

他目光炯炯地紧盯着地平线，像在倾听某种声音，那是内陆地带所缺少的，尽管那里有牧场和农庄的欢快音乐。“你和我们不属一类，”河鼠说，“你不是农家老鼠，而且依我看，也不是本国老鼠。”

“不错，”外来的老鼠说，“我呀，我是一只航海老鼠，我最初启航的港口是君士坦丁堡，虽说我在那儿也可说是一只外国鼠。朋友，你听说过君士坦丁堡吗？一座美丽的城市，一座古老而光荣的城市。你大概也听说过挪威国王西格尔德吧？他曾率领六十艘船驶往那里。他和他的随从骑马进城时，满街都悬挂紫色和金色的天棚，向他致敬。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和皇后驾临他的船，和他一道宴饮。西格尔德回国时，他手下的北欧人有许多留下没走，参加了皇帝的御林军，我的一位生长在挪威的祖先，也随着西格尔德赠送给皇帝的一艘船留下了。打那以后，我们这个家族一直是海员。对我来说，我出生的城市固然是我的家，它和伦敦之间的任何一个可爱的港口也都是我的家。我对它们了如指掌，它们也都熟识我。随便我来到它们的任何一个码头或者海滩，我就等于到了家。”

“我想，你一定常去远洋航行吧？”河鼠来了兴趣，“长年累月看不到陆地，食物短缺，饮水也要配给，但你的心总和大洋相通，总在思念着这一切吧？”

“根本不是这样，”航海鼠坦白地说，“你说的那种生活对我也不适合。我只是做海岸营生，很少离开陆地。吸引我的是岸上的快乐时光，和航海一样。南方的那些海港啊！它们的气味，夜晚的那些停泊灯，多么令人神往啊！”

“是啊，也许你选中的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河鼠略带疑惑地说，“如果你愿意，那就请给我讲讲你的海岸生活好吗？讲讲一只生气勃勃的动物能从那里带回些什么，使他以后可以在炉边回忆许多光辉的往事，来告慰晚年。至于我的生活嘛，实话对你说，今天我觉得它怪狭隘、怪局限的。”

“我上次出海，”海上老鼠说开了，“是希望办一处内陆农庄，于是我就登上了这片国土。这次航海，可以看作是我历次航海的一个例证，确实也是我丰富多彩的生活的一个缩影。开头，照例是由家庭纠纷引起的。家务风暴的警钟敲响了，我就乘上一艘小商船，由君士坦丁堡启航，驶入古代世界的海洋，朝着希腊群岛和东地中海行进。海上的每一个浪头都荡漾着令人难忘的回忆。那些日子，白天阳光灿烂，夜间和风习习。船不停地进港出港，到处都遇到老朋友。在炎热的白天，我们睡在阴凉的庙宇或废水池里，太阳落山后，就在嵌满星星的天鹅绒般的天幕下，纵情宴饮，放声高歌！从那里，我们又转向亚德里亚海沿岸，那里的海岸弥漫着琥珀色、玫瑰色、蓝晶色的空气。我们停泊在陆地环抱的宽阔的港湾里，我们在古老而豪华的城市里游逛。末了，有一天早晨，我们顺着一条金灿灿的航道驶进了威尼斯。威尼斯真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啊！在那里，老鼠可以自由自在地溜达闲逛，尽情玩乐！要是游倦了，晚上可以坐在大运河边，和朋友们一道吃喝。那时，空中乐声悠扬，头上一天繁星，河里满是摇摆的游艇，船头熠熠发亮，一只只游艇紧紧挨着，你都能踩着它们从一岸走到另一岸！说到吃的——你喜欢吃贝吗？得，得，那个，咱们现在还是少谈为妙。”

他沉默了一阵，河鼠也默不作声。他听得入了迷，仿佛乘上一只梦中游艇漂呀漂，听到一首高亢的魔歌，在雾气蒙蒙、波浪拍击的河墙之间回响。

“然后我们又向南驶去，”海上老鼠接着说，“沿着意大利的海岸航行，来到巴勒摩。在那儿，我离船上岸，逗留了很长一段快乐时光。我从不死守住一条船，那会使人变得头脑闭塞，思想偏颇。再说，西西里岛是我爱去的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我都认识，他们的风尚很合我的口味。我在岛上和朋友们一道，在乡间愉快地过了好几个星期。等到我待腻了，我就搭上一艘驶向萨丁尼亚和科西嘉的商船。我又一次感到新鲜的海风和浪沫扑打在脸上，好不惬意。”

“可在那个——你们管它叫货舱的地方，是不是闷热得很？”河鼠问。

航海鼠拿眼瞄着他，眼睛像是眨巴了一下。“我是个行家里手，”他率直地说，“船长室对我来说够好的了。”

“人家都说，航海生活是很艰苦的。”河鼠喃喃地说，他陷入了沉思。

“对于水手来说是艰苦的。”航海鼠严肃地说，若有若无地又眨了一下眼睛。

“在科西嘉，我搭上一艘运葡萄酒去大陆的船，”航海鼠接着说，“傍晚时我们到达阿拉西奥，船驶进港口。我们把酒桶抬起，扔下船去，用一根长绳把酒桶一个个连接起来，然后水手乘上小艇，一边朝岸边划去，一边唱歌，小艇后面拖着一长串上下漂浮的酒桶，像一里路长的一串海豚。河滩上，有马匹等着，马拉着酒桶，叮叮咚咚冲上小镇陡峭的街道。运完最后一桶酒，我们就打个尖，歇一会儿；晚上和朋友们一道喝酒，直到深夜。第二天早上，我就到大橄榄林里去待上一段时间，好好休息。这时我已经暂时不去海岛，不过还常同海港和航行打交道。所以我在农人当中过着懒散的生活，躺着看他们干活，或者伸长四肢躺在高高的山坡上，远在脚下就是蔚蓝的地中海。于是，我就这样轻轻松松，一程又一程，或步行，或乘船，最终来到了马赛。会见了同船的老伙伴，访问了远洋巨轮，又一次吃喝饮宴。这不是又谈到鲜贝了！是啊，有时我做梦梦见马赛的鲜贝，竟哭醒了！”

“这话倒提醒了我，”知礼的河鼠说，“你偶尔提到你饿了，我该早点儿说才是。你当然不反对留下来和我共进午餐喽？我的洞就在附近；现在中午已过了，欢迎你来我家用点儿便饭啦。”

“噢，你心肠真好，真够朋友，”航海鼠说，“我坐下时，确实是饿了，后来一提到鲜贝，就饿得胃痛。不过，你能不能把午餐拿到这儿来？除非万不得已，我是不太喜欢进茅屋的。再说，咱们一边吃，我一边还可以接着给你讲，讲我的航海经历和愉快的生活。我很高兴讲这些事，而从你关注的神情来看，你也很爱听。如果进屋去，十有八九我会马上睡着的。”

“这是个好主意。”河鼠说，急忙跑回家去。他拿出午餐篮子，装好一顿简单的午饭。考虑到来客的出身和嗜好，他特意拿了一个一码长的法国面包，一根香肠，肠里的大蒜在唱歌，一块躺在那儿喊叫的干酪，还有一只用稻草裹着的长颈瓶，瓶里装着遥远南方山坡上酿制窖藏的葡萄美酒。装满一篮后，他飞速跑回河边。他俩揭开篮子盖，把食物一样样取出摆在路边的草地上。听到老海员一个劲儿夸他的口味和判断力，河鼠高兴得满脸泛红。

航海鼠稍稍填饱了肚子，就接着讲他最近一次航海的经历，带领着这位单纯的听者遍游西班牙所有的港口，登陆里斯本、波尔图和波尔多，来到英国的康沃尔郡和德文郡那些可爱的港口，然后溯海峡上行，到达最后的港湾地带。他顶着暴风雨和恶劣的天气，逆风航行了很长时间，终于登上了陆地，迎来了又一个春天的迷人气息。这一切激励着他匆匆奔向内陆腹地，一心想体验某种宁静的农庄生活，远远避开海上的颠簸劳顿。

河鼠听得出神，激动得浑身颤抖，一里一里地随着这位冒险家穿过风雨如晦的海湾，船只拥挤的停泊处，乘着汹涌的潮水，越过港口的沙洲，驶上千回百转的河流，河的急转弯处隐藏着繁忙的小城镇。最后航海鼠在他那座沉闷的内陆农庄长住下来时，河鼠便遗憾地叹了口气，再也不想听有关这座农庄的故事了。

吃完饭，航海鼠恢复了体力，精神抖擞，说话声更加震颤，双目炯炯，仿佛从遥远海域的灯塔借得了熠熠火光。他往杯里斟满了殷红透亮的南国美酒，把身子歪向河鼠，目光逼人，用他的故事抓住了河鼠的整个身心。那对眼睛是变幻莫测的灰绿色，如同汹涌起伏的北方海洋，而杯中的酒，闪耀着热烈的红宝石光芒，恰似南方的心脏，为有勇气与它脉搏合拍的人而跳动。这两重光芒——游移不定的灰光和固定不变的红光——主宰了河鼠，把他牢牢缚住，使他心迷神驰，无力抗拒。这两重光以外的清静世界远远退去，不复存在了。只有航海鼠的话音，那滔滔不绝的奇妙的话音——它究竟是说话，还是时而变成了歌唱，变成水手们起锚时高唱的号子，帆索在呼啸的东北风里的嗡嗡低吟，日落时橙黄色的天空下渔人拉网的歌谣，游艇或帆船上弹奏吉他或曼陀林的琴音？这话音似又变成了风声，开始是呜咽悲鸣，随后逐渐转强，变成咆哮怒吼，又越升越高，成了撕肝裂肺的尖叫，然后又渐渐降低，成了满帆边缘在空气里振动的悦耳的颤音。这位着了魔的聆听者，仿佛听到了所有这些声音，还夹杂着海鸥和海燕饥饿的悲鸣，浪涛拍岸时轻柔的轰响，沙滩表示抗议的呼喊。河鼠揣着一颗怦怦狂跳的心，随着这位冒险家游历了十几个海港，经历了战斗、脱险、聚会、交友、见义勇为的壮举。他时而在海岛探宝，时而在平静的潟湖钓鱼，时而又整天躺在温暖的白沙上打盹儿。河鼠听他讲深海捕鱼，用一里长的大网捞起银光闪闪的鱼群；听他讲突如其来的危险，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排山巨浪的狂吼，还有大雾天头顶上忽地冒出巨轮高耸的船头；听他讲返回故里的欢乐，船头绕过海岬，驶进灯火通明的海港；码头上人影晃动，人群在欢呼，大缆索啪地甩了过去，水沫四溅；他们吃力地走上陡峭的小街，向那挂红窗幔的温煦快意的灯光走去。

后来，河鼠在白日梦里仿佛看到，探险鼠已经站起身来，但仍在说个不停，那双海灰色的眸子仍旧紧紧盯着他。

“现在，”探险鼠轻轻地说，“我又上路了，朝着西南方向，风尘仆仆地一连走许多天，直到到达我熟悉的那个坐落在海港峭壁上的灰黄色滨海小镇。在那儿，从昏暗的门道向下望去，可以看到一行石阶，上面覆盖着长长的粉红色缬草，石阶的尽头，便是蓝莹莹的海水。古老的海堤上的铁环或桩柱上，系着一些小艇，漆成鲜艳的色调，跟我小时候常爬进爬出的那些小艇一个样。涨潮时，鲑鱼随波跳跃，一群群的鲭鱼银光闪闪，欢蹦嬉戏，游过码头和海滩边。巨轮日夜不停地在窗前徐徐滑过，驶向停泊处或大海。所有的航海国家的船只，早晚都要抵达那里，在一定的时辰，我选中的那条船就会抛锚。我不急于上船，而是静候时机，直到我相中的那条船驶进河中央，载满了货，船首朝向海港时，我才乘小艇或攀着缆索悄悄溜上船去。于是早晨一觉醒来，我就会听到水手的歌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绞盘的嘎吱声，还有收锚索时欢快的哐啷声。我们扯起船首三角帆和前桅帆。船离岸时，港边的白色房屋就从我们身边慢慢滑开，航海就此开始！当船向海岬缓缓驶去时，她全身披满了白帆；一到外海，她便迎着汪洋大海的万顷碧波，乘风破浪，直指南方！”

“你呢，小兄弟，你也要来的；因为光阴一去不复返，南方在等着你。冒一次险吧，注意听从召唤，趁着时机还没有溜走！你只消砰地关上身后的门，迈开可喜的一步，你就走出了旧生活，跨入了新生活！过了很久很久，有一天，杯中的酒饮干了，好戏演完了，如果愿意，你就溜溜达达往家走，在你安静的河边坐下来，揣着满脑子精彩的回忆，款待你的朋友们。你撵上我毫不费力，因为你年轻；而我已经上了年纪，行动迟缓了。我会一步一回头盼着你，总有一天，我准会看到你步履匆匆，心情愉快，面对着偌大的南方走过来的！”

他的话音越来越小，听不见了，就像一只虫子的小喇叭由强变弱，杳无声息了。河鼠愣愣地瘫在那儿，最后只见白色的路面上，远处一个小点儿。

河鼠木木地站起来，动手收拾午餐篮子，仔仔细细，不慌不忙。他木木地回到家里，归拢一些小件必需品和他珍爱的特殊物品，装进一只背包。他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地干着，在屋里来回转悠，像个梦游者，张着嘴不住地倾听。然后，他把背包甩到肩上，仔细挑选了一根粗棍，准备上路。他半点儿也不着急，可也毫不迟疑，一脚迈出了家门。就在这当儿，鼹鼠出现在门外。

“喂，鼠兄，你要去哪儿？”鼹鼠一把抓住河鼠的胳膊，惊愕地问。

“去南方，跟别的动物一道，”河鼠梦呓般地喃喃道，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先去海边，再乘船，到那些呼唤我的海岸去！”

河鼠坚决地径直往前走，仍旧不慌不忙，但是毫不动摇。鼹鼠慌了神，忙用身子挡住他，同时盯着他的眼睛瞧。鼹鼠发现，河鼠目光呆滞、凝固，出现一种波浪般浮动的灰色条纹——不是他朋友的眼睛，而是别的什么动物的眼睛！鼹鼠用力把他抓牢，拖回屋里，推倒在地上，按住不放。

河鼠拼命挣扎了一阵，然后，像是突然间泄了气，躺着一动不动，虚乏无力，闭着眼睛，直打哆嗦。鼹鼠随即扶他起来，坐在椅子上。他全身瘫软，蜷缩成一团，身子剧烈地抽搐，过后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干号。鼹鼠关紧了门，把背包扔进一个抽屉，锁好，然后静静地坐在朋友身边的桌子上，等着这阵奇怪的邪魔过去。渐渐地，河鼠沉入了惊悸不宁的浅睡，间或惊醒过来，嘴里胡乱嘟囔着，在懵懂的鼹鼠听来，全是些荒诞不经的异国事情。过后，河鼠就睡熟了。

鼹鼠心绪焦虑不安，暂时离开河鼠，忙了一阵家务。天快黑时，他回到客厅，看到河鼠仍待在原地，完全清醒了，只是没精打采，一声不吭，神情沮丧。他匆匆看了一下河鼠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清澈、乌黑、棕黄，这使他颇为满意。于是他坐下来，试图使河鼠打起精神，讲讲刚才发生的事情。

可怜的河鼠竭力一桩桩一件件做着解释，可是那些多半属暗示性的东西，他用冷冰冰的语言又怎么说得清呢？他怎能对另一个人复述那曾经向他歌唱的迷人的海声？又怎能再现航海鼠的千百种往事的魔力？现在魔法已破，魅力消失了，几小时前那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天经地义的事情，连他自己也很难解释了。所以，他没能使鼹鼠明白他那天的经历，就不奇怪了。

对鼹鼠来说，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就是那阵狂热病，尽管使河鼠受到打击，情绪低落，但终究已经过去，他又清醒过来了。一时间，河鼠似乎对日常生活中那些琐事没了兴趣，对季节变换必然带来的变化和活动，也无心去做安排了。

后来，鼹鼠像是漫不经心地把话题转到正在收获的庄稼，堆得高高的车子，奋力拉车的马匹，越堆越高的草垛，还有那冉冉升起的一轮皓月，照着光地上遍布的一捆捆庄稼。他讲到处处苹果在变红，硬果在变黄，讲到制作果酱、蜜渍水果、蒸馏酒类；就这么一样一样，轻轻松松就谈到了隆冬，冬天的热闹欢乐，温暖舒适的屋内生活。这时，他简直变得诗意盎然了。

渐渐地，河鼠坐了起来，和他交谈了。河鼠呆滞的眼睛又亮了，恹恹的神情消退了。

随后，乖觉的鼹鼠悄悄溜开，拿来一支铅笔和几页纸，放在朋友肘旁的桌子上。

“你好久没作诗了，”他说，“今晚你可以写点儿诗试试，而不必——呃，老是冥思苦想了。我估摸着，你要是写下几行——哪怕只是几个韵脚——你就会觉着好过多了。”

河鼠倦怠地把纸笔推开，于是细心的鼹鼠找个由头离开了客厅。过了一会儿，他从门边往里窥看时，只见河鼠已经聚精会神，两耳不闻窗外事，时而在纸上写字，时而嘬着铅笔头。尽管嘬铅笔头的时间比写字的时间多得多，可鼹鼠还是快慰地看到，他的疗法到底开始奏效了。

蟾蜍历险续记

树洞的大门朝东，因此蟾蜍一早就醒了，部分是由于明亮的阳光射进来，照在他身上，部分是由于他的脚趾尖冻得生疼，使他梦见自己睡在他那间带都铎式窗子的漂亮房间的床上。他梦见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他的被子全都爬了起来，一个劲儿抱怨说受不了这寒冷，全都跑下楼到厨房烤火去了。他也光着脚跟在后面，跑过好几里长冰凉的石铺道路，一路跟被子争论，请它们讲点儿道理。若不是因为他在石板地上的干草堆里睡过好几星期，几乎忘记了厚厚的毛毯一直捂到脖子的温馨感觉，他兴许还会醒得更早。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双冻得直叫苦的脚尖，闹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他四下里张望，寻找他熟悉的石头墙和装了铁条的小窗；然后，他的心蓦地一跳，什么都想起来了——他越狱逃亡，被人追撵，而最大的好事是，他自由了！

自由！单是这个字眼儿和这个念头，就值五十条毛毯。外面那个欢乐的世界，正热切地等待他的胜利归来，准备为他效劳，向他讨好，急着给他帮助，给他做伴，就像他遭到不幸前的那些老时光一样。想到这儿，他感到通身热乎乎的。他抖了抖身子，用爪子梳理掉毛发里的枯树叶。梳洗完毕，他大步走进舒适的早晨的阳光，虽然冷，但充满信心；虽然饿，但充满希望。昨天的紧张恐惧，全都被一夜的休息睡眠和诚恳热情的阳光一扫而光。

在这个夏天的早晨，周围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一人。他穿过带露的树林时，林中静悄悄。走出树林，绿色的田野也都属他一人，随他想干什么。来到路上，到处是冷冷清清，那条路像一只迷途的狗，正急着要寻个伴儿。蟾蜍呢，他却在寻找一个会说话的东西，能指点他该往哪儿去。是啊，要是一个人轻松自在，心里没鬼，兜里有钱，又没人四处搜捕你，要抓你回监狱，那么你信步走来，随便走哪条路，上哪里去，都一个样。可讲实际的，蟾蜍却忧心忡忡，每分钟对他来说都事关重要，而那条路却硬是不开口，你拿它毫无办法，恨不得踹它几脚才解气。

这条沉默不语的乡间道路，不一会儿就有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兄弟，一条小渠。它和道路手拉手，肩并肩慢慢往前走，它对道路绝对信赖，可对陌生人都同样闭紧了嘴，一声不吭。“真讨厌！”蟾蜍自言自语说，“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它俩一定是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的。这一点，蟾蜍，小伙子，你总没法否认吧。”于是他耐着性子沿着小渠大步朝前走去。

绕过一个河湾，只见走过来一匹孤零零的马，那马向前佝偻着身子，像在焦虑地思考什么。一根长绳连着他的轭具，拽得紧紧的，马往前走时，绳子不住地滴水，较远的一端更是掉着珍珠般的水滴。蟾蜍让过马，站着等候，看命运会给他送来什么。

一只平底船滑了过来，和他并排行进。船尾在平静的水面搅起一个可爱的漩涡。船舷漆成鲜艳的颜色，和纤绳齐高。船上唯一的乘客，是一位胖大的女人，头戴一顶麻布遮阳帽，粗壮有力的胳膊倚在舵柄上。

“早晨天气真好呀，太太！”她把船驾到蟾蜍身旁时，跟他打招呼。

“是的，太太。”蟾蜍沿着纤路和她并肩往前走，彬彬有礼地回答，“我想，对那些不像我这样遇到麻烦的人，确实是一个美好的早晨。你瞧，我那个出了嫁的女儿给我寄来一封十万火急的信，要我马上去她那儿，所以我就赶紧出来了。也不知道她那里出了什么事，或者要出什么事，就怕事情不妙，太太。你也是要做母亲的，一定懂得我的心情。我丢下自家的活计——我是干洗衣这行的——丢下几个小不点儿的孩子，让他们自己照料自己，这帮小鬼头，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淘气捣乱的了。而且，我丢了所有的钱，又迷了路。我那个出了嫁的女儿会出什么事，太太，我连想也不愿想！”

“你那个出了嫁的女儿家住哪儿，太太？”船娘问。

“住在大河附近，”蟾蜍说，“挨着那座叫蟾宫的漂亮房子，就在这一带什么地方。你大概听说过吧？”

“蟾宫？噢，我正往那个方向去。”船娘说，“这条水渠再有几里路就通向大河，离蟾宫不远了。上船吧，我捎带你一程。”

她把船驾到岸边，蟾蜍千恩万谢，轻快地跨进船，心满意足地坐下。“蟾蜍又交上好运啦！”他心想，“我总能化险为夷，马到成功！”

“这么说，太太，你是干洗衣行业的？”船在水面滑行着，船娘很有礼貌地说，“我说，你有个很好的职业，我这样说不太冒失吧？”

“全国最好的职业！”蟾蜍飘飘然地说，“所有的上等人都来我这儿洗衣——不肯去别家，哪怕倒贴他钱也不去，就认我一家。你瞧，我特精通业务，所有的活儿我都亲自参加。洗、熨、浆，修整绅士们赴晚宴穿的讲究衬衫——一切都是由我亲自监督完成的！”

“不过，太太，你当然不必亲自动手去干所有这些活计喽？”船娘恭恭敬敬地问。

“噢，我手下有许多姑娘，”蟾蜍随便地说，“经常干活儿的有二十来个。可是太太，你知道姑娘们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邋遢的小贱货，我就管她们叫这个！”

“我也一样，”船娘打心眼儿里赞同说，“一帮懒虫！不过我想，你一定把你的姑娘们调教得规规矩矩的，是吧。你非常喜欢洗衣吗？”

“我爱洗衣，”蟾蜍说，“简直爱得着了迷。两手一泡在洗衣盆里，我就快活得了不得。我洗起衣裳来太轻松了，一点儿不费劲！我跟你说，太太，那真是一种享受！”

“遇上你，真幸运啊！”船娘若有所思地说，“咱俩确实都交上好运啦！”

“嗯？这话怎么讲？”蟾蜍紧张地问。

“嗯，是这样，你瞧，”船娘说，“我跟你一样，也喜欢洗衣。其实，不管喜欢不喜欢，自家的衣裳，自然我都得自己洗，尽管我来来去去转悠。我丈夫呢，是那样一种人，老是偷懒，他把船交给我来管，所以，我哪有时间料理自家的事。按理，这会儿他该来这儿，要么掌舵，要么牵马——幸亏那马还算听话，懂得自个儿管自个儿。可我丈夫他没来，他带上狗打猎去啦，看能不能打上只兔子做午饭。说他在下道水闸那边跟我碰头。也许吧——可我信不过他。他只要带上狗出去，就说不好了——那狗比他还要坏……可这么一来，我又怎么洗我的衣裳呢？”

“噢，别管洗衣的事啦，”蟾蜍说，这个话题他不喜欢，“你只管一心想着那只兔子就行啦。我敢说，准是只肥肥美美的兔子。有葱头吗？”

“除了洗衣，我什么也不能想，”船娘说，“真不明白，眼前就有一件美差在等着你，你怎么还有闲情谈兔子？船舱的一角，有我一大堆脏衣裳。你只消挑出几件急需先洗的东西——那是什么，我不好跟你这样一位太太直说，可你一眼就瞅得出来——把它们浸在盆里。你说过，那对你是一种愉快，对我是一种实际帮助。洗衣盆是现成的，还有肥皂，炉子上有水壶，还有一只桶，可以从渠里打水。那样，你就会过得很快活，免得像现在这样呆坐着，闲得无聊，只好看风景，打哈欠。”

“这样吧，你让我来掌舵！”蟾蜍说，他着实慌了，“那样你就可以依你自己的办法洗你的衣裳。让我来洗，说不定会把你的衣裳洗坏的，或者不对你的路子。我习惯洗男服，那是我的专长。”

“让你掌舵？”船娘大笑着说，“给一条拖船掌舵，得有经验。再说，这活儿很没趣味，我想让你高兴。不不，还是你干你喜欢的洗衣活儿，我干我熟悉的掌舵好。我要好好款待你一番，别辜负我的好意！”

蟾蜍这下给逼进了死胡同。他东张西望，想夺路逃走，但是离岸太远，飞跃过去是不可能的，只好闷闷不乐地屈从命运的安排。“既然被逼到了这一步，”他无可奈何地想，“我相信，洗衣这种活儿哪个笨蛋也能干！”

他把洗衣盆、肥皂和其他需用什物搬出船舱，胡乱挑了几件脏衣物，努力回忆他偶尔从洗衣房窗口瞥见的情形，动手洗了起来。

好长好长的半个钟头过去了，每过一分钟，蟾蜍就变得更加恼火。不管他怎样努力，总讨不到那些衣物的欢心，和它们搞不好关系。他把它们又哄、又拧、又扇耳光，可它们只是从盆里冲他嬉皮笑脸，心安理得地守住它们的原罪，毫无悔改之意。有一两次，他紧张地回头望了望那船娘，可她似乎只顾凝望前方，一门心思在掌舵。他的腰背酸痛得厉害，两只爪子给泡得皱巴巴的，而这双爪子是他一向特别珍爱的。他低声嘟囔了几句洗衣妇不该说蟾蜍也不该说的话，第五十次掉了肥皂。

一阵笑声，惊得他直起了身子，回过头来看。那船娘正仰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从腮帮子上滚下来了。

“我一直在注意观察你，”她喘着气说，“从你那个吹牛劲儿，我早就看出你是个骗子。好家伙，还说是个洗衣妇哩！我敢打赌，你这辈子连块擦碗布也没洗过！”

蟾蜍的脾气本来就咝咝冒气了，这一下竟开了锅，完全失控了。

“你这个粗俗、下贱、肥胖的船婆子！”他吼道，“你怎么敢这样对你老爷说话！什么洗衣妇！我要叫你认得我是谁。我是大名鼎鼎、受人敬重、高贵显赫的蟾蜍！眼下我或许有点儿掉份儿，可我绝不允许一个船娘嘲笑我！”

那女人凑到他跟前，朝他帽子底下仔细地敏锐地端详。“哎呀呀，果然是只蟾蜍！”她喊道，“太不像话！一只丑恶的、脏兮兮的、叫人恶心的癞蛤蟆！居然上了我这条干净漂亮的船！我绝不允许！”

她放下舵柄。一只粗大的满是斑点的胳膊闪电般地伸过来，抓住蟾蜍的一条前腿，另一只胳膊牢牢地抓住他的一条后腿，就势一抡。霎时间，蟾蜍只觉天旋地转，拖船仿佛轻轻地掠过天空，耳边风声呼啸，他感到自己腾空飞起，边飞边迅速地翻跟头。

最后，只听得扑通一声，他终于落到了水里。水相当凉，还算合他的胃口，不过凉得还不够，浇不灭他的那股傲气，熄不了他的满腔怒火。他胡乱打水，浮到了水面。他抹掉眼睛上的浮萍，头一眼看到的就是那肥胖的船娘，她正从渐渐远去的拖船船艄探出身来，回头望他，哈哈大笑。他又咳又呛，发誓要好好报复她。

他划着水向岸边游去，可是身上的那件棉布衫碍手碍脚。等到他终于够到陆地时，又发现没人帮忙，爬上那陡峭的岸是那么费力。他歇了一两分钟，才喘过气来；跟着，他搂起湿裙子，捧在手上，提起脚来拼命追赶那条拖船。他气得发疯，一心巴望着进行报复。

当他跑到和船并排时，那船娘还在笑。她喊道：“把你自己放进轧衣机里轧一轧，洗衣婆，拿烙铁熨熨你的脸，熨出些褶子，你就将像只体面的癞蛤蟆啦！”

蟾蜍不屑于停下来和她斗嘴。他要的是货真价实的报复，而不是不值钱的空洞洞的口头胜利，虽说他想好了几句回敬她的话。他打算干什么，心里有数。他飞快地跑，追上了那匹拖船的马，解开纤绳，扔在一边，轻轻纵身跃上马背，猛踢马肚子，催马奔跑。他策马离开纤路，直奔开阔的旷野，然后把马驱进一条布满车辙的树夹道。有一次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拖船在河中打了横，漂到了对岸，船娘正发狂似的挥臂跳脚，一迭声喊：“站住，站住，站住！”“这调调儿我以前听到过。”蟾蜍大笑着说，继续驱马朝前狂奔。

拖船的马缺乏耐力，不能长时间奔跑，很快就由奔驰降为小跑，小跑又降为缓行。不过蟾蜍还是挺满意的，因为他知道，好歹他是在前进，而拖船却静止不动。现在他心平气和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了件实在聪明的事。他心满意足地在阳光下慢慢行走，专拣那些偏僻的小径和马道，想法忘掉他已经很久没吃一顿饱饭了，直到他把水渠远远甩在后面。

他和马已经走了好几里路，炙热的太阳晒得他昏昏欲睡。那匹马忽然停下来，低头啃吃青草。蟾蜍惊醒过来，险些掉下马背。他举目四顾，只见自己是在一片宽阔的公地上，一眼望去，地上星星点点缀满了金雀花和黑莓子。离他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破烂的吉卜赛大篷车，一个男人坐在车旁一只倒扣着的桶上，一个劲儿抽烟，眺望着广阔的天地。附近燃着一堆树枝生起的火，火上吊着一只铁罐，里面发出咕嘟嘟的冒泡声，一股淡淡的蒸汽，令人不禁想入非非。还有气味——暖暖的、浓浓的、杂七杂八的气味——互相掺和交织，整个融成一股无比诱人的香味，就像大自然女神——一位给孩子们安慰和鼓舞的母亲——的灵魂显了形，召唤着她的儿女们。蟾蜍现在才明白，他原先并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饿。上半天感到的饥饿，只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眩晕罢了。现在，真正的饥饿终于来了，没错；而且得赶紧认真对待才行，要不然，就会给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带来麻烦。他仔细打量那个吉卜赛人，心里举棋不定，不知道是跟他死打硬拼好，还是甜言蜜语哄骗好。所以他就坐在马背上，用鼻子嗅了又嗅，盯着吉卜赛人。吉卜赛人也坐着，抽烟，拿眼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吉卜赛人从嘴里拿掉烟斗，漫不经心地说：“你那匹马是要卖吗？”

蟾蜍着实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过，吉卜赛人喜欢买马，从不放过一次机会。他也没想到过，大篷车总在四处走动，需要马拉。他没考虑过把那匹马换成现钱。吉卜赛人的提议，似乎为他取得急需的两样东西铺平了道路——现钱和一顿丰盛的早餐。

“什么？”他说，“卖掉这匹漂亮的小马驹？不，不，绝对不行。卖了马，谁替我驮给雇主洗的衣裳？再说，我特喜欢这马，他跟我也特亲。”

“那就去爱一头驴吧，”吉卜赛人提议说，“有些人就喜欢驴。”

“你难道看不出，”蟾蜍又说，“我这匹优良的马给你是太好了吗？他是匹纯种马，一部分是，当然不是你看到的那一部分。他当年还得奖来着——那是在你看到他以前的事，不过要是你多少识马的话，你一眼就能看出的。不，不，卖马，这绝对办不到。可话又说回来，要是你真的想买我这匹漂亮的小马，你到底打算出什么价？”

吉卜赛人把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同样仔细地把蟾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回头望着那马。“一先令一条腿。”他干脆地说，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抽烟，一心一意眺望着广阔的天地，像要把它看得脸红起来似的。

“一先令一条腿？”蟾蜍喊道，“等一等，让我合计合计，看看总共是多少。”

他爬下马背，由马去吃草，自己坐在吉卜赛人身旁，扳着手指算起来。末了他说：“一先令一条腿，怎么，总共才四先令，一个子儿也不多？那不行，我这匹漂亮的小马才卖四先令，我不干。”

“那好，”吉卜赛人说，“这么着吧，我给你加到五先令，这可比这牲口的价值高出三先令六便士。这是我最后的出价。”

蟾蜍坐着，反反复复想了好一阵。他肚子饿了，身无分文，离家又远——谁知道有多远，一个人在这样的处境下，五先令也显得是很可观的一笔钱了。可另一方面，五先令卖一匹马，似乎太亏了点儿。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匹马并没有花他一个子儿，所以不管得到多少，都是净赚。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这样吧，吉卜赛人！告诉你我的想法，也是我最后的要价。你给我六先令六便士，要现钱；另外，你还得供我一顿早饭，就是你那只香喷喷的铁罐里的东西，要管饱，当然只管一顿。我呢，就把我这匹欢蹦乱跳的小马交给你，外加马身上所有漂亮的马具，免费赠送。你要是觉得吃亏，就直说，我走我的路。我知道附近有个人，他想要我这匹马，都想了好几年啦。”

吉卜赛人大发牢骚，抱怨说，这样的买卖要是再做几宗，他就要倾家荡产啦。不过最终他还是从裤兜深处掏出一只脏兮兮的小帆布包，数出六枚先令六枚便士，放在蟾蜍掌心里。然后他钻进大篷车，拿出一只大铁盘，一副刀、叉、勺子。他歪倒铁锅，于是一大股热腾腾、油汪汪的杂烩汤就流进了铁盘。那果真是世上最最美味的杂烩汤，是用松鸡、野鸡、家鸡、野兔、家兔、雌孔雀、珍珠鸡，还有一两样别的东西烩在一起熬成的。蟾蜍接过盘子，放在膝上，差点儿没哭出来，他一个劲儿往肚里填呀，填呀，填呀，吃完又要，吃完又要，而吉卜赛人也不吝啬。蟾蜍觉得，他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一顿早餐。

蟾蜍饱餐了一顿，肚子能装下多少就装多少，然后就起身向吉卜赛人道了再见，又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马。吉卜赛人很熟悉河边地形，给他指点该走哪条路。他又一次踏上行程，情绪好到无以复加。和一小时前相比，他成了全然不同的另一只蟾蜍。阳光明亮，身上的湿衣差不多干透了，现在兜里又有了钱，离家和朋友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安全，尤其是，吃过一顿丰盛的饭食，热热的，营养充足，他感到浑身有劲，无忧无虑，信心百倍。

他兴冲冲地大步朝前走，想着自己多次遇险，又都安然脱身，每逢绝境，总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想到这儿，他不由得骄傲自满，狂妄自大起来。“啊，啊！”他把下巴翘得老高，说道，“我蟾蜍多聪明呀！全世界没有一只动物比得上我！敌人把我关进大牢，布下重重岗哨，派狱卒日夜看守，可我居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扬长而过，闯了出来，纯粹是靠我的才智加勇气。他们开动机车，出动警察，举着手枪追捕我。我呢，冲他们打了个响指，哈哈大笑，一转眼就跑得没了影。我不幸被一个又胖又坏的女人扔进河里。那又算什么？我游上了岸，夺了她的马，大摇大摆地骑走了。我用马换来满满一口袋银钱，还美美地吃了一顿早饭！呵！呵！我是蟾蜍，英俊的、有名的、无往不利的蟾蜍！”他把自己吹得那么响，不由得唱起歌来，一路走，一路扯着嗓门儿给自己大唱赞歌，虽说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见。这恐怕是一只动物所创作的最最狂妄自大的歌了。

世上有过许多伟大英雄，

历史书上载过他们的丰功伟绩；

但没有一个公认的赫赫有名，

能和蟾蜍相比！

牛津大学聪明人成堆，

肚里的学问包罗万象，

但没有一个懂得的事情，

赶得上聪明的蟾蜍一半！

方舟里动物痛哭流涕，

眼泪如潮水般涌出。

是谁高呼“陆地就在眼前”？

是鼓舞众生的蟾蜍！

军队在大路上迈步前进，

他们齐声欢呼致敬。

是为国王，还是基陈纳将军？

不，是向着蟾蜍先生！

王后和她的侍从女官，

窗前坐着把衣来缝。

王后喊道：“那位英俊男子是谁？”

女官们回答：“是蟾蜍先生。”

诸如此类的歌还多得很，但都狂妄得吓人，不便写在纸上。以上只是其中较为温和的几首。

他边唱边走，边走边唱，越来越得意忘形。不过没过多久，他的傲气就一落千丈了。

他在乡间小道上走了几里之后，就上了公路。他顺着那条白色路面极目远眺时，忽见迎面过来一个小黑点，随后变成了一个大黑点，又变成了一个小块块，最后变成了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东西。接着，两声警告的鸣笛，愉快地钻进他的耳朵，这声音太熟悉了！

“这就对了！”兴奋的蟾蜍喊道，“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这才是我失去好久的伟大世界！我要叫住他们，我的轮上的哥们儿，我要给他们编一段故事，就像曾经使我一帆风顺的那种故事，他们自然会捎带我一程，然后我再给他们讲更多的故事。走运的话，说不定最后我还能乘上汽车长驱直入回到蟾宫！叫獾看看，那才叫绝了！”

他信心十足地站到马路当中，招呼汽车停下来。汽车从容地驶过来，在小路附近放慢了速度。就在这时，蟾蜍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心沉了下去，双膝打战发软，身子弯曲起来，瘫成一团，五脏六腑恶心作痛。不幸的蟾蜍，难怪他会吓成这样，因为驶过来的汽车，正好是那倒霉的一天他从红狮旅店场院里偷出来的那辆——他所有的灾难都是打那天开始的！车上的人，恰恰是他在旅店咖啡厅里看到的那伙人！

他瘫倒在路上，成了惨兮兮的一堆破烂。他绝望地喃喃自语说：“全完啦！彻底完蛋啦！又要落到警察手里，戴上镣铐，又要蹲大狱，啃面包，喝白水！咳，我是个十足的大傻瓜！我本该藏起来，等天黑以后，再拣僻静小路偷偷溜回家去！可我偏要大模大样在野地里乱窜，大唱自吹自擂的歌，还要在大白天在公路上瞎拦车！倒霉的蟾蜍啊！不幸的动物啊！”

那辆可怕的汽车慢慢驶近了。最后，他听到它就在身边停了下来。两位绅士走下车，绕着路上这堆皱皱巴巴哆哆嗦嗦的破烂儿转。一个人说：“天哪！真够惨的哟！这是一位老太太——看来是个洗衣婆——她晕倒在路上了！说不定她是中了暑，可怜人，说不定她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哩。咱们把她抬上车，送到附近的村子里，那儿想必有她的亲友。”

他们把蟾蜍轻轻抬上车，让他靠坐在柔软的椅垫上，又继续上路。

他们说话的语调很和蔼，并且充满同情，蟾蜍知道他们没认出他来，于是渐渐恢复了勇气。他小心翼翼地先睁开一只眼，再睁开另一只眼。

“瞧，”一位绅士说，“她好些啦。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你觉得怎么样，太太？”

“太谢谢你们了，先生，”蟾蜍声音微弱地说，“我觉得好多了！”

“那就好，”那绅士说，“现在，要保持安静，主要是别说话。”

“我不说话，”蟾蜍说，“我只是在想，要是我能坐在前座，在司机身边，让新鲜空气直接吹在我脸上，我很快就会好的。”

“这女人头脑真清楚！”那绅士说，“你当然可以坐在前座。”于是他们小心地把蟾蜍扶到前座，坐在司机旁边，又继续开车上路。

这时，蟾蜍差不多已恢复常态了。他坐直了身子，向四周看看，努力要抑制激动的情绪。他对汽车的渴求和热望，正在他心头汹涌，整个控制了他，弄得他躁动不宁。

“这是命中注定啊！”他对自己说，“何必抗拒？何必挣扎？”

于是他朝身边的司机说：“先生，求你行个好，让我开一会儿车吧。我一直在仔细看你开车，像是不太难，挺有意思的。我特想让朋友们知道，我开过一次车。”

听到这个请求，司机不禁哈哈大笑，笑得那么开心，引得后面那位绅士忙追问是怎么回事。听了司机的解释，他说道：“好啊，太太！我欣赏你这种精神。让你试一试，司机在一旁关照。你不会出岔子的。”这话使蟾蜍大喜过望。他急不可待地爬进司机让出来的座位，双手握住方向盘，佯作谦逊地听从司机的指点，开动了汽车，起初开得很慢很小心，因为他决心要谨慎行事。

后座的绅士们拍手称赞说：“她开得多好啊！想不到一个洗衣妇开车能开得这么棒，从没见过！”

蟾蜍把车开得快了些，又快了些，越开越快。后面的绅士大声警告说：“小心，洗衣婆！”这话激恼了他，他开始头脑发热，失去了理智。

司机想动手制止，可蟾蜍用一只胳膊把他按牢在座位上，动不得；车全速行驶起来。气流冲激着他的脸，马达嗡嗡地响，身下的车厢轻轻弹跳，这一切都陶醉了他那愚钝的头脑。他肆无忌惮地喊道：“什么洗衣婆！呵呵！我是蟾蜍，抢车能手，越狱要犯，是身经百难总能逃脱的蟾蜍！你们给我好好待着，我要让你们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驾驶。你们现在是落在鼎鼎大名、技艺超群、无所畏惧的蟾蜍手里！”

车上的人全都惊恐万分地大叫，站起来，扑到蟾蜍身上。“抓住他！”他们喊道，“抓住蟾蜍，这个偷车的坏家伙！把他捆起来，戴上手铐，拖到附近的警察局去！打倒万恶的、危险的蟾蜍！”

唉！他们本该想到，应当审慎行事，先想法把车子停下来，再采取行动就好了。蟾蜍把方向盘猛地转了半圈，汽车一下子冲进了路旁的矮树篱。只见它高高跳起，剧烈地颠簸，四只轮子陷进一个饮马塘，搅得泥水四溅。

蟾蜍觉得自己突然往上一蹿，像只燕子在空中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他颇喜欢这动作，心里正纳闷，不知会不会继续这样飞下去，直到长出翅膀，变成一只蟾蜍鸟。就在这一刹那，砰的一声，他仰面朝天着了陆，落在丰茂松软的草地上。他坐起来，一眼看到水塘里那辆汽车，快要沉下去了；绅士们和司机被他们身上的长外套拖累着，正无可奈何地在水里扑腾挣扎。

他火速跳起来，撒腿就跑，朝着荒野拼命跑，钻过树篱，跳过沟渠，奔过田地，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只好放慢速度，缓步而行。等到稍稍喘过气来，可以平静地想事了，他就咯咯笑开了，先是轻笑，然后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在树篱旁坐下。“哈哈！”他自我欣赏，得意扬扬地高声喊道，“蟾蜍又成功啦！毫无例外，蟾蜍又大获全胜！是谁，哄着他们让他搭车的？是谁，想出招儿来坐到前座，呼吸新鲜空气的？是谁，怂恿他们让他试试开车的？是谁，把他们一股脑儿抛进水塘的？是谁，腾空飞起，一点儿没伤着，逃之夭夭，把那帮心胸狭窄、小里小气、胆小怕事的游客丢在他们该待的泥水里？当然是蟾蜍。聪明的蟾蜍，伟大的蟾蜍，善良的蟾蜍！”

接着，他又放开嗓门儿唱起来！

小汽车，噗噗噗，

顺着大路往前奔。

是谁驱车进水塘？

足智多谋的蟾蜍君！

瞧我多聪明！多聪明，多聪明，多聪……

这时，从身后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喧闹声，他回头一看，哎呀呀，要命啊！倒霉呀！全完啦！

大约隔着两块田地，一个扎着皮绑腿的司机和两名乡村警察，正飞快地朝他奔来。

可怜的蟾蜍一跃而起，又嗖地蹦开，他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里了。他气喘吁吁地跑着，气喘吁吁地说：“我真是头蠢驴！一头又狂妄又粗心的蠢驴！我又吹牛了！又大喊大叫大唱起来了！又坐着不动大夸海口了！天哪！天哪！天哪！”

他回头瞄了一眼，看到那伙人追上来了。他心慌意乱，拼命狂奔，不住地回头望，只见他们越来越近了。他使出最大的力气跑，可他身体肥胖，腿又短，跑不过他们。现在，他能听到他们就在身后了。他顾不得辨方向，只管发狂似的瞎跑，还不时回过头去看他的那些就要成功的敌人。突然间，他一脚踩空了，四脚在空中乱抓，扑通一声，他没头没脑地掉进了深深的湍急的流水。他被河水的强大力量冲着走，无能为力。他这才知道，原来他在慌乱中瞎跑时，竟一头栽进了大河！

他冒出水面，想抓住岸边垂下的芦苇和灯芯草，可是水流太急，抓到手的草又滑脱了。“老天爷！”可怜的蟾蜍气喘吁吁地说，“我再也不敢偷车了！再也不敢唱吹牛歌了！”说完又沉了下去，过后又冒出水面，喘着粗气胡乱打水。忽地，他发现自己正流向岸边的一个大黑洞，那洞恰好就在他头顶上。当流水冲着他经过洞边时，他伸出一只爪子，够着了岸边，抓牢了，然后他吃力地把身子慢慢拖出水面，两肘支撑在洞沿上。他在那儿待了几分钟，喘着气，因为他实在是累垮了。

正当他叹气，喘息，往黑洞里瞪眼瞧时，只见洞穴深处有两个小光点，闪亮眨巴，朝他移过来。那光点凑到他跟前时，显出了一张脸，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黄褐色的、小小的、长了胡髭的脸。

一张严肃的、圆圆的脸，一对纤巧的小耳朵和丝一般发亮的毛发。

原来是河鼠！

蟾蜍泪下如雨

河鼠伸出一只整洁的褐色小爪子，紧紧揪着蟾蜍的颈皮，使劲往上拽，浑身滴水的蟾蜍于是慢慢地但稳稳地上了洞沿，安然无恙地站到了门厅里。他身上自然满是污泥和水草，可他又像往日一样快活得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又来到老友家，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那套不合身份丢人现眼的伪装，也可以扔掉了。

“鼠兄啊！”他喊道，“自打和你分手以后，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简直没法想象！那么多的考验，那么多的苦难，我全都英勇地承受住了！接着是绝处逢生，乔装打扮，计谋策略，全是我一手巧妙地设计出来又付诸实施的！因为我被他们关进了监狱，不过我自然逃了出来！又被扔进了水渠，可我游上岸了！又偷了一匹马，卖了一大笔钱！我骗过了所有的人，教他们乖乖地听我的吩咐！你瞧，我是不是一只聪明能干的蟾蜍？没错！你知道我最后一场冒险是什么？别忙，听我给你讲——”

“蟾蜍，”河鼠说，态度严肃又坚定，“你马上给我上楼去，脱掉身上这件破布衫，这衣裳像是一个洗衣妇穿过的。好好洗刷干净，换上我的衣服，再下楼来，看能不能像个绅士的样子。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个比你更寒碜、邋遢、丢人现眼的家伙！好啦，别吹牛，别争辩，快去吧！待会儿，我有话对你说！”

蟾蜍起初不愿就此住口，还想回敬他几句。坐牢的时候，他就老是被人支来使去，他受够了，现在又来了，而且支使他的是一只老鼠！不过，他偶然从帽架上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的尊容，一顶褪色的黑色女帽，俏皮地歪扣在一只眼上，他立刻改变了主意，二话没说，乖乖地上了楼，钻进了河鼠的更衣室。他彻头彻尾洗刷了一遍，换了衣服，久久地站在镜子跟前，沾沾自喜地欣赏着自己，心想，那帮家伙竟会错把他当成一个洗衣妇，真是一群白痴！

他下楼时，午饭已经摆在桌上。蟾蜍看见午饭，心里好高兴，因为白吃过吉卜赛人那顿丰盛的早餐之后，他又经历了不少险情，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吃午饭时，蟾蜍向河鼠叙述他的全部历险，着重谈他自己如何聪明机警，在危急关头如何从容镇定，身处困境时如何机敏狡黠。他把这一切说得仿佛是一段轻松愉快、丰富多彩的奇遇。但他越是夸夸其谈，河鼠就越是神情严肃，沉默不语。

蟾蜍讲啊讲啊，终于打住了。接着是片刻的沉默，然后河鼠开腔了：“好了，老蟾，我本不想使你难过，不管怎么说，你吃过不少苦头。不过，说老实话，难道你看不出，你把自己变成了一头蠢驴吗？你自己承认，你被捕入狱，挨饿受冻，受到追捕，吓得死去活来，蒙受屈辱，遭到嘲弄，被扔进河里——而且是被一个女人！这有什么好玩的？哪来的乐趣？归根到底，都因为你硬要去偷一辆汽车。你很清楚，打从你头一眼见到汽车，除了不断地惹祸，什么好处你也没捞到。要是你非玩汽车不可——你向来就是这样，只要玩开了头，就上瘾——那又何必去偷呢？要是你觉得残废了有趣，那就落个残废好啦；要是你想尝尝破产的滋味，那就去破一次产好啦。可为什么偏偏要去犯罪？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明白些，替你的朋友们想想，为他们争口气？我出门在外，听到别的动物在背后议论，说我的哥们儿是个罪犯，你想我会好受吗？”

蟾蜍的性格，有一点是足以令人宽慰的，那就是，他确实是一只善良的动物，从不计较真正朋友的唠叨数落。即使他执迷于什么，他也能看到问题的另一面。在河鼠严厉地开导他时，他私下里还在嘟囔：“可那确实好玩，好玩得要命！”并且压低了嗓门儿，发出一些古怪的噪声，喀——喀——喀，噗——噗——噗，以及类似沉闷的鼾声或者开汽水瓶的声音。不过，当河鼠快要说完时，他却深深叹了口气，非常温和谦逊地说：“太对了，鼠兄！你的理由老是那么充足！是啊，我曾经是一头狂妄自大的蠢驴，这点我算明白了。不过现在我要做一只好蟾蜍，再也不干蠢事了。至于汽车嘛，自从我掉进你的河里以后，我对它已经不大感兴趣了。事实是，在我攀住你的洞口喘气时，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一个绝妙的想法，是和汽船有关的——好啦，好啦！别发火，老伙计，别跺脚，留神打翻东西，这不过是个想法罢了，咱们现在不去谈它。还是喝杯咖啡，抽支烟，安安静静聊会儿天，然后我就消消停停踱回我的蟾宫，换上我自己的衣服，让一切都恢复老样子。我冒险也冒够了。我要过一种平平稳稳、安安逸逸、正正经经的生活，经营经营我的产业，做些改进，闲时栽花种草，美化环境。朋友们来，总会有饭菜招待。我要备一辆轻便马车，乘上它去四乡转转，就像过去那些好时光那样，再不心浮气躁，总想胡作非为了。”

“消消停停踱回蟾宫？”河鼠激动地喊道，“瞧你说的！难道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蟾蜍说，脸色一下变白了，“说下去，鼠兄！快说呀！别怕我受不了！我没听说什么呀？”

“难道，”河鼠大声喊道，小拳头重重地敲着桌子，“你根本没听说过白鼬和黄鼠狼的事吗？”

“什么？是那些野林里的野兽？”蟾蜍喊道，浑身剧烈地发抖，“不，压根儿没听说过！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你不知道，他们强占了蟾宫？”河鼠又说。

蟾蜍把胳膊肘支在桌上，两爪托着腮，大滴的泪，泉水般涌出眼眶，溅落在桌面上，噗！噗！

“说下去，鼠兄，”过了一会儿，他说，“全都告诉我吧。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我缓过劲来了。我能挺得住。”

“自打你——遇上——那——那桩麻烦事以后，”河鼠缓慢而意味深长地说，“我是说，在你为了那桩汽车纠纷，很久没在社交场合露面以后——”

蟾蜍只是点点头。

“呃，这一带的人自然都议论纷纷，”河鼠接着说，“不光在沿河一带，而且在野林里也一样。动物们照例分成两派。河上的动物都向着你，说你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说现如今国内毫无正义可言。可是野林动物却说得很难听，他们说，你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现在是制止这类胡作非为的时候了。他们趾高气扬，四下里散布说，这回你可完蛋了，再也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蟾蜍又点了点头，仍旧一言不发。

“那些小动物一贯是这样的，”河鼠接着说，“可鼹鼠和獾却不辞劳苦，到处宣传说，你早晚会回来的。其实他们并不知道你会怎样回来，但是相信你总会有办法回来的！”

蟾蜍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傻笑。

“他们根据历史事实来论证，”河鼠继续说，“他们说，像你这样一个没脸没皮、伶牙俐齿的动物，外加钱袋的力量，没有一条刑法能给你定罪。所以，他俩把自己的铺盖搬进蟾宫，就睡在那儿，经常打开门窗通通风，一切准备停当，只等你回来。当然，他们没有预计到后来发生的事，不过他们总是不放心那些野林动物。现在，我要讲到最痛苦最悲惨的一段了。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刮着狂风，下着瓢泼大雨，一帮子黄鼠狼，全副武装，偷偷从大车道爬到大门口。同时，一群穷凶极恶的雪貂，打菜园子那头偷袭上来，占领了后院和下房，还有一伙吵吵闹闹肆无忌惮的白鼬，占领了暖房和弹子房，把守了面对草坪的法式长窗。”

“鼹鼠和獾当时正在吸烟室，坐在炉旁谈天说地，对要发生的事没有丝毫预感，因为那夜天气恶劣，动物们一般是不会外出活动的。冷不防，那些残暴的家伙竟破门而入，从四面八方扑向他们。他们奋力抵抗，可那又管什么用？两只手无寸铁的动物，怎么对付得了几百只动物的突然袭击？那些家伙抓住这两个可怜的忠实的动物，用棍子狠打，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把他们赶到风雨交加的冰冷的屋外。”

听到这里，没心肝的蟾蜍居然偷偷地扑哧笑了出来，跟着又敛容正色，做出特别庄重严肃的样子。

“打那以后，那些野林动物就在蟾宫住了下来，”河鼠接着说，“他们为所欲为。白天赖床睡懒觉，一躺就是半天，整天随时随地吃早餐。听说，那地方给糟践得一塌糊涂，简直看不得了！吃你的，喝你的，给你编派难听的笑话，唱粗鄙下流的歌——呃，什么监狱啦，县官啦，警察啦，无聊透顶的骂人的歌，一点儿也不幽默。而且，他们还对所有的人扬言，要在蟾宫永久住下去啦。”

“他们敢！”蟾蜍说，站起来，抓住一根棍子，“我马上就去教训他们！”

“没有用。蟾蜍！”河鼠冲他后背喊道，“你给我回来，坐下，你只会惹祸的。”

可是蟾蜍已经走啦，喊也喊不回来。他快步向大路走去，棍子扛在肩上，愤愤地喷着唾沫，嘴里咕哝着，骂骂咧咧，径直来到蟾宫大门前。突然，从栅栏后面钻出一只腰身长长的黄色雪貂，手握一杆枪。

“来者何人？”雪貂厉声问道。

“废话！”蟾蜍怒气冲冲地说，“你竟敢对我出言不逊？快滚开，要不，我——”

雪貂二话不说，把枪举到肩头。蟾蜍提防着卧倒在地上。砰！一颗子弹从他头上呼啸而过。

蟾蜍吓了一跳，蹦了起来，拔腿就跑，顺着来路拼命奔逃。他听见那雪貂的狂笑，跟着还有另一些可怕的尖笑声。

他垂头丧气地回来，把经过告诉了河鼠。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河鼠说，“那没有用。他们设了岗哨，而且全都有武器。你必须等待。”

不过，蟾蜍还是不甘心就此罢休。他把船驾了出来，向河的上游划去。蟾宫的花园，就延伸到河边。

他划到能够看见老宅的地方，伏在桨上仔细观察。一切都显得非常宁静，空无一人。他看到蟾宫的整个正面，在夕照下发亮；沿着笔直的屋檐，栖息着三三两两的鸽子；花园里百花怒放；通向船坞的小河汊，横跨河汊的小木桥，全都静悄悄，不见人影，似乎在期待他的归来。他想先进船坞试试。他小心翼翼地划进小河汊，刚要从桥下钻过去，只听得——轰隆！

一块大石头从桥上落下来，砸穿了船底。船里灌满了水，沉了下去。蟾蜍在深水里挣扎。他抬头看，只见两只白鼬从桥栏杆上探出身来，乐不可支地瞅着他，冲他嚷道：“下回该轮到你的脑袋了，癞蛤蟆！”气愤的蟾蜍向岸边游去，两只白鼬哈哈大笑，笑得抱成一团，跟着又放声大笑，笑得几乎晕过去两次——当然是一只白鼬一次。

蟾蜍没精打采地走着回去，又一次把这令人失望的经历告诉河鼠。

“哼，我怎么跟你说的？”河鼠十分气恼地说，“现在，你瞧你！你是个什么东西，干的什么好事！把我心爱的船给弄没了，这就是你干的！把我借给你的漂亮衣服给毁了！说实在的，蟾蜍，你这个动物叫人伤透脑筋了——真不知道，谁还愿意跟你做朋友！”

蟾蜍立刻看到，他的所作所为是大错特错，愚蠢透顶了。他承认自己的过失和糊涂，为了弄丢河鼠的船，弄坏了他的衣服，他向河鼠深深道歉。他坦率的认错态度，往往会软化朋友们的批评，博得他们的谅解。他就用这种口气对河鼠说：“鼠兄！我知道，我是个鲁莽任性的家伙！请相信我，从今往后，我要变得谦卑顺从，不经你善意的劝告和充分的赞同，我绝不采取任何行动！”

性情温和的河鼠已经心平气和了，他说：“如果真能这样，那我就劝你，现在已经晚了，你坐下来吃晚饭——再过一会儿，晚饭就摆上桌了——耐着性子。因为我认为，咱俩现在无能为力，要等见到鼹鼠和獾以后再说。听听他们讲最近的情况，商量一下，看他们对这件棘手的事有什么高招儿。”

“噢，哦，是呀，那当然。鼹鼠和獾，”蟾蜍轻轻地说，“这两位亲爱的朋友，他们现在怎么样？我把他们全忘啦。”

“亏你还问一声！”河鼠责备他说，“在你开着豪华汽车满世界兜风，骑着骏马得意地奔驰，吃喝享用天下的美食时，那两个可怜的忠实朋友却不管天晴下雨，都露宿在野外，天天吃粗食，夜夜睡硬铺，替你守着房子，巡逻地界，随时随地监视那些白鼬和黄鼠狼，绞尽脑汁筹划怎样替你夺回财产。这样真诚忠实的朋友，你不配。真的，蟾蜍，你不配。总有一天，你会懊悔当初没有珍惜他们的友情，到那时，悔之晚矣！”

“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我知道，”蟾蜍抽泣着说，流下了伤心的眼泪，“我这就找他们去，在冰冷漆黑的夜里出去找他们，分担他们的疾苦，我要证明——等一等，没错，我听到茶盘上碗碟的叮当声！晚饭到底来了，乌拉！来呀，鼠兄！”

河鼠记得，可怜的蟾蜍有好长时间吃监狱的饭食，所以需要多为他准备些饭菜。于是河鼠跟着蟾蜍坐到餐桌旁，殷勤地劝他多吃，好补上前些时的亏损。

他们刚吃完，坐到圈椅上，就听见大门上重重的一声敲击。

蟾蜍立时紧张起来，可是河鼠诡秘地冲他点点头，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进来的是獾先生。

獾的那副模样，看上去足足有几夜没有回家，得不到家中的小小舒适和方便。他鞋上满是泥，衣着不整，毛发蓬乱。不过，即便在最体面的时候，獾也不是个十分讲究仪表的动物。他神态肃穆地走到蟾蜍跟前，伸出爪子和他握手，说道：“欢迎回家来，蟾蜍！瞧我都说些什么？还说什么家！这次回家可真够惨的。不幸的蟾蜍！”说罢，他转过身坐到餐桌旁，拉拢椅子，切了一大块冷馅饼，吃起来。

这样一种极其严肃又吉凶未卜的欢迎方式，使蟾蜍感到忐忑不安。可是河鼠悄悄对他说：“没关系，别在意，暂且什么也别跟他说。他在缺食的时候，总是情绪低落、没精打采的。过半个钟头，他就会换了一副模样。”

于是他们默不作声地等着，不一会儿，又响起了一下较轻的敲门声。河鼠冲蟾蜍点点头，走去开门，迎进来鼹鼠。鼹鼠也是衣衫破旧，没有洗刷，毛上还沾着些草屑。

“啊哈！这不是小蟾儿吗！”鼹鼠喜不自胜地喊道，“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他围着蟾蜍跳起舞来，“我们压根儿想不到，你回来得这么快！一定是逃出来的吧，你这聪明、机灵的蟾蜍！”

河鼠忙拽了拽蟾蜍的袖子，可是晚了。他又挺胸鼓肚吹起牛来。

“聪明？哪里哪里！”他说，“我其实并不聪明，我的朋友们都不认为我聪明。我只不过是越狱，逃出了英国最坚固的监牢，如此而已！只不过搭上一列火车，乘车逃之夭夭，如此而已！只不过乔装了一下，在乡间转悠，瞒过了所有的人，如此而已！不不！我不聪明。我是一头蠢驴，是的！我给你讲讲我的一两段小小历险记，你自己来判断好了！”

“好吧，好吧，”鼹鼠说着，向餐桌走去，“我一边吃一边听你讲好吗？打早饭以后，一口东西都没进肚啦！真够呛！真够呛！”他坐下来，随意吃着冷牛肉和酸泡菜。

蟾蜍两腿叉开站在炉毯上，爪子伸进裤兜，掏出一把银币。“瞧这个！”他大声说，卖弄着手里的银币，“几分钟就搞到这么多，不赖吧？鼹鼠，你猜我是怎么搞到的？卖马，就是这样！”

“讲下去，蟾蜍。”鼹鼠说，他很感兴趣。

“蟾蜍，安静些吧，求你！”河鼠说，“鼹鼠，别怂恿他讲下去，他的毛病，你不是不知道。既然现在蟾蜍回来了，请赶快告诉我们，目前情况如何，咱们该怎么办？”

“情况嘛，简直糟透了，”鼹鼠气呼呼地说，“至于该怎么办，鬼晓得！獾和我没日没夜围着那地方转，情况始终一样。到处都布了岗哨，枪口对准了我们，朝我们扔石头；随时随地都有一只动物在盯望，一看到我们，好家伙，你听听他们那个笑！那是最叫我恼火的了！”

“情况的确很不妙，”河鼠深深地沉思着，“不过我认为，我现在已经明白，蟾蜍该干什么。我说，他应该——”

“不，他不应该！”鼹鼠嘴里塞得满满的，大声喊道，“那绝对不行！你不明白。他该干的是——”

“哼，不管怎么说，那个我不干！”蟾蜍激动地喊道，“我才不听你们这些人调遣哪！现在谈论的是我的房子，该干什么，我自己清楚。我告诉你们，我要——”

他们三个一齐扯开嗓门儿说话，吵闹声震耳欲聋。这当儿，只听得一个尖细的、干巴巴的声音说：“你们全都肃静！”霎时间，房里鸦雀无声。

说话的是獾。他刚吃完馅饼，在椅子上转过身来，严厉地望着他们三个。看到他们都在注意听，在等他发话时，他却掉转身去伸手取干酪。这位稳重可靠的动物在伙伴们当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他们再也不吭声，一直等他吃完干酪，掸掉膝上的碎屑。蟾蜍一个劲儿扭来扭去，躁动不宁，河鼠牢牢地把他按住。

獾吃完后，站起来，走到壁炉前，凝神思索。然后，他开腔了。

“蟾蜍！”他声色俱厉地说，“你这个调皮的小坏蛋！难道你不觉得害臊吗？你想想，要是你的父亲、我的那位老朋友今晚在这里，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他会怎么说？”蟾蜍正跷腿倚在沙发上，听到这话，侧身掩面，全身抖动，痛悔地抽泣起来。

“算啦，算啦！”獾接着说，语气稍为温和些，“没关系，别哭啦。既往不咎，重新开始吧，不过鼹鼠说的全是实情。白鼬们步步为营，而且他们是世上最精良的卫兵。正面进攻是绝对办不到的。咱们寡不敌众。”

“这么说，一切都完啦，”蟾蜍哽咽着说，把头埋在沙发靠垫里，痛哭起来，“我要报名当兵去，永不再见我亲爱的蟾宫了。”

“好啦好啦，小蟾儿，打起精神来！”獾说，“要收复一个地方，除了大举进攻，还有别的一些办法。我话还没说完哪。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

蟾蜍慢慢地坐起来，擦干了眼泪。秘密对他总是有极大的吸引力，这是因为他从来保守不住任何秘密。每当他忠实地保证绝不泄密以后，他就把秘密告诉另一个动物。这种有罪的兴奋感，是他最喜欢的。

“有——一条——地下——通道，”獾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地说，“从离我们这里不远的河边，一直通到蟾宫的中心。”

“谁说的，獾，没有的事！”蟾蜍颇为得意地说，“你是听信了酒店里那些人胡编乱造的话。蟾宫的里里外外，每一寸地方，我都了如指掌。我敢向你保证，根本没有什么地下通道。”

“我的年轻朋友，”獾非常严肃认真地说，“你的父亲，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动物——比我所认识的其他动物都要高尚。他和我是至交，曾经把他不愿让你知道的许多事告诉过我。他发现了那条通道——当然，不是他挖的，那是早在他来这里几百年以前就存在的——他把它修整了，清扫了。因为他想，也许有朝一日，遇到危难时，能派上用场。他领我去看过。他对我说：‘别让我儿子知道，他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太轻浮，不稳重，嘴巴把不住关。要是日后他真的遇到麻烦，用得上通道时，再告诉他，但事先不要告诉他。’”

河鼠和鼹鼠盯着蟾蜍瞧，看他如何反应。蟾蜍起初有点儿恼意，可是很快就面露喜色。他就是这么一只脾气随和的动物。

“是啊，是啊，”他说，“也许我是有点儿多嘴多舌。我交友这么广，朋友们老是围着我转，一块儿开玩笑，说俏皮话，讲幽默故事，我就免不了有时多说两句。谁叫我天生有口才呢。人家说，我应该主持一个沙龙。先不说那个。讲下去，獾。你的这条通道，对我们有什么用？”

“最近我查访到一两个情况。”獾接着说，“我叫水獭冒充扫烟囱的，扛着笤帚，到后门口去讨活儿干。他了解到，明天晚上，蟾宫里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给什么人——大概是给那个黄鼠狼头头——做寿，所有的黄鼠狼都要聚集在宴会厅里，吃喝玩乐穷开心，要闹很长时间，刀剑、棍棒，任何一件武器都不会带！”

“可岗哨还会照样布置呀。”河鼠提醒说。

“对，”獾说，“这正是我想到的。黄鼠狼们完全信赖他们的那些精良的哨兵。所以，那条通道就派上用场了。那条极有用的地道，正好直通宴会厅隔壁的配膳室的地板底下！”

“啊哈！配膳室地上有块嘎吱嘎吱的地板！”蟾蜍说，“现在我全明白了！”

“咱们可以偷偷爬进配膳室——”鼹鼠喊道。

“带上手枪、刀剑和棍棒——”河鼠嚷道。

“——冲进去，直扑他们。”獾说。

“——把他们痛打一通，痛打一通，痛打一通！”蟾蜍喜不自胜地大喊，在房间里兜着圈子跑，从一张椅子跳到另一张椅子。

“那好，”獾说，又回到他一贯的干巴巴的态度，“咱们的方案就这么定了，你们再也无须争吵了。现在夜已深，你们都睡觉去。明天上午咱们再做必要的安排。”

蟾蜍自然也乖乖地跟着那两个上床去了——他知道拒绝是没用的——尽管他太兴奋了，毫无睡意。不过，他度过了一个漫长的白天，经历了成堆的事，床单被褥毕竟是非常亲切舒适的东西，何况不久前，他还在阴冷潮湿的地牢石板地上的稻草堆里睡过。所以，脑袋一沾枕头，他就幸福地打起鼾来。自然，他做了许多许多梦：梦见他正需要道路时，道路都从身边溜走了；梦见水渠在后面追他，并且抓住了他；梦见他正在大摆宴席，一只拖船驶进了宴会厅，船上满载着他一周要洗的脏衣服；梦见他孤零零一人在秘密通道里跋涉，那通道忽然扭曲了，转过身来，摇晃着坐直了。不过，末了，他到底还是平安胜利地回到了蟾宫，所有的朋友都围在身边，热情洋溢地赞扬说，他的确是一只聪明的蟾蜍。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很迟，下楼时，发现别人都吃过早饭了。鼹鼠自个儿溜了出去，没说要上哪儿。獾坐在圈椅上看报，对晚上要发生的事，半点儿也不关心。河鼠呢，却在屋里来回奔忙，怀里抱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在地上把它们分成四小堆，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兴奋地说：“这把剑给河鼠，这把给鼹鼠，这把给蟾蜍，这把给獾！这支手枪给河鼠，这支给鼹鼠，这支给蟾蜍，这支给獾！”等等，说得有板有眼，那四小堆就越长越高了。“你干得好倒是好，河鼠，”獾从报纸上抬眼望着那只忙碌的小动物，“我并不想责怪你。不过咱们这回是要绕开白鼬和他们的那些可恶的枪械。我断定，咱们用不着什么刀枪之类。咱们四个，一人一根棍子，只要进了宴会厅，不消五分钟，就能把他们全部清除干净。其实我一个人就能包下来，不过我不愿剥夺你们几个的乐子！”

“保险点儿总没坏处吧。”河鼠沉吟着说，他把一支枪筒在袖子上擦得锃亮，顺着枪管查看。

蟾蜍吃完早饭，拾起一根粗棍，使劲抡着，痛打想象中的敌人。“叫他们抢我的房子！”他喊道，“我要学习他们，我要学习他们！”

“别说‘学习他们’，蟾蜍，”河鼠大为震惊地说，“这不是地道的英语。”

“你干吗老是挑蟾蜍的刺儿？”獾老大不高兴地说，“他的英语又怎么啦？我自己就那么说。要是我认为没问题，你也应该认为没问题！”

“对不起，”河鼠谦恭地说，“我只是觉得，应该说‘教训’他们，而不是‘学习’他们。”

“可我们并不要‘教训’他们，”獾回答说，“我们就是要‘学习’他们——学习他们，学习他们！再说，我们正是要这样去做呀！”

“那好吧，就依你的。”河鼠说。他自己也给闹糊涂了。他缩到一个角落里，嘴里反复嘟囔着：“学习他们，教训他们。教训他们，学习他们！”直到獾喝令他住口才罢。

不一会儿，鼹鼠翻着跟头冲进屋来，他显然很是得意。“我干得真痛快！”他说，“我把那些白鼬全惹恼了！”

“鼹鼠，但愿你刚才没有鲁莽行事！”河鼠担心地说。

“我也希望没有。”鼹鼠充满自信地说，“早上我去厨房，看看早点是不是热着，等蟾蜍起来好吃，忽然看见炉灶前的毛巾架上，挂着蟾蜍昨天回来时穿的那件洗衣妇的衣裳，我动了个念头。我把它穿上，又戴上帽子，披上大围巾，大摇大摆一直走到蟾宫大门口。那些哨兵自然拿着枪在把守大门，吆喝‘来者何人’，还有那一套胡言乱语。‘先生们，早上好！’我恭恭敬敬地说，‘今儿个有衣服要洗吗？’

“他们瞪眼瞧我，又傲气又拘板，说：‘滚开，洗衣婆！我们在执勤，没衣服要洗！’我说：‘那我改天再来吧。’哈，哈，哈！蟾蜍，你看，我多逗！”

“你这个可怜的、轻浮的动物！”蟾蜍不屑地说。其实，他对鼹鼠刚才做的事忌妒得要命。那正是他自己想干的，可惜他事先没想到，睡懒觉睡过头了。

“有几个白鼬有点儿恼怒了，”鼹鼠接着说，“那个当班的警官冲我嚷道：‘马上滚开，婆子，滚！我手下的人在值勤的时候不许聊天！’‘叫我滚？’我说，‘只怕要不了多久，该滚的就不是我啦！’”

“哎呀，鼹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河鼠惊慌地说。

獾放下手里的报纸。

“我看到他们竖起耳朵，互相对看一眼。”鼹鼠接着说，“警官对他们说：‘甭搭理她，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胡说些什么。’

“‘什么！我不知道？’我说，‘好吧，我告诉你，我女儿是给獾先生洗衣服的，你说我知道不知道。而且你们很快也会知道的！就在今天晚上，一百个杀气腾腾的獾，提着来复枪，要从马场那边进攻蟾宫。满满六船的河鼠，带着手枪和棍棒，要从河上过来，在花园登陆；还有一队精心挑选的蟾蜍，号称敢死队，自命‘不成功便成仁’，要袭击果园，扬言要报仇雪恨，见什么拿什么。等他们把你们扫荡一空，那时你们就没什么可洗的了，除非你们趁早撤出去！’说完我就跑开了。等到他们看不见我时，我就躲起来，然后沿着沟渠爬回来，隔着树篱偷瞄了他们一眼。他们全都慌作一团，四散奔逃，互相碰撞摔倒，人人都发号施令，可没一个人听。那个警官，不停地把一批批的白鼬派到远处，跟着又另派一批白鼬去把他们叫回来。我听见他们乱吵吵说：‘都怪那些黄鼠狼，他们要在宴会厅里快活，大吃大喝，又唱又跳，寻欢作乐，却派我们在又冷又黑的屋外站岗放哨，临了还得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獾剁成肉酱！’”

“哎呀，鼹鼠，你这个蠢驴！”蟾蜍嚷道，“你把一切全搞糟了！”

“鼹鼠，”獾用他那干巴巴的、平静的声调说，“我看，你一个小手指里的才智，比别的动物整个肥胖身子里的才智还要多。你干得太好了，我对你寄予很大希望。好鼹鼠！聪明的鼹鼠！”

蟾蜍忌妒得简直要疯了，他尤其弄不懂，鼹鼠这样干，怎么反倒聪明；不过幸好，对獾的讥讽，他还来不及发作和暴露自己，午饭的铃声就响了。

午饭简单但实惠——咸肉，大扁豆，外加通心粉布丁。吃完饭，獾安坐在一张圈椅上，说：“好啦，咱们今晚的工作步骤已经确定了，恐怕要很晚才能办完。所以，趁现在还有时间，我要打个盹儿。”说罢，他用一块手帕盖住脸，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了。

性急而勤快的河鼠，立即又干起他的备战工作，在他那四小堆武器之间来回跑动，一面嘴里咕哝着：“这根皮带给河鼠，这根给獾！”等等。新的装备不断增加，像是没有个完。鼹鼠呢，他挽着蟾蜍的臂，把他带到屋外，推进一张藤椅，要他原原本本讲自己的历险过程。这正是蟾蜍求之不得的。鼹鼠很善于倾听别人讲话，他不打岔，也不做不友好的评论，于是蟾蜍就海阔天空地神聊起来。其实，他所讲的，大部分属于那种“要是我早想到而不是十分钟以后才想到事情就会那样发生”的性质。既然那都是最精彩最刺激的历险故事，何不把它们和那些实际发生但不太够味儿的经历一样，也看成是我们的真实经历呢？

荣归故里

天快黑了，河鼠面露兴奋而诡秘的神色，把伙伴们召回客厅，让各人站到自己的一小堆军械前面，动手武装他们，来迎接即将开始的征战。他干得非常认真，一丝不苟，花去了好长时间。他先在每人腰间系一根皮带，皮带上插一把剑，又在另一侧插一把弯刀，以求平衡。然后发给每人一把手枪，一根警棍，几副手铐，一些绷带和胶布，还有一只杯子，一个盛三明治的盒子。獾随和地笑着说：“好啦，鼠儿！这让你高兴，又于我无损。其实我只消用这根木棒，就能做我该做的一切。”河鼠只是说：“请原谅，獾！我只是希望，事后你不责怪我，说我忘带什么东西！”

诸事准备就绪，獾一手提着一盏暗灯，一手握着他那根大棒，说：“现在跟我来！鼹鼠打头阵，因为我对他很满意；河鼠其次；蟾蜍殿后。听着，小蟾儿！你可不许像平时那样唠叨，要不，一准把你打发回去！”

蟾蜍生怕给留下，只好一声不吭地接受指派给他的次等位置，四只动物便出发了。獾领着大伙儿沿河走了一小段路，然后，他突然攀住河岸，身子摆动几下，荡进了一个略高出水面的洞。看到獾进了洞，鼹鼠和河鼠也一声不响地荡进了洞。轮到蟾蜍时，他偏要滑倒，扑通一声跌进水里，还惊恐地尖叫一声。朋友们拽他上来，把他从头到脚匆匆揉搓一遍，拧了拧湿衣服，安慰几句，扶他站起来。獾可真火了，他警告蟾蜍说，要是下次再出洋相，准定把他丢下。

他们终于进了那条秘密通道，真正踏上了突袭的捷径。

地道里很冷，低矮狭窄，阴暗潮湿。可怜的蟾蜍禁不住哆嗦起来，一半由于害怕前面可能遇到的不测，一半由于他浑身湿透。灯笼在前面，离他很远，在黑暗中，他落到了后面。这时，他听到河鼠警告说：“快跟上，蟾蜍！”便猛地往前一冲，竟撞倒了河鼠，河鼠又撞倒了鼹鼠，鼹鼠又撞倒了獾，引起一阵大乱。獾以为背后遭到了袭击，由于洞内狭窄，使不开棍棒，便拔出手枪，正要朝蟾蜍射击。等真相大白后，他不禁大怒，说：“这回，可恶的蟾蜍必须留下！”

蟾蜍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另两只动物答应，他们将负责照看好蟾蜍，让他好好表现，獾才消了气，队伍又继续前进。不过这回换了河鼠断后，他牢牢地抓住蟾蜍的双肩。

就这样，他们摸索着蹒跚前行，耳朵竖起，爪子按在手枪上。最后獾说：“咱们现在差不离到了蟾宫底下。”

忽然，他们听到低沉的嘈杂声，似乎很远，但显然就在头顶上，像有许多人在喊叫，欢呼，在地板上跺脚，用拳头捶桌子。蟾蜍的神经质的恐惧又袭上心来，可獾只是平静地说：“他们正闹腾哩，这群黄鼠狼！”

地道这时开始向上倾斜，他们又摸索着走了一小段，然后，嘈杂声忽又出现，这回很清晰，很近，就在头顶上。“乌拉——乌拉——乌拉——乌拉！”他们听到欢呼声，小脚掌跺地板声，小拳头砸桌子时杯盘的叮当声。“瞧他们闹得多欢哟！”獾说，“来呀！”他们顺着地道疾走，来到地道的尽头，发现他们已站在通向配膳室的那道活门的下面。

宴会厅里的喧嚣响声震天，他们没有被听到的危险。獾说：“好！弟兄们，一齐使劲！”他们四个同时用肩膀顶住活门，把它掀开，依次爬了上去。他们来到了配膳室，和宴会厅只隔着一道门，而敌人正在狂欢作乐，毫无觉察。

他们从地道里爬出来时，喧闹声简直震耳欲聋。后来，欢呼声和敲击声渐渐弱了，可以听出一个声音在说：“好啦，我不打算多占你们的时间。（热烈鼓掌）不过，在我坐下之前，（又是一阵欢呼）我想为我们好心的主人蟾蜍先生说一两句好话。我们都认识蟾蜍！（哄堂大笑）善良的蟾蜍，谦恭的蟾蜍，诚实的蟾蜍！”（尖声哄笑）

“我非过去揍他不可！”蟾蜍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再坚持一分钟！”獾说，好不容易才稳住蟾蜍，“大伙儿都做好准备！”

“我给你们唱一支小曲儿，”那声音又说，“这是我为蟾蜍编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接着，那个说话的黄鼠狼头子就吱吱喳喳尖着嗓子唱起来：

蟾蜍出门上大街

得意扬扬寻开心……

獾挺直了身子，两手紧紧攥着大棒，向伙伴们扫了一眼，喊道——

“到时候了，跟我来！”他猛地把门推开。

好家伙！

满屋子的尖叫、吱喳、号啕！

四位好汉愤怒地冲进宴会厅，就在这可怕的一刹那，发生了一场大恐慌，吓得魂不附体的黄鼠狼们纷纷钻到桌子底下，没命地跳窗夺路而逃，白鼬们乱哄哄地直奔壁炉，全都挤在烟囱里动弹不得。桌子东倒西歪，杯盘摔得粉碎。力大无穷的獾，络腮胡子根根倒竖，手中的大棒在空中呼呼挥舞；脸色阴沉严峻的鼹鼠抡着木棒，高呼令人胆寒的战斗口号：“鼹鼠来了！鼹鼠来了！”河鼠腰间鼓鼓囊囊塞满了各式武器，坚决果敢，奋不顾身地投入战斗；蟾蜍呢，由于自尊心受伤而发狂，身躯胀得比平时大出一倍，他腾空而起，发出癞蛤蟆那哇哇的怪叫，吓得敌人毛骨悚然、手脚冰凉。“叫你唱‘蟾蜍寻开心’！”他大吼道，“我就要拿你们寻开心！”他向黄鼠狼头子直扑过去。其实他们才四个，可是那些惊慌失措的黄鼠狼觉得，整个大厅似乎满是可怖的动物，灰色的、黑色的、棕色的、黄色的，怒吼狂叫，挥舞着巨大无比的棍棒。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恐怖地尖叫着，跳出窗子，蹿上烟囱，四面逃窜，不管什么地方，只要能躲开那些可怕的棍棒。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四个朋友在大厅里上下搜索，只要一个脑袋露出来，就上去给他一棒。不出五分钟，屋里就被扫荡一空。惊恐万状的黄鼠狼在草地上逃窜时发出的尖叫声，透过破碎的窗子，隐隐传到他们耳中。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敌人，鼹鼠正忙着给他们戴上手铐。獾劳累了一场，靠在大棒上休息，擦着他那忠厚的额上的汗。

“鼹鼠，”他说，“你是好样的！劳你抄近道出去，瞧瞧那些白鼬守卫，看他们都在干什么。我估摸，由于你的功劳，咱们今晚不致受他们骚扰了。”

鼹鼠马上跳窗出去。獾指示另两个扶起一张桌子，从地上的残渣中拣出一些刀叉杯盘，又叫他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食物，拼凑出一顿晚饭。“我需要吃点儿什么，真的，”他用惯常的语气说，“动弹动弹，蟾蜍，活跃起来！我们替你夺回了宅子，可你连块三明治也没招待我们哪。”

蟾蜍心里有些委屈，因为獾没有像对鼹鼠那样赞扬他，没有说他是好样的，战斗得很英勇。因为他对自己的表现颇为得意，特别是他冲那黄鼠狼头子直扑过去，一棍子将他打到桌子那边去了。不过，他还是和河鼠一道四下里搜寻，不一会儿，他们就找到一玻璃碟子的番石榴酱、一只冷鸡，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口条，一些葡萄酒蛋糕，不少的龙虾沙拉。在配膳室里，他们发现了一篮子法式面包卷，一些奶酪、黄油和芹菜。他们刚要坐下来开吃，就见鼹鼠抱着一堆来复枪，咯咯笑着从窗口爬进来。

“据我看，全结束啦，”他报告说，“那些白鼬本来就惊惶不安，一听到大厅里的叫嚷骚动声，有的就扔下来复枪逃之夭夭。另一些坚守了一会儿，可当黄鼠狼朝他们奔来时，他们以为自己被出卖了。于是白鼬揪住黄鼠狼不放，黄鼠狼拼命想挣脱逃跑，互相扭打在一起，用拳头狠揍对方，在地上滚来滚去，多数都滚到了河里！现在他们不是跑了就是掉进河里，全都不见了。我把他们的来复枪都弄回来了。所以，那个方面，全妥啦！”

“太好了，顶顶了不起！”獾说，嘴里塞满了鸡肉和葡萄酒蛋糕，“现在，鼹鼠，我只求你再办一件事，然后就坐下来和我们一道吃晚饭。我本不想再麻烦你，可托你办事，我能放心。我希望对我认识的每个人都能这样说就好了。河鼠若不是一位诗人，我会差他去的。我要你把地板上躺着的这些家伙带到楼上，命他们把几间卧室打扫干净，收拾妥帖。叫他们务必扫床底下，换上干净的床单枕套，掀开被子的一角，该怎么做，你知道的。每间卧室里备好一罐热水，干净毛巾，新开包的肥皂。然后，要是你想解解气，可以给他们每人一顿拳脚，再撵出后门。我估摸，今后没有一个家伙再敢露面了。完事之后，就过来吃点儿这种冷口条。这可是头等美味。我对你非常满意，鼹鼠！”

好性子的鼹鼠拾起一根棍子，把他的俘虏们排成一行，命令他们“快步走”，把他的一小队人马带上楼去了。过了一阵子，他又下来，微笑着说，每间房都准备好了，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又说：“我用不着揍他们，总的来说，我想他们今晚挨揍挨够了。我把这话告诉他们，他们表示同意，说再也不骚扰我们了。他们很懊悔，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深感歉疚，说那是黄鼠狼头子和白鼬的错，又说如果今后可以为我们出力，将功补过，我们只消言语一声。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面包卷，放他们出后门，他们就一溜烟似的溜啦。”

说罢，鼹鼠把椅子拉到餐桌旁，埋头大嚼起冷口条来。蟾蜍呢，到底不失绅士风度，把一肚子忌妒抛在一边，诚心诚意地说：“亲爱的鼹鼠，实在谢谢你啦，感谢你今晚的辛苦劳累，特别要感谢你今早的聪明机智！”獾听了很高兴，说：“我勇敢的蟾蜍说得好啊！”于是，他们欢天喜地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晚饭，立刻上楼，钻进干净的被窝，睡觉去了。他们安安稳稳地睡在蟾蜍祖传的房子里，这是他们以无比的勇气、高超的韬略和娴熟地运用棍棒夺回的。

第二天早上，蟾蜍照例睡过了头，下楼来吃早饭时，晚得不成体统。他发现，桌上只剩下一堆蛋壳，几片冰凉的发皮了的烤面包，咖啡壶里空了四分之三，别的就没什么了。这叫他挺来气，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是他自己的家呀！透过餐厅的法式长窗，他看见鼹鼠和河鼠坐在草坪里的藤椅上，笑得前仰后合，两双小短腿在空中乱踢蹬，分明是在讲故事。獾呢，他坐在扶手椅上，聚精会神在读晨报。蟾蜍进屋时，他只抬眼冲他点了点头。蟾蜍深知他的为人，只好坐下来，凑合着吃一顿算了，只是暗自嘟囔着，早晚要跟他们算账。他快吃完时，獾抬起头来，简短地说：“对不起，蟾蜍，不过今天上午你恐怕会有好些活儿要干。你瞧，咱们应该马上举行一次宴会，来庆祝这件大事。这事必须你来办，这是规矩。”

“嗯，好吧！”蟾蜍欣然答道，“只要你高兴，一切遵命。只是我不明白，举行宴会为什么非得在上午不可。不过，我这个人活着，不是为自己过得快活，而只是为了知道朋友们需要什么，尽力去满足他们，你这亲爱的老獾头哟。”

“别装傻了，”獾不高兴地说，“而且，不要一边说话，一边把咖啡嘬得吱吱喳喳响，这不礼貌。我是说，宴会当然要在晚上举行，可是请柬得马上写好发出去，这就得由你来办。现在就坐到那张书桌前——桌上有一沓信笺，信笺上印有蓝色和金色的‘蟾宫’字样——给咱们所有的朋友写邀请信。要是你不停地写，那么在午饭前，咱们就能把信发出去。我也要帮忙，分担部分劳务，宴会由我来操办。”

“什么！”蟾蜍苦着脸说，“这么美好的早晨，要我关在屋里写一堆劳什子的信！我想在我的庄园里四处转转，整顿整顿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摆摆架子，痛快痛快！不干！我要——我要看——不过，等一等，当然我要干，亲爱的獾！我自己的快乐或方便，比起别人的快乐和方便，又算得了什么！既然你要我这么办，我照办就是。獾，你去筹备宴会吧，随你想预订什么菜都行。然后到外面去和我们的年轻朋友们一道说说笑笑，忘了我，忘了我的忧愁和劳苦吧！为了神圣的职责和友谊，我甘愿牺牲这美好的早晨！”

獾疑惑地望着蟾蜍，可蟾蜍那直率坦诚的表情，很难使他想到这种突然转变的背后，会有什么不良的动机。于是他离开餐厅，向厨房走去。门刚关上，蟾蜍就急忙奔书桌去。他一定要写邀请信，一定不忘提到他在那场战斗中所起的主导作用，提到他怎样把黄鼠狼头子打翻在地；他还要略略提到他的历险，他那战无不胜的经历，有多少可说的呀。在请柬的空白页上，他还要开列晚宴的余兴节目——他在脑子里打着这样一个腹稿：

讲演——蟾蜍作

（晚宴期间，蟾蜍还要作其他讲话）

致辞——蟾蜍作

学术报告：

我们的监狱制度——古老英国的水道——马匹交易及其方法——财产、产权与义务——荣归故里——典型的英国乡绅

歌曲——蟾蜍演唱（本人自编）

其他歌曲在晚宴期间由词曲者本人——蟾蜍演唱

这个想法，使他大为得意，于是他努力写信，到中午时分，所有的信都写完了。这时，有人通报说，门口来了一只身材瘦小衣着褴褛的黄鼠狼，怯生生地问他能不能为先生们效劳。蟾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瞧，原来是头天晚上被俘的一只黄鼠狼，现在正毕恭毕敬地巴望讨他的欢心哩。蟾蜍拍了拍他的脑袋，把那一沓子邀请信塞在他爪子里，吩咐他抄近道，火速把信送出去。要是他愿意晚上再来，也许给他一先令酬劳，也许没有。可怜的黄鼠狼受宠若惊，匆匆赶去执行任务了。

另外三只动物在河上消磨了一上午，欢欢喜喜谈笑风生地回来吃午饭。鼹鼠觉得有些对不住蟾蜍，不放心地望着他，生怕他会是一脸愠色、郁郁不乐。谁知，蟾蜍竟是一副盛气凌人、趾高气扬的样子。鼹鼠不禁纳闷儿，感到其中必有缘由。河鼠和獾，则会心地互换了一下眼色。

午饭刚吃完，蟾蜍就把双爪深深插进裤兜，漫不经心地说：“好吧，伙计们，你们自己照顾自己吧，需要什么，只管吩咐！”说罢，就大摇大摆朝花园走去。他要在那里好好构思一下今晚的演说内容。这时，河鼠抓住了他的胳膊。

蟾蜍立刻猜到河鼠的来意，想要挣脱；可是当獾紧紧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臂时，他明白，事情败露了。两只动物架着他，带到那间通向门厅的小吸烟室，关上门，把他按在椅子上。然后，他俩都站在他前面，蟾蜍则一言不发地坐着，心怀鬼胎，没好气地望着他们。

“听着，蟾蜍，”河鼠说，“是有关宴会的事。很抱歉，我不得不这样跟你说话。不过，我们希望你明白，宴会上不搞讲演，不搞唱歌。你要放清醒些，我们不是和你讨论，而是通知你这个决定。”

蟾蜍知道，自己落进了圈套。他们了解他，把他看得透透的。他们抢在了他头里。他的美梦破灭了。

“我能不能就唱一支小歌？”他可怜巴巴地央求道。

“不行，一支小歌也不能唱，”河鼠坚定地说，尽管他看到可怜的蟾蜍那颤抖的嘴唇，也怪心疼的，“那没好处，小蟾儿。你很清楚，你的歌全是自吹自擂，你的讲话全是自我炫耀，全是——全是——全是粗鄙的夸张，全是——全是——”

“胡吹。”獾干脆地说。

“小蟾儿，这是为你好啊，”河鼠继续说，“你知道，你早晚得洗心革面，而现在正是重整锣鼓另开张的大好时机，是你一生的转折点。请相信，说这话，我心里也不好受，一点儿不比你好受。”

蟾蜍沉思了良久。最后，他抬起头，脸上显出深深动情的神色。“我的朋友们，你们赢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其实，我的要求很小很小，只不过是让我再尽情表现和发挥一个晚上，让我放手表演一番，听听那雷鸣般的掌声，因为我觉得，那掌声似乎体现了我最好的品德。不过，你们是对的，而我错了。从今以后，我一定要重新做人。朋友们，你们再也不会为我脸红了。唉，老天爷，做人真难哪！”

说完，他用手帕捂住脸，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

“獾，”河鼠说，“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狠心郎，不知道你感觉怎样？”

“是啊，我明白，我明白，”獾忧郁地说，“可我们非这样做不可。这位好好先生必须在这儿住下去，站稳脚跟，受人尊敬。难道你愿意看着他成为大伙儿的笑柄，被白鼬和黄鼠狼奚落吗？”

“当然不，”河鼠说，“说到黄鼠狼，那只给蟾蜍送信的小黄鼠狼，碰巧被咱们遇上了，真够运气的。我从你的话里，猜到这里准有文章，就抽查了一两封信。果然，那些信简直写得活现眼。我把它们全没收了，好鼹鼠这会儿正坐在梳妆室里，填写简单明了的请柬哩。”

举行宴会的时间快到了。蟾蜍一直远离朋友们，独自躲到他的卧室里，这时还坐在那儿，闷闷不乐，苦苦思索。他用爪子撑住额头，久久地凝想。渐渐地，他面色开朗起来，脸上缓缓露出笑意。然后，他有点儿害羞地、难为情地咯咯笑了起来。末了，他站起来，锁上房门，拉上窗帘，把房里所有的椅子摆成一个半圆形，自己立在正前方，身子胀得鼓鼓的。然后，他鞠了一躬，咳了两声，对着想象中的、兴高采烈的观众，放开嗓子唱起来。

蟾蜍的最后一支小歌

蟾蜍——回来啦！

客厅里，惊恐万状，门厅里，哀号成片，

牛棚里，哭声不绝，马厩里，尖叫震天。

蟾蜍——回来啦！

蟾蜍——归来——的时候，

碎窗破门而入，

黄鼠狼遭追击，纷纷晕倒在地，

当蟾蜍——回来——的时候！

鼓声响咚咚！

号角齐鸣，士兵欢呼，

炮弹横飞，汽车嘟嘟，

当——英雄——归来！

欢呼呀——乌拉！

让人人高声欢呼，

向备受尊崇的动物致敬，

因为这是蟾蜍——盛大的——节日！

蟾蜍歌声嘹亮，唱得热情洋溢，感情充沛。一遍唱完，又从头唱了一遍。

然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很长很长很长的一口气。然后，他把发刷浸在水里打湿，把头发从中分开，垂在面颊两边，用刷子刷得平塌塌、光溜溜的。他开了门锁，静静地走下楼，去迎接宾客们。他知道，他们一定都聚集在客厅里了。

他进来的时候，所有的动物都高声欢呼，围拢来祝贺他，说许多好话赞美他的勇敢、聪明和战斗精神。蟾蜍只是淡淡地笑笑，低声道：“没什么！”或者换个说法：“哪里，正相反！”水獭正站在炉毯上，对一群贵客描述，假如他当时在场，会怎样做。看到蟾蜍，他大叫一声跑过来，甩开两臂，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要拉他在屋里凯旋式地绕场一周。可是蟾蜍温和地表示不屑，挣脱了他的双臂，婉转地说：“獾才是出谋划策的主帅，鼹鼠和河鼠是战斗的主力军，而我，只不过是行伍里的一名小卒子，干得很少，可以说没干什么。”蟾蜍这种出人意外的表现，使动物们大惑不解，不知所措。当蟾蜍走到客人面前，做出谦虚的表示时，他觉得，自己成了每位客人深感兴趣的目标。

獾把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晚宴获得了巨大成功。动物们欢声笑语不绝。可是整个晚上，端坐主位的蟾蜍，却始终双眼低垂，目不斜视，对左右两侧的动物，低声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他偶尔偷瞄獾和河鼠一眼。这时，他俩总是张大嘴巴，互相对视一下，这使蟾蜍深感快意。晚宴进行到一定时候，一些年轻活泼的动物就交头接耳，说这回晚会不像往年开得那么热闹有趣。有人敲桌子，喊道：“蟾蜍，讲话呀！蟾蜍来段演说呀！唱支歌呀！蟾蜍先生来支歌呀！”可蟾蜍只是轻轻地摇摇头，举起一只爪子，温和地表示反对，只一个劲儿劝客人们多进美食，和他们聊家常，关切地问候他们家中尚未成年不能参加社交活动的成员，设法让他们知道，这次晚宴是严格遵照传统方式进行的。

蟾蜍真的变了！

这次盛会之后，四只动物继续过着欢快惬意的生活，这种生活曾一度被内战打断，但以后再也没有受到动乱或入侵的干扰。蟾蜍和朋友们商量后，选购了一条漂亮的金项链，配有一只镶珍珠的小匣子，外加一封连獾也承认是谦虚知恩的感谢信，差人送给狱卒的女儿。火车司机也因他付出的辛劳和遭到的风险，得到了适当的酬谢和补偿。在獾的严厉敦促下，就连那位船娘，也费了颇大周折找到，适当地赔偿了她的马钱。尽管蟾蜍对此暴跳如雷，极力申辩说，他是命运之神派来惩罚那个臂上长色斑的胖女人的，因为她明明面对一位绅士，却有眼不识泰山。酬谢和赔偿的总额，说实在的，倒也不算太高。那吉卜赛人对马的估价，据当地评估员说，大体上符合实际。

在长长的夏日黄昏，四位朋友有时一起去野林散步。野林现在已被他们整治得服服帖帖了。他们高兴地看到，野林居民们怎样恭恭敬敬向他们问好，黄鼠狼妈妈们怎样教导她们的小崽子，把小家伙们带到洞口，指着四只动物说：“瞧，娃娃！那位是伟大的蟾蜍先生！他旁边是英勇的河鼠，一位无畏的战士。那一位，是著名的鼹鼠先生，你们的父亲常说起的！”要是娃娃们使性子，不听话，妈妈们就吓唬说，要是他们再闹，再烦人，可怕的大灰獾就会把他们抓走。其实，这是对獾的莫大诬蔑，因为獾虽不大喜欢同人交往，却挺喜欢孩子的。不过，黄鼠狼妈妈这样说，总是很奏效的。

目录

第一部 老海盗

1 “本葆上将”客栈的老海员

2 黑狗的出现和消失

3 黑券

4 水手皮箱

5 瞎子的下场

6 船长的文件

第二部 海上厨师

7 前往布里斯托尔

8 西贝格拉斯酒店

9 火药和武器

10 海上航行

11 苹果桶里听密谋

12 军事会议

第三部 岸上历险记

13 我的岸上惊险奇遇

14 第一次打击

15 岛中人

第四部 寨子营地

16 弃船经历

17 小船的最后一程

18 第一天的战果

19 守卫寨子的人们

20 西尔弗谈判

21 海盗强攻寨子

第五部 海上历险

22 我的海上惊险历程

23 潮水急退

24 小船游海

25 我降下了骷髅旗

26 伊斯莱尔·汉兹

27 虎穴被俘

第六部 西尔弗船长

28 身陷敌营

29 黑券又至

30 君子一言

31 寻宝记——弗林特的指针

32 寻宝记——树林中的人声

33 首领宝座的颠覆

34 大结局

第一部
老海盗

“本葆上将”客栈的老海员

乡绅特里劳尼、李沃西大夫和其他几位绅士让我把金银岛的探奇冒险历程记录下来，但是不要公开该岛的具体位置，因为那里还有埋藏的宝物，以防被人挖掘。现在是公元一千七百××年，我拿起笔似乎又回到我父亲经营“本葆上将”客栈的那个年代。当年，那位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伤疤的老海员就住在此客栈。

老海员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他投宿我父亲客栈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简直像是刚刚发生的事情。我记得他独自吹着口哨，把客栈四周扫视一番，然后放开嗓子唱起一首古老的水手歌谣：

十五个人争夺死人箱——

唷呵呵，快来一瓶朗姆酒[1]！

他唱歌时的声音高而不稳，略带颤抖，像是水手在转动绞盘时高声呼号而叫破了嗓子。接着他用随身携带的一根木棒似的手杖重重地敲门，我父亲出来应门之后，他便粗声粗气地说要喝一杯朗姆酒。

酒端上来后，他便慢条斯理地啜着，像一位品酒师在细细品尝。他一边喝酒，一边张望着四周。

我父亲告诉他，近来生意清淡，很少有客人。

“那正好，我就住这里。喂，伙计！”他对推车的仆人说道，“就停这里，把箱子搬下来，我要在此暂住几天。”他继续对我父亲说：“我这人不讲究，很随意，每天只要一杯朗姆酒、熏猪肉和几个鸡蛋，还有在空闲时喜欢站在高处遥望过往的船只。你就称呼我船长得了。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要钱吗？”他扔下三四枚金币。“这点儿钱用完后，再向我要。”他威风凛凛、声色俱厉的讲话语气酷似一位长官。

他穿着简单，讲话粗鲁，看上去不像普通水手，更像船上的大副或船长，惯于发号施令，或动手打人。从跟随的仆人处得知，他昨天上午乘邮车到达“乔治王国”旅馆，在那里询问海边的客栈，大概听人介绍我们店的环境幽静，信誉很好，于是就选定住在我们店里。关于这位客人的来历，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他每天总要打听有无水手路过此地。起初，我们认为他是在寻找同伴，但最后才知晓另有原因，他是想有意避开这些水手。当有水手投宿“本葆上将”客栈时——这是常见现象，因为宿客可以沿海边大路到达英国西海岸的布里斯托尔——他总是躲在门帘后窥视一番，然后才走进客厅。每当遇到这种情形，他总是噤若寒蝉。至少我了解其中的缘故，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分享了他的恐惧。有一天，他把我约到一个无人的地方，答应在每月的一号给我一枚四便士的银币，条件是我得时刻留意一个“独腿水手”，只要此人一出现，就立即报告他。每到月初我去向他索要报酬时，他总是把鼻子冲着我，发出不悦的呜呜声，并且眼神凶狠使我不得不逃走。可是不出一个星期，他又很快改变态度，把那四便士银币交到我手中，千叮万嘱，要我留心那个“独腿水手”。

从此，我经常梦到那个“独腿水手”，搅得我心神不安。每当狂风暴雨之夜，大风吹打着房屋的四周，小湾里惊涛冲击着峭壁时，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人不断变换着的狰狞面目。有时候我看到他缺了半条腿，有时候他缺了整条腿，有时候又变成了一个要么没有腿，要么在身体正中长着一条腿的怪物。我做的最可怕的梦就是看见他连跑带跳越过篱笆沟渠追我。总之，为了得到每月四便士的银币，这些可恶的梦魇使我付出了代价。

尽管我一想到那个“独腿水手”就心惊肉跳，但对船长本人并不害怕，不像认识他的人那样畏惧他。有几个晚上，他饮酒过多，头脑不清，在酒店里旁若无人地高唱粗俗狂放的水手歌谣。他不时地劝在场的人饮酒，强迫他们听他讲故事，或者跟他一起合唱，所有在场的人战战兢兢，小心地应和着。

十五个人争夺死人箱——

唷呵呵，快来一瓶朗姆酒！

他讲的故事十分恐怖，使大伙毛骨悚然，内容都是关于绞刑、走跳板[2]、海上风暴、德赖托图格斯的珊瑚礁、加勒比海的海盗及他们的巢穴之类。据他自己所述，他曾在海上与那些世上最凶恶的亡命之徒生活过很长时间。他讲故事时用的语句使我们这些朴实的乡下人感到震惊，如同他描述的罪行一样让我们惊慌不已。我父亲常抱怨道，长此下去无人会乐意光顾这里，客栈的营业因而受损。甚至有些客人回家睡觉时还会在床上浑身发抖。但我相信，他住在这里对我们有好处。虽然当时大家十分受惊，吓得魂飞魄散，但过后回想起来，还是很有意思。他的到来打破了乡村平淡的生活，我们年轻人都非常钦佩他，称他为“真正的老水手”“不含糊的老海员”等等，英国正是依靠这种人才得以称霸海上。

自从他住在我们客栈里，除了从小贩那儿买过几双袜子外，他始终没有换过衣服。他帽子的一道卷边倒挂，任它悬挂着，虽然遇到刮风时极为不便。我记得他的外衣破旧不堪，补了又补，衣服上全是补丁。他从不写信，也没有收到过信。他从不与人交谈，即使偶尔与店里的熟人攀谈几句，那也多在他喝醉了朗姆酒之后。至于那只大皮箱，我们谁也没有见他打开过。

他只有一次碰了壁，那是我父亲生病的时候。一天下午，李沃西大夫给我父亲看完病后，天色渐晚，就在我家吃了一顿便饭。饭后，他去客厅里抽一斗烟，等候他的马被人从村里牵来，因为我们客栈当时没有马房。我跟随大夫进入大厅，记得当时的情景：大夫衣着整洁，举止得体，两眼炯炯有神，而我们乡下人则显得十分普通，尤其是那个衣衫褴褛、不爱干净、看似稻草人的船长，由于饮酒过度，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他和大夫形成鲜明的对比。忽然，他又扯开嗓子唱起那支水手歌谣：

十五个人争夺死人箱——

唷呵呵，快来一瓶朗姆酒！

其余的都做了酒和魔鬼的牺牲品——

唷呵呵，快来一瓶朗姆酒！

最初我猜想“死人箱”可能是放在前楼他那间屋里的大箱子，这只皮箱和独腿水手经常浮现在我的噩梦中。不过，我们在这时已经不太留意船长的歌谣，只有李沃西大夫是初次听到。我看得出他对此毫无兴趣，生气地抬头向船长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同老花匠泰勒谈医治风湿病的新方法。当时船长唱劲儿十足，最后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大家都明白那是叫人静下来。谈话声戛然而止，只有李沃西大夫依旧口齿清楚、语调亲切地继续说话，每吐几个字就轻快地吸一口烟。船长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猛拍桌子，最后夹着一句下流的诅咒喊道：“那边的人听着，不许讲话！”

“先生，你是在对我讲话吗？”大夫问道。船长说正是，同时又咒骂了几句。“我给你一句忠告，”大夫说道，“如果继续酗酒，你很快就会死的，世上不久就会减少一个十足的浑蛋！”

船长听后怒不可遏，一跃而起，掏出一把水手用的折叠刀，威胁着大夫。

大夫镇定自若。他像刚才一样侧过头来，用同样的语气对船长讲话，声音响亮，房间里人人都能听见。大夫极其镇静而坚决地说：“如果你不把刀马上收回口袋里，我发誓一定要在下一次巡回审判时送你上绞架。我不只是医生，我还是本地区的法官，所以你放规矩点儿，不然把你抓起来，然后驱逐出本地。”

接着，两人怒目而视，展开了一场目光对峙战，但船长很快败下阵来。他收起刀子，像一条挨了打的狗，嘴里喃喃骂着，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当晚，船长没有吭声，变得安静多了。在此后的好几个晚上，他不再喧闹了，客栈一片清静。

[1] 朗姆酒：用甘蔗汁酿造的一种蒸馏酒。——译者注

[2] 走跳板，是海盗处死俘虏或同伙的一种私刑，办法是逼着被处死的人在一条伸出海面的木板上往外走，让他掉到海里淹死。——编者注

黑狗的出现和消失

不久，发生了一系列神秘古怪的事件。这些怪事终于使我们摆脱了那位脾气暴躁的船长，但并没有摆脱他带来的麻烦。那年冬天格外的寒冷，寒风刺骨，雪经久不化，一片凄凉。我父亲的病情每况愈下，我和母亲只好把店里的全部事情承包下来，十分繁忙，因而无暇顾及那位不受欢迎的客人。

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船长起得比平日早，他腋下夹着铜制望远镜，头上歪戴着一顶帽子，一把水手用的弯刀在蓝色旧外套下左右晃荡。我记得他一路走，一路大口喘气，从口中吐出的气体像烟雾似的在他身边缭绕。当他最后转身走向一块巨大的岩石时，我还能听清从他鼻子里发出的阵阵怨恨的呼哧声，好像因遭到李沃西大夫的训斥而耿耿于怀。

我母亲在楼上陪伴父亲，我在楼下正准备着船长回来要吃的早餐。突然，客厅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陌生人，我以前从未见过，此人面色苍白，左手缺两根指头，腰间佩挂弯刀，看上去并不凶狠。我时刻注意发现“独腿”或“双腿”的水手，而这个人当时却使我难以做出判断。他的外表不像水手，但有几分水手的气质。

我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他说他想喝一杯朗姆酒。正当我离开去取酒时，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并把我叫回去，询问我见过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比尔住这里吗？我告诉他此人叫船长，他出去溜达了。

我指着岩石的方向告诉他，船长大概什么时候能返回。我一一回答了他另外提出的几个问题。“啊，”他说，“待会儿比尔回来见到我，自然会像看到好酒一样喜出望外。”

这位陌生人总是徘徊在客厅门口，眼睛盯着拐角，像猫守候老鼠似的。有一次，我走出店门来到大路上，他立即把我叫回去。大概是我服从命令欠利索，他惨白的脸上旋即露出凶相，喝令我马上进屋，并骂了一句脏话。当我回到房间后，他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半哄半讽的态度，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是个好孩子，他非常喜欢我。“我有个小儿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他可真是我的心肝宝贝呀。不过孩子们最要紧的就是听话，小家伙——要听话呀。你要是和比尔一同在海上过惯了的话，就不会站在那儿，让我吩咐你第二次——真的，比尔可不是那样，同他一道出海的人都不会那样。瞧，果然是我的朋友比尔回来了，他腋窝下夹着望远镜。这肯定是他，愿上帝保佑这老头儿！孩子，我们快回客厅，躲在门后，给他一个惊喜，出其不意，但愿不会惊吓到他。”

说着，那陌生人就和我一起回到客厅，他让我站在他背后，躲在门角落里，以便开门时我们都被遮挡住。看到这种状况，我很不舒服，心里害怕；当我瞧到陌生人也是一脸惊恐状时，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只见他试了试弯刀的刀柄，从刀鞘里抽出利刃，然后又放回去。我们在门后等待的时候，他好像一直想吞下卡在喉咙里的东西。

船长终于迈步进屋，砰的一声关上门，也不环顾左右两边，径直穿过客厅走到我给他准备好早餐的那张桌子前。

“比尔。”陌生人高声招呼道，听声音我猜想他在给自己壮胆。

船长闻声急忙转过身子，他褐色的脸一下变得灰白，连鼻子也变青了，其神态好像是遇见了妖魔鬼怪或比这更可怕的东西——如果世上可能有的话。说真的，看到他在一瞬间变得那样衰老虚弱，我真感到难过。

“啊，比尔，你认出我啦，你一定忘不了你的老伙伴。”陌生人说。

船长一时喘不过气来。

“你是黑狗！”船长大声叫道。

“还能是谁？”陌生人答道。此时，他显得十分轻松。“正是当年的黑狗特地前来看望住在‘本葆将军’客栈的老船友比尔了。啊，比尔，自从我失去两根手指后，咱俩都经历了很多事情。”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那只残废的手。

“没说的，”船长说，“既然你找到了我，我现在住在这儿，说吧，你要怎么样？”

“你还是那脾气，比尔，”黑狗回答道，“你说得有理，比尔。这样吧，先让这位可爱的孩子给我端上一杯朗姆酒。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坐下来，像老船友那样直截了当地谈一谈。”

当我端上朗姆酒时，他们已经面对面地坐在餐桌两边。黑狗坐在靠门的一边，这样他既可以注视船长的举动又可以随时夺路而逃，我想大概如此。

黑狗叫我走开并将门大敞着。“这样做是不让你从门锁孔中偷看。”他说。于是我离开他们，回到酒柜的后面。

尽管我竖起耳朵，留神偷听，但在很长的时间里，除了一阵窃窃私语声，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后来，两人的声音渐渐提高，我才听到只言片语。不过大多是船长骂人的话。

“不，不，不，不要说了！”船长叫嚷道，接着他又说，“如果要死，大家一起死，这就是我的意见。”

不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可怕的咒骂声和其他的响声：椅子、桌子一下被掀翻了，继而是钢刀的撞击声。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声，我看见黑狗左肩膀流淌着鲜血，拼命地冲出屋子，船长紧紧追赶，两人手里都握着刀。追到门口，船长使尽力气，举起刀对准黑狗猛地砍去，要不是“本葆将军”店的大招牌挡住，黑狗的脊梁骨早被劈断了。直到今天，那刀痕仍留在招牌下端，清晰可见。

一场恶战就以这样一击告终。黑狗虽身负重伤，但一出客栈跑到大路上，却跑得出奇的快，没过半分钟就消失在山背后。船长却像发了疯似的直瞪着那个招牌，怨气十足。过了好久，他揉了揉眼睛，悻悻地回到屋里。

“吉姆，”他吩咐道，“快拿朗姆酒。”他说话时身子摇晃了一下，用一只手撑在墙上。

“你受伤了吗？”我急切地问他。

“拿酒来，”他再次吩咐道，“我不行了，酒！快拿朗姆酒！”

我急忙跑去取酒，可是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吓慌了手脚，结果打碎了一只杯子，又撞到酒桶嘴儿上。我还未来得及站稳，就听到客厅里的巨响声，急忙跑过去，只见船长直挺挺倒在地上。这时，被叫喊声、打斗声惊动的母亲也从楼上跑下来，给我帮忙。我们母子俩尽力扶起船长的头，他的呼吸很响，很吃力，双眼紧闭，脸色可怕。

当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样抢救船长，也不知他得了什么病，只以为他在同陌生人的搏斗中受了致命伤。我拿来酒，试着灌进他嘴里，但他牙关咬得紧紧的，似生铁一般坚硬。碰巧李沃西大夫正好前来看我父亲的病，我们这才有了救星，松了一口气。

“伤？他连皮都没有擦破一块！”大夫说，“他跟你我一样，什么伤也没有。这家伙是中风了，我早就警告过他。霍金斯太太，你还是上楼去照顾你丈夫，最好不告诉他此事。我将尽力挽救这条毫无价值的生命。吉姆，你去给我拿个水盆来。”

当我拿着水盆回来时，大夫已将船长的衣袖撕开，露出他健壮的手臂。他前臂上有好几处刺着端正清晰的文字，如“鸿运高照”“一帆风顺”“比尔·蓬斯的珍爱”。近肩头处刺着一幅绞架图，上面吊着一个正受绞刑的人。我认为刺这图案的人手艺十分出色。

“这可是一种预兆，”大夫指着图案说，“比尔·蓬斯先生，如果这是你的名字的话，现在我们可要看看你的血液是什么颜色的。吉姆，”大夫问道，“你怕不怕见血？”

我回答说不怕。

“好，”他说，“那你就端着水盆。”说完，他取出一把小刀，划开船长的一条静脉血管。

在流了许多血之后，船长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张望四周。他首先认出大夫，眉头立即紧皱，后来他看到了我，似乎放心了些。但不一会儿，他的脸色突变，一边嚷着，一边想支撑起来——

“黑狗在哪里？”

“这里没有黑狗，”大夫说，“只有你仰面朝天地躺在这里忧心忡忡，你没有戒酒，所以中风了，完全符合我上次对你的警告。刚才我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把你从坟墓里拖了出来。现在，蓬斯先生——”

“我不是蓬斯。”他插了一句。

“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大夫说，“我认识一个叫蓬斯的海盗，就用他来称呼你，这样省事。我要告诉你：一杯朗姆酒不至于送命，但你喝了第一杯，就一定会喝第二杯、第三杯。我敢打赌，如果你不戒酒，将必死无疑，你听懂了吗？就像《圣经》上讲的，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来，用劲儿站起来，我扶你到床上去，希望不要再这样了。”

我们费劲儿地扶船长上楼，让他躺在床上。他的头倒在枕头上，看上去像失去了知觉似的。

黑券

大约中午时分，我送了一些清凉饮料和药到船长房间，他仍像我们离开他时那样躺着，看上去很虚弱，情绪不稳定。

“吉姆，”他说，“你是这里我唯一相信的人，你知道我一直待你好，每月付给你四便士银币。老弟，现在你瞧，我身体垮了，身边又没有亲人照顾。吉姆，我求你去给我倒一小杯朗姆酒，行吗？我的小老弟。吉姆，我愿意给你一枚金币换一小杯酒。”

他的脾气越来越急躁，我担心会惊动那天病情很重、需要安静的父亲。再说，听了船长刚才说的话，我的心一下子软了，觉得给他一小杯酒也无妨，只是他的这种贿赂方式使我深受侮辱。

当我把酒递给他时，他急忙抢过去一饮而尽。

“啊，啊，心里舒服极了，”他说，“小老弟，我问你，那大夫说我得在病床上待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我答道。

“天哪！”他惊叫道，“一周，这绝对不行。到那时他们会给我送来黑券。那帮蠢货正在四处打听我的下落，他们守不住自己的东西，便来打别人的主意，这简直违背了水手的规矩。我是一个十分节俭的人，从不乱用钱，也不白白扔掉。我将再次捉弄他们，绝不怕他们。我将另辟航道，老弟，让他们再次扑一个空。”

船长一边说，一边费力地从床上支撑起来。他使劲地抓住我的肩膀，疼得我几乎哭出来。他讲话时尽管气势汹汹，但声音十分微弱，二者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在床沿上坐好后，静下来直喘着气。

“那医生把我整惨了，”他埋怨道，“我的耳朵里嗡嗡直响，还是让我躺下吧。”

我还没来得及扶他，他已经倒下躺在以前睡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吉姆，”他隔了一会儿问道，“你今天看到那个水手了吗？”

“你是指黑狗吗？”

“对，就是黑狗，”他说，“他很坏，可是派他来的那个人更坏。万一我不能从这儿脱身，他们给我送来黑券，你要记住，他们是来抢我的水手箱。那时你就骑一匹马——你是会骑马的，不是吗？唉，反正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去找那个该死的大夫，叫他集中所有的人马，包括附近的治安人员，一起来到本葆将军客栈，把老弗林特一伙人一网打尽。我曾是老弗林特的大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个地方。他是在萨凡纳临死时把那东西交给我的，那时他就像我现在这样躺着。不过你最好先别透露，除非他们送来黑券，或者你看到黑狗或独腿水手出现，吉姆，要特别提防那个独腿水手。”

“船长，黑券是什么？”我询问着。

“那是一种最后通牒，老弟。如果他们送来黑券，我会告诉你的。你只需留心守望，吉姆，我承诺将与你平分财富。”

他又咕噜地说了一会儿胡话，声音越来越低。不久我递上药去，他像小孩子似的吞下，并说：“从来没有一个水手需要吃药，只有我。”他很快睡着了，我随即走出房间。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是否正确，也许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大夫，因为我怕船长后悔向我吐露了真情会把我杀掉。可是当天又发生了意外事件，我生病的父亲偏巧在当晚突然去世，只好把别的事情全放在一边。我强忍家庭的不幸，忙于料理丧事，接待前来吊唁的邻居，同时还得照料客栈的生意，根本没有时间想到老船长，更谈不上怕他。

第二天早晨，他竟自己走下楼，像往常一样进餐。虽然他吃得少，可是比平时多喝了很多朗姆酒，因为他自己去酒柜取酒，他绷着脸，鼻子里发出哼哼声，谁也不敢前去劝阻他。尽管他十分虚弱，我们仍惧怕他。由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的脾气比以往更粗暴。现在他喝醉了酒，更多了一种令人恐惧的举动：他拔出弯刀，把刀放在桌上。他变得目中无人，似乎坐在那里深思熟虑，又像在胡思乱想。有一次，我们吃惊地发现，他一改老调，用口哨吹起一首乡村情歌，这一定是他年轻时还没当水手的时候唱的曲子。

一个雾气浓浓的下午，大约三点钟，我站在客栈门口，心里充满对父亲的哀思。这时一个人从大路上走过来。他显然是个瞎子，因为行走时用一根拐杖在前面探路，他额上戴着一条很大的绿色眼罩，遮住眼睛和鼻子，弯腰驼背，看似年老体弱。他身穿一件肥大破旧、带兜帽的水手外套，显得十分丑怪，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人。他站在我家客栈外不远的地方，扯开嗓子怪声怪调地对着正前方大声喊道：“上帝保佑吾王乔治！哪位好心的朋友愿意告诉一个在英勇保卫英格兰祖国时失去宝贵眼睛的苦命瞎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我们祖国的哪一部分？”

“我的朋友，你是在黑山湾的本葆将军客栈门口。”我说。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说，“一个少年的声音，善良的年轻朋友，你可愿意伸出你的手，把我带到店里去？”

我刚伸出手就被这说话温顺、长相可怕的瞎眼人牢牢抓住，就像夹在老虎钳里一样，我吓得拼命挣扎，可是瞎子轻轻地用胳膊一拉，就把我拉到他眼前。

“孩子，”他说，“带我去见船长吧。”

“先生，”我说，“我实在不知道。”

“哦，”他冷笑道，“原来这样！立即带我去，否则我扭断你的胳膊。”

说着，他把我的手一扭，疼得我叫了起来。

“先生，”我说，“我是为你着想，船长已跟过去不一样，他坐着时总是把弯刀放在面前。曾经有一位先生——”

“闲话少说，快走。”他打断我的话。我从未听过像这个瞎子那般狠毒、冷酷、可怕的声音，它对我的恐吓远远超过了手的疼痛。我立刻按照他的吩咐，带他朝那个生病的老海盗的住地走去，这时船长已喝得大醉。瞎子用铁一般的拳头拧紧我的手，把他身体的重量使劲儿地往我身上压，压得我难以承受。“你直接带我到他跟前，当到了他能看见我的地方，你就大喊一声‘比尔，有个朋友找你来了！’你要是不这样做，我会像这样罚你。”说到这里，他用力扭了我的手，疼得我差点儿昏过去。我被这个盲乞丐弄得十分害怕，早已把对船长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于是我推开客厅的门，用颤抖的声音喊了瞎子命令我喊的那句话。

可怜的船长惊奇地抬头一望，醉意顿时一扫而光，双眼直盯着来人。他脸上的表情极其恐怖，犹如病人临死前痛苦的表情。他试图站起来，但已力不从心。

“比尔，别动，”那盲乞丐说，“我虽双目失明，但我能听到你的手在发抖。我们公事公办，伸出你的左手。孩子，你握住他的右手手腕，把它拉到我的右手这边来。”

我遵照吩咐把船长的手拉到他眼前，只见瞎子把一件东西从他拄拐杖的手中放到船长手里，船长接过后立即握紧拳头。

“事情办妥了。”瞎子说完就放开我的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地离开客厅，走到了大路上。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只听见嗒嗒的拐杖声越来越远。

过了许久，我和船长才如梦初醒。大概直到这时我才松开了被我一直握着的船长的手腕，他缩回手，赶紧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十点钟！”他高声喊道，“还有六个小时，我们还来得及制伏他们。”船长突然一跃而起。

虽然他站了起来，但摇晃不定。他用一只手扼住喉咙，摇摆了几下，然后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整个身体扑倒在地板上。

我立即一边向他跑过去，一边呼唤着我母亲。但一切已无法挽回，船长因脑溢血骤然死去。说来也许难以理解：我从来就不喜欢船长，尽管最近有点儿可怜他，但他突然死去，我却禁不住泪如泉涌。这是我第二次接触到死亡，而第一次因父亲去世的悲伤至今无法从心中抹去。

水手皮箱

我立即告诉了母亲我所知道的一切，我们当即感觉处境非常困难和危险。船长的钱——如果他真的有的话——其中一部分无疑是我们的。可是，他的同伙，如我曾见到的那个黑狗和瞎子，他们根本不愿意用他们掠夺的钱财为死人付账。船长曾叫我骑马去找李沃西大夫，如果照他的吩咐立刻去做，就会使我母亲独自一人留在客栈而得不到照顾，这显然不可行。看来，我们俩都不能待在家里：厨房炉子里煤块落下的声音，甚至时钟的嘀嗒声，都使我们心惊肉跳。我们似乎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一想到客厅里船长的尸体及面目凶恶的瞎子可能随时到来时，我有好几次感到毛骨悚然。事不宜迟，我们决定一同去邻近的村落求救，我和母亲连帽子也没戴，立刻跑出店门，冲向浓雾之中。

我们到达村子时，天已漆黑，一片灯亮，看到家家户户门窗映出的黄色灯光景象，我真是高兴，终生难忘。但是，后来才知道这一片灯光是我们在此唯一能得到的帮助。村里的人也许感到羞愧，因为他们谁也不愿意同我们一起回到本葆将军客栈。我们越是诉说遇到的困难，他们，无论男女老幼，越是往自己家里躲。我对弗林特船长的名字比较陌生，可村里的人们却对他相当熟悉，他的名字引起了人们的极大恐慌。有些在本葆将军客栈附近干过活儿的人，记得曾在路上遇见一些陌生人，他们以为是走私犯，就避而远之。在我们称为基特海口的小港里，不止一人看见过一艘小船。因为，无论哪个，只要是老弗林特船长的伙伴，都足以吓得村民们魂不附体。

人们常说，胆怯会传染。但相反，争论也能使人勇气倍增。大家讲完后，我母亲讲了一番话。她说，她不愿意放弃应当属于自己的钱。“如果你们都不敢去，”她说，“吉姆和我去，我们将沿原路返回，不再带你们这些体壮但胆小如鼠的人。我们即使丢掉性命也要把那只箱子打开。克罗斯利太太，请你把你的提包借给我，我要用它装回本应属于我们的财产。”

我愿意同母亲回去，村里的人则纷纷劝阻，说我们这样做是愚蠢的举动。但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无人愿意陪我们去。最后他们借给我一支装好弹药的手枪，以备遭到袭击时防身之用；还为我们备好马匹，以便我们在返回路上遭遇追逐时可以骑马逃跑。

当我们母子俩再次踏上寒夜的险途时，我的心怦怦直跳。远处的天边冉冉升起一轮满月，透过云层雾霭，洒下朦胧的红色光芒。这促使我们加快步伐，因为我们明白，等到我们返回时，月光就会把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任何人都能发现我们。我们静静地沿着篱笆疾走，沿途没有看到或听到令我们心中恐惧的动静，直到走进本葆将军客栈并关上大门，我们悬着的心才如释重负。

我随即插上门闩，在黑暗中我们喘了一会儿气。房间里除了我们娘儿俩，还停放着船长的尸体。母亲从酒柜后摸出一根蜡烛，我们手拉着手走进客厅。船长仍像我们离开的时候一样，仰卧在地上，睁着眼睛，伸出一只手臂。

“吉姆，把窗帘放下，”母亲轻声说道，“不然他们来了会从外面发现我们。”我拉上窗帘后，她又说：“我们得从船长身上找到钥匙，但谁敢碰他呢？”她边说边哭了起来。

我立即俯身跪下，发现了一张小圆字条就放在船长手附近的地方，字条的一面涂着黑色。我确信这就是所谓的黑券，拿起一看，发现另一面写有一行整洁、清楚的字：“今晚十点为最后期限。”

“妈，他们十点钟来。”我的话音刚落，我家的那台座钟便当当地敲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钟响吓了我们一大跳，不过幸好钟只敲了六下。

“吉姆，快，”母亲说，“快去找钥匙。”

我非常仔细地翻遍了船长的衣服口袋，只发现几枚小硬币、一个顶针、一些线和大的缝衣针、一支咬过的雪茄烟、一把弯柄小刀、一副袖珍罗盘、一只火绒盒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不免感到失望。

“会不会挂在他脖子上？”母亲提醒道。

我强忍心中的厌恶，撕开他衬衣的领子，发现那里果然系着一条满是油污的绳子。我用他的刀子割断绳子，拿到了挂在绳子上的钥匙。我们充满了希望，赶紧到楼上他住的房间去。他在这儿住了很久，从住进客栈起，他的水手箱一直放在屋里。

从外形看，这只箱子极其普通，与其他的水手箱没有什么区别。箱盖上用烙铁烫着他名字的首字母B，皮箱的四角由于长期使用又缺少保护已经有些破损。

“把钥匙给我。”母亲说道。箱子的锁很不灵活，但还能转动，一眨眼间就打开了箱子。箱盖一打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柏油味扑鼻而来。箱子里除了面上一套干净、折叠整齐的好衣服外，什么也没有。

当时，除了那块银锭和一些饰物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而我们又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箱底处有一件旧水手斗篷，已被沙洲湾上的海盐染成白色。母亲不耐烦地把它扯了起来，殊不知却发现了箱底最后余下的几件东西：一卷用油布包好看似文件袋一样的东西、一只帆布袋，用手触碰时里面发出的声音像是金币。

“我要让这些海盗知道，我是一个诚实的女人，”母亲说，“我只收回欠我们的账，一个子儿也不多拿。你打开克罗斯利太太的提包。”于是她开始数着，把船长欠我们的钱从帆布袋里取出，然后装进提包。

这是一件费时耗力的事，因为袋中有价值不等、大小不一的各国钱币，如西班牙金币、法国金币、英国金币和西班牙银币，还有一些我不知其名的各种钱币都零散地混在一起，其中英国金币数量最少，而我母亲只会使用英国金币。

我们刚数了一半钱，我突然伸手按在母亲的手臂上，因为我从寂静寒冷的空气中听到一种声音，紧张得使我的心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了。那是瞎子的手杖敲击冰冻路面的嗒嗒声，这声音越来越近，吓得我们坐在地上不敢喘息。接着我们听到有人猛敲店门，又传来转动门把手和门闩的响声，大概那瞎子正设法进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屋内外一片寂静，最后嗒嗒声又响起，不过渐渐远去，直至完全听不见。瞎子的离去使我们万分庆幸，高兴得难以形容。“好，”我说，“把钱全拿走吧。”我相信店门上闩一定引起了瞎子的疑心，这势必会招致那群海盗倾巢而出向我们进攻。我庆幸自己事先上了门闩，谁要是没有见过那个可怕的瞎子，是体会不到我此时的心情的。

我母亲虽然也受了惊吓，却不肯在收回欠款之外多拿一分一毫，同时她又固执地不愿少拿一分钱。她说现在还不到十点钟，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就要得到应有的权利。正当她与我争论时，远处小山上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口哨声，我们立即停止了争论。

“我把点好的钱带走。”母亲说着站起身来。

“我带走这些以抵账。”我说着捡起那个小油布包。

接着我们就摸下楼去，把蜡烛留在空箱子旁。我们开门赶紧就跑，否则就晚了。浓雾正迅速消散，皎洁的月光早已照到高地上，只有在山谷底和客栈门口还有一片残存的薄雾，正好掩护我们逃跑。在距离村子不到一半的路程，离山腰不远处，我们必须经过一段月光地带。与此同时，我们听到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一盏灯光前后摇晃着，正迅速地冲向我们这里，显然来人中有人手提灯笼。

“孩子，”母亲忽然说道，“快拿着钱包跑吧，我不行了。”

我想这下我们母子一定完了。我诅咒村民的胆小，责怪母亲的诚实和小气。刚才她非常固执，现在却弱不禁风，幸好我们走到一座小桥旁，我扶着母亲慢步走到岸边，她在这儿喘了一口气，便靠在我肩上。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尽管动作一定粗鲁，但我成功地把她拖下河岸，向桥洞里走了几步。我无法再向里拖了，因为桥太低，只能容我在下面爬行，母亲的身体几乎完全暴露在外。我们不得不躲在桥下，从远处客栈里传来的一片嘈杂声清晰可辨。

瞎子的下场

不知不觉，我的好奇心居然战胜了恐惧，不甘心继续守候在桥洞下，于是我爬回到岸上，躲在一丛金雀花后面，远望我家门前的大路。我刚躲藏好，敌人就出现了。他们七八个人，沿着大路拼命跑来，脚步快慢不一，其中一人手提灯笼跑在最前面。有三个人手拉手并排跑在一起，尽管有雾，但我还是能认出夹在三人中间的那个盲乞丐。紧接着，他的讲话声证实了我的正确判断。

“把门撞开。”他叫道。

“是，先生！”两三个人应答道。他们率先冲向本葆将军客栈大门，提灯笼的人则紧跟在后面。不过他们很快停下脚步并低声交谈起来，十分惊讶地发现店门大开。过了一会儿，那瞎子又开始发号施令，似乎怒不可遏，说话的声音更大更高。

“冲进去！冲进去！”盲乞丐一边吼喝，一边骂他们行动缓慢。

大约四五个人立即冲进房间，另外两个人陪着可恶的瞎子站在路上。四周一片寂静，突然传出一声惊叫，有人从屋里大声叫道：“比尔死了！”

可是瞎子直骂他们行动迟缓。

“你们这些笨蛋，快搜他的身！其余的人上楼拿箱子去。”他叫嚷道。

我听得见海盗们匆匆跑上破旧楼梯的声音，整个房子也被震得抖起来。不一会儿，又有人发出惊叫声，船长房间的窗子被砰地打开，碎玻璃哐当落下。一个海盗探身窗外，月光照亮了他的脑袋和肩膀，他冲着楼下大路上的瞎子喊道：“皮尤，咱们让人家领先了，有人已搜过箱子了。”

“钱还在那儿吗？”他怒吼道。

“钱还在。”

瞎子又破口大骂。

“我问的是弗林特的那包东西。”他叫唤着。

“怎么找也没找到。”那人回答道。

“喂，楼下的人，你们在比尔身上搜一下。”瞎子又喊道。

听了这话以后，一个留在楼下的人走到客栈门口，说道：“我已经搜过他的全身了，什么也没发现。”

“那一定是店里的人干的！是那个孩子干的！我恨不得挖出他的眼珠！”被称为皮尤的瞎子大叫道，“他们刚才还在这里，我推门的时候，他们把门上了闩，兄弟们，快分头去找他们！”

“一点儿不假，他们刚才点的蜡烛还留在这里。”站在楼上窗口的海盗附和道。

“快分头去搜，哪怕翻遍房子也要找到他们！”皮尤一边急切地吩咐道，一边用手杖狠狠地敲击路面。

于是，我们的客栈遭遇了一场空前的大破坏，最后，这群海盗又相继跑回到大路上，都说找不到我们。此时，曾使我和母亲极度恐慌的口哨声再次响彻夜空，清晰可闻，不过这一次接连吹了两声。起初我以为是瞎子发出的信号，大概是召唤他的同伙投入搜寻中，但后来发现口哨声是从对面村子的山上传来的。从海盗们的反应可以看出，这口哨声意味着他们即将面临危险。

“德克又吹口哨啦，”一个海盗说，“接连两声，兄弟们，我们快撤吧。”

“撤？你这没用的东西！”皮尤骂道，“德克向来胆小如鼠，你们不要管他。店里的人就在附近，他们没有走远，别让到手的东西跑掉啦。快分头去找吧，你们这些狗东西！”他咆哮着，“我要是看得见就好了！”

瞎子的这番话似乎起了点儿作用，有两个人开始在一片被破坏的家具堆里四处寻找，不过他们仅装模作样而已，大概顾忌着自身的安危。其余的人都站在大路上袖手旁观。

“你们这群笨蛋，发财的机会就在你们手里，可你们裹足不前，犹豫不定！只要能找到那包东西，你们就可以像国王那样尽享富贵。你们中没有一个敢见比尔，还是我这个瞎子亲手把黑券交给了他！现在我的好事眼看就要被你们毁了，我本可以坐马车兜风，现在却还是一个臭要饭的，四处流浪骗几个子儿换杯朗姆酒喝！唉，如果你们能干，就可以捉住他们。”

“别发火了，皮尤，我们已经搞到了不少西班牙金币！”有人嘀咕道。

“他们也许把那东西藏起来了，”另一个说，“给你几枚英国金币，皮尤，别站在这儿吵闹了。”

听到“吵闹”及那些唱反调的话，皮尤顿时火冒三丈，终于怒不可遏，乱打身边的人。可以听见他的拐杖沉重地打在不止一个人身上。

于是，海盗们也气急败坏，用恶毒的语言恐吓、回骂瞎子。他们甚至试图从瞎子手中夺走拐杖，可是没有成功。

他们的内部争吵为我们赢得了时间，挽救了我们，不到半分钟，除了皮尤以外，所有的人都逃离了现场。这时马蹄声已经越过山顶，四五个骑马人出现在月光下，他们正顺着山坡飞驰而下。

此时皮尤才发现他的错误，便惊叫一声，转身向路边的沟里跑去，结果滚了下去，但是很快又爬起来，试图再向前跑，慌忙中正好倒在离他最近的一匹奔马蹄下。

马上的人想救他的命，但为时已晚，皮尤的一声惨叫响彻夜空，四只马蹄从他身上踩踏而过。他先是侧身倒下，然后脸贴着地，再也不动弹了。

我一跃而起招呼骑马的人，他们遭此意外，吓得要死，急忙勒住缰绳。我很快就认出了他们是谁。走在队伍最后的正是从村里去报告李沃西大夫的那个小伙子，其余的都是缉私人员。

督税官丹斯已获悉基特海湾出现了一艘海盗帆船，便于当晚到我们这边进行搜捕。幸亏他们及时赶到，否则我们母子必死无疑。

皮尤死了，再也不能动弹了。我母亲虽然受了许多惊吓，但总算安然无恙，只是还在后悔未能结清账。同时，督税官正率兵骑马奔向基特海湾，但是他们不得不下马，一手牵马摸索着穿过山谷，有时得扶住马以防跌倒，还不断担心遇上埋伏。当他们到达那个海口时，海盗的船已经离岸，不过尚未开远。督税官命令船停止前行，可是船上的人警告他不要站在月光下，否则小心吃枪子儿。说话间，一颗子弹擦着督税官的肩膀飞过。不一会儿，帆船绕过岬角，消失在远方。丹斯先生站在原地，自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得派人到布里斯托尔请求派快艇拦截。“即使如此，”他说，“也没有什么用。这些海盗一旦到了海上，就没人能制伏他们。不过，”他补充道，“我很高兴皮尤被撞死了。”他说这话时，我已经把我们遭遇的事情经过详细告诉了他。

我陪同丹斯先生回到本葆将军客栈，屋子里乱七八糟，一片被毁坏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丹斯先生看到这幅景象也十分惊异。

“你说他们拿走了钱，那么，霍金斯，他们到底还想找什么呢？找更多的钱吗？”

“不，先生，他们不是在找钱，”我说，“其实，先生，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我胸前的口袋里，老实告诉你，我想把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对，孩子，说得对，”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交给我。”

“我想，也许李沃西大夫……”

“你说得对，”他欣然接着说，“完全正确，李沃西大夫是位绅士，又是治安管理人员。我得亲自跑一趟，向他和乡绅报告此事。不管怎么说，皮尤死了，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担忧，但毕竟死了一个人，难免有人会向皇家督税官追究责任。听我说，霍金斯，你如果愿意，我带你一起去。”

我由衷地感谢他的建议，于是我们步行回村子，马还在那里。在我告诉母亲我的打算的时候，缉私人员都已经上了马。

“道格，”丹斯先生对其中的一位队员说，“你骑了一匹好马，让这孩子坐在你后面吧。”

我爬上马背，抓住道格的腰带刚坐好，督税官便下令出发，于是我们一行人马沿着大路朝李沃西大夫家奔去。

船长的文件

我们一路快马飞奔，直到李沃西大夫家门口才停下，他家房子前面一片漆黑。

丹斯先生叫我下马去敲门，很快一位女用人开了门。

“李沃西大夫在家吗？”我问道。

用人说不在，他下午回来过，但又到特里劳尼庄园吃晚饭去了，饭后他将和乡绅待在一起。

“小伙子们，那我们就到特里劳尼府上去。”丹斯先生说。

因为路途很近，我没有上马，就拉着道格的马镫皮带向庄园大门跑去，来到一栋被古老的大花园所包围的白色房屋前。经通报后，在一名仆人带领下，我们走过铺着草垫的长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书房，特里劳尼先生和李沃西大夫叼着烟斗坐在明亮的火炉两旁。

我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那位乡绅。他个头高大，超过六英尺[1]，身材魁伟。他的相貌粗犷坦率，由于经常奔波在外，他那晒得通红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的眉毛浓黑，时常上下耸动，这使他看上去很有个性，但说不出有什么缺点，只是有些性急。

“进来，丹斯先生。”他语气庄重，颇有些架子。

“晚上好，丹斯，”大夫点点头招呼道，“晚上好，吉姆小朋友，什么风把你们吹来啦？”督税官站得笔直，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像背书似的讲了一遍，两位先生身体前倾，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忘记了吸烟，吃惊地面面相觑。当他们听到我和母亲回到客栈时，李沃西大夫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而乡绅特里劳尼则喝彩道：“好样的！”不觉竟把细长的烟斗折断在炉栅上。故事尚未讲完，乡绅已离开座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而李沃西大夫为了听得更清楚些，干脆脱去那涂粉的假发，露出一头剪短的黑发，这使他看上去很异样。

丹斯先生终于讲完了这个事件。

“吉姆，你说他们要找的东西在你身上，是不是？”大夫问。

“对，先生。”我说着就把油布包递给了他。

大夫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番，似乎很想打开它；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默默地把油布包放入外套的口袋里。

“特里劳尼先生，”大夫说，“丹斯喝完了啤酒还得回去履行公事。我想留下吉姆·霍金斯，带他到我家去休息。如果你允许的话，给他吃点儿冷馅儿饼可以吗，他还没有吃晚饭。”

“就照你说的去办，李沃西大夫，”乡绅说，“霍金斯的功劳很大，请他吃更好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很快仆人送来一大块鸽肉馅儿饼，放在茶几上。我正饥肠辘辘，便放开肚子饱餐了一顿，其间，丹斯先生又得到几句夸奖，然后离去了。

“特里劳尼先生。”大夫说。

“李沃西大夫。”乡绅也同时开口说道。

“我们一个个说，”李沃西大夫笑道，“你大概听说过弗林特这个人吧？”

“怎么没听说过呢？”乡绅大声说，“当然听说过！他是有名的海上凶残大盗。比起弗林特来，黑胡子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西班牙人十分惧怕他，老实告诉你，我有时感到自豪，因为他是英国人。我曾在特尔尼达附近的海上亲眼看到他船上的中桅帆。当时我坐的那条船的船长胆小如鼠，见状后立即掉转船头返回了西班牙港。”

“我在英国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大夫说，“但现在他有钱吗？”

“钱？”乡绅大声地说，“你刚才没听丹斯讲的故事吗？除了钱，那帮匪徒还在乎什么？钱是他们的命根子，为了钱他们能置生命于不顾，铤而走险。”

“这一点我们知道，”大夫回答道，“可是你如此激情高昂，我连句话也插不进去。你们想：假如我这口袋里放着弗林特藏宝地点的线索，那这笔宝藏的数目有多大？”

“很可观，先生！”乡绅大声说，“如果我们真的能掌握你提供的那个线索，那肯定可观，我就到布里斯托尔码头去装备一艘大船，带着你和霍金斯一起出海寻宝，哪怕花一年时间，我也要找到宝藏。”

“太好了，”大夫说，“现在，如果吉姆同意，我们就打开这个包。”说着他就把那包东西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那包东西是用针线缝起来的，大夫只得打开他的器械箱，用手术剪刀把缝线剪断。包里共装有两件东西：一本簿册和一份密封的文件。

当他翻开小册子时，我和乡绅站在他背后凝神盯着。首页上是一些潦草的字迹，像是某人拿着笔，出于无聊或试笔需要而胡乱写上的。有一行字与船长身上刺青的内容相同：“比尔·蓬斯的珍爱”，还有“大副威·蓬斯先生”“朗姆酒没了”“他在棕榈关外得到了他应得之物”以及其他只言片语，多半是看不懂的单词。我不禁暗自纳闷：是谁得到了他所应得的？那“应得之物”究竟是什么？会不会是从背后捅一刀？

“从这页看不出什么线索。”大夫边说边往下页翻。

“接下来的十页或十二页记载着一些奇怪的账目。”每行的一端记载着日期，另一端是金额，与普通的账册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账目两端之间没有文字叙述，只画着数目不等的叉叉。例如，1745年6月12日有一笔七十英镑的款项明显已划归某人，但账册上仅有六个叉，无任何文字叙述。不过有几笔账目加注了地名，如“加拉加斯附近”，或者只写上经纬度，如“60°17′20″、19°2′40″”。

这本账册差不多连续记载了近二十年的账目，随着时间的推移，账上款项的金额越来越大。在账册的末尾，虽有五六次纠正加法上错误的痕迹，但算出了总额数，并写上“蓬斯的一份”。

“我看了这些根本摸不着头脑。”李沃西大夫说。

“事情很清楚，”特里劳尼先生说，“这是黑心鬼的账本，上面的叉代表被他们击沉的船只和掳夺的城镇，账上的总数是他的分赃所得。在他担心发生混淆的地方，他特别明显地写上几个字加以注明。比如，‘加拉加斯附近’表示有一艘不幸之船在离海岸不远处遭到袭击。愿上帝保佑那些可怜的船员，他们早已化成了珊瑚。”

“对！”大夫说，“到底是旅行家见多识广。你看！随着职位的上升，他分到的钱也越来越多。”

账簿的最后几页记着一些地名，还有一张法国、英国和西班牙货币的换算表，此外什么也没有。

“这家伙挺精明，”大夫说，“谁也别想算计他。”

“再看看那一份文件吧。”乡绅说。

这份文件有好几处都用火漆封口，用顶针代替印戳，这顶针与我在船长口袋里找到的那个完全相同。大夫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从套子里掉出一张岛的地图，上面标有经纬度、水深以及山丘、海湾和水港的名称。图上还记载了船靠岸所需的详细资料，例如什么地方停泊最安全，停泊时需注意的事项。这座岛屿大约长九英里[2]，宽五英里，形状犹如一只肥胖的直立恐龙。岛上有两个被陆地环抱的避风良港，岛的中部有一座标为“西贝格拉斯”的小山。图上还有几处后来加上的附注，其中以三个红十字记号最为醒目：两个标在岛的北部，一个标在岛的西南部。靠近西南部的那个红十字旁写着一行十分工整的小字：“金银财宝藏于此地。”与船长歪歪斜斜的字体大不相同。

地图的背面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写有如下文字：

大树，西贝格拉斯山坡，位置北东北偏北。

骷髅岛，东南东偏东。

十英尺。

银锭在北窖，你可顺着东圆丘的斜坡面向黑色岩石，在其南南十英寻[3]处找到。

武器很容易找到，在北部港口小岬北角的沙丘中，方位正东偏北四分之一点。

杰·弗

这些文字记载如此简洁，我看不懂，可是乡绅和李沃西大夫却欣喜若狂。

“李沃西，”乡绅说，“你不要再干那行医行业了，明天我就去布里斯托尔，三周以内，不，两周！不，十天以内，我们就可以拥有英国最好的船只和水手，吉姆可以在船上当侍应生，他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侍应生。你，李沃西，就当随船医生，我当总管，我们把雷德拉斯、乔伊斯和亨特也带上船，我们将全速航行，一路顺风到达宝岛，并尽快找到那块藏宝之地。到时那里的钱堆积如山，够你一辈子当饭吃，任你在上面打滚，拿来打水漂。”

“特里劳尼，”大夫说，“我跟你一起去，吉姆也会随我们去，我们保证尽职尽责，但我对一个人不放心。”

“那人是谁？”乡绅问，“告诉我那个浑蛋的名字！”

“就是你，”大夫说，“因为你管不住你的嘴，知道这消息的人不只我们，今晚袭击客栈的那一伙人都是亡命海匪，他们和其余留在船上的人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藏宝之地。在出海之前，我们谁也不准单独行动。我们自始至终都不能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李沃西，”乡绅说，“你讲得有道理，放心吧，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1] 1英尺约合0.3048米。——编者注

[2] 1英里约合1.6093千米。——编者注

[3] 英寻：英制中的长度单位。1英寻约合1.8288米。——编者注

第二部
海上厨师

前往布里斯托尔

我们在出海前花费的准备时间大大超过了乡绅原先的预计，最初的计划我们没有实现一项，甚至连李沃西大夫要我留在他身边的设想也告吹了。大夫不得不去伦敦找一个医生来接替他的业务，特里劳尼在布里斯托尔忙得不可开交；我住在特里劳尼府上，在猎场总管雷德拉斯的看管下，如同一名囚犯。我常常一连几个小时研究那张地图，把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牢记于心。在幻想中，岛上的每一处地方我都考察过了，也曾千百次登上那座被称为“西贝格拉斯”的小山，从它顶上观赏奇特多变的景色。岛上到处都是野人，我们还不得不与他们作战。

数周后的一天，邮差终于送来一封给李沃西大夫的信，信封上注明：“如大夫本人不在，可由汤姆·雷德拉斯或小霍金斯拆阅。”我拆开信，从中获悉如下重要信息：

亲爱的李沃西：

由于不知道你现在是住在我的宅第还是在伦敦，我把这封信一式两份寄向两个地点，以便收到为妥。

船已购妥并装备好，目前停泊待发。这是一艘非常出色的纵桅船，连孩子都能驾驶它，你难以再想象另外的帆船。船载重两百吨，名叫“希斯帕诺拉号”。

我是通过我的老朋友勃兰德里买到这艘船的，他确实是个好人，自始至终像奴隶一样为我效劳。其实，这里所有的人一听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我是指金银岛，都乐于为我效力。

“雷德拉斯，”念到这里，我停下来说，“李沃西大夫一定会不高兴的，乡绅还是泄密了。”

“究竟谁对呢？”猎场总管抱怨道，“我相信特里劳尼先生绝对不会为了李沃西大夫的缘故而守口如瓶的。”

听了这话，我不想再发表评论，于是继续念信：

勃兰德里亲自选中了“希斯帕诺拉号”，他十分聪明，使用极其高明的手段以最低价格买下这条船。在布里斯托尔，有一伙人十分仇恨勃兰德里，他们硬说他看似老实，但为了钱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甚至说“希斯帕诺拉号”是他自己的船，他现在以荒谬的高价卖给了我。这些都是明显的诽谤，不管怎样，谁也无法否认这条船的优势。

到目前为止，一切进展顺利，只是装置帆樯索具的工人干活儿太慢，不过事情会慢慢好转。我最伤脑筋的还是船上的人员配备问题。

我希望招足二十个人，这样即使遇到土著、海盗或可恶的法国人，我们也足以抗敌。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招到六七个，直到后来遇上好运，这才招到了我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我是在码头上同这个人偶然相识的，经过交谈，我得知他是一位老水手，目前正经营一家酒店。他称他认识布里斯托尔所有的水手，并说自己脱离海上生活后身体一直不舒服，很想到航海船上当一名厨师，再次体验海上生活。他说，那天早晨他一瘸一拐地来到码头，目的就是为了再次闻闻海水的腥味。

我听后非常感动，你听后同样会被感动的。出于同情，我当场决定雇用他当船上的厨师。他的名字叫约翰·西尔弗，个头儿很高，缺一条腿，但我认为这是最好的介绍信，因为他是不朽的霍克将军的部下，是在为国服役时失去那条腿的。然而，他却没有得到国家的养老金。李沃西，你想想，这是多么不公平啊！

先生，我以为我仅仅找到一个厨师，可哪里料到竟由此发现了大批水手，完全能组成一个船员团队，在西尔弗的帮助下，我在几天之内便招募到一批最有经验的老水手，尽管外貌难看，但他们的表情刚毅。我敢说我们一定能战胜一艘战舰。

高个儿约翰从我已雇的六七个水手中剔去两个。他事后对我说，在我们即将开始的一次事关重大的探险过程中，这些淡水里泡大的废物是最不行的。

现在我身体和精神都很好，吃得壮如公牛，睡觉似木头。但我要等到我的那些老水手绞动绞盘，起锚出发时，我才会渐渐平静下来。我们快出海吧！去那藏宝之地！我憧憬着大海的辉煌，李沃西，如果你尊敬我，就快来吧，一小时也不要延误。

约翰·特里劳尼
17××年3月1日
于布里斯托尔海船旅馆

附后：我忘了告诉你，勃兰德里已为我们找到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他答应如果我们到八月底还没回来，他就会派另一条船来接我们。船长虽然性格倔强，但在其他方面却十分出色。高个儿约翰·西尔弗物色到一个十分能干的人当大副，他叫埃罗·李沃西，我找了一个会吹口哨发号传令的水手长，将来在“希斯帕诺拉号”船上，一切行动都将军事化。

另外，我还得告诉你，西尔弗是一个有钱人。我亲自了解到他在银行开有账户，从未透支过。他让他的妻子经营酒店，他妻子是黑人。他再度出海探险的强烈愿望恐怕出于他妻子的黑人身份及他本人的健康状况原因，我们都是老光棍儿，对他做出这样的猜想是情有可原的。

再附：霍金斯行前可以在他母亲那里待一夜。

约·特

我读完信后心中十分激动，几乎欣喜若狂，难以自禁，而汤姆·雷德拉斯却唉声叹气，情绪低落，真让我瞧不起。

总管手下的任何一名猎场看守都能胜任他的职位，但乡绅指定的是他，而乡绅的吩咐在他们心目中好比法令，除了老雷德拉斯，没人敢嘀咕什么。

第二天早晨，我和雷德拉斯步行到本葆将军客栈。乡绅吩咐修复好一切遭到破坏的东西，客厅和前门的招牌油漆一新，还添置了一些家具，特意在酒柜后面给我母亲安放了一把漂亮的扶椅，还为母亲找了一个学徒，以便我离家期间她有一个帮手。

当见到那个学徒男孩儿时，我才第一次明白我内心的痛苦。在此之前，我只是想到即将开始的冒险历程，根本没有想到我即将离开的家。这男孩儿是新手，我不停地纠正、教导他。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和雷德拉斯又步行上路。黄昏时分，我们在乔治国王旅馆附近的荒路上搭上邮车。我被夹在雷德拉斯和一位肥胖的老绅士之间。尽管车跑得快，有点儿震动，晚上寒风刺骨，但我一上车就开始打瞌睡，睡得就像根木头，任凭邮车上下颠簸，跑过一站又一站。当我的肋骨被猛撞一下，终于醒来时，我睁眼一看，发现我们的车已停在大街上一幢高大的建筑物面前，天早已亮了。

“我们到了哪里？”我问道。

“布里斯托尔，”汤姆说，“下车吧。”

特里劳尼住的旅馆离码头近，以便他监管船上的工作。我们只得步行去那里，沿途我们见到许多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不同国家的船只，这使我大开眼界，非常开心。

现在我将要乘坐一艘大帆船出海远航了！船上的水手长会吹哨传令，同船的许多水手留着辫子，都喜欢唱歌，我们将共同驶向一个不为人知的岛上去寻找埋在地下的宝藏！

当我还沉浸在美梦中时，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家大旅馆门前，遇见了乡绅特里劳尼。他身穿结实的蓝色服装，打扮得像个海军军官，面带笑容走出大门来，他行走时有意模仿水手的步态。

“你们来了，”他大声说，“李沃西大夫昨天晚上已从伦敦赶到。太好了！所有的船员都到齐了！”

“哦，先生，”我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船？”

“开船？”他说，“我们明天就开船出海！”

西贝格拉斯酒店

吃完早饭，乡绅交给我一张便条，叫我送给西贝格拉斯酒店的约翰·西尔弗。他告诉我那地方很容易找到，只需要沿着码头走，就有一家挂有望远镜形状招牌的小酒店。想到又有机会看见港口里的船舶和水手，我心里十分兴奋，兴冲冲地出发了，穿梭行走于人群、大车、货包之间，直到找到了那家酒店。此时正是码头一天最繁忙的时候。

这是一间小巧明亮的娱乐酒店。酒店的招牌刚重新漆过，窗户上挂有整洁的红色窗帘，地上铺着干净的沙子。酒店的两扇门各朝向一条马路敞开，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低矮大房间里的一切，尽管房间里布满烟雾。

店里的顾客大多是水手，他们讲话声音很高，吓得我躲在门口不敢进去。

我正在犹豫，有一个人从侧面一间屋里走出来，我一看就知道他是高个子约翰。他的左腿截到臀部，左肩下的一根拐杖任意地由他使唤，他拄着拐杖走路的姿势就像一只跳跃在地上的鸟儿。他身高体壮，脸大如火腿，相貌平常，面色苍白，讲话时面带笑容，十分机敏。看来他心情很好，吹着口哨徘徊于桌子之间，每每见到熟悉的客人，他都要停下来说几句笑话，或者拍拍肩头。

说实话，自从我第一次从特里劳尼先生的信中听到高个儿约翰时起，我就怀疑此人可能正是我在本葆将军客栈守候许久的那个独腿水手。但是，一看见那人我便消除了疑虑。我曾见过船长，见过黑狗，见过瞎子皮尤，我想自己应该熟悉海盗的模样。依我看，这位整洁而和气的掌柜完全不像海盗。

我鼓起勇气，跨过门槛，直接走向他站立的地方。此时他正拄着拐杖在与一位顾客交谈。

“你是西尔弗先生吗？”我一边问，一边递上便条。

“是的，孩子，”他说，“正是，我是西尔弗。你是谁？”当他看完乡绅写的信后，我感觉他似乎吃了一惊。

“哦！”他大声说着，伸出一只手，“我明白了，你是我们船上新来的侍应生，非常欢迎。”说着，他粗大结实的手把我的手紧紧握住。

此时，坐在较远边上的一位顾客突然起身走向门外，门靠他很近，转眼间他就跑到了街上。他慌忙、急促的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一眼便认出了他，此人正是最早到本葆将军客栈来找船长的那个面色苍白、缺两根手指的人。

“嘿，快抓住他！”我大声喊道，“那人是黑狗！”

“我不管他是谁，”西尔弗叫道，“不过他没付账，哈里，快跑去把他抓回来。”

离门最近的一个人一跃而起，迅速追上去。

“即使他是霍克将军，也得付钱。”然后，他放松我的手问道，“你刚才叫他什么？黑什么？”

“黑狗，先生，”我答道，“难道特里劳尼先生没有告诉你那帮海盗的事？黑狗跟他们是一伙的。”

“原来如此，”西尔弗愤怒道，“竟敢出现在我店里！本，你快跑去帮哈里一起追。他竟然是那伙王八蛋中的一员？摩根，你不是跟他一起喝过酒吗？你过来。”

名叫摩根的人是一个年老、白发、面色暗红的水手，他嘴里嚼着烟草块，听话地走了过来。

“摩根，”高个儿约翰厉声问道，“你以前见过黑——黑狗吗？”

“没有，先生。”摩根恭敬地答道。

“难道你以前没听过他的名字？”

“没有，先生。”

“老天在上，汤姆·摩根，你真走运。”酒店掌柜感叹道，“你要是跟这群人混在一起，从此你就别想再进我的店堂，我说话绝对算数。刚才他跟你讲了些什么？”

“我记不清了，先生。”摩根回答说。

“你头上长的究竟是脑袋还是木瓜？”高个儿约翰呵斥道，“怎么连别人跟你说了什么也记不清了？他刚才跟你唠叨了些什么？是不是关于航海、船长、船只？快说，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们在讲喝龙骨水（指一种刑罚）。”摩根答道。

“是吗？真该让你们尝一尝这滋味，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滚回你座位上去吧，你这笨蛋。”

等摩根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西尔弗贴到我耳边，以一种十分讨好的语气悄悄地对我说：“汤姆·摩根人挺老实，就是笨了点儿。”他提高嗓门儿继续说道：“现在，让我想想，黑狗？不，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来没有。不过，我似乎见过这个人，他曾经同一个盲乞丐来过这里。”

“那准是他，没错，”我说，“我认识那瞎子，他叫皮尤。”

“对了！”西尔弗万分激动，“皮尤，他的确叫那个名字，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坏蛋，如果我们能抓到黑狗，乡绅准会高兴。本是个飞毛腿，没有哪个水手能跑过他。他肯定能抓住黑狗，上帝保佑！他刚才不是在谈论喝龙骨水吗？我就让他尝尝这滋味！”

他边说边拄着拐杖在店里走来走去，时而拍拍桌子，气愤的样子足以使法官或警察打消对他的怀疑。当发现黑狗出现之后，我开始产生疑心，并细心地观察这位厨子的行动。但是他很深沉、灵敏，我难以看透他。等到那两个追赶黑狗的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人已经从人群中溜走了时，西尔弗把他们当作小偷一般痛骂了一顿。此时，我更加相信高个儿约翰·西尔弗的清白无辜。

“听我说，霍金斯，”他说，“这件事真让我倒霉，如果特里劳尼知道了此事，他会怎么想？我居然让这个可恶之人坐在我的酒店里，喝我的朗姆酒！你来告诉我实情，可我竟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们身边溜走！霍金斯，你得在船主面前替我说句公道话。你虽然是一个孩子，但十分聪明。你当初一到我这儿，我就看出来了。只怪自己是一个残废，拄着这根拐杖，毫无用处。如果是在过去我做水手的时候，这黑狗绝对跑不掉，一眨眼间，我保证能很快地捉住他，可现在——”

突然，他停了下来，耷拉着下巴，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

“酒钱！”他大叫起来，“我忘了收三杯朗姆酒的钱！真见鬼，竟把收账给忘掉了！”

他倒在一条长凳上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直至店堂都被震得发出回响声。

“唉，我真是不中用了！”他抹着眼泪说，“霍金斯，我俩会相处得很好，我认为我也只配做船上的侍应生。好了，现在该准备走了。这件事不能就此结束，必须公事公办，伙计们。我会和你一起去见特里劳尼船主，向他报告这里发生的事情。要知道这可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过，我俩在这件事上都没有什么光彩，都是傻瓜。可恶的是，我未能讨回酒钱。”

他又开始大笑起来，虽然我并不觉得可笑，但最终还是附和着笑了起来。

在沿着码头行走的一段路上，我发现西尔弗是个非常有趣的伙伴，他热情地给我介绍沿途所看到的各种船只、船的装备、吨位、国籍，并讲解正在进行的工作：有的正在卸货，有的正在装货，有的即将出海远航。他时而还给我讲一些有关船只和水手的逸事，或者重复某一个航海用语，反复讲解其意，直至我完全领会。我开始认识到他是最好的同船伙伴。

我们到达旅店时，乡绅和李沃西大夫正在一边喝啤酒，一边吃烤面包。他们随后将去纵桅船上检查出海前的准备工作。

高个儿约翰把发生在酒店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得很激动，完全如实汇报。“当时的情况是这样吗，霍金斯？”他不时地停下来问道，我只好每次点头称是，为他做证。

两位先生对没抓到黑狗深感遗憾，但我们一致认为当时无能为力。高个儿约翰接受了一番夸奖，然后拄着拐杖离去。

“今天下午四点，全体人员到船上集合。”乡绅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

“是，先生。”那厨子在走廊里应道。

“特里劳尼先生，”李沃西大夫说，“总的说来，我并不认为你找到了最好的船员，但约翰·西尔弗，他似乎是个好人，我很满意。”

“这个人真的不错。”乡绅说。

“现在，”大夫又说，“就让吉姆和我们一起上船吧。”

“当然，”乡绅说，“霍金斯，戴上你的帽子，我们一起上船。”

火药和武器

“希斯帕诺拉号”船停泊的地方远离岸边，我们坐的小船穿梭于许多大船的船头饰像和船尾之间，它们的缆绳时而擦着我们的船底，时而在我们头上摇晃，我们几经周折，终于靠上“希斯帕诺拉号”。大副埃罗先生连忙上前迎接我们。他与乡绅十分合得来，但我很快发现，船长同特里劳尼先生的关系并不十分融洽。

船长一脸严肃，他似乎不满意船上的一切，并急于想表露出这种情绪，因为我们刚踏进船舱，就有一名水手跟着进来。

“先生，斯摩利特船长想跟你谈谈。”他说。

“我随时听候船长的命令，请他进来。”乡绅说。

船长其实就跟在使者背后，所以立刻走了进来，并随手关上门。

“你好，斯摩利特船长，有何见教？我希望一切都顺利。是否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海了？”

“先生，你好，”船长说，“我想还是把话说明，尽管可能让你不高兴，总之，我不喜欢这次航行，不喜欢这些船员，不喜欢我的大副。我想说的就这些。”

“先生，也许你不喜欢这条船吧？”乡绅问道，我看得出他十分生气。

“我还没驾驶这船，不敢这么说，”船长答道，“可这条船看起来造得很精巧，别的没什么可说。”

“先生，你也许不喜欢你的船主吧？”乡绅问道。

这时李沃西大夫开始插话。

“等一下，”他说，“等一下。不要这样提问，这会伤感情。船长也许还没说清楚，我想请他解释一下他刚才讲过的一些话。你说不喜欢这次航行，请问，为什么？”

“先生，我受雇把这艘船开往船主要去的地方，却没人告诉我目的地。”船长说，“本来我不在乎，这也没什么，可是我发现船上每一个人都比我知道得更多，我认为极其不公平，你说呢？”

“对，”李沃西大夫说，“我也认为不公平。”

“其次，”船长说，“听说我们将去寻宝，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不论怎样，我对寻宝不感兴趣。这次航行本应该保密，但这个秘密——请恕我直言，特里劳尼先生——连鹦鹉都知道了。”

“是西尔弗的鹦鹉吗？”乡绅问。

船长说：“我的意思是泄密了。我想你们俩都没看清你们现在的处境，但我要告诉你们我的看法：你们将面临生与死的考验，而且形势十分险恶。”

李沃西大夫回答道：“我们将冒险寻宝，但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无知。还有，你说不喜欢这船上的船员，难道他们是孬水手吗？”

“我不喜欢他们，先生，”船长回答，“如果你那样讲，我认为当初应该由我来挑选船员。”

“的确，”李沃西大夫说，“我的朋友当初应该和你一起挑选，不过，他这疏忽并非是故意的。还有，你为什么不喜欢埃罗先生？”

“先生，我不喜欢他，虽然我相信他是一个好水手，但他对水手太放纵，不是一个好大副。一个大副应该严于律己，而不是与水手们一起喝酒！”

“你的意思是他酗酒？”乡绅嚷道。

“不，先生，”船长答道，“只是他太随意了。”

“好吧，长话短说，你对我们有什么要求，船长？”大夫问。

“好，两位先生，你们是不是已决定了这次远航？”

“我们已经铁了心。”乡绅回答。

“那好，”船长说，“既然你们已耐心地听我说了这些连我自己都无法证实的情况，那就请再听我说几句。他们现在把武器弹药堆放在前舱，而你们的客舱下面有很好的地方，为什么不放在那里？这是其一。其二，你们带着四个自己的心腹在身旁，但我听说他们被安排到前舱，为什么不在客舱旁给他们安排几个铺位？”

“还有吗？”特里劳尼先生问。

“还有一点，”船长说，“那就是泄密太多。”

“的确如此。”大夫同意道。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所听到的，”船长说，“据说你们有一张某岛的地图，地图上标十字符号的地方就是藏宝之处，那座岛在——”他准确地说出了那岛的经纬度。

“我可从未告诉任何人有关岛的位置。”乡绅急忙说道。

“可船上的人都知道，先生。”船长说。

“李沃西，那一定是你或霍金斯说出去的。”乡绅大叫道。

“现在追究谁说出去的已无关紧要。”大夫说。我看得出，他和船长都不理会乡绅的声辩。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乡绅的话，他太不守秘密了。不过这一次我却相信他的话，我们中谁也没有说出岛的方位。

“好吧，先生们，”船长继续说，“我不知道地图在谁那里，但我必须讲明，这件事即使对我和埃罗先生也必须告知，否则，我将提出辞职。”

“我明白，”大夫说，“你希望我们严守秘密，并期望我朋友的心腹们集中船上的所有武器弹药，对船尾严加防守。换句话说，你担心发生哗变。”

“先生，”船长说，“我不想得罪你，但你无权把你说的话强加于我。先生，任何一位船长如果有充分的理由说这句话，他都不会再出海。至于埃罗先生，我相信他是一个绝对诚实的人。有几个水手也是诚实的，甚至其他的人都是诚实的。但我要对船的安全和船上每一个人的生命负责。我认为有些事情不对头，因此我请求你们采取一些防范措施，否则我只好辞职。我讲完了。”

“斯摩利特船长，”大夫微笑着说道，“不知你听说过山与老鼠的寓言故事没有？请原谅，你的话使我想起了那则寓言。我敢打赌，你刚进来时就一定做好了某种打算。”

“大夫，”船长说，“你很有眼力，我来这里时就已做好了辞职的准备。我想特里劳尼先生不会同意的。”

“我不想听你唠叨，”乡绅生气地说，“如果不是李沃西在场，我早就叫你滚蛋了。现在我听完了你的陈述，我将照你的要求去做，不过我对你的印象只会更坏。”

“那，先生，”船长说，“你将来会明白我是尽职了的。”

说完船长便告辞了。

“特里劳尼，”大夫说，“出乎我的意料，我现在相信你总算招到两个正直的人到船上来：一个是船长，另一个是约翰·西尔弗。”

“西尔弗还行，”乡绅说，“至于船长，他真让人讨厌，他一点儿没有男子汉气概，更不像一名水手，一点儿不像英国人。”

“好吧，”大夫说，“我们再等等看吧。”

当我们来到甲板上时，水手们已经唱着号子开始搬运武器弹药，船长和埃罗先生站在一旁指挥。

这次重新安排深合我意。全船的布局做了一次大调整：六张铺位从中舱后部移到船尾客房，这组客房由左舷的走廊连通厨房和水手舱。这六张铺位原先准备让船长、埃罗先生、亨特、乔伊斯、大夫和乡绅占用。现在，其中两张给了我和雷德拉斯，而埃罗先生和船长睡到甲板上的升降口里边去，升降口的两边已经被扩大，可以称之为后甲板客舱。那房间十分低矮，但还能放下两张吊床，甚至大副对这种安排也表示满意。也许他对那班水手不放心，不过仅是猜测而已。而他究竟持何种意见，读者不久自会明白。

我们大家正忙于搬动弹药和铺位，这时高个儿约翰和最后几名水手坐着小船来了。

厨子像猴子般敏捷地爬上大船，他一看到船上一片忙碌的景象，便问道：“喂，兄弟们，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搬运弹药。”有人答道。

“老天在上，”约翰惊呼道，“如果搬来搬去，我们将错过早潮！”

“是我的命令！”船长简短地说，“你快到下面的厨房去，我的朋友，大家还等着吃晚饭。”

“是，是，船长。”厨子回答道，并举手行了个礼，立即转身奔向厨房。

“船长，这个人不错。”大夫说。

“也许吧，先生。”船长答道。然后，他向正在搬运的船员叫道：“小心，伙计们，小心些！”正当他跑向搬运弹药箱的水手们那边时，他忽然发现我正在仔细观看安置在甲板中央的一尊铜制旋转炮。“喂，侍应生，”他喝道，“别待在这里！到厨房去找活儿干。”

我赶紧跑开，只听见身后他大声地对大夫说：“我的船上不允许有人享受特殊照顾！”

读者可以相信，自那以后我同乡绅的看法完全一样，十分憎恨那位船长。

海上航行

那天我们整整忙了一晚上安置船上的各种东西，又接待了一船又一船乡绅的朋友，如勃兰德里等人，他们特地前来预祝他一帆风顺、平安返航。我以前在本葆将军客栈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繁忙。到天将破晓时分，我已累得筋疲力尽，这时水手长吹响了哨笛，水手们开始站到绞盘扳手前准备起锚。

“喂，伙计，给我们唱一支歌。”一个水手喊道。

“唱支老歌。”另一个喊道。

“好吧，兄弟们。”拄着拐杖站在一边的高个儿约翰立即唱起了那支我非常熟悉的歌：

十五个人争夺死人箱——

接着全体船员齐声唱道：

唷呵呵，快来一瓶朗姆酒！

当唱到第三个音节“呵！”时，大伙儿一齐用劲儿转动绞盘扳手。

在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我不由得想起以前本葆将军客栈的情景，仿佛听到合唱声中充满那死去船长的响亮声音。

不一会儿，铁锚露出水面；又过了一会儿，它悬吊在船头，滴滴答答地往船上滴水；再过一会儿，风帆已升起，船开始驶离码头，陆地和其他船只逐渐从两边向后退。“希斯帕诺拉号”开始驶向金银岛后，我这才回到船舱休息了一小时。

我不打算详述此次航行，总之一路顺畅。这艘船不仅性能好，而且船长十分内行，水手们个个能干。但在我们到达宝岛之前，发生了两三件事情，这里有必要叙述一下。

首先，埃罗先生的表现比船长担心的还糟。他指挥不动任何水手，水手们在他面前为所欲为。但更糟的情况是：出海一两天后，他就开始醉眼惺忪、两颊通红地出现在甲板上，说话含混不清，表现出一副醉酒的状态。有时候，他整天躺在升降口一边的狭小铺位上；偶尔也有一两天他滴酒不沾，努力工作，至少做事能过得去。

然而，我们始终弄不清他是从哪里搞到的酒，这是船上的一大秘密。尽管我们随时可监视他，可还是解不开这个谜。我们当面询问他时，要是醉了，他总会哈哈大笑；要是头脑清醒，他总是严肃地说，除了海水之外，他什么都没喝过。

作为大副，埃罗完全不称职，对身边的船员产生了不良的影响。很明显，如果照此下去，他很快就会彻底毁掉自己。果然，在一个风大浪高的黑夜里，他突然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这件事情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惊讶或惋惜。

“一定是掉到海里了！”船长说，“好哇，伙计们，免得我们用链条把他锁住。”

可这样我们便缺少了一名大副，因而必须从水手们中挑选一个。水手长约伯·安德森是最佳人选，尽管名义上称他水手长，但实际上他承担了大副的工作。特里劳尼先生曾经当过水手，他的航海常识也发挥了作用。天气好的时候，他常常亲自值班瞭望。副水手长伊斯莱尔·汉兹是一个谨慎老练、经验丰富的水手，在紧急关头，他几乎能处理好任何事情。

伊斯莱尔·汉兹和高个儿约翰·西尔弗交情颇深，谈到西尔弗，我不得不提提我们船上的厨师——水手们都管他叫老伙计。

上船以后，厨师用一根绳子把拐杖套在脖子上，这样两只手便可自由地活动。做饭时，他用拐杖抵着舱壁，身体支撑在拐杖上，任凭船身如何摇晃，他都像在陆地上一样稳稳当当地做饭，这真让人大饱眼福。更令人惊奇的是看他在风浪中穿行于甲板上，他在距离最远的空间拉了两条绳索供他攀扶，大伙称之为“高个儿约翰的耳环”。这样他手扶绳索，方便地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时而使用拐杖，时而把它挂在绳子上拖于背后，行走之快不亚于两条腿走路的人。但是，有几个以前与他一同出过海的人都叹惜他已大不如前了。

“他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副水手长对我说，“他少年时受过很好的教育，只要认真起来，他说话头头是道，就像背书似的；至于他的勇敢，恐怕连狮子也不能与他相比。我看见过他赤手空拳同四个人搏斗，抓住他们的头相互碰撞。”

所有的船员都尊重他、服从他，他与每一个人打交道都各有一套，使人人都对他感激。他对我始终十分友好，每次在厨房见到我都非常热情。他把厨房收拾得干净整洁，把碗碟擦得明亮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厨房的一角，他还在笼子里养了一只鹦鹉。

“过来，霍金斯，”他常常对我说，“来和我聊聊，孩子，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坐下来听我讲故事。这是弗林特船长——我用大名鼎鼎的海盗名字来称呼我的鹦鹉。这位弗林特船长预言我们的远航一定成功。喂，宝贝鹦鹉，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这只鹦鹉立刻急切地叫道：“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直到它声嘶力竭，或者直到约翰用手帕捂住笼子，它才停止了叫声。

“我告诉你，小孩儿。”他说，“这只鸟大概有两百岁了，它寿命极长，除了魔鬼，谁也不会比它看到更多的罪恶。它曾经和著名海盗英格兰船长一起航行过。它曾到过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印度的马拉巴尔、南美的苏里南、北美的普罗维登斯、巴拿马的波多贝洛。它曾经见过怎样打捞那满载财宝的沉船，就是从那时起学会了叫‘八个里亚尔’。这并不奇怪，霍金斯，因为当时捞起了三十五万枚西班牙银币。它还见过在果阿港附近‘印度总督号’被劫的场景，它看上去像个小孩子，可它嗅惯了火药味，历经险战，你说呢，弗林特船长？”

“准备行驶。”鹦鹉尖叫道。

“啊，这鸟多聪明。”厨师从衣服口袋里取出糖喂鹦鹉，可是鹦鹉却啄着笼栅不停地叫骂，它骂出的那些脏话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约翰接着说：“这叫近墨者黑，老弟。我这只可怜无知的老鸟骂起人来真厉害，它已改不了啦。即使当着牧师的面，它也脏话不离口。”一提到牧师，约翰总是十分虔诚地举手行礼，这使我更加认为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与此同时，乡绅与斯摩利特船长的关系继续疏远，他对船长没有好感。船长则常常一言不发，即使开口，语气也十分尖刻，说话简短生硬，绝不多说一个字。当他被再三追问时，也只好承认以前对水手们的看法有点儿偏误，水手们的确身手不凡，个个尽力尽责。至于这艘船，他十分喜爱。“不过，这船驾驶起来十分得心应手，比自己的妻子还要听话。”他总要添上一句，“我还是要说，这次航行尚未完成，我不喜欢这次航行。”

乡绅听后便转身离开，翘着下巴，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这家伙如果再这样唠叨不停，”他说道，“我可要对他不客气了。”

行程中我们遇到过几次恶劣的天气，这正好验证了“希斯帕诺拉号”的优良性能。船上每一个人都信心十足，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就未免太挑剔了。我相信自从挪亚驾舟出海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一条船上的船员如此这般纵容娇惯，他们随意找一个借口就可以喝双份酒，奇数日子还可吃到水果布丁。只要乡绅听说船员的生日，他总会在甲板上摆放一只开着盖的桶，里面盛满了苹果，任人享用。

“我绝不相信这样做会有好结果，”船长对李沃西大夫说，“这只会惯坏水手，使他们堕落，缺乏意志。”

不过，读者往下读便会知道，好结果正是从苹果桶里产生的，如果没有它，我们就不能提前得知消息，很可能我们全部会遇害。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越过赤道时，我们尽量跟随信风行驶，以利于把船送到我们的目的地（恕我不能讲得更加明白）。现在我们正日夜驶向宝岛，一路上不停地张望着四处。我们的航程最多只剩下一天了，说不定今夜或最迟明天中午以前我们就能望见金银岛。黄昏日落时，我忙完了手中的活计，正要回到自己铺位上休息，忽然想吃一个苹果，于是，我跑上甲板。此时，所有的守望人员都在船头东张西望，希望看到海岛。副水手长正留心帆船吃风的角度，他边看边悠然地吹着口哨。除了海水碰擦船首和船舷的唰唰声外，四周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口哨声。

我钻进苹果桶，发现里面只剩一个苹果。于是我索性坐在桶里。也许是暗淡的光线，再加上水声和船身的轻微摇晃，使我不禁昏昏欲睡。这时，有一位身体强壮的人在桶边扑通一声坐了下来，他身体靠在桶上，桶身就晃动起来。我正想跳出去，那人却开口讲话了，是西尔弗的声音。我刚听了开头的几句，立即决定无论如何不能暴露自己。我藏在桶里，怀着极大的恐惧和好奇心，颤抖着侧耳倾听。刚听完头几句话，我就明白了，船上所有好人的生命此刻都系于我一人之身。

苹果桶里听密谋

“不，不是我，”西尔弗说，“船长是弗林特，我因腿不便，只管掌舵。在一次舷侧炮齐射时，我失去了一条腿，老皮尤失去了一双眼睛。一位名外科医生给我做了截肢手术，他大学毕业，精通拉丁文，但后来他跟其他人一样在科尔索要塞像狗似的被绞死，然后吊在太阳底下烤干。他们是罗伯特的部下，因为经常给他们的船更改名字而闯了祸，一会儿船叫‘皇家福号’，一会儿又改成其他的名称。我认为，一旦船定了名，就应该永远沿用此名。‘卡桑德拉号’就是这样，在英格兰船长夺取了印度总督后，他把我们从马拉巴尔平安地送回家；还有弗林特的那条老船‘海象号’也是这样，当时我看到那艘船几乎被鲜血染红，所载的黄金快要把船压沉。”

“啊！”另一个人十分佩服地赞叹道，他是船上最年轻的一名水手，“弗林特真了不起！”

“戴维斯也是一条好汉，”西尔弗说，“不过我从未与他一起航海过。我最初是跟着英格兰干，后来又跟了弗林特，这就是我的经历。现在我可以说是自立门户了。我跟随英格兰时攒下了九百英镑，后来跟弗林特又积下两千英镑，这对一个普通的水手来说已经了不起了，钱都稳稳当当地存在银行里，这些钱不是靠赚来的，而是靠节省余下的。现在英格兰手下的人的去向我不知道，而弗林特的人大部分在这条船上，他们能吃到水果布丁已经很高兴了，因为他们中有些人曾经是乞丐。瞎眼的老皮尤真应感到害臊，他一年花一千两百英镑，简直就像上议院的勋爵。他如今在哪里？死了，埋掉了。两年来他一直食不果腹，非常可怜！他行乞、偷窃、杀人，可仍然饥肠辘辘，真该死！”

“看来干这一行最终没有什么好结果。”年轻的水手说。

“对傻瓜的确没有好处，你可得明白这一点，对傻瓜来讲，做啥都没用。”西尔弗说，“不过，你虽年轻，却十分聪明伶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因此在与你交谈时，我完全把你当作成年人看待。”

当我听到这个可恶的老骗子用曾经吹捧我的话来讨好另一个人时，我心里的滋味，大家可想而知。如果可能，我会透过木桶杀死他。此时，他继续往下说，完全没有料到有人正在偷听。

“冒险君子们大概都如此，他们生活放荡，不肯安居乐业。他们吃喝起来就像斗鸡一样，毫无节制。每次航海归来，他们的衣服口袋里都会有几百英镑，大部分人都拿这笔钱去吃喝，等到钱用完后，又两手空空再度出海。我可不是这样，我把所有的钱分别存到各处，每处存一点儿，哪儿都不存多，以免引起怀疑。告诉你，我今年五十岁，这次航行结束返回后，我就要开始做一个真正的绅士。你也许要说，日子还长着呢。不过，那段时间生活得很愉快，整天过着吃得香、睡得甜的生活。当然，到了海上情况就不同了。你问我是怎样起家的？最初跟你一样，从当普通水手一步步干起的！”

“可是，”另外一个说，“你其余的钱财不是都丢掉了吗？此次航海结束后，你会不敢出现在布里斯托尔了。”

“你猜猜我的钱在哪儿？”西尔弗用充满嘲弄的口气问着。

“一定在布里斯托尔的银行里或别的地方。”他的年轻的伙伴说。

“是的，”厨师说，“我们开始起航的时候，我的确存在那里，可我的老婆已提取了所有的钱。西贝格拉斯酒店连同租房契约、商号信誉、各种设施及所有家当都卖掉了。我老婆已经离开那儿，到约定的地方等我去了。我本想告诉你那是什么地方，因为我很信任你，但又担心会引起别的水手忌妒。”

“那么你信任你的妻子吗？”年轻人问道。

“碰运气。绅士之间往往彼此不信任，”厨师说，“这也难怪他们，不过我自有办法。过去有些人害怕皮尤，有些人害怕弗林特，可是弗林特本人怕我。他又是怕我，又是器重我，以我为荣。弗林特手下那帮人是最难管教的，甚至连魔鬼都不敢跟他们一同出海。不是我自夸，现在你看我跟大伙儿是多么融洽、亲和。当年我掌舵的时候，弗林特手下那帮老海盗见了我比绵羊还温驯。啊，与我一起干，你会成功的。”

“现在实话告诉你吧，”年轻人说，“在和你谈话之前，我根本就不喜欢干这行工作，不过现在已改变主意，下定决心跟你一起干了，约翰。”

“好，你这个小伙子有胆量，人也聪明，”西尔弗说着热烈地握住他的手，以至于这木桶都被晃动起来，“而且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冒险君子。”

到此时，我才逐渐听懂“冒险君子”这句黑话的含义。所谓“冒险君子”就是海盗的代名词。我偷听到的也许是西尔弗拉拢船上老实船员入伙的最后一道计策。不过，我很快得到宽慰，因为事情并非那么复杂。西尔弗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又有一个人走过来和他们坐在一起。

“狄克是我们这边的。”西尔弗说。

“哦，我知道。”说话者竟是副水手长伊斯莱尔·汉兹。“狄克他人不傻，”他嚼了嚼口中的烟叶并吐了一口唾沫，“但是，我有事情要问你，老伙计，”他接着说，“我们这样慢慢吞吞，还要磨多少时间，我已经受够了斯摩利特船长的气，再也不愿在他手下干了。”

“伊斯莱尔，”西尔弗说，“你的脑瓜子实在不大好用，过去也如此，不过你还是要听其他人的劝告，因为你长着一对大耳朵，你必须牢记，在未接到命令之前，你仍和水手们待在一起，努力工作，讲话和气，控制饮酒。乖孩子，你要听我的话。”

“我并不是不听话，”副水手长嘀咕道，“我是问何时下手？”

“什么时候下手？”西尔弗叫道，“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能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我们船上有一流的船长为我们驾驶，乡绅特里劳尼和大夫带着地图，但我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你也不知道，对不对？所以，谢天谢地，我打算让特里劳尼和大夫去寻宝，然后帮咱们运到船上，届时我们再见机行事。如果我能信得过你们这群笨蛋的话，我还要让斯摩利特船长为我们驾驶，等到中途的路上，我们再下手。”

“你怕什么，我们船上的人不都是水手吗？”年轻人狄克说道。

“我们只不过是一群普通的水手，”西尔弗愤怒地说道，“我们船能沿着航道行驶，但谁能确定航道？到时你们就都傻眼了。按我的想法，我至少会让船长在返程中把我们带进信风带，那时我们才不会算错方向，不至于到每天只能喝一小勺淡水的地步。不过，我知道你们都是些急功近利的家伙。等金银财宝一运上船，我就在岛上干掉他们，尽管这十分不仁。你们这帮家伙都非得喝醉了酒才快活，真让人笑破肚皮，跟你们这种人一伙算我倒霉。”

“得了，高个儿约翰，谁惹着你了？”

“我看见过多少大船被剿灭，多少小伙子被吊死在正法场，在太阳下被晒成鱼干，”西尔弗说道，“事情都坏在过于性急，只知道快、快、快，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在海上见得多了。你们要是目标明确并能见风使舵，早已坐上马车了。可是你们妄想实现！你们只盼望有朗姆酒喝，连死也不在乎。”

“大伙儿都知道你像牧师一样能说会道，约翰。不过也有几个人像你一样颇具指挥才能。”伊斯莱尔说，“他们喜欢及时行乐，而不是妄自尊大，对人冷淡，每个人都十分快活。”

“是吗？”西尔弗说，“可如今他们都在哪里呢？皮尤就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死的时候是个行乞的。弗林特也是这种人。结果在萨凡纳酗酒而死。啊，跟这些人做伴，虽然有趣，可惜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但是，”狄克问，“等到他们落在我们手里的时候，我们怎么处置他们？”

“这个人说的话正合我意！”厨师赞赏道，“这才是正经事，那么，你有何打算？是用英格兰的办法把他们流放在孤岛、荒漠上，还是用弗林特或比尔·蓬斯的做法，把他们像一头猪那样宰了？”

“比尔确实是那样的人，”伊斯莱尔说，“他常说：‘死人不咬活人。’现在他自己成了死人，对于这句话有亲身体验了。如果要说心狠手辣，比尔算得上一个。”

“你说得对，”西尔弗说，“比尔心狠手辣，但我比较温和，比较宽宏大量，有君子风度，但这一次情况非同一般，我必须公事公办，我主张处以死刑。如果我当上了国会议员，坐上了自己的马车，我可不想那个在船舱里耍嘴皮子的家伙意外地回家来，像魔鬼做祈祷似的令人大吃一惊。我主张静候时机，一旦时机成熟，绝不能轻易放过。”

“约翰，”副水手长叫道，“你真是个天才！”

“等将来你亲眼看到了便自会相信，”西尔弗说，“我只有一个请求，把特里劳尼交给我，我要亲手把他的狗头拧下来，狄克！”

他突然话头一转：“好孩子，起来到桶里给我拿一个苹果，我要润润嗓子。”

读者可以想象我当时是如何的惊恐！如果我有力气的话，就跳出桶逃命了，但我四肢无力，吓呆了。我听到狄克已经站起，这时似乎有人把他拉住了，接着是汉兹的声音：“嘿，约翰，你怎么喝桶底的脏水？我们来喝一杯酒吧。”

“狄克，”西尔弗说，“我相信你，我在酒桶上放有一个量杯。这是钥匙，你去倒一小杯，端上来。”我当时虽然十分恐惧，仍不由得想到，原来埃罗先生就是从约翰这里弄酒喝，才毁了性命。

狄克刚走不久，伊斯莱尔便凑在厨师耳边低声细语。我只能听出一两句话，却获得了一个重要消息。除了几句意义相同的只言片语外，我听到整整一句话：“他们中不会再有人加入我们的行列了。”可见船上还有和我们志同道合的人。

当狄克回来后，这三个人依次举杯祝酒。其中一个说：“祝我们一切顺利。”另一个说：“祝老弗林特保佑我们。”西尔弗的祝词像一支歌：“祝我们万事顺利，但愿金银满舱，富贵、欢庆长久。”

这时一道亮光射进桶内，照在我身上，我抬头一望，发现天空升起一轮明月，照得尾桅的顶部银光闪闪，前桅帆的顶上也雪白明亮。几乎与此同时，从瞭望哨传来了欢呼声：“啊，看见陆地了！”

军事会议

甲板上立刻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听到大家纷纷从船舱和前甲板跑过来。我迅速跳出苹果桶，钻到前桅帆后，然后跑向船尾，走上宽阔的甲板，正好遇到亨特和李沃西大夫，便跟他们一起冲向船首。

船头上已聚满了全体船员。在我们的西南方，有两座相距约两英里的小山，在其中一座的后面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它的峰顶笼罩在雾中。三座山似乎都十分陡峭，形如圆锥。

“伙计们，”等拉紧绞索后，船长说，“你们中有谁以前见过那片陆地？”

“我见过，船长。”西尔弗说，“我以前在一条商船上当厨子的时候，曾去那里取过淡水。”

“我想锚地大概应在南面那个小岛后面吧？”船长问。

“是的，先生，他们称那地方为骷髅岛，曾是海盗的重要聚集地。当时我们船上有一位水手非常熟悉此地的外形地貌。靠北面那座山叫前桅山，三座山并排向南延伸，分别叫作前桅山、主桅山和后桅山。而主桅山，也就是其中那一座直指云端的大山，通常被叫作西贝格拉斯山，因为海盗在此下锚修船时，总要在这山上设瞭望哨。船长，那儿就是他们清理船的地方。”

“我这里有一张地图，”船长说，“你看看是不是那个地方？”

高个儿约翰接过地图时，两只眼睛都傻了，我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大失所望，因为图的纸色还很新。这不是我在比尔·蓬斯箱子里所找到的那张原图，而是一份精工绘制的复本，上面标着所有的地点、山高和水深，唯独没有红十字标记和文字附注。尽管西尔弗十分气愤，但他还能沉住气，不动声色。

“谢谢你，”斯摩利特船长说，“以后我还会请你给我们帮忙，你可以走了。”

约翰直言不讳他对海岛情况的熟悉，他镇定自若的表现令我十分吃惊；当他向我走来时，我甚至有点儿心慌。当然，他不知道我躲在苹果桶里已偷听了他的阴谋诡计，此时我已对他凶狠残忍、两面三刀的本性和他的影响力感到惊愕不定，当他突然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时，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斯摩利特船长、特里劳尼乡绅和李沃西大夫都聚集在后甲板上谈话，我虽然想急于告诉他们我听到的秘密，但仍不敢贸然前去打断他们。我正思索着如何办，这时李沃西大夫把我叫到他身边，称他的烟斗忘在下面船舱了。我趁机走到他身旁，低声说道：“大夫，我有话要告诉你，你让船长和特里劳尼先生到船舱去，然后找个借口叫我进去，我要告诉你们可怕的秘密。”

大夫脸色略变，但很快恢复了镇静。

“谢谢你，吉姆，”他高声说道，“好，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些。”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刚才在问我一件事情似的。

说完，他就转身继续和另外两人交谈，他们一起交谈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但显然李沃西大夫已把我的话转告他们了。紧接着，我听见船长命令约伯·安德森把全体水手召集到甲板上来。

“兄弟们，”船长说，“我要对大家讲几句话，我们看到的这片陆地正是我们航行的目的地。特里劳尼先生十分慷慨大方，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刚才问起我船上的情况，我说全船人员个个尽职，我十分满意。现在，船主和我以及李沃西大夫要到船舱里为你们的健康和幸福举杯庆贺。船主也准备了点儿酒，让你们也能为我们的健康和幸福喝上一杯。我认为特里劳尼先生这一做法确实漂亮无比，如果大家同意我的看法，那就为这位绅士热情欢呼吧！”

接着就是一阵欢呼声，他们喊得如此响亮而真诚，我简直不敢相信，要谋害我们的就是这些人。

在一片欢呼声中，三位绅士到船舱下面去了，没过多久，里面传话叫我进去。

我走进船舱时，他们三人围坐在桌子旁边，上面摆着一瓶西班牙葡萄酒和一些葡萄干，大夫已脱下假发并不停地抽着烟，我知道这是他心情激动的表现。

“喂，霍金斯，”乡绅说，“你不是有话要讲吗？快说吧！”

我遵命照办，立即用最简洁的语言叙述了西尔弗谈话的内容要点。一直到我说完，三位先生没有一个人打断我的话，他们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我。

“吉姆，”李沃西大夫说，“请坐下。”

“现在，事实证明你是对的，船长，”乡绅说，“而我却错了，笨得像一头蠢驴。一切照你的吩咐办吧。”

“先生，我也差不多，”船长答道，“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水手酝酿叛变而不露痕迹，任何人看见了隐患都会采取预防措施。但这一批水手，”他接着说，“完全把我们蒙骗了。”

“船长，”大夫说，“这全是西尔弗策划的，他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我想你也会同意的。”

“他要是被吊在帆桅上，那才不同寻常呢，”船长说，“不过这只是说说而已，如果特里劳尼先生允许，我就说出我的三四点想法。”

“先生，你是船长，我们一切听你的。”特里劳尼先生严肃地说。

“首先，”船长说，“我们必须继续前进，不能返回原路。如果下令返回，他们立即就会叛变。第二，我们眼下还有时间，至少能对付到发现宝物以后。第三，船上还有一部分忠实于我们的水手，哗变只是早晚的问题。我的建议是，伺机而动，趁他们毫无准备之时给他们狠狠一击。特里劳尼先生，我想你自己的家仆应该可靠吧？”

“绝对可靠。”乡绅说。

“三个，”船长数道，“加上我们自己，一共是七个，霍金斯也在内。此外，水手中有几个人靠得住？”

“大部分是特里劳尼雇来的人，”大夫说，“那些人是他在遇到西尔弗以前选定的。”

“不一定，”乡绅说，“汉兹是我挑选的。”

“我原来认为汉兹靠得住。”船长说。

“他们都是英国人呢！”乡绅愤怒地说道，“我真恨不得炸掉这条船！”

“伙伴们，”船长说，“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我们必须沉住气。在没有摸清情况之前，我们最好别轻举妄动，静候良机。”

“吉姆对我们的作用比任何人都大，”大夫说，“他和水手们的关系融洽，而且十分细心。”

“霍金斯，我绝对信任你。”乡绅补充说。

我对此深感不安，因为我觉得自己毫无办法，然而奇怪的是，事态的发展竟然使我成了力挽狂澜的人物。同船的二十六个人中，只有七个人我们知道是可靠的，而在这七个人中还有一个是男孩子，因此，我们只有六个成年人来对付他们十九个人。

第三部
岸上历险记

我的岸上惊险奇遇

第二天早晨，当我走上甲板时，发现那个岛完全变了样。虽然风已经停了，我们的船现在正安然地停泊在地势较低的东海岸东南约半英里之处。岛上整个色调给人的印象是单调、暗淡。每一座山的山顶上都生长着尖塔般的光秃秃的岩石，形状奇特，其中被称作西贝格拉斯的那座山比岛上其他的山高出约三四百英尺，其外形最为奇特：它的每一个坡面都十分陡峭，到了山顶突然变得十分平坦，犹如一个安放雕像的石基座。

海水的波动颠晃着行驶中的“希斯帕诺拉号”。帆的下桁像要扯下滑车，舵板左碰右撞砰然作响，整个船身就像一间作坊，吱吱嘎嘎直响，不停地左右摇晃。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不得不紧紧抓住后索缆。在以前的航海中，我从未感觉不舒服，从未晕船，但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站立不动，像只瓶子似的转个不停，更何况是在腹中空空的早上，我忍不住呕吐了。

那天上午我们做了许多事，由于海上无风，我们只有把小船放入水中，每一只小船配备了若干人，大家用绳索拉着大船，沿着岛角划了三四英里，穿过一条狭窄的海峡进入骷髅岛后面的港湾。当天太阳很大，水手们一边干活儿，一边大发牢骚。安德森指挥我坐的这条船，他非但不制止水手们，反而自己骂得又脏又响。

“瞧吧，”他边说边骂，“反正这活儿快干到头了。”

我认为这极其不祥。直到现在，船上所有水手干工作还是尽职尽责，但一看见这个岛，大家都松懈了。

在船驶入海湾的路上，高个儿约翰始终站在舵手旁边指引航路。

“这里退潮时海浪冲击大，”他说，“因此冲走了许多泥沙，这条航道被挖得很深，就像用铁铲子铲过一样。”

我们就在图上标明的停泊处停船，距离两岸各约三分之一英里：一边是主岛，另一边是骷髅岛。这里的海水清澈见底，我们下锚时的响声惊吓了成群的鸟儿。

我们停泊的地方四周全是树林密布的陆地，树木一直长到高水位线达到的地方，海岸地势平坦，几座山峰环立在远方，看似一个半圆形。有两条小河，或者说是两片沼泽流入这个像池塘的港湾。这一带岸上的植物叶子都带着一种像是有毒的光。我们在船上既看不见房屋，也看不见栅栏，全被树遮住了。要不是升降口挂着的那张图，我们就可能是该岛露出海面以来第一批在此下锚的人呢。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点儿声息，只有半英里外传来海浪冲击海岸、拍打岩石的涛声。锚地上空有一股奇怪的霉味——像是树叶、树干腐烂的臭味。我发现大夫不停地嗅来嗅去，仿佛在闻一只臭鸡蛋。

“我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宝物，”他说，“但我敢打赌，这里一定会有黄热病。”

水手们的行为引起了我的担心，他们回到大船后，简直咄咄逼人，躺在甲板上，聚集在一起愤怒地交谈着。命令他们做一点儿小事情都会遭到白眼，即使做了，也是敷衍了事，极不情愿。甚至最老实的水手也感染了这股坏风气，船上没有一个人会纠正别人的行为，也不肯听从别人的意见。显然，暴乱的危机就像雷雨前的乌云笼罩在我们头上。

发现这种危机的不仅是我们住在船舱里的人，高个儿约翰也奔波于船员之间，竭尽全力进行劝说，处处做好带头作用。他积极主动、恭敬顺从，对每一个人都报以微笑。一听到有命令，他立刻拄着拐杖，高兴地连声应道：“是，是，先生。”在空闲的时候，他就一首接一首地唱歌，以此遮掩其余水手不满的情绪。

在那个危机四伏的下午，满脸焦虑的高个儿约翰表现出最不祥的预兆。

于是我们在船舱里开会商讨对策。

“伙伴们，”船长说，“如果我再冒险下一道命令，全体船员就会一哄而起，发生叛乱，这局面大家也看到了，刚才我不是遭到了他们的无礼吗？我要是回敬吧，立刻就会有长矛飞来；如果对此不予理睬，西尔弗就会看出问题，那就全完了。现在我们只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那人是谁？”乡绅问。

“西尔弗，先生们，”船长回答道，“他和我们一样急于稳定局面。这是一次小冲突，他只要有机会就会立刻劝阻他们，所以我主张给他提供这样的机会，我们准许水手们下午上岸去，如果他们全部上岸，我们就把船夺回来，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他们一个也不去，那我们就坚守船舱，静观事态，见机行事。如果他们中有几个人上岸去，我敢确信，他们同西尔弗返回船上时，个个就会像绵羊一样温驯。”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装了弹药的手枪很快发给了所有可靠的人。亨特、乔伊斯和雷德拉斯听了情况介绍后，并不像我们预料的那样吃惊，相反却斗志高昂，于是船长走到甲板上向全体船员讲话。

“兄弟们，”他说，“今天天气很热，我们做了一天的工作，大家都已筋疲力尽，你们可以上岸去玩一玩，放松放松。小船仍放在水中，谁愿意去都可以。在日落前半小时我会通过放炮声音通知大家回来。”

那些蠢家伙一定认为他们一上岸就能在脚下发现珍宝，因此个个喜上眉头，欢呼雀跃声在远处山中激起回响，再次惊得鸟儿四处乱飞，盘旋在锚地上空呱呱直叫。

聪明的船长不愿妨碍西尔弗发号施令，因此立刻走开了，以便让西尔弗安排一切。我认为船长的做法很对，如果继续待在甲板上，他就再也不能假装糊涂了。事情非常清楚，西尔弗已在履行船长的职责，他手下有一大帮企图谋反的水手，大多反应迟钝。我猜想全体船员在西尔弗的影响下都学坏了，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少数几个心地善良的人不愿被引诱或强迫走得太远。吊儿郎当悠悠闲闲是一回事，但是他们劫夺船只、滥杀无辜又是另一回事，两者完全不一样。

终于一切安排妥当，六个人留在船上，其余十三人包括西尔弗在内，开始分乘小船上岸。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十分疯狂的念头，多亏了这个念头我们后来才得以死里逃生。既然西尔弗留下六个人在船上，很清楚我们不可能把船夺过来。同样也很清楚，船舱并不急需我帮忙，于是我立即决定上岸去。说时迟，那时快，我迅速翻过船舷，爬到最近一只小船的船首。几乎就在同时，小船开始撑离大船。

谁也没有注意我，只是前桨手说了一句：“是你啊，吉姆？把头低下去。”但坐在另一只小船里的西尔弗用犀利的目光望着我们的船，并大声查问究竟是不是我。从那时起，我开始后悔不该这样做。

水手们飞快地划向岸边，我乘坐的小船船身较低，桨手技术高超，因而遥遥领先。小船的船头很快插入岸边的树木之间。我攀着一根树枝，纵身一跃，钻进岸上的丛林之中，而此时西尔弗和其余的水手还在后面一百码[1]以外。

“吉姆，吉姆！”西尔弗大声喊道。

我当然没有理会，连蹦带跳，一会儿钻入草丛，一会儿越过灌木丛，一路飞奔，直到我再也跑不动为止。

[1] 码：英制中的长度单位。1码＝3英尺，约合0.91米。——编者注

第一次打击

我心中非常庆幸在岸上能摆脱高个儿约翰，便兴致勃勃地开始欣赏这块陌生岛屿的风光。我这才第一次体会到探险的乐趣。在这荒无人烟的海岛上，和我同船来的水手已经远远地被我甩在后边，除了不会说话的鸟兽，没有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在树林里东游西荡，不时地遇见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偶尔还见到几条蛇，其中有一条蛇从岩石缝隙里昂起头来，向我发出一种像陀螺转动的咝咝声。我根本没有想到那是一条能置人于死地的响尾蛇，正从它尾端的环发出响亮的声音。

接着我穿过一片长长的树林，突然从芦苇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只见一只野鸭嘎的一声飞起，接着又飞起了一只，顷刻间，一大群浮云似的野鸭布满了沼泽地上空，在半空中嘎嘎叫着打旋。我立刻断定有几个同船的水手正沿着沼泽地走过来。果然不出所料，我很快就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着话，我继续凝神细听，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我备受惊吓，随即藏到靠近我的一棵常青橡树下，蹲在那里，像老鼠一样一动不动地屏息静听。

第一个声音在答话，随后第一个声音——现在我听出是西尔弗的声音——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了很长时间，另一个声音只偶尔插一两句话。从语调上听来，两人的谈话十分认真，甚至相当激烈，但我却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最后，两人似乎停止了谈话，也许是坐了下来，因为不仅他们没有再前进，连野鸭群也逐渐安静下来，重新回到原来的栖息地。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职，既然我与这些亡命之徒上了岸，至少应该偷听到他们商讨的内容。此刻明摆在我面前的任务就是：用树叶做掩护，尽可能地靠近他们。

我能非常准确地断定那讲话人所在的方向，因为除了谈话的声音外还有一个特征，即可数的几只鸟仍飞旋在不速之客的头顶上。

我手脚并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他们那边匍匐前进，最后，我抬起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望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沼泽地旁一小块草木葱葱的谷地，高个儿约翰·西尔弗和一个水手正面对面站在那里谈话。

“伙计，”他说，“因为我把你看成沙里的金子才这样对你说，你与众不同，你可以相信我的话！如果不是我喜欢你，难道我会在这里对你发出警告吗？一切都已经决定了，你改变不了局面，我这样说全是为了保住你的命，要是那帮不顾死活的家伙知道了，他们会怎样处理我？你说，汤姆，他们会怎样收拾我？”

“西尔弗！”另一个说。我观察到他不仅满脸通红，而且说话的声音像乌鸦般沙哑，像绷紧的绳索那样颤抖。“西尔弗，”他说，“你已经老了，又是个正派人，至少有这样的好名声。你有钱，这是许多穷水手所没有的。如果我没看错人，你也敢作敢为！难道你想告诉我你要被那伙乌七八糟的坏蛋牵着走吗？你犯不着！至于我，我可以向上帝发誓，即使砍掉我一只手，我也绝不违背自己的良心。”

突然，一声杂音打断了他的话。我刚在这里找到了一位忠实的水手，也就在此时，我又得到另一个人的消息。在离沼泽地较远之外突然响起一声愤怒的叫喊，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一声令人恐怖的尖叫。西贝格拉斯的峭壁响起一阵阵回音，惊起沼泽地里的野鸭再次振翅齐飞，顿时遮蔽了半个天空。过了许久，我的脑海中仍萦绕着那声临死前的惨叫。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唯有野鸭起飞落地时的扑翼声和远处汹涌澎湃的波涛声打破了午后沉闷的气氛。

汤姆闻声跳起，像马被踢了似的，而西尔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仍拄着拐杖站立在原地，像一条伺机跃起咬人的蛇，双眼直盯着他的同伴。

“约翰。”那水手边说边伸出他的手。

“不许碰我！”西尔弗吼道，同时猛地向后跳了一码远，其动作非常迅捷和稳当，仿佛一位训练有素的体操家。

“我可以不碰你，约翰·西尔弗，”汤姆说，“你心虚当然就怕我。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出了什么事？”西尔弗微笑着，然而却笑得极不自然。他的眼睛在他那张大面孔上小得如针尖，但似玻璃珠那样闪闪发光，“你问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猜想是艾伦。”

汤姆一听此话勃然大怒，像勇士般地反驳道：“艾伦！愿这位真正水手的灵魂得到安息！至于你——约翰·西尔弗，我们以前是朋友，但现在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了。我与其无声无息地死去，不如为尽到我的职责而死。你们杀害了艾伦，难道不是吗？你们要是做得到，把我也杀了吧，可是我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

勇敢的汤姆说完就转身走向海边，但没走远。约翰大喊一声，攀住一根树枝，从腋下抽出拐杖，把它当作标枪投向前方，标枪凶猛有力，正好击中了汤姆两肩间的背脊中央。汤姆突然高举两条胳膊，发出一阵喘息声，然后跌倒在地上。

西尔弗虽独腿，可扔掉了拐杖，人却像猴子般灵敏，瞬间就跳到汤姆身旁，在毫无抵抗能力的汤姆身上连续猛戳了两刀。从我隐藏的地方，我能听到西尔弗插刀时的喘息声。

等我缓过神来，西尔弗这恶棍早已恢复常态，戴好帽子，拐杖夹在腋下。汤姆一动不动地躺在前面的草地上，可是西尔弗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顾抓了一把青草，把沾有血迹的刀擦了一遍。一切依然如故。太阳无情地照烤着冒着蒸汽的沼泽地和高高的山顶，我真难以相信：凶案已经发生，我亲眼看见有人被残忍地杀死了。

这时约翰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只哨子，吹出不同音调的哨音，哨声很快传开了。我当然不知道哨音的含义，但它立即引起了我的恐惧。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要到这里来，我也许会被发现。两个正直的人已被他们杀害，难道我将成为汤姆和艾伦遭毒害之后的第三人？

我立刻想方设法脱身，以最快的速度又悄悄地爬回树林中那一片空阔的地方。我一边逃离，一边可以听到西尔弗同他的那一伙人互相呼应的声音，这声音促使我跑得更快。我一离开树林便拼命奔跑，几乎来不及辨认逃跑的方向，只求能远远地避开那伙人。我跑得越快，心里就越恐惧，最后简直要发疯了。我心想：这一切都完了，永别了，“希斯帕诺拉号”；永别了，乡绅、大夫、船长！除了饿死或死于那些叛乱分子之手，我别无出路了。我边想边跑，不知不觉来到那座双峰小山脚下。就在这个地方，又一种新的危险来临，吓得我裹足不前，心中怦怦直跳。

岛中人

小山的一侧陡峭而多石，许多沙砾咔嚓咔嚓地穿过山坡上的树木纷纷落下。我双眼本能地朝落石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以极其敏捷的动作跳到一棵松树背后。那究竟是熊、是人，还是猴子，我也说不准。反正是黑乎乎、毛茸茸的，其余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这个怪物的出现吓得我不敢向前，只得先止步观望。

突然那怪物又出现了，他绕了一个大圈子，然后又追到我的前面。我当时十分疲乏，跟这个怪物比速度也是徒劳的。那家伙像一头鹿似的飞蹿在一棵棵树干之间，身子弯得头几乎要触着地。

我随即回忆起以前听说过的食人族的故事，立刻就想高呼救命。但想到他是个人，尽管是个野人，我紧张的心开始舒缓下来，又相应地唤醒了对西尔弗的恐惧。我从快跑中停了下来，想着逃跑的对策。这时，我猛然想起随身带着的手枪，勇气倍增，迈着轻快的步伐，勇敢地走向这个岛中人。

那时他正躲藏在一棵树干背后，严密地监视着我，因为我刚向他那一边走动，他立即重新露面并向我这边迈出一步。然后他有些犹豫，又后退一步，又向前走一步，最后令我惊讶的是，他跪倒在地上，伸出他紧握的双手苦苦地哀求着。

我只好再次停下脚步。

“你是谁？”我问道。

“本·冈恩。”他答道。他的声音沙哑呆滞，像一把生锈的锁。“我是可怜的本·冈恩，三年来我没有和一个人说过话。”

现在我看出他和我一样是白人，他的相貌还讨人喜欢。他暴露在外的皮肤全晒黑了，甚至嘴唇也是黑乎乎的，一双碧眼在深色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出。在我所见过或想象的乞丐中，他穿得最为破烂。他身上穿的全是从旧船帆和旧水手服上撕下的破布条，而且这身与众不同的衣服是由各式各样的物件如铜纽扣、细枝条、涂柏油的麻絮等连缀而成的。他腰间束着一根黄铜搭扣的旧皮带，这是他全身服饰中唯一结实的东西。

“三年！”我惊呼道，“你是遭遇船难才这样的吧？”

“不是，朋友，”他说，“我是被放逐到荒岛上的。”

我听说过“放逐孤岛”这个说法，知道是海盗们常使用的一种残酷惩罚手段，受罚者被放逐到一个遥远的荒岛上，只给他留下一点点弹药。

“三年前我被放逐到这里，”他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以山羊肉、野果和牡蛎充饥。我认为，一个人无论到什么地方，总会想法自谋生路。可是，朋友，我是多么想吃到人吃的东西啊！不知你随身是否带有干酪？有没有？没有？唉，多少个长夜我都梦见干酪——多半是烤好的——可等梦醒了，我仍在这个荒岛上。”

“我如果能回到船上，”我说，“你要多少干酪都能得到。”

说话间，本·冈恩一直不断地摸着我衣服的料子，又抚摩着我的双手，又看看我的靴子。总之，在说话的间歇中，他像小孩子一样高兴喜悦，因为他终于遇见了一个同伴。但当听完我说的最后几句话后，他抬起头，露出一种吃惊的神情。

“你说你如果能回到船上去，是吗？”他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那么谁阻止你返回呢？”

“反正不是你。”我回答道。

“你说得对，”他连忙说，“那么你叫什么名字，朋友？”

“吉姆。”我告诉他。

“吉姆，吉姆，”他说话时极为高兴，“说真的，吉姆，我过的这种苦生活你听了也会不舒服。比方说，你看我现在这模样，你能相信我有一个虔心信仰上帝的母亲吗？”

“不，我不会相信。”我答道。

“这也难怪，”他说，“可我确实有一个信仰上帝的母亲。我小时候是个懂礼貌、信奉上帝的孩子，能熟背教义，你甚至不可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可是我竟落到这般下场，吉姆，这都是从我在该死的坟墓石头上扔钱币赌博开始的。事情就因此开头，以后就越走越远了。我母亲曾经预言我不会有个好下场，果然被她说中了，我是注定要遭此厄运的。自从待在这个荒岛上，我把一切都想通了，现在又重新信奉上帝了。你可不要让我喝太多的朗姆酒，但为了吉利只喝一小杯还是可以的。我已发誓要改邪归正，也知道怎样走上正路。吉姆，告诉你，”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嗓门儿轻声说，“我有钱了。”

我现在确信这个可怜的人由于长期的孤独生活而有些精神失常了，我把这种感觉流露在脸上，所以他急切地重复着他说过的话：“我有钱了！我有钱了！真的！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能使你成为一个大人物，吉姆，啊，吉姆，你应该感到幸运，你会的，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突然露出一片阴影，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竖起一根食指在我眼前比画着。

“吉姆，你老实告诉我，那是不是弗林特的船？”他问。

“那不是弗林特的船，他已经死了。不过既然你要我说实话，我就实话告诉你：船上有几个弗林特的水手，他们对我们其余的人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有没有一个——一个独腿的人？”他急促地问道。

“是西尔弗吗？”我问道。

“对，西尔弗，”他说，“就是他，那是他的姓。”

“他是船上的厨子，也是叛贼的头头。”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腕，听了这话，他用力地扭了一下我的手腕。

“如果你是高个儿约翰派来的，”他说，“那我就完了，我知道这点。不过，你明白你的处境了吗？”

我当机立断，在回答他的问题之际，我详细地给他讲述了我们航行的经过及现在所处的困境。他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拍拍我的头。

“你是个好小伙子，吉姆，”他说，“你们已陷入困境，但你放心，我是信得过的，能帮你们的忙。你说你们的船主度量大，如果我帮他解脱出困境，那么他在报答援助方面会不会慷慨？”

我告诉他，特里劳尼先生是最大度的人。

“好，不过你得知道，”本·冈恩继续说，“我的意思不是要他给我一份看门的差事、发给我一套制服等等，这不是我想要的，吉姆。我的意思是：他是否愿意从本来就是我的钱中拿出……比方说一千英镑作为酬报？”

“我肯定他会的，”我说，“每个人都能分得一份，这是规矩。”

“还允许我搭船回家？”他又添了一句，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

“绝对没问题，”我大声说，“乡绅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再说，如果我们消灭了那些海盗，还要劳你把船开回家哩。”

“哈，”他说，“你们不会抛下我了。”他终于安下了心。

“现在我将告诉你一切，”他继续说着，“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弗林特埋藏金银财宝时，我正好在他的船上，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六个身强力壮的水手。他们在岸上待了约有一个星期，我们则留在‘海象号’上等候。天气晴朗的一天，先有信号发出，然后弗林特独自划着一只小船回来，他头上裹着一块蓝色头巾。当时太阳正升起来，我们看见他脸色惨白，船上只有他一个人，其余六个人都死了，并且被埋葬了。至于他是怎样干掉他们的，我们船上的人无人知晓。反正少不了恶斗、凶杀，或者死于非命，他一个对付六个。比尔·蓬斯是大副，高个儿约翰是舵手。当他们问金银财宝的藏处时，弗林特回答道：‘你们有兴趣的可以上岸，待在那儿探寻，船还要前行搜寻更多的财宝！’这就是弗林特的回答。

“三年前，我随另一条船远航时看见了这座岛，‘兄弟们，’我喊道，‘这岛上藏有弗林特的财宝，我们上岸去寻找。’船长听了极不高兴，可是水手们都跟我同心，最终船还是靠岸了。我们找了十二天，毫无所获，大伙儿变得越来越不耐烦，骂我骂得一天比一天凶，直到一天早晨，所有的船员都回到船上去了，他们说：‘至于你，本·冈恩，我们给你一支滑膛枪、一把铲子和一把锄头，你留在这里继续找弗林特的财宝吧。’

“就这样，吉姆，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从那时起到现在就没有吃过一顿可口的饭菜。你瞧我这模样，还像一个水手吗？你一定说不像，我自己也说不像。”

“你把这些话告诉你们船主，吉姆，”他继续说道，“你说冈恩不是普通的水手，就这样讲。说他在岛上待了三年，无论白天黑夜、刮风下雨，始终孤身一人。”

“然后，”他接着说，“你得这样说：‘冈恩是一个好人（你一定得说），他对天生的绅士十分敬重（注意是十分敬重），而对那些碰运气的绅士就是不屑一顾，因为他自己曾经就是这种人。’”

“嗯，你刚才讲的我一句也没听懂，”我说，“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我不知道能否回到船上。”

“是的，”他说，“这的确有点儿麻烦。不过，我有一只小船，是我自己做的，我把它藏在白色岩石的下面，万不得已时，我们可以在天黑以后去试试。嘿！”他突然叫道，“那是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间，岛上响起了大炮轰鸣的回声，而此时离日落还有一两个小时。“他们打起来了！”我叫道，“快跟我来。”我拔腿就跑向锚地，把所有的恐惧都抛在了脑后。那个身披羊皮、被放逐孤岛的水手紧靠在我身边跑着，他步伐轻松，好像一点儿也不费力。

在我们拼命奔跑的时候，他一直唠叨着，根本不指望我的回答，我也顾不上理睬他。

紧接着听到一阵炮声后，过了好一会儿，又传来一连串的枪声。然后又是一阵沉寂，就在我前面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一面英国国旗飘扬在树林上空。

第四部
寨子营地

弃船经历

（由大夫继续讲述）

两只小船离开“希斯帕诺拉号”驶向岸边时大约一点半，用海上术语讲是钟敲三下。船长、乡绅和我在船舱里商议对策。如果当时稍微有一点儿风，我们就会突然袭击留在船上的六个反叛水手，然后起锚出海。可不但没有风，反而更令我们失望的是：亨特进来报告说，吉姆·霍金斯也爬上小船，跟着其余的人一同上岸了。

我们从未怀疑过吉姆·霍金斯，但担心他的安全。他竟然和这群家伙同行，看来我们再难见到他了。于是我们跑上甲板，沥青在船板缝隙里直冒气泡，一股刺鼻的恶臭味扑鼻而来，熏得我直想吐。如果有人染上热病或痢疾，那一定是这该死的锚地的臭味造成的。留下来的这六个反叛水手正坐在船舱里发牢骚。在靠近一条小河的入海口，我们看见两条小船停在那里，上面各坐着一个人，其中一人口里哼着一支名叫《利利布雷洛》的调子。

我们实在等不及了，于是决定由亨特和我坐小船上岸去侦察侦察。两条小船是靠右停的，我和亨特则朝着地图上标着的木寨方向径直划去。看守船只的那两个人看见了我们，似乎有些慌乱，《利利布雷洛》的曲子也不吹了，我看到他们正在交头接耳。如果他们跑去报告西尔弗，一切都可能改变。但我想他们事先已经得到指示，所以原地静坐，继续哼着《利利布雷洛》调子。

沿岸有一处微微向前突出的弯角，我故意划船到弯角的一边，使这个拐角正介于我们和对方之间。这样，在我们上岸之前，他们就看不见我们了。我在帽子下塞了一大块丝绸手巾以减少暑气，同时，为安全起见，手里握住两支手枪，然后一跃而出，拼命跑起来。

我跑了不到一百码地，就到了木寨前。

木寨的情形大致如下：一股清泉从一个小山丘的顶上涌出，就在这小山丘上，有人围着泉水用圆木搭了一间十分坚固的木屋，里面足可以容纳四十个人。木屋的每一面墙上都有枪眼，四周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用六英尺高的木栅栏围起来。这木栅栏十分牢固，不易拆毁，木屋里的人都非常安全，能清清楚楚看清敌人的动向，很容易从任何一个方向像打鹧鸪一样向进攻者开枪。

特别令我高兴的是那股泉水。尽管我们在“希斯帕诺拉号”上有舒适的船舱，充足的武器弹药，丰富的食品和好酒，但没有淡水，这被我们忽视了。我正思考这个问题时，忽然一个人临死前的惨叫声回荡在海岛上空。我对暴力造成的死亡并不陌生，我曾在昆布兰公爵麾下服役，在方特努瓦战役中负过伤。但这惨叫仍使我心跳不已，我头脑中第一个念头是：吉姆·霍金斯完了。

作为一个老兵，尤其作为一名医生，我知道时间就是胜利，时间就是生命。因此我当即决定迅速跑回岸边跳上小船。

幸亏亨特是个好划手，我们划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停靠在大船旁边，我纵身跳了上去。

“他是一位新来的水手，”斯摩利特船长向我点头说道，“大夫，他听到那声叫喊的时候，差点儿昏过去。只要我们再做做工作，就能把他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船长，我们俩随即商讨实施这个计划的详细步骤。

我们派老雷德拉斯带三四支装好弹药的滑膛枪守住船舱和前甲板之间的走廊，还给了他一张厚厚的床垫做掩护。亨特负责把划子划到船尾，我和乔伊斯负责把弹药箱全部装到划子上去。

与此同时，乡绅和船长留守在甲板上，船长把副水手长叫了过去，因为他是留在船上那帮水手们的头头儿。

“汉兹先生，”船长说，“我和乡绅先生都带有手枪，如果你们中有谁敢发出任何信号，那他就必死无疑。”

他们吃了一惊，经过短暂的商量，一起跑向前舱梯，无疑想从后面袭击我们。但当看见雷德拉斯正等候于圆木走廊，他们立即四处乱窜，一个水手又伸出头探望着甲板。

“下去，狗东西！”船长怒喝道。

那脑袋又缩回去，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没有听到这六个吓破了胆的水手的动静。

这时我和乔伊斯尽可能地把各种东西装上划子，直到不能再装为止。我们翻过船尾的舷侧，登上划子，使劲儿挥动船桨，拼命地划向岸边。

我们这次再度上岸引起了岸上守望者的注意，《利利布雷洛》曲调再次中断。就在我们绕过弯角，即将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之时，其中一个守望者突然向陆地上跑去，很快就不见了。我几乎打算改变主意，先弄沉他们的小船，但我担心西尔弗他们可能就在附近，过分贪多很有可能弄糟整件事情。

我们很快就在原先那个地点靠岸，开始把船上装的东西搬进木寨里。第一趟我们三个人都背得很重，到了寨子前把东西扔过木栅。然后乔伊斯留下看管这些东西，尽管他只有一个人，却带着六支滑膛枪。我和亨特回到划子上又背了一趟。我们就这样一口气也不歇，直到搬完船上的所有货物。然后我安排两个仆人看守木屋，用尽全身力气划着划子回到“希斯帕诺拉号”。我们决定再装一船货物上岸，看来这样做风险很大。他们虽然在人数上占优势，但我们却在武器上占上风。岸上的海盗没有一支滑膛枪，在他们进入手枪射程之前，我们至少可以消灭他们五六个。

乡绅在船尾窗前等我，先前那种沮丧之色一扫而光。他接住我扔过去的绳索，系牢划子，然后我们便开始装货。这一次装的是猪肉、弹药、饼干，此外还为船主、雷德拉斯和我每人各带了一支滑膛枪和一把弯刀，余下的武器弹药被我们扔进两英寻半深的海水中。在阳光的照射下，我们能看见这些亮铮铮的钢制武器在清澈多沙的海底闪闪发亮。

这时正值退潮，船身围绕着铁锚晃动起来。从两条小船停靠的方向隐约听见有人互相呼叫的声音。虽然我们不必担心远在东面的亨特和乔伊斯，但这告诫我们必须撤离。

雷德拉斯撤出他在走廊里的部署，跳进划子，然后我们绕到大船的另一侧去接斯摩利特船长。

“喂，伙计们，”他说，“你们听得见我的话吗？”

水手舱里没有人回答。

“亚伯拉罕·葛雷，我在对你说话。”

仍然没有回答。

“葛雷，”斯摩利特船长提高嗓音说道，“我即将离开这条船，我命令你跟你的船长走。我知道你本质上是个好人，我敢说，你们之中有些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坏。现在我把表放在手上，限你在三十秒钟内到我这边来。”

接着是一阵沉默。

“来吧，我的朋友，”船长继续说，“不要让我久等，不要再犹豫了，我等候你的每一秒钟，我和这些好心的先生们都冒有生命危险哪。”

这时突然爆发出一阵扭打声，只听到拳打脚踢的声音。接着，一侧面颊上有着刀痕的亚伯拉罕·葛雷像一条狗听到哨声似的奔到船长面前。

“我跟你走，船长先生。”他说。

一刹那间他和船长跳上划子，迅速驶离大船，划向岸边。我们终于离开了大船，但是还没有到达岸上的木寨子。

小船的最后一程

（由大夫继续讲述）

这是我第五次乘小船往返于大船与岸边，与前几次截然不同。首先，我们乘坐的船非常小，形同药罐，所载已大大超重。船尾的弦边几乎已经和水面持平，有好几次海水渗入了船舱。我们还没有划出一百码远，我的裤子和外套的下端就已被浸湿了。

“我无法使船头转向木寨方向，先生，”我对船长说。我在掌舵，船长和雷德拉斯在划桨，因为他们体力充沛。“潮水正不停地把船往外推，你们能不能再用点儿劲？”

“再用力船就要翻了，”船长说，“你们必须顶住，非顶住不可，直到激流减弱为止。”

我又使劲地顶着，但凭经验知道潮水正把我们冲向西边，因此必须把船头拨向正东，与我们要去的方向形成直角。

“照这种速度我们永远靠不了岸。”我说。

“如果这是我们可选择的唯一航路，我们只有走这一条路了，”船长说，“我们必须逆流而上，先生，你会明白的。”他继续说，“如果我们被冲过了登陆点，那就很难说我们会在什么地方靠岸，除非在那两只小船旁边。相反，如果我们保持现在的方向，潮流总会减弱的，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沿着海岸退回来。”

“潮水已经减弱，先生，”坐在船头的葛雷说，“你掌舵时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谢谢你，我的朋友。”我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因为我们都已把他当自己人看待了。

忽然船长又讲话了，他的声音好像有些变样。

“大炮！”他说。

“我已想到过那东西，”我说，我以为他指的是海盗可能炮轰寨子，“他们绝不会把炮弄到岸上，即使弄上了岸，也绝不可能拖着大炮穿过树林。”

“往后看，大夫。”船长说。

我们完全忘记了大船上的大炮，更令我们吃惊的是那五个留在船上的海盗正忙着给大炮脱去“夹克”——这是水手们给航行时套在炮上的黑油布罩子取的别名。不仅如此，我还突然想起打炮用的圆铁弹和火药都留在船上，海盗们只需要用斧头砸开箱锁，就能取到这些弹药。

“伊斯莱尔曾是弗林特的炮手。”葛雷说话的声音都哑了。

我们不顾一切地把船头对准登陆地行驶，这时我们已经远离海浪的冲击，只需要轻轻划桨就能保持航向，所以能让船头稳定地对准目的地。但糟糕的是，在调整航向后，我们把船舷而不是船尾朝向“希斯帕诺拉号”，这样为他们提供了一个一打即中的活靶子。

“谁打枪打得最准？”船长问。

“毫无疑问是特里劳尼先生。”我说。

“特里劳尼先生，请你把船上的那些海盗干掉一个，最好是干掉汉兹。”船长说。

“现在，”船长急忙提醒道，“射击时动作不要太大，先生，否则会翻船的。其余的人在他瞄准的时候，都到这边来，尽量保持船身平衡。”

此时，大船上的反叛水手已经把大炮从旋转轴上转过来对准我们，汉兹手持装填火药的铁条站立在炮口旁，因而目标最大。可惜我们运气不佳，特里劳尼开枪之时，汉兹正好弯身，子弹从他的头上呼啸而过，打倒的却是另外四个人中的一个。

倒下的那一个大叫一声，船上其余的人也跟着大声叫嚷，这引来了岸上许多人的叫喊。我抬头看去，发现许多海盗正从树林中跑出，准备登上小船来袭击我们。

“小船已划向我们这边了，先生。”我说。

“赶快划。”船长喊道，“现在我们顾不了会不会翻船，如果上不了岸，我们一切都完了。”

“只有一条船上有人，先生，”我补充道，“其余的人一定在从岸上抄过来，准备攻击我们。”

“那就够他们跑的了，先生，”船长答道，“要知道，水手在岸上没多大能耐。我对他们并不在乎，我担心的倒是炮弹，他们要打我们太容易了！即使我家的女用人来打也会十拿九稳。特里劳尼先生，你看到他们点火，就马上告诉我们，以便立刻收桨停船。”

与此同时，我们这条负载过重的小船一直高速前进，并且几乎没有进水。我们现在离岸近了，再划上三四十桨就可以到岸。大船上的大炮成为目前唯一的危险。

“如果能办到，”船长说，“我真想停下来再干掉他们中的一个。”

“准备！”乡绅叫道。

“收桨！”船长迅速地应道。

船长和雷德拉斯用力向后一划，使船尾完全浸入水中。就在这一瞬间，炮弹呼啸而来，这正是吉姆听到的第一声炮响，他并没有听见乡绅打的枪声。此时，小船的船尾渐渐地沉入三英尺深的水中，我和船长站着面面相觑。其余三人则头朝下掉进水里，他们露出水面时早已全身湿透。

至少目前还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我们五个人安然无恙，全都可以涉水安全到达岸边。可是我们装的货物全都沉入水底，更糟的是，五支枪只有两支还能用，进水时我出于本能把我的枪从膝上抓起举在头上。至于船长，他的枪是用一条子弹带挂在肩上的，并且很聪明地把枪机朝上，其余的三支都随着小船沉入了水中。

令我们担心的是处境非常不利，不仅有可能被切断通往寨子的路，而且我们还担心，如果亨特和乔伊斯遭到五六个海盗的袭击，他们是否有毅力和勇气抵挡住。

带着这种种忧虑，我们急着涉水跑上岸，对那只可怜的小船和沉在水里的大部分火药和粮食，只得弃之不顾了。

第一天的战果

（由大夫继续讲述）

我们得尽快穿过那片横在我们与寨子之间的树林，每跑一步，海盗们的喧哗声就靠近一步，很快就听到他们奔跑的脚步声，以及林中的树枝被撞击发出的断裂声。

我开始意识到一场真枪实弹的战斗即将爆发，于是看了看我手中的枪。

“船长，”我说，“特里劳尼是一位神枪手，把你的枪给他，他自己的被水泡过了。”

他们交换了枪，从行动开始一直保持沉默和冷静的特里劳尼停住脚步，开始检查枪是否完好。此时，我注意到葛雷手中没有武器，便递给他我的弯刀。只见他朝手心吐一口唾沫，眉头紧皱，拔出弯刀在空中挥舞着，我们大家不由得十分高兴。从他身上发达的肌肉就可以看出，他将成为我们得力的伙伴。

我们又跑了四十多步，来到树林边缘，看见寨子就在前面。我们走进寨子南面的正中，几乎同时，以水手长约伯·安德森为首的七个反叛者突然大声叫喊着出现在西南角。

他们见了我们，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很吃惊。趁他们惊魂不定、神志不清之时，我和乡绅，还有木屋里的亨特和乔伊斯都开了枪。四声枪响虽然听起来有点儿凌乱，但效果不错，一个应声倒地，其余的立刻转身逃入树林中。

我相信是我们的迅速回击再次击退了那些海盗，因此当我们把血流不止、痛苦呻吟着的猎场老总管举起越过栅栏，抬入木屋时，再没有受到骚扰。

从我们最初遇到麻烦直至现在把他抬进木屋，可怜的雷德拉斯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表示惊讶、抱怨、恐慌或默认的话，他曾像一名特洛伊士兵一样坚守在“希斯帕诺拉号”的走廊上，仅用一张床垫做掩护；他总是不声不响、不折不扣地执行每一项命令，他是我们中最年长的人，比我们大二十多岁。现在，这位面带忧郁、忠心耿耿的老仆却要离我们而去了。

乡绅跪在他身旁，吻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

“我要死了吗，大夫？”雷德拉斯问道。

“汤姆，我的朋友，”我说，“你要回家去了。”

“我真希望能开枪打死他们。”他回答道。

“汤姆，”乡绅问，“告诉我，你能宽恕我吗？”

“先生，要我宽恕你，那不是太不尊敬了吗？”汤姆回答道，“不过就这样吧，阿门！”

沉默片刻之后，他说他希望有人为他念祷告词。

“这是规矩，先生。”他补充道。不一会儿他就咽了气，再也没有留下别的话。

这时，船长从衣袋里摸出许多东西，我早就注意到他胀鼓鼓的胸前和衣袋，里面装了一面英国国旗、一本《圣经》、一根结实的绳子、一支笔、一瓶墨水、一本航海日志和几磅烟草。他在栅栏地上找到了一根长杆子，在亨特的帮助下，他把这杆子竖立在木屋两堵墙壁相交的地方。然后他爬上屋顶，亲自把国旗悬挂在旗杆上，并把它升上去。

看来这使他极为满意，他再回到木屋里，开始整理东西，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情。然而，他毕竟目睹了汤姆的逝世。当清点完毕后，他马上走过去用一面旗恭恭敬敬地盖在汤姆的尸体上。

“先生，不要太悲伤，”他握着乡绅的手说，“你不必担心他的灵魂，他是在履行船长和主人交给他的任务时以身殉职的。我这样说也许不太合乎教义，但是事实。”

然后他把我拉到一旁。

“李沃西大夫，”他说，“你和特里劳尼先生提到的那艘接应船要过几个星期才能到？”

我告诉他，不是过几个星期，而是过几个月才能到。如果我们八月底还没回去，勃兰德里就会来找我们。“你自己也能算出还有多少日子。”我说。

“是啊，”船长搔搔头皮说，“即使把天赐的所有东西都考虑在内，我们的处境仍然十分困难。”

“你的意思是什么？”我问道。

“先生，太可惜了，我们丢失了第二次运载的所有物品，”船长答道，“弹药我们还够用，可是食品非常短缺，甚至可以说，李沃西大夫，我们少一口人也许不是坏事。”

他说着用手指了指盖在旗下的尸体。

正在这时，一颗炮弹呼啸着高高飞过木屋上空，坠落在我们后面很远的树林里。

“哟嗬！”船长叫道，“你们把炮弹打光吧！反正你们没有多少炮弹了，我的伙计们！”

第二发炮弹瞄得较准，炮弹落在木寨里，激起一大片沙土，但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害。

“船长，”乡绅说，“从船上完全看不见这木屋，一定是那面国旗成了他们的目标，我们是不是降下它呢？”

“降旗？”船长大叫道，“不，先生，我绝不这样做。”他刚说出这句话，我就知道我们大家都会同意他的意见，因为这不但体现出一种顽强勇敢的海员气魄，而且也是一种很好的策略，可以借此向海盗们展示：我们不惧怕他们的炮击。

当晚他们一直不停地放炮打击，炮弹一颗接着一颗飞来，不是打得太远就是太近，由于他们必须瞄高发射，以致炮弹落地时往往成了哑弹，自行落入松软的沙地里。我们也并不害怕炮弹，有一颗圆铁弹从木屋顶上飞进来，又从地板下面钻出去，我们很快就习惯了这种恶作剧，顶多把它当作打板球。

“这件事也有其好的一面，”船长说，“看来我们前面的树林里已没有敌人。海潮早已退了，我们那些落在水里的东西应该漂露水面了，有谁自愿去取回猪肉罐头？”

葛雷和亨特最先站起来，他们全身武装，悄悄地溜出了木寨，但劳而无功。反叛者比我们预料得更大胆，或他们充分信任伊斯莱尔的打炮本领。他们有四五个反叛水手正忙于搬运我们的物资，涉水搬到停在近旁的一条小船上。小船上的人不停地划桨，以使船在水流的冲击中能安稳地停着。西尔弗在船尾上指挥，现在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支滑膛枪，大概是从他们自己的秘密军火库里取出来的。

船长坐下来写航海日志，下面是所记的开头一段：

船长亚历山大·斯摩利特、随船医生大卫·李沃西、船匠亚伯拉罕·葛雷、船主约翰·特里劳尼、船主的仆人约翰·亨特和理查·乔伊斯（非海员）——以上是船上忠于职守的人。大家带着只能勉强维持十天的食品，于今日上岸，在金银岛的木屋顶上升起了英国国旗。船主的仆人（非海员）汤姆·雷德拉斯被反叛者枪杀；侍应生吉姆·霍金斯——

与此同时，我正为可怜的吉姆·霍金斯的命运而担忧。

从陆地方向传来一声呼唤。

“大夫！特里劳尼先生！船长！喂，你是亨特吗？”四周一片呼唤声。

我跑到门口，正好看见吉姆·霍金斯从木栅外面翻进来，他安然无恙。

守卫寨子的人们

（由吉姆·霍金斯讲述）

本·冈恩一见国旗就停了下来，并拉住我的臂膀，让我止步，自己坐了下来。

“瞧，”他说，“那边一定有你的朋友。”

“恐怕更像是那些反叛水手们。”我回答道。

“不可能！”他立即反驳道，“像这样一个地方，除了冒险君子，谁也不会来这里。那里的人一定是你的朋友。要是西尔弗，他一定会挂起海盗旗，这是毫无疑问的。刚才这里曾打了一仗，我猜想你的朋友们赢了。他们全部上了岸，待在很久以前弗林特造的那个寨子里。啊！弗林特可真是一个有头脑的人！除了喝酒，他从未遇到过对手，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除了西尔弗——西尔弗这个伪君子。”

“好吧，”我说，“也许是这样，那我就更应该赶紧去和我的朋友们一起战斗。”

“不，朋友，”本回答，“你先别忙着走。你是个好孩子，我不会看走眼的，但是你毕竟只是个孩子。听着，本·冈恩可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朗姆酒也休想把我带到你去的那个地方——除非我亲眼见到你们那个真正的绅士，并且得到了他的保证。你可不要忘了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对真正的绅士绝对信任，绝对信任’——然后别忘了再捏他一下。”说完，他俏皮地捏了我一下。

“当需要本·冈恩帮忙的时候，你知道到哪儿去找他，吉姆。就在你今天见到他的地方，来找他的人手里要拿着一件白色的东西，并且得独自一人来。哦！你还得说：‘本·冈恩这样做自有道理。’”

“好，”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给我们提供线索，你希望见到乡绅或大夫，要找你就到我今天见你的地方去找。你还有别的话吗？”

“你还没与我约好时间，”他补充道，“从中午到钟敲六下如何？”

“好，”我说，“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你不会忘记吧？”他急切地问道，“你得说：‘十分敬重’‘自有道理’，最重要的是‘自有道理’，这可是男子汉之间所说的话，好吧，”他仍拉住我的手，“你可以走了，吉姆。如果你遇见西尔弗，你不会出卖本·冈恩吧？即使让野马拖着你跑，你也不能出卖我，你说呀：‘绝不。’如果那帮海盗在岸上宿营，吉姆，我会让他们的妻子明天早晨就变成寡妇！”

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一颗炮弹穿过树林落到沙地上，距离我们谈话的地方不到一百码，我们立即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开。

在此后的一个小时内，隆隆的炮声不断地震撼着这个荒岛，炮弹不断咔嚓嚓地飞过树林。我一路前进，一路寻找藏身之处，生怕被这些可怕的炮弹打中。向东绕了一大段路后，我悄悄潜入岸边的树林中。

太阳刚刚西落，空气已经变冷，我穿着上衣都感到寒意。

“希斯帕诺拉号”仍然停泊在它下锚的地方，但它的桅杆顶上已经挂上了黑色的海盗旗。就在我观望之时，船上又有红光一闪，接着发出一声炮响。只见又一颗圆铁弹呼啸着从空中掠过，激起阵阵回声，这是今天的最后炮击。

炮轰结束后，我趴在地上观察了一会儿。海盗们看上去十分忙碌，在离木寨不远的岸上，有人正用斧头砍着什么，后来我发现他们在拆那条可怜的小船。船上的那些人曾经个个脸色阴沉，这时却一边划桨，一边大声喧哗，高兴得像群孩子似的。他们的叫嚷声使我得知，他们一定喝了许多朗姆酒。

现在我认为可以朝寨子的方向往回走了，我看见一堵孤立的岩壁耸立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岩壁特高，颜色雪白。我突然想起，这也许就是本·冈恩说的白色岩石。说不定某一天需要一条小船，我就知道上这里来找。

我迅速讲完了自己的经历，然后四下环顾。这木屋的屋顶、墙壁和地板全是由未经锯方的松木建成的。地板有好几处高出沙地表面一英尺至一英尺半。门口有一个小门廊，门廊下面有一股细小的泉水涌入一个形状奇特的人工蓄水池——原来那是一只大船上的铁水壶，壶底已被砸掉了，被放在沙地里埋到如船长所说的“齐吃水线”。除了屋架以外，这房子几乎空无一物。

寒冷的晚风透过这简陋木屋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沙子飞到我们的眼睛里、牙缝里、饭碗里，甚至在水壶底下的泉水中也有沙子在舞动，看上去好像即将煮滚的米粥。木屋的屋顶有一小方洞作为烟囱，只有一小部分烟从那里排出去，其余的都弥漫在屋子里，呛得大家直咳嗽、淌泪水。不仅如此，我们的新伙伴葛雷在与反叛分子搏斗时，脸上受了刀伤，至今仍缠着绷带。可怜的老汤姆·雷德拉斯还没有安葬，仍盖着英国国旗僵硬地躺在墙边。

如果继续无所事事，我们大家一定会变得士气低落，但斯摩利特船长决不容许出现这种现象。他把所有的人召唤到面前，把我们分成两班轮流值守。大夫、葛雷和我组成甲班，乡绅、亨特和乔伊斯组成乙班。虽然都很疲乏，还是有两人被派去砍柴，另外两人去挖墓坑埋葬雷德拉斯，大夫被指派为厨师，我站在门口站岗放哨。船长则四处走动，给大家鼓劲儿。

“那个本·冈恩到底可靠不？”他问。

“我不知道，先生。”我说，“我不能断定他是否神经正常。”

“在这件事上我不放心的就是他，”大夫说，“他一个人在荒岛上苦熬了三年，吉姆，如果要求他的大脑同你我一样健全，这显然不合乎人类的本性。你说他喜欢吃干酪，是不是？”

“是的，先生，他想吃干酪。”我回答说。

“好，吉姆，”他说，“这下你可知道讲究口味的福气，你看见我有一只鼻烟盒，但我从没吸鼻烟，是不是？这是因为我在鼻烟盒里放了一块巴马干酪——那是一种意大利产的、营养丰富的干酪。嗯，那就送给本·冈恩吧！”

晚饭前，我们把老汤姆安葬在沙地里，大家脱帽围着坟墓在微风中站立了一会儿。木柴已堆积了许多，但船长还嫌少，他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对我们讲道：“明天我们还得加劲儿干。”然后，三位负责人聚集在一个角落里商讨未来的行动方案。

看来海盗们已经是黔驴技穷，然而我们的食品贮存太少，恐怕等不到接应船到来，我们就会由于饥饿而被迫投降。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最有希望得救的办法还是逐一歼灭这些海盗，直到他们降下旗，乘“希斯帕诺拉号”逃跑为止。他们已从十九人减到十五人，其中两人受了伤，而在炮台旁边被船主击中的那人即使不死也是受了重伤。我们每一次同他们交火时，都必须极其谨慎，保存有生力量。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两个得力的同盟者——朗姆酒和气候。

先谈朗姆酒，尽管海盗们远在半英里外，我们还是可以听到他们直到深夜还在喧闹、唱歌。至于气候，大夫敢拿他的脑袋打赌，如果海盗们继续宿营在沼泽地，又缺乏药品，不出一周，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人会病倒。

“因此，”他继续说，“只要我们能保存有生力量并坚持到底，他们一定会驾船逃走。有了那条船，我认为他们随时可再去当海盗。”

“那将是我失去的第一条船！”斯摩利特船长说。

第二天，其余的人很早起床，早饭之后，他们又采集了很多木柴，此时我才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白旗！”我听见有人喊道，紧接着是一声惊讶的叫喊，“西尔弗本人来了！”

听到这消息，我立即跳起身来，揉揉眼睛，跑到木屋墙上的枪孔处向外观望着。

西尔弗谈判

果然，木寨外面来了两个人：一个手里挥动着白布；另一个不动声色地站在旁边，此人正是西尔弗本人。

那天天未大亮，我认为是出海以来最冷的一个早晨，寒气直透入我的骨髓。天空明亮无云，树梢在朝阳的映衬下泛着红光。但西尔弗和他的随从站的地方仍一片阴暗，一团白色的晨雾淹没了他们的膝盖，这种雾气是夜间从泥沼地里散发出的。寒气和雾霭正是这荒岛如此荒凉凄清的原因。这个潮湿的地方显然对身体有害，容易染上热病。

“大家不要出去，”船长嘱咐道，“这很可能是一个诡计。”

然后他大声对海盗喊：“你们是什么人？站住，不然我们开枪了。”

“我们打着白旗呢。”西尔弗大声说。

船长站在台阶上，他非常谨慎，即使敌人打冷枪也打不到他，他转身对我们说：“大夫的一班负责守住枪眼，李沃西大夫守在北面，吉姆守东面，葛雷守西面。另外一班全部去装填弹药，大家动作要快，但要小心。”

接着他又面对那两个反叛分子。

“你们打着白旗来想干什么？”他喊道。

这次是由另一人回答：“先生，西尔弗船长是来和你们谈判的。”

“西尔弗船长，我不认识，他是谁？”船长问。接着我们听到他自言自语：“船长？他怎么提升这么快？”高个儿约翰自己开口回答：“是我，先生。自从你们弃船出走以后，那些可怜的家伙推选我当船长。”说到“弃船出走”时他特别加重了语气。

“只要能谈妥条件，我们愿意服从指挥。斯摩利特船长，我只要求你保证我安全离开寨子，在我走出射程之前不要开枪。”

“西尔弗，”船长说，“你听着，我根本不想和你谈判，要是你有话谈可以进来，不必啰唆。如果你们耍什么阴谋诡计，后果由你们负责，届时可别怪我们无情。”

“那就够了，船长。”高个儿约翰高兴地叫道，“有你这一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是君子，我相信你。”

我们看见那手举白旗的人想把西尔弗拉回去，这并不奇怪，因为船长的回答不友好。但西尔弗冲着他放声大笑，然后就在他背上拍了几下，似乎是说他完全没有必要顾虑。接着，西尔弗走到栅栏跟前，先扔进拐杖，然后迈开一条腿，既费力又灵巧地翻越栅栏，终于平安落地。

我得承认，眼前发生的事情完全把我吸引住，因而我疏忽了自己守卫的职责，甚至离开了东面枪眼处的岗位，溜到坐在门槛上的船长身后。他的胳膊肘撑在膝上，两手支着头，眼睛一边看着泉水噗噗地从埋入沙地的旧铁水壶涌出，一边轻轻地哼着《来吧，姑娘和小伙子》。

西尔弗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登上小丘，由于陡峭的坡面、粗大的树桩和松软的沙地，他和他的拐杖就像搁浅的船一样无能为力。但他硬着头皮默默地熬过了这一关，终于来到船长面前，非常标准地向他敬了一个礼。他显然刻意打扮了一番：一件很大的蓝色外套盖住了他的双膝，上面钉着很多黄铜纽扣，一顶镶有花边的漂亮帽子戴在他后脑勺上。

“你终于到了，”船长抬头说，“那就坐下吧。”

“你难道不想让我进屋里谈吗，船长？”高个儿约翰抱怨道，“这么冷的早晨坐在外面沙地上实在太冷了。”

“西尔弗，”船长说，“如果你安分守己，此时你应该坐在船上的厨房里，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要是做我的厨师，我保证不会亏待你；可如果你当起西尔弗船长，那你就是一个叛徒海盗，将来肯定会被绞死！”

“好了，好了，船长。”西尔弗说着就在沙地上坐下，“不过回头你得扶我站起来。你们这里真不错。啊！吉姆也在这里。早上好，吉姆！大夫，我向你致敬！你们聚在一起，真像一个快乐的大家庭。”

“你有什么要说的，赶快说吧。”船长说。

“对，斯摩利特船长，”西尔弗说，“咱们谈正经事。你知道昨晚你们干得不错，我不想加以否认。你们中有几个人棍棒功夫不错，我也不否认。我们中的有些人——也许是全部，被你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包括我自己在内，所以我来这儿找你们谈判。不过，你记好，船长，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我们会加强岗哨，让大家节制饮酒。也许你们认为我们都喝醉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并没有喝醉，只不过太累了。如果我早一点儿醒来，你们肯定跑不掉。那个被你们打伤的人，我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还没有死呢。”

“是吗？”船长说，他显得十分冷静。

船长没有听懂西尔弗的话，但从他的语气中并不会察觉到。我倒是有点儿明白了，本·冈恩分手前与我说的最后几句话又浮现在我脑海中。我想他趁海盗们喝得烂醉倒在篝火边的时候，曾溜进他们的宿营地。我还高兴地了解到，我们要对付的敌人只剩下十四名了。

“好，事情是这样，”西尔弗说，“我们要得到岛上的金银财宝，一定要得到，这是我们的根本目标！你们的目标是想保全性命。你们不是有一张岛上地图吗？”

“可能有。”船长答道。

“你们肯定有，我知道。”高个儿约翰说，“你们态度不要那样生硬，这样对大家都没好处，你应该相信我，我只要那张地图，绝不想伤害你们。”

“我不会答应的，”船长打断了他的话，“你们的如意算盘，我心中十分清楚，我们对此不屑一顾，因为你办不到，这你很清楚。”

说到这里，船长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装烟斗。

“如果亚伯拉罕·葛雷——”西尔弗突然叫道。

“住嘴！”船长喝住了他，“葛雷没告诉我什么，我也没问他什么。说真的，我倒愿意看见你们和这个岛一起从海上掉进地狱里，这就是我对你们的看法。”

船长小小的发怒使西尔弗有所收敛，他本来还想狡辩，但现在却平静下来了。

“既然如此，”西尔弗说，“诸位绅士可根据具体情况判断是非，我不准备加以限制。看来你想抽一斗烟，我也要仿效你了，船长。”

于是他也装了一斗烟并点着。两人默默地坐着抽烟，时而互相看看对方的脸色，时而往烟斗里装烟丝，时而俯身吐去口中的烟末子，他们的行动就好像在演戏一样，看上去很有趣。

“听我说，”西尔弗重新发话道，“你们把寻宝图给我们，不要再去枪杀那些可怜的水手，或趁他们熟睡时砸他们的脑袋。你们如果答应，我们提出两个办法由你们选择：第一个办法是，等金银财宝装上了船，你们跟我们一起坐船走，我以人格担保向你们发誓，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让你们安全上岸；第二个办法是，如果你们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乘船走，因为我的水手中有些人性情粗暴，对你们有怨气，那么你们可以暂时留在岛上。我们将按人头与你们平分食品，并且一定通知我们遇到的第一条船，请他们来带走你们。你们现在讨论一下我刚才说的办法。再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了，绝对没有，我相信，”西尔弗提高嗓音说道，“在木屋里所有的人都听明白了我的话，因为我对船长一个人讲的话也是对大家说的。”

斯摩利特船长站了起来，把烟斗里的灰抖在左手掌上。

“你说完了吧？”他问。

“该说的都讲完了。”约翰答道，“如果你们拒绝，那么以后跟你们见面的就不是我，而是滑膛枪的弹丸了。”

“很好，”船长说，“现在该听我说了。如果你们放下武器到这里来，我得把你们用铁镣全部都铐起来，送回英国去依法审判。如果你们不这样做，我以国旗的名义发誓，一定要送你们去见海神！否则我就不叫亚历山大·斯摩利特。你们不可能找到藏金处，也驾驶不了‘希斯帕诺拉号’，你们中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本领。你们也打不过我们，昨天你们五个人也未能拦住葛雷，他还是冲了出来。你们的船动不了啦，因为你们处在背风海岸。我站在这里告诉你，这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忠告，凭着上天发誓，我要是再遇见你，一定要用子弹打穿你的脊梁骨。快滚吧，连滚带爬，越快越好。”

西尔弗怒容满面，双眼突然变大，他抖了抖烟斗里的火灰。

“把我扶站起来！”他叫嚷道。

“我不会拉你。”船长答道。

“谁来拉我一把？”他吼叫着。

我们谁也没有理他，他只好在沙地里爬行，边爬边嘟囔着发出恶意的诅咒声，直爬到门廊边攀着梃子[1]才能用拐杖撑着站立起来。接着他往泉水里吐了一口。

“呸！”他恶狠狠地说，“在我眼前你们就像这口唾沫一样。不出一小时，我就会把你们这老木屋打得稀烂，就像我砸朗姆酒桶那样。笑吧，你们大笑吧！不出一小时，你们想笑都笑不出声了。到那时，如果你们谁还活着，一定认为还是死去好。”

他又一阵怒骂，然后一瘸一拐地踏着沙地走下坡去，经过四五次摔倒之后，在那个打白旗的人搀扶下，他得以翻过栅栏，不久两人很快就消失在树丛中。

[1] 梃子：门框、窗框或门扇、窗扇两侧直立的边框。——编者注

海盗强攻寨子

西尔弗走后，密切注视着他的船长立刻回到木屋里，当发现除葛雷外，没有一个人坚守自己的岗位时，他大发脾气，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各就各位！”他大喝道。等我们低头弯腰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以后，他又说道：“葛雷，我将在航海日志上记下你的名字，你尽到了作为水手的职责。特里劳尼先生，你的表现使我们感到惊讶。大夫，我想你是参军打过仗的，如果你在方特努瓦服役时也是这样，先生，我劝你干脆躺到铺位上去吧。”

大夫的一班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其余的人则忙于往备用枪支里装填弹药。可以肯定，我们每个人都满脸通红、耳朵发烫，而且，就像俗语讲的，耳朵里就像有只跳蚤。

船长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诸位，我刚才痛骂了一顿西尔弗，是有意激怒他。他说，不出一小时，我们将遭到他们的打击。他们在人数上占优势，这是十分明显的，但是我们有木寨做掩护。几分钟之前我说我们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我确信只要大家团结一心，一定能打退他们的进攻。”

接着他巡视了四处，直到放心为止。

木屋的东西两面极为狭窄，只有两个枪孔。在朝南的一面也只有两个枪口，朝北的一面却有五个枪眼。我们七个人共有整整二十支滑膛枪。我们把柴火垒成四堆，或者说垒成四张桌子，在每一面墙壁的中央各有一堆，然后在每一张桌子上放着四支装了弹药的枪和一些弹药，供守卫者随时取用，弯刀放在桌子的中央。

“把火熄掉，”船长说，“寒气已退，我们不能让烟熏得睁不开眼睛。”

特里劳尼先生亲自把铁火盆搬到室外，把未烧完的木炭闷熄在沙地里。

“霍金斯还没吃早饭。霍金斯，你自己拿点儿东西到岗位上去吃吧，”船长继续说道，“抓紧点儿，伙计们，等一会儿打起仗来，你们就不能再吃了。亨特，给每人倒一杯白兰地。”

就在这段时间里，船长想好了防守的方案。

“大夫，防守大门，”他继续说，“注意不要太暴露自己，尽量站在屋里面，从门廊里往外射击。亨特负责东面，乔伊斯到西面去，特里劳尼先生，你是最好的枪手，你和葛雷防守狭长的北面，那里有五个枪眼，是最危险的地段。万一他们冲过来，从外边通过枪眼向我们开火，那就糟糕了。霍金斯，你我都不擅长打枪，我们就站在旁边装弹药，做帮手。”

正如船长所说，寒气已经退了。太阳一爬到这一区域的树梢上，立刻向沙地面倾放它的热力，把四周的雾霭一口气吸走。不久，沙子开始发烫，木屋的木脂油渐渐融化。我们脱掉上衣和手套，解开了衬衫的领子并把袖子卷到肩膀上，我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感到酷暑难熬，非常乏闷。

一小时过去了。

“真该死！”船长骂道，“这样等着真会让人闷死，葛雷，你吹个口哨招一阵风吧。”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敌情。

“请问，先生，”乔伊斯说，“如果我看见什么人，可以开枪吗？”

“当然。”船长大声说。

“是，船长。”乔伊斯仍然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什么动静，但那句话却使所有人紧张地竖起耳朵和瞪大眼睛，枪手们端稳了各自手中的武器，船长站在木屋中央，嘴唇紧闭，双眉紧皱。

又过了几秒钟，直到乔伊斯举枪放了一枪。这一声枪响的余音未落，栅栏外边不断有子弹射来，一枪接一枪，像放连珠炮似的。有几颗子弹打在了木屋的墙上，但都未能穿进屋子里。等到硝烟散开，木寨和它四周的树林又变得和先前一样安静、空荡，没有一根树枝摇动，也没有一个暴露敌人踪迹的枪管在闪光。

“你打中了目标吗？”船长问。

“没有，”乔伊斯回答道，“我相信没有打中，先生。”

“诚实总是好的，”船长喃喃自语，“霍金斯，你给乔伊斯装好弹药。大夫，敌人向你那边打了几枪？”

“我很清楚，”李沃西大夫说，“他们一共打了三枪。我看见火光闪了三次，有两次靠得很近，另一次距离稍远，在西边。”

“三枪，”船长重复道，“那么你那边总共有多少呢，特里劳尼先生？”

但这一边的统计数可不容易回答。从北面打了好几枪：乡绅统计是七枪，葛雷是八九枪。至于东西两面，敌人只打了一枪。这样就很清楚，敌人的主攻方向是从北面展开，其余三方面打的枪只是一种虚张声势，旨在扰乱我们的方案。但是斯摩利特船长并未改变原来的部署。他认为，如果让反叛分子越过栅栏，他们就会占领那些无人防守的射击孔，然后就会把我们像老鼠一样打死在堡垒里。

不过我们也没有太多时间考虑。突然随着一阵叫喊声，一小群海盗从北面的树林跳出，直奔寨子。同时，从其余几个方向也传来枪声。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门外飞进来，把大夫手中的滑膛枪打成碎片。

海盗们倾巢出动，像猴子似的爬过木栅。乡绅和葛雷不停地开枪射击，打倒了三个人：一个跌入木栅里边，另外两个倒在木栅外。但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显然没有受伤，而是被吓倒的，只见他瞬间站立起来，便拼命逃回树林里去了。

两个人当场被击毙，一个逃跑了，四个人成功地闯入我们的防御木寨。与此同时，树林里还有七八个人，他们每人显然配备了好几支枪，正向木屋进行猛烈而无效的射击。

那翻过栅栏的四个人呐喊着冲向木屋，树林中的同伙也跟着呼叫助威。我们的防守人员打了好几枪，但射得太匆忙，都没有打中。转眼间，四个海盗已冲向沙丘地，直扑向我们。

水手长约伯·安德森的头出现在中间的一个射击孔里。

“打死他们，兄弟们，打死他们！”他大吼道。

这时，另一个海盗猛地抓住亨特的枪筒使劲一拖，从他手中把枪夺了过去，然后狠命一击，把可怜的亨特打昏在地，丧失了知觉。同时，第三个海盗毫发未损地绕过屋角，突然出现在门口，举起弯刀向大夫砍去。

我们的处境与刚才完全相反，刚才我们在木屋的掩蔽下袭击完全暴露的敌人；现在是我们暴露在敌人面前而又毫无还击之力。

木屋里硝烟弥漫，多亏这烟雾使我们暂时获得了安全。屋里屋外的喊杀声、骚乱声、枪声以及惨叫声震耳欲聋。

“冲出去，伙计们，到外面去跟他们拼刀子！”船长大声叫道。

我从柴堆里抓起一把弯刀，同时另一人也抓起一柄，朝我的指关节砍了一刀，我几乎没有感觉到疼。我立即夺门而出，跑到阳光下，有人紧跟在我后面，我不知道是谁。在我的正前方，大夫正在小丘坡上追赶刚才向他进攻的那个海盗。就在我看见大夫的那一刻，他打掉了那海盗的武器，一刀把他砍翻。那海盗仰天倒地，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疼得那家伙倒在地上打滚。

“绕到屋后去，伙计们，绕到屋后去！”船长喊道。尽管当时乱作一团，我还是注意到船长的声音有些异样。

我机械地服从命令转向东边，举起弯刀绕过屋角，不料却面对面碰上了安德森。他大吼一声，把弯刀举过头顶，刀身在阳光下寒光四射，向我劈头砍来。此时我根本来不及害怕，就在刀还没有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纵身跳向旁边的沙地，不料脚下打滑，竟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当我夺门而出的时候，其余的海盗正从四面八方围向木栅，准备置我们于死地。一个头戴红色睡帽的人嘴里衔着一把短刀，已经爬到木栅顶上，一条腿已跨了过来。不过，这个过程极其短促。当我重新站起来时，一切又恢复了原样。那个戴红色睡帽的家伙仍停留在木栅顶上，另一个海盗刚露出一个脑袋在木栅顶上。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战斗已经结束，我们取得了胜利。

葛雷紧跟在我身后，他趁大个子水手长一刀砍空，来不及再举刀时，一刀砍死了水手长。另有一个海盗正准备向屋里射击，却在枪孔处被我们击中，此刻正痛苦地挣扎在地上，他握着的枪还在冒烟。至于我刚才看见的第三个海盗，他已被大夫砍死了。越过栅栏的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仍活着，他丢了弯刀，吓得面无人色，正试图逃出栅栏。

“开枪，从屋里开枪！”大夫喊道，“喂，你们俩快回屋里去！”

但他的话没引起注意，屋里没有人开枪，那个命大的海盗逃了出去，和其他的人一起消失在树林中。刹那间，这群进攻者全部逃之夭夭，只剩下五个人倒在地上：四个在木栅里边，一个在木栅外边。

大夫、葛雷和我飞快跑回木屋，其余的海盗一定是回去取枪了。战斗随时都可能再次打响。这会儿，屋里的烟雾开始散去了，我们一眼就看出了这次为胜利所付出的代价：亨特倒在射击孔旁，昏迷不醒；乔伊斯则头部中枪，一动不动；而就在屋子中间，特里劳尼正扶着船长，两人都面色苍白。

“船长受伤了。”乡绅说。

“他们都逃掉了吗？”船长问。

“能逃的都已经逃了，”大夫回答说，“但他们中有五个人是永远逃不掉了。”

“五个！”船长叫了起来，“哦，这比我预计的好。他们丢了五个，我们死伤三人，剩下我们四个对他们九个，这比刚开始是好多了。当初我们是七个对他们十九个，想想那时的处境，真不容易啊。”

第五部
海上历险

我的海上惊险历程

海盗们没有返回来，树林中也没有人再开枪。乡绅和我冒着危险到屋外做饭。即使在屋外，我们仍不知所措，因为伤员大声呼痛的呻吟声不时地传入我们的耳朵里，令人不安。

这场战斗中有八个人倒下，其中三个人还没咽气：一个是在枪孔处中弹的海盗，另两个是亨特和斯摩利特船长。其中前两人伤势较重，那个海盗最终死在大夫的手术刀下，亨特虽历经我们抢救，仍未苏醒。他拖了整整一天，就像住在我家客栈里的那个老海盗中了风似的大声喘息，但他的肋骨已经被打断，跌倒时又撞破了颅骨，到了晚上，他便无声无息地见上帝去了。

至于船长，他的伤势虽然严重，但没有伤到要害部位，因而无生命危险。他先是中了约伯·安德森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胛骨并且伤到了肺部；第二颗子弹挫伤了小腿上的一些肌肉。大夫说船长肯定能康复，只是在目前和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不能行走，胳膊不能动弹，并且尽量不要说话。

午饭后，乡绅和大夫坐在船长旁边商议下一步行动方案，我和葛雷坐在屋子的另一头，由于太远没有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大夫的行动令葛雷大吃一惊，他从口中取出烟斗后，竟忘记了重新放到嘴里。

“天哪！”他说，“李沃西大夫是不是疯了？”

“不可能，”我说，“即使我们这些人都发疯，也是最后一个才轮到他。”

“也许吧，伙计，”葛雷说，“不过，如果他没有疯，那一定是我疯了，你记住我的话好了。”

“我看大夫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说，“我想大夫一定是去和本·冈恩碰头了。”

事后表明我的猜想是对的。但目前，木屋里闷得要命，栅栏的一小块沙地被正午的炎炎烈日晒得像要冒出火来。我头脑中开始酝酿一个新念头，虽然并不是那么合乎情理。我开始羡慕医生能够走在阴凉的树荫下，听着小鸟的叫声，闻着松树散发出的清香，而我则坐在这儿受着太阳的烘烤，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周围流了一地血，我对这地方的厌恶几乎同恐惧一样强烈。我愈讨厌这里，就愈加羡慕医生。我碰巧走到一袋面包干旁边，趁人不注意，我采取了准备外逃的第一个行动：我把我外套的两只口袋都塞满了面包干。

你们可能认为我太傻了，的确，我将干一件胆大妄为的蠢事，但我决心尽可能谨慎从事。不管怎么说，这些面包干至少可以使我在两天内不会挨饿。

接下来我拿了两支枪，由于已经有了一筒火药和好些子弹，我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武器装备了。

我头脑中想到的方案并不差，打算从东面走到界于锚地和海洋间的沙尖嘴，去寻找昨天晚上发现的那块白色岩石，看看本·冈恩的那条小船是否藏在那里。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乡绅和葛雷正忙于给船长缠绷带，木栅外并无他人。我迅速翻过栅栏，钻进树林中。等到我的伙伴们发现时，我已跑到他们的呼喊声所达不到的地方。

这是我第二次擅自行动，并且这一次比前一次更不能得到同伴的理解，因为我一走，只留下两个人守卫木屋。然而，我的这次行动同第一次一样，再次从危险中挽救了我们大家的性命。

我径直走向海岛的东面，并沿着沙尖嘴靠海的那一边走，以免被锚地里的海盗发现。我继续穿行在高大的树林中，从来未见过金银岛周围的大海如此平静。我沿着海浪行走，心里十分高兴，直到我认为向南走得太远了，才在茂密的灌木丛的掩护下，小心地爬上沙尖嘴的脊梁。

我背对着大海，前面是锚地。海风很快地平静下来，紧跟着，轻柔的海风飘拂而来，带来了大团大团的雾气。在岛的下风处，铅灰色的锚地像我们初次进来时一样平静，“希斯帕诺拉号”停在如镜的水面上，从桅杆到吃水线以及悬挂的海盗旗都倒映得清清楚楚。

大船旁停靠着一条小船，西尔弗坐在船尾，他的模样我非常熟悉，容易认出。另外两个海盗正倚靠在大船船尾，其中一个头戴红帽，就是几小时前我在栅栏上看见的那个坏蛋。他们虽然在说笑，但由于相隔约一英里远，我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不久，小船划动驶向岸边，头戴红帽的那个坏蛋和他的同伴一起走到船舱升降口处。

这时，太阳落到西贝格拉斯山后，大雾迅速聚集，天色开始变黑。我深知我必须抓紧时间，否则今晚找不到小船。

我跳进凹地，揭开帐篷的一边，看到里面果然有本·冈恩提到的小船。船很小，真难以想象它能载动一个大人。船里的一块坐板安得极低，船头装有一块脚踏板，还有一支双叶长桨。

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一条渔船，而本·冈恩的小船犹如人类早期的制作，既简单又原始，它的优点是灵活轻便，容易搬动。

但就在此时我又想到一个主意，而且认为非这样不可，哪怕斯摩利特船长反对，我也要付诸实施。我决定在黑夜的掩护下划船靠近“希斯帕诺拉号”，然后割断锚索，任其漂流到岸边。我断定，海盗们遭到上午的惨败打击之后，一定会起锚逃出海上。我想要是能阻止他们的逃跑，该有多妙。当我看到留守在大船上的人没有小船在旁边，我就心中有数，认为实施这个行动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后我就坐下来等候时机，等待天黑，同时借此时间饱餐了一顿干面包。这个夜晚对于实施我的计划可谓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潮水早就开始退了，我走过一条很长的湿沙滩，途中好几次陷入泥沙里，泥沙一直陷到我的膝部。最后我走到退潮后的海边上，在水中蹚了几步后，我稍稍用劲儿就麻利地把小船平放在水面上。

潮水急退

那只小艇对一个我这样身高和体重的人来说是非常安全的，既轻快又灵活——这一点我在废弃不用它之前就已经深有体会了。但驾驭它我还是很不顺手，小艇总偏向一侧。不管你怎么划，它都比其他船只更偏向下风方向，它的拿手好戏就是原地打转。本·冈恩自己也承认说：“这只小艇很难对付，除非你摸清了它的脾气。”

我当然不知道它的脾气了。它四面八方都移动自如，就是不朝我去的方向。大部分时间都是侧向行进的，如果不是潮水帮忙，我肯定永远也不可能靠近大船。总算运气好，不管我怎么划，潮水都将我向下冲，而“希斯帕诺拉号”恰好就在航道上，不大可能会错过。

大船最初呈现在我眼前时是比黑暗还浓的黑乎乎一大团。接着，桅杆、帆和船体都渐渐呈现轮廓。很快小船也到了锚索旁边（因为越往前，退潮的流速就越急），我一把把它抓住。

锚索像弓弦一样紧绷，船不停地摇动着，快将锚拔起来。泛着细浪的潮流在船身周围的一片漆黑中汩汩作响，犹如一股小小的山洪。只要我用水手刀一砍，“希斯帕诺拉号”就会被潮水冲走。

目前一切还很顺利，但我忽然想到，朝紧绷的绳索猛砍一刀，有如被马蹄踢到那样的危险。要是我冒冒失失去砍“希斯帕诺拉号”的锚索，十有八九会连人带艇从水面上弹出去。

这个念头叫我不知如何是好，要不是命运对我再次垂怜，我也许会干脆放弃原来的主意。但是微风开始时还从东南方向吹来，稍后转为从南面吹来，夜幕降临后又转成了西南风。我正犹豫不决，一阵风把“希斯帕诺拉号”逆着潮流高高托起。我喜出望外，感觉被我握紧了的锚索松了一下，那只手也在一瞬间浸入水中。

我当机立断，掏出折刀，用嘴叨开刀子，一股一股地割那条锚索，就只剩下两股细绳。于是我静卧片刻，等下一阵风再次将绷紧的锚索稍加松弛，以便把那最后两股也割断。

在这段时间，我一直听见从船舱里传出响亮的谈话声。但老实说，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别的事情上，压根儿就没听进去。现在无事可做了，便对那谈话稍加留意了。

其中一个声音我听出是副水手长伊斯莱尔·汉兹的，当年他曾在弗林特手下当炮手。另一个无疑是那个戴红帽子的家伙。两人显然已经都喝得烂醉如泥，但还在喝。因为我侧耳聆听时有人曾推开尾窗扔出件东西，我猜想是只空酒瓶。他们不光喝醉了，看来还暴跳如雷。骂声像冰雹一样散落，且高潮迭起，我还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呢。但叫骂声每次都平息下去，嗓音渐渐减低，转为嘟囔。隔了一会儿，危机重新爆发，又再次平静下来。

在远处的岸上，我看见一堆堆熊熊燃烧的篝火从水边的树后透出红光，有人在唱一首老掉牙的单调的水手歌，每句末尾都要用降调、颤音，而且没完没了，也就只有唱的人自己不烦。航行过程中我曾听到过好几次，记得其中有两句是：

七十五人随船出海，

只剩一人活着回来。

我觉得，这支忧伤的曲子对于一伙伤亡惨重的海盗来说，确实再适合不过了。然而，我接下来就看到，那些海盗同他们在其中航行的大海一样毫无感觉。

终于又来了一阵风，大船在黑暗中侧着船身向我挨近了些，我感觉到锚索再一次松弛了，就使劲儿把最后几股绳子完全割断。

风对小艇只轻轻一推，我几乎一下子就被推着对准“希斯帕诺拉号”的船尾撞去。同时大船在潮流的带动下开始慢慢地挣转身来，首尾打了个调过儿。

我拼命划桨，担心随时被大船带翻。但我发现无论怎么划，也不能把小艇划开，就撑着它向大船尾部推去，这才摆脱那危险的大船。刚撑罢了最后一桨，我的手忽然碰到从后舷墙上挂下来的绳子，一下子抓住了它。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自己也说不清。起初这纯粹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但我一抓到它，发现它的另一头是系牢的，好奇心就占了上风，我决意向船舱的窗子里张望一下。

我两手交替着拉住绳子往大船上靠，估计已靠得够近时，就冒着极大的风险抬高了半个身子，看到了船舱的顶板和舱内的一角。

这时，大船已和它的小伙伴顺流迅速下滑，我们的位置已与岸上篝火相齐。用水手的话讲，大船开腔的嗓门儿很大，也就是溅得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在眼睛透过窗口之前，我一直不明白留守的人为何不发警报。不过我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我从那摇晃的小艇上也只敢看这么一眼——汉兹和他的伙伴互相掐着脖子扭作一团，正在殊死搏斗。

我及时跳回座板上，险些掉进水中。一时间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两张穷凶极恶的通红的脸在昏暗的灯下晃荡，我把眼睛闭上，让它们重新习惯黑暗。

没完没了的水手歌谣终于唱到了尽头，篝火旁就剩下为数不多的海盗齐声唱起那首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调子：

十五个人争夺死人箱——

唷呵呵，快来一瓶朗姆酒！

其余的都做了酒和魔鬼的牺牲品——

唷呵呵，快来一瓶朗姆酒！

我正寻思着，酒和魔鬼此时此刻正在“希斯帕诺拉号”的船舱里忙得不亦乐乎，不提防小艇突然一歪，同时大幅度转弯，像要改变方向。这时，潮水的流速奇怪地加快了。

我立即睁开了眼睛，周围只有伴随着刺耳的响声和微弱的粼光泛起来的细浪。我还没来得及摆脱“希斯帕诺拉号”后面几码的漩涡，大船自己好像也在摇摇摆摆地转换方向，我看见桅杆在漆黑的夜幕下颠簸了一下。我越看越肯定：它在朝南拐弯。

我回头一看，吓得心几乎要跳出来，篝火的红光就在背后，潮水已向右拐了个弯，把高高的大船和我那不断跳舞的小艇一齐带走。水流越来越急，浪花越溅越高，潮音越来越响，一路旋转着通过那个狭隘的口子，向开阔的海洋迅速退去。

骤然间，前面的大船猛地一偏，大约转了个二十度的弯，几乎同时，从船上接连传来两声叫喊。我听见登上升降口梯子的噔噔的脚步声，知道了那两个醉鬼停止了打斗，灾难终于将他们惊醒了。

我可怜兮兮地趴在小艇底下，把灵魂虔诚地交给造物主安排。到了海峡尽头，我相信我们必定会被汹涌的海浪吞没，那时所有的烦恼都将一了百了。死对我来说也许是可以忍受的，可是眼睁睁地等待厄运来临却叫人受不了。

我大概就这样俯卧了几个小时，不断被巨浪抛来抛去，浑身被飞沫溅湿，每次都以为下一个浪头将带来死亡。我渐渐感到疲乏，甚至在恐惧中昏昏沉沉地打起盹来，最后居然睡着了。我躺在惊涛骇浪包围的一叶扁舟里，梦见了家乡和本葆将军客栈。

小船游海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发现自己漂浮在藏宝岛西南端的海面上。太阳已经升起，但还藏在西贝格拉斯山这个庞然大物后面不愿露面。西贝格拉斯山的这一边，山坡几乎伸展到海上，形成一面面陡岩峭壁，令人望而生畏。

帆索海角和后桅山几乎近在咫尺。后桅山是一座黑黝黝的秃山，帆索海角被四五十英尺高的峭壁包围，并缀以崩塌的大块岩石。我离岸至多有四分之一英里，所以第一个念头就是划过去靠岸登陆。

但这个想法不久就被迫放弃。咆哮的巨浪一秒钟也不停地接连击打在坠落的岩石上，并反弹回来，一股股水柱飞溅四射，此起彼伏。如果我贸然登岸，纵使不被摔死在嶙峋的岩石上，也将在攀登悬崖绝壁时白白耗尽力气。

不过问题还不仅如此。我看到许多可怕的、黏糊糊的怪物——像是硕大无比的蜗牛——有的在像桌子一样平坦的岩石上爬行，有的扑通扑通跳进海里。这些怪物共有五六十只之多，它们的狂叫在岩石之间激荡起阵阵回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海狮，完全不会对人构成威胁。但它们的模样，加上海岸的陡峭和激浪的喷涌，已足够使我对这次登陆望而生畏。我宁可饿死在海上，也不愿冒这样的风险。

这时，有一个我认为比较好的办法摆在我面前。帆索海角之北地面开阔，在落潮时现出长长的一条黄沙滩。在沙滩之北又是一个岬角——地图上所标的名称是森林岬角——在浓郁苍翠的松树的掩映下，一直延伸到海边。

我记得西尔弗说过，沿着藏宝岛的整个西海岸有一股自南而北的湍流。从我所在的位置来看，我已经进入这股湍流的势力范围，于是我决定驶过帆索海角，保存体力，尝试在森林岬角登岸——这个登陆点看起来更安全。

海面上微波荡漾。微风和着湍流温和而又平稳地从南方吹来，海浪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如果不是那样，我早就从此消失了。但即便如此，我那只弱不禁风的小艇居然能这样轻易地化险为夷也近乎奇迹。我躺在船底，眯着眼睛从艇边望去，常常看到一个巨大的蓝色浪峰悬滞在我的头顶上空；只见小舰艇装上了弹簧一般轻轻一跳，就侧身滑进波谷，轻盈得犹如一只小鸟。

不久我就变得非常大胆，便坐起来试着划桨。但只要重心稍有变动，立刻会对小艇产生严重的影响。我刚向船头挪动了一下身子，小艇马上一反原来轻柔的舞姿，顺着浪涛的坡面陡然坠落，简直使我头晕眼花，接着舰首猛地扎入下一个浪头深处，溅起一阵飞沫。

我浑身湿透，吓得半死，急忙又躺下。小艇似乎又恢复了镇静，仍像先前一样温柔地载着我在波浪中前进。看来划桨对它只有妨碍。既然我毫无办法掉转它的方向，那又怎能希望弃它而靠岸呢？

我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然而头脑还清醒。我先是极其小心地用我的水手帽把艇里的水慢慢地舀出去，然后重新从艇边上向外瞧，观察它如何能够这样平稳地划过一个又一个浪头。

我发现，每一个浪头从岸上或大船甲板上看来犹如平滑光洁的大山，实际上却像陆地上绵延起伏的丘陵，既有峰顶，又有山谷和平地。可以说，倘若听任小艇自行其是，它自会转过去，扭过来，专挑低凹的部分为自己开路，避开浪头的陡坡和险峰。

“那么，现在，”我思量着，“显然，我还需安分地躺着。免得破坏艇身的平衡。不过，很明显，我也可以把桨伸出艇外，不时地在平稳处向岸边划一两下。”主意既定，立刻行动。我用臂肘支住身体，以最别扭的姿势躺下，不时轻轻地划上一两桨，使舰首转向陆地。

这是一件很累很慢的工作，但我取得了明显的进展。当我靠近森林岬角时，虽然已肯定来不及在那里登陆，但我还是向东划了几百码。事实上我已经迫近陆地，看得见绿色的树梢在微风中摇曳，心想：下一个岬角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现在正需要找一个阴凉的地方，因为我已经渴得受不了。头顶上火辣辣的太阳通过波浪反射出千百倍的光和热，溅到我脸上的海水蒸发成盐霜刺激着我的嘴唇。所有这一切，使我喉干如焚、头痛欲裂。近在咫尺的树林几乎触手可及，登陆的愿望是那么强烈。但湍流很快把我冲过了岬角。当又是一片海面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看到的景象立即改变了我原来的想法。

在我正前方不到半英里处，我看见“希斯帕诺拉号”正在扬帆航行。我当然知道他们肯定要把我抓去，但我实在渴得难熬，几乎无法判断这件事是喜是忧。我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已被惊愕的感觉完全笼罩，以至除了睁大眼睛发呆外，不知如何是好。

“希斯帕诺拉号”扯着主帆和两张三角帆，美丽的白帆在太阳底下银光闪闪，皎洁如雪。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所有的帆都鼓满了风。它朝着西北方向航行，我猜想船上的人打算绕过岛回到抛锚地去。不久，它的方向越来越偏西，我以为他们发现了小船，要来抓我。可是后来它的船头竟转而对准风吹来的方向，完全处于逆帆状态，无能为力地停在那里好一阵子，帆贴着桅杆瑟瑟发抖。

“这些笨蛋，”我自言自语，“他们一定醉得跟死猪一样。”我心里想，要是斯摩利特船长知道了，非好好教训他们不可。

这时大船渐渐偏向下风，重新鼓帆掉转航向。飞快地滑行一分钟左右，然后重又对准风吹来的方向停下。这样周而复始转了好几次，“希斯帕诺拉号”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向东南西北猛冲猛撞，每次的结果总是恢复原来的状态，只是帆噼噼啪啪空飘一阵。我这才明白船上根本没有人掌舵。那么，人到哪里去了呢？我想他们要么烂醉如泥，要么已经离开了大船，如果我能上船去的话，也许能让“希斯帕诺拉号”回到船长手里。

湍流以同样的速度拖带着小艇和大船向南而去。但大船在航行中有些剧烈颠簸，时断时续，每次打转总要花费很多时间，而且即使没有倒退，也几乎寸步未进。我若是敢坐起来划桨，一定能追上它。这个冒险计划激励着我，再想到放在前升降口旁的淡水桶，更使我勇气倍增。

我刚坐起来，几乎立刻又被溅了一身水，但这一次我下定决心，使出全身力气，极其谨慎地朝着无人掌舵的“希斯帕诺拉号”划过去。有一次，一个浪头把那么多的水打进小艇，使我不得不停下来舀水，心像鸟儿抖动翅膀一样怦怦乱跳。但我渐渐地习惯了，能够划着小艇在波谷中蜿蜒而行，只不过偶尔有一点儿水从船首泼进来，在我脸上溅起一股飞沫。

现在我正以最快的速度靠近大船。我能看见船柄左磕右碰时闪出的铜光，而甲板上还是不见一个人影。我只能假设人都弃船跑光了。要不然，他们准是醉得昏天暗地，躺在船舱里。我也许可以把他们锁在里边，然后随心所欲地处置“希斯帕诺拉号”。

有一段时间大船不再打转了，这对我来说可谓是最糟糕的事情。船头几乎朝着正南方向航行，当然不时略有偏差。它每次偏离正南，船帆被鼓起，又立刻使它对准风向。刚才我说这对我是最糟糕的事，因为“希斯帕诺拉号”尽管看起来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帆篷噼噼啪啪像在放鞭炮，滑车在甲板上轱辘辘地滚来滚去，乒乓作响，但它不光是以湍流的速度继续往北漂，再加上极大的风压差，所以无疑它跑得极快，我怎么也追赶不上。

不过我总算得到了一个机会。在一次短暂的间歇中，风几乎全息，“希斯帕诺拉号”在湍流的拨转下慢慢地又开始打转，终于让我看到了它的船尾。船舱的窗户依旧开着，挂在桌子上方的灯在大白天里依旧亮着。主帆像是标语一样耷拉着脑袋。若非湍流带动，船会完全停下。

刚才有一会儿工夫我几乎已经看不见它，现在我加倍努力，再次向我的目标猛追。

我离大船已不到一百码，这时，风一下子又噼啪作响。船向左舷一转，让帆鼓满风，像只燕子俯身掠过水面，又滑动起来。

我先是感到失望，但继而转忧为喜。“希斯帕诺拉号”掉转船身，直到它的一面舷侧向我靠拢来，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一半、三分之二、四分之三。我已经看到波浪在它的龙骨前端下翻腾的白沫。我从小艇低处仰望大船，它显得出奇的高大。

这时我才突然明白事情不妙。我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采取措施救我自己。当大船俯身越过一个浪头时，我正处在另一个浪尖上。船首的斜桅正好在我头顶上方。我纵身一跳，把小船踩入水中。我一只手攀住三角帆杆，一只脚嵌在支索和转帆索之间。就在我紧抱帆杆、心怦怦直跳之际，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告诉我：大船居高临下地把小船撞沉了，我就此被切断了退路，只得留在“希斯帕诺拉号”上。

我降下了骷髅旗

我刚攀上船首的斜桅，三角帆就像放炮似的啪一声鼓满了风，转往另一个方向。大船转向时全身直至龙骨都在剧烈震动，但紧接着，别的帆还张着，船首的三角帆却又一次收了起来，像泄了气的球松垂下来。

这一震动险些把我扔下海去。我毫不迟疑地顺着斜桅爬去，最终头朝下跌倒在甲板上。

我处在水手舱背风的一侧，扬开的主帆挡住了我的视线，把后甲板的一部分遮住。一个人影也没有，从叛乱开始以来没有洗刷过的甲板上留着许多脚印。一只断颈的空瓶像个小动物一样在排水孔之间滚来滚去。

突然，“希斯帕诺拉号”的船头又不偏不倚地对着风向。三角帆在我背后发出啪啪的声音，接着是舵的砰然巨响，整个船身剧烈抖动着。就在这一刹那，帆脚索的滑车发出嘎吱的响声，主帆向舷内一晃，下风向的后甲板一下子暴露在我的眼前。

那里显然是两个留守的海盗。戴红帽子的家伙一动不动，龇牙咧嘴，两臂伸开，像钉在十字架上。伊斯莱尔·汉兹靠舷墙坐着，下巴垂在胸前，双手展开放在他面前的甲板上，在棕黑色的面孔映衬下，脸越发像涂脂的蜡烛一样苍白。

顷刻间，大船像一匹烈马腾空跃起。帆鼓满了风，忽而向着一边，忽而向着另一边。帆杆来回晃荡，晃得帆樯大声叫嚷。不时还有一阵阵浪花飞过舷墙，可以感到船头与波浪沉重地相撞。总而言之，这艘装备良好的大船摇晃得那么厉害，比起来还是我那只已沉入海底的原始小舟稳当得多。

船每震动一下，戴红帽的海盗就跟着左右滑动，但看着叫人害怕的是：尽管被风浪这样抛来扔去，他的姿势和龇牙咧嘴的怪笑却丝毫不受干扰。同样，随着船身的每一次摆动，汉兹好像越向甲板颠倒，他的腿就往外伸得越远，整个身体越来越向船尾一边倾斜，使我渐渐看不见他的面部，最后只能看到他的一只耳朵和一绺蓬蓬松松的络腮胡子。

与此同时，我发现他俩身旁的甲板上都有斑斑血迹。我开始相信，他们一定是在酒醉后的狂怒中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

我正在这样惊讶地看着，在船身静止的片刻安宁中，伊斯莱尔·汉兹侧过身来，低沉地呻吟着，扭动身躯恢复我刚看到他时的姿势。那一声呻吟表示他处于痛苦和极度的虚弱之中，他口张着、垂着下颚的样子使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但我一想起躺在苹果桶里偷听到的那些话，怜悯之心立刻化为乌有。

我面向船尾走到主桅前边。

“我上船来向你报告，汉兹先生。”我以嘲弄的口吻说。

他勉强转动眼珠，但显然已筋疲力尽到了顾不上表示惊奇的地步，他只吐出一句话：“白兰地！”

我明白不能耽搁时间。在帆杆再次晃荡着掠过甲板时，我身子一闪溜到船尾，从升降口的梯子走下去进入船舱。

这是一幅遭到大破坏的景象，那混乱的程度你简直难以想象。凡是上锁的地方都被撬开，显然是为了找那张地图。地板上沾着厚厚的泥浆，大概那帮歹徒从营地周围的泥沼里蹚过来以后，曾坐在这里喝酒或商量。漆成全白、饰以金色珠缘的船壁上留着肮脏的手印。好几打空瓶随着船身的颠簸互相碰撞，从一个角落滚到另一个角落。大夫的一本医书摊在桌上，一半书页已经被撕去，我猜想是用来点了烟斗。其中，一盏被烟熏成茶褐色的灯还在发出昏暗的微光。

我走进窖舱：所有的酒桶都空了，喝光了的酒瓶到处乱扔，数量之多令人吃惊。毫无疑问，自从叛乱开始以来，再也没有一个海盗能保持清醒。

我搜索了一番，发现一只瓶子里还剩下一点点白兰地，准备拿去给汉兹；我给自己找到一些面包干、一些腌过的水果、一大把葡萄干和一块干酪。我把这一切带到甲板上，放在舵柄后面舵手够不着的地方，接着走到淡水桶跟前喝了一个饱，然后才把白兰地递给汉兹。

他一口气至少喝掉了四分之一品脱，然后才把瓶子移开嘴唇。

“唉！”他说，“刚才我想要的就是几口这玩意儿！”

我已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吃东西。

“伤得厉害不？”我问他。

他咕噜了一声，我看更像是狗叫了一声。

“要是那个大夫在船上，”他说，“我要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可是我不走运，你瞧，才落到这般光景。那个杂种已经彻底完蛋了，”他指指戴红帽的家伙说，“他一点儿没有水手的气派，你是打哪儿来的？”

“嗯，”我说，“我是来接管这条船的，汉兹先生。在没有进一步的指示之前，请你把我看作你的船长。”

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他的两颊恢复了些血色，不过样子还是很虚弱，船颠簸时他的身体还继续侧向一边，贴近甲板。

“对了，”我往下说，“我不能要这面旗，汉兹先生。请允许我把它降下来，宁可不挂旗，也不能要它。”我再次躲过帆杆跑到旗索前，把那面该死的黑色海盗旗降下来，扔到船外。

“上帝保佑君王！”我挥动帽子喊道，“让西尔弗船长见鬼去吧！”

汉兹敏锐而又狡诈地留心窥视着我，下巴一直耷拉在胸前。

“我想，”他终于说，“我想，霍金斯船长，你好像打算到岸上去。咱们谈一谈吧。”

“好哇，”我说，“我非常乐意，汉兹先生。说下去吧。”我回到角落里继续津津有味地吃我的东西。

“这个家伙，”他向死人那一边略微点点头说道，“他叫奥布赖恩，是个臭爱尔兰人。他跟我扯起了帆，打算把船开回去。现在他死了，像船底的污水一样死臭，我不知道谁来驾船。要是没有我指点你，你是对付不了的，因为你没有经验。只要你给我吃的和喝的，再给我一条围巾或手绢包扎我的伤口，我就告诉你怎样驾船。我发誓，这叫公平交易。”

“我可以告诉你，”我说，“我不打算回到基德船长锚地去。我要把船开进北港，静静地在那儿登岸。”

“那好哇！”他叫了起来，“归根到底，我也不是个恶魔似的笨蛋。难道我不懂吗？我碰了一下运气，结果输得精光，让你占了上风。你说进北港？好吧，反正我别无选择，不是吗？哪怕要我帮你把船一直开到正法码头，我也照办！”

我觉得他的话好像有点儿道理。我们的买卖就此成交。三分钟后，我就使“希斯帕诺拉号”沿着藏宝岛海岸轻松地顺风行驶，很有希望在中午以前绕过北角，然后折向东南，赶在涨潮前开进北港，趁此时让船安全冲上浅滩，再等潮水退去后登陆。

于是我把舵柄缚牢，走到舱里去从我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一块我母亲的柔软丝帕。在我的帮助下，汉兹用这块手帕包扎好大腿上还在淌血的伤口。随后他稍稍吃了点儿东西，又喝了一两口白兰地。他的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坐得直了些，嗓门儿也提高了，说话也清楚了，跟刚才已判若两人。

风也助我一臂之力，船像只鸟儿乘风飞翔，很快地挺过岛岸，沿岸呈现不同的美景。不久我们就驶过了高地，在稀稀落落点缀着几棵矮松树的低沙地旁滑行。不一会儿，我们把沙地也抛在后面，并且绕过了海岛最北端角上的一座岩丘。

我对这项新的职务感到十分得意，晴朗而又阳光普照的天气和岸上不断变化的风光使我心旷神怡。我现在有的是淡水和好吃的东西，原来因不辞而别感到内疚的良心已由于我赢得了这样伟大的胜利而告慰。我可以说是心满意足了，只是舵手的一双眼睛总是嘲笑似的盯着我，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他的脸上不时现出一种异样的笑容。这是一个干瘪老头儿的微笑，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他的痛苦和衰竭。但是，除此以外，他的笑容总带有一点儿讥诮，蒙着一层心怀叵测的阴影。我在那里忙忙碌碌，他始终以狡诈的目光注视着我，注视着，注视着。

伊斯莱尔·汉兹

没费多大周折，我们从岛的东北角驶到了北汊水湾。我们得抓住时机。舵手告诉我如何掉转船头向风行驶。经过不断的努力，船终于停下来了。

“船长，”他终于说道，还带着那副不大自在的微笑，“这儿躺着的是我的同船老伙伴——奥布赖恩，你还是把他扔进海里去吧。我觉得，他躺在船上有点儿煞风景，你看呢？”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我说，还是让他躺在那儿吧。”我答道。

“吉姆，这艘‘希斯帕诺拉号’非常不吉利，”他眨了眨眼，继续往下说，“自从咱俩从布里斯托尔出海以来，好多人已经死在了这条船上，水手们多么倒霉啊！一生中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倒霉的事。你看这个奥布赖恩吧，不也死了吗？我是个大老粗，而你有文化，你念过书，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一个人死了就彻底完蛋呢，还是能再活过来？”

“你应该知道，汉兹先生，你可以从肉体上消灭一个人，但不能灭掉他的灵魂，”我答道，“奥布赖恩已经到另一个世界了，也许他正看着咱们呢。”

“啊，简直是晦气！”他说，“看来杀人完全是浪费时间。不过依我之见，鬼魂并没有什么灵魂。吉姆，我是敢于同鬼魂打交道的。现在，你把话都已经说白了，请你到下面船舱里去帮我拿那个叫什么来着呢……对了，一瓶葡萄酒吧，吉姆，白兰地太烈了，喝了以后，我头痛得受不了。”

舵手的支支吾吾一点儿都不正常，我根本不信。显然，他是想把我从甲板上支开，但我怎么也猜不出他的用意何在。他从来都没正眼看我一下，老是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忽而看看天上，忽而瞥上一眼死去的奥布赖恩，他一直都佯装微笑，不断地把舌头伸出以示非常歉意和尴尬。因此连两三岁的小孩儿都能看得出这家伙是心怀鬼胎、不安好心的。然而，我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他，因为我知道我毕竟是处于有利地位的。

“葡萄酒？”我说，“挺好，是喝白的还是红的？”

“嗯，都行，小伙计，”他回答道，“还是度数高些吧，多拿一点儿，白的红的都可以。”

“好的，”我答道，“汉兹先生，我去给你提波尔多葡萄酒上来，但我得去找一找。”

说完，我沿着升降口匆忙跑了下去，并尽量弄出很大声响。果然，我的猜测得到了彻底的证实。伊斯莱尔能够四处爬行，而且还有了武器，他想方设法打算把我除掉，显然，我也可能成为他的牺牲品。他还想干什么呢？从北汊爬行穿越海岛回到沼泽的营地呢，还是鸣炮让他的同伙来营救他？我无法猜出。

然而，有一点我可以信任他：在如何处置“希斯帕诺拉号”问题上，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当脑海里闪现着这些念头的时候，我的身体并没有闲着，而是偷偷地溜回船舱，重新穿好鞋子，顺手提起一瓶葡萄酒，又回到了甲板上。

汉兹仍像我离开他时那样躺着，身子蜷缩成一团，眼皮耷拉着，似乎身子虚弱得怕见一点儿光。

“为什么？”他说道，“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叫道，“刚才你问我，人死了以后会怎么样。你背信弃义，犯下了许多罪行，双手沾满了鲜血，你脚边的这个人不就是你杀死的吗？居然，你还问我为什么！汉兹先生，请求上帝宽恕你吧，这就是为什么。”

想到他口袋里藏着的那把血迹斑斑的欲结束我性命的短剑，我的讲话有些义愤。

“三十年来，”他说，“我一直在海上漂泊，好的、歹的，幸运的、倒霉的，风平浪静的、大风大浪的，缺粮断炊、舞刀弄枪，什么世面没见过。对了，我可告诉你，好人总是没有好下场的。我认为，凡事应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死人是咬不着活人的，你瞧，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忽然，他语气一变，“这些都是胡扯。潮水已经涨得差不多了，霍金斯船长，听从我的吩咐，咱们定能把船开进港汊。”

我认为自己是个干练的副手，深信汉兹是个出色的领航员。我们三弯九转，左躲右闪，擦过一处处浅滩，船走得稳当利索，令人非常惊叹。

我们的船刚穿出尖角，立刻进入陆地的包围之中。“嘿，”汉兹说，“你看，从那里冲上岸滩正好。沙粒又细又平滑，没有一个小坑，周围都是树林，那条旧船上的花朵开得多像在果园里似的。”

“但一旦上了沙滩，我们又怎样才能再次开船呢？”我问道。

“嗯，这样吧，”他答道，“落潮时你拉一条缆绳到那边岸上去，缠在一棵大松树上，再拉回来缠在绞盘上，然后躺下等待潮水。等水涨高时，咱俩一起用力拉缆绳，船就会像美人儿似的含羞地挪动着。注意，小家伙，准备动身了，我们快接近沙滩了，船跑得过快，向右拐点儿——好的——把定——向右拐——多拐一点儿——把定——把定！”

他就这样发布着口令，我聚精会神地执行着，突然他喊道：“行啦，我的宝贝，转舵向风！”

我使劲儿转舵，“希斯帕诺拉号”来了个急转弯，船头一下冲在布满矮树的低岸上。

由于刚才全神贯注于停船靠岸，我暂时忘却了先前我对老舵手的警惕。突然我心中一阵不安，转头往回看，我可能还来不及进行自卫，就已葬身鱼腹了。可能是我听到了吱吱嘎嘎的声响，或许是眼角的余光看见他的影子在移动，或许是一种像猫一样的直觉。总之，当我回头望时，发现汉兹右手持着匕首已向我逼近了。

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我们都大叫了一声。如果我发出的是恐怖的尖叫声，那他发出的是像一头进攻的公牛式的怒吼声。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朝我扑来，我随即放开了手中的舵柄，朝船头那边跳去。舵柄的突然转向救了我一命，因为它正好撞在汉兹的胸膛，他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等他回过神来，我已从刚才被困的角落里逃到了安全的地方。甲板上有好多躲藏的地方，当我走向主桅杆前时，我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手枪。尽管他这时已经向我追来，但我还是镇静地瞄准了他，扣动了扳机。撞针突然掉在了地上，既没有火光，也没有听到爆炸声。原来火药被海水浸湿就打不响了。我骂自己不该这样粗心大意。之前我为何没把我仅有的武器重新装好子弹呢？那样我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狼狈不堪的下场。尽管汉兹受了伤，但他的动作依旧敏捷快速。他那些花白的头发散乱在他那因气急败坏而发红的脸上。我一把抓住主桅杆，桅杆又大又结实。此时，我神经的每一根弦都绷得紧紧的。

汉兹看见我躲闪，他也停了下来，有一两次试图佯攻，我也以佯攻对付。这种游戏我儿时常在家乡的黑山湾上岩石附近玩。但是不用说，都没有这么让人胆战心惊过。正当我们对峙时，突然，“希斯帕诺拉号”摇晃着，一下子冲上浅滩，然后风驰电掣般地向一侧倾倒，直至甲板与沙滩形成了四十五度角。大约有一百加仑[1]的水从排水孔涌了进来，在甲板与船舷之间形成了一个水滩。

顷刻间，我们俩都失去了平衡，几乎同时滚进了排水孔处的水滩上。戴着红帽的死人两臂依旧伸着，也跟着我们直直地滑了下来。我和汉兹挨得很近，我的头撞在他的脚上，这一撞把我的牙都磕得咯咯响。强忍受着疼痛，我先站了起来。因为汉兹被死尸挡住了。船突然倾斜，使得甲板也不可能成为逃生之处，我得另寻别处逃生。就在敌人快抓到我的那一刹那，我急中生智，纵身一跃，抓住了后桅的支桅索，两手交替急速往上爬，一口气爬到桅顶横桁处坐了下来。全凭我的动作快，才救了我一命。在我往上爬时，匕首在离我不到半英寸以下嗖地飞了过来，汉兹从下面仰面望着我，酷似一尊带着失望而又惊讶神情的雕像。

现在我有了喘息的机会，马上装好一支手枪的子弹，以便备用。为了更加保险，我把另一支手枪也换上了新子弹，这一下可把汉兹吓得惊慌失措。见势不妙，犹豫顷刻之后，他也吃力地抓住了支桅索，嘴衔着匕首，痛苦而又缓慢地往上爬。拖着他那受伤的大腿，同时还不断地呻吟，在他还没爬到三分之一时，我已经把两支手枪的子弹都装好了。然后，双手各执一枪，开始对汉兹讲：“汉兹先生，要是你再爬一步，我就让你的脑袋开花！要知道，死人是咬不着活人的。”我笑着又加了一句。

他立刻停住了，从他面部肌肉的抽动看，我看出他还在想对策，绞尽脑汁。他仗着自己身处安全地带放声大笑。最后他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把叼在嘴里的匕首拿了出来，咽了一两口唾液才开口说话，他脸上仍然带着那种非常迷惑不解的神情。“吉姆，”他说，“我俩都耍了不少花招，我们得定一条规矩，要是船没倾斜的话，我早就把你干掉了，可惜我运气不好。要知道，吉姆，让一个老水手在像你这样刚上船的毛孩子面前认输，真是不好受。”

我回味着他这番话，得意扬扬，像只飞在墙上的公鸡。突然，他的右手向背后一挥，一只像剑似的东西在空中嗖的一声飞了过来，然后是一阵剧痛，我的肩被钉在桅杆上。在那剧痛和惊讶之时，我的两支手枪响了，接着都从手中掉下了，我是否有意识地开了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证我不是故意瞄准汉兹的。掉下去的不光有手枪，伴随着喑哑的叫声，汉兹的手从桅杆上松了，头朝下掉进了水里。

[1] 1加仑约合3.7854升。——编者注

虎穴被俘

由于船身倾斜，桅杆远远地伸出在水面上方。我坐在桅顶横桁上，下面只有一湾海水。汉兹因刚才爬得不高，即他离甲板不远，所以掉在我和舷墙之间的水里。他从鲜血染红的水中浮起一次，随后就永远地沉了下去。

我刚确定这一点，便开始感到恶心、头晕、恐慌，全身感到热血沸腾。把我钉在桅杆上的那把短剑，像火红的烙铁钉在我肩膀上。然而，我并不怕这点儿皮肉之痛，我完全一声不哼地忍过去。我怕的是可能会从桅顶高处掉入平静的蓝色海水中，紧挨在副水手长的尸体旁。

我首先想拔出这把短剑，但也许插得太深，也许是我不忍疼痛，只好放弃这个念头，我打了一个剧烈的哆嗦。说来奇怪，这一阵战栗发挥了作用。事实上，那把短剑差一点儿就根本伤不到我，它只伤了我一层皮，我一哆嗦就把这层皮撕断了。所以，血流得更厉害，不过我比较自由了，只有上衣和衬衫还被钉在桅杆上。

最后，我猛地把衣服扯离了桅杆，从右舷梯回到甲板上。由于遭受惊险，我说什么也不再从垂在船外的舷梯下去，刚才伊斯莱尔就是从那里掉下水的。

于是，我下到船舱想法处理伤口。我环顾四周，开始考虑清除船上的最后一名乘客——奥布赖恩的尸体。

我孤身一人待在船上，开始觉察到船面临着的危险。便迅速收下三角帆，扔到甲板上，但主帆却不好处理。船倾斜时，主帆的下桁倾出在船外，桅帽与两英尺左右高的帆垂入水下。我认为这极其危险。但是帆篷绷得非常紧，以至我不敢采取措施。后来，我终于掏出刀子割断升降索。桁端的帆角立刻落下，松弛的帆张开大肚子漂浮在水面上。不论怎样用力，我也拉不动收帆索，只能到此为止。“希斯帕诺拉号”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如同我自己一样。

我爬上船头四处观望。水已经相当浅了，为了安全，我双手抓住割断的锚索，小心地翻到船外。水快淹到我的腰部，沙底相当坚实，波纹起伏。我兴致勃勃地走上岸，丢下侧倒的“希斯帕诺拉号”，它张开的主帆漂在海湾的水面上。

至少，我总算逃回到了陆地，而且不是空手回来的。我弄回来的那只船现在停在这里，随时可以载着我们自己的人重新航海。

我想起流入基德船长锚地的几条小河中最东的一条发源于我左边的双峰山。于是我就转向那座小山，打算在水浅的地方涉过小河。这里的树木稀疏，我沿着较低的斜坡行走，不久就绕过山脚。又过了一会儿，我穿过一条有小腿一半深的小河。

现在我已走到靠近我曾遇见本·冈恩的地方，他被放逐在这里过。因此我走得比较谨慎，眼睛不时地看着两旁。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当我通过双峰间的裂口时，发现天空中发出闪烁不定的光，我猜想一定是那个岛中人在一堆燃烧的篝火旁做晚饭。可是我心中暗暗思考：他怎么这样粗心大意？既然我能看见这火光，难道就不怕被西尔弗从岸边沼泽间的营地里发现吗？

我走在低地上，时常被灌木绊倒，滚进沙坑。忽然间，我周围一片明亮，抬头一看，一轮苍白的月光照在西贝格拉斯山顶上。不久，我看见一个银色的大盆子似的东西从树丛后面较低的地方冉冉升起，月亮出来了。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洒在树林中较为宽阔的地方，但在我正前方的树丛中，却出现了一种色彩不同的亮光。这是一种红色的热光，时而暗淡，像是篝火的余烬正冒着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疑惑不解。

我终于来到寨子所在的林中空地边上。周围不见一个人影，除了风声，一片寂静。

我停下脚步，心中十分纳闷，也许还有点儿害怕。我们不可能烧这么大的篝火。按照船长的命令，我们非常节约用柴。我开始担心在我离开期间这里发生了大事情。

我偷偷地从东边绕过去，尽可能躲在阴影中，选择一个最黑暗的地方翻过了栅栏。

为确保安全，我趴倒在地上，用手和膝盖悄无声息地爬向木屋的一角。屋里鼾声四起，极其难听，在别的时候我常常抱怨别人发出这样的杂音，但现在听到我的朋友们在熟睡中一齐发出这样响亮、安宁的鼾声，简直如一首美妙的音乐。航海时值夜人报告“平安无事”的喊声尽管美妙，但从来没有这鼾声令人舒心。

不过，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们疏忽了守卫工作。如果西尔弗一帮人现在向他们发动偷袭，肯定一个人也活不到天亮。

此时我已爬到门口站起身来。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至于声音，除了熟睡者持续不断的鼾声外，还听到轻微的响动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扑翼或啄食，但我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声音。

我伸出双手，摸索着一步一步地走进木屋，打算躺到自己原来的铺位上，心中暗自笑着，心想他们明天早晨发现我时，准会呈现一副吃惊的表情。

我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下，那是一个睡着的人的腿。他翻身嘟哝了一句，但没有醒来。

突然，从黑暗中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

这声音一直叫下去，既不停歇，也不变调，像一架小风车转个不停。

原来这是“弗林特船长”——西尔弗的绿鹦鹉！我刚才听到的原来是它在啄一块树皮的声音。原来是它在执行警戒任务，而且执行得比任何人都好，它用这喋喋不休的重复句向主人报告着我的到来。

我根本来不及从震惊中恢复镇定。睡着的人被鹦鹉不断的叫声惊醒后纷纷跳起来，只听到西尔弗骂了一句，然后厉声喊道：“什么人？”

我转身想逃，但猛地撞在一个人身上，一弹回去，又正好倒在另一个人的怀里，那人两手一合，立刻紧紧地抱住了我。

“狄克，快拿火把来。”西尔弗吩咐道，这时我已被他们逮住，再也不能动弹。

于是有人跑出木屋，很快就拿了一支点亮的火把回来。

第六部
西尔弗船长

身陷敌营

红色的火把照亮了木屋的内部，我料想的最坏的局面呈现出来。海盗们果然占领了木屋和所有的储备，那桶法国白兰地、那些猪肉和干面包都放在老地方，却不见一名俘虏，这更让我汗毛直竖。唯一的可能是，他们已全部遇害了。我没能与他们同甘共苦，良心受到强烈的谴责。

屋中一共只有六个海盗，此外就没有其他活人了。有五个突然跳起来，满脸通红，杀气腾腾，一副醉梦中突然惊醒的样子。第六个刚刚用胳膊肘撑起身子，面如死灰，头上缠着绷带，上面还带着血迹。显然他是才受伤的，而包扎伤口的时间则更近一些。我想起昨天激烈的火拼中，有个人被击中后逃回了树林里，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他。

鹦鹉蹲在高个儿约翰肩上，用嘴整理着身上的羽毛。西尔弗本人面色苍白，表情严肃，估计平常不是这个样子。他还穿着跟我们谈判时穿的那套漂亮的双幅绒面套装，但蹭了不少泥，还被带刺的灌木扯破了好几处，其实早就不能再穿了。

“哦，”他说，“原来是吉姆·霍金斯呀，好哇！上这儿来做客啦？来得好，欢迎欢迎！”

他在白兰地桶上坐下来，开始装一斗烟。

“让我借个火，狄克。”他说。在点着了烟斗后，他又加了一句：“行了，伙计，把火把插在柴堆上吧。还有你们，绅士们，可以随便些！不必站在那儿，霍金斯先生不会介意的，你们可以相信我。我说，吉姆，”他吸了一口烟，“你来这里真使我可怜的老约翰喜出望外。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看出你是个机灵的小家伙，但这会儿你来，我却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

当然可以想象，对他这些话，我一言不发。他们把我按在墙壁上，我背靠着站在那儿，直盯着西尔弗的脸，装出毫无惧色的样子，但心里已经绝望了。

西尔弗不动声色地吸了一两口烟，接着又侃谈起来。

“吉姆，既然你已来到这儿，”他说，“我想同你好好聊聊心里话。我一向很喜欢你，真的，你是个有脑子的年轻人，就跟我年轻漂亮的时候一样。我一直希望你能加入我们这边，得了财宝你也有一份，保你一辈子过得体面。现在由不得你了，好孩子。斯摩利特船长是个航海的好手，我一直这样说，可是他太讲原则了。他常说‘尽职尽责，尽职尽责’，这话在理儿。可你竟撇下你们的船长，一个人跑了。大夫对你恨得咬牙切齿，骂你是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说来说去，你不能再回到那边去了，因为他们不再想要你。除非你自立门户，做个光杆司令，否则你就不得不加入我西尔弗一伙。”

还好，我的朋友们还活着。

“我并不是说你落到我们手里了，”西尔弗继续讲下去，“尽管事实上的确如此，这你自己也清楚，我主张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我以为强行逼压没有什么好处。你要是想干就加入我们这伙；你要是不干，吉姆，你尽可以回答不干，我绝不强求。伙计，要是哪个水手能说出比这更公道的话，让我不得好死！”

“你要我回答吗？”我问，声音有些发抖。我感觉在这番捉弄人的言语背后隐藏着随时置我于死地的威胁。我的两颊发热，心里怦怦直跳。

“小家伙，”西尔弗说，“没人强迫你，好好想想。我们不催你。伙计，你看，跟你在一起总是很愉快的。”

“好吧，”我说，渐渐胆子也大起来，“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想说我有权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在这儿，我的朋友哪儿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海盗用低沉的声音嘟囔着，“鬼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问你，你最好给我闭上你那臭嘴，伙计。”西尔弗狠狠地喝住开口的人。接着他还是用先前那种文雅的语气回答我说：“昨天傍晚，霍金斯先生，李沃西大夫打着白旗来找我们，要求议和。他说：‘西尔弗船长，你们被扔下了。船已经开走了。’是的，也许趁我们喝酒唱歌的当儿，他们把船开走了。这一点我不否认。至少我们谁也没发觉。我们跑过去一看，船果真不见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群傻瓜蛋干瞪着眼时的傻样，你尽量相信我的话，没有比这帮家伙更蠢的了。大夫说：‘那好，让我们谈谈条件吧。’我跟他讲妥了条件，我们到这里来，食物、白兰地、木屋，还有劈好的柴火，多亏你们想得周到，用我们的话说，一条船从桅顶到龙头都归我们所有。至于他们，反正已经离开了，现在究竟在哪儿，我可不知道。”

他又慢悠悠地吸了几口烟。

“为了免得你牵挂，条约也把你包括在内，”他继续说，“我可以把当时最后几句话告诉你。我问：‘你们一共几个人哪？’他说：‘四个，其中一个受了伤，至于那孩子，不知他跑哪儿去了，见他的鬼去吧！我管不了那许多了。想起他我们就生气。’大夫就是这么说的。”

“就这些吗？”我问。

“可以让你听的就这些了，我的孩子。”西尔弗答道。

“现在就要我做出选择，是不是？”

“对，现在就决定，你可以相信我。”西尔弗说。

“好吧，”我说，“我不是个傻瓜，不至于不知道该选择哪条道。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在乎。自从认识你们以来，经我看到的就死了不少人。不过有几件事我要对你们讲。”我这时非常激动了，“首先，你们在这儿的处境不妙，船走了，财宝丢了，人也死了，你们整个计划都弄糟了。你们想知道是谁干的吗？——就是我！是我在发现陆地的那天晚上，躲在苹果桶里听到了你——约翰，还有你——狄克·约翰逊，还有现在已沉到海底的汉兹的谈话，不到一小时我就把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船长。至于那条船，也是我割断绳索，杀死了你们留在船上看守的人，是我把船开到你们任何人都见不到的地方。该被嘲笑的是你们，这件事，刚开始我就占了上风。在我眼里，你们并不比一只苍蝇可怕，要杀要放随你们的便，我只想说一句，如果你们放了我，过去的账一笔勾销。倘若你们因为当过海盗受到审判，我将尽我所能救你们的命。现在该轮到你们选择了。再杀一个对你们没什么好处，要是放了我，留下一个证人，还可以让你们免受绞刑。”

我停下来歇了口气，因为我已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使我惊奇的是，他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绵羊似的盯着我。趁他们仍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又讲开了。

“西尔弗先生，”我说，“我相信你是这里最聪明的人。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麻烦你让大夫知道我是怎么牺牲的。”

“我会记住的。”西尔弗说。他的语调令人费解，我这辈子也弄不明白，他究竟是在笑话我提出的请求呢，还是被我的勇气打动了？

“我还可以添一桩事，”一个面似红木的老水手说。他姓摩根，我是在高个儿约翰开设在布里斯托尔码头上的酒店里看见他的，“是他认出了黑狗。”

“对了，还有，”船上的厨子又添了一句，“我还可以加上一件：就是这小子从比尔·蓬斯那儿弄走了真地图。总而言之，我们的事坏就坏在他的手里！”

“那我们就动手吧！”摩根说着骂了一句。

他拔出刀子跳了起来，好像二十岁的小伙子那样激动。

“住手！”西尔弗喝道，“你是什么人，摩根？你以为你就是一船之长吧？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跟我作对，我就送你下地狱！还没有谁敢跟我较量，否则他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汤姆·摩根，不信你就走着瞧。”

摩根不言语了，但是其他人还在那儿嘀嘀咕咕的。

“汤姆说得对。”一个人说。

“别人的气，我受够了，”另一个补充说，“要是再让你牵着鼻子走，约翰·西尔弗，我宁愿被绞死。”

“各位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西尔弗吼道，“有话就讲，你们又不是哑巴，想说的就站出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到头来能让一个酒囊饭袋在我面前吵吵嚷嚷？平时都自吹是刀尖上打滚的好汉，你们是晓得这一行的规矩的。我准备好了，有能耐的把弯刀拔出来比试比试！虽然我只有一条腿，我要在一袋烟烧光之前，让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没有一个人动弹，没有一个人吱一声。

“你们就这点儿脾气，嗯？”他又说了一句，把烟斗重新叼在嘴上，“瞧你们那副德行，站出来较量较量都不敢，连话都听不懂。我是你们推选出来的船长。我当船长是因为我比你们高明，高出一海里。既然你们不想像一个真正的好汉那样跟我较量，那就听我的，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我喜欢那孩子，我还没见过哪个孩子比他更聪明。他比你们这群胆小鬼中任何两个加在一起都更像男子汉。我倒要看看，有谁敢碰他一下——信不信由你们。”

西尔弗双手抱在胸前，靠墙坐着，烟斗叼在嘴角上，像在教堂里一样平静。然而两只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余光始终监视着那帮桀骜不驯的手下。那些海盗逐渐退到木屋的另一端，聚成一团，叽叽咕咕地小声议论着，声音像小河流水般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们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我们，这时，火把的红光在一瞬间照亮了他们紧张的脸孔。但他们的视线对着的是西尔弗而不是我。

“你们好像有许多话要讲，”西尔弗说着向空中远远地啐了一口说，“大声说出来让我听听，要么就闭嘴。”

“请原谅，先生，”一个海盗过来了，“你经常违反一些规矩，也许有些规矩你最好还是注意些好。大家都对你不满。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我们有同其他船上水手一样的权利——我就是敢这样说。根据你自己定下的规矩，我认为我们可以商量商量。请你原谅，先生，尽管我承认目前你是我们的船长，但是我还是要行使我的权利：我们要到外面去商量一下。”

这个家伙，大个子，黄眼珠，三十四五岁，模样很丑。他向西尔弗敬了个标准的水手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向门外走去，其余的几个家伙学着他的样，一个接一个地走到西尔弗跟前，向他敬个礼，打声招呼，然后走出屋去。有人说：“按规矩。”摩根说：“去开个水手会。”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都走了出去，只剩下我和西尔弗在火把旁。

这个厨子立即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

“现在你看，吉姆·霍金斯，”他用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道，“你的生命正处在紧要关头，更可怕的是可能要受刑，不能让你痛快地死。他们打算把我推翻。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一直在千方百计地保护你。起初我并没这个意识，是你的一番话提醒了我。按我原先的想法，我会失去很多，到头来还得上绞架，那真让我失望。但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心里对自己说：‘你帮一下霍金斯吧，约翰，将来霍金斯也会帮你的。你是他的最后一张王牌，可事实上，他是你的救命索！以恩报恩嘛，我说，你救了他这个证人，他自会搭救你的性命！’”

我模模糊糊地开始明白他的意图了。

“你是说一切都完了吗？”我问。

“当然完了，上帝作证，我真的这么想！”他回答说，“船丢了，脑袋也掉了——就是这么一回事。那天我向海湾一看，没见到我们的船，吉姆·霍金斯，我这人是不服输的，但现在确实没办法了。至于那帮家伙，他们商量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你放心，他们都是十足的笨蛋和胆小鬼。我会竭尽全力把你从他们手里救出来。但是你看现在，吉姆——做人得以德报德——你可不能对不起我老约翰。”

我十分吃惊，看起来希望这么渺茫的事——他这个不折不扣的老海盗头子也想到了。

“能做的，我一定做到。”我说。

“就这么定了！”高个儿约翰高兴地喊道，“你的话像个男子汉，我有救了。”

“相信我，吉姆，”他走过来后说，“我是个有头脑的人。我现在已站到文明人的一边。我知道你把船开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是怎么干的，我不知道，但船肯定是安全的。我猜汉兹和奥布赖恩的尸体已泡烂了。我一直信不过这两个家伙。你记着：我什么也不问，我也不希望别人问我。我知道自己输定了，我也知道你是个可靠的小伙子。啊，你这么年轻。我和你联手，一定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他从酒桶里倒了些白兰地在锡罐里。

“你要不要尝尝，伙计？”他问。我谢绝了。“那我就自己喝一口，吉姆，”他说，“我需要提提精神，回头麻烦事还多着呢。说起麻烦，我倒要问你，吉姆，大夫为什么把那张地图给了我？”

这话让我打心底觉得非常惊讶，他见了，知道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真的，他把地图给我了，”他说，“不过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毫无疑问。吉姆——或好或坏，肯定有。”

他又喝了一口白兰地，摇了摇他那大脑袋，像是预先知道了未来凶多吉少。

黑券又至

那几个海盗商量了很久，把我们留在漆黑的木屋中。

“要刮风了，吉姆。”西尔弗说。

我转身凑到最近的一个枪眼边向外看。“他们过来了。”我说完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如果让他们发觉我在偷看，将有损于我的尊严。

“让他们来吧，孩子，让他们来吧，”西尔弗高兴地说，“我口袋里还有一件法宝没用呢。”

门开了，五个人站在屋门口挤作一堆，把其中一个往前一推。他慢慢地走过来，每跨一步都要犹豫一下，向前伸出的右手握得紧紧的，要是在其他任何场合，这种模样是很滑稽的。

“过来，伙计，”西尔弗喊道，“我不会吃了你的，把东西递给我，你这个傻大个儿。我懂得规矩，我不会为难一个使者。”

经他这么一鼓励，那个海盗胆子大了点儿。他加快脚步走上前来，把一件东西放在西尔弗手中，然后麻利地溜回同伴的身边。

厨子看了看交给他的东西。

“黑券！不出所料。”他说，“你们从哪儿弄来的纸？天哪，糟了，你们看看，这下完了！闯大祸了。你们是从《圣经》上撕下来的，是哪个浑蛋干的？”

“瞧瞧！”摩根说，“瞧瞧！我说过什么来着？这事准定没有好结果，让我说着了不是？”

“哼，这大概就是你们刚才商量决定的。”西尔弗继续说，“我看现在你们个个都得上绞架。《圣经》是哪头蠢驴的？”

“狄克的。”一个海盗说。

“狄克，是你的吗？那就让狄克祷告吧。”西尔弗说，“狄克的好运这回算是到了头。你们瞧着我说得对不对。”

但这时那个黄眼珠的大个子插嘴了。

“先别说那些，约翰·西尔弗。”他说，“大伙儿一致决定按老规矩把黑券给你，你也按规矩把它翻过来看看上面写着什么，然后再说。”

“行了，”乔治说，“你不要再骗大伙儿了。你凭三寸不烂之舌净装好人，可现在不顶用了。你还是从酒桶上跳下来，让我们投票选举。”

“我还以为你真懂规矩呢，”西尔弗轻蔑地回答道，“你要是不懂的话，我教你。别忘了，我还是你们的船长。眼下的黑券一文不值。这以后，咱们再走着瞧。”

“哦，”乔治答道，“你尽管听着，耿直人有啥说啥。第一，这趟买卖都让你给弄砸了，你有种就说不是。第二，你让敌人白白地溜出了这个进得来出不去的地方，他们为什么想离开，我不知道，但显然他们是希望离开的。第三，你不让我们追击。哦，约翰·西尔弗，我们算把你看透了，你想脚踏两只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第四，你竟然偏向这小子。”

“还有吗？”西尔弗平静地问道。

“这些就足够了，”乔治反击道，“是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害得我们都得上绞架，早晚会被晒成鱼干。”

“好吧，你听着，现在我来答复这四条，让我一条一条地回答。你说这趟买卖都坏在我身上，是不是？你们都知道我的打算，你们也知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晚我们能像往常一样回到‘希斯帕诺拉号’船上，不会死一个人，稳稳当当的，而且我担保船舱里会装满了金银财宝！可是是谁打乱了我的计划？是谁碍了我的事？我是你们选出来的合法船长吗？是谁在我们上岸的当天就把黑券塞到我手里，弄这么个鬼把戏？啊，这把戏可真绝——也算上我一个——还真像伦敦城外正法码头上脖子上套着绳圈跳的水手舞。这到底是谁领的头？嗯，是安德森、汉兹，还有你，乔治·墨利！在这帮惹是生非的家伙中间，你是最该扔到海里喂鱼的。你这个坏事的家伙居然还厚着脸皮想爬到我头上来当船长。老天有眼！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荒唐。”

西尔弗停顿了一下，我从乔治及其同伙的表情上可以看出，西尔弗的这番话没白说。

“这是第一条，”被指控的西尔弗喊起来，抹去额头上的汗，大嗓门儿震得房子直响，“哼！告诉你们，我懒得跟你们说话。你们不明事理，还没记性，我真弄不懂你们爹妈怎么会放心让你们到海上来做水手、碰运气！我看你们只配做个裁缝。”

“往下说，约翰，”摩根说，“另外几条呢？”

“啊，另外几条！”约翰反驳道，“好像罪过不少，是不是？你们说这趟买卖搞砸了，天哪，上帝！你们要是知道事情糟到什么地步的话，你们就会明白了！咱们上绞架的日子不远了，我一想起来脖子就发硬。你们可能都见过：戴着锁链的犯人绞死在半空中，四周围着海。趁涨潮出海的水手会指着问：‘那是谁？’有人会回答说：‘那个吗？哦，那是约翰·西尔弗，我跟他熟得很。’这时你会听到尸体上的锁链被风吹得叮当响。直到船拐到下一个浮标处还听得到。咱们都是爹娘生的，为什么要落到这样的下场呢？这都得感谢乔治·墨利，感谢汉兹，感谢安德森和你们中其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瓜们。如果你们要我答复有关这个孩子的第四条，那就听我的！他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质吗？为什么不利用他一下呢？不，这不是我们的做法。他也许是我们最后的一线希望，这点我不怀疑。杀了他？我不干，伙计们！还有第三条，是不是？嗯，这第三条还真有些谈头，也许你们还有良心，没忘了一位真正大学毕业的大夫每天来为你们看病这件事吧。你，杰克，脑袋开了花；还有你，乔治·墨利，不到六小时就跑肚一次，直到现在两眼还黄得跟橘子皮似的。难道你们忘了吗？也许你们没料到会有船来接他们吧？但确实有，用不了多久。到那时又有谁会庆幸扣留了一个人质呢？至于第二条，为什么我要和他们做交易——明明是你们爬到我跟前求我答应的——当时你们跪在地上，愁得要命，要不是我做了这笔交易，恐怕你们早就饿死了！但这还是小事。你们看这儿，这就是为什么！”

说着，他把一张纸扔在地板上，我立刻就认出来了——不是别的，正是我在比尔·蓬斯箱子底发现的用油布包着的泛黄的地图，上面画有三个红色的叉。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大夫要把这张地图给他。

“是的，”其中一个说，“这的确是弗林特的图。这‘J.F’两个字母，还有下面的一道线和丁香结，正是他签名的花样。”

“太好了，”乔治说，“可我们没有船，怎么把财宝运走？”

西尔弗腾地跳起来，用一只手撑在墙上，呵斥道：“我警告你，乔治。你要是再啰唆一句，我就对你不客气，放你的血。怎么运走，我哪里知道？你倒是应该说一说——你和另外那些蠢材一味胡搅蛮缠，把我的船给丢掉了。你这该死的！问你也没用，你蠢得还不如一只蟑螂。”

“这话有理。”老摩根说。

“当然有理，”厨子说，“你丢了船，我找到了宝藏。究竟谁更有能力？现在我宣布，我不干了！船长的职位，你们要选谁就选谁。我是受够了。”

“西尔弗！ ”那些海盗齐声叫道，“我们永远跟‘大叉烧’西尔弗走！‘大叉烧’永远当船长！”

“嗯，这听起来还像句话！ ”厨子大声说，“乔治，我看你只好等下一轮了，朋友。也算你走运，我也不是个记仇的人，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那么，伙计们，这黑券怎么办？现在没用了吧？算狄克倒霉，糟蹋了他的《圣经》。”

“我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吻着这本书宣誓？”狄克嘟着嘴问，他显然是为自己招来的祸端感到十分紧张。

“用撕掉了书页的《圣经》宣誓？”西尔弗嘲笑道，“那怎么行！这跟凭着歌本起誓一样不能算数。”

“不算数？”狄克忽然高兴起来了，“那我还是要留着它。”

“给你一件宝贝，吉姆。”西尔弗说着，把那张小纸片扔给我。

这是一张银币大小的圆纸片。一面空白，原来是《圣经》的最后一页，另一面印着《启示录》的最后几节，我在家时对其中一句印象特别深刻：“城外有那些犬类和杀人犯。”印有经文的一面涂着炭末，染黑了我的手指头；空白的一面也用炭写着一个词“下台”。这件纪念品至今还留在我身边，但字迹全掉了，只剩下一些像是指甲刮出来的粗糙的痕迹。

那夜的风波到此算是暂时告一段落。西尔弗出于报复，便派乔治·墨利去站岗放哨，并扬言道：万一有什么反叛的行为，就要他的命。

我一直合不上眼，回想着下午在生命的最紧要关头杀死的那个人，而想得更多的还是西尔弗涉身其中的危险的把戏：他一只手控制着那些叛逆者，另一只手又想抓住任何机会避开风险保全身家性命，也不管是否行得通。他自己睡得挺香，呼噜打得很响。可我一想到他险恶的处境和前面等着他的可耻的绞刑，我还是替他感到难过，尽管他干过很多坏事。

君子一言

我，准确说是我们大家都被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惊醒了，我看到连倚在门梃上打盹儿的岗哨也跳了起来，那声音从林边向我们传来：“喂，木屋里的人听着！大夫来了。”

大夫的确来了。虽然我很高兴听到他的声音，但心里也别有番滋味，回想自己不听指挥偷跑的行为，我很是惭愧。再看到由此而导致我现在的处境——落到别人手里面临的危险，我简直没有脸面见他。

他肯定天没亮就出发了，因为这会儿天还黑着。我跑到枪眼往外一看，他就像西尔弗上次那样，站在齐膝的雾霭中。

“是你啊，大夫，早上好。”西尔弗完全醒了，笑容满面地招呼道，“你可真好啊，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乔治，打起精神来，我的乖儿，去帮李沃西大夫跨过木栏，一切都正常，你的病人都挺好，挺快活。”

他就这样一人站在小山顶上嘟哝着废话，一手拄着根拐杖，一手扶在木屋墙上，声音、语气、表情都还是原来的那个老约翰。

“我们还有个惊喜给你，先生。”他继续道，“我们这儿来了一个小客人，嘻嘻，一位新住户，或者说新房客，精神抖擞，昨天一晚上都和我老约翰躺一块儿，睡得可香哩。”

这时李沃西大夫已翻过栅栏，离厨子很近，我听得出他声音也变了。他问道：“是吉姆吗？”“正是吉姆本人。”西尔弗说。

大夫马上停了下来，不发一言，过了几秒钟后才继续前进。

“好吧，好吧。”他最后说道，“先谈正事再叙交情。这话好像是你说的，西尔弗，我们先去看你的病人。”

他随即走进木屋，冷冷地向我点了下头，径自给病号进行治疗。他看来无所顾虑，尽管他也知道和这帮一向背信弃义的恶魔打交道，他的生命随时受到威胁。他跟病人们聊天，仿佛是到英国普通住户家里的例行出诊。他的神态仿佛对那些人起了作用，他们表现得好像什么事情也未曾发生过，依旧把他当成随船的医生，而他们仍是忠实可靠的水手。

“你的身体有起色了，我的伙计。”他对头上绑着绷带的那个人说，“你的命真大啊，你的脑袋简直和铁打的一样结实。怎么样，乔治，好些了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肝功能紊乱得厉害。药吃了没有？喂，伙计们，他吃了药没有？”

“吃了，先生，他吃了，当真吃了。”摩根回答说。

“你们看，既然我是反叛分子的医生（我认为叫狱医更贴切），”李沃西大夫用极讨人喜欢的幽默口吻说，“我把保全每个人的性命看成是和自己荣誉攸关的事情，这样就可以完整地将你们交给乔治国王或绞刑架。”

那些匪徒们面面相觑，但都把这句正中要害的玩笑话默默吞了下去。

“狄克觉得不舒服，先生。”有一个人说。

“是吗？”大夫问，“过来，狄克，让我看看你的舌苔。哦，难怪呢，他要是觉得舒服才奇怪了。他的舌苔足以吓坏法国人。他也害上热病了。”

“这样啊，”摩根说，“那是报应，因为他弄坏了《圣经》。”

“正如你们说的蠢得像头驴。”大夫反驳道，“连新鲜空气和瘴气、干燥的土地同传播瘟疫的臭泥潭都分辨不出。我认为——当然，这仅仅是一种猜想——很可能你们都得了疟疾，这种病治好之前可要吃不少苦头。你们露宿在沼地，是吗？西尔弗，你真让我搞不懂，在你们所有人中间，你是最有头脑的，可是在我看来，你连一点儿基本的卫生常识都没有。”

大夫挨个儿给了他们药，他们接受医嘱时顺从的样子实在可笑，完全不像杀人不眨眼的叛匪海盗，倒像贫民小学的学童。

“好了，”大夫说，“今天就到此为止。现在你们可否让我和那小孩儿谈谈。”

说着，他不经心地向我这边点一点头。

乔治·墨利正在门口吞服一种很难吃的药，然后乱唾乱啐。他一听到大夫的这个提议，立刻红着脸转过来咆哮着：“不行！”还咒骂了一句。西尔弗张开手在酒桶上打了一拳。

“闭嘴！”他大吼一声，四周望了望，颇像一头威严的狮子。“大夫，”他换了平静的口气说，“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你喜欢那孩子。你看，我们大家都很感激你，信任你，都把你开的药像甜酒一样喝了，我保证把一切都办妥。霍金斯，尽管你生在穷人家，可算得上一位年轻君子，你能否像君子一样做到不逃跑？”

我毫不犹豫地向他做了保证。

“那么，大夫，”西尔弗说道，“请你走到栅栏外面，你到了那儿，我就把孩子带过来，你们可以隔着栅栏畅谈。再见，先生，代我们向特里劳尼先生和斯摩利特船长致意。”

大夫刚走出木屋，海盗们的不满情绪本来被西尔弗的黑脸面孔压抑着，现在全都爆发出来了。他们全都指责西尔弗是两面派，出卖同伙保全自己，总之，他们的指责都是对的，全都是西尔弗正在做的，一点儿也没有冤枉他。事实如此明显，我想象不出他这回有啥办法来扭转这些愤怒的矛头。但他们毕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西尔弗昨晚取得的胜利足以压倒他们。他骂他们是蠢货、笨蛋，反正各种骂法都用尽了。他说不让我同大夫谈话是不行的。他拿着地图冲他们脸上晃了晃，责问他们是否此时够胆撕毁协议而放弃发掘宝藏。

“不，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时机一到，我们肯定撕毁协议。但在这以前，我要先哄着那大夫，哪怕用白兰地给他刷靴子都成。”然后他叫他们生起火来，自己拄着拐杖，扶着我的肩膀大模大样走出去，任凭他们张口结舌不知所措。他们只是被他的巧言令色弄得无所应对，但并没有被说服。

“慢点儿，小老弟，慢点儿走，”他对我说，“他们要是看到我们着急慌张的样子，会一下子向我们扑过来的。”

这样，我们故意不慌不忙地走过沙地，往大夫等候的那一边栅栏走过去，就在能听见说话的距离之处，西尔弗停下来了。

“大夫，你得把这事记下来，”他说，“这孩子会告诉你我怎样救了他的性命，怎样差点儿因此被赶下台来，你可以相信我。大夫，一个人像我这样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希望听见几句宽心的话总应该吧。现在不光是我的性命被搭上了，连这小孩儿的命也难保，大夫，我希望你能给我点儿希望，让我好支撑下去。”

西尔弗一到外面背对着他的同伙和木屋，就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双颊深陷，声音发颤，谁都没他演得像。

“怎么了，约翰，你害怕了吗？”李沃西大夫说。

“大夫，我不是胆小鬼，完全谈不上怯懦！”他打了个响指，“我要是害怕就不会这样说了。但说实话，一想起绞刑架我总忍不住发抖。你是个守信用的好人，没有比你更好的了。你不会忘记我做的好事吧，就像你不会忘记我做过的坏事一样，我知道。你瞧，我退到一边儿，让你和吉姆独自待会儿。这也请你帮我记上一笔。”

说完他退后一段距离，直到听不见我们谈话的地方，在一个树桩上坐下吹起了口哨。他不时转动身子，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大夫，有时看看那些走来走去不驯服的歹徒——他们正忙于生火，并从屋子里拿出猪肉和面包来做早饭。

“唉，吉姆。”大夫难过地说，“你又回到这里，真是自作自受啊。我的孩子。老天作证，我实在不舍得责怪你。但有句话非说不可，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斯摩利特船长身体好的时候，你没敢逃走，他一病了你就开溜。真的，这简直就是懦夫行为。”

我承认这时我哭了。“医生，”我说，“你不要再骂我了，我已经把自己骂够了，反正用我的命来补偿吧。如若不是西尔弗，我这会儿早死了。大夫，相信我，我不怕死，死也活该，我怕的是刑罚。万一他们拷问我——”

“吉姆，”医生打断我，他说话的语气也变了，“我不能让你受折磨，吉姆。从栅栏翻过来吧，我和你一起逃跑。”

“大夫，”我说，“我不能食言。”

“我知道，我知道，”他忙不迭地说，“现在我们顾不上那些了。吉姆，谴责、耻辱通通由我来扛吧，我的孩子，但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快跳过来，往这里一跳，你就自由了，我们可以跑得比羚羊还快。”

“不可以，”我回答道，“你清楚换了你自己也不愿这样做。你，乡绅，船长都不会这样做，我也一样。西尔弗信任我，我保证了就得回去。可是，大夫你没听我把话说完。万一他们拷问我，我或许会说出船在什么地方——我已经把船搞到了手，一半靠运气一半靠冒险。现在船就在北汊的南部海岸，高潮线下面。潮水不涨时就搁浅着。”

“船！”大夫惊呼一声。我迅速把自己的冒险历程描述了一番，他听着沉默不语。

“这有点儿宿命的感觉，”他等我讲完了后说，“每次都是你救了我们的性命，难道你认为我们可能置你性命于不顾吗？这样会太对不起你了，我的孩子。你发现了敌人的阴谋，你找到了本·冈恩——这是你最大的功绩，包括以前的和未来的，哪怕你活到九十岁。哦，对了，说起本·冈恩，他真是个捣蛋鬼。”

“西尔弗，”他叫道，“西尔弗，我要奉劝你一句。”等厨子走近后，大夫继续说，“你们千万不要急着去找宝藏。”

“先生，我竭尽全力，但恐怕没办法，”西尔弗说，“请你谅解，要救我和这孩子的命只有去找宝藏，你得相信我。”

“好吧，西尔弗，”大夫说，“既然如此，我再多说一句：你们找到宝藏时可得担心叫喊声。”

“先生，”西尔弗说，“坦白地说，我认为这太不公平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离开木屋，又把那张地图给我，我都弄不明白。我闭着眼听你们的安排，却连一句希望的话都没有。不，这太过分了。如果你不把这话讲明了，我没法再继续干下去。”

“不，”大夫若有所思地说，“我无权多讲，这不是我个人的秘密，西尔弗，否则我保证告诉你。我所说的已经超出我应有的权限，我因此要挨船长的骂了，绝不骗你！首先，我要给你一点儿希望：西尔弗，如果我们都能活着离开这个陷狼坑，我一定尽我所能挽救你，只要不作伪证。”

西尔弗高兴坏了。“我相信，先生，你简直比我亲娘还亲。”他叫唤着。

“这是我对你的让步。”大夫继续说，“然后，我要给你一个忠告：让这孩子寸步不离你左右。如果你需要帮助，你就喊我，我现在就想法救你们，事实以后会证明我是否在骗你。再见吧，吉姆。”

就这样，李沃西大夫隔着栅栏跟我挥手作别，和西尔弗点了点头，然后快步往树林中走去。

寻宝记——弗林特的指针

“吉姆，”就我和西尔弗两人时，他说，“我们都互相救过各自的性命，这点我不会忘记。我刚才瞧见医生叫你逃跑活命，我用眼角余光看到你说不行，就跟我的耳朵听到一样。吉姆，这事我记着。自从进攻失败以后，这是第一次看到一线希望。我们现在盲目去寻宝，我总觉得不妥。你我必须互相依靠，这样无论事情凶吉，咱们也能保住性命。”

这时，有人从火堆那里向我们招呼说早饭做好了。很快我们都散坐在沙地上吃面包干和煎咸肉。

西尔弗坐在一边吃，让鹦鹉“弗林特船长”蹲在他肩上方。连他都不责骂他们的胡作非为，这让我无比惊诧。我想他这会儿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老谋深算。

“喂，伙计们，”他说，“有我这颗脑袋为你们着想，你们真是好福气啊。我已经得到我要打听的消息，他们的确手里有船。船藏在什么地方，我们还不知道，但只要发现了宝藏，我们会搜遍整个海岛找到船的。现在我们有两只小船，单凭这点我们处于上风。”

“至于人质嘛，”他继续说，“这是他最后的交谈了，与他最爱的人。从他们的交谈中我还听到一些消息，这还得谢谢他哩，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去寻宝的时候，我要用一根绳子拴住他。我们要像保护金子一样保护他，以防万一，这点你们都给我记住了。等船和宝藏都找到了，我们高高兴兴地回到海上去，那时再跟霍金斯先生结账，一定要好好谢谢他，绝不亏待他。”

海盗们听了这番双关语自然快活异常。我的心情却无比沉重，如果他刚才设计的方案可行的话，西尔弗——这个两面派——将毫不犹豫地实施计划。他至今都是脚踏两只船。他寄托在我们身上的希望是免去绞刑，而他更希望的恐怕是和海盗们一起载着宝藏逃之夭夭。

再者，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要他履行向李沃西大夫做出保证的地步，我们的处境也岌岌可危。一旦他同伙的怀疑变成事实，他和我都得拼死抵抗。想想，他是个独腿，我是个孩子，如何敌得过这五名强悍的水手？

除了这两层的忧虑，我朋友们的举动也始终困惑着我。他们为什么离开寨子？为什么要交出地图？这些都难以解释。尤其更难理解的是医生最后对西尔弗说的话，“找到宝藏时提防叫喊声”。如若你是我，一定能理解我吃早饭为什么味同嚼蜡，为什么跟在这些海盗后面去寻宝藏的心情这样沉重了。

如果有人在场看见我们，一定被这奇特景象吸引：所有人都身着满是油污的水手服，除了我以外，人人都全副武装。西尔弗挎着两支步枪，一前一后，腰里还悬挂着一柄大弯刀，外套两边口袋各放了一支手枪。更加奇特的是“弗林特船长”坐在他肩上学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水手们的谈话。我腰间拴着根绳子，顺从地跟在厨子后面，绳子的一端有时被握在那只闲着的手里，有时被他用力地咬住。我就像一头被牵着表演的狗熊。

其余的人都扛着各种东西：有的扛着铁锹和镐——这是他最早从“希斯帕诺拉号”带到岸上的；有的扛着中午要吃的猪肉、面包和白兰地。所有的东西，我看得出都来自于我们的库存，可见西尔弗昨晚说的是真话。如果他不是和大夫有某种协议，他和他的同伙因丢了大船就只得喝清水，靠打猎过活。清水当然不对他们的口味，而水手未必就是好猎手，并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他们没有食物，也就未必会有充足的弹药。

就这样，装备好的我们出发了。我们一行人分成两拨坐在小船上，向着锚地底部出发。

我们在途中对地图又展开了讨论。红叉显得太大了，不可能是指示确切地点的。背后的文字又非常不清楚。读者也许还记得上面是这样写的：

大树，西贝格拉斯山坡，位置北东北偏北。

骷髅岛，东南东偏东。

十英尺。

大树是首要的标志。就在我们的正前方，锚地被高约两百英尺至三百英尺的平台挡住。平台的北端与西贝格拉斯山的南肩相连，向南则渐渐隆起，形成陡峭多岩的后桅山。平台上布满了高低不等的松树。这里那里随处可见拔地而起高于其他松树的树种，大约有四五十英尺高。但弗林特船长所说的“大树”究竟是哪一棵，只有到现场用指南针才能测出。

情况虽是这样，可还没到半路，小船里的每个人却都认定了自己喜爱的一棵树。高个儿约翰耸着肩膀建议到了现场再认定。

按照西尔弗的指导，我们划桨力气不大，以免过早消耗体力。经过一段很长的路程，我们在第二条河口上岸——就是从西贝格拉斯山多树的一面斜坡上下来的。从那里向左拐，我们开始沿着平台的斜坡攀爬。

海盗们呈扇状散开，叫着喊着，跑前跑后。扇形中心靠后点就是我和西尔弗。我被绳子拴着，他则气喘吁吁地在光滑的砾石中开路。不时地我还要扶他一把，否则他会失足摔到山下去。

我们这样走了大约一英里半，快到达平台的坡顶时，忽然最左边的一个人大声叫起来，带着恐惧。他不停地叫着，其他人都向他跑去。

“他不会发现了宝藏吧，”老摩根说，匆忙从我们右边跑过去，“还不到山顶哩。”

然而，就在我们到达那里时，发现事情完全不是那回事。在一棵相当高大的松树下，有一具死人的骨架，被绿色的蔓草紧紧缠住，有部分小骨头还被提起来，地上有些衣服的残迹。我相信此刻每个人心中都涌出一阵寒意。

“他是个水手，”乔治·墨利说，他比其他人胆大，走近前去，细细检查衣服的碎片，“至少这是水手服。”

“嗯，不错。”西尔弗说，“八九不离十。我打赌这儿不会有主教来。但这具骨架姿势太怪了，一点儿都不自然。”

的确，再看一看，简直不能想象哪有死人的姿势会是这样。除了一些杂乱（或许是啄他尸体的大鸟和慢慢长出的蔓草造成的），此人直挺挺地躺着，他的脚朝着一个方向，而手就像跳水时的姿势，正和脚的方向相反。

“我的笨脑袋这会儿怎么有点儿灵感了，”西尔弗说，“这里有指南针，那边是骷髅岛的岬角尖，像颗尖牙一样突出。沿着这骨架的一条线测下方位就是了。”

于是他就取出指南针来。尸体直指骷髅岛那边，指南针显示的方位果然就是东南东偏东。

“我说嘛，”厨子叫着，“这骨架就是指南针。从这里一直对着北极星，一定可以找到宝藏。不过，说真的，我一想到弗林特就浑身凉透。这是他玩的一个把戏，绝对错不了。当初他只带了六个人来这里，他把他们全杀了。他拖了这个人的尸体放在这儿当指南针。我敢打赌。看，长长的骨头，黄黄的头发。这一定是阿拉代斯。你还记得阿拉代斯吗，汤姆·摩根？”

“嗯，没错，”摩根回答，“我记得他，他还欠我钱，他上岸时还拿了我的刀。”

“谈到刀子，”另一个海盗说，“我们为什么没看见刀子呢？弗林特是不会翻水手口袋的，他不是那样的人，而鸟儿更是拿不走刀的。”

“有道理，一点儿没错。”西尔弗大声说。

“这儿什么也没有留下，”墨利说，边说边绕着骨架看，“既没有铜板，也没有烟盒，我觉得太不正常了。”

“对，是很反常，”西尔弗表示赞同，“既不正常也不好受。乖乖，我说兄弟们，如果弗林特还活着，这里的人可就是你我的下场了。当初他们是六个人，现在咱们也是六个人。可是那些人现在都只剩下骨架了。”

“我亲眼看见弗林特死了，”摩根说，“是比尔带我进去的，当时他躺在那儿，眼睛上都放着铜板。”

“死了，他肯定死了并下了地狱。”头上缠着绷带的那个人说，“但如果真有鬼魂游荡，一定是弗林特的。天哪，弗林特死得可难看了！”

“好了，好了，”西尔弗说，“别再谈这些了。他死了，不会再出来游荡了，至少大白天是不会出来的，你们大可相信我。当心别吓破了胆。我们去拿金币吧。”

我们又出发了。但尽管烈日光线都很强烈，海盗们再不敢分开，不再在林里高叫了，而是互相紧靠，说话也屏着呼吸。对于死去海盗头子的恐惧已经占据了他们的心灵。

寻宝记——树林中的人声

全体人员一登上平台顶就坐下来，他们因西尔弗和那些海盗而恐惧。平台略略朝西，这样我们坐的地方向两边都可以望得很远。在我们前面，越过树梢，我们看得见波涛汹涌的森林湾，我们后面不仅可以俯视锚地和骷髅岛，还看得见沙尖嘴和东部低地以外的宽广的洋面。我们头顶上方正对着西贝格拉斯山，有的地方点缀着零星的松树，有的地方是黑色的崖壁。四周一片沉寂，除了远方波浪的声音和无数昆虫在灌木丛中的声响。没有一个人，海上也没有帆船，空旷的景象增添了寂寥的感觉。

西尔弗坐下用指南针测了下方位。

“这儿有三棵‘大树’，”他说，“从骷髅岛一直延伸到那边。我认为西贝格拉斯山坡就是那块低地。现在要找到宝藏就如小儿寻宝那么容易。这会儿去吃了饭再说。”

“我还不很饿，”摩根嘀咕道，“想着弗林特，我没心思吃饭。”

“是啊，我的乖儿，你得庆幸他死了呢。”

“他简直就是丑陋的恶魔，”第三个海盗大叫着，打了个寒噤，“脸色铁青。”

“这都是朗姆酒造成的，”墨利补了句，“铁青，没错，他的脸的确是铁青的。”

自从发现了那个骨架并思考了这许多东西，他们谈话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甚至变成了耳语，这样几乎没有打破林中的寂静。突然，在我们前方的丛林中，一个又细又尖、发颤的嗓音唱起了熟悉的语调和歌词：

十五个人争夺死人箱——

唷呵呵，快来一瓶朗姆酒！

我从没有见过比海盗们表现得更害怕的表情，这六个人脸色如土，有的弹跳起来，有的死死抓住别人，摩根则紧紧贴在地上。

“那是弗林特，我的——”墨利惊叫道。

“走吧，”西尔弗使劲张开死灰色的嘴唇说道，“这样不行，我们出发吧！这事蹊跷，我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但唱歌的人是有血有肉的人，你们得相信我的话。”

“达比·麦克—格劳！”那声音在哀鸣——我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它——“达比·麦克—格劳！”这样一遍遍地重复着，“达比，拿朗姆酒来！”

海盗们如脚上生了根，眼睛直往上翻。在这声音消失后许久，他们仍旧呆立在原地不动，失魂落魄地望着远方。

“这回错不了！”一个海盗气急败坏地说，“我们快走吧。”

“那是他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摩根呻吟着说，“我记得很清楚。”

狄克拿出他的《圣经》，开始念念有词地祷告。狄克在出海当水手，和他们同流合污之前，曾受过很好的教育。

西尔弗又一次顶住了。我能听见他牙齿间咯咯作响，但他并未屈服。

“没人听过达比这人吧，”他自言自语地说，“除了岛上这儿的几个。”然后，他强作镇静地叫道：“伙计们，我是来寻宝的，无论是人还是鬼都不能让我退却。弗林特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他，现在我起誓，我也不怕他的鬼魂。就距这儿四分之一英里，埋着价值七十万英镑的财宝。怎么会有来碰运气的绅士，因为害怕铁青脸的老醉鬼（更何况他已经死了），而不理这些财宝呢？”

但这回他鼓励的话语并没在他同伴中有多大反响，相反更增添了他们的恐惧。

“得了吧，约翰！”墨利说，“不要触怒了鬼魂。”

“鬼魂，也许是的，”他说，“但有件事我不明白，那儿有回声。没人见过有影子的鬼魂，对不？那我想知道，鬼叫怎么会有回声呢？那太不正常了，不是吗？”

这理由在我看来根本站不住脚。但你绝对意料不到什么能够影响迷信的人。让我惊奇的是，乔治·墨利反而大大舒了口气。

“是这样的，没错，”他说，“约翰，你的确是有脑子，一点儿不假。出发吧，伙计们！我想大伙儿刚才都撞邪了，现在想来，那声音有点儿像弗林特，我也承认，但并不完全一样。这更像另一个人的声音，更像——”

“对了，更像本·冈恩！”西尔弗叫了起来。

“对，没错儿，”趴在地上的摩根用手撑了身体，“就是本·冈恩。”

“这又有什么分别呢，不是吗？”狄克问道，“本·冈恩和弗林特一样都是死人。”

真是奇怪，他们的情绪立刻恢复了常态，脸上又有了血色。不久，他们又开始交谈起来，偶尔停下来听听。又过了一会儿，再听不见什么动静了，他们就把工具扛在肩上重新出发。墨利走在阵首，他带着西尔弗的指南针，使队伍始终保持与骷髅岛同在一条直线上。他说的是实话，不管是死是活，谁都不怕本·冈恩。

狄克独自捧着本《圣经》，边走边心惊胆战地四处张望。但没人同情他，西尔弗还嘲笑他的过分小心。

“我跟你说，”他说，“你已经把《圣经》弄坏了，拿着它宣誓没用的，鬼魂怎么会买账？别想了！”他拄着拐杖停了下来，用粗大的指头打了个响指。

但狄克已不可能安宁了。我很快看出这个小伙子病得厉害，随着炎热、疲乏和恐惧的加剧，李沃西大夫预言的热病显然使他体温上升。

平台顶上林木稀疏便于行走。大大小小的松树间距很宽，而一丛丛的肉豆蔻和杜鹃花之间也有不少空地在烈日下暴晒。我们这样朝西北走完全岛，慢慢临近西贝格拉斯山的肩膀，也越来越看清我曾经坐着摇晃的小舟经过的西海湾。

我们来到第一棵大树下，但经过测定，方位不对。第二棵树也如此。第三棵松树拔地两百英尺，周围是一簇簇矮树丛。这是棵巨树，深红的树干有小木屋那么大，宽大的绿荫足可以容纳一个连在此演习。从东西海面上很远的地方都可以看见这棵树，完全可以作为航标标注在地图上。

但我的同伴并不对这树的高大感兴趣，他们想的是埋在这树荫下的七十万英镑的财宝。他们渐渐走近，先前的恐惧早已被发财的念头打消得无影无踪，他们一个个睁圆了眼睛，脚步越来越轻快，他们全部心思都在那笔财宝上，一辈子的荣华逍遥仿佛都在那里等待他们每一个人。

西尔弗一瘸一拐地走向前去，他的鼻孔大张，不停地翕动着。当苍蝇叮在他汗涔涔、通红的脸上时，他像疯子一样大声咒骂，他凶恶地扯着把我拴在他后面的那根绳子，不时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显然他已不耐烦掩饰自己的感情，我看得很清楚。此刻离财宝一步之遥，他把自己的诺言和大夫的警告通通抛在脑后，我确信他希望攫取宝藏，趁黑夜找到“希斯帕诺拉号”，把所有财宝运上船，杀死所有知道这岛上情况的人，然后按照初衷，载着罪恶和财宝扬帆远离。

有这样一些念头，我自然跟不上这些寻宝者飞快的步伐。时不时地我跌倒在地，那时西尔弗就猛烈地拉动绳子并用杀气腾腾的眼光看着我。落在后面的狄克口中念念有词，夹杂着祷告和咒骂，我头脑里不断涌现出当年这个平地上演绎过的惨烈的情景，仿佛看到那个无法无天的青面海盗在这里杀死了六个同党。现在这如此安静的草丛当时一定回荡着一声声惨叫。想到这些，我仿佛又听到那山谷里凄厉的歌唱声。

我们已经来到了密林的边缘。

“伙计们，快跟上吧！”墨利大叫着。走在最前面的人开始奔跑起来。

忽然，没到十来码远，我们就看见他们停下步伐。叫声由小变大。西尔弗拄着拐杖加快脚步，像中邪似的赶上去。紧接着，他和我都停下脚步呆住了。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大坑。这个土坑不像是才挖的，因为坑壁已经塌了下去而坑底已长出了青草。土坑里有一把十字镐柄，断成了两截，还乱扔着一些货箱的木板。在其中一块木板上，我看到用烙铁烫的“海象”字样——这是弗林特的船名。

一眼便知，宝藏已被人发现并且劫掠一空，七十万英镑不翼而飞。

首领宝座的颠覆

没有比这更戏剧性的转折吧，那六个人仿佛都受了重创。但只有西尔弗很快恢复过来。刚才他还全力以赴像个参加赛马的骑师那样冲着金钱而去，可转眼间发现成了泡影。他很快调转了脑筋，沉住气，在别人还未意识过来之前已经改变了他的计划。

“吉姆，”他悄悄对我说，“拿着这个，以免情况有变。”

说着他把一支双筒手枪递到我手里。

同时他悄悄向西北移动，让土坑把我们俩和那五个人之间隔开几步之远。然后他望着我点点头，眼神似乎在说“形势危险”——的确，我也这么认为。他的目光现在相当友好，我却对他这种反复无常的转变无比厌恶，不禁低声说了句：“这下你又反水啦。”

他根本没时间回答我的话。那些海盗咒骂着一个接一个跳下坑去，用手扒土，同时把木板向旁边乱扔。摩根找到一枚金币，把它捡起来恶毒地咒骂着。那是一枚价值两几尼[1]的金币，它在海盗们手里传来传去有十几秒钟。

“两几尼？”墨利咆哮着把金币对着西尔弗晃了晃，“这就是你说的七十万英镑吗？你不是交易的老手吗？你这个不成事的木脑袋蠢货！”

“挖吧，孩子们，”西尔弗厚颜无耻地嘲笑他们，“兴许你们还能挖出两颗花生米来。”

“花生？”墨利尖声叫道，“听见了吗？伙计们，我告诉你们。这家伙什么都知道。你们瞧他的脸，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啊，墨利，”西尔弗反驳了他一句，“又当上船长啦？你的架势不小呢，说真的。”

但这一回所有的人都站在了墨利这一边。他们开始爬出土坑，眼光都充满愤怒。我发现对我们有利的一个情况是：他们都从西尔弗对面那边爬出来。

我们这样对峙着，两个人在这边，五个人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个土坑，双方都不敢先动手。西尔弗拄着拐杖一动不动，注视着对手，他站得笔直，我从未见他如此镇静。他的确很有胆量，这不可否认。

后来，墨利似乎想开腔来打破僵局。

“兄弟们，”他说，“他们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瘸子，他把咱们引到这儿来上了这么大个当；另一个是小浑蛋，我早就打算把他的心挖出来。现在，兄弟们——”

他举起手臂提高嗓音，显然准备抢先发动攻击。但就在这时，只听见砰！砰！砰！——三道火光从矮树丛中的滑膛枪中闪出。墨利头朝下栽进了土坑；头上缠绷带的那个海盗像陀螺似的旋下坑去，直挺挺地倒在坑里一命呜呼，但四肢还在牵动。其余三个海盗掉头没命地跑。电光火石间，高个儿约翰的手枪对着快断气的墨利双筒齐发，墨利在临死之前还翻眼瞪着他。

“乔治，”西尔弗说，“这下咱们算是清了账。”

与此同时，李沃西大夫、葛雷和本·冈恩从肉豆蔻丛中向我们这边跑来，他们的滑膛枪还在冒烟。

“追上去，”大夫喊道，“快，伙伴们！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把小船夺过来。”

于是我们飞速前进，在齐胸高的灌木丛中奔跑。

西尔弗拼命想跟上我们。他拄着拐杖蹦跳着，快得足以把胸前的肌肉撕裂。尽管这样，当我们到达平台坡顶时，他还在我们后面三十码左右距离，并且上气不接下气。

“大夫，”他喊道，“瞧那边！不用慌！”

“实在是感谢啊，大夫。”他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救了我和霍金斯。啊，本·冈恩，是你啊？”他又说，“你真是好样儿的。”

“是的，我是本·冈恩，”他答道，窘得像条鳗鱼似的扭捏着。“你好吗，西尔弗先生？”他过了好久也问了这么一句，“应该也很好吧。”

“本，本，”西尔弗喃喃道，“没想到你会这样啊。”

大夫让葛雷回去将反叛者逃跑时扔掉的铁镐拿了回来，然后我们不慌不忙地走下山坡，向停小船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大夫把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这个故事引起了西尔弗莫大的兴趣，原来一直是半白痴的本·冈恩从头至尾充当了故事的主角。

一直在岛上孤身流浪的本·冈恩发现了那具尸骨，并把它身边的东西搜刮空。是他发现了宝藏。他把金银珠宝挖了出来（坑里留下的十字镐断柄就是他的），用自己的肩背扛着从大松树脚下运到海岛东北角双峰山上他的一个洞穴里去，往返很多趟，终于在“希斯帕诺拉号”抵达前两个月把所有宝藏都运到安全的地方。

在海盗们发动进攻的头天下午，大夫就从本·冈恩嘴里套出了这个秘密。第二天早晨，大夫发现锚地里的大船不见了，便去找西尔弗，把那张无用的地图给了他，同时还给了他补给品（因为本·冈恩的洞穴里贮存了大量他自己腌制的山羊肉），总之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以换取机会安全地从寨子向双峰山撤离，既可以避开疟疾肆虐的沼泽地，也便于看管财宝。“至于你，吉姆，”他说，“我一直放心不下。不过，我首先应该为守着岗位的人着想。既然没能坚守，也怨不得别人啊。”

今天上午，当他发现我也被卷入那场留给反叛者的空欢喜时，他赶紧跑回洞穴，留下乡绅照料船长，自己领着葛雷和本·冈恩，按照对角线斜穿全岛，朝大松树那边飞奔。但不久他们发现海盗走在了前面，于是就派了飞毛腿本·冈恩去拖住海盗。本·冈恩的点子是利用他过去同船伙伴的迷信来吓唬他们。这一招很管用，大夫和葛雷才有机会在寻宝的海盗到达之前赶到那里并埋伏下来。

“啊，”西尔弗说，“幸亏我和霍金斯在一块儿，否则，即便我被他们剁得粉碎，你也不会搭救我的吧，大夫？”

“那是肯定啦。”李沃西大夫笑着说。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停小船的地方。大夫用十字镐砸坏其中一只小船，我们其余的人登上另一只，准备从海上到北汊去。

我们经过双峰山时，看到本·冈恩的洞穴口黑咕隆咚，有一个人站在旁边。那就是特里劳尼乡绅，我们向他挥着手帕致意，并且欢呼了三声，其中西尔弗叫得特别卖力。

又划了三英里，刚到北汊口的入口，我们就看到了无人驾驶随波漂流的“希斯帕诺拉号”。涨潮已将它冲出浅滩。如果风再大点儿或像南锚地那样大的潮流，我们可能就再也看不到它了，或只发现触礁的残骸。我们取来另一只锚，抛入一英寻半深的水中，然后坐小船回到最靠近本·冈恩洞穴的朗姆酒湾。到了那里，由葛雷独自坐小船回到“希斯帕诺拉号”上看守过夜。

从岸边到洞穴入口是一段很缓的斜坡。乡绅在坡顶上迎接我们。他对我很亲切和蔼，全然不提我逃跑的事，不骂也不夸。但当西尔弗恭敬地向他们行礼时，他却一下子涨红了脸。

“约翰·西尔弗，”他说，“你是个大坏蛋、大骗子—— 一个令人发指的大骗子。他们要我不要控诉你，好吧，我不提这事。不过，死了那么多人你难辞其咎。”

“非常感谢你，先生。”高个儿约翰说着敬了个礼。

“不准感谢我！”乡绅呵斥道，“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职责，滚一边去！”

我们都进入了洞穴，地上全是沙。斯摩利特船长躺在一堆篝火前，远处映照的火光隐约显示出几大堆金银铁币和架成四边形的金锭。这就是我们不远万里寻求的宝藏，已经夺走了“希斯帕诺拉号”上十七个人的性命。这些财宝在积累过程中有过多少血泪，多少艘大船沉入海底，多少勇敢的人被蒙住眼睛走过板子，使用过多少发炮弹，又有过多少耻辱、欺骗和残忍的行径，恐怕这些没人能讲得清楚。这个岛上还有三个人——西尔弗、老摩根和本·冈恩——曾参与这些罪行，而且他们都曾幻想从中分得各自的一份。

“过来，吉姆，”船长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个好孩子，吉姆。但我不会再和你一起出海了。你太幸运了，那是我不能容忍的。哦，约翰·西尔弗，是你啊，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我回来完成我的职责，先生。”西尔弗答道。

“是吗？”船长答道，然后再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吃的饭菜别提多香了！本·冈恩的腌羊肉、其他美味，还有在“希斯帕诺拉号”上找到的一瓶陈年葡萄酒，味道真不错。我相信当时没有比我们更快活更幸福的了。西尔弗坐在远离火光的地方，但吃得很起劲儿，跑前跑后帮他人取吃的东西，在我们开怀大笑的时候也悄悄地加入进来——总之，他又摇身变成了航海途中那个殷勤、恭敬、巴结的海船厨子。

[1] 几尼：一个几尼值二十一先令。——编者注

大结局

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开始干活了，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葛雷和本·冈恩划船来回于朗姆酒湾和“希斯帕诺拉号”之间，其余的人在等他们回来之前把财宝堆在岸边。两条金锭一前一后用绳子挂在肩上就够一个大人扛一趟，而且只能慢慢走。我由于搬不了东西，就整天在洞穴里忙着把铸币装入面包袋。

这里收集的铸币十分奇怪，就像比尔·蓬斯的藏金一样有五花八门的铸币。然而这里的铸币价值更高，种类更多。所以我觉得再没有什么比把这些铸币分门归类更有趣的事了。其中有英国的金几尼和双几尼、法国的金路易、西班牙的达布鲁、葡萄牙的姆瓦多、威尼斯的塞肯……币上有最近百年间欧洲君主的头像；还有古怪的东方铸币，上面的图案像缕缕细绳又像张张蛛网，有圆的，有方的，有中间带孔的，好像可以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我估计世界上差不多每一种货币都在其中了。至于数量，我相信就跟秋天的落叶那么多，致使我腰弯得酸痛，手指也由于不断地整理而痛得要命。

这项工作一天又一天持续着，每天天黑之前都有一大笔财产装上船，而仍然还有一大笔等着次日装船。在这期间我们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那三个反叛者的消息。

大概是第三个晚上，我和医生漫步在岛上低地的山顶上，这时，风从黑乎乎的山下带来一阵介于尖叫和歌唱之间的嗓音。传到耳边来的只是一个片段，接着又恢复了原来的沉寂。

“愿上帝保佑他们，”大夫说，“那是反叛分子！”

“他们都喝醉了，先生。”西尔弗从我们后面插了一句。

“喝醉？恐怕是在胡说吧？”大夫说。

“一点儿都不错，先生，”西尔弗连忙附和，“喝醉也罢，说胡话也罢，反正跟你我都不相干。”

“西尔弗先生，你大概未必要我把你看成是一个有心肝的人，”大夫轻蔑地说，“所以我的想法也许会使你感到惊奇，我要是能肯定他们在说胡话（我有把握说他们至少有一个人在发高烧），我一定会离开这个营地，不管我自己的身体会遇到多大的危险，也要去为他们提供我的本行所能提供的帮助。”

“请恕我直言，先生，你这样做将会犯很大错误，”西尔弗说，“你将会失去宝贵的生命，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如今我跟你是站在一起了，我不愿看到我们的力量被削弱，别说听到你遭遇不测了，要知道你对我真是恩比天高啊。可山下那帮家伙说话是不算数的，即使他们不想食言也没用，而且他们不会相信你会讲信用。”

“这倒是真的，”大夫说，“你是个说话算数的人，这我们知道。”

关于那三个海盗，我们得到的最后信息便是这些。只有一次我们听到老远一声枪响，估计他们是在打猎。经过商议，我们决定只能把他们弃置在这个岛上了。我得说这个决定得到了本·冈恩的热烈赞同和葛雷的坚决拥护。我们留下相当多的弹药，一大堆腌羊肉，一部分药品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工具、衣服、一张多余的帆、十来英尺的绳子。在大夫的特别要求下，我们还留下了数量可观的烟草。

那是我们在岛上做的最后的事了。在这之前，我们把财宝装上了船，上足了淡水，把剩余的山羊肉也带走备荒。最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起锚登程，做好了能做好的一切，把船驶出北汊。船长曾把一面旗升上屋顶，并在旗下同敌人作战，如今，同一面旗帜飘扬在我们的上空。

不久我们就发现，那三个家伙比我们料想的更为密切地注意着我们的动向。因为船要通过海峡，我们就得靠近南面的岬角。在那儿，我们看到了那三个人一起跪在沙尖嘴上，举着双手哀求。把他们撇在这样可悲的境地，恐怕我们每个人都于心不忍。但我们不能再冒另一次叛乱的风险了。把他们带回国送上绞架也算不上仁慈。大夫向他们喊话，告诉他们我们留下了补给品以及他们该上哪里去找。可他们继续喊着我们的名字，央求我们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大发慈悲，不要让他们死在这个地方。

最后他们看见船还是一直前行而且越走越远，快要听不见喊声了，其中一个——我不知究竟是哪一个——便狂叫一声跳起来，举起滑膛枪就放。一颗子弹嗖的一声飞过西尔弗头顶并穿透了主帆。

这之后，我们不得不躲到舷墙后面去。我又一次探头张望时，沙嘴上已不见了他们的身影，连沙嘴本身也越来越看不清了。那三个人的结局我知道的仅止于此。将近中午时分，藏宝岛最高的岩峰也沉到蔚蓝色的地平线下去了，这使我高兴得简直无法形容。

我们实在缺少人手，船上每个人都得出一把力，只有船长躺在船尾一张垫子上发号施令。他的伤势虽然大有好转，但还需静养。我们把船头调向西属美洲最近的一个港口，因为如不补充水手，我们返航就太冒险了。由于风向不停转换，再加上遇到两次惊涛骇浪，我们到达那个港口时都已累得筋疲力尽。

本·冈恩一个人待在甲板上。我们一上船他就做出奇妙的姿势向我们忏悔。西尔弗跑了。就是这个被放逐的人几个钟头以前放他坐驳船逃走的。本·冈恩要我们相信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保全我们的生命，要是“那个一条腿的人留在船上”，总有一天我们会死在他手里。但还不止这些，那个船厨不是空手走的，他凿穿了船舱，偷走了一袋价值三四百几尼的金币用于他今后的漂泊生涯。

我想我们大家都为这么轻易地就摆脱了他而感到高兴。

长话短说，我们补充了几名水手，一路平安地回到英国。当“希斯帕诺拉号”抵达布里斯托尔时，勃兰德里先生正开始考虑组织后援队来接应我们。随“希斯帕诺拉号”出航的全体船员只有五个人归来。“其余的都做了酒和魔鬼的牺牲品”——这话完全应验了。当然我们的遭遇还没有歌中唱到的另外一条船那样悲惨：

七十五人随船出海，

只剩一人活着回来。

我们每个人都分得很大一份财宝。斯摩利特船长现已退休，不再航海了。葛雷不仅没有乱花他的钱，还在一种出人头地的强烈愿望推动下，用功钻研航海技术，现在他是一艘装备优良的大商船的合股船主兼大副。他还结了婚，已经做了父亲。至于本·冈恩，分得了一千英镑后，在三个星期内就花掉了或丢掉了。说得更确切些，还不到三个星期，只有十九天，因为到第二十天，他回来时已变成了一个乞丐。于是他在岛上时最担心的局面出现了：乡绅给了他一份看门的差事。他至今还健在，乡下顽童非常喜欢他，虽然常常拿他开心。每逢星期天和教会的节日，教堂里唱歌总少不了他。

关于西尔弗，我们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我们总算彻底摆脱了这个可怕的海员。不过我猜想他一定找到了他的黑老婆，跟她一起（还带着“弗林特船长”），也许日子过得还挺舒服。我看就让他舒服几年吧，因为他到另一个世界想过好日子恐怕希望也是渺茫的。

据我所知，银锭和武器至今仍在原来弗林特埋葬的地方。我当然宁愿让那些东西永远留在那里。哪怕用公牛来拖，用车绳来拉，都不能再把我带回那个该死的岛上去了。我在最怕的噩梦里老是听到怒涛冲击海岸的轰鸣声。有时我会从床上猛然跳起，而“弗林特船长”尖锐的叫声——“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还在我耳边激荡地回响着。

TREASURE ISLAND
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 — 1894

目录

1 到高山牧场的奥姆大叔身边去

2 在爷爷家

3 和山羊们在一起

4 在老奶奶家做客

5 接二连三的来访及随后发生的事情

6 新篇章新生活

7 罗特迈耶小姐不平静的一天

8 赛斯曼家乱成一团

9 赛斯曼先生听到了新鲜事

10 一位老奶奶

11 海蒂在得失之间

12 赛斯曼家出现了幽灵

13 高山牧场上的夏日夜晚

14 礼拜天的钟声

15 旅行的准备

16 高山牧场来了一位访客

17 报恩

18 德夫里村的冬天

19 漫长的冬天

20 来自远方朋友的消息

21 在爷爷家生活的延续

22 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23 离别在即

版权页

到高山牧场的奥姆大叔身边去

在一个古老而风景宜人的山村梅恩菲尔德，有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从那里出发，穿过碧绿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矗立在旁边的是巍峨险峻的高山，它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谷底的景致。沿着小路攀缘而上，地势逐渐开阔，四周芳草萋萋，山花烂漫，沁人心脾的芳香弥漫着整个山野，这是一条直接通往山顶的山路。

六月里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在这条狭窄的山间小道上，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村姑，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儿往上走去，小女孩儿的脸蛋热得红扑扑的，被阳光晒黑的皮肤仍能透出红来。但令人奇怪的是，尽管是六月的骄阳，可这个小孩儿却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似乎要抵御刺骨的寒风。小女孩儿看起来不过五岁左右，可从外头一点儿也看不出她的身形，因为很明显她穿着两件，甚至三件衣服，一件套一件，脖子上还一圈一圈地围着条红色的棉质大围巾。那副滚圆的打扮，再加上那双笨重、钉了钉子的登山靴，小女孩儿只能吃力地冒着酷热缓慢往上走着。两人就这样从山谷往山上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来到半山腰，这里坐落着一个叫作“德夫里”的小村子。一进村，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跟她们打招呼，有些人从窗口或家门口向她们问好，有些人在路上跟她们寒暄问候，原来这里就是那位村姑的家乡。不过，这个姑娘并没有在路上停留片刻，她一边回答熟人们提出的各种问题，相互问候，一边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等她们来到村子的尽头，这里零星地散落着几户人家，一个声音从一家房门口传来：“等一下，迪特，你要是再往上走，我也跟你一道去吧！”

听见了招呼声，迪特停下脚步。小女孩儿一下子挣脱开了她的手，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累了吧，海蒂？”迪特问道。

“不累，只是热得要命。”小女孩儿答道。

“我们很快就能到山顶了。你得再坚持一会儿，快点儿走好吗？再有一个钟头就能到了！”迪特鼓励着小女孩儿说。

这时，一个胖乎乎看上去挺慈祥的妇女从屋里走出来，跟她们两人结伴同行。两个熟识的大人走在前头，小女孩儿跟在后头。这两个人很快就攀谈起德夫里村里村外所有村民的情况。

“说真的，你这是要把孩子带哪儿去？”路上刚加入进来的伙伴问，“我想这是你姐姐留下的孩子吧？”

“是啊，”迪特回答说，“我要领她上大叔那儿去，她得留在那里。”

“什么？你让孩子跟奥姆大叔住在一起？你没搞错吧，迪特！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你和那个老头儿一说，肯定会被他撵回来的！”

“他不能这样做，他可是孩子的爷爷。他必须为这个孩子尽尽义务。我可是一直照顾着孩子直到现在。芭贝尔，不瞒你说，这次我找到活儿干了，我实在不想因为这孩子的缘故而丢了这么好的机会。所以，该轮到她爷爷尽义务照顾她了。”

“是啊，要是他跟别人一样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热心的胖芭贝尔一本正经地说，“但是，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哪！他怎么可能懂得照顾小孩子，而且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这孩子跟他一起生活能受得了吗？还有，你到底是要上哪儿干活儿去？”

“到法兰克福，我在那儿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迪特解释说，“那户人家去年夏天来山下的温泉时，正好是我负责打扫他们的房间。那时他们就说希望我上他们那儿干活儿，可是当时我没法儿去。现在他们又来了，再次说希望我过去。这回我可打算一定要去，对于这些，我想你能理解的！”

“唉，幸好我不是那孩子！”芭贝尔无可奈何地叫嚷道，“根本没人知道山上那老头儿到底怎么样！他跟谁也不往来，一年到头也从没见他踏进教堂一步。要是他偶尔从山上下来那么一次，人们也会躲开他和他的大粗棍子。只要远远地看到他，就会瞧见那颜色花白的大粗眉，还有那特别吓人的大胡子，人见人怕。他看起来简直就跟异教徒老头儿和印第安人差不多，人人都怕在路上撞见他。”

“唉，那又怎么样？”迪特固执地说，“他毕竟是这孩子的爷爷，照顾她是理所当然的。他应该不会待她太差，要是真有什么，也应该由他来负责，而不是由我来承担。”

“我只是想知道，”芭贝尔继续打听道，“那个老头儿到底在良心上受了什么罪才让他有今天，像个修道士似的一个人住在山上，离群索居，几乎没有人见到他。关于他，真是什么说法都有。不过，迪特，你肯定从你姐姐那儿多少听说了一些，对不对？”

“你说得对，我确实知道一点儿，但是我现在不想说些什么，要是传到他的耳朵里，那就麻烦大了。”

可是，芭贝尔老早就盼着探听奥姆大叔的事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厌恶世人，坚持一个人独居，而人们又为什么一谈起他来就吞吞吐吐的，仿佛害怕说出什么有损他的话，但又不愿意奉承他。而且芭贝尔也根本不懂，为什么德夫里村的人都称呼他“奥姆大叔”，他压根儿不可能是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大叔呀。然而，芭贝尔是不久前才嫁到德夫里村的，所以她也只能入乡随俗跟着其他人称呼老人为大叔。芭贝尔之前一直住在山下的普来蒂高，所以不大了解曾住在德夫里及其附近地方的人，对那里发生过的事情也不大了解。相反，迪特是个土生土长的德夫里人，直到一年前她母亲去世了，才离开村子去拉格兹温泉的。她在那儿的一家大旅馆找了个负责打扫的女服务员工作。今天早上，她一路领着孩子从拉格兹过来，路上碰到熟人赶着拉干草的马车，于是就搭便车到了梅恩菲尔德。于是，芭贝尔打定主意，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绝不能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亲密地挽着迪特的手臂说：“村里流传的那些传说是真是假，我想你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一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吧。你就告诉我吧，那个老头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以前是不是就这么孤僻，还特别讨厌其他人？”

“我也说不清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想想我现在也才二十六岁，而他至少有七十岁了，你就别指望我知道他年轻时的样子了。不管怎么说，要是能保证这些话不会被传得整个普来蒂高人人都知道，那我就把关于他的事情全告诉你。我妈是出生在多姆莱斯克的，那老头儿也是。”

“这不废话嘛，迪特，你说什么呢？”芭贝尔有些不快地回敬道，“在普来蒂高哪来这么爱嚼舌根的人哪！再说了，就算有什么，我也会把话烂在肚子里。”

“行，那我就告诉你吧，可你得说话算数。”迪特又警告了一遍，她回头瞧瞧孩子是否离得太近，会不会听到她讲的话。可是，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两个人只顾着说话，压根儿没注意到孩子已经有段时间不在后面跟着了。迪特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起来。小路迂回蜿蜒，不过俯瞰下去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德夫里，可是视野里连一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啊，她在那里，”芭贝尔大声叫道，“看，就在那里！”她一边指向远离山路的一边，一边说道，“她正跟着牧羊人和他的山羊往那边的斜坡上爬呢！真奇怪，他今天怎么这么晚才赶羊群上山？不过，这倒正好，有他帮着照看这孩子，你也能安心跟我讲话了。”

“哦，至于照顾嘛，”迪特说道，“倒不需要这男孩儿这么做。别看那孩子才五岁就小瞧了她，她的眼睛可精着呢。她什么都懂，就像我平常说的那样，这肯定会给她的将来带来好处。不过，那老头儿现在除了他那两头山羊和小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以前有过很多东西吗？”芭贝尔问。

“他？我想他的确有过，”迪特轻松地答道，“他在多姆莱斯克曾拥有一个非常大的农庄。那老头儿是大儿子，有个老实规矩的弟弟，可这个哥哥却不这样。哥哥逞强摆阔，横行乡里，还净跟那伙来路不明的恶人混在一起。他还喝酒赌博，结果整个农庄很快就被他挥霍一空。当他的爹娘得知这个消息，悲恸欲绝，不久就接连去世了。他的弟弟也被弄得一穷二白，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了，到现在也没个音讯。大叔自己呢，除了不光彩的恶名，一无所有，接着也消失不见了。曾有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后来有人发现他到那不勒斯当兵去了。打那后的十二或十五年之久，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最后，他突然又在多姆莱斯克出现了，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他本来打算把孩子托付给亲戚照料的。可是每一家都当面拒绝了，没人愿意再跟他有什么牵扯。被人这么对待，他气极了，发誓以后再也不踏进多姆莱斯克一步。于是，他后来就和孩子一起生活在德夫里村。他的妻子可能是个格瑞登人，肯定是那老头儿不知在山下哪儿碰上的，结婚后又很快死了。那时这老头儿手上好像还有几个钱，他让那个叫托拜厄斯的儿子去当木匠学徒。他是个可靠的小伙子，德夫里村人人都很喜欢他。不过那老头儿可没人信得过，甚至有传闻说他是从那不勒斯军队里逃出来的，有可能更糟糕的是，他杀了人，当然不是明刀明枪的打仗啦，你知道吗，而是在打架斗殴的时候。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跟他保持着亲戚关系，我妈的奶奶就是我的曾外祖母跟他的奶奶是姐妹。所以我们叫他大叔，而且德夫里村的大部分人都跟我父亲的家族有着亲戚关系，所以大伙儿也都跟着叫他大叔了。后来，他搬到高山牧场去住，大家就跟着叫他‘奥姆大叔’了。”

“那个托拜厄斯怎么样了？”芭贝尔关切地问。

“别急，就讲到这儿了，这又不是能一口气儿讲完的。”迪特答道，“托拜厄斯在迈尔斯当过学徒，学成后他回到了德夫里，然后跟我姐姐阿德莱德结婚了。他们两人很久以前就很要好，婚后他们也非常幸福恩爱。可惜好景不长啊，他们结婚才两年，她的丈夫便死了。干活儿的时候，他被房梁砸到，当场就死了。人们把托拜厄斯运回家，阿德莱德一见到她丈夫那被砸得变形的尸体，就又是惊吓又是悲恸，不久就发起了高烧，一直没再好起来。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还患有一种古怪的病，发作的时候都分不清她是醒着还是睡着。托拜厄斯入土还不到两个月，他的妻子就随他去了。到处都传开了他们俩悲惨的遭遇，无论是私底下还是公开的，大家都觉得这是大叔一直违背上帝的报应，甚至还有人当面跟他这么说呢。我们的牧师也尽力规劝他重拾良知，忏悔人生，但是那老头儿却变得更加暴躁、顽固、不近人情。大伙儿见到他时，也只能尽量躲得远远的。没过多久，我们听说他搬到高山牧场上去了，并打算再也不下山了。打那以后，他就带着对上帝和世人的憎恨，一个人生活在山上。妈妈和我则照顾着阿德莱德的小不点儿，那时她才一岁大。妈妈去年去世了，我便到山下的拉格兹温泉那儿挣点儿钱。多亏了乌赛尔老奶奶，她就住在边上的村庄里，孩子这才有人照看。好在我懂得缝纫和织补，所以不难找到事情做，就连冬天也能在温泉那儿找到活儿干。一入春，我原先服侍过的法兰克福客人又来了，这不，他们又说要带我走。我们后天就动身，我保证这肯定是个好机会。”

“所以，你打算把这孩子托付给山上那老头儿？迪特，这太叫人意外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芭贝尔用充满责备的口吻说道。

“你胡说些什么呀？”迪特反驳道，“我已经为这孩子尽力了，现在还要我怎么样？我不可能带着五岁大的孩子去法兰克福。不过，芭贝尔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去高山牧场的路都到一半了！”

“我要去的地方就到了，”芭贝尔回答说，“我有事上老牧羊人的妻子那儿去，在冬天，她常帮我纺纱。那再见了，迪特，祝你好运！”

迪特跟她的朋友握了握手，然后继续站在那儿，看着芭贝尔向一座黑漆漆的小屋走去。小屋建在离山路不太远的山坳里，是个避开山风的好地方。从德夫里算起的话，小屋正好位于高山牧场的半道上。这屋子现在还能留在那儿，就多亏找了这么个避风的好地方。小屋年久失修，破旧不堪，要是南面来的风暴袭击这座大山，恐怕住在里面就危险了。小屋里头所有的东西，如门啊，窗户呀，都会晃来晃去、咯咯作响，而那些年久朽坏的横梁则摇摇欲坠，发出嘎嘎吱吱的声响。在那段日子里，牧羊人的小屋要是坐落在毫无遮拦的山腰上，那么大概一眨眼的工夫就会直接被吹翻到谷底去。

那是牧羊人彼得的家，他是个十一岁的男孩儿，每天早晨他都会下山去德夫里村，然后把他放牧的山羊赶上山，那些山羊在高山牧场可以吃到新鲜美味的青草，直到日落才回来。

彼得和他那些脚步轻快的动物跑着跳着回到山下，到了德夫里村后，他用手指吹起响亮的口哨。于是，山羊的主人们都会出来，将属于自己的动物领回家。因为山羊们个个都很温顺，一点儿也不吓人，所有响应彼得哨声的大都是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这个时间也是彼得夏季每天当中唯一可以和他的同龄朋友们相聚的时候，因为在白天的其余时间里，他只能孤零零地跟那些山羊待在一起。彼得家里虽然有妈妈和失明的奶奶，但是他每天总是早早地出门，晚上也很晚才回家，因为他要在德夫里村跟别的孩子闹够、玩够了才回来。所以彼得在家的时间，就只有早晨吞下面包和牛奶，晚上吃下类似食物的那点儿时间，再有就是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了。他父亲同样是个放羊的，年轻时也是靠这为生，可是几年前伐木时出事故死了。因此，彼得母亲的名字虽叫布丽奇特，却因为这个缘故被叫作“牧羊人大婶”，而附近的男女老少都只管瞎眼的奶奶叫“奶奶”。

迪特站在那儿左看右看，足足等了十来分钟，可是怎么也没瞧见孩子和山羊的影子。为了看清楚点儿，她只好爬到高一点儿的地方，以便更好地俯瞰下面的山坡和谷地。她继续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脸上渐渐显出不安的神色，不断地在原地徘徊。与此同时，孩子们正在一条又远又绕的路上爬着。因为彼得熟知那些有灌木丛和花草的好地方，而这些正是山羊们爱吃的东西，所以他才习惯领着山羊们绕道走。那小女孩儿呢，她穿得那么鼓鼓囊囊，加上天气又热，连步子都迈不开，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的，所以一开始光是跟在彼得后头就费劲极了。但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彼得和他的山羊们。彼得赤着脚，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轻轻松松地蹦来蹦去。那些山羊则更是轻盈，它们用那细长漂亮的腿越过石块和灌木丛，轻松地跑上斜坡。走了一会儿，小女孩儿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用小手麻利地脱下鞋子和长袜。然后又站起来，摘下厚厚的红围巾并扔了出去，跟着把外衣解开，迅速地脱下来，接着又马上解开另一件衣服。这是迪特为了少带行李，才在平常穿的衣服外面又套上了礼拜天穿的礼服。平时穿的便服被她三两下就脱掉了，现在小女孩儿只穿着里面轻巧的小衣裙。她站在那儿，快活地把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使劲向上伸了伸。小女孩儿把脱下来的衣服全部整齐地叠放在一块儿后，蹦蹦跳跳地跟上彼得和山羊，那样子比谁都欢腾轻松。小女孩儿落在后面的那会儿，彼得一点儿也没留意她到底干了些什么。当小女孩儿穿着这身轻便的衣服，跟在后面跑跳，彼得回头一瞧，不由得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而且，当他注意到不远处堆着一堆衣服时，更把脸笑成了一团，那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根底下，不过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这下小女孩儿感觉身上既轻巧又灵便，便和彼得搭起话茬儿来，而彼得也开口回答各种问题。因为他的伙伴太想知道，他一共有多少只羊，要带它们去哪儿，到了那儿又干些什么，等等。不久后，孩子们终于跟山羊们来到了半山腰的小屋跟前，这才进入了迪特阿姨的视线。可是，一看到爬上来的他们，迪特便立刻大喊大叫起来：“海蒂，你这是干了什么？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两件外套，还有那条围巾你都弄哪儿去了？还有我给你新买的登山靴、新织的袜子呢？全都弄丢了吧！海蒂，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东西都丢哪儿去了？”

小女孩儿平静地用手往山下一指，说：“在那儿呢。”迪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下边有一堆什么东西，那上面还有一点儿红色，那肯定是围巾没错。

“你真是个傻瓜！”阿姨大发脾气地说，“你脑子都在想什么来着？为什么把衣服都脱掉了？你想干什么？”

“我又不需要它们。”小女孩儿振振有词地说，似乎刚才的行为没让她感到丝毫后悔。

“唉，真是个苦命、不懂事的孩子！难道你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迪特又是责备又是哀叹，“谁到下边给你拿回来？这可要花上大半个小时呢！彼得，要不你快点儿下去帮我拿上来吧，别光站在那儿冲我发愣啊，你怎么像是脚底下生了根似的！”

“我时间来不及了。”彼得慢吞吞地说，他把两只手插进兜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着迪特气急败坏地喊叫。

“你光站在那儿瞪着个大眼睛顶什么用？”迪特冲彼得说，“快去，我给你好东西，你看！”迪特掏出一枚崭新的硬币给他看，那硬币在太阳底下显得明晃晃的。彼得一下子蹦了起来，沿着陡峭的山路，抄近路往下面冲去，不消片刻就跑到了那堆衣物旁。他一把抱起衣服，一溜烟跑了回来。迪特立即把硬币赏给了他，还夸了他一句。彼得急不可待地把它放进兜里，眉飞色舞，一脸的欣喜，因为这对他来说可是一笔不同寻常的小财富。

“你就帮着我，直接把这些衣服拿到大叔那儿去吧，反正你也走这条路。”迪特说着，准备登上牧人家小屋后头的陡峭斜坡。彼得乖乖地听从了，光着脚跟在她后面，左胳膊夹着一捆衣服，右手挥着赶羊的枝条。海蒂和山羊们又蹦又跳，乐滋滋地跟在一旁。就这样，一行人大概花了四十五分钟时间到达了高山牧场的山顶。山顶凸出的一端上，立着大叔的小木屋。这里虽然风很大，但阳光也十分充足，从这儿还能饱览底下山谷的景致。小屋的后面是三棵老枞树，未修剪过的枝叶显得异常枝繁叶茂。在枞树的那边又是一条向远处延伸的山路，较低的地方是繁茂的花草，那上面一点儿是灌木丛生的山石斜坡，并一直延伸到光秃秃的岩石峭壁顶部。

在小屋面朝山谷的一侧，大叔添置了一条长椅。此时，老头儿正坐在那儿，嘴里叼着烟斗，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望着突然闯进他视野的两个孩子和一群山羊，还有迪特阿姨。最先到达山顶的是海蒂。她一上来就直奔到老头儿那儿，伸出手说：“您好，爷爷。”

“嗯，你是哪家的孩子啊？”他生硬地握了一下孩子的手，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他浓密的眉毛下射出锐利的目光，盯住小女孩儿看了好一会儿。海蒂毫不畏惧地回视他。老爷爷的脸上留着长长的胡子，两条长长的灰眉毛浓密地长在一起，就像一簇矮树丛，看起来怪怪的，所以海蒂的眼睛没法儿从他身上挪开。这时，迪特和彼得一起上来了。彼得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大叔，您好，”迪特打着招呼走上前来，“我把托拜厄斯和阿德莱德的孩子给您领来了。您大概认不出她来了吧，这也难怪，您从她一岁起就再没见过她吧？”

“噢，把孩子领到我这儿来，打算怎么样？”老头儿直接问道，接着他冲彼得喊道：“快领走你的山羊，你今天来得晚了，把我的山羊也牵走！”

彼得立即顺从地离开了。因为那老头儿正瞪着他，那目光让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请让这孩子留在您身边。”迪特回答说，“四年来，我想我已经为孩子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现在该轮到您了。”

“噢，是这么回事！”老头儿用眼睛冷冷地盯着迪特说，“要是这孩子闹腾起来，哭着要你，或者弄出其他不懂事的状况，那我该拿她怎么办？”

“那就是您的事了。”迪特还嘴说，“我只知道当初这孩子交到我手上时，还是个婴儿，当时我和妈妈光自己的事情就忙得腾不开手，可我们还是没有怨言地照顾她。现在，我要到外面去工作了，而您是这孩子最亲的亲人，要是您不愿意照顾她，那就随您的便。可万一孩子有个好歹，您当然要负责任，不过我想，没必要再给您的良知增加什么负担吧！”

其实，迪特的内心完全不像她嘴上说的那么轻松，对自己的做法她总感觉有点儿过意不去，结果怒气冲冲地把那些想也没想过的话也给倒了出来。大叔一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立刻霍地站了起来。他紧盯着她看，以至她不得不后退了几步，然后他手臂一挥，命令道：“立刻给我下山，滚回你来的地方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不用老头儿说第二遍，迪特立刻说：“那好，再见，还有你，海蒂。”一说完就飞快地转头朝山下跑去。直到安全抵达德夫里村，她才感到松了一口气，刚才那股冲劲儿就跟身上安装了蒸汽发动机差不多。德夫里村的人和迪特都很熟，而且又都熟知孩子的身世和其间发生的事情，所以人人都好奇这孩子到底怎样了。家家户户的房门和窗户都传来询问声：“那孩子现在在哪里？”“迪特，你把孩子送哪儿去了？”迪特越来越不耐烦，于是只回答：“送到上面奥姆大叔那儿去了。”“她跟奥姆大叔在一起了，你们都听到了吧？”

可是那些女人开始不断地责备她，有人先大声喊道：“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跟着又是“想想把那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家伙扔到山上！”——类似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多么可怜的小家伙啊！多么可怜的小家伙啊！”这些话一直紧追着她不放。最后迪特实在忍无可忍，只好一个劲儿地逃开，跑到什么也听不到的地方。一想起这件事，迪特心里就不痛快，她母亲临终时曾嘱托她好好照顾孩子。不过，迪特又宽慰自己，往后一定要挣很多钱，尽力多为孩子做一些事。一想起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所有这些小题大做的村里人，她就感觉轻松了不少。更何况，现在她自由了，有一份工作等着她，于是不免手舞足蹈起来。

在爷爷家

迪特走后，老头儿又坐回长椅上，默默地盯着地面看，烟斗里冒着呼出的烟雾。这时，海蒂则沉浸在新环境的兴奋之中。她左顾右盼，发现小屋边紧挨着一个小窝棚，那是羊儿们待的地方。她朝里面望去，只见里面空荡荡的。她继续着她的探寻之旅，不久来到小屋后头的几棵老枞树底下。一阵大风吹过，树冠上的枝叶发出唰唰沙沙的响声，海蒂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倾听着。声响逐渐平息下来，她才又迈开脚步，转过小屋的另一角，绕回了爷爷跟前。可爷爷仍是一动不动，跟她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她走上前去，站到爷爷面前，两手放到身后，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爷爷看。见孩子一直这样动也不动地站在跟前，爷爷终于抬起头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屋子里有什么。”海蒂回答。

“来吧！”爷爷站起身，带着她朝小屋走去。

“去把你那包衣服也带上吧。”他吩咐走在后面的海蒂说。

“那些东西我已经不再需要了。”海蒂毫不犹豫地说。

老头儿转过头，用锐利的目光盯住她。海蒂黑亮的眼睛则对屋里将要看到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这孩子好像还挺机灵。”爷爷轻声嘀咕了一句，接着大声说，“为什么不再需要这些衣服了？”

“因为我最想像山羊那样走路，它们的长腿多轻巧啊。”

“这样啊，你要那样也行。”爷爷说道，“不过这包衣服还是得拿进来，我们可以把它们放到橱柜里去。”

海蒂听从了爷爷的话。老头儿一打开门，海蒂便跟了进去。她发现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而且整间小屋也就这样一个房间。屋子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房间的一角放置着爷爷的床，另一头的屋角放着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只很大的水壶，另一面的墙壁上则有一扇大门——那是橱柜。爷爷打开橱柜，里面是他的衣物，有的挂着，其他的几件衬衫和袜子、围巾之类的东西则摆在架子上；另一个架子上摆放着餐具、茶杯、酒杯，最上面则搁着一个圆面包和熏肉、奶酪。看来奥姆大叔每天所需的生活必需品，全都放在这个大橱柜里。一看到爷爷打开橱柜，海蒂就连忙跑过去，把自己的那包衣服塞进去，并尽量往爷爷的衣服后头塞，那样就没那么容易再被找到。然后，她细细地在房间里四下打量起来，还问：“爷爷，我该睡在哪儿？”

“喜欢睡哪儿就睡哪儿。”爷爷回答。

一听这话，海蒂高兴极了。哪里才能睡得最舒服呢？她立刻开始查看房间的角角落落。在爷爷床铺附近的角落里，她发现有一把梯子靠在墙上。海蒂爬上去一看，原来是放干草的阁楼。那里堆放着一大摊刚收进来的干草，散发着清香。透过一个圆圆的小窗户，还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的风景。

“我要睡在这儿，”她冲下边喊道，“这儿真漂亮，爷爷，快上来。上来看看，这儿多漂亮啊！”

“哦，我知道。”下面传来爷爷的声音。

“现在我来收拾我的床铺！”小女孩儿又向楼下喊了一句，就开始来来回回地忙碌起来，“不过，你得帮我拿条床单才行。床上是一定要铺上床单的，不然就没法儿睡觉啊。”

“是啊。”爷爷说道，不一会儿他就去橱柜里乱翻了一阵，终于在里头翻出一块长长的粗布，只有拿这充当床单了。爷爷拿着它登上阁楼，他看到海蒂已经收拾出一张非常可爱的小床。她在枕头的一方多垫了些干草，这样一躺下，她就可以轻易地从敞开的圆窗户里往外头望。

“干得漂亮极了，”爷爷说，“这回我们该铺床单了，不过先等一下。”他走过去从干草堆里再抱起一大捆干草，把床叠厚些，好让孩子睡得更软和舒服些——“好了，把那个拿过来。”海蒂拿起床单，可这对她来说太沉了，几乎拿不动。不过，这倒也是好东西，又厚又密实，尖尖的草梗肯定穿不透，那样就不会刺痛孩子了。于是两个人一起把床单铺到干草床上，床单过宽过长的地方，海蒂就把边沿使劲掖到床铺底下。这样一来，一张整洁舒适的床算是如愿做成了。海蒂站在它前面，仔细地打量着她的杰作。

“爷爷，咱们还忘了些东西。”她沉默了片刻说。

“忘了什么？”爷爷问。

“盖的被子呀，睡觉的时候得钻到床单和被子中间才行啊。”

“哦，大概是这样的，不是吗？可要是我没有的话，那该怎么办？”老头儿说道。

“喔，那也没关系，爷爷，”海蒂用安慰的口吻说道，“那我就拿干草当被子好了。”她又连忙转身从干草堆抱起一大把干草，但是爷爷拦住了她，“等一等。”他说完便下了梯子，走到自己床边。他再次回到阁楼时，带回了一条又大又厚的亚麻布袋，往床上一放，说：“这难道不比那些干草好吗？”

海蒂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把它展开，想把它拽平拉直，可是她小小的双手实在摆弄不了这沉甸甸的东西。后来，在爷爷的帮助下，终于把它整整齐齐地铺好。海蒂欣喜不已地站在自己的新床前，这一切看起来是多么漂亮、温馨和舒适。“这被子太棒了，”她说，“看我们做的床有多漂亮！我真希望现在就是晚上，这样我就可以马上躺进去了。”

“我想，咱们现在好像应该先吃点儿什么，”爷爷说，“你认为怎么样？”

海蒂一直只顾着兴奋地收拾新床，把其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爷爷说起吃饭，她才突然感到肚子饿。因为这一天，她就吃了一片面包，喝了一小杯淡咖啡当早饭，那之后便再没吃什么东西，加上还走了那么长的路，所以她对这个建议是完全的赞同，“是的，我想也是。”

“要是咱们两人都意见一致的话，那就下去吧。”老头儿说着，跟在海蒂后面下了梯子。然后他走到锅灶那儿，挪开大锅，把挂在链上的小锅拿过来，坐到火炉前的圆形三脚凳上，用嘴吹旺火苗。锅很快就煮开了。这时，老头儿用一根长长的铁叉子叉起一大块奶酪放到火上，反复地来回翻转，直到把它的两面烤成金黄色。海蒂在旁边新奇地看着这一切。忽然，一个主意跑进她的脑袋里，她猛地跳了起来，跑到橱柜那儿，在里面翻来翻去。过了一会儿，爷爷起身拿出罐子和奶酪来到桌子旁，发现圆面包、两个盘子及两把刀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海蒂早就把橱柜里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她也清楚他们吃饭可能会用到哪些东西。

“嗯，干得不错，自己就能想到了。”爷爷边说着边把烤过的奶酪放到面包上，“不过，是不是还缺点儿什么？”

海蒂留意到罐子里冒着腾腾的热气，就连忙跑到橱柜那儿。一开始，她看见架子上只有一个小碗，不过她没犯难多久，因为很快她就发现后头还有两只杯子。所以，她毫不迟疑地拿起这两只杯子和小碗跑过来，并把它们摆在桌上。

“好样的，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你要坐哪里？”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由爷爷坐了。海蒂飞跑向炉边去，把那张三脚凳拖到桌子边，坐到上面。

“这倒是个办法，有位子坐了，不过就是太低了。”爷爷说，“可是，就算坐我的椅子，你坐上去也太矮，够不到桌子。不管怎么说，吃饭要紧，快过来。”

爷爷说着站起身来，往小碗里倒上羊奶，把碗放到自己的椅子上，然后连椅子一起挪到海蒂的三脚凳跟前。这样，海蒂就有一张自己的桌子了。爷爷又给了她一大块面包和一片烤得金黄的奶酪，让她快吃。然后他自己坐在大桌子的一角，开始吃午饭。海蒂双手捧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把羊奶喝个精光。可想而知，这次的长途跋涉，让她有多渴。一喝完，她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因为刚才她只顾着拼命地喝，一直没工夫喘气。

“羊奶好喝吗？”爷爷问。

“我还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奶呢。”海蒂回答。

“那就多喝点儿吧。”爷爷又倒上满满一碗，放到海蒂面前。她迫不及待地把烤过的跟奶油一样软滑的奶酪涂到面包上，一边美滋滋地啃着香甜的面包，一边喝着浓浓的羊奶，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吃过饭后，爷爷出去收拾羊圈。海蒂则兴致勃勃地在一边观察着，看着爷爷先用扫帚清扫一遍，再铺上新鲜的干草，为山羊们准备好睡觉的地方。然后爷爷走到旁边的一个小棚子，在里头削了几根一样长的圆木，还有一小块圆形木板，并在木板上凿了几个洞，再把那些圆木揳进去，于是一张三脚凳变魔法似的做好了，只是“个头儿”比爷爷的高点儿而已。海蒂傻傻地站在那儿看着凳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看这是什么，海蒂？”爷爷问。

“这么高啊，那肯定是我的椅子喽。怎么一眨眼就做好了呢！”海蒂惊奇而钦佩地感叹道。

“这孩子一看就懂，那双眼睛真是机灵。”爷爷一边暗自嘟囔着，一边继续围着小屋转圈，这儿敲敲，那儿打打，然后再往门上钉点儿什么。就这样，手拿锤子、钉子和木片走来走去，根据需要或修补或清理。海蒂亦步亦趋地跟在爷爷后面，专心致志地盯着爷爷的一举一动。对她来说，爷爷的一举一动都太新奇太有趣了。

时间过得很快，夜晚转眼就降临了。山风开始大作，那几棵老枞树比起往日响得更加起劲。这声音传到海蒂的耳朵里、心里，竟都变成了美妙无比的音符。海蒂快活极了，围着老枞树又蹦又跳，仿佛这就是她最快乐的时候。爷爷站在棚子的门口，望着这情景。

突然，响起一阵尖亮的口哨声。蹦蹦跳跳的海蒂停了下来，爷爷也循声走了出来。山羊们一只接一只地从山上跑下来，它们的正当中夹着彼得。海蒂欢呼着跑进羊群，向那些今早刚刚结识的朋友一一问好。羊儿们在小屋前一齐站住，羊群中走出两只漂亮苗条的母羊，一只是褐色，一只是白色，它们跑到爷爷身边，舔起他的手。和平常的习惯一样，爷爷总会在傍晚两只山羊回来的时候，往手里握上一些盐巴。不久，彼得跟他剩余的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海蒂温柔地抚摸着两只小羊，一会儿摸摸这只，一会儿摸摸那只，再跑动着摸摸这边，揉揉那边，跟这些小动物在一起让她欢快无比。“这是咱们家的羊对吗，爷爷？这两只都是我们的？它们是住在那个小棚子里吗？它们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海蒂的问题倒豆子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爷爷想答话也插不进来，只能一个劲儿地说：“是啊，是啊。”等山羊们舔完了盐巴，爷爷让海蒂把她的小碗和面包拿过来。

海蒂按照爷爷的吩咐拿来了东西。爷爷从白山羊身上挤了满满的一碗羊奶，然后撕下一片面包说：“吃吧，吃你的晚餐。”他说：“吃好了就去睡觉。你迪特阿姨还拿来了一个小行李包，里边有睡衣什么的，你要是需要，它就放在橱柜下面。我待会儿还得把羊赶进羊圈。好了，晚安。”

“晚安，爷爷！晚安。这两只羊叫什么名字，爷爷，它们的名字叫什么？”海蒂边喊边跟在离开的爷爷和山羊后面。

“白色的叫‘小天鹅’，褐色的叫‘小熊’。”爷爷回答说。

眼看山羊们要跨进山羊棚，于是海蒂敞开嗓门儿喊道：“晚安，小天鹅！晚安，小熊！”然后，她才坐到椅子上边吃边喝，可是那风太大了，几乎能把她刮走。于是她赶紧吃完，回到屋里就爬到床上，不消片刻便甜甜地进入了梦乡，仿佛那床就跟年轻公主的丝绸睡床一样舒适无比。

没过多久，天还没有全黑的时候，爷爷也上床睡觉了。因为爷爷习惯每天日出时就起床，而且在夏季，太阳上山的时间总是格外早。入夜后山风吹得更加猛烈，在它的撞击下，整个小屋都摇晃起来，老房梁们全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大风号叫着刮进烟囱，发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哀号呻吟。大风还怒卷着老枞树，它们发出了响亮的呼啸声，甚至刮断了几处树枝，枝叶也掉得满地都是。半夜里老头儿起身，小声地自言自语道：“那孩子大概会害怕了。”他安好梯子登了上去，来到孩子床边。

外面的月光照亮了天空，可不一会儿，一片翻滚的乌云挡住了月光，四周暗了下去，如此反复。现在，皎洁的月光正好透过圆圆的窗户照射在海蒂的床上。她躺在沉甸甸的被子下方，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她的头安安稳稳地枕在她圆圆的小胳膊上，那张娃娃脸看上去是那么幸福快乐，仿佛梦到了什么好事情似的。老头儿站在那儿，一直望着这个熟睡的小女孩儿，直到月亮再一次被云遮住，再也看不见东西，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床上。

和山羊们在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海蒂被一阵嘹亮的哨声唤醒了。她睁开眼睛，只见阳光透过圆圆的窗户照在她的床上，还在那一大堆干草上洒下金黄色的光线，阁楼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变得金光闪闪。海蒂惊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甚至好一会儿都想不起自己这是在哪儿。不过，这时外面传来了爷爷低沉的嗓音，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想起自己已经离开原先的乌赛尔老奶奶家，现在跟爷爷一起住在山上。那位老奶奶的耳朵几乎什么都听不见，还很怕冷，所以整日不是坐在厨房的炉火边就是坐在起居室的暖炉旁，而海蒂也不得不待在离奶奶不远的地方。因为要是不在老奶奶的视野范围内，耳聋的她没法儿知道海蒂在哪里。对海蒂来说，关在四面都是墙的房子里难受极了，她常常盼着跑出去。因此，在现在这样一个新家醒来，海蒂高兴极了。她想起昨天见识了那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而且今天还能看到它们，尤其想到那两只可爱的小羊，海蒂的心里头甭提有多开心了。海蒂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没几分钟就把昨天的衣服全套上，反正昨天穿的衣服也不多。之后，她爬下梯子，跑到小屋外面。那个彼得已经和他的羊群站在外头了。爷爷正把两只小羊牵出羊棚，领进羊群里。海蒂跑向爷爷和羊群，打算向他们问好。

“你想跟他们一起去牧场吗？”爷爷问。海蒂巴不得去呢，欢喜得蹦得老高。“不过，去之前得先把脸洗干净，好好整理一下，否则会被头顶上亮闪闪的太阳公公笑话的。看，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爷爷说着指了指门口太阳底下满满的一大盆水。海蒂跑过去，哗啦哗啦地又洗又搓，直到干净得闪闪发亮。这边，爷爷走进屋里，招呼彼得带着他的布袋一起进来。彼得惊讶地听从了，放下他装着粗糙午饭的小布袋。

“打开它。”老头儿说，然后把一大块面包和一块差不多大的奶酪塞到里面。这下彼得连眼睛都瞪大了，因为那两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要比自己带的午饭大上一倍。

“行了，这回该放小碗进去了。”爷爷继续说道，“这孩子可不会你那种喝法，她也不习惯直接从山羊那儿喝奶。吃午饭的时候，你得给她挤上两大碗奶，反正她要跟你一起去，直到晚上下山都和你一起。小心别让她从石头上掉下来，听到了吗？”

这时，海蒂跑了过来。“这下太阳公公不会笑话我了吧，爷爷？”她心急地说。爷爷在脸盆边挂了一条手感粗糙的毛巾，因为担心被太阳公公取笑，她便用这条毛巾拼命地擦拭她的脸、胳膊和脖子，结果站在爷爷跟前时就像一只煮熟的龙虾，浑身上下都红通通的。爷爷微微笑了一下。

“当然不会喽，现在太阳公公不会再笑你了。”他肯定道，“不过，傍晚你回来的时候，你得像鱼儿那样在木盆里泡上一会儿，知道吗？因为你要像山羊那样走路，脚丫子肯定会变得黑乎乎。好了，现在可以出发了。”

海蒂开开心心地上路了。大风在夜间已经把云朵吹得一丝不留。天空湛蓝湛蓝的，当空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射着牧场绿油油的山坡。花朵们绽放着它们蓝色、绿色的花苞，一朵朵都朝着太阳露出笑脸。海蒂开心地叫着跑着，她刚瞧见这里长着一簇美丽的红色缨草花，马上又发现那边可爱的龙胆草开着蓝色的小花，在它们的上面还有一大片花瓣娇柔的金色岩蔷薇，在阳光下微笑地点着头。这片随风摇曳、色彩斑斓的花田把海蒂完全迷住了，就连彼得和羊群也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她自顾自地向前跑着，不知不觉走上了岔道。因为她发现了红的、黄的花透射出美丽的光泽，吸引着她走了一条又一条路。才一会儿的工夫，海蒂就采摘了一大捧花放在自己的围裙里，那样她就可以用这些花把卧室装扮得跟外面的草地一样美丽。因此，彼得不得不转动着他那不太灵活的圆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看来他这双眼睛今天要超负荷工作了，因为山羊们都跟海蒂一样活跃；它们四下乱跑，彼得只能又是吹口哨，又是大喊大叫，还要拼命挥舞手中的枝条，好把四散的山羊全都招回来。

“你到底上哪儿去了，海蒂？”彼得有点儿生气地大叫起来。

“在这儿。”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回答，彼得仍没见到什么人影。原来海蒂坐在一个小山丘的山脚下，那里长满了散发着甜香的夏枯草，四周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这种诱人的草香。海蒂觉得她从未闻过如此好闻的气味。她被鲜花包围着，深深地吸取着那股清香，久久不愿离开。

“快跟上来！”彼得又喊道，“你可别从石头上掉下去呀，你爷爷可是这么吩咐来着。”

“那石头在哪里？”海蒂反问道，她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坐着。每当有微风吹过，就会有甜蜜的清香徐徐向她飘过来。

“在上面，还在上面呢。我们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快过来！在那顶上最高处还有大猛禽，还会叫呢。”

这句话发挥了作用。海蒂马上跳了起来，兜着满满一围裙鲜花，跑到彼得身边。

“现在花摘够了吧？”男孩儿说着，又带着海蒂继续往山上走去，“要是你一直待在那儿没完没了地摘花，你会把花全摘光的，那么明天你就没花可摘了。”

最后一句话似乎对海蒂有些说服力，另外，她的围裙里已经装了满满一兜，再也装不下更多，再说也不能把明天的花全都摘完。于是海蒂跟着彼得一起往上走去，羊群也比刚才乖多了，因为羊儿们已经远远地闻到高山牧场上它们钟爱的青草芬芳，所以一步不停地急着往上爬去。在高高的山岩脚下，是一大片牧场，彼得经常和羊群在那里度过一天。那块山岩的下方覆盖着灌木丛和枞树，到了上面就是光秃秃的石头，凹凸不平地向上耸立着。如果从高山牧场的另一侧来看这块山岩，就可以看到一条很大的裂缝，这让人觉得爷爷提醒彼得的话非常有道理。到了休息的地方后，彼得拿下自己的布袋，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低洼处。要不然大风一来，他那点儿宝贝“财产”就会倏地一下被席卷到山下。放好之后，他在晒得暖洋洋的牧场上躺成一个“大”字，刚才那一番折腾把他累坏了。

此时，海蒂解下自己的围裙，把包着花的围裙仔仔细细地卷好，放到低洼处彼得口袋的边上，然后在横躺着的彼得身边坐下，并举目四望。远处的山谷沐浴在上午的日光下，闪闪发光。在她的前方，连绵的雪峰耸立在湛蓝的天空下。在它的左边，高高耸立着光秃秃的山峰，上面乱石丛生，仿佛要刺穿蓝天，又仿佛在用威严的目光俯视着海蒂。海蒂屏气息声地坐着，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轻巧的蓝色风铃草和金光灿灿的岩蔷薇在微风温柔的吹拂下晃动着，仿佛在愉快地点头示意。刚才的劳累让彼得睡着了，而羊儿们都跑到上面的灌木丛那儿去了。海蒂感觉自己的日子从未像现在这般快活，她一边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甜美的花香，一边幻想着要是能永远如此就好了。就这样，海蒂久久地凝望着远处的群山，那些山仿佛有自己的面孔，像老朋友似的亲切地俯视着她。突然，头顶上传来刺耳粗犷的尖叫声，仰头一看，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大鸟，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空中一圈圈地盘旋着。它每次经过海蒂的头顶，就会发出高亢尖锐的鸣叫。

“彼得，彼得，快醒醒！”海蒂大声喊道，“快看，那是老鹰，你看，你看！”

彼得随着叫声醒来，和海蒂一起抬头看那只老鹰。老鹰渐渐地飞上蓝天，越飞越高，直到最后消失在灰色的岩石山峰后面。

“它去哪儿啦？”海蒂一直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老鹰，问道。

“回窝去了。”彼得回答说。

“它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吗？呀，住那么高的地方多棒啊！它为什么发出那样的叫声呢？”

“因为它想那么叫呗。”彼得解释说。

“咱们爬上去，到老鹰住的地方去看看吧。”海蒂提议道。

“喔！喔！喔！”彼得大叫起来，他的每一声叫喊都是对这个建议的强烈反对，“那可是连山羊也上不去的地方，再说了，大叔不是说过不要从那些岩石上掉下来吗？”

这时彼得突然吹起口哨，并大声叫嚷起来，可海蒂却一点儿也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显然山羊们明白了，它们一只接一只地跑下山岩，全体聚集在绿油油的山坡上。它们有的继续细嚼着肥美多汁的青草，有的四下撒欢儿地跑着，还有的互相顶角嬉戏。

海蒂跳了起来，跑到羊群中间去。看到羊儿们如此聚在一起玩闹，她感到新奇极了，跟羊儿们一起嬉戏更让她体会到一种无以言喻的快乐。海蒂逐个认识它们，因为对她来说每一只山羊都是与众不同的，它们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就在这时，彼得从低洼处拿起口袋，呈四角摆放着里面的面包和奶酪，两片大的放在海蒂那一边，小的放到自己这一边，因为他清楚哪个是海蒂的，哪个是他自己的。然后，他掏出小碗，从“小天鹅”那儿挤出新鲜美味的羊奶，再把它放到四个角的正中央。接着，彼得催促海蒂过来，可是叫她比叫山羊还费劲，因为海蒂跟她的新朋友们正玩耍得忘乎所以，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其他事情了。不过，彼得已经学会该怎么做了，他用能让岩石产生回声的声音大喊。海蒂终于出现了，她看见地上摆放着诱人的午餐，高兴得欢呼雀跃起来。

“别跳来跳去了，到午饭时间了，”彼得说，“来，坐下吃吧。”

海蒂坐了下来。“这奶是我的吗？”海蒂问道，然后又兴奋地看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的四角形和正中央的小碗。

“对啊，”彼得回答说，“那两块大的也是你的。你喝完这些，我会再从‘小天鹅’那儿给你挤上一碗，然后再是我喝。”

“你会挤哪只羊的奶喝呢？”海蒂询问道。

“挤我家那只呗，就是那只带花斑的。来，快开始吃吧。”彼得再次催促她说。于是海蒂拿起小碗把奶喝光了，然后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彼得就起身给她挤来第二碗。海蒂跟着撕下一片面包，可剩下的那块面包还比彼得的大。于是，她把这片面包和那一整块奶酪一起递给了她的伙伴，说：“这些东西给你，我已经够了。”

彼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望着海蒂，因为他长这么大还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还送东西给他。他迟疑了一下，不敢相信海蒂是真心的。但是海蒂却使劲把东西塞给他，由于彼得没有接，她干脆直接把东西放到他膝盖上。彼得这才相信她真是要这么做的。他拿起海蒂送给他的礼物，带着感激之情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大快朵颐，这可是他做牧羊人以来最丰盛的一顿了。这会儿，海蒂帮着看羊群。“这些羊都叫什么名字，彼得？”海蒂问道。

对山羊的名字，彼得可是了如指掌。彼得脑子里需要记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所以记住每只羊的名字对他来说倒不太难。他连续报出一连串的名字，并相应地指给海蒂看。海蒂聚精会神地听着，不一会儿，她就能辨认出每一只羊，而且清楚它们的名字。因为每只山羊都各有特点，所以要记住它们并不难，只需要细细查看就行，而海蒂就做到了这一点。长着一对结实犄角的山羊名叫“土耳其大汉”，它总喜欢用自己的羊角去顶撞别的山羊，以至于大多数羊一看见它靠近就赶紧躲开，不想理会这个特别蛮横霸道的同伴。只有“金翅鸟”，这个苗条敏捷的小山羊敢直面它，有时还主动又快又狠地连续四五次攻击它。“金翅鸟”还常常一副好斗的模样站在“土耳其大汉”跟前，而且它头上的羊角格外尖利，往往弄得“土耳其大汉”惊讶地站在那里，不敢再轻易攻击“金翅鸟”。还有一只小个子的白色小羊，叫“小雪”，它凄惨哀怜的样子似在低声诉说，为此海蒂好几次跑到它身边，抱住它的头不住地安慰它。就在这时，海蒂又听到了它那孩子般稚嫩的恳求声，便连忙跑了过去，把胳膊绕在小家伙的脖子上，用极富同情心的口吻问道：“怎么了，‘小雪’？为什么叫得这么无助？”小羊信任地偎依在海蒂身上，逐渐安静了下来。仍坐在那里狼吞虎咽的彼得开口说道：“它那样哀叫，是因为那只老羊不能再和它在一起了。那只老羊前天被卖到了梅恩菲尔德，所以再也不能上高山牧场来了。”

“那老羊是谁？”海蒂问。

“什么，当然是‘小雪’的亲娘啦。”彼得回答。

“那它的奶奶呢？”海蒂又问。

“它没有奶奶。”

“那它爷爷呢？”

“也没有。”

“唉，真是可怜的‘小雪’！”海蒂大声说着，轻轻地抱住小羊，“不过，以后可别再那么叫了啊。你看，我每天都会和你在一起，那样你就不再孤单了，如果你有什么事也可以尽管来找我。”

小家伙把头靠在海蒂的肩膀上磨蹭着，露出安心满足的样子，不再可怜地悲鸣了。现在，彼得总算吃完了午饭，加入海蒂和羊群中来。在这之前，海蒂又对这些羊做了一番仔细的观察。在羊群中，最英俊最出众的要数爷爷的两只小羊，它们俩看上去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而且又总是在一起散步，特别是碰上“土耳其大汉”时，它们更是不屑一顾，神圣不可侵犯。

山羊们又开始往山岩那边走去，每只寻找草丛的山羊走起路来都各有姿态，有的在到达目的地前，只管越过一切；有的步步为营，路上的嫩叶一片不落；“土耳其大汉”则到处横冲直撞；“小天鹅”和“小熊”则轻盈地向上跑去，毫不费力地找到最好的灌木丛，然后用它们漂亮的四肢优雅地站在那里，细嚼慢咽地吃起来。海蒂双手背到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羊儿们的一举一动。

“彼得，”海蒂冲又躺到草地上的彼得说，“所有羊里头最漂亮的就数‘小天鹅’和‘小熊’了。”

“当然喽，我也觉得是。”彼得回答道，“奥姆大叔给它们又刷毛又洗澡的，还喂盐巴给它们吃，甚至还盖了一个顶漂亮的羊棚。”

突然，彼得猛地跳起身来，拼命向羊群追去。海蒂急忙跟上去，她明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彼得穿过羊群，朝着山崖飞奔过去，那嶙峋乱石的下面就是万丈深渊，若任何一只小羊冒冒失失地靠近，很可能会掉下去，摔个断腿断脚的。彼得刚才就是瞧见那只喜欢盘根究底的“金翅鸟”往那个方向跑去，幸好他及时赶上，那只小羊正要跑向悬崖边。彼得所能做的就是扑上去，一把逮住了小羊的一只后腿。因为突然被人抓住大腿，羊儿咩咩地怒叫起来，不满它的行程被人打断。“金翅鸟”挣扎着要挣脱开来，固执地努力往前冲去，于是彼得大叫着让海蒂过来帮忙，因为他跌倒了站不起来，几乎要把“金翅鸟”的腿扯断。

跑上来的海蒂见场面如此惊险，连忙拔起几棵香喷喷的青草，伸到“金翅鸟”的鼻孔底下，甜言蜜语地哄它：“过来，过来，‘金翅鸟’，你要听话才行！你看，要是你从那里摔下去，会断腿的，而且还会很疼很疼呢！”

小羊很快就转过身来，愉快地吃起海蒂手里的青草来。彼得趁这工夫赶紧起身，一把抓住“金翅鸟”脖子上挂着小铃铛的绳套，而海蒂则从另一侧紧紧抓住了它。就这样，他们两人总算把逃出来的小羊又带回了正乖乖吃草的羊群当中。彼得见他的小羊安全了，就挥起鞭子想狠狠惩罚它一下。“金翅鸟”一看这架势便害怕地往后缩。海蒂见了大叫起来：“不，不要，彼得，你不能打它，你看它是多么害怕呀！”

“它该打！”彼得吼道，抬手就要打小羊。海蒂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愤愤不平地喊道：“你不能这样打它，多疼啊，快放开它！”

彼得吃惊地瞪着下命令的海蒂，她的黑眼睛里似有怒火，于是不情不愿地放下鞭子。“好吧，我放过它，不过，你明天得再给我些奶酪才行。”彼得说，他决定为自己今天所受的惊吓要点儿补偿。

“那些奶酪可以全给你，不只明天，还有以后的每一天都一样，我一点儿都不要，”海蒂答应他说，“我也会再给你面包，就像今天给你的一样大。不过你得答应我再也不打‘金翅鸟’‘小雪’或是其他任何一只小羊。”

“那好吧，”彼得说，“反正我无所谓。”彼得算是答应了海蒂的条件。于是，他放开“金翅鸟”，“金翅鸟”高兴地跳回它的伙伴当中。

不知不觉间，一天过去了，太阳在群山后面缓缓落下。海蒂又坐到地上，静静地凝视着在夕阳里的蓝色风铃草，缕缕金光让这些花草一闪一闪的，连上边的大岩石也都开始金光闪烁。海蒂倏地跳了起来，并大叫道：“彼得！彼得！山上着火了！岩石全都燃烧起来了，大雪山和天空也都烧起来了！看！看那儿！那块高高的岩石也烧得通红！哦，还有那些好看的雪，也都燃烧起来啦！彼得，快站起来呀！快看，火都烧到老鹰家了！你看那里的石头！还有那些枞树！所有的一切都燃烧起来了！”

“经常这样的啦，”彼得若无其事地说，继续剥着他鞭子上的皮，“但这不是什么真的火。”

“那这是什么？”海蒂叫道，她来回跑着跳着，看看这边，望望那头，感觉怎么也看不够这美丽的景色。海蒂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这是什么，彼得，这是什么啊？”

“本来就是这样的。”彼得解释说。

“看哪，快看！”海蒂又是一阵激动，“它们都变成淡红色了！瞧，那块积着雪的、高高的、尖尖的石头！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山哪里有什么名字。”彼得说。

“啊，真美啊！瞧，那些深红色的雪！啊，还有上边的石头，长着好多玫瑰花！喔，现在慢慢变成灰色了。噢！噢！现在全都消失不见了！全消失了，彼得。”海蒂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坐到地上，仿佛一切真的完了似的。

“明天还会变成这样的。”彼得说道，“起来吧，咱们该回家去了。”他吹起口哨召唤他的羊群，然后一起走上回家的路。

“以后每天都会这样吗？要是我们带羊群来这儿，每天都能看见吗？”海蒂边问着，边吃力地和彼得往山下走去。她迫切地期待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嗯，大多数时候都会这样。”他回答说。

“那明天肯定还有吧？”海蒂还是不肯罢休。

“是的，是的，明天肯定会有！”彼得保证道。

海蒂一听这话重新又高兴起来，她的小脑袋里浮现的全是她今天新奇的所见所闻，一路上静悄悄的，直到抵达小屋。爷爷正坐在枞树底下，他在这儿安装了一条长椅，像往常那样等着自己的山羊从山这边下来。

海蒂跑向爷爷，后面还跟着“小天鹅”和“小熊”，因为它们都认识自己的主人和小屋。彼得在后面大声叫道：“明天记得来啊，晚安！”他不止有一个理由希望海蒂明天跟他一起去。

海蒂又马上跑回去和彼得握手，保证明天一定会去。然后跑到正要离开的羊群里，又一次抱住“小雪”的脖子，并亲密地慰藉它说：“晚安，‘小雪’，记得我明天还会跟你一起去的，你可别再伤心地叫了呀。”“小雪”友好而感激地望着她，然后欢快地跳跃着去追赶它的同伴。

海蒂回到枞树下面。“爷爷，”她还没跑到爷爷跟前就叫开了，“真是太美了。大石头上的火光和玫瑰花，还有蓝的花、黄的花，您看，我给您带来了什么！”海蒂在爷爷脚下打开包着花的围裙，要展示给爷爷看。可是那些可怜的花儿，都成什么样子了！海蒂几乎认不出它们来了。它们看起来就跟干草似的，没有一朵花还盛开着。“咦，爷爷，它们这是怎么回事？”海蒂大吃一惊，叫嚷起来，“早上它们还好好的，怎么现在都变成这个样子了？”

“它们喜欢在外面被太阳公公照着呀，它们不喜欢待在围裙里。”爷爷说。

“那我以后再也不把它们摘下来了。可是，爷爷，老鹰为什么用那种声音叫呢？”海蒂又急切地问起来。

“现在，你该洗个澡了，我去挤点儿羊奶。吃晚饭的时候，我再说给你听。”

海蒂照爷爷的吩咐做完这些之后，就坐在她高高的凳子上，面前是装着羊奶的碗，爷爷就坐在她旁边，她又提起了刚才的问题：“爷爷，为什么老鹰冲着下面的我们这样尖叫呢？”

“那是它在嘲笑住在底下村子里的那些家伙，他们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没完没了地搬弄是非，还竞相说坏话干坏事。所以它才大声说：‘如果你们各自分开，各走各的路，也像我一样住在这么高的地方，那样你们就会更幸福一些。’”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近于粗鲁，以至于海蒂仿佛又听到了老鹰的叫声，甚至更清晰。

“为什么这些山都没有名字？”海蒂又问。

“它们当然都有名字啦。”爷爷回答说，“如果你能描述出山的样子，还能让我明白的话，那我就能告诉你它的名字。”

于是，爷爷兴致勃勃地听着海蒂详尽地描述，一座立着两块像塔一样大的石头的山。“没错，我知道那座山。”爷爷说出了它的名字，“你还看见别的什么山了吗？”

然后，海蒂又向爷爷讲起了大雪覆盖的山峰，如何像火一样燃烧起来，跟着又变成淡红色，最后突然暗淡下来，所有的颜色也跟着不见了。

“那座山我也知道，”爷爷又说出了它的名字，“你喜欢跟羊群一起上山吗？”

海蒂接着把这整一天看到的一切全说给爷爷听，特别是说起傍晚时分起火时美丽的一切，甭提让她有多开心。这样，爷爷也正好可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彼得看上去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爷爷告诉她说这是太阳公公干的。“当太阳公公向大山们说晚安的时候，它就会把它最美的阳光投照到山上，那样大山不会忘记它，直等到明天它再来。”

海蒂很喜欢这样的解释，她几乎不能再等到明天跟羊群一起上山，一心想去看太阳跟大山们说晚安。不过，她必须先去睡觉。这一晚在她的干草床上，海蒂睡得非常安稳，梦里尽是闪闪发光的群山和那上边红色的玫瑰。在梦中，还有“小雪”快乐地蹦蹦跳跳，跑来跑去。

在老奶奶家做客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早早地升起。彼得又带着羊群出现了，两个孩子再次向高山牧场进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海蒂每天都在青草和鲜花之间度过，皮肤被太阳晒成棕色，身体也变得结实健壮，从来没有生过一次病。她犹如森林里绿树丛中的小鸟，每一天都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不久，秋天到了，大风开始呼啸起来。于是，爷爷对海蒂说：“今天你就待在家里吧，海蒂。像你这样的小孩子，大风会猛地一下把你吹到山谷下面去的。”

当彼得得知只能自己一个人上山时，便变得垂头丧气，因为他看到自己将面临窘境：没有海蒂，他该如何忍受这无聊漫长的一天；还有，丰盛的午饭没有了，而且这些天来羊群也变得不听话，他要花上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来对付它们。因为这些山羊已经习惯和海蒂在一起了，所以当海蒂不在时，它们就不乖乖往前走，还四处乱跑。可是，海蒂却一点儿也不难过，因为她是一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找到快乐的孩子。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和彼得一起上山，到鲜花盛开、老鹰翱翔的牧场去，和性格各异的小羊们一起去经历各种事情，一起去发现种种趣事。不过，看着爷爷拉锯子，或是用锤子敲敲打打地干木匠活儿，对海蒂来说也很有意思。如果正好碰上爷爷做又大又圆的山羊奶酪，那么观看这个奇妙的制作过程，对海蒂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享受。每当那时，看着爷爷把两个袖子挽起来，用手在一个大大的锅里搅拌着，海蒂就格外兴奋。然而，最吸引海蒂的却是最近刮大风的日子，小屋后面的三棵老枞树摇来晃去，不停地发出咆哮声。它们一响起来，海蒂不管正在干什么，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树底下。她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从这高高的树枝上传下来的奇妙动听的响声更神秘莫测了。大风刮过时，海蒂就会跑到树下仰起头，看着大树剧烈地弯曲摇晃，不厌其烦地倾听着树梢发出沙沙的怒号声。这时候太阳已经不像夏日那么灼热了，天气也渐渐转凉，所以海蒂就到橱柜找出厚一点儿的袜子、鞋子和外衣。站在枞树底下的海蒂，如同一片微不足道的小树叶在风中摇晃。但即使如此，一听到枝叶摇摆的声音，她就禁不住又跑出来。

天气越来越冷，一大早上山来的彼得要不住地往两只手上呵气取暖。不过，他很快就不用上山来了。因为有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整座大山到处都是皑皑的白雪，甚至看不到一小片绿叶。那天，彼得没有上山来。海蒂则惊奇地站在小窗户那儿望着外面，因为又开始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一刻不停地落着，它们越积越厚，一直堆到窗沿底下，可雪还是不停，直到最后就连窗户也无法打开，海蒂和爷爷都被堵在了小屋里。海蒂却乐在其中，她从一个窗户跑到另一个窗户，想看看接着会变成什么样子：雪会不会把整个屋子都埋住，那样他们白天就得开始点灯了吧。可是事情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第二天早晨，雪停住了。爷爷出门铲开房子周围的积雪，铲走的积雪在小屋边上堆成一座座小山。现在，窗户和房门都能打开了。当海蒂和她的爷爷舒服地坐在火炉边各自的三脚凳上时，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跟着是一阵踏门槛的声音，最后门开了。原来是彼得，刚才的声音是他把沾在鞋子上的雪跺掉才弄出来的。实际上，他整个身体上都盖满了雪，因为一路上到处都是随风飘落的雪块，有的雪块甚至已经冻结在他身上。可是彼得没有屈服，他坚决要上小屋这儿来，因为他和海蒂已经有一周没见面了。

“晚上好！”彼得说着走进屋，尽量靠近火炉坐下，然后就不再开口说什么了。可是从他的脸上能够看出，他在为能到这儿来感到高兴。海蒂惊奇不已地盯着他的脸。因为彼得靠近火炉，身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所以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流着水的瀑布一样。

“山羊将军，现在感觉怎么样？”爷爷开口道，“这一阵子没有山羊军队可带，该啃笔头了吧？”

“他为什么要啃笔头呢？”海蒂立刻好奇地问。

“一到冬天，他就必须去学校，”爷爷解释给她听，“在那里学习读书写字。这常常都会很难，但对以后可能会有好处。是不是这样啊，山羊将军？”

“嗯，是这样的。”彼得同意道。

海蒂的兴趣又被彻底唤醒了，她对学校的一切充满了疑问，比如在学校都干些什么，在那里能遇到或听到什么，等等。谈话持续了好半天，以至于彼得的衣服上上下下都干透了。对彼得来说，要把自己的想法转变成语言，那可是相当费劲的事，而且今天又格外地困难。因为他刚想好一个问题的答案，海蒂立即又接二连三地提出新的问题，而这些往往要用那些长句来回答。

爷爷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偶尔咧咧嘴角，表示他一直在听。

“好了，山羊将军，你现在已经暖和过来了吧，需要来些点心，过来跟我们一起吧。”说完，爷爷站起身，到橱柜里去拿晚饭。于是，海蒂把凳子挪到桌子边。现在爷爷在靠墙的地方也安装了一条长椅，爷爷已经不是一个人生活了，所以他在各个地方都装了这种双人椅子。海蒂有个习惯，不管爷爷到哪儿，她都在那儿或坐着或站着，总之就是要跟在爷爷身边。于是，三个人都舒服地坐在位子上。当彼得看到爷爷把一大块干肉放在一块厚厚的面包上递给自己时，他的圆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饭了。吃完这顿愉快的晚餐时，天快黑了，彼得准备动身回家了。说完“晚安”和“谢谢”之后，正要出门时，彼得转过头来加了一句，说：“下个星期天我会再来的，就是下周的今天。奶奶让我告诉你，请你什么时候也到我们那儿去玩。”

到别人家做客，这是海蒂从未想到过的事情。这个念头立刻抓住了海蒂的心，所以第二天她跟爷爷说的头一件事就是：“我今天一定得去奶奶家。奶奶在等着我呢。”

“雪积得太厚了。”爷爷没让她去。可是海蒂并没改变主意，既然老奶奶那么说了，就一定要去。不到一天工夫，海蒂反反复复跟爷爷念叨了不下五六遍：“我今天必须得去，奶奶在等我呢。”

到了第四天，外面仍然寒气逼人，每走一步，地上就会咯吱咯吱直响，四处的雪层冻结成硬硬的一大片，但是仍有灿烂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海蒂那高高的凳子上。正在吃午饭的海蒂旧话重提：“今天我一定要去奶奶那儿了，否则让她等这么久可不好。”

爷爷从桌边站起来，爬上放干草的地方，把那只做了海蒂被子的厚袋子取下来，说道：“来，走吧！”小女孩儿兴高采烈地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出门，走进了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老枞树现在静悄悄的，枝头上都积满了白雪。在阳光的映照下，树上到处都亮晶晶的，美丽极了。见着这些，海蒂高兴得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地连声喊着：“快来这儿，爷爷，快来这儿呀！枞树都变成金色和银色的了！”爷爷刚才走进了小货棚，出来时搬出了一个很大的雪橇。雪橇前面固定着一个横杠，里头有个矮平的座位，人们坐在上面可以把脚伸到前面，蹬在雪地上掌握前进的方向。爷爷先是和海蒂一起绕着枞树看了一圈，然后坐上雪橇，把她抱到膝盖上，又用那只袋子把她的身体团团包住，好让海蒂暖和一些。爷爷左手紧紧抱住海蒂，因为这在途中是很有必要的，右手抓住横杠，两脚一蹬地面，雪橇便像离弦的箭向山下冲去。海蒂感觉自己就像鸟一样在天上飞，不停地大声欢呼。不一会儿，雪橇一个急刹停住了，就停在牧羊人彼得家的木屋前。爷爷放下小女孩儿，解开包着她的袋子，说：“到了，进去吧，记住天快黑时必须得回家。”然后，爷爷把雪橇掉转方向，拉着它向山上走去。

海蒂打开那间小屋的门，走进一个小房间，里面黑咕隆咚的，只有一个炉灶和一个摆着几只碗的木架子，原来这是一个小厨房。海蒂打开另一扇门，又是一个不大的房间。这地方不像爷爷家那样是个牧人的屋舍——只有唯一的一间大屋，上面是个存放干草的阁楼。这只是一个很陈旧的村舍，里面又狭窄，又拥挤，又寒酸。门边是一张桌子，海蒂进屋就看见一个妇女坐在那儿，她正在缝补一件上衣，海蒂一眼就看出那衣服是彼得的。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驼背老奶奶正坐在椅子上纺纱。海蒂马上明白了她就是老奶奶，冲着纺车走过去，说：“今天好，奶奶，我现在终于来到您这里了。您大概以为我很久以后才会来吧？”

奶奶抬起头，摸索着，终于找到了海蒂向她伸出的小手。她抓住海蒂的手，想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跟奥姆大叔住在一起的孩子吧？你就是那个海蒂吧？”

“是呀，是呀，”海蒂回答，“我刚和爷爷坐着雪橇过来的。”

“这是真的！你的小手怎么这么暖和！布丽奇特，真是奥姆大叔自己送这孩子来这儿的？”

彼得的妈妈放下手上的活儿，站起身来，用好奇的目光把海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我不知道，妈，谁知道是不是那个大叔自己送过来的。这很难让人相信，孩子自己没准儿都搞不清楚呢。”

然而海蒂却肯定地看着这个女人，根本不像没有把握的样子，说道：“我很清楚是谁把我包在被子里送过来的，那个人就是我爷爷。”

“那么，彼得整个夏天讲的那些关于奥姆大叔的事全是真的喽，当时我们还以为他搞错了呢。”老奶奶说，“不过，谁也不会相信，居然有这种事。我还寻思来着，那孩子在山上待不过三个星期。这孩子长得什么样儿，布丽奇特？”

布丽奇特把海蒂从头到脚、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好向她的母亲描述。

“和阿德莱德一样苗条匀称，不过她眼睛是黑色的，头发跟她的爸爸还有山上的老头儿一样卷曲：和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

其间海蒂也没闲着，她打量着四周，把能看到的东西都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海蒂突然说道：“奶奶，有一扇百叶窗已经在吧嗒吧嗒响了，要是爷爷在，会马上钉上钉子不让它松动。不然的话，不知什么时候玻璃就会被打碎的。看，看，一直都在    响呢。”

“哎呀，真是好孩子。”奶奶说，“我的眼睛看不见，可耳朵还听得清，不光是百叶窗，别的也都这样。风一吹，整个房子到处都嘎巴嘎巴响，哪儿都有风吹进来。一到晚上，他们两个都睡着了，我又害怕又担心，房子要是倒了，我们三个人不都被压死了吗？可是没办法啊，谁也不会修，彼得也不行。”

“可是奶奶为什么看不见百叶窗来回碰撞呢？看，又开始了，看，在那儿呢！”海蒂用手指着那扇百叶窗。

“唉，孩子，我不光看不见那扇百叶窗——我什么都看不见，一点儿都看不见。”奶奶悲叹道。

“可是，如果我到外面去把百叶窗全打开，屋子里就会亮些，那样您就能看见了，是不是，奶奶？”

“不行，不行，那也不行，没人能让我再看见了。”

“不过，要是您能到外面去，到白晃晃的雪地上去，那您肯定会觉得亮堂。跟我一起出去，奶奶，一起去看看吧。”海蒂牵起奶奶的手，领着她，因为她开始担心奶奶在什么地方都是一片黑暗。

“快让我坐下，你这个好孩子，不管是到雪地上还是在太阳底下，我眼前都是黑漆漆的，什么光都进不了我的眼睛！”

“可是，奶奶，在夏天也是这样吗？”海蒂说着，心里着急起来，一心想找到解决的办法，“当火辣辣的太阳下山时，它会跟群山说‘晚安’，一座座山全像着了火似的通红通红，黄色的花也会一闪一闪地发光。那样，您的眼睛就会亮起来，看得清清楚楚了！”

“唉，孩子，我再也看不见什么通红的山、黄色的花了。这辈子我在世上只能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海蒂一听就大哭起来。她心里难过极了，忍不住抽泣着说：“到底谁能让奶奶重新看见东西呢？谁也不能吗？真的是谁都不能吗？”

于是，老奶奶试着安慰这孩子，可这真不怎么容易。海蒂平常不怎么爱哭，可是一旦哭起来就很难从悲伤中恢复过来。老奶奶想尽各种办法让海蒂平静下来，因为看她哭得如此伤心，心里感到很难受。她最后说：“过来，好海蒂，到这边来，我来给你讲一些事情。要是人们什么都看不见，那就喜欢听一些有趣的事情，奶奶一听你说话，心里头就高兴了。过来，坐到我身边，跟我说说话。给我讲讲你在山上都做些什么，爷爷又都做些什么。我以前跟他也很熟，可最近几年除了从彼得那儿听到一点儿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而且彼得又很少讲给我听。”

海蒂心里又冒出了一个新主意，她急忙高兴地擦去眼泪，用安慰的语调说：“奶奶，先等一下，我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告诉爷爷，他肯定会让您再看见，还会把房子修好，那样房子就不会塌了，爷爷会帮您把什么都弄好的。”

奶奶没有说话，于是，海蒂又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她和爷爷的生活，还有在牧场上放羊的日子，以及现在过冬的经历，还说起爷爷会用木头做成各种东西，譬如长椅、凳子以及给“小天鹅”和“小熊”喂干草用的饲料槽，此外还有夏天洗澡用的大水盆，甚至包括新的奶碗和勺子。渐渐地，海蒂说得入了迷，把怎么用木块变魔法似的做出各种精巧东西的经过，以及自己怎么站在爷爷旁边观看，还有自己想试着做做那些东西的想法，一股脑儿全讲给奶奶听。

奶奶认真地倾听着，不时地问上她儿媳一句：“你也在听吗，布丽奇特？你在听她讲大叔的事吗？”

突然，对话被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原来是彼得大大咧咧地进来了，他一瞧见海蒂，就一动不动地站住了，惊讶得连眼睛都睁大了。海蒂冲他眉开眼笑地打招呼道：“晚上好，彼得。”

“怎么，已经到彼得放学的时间了吗？”老奶奶吃惊地叫道，“这些年来还从来没有哪个下午过得这么快。彼得，书读得怎么样了？”

“老样子呗。”彼得回答说。

老奶奶轻轻地叹息。“唉，是吗？”她说，“我还以为日子久了，你会有点儿长进呢。到二月份你就满十二岁了。”

“您为什么希望他有长进呢，奶奶？”海蒂立刻很感兴趣地问道。

“我只是觉得，他现在还是应该多学点儿东西。”奶奶接着说，“在那上面的架子上有一本很古老的祈祷书，里面写着很多优美的赞美诗，我好久都没听到过了，几乎都要忘光了，我盼着彼得早点儿学会读书，这样就能不时地读给我听。可是，他觉得太难了。”

“得点上灯了，天黑得我都看不见了。”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缝补彼得衣服的妈妈说，“我也觉得今天下午时间过得特别快，几乎都不知道怎么过的。”

海蒂一听，立刻从小椅子上蹦了起来，一边向奶奶伸出手一边说：“晚安，奶奶，天一黑我就必须回家。”海蒂一面向门口走去，一面跟彼得和他的妈妈说再见。老奶奶放心不下，喊道：“等等，等等，海蒂，你一个人回去可不行，让彼得跟你一起回去。彼得，照顾好这孩子，别让她摔着，还有别在路上停下来，不然她会冻僵的，你听到了吗？那孩子戴厚围巾了吗？”

“我没戴围巾，”海蒂回头喊道，“不过我肯定不会被冻僵的！”说着朝门外跑去，速度快得彼得都要赶不上她。老奶奶仍是担心，着急地喊道：“快追上去，布丽奇特，这么冷的晚上，那孩子肯定会被冻着的。带上我的围巾，快点儿去！”

布丽奇特跟着跑了出去。可是，那孩子没走几步，就碰见爷爷从上面走下来。不一会儿，爷爷就迈着大步来到了他们的旁边。

“干得不错，海蒂，很听话！”爷爷说完，就用袋子把海蒂紧紧裹住，抱起来向山上走去。这一切正好落入了布丽奇特的眼中，她跟彼得一回到屋里，就把刚才的奇迹告诉了奶奶。奶奶也是吃惊不小，一个劲儿地说：“感谢上帝，他能对孩子这么好，真该感谢上帝！我想知道他会不会再让孩子来这儿！这孩子让我多高兴啊。心肠多好的孩子呀，而且讲起故事来多有趣呀！”直到睡觉前，奶奶还一直沉浸在对孩子的愉快回忆中，口中不断地念叨着：“要是她能再来玩就好了！这样也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让我高兴的事。”布丽奇特完全赞同她母亲的话。彼得也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高兴地咧着嘴说：“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海蒂在袋子里喋喋不休地向爷爷讲述着。可是，由于她被外面的厚袋子一圈圈包裹住了，声音透不出去，所以爷爷一点儿都听不清她在嘀咕些什么。于是他说：“等一下我们就到家了，你再跟我说好不好？”刚一进到小屋，海蒂就从袋子里钻出来，立刻打开了话匣子：“爷爷，明天我们必须带上锤子和长钉子，下山把奶奶家的百叶窗钉紧了，其他还有好多地方得钉钉，那屋子里到处都晃来晃去，嘎巴嘎巴响。”

“我们必须去？谁跟你说的？”爷爷问。

“谁也没有跟我说，我自己这么想的。”海蒂回答说，“那房子里什么地方都松动了，发出的声响让奶奶害怕得不得了，晚上都没法儿睡觉，总觉得房子随时会塌下来压在自己的头上。还有奶奶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觉得没人能让她的眼睛重见光明。不过，我相信爷爷你肯定有办法的。想想看，总是活在黑暗中多可怕啊，整天担惊受怕，而且还没人能帮她，当然除了爷爷。我们明天就去帮助她。我们会去的，是吧，爷爷？”

小女孩儿紧紧抓住爷爷，用充满信赖的目光望着他。爷爷一句不说地低头瞧了海蒂一阵，然后讲道：“好吧，海蒂，我们去帮老奶奶修房子，不让它再咔嗒咔嗒响了，这点儿事我们还能行。明天我们就下山去做吧！”

海蒂一听，高兴得满屋子跳来跳去，不停地喊：“我们明天就去！我们明天就去！”

爷爷遵守了他的许诺。第二天下午，两人又坐着雪橇滑下山，然后就像昨天一样，爷爷又在老奶奶家门前把海蒂放下来，并说：“快进去吧，记得天黑就回家。”之后，他把袋子往雪橇上一放，开始绕着房子走来走去。

海蒂几乎刚一开门就跑进屋里，老奶奶在屋角叫了起来：“这孩子又来了！是她来了！”老奶奶欣喜地放下手里的纱，停下纺车，伸出双手欢迎海蒂。海蒂跑向老奶奶，立刻拉过来一把矮凳子紧挨着她坐下，然后说这问那的。突然，小屋的墙壁传来沉沉的敲击声，老奶奶吓得跳了起来，差点儿把纺车都掀翻了，她颤抖地叫道：“啊，我的上帝啊，现在又开始了，房子快塌下来了！”海蒂却紧紧地抓住老奶奶的手，安慰地说：“不，不是，奶奶，别怕，那是爷爷在锤锤子呢。他会把一切都修好的，那样你就不用再烦恼害怕了！”

“天哪，这是真的吗？真的会有这种事！看来，上帝还没有忘记我们！”奶奶喊着，“你听见了吗，布丽奇特，你听到那是什么声音了吗？你听到孩子说的了吗？对，我听到了，这是锤子的声音！布丽奇特，快出去看看，要真是奥姆大叔，那就请他进来一下，我一定要谢谢他。”

布丽奇特走出屋子，看见奥姆大叔正把一些新木头片使劲钉进墙里。她走到他身边说：“大叔，下午好，您这样帮助我们，我婆婆和我都很感谢您，婆婆希望您进屋一下，她想亲自向您道谢。从来都没人帮我们干这些活儿，真得谢谢您，实在是——”

“不用说那么多了，”爷爷打断她的话，“你们是怎么看我这个奥姆大叔的，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快进去吧，哪儿需要修理我自己能看得出来。”

布丽奇特立刻听从了，因为大叔有一种习惯，就是没人可以轻易反对他。爷爷继续在房子四周敲敲打打，随后爬上窄窄的楼梯，到屋顶上修修钉钉，直到带来的钉子全都用光了。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他从屋顶上下来，几乎刚拖出羊圈后面的雪橇，海蒂就从屋里出来了。爷爷就像昨天那样用袋子裹好孩子，把她抱在手里，虽然另一只手要拉着雪橇上山，可他还是担心，要是让海蒂一个人坐在雪橇上，万一袋子从身上掉下来，她就会被冻僵的，所以他还是把她暖暖和和地抱在怀里。

冬天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瞎眼老奶奶多年以来毫无乐趣的生活里终于有了一些欢乐。她的日子过得不再无聊乏味、漆黑漫长，不再是日复一日的毫无快乐，也毫无变化。现在，总会有什么东西让她期待着。第二天一到来，老奶奶就会竖着耳朵等待海蒂急促的脚步声，当孩子真的打开门跑进来时，老奶奶总会喊着：“感谢上帝，她又来了！”海蒂会坐到她身边，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津津有味地讲给老奶奶听，以至于老奶奶都忘了时间，也忘了像先前那样问布丽奇特：“天还没有黑吗？”可是，现在每当房门在海蒂的身后关上，老奶奶就会叫：“为什么下午过得这么快呢？你说呢，布丽奇特？”布丽奇特就会回答说：“可不是嘛，我才刚收拾完午饭的碗呢。”老奶奶又会接着说：“愿上帝保佑那个孩子能一直过来，奥姆大叔也能同意让她过来！那孩子长得结实不，布丽奇特？”布丽奇特回答说：“她长得像苹果一样又漂亮又红润。”

海蒂也非常喜欢老奶奶，当她一想到谁也不能让老奶奶重见光明，就会心里很难过。可老奶奶总是对她说，只要她在身边就一点儿也不难受了，所以海蒂整个冬天只要天气好，就会经常坐着雪橇下山到老奶奶那儿去。爷爷从不多说什么，总是默默地送她下山，甚至他还常在雪橇里放上锤子和别的什么工具，一下午都在牧羊人家的小房子周围敲敲打打。没过多久，房子就不再整晚整晚地嘎巴嘎巴响了，老奶奶总是说，很久没在冬天的晚上睡得这么安稳了，她绝不会忘记大叔的热心肠。

接二连三的来访及随后发生的事情

一晃，送走了冬天，第二个快乐的夏天也飞快地过去了，一个新的冬天也即将过去。海蒂依然像天上无忧无虑的快乐小鸟，她正一天比一天更急切地期盼着春天的到来。暖和的南风会把枞树吹得哗哗作响，吹走它们身上的积雪。温暖的太阳会把蓝色和黄色的花召唤出来，渴望的牧场生活也会再次开始。这一切对海蒂来说，是大地所赐予的最大幸福。海蒂现在已经八岁了。她从爷爷那儿学会了各种有用的东西，她还懂得怎么把山羊照顾得最好。“小天鹅”和“小熊”总是像两只忠实的小狗一样在她后面跟来跟去，而且只要一听到海蒂的声音，就会立刻高兴得咩咩直叫。其实这个冬天，彼得已经为德夫里村学校老师传过两次话，意思是，奥姆大叔应该把海蒂送来上学，她早就超过了入学年龄，实际上去年的冬天她就该去学校了。奥姆大叔也曾让彼得带话回去，如果老师有什么事想跟他谈，就自己亲自上这儿来说，不过他是不会让孩子去上学的。彼得把话原原本本地传了回去。

三月的太阳融化了山坡上的积雪，山谷里到处都是冒出了头的雪花莲，枞树们早已抖落了上面厚厚的积雪，树枝重新在风中快乐地摇摆着。海蒂欢快地来回跑着，从羊棚跑到枞树底下，又从枞树下跑到家门口，这样好告诉爷爷树下的草地长了多少。然后她又开始跑出去看看，因为她迫不及待地盼着这一切都能变成绿色，美丽的夏天又会给整座大山穿上完美的花草衣裳。一个阳光明媚的三月早晨，海蒂又是这般跑来跑去，水槽已经被她跨过了十多次。突然，海蒂吃了一惊，差点儿坐了个屁股蹲儿，原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身黑衣服，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看。当绅士看出海蒂的惊吓时，和颜悦色地说：“你不用怕我，我非常喜欢小孩子的。来，我们来握握手吧！你就是海蒂吧，我听说过你。你爷爷在哪儿呢？”

“他正坐在桌子旁做一把圆勺子呢。”海蒂边说边把门打开。

这个人是德夫里村的老牧师，好些年前大叔还住在山下的时候，两个人曾是邻居，所以对彼此都很熟悉。牧师进了小屋，径直走到正弯着腰干活儿的爷爷身边说：“早上好，老邻居！”

爷爷惊讶地抬起头，马上直起身回答说：“早上好。”然后把椅子推到牧师的跟前，说：“要是您不介意坐木头椅子的话，那就请坐吧。”

牧师坐下说：“好久没见到您了，邻居。”

“彼此彼此。”爷爷回答说。

“我今天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些事。”牧师继续说道，“我想您已经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了吧。”牧师说话的时候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海蒂，她正惊奇地盯着这个陌生人。

“海蒂，去看看山羊，”爷爷说，“带点儿盐巴喂喂它们，在那儿等着我。”

海蒂马上离开了这里。

“这孩子在一年前，准确地说，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就该上学。”牧师说，“老师让人带话给您，可您一直没有告诉他答案。老邻居，您对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已经决定，不让她去上学了。”这是爷爷的回答。

来访者吃惊地看着爷爷，爷爷双手交叉坐在长椅上，看起来毫不让步。

“那您打算让孩子怎么样？”他问。

“没什么打算，就让她和山羊、小鸟一起快快乐乐地长大。跟它们在一起，孩子不会受到伤害，也不会学坏。”

“可是，孩子既不是山羊也不是小鸟，她是一个人啊。如果她没有从她的伙伴那儿学到坏东西，那她同时也学不到什么别的东西。她不能无知无识地长大，是时候让她学点儿什么了。现在我来这儿，请您好好考虑一下，这个夏天也好做安排。这是她最后一个可以自由撒欢儿的冬天了。下个冬天她必须每天都去上学。”

“恕我不能从命。”爷爷固执地说。

“您觉得我们没有办法让您明白过来吗？您怎么就这么一意孤行、固执己见？”牧师有点儿生气地说，“您曾经周游世界，阅历丰富，我还以为您是最明事理的人呢，邻居。”

“真的吗？”爷爷回答说，可他声音里的语调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秘密，他好像不如刚才那般镇静从容了，“尊敬的牧师先生，您真的认为我会从下个冬天开始，在冰天雪地的早晨，顶着暴风雪走上两个小时，把这么柔弱的小孩子送下山，然后晚上再上山来吗？要是狂风大作，就连我们这样的人都几乎要被刮倒，甚至被埋在雪里，更何况这么一个小孩子呢？牧师不会忘了这孩子的母亲阿德莱德吧？她有梦游症，经常发作。难道也想让这孩子因为过度劳累而患上这种病吗？谁要是来这儿强迫我这么做，我就跟他一起到所有的法庭去评评理。我倒要看看，到底谁在强迫我这么做！”

“您说的也对，老邻居。”牧师温和地说，“让孩子从这儿去学校，我也觉得不可行。但是，我也看到了，您是真的爱这孩子。可您要是真为她着想，您早就该这么做了：回到山下的德夫里村，重新和大家一起生活。您过的是什么样一种生活，孤独无助，对上帝和世人心怀怨念！要是你们在山上有个万一，谁来帮助你们呢？我简直就不能想象，你们整个冬天都闷在屋子里，居然没有被冻坏，都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孩子拥有年轻的血液，还有一床好被子，我再告诉牧师先生您一点：我知道哪里有木材，而且也知道什么时候去伐木最合适；牧师先生您可以去我的小货棚看一下，整个冬天我的小屋就没断过火。至于下山生活的事，我不想考虑。那些家伙瞧不起我，而我也看不上他们。这样分开住，对我们大家都好。”

“不，不，这对您并不好。我清楚您需要什么。”牧师诚恳地说，“山下的人对您的嫌恶，并没有您想象的严重。相信我，老邻居。您要祈求上帝的宽恕，从那里您才可以获得平静，而您可以下山看看，您将看到大家会用不同以往的眼光来看您，您会感到非常愉快的！”

牧师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再一次诚心诚意地说：“老邻居，我保证下个冬天您会重新回到我们中间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做好邻居。我不愿意看到您承受压力。咱们来握握手吧，算是说定了，您将会下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重新与上帝和村里人和好。”

奥姆大叔伸手同牧师握了握手，可是仍用平静而坚决的语气说：“您的确是为我着想，可我还是不能照您说的去做，我再明明白白地告诉您，我不会送孩子去学校，也不会回到山下生活！”

“但愿上帝能保佑你们！”牧师说完，失望地走出屋子，下山去了。

奥姆大叔变得无精打采。这天下午，当海蒂像平常那样建议说：“我们现在能去奶奶那儿吗？”爷爷只说了一句“今天不行”，而且一整天都不再说话。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海蒂又问同样的问题，他只是说“到时候看”。然而还没收拾好午饭的碗盘，就又来了一位客人，这次是迪特阿姨。她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漂亮帽子，穿着一件拖尾长裙，裙子的下摆长得能扫地。这间牧人小屋里什么东西都有，可就是没有一样能配上这条裙子。

爷爷把迪特从头顶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什么都没有说。迪特阿姨打算和他进行一次友好的交谈，于是先开始赞美起海蒂来，说海蒂看起来好极了，差点儿认不出来了，一看就知道她在爷爷这儿过得很快活，也被照顾得很好。接着又说，她从未放弃重新要回孩子的念头，因为她深知这孩子会给爷爷添麻烦，可是当初她实在是没办法。然而，从那时起，她就日夜琢磨着应该把孩子安顿在哪儿才好，所以她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因为她刚刚听说了一个能给海蒂带来幸运的机会，而且好得叫人难以置信。她的主人家有一个非常非常有钱的亲戚，住在几乎是全法兰克福最漂亮的宅子里。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年纪轻轻却身有残疾，要一直坐在轮椅上。所以她总是孤孤单单的，上课时也是一个人，这让小女孩儿感到十分寂寞无聊。所以小女孩儿的父亲经常跟迪特家的女主人提起要给孩子找个玩伴的事。这位女主人很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盼着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忙。他们家的那位女管家说，不是随便什么样的小孩儿都行，要心地纯洁善良，个性独特，并且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于是，迪特一下子就想到了海蒂，并且立刻跑到女管家那儿去，把海蒂的情况讲给她听，她马上就答应了。迪特接下来又说，这么一来，谁也无法想象将来会有多么幸运的事降临到海蒂身上，因为海蒂一旦过去，大家就会喜欢上她，而且万一那家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孩子太体弱多病了，要是永远开不了口——这户人家一定会想要个孩子，这样意想不到的幸福可能会……

“你还没有说完吗？”一直沉默不语的爷爷打断了迪特的话。

“啊！”迪特把头高高仰起，大声说，“大叔怎么这么无动于衷，好像我说的事情再普通不过了。听到我带来的这个好消息，整个普来蒂高也找不出一个人不感谢上帝的。”

“你爱把这个消息告诉谁就告诉谁，我不想听这种事。”

迪特一听，就像火箭一样暴跳起来，喊道：“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那就让我来说说我是怎么想的。这孩子现在都八岁了，可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因为你什么都不让她学，也不让她上学校、上教堂，下面德夫里村的人都已经跟我说了。不管怎么说，她总是我唯一的姐姐的孩子，我要对她的事情负责。现在幸运找上门来，除了那些不会关心别人，不想别人好过的人才会错失良机。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是绝不会屈服的，德夫里村的人都会站在我这一边，没有一个人不支持我、不反对你的！要是你想上法庭打官司的话，那就好好考虑考虑。那样的话，大叔，你不想听的一些旧事，甚至连大家已经遗忘的事情也都会被重新提起来呢。”

“闭嘴！”大叔大怒，眼睛里冒出了怒火，“走，把她带到那儿去吧！再也别把她领到我这儿来。我再也不要看见她像你今天这样戴个什么插着羽毛的帽子，满嘴无聊透顶的话！”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小屋。

“你惹爷爷生气了。”海蒂用黑亮的眼睛冷冷地瞪着迪特说。

“他很快就会好的。来，咱们现在走吧，”阿姨催促她说，“你的衣服放在哪儿？”

“我不走。”海蒂说。

“胡说什么呀！”阿姨说，接着又换了一种口气，半是哄骗半是生气地说，“快，快走吧，你不知道有的地方比你爷爷这儿好多了。你会拥有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东西。”接着她走到橱柜那儿，拿出海蒂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裹。“现在该走了，拿上你自己的小帽子。虽说不好看，不过现在也只能凑合着戴。快戴上，我们马上就走。”

“我不走。”海蒂重复道。

“不要这么笨，简直跟山羊一样顽固了。我想你肯定是跟山羊们学的吧。听我说：你看，你爷爷现在生气了，说再也不想看见咱们了，他希望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走。现在，你可不能再去惹爷爷生气了。你根本不了解，法兰克福有多漂亮，在那儿你能看到好多好多东西呢。要是你不喜欢那儿也可以再回来，到那时，爷爷就不会再生气了。”

“我马上就能回来吗？今天晚上就能回家吗？”海蒂问。

“你都说什么呀，快走吧！我不是说了吗，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我们得赶到梅恩菲尔德，明天早晨我们接着坐火车。如果你想回来，坐上火车，你马上就能回家，火车快得像飞一样。”

迪特阿姨把衣服包夹在腋下，一只手拉着海蒂，两个人向山下走去。

因为还不到把山羊带上牧场的时节，所以彼得仍要天天去德夫里上学，而且必须去。可是他时不时地偷懒不去，因为他觉得读书毫无用处，还不如到处走走，找上一根大枝条，没准儿哪天能用得上，甚至还能找上个好活儿。就在迪特和海蒂走近老奶奶家的小屋时，她们在拐弯处碰上了彼得。他的肩膀上正扛着一大捆又长又粗的榛树枝，很显然这是他一天来的战利品。他站在那儿，注视着走近的两个身影。两个人一靠近，他就大声说：“你们这是去哪儿啊，海蒂？”

“我和迪特阿姨要去法兰克福做客。”海蒂回答说，“我要先去看一看奶奶，她在等着我呢。”

“不，不行，不许去，现在赶路都来不及了。”阿姨紧紧拽住海蒂要挣脱的手说，“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再去，来，赶紧走吧。”阿姨边说边使劲拉着海蒂的手不放，她担心海蒂这一去，也许又不想走了，老奶奶也肯定会帮着她。彼得跑进屋，把那捆枝条使劲往桌上一扔，震得四处一抖。老奶奶被吓了一大跳，惊叫着从纺车边跳了起来。彼得觉得心里的烦躁必须要这样发泄出来才行。

“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老奶奶担心地嚷道。坐在位置上的母亲也被彼得惊得站起来，可他母亲仍耐心地说：“怎么了，彼得？怎么这么粗鲁？”

“因为她把海蒂带走了。”彼得解释说。

“谁？是谁把她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彼得，她去哪儿了？”老奶奶问道，她心里更不安了。但是说着，她一下子就猜出了什么。布丽奇特不久前曾告诉她，看到迪特上奥姆大叔那儿去了。老奶奶慌忙地站了起来，双手颤抖着打开窗户，恳求似的喊道：“迪特，迪特，别把孩子从我们身边带走！别把她带走！”

正在快步下山的两人听到了喊声，迪特显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她把孩子的手握得更紧了。海蒂使劲地挣脱，叫喊着：“奶奶在叫我，我要去看她。”

可迪特怕的就是这个，她一个劲儿地安慰海蒂。她们现在必须加快速度，不然就晚了，明天就不能去法兰克福了。到了法兰克福，她一定会喜欢上那儿的，迪特确定她到了那儿就再也不会想回家。不过，海蒂要是想回家，马上就能回来，而且还能给老奶奶带回一些她喜欢的东西。这句话倒正合海蒂的想法，于是迪特可以毫不费力地带走她。

几分钟的沉寂后，海蒂问道：“给奶奶带点儿什么礼物好呢？”

“当然是好东西啦！”阿姨回答说，“又大又软的白面包，她肯定会喜欢的，现在她已经咬不动硬硬的黑面包了。”

“嗯，是呀，她经常把面包给彼得，说太硬了没法儿吃，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海蒂确认道，“那咱们快点儿走吧，那样，我们就能很快从法兰克福回来，今天就可以把白面包给奶奶了。”海蒂开始跑起来，腋下夹着衣服包的迪特几乎都追不上她了。不过，迪特却十分高兴，走那么快一下子就到德夫里，那里就会有很多熟人冲她们交谈和问好，这很可能会让海蒂改变主意。所以她立即径直穿过村子，紧紧地拉住海蒂的手，以至于村里人都以为迪特是被海蒂催着走的。一路上各种问题和询问接踵而来，她都只回答说：“我现在没法儿停下来啊，你们都看到了，这孩子着急，我得跟上她呀，再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你要带走孩子吗？”“她是从奥姆大叔那儿逃出来的吗？”“真是个奇迹，她居然还活着！”“而且她的小脸蛋还红扑扑的！”这样的话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令迪特高兴的是，她不必拖延，也不必跟他们细细诉说。海蒂也一言不发，只知道拼命加快脚步急冲冲地向前赶。

从那天开始，奥姆大叔每次下山经过德夫里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比以前更阴沉可怕。他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后面背着满满的奶酪，手里拿着吓人的粗树枝，皱着粗粗的眉毛，样子可怕极了。母亲们都对孩子这么说：“小心点儿！路上碰到奥姆大叔就快让开，谁知道他会对你们干出什么事来！”

在老头儿穿过村子到下面山谷平地的一路上，对任何人他都毫不注意，只是在那儿卖掉奶酪，买回足够他生活的面包和肉。每当老头儿经过的时候，村里人就会聚成一堆在他的后面指指点点，而且每个人都会说上一点儿关于奥姆大叔的事。譬如说这个老头儿越来越叫人看不懂了，还有现在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的招呼，然而他们一致认为，孩子能从他那儿逃出来实在太幸运了。他们全都注意到，那时孩子匆匆忙忙从老头儿那儿逃出来的样子，像是怕她爷爷从后面追上来，再把她拉回去。只有瞎眼的老奶奶坚定地站在老头儿这一边，要是村里有人来求她纺线，或是来取成品，她总要跟他们说起，奥姆大叔待那孩子有多好，多照顾，以及大叔给自己和儿媳帮了多大的忙，说起大叔好多个下午过来帮着修理屋子，要是没有他的帮助，这房子肯定早就压到他们头顶上了，等等。这些话在下面的德夫里村传开，可是大多数村里人都认为老奶奶上了年纪，老糊涂了。她既听不清，又看不见，一定是搞错了。

从那时起，奥姆大叔就再也没去老奶奶家。可是，他已经把房子修得牢牢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摇摇晃晃的。瞎眼的老奶奶这一阵子又开始叹息着度过每一天，而且没有一天不唉声叹气的，总是抱怨地咕哝着：“唉！咱们所有的幸福、所有的快乐，都和那孩子一起走了，没有比现在的日子更长更乏味的了！求求上帝，就让我死前再见一次海蒂吧！”

新篇章新生活

在法兰克福赛斯曼先生的家里，他们年纪轻轻的女儿克拉拉整日坐在轮椅里，从一个房间被推到另一个房间。现在，她坐在书房里，这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陈设，整个房间看上去很舒适，家人都爱在这里坐着。看到那个带玻璃门的精美大书柜，就会明白这儿为什么叫书房，不用说也知道小姑娘每天就是在这儿上课。

克拉拉脸形消瘦，面色苍白，有一双温柔的蓝眼睛，此时正盯着墙上的大挂钟。她觉得今天挂钟走得特别慢，平时很少急躁的她，现在等不及似的问道：“怎么时间还没到吗，罗特迈耶小姐？”

被问及的女士身体笔直地端坐在桌子前，手中忙着刺绣。她穿着一身神秘兮兮的宽大外套，上衣的领子大得吓人，头发绾成高高的发髻，样子就像高高的圆屋顶，这让她看上去显得更加庄重严肃。自从几年前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去世后，罗特迈耶小姐就受赛斯曼先生的委托管理家务，并监督家里所有的用人。赛斯曼先生自己经常出门在外，便把家里的事全托付给罗特迈耶小姐，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无论什么事都要先听听他女儿的意见，而且绝不许做他女儿不喜欢的事情。

当焦急的克拉拉再次不耐烦地问罗特迈耶小姐时，迪特牵着海蒂来到了大门口。迪特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马车夫询问，现在去见罗特迈耶小姐会不会太晚。

“那可不是我的事，”车夫嘟囔着说，“你可以按响走廊里的门铃，招呼塞巴斯蒂安下来。”

迪特照他的话去做了，塞巴斯蒂安来到了楼下。他吃惊地看着迪特，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和他外套上圆圆的大纽扣差不多。

“现在是不是太晚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通报一下？”迪特再次问道。

“那可不关我的事，”那人回答说，“你拉一下那个铃铛，叫女仆蒂奈特吧。”塞巴斯蒂安说完就离开了。

迪特再次拉响了铃。这次是头戴一顶白得晃眼小帽的蒂奈特出现在楼梯上，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

“什么事？”她居高临下站在楼梯上说。迪特又把事情重复了一遍。蒂奈特消失了，不过很快又回来，仍站在上面喊道：“上来吧，等你们好久了！”

迪特和海蒂一起到了楼上，跟着蒂奈特进了书房。迪特礼貌地站在门边，可手里还紧紧地握着海蒂，担心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罗特迈耶小姐慢慢地站起来，走过来仔细打量起这户人家小姐的新伙伴。她似乎对海蒂的打扮不太满意。海蒂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头戴一顶破旧、皱巴巴的草帽。帽子下露出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毫不掩饰她对罗特迈耶小姐头上高高耸立的头发的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罗特迈耶小姐把这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孩子打量了几分钟后问道。

“海蒂。”孩子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回答道。

“什么？什么？这可不是基督教的名字吧。你该不会是还没洗礼吧？洗礼时给你起的是什么名字？”罗特迈耶小姐接着问道。

“我不记得了。”海蒂回答说。

“怎么会有这样的回答！”罗特迈耶小姐摇着头说，“迪特，这孩子到底是脑子简单，还是粗鲁无礼？”

“对不起，如果夫人允许的话，就让我来代她说吧，这孩子还很不习惯见陌生人。”迪特悄悄地捅了捅回答得不太合宜的海蒂，说，“这孩子当然脑袋不笨，也不是粗鲁无礼，她只是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脑子怎么想，嘴巴就怎么说了。今天是她第一次来到一个绅士的家里，根本不懂什么礼节，但是她非常乖巧，而且学习能力也强，如果夫人愿意接纳并教诲她的话。这个孩子洗礼时获得的名字叫阿德莱德，跟她的母亲，就是我已经去世的姐姐名字一样。”

“这还不错，这才像个可以称呼的名字。”罗特迈耶小姐说道，“不过，我必须告诉你，迪特，我觉得这孩子的年纪好像太小了吧。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克拉拉小姐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同伴，这样才能和她一起上课，什么都一起做。克拉拉小姐已经十二岁了，这个孩子有多大？”

“对不起，夫人，”迪特巧舌如簧地接着说，“我记不清这孩子确切的年纪了；不过她的确比小姐小一点儿，但是并不会相差太多；记得不太准确了，我想大概有十岁或更大一些。”

“我现在八岁，爷爷这么说的。”海蒂插嘴说道。迪特又捅捅她，可海蒂却不懂她的意思，仍旧不慌不忙地说着。

“什么，才八岁！”罗特迈耶小姐有些生气地叫起来，“足足小了四岁呢！这怎么可以呢？那你过去都学了些什么？你上课都用的是什么书？”

“什么都没有。”海蒂说。

“什么？这怎么回事？那你是怎么学习阅读的？”女管家接着说。

“我什么都没有学过，彼得也一样没有学过。”海蒂报告说。

“仁慈的上帝啊！你根本不会阅读！这是真的吗？”罗特迈耶小姐惊恐万分地喊道，“这怎么可能——居然还不会阅读？那你到底学过什么？”

“什么都没学过。”海蒂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仆人迪特，”罗特迈耶小姐停顿了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始说，“这和预先约好的完全不同。你怎么能给我带这么个孩子来呢？”

不过，迪特并没这么容易就退缩，她热心地辩解说：“请夫人允许我解释一下，我认为，这个孩子就是所需的那种类型。那位夫人向我描述了这个孩子应该是怎么样的，她必须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我觉得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因为我们那儿再大一点儿的，都是些普通的孩子，个个都差不多，因此我才把她领来的。可是，现在我必须得告辞了，我的主人还在那儿等着我呢。如果我的主人同意的话，以后我会抽空过来看看这个孩子怎么样了。”迪特说完屈膝行了个礼，便连忙走出房间，匆匆跑下楼去。罗特迈耶小姐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急忙跟着迪特跑出去。如果这个孩子真的留在这儿，她还有好多事情要跟迪特商量，毕竟孩子已经在这儿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清楚地看到，迪特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放在这儿了。

海蒂像刚进来时那样，一直站在门边。克拉拉一直坐在轮椅里默默地看着她。这时她冲海蒂招了招手，说：“来，请到这边来！”

海蒂朝她走过去。

“你喜欢别人叫你海蒂还是阿德莱德？”克拉拉问。

“我只叫海蒂，没有别的名字。”海蒂立即回答道。

“那我也这么叫吧，”克拉拉说，“我觉得这名字很适合你。虽然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名字，而且我以前也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你的头发总是这样短短的、卷卷的吗？”

“嗯，我想是这样的。”海蒂说。

“你喜欢到法兰克福来吗？”克拉拉接着问。

“不喜欢，但我明天就要回家去，把白面包带给老奶奶。”海蒂解释道。

“天哪，你还真是个好笑的孩子！”克拉拉大声说道，“你特地被送到法兰克福来，是要和我待在一起，陪我读书的。对了，你根本就不识字，到时就有趣了，肯定会出现一些新情况，因为平时上课都乏味透了，似乎一个早上都熬不到头。你想想看，我的家庭教师每天早上十点钟就会过来，然后就开始上课，要一直学习两个钟头，真是太漫长了！有时候连老师自己也会把书凑到脸前，好像眼镜突然浸湿了一样，其实他是在书的后面打哈欠呢。罗特迈耶小姐也一样，她经常掏出大手绢捂到脸上，仿佛是听了我读的书而大为感动似的，我知道，其实她也只是在张大嘴打哈欠罢了。我也常常想打哈欠，可总是忍着，因为罗特迈耶小姐要是看见我打哈欠，她就会马上跑去拿来鱼肝油，说我的身体太虚弱了，必须得服用才行，可是没有比鱼肝油更让我讨厌的了，所以我宁肯忍着不打哈欠。不过现在读书肯定会有意思多了，我先坐在一边看你学认字就可以了。”

海蒂一听到要学习念书，就毫不迟疑地直摇头。

“哦，你可不能胡闹，海蒂，你可不能不学习念书，谁都得学，我的家庭教师非常和蔼，从来不发脾气，而且会把一切都教给你。不过，你要知道，即使他讲解了，你也可能还是听不懂。但是你一定要什么都不说，不然的话他会讲解得更详细，而他越解释你会越不明白。可是，当你以后学到更多东西的时候，你就会自己渐渐地懂得老师的意思了。”

这时，罗特迈耶小姐回到了屋子里。她没能追上迪特，显得非常恼火。因为她需要了解这孩子的详细情况，好证实这孩子和事先说好的是多么不一样，多么不适宜当克拉拉的同伴。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没有办法回到原来的状况，更叫她生气的是，她自己得负起这个责任，是她同意把海蒂送过来的。处于心烦意乱之中的罗特迈耶小姐，在书房和餐厅之间走来走去，跟着开始训斥起塞巴斯蒂安来，他那时正郑重其事地站在那儿查看桌子上摆的那些饭菜是不是有什么差错。

“你就别这么装模作样了！快让大家来吃饭，不然今天都不用吃了。”

然后又急匆匆地叫起蒂奈特，声音说不出的严厉，而女仆蒂奈特迈着比平时更小的步子，那副高傲的样子连罗特迈耶小姐都没敢骂她，可是却让她心里更憋气了。

“去看看给新来的孩子准备的房间，”女管家费了好大劲才平静下来，说，“如果都收拾好了，就把灰尘掸一掸。”

“这可真值得我费力。”蒂奈特边嘲讽边走了出去。

这时，塞巴斯蒂安正把书房的双扇门往左右两边打开，门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因为他心里憋着火，可是又不敢和罗特迈耶小姐面对面痛痛快快地吵嘴。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走进书房去推轮椅。当他把轮椅后面的把手掰正时，海蒂跑到他跟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塞巴斯蒂安见状，立刻气急败坏地嚷道：“喂，这有什么特别可看的吗？”要是罗特迈耶小姐在场的话，他肯定不敢这般说话。可巧就巧在罗特迈耶小姐此时正好出现在门口，正要走进来。海蒂回答他说：“你看起来和牧羊人彼得长得特别像。”罗特迈耶小姐一听惊恐万状似的站住。“天啊，这怎么可能！”她口吃般地嘟囔道，“这孩子跟仆人说话居然像朋友那样称呼，怎么会有这么没有教养的孩子？”

塞巴斯蒂安把轮椅推到餐厅，然后抱起克拉拉把她放在桌前的椅子上。罗特迈耶小姐坐到克拉拉旁边的椅子上，并示意海蒂坐到她对面。因为就三个人坐在桌子上吃饭，还各自离得远远的，所以塞巴斯蒂安可以轻松方便地摆放盘子。在海蒂盘子的旁边，放着一只漂亮的白面包，小海蒂盯着它看，满心欢喜。因为海蒂发现，这家的用人很像彼得，所以海蒂对他非常信任。她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塞巴斯蒂安把一只大盘子放到她的跟前，并且往里面放一条炸鱼时，她指着那块面包，问：“这个可以给我吗？”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斜眼看了看罗特迈耶小姐，因为他想知道女管家听了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海蒂迅速抓起面包，很快地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塞巴斯蒂安扮了一个鬼脸，差点儿扑哧笑出声来，可他知道这不是什么能大笑的地方。他只能强忍着不动声色地站在海蒂跟前，因为在海蒂用完餐前，他既不能说话也不能离开。海蒂奇怪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道：“我也可以吃这个吗？”塞巴斯蒂安又点了点头。“那就给我一点儿吧！”海蒂说着，若无其事地瞟了自己盘子一眼。于是塞巴斯蒂安的鬼脸更叫人担忧了，他两手里拿着的大盘子开始危险地抖动起来。

“你可以把盘子放到桌上，等一下再过来吧。”罗特迈耶小姐一脸严厉地说。塞巴斯蒂安迅速消失了。“你，阿德莱德，看来我必须从头开始一件一件地教给你才行了！”女管家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先来教你怎么用餐吧。”说完，罗特迈耶小姐手把手细细地教海蒂必须该如何做。“然后，”女管家又接着说，“我要特别向你说明的是，吃饭的时候不许和塞巴斯蒂安说话，平时除了必须问或者有什么事以外，也不许和他说话。你只可以像叫仆人那样称呼他，别的叫法通通不行！对蒂奈特也是如此，对我你就像大家那么叫就行了。你怎么称呼克拉拉小姐，则由小姐自己决定吧。”

“当然叫克拉拉。”克拉拉说道。然后，女管家又说了一大堆繁文缛节，如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以及出入房间、开关门、保持整洁的注意事项等。可是海蒂听着听着，眼皮就粘在一起了，也难怪，她今天早晨五点不到就起床了，然后又走了那么长的路。就这样，海蒂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罗特迈耶小姐总算要结束这一番说教了，“好了，都记牢了吧，阿德莱德！你全都明白了吗？”

“海蒂早就睡着了。”克拉拉满脸愉快地说，她已经好久没经历过这样有趣的晚餐了。

“哎呀，居然有这样的孩子，真叫人忍无可忍！”罗特迈耶小姐愈发生气地喊道，然后使劲拉响铃。蒂奈特和塞巴斯蒂安一起跑了来，尽管这么吵闹，但海蒂也没被吵醒。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孩子叫起来，带回卧室睡觉，要去那儿还要先穿过书房，再经过克拉拉的卧室和罗特迈耶小姐的起居室，最后才能到达拐角处为海蒂备下的房间。

罗特迈耶小姐不平静的一天

来到法兰克福的第一个早晨，海蒂睁开眼睛，一点儿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再重新打量一遍周围，也还是摸不着头脑。海蒂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高高的白色大床上，眼前是一个很大很宽敞的房间。阳光照进来的地方挂着长长的白色窗帘，窗帘旁边放着两张大花图案的沙发椅。还有一个同样图案的大沙发靠在墙边放着，它前面是个圆桌。在屋子的另一角，有一个海蒂从没见到过的摆着各种东西的盥洗台。这时，她突然记起自己是在法兰克福。于是海蒂一件一件地回忆起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最后还想起罗特迈耶小姐的一通说教，直到她睡着为止听到的那些话，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海蒂从床上跳了下来，梳洗停当，然后从一个窗户走到另一个窗户，忙个不停，因为她非常想看看外面的天空和世界。在巨大的窗帘后面，海蒂觉得自己就像被关进了鸟笼似的。可是，海蒂的力气太小了，她拉不开窗帘。她只好钻到窗帘后边，想站到窗户边上看上一眼，可窗户太高了，她的脑袋刚刚够到窗沿上，虽然可以看到外面，但还是看不到她要寻找的东西。海蒂从一个窗户跑到另一个窗户，然后又跑回第一个窗户，但眼前出现的除了窗户和墙，还是窗户和墙，这让海蒂的心里感到恐惧不安。现在还很早，在高山牧场时海蒂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起来后她会马上跑出屋子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天是不是蓝的，太阳公公是否已经升起来了，枞树是否哗哗在响，花朵们是不是睁开眼睛醒来了。海蒂就像一只第一次被关进精美笼子里的小鸟，试着飞过来飞过去地撞栏杆，看看是否能够从栏杆之间钻出去，飞向自由。于是，海蒂不断地从一个窗户跑到另一个窗户，试着看看哪一扇窗户能打开。她想，要是能打开一扇窗门，那么就一定能够看见墙和窗户以外的东西，一定还能看到下面的大地、绿色的草原、山坡上未融化的积雪。海蒂十分渴望能看到这些。可不管海蒂怎么使尽浑身解数，即便海蒂把小手指伸到窗框底下试着往上推，但窗户仍然关得严严实实的。所有的窗户都坚如钢铁，纹丝不动。用了好长时间，海蒂发现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打不开窗户，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计划。可她又细细地思考了一番，想着出去到屋后的草地上转转，会怎么样呢？因为她想起昨天晚上来这儿的时候，是通过房子前面的石头走进屋里的。正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蒂奈特探进头来，板着脸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海蒂听了，并没有觉得她是招呼自己去餐厅的意思。蒂奈特那傲慢的样子似乎更像是一种警告，让她别靠近自己，而根本不像一种客气的邀请。海蒂很显然从蒂奈特的脸上看出了这个意思，并照着去做了。她从桌子底下拉出小凳子，放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里，然后坐到上边，安静地等着吃早饭。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跟着罗特迈耶小姐便出现了。她的脸色难看，冲着屋子里的小海蒂大嚷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德莱德？你难道不懂什么是吃早饭吗？快过来！”

海蒂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马上跟在她后面走去。克拉拉已经坐在餐桌前很久了，她热情地跟海蒂打招呼，她的脸看上去比平时快活多了，因为她可以预见今天大概又会发生好多新鲜事。早餐吃得静悄悄的，海蒂用相当端正的方式吃掉了抹着奶油的面包。早饭结束后，克拉拉就被推到书房，海蒂也听从罗特迈耶小姐的吩咐跟克拉拉一起过去，在那儿等老师过来上课。

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孩子时，小海蒂马上就问道：“在这里要怎么才能看到外面，看到地面？”

“打开窗户不就看到了。”克拉拉愉快地回答。

“可是窗户打不开呀。”海蒂难过地说。

“不会的，打得开，”克拉拉肯定地说，“但是你打不开，我也不行。你倒可以跟塞巴斯蒂安说说，他肯定可以给你打开一扇窗户的。”

海蒂听说可以打开窗户看看外头，总算可以放下心来，她到现在还觉得在自己房间里就像被关在监狱里一样。接着，克拉拉开始问起海蒂在家时的情况，海蒂高兴地给她讲起大山、羊群，还有开满鲜花的牧场以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

在此期间，家庭教师来了。但罗特迈耶小姐并没有直接把他带到书房，而是先把他领到餐厅，然后激动地向老师细细述说起自己所面对的麻烦，还有自己所处的困境以及陷入这种困境的经过。罗特迈耶小姐说的正是这些天的事，她曾给赛斯曼先生写了封信，信上说小姐早就想有个一起玩的同伴，她也觉得那样既可以促进小姐的学习，平时小姐也能有个说话的伴。其实，对罗特迈耶小姐自己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事，因为她希望可以不用老是陪伴着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那样她的工作量就会减轻不少。赛斯曼先生回信说他很乐意给克拉拉找个同伴，但他也提出必须像对待自己女儿一样对待那个孩子，在自己家里可绝不允许虐待小孩儿。“这当然不用赛斯曼先生说，”罗特迈耶小姐又加上一句，“哪有人喜欢欺负小孩子！”然后又继续讲起这个孩子来了以后，情况有多糟糕，还把海蒂来了后所做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通通告诉了老师，所以她认为，老师不仅要从A、B、C开始讲起，而且必须从头教给她生活的一切道理。她说看得出来，要从这种不幸局面中摆脱出来的唯一方法，就是老师给赛斯曼先生写信说，让两个水平相差甚远的孩子一起学习，对水平高的孩子是不可能没有损害的。这对赛斯曼先生来说肯定会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那样主人就会同意把这个孩子送回家。因为他已经知道，我们通知这孩子来这儿了，所以不经他的允许是不能让孩子回去的。然而，老师是一个谨慎的人，从不片面地看待事情。他还试着安慰罗特迈耶小姐说，他有一种观点，就是如果这个女孩子在某一方面很差劲，那么在其他方面就很可能会获得补偿，只要按部就班地好好教导，很快就能得到全面发展。罗特迈耶小姐一听老师打算同意她的想法，还居然愿意从字母表开始教起，就打开了书房的门，等老师一进去就立刻关上门，把自己留在了外面，因为她一想到A、B、C就觉得恐怖。接着她在餐厅里走来走去，脑子里思考着该让仆人们如何称呼阿德莱德才好。赛斯曼先生信上说，要像对待他女儿一样对待这个孩子，而这在罗特迈耶小姐的理解里，就是要跟仆人区别开来。可是，她却不能长时间不受干扰地思考，突然书房里传来了好多东西掉落的响声，接着是喊塞巴斯蒂安来帮忙的叫声。罗特迈耶小姐急忙跑进去一看，所有的学习用品，包括书、笔记本、墨水瓶和别的用品以及上面的桌布，全都掉在地板上堆着。黑黑的墨水从桌布底下像小河似的流得满地都是，而海蒂却不见了踪影。

“这是怎么了！”罗特迈耶小姐搓着双手叫嚷道，“桌布、书本、文具袋，到处都是墨水！这肯定都是那个不幸的小姑娘干的吧，毫无疑问！”

老师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望着眼前这一场“浩劫”。当然对待这件事只有这种表情，而没有其他比这更合宜的了。与此相反，克拉拉则快活地旁观着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并等待着处理结果。“是的，是海蒂弄的，”她解释道，“不过，这是个意外，你别处罚她。她猛地一下子跳起来走开，才把桌布拖了下来，所以桌子上的东西也全跟着掉下去了。海蒂是听见外面有许多马车跑过才突然站起身来的。她多半从来没见过马车吧。”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那孩子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她根本连上课时要规规矩矩坐着听讲都不知道。这个捅娄子的孩子跑到哪儿去了？她肯定不会跑掉了吧！那赛斯曼先生该会怎么对我……”罗特迈耶小姐跑出房间，急忙下楼。楼下大门敞开着，海蒂正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向马路上来回张望。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那样跑开到底想干什么？”罗特迈耶小姐喊道。

“我刚才听到枞树哗哗响了，可就是找不到树在哪儿，现在我又听不见了。”海蒂回答说。她失望地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她错把马车的声音当成南风吹过枞树时发出的响声，所以才欢天喜地地循着这个声音跑了出来。

“枞树？难道我们是在森林里吗？什么没头没脑的想法！快上去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海蒂转身跟着罗特迈耶小姐回到楼上。海蒂一见自己造成的一片狼藉，就惊呆住了，因为她听见枞树的响声就高兴得手忙脚乱，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把东西都碰翻了。

“这是第一次，以后不许再有第二次了，”罗特迈耶小姐指着地板说道，“上课时要安安静静地坐着，要认真听讲。如果你自己做不到的话，我就会把你捆到椅子上。你知道了吗？”

“是，”海蒂回答，“以后我不会乱跑的。”海蒂这时才终于明白上课的时候要安安静静地坐着。

现在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已经过来重新收拾好这里的一切。老师回去了，因为今天的课没法儿再上下去。当然，今天早上看来没时间打哈欠了。

下午的时候克拉拉都会休息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海蒂可以自由安排，这是罗特迈耶小姐事先告诉海蒂的。当克拉拉午饭后躺下休息时，罗特迈耶小姐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海蒂知道她自主安排活动的时间到了。这是她期盼已久的时刻，她早就打定主意去做一些事，不过需要有人帮忙才能完成，于是海蒂为了截住她想找的那个人，便站在餐厅前的走廊里。果然，没过多久，塞巴斯蒂安端着银质的茶具从厨房出来，要拿到餐厅的食橱存放起来。当他走到楼梯的最后一级时，海蒂就走到他跟前，用罗特迈耶小姐要求的合乎规矩的方式跟他说话。

塞巴斯蒂安很是惊讶，有些粗鲁地说：“你有什么事，小姐？”

“我有点儿事想请你帮忙，当然不是今早那样的坏事。”海蒂急忙安抚说，因为她看出塞巴斯蒂安有点儿生气，她想那一定是因为自己把墨水打翻到地板上的缘故。

“当然，可我想先知道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叫我。”塞巴斯蒂安仍旧板着脸问。

“是罗特迈耶小姐吩咐我要这么称呼的。”海蒂说。

塞巴斯蒂安一听就哈哈大笑了，海蒂都被他弄糊涂了，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而塞巴斯蒂安却一下子明白了这孩子只是服从命令，于是友好地说：“我明白了，小姐，您有什么事情？”

现在海蒂反倒有些生气了，她说：“我不叫什么小姐，我叫海蒂。”

“知道了，不过，这也是那位女管家吩咐我必须叫您小姐的。”塞巴斯蒂安解释说。

“是这样？哦，那我可能就是这个名字吧。”小海蒂不想再追究了，因为她注意到无论罗特迈耶小姐说什么都要听从，于是叹了口气说，“那我就有三个名字啦。”

“小姐，可是您到底有什么事让我帮忙？”塞巴斯蒂安走进餐厅，把银质餐具放进食橱，然后说道。

“要怎么才能打开窗户呢？”

“噢，这样就行了！”塞巴斯蒂安说着打开一扇大窗户。

海蒂跑过去，可是她的个子还太矮，脑袋都才到窗台那儿，什么都看不见。

“好了，小姐这样就能看见下边有什么了。”说着，塞巴斯蒂安拿来一张高高的木凳给海蒂。

海蒂爬上木凳，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可是，她看了一眼外面就一脸失望地缩回了头。

“为什么净是石子路？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沮丧地说，“不过，要是绕到房子后面会看见什么，塞巴斯蒂安？”

“和这里一模一样。”他回答说。

“那，要到哪里才能看得远，看得见整个山谷？”

“那你就得爬到高塔上去，比如教堂的塔楼。你看，就像那个顶上是个金球似的塔楼，到那上边去，你就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海蒂一听，立刻从凳子上爬下来，跑向大门，再跑下楼梯，来到马路上。然而，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从窗口望去，塔楼就在附近，她以为只要一穿过这条马路就能到达那里。可是海蒂一直沿着马路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塔楼的前面。她只好走到另一条马路上，一直走下去，可仍然没有塔楼的影子。很多人从她身边经过，可看上去都匆匆忙忙的，海蒂想，他们肯定没有工夫给她指路。突然，她看见在马路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男孩儿，他身后背着一个手风琴，手上抱着古怪的小动物。海蒂跑到他身边，问道：“那个上面顶着金球的塔楼在哪儿？”

“我不知道。”对方回答说。

“那谁可以告诉我它在哪儿呢？”海蒂又问。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有其他带高塔的教堂吗？”

“那我倒知道一个。”

“指给我看可以吗？”

“那你得先给我看看，你会给我什么报酬。”男孩儿说着伸出手。海蒂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找到一张卡片，那上面画着红色玫瑰花编织成的美丽花环。海蒂看着卡片犹豫了一下，她觉得把它送出去有点儿可惜，这是克拉拉今天早上才送给她的。可想来想去，她还是最想看到山谷和那些可爱的绿色山坡！“好吧，”海蒂掏出卡片说，“这个行吗？”

那个男孩儿缩回手，摇了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呢？”海蒂问，又把卡片放回兜里。

“钱呗。”

“可我身上一点儿钱都没有，不过克拉拉有。她一定会给的，你要多少？”

“两便士。”

“行，走吧。”

于是两个人沿着马路走去，海蒂边走边问那个男孩儿，身上背的是什么。那个男孩儿告诉她，这是一把手风琴，转动把手就可以发出美妙的音乐。走着走着，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带着高塔的古老教堂门前。男孩儿站住，说：“你看，已经到了。”

“可是，那怎么才能进去呢？”海蒂看着紧闭的大门问道。

“我不知道啊。”男孩儿回答。

“需要拉门铃吧，就像招呼塞巴斯蒂安那样？”

“我真不知道。”

海蒂在墙上找到门铃，使劲地拉了拉。“我上去的时候，你必须在这儿等我，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去，还得你带路才行。”

“那你会给我什么报酬？”

“这回你想要什么？”

“再给两便士。”

这时，他们听到里面钥匙转动的声音，跟着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老人。他先是奇怪地打量这两个孩子，接着开始生气地大叫起来：“你们竟敢把我叫下来，到底来有什么事？难道你不认识这门铃上写着‘登塔人请拉门铃’吗？”

男孩儿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手指了指海蒂。海蒂回答说：“我想到塔楼上去。”

“你想到上面去干什么？”老人问，“是谁让你来这儿的？”

“没有人，”海蒂回答说，“我只是想到上面往下看看。”

“快回家吧，别再玩这种鬼把戏，下次我可不饶你们了。”看塔人说着转过身，要关上大门。可是海蒂扯住他的衣襟，一个劲儿地恳求说：“让我上去吧，就一回。”

看塔人回过身，看见海蒂祈求的目光，他不由得心软了。他拉起孩子的手，和蔼地说：“好吧，要是你这么想上去，那就跟我来吧。”

男孩儿稳坐在教堂的石阶上，表明他在下面等着就可以了。

海蒂拉着看塔人的手登上楼梯，爬了一级又一级。楼梯渐渐变窄了，当他们登上一段最狭窄的楼梯之后，终于到达了终点。老人抱起海蒂，她就可以从敞开的窗户看到外面了。

“来，现在你可以往下边看了。”他说。

海蒂往下一望，看见了无数的屋顶、塔楼和烟囱，她很快就缩回头，垂头丧气地说：“和我想象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你看到了吧，这些景色对你这样的小孩子来说，一点儿也没有意思！下去吧，以后可别再拉门铃了！”

看塔人把海蒂放到地上，领她走下狭窄的楼梯。到了一个比较宽敞的地方，左边有一扇门，通向看塔人的房间，而另一侧一直和倾斜的屋顶相连。那里放着一个大篮子，前面坐着一只灰色的大胖猫，一看到海蒂它就喵喵直叫，好像在警告经过的人不要干扰它的孩子们。海蒂吃惊地停下来看着，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个的猫。也难怪，它们可是老鼠的天敌，在这个古老的塔楼，猫每天都可以毫不费力地逮上几只老鼠当午餐。老人见海蒂如此喜欢，就说：“有我在这儿，它不会伤害你的。过来，给你看看小猫崽吧。”

海蒂走到篮子旁，立刻高兴地看入迷了。

“啊，多么可爱的小动物啊！这些小猫可真漂亮！”海蒂不停地喊着，她围着篮子跳来跳去，看着那七八只小猫崽玩闹时可笑的样子，它们在篮子里胡乱挤作一团，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陷进去。

“送你一只怎么样？”老人笑眯眯地看着高兴得蹦蹦跳跳的海蒂说。

“给我吗？”海蒂兴奋地说，她高兴得几乎不能相信她会这么幸运。

“是啊，当然是啦，再多送你一只也行，要不全给你也行，只要你有地方养。”老人很乐意能这样毫无困扰地把这些小猫崽送走。

海蒂高兴极了。她想那么大一幢房子，里面那么多房间怎么都够小猫们住的，而且克拉拉要是看见这些可爱的小猫，该有多吃惊，多高兴啊。

“可是，我要怎么拿回去呢？”海蒂边问，边快速地试着看她的手能抓起几只，可是那只大胖猫一下子猛地就跳向她，吓得海蒂害怕地把手缩了回来。

“我帮你拿，你只要告诉我送到哪儿就行。”老人说，又用手抚摸着母猫安慰它。这只猫是他的老朋友了，它不知陪他在塔楼里住了多少年。

“拿到赛斯曼先生家，门上有个金灿灿的狗头像的大房子，那狗嘴里还叼着铁环呢。”海蒂解释道。

不用海蒂详细说，老人也知道，他已经在塔上住了很多年，底下的每一户人家他都从上面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塞巴斯蒂安还是他的老朋友呢。

“我知道那房子，”他说，“可是什么时候送过去呢？还有跟谁说一声才合适呢？我想你可不是赛斯曼先生的女儿。”

“对，不过克拉拉要是看见这些小猫，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老人说完想领她下楼去，可海蒂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这些有趣的小东西。

“我可以先拿一两只回去吧！一只给我自己，一只给克拉拉，可以吗？”

“好的，那你先等一会儿。”老人说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母猫带到自己的房间，并留了一碗猫食在它旁边，再关上门出来，“现在你可以挑两只带走了。”

海蒂的眼睛里满是欢喜。她挑了一只小白猫和一只黄白斑纹的小花猫，把它们分别放进左右两个口袋里，之后才下楼。男孩儿还在外面的台阶上坐着，当老人合上教堂的大门后，海蒂问：“我们该怎么去赛斯曼先生家？”

“我不知道。”男孩儿回答说。

海蒂开始描述起前面的大门、台阶和窗户，可那个孩子总是摇头，什么也不知道。

“还有，你看，”海蒂继续描述道，“从一个窗户向外看，你可以看到一座好大好大的灰色房子，它的屋顶就是这样的……”海蒂用食指比画出锯齿的形状。

这下那个男孩儿跳了起来，类似的标记他显然是经常见到的。他立刻头也不回地跑起来，而海蒂就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镶着大狗头像做门环的大门前。海蒂拉了拉门铃，门口马上出现了塞巴斯蒂安，他一见是海蒂就催她说：“快点儿快点儿！”

海蒂慌忙跑了进去，塞巴斯蒂安也立刻关上门，根本没注意到外面台阶上还站着个男孩儿。

“快点儿，小姐，”塞巴斯蒂安再次催促说，“直接去餐厅，她们全都坐好了。罗特迈耶小姐看上去就像上了弹药的加农炮一样。不过，小姐，你跑起来怎么这个样子？”

海蒂走进屋里。女管家没有抬眼看她，克拉拉也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塞巴斯蒂安为海蒂拉开椅子，海蒂一坐下，罗特迈耶小姐就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严厉而坚决地对她说：“阿德莱德，待会儿我要和你好好谈谈。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你真的很没有教养，真应该受到惩罚。你谁也不问，也没有人知道，就这样跑到外面去了，还在外面一直闲逛到现在才回来，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喵”的一声，像是对罗特迈耶小姐的回答。

这样一来，罗特迈耶小姐更生气了，她提高音量惊叫道：“你说什么，阿德莱德？你干出这种事，还敢来戏弄人？”

“我没有……”海蒂对她说。“喵——喵——”

塞巴斯蒂安几乎要甩掉手里的盘子，冲了出去。

“够了，”罗特迈耶小姐想大喊大叫，可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站起来，快从屋子里出去！”

海蒂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试图再次辩解：“我真的没有——”

“喵——喵——喵——”

“可是，海蒂，”克拉拉开口说话了，“你看罗特迈耶小姐那么生气，为什么你还总要说‘喵喵’呢？”

“不是我说的，是小猫。”海蒂总算有机会把话说完了。

“啊！你说什么！小猫！”罗特迈耶小姐尖叫起来，“塞巴斯蒂安！蒂奈特！快去把那可怕的畜生找出来！扔出去！”她跳了起来，一下子冲进书房，把门锁上，确保小猫不会钻进来，对她来说，世上没有比猫更可怕的东西了。

塞巴斯蒂安本来站在门外，他必须先尽情地笑够了，才能重新进屋去。刚才伺候海蒂的时候，他就发现海蒂的口袋里露出了小猫的脑袋，所以一直在等着瞧瞧会发生什么事。在叫第一声喵的时候，他就被逗得实在受不住，好不容易才把盘子放到桌子上，然后一头跑了出来。在罗特迈耶小姐害怕得大呼小叫后，塞巴斯蒂安才总算恢复平静，重新走进餐厅。这时，房间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安宁，克拉拉把小猫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海蒂跪在她的旁边，两个人正和两只可爱的小猫咪高高兴兴地玩着。

“塞巴斯蒂安，”克拉拉对走进来的仆人说，“您必须帮助我们，请您为小猫找个窝，而且要在罗特迈耶小姐发现不了的地方，她那么怕猫的人准会立刻把它们扔了的。可我们想养这些可爱的小家伙，就我们俩单独在的时候还可以把它们拿出来玩，您看放哪儿才好呢？”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塞巴斯蒂安高兴地答应了，“我会在一个篮子里给它们做个舒服的窝，并把它放在管家不可能去的地方。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了。”塞巴斯蒂安立刻着手做这项工作。干着干着，想起刚才的事不禁偷偷一个人笑了起来，他猜想，不久肯定还会再闹腾一番，而他也很乐意见到罗特迈耶小姐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

过了一阵子，就在大家都要睡下的时候，罗特迈耶小姐才冒着风险把门打开一条细缝，从里面叫道：“那些可恶的东西已经扔出去了吗，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给了她两声确定的回答。他早就猜到罗特迈耶小姐会这么问，所以一直在房间里闲待着，他安静而麻利地从克拉拉膝盖上抓起两只小猫走了出去。

罗特迈耶小姐原来为海蒂特地预备的处罚被挪到了第二天，因为海蒂无意中闯了这么多祸，这一整天她又是生气又是恼火，还要受惊吓，这足够让她筋疲力尽了。她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而跟在后面的克拉拉和海蒂则心情愉快，因为她们知道，小猫咪已经睡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了。

赛斯曼家乱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塞巴斯蒂安刚把老师迎进书房，就听见又有人拉门铃，而且铃被拉得特别响，塞巴斯蒂安飞跑下去。“只有赛斯曼先生才会这么拉铃，”他自言自语说，“肯定是他突然回来了。”他打开门，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儿背着手风琴站在他的面前。

“这是怎么搞的？”塞巴斯蒂安生气地冲他喊，“我会教你怎么拉铃的！你有什么事？”

“我要见克拉拉。”男孩儿回答说。

“你这个肮脏可恶的流浪汉，能不能有教养地叫她‘克拉拉小姐’？你到底找克拉拉小姐有什么事？”塞巴斯蒂安毫不客气地问。“她欠我四便士。”男孩儿解释说。

“你脑子有毛病吧！你是从哪儿听说克拉拉小姐住在这儿的？”

“昨天我给她带路，要两便士，然后又带她回来，也要两便士。”

“你这是在撒什么谎！克拉拉小姐还从没出去过，她也根本不能出去。趁我还没赶你，快走开吧。”

可是，那个男孩儿一点儿也不害怕，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毫不退让地说：“反正我在路上看见她了，我可以说出她的样子。她的头发短短的、卷曲着，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穿着棕色的衣服，还有她说话跟我们不大一样。”

“啊哈！”塞巴斯蒂安想到了，忍不住偷笑起来，“这不是那个小姑娘嘛，她肯定又干出什么事来了。”于是，他把男孩儿拽进来，大声说：“好吧，你跟我来，待会儿你先在门外等着，我叫你进去你再进去。然后我把你带到房间里去，你就拉支曲子，小姐会非常高兴听的。”

塞巴斯蒂安敲了敲书房的门，听见里面说“请进”。

“外面来了个男孩儿，他说一定要见见克拉拉小姐。”塞巴斯蒂安报告道。

克拉拉听到这少有的稀罕事，非常高兴。

“快带他进来，”克拉拉回答说，“让他进来，行吗？”她又转而征求老师的同意，“他说有事要跟我说。”

那个男孩儿很快就走进房间，按照塞巴斯蒂安说的，立刻拉起了手风琴。而罗特迈耶小姐则受不了听老师讲A、B、C，所以正在餐厅里做活计。她一听见这声音，就马上放下活计竖起了耳朵：这声音是从街上传来的吗？听上去怎么这么近！书房里又怎么会传来手风琴的声音？可是——这的的确确是从书房传来的声音。罗特迈耶小姐穿过长长的餐厅，一下子把门打开。她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书房的中央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儿，他正全神贯注地拉着风琴。老师好几次想开口说话，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两个孩子则兴致勃勃地听着音乐。

“快停下！快停下来！”罗特迈耶小姐大声喊叫着。可她的喊声被音乐覆盖过去了。于是，她冲男孩儿跑过去，但是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一个黑乎乎的恶心东西——是一只乌龟。罗特迈耶小姐见状吓得直跳起来——她已经好多好多年没蹦这么高了，声嘶力竭地拼命喊道：“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

风琴手猛然停下了演奏，因为这回她的叫声已经压过了风琴声。塞巴斯蒂安正站在门外捧腹大笑，因为他刚才瞥见了罗特迈耶小姐跳脚的样子。最后他还是走了进来，罗特迈耶小姐则瘫坐在椅子上。

“把人和动物通通给我赶出去！马上把他们都弄走！”罗特迈耶小姐命令道。

塞巴斯蒂安立即拉起男孩儿走开，而男孩儿也迅速抓起乌龟跟出去，到了外面，塞巴斯蒂安一边往他手里塞钱，一边说：“这是克拉拉小姐给你的四便士，还有你拉琴的报酬四便士。你干得很不错！”然后才关上了大门。

书房重新恢复了宁静，又继续开始上课。这回罗特迈耶小姐也坐到房间里来，有了她在场总不至于再出什么可怕的乱子。

可是，没过多久又响起了敲门声，塞巴斯蒂安又进来报告说，有人送来了一个大篮子，说是要立刻交给克拉拉小姐。

“交给我？”克拉拉吃了一惊，急着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快拿给我看看，是什么样一个篮子。”

塞巴斯蒂安拿进来一个盖着盖儿的篮子，然后就走开了。

“我认为，还是先上完课再打开篮子吧。”罗特迈耶小姐说。

克拉拉怎么都猜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上面瞟。克拉拉在练习文法变形时忍不住突然中断，对老师说：“我只想知道篮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我就看一眼行吗？就一眼，然后我马上会接着学习。”

“从某些方面来说，是可以看的；但是从另外的方面来考虑，又好像不可以。”老师开始了他的回答，“要是你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篮子上的话，那可以看的理由是……”看来这话又要讲个没完没了了。这时，篮子的盖子松开了，从里面突然跳出小猫，一只，两只，三只，然后又跳出两只，然后小猫们一下子翻滚到地上，在房间里四处乱跑，这房间在瞬息之间俨然变成小猫的天下。它们有的从老师的靴子上跳过去，有的咬住他的裤子，有的爬上了罗特迈耶小姐的衣服，还有的在她的脚边打滚儿，小猫们甚至还跳上克拉拉的椅子，又抓又跳又叫的，整个房间陷入了热闹混乱之中。克拉拉开心极了，连声喊道：“啊，多可爱的小猫咪！它们真是可爱极了！瞧，海蒂，快看这儿！啊，你瞧，你瞧，还有那儿！”海蒂也高兴得不得了，她追着小猫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老师不知所措地站在桌子边，一会儿抬抬左脚，一会儿抬抬右脚，好避开那些又爬又抓的小猫。罗特迈耶小姐先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当她克服最初的恐惧后，她仍瘫在椅子上不得动弹，因为她害怕一站起来，那些该死的小猫就会一齐扑到她身上来。最后她只有扯开嗓子喊道：“蒂奈特！蒂奈特！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

在她的召唤下，蒂奈特和塞巴斯蒂安过来，一只接一只地把小猫全都抓到篮子里去，然后再把它们送去跟昨天的两只小猫待在一起。

今天当然又没有机会打哈欠了。夜里很晚的时候，罗特迈耶小姐才有点儿从上午的骚乱中恢复过来，她把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叫过来，把关于早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询问一遍。调查的结果是海蒂是罪魁祸首，这一切都是她那天出门惹来的。罗特迈耶小姐气得脸色发青，坐在那儿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示意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下去，转而把怒气撒向海蒂。海蒂正站在克拉拉的椅子旁，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屋子里开始响起了口气严厉的声音：“阿德莱德，我知道，对你有效的惩罚只有一种，因为你绝对是个野蛮人。我们倒想看看，让你到漆黑的地下室里去跟老鼠、蟑螂待在一起，你是否会变得老实些，不再干这种蠢事。”

海蒂一声不吭地听着，只是奇怪她的判决，因为她还从未去过像罗特迈耶小姐描述的那样的地下室。在爷爷家被叫作地下室的地方，存放着刚刚做好的奶酪和新鲜的羊奶，是个叫人爱去的好地方，而且，海蒂还从没见过什么老鼠和蟑螂。

可是，克拉拉却难过地大叫起来：“不，不行，罗特迈耶小姐，你还是等爸爸回来再说吧。他信上说，马上就会回来，那时我再把这一切都告诉爸爸，他会决定怎么对待海蒂的。”

连罗特迈耶小姐也不能反对这个说话比自己更算数的高级权威，更何况赛斯曼先生马上就回来了。于是她站起身来，有些不快地说：“那好吧，克拉拉，不过那时我也会跟赛斯曼先生说上几句的。”罗特迈耶小姐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一连两天都相安无事地过去了。只是罗特迈耶小姐的气还没平复。她的眼前时时刻刻都会出现海蒂捉弄她的景象。似乎自打海蒂来了之后，赛斯曼家里就完全乱套了，她都没办法让事情像从前那么规规矩矩了。可是，克拉拉却变得更开心了，上课的时候她再也不会觉得冗长无聊了，因为海蒂总会这样那样地惹出一些趣事。海蒂还常把所有的字母搞混，老是记不住，老师为了让海蒂印象深刻，讲解字母形状时，经常把它们比作犄角或者鸟喙什么的，海蒂听了就突然高兴地大喊大叫：“那是山羊！”“那是老鹰！”这些形象的描述，使海蒂想起了许多东西，但就是没让她记住那些字母。下午的晚些时候，海蒂总是跟克拉拉待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讲述高山牧场和她在那里的生活，每次讲完，海蒂想回家的念头就会变得不可阻挡，最后总是坚决地说：“哎，我该回去了！明天一定得走！”而克拉拉总会安慰她，告诉她得等到爸爸回来才会知道该怎么办。每次海蒂听到这些话，又会马上恢复好心情，因为她一想到在这儿每多待一天就能给老奶奶多带去两个面包就暗暗高兴。每天早饭和晚饭时，她都会将盘子旁边的白面包揣到口袋里，老奶奶肯定吃不上这么好的白面包，而黑面包太硬了，她几乎咬不动，一想到这儿，海蒂就怎么也舍不得吃掉它们了。午饭后，海蒂总是一连几个小时独自坐在自己的屋里，她现在已经明白在法兰克福她不能像在山上一样随便到外面去，所以，她再没有出过门。在餐厅和塞巴斯蒂安说说话也不被罗特迈耶小姐允许，而蒂奈特，海蒂总是远远地躲开她，一点儿也不想和她说话，因为海蒂非常清楚这个女用人看不起她，还老用嘲笑的口吻跟她说话。这样，海蒂每天坐在那儿，呆呆想上好半天。现在家乡的一切又变成一片绿色了吧？黄色的小花又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吧？四周的一切，雪、山、宽阔的山谷也都被温暖的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吧？有时，海蒂渴望回家，觉得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迪特阿姨曾告诉她说，想什么时候回去就立刻可以回去。终于有一天，海蒂再也坐不住了，她急急忙忙把面包裹到红色的大围巾里，戴上草帽就往楼下走。可是，她刚走到大厅门口，就恰巧碰上了罗特迈耶小姐本人正从外边回来，于是海蒂的这次出行只能不了了之。

罗特迈耶小姐大吃一惊，站在那儿把海蒂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把眼睛盯在那个红包裹上。接着罗特迈耶小姐喊叫起来：“你这是一身什么打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没有跟你说吗，不许再一个人乱跑出去？你又想到外面去，还打扮得像个乞丐。”

“我不是乱跑出去，我只想回家。”海蒂害怕地说。

“啊？你说什么！回家！你要回家？”罗特迈耶小姐怒气冲冲地惊叫道，“想逃跑！居然有人要从家里逃出去！这要是让赛斯曼先生知道了会怎么样！你最好别让这事传到赛斯曼先生的耳朵里去！你在他家里到底有哪儿不满意的？难道你不是受到了比应得的更好的待遇吗？你还想要怎么样？你这辈子住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吗？你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吗？你受过这么周到的招待吗？你说！”

“没有。”海蒂回答。

“我就知道没有啦！”女管家激动地接着说，“你没什么不满意的，一点儿都没有，你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是过得太幸福了，才会无所事事，老是这么胡来！”

被她这么一说，海蒂的心绪就全涌了上来，就把自己的烦恼全倒了出来：“我只是想回家呀，要是我太久不回去，‘小雪’又该叫个不停了，老奶奶也在等着我，还有，要是彼得吃不到我给的奶酪，‘金翅鸟’就会挨打的。再说，在这儿根本看不见太阳跟大山说再见的样子。对了，老鹰要是在法兰克福的天上飞过，肯定会用更大的声音叫喊，因为这么多人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互相教唆干坏事，怎么不去山上舒舒服服地住着？”

“仁慈的上帝啊，这孩子该不是脑子不正常吧！”罗特迈耶小姐喊着，惊恐地飞奔上楼梯，却和正往下走的塞巴斯蒂安撞了个正着。“你快去把那个不幸的孩子带上来！”她一边吩咐，一边用手揉着被撞得起包的额头。

塞巴斯蒂安按她的吩咐做了，一面走一面揉着他的脑袋，因为他撞得比罗特迈耶小姐还厉害。

海蒂还呆呆地站在那儿，两眼冒火，浑身因激动而直打战。

“怎么，你又干什么事了？”塞巴斯蒂安愉快地问道。可走近一看，海蒂一动不动地呆站着，便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好了，好了，别太在意。小姐，保持心情愉快才比什么都重要！你看看我，刚才这位差点儿没把我的脑袋上撞出个洞来，不过你可别让她吓到了。”他见海蒂还是愣愣地站着不动，便说：“来，上去吧，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命令啊。”

于是，海蒂走上楼去，可她的步子慢吞吞的，和平时不大一样。塞巴斯蒂安看了觉得怪可怜的，一边跟在海蒂后边走，一边对她说些鼓励的话。“别垂头丧气的！别难过啊！打起精神来！我们的小姐真乖，到了这儿之后还一次都没哭过。要是换了别的一样大的孩子，说不准一天得哭上十二回。那些小猫在它们的窝里玩得高兴极了，它们在上面跳来跳去，简直都快玩疯了。待会儿等罗特迈耶小姐不在了，咱们一起上去看看，行不行？”

海蒂微微点了点头，可她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开心，塞巴斯蒂安只能同情地看着海蒂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吃晚饭时，罗特迈耶小姐一言不发，只是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海蒂，好像唯恐她不知什么时候又突然干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海蒂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声也不吭，只是把面包麻利地放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老师一上楼，罗特迈耶小姐就私下里把他带到一边，非常激动地告诉老师她的担心，这儿的水土和生活方式，还有新环境都让海蒂不习惯，这可能会让她的脑子出点儿毛病。她又把昨天海蒂想逃走的事，以及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话都讲给老师听。然而，老师却保证说，罗特迈耶小姐无须如此惊慌。他早已认识到这孩子在某些方面有些古怪，但其他方面还是相当正常的，只要悉心处理和教导，她是能恢复正常的，而这也正是努力的方向。他深信比刚才所讲的更重要的是，这些字母他怎么也教不会她，海蒂似乎没法儿记住这些字母。

罗特迈耶小姐听了他的这些话，才放心了一点儿，并让老师继续去上课。罗特迈耶小姐突然想起，海蒂昨天下午要出走时穿的那身衣服，她决定从克拉拉的衣橱里拿些衣服给海蒂，好让海蒂在赛斯曼先生回来的时候穿得体面些。她把她的想法跟克拉拉一说，克拉拉大为赞成，找出好多衣服和帽子，要送给海蒂。于是，罗特迈耶小姐来到楼上海蒂的房间，想看看衣柜里的衣服哪些可以留下，哪些应该扔掉。可是，没几分钟，她便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

“这都是什么，阿德莱德，你衣柜里都是些什么？”她喊道，“我还第一次见到这种事！你说，从你的衣柜里，从衣柜的最下面，我都翻出了些什么？是一堆面包！克拉拉，你看，衣柜里居然放着面包！都快堆成山了！蒂奈特，”她又朝餐厅喊那个女仆，“到楼上去，把阿德莱德衣柜里的干面包全部扔掉，还有桌上的那顶破草帽！”

“不！不要扔掉！”海蒂大喊起来，“那顶帽子我要留着！那些面包是要送给奶奶的！”海蒂说着，想去追蒂奈特，却被罗特迈耶小姐一把抓住了。“你就待在这儿，那些面包和破玩意儿，让我们来收拾！”罗特迈耶小姐不容置疑地说，同时紧抓着海蒂不放。

伤心不已的海蒂扑到克拉拉的椅子上，号啕大哭起来，而且越哭越响，越哭越绝望，哭声还不停地夹杂着哀叹：“没有面包给奶奶了！那些面包全是要送给奶奶的，这下全没了，奶奶一个也吃不到了！”海蒂又大哭起来，好像心都要碎了似的。罗特迈耶小姐跑出房间。克拉拉见海蒂哭成这样，心里也很难过和害怕。“海蒂，海蒂，”她恳求地说，“别这么难过了！你听我说！别这么难过，来，我向你保证，你回家的时候，我会让你带回去和现在一样多，不，甚至比这更多，而且面包会又新鲜又软和。你存起来的这些面包肯定会变得硬邦邦的，还会很难吃。好了，海蒂，别再哭了！”

海蒂还是忍不住地哽咽了好半天，不过她明白而且相信了克拉拉安慰她的话，要不是这样，她不知道还要哭到什么时候呢。海蒂还想再确认一下自己的愿望是不是真的能实现，渐渐不再抽泣的她，开口一遍又一遍地问道：“你真的能给奶奶像我存的那样多的面包吗？”克拉拉每次都会保证给她一样多的面包。“比这还要多，”她补充说，“别不开心了。”

直到吃晚饭时，海蒂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当她一看见面包，又禁不住想哭出来，可她还是强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吃饭时必须保持安静。今晚，塞巴斯蒂安每次捕捉到海蒂的目光，就会做出各种怪模怪样的手势，一会儿指指自己的头，一会儿又指指海蒂的头，然后又点点头，像是在说：“可别不开心了！我都已经帮你弄好了！”

当海蒂晚上要上床睡觉时，发现被子下面藏着她的那顶破草帽。海蒂又惊又喜，忙把旧帽子拿出来。她高兴得不得了，跟着把草帽包在手绢里，然后再藏到柜子最里面的角落里。

是塞巴斯蒂安为她把草帽藏了起来。刚才，罗特迈耶叫蒂奈特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正好也在餐厅，他听见了海蒂身上发生的事情和她难过的哭泣声。于是，他跟在蒂奈特后面，等蒂奈特从海蒂的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拿着面包和草帽，他拿过草帽说：“这个让我来扔吧！”他真心实意地为海蒂能保住帽子而高兴，晚饭时他的那些手势就是想告诉她这件事。

赛斯曼先生听到了新鲜事

事情过后没几天，赛斯曼先生家忙碌了起来，仆人们不断地在楼梯上跑上跑下。主人外出归来了，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正忙着从马车上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进来，因为赛斯曼先生总要带好多精美的礼物回家。赛斯曼先生本人则迫不及待地想先见女儿。傍晚的时候两个孩子总是待在一起，此时海蒂正坐在克拉拉的身边。克拉拉和爸爸互相亲热地问好，他们彼此都很喜欢对方。然后赛斯曼先生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海蒂伸出手，和蔼地说：“这就是我们那个可爱的瑞士小姑娘吧。你过来，我们握握手吧！对，就这样！嗯，告诉我，你和克拉拉相处得好吗？两个人有没有生气、吵架，还哭鼻子，最后又和好的，然后再重来一遍？”

“不，克拉拉一直待我很好。”海蒂回答。

“海蒂，”克拉拉紧接着说，“她也从没跟我吵过架。”

“那就好，爸爸听了真高兴。”爸爸站起身，又说，“好吧，克拉拉，你现在得允许爸爸先吃饭，这一整天我都还没吃过一点儿东西。过一会儿，再让你看看，我都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赛斯曼先生走进餐厅，看见罗特迈耶小姐正指挥着为主人准备晚餐，他在位置上坐下来后，而她也坐到他对面，看上去一脸不幸的样子，于是赛斯曼先生问她：“你怎么了，罗特迈耶小姐？你刚才出来接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真让我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克拉拉不是挺好的嘛！”

“赛斯曼先生，”女管家开始用异常严肃的口吻说道，“这事也和克拉拉有关，小姐和我都受骗上当了。”

“为什么这么说？”赛斯曼先生平静地喝了一口葡萄酒，问道。

“如您所知，我们决定给小姐找个伴时，我想您一定非常希望小姐身边的是一个举止端庄文雅的孩子，所以觉得找一个瑞士小姑娘应该不错，就像我经常在书上读到过的那样，在山间清新的空气中长大的，应该就是一个一尘不染的孩子。”

“可是即使如此，瑞士的孩子走起路来也会沾泥土的。”赛斯曼先生插嘴说，“不然，难道她们腿上不长脚，光长着翅膀不成？”

“哎呀，赛斯曼先生，请您明白我的意思。”罗特迈耶小姐接着说，“我想说的是，谁都知道生活在纯净的高山山区的孩子，她应该是个不同于我们这些世间凡人的理想人物。”

“但是，我们克拉拉可没办法跟你说的理想人物交往，罗特迈耶小姐。”

“不，我并没有和您开玩笑，赛斯曼先生，这件事比您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非常非常可怕，我们被欺骗了！”

“只是哪里可怕呢？我看不出那孩子哪儿可怕。”赛斯曼先生不慌不忙地说。

“您只要知道她做的一件事，只是一件事情。您知道吗，您不在的时候，她都把什么人、什么动物带到这屋子里来了？关于这件事，我想老师也会跟您谈的。”

“动物？这动物是怎么一回事，罗特迈耶小姐？”

“这确实难以理解，如果那几次不是她的精神不太正常，那就根本无法理解这个孩子的所作所为。”

赛斯曼先生到现在为止都觉得她说的这些没什么要紧——可是，精神不太正常！更严重的是，那会给他自己的女儿带来多么可怕的影响啊。想到这里，赛斯曼先生紧紧盯住坐在他对面的女管家，似乎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有点儿精神失常。正在这时，门被打开了，仆人报告说老师来了。

“啊！我们的老师来了。”赛斯曼先生高声说道，“他也许可以帮我澄清事实。您请这边坐！”他说着，向老师伸出手，“请您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吧——请您别客气！现在请您跟我说说，来这儿给我女儿做伴的这个孩子怎么样？我听说她把动物带到家里来，这事怎么个奇怪法？另外，这孩子的脑子怎么样？”

老师本来想先对赛斯曼先生的平安归来表示祝贺，而他也正是为了此事才来的，可是赛斯曼先生一刻也不愿意耽搁，急着想听他解释有关海蒂的种种问题。老师用他平常的语调开始讲道：“如果我必须讲讲对这小姑娘的看法的话，我首先要提醒您的是，在某个方面可以看出她的成长存在明显的缺陷，或多或少都是不注意培养的结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从小忽视教育、长期一个人住在山上的结果。与此相反，长期远离人群的生活无疑也会有其优点，如果没有超过一定时间限度的话——”

“我亲爱的朋友，”这时赛斯曼先生打断他的话，“您真的想得过于复杂了。您只需要告诉我，当她把动物带进来的时候，您是不是也吓了一跳？您到底说说看，这个孩子对我女儿来说，是不是一个合适的同伴？”

“关于这个孩子，我并没有什么偏见。”老师又一次开口道，“一方面来说，这孩子的确缺乏一些社会经验，在她来法兰克福之前，她的生活是缺乏教养的；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孩子被赋予了一些美好的品质，整体上来说……”

“对不起，我亲爱的先生，请稍等，我得去——我得去女儿那儿看一下。”说完，赛斯曼先生快速离开房间，当心又被叫住。然后，他来到书房，在女儿的旁边坐下，并转向站起来的海蒂，说：“小家伙，请你帮我拿过来……”赛斯曼先生刚开口，又打住了，其实他并不需要什么，只是要把这孩子支开一会儿。“请帮我拿一杯水来。”

“要刚打上来的水吗？”海蒂问。

“对——对——就要刚打上来的吧。”赛斯曼回答说，海蒂随即走出了房间。

“现在，我亲爱的小克拉拉，”他坐到女儿的身边，抚摸着她的小手说，“你给我清楚明白地讲讲：你的那位朋友究竟把什么动物带到家里来了？还有，为什么罗特迈耶小姐会经常觉得她精神错乱？”

这些问题可难不倒克拉拉。那位惊吓过度的女管家也常跟她念叨海蒂的那些疯言疯语，但克拉拉却清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先向爸爸讲了乌龟和小猫的事，然后又解释了那天让罗特迈耶小姐大吃一惊的那些话。听着克拉拉的描述，赛斯曼先生由衷地笑了起来。“那么，你是不希望我把这个孩子送回家喽，”他问，“你不觉得她在这儿烦人是吧？”

“啊，不要，不要，”克拉拉着急地叫道，“千万别把她送回去。自从海蒂来了以后，时间都过得快多了，每天还会发生一些有意思的事，日子也不那么乏味了，而且海蒂还会给我讲很多故事。”

“好吧好吧——你看，你的朋友回来了。你给我拿来的是刚打上来干净的水吗？”海蒂递给他水时，赛斯曼先生问道。

“嗯，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海蒂回答说。

“你该不是亲自到井边打的吧？”克拉拉问。

“不，我确实去了井边。这真的是刚打上来的水。因为第一口井那儿有好多人，我不得不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一直往前走到第二口井，可是那儿又全是人。不过，在另一条路上，我终于打到了水，一位满头银发的先生还让我替他向赛斯曼先生问好呢。”

“呵，好一次成功的旅行啊，”赛斯曼先生笑着说，“那么，那位先生是谁呀？”

“他刚好从井边路过，然后他看见我，便停了下来说：‘能借我杯子喝口水吗？你这是给谁打水呢？’我就说：‘给赛斯曼先生。’他大笑起来，然后就让我代他向您问好，还说希望您觉得这水好喝。”

“哦，这个人会是谁呢？我想知道这个带给我良好祝愿的人是谁——能跟我说说他长什么样子吗？”赛斯曼先生问。

“他是个笑起来很和气的人，他戴着一根粗粗的金链子，下边还吊着个镶着大红宝石的金坠子，他的手杖顶上是个马头。”

“那是医生——是我的医生老朋友。”克拉拉和爸爸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赛斯曼又一个人笑了一会儿，因为他想起了他的朋友，还有他喝水的样子。

当天晚上，赛斯曼先生单独和罗特迈耶小姐坐在一起商量家里的事务，他告知罗特迈耶小姐他决定留下海蒂。他认为，这个孩子精神很正常，没什么毛病，而且女儿很喜欢和海蒂待在一起。“所以，我希望，”他接着又强调了一句说，“各方面都要好好对待这个孩子，如果她有一些特别的地方也不要马上就断定她是在捣乱。要是你一个人管不了这孩子，很快我就会给你找来一个帮手，因为不久我的母亲就会来这儿住上较长的一段时间，你知道的，我母亲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而且无论对方是怎样的人都一样。”

“哦，我当然知道。”尽管罗特迈耶小姐这么回答，可听到要来个帮手，她的话音里却没有因此而松口气。

赛斯曼先生在家只逗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两周一过他就又回巴黎了。克拉拉不能接受爸爸这么快又离开，不过让人感到安慰的是，再过几天奶奶就会过来。赛斯曼先生几乎是前脚刚离开，赛斯曼夫人的信便到了，信上说她明天就能到达，并告知了具体时辰，以便让马车到火车站去接她。这让克拉拉高兴极了，那天晚上她就给海蒂讲了很多关于奶奶的事情，还让海蒂也跟着管她叫“奶奶”，而这招来了罗特迈耶小姐不悦的眼神。然而，海蒂却毫不在乎，因为海蒂对频繁地上罗特迈耶小姐的黑名单已经习以为常了。后来，当海蒂晚上回自己房间时，罗特迈耶小姐把她叫到了自己房间，严厉地告诫她，赛斯曼夫人来的时候海蒂该如何称呼，她不许叫赛斯曼夫人“奶奶”，必须叫她“夫人”。“你听明白了吗？”女管家见海蒂一脸困惑的样子，便问道。海蒂虽然还是搞不明白，但是见女管家满脸严峻的表情，就不再要求做进一步的解释了。

一位老奶奶

第二天傍晚，赛斯曼家紧张地忙碌着各种准备工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今天要来的夫人在这个家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非常受人尊敬。蒂奈特头上戴着崭新的小白帽，塞巴斯蒂安搜集了一些搁脚凳，分别放到合适的地方，好让这位夫人无论坐在哪里，随时都能把脚搁在上面。罗特迈耶小姐挺着胸，架势十足地查看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那样子俨然是在向大家宣告，虽然马上就会来一个强有力的对手，但绝不意味着她的威信就会降低。

终于，马车到了家门口，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跑下楼。罗特迈耶小姐也迈着缓慢而庄严的脚步跟了出去，因为无论如何她都得先去迎接赛斯曼夫人。海蒂被命令要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到别人来叫才能出来，因为奶奶肯定希望先单独见上克拉拉一会儿。海蒂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嘴里来回念叨着罗特迈耶小姐对她的告诫。没过多久，蒂奈特从门外探进头来，冷冰冰地说：“到楼下书房去。”

海蒂不敢再问罗特迈耶小姐她该如何称呼这位奶奶：她认为女管家多半是搞错了，因为在她的记忆里，不论称呼谁都该称呼他本人尊贵的名字。海蒂一打开书房的门，就听到她亲切和蔼的招呼声：“哎哟，这个孩子来了！快到我这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海蒂走到奶奶的旁边，用清脆的声音明晰地说：“晚上好！”然后遵照罗特迈耶小姐的要求来称呼奶奶，说：“尊敬的夫人太太。”

“哎呀！”奶奶笑着说，“在山上你家那边都是这样叫的吗？”

“不，”海蒂认真地回答说，“我还从没听过别人叫这个名字。”

“可我们也不这么叫的呀，”奶奶又笑了，轻轻地拍了拍海蒂的脸蛋，“别这么叫！孩子们都喊我‘奶奶’，你也那么喊吧，这下可别忘了这么叫，你记住了吧？”

“嗯，当然不会忘记。”海蒂肯定地说，“以前在家我都这么叫的。”

“当然喽，当然喽！”奶奶愉快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仔细地打量起海蒂，不住地点头，而海蒂也认真地盯着奶奶看了一会儿，这位新来的奶奶给了海蒂一种很亲切很温暖的感觉，让她非常喜欢。实际上奶奶身上的一切都很吸引海蒂，让她几乎挪不开眼。奶奶有一头非常漂亮的白头发，戴着一顶垂挂着两条长长的蕾丝飘带的帽子，每当她转动的时候那两条飘带就会轻轻抚摸着奶奶的脸颊，仿佛微风吹拂着她似的，这特别让海蒂喜爱。

“那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过一会儿奶奶问道。

“我只叫海蒂。不过，现在他们又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阿德莱德，我会努力注意的——”海蒂突然打住了，因为她有点儿内疚，她对这个名字还不是很适应，当罗特迈耶小姐冷不防地叫她“阿德莱德”时，她常常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巧的是，海蒂说这些的时候罗特迈耶小姐正好走了进来。

“赛斯曼夫人，您毫无疑问会同意的，”罗特迈耶小姐插话说道，“我想挑选一个可以叫得响亮的名字是非常有必要的，至少在用人们面前是如此。”

“我尊敬的罗特迈耶，”赛斯曼夫人接口道，“要是这孩子叫海蒂，而且她已经习惯了叫这个名字，那我就这样叫她吧，就这样定了。”

罗特迈耶小姐一直非常讨厌老夫人总是这样直呼她的名字。但是提醒也无济于事，因为以奶奶的性格，一旦她这么说了，就会一直这么叫下去，所以罗特迈耶小姐对此也无可奈何。而且，奶奶是位精明的老人家，她一踏进这房子就明白家里是什么状况。

第二天午饭后，克拉拉又像往常那样躺下休息，奶奶坐在她旁边闭了一会儿眼睛，可是马上又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向餐厅。餐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猜，她大概在睡觉。”奶奶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上楼到罗特迈耶小姐的房间，重重地敲了敲房门。过了一会儿，罗特迈耶小姐出来了，她没想到敲门的会是奶奶，惊讶得后退了一步。

“我想来问问，那个孩子这段时间都在哪里，都在干什么。”赛斯曼夫人说。

“坐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呢，她要是想干点儿什么，就能干出点儿自以为有用的事来。可是您不知道，赛斯曼夫人，这孩子常会生出一些怪念头，而且还真会做出来，她的那些事，在有教养的上流社会人面前还真是说不出口。”

“我可以告诉您，要是我也像那孩子一样老坐在房间里，我大概也会那样做的。那么，我猜您会在有教养的上流社会怎么讲我呢！来，请把那个孩子带到我的房间来。我想送几本我带来的漂亮书籍给她做礼物。”

“那可就是她的不幸了，”罗特迈耶小姐做了个失望的手势，说，“她得到了书又有什么用？到现在她连ABC都还没有学会呢。这孩子怎么教她都没有用，老师他自己会跟您讲的。要不是老师有着天使一般的耐心，早就不肯给她上课了。”

“哦，那倒是有点儿奇怪，”赛斯曼夫人说，“那孩子看起来可不像是连字母都学不会的人。不管怎样，你现在先把她带来吧，她至少可以先看看书上的图画。”

罗特迈耶小姐还想再说上几句，可奶奶已经转过身去，并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纳闷海蒂怎么会学不会，决定调查一下前因后果，但她并不想询问老师。不过，尽管她尊敬他是个非常正直的人，一见面也会热情地和他寒暄，可总是躲开，免得陷入无休止的交谈，因为她实在腻烦了他的说话方式。

现在海蒂已经到了奶奶的房间，一看见那些要送给她的书本上绘制着各式各样美丽的图画，就把眼睛睁得滚圆滚圆。当奶奶把书翻到下一页时，海蒂突然大叫了起来。她用热切的目光紧紧盯住那幅图画，紧接着泪珠开始吧嗒吧嗒地落下，最后大哭起来。奶奶也仔细瞧了瞧那幅图画，原来那上面画了一个绿草如茵的牧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在悠然自得地四处吃草，啃咬着绿叶嫩草。画的正中央是一个牧羊人，身子斜靠在他的牧羊鞭上，正望着他快乐的羊群。整幅画面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之下，而远处地平线上的太阳正要落下去。

奶奶慈祥地拉起海蒂的手。

“别哭了，我亲爱的孩子，不要哭了，”奶奶说，“这图画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可是，你看，这图画可是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今晚我就讲给你听，好吗？而且这书上还有许多别的有意思的故事，你可以读，也可以讲给别人听。过来，咱们俩现在说说话吧，先把你的眼泪擦干净，来，站到我面前来，让奶奶能够好好地看着你——这就对了，现在我们要重新高兴起来。”

海蒂还是要等上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抽泣。奶奶耐心地等她恢复平静，还不时地说好话安慰她：“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应该高兴起来。”

奶奶见这孩子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说道：“来，现在跟奶奶说说，上课的时候觉得怎么样？你喜欢上课吗？有没有学会很多东西？”

“噢，我什么也没学会！”海蒂叹了口气回答说，“可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都学不会的。”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学不会呢？”

“唉，阅读，这太难了。”

“这确实不太容易！你这是听谁说的呢？”

“是彼得告诉我的，他知道这个，他都学了又学还是没有学会。”

“哎，彼得真是个怪孩子！可是你听着，海蒂，我们不能人云亦云，不能彼得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必须要自己去试试才行。老师教你学习字母的时候，你肯定没有集中精神认真听讲吧。”

“可是听了也没有用。”海蒂无可奈何地说。

“海蒂，你好好听奶奶说，”奶奶接着说，“你之所以还没有学会字母表，是因为你相信了彼得的话。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要相信我说的话——我告诉你，你可以在短时间内就能学会阅读，就像大多数孩子一样，他们都跟你一样，却跟彼得不一样。现在，你要明白——你看到那幅画上的牧羊人和小动物了——那么，一旦学会了阅读，你马上就能得到这本书，而且会像有人把整个故事讲给你听一样，你会知道所有的一切，譬如那些绵羊、山羊都干了些什么，牧羊人都干了什么，还有他都经历了哪些精妙绝伦的事情等。你想知道所有这一切吧，对吗？”

海蒂专心致志地听奶奶说着，此时她深深叹了口气说：“唉，要是我真的能读懂就好了！”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学会的。好了，现在咱们该去克拉拉那儿看看了。来，把那本漂亮的书也一起带上吧。”奶奶和海蒂手牵着手一起回到书房。

自从海蒂那天太想回家在台阶上被罗特迈耶小姐撞见，还被狠狠地说了一通，说她居然想逃跑，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坏孩子，并说幸好这件事没被赛斯曼先生知道等的话后，海蒂的心理就渐渐产生了变化。她慢慢明白，自己并不像迪特阿姨说的那样，想什么时候回家就可以什么时候回家，而且她必须在法兰克福待上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也许一辈子都会住在这儿。她还明白，要是说出自己想回家的愿望，赛斯曼先生一定会觉得她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孩子，不仅如此，连奶奶和克拉拉也会那么想的。所以她盼望回家的心情对谁也不能说，因为海蒂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惹得对她那么慈祥的奶奶也像罗特迈耶小姐一样生气。可是，海蒂的心事却越来越沉重了，她经常吃不下饭，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她晚上经常直到深夜也难以入睡，因为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安静下来，海蒂的眼前就立刻浮现出牧场和牧场那儿的阳光、灿烂的花朵。最后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又会出现岩石和在黄昏的日光下呈深红色的雪地，而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小屋，想兴高采烈地跑到外面去——到阳光下——然后——原来她还在她的大床上，原来她还在离家很远很远的法兰克福。海蒂经常把头埋进枕头里偷偷地小声哭上好长一段时间，不让别人听见。

海蒂心事重重的样子当然逃不过奶奶的注意。她想，也许过上两三天，孩子就会活泼起来，不再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所以默不作声地在一边观察着。可是，事情并没有好转，她还发现海蒂好几个早上在下楼前明显哭过，于是一天，她又把孩子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她让孩子站在自己的跟前，说：“来，现在跟奶奶说说，海蒂，你怎么了，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不过，海蒂害怕说出了真相奶奶会觉得她忘恩负义，要是那样的话，她大概就不会对自己这么好了，于是海蒂回答说：“我不能说。”

“不能说，那可以对克拉拉说吗？”

“那也不行，对谁都不能说。”海蒂坚决地说，看上去还那么为难，奶奶不由得心疼了。

“好吧，我亲爱的孩子，那就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办：你知道，要是我们遇到什么困难的事情，而且对谁也不能说，那就告诉上帝，并祈求他的帮助，因为不论有什么痛苦，上帝都能帮助我们。你知道了吗？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向天上仁慈的上帝祈祷，并感谢他赐予你的一切，并祈求他保佑你脱离一切的不幸？”

“不，我从来都没这么做过。”海蒂答道。

“那你从来没有祈祷过吗？海蒂，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祈祷？”

“我只和以前的奶奶一起祈祷过，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全都忘了。”

“你看原因就在这儿，海蒂，你之所以会伤心难过，就是因为知道没人可以帮助你。你想想，你心里要是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就到上帝那儿把一切都说出来，并且祈祷上帝在没有人能帮助我们的时候帮助我们。上帝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帮助我们，并使我们重新快乐起来。”

听到这儿，海蒂的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喜悦：“跟上帝无论说什么都行吗？什么都行？”

“当然，说什么都行，海蒂，说什么都行。”

海蒂忙把手从奶奶手里抽了回来，她的手一直被奶奶亲切地握在手里，着急地说：“我可以走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奶奶回答说。于是，海蒂跑回自己的房间，坐到小板凳上，双手合十，然后就把所有让她难过痛苦的事情都告诉上帝，诚心诚意地祈求上帝帮助她，让她重回爷爷那儿去。

这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一天，老师请求见见赛斯曼夫人，要跟她说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老师立刻被请进了夫人的房间，他一进来，赛斯曼夫人就热情地向他伸出手，并请他坐下。“很高兴见到你，”她说，“请坐。现在说说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没什么坏消息或是不满意的吧？”

“不，正相反。”老师开口说，“发生了一些我连奢望都盼不来的事情，如果谁知道这之前的情形，那么谁都无法预料到这件事，因为就算把以前各方面的情况都考虑进去，也会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然而它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而且是以奇迹般的方式发生的。说起来，正好和以前的估计完全相反——”

“是不是海蒂这孩子终于学会了阅读？”赛斯曼夫人插了一句。

老师惊奇万分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又说道：“这真是非常的了不起。因为我为这个孩子费尽苦心，仔细地教授她，可她还是连ABC也掌握不了。不久前我刚决定不再试图做不可能的事情，直接把孤零零的字母拿到她面前，不再对它们的词源、词义等做出详细的解释。可是那孩子居然一下子就学会了识字，仿佛这就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而且立刻就能开始正确地阅读，一点儿都不像初学者。几乎跟这件事一样令我惊奇的是，夫人您一下子就猜中了这件谁都认为不可能的事。”

“生活中，总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赛斯曼夫人轻松愉快地笑着说，“这大概是新的教法和新的学习热情两者相得益彰，才会有这么喜人的结果。这孩子进步这么快，现在我们都应该感到高兴，并且希望她以后会更加出色。”

说完，赛斯曼夫人和老师一起去书房，她要亲眼见证这个好消息。可不是吗，海蒂正坐在克拉拉旁边，并大声朗读着，很明显她自己对此也惊讶不已，当黑色的字母越来越鲜活，变成了活灵活现的人和其他的东西，变成了打动人的故事，她便越来越沉醉于在她面前打开的这个崭新世界了。当天晚上，海蒂一在餐桌旁坐下，就发现她的盘子上放着那本绘有美丽图画的大书，她用疑问的目光望向奶奶，奶奶慈爱地点了点头说：“没错，它现在就是你的了。”

“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吗？我回家以后也是我的吗？”海蒂兴奋得满脸通红，说道。

“对呀，当然永远都是你的啦，”奶奶确定地说道，“我们从明天开始看吧。”

“不过，海蒂，你不能回家，这几年你都不能回家，”克拉拉插话说，“奶奶走了以后，我要你都陪着我。”

海蒂直到晚上回房间睡觉了，还舍不得放下那本美丽的书，而且从那天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美丽图画上的故事，已经成为海蒂最大的快乐。她们到了晚上坐在一起，奶奶一说：“来，海蒂，现在读给我们听听。”海蒂就会十分高兴，因为她现在读起来一点儿都不困难，而且当她大声朗读这些故事时，那些景色仿佛会变得更加美妙，更加清晰可见。每次念完，奶奶都会解释给她听，还会给她讲更多的故事。

海蒂最喜欢的一幅画，就是有着一片绿色牧场的那幅，上面站在羊群后面的那个牧羊人拿着牧羊鞭，因为现在他已经回到家了，心满意足地走在他父亲的绵羊和山羊后面。下一页画的情景却是牧羊人从他父亲家里跑了出来，沦落到替人养猪，每天只能吃些残羹冷炙，人也渐渐苍白消瘦了。而且这幅图画上的太阳也不如上一幅图画明媚灿烂，一切看上去都灰蒙蒙的，笼罩着一层雾气。但是，这个故事还有第三幅图画：年迈的父亲张开双臂从房子里跑了出来，去迎接他后悔的儿子回家，儿子那瘦弱的身体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胆怯地走回家来。这是海蒂最喜爱的故事，她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读给自己听，而且奶奶给她和克拉拉做的说明也是百听不厌。除了这个故事，这本书里还有许多有趣的故事，海蒂读着这些故事，看着这些图画，日子飞一般地过去了，而距离奶奶动身回家的日子也不久了。

海蒂在得失之间

奶奶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午饭后都会在午休的克拉拉身边坐上几分钟，而罗特迈耶小姐大概同样要休息，所以也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可是，五分钟对奶奶已经足够了，她又站了起来，把海蒂叫到自己的屋里，和她聊聊天，想出各种花样帮助她打发时间，或者一起玩耍。奶奶有许多漂亮的玩具娃娃，拿给她看，还教她怎么给它们做衣服和小围裙，所以海蒂渐渐地学会了做针线活儿，给这些娃娃做了各式各样漂亮的衣服，当然这多亏了奶奶总是给她些五颜六色、讨人喜爱的碎布头。奶奶还喜欢让海蒂大声地朗读这些故事，而海蒂读得越多也觉得越是喜爱。海蒂身临其境地走进了她所读故事主人公们的生活，感觉他们就像自己亲密的朋友一般，而且越跟他们在一起越能让她感到快乐。但即使如此，海蒂看起来仍未有真正的快乐，在她的眼睛里再也见不到那种活泼可爱的神采了。奶奶待在法兰克福剩下这最后一周了。赛斯曼夫人像往常一样在午饭后把海蒂叫到自己的房间，海蒂抱着她那本大书走进来。奶奶示意她到自己的身边来，然后把书放到一旁，说：“到这儿来，孩子，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你心里到现在还为那件事难受吗？”

海蒂点点头表示回答。

“你跟上帝说过这件事了吗？”

“嗯。”

“那你每天都向上帝祈祷了吗？祈求上帝让一切都好起来，并赐给你快乐吗？”

“没有，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再祈祷了。”

“啊，海蒂，你说什么呀？你为什么不祈祷了？”

“祈祷也没有用啊，上帝不听我说的。”海蒂有些激动地往下说，“我知道每天晚上法兰克福有那么多人都在祈祷，上帝不可能全都听到，他肯定是没听到我的请求。”

“你怎么知道他肯定没听见，海蒂？”

“好几个礼拜我天天都在祈祷同一个愿望，可是上帝一点儿都没帮我实现。”

“别这么说，海蒂，你不该这么想的。你看，上帝是我们大家的好父亲，他很清楚，什么事情对我们有好处，即使在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如果是对我们没有好处的事，不论我们怎么请求，他也不会帮你实现的。如果是对我们有好处的事情，就要一直真心地祈祷下去，不要从上帝身边溜走，不失去对上帝的完全信赖，那么他马上就会赐福给你，并且赐给你更加幸运的事情。你看，也许你祈祷的是对你现在没有好处的事情，但是上帝也能把你的愿望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不是跟你我一样的凡人，他能同时听见所有人的祈祷，并且分别一一做出判断。而且他肯定早就知道，什么是对海蒂有好处的，所以他才这么想：‘嗯，我以后一定要实现海蒂的愿望。不过，那要等到有益于她的时候，等到实现愿望可以使海蒂能够真正快乐起来的时候才行。’要是现在就为她实现愿望，那她以后可能会发现，还是当时上帝不帮助我实现愿望的好，然后就会哭着说：‘要是上帝没有实现我的请求就好了，现在一点儿都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而且现在上帝正从天上看着你，看看你是否还信赖他，每天是否还向他祈祷。如果哪里一不顺心开溜了，不再信任他，也不再祈祷，甚至把亲爱的上帝完全抛至脑后，那么在众人的祈祷声中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上帝就会忘记他，再也不去管他了。当这个人以后碰到什么不幸的事情时，就会叹息说：‘上帝，请拯救我吧，根本没有人来帮助我！’而上帝会说：‘你为什么要从我身边开溜呢？我本来是可以帮助你的，可是你自己从我身边逃开了。’海蒂，你也想变成这样吗？还是想立刻回到上帝那儿，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并请求他的原谅，然后每天向他祈祷，并且相信他会让你的一切都好起来。那样的话，你会重新获得轻松和快乐！”

奶奶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海蒂的心坎上，因为她十分相信奶奶所说的一切。

“我现在马上就去向上帝道歉，我再也不会忘记上帝了。”海蒂后悔地说。

“这就对了，海蒂，”奶奶鼓励着她说，“可别不开心了，在你需要的时候，上帝一定会及时帮助你的。”

海蒂立刻跑去向上帝祈祷说，她再也不会忘记上帝了，也请上帝不要忘记自己。

奶奶要走的日子到了——这是克拉拉和海蒂的伤心日。但是奶奶决定不让她们闷闷不乐，而让她们感觉像个节日，还让她们一直在开开心心、玩玩闹闹中度过，没有时间为她的离开而伤心，直到她真的坐着马车离开。奶奶离开了，房子仿佛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异常冷清，而克拉拉和海蒂呆呆地坐在一起，直到很晚，不知所措。

第二天上完课，又到了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时间，海蒂捧着书，走到克拉拉房间里说，如果克拉拉乐意的话，以后每天下午给她读这本书。克拉拉当然赞成这个好主意，因为不管怎么说这能让日子过得愉快些。于是海蒂热心地读了起来，可是没过多长时间就停住了。因为海蒂读到了老奶奶将要死去这一段，她突然大喊一声：“天哪，奶奶死了！”然后悲恸万分地大哭起来。因为不论读什么书，海蒂都觉得上面的故事是真实的，所以她现在就以为是高山牧场上的老奶奶去世了。海蒂哭得越来越厉害，不住地悲叹：“奶奶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再也吃不到白面包了！”

克拉拉不停地跟她解释，这个故事里的奶奶不是高山牧场上的老奶奶，是其他不认识的人。可是海蒂的心情太激动了，即使她终于明白这一点也难以平静下来，仍旧伤心地大哭。因为她心里想着，自己离家这么远，这一段时间里，老奶奶也许会去世，可能还有爷爷。如果那样的话，好多年以后，当她再回到高山牧场时，那儿已经物是人非，到处都死气沉沉的，只有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再也见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些人。

正在这个时候，罗特迈耶小姐走了进来，刚好听到了海蒂的哭泣声，还有克拉拉努力解释的样子。可是，这个孩子还是一直哭个不停，罗特迈耶小姐忍无可忍地走到海蒂的面前，严厉地说：“阿德莱德，你这样没事找事地哭泣太过分了！我可跟你说好了，要是你以后读了故事书再掉眼泪，只要让我听到，我就拿走你的书，再也不还给你了！”

这句话立竿见影，海蒂吓得脸色发白，这本书对她来说是最珍贵的财富。她赶紧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忍住抽泣，不再让罗特迈耶小姐听见哭声。这个办法非常奏效，以后不管读什么，海蒂都不哭了。可是她常常得强忍住泪水，克拉拉看到这样的她就会说：“海蒂，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愁眉苦脸的？我还从没见你这样过。”

因为愁眉苦脸不会发出声音，所以还不至于触犯罗特迈耶小姐。这样，海蒂总是努力地克服这种完全绝望的悲恸，让自己重新恢复正常，所以没有人发现她的悲伤。可是，海蒂渐渐没有了食欲，看起来十分瘦弱，脸色也很苍白。每当吃饭时，海蒂总是把递给她的盘子推到一边，什么好吃的也不要。看着海蒂这个样子，塞巴斯蒂安实在于心不忍。他常会像父亲一般小声鼓励她说：“吃一点儿吧，小姐，这东西好吃极了！不要这样，要满满一勺才行，对，再来拿一勺！”可是没有用，海蒂还是什么都不吃。到了晚上，她就晕头晕脑地上床睡觉，可是眼前总会浮现出高山牧场的一切来。海蒂太想家了，她把头埋到被子里偷偷地低声哭泣，这样就谁也听不到哭声了。

又过了好几个星期，海蒂感觉不到现在是冬天还是夏天，因为从所有的围墙和窗口望出去，外面总是一成不变。而且，每次外出，也只是选择克拉拉身体特别好的时候，一起坐着马车出去兜兜风，但也只是极短的一小会儿，不然的话，克拉拉的身体会受不了。就这样，马车几乎没到过高墙和石板路以外的任何地方，总是到了那附近就折回来，再跑上宽阔漂亮的马路。在那儿，有无数的大房子和人，可就是看不见一点儿花草、枞树和大山。海蒂渴望看到从前熟悉而美丽的景色，这种心情一天比一天强烈。只要看到或者读到一点儿能勾起那些回忆的东西，她心里就会痛苦得想哭，却又不得不拼命忍住。就这样，秋天过去了，又送走了冬天，又到了太阳照得对面房子的白墙明晃晃的季节。于是，海蒂知道，又到了彼得带着山羊去高山牧场的时间。这时，山上金色的岩蔷薇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日落时分，周围的群山又会变得像火一样红。海蒂孤单地坐在房间的一角，用手蒙住眼睛，不愿看到对面墙上的阳光。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同她浓重的思乡之情做着无声的痛苦挣扎，直到克拉拉再次让人来叫她。

赛斯曼家出现了幽灵

从前几天开始，罗特迈耶小姐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声不吭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当黄昏降临的时候，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走过，或者穿过长长的走廊，会突然紧张兮兮地看看身后，若是在昏暗的拐角，仿佛有谁轻手轻脚地跟在她后面，要冷不防地一把抓住她的裙子。罗特迈耶小姐现在可不敢一个人在房子里的有些地方走动。如果她到楼上装饰豪华的客房，或是到下面有些神秘的大会议室，那脚步声就会发出回音，加上墙壁上还挂着老议员们姿态威严的画像，他们的衣领又白又大，似乎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走进屋子里的人看，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屋子，所以罗特迈耶小姐常会叫上蒂奈特一起去，正如她说的，没准儿会有什么东西需要拿上拿下。蒂奈特对罗特迈耶小姐总是言听计从，而她自己有事要上楼下楼时，就会叫塞巴斯蒂安陪她一道去，并且总是有东西她一个人搬不动，需要他帮忙才行。更奇怪的是，塞巴斯蒂安竟也是半斤八两，如果吩咐他去偏僻点儿的房间时，他也一定要叫上约翰一起去，说要拿的东西没有约翰帮忙就拿不动。尽管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拿，一个人去就足够了，但是他担心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请求塞巴斯蒂安做相同的事，所以约翰也是欣然听从。自从楼上发生了这些事之后，在这儿干了好多年的厨娘站在锅碗瓢盆旁，摇着头叹息道：“长这么大，我还从没碰上这种事。”

原来赛斯曼家发生了一些奇怪神秘的事。每天早晨，仆人们下楼发现大门总是敞开着的，可到处找来找去还是找不到人影。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被盗了，立刻挨个儿房间、挨个儿角落地仔细查看，因为大伙都认为是哪个小偷事先躲在家里，到了夜里带着偷到的东西逃走了。可是，家里的东西一件都没动过，也一件不少。于是，到了晚上，不仅给大门上了两道锁，而且特意用一根木柱顶住大门。但是仍然毫无改变——第二日一大早门照样大开着。而且，无论仆人们早晨多早起来，鼓足勇气跑下去一看，大门仍是敞开着，而且四周的一切都沉浸在梦乡之中，附近人家的窗户啊大门啊都关得严严实实。在罗特迈耶小姐三番五次的要求下，约翰和塞巴斯蒂安终于鼓足勇气同意在楼下大厅隔壁的房间里过上一晚上，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罗特迈耶小姐还找出赛斯曼先生的几样武器，还给了塞巴斯蒂安一大瓶酒，好给他们壮壮胆，免得到时打起来不济。

当天晚上，俩人先坐下来喝点儿酒壮壮胆。那些酒一开始使他们说个不停，后来昏昏欲睡。到最后他们就都靠在座位上懒得说话了。当午夜的钟声敲响时，塞巴斯蒂安重新打起精神，想叫起同伴，可约翰怎么也叫不醒，只是他的脑袋随着叫声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儿倒向那边，然后呼呼大睡。塞巴斯蒂安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听着。一切都静悄悄的，大街上也是一片寂静无声。周围实在安静得可怕，这让塞巴斯蒂安睡意全消，有点儿害怕的他现在只能再去叫醒约翰，并不时地轻轻推推他。终于迎来了一点的钟声，这时约翰才总算睁开眼，并且一下子清醒自己为何不睡在床上而是坐在椅子上。于是，他腾地一下勇气十足地站起来，喊道：“快，塞巴斯蒂安，我们必须出去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你用不着害怕，跟我来！”

然后，约翰打开房门，走进大厅。就在这时，突然从敞开的大门吹进一股强风，把约翰手里的蜡烛吹灭了。约翰猛地后退一步，差点儿把站在他身后的塞巴斯蒂安撞倒，他一把抓住塞巴斯蒂安拖回房间，把门一关，赶紧发疯似的把门锁拧到头。他这才掏出火柴点亮蜡烛。塞巴斯蒂安因为刚才躲在约翰高大的身子后面，没看见大门敞开着，也没感觉到刚才那阵风，所以对起先的突发事件他是一点儿也不清楚。可是，一有了亮光，塞巴斯蒂安定睛一瞧，便发出了一声惊叫，只见约翰脸色像死人一样煞白，浑身直打战。“你怎么了？你到底在外面看见了什么？”塞巴斯蒂安关切地问道。

“门半开着，”约翰气喘吁吁地说，“还有，楼梯顶上有个白色的人影——他站在那儿，然后忽地就不见了。”

塞巴斯蒂安一听，浑身冰凉。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一动都不敢动，直到黎明来临打破寂静，街道重新活跃起来，他们两人才一起走出房间，关上大门，然后上楼打算把夜里发生的一切报告给罗特迈耶小姐。罗特迈耶小姐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她急切地想知道事情到底如何了，所以压根儿就整夜没睡。罗特迈耶小姐一听完他们对昨晚经历一五一十的描述，便立刻坐下来给赛斯曼先生写信，他有生以来还从未收到类似的信。信上说，她几乎写不了字，害怕得连手指都僵硬了，还要求赛斯曼先生一刻也别耽误，立即动身回来，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极其可怕的怪事。然后又详尽描写了家里所发生的一切情况，一连几天，每天早上家里的大门都敞开着，在这种毫无保障的情况下，家里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而且完全无法预料这可怕的事情还会带来什么样的严重后果。

赛斯曼先生回信说，他实在没有办法放下手头的一切立刻赶回家。信上说，幽灵的故事让他感到惊讶至极，他希望幽灵这件事现在已经过去。不过，要是这继续让我们家无宁日，那就请罗特迈耶小姐写信问问奶奶，看看她能不能来法兰克福帮忙。他确信赛斯曼夫人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打发走幽灵，让他们不再来打扰自己的家。罗特迈耶小姐对这封信的口气并不满意，她觉得主人对这件事重视得还不够。她又立刻给赛斯曼夫人写了一封信，可是从她那儿也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回答，信里有些话甚至令人很不快。赛斯曼夫人认为，她不能因为罗特迈耶无中生有地说见过幽灵，就特地大老远地从荷尔斯泰因跑到法兰克福来。而且据她所知，赛斯曼家还从未出现过幽灵。如果现在来了个幽灵没准儿还是活的呢，凭罗特迈耶就足够应付了。要是行不通，就找个守夜人来帮忙。

然而，罗特迈耶小姐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而且她也知道实现目的的有效途径。直到现在，她还没对两个孩子说起过幽灵的事情，因为她担心孩子们一旦知道，就会一刻也不能没人陪伴，要真这样，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可是现在罗特迈耶小姐径直走进书房，神秘兮兮地低声告诉两个孩子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事情。克拉拉一听立即就大喊大叫，说她一刻也不能一个人待着，必须让她爸爸回来，罗特迈耶小姐晚上也必须到她房间和她睡在一起，海蒂也不能一个人单独待在屋里，否则幽灵可能会对海蒂不利。克拉拉坚持认为，大家都应集中睡在一个房间里，而且要整夜点着灯，蒂奈特最好睡到隔壁，让塞巴斯蒂安和约翰夜里睡在楼上的大厅里，这样幽灵一出现在楼梯上，他们就可以立即大声叫喊，把幽灵赶跑。总而言之，克拉拉太激动了，罗特迈耶小姐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她平静下来。她向克拉拉保证，立即给她爸爸写信，还把床铺搬到克拉拉的房间，并时时刻刻不让她落单。她还说，她们不能全都挤在一个房间睡觉，不过要是海蒂害怕的话，可以让蒂奈特睡在那里。可是，幽灵是什么，海蒂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比起幽灵，她更怕蒂奈特。所以她向其他人保证说，她不害怕什么幽灵，晚上宁愿一个人睡觉。

罗特迈耶小姐现在又坐下来给赛斯曼先生写信：家里还是继续出现这些神秘莫测的事情，已经影响到他女儿虚弱的身体，不知道可能会出现怎么样的严重后果，譬如突然导致癫痫病或者舞蹈病。而且万一家里的警报响起来，她一个人没法儿躲开，这样克拉拉就会容易受到伤害。

这次的信发挥了作用，两天后赛斯曼先生就出现在了自家的大门口，并使劲拉响了门铃，大家一听都从房子各处跑到一起，站在那里惊慌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一定是那个厚脸皮的幽灵开始大白天出来捣乱了。塞巴斯蒂安战战兢兢地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朝外面望。就在此时，又响起了尖厉的门铃声，毫无疑问这猛烈拉扯门铃的肯定是人的手。塞巴斯蒂安认出了这是谁的手，于是他匆忙地奔出房间，结果一个倒栽葱滚下楼梯，但是一滚到底下他就爬了起来，飞跑过去打开大门。赛斯曼先生简单地冲他打个招呼，就一刻不停地跑到楼上女儿的房间。克拉拉高兴极了，大叫着欢迎爸爸，看到她这么活泼精神，似乎没什么改变，他的脸这才一扫担忧。女儿一点儿事也没有，看见爸爸回来特别开心，而且她对家里出现幽灵还兴奋异常，因为多亏了他，爸爸才会回家，当他从他女儿的嘴中得知这一切时，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幽灵的事怎么样了？”赛斯曼先生转向罗特迈耶小姐问道，眼里闪烁着轻松悠闲的光芒。

“这不是开玩笑，我向您保证，”罗特迈耶小姐回答道，“到了明天您就笑不出来了，赛斯曼先生。家里发生的事情表明，这所房子里过去肯定是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且还被隐瞒了。”

“哦，对此我倒是一无所知。”房子的主人说，“不过，请您还是别对我那些德高望重的老祖宗抱有什么怀疑了。好吧，请您把塞巴斯蒂安叫到餐厅来，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赛斯曼先生早就发现塞巴斯蒂安和罗特迈耶小姐有些合不来，恐怕塞巴斯蒂安对这次的恐慌会有自己的想法。

“请到这边来，伙计，”赛斯曼先生对进来的塞巴斯蒂安说，“希望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为了捉弄罗特迈耶小姐才装神弄鬼的？”

“不，我尊敬的阁下，恳请您别这样乱猜！这次的事连我自己都被吓得够呛。”塞巴斯蒂安确定无疑地回答说。

“好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明早就会让你和约翰在青天白日下看看幽灵的真面目。不过，塞巴斯蒂安，你难道一点儿都不觉得惭愧吗？像你这么个高大魁梧的小伙子，却因个幽灵而逃跑了！好吧，你现在马上到我的老朋友医生那儿去一趟，代我问候他，并请他今晚务必九点准时到这儿来。我特地从巴黎赶回来，向他咨询病情。可是病情太重了，必须请他守一晚上，所以请他做好相应准备。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塞巴斯蒂安答道，“我这就按你说的去办。”随后，赛斯曼先生回到克拉拉那儿，安慰她说不用再害怕了，因为很快就能揭开幽灵的真面目并让事情做个了结。

孩子们上了床，罗特迈耶小姐休息去了，而医生也在九点如约而至。他头发灰白，但气色很好，是个目光和善的人。他进门时看起来有些担心，可见到他的病人后，就爽朗地大声笑起来，拍着朋友的肩膀说：“哎呀瞧瞧，你脸色相当不错啊，我本以为是要彻夜照看的病人！”

“别急，老朋友，”赛斯曼先生说，“要是我们逮住那家伙，那你连夜要看护的人肯定脸色更糟糕。”

“那么就是家里有病人，不过必须要先抓住才行吗？”

“比这更糟，大夫！家里来幽灵了！家里闹鬼了！”

医生大笑起来。

“这可是发挥你同情心的好时机，大夫！”赛斯曼继续说，“可惜的是，我们家的罗特迈耶小姐没听你大笑，她坚信，这是赛斯曼家的祖先因为犯下了可怕的罪孽，才在这里苦苦徘徊的。”

“她是怎么认出是您家族的祖先呢？”医生乐不可支地问。

于是，赛斯曼先生向医生讲述了前门夜里被人打开的事，这是家里的仆人们都能证明的，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在看守的房间里放上了两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若这只是哪个仆人的同伙搞的恶作剧，好趁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吓唬吓唬家里人——真要是这样，就放声空枪，稍微吓吓他也就行了；也说不定是哪个小偷干的，他先用这一招儿让大家以为房子里有幽灵，这样他以后下手就安全多了，即使有人听到声响，也没人敢出来了，这种情况下，一件好武器还是很有用的。

两人今晚所待的地方就是上次约翰和塞巴斯蒂安守夜的房间。桌子上摆着一瓶葡萄酒，赛斯曼觉得夜里不时用这个提提神倒也不错。瓶子边还放着两把左轮手枪，两支大蜡烛也已经被点亮了，因为即便是赛斯曼先生也不喜欢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待幽灵的出现。

房门被锁上了，不让太多的亮光透到外面的大厅里去，以免吓跑幽灵。现在两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安乐椅上，开始谈天说地，再不时地来点儿葡萄酒，十二点的钟声不知不觉就敲响了。

“那位幽灵可能感觉到我们在这儿等他，今晚就打算不来了吧。”医生说道。

“稍微再等等，听说他一般在一点钟左右才会出来。”赛斯曼先生回答。

交谈又继续进行下去。一点的钟声敲过了，可是无论是屋子里还是外面的街道，都听不到一点儿动静。突然医生伸出他的指头：“嘘！赛斯曼，你听到什么没有？”

两个人竖起耳朵，他们清晰地听到，门闩被轻轻地打开，紧跟着是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大门被打开了。赛斯曼猛地抓起左轮手枪。

“你不害怕吧？”医生说着也站起身。

“还是小心为妙。”赛斯曼小声说道，他用另一只手拿起一根蜡烛，跟在医生的后面。医生也同样全副武装，一手蜡烛，一手左轮手枪，轻手轻脚地走在前面。他们走进大厅，皎洁的月光从敞开的门口照射进来，照在一个白色的人影上，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是谁在那里？”医生大声喊道，喊声响彻了整个大厅，两个人举着烛台和手枪，走近那个人影。

那个白色的人影转过身来，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身穿白色睡衣，光着脚站在那儿的，正是海蒂，她双目惊恐地望着蜡烛和手枪，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如同风中的树叶一般。两个人大吃一惊，彼此看了看。

“赛斯曼，我可以确定，她就是以前那个给你打水的孩子。”医生说。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赛斯曼先生问她，“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下楼到这儿来呢？”

海蒂吓得脸色雪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说：“我不知道。”

这时医生走上前来，说：“赛斯曼，这事还是由我来处理吧，你先到里面坐上一会儿。我必须先把这孩子带回楼上的卧室。”

说完，他放下手枪，慈祥地牵起海蒂的手，和她一起上楼去。“别怕，别怕，”大夫一边上楼一边说，“放心吧，没什么好害怕的。一切都很好，不过你要平静下来啊。”

一进海蒂的房间，医生就把蜡烛放在桌子上，又抱起海蒂放到床上，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等海蒂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剧烈地发抖。过了一会儿，他拉起孩子的手，亲切地安慰她说：“怎么样，好多了吧，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去哪儿呢？”

“我哪儿也不想去，”海蒂说，“不是我自己要下去的，不知怎么搞的，就在下边了。”

“是这样啊，那你做梦了吧？在梦里有没有清清楚楚地听到或看到什么？”

“嗯，我每天晚上都做梦，而且还做一样的梦。我以为自己回到爷爷那儿了，听到屋外枞树在哗哗作响，还看到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地闪烁着，所以我就连忙打开小屋的门，跑了出去，一看，外面的景色真是美极了！可是，当我醒来，却还是在法兰克福。”海蒂说到这儿，努力把要流出的泪水忍了回去，那样子似乎都要窒息了。

“哦，那你有没有感觉哪儿疼？头呀，背呀，都不疼吗？”

“不疼，只是这儿总感觉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哦，是不是就像你吃东西咽不下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是感觉很沉重很沉重，像是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一样。”

“哦，我懂了，那你尽情地哭出来过吗？”

“哦，没有，我不能哭。罗特迈耶小姐不许我哭。”

“所以，你就总是把它们咽下去，是吗？那你在法兰克福过得开心吗？”

“是的。”海蒂低声回答，可那口气听起来更像在说“不”。

“那么你以前和爷爷住在哪里呢？”

“住在高山上。”

“那里是不是没什么好玩的，还挺乏味无聊的，是吧？”

“不，不是的，那里非常好玩，也很有趣！”海蒂再也说不下去了。对过去的回忆，刚才经历的激动和长时间忍住的泪水掺杂在一起，使她再也按捺不住，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海蒂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医生站起身，轻轻地把海蒂的头放到枕头上。“就这样，好好哭一会儿吧。这没什么关系，哭完后就睡觉吧。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医生离开房间，到楼下找赛斯曼先生。他再次坐到朋友对面的安乐椅上。“赛斯曼，”他说，“我首先要告诉你的是，你照顾的这个小孩子得了梦游症；她就是那个每天晚上打开大门的幽灵，是她让你家的那些人吓得骨子里头都发抖。其次，这孩子患了严重的思乡病，现在几乎已经要瘦得皮包骨了，并且很快就会真成那样，所以必须要采取措施才行。对于第一个症状，是由于她的神经过于亢奋，只有一种治疗方法，那就是立刻送她回到故乡，回到大山的天空底下；至于第二个症状，同样只有一种疗法，和刚才的方法一模一样。所以，我的处方就是，必须让那孩子明天就动身回家。”

赛斯曼先生一听完就站了起来，焦虑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什么！”他叫道，“这孩子得了梦游症！生病了！思乡病！到我家后就变得皮包骨头了！这都是来我家后才发生的！而且还谁都没发现，谁都不知道！大夫，你是说，这孩子活蹦乱跳、健健康康地到我这儿来，现在我却要把怏怏不乐、骨瘦如柴的孩子送回她爷爷那儿去？不，我不能这样做，你不能指望我做出那种事来！现在你负责照顾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她能痊愈，恢复健康，然后，她想回家我就送她回去。不过在这之前，请你一定要先把她的病治好。”

“赛斯曼，”医生回答道，“请好好想想，你在做什么！孩子这病根本不是用药丸和药粉能治好的。这孩子的体质本来就不太好，不过，假如你能马上就把她送回去，在高山空气中她还会恢复健康，不这样做的话——难道你宁愿这孩子无药可救了才送她回去？”

赛斯曼先生愣住了，医生的话让他震惊不已。

“既然你这么说，大夫，那我就别无选择了——那就立刻着手办这事。”于是，他就和医生走上走下地准备开了，之后医生便告辞了。从他们坐下来开始处理这件事，时间已在不知不觉间过去很久了，当这家主人亲自打开大门时，清晨的阳光已经照射到屋里来。

高山牧场上的夏日夜晚

赛斯曼先生恼怒激动地快步走上楼，径直走到罗特迈耶小姐的卧室门口，用大得离谱的声音敲起门来，以至于正在睡觉的罗特迈耶小姐发出一声惊叫，醒了过来。这时，门外传来了主人的声音：“请尽快到餐厅来，我们要马上做好出门的准备。”罗特迈耶小姐一看挂钟，才凌晨四点半，她这辈子还从没这么早起来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由于好奇和激动，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都弄错了，欲速则不达就是这样子。她甚至还慌慌张张地满屋子找衣服，其实早就穿在身上了。

与此同时，赛斯曼先生正在走廊里使劲地挨个儿拉响每个仆人房间前用于叫唤他们的铃铛，吓得仆人个个都从床上蹦了下来，都以为主人被幽灵攻击了，正在寻求帮助呢。于是一个接一个提心吊胆地走到餐厅，可一见他们的主人就全愣住了，他看起来还很不错，正兴致勃勃地走上走下，一点儿都不像碰到幽灵的样子。他命令约翰即刻去准备马车；又吩咐蒂奈特去叫醒海蒂，让她做好旅行的准备；塞巴斯蒂安迅速赶到迪特做工的地方，并把她接过来。罗特迈耶小姐终于完成打扮下来了，她衣服倒是穿好了，但是帽子却戴反了，看上去仿佛是脸长在了后背上。赛斯曼先生看见罗特迈耶小姐这副怪模样，知道是自己太早叫醒她了，便开始刻不容缓地给她指示。她马上去准备好一只皮箱，把那个瑞士小女孩儿的所有东西都打包装进去——赛斯曼先生不习惯叫海蒂这个名字，所以总这么称呼她——然后再多送给她一些克拉拉的衣服，这样这孩子就能多带些好衣服回家了。不过，这一切都要迅速做完，别磨磨蹭蹭的。

罗特迈耶小姐仿佛生了根似的站着不动，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赛斯曼先生。她原以为主人会私下里把夜间碰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告诉她，心想反正现在天亮了，她听听倒也乐意。主人不但没有提及，反而交给她这么一件既无趣又麻烦的活儿，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罗特迈耶小姐一下子没从惊讶和失望中缓过来，仍呆呆站在那儿，等待着主人进一步的说明。

然而，赛斯曼先生并不想再做什么解释，说完就撇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去找克拉拉谈话了。果然跟预计的一样，克拉拉已经被家里少见的乱糟糟的声音吵醒了，正躺在那儿倾听着，想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坐到女儿的床边，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她，还把医生的意见解释给她听，海蒂得了重病，她在夜里梦游会越走越远，最后说不定会爬到屋顶上去，那就会有生命危险了。所以他们一致决定立刻送她回家，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承担这种责任，克拉拉也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克拉拉对此很是沮丧，先是想方设法把海蒂留下来，可是父亲决心已下。不过，他答应克拉拉，要是她听话、懂事，明年夏天就带她去瑞士。克拉拉这才无可奈何地妥协了，不过她要求把海蒂的皮箱拿到自己的房间来，在这儿收拾行李，这样，她就可以把海蒂喜欢的东西全放进去，而她父亲还愉快地建议克拉拉给海蒂准备一套漂亮的衣服。这期间迪特已经过来等在大厅了，琢磨着在这个异乎寻常的时辰把她叫过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赛斯曼先生对她讲述了海蒂的状况，并说他希望今天就把孩子送回家。迪特大为失望，她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还记得临走前大叔最后那几句话，他希望再也不要让他看见她，不要一会儿把孩子带到爷爷那儿，一会儿又把孩子带走，现在又要把孩子送回去。想到这儿，她这么做看来实在不太妥当也不太明智。于是，她又惯常地在赛斯曼先生面前滔滔不绝地为自己开脱：她今天无论如何都没法儿把她送回去，明天更不行，接下来的几天也有一大堆的活儿要干，她也不确定能不能脱开身。赛斯曼先生看穿了迪特根本不愿去的心思，二话没说就立刻打发她回去了。然后又叫来塞巴斯蒂安，让他做好出门的准备：他今天就得带着孩子到巴塞尔，明天再把她送到家里。他会写封信让塞巴斯蒂安带给孩子的爷爷，信里会解释这一切，而塞巴斯蒂安自己可以马上就回来。

“但是，我希望你要特别注意一件事，”赛斯曼先生最后说，“你一定给我好好办妥！这张名片上写的是我认识的一家巴塞尔旅馆，他们会给你和这个孩子安排个好房间。到了那儿以后，你要马上先去孩子的房间，看看窗户是不是都关得牢牢的，不轻易被人打开。等孩子上床以后，你要从外面把房门锁上，因为这孩子有睡觉乱走的毛病，要是在别处也从楼上跑下来，打开大门什么的，那就不知会有多危险了，你明白了吗？”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塞巴斯蒂安惊叫道，这时他顿时明白了幽灵的真面目。

“是啊，是这么回事！你是个胆小鬼，你可以告诉约翰，他也是个胆小鬼，家里全是一群大惊小怪的傻瓜。”说完，赛斯曼先生回到自己的书房写信给奥姆大叔。塞巴斯蒂安则傻傻地站在那儿。

“我要是没被约翰那胆小鬼拽进房间，而是去追那个白影子就好了，要是我现在看到，肯定会这么干的！”他自言自语道。是啊，只不过现在太阳把屋子里的角角落落都照得亮堂堂的罢了。

这边，海蒂正懵懵懂懂地穿上星期天的礼服，等待着接着会发生什么事，因为蒂奈特只是把她摇醒，再给她穿上衣服，别的什么也没说。蒂奈特是绝不会屈尊跟这个没有教养的孩子说话的。

赛斯曼先生拿着信走进餐厅，这时早饭已经预备好了，他问道：“那个孩子在哪里？”

海蒂被带来了，当孩子走近赛斯曼先生要说“早安”时，赛斯曼先生刨根似的望着她的脸问道：“喂，你想对我说什么，小家伙？”

海蒂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那么，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赛斯曼先生笑着说，“今天你就要回家了，待会儿就走。”

“回家？”海蒂连声嘀咕着，脸色煞白，她感动极了，几乎好一会儿都喘不上气来。

“怎么，你不相信吗？”

“哦，不，我太高兴了。”海蒂喊道，她的脸兴奋得红了。

“好，那就好。”赛斯曼先生坐下来，示意海蒂也坐下来，“不过现在你要好好吃早饭，吃完后你就坐上马车出发！”

海蒂非常听话，努力想多吃一点儿，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她太激动了，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她该不会一睁眼又穿着睡衣站在大门口吧。

“让塞巴斯蒂安多带些干粮。”赛斯曼先生向刚好走进来的罗特迈耶小姐说。“孩子，你现在什么也吃不下，这很自然。现在你到克拉拉那儿去一下，等马车准备好了就下来。”他转而和蔼地跟海蒂说道。

这正是海蒂的愿望，她飞快地跑上楼去。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大皮箱，盖子敞开着。

“快来，海蒂！”克拉拉一见海蒂进来就喊，“你看，这些都是我帮你放进去的——你喜欢吗？”

说着，克拉拉一一展示起那些礼物，衣服、围裙、手绢还有各种针线材料。“还有这个。”克拉拉边说，边炫耀般举起一只篮子。海蒂往里一瞧，就高兴得直跳，原来里面足足装着十二个又新鲜又白净的圆面包，这是送给老奶奶的礼物。两个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把就要分别的事忘在了脑后，这时突然传来“马车来了”的喊声，她们连伤心的工夫都没有了。

海蒂又跑回自己的房间去拿她那本喜爱的书。她清楚没人会把它放到皮箱里，因为海蒂白天晚上都舍不得放下它，就把它塞到枕头底下去了。海蒂把它跟面包一起放到篮子里。然后，她打开衣柜寻找另一样东西，多半也没人会想到要把它打包起来——她猜想得没错——那条红色的旧围巾还在那儿，罗特迈耶小姐可不会觉得这种东西值得放进去。海蒂包了一样东西在这块围巾里，并放到篮子的最上面，这样一来，这个红色的包裹就显得格外醒目。做完这一切，海蒂戴上她漂亮的帽子，离开了房间。两个孩子道别的时间所剩不多，因为赛斯曼先生已经等着把海蒂送上马车了。罗特迈耶小姐站在台阶的最上面跟海蒂告别。当她的视线忽然落在这个怪模怪样的红色小包裹上，她立即一把夺过篮子，扔到地上。“不，这不行，阿德莱德，”罗特迈耶小姐责备道，“你不能拿着这种玩意儿回去，你怎么连这种破烂还要拿回去！”之后，她才跟海蒂说再见。海蒂被她这么一说，不敢上前捡起包裹，于是她哀求地望着这家的主人，那样儿俨然是她最宝贵的东西被抢走了。

“不，不要这样，”赛斯曼先生坚决地说，“她可以把她喜欢的一切都带回家去，小猫、乌龟也可以，只要她喜欢。我们没必要要求她太多，罗特迈耶小姐。”

海蒂飞快地捡起包裹，眼里充满了欢喜和感激。当她站在马车边上，赛斯曼先生与海蒂握了握手并告诉她，不要忘记他和克拉拉。他祝愿她旅途愉快，而海蒂真心地感谢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最后又加上一句说：“请您代我向那位大夫说声再见，还有万分的感谢。”海蒂还清楚地记得昨晚上他说过的话：“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海蒂觉得肯定毫无疑问，是他帮助她的结果。随后，海蒂被抱上马车，篮子和干粮也放了进来，接着塞巴斯蒂安也上了马车。赛斯曼先生再一次喊道：“旅途愉快！”跟着马车跑动了起来。

没过多久，海蒂就坐在了火车上，她牢牢地把篮子放在膝盖上，一刻也不愿意松开手，要知道，这里面放的是送给老奶奶的可口的面包。所以她一定要小心翼翼地呵护好它们，甚至还时不时地看看这些面包。一连几个小时，她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直到现在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回爷爷家的路上，回到高山牧场，回到老奶奶那儿，回到彼得那儿，一幅接一幅的画面浮现在她的眼前。现在家乡的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忽然她又想到了一个新问题，猛然担心地问道：“塞巴斯蒂安，山上的奶奶一定还没有去世吧？”

“是的，当然还好好的，”塞巴斯蒂安安慰她说，“不会有这种事，她肯定还活着。”

海蒂又回到自己的思绪中。她还时不时地瞧瞧篮子，努力想象着这些面包全摆到老奶奶桌子上时会是什么情景。一阵久久的沉默后，她又说：“塞巴斯蒂安，你肯定知道奶奶还活着吧！”

“当然了，当然了，”塞巴斯蒂安迷迷糊糊地回答，“肯定还活着，她没理由会死的。”

过了一会儿，海蒂也犯困了，经过昨晚的一番折腾，再加上今天起得那么早，所以她睡得很熟，直到塞巴斯蒂安使劲摇着她的胳膊喊：“快醒醒，快醒醒！马上就要下车了，我们到巴塞尔了。”海蒂这才醒过来。

第二天，两个人又在火车上颠簸几个小时。海蒂仍旧把篮子放在膝盖上，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愿交给塞巴斯蒂安保管。今天海蒂甚至没开过口，因为她太激动了，这种激动随着旅程一英里一英里地缩短而越发强烈，使她都说不出话来了。忽然，传来了令海蒂意外的叫喊声：“梅恩菲尔德。”她和塞巴斯蒂安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塞巴斯蒂安也吃了一惊。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带着海蒂的皮箱站在月台上，而火车则继续鸣着汽笛向山谷开去。塞巴斯蒂安眼巴巴地望着火车远去，因为毕竟徒步爬山总比舒适地坐在火车里旅行叫人费劲多了，特别是在塞巴斯蒂安看来，在这样一个人和事都未完全开化的国家里徒步走路，肯定是一件充满危险的事情。于是，塞巴斯蒂安警觉地四处看看，想找个人问问，去德夫里村哪条路最安全。

就在车站的外面，他看见一辆破破烂烂的运货小马车和一匹瘦骨嶙峋的小马，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子正把火车运来的几个大袋子搬到马车上。塞巴斯蒂安便向他走过去，打听哪条路去德夫里最安全。

“这里哪条路都安全。”对方简短地回答。

于是，塞巴斯蒂安换了个问题，问哪条路最好走，不用担心掉下悬崖，又顺便问了问怎样才能把皮箱运到德夫里村。小伙子看看皮箱，估计了一下大小，然后说自己待会儿正要去德夫里村，要是皮箱不太沉的话，他可以帮着运过去。两个人来回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让他把孩子和皮箱一起带到德夫里村，之后再找人把海蒂送到高山上去。

“我自己一个人能行，我认得从德夫里到山上的路。”一直认真听着他们商量的海蒂突然插嘴。塞巴斯蒂安一听，大大松了口气，他终于可以不用爬山了。他把海蒂拉到一边，把一个沉甸甸裹着金箔的小纸包和那封给海蒂爷爷的信递给她，并嘱咐她说，这个小纸包是赛斯曼先生送给她的礼物，一定要把它放到面包的下边，就是篮子的最底下才行，并且要小心看管，千万别弄丢了。如果弄丢了的话，赛斯曼先生会非常生气，而且一辈子都会不高兴的，所以这位小姐就得好好记住他的话。

“我一定不会把它弄丢的。”海蒂信心十足地说，并立刻把纸包和信一起放到篮子最底下。那边，皮箱已经被搬上了马车，塞巴斯蒂安把海蒂和篮子一起抱到马车的座位上，然后和海蒂握手告别，并做手势提醒她要注意篮子，因为赶车的人就在旁边，所以塞巴斯蒂安觉得最好还是小心点儿，特别是他深知，自己本来应该亲自把她送到家的。那个车夫跳上马车，坐到海蒂的旁边，跟着马车便向山那边驶去。而塞巴斯蒂安一想到自己不用又累又危险地徒步旅行就庆幸不已，于是就在车站里坐下，等待着返回的火车。

这个赶马车的小伙子在德夫里村开了一家面包店，正要把这几袋面粉运到店里。他从没见过海蒂，但和德夫里村的所有人一样都知道海蒂这个人。他还认识海蒂的父母，所以不消片刻就确定她是那个大伙儿议论纷纷的孩子。他开始好奇，这孩子为什么又回来了，于是面包师一边赶马车，一边跟海蒂搭讪起来：“你就是那个跟爷爷，就是奥姆大叔住在一起的孩子吧，对不对？”

“嗯。”

“是不是那家人对你不好，你才这么快就跑回来的？”

“不，不是那样的。没有人能够比在法兰克福的日子过得更好了。”

“那你又为什么跑回家来？”

“因为赛斯曼先生允许我回来了，要不，我还是不能回来的。”

“哦，要是他们要你待在那儿，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待在比家里要好得多的地方呢？”

“因为我无数次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山上爷爷那儿更好的地方了。”

“到了山上，你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吧。”面包师嘀咕了一声，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真奇怪，没准儿就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开始吹起口哨，不再说什么了，而海蒂望着四周，开始激动地颤抖起来，因为周围的一草一木她都那么熟悉。上空是那高耸的锯齿形山峰，就像个亲切的老朋友那样俯视着她。于是，海蒂也向它们点头问好。这样，每往前走一秒，她心里就越难以平静，她甚至想从马车上跳下来，用尽全力跑上山去。但是海蒂还是安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可是她的内心却处于极度的激动不安之中。当大钟敲响五下时，马车驶进了德夫里村。一群女人和孩子一下子围到了马车的周围，因为面包师马车上的皮箱和这个小姑娘引起了邻近村民的注意，大家都好奇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这孩子是谁家的。当面包师把海蒂从马车上抱下来时，海蒂急切地说道：“谢谢了，过一会儿爷爷会来取皮箱的。”说完她就想跑开，可是看热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七嘴八舌地询问她各种问题。然而，海蒂却满脸惊恐，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让孩子跑了出去。“你看到了吗？”他们彼此纷纷议论说，“那个孩子有多害怕呀，不过这也不奇怪。”接着，他们又谈论起奥姆大叔，这一年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和谁都不说话，路上碰见了人，就好像要把他们全都杀光似的，那孩子要是在这世上还有其他地方可去，肯定不会跑回这可怕的恶魔巢穴来。但是，这时面包师却插话说，他比大伙儿更清楚这件事，接着又神秘兮兮地说起，一位和善的绅士是怎么把海蒂送到梅恩菲尔德，然后又非常亲切地和她告别，而且一点儿都没和他讨价还价，就给了他要的运费，另外还加了一点儿小费。更重要的是，那孩子千真万确地告诉他，她在那户人家过得非常幸福，应有尽有，但是她自己却渴望重新回到爷爷的身边。这些消息让村里人大吃一惊，并立刻传遍了德夫里村，当天晚上，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着这令人震惊的新闻，就是海蒂丢下法兰克福的好日子不过，又回到爷爷身边这件事。

海蒂从德夫里村出来，竭尽全力地飞奔上山。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时不时地停下来，这也因为她胳膊上提的篮子又沉又重，而且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海蒂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现在是不是还坐在屋子角落里的纺车旁边，会不会已经去世了？”老奶奶家坐落在大山洼地的房子终于进入了海蒂的视野，她的心开始怦怦跳个不停。她越跑越快，而她的心也跳得愈发厉害了——她总算到了房子跟前，可她却浑身战栗得几乎打不开门——此刻她站在屋内了，气喘吁吁的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呀，我的上帝啊！”角落里传来了喊声，“我们的海蒂就总是这么跑进来。要是有生之年再见一次她就好了！喂，是谁在那儿？”

“是我，奶奶，是我呀。”海蒂喊着，冲向老奶奶并蹲到老奶奶的跟前，抓住老奶奶的双手，偎依在她身上，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一开始，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老奶奶开不了口，后来她用手抚摸着海蒂的鬈发，不停地说：“真的，真的，这是那孩子的头发，这是她的声音。啊，感谢上帝，您终于听到了我的祈祷！”欢乐的泪珠一大滴一大滴地从老奶奶那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落下来，落到海蒂的手里。“真的是你吗，海蒂？你真的又回来了吗？”

“是呀，是呀，奶奶，真的是我。”海蒂用肯定的语气喊道，“别哭了，我真的回来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这儿了，还会天天来看您。对了，奶奶，这段时间您可以不用再咬又干又硬的面包了，您看，奶奶，您看看！”

海蒂把篮子里的面包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整整十二个都放在老奶奶的膝盖上。

“哎呀，孩子！哎呀，孩子！你给我带来了多好的东西啊！”老人家喊道，她摸着这面包似乎感觉不到，“可是，你才是我收到的最好礼物，海蒂！”她又用手抚摩海蒂的头发，摸摸她发烫的小脸蛋说，“跟奶奶说说话呀，孩子，让奶奶听听你的声音。”

于是海蒂向老奶奶说起，她不在这里的那段时间非常地担心，万一老奶奶不在了，那老奶奶就吃不到她送的白面包了，而且再也见不到老奶奶了。

这时，彼得的妈妈走进家门，她大吃一惊，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真的，是海蒂回来了！”她惊叫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海蒂站起身，而布丽奇特则惊羡不已地把海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围着她转了一圈，大叫着说：“奶奶，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海蒂穿着一身多漂亮的衣服呀，你看了都会认不出来。桌子上那顶插着羽毛的帽子也是你的吧？来，戴上帽子让我瞧瞧，你到底变成什么样儿了！”

“不，我不想戴它，”海蒂坚决地说，“要是你喜欢，就送给你吧，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自己还有一顶呢。”说完，海蒂打开那个红色的包裹，拿出自己那顶旧帽子，经过这一路上的颠簸，这顶破旧的帽子变得更加皱巴巴了。可是，海蒂并不在意这些，她还记得那天爷爷对迪特喊出的话，就是不愿意再见到她，还有她这种插着羽毛的帽子。所以海蒂才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这顶旧草帽，因为海蒂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到爷爷的身边去。但是，布丽奇特却说，把这顶帽子送人就太傻了，她不能要这么精致的帽子。如果海蒂不喜欢戴，那么可以卖给德夫里村学校老师的女儿，还能换来一大笔钱呢。但是，海蒂心意已决，她悄悄把帽子藏到了老奶奶椅子后面的角落里。然后脱下那身漂亮的衣服，在里面的衬裙上围了条红围巾，露出两只胳膊在外面。然后，拉起老奶奶的手。“现在，我得去爷爷那儿了，”她说，“不过我明天还会再来您这儿的。晚安，奶奶。”

“好啊，要来呀，明天可一定要来。”老奶奶一边恳求地说着，一边握住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你为什么把那么漂亮的衣服脱了？”布丽奇特问。

“因为穿着这件衣服去爷爷那儿，他可能会认不出我的，您起先不也差点儿认不出来了吗？”

布丽奇特把海蒂送到门口，神秘兮兮地对海蒂说：“你应该穿那身衣服，爷爷肯定能认出你的。不过，你得小心点儿，彼得告诉我说，奥姆大叔经常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海蒂说完“晚安”，就把篮子挎在胳膊上，继续向山上走去。晚霞正洒在绿色的山坡上，不久，闪闪发光的大雪峰映入眼帘。海蒂每走两三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因为那些高山就耸立在她的身后。忽然，红色的光辉落在她脚边的小草上，海蒂又回过头来，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景色，甚至在梦中也没有见到过——因为那两座高高耸立的山峰就像火红火红的火焰一般直刺苍穹，把无垠的雪原映照得通红通红，天空还飘浮着粉红色的云朵。山腰的草地都涂上了一层金黄色，所有岩石都在发光发亮，整个山谷都笼罩在金色的雾霭之中。当海蒂站在那儿望着这美丽无比的景色，心中充满了欢乐和喜悦，激动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这让她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仰望天空，大声地感谢上帝，感谢他再次把自己带回了故乡，感谢他让这一切依旧那么美丽，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美，而且这些美丽又重归自己了。内心满溢着幸福和感激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对上帝的感激之情。在天色完全变暗之前，海蒂抬脚继续向前走去。她快步向山上跑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山上那高出屋顶的枞树，接着又看见了屋顶，最后是整个小屋，爷爷正坐在从前的位置上吸着烟斗，她还瞧见那几棵老枞树迎着晚风摇曳。海蒂又加快了脚步，还没等爷爷看清是谁来了，就飞奔到爷爷的跟前，把篮子往地上一扔，紧紧地抱住爷爷。她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只一个劲儿地喊：“爷爷！爷爷！爷爷！”

爷爷什么也没说，这么多年来，他的眼睛第一次湿润了，他不断用手去拭它们。之后，爷爷把海蒂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把小孙女抱到膝盖上，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儿。“你真的又回来了，海蒂。”他说，“怎么样，看起来你没变成一个趾高气扬的小姐。是他们把你赶回来的吗？”

“哦，不是的，爷爷，”海蒂急切地说道，“您千万别这么想。他们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克拉拉，奶奶，还有赛斯曼先生。可是您知道，爷爷，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太想回家了。我甚至常常想自己要死了，我都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了。但是我什么都没讲，因为那样就太忘恩负义了。后来，忽然有一天，赛斯曼先生一大早就叫我起来了——不过，我想这要归功于那位大夫——这些事情大概都在信里写着呢。”说完，海蒂跳到地上，从篮子里掏出那个纸包和信件交到爷爷手里。

“这是你的东西。”爷爷说着，把纸包放到身边的椅子上。随后，他打开了信，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放进衣兜里。

“你认为怎么样，海蒂，还能和我一起喝羊奶吗？”爷爷牵起海蒂的手往屋里走去，“不过，带上你自己的钱。你可以用那些钱买张床和铺盖，还有好几年的衣服。”

“我根本用不着这些，”海蒂回答说，“我已经有床了，克拉拉还在皮箱里塞了好多衣服，所以衣服也不用再买了。”

“拿着，拿着，放到橱柜里去，你以后肯定会用得着的。”

海蒂照爷爷吩咐的做了，然后蹦蹦跳跳地跟在爷爷后面进了屋。一进屋，她就跑遍了屋子的角角落落，重新见到这一切让她兴奋得不得了，不一会儿，又爬上梯子——她突然站住了，既惊慌又难过地朝下面喊道：“哎呀，爷爷，我的床不见了。”

“马上就会再有的，”爷爷在下面说，“我不知道你还会回来。好，现在先下来喝奶吧。”

海蒂走了下来，坐到还放在原来位置的高凳子上，捧起她的小碗，贪婪地一口气就喝完了，仿佛她从没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似的，然后放下碗说：“在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比家里的奶更香甜的了，爷爷。”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海蒂闪电般地冲了出去。一群山羊正又蹦又跳地从山上下来，走在中间的正是彼得。彼得一看见海蒂就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海蒂喊了一声：“晚上好，彼得！”便跑进了羊群里。“‘小天鹅’！‘小熊’！你们还记得我吗？”显然山羊们一下子就听出了海蒂的声音，它们开始努力把头凑过来，在海蒂的身上磨蹭，并高兴得咩咩直叫。海蒂一个接一个地叫出其余山羊的名字，这下所有的山羊都争先恐后地想挤到海蒂身边。急性子的“金翅鸟”马上从另外两只山羊身上跳了过去，争着往前凑；连一向胆怯的“小雪”也不顾三七二十一，把高大的“土耳其大汉”挤到了一边；“土耳其大汉”对“小雪”的蛮横放肆大为惊讶，它把胡子翘得老高老高，好像在说，你不看看我是谁。

海蒂又能和以前的伙伴们在一起了，她开心得不得了。她抱抱娇小可爱的“小雪”，摸摸暴躁的“金翅鸟”，在温柔亲切、充满信任的羊群里挤来挤去，一会儿被拉到这儿，一会儿被拽到那儿。最后，终于被推到站在原地不动的彼得旁边，他到现在还没从惊讶中醒悟过来。

“快到这边来，彼得，”海蒂招呼道，“该跟我说声‘晚安’了！”

“你又回来了吗？”彼得总算冒出了一句话，然后走到海蒂的旁边，握了握海蒂已经伸出半天的手，立刻像从前傍晚告别时那样问道，“明天你会跟我一起上山吗？”

“不，明天不行。不过，后天大概会去，因为明天我要去奶奶那儿。”

“你又回来了，太好了！”彼得喜形于色地说道，然后预备把羊群带下山去，可今天却前所未有地困难，彼得最后连吓带哄地总算把它们赶到一起，而当海蒂一手挽着“小天鹅”，另一只手挽着“小熊”的脖子往回走时，整个羊群又忽然一个转身，拼命向海蒂追去。海蒂不得不先把两只山羊领进羊棚，关上大门，要不是这样，彼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羊群领下山呢。当海蒂跑回屋里时，她发现自己的床已经铺好了。干草床铺得厚厚的，刚割下来的干草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爷爷已经仔细地在床上铺了条干净的床单。这一晚海蒂满心欢喜地睡在上面，她几乎整整一年都没睡得这么香了。当晚爷爷一会儿一趟，起来不下十多次，每次都爬上梯子，仔细看看海蒂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心神不宁的迹象。他还反复查看那个被他用干草堵得严严实实的圆窗户，是不是还有明亮的月光照进来。可是，海蒂在这张床铺上睡得很熟，一次也没有起来梦游过，因为海蒂热切渴盼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她重新回到了山上的家，又重新看见了被晚霞染红的群山和岩石，还听见了风中枞树哗哗哗的响声。

礼拜天的钟声

海蒂站在随风摇曳的枞树下，等待着爷爷从屋里出来，爷爷先陪海蒂一起去老奶奶家，再去德夫里村取皮箱。海蒂急不可待地想见老奶奶，想问问她面包好不好吃。不过，她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乏味，因为她永远听不够这熟悉的树声，还有绿色的牧场，以及牧场上那些阳光下的金色花朵所散发出的芳香与光彩，是她永远闻不厌、瞧不够的。爷爷从屋里出来了，环视了一下四周，接着便愉快地对海蒂说道：“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今天是礼拜六，这一天爷爷习惯上要把家里的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因为今天下午要和海蒂出去，他特地一大早就起来把活儿全干完，现在到处都井井有条的，爷爷露出满意的样子。爷孙俩在老奶奶家那儿分开，海蒂跑进屋去。老奶奶听到了她走近的脚步声，当她一跨进门内，就高兴地欢迎道：“是你来了吗，孩子？你真的又来了吗？”

她握住海蒂的手，紧紧地抓在手里，因为她似乎还在担心这孩子会再被带走。老奶奶告诉海蒂，那白面包有多么好吃，吃了之后，她感觉有力气多了。彼得的妈妈也很有把握地补充说，要是老奶奶连续吃上一个星期，她肯定会更有精神的，可是老奶奶怕一下就把面包吃光了，所以昨天和今天都只吃了一个。海蒂听着布丽奇特的话，思考了一会儿。猛然，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奶奶。”海蒂热切地说，“我要给克拉拉写信，她一定会寄来和现在一样多的面包，甚至比这儿的两倍还要多的面包。以前我在衣柜里放了好多好多这样的面包，后来被他们扔掉了，那时克拉拉就向我保证，她会再还给我同样多的面包，她肯定会这么做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布丽奇特说，“不过那样，面包会变硬变味的。山下德夫里的面包师也会做这样的白面包，只要我们不时地从他那儿买过来就行——只是我们的钱就只够买得起黑面包。”

一个更高明的想法进入了海蒂的脑子，她开朗地笑开了。“啊，我有好多钱呢，奶奶，”她欣喜地喊道，高兴地在房子里蹦得老高，“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您每天都可以吃一个新鲜的白面包了，礼拜天还能吃两个，让彼得从德夫里村买过来就行了。”

“不，那不行，孩子！”老奶奶回答，“我不能让你这样做。你拿来的钱不是为了这样用的。你得交给爷爷才行，他会告诉你该花在哪儿的。”

然而，海蒂不想改变这个好主意，继续手舞足蹈地在屋里跳来跳去，一遍又一遍喊道：“现在奶奶每天都能吃到面包喽，那样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啊，奶奶，”海蒂冷不防又更大声地欢呼起来，“要是奶奶身体真的结实了，那眼睛就一定能看得见了。也许就是因为身体不好，眼睛才看不见的。”老奶奶不再说话了，她不愿让这个快乐的孩子扫兴。蹦着跳着的海蒂，忽然瞥见了老奶奶的那本诗歌，于是，一个快乐的新念头又诞生了：“奶奶，我现在会读书了，我给你念念那本旧书里的赞美诗，好吗？”

“好啊，念吧。”老奶奶又惊又喜地说，“你真的会读了吗，孩子，真的吗？”

海蒂爬上椅子，把那本积着厚厚灰尘的旧书拿了下来，还弄了一头灰，也难怪，这本书放在那儿已经好久没人动过了。海蒂把书上的灰尘掸掉，接着坐到老奶奶身边的小板凳上，问老奶奶想听哪首赞美诗。

“你喜欢什么就读什么吧，孩子。”老奶奶把纺车挪到一边，急切地等待着海蒂开始。海蒂翻阅了一下，挑选一些内容轻声地读起来。最后她说道：“这里有首写太阳的歌，奶奶，我就给你读读这首吧。”

海蒂朗读起来，而且读着读着，海蒂自己也沉浸其中：

金灿灿的太阳

温暖而明亮

金色的光辉照射着

宁静的大地

黎明驱散了黑夜的乌云

上帝的杰作

我们随处可寻

不论伟大还是渺小

都在发出赞美之声

何处没有他爱的印记

一切都会过去

只有上帝亘古不变

凭借他无穷的力量

终将实现他的意志

因为他的意志无人能改

他的救赎恩典

永远不会落空

即便有悲伤与恐惧

良心的谴责

他都将让我们胜过生命中的痛苦

暴风雨过后

欢乐将属于我们

在天堂的花园里

我们得到安息

我在平静中等待——上帝给予的美好归宿

老奶奶双手合十坐在那儿，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海蒂从未见过、难以言喻的喜悦，尽管她的脸上还流淌着泪珠。海蒂一读完，老奶奶就恳求她说：“嗯，再读一遍，海蒂，再读一遍给我听。”

海蒂这一次带着老奶奶愉悦地朗读起诗歌来：

暴风雨过后

欢乐将属于我们

在天堂的花园里

我们得到安息

我在平静中等待——上帝给予的美好归宿

“啊，海蒂，这首诗歌给我们的灵魂带来了光明！你做了件多么叫人高兴的事啊！”

老人家高兴地不停地说着，海蒂的脸上也满是欢喜，她的视线几乎从老奶奶的脸上挪不开，她可是从没见过老奶奶这副表情。老奶奶平日那忧愁的神色一扫而光，看上去充满了宁静和喜悦，仿佛在用那明亮而崭新的眼睛注视着花园或天堂。

这时，屋外传来了有人敲窗户的声音，海蒂抬头看到爷爷在示意她该一起回去了。海蒂在离开前答应老奶奶明天会再来，即使她要和彼得一起去牧场，也会半天就赶回来：因为对海蒂来说，让老奶奶心情开朗、重拾快乐是她最大的幸福，甚至远比待在阳光灿烂的牧场上，与花朵和山羊们在一起更叫她幸福。布丽奇特拿着上回海蒂放在这儿的衣服和帽子追了出去。海蒂想，爷爷现在已经认出自己了，于是就接过衣服，可是却坚持不要那顶帽子，说自己绝不会把它戴在头上，就请布丽奇特收下吧。海蒂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她忍不住把这一切都告诉了爷爷：只要有钱就可以每天在山下的德夫里村给老奶奶买来白面包，那样老奶奶马上就会变得身体健康、心情愉快。说完这些，海蒂又回到面包这件事上：“爷爷，如果奶奶不要这钱，您还是把钱都给我吧，我每天给彼得一点儿，让他一天买一个面包，礼拜天就两个，行吗？”

“可是，那床怎么办？”爷爷说，“一张像样的好床对你来说还是很要紧的，买了床之后，还是有钱买好多面包的。”

可是海蒂说个不停，不让爷爷耳根清净，直到爷爷答应为止。她说比起法兰克福精致的床来，在干草床上睡得要好多了。爷爷最后只好说：“钱是你的，你喜欢怎么花就怎么花吧。这些钱可以给奶奶买好多年的面包呢。”

海蒂一想到老奶奶以后再也不用啃那又黑又硬的面包了，便开心地欢呼起来。“啊，爷爷！”她说，“现在一切都这么美好，这是我一直以来最开心的日子了！”海蒂一路上握住爷爷的手，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又跳又唱。突然，她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说：“当初要是上帝马上就听见并答应我的祈祷，那么一切就不会是这样了，那样我就只能给奶奶带回一点点面包了，而且也不能给奶奶念她感到安慰的赞美诗了。可是上帝的安排比我想得更周到，这一切都跟那个奶奶说的一样，真是太好了。啊，我多高兴啊，上帝没有立刻实现我的祈求和哭诉！现在我要像奶奶说的那样，一直这么祈祷，还要永远感谢上帝，要是他不实现我的愿望，那么我就要自己好好想想，这一定又和在法兰克福一样：我相信上帝一定又有好主意了。所以，我们还是要每天祈祷，是吧，爷爷，我们再也不能忘记他了，不然，他也会忘记我们的。”

“要是有人忘了呢？”爷爷嘀咕着问。

“哎呀，那可就糟了，那样上帝也会忘记他，随他去了，无论那个人多么不幸，多么可怜，也不会有人同情他的，大家只会这么说，是他自己要离开上帝的，所以上帝才离开他，本来上帝还可以帮助他，可现在不会去管他了。”

“这是真的？海蒂，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是奶奶告诉我的，她什么都会讲给我听。”

爷爷沉默不语地走了一会儿，然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言自语地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也就没有办法了。没有人回得去的，被上帝遗忘的人，在哪儿都会被遗忘的。”

“哦，不，爷爷，我们还能回去的，这也是奶奶告诉我的，就像我书上讲的那个美丽的故事那样——爷爷您还没听说过这个故事吧，我们马上就能到家了，回去我就读给您听，您就会了解这个故事有多美好了。”海蒂兴致勃勃地加快脚步，登上最后的斜坡，一到上面，她立刻放开爷爷的手，跑进了小屋。爷爷从背上取下装在皮箱里的一些东西，因为那个皮箱太重了，不能整个扛上来。然后，爷爷一脸沉思地坐到椅子上。

海蒂很快就在胳膊下夹着本大书跑了过来。“哦，太好了，爷爷！”她一看到爷爷已经坐在位置上就叫了起来，一下子坐到爷爷旁边，熟练地翻到写着那个故事的地方，因为她经常读这个故事，所以一翻，这本书就自然而然地到了这一页。于是，海蒂便声情并茂地朗读起那个年轻人的故事。那个年轻人本来在家里过着幸福的生活，他在父亲的草场上放牧，披着漂亮的小斗篷，斜靠在手里的羊鞭上眺望着落日。这些正如她在图画上所看到的那样。可是有一天，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要有属于自己的钱财好自立。他央求父亲把属于他的财产分给他，然后带着这些财物离开了家，可是那笔钱不久就被他挥霍一空。当这个年轻人变得一无所有时，他不得不给人家当雇工，那个人不像他的父亲有牧场和羊群，只有些猪。那个年轻人必须去养猪，而且身上穿的是破衣烂衫，吃的是一丁点儿猪吃剩下的豆荚之类的东西。此时年轻人才明白，从前在家里是多么幸福，父亲待自己是多么好啊，而自己又是多么忘恩负义。他又后悔又想家，不由得痛哭起来。他想：“我要回到父亲那儿去，打算跟他说：‘父亲，我已经没有资格做您的儿子了，就让我做您的奴仆吧。’”这样，年轻人又回到了遥远的家乡，他的父亲一看见他……海蒂停了下来。“您猜后来会怎么样，爷爷？”她说，“您是不是觉得他父亲肯定还非常生气，并对他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好吧，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父亲看到儿子的样子心疼极了，他跑到儿子跟前，抱着他的脖子亲吻他。儿子对他说：“爸爸，我对上帝犯了罪，也违背了您，已经没有资格做您的儿子了。”可是父亲却对仆人说：“你们去拿一套最上等的衣服给他穿上，给他戴上戒指、穿上鞋子，牵来待宰的肥牛，为我的儿子接风洗尘。我的儿子曾一度死去，如今又活了过来。真是失而复得啊。”于是，大家开始欢乐地庆祝起来。

“这是多好的故事啊，爷爷！”海蒂说。她本以为爷爷会非常高兴和惊讶，可是，爷爷却依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是啊，海蒂，这真是个好故事。”爷爷过了一会儿才说，可他看上去却是一脸严肃的样子，海蒂只能静静地坐在那儿继续看她的图画。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把那本书推到爷爷面前说：“您看，他多高兴啊！”海蒂用手指指画上回头的浪子，那个年轻人正穿着华丽的新衣站在父亲身边，重新成为他的儿子。

过了几个小时，在海蒂早就熟睡的时候，爷爷爬上小梯子，他把一盏小油灯放在海蒂的窗边，让灯光照着这个孩子熟睡的脸蛋。海蒂睡着了，可双手还是祈祷时合十的样子，那小脸蛋上还带着安宁和对上帝由衷的信赖。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动了爷爷，只见他久久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孩子。最后，爷爷也双手合十，低下头小声说：“父亲，我对上帝和您做了错事，已经失去了做您儿子的资格。”说着两行热泪从脸颊上滚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就站在小屋的前面，凝望着宁静的四周。拂晓的霞光映照着群山和谷地。山谷里传来了清晨的钟声，鸟儿在枞树的枝叶间唱起它们的晨歌。他回到屋里，叫道：“起来啦，海蒂！太阳公公出来了！快穿上你那件最漂亮的礼服，我们一起去教堂！”

海蒂两三下就收拾好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爷爷嘴里说出这句话，所以立刻照办了。她穿上从法兰克福带来的那件漂亮衣裳，麻利地从梯子上下来，可是她一瞧见爷爷便愣住了，目瞪口呆地打量着爷爷。“天哪，爷爷！”她惊叫道，“我还没见到过您这身打扮呢！这上衣还带着银扣子呢！啊，您穿上这件做礼拜的礼服，看起来真是棒极了！”

爷爷笑眯眯地回答说：“你也一样漂亮啊！好，我们走吧！”爷爷拉起海蒂的手一起往山下走去。响亮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两人越往前走，钟声就越洪亮悠扬，小海蒂听得入迷，说：“听见了吗，爷爷！就像一个盛大的节日！”

山下德夫里村的人都已经聚在教堂里了，他们已经开始唱圣歌，爷爷带着海蒂走了进去，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圣歌还没有唱完，村民们个个都捅捅自己的邻座，轻声说道：“你看到了吗？奥姆大叔来教堂了！”

就这样，一眨眼的工夫，教堂里的人都知道奥姆大叔来了，几乎每个妇女都转过头来看看，连圣歌都唱走调了。不过大家很快就静下心来，因为牧师开始了他那充满温情和感激的布道，这些话深深打动了所有在场的人，并使他们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礼拜结束以后，爷爷牵着海蒂的手走出教堂，向牧师的住处走去。其余的人则好奇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甚至还有人跟在他们后面，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去了牧师的住处，而爷爷确实进去了。于是村里人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紧张地盯着牧师家的大门，想看看奥姆大叔会是争吵着怒气冲冲地出来呢，还是交谈甚欢地出来，因为大家一点儿也猜测不出老头儿为什么下山来，又想干什么。可是也有不少人已经抱着新的看法了，认为奥姆大叔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可怕：“你们看，他牵孩子手的样子多关切啊。”另外也有些人响应说，人们对老人的传言言过其实了，要是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坏蛋，他就不敢进牧师的家门了。这时面包师也插话道：“我不是打一开始就说过了吗？那孩子会从吃得好、穿得好，什么都好的地方跑回来，跑回爷爷家，跑回可怕残忍、叫她害怕的爷爷身边吗？”

于是，人们逐渐对奥姆大叔产生好感，这时妇女们也凑了上来，她们也想起以前就听牧羊人彼得和他的奶奶讲起过奥姆大叔的事。最后村里人都等在那儿，像是在等待迎接一个久违了的老朋友一样。

这边，奥姆大叔走进牧师的房子，敲了敲书房的门。牧师打开门迎接客人，见到奥姆大叔，他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反而像是一直在等着奥姆大叔，他肯定早在教堂里就注意到老人了。牧师真诚地和大叔握了握手，而奥姆大叔一开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热情的迎接。他终于恢复常态：“牧师，我到这里是请求您忘记上次您来拜访我时说过的话，我还对您出自善意的劝告充耳不闻，恳求您不要对此耿耿于怀。您说的话都在情理之中，而我则大错特错，现在我打算照您说的去做，这个冬天在德夫里村找个住处，因为这孩子的身体还不够结实，山上的寒冷会让她受不了的。如果这村子里的人都看不起我，没有人相信我，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所以也没办法，只希望牧师您不要这样对我。”

牧师友好的目光里闪烁着喜悦。他又一次紧紧地握住大叔的手，动情地说：“老邻居，看来您在来我这儿之前，已经到过真正的教堂了！这真让我高兴。您重新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肯定不会后悔的。对我个人而言，您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和好邻居，我期待着我们又可以一起愉快地度过冬日的夜晚，我是非常珍视和您的友谊的，当然我们也会给这个孩子找到好朋友的。”牧师说完，把手亲切地放到海蒂的鬈发上，然后拉起孩子的手和爷爷一起走向门口。直到门外牧师才跟奥姆大叔互相道别，他们两人握手的情景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那样子简直就像是最好的挚友在依依惜别。还没等牧师关上门，人们就一齐朝奥姆大叔跑去，跟他打招呼，数不清的手争先恐后地向大叔伸过来，都想第一个与他握手，奥姆大叔简直不知道该先握哪只手才好。不知谁喊了起来：“太好了，您又回到我们中间来，我们太高兴了！”另一个人也喊道：“我早就盼着跟您搭话了！”各种各样的问候从四面八方传进爷爷的耳朵，当奥姆大叔告诉他们，他打算今年冬天搬回原来在德夫里村的老房子时，人群里发出了欢呼声。那样子，仿佛奥姆大叔成了德夫里村最受欢迎的人，大家不能没有他。然后，好多人一直把大叔和孩子送到山上，分别时每个人都热情地邀请他们，要他们下山时一定要到自己的家里来坐坐。当终于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时，他们站在原地目送着大家的背影。爷爷心里亮堂堂的，脸上泛出灿烂的微笑。海蒂清澈依旧的目光仰视着爷爷，说：“爷爷，您今天看起来非常非常精神，这可是我头一回见到您这样。”

“是这样吗？”爷爷微笑着说，“是啊，你看，海蒂，我想都没想到，我今天会受到这样的礼遇。能跟上帝及村里人和好，实在太好了！是上帝赐福给我，把你送到我的小屋来。”

他们来到了牧羊人彼得家的门口，爷爷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上午好，老奶奶，”他说，“我想，趁秋天还没开始刮风，我们还得再把房子修修。”

“啊，亲爱的上帝，这不是大叔吗！”老奶奶又惊又喜地叫道，“我居然还能再见到您！您居然来了！我一定要谢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她向爷爷伸出颤抖的手，爷爷热情地握住老奶奶的手，老奶奶也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接着说：“我心里还有些事想跟您说，我求求您了！即使我曾经做过什么伤害您的事，您也千万别再把这孩子送走来惩罚我，至少在我躺进草地以前。哦，您可能不知道，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老奶奶紧紧搂住她的海蒂，海蒂此时已经站在她平时靠近老奶奶的地方。

“放心吧，老奶奶，”爷爷安慰她说，“我不会做这种事来惩罚你们和我自己的。我今后要和大家一起生活，只要上帝同意，就永远这样。”

这时，布丽奇特把爷爷拉到角落里，然后把插有漂亮羽毛的帽子拿给他看，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又说自己当然不能要孩子这么好的东西。

可爷爷的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只是看了看海蒂说：“这帽子是她的，要是她不想戴，她说送给你，你就拿着好了！”

爷爷会这么说，让布丽奇特喜出望外。“这肯定值十几个先令呢！”她欢喜得高高举起帽子，“这次海蒂去法兰克福真是交了大运！我常想，没准儿把我们家彼得送到法兰克福待上一阵也不错。您说呢，大叔？”

爷爷的眼里露出笑意，他认为，这对彼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处，不过要等上个好机会才行。正说着，他们说到的那位跑了进来，一头撞到了门上，撞得房间里的东西都嘎巴响了，那样子显然很是着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那里，掏出一封信来。这可又是一桩大事，因为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这封寄到德夫里村邮局里的信是给海蒂的。大家都围坐在桌子边等着，海蒂立即打开了信，流利地大声朗读起来。这封信是克拉拉写来的。信中这样写道，自从海蒂走了以后，她在家里无聊极了，简直无法再忍受下去，好不容易终于让爸爸同意今年秋天带她去拉格兹温泉，而且奶奶也准备一起去，因为他们都想见见海蒂和爷爷。奶奶还带口信让她转告海蒂，说海蒂送面包给彼得奶奶这事不错，可是总不能让老奶奶光吃干巴巴的面包，所以还送来了一些咖啡，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另外，奶奶还说，她秋天来高山牧场时，海蒂一定要带她去看看这位老奶奶。

听了这个消息，大家又高兴又惊讶，热火朝天地交谈起来，就连爷爷也没发觉天色已晚。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想着即将到来的日子，更叫人欣喜的是，大家终于能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了。最后，老奶奶开口说道：“最让人开心的是，能像以前一样和老朋友串串门、握握手，这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舒坦，如今我们又找回了所有让人怀念的东西——你以后可要再来，大叔，还有你，孩子，明天一定要来啊。”

老头儿和海蒂都约定他们一定会再来。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他俩一道往回走。就如今天清晨的钟声欢迎他们下山一般，而现在，傍晚悠扬的钟声又宁静地伴着他们俩一路去小屋。这间小屋被礼拜天的晚霞染得金灿灿的，耀眼的光芒辉映在他们身上。

要是克拉拉和奶奶在这个秋天过来，那海蒂和老奶奶肯定会有很多乐事和惊喜。毫无疑问，到时要在堆干草的阁楼上铺上一张像模像样的床，因为那个奶奶不论到了哪里，哪里都会立刻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论内外。

旅行的准备

曾经给海蒂做过诊断，让她回到故乡的那位和蔼的医生，正沿着法兰克福的大街向赛斯曼先生家走去。这是九月的一个早晨，阳光明媚，秋高气爽，路上的行人也显得格外神清气爽。可是，只有这位医生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马路，根本没去在意头上蔚蓝的天空。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往昔的开朗快乐，只留下深深的悲伤。自从这个春天以来，他的头发变得更加灰白。这位医生曾有一个独生女儿，在他的妻子过世以后，父女俩生活在一起，彼此相依为命。然而，就在两三个月之前，他最亲爱的女儿也离他而去了。从那一天开始，医生与原来性情开朗的他判若两人。

塞巴斯蒂安为医生打开门，毕恭毕敬地把他请进屋，这不仅因为医生是这家主人和小姐最好的朋友，还在于医生为人和善，赢得了这家所有人的心。

“一切都好吗，塞巴斯蒂安？”医生语调轻松地问道，然后走在塞巴斯蒂安前面上楼去了。

“您来了，真是太好了，大夫！”赛斯曼先生冲着走进来的医生喊道，“我们一定要好好谈谈去瑞士旅行的相关事宜。克拉拉身体已经明显好转，您仍旧坚持您的决定吗？”

“亲爱的赛斯曼，我还不知道您是这样一个人嘛！”医生在他对面坐下后回答说，“我真希望您的母亲能在这儿，她能迅速做出正确的决断，那样事情就会简单明白多了。昨天您就已经三次把我叫来，每次问都是同一个问题，而您也很清楚我的想法。”

“您说得对，我知道也许这件事叫您不耐烦了。可是您得理解，亲爱的朋友——”赛斯曼先生恳求似的把手放到医生的肩膀上——“我实在没有勇气拒绝孩子的请求，这是我老早就答应她的，这几个月来她可是日也盼夜也盼哪。前些日子病重的时候，她一心想着马上就要去瑞士旅行，再次见到她的朋友海蒂，她坚强地挺了过来。这个孩子失去了太多的快乐，现在我还必须告诉这个可怜的孩子，她期盼已久的旅行不得不取消吗？我实在做不出这种事来。”

“可是没有办法，您必须得这样做，赛斯曼。”医生不容置疑地说道，而他的朋友则垂头丧气、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之后他才接着说道，“唉，好好想想您该站在什么立场吧。这个夏天，克拉拉的病几年来都没这么严重过。这么远的旅行，我们不对最坏的结果进行考虑，那么一切就根本无从谈起。而且，现在已经到了九月，虽然山上也许仍旧温暖迷人，但也很可能已经开始转凉了。白天也会变短，克拉拉又绝不能在山上过夜，在山上顶多只能待上两三个小时。而从拉格兹温泉到山上，就得花上好几个钟头，因为她肯定得拉上轮椅才行。总之，赛斯曼，这件事是根本不可能的。不过，我可以跟您一起去给克拉拉解释，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也会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她。明年五月份，可以让她去拉格兹，并在那儿疗养上一段时间，直到山上的天气暖和起来。那时，就可以时常带她到山上去玩，这样她的身体也会强壮一些，玩起来也会比现在尽兴得多。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赛斯曼，要是我们盼望您的女儿尽快好起来，就必须尽可能地不出一丝差错，做到呵护备至。”

赛斯曼先生一脸悲伤地听着医生的话，只有无可奈何地听从，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夫，”他说道，“请您告诉我实话，您真的觉得她最后会有希望康复吗？”

医生耸耸肩。“唉，希望渺茫啊。”他低声说，“不过，老朋友，您就想想我吧。您还有个可爱的女儿需要你，盼着您回家。您不用像我一样回到冷冷清清的家里，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坐在那儿吃饭。说起来，她在家里是非常幸福舒适的。的确，这孩子失去了很多东西，可是在其他方面，她比别人得到更多的爱护。所以，赛斯曼，您不必太过难过——不管怎么说，你们父女还能在一起，这已经是一种幸福了。您可以想想，我那冷清无人的家！”

赛斯曼先生一旦认真思索起什么，就会习惯性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忽然，他在医生面前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夫，我忽然有个想法，我不能用老眼光来看您了，您已经不是原来的您了。您必须出去一段时间，散散心，您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怎么样？您应该出去旅行一下，代表我们去看看海蒂。”

这个猝不及防的提议让医生大吃一惊，正要提出异议，可他的朋友却不容争辩。赛斯曼先生对自己这个主意很是满意，他拉起医生的手就往克拉拉的房间走去。克拉拉每次见到这位和蔼的大夫都会非常高兴，因为他总会跟她讲些有趣的事。可是最近这段时间他不讲了，克拉拉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也衷心希望大夫能尽快好起来，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克拉拉见到医生便立刻伸出手，大夫也在她的身边坐下，赛斯曼先生则拽过一把椅子坐下，拉着克拉拉的手，开始讲起瑞士旅行的事，还说自己也很期望去那儿。他把计划中关键的，就是克拉拉不能顺利成行这一点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因为他担心女儿会因此而哭泣，所以紧接着立刻告诉她，他有个新计划，他详细讲述了这次休养旅行将会对医生大有好处，要是能成功说服他的话。

克拉拉的蓝眼睛里充盈着泪水，尽管为了她父亲的缘故，她拼命忍住眼泪，可一想到她在长久的病痛和孤独中，去旅行已经成为她唯一的快乐和安慰，而现在一切希望落了空，巨大的失望淹没了她。然而，她深知爸爸从不拒绝她，除非他确定那件事会对她造成伤害。所以，克拉拉咽下眼泪，转而去关注剩下的唯一希望。她拉过医生的手，一边轻抚着，一边恳求道：“亲爱的大夫，请您去一趟海蒂那儿，好吗？回来以后，您都给我讲讲，山上怎么样，海蒂、爷爷、彼得，还有山羊们都在做些什么？这些我全都听说过！送给海蒂的东西也麻烦您带过去，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给奶奶的东西也一样。请您答应我去一下吧，亲爱的大夫，您要是去了，我就听您的话，该喝多少鱼肝油就喝多少鱼肝油。”

这个保证能否让事情最终决定下来还很难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医生笑了，还说道：“看来，我是非去不可喽，克拉拉，这样一来，我期待到时见到你，你会像你爸爸一样结结实实、健健康康。那好，你们决定让我什么时间出发？”

“明天一早吧——要是可以的话。”克拉拉回答说。

“对，她说得对。”赛斯曼先生也插嘴道，“晴空万里，天蓝如洗，你就别磨蹭了。这么好的日子你不去欣赏山色美景，岂不是太遗憾了。”

医生不由得笑了起来：“接着你也许会批评我，怎么还在这儿呆坐着不动呢。那好，我现在就出发去准备一下。”

然而，这时克拉拉又叫住了刚要走的医生，她有数不清的口信要带给海蒂，还嘱咐他回来以后，要把所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描述给她听。给海蒂的礼物待一会儿才能送到医生家里，因为得先等罗特迈耶小姐把东西打点起来。不巧的是，罗特迈耶小姐这时正好上街去了，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医生向克拉拉保证，他一定会一一办妥克拉拉的嘱咐。还保证即使明天一早走不了，也会在明天的某个时间尽快上路的，回来后也会把他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

大户人家的仆人们常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未卜先知的能力，没等主人通知，他们早早就领会到家里要发生什么事。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在这方面就具有很高的天分，还没等医生走下楼，克拉拉也才刚拉响铃，蒂奈特就已经走进了克拉拉的房间。

“请在这个盒子里装上我们喝咖啡时常吃的那种很软和的点心。要装得满满的。”克拉拉指了指早就预备好的盒子说道。蒂奈特拿起盒子，还不屑地在手里来回掂量。

“这真是值得一干的活儿。”她离开房间时傲慢地说道。

楼下，塞巴斯蒂安为医生开门时，行了个礼说：“医生先生，麻烦您代我向那位小姐问个好。”

“哦，”医生说，“看来你已经知道我要旅行的事？”

塞巴斯蒂安停顿了一下，尴尬地咳嗽了一下说：“我——我是——我也不清楚。啊，是呀，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刚才恰好经过餐厅，听见你们提到那位小姐的名字，我就寻思着，也许是这么回事——所以这才——”

“好吧，好吧，”医生笑了，“有头脑的人总能发现些什么。再见了，塞巴斯蒂安，我会代你向她问好的。”

医生说完，正要快步走出去的他，没想到，一下子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原来是外面风太大，没法儿再继续逛街的罗特迈耶小姐在门口跟要出去的医生撞个正着。她身上的披肩被风吹得鼓鼓的，看上去就像一艘满帆的船。医生连忙后退，罗特迈耶小姐也极为恭敬地后退几步避让医生，对这位先生她一直抱有特别的敬意与好感。就这样，两个人都彬彬有礼地站在那儿，相互为对方让路。罗特迈耶小姐本来可以稳住自己，重新端庄得体地跟医生握手问好，可是突然一阵大风吹来，罗特迈耶小姐身上的“帆”全都满满地鼓起来，几乎连人都要撞向医生的胳膊。所以现在她不得不以一种有失体面的方式向医生伸出手，但医生却有一种抚平他人烦躁心情的特性，医生先告诉她自己的旅行计划，然后又用一种颇具安抚性的声音请求她，根据她以往的经验把要送给海蒂的礼物收拾好，于是罗特迈耶小姐迅速恢复了她平日的沉着倾听着。说完，医生就告辞了。

克拉拉以为一说到要把她准备的东西全送给海蒂做礼物，罗特迈耶小姐肯定要先唠叨上几句才会答应。可是这回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罗特迈耶小姐从没这么好说话过。她收拾了一下大桌子，摆上了要给海蒂的全部东西，在克拉拉的眼皮底下一件一件地收拾。这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因为这些礼物形状不一，大大小小都有。先是一件非常暖和的连帽小大衣，这是克拉拉想出来的，这样海蒂今年冬天就可以随时去看老奶奶了，因为不用再像原来那样等着爷爷接送，也不用裹上麻袋怕冻着了。接下去，是一条又厚实又暖和的围巾，这是送给老奶奶的，这样当可怕的大风再刮进小屋时，老奶奶只要围上它，就不会再觉得冷了。然后是一个装满点心的大盒子，这也是给老奶奶的，因为喝咖啡的时候，除了面包，有时该就点儿小点心才好吃。再然后就是一根大得惊人的香肠，克拉拉本来打算把它送给只吃过面包和奶酪的彼得，可转念一想，要是彼得一高兴一次就把它吃完的话，那可就糟了。于是她改变了主意，改送给他妈妈布丽奇特，她可以留下她和老奶奶的两份，再把剩下的一点儿一点儿地给彼得。除此之外，还有给爷爷的一小袋烟草，爷爷最喜欢傍晚的时候舒服地坐在小屋前抽烟斗。最后，是一些神秘兮兮的小口袋、小包裹、小盒子之类的东西，这都是克拉拉特地收集的，想着当海蒂打开时准会又惊又喜。这项工作终于宣告结束了，地板上出现了一只整装待发的漂亮大包。罗特迈耶小姐心满意足地看着大包，绞尽脑汁想着该用什么把这个大包包起来。克拉拉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她已经看到当这么一个大包裹送到小屋时，海蒂在那儿吃惊得直蹦，开心得直嚷嚷的样子。

这时，塞巴斯蒂安进来了，他把大包往肩上一扛，立刻背上往医生家走去了。

高山牧场来了一位访客

朝霞染红了群山，清新的晨风吹过枞树，来回拂动着它那古老的树枝，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海蒂睁开眼睛，是这声响叫醒了她。哗啦哗啦的树声总是能紧紧抓住她的心，让她无从抗拒。海蒂倏地从被窝里跳了起来，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尽管这要花去她一点儿时间，但是海蒂现在已经明白，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海蒂跑下楼梯，发现爷爷已经不在屋里了。爷爷正像平日每天一样站在门外，抬头仰望天空的景象，看看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天空飘着一小片粉红色的云朵，瞬息间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蓝，初升的朝阳刚刚越过高高的山峰，迎面的群山和牧场周围被笼罩上一片金色。

“啊，真漂亮！太美了！早上好，爷爷！”海蒂跑出去喊道。

“噢，你现在就醒了吗？”爷爷向海蒂伸出手招呼道。

跟着，海蒂便跑到枞树底下，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头顶上每一阵风吹过树枝发出的呼啸声，在下面快乐地蹦蹦跳跳、大呼小叫。

就在这时，爷爷走进羊棚挤羊奶，然后把山羊刷洗得干干净净，并带到屋前的空地上，准备让它们待会儿上山。海蒂一见到她的两个伙伴，便跑上去抱住它们，羊儿们也亲昵地咩咩直叫，不甘示弱地向海蒂献殷勤，把头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靠，好离她更近些，所以夹在两只羊中间的她都快被挤扁了。可海蒂并不害怕，要是那只活泼可爱的“小熊”太用劲了，她只用说：“别这样，‘小熊’，你简直跟‘土耳其大汉’一样莽撞了。”“小熊”立即就会把头缩回去，乖乖地站在一边，而“小天鹅”也会高高地昂起头来，摆出一副文静高贵的样子，仿佛在说：“哼，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我的行为像‘土耳其大汉’呢。”因为雪白的“小天鹅”多少要比褐色的“小熊”高贵些。

这时，传来了彼得的口哨声，山羊们又蹦又跳地接踵而来，一眨眼的工夫，海蒂就被羊群团团围住，被它们喧闹无序的问候推来推去，好不容易“小雪”才挤到海蒂旁边，因为这个小家伙每回要挤到海蒂身边时，总被别的山羊挤开。

彼得现在又吹了一遍口哨，而且吹得格外响亮，这是在提醒羊儿们快上山去，因为彼得想让羊儿们腾出地方，他还要跟海蒂说说话。羊儿们一听口哨就自动跑开了，彼得也终于可以凑到海蒂跟前。

“你今天能和我一起去了吧？”彼得的口气明显有点儿不乐意听到她的拒绝。

“不行，我还不能去，彼得。”海蒂回答说，“法兰克福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来，所以我必须等在家里。”

“你老是这么说。”彼得抱怨道。

“可是在他们来之前，我都只能这样。”海蒂回答，“你认为那样可以吗，彼得？客人来的时候，我却不在家。我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他们可以来找大叔呀！”彼得吼道。

此刻，小屋里传来了爷爷洪亮的声音：“怎么了，‘军队’怎么不前进了？是缺少将军，还是部队不听话？”

彼得赶紧转身离开，他使劲地向空中挥舞起鞭子，羊儿们一听这响亮的鞭声，马上乖乖地撒腿向高山牧场跑去，彼得则紧跟在它们后头。

海蒂自打回到爷爷这儿以后，在很多事情上她的想法都是以前从未想到过的。现在每天清晨，她都会认认真真地整理床铺，把床单弄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然后又在小屋里跑来跑去，把椅子都放到固定的位置上，再把乱放乱挂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放回橱柜。做完这些，她会拿起抹布，爬上椅子，把桌子擦得光亮光亮。爷爷从外面进来一看，满意地打量着说：“这下，咱们家每天都像礼拜天了。海蒂确实没在外面白待。”

彼得上山之后，海蒂和爷爷吃过早饭，便像往常那样开始忙活起来，可是进展却很慢。原来，今天的外面实在太吸引人了，每分钟都会有什么事情来打断她手里的工作。比如现在，明亮的阳光欢快地从窗门照射进来，仿佛在召唤说：“出来吧，海蒂，快到外面来！”这样，海蒂感觉在屋里待不住了，忍不住响应召唤跑到屋外去。小屋周围的一切洒满了金色的阳光，每一座山都被照亮了，从山顶直到遥远的山谷到处都是金灿灿的。小屋边山坡的草地也被映照得金黄金黄，仿佛在吸引着她在上面小憩片刻，好欣赏四周的美景。可是，她蓦地想起她的小凳子还放在屋子中央，桌子也还没有擦过，她马上跳了起来，跑回小屋。然而，没有持续多久，外面的枞树又开始唱起哗啦哗啦的老歌，她整个人似乎都能感受到它的召唤。她又情不自禁地跑了出去，伴随着树枝左摇右晃的节奏，在下面又玩又跳。爷爷一直在他的工棚里忙活着，他不时地走出来，微笑地瞧着海蒂蹦蹦跳跳的样子。这一次爷爷刚出来瞧完，正要回头开始干活儿，突然听见海蒂大声地叫喊：“爷爷！爷爷！你快来，快来看！”

爷爷吓了一跳，以为孩子出了什么事，急忙跑了回来，一看，海蒂正大声喊着从山坡上跑了下去：“他们来了！他们来了！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医生！”

海蒂向她的老朋友跑过去，医生也一边张开双臂，一边冲她打招呼。海蒂一跑到他跟前，便亲热地抱住医生的胳膊，用发自内心的快乐喊道：“早上好，大夫，我真的万分感谢您！”

“啊，是上帝赐福于你，孩子！你要谢我什么呢？”医生笑眯眯地问道。

“多亏了您，我才能回到爷爷这儿。”海蒂解释说。

医生一脸的灿烂温暖，仿佛一缕阳光驻留在上面，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受欢迎。上山的一路上，医生还一直沉浸在丧亲之痛中，一点儿都没注意到沿途的美丽风光，也没发现越往上走周围的景色越迷人。而且，他还以为海蒂已经不记得他了，他和这孩子只见过几面，再说这次只有他来了，海蒂翘首以盼的人却没有来，所以医生猜想她肯定会非常失望。可是他根本没想到的是，海蒂明亮欢乐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喜爱，一直紧拉着他的手不放。

医生像父亲一般亲切地拉起孩子的小手。

“来，带我到你爷爷那儿去吧，海蒂，再看看你的家。”

但是，海蒂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奇怪地朝山下张望着。“克拉拉和奶奶在哪儿呢？”这时她问道。

“啊，你听了大概会感到难受，可是我还是得告诉你，”医生回答说，“你看到了，海蒂，其实只来了我一个人。克拉拉病得厉害，不能来了，所以奶奶也没有过来。不过等到明年春天，天气暖和了，白天也变长了，她们就一定会来的。”

海蒂完全愣住了，她一下子还难以相信，曾经期待已久的画面，居然全都没有发生。这突如其来的失望整个占据了她，让她站在那儿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医生没有继续开口说话，周围的一切也都静悄悄的，只听到头顶上的枞树发出哗哗哗的声响。突然，海蒂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跑下山来，想起医生真的已经来了。她便抬起头，看到他低头望着自己的眼里，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她心里还记着在法兰克福的时候，从未在医生脸上见到这般神情。海蒂最不忍心看到别人难过的样子，更何况是这么和蔼可亲的医生呢。她想，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因为克拉拉和奶奶不能一起来的缘故，所以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安慰他。

“是啊，马上就会到春天的，到时她们一定会来的，”海蒂安慰似的说，“在山上，日子过得可快了。再说到那个时候，她们就可以在这儿住上好长一段时间呢，克拉拉也肯定会喜欢这样的。走，现在我们找爷爷去。”

海蒂和医生手拉手地向小屋走去。海蒂急切地想让医生重新高兴起来，于是又开始保证山上的冬天你还来不及计算一眨眼就过去了，夏天就会不知不觉间到来。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渐渐被这种安慰说服了，一跑到上面就冲爷爷高兴地大喊：“克拉拉和奶奶今天没有来，不过，她们马上就会来的。”

对爷爷来说，医生并不是个陌生人，因为海蒂经常提起她这位朋友。老头儿向客人伸出手，热情地欢迎他的到来。然后，两人在屋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们还给海蒂让了个位子，医生亲切地招呼她过来坐在旁边。接着医生跟爷爷说起这次旅行的事，赛斯曼先生怎样鼓励他过来，而他自己也觉得出来走走兴许好些，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的心情一直很低落。说完，医生凑到海蒂耳边悄悄说，从法兰克福带来的东西很快就会被送上山来，看到那些东西会比看到他这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医生要高兴得多。海蒂一听到这消息，就兴奋得不得了，猜测着里面都会是什么。老人劝医生在这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尽量多上山来，至少在天气晴朗的时候是这样。因为这儿没有可以让医生留宿的房间，所以没法儿让他住在山上。不过，他建议医生别回拉格兹温泉，而是在德夫里村找个住处，山下的旅店虽小，倒也干净整齐。这样一来，医生每天早晨就都能上山来，而且又不会感觉太累，要是他喜欢，老人还可以做他的向导，在山上无论他想去哪儿老人都能带他去。医生十分赞成这个提议，决定按照爷爷说的做。

不知不觉间，太阳爬到了头顶上，已经到中午了。风儿早就偃旗息鼓了，枞树也变得安安静静。这儿虽然地势很高，怡人的微风挟带着阳光的温暖，使这儿的天气仍出奇的暖和温适。

这时，奥姆大叔站起身来，走进了小屋，不一会儿，就搬出一张桌子，摆在长椅的前面。

“来，海蒂，去把我们餐桌上需要的东西都拿过来。”爷爷说，“请大夫也在这儿将就一顿吧，虽说是粗茶淡饭，可是这个餐厅还是相当不错的。”

“我也深有同感，”医生望着阳光照耀下的山谷，回答说，“我很高兴接受您的邀请，在这儿用餐肯定美味可口极了。”

海蒂想到能在这儿款待医生，高兴得不知该怎么做才算周到，她像只小蜜蜂似的忙得跑来跑去，把橱柜里的东西能拿出来的全搬了上来。这边，爷爷已经准备好午饭，他端来了一罐热气腾腾的羊奶，还有烤得金黄金黄的奶酪。爷爷又把在山间清新空气里晾干的肉干薄薄地切成一片一片，医生几乎一年来都没尝过如此香喷喷的午饭了。

“看来还是得把克拉拉带到这儿才行啊，”医生说，“要是她像我今天这么吃，不用多久，她准能换个人似的，变得又胖又结实，连熟悉她的人都认不出她来！”

就在他说话的这会儿，一个背着大包袱的人正从下面走上山来。他走到小屋旁，把沉甸甸的行李往地上一放，深深地吸上几口山上清新的空气。

“啊，这个就是我从法兰克福带来的礼物。”医生说着站起身，走了过去，开始解开这个大包裹，而海蒂则无限期待地站在一边，等医生完全取下这层层覆盖的厚罩子。“来吧，孩子，”他说，“现在该轮到你自己把宝贝取出来了。”

海蒂一个接一个地拿出礼物，直到把它们全部摆在面前。她大为惊叹，欢天喜地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直到医生又走到她身边，打开那个大盒子的盖子给她看，告诉她这是给老奶奶喝咖啡时吃的点心，这下海蒂终于高兴地大喊大叫起来：“啊！这下奶奶能尝到好吃的点心了！”随即海蒂又把它们全都包好，想立刻送到老奶奶那儿去。可爷爷却说，傍晚送医生下山的时候一起拿过去比较好。海蒂这时发现了那袋烟草，忙拿到爷爷那儿去。爷爷很喜欢这样礼物，马上把烟丝装进烟斗里抽了起来，两个大人又都坐回长椅上，各自吐着大大的烟圈，兴致勃勃地聊起各种各样的话题。海蒂则高高兴兴在一边一个一个地巡视她的礼物。忽然，她又跑回长椅边，站在医生的面前，等他们说完一段话停下来时，就赶紧插话说：“不对，这些东西全加在一起，也没有大夫来这儿更让我高兴。”

两个大人听完后，不由得笑了，医生说，他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当太阳开始落山时，医生站了起来，是时候下山到德夫里村找旅店了。爷爷抱着点心盒、围巾和大香肠。医生拉着海蒂的手，三个人就这样往山下走去。到了牧羊人彼得家门口，海蒂和他们告别，等爷爷把客人送到德夫里村，再顺路回到这儿接她，海蒂只要在老奶奶这儿等着就行。当医生同海蒂握手告别时，海蒂问道：“明天早上要和山羊们一道上牧场看看吗？”因为海蒂觉得，再没有比这是给医生更好的款待了。

“完全同意！”医生回答说，“我们一起去吧。”

海蒂跑进老奶奶家，她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点心盒拖进屋里，然后，又跑出来拿香肠——因为爷爷已经把东西全放在门口——第三趟又出来拿围巾。海蒂把这些东西全都拿到尽可能靠近老奶奶的地方，好让老奶奶用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东西。海蒂还把围巾放到老奶奶膝盖上。

“这些东西都是从法兰克福带来的，是克拉拉和奶奶送的。”海蒂解释给目瞪口呆的老奶奶和布丽奇特说。布丽奇特刚才就看着海蒂铆足劲把这些沉重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来，压根儿想象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愣愣地看着。

“奶奶，您肯定会特别喜欢这点心，对不对？您瞧，它们多软和呀！”海蒂不停地说着，而老奶奶则不住地点头。“嗯，是呀，海蒂，我也这么想！她们是多好的人啊！”然后用手抚摩着又暖和又厚实的围巾说，“大冬天的披上它该多好啊！这么好的围巾成了我的，围上它，真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好事啊。”

海蒂有些奇怪地发现老奶奶收到围巾似乎比收到点心更高兴。而布丽奇特还站在桌子旁边打量着桌上的香肠，那眼神除了惊叹还是惊叹。她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香肠，更不用说是自己的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布丽奇特摇了摇头，有些忐忑不安地说：“还是先问问大叔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海蒂却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当然是请你们吃啊，根本没有别的意思。”这时彼得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叔就在我后面，他就要来了——”他才开口就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落在桌上摆的大香肠上，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而海蒂知道爷爷快到了，立刻同老奶奶道别。现在，爷爷每回路过这儿都会进来问候问候老奶奶，老奶奶一听到爷爷的脚步声就十分高兴，因为爷爷总会跟她说些开心安慰的话。不过今天对于每天天一亮就跑到外边的海蒂来说，时间已经有点儿晚了，而爷爷从来不让海蒂太晚睡觉。因此爷爷只是站在敞开的门外道声晚安，就带着孩子出发回家了。就这样，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下，爷孙俩向山顶上宁静的小屋走去。

报恩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就跟彼得和羊群一起从德夫里村向山上走去。路上，和蔼可亲的医生几次想跟这个男孩儿说说话，可是却没有成功，因为不论他问什么，彼得都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上一两个词儿算是回答。看来，要和彼得说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这样，两人一声不吭地来到爷爷的小屋门前。海蒂正牵着两只羊在那儿等着，她们仨就像清晨照在群山间的阳光一样生机勃勃而活泼可爱。

“今天一起去吗？”彼得问，他每天早晨都会这么问，听不出是在询问还是在命令。

“当然去啦，要是大夫一起去的话，我当然要去。”海蒂回答说。

彼得用眼睛瞟了一下旁边的医生。这时，爷爷拿着一个装了午饭的袋子走了出来，他先向医生恭敬地问了声早安，然后又走到彼得那儿，把袋子挂在彼得的脖子上。今天的袋子比平日的重多了，因为奥姆大叔在里头放了些大肉干。爷爷琢磨着，医生到了山上，也许会想和孩子们一起在那儿吃个午饭。彼得猜到袋子里肯定放了好多平时吃不上的好东西，不由得咧嘴笑开了。

于是，他们开始向山上进发。跟平常一样，海蒂被羊群团团围住了，羊儿们互相推着挤着，竞相要靠到海蒂身边，直到海蒂站住责备似的说：“好了，现在都规规矩矩地往前跑！不许再回头顶我撞我了！我要和大夫一起说说话。”说完，海蒂轻轻地拍拍“小雪”的脊背，特别叮嘱它要好好听话。然后，好不容易从羊群里跑出来，医生拉起她的手，两人一道走。现在医生总算可以毫不费力地和他的伙伴说话了，海蒂可有一大沓话要说，讲了很多关于山羊和它们怪脾气的事，还有山上的花、石头、鸟儿什么的。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牧场上可以歇脚的地方。一路上，彼得一直用带着敌意的目光时不时地瞄瞄医生，医生要是发现的话准会大吃一惊，不过幸好他没有发现。

到了牧场后，海蒂马上把医生带到她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她每次都习惯坐在那儿欣赏四周的美景。海蒂像往常一样在暖洋洋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医生也随她在旁边坐下。秋天金子般的阳光，不仅洒遍了高山牧场，而且还洒向远处绿色的山谷。高大的雪原在阳光的映照下到处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两座灰色的巨大岩峰雄伟地矗立在那儿，笔直地直刺向蔚蓝的天空。早晨的清风轻轻地吹过高山牧场，轻柔地吹拂着风铃草这种夏季仅余的花朵，它们沐浴着阳光，小脑袋愉快地一摇一晃。头顶上，那只老鹰正在绕着大圈飞翔，不过，今天它可没有鸣叫，只是展开翅膀在蓝天上盘旋着，享受着飞翔的乐趣。海蒂目不暇接地望望这儿，看看那儿。摇曳的花朵，蔚蓝的天空，和煦的阳光，以及乐在其中的老鹰——这一切都太美了！太漂亮了！海蒂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她转头看了看她的朋友是不是也在欣赏这迷人的景色。医生一直心不在焉地坐在那儿举目四望，此时他的目光正好碰上闪着喜悦的眼睛。“不错，海蒂，”他响应道，“这里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只是你说说看——要是一个心情破碎的人上这儿来，他能恢复心情，为这些美景而感到快乐吗？”

“嗯，但是，”海蒂解释说，“在这儿才不会心情郁闷呢，在法兰克福才会不开心。”

医生微微一笑，但这笑容很快又消失了，他接着说道：“那假如有人没能把所有的伤心事都丢在法兰克福，而是带到这儿来了，那你知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助他呢？”

“要是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把一切都告诉上帝吧！”小海蒂信心十足地说。

“是啊，这倒是个好主意，海蒂。”医生说，“可是，如果这些悲伤、难过的事情都是上帝亲自安排的，那我们又该怎么对上帝说呢？”

海蒂坐在那儿思来想去了好一会儿。在海蒂的心里，她坚信无论遇到多么痛苦的事情，上帝都会拯救的，所以她只能从自己的经历中去寻找出答案。

“那样的话，人们就必须等待，”她说，“我们心里要一直想着：上帝必定知道什么对我们最有好处，他肯定会帮助我们脱离痛苦的，只要我们耐心地等待，而且别从上帝那儿逃开。只要这么做，一切都会突然之间变好的，那时我们也会明白，上帝由始至终都知道什么对我们最好，只是我们一开始并不清楚，只知道我们自己有多么多么痛苦，还总以为永远都会是这样的。”

“真是美好的信仰啊，孩子，希望你永远都会坚信。”医生回答说。他默默地望了一会儿绵延的远山，阳光照耀下的绿色山谷，然后又开口道：“你知道吗，海蒂，也许这儿就坐着一个人，在他的眼前只看见一大片阴影，他感受不到也欣赏不了周围美丽的景色，这样的人到了这儿，他的心里反而会更加难受，你能明白这些吗？”

听到这些，海蒂原本愉快的心觉得一阵刺痛。“眼前只有一大片阴影”让海蒂想起了老奶奶，她再也看不见这灿烂的阳光和山顶的美景。每每想到这些，海蒂的心里就会觉得异常的难受。她沉默了，因为她的喜悦被忽然而至的伤心中止了。过了一会儿，海蒂才用十分严肃的口吻说道：“是的，我能懂。不过我也知道，难过的时候可以唱唱奶奶书上的赞美诗，那样我们的心情就能开怀一些，奶奶就常常觉得心里亮堂堂的，还能重新开心起来。这是奶奶亲口告诉我的。”

“是哪些赞美诗呢，海蒂？”医生问。

“我只记得奶奶喜欢那几首，有歌颂太阳的，有歌颂美丽花园的，还有一首长诗中的几段诗节，她总是喜欢我把这些赞美诗来回念上好几遍。”海蒂回答道。

“那给我念念这些诗歌好吗？我也想听听。”为了好好听海蒂念诗，医生还端正了一下坐姿。

海蒂合起双手，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奶奶说，其中有一段能让人感觉到希望和信心，我可不可以就从那儿开始？”

医生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海蒂开始朗诵起来：

不要让你的心沉浸在痛苦之中

也不要让你的灵魂焦虑惊恐

有一位充满智慧的守护者

他会成为你的居所

你失败的时候他来成就

看哪，敌人溃不成军

你所有的苦难

都将变成美好的惊喜

对他的怜悯不要心存疑虑

即使只有一时半刻

因为他，孤独无依的流浪孩子

不再怀疑他无穷无尽的怜悯之心

那么他至少会眷顾你

耐心等待他的人

他的爱永不褪色

他会在你的心中重燃希望

海蒂突然打住了，因为她不确定医生是不是还在听。医生用手捂着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海蒂想他大概睡着了，等他醒来之后还想听的话，再背诵给他听吧。这时的四周，一片寂静。医生当然没有睡着，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思绪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看到了还是个小男孩儿的自己，站在亲爱的妈妈的椅子旁边，妈妈搂着他的脖子，念着海蒂刚才背诵的诗句给他听——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听过这首诗歌了。他仿佛感觉自己又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还看到妈妈慈爱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当海蒂停顿下来，这些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似乎还在对他说着些什么。他的心深深地沉浸在诗歌的余韵之中，他久久地坐在那儿，既不挪动一下也不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当他终于站起身来，看到海蒂正惊讶地望着自己。

“海蒂，”他拉起海蒂的手说，“你背诵的诗歌真好听。”听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快活多了，“明天我们还要一起来这儿，你要再背诵给我听啊。”

可是，这边彼得却心烦得直想发脾气。海蒂已经好久没来牧场，今天总算来了，却又总和那个老头儿在一起，自己和她一点儿都说不上话。彼得的火气越来越大，最后只能绕到医生身后不远的地方，那里正好是医生看不见的，他抡起一只大拳头，冲着他的“仇敌”在空中威胁似的挥舞着。不一会儿，一只拳头变成了两只拳头，随着海蒂在医生身边待的时间越长，彼得的拳头挥舞得越猛，胳膊也举得越高。

太阳逐渐升起，彼得知道已经到午饭的时间了。他猛地憋足劲冲两人大喊一声：“吃午饭了！”

海蒂听了便起身，想去把装午饭的袋子拿过来，那样医生就可以坐在这儿吃。可医生阻止了她，说他一点儿也不饿，只要一杯奶就够了，而且他还想再到上面看看。海蒂觉得自己也不饿，便也打算喝杯奶对付一下，还说她很乐意陪着到上边长满苔藓的大石头那儿去，以前“金翅鸟”就差点儿从那里掉下去。所以海蒂跑到彼得跟前，告诉了他自己的安排，并请他挤两碗羊奶给她。彼得似乎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那袋子里的东西给谁吃呢？”他问道。

“给你吃吧，”海蒂回答，“不过，请你先挤羊奶，快点儿。”

彼得干事情还从没如此迅速过，因为他一想到那个袋子还有里面的东西现在居然都成了他的，所以一眨眼工夫就挤好了奶。当海蒂和医生慢慢喝着羊奶时，彼得赶忙打开袋子，一看里面那些大肉就激动得浑身发抖，当他正要伸手掏肉时，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的手缩了回来。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就站在医生的背后挥拳头，而现在自己却沾了医生的光才能吃到这么好的午餐。他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享用这午饭。突然，他一下子跳了起来，跑到刚才站过的地方，高高举起伸出的双手，表明他已经收回了刚才的拳头，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就保持着这副姿势，直到心里觉得已经为刚才的行为做出足够多的补偿，心里平衡了，才跑回去坐下来，心安理得地享用起这顿美美的难得一见的丰盛午餐。

海蒂和医生四处走走聊聊，过了好长时间，医生说是他该回去的时候了，并认为海蒂大概等羊群下山才离开。可海蒂听了，却怎么也不愿让医生孤零零地一个人下山去。她坚持要跟医生一起走到爷爷的小屋那儿，或者更远一点儿的地方。下山的路上，她和医生手拉手地有说有笑，她不停地跟医生说这说那，比如羊儿们最喜欢吃哪儿的草，夏天五颜六色的花都在哪里盛开等。现在，海蒂还能叫得出每种花草的名字，因为夏天的时候爷爷把这些全教给了她。最后，医生说，他们必须要分手了，两人互道晚安后，医生就继续往山下走了。他还边走边不时地回头看看，见到海蒂还一直站在原地朝他挥手。医生想起自己从前出门时，他亲爱的女儿也总是这样目送着他离开。

这一个月天天都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医生每天都会去爷爷的小屋，在高山牧场上到处走走。有时奥姆大叔还会陪医生到更高的地方去，在那儿，暴风雨曾把老枞树的树干拦腰折断，他们的到来，还把巨大的老鹰从老巢里惊起，它们一边嘶叫着一边扑扑地拍打着翅膀，紧挨着他们的头顶掠过。对医生来说，和爷爷一起做伴聊天是一种莫大的享受，爷爷对山上植物的熟悉程度叫他惊讶不已：爷爷清楚各种草药的效用，从带香味的枞树，弥漫着清香的黑松针，到随处可见长在树根间的卷曲苔藓和不起眼的花花草草，等等。而且，爷爷对山上大大小小、各种动物的生活习性也同样了如指掌，他有许许多多关于住在山洞里、土洞里以及枞树顶上动物的趣事。就这样，医生感觉过得很愉快，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他几乎每次傍晚跟老头儿道别的时候总会说：“好朋友，每次见到您，我都能学到一些新东西。”

不过，在天气晴好的时候，医生还是喜欢和海蒂出去散散步，然后像头一天那样坐在一起，这时，海蒂会给医生背诵赞美诗，还会把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讲给他听。彼得也常常坐在离他们不太远的地方，不过现在他可老实温顺多了，不再抡拳头乱发脾气了。

九月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一天早上，医生又来到山上，可是他脸上却没有往常的笑容。他说，这是他待在这儿的最后一天了，尽管离开这儿让他很难过，因为他感觉这儿就像自己的故乡一般，可是他必须得返回法兰克福。奥姆大叔听了这个消息感觉非常遗憾，而海蒂则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她这位好朋友，突然听说要分开了，她一下子都接受不了。她万分惊讶，满腹狐疑地望着医生，可是事情却不容置疑，医生不得不走了。医生向爷爷告别之后，问海蒂愿不愿意送他一程，于是海蒂紧拉着他的手，一起向山下走去，到现在她还是怎么也想不通，医生就真的这么一去不复返了。走了一会儿，医生站住了，他用手摸了摸海蒂那头鬈发，说：“好了，海蒂，你得回去了，我必须要走了！唉，如果我能把你带到法兰克福，让你待在身边就好了！”

海蒂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法兰克福的样子，无穷无尽的房子一幢挨着一幢，石板铺就的街道，还有一想到罗特迈耶小姐、蒂奈特，海蒂就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我还是喜欢大夫来我们这儿。”

“是啊，你说得对，还是这样好些。好，再见了，海蒂。”海蒂握住医生的手，抬头望着他。医生那双慈爱的眼睛凝视着海蒂，里头噙满了泪水。随即医生猛地一个转身，快步向山下走去。

海蒂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医生那慈爱的目光和眼里的泪水，深深地打动了海蒂的心。海蒂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拼命地向离开的身影追去，抽抽噎噎地大喊道：“大夫！大夫！”

医生转过身来，等着海蒂跑到他面前。她泪流满面，哽咽地说道：“我现在就跟您去法兰克福，并一直待在您的身边，您什么时候让我回来，我再回来，不过，我得先跑回去跟爷爷说一声。”

医生拍拍激动的小女孩儿，设法让她平静下来。“不，那不行，我亲爱的孩子，”他亲切和蔼地说，“你现在还不能跟我走，你暂时还得待在枞树下面，不然你也许还会犯病的。不过你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我要是生病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你会来看我，待在我身边吗？我可以把你当成一个会关心我、惦记我的人吗？”

“嗯，当然会去，我一定会在知道的当天就赶过去的，我会像爱爷爷那样爱您的。”还没从悲恸中恢复过来的海蒂哽咽着说。

于是，医生再次跟海蒂说“再见”，然后重新上路。而海蒂站在原地望着他，不停地挥舞着手，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医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仍在挥手的海蒂和阳光下的高山牧场，自言自语地说：“住在这山上真是不错，不仅对身体有利，还能放松心情，让人重新学会快乐。”

德夫里村的冬天

奥姆大叔的小屋周围堆起了厚厚的积雪，都已经跟窗沿一般高了，几乎连门都瞧不见了。每天晚上都会下一场新雪，要是奥姆大叔还住在这儿，恐怕得天天像彼得那样进出家门了。现在，彼得每天早上都得从起居室的窗户跳出去，因为只过去一个晚上积雪还没有牢牢地冻结在一起，所以彼得一跳，就会立刻陷进去，几乎都没到肩膀的位置了。他手、脚、头并用，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自己从雪堆里挣脱出来。然后，他的妈妈再递给他一把大扫帚，用它一点儿一点儿地扒开一条通向大门的小道。他还必须小心翼翼地把雪全铲到两边去，否则大门一打开，还松软的雪堆就会整个滚进来；若雪已经冻结得够结实，就会在房前垒起一堵冰墙，除了能从小窗户跳出去的彼得之外，谁也没法儿出这屋子。不过这样不时地在夜间下场新雪，却给彼得带来了不少快乐时光，因为只要从窗口爬出来，就是冻得硬邦邦的、一路光滑的雪地，紧跟着他的妈妈会把小雪橇从窗口递出来，那样他只要坐上去一滑，不管怎么滑，滑向哪里，最后总会滑到德夫里村，因为整个高山牧场已经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大冰场。

奥姆大叔这个冬天没有住在山上。按照事先说好的，下过第一场雪后，他立即锁上小屋和羊棚，带着海蒂和羊儿来到山下的德夫里村。在教堂的附近有一座半荒废的破楼，它曾经是一位显赫人物的大公馆。一位受人尊敬的军人曾在这里住过，他加入过西班牙军队，立过赫赫战功，缴获了许许多多的金银财宝。后来他回到家乡，用其中的一部分战利品在德夫里村盖了这幢漂亮的房子，打算在这儿长住。然而，他早已习惯了城市的喧嚣与繁华，宁静的乡村生活叫他无法忍受，所以没住多久就搬走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之后又过了好些年，传来了他去世的消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接管了这幢房子，不过那时它就已经破损严重了，但新的房主并没打算对它进行重修。因为这里房租便宜，不久就住进了好多穷人，而房子也任由其破败失修，不再有人管了。又过了很多年，当奥姆大叔带着年幼的儿子托拜厄斯来到村里时，就在这个破败不堪的房子里租住过一阵子。再往后，这里就成了空房子，因为到处都有窟窿和裂缝，不懂得修修补补的人是没法儿在这地方居住的。除此之外，如果是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无论是风是雨还是雪都会从这房子灌进来，所以根本连蜡烛都点不着，而住在里面的人也只有被活活冻死了。不过，这难不倒奥姆大叔，他知道该怎么做。当他下决心在德夫里村过冬后，便又租下了这幢老房子，还在秋天时对这房子进行了整修。到了十月中旬，他便带着海蒂搬过来住了。

如果从这幢房子的后门进去，首先遇到的就是一块空地，它有两侧墙壁，其中的一侧只留着残余的半截。在它上面还有一扇破旧的拱窗，爬满了茂盛的常春藤，常春藤还一直爬上只残留下一部分的圆拱形屋顶，这一看就知道曾是个祈祷室。不用穿过门，便可以来到另一个大厅。这儿只留下一些残垣断壁，屋顶也所剩无几，要不是有那两根粗壮的柱子支撑着，那残留的一小块屋顶甚至随时有可能会砸下来。奥姆大叔在这儿用木板隔出了一个房间，并在地上铺了厚厚的草秆，这是预备给山羊们住的。从这儿有通向各处的走廊，不过大多残缺不全，有时都看得见外面的天空、牧场和街道。最后在一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结实的橡木门，门的后面是一个保存尚好的屋子。装饰着深色壁板的墙壁保持得跟过去一样完好，房间的一角还装着一个几乎能通到天花板的大壁炉。壁炉的白色瓷砖上绘着一大幅蓝色的壁画，上面画着古老的城堡，周围环绕着高大的树木，树下猎人们牵着猎犬在骑马。在另外一边，高大的橡树投下长长的倒影，下面是一片幽静的湖水，有一个人正站在水边垂钓。壁炉的周围摆放着椅子，人们可以舒适地坐在那儿欣赏这些壁画。海蒂和爷爷一走进来，她就喜欢上了这儿，立刻跑到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仔细地欣赏起来。渐渐地，海蒂绕到了炉子的后面，她的注意力马上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原来，在炉子和墙壁之间还有好大一块地方，那里放着一个四块木板围成的大苹果箱似的东西。不过，里面可没放什么苹果，海蒂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她的房间，因为里头有她自己的床，厚厚的干草床垫和床单，麻袋做的被子，这完全跟山上的小屋一模一样。海蒂拍着手，高兴地大喊大叫：“啊，爷爷，这是我的房间吧。啊，太漂亮了！但是，爷爷你睡哪儿呢？”

“你的房间要在炉子边才行，这样你才不会冻着。”爷爷回答说，“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吧。”

海蒂蹦蹦跳跳地跟在爷爷后头，穿过这个宽敞的房间，在另一侧的尽头有一扇门通向另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爷爷的床铺。海蒂瞥见房间里还有另一扇门，上前推开一瞧，吃惊得愣住了，因为她看到了一个非常大的厨房，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厨房。爷爷已经下了很大的工夫对这个房间进行一番大规模修葺，可还是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修补。四周的墙壁上到处都是洞眼，还有一些大裂缝，冷风呼呼地直钻进来。爷爷往墙上钉了好多木板，看上去就像是做了好些小壁橱。此外，爷爷还用一大把铁丝和钉子把那扇又旧又高的大门固定了一下，好让这扇门关得严实。海蒂觉得这样非常好，因为门外是一大片残垣断壁，那儿杂草丛生，到处爬满了小甲虫和蜥蜴。

这个新家让海蒂很满意，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把屋子角角落落都彻底看了一遍，好在彼得来参观的时候领着他到处溜达。海蒂边走边说，直到把这儿所有新奇的东西都介绍完了才肯罢休。

海蒂躺在炉子边上的床铺上睡得舒服极了，可是海蒂每天早上一醒来还总以为自己是在山上，马上想跑出去看看，是否因为厚厚的积雪压住了树枝，所以才没有听到枞树哗啦哗啦的声响。早上醒来后，她常要左看看、右瞧瞧，才能确定自己是待在哪儿，当她逐渐意识到自己不在山上的小屋时，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困扰着她，压迫着她，让她透不过气来。不久，外边就传来了爷爷照料“小天鹅”和“小熊”的声音，山羊们还接连发出好几声大叫，像是在唤海蒂快点儿过来，来看看它们，海蒂一下子想起来自己还在家里，于是欢快地从床上跳了下来，飞快地向山羊们跑去。第四天早晨，海蒂一看到爷爷就说：“我今天一定要去奶奶那儿。她已经一个人待得太久了。”

但是爷爷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今天和明天都不行，”他说，“山上的积雪足有一英寸深，现在雪还一直下着呢。就连那个壮实的彼得都没法儿过来，像你这样的小娃娃一下子就会被雪埋住的，而且找也找不到。还是等雪结冰了再说吧，那样你就能轻轻松松地从冰面上走过去了。”

这种等待让海蒂有些泄气，不过，日子变得很是忙碌。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

海蒂现在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去德夫里村的学校上学，她用功地学习老师所传授的全部知识。在学校里，她几乎见不到彼得，因为彼得不来上课已经成为一种惯例。老师是一个很随和的人，他只是有时说上一两句：“彼得今天好像又没来吧，不过山上的积雪很厚，他大概下不来吧。”然而，每天傍晚时分，放学以后，彼得仿佛都能顺利地下山来，一般还会去海蒂家玩上一会儿。

过了几天，太阳终于又出来了，照耀着白茫茫的大地，但是又早早地落山了，似乎觉得现在毫无东西可看，没有绿意盎然、鲜花盛开的时节那么吸引人。到了夜晚，月亮出来了，显得又大又亮，整个夜晚都照亮了白茫茫的雪地，到处银光一片。第二天早上，整座大山就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晶莹剔透、光芒闪烁。当彼得像往常一样从窗口跳出去时，始料不及的是，他这一蹦没陷到软绵绵的雪地里，而是一下子在坚硬的地面上滑倒了，接着偌大一个人就像一个雪橇，停也停不下来，一下子滑到了山下。彼得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他拼尽全身力气用脚后跟跺了跺雪地，试试雪地是不是真的变硬了，可是不管他怎么踹，连一小块碎片也没掉下来，看来整座高山牧场已经冻得坚硬如铁了。这可是彼得期盼已久的日子，因为他知道，现在海蒂可以上山来了。彼得连忙跑回家，一口气喝光了妈妈给他准备的羊奶，随即又揣上一片面包在兜里说：“我得去学校了。”“去吧，乖乖地上学去吧。”老奶奶鼓励道。彼得再次从窗户爬出去——冻雪已经结实地堵住了大门口——拉着他的小雪橇，一眨眼就坐上它向山下冲去。

彼得的雪橇快如闪电，马上就到了德夫里村，随即又继续滑向梅恩菲尔德，彼得决心还是继续下滑的好，因为他觉得如此快速的下滑，如果一个急刹车难保自己不会摔倒受伤，而雪橇也会摔坏。于是，他就这样让雪橇一直滑到下面的平地上，直到它自动停住。彼得从雪橇上下来，并四处望望。由于雪橇的冲劲太猛，甚至滑过了梅恩菲尔德。彼得寻思着，现在无论怎么往回赶都要迟到，学校早就开始上课了，而且回德夫里村还要花上一个小时。就这样，彼得走了大半天，才回到了德夫里村，而这会儿海蒂都已经放学回家了，正在和爷爷坐在那儿吃午饭。彼得走了进来，他一心想要把这件特别的事情告诉海蒂，所以一刻也不停留地向海蒂喊道：“结冰啦！”他说着，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

“什么？什么结冰了？”爷爷问道，“你这话听起来火药味十足，将军。”

“雪呀。”彼得解释说。

“啊，现在我能去奶奶那儿了！”海蒂欢天喜地地叫道，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彼得话里的意思。“可是，你为什么没来上学呢？乘雪橇滑下来不就行了吗？”海蒂责备地说，因为她转念想到，他明明能来学校，却跑到外面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行为。

“雪橇滑出去太远了，我这才来不及的。”彼得回答说。

“我们把这叫作开小差。”奥姆大叔说，“你知道吗，惩罚这种人，是要揪耳朵的。”

彼得吓了一跳，一把把帽子拉了下来，露出耳朵来，因为在这世上他最敬畏奥姆大叔了。

“尤其像你这样的山羊将军都开小差逃跑，你应该备感羞愧。”奥姆大叔接着说，“你想想要是你的山羊，东一只、西一只地乱跑，不愿再跟着你，就算是为它们好也不听你的，那样你该怎么办呢？”

“那就狠狠揍它们呗。”彼得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么，要是有个孩子也像山羊一样不听话，因此挨了揍，那你会怎么说呢？”

“那是他活该！”彼得回答说。

“是吗，现在清楚了吧：要是你以后再让你的雪橇滑过头，该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不去上课，那你就来我这儿等着受罚吧。”

彼得这才明白大叔说这些话的用意，明白了那个同山羊一样不听话的孩子就是自己。彼得害怕地往墙角瞥了瞥，看看周围有没有类似于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用来对付山羊的家伙。

不过爷爷突然转而用高兴的语调说：“过来吧，坐下来一起吃点儿东西，吃完之后，你带海蒂上山。晚上你再送她回来，晚饭也在这儿吃吧。”

事情的变化完全出乎彼得的意料，他咧开嘴笑得开心极了。他马上听话地跑到海蒂旁边坐下。可海蒂一想到快要见老奶奶了，就高兴得再也吃不下饭了。她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土豆和烤奶酪都递给了彼得，而大叔这边也给彼得盛了满满的一盘，这下彼得面前的食物都堆成一座小山了，不过这对彼得可是小菜一碟。海蒂跑到壁橱那儿拿出克拉拉送的暖和大衣，严严实实地穿上，再戴上帽子，就等出发了。她站到彼得身边，等彼得把最后一块食物塞进嘴里，她就说：“现在走吧。”于是俩人一起上路了。路上，海蒂讲起了“小天鹅”和“小熊”的事，这两只山羊搬进新羊圈的头一天根本不吃东西，整天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而且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于是她就去问爷爷，它们这是怎么了，爷爷告诉她羊儿们跟她刚到法兰克福的时候一样，因为它们俩这辈子也没有下过山。“你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彼得，你得自己亲身经历过才明白。”海蒂补充说。

彼得一路上闷声不吭，直到他们快到目的地了，才张口说话。他一直在琢磨着什么，所以根本听不见海蒂的话。当他们到达家门时，他停住了，有点儿闷闷不乐地说道：“比起挨爷爷的罚，我宁愿去上学。”

海蒂也同意这想法，鼓励他一定要下定决心。他们一进屋，只见布丽奇特一个人在做针线活儿，老奶奶因为天太冷了，这阵子身体一直不太舒服，要卧床休息才行。海蒂以前每次来，老奶奶总坐在屋子的角落里，而这次却没有，她飞快地跑到另一个房间里去。老奶奶裹着那条稍稍暖和的灰色围巾，盖着一条可怜巴巴的薄被子，躺在她小小的床上。

“感谢上帝！”老奶奶一听到海蒂跑进来的脚步声就喊道。这个可怜的老人家一整个秋天都在暗自担心，特别是海蒂长时间不来，她更是忐忑不安，因为她听彼得说起过，曾经有一位陌生的先生从法兰克福过来，他常跟海蒂一起到高山牧场去，还总和海蒂不停地说话，老奶奶认为他来这儿没有别的事，就是想把海蒂重新带走。虽然说那位先生一个人走了，可她仍在时时担心会有信差从法兰克福过来把海蒂领走。海蒂走到老奶奶的床边：“您病得很厉害吗，奶奶？”

“没有，不碍事的，孩子，”老奶奶爱怜地抚摩着孩子的头，安慰说，“只是天寒地冻时，手脚才会有点儿不方便。”

“天气一暖和起来，您就会好起来的吧？”

“是的，是的，上帝会保佑的，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又能坐在那儿纺线了。今儿个我还想试着做一点儿呢，明天肯定就可以了。”老奶奶为了让这孩子不再担心便这样说，因为她已经察觉到海蒂的惊恐不安。

老奶奶的话让海蒂如释重负，因为她还从没见过老奶奶生病躺在床上，因此心里非常害怕。她惊奇地看着老奶奶，然后说道：“在法兰克福，围巾是外出散步时才用的，您觉得它是在床上睡觉时包的吗，奶奶？”

“亲爱的孩子，我这样包着围巾，是因为太冷了呀，被子又有点儿薄，包上围巾就好多了。”老奶奶回答说。

“可是，奶奶，”海蒂又开始搭腔说，“这个床怎么会这样，您头这边怎么会这么低，应该高一点儿才对呀。”

“我知道，孩子，我感觉到了。”老奶奶说着，把手臂枕到头下那个跟纸板似的又薄又扁的枕头上，让自己更舒服些，“这只枕头本来就不怎么高，在这上面我又睡了好多年，自然就被压得扁平扁平了。”

“哦，那我还是问问克拉拉吧，看看能不能把我在法兰克福的床送到这儿来。”海蒂说，“我那张床上有三个又大又厚的枕头，一个叠着一个，我总是睡不惯，老是滑到枕头下面平坦的地方睡，不过我还是得重新睡到枕头上去，因为在那里这样睡才合规矩。您也能那样睡吗，奶奶？”

“哦，当然可以啦！枕头能让人暖和一点儿，头枕得高一点儿的话，呼吸也会畅快一些。”老奶奶一边说，一边费力把头往上挪，以便找到一个更高的位置，“算了，我们现在不说这些了，我还要感谢上帝呢，让我没有其他老年人常有的病，每天能吃到那么好的面包，还有这么暖和的围巾。再说，海蒂，你又待我这么好，常常过来看我。来，今天想给我读点儿什么？”

海蒂跑到另一个房间，把那本赞美诗集拿了过来。现在她对里面的赞美诗都熟记于心了，能一首接一首地从里面挑出她十分喜欢的诗歌，海蒂和很多天没听到这些的老奶奶都感到很开心。老奶奶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刚才她那满是忧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平和的微笑，仿佛有人给她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似的。

海蒂读着读着突然停了下来：“奶奶，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孩子，听你念着念着好些了。你接着念完吧。”

海蒂继续开始念诗，她所读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如果我的眼前漆黑一片

黑暗将我重重围住

请您把我的心灵照亮

我会快乐地追随而去

就像人们返回故里那样

老奶奶把这些句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脸上充满了快乐的期待。海蒂也觉得很高兴，她的眼前出现了自己回家时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于是欢快地喊道：“奶奶，我也知道人们回到故乡会是怎样一种心情。”老人没有说话，不过她听到了海蒂的声音。老奶奶脸上的神情让海蒂觉得，她应该让老奶奶一直保持着这种心情。

过了一会儿，海蒂又说：“奶奶，天快黑了，我得回家了。我真高兴，您的身体重新好起来了。”

老奶奶拉起孩子的手，紧紧地握住。“是啊，”她说，“我心里也高兴啊。就算我还得躺在这儿，我也心满意足了。如果一个人孤零零地一天又一天地躺在床上，没有人说话，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一丝阳光都看不见，痛苦的想法就会占据他，有时也许会想，要是明天再看不见，我也许就挺不过去了。但是你来了，你读的那些诗句，让我感受到了安慰，让我的心里重新快乐起来。”

老奶奶松手让孩子离开。海蒂忙跑到另一个房间，叫上彼得赶紧离开，因为现在夜幕已经降临了。他们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挂着一轮明月，照着白茫茫的雪地，亮得就像白天一样。彼得带上雪橇，让海蒂坐在他后面，他自己则坐在前面驾驶，两个人就像空中飞翔而过的小鸟，呼啸着朝山下猛冲过去。

当晚海蒂躺在高高的干草床上，她想起了老奶奶还睡在她压扁的枕头上，想起了老奶奶所讲的话，还有她听到这些诗句感觉到的光明和安慰。然后，海蒂不由得想到：要是奶奶每天都有人给她念这些诗句，那样她就会好很多的。可是她知道，恐怕要整整一个星期，甚至要两个星期之后，她才可能重新上山去。一想到这儿，海蒂心里就非常难过，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让老奶奶每天都能听到她喜爱的诗句。突然，一个主意蹦到她的脑袋里，她兴奋极了，简直等不到天亮来实施自己这个计划。海蒂霍地一下在床上坐了起来，原来她光顾着考虑老奶奶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做祈祷，这可是一件她每天必做的事情。

海蒂诚心诚意地为自己、爷爷和老奶奶祈祷了一遍，旋即躺回她又暖和又柔软的干草床上，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

漫长的冬天

第二天早上，彼得准时到学校上课。他随身带了午饭，因为家里远的学生中午就坐在桌子上，把脚往椅子上一搁，把带来的午饭摊在膝盖上就吃起来，而那些住在德夫里村的孩子则可以回家吃饭。吃完饭后，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一点钟后接着上课。结束一天的学习后，彼得就会到大叔那儿看海蒂。

今天彼得一走进大叔家的大房间，就立刻看到海蒂迎着他跑了过来，抓住他的手，因为海蒂一直在等着他来。“彼得，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她着急地说道。

“什么事情？”彼得问。

“你必须学会阅读。”海蒂告诉他。

“我学过了呀。”这是彼得的回答。

“是的，是的，可是你必须真正学会阅读啊。”海蒂继续热切地说道。

“我永远也学不会的。”彼得不假思索地说。

“没有人相信你学不会阅读，我也不相信。”海蒂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法兰克福的奶奶很早以前就说这不是真的，她还告诉我，不要相信你说的这件事。”

彼得听到这个消息吓了一大跳。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教会你阅读，我清楚该怎么教你。”海蒂继续说，“你必须马上开始学习，这样你就可以每天给奶奶念一两首诗歌了。”

“啊，对这些我可不感兴趣。”彼得嘟囔着说。

海蒂正确而美好的做法，遭到了彼得铁石心肠的拒绝，这可惹恼了她。她双眼冒火，直直地站在彼得面前，威胁似的说：“那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去学习将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的，你妈妈说过好几次，要把你送到法兰克福好好学些本领，而且我清楚那里的男孩子都必须去哪里上学。我们坐马车外出的时候，克拉拉曾把那所大房子指给我看。不光是那些男孩子在那里上学，而且连好多大人都在那儿学习呢。这些可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你不要以为他们那儿也像我们这儿一样，只有一个和善的老师。在那个学校里有许许多多的老师，同时进进出出的就有一大群呢，他们穿着一身黑漆漆的衣服，就像去教堂时一样，他们的头上还戴着高高的黑帽子——”海蒂还在地板上比画出帽子的大小尺寸。

彼得直感觉背后阵阵发寒。

“以后啊，你就必须得和那里所有的先生一起上课，”海蒂继续煽风点火地说道，“如果轮到你了，你却什么也不会读，拼写还净出差错。到那时，你看那些人会怎么嘲笑你。他们准比蒂奈特还恶毒，真该让你见识一下被蒂奈特嘲笑是什么滋味。”

“好吧，我学就是了。”彼得半伤心半生气地说。

海蒂这下才松了口气。“太好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海蒂高兴地说，手脚麻利地在桌上忙碌了一阵，把彼得拉到桌子旁边，再拿出要用的书。

在克拉拉送来的那个大包裹里有一本书在昨晚被海蒂挑选了出来，这书做彼得学习的教材正合适，因为书里把ABC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押韵诗。于是，两个人坐在桌子前埋头看这本书，然后便开始上课了。

彼得配合地拼读了好几遍第一首押韵诗，因为海蒂想要他读得又准确又流利。最后海蒂说：“看来你好像还没有读正确，现在我大声地读一遍给你听，然后你就会知道该怎么更好地读出来了。”于是海蒂朗读起来：

今天学不会ABC，

明天就得上法庭。

“我才不去呢。”彼得顽固地说道。

“不去哪儿？”海蒂问。

“上法庭啊。”彼得回答。

“那你快点儿把这三个字母记牢，这样你就用不着去了。”

彼得只好重新再读，并坚持把这三个字母重复多遍，直到海蒂说：“现在你会读这三个字母了。”

海蒂觉察到这些押韵诗在彼得身上产生了很有效的影响，觉得该为以后的课好好做些准备。

“等一下，现在我给你念其他的诗句。”她继续说道，“这样你就会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念。”

说完，海蒂开始缓慢而清楚地念了起来：

DEFG不滚瓜烂熟，

以后准要吃苦头。

如果忘记HIJK，

倒霉就会如影随形。

LM要是磕磕巴巴，

被罚又被笑。

你要不想挨顿揍，

赶快记牢NOPQ。

RST要是背不出，

坏事就会跟着来。

海蒂念到这儿停了下来，因为彼得太安静了，她想看看他正在干什么。这些暗藏的恐吓和可怕的惩罚暗示，让彼得化石般地坐在那里，用吓坏了的眼神呆呆地望着海蒂。海蒂见他这副模样便立刻心软了，于是安慰他说：“你不用害怕，彼得，只要你每天晚上都到我这儿来学习，而且都像今天这么用功，那你最后总会掌握所有字母的，这样一来，那些惩罚就不会出现了。不过，你必须每天都来，不能跟你上学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即使下雪你也必须过来。”

彼得欣然答应了，因为刚才经历的恐惧让他俯首帖耳了。就这样，今天的课结束了，而彼得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从那以后，彼得认认真真地听从了海蒂的命令，每天晚上用心学字母，押韵诗也牢记在心。爷爷经常坐在屋子里，边聆听着他们的课堂，边惬意地抽着烟斗，他的脸上还不时地抽动几下，那样子仿佛突然忍不住要笑出来似的。在一番努力学习过后，彼得常被挽留下来一起吃晚饭，这对他一整天因这些诗句而经受的痛苦是一个极好的补偿。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彼得在字母学习上取得了真正的进步。不过，他每天跟这些骇人押韵诗的残酷战斗还没有结束。

现在他终于学到了字母U。于是，海蒂大声朗读道：

要是错把U当V，

最怕哪里去哪里。

彼得一听，咆哮般地说道：“是啊，我就弄错，但我就偏偏不去！”然而，这一天他学习特别勤奋，给人的感觉是似乎真有人会突然揪起他的领子，把他拽到他讨厌的地方去。次日晚上，海蒂念道：

要是连个W你都学不会，

那就瞧瞧墙上的鞭子吧。

彼得瞟了一眼墙上，得意扬扬地说：“那上面可没鞭子。”

“是啊，不过你可知道爷爷的壁橱里放着什么？”海蒂问道，“里头可有一根棍子，跟你的手臂一样粗。要是把它拿出来，你就该说：‘那就瞧瞧墙上的鞭子吧。’”

彼得知道那根粗粗的榛木棍子，于是赶紧埋头苦读，努力征服这个W。接下来一天学习的押韵诗是：

若你把X抛脑后，

今天就会没的吃。

彼得朝那个放着面包和奶酪的壁橱瞥了瞥，没好气地说：“我又没说要忘记这个X。”

“这就对了，要是你记住了，咱们就接着学下一个，这样你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字母了。”海蒂趁机鼓劲道。

彼得的样子不太情愿，可海蒂已经接着读起来：

要是你在Y上还卡壳，

遭人嘲笑也没辙。

彼得一听，眼前立刻浮现出法兰克福那些头戴高高黑色礼帽的先生，脸上露出讥讽和嘲笑的神情，他赶紧憋足劲学习Y字母，直到把它记得牢牢的，即便是闭上眼睛，也能想起它的模样。

第二天，彼得颇有点儿神气活现地跑到海蒂这儿来，因为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字母了。这时，海蒂开始大声念道：

要是学个Z也慢吞吞，

只配跟霍屯督人在一块儿。

彼得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估摸着，还没人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呢！”

“彼得，”海蒂回答说，“我保证爷爷就知道。你等等，我马上就去问问，他就在牧师那儿。”海蒂说着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要立刻付诸行动，不过彼得非常害怕地喊了一声：“等一下！”因为他仿佛看见了奥姆大叔和牧师正一起走进来，把自己逮住，并直接送到霍屯督人那儿去。到现在为止，他还真不知道这字母怎么念，所以才害怕地把海蒂叫了回来。

“你怎么了？”海蒂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你回来吧！我这就学我的字母。”彼得结结巴巴地说。但是，海蒂却很想知道霍屯督人到底住在哪儿，坚持要去问一下爷爷，可彼得绝望的乞求终于还是让海蒂放弃了。为此，海蒂让彼得做些事作为回报，她不仅要求彼得把Z字母重复一遍又一遍，直到刻在脑子里这辈子永远不会忘掉为止，还教他学习拼写，而彼得也真的在这一晚有了个好开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冰开始化了，雪也开始变软了，而且新雪还在不断地下，所以海蒂已经整整三个星期都不能上山看老奶奶。所以她就更加用心地教彼得，好让他能更快代替自己去为老奶奶读诗歌。一天晚上，彼得从海蒂那儿回到家，一进门就说：“现在我会了。”

“你会什么了，彼得？”他母亲问。

“阅读。”彼得回答说。

“这是真的吗？你听见了吗，奶奶？”布丽奇特喊道。

老奶奶当然也听到了，只是非常纳闷他是怎么学会的。

“现在我得给你读一首诗，这是海蒂吩咐的。”彼得继续报告说。他母亲手脚麻利地把那本书拿过来，老奶奶非常兴奋地期待着，因为她已经好久没听到那些动人的诗句了。彼得往桌旁一坐，便开始读起来。他母亲坐在一边，听得大为惊喜，每听完一段，她便惊呼一声：“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

老奶奶也全神贯注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这之后的第二天，彼得所在的班级在上阅读课。轮到彼得的时候，老师说：“我们是像平时那样从彼得这儿跳过去呢，还是你要试一下——我不是一定要你朗读，就念一行，不流利也没关系。”

彼得拿起书，一口气流利地读了三行。

老师放下书，目瞪口呆地直盯着彼得——这事简直闻所未闻，堪称奇迹。老师终于开口道：“彼得，你身上发生了奇迹！我曾经以极大的耐性苦口婆心地教你，可你到目前为止还是连字母都不会。现在，我不得不放弃在你身上所做的种种努力，可你却在陡然之间学会了阅读连贯的句子，而且既准确又清楚。在我们这年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奇迹呢？”

“是海蒂教我的。”彼得回答说。

老师满脸惊愕地转眼去看海蒂，海蒂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坐在椅子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老师接着说道：“我注意到，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彼得。以前你经常一整个星期都不来上课，有时甚至一连好几个星期，可最近你却一天不落地来了。是谁让你学好的？”

“这多亏了奥姆大叔。”彼得答道。

老师愈发惊奇，目光从彼得移向海蒂，又从海蒂移向彼得。

“咱们再试一次好吗？”老师为慎重起见，又让彼得读了三行来验证一下。看来这是千真万确的——彼得学会了阅读。放学以后，老师立刻跑到牧师那儿告诉他这条新闻，还说奥姆大叔和海蒂一起创造出了如此叫人满意的结果。

迄今为止，彼得一直遵照海蒂的吩咐，每天晚上都在家给老奶奶念一首诗歌。不过，他从不多念一首，而且老奶奶也从不勉强他。他的母亲布丽奇特却忍不住对儿子取得的成绩惊叹连连，每当彼得上床睡觉之后，她就会异常满足地说道：“现在彼得都会读书了，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有多大的出息！”

老奶奶听了，有一回曾回答说：“是啊，对他来说真是件好事，他也学会了一些东西，不过，更让我巴不得的是春天快点儿来到，那样海蒂就能上山来了，她念起诗歌来跟彼得不一样。彼得一读，总会漏掉几个词儿，害得我总要去琢磨原来这些词儿是怎样的，听着听着也就跟不上了，所以赞美诗不能读到我心里去，而海蒂读的时候就可以。”

事实的真相是，彼得朗读的时候总是应付了事，能偷懒就偷懒。当他一碰上那些长一点儿或者难懂一点儿的词儿，他就跳了过去，他觉得反正一节诗里有那么多词儿，漏掉一两个对老奶奶来说也无关紧要。结果在彼得朗读的诗歌里，许多重要的词语都消失不见了。

来自远方朋友的消息

五月来临了。山上融化的雪水汇成生机勃勃的小溪流向山下的谷地。和煦灿烂的阳光照耀着高山牧场，如今又披上了绿装。最后一点儿残雪也融化不见了，阳光已经诱惑着花儿早早地从嫩绿的小草间探出头来。春风欢快地吹拂着枞树树枝，震落了去年残留的深色针叶，嫩绿的新叶冒了出来，很快就为每一棵树披上了春天的羽衣。山顶上的那只老鹰又在蓝天上展翅翱翔，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爷爷山上的小屋，周围的地面上也不再湿漉漉的了，而且暖和得你想坐哪儿就可以随便席地而坐。海蒂又回到了山上的家，她跟以前一样到处撒欢儿地跑来跑去，分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最叫人喜欢。现在海蒂又静静地站在那儿，聆听着风的声音，风从高处的岩石上神秘地吹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有力，并发出低沉而奇妙的呼啸声。当它穿过枞树时，枞树快乐地摇曳着枝叶。这时，海蒂也会情不自禁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身子就像片树叶似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然后，海蒂又跑到小屋前朝阳的地方，一屁股坐到地上，低头看着低矮的草丛中有多少花骨朵将要开放，有多少花已经绽放。那边的地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小甲虫和小飞虫，它们在阳光下又蹦又跳，爬来爬去，还有的在欢快地跳着舞，海蒂欣喜地看着这一切。海蒂深深地呼吸着刚刚从苏醒的大地冒出来的春天气息，这股气息既清新又芬芳，她觉得高山牧场从没如此美丽过。成千上万的小动物也像海蒂一样欢欣雀跃，所有闹哄哄的嗡嗡声汇聚在一起，仿佛快乐地在歌唱：“在高山牧场！在高山牧场！”

小屋后面的工棚里，不时地传来砍砍锯锯的声音，海蒂愉快地倾听着这声音，因为这是她熟悉而怀念的声音，是从一开始在山上生活就有的声音。忽然，海蒂不由得跳了起来，向屋后跑去，她想去看一看爷爷在做些什么。一把刚刚完工的新椅子已经摆放在工棚的门口，爷爷那双灵巧的手还在制作第二把椅子。

“啊，我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海蒂高兴地嚷道，“当法兰克福的客人们到来，我们就用得着它们了。这把是给奶奶的，现在正做的是给克拉拉的吧，然后——然后，我想，应该还有一把。”海蒂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爷爷，您认为罗特迈耶小姐会不会一起来呢？”

“哦，那我可说不准。”爷爷回答说，“不过，还是多做一把椅子预备着好，万一来了呢，我们也可以请她坐。”

海蒂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把没有靠背的小木椅，心里琢磨着这样一把椅子怎样才能适合罗特迈耶小姐坐。凝视了一会儿后，她怀疑地摇摇头说：“爷爷，我可不认为她肯坐这样的椅子。”

“那我们就请她坐那张铺着绿草垫的漂亮长沙发吧。”爷爷十分平静地回答道。

海蒂正思考着那张漂亮长沙发在哪里时，突然从山上传来了口哨声，呼喊声，还有海蒂即刻就能辨认的其他声音。海蒂迅速跑了过去，她那四条腿的伙伴们立即把她团团围住。山羊们和海蒂一样，很显然为重新回到山上而欢呼雀跃，它们上蹿下跳，欢喜得咩咩直叫，一会儿把海蒂挤到这边，一会儿又推到那边，争先恐后想挤到海蒂身边，分享它们的快乐，表达它们的喜爱之情。彼得却把它们赶到两边去了，因为他有东西要交给海蒂。他终于好不容易挤到海蒂身边，急忙交给她一封信。

“给你！”彼得只喊了这一句，就不再给海蒂其他任何说明了，让她自个儿猜测去。

“这是有人在你赶羊群上山的时候给你的吗？”海蒂有些惊讶地问。

“不是。”他回答说。

“那你是在哪儿拿到的？”

“装午饭的布袋里。”

在一定程度上这话倒不假。原来昨天傍晚，德夫里村的邮递员托彼得把这封信转交给海蒂，于是他随即把信放进了空布袋里。今天早晨，他往口袋里塞进奶酪和面包便出门了，可当他到奥姆大叔那儿牵羊时，完全忘了这回事。直到中午吃完了他的面包和奶酪，他翻翻布袋想看看还有什么剩的没有，这才发现放在底下的信。

海蒂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忙跑回工棚里，兴冲冲地朝爷爷举着信说：“是从法兰克福来的！是克拉拉写来的！爷爷，您也想听听吧！”

爷爷当然想听听了，他都做好准备了，就连跟在海蒂身后的彼得也准备好了，他背靠在门柱上，以便背后有个东西牢牢地支撑着他，好让他听得舒服些。

亲爱的海蒂：

所有的行李我们都收拾好了，两三天之后就要动身出发，爸爸也要跟我们一起出门。不过，爸爸不和我们一起去，他先要去一趟巴黎。医生每天都会过来，他一进门就会喊：“快出发，快出发，快到高山牧场去！”他简直都快等不及了。你不知道，他多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整个冬天，医生几乎每天都要到我们这儿来，总要跟我说一些事情。然后，他就在我旁边坐下，给我讲起有关他同你和爷爷在一起的日子，讲起那些山川和花朵，还有那儿的每一个小镇、每一个村庄都如此宁静祥和，并说那儿有着无比清新的空气。而且他老是说：“谁到了那儿都会变得健健康康。”他自己也和那次出门前大不一样了，又变成了一个具有活力且快乐的人，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这样的了。啊，一想到我马上会看到那一切，和你一起待在高山牧场上，还有结实的彼得和山羊们，我就等不及了。

不过，我“先得在拉格兹疗养六个星期”，这是大夫的医嘱，然后，我们才去德夫里村，若碰上好天气，我就可以坐在轮椅上，让人抬到山上去，到那时就能整天和你在一起了。奶奶也会跟我一起去，而且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她也非常高兴能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不过跟料想的一样，罗特迈耶小姐不想去。奶奶差不多每天都会问她一次：“不想去瑞士旅行一趟吗，尊敬的罗特迈耶？请不要客气，我们可以一起去。”可她总是彬彬有礼地谢绝，还说什么决心已下。其实，我清楚她在想些什么：塞巴斯蒂安把高山牧场说成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说那儿怪石林立，悬崖峭壁随处可见，一个不小心就会失足掉下去。而且山路非常陡峭，每走一步都要担心滑下去，并说只有山羊才可以毫无生命危险地在那儿走，人走可就悬了。罗特迈耶小姐一听，吓得浑身直打战，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敢提瑞士旅行的事了。这种恐惧也深深地感染了蒂奈特，所以她也不想一起去。因此，只有我和奶奶一起动身上路，塞巴斯蒂安把我们送到拉格兹，然后就返回。

真盼着能快点儿到你那里去，我简直等不及了！

再见，亲爱的海蒂，奶奶也多次向你问好！

你的好朋友，克拉拉

彼得听完最后一句话，就离开门柱飞奔而去，生气并粗暴地在空中乱舞着鞭子，吓得山羊们上蹿下跳，四处逃窜，拼命地朝山下冲去，这在平时可是难得一见的。彼得继续挥舞着鞭子，全速在后面追赶，仿佛是在冲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发泄暴怒。那个敌人实际上就是将要从法兰克福过来的客人，他们惹得彼得恼怒异常。

但是，海蒂却欢欣不已，她打算明天就去老奶奶那儿，告诉老奶奶这件事情，比如有谁要从法兰克福过来，特别是有谁不来。老奶奶对此肯定很有兴趣，因为从海蒂的描述中，老奶奶对海蒂在法兰克福的生活和周围的人已经有了深入的了解。于是，第二天刚到下午海蒂就出门了，现在又到了可以单独出门的季节。阳光明媚，白天也变得越来越长，踏着干爽的山坡地，身后吹拂着五月的清风，海蒂迈着轻盈的步伐加快了下山的速度。

老奶奶现在已经不用在床上躺着了。她又坐到了从前的屋角纺线，只是脸上的神情显得心事重重。昨晚彼得怒气冲冲地跑回家，老奶奶从他嘴中得知，有一大群人要从法兰克福过来，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也不太清楚。为此，老奶奶昨天一整夜都没有合眼，一直担心海蒂会被人从她身边带走。这时，海蒂跑进屋里，立即搬过自己的小凳子坐在老奶奶的身边，开始把自己知道的事一股脑儿地讲给老奶奶听，而且越讲越兴奋，越讲越期待。讲着讲着，海蒂突然打住了话题，担心地问：“您怎么了，奶奶，您是不是一点儿也不喜欢听我讲的这些事？”

“不是的，孩子，你看起来那么开心，奶奶当然也为你高兴啊。”老奶奶努力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可是，奶奶，我能感觉得到，您好像在担心什么。您是不是担心罗特迈耶小姐也会一起来？”海蒂问，连她自己也生出几分畏惧。

“不，没有的事！奶奶没什么担心的事情，孩子。”老奶奶安慰海蒂道，“把你的手给我，好让我感受一下你真在这儿。就算我这辈子活不到那个时候，只要你过得好就没关系。”

“要是奶奶不能好好的，我也不会觉得好。”海蒂坚决地说。老奶奶一听，心底的恐惧又加剧了，法兰克福的人来这儿是要把海蒂带回去，因为现在海蒂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他们自然希望跟海蒂一起回去。不过，老奶奶觉得还是尽可能地不让海蒂发现她的心事，因为海蒂那么富有同情心，很可能会拒绝去那里，那是不行的。于是，老奶奶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主意，因为她也知道这是一个好主意。

“海蒂，”她说，“有个好法子，可以让奶奶得到安慰，感觉舒服平静。你把那首诗歌读给我听听，就是开头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首。”

海蒂一下就翻到了那首诗歌，清晰地大声朗读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要相信我。

我会带着具有医治之能的翅膀降临，

拯救你，让你重获自由。

“对，对，我想听的就是这首。”老奶奶说道，脸上的愁容也消失了。海蒂若有所思地望了一会儿老奶奶，然后说：“医治这个词是不是说会治愈一切，让人重新好起来，奶奶？”

“是啊，就是这个意思。”老奶奶点点头赞同道，“我们要相信，上帝会为我们安排好一切，他知道怎么做更好。再读一遍，让我们都记住这些话，永远也别忘记。”

海蒂连续读了两三遍，因为海蒂也很愿意相信，上帝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当黄昏临近，海蒂往山上走去，准备回家。头顶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明亮地闪烁着，每一缕星光似乎都带着快乐照到海蒂的心坎上。她不时地停下来，抬起头仰望星空，只见漫天星斗亮晶晶地一闪一闪，海蒂忍不住大声喊道：“是啊，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快乐，为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害怕，因为上帝知道一切，知道什么对我们最好最有益！”一路上，所有的星星都在闪烁发光，不断地朝海蒂点头，直到她到家为止。海蒂看到爷爷正好站在那里仰望星空，因为今夜的星空可是难得的明亮美丽。

今年的五月不仅是夜晚，白天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每天早晨，爷爷都会惊讶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看着灿烂的太阳冉冉升起，然后又目送着它落下山冈。爷爷总会大声说道：“今年真是个别致的太阳年，阳光让牧场所有的灌木和植物茁壮生长。你要注意点儿，将军，别让你的军队太放纵了，小心别吃得撑破肚皮。”彼得则朝空中挥舞了一下鞭子，脸上的表情也像在保证：“瞧我的吧。”

就这样，吐绿披翠的五月过去了，迎来了阳光更加炽热的六月，白天也变得越来越长了，整个高山牧场到处开满了各种花朵，每一处都有它们闪烁的笑脸，空气中也弥漫着它们散发出的诱人芳香。在即将过去的六月里的一天，海蒂拾掇完了家务，跑到枞树底下转了转，接着又爬到更高一点儿的地方，去看看那一大簇岩蔷薇是不是已经绽放了，因为这种花在阳光的照耀下盛开得特别迷人。但是，正当海蒂从屋角拐过去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一声不同寻常的叫喊，爷爷忙从工棚里跑了出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海蒂手舞足蹈地喊着。

“爷爷，爷爷！”她激动地大喊大叫，“您快来！看看！快看！”

老人走到海蒂身边，顺着海蒂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一列奇怪的队伍正朝着高山牧场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抬着敞篷轿子的男人，里面坐着一个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后面跟着个骑马的高贵妇人，她一边兴致勃勃地四处顾盼，一边跟旁边年轻的向导聊着。再后面，另一个小伙子扛着一张空轮椅，不言而喻，因为山路陡峭，为了安全起见，才把平时坐在这张轮椅上的病人安置在轿子里由人抬上山。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搬运的脚夫，他身后背着一大捆的斗篷、围巾和皮毛大衣，比他的脑袋都要高出一大截了。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海蒂叫喊着，高兴得直跳。他们真的从法兰克福来了。他们越走越近，终于来到面前。轿夫一把轿子放下，海蒂就跑上前去，两个孩子异常快乐地相互拥抱问候。这时，奶奶也到了，她下了马，温柔亲切地问候海蒂，然后转向前来欢迎客人的奥姆大叔。他们早就知道对方，彼此感觉就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毫无拘束。

在最先的互致问候后，奶奶用快活的语调说：“大叔，您住的地方实在太美了！我真是想不到！就是皇帝也得羡慕您啊！我的小海蒂看起来也好极了——像朵天然的小玫瑰！”奶奶一面说着一面把孩子拉到自己的身边，用手抚摩着海蒂粉红色的嫩脸蛋，“我都不知道先看什么了，这一切都太棒了！你说呢，克拉拉，你有什么看法？”

克拉拉正望着四周，她被深深地迷住了。这么美丽的景色，是她从未想象过的，也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她欢呼雀跃。“啊，奶奶，”她说，“我真想永远待在这里。”

这时，爷爷把轮椅推了过来，又在上面铺上毯子，然后走到克拉拉身边。

“我们还是把这个小姑娘放到她习惯的轮椅上吧，这样会更舒服一些，因为这轿子硬邦邦的。”说着，不用其他人帮忙，爷爷就用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把克拉拉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她自己的轮椅上，然后仔细地给她盖上东西，并重新摆好柔软的脚垫。那些熟练的动作仿佛在说，奥姆大叔这辈子一直都在护理手脚不便的病人，奶奶对此感到很是惊讶。

“亲爱的奥姆大叔，”奶奶忍不住问道，“您这照顾病人的本领是在哪儿学的，要是我知道，准要让我认识的那些护士也去学学。您怎么会这么在行？”

大叔微微一笑。“这种东西说学习，还不如说是经验。”他回答说，但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露出了几分伤感。他的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一张饱经痛苦折磨的脸庞，他也是这么痛苦地坐在轮椅上，四肢几乎不能动弹。那人曾是他所在部队的一个上尉，奥姆大叔是在西西里岛的一次激战后，发现他受伤倒在地上，便把他背了回来。从那以后，那位上尉不让其他任何人靠近他，只有大叔一直看护着他，直到他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如今这一切又历历在目，他觉得自己目前能够做的，就是用自己曾经熟悉的方法尽心尽力照顾生病的克拉拉。

晴空万里的蔚蓝天幕下是小屋、枞树，以及远处高高耸立的灰色的山岩，灰色的山峰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克拉拉尽情地欣赏着周围的一切景色，怎么瞧也瞧不够。

“啊，海蒂，要是我能和你一样到处奔跑就好了！”她充满渴望地说道，“要是我可以跑着去看看枞树，去看看你告诉我的一切，那该多好啊，虽然我早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海蒂一听，便过去推轮椅，她使尽全身力气，费了好一会儿劲，才把克拉拉绕过小屋推到枞树底下，在那儿停了下来。克拉拉长这么大还没看见过如此高大挺拔的老枞树，又长又粗的树枝长满了繁茂的绿叶，几乎都能垂到地面上。即使是跟在孩子们后面的奶奶，见到这些枞树也连连惊叹，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古树了：不管它们郁郁葱葱的树冠是向蓝天高高舒展，还是它们的树干笔直挺拔，像柱子一样支撑着茂密的枝叶，都在述说着它们的年代久远。这些老树多少年来一直矗立在山冈上，俯瞰着身下的山谷。那里人来人往，世事变迁，唯一不变的就是这片枞树林。

接着，海蒂推着克拉拉去山羊棚，她把那扇小门打开，好让克拉拉把里面看个清楚。可是，羊儿们都不在，棚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可看。克拉拉非常遗憾地跟奶奶抱怨说，等到山羊们回家了，他们早就不得不下山了。“我好想看着彼得和他的羊群回来啊。”

“亲爱的孩子，这儿有这么美丽的风景，我们还是先好好欣赏我们能看到的吧，不要想着那些我们办不到的事情。”奶奶一边回答她的话，一边跟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啊，花！”克拉拉又叫了起来，“你看，那么一大片漂亮的红花，还有那不断点头的蓝色风铃草！啊，我真想跑过去采一大把回来！”

海蒂连忙跑过去，采了一大捧鲜花回来。

“这还算不上什么呢，克拉拉。”说着，海蒂把花束放到克拉拉的腿上，“要是你到牧场再高一点儿的地方，就是羊群吃草的那里，你准会看到更漂亮的花！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矢车菊，数也数不清的蓝色风铃草，还有嫩黄嫩黄的岩蔷薇，大地就像铺满了纯金一样金光闪闪。还有一种花，它的花瓣特别大，爷爷说它的名字叫‘太阳的眼睛’，另外还有一种花是棕色的，脑袋圆圆的，它的香味可好闻了。那里真是太美了，人们往那里一坐，就不想再站起来了，一切都那么漂亮那么芳香四溢！”

海蒂说着说着，眼睛也变得闪闪发亮。她又想去看看那些花，克拉拉也蠢蠢欲动，回望海蒂的温柔眼睛里充满了同样的热切向往。

“奶奶，您觉得我可以去那里吗？我能不能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克拉拉渴望地问道，“唉，要是我也会走路，海蒂，这样我就哪里都可以和你一起去了！”

“我可以推你去呀，这个轮椅很容易推的。”海蒂说，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她使劲把轮椅转了个弯，结果轮椅差点儿滚下山去，幸亏奶奶在身边，及时阻止了轮椅的下滑。

这边，爷爷也没闲着，他在小屋前的长椅旁摆好了桌子和另外的椅子。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在外面享用准备好的午餐。羊奶和奶酪也准备好了，于是大家兴高采烈地坐下来开始就餐。

奶奶就跟医生一样非常喜欢这个大餐厅，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山谷，抬头还可以望见蓝天映衬下的高山。柔和的轻风微微吹拂着就餐的人们，给他们带来阵阵凉爽，枞树也随风沙沙作响，仿佛就是节日庆典时的宴会音乐。

“我还是头一回领略如此美味的午餐。这实在太美妙了！”奶奶不住地赞叹，突然发出一声意外至极的惊叹，“天哪，我看到了什么，你都已经吃第二片烤奶酪了，克拉拉！”

果真，克拉拉的盘子上已经放上第二片烤得金黄金黄的奶酪。

“嗯，这真是太好吃了，奶奶——这比拉格兹所有的饭菜都可口。”克拉拉一边回答，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

“太好了，那你就多吃点儿！”大叔高兴地说道，“山里这么好的空气，能给我们这儿的粗茶淡饭添点儿滋味。”

一顿愉快的午餐就这样结束了，奶奶和奥姆大叔相处愉快，而且越聊越起劲儿。他们俩对人、事和社会的看法总是不谋而合，仿佛早已是相交多年的知己好友。时间飞逝而过，奶奶望望西边，发现天色已晚，于是说：“我们得准备回去了，克拉拉，太阳就要落山啦，那些人很快就会带着马和轿子上山来。”

克拉拉一听，脸上便出现沮丧的神情，她恳求道：“哦，再待一两个钟头就好，奶奶。我们还没有看过屋子里是什么样呢，也没瞧见海蒂的床，还有其他好多东西呢。要是今天再有十个钟头就好了！”

“这不太可能。”奶奶虽然嘴里这么说，其实她也想看看这栋小屋。于是大家从桌子旁站起来，而大叔则推着克拉拉的轮椅。轮椅一到门口就打住了，因为轮椅太宽，没法儿通过大门。然而，大叔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他用结实的胳膊把克拉拉抱进小屋。

奶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非常仔细地打量着屋里的布置，房间漂亮整洁、井井有条，令人十分钦佩。“那上面是你的卧室吧，海蒂？”奶奶边问边大胆地爬上小梯子，登上堆放干草的阁楼。“啊，好香哟，这真是个健康睡眠的好地方！”奶奶又走近圆窗户，向外张望。随后爷爷抱着克拉拉走了上来，海蒂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上来。然后，大家都围在海蒂那用干草做成的漂亮大床旁边。奶奶沉思地望着床上，不时地深深吸上几口新鲜干草的清香，而克拉拉则完全被海蒂卧室里的一切给吸引住了。

“你住的地方叫人多喜欢啊，海蒂！一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见天空，又能闻到这么好闻的清香！还能听到外面枞树的唱歌声！我还从没见过这么舒服、这么有趣的卧室呢！”

大叔朝奶奶看了看。“我有个想法，”他说，“如果您信得过我，而且不反对的话，可以让孩子在这儿住些日子，我想她会慢慢结实起来的。您带来了这么多的围巾和毯子，我们可以用这些给她做一张特别软和的床，而且我肯定会悉心照顾好孩子的，这一点请您尽管放心。”克拉拉和海蒂一听这些话，就像两只刚放出笼的小鸟，一起欢呼起来，奶奶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亲爱的大叔，您是个多好的人啊！”奶奶大声说道，“您刚才的话都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心里也在琢磨着，要是让这孩子留在这儿，肯定让她特别称心如意。可是这准得让您操心，给您添不少麻烦的！可是您却把这些都说了出来，似乎这种护理、这种照顾根本算不了什么！真是太感谢您了，大叔，我衷心地谢谢您！”说着，奶奶拉起爷爷的手，握了又握，爷爷也一脸笑容地握住奶奶的手。

于是大叔立刻动手布置起来。他先把克拉拉抱回屋外的轮椅里，海蒂也跟着走了出来，欢天喜地地又蹦又跳。爷爷一把抱起所有的围巾、皮毛毯子，愉快地说：“奶奶带上的装备就像冬天去露营，不过这倒是件好事，现在我们正用得着这些东西。”

“未雨绸缪是一种美德，”奶奶高兴地回答说，“它可以保护我们免遭不幸。如果能够在没有冰雹、没有刮风、没有暴雨的情况下顺利上山，我们就该心存感激，正如您说的，未雨绸缪，您看现在不是都用上了吗！”

两人边说边走上阁楼，开始准备铺床。他们将围巾啊毯子啊都一一摊开，一层一层厚厚地铺在床上，结果那床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堡垒。奶奶用手仔仔细细按过每一个地方，好确认没有一点点干草可以刺穿。“这样，一根干草也刺不穿了。”她说道。这床垫虽然柔软，可是它却又平坦又厚实，任凭什么东西都穿不透。奶奶这才满意地走下阁楼，来到孩子们身边。她们坐在一起，正满脸欢喜地计划着克拉拉在高山牧场期间，每天从早到晚都可以做些什么。不过，克拉拉能待多久？奶奶一过来，她们就连忙提出了这个大问题，奶奶觉得这应该问问爷爷的意见。爷爷给出了建议，他认为至少要一个月，那样就能看出高山牧场的空气是否对克拉拉有益。孩子们一听又拍手欢呼起来，因为她们没想到能一起待上这么长时间。

这时，轿夫、马，还有向导正朝山上走来。奶奶先打发轿夫们回去了，她自己也准备骑马回去。

“这不是告别，奶奶，”克拉拉喊道，“因为您以后还是会经常上山来看看我们过得怎么样，对不对？我们等着您上山来，是不是，海蒂？”

海蒂感觉这一天她的生活好事不断，一件接着一件，只能一个劲儿地蹦蹦跳跳来表示她的欢天喜地。

此时，奶奶骑上了她那壮实的马，大叔牵过马缰，领着它走下陡峭的山坡。奶奶一个劲儿反对，不让他送这么远的路，可他说山路十分险峻，骑马并非毫无危险，坚持要把奶奶安全送到德夫里村。

到了德夫里，奶奶怎么也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住在村子里，坚决要先回拉格兹，以后有机会再从那儿上高山牧场。

在爷爷还没回来的时候，彼得带着羊群下山来了。山羊们一见到海蒂，就全都围了上来，不一会儿，坐在轮椅上的克拉拉就和海蒂一起被团团围在中间，山羊们你挤我，我挤你，一只只都伸长脖子往前挤，海蒂马上挨个儿把它们介绍给克拉拉。

克拉拉很快就认识了期待已久的“小雪”，活泼的“金翅鸟”，爷爷那两只行为端庄的山羊以及其他的山羊，包括那只“土耳其大汉”。而彼得则一直站在旁边，屡屡向克拉拉投去带有敌意的目光。

最后，两个小姑娘愉快地冲他喊道：“晚安，彼得！”而彼得却不搭理，狠狠地甩了甩鞭子，仿佛要把空气劈成两半，然后飞奔下山。他的山羊们也跟着一窝蜂跑开了。

克拉拉在高山牧场上大饱眼福，看到了那么多美丽的东西。如今高潮已过，这一天也宣告结束了。

当克拉拉躺在楼上又大又软的床上时，她从敞开的圆形窗户里，正好望见天空中群星闪烁，她欣喜若狂地向躺在旁边的海蒂说道：“啊，海蒂，你看，我们简直就像坐着华贵的马车奔向天堂！”

“是啊，你知道吗，天上的星星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还不停地朝我们眨眼睛？”海蒂问。

“不知道啊，这是为什么呢？”克拉拉反问道。

“上帝已经为我们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所以大家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为难，完全可以放心，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星星们在天上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才会那么幸福，它们朝我们眨眼睛也是希望我们变得快乐幸福。不过，克拉拉，我们可别忘了祈祷，祈求上帝在给世界带来一切美好的时候，不会忘了我们，那样我们也能够安安心心、无所畏惧。”

于是两个孩子又重新坐起来，各自做了晚祷，然后海蒂枕着自己的小圆胳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可是克拉拉却久久不能入眠，因为她还是头一回睡在一张洒满星光的大床上，这样的经历叫她新奇不已。说真的，克拉拉几乎没怎么看见过星星，因为她从没在晚上出去过，而且家里的窗帘总是在星星出来之前就早早拉上了。现在，她一合上眼睛，就忍不住又要睁开，想看看那两颗明亮的大星星是不是还像海蒂说的那样在一闪一闪地眨眼睛。果然，那两颗星星一直亮晶晶地挂在夜空中，她感觉自己怎么也看不够，终于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睛。在梦里，那两颗闪闪发光的大星星仍在友好地朝她眨眼睛。

在爷爷家生活的延续

当太阳刚刚从大山后面冉冉升起，就把第一缕金色的光辉洒向小屋上，照射着下面的山谷。奥姆大叔像往常一样，宁静而虔诚地凝望着山间慢慢消散的薄雾，山顶和山谷渐渐从黎明的昏暗中变得清晰起来，新的一天苏醒了。

天上薄薄的朝霞越变越亮，直到太阳终于整个高高升起，岩石、森林、山坡都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下。

这时，爷爷回到屋里，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克拉拉刚刚睁开眼睛，正惊奇地看着从圆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闪耀迷人地在床上翩翩起舞。克拉拉一开始还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也不晓得自己身处何处。之后，她忽然瞥见睡在旁边的海蒂，耳边还传来了爷爷愉快的声音，他正在询问克拉拉睡得好不好，累不累。克拉拉肯定地回答说，她一点儿也不累，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大天亮。爷爷感到很高兴，立刻细致周到地动手照顾克拉拉，仿佛照顾生病的孩子就是他的天职似的，让人备感温馨。

现在海蒂也醒来了，看见爷爷正抱着穿好衣服的克拉拉走下梯子，大吃一惊。海蒂闪电般地穿好衣服，赶紧爬下梯子，跑到屋外。这时更大的意外在等着她，她惊奇地看着克拉拉的轮椅推过了大门。原来，昨天晚上孩子们上床以后，爷爷见克拉拉的轮椅根本推不进来，就琢磨着把门两边的两块木板拆下来，那样就能留出足够大的口子，把轮椅推进来，之后再把木板装回原处，只要不把木板固定住，那就能随意地拆卸。此时爷爷已经把克拉拉推到外面的阳光下，停在屋前的空地上，随后爷爷朝羊圈走去，而海蒂则跑到克拉拉的旁边。

清新的晨风吹拂着孩子们的脸蛋，送来了一阵阵枞树叶的清香。克拉拉美美地吸上一口飘浮着清香的新鲜空气，靠在椅子上，体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妙与舒畅。

克拉拉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这么早就在广阔的大自然中感受着清晨的轻风，山里的空气是那么清凉、纯净、新鲜，每一次呼吸她都感到享受不已。而且，高山的阳光是那么和煦，温暖而柔和地照着克拉拉的小手和脚下的草地。她根本没有料到，山上的生活竟会这般美妙。

“啊，海蒂，我真希望能永远、永远地跟你一起住在这儿！”克拉拉开心地叫嚷着，坐在轮椅上这边瞧瞧，那边望望，尽情地享受周围的空气和阳光。

“你瞧，我说得没错吧，”海蒂眉飞色舞地回答说，“高山牧场上爷爷的小屋，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了！”

这时，爷爷从羊圈里出来，端着两小碗冒着泡沫的雪白雪白的鲜奶朝孩子们走来，他把一碗递给克拉拉，一碗递给海蒂。

“这对你身体很有好处，”爷爷向克拉拉点了点头说，“这是从‘小天鹅’身上挤的奶，有益健康。来，孩子，喝吧！”

克拉拉还没尝过羊奶的滋味，为了保险起见，她先凑上去闻闻是什么味道，可这边她只见海蒂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光了，似乎还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于是，克拉拉也开始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直到喝得一滴也不剩下，羊奶的味道浓郁甘美，似乎还带了点儿糖和肉桂的味道。

“明天我们要喝两碗。”看到克拉拉像海蒂那样喝得有滋有味，爷爷满意地说道。

这时，彼得赶着羊群出现了，像平常一样，羊儿们从四面八方跑来围着海蒂，向她问好。大叔把彼得叫到一边，因为羊儿们争先恐后地向他表达自己的欢喜和激动，咩咩咩地叫个不停，还一只比一只叫得响亮，所以在旁边根本听不见说话声。

“你好好听着，”他说，“从今天起，你要让‘小天鹅’自由自在地走动。这个小家伙天生知道哪里能找到最肥美的嫩草，所以如果它要往高处走，你就跟着它，这对别的山羊也有好处。就算它爬得比你平时去的地方都要高，你也不要拦着，这碍不了你多少事，因为在这方面，它可比你清楚多了。要让它吃到最好的草，这才能挤出最好的奶。为什么你老盯着那边看，好像要把谁生吞活剥似的？没有人会妨碍你。好了，现在就出发吧，记着我说的话。”

彼得一向很听大叔的话，他马上就赶着羊群上路了。可那样子似乎心事重重，他不住地转过头来，把眼睛瞪得滚圆滚圆。羊群跟着彼得往前跑去，海蒂也被拥着往前走了一段，这正合彼得的心意。“你得跟我们一起去，”彼得冲海蒂说道，“要让我跟着‘小天鹅’，那你就得和我一块儿去。”

“不行，我不能去，”被挤在羊群中间的海蒂回答说，“我很长很长时间都不能和你一起去了——只要克拉拉待在这儿我都不能去。不过，爷爷已经答应我们，以后大家可以一起去。”

说完，海蒂挤出羊群，跑回克拉拉身边。彼得握起拳头，威胁似的朝轮椅上的人挥了挥，然后头也不回地一口气往山上跑去，直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他担心，说不定刚才大叔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真不知道见到他挥拳头的行为大叔会怎么想。

克拉拉和海蒂打算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们简直不知道该先干哪一桩。海蒂提议先给奶奶写一封信，因为她们俩和奶奶约好了，每天写一封信。奶奶对克拉拉待在山上的事还不能完全放心，譬如克拉拉是否喜欢在山上待这么久，还有她身体状况是不是适合住在山上。有了每天的新消息，奶奶就会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自己上山来，这样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拉格兹温泉。

“难道我们非得在屋里写信不可吗？”克拉拉问，她非常赞成海蒂给奶奶写信的建议，但是她觉得在屋外非常惬意，所以她不愿离开。海蒂知道应该怎么安排，她立即跑进屋拿出书本、纸笔，还有她的小凳子。海蒂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本放在克拉拉的腿上，让她垫着写字，而自己则坐在小凳子上，把长椅当作桌子，然后两人就这样开始给奶奶写信。可是，克拉拉每写完一句就放下笔，四下看看，这里的一切实在太美了。风儿较刚才更和缓了，现在只是温柔地轻抚着克拉拉的脸庞，喃喃低语地拂过那片枞树林。清新的空气中，快乐的小飞虫嗡嗡嗡地飞舞着，广袤的牧场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呈现出一派祥和宁静的景象。巍峨的山峰崇高而静静地矗立着，下面悠远的山谷完全沉浸在安详与平和之中。偶尔从远处传来牧童欢快的吆喝声，并在四周的岩石上激荡起悠长的回声。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孩子们甚至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这时，爷爷又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鲜奶，他说，只要天空中还有阳光，克拉拉就应该待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于是，午饭和昨天一样，在小屋前愉快地用餐。吃过饭后，海蒂把克拉拉推到枞树底下，因为孩子们一致决定，整个下午就坐在美丽的树荫下，讲讲海蒂离开法兰克福后彼此身边发生的种种事情。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循序渐进，克拉拉还特别讲述了生活在赛斯曼家里，而海蒂也认识的那些人的奇闻逸事。

于是，两个孩子坐在枞树下，越谈越起劲儿，她们头顶上的小鸟也跟着越叫越欢，仿佛它们也很喜欢两人的闲聊，想凑进来说上几句。时间就这样悄悄地溜过去，夜幕很快又降临了，而一脸怒容、眉头紧皱的彼得也下山归来了。

“晚安，彼得！”海蒂见彼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冲他打招呼。

“晚安，彼得！”克拉拉也很友好地朝他喊道。彼得没有回答，径自气呼呼地赶着他的羊群下山去了。

克拉拉看到爷爷把“小天鹅”带进羊圈挤奶去了，心里那种想喝香喷喷羊奶的欲望立刻油然而生，馋得甚至都有点儿等不及了。

“这真奇怪，海蒂，”克拉拉说，她对自己感到很惊讶，“以前吃东西时，总是别人让我吃，我才不得不吃，而且吃什么东西都觉得跟鱼肝油的味道差不多。我老是想，要是人不用吃东西就好了！可是现在我简直等不及爷爷把羊奶拿过来了。”

“嗯，我也知道那种滋味。”海蒂回答说，这让她想起了在法兰克福的日子，那时不管往嘴里塞什么，都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不过，克拉拉不能理解，因为克拉拉这辈子还从没像现在这样一整天待在室外，更不用说是在高山上，还能领略那令人振奋的山风。爷爷终于拿来了晚上的羊奶，她马上拿过自己的那一份，大口大口喝了个痛快，那速度比海蒂还要快，喝完了还想喝。爷爷拿着孩子的两个碗走进羊圈，回来的时候两个碗都满满的，而且还给她们的晚餐加了点儿别的东西。原来下午的时候，爷爷到专做奶油的牧人那儿去了，从那里带回了一大块又香又甜的奶油。刚才，爷爷就切了两片厚厚的面包，并在上面涂上了满满一层奶油。克拉拉和海蒂立刻迫不及待地抓起面包，美美地享用着，爷爷站在一边看着她们俩的吃相，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

当晚上克拉拉躺在床上，她本来想看一会儿闪烁的星星，却和旁边的海蒂一样，一躺下眼皮就粘在一起睁不开了。这一夜，她睡得非常香甜，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接下来的两天，也是以这种快乐的方式度过。之后的一天，发生了一件让两个孩子都感到意外的事情。两个壮实的脚夫各自背着一张床上山来了，每张床上都铺着崭新的雪白床单，还附带着其他一些床上用品。此外，他们还带来了一封奶奶的信，信里说，这两张床是给克拉拉和海蒂的，海蒂今后也该有张像样的床，到冬天时，一张床搬到山下的德夫里村，另一张则留在山上，留着给克拉拉再上山时用。奶奶又夸奖她们的信写得好极了，鼓励她们继续每天给她写信，这样她就能身临其境地了解她们所有的事情。

爷爷走上阁楼，把海蒂的干草床拆了扔到大干草堆上，然后在他的帮助下，两个脚夫把床运上阁楼。爷爷把两张床紧紧靠在一起，让两个孩子躺下时就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因为他知道，孩子们非常喜欢透过窗户看映照进来的朝阳和星光。

在这期间，待在山下拉格兹温泉的奶奶每天都会收到来自高山牧场长长的来信，她感到特别欣慰。日子一天天过去，克拉拉发现她越来越迷恋她的新生活了。爷爷的慈祥善良，还有体贴入微的照顾，让她怎么说也说不够。此外，信上说，海蒂远比在法兰克福的时候活泼快乐，两人愉快的友谊也叫人倍加愉快，每天早上，她一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啊，感谢上帝，我仍然待在山上！”

奶奶每天都会收到克拉拉过得不错的新信函，她想，既然山上一切顺利，就可以把自己上高山牧场访问的时间再推迟一些，要知道骑马上下山对她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爷爷对这个小病人似乎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同情，他每天都在琢磨一些新招儿来帮助她恢复健康。每天下午，他都不辞辛劳地翻山越岭，而且山越爬越高，每天傍晚回来的时候都会采回一大捆嫩草，让人远远地就能闻见麝香石竹和百里香的芬芳。羊儿们傍晚一回来，就开始咩咩直叫地跑过来，争先恐后地想钻进放着香草的羊圈里，但是大叔却把门关得紧紧的。大叔可不是为了让所有山羊都毫不费力地吃上美味佳肴才上山采摘的，而是专门给“小天鹅”享用的，以便让它产出更有营养的奶汁。这种特别照顾立竿见影，“小天鹅”越来越活泼，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眼睛也变得更加黑亮有神。

克拉拉在山上的日子已经是第三个星期了。这几天，爷爷每天早上把克拉拉抱下来时都会问上一句：“小姑娘，想不想试试，在地上稍微站一会儿？”克拉拉为了让爷爷高兴，就试了试，可脚刚一挨地，她就会大喊疼死了。但是爷爷每一天仍然会让她试着稍微站久一点儿。

高山牧场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这么美丽的夏天了。每天，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花儿们绽放着笑容，散发着芬芳，入眼的每一处都闪动着金光。每到黄昏，绛红色的霞光洒满了山峰和远方的雪原，直到太阳最后渐渐没入这金光闪耀的海洋。

这种只有在高山牧场上才能看到的景观，海蒂不知疲倦地跟克拉拉讲了又讲，尤其详尽描述了高处山坡上的景色，说那里盛开着大片大片金光闪闪的岩蔷薇，还有数也数不清的蓝色花朵，简直要把那一片草地染成蓝色，旁边还有一丛丛褐色的鲜花，它们散发出迷人的清香，让人一坐下来就不想再走。

海蒂跟克拉拉就这样一下午坐在枞树底下，说着山顶的花草，还有夕阳下无比美丽的霞光，讲着讲着，想再去那里看一看的渴望，不可遏制地产生了。她猛地跳了起来，跑到工棚里去找爷爷，还没等到进门，就大声叫嚷开了：“爷爷，爷爷，明天您和我们一起去牧场好吗？啊，现在那上面肯定美极了！”

“可以，”爷爷答道，“不过，那位小姑娘可先得答应我一件事：今晚她必须得尽全力再练习一次站立。”

海蒂手舞足蹈地跑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克拉拉，克拉拉答应一定好好练习直到爷爷满意为止，因为明天的出门对她吸引力太大了。海蒂则欣喜若狂，她一瞧见彼得傍晚从山上下来，就冲他大声叫喊：“彼得，彼得，我们明天也要和你一起到山上去，在那儿待一整天！”

彼得像一头发怒的小熊那样吼了一声作为回应，怒气冲冲地扬起鞭子，朝无辜的“金翅鸟”挥去，但机灵的“金翅鸟”见来势不妙，奋力一跳，从“小雪”身后越了过去，鞭子唰的一声落了空。

这一晚，克拉拉和海蒂躺在舒服的新床上，对明天充满了期待。她们原本打算通宵不眠，彻夜长谈，直到第二天天亮。可没想到脑袋刚挨上舒适的枕头，两人就再也没吱声了。克拉拉梦见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盛开着密密麻麻的蓝色风铃草，望过去宛如一片蔚蓝的天空；而海蒂在睡梦中听见了山顶上的老鹰正冲着她召唤：“来吧！来吧！来吧！”

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大叔走出小屋，四下观察了一番，看看今天的天气会怎么样。巍峨的山巅上泛着红黄色的光辉，清新的晨风吹着枞树的枝叶左右摇晃着，而太阳正慢慢爬上远山来。

爷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远眺，在高高的山顶上，那些绿色的山坡上渐渐开始变得明亮起来，山谷间的阴影也在一点点地消失，当一束玫瑰色的光线照向谷底，山上山下到处都沐浴在金光灿灿的朝阳中——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大叔把轮椅从工棚里推出来，并做好了上山的准备，然后他又走进屋里，告诉孩子们日出是多么美丽迷人，让她们也出来看看。

这时，彼得正好上山来了。羊儿们不像往常那样信任地聚在彼得身边，而是战战兢兢地远离他，原来彼得最近动不动就大发脾气，扬起鞭子就随意乱抽乱打，羊儿们怕一不小心就被抽到，所以都不敢靠近他。彼得气得心里直冒火。这几个星期以来，海蒂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顺着他。每天早晨上山时，他就看到那个坐在轮椅里的小姑娘早早待在外面，而海蒂总是跟她形影不离。傍晚下山的时候，情况还是跟早晨一模一样。整个夏天，海蒂一次也没有和他一起去牧场，好不容易今天要去了，她那个坐轮椅的朋友也要跟着一块儿去，不用说海蒂准会忙着陪她。彼得一想到这点，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一发不可收拾。现在那张挺立在轮子上的轮椅，在彼得看来是那么盛气凌人、趾高气扬，他就像对一个敌人那样怒视着它，心里想着这个仇敌不只过去害惨他，今天还要让他更倒霉。彼得朝左右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他就像一个野蛮人似的扑向轮椅，抓住它狠命往山坡下一推，只见轮椅一骨碌滚下山去，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彼得随即转身，飞也似的向山上狂奔而去，一刻也不敢耽搁，一口气跑到山顶那一大片黑莓树丛后，才停下脚躲在那儿。一方面他怕被大叔看到，另一方面他急着想看看轮椅怎么样了，而这片树丛就是最佳观测地。彼得躲藏在树丛里，可以看到下面的情况，一旦大叔上山来，他还能迅速隐蔽起来。于是，彼得按照自己的设想往下面一望，他瞧见了他的“敌人”正越来越快地朝山下滚去，它不停地翻滚着，高高地向上弹起，然后又重重地跌落，继续向前翻滚着，直到最后摔得稀巴烂。整张轮椅摔得七零八落，椅子腿、扶手、坐垫、靠背到处横飞——见到这一幕，彼得体验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他大声地笑着，一蹦三尺高。然后他又跑回刚才的地方朝山下张望，忍不住又爆发出一阵大笑。“敌人”终于被消灭了，彼得感到无比的心满意足，而他期待的好事也即将出现。现在，海蒂的那个朋友就不得不打道回府了，因为少了轮椅她就没法儿走动，而海蒂又变成孤单一人，这样她就会和以前一样跟他上牧场，一切又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是彼得没想到的是，或者说他不知道的是，一个人要是做了坏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在等着他。

此时，海蒂从小屋出来，跑向工棚，爷爷则抱着克拉拉跟在后面。工棚的门大开着，两块木板也已经拆下来，所以里头的东西一览无余。海蒂左瞧瞧右看看，连一个角落也没有放过，可是脸上渐渐露出了惊奇和疑惑的神色。就在这时，爷爷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海蒂，你把轮椅推到哪儿去了？”

“我也正到处找它呢，爷爷。您不是说它放在工棚门外吗？”海蒂边说边四处张望着。

这时，风突然大作起来，工棚的门被吹得嘎嘎作响，接着嘭的一声猛地撞到墙上。

“肯定是风把它吹跑了，爷爷！”海蒂叫道，忽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啊！要是风把轮椅吹下山，吹到德夫里村的话，那得花好长时间才能找回来，而我们岂不是不能上山了吗？”

“要真是滚到了山下，那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它肯定已经摔得粉身碎骨，”爷爷说完，绕过屋角朝山下望了望，“不过，这件事有点儿奇怪！”他思索着整件事补充道，因为轮椅要滚下山必须得先绕个弯才行。

“唉，真扫兴，”克拉拉遗憾极了，“今天我们去不成了，也许永远也去不成了。如果没有轮椅，我就不得不马上回家去了。唉，太扫兴了，太可惜了！”

不过，海蒂却满怀希望望着爷爷。

“爷爷，您一定能想出办法的，对不对？事情不会像克拉拉说的那样，而且克拉拉也不用立刻回家，是不是？”

“好了，现在我们就按昨天的计划，先去高山牧场，以后的事情，我们看情况再说。”爷爷的话让两个孩子欢呼雀跃起来。

爷爷重新进屋拿出一大沓围巾，铺在屋外阳光晒得最暖和的地方，好让克拉拉坐上去。然后，他又给孩子端来早餐的羊奶，接着又把“小天鹅”和“小熊”牵出羊棚。

“彼得那个小家伙怎么还没来？”爷爷自言自语地说着，因为今早都还没听到彼得的口哨声。爷爷一手抱起克拉拉，一手拿着那叠围巾。

“好了，我们出发吧，”他说，“把山羊们也带上。”

这正合海蒂的心意，她一手搂着“小天鹅”的脖子，一手搂着“小熊”的脖子，跟在爷爷的后面。羊儿们又能和海蒂一起上山，高兴极了，不住地想和海蒂亲热，拥在中间的她差点儿都被挤扁了。当他们到达平常放牧的地方时，惊讶地发现三五成群的羊儿正在山坡上吃草，而彼得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下次再这样的话，我可饶不了你这个懒惰鬼！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叔冲他喊道。

彼得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腾的一下跳了起来。“没有人在那儿呀。”他回答说。

“你看见轮椅没有？”爷爷问。

“什么椅子？”彼得没好脾气地回答道。

大叔没再说什么。他把围巾铺在洒满阳光的山坡上，让克拉拉坐在上面，又问她舒不舒服。

“和坐在椅子上一样舒服，”克拉拉感激地说，“这儿看起来真太美了。啊，海蒂，太美了，简直美极了！”克拉拉望着四周，禁不住赞叹道。

爷爷准备回去了。他说，她们现在可以好好玩，到时候海蒂去彼得放午饭的地方，就是树荫下的洼地把布袋取来。爷爷还让彼得给海蒂她们挤羊奶，而且她们要多少就挤多少，不过，海蒂却说只要“小天鹅”。快黄昏的时候，爷爷会来接她们，现在他要先去看看轮椅到底怎么样了。

蔚蓝色的天空见不到一点儿云彩丝。远处高高矗立的雪峰上仿佛闪烁着成千上万颗或金色或银色的星辰。山顶灰色的岩峰直入云霄，似乎自古以来就如此神圣庄严地俯瞰着下面的山谷。一只老鹰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上盘旋翱翔，山风微微掠过山顶，凉爽地吹拂着孩子们所在的阳光明媚的坡地。克拉拉和海蒂几乎无法形容出她们心中的欢喜，不时地会有一只山羊跑过来，在她们身边趴上一会儿。尤其是那只温顺的“小雪”来得最为频繁，它把头亲昵地靠在海蒂身上，要不是别的山羊过来把它挤走，它是绝对不肯离开的。克拉拉很快就认识了羊群里所有的山羊，而且再也不会把它们弄错，因为每只山羊都长相不同，性格也不尽相似。渐渐地，山羊们也熟悉了克拉拉，它们不时地来到她身边，用头磨蹭磨蹭她的肩膀，来表达自己对她的友好和喜爱。

几个钟头就这样过去了，海蒂突然一时兴起，想去那开满鲜花的地方看看，看看那里的花儿是不是都已盛开，是不是跟去年一样美丽动人。可是克拉拉只有等傍晚爷爷来了之后才能一起去，只是到了那时花没准儿都已经蔫了。这种渴望在海蒂心头越来越强烈，让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克拉拉，”海蒂支支吾吾地说，“要是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一小会儿，你会不会不高兴？就离开一下，很快就回来。我实在太想去瞧瞧花们怎么样了——啊，等一等——”海蒂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她跑到旁边拔了几把肥美的嫩草，然后搂住“小雪”的脖子，把它带到克拉拉身边。

“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说着，海蒂轻轻地把“小雪”推到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而小羊好像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在那儿趴下。海蒂把青草放到克拉拉的腿上，克拉拉满心欢喜说，海蒂你现在可以跑开去看花了，她乐意单独跟小羊待在一起。要知道，这对克拉拉可是全新的经历。海蒂向远处跑去，而克拉拉则开始把青草一根一根地递到“小雪”嘴边。“小雪”已经非常信任她了，它紧紧偎依着这个新朋友，慢悠悠地在她的手上咀嚼着嫩草。显而易见，对这样平和无争、备受呵护的喂养方式，“小雪”很是喜欢，因为跟羊群里别的山羊在一起时，总是被那些强壮的大个子欺负。独自一个人坐在山上，身边有一只温顺的小羊，用求助的目光望着自己，克拉拉觉得这是一种非常新奇的愉快经历。她的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像现在一样去帮助别人，而不是一味地依赖他人。不仅如此，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想法涌进了她的心里，她希望能够在灿烂的阳光下继续生活，并希望自己能够做一些会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事情，譬如她现在就能给“小雪”带来欢乐。一种不同寻常的喜悦占据了她，她曾经知道和认识的一切，突然之间都变得更加美好了，仿佛有一道光照亮了这所有的一切，那种强烈而新奇美好感情让克拉拉情不自禁地抱住小羊的脖子，大声喊道：“啊，‘小雪’，这山上多美啊！我真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与此同时，海蒂跑到鲜花盛开的地方一看，不由得发出一声喜悦的叫喊。眼前的山坡上笼罩着一片耀眼的金光，那是闪闪发光的黄色岩蔷薇。上面一点儿的是一簇簇一丛丛深蓝色的风铃草，它们随风摇曳着。这片阳光下的土地上到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仿佛有人将最珍贵的香脂倾倒在这里。不过，散发出这些芬芳的是一些棕色的小花，它们圆圆的脑袋害羞地点缀在黄色的花朵中间。海蒂伫立在那儿凝视着这一切，深深地呼吸着这怡人的空气。忽然，她猛地一转身，兴冲冲地奔回克拉拉那儿。“哦，你一定要去那儿看看，”海蒂远远地就冲克拉拉喊道，“那里真是太美了，比你想象的还要美！要是等到傍晚就可能见不到了。我肯定能把你背过去，你说对不对？”克拉拉望着激动万分的海蒂，摇了摇头说：“不行的，海蒂，你别说傻话了！你的个头儿比我还小呢。唉，要是我真能走路就好了！”

海蒂四处张望了一下，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显然一个新主意跑进了她的脑袋。彼得坐在高高的山坡上，俯视着她们两个人。他已经这样坐了好几个钟头，呆呆地盯着她们，好像在纳闷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彼得已经把那张可恶的轮椅毁了，这样那个陌生人就哪儿也去不成了，而且她的旅行也要宣告结束，可是没过多久，她竟然上山来了，而且还公然跟海蒂一起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觉得肯定是他的眼睛欺骗了他，可事实是她还在那儿，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

这时，海蒂朝彼得坐的地方望了望，用不容分说的口气冲他大喊：“彼得，快下来！”

“我不去。”彼得回答说。

“不，你一定要过来，快过来！我一个人干不了，你必须过来帮帮我！你快点儿过来！”海蒂催促道。

“我才不去。”他又高声回答。

海蒂朝山上跑了一段，她两眼冒火地停了下来，怒气冲冲地朝上面喊道：“要是你不马上过来的话，彼得，我可要给你点儿颜色瞧瞧了。你懂我的意思。”

彼得一听这话，不由得心惊肉跳，恐惧一下子抓住了他。刚才还暗自庆幸没人知道他做了件坏事，可是听海蒂的口气，竟像是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如果她真知道了，那么肯定会告诉爷爷，在彼得看来，这世上没有比大叔更叫他害怕的人了。要是他知道这张轮椅是怎么一回事，那可怎么办才好！想到这儿，彼得的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他连忙站起来，朝等着自己的海蒂跑去。

“我来就是了，你可千万别对我做什么。”

彼得一脸害怕，那唯命是从的样子让海蒂觉得怪不忍心的，便一口应承下来：“不，不会的，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只是要你过来，我让你做的事情没什么可怕的。”

他们一回到克拉拉身边，海蒂便开始发号施令了，彼得站在一边抓住克拉拉的胳膊，而海蒂自己则站在另一边，两个人一起把克拉拉搀扶起来。这个办法一试果然不错，可是紧接着出现了更大的困难。克拉拉根本不能站立，更不用说扶着她让她往前走了。海蒂太小了，她的小胳膊还不足以支撑克拉拉。

“来，你用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搂紧点儿，然后你另一只胳膊抱住彼得，使劲往上靠，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你撑起来了。”

不过，彼得还从来没有让人这样抓住过胳膊。克拉拉紧抓住他的胳膊，可彼得的胳膊却僵硬得跟棍子似的直直地挂在那里。

“不是这个样子的，彼得，”海蒂非常肯定地说，“你得把胳膊弯成一个圈，好让克拉拉的手臂穿过去，把重量压在你身上，而且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对，就这样。我相信我们肯定可以的。”

彼得照海蒂说的做了，可是他们仍然不能顺利地向前移动。克拉拉的体重并不是很轻，而两个搭档的身形又相差悬殊。一边高，一边低，这样的搀扶可够悬乎的。

克拉拉试着缓缓地迈出自己的双腿，可是每次脚刚一着地，就立刻缩了回来。

“你用点儿力踩下去，”海蒂建议说，“我保证那样不会太疼的。”

“你真这么想吗？”克拉拉将信将疑地说，不过，克拉拉还是听从了海蒂的建议，冒险似的先把一只脚稳稳地踏在地上，然后再迈出另一只脚，同时发出一声轻叫。接着，她又抬起那只脚，继续踏在地上。“哦，这样真的不太疼。”克拉拉开心地大声说道。

“再试一下！”海蒂鼓励着说。

克拉拉又迈出一步，然后再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她猛地一下大喊起来：“我能走了，海蒂！你看！你看！我能一步一步地走了！”海蒂也喜出望外地喊了起来，那声音比她的还响：“你真的能自己走了吗，你真能走了？现在你真能自己走了？啊，要是爷爷在这儿就好了！”海蒂一遍又一遍地欢呼着，“你现在可以走了，克拉拉，你可以走了！”

克拉拉紧紧拉住两边的人，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稳当，三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海蒂的心里更是甭提多高兴了。

“现在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到这牧场上来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今后你也能像我一样到处跑动，而且再也不用坐上轮椅让人推着走了，你也会变得健健康康。这真的是我们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克拉拉对此由衷地赞同，因为她想不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叫人欢天喜地的事了。从今往后，自己竟也能和其他人一样身体健康，可以随意地到处走动，再也不用日复一日地坐在她的轮椅上。

这里离遍地开满鲜花的地方不远了，甚至都能望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岩蔷薇。当他们三人走到一簇簇蓝色的风铃草当中，洒满阳光的草地仿佛在向他们发出邀请，克拉拉问：“我们干吗不在这儿坐一会儿呢？”

这正合海蒂的心意，于是孩子们在花丛中坐了下来。克拉拉还是第一次坐在高山牧场干燥而温暖的土地上，她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在她的周围，蓝色的风铃草随风摇曳着，那些岩蔷薇金光闪烁，红色的矢车菊含苞待放，棕色的花骨朵弥漫着丝丝甜香，还有芳香四溢的夏枯草……一切都是那么漂亮，那么美好！坐在她身边的海蒂也觉得今天的牧场比起以往格外地美丽动人，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如此快乐，快乐得她直想大喊大叫。蓦地，她想起克拉拉终于变得健康了，这才是叫人最最快乐的事，远胜周围一切美景所带来的欢乐！克拉拉静静地坐着，映入眼帘的一切魔法般地将她深深吸引，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期望也叫她沉醉不已。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几乎装不下这所有的幸福，明媚的阳光和花草的芬芳让她非常满足和惬意，甚至让她懒得开口。

彼得直挺挺躺在花丛中，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原来他睡着了。柔和的山风从四周巨大的岩石后边轻轻地吹来，在灌木丛上发出耳语般的沙沙声。海蒂不时站起身来东跑跑西看看，因为有时她觉得另一个地方的风景更秀丽、花朵更茂盛、香味更浓郁，而且风还把这种香味吹得到处都是，所以海蒂就到处走来走去。于是，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时间早已过了中午，一小群山羊向长满鲜花的山坡大步走来。这里不是羊儿吃草的好地方，因为它们可不喜欢啃花。可现在它们看起来更像一群被派来的使者，“金翅鸟”就是它们的首领。很显然它们是过来寻找自己的伙伴，原来彼得把羊儿们扔在那里这么长时间放任不管，自己却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羊儿们却清楚地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当“金翅鸟”在花丛中发现了失踪的三个人时，立刻高声叫了起来，随即整个羊群也跟着一起叫了起来，边叫边朝着孩子们跑了过去。这时，彼得醒了过来，他使劲用手揉揉眼睛，因为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张轮椅铺着漂亮的红色坐垫，完好无损地放在小屋门前。甚至一醒来他还以为看到了轮椅坐垫周围那一圈金色的圆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现在他才发现，原来那是他身边熠熠生辉的黄色花朵。可是，刚才看到那张完好无损的轮椅时，梦里出现的恐惧重新笼罩在了他的心头。尽管海蒂答应不会做任何事情，可他仍是担心纸里包不住火，他做的事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暴露出来。为此，彼得对海蒂言听计从，他变得异常地温顺和听话，对帮助克拉拉的事情也不再抱怨和反感。

于是，三个人回到他们的老地方，海蒂马上跑去把那个装着午饭的袋子拿过来，并且打算履行自己的承诺，因为她早上拿来威胁彼得的就是这个口袋里装的东西。海蒂早上就已经看到爷爷往袋子里装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当时便想把其中的大部分分给彼得，她原先的意思就是，彼得要是拒绝帮忙的话，中午他将什么吃的东西也得不到，可是彼得却将这些话理解成另一种含义了。海蒂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并把它们分成三份，海蒂满意地看着堆成小山似的东西，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多东西，我们俩也吃不掉，剩下的就都给彼得吧。”

海蒂把食物分别给他们两人，然后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坐到克拉拉的旁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劳累后，三个人吃起饭来胃口出奇地好。

果然不出海蒂的意料，当她和克拉拉吃得再饱不过时，还剩下很多东西，所以两个人留给彼得的差不多跟刚才那堆食物一样多。彼得把这些东西吃得一干二净，连掉下来的面包屑也不放过，可是这顿午餐并不像往常那样让他满足受用，仿佛缺了点儿什么似的。彼得觉得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每咽下一口都要把自己噎住。

孩子们很晚才开始吃午饭，所以吃完没多久，爷爷就上牧场来接她们了。爷爷的身影一出现，海蒂就连忙跑上前去，她想第一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可是海蒂实在太激动了，对着爷爷几乎一个词也说不出来。爷爷却立刻明白了孩子要说些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欣慰的笑容。他快步走到克拉拉跟前，高兴地笑着说：“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是不是？终于有成功的一天！”

然后，爷爷扶着克拉拉从地上站起来，用左手抱住克拉拉的身体，右手支撑着她的身体，于是克拉拉稍微迈了几步，她发现现在有了爷爷强有力的支撑，走起路来远比起先稳当和无畏。

海蒂跟在旁边，高兴得又喊又跳，爷爷的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不过，现在爷爷又一把抱起克拉拉。“我们可不能一下子太累了。”他说，“是时候回家了。”说着，爷爷立刻向山下走去，因为他知道今天克拉拉已经够累了，她必须回家好好休息。

当傍晚彼得领着羊群下山来到德夫里村时，看见一大群人正围在一起，挤来挤去地往里面钻，争着想看看那地上到底放着什么东西。彼得忍不住也想看个究竟，左推右挤地终于钻进人群里头。

他总算瞧见了他要看的东西。草地上散落着克拉拉轮椅残留下来的东西：一块靠背还挂在上面，中间也剩下一小块，那红色的坐垫和闪亮的铜钉显示着它曾经的精致和豪华。

“我曾经看到这张轮椅被人扛上山去。”站在彼得旁边的面包师说，“我敢打赌，它至少值二十五英镑。我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大叔说，大概是被风刮下山的。”说话的是一个妇女，她对这个漂亮的红色坐垫赞不绝口。

“但愿是风干的，而不是人干的。”面包师又说，“否则那就麻烦大了！要是被法兰克福的那位先生知道了，准会找人来调查。幸亏这两年来我都没上过高山牧场，不然准会成为怀疑对象，特别是这段时间上山的。”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而彼得却不想再听了。他悄悄地钻出人群，朝家里飞奔而去，那速度仿佛后面有人在追赶他似的。那位面包师的话让彼得心里极度恐慌，他这时才知道，法兰克福的警察随时都有可能过来调查询问，到时候事情就会真相大白，而他就会被抓住，并被送进法兰克福的监狱。彼得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一切，不由得心惊胆战，连头发都吓得竖起来。

彼得心烦意乱地回到家，他谁都不理，问话也不回答，连他的土豆也不想吃，一骨碌爬到床上钻进被窝呻吟起来。

“彼得一定又吃酸馍了，那东西不消化，现在才这样哼哼。”布丽奇特说。

“你要给他多带点儿面包，明天从我的那份匀一点儿给他带上。”老奶奶心疼地说。

当晚上两个孩子躺在床上看星星的时候，海蒂说：“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在上帝知道对我们有更好的安排时，无论我们怎么苦苦祈求，他都不会为我们实现愿望的。你不觉得是这样的吗？”

“你今晚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克拉拉问。

“在法兰克福的时候，我曾拼命地祈求上帝，让我立刻回家。可是我却一直回不了，我还以为上帝根本早就忘记了我。不过，现在你瞧，要是当时我马上就跑回家来，那样你就不可能会来这里，也不会恢复健康了。”

克拉拉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不过，海蒂，”克拉拉又开口说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不需要祈祷了吗，反正上帝总会有更好的打算和安排，而且，远比我们自己所知道的和所祈求的要好。”

“克拉拉，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海蒂着急地说，“我们必须为一切不断地祈祷，那样上帝才能知道，我们没有忘记，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出自他。如果我们忘记了上帝，上帝也会任由我们，不再管我们，那样我们就会困难重重，这是奶奶告诉我的。所以就算上帝没有答应我们的祈求，我们也不应该怀疑上帝没有听见，甚至停止祈祷。而是必须坚持祈祷，并且这样说：亲爱的上帝，我相信对我，你会有更好的安排，我不应该不开心，因为我知道你最终会让一切都好起来。”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克拉拉询问道。

“是奶奶告诉我的，后来果真都得到了证实，我自己便也明白了。所以我想，克拉拉，”海蒂起身坐起来，继续说，“我们当然应该好好感谢上帝，是他让你现在可以走路了，这一切的幸福都是他赐给我们的。”

“对，海蒂，你说得很对，幸好你提醒我。一高兴，我就差点儿忘了祈祷。”

于是，孩子们进行了祈祷，各自感谢上帝给一直疾病缠身的克拉拉带来这么大的幸福。

第二天早上，爷爷提议孩子们现在可以给奶奶写一封信，问她能不能来高山牧场一趟，有一些新东西要给她看看。不过，孩子们的小脑袋却另有计划，她们打算给奶奶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克拉拉首先要好好练习走路，直到她一个人能走上一小段路，当然这一切一点点也不能让奶奶知道。于是她们询问爷爷这大概需要多长时间，爷爷认为大概要一个星期或少一点儿。于是两个人立即坐下来写信给奶奶，急切地邀请奶奶这段时间来一趟高山牧场，但是对这件事却只字不提。

接下来的几天，是克拉拉在牧场上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每天早晨一醒来，她的内心就有个快乐无比的声音在叫着：“我恢复健康了！我恢复健康了！我再也不用坐轮椅了，我可以像别人一样走路了！”

接下来就是练习走路了，克拉拉一天比一天走得轻松，一天比一天走得远。这种锻炼还给她带来了好胃口，爷爷的面包切片一天天地变厚了，而奶油也随着逐渐加厚，看着它们一点点地消失，爷爷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现在，爷爷就端着满满一大锅浮着泡沫的鲜羊奶，一碗接一碗地给她加满。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奶奶第二次来高山牧场的日子终于到了。

离别在即

在抵达高山牧场之前，奶奶写了封信通知孩子们自己要来了。这封信第二天一大早就由彼得带上了山。那时，爷爷和孩子们已经站在屋外，山羊也在外面等着彼得，在清晨清新的空气中它们调皮地摇晃着脑袋。孩子们抚摸着羊儿，并祝愿它们在山上旅途愉快。爷爷站在旁边，望着孩子们生气十足的小脸蛋，然后再看看山羊，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这幅情景让他感到十分欣慰。

当彼得快到这群人跟前时，他的脚步变得慢吞吞的，他一把信递到爷爷的手中就飞快地转身跑开了，那样子很是慌张。他一边往前跑去一边匆忙地回头瞟了一眼，好像他身后真有什么叫人害怕的东西在追着他，随即连跑带跳地一溜烟冲上山去。

“爷爷，”见到彼得这副怪样子，海蒂惊讶地说，“彼得最近怎么有点儿像‘土耳其大汉’？它一听背后有人挥鞭子，就会缩着脑袋四下打量，然后突然一个跳跃跑开了。”

“大概彼得也觉得背后有根鞭子吧，他知道自己应该挨打。”爷爷回答说。

彼得一口气跑到最上面的山坡上，直到山下的人再也看不见他了才停下来，然而静静站在那里的他，还疑神疑鬼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他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往后一瞧，那样子就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彼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心，在那些树林后面，灌木丛里，会突然钻出从法兰克福来的警察，并向他猛扑过来。这种悬而未决的紧张持续得越久，他心中的恐惧和痛苦也就越深，他的内心几乎无法再拥有片刻的安宁。

海蒂开始收拾他们的屋子，因为奶奶每到一个地方都喜欢看到所有的东西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克拉拉则兴致勃勃地看着海蒂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感到十分愉快。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了，大家都在盼着随时要到的奶奶。孩子们已经准备就绪，一起坐在屋外的长椅上，翘首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爷爷也来到孩子们的身边，他早上上山采回了一大把蓝色的龙胆花，花束在上午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特别漂亮，孩子们一见到就兴奋地欢呼起来。接着，爷爷捧着花走进小屋。海蒂时不时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向下张望，看看是否出现奶奶一行人的踪影。

终于，她期待的那行人出现了，并正朝山上走来。打头的是向导，接着是骑着一匹白马的奶奶，最后是背着沉重背篓的脚夫，因为奶奶不做好充足的准备，是绝不会上山来的。

这一行人愈走愈近，终于爬到了山顶上，奶奶从马背上向两个孩子望去。奶奶一瞧见她们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就急忙从马背上下来，用震惊的口吻大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你居然没有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克拉拉？为什么会是这样？”可是没等她走到孩子跟前，她就合起双手，无比激动惊奇地喊道：“这真的是你吗，亲爱的孩子？啊，你的小脸蛋都变得圆乎乎、红扑扑了！孩子，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奶奶说着，正要加快脚步跑到克拉拉身边，可这时海蒂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克拉拉立即靠到她的肩膀上，然后两个人迈着稳当而自然的步子慢慢向前走去。奶奶真真切切地惊呆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担心，因为她最先以为这是海蒂做出的什么前所未有的鲁莽事情。

但不是这样的——克拉拉真的挺直身子，在海蒂身边平稳地走着——现在两个孩子又转身走向奶奶，她们红润的脸庞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奶奶朝她们跑了过去，满脸挂着激动的泪水，笑着紧紧抱住克拉拉，接着又去抱住海蒂，然后再抱住克拉拉。奶奶高兴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奶奶瞧见奥姆大叔正站在长椅旁微笑地望着她们三个人。于是，她抓住克拉拉的手臂，为以后真的可以和克拉拉一起到处散步的事情欣喜不已，她们向爷爷走去，奶奶松开了克拉拉的手臂，然后，一把握住爷爷的双手。

“我亲爱的奥姆大叔，亲爱的奥姆大叔！我们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呢！全都亏了您！多亏了您的照顾和调理——”

“还有上帝赐予的美好阳光和山里的好空气。”爷爷微笑着插了一句。

“对，还有‘小天鹅’香喷喷的奶汁呢。”克拉拉也插进来说，“奶奶，您肯定想不到我喝了多少羊奶，那味道真的好极了！”

“是啊，从你的小脸蛋我就可以看出来，孩子，”奶奶回答说，“我都差点儿认不出你来了，没想到你变得又结实又圆润，而且都长高了。我简直不能把眼睛从你身上挪开，因为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得赶紧给在巴黎的儿子发个电报，让他马上赶过来。但是我也不会告诉他为什么，这将会成为他一生当中最大的快乐！我亲爱的奥姆大叔，该怎么才能发电报？您是不是已经让脚夫回去了？”

“他们已经回去了，”爷爷回答说，“不过，您要是着急的话，可以让彼得跑一趟，他可以为您办这事。”

奶奶又向爷爷感谢了一番，因为她急切地想让她的儿子知道这个好消息，她不能对他隐瞒，一天也不行。

于是，奥姆大叔走到一旁，把手指放到嘴上，吹起了响亮的口哨，这哨声传到大岩石上激起阵阵回声，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没过多久，彼得就跑下山来，因为他知道这是大叔的口哨声。彼得吓得面色惨白，他还以为奥姆大叔要带他去自首。然而，大叔只是将一张字条交给他，让他立刻送到山下德夫里村的邮局。因为不能一次交给彼得太多的任务，怕他弄不清楚，所以邮费由爷爷自己以后去付。

彼得手里拿着字条向山下跑去，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幸好大叔叫自己过来不是叫他去受审，而且显然也没来什么警察。

大家这才平静地围着小屋前面的桌子坐了下来，并把这一切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奶奶。首先是爷爷每天坚持让克拉拉练习，一会儿站立，接着又练习一点儿行走，直到有一天他们要去牧场游玩，却发生了轮椅被风刮下山的事情。因为克拉拉太渴望去看那些花了，所以她就试着迈出了第一步，于是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行走起来。孩子们讲完这些花了大半天工夫，因为奶奶中间又是惊叫，又是感激，还不时地兴奋地叫喊着：“这一切怎么可能！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吧！我们真的清醒地坐在山上的小屋前面，我面前这个脸蛋圆圆、健康活泼的小女孩儿就是原来那个苍白虚弱的克拉拉吗？”

克拉拉和海蒂喜出望外，她们计划的这个意外惊喜在奶奶面前大获成功，而且还在不断地发挥效用。

再说赛斯曼先生这时已经处理完巴黎的事务，所以他也打算给大家带来一个意外的惊喜。他没有向他的母亲透露过只言片语，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坐上火车启程到巴塞尔。第二天一早，他又继续赶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自己的女儿，因为他已经与克拉拉整整分别了一个夏天。他的母亲动身几个小时后，赛斯曼先生也到达了拉格兹温泉。当他听说母亲今天也刚好出发去高山牧场时，便立刻雇了一辆马车直奔梅恩菲尔德。到了那儿，他听说那辆马车正好也要继续去德夫里村，于是便一直坐到了那里。他想要是自己步行上山，肯定还得走上好长一段路。

赛斯曼先生所料不错，要爬上高山牧场，那条山路果然又漫长又辛苦。他已经爬了很久的山路，可是眼前还是没出现小屋的影子，而且他知道，自己应该先在半路上碰到牧羊人彼得家的小屋，因为他曾多次听人描述过这条路。

这里到处都有人们走过的痕迹，有些小路还通向四面八方，赛斯曼先生开始不太有把握自己是不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间小屋会不会在高山牧场的另一侧。于是他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人可以打听一下路。可是到处都见不到一个人影，甚至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有山风不时地吹过耳畔，小虫子们在阳光下嗡嗡飞舞，还有一只快乐的小鸟在一株孤零零的落叶松上唱起了动人的歌。赛斯曼先生在那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阿尔卑斯凉爽的山风给他发热的脸颊降降温。这时，正好有人从山坡上跑下来——就是手里捏着电报的彼得。彼得没走赛斯曼先生站着的那条路，而是沿着一个陡峭的山坡直接冲了下来。赛斯曼先生一瞧见彼得，便向他招招手，让他过去一下。彼得慢慢吞吞、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他不敢径直走到赛斯曼先生跟前，只是往旁边靠了靠，仿佛他只有一只脚在往前走，而另一只脚却在往后拽似的。“喂，小伙子，请你快点儿过来。”赛斯曼先生叫道。“请你告诉我，”当彼得走近时，他说，“从这条路上去，是不是能够找到那间小屋，那儿住着一位老爷爷和一个叫海蒂的小女孩儿，还有从法兰克福来的那些人。”

他得到的回答，只是彼得近乎胆怯的含糊不清的一声。说完，彼得就惊慌失措地飞奔下去，结果倒栽葱似的顺着陡坡滚落下去，他不由自主地翻着跟头，跌跌撞撞地滚啊滚啊，那样子就跟那张轮椅差不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跟轮椅一样摔得粉身碎骨。只是那张电报最后变成几张碎纸片，被风吹走了。

“山里人真是特别的胆小！”赛斯曼先生自言自语地说。他以为是自己这个陌生人的突然出现，把这个简单纯朴的山里小男孩儿吓成了这副模样。

赛斯曼先生望着彼得连滚带爬地摔下山谷之后，只好继续向山上走去。

虽然彼得竭尽全力，可是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停下来，只能以这种非比寻常的奇特方式继续往下翻滚。

但是，这在彼得看来还不算最可怕的事情，更叫他害怕和恐惧的是，他确定法兰克福的警察真的来了。他毫不怀疑刚才那个向他问路的陌生人就是警察。当彼得滚到德夫里村上边最后一个高高的山坡上，被抛到了一片灌木丛中，终于被卡住了。他在那里躺了一会儿，想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

“哎哟，怎么又掉下来一个！”彼得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不知道这风明天会把什么给吹下来，简直就像土豆从没缝牢的麻袋里滚出来一样。”正在说笑的那个人原来是面包师，他正从工作了一天的炙热烤房里出来，想稍微透透气，结果碰巧看见彼得像那张轮椅一样从山上翻滚了下来。

彼得马上站了起来，随即新的恐惧又向他袭来。彼得连头也不敢回一下，又拼命往山上跑去。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忙跑回家，钻进被窝，那就没人能找到他了，因为他觉得只有那里才最安全。可是，羊群还在山顶上，而且大叔再三嘱咐他要马上赶回来，羊群不能独自待在山上太久。再加上，彼得比谁都要害怕大叔，也尊敬大叔，对于大叔的吩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违背的。于是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唉声叹气，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去。但是，他现在再也跑不动了，刚才内心经历的极度恐惧和跌来撞去不可能不留下后遗症。于是，彼得呻吟着一步一步地向高山牧场走去。

赛斯曼先生碰到彼得之后不久，总算看到了第一间小屋，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正确的。于是，他重新打起精神来，继续往上攀登。经过艰苦的长途跋涉之后，他终于看到了他的目的地。不远处的山坡上，矗立着爷爷的小屋，几株老枞树的茂密树冠正在屋顶上随风摇曳。

赛斯曼先生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他兴奋地登上最后一道斜坡，以为马上就能给他的女儿一个大大的惊喜。可是聚在小屋前的那一群人，早就发现并且认出了他，甚至大家都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当赛斯曼先生迈上最后一步时，立刻有两个身影从小屋前向他走来。高个子的是一个金发女孩儿，她有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靠在小个头儿的海蒂身上，黑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赛斯曼先生猛地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走过来的两个女孩儿，霎时，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滚落了下来。心底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现在的克拉拉简直就跟她的母亲一模一样，有着白里透红美丽脸庞的金发姑娘。赛斯曼先生简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清醒着，还是在梦里。

“爸爸，您难道认不出我来了吗？”克拉拉满脸笑容地冲他喊道，“我的变化有那么大吗？”

赛斯曼先生朝女儿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是啊，你真的变样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真的吗？”欣喜若狂的父亲又后退了一步，重新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好确认这一切不会从他眼前消失。

“是你吗，小克拉拉，真的是我的小克拉拉吗？”赛斯曼先生激动地不住地叫喊着，接着再一次紧紧地把克拉拉搂在怀里，然后再松开，再细细地查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否真的是克拉拉。

这时，奶奶走了过来，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自己儿子那张幸福的脸。

“哦，亲爱的儿子，你现在想说点儿什么？”奶奶冲他大声说道，“你带给我们的惊喜确实不错，但跟我们为你准备的惊喜相比，是不是不值一提，我想你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说着她给了儿子一个亲切无比的贴面礼。“不过现在，”她继续说道，“你得去问候一下奥姆大叔，他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当然，还有我们家的小常客，我们的小海蒂。”赛斯曼先生握着海蒂的手说，“怎么样，住在高山牧场是不是又健康又快活啊？噢，当然，这还用问，没有一朵阿尔卑斯山的玫瑰看起来比你更茁壮了。孩子，这跟我再次见到你同样让我感到高兴。”

海蒂也满心欢喜地望着慈祥的赛斯曼先生。他待自己是多么好！现在他在高山牧场找到了这样一份幸福，海蒂想到这里，涌上来的喜悦让她的心怦怦怦跳个不停。

这时，奶奶把儿子带到奥姆大叔的跟前。两个男人真诚地握了握手，赛斯曼先生向大叔表达了他诚挚的谢意，以及他对发生这种奇迹的惊讶。而奶奶则慢悠悠地绕到后面，去看看那几棵老枞树。

在那里又有一样意想不到的东西在等着她。在枞树长长的枝丫垂下的空地上，放着一大束美不胜收的深蓝色龙胆花，花朵光彩夺目，娇艳欲滴，仿佛本来就生长在那儿似的。奶奶双手紧扣，惊叹它们的美丽。

“啊，太美了！多么美丽的景象啊！”她大叫起来，“海蒂，亲爱的孩子，快过来！是你把花朵放在这里，给我意外惊喜的吗？这真是太美妙了！”孩子们都走了过来。“不，不是我，花朵真的不是我放的，”海蒂说，“不过，我知道是谁放的。”

“山顶的牧场上有好多这种花，奶奶，而且比这儿的还漂亮呢。”克拉拉插嘴说，“不过您猜猜看，是谁一大早从山上采来这些花的？”克拉拉对自己所讲的话非常满意，露出了一脸笑容，所以奶奶有一瞬间以为是孩子自己今天上山采来的，但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这时，枞树的后面传来了轻轻的沙沙声，原来是彼得上山来了。其实，他早就到了，只是远远地看见小屋前站在大叔身边的人，才绕了一大圈，正打算从枞树后面悄悄溜上山去。可是，奶奶却发现并认出了他，心里便立刻冒出了一个新念头，莫非这花是彼得采来放在这儿的，所以现在他才腼腆得要偷偷地溜开。不，不应该就这么让他离开，应该给他一点儿小小的酬劳。

“过来，孩子，快到这边来，不要害怕。”奶奶叫着彼得说。

彼得一听，害怕极了，化石般地愣在那里。这一天他已经经历太多的事情，他早已犹如惊弓之鸟没有任何抵抗之力了。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彻底完了。”此刻，他吓得头发根根倒竖，面如土灰，面孔也因恐惧而变形，战战兢兢地从枞树后面走了出来。

“胆子大点儿，没事的，孩子！”奶奶试着让彼得不再那么害臊，“来，不要绕圈子，告诉我，那是你干的吗？”

彼得不敢抬起眼睛，没有看见奶奶用手指指着什么东西。他只留意到大叔站在屋角，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还有站在大叔旁边那个彼得所能想到的最害怕的人——法兰克福来的警察。彼得吓得浑身哆嗦，好不容易才吱出一声：“是的。”

“唉，那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奶奶说。

“因为——因为——它摔得一块一块的，再不能变成原来完整的样子了。”彼得异常费力地说出这么一句来。他的两个膝盖直打哆嗦，几乎都站不稳了。

奶奶向大叔走了过去。“这个可怜的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她同情地问道。

“一点儿也没有，”爷爷肯定地说，“把轮椅吹下山的那股风就是他，他正等着挨罚呢。”

奶奶根本无法相信，她怎么也想象不出彼得是这样一个坏孩子，而且他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去毁掉那张必不可少的轮椅。那件事情一发生，奥姆大叔就已经心存疑虑，而现在只是证实了当时的怀疑。彼得从一开始就对克拉拉投以愤怒的眼神，高山牧场上一旦出现什么新迹象，彼得就会露出特别厌恶的神情，这些都逃不过大叔的眼睛。当他把这些事情前前后后地联系起来考虑，就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奥姆大叔把详情一清二楚地告诉了奶奶，奶奶一听完，便放声大笑起来。

“不，不要，亲爱的奥姆大叔，我们不能再惩罚这个可怜的孩子。说句公道话，我们这些法兰克福来的陌生人到这儿来，把他的海蒂霸占了整整好几个星期，这可是他唯一的财富，而且还是一笔无比珍贵的财富，让他每天就只能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以至于他在愤愤不平中越陷越深。不，不要惩罚他，我们大家要公平合理。怒不可遏驱使他采取了这种报复行动——虽然这种行为有点儿愚蠢，但是我们愤怒的时候也难免会干出些蠢事来。”说完，奶奶往彼得身边走去，他还是惊恐地一个劲儿打着哆嗦。奶奶在枞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和蔼地说：“过来，孩子，到我跟前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好了，不要再哆哆嗦嗦的了，好好听我说。你把轮椅推下了山，让它碎得粉身碎骨。这样做是很不对的，现在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一点，而且你也知道该为此受到惩罚，更何况为了逃避惩罚，你还必须千方百计地隐藏真相，不让人发现你都干了些什么。可是，彼得你也看见了：谁要是做了坏事，以为没人知道这一切，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上帝什么都看得见，也听得见，他一旦发现有人隐瞒自己所做的坏事，就会立刻把那个人心里的小看守叫醒。人一生下来，心里就会被上帝放进一个小看守，平时这个小看守在里面睡觉，直到那个人做了坏事才会醒来。那个小看守的手里还拿着一根小尖刺，并不断地用它来扎这个人，让他再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宁。而且小看守还会在那个人里面一直不停地喊着：‘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现在你就要得到应有的惩罚了！’这恐吓声更会叫人备受折磨。这样，这个人永远生活在恐惧和不安之中，再也感受不到片刻的快乐和幸福。你最近是不是就有这样的感觉，彼得？”

彼得非常后悔地点了点头，奶奶仿佛知道一切似的，她所描述的一切跟他的实际感受一模一样。

“你还有一点搞错了，”奶奶接着说，“你瞧，你做坏事想加害别人，可别人却由于你而因祸得福！克拉拉因为没有轮椅可坐，可她又一心想去看看那些花，这才拼命练习走路，就这样她学会了走路，而且一天比一天走得好。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迟早能够每天都能到山上牧场去，那可要比坐在轮椅上方便和频繁得多。你看到了吗，彼得，谁要是想做坏事，上帝就会迅速来管这件事情，让那个受害者得到一些益处，而那个做坏事的家伙却要因此遭受不幸的后果。你现在一切都听明白了吗，彼得？要是明白的话，就不要忘记我的话，当你以后又有念头想干什么坏事的时候，就想想你心里那个拿着尖刺的小看守和他令人讨厌的声音。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嗯，我会记住的。”彼得回答说，可那样子仍然十分沮丧，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一切将怎么解决，而且那个警察还一直站在大叔的旁边。

“好了，现在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奶奶说，“不过，现在你也应该得到一个法兰克福人赠送的纪念品，一样能让你高兴的东西。你跟我说说，你是否有什么东西是一直想拥有的？你最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彼得听到这里才抬起头来，用溜圆溜圆的眼睛吃惊地瞪着奶奶。直到前一刻他还在等着接受可怕的惩罚，可是现在却突然说他可以得到一些他想要的东西。这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说的都是真的，”奶奶接着说，“你可以任意选择一样你喜欢的东西，作为法兰克福人送给你的纪念品，这也代表那些人不会再计较你干的坏事。现在你明白了吗，孩子？”

彼得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不用担心受惩罚了，是这位坐在自己面前的好心奶奶把他从警察的手里解救了出来。他觉得压在自己心头的那座大山一下子被挪开了。不过现在他也明白，如果马上坦白认错，那么情况会更好一些，于是他说道：“我把字条也弄丢了。”

奶奶一下子还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亲切地说：“说出来就对了，真是好孩子！做了坏事，不要想着隐瞒，那样事情才会重新走上正轨。那么现在你告诉我想要什么？”

彼得一想到在这世上他可以随意地要一样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几乎有点儿晕头转向。梅恩菲尔德历年集市中所有漂亮东西都在他眼前闪闪发光，他常常在那里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却没有一点儿希望去拥有其中任何一件东西，因为彼得的私人财产从没超过半便士，而所有诱人的东西几乎都是这个数目的一倍。比方那些漂亮的红色小口哨，他可以用来召集他的羊群，还有非常好看的被人们称为“蛤蟆刀”的圆柄小刀，用它削榛树树枝做鞭子肯定再好不过了。

彼得站在那儿苦思冥想，因为他在琢磨这两个东西里头哪一个才是他最想要的。可是，他无法做出取舍。忽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样他就可以一直考虑到明年赶集的时候。

“一便士。”彼得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奶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真是一个不过分的要求。好吧，你过来吧！”奶奶拿出自己的钱包，掏出闪闪发亮的四先令圆形硬币放在他手上，然后又在上边放上几便士。“来，咱们现在就来算一算，”奶奶继续说，“我来跟你解释一下。我给你的这些便士，就跟一年有多少个星期一样，所以，这整整一年里的每个星期天你都可以拿出一便士。”

“我一辈子都能这样吗？”彼得十分天真地问道。

奶奶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听到笑声的先生们也停下交谈，想听听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的，孩子，你一辈子都拥有这些——我会把它写进我的遗嘱里。听到了吗，我的儿子？以后你的遗嘱里也要写上这么一条：每周给牧羊人彼得一便士，并且终生享有这项赠予。”

赛斯曼先生赞同地点点头，冲着这边笑了起来。

彼得又瞧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礼物，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才说：“太好了，感谢上帝！”

接着，他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而且跳得比什么时候都要欢。不过，这回他可没摔跟头，因为现在他面对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他飘飘欲仙地往山上跑去。让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见鬼去吧，他这一辈子每周都能得到一便士了。

午饭过后，这一群人坐在一起热烈地交谈着，克拉拉握住父亲的手，活泼地说着话，那样子根本看不出她就是原来那个弱不禁风的克拉拉。

“哦，爸爸，您要知道，爷爷不知每天为我做了多少事情！这些天爷爷为我做的，我数都数不过来，可是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我一直在想，自己能为爷爷做点儿什么，或者送他些什么，让爷爷也会感到幸福和快乐，即使那只有他给我带来的一半也行。”

“这也是我最大的心愿啊，克拉拉，”父亲回答说，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似乎每看一眼克拉拉，他的快乐就会多一分，“我也一直在考虑，我们该怎样向我们的恩人表示感激之情。”

说完，赛斯曼先生起身朝交谈甚欢的大叔和奶奶走去。当他走近时，爷爷随即站起身来，赛斯曼先生握住他的手，说：“亲爱的朋友，请允许我跟您说几句话。如果我对您说，这么多年来我从不知道真正快乐的滋味，您一定可以理解。如果金钱和财富不能为自己那可怜的孩子换来健康和快乐，那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上帝却借助您的手让这个孩子重获健康，您不仅让孩子获得了新生，同时也赋予了我新的生命。请您现在告诉我，我该怎样向您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永远也报答不了您的恩情，可无论如何，只要是我力所能及，请一定允许我为您效劳。请您告诉我，朋友，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大叔静静地听着，微笑地望着这位快乐的父亲。

“赛斯曼先生，”爷爷用他惯有的坚定口吻说道，“请您相信，您的女儿能恢复健康，我也同样非常高兴，我的辛劳也因此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我衷心地感谢您的好意，可是我什么都不需要。在我有生之年，我和孩子都不愁吃穿。我只有一个愿望，如果能够得到满足的话，那我此生就别无他求了。”

“您说，亲爱的朋友，请您告诉我。”赛斯曼先生请求道。

“我已经老了，”大叔接着说，“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了。我离开人世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孩子的，除了个别想在她身上打主意捞好处的亲戚之外，她再也没有别的亲戚了。如果您能答应我，让海蒂这辈子都不用出去流浪、乞讨，就算是对我为您孩子所做一切的莫大回报。”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这根本不在话下，”赛斯曼先生马上嚷道，“我早就把这个孩子看成我们自己的了。问问我的母亲和我的女儿吧，您绝对可以相信，她们也绝不允许把海蒂这个孩子交给其他任何一个人！不过，为了让您放心，我在此举手发誓，向您承诺：海蒂此生绝不会在外流浪、乞讨，我会把此事负责到底，即使死后也会有所安排。不过，我还要多说几句。考虑到她的情况，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适宜到陌生的地方去生活，这是我们在她和我们一起住的时候发现的。不过，海蒂也结交了一些朋友，我们就认识其中的一位，他现在还在法兰克福，目前正在处理最后一些事务，然后打算到一个他喜欢的地方去，并在那里安度晚年。这个人也是我的朋友，就是去年秋天曾来这里打扰你们的那位医生。他仔细地考虑了您的提议，他想在这个地方安家落户，因为他觉得和您以及海蒂在一起感到非常愉快，没有任何地方会比这儿更好了。所以您看，这孩子从今往后身边就会有两个保护人了——这两个人为了孩子，肯定会长命百岁地生活下去！”

“这实在是上帝的恩赐！”这时奶奶插进来说，为了表示对她儿子的愿望真心实意的支持，她紧紧地握住奥姆大叔的手，久久不放。然后又把站在附近的海蒂拉到自己身边，一把抱住她。

“亲爱的海蒂，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告诉奶奶，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希望得到的东西？”

“有啊，当然有啊。”海蒂立即答道，她兴奋地望着奶奶。

“哦，那么马上告诉奶奶，亲爱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要我在法兰克福睡过的那张床，它有三个高高的枕头和厚厚的被子，有了它，彼得的奶奶就不用再头低脚高地睡觉，也不会喘不过气来了，而且睡在被子里就会非常暖和，她就不用因为怕冻着而裹着围巾上床睡觉了。”

海蒂急切地想实现搁在心底的想法，她激动地一口气就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

“噢，我最亲爱的孩子，”奶奶感动地回答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老奶奶这件事！真是多亏了你的提醒。人在高兴的时候，总会轻易地忘记我们本该最先想到的事情。当我们蒙上帝格外赐福的时候，我们应该马上想到那些有困难的人！我马上就给法兰克福发电报！让罗特迈耶小姐今天就把这张床打包成行李，那么两天之后床就会运到这儿。如果上帝让一切都顺利的话，老奶奶很快就能舒舒服服地睡在这张床上了！”

海蒂欢天喜地围着奶奶手舞足蹈，突然，她停住不再蹦跳了，急匆匆地说：“我得赶快下山跟奶奶说一声，这么长时间没去她那儿，奶奶会担心的。”海蒂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奶奶，而且她又猛然回忆起上次去老奶奶那儿时她痛苦的神情。

“不，那不行，海蒂，你怎么能这样呢？”爷爷有点儿责备地说，“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主人不应该随便离开。”

可是奶奶却支持海蒂。“奥姆大叔，孩子这样也不是全错，”她说，“因为我们的缘故，那位可怜的奶奶好久没见到海蒂了。现在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她吧。我的马也在那儿等着呢，然后我再骑马下山，一到山下的德夫里村就立刻给法兰克福发电报。你认为我的安排怎么样，儿子？”

到目前为止，赛斯曼先生还没机会说出自己的旅行计划，所以他请求他的母亲好好坐下来，让他说说自己的打算。

赛斯曼先生早就准备和自己的母亲一起进行一次短暂的瑞士之旅，并看看克拉拉的身体条件是否允许一同去。不过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有女儿陪伴的愉快旅程即将实现，他不想错过夏末这些美好的时光，所以他打算立刻出发好让这令人期待的旅程变成现实。他提议，今天晚上就在德夫里村住一宿，明早上山来接克拉拉，然后三个人一起去拉格兹温泉，接着再从那里出发。

听说马上就要离开高山牧场，克拉拉先是有些沮丧。不过，幸好旅行能带来许多乐趣，而对旅行的种种憧憬更让她没有时间去难过。

这时，奶奶已经牵起海蒂的手，准备带着一行人下山，她忽然转过身来，“可是克拉拉怎么办呢？”她询问道，她忽地想到这段路对克拉拉来说未免太长了。可这时爷爷已经像往常那样抱起了克拉拉，踏着稳健的步伐跟在奶奶的后面，看到这些，奶奶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赛斯曼先生殿后，一行人就这样向山下走去。

一路上，海蒂欢呼雀跃地走在奶奶身边，而奶奶则询问着有关彼得奶奶的一切情况，譬如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特别是到了寒冷的冬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海蒂把一切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奶奶，因为对这一切她再清楚不过了。她知道彼得的奶奶怎样缩成一团坐在屋子的一角，冻得瑟瑟发抖。她也十分清楚，老奶奶能吃到什么东西，吃不到什么东西。去小屋的路上，奶奶一直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海蒂的描述，心里充满了同情。布丽奇特正把彼得的另一件衬衫晾到太阳底下，好让彼得穿脏那件衬衫之后，能换上另一件。她一瞧见那群人，就连忙跑进屋里。

“那一大群人就要走了，妈妈，一看就知道他们要回去了。”布丽奇特对老奶奶说，“大叔在陪着他们，手里还抱着那个生病的孩子。”

“哎呀，这难道都是真的了吗？”老奶奶叹息着说，“你看见海蒂跟他们一起了吗？他们要把她带走了。哦，要是我能再握握她的小手，再听听她的声音，那该多好啊！”

这时，大门猛地被推开了，海蒂跑了进去，来到屋角紧紧地抱住老奶奶。

“奶奶！奶奶！我那张床马上就要从法兰克福运过来了，还有三个大枕头和厚厚的被子呢。这位奶奶说，只要两天就能送到这里。”海蒂急不可待地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急切地想看到老奶奶高兴至极的样子。

老奶奶微笑着，却又带着几许忧伤地说：“她肯定是位好心肠的夫人，这么好的人把你带走，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是，那样我就活不了多久了。”

“咦，您说什么？是谁对这位善良的奶奶这么说的？”此时响起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同时有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老奶奶的手，非常热烈，原来赛斯曼夫人已经跟在海蒂后面进来了，并听到了这一切。“不是的，不是的，根本就没有那回事！海蒂会留在您身边，并一直给您带来快乐。我们也想再看见这个孩子，但是我们会到她这里来。我们希望以后每年都到这里来，因为我们有理由要到这儿向我们的上帝献上特别的感谢，这儿给我们的孩子带来了巨大的奇迹。”

老奶奶的脸上，这时才露出真心的笑容，她激动得无以言表，只是一个劲儿地紧握着赛斯曼夫人的手，两行泪珠从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簌簌地滚落下来。海蒂看到老奶奶脸上的表情变得快乐无比，自己也随之完全沉浸到幸福之中。

海蒂偎依在老奶奶身上说：“这不正像我上次给您朗读的诗歌吗，奶奶？从法兰克福运来的床，也会让你好起来的吧？”

“啊，是呀，海蒂，上帝为我做了这么多、这么多美好的事情！”老奶奶深深地感动着说，“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好心人，关心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婆，还为她做了这么多好事。我们只有全然地相信我们慈爱的天父，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从来没有忘记他所创造的人，就算是最卑微的人也没有忘记，还有这些充满善良和仁慈的人，也在关心像我这样毫无用处的可怜人。”

“我善良的奶奶，”赛斯曼夫人插话说道，“在上帝的眼里，我们大家同样都是卑微无助的人，同样需要上帝不要忘记我们每一个人。现在，我们该向您告辞了，但是我们还会再见的，因为我们明年还会再来高山牧场，到时我们肯定会过来探望您的。我们一定不会忘记您的。”说完，赛斯曼夫人再一次拉住了老奶奶的手，握手告别。

可是，老奶奶并没有马上就让赛斯曼夫人离开，她不住地道谢，祝她万事如意，并祈祷上帝保佑这位慈善的夫人和她的全家。

赛斯曼先生和他的母亲终于可以启程继续下山，而大叔则抱着克拉拉，还有身边满心欢喜的海蒂，往山上的小屋走去。海蒂一想到老奶奶今后的生活，她就忍不住地一步一跳。

第二天早晨，即将告别的克拉拉不禁热泪盈眶。她就要离开这美丽的高山牧场了，在这里她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海蒂尽力地安慰她。“明年的夏天一晃就到，”她说，“到时你又可以过来，这里肯定会比现在更美丽。那时，你一过来就可以四处走走，我们每天都能和山羊们一起上牧场，去开满花的地方看看，这样我们又能开始尽情地玩耍了。”

赛斯曼先生按照约好的时间来接他的女儿，现在正站在爷爷的身边，两个人在商量着什么事情。因为海蒂这些安慰的话，克拉拉感觉好多了，她不断擦去脸上的泪水。

“一定代我问候彼得，还有所有的山羊，特别是‘小天鹅’。要是我能送点儿什么礼物给‘小天鹅’就好了，我能恢复健康它可是帮了大忙的。”

“哦，这还不简单，”海蒂答道，“你可以送点儿盐巴给它。你知道，它每天晚上有多喜欢舔爷爷手里的盐巴。”

克拉拉赞成这个主意。“太好了，我要从法兰克福给它寄来一百磅的食盐，那样它也会常常想起我了。”

这时，赛斯曼先生冲孩子们招了招手，是时候要出发了。奶奶骑过的那匹白马这次要驮上克拉拉，她现在可以骑马下山，不用再坐轿子了。

海蒂跑到斜坡的最外头，不停地朝克拉拉挥手，直到她和她的马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那张床运到了。现在，老奶奶每天晚上都能睡得又香又甜，身体也渐渐好转起来。

赛斯曼夫人没有忘记高山牧场上严寒的冬季。她把一个大包裹寄到了牧羊人彼得的家里，里面装了好多保暖的衣服，老奶奶可以一件又一件地套上，再也不用缩在角落里冻得直发抖了。

德夫里村开始了一项规模浩大的修建工程。医生来到了这里，他暂时先住在原先待过的地方。后来，他听从朋友的建议，买下了爷爷和海蒂冬天时住过的那幢老房子。从它规模宏大的布局，精美华丽的大壁炉以及颇具艺术性的瓷砖画，人们都能轻易地看出它曾经肯定是某位大人物的豪华宅第。医生让人将这部分改建成了自己的住所，并为大叔和海蒂修建了另外一部分，因为医生非常了解大叔喜欢独立生活的个性，他必须拥有自己独立的住处。在屋子的最里头，还有一个非常温暖的四面围着墙的羊圈，“小天鹅”和“小熊”可以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度过寒冷的冬天。

医生与奥姆大叔之间的友情与日俱增，他们常在老房子那儿走来走去，查看工程的进度。他们的想法大都围绕着海蒂，因为他们俩在这幢房子上最大的快乐就在于能带着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住进来。

“亲爱的朋友，”一天两个人一起看房子的时候，医生说，“我相信，在这件事上您会和我一样的态度。从这个孩子身上，我们彼此分享着幸福，自己似乎成了除您以外她最亲的人了，但我也想分担所有的责任和义务，并竭尽全力照顾好这个孩子。那样我才能有资格拥有她，才能期盼她在我年老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照顾我，这就是我心底最大的愿望。海蒂也应该在我这儿获得作为我的孩子的全部权利，而我应该为她提供这一切，那样我们也可以无牵无挂地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天您和我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的话。”

爷爷久久地沉默着，可他的手却紧紧地握住了医生的手。他的好朋友从这位老人的眼睛里读出了他是何等的感动，喜悦，还有感激。

此时，海蒂和彼得正坐在老奶奶的身旁，海蒂滔滔不绝地讲得起劲，其余的人则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三个人越来越投入，身体也越靠越近，他们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字，都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在过去这个夏天里发生的一桩桩事情，不知道他们到底跟老奶奶讲述了多少，因为自从那以后，他们几乎很少有机会能够这么坐在一起。

回忆着曾经发生的所有奇妙的事情，围在一起的三个人看上去都是乐不可支，一个比一个幸福。其实，脸上笑得最欢的要数彼得的母亲布丽奇特，借助海蒂的解释，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了解到彼得这一辈子每周都能得到一便士的始末。

最后老奶奶说：“海蒂，念一首赞美诗给我听吧！在我剩下的日子里，我想只有感谢天上的圣父赐予我们的一切恩典了！”

目录

第一部分

1 飞逝的巨礁

2 赞成与反对

3 悉听尊便，先生

4 内德·兰德

5 冒险向前

6 全速前进

7 不知其种属的鲸

8 动中之动

9 内德·兰德的怒火

10 海洋人

11 “鹦鹉螺号”

12 一切都用电

13 几组数字

14 黑潮

15 一封邀请信

16 漫步海底平原

17 海底森林

18 太平洋下四千里

19 瓦尼可罗群岛

20 托雷斯海峡

21 陆上几日

22 尼摩艇长的闪电

23 强制性睡眠

24 珊瑚王国

第二部分

25 印度洋

26 尼摩艇长的新建议

27 一颗价值千万的珍珠

28 红海

29 阿拉伯隧道

30 希腊群岛

31 地中海上的四十八小时

32 维哥湾

33 消失了的大陆

34 海底煤矿

35 马尾藻海

36 抹香鲸和长须鲸

37 大冰盖

38 南极

39 大事故还是小插曲

40 缺氧

41 从合恩角到亚马孙河

42 章鱼

43 墨西哥湾暖流

44 北纬47°24′，西经17°28′

45 大屠杀

46 尼摩艇长最后的话

47 尾声

第一部分

飞逝的巨礁

1866年出了一件怪事，是一个没人说得清也无法说得清的怪现象，大家可能还都记忆犹新。且莫说港口居民被种种流言弄得心神不定，内陆民众惊诧不已，就连海上的人们也都感到震惊。欧洲和美洲的商人、船东、船长、船老大、各国的海军军官，以及这两大洲的各国政府，都对这件事表示了高度关注。

确实，一段时间以来，有好多船只在海上与一个“庞然大物”相遇。那是一个长长的梭子状物体，有时泛着磷光，比鲸的个头儿大，而且速度也比鲸快得多。

各种不同船只的航海日志对出现的这个庞然大物都做了记录，说这个物体或这个生物速度极其快，动力极其大，像是天生就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如果说它是一个鲸类动物的话，那它的体积要比当时科学分类的所有鲸都要大得多。无论是居维叶[1]、拉塞佩德[2]、迪梅里先生[3]，还是卡特拉法热[4]，都不会承认这么个大怪物的存在，除非他们见过它，也就是说，除非他们亲眼所见。

按照多次观察所得的结果，平均算来（保守地估计，此物长二百英尺[5]；夸张地估计，这个大家伙宽一海里[6]，长三海里），我们可以肯定，这个庞然大物要大大超过鱼类学家们迄今为止所认同的所有的鱼类，如果这个大家伙果真存在的话。

然而，它真的是存在的，这种存在无可否认，而人类一向对神奇事物感兴趣，所以，这个不可思议的怪物的出现，就必然在全世界引起轰动；要想把它视为无稽之谈，那是根本办不到的。

确实，1866年7月20日，加尔各答—布纳克轮船公司的蒸汽机船“希金森总督号”，在距澳大利亚东海岸五海里处，就曾遇见这个游动着的大家伙。起先，巴克船长以为是遇到了一块不为人知的巨礁，他还准备对它的准确位置加以测算。可是正在这时候，这个奇怪的大家伙竟然突然喷出两根水柱，高达五十英尺，直插云霄。如此看来，除非这块巨礁上有间歇喷泉，否则的话，“希金森总督号”所遇见的就确实是一种海洋哺乳动物。只是这种动物尚不为人所知罢了，它能从鼻孔里往外喷出混杂着空气和蒸气的水柱。

同年7月23日，西印度—太平洋轮船公司的“克利斯托巴尔·科伦号”在太平洋水域也看到了同样的情景。这么看来，这个奇特的鲸类动物速度惊人，能够快速地从一处游到另一处，因为“希金森总督号”和“克利斯托巴尔·科伦号”是在两个相距七百海里的不同海域看到它的，而时间上只是相隔两三天而已。

半个月后，在距“克利斯托巴尔·科伦号”在太平洋上遇见那个大家伙两千海里处，国家轮船公司的“海尔维蒂亚号”和皇家邮轮公司的“香农号”，在美洲与欧洲间的大西洋海域迎面近舷对驶时，在格林尼治子午线的北纬42°15′、西经60°35′处，同时发现了那个怪物。“海尔维蒂亚号”和“香农号”即使首尾相接也不过一百米长，估计那个大怪物至少有三百五十英尺长，因为这两艘船与它相比较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可是，当时在阿留申群岛的库拉马克岛和乌穆居里克岛一带海域的鲸，个头儿最大的，也只有五十六米长，没有谁见过超过这一身长的。

有关的报告接二连三地传来：横渡大西洋的“佩莱尔号”的几次最新发现；跑伊兹兰航线的“埃特纳号”与那个怪物擦肩而过；法国“诺曼底号”驱逐舰的军官们所做的记录；海军准将詹姆斯的参谋部在“克利德勋爵号”上所测定的精确方向。所有这些报告，都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反应。在那些生性爱说俏皮话的国家，这件事被当成了笑谈，但在那些认真务实的国家，如英国、美国、德国，人们对这件事就极其关注。

在各大中心城市，这个怪物成了时髦话题；在咖啡馆里，人们对它津津乐道；在报刊上，人们在嘲讽它；甚至有人还把它搬上了舞台。各家小报可算逮着了机会，随心所欲地编出种种离奇的故事来。有些因为编不出新花样，便把极力想象出来的那些巨型怪兽又给刊登出来，从北极地区的那头白鲸——可怕的“莫比·狄克”[7]，到斯堪的纳维亚传说中的巨型海怪克拉肯[8]，应有尽有。有的人甚至把老古董也给搬了出来，包括亚里士多德和普利尼[9]的看法也被引用了，因为他们两位也认为有怪物存在。还有彭图皮丹主教的挪威童话、保罗·埃纪德的游记什么的。最后，还搬出了哈林顿先生那诚实可信的报告来。

据此报告称，他于1857年在“卡斯蒂朗号”上看到过一条大蛇，这种巨大无比的蛇直到当时为止，只是在旧时的北极探险船“立宪号”驶经的海面上出现过。

于是乎，在学者圈内和科学杂志上，轻信者与怀疑派之间便展开了一场没完没了的论战。大家因“怪物问题”而变得异常激动。信奉科学的记者与相信神灵的记者打起笔墨官司来，有些记者还因此而动起了手，他们从海蛇争起，最后竟发展到了人身攻击。

这场论战持续了半年，双方各不相让。各种小报连篇累牍地发表文章，矛头指向巴西地理研究所、柏林皇家科学院、不列颠学术研究会、华盛顿史密斯协会等所发表的论文，对《印度群岛报》、穆瓦尼奥神甫[10]的《宇宙》杂志、皮德曼[11]的《消息报》上的辩论文章大加抨击，对法国及其他各国的大报上所登载的文章也进行了无情的批驳。小报的那些才华横溢的作者故意引用其对手们曾经引用过的林奈[12]的那句话——“大自然不创造蠢材”，其本意是想让当代人不要违背大自然，相信什么大海怪、大海蛇、“莫比·狄克”，以及海员们脑子发热、胡编乱造的东西。最后，一份极具讽刺味儿的报纸发表的一篇编辑们十分喜爱的文章起了作用，像伊波利特[13]一样，给了那个怪物致命的一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结束了这场论战。才智终于战胜了科学。

在1867年的头几个月里，怪物的事似乎已经被遗忘，不再被人提起。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些新的情况又出现在公众面前。这一次，已经不再是什么有待解决的科学问题了，而是一个必须加以避免的真真切切的危险。这个问题的性质变了。那怪物在变，变成了小岛、巨岩、暗礁，但却是个能飞逝的、难以捉摸的、无法确定的暗礁。

1867年3月5日，蒙特利尔海洋航运公司的“莫拉维扬号”夜航至北纬27°30′、西经72°15′的海面上，右舷尾部撞上了一块礁石，可任何海图上都没有标明这一带海域有此礁石。当时，“莫拉维扬号”借着风力并凭借自身那四百马力的动力，正以每小时十三节[14]的速度在行驶。如果不是船体材质坚硬的话，可以肯定，“莫拉维扬号”必定是连同其从加拿大搭乘的二百三十七名乘客一起沉入海底了。

意外发生在早晨五点前后，天刚破晓。负责值班的海员们立即向船尾跑去。他们仔仔细细地搜索海面，但什么也没发现，只是看到三链[15]远的地方，有个已碎成浪花的大漩涡，犹如平静的洋面受到了猛烈的撞击。出事地点被准确地测定、记录下来，而“莫拉维扬号”也无任何损坏，便继续航行。它是撞到了一处暗礁呢，还是撞到了遇难船只的残骸？无从得知。但是，等到回到船坞进行检查时，才发现船的一部分龙骨已被撞裂。

这件事本身就是极其严重的，但是，如果不是几个星期后，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故的话，也许这事就像其他许多事故一样，被人忘掉了。而这新的一次事故，由于受损船只的国籍以及它所属的那家公司的名望的缘故，才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英国船东丘纳德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精明的实业家于1840年开办了一家邮船公司，用三艘四百马力、一千一百六十二吨的轮式木船，开辟了利物浦和哈利法克斯之间的邮政业务。八年后，他的公司设备增加，拥有了四艘六百五十马力、一千八百二十吨的邮船。又过了两年，又增加了两艘马力更强、吨位更大的船只。1853年，刚刚获得继续经营邮政快递特许权的丘纳德公司，又增加了多艘船只：“阿拉伯号”“波斯号”“中国号”“斯科蒂亚号”“爪哇号”“俄罗斯号”。这些全都是速度一流的快船，而且还是继“大东方号”之后，在海上航行的最大的船只。这样一来，该公司便拥有了十二艘船，其中八艘是外轮驱动的，四艘是螺旋桨式的。

我之所以简略地介绍了这些情况，是想让大家清楚地知道，这家举世闻名、经营有方的公司，在海上运输方面是处于举足轻重地位的。没有任何一家远洋航运公司经营得比它更好，没有一家比它更加卓有成效。二十六年来，丘纳德公司的船只横渡大西洋两千次，没有一次延误，没有丢失过一封信或一个人，也没有损失过一条船。因此，尽管法国与之进行了强有力的竞争，但旅客们仍旧对它情有独钟。这一点，从官方的统计资料中也可看得出来。因此，丘纳德公司的一艘最好的汽轮发生了意外，引起巨大的反响，也就不足为奇了。

1867年4月13日，海上风平浪静，风向甚宜，“斯科蒂亚号”正行驶在西经15°12′、北纬45°37′的海面上。船只开足一千马力，以十三点四三节的航速行驶着。驱动轮正常地拍击着水面。此时，船只吃水深度为六点七米，排水量为六千六百二十四立方米。

下午四时十七分，旅客们正在大厅里用晚餐，突然间，“斯科蒂亚号”左舷轮后部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斯科蒂亚号”撞上了什么东西，而是它被什么东西撞上了；像是被钻孔器似的锋利的工具戳了一下，而不像是被钝器击打了一下。撞击似乎非常轻，所以船上的人都没有因此而有所不安。但是，大家却听见货舱监运员跑到甲板上来，大声喊道：“船要沉了！船要沉了！”

旅客们一下子慌乱起来，但是安德森船长连忙稳住了大家。确实也是，眼下还并没有什么危险。“斯科蒂亚号”共有七个用防水舱壁隔开来的船舱，有一个舱进水，是绝无大碍的。

安德森船长立即下到底舱。他发现五号舱被海水浸入，而且浸水速度很快，说明破口处窟窿很大。所幸，这间舱内没有锅炉，否则锅炉必然被淹灭。

安德森船长立即下令停船，并派一名水手潜入水中查看损毁情况。不一会儿，情况便弄清楚了，原来船体吃水线以下部分有一个两米宽的大洞。这么大的洞涌进的海水是无法堵得住的，因此，“斯科蒂亚号”只好在它的几个驱动轮被淹没了一半的情况下，继续行驶着。此时，它距克利尔岬三百海里，所以晚了两三天才驶回利物浦，进了公司的船坞。这两三天可让利物浦的人们惊恐得够呛。

“斯科蒂亚号”被架上了干船坞，工程师们开始对它进行检查。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吃水线下二点五米的地方，破了一个有规则的等腰三角形。铁皮上的裂口很整齐，即使使用打孔钻也无法打出这么规则的洞来。如此看来，弄穿这个洞的钻孔工具肯定不是用一般的淬火技术制作的，而且，这个工具以巨大的力量冲过来，穿透四厘米厚的铁板，还得倒退出去，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最近的这次事故就是这样，其结果又让公众的情绪激动起来。自此，以前的那一次次海难的不明原因，全都归结到这个怪物身上。这个怪诞的大动物因而便承担起所有沉船事故的责任。可是，沉船事件数目很大，根据维里塔斯署[16]的统计，每年三千艘受损的船只中，因失去联络而被当作连人带货全部失踪的蒸汽船或机帆船，其数目不下二百艘！

因此，不管公正还是不公正，反正这个大怪物成了这些船只失事的罪魁祸首。由于这个大怪物的存在，各大洲间的航路变得日益危险，公众坚决要求，应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可怕的大怪物从海洋里清除掉。

[1] 居维叶（1769—1832），法国著名博物学家。——译者注（如无特别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2] 拉塞佩德（1756—1825），法国博物学家。

[3] 迪梅里（1774—1860），法国博物学家、医生。

[4] 卡特拉法热（1810—1892），法国博物学家、人类学家。

[5] 1英尺＝0.3048米。

[6] 1海里＝1852米。

[7] 美国小说家、诗人赫尔曼·梅尔维尔（1819—1891）的小说《白鲸》中那头可怕的鲸的名字。

[8] 系北欧传说中的大海怪名，据说其触须可缠住五百吨的船只，将其拖入水底。

[9] 普利尼（23—79），古罗马作家，著有《博物志》等百科全书式的著作。

[10] 穆瓦尼奥（1804—1884），法国物理学家、数学家。

[11] 皮德曼（1822—1878），德国博物学家。

[12] 林奈（1741—1783），瑞典博物学家。

[13] 疑为伊波利特·阿道尔夫·丹纳（1828—1893），法国著名的文艺理论家、历史学家，被称为“批评家心目中的拿破仑”。

[14] 节，系航速单位，1节等于1海里/小时，即每秒0.5144米。

[15] 链，系旧时计量距离的单位，1链等于1/10海里，合185.2米左右。

[16] 维里塔斯署，系法国技术监督机构。

赞成与反对

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我正对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贫瘠土地进行完一番科学考察回来。我是作为巴黎自然史博物馆的客座教授，由法国政府委派前去参加这项科学考察工作的。我在内布拉斯加州工作了半年，采集了不少的重要标本，然后，于3月末到了纽约。我预定于5月初返回法国。回国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便对我所采集的矿物和动植物标本进行了分类整理。“斯科蒂亚号”发生意外的时间正好是这个时候。

这件事我十分了解，因为它当时已是个热门话题，我不可能不知之甚详的。我把美国和欧洲的报纸看了又看，但并无更多新的东西。这事真是个不解之谜，令我困惑。我游移在两种极端的看法之间，没有定见。这件事肯定确有其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还被邀请去亲手摸了摸“斯科蒂亚号”上的那个窟窿。

我到纽约时，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一些不学无术的人说是浮动的小岛啦，看不见的暗礁啦什么的，但这类假设被彻底地否定了。确实也是，除非这所谓的暗礁肚子里装有一台机器，否则它怎么可能那么飞速地移动呢？

同样，说它是一个浮动的船体，是一条遇难船只的巨大残骸的说法，也是不能成立的，原因也是一样的，它为什么速度会那么快？

因此，可能的答案只有两个，人们因而分成了观点极其对立的两大派，一派认为是一种力大无穷的怪物，另一派则认为是一艘动力强大的“海下”船。

可是，这后一种假设尽管还算说得过去，但经过对新旧两个大陆的调查，它也站不住脚了。因为某个人要想拥有这样的一种机械，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在什么地方建造它的？是什么时候造的？造这么个庞然大物，他又怎么能保守得住秘密呢？

只有一国政府才可能拥有这种破坏力巨大的机器。在人们想尽办法提高武器杀伤力的悲惨时代，某个国家背着别国研发这种可怕的武器是有可能的。继夏斯勃枪[1]发明之后，又发明了水雷，水雷之后又出现了水下撞锤，随后又是各种各样的你攻我击的对抗性武器的出现。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各国政府纷纷发表声明，予以否认，所以这种战争机器的假设也就不能成立了。各国政府的真诚是无法怀疑的，因为这事关公众利益，远洋运输遭到破坏，各国政府是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撒谎的。再者，建造水下船只，岂能掩人耳目？个人干这种事而又密不透风是非常困难的，而对于一个一举一动都受到敌国密切监视的国家而言，想保密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因此，在对英国、法国、俄国、普鲁士、西班牙、意大利、美国，甚至土耳其进行调查之后，所谓水下大马力船的假设最终也被否定了。

尽管小报仍在不断地讽刺挖苦这个大怪物，可是它依然在海上漂来漂去。因此，人们任由想象力驰骋，竟至于荒诞不经地说是一种神鱼。

我抵达纽约后，有些人便专程前来征询我对此事的看法。我曾在法国出版过一部两卷四开本的著作——《海底的秘密》。该书深受学术界重视，而我也因此成为博物学中这一极其神秘的科学的专家，别人当然要征询我对此事的看法了。只要是能够否定事情的真实性，我绝对是要持否定态度的。可是不多久，我被逼无奈，只好明确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而且，《纽约先驱论坛报》也给“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教授、尊敬的皮埃尔·阿罗纳克斯先生”发了约稿函，请求对此事发表看法。

我只好也说说自己的看法，因为我无法保持沉默，所以就说了。我从政治学和科学的角度对这一问题进行了论述，写了一篇内容翔实的文章，于4月30日发表在该报上，在此，我把拙文的摘要抄录如下：

我对各种不同的假设逐一加以研究之后，由于所有其他的假设都被排除掉了，所以我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力量大得惊人的海洋生物存在。

我们对海洋深处毫无所知。探测器下不到那么深的地方。海洋深处到底是什么情况？海面以下十二海里到十五海里的地方到底有什么或者可能有什么生物存在着？它们的机体是什么结构？对此，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摆在我面前的这个问题，可以用两难推理[2]加以解决。

要么我们对生活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的各种各样的生物有所了解，要么我们并不了解。

如果我们对它们并不全都了解的话，而大自然又仍然对我们保守着某些鱼类学中的秘密的话，那么，承认某些鱼类或鲸类新类别甚至新品种的存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这种新的鱼类，其器官基本上“不适合漂浮”，它们生活在水下探测器无法达到的海洋深处。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或一时兴起，或纯属任性，它们偶尔也会浮出水面。

反之，如果我们了解所有这类生物，那就该从已经分类了的海洋生物中去查找我们所说的那个动物。在这种情况下，我就会倾向于它属于一种巨大的独角鲸什么的。

一般的独角鲸或海麒麟，身长通常为六十英尺。把它扩大五倍，甚至十倍，再根据其增加的长度赋予它相应的力量，同时增强其攻击能力，这便是我们所要查找的那个动物了。它将具有“香农号”的军官们所确定的长度，具有撞击“斯科蒂亚号”的触角和撞坏一只汽船铁壳的力量。

确实，据一些博物学家的看法，独角鲸有一把象牙质的利剑或一支骨质的戟，那是一颗坚如钢铁的大牙。有人在鲸身上发现过这种长牙，那是独角鲸成功地攻击了其它鲸之后所留下的。还有人在船体吃水线下拔出了这类牙齿，它们像锋利的钻头戳穿木桶似的把船底凿穿。巴黎医学院陈列室里就收藏着一颗这样的巨齿，长二点二五米，根部宽四十八厘米！

那么，假设把这种动物的攻击武器的威力加大十倍，那它的力量也得加大十倍，再让它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游动，用它的速度乘以它的重量，便可求出它所造成的海难所需要的冲击力了。

因此，在获取更多的资料之前，我认为那是一头独角鲸，它体形庞大，身上长着的并非一支戟，而是像驱逐舰或战舰的金属冲角一类的武器，它既具有舰船的重量，又具有与它们相同的动力。

这一无法解释的现象就这么做了解说，要么干脆就说，不管大家是瞥见、看到、感觉到或觉察到什么，反正这纯属无稽之谈。这种可能性也不排除。

最后的这句话说得很差劲。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多少保持点儿教授的尊严，免得让美国人笑话，因为美国人嘲笑起人来是不客气的。我这是在给自己留点儿余地。其实，我心里是承认这个“怪物”的存在的。

我的文章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反响很大。有不少人赞同我的观点。而且，该文的结论也给人留下了遐想的空间。人的头脑就喜欢这种对超自然生物的奇思异想，而海洋正可以为这种遐想提供空间，因为海洋是这类庞大的生物赖以生存繁衍的最佳场所，与之相比，陆地上的动物，如大象和犀牛，简直小得可怜。海洋里生活着人们已知的一些最大的哺乳类动物，因此也可能还隐藏着人们尚不知晓的一些硕大无朋的软体动物，一些看着会让人毛骨悚然的甲壳类动物，比如一百米长的大虾或两百吨重的螃蟹什么的！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从前，各个地质纪的陆地动物，如四足兽、四手兽、爬行类、鸟类，那是用大模型造出来的。造物主用巨型模具把它们制造出来，经年累月，斗转星移，模具在逐渐地变小。既然地核几乎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而海洋却始终不变，那么，在深不可及的海洋深层，为什么就不可能留存另一个时代的巨大物件的模具呢？海洋的年即地核的世纪，而世纪则是地核的千年，那么，海洋为什么就不能在其中保留着那些巨大生物的最后的一些变种呢？

我自己也被引向了这种种幻想之中，可我是不可以这样的！我必须中断这种幻想，因为我觉得时间已经把这些幻想变成了令人胆战的现实。我再说一遍，大家都一致认为存在着一种神奇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却又与大海蛇什么的并无共同之处。

如果说有些人只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有待解决的纯科学问题的话，那么另有一些人，特别是美英两国的一些更注重实际的人，则主张把这个可怕的怪物从海洋中清除掉，以保证横渡大洋的交通运输的安全。工商界的报章就是以这种态度来看待这一问题的。《海运商情杂志》《船舶协会报》《邮船报》《海事与殖民地杂志》等所有那些为声称要提高保费的保险公司说话的报纸杂志，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完全一致。

公众舆论形成之后，美利坚合众国率先发表了声明。纽约已做好准备，组织起一支远征队，前去清除独角鲸。一艘名为“亚伯拉罕·林肯号”的快速驱逐舰已跃跃欲试，争取尽快远航。各武器库的大门已向法拉格特舰长敞开，他正积极地装备自己的舰艇。

事情偏这么怪，等你决心要追逐这个怪物时，这个怪物却不见了踪影。此后的两个月里，再没听到有关它的消息，也没有一艘船与它遭遇。这头独角鲸就像已经得知人们正在追捕它似的，因为大家谈它谈得太多了，甚至还通过越洋电报谈论它！于是，一些爱说笑的人便说，这个精明的怪家伙游经海底电缆时，截获了电报，听见了风声，便藏而不露了。

这么一来，这艘已经准备好远征，并装备了威力很强的捕鲸炮的快速驱逐舰，竟不知应该驶向何方。人们的情绪越来越烦躁。这时候，7月3日，终于有了消息，说是从加利福尼亚的旧金山驶往上海的一艘轮船，三个星期前，在太平洋北部水域，又看见了那头独角鲸。

这则消息令人大为振奋。法拉格特舰长奉命立即起航，一天都不许耽搁。食物已经装上了船，燃料舱里装满了煤。全体船员已各就各位，只等点火、加温、起锚！真可谓刻不容缓，马不停蹄，毫不延宕！说实在的，法拉格特舰长心里也痒痒，巴不得尽快起航。

“亚伯拉罕·林肯号”准备驶离布鲁克林码头三小时前，我收到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纽约第五大道饭店

巴黎自然史博物馆阿罗纳克斯教授

先生：

如果您愿意随“亚伯拉罕·林肯号”一同远征，代表法国参加这次探险的话，合众国政府将乐观其成。法拉格特舰长已为您准备好了一间舱室。

顺致

敬意

海军部长 J. B. 霍布森

[1] 夏斯勃枪，十九世纪下半叶法国军队使用的一种后膛步枪，发明人为夏斯勃（1833—1905）。

[2] 即在两个或两个以上可供选择的对象中做出一种选择，但不管选择哪一个对象，它同样又是反对这一选择的决定性论据。

悉听尊便，先生

在收到J. B. 霍布森的信之前几秒钟，我想追逐那头独角鲸的念头还没有穿越美国西北部的念头强。可看完这位尊敬的海军部长的信之后几秒钟，我便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真实心愿，我平生唯一的目标就是要捕捉到这个令人焦虑不安的怪物，把它从这个世界上清除掉。

可是，我刚刚做了一次艰苦旅行，鞍马劳顿，疲惫不堪，急需休整。我一心想着返回祖国，访朋会友，回到我那带有植物园的住所，欣赏我的那些被视作珍宝的藏品。可现在，我把这一切全都抛到了脑后，我忘掉了疲劳、朋友、藏品等一切，毅然决然地接受了美国政府的邀请。

“再说，”我想，“条条道路通罗马，也许那头独角鲸非常可爱，能把我引向法兰西海岸也未可知！这个威风十足的动物也许会为了讨我的欢心，让我在欧洲海域捕获到它，而且，我带回巴黎自然史博物馆的独角鲸那象牙质戟，不得小于半米长。”

可是，我现在必须到太平洋北部海域去寻找这头独角鲸，这与我返回祖国正好背道而驰。

“孔塞伊！”我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孔塞伊是我的仆人。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我每次旅行他都跟随着我。他是个正直的佛来米[1]人，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服侍我。他性格稳重，规规矩矩，为人热情；生活突发意外，从不大惊小怪。他心灵手巧，什么都会。他虽然名字叫孔塞伊[2]，但却从不提什么建议，即使问他他也不提。

由于同我们这些巴黎植物园的学者圈子中的人经常接触，孔塞伊耳濡目染，渐渐地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我觉得他都快成专家了。他对博物学的分类非常精通，能像杂技演员一样灵巧地把门、纲、亚纲、目、科、属、亚属、种、变种等，分得清清楚楚。不过，他的学问也仅限于此。他对分类掌握得十分娴熟，其他方面就不行了。他深谙分类理论，但却缺乏实践，我想，他也许连抹香鲸与一般鲸都分不清楚！但他却是个正直而诚实的小伙子！

至今十年来，孔塞伊跟随着我到处进行科学考察。他从来不去考虑旅途遥远，鞍马劳顿。无论前去哪个国家，不管是去中国还是去刚果，他都准备好行囊，说走就走，二话不说。他去哪儿都不在乎，连问都不问一声。另外，他身强体壮，肌肉发达，什么病也伤不着他，而且他还总是心平气和，处事随和，从不发火。总之，他心地善良，很好相处。

小伙子三十岁，同他主人的年龄之比是十五比二十。请大家原谅，我用这种方法来说明我今年已年届四十岁。

不过，孔塞伊也有个缺点。他过分地拘礼，跟我说话客气得过分，使用第三人称。

“孔塞伊！”我又叫了一声，一边兴奋地着手准备行装。

当然，对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我是完全可以放心的。平常，我是从来不问他可否跟我一起出行的。但这一次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一次远征，时间也不知要多久，而且险象环生，是去追逐一个能把驱逐舰像敲核桃似的敲碎的大动物。再沉着冷静的人，对这种事也得掂量掂量。孔塞伊会怎么说呢？

“孔塞伊！”我第三次叫他了。

孔塞伊来了。

“先生叫我？”他边走进屋里边问。

“是呀，小伙子。帮我准备一下，你自己也准备一下。我们两小时后出发。”

“悉听尊便，先生。”孔塞伊平静地回答。

“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把我所有的旅行必需品，西服、衬衫、袜子等，不用数了，尽量多拿，往我的大箱子里塞。赶快去收拾吧！”

“那先生的标本怎么办？”

“以后再说吧。”

“什么？先生的那些原始兽类、蹄兔目兽类、羚羊属动物以及其他动物的骨骼标本都怎么办？”

“先寄存在饭店里吧。”

“那先生的那只活鹿豚呢？”

“我们不在时，请别人给喂喂吧。另外，你让人把我们那些用于研究的动物想办法运回法国去。”

“这么说，我们不回巴黎了？”孔塞伊问。

“回……当然要回……”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不过，得绕个弯。”

“先生喜欢绕弯就绕吧。”

“啊！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稍稍绕点儿道而已。我们要搭乘‘亚伯拉罕·林肯号’走。”

“先生觉得合适就好。”孔塞伊平静地回答道。

“你知道，我的朋友，事关那个怪物……就是那头深海独角鲸……我们要把它从海上清除掉……我是《海底的秘密》这本四开两卷本著作的作者，是不能不随法拉格特舰长一起出海的。这任务很光荣，不过……也是个危险的任务！我们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寻找它！这种动物可能变化多端，反复无常！可我们仍然得去找它！好在我们有一位胆大心细的舰长……”

“先生去哪儿，我就跟您到哪儿。”孔塞伊回答道。

“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的好！我实不相瞒，这种远航很可能会有去无回！”

“悉听尊便，先生。”

一刻钟后，我们的箱子收拾停当了。孔塞伊干这种事毫不费神，我敢肯定他什么都不会忘了的，因为这个小伙子整理起西服和衬衫来，如同给鸟类和哺乳类动物分类一样轻车熟路。

我们乘电梯来到饭店的中二楼大厅。我下了几级梯级，到了一层。在总是围满了人的大柜台前，我结清了账。我交代饭店的人把用稻草填塞好的动物标本和风干的植物标本邮寄到巴黎。我还留下了些钱，足够让人代喂我的那头鹿豚。这之后，孔塞伊随我登上一辆马车出发了。

马车跑这一趟索费二十法郎。我们经百老汇大道径直前往合众国广场，然后沿着第四大道，来到与鲍厄里大街交会的路口，拐入卡特林大街，驶抵三十四号码头。我们在此上了“卡特林号”渡轮，连人带马和车一起到了布鲁克林。这儿属纽约大区，位于埃斯特河左岸。几分钟后，我们便到了“亚伯拉罕·林肯号”停泊的码头。这艘驱逐舰的两个大烟筒正在冒着浓烟，蒸汽机已升好气压等待出发。

我们的行李什物立即被搬上了驱逐舰的甲板。我急匆匆地登上船去，询问法拉格特舰长在哪里。一名水手领着我来到艉楼，我看见了一位气宇轩昂的军官，他向我伸出手来。

“是皮埃尔·阿罗纳克斯先生吧？”他问我道。

“正是。”我回答道，“您就是法拉格特舰长？”

“是的。欢迎您，教授先生。您的舱室已经准备好了。”

我告辞出来了，免得耽误舰长做起航的准备。水手把我领到为我准备好的那间舱室去。

“亚伯拉罕·林肯号”是为了此项新任务而专门挑选的并进行了改造。这是一艘快速驱逐舰，配有高压蒸汽机，蒸汽可达七个大气压。有了这么大的气压，“亚伯拉罕·林肯号”的平均时速可以达到十八点三海里。这一速度已经非同小可了，但要与那头鲸类动物搏斗，尚嫌逊色。

驱逐舰的内部装备符合这次远航的要求。我对我的那间舱室也很满意。我的舱室在舰的尾部，对门就是军官们的休息室。

“我们住在这里会很舒服的。”我对孔塞伊说。

“先生请勿见怪，这就跟寄居蟹待在蛾螺壳里一样。”孔塞伊回答道。

我让孔塞伊留在舱室把我们的箱笼固定好，我自己则上了甲板，看看起航的准备情况。

这时候，法拉格特舰长正下令解开把“亚伯拉罕·林肯号”拴在布鲁克林码头上的最后那几条缆绳。这么说，要是我晚到一刻钟，甚至还到不了一刻钟，此舰会不等我就开走了，我也就错过了这次特别的、奇妙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远航了。说实在的，对这次远航，即使真实地记录下来，也将会有人表示怀疑的。

法拉格特舰长一天甚至一个小时也不想耽搁，以便尽快地驶往那个怪物近来出没过的海域。他让人把船上的机械师叫来。

“船的压力足吗？”他问机械师。

“很足，先生。”机械师回答说。

“起锚！”法拉格特舰长大声命令道。

命令通过压缩空气装置下达到轮机舱。轮机员接到命令，立即让机轮运转起来。蒸汽带着哨音冲进半闭半合的进气阀。横向排列的长长的活塞发出噗噗的声响，推动着机轴的联动杆。螺旋桨的叶片速度在加快，有力地拍击着水面。“亚伯拉罕·林肯号”在站满着送行者的成百只渡轮和小艇之间，庄严地起航了。

布鲁克林码头上，埃斯特河岸上，挤满了好奇的人们。五十万人齐声山呼“万岁”，声震云霄。成千上万条手绢在黑压压的人头上方挥动着，为“亚伯拉罕·林肯号”送别，直到该舰驶入哈得孙河口，到达构成纽约城的长形半岛顶端看不见为止。

哈得孙河右岸景色优美，一座座别墅紧紧相连。驱逐舰沿着新泽西州海岸行驶，从要塞经过时，礼炮齐响，为“亚伯拉罕·林肯号”送行。作为答礼，“亚伯拉罕·林肯号”在后桅桁上连续三次升起缀有三十九颗闪亮星星的国旗来。接着，船加快了速度，驶入设置着航标的航道；航标一直延伸至桑迪·胡克沙洲形成的弧形内海湾。驱逐舰驶过沙洲时，再次受到等候在那儿的数千名观众的欢呼。

送行的渡轮和小艇一直尾随着驱逐舰，直到信号船那里才离去；信号船上有两盏灯，标明那里是纽约航路的出口。

此时正是午后三点。领航员登上自己的小艇，朝着停在下风口等它的一只双桅纵帆船驶去。驱逐舰添煤加火，螺旋桨更快地拍击着水面，它正沿着长岛那低矮的黄色海岸行驶。晚上八点，长岛的灯光在西北方向消失了，驱逐舰在大西洋那昏暗的海面上全速前进着。

[1] 佛来米，在欧洲西北部，比利时和法国之间的佛兰德斯地区。

[2] 法语中“孔塞伊”意思为“建议”。

内德·兰德

法拉格特舰长是一位优秀的海员，完全有资格指挥这艘驱逐舰。他与他的舰船已经融为一体，是他的舰船的灵魂。对于那个鲸类动物的存在，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因此，他不允许人们在他的舰只上讨论这个动物存在与否的问题。他相信它的存在，如同某些真诚的妇女相信利维坦[1]的存在一样，是出于信仰，而非出于理性。他曾发过誓，既然那个怪物存在着，他就一定要把它从海里驱逐掉。他就像罗得岛的那个骑士，像戈松岛上的那个敢于迎上去与蹂躏其岛屿的巨蟒搏斗的迪厄多内。不是法拉格特舰长杀死独角鲸，就是独角鲸把法拉格特舰长弄死，绝无其他选择。

舰上的军官们都与他们的舰长观点一致。他们时时刻刻都在谈论、探讨、争论，并预测着与独角鲸相遇的机会，时刻观察着浩瀚的大海。人人都争相要到顶桅横桁上去值班，换了别的情况，这种苦活累活是没人愿意争抢的。

只要是日头没有西斜，船桅旁总是挤满了水手。人们不顾甲板晒得烫脚，依然站在那儿。其实，“亚伯拉罕·林肯号”离那可疑的太平洋海域还远着呢。

至于全体船员，他们都盼着能遇上那头独角鲸，抓住它，把它弄到舰上来，切成碎块。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海面。再说，法拉格特舰长也许诺过，无论是谁，不管是见习水手还是正式水手，不管是水手长还是军官，谁发现了那个怪物，谁就可以领到两千美元的赏金。请读者们自己去想象一下，“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的人是不是都在把眼睛睁得老大，不错眼珠地搜索着洋面！

而我嘛，也不甘落后，没有把自己分内应观察的留给别人去做。“亚伯拉罕·林肯号”确实称得上是阿耳戈斯[2]。

众人之中唯独孔塞伊是个例外，他对使大家感兴奋的那件事显得十分淡漠，与人们高涨热情的情绪形成明显的反差。

我前面已经说了，法拉格特舰长为这艘舰配备了能够捕获巨型鲸类的设备。即使是一条捕鲸船，恐怕也没有它的装备精良。该有的装备应有尽有，从手投鱼叉到喇叭口形炮上使用的带倒刺的箭，以及供鸟枪使用的开花弹，样样俱全。艏楼上架设着一门改良过的大炮，从炮栓处装弹，炮管壁很厚，炮膛线很密。该炮的原型大概在1867年的世界博览会上出现过。这件稀罕武器系美国造，能够轻易地发射四千克重的锥形炮弹，平均射程为十六千米。

因此，可以说，“亚伯拉罕·林肯号”上，歼灭性武器样样俱全。而且，它还有更好的武器，那就是捕鲸大王内德·兰德。

内德·兰德是个加拿大人，身手不凡，在他的危险的行当里，还从未遇到过与他不相上下的对手。他头脑冷静，机智灵活，有勇有谋，除非是极其狡猾的大头鲸或者特别诡诈的抹香鲸，一般的鲸都别想甩脱他的那把带索鱼叉。

内德·兰德年约四十岁。他身材魁梧，身高六英尺以上，体格健壮，神情严肃，不易交往；话不投机，他便立即变脸，凶巴巴的；谁若是惹了他，他便怒火中烧，暴跳如雷。他的相貌很引人注意，尤其是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让他的面庞尤显生动。

我认为，法拉格特舰长把此人请上船来是颇有见地的。他目光敏锐，膂力过人，一个人就能抵得上全体船员。我找不到更恰当的比喻，只能把他比作一架高倍望远镜，同时又是一门时刻准备发射的大炮。

说谁是加拿大人，也就等于说他是法国人，所以，尽管内德·兰德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但我得实话实说，他对我还是有点儿好感的。这也许是我的国籍吸引了他。对他来说，遇上一个说拉伯雷[3]时代的法语的人，他就可以有机会说上这种语言了，因为拉伯雷时代的法语目前在加拿大的一些省份仍然在使用着。而我呢，我也可以有机会说上这种古法语了。这位捕鲸高手祖籍魁北克，在魁北克还是法国属下的一个省份时，他家已经成了一个部落，出了不少勇敢的捕鲸高手。

渐渐地，内德有了交谈的兴趣，而我也很喜欢听他讲述他在极地海洋上的冒险经历。他往往使用诗一般的语言讲述他捕鲸和搏斗的故事。他讲述起来像是讲一首史诗，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听一位加拿大的荷马在吟唱北极地区的《伊利亚特》。

我之所以现在要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来描述这个颇有胆识的同伴，是因为我们已经成为老朋友了，我们已经被一种在最险恶的环境中产生并结下的始终不渝的友谊紧密地连在一起了！啊！勇敢的内德！但愿我能再活上一百年，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来把你思念！

这时候的内德·兰德，对海怪的问题是怎么看的呢？应该实话实说，他并不太相信有什么独角鲸存在；船上的人全都相信有，而他却是唯一一个持不同看法的人。他甚至都避免谈论这个话题，可我觉得我应该找个机会与他谈谈这件事。

7月30日的那个美妙的夜晚，也就是说我们起航后的三个星期，我们的船驶达帕塔哥尼亚海岸下风口三十海里处，进入与布朗角同一纬度的海域，已经驶过了南回归线，距离南边的麦哲伦海峡将近七百海里。用不了一个星期，“亚伯拉罕·林肯号”就将在太平洋上劈波斩浪了。

内德·兰德和我坐在艉楼甲板上，一边闲聊，一边望着神秘的大海，直到目前，这大海依然是深不可及。

我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大独角鲸，并分析了我们此次远航的成功与失败的种种可能性。后来，我见内德·兰德一声不吭，只是听我讲，我便把话挑明了。

“怎么，内德，”我问他，“您怎么竟认为我们要追逐的那个鲸类动物并不存在呢？您如此怀疑，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内德·兰德先看了我一眼，习惯性地用手拍了一下宽阔的脑门，闭上两眼，仿佛在集中思想，然后才开言道：“也许是确有其事，阿罗纳克斯先生。”

“可是，内德，您是个职业捕鲸手，您对海洋里的大型哺乳动物非常了解，您应该是不难想象关于巨型鲸类动物的存在的，您不应该对此持怀疑态度的！”

“这您可就错了，教授先生，”内德·兰德回答道，“一般人可以去相信有奇异的彗星穿过宇宙，有古老的怪物居住在地球的内部，可天文学家、地质学家就不会接受这类荒诞不经的说法。捕鲸手也是这样。我追逐过不少鲸类动物，也用鱼叉叉到过很多，还杀死过几个，但是，无论这些鲸类动物具有多强的攻击力，无论它们是用尾巴还是用牙齿，它们都绝对不可能毁坏轮船的钢板的。”

“可是，内德，有人举出例证，说有些船只被独角鲸的利齿穿透了。”

“如果是木船，倒是有可能，”加拿大捕鲸手说，“不过，就是这种情况我也未亲眼见过。所以，除非拥有确凿证据，否则我是不会相信长须鲸、抹香鲸或独角鲸能够造成这么大的破坏程度的。”

“听我说，内德……”

“不，不，教授先生。除了这事以外，您说什么我都听。说不定是一条巨型章鱼？”

“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内德。章鱼是一种软体动物，从这个名称看，它的肌肉就不坚硬。它不属于脊椎动物，就算它有五百英尺长，它也无法对‘斯科蒂亚号’或‘亚伯拉罕·林肯号’这类船只造成危害的。因此，把这么大的事归之于斯堪的纳维亚海怪或其他类似的怪物干的，那纯粹是天方夜谭。”

“这么说，博物学家先生，”内德·兰德语含讥讽地说，“您坚持认为有一种巨型鲸类动物存在？”

“是的，内德，我再说一遍，我这么肯定是有事实根据的。我相信确有这种大型哺乳动物存在，它的躯体结构奇特，如长须鲸、抹香鲸或海豚一样，属于脊椎动物，长有一个角质的、极具穿透力的长牙。”

“哼！”捕鲸手内德轻声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一副不为所动的神态。

“请注意，我可敬的加拿大人，”我继续说道，“假若有这种动物存在，假若它生活在大海深处，假若它在海面以下几海里的深处游弋，那它就必须具有无比坚实的肌体才行。”

“要那么坚实的躯体干吗？”内德·兰德问道。

“因为，要想生活在海底深处，并受得住海水的压力，就必须具有无比巨大的力量。”

“真的？”内德眨巴着眼睛看着我问道。

“没错，举几个数字就能很容易向您证明这一点。”

“咳！数字！”内德说，“数字不就是随便人怎么说嘛！”

“这是具体的数据，并不是数学上的数字。您听我说，假定一个大气压相当于一根三十二英尺高的水柱的压力。实际上，水柱不会有那么高，因为这里指的是海水，其密度高于淡水的密度。喏，内德，譬如您潜入海里，您下潜到的深度是数倍于三十二英尺的水，您身体就要承受相应倍数的大气压，也就是说，您身体表面每平方厘米就得承受相应倍数的压力。据此推算，在三百二十英尺深处，压力为十个大气压；在三千二百英尺深处，压力就是一百个大气压；在三万两千英尺深处，也就是说，您下潜到大约水下二点五海里的地方，您就得承受一千个大气压，您身体表面的每一平方厘米得承受一吨的压力。可是，我老实的内德呀，您知道您身体表面面积有多少平方厘米吗？”

“我算不出来，阿罗纳克斯先生。”

“大约有一万七千平方厘米。”

“有那么多？”

“事实上，由于大气压力略微高于每平方厘米一千克的重量，您身体表面那一万七千平方厘米现在就承受着一万七千五百六十八千克的压力。”

“那我怎么没有感觉出来呢？”

“您是感觉不出来，因为空气具有相等的压力，它进入了您的体内，否则您早就被压碎了。空气进入体内后，内外压力保持平衡，相互抵消掉了，所以您才能承受如此大的压力。可是，一旦潜入水里，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噢，我明白了，”内德说道，“因为水围绕着我，并未进入我的体内。”

“正是如此，内德。因此，在水面以下三十二英尺的地方，您得承受一万七千五百六十八千克的压力；在三百二十英尺的地方，这个压力将增加十倍，也就是十七万五千六百八十千克；在三千二百英尺的地方，压力增加一百倍，也就是一百七十五万六千八百千克；在三万二千英尺的地方，压力增加一千倍，也就是一千七百五十六万八千千克，这就是说，您已经被压扁了，像是被水压机压成的薄片似的！”

“天哪！”内德大喊一声。

“喏，我可敬的捕鲸手，如果一些身长几百米、躯体庞大的脊椎动物在这么深的地方生活，其体表面积又高达数百万平方厘米，那它们所承受的压力就有数十亿千克了。您来算算看，要承受如此大的压力，它们的骨架得有多大的抗力，它们的躯体结构得有多强！”

“那它们的躯体就得是用八英寸厚的钢板造的，如同铁甲驱逐舰一般。”内德·兰德回答道。

“正如您所说的，内德。那么，您再想想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以快速列车的速度向一艘船冲过去，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

“是啊……确实……也许。”加拿大人被这些数字震撼了，但他又不肯服输，便这么哼哼唧唧地回答着。

“喏，我把您说服了吧？”

“有一点您让我信服，博物学家先生，那就是如果海底确实存在这种动物的话，那它必须像您所说的那样强大。”

“可是，您这位顽固的捕鲸手，要是不存在这种动物的话，那您对‘斯科蒂亚号’所遭到的意外又作何解释呢？”

“也许是……”内德在迟疑。

“您说下去！”

“因为……这不会是真的！”加拿大人心里一着急，竟把阿拉戈[4]的一句名言说了出来。

不过，这种回答除了说明这位捕鲸手非常固执以外，其他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那一天，我没有再跟他多说。“斯科蒂亚号”遭遇的意外事故是毋庸置疑的。船体上确实留有一个大窟窿，等待修补。当然，我也并不认为有个大窟窿就很说明问题了。但是，这个大窟窿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出现的，要说不是海底暗礁或什么海底利器造成的，那就肯定是被某种海底动物身上的像钻头似的锐器弄出来的。

因此，我觉得，根据上面所做出的种种推论，这种动物属于脊椎动物门，哺乳动物纲，鱼目，即鲸类动物。至于它是属于什么科，是鲸科、抹香鲸科还是海豚科，它是属于哪个属，应归于哪个种，这就有待日后弄清楚了。要解决这一问题，就必须对这个尚不为人所知的动物进行解剖，而要解剖它，就先得抓住它，要抓住它，就得先用捕鲸炮去射杀它——这事应由内德·兰德去干——而要向它开炮，就先得看到它——这属于全体船员的事——凡此种种，可就得全靠运气了。

[1] 利维坦，《圣经·以赛亚书》中象征邪恶的海怪。

[2] 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其中五十只眼睛总是睁着。

[3] 拉伯雷（1483？—1553），法国十六世纪著名作家，代表作为《巨人传》。十六世纪的法语属于古法语，十七世纪时便已发生变化，今已不再使用。

[4] 阿拉戈（1790—1855），法国作家，《环球世界》的作者。

冒险向前

一段时间以来，“亚伯拉罕·林肯号”在航行中并无意外发生。不过，倒是碰到了一件事，让内德·兰德大显了一回身手，也让我们对他刮目相看，信任有加。

6月30日，我们的船在马鲁伊纳海面向美国的捕鲸船队打听消息，可他们却并未听说过有关独角鲸的事。不过，他们船队中有一个人，即“门罗号”的船长，听说内德·兰德在我们船上，便请求我们让内德·兰德帮忙捕捉一头被他们发现了的鲸。法拉格特舰长也想见识一下内德·兰德的本事，便同意了，让他上了“门罗号”。这个加拿大人也真是运气不错，他捕到的并非一头，而是发了两炮，命中两头：一头被击中心脏，另一头在追逐了几分钟之后也被捕捉到手！

毫无疑问，如果那个怪物碰到内德·兰德这位捕鲸王的话，我敢肯定，它是绝无逃生的希望的。

“亚伯拉罕·林肯号”沿着美洲东南海岸全速前进。7月3日，我们便驶抵与贞女岬同一纬度的麦哲伦海峡的出海口。不过，法拉格特舰长并不想走这条弯弯曲曲的海道，所以便让舰只绕过合恩角。

全体船员一致赞成舰长的决定。确实，在这样的一条狭窄海道里，怎么可能碰上那头独角鲸呢？很多水手都肯定地说，那个怪物不可能从那儿经过。“因为它个头儿太大，游不过去”。

7月6日，下午三点光景，“亚伯拉罕·林肯号”从南面十五海里处绕过了合恩角那个孤岛。合恩角是一座岩石岛，伸延于美洲大陆南端，一些荷兰水手把自己家乡的城市合恩这个名字给它冠上，从此，合恩角便沿用至今。此时，船正向着西北方向行驶，第二天，“亚伯拉罕·林肯号”的螺旋桨就将拍击太平洋的海水了。

“注意啦！眼睛放亮点儿！”“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的船员们不断地呼喊着。

大家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说实在的，大家的眼睛和望远镜都看花了，被那两千美元的奖赏弄得眼睛眨都不想眨了。大家没日没夜地紧盯着洋面，而那些昼盲症者在漆黑的夜晚视力要比常人高出百分之五十，所以获得奖赏的机会更大。

至于我，金钱虽说对我并无诱惑，但我却并不是船上不注意观察的人。除了花费几分钟吃饭，几小时睡觉，不管日晒雨淋，我都坚持待在甲板上。我有时伏在艏楼船舷墙上，有时则倚靠在艉楼的护栏上，贪婪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伸向无边的如棉絮般洁白的航迹。有好多次，当我看到一头任性的鲸把黑色的脊背露出水面时，我也跟着舰上的军官和水手们一起激动不已。每逢这种时刻，甲板上总是站满了人，水手和军官们纷纷从舰梯防雨罩里钻了出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目光闪烁，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游动着的鲸类动物。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得眼睛酸疼，看得视线模模糊糊，而孔塞伊却总是那么冷静漠然，声音平缓地一再对我重复说道：“如果先生把眼眯起来点儿，先生也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是，全是白激动了！“亚伯拉罕·林肯号”一再改变航向，追逐着被发现了的动物，但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不是追上一头普通的鲸，就是追上一头抹香鲸。追上后，这些鲸类动物便在大家的一片诅咒声中消失不见了！

不过，天气却一直非常好。船一直在最好的环境中航行着。此刻正是南半球气候十分恶劣的季节，这一带的7月正值欧洲的1月份，但海面风平浪静，视野开阔，极目望去，远方清晰可见。

内德·兰德仍然固执己见，一脸的狐疑，除非该他值班，否则他故意不去观察海面——至少是在看不到鲸时他是这样的一种态度。他目光敏锐，本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但是，十二小时中，这个固执的加拿大人却花上八小时在看书或躺在舱室里睡大觉。我无数次地责备他不该这么无动于衷。

“哼！”他抢白我道，“不是什么也没见到吗，阿罗纳克斯先生？就算是有个什么动物，难道真的那么走运，让我们遇上了？我们这不是盲人骑瞎马吗？听说有人在太平洋北部海面看到了这个难寻的怪物，我承认这很有可能，可是，见到后都两个月过去了；而且，按您的说法，那头独角鲸脾气怪诞，不喜欢在同一海域待很长时间，它游起来飞快。您比我更清楚，教授先生，大自然是不会做出自相矛盾的事的，如果一个动物无须快速移动的话，大自然是不会赋予它这种高速的活动能力的。因此，即使这个怪物真的存在，它也早就跑得老远老远了！”

对此，我不知如何应答。显然，我们这是在盲目地行动。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所以，我们的机遇很有限，不过，尚无人对成功产生怀疑，船上的水手们没有一个人敢于打赌说独角鲸并不存在，说它近期内不会出现。

7月20日，我们的船驶到南回归线与东经105°相交的一片海域；同月27日，我们在子午线110°处越过了赤道。方位确定后，我们的船便毅然决然地往西驶去，驶入太平洋中心海域。法拉格特舰长的想法很有道理，他认为应该在深水海域行驶，远离那只怪物不愿接近的陆地或岛屿。舰长说：“大概那里的海水不深，让它游得不痛快吧。”于是，“亚伯拉罕·林肯号”便越过波莫图群岛[1]、马克萨斯群岛、桑威奇湾等处的外洋洋面，从东经132°处穿过北回归线，朝中国海驶去。

我们终于来到那个怪物最近嬉戏畅游的地方了！说实在的，船上的日子真没法过了。人人都心跳过速，说不定将来会长无法治愈的动脉瘤。全体船员神经都绷得过紧，紧张的程度简直无法形容。大家茶不思饭不想，夜不成眠。在桅顶高处瞭望的水手，经常出现判断错误和幻觉，每次都产生难以承受的恐惧感，致使大家处于一种惊弓之鸟的状态。

实际上，这种惊惶不安的反应很快便传播开来。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在这一期间，“亚伯拉罕·林肯号”跑遍了北太平洋海域，不停地追逐所发现的鲸，忽而偏离航线，忽而猛地掉转船头，忽而熄火停机，忽而又全速前进或紧急刹车，都顾不上机器是否会因此而损坏。就这样，把日本海岸到美洲海岸的海域仔细地搜索了个遍，但却一无所获！只见一片浩瀚寂静的大海，根本不见什么巨大的独角鲸、海下小岛、遇难船只的残骸、飞逝的礁石、超自然之物！

紧张的情绪倒是消失了，可一个个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为怀疑打开了缺口。舰上出现了一种新的情绪，含着三分羞愧七分恼怒。竟然上了幻想的当，真是“愚不可及”，叫人如何不恼怒呢！一年来，积累起那么多的论据，突然间像小山似的坍塌了。每个人心里只想着吃饭和睡觉，要把因愚蠢而浪费的时间找补回来。

人的思想生就变幻不定，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当初最积极支持这件事的人，一下子变成反对得最凶的人。这种情绪从底舱开始，从司炉工一直蔓延到军官。如果不是法拉格特舰长矢志不移，船肯定早已掉头南下了。

不过，也不能这么无休止地进行这种无效的搜寻了。“亚伯拉罕·林肯号”为了获得成功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它没有什么可以自责的。美国舰只上的全体人员还从未有过像“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的人员那么具有热情与耐心的。失败的责任不能归之于他们。眼下不得不返航了。

返航的提议交给了舰长，舰长不予接受。水手们因此明显地表示不满，工作受到了影响。我并不是说船员会哗变。在合理地坚持了一段时间之后，法拉格特舰长便像当年的哥伦布那样，要求大家再耐心地等上三天。如果三天内，那怪物没有出现的话，舵手就转动舵轮，驱逐舰将向欧洲海域驶去。

舰长的这一许诺是11月2日做出的，全体船员立即振奋起精神来，又开始专心致志地监视着海面。人人都想朝这片大海看上最后一眼，以便把含着无限记忆的一切牢记在心里。望远镜一刻也没有空置过。这是在向那头巨型独角鲸进行最后的挑战，这是在向它发出俯首就擒的通缉令，它是不可“拒不就范”的！

两天过去了，“亚伯拉罕·林肯号”在缓缓地向前行驶着。独角鲸可能就在这片海域，大家在想方设法地吸引它的注意力，或者说是在刺激它那麻木的神经。船尾拖着大块大块的肥肉——可我不得不说，全都让鲨鱼饱了口福了。“亚伯拉罕·林肯号”停止前进时，便派出小船在舰的四周游弋，在不同的方向进行探测，一处不漏。可是，直到11月4日日暮时分，这一海底奥秘依然未能揭开。

第二天，11月5日，晌午时分，规定的期限就要到了。许诺的时刻一过，一丝不苟的法拉格特舰长就将履行诺言，下令船转向，向东南方向行驶，完全驶离太平洋北部海域。

此刻，“亚伯拉罕·林肯号”正位于北纬31°15′、东经136°42′的海域。日本诸岛在距离驱逐舰不到二百海里的下风处。夜幕降临，钟刚敲过八点。乌云遮住了弯月，大海在驱逐舰的艏柱下平静地涌动着。

这时候，我正在船的前部，靠在右舷的船舷墙上。孔塞伊站在我的身旁，眼睛盯着前方。水手们站在高高的横桁上，凝视着漆黑的水天相交的海面。天越来越黑，能看到的海面变得越来越小。军官们手持夜视望远镜，搜索着这愈发黑暗的大海。月光不时地从云缝中透出，使漆黑的海面闪着点点亮光。随即，乌云又把月光遮挡，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我注视着孔塞伊，发现这个诚实的小伙子多少也被这种气氛给感染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也许，他的神经第一次受到好奇心的刺激，也有所震动。

“来呀，孔塞伊，”我对他说，“这可是获得两千美元的最后机会了。”

“请先生允许我说一句，”孔塞伊回答道，“我可从未想过要拿那两千美元的赏金。即使合众国政府许诺十万美元的奖赏，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你说得对，孔塞伊。说实在的，这事挺蠢的，我们参与其中，也太轻率了点儿。耽误了多少时间呀！还白白地搭上许多的激情！否则，六个月前，我们就已经回到法国了……”

“就已经待在先生的小套房里了，”孔塞伊接嘴说道，“就已经回到先生的标本室了！我可能早已将先生的那些化石分好类了！先生的那只鹿豚也早已被关进巴黎植物园[2]里去了，首都的那些好奇的人也都跑去看了！”

“没错，孔塞伊。而且我想，别人正在嘲笑我们呢！”

“可不是嘛，”孔塞伊平静地答道，“我想，肯定有人会嘲笑先生的。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孔塞伊。”

“那我就直说了。先生这是自找的！”

“确实如此！”

“像先生这样有幸成为一位学者的人，本不该这么……”

孔塞伊的恭维话还没讲完，只听见有人喊叫起来，打破了一片沉寂。那是内德·兰德在喊：“嘿！是那个家伙，在下风处，在我们的斜对面！”

[1] 波莫图群岛，法属波利尼西亚的一个群岛，亦称低岛。

[2] 巴黎植物园，位于巴黎市内，除了以植物为主外，园内还有一个小动物园。

全速前进

一听这喊声，全体船员都朝捕鲸手跑过去。舰长、军官、水手长、水手、见习水手，以及撇下轮机的机械师和扔下锅炉的加煤工，全都往一个方向跑去。停航的命令已经下达，船靠着惯性在缓缓地向前移动着。天已经全都黑下来了。我便寻思，天这么黑，那个加拿大人眼睛再尖，又怎么透过黑夜看见东西呢？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当时，我的心跳得都快要蹦出胸膛了。

内德·兰德并未看错，我们大家全都看到了他手指着的那个东西。

距离“亚伯拉罕·林肯号”右舷后部两链的地方，海水仿佛是从下面被照亮了。这不是普通的磷光，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那个怪物隐于水面下几图瓦兹[1]，发出一种极强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奇异的光来，有好几位船长在报告中都提到了这种光。这种奇异的光想必是从一种大功率的照明装置发出来的。海面上被这光照亮的地方映出一个长长的椭圆形，其中心有个光亮的焦点，那焦点发射出来的光极其刺眼，离焦点越远，光就越弱。

“这不过是许多磷光的聚合体。”军官中有一位大声说道。

“不，先生，”我很有把握地反驳说，“海笋、海鞘等软体动物是绝不可能发出这么强的光的。这种光基本上是电光……再说了，你们看，你们看！它在移动！在前后移动！它向我们冲过来了！”

舰上的人全都惊呼起来。

“安静！”法拉格特舰长喝令道，“迎风，满舵！倒车！”

水手们赶忙向船舵跑去，机械师们则向轮机冲去。船来了一个急刹车，然后向左转，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半圆。

“右满舵！前进！”法拉格特舰长大声下达命令。

驱逐舰按照舰长的命令迅速地离开了那个光源。

我说错了。“亚伯拉罕·林肯号”是想离开，但那个神秘的动物速度快过我们的船，正加速冲向我们。

大家全都屏声敛息，呆立着一动不动。我们不是害怕了，简直是惊呆了。那个神秘的动物像玩似的追上了我们，它以每小时十四海里的速度绕着我们的驱逐舰转着圈，并用它那像闪亮的粉尘似的东西把驱逐舰给罩住，然后，便拖着一条磷光闪闪的尾迹，像快速列车的机车在喷吐浓烟似的，往后退了两三海里。突然间，那怪物从黑暗的海天相连处——它是退到那儿蓄势待发——以惊人的速度猛地向“亚伯拉罕·林肯号”冲了过来，在离驱逐舰外侧船舷二十英尺处蓦地停住。光亮熄灭——它并没沉入深水处，因为它的光亮是突然熄灭的，而不是渐渐熄灭的，仿佛那强烈的光源突然枯竭了似的！接着，它又在驱逐舰的另一侧出现了，也许是绕过去的，也许是从舰身下钻过去的。相撞的可能性随时存在，若是被撞上，我们将必死无疑。

我们的驱逐舰的动作让我惊诧。它是在逃跑，而不是在攻击；它是被追赶着，而不是追上前去。我向法拉格特舰长提出了我的意见。舰长的脸平常总是不露声色的，可此时此刻却一脸的惊愕。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对我说，“我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个多么可怕的怪物，所以我不想在这漆黑一片之中拿我的舰去冒险。再说，如何既防范这个不知为何物的家伙的袭击又去攻击它呢？等天亮再说吧，天一亮我们就主动了。”

“舰长，您对这头动物的种类已经清楚了吗？”

“清楚了，先生。它显然是一头巨型独角鲸，而且还是一头带电的独角鲸。”

“也许是的，”我又说道，“我们不可离它太近，就像不能离电鳗或电鳐太近一样。”

“没错，”舰长回答说，“如果它身上具有雷电般的力量，那它肯定是造物主造出来的最可怕的动物。因此，先生，我必须谨慎行事。”

整个夜晚，全体船员都严阵以待，谁都不想睡觉。“亚伯拉罕·林肯号”因为速度没有那怪物快，于是便干脆放缓速度，低速行驶着。可那独角鲸也学着驱逐舰的样子，由着海浪颠簸，仿佛下定了决心，绝不离开这个搏斗的舞台。但是，午夜时分，它却不见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像一只大萤火虫似的“灭了”。它逃离了？大家怕的就是它会逃走，大家不希望它逃走。然而，凌晨一点，突然间响声大作，呼啸声震耳欲聋，仿佛是强大压力下喷出的水柱的巨响。

法拉格特舰长、内德·兰德和我，当时都在艉楼上，正焦急地朝着漆黑的海面搜索着。

“内德·兰德，”舰长问捕鲸手，“您常听见鲸叫吗？”

“经常听见，先生，但是，我却从未听见过现在这头能给我带来两千美元赏金的鲸的这种叫声。”

“是的，那笔赏金应该归您。不过，您得告诉我，这声音是不是鲸类动物用鼻孔喷水时发出的声音？”

“正是这种声音，先生。只不过，这个声音可是大得多，一般鲸的叫声可没法相比。没错，我们眼前的一定是一头鲸类动物。请原谅，先生，”捕鲸手补充说道，“天亮时，我们得跟它理论理论。”

“那得看它有没有心情听您理论了，兰德师傅。”我以不太相信的口气说。

“只要我能到得了离它三四鱼叉远的地方，”加拿大人坚定地回答说，“那它就得听我的了。”

“要接近它的话，”舰长问道，“是不是要给您准备一条捕鲸小艇？”

“那当然，先生。”

“我的船员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的生命也有危险！”捕鲸手干脆地回答了一句。

凌晨两点前后，在“亚伯拉罕·林肯号”上风口五海里处，那个强大的光源又出现了。尽管离得很远，尽管风声、涛声相混，那个动物尾巴搅动海水的巨大声响仍然清晰地传来，甚至连它的喘息声都清晰可辨。那头巨大的独角鲸浮出水面呼吸时，空气好像在猛烈地涌进它的肺里，犹如蒸气涌进两千马力的机器汽缸里一样。

“嗯！”我在寻思，“一头力量抵得上一个骑兵团的鲸，那它肯定是个特大的家伙！”

大家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搏斗，直到东方破晓。各种捕鱼工具沿着船舷墙摆着。喇叭口形炮和大口径火炮都填满了火药；喇叭口形炮可以把捕鲸叉射出一海里远，而大口径火炮用的是具有致命的杀伤力的开花弹，力气再大的动物挨上一炮也必定一命呜呼。内德·兰德一直在忙着磨他的捕鲸叉，那可是他手中可怕的武器。

到了六点光景，天已放亮。第一道晨曦微微露出，独角鲸身上的电光便熄灭了。七点，天已大亮，可是晨雾浓密，能见度很小，即使倍数最大的望远镜也什么都看不清楚。大家感到非常沮丧，非常恼怒。

我爬到驱逐舰后桅杆上。有几位军官已经待在桅杆顶上了。

八点，浓雾在波涛浪尖上翻滚着，不过，大团的雾气正在逐渐消散，视野随之开阔，天际变得明朗了。

突然，内德·兰德又像昨天一样，大声呼喊起来。

“那家伙在左舷后方！”捕鲸手大喊。

大家的目光全都转向他所指的方向。

在距离驱逐舰一点五海里的地方，一个又长又黑的大家伙浮出水面有一米高。它在用力地甩动着尾巴，搅出巨大的漩涡。从未见过有什么鱼的尾巴能用这么大的力量击打海水。这个动物游过的地方，留下一条巨大的、白花花的、长长的弧形，表明它的行动轨迹。

我们的船接近了这头鲸类动物，我从容不迫地观察了它。“香农号”和“海尔维蒂亚号”的报告对它体积的描述有些夸大。据我估算，它的身长顶多只有二百五十英尺。至于它的宽度，就很难估计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整体看来，我觉得这个鲸类动物的躯体各部分的比例是恰到好处的。

当我对这个不同凡响的家伙进行观察时，两股水与气交融的水柱从它的鼻孔里喷射而出，高达四十米，致使我专注起它的呼吸方式来。我最终做出结论，认为这个动物属于脊椎动物门，哺乳动物纲，单子宫哺乳动物亚纲，鱼形动物中的鲸类动物目，至于属于什么科嘛……我一时尚说不清楚。鲸类动物目包括三个科：鲸科、抹香鲸科和海豚科。而独角鲸是划归海豚科的。这些科又各自分成好几个属，属下又分种，每个种里又有若干个变种。这头独角鲸属于什么变种、什么种、什么属、什么科，我尚无法确定。但我相信，有上苍与法拉格特舰长的帮助，我是会完成这个分类工作的。

船员们焦急地等待着舰长的命令。舰长仔仔细细地对那头动物观察了一番，然后让人把机械师叫来。机械师很快就跑来了。

“先生，”舰长问，“压力够吗？”

“够，先生。”机械师回答。

“好，添足煤，烧旺火，全速前进！”

全体船员听到命令，立即欢呼起来。战斗的号角吹响了。不一会儿，“亚伯拉罕·林肯号”的两个大烟囱便喷出浓浓的黑烟，轮机的抖动，连带着甲板也抖动起来。

“亚伯拉罕·林肯号”在强大的螺旋桨的推动下朝前方疾驶，径直追向那头动物。可后者竟然毫不在乎，待到驱逐舰距它半链远的地方，它才假装逃逸，往水下潜去，与驱逐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就这样追逐了三刻钟光景，驱逐舰与那头鲸类动物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想靠近后者两图瓦兹都不可能。显然，这般追法，永远也别想追上这个怪物。法拉格特舰长焦躁地捻动下巴上面的那撮山羊胡子。

“内德·兰德呢？”他喊道。

加拿大人闻声赶来。

“怎么样，兰德师傅，您看是不是还需要把小艇放下去？”舰长问道。

“不必了，先生，”内德·兰德回答道，“这家伙是不会让您逮着的，除非它自己情愿缚手就擒。”

“那怎么办？”

“如果有可能的话，您就尽量加大马力，先生。而我嘛，对不起，我得攀上艏斜桅支索，等船接近捕鲸叉可以叉到的距离，我便用捕鲸叉叉它。”

内德·兰德到了他说的位置。炉火在不断地加大，螺旋桨每分钟转到了四十三转，蒸汽不停地从阀门里喷出来。经航速表检测，“亚伯拉罕·林肯号”行驶速度达每小时十八点五海里。

然而，那个可恶的畜生也同样在以十八点五海里的时速疾行。

驱逐舰以这种速度又追了一小时，但连一图瓦兹的距离也没能缩短！对于美国海军的一艘速度最快的舰船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全体人员一个个都憋着一肚子火。水手们在咒骂眼前这个怪物，但那怪物都不予理睬。法拉格特舰长已不仅仅是在捻动他下巴上面的那撮山羊胡子了，他简直是在扯那胡子了。

机械师又被叫了来。

“您已把压力增至最大限度了吗？”

“是的，先生。”机械师回答。

“进气阀也满负荷了？”

“六点五个大气压。”

“将负荷增至十个大气压。”

这是典型的美国式命令。即使在密西西比河上，为了甩掉“对手”，恐怕也不会这么干的。

“孔塞伊，”我对立于我身旁的忠实仆人说，“你知道吗，我们的船有可能会爆炸。”

“炸就炸吧，先生！”孔塞伊答道。

这叫什么话！不过，必须承认，有这样的机会，冒一次险我也是挺乐意的。

进气阀已处于满负荷状态。炉中加满了煤。鼓风机不断地吹着，把火吹得旺旺的。“亚伯拉罕·林肯号”的速度又加快了，舰桅抖动起来，连底座都跟着在颤动，而烟囱过于狭小，浓烟排放不畅。

航速计又投到海里。

“舵手，多少？”法拉格特舰长问道。

“十九点三海里，先生。”

“再加把火。”

机械师执行了命令。压力表上显示，已到十个大气压。然而，那头鲸类动物似乎也“加了把火”，因为它不紧不慢地也把航速提升到十九点三海里了。

多精彩的追逐战啊！我全身都在战抖，激动之情简直是难以描述。内德·兰德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手里紧握住捕鲸叉。有好几次，那畜生让我们接近了它一点儿。

“我们追上了！我们追上了！”加拿大人大声叫道。

然而，当内德·兰德正准备下手时，那畜生一下子就跑远了，其逃跑的速度，我估计绝不少于时速三十海里。尤其让人气愤的是，在我们全速前进时，这畜生竟然围着我们的船绕了一圈，戏耍我们！全船的人气得直骂！

追至中午，我们与那畜生的距离仍旧是上午八时的距离。

于是，法拉格特舰长便决定采取断然措施。

“嗬！”他说，“那畜生比我们‘亚伯拉罕·林肯号’跑得还快！那好吧，那我倒要看看它跑得有没有我们的锥形炮弹快。水手长，叫炮手跑步前去前甲板的炮位待命。”

前甲板上的大炮立即填满了火药，瞄准待发。炮弹打了出去，但炮弹却从离我们半海里的那个怪物上方几英尺的地方飞了过去。

“换一个神炮手来！”舰长喝令道，“打中这恶魔的，奖赏五百美元。”

一位胡子灰白的老炮手——他的音容笑貌至今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走近大炮。他目光坚定，神情冷静。他调整好炮位，左瞄右瞄了很长时间。轰的一声巨响，船上的人随即齐声呐喊起来。

炮弹击中了目标，落在了那怪物身上，但怪得很，那发炮弹竟然从它那滚圆的躯体上滑了过去，落到两海里外的海中。

“这可真叫见鬼了！”老炮手气呼呼地骂道，“这浑蛋难道披着六英寸厚的铁甲不成？”

“混账家伙！”法拉格特舰长也在骂。

又开始追逐了。法拉格特舰长凑近我说道：“我一定要追下去，直到舰船爆炸为止！”

“对，就得这样。”我回答说。

我们盼着那头动物最后精疲力竭，希望它不会像蒸汽机似的永不知疲劳。可是，它一点儿也没见疲劳力衰。过了好久，它也没显得有一丝一毫的疲倦样子。

“亚伯拉罕·林肯号”确实应该受到嘉奖，它始终坚持不懈，坚忍不拔地战斗着。我估计，在11月6日这倒霉的一天里，它跑了不下五百海里！

夜幕降临，夜色笼罩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此时此刻，我以为我们的远航已经结束，我们再也见不到那头神奇的动物了。但我却想错了。

夜里十点五十分，在我们船的上风口三海里处，先前的电光又出现了，和昨夜的电光一模一样，仍旧那么亮堂，那么强烈。

独角鲸似乎一动不动地待着。也许，它游了一天，现在睡着了？任由着波涛的颠簸？这可是个大好时机，法拉格特舰长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于是舰长下达了命令，“亚伯拉罕·林肯号”谨慎地缓缓靠近，以免惊动了对手。在海上，趁鲸熟睡而将其捕获是常有的事。内德·兰德就曾不止一次地捕捉到熟睡的鲸。这个加拿大人现在又攀上艏斜桅支索，待在自己的岗位上了。

舰船悄悄地接近那头动物，在距离它两链处关机，依靠余速滑行着。全船的人都屏声敛息，甲板上一片沉寂。离那炽热的光源不足一百米时，那亮光更加强烈，刺得大家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时候，我正伏在艏楼的护舱板上，看着下方的内德·兰德正一手钩着斜桅撑杆前支索，一手举着他那极其锐利的捕鲸叉。他与那头静止不动的动物相距不到二十英尺。

突然，他胳膊一甩，捕鲸叉扔了出去。只听见那捕鲸叉像是碰到了坚硬的物体，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光突然熄灭，两股巨大的水柱像龙卷风似的直射“亚伯拉罕·林肯号”的甲板。人们被冲得前仰后翻，缆绳也被冲断。

在这可怕的水柱冲击下，我被从护舱板上冲了下去，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东西，就被冲进了大海里。

[1] 图瓦兹，法国旧时长度单位，1图瓦兹约等于1.949米。

不知其种属的鲸

我虽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柱冲到海里，不免惊恐万状，但当时的感觉依然印象十分深刻。

我突然间被抛下海，沉入二十英尺深处。我虽然比不上像拜伦或爱伦·坡那样的游泳高手，但我的水性还是不错的，所以我虽说是被扔进海里，但并未慌了手脚。我猛地双脚蹬了两下，人便浮出了水面。

我首先关心的是，看看我们的船现在何处。船上的人是否发现我失踪了？“亚伯拉罕·林肯号”是否改变了航向？法拉格特舰长放没放救生艇下来？我还有望获救吗？

夜色深沉。我隐隐约约地瞥见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向东远去，它的航行灯在远处若隐若现，渐渐消失。那是我们的驱逐舰。我觉得自己无法获救了。

“救命呀！救命呀！”我一面大声呼救，一面奋力地向“亚伯拉罕·林肯号”游去。

我浑身湿透，衣服全贴在了身上，使不上劲儿，像麻木了似的。我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喘不上气来！

“救救我！”

这是我最后发出的一声呼喊。我嘴里灌满了海水。我挣扎着，但身体却在往深渊里沉……

突然间，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我的衣服，只觉得自己被猛地拉出水面，而且还听见，是的，还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如果先生肯趴在我的肩头，先生游起来就会轻快得多。”我一把抓住我忠实的孔塞伊的胳膊。

“是你！”我说，“原来是你！”

“正是我，”孔塞伊回答，“愿听先生吩咐！”

“我俩是同时被冲到海里的吗？”

“不是的。我是伺候先生的仆人，就该紧随先生左右！”

这小伙子真了不起，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很自然的事情！

“那战舰呢？”

“战舰？”孔塞伊翻转身子仰面朝天说，“我看先生就别再对它抱多大希望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在我纵身跳入大海的当儿，我听见舵手们在叫喊：‘螺旋桨和舵全都碎了……’”

“碎了？”

“是的！被那怪物的牙咬碎的。我想，‘亚伯拉罕·林肯号’只受了这点儿伤。但这情况却对我们很不妙，船舵不灵了。”

“那我们不是完了吗？”

“很有可能，”孔塞伊不紧不慢地回答说，“不过，我们还可以坚持几个小时，我们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孔塞伊这种遇事不惊的沉着冷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更加使劲地游着，但湿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像一件铅质斗篷[1]似的把我缠裹得紧紧的，让我难以活动手脚，很难支撑下去。孔塞伊发现了这一情况。

“请先生允许我把你的衣服撕扯开。”他说道。

他把折刀打开，插进我的湿衣服里，猛地一划，衣服从上至下被划割开了。随即，趁我依托着他游动时，他干净利索地把我的湿衣服脱掉了。

接着，我也帮着孔塞伊把衣服脱掉了，然后，我同他便并肩“航行”起来。

可是，我们的处境依然危险重重。可能尚无人发觉我们失踪了，再说，就算是发现了，“亚伯拉罕·林肯号”正处于下风口，无法掉转头来搭救我们，因为它的舵已经不起作用了。现在唯一可以指望的只有船上的救生小艇了。

孔塞伊冷静地分析了形势，制订出相应的措施来。此人真是非同一般！这个沉稳的小伙子如同在家里一样镇定自若。

既然获救的唯一希望就是等待“亚伯拉罕·林肯号”的救援，那我们就得想法节省体力，多坚持一会儿。因此，我便决定，两人不用同时使力，免得把力气全用完。我俩商定，一个仰游，浮于水面，一动不动，交叉两臂，伸直双腿，另一个则推着他往前游动。这种你躺我推的游法不能超过十分钟，如此这般地倒换着，我们就可以漂浮数小时，也许还能坚持到天亮。

希望渺茫！可是，这一线希望却深深地扎根在人的心间！何况我们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最后，我们可以肯定——尽管不太可能——就算我想把心中的幻想扑灭，就算自己想要“绝望”，我也办不到的！

“亚伯拉罕·林肯号”与那头鲸类动物相互冲撞发生在夜晚十一点。因此，我估摸着，我们还得坚持八小时才能等到天亮。我俩交替地游，完全可以坚持游到日出。海面较为平静，这使得我们节省了不少的体力。有时候，我试图透过这浓重的夜幕看到点儿什么，可是只能看到我们划动时激起的一点点闪光。我看到波浪在闪闪发光，看到被我用手击碎的浪花，平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我们仿佛浸泡在水银之中。

将近凌晨一点，我感到疲惫不堪了。我的四肢发生极强的痉挛，腿脚手臂感到僵直。孔塞伊只好把我托住，因此，保住我俩性命的重任便落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不一会儿，我就听见这可怜的小伙子开始气喘，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明白，他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放开我吧，别管我了！”我对他说。

“丢下先生，绝不！”他回答说，“我已打定主意，即使是死，我也要在先生之前死！”

这时候，海风将一团云彩吹向东去，月亮在云彩边上露出脸来。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明月让我们猛然一振，鼓起了我们的力量。我举目四下里张望。我看到“亚伯拉罕·林肯号”了，它离我们有五海里远。漆黑一团，看不太清。可救生艇就是不见踪影！

我想喊，可是距离太远，喊也没用！我嘴唇肿胀，也喊不出声来。孔塞伊还能张开口说话，只听见他一连喊了好几声：“救命呀！救命呀！”

我们停止划动，侧耳细听。尽管耳朵充血，嗡嗡直响，我仍然觉得有声音在回应孔塞伊的呼救。

“你听见了吗？”我有气无力地嗫嚅道。

“听到了，听到了！”

孔塞伊随即又向远处发出一声绝望的呼救。

这一次绝对不会听错！回答我们的确实是人的声音！这是一个被抛到海里的落难者吗？是船被撞时的又一个受害者吗？是船上放下的救生艇中的人在茫茫大海中寻找我们吗？

孔塞伊拼足了余力，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竭力忍住痉挛，顶着他，他便把上半身抬起点儿来，然后就又疲惫无力地松开我。

“看见什么了吗？”

“我看见……”他喃喃道，“我看见……不过，我们还是别说话的好……保存点儿力气吧！”

他看见了什么？此时此刻，我也不知怎么搞的，我立刻想到了那头怪物……可是，怎么会是人的声音呢？现在已不是约拿[2]藏于鲸腹中躲过一劫的年代了。

不过，孔塞伊仍然在推着我往前游。他不时地抬起头来，朝前方看看，同时发出一声呼救。回应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只是隐隐约约地能听到这回应声。我的力气已经全部使尽了，手指无法弯曲，双手无丝毫力气；我的嘴痉挛地张开着，嘴里满是苦咸的海水。我冷得直哆嗦，最后一次抬了抬头，然后便往下沉去……

正在这时候，一个坚硬的东西碰了我一下。我紧紧地搂住了它。随即，我便觉得有人在往上拉我，把我拉出水面。我觉得胸腔不再发胀，然后便晕了过去……

有人在替我揉搓全身，我很快便恢复了知觉。我微微睁开眼睛……

“孔塞伊！”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先生在叫我？”孔塞伊问。

这时候，月亮已渐渐地从水天相接处消失，但那些许的余光却让我看到了一张脸，那不是孔塞伊的脸，但我立即便认出了他是谁。

“内德！”我惊呼了一声。

“正是我，先生，正是那个想获得那笔赏金的人！”加拿大人回答说。

“您是在船撞击时被抛到海里的吗？”

“是的，教授先生，但我比您幸运一点儿，我几乎是立刻便站到一个浮动的小岛上了。”

“一个小岛？”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站在我们的那头大独角鲸的身上了。”

“说清楚点儿，内德。”

“只不过我立刻便明白了，为什么我的捕鲸叉奈何不了它，反而被它的皮碰弯了。”

“怎么回事？那是为什么，内德？”

“因为它是钢制的，教授先生！”

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该醒悟了，得把自己以往的看法仔细地重新审视一遍了。

加拿大人最后的那句话让我改变了看法。那个现已成为我们避难之所的生物或物体，正露出半个身子在水面上，我立即爬到了它的顶上。我用脚踢了踢它。很明显，它是一个难以穿透的坚硬物体，而不是构成大多数巨大的海洋哺乳类动物的柔软物质。

但这个坚硬物体有可能是一种骨质甲壳，宛如上古时期的动物的甲壳似的，如果真的如此，我就可以摆脱原先的看法，将它归之于两栖爬行纲，就像龟和鳄一样。

可是不对！我脚下踩着的这个背脊，是浅黑色的，很光溜，有光泽，无鳞状花纹。敲击时，它会发出一种金属的回声。而且，同样不可思议的是，怎么说呢，它好像是用螺丝铆起来的金属板制造的。

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了！必须承认，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畜生、怪物或自然奇观，这个让整个学术界困惑不解、让两个半球的海员们想入非非的象征，是一种更加奇特的东西，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即使发现一种最离奇怪诞、最神秘莫测的生物，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惊愕。造物主创造出种种神奇的东西来，倒并不足以为奇。可是，我亲眼目睹着一种由人制造的不可能会有的神秘东西，这就不能不让人感到震惊了！

眼见为实，没什么好怀疑的了。我们正躺在一艘潜水艇的背上。我判断，它形似一条钢质大鱼。内德·兰德对此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与孔塞伊只能表示赞同。

“那么，”我说，“这艘艇里是不是有自己的动力装置，有没有人在操作？”

“这是显而易见的，”捕鲸手回答说，“不过，我待在这个浮动的小岛上已有三个小时了，它还没有一点儿动静。”

“这艇一直没动？”

“是的，阿罗纳克斯先生。它一直随着海浪漂浮，不是自己在行驶。”

“可是，我们都知道，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这一点是没什么可怀疑的。而产生这样快的速度就必定得有一个机械师来操纵，因此，我判断……我们有救了。”

“哼！”内德·兰德有所保留地哼了一声。

正在这时候，仿佛要证明我言之有理似的，这个奇异的装置后面翻起了浪花。它的推进器肯定是螺旋桨。它开始在动，我们连忙攀住它露出水面约八十厘米的顶部。幸好，它的速度并不太快。

“它如果总这么在水面行驶的话，”内德·兰德轻声说道，“我觉得没有大碍。但是，它如果心血来潮，潜入海里，那我们可就没命了！”

加拿大人说得一点儿不错。所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想法与这架机器里的人取得联系。我试图在它的上方寻找通气孔、舱盖，或按专业术语来说，找“人员出入口”，可是，我见到的是一排排的螺钉把钢板牢牢地铆住，一点儿缝隙都没有。

很不巧，月亮也不见了。我们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等到天亮，才能想法进入这艘潜水艇的里面去。

如此看来，我们能不能获救，完全掌控在该船的神秘驾驶员之手了。要是他们想潜入海底，那我们便一命呜呼了！只要他们不往水下潜去，我相信我们总归有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的。因为，假若他们自己无法制造空气，那他们就不得不随时地浮出水面，以补充他们所必需的氧气。所以，这艇上一定有个通气孔，以使艇内外的空气可以互换。

至于盼着法拉格特舰长前来搭救的想法，则必须完全摒弃。我们被带往西边，时速不算快，估计每小时有十二海里。螺旋桨规律地拍击着海水，不时露出水面，把磷光闪烁的水花溅得老高。

将近凌晨四点，艇的速度在加快。海浪扑面袭来，像鞭子似的抽在身上，打得我们晕头转向，难以支撑。幸好，内德摸着了一个固定在艇钢脊上部的系缆环，我们便紧紧地抓牢了它。

长夜终于过去。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无法把这一夜的情况完全记述下来。我只记住了一个情节：当海上风平浪静时，我曾数次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而又转瞬即逝，但却悦耳动听。世人一直寻求答案而至今仍一无所知的这种海底航行的秘密，究竟是个什么秘密呢？生活在这艘怪艇里的都是些什么生物？是什么样的机械在让这艘艇航行得如此神速？

天亮了。晨雾笼罩着大海，但不一会儿，雾就消散了。当我们正在研究像个平台似的艇顶部的外壳时，我突然觉得艇在渐渐地往下沉去。

“嘿！见鬼！”内德·兰德大声喊道，并用脚使劲地跺着钢板，“让我们进去呀，不好客的航海人！”

但是，螺旋桨响声很大，盖住了他的吼声。幸好，艇停止往下潜了。突然，艇内发出猛烈地掀动铁板的声响。一块铁板掀开了，钻出一个人来，他尖叫一声，马上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八个膀大腰圆的蒙面壮汉，一声不响地钻了出来，把我们拖进他们那吓人的艇里去了。

[1] 铅质斗篷，法国古时的一种残酷刑具。

[2] 约拿，《圣经》中的一位先知，在海上遇到风浪，在鲸腹中藏了三天，终于获救。

动中之动

这几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们掳入艇内。我和我的同伴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便被弄进了这座浮动监狱。我不知道他们有何感想，反正我是打起了寒战，全身发冷。我们面对的是些什么人呢？也许是一伙新式海盗，以其独特的方式在海上为非作歹吧。

我们刚一进来，铁板盖便盖上了，只觉得四周一片漆黑。刚从外面进来，眼睛一时无法适应，什么也看不见。我感觉到我的光脚踩在一架铁梯上。内德·兰德和孔塞伊被壮汉们紧紧地架着，跟在我的身后。到了梯子下面，一道门打开了，等我们一走进去，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我说不清楚，也猜不出来。周围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几分钟之后，我的眼睛仍捕捉不到一点儿微光——那种若隐若现的浮动微光在这浓重的黑暗之中是不存在的。

内德·兰德对这帮人的如此无礼非常气愤，大骂起来：“浑蛋透顶！这帮人待客连新喀里多尼亚人都不如。就差没把人给活剥了！即使他们把人吃了，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的。但我得先声明，我是不会老老实实让人给吃了的。”

“冷静点儿，内德朋友，冷静点儿，”孔塞伊劝慰道，“先别发火，我们还没被放进烤箱呢！”

“放进烤箱？不会的，”加拿大人回敬道，“我们肯定是进了炉膛了！四周一片漆黑。好在我随身携带着我的宽刃刀，再黑的地方我也运用自如。这帮海盗，看谁先来送死……”

“别发火，内德，”我对捕鲸手说，“暴跳如雷对我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说不定他们正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呢！还是先想法弄清楚我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吧。”

我摸索着走动起来。走了几步，碰到一堵墙，一堵用铆钉铆起来的钢板墙。接着，我转过身来，又碰到一张木头桌子，桌旁放着几把椅子。这间牢房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新西兰麻编席，走在上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四面壁板光光滑滑的，摸不着门窗。孔塞伊从反方向转过来，与我撞上了，于是，我们便回到了舱室中央。舱室大约二十英尺长、十英尺宽。高度无法测知，尽管内德·兰德身材高大，但也没能摸着舱顶。

半小时过去了，不见一点儿动静。正在这时候，我们眼前突然一亮，黑暗消失，明如白昼。我们的囚室突然间亮堂起来，也就是说，室内充满了发光物质，十分强烈，让人眼睛睁不开。我从这光的洁白和亮度辨别出来，它就是那种电光，在潜水艇四周造成一种如磷光一般壮观的景象。我不由得闭上双眼。再睁开眼睛时，我看到那光是从舱室顶端的一个圆圆的半球状透明体中发出来的。

“啊，我们终于看清楚了。”内德·兰德大声说道，他手里正握着他的那把宽刃刀，一副防备的架势。

“是啊，”我壮起胆子说出自己的看法，“但我们的处境并未见得就会好一些。”

“请先生耐心点儿。”孔塞伊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舱室突然变亮之后，我可以把它看个一清二楚了。舱室内只有一张桌子、几只凳子。不见有门，想必是关得严丝合缝的。一点儿响声也听不见，艇上似乎如死一般沉寂。艇在走吗？是停在海面还是下潜水底了？我对此无法猜测。

不过，那发亮的球体是不会无端地亮起来的。所以我猜想艇上的人很快就会露面。要是他们想把别人遗忘掉，是不会让黑牢变得明晃晃的。我猜得不错。只听见门闩一响，舱门启开，钻进两个人来。

其中一个人身材矮小，肌肉发达，肩宽背阔，四肢强健，脑袋很大，头发乌黑厚实，满脸胡子，目光犀利，富于普罗旺斯地区那种南方人的活力。狄德罗[1]说得很正确，人的动作富有隐喻性，眼前的这个矮个子就是他的这句名言的活生生的证据。我觉得他平时说话一定爱用拟人法、换喻法或换置法等修辞。不过，我未能证实这一点，因为他对我说的是一种奇特的语言，我一句也听不懂。

另一个陌生人更值得详细地描述一番。格拉蒂奥莱[2]或昂热子的门徒能从他的脸上看出许多的东西来，就像是在读一本启开的书一样。我立即看出了他的主要特点：他自信，因为他的脑袋在肩膀的曲线构成的弧形上高傲地昂着，他的那双黑眼睛沉着冷静地注视着别人；他冷静，因为他的肤色苍白而不红润，说明血液流动平稳，性情平和；他坚定，这从他皱眉时肌肉的快速收缩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勇敢，因为他呼吸时粗声粗气，表明他具有旺盛的生命力。

我还得补充一句，此人非常高傲，其坚定沉着的目光似乎折射出一些高深的思想。就他的整个形象而言，就其举止与表情的一致来看，按照看相先生的说法，他富有一种毋庸置疑的直率性格。

有他在场，我的心里踏实多了，我预感到我们的面谈会有好的结果。此人的年龄，我难以确定，大约在三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

他身材高大，天庭饱满，鼻直口方，牙齿整齐，两手纤细，用看手相的说法，此人“颇有灵性”，也就是说，与他那高傲而富有情感的心灵相得益彰。此人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一个人。他还有一个特点：两眼间距较常人的稍大，因此视野开阔，能眼观六路。他的这种功能——我后来得以证实——使他的视觉比内德·兰德都要强得多。当他盯着一件东西时，他往往先把眉头皱起，使宽宽的上下眼皮相互贴近，让瞳孔缩小，这样他的视野就扩大了。他的目光是多么的犀利啊！远处变小了的东西都被他放大了！他可一眼看透你的五脏六腑！他能看清我们看着模糊一片的海水！他能够看清海底的一切情况……

这两个陌生人，头戴海獭皮软帽，脚蹬海豹皮靴，身着特种面料制成的紧身合体让人行动自如的衣服。

两人中的高个子——显然是该艇的头头——把我们从上到下地仔细打量一番，一句话也没有说。然后，他转过身，与他的同伴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会儿。他说的是一种清脆、和谐、抑扬顿挫的语言，其中元音的重音富于变化。另一个听着不住地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我也听不懂。然后，他看看我，像是要问我点儿什么。

我用纯正的法语回答我所听不懂的问话，他似乎也没听懂我在说些什么。场面显得十分的尴尬。

“先生就把我们的情况跟他们说说好了，”孔塞伊说，“没准这两位先生能从中弄懂点儿什么的！”

于是，我又开口了，把我们的冒险经过说了一遍，十分小心地把每个字都咬清楚，而且任何细节都没有漏掉。我报了我们的姓名和身份。然后又做了正式介绍：阿罗纳克斯教授、我的仆人孔塞伊和捕鲸手内德·兰德师傅。

目光柔和镇定的那一位静静地、十分礼貌地、专心致志地听着我在叙述。但我从他的面部表情看不出他是否多少听懂了点儿我所说的。待我讲完之后，他仍旧一言不发。

看来只好用英语来试一试了。讲这种几乎世界通用的语言也许他们能听得懂。我对英语像德语一样，也会，可以顺畅地阅读，但说起来却不太利索。可是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对方能明白意思就行。

“来，您来吧，”我对捕鲸手说，“内德师傅，这回得靠您了，您把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那种最纯正的英语用上，看看是不是比我的运气能好一些。”

内德·兰德毫不推让，将我刚才所讲的情况重复了一遍。我基本上能听懂他所说的英语。内容说的是一样的，只是顺序、形式上稍有不同而已。那加拿大人性格率直，讲得慷慨激昂。他在拼命抱怨，说他们把我们关起来是蔑视人权，质问他们扣留我们根据的是什么法律，他还引用人身保障法，威胁说要控告非法拘禁我们的人。他边说边走动，情绪非常激动，手舞足蹈，大呼小叫，最后，他用很形象的动作让他们明白，我们已饿得要死了。

这可一点儿也不假，只不过我们当时已经饿过了头。

捕鲸手实在很困惑，他说的跟我说的一样，那两人也没听懂，毫无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皱。很显然，他们既听不懂阿拉戈的语言，又听不懂法拉第[3]的语言。

我感到十分狼狈，语言资源全都白白地消耗掉了，真不知如何办才好。这时，孔塞伊对我说道：“如果先生允许，我用德语来试试。”

“什么！你会说德语？”我高声嚷道。

“是佛来米人说的德语，先生请勿见怪。”

“见什么怪！你会说德语，真是太好了。你就说吧，小伙子。”

于是，孔塞伊把我们的曲折经历用平静的语气又叙述了一遍。他尽管说得婉转动听，铿锵有力，但德语也同样没能奏效。

最后，确实是有点儿穷途末路了，只好把当初学的那一点点拉丁文用上。我说的拉丁文若是让西塞罗[4]听见，他非堵上耳朵，把我给撵到厨房里去不可；但我总算是勉为其难地凑合着说了一遍。结果仍旧一样，白费劲了。

最后的一次尝试也失败了。两个陌生人又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了几句，然后就转身出去了，连一个世界通用的让人放心的手势都没有做一个。舱门又关上了。

“太可恶了！”内德·兰德气得又火气冲天地大声嚷叫起来，“怎么回事！这两个浑蛋怎么连法语、英语、德语、拉丁文全都听不懂，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安静点儿，内德，”我对火气很大的捕鲸手说，“光发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可是，您知道，教授先生，”这位火暴脾气的捕鲸手对我说，“我们被这么关在铁笼子里，会活活饿死的！”

“嘿！”孔塞伊豁达地插言道，“放心吧，我们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朋友们，”我说道，“不必沮丧。比这更糟糕的情况我们都遇到过。你们先别着急，先别对该艇艇长和艇员下结论。”

“我的结论早已下了，”内德·兰德鄙夷地说，“他们是一群浑蛋……”

“行！那他们是哪国人？”

“浑蛋国的人！”

“我的好内德，您说的这个国家，世界地图上可没有标明。得承认，这两个陌生人到底是哪国国籍确实难以确定。我们能够肯定的只是，他们不是英国人，不是法国人，也不是德国人。不过，我倾向于认为，那船长及其助手应是出生于低纬度地区的人，他们身上带有南方人的特点。要说他们是西班牙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或印度人吧，他们的体貌特征又不像。至于他们说的语言，那根本就听不懂。”

“喏！这就是听不懂各国语言所带来的烦恼，”孔塞伊说，“或者说，没有一种统一的语言的弊端！”

“扯这些能解决什么问题！”内德·兰德说，“你们没有看出来吗，这些人有他们自己的语言，而他们的这种语言就是创造出来让正直的人无法向他们要饭吃的！不过，在世界各国，只要张大嘴巴，上下颌动动，嘴巴吧唧几下，谁不都明白是想吃饭吗？在魁北克，在波莫图群岛，在巴黎，在地球上与这些地方遥遥相对的地方，无论在哪儿，这种嘴巴动作不就是表示肚子饿，要吃饭吗？”

“唉！”孔塞伊说，“总归是有一些笨蛋的！”

孔塞伊刚说这么一句，舱门又启开了。一位侍者走了进来。他给我们送来海上穿的衣服，有上衣和裤子，都是用一种我所不知的料子做的。我赶紧把衣服穿上，我的同伴们也都跟着穿了起来。

这时候，那个侍者——可能是哑巴或聋子——已经整理好桌子，摆好三份餐具。

“这才像话，”孔塞伊说，“看来是个好兆头。”

“哼！”一直气哼哼的捕鲸手说，“这种鬼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顶多就是甲鱼肝、鲨鱼脊肉、海狗排什么的！”

“待会儿就知道了！”孔塞伊说。

食物用银质餐盒扣着，对称地摆放在铺着桌布的桌子上。我们便在餐桌前坐了下来。看得出来，我们是在同一些文明人打交道，如果不是那照着我们的强光，我还以为自己是坐在利物浦的阿德尔菲大饭店或巴黎的大饭店餐厅里呢。不过，我还得说一句，没有面包，也没有酒。水是清新纯净的，但那毕竟只是水，不是酒，这不合内德·兰德的口味。在给我们上的几份肉菜中，我认出几种鱼，味道鲜美，而另外的那些菜，烹调得也很好，只是我叫不上名字来，甚至都不知道属于动物还是属于植物，至于餐具，那是相当的高雅，很有品位，每件餐具——勺、叉、刀、碟——上面均有一个字母N，周围还有半圆形的一行字围着：

动中之动！

这句话用于这个海底机器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字母N肯定是人名的首写字母，可能就是在海底发号施令的那个谜一般神秘人物的姓氏的第一个字母！

内德和孔塞伊没去管那么多。他们正在狼吞虎咽，我随即也学起他们的样子来。再说，我已经不再担心我们的命运了。事情是明摆着的，我们的主人并不想让我们饿死。

不过，世间的一切事情都会有个头，一切都会过去，就连十五小时没有进食，饿得不行的事，也已成为过去。肚子饱了，睡意也随之袭来。同死神搏斗了一宿之后，这种反应也是很自然的。

“咳，我一定会睡得很香。”孔塞伊说。

“我也困得不行了！”内德·兰德说。

我的这两个同伴说话间便往麻席上一躺，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我也困得不行，但我还是硬挺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去睡。我脑子里拥塞着太多的想法，太多的问题挤在一起，找不到答案，眼前又浮现出太多的幻象，所以眼皮竟合不拢来！

我们现在身在何处？是何种神奇力量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我觉得——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仿佛觉得——这艘艇在向海底潜下去。可怕的想法全都缠绕着我。在这个神秘的地方，我影影绰绰地看到一大群陌生的动物，这艘潜水艇似乎也是它们的同类，同它们一样地活着，在游动，同它们一样地令人悚然生畏！

然后，我的脑子慢慢地静下来，想象融于蒙蒙眬眬的睡意中，我也就很快进入了梦乡。

[1] 狄德罗（1713—1784），法国启蒙思想家、唯物主义哲学家和文学家。

[2] 格拉蒂奥莱（1815—1865），法国生理学家。

[3] 法拉第（1791—1867），英国物理学家、化学家。

[4] 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哲学家。

内德·兰德的怒火

这一觉睡了有多久，我也说不清楚，反正睡的时间非常长。因为醒来之后，疲乏的感觉全都消失了。我是第一个醒来的，同伴们仍在睡梦之中，他们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像放在那儿的东西似的一动不动。

我从并不算太硬的麻席地上站起来，觉得头脑清爽，思路清晰，精力充沛。于是，我就又把我们的这间牢房好好地审视了一番。

舱室的陈设一点儿没变。牢房仍是牢房，囚徒仍是囚徒。不过，那位侍者却趁我们熟睡时把桌上的餐具什物撤走了。看来，我们的情况不像会有所改观的样子，因此，我必须认真地思考一下，我们会不会命中注定要无限期地待在这间牢房里。

这么一想，我就更加觉得忍受不了了，因为尽管我脑子里不像头一天那样纷乱不堪，但我的胸口却憋闷得厉害。我觉得呼吸困难，混浊的空气已难以让我吐故纳新。尽管这间牢房挺宽大，但其中的氧气显然已经被我们消耗了一大部分。事实上，每个人每小时要消耗一百升空气中所含的氧气，而空气中一旦含有几乎等量的二氧化碳时，就无法呼吸了。

因此，眼下迫在眉睫的是要给牢房换换空气，而且这艘潜水艇也该换换空气了。

这么一想，我脑子里便浮现出一个问题来。这个浮动住所的头头是采用什么方法解决换气问题的呢？是用化学方法获得空气吗？是用加热法把钾碱氯酸盐中的氧气释放出来，并用苛性钾把二氧化碳吸收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得同陆地保持一定的联系，以获得这种操作的必需的材料。也许只是利用压缩的办法来储存空气，然后再根据艇上实际需要把压缩空气释放出来？这也许有可能。或者是采取更经济更便捷且更可行的办法：回到水面上去换气，如同鲸一样，每隔二十四小时浮出水面换一次空气？反正，不管是采取什么办法，为了不出事，我觉得必须赶快想法换换空气了。

其实，我已经加快呼吸的频率，以便从这间牢房中呼吸到一点点氧气。这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一股清新且带有咸味的空气吸入肺里，我立刻精神振奋起来。这一定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含碘海风！我大张开嘴巴，尽情地呼吸着，肺部充满了清新的空气。与此同时，我感到身子在摇晃，但摇晃得不很厉害。显然，这条艇，这个铁皮怪物，浮出了水面，在像鲸似的呼吸了。因此，这条艇的换气方法就完全可以确定了。

我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寻找那个把新鲜空气输送给我们的进气孔道，或者称之为“呼吸道”。不一会儿，我便找到了。舱室门上方有一通风孔，新鲜空气就是通过这个孔输送进来，再把牢房中的混浊空气换掉的。

我在这么观察时，内德·兰德和孔塞伊也醒了。他们在这令人神清气爽的空气的刺激之下，几乎是同时醒来的。他俩揉了揉眼睛，伸了伸胳膊，然后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先生睡得好吗？”孔塞伊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地问道。

“睡得很好，小伙子。”我回答道，“您呢，内德·兰德师傅？”

“非常好，教授先生。不过，我不知是否睡糊涂了，我觉得呼吸到的像是海上的空气似的？”

一个以海为家的人在这种事上是不会犯糊涂的，于是，我便把加拿大人睡熟时所发生的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

“对！”内德·兰德说，“我们现在完全明白了，我们在‘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看到这头所谓的独角鲸为何发出那么大的吼声了。”

“一点儿不错，兰德师傅，那是它在呼吸！”

“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阿罗纳克斯先生，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我怎么一点儿概念也没有呀？是不是该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吃晚饭的时间？我的好捕鲸手呀，恐怕起码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我们这一觉肯定是从昨天睡到了今天。”

“这么说，”孔塞伊插言道，“我们足足睡了二十四小时。”

“我想是的。”我说。

“我不想跟你们争论这个，”内德·兰德说道，“反正，不管是晚饭还是午饭，不管送什么来，那位侍者都是大受欢迎的。”

“午饭晚饭合二为一了。”孔塞伊说。

“说得对，”加拿大人应答道，“我们有权吃这两顿饭，两顿饭放在一起吃，我还觉得挺了不起的。”

“行了，内德，我们就等着吧，”我说，“很明显，这些陌生人并不想饿死我们。因为，要想饿死我们，昨天他们就不会送那顿晚饭来了。”

“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先喂肥了？”内德提出疑问来。

“您这话我可不同意，”我回答他说，“我们并不是落入吃人族的手里。”

“只看那一顿饭，还说明不了什么，”加拿大人认真地说，“谁知道这帮人是不是许久未见荤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像教授先生、您的仆人以及我三个这么结实健康的人……”

“别胡思乱想，兰德师傅，”我对捕鲸手说，“尤其是别因这种想法而冲收留我们的人发火，那会把事情搞糟的。”

“不管怎么说，”捕鲸手说，“我肚子都饿瘪了，午饭也罢，晚饭也罢，反正现在不见有人给送饭来！”

“兰德师傅，”我反驳他说，“我们得遵守艇上的规矩。我想，恐怕是我们的肚子跑到厨子的前面了。”

“对！我们得让自己的肚子与就餐时间保持一致。”孔塞伊心平气和地说。

“我总算认识您了，孔塞伊朋友。”脾气急躁的加拿大人揶揄道，“您从不发火，从不着急，总是那么冷静！您能把饭后感恩祈祷挪到饭前来做，宁可饿死也不抱怨！”

“抱怨有什么用？”孔塞伊说。

“至少，可以出出气嘛！我这就算是客气的了。如果这帮强徒——我这么称呼他们算是很尊重他们了，我也不想让教授先生不悦，他不许我把他们称为吃人族——如果这帮强徒以为，把我们关在这么透不过气来的牢房里还不让咒骂，那他们可就错了！好了，阿罗纳克斯先生，您直率地说，您认为他们会不会老这么把我们关在这个铁盒子里？”

“说实在的，兰德朋友，我知道的也不比您多。”

“那您认为会是个什么结果？”

“我认为，这个偶然事件让我们有机会知道一个很大的秘密。如果艇上的人认为保守这个秘密比我们三个人的性命更重要的话，我想我们的处境就相当危险了。而如果情况相反，一有机会，这个把我们吞入肚中的怪物，就有可能把我们送回我们同类居住的世界里去。”

“除非他们想把我们收作艇员，就这么把我们扣留住……”孔塞伊说。

“直到有一天，出现一艘比‘亚伯拉罕·林肯号’更快捷更灵活的驱逐舰，俘获了这艘艇，占领了这个海盗巢穴，把全体艇员和我们赶到大街上最后一次呼吸新鲜空气为止。”内德·兰德说道。

“言之有理，兰德师傅，”我回答道，“可是，据我所知，人家尚未就此事向我们提过什么建议，因此，得见机行事，情况尚未出现，先来研究，这没什么用的。我再说一遍，我们先等等看，到时候再做决定，现在先别没事找事。”

“我反对！教授先生，”捕鲸手不愿改变想法地说，“必须干点儿什么才是。”

“好啊！那干什么呢，兰德师傅？”

“逃走！”

“在陆地上，越狱都不太容易，何况这是一所海底监狱，我看这是绝对行不通的。”

“喏，内德朋友，”孔塞伊问，“先生的意见您能反驳得了吗？我无法相信，一个美洲人也会理屈词穷！”

捕鲸手显得颇为尴尬，不再吭声了。我们偶然间落到这一地步，想逃跑是绝无可能的。不过，有一半法国人血统的加拿大人内德·兰德师傅的话，让我们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那么，阿罗纳克斯先生，”加拿大人略加思索之后说道，“您想过没有，无法逃狱的人该怎么办？”

“没有想过，我的朋友。”

“这很简单，必须想法子让自己留在监狱里。”

“那是当然的！”孔塞伊说，“待在里面比待在上面或下面强！”

“但首先得把狱卒、看守和卫兵通通扔出去。”内德·兰德又说。

“怎么，内德，您真想夺下这艘艇？”

“没错！”加拿大人回答。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先生？说不定能碰上好机会，我看不出有什么会妨碍我们利用好机会的。如果艇上只有二十多人，我想他们是敌不过两个法国人和一个加拿大人的！”

对捕鲸手的建议，接受比与之争论要好，因此，我只是回答说：“兰德师傅，我们得看准时机再说。在机会到来之前，我请您耐心一些。只能是见机行事，光发火是不会创造有利时机的。所以，我请求您答应我，先委屈一下，切莫发火。”

“我答应您，教授先生，”内德·兰德回答道，但语气却并不怎么让人放心，“即使饭菜不按时送上，我也不说一句粗话，也不会做出粗暴的举动。”

“就这么说定了，内德。”我对这个加拿大人说。

我们的交谈到此为止，然后各人就去想各人的心事了。说实话，尽管捕鲸手信誓旦旦，但我仍旧很不放心。首先，我就对内德·兰德说的好机会不抱幻想。这艘艇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定拥有一大批水手，一旦冲突起来，我们将面对的是强大的对手。再说，我们先得获得自由才行，可我们眼下并没获得自由。这个牢房关得死死的，密不透风，我看不出如何才能逃得出去。只要是那位古怪的艇长有丝毫需要保密的事——这看样子很有可能——他就绝不会让我们在他的艇上自由行动。现在的问题是，他是用暴力除去我们呢，还是有朝一日把我们扔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这尚不得而知。我觉得各种可能都存在，因此，只有像捕鲸手那样的人才有可能重获自由。

但我也知道，内德·兰德的脑子在不停地转，头脑中的种种念头变得越来越激烈。我渐渐地又听见他嘟囔着骂起人来，而且动作举止又变得令人不安了。他坐立不安，像一头困兽似的在笼子里转来转去，用脚踢墙，用拳头捶墙。时间在一点点地逝去，肚子咕咕得厉害，可是，就是不见那个侍者露面。如果说他们真的是对我们并无恶意的话，那这一次，他们可是把我们几个落难之人忘得时间太长了点儿。

内德·兰德饿得心发慌，胃痉挛，火气愈发地大了。尽管他已向我做了保证，但我还是很害怕他见到艇上的人时会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

又过了两小时，内德·兰德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大声地吼叫着、咆哮着，但却一点儿用也没有，因为铁板壁是隔音的。这船如死一般沉寂，我甚至连一点儿响动都听不见。艇一直没动，不然的话，我能明显地感觉得出艇体在螺旋桨的驱动下所产生的颤动。潜水艇大概已潜入海底，与陆地没了联系。这死一般的沉寂令人惊悚战栗。

我不敢去想，我们究竟会被遗弃在这间牢房里多久。在艇长出现之后所产生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了。他那温和的目光、慈善的表情、高雅的举止，都已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我眼前浮现出的是一个无情、残酷、像谜一样的怪人。我觉得他毫无人性，毫无恻隐之心，是一个对人类怀有深仇大恨的不共戴天的敌人！

这个人是不是存心把我们关在这间狭小的牢房里，任由我们饿得发慌，产生幻觉，胡思乱想，活活饿死？这个可怕的念头缠绕着我不放，让我几乎丧失理智，完全被恐惧给震慑住了。孔塞伊仍旧镇定自若，内德·兰德则是暴跳如雷。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声响。金属地板上传来了脚步声。门锁在转动，舱室门启开，侍者出现了。

加拿大人猛地朝那个可怜的侍者扑过去，我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去阻拦他。他把侍者打翻在地，一双有力的大手掐住侍者的喉咙，掐得他透不过气来。

孔塞伊上去拼命地从捕鲸手的双手中往外拽拉那个被掐得半死的侍者，我也准备上前去帮他一把。这时候，突然听见说法语的声音，我一下子怔住了：“冷静点儿，兰德师傅；还有您，教授先生，请听我说！”

海洋人

说话的正是艇长。

听见这话，内德·兰德一下子站了起来。被掐得半死的侍者，见主人向他示意，便踉踉跄跄地走出舱室。艇长在自己的艇上享有极高的威望，侍者出去时没有在加拿大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应有的不满。孔塞伊十分诧异，我则静静地等待着，看这事如何了结。

艇长双臂搂抱在胸前，倚着桌角，神情专注地打量着我们。他为何犹豫着不说话？是否因刚才说了法语而感到后悔了？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大家沉默着，没人想打破这种沉默。片刻过后，艇长终于以平静而动听的声音说话了：“先生们，我会说法语、英语、德语和拉丁文。我原可以在初次见面时就跟你们交谈的，但是我想先了解了解你们，然后再做考虑。你们用四种语言讲述的情况，内容完全一致，使我确信了你们的身份。现在我知道，因缘巧合，让我见到了负有出国考察使命的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教授皮埃尔·阿罗纳克斯先生和仆人孔塞伊，以及美利坚合众国国家海军驱逐舰‘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的捕鲸手——加拿大人内德·兰德。”

我躬了躬身，表示他说得很对。艇长并不是在向我提问，所以我无须作答。此人法语说得十分流畅，没有一点儿口音。他的遣词造句清晰准确，表达能力很强。然而，我“感觉”不出他是我的同胞。

他接着说道：“先生，您想必觉得我的这第二次造访来得太迟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弄清楚了你们的身份之后，我得权衡再三，到底该如何对待你们。我颇费踌躇。我是一个已经与人类断绝了关系的人，现在偶然与你们相遇，这很令人犯愁。你们的到来扰乱了我的生活……”

“我们并非故意的。”我说。

“并非故意的？”此人稍稍提高了点儿嗓门儿反问道，“‘亚伯拉罕·林肯号’在海上对我穷追不舍，还不是故意的？您自己也登上了那艘驱逐舰，那也不是故意的？你们的炮弹打到了我的艇上，也不是故意的？内德·兰德用捕鲸叉击打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里含着一股怒气，我感到惊讶。不过，对他的一连串诘问，我可以合情合理地做出回答。于是，我便说道：“先生，您也许并不知道在美洲和欧洲对于您都有些什么样的争论。您可能也并不知晓，由于您的这艘潜水艇的撞击而在海上造成了多少起事故，对两大陆的公众舆论产生了多么大的震动。这种奇怪的现象没有人能解释得清楚，只有您一人掌握着这个秘密。为了搞清这个怪现象，我们提出了多种假设，具体的我就不跟您一一叙述了。不过，我想告诉您，‘亚伯拉罕·林肯号’一直追踪您到太平洋北部海面，还以为是在追逐一个力大无穷的海中怪物，想要不惜任何代价，把它从海洋中清除出去！”

艇长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接着，他便换了一种更平静的语气说道：“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敢肯定你们那艘驱逐舰本以为是对一头怪物而非一艘潜水艇进行追踪和炮击吗？”

这个问题让我语塞，因为法拉格特舰长肯定是不会犹豫的，他一定认为，摧毁这类艇船与杀死一头巨型独角鲸同样都是他的职责。

“因此，您可以理解，先生，”陌生人接着说道，“我有权把你们视作敌人。”

我没有回答，原因自不必说。在武力战胜公理的时候，讨论他所提的问题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犹豫了很久，”艇长接着说道，“我没有任何义务要款待你们。可如果我要抛弃你们的话，我也就没有兴趣再跑来看你们了。我会把你们放回到你们曾在上面避难的那个艇顶平台上去，然后，我便把艇潜入海底，把你们彻底忘掉。我难道无权这么做吗？”

“这也许是野蛮人的权利，”我回答说，“而不是文明人的权利。”

“教授先生，”艇长生气地反驳道，“我并不是您所说的什么文明人！由于我个人有权做出判断，我已经与整个人类社会断绝了联系。因此，我不再遵循人类社会的法则。我要奉劝您，绝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及那些法则。”

这话说得十分明白。愤怒的目光在他眼里闪过，我隐约感到此人生活中曾经有过可怕的经历。他不仅置身于人类法律之外，而且在各个方面都让自己绝对地独立与自由，不受任何束缚！既然他能在海面上把对手击败，还有谁敢到海底下去追击他呢？什么样的舰只能够经受得了他的潜水艇的撞击？不论舰艇的装甲铁板有多厚，都无法抵挡他的潜水艇冲角的冲击！世人没谁敢于要求他对其所作所为做出解释。如果他信奉上帝，且尚有良心的话，那么只有上帝和良心才能对他做出评判来。

这种种想法只是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其间，那怪人一言不发，仿佛在聚精会神地思考些什么。我凝视着他，心里既害怕又好奇，就像是俄狄浦斯王在注视斯芬克司[1]一样。

在相当长一段沉默之后，艇长又说话了。“因此，我迟疑不决，”他说道，“但是，我也考虑过，我的利益也许能同每个人都该得到的同情一致起来。既然命运让你们来到了我的艇上，那你们就留在艇上吧。在这里，你们是自由的，不过，这种自由是有限的，为了换取它，我只要你们答应一个条件，口头上答应即可。”

“先生请讲，”我回答说，“我想，一定是一个正直的人能够接受的条件吧？”

“是的，先生。条件是这样的：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时，我得把你们关在舱室里几小时，或者根据情况，也许关上几天。我绝不想使用武力，所以我希望你们在这种情况下，要比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服从命令。你们这么做了，一切都由我来负责，与你们就毫不相干了，因为我不能让你们看见你们不该看见的东西。这个条件你们能接受吗？”

这么看来，这艘艇上至少存在着一些离奇怪诞的事情，是遵循社会法律的人不该看到的！与后来我遇到的种种意想不到的事情相比，眼前我感到的惊诧并非是最小的。

“我们接受，”我回答道，“不过，先生，请允许我提个问题，就一个。”

“您请说，先生。”

“您说过我们在您的艇上是自由的，对吧？”

“完全自由。”

“那我就要问了，您所说的自由是指什么？”

“就是可以自由地走动，自由地看，甚至自由地观察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只有某些特殊情况除外——总之，就是我的同伴们和我所享有的那种自由。”

很显然，我们的想法并不一致。

“对不起，先生，”我接着又说，“可是，这样的自由只不过是囚犯在监狱里走动的自由。光是这么点儿自由，我们觉得很不够。”

“可你们必须知足才成！”

“什么！我们必须永远放弃重见我们的祖国、朋友和亲人的希望？”

“是的，先生。这只不过是使人摆脱掉世俗沉重的羁绊，可人们还以为那是自由呢。摆脱掉这种枷锁，也许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困难！”

“哼，”内德·兰德嚷道，“我可不能保证我不想法逃走！”

“我并未要您做保证，兰德师傅。”艇长冷冷地说。

“先生，”我也忍不住火了，“您这是以势压人，毫不讲理！”

“不，先生，这是仁慈！你们战败了，成了我的俘虏！我只要说句话，你们就会被扔入海底，但我还是把你们留下了！你们向我发动过攻击！你们来到这里，撞见了一个秘密，那是世人所不应该知道的秘密，亦即我全部生活的秘密！你们以为我还会把你们放回到那个不该再知晓我的行踪的陆地上去吗？不，绝不会的！我把你们留下来，并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我自己考虑的！”

艇长的这番话已十分明显，他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再多说也无济于事。

“这么说，先生，”我接着又说，“您只是让我们在生与死之间做出抉择了？”

“没错。”

“朋友们，”我说，“对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我们也无须向这位艇长做任何承诺。”

“正是这样，先生。”艇长说道。

然后，他又以一种较为温和的语气说道：“现在，请允许我把我要对您说的话说完。我了解您，阿罗纳克斯先生。您与您的同伴们不一样，您也许不会对把您与我的命运连在一起的偶发事件有所抱怨。我们用于研究的我所喜爱的书籍里，您会发现有您的那部关于海洋奥秘的大作。我常常拜读您的这本书。您在陆地科学的环境中，竟然把海洋的奥秘揭示得那么深刻，实在是很了不起。但是，您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并不是什么都看到了。因此，请允许我对您说，教授先生，您将不会后悔在我的艇上所度过的时光。您将前往奇异王国去漫游。惊奇、惊愕也许将会成为您日常的精神状态。不断呈现在您眼前的种种景象会让您目不暇接、百看不厌。在我下一次的海底环游中——也许是我一生中最后的一次，我将再次看到我曾看到过的一切，而您将成为我研究工作中的伙伴。从今日起，您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您将看到任何人（不包括我和我的手下）都从未看到过的东西。正是因为有了我，我们的地球才将向您揭示它的最后的秘密。”

我无法否认，艇长的话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他击中了我的弱点。我顿时忘记了为了见识那些奇异景物而不得不失去的自由。不过，自由这个重大问题我想留待日后再解决。于是，我只是回答说：“先生，您虽然已经与人类断绝关系，但我仍然认为您并没有完全抛弃人类的情感。我们是被您好心收留的海上遇难者，我们对您的仁慈没齿不忘。至于我，我不否认，如果对科学的兴趣高过对自由的需要的话，我们的不期而遇给我带来的机遇将会给予我最好的补偿。”

我猜想艇长会伸出手来与我相握，以示协议的达成，可他并没这么做。我真替他感到遗憾。

“最后问一个问题。”这位神秘人物正要离去时，我对他说道。

“请说，教授先生。”

“我该如何称呼您？”

“先生，”艇长回答道，“对您而言，我只是尼摩[2]艇长，而对我来说，您与您的同伴们只不过是‘鹦鹉螺号’上的乘客。”

尼摩艇长喊了一声，一个侍者应声而至。艇长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吩咐了侍者几句，然后，便转向加拿大人和孔塞伊说：“已为你们在你们的舱室里准备好了饭菜，请跟他去吧。”

“高兴至极！”捕鲸手说。

孔塞伊同他终于走出了这间关了他们三十多小时的牢房。

“现在，阿罗纳克斯先生，我们的午餐也已摆好了，请允许我为您带路。”

“遵您之命，艇长。”

我跟着尼摩艇长出了舱室，来到一条走廊似的电光照耀着的过道，与一般船上的通道一样。走了十米之后，第二道门在我的面前开启。

我走进餐厅。餐厅内装饰陈设高雅朴素。两端立着高大的橡木餐具柜，上面镶嵌着乌木花饰，流线型的隔板上，放着一些珍贵的陶器、瓷器和玻璃器皿，光洁闪亮。明亮的天花板上绘有一些精致的图画，电光从中经过筛滤，变得柔和养眼。居中摆着一张餐桌，摆满丰盛的食物。尼摩艇长向我指了指我应坐的座位。

午餐有好几道菜，全是海货；还有几样东西我不知是何物，也不知产自何处。我得实话实说，菜做得很好，但却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不过，我很快也就习惯了。我觉得那几样东西中含有丰富的磷，所以我想应该也是海中之物。

尼摩艇长看着我。我并未问什么，但他猜得出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便主动回答了我想问的问题。

“这些菜，大部分您都不认识，”他对我说，“不过，您不必担心，尽管享用。这些菜都很干净，很有营养。我很久以来就不吃陆地上的食物了，但我的身体并未因此而受到影响。我艇上的人，个个身强力壮，他们吃的全都与我一样。”

“这么说，”我问道，“所有的吃食都是海里产的？”

“是的，教授先生，大海满足了我的一切需要。我有时撒下拖网，拉上来时网都快撑破了。有时候，我会到大海中看上去人无法接近的地方去打猎，追逐生活在海底森林中的猎物。我的畜群如同海神的畜群一样，也无忧无虑地在海底广阔的草场上吃草。那里是我的一笔财富，我可以很好地加以利用。造物主亲手在那里播种万物。”

我惊诧地看着尼摩艇长，问他道：“先生，我完全明白，您的拖网为您的餐桌提供了各种鲜美的鱼，但我不太明白您如何在海底森林打猎，而我最不明白的是，您的菜谱里怎么会有肉，尽管肉块不算太大？”

“先生，”尼摩艇长回答说，“我的菜里从来就没有陆地动物的肉。”

“那这是什么？”我用手指着一个盘子里还剩有的几片里脊肉问道。

“您以为是肉的东西，教授先生，其实只是海龟脊。这盘是海豚肝，您可能以为是猪肉了。我的厨师是一把好手，善于保存各种海产品。您尝尝所有这些菜。这是保存下来的鲜海参，马来人也会称赞它是世上独一份儿的；这是奶油，是鲸的奶制成的；糖是从北部海洋的大海藻里提炼出来的。最后，请允许我向您介绍银莲花果酱，其味如陆地上的果酱一样可口。”

我逐一地品尝着，并不是因为嘴馋，而是出于好奇，而尼摩艇长则在一旁给我讲述他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可这大海，阿罗纳克斯先生，这神奇的无所不有的大海，”他对我说道，“它不仅仅向我提供食物，而且还向我提供衣着。您现在穿的衣眼，是用一种贝类动物的足丝织成的；面料染的是老荔枝螺红，再用我从地中海海兔身上提取的紫色点缀了一下。您舱室卫生间的香水，是从海洋植物中提炼出来的。您睡的床是用海洋里最柔软的大叶藻制成的。您用的笔是鲸的触须，墨水是乌贼或枪乌贼分泌的汁液。现在，大海向我提供一切，将来有一天，我将如数奉还！”

“您很爱大海，艇长。”

“是的，我很爱大海。大海就是一切！海洋占了地球七分之一的面积。[3]它呼出的气息清新纯净。在这浩瀚的大海中，人并不是孤立的，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周围涌动着生命。大海只是一种超自然的神奇的生命载体；它只是在动，在爱；它正如你们的一位诗人所说，是无限的生命。其实，教授先生，大自然的三界——矿物界、植物界和动物界——在海洋中也同样存在。在海洋中，动物界则更具有广泛的代表性，有四个植虫群，有三个纲的节肢动物，有五个纲的软体动物，有三个纲的脊椎动物，即哺乳动物、爬行动物和成群的鱼类，而鱼类是动物中种类最为繁多的，高达一万三千多种，其中只有十分之一生活在淡水中。大海是大自然的巨大宝库。可以说，地球上先有大海，地球始于大海，谁敢说它最终不归于大海呢！海里环境十分平和。大海不属于统治者。在海面上，统治者们还可以运用其极不公平的权力，他们可以在海上相互争斗、厮杀，把陆地上的种种暴行带到海上来。但是，在海面以下三十英尺的地方，他们的权力就使不上了，他们的影响也就消失了，他们的威势便荡然无存了！啊！先生，到大海里来生活吧！生活在海上吧！一个人只有在海洋里才是独立的！在这里，我不听命于任何人！在这里，我是自由的！”

尼摩艇长正说到兴致勃发时，却突然不说话了。他是不是一时忘乎所以，忘了平时的矜持了？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有这么一会儿工夫，他来来回回地走动着，神情异常激动。过了这一会儿，他恢复了平静，脸上又现出那种冷峻的神情，然后，他转向我说：“现在，教授先生，如果您想参观‘鹦鹉螺号’的话，我可以陪您。”

[1] 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王在路上碰到了狮身人面兽斯芬克司。怪兽让他猜谜语，如果猜不中就把他吃掉。

[2] 尼摩，拉丁文音译，其词义为子虚乌有，在这里的意思是“不存在的人”。

[3] 据现代科学家考察，海洋占地球面积的71%。

“鹦鹉螺号”

尼摩艇长站起身来，我也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餐厅后部的一道双扇门启开，我便走进了一间与刚离开的那间餐厅差不多大小的房间。

这是一间图书室。高大的紫檀木书架，镶嵌着铜饰，宽大的槅子上整齐地排列着按一种格式装帧的书籍。书架沿墙而立，前面围着一圈栗色皮面长沙发，坐着特别舒服。几个轻巧的活动小桌，或并排摆放，或单独兀立，供阅读者使用。室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上有一些小册子和一些旧报纸。室内被电光照得如同白昼，光线柔和，一切都显得十分和谐。电光是从装在天花板的涡形装饰中的四个毛玻璃球里发出来的。我怀着赞赏钦佩的心情打量着这间布置精巧的图书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尼摩艇长，”我对刚刚靠在沙发上的主人说，“这间图书室即使放在各大洲的许多宫廷之中也毫不逊色。有这样的一间图书室陪您在海底畅游，我真的感到十分惊叹。”

“哪里还能找得到如此清静安宁之所，教授先生？”尼摩艇长说道，“您在您那自然史博物馆的工作室里能够得到这么彻底的休息吗？”

“不能，先生。而且，与您的这间图书室相比，我的工作室简直无法启齿了，您这里有六七千册书……”

“有一万两千册，阿罗纳克斯先生。这些书是我同陆地的唯一联系。从我的‘鹦鹉螺号’潜入水中的那一天起，人世间的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就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一天，我买了最后一批书、最后一批小册子、最后一些报纸，自那以后，我就认为人类不再思索，不再著述了。教授先生，现在，这些书就归您使用了，您可以任意使用它们。”

我谢过尼摩艇长，便走近书架。用各种文字撰写的科学、伦理学和文学类书籍应有尽有，但我却未发现任何一本政治经济学方面的书籍，仿佛这类书籍被严格地剔除出去了。有一点颇为奇怪：所有的书籍全都不是分门别类地摆放的，也不管它们是用何种文字写的。这么随意乱放，说明“鹦鹉螺号”的艇长能够随手取出一本书来就顺畅地阅读。

在这些书籍中，我发现了古代和近代一些大师的杰作，也就是说，全都是人类在历史、诗歌、小说和科学方面的最佳作品，从荷马到维克多·雨果，从色诺芬尼[1]到米什莱[2]，从拉伯雷到乔治·桑夫人，一个不缺。不过，在这间图书室里，最多的还是科学方面的著作，有机械学的、弹道学的、水文地理学的、气象学的、地理学的、地质学的等，这类著作与博物学著作所占的比重相等。我知道，艇长的研究重点就在这些方面。我在书架上还看到有洪堡[3]全集、阿拉戈全集，傅科[4]、亨利·圣克莱尔·德维尔、沙勒[5]、米尔恩—爱德华[6]、卡特拉法热、廷德尔[7]、法拉第、贝特洛[8]、本堂神甫塞奇[9]、皮德曼、莫里上尉[10]、阿加西[11]等人的著作，还有科学院的论文集，几家地理学会的刊物等，全都摆放得整齐划一。我的两卷本著作也放在了显著位置，也许正是因为这两卷书我才受到了尼摩艇长还算宽厚的款待。在约瑟夫·贝特朗[12]的著作中，他的那本《天文学的创始者们》让我推算出了一个确切日期：那本书于1865年出版，因此可以推算出来，“鹦鹉螺号”的下水日期不可能早于这一年。这么说，尼摩艇长在海底生活的时间顶多也只是三年而已。我还希望能够发现更近的作品，那我就可以进一步地确定尼摩艇长开始海底生活的时间了。我还有时间来做这件事。现在嘛，我想在“鹦鹉螺号”上转一转，不想在此多作耽搁，误了观赏奇妙景物的时间。

“先生，”我对艇长说道，“谢谢您让我随意使用这间图书室。这是一间科学宝库，我将好好利用它。”

“这儿不仅是图书室，”尼摩艇长说，“同时也是一间吸烟室。”

“吸烟室？”我惊叫道，“这么说，艇上可以吸烟吗？”

“当然可以。”

“这么说来，先生，我禁不住要认为您同哈瓦那有过联系。”

“没有任何联系，”艇长回答说，“您抽抽这支雪茄看，阿罗纳克斯先生，它虽说不是来自哈瓦那，但您若是行家的话，肯定会喜欢的。”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雪茄。它的形状好似伦敦销售的哈瓦那雪茄，但却像是用金黄色的烟叶制成的。室内有一青铜支架的精致金属小火盆，我就着点燃了这支雪茄，像两天没捞到烟抽的烟鬼似的，美美地猛抽了两口。

“味道妙极了，”我说道，“但这不像是烟草制的。”

“没错，”艇长回答说，“这种‘烟草’并非源自哈瓦那，也不是来自东方。这是大海提供给我的一种海带，含有大量的尼古丁，但这种海带数量不多，不容易弄到。先生，您现在还在为抽不着伦敦的那种哈瓦那雪茄而颇觉遗憾吗？”

“艇长，从今日起，我就再也看不上以前的那些雪茄了。”

“那您就随意地抽吧，不用去管这种烟是来自何处了。没有任何政府机构会对这种烟进行检验的，但我想它的质量用不着检测也是很好的。”

“确实如此。”

这时候，尼摩艇长打开一扇门，这门正对着我走进图书室的那扇门：我走进了一间灯火通明、宽敞堂皇的大客厅。

这是一间隅角呈斜面状的长方形大厅，十米长，六米宽，五米高。天花板上饰有阿拉伯式图案，散发出明亮柔和的光来，照耀着这座博物馆的各种珍藏。这是一座地地道道的博物馆，一只神奇而智慧的手把天然的和艺术的珍品通通聚集到了这里，以艺术家的风格散乱地摆放着，活脱一间画家工作室。

有三十幅出自大师之手的名画装点着悬挂了朴素图案壁毯的墙壁，画框格式相同，每幅画之间有闪闪发光的盾形板间隔着。我看到了一些极其名贵的画作，其中有一大部分是我在欧洲的私人收藏中和画展上欣赏过的。不同流派的老一辈大师们的代表作有：拉斐尔[13]的圣母像，莱奥纳多·达·芬奇[14]的圣母像，科雷吉欧[15]的仙女，提香[16]的一幅女人，韦罗内塞[17]的一幅以爱为主题的画，牟利罗[18]的圣母升天图，奥尔班[19]的一幅肖像画，韦拉斯开兹[20]的修士，里贝拉[21]的殉道者，鲁本斯[22]的主保瞻礼节，特尼耶[23]的两幅佛来米风光画。另外还有三幅较小的风景画，是热拉尔·杜[24]、梅特叙[25]和保罗·波泰[26]的作品。还有两张油画，是热里科[27]和普吕东[28]画的，此外还有巴克于森和韦尔内[29]画的几幅海洋风景画。现代画中，有德拉克鲁瓦[30]、安格尔[31]、德康[32]、特鲁瓦永[33]、梅索尼耶[34]和多比尼[35]等画家的作品。屋角还放着几尊带底座的雕像，皆仿古作品，比原作小，用大理石或者青铜制成，品位不俗。“鹦鹉螺号”艇长事先就已经告诉过我，说我会被看见的东西惊得目瞪口呆，果不其然，我真的惊叹不已了。

“教授先生，”这时候，那个怪诞的艇长对我说道，“请您原谅我不拘礼节地随便接待您，也请您原谅这个厅里乱七八糟，很不整齐雅观。”

“先生，”我回答说，“我虽然并不想知道您到底是什么人，但您允许我把您视作一位艺术家吗？”

“顶多也就是个业余爱好者，先生。以前，我喜欢收集这些由人的手创作出来的美妙作品。那时，我是个贪得无厌的寻觅者，是个不知疲倦的搜索者，因此搜集了不少很有价值的作品。这是那片对我来说已经死亡了的陆地留给我的最后一批纪念品了。在我看来，你们的那些现代艺术家也同古代的艺术家一样，全都是两三千年以前的人了。我把他们全都混在了一起。再说，大师是没有什么年代之分的。”

“那么，这些音乐家呢？”我指着韦伯[36]、罗西尼[37]、莫扎特、贝多芬、海顿[38]、梅耶贝尔[39]、埃罗尔德[40]、瓦格纳、奥柏[41]、古诺[42]以及其他一些音乐家的乐谱说。这些乐谱全都散乱地放在一架大型管风琴上。这架大型管风琴占了厅内很大的一片地方。

“对我来说，”尼摩艇长说道，“这些音乐家都是俄耳浦斯[43]同时代的人，因为，在死人的记忆中，时代的差别已经消失——我已经死了，教授先生，同您那些在地下六英尺深处长眠的朋友一样！”

尼摩艇长沉默不语了，仿佛陷入梦幻之中。我动情地看着他，静静地研究他脸上的奇异表情。他的臂肘倚在一张精致的雕花桌子的一角，没再看我，仿佛已忘记了我的存在似的。

我不想打断他的沉思默想，便继续观赏厅内的丰富珍藏。

除了艺术作品以外，自然界的稀有珍品也占据着很大的一片地方。主要是植物、贝壳和其他海洋生物，可能都是尼摩艇长自己采集到的。大厅中央有个小喷水池，被电光照得通明，喷出的水落回到一个砗磲[44]制作的承水盘中。这只最大的无头软体动物贝壳，边缘被雕成精巧的月牙形花纹，周长六米左右；它比威尼斯共和国献给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美丽的砗磲壳大得多，巴黎的圣绪尔比斯教堂用它做了两个很大的圣水盆。

在水盘周围，在巧妙地用铜架子固定住的玻璃橱内，摆放着一些连博物学家都未曾见过的海中珍品，全都分门别类地陈列在那里，还都贴有标签。我作为博物学教授，此时此刻的那份喜悦是不言而喻的。

植物动物门的珊瑚虫类和棘皮类都有其珍稀标本。在珊瑚虫类的标本中，有笙珊瑚、扇状柳珊瑚、叙利亚软海绵、摩鹿加群岛的海木贼、磷光珊瑚、挪威海域奇妙的逗点珊瑚、各种各样的伞状珊瑚、海鸡冠珊瑚以及一系列的石珊瑚，我的导师米尔恩—爱德华对这类珊瑚曾做过精确的分类。我还看到了那些可爱的扇状石珊瑚、波旁岛[45]的眼状珊瑚、安的列斯群岛的“海神战车”、各种高级珊瑚虫以及各种离奇古怪的珊瑚骨。这类珊瑚骨聚集在一起可以形成岛屿，而这一座座的珊瑚骨岛将来有一天会聚在一起，变成陆地。在外表多刺的棘皮动物标本中，有海盘车、海星、转星球、流盘星、海胆、海参等，完整地代表着这一群体。

还有许多玻璃橱窗陈列着软体动物标本。一个多少有点儿爱激动的贝类学家，站在这么多软体动物标本前，肯定会惊得目瞪口呆的。我在这儿看到的是其价值高得难以估量的珍藏，我无暇一一加以描述，只能大致记下一些，免得遗忘：印度洋中的美丽的T形双壳贝，其红棕色的壳上长着一些有规律地排列着的白点，鲜艳夺目；颜色鲜艳的上等海菊蛤，浑身长满了刺，在欧洲博物馆中从未见过，我估计其价值不菲，起码值两万法郎；塞内加尔的富于异国情调的唇贝，其贝壳呈白色，双瓣，易碎，仿佛吹上一口气，它就会像肥皂泡似的被吹破；爪哇的几种喷水壶状贝类，长有钙质管子，边缘有叶状褶子，是收藏家们的最爱；一系列的马蹄螺，有的呈青绿色，是从美洲海域捞到的，有的呈棕红色，是新荷兰海里的，多数生活在墨西哥湾中，壳上呈鳞状，十分引人注目，而美洲海域的马蹄螺，呈星形，生活在南部海域，最珍贵的是新西兰的那种漂亮的马刺形螺；此外，还有令人赞叹的硫黄质樱蛤，稀有的帘蛤和维纳斯贝，德伦格巴尔海岸的格子花盘贝，一身光灿耀眼的螺细质纹蹄贝，中国海的鹦鹉绿贝，锥形贝类中几乎不为人知的芋螺，在印度和非洲作为货币使用的各种磁贝，东印度群岛享有“海上荣耀”盛誉的珍贵贝类。最后，还有滨螺、燕子螺、金字塔螺、海蛤、卵形贝、螺旋贝、斧蛤、笔螺、铁盔螺、荔枝螺、蛾螺、竖琴螺、骨螺、法螺、蟹守螺、长辛螺、风螺、双翼贝、帽贝、水晶贝、棱形贝，分类学给了这些轻巧易碎的贝类动物非常美妙的名称。

另外，在一些专门隔开来的格子里，摆放着一串串美丽的珍珠，经电光一照，光亮闪烁。其中有红色的，是从红海里的江珧身上获取的；绿色的是鲍鱼身上的；黄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则来自各大洋中的软体动物，来自北方某些河流中的贝类。还有几个标本，价值惊人，是用最稀有的珠母精制而成的。在这些珍珠里，有几颗大得超过鸽子蛋；旅行家塔韦尼耶[46]曾以三百万的价格把这样大的一颗珍珠卖给波斯国王。这里所陈列的几颗大珍珠，能够赶上并超过这个价格，而且比马斯喀特[47]的伊玛目的那颗珍珠还要大，我曾以为马斯喀特的伊玛目的那一颗是无出其右的一颗呢。

因此，要估算这里的收藏的价值，可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尼摩艇长想必是花费了数百万巨款才获得这么多珍贵标本的。我在纳闷儿，他哪来这么多钱以满足其收藏的癖好的。但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我的思绪被他打断了：“您在研究我所收藏的贝类标本，教授先生。它们确实能引起一位博物学家的兴趣。但是，对我来说，它们却别具一番魅力，因为它们全都是我亲手收集来的，地球上没有一处海域我未搜寻过。”

“我明白，艇长，我明白在这么丰富的收藏中间浏览观赏是多么的兴奋、惬意。您是那种亲自搜集宝物的人。欧洲没有任何一座博物馆有如此丰富的海洋物种的收藏。这种收藏已经让我惊叹不已了，可对于这艘装载着它们的艇，我又当有何感慨呀！我并不想窥探您的秘密，不过，我实话实说，‘鹦鹉螺号’所拥有的动力、使它运转的机密、使它行动自如迅速非凡的巨大力量等一切，都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墙上的这些仪器都是干什么用的，我一无所知。这些东西我能否了解一下呀？”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回答道，“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您在我的艇上是自由的，因此，‘鹦鹉螺号’上的任何地方对您来说都不是禁区。您可以仔细地参观这艘艇，我很高兴为您充当向导。”

“我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先生，但我不会得寸进尺的。我只想问您一下，这些机械仪表是做什么用的……”

“教授先生，我房间里也有这样的仪表，到我房间里去，我再跟您细说它们的用途。现在，您还是先去看看为您准备好的舱室吧。您得先知道自己在‘鹦鹉螺号’上住得怎么样。”

我跟随尼摩艇长而去。经过客厅隅角的一道门，他又把我领回船上的纵向通道。他领着我往艇艏走去，走进一间屋子，那并不是一间舱室，而是一间雅致的房间，有床、梳妆台，还有各种家具什物。

我连声向主人表示谢意。

“您的房间与我的房间紧挨着，”他边打开一扇门边对我说道，“我的房间正对着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客厅。”

我走进艇长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几乎像是修道士的房间，一张小铁床、一张写字台、几件梳洗用具。屋内光线较为暗淡，没有任何的奢侈之物，有的只是生活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尼摩艇长指给我一个座位，让我坐下。

“您请坐。”他对我说。

我坐了下来，他便开始向我讲述。

[1] 色诺芬尼（前570—前480），公元前六世纪古希腊诗人、哲学家。

[2] 米什莱（1798—1874），法国著名历史学家。

[3] 洪堡（1769—1859），德国自然科学家。

[4] 傅科（1819—1868），法国物理学家。

[5] 沙勒（1793—1880），法国数学家。

[6] 米尔恩—爱德华（1800—1885），比利时生理学家。

[7] 廷德尔（1820—1893），英国物理学家。

[8] 贝特洛（1827—1907），法国化学家。

[9] 本堂神甫塞奇（1818—1878），意大利物理学家。

[10] 莫里上尉（1806—1873），美国海军军官、最早的水文学家、海洋学创始人。

[11] 阿加西（1807—1873），法国地质学家。

[12] 约瑟夫·贝特朗（1822—1900），法国数学家。

[13]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

[14] 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无与伦比的艺术家兼科学家。

[15] 科雷吉欧（1494—1534），意大利画家。

[16] 提香（1477—1576），意大利画家。

[17] 韦罗内塞（1528—1588），意大利画家。

[18] 牟利罗（1617—1682），西班牙画家。

[19] 奥尔班（1490—1543），英国画家。

[20] 韦拉斯开兹（1599—1660），西班牙画家。

[21] 里贝拉（1588—1656），西班牙画家。

[22]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

[23] 特尼耶（1582—1649），佛兰德斯画家。

[24] 热拉尔·杜（1613—1675），荷兰画家。

[25] 梅特叙（1630—1667），荷兰画家。

[26] 保罗·波泰（1625—1654），荷兰画家。

[27] 热里科（1791—1824），法国画家。

[28] 普吕东（1758—1823），法国画家。

[29] 韦尔内（1789—1863），法国画家。

[30] 德拉克鲁瓦（1799—1863），法国画家。

[31] 安格尔（1780—1867），法国画家。

[32] 德康（1803—1860），法国画家。

[33] 特鲁瓦永（1813—1865），法国风景画家。

[34] 梅索尼耶（1815—1891），法国画家。

[35] 多比尼（1817—1878），法国画家。

[36] 韦伯（1786—1826），德国作曲家。

[37] 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作曲家。

[38] 海顿（1732—1809），奥地利作曲家。

[39] 梅耶贝尔（1791—1864），德国作曲家。

[40] 埃罗尔德（1791—1833），法国作曲家。

[41] 奥柏（1782—1871），法国作曲家。

[42] 古诺（1818—1893），法国作曲家。

[43] 俄耳浦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擅长竖琴，其琴声能使猛兽俯首、顽石点头。

[44] 砗磲，生活在热带海底的一种软体动物，壳略呈三角形，大的长达一米左右，肉可食用。

[45] 波旁岛，今称留尼汪岛，系法国的海外领地。

[46] 塔韦尼耶，十七世纪的法国旅行家。

[47] 马斯喀特，阿曼首都。

一切都用电

“先生，”尼摩艇长指着他房间墙上挂着的仪表对我说道，“这些都是‘鹦鹉螺号’航行时所必需的仪器。这里的仪器同客厅里的完全一样，我必须时刻看着它们，以便了解我在大海里的确切位置和方向。有一些仪器您是知道的，比如温度计，是标明‘鹦鹉螺号’舱内温度的；晴雨表，是测量大气压力并预告天气变化的；湿度计，是标示空气干湿度的；风暴预测计，其玻璃瓶内的混合物一分解，即表示暴风雨即将来临；罗盘，是指示航向的；六分仪，通过测量太阳的高度了解艇所在的纬度；经线仪，测量艇所在的经度；还有白天和黑夜用的望远镜，当‘鹦鹉螺号’浮出水面时，可用它来搜索海面。”

“这些都是航海者常用的仪器，”我说道，“我也知道如何使用。但还有一些仪器，想必是为了满足‘鹦鹉螺号’的特殊需要吧？我看到的这个刻度盘，上面有一个活动的指针，这是不是流体压力计？”

“没错，确实是流体压力计。它与艇外的海水相连，标示海水的压力有多大，并告知我的艇处于海中什么深度。”

“这些是新式探测器吗？”

“是温度探测器，是测定不同水层的水温的。”

“那些仪器是干什么用的？”

“我来解释给您听，教授先生，”尼摩艇长说，“请仔细听我说。”

他停了一下，接着又说道：“我的艇上有一种强有力的东西。驯服、快捷、便利，什么都能干，是我艇上的主宰。一切全都得靠它。它给我提供光和热，是所有机械的灵魂。它就是电。”

“电！”我惊呼道。

“是的，先生。”

“可是，艇长，您的船快得出奇，电能是做不到的！到目前为止，电的动力极其有限，只能产生极小的力量！”

“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回答说，“我的电并不是一般的电，我也只能跟您说这么多了。”

“我并不想刨根问底，先生，我只是对这样的一种效果感到十分惊讶而已。不过，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如果问题很唐突，您可以不必回答。要产生这么大的动力，您所使用的元素必然消耗得很快，比如锌，您既然与陆地毫无联系，您又用什么来代替它呢？”

“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尼摩艇长答道，“首先，我想告诉您，海洋下面有锌矿、铁矿、银矿、金矿，开采起来并不难。因此，我并不需要向陆地索取这些金属，我可以向大海去要发电的原材料。”

“向大海要？”

“是啊，教授先生。我有的是办法。譬如，我可以将放在不同深度的海水中的金属线连接成电路，金属线因感受到不同的温度便可以产生出电来，不过，我更喜欢采用一套更加方便实用的办法。”

“什么办法？”

“您是了解海水的成分的。一千克海水含有百分之九十六点五的水、百分之二点七不到的氯化钠，另外还有少量的氯化镁、氯化钾、溴化钠、硫酸钠、硫酸盐、碳酸盐什么的。因此，您看得出来，海水中所含的氯化钠的比重很大，而我从海水中提取的正是氯化钠，我就是用它来制造我所需要的物质。”

“是元素钠？”

“正是，先生。钠与汞混合，成为汞合金，能够替代本生[1]灯电池中的锌。汞是消耗不尽的，消耗掉的只是钠，而大海却可以向我提供所需要的钠。另外，我还可以告诉您，钠电池是能量最强的，它的电动能是锌电池的一倍。”

“我全明白了，艇长，钠是好东西，您处于获取它的得天独厚的环境当中。大海里确实含有钠，但钠得制造出来，也就是说，得把它提取出来。您是怎么提取的？当然，您的电池可以用来进行这项工作。但是，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那些电动设备所消耗的钠超过了所提取的钠。这样一来，为了提取钠而消耗掉的钠要多于所提取的钠！”

“所以，教授先生，我才没用电池去提取钠，而是利用地下的煤里的热能来提取。”

“地下的？”我惊诧地问。

“如果您愿意，我们就说是海里的吧。”尼摩艇长说。

“也就是说您可以开采海底煤矿？”

“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将会看到我是如何采煤的。请您稍有点儿耐心，因为您有的是时间。我只是请您注意一点：我的一切全都取自于海洋；它为我发电，电向‘鹦鹉螺号’提供热、光和动力，一句话，电给了‘鹦鹉螺号’生命。”

“但电总无法向您提供空气吧？”

“啊，我可以制造我所需要的空气，但这并没有什么必要，因为我高兴时就可以浮出水面。电虽说不向我提供呼吸用的空气，但它至少可以启动大功率的泵，把空气储存在一些特制的储气舱里，使我在必要时可以延长在海洋深处待的时间，想要待多久就待多久。”

“艇长，”我说道，“我只有赞叹的份儿了。很显然，您已经找到了人类将来有一天可能会找到的真正的动能了。”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到，”尼摩艇长冷冷地说，“不管怎么说，您已经了解了，我第一个开发利用了这种珍贵的能量。正是它，以阳光所不具备的均衡性和连续性给我提供了光。现在，您请看这座钟：它是电动的，走得非常准，可以同最好的精密计时器相媲美。我把它分为二十四小时，如同意大利的时钟一样，因为对我而言，不存在什么白天黑夜，不存在什么太阳月亮，我只有这种被我带到海底的人造光！您瞧，现在是上午十点。”

“完全正确。”

“电还有别的用途。您面前挂着的这块刻度盘，标示的是‘鹦鹉螺号’的航行速度。一根电线把它与航速计连接在一起，上面的那根针则向我指出艇的实际航速。您瞧，我此刻正在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中等速度行驶。”

“太奇妙了，”我说道，“我很清楚，艇长，您这么做非常有道理，因为它可以代替风、水和蒸气。”

“还有，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边说边站起身来，“如果您愿意的话，请随我去‘鹦鹉螺号’的后部看看。”

确实，我对该艇整个前边部分已经了解。该艇从艇中间到艇艏，准确地分为：被一堵密封住不透水的墙与图书室隔开的五米长的餐厅，五米长的图书室，又被一堵密封隔板墙与艇长房间隔开的十米长的大客厅，五米长的艇长房间，我住的那间二点五米长的房间，最后是一间一直延伸至艇艏的七点五米长的储气舱。艇前部总长三十五米。密封防水隔板墙上有门，用橡胶条封堵住，一旦艇身出现窟窿，也可保证“鹦鹉螺号”安然无恙。

我跟在尼摩艇长身后，穿过艇翼的纵向通道，来到艇的中央。那儿，两扇密闭隔板之间有一井口似的开口，一架铁梯沿内壁一直伸至井口上方。我问艇长此梯有何功用。

“沿梯而下，可上小艇。”艇长回答。

“什么！您还有一只小艇？”我惊讶地追问道。

“那当然。是一只很不错的小艇，既轻快又安全，是为兜风和钓鱼用的。”

“这么说，您想使用小艇的话，就浮到水面上去吗？”

“那用不着。小艇就系于‘鹦鹉螺号’艇身上部，藏于一个专为它设置的凹洞中。小艇全身装着甲板，绝对防水，用结实的螺钉铆紧。这架铁梯通向‘鹦鹉螺号’艇体上开出的一个出入口，与小艇一侧开的大小相同的出入口相通。我正是从这两个出入口到小艇上去的。我上了小艇后，别人把‘鹦鹉螺号’一侧的出入口关上，我则关上小艇的出入口，关的时候用的是气压螺丝刀，然后，我把螺钉拧开，小艇便急速地浮到水面。这时，我便打开一直紧闭着的密封盖板，竖起桅杆，扯起船帆，或荡起双桨，便开始在海上泛起舟来。”

“那您又如何回到‘鹦鹉螺号’上来？”

“我用不着回来，是‘鹦鹉螺号’回到我的身边来。”

“按照您的命令？”

“对，按照我的命令。有一根电线让我与‘鹦鹉螺号’保持着联系，有什么事，我发个电报就行了。”

“那倒是，”我被这神奇的事给迷住了，说道，“没什么比这更方便的了！”

走过通往平台的梯井之后，我看见一间两米长的舱室，孔塞伊和内德·兰德正在里面狼吞虎咽，显得十分得意的样子。接着，一扇通往厨房的门打开了。厨房长三米，位于两个宽大的食品储藏室之间。

厨房里，烹调用的全都是电，比煤气火力旺，而且方便。电线接在炉子下面，将热传递给白金片，均匀地散开，保持不变。电还能为蒸馏器加热，水经过气化，变成优质饮用水。

厨房旁边，还有一间大浴室，布置得十分舒适，水管分冷水和热水，可随意调节。挨着厨房的是五米长的艇员舱房。舱房门关着，没能看到房内陈设，否则我可以根据陈设算出“鹦鹉螺号”上的艇员数目。

在最里面，是第四道密封隔板墙，把船员舱房与机舱隔了开来。一扇门被打开，我走进了机舱。毋庸置疑，尼摩艇长是一流的机械师，他在机舱内安置了各种驾驶机械。

机舱内灯火通明，长至少有二十米，自然地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放置着发电设备，另一部分则是把动力传送到螺旋桨的机械设备。

我一进机舱，便闻到一种怪味，弥漫全屋，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尼摩艇长发现了我的惊讶神情。

“这是因使用钠而逸出来的气体，”他对我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闻着有点儿不舒服而已。我们每天早晨都要用强风来给艇换空气。”

尽管有这种怪味，我还是怀着极大的兴趣研究起“鹦鹉螺号”上的机器来。

“您瞧，”尼摩艇长对我说道，“我使用的是本生发电装置，而不是鲁姆科尔夫[2]发电装置。鲁姆科尔夫发电装置功率不强。本生发电装置既简单功率又大，经验证明，效果更好。发出的电输送到艇的后部，通过大块电磁铁作用于由杠杆和齿轮组成的特殊传动系统，使螺旋桨的轴转动起来。螺旋桨直径为六米，平均螺距为七点五米，每秒转速可达一百二十五转。”

“那航速是多少？”

“每小时五十海里。”

其中还有一个秘密，我没追问下去。电怎么含有如此大的力量呢？这种几近无限的力量是从何而来的？是来自一种新式线圈所产生的高压？还是来自一个尚不为人知的杠杆系统[3]的无限增强的运转之中？我百思不得其解。

“尼摩艇长，”我说道，“我观察到了结果，我不想对这些结果妄加解释。我看到过‘鹦鹉螺号’在‘亚伯拉罕·林肯号’前面是如何行驶的，它速度之所以那么快，我现在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但是，还不光是快的问题，它行驶起来左转右拐，升起降下，非常灵活自如！在海洋深处，您会受到不断增强的压力，那压力可达数百个大气压，您是如何到达海底的？然后，您又是如何升到水面上去的？另外，您又是怎么让自己停留在一个您觉得合适的深度的？我这么好奇，是否太冒昧了？”

“哪里的话，教授先生，”尼摩艇长迟疑片刻说道，“您可能永远也不会离开这艘潜水艇了，所以我也没什么好保留的。请到客厅里去吧，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工作间，到那儿，您想了解的有关‘鹦鹉螺号’的一切情况都会了解到！”

[1] 本生（1811—1899），德国物理学家和化学家。1831年大学毕业后，从事化学研究和教育达五十五年之久。他所发明的本生灯即煤气灯，是用煤气做燃料的一种产生高温的装置。

[2] 鲁姆科尔夫（1803—1877），德国物理学家。

[3] 真的有人谈论过这类发明，说是新式杠杆的转动可以产生十分强大的力量。尼摩艇长是否与这位发明家见过面？——作者注

几组数字

不一会儿，我们已经嘴里衔着雪茄，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了。艇长把一张详图放在我的面前，那是“鹦鹉螺号”的平面图，包括剖面图和立视图，随后，他便详细地讲述起来：“阿罗纳克斯先生，这些就是您所乘坐的这条艇的各个部分的大小尺寸。艇身是个长长的圆柱体，两端呈圆锥状，形似一支雪茄。在伦敦，这种艇形在有些船只制造时已经采用过。该圆柱体的长度，从头至尾，整七十米，最宽处为八米。所以它不完全像你们的高速汽船那样，宽度与长度之比为一比十，但它的长度已经足够了。其整体轮廓呈流线型，这样，在航行中，排水方便，航行阻力也小。

“上面的这两个尺寸能使您很容易地计算出‘鹦鹉螺号’的面积和体积来。它的面积为一千零一十一点四五平方米，体积为一千零二立方米，也就是说，艇完全沉入海里时，它的排水量或者重量为一千五百立方米或一千五百吨。

“当我绘制这艘用于海底航行的艇的平面图时，我想让它下潜十分之九，只让艇体的十分之一露出水面，以保持平衡。因此，其排水量只能是其体积的十分之九，即一千三百五十六点四八立方米，也就是说，其重量为一千三百五十六吨。因此，我在按照上述尺寸造艇时，就得让它不超过这一重量。

“‘鹦鹉螺号’系双层船壳，一层为外壳，一层为内壳，采用工字钢把内外壳连接起来，使得艇体坚硬无比。实际上，由于这种蜂窝状结构，艇体宛如一块实心铁块，不怕任何冲击。艇壳不会破裂折断，它依靠的是自身的浑然一体，而不是靠铆钉铆牢的。各个部件组装得天衣无缝，艇就显得匀称和谐，不怕海上的狂风恶浪。

“两层艇壳都是用钢板制成，钢板密度是海水密度的十分之七或十分之八。第一层艇壳的厚度至少为五厘米，重三百九十四点九六吨。第二层艇壳，龙骨高五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重六十二吨，外加机器、压载物、各种附属设备、装置物、隔板和内部支撑物，重九百六十一点六二吨，与第一层艇壳的重量加在一起，总重量为一千三百五十六点四八吨[1]。您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回答道。

“因此，”艇长接着说道，“在此条件下，‘鹦鹉螺号’在海面上时，它浮出水面的部分是十分之一。但是，我如果装设一些容积等于这十分之一的储水船，即安置一些储满水之后，增加一百五十点七二吨重量的储水舱，艇的排水量就是一千五百零七吨，潜水艇便全部没于水下了。情况就是这样，教授先生。这些储水舱就在‘鹦鹉螺号’底层侧翼。我把水阀打开，储水舱就会灌满水，潜水艇就下沉，沉至与海面同一水平处。”

“嗯，艇长，可我觉得还是存在着实际的困难。您可以与海面保持在同一水平上，这一点我明白，但再往下沉，沉到水面以下，您的艇不是会遇到很大的压力吗？而且，还会遇到往上的水的浮力。这种浮力大约为每三十英尺一千个大气压，也就是说，每平方厘米要承受一千克左右的压力。”

“您说得对，先生。”

“所以，您除非把‘鹦鹉螺号’全都灌满了水，否则我不明白您又如何能将它沉至海底。”

“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回答道，“不要把静态与动态混为一谈，否则会导致严重的错误。其实，不用花多大力气就可以沉入海底，因为物体本身就存在着往下沉的倾向。请听我继续讲给您听。”

“您请讲，艇长。”

“为使潜水艇下沉，要确定所增加的必要重量时，我只注意海水的体积随深度而缩小即可。”

“这是明摆着的。”我说。

“不过，水虽说并不是绝对不可压缩的，但它起码是不太能压缩的。实际上，据最近的计算，在一个大气压下，或在每三十英尺高的水柱压力下，水的压缩量是百万分之四点三。如果下潜一千米，我就要注意海水在体积压缩的情况之下，就像受到一个一千米水柱的压力一样，也就是说，它所受到的压力为一百个大气压。这时候，水的体积压缩量为万分之四百三十六。因此，我应该增加的重量是使潜水艇的总重量达到一千五百一十三点七七吨，而不是一千五百零七点二吨。照此算来，所增加的重量只是六点五七吨。”

“这么少？”

“就是这么个数，阿罗纳克斯先生，这一计算数字很容易进行验证。因此，我又增加了几个附加储水舱，每个能装一百吨水，这么一来，我就可以下潜至很深的海底了。如果我想浮出水面，与水面保持同一水平，我只需把附加的储水舱里的水排放出去就可以了。如果我想让‘鹦鹉螺号’露出水面十分之一，我就得把所有的储水舱的水全部排掉。”

这些推理是有数字为依据的，我无法反驳。

“我承认您的这些数字的正确性，艇长，”我回答说，“它们每天都为经验所证明，我若不承认其正确性，未免太武断了。但是，我觉得现在仍然存在一个实际困难。”

“什么困难，先生？”

“当您下潜至一千米以下的时候，‘鹦鹉螺号’的内壁所承受的压力即为一百个大气压。这时候，如果您想把那些附加储水舱里的水全部排掉，以减轻艇的负载，使之浮出水面，那么水泵就得克服一百个大气压的压力，这个压力是每平方厘米一百千克。因此，所需要的力量……”

“电就能提供这个力量，”尼摩艇长连忙说道，“我再说一遍，先生，我的那些机器，其动能几乎是无限的。‘鹦鹉螺号’上的水泵力大无比，它冲‘亚伯拉罕·林肯号’喷出的水柱犹如洪流一般，您不是亲眼目睹了吗？再说，我只是在下潜深度平均为一千五百米至两千米时才使用那些附加储水舱，以爱惜设备。因此，在我心血来潮，想到海洋深处去时，我还可以用其他的方法，虽然费点儿时间，但效果却很好。”

“什么方法，艇长？”我问道。

“那我就得先跟您说说‘鹦鹉螺号’是如何操作的了。”

“我急于想知道。”

“为了使它向左向右或掉头，一句话，为了使它沿着水平面行驶，我通常是使用固定在艇艉柱上的宽板舵，它是通过舵轮和滑轮进行操纵的。但我还可以借助两块纵斜机板让‘鹦鹉螺号’从下往上、从上往下地纵向移动。纵斜板装在艇两侧吃水线的中央，是活动的，能够变换位置，而且可以用动力强大的杠杆从船的内部加以操纵，机板位置与艇体平行时，艇便进行水平行驶；如果机板倾斜，‘鹦鹉螺号’则根据它们的倾斜度和螺旋桨的推进情况，沿着对角线下沉或上浮，对角线的大小由我加以控制。而且，假若我想要更快地浮出水面的话，我可以合上螺旋桨的离合器，水的压力就会使得‘鹦鹉螺号’垂直上浮，犹如一只充满氢气的气球快速飞向天空一样。”

“妙极了！艇长，”我惊呼道，“可舵手又怎么能看到您在水下向他发出的指令呢？”

“舵手待在一个玻璃驾驶舱里，位于‘鹦鹉螺号’艇体上部一个突出部位，可通过透明玻璃看清航路。”

“玻璃能经受得住这么强大的压力吗？”

“毫无问题。这是一种水晶玻璃，撞了容易碎裂，但却具有极大的抗压能力。1864年曾在北方海域进行过一次电光捕鱼试验，试验时，所使用的是一种仅有七毫米厚的水晶玻璃，但它却顶住了十六个大气压的压力，同时还让强热光线通过，使其热力不均衡地分布在它的上面。再说，我所使用的玻璃，中心部分的厚度至少有二十一厘米，也就是说，是当时所使用的水晶玻璃厚度的三十倍。”

“这我同意，尼摩艇长。但是，必须要有光亮才能看清东西，所以，我想知道您是如何驱散黑暗的，在漆黑的海水中……”

“在舵手舱后面，装着一个强电光反射镜，它可以把半海里内的海水照得透亮。”

“啊，艇长，太棒了，真的是太棒了！现在，我总算弄明白了，那头所谓的独角鲸所发出来的磷光原来是这么回事！它可真让学者们大惑不解！说到这一点，我想顺便问一句，‘鹦鹉螺号’与‘斯科蒂亚号’的相撞是纯属偶然吗？这事当时可是反响很大的。”

“纯属偶然，先生。发生碰撞时，我正在水面以下两米处行驶着。不过，我看得很清楚，那艘船并没有受到大的损坏。”

“那倒是，先生。可您同‘亚伯拉罕·林肯号’的相撞呢？”

“教授先生，我要对英勇的美国海军中的一艘出色的战舰表示歉意。不过，是它先向我发动攻击的，我是在被迫自卫！而且，我也只不过是把它弄到无法再伤害我的程度而已，好在它可以驶往最近的港口，稍加修理即无大碍了。”

“啊！艇长，”我发自内心地真心说道，“您的‘鹦鹉螺号’的确是一艘了不起的艇！”

“没错，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动情地说，“我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地爱它！你们在那些在大洋中毫无保障的船上，一切都是危险的，而且，正如荷兰人詹森所说，来到海上，第一感觉就是如临深渊，而在我的‘鹦鹉螺号’上，全艇上下，人人无所畏惧。不用担心艇会解体，因为它的双层艇壳坚如钢铁；它没有帆缆绳索，不存在它们断不断的问题；它没有风帆，不存在帆被吹跑的问题；它没有锅炉，也就没有锅炉爆炸的问题；它是钢制的，非木头制造，不必担心发生火灾；它是用电发动的，也就无须担心煤够不够烧的问题；它也不用担心与谁相撞，因为它在深水处独来独往；它用不着与暴风雨搏斗，因为在水面以下几米处，是绝对的平静，无风无浪！情况就是这样，先生。这是一条无出其右的艇！对于这条艇，设计师要比造艇师傅更有信心，而造艇师傅又比艇长更有信心，如此说来，您就可以理解我为什么对‘鹦鹉螺号’如此这般地信赖了，因为我既是该艇的艇长，又是该艇的设计师和造艇师傅！”

尼摩艇长侃侃而谈，口才很好。他眼里闪耀着激动的光芒，手在不停地比画着，简直与先前判若两人。没错！他爱自己的艇，犹如一个父亲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但是，有一个也许有点儿唐突的问题突然冒了出来，我憋不住，便问了艇长。

“这么说，艇长，您是个工程师？”

“是的，教授先生，”他回答道，“当我还是陆地上的居民时，我在伦敦、巴黎、纽约学习过。”

“可是，您是如何做到偷偷地把这艘令人叹服的‘鹦鹉螺号’建造出来的呢？”

“阿罗纳克斯先生，这艘艇的每个部件都是从地球上各个不同的角落搞来的，而且还隐瞒了其用途。龙骨是在法国克勒索打造的，螺旋桨轴是伦敦庞尼公司制作的，艇体所用的钢板是利物浦的利尔德钢铁厂生产的，螺旋桨是格拉斯哥的斯科特厂制造的，储水舱是巴黎卡伊 - 谢厂制造的，艇的主机是普鲁士的克虏伯厂生产的，艇艏冲角是瑞典莫塔拉厂打造的，精密仪器是纽约哈特兄弟公司提供的……我向供货商提供图纸，但署的都是不同人的名字。”

“可是，”我又问道，“有了这些部件，还得把它们安装起来，加以调试，对吧？”

“教授先生，我在大洋中的一个荒岛上建起一个车间。在那里，我的工人们，也就是那些经我培训过的忠实同伴，和我一起把‘鹦鹉螺号’给安装起来。安装完之后，我便一把火把岛上留下的痕迹全部烧了。要是可能的话，我本想把那个小岛炸掉。”

“不用说，这艘艇的制作成本一定高得惊人？”

“阿罗纳克斯先生，一条用钢铁建造的艇，每吨造价为一千一百二十五法郎，‘鹦鹉螺号’的总吨位为一千五百吨，其造价即为一百六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再加上装修什么的，总共是二百万法郎，外加艇上的艺术品和收藏品，共计约五百万法郎。”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尼摩艇长。”

“请说，教授先生。”

“您一定十分富有吧？”

“十分富有，先生，我可以毫不犯难地把法国的上百亿债务还清！”

我直愣愣地注视着这个同我说话的怪人。他是不是认为我很容易骗？这一点我将来会弄清楚。

[1] 数字相加有出入。

黑潮

地球上海水所占面积约有三百八十三万两千五百五十八平方千米[1]，即三千八百多万公顷。这么大一片海水的体积为二十二点五亿立方米，可以形成一个直径为六十法里、重量为三百亿亿吨的巨大球体。要想对这一数字形成一个概念，就必须设想十的三十次方与十亿之比，相当于十亿与一之比，亦即十亿里有多少个一，在一百亿亿里就有多少个十亿。而海水的总量差不多等于陆地上所有河流在四万年里流入海里的河水的总量。

在地质纪年中，火的时期之后，继而是水的时期。起初，地球上到处是海洋。然后，一点一点地，到了志留纪的初期，一些山峰渐渐显露出来，一些岛屿浮出了水面。洪水时期，它们又被淹没了。然后，山与岛屿再次露出来，结成一体，形成大陆，最后就定型为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样子。地球上的固体部分从液体部分获取的面积为三千七百六十五万七千平方海里，即近一亿三千万公顷。

陆地把海洋分成五大部分：北冰洋、南冰洋、印度洋、大西洋、太平洋。

太平洋浩瀚广袤，北至北极圈，南到南极圈，西达亚洲，东接美洲，跨越经度145°。太平洋是最平静的海洋，水流平缓，潮涌不大，雨量充沛。命运召唤我在一种奇特条件中首先体验的就是这个大洋。

“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对我说道，“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就把我们现在的准确方位记下来，作为我们这次航行的起始点。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我要浮出水面了。”

艇长按了一下电铃。水泵开始排放储水舱里的水；气压计的指针根据压力的变化在指出“鹦鹉螺号”的上升情况，接着便停下不动了。

“我们已浮出水面了。”艇长说道。

我走向通往平台的中央扶梯。我脚踏着一级级金属台阶，从开着的舱口，走到“鹦鹉螺号”的顶部。

平台浮出水面仅八十厘米。“鹦鹉螺号”从前到后看似一个纺锤形，活脱一支大雪茄。我注意到艇体钢板稍稍呈叠瓦状排列，犹如陆地上爬行动物身上覆盖的鳞片。因此，我终于明白了，无论望远镜功率有多大，这艘艇总会被误认为是一头大型海洋动物。

靠近平台中央，那只一半嵌于艇壳内的小艇，有如一个小小的鼓包。平台前后两端，各有一个不太高的“笼子”，笼壁向一边倾斜，有一部分装有厚厚的透光玻璃。其中一个是“鹦鹉螺号”的驾驶舱，另一个里面有一个光度很强的导航灯。

大海平静如镜，天空湛蓝。长长的“鹦鹉螺号”随着海浪在微微地起伏着。微风从东边徐徐吹来，海面泛起微微涟漪。云开雾散，放眼望去，天际尽收眼底。

海上未见一物。看不到一块礁石，不见一个岛屿，也不见“亚伯拉罕·林肯号”的踪影。浩瀚无边的大海，空寂一片。

尼摩艇长正用他的六分仪在测量太阳的高度，以便知晓自己现在所处的纬度。他等了几分钟，以便太阳与地平线垂直相交。他在观测着，肌肉毫不颤动，六分仪在他的手上犹如放在大理石上一般，纹丝不动。

“正晌午了，”他说道，“教授先生，您是否想要……”

我朝着微微泛黄的海面最后看了一眼，便回到了客厅里。

在大客厅里，艇长极其精确地计算出了船的方位，算出了它的经度，并根据这之前所观测的时角对计算进行了比对。然后，他对我说：“阿罗纳克斯先生，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西经37°15′……”

“是根据哪条子午线计算的？”我急忙问道，希望通过艇长的回答来判断他的国籍。

“先生，”他回答道，“我有好几个经线仪，有的是以巴黎的子午线为准，有的是根据格林尼治子午线，有的则是按照华盛顿的子午线。不过，为了向您表示敬意，我今后将使用以巴黎的子午线为准的经线仪来测算。”

他的回答未能解开我的疑团。我躬了躬身子，以表谢意。艇长接着又说：“根据巴黎子午线测算，现在的经度为37°15′，北纬30°7′，也就是说，距离日本海岸约三百海里。现在是11月8日正午时分，我们的海底探险旅行正式开始。”

“愿上帝保佑我们！”我回应道。

“现在，教授先生，”艇长补充说，“我先离开，您就开始做您的研究吧。我的航向定在海面以下五十米处，东北偏东方向。这是清晰的航海图，您可以从图上看出我们的航行路线。这个客厅就归您使用，我失陪了。”

尼摩艇长向我敬了个礼，便出去了。我独自一人，沉思默想。我的思绪全都集中在“鹦鹉螺号”的这位艇长的身上。我最后是否能弄清，这个自称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怪人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人呢？他如此憎恨人类，因此很可能会找机会对人类进行可怕的报复，但到底是谁让他产生这么大的仇恨呢？他是不是像孔塞伊所说的“被人弄伤了心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学者？是不是一个现代伽利略？是不是像美国人莫里那样的一位毕生事业被政治革命所毁灭了的科学家？我对此无法确定。命运把我抛到了他的艇上，我的生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冷漠地但却是客气地收留了我。他从没握过我伸出的手，也从不伸过手来与我相握。

我一直沉浸于这番思索中，足足有一小时之久。我老想着如何才能揭示这个对我来说十分有趣的秘密。这之后，我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摊放在桌子上的那张很大的地球平面球形图，把手指放在那个由观测所得出的经纬度相交的点上。

大海与陆地一样，也有江河。那是一些特别的水流，可以根据温度和颜色加以辨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众所周知的墨西哥湾暖流。经科学确认，地球上拥有五条主要的流向已定的水流：一条在北大西洋，一条在南大西洋，一条在北太平洋，一条在南太平洋，一条在南印度洋。从前，在里海与咸海同亚洲各大湖汇流在一起时，在北印度洋形成一片汪洋，可能还存在过一条水流。

在地球平面球形图上标出的那个点，就有一条暖流流过，日本人称之为黑水流。它从孟加拉湾流出，被回归线上的太阳垂直照射后变暖，穿过马六甲海峡，沿着亚洲海岸北上，在北太平洋形成圆弧形，再流向阿留申群岛，卷带走樟木和当地的其他“物产”，从太平洋的海水中流过。这股暖流颜色湛蓝，与太平洋的海水形成鲜明对照。“鹦鹉螺号”将经过的就是这条水道。我目光随着这股暖流往前移动，直到它消失在浩瀚的太平洋中，仿佛自己也随同它一起奔流而去。就在这时候，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在客厅门口出现了。

我的这两位忠实伙伴一看到眼前放着的宝物，都惊呆了。

“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加拿大人大声喊道，“我们到底到了什么地方？是在魁北克博物馆吗？”

“要是先生高兴，”孔塞伊抢白他道，“倒不如说是在索默拉尔官邸里！”

“朋友们，”我边示意他们到客厅里来边说道，“你们现在既不是在加拿大，也不是在法兰西，而是在‘鹦鹉螺号’上，在海面以下五十米深处。”

“既然先生说得如此肯定，我们当然得信先生的了。”孔塞伊说，“不过，说实话，这个客厅布置得连我这个佛来米人都感到自叹弗如。”

“那你就去惊叹吧，我的朋友。你好好看看，对于一个像你这样能干的分类高手来说，你在这儿是有很多事情可干的。”

对孔塞伊，我用不着多说什么。这个诚实的年轻人已经俯身橱窗，仔细观察起来，并且嘴里喃喃地说出一连串博物学的术语来：腹足纲、蛾螺科、宝贝属、马达加斯加蛤蚧种……

不怎么懂贝类学的内德·兰德趁孔塞伊专心于橱窗时，向我探询我与尼摩艇长相见的情况。他想知道我是否探知到对方是个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要把我们带到海底多深的地方，以及其他许多问题，我简直来不及回答他。

我把我所知道的，或者说我把我尚不得而知的全都对他说了，然后我便问他，他到底听到或看到了点儿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加拿大人回答说，“就连这艇上的人我都没有见到。难道艇上的人也都是电做的？”

“电做的人？”

“说真格的，真的会让人产生这种想法。可是，阿罗纳克斯先生，您难道就不能告诉我，这艇上究竟有多少人？”内德·兰德总是想把自己脑子里的问题给解决了，他问道，“是十个人、二十个人、五十个人，还是一百个人？”

“这我可回答不了，兰德师傅。但您得听我一句，现在，千万要把您那夺取或逃离‘鹦鹉螺号’的念头打消。这艘艇是现代工业的极品，如果未能见到它的话，我会终生遗憾的！有许多人，哪怕是光浏览一下这些宝物，也愿意落到我们目前这个处境。因此，您必须头脑冷静，尽量多观察我们周围所发生的一切。”

“观察！观察什么？”捕鲸手嚷嚷道，“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待在这钢板制成的牢房里，我什么都无法看到！我们是在闭着眼睛走，闭着眼睛航行……”

内德·兰德的话还没说完，四周突然黑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花板上的灯突然灭了，因为灭得太快，我们的眼睛一下子难以适应，如同在黑暗中一下子见到光亮一样难受。

我们全都不说话了，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吉凶难卜。然而，传来一阵滑动的声响，仿佛艇两侧的壁板在动。

“这下可是全完了！”内德·兰德说。

“水母目！”孔塞伊轻轻地喊了一声。

突然，光线透过两个椭圆形孔洞射入，客厅的各个角落又亮了起来。海水被电光照得明晃晃的。有两块水晶玻璃把我们同海水隔开。一开始，我想到这两块易碎的玻璃隔板会裂开，心里直发颤，不过，这玻璃被厚厚的铜框架支撑着，几乎具有无限的抗力。

在“鹦鹉螺号”周围一海里的范围内，海里的情景一目了然。景色好美啊！即使是生花妙笔，也难以形容！有谁能够把光线通过透明的海水所产生的奇异效果描绘出来？有谁能够把海洋从下往上依次递减的柔和光度描绘出来？

人人皆知，海水是透明的。人人都知道，海水的清澈胜过山涧溪流。海水中悬浮着的矿物质和有机物质，甚至可以增加它的透明度。在海洋的某些部分，如安的列斯群岛，一百四十五米深处的水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河床，而阳光的穿透力可以达到海底三百米深处。但是，在“鹦鹉螺号”行经的这片海域，电光像是从水里发出来的，这已经不是什么被照亮的水，而是流动着的光了。

艾伦伯格认为，海底有磷光在照亮。如果他的假设成立的话，大自然肯定是把它最壮观的景色留给海底生物了。根据光的这种万千变化，我可以肯定，海底的景色确实是非常之美的。客厅的每一边，都设有一扇舷窗，朝向未经探测的深渊。客厅里很黑，反而使艇外变得愈加明亮。向外望去，仿佛这纯水晶体就是一个巨大的鱼缸的玻璃。

“鹦鹉螺号”似乎没有移动。这是因为水下没有参照物的缘故。不过，不时地可以看到被艇艏冲角劈开的水流从我们的眼前急速流过。

我们惊奇不已地靠在舷窗前，屏声敛息，谁都不愿打破这一寂静。突然，孔塞伊大声说了一句：“您不是想看吗，内德朋友？那您就看吧！”

“太奇妙了！真是太奇妙了！”加拿大人受到强烈吸引，不由得把愤恨和逃跑计划全都抛到脑后，惊叹地大声喊道，“这番美景，实乃奇观，再远也要跑来一看！”

“啊！”我顿悟地嚷道，“此人的生活我明白了！他不同凡响，独自另辟一个世界，为自己留下最令人叹服的异景奇观！”

“可是，鱼呢？”加拿大人疑惑地问道，“怎么没见有鱼？”

“鱼跟您有什么关系，内德朋友，”孔塞伊回答道，“您也分不清什么鱼。”

“什么？我一个捕鱼人会不认识鱼？”内德·兰德嚷道。

就这一点，他俩争论起来，因为他们都认识鱼，但认识的方式却有所不同。

众所周知，鱼属于脊椎动物门中的第四纲，也就是最后一纲。人们已经为鱼类下了极其准确的定义：具有双重循环功能的、冷血的、用鳃呼吸的水生脊椎动物。鱼类有两个界限分明的类别：一个是硬骨鱼类，也就是说，其脊柱由硬骨脊椎构成；另一个是软骨鱼类，亦即脊柱由软骨脊椎构成。

对于这一区别，加拿大人可能也了解，但孔塞伊则是知之甚详。现在，他俩已成为好朋友，孔塞伊不能承认自己在这个方面比内德·兰德知道得少。因此，他对内德·兰德说：“内德朋友，您是鱼的克星，是个捕鱼高手。您捕捉过无数这种有趣的动物。但是，我敢打赌，您并不知道鱼是如何分类的。”

“谁说我不知道！”捕鲸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鱼分为两类，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那是馋嘴的人的区分法，”孔塞伊说，“您跟我说说看，硬骨鱼与软骨鱼有什么区别？”

“这怎么会不知道，孔塞伊？”

“那您对这两类鱼还能细分吗？”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加拿大人回答。

“那好！内德朋友，您听我解释，并好好记住！硬骨鱼类分为六个目：第一目，棘鳍目，上颌完整，能活动，鳃呈梳子状。此目又分为十五科，包含已知鱼类的四分之三。典型代表为河鲈。”

“味道挺鲜美的。”内德·兰德说。

“第二目，”孔塞伊继续解说道，“腹鳍目，腹鳍垂在腹下，胸鳍的后面，而不是长在肩胛骨上。这一目分为五科，大部分的淡水鱼都属于这个目。典型代表为鲤鱼、白斑狗鱼。”

“哼！”加拿大人不屑地说道，“是一些淡水鱼！”

“第三目，”孔塞伊接着说道，“短鳍目，腹鳍连着胸鳍，紧挨着肩胛骨悬着。这一目分为四科，典型代表为鲽鱼、黄盖鲽、大菱鲆、菱鲆、箬鳎鱼等。”

“味道鲜美！好吃极了！”捕鲸手高兴地嚷叫道，他只是从吃的角度来评价鱼。

“第四目，”孔塞伊仍旧兴致勃勃地在说，“无鳍目，体长，无腹鳍，皮很厚，且黏糊糊的。此目只有一科。典型代表为颌针鱼、电鳗。”

“味道一般！味道一般！”内德·兰德说。

“第五目，”孔塞伊说，“总鳃目，上下颌完整，活动自如，但鳃是一小束一小束聚合而成，沿着鳃弓成对地排列着。这一目也是只有一个科。典型代表为海马、海天狗。”

“难吃得很！味道极差！”捕鲸手说。

“最后，第六目，”孔塞伊继续说道，“固颌目，颌骨固定于颌间骨一侧，形成上颌。颌骨的弓和头骨连接在一起，颌不能活动。这一目没有真正的腹鳍。这一目包括两科。典型代表为豚鱼、翻车豚。”

“烧这种鱼简直是糟蹋煎锅！”加拿大人大声嚷嚷道。

“您听明白了吗，内德朋友？”颇有学问的孔塞伊问道。

“一点儿也没听明白，孔塞伊朋友，”捕鲸手回答，“不过，您还是接着往下说吧，既然您那么感兴趣。”

“至于软骨鱼类，”孔塞伊平静如常地继续说道，“只有三个目。”

“那就很好。”内德·兰德说。

“第一目，圆口目，颌连成一个可以活动的圆环，鳃开合有许多小孔。此目只有一科。典型代表为七鳃鳗。”

“这种鱼大家应该是喜欢的。”内德·兰德说。

“第二目，横口亚目，这类鱼的鳃与第一目的鱼的鳃没多大的差别，但其下颌是活动的。这是软骨鱼类中最重要的一个目，包括两个科。典型代表为鳐鱼、鲨鱼。”

“什么？”内德·兰德大声嚷道，“鳐鱼和鲨鱼同属一目？不过，孔塞伊朋友，为了替鳐鱼着想，我劝您可别把它俩放在同一个鱼缸里！”

“第三目，”孔塞伊继续说道，“鲟鱼目，鳃旁长有鳃盖骨，鳃通常只启开一条缝。此目分为四科。典型代表为鲟鱼。”

“啊哈！孔塞伊朋友，您把好玩意儿留在最后说呀！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说完了？”

“是啊，说完了。”孔塞伊回答，“不过，您可要知道，即使了解了这些，您仍然是一无所知，因为科下又分属，属下又有亚属，然后又分为种、变种……”

“好了，孔塞伊朋友，”捕鲸手边朝玻璃隔板俯下身去边说，“您看，各种各样的变种全都游过来了！”

“是呀！真的是鱼！真多！”孔塞伊叫道，“真像是进了水族馆！”

“不对，”我应声说道，“水族馆像个鱼笼子，可这儿的鱼却像是天空中的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喏！孔塞伊朋友，您就说说这些鱼都叫什么吧！说出它们的名字来！”内德·兰德催促道。

“我嘛，”孔塞伊说，“那我可是说不出来，得请教我的主人了！”

孔塞伊这个值得钦佩的小伙子对分类学很有一套，但其实并不是一个博物学家，我不知道他能否分清金枪鱼与地中海舵鲣。说实在的，他与那位加拿大人恰恰相反，后者能脱口说出这些鱼的名字来。

“这是一条鳞豚。”我说道。

“而且是一条中国鳞豚。”内德·兰德接口说。

“鳞豚种，硬皮马勃属，固颌科。”孔塞伊低声念叨。

毫无疑问，把内德与孔塞伊两人合二为一，肯定能造就出一位杰出的博物学家来。

加拿大人没有说错。一群中国鳞豚，身子扁平，表皮粗糙，背部长着针状物，正在“鹦鹉螺号”周围游来游去，尾部两侧竖着的四行刺在摇动着。它们的颜色美极了，上灰下白，金色斑点在昏暗的漩涡中闪闪发亮。在这群鳞豚中间，还有一些鳐鱼摆动着身子穿行其间，宛如一块迎风招展的帘布。我尤为喜欢的是，其间还有一些中国鳐鱼，上半身呈黑黄色，肚子下面呈淡粉红色，眼睛后面长有三根刺；这是一种稀有品种的鱼，在拉塞佩德时期，甚至对这种鱼的存在持有怀疑态度，而且，拉塞佩德本人也只是在一本日本画册上见到过这种鱼。

整整两个小时，“鹦鹉螺号”一直由这支水族部队护卫着。它们在争奇斗艳，你追我赶，相互嬉戏。我辨认出的有：绿窿头鱼；有双道黑条纹的海绯鲷；通体发白、背部满是紫黑点、尾巴圆乎乎的白虾虎；日本海里的银头蓝身的日本鲭鱼，其名称即给人以美感；身上满是道道、鳍有蓝有黄的条纹鲷鱼；身体带有不同颜色横纹、尾鳍上拖着一条黑带子的真鲷；身上有六条带子、宛如穿着漂亮紧身衣的线带鲷鱼；嘴似笛子或小号的管口鱼，其中有的身长达一米；日本蝾螈；海鳝；小眼活泛、嘴大有牙、长约七英尺的海蛇，等等。

我们始终兴致勃勃地在观赏着，惊叹之声不断。内德报鱼名，孔塞伊分类，而我则面对这些形态美丽、活泼可爱的鱼儿，心醉神迷。我从未有机会观赏在天然环境中自由自在地活动着的动物。

日本海和中国海里的各种各样的鱼在我眼前游动，看得我眼花缭乱，我无法一一列举。它们比天空中的鸟儿还要多，可能是电光所致，它们全都被吸引过来，围着艇游动。

突然间，客厅里明亮如昼。钢护壁板盖上了。迷人的景色顿时消失。可是，我仍久久地沉浸在刚才所见到的景象之中，直到眼睛望见墙上的仪表，才清醒过来。罗盘仍旧指着东北偏北方向；气压计标示着五个大气压，表明潜艇正在海面以下五十米深处行驶着；电航速表表明艇的航速为每小时十五海里。

我在等候尼摩艇长的到来，但他一直没有露面。此时，时钟正指着五时。

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已经回他们的舱室去了。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已放在我的房间里。有最美味的海鳖汤；一份羊鱼白肉，已切成薄片；鱼肝是另外加工的，非常可口；还有一份金鲷鱼里脊，我觉得味道胜过三文鱼。

这天晚上，我把时间用于看书、记笔记、思考问题。后来，慢慢地困劲儿上来，便躺在那张铺着大叶藻的床上睡着了。在我酣睡时，“鹦鹉螺号”正在穿越黑潮的激流。

[1] 本章节所涉及的地球上的海洋面积及陆地面积与现在的数据不一样。

一封邀请信

第二天，11月9日，我已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孔塞伊像往常一样，进来问安：“先生睡得可好？”然后便侍候我穿衣洗漱。他没有惊动他的加拿大朋友，让他继续酣睡。这位朋友仿佛是个一辈子只知睡觉的人。

我任由孔塞伊独自絮叨，时不时地应上一声。我一直在琢磨，昨天我们谈话之后，尼摩艇长就一直没有露面，希望今天能见到他。

我很快地穿好了我那件用牡蛎足丝制成的衣服。它的质地不止一次地让孔塞伊连连称奇。我告诉他，这衣服料子系“江珧”吐在岩石上的丝做成的，这种丝既细软又明亮。“江珧”是一种贝类，盛产于地中海沿岸。从前，人们用这种东西来做漂亮的衣料，织袜子，织手套，因为它既柔软又保暖，可谓物美价廉。“鹦鹉螺号”上的艇员完全可以用它来做衣服，不需要陆地上的棉花、羊毛和蚕丝。

穿好衣服之后，我便前往大客厅。可是，那儿却空无一人。

于是，我专心致志地开始研究玻璃柜里堆积着的贝类珍宝。我同时还翻看了那些大本的植物标本册，全都是些最为稀有的海洋植物，尽管已经风干，但依然色彩鲜艳迷人。在这些珍贵的水生植物中，我注意到有一些轮生苔藓、孔雀团扇藻、葡萄叶形海藻、粒状水马齿、猩红色柔软海草、扇形海菰、吸盘草（状如压扁了的蘑菇，长期以来被归入植虫动物），最后是各种各样的褐藻类植物。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可始终未见尼摩艇长露面。客厅的舷窗也没有打开。也许他是怕我们总看那些美妙的东西会厌烦的。

“鹦鹉螺号”始终保持着东北偏东的航向，航速为十二海里，深度为六十米。

翌日，11月10日，依然未见有人来，与头一天一样寂寞冷清。我没有看见艇上的任何一个人。内德与孔塞伊同我一起度过了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也都对尼摩艇长的不露面感到惊诧。这个怪人是不是病了？抑或是他想改变处置我们的计划？

管他呢！我们就按孔塞伊说的办，好生享受这一天。送来的饭菜既丰盛又可口。我们的主人说话算数，没什么可抱怨的，何况，突遭不测，却受到如此接待，还有什么权利去指责人家呢？

自这一天起，我开始记日记，把冒险经历详细而准确地记录下来。有趣的是，我是记在用大叶藻制成的纸上的。

11月11日，一大早，“鹦鹉螺号”艇内充满了新鲜空气，我知道我们又浮出水面来补充氧气了。我向着中央扶梯走去，上了艇顶平台。

当时是早晨六时。天很阴沉。海上灰蒙蒙的，但海面十分平静，几乎不见波浪。尼摩艇长会上来吗？我真希望能在平台上见到他。但我看见的只是那个被关在玻璃驾驶舱里的舵手。我坐在小艇外壳的突出部分上，悠然自得地呼吸着带有鱼腥味的空气。

渐渐地，晨雾被阳光驱散。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海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高空飘逸着的浮云，也被照得金光闪闪的，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天空中有一片片猫舌云[1]，预示着整天都会刮大风。

不过，“鹦鹉螺号”大风暴都见过，这风又怎能奈何得了它！

因此，我坦然地欣赏着日出时的美景，满心愉悦，喜不自胜。正在这时，我听见有人朝平台走来。

我正准备向尼摩艇长道早安，可是来的竟是他的副手。艇长第一次与我们相见时，他也在场。他在平台上径直地往前走，仿佛没发现我的存在似的。他举起手中的高倍望远镜，聚精会神地搜索着水天相接处。观察完了之后，他走近舱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已经记住了，因为他每天早晨在同样的情况之下，都说这么一句。他是这么说的 ——

“Nautron respoc lorni virch．”

我记住的是他所发的音，是什么意思，我可就不得而知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这位大副便下到舱里去了。我在想，“鹦鹉螺号”大概又要潜入水下航行了。于是，我便走到舱口，沿着纵向通道回到自己的房间。

就这样，连续过了五天，不见有任何变化。每天早晨，我都上到艇顶平台，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听他说同一句话。尼摩艇长却始终没有露面。

我发了狠，不想再见到他了。可是，11月16日，当我同内德及孔塞伊一同回到我的房间时，发现桌子上有一张写给我的便笺。

我迫不及待地把便笺展开来。便笺上字体清晰而洒脱，有点儿哥特体的架势，令我想到了德文字体。

便笺上写着如下话语：

阿罗纳克斯先生：

兹定于明晨在敝人之克雷斯波岛森林打猎，敬请先生大驾光临。教授先生若能携两位同伴一同前往，将不胜荣幸之至。

“鹦鹉螺号”指挥官
尼摩艇长敬上
1867年11月16日
于“鹦鹉螺号”

“打猎！”内德嚷叫道。

“而且是在他的克雷斯波岛森林里！”孔塞伊也随着惊叫起来。

“这么说，这个怪人要回陆地上去了？”内德·兰德说。

“我觉得，这一点在信上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又看了一遍信说。

“好啊，应该接受邀请，”加拿大人接着说道，“一旦踏上陆地，我们就有门儿了。再说，可以吃上新鲜野味了，我会很开心的。”

尼摩艇长一向十分讨厌陆地与岛屿，现在却要邀请我们去森林里打猎，这不是很矛盾吗？可我不去管它了，便说道：“让我们还是先找一找克雷斯波岛究竟在什么地方吧！”

于是，我查看了地球平面球形图，在北纬32°40′、西经167°50′处，发现有一座小岛。该岛是克雷斯波船长于1801年发现的，旧时的西班牙地图上标的是罗卡德拉普拉塔，意为“银礁”，距离我们的出发点有一千八百海里左右。“鹦鹉螺号”需稍微调整一下航向，向东南方向行驶。

我让我的两个同伴看了看图上的那座隐身于北太平洋里的一块小小的礁石。

“即使尼摩艇长有时想到陆地上去，”我对他们说道，“他也只会选择一些绝对人迹罕至的岛屿！”

内德·兰德只是摇了摇头，一声没吭，随即与孔塞伊一起走了。那个面无表情、一声不响的侍者给我送来了晚餐。我吃完饭后便睡下了，但脑子里仍在想着那件事。

翌日，11月17日，我一觉醒来，觉得“鹦鹉螺号”停下不动了。我急忙穿上衣服，来到了大客厅。

尼摩艇长已经在客厅里等候我了。他起身向我问好，问我是否方便陪他去打猎。

鉴于他对一周来不露面的事只字未提，我也就不好打听，只是告诉他说，我的同伴们和我已经准备好与他一同前往。

“不过，先生，”我补充了一句，“请允许我向您提个问题。”

“请讲，阿罗纳克斯先生，如果我能回答，我一定会回答。”

“那好，艇长。我想问一声，既然您已经同陆地断绝了一切关系，您在克雷斯波岛上怎么还会拥有森林呢？”

“教授先生，”艇长回答说，“我所拥有的森林，既不向太阳要求它的光，也不要求它的热，那儿没有狮子、老虎、猎豹以及任何四条腿的动物。这片森林只有我一人知晓。它只为我一人生长。它并非陆地森林，而是地地道道的海底森林。”

“海底森林！”我惊叫道。

“是的，教授先生。”

“您邀我去的就是那里？”

“正是。”

“走着去？”

“对，连脚都不会湿的。”

“边走边打猎？”

“边走边打猎。”

“手里拿着枪？”

“手里拿着枪。”

我直勾勾地盯着“鹦鹉螺号”的艇长，一点儿没有要向他讨好的意思。

“毫无疑问，这人脑子一定有病。”我暗想道，“他犯过一次，病了整整一周，甚至还没全好。真遗憾！我宁愿他脾气古怪一点儿，也不愿看到他发疯！”

我内心的疑虑全都表现在了脸上，但尼摩艇长并未挑破，只是让我随他而去，我只好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跟着他走了。

我们来到餐厅，早餐已经预备好了。

“阿罗纳克斯先生，”艇长对我说道，“请您与我共进早餐，请别客气。我们边吃边聊。不过，我只是答应领您去森林中逛一逛，可没向您保证在那里会碰到餐馆。所以，您得尽量多吃，说不定我们会很晚才回来，肚子会很饿。”

我津津有味地吃了这顿饭。吃了好几种鱼，有海参片和美味的植虫动物什么的，全都是用青红片海藻、苦乳味海藻等助消化的海藻烹制的。饮料是清纯水，我学艇长的样儿，往水里加了几滴经过发酵的液体。这种液体是按照堪察加岛民的方法从一种名叫“掌形蔷薇”的有名海藻中提炼而成的。

一开始，尼摩艇长光顾着吃，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对我说道：“教授先生，我邀请您去克雷斯波岛打猎时，您认为我是自相矛盾；而当我告诉您那是一片海底森林时，您又以为我疯了。教授先生，对人可不能这么轻率地做出判断！”

“可是，艇长，您得相信……”

“请听我说完，然后，您就会明白应不应该指责我自相矛盾或发疯了。”

“您请说。”

“教授先生，您跟我一样清楚，只要携带氧气设备，人就可以在水下生活。在海底作业时，身着防水服，头戴金属罩，工人就可以通过压力泵和送气调节器，获得水上的空气。”

“您说的是潜水服。”我说道。

“正是。不过，穿了潜水服，人就无法活动自如了。他必须由一根橡皮管与给他送气的泵连在一起，那橡皮管等于一条把他拴牢在陆地上的锁链。如果我们也像这样被拴在‘鹦鹉螺号’上，那我们就不可能走很远。”

“那用什么方法可以使人自由行动呢？”我问道。

“那就得使用您的两位同胞鲁凯罗尔和德纳鲁兹发明的设备了。我在使用时，对它进行了改进。它可以让您在新的生理条件下从事冒险活动，而又不致引起您身体器官的痛苦。经我改进的这套设备有一个用厚钢板制作的密封瓶。我用五十个大气压把空气压缩进这个钢瓶内。它好像士兵的背囊一样，用背带绑在人的身上。钢瓶的上部形似铁匣，空气由送气装置控制，可由压缩空气变为正常空气，从铁匣中逸出。在未改进的鲁凯罗尔制造的设备中，有两根橡皮管从铁匣子里伸出来，直接与一个把使用者的嘴、鼻都封住的喇叭形罩子相连。其中的一根是作为吸气用的，另一根则是把呼气排出。使用者根据自身的需要，用舌头分别堵住其中的一根管子，就可以吸气或是呼气了。但是，我在海底所遇到的压力非常之大，所以我必须把头放在一个像潜水服那样的金属制的头盔里，那两条呼气和吸气的管子，则直接与头盔相通。”

“妙极了，艇长。不过，您携带的空气会很快用完的，当空气里只含有百分之十五的氧气时，那空气可就吸不得了。”

“那是当然的。不过，我曾对您说过，阿罗纳克斯先生，‘鹦鹉螺号’上的气泵能帮我把空气通过高压输送到钢瓶里去的。这么一来，这套设备的密封钢瓶里就能储存可以使用九十小时的空气了。”

“我提不出什么异议了，”我说道，“我只是还想问一下艇长，您在海底是靠什么来照明的？”

“我用的是一种叫作鲁姆科尔夫灯的照明灯，阿罗纳克斯先生。我把钢瓶背在背上，照明灯则挂在腰间。照明灯内装有一组本生电池，我在电池里使用的是重铬酸钾，而不是重铬酸钠。一个感应线圈把发出来的电收集起来，传送到一盏特制的灯里去。这特制灯里有一根蛇形玻璃管，管内只有少量的二氧化碳气体。灯一开，气体便亮起来，发出持续不断的白光。这么装备好了之后，我在海底就既可以呼吸又可以看路了。”

“尼摩艇长，我所提出的疑问，您都给予了令人折服的回答，我不敢再怀疑什么了。不过，我虽然不得不接受鲁凯罗尔呼吸器和鲁姆科尔夫灯，但对于您提议我得配备一支猎枪，我可不敢恭维。”

“那可不是一支火药枪。”艇长说。

“那么，就是一支气枪了？”

“没错。艇上没有硝石，没有硫黄，没有木炭，您让我如何制造火药？”

“再说，”我应声道，“要在比空气密度高八百五十倍的水里射击，还必须克服巨大的阻力。”

“这倒没有多大的问题。有些枪，在富尔顿[2]之后，又加以改进了，经过英国人菲利普·科尔和伯利，法国人菲尔西和意大利人兰蒂的改进，已具有一套特殊的闭锁装置，可以在您所说的那个条件之下射击。我还得再跟您说一遍，我没有火药，我是用一种压缩空气来代替的。在‘鹦鹉螺号’上，充气泵可以向我提供大量的压缩空气。”

“可是，这种压缩空气很快就会用完的。”

“那又怎样！我不是有鲁凯罗尔储气瓶吗？在我需要时，它不是会向我提供吗？这只需要装上一个阀门就全妥了。再说，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将亲眼目睹，在海底打猎，并不费多少气和子弹的。”

“不过，我觉得，在这种昏暗的情况下，在与空气相比，其密度大得多的海水里，子弹是打不太远的，而且杀伤力也不大吧？”

“恰恰相反，先生。用这种枪射击，枪枪毙命。而且，猎物一旦被击中，不管其伤势多么轻微，必然当即倒下。”

“那为什么呢？”

“因为这种枪射出的并非通常的子弹，而是一种玻璃子弹，是奥地利化学家列尼布洛克发明的。这种子弹我储备了很多。这种玻璃子弹外面有一层钢套，下面有一铅质底座，犹如真正的莱顿瓶[3]，里面具有很强的电压，轻轻一碰，立即爆炸，不管多么强壮的动物，遇上则必死无疑。我还要补充一句，这种子弹不比四号子弹大，普通的枪弹夹能装十粒。”

“我再没什么可问的了，”我说着便从桌旁站起身来，“现在该做的是去拿枪了。还有就是，我跟定您了，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尼摩艇长领着我朝“鹦鹉螺号”的后部走去，经过内德和孔塞伊的舱室时，我便招呼我的这两位伙伴，跟随着我们一起走。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艇侧翼靠机舱的一间小屋子里，我们要在屋里换好打猎穿的衣服。

[1] 边缘呈锯齿状的小片的轻盈白云。——作者注

[2] 富尔顿（1765—1815），美国著名工程师。

[3] 莱顿瓶，早期存储静电的器件，系莱顿大学的教授发明。

漫步海底平原

确切地说，这间小屋是“鹦鹉螺号”的弹药库和存衣间。墙上挂着十二套潜水服，供去海底漫步的人使用。

内德·兰德见到这些潜水装束十分反感，不愿意穿。

“可是，我的好内德，”我对他说道，“克雷斯波岛森林可是一座海底森林！”

“唉！”见吃鲜肉的梦想已经破灭，捕鲸手大失所望地叹了口气说，“那您呢，阿罗纳克斯先生，您也套上这种衣服吗？”

“非穿不可，内德师傅。”

“您想穿就穿吧，先生，”捕鲸手耸了耸肩膀说，“我嘛，除非别人强迫，否则我是不会钻进这种衣服里面去的。”

“没人会强迫您的，内德师傅。”尼摩艇长说道。

“那，孔塞伊也去冒这种险？”内德问。

“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孔塞伊答道。

尼摩艇长招呼了一声，两名艇员立即跑来帮我们穿上那沉甸甸的防水衣服。这衣服是橡胶的，不是缝制的，能经得住强大的压力，恍如一副既柔软又坚固的甲胄。这是一种连体服，上衣与裤子连在一起，裤子连着一双厚重的鞋，鞋底是铅质的，沉极了。上衣有铜片支撑，构成一个护胸甲，保护胸部免受海水重压，使肺部得以顺畅地呼吸。衣袖与手套连在一起，手套很柔软，手可以活动自如。

不难看出，与未经过改进的笨重难看的潜水服相比，譬如那些十八世纪发明的而且当时备受赞扬的什么软木护身衣啦，无袖外套护身衣啦，海洋服啦，潜水箱啦等等相比，眼前的这种潜水服确实要强得多了。

尼摩艇长、他的同伴——一位大力士赫拉克勒斯[1]式的人物，还有孔塞伊和我，我们很快地穿好了潜水服，只等最后把金属圆球帽套到头上就全齐了。但是，在戴上头盔之前，我要求艇长先让我们熟悉一下要发给我们的那种猎枪。

“鹦鹉螺号”上的一名艇员给了我一支很普通的枪。枪托是钢板制的，中间是空心的，容积很大，用以储存压缩空气，由一个用扳机操纵的阀门把压缩空气送入金属枪管中。枪托里装有一个子弹夹，大约装有二十发电气弹，借助弹簧的弹力，子弹可自动上膛。因此，打出一发后，另一发即自动顶上。

“尼摩艇长，”我说道，“这枪很棒，使用起来很容易。我等着去试试枪。可是，我们如何才能到达海底呢？”

“教授先生，‘鹦鹉螺号’此刻正停在水下十米深处，我们可以出发了。”

“可我们如何出去？”

“您看着吧。”

尼摩艇长把头伸入球形帽里。孔塞伊和我也照他的样子如法炮制，同时，我们还听到加拿大人嘲讽地跟我们说了一句“打猎愉快”。

潜水服上端是一个用螺钉铆住的铜领子，金属头盔固定在上面。头盔上有三个用厚玻璃防护着的大洞孔，头可以在头盔内转动，各个方向均可看到。头钻进头盔之后，背上背着的鲁凯罗尔呼吸器便开始运作，我觉得呼吸挺顺畅的。

我腰间挂着鲁姆科尔夫灯，手握猎枪，整装待发。可是，说实在的，身陷这身沉重的潜水服里，脚又被那双铅底鞋给钉在甲板上，简直迈不动步！

不过，这种情况是早有所料的。我觉得有人把我往与存衣间相连的那间小屋里推。我的同伴们也跟在我身后被推了进来。只听砰然一声，一道装有紧塞阀的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

过了几分钟，一声尖厉的呼啸声传来。我感到一股冷气从脚底直传到胸间。显然，船上的阀门打开了，海水向我们涌了过来，不一会儿，小屋里已灌满了水。这时候，“鹦鹉螺号”一侧的另一道门启开，一线微弱的光照着我们。很快，我们的双脚已经踏上了海底。

我如何才能将这次海底漫步描绘出来呢？没有什么语言能够描述这么美妙的经历！当画笔都无法将海底给人留下的特殊印象再现出来时，即使是生花妙笔也无法用文字尽情地描述！

尼摩艇长走在前面，他的那位同伴在我们身后几步远处紧跟着。孔塞伊和我，我们两人并排走着，仿佛可以透过这层厚厚的盔甲依然相互交谈似的。我已经感觉不出我的衣服、鞋子和背上的氧气瓶的沉重了，也觉察不出那顶厚厚的圆球帽的重量了。我的脑袋像杏核里的杏仁似的在这顶头盔里晃动着。所有这些东西，一旦入水，便失去了一部分重量，所失去的重量与排出的水的重量相等。我更清楚地体会到阿基米德的那条定律的正确性。我已不再是个惰性物体，我已获得了较大的活动自由。

阳光一直照射到水下三十英尺的海底，其穿透力令我惊讶。阳光轻易地穿过海水，使之颜色变淡。我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离我一百米以内的物体。一百米开外，海底呈蓝色，所看到的是一片模糊，分不清是什么。其实，包围着我的海水也只是另一种空气，比陆地上的空气密度要大一些，但几乎是一样的清纯。在我的上方，我所看到的是平静的大海海面。

我们走在一片细沙上。沙地平滑，没有皱褶，不像海边沙滩那样留有潮水造成的痕迹。

这块细沙地毯，犹如一面真正的反光镜，执拗地将阳光折射开去。大片的反射光从这细沙滩上折射出来，把海水照得通明透亮。假如我信誓旦旦地说，在三十英尺深的海底，我看东西像在大白天似的看得十分真实，会有人相信吗？

我在这片夹杂着难以觉察的细碎贝壳的亮闪闪的沙地上走了一刻钟。“鹦鹉螺号”的艇体，看上去犹如一块长长的礁石，正在逐渐地消失。可是，当水中暗下来之后，它上面的那盏舷灯所发出来的光却是非常的明亮，能够替我们照着路径，让我们顺利地回到船上。对于那些只是在陆地上见到过白茫茫的海浪滚滚而来的人来说，这种现象是难以想象的。陆地上，空气中充斥着尘埃，海洋看上去犹如发光的雾气一般，可是，在海面和海底，电光的传播则是异常清晰的。

我们在继续不停地走，这细沙平原仿佛无边无垠。我用手撩开水帘，但它很快又在我身后合上了，而我的足迹也在水的压力下，立即消失了。

一会儿过后，远处似有何物，影影绰绰地映入我的眼帘。我辨识出来，那是一些漂亮的岩石，上面满是美丽的植虫类动物，我一下子被这一特殊景象震撼了。

其时正是上午十时。太阳光还是斜着照射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光线如同通过三棱镜似的折射变形，海底的花草、礁石、胚芽、贝壳、珊瑚虫等，经这种折射光一照，颜色发生轻微变化，呈现出七彩光来。各种色调组合交错，一幅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缤纷的美丽图像，犹如善用色彩的画家的调色板，真乃海中奇景，让人大开眼界！我觉得十分遗憾，无法把自己心中的这种强烈感受与孔塞伊交流，无法与他一起赞叹！也无法像尼摩艇长和他的同伴那样用约定的眼神、手势沟通！无奈之下，只好自己与自己说起话来，在罩着脑袋的头盔里大声喊叫，不免浪费掉不少空气。

孔塞伊也为眼前的壮丽景致所震撼，停下了脚步。显然，这个诚实的小伙子是在给眼前的这么多植虫动物和软体动物分类呢。到处可见珊瑚虫和棘皮动物。斑驳的叉形虫、孤独的角形虫、以前被称为“白珊瑚”的如蘑菇状的纯正的复眼珊瑚、用吸盘附着地上的银莲花等等，构成了一座花坛，再点缀上身带天蓝色触角皱领的红花石疣、散落在沙地上的星星点点的海星、瘤状的海盘车，宛如仙女手绣的精美花边，在我们走过时激起的微波中漂动着。散布在地上的有成千上万的软体动物，诸如同心扇贝、槌贝，真正会蹦跳的贝壳动物水叶甲、马蹄螺、红冠螺，被誉为“天使翅膀”的风螺、叶纹螺，以及其他无穷无尽的生物，它们全都能够制成最漂亮的标本，若是把它们踩在脚下，碎了死了，实在非常让人心疼。但是，我们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走。成群的僧帽水母在我们头顶上方浮游，伸开它们那天青石色的触角，散乱地拖在自己身后；还有那些月形水母，其伞膜呈乳白色或淡红色，并饰有蓝色花边，把我们的阳光都给遮挡住了；更有生活在暗处的浮游生物，泛着闪烁的磷光，为我们照亮行走的路径。

我跟在尼摩艇长身后，在四分之一海里的范围内，走走停停，目不暇接地欣赏着这些海洋奇物。尼摩艇长不断地向我打手势，催促我继续往前走。走了不一会儿，海底有所变化。细沙平原消失，脚下踩到的是一片黏糊糊的泥沙，即美洲人所说的那种“奥阿兹”，全是一些硅质和石灰质贝壳构成的。然后，我们又经过一片海藻地，这是一种未被海水冲走的深海植物，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这片纤维密实的草坪，踩上去软软的，堪与手工织成的最柔软的地毯相媲美。这些绿色植物不仅在我们的脚下连成一片，而且还在我们头顶上漂动着：我们眼前呈现的是一条海生植物构成的绿廊。从分类学上来看，这种海生植物属于繁茂的海藻科，人们所认识的就有两千多种。在我眼前出现的有长长的带状墨角藻。有些呈环形，有些呈箭状，还有不少红花藻、叶子纤细的苔藓、酷似扇形仙人掌的蔷薇藻。我发现，绿色植物生长在接近海面处，红色植物生长在深一些的地方，而海洋深处则是黑色或棕色的水生植物的保留地，它们在海洋底层形成花园或草坪。

这些海藻简直是天地万物中的一大奇迹，是大千植物世界中的一大奇观。海藻科中有着地球上最微小的和最巨大的植物。因为我们在五平方毫米大小的空间内，可以数出四万种肉眼很难觉察的胚芽，同时又可以采集到长度超过五百米的墨角藻。

我们离开“鹦鹉螺号”将近一个半小时了。时近晌午，我发现阳光已经垂直射下来，不再折射。美丽的颜色变幻已经消失，头顶上方那绿宝石色和蓝宝石色的细微差别也看不出来了。我们步子均匀地走着，动静很大。在海底，些微的声响都会以比陆地上更快的速度传播开去，让人耳朵难以习惯。事实上，对于声音来说，水较之空气，是更好的导体，声音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是空气里的四倍。

这时候，海底明显地往下斜去。光线的色泽均匀单一。我们已经下到水下一百米深处，所受到的压力为十个大气压。然而，我却一点儿没有感到巨大的压力，因为潜水服正是为适应这种情况而制作的。我只是觉得手指关节活动不太灵活，但这种不适之感很快就没有了。而穿着我从未穿过的这种如此笨重的衣服连续走了两小时之后，本该有的疲乏感却荡然无存。在水的帮助之下，我行动自如得令我惊讶。

行至三百英尺深处时，我仍然能见到阳光，但亮度已很微弱。阳光已不再那么耀眼，已成淡红色的余晖，介乎白昼与夜晚之间的颜色。然而，这已足够让我们看清路径了，还用不着动用鲁姆科尔夫灯。

这时候，尼摩艇长站住了。他等我走到他身旁，用手指给我看离我们不远处突显出的一堆堆模模糊糊的阴影。

“那就是克雷斯波岛的森林。”我猜想着。

我并没有猜错。

[1] 赫拉克勒斯，希腊和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

海底森林

我们终于来到森林边缘了。这也许是尼摩艇长那无边无际的领地中最美的一处。他把这片森林视为自己的私产，如同创世之初出现的一批人那样，认为自己对这片森林拥有特权。其实，有谁能够跟他来争夺这个海底财富的拥有权呢？还能有哪一个比他更加大胆的先驱者，敢于手持利斧，跑到这里来开发这阴森可怕的密林呢？

森林中全都是高大的巨型乔木。我们从这些巨型乔木形成的拱顶下钻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树叶的奇形怪状的排列，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见过那样的排列。

林间空地，寸草不见；丛生的灌木枝条，既不沿地蔓延，也不弯腰下垂；树枝全都不向水平方向伸展。所有的枝条都往上长，伸向洋面。所有的细茎，所有的带状叶子，无论是多细多薄，全都像铁丝一般地挺直。墨角藻和藤本植物，受到海水密度的控制，挺拔地笔直往上生长。它们全都纹丝不动地待在水中，当我用手把它们撩开后，它们随即又恢复原状。这儿竟是一个垂直线的王国。

过一会儿，我便习惯了这种奇特的排列，也习惯了周围包裹着我们的黑暗。林中地上满是尖利的尖石块，行走时难以避开。我觉得，这儿的海底植物品种很齐全，甚至比极地或热带地区都更丰富。但是，有这么几分钟工夫，我不自觉地把动植物之间的界限给混淆了，把植虫动物当成水生植物，把动物当成了植物。但有谁又能不弄错呢？在这个海底世界里，动物和植物两界何其相近！

我发现，所有这些植物界的物种，全都只是由表面的根突钩在海底地面上。它们没有根，无论是沙子、贝壳、甲壳，还是卵石，只要是固体，都可以支撑它们，它们要求这些固体物质的只是一个支点，而并不需要它们供给营养。这些植物自生自灭，它们赖以生存的元素存在于维持、营养它们的海水之中。它们中大部分都没有叶子，长出来的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胞层，表面色彩单调，只有粉红色、胭脂红、青绿色、橄榄色、浅黄色和棕褐色。我在此又看到了在“鹦鹉螺号”上所看到的物种，但并非风干了的标本，而是如扇子般张开着的、似乎在迎风展翅的孔雀团扇藻，朱红色的瓷贝，拖着它那可食用的嫩芽的片形贝，高达十五米的纤细柔软的古铜藻，茎在其顶端处变大的一丛丛瓶状水草，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深海植物，它们全都不会开花。一位博物学家曾经风趣地说过：“海洋真是一个奇特异常的场所，在那里，动物类开花，而植物类都不开花！”

在高大得好似温带树木的各种不同的灌木之间，在它们各自潮湿的阴影下面，遍布着繁花盛开的荆棘丛，一排排的植虫动物，上面长着满身弯弯曲曲皱纹的珊瑚虫，触须透明的淡黄色石竹珊瑚，如草地般丛生的石花珊瑚，还有一群群的似蜂鸟般的蝇鱼，像是要为这幻象增光添彩似的，在树枝间飞来跳去，而那些颌骨上翘、鳞甲尖利的黄色蠹虫鱼、飞鱼、单鳍鱼等，则像是一群群沙锥，在我们的脚前游来游去。

一小时左右，尼摩艇长发出信号，示意大家歇息。对此，我感到非常高兴。于是，我们便在一处海草华盖下面躺下休息，而那海草的细长枝条却像长箭般地直立着。

这片刻的歇息让我恢复了体力，浑身舒坦。美中不足的是相互间无法交谈。不能说话，无法交流，我只得把自己的那个大铜头盔靠向孔塞伊的头盔。我隐约看见这个诚实的青年表情非常兴奋，而且还在那个空气罩里挤眉弄眼，做出怪相，以展示自己的快乐心情。

就这样在海底漫游了四小时，竟然不觉得饿，这让我颇为诧异。为何胃里没有饥饿的感觉，我也弄不明白。然而，我却像所有的潜水者一样，感觉特别困。因此，不一会儿工夫，我的眼皮便撑不住了，无法抗拒地陷入半睡眠状态。在这之前，我一直是靠走路在抵制瞌睡侵袭的。尼摩艇长和他的那位身强力壮的同伴在这似水晶般透明的海水中，舒展地躺下了，给我们示范如何睡觉。

在这半昏睡状态中，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我也估计不出，但当我醒来时，觉得太阳已经偏西。尼摩艇长早已站在那儿了。我伸了伸懒腰。正在这时候，一个意外的东西游了过来，我腾地站起身来。

几步之外，一只一米高的巨形海蜘蛛正斜着眼睛盯着我，准备向我扑过来。

尽管我有厚厚的潜水服护身，不怕它咬，但我仍禁不住浑身一颤。孔塞伊和“鹦鹉螺号”上的那位艇员这时也都醒了。尼摩艇长向他的那位同伴指了指那个张牙舞爪的讨厌的甲壳动物，后者立即向它发射一枪，那丑陋不堪的怪物的大爪子抽搐着，挣扎着。

这个意外遭遇使我联想到，在这昏暗的海底，可能还有更加可怕的动物出没，而我的潜水服届时不一定能保护我免受它们的攻击。此前我未想到这一点，此刻我才想到必须时刻小心戒备。另外，我原以为这次休息表示我们行猎已告结束，可是我估计错了，因为尼摩艇长并未转身往“鹦鹉螺号”走去，而是继续进行大胆的海底漫步。

海底继续在往下倾斜，坡度变得愈发明显，我们被引向海底更深处。三点左右，我们来到一个狭窄峡谷，两边尽是悬崖峭壁，峡谷位于海底一百五十米深处。多亏了我们经过改良的设备，我们得以下到比大自然为人类规定的海底深度的极限，超过了九十米。

尽管我并没有任何仪器可以测量水深，但我敢认定我们是处于海底一百五十米。因为我知道，即使是在最清澈透明的海水里，阳光也不可能穿透得更深，而在我们所处的位置，海水恰好在变暗。几步开外，什么都看不清了。于是，我便摸索着往前走。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一道非常强的白光，是尼摩艇长把他的灯打开了。他的同伴随即也把自己的灯打开来。我和孔塞伊也像他们一样把灯打开。我转动螺丝，让线圈与蛇形管接通。方圆二十五米范围内的大海一下子被我们的灯照得透亮。

尼摩艇长继续往森林中的幽深处走去，林中灌木愈发稀少。我发现，在这儿，植物减少的速度高于动物，土地越来越缺少黏性，深海植物已经见不着了，一些神奇的动物，如植虫动物、节肢动物、软体动物以及鱼类，却在这里大量地繁殖。

我边走边想：我们的这几盏鲁姆科尔夫灯想必会吸引一些在黑沉沉的海底栖息的动物。不过，这类动物即使向我们涌来，至少也会同我们这些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让我们袭击到它们。有好几次，我看见尼摩艇长站下，举枪瞄准，但瞄了一会儿，他又收起枪来继续往前走。

最后，将近四点，这次奇妙的海底远行算是结束了。在我们的前面，矗立着一道美丽的岩石高墙。那是一个巨大的岩石层，花岗岩峭壁上有一些深不可测的岩洞，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斜坡。这里就是克雷斯波岛的海底绝壁，上面就是陆地。

尼摩艇长突然停下脚步。他向我们做了一个原地休息的手势。

我尽管很想越过这堵高墙，但还是不得不止住脚步。尼摩艇长的领地到此处便是终极。他不想越出自己的领地。再往前走，就是他不该再涉足的地球的陆地了。

我们开始往回返。尼摩艇长仍像来时一样走在自己的这支小分队的前面。他毅然领着大家往前走。我隐约感到，这回去的路不是我们来时走过的路。这条新的道非常陡峭，走起来颇为费力，不过，却让我们很快便接近了海面。而这种从下面返回到上层水面的速度却是很慢的，这样就不致使压力过快地减少，否则身体器官将会受到严重损害，给潜水者造成极大的内伤。很快，亮光显现、增强，但此时太阳快要没入地平线下，它所折射出来的光又给万物罩上了七色光环。

在海面以下十米处，我们走在一大群各色小鱼中间；它们比天空中的鸟儿还多，而且更加灵活。不过，我们眼前尚未出现任何一只值得我们给它一枪的水生野味。

正在这时候，我隐约看见艇长迅速举枪瞄准，眼睛盯着灌木丛中一个正在走动的东西。枪声响起，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子弹嘘嘘声划过，一只动物在距我们几步开外的地方应声倒下。

是一只漂亮的海獭，也许是唯一完全生活在海里的四足兽。它长一点五米，想必很值钱。它的皮，上为栗褐色，下呈银白色，是一种十分美观考究的皮货，在俄罗斯和中国市场上，十分受青睐。它的毛细密且有光泽，至少值两千法郎。这种哺乳动物圆脑袋、短耳朵、圆眼睛，长着猫一样的白髭须，蹼足有趾，尾巴毛很浓密，非常可爱，我很喜欢。由于渔民滥杀，这种珍贵的食肉动物已经十分稀少，多数藏于太平洋北部海域，即使躲得这么老远，恐怕也难逃灭绝的厄运。

尼摩艇长的那个同伴走过去拾起猎物，扛到肩上，然后，我们便又往前走了。

一个小时里，我们踩在脚下的全都是平坦的沙地。这种细沙平原常常上升到离海面不到两米的地方，这时候，我便能看到我们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水中，不过方向却是倒着的；因此，在我们的上方，就有同样的几个人，在重复着我们的动作与姿态。可以说，“他们”除了走路时头冲下脚朝上以外，与我们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还有一种现象也值得大书一笔：上面有厚厚的云彩掠过，它们聚集得快，消散得也快。我转而一想，全都明白了，那所谓的云彩，只不过是厚薄不一的波涛所致，我甚至都看到浪涛翻到水面上所形成的无数的细碎浪花。大海鸟掠过海面，其身影映在我们头顶上方，令人啧啧称羡。

我有幸获得一次良机，亲眼目睹了让猎人心动的好枪法。一只大鸟，张开双翼飞了过来，看着十分真切。说时迟那时快，尼摩艇长的那位同伴见大鸟距海面只有数米时，举枪瞄准，一枪击中，大鸟摔落下来，沉到好猎手的身边，被他一把抓起。这是一只漂亮的信天翁，是远海上最令人赞叹的一种鸟。

我们并未因此而停下来。两个小时里，我们时而走在细沙平原上，时而走在海藻上，而在海藻上行走却是十分费力的。说实在的，我都快支持不住了。正在这时候，我瞥见半海里外有朦朦胧胧的光亮，在昏暗的海水中闪现。是“鹦鹉螺号”舷灯的光亮。不用二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回到艇上去了。到了艇上，我就可以顺顺畅畅地呼吸了，因为我觉得储气瓶中的氧气好像不多了。但是，我没有料到又碰上一件事，延误了我们回到艇上的时间。

我落在尼摩艇长身后有二十二米光景。这时候，我看见尼摩艇长突然转身朝我冲了过来。他用有力的大手一把把我摁在地上，而他的那位同伴也同时把孔塞伊给按倒了。开头，我还有点儿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何突然向我发动攻击，可看到艇长躺在我身旁一动不动，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我就如此这般地躺在地上，正好有一丛海藻把我给遮挡住。我微微抬起头来，突然发现有两个庞然大物声响很大地冲了过来，身上还闪着磷光。

我吓坏了，似乎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我辨认出来，冲过来的是一对异常凶猛的角鲨，名字叫火鲛，属于鲨鱼中最可怕的一种。这种鲨鱼尾巴长大，眼珠似琉璃，目光呆滞，口鼻周围有一些孔洞，分泌出一些闪光的磷质。火鲛模样可怕，巨大无比，能把一个大活人吞入口中，嚼得粉碎！我不知道孔塞伊此时是否正在给它分类，我只是在注意观察着，看到了它们那银白色的肚腹，长着巨齿利牙的血盆大口。但我的这种观察并不是科学考察，此时的我已不是一个潜心研究的博物学家，而是一个有可能葬身鱼腹的受难者。

幸好，这对贪婪的家伙眼睛不灵，没有发现我们，游过去了，只是它们淡褐色的鳍擦了我们一下而已。我们奇迹般地逃过一劫。可以肯定，这要比在林中遇到猛虎危险得多。

半个小时之后，在艇舷灯光的指引下，我们回到了“鹦鹉螺号”上。艇外侧的门一直开启着，待我们进到第一间小屋后，尼摩艇长便把那道门给关上了。然后，他按了一个按钮，只听见艇上的水泵响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周围的水在往下降去，不一会儿，小屋里的海水全都排干净了。这时，里面的那道门启开，我们便走进了存衣间。

在存衣间里，我们的潜水服被脱了下来，没少费劲。我已经疲惫不堪，又饿又困，实在支持不住了。但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我却仍旧沉湎于这次令人赞叹的海底漫步之中，心情依然激动不已。

太平洋下四千里

翌日，11月18日，清晨，我已经消除了头一天的疲劳，精神又恢复了。在“鹦鹉螺号”的大副每天照例说那句话时，我已经上了平台。我心里在琢磨，他的那句话可能与当时海面的情况有关，也许意思是说：“在目力所及之处，未发现什么。”

确实，海面上空空荡荡，不见一物。远方天际，不见船帆升起。克雷斯波岛已在夜间消失。大海把棱镜里分出来的六种颜色吸收进去，只留下了蓝光，向各个方向反射出去，使得大海呈现出一片靛蓝，令人赞叹。宽大的波纹，随着涌浪此起彼伏，一道接着一道地显现。

我正在欣赏大海的美丽景色时，尼摩艇长来了。他好像没有发现我似的，只是在进行一系列的天文观测。观测完了之后，他走到舷灯旁，手肘依托着灯架，仔细观察洋面。

这时候，“鹦鹉螺号”上有二十名艇员上了平台，一个个膀大腰圆，身强力壮。他们是来收拢昨晚撒到艇后的渔网的。尽管这些人都像欧洲人，但显然属于不同国家。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们中间有爱尔兰人、法国人，有几个斯拉夫人，还有一个希腊人或克里特岛人。另外，他们都很少说话，即使说话，讲的又是我弄不清出于何处的方言俚语，因此，我不得不打消与他们攀谈的念头。

渔网被拉上来了。这是一种拖网，与诺曼底沿岸所使用的拖网相似，是由一根漂浮的横木和一条串起下层网眼的索链支撑开来的巨大网袋组成的。这些网袋在艇后拖着，所到之处，海里的动物一个也跑不了，一网打尽。这一天，捕捞到的是这片海域中一些非常有趣的品种，诸如：海娃鱼，动作滑稽有趣，所以才得了个“小丑”的绰号；长着长触须的黑色喋喋鱼；皮上起皱、浑身都是红色细纹的鳞豚；毒性很大的新月形箱豚；橄榄绿色的七鳃鳗；浑身满是银鳞的海豹鱼；身上带的电与电鳗或电鳐相当的旋毛鱼；身上有横向条纹的带鳞片的纹翅鱼；浅绿色的鳕鱼；多种虾虎鱼等。最后，还有几种个头儿较大的鱼：一条头部突起的长约一米的加郎鱼；几条漂亮的鲣鱼，银白天蓝相间，煞是好看；几条美丽的金枪鱼，虽游得速度极快，但也难逃拖网。

我估摸着，这一网下来，少说也有一千斤[1]。可谓数量不少，但也并不令人惊讶。因为拖网在船后拖上几个小时，总能捕捞到大量的鱼。只要“鹦鹉螺号”的速度和电光的吸引力不断地变化，我们是不会缺少美味的。

捕获物立即通过隔板，放进食品贮藏室里，有的要立刻宰杀烹调，有的则需储存起来。

捕鱼的事完了，船上的空气也换过了，我便想，“鹦鹉螺号”大概要继续其海底航行了。我正待回到自己房间里去，尼摩艇长却朝着我转过身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教授先生，您瞧这海洋，它是不是真的有生命？它不是既会发怒又会温柔吗？昨天，它像我们一样地酣睡，但经过一夜的安睡之后，它又醒来了！”

既不道早安，又不道晚安！这个怪人像是在继续着与我已经开始了的谈话似的。

“您瞧，”他接着说道，“它是在太阳的沐浴之下自然地苏醒的！它要开始白天的生活了！跟踪观察它的机能变化，确实是一项让人感到有趣的研究。它有脉搏，有血管，会痉挛，我认为学者莫里[2]说得很对，他发现海洋也有循环系统，与动物体内的血液循环完全一样。”

当然，尼摩艇长并没有等我给以肯定答复的意思，我也就没有必要回答他说“显然如此”“那是当然”“您说得对”什么的，因为他其实是在同自己说话，而且每句话之间停顿较长。这实际上是一种发出声音的思考。

“没错！”他说，“海洋拥有真正的循环系统，为了让该系统发挥作用，造物主只要在海洋里增加热、盐和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得见的微生物即可。因为热力可以造成海水有不同的密度，使海水形成顺流和逆流。蒸发现象在北极地区就不会发生，而在赤道地带则极其活跃，以至热带地区和极地地区的海水会不停地互相流动。另外，我无意之中还发现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水流，构成了海洋的真正的呼吸。我看到过海水分子在海面上受热后就回落到海底去，直落至-2℃ 的地方，达到其最大的密度，然后，温度再继续往下降，重量也就随之变轻，就又浮到上面来了。在极地，您将会看到这种现象所产生的结果，同时，您也将了解到，鉴于富有远见的大自然的这条规律，结冰现象只有在水的表面才会出现！”

当尼摩艇长说到这儿时，我便想：“极地！这个大胆的人难道要把我们一直带往极地吗？”

这时候，尼摩艇长沉默不语了，双眼紧盯着他不停地在详细观测着的海洋。然后，他又开口说道：“海水中含有大量的盐，教授先生，如果您能把溶于海水中的盐全都提取出来的话，您就能利用它们建造一座四百五十万立方海里的盐山；如果您把这些盐铺盖在地球上，可以铺成十米高的厚厚的一层。您可别以为这么多盐之所以存在，是大自然随意造成的。不是的。盐使海水变得不容易蒸发，使风不能把太多的海水水蒸气吹走，否则，它们会变成水，把温带地区给淹没掉。盐的作用非常之大，它可以在地球的总体布局中起到制衡作用！”

尼摩艇长打住了话头，甚至还直起身来在平台上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到我的面前，继续说道：“至于那些纤毛虫，这种一滴水中含有几百万个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微生物，八十万个才只有一克重，但它们的作用却不可轻视。它们吸收海水中的盐分，吸收水里的固体物质。它们作为石灰质陆地的缔造者，能够制造出珊瑚和石珊瑚来！水滴中若不含矿物质，就将变轻，浮至海面，吸收海水蒸发时遗弃的盐，变重，再下降，给那些微生物带去新的可供吸收的物质。这样一来，海水就产生了上下循环往复的水流，产生永不止息的运动，产生永不终止的生命！这生命力比在陆地上更具活力，更加旺盛，在海洋的各个部分更加丰富地、永无止境地发展。有人说，海洋是人类的墓地，但对于无以计数的动物来说，海洋却是它们生活的场所——对我也是如此！”

尼摩艇长说到此处，非常激动，令我也产生了共鸣。

“因此，”他继续说道，“海洋才是真正的生存之地！因此，我要设计建造一些海中城市、一些海底居住区。这些城市、这些居住区，如同‘鹦鹉螺号’一样，每天早晨浮上水面更换空气。如果可能的话，它们将是自由的城市、独立的城邦！不过，谁知道会不会也冒出一个暴君来……”

这时，尼摩艇长猛地一挥手，没再说下去。然后，他看着我，像是要驱逐掉一个不祥的念头似的问我道：“阿罗纳克斯先生，您知道海洋有多深吗？”

“艇长，我至少知道一些我们探测所获得的数据。”

“您能跟我说一下吗？必要时，我可以用来加以对照。”

“我还记得一些，”我回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北大西洋的平均深度为八千二百米，地中海的平均深度为二千五百米。最引人注目的几次测量是在南大西洋，南纬35°附近进行的，测得的深度分别为一万两千米、一万四千零九十一米和一万五千零四十九米。总之，如果把海底弄平，其平均深度估计为七千米左右。”

“好，教授先生，”尼摩艇长说，“我希望我要向您提供的是一个更加确切的数据。至于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太平洋海域，我可以告诉您，它只有四千米。”

说完，尼摩艇长便朝舱口走去，顺着梯子下到艇舱去了。我也跟随其后，回到了大客厅。螺旋桨随即转动起来，看那航速表，指出航速为每小时二十海里。

在随后的日子里，一连几个星期，尼摩艇长都很少露面。我也难得见他一面。大副按时观测方位，我可以在航海图上找到观测记录，因此我能准确地指出“鹦鹉螺号”的航行路线。

孔塞伊和兰德长时间同我待在一起。孔塞伊已经把我们海底漫步的情景跟兰德讲述过了，以至加拿大人十分后悔自己没跟我们一同前往。不过，我希望还能有机会再去参观一下那片海底森林。

大客厅的舷窗几乎每天都要打开几个小时，所以我们能有机会不知疲倦地用眼睛盯着那百看不厌的神秘的海底世界。

“鹦鹉螺号”航行的大方向是东南，深度始终保持在一百米至一百五十米之间。但是，有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鹦鹉螺号”使用纵斜机板往下潜去，直到水下两千米处。温度计显示的温度为4.25℃。在这样的深度，无论是处在什么纬度上，海水温度好像都是一样的。

11月26日，凌晨三点，“鹦鹉螺号”从东经172°的地方越过了北回归线。27日，桑威奇群岛[3]出现在远处，1779年2月14日，著名的库克[4]船长就是在那儿遇难的。从出发起到此刻为止，我们已经航行了四千八百六十海里了。这天早晨，我上到平台上，看见下风两海里处的夏威夷岛，那是夏威夷群岛的七个岛屿中最大的岛。我能清楚地看到岛上已被耕作的田地边缘，几个与海岸呈平行走向的山脉以及海拔五千米的摩纳凯阿山下的火山群。这一带海域的典型海洋动物中，可以用网网到孔雀扇形珊瑚，它是一种形状可爱的扁平状珊瑚虫，是太平洋这片水域中所特有的。

“鹦鹉螺号”仍保持着东南航向。12月1日，它从经度142°处越过赤道；在快速而顺利地航行了几天之后，它于当月4日驶近马克萨斯群岛。我看到了位于南纬8°57′、西经139°32′的奴库希瓦群岛的马丁角，距离我们仅三海里，系这个法属群岛中的最大一个岛屿。

由于尼摩艇长不愿离陆地太近，所以我只看到水天相接处那影影绰绰的林木满坡的山峦。在那儿，我们网到了一些非常漂亮的鱼，有肉质鲜美得无与伦比的金尾蓝鳍的科里芬鱼；有几乎不长鱼鳞而味道极佳的裸鱼；有硬骨颌的骨鳃鱼；有可与金枪鱼媲美的淡黄色的塌萨鱼。这些鱼全都值得放入配膳室里储存起来。

离开这些隶属法兰西的迷人海岛，自12月4日至11日，“鹦鹉螺号”大约跑了两千海里。途中曾遇上一大群枪乌贼。枪乌贼系一种奇异的软体动物，与墨鱼极其相似，法国渔民称它们为枪乌贼。它们属于头足纲，双鳃科，与墨鱼和船蛸同属一科。古代的博物学家们曾经专门研究过它们。如果生活在加利尼埃斯[5]之前的希腊医生阿泰纳的话足以为信的话，它们为古希腊政治集会上的演说家们可是提供了不少比喻的素材，同时，它们又是富有的公民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12月9日深夜，“鹦鹉螺号”碰到了一群昼伏夜出的软体动物。其数目多达数百万！它们沿着鲱鱼和沙丁鱼的巡游路线，从温带水域游往海水较暖些的地区。我们透过厚厚的水晶玻璃舷窗，看着它们借助身上的动力唧管活动，倒游着，速度极快，追逐着其他鱼类和软体动物，吃掉小鱼，或被大鱼吃掉。它们头上长有十只爪子，拼命地在晃动着。“鹦鹉螺号”虽然速度很快，但是，一连数小时都是航行在这群软体动物中间。船上的拖网网住不少这种动物，我从中辨认出道比尼[6]所分类的九个太平洋品种。

我们在穿行太平洋期间，看到了大海一直慷慨地向我们展示变幻无穷的神奇景色，可谓移步换景，令人大开眼界。我们不仅迫不及待地在观察造物主在大海中的杰作，而且还想着揭示大海那令人悚然的秘密。

12月11日，一整天我都待在大客厅里看书。内德·兰德透过半开着的舷窗在看被照亮了的海水。“鹦鹉螺号”停船未航。储水舱内灌满了水，船停在一千米深处，这儿较少有生物栖息，只有一些大鱼偶尔在此出现。

我读的是一本挺吸引人的书，名为《胃之奴仆》，系让·马塞[7]所著。当我正读得津津有味时，孔塞伊跑过来打断了我。

“先生来一下好吗？”他声音怪怪地对我说道。

“什么事，孔塞伊？”

“先生过来看看吧。”

我站起身来，走到舷窗前，贴着玻璃往外看去。

在强光照射之下，只见一团大大的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不动地悬浮于水中。我仔细地观察着，想分辨出这条巨大的鲸类动物的属性来。但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

“是条船！”我叫道。

“没错，”加拿大人说，“一条失去控制后沉入海底的船！”

内德·兰德没有说错。我们看到的正是一条船，它那折断了的几条帆索还挂在铁柱子上呢。船体看着似乎依然完好，沉没的时间顶多也就几个小时。三根桅杆在甲板上面两英尺高处被砍断了，说明船在倾斜时不得不放弃桅杆。船是倾斜的，已经灌满了水，它仍在继续往左舷倾去。沉没在海里的船已经是惨不忍睹了，但尤为凄惨的是甲板上所见到的惨状：几具被缆绳缠着的尸体依然躺在那儿！我数了数，有四具，是四名男子。还有一个是立在舵旁的，另外，艉楼里还有一具年轻女尸，她的半个身子露在艉楼甲板天窗外面，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由于“鹦鹉螺号”的灯光很强，照得海水如同白日里一样，所以我看得十分真切。那个年轻女子脸部轮廓还很清晰，尚未被海水腐蚀坏。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孩子举过头顶，那可怜的小家伙却用双臂死命地搂住妈妈的脖子不放！四名水手的姿态表情看着让人胆寒，一个个全都痉挛得缩成了一团，仍在拼命地想从缠绕着自己的绳索中挣脱出来。只有舵手的样子看上去较为镇定。他面容冷静，神态严峻，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舵轮，仿佛仍在驾驶着已经沉没了的三桅船在大洋深处航行！

好可怕的景象！我们默然无语地站在这海难现场前。可以说，这是一张在最后一刻拍摄的海难照片，我们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此时，我看见一条巨大的角鲨，被人肉所吸引，睁着血红的眼睛游了过去！

这时，“鹦鹉螺号”发动起来，绕着沉船兜了一圈，因此，我立刻看到了船尾的牌子：

佛罗里达·森德兰

[1] 法国古斤。在巴黎，一古斤为490克，而外省则为380克至550克不等。

[2] 学者莫里，即前文所讲的莫里上尉，他是当时最著名的海洋学家之一。

[3] 夏威夷群岛的旧称。

[4] 库克（1728—1779），英国航海家。

[5] 加利尼埃斯（235—268），罗马皇帝、哲学家。

[6] 道比尼（1802—1857），法国博物学家。

[7] 让·马塞（1815—1894），法国作家。

瓦尼可罗群岛

这可怕的景象是“鹦鹉螺号”一路之上所碰到的一系列海难的开始曲。自从“鹦鹉螺号”航行到船只往来频繁的海域以来，我们常常看到在海中腐烂的沉船；在更深的水层里，还可以看到大炮、炮弹、铁锚、铁链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铁器，全都锈蚀不堪。

在此期间，我们在船上过着封闭式的生活，随着“鹦鹉螺号”前行。12月11日，我们望见了波莫图群岛。这是个“危险的群岛”，从前叫作布干维尔岛，呈东南偏东到西北偏西走向，位于南纬13°30′到23°50′、西经125°30′到151°30′之间，从迪西岛起，至拉扎雷夫岛上，连绵五百海里。群岛面积为三百七十平方千米，由六十多个岛屿组成，其中包括置于法国保护之下的甘比尔群岛。这些岛屿全都是些石灰质珊瑚岛。由于珊瑚虫的作用，岛屿在不断地隆起，有朝一日必将连成一片。然后，新连成片的岛屿又与附近的岛屿衔接起来，这样一来，就会出现第五大洲，从新西兰和新喀里多尼亚起，至马克萨斯群岛止。

那一天，我在尼摩艇长面前述说我的这套理论时，他冷冷地抢白了我一句：“地球上需要的不是什么新的大陆，而是新人！”

巧得很，正这么说着，“鹦鹉螺号”便冲着克莱蒙特—托内尔岛驶去。这是群岛中最奇异的一个岛，是“密涅瓦女神号”船长贝尔于1822年发现的。因此，我便得以对构成太平洋上的这些岛屿的石珊瑚体系加以研究。

必须当心，别把石珊瑚与普通珊瑚给搞混淆了。石珊瑚有一层由石灰硬皮覆盖着的组织，其结构的变化使得我的导师、著名的米尔恩—爱德华先生将之分成五个类别。向珊瑚骨分泌液体的成亿计的小微生物，生活在它们的细胞之中。正是它们所分泌的石灰质性质的沉淀，聚集成岩石、礁石、小岛、岛屿。在一些地方，它们形成一个圆环。围着一个珊瑚洲或一个小小的内湖，其边缘有缺口，与大海相通；在另一些地方，它们又聚集成一些礁石屏，与新喀里多尼亚沿岸及波莫图群岛的某些岛屿沿岸的礁石屏十分相似；在另一些地方，如留尼汪岛和毛里求斯岛，它们构筑起一些裾礁，犹如笔直竖立的高墙，近旁海域的海水深不可测。

从克莱蒙特—托内尔岛礁石绝壁走了几链远，我看到的就是那令人叹为观止、由那些微生物劳工所完成的宏伟的工程。那些高墙绝壁系石珊瑚的独特杰作。这些石珊瑚有多种名称：孔珊瑚、细孔珊瑚、星珊瑚、脑形珊瑚等。珊瑚虫在海水动荡不定的水层里繁衍得特别快，因此，它们所构筑的这些水下建筑是从上部开始构建的，建筑物与支撑它的含有分泌物的碎渣滓一起，一点一点地往下延伸。至少，达尔文的理论是这么解释珊瑚岛形成的原因的。在我看来，达尔文的理论要比另一种理论高明得多，后者认为沉入海面以下几英尺的山顶或火山顶是珊瑚礁的基础。

我可以近距离地观察这些奇异的珊瑚礁墙，因为探测器与这些高墙绝壁并排直立所测出的深度为三百多米，而我们船上的强电光把这些石灰质高墙照得通明，清晰易辨。

孔塞伊问我这些高墙大坝增长速度有多快。我回答他说，据学者们估计，其增长速度为一个世纪增高八分之一英寸。他听后惊得目瞪口呆。

“这么说，建造起这些高墙绝壁，”他对我说，“需要……”

“需要十九万两千年，我诚实的孔塞伊，这就把《圣经》上所记载的时间大大地拉长了。另外，煤的形成，就是说，洪荒时期，被洪水冲进泥潭的林木的矿化，所需要的时间比这个还要多得多。但我得补充一句，《圣经》上的时间只表明一个一个的时期，而非两次日出之间的那个间隔，因为，按照《圣经》上的说法，太阳并不是从创世之日起才有的。”

“鹦鹉螺号”浮出水面时，我得以将这个低矮的、满布森林的克莱蒙特—托内尔岛看得一清二楚。很明显，岛上的珊瑚石是由于旋风和暴风雨的缘故而变为沃土的。土里混杂着腐烂了的鱼类和海草，变成了腐殖质，某一天，被风暴吹来的一粒种子落在了这腐殖质的上面。一个椰子被海浪推拥着，随着波涛漂到了这个新的海岸上来。胚芽萌发，扎下了根。植物越来越繁茂。攀附在被风连根拔起的树干上的微生物、爬虫、昆虫，从上风处被吹了过来。海龟爬上来产卵，鸟儿在树上筑巢，动物就这么开始繁衍开来。在青翠碧绿和肥美的土地的吸引下，人类也在岛上出现了。这些岛屿就是如此这般地形成的，它们是那些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得到的微生动物的惊人大作。

将近傍晚时分，克莱蒙特—托内尔群岛在远处隐没了，“鹦鹉螺号”的航线也明显地在改变。在经度135°处到达南回归线之后，船向着西北偏西方向驶去，溯流而上，来到热带海域。尽管此处是夏天，夏日的阳光耀眼，但我们却丝毫不觉得热，因为在水下四十米的地方，水温不会超过12℃。

12月15日，我们从西面掠过景色迷人的社会群岛和被视为太平洋上的宝珠的婀娜多姿的塔希提岛。早晨，我隐约看到下风处几海里以外的塔希提岛那高耸的山峰。这一带海域为我们的餐桌提供了鲜美的鱼：鲭鱼、金枪鱼、白化鱼以及几种被称为鳗鱼的海蛇。

“鹦鹉螺号”已航行了八千一百海里。当它从汤加—塔布群岛和航海家岛之间穿过时，计程仪上显示的数字是九千七百二十海里。汤加—塔布群岛是“阿尔戈号”“太子港号”和“波特兰公爵号”船员遇难的地方，而航海家岛则是拉彼鲁兹[1]的朋友朗格勒船长被害之地。这之后，我们又经过维提群岛，“联盟号”上的全体船员、可爱的“约瑟芬号”的船长南特人比罗，都是在这儿被土著人杀害的。

维提群岛南北长一百海里，东西宽九十海里，位于南纬6°2′、西经174°至179°之间，由许多岛屿、小岛和礁石组成，其中较大的是维提岛、瓦努阿岛和坎杜那岛。

这些岛屿是塔斯曼[2]于1643年发现的。在同一年，托里切利[3]发明了晴雨表，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登基。这几件事情哪一件对人类最为有益，这是不言自明的。接着，库克船长、昂特勒卡斯托[4]和迪蒙·迪维尔[5]分别于1774年、1793年和1827年来到这里，而最后，是迪维尔把这个群岛和繁杂的地理情况弄清楚了。

“鹦鹉螺号”驶近怀莱阿湾。狄龙船长曾在此进行过可怕的冒险，他是第一个弄清拉彼鲁兹遇难事件的秘密的人。

怀莱阿湾有丰饶的优质牡蛎，我们捕捞了几次，收获甚佳。我们遵循着塞内加[6]的训导，在桌子上现剥牡蛎，立即吞食。这类软体动物科西嘉一带也很多，被称为薄壳牡蛎。怀莱阿湾想必是因盛产这种牡蛎而享有盛名，如果不遭严重破坏，牡蛎将会充斥整个海湾，因为有人估算过，一只牡蛎所产下的卵多达二百万个。

这一回，内德·兰德师傅没有因贪吃而后悔，因为牡蛎是唯一一种不会导致消化不良的食物。实际上，若要满足一个人每天所需要的三百一十五克含氮的营养物，只需吃十六打左右的这种无头软体动物足矣。

12月25日，“鹦鹉螺号”正穿行于新赫布里底[7]群岛中间。该群岛系盖罗[8]于1606年发现的。布干维尔[9]于1768年来过此地探险。该岛原称基罗岛，库克于1773年给它取了现今这个名字。该群岛主要由九个大的岛屿组成，在南纬15°至2°、西经164°至168°之间，形成一条由西北偏北到东南偏南的一百二十海里的长带状。我们的艇沿着距离欧鲁岛很近的地方驶过，正午时分，我观察着，只觉得这个岛恰如一大片青翠葱绿的森林，岛上有一座高大的山峰兀立着。

这一天正值圣诞节。我觉得内德·兰德好像因不能欢度圣诞节而颇为遗憾。圣诞节是真正的全家团圆的节日，新教徒们尤为看重。

12月27日晨，尼摩艇长走进了大客厅。我已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他了，可他对我却像刚分手不到几分钟的样子。我当时正在地球平面球形图上研究“鹦鹉螺号”的行进路线。艇长走过来，用手指着图上的一个点，只说了一个词：“瓦尼可罗。”

这个词具有很大的魔力。这正是拉彼鲁兹的船队在此遇难的群岛的名字。我忽地站起身来。

“‘鹦鹉螺号’要把我们带往瓦尼可罗群岛？”我问道。

“是的，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回答道。

“那么，我可以去看看将‘指南针号’和‘星盘号’撞毁了的那些小岛了？”

“当然可以，只要您想看的话，教授先生。”

“我们什么时间可以驶达瓦尼可罗岛？”

“我们现在就已经到了，教授先生。”

我登上平台，尼摩艇长跟随在我的身后。我全神贯注地在海面上观察着。

在东北方向，有两个大小不等的火山岛露出海面，其周围为周长四十海里左右的珊瑚礁。眼下，我正立于真真实实的瓦尼可罗群岛面前，迪蒙·迪维尔曾经硬把它称为“探索岛”。该岛位于南纬16°4′、东经164°32′，我们此时正对着它的小避风港瓦努岛。岛上绿荫覆盖，遍布岛上的绿色植物从海滩一直延伸到岛内的高处，一片郁郁葱葱。最高的卡波古山高达四百七十六图瓦兹，俯瞰着整个岛屿。

“鹦鹉螺号”经由一条狭窄航道穿过外围的磁石环带，来到防波堤内。此处水深为四十寻[10]。在红树青翠的绿荫下，我看到有几个土著人，他们见我们的船在靠近，不免大惊失色。

看到这么一个又长又黑的大家伙在水面上游动，他们是不是以为来了一条必须严加防范的可怕的巨型鲸类动物？

这时，尼摩艇长问我有关拉彼鲁兹遇难之事，都知道些什么。

“就是人人皆知的那点儿情况，艇长。”我回答他说。

“您能否把人人皆知的那点儿情况告诉我？”他语含讥讽地又问我道。

“那太容易了。”

于是，我便对他讲述了迪蒙·迪维尔最新发表的那些著作中所提及的有关情况。下面就是这事的一个梗概。

拉彼鲁兹和他的副手朗格勒船长，于1785年受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委派，进行一次环绕地球的航行。他们登上“指南针号”和“星盘号”两艘三桅船，但随后就杳无音信了。

1791年，法国政府不无道理地对这两条三桅船的命运感到非常担忧，便又装备了两艘大型补给舰，名为“探索号”和“希望号”，由布吕尼·德·昂特勒卡斯托指挥，于9月28日驶离布雷斯特港。两个月后，人们从指挥“阿尔比马尔号”的一个名叫鲍恩的船长的话中获悉，那两条船已经遇难，残骸在新佐治亚海岸被发现。然而，昂特勒卡斯托并不知道这一消息——再说，消息也并不一定可靠，所以他仍旧驾船驶往海军部群岛，因为亨特船长的报告中明确指出，拉彼鲁兹就在那里遇难。

昂特勒卡斯托的搜索一无所获。“希望号”和“探索号”甚至在经过瓦尼可罗群岛时都没有停下来。总之，此次航行非常悲惨，因为昂特勒卡斯托和他的两名副手以及好几名船员全都为此而送了命。

第一个确定无疑地找到失事船只踪迹的是狄龙船长，他是跑太平洋航线的老手。1824年5月15日，他所驾驶的“圣帕特里克号”从新赫布里底群岛中的蒂科皮亚岛旁经过。在那里，一个划着独木舟的印度水手前来与他攀谈，卖给他一把银剑，剑柄上刻有字迹。那印度水手还说，六年前，他在瓦尼可罗岛上逗留期间，曾经遇见两个欧洲人，是多年之前在这个岛屿触礁遇难的船只上的船员。

狄龙随即联想到，那可能就是失踪的那两条船，因为拉彼鲁兹的那两条船的失踪曾经震惊了整个世界。据那个印度水手说，那里有不少失事的船只，因此狄龙便想去瓦尼可罗群岛。但是，由于风向和水流的关系，他未能如愿。

狄龙又回到了加尔各答。在那里，他想法让亚细亚公司和印度公司对他的这一发现产生了兴趣。于是，他得到了一艘名为“探索号”的船，同一名法国官员一起，于1827年1月23日登船起航。

“探索号”在太平洋上的好几个地方停船搜索过，最后，于1827年7月7日驶入瓦尼可罗岛附近海面，停泊于“鹦鹉螺号”此刻正漂浮其中的小避风港瓦努岛。

在这里，他搜集到许多遇难船只的遗物，有铁制厨房用具、锚、滑车上的铁链环、臼炮、一百八十毫米口径的炮弹、天文仪器的碎片、一截船尾栏杆，还有一口铜钟，上面刻有“巴赞造”。这是1785年前后布雷斯特海军造船厂所使用的标记。因此，情况已毋庸置疑了。

为了搜集到更多的情况，狄龙便在出事地点留了下来，一直待到10月份才离开。然后，他离开瓦尼可罗群岛，驶往新西兰方向，于1828年4月7日抵达加尔各答，随后便返回法国，受到国王查理十世的盛宴欢迎。

但是，这时候，迪蒙·迪维尔因并不了解狄龙所进行的搜索工作，却跑到别处去寻找出事地点去了。不过，事前也确实从一条捕鲸船的报告中获悉，在路易西亚德群岛和新喀里多尼亚岛的土著人手里发现有一些勋章和一个圣路易十字架。

迪蒙·迪维尔指挥着他的“星盘号”就这么驶向大海去了，并在狄龙离开瓦尼可罗岛的两个月之后，他的船停泊在霍巴特城附近。他在那儿才得知狄龙所获得的成果。另外，他还听说，加尔各答“联盟号”上的一位名叫詹姆斯·霍布斯的大副，曾经登上过位于南纬8°18′和东经156°30′之间的一个岛屿，看到岛上的土著人使用的一些铁条和红布。

迪蒙·迪维尔困惑不解，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那些不太可靠的报纸上所刊登的情况，然而，他还是决定去追寻狄龙的足迹。

1828年2月10日，“星盘号”驶抵蒂科皮亚岛，请了一个在岛上避难的逃兵当向导兼翻译，向瓦尼可罗岛驶去。2月12日，他们看到了瓦尼可罗岛，便沿着该岛的礁石带航行，一直到14日。最后，于20日驶入小避风港瓦努岛的防波堤内停泊。

23日，船上的几名高级船员在岛上搜寻了一遍，捡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遗物。当地土著人很不合作，问什么都摇头，不肯带他们前往出事地点。这种态度颇为蹊跷，让人猜想他们可能虐待过遇难的船员，而且，他们看上去非常害怕，担心迪蒙·迪维尔是来替拉彼鲁兹以及他的不幸的同伴们报仇的。

然而，到了26日，土著人得到了一些礼物，也明白对方不是前来报仇的，便不再害怕，决定领着大副雅基诺前往出事地点。

在出事地点，在巴库暗礁和瓦努暗礁之间的水下，散落着一些锚、炮、压舱的铁块铅块，它们的表层上全都沾满了石灰质凝结物。“星盘号”上的小艇和小捕鲸船开到这儿，船员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个九百千克的锚、一尊八十毫米口径的铸铁炮、一块压舱铅和两门铜臼炮给打捞上来。

迪蒙·迪维尔还从土著人那儿获知，拉彼鲁兹在该岛的珊瑚礁上损失了两艘船之后，又打造了一条小船，但这条小船也同样沉没了……是在何处沉没的？无人知晓。

于是，“星盘号”的指挥官便让人在红树林中立了一座碑，以纪念那位著名的航海家及其几位同伴。此碑为四棱锥形的普通建筑，坐落在珊瑚礁石上，上无任何金属饰物，免得刺激土著人的贪婪。

然后，迪蒙·迪维尔便准备离开这里，但是，他的船员们却染上了这个不卫生的海岛上所独有的热病，他自己也病得不轻，所以，一直拖延到3月17日才得以起航。

在这期间，法国政府因为担心迪蒙·迪维尔不了解狄龙的工作进展，又派了正停泊于美洲西海岸的“巴约乃兹号”三桅船，由勒古瓦朗·德·特罗穆兰指挥，前往瓦尼可罗群岛。该三桅船在“星盘号”驶离瓦尼可罗几个月之后才抵达那里，没有发现什么新的材料，只是看到当地的土著人对拉彼鲁兹的纪念碑十分尊敬，并未加以破坏。

以上就是我对尼摩艇长讲述的主要内容。

“这么说来，”艇长对我说道，“遇难船员在瓦尼可罗岛上建造的那第三条船，到底在何处沉没的，尚不为人所知？”

“没人知晓。”

尼摩艇长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我随他去大客厅。此刻，“鹦鹉螺号”已潜入水下几米深处，舷窗护壁板也已打开。

我急忙走向舷窗，只见在覆盖着一层菌类植物、管状植物和翠绿水草的珊瑚石下，在无数的游来游去的美丽的鱼儿——鲚鱼、条纹鱼、颅骨鱼、金鲷——中间，有一些拖网未能捞起的船体残骸，如铁镫索、锚、大炮、炮弹、绞车上的索具以及一根艏柱，全都是遇难船只上的东西，现在上面已布满花花草草。

当我注意观察着这些令人伤心的船体残骸时，尼摩艇长口气严肃地对我说道：“拉彼鲁兹船长于1785年12月7日率‘指南针号’和‘星盘号’出发。他开始时停泊于植物湾，考察了汤加—塔布群岛和新喀里多尼亚岛，然后驶往圣克鲁斯岛，并在哈帕伊群岛中的纳穆卡岛停靠。然后，他率领这两条船驶到瓦尼可罗中那些他所不熟悉的珊瑚礁间。走在前面的‘指南针号’撞上了南边海岸的礁石。‘星盘号’急忙赶来救援，但也触了礁。‘指南针号’几乎是触礁即毁，而‘星盘号’则是搁浅在沙滩上，处于下风口，坚持了数日。当地土著人很好地款待了遇险船只的船员们。后者被安顿在岛上，同时，又用两条大船的残骸拼拼凑凑地造了一条较小的船。有几个船员自愿留在了瓦尼可罗岛上。其余的人，体弱的，有病的，都随拉彼鲁兹离去了。他们朝着所罗门群岛驶去，结果，在该群岛主岛西岸的失望岬和满意岬之间，船毁人亡！”

“您是怎么知道的？”我惊诧地问。

“喏，这是我在最后那条船出事地点找到的东西。”

尼摩艇长让我看一个白铁盒，上面压印着法兰西徽记，盒子已被含盐的海水腐蚀得很厉害。他打开白铁盒，我看见一卷发黄了的纸，但纸上的字迹仍清晰可辨。

这是海军部长给拉彼鲁兹船长的训令，上面还有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亲笔御批！

“嗯！对于海员来说，这样的死可以说是虽死犹荣，死得其所了！”尼摩艇长感慨地说，“这座珊瑚墓地实在很幽静，但愿我和我的同伴们不会葬身别处！”

[1] 拉彼鲁兹（1741—1788），法国航海家。

[2] 塔斯曼（1603—1659），荷兰航海家。

[3] 托里切利（1608—1647），意大利物理学家。

[4] 昂特勒卡斯托（1737—1793），法国航海家。

[5] 迪蒙·迪维尔（1790—1842），法国航海家。

[6] 塞内加（前4—65），古罗马哲学家。

[7] 新赫布里底，今称瓦努阿图。

[8] 盖罗（1560—1614），葡萄牙航海家。

[9] 布干维尔（1729—1811），法国航海家。

[10] 此为法寻，系法国旧时水深单位，约合1.66米。

托雷斯海峡

12月27日夜间，“鹦鹉螺号”急速驶离瓦尼可罗海域，向西南方向驶去。三天时间里，从拉彼鲁兹遇难的群岛到达巴布亚的西南角，行程七百五十海里。

1868年元旦清晨，孔塞伊登上潜艇平台，向我走过来。

“先生，”这个诚实的小伙子对我说道，“先生允许我向您祝愿‘新年好’吗？”

“当然啦，孔塞伊，要跟我在巴黎，在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时一样。我谢谢你对我的祝愿。不过，我得问问你，在我们目前所处的情况下，你这句‘新年好’是什么含义啊？是想说这一年，我们会结束现在的囚禁生活呢，还是说我们会继续这种奇异的旅行？”

“说实在的，”孔塞伊回答说，“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是好。当然，我们看到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两个月以来，我们一直都不觉得厌烦。而最近的那一次更是一大奇迹，令人惊叹不已，老这么下去，我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我觉得我们再也遇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这样的机会永远也不会再有了，孔塞伊。”

“另外，尼摩先生这个人，正如他的拉丁文名字所含的意思一样，他存在与否似乎并不碍我们的事。”

“你说得对，孔塞伊。”

“如果先生不见怪的话，我在想，‘新年好’就是让我们在这一年中什么都能看到……”

“什么都能看到，孔塞伊？那时间可就太长了。可内德·兰德是怎么想的呢？”

“内德·兰德想的正好跟我相反，”孔塞伊说，“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嘴很馋，光是观鱼吃鱼对他来说还是不够的。对于一个地地道道的撒克逊人来说，食无酒无面包无牛排是不行的，必须大口吃肉，再喝点儿白兰地或杜松子酒什么的！”

“至于我，孔塞伊，让我苦恼的并不是这一点，艇上的饭食还是很对我的胃口的。”

“我也如此，”孔塞伊答道，“因此我想着在此待下去，可内德·兰德却总想着逃走。所以说，如果新的一年对我不顺利的话，那对内德·兰德来说就会是顺利的一年，反之亦然。总之，我们两个总有一个是会满意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祝愿先生诸事顺遂！”

“谢谢你，孔塞伊。不过，新年礼物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我们就先以握手来代替一下吧！就目前的情况，我也只能如此了。”

“先生从未如此慷慨过。”孔塞伊答道。

诚实的小伙子说完便走开了。

到1月2日为止，自我们从日本海起锚以来，我们已经跑了一万一千三百四十海里，亦即五千二百五十法里。此刻，“鹦鹉螺号”艇艏正对着澳大利亚东北海岸珊瑚海的危险海域。我们的潜艇在沿着海岸行驶，距离那可怕的暗礁脉只有几海里。1770年6月10日，库克的那几条船差点儿在此处遇难。库克所乘的那条船撞上了一块岩石，但却并没有沉，因为一块珊瑚石被撞了下来，正好嵌进船体撞开的洞口，把裂口给堵上了。

我急于看到这个长三百六十海里的暗礁脉。波涛汹涌的海水不停地冲击暗礁，浪花飞溅，声如雷鸣。然而，“鹦鹉螺号”的侧翼斜面板此刻正把我们带到海底，以至我无缘得见那突兀高耸的珊瑚峭壁。我只能看看网里捕获的各种各样的鱼。在这些鱼中，我看到了白金枪鱼，这是一种与金枪鱼一般大小的鲭鱼类，腹部两侧呈淡蓝色，周身长有横纹，横纹到鱼死之后才会消失。这些鱼成群结队地尾随着我们，为我们的餐桌增添了一道美味的菜肴。我们还捕捞到很多的青花鲷，这种鱼身长五厘米，味道如同剑鱼。还有一些飞鱼，是名副其实的海底飞燕，黑夜里，它们身上的磷光闪烁着，忽而跃出水面，忽而陷入水中。在拖网网眼里，我还发现软体动物和植虫动物中各种不同的海鸡冠目动物，有海胆、双壳贝、马刺螺、盘形贝、蟹守螺、玻璃贝等。植物类以漂浮着的美丽海藻、昆布和大包囊为主，身上全都沾满了从导管里渗出来的黏液。在这些海藻中，我采集了一种惹人喜爱的胶质海藻，在博物馆里，这可算是自然界的珍奇品种了。

越过珊瑚海两天之后，1月4日，我们抵达巴布亚海岸。这时候，尼摩艇长告诉我说，他打算经由托雷斯海峡前往印度洋。他就告诉了我这些。内德高兴地看到，这条航线使他靠近了欧洲海岸。

托雷斯海峡同样被视为危险海域，不仅海峡里暗礁遍布，而且海岸上常有野蛮的土著人出没。托雷斯海峡把新荷兰岛与巴布亚的一个名为新几内亚的大岛分隔开来。

巴布亚岛长四百海里，宽一百三十海里，面积为四万平方海里。该岛位于南纬0°19′到10°2′、东经128°23′到146°15′之间。中午时分，大副在测量太阳高度时，我看见了阿尔法勒克斯山的山峰，山峦层层迭起，顶端是陡峭的绝壁。

这片土地是葡萄牙人弗朗西斯科·塞拉诺于1511年发现的。这之后，陆续来过此地的有：唐若泽·梅内塞斯（1526年），格利加尔瓦（1527年），西班牙将军阿尔瓦尔·德·萨夫德拉（1528年），朱戈·奥尔泰（1545年），荷兰人舒唐（1616年），尼古拉·斯惠克（1753年），塔斯曼、当皮埃、菲梅尔、卡尔特雷、爱德华、布干维尔、库克船长、弗雷斯特、迈克卢尔、昂特勒卡斯托（1792年），迪佩雷（1823年），迪蒙·迪维尔（1827年）。德·里安齐曾说过：“此处是占据整个马来西亚的黑人的聚集地。”因此，我毫不怀疑，这次航行将会把我们带到可怕的安达曼人面前。

“鹦鹉螺号”就这样来到了地球上最危险的海峡的入口。这是个连最大胆的航海家都不怎么敢穿越的海峡。路易·帕兹·托雷斯[1]由南部大海返回时在美拉尼西亚冒险穿越的就是这个海峡；1840年，迪蒙·迪维尔的两条三桅船也是在这里搁浅的，差一点儿船毁人亡。“鹦鹉螺号”尽管在海上屡屡化险为夷，现在也得领教一下这儿的珊瑚礁群的厉害了。

托雷斯海峡宽三十四海里左右，但海峡中遍布岛屿、小岛、岩礁和岩石，使得船只几乎无法通行。因此，尼摩艇长通过这个海峡时，也是倍加小心，不敢大意。“鹦鹉螺号”正以中速在海面上行驶着。艇的螺旋桨像鲸尾巴似的缓缓地拨动着海水。

我和我的两位同伴借此机会待在了空无一人的艇顶平台上。

舵手的驾驶舱就在我们的前面，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尼摩艇长想必正在驾驶舱里指挥着他的“鹦鹉螺号”。

我把几张十分详尽的托雷斯海峡航行图摊开来；这几张图是河海测量工程师万桑东·迪穆兰和海军中尉（现已成为海军上将）库普旺·德布瓦测绘编制的；此二人在迪蒙·迪维尔进行最后一次环球航行时，均为其参谋人员。再加上金船长[2]绘制而成的那些海图，都是能对付这条狭窄通道的复杂地形的海图。我极其专注地在研究着这些海图。

“鹦鹉螺号”四周，海水汹涌澎湃，怒涛翻滚。海水以每小时二点五海里的速度从东南向西北奔腾而去，周围露出水面的珊瑚礁被波涛猛烈地拍击着，浪花飞溅。

“这海可够恶劣的！”内德·兰德对我说。

“是够恶劣的！”我回应道，“这种天气，‘鹦鹉螺号’也觉得很挠头。”

“那个该死的艇长，”加拿大人又说道，“必须非常熟悉这条航道才行，因为我看到前面有不少的珊瑚礁，艇身只要稍微擦碰一下，就必然被击成碎片！”

情况确实异常危险，但是，“鹦鹉螺号”恰似有魔法护身一般，在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珊瑚礁之间溜过去了。它并没有完全依照“星盘号”和“泽雷号”的航线行驶，那条航线曾使得迪蒙·迪维尔遭受致命的打击。它更靠北些，紧贴着默里岛行驶，然后再回头转向西南，朝着坎布兰岛驶去。我本以为它会一直开到坎布兰岛，但它掉头转向西北，穿过许许多多不知其名的岛屿和小岛，驶向通德岛和莫韦海峡。

我寻思，这位冒失的尼摩艇长是不是要疯了，想把潜艇驶入迪蒙·迪维尔的两条三桅船曾经触礁的那条狭窄航道。我正在作如是想的时候，他却又改变了航向，径直往西，向着格波罗阿尔岛开去。

此刻已是午后三点，浪花翻滚，潮水高涨。“鹦鹉螺号”驶近格波罗阿尔岛。岛上的那片抢眼的班达森林的边缘已映入眼帘，至今仍历历在目。我们距离那里两海里，沿着该海岛行驶着。

突然间，我一下子被晃倒了。“鹦鹉螺号”触到了暗礁，停下了，左舷在微微倾斜。我又站了起来，发现尼摩艇长和大副也来到了平台上。他们正在检查受损情况，并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在交谈着。

情况是这样的：距离右舷两海里处，是格波罗阿尔岛，该岛的海岸自北向西呈圆弧状，恍若一条长长的大手臂。南面和东面，有几处珊瑚礁因退潮而露出了礁尖。我们的潜艇搁浅了，而且是搁浅在一片潮水不大的海域里，想把潜艇退出去不太容易。好在潜艇并没有受损，艇壳是结实地连在一起的。不过，即使它不会沉没，不会断裂，但却有可能就这么永远地搁浅在这片礁石上。情况果真如此的话，那尼摩艇长的这艘潜艇就没有希望了。

我正在这么寻思着，只见尼摩艇长朝我走了过来，他神情冷淡、沉静，总是那么镇定自若，不焦不躁，不急不恼。

“发生意外了？”我问。

“没什么，只是一点儿小事故。”他回答。

“可这小事故，”我又说道，“也许会迫使您重又成为您所不愿意做的陆地居民！”

尼摩艇长以一种怪异的眼神望着我，然后便做出了一种否定的手势。他这就等于在告诉我，永远不会有任何事情能迫使他重回陆地。片刻之后，他对我说道：“再说，‘鹦鹉螺号’并没有受损，阿罗纳克斯先生，它仍旧要载您到海洋奇观中去的！我们的旅行仅仅才是个开始，我可不想这么快就丧失陪伴您的荣幸。”

“可是，尼摩艇长，”我并未在意他的那句带有挖苦之意的话语，接着又说，“‘鹦鹉螺号’是在海水涨满潮时搁浅的。而且，太平洋的海潮不大，因此，如果您不能使‘鹦鹉螺号’减轻负载的话——我觉得减轻负载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您有何高招能使它摆脱搁浅状态。”

“您说得对，教授先生，太平洋的海潮是不大，”尼摩艇长回答道，“但是，在托雷斯海峡，涨潮与退潮之间仍然有着一点五米的落差。今天是1月4日，再过5日，是月圆之时，届时，这个助人为乐的地球若不使海水涨得很高，助我一臂之力，那才叫见鬼呢！我只想获得地球的帮助，只欠它的情。”

尼摩艇长说完就带着大副回到“鹦鹉螺号”舱内去了。艇一动不动地停在那儿，仿佛珊瑚虫似的被那强有力的黏合剂牢牢地粘住了。

“怎么办，先生？”艇长离去后，内德·兰德凑上前问我道。

“没什么办法，内德朋友，只好耐心地等到9日涨潮的日子，届时，月亮似乎会发发善心把我们送回大海去的。”

“就这么干等着？”

“只能如此。”

“艇长难道就不能不在这儿抛锚，想法把潜艇弄出去吗？”

“既然涨潮时问题就解决了，还费那么多事干什么！”孔塞伊干脆地回答道。

加拿大人瞪了孔塞伊一眼，然后耸了耸肩，以水手的身份很内行地说道：“先生，您就相信我的话吧，这个铁玩意儿是再也无法在海面上或海底航行了，只能当作废铁处理掉。所以我在想，已经到我们同尼摩艇长告别的时候了。”

“内德朋友，”我对他说，“对于这个坚不可摧的‘鹦鹉螺号’，我可不像您那么感到绝望。四天之后，我们还是能够指望得上太平洋海潮的。另外，如果我们离英国或普罗旺斯不远的话，逃走的办法也许还算是切实可行的，可我们现在是在巴布亚海域，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而且，要是‘鹦鹉螺号’真的摆脱不了搁浅状态的话，再采取这种极端做法也还是来得及的。不过，如果这艇真的浮不起来的话，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但我们至少可以去探探路吧？”内德·兰德又说，“这里是一座岛，岛上有树，树下有陆地动物，我们就能搞到牛排和烤肉了，我还真馋这些东西。”

“这一点，内德朋友说得也是，”孔塞伊说，“我同意他的意见。先生难道不能同尼摩艇长说一声，请他把我们送到陆地上去？哪怕是为了在上面走走，免得忘掉在陆地上的行走习惯也好！”

“我可以去问他一声，”我说，“但我看他是不会答应的。”

“请先生不妨试试吧，”孔塞伊说，“这样，我们也会知道艇长到底对我们好到什么程度。”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尼摩艇长竟然答应了我的请求，而且答应得非常爽快，甚至都没有要求我保证一定要返回到艇上来。不过，想从新几内亚这个地方逃跑是极其危险的，因此我是不会让内德·兰德去冒这个险的。与其落入巴布亚的土著人手中，还不如在“鹦鹉螺号”上当俘虏的好。

小艇第二天可以让我们使用。我没有问尼摩艇长是否跟我们一起去。我甚至想，艇上是不会给我们派人的，只好让内德·兰德来承担驾驶小艇的重任了。不过，陆地距离我们顶多也就是两海里，对于大艇而言，是非常危险的，在暗礁中穿行有可能艇毁人亡；但驾驶一只小艇，对加拿大人而言，那就是小菜一碟了。

第二天，1月5日，小艇解索，从存放处弄出来，从平台高处放入海中。这个活两个人就可以完成了。桨就在艇上，我们只要坐上去就可以了。八时，我们携带着枪和斧头从“鹦鹉螺号”下去。当时，海面上风平浪静。轻柔的风从岛上吹拂过来。我和孔塞伊荡起双桨，用力地划起来。内德掌着舵，小船在岩礁间那狭窄的通道里很顺利地滑行着，速度很快。

内德·兰德难以抑制自己那兴奋激越的心情，犹如一个越狱犯，根本就没去想还要回到大艇上来的事。“有肉吃了！”他反复地叫嚷道，“我们很快就要吃上肉了！太好了！真正的野味呀！唉，就是缺点儿面包！我并没说鱼不好吃，但也不能老吃鱼呀！一块新鲜野猪肉，放在火上一烤，那个味道可就大不相同了！”

“馋鬼一个！”孔塞伊说，“说得我都要流口水了。”

“不过得弄清楚，”我说道，“看看林中是否有野兽出没，是否有特大的能把猎人吃了的野兽。”

“好的！”加拿大人牙齿磨得像利刀尖似的回答，“阿罗纳克斯先生，如果岛上找不到其他的四条腿的动物，我就吃老虎肉，吃它腰窝里的肉。”

“内德朋友要让人为他提心吊胆了。”孔塞伊说。

“不管怎样，”内德·兰德说道，“只要是四条腿不长羽毛的动物，或者是两条腿带羽毛的动物，我看见后就是一枪！我用枪声欢迎它们！”

“好啊！”我应声道，“兰德师傅的冒失劲儿又上来了！”

“别担心，阿罗纳克斯先生，”加拿大人说，“你们就只管拼命划吧！我不出二十五分钟便可以为你们准备出一道菜来。”

[1] 路易·帕兹·托雷斯，十七世纪西班牙航海家。

[2] 金船长，指威廉·派克·金（1793—1856），英国海员，海洋地图测绘工程师。

陆上几日

八点三十分，“鹦鹉螺号”上的这只小艇已经安然无恙地穿过了环绕格波罗阿尔岛的那一圈珊瑚礁，在一片沙滩边上慢慢地停下来。

我的脚一踏上陆地，便感到心潮起伏。内德·兰德用脚踩了踩岛上的地面，像是要把这块土地窃为己有似的。其实，按尼摩艇长的话来说，我们成为“鹦鹉螺号”上的“乘客”，也就是说成为该艇艇长的俘虏，总共才不过两个月。几分钟后，我们便走到距离海岸一枪的射程。岛上的土地几乎全都是石珊瑚质的，不过，在几条干涸的河床里可以看见一些花岗岩碎片，这表明该岛形成于久远的年代。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一些高大的参天树木竟高达两百英尺，彼此间有藤本植物组成的花环相连，恰似天然吊床，在微风中摇来荡去。

树木品种繁多，有合欢树、榕属植物、大麻黄属植物、柚木、木槿属植物、班达树、棕榈科植物，枝繁叶茂，交叉混杂地生长在一起。在大树绿荫下，在这些高大的树木脚下，还生长着茂密的兰科植物、豆科植物和蕨类植物。可是，加拿大人对所有这些巴布亚植物中的美丽树种毫无兴趣。他不崇尚美丽，只讲求实际。他发现了一棵椰子树，打下几个椰子来，我们把它们砸开，喝椰汁，吃椰肉，心里畅快极了，消除了我们对“鹦鹉螺号”上天天如一的饭菜的不满。

“太好了！”内德·兰德说。

“味道真美！”孔塞伊回应道。

“我想，”加拿大人又说，“您的那位尼摩艇长该不会反对我们带些椰子回去吧？”

“我想不会，”我回答道，“不过，他肯定不会品尝。”

“那是他没有口福。”孔塞伊说。

“那算便宜我们了！”内德·兰德说，“他不吃，我们吃。”

“我想先说一句，兰德师傅，”捕鲸手正准备打另一棵树上的椰子时，我对他说，“椰子确实好吃，但在把小艇装满椰子之前，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在岛上巡视一番，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更有用的东西，这才不失为明智之举。‘鹦鹉螺号’的配膳室恐怕对新鲜蔬菜非常欢迎。”

“先生说得非常对，”孔塞伊说，“我建议把小艇辟作三处：一处放水果，一处放蔬菜，一处放野味。不过，到目前为止，连猎物的影子也没见着。”

“孔塞伊，别那么着急嘛。”加拿大人说道。

“那我们就继续往前走，”我说道，“不过，大家得倍加小心，把眼睛放亮些，这岛上虽然看着像是荒无人烟，但说不定会冒出些不像我们对猎物那么挑剔的家伙来！”

“嘿，嘿！”加拿大人嘿嘿两声，嘴巴动了动，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了，内德？”孔塞伊大声问道。

“说真的，我现在算是明白吃人肉有多诱人了！”加拿大人回答道。

“内德，内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塞伊追问道，“您会吃人！那我与您待在一起可就危险了，我可不敢与您同居一室了。说不定我哪天一觉醒来，已经被您吃掉一半了！”

“孔塞伊朋友，我很喜欢您，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吃您的。”

“这可没准，”孔塞伊回道，“我们还是去打猎吧！一定得打到点儿野味什么的，好让您这个喜啖人肉者得到满足，否则，说不定哪一天先生早晨起来就找不到他的仆人了，见到的只是一堆骨头渣子。”

我们就这么说说笑笑地走进森林那昏暗的树冠拱顶之下。我们在那里走了两个小时，把林子的角角落落走了个遍。我们还算幸运，终于找到了一些能食用的植物。这一地区生长着一种很有用的植物，是热带地区所特有的，为我们提供了船上所缺少的珍贵食品。

我所说的是面包树。格波罗阿尔岛上这种树很多，我特别留意了其中的一个无籽品种，马来语称之为“利马”。这种树与其他树木不同的是，它的树干笔直挺拔，高达四十英尺。其树冠呈优美的弧形，且是由多裂片的阔叶组成，博物学家一看便知是“菠萝蜜植物”，这种树已在马斯卡林岛上移植成功。青翠浓密的树叶中，清晰地露出硕大的球形果实，直径有十厘米，外表粗糙，呈六边形。这是大自然恩赐给不产小麦的地区的一种有益植物，无须管理，一年中有八个月都挂果。

内德·兰德对这种果实十分熟悉。他在以前的无数次航行中都吃过它，懂得如何调制食用它。因此，一见到这种果实，他便来了食欲，显得急不可耐的样子。“先生，”他对我说道，“如果不让我尝上一口面包果的话，那真比死都难受！”

“那您就尝吧，内德朋友，随便尝好了。我们来此就是为了尝试点儿什么的，那我们就先弄点儿尝尝吧！”

“这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加拿大人说。

于是，他用凸透镜对准一堆干柴枯枝，干柴枯枝一下子便燃着了，噼噼啪啪地烧起来。与此同时，我与孔塞伊采摘了一些又大又好的面包果，有些尚未熟透，厚厚的皮下是白白的果肉，几乎没什么纤维。其余的摘得多一些。这些皮色已黄，熟透了，软软的，就等人采摘了。

这些面包果全都无核。孔塞伊递给内德·兰德几个，内德把面包果切成厚厚的果片，放在火上，边干边唠叨着：“您等会儿看吧，先生，这面包可好吃了！”

“特别是很久没吃面包了之后。”孔塞伊说。

“甚至可以说，这已经不是面包了，而是一种美味糕点。”加拿大人补充道，“您从未吃过吗？”

“从未吃过，内德。”

“那好，您就准备吃别有风味的好东西吧。如果您吃了之后不想再吃的话，我就不算是捕鲸大王了！”

几分钟后，面包果片受火一面已经变黄，外焦里嫩，里面是软软的面包心，味道如同朝鲜蓟一般。必须承认，其味道确实是好极了，我美滋滋地嚼着。“遗憾的是，”我说道，“这东西无法保存，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往艇上带了。”

“啊，先生，不！”内德·兰德大声说道，“您这是博物学家的看法，可我却是个面包师傅。孔塞伊，请您再去摘一些面包果来，准备返回时带上。”

“可您又如何储藏呢？”我问加拿大人道。

“用面包果肉制成发面团，就能保存很长时间，不会变质。要食用时，便到艇上厨房间去烤就行了，味道虽然有点儿带酸，但吃起来仍然十分可口。”

“那么，内德师傅，有了面包，我想我们就不缺什么了……”

“不对，教授先生，”加拿大人打断我说，“还缺少点儿水果，起码还缺点儿蔬菜！”

“那我们马上就去找水果和蔬菜去。”

我们采摘完面包果之后，马上又去寻觅蔬菜和水果，以使我们这“陆地上的”午餐更加丰盛。

我们并未白费力气，将近晌午时分，我们已经摘了不少的香蕉。这种热带地区的美食，一年四季不缺，马来人称它为“皮桑”，他们就这么生吃，无须煮或烤。除了香蕉，我们又摘了些气味很冲的白雅克果、美味的芒果和奇大无比的菠萝。采摘这些东西花了不少时间，不过没什么好遗憾的。孔塞伊一直在留心着内德·兰德。这个捕鲸手走在头里，他认识果类，穿过树林时，总是熟练而自信地摘下许多水果，品种繁多，应有尽有。“怎么样？”孔塞伊问，“不缺什么了吧，内德朋友？”加拿大人只是哼了一声，以示回答。

“怎么！您还不满足？”

“光这些素食做不成一道正餐的，”内德回答道，“这些都是饭后吃的甜食。但汤呢？烤肉呢？”

“对啊，”我说，“内德许诺过，要让我们吃牛排的，现在看来很成问题了。”

“先生，”加拿大人接着说道，“打猎的事非但没有结束，甚至还没开始呢。耐心点儿！我们一定能遇上什么飞禽走兽，这儿没有的话，别处也会有的……”

“今天碰不上，明天也能碰上的，”孔塞伊帮腔道，“我看我们就别往远处去了，我甚至想提议先回小艇吧。”

“什么！现在就往回走？”内德大声嚷道。

“我们一定得在天黑之前赶回去。”我说道。

“现在是几点？”加拿大人问道。

“起码两点了。”孔塞伊回答。

“在这片坚实的陆地上，时间过得可真够快的！”内德·兰德师傅遗憾地叹了口气，大声说道。

“往回走吧！”孔塞伊随即说道。

于是，我们便穿过树林往回走，时而停下来，爬到树上摘一些槟榔树的顶芽，以及一些四季豆。我认出来了，四季豆就是马来人称作“阿布鲁”的东西。另外，还采摘了不少质量上乘的薯蓣。

回到小艇旁的时候，采到的东西几乎都放不下了，可内德·兰德仍觉得采摘的东西还不够。他的运气还真的很不错。正当我们要登上小艇的时候，他又发现了好几棵树，高二十五英尺到三十英尺，属于棕榈科植物。这些树与面包树同样珍贵，系马来亚最有用的植物中的一种。这是些西米树，如桑树一般，依靠其自身的蘖根和籽自然地生长繁衍。内德·兰德知道如何对付这种树。他操起斧头，运足力气，猛然挥去，不一会儿便砍倒了两三棵。

从撒落在树叶上的白色粉末可以得知，这几棵西米树已经成材。

我望着内德砍树，虽然饥肠辘辘，但仍然摆脱不掉博物学家的积习，总是以博物学家的眼光看着他。一开始，他剥去每根树干上的皮。树皮厚约一英寸，皮下是一层长长的纤维网，结成一团解不开的结，有一种胶质状的粉末附着在结上。这种粉末就是可以食用的西谷米，美拉尼西亚人以它作为主要食物。此刻，内德·兰德只是把树干截成一段一段的，如同砍劈柴似的，打算以后再去弄树皮上的粉末，他将弄下来的粉末用布进行过滤，使之与纤维分离，置于阳光下晾晒，让水分蒸发，然后再将粉末放入模具中挤压成块。

下午五时，我们装载好收获物，离开了海岛，半小时后，便停在了“鹦鹉螺号”舷旁。没见任何人出来迎接我们。那个大圆桶似的潜艇内仿佛无人存在。把小艇中的收获物搬到艇上之后，我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晚餐已经备好，放在我的房间里了。我吃完饭便躺下睡了。

第二天，1月6日，艇上毫无动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死一般地沉寂。小艇仍然靠在大艇旁边，与昨天停下时一样。我们决定再去格波罗阿尔岛，内德·兰德从猎人的角度，希望今天比昨天的运气好一些，他打算到林中其他地方再看看。

日出时，我们启程。小艇在海浪的推送下，不一会儿便到了岛上。

我们觉得最好还是跟着内德的直觉走，所以下了艇之后，便跟着他。可他人高腿长，常常把我们甩下一大截。内德沿着海岸朝西走了一段，涉过几条急流，来到一处高地平原。平原为茂密的森林所包围。有几只翠鸟沿着急流飞着，但却不让人接近。它们如此小心，说明它们知道如何躲避我们这些双足动物，因此，可以下结论说，该岛即使无人居住，但至少有人常来光顾。我们穿过一片肥沃的草地，来到一片小树林边缘，林中鸟儿成群，鸣唱着飞来飞去，颇为热闹。

“只不过是些鸟儿。”孔塞伊说。

“鸟中也有可吃的！”捕鲸手说。

“没有可吃的，内德朋友，”孔塞伊争辩道，“我都看见了，只不过是些普通鹦鹉而已。”

“孔塞伊朋友，”内德煞有介事地说，“在无物可食的人眼里，鹦鹉就是野鸡呀。”

“我插一句，”我说道，“如果会烹调，这种鸟味道也很不错。”

的确，在林中浓密的树叶下面，大群大群的鹦鹉飞来蹦去，经过细心调教，它们就能学说人话。此刻，雄鹦鹉正围绕着五颜六色的雌鹦鹉和一本正经的白鹦鹉在咕咕地叫着；白鹦鹉似乎在思考什么严肃的哲学问题，而一些赤红的丝舌鹦鹉则像一块块被风吹起的薄纱，在鸟群中飞来飞去。在这群鸟中，有飞起来呼呼作响的大绿鹦鹉，有纯天蓝色的巴布亚鹦鹉，还有不少各种各样的非常好看但却不可食用的鸟儿。

可是，此地所特有的一种鸟却没有出现；这种鸟从来不会飞出阿鲁群岛和巴布亚群岛的边界。但没多久，我们就有幸一睹这种鸟的芳姿倩影了。我们穿过一处不太浓密的矮树丛，来到一片荆棘丛生的平地。我看到许多美丽的鸟儿在飞翔，它们那长长的羽毛排列特殊，使之不得不逆着风飞。它们的姿势似波浪起伏，在空中展示自己的优美曲线和绚丽色彩，引人注目，令人心迷。我毫不犯难地便认出这种鸟来。

“极乐鸟！”我叫喊起来。

“鸣禽目，直肠亚目。”孔塞伊接着说。

“是小山鹑属吗？”内德·兰德问。

“我想不是的，兰德师傅。不过，我倒是盼着您能以娴熟的枪法打下一只来，这是热带地区大自然中的一个迷人物种！”

“我试试看，教授先生，不过，我使枪可没有使捕鲸叉那么顺手。”

马来人靠这种鸟与中国人进行大宗贸易。他们所使用的捕捉这种鸟的方法，我们都不会。他们有时在极乐鸟喜爱栖息的高大树木顶端布设罗网，有时则使用强力粘鸟胶，鸟一旦被粘住，就动弹不了，有时甚至在极乐鸟常去喝水的泉里下毒。我们只能在极乐鸟飞翔时举枪射它，但其效甚微。说实在的，我们因此而没少浪费弹药。

上午十一点光景，我们翻过该岛中央大山的第一道山梁，至此，我们仍一只鸟也没打着。我们的肚子咕咕直叫，本指望打到猎物，饱餐一顿，可是希望落空。幸好，孔塞伊举枪，一枪竟中两鸟，解决了腹中饥，真是大出所料。他打下的是一只白鸽和一只山鸠，我们急匆匆地把毛煺光，把它们弄干净，穿在小铁扦上，堆起枯枝干叶，点火熏烤。两只让人垂涎的鸟儿在火上烤着，内德便用面包果做起面包来。不一会儿，白鸽与山鸠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骨头，大家都啧啧称赞，味道好极了。这些鸟平时吃的是肉豆蔻，所以肉味香醇，美味可口。

“它们的味道如同吃香菌长大的仔鸡似的。”孔塞伊说。

“现在，内德，您还缺什么吗？”我问加拿大人。

“缺一只四条腿的猎物，阿罗纳克斯先生，”内德·兰德回答道，“这些鸽子只不过是塞塞牙缝！所以，如果打不着带肋排的动物，我是不会满足的！”

“我也是，如果打不到一只极乐鸟的话，我也是不会满足的。”

“那我们就继续寻找猎物吧，”孔塞伊说，“不过得往回走，往海边走。我们已经翻过了一道梁，我想我们还是回到森林中去的好。”

这主意很在理，我们接受了。走了一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一片地地道道的西米森林。有几条无毒的蛇从我们脚前逃走。极乐鸟在我们靠近时也扑地飞走。我觉得很沮丧，认为再也捉不到它们了。正在这时候，走在前面的孔塞伊，突然弯腰俯身，并惊呼一声，随即跑到我的跟前，手里竟提着一只极乐鸟。

“啊，好样的，孔塞伊！”我高兴地叫了起来。

“先生过奖了。”孔塞伊回答道。

“不是过奖，小伙子，你真的很了不起，竟捉到一只活的极乐鸟，而且还是空手捉到的！”

“如果先生仔细瞧瞧，就知道我这没什么了不得的。”

“那怎么回事，孔塞伊？”

“因为它像鹌鹑似的醉了。”

“醉了？”

“是的，先生。它在豆蔻树下贪吃豆蔻吃醉了，我就是在豆蔻树下抓到它的。您看，内德朋友，贪馋无度后果有多么严重！”

“真是见鬼了！”加拿大人反驳道，“两个月来，我只是喝了点儿杜松子酒。干吗？这么揪住不放呀！”

他俩斗嘴时，我在仔细地查看这只奇异的鸟儿。孔塞伊没有弄错，这只极乐鸟确实是被芳香的豆蔻汁给迷醉了，没了一点儿气力，已经无力飞翔，只能踉踉跄跄地勉强走路。但是我并不担心。我会让它醒过来的。这种鸟是巴布亚及其邻近岛屿上的八种鸟中最美丽的一种。这是一种“大翡翠”极乐鸟，是最稀有的一种。它身长三十厘米，个头儿相对小一些，双眼长在喙旁，而且也不大。它的颜色美丽和谐，黄喙，棕爪，翅尖泛红，脑袋与后颈淡黄，喉间翠绿，腹部与前胸呈栗色。其尾上耸立着两个角形绒球，与细而柔的长羽毛浑成一片。整体看去，此鸟确实美不胜言，所以当地土著人给它起了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太阳鸟”。我真希望能将这只奇异的鸟儿带回巴黎，赠送给巴黎植物园，目前，植物园内尚无这种活的极乐鸟。

“这种鸟果真如此稀罕？”加拿大人并非从艺术的角度，而是以猎人对待猎物的眼光问道。

“十分罕见，我诚实的朋友，特别难能可贵的是弄到了一只活的。就算是死的，这种鸟仍然是极珍贵的走私物品。因此，土著人常想方设法地弄虚作假，如同制造假珍珠和假钻石一样。”

“什么？”孔塞伊惊诧地嚷道，“有人制造假极乐鸟？”

“是啊，孔塞伊。”

“那么，先生可知道土著人是怎么造假的？”

“当然知道。季风季节来临时，极乐鸟尾巴周围的漂亮羽毛就会脱落，博物学家称这种羽毛为副翅羽。造假者便把这些脱落的羽毛搜集来，再巧妙地把它们往事先被拔去副翅羽的可怜的虎皮鹦鹉身上插。然后，再把缝合的地方弥合好，涂上颜色，弄得天衣无缝，卖给欧洲的博物馆和喜欢这种鸟的鸟类爱好者。”

“真妙！”内德·兰德说，“尽管这不是极乐鸟，但羽毛总还是极乐鸟的，如果买去不是为了食用，我看那也无伤大雅！”

我得到了这只极乐鸟，遂了心愿，但加拿大人的愿望尚未得到满足。然而，两点光景，运气来了，内德·兰德打到一头肥肥的野猪，巴布亚土著人称之为“巴利—乌唐”。我们正想弄到一头四足兽时，它就撞到枪口上了，真是太让人高兴了。内德·兰德因自己一枪命中而得意得很。野猪中的是电光子弹，一枪毙命。

加拿大人先从野猪身上剔出六根肋排，准备烧烤，作为晚餐；然后，他又开始剥野猪皮，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清洗干净。这之后，我们又去打猎，成绩最佳的当然仍旧是内德·兰德和孔塞伊。他俩在灌木丛中挥打着，惊起一群袋鼠。它们伸展开富有弹性的腿脚，蹦跳着逃开去。可是，电光子弹比它们的速度快得多，所以它们难逃厄运。

“啊！教授先生，”正打猎打得开心的内德·兰德大声叫道，“这猎物非常美味可口，尤其是炖着吃！这是‘鹦鹉螺号’的最好储备呀！两只，三只，五只！地上躺着五只！一想到我们把它们通通吃光，让艇上的蠢货们连肉渣都尝不着，我真高兴死了！”

我想，若不是高兴，加拿大人可能会把那群袋鼠全都杀光！他打死十二只，就不再打了。孔塞伊对我们说，这种有趣的袋类动物是无胎盘哺乳类动物中的第一目。这些动物身体短小，是“兔袋鼠”的一种，通常住在树洞中，跑时速度飞快；它们虽说不算太肥，但肉质却属上乘。我们对打猎的收获十分满意。内德兴头最大，提议说第二天再到这个迷人的岛上来，他想把岛上所有的可食用的四条腿动物全都打光。可是，他没有想到会出现意外。

傍晚六时，我们回到海滩。我们的小艇仍旧停在原地。“鹦鹉螺号”停在离海岸两海里处，看着就像是一座长形暗礁。内德·兰德马不停蹄地忙着准备晚餐。他厨艺高超，让人不得不服。火上烧烤着野猪肋排，不一会儿便香味四溢，弥漫于空气之中……我发现自己也学起加拿大人的样子来，面对新鲜的烤野猪肉，我也有点儿按捺不住了！请大家原谅我，就像我因相同的理由而原谅兰德师傅一样！

总之，这顿晚餐真是美不胜言。还有那白鸽和山鸠，也给晚餐锦上添花了。西谷米粉面条、面包果制面包、几只芒果、半打菠萝以及一种椰桃肉酿的饮料，让我们吃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我甚至觉得，我这两个高兴异常的忠实伙伴已经头脑晕乎，不怎么清醒了。

“我们今晚不回‘鹦鹉螺号’了怎么样？”孔塞伊问。

“我们永远也别回去了，如何？”内德·兰德更进一步。

正在这时候，一块石头落在我们面前，突然打断了捕鲸手的问话。

尼摩艇长的闪电

我们并未站起身来，只是扭脸往森林那边望去，我正在往嘴里塞东西的手突然停止在空中，而内德·兰德的手已经把食物塞进嘴里，也立刻停住不动了。

“石头不会从天而降的，”孔塞伊说，“除非是陨石。”

第二块石头又落了下来，是一块经过打磨的石头，把孔塞伊手上的一只香喷喷的鸽子大腿打落在地。这愈发证明他所说的话完全正确。

我们三个人全都站了起来，举枪准备还击。

“会不会是猴子？”内德·兰德大声问道。

“与猴子差不多，”孔塞伊答道，“是些野蛮人。”

“快回小艇！”我边往大海走边喊。

我们真的是在且战且退，因为有二十多个拿着弓箭和石块的土著人出现在一片矮树林边，遮挡住右边的地平线，距我们顶多一百米远。

我们的小艇所在的位置距我们有十图瓦兹。

野蛮人正在向我们逼近。他们尽管没有跑着追赶我们，但其动作却是满含敌意的。石块和箭像雨点般飞来。

内德·兰德不愿将猎获物丢弃，便不顾眼前的危险，硬是一只胳臂夹着野猪，一只胳臂夹着袋鼠，动作十分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几分钟后，我们跑到沙滩了。我们把食物和武器放上小艇，把小艇推到海里，装好双桨，转眼间一切都处置完毕。我们尚未划出两链远，只见一百多个土著人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地拥进齐腰深的海水里。我抬眼往“鹦鹉螺号”望去，想知道这些土著人的出现是否把艇上的人惊动了，都爬到艇顶平台上来了。可是，平台上未见人影。那庞然大物就趴在海上，没有一点儿动静。

二十分钟后，我们上了“鹦鹉螺号”。嵌小艇的舱门是敞开着的。我把小艇拴扣好之后，便进到艇舱里。

我们往客厅走去；客厅里传来乐声。尼摩艇长正俯身于管风琴上，陶醉在音乐之中。

“艇长！”我喊了一声。

他没听见。

“艇长！”我又叫了一声，并用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他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转过身来。

“啊，教授先生，是您啊！”他冲我说道，“怎么样，打猎的收获不错吧？植物标本也没少采集吧？”

“是的，艇长，”我回答说，“可不幸得很，我们引来了一群两条腿的动物，他们就在附近，我们非常担心。”

“什么两条腿的动物？”

“是些野蛮人。”

“野蛮人！”尼摩艇长语含讥讽地说道，“教授先生，您踏上陆地便遇上野蛮人，颇为惊讶吧？野蛮人陆地上哪儿没有呀？再说，您所说的野蛮人比其他的人更坏吗？”

“可是，艇长……”

“对我而言，先生，我到处都能碰上野蛮人。”

“好吧！”我回答他道，“您若是不想在‘鹦鹉螺号’上接待他们的话，您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您就放心吧，教授先生，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些野蛮人人数可是不少。”

“您数过有多少？”

“起码有一百多人。”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边说边把手指搁在管风琴上，“即使巴布亚的所有土著人全都集合到这儿来，‘鹦鹉螺号’也绝不会害怕他们的攻击。”

于是，艇长的手指又开始在敲击琴键了，但我发现他敲击的只是黑键，因此，他所弹奏出来的旋律便带有一种苏格兰音乐的乐调。一会儿过后，他便忘了我的存在，沉浸在一种梦幻之中，我也就不想去惊扰他的梦境了。

我再次登上平台，天色已暗，因为，在这低纬度地区，太阳落得很快，没有黄昏这种过渡。格波罗阿尔岛已经陷入朦胧之中，看不清楚了。不过，海岸上仍有无数火把的亮光，说明土著人并没打算离去。

我独自一人就这样在平台上待了几个小时。我时而在想那些土著人——但我已不怎么害怕他们了，因为尼摩艇长那坚定的信心鼓舞了我——时而又把他们忘到脑后，只顾去欣赏那热带地区的美丽夜色。数小时之后，黄道十二宫的星辰将照到法国，我的思绪随着它们飞向了祖国。月亮在天穹中发出洁白的光辉。我此刻在想，这颗忠实而惹人喜爱的地球卫星后天又将回到这同一地方来，掀起海浪，把“鹦鹉螺号”从珊瑚礁上托起。将近午夜时分，我看到黑漆漆的海面以及海岸边的树底下，寂静无声，我便回到自己的舱房，安然入睡。

一夜过去，未出现意外。那些巴布亚人大概是被海湾中停着的那个大怪物给吓住了，否则他们便会轻而易举地冲进“鹦鹉螺号”舱里来，因为舱盖是敞着的。

1月8日，早晨六点，我又上了艇顶平台。晨雾在渐渐地散去，那个岛屿在薄雾中显现出来，先是海滩，随后整个岛全都显露了出来。

那些土著人仍旧守在那儿，人数比头一天增多了——可能有六百人。有几个土著人利用海水退潮，跑到珊瑚礁顶，距“鹦鹉螺号”不足两链远。

我能很容易地看清楚他们。他们是些真正的巴布亚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天庭饱满，鼻子肥厚且直挺，牙齿洁白。羊毛似的头发染得红通通的，与他们那如同非洲东北部的努比亚人一样的黑而亮的身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那被割开拉长的耳朵上，坠着成串的骨质饰品。这些土著通常都是赤裸着身子。在他们中间，我看到几个女人，腰上用草绳系着一条草裙，垂至膝上遮羞。有几个像是头领，脖子上戴着月牙形饰物和红白色玻璃珠项链。差不多人人都背着弓、箭、盾，肩上还搭着一种网状袋，内装石子。他们用投石器把石子投出，又准又狠，得心应手。

其中的一个头领距“鹦鹉螺号”非常近，正全神贯注地研究我们的潜艇。他可能是一位地位很高的“玛多”[1]，因为他身披一件用芭蕉叶编成的辫状织物，边缘有花饰，染有鲜艳的颜色。

这个土著头领距我们很近，我举枪便能把他击毙，但我觉得还是先看看他是否有真正的敌对行动再说。在欧洲人与野蛮人相逢时，欧洲人应以守为攻，不应先发制人。

整个退潮期间，这帮土著人一直在“鹦鹉螺号”附近不怀好意地走来走去，但并没有嗷嗷乱叫。我总听见他们在重复着一个词——“阿塞”，从他们的手势分析，像是在邀请我们到陆地上去，可我觉得，还是谢绝这一邀请的好。

因此，这一天，小艇没有离开大艇，兰德师傅因无法多弄点儿食物而沮丧得很。这个心灵手巧的加拿大人便趁此机会拾掇从格波罗阿尔岛上带回来的肉和西米粉。至于那帮土著人，十一时光景，珊瑚礁顶快要被涨起的海水淹没时，便都回到岛上去了。但我还是发现，海滩上的人数明显地增加了。他们也许是从邻近岛屿或从巴布亚本岛跑来的。不过，我仍旧没有见到土著人的独木舟。

由于没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我便想在这清澈明净的海水中捕捞些贝类。这里，贝壳、植虫动物和深海植物全都清晰可辨。再说，如果真的如尼摩艇长所说，明天海水涨潮，艇就可以漂浮起来，进入大海，那我们在这儿也就是最后一天了。

于是，我把孔塞伊叫上来，让他给我带一张轻巧小网，这网与捞牡蛎的网差不太多。

“那些野蛮人呢？”孔塞伊问我，“先生可别怪我多嘴，我觉得他们并不太凶！”

“可他们是吃人肉的生番啊，我的小伙子！”

“人可以既吃人肉，又很诚实，”孔塞伊回答道，“如同人既可以贪嘴又可以诚实一样，两者并不矛盾。”

“对啊！孔塞伊，我同意你的看法，他们是诚实的吃人肉的生番，他们会诚实地把俘虏吃掉。只不过我并不想让别人给吞食，即使是被诚实地吃掉也不愿意，因此我得时时刻刻地加倍小心，因为‘鹦鹉螺号’的艇长似乎并不很专心防范。好了，我们开始捕捞吧。”

我们兴致勃勃地捞了半天，但并没捞到什么珍稀的玩意儿。小网里满是印尼米达鲍鱼、竖琴螺、黑贝，较多的是我此前未曾见过的极其漂亮的槌贝。我们还捞到一些海参、珍珠牡蛎和一打小海龟，这些都准备送到艇上的配膳室里去。

但是，我未曾料到，我的手竟不经意地摸到了一件稀罕物，应该说是抓到了一个自然变形的珍品。这纯粹是偶然，实属罕见。孔塞伊把网撒下去，拉上来后，网里有各种各样的常见贝壳。突然，他看到我把手伸进网去，从中捞出一个贝壳，我立即发出一声贝类学家的尖叫，也就是说，发出一声人的嗓子所能发出的最尖厉的叫声。

“啊！先生这是怎么了？”孔塞伊惊恐地问道，“先生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没有，小伙子，不过，我宁愿掉一根指头，也愿意获此发现！”

“发现什么了？”

“一个贝壳。”我指着我的战利品给他看。

“可这只是一个斑岩斧蛤呀！斧蛤属，斧蛤目，腹足纲，软体动物门……”

“没错，孔塞伊，可是，这个斧蛤不是从右往左转，而是从左往右转的！”

“这怎么可能？”孔塞伊大声说道。

“就这么可能，小伙子，这是一只左旋斧蛤！”

“一只左旋斧蛤！”孔塞伊非常激动地重复了一句。

“你好好看看它的螺塔！”

“啊！我向先生发誓，”孔塞伊用颤抖的手拿着那珍奇的贝壳激动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激动过呢！”

这确实让人激动不已！确实像博物学家们所指出的那样，右旋是一种自然规律。行星及其卫星，无论是公转还是自转，皆由右往左。人常用的是右手而非左手，因此，人所使用的工具、器械、扶梯、门锁、钟表发条等，也都是以从右往左的原则安排的。大自然也同样是以这一原则造就了贝壳的纹路。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贝壳都是右旋的。偶尔碰到一个螺塔左旋的，收藏家必以重金买下。

因此，我同孔塞伊二人都怀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在欣赏这件罕见的宝贝。而且，我还在想着用它去丰富巴黎自然史博物馆的馆藏。正在这时候，倒霉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土著人扔来一个该死的石块，打碎了孔塞伊正拿在手中的那件宝物。

我立刻发出绝望的悲鸣。孔塞伊冲过去取枪，举枪瞄准十米开外的一个正在摇动着投石器的土著人。我正待上前制止，但枪声已响，击碎了对方胳膊上吊着的护身符。

“孔塞伊！”我大声喊着，“孔塞伊！”

“怎么了，先生？难道先生没有看见那个吃人生番已经开始攻击了吗？”

“不能因为一个贝壳要了一个人的命！”我对他说道。

“啊，这个浑蛋！”孔塞伊大声吼道，“我宁愿他打碎的是我的肩胛骨！”

孔塞伊说的是真心话，可我是不会同意他的看法的。其实，情况早已发生了变化，只不过我们并未注意而已。二十多只独木舟已经把“鹦鹉螺号”给围住了。这些独木舟是用掏空的树干做成的，细长狭窄，还配备着两根竹制长竿，浮在水面，保持平衡，利于行驶。划船者半裸着身子，技术娴熟，见他们驶来，我的心不觉悬起来。

显然，这些巴布亚人曾与欧洲人打过交道，能够识别欧洲人的船只。可是，对于这个趴在海湾里的既无桅杆又没烟囱的长长的钢铁圆锥体，他们会作何想法呢？他们会认为它不是个好玩意儿。他们开始还远远地观察，不敢近前，可是，见它竟一动不动，胆子便逐渐大起来，想凑近前来，看个究竟。

可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的靠近。我们的武器动静不大，对土著人的震慑作用微乎其微，他们害怕的是那种发出巨响的大炮之类的武器。如果没雷鸣，光是闪电，那也不怎么吓人，尽管雷声并不危险，而闪电则会置人于死地。

这时候，一只只独木舟距“鹦鹉螺号”愈发近了，箭像雨点般落到了艇上。

“真见鬼！下雹子了！”孔塞伊说，“可能还是毒雹子！”

“必须报告尼摩艇长。”我边说边钻进艇舱。

我下到客厅，厅内没见任何人。我试着敲了敲艇长的房门。

房内传出一声“请进”。我走了进去，只见艇长正在埋头计算着，眼前满是X和其他的代数符号。

“我打扰您了吧，艇长？”我客气地问了一句。

“是的，阿罗纳克斯先生，”艇长回答说，“不过，我想，您来找我一定有什么重要原因。”

“非常重要。土著人的独木舟把我们包围了，再过几分钟，肯定将有数百名土著人向我们发动攻击。”

“噢！”尼摩艇长平静地答道，“他们是划着独木舟来的？”

“是的，先生。”

“好吧，先生，关上舱盖就是了。”

“正是，不过，我是来告诉您……”

“这个再简单不过了。”尼摩艇长说。

随即他按了一下电钮，向值班艇员下达了一道命令。

“全办妥了，先生。”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道，“小艇放置好了，舱盖盖好了。我想，您用不着担心，连你们的驱逐舰的炮弹都奈何不了的铜墙铁壁，该不会被他们土著人击穿吧？”

“我倒是不怕，艇长，不过危险依然存在。”

“什么危险，先生？”

“危险在于，明天这个时候，必须打开舱盖，让‘鹦鹉螺号’换换空气……”

“这没错，先生，因为我们的艇像鲸类动物似的需要换气。”

“可是，万一到时候，巴布亚人占据着艇顶平台的话，我看不出您如何阻止他们从敞开的舱盖攻进来。”

“先生，您这么说是认为他们能够上得了潜艇吗？”

“我想是的。”

“先生，那就让他们上来好了。我没理由不让他们上来。这些巴布亚人都是些穷苦可怜的人，我也不愿看到因我对格波罗阿尔岛的到访，他们中有人因此送了命！”

他说完此话，我便想告退，但尼摩艇长却让我留下来，坐到他的身旁。他颇感兴趣地向我询问我们在陆地上游览的情况，也问了打猎的情况，他似乎无法理解我那位加拿大同伴怎么那么喜欢吃肉。接下来，我们就漫无边际地闲聊了一通。尼摩艇长仍然像先前一样不怎么流露自己的感情，但却显得和蔼可亲多了。

我们还特别聊到了“鹦鹉螺号”目前的处境，它目前搁浅的地方正是当年迪蒙·迪维尔差点儿送命的那个海峡。尼摩艇长因此而引出了下面的这段话：“这位迪维尔是你们国家一位伟大的航海家，是你们那些最聪慧的航海家中的一员！他是你们法国人的库克船长，是一位不幸的学者！他不惧怕南极的冰层、大洋洲的珊瑚礁和太平洋中的那些吃人生番，却悲惨地因火车失事而葬送了性命！在他弥留之际，若尚能思考的话，您不难想象他最后的想法是什么！”

尼摩艇长说这话时显得十分激动，我不免也受到了他的感染。

随后，我们拿起海图，再一次回顾了这位法国航海家的功绩，他所做的环球之旅，那两次使他发现阿黛利海岸和路易—菲利普海岸的南极探险，以及他对大洋洲地区的那些主要岛屿所做的水文测量。

“你们的那位迪维尔在海面上所能做到的，”尼摩艇长对我说，“我在海底也都做了，而且比他做得更顺利，更全面。他的‘星盘号’和‘泽雷号’总是不断地遭受风浪的袭击，颠簸摇晃得十分厉害，而不像‘鹦鹉螺号’这样，是一间安静的工作室，在海洋中泰然自若，不受干扰！”

“不过，艇长，”我说道，“迪蒙·迪维尔的那两条三桅船与‘鹦鹉螺号’却有着相似之处。”

“愿闻其详，先生。”

“相似之处就是，‘鹦鹉螺号’也同它们一样地搁浅了。”

“‘鹦鹉螺号’并未搁浅，先生，”尼摩艇长不客气地回敬了我一句，“‘鹦鹉螺号’就是为了能在海床上停靠而专门制造的。迪维尔必须进行繁重的劳动和艰难的操作，才能使他的那两条船漂起来，而我则无须这么做。‘星盘号’和‘泽雷号’差点儿就沉没了，而我的‘鹦鹉螺号’则不会有任何的危险。明天，在我所说的日子，所说的时刻，潮水就会把它平平稳稳地浮起来，它又将进入大海中去远航。”

“艇长，”我说道，“我并不怀疑……”

“明天，”尼摩艇长说着便站起身来，“明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鹦鹉螺号’将浮起来，毫发无损地驶离托雷斯海峡。”

他说得铿锵有力，说完后便微微地欠身致意。这是表示我得告退了。于是，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孔塞伊还在我的房间里，他是想知道我与艇长会晤的结果。

“我的好小伙子，”我对他说道，“我告诉他‘鹦鹉螺号’受到巴布亚土著人的威胁了，他总觉得我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回答我时的语气总带点儿嘲讽的意味。因此，我所能告诉您的就是：相信他吧，放心地去睡你的觉吧。”

“先生不需要我做点儿什么吗？”

“不需要了，我的朋友。内德·兰德在干什么呢？”

“先生容禀，”孔塞伊回答道，“内德正在做袋鼠肉糜，肯定会非常好吃！”

孔塞伊告退后，我独自一人了，随即上床躺下，但却难以入睡。我能听见那些土著人在平台上又跺又跳，还不停地怒吼狂叫着，声响挺大。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艇员们仍旧一如既往，毫无反应。他们丝毫不把这帮吃人生番放在眼里，犹如坚守在固若金汤的要塞中的士兵们看到要塞墙壁上的蚂蚁在忙碌一样。

早晨六点，我起身下床。舱盖没有打开，艇内空气没有更换，不过，储气舱里储满了空气，此时已开始启动，为“鹦鹉螺号”缺氧的空气输送去几立方米的氧气。我在自己的舱房里工作，直到中午，一直未见尼摩艇长。艇上似乎并没人在做起航的准备。

我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便前往大客厅。此刻挂钟正指着二时三十分。再过十分钟，海潮就将达到最高点。如果尼摩艇长的断言不失之轻率的话，“鹦鹉螺号”马上就要漂浮起来了。不然的话，它想离开这片珊瑚礁，就又得再等上好几个月了。

然而，没多大一会儿，我便感到艇身有了预兆性的颤动。我听到了船底板摩擦珊瑚礁上凹凸不平的石灰块的声音。

两点三十五分，尼摩艇长出现在大客厅。“我们要起航了。”他说。

“啊！”我应了一声。

“我已下令打开舱盖。”

“可那些巴布亚人呢？”

“那些巴布亚人？”尼摩艇长稍稍耸了耸肩说。

“他们会不会冲进‘鹦鹉螺号’里来？”

“怎么冲进来？”

“从您下令打开的舱盖口啊！”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平静地说道，“他们无法通过舱盖口进到‘鹦鹉螺号’舱内来的，即使舱盖是敞开的。”

我看着艇长没说话。

“您不明白？”他问我道。

“一点儿也不明白。”

“好吧！您跟我来，您一看就明白了。”

我朝着中央扶梯走去。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已经先来到那儿了。他们看到几名艇员打开舱盖，正满脸疑惑呢；外面传来的是一阵阵怒吼和吓人的叫骂声。

舱盖板朝外打开。有二十多张模样吓人的面孔显现在众人面前。可是，第一个将手放到梯子栏杆上的土著人，被某种我看不见的不知什么力量弹了一下，慌忙逃开，边跑边跳边喊，吓得不成人样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上前试探，先后上来十多个，但都同第一个人一样被弹了一下，给吓跑了。

孔塞伊都看傻了。生性急脾气的内德·兰德按捺不住，冲向扶梯，但双手刚一接触到栏杆，立刻被击倒在地，仰面朝天。

“真是见鬼了！”他叫嚷着，“我被雷击着了！”

我一听此话，立刻省悟。那已不再是铁梯扶手，而是一根金属电缆，它接通船上的电，通到平台上。但凡触摸着它的，都必然遭到猛烈的一击——要是尼摩艇长把船上的电流全都接到这根导体上来的话，那可是一触即丧命的！说实在的，他这是在他与入侵者之间拉起了一道电网。

这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巴布亚人已经退走。我们嘛，便半开玩笑地去安慰可怜的内德·兰德，替他按摩揉搓，他正像个魔鬼附体的人似的唠叨着，诅咒着。

这时候，“鹦鹉螺号”被潮水托了起来，于两点四十分离开了它搁浅的珊瑚石床，时间正如艇长所说的，分毫不差！螺旋桨缓慢而有力地拍击着海水，艇速渐渐加快。安然无恙的“鹦鹉螺号”很快便驶到了洋面上，把托雷斯海峡那狭窄的水道甩在了身后。

[1] 玛多，当地土语，意为“头领”。

强制性睡眠

翌日，1月10日，“鹦鹉螺号”又下潜航行，速度极快，我无法估计它到底航速多少，但至少每小时三十五海里。其螺旋桨在飞速转动，难以数出它的转数来。

我在想着那架神奇的电机，它不仅向“鹦鹉螺号”提供动力、热和光，还能保护它不受外界的侵犯，使“鹦鹉螺号”成了一个圣约柜[1]，但凡触碰它的人，必遭电击。我这么想着，心里不免升起一种景仰之情，对制造该艇的工程师们产生了无限的仰慕。

我们一直往西行驶，1月11日，越过位于东经135°、北纬10°的韦塞尔角。韦塞尔角是卡奔塔利亚湾的东端。这里仍然潜伏着不少的暗礁，但分布得比较稀疏，而且航海图上都有精确的标注。“鹦鹉螺号”较为顺利地避开了其左舷的莫尼岩礁，以及其右舷的维多利亚暗礁。这些礁石位于东经130°、北纬10°，我们的艇一直严格按这一条纬线航行。

1月13日，艇驶入帝汶岛海域。尼摩艇长了解这座位于东经122°的岛屿。该岛面积为一千六百二十五平方千米，由印度王公统治着。这些印度王公自称是鳄鱼的后代，也就是说，他们源自人们所能说出的最古老的血统。因此，他们那些身披鳞甲的祖先得以在岛上河流中大量繁衍，成为众人顶礼膜拜的动物。人们对它们倍加爱护，娇惯它们，奉迎它们，喂养它们，把用面团做的“姑娘”送给它们当美食，外来人如果胆敢动手打这些神圣的蜥蜴类动物，那可不得了，必然惹火烧身。

不过，“鹦鹉螺号”并未与这些丑陋不堪的动物争个高低。帝汶岛只是在大副中午测量方位时才露出了一小会儿。同样，那个名为罗地的小岛我也只是影影绰绰地看到。罗地属于帝汶群岛的一部分，岛上的女子在马来人口市场上享有美誉。

“鹦鹉螺号”从这儿开始，行驶方向有所改变，朝着西南方驶去。此时船头正朝向印度洋。

这个古怪的尼摩艇长这是想把我们往哪儿带啊？他是不是想重回亚洲海岸？还是想靠近欧洲海岸？一个想躲开人烟稠密的大陆的人，是不会做此决定的！他是不是想往南去？是不是要绕过好望角和合恩角，径直驶往南极？“鹦鹉螺号”在太平洋里航行，轻车熟路，方便自由，他是不是想重返太平洋？过些日子定能知晓他究竟想去何方。

经过卡捷礁、海伯尼亚礁、塞林伽巴丹礁和斯科特礁——这些礁石是陆地与海洋相争的最后几个据点——之后，1月14日，我们就望不到陆地了。“鹦鹉螺号”的行驶速度一下子减慢了，而且变得怪兮兮的，忽而在水下航行，忽而又浮出水面行驶。

在这段行程中，尼摩艇长对不同深度的海水温度进行了有趣的试验。通常情况下，这类试验是用相当复杂的仪器来进行的，但无论是用温度探测器（其玻璃管常因水压而破裂），还是用以金属的电阻不同为依据制造的仪器加以测量，所得到的数据总让人觉得不太有把握。而且，所取得的数据又无法充分加以检验。尼摩艇长则相反，他亲自潜入海底去测量水温，他的温度计与各水层的海水接触，立即就能把准确数字显示出来。

就这样，“鹦鹉螺号”有时靠往储水舱里灌水，有时靠艇侧翼的斜板，陆续潜到水下三千米、四千米、五千米、七千米、九千米和一万米的深处进行检测，最后获得的结论是：在水下一千米以下的深度，不同的纬度，海水温度是恒定的，始终都是4. 5℃。

我怀着极大的兴趣观看着这些试验。尼摩艇长对这些试验认真而富有热情。我总在揣摩，他做这些试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人类的利益？这好像不太可能，因为没准哪一天，他与他所做的记录就会一起葬身未知的海域，除非他打算把他的试验结果告诉我。但这就等于承认我这次奇异的海底旅行是有期限的，然而，我却并未看到这次旅行到底何时是个头儿。

不管怎么说，尼摩艇长还是把他所获得的各种数据告诉了我。这些数据构成了一份关于全球主要海洋海水密度的报告。从他把所得数据告诉我这件事中，我获得了一个与科学无关的个人信息。

那是1月15日的早晨，我与尼摩艇长在艇顶平台上散步，他边走边问我知不知道海水的不同密度。我回答说不知道，并补充说科学在这方面尚缺乏精确的观测报告。

“这方面的观察我做过一次，”他对我说道，“而且我敢保证它们的准确性。”

“非常好，”我说，“但‘鹦鹉螺号’可是另一种世界，艇上学者们的秘密是传不到陆地上去的。”

“您说得对，教授先生，”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对我说道，“这的确是另外的世界。它像太阳周围和地球相伴的那些行星与地球不相干一样，与陆地并不相干，地球上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土星上或木星上的学者们都在研究些什么。不过，由于机缘巧合，命运把我们这两个世界的人弄到了一起，我可以把我所观测到的结果告诉您。”

“您请讲，我在听着，艇长。”

“您知道，教授先生，海水的密度比淡水的大，但海水的密度并不是相同的。譬如，我把淡水的密度以‘一’来表示，那么大西洋的海水密度就是一又千分之二十八，太平洋的海水密度就是一又千分之二十六，地中海的海水密度就是一又千分之三十……”

“啊！”我寻思，“他是不是想去地中海探探险？”

“爱琴海的海水密度是一又千分之十八，亚得里亚海的海水密度是一又千分之二十九。”

很显然，“鹦鹉螺号”并没有躲避船只往来频繁的欧洲海域，因此，我可以得出结论，它将把我们带往——可能是在不久之后——文明的大陆。我想，内德·兰德听到这个特别的消息之后，一定会喜出望外。

有好几天工夫，我们都是整天忙着做各种各样的试验：关于不同深度的海水含盐量的，关于海水的感电作用的，关于海水颜色的，关于海水透明度的等。在这些试验中，尼摩艇长的聪明才智得到充分的发挥，而同时，他对我们也倍加关怀照顾。这之后，我又一连几天没见到他，因此，我在艇上又感到孤独寂寞了。

1月16日，“鹦鹉螺号”像是酣然入睡了似的，在水面下仅仅几米的地方停滞不前了。潜艇上的电机没有运转，螺旋桨也不动了，任由潜艇在海水中漂动。我猜测可能是艇员们正忙着对内部进行维修，因为机器开动，震动剧烈，所以维修是必需的。

这时候，我与我的同伴们亲眼目睹了十分有趣的一幕。客厅里的舷窗护板没有盖上，“鹦鹉螺号”的舷灯没有开，可以看到海水一片昏暗。预示着雷雨将至的昏暗天空浓云密布，光线被遮挡住了，海面缺乏亮度。

在这种光线条件下观察海中情况，连最大的鱼看着也是影影绰绰的。突然间，“鹦鹉螺号”忽地变得一片光明。我原以为是舷灯打开了，把电光射到了海水中，但并非如此，我稍稍细看，便明白自己搞错了。

此刻，“鹦鹉螺号”正漂浮在一层被磷光照亮的海水里，海水中的磷光变得分外耀眼。这光亮是无数会发光的微生物造成的，经艇体外壳的反射，亮度增大。这时候，我惊诧地看到，这闪亮的光有如熔炉里熔化了的铅水，或烧至白热化了的金属块，相比之下，水里的某些明亮部分反倒变成了阴影，而原先的阴影却消失不见了。不！这不是我们习惯使用的照明装置所发出来的光！这中间有着一种非比寻常的活力与运动！这光让人觉得它富有生命力！

其实，那是深海中无穷无尽的纤毛虫、粟粒状夜光虫聚集在一起所造成的光亮。它们是一些真正半透明的小水母球，身上有着许多如丝般纤细的触须，夜里会发出光亮，三十立方厘米的水中其数量最多时可高达两万五千只。水母、海星、海月水母、海笋以及其他一些发出磷光的植虫动物所散发的光亮，与这些纤毛虫、粟粒状夜光虫所发出的光交相辉映，光亮度就会变得更加大。至于发出磷光的植虫动物，它们身上浸满被海水分解了的有机物的油脂，可能还带有各种鱼类分泌出来的黏液。

一连数小时，“鹦鹉螺号”一直漂浮在这片闪亮的水里。看着那些巨大的海洋动物像蝾[2]一样在水中嬉戏，我们感到无比欣喜，惊叹不已。在这片虽发光但并不发热的海水中，我看见还有一些体形优美、动作敏捷的鼠海豚，它们是大海中不知疲倦的丑角。还有一些剑鱼，长有三米。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鱼，能预知暴风雨的来临，它们还不时用巨大的长剑击打大客厅的水晶窗玻璃。接着，还有一些比较小的鱼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有各种鳞豚、鲭鱼、狼鱼，以及上百种各式各样的鱼，它们从这片亮光区游过，留下一道道水纹。

这种光彩夺目的景象蔚为壮观！也许是某种大气条件增强了这种现象？抑或是海上掀起了风暴？但是，不管怎么说，“鹦鹉螺号”停在海面以下几米深处，感觉不到风暴掀起的惊涛骇浪，依然安然悠闲地静静地轻轻摇晃着。

我们如此这般地行驶着，被各种奇异景象陶醉着。孔塞伊在观察他的那些植虫动物、节肢动物、软体动物和鱼，并对之加以分类。

日子一天天地逝去，我都不再去数它了。

内德想方设法地在按照自己的口味变换饭食。我们真的形同蜗牛，终日待在壳内，我还敢说，要变成一只地地道道的蜗牛也并非难事。

但我们觉得这种日子还是很安逸、很顺心的，所以也不再去想地球上还存在着另一种不同的生活。可是，就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们又想到了我们的处境之奇特。

1月18日，“鹦鹉螺号”正行驶在东经105°、南纬15°的海域。海面风大浪急，波涛汹涌，暴风雨将至。狂风卷着巨浪从东边刮来。气压计上的度数几天来一直在下降，预示着我们将要与大自然进行一场艰苦搏斗。

大副上来测量的时候，我已经先来到了平台上。我像往常一样等着听他说出他每天都说的那句话。可是，这一天，他说出了另一句我依然听不懂的话。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尼摩艇长上来了。他举起望远镜，对着远方水天相接处望去。

有好几分钟工夫，艇长始终呆立不动，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望远镜对着的那个点。然后，他放下望远镜，与大副交谈了几句。大副显得很激动的样子，尽管他在竭力地克制，但未能奏效。尼摩艇长比较能够克制自己，仍旧是声色不露的冷漠样子。此外，他似乎对什么事还提出了异议，但大副态度十分坚决地予以了反驳。我从他们的声调与手势之不同估计，觉得至少是这么个情况。

我也集中全部注意力朝他们所观察的方向看去，但什么也没看出来。此时此刻，水天一色，天空与大海相连，但水平线依然清晰可辨。

尼摩艇长在平台上来回地走着，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连一眼都没看过我，也许他压根儿就没发现我。他步子坚定，但不如平日里那么适步均匀。有时他停下脚步，双手搂抱在胸前，仔细地观察着大海。在这广阔浩瀚的大海上，他想找到什么呢？何况，“鹦鹉螺号”此时此刻离最近的海岸至少也有好几百海里！

大副又拿起望远镜，固执地往天际处搜索着。他来回地走着，还不停地跺脚，显得有点儿神经质，与他那位镇定自若的艇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这个秘密肯定很快就会弄明白的，因为，根据艇长的指令，机器加大了马力，螺旋桨加快了转动速度。

这时候，艇长的注意力又被大副吸引了过去。艇长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朝大副指着的那个点望去。他仔细地观察了很久。

我觉得好不蹊跷，便忍不住跑回大客厅，拿来我平时所使用的那架高倍望远镜。我在突出于平台的舷灯窗框上靠好，打算把海天交汇处仔细地搜索一遍。

但是，还没等我把眼睛贴在望远镜上，望远镜就被一只大手猛地夺走了。我立刻转过身去，看见尼摩艇长站在我的面前，但我简直都快认不出他来了。他的模样完全变了。他两眼闪着阴郁的光，凹陷于紧蹙起的眉头之下，嘴半张着，全身僵直，双拳紧握，脑袋缩在肩膀里。这表明他内心里充满着一股强烈的怒火，蓄势待发。他一动不动，我的望远镜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他的脚前。

我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他，让他大为恼火？还是这个难以捉摸的怪人以为有什么“鹦鹉螺号”上的客人不该知晓的秘密被我发现了？

不！他的这股怒火并不是冲着我来的，因为他的目光并没有对准我，而是一直固执地盯着水天交汇处那个难以捉摸的点。

尼摩艇长终于克制住了自己。刚才那完全变了模样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跟大副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冲着我。“阿罗纳克斯先生，”他用相当严厉武断的口气对我说道，“现在！我要求您遵守您向我做出的承诺。”

“关于什么的，艇长？”

“我得把您同您的两位同伴关起来，直到我认为可以让你们出来时为止。”

“您是这潜艇的主人嘛！”我两眼盯着他说，“可我能否向您提个问题？”

“您不能提任何问题，先生。”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觉得没什么可争的了，只有服从的份儿，因为任何反抗都是无效的。

我下到内德·兰德和孔塞伊的舱房里，把尼摩艇长的命令向他们转达了。大家不难想象，加拿大人听到这话之后是什么反应。另外，我也没时间对这事加以解释，因为有四个艇员就等在舱房门口，他们随即便把我们带到我们第一天登上“鹦鹉螺号”时所住的那个房间里去了。内德·兰德还想质问两声，但对方理都没理，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就算是回答了。

“先生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孔塞伊问我。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我的同伴们说了。他们跟我一样感到非常惊讶，也都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便开始冥思苦想，可尼摩艇长那张充满忧虑的奇怪面孔一直缠绕在我的脑海中。我无法将两种合乎逻辑的想法联系在一起，因此，我便陷入种种极其荒谬的假设之中。这时候，内德·兰德说了一句，把我从苦苦思索中拉了出来：“瞧！午餐都给预备上了！”

的确，饭菜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显然，尼摩艇长在下达开足马力行驶的命令的同时，也下令为我们准备好午饭。

“先生可否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忠告？”孔塞伊问我。

“你说，小伙子。”我回答道。

“那好！请先生还是先吃上一点儿的好，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说得对，孔塞伊。”

“真倒霉，”内德·兰德嘟囔着，“给我们准备的又是艇上的老一套。”

“内德朋友，”孔塞伊说，“要是人家连饭也不给准备，你又能怎样？”

这么一说，捕鲸手被噎住了，什么话也不说了。

我们开始吃起来。吃饭时很沉闷，全都不吭声。我几乎没吃多少。孔塞伊为防万一，强逼着自己往嘴里塞。内德·兰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点儿也没少吃。饭很快就吃完了，然后我们便各自斜倚在自己的角落里。

这时候，囚室中的那盏半圆球形灯熄灭了，我们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内德·兰德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可我觉得奇怪的是，孔塞伊也呼呼大睡起来。我很纳闷，是什么让他们这么嗜睡的呢？我正这么想着，眼睛也不听使唤地睁不开了。我虽尽力地硬撑着，但仍不由自主地把眼睛闭上了。我脑子里有着一种痛苦的幻觉。很显然，我们刚才吃的食物里放了安眠药！这么说，为了不让我们知晓尼摩艇长的秘密，光把我们关起来还不行，还得让我们睡得死死的！

这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关舱盖的声音，让艇轻轻摇晃的海浪已经感觉不到。看来，“鹦鹉螺号”已经离开海面，下潜到静止的水层里去了。

我竭力地抵御着睡意，但却无济于事。我的呼吸在减弱，我感到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四肢动弹不得，像瘫痪了似的。我的眼皮像灌上了铅，怎么也睁不开。一种病态的、充满幻觉的困意攫住了我。不一会儿，幻觉消失，随即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1] 圣约柜是《圣经》中提到的最神圣的物件，里面藏着两块石板，石板上刻有上帝与以色列人所立的约法。

[2] 蝾，中世纪传说中的动物，据说它能够在火里生活。

珊瑚王国

第二天，一觉醒来，我感觉头脑十分清醒。令我深为惊诧的是，我竟然身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的同伴们想必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被送回到他们所住的舱房里去了。夜间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同我一样毫无所知，要想揭开这个秘密，只好等以后遇上机会再说了。

于是，我便想着离开自己的房间。我是再一次获得自由呢？抑或依然是个囚徒？我确实是完全自由的！我打开舱门，走到纵向通道，上了中央扶梯。头一天夜晚关上的舱盖现已打开，于是我便上了艇顶平台。

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已在那儿等着我了。我问了问他们，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睡得很死，什么也记不起来，发现自己身在自己的舱房里时，他们也颇为惊愕。

我们觉得依然与往日一样寂静而神秘的“鹦鹉螺号”，此时正漂浮在海面上，缓缓前行。艇上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内德·兰德用他那犀利的眼睛观察着大海。海上茫茫一片，加拿大人什么也没看见，既不见船只，也不见陆地。此刻，西风呼啸，卷起阵阵排浪，“鹦鹉螺号”明显地摇晃着。

“鹦鹉螺号”换完空气之后，一直在海面以下平均十五米深处行驶着，这样，它可以随时迅速浮出水面。1月19日这一天，“鹦鹉螺号”一反常态，多次浮出水面。每次浮出水面时，大副总要上到平台，接着便说出他那句说惯了的话来。

尼摩艇长没有露面。艇上人员中，我只见到了那个面孔木然的侍者，他像往常一样，按时地、默不作声地给我们送来饭菜。

两点左右，我在大客厅里忙着整理笔记，尼摩艇长推门进来。我向他打了个招呼。他只微微地向我点了点头，我几乎都没有看出来。他没有跟我说话。我便接着做我自己的事，心里却在暗想，他会对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不寻常的事向我解释一番的。但他什么话也没说。我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他脸色憔悴，眼睛发红，似乎一夜都没合眼，而且面带焦虑和悲伤。他来回地走动着，坐下去又站起来，随手拿起一本书，随即又放下了，眼睛望着那些仪器，可又不像往常那样做记录。他的确是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焦躁不已。

他终于走到我面前，询问道：“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医生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么个问题，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但并没有回答他。

“您是医生吗？”他又问了一遍，“您有好几位同事都学过医，比如格拉蒂奥莱、穆坎—唐东以及其他一些人。”

“是的，”我说道，“我是医生，当过住院医师，在到巴黎自然史博物馆工作之前，我曾行医数年。”

“那好，先生。”

我的回答显然令尼摩艇长感到满意。但我却不知他为何向我提出这么个问题，所以我便等着他再问，好根据情况做出回答。

“阿罗纳克斯先生，”艇长对我说，“您可否为我的一名艇员诊治一下？”

“他病了？”

“是的。”

“我这就跟您去。”

“请吧。”

我得承认，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艇员的病同昨天夜晚所发生的事有关。昨晚的那个秘密同那个生病的艇员一样，都让我感到十分关切。

尼摩艇长把我领到“鹦鹉螺号”的艇尾，让我进了艇员舱旁的一间舱房。

舱房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他相貌刚毅，是一个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

我俯身探望那人。他不仅患病，而且身上有伤。他头上裹着洇出血来的纱布，用两只枕头垫着。我把缠着的纱布解开，那人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没哼一声。

他伤势非常严重，头盖骨被钝器击碎，脑浆都露了出来，伤口深及脑髓；脑浆中还带有血块，宛如葡萄酒渍。病人的脑子既受到挫伤又受到震荡。他呼吸微弱，肌肉痉挛，脸在抽搐；大脑大面积存在炎症，以致感觉与动作非常迟钝。

我为伤者号了一下脉，脉搏时有时无，肢体末梢已经变凉。我觉得死亡将近，已无力回天。我又为他把纱布裹起来，抚平，然后转身面向尼摩艇长。

“他怎么受的伤？”我问他道。

“这不是关键！”艇长支吾着，“‘鹦鹉螺号’撞了一下，机器上的一根杠杆断了，砸着了他。您觉得他的情况怎么样？”

我迟疑着没有回答。

“您直说吧，”艇长对我说道，“他不懂法语。”

我又看了看受伤的艇员，然后说道：“他活不过两小时了。”

“就没有什么法子可想了吗？”

“没有。”

尼摩艇长的手颤抖起来，眼里也溢出了泪水，我原以为他生来就不会流泪的呢。

我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个垂死者，生命正在逐渐地离他而去。灯光照着他的床，使他的面色显得格外苍白。我看见他那聪明的额头上，大概是痛苦或贫困，过早地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我想从他弥留之际的含混不清的只言片语中，意外地发现他一生的秘密。

“您可以走了，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对我说道。

艇长留在垂危病人身边，而我则告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被刚才的一幕弄得很不平静。这一整天，我心中都缠绕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夜里，我睡不踏实，常从梦中惊醒，仿佛听见远远地有哀歌声，如同葬礼时的圣诗一般。他们是不是在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做临终祷告？

第二天早晨，我上了平台。尼摩艇长已经在那儿了。他一见我上来，便立刻朝我走过来。

“教授先生，”他对我说道，“今天去一次海底，您意下如何？”

“带我的两个同伴一起去吗？”我问道。

“只要他们愿意同行。”

“我们听从您的命令，艇长。”

“那就请你们去穿好潜水服吧。”

他只字未提那个垂死的人或者说已经死了的人。我下到内德·兰德和孔塞伊的房间，把尼摩艇长的建议告诉了他们。孔塞伊立即欣然同意了，而内德·兰德这一次也表示非常愿意与我们同行。

说话时是早上八点。八点三十分，我们便穿好了这次海底漫游的行头，带上了照明和呼吸装备。双重门启开，我们便随同尼摩艇长及其十多名艇员，踏上离海面十米深的海底。“鹦鹉螺号”就停泊在那儿。

过了一个缓坡，便是一处高低不平的凹地，深度在十五米左右。这里与上次所见到的地方不同，没有细沙，没有海底草地，更无海底森林。我立即发现，尼摩艇长今天带我们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珊瑚王国。

在植虫动物门海鸡冠纲中，有一个柳珊瑚目。此目分三个科：柳珊瑚科、木贼科和珊瑚科。珊瑚属于最后这一科。珊瑚很有趣，先是被归入矿物界，后又被归入植物界，最后又被归入动物界。古时候的人把它视为药材，而现代的人则把它视为饰物。是马赛人佩索内尔于1694年最终把它归入动物界的。

珊瑚是聚集在易碎的石质珊瑚骨上的微小动物群。珊瑚虫具有独特的繁殖能力，系无性繁殖，它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同时又有共同的生活。因而，这是一种天然的社会主义。我了解关于这种奇特的植虫动物的最新研究成果。根据博物学家们的精确观察，它们起着矿化作用，同时形成树枝状结晶体。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以与参观大自然在海底种下石化森林相媲美的了。

鲁姆科尔夫灯打开了。我们顺着正在形成中的珊瑚层走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珊瑚层总有一天将会把印度洋的这一部分海域给封锁住的。路旁满是杂乱无章地缠在一起的小珊瑚丛，上面开满了闪烁着白光的星形小花朵。不过，与陆地上的植物生长形式相反，这些附着在地面礁石上的树枝状结晶体，是从上往下长的。

灯光照在这些色彩艳丽的珊瑚树上，景象万千，煞是迷人。我仿佛看见这些圆柱形薄膜细管在水波下颤动着。我真想动手采摘几片带有纤细娇嫩触须的新鲜花冠。这些花冠有的已经盛开，有的则含苞欲放。正在这时，一些身子轻捷、鳍在迅速摆动的鱼儿，像飞鱼似的在珊瑚枝间游来游去。而在我的手稍稍靠近这些有着生命活力的花朵，这些有着生命活力的含羞草的时候，整个花丛便立即发出警报，白色花冠便缩进红色的花套中去，花朵在我眼前消失，珊瑚丛因而变成了一堆圆形石头。

这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得以置身其间，一睹这种最珍贵的植虫动物品种的风采。这儿的珊瑚可与地中海沿岸各国——法国、意大利和柏柏尔人国家[1]——的珊瑚相媲美。它们中最美丽的几个品种被冠以“血红花”“血红泡”之美名，在交易市场上十分抢手，每千克售价高达五百法郎。这儿海底下的珊瑚是全世界采集珊瑚者的“金矿”。这种珍贵物质常与其他珊瑚骨混杂，形成密实而难以分辨的整体，被称为“马克西奥塔”，我认为那是一些地地道道的美丽的红珊瑚。

稍往前走，珊瑚丛变得愈加密集，树枝状结晶体也越来越大。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真正的石化了的矮树丛，千姿百态，犹如结构奇特的建筑。尼摩艇长走进一条昏暗的长廊，长廊的缓坡把我们渐渐地引到一百米的深处。我们的蛇形玻璃管灯的灯光，照射到那些粗糙凹凸的门拱上面，照射到像枝形吊灯一样的穹隅上面，不时地产生着一些魔幻般的效果。在这个矮珊瑚丛中，我还观察到一些别的珊瑚虫，十分有趣，比如海虱珊瑚和节叉鸢尾珊瑚；还有几丛珊瑚藻，有绿有红，是真正带有咸石灰质硬皮的海藻，博物学家们经过长期争论之后，最后才把它们划归到植物界。然而，根据一位思想家的说法：“这里可能是真正的起点，生命在此从无知觉的沉睡之中隐隐约约地苏醒过来，但并未脱离其初始时的粗犷状态”。

走了两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走到深约三百米的海底，也就是来到了珊瑚开始形成的极限深度。在这里所见到的已不再是珊瑚丛和零散孤立的不起眼的珊瑚矮林，而是大片的森林，是巨大的矿化植物，是成为化石的参天大树。它们与美丽的羽毛花彩状植物交织在一起，而这类海洋藻类植物颜色鲜艳，婀娜多姿，煞是养眼。我们从它们那隐于海水阴暗中的高大树枝下顺顺当当地穿越，脚下却别有洞天，那是由笙珊瑚、星形贝、菌贝等铺成的五彩缤纷的花毯。

景色真是美不胜收，非笔墨所能描述！多么遗憾，我们竟无法交流感受！

为什么我们非要禁锢在这种金属和玻璃的头盔之中，彼此无法畅谈呢？至少也得让我们像水中的鱼儿一样生活，或者让我们像两栖动物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可入水可登陆，不受限制！

此时，尼摩艇长停下了脚步。我和我的两个同伴也止步不前。我回过头去，只见艇员们围着艇长站成个半圆形。我再仔细一看，发现其中的四个艇员肩上扛着一个长长的东西。

我们是站在一大片林间空地的中央，周围围绕着的是最大的海底森林的树枝状结晶体。灯光照射在这片林间空地上，那光亮变得模糊，宛如黄昏，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空地尽头更加暗淡，只有几缕珊瑚尖发出微弱的光亮。

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就站在我的身旁。我们观看着，此刻在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们马上就会看到一个奇特的场面。我朝地面望去，发现地面上有一些鼓起来的地方，鼓得不算很高，上面堆着一层石灰质的土，整齐有序，像是人为所致。

林间空地的中央，在一个用石块草草地搭起的台基上，立着一个珊瑚十字架，伸着长长的双臂，宛如石化了的血液制成的。

尼摩艇长做了个手势，一名艇员走上前去，走到离十字架几步远处，从腰间取下一把十字镐，开始挖掘。

我立刻明白过来！这个林间空地是一块墓地，他们挖的是一个墓穴，那四个艇员肩上扛的长长的东西是昨天夜里死去的那位艇员的尸体！尼摩艇长及其艇员前来此处，为的是把自己死去的同伴安葬于这个与世隔绝的海底墓园中！

不！我的情绪从未如此激动过，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念头——我真不愿意看到眼前的这个场面！

墓穴在慢慢地挖着。鱼儿受到惊扰，四处逃窜。我听得见十字镐击地时的响声，镐尖碰到沉于海底的燧石，时不时地会迸出火星来。墓穴在变长，变宽，很快便深可容纳尸体了。

这时候，抬尸体的艇员们走近前来。尸体用白色足丝包裹着，被放入灌满水的墓穴中。

尼摩艇长双臂呈十字形搂抱着，死者生前的朋友们都跪倒在地，祈祷着……我和我的两个同伴也都在虔诚地鞠躬致礼。

墓穴随即用刚才挖出的土给填上了，形成了一个不太大的坟墓。

坟墓填完后，尼摩艇长及其艇员便站起身来，走到坟前，再次跪倒，双手前伸，做最后的告别……

此刻，送葬队伍已踏上返回“鹦鹉螺号”的路径，经过林中拱形物，沿着矮树丛和珊瑚丛，一路上坡而行。

艇上的灯光终于隐约可见了。我们朝着那亮光处向前走。一小时光景，我们回到了“鹦鹉螺号”上。

我一换完衣服，就登上艇顶平台，走到舷灯旁坐了下来，脑子里闪现着一些可怕的念头。

尼摩艇长走到我的身旁。我站起身来，对他说道：“这么说，那个人如我所说，昨夜死了？”

“是的，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回答我说。

“那他现在是在珊瑚墓园里与他的同伴们长眠在一起了？”

“是的，他将被众人遗忘，但我们却不会忘记他！我们挖了坟墓，珊瑚虫将会尽职尽责地把我们那些死去的人永远封闭起来！”

艇长突然以颤抖的手掩面，想止住悲声，但却未能如愿，他抽泣着说道：“那离波涛汹涌的海面数百英尺的地方，就是我们静谧的墓地！”

“艇长，您那些死去的伙伴至少能够安静地长眠，不会受到鲨鱼的侵扰！”

“是的，先生，”尼摩艇长神情严肃地说，“不会受到鲨鱼以及人的侵扰！”

[1] 系指突尼斯、摩洛哥等国家，柏柏尔人是这些国家的一个民族。

第二部分

印度洋

海底旅行的第二部分从这里开始。第一部分写到珊瑚墓地为止。珊瑚墓地那激动人心的场面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不难看出，尼摩艇长的一生都是在这浩渺无垠的海洋中度过的，甚至在那深不见底的海底里为自己准备好了墓地。在那里，没有任何的海洋怪物去侵扰“鹦鹉螺号”的主人及其患难与共的朋友们的长眠。“也不会受到人的侵扰！”艇长当时就补充过这一句。

这位艇长对人类社会存有一种无法改变的不信任与愤懑。

至于我，已不再满足于孔塞伊所沾沾自喜的种种假设。这位诚实的小伙子坚持认为，“鹦鹉螺号”的艇长是一个怀才不遇的学者，他以鄙夷不屑来回敬世态炎凉。孔塞伊还认为，他是一位不为人理解的奇才，由于对陆地上的一切深感失望，才不得不避到这个世人无法来到而他的本性又能充分发挥的地方。但依我看，这种假设只能解释尼摩艇长性格的某一方面。

确实，我们那天晚上被关押起来，并通过药物让我们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艇长粗暴地从我手中夺下望远镜，有所防范地不让我观察海面；“鹦鹉螺号”受到无法解释的撞击，导致那个艇员受重伤而死。凡此种种，极其自然地理清了我的思路。不！尼摩艇长不仅仅是在逃避人类！他的种种神奇的装备也不只是为他那自由的本性服务，很可能还想用来进行我尚不知个中原委的可怕报复。

眼下，我还什么都不清楚。我只是在昏暗中看到了一点儿亮光而已，因此，我只是满足于记录，或者说，把发生的事情如实地记录下来。

另外，尼摩艇长并未对我们加以约束。因为他也知道，想从“鹦鹉螺号”逃走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根本也没让我们做出任何承诺，以约束我们自己。我们只不过是几个俘虏，是几个受到优待的艇上客人似的俘虏。再说，内德·兰德也从未放弃过重获自由的念头。可以肯定，他会利用一切可乘之机来实现自己的愿望。我可能也会仿效他。不过，要是把艇长好心好意让我们了解到的“鹦鹉螺号”的秘密带出去，那未免太不仗义了！因为我尚无法决定，应该憎恨此人呢，还是应该赞赏他？他到底是个受害者呢，还是一个刽子手？再者，海底漫游一开始就让我着了迷，我想把海底游历遍之后，再彻底地离开他。我想把深藏于海底的各种神奇之物全部观察清楚。我想看到世人尚未看到过的一切。为了满足自己的这种强烈的好奇心，即使以生命为代价，我也在所不惜！可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太平洋里航行了有六千海里了，可我们什么也没发现，或者说，几乎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我清楚地知道，“鹦鹉螺号”正在接近有人居住的陆地，一旦遇有逃脱的机会，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置同伴们的性命于不顾，那也太残忍了。我必须与他们一起逃走，甚至带领他们逃走。但逃脱的机会会出现吗？作为一个被人强行剥夺了自由的人，我希望能够遇到这种机会，但作为一个学者，一个具有强烈好奇心的人，我又不希望遇上这种机会，我确实是处于两难境地。

1868年1月21日中午，大副登上平台测量太阳的高度。我也上了平台，点上一支雪茄，看着他操作。我明显地看出大副并不懂法语，因为我好几次大声地自言自语，他都没有吭声，无动于衷。如果他懂法语的话，他一定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关切的神情来。

当他在用六分仪观测时，“鹦鹉螺号”上的一名艇员，就是那个在克雷斯波岛漫游时一直陪着我们的体格强壮的人，上来擦拭舷窗玻璃。于是，我便仔细地观察研究起这盏舷灯来。舷灯里有一些凸状镜片，如同灯塔那样安装着，把灯光聚集在需要照到的地方，亮度增加了一百倍。这盏灯设计得极其巧妙，能够使它的全部光亮都充分地发挥出来。灯光是在真空中产生的，既可保证光度的均匀，又能保证光的强度。而且，真空又能减少对石墨的消耗，灯的弧光正是从两根石墨棒之间产生出来的。对于尼摩艇长来说，节约石墨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石墨棒可能不太容易更新。而在真空状态下，石墨棒的损耗微乎其微。

当“鹦鹉螺号”又要继续它的海底航行时，我回到了客厅里。舱盖已经关好，潜艇径直往正西方向驶去。

我们正在印度洋五亿五千万公顷的广阔海域中乘风破浪。海水清澈透亮，望着海水几乎令人目眩。在印度洋，“鹦鹉螺号”一般都是在二百米深处行驶。几天来，一直都是如此。我对大海怀有极深的感情，如果换了与我不一样的人，也许会感觉过得又缓慢又单调乏味。我每天都要上平台散步，接受海上新鲜空气的沐浴；我还透过舷窗观看海中那千变万化的美景；有时还去图书室看那些藏书；有时还记一些笔记。这些事情足够我忙的了，我也就无暇去感觉时间的缓慢和生活的单调了。

我们的身体状况良好。对艇上的饭菜已能适应。内德·兰德情绪有所抵触，便想方设法地变换饭菜的花样，可我却觉得他这纯粹是多此一举。另外，处于恒温之中，我们甚至都没有感冒之虞。而且，那种在普罗旺斯被称作“海茴香”的珊瑚草，艇上存了不少，用上面的珊瑚虫嫩肉，可以制成极其有效的止咳糖浆。

几天来，我们看到了许多蹼足类水鸟，有大海鸥和一般的海鸥。

我们曾打了几只，加以烹饪，不失为一种海上野味。有一些大鸟，远离陆地，在海上做长途飞行，疲劳乏力，落在水面歇息；这些大鸟中，我发现了几只很美的信天翁，这种信天翁属长翼科，叫声难听，恍若驴叫。

蹼足科的代表有军舰鸟，它们飞得很快，在海面捕鱼的动作迅速敏捷，干净利落，还有数目很多的鹲，也被称作稻草尾鹲，以赤尾鹲居多，它们身上长有红色条斑，大小如鸽子一般，羽毛白中透着一点儿粉红，使黑色翅膀尤为醒目。

“鹦鹉螺号”上的渔网还捕捞上来好几种玳瑁属海龟，它们背部隆起，身上的玳瑁非常珍贵。这种善于潜水的爬行动物，闭上长在鼻子外孔边上的那块肉阀，就能潜入海底，待上很长时间。为防止海底动物的袭击，它们睡觉时都缩进壳内，有几只被捕捉上来时还睡得十分香甜呢！总的说来，海龟肉并不算好吃，但海龟蛋却非常的可口。

至于鱼类，当我们透过舷窗窥视它们在海底的生活秘密时，总是赞叹不已。我看到了几种此前从未见到过的鱼。

我要特别提及的是红海、印度洋和大西洋赤道附近的美洲海岸一带所特有的贝壳鱼。这种鱼像甲鱼、犰狳、海胆和甲壳动物一样，身上披着一层既非白垩质也不是石质的，而是真正骨质的护甲。这种护甲有的呈三角形，有的呈四边形，非常坚硬。在护甲呈三角形的鱼里，我记录下来几种，都是身长五厘米、肉质鲜美、富于营养、长着棕尾黄鳍的。我甚至想到要把它们弄到有些海鱼也能适应的淡水中去养殖。我还记录下了背部长有四个小包的四边形鳞甲鱼；身体下面带有白点的能训练得像鸟一样听话的鳞甲鱼；三角形的带刺的鳞甲鱼（其针刺由骨质粗皮的延长部分构成，奇怪的是，它会发出如同打呼噜的叫声，因而被戏称为“海猪”）；状如单峰驼的鱼，身上长有一个锥形鼓包，其肉硬如牛皮，嚼不动。

我想从孔塞伊这位分类大师的日记中列举几种鱼，那是这一带海域所特有的单鼻豚属的鱼，如身上长有三条纵纹的赤背白胸豚，色彩鲜艳、身长七英寸的电豚。还有其他属的鱼：卵形鱼，形同一个黑褐色的蛋，身上带有白色条纹，无尾；虎鱼，是海里真正的豪猪，浑身长刺，能缩为一个满是刺的圆球；各大洋里均有的海马；海蛾鱼，长嘴，宽胸鳍，形如翅膀，即使无法飞翔，起码也可以蹿得老高；鸽子鱼，尾上长有一圈圈的鳞，身体扁平；大嘴巨颌鱼，长二十五厘米，通体发光，甚是好看，味道鲜美；美首鱼，脑袋凹凸不平，体色青灰；无以数计、会蹦跳的鲥鱼，身带黑道，胸鳍很长，能在水面飞速滑行；味道甚佳的帆鱼，其鳍可像帆似的竖起，顺风漂流；美丽夺目的彩鱼，系大自然的分外垂青，使之五颜六色，有黄的，天蓝的，银白的，金黄的；绒翼鱼，鱼翅如丝一般；杜父鱼，总在污泥中钻来钻去，看着脏兮兮的，能够发出轻微声响；鲂鲋，其肝脏有毒；波迪昂鱼，眼睛上长有能活动的眼罩；哨子鱼，嘴巴很长，状如管子，系海洋中的真正猎手，身上长有一种无论沙瑟波公司还是雷明顿[1]公司都设计不了的枪，枪里射出一滴水，就能杀灭一只昆虫。

按拉塞佩德的分类法，第八十九属的鱼属于硬骨鱼第二亚纲，其特征为有一鳃盖和鳃膜。在这类鱼中，我发现了鲉鱼，头上长有长刺，仅有一个背鳍。这种鱼有的身上长有细鳞，有的没有，这取决于它所属的亚属。第二亚属的鱼中，我看到了二趾鱼，长约五厘米，身有黄道，头长得挺古怪的。在第一亚纲的鱼中，我看到了几种不同类型的怪鱼，也就是那种被称之为“海蟾蜍”的鱼，脑袋很大，有的头上还有着很深的皱褶，有的头上长着大大的鼓包。这种鱼身上长有立刺，浑身满是结节，还有一些长短不一的难看的角，身上和尾巴上的表皮很厚。海蟾蜍的立刺竖立着，十分危险，所以它是一种令人厌恶而又让人望而生畏的鱼。

从1月21日到23日，“鹦鹉螺号”每天二十四小时连续航行，共行驶了二百五十法里，亦即五百四十海里，每小时的航速为二十二海里。我们之所以能在途中辨认出一些鱼类，是因为它们为电光所吸引，总在追随着我们。它们中的大部分因无法跟上“鹦鹉螺号”的航行速度而被甩在了后面，但也有一些能够紧跟着艇游上好长一段时间。

24日早晨，在南纬12°5′、东经94°33′处，我们看到了基灵岛。这是一座石珊瑚岛，岛上椰树遍布，非常美丽，达尔文先生和菲茨罗伊船长曾经登上过该岛。“鹦鹉螺号”挨着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的绝壁行驶。拖网捕捞到很多各种各样的真蛸和棘皮动物，还有许多软体动物门的怪异的甲壳类动物。一些珍稀的动物丰富了尼摩艇长的珍藏，我看见其中有一种星点状的、产生于贝壳上的珊瑚骨，这种珊瑚骨通常是附着在贝壳上的。

不一会儿，基灵岛便看不见了。“鹦鹉螺号”向西北方向的印度半岛南端径直驶去。

“这是一片开发了的陆地，”内德·兰德对我说道，“与野蛮人多过狍子的巴布亚的那些岛上相比，要强多了！教授先生，在印度的这片陆地上，有公路、铁路，还有英国人、法国人和印度人的城市。不用走五英里就能遇到一个同胞。嗯，还不该与尼摩艇长分道扬镳吗？”

“不，内德，不，”我口气坚决地说，“就像你们水手常说的，走走看吧！等等再说。‘鹦鹉螺号’正在接近有人居住的陆地，它总有一天会回到欧洲去的。就让它把我们带到欧洲去吧。一旦到了我们欧洲海域，我们就可以见机行事了。再说，我琢磨尼摩艇长也不会像在新几内亚森林里那样，让我们到马拉巴尔海岸或科罗曼德尔海岸去打猎的。”

“怎么！先生，我们难道不可以不要他批准吗？”

我没有回答加拿大人，我不想与他争论。其实，我心里在想，既然命运把我们带到“鹦鹉螺号”上来，我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

自基灵岛起，艇速在减缓。航行路线也变得很随意，没有一定之规，经常潜入很深的海底。艇员们多次通过杠杆，利用侧翼斜面板。我们因此而下潜至三千米深处，但仍旧未到达印度洋的海底。印度洋这片辽阔海域，有些地方连可以测到一万三千米的深海探测器都未能到达。至于深海层的温度，船上的温度计倒是一直指着4℃。我只是注意到，在海洋表层，深一些的海水总是比海面的海水要凉一些。

1月25日，洋面上空无一物，“鹦鹉螺号”便在洋面上行驶了一整天。强大的螺旋桨有力地拍击着海浪，溅起高高的浪花。远远望去，有谁会不认为它是一个巨大的鲸类动物呢？这一天，我四分之三的时间全都待在艇顶平台上了。我眼睛望着大海。大海上不见一物。下午四时光景，才见一艘大汽轮从西边相向驶来。有一会儿工夫，我清楚地看到它的桅杆，而它却未曾发现紧贴着水面航行的“鹦鹉螺号”。我猜测，该轮应是印度半岛和东方公司的轮船，专跑锡兰到悉尼的航线，经停乔治国王角和墨尔本。

下午五点，热带地区时间短暂的黄昏来临之前，我和孔塞伊被一个奇妙的景象惊呆了。

我们看到了一种可爱的动物。

照古人的说法，谁遇上这种动物就必然会有好运。亚里士多德、阿泰纳、老普林尼和奥皮安[2]等，都曾对这种动物的习性做过研究，并用意大利和希腊学者诗篇中的所有佳词妙句来赞美它。他们称它为“鹦鹉螺”或“疣贝螺”。不过，现代科学并未采用这种名称，而是称这种软体动物为“船蛸”。

谁若是问及孔塞伊的话，就会从这个诚实的小伙子那儿知道，软体动物门分为五个纲。第一纲是头足纲，属于这个纲的动物有的有介壳，有的无介壳。头足纲分两科，两鳃科和四鳃科，按鳃的数目加以区分。两鳃科有三个属，即船蛸、枪乌贼、乌贼，而四鳃科只有一属，即鹦鹉螺属。说了这么一通分类术语，谁若是仍然愚不可及，仍把带吸盘的船蛸与有触手的鹦鹉螺混为一谈的话，那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当时在海面上游动的正是船蛸，有好几百只之多。这些船蛸属于长有结块的那一种，为印度洋所特有。

这些迷人的软体动物依靠身体上的那根作为运动器官的管子，把海水吸入，然后喷出来，通过反作用力，身子向后运动。它们长着八只触手，其中的六只细长的触手浮于水面，另外两只带蹼的圆圆的触手则竖立着，像船帆似的迎风招展。我清晰地看到了它们的螺旋形有波纹的壳。居维叶把船蛸的壳比作造型优美的小船。这个比喻真是极其贴切！它确实像一只小船。小船载着那个往船上分泌东西的动物，而那动物却并不粘在船上。

“船蛸本可以随意离开其介壳的，”我对孔塞伊说，“可它就是不离开介壳。”

“这就像尼摩艇长，”孔塞伊一针见血地说道，“所以最好把他的艇称为‘船蛸号’。”

“鹦鹉螺号”在这群软体动物中间漂浮了约一小时。然后，突然之间，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这群软体动物把帆收了；像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触手收回，身子缩起，壳翻过去，重心改变，整个船队一下子全都消失在水中了。这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还从未见过有哪支船队如此地行动一致。

这时，夜幕骤然降临，被微风吹起的海浪在“鹦鹉螺号”舷侧顶列板下形成长长的波纹，静静地延伸开去。

第二天，1月26日，我们从东经82°处穿过了赤道，又回到了北半球。

在这一整天里，一群令人望而生畏的角鲨一直紧随着我们。角鲨这种可怕的动物在这一带海域拼命繁殖，使这一带变成了危险海区。它们中有烟灰角鲨，其背部呈棕色，肚腹灰白，长有十一排利齿；有眼睛角鲨，脖子上有一个由白圈围着的大黑点，状似眼睛；有圆吻角鲨，呈浅绿色，圆嘴，身上满是不很明显的小点。这些力大无比的动物，不时地猛烈撞击客厅舷窗上的玻璃，颇令人担忧。这时，内德·兰德压不住火了。他想回到海面上去，叉死那些巨大的海洋动物，尤其是嘴里长满马赛克似的牙齿的星鲨和长达五米的大虎斑鲨，最让他恼火。但过了一会儿，“鹦鹉螺号”便加快了航速，毫不费力地就把这群游得飞快的鲨鱼甩下很远了。

1月27日，在宽阔的孟加拉湾入口，我们多次见到海面上漂浮着一具具尸体，其状阴森恐怖！

这是印度城市里的死者，顺恒河而下，进入海中。印度唯一的收尸者——秃鹫，尚未将尸体啄完。而到了海里，角鲨则会把秃鹫留下的工作做完。

晚七时左右，“鹦鹉螺号”艇体半露在乳白色的海中行驶着。一望无垠的海洋，海水像是变成了牛奶。是月光使然？不是，因为新月刚出来两日，此刻已落入海面以下，被太阳的余晖遮住了。整个天空，虽说是星光灿烂，但与乳白色的海水相比，仍然显得有些暗淡。

孔塞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我这一现象是如何造成的。幸好我还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乳白色大海’，”我回答他说，“在安波阿纳沿海和这一带沿海，经常可以看到这种大面积白色波浪的出现。”

“可是，”孔塞伊又问，“先生能否告诉我，这种怪现象产生的原因何在呢？我想这儿的海水该不会是牛奶变成的吧！”

“不，小伙子，让我如此惊讶的白色，只是水中为数众多的纤毛虫纲小动物所造成的。这些小动物会发光，胶质无色，细如发丝，长不足五分之一毫米。它们互相粘连在一起，有时甚至连绵好几海里。”

“好几海里！”孔塞伊惊叫道。

“是的，小伙子，你就不用费尽心思去想它们该有多大的数量了！你是绝对估算不出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些航海人曾经在这样的‘乳白色的海’里航行过四十多海里。”

我不知道孔塞伊是否听从了我的建议，反正他陷入了沉思，有可能是在计算这四十海里有多少个五分之一毫米。“鹦鹉螺号”在这白色的海水中航行了数小时。我发现，它无声地在这皂沫般的水面上滑行，仿佛在海湾中的顺流和逆流交汇时引起的白色泡沫漩涡里漂浮着。

将近午夜时分，海水的颜色突然间恢复了正常，但在我们身后，一直延伸至海天相接处，天空映照着白色的水波，似乎浸于北极光的模模糊糊的光亮中。

[1] 雷明顿，美国工业家，出生于1816年，是步枪的发明者。

[2] 奥皮安，古希腊诗人。

尼摩艇长的新建议

1月28日中午，“鹦鹉螺号”在北纬9°4′处重新浮出水面，西面八海里外的陆地隐约可见。我首先看到的是那高约两千英尺的连绵起伏的山峦，奇峰突兀。我测定好方位之后，便回到客厅，在地图上比对一番，确认此为锡兰岛，是印度半岛上的一颗明珠。

我来到图书室，寻找有关这个地球上最富庶的岛屿的书籍，恰好找到了H. C. 希尔写的一本名为《锡兰与僧伽罗人》的书。古代人给该岛取了许多名字。我回到客厅，立刻记录下该岛的方位。它位于北纬5°55′到9°49′、东经79°42′到82°4′之间，岛长二百七十五英里，最宽处为一百五十英里，周长九百英里，面积为两万四千四百四十八平方英里，也就是说，比爱尔兰岛略小一点儿。

正在这时，尼摩艇长和大副走了进来。艇长看了一眼航海图，然后转身对我说：“锡兰岛是个以采珠业著称的地方。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想去参观一下采珠场吗？”

“那太好了，艇长。”

“那好，这很容易。只是，我们虽能看到采珠场，但却见不着采珠人，因为采珠季节尚未到来。不过这没什么关系。我将命令潜艇往马纳尔湾开去，夜里就可到达那儿。”

艇长对大副说了几句，大副随即便出去了。不一会儿，“鹦鹉螺号”便潜下水去，压力计显示，艇在三十英尺深处行驶着。

我于是便在航海图上寻找马纳尔湾。此海湾位于锡兰岛西北海岸，处于北纬9°，是由马纳尔小岛延伸形成的。要前往马纳尔湾，必须沿着锡兰岛的整个海岸行驶。

“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对我说道，“在孟加拉湾、印度海、中国海、日本海、美洲南部沿海、巴拿马海湾和加利福尼亚海湾，都有人在采珠，但这些地方全都没有锡兰的采珠业发达。我们也许是来早了点儿。这儿的采珠人要到3月份才齐集马纳尔湾。到那时候，三十天的时间里，有三百多条船云集此地，采集海里的宝藏，这是一个利益丰厚的活计。每只船上有十名桨手、十名采珠人，十名采珠人又分为两组，轮番潜入水中。他们把绳子一头拴在船上，另一头拴着一块大石头，双腿夹住石头潜到水下十二米左右的深处。”

“这么说，”我说道，“他们仍旧一直在沿用这种原始的采珠法？”

“是的，”尼摩艇长回答道，“尽管这些采珠场根据1802年签订的《亚眠条约》已归属世界上工业化最发达的民族——英国，但这种古老的采珠法却一直沿用至今。”

“可我觉得，您所用的那种潜水服，穿着采珠倒是很好的。”

“那倒是，不过，那些可怜的采珠人无法在水下待得太久。英国人珀西瓦尔[1]在锡兰旅行时所记的日记中提及一个名叫卡费尔的人，说他能够在水下一口气憋上五分钟，但我却不怎么相信。我知道有些潜水者能在水下待五十七秒，最优秀的可坚持到八十七秒，但这样的潜水者为数很少，而且，这些不幸的人回到船上之后，鼻子和耳朵便往外冒血水。我认为采珠人能够在水下待的时间平均约为三十秒，他们就在这短短的三十秒时间里，把采到的珍珠母急急忙忙地装进小网袋里，赶紧浮出水面。这些采珠人一般都活不了多大岁数，他们视力衰退，眼底出血，身上满是伤疤，尤为严重的是，还常常会在水下中风。”

“是啊，”我应答道，“这是一种悲惨的职业，它只是满足那些骄奢淫逸者的虚荣心罢了。不过，艇长，您能否告诉我，一条船一天能采到多少珍珠母？”

“顶多也就五万只吧。不过，我也听人说过，1814年，英国政府为了高额利润，雇人采珠，整整二十天里，竟然采集了七千六百万只珍珠母。”

“不过，采珠人也至少得到了相应的报酬吧？”我问道。

“报酬少得可怜，教授先生。巴拿马的采珠人每周只能挣到一美元。而常使用的计酬办法是，一个含有珍珠的珍珠母给一苏[2]。可是，有很多的珍珠母里是没有珍珠的！”

“这些可怜的采珠人让主人大发其财，自己只得一个苏，这也太不像话了！”

“那又有什么办法，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对我说，“您同您的同伴一起去参观一下马纳尔海滩吧，万一碰到一个早到的采珠人的话，就可以看看他们怎么干活了。”

“好啊，艇长。”

“对了，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害怕不害怕鲨鱼？”

“有鲨鱼？”我惊叫一声。我觉得这个问题是多余的。

“到底怕不怕？”尼摩艇长又问了一遍。

“说实在的，艇长，我跟这种鱼尚未套过近乎。”

“我们这些人对鲨鱼已经是司空见惯了，”艇长说，“您慢慢地也会跟它们混熟的。另外，我们会带上枪，没准儿我们顺手还能捕杀到一条呢！捕杀鲨鱼挺有趣。好吧，教授先生，明天清晨见。”

尼摩艇长轻松地说完后，便离开了客厅。

如果有人邀请你到瑞士山区去猎熊，你也许会说：“好极了！我们明天要去猎熊了！”如果有人邀请你到非洲阿特拉斯平原去猎狮，或者到印度的丛林去打虎，你会说：“啊，啊，看来我们要去打老虎或狮子了！”可是，如果有人邀请你到大海中去捕杀鲨鱼，你在接受邀请之前，恐怕就会考虑再三了。我接受了捕杀鲨鱼的邀请，可我不禁头上冒出冷汗，只好用手擦去。

“还得再考虑考虑。”我心中暗想，先别着急答应。在海底捕水獭，就像我们在克雷斯波岛的森林中所干的那样，那还算可以。可是，往你确信必然会遇上鲨鱼的海里钻，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我很清楚，在某些地方，尤其是在安达曼群岛，黑人一手拿刀一手拿绳，毫无惧色地去捕杀鲨鱼，但我也知道，同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相斗的人，多数是一去不回的！何况我也不是黑人。即使我是黑人，在这种情况下，稍有迟疑，也算不上是掉份儿的。于是，我脑子里便想开了鲨鱼，想着它那能将人咬成两截、长有好几排利齿的大嘴。我这么一想，仿佛觉得自己的腰部在隐隐作痛。而且，艇长向我发出这一糟糕透顶的邀请时的不以为然的态度，也让我难以忍受！他不就是在心里说，你还是到树林子里去打见人就下跪的狐狸吧！

“有办法了！”我寻思着，“孔塞伊是一定不会去的，这样我就可以借故不陪艇长去了。”

至于内德·兰德，说实在的，我对他可吃不准。他生性好斗，这么大的风险对他可是颇具诱惑力的。我又拿起希尔的那本书来，但我只是下意识地翻看着。我在书上看到的都是鲨鱼那大张着的嘴。

这时候，孔塞伊和内德·兰德走了进来。他们神情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儿高兴的样子。我想他们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等着他们呢。

“我不说假话，先生，”内德·兰德对我说，“您的那位尼摩艇长——让他见鬼去吧——刚才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颇让人高兴的建议。”

“啊！”我惊叹一声，“你们已经知道……”

“先生请别见怪，”孔塞伊接过话头说道，“‘鹦鹉螺号’的艇长邀请我们明天陪先生到锡兰岛那美丽的采珠场去参观。他态度十分诚恳，颇有绅士风度。”

“他没跟你们说别的什么吗？”

“没有，先生，”加拿大人说，“只是说他已跟您说过要去那儿散散步什么的。”

“是这样，”我说，“那么说，他没跟你们提过……”

“他什么也没说，博物学家先生。您同我们一起去，是吧？”

“我……那当然！我看得出，您对这事很感兴趣，兰德师傅。”

“是啊！这很新奇，很有意思。”

“也许会有危险的！”我话里有话地补充了一句。

“危险？”内德·兰德说，“只是到产珍珠母的沙洲去走走，会有什么危险！”

显然，尼摩艇长觉得没有必要让我的同伴们脑子里想到鲨鱼。我局促不安地看着他们，仿佛他们已经是缺胳膊少腿的了。我要不要提醒他们一下？要，当然要，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提起。

“先生，”孔塞伊说，“先生能否跟我们详细地讲讲采珠的事？”

“是讲采珠本身呢，”我问道，“还是讲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讲采珠的事，”加拿大人打断了我，“去现场参观之前，还是先了解一下的好。”

“那好！请坐，朋友们，那我就现学现卖，把我从英国人希尔那儿了解到的知识讲给你们听听。”

内德和孔塞伊在沙发上坐下来。加拿大人首先问道：“先生，珍珠是什么？”

“我的好内德，”我对他说，“这得看人。对诗人而言，珍珠是大海的泪珠；对东方人来说，珍珠是凝固了的露珠；对女人来说，珍珠是一种椭圆形的首饰，它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她们喜欢把它戴在自己的手指上、颈项上或耳垂上；对化学家来说，珍珠是带有点儿胶质的磷酸盐和石灰碳酸盐的混合物；对博物学家来说，珍珠只不过是双壳类软体动物分泌螺钿质器官的一种病态分泌物。”

“属软体动物门，”孔塞伊说，“无头纲，介壳目。”

“对极了，博学的孔塞伊。但是，在介壳目中，鲍鱼、大菱鲆、砗磲和海江珧，总之，所有那些分泌螺钿质，也就是分泌那种蓝色、淡蓝色、紫色或白色物质，把自己的瓣膜内壁覆盖起来的软体动物，都可能产出珍珠的。”

“河蚌也可以吗？”加拿大人问。

“当然可以。苏格兰、威尔士、爱尔兰、萨克森、波希米亚和法国的一些河流中的蚌，都能产出珍珠来。”

“好啊！那我们以后得注意点儿这些地方了。”加拿大人说。

“不过，”我又说道，“最能产珍珠的软体动物是珍珠母、乳白珠贝和珍贵的小纹贝。珍珠仅仅是一种小圆球形的螺钿质凝结物而已。它或是附着在牡蛎壳上，或是嵌入牡蛎的肉褶里。内膜上的珍珠是附着在壳上的，肉褶里的珍珠则是浮着活动的。但珍珠必须有一个坚硬的东西作为核，这核可以是一个不孕的卵，也可以是一颗沙子，在好几年的时间里，珍珠物质在这个卵或这颗沙子周围不断地沉淀，形成一层层的同心圆薄层。”

“在一个牡蛎中可以有好几颗珍珠吗？”孔塞伊问道。

“可以的，小伙子。有一些珠母简直像是一只珠宝匣。有人甚至说，一个牡蛎里至少含有一百五十条鲨鱼，这话我表示怀疑。”

“一百五十条鲨鱼？”内德·兰德惊呼道。

“谁说鲨鱼了？”我也跟着大声叫嚷道，“我是说含有一百五十颗珍珠。怎么会是一百五十条鲨鱼呢？”

“那倒也是，”孔塞伊说，“可是先生能否告诉我珍珠是如何取出来的？”

“取出珍珠的方法有好几种。比较常用的方法是，对附着在内膜上的，就用镊子夹出来。但最为常见的方法却是，把珠母摊在铺满海岸的草席上，让珠母在露天地里死掉，十天之后，珠母腐烂，珍珠也就脱落下来，然后，再把它们放进一个装满海水的大蓄水池中，把珠母剖开，清洗，然后就是两道取珠的工序了。先把商业上所说的‘纯白’‘杂白’和‘杂黑’的珍珠挑出来装箱，每箱一百二十五千克到一百五十千克。然后，再把珠母的软组织拿出来，用水煮，再过筛，直到把最小的珍珠也取出来。”

“珍珠的价格根据其大小而有所不同吧？”孔塞伊问。

“不仅大小不同价格也不一样，”我回答道，“而且还得根据其形状，根据水色，也就是说，要看它的颜色如何，看它的光泽怎样。就是说，用肉眼观察，看看它是不是色泽柔和绚丽。最漂亮的珍珠叫作贞女珠或范珠。这种珍珠是在软体动物的纤维中长成的，它色白，通常并不透明，但也有乳白色透光的。常见的呈圆球形或梨形。圆球形的多用来制作手链，而梨形的则用来做耳坠。因为这种珍珠很珍贵，所以是按颗论价。其余的那些附着在珠母壳上的，长得很不规则，则是按重量出售。最差的是小粒珍珠，主要是用来作为教堂的装饰品。”

“可是，把珍珠按大小分类，这活计可既慢又难啊。”加拿大人说。

“不，朋友。这道工序要使用十一种孔眼大小不一样的筛子。用二十孔到八十孔的筛子筛，筛不下来的则留在筛中，那是一等珍珠，用一百孔到八百孔的筛子过筛，留在筛里的是二等品，用九百孔到一千孔的筛子过筛，筛不下来的就属于小粒珍珠。”

“这办法挺妙，”孔塞伊说，“我算是懂了，珍珠分级挑选的方法是通过工具进行的。先生能否再跟我们讲讲养殖珠母的收益情况呀？”

“按希尔书中所说，”我回答道，“锡兰采珠场的年收入为三百万条角鲨。”

“三百万法郎！”孔塞伊纠正道。

“对，法郎，三百万法郎，”我重复道，“但我认为，采珠场现在的收益大不如前了。美洲的采珠场情况也是如此。在查理五世[3]统治时期，美洲采珠场年收益为四百万法郎，而如今却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了。总的说来，目前世界上总的采珠收益约为每年九百万法郎。”

“那么，”孔塞伊又问，“先生可否说一说那些天价的珍珠？”

“可以，小伙子。听说恺撒送给塞尔维丽娅的那颗珍珠，按现时的价钱来折算，高达十二万法郎。”

“我甚至听人说过，”加拿大人说，“古时有一位贵夫人用醋泡珍珠喝。”

“那贵夫人就是克娄巴特拉[4]。”孔塞伊说。

“喝那玩意儿可不好。”内德·兰德插言道。

“非常不好，内德朋友，”孔塞伊说，“可这种醋一小杯价格不菲，高达十五万法郎呢。”

“我真遗憾，没能娶这个女人当老婆。”加拿大人边说，边挥动胳膊，模样吓人。

“内德·兰德要娶克娄巴特拉！”孔塞伊嚷道。

“我也该结婚了，孔塞伊，”加拿大人十分认真地说，“此事未能如愿，错不在我。我甚至还买了一串珍珠项链送给我的未婚妻凯特·唐德尔，可她却嫁给了别人。嗨，那条项链也就花了我一点五美元。可是，教授先生，您得相信我，项链上的珍珠可是经二十孔的筛子挑选出来的上等品啊！”

“内德，您太老实了，”我笑着对他说道，“那是人造珠，是经珍珠精泡过的玻璃球。”

“不过，那种珍珠精也是很贵的。”加拿大人辩白道。

“那不值钱。那只不过是欧白鱼鳞上的银白色物质而已，从水里把这些东西采集到之后，放在氨水里保存起来。根本就值不了什么钱。”

“凯特·唐德尔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另嫁他人的。”内德师傅豁达地说。

“不过，”我说道，“说到价格昂贵的珍珠，我想没有任何一位国王的珍珠可与尼摩艇长的那颗相媲美。”

“就是这一颗。”孔塞伊指着玻璃橱窗中的一颗珍珠说。

“对。我敢说，它得值两百万……”

“法郎。”孔塞伊赶忙抢上来说。

“没错，”我说，“两百万法郎。尼摩艇长想必也没费多少周折便把它捡拾来了。”

“咳！”内德·兰德大声嚷道，“明天我们去海底漫游时，说不定也能碰上像尼摩艇长的这颗一样的珍珠呢。”

“想得倒美。”孔塞伊说。

“为什么不会？”

“困在‘鹦鹉螺号’上，要几百万法郎又有何用？”

“在艇上当然没用，”内德·兰德说，“但是……在别的地方呢？”

“哼，在别的地方！”孔塞伊摇着头说道。

“内德·兰德师傅说得没错。”我说道，“如果我们万一有幸带一颗价值几百万的珍珠回到欧洲或美洲的话，那起码也能证明我们的这次历险是真实可信的，同时又增加了冒险经历的传奇色彩。”

“我也这么想。”加拿大人说。

“可是，采珠是否危险呀？”凡事都想到坏的一面的孔塞伊问道。

“不危险，”我连忙回答道，“如果多加小心，就更没危险了。”

“干这种行当有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内德·兰德说，“顶多也就是呛几口海水罢了。”

“确实如您所说的，内德，”我尽量像尼摩艇长那样轻松从容地对加拿大人说，“不过，勇敢的内德，您害怕鲨鱼吗？”

“我不害怕鲨鱼！”加拿大人回答道，“我，一个职业捕鲸手，不会害怕鲨鱼！干我们这一行的有谁把鲨鱼当回事？”

“我所说的可不是用钩子把鲨鱼给拖上甲板来，”我接着说道，“那只是把死鲨鱼弄上来，剁掉尾巴，开膛破肚，掏出心脏，扔回海里就完事了。我说的并不是这个。”

“那您说的是……”

“您猜对了。”

“在水里？”

“在水里。”

“那也不成问题，但必须得有一把好的捕鲸叉！您知道，先生，鲨鱼这畜生有个毛病，必须翻转身子，肚腹朝人才能咬人，就在它翻转身子时……”

内德·兰德做了一个“咬”的动作，让人看着背上直冒凉气。

“您呢，孔塞伊，您是怎么想的？”

“我嘛，我得跟先生说实话。”

“那最好。”我心里暗想。

“如果先生想去与鲨鱼搏斗的话，”孔塞伊说，“他的忠实仆人没有任何理由不陪他一同前往。”

[1] 珀西瓦尔（1762—1812），英国政治家。

[2] 苏，法国旧时辅币名，一苏约等于二十分之一古斤银的价格。

[3] 查理五世（1500—155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

[4] 克娄巴特拉（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人称“埃及艳后”，与罗马统帅恺撒生有一子。

一颗价值千万的珍珠

夜色已深，我躺下睡了。但睡得很不踏实，老是梦见鲨鱼。按词源学来说，“鲨鱼”（requin）一词是从“安魂曲”（requiem）一词派生出来的，我觉得这一说法既正确又荒谬。

翌日清晨四点，尼摩艇长特别吩咐的侍者前来把我叫醒。我匆忙起床，穿好衣服，来到客厅。

尼摩艇长已经在客厅里等着我了。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对我说道，“您准备好了吗？可以出发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请跟我来吧！”

“那我的同伴们呢，艇长？”

“已通知他们了，他俩正等着我们。”

“我们不换潜水服吗？”我问道。

“还没到时候。我没让‘鹦鹉螺号’太靠近海岸，我们离马纳尔沙洲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不过，我已让人把小艇准备好了，它将把我们载往我们要去的准确地点，从那儿下水，可少走很长的一段路。潜水装备就在小艇上，等水下探险准备开始时，再穿不迟。”

尼摩艇长领着我走向中央扶梯。我们拾级而上，来到平台。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已经在那儿了，正高兴不已地等着这个“有趣的游戏”开始呢。小艇已经从大艇上卸下来，放到海里，大艇上的五名艇员正握着桨在等我们。

天还没有亮，四周仍然很黑。浮云遮住了天空，偶见几颗星星露出云层。我向陆地望去，只能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海岸线，从西南到西北挡住了四分之三的天际。夜间，“鹦鹉螺号”曾沿着锡兰岛西海岸上行，此刻正抵达海湾西面，确切地说，是在陆地和马纳尔岛形成的海湾的西面。此处，昏暗的海水下面便是珠母沙洲，长度超过二十海里，一个取之不尽的珠场。

尼摩艇长、孔塞伊、内德·兰德和我，坐在了小艇的后部。小艇的掌舵水手把好舵，四名水手紧握艇桨。艇绳解开，我们便驶离了大艇。

小艇向南面划去。桨手们不紧不慢地划着。我注意到，桨叶吃水很深，桨手们划得十分卖力，一下一下地很有节奏，每十秒钟才划一次，这是战船上常用的划船节奏。小艇在向前滑行时，水珠溅起，清澄透亮，宛如熔化了的铅液，噼噼啪啪地落到漆黑如墨的海水之中。海面上涌来一股小海浪，浪尖打在船头，小艇被冲击得摇晃了几下。

我们全都沉默着。尼摩艇长此刻在想些什么呀？也许是想他正在接近的这片陆地，离他已近在咫尺了。而加拿大人则正好相反，对他来说，陆地离他还太远太远。至于孔塞伊，他只不过是一个好奇的看客罢了。

五点三十分光景，晨曦微露，海岸的轮廓已清晰可辨。海岸东边较为平坦，往南则稍显隆起。此处离海岸尚有五海里的距离，海滩与雾蒙蒙的海水混在一起，看不太清楚。在我们与海岸之间，海面上十分寂寥，不见一物，没见一条船，未见一个采珠人。沉寂笼罩着这片采珠人将要云集的地方。尼摩艇长没有说错，我们早到了一个月。

六时，天色突然间大亮，这种由黑暗变天明的速度是热带地区所独具的。这儿不存在黄昏，也不见黎明，黑白交替飞快。太阳光穿透东方天际上的积云，喷薄而出，冉冉升起。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陆地，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树木。

小艇朝着马纳尔岛划去。岛子南端渐渐地显现出圆圆的形状来。尼摩艇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观察着大海。

他打了个手势，小艇便停下，抛锚，锚链并未沉下去多少，因为此处水深不到一米，珠母堆在这个地方形成一个最高点。小艇随着海水退潮，向外海退去一些。

“我们到了，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对我说道，“您看看，这个海湾十分狭窄。一个月之后，大批的采珠船就要到此处云集，采珠人将大胆地潜到水下去寻珠。这片海湾所处的地理位置很好，不受强风袭击，海面波涛也不汹涌，极其适合采珠人干活。现在，我们穿上潜水服，下海吧。”

我闷声不响地望着这片疑云密布的海水，一边在水手的帮助下开始穿上那笨重的潜水服。尼摩艇长和我的两位同伴也在穿潜水服。可是，“鹦鹉螺号”的那几位水手这次并没有陪我们下海漫步。

不一会儿，我们全身上下都囚禁在这件橡胶服装里了。氧气罐也牢牢地绑在了背上。而鲁姆科尔夫灯这次没有携带，因为这里根本用不着它。在把脑袋罩进铜头盔之前，我问过尼摩艇长怎么不带灯。

“这里用不着带灯，”尼摩艇长回答我说，“我们并不往太深的地方去，阳光的亮度足可以为我们照路了。另外，在这一带使用电灯很不安全，很容易把危险动物给招引来。”尼摩艇长这么解释时，我扭脸向着孔塞伊和内德·兰德。可是，他俩已经把脑袋钻进铜头盔中了，既听不见我们说的话，也回答不了我的话。

我又向尼摩艇长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武器呢？”我问艇长，“我们的枪也不带吗？”

“枪？带枪有什么用？你们那些山区居民猎熊不也是使用匕首吗？钢刀不是比铅弹更有用吗？这儿有一把刀，您别在腰上。我们走吧。”

我看了看我的两个同伴。他们也像我一样武装起来了，只是内德·兰德还多了一样东西，他挥动着一把大捕鲸叉，这是他离开“鹦鹉螺号”时先放在小艇里的。

我随即像尼摩艇长一样，让人把沉甸甸的金属头盔给罩上。头盔一戴好，背上的储气罐便立即开始送气。

片刻之后，小艇上的水手们便把我们一个一个地放到水中去了。在一点五米深的地方，我们脚下踩到了平坦的沙地。尼摩艇长向我们做了个手势，我们便紧随其后，沿着一个缓坡往下走去，消失在水中。

一下到水中，一直缠绕在脑海中的那些想法全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显得出奇的平静。我的动作十分自如，这使我的信心大增，而且，我的注意力已经被水中的奇景吸引住了，无暇他顾。

太阳把水底照得透亮，连最小的东西也看得清清楚楚。走了十分钟，我们来到水深五米的地方，这里的海底相当平坦。

我们脚步踏到的地方，那些奇特的鱼，像沼泽地里的沙锥似的，一群群地一涌而起。有一些鱼是单鳍属的，是一些除了尾鳍而外无其他鳍的怪鱼。我辨认出其中的爪哇鳗，形如海蛇，长八十厘米，腹部灰白，如果两肋带有金黄色线条，很容易被错以为是康吉鳗。在硬鳍属中，我看到了色彩绚丽的燕雀鱼，身子极扁，呈卵形，脊鳍似镰刀状，这种鱼晒干腌制，可以食用，是一道名菜，名为“卡拉瓦德”。还有长轴属的唐格巴斯鱼，身上长着一层纵向八边形的鳞甲。

太阳在逐渐往上爬，深处的海水也被照亮。海底也在渐渐地发生变化。地底由细沙路变成了卵石路，上面覆盖着一层软体动物和植虫动物。在这两个门的动物里，我发现了红海和印度洋所特有的胎盘贝，它们长着两片薄薄的、大小不对称的贝壳；有橙色的圆壳满月蛤、钻状的螺旋贝；有波斯紫红贝，其色彩十分绚丽，我在“鹦鹉螺号”上曾经见到过；有长十五厘米的长着角的骨螺，立于海中好似意欲抓人的一只手；有浑身带刺的角螺、舌形贝；有鸭科贝，这是一种可以吃的贝类动物，在印度斯坦市场上有卖的；有发光水母；还有扇形眼贝，是印度洋中为数最多的植虫动物。

在这些生机勃发的植虫动物中间，在水生植物构成的绿廊下，有成群成群的节肢动物在笨拙地爬行着，其中主要的是外壳呈三角形的长齿蟹，其三角形的角稍微有点儿圆；有该水域所特有的椰子蟹；有丑陋不堪的单性虾，看着让人生厌、恶心。还有一种我多次见过的动物，也十分丑陋，那是达尔文先生研究过的大蟹，天生能吃椰子核，力大无比，能爬到岸边的椰子树上，把椰子从树上扔下，摔裂开来，然后下来用其有力的双螯把椰子掰开。在这里的清澈透亮的海水里，这种大蟹爬行动作极其灵活，而那些经常在马拉巴尔海岸无拘无束地悠闲自在地爬行的鱼鳖，则只是在松动的石块之间缓慢地爬行着。

七点左右，我们终于走到珠母沙洲了。数百万计的珠母就在这儿繁殖着。这些珍贵的软体动物全都附着在岩石上，用褐色的吸盘紧紧地吸在上面，纹丝不动。由此看来，它们哪一点不如大自然给予其行动自由的珠蚌？

杂色珠母的两片贝壳几乎对称，呈圆形，壁厚，外表粗糙，凹凸不平。其中的几只，其壳为层叠状，上面有一道道从顶部辐射开来的淡绿色花纹；这几只杂色珠母是一些看上去还很“年轻”的牡蛎。其他的，表层又粗又黑，全都是十年以上的“老”牡蛎了，宽有十五厘米。

尼摩艇长用手指给我看一大堆珍贵珠母。我一看便知，这是一座取之不尽的“珠矿”，因为大自然的创造力远胜于人类天生的破坏力。极具这种破坏本性的内德·兰德，此刻正急不可耐地往身边挂着的网袋里塞这些漂亮的软体动物。

但我们却无法停下脚步，必须紧随尼摩艇长身后；他正朝着一条似乎只有他一人认识的小路走去。地势明显地在增高，有时我一抬胳膊，手便伸出了水面。过不了多一会儿，沙洲地面又突然低了下去。我们总是在围着一些细长的尖锥形石峰走。在这些石峰昏暗的凹凸曲折的地方，一些大型甲壳动物支起长长的爪子，宛如一台战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而在我们的脚下，一些多须的、藤须的、卷须的和环须的爬虫，成群地爬来爬去，旁若无人地伸展开它们的触角和触须。

这时候，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大洞口，洞口周围堆积着别致有趣的岩石，岩石上覆盖着各种各样深海植物细长的茎。开始时，我觉得这个洞很黑，阳光在洞里逐渐变弱，模模糊糊，最后一点儿光亮也看不见了。

尼摩艇长向洞里走去，我们紧随其后。不一会儿，我的眼睛便适应了这种相对的黑暗。我辨别出一些坐落在花岗岩柱石基上的巨大天然石柱，犹如托斯卡纳[1]式建筑的廊柱，在支撑着洞顶。洞顶的横梁歪七扭八，形状各异，千姿百态。我们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艇长向导为何要把我们带到这样一个海底地下室来呢？不一会儿，我便知晓了个中原委。

走下一段较为陡的斜坡之后，我们便踩到一个圆井似的东西的底部。尼摩艇长走到此便停下脚步，用手指给我们看一个我进来时未曾发现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珠母，一个硕大的砗磲，简直就是一只盛满水的圣水缸。这只大圣水缸宽两米，比“鹦鹉螺号”客厅里陈列着的那只珠母大得多。

我走近这只大得惊人的软体动物。它用吸盘吸附在一块花岗岩石台上，在岩洞那平静无波的海水中独自生长着。我估计这只巨大的砗磲得有三百千克重，其肉也得有十五千克，所以，非得有卡冈都亚[2]那么大的胃，才能吞食几打这种珠母肉。很显然，尼摩艇长事先知道这个双壳软体动物的存在，他这并非第一次来这里。我原以为，他只不过想带我们来看一看自然界的奇观，可我想错了。尼摩艇长特别关注这只砗磲现在长得怎么样了。

砗磲的两扇壳半开着。尼摩艇长走过去用匕首伸进两扇壳中间，不让它闭上。然后，他用手将砗磲边上带流苏状的壳撬开来。

我立刻看到，在叶状褶皱间，一颗大如椰子的珍珠在浮动着，圆圆的，晶莹剔透，色泽光鲜，是一颗无价之宝。出于好奇，我伸出手去，想抓起它来，掂掂分量，摸一摸它。但尼摩艇长以手示意，制止了我，并迅速地将匕首抽出来，让两扇壳立刻闭合起来。

我这才明白尼摩艇长的用意：他是想让那颗珍珠仍旧留在砗磲的套膜里，继续慢慢地生长变大。这只软体动物每年都要用其分泌物在那颗珍珠上增添一个同心层。而只有尼摩艇长一人知晓，在这个洞穴中，有一个天然的无出其右的果实在成熟着，也可以说，只有他一人在养殖这颗珍珠，以便日后把它放到自己摆满奇珍异宝的陈列室去。他甚至会像中国人和印度人那样，把一些玻璃片或金属片放到这只软体动物的褶皱下面，让它一点一点地被珍珠质覆盖起来，也长成珍珠。总之，与我所见到过的所有珍珠相比，与尼摩艇长陈列室里所珍藏的那颗闪闪发光的珍珠相比，这颗珍珠要高级得多，我估计它至少能值一千万法郎。这是自然界的一件极品，不是一件首饰，我看不出哪个女人的耳朵能坠得住这么大的珍珠。

我们观赏完了这只硕大无比的珍珠。尼摩艇长领着我们离开岩洞，我们便回到了珠母沙洲那片尚未被采珠人搅浑的海水中。

我们宛如真正闲逛的人一样，相互间离得较远地走着，随自己心意或走或停。至于我嘛，脑海中先前的那种种危险景象已经消失殆尽。我明显地感觉到浅滩底距水面越来越近，不一会儿，我的脑袋已经露出水面有一米了。孔塞伊赶到我身边，用头盔碰了一下我的头盔，向我以目致意。不过，这块海下高地只有几个图瓦兹那么长一点儿，所以我们很快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天地——我觉得我现在可以这样形容海了。

十分钟后，尼摩艇长突然停下脚步。我以为他是想转身往回走，但却并非如此。他以手示意我们藏到他身旁的一个很大的坑洞里去。他用手指着海水中的一个黑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看去。

离我五米的地方，有一个影子出现，紧贴在水底。我立刻想到是鲨鱼，不由得紧张起来。可我弄错了，这一次我们遇到的仍然不是海里的那种猛兽。

那影子显然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也许是个印度人，或者黑人，总之，是个不幸的采珠人，他不等采珠季节到来便提前赶来采珠了。我注意到，他的小船就在他头顶上方几英尺的地方停泊着。他不停地潜下水来，一会儿又浮出水面。他用脚夹着一块大石头，石头呈圆锥形，用绳子拴好，另一头系牢在小船上。他便利用这块石头帮助自己快速下潜。这是他所依靠的唯一的下潜工具。潜到五米左右深处，他便立即跪下去摸珠母，往网袋里放。不一会儿，又浮出水面，把网袋里的收获物倒进小船里，再度夹住那圆锥形石头，沉到水里，继续摸找珠母，如此往复，间隔只有三十秒。

这个采珠人并没发现我们。他的视线被岩石的阴影遮挡住了。再说，这个可怜的采珠人又怎么会想到我们这些同他一样的人类，会在一边躲着，窥视他采珠，一点儿细节都不放过呢！

他多次这么潜下去又浮上来。每次捞着的珠母顶多十来个，因为珠母都牢牢地吸附在礁石上，要把它们从那上面剥落，非常费事。可他冒着生命危险捞上来的牡蛎，究竟有多少是长着珍珠的呢！

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采珠人的动作有板有眼。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出现什么险情。我渐渐地已经熟悉了这套采珠情景。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看到那个印度人或黑人，刚一跪倒，立刻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急忙站立起来，往水面猛蹿。

我知道他因何如此恐惧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在那不幸的采珠人的上方。这是一条个头儿很大的鲨鱼，它斜向冲了过来，虎视眈眈，目露凶光，血盆大口张开着！

我吓得呆立不动，发不出声来。

凶猛的大鲨鱼甩动着有力的尾鳍，朝采珠人直扑过去；采珠人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鲨鱼的大口，但却未能躲过它的尾巴。鲨鱼尾巴猛力扫到他的胸部，他一下子便倒了下去。

这场面只是瞬间的事。鲨鱼掉转头来，翻转身子，正准备把采珠人拦腰咬断。突然间，我觉得蹲在我身旁的尼摩艇长忽地站直身子，举着匕首，朝那大怪物直扑过去，与它展开了顽强的搏斗。

正欲咬死不幸的采珠人的鲨鱼，突然发现冒出个新对手，便翻过身子，迅速地冲着尼摩艇长扑来。

我现在都还记得尼摩艇长那勃发英姿。他立即俯下身体，以无比的沉着镇静等待着朝他猛扑过来的那条可怕的大鲨鱼；待它扑上来时，艇长敏捷地一闪，躲过了鲨鱼的攻击。与此同时，他将匕首刺中鲨鱼的腹部。但这只不过是人鲨大战的开端，恶战还在后面。

可以说，那条巨鲨简直是在怒吼！鲜血从它那被刺中的地方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海水，海水变得浑浊不清，我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眼前一直这么模糊一片，直到海水突然稍稍清了一点儿，透出一点儿亮光，我才影影绰绰地看见，尼摩艇长还抓住鲨鱼的一个鳍，同它进行着殊死的搏斗。他一刀接一刀地往鲨鱼肚腹扎去，但一直未能使之毙命，也就是说，未能刺进它的心脏，给它致命的一击。鲨鱼挣扎着，疯狂地搅动着海水，被搅起的漩涡差点儿把我冲翻在地。

我本想跑上去助艇长一臂之力，但我像是被恐惧攫住了似的，钉在那儿，挪不动步。我直愣愣地看着这场人鲨大战。不一会儿，形势突变，鲨鱼张着它那好似巨剪似的血盆大口，向艇长再次扑来，把他掀翻在地。艇长生命危在旦夕。说时迟，那时快，内德·兰德手持捕鲸叉，如闪电般冲向鲨鱼，用锋利的捕鲸叉，一叉刺中鲨鱼要害。艇长得救了。海中顿时一片血红。鲨鱼像是气疯了似的，拼命地搅动着海水，弄得海里波涛汹涌，浪头不断。鲨鱼被内德·兰德一叉命中心脏，已奄奄一息，在不停地抽搐，拼命地挣扎，掀起的波浪把孔塞伊也打倒了。

内德·兰德找到了艇长。艇长没有受一点儿伤，他站了起来，径直走向采珠人，把拴着石头的绳子割断，把后者抱了起来，脚下一用力，便浮出了水面。我和我的同伴也跟着浮了上来。片刻工夫，我们便奇迹般地生还，上了采珠人的小船。

尼摩艇长立即抢救那个不幸的采珠人。我不知道尼摩艇长能否抢救成功，但我希望他能，因为这个可怜的人在水下溺水时间并不长。只是鲨鱼尾巴的那狠命一击，可能已经让他丧命。

幸好，经过孔塞伊和尼摩艇长的不停按摩，溺水者渐渐地恢复了知觉。他慢慢睁开眼睛。突然看到几个铜制的大头盔围着他，顿时惊呆了，吓得不知所措。

特别是，当尼摩艇长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珍珠放到他的手里时，他更是惊诧不已。真不知他心里此刻怎么想。印度人双手颤抖着接过这位水中人的慷慨施舍。从他那双惊疑恐惧的眼睛里，不难看出，他不知道这几个既救了他一命又让他发了财的人，究竟是些什么神人。

尼摩艇长做了个手势，我们又回到珠母沙洲去了。我们按原路返回，走了半个小时，就看到固定“鹦鹉螺号”的小艇的锚了。

我们爬上小艇，在众水手的帮助下，脱去了那沉甸甸的铜头盔。

尼摩艇长的第一句话是冲着加拿大人说的。

“谢谢您，兰德师傅。”艇长说道。

“这是对您的盛情款待的报答，艇长。”内德·兰德回答道，“我一直欠着您的这个人情。”

艇长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回‘鹦鹉螺号’。”艇长命令道。

小艇飞驰在波峰浪尖上。几分钟后，我们看见了那条巨鲨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

从这条鲨鱼鳍尖上的黑色来看，我认定它是印度洋中可怕的黑鲨，是地地道道的恶鲨。这鲨鱼体长超过二十五英尺，其巨大的嘴竟然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根据它上颚呈等腰三角形排列的六排牙齿来看，可以断定它是一条成年的大鲨鱼。

孔塞伊正以他那纯粹的科学眼光在审视这条鲨鱼，我敢说，他正在把它归入软骨纲，固定鳃软骨翼目，板鳃科，角鲨属。

当我正在注意观察这条巨鲨的尸体时，突然间小艇旁出现了十几条凶猛的黑鲨。但这群黑鲨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它们径直冲向那条巨鲨的尸体，你撕我咬，争抢着，把尸体撕成了碎块。

八点三十分，我们回到了“鹦鹉螺号”上。

回到大艇上之后，我开始思考我们在马纳尔沙洲的历险经历，从而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是尼摩艇长勇气过人，无与伦比；另一个是他虽是一个跑到海底、躲避人类的海洋人，但却具有无私的献身精神。无论这个奇怪的人嘴上怎么说，反正他至今仍然人性未泯。

当我把自己的这些想法跟他说了之后，他稍稍有点儿激动地回答我说：“那个采珠人，教授先生，是被压迫国家的居民，我是心向被压迫国家的人民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永远站在被压迫国家的人民一边！”

[1] 托斯卡纳，古代意大利中部的一个王国。

[2] 卡冈都亚，法国作家拉伯雷（1483？—1553）的名著《巨人传》中的主人公。

红海

1月29日，“鹦鹉螺号”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航行在马尔代夫群岛和拉克代夫群岛之间的那些似迷宫般的航道上，而此时，锡兰岛则早已在海天相接处消失不见了。“鹦鹉螺号”甚至还紧贴着基坦岛航行了一段。基坦岛原本是石珊瑚岛，1499年被瓦斯科·达·伽马[1]发现。它是拉克代夫群岛的十九个岛中的一个，位于北纬10°到14°30′、东经50°72′到69°之间。

从日本海出发到这一天为止，我们已经行驶了一万六千二百二十海里，亦即七千五百法里。

第二天，1月30日，“鹦鹉螺号”浮出水面，已经看不见陆地了。艇在向着西北偏北方向驶去，径直开往阿曼湾。阿曼湾位于阿拉伯半岛和印度半岛之间，是波斯湾的出海口。

很明显，这是一条没有任何出口的海道，无法通行。可尼摩艇长要把我们带往何方？加拿大人那天就问过我这一问题，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对此颇为不满。

“异想天开的尼摩艇长想带我们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兰德师傅。”

“他异想天开，带我们走不了多远的，”加拿大人说，“波斯湾没有出口，如果我们硬往里闯的话，走不多远就得原路返回。”

“嘿，兰德师傅，原路返回就原路返回吧。从波斯湾出来之后，如果‘鹦鹉螺号’想进入红海，曼德海峡就在那里，随时可以穿过。”

“不用我说您也知道，先生，”内德·兰德说，“红海与波斯湾一样封闭，因为苏伊士地峡尚未凿通。即使是凿通了，像我们这样的一艘神秘的船，也不敢在两头有闸门的运河中冒险。所以说，红海并不是把我们带回欧洲之路。”

“所以我并没有说我们将会回到欧洲去呀。”

“那您是怎么猜测的？”

“我猜想，游历了阿拉伯半岛和埃及这两处神奇的海域之后，‘鹦鹉螺号’还会回到印度洋去，可能穿越莫桑比克海峡，也可能穿过马斯克林群岛的外海，到达好望角。”

“到了好望角之后呢？”加拿大人紧接着又问。

“那我们就进入我们尚未见识过的大西洋了。就是这样！内德朋友，您是不是对这次海底旅行心生厌倦了？想必您是对海底那变化多端的奇异景致看腻了吧？可我却不然，这种机会千载难逢，我觉得今后不会有多少人能够有幸做这样的旅行了。如果旅行到此结束，我会抱憾终生的。”

“可是，您知道，阿罗纳克斯先生，”加拿大人说道，“我们在‘鹦鹉螺号’上已经被囚禁快三个月了！”

“不，内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是既不数日子，也不算时间。”

“那结果又是什么呢？”

“到时候就会见到结果了。再者，我们对这事毫无主动权，争也白争。我诚实的内德，如果您能跟我说‘我们逃跑的机会来了’，那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逃跑的事。但现在的情况并非如此，所以我坦率地跟您直说吧，我并不认为尼摩艇长会跑到欧洲海域去冒险。”

从这番短暂的对话中，不难看出，我对“鹦鹉螺号”已经如醉如痴，我几乎变成该艇的艇长了。

而内德·兰德则是以自言自语、嘟嘟囔囔的方式结束了这次谈话：“说得好听，可我却觉得，受到拘束的地方是不可能有什么快乐的。”

一直到2月3日，整整四天的时间，“鹦鹉螺号”都是时快时慢、时深时浅地行驶在阿曼湾里。它仿佛是在漫无目的地航行着，仿佛不知该走哪一条路线，但它却始终没有越过北回归线。

离开这片海域时，我们曾经影影绰绰地看到阿曼国最重要的城市——马斯喀特城。我十分欣赏这座城市的奇特外观，该城周围是一片黑色岩石，上面建起一座座白色的房舍和城堡，黑白分明。我望见了城内清真寺的圆顶，清真寺尖塔的塔尖十分优美，城里的那些露台青翠碧绿，郁郁葱葱。但这都是一晃而过的，因为“鹦鹉螺号”很快便下潜到这片昏暗的海水中去了。

随后，“鹦鹉螺号”又沿着距离马哈拉和哈德拉曼六海里的阿拉伯海岸行驶，可以看到沿岸山峦起伏，重峦叠嶂，偶尔可见山上的古建筑遗迹。2月5日，我们终于到了亚丁湾。亚丁湾如同一只真正的漏斗，插入曼德海峡，把印度洋的海水引进红海中。

2月6日，“鹦鹉螺号”在水面上航行，可以看到坐落在岬角上、与大陆仅由一条地峡相连的亚丁港。这一地区的海底地形与直布罗陀海峡一样，十分复杂，无法通行。1839年，英国人占领了这一带之后，把这一地区的防御工事加以改建，变成了要塞。我远远地看到了城里清真寺的那些八角形尖塔。按埃德里齐[2]的说法，该城从前曾经是这一带最富庶最繁华的通商口岸。

我原以为，到了这里之后，尼摩艇长会往回返。可我猜错了，他根本就没有走回头路，这令我大为惊讶。第二天，2月7日，“鹦鹉螺号”进入曼德海峡。曼德海峡在阿拉伯语中，意为“泪门”。海峡宽二十千米，长仅仅为五十二千米，如果“鹦鹉螺号”全速前进的话，一个小时就可以通过这个海峡了。由于通过苏伊士运河前往孟买、加尔各答、墨尔本、波旁岛、毛里求斯等地的汽轮太多，“鹦鹉螺号”无法浮出水面，而是小心翼翼地潜于水中航行，因此两岸的情况我什么都没看到，甚至连英国政府借以加强亚丁港海防的丕林岛也都没见到。

中午时分，我们的艇终于浮出水面，在红海上劈波斩浪了。

红海，这个《圣经》中传说的有名的湖泊，下雨很少，气候炎热，也没有任何一条大河流入，而且水分蒸发得极快，每年都得失去高达一点五米的水位。这个奇特的海湾，要是真像湖泊似的完全封闭的话，可能早已完全干涸了，同与其毗邻的里海或死海比起来，后两者的水位仍旧能保持原有水平，因为它们所蒸发掉的海水与所获得的降雨量恰好持平。红海长两千六百千米，平均宽度为二百四十千米。在古埃及托勒密王朝和古罗马帝国时期，它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通衢。现在，苏伊士运河已经开通，苏伊士铁路也已通行，这就部分地恢复了它昔日的风采。

我此刻已无心去研究尼摩艇长为何突发奇想，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不过，我完全赞同他的这一做法。“鹦鹉螺号”正在以中速行驶，时而浮在水面航行，时而为避开水上船只，下潜行驶，我可以把水上和水下的情况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2月8日清晨，莫卡城出现在我们眼前。这是一座已成为废墟的港口城市，城墙经大炮的轰击，有些地段坍塌，偶尔可见几棵绿油油的椰枣树在断垣残壁上生长着。这座昔日的重镇，曾经拥有六个集市、二十六座清真寺，城墙上建有十四座城堡，形成三千米长的防御区段。

然后，“鹦鹉螺号”便向非洲海岸靠近。那一带，海水很深，而海水却清澈晶莹，透过客厅里的舷窗，我们看到了艳丽多姿的珊瑚丛，令人啧啧连声，另外还可看见覆盖着绿色海藻和墨角藻的大礁石，也让人叹为观止。邻近利比亚海岸的火山岛和暗礁，千姿百态，美不胜收！不一会儿，“鹦鹉螺号”便驶近非洲东海岸，这儿的枝形动物一个个千娇百媚，争妍斗奇。德哈马海岸就在这里，这一带海面下遍布着各种植虫动物，而且，在海面上十米的地方也随处可见，其状五彩缤纷，令人赏心悦目。水面上的植虫动物生长随意，虽千姿百态，但却不如水下的颜色来得更加鲜艳，因为海水在湿润着它们，使之永葆其清新艳丽。

我如此这般地在客厅的舷窗前度过了多么迷人的时光啊！在舷窗那盏电灯的光照下，我欣赏到了多少海底动植物的新品种啊！有伞形菌类植物；有深灰色的海葵；有状如排箫的笙珊瑚，像笛子一般，只等牧神潘[3]来吹奏了；有红海所特有的贝类，它们栖息于石珊瑚洞中，身体下部扭曲，成为一短小的螺旋；最后，有各种各样的我未曾见过的珊瑚骨，即通常所说的海绵。

海绵纲系水螅型珊瑚虫的第一纲，确切地说，这一纲即是由这种奇特的动物组成的，这种奇特动物的实用价值是毋庸怀疑的。海绵并非如某些博物学家所坚持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植物，海绵是动物，是海绵纲中最低级的动物，比珊瑚中的珊瑚骨还要低上一等。它的动物属性是肯定无疑的，古人曾经说过，它是一种介乎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物种，对这种说法，我们也无法苟同。不过，必须指出，博物学家们对海绵有机组织的结构方式却是看法不一的，有的博物学家认为是珊瑚骨，有的则认为它是单一的独立个体，米尔恩—爱德华先生就坚持这种观点。

海绵动物纲有三百多个种类。在许多的海洋里都有海绵，甚至在一些淡水河里也存在着一种被称为“淡水软体动物”的海绵。不过，海绵繁殖最多的地方当属地中海、希腊群岛、叙利亚海岸和红海等海域。上述这些地方生长着的是质地优良的上等海绵，如叙利亚黄海绵、柏柏尔地区的硬海绵，价值昂贵，每块价格可高达一百五十法郎。由于受到苏伊士地峡的阻隔，我不可能企盼去地中海东岸研究这种植虫动物，只好退而求其次，在红海水域对它们进行观察了。

此时，“鹦鹉螺号”正在平均八九米的深度中，沿着东海岸，紧贴着那些美丽的岩石缓缓航行，我便把孔塞伊叫到身边来。

这一带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海绵，有带柄的，有叶状的，有圆形的，有掌形的。那些采集海绵者比学者们更富有诗意，给各种海绵取了一些恰如其分的名字，什么花篮啦，圣餐杯啦，纺锤啦，鹿角啦，狮足啦，孔雀尾啦，海神手套啦，等等。从海绵那上面有着一层半流体的胶状物质的纤维组织中，不断地排出细水丝般的半液体状物质来，那是借给每个细胞的生命之水，又经海绵通过收缩运动给排出体外。珊瑚虫死了之后，这种半流体状的胶状物质也随即在释放出氨水的同时腐烂、消失。这时候，剩下的就只是这些角质或胶质的纤维了，就可以制作成家庭日常所用的近似橙色的海绵了。海绵的柔韧性、渗透性或抗浸泡性各不相同，用途也多种多样。

这些海绵珊瑚黏附在岩石上，附着在软体动物的壳上，甚至附着在水生植物的茎上，它们遍布于角角落落，连最小的坑洼里都长满着海绵珊瑚，有的摊开着，有的兀立着，有的则像产生珊瑚石灰质的那些突起似的，下垂着。我对孔塞伊说，可以使用两种方法来采集它们：一是用网捞，二是用手摘。后一种方法必须使用潜水员，但这种方法最可取，因为这种做法伤不到珊瑚骨组织，海绵珊瑚的价格便可卖得较高。在另一些海绵动物旁边，则大量繁殖着植虫动物，主要以形态优雅的水母为主；软体动物中有各种各样的枪乌贼，按照道比尼的说法，这种枪乌贼属红海所独有；爬行动物中有条纹龟，属龟鳖目，是餐桌上的一道极富营养之美味。

至于鱼类嘛，不仅数量繁多，而且有一些还非常美丽动人。被“鹦鹉螺号”的拖网捕捞上来的就有：鳐鱼，其中包括椭圆形的利姆鳐，呈红棕色，身上带有不规则的蓝色斑点，长有两个锯齿状刺鳍，很容易辨认；银脊鲟；尾巴上有许多斑点的赤鲟；身上披着两米长的袍子在水下游动的锦鲟；与鲨鱼同属一个种类但无牙齿的软骨奥冬鱼；背上长包的单鳍贝壳鱼，包尖形成一枚曲形针，其长有一点五英尺；银尾蓝背棕胸的海鳝，胸背之间有一道灰颜色的边；属于鲭科的松鱼，身上带有狭窄的金色条纹，而且像法国国旗似的有蓝白红三种不同颜色的道道；身长四十厘米的硬鳍鱼；美丽的加郎鱼，身上七道似绶带似的黑色横纹，鳍部呈蓝黄两色，鳞片有金黄和银白两色；团足鱼；长着黄脑袋的耳环豚；还有鹦嘴鱼、隆头鱼、鳞豚、虾虎鱼，等等。此外，还有成千上万种我们在其他海洋中已经见到过的鱼类。

2月9日，“鹦鹉螺号”停泊在红海海面最宽阔的地方，西岸是苏阿金港，东岸为贡富达港，两岸直线距离为一百九十海里。这天中午，尼摩艇长测定了艇的方位之后，便登上艇顶平台。我当时也在平台上。我心中暗自决定，这一次一定要探出他的口风，看他今后到底是什么打算，否则就缠住他，不让他下去。他看见我时，立即向我走过来，亲切地递给我一支雪茄，对我说道：“嘿！教授先生，喜欢红海吗？红海水下有各种各样的植虫动物，遍地都是海绵，珊瑚有如森林一般，这番美景您欣赏够了吗？您还没有看到岸上的那些城市吧？”

“看到了，尼摩艇长，”我回答说，“把‘鹦鹉螺号’用于这样的研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嗯！这真是一艘智慧之艇。”

“是的，先生，这是一艘智慧的、无畏的、无可匹敌的潜艇。它既不怕红海的强风恶暴，也不怕红海的涌流和暗礁。”

“的确如此，红海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海，”我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红海在古代名声就不佳。”

“它的名声确实不好，阿罗纳克斯先生。希腊和拉丁历史学家就从没说过它的好话。斯特拉彭[4]就曾说过，在地中海季风期和雨季到来时，红海风急浪大。阿拉伯学者埃德里齐笔下的红海，被称作科尔佐穆湾，他写道，大量的船只在这一带的沙洲触礁沉没，一到夜晚，无人敢冒险在此航行。他认为，红海极易造成令人胆战心惊的风暴，到处遍布暗礁浅滩，无论是水上还是水下，简直是‘一无是处’。其实，在阿利阿乌斯、阿加塔西德、阿尔岱米多等人的书中，也可以看到类似的观点。”

“显而易见，这些历史学家都未曾搭乘过‘鹦鹉螺号’。”我开玩笑地说。

“没错，”尼摩艇长莞尔一笑说，“就此看来，现代人并不比古代人强多少。花了好几个世纪才发明蒸汽机！谁知道一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能够造得出第二艘‘鹦鹉螺号’来啊！科学进步很缓慢，阿罗纳克斯先生。”

“您说得对，”我回答道，“您的潜艇比时代超前了一个世纪，甚至也许是几个世纪。这么一个大秘密将因其发明者的逝去而消失，实在是非常可悲！”

尼摩艇长没有接茬。沉默了数分钟之后，他说道：“您刚才跟我提到，古代历史学家认为在红海航行十分危险？”

“是的，”我答道，“不过，他们也许是担心得过分了些吧？”

“也是，也不是，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像是对红海了如指掌的人一样回答道，“现代船只打造结实，装备齐全，又有动力很大的蒸汽机，危险小得多了，但对于古代船只来说，对现代船只构不成威胁的东西，对它们则是能够造成极大的危险。您设想一下，古代的航海家们乘着用棕榈绳绑起的木板，用树胶溜上缝儿，再涂上一层鲨鱼油的船只，就这么漂洋过海了。他们甚至连测量航向的工具都没有，大着胆子在他们所不熟悉的海里航行。在这种条件下，海难不断，也就是必然的了。但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即使是在逆风季节到来之际，那些往来于苏伊士运河与南方各海港之间的汽轮，也不再惧怕红海上的风暴了。临行之前，船长与乘客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祭献神灵，求得保佑；返航归来之后，也用不着头戴花冠，身披黄带去寺庙拜谢神明了。”

“我同意您的看法，”我说道，“我想，蒸汽机使得海员们心中对神灵的感恩之情泯灭了。不过，艇长，您好像对红海进行过专门的研究，您能不能告诉我红海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

“阿罗纳克斯先生，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有多种版本。您想听听十四世纪的一位编年史家对此是怎么说的吗？”

“愿闻其详。”

“那位异想天开的编年史家认为，以色列人渡过该海之后，海水在摩西说完话后便应声合了起来，埃及法老的士兵因此而葬身波涛之中[5]，红海遂得此名。摩西是这么说的：

海水变朱红，

以示此奇迹，

自此称红海，

非蓝也非绿。

红海的名称就是这么来的。”

“这是诗人的解释，艇长，”我说道，“我对这种说法并不太满足，我想知道您个人是如何看的。”

“喏，阿罗纳克斯教授，照我看，红海这个称谓应该来自希伯来文‘Edrom’一词，其意即‘红’的意思，而古人之所以这么称呼它，是因为其海水的颜色非常红的缘故。”

“可是，到目前为止，我所看到的全都是清澈的水波，并无任何特别的颜色！”

“这倒是的，不过，如果继续往海湾深处走，您就会发现这种特殊的颜色了。我记得我曾看见托尔港的海水一片红颜色，红得有如血的湖泊。”

“这种颜色，您认为是由于某种极微小的海藻造成的吗？”

“没错。那是一种红色的胶状物质，是从一种俗称‘三瓣藻’的细弱胚芽中产生出来的，它们极其微小，一平方毫米的海水中多达四万个。等我们抵达托尔港时，您说不定就能看到的。”

“这么说，尼摩艇长，您并非头一次指挥‘鹦鹉螺号’前来红海喽？”

“对，并非头一次，先生。”

“既然您刚才提到以色列人渡海和埃及人遇难的事，我就想请您不吝赐教，您在海底发现过什么有关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遗迹没有？”

“没有，教授先生，因为有一个明显的理由使我发现不了什么遗迹。”

“什么理由？”

“因为摩西当年率领他的子民渡海的地方，现在已经是泥沙淤积，就连骆驼走在它上面也只能湿到腿脚而已。所以您就自然而然地明白了，我的‘鹦鹉螺号’是无法前往的，因为没有足够的水供它行驶。”

“那么，那个地方在……”我问道。

“那个地方就在苏伊士偏北一些，是海湾从前的一个深水港，而当时的红海是一直通到咸水湖的。现在，无论那条海中大道是不是一个奇迹，反正以色列人曾经是从那儿走到希望之乡去的，而法老的军队也是在那儿全军覆没的。因此，我猜想，在那片泥沙淤积之地进行挖掘的话，肯定会挖到大量埃及人制造的兵器以及其他器具。”

“这是肯定无疑的，”我接嘴说，“但愿考古学家们有朝一日能进行这种挖掘。最好是赶在苏伊士运河全线凿通之后，新的城市建成之前进行这种考古挖掘。不过，对于‘鹦鹉螺号’这样的船只来说，苏伊士运河完全派不上什么用场！”

“也许是这样，但是对于全世界来说，它却是很有用处的，”尼摩艇长说，“古代人早就意识到，把红海与地中海连接起来对他们的商贸活动非常有利。不过，他们并没有想到开凿一条直通的运河，而是想借道尼罗河。据传说，连接尼罗河与红海的那条运河很可能自拉美西斯二世[6]统治时期就开始动工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公元前615年，内格斯领导开凿过一条运河，以便把尼罗河水引出，穿过与阿拉伯隔海相望的埃及平原。这条运河很宽，可容两艘古罗马三层桨战船并排航行，战船沿运河而行需要四天。该工程随后由希斯塔斯帕[7]的儿子、波斯国王大流士持续进行，大概到了普托雷梅二世[8]统治时期方才竣工。”

“斯特拉彭曾经见到过这条运河用于航行，但是，由于布巴斯特附近的起航点到红海之间的坡度太缓，所以该运河每年的通航时间只有几个月。一直到安东尼[9]统治时期，这条运河都一直被用于商贸往来。这之后，运河曾被遗置，泥沙大量淤积，直到欧麦尔哈里发[10]统治时，才又下令重新开通。但是，到了公元761年或762年，曼苏尔哈里发又下令把这条运河给填塞起来，以便阻止反政府起义军穆罕默德·本·阿卜杜拉的军队获得给养。在远征埃及的时候，你们的那位波拿巴将军在苏伊士的荒漠中就曾发现这些工程的遗迹，而且，在返抵哈德伽罗特前的数小时，他们在三千三百年前摩西驻军的同一地方，突遇涨潮，差点儿葬身海底。”

“喏，艇长，把地中海与红海连接起来，使得从加的斯[11]到印度的距离缩短九千千米的这个古人所不敢做的伟大壮举，莱塞普[12]先生却干了起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将非洲变成一个大岛屿。”

“是呀，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完全有理由因您的这位同胞而感到自豪。他为国家民族增的光大大超过了那些伟大的船长！一开始，他也像其他人一样，遇到很多的麻烦和苦恼，但因他自己所具有的坚韧不拔的毅力，终于获得了成功。这样一个本应通过各国的通力合作来完成的事业，这样一个让一个朝代千古流芳、彪炳青史的伟大事业，竟然要靠某一个人的坚韧不拔的毅力去完成，想起来真让人不胜唏嘘！因此，应该向莱塞普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

“是呀，是应该向这位伟大的公民致以崇高的敬意。”我听了尼摩艇长刚才说话时的那种语气颇为吃惊，便附和着说。

“可惜，”尼摩艇长接着说道，“我无法带您穿过苏伊士运河[13]，不过，后天，等我们到了地中海时，您就可以看到塞得港那长长的防波堤了。”

“到地中海！”我惊呼道。

“是的，教授先生，这让您很惊讶吗？”

“让我吃惊的是，后天就能到达那里。”

“真的如此？”

“真的如此，艇长，尽管到您的艇上这么久了，本该习惯了对任何事情都习以为常，但我还是颇感惊讶。”

“可是，您到底惊讶些什么呢？”

“我惊讶‘鹦鹉螺号’航速竟如此之快。如果经由好望角绕过非洲，后天抵达地中海的话，那您就得让‘鹦鹉螺号’高速行驶，那么，其航速快得会让人觉得可怕！”

“谁告诉您要绕过非洲了，教授先生？谁告诉您要经过好望角了？”

“可是，除非‘鹦鹉螺号’能够在陆地上行驶，从苏伊士地峡上面开过去……”

“或者从苏伊士地峡下面开过去，阿罗纳克斯先生。”

“从下面？”

“当然。”尼摩艇长胸有成竹地回答道，“今天人们在狭长的地峡上面所做的事，大自然早就在其下面做过了。”

“什么！下面有通道？”

“是呀，是一条我命名为‘阿拉伯隧道’的地下通道。它就在苏伊士下面，一直通到拉彼鲁兹湾。”

“可是，这个地峡全都是流沙啊！”

“在一定的深度确实是流沙，但是，下到五十米深处，就是非常坚硬的岩石了。”

“您是纯属偶然地发现这个通道的吗？”我愈发感到惊奇，不免追问道。

“既是偶然，又靠推理，教授先生，甚至可以说推理多于偶然。”

“艇长，说实在的，我的耳朵一边在听您说，一边却在拒不接受它所听到的事。”

“啊！先生！‘人有耳，却不听。’任何时代都是大有人在的。这条通道不仅存在，而且我还多次利用过它。如果没有它的话，我今天恐怕是绝不会钻进这个死胡同里来冒险的。”

“我可否冒昧地问一问，您是如何发现这条通道的？”

“先生，”艇长回答道，“在永远不再会分开的人之间，是不会存在什么秘密的。”

艇长的话中有话，我并没去理会，只是等着听他说出发现这条通道的秘密来。

“教授先生，”他对我说道，“是靠博物学家的一个简单推理，发现这个唯有我一个人知晓的通道的。我曾经注意到，在红海和地中海里，存在着相当数量的品种完全相同的鱼类，诸如海蛇、车鱼、鱾鱼、簇鱼、飞鱼等。我确定了这一点之后，便开始琢磨起来，这两个海是否相通呢？如果是的话，地下的水流必然是从红海向地中海流，因为红海海面高于地中海海面。于是，我便在苏伊士地区捕捞了不少的鱼，在鱼尾上给它们套上铜环，然后再把它们放归大海。几个月之后，我在叙利亚海岸捕捉到了几条这种尾巴上戴着铜环的鱼。因此，红海与地中海相通的猜想便得到了证实。我便驾驶着‘鹦鹉螺号’去寻找这条地下通道，它终于被我找到了，于是，我便冒险进入通道去。教授先生，您很快就会穿越我这条阿拉伯隧道了。”

[1] 瓦斯科·达·伽马（1469—1524），葡萄牙航海家。

[2] 埃德里齐（1099—1164），阿拉伯地理学家。

[3] 潘，希腊神话中的畜牧神，人身羊足，头上长角，喜爱音乐。

[4] 斯特拉彭（前64？—前23？），古希腊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

[5] 据《圣经》上说，摩西率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法老派兵追击，到红海时，摩西用杖指海，海水分开，现出一条大道，以色列人安全通过红海；摩西又用手杖一指，海水合拢，大道消失，追兵悉数葬身海底。

[6] 拉美西斯二世，公元前十四世纪的埃及法老。

[7] 希斯塔斯帕，公元前六世纪波斯帝国的一位总督。

[8] 普托雷梅二世，古埃及法老，公元前81—公元前80年在位。

[9] 安东尼，系指古罗马的七位皇帝，在位时间从公元96年到192年。

[10] 欧麦尔哈里发（约591—644），伊斯兰教历史上第二任哈里发，是继承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执掌政教大权的领袖。

[11] 加的斯，西班牙西南部港口。

[12] 莱塞普（1804—1894），法国外交家，苏伊士运河开凿的主持人。

[13] 苏伊士运河于1869年正式通航。

阿拉伯隧道

我当天就把同尼摩艇长谈话中与孔塞伊和内德·兰德有关的内容，告诉了他们。当我对他们说到我们两天之后就可以到达地中海时，孔塞伊高兴得拍起手来，而加拿大人则只是耸了耸肩膀。

“海底隧道！”他大声嚷嚷道，“连接两个大海的海底隧道！别做梦了！”

“内德朋友，”孔塞伊抢白他说，“您以前听说过什么‘鹦鹉螺号’吗？没有吧？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所以嘛，您别一听这话就耸肩膀，别因为自己没有听说过就绝不肯承认事实。”

“那就走着瞧吧！”内德·兰德摇晃着脑袋反驳道，“要是真的有这么条通道，那可真得谢天谢地了！我巴不得相信这位艇长，如果他能带我们去地中海，那再好不过了。”

当天晚上，“鹦鹉螺号”行驶在北纬21°30′的海面上，已经靠近阿拉伯海岸了。我看到了吉达港，那里是埃及、叙利亚、土耳其和印度进行商贸的重要港口。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该港口城市的建筑物、系于码头的船只，以及因吃水深而不得不泊于锚地的大船。城外，可见一些木板屋或茅草房，那是贝都因人居住的地区。

不一会儿，吉达港便消失在蒙蒙夜色之中，“鹦鹉螺号”又潜入微微闪亮着磷光的水中去了。

第二天，2月10日，有几只汽船迎面驶来，“鹦鹉螺号”随即又潜入水下行驶。到了中午，测定方位时，海面已不见什么船只往来，“鹦鹉螺号”便又浮出水面，吃水线露了出来。

我在孔塞伊和内德·兰德的相随之下，来到艇顶平台坐下来。海上雾气蒙蒙，东边海岸模糊一片，时隐时现。

我们倚在小艇船舷上，东拉西扯地闲聊着。这时候，内德·兰德突然用手指着海上的一个点对我说：“教授先生，您看见没有，那儿有个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看见，内德，”我说道，“您是知道的，我的眼睛没您那么好。”

“您再好好看看，”内德又说道，“在那边，右舷前方，差不多与舷灯在一条线上！似乎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您看不出来吗？”

“没错，”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我看见了，水面上真的好像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长长的。”

“不是的，”加拿大人回答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只海底动物。”

“红海里有鲸？”孔塞伊问。

“有，小伙子，”我回答道，“有人曾经遇见过。”

“那可不是什么鲸，”内德·兰德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东西又说，“鲸同我是老相识了，如果是鲸的话，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我们就等等看吧，”孔塞伊说，“‘鹦鹉螺号’正朝着它开过去，一会儿到它跟前时，我们就知道它是什么玩意儿了。”

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很快便离我们只有一海里远了。它看起来就像大海中的一块大礁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我还真的说不清楚。

“啊！它动弹了！它潜下水去了！”内德·兰德大声嚷叫道，“见鬼！它会是什么动物呢？它的尾巴没有分叉，不像是长须鲸或抹香鲸，它的鳍看上去像被截去一段的胳膊。”

“这么说，会是……”我说道。

“瞧呀！”加拿大人又叫道，“它翻转身子了，乳房露了出来！”

“美人鱼！”孔塞伊嚷道，“一条真正的美人鱼，先生觉得我说得对吗？”

美人鱼的名字使我顿悟，我立刻想到，它是属于人鱼目的海洋生物，神话把人鱼目的海洋生物变成了美人鱼，是一种半人半鱼的动物。

“错了，”我对孔塞伊说，“那不是什么美人鱼，而是一种奇特的动物，目前只是在红海中有这么几只。这种东西叫儒艮。”

“人鱼目，鱼形群，单子宫亚纲，哺乳动物纲，脊椎动物门。”孔塞伊补充道。

孔塞伊全都说了，我也就无须再补充什么了。

内德·兰德仍旧一直盯着那家伙。自打看到这个动物之后，他的眼神就闪耀着贪婪的光芒。他似乎已经准备着要用捕鲸叉去捕捉它了。他看上去像是在等待时机纵身下海，向那个动物发动攻击。

“啊！先生，”他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地对我说道，“我还从来没有捕杀过这种东西呢。”

这话把捕鲸手的心思全都反映出来了。

这时候，尼摩艇长来到了平台上。他看到了那条儒艮，明白了加拿大人的心思，便直截了当地对他说道：“兰德师傅，您是不是一拿起捕鲸叉，手就痒痒？”

“您说得没错，先生。”

“您可重操旧业，在您捕杀过的鲸类动物的记录里，再添上一头，您肯定会很高兴吧？”

“那当然不会让我不高兴。”

“那好，您不妨试一试。”

“谢谢，先生。”内德·兰德眼睛炯炯发光，欣喜地答道。

“不过，我提醒您，可千万别让它溜掉，”艇长补充说道，“我这是在为您着想。”

“捕儒艮会有危险吗？”尽管加拿大人耸耸肩，不屑一顾，但我仍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的，有时候会有危险的，”艇长回答道，“这种动物有时候会掉转头来追击捕杀者，把你的小船拱翻。不过，兰德师傅眼疾手快，这种危险是算不了什么的。我告诫他别让那条儒艮溜掉，是因为儒艮是一道美味，而我也知道兰德师傅是不讨厌有好肉来大快朵颐的。”

“哈哈！”加拿大人说，“那东西还非常可口？”

“是呀，兰德师傅，儒艮肉是上等好肉，非常受欢迎，在马来西亚，那是只有在王公贵族的餐桌上才能见到的。所以人们才对这种善良的动物如同对待它的同类海牛一般，大肆捕杀，使之数量日渐稀少。”

“这么说来，艇长先生，”孔塞伊严肃认真地说道，“假如这条儒艮是这个种类中的最后一条的话，为了科学，是不是应该放它一马？”

“也许是吧，”加拿大人抢白了孔塞伊一句，“不过，为了膳食，还是把它捕捉到的好。”

“那就去捕吧，兰德师傅。”尼摩艇长说道。

这时候，艇上的七名艇员上到平台，同往常一样，一声不吭，面无表情。有一个艇员手里拿着捕鲸叉，以及像是猎鲸用的那种绳索。小艇已经解下，放到海中。六名桨手已经各就各位，舵手也已把好了舵柄。内德·兰德、孔塞伊和我坐在艇后。

“您不去呀，艇长？”我问道。

“我就不去了，先生，但我要祝你们猎杀成功。”

六名桨手奋力划着，小艇飞快地朝着漂浮在两海里开外的儒艮冲过去。

待小艇离那只鲸类动物只有几链远的地方时，速度放缓，桨在平静的水中悄无声息地划动着。内德·兰德手握捕鲸叉，站到小艇的前面去了。捕鲸时所用的鱼叉通常都拴着一根很长很长的绳子，当被叉着的鲸带着绳子逃跑时，绳子可以很快地放出去。但眼前的这根捕鲸叉绳只有十英寻长，绳头上只拴着一只小桶，小桶漂浮起来时，可以知道逃到水底的儒艮的行踪。

我站起身来，清晰地辨认出加拿大人的那个对手。这条儒艮，也叫美人鱼，很像海牛，身体长长的，呈阔椭圆形，越往身体下部就越细瘦，身后托着一条长长的尾鳍。两侧的鳍端长着真正的手指头。儒艮与海牛的区别在于，儒艮上颌两侧分别长着一根又尖又长的巨齿，形成两根向外的獠牙。

内德·兰德准备捕杀的这头儒艮，体形庞大，长度至少在七米以上。它一动不动，像是在波浪上安睡，这正是捕杀它的大好机会。

小艇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离那儒艮只有三英寻了。桨手把桨收起。我探着身子。只见内德·兰德身子稍稍往后仰了仰，手非常敏捷熟练地把捕鲸叉掷了出去。

只听嗖的一声，儒艮一下子就不见了。很显然，内德用力掷出的捕鲸叉只击着了海水，没有命中儒艮。

“真是见鬼了！”加拿大人气呼呼地嚷道，“竟然没有击中！”

“不！”我说，“它受伤了，您瞧，这儿有它流的血，只不过是您的捕鲸叉没能留在它的身上。”

“我的捕鲸叉！我的捕鲸叉！”内德·兰德大声叫喊着。

这时候，桨手们又划起桨来。舵手把艇头朝着漂浮在水面上的那只小桶。捕鲸叉捞了上来，小艇便开始追踪搜寻那只儒艮。

儒艮在不时地浮出水面换气。它游得极快，看来并没太伤着它。桨手们奋力划桨，穷追不舍。有好几次，小艇离那儒艮只有几英寻了，加拿大人已拿好架势，准备投掷捕鲸叉，可那儒艮又突然潜入水下，不见了踪影。

不难想象，脾气暴躁的内德·兰德此刻气成什么样子了。他把英语中最难听的骂人话全都骂到那只倒霉的儒艮身上了。至于我，见到那儒艮一次次地让我们的计谋无法得逞，倒是并不太感到生气。

我们就这么拼命地追赶着，足足追了一个小时。我已开始觉得不太可能追到那只儒艮了。但是，正在这时候，那儒艮打错了算盘，使它追悔莫及。

儒艮意欲报复，遂转过身来，扑向小艇，向小艇发动攻击。

它的举动没有逃过加拿大人的眼睛。

“小心！”他喊了一声。

舵手用他那古里古怪的语言说了几句话，可能是在叫他的桨手们小心一些。

这时候，儒艮已经冲到距小艇二十英尺的地方，它停下来，用它那并非长在嘴尖而是长在嘴的上方的大鼻子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向我们扑过来。

小艇躲闪不及，差点儿被它撞翻；海水涌进艇内，足有一两吨重。必须立即把水排出去。多亏了舵手的机敏果断，儒艮撞上了小艇的侧面而非正面，所以小艇才没有沉没。内德·兰德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艇艏，另一只手狠命地用捕鲸叉往那大家伙身上一下一下地扎去。那庞然大物用利齿狠命地咬住艇舷，犹如狮子叼起一只狍子似的，把小艇叼了起来。顿时，我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地滚到了一起。如果不是一直在与那庞然大物拼死搏斗的内德·兰德最后一叉击中它的心脏的话，真不知这次惊险会是个什么结果！

我听到牙齿朝钢板上猛咬一口的声响，然后，那条儒艮就不见了踪影，捕鲸叉也被它拖跑了。但没过一会儿工夫，小桶便浮出了水面。又隔了一会儿，儒艮的尸体也漂浮上来，肚腹朝上。小艇立刻划了过去，把儒艮拖在艇后，向“鹦鹉螺号”驶来。

这条儒艮重达五吨，动用了大功率的滑轮才把它吊上平台。加拿大人坚持要仔细瞧瞧是如何宰杀儒艮的，于是，艇员们便当着他的面把儒艮宰杀肢解了。当天晚饭时，侍者给我们送来的饭菜里就有几块艇上厨师精心烹调的儒艮肉。我觉得肉的味道好极了，即使不如牛肉，至少强过小牛肉。

第二天，2月11日，有一群海燕落在“鹦鹉螺号”上，因此艇上配膳室里又多了一样可口的野味。这是一种埃及特有的尼罗河海燕，黑喙，灰头，头尖尖的，眼圈周围有白色斑点，脊背、翅膀、尾巴全都呈浅灰色，肚子和脖子发白，爪子泛红。另外，我们还抓到几十只尼罗河鸭，这是野鸟中的一种极品，脖子和脑袋上呈白色，上面带有黑点。

“鹦鹉螺号”的速度在减缓，可以说是在缓慢地漂浮前行。我注意到，我们越是靠近苏伊士，红海海水的咸味就越淡。

五时光景，我们看到了北面的拉斯·穆罕默德角，它位于苏伊士湾和亚喀巴湾之间的贝特阿拉[1]的末端。

“鹦鹉螺号”开进了直通苏伊士湾的犹巴海峡。我清晰地看到了一座高山，在两湾之间俯视着拉斯·穆罕默德角。那就是何烈山，亦即西奈山。当年，摩西就是在这座高山之巅谒见了上帝[2]，神灵的光环因此一直环照在那山顶上。

“鹦鹉螺号”时而浮于水面时而潜于水下行驶着，晚六时左右，从托尔的外海驶过。托尔是建筑在海湾顶头的一座城市。海湾里的海水呈红色，与尼摩艇长观察到的一模一样。不久，夜幕降临了，周围一片沉寂，偶尔可以听到鹈鹕以及其他一些夜鸟的一两声鸣叫。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的还有海水拍击岩石的啪啪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汽船螺旋桨拨动海水的噗噗声。

从八时到九时，“鹦鹉螺号”一直保持着在水下几米处行驶。据我估摸，我们大概离苏伊士很近了。透过客厅里的舷窗，我看见了被艇上电光照亮了的岩石。我仿佛感觉到海峡在逐渐地变小变窄。

九时十五分，“鹦鹉螺号”又浮出了水面。我登上了艇顶平台。我急切地想要穿越尼摩艇长所说的隧道，已经急不可耐、坐立不安了，于是到上面来呼吸点儿夜晚的清新空气。

不一会儿，我发现一海里以外有灯光在闪烁，因为雾气的缘故，亮光影影绰绰的。

“那是导航灯。”有人在我身旁说了一句。

我转过身来，一看是艇长。

“那是苏伊士的导航灯。”艇长又说了一句，“我们马上就要到达隧道口了。”

“进隧道不算很容易吧？”

“很不容易，先生。所以我得按照老习惯，待在驾驶舱中亲自指挥、导航。现在，您得先下去了，阿罗纳克斯先生。‘鹦鹉螺号’马上就要潜入水下，等到穿过阿拉伯隧道之后，它才会重新浮出水面。”

我跟随在尼摩艇长身后，走下平台。舱盖盖上了，储水舱已贮满了水，艇便下潜至十米深处。

我正要返回自己的房间去，艇长突然把我叫住了。

“教授先生，”他对我说道，“您愿意同我一起去驾驶舱吗？”

“当然愿意，只不过我不敢提出来而已。”我回答他说。

“那就请随我来吧。这样，您就可以把既是地下的又是海底的航行中所能见到的一切，全都看到了。”

尼摩艇长把我领向中央扶梯。他上到一半，打开扶梯中部的那扇门，沿着上层的纵向通道，进入驾驶舱。这间驾驶舱就在平台的尽头。

这间驾驶舱是一间六英尺见方的小屋，几乎与密西西比河和哈得孙河上的汽船的舵舱大小一样。屋子中间有一个轮机，竖放着，正在运转。这个轮机上的操舵索与“鹦鹉螺号”后部的舵链相连。屋内四面墙上置有四个透镜状厚玻璃舷窗，舵手可以看到各个方向的情况。

小舱内十分暗，但我的眼睛不一会儿便适应了。我看到了舵手，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他两手扶着轮机的轮辋。小屋外面，装在驾驶舱后面、平台另一端的舷灯在照亮着。

“现在，”尼摩艇长说道，“让我们来找一找我们的通道吧。”

在驾驶舱里，有几条电线连到轮机房，艇长从驾驶舱里可以同时对“鹦鹉螺号”发出操作和航向的指令。他按了一个金属钮，螺旋桨的转动立即便慢下来很多。此刻，我们正沿着陡峭的石壁行驶。我默默地注视着高高的石壁，这是海岸沙土高地的坚实基础。我们就这样在距高大石壁几米远处行驶了一个小时左右。尼摩艇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在驾驶舱内的双同心圆罗盘。他每做一个手势，舵手便立刻改变一下“鹦鹉螺号”的航向。

我坐在左舷窗边，观察着珊瑚的美丽基础结构，以及植虫动物、海藻和甲壳动物。甲壳动物总是把自己那长长的爪子从岩石凹处伸出来，不停地舞动着。

十时十五分，尼摩艇长亲自操起舵轮，自己掌起舵来。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黝黑深邃的走廊。“鹦鹉螺号”果敢地开进走廊中。艇的两侧传来了一种不常听到的声音，那是红海的海水顺着斜坡流向地中海所发出的声响。尽管“鹦鹉螺号”的推进器在使螺旋桨逆向转动，尽量减小冲力，减缓速度，但艇仍旧像一支离弦之箭，直冲而下。

在通道狭窄的石壁上，我只看到一束束的光、一些笔直的痕迹和“鹦鹉螺号”在急速行驶时所留下的一道道光痕。我的心怦怦直跳，不得不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十点三十五分，尼摩艇长放下舵轮，转过身来对我说道：“到地中海了。”

不到二十分钟，“鹦鹉螺号”便顺着激流而下，通过了苏伊士地峡。

[1] 贝特阿拉，阿拉伯半岛中部岩石地带的旧称。

[2] 《圣经·旧约》中说，摩西率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渡过红海，来到西奈山谒见上帝，领受“十诫”，让以色列人遵守。

希腊群岛

第二天，2月12日，拂晓时分，“鹦鹉螺号”浮出了水面。我急不可耐地奔向艇顶平台。在南面三海里处，佩鲁兹城的轮廓模模糊糊，隐约可见。这股激流把我们从红海送到了这里。不过，这条隧道顺流而下容易，逆流而上恐怕就困难了。

七时光景，内德和孔塞伊也上了平台。这两个形影不离的伙伴安心踏实地睡了一晚，根本没有考虑到“鹦鹉螺号”竟然做出了如此伟大的壮举。

“博物学家先生，地中海在哪儿？”加拿大人语含嘲讽地说。

“内德朋友，我们现在就漂浮在它的上面呢。”

“什么！就在昨天夜里……”孔塞伊大惑不解地说。

“是啊，就在昨天夜里，我们几分钟的工夫，就穿过了这个无法逾越的苏伊士地峡。”

“不可能，我不信。”加拿大人说。

“您不信也得信，兰德师傅，”我回答他说，“南边那圆圆的低海岸就是埃及海岸。”

“这话您还是去哄别人吧，先生。”加拿大人固执己见，不愿服输。

“不过，既然先生如此肯定，我们就应该相信。”孔塞伊对他说道。

“实话告诉您吧，内德，尼摩艇长还给了我很大的面子，让我亲眼看到了这条隧道。在他亲自掌舵通过这条狭窄通道时，我一直都在驾驶舱里，就待在他的身旁。”

“您听到了吧，内德？”孔塞伊冲着内德·兰德说。

“内德，您眼睛尖，”我补充说道，“您可以看到塞得港那伸到海里的长堤。”

加拿大人认真地观看起来。“没错，”他说道，“您说得对，教授先生。您的那位艇长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确实到地中海了。好！我们来谈谈我们自己的事吧。可千万别让别人听见。”

我很清楚加拿大人想要说什么。但既然他想说，那最好还是谈一谈。于是，我们三人便走到舷灯旁坐下来，在这儿，我们可以免受浪花飞沫的侵袭。

“您现在说吧，兰德，我们洗耳恭听。您到底要跟我们说什么？”我问他道。

“我要跟你们说的事非常简单，”加拿大人回答说，“我们已经到了欧洲，在那位任性的艇长把我们带到南极洲或带回大洋洲之前，我想我们该离开‘鹦鹉螺号’了。”

说实在的，同加拿大捕鲸手讨论这种问题让我进退两难。我是绝对不想阻止我的加拿大同伴获取自由的，可是我又一点儿也不想就此离开尼摩艇长。正是由于他以及他的“鹦鹉螺号”，我才得以每天进行自己的海底研究，并且得以在海洋之中修订我所写的那本有关海底世界的书。我还能遇上这么好的机会去考察海底奇观异景吗？不能，绝无可能！因此，在完成海底环球考察之前，我是不会产生离开“鹦鹉螺号”的念头的。

“内德朋友，”我说，“请您直言不讳地回答我，您在艇上感到厌烦吗？您很遗憾命运把您抛到尼摩艇长手中吗？”

加拿大人沉默了片刻，双手搂抱在胸前，回答我说：“坦白地说，对这次海底旅行，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恰好相反，我很高兴能做这样的一次旅行。不过，已经旅行了这么长时间，总得有个头吧。这就是我的想法。”

“会有个头的，内德。”

“哪儿是个头？什么时候结束？”

“到哪儿宣告结束，我并不清楚。什么时候结束，我也说不准。不如这么说吧，当我们在大海中再也没什么可看可学了，旅行也就结束了。在这个世界上，凡事有个开头，就必定有个结尾。”

“我的想法与先生的一样，”孔塞伊说，“把世界上的大海大洋全都跑遍了之后，尼摩艇长很可能就让我们远走高飞了。”

“远走高飞！”加拿大人大声嚷道，“您的意思是在说‘蒸发’吧？”

“别说得那么可怕嘛，兰德师傅，”我又说道，“我们根本就用不着害怕尼摩艇长会把我们怎么样，不过，我也不同意孔塞伊的看法。我们知道了‘鹦鹉螺号’的秘密，我想，‘鹦鹉螺号’的艇长不太可能为了恢复我们的自由，而任由我们把他的秘密扩散到全世界去。”

“那您到底希望怎样呢？”加拿大人追问道。

“我希望六个月后，能够出现同现在一样的我们可利用的机会。”

“嘿，您想得真美，博物学家先生，”内德·兰德不屑地说，“请问，六个月之后，我们会在什么地方？”

“也许会在这儿，也许会在中国。您是知道的，‘鹦鹉螺号’跑得飞快。它穿越海洋，如同燕子掠过天空，如同快速火车穿过原野，速度惊人。它不怕船只穿梭往来的海洋。有谁敢说它不会跑到中国海岸、英国海岸或美洲海岸去呢？到了那些地方，想逃跑，难道不是同在这里一样有机可乘吗？”

“阿罗纳克斯先生，”加拿大人说道，“您的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您说的那是将来：‘我们将来可能在那儿！我们将来可能在这儿！’可我说的是现在：‘我们现在就在这儿，而我们必须利用现在这个机会。’”

内德·兰德坚持自己的道理，紧咬住不放，弄得我有点儿招架不住了，再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论据来说服他。

“先生，”内德又说道，“我们随便做一个假设，如果尼摩艇长今天就还您自由的话，您接受不接受呀？”

“我也说不清。”我回答道。

“如果他又补充一句，说他今天答应给您的东西，您若是不要的话，那他今后就不会再给您了，您怎么个态度？”

我没有吭声。

“那么，孔塞伊朋友又是怎么考虑的呢？”

“至于孔塞伊朋友嘛，”忠实的小伙子平静镇定地回答道，“孔塞伊朋友没什么可说的。他对这个问题绝对觉得无所谓。他同他的主人以及他的内德朋友一样，是个单身汉。无人可牵挂，上无父母，下无妻小。他只知道侍候先生，想法和说法与先生完全一样。他很遗憾，你无法指望他站到你的一边，成为多数。现在场上只有两个人：一边是先生，一边是内德·兰德。我只有待在一旁洗耳恭听，不置可否。”

见孔塞伊不表示彻底支持哪一方，我忍不住笑了。说实在的，加拿大人也应该对此感到高兴，毕竟孔塞伊并没有成为他的对立面。

“好吧，先生，”内德·兰德说，“既然孔塞伊不愿掺和，那就我们两个讨论吧。我的意思已经说了，您也听明白了。那您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很显然，此刻必须拿出一个主意来，总这么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的，我也觉得挺没劲的。

“内德朋友，”我说道，“我的回答是：您反对我的看法是不无道理的，与您的论据相比，我的那些理由是站不住脚的。不能指望尼摩艇长会大发善悲，我们稍有点儿不慎，都会使他不让我们自由。反过来说，我们也应该极其小心谨慎才是，一有逃离‘鹦鹉螺号’的机会，我们就必须把它抓住。”

“好，阿罗纳克斯先生，您这话说得非常透彻。”

“只是，”我又说道，“我还得提醒一句，就一句：必须等到时机真正成熟。要逃跑，就必须一举成功，因为，如果失败的话，我们就再也不会有逃跑的机会了，尼摩艇长也不会饶了我们的。”

“您说得对，”加拿大人说道，“您所说的这一点适用于所有的逃跑计划，无论是两年之后逃跑还是两天之后逃跑。因此，关键仍旧是，有利时机一旦出现，就应该立刻抓住不放。”

“这我同意。不过，您能否告诉我，您所说的有利时机是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趁着一个漆黑的夜晚，而‘鹦鹉螺号’又到了离欧洲海岸最近的地方，那就是最有利的时机。”

“那您是想要泅水逃走了？”

“正是。如果我们离海岸很近，而且‘鹦鹉螺号’又正好浮出水面的话，就可以游上岸去。如果离海岸很远，‘鹦鹉螺号’又在水下航行着，那就无法泅水逃走。”

“那么，要是遇上后一种情况，又该如何呢？”

“如果遇到后一种情况的话，我就想法把那只小艇夺下。我知道怎么操作。我们溜进小艇中去，松开螺栓，便可驾着小艇浮出水面，待在艇头驾驶舱里的舵手甚至都发现不了有人企图逃跑。”

“那好吧，内德，那就等着这一机会的出现吧，但千万可别忘了，一旦露出破绽，我们就全完了。”

“我不会忘记的，先生。”

“好，内德，现在，您想听听我对您的这个计划的看法吗？”

“您请说，阿罗纳克斯先生。”

“嗯，我想——我不是说‘我希望’——这样的机会是不会出现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们一直没有放弃重获自由的企盼，这一点尼摩艇长是不会没有觉察的。因此，他会保持高度的警觉，特别是在这一带海域，离欧洲海岸不远的地方。”

“我同意先生的看法。”孔塞伊说。

“那就走着瞧吧。”内德·兰德神情坚定、态度坚决地点了点头说。

“现在，内德·兰德，”我接着又说，“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别再提这事了。等到哪一天您完全准备好了，您就通知我们一声，我们就跟着您走。这事全仰仗您了。”

这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几天后的情况证明，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我可以说，事情的发展似乎证实了我的预料，加拿大人大失所望。在这片船只穿梭往来较为繁忙的海域，尼摩艇长的艇往往是潜于水下和离海岸较远的外海行驶，他这是因为要提防我们呢，还是不想被航行在地中海的各国船只发现？我无从知晓。“鹦鹉螺号”即使浮出水面，也只是露出驾驶舱而已，要不就干脆潜入很深的海里，因为在希腊群岛和小亚细亚之间，潜到水下两千米处仍见不到底。

因此，我也就无缘得识斯波拉泽斯群岛中的卡尔帕托斯岛。尼摩艇长曾经跟我提到过这个岛，他当时用手指着地球平面球形图上的一个点，还背诵了维吉尔[1]的两句诗：

预言家普罗透斯[2]

在海神波塞冬的卡尔帕托斯岛上……

确实，现位于罗得岛和克里特岛之间的卡尔帕托斯岛，曾是海神尼普贤顿的老牧人普罗透斯当年居住的地方。透过客厅里的舷窗，我只能看到该岛花岗岩的基石。

第二天，2月14日，我决定花上几小时研究一下希腊群岛的鱼类，但不知何故，客厅的舷窗一直关得严严实实的。我查看了一下“鹦鹉螺号”的航向，发现艇正朝着坎迪岛——即从前的克里特岛——驶去。我在乘坐“亚伯拉罕·林肯号”出发时，坎迪岛上正全面爆发反对土耳其专制统治的起义。但起义的结果如何，我至今一无所知，而尼摩艇长与陆地无任何来往，也不可能告诉我任何有关的信息。因此，当我晚上单独同艇长待在客厅里时，我对此事当然也就只字未提。再说，他似乎也懒得说话，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不知怎么的，却叫人把客厅里的两个舷窗打开，从一个窗子走到另一个窗子，来回地踱来踱去，仔细地察看海水。他想要干什么呢？我猜不出。于是，我便趁机观察起眼前游动的鱼来。

在一群鱼里，我发现了虾虎鱼。亚里士多德曾经提到过这种鱼，人们通常称它为“海花鳅”，在尼罗河三角洲附近的咸水中，这种鱼尤为常见。在虾虎鱼附近游动着的大西洋鲷，身上半带着磷光，是被埃及人奉为神鱼的生灵。这种鱼在尼罗河里出现时，便预示着河水将要暴涨、泛滥，就要举行宗教仪式来庆祝[3]。同时，我还发现了一些屑鳞鱼，长三十厘米左右，是一种硬骨鱼，鳞片透明，呈青灰色，夹杂着一些红斑点。这种鱼大量吞食海生植物，肉质鲜美，古罗马的美食家们把它视作珍馐。用这种鱼的鱼杂碎，拌以海鳝的鱼白、孔雀脑和红鹳舌，简直让人喷啧称羡，余香在口，能叫维特里乌斯[4]垂涎欲滴。

这片海域中的另一种动物——印颈鱼——也引起我的关注，使我回想起古人的一些说法。这种鱼爱贴着鲨鱼的肚腹远游；当它们一旦附着在船体上，船就无法行进了。在亚克兴海战[5]中，就是因为一条这种小鱼把安东尼的战船给拖住了，致使其对手屋大维[6]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了胜利。国家民族之命运竟然系于一条小鱼身上！此外，我还看到一些令人赞叹不已的属于鲈鱼目的花鱼。对于希腊人而言，此为一种神鱼。希腊人认为他们经常去的海中，怪物被驱除，此鱼功不可没。这种鱼无愧于其“花鱼”的美称，因为它们身上的颜色绚丽多彩，单单红色就包括从粉红到宝石红等一系列细微的差异，即使其背鳍，也在闪烁着一种飘忽不定的光。我正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海中奇景异物的时候，突然间，眼前冒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吓了我一大跳。

水里出现了一个人，是个腰间挂着一只皮囊的潜水者。那不是一具随波漂流的尸体，而是一个在用有力的手臂奋力划动的大活人！他不时地浮出水面换气，消失一会儿之后，复又潜下来，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转身冲着尼摩艇长激动地大声嚷道：“一个人！一个遇难者！得想尽一切办法搭救他！”

尼摩艇长没有理睬我，只是靠在舷窗旁。那人凑上前来，脸贴在舷窗玻璃上，看着我们。令我惊诧不已的是，尼摩艇长竟向他做了一个手势。那位潜水者也打了个手势，算是回答，然后就立即浮出水面，没再出现。

“您别担心，”艇长冲我说道，“这人是马塔潘角的尼古拉，绰号勒贝斯。他在基克拉泽斯一带名声挺大。他是一位胆大的潜水者，水就是他的家！他在水里待的时间比在陆地上待的时间还长，不停地从一个岛游往另一个岛，一直能游到克里特岛。”

“您认识他，艇长？”

“怎么会不认识，阿罗纳克斯先生？”

尼摩艇长说完便朝着放在客厅左舷窗旁的柜子走去。我看到柜子旁边放着一只边像包着铁皮的箱子，箱盖上有一块铜牌，上有“鹦鹉螺号”的标记，以及那句格言——“动中之动”。

这时候，尼摩艇长并不在意我就在近旁，若无其事地把那柜子打开，里面装满着大量的金条。这些金条可是颇为值钱的，艇长是从哪儿弄来的？他想拿它们干什么用？

我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尼摩艇长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取出，整齐有序地码放在那只包着铁皮的箱子里，把箱子装得满满的。我估计柜子里的金条足有一吨，也就是说价值五百万法郎左右。

尼摩艇长随即把箱子盖好，并在箱盖上写上地址，写的是古代希腊文。弄完之后，尼摩艇长按了一下由电线与艇员舱房相连的一个按钮，不一会儿，进来几个人，费劲地把铁箱推出客厅。接着，我便听到他们用滑轮把箱子吊上铁梯的声音。

这时候，尼摩艇长转身向我道：“您刚才说什么，教授先生？”

“我没说什么，艇长。”

“那好吧，晚安，先生。”

说完这话，尼摩艇长便走出了客厅。

我非常纳闷，回到自己的舱房时，仍旧困惑不解，这是不言而喻的。我强迫自己入睡，但总也睡不着，脑子里总在想着那个潜水者的出现与那只装满金条的箱子到底有什么关系。片刻之后，我觉得一阵晃动、颠簸，我知道“鹦鹉螺号”正在离开海底，准备浮出水面了。

接着，我听见有脚步声从平台上传来。我听得出，有人在解开小艇，并把它放入海中。小艇和“鹦鹉螺号”侧舷相碰了一下，然后，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两小时过后，刚才那同样的声响又传入耳鼓，平台上又响起了脚步声。小艇被吊回到艇上，放回原来的位置，“鹦鹉螺号”随即又潜入海底。

那价值数百万法郎的金条就这样按地址被送往该送的地方去了。那地址在陆地上的什么地方？与尼摩艇长联系的是什么人？

第二天，我向孔塞伊和内德·兰德讲述了夜间发生的事情，并说这事引起我极大的好奇。我的这两个同伴听后，其惊讶的程度并不亚于我。

“这钱他到底是怎么弄来的？”内德·兰德问。

对于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午饭后，我又回到客厅干自己的工作。一直到下午五点，我都在做笔记。这时候，不知何故，我觉得非常热，也许是因为情绪的关系，心情烦躁所致。我只好把丝质外套脱去。这种现象有点儿蹊跷，因为我们并没有处于低纬度地带，另外，“鹦鹉螺号”现在是潜于水下，温度也不应该升高。我看了一眼气压表。它指示的深度是六十英尺。在这样的深度，温度是到不了现在这么高的。

我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可是温度在不断地上升，简直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难道艇舱着火了？”我心里直犯嘀咕。

我正准备走出客厅，迎头碰上尼摩艇长。他向温度计走去，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42℃。”

“我感觉到了，艇长。”我回答他说，“温度再往上升，我们可就支持不住了。”

“嘿，教授先生！如果我们想不让温度升高，那它就不会升高。”

“这么说，您可以随意调节温度？”

“那倒不是，但我可以远离热源。”

“那么，热气是从外面传来的？”

“那当然。我们这是在沸水流中航行。”

“这怎么可能？”我惊呼道。

“您请看。”

舷窗护板被打开来；我看到“鹦鹉螺号”周围的海水全都是白花花的。一股含硫的蒸气在海水中翻腾，海水仿佛锅炉里烧开了的水似的在沸腾。我刚把手放在舷窗玻璃上，烫得我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我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我问道。

“在桑托林岛附近，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回答我说，“刚好是处于新卡蒙尼岛和旧卡蒙尼岛之间的海沟里。我是想让您见识一下海底火山喷发的壮观场景。”

“我还以为这些新岛屿的形成过程已经终结了呢。”我说道。

“在有火山的海域里，没有什么东西会是终结的，”尼摩艇长说，“地球在这些地带总是受到地下熔岩的影响而在改变自己的面貌。据卡西奥多尔[7]和普林尼[8]的记载，早在公元19年，一座名为忒伊亚女神岛的新岛屿就已经出现了，地点就是这儿，就在这些新近生成的岛屿这里。后来这个女神岛便消失不见了。公元69年，它又再次升出水面，但不久又一次消失。从那时起到现在，火山活动一直处于间歇状态。但到了1866年2月3日，一个新的岛屿在新卡蒙尼岛附近，随着升腾起来的含硫蒸气浮出了水面，并于当月6日，与新卡蒙尼岛连接在了一起。该岛被命名为乔治岛。七天后，2月13日，阿弗罗爱萨岛出现了，在它与新卡蒙尼岛之间形成一条十米宽的海沟。这一现象发生时，我正好在这一海域，因此我目睹了这一地壳运动的整个过程。阿弗罗爱萨岛是个圆形小岛，直径三十英尺，高三十英尺，由黑色玻璃质熔岩夹杂着长石质断片构成。最后，3月10日，一个更小的名为雷卡岛的小岛在新卡蒙尼岛旁边浮出了水面。从那以后，这三个岛便连成一体，构成了现在的一个大岛。”

“那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条海沟在哪儿？”我问道。

“在这儿，”尼摩艇长手指着希腊群岛地图回答我说，“您瞧，我已经把这些新的岛屿全都标在图上了。”

“可是，这条海沟可能迟早有一天会被填平吧？”

“这很有可能，阿罗纳克斯先生，因为从1866年以来，在旧卡蒙尼岛的圣尼古拉港对面，已经冒出了八个小熔岩岛了。所以，很显然，新旧两座卡蒙尼岛在不久的将来是会连在一起的。如果说在太平洋中，形成岛屿的是纤毛虫的话，那么，在这里，造成岛屿的则是火山喷发的熔岩。喏，先生，海底所完成的地质运动就是如此。”

我回到舷窗前。“鹦鹉螺号”已经停下来。温度越来越高，憋闷得透不过气来。由于受到铁盐的染色作用，刚才还在泛白的海水，此刻已变成红色了。尽管客厅关得很严实，但仍有一股刺鼻的硫黄味渗了进来。我还看到了鲜红耀眼的火焰，使艇上的灯光都相形见绌。

我浑身透湿，闷得喘不过气来。我不说假话，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被蒸熟了。“我无法再在这沸水里待下去了。”我对艇长说道。

“不错，再这么待下去可不成。”艇长声色不动地说。

他突然下了一道命令，“鹦鹉螺号”便掉转艇头，驶离了这个大火炉。如果继续这么待下去，“鹦鹉螺号”肯定会遭受损害的。一刻钟之后，我们便浮出水面，可以透透气了。

这时候，我在想，如果内德·兰德真的选择这片海域来实施自己的逃跑计划的话，那我们必定葬身这片火海之中了。

第二天，2月16日，我们离开了这片位于罗得岛和亚历山大岛之间的三千米深的海域，经由基西拉岛海域，绕过马塔潘角，终于把希腊群岛抛在了身后。

[1]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

[2] 普罗透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波塞冬之子。

[3] 古时，尼罗河泛滥对农业颇为有利。

[4] 维特里乌斯（15—69），古罗马皇帝。

[5] 亚克兴海战，发生于公元前31年，交战双方为屋大维和安东尼。

[6] 屋大维，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称帝之前的名字。

[7] 卡西奥多尔（468—562），拉丁作家、政治家。

[8] 普林尼，历史上有两个普林尼。老普林尼（23—79），古代罗马百科全书式的作家；小普林尼（62—113），老普林尼的外甥（后为养子），罗马帝国元老和作家。

地中海上的四十八小时

地中海，这蔚蓝色的大海，美丽无比，它是希伯来人的“大海”，古希腊人的“海洋”，古罗马则称之为“我们的海”。地中海沿岸，生长着柑橘、芦荟、海松、仙人掌，到处有香桃木在飘香。海边山峦起伏，环绕四周；海风习习，空气清新。但是，地下的火焰从未熄灭过，一直在影响着这片大海，直到今天，这里仍旧是波塞冬和普路托[1]在争夺世界霸主地位的真正战场。米什莱曾说，正是在这里，在地中海的沿岸和海面上，人类经受了地球上最艰苦环境的煎熬和磨炼。

尽管地中海非常美，但是，我对这个面积为二百万平方千米的海，只不过是匆匆地溜了一眼而已。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向尼摩艇长请教他对地中海所了解的情况，因为在快速穿过地中海期间，尼摩艇长这个谜一般的人物连面也没露过。我估摸着，“鹦鹉螺号”在地中海海底穿行的两天两夜中，共航行了六百海里。2月16日拂晓时分，我们从希腊海域出发，到18日东方放亮时，我们就已经穿越了直布罗陀海峡。

据我看来，尼摩艇长明显地不喜欢这个夹在陆地之间的他想躲开的地中海。地中海的波涛和海风，如果不是令他回想起太多悔恨的话，就是令他有着太多的回忆。在这里，他失去了在海洋中应有的那种行动上的从容不迫和洒脱自如，恰恰相反，他的“鹦鹉螺号”在这个接近非洲海岸和欧洲海岸的大海中，感到憋气，很不自在。

因此，我们航速竟高达二十五海里，亦即每小时十二法里。毋庸置疑，内德·兰德因无法实施其逃跑计划，一定是气恼得不行。在航速为每秒十三米的情况下，他根本就没法使用艇上的小艇。如果从这么快的“鹦鹉螺号”上逃跑，无异于从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往下跳，那是会送命的。再说了，“鹦鹉螺号”是依靠罗盘指示的方向和航速表指示的速度行驶的，只是到了夜晚，才浮出水面，换换空气。

因此，我在地中海海底所见到的景色，如同乘坐快速列车的乘客观看车窗外的景色一样，一闪而过，甚至比闪电还要快，看到的只是远处的天际，而非一闪而过的近景。虽然如此，我和孔塞伊还是看到了地中海里的几种鱼，因为这些鱼的鳍强而有力，所以游得更快，它们能跟着高速航行的“鹦鹉螺号”游上这么一小会儿。我们因此而待在客厅的舷窗前，记了一些笔记，使我现在可以根据这些笔记就地中海里的鱼类补述几句。

对于生活在地中海里的各种各样的鱼类，我观察到一些，也匆匆瞥见到一些，当然，由于“鹦鹉螺号”在急速飞驰，还有一些我根本就无法看到。现在，我就把自己在这种条件下所看到的鱼，粗略地做一个分类，以便我可以更好地区分一下这次“匆匆一瞥”所看到的鱼。

在被电灯的光亮照得十分明亮清晰的海水中，扭动着几条长有一米、几乎能够适应各种气候条件的七鳃鳗。还有一些尖嘴鳐，有五英尺宽，腹部白色，灰脊背上有一些斑点，被水流带着往前，像一条宽大的围巾舒展着。还有一些鳐鱼，一掠而过，我来不及看清，不知它们是否堪与古希腊人所说的“鹰”相提并论，或者可否与现在的渔民给它们所取的绰号——“老鼠”“蟾蜍”“蝙蝠”——相匹配。有几条鸢鲨，长有十二英尺，正在像竞赛似的奋力向前游着，它们是潜水者尤为畏惧的。有几条海狐，长八英尺，嗅觉尤其灵敏，看上去宛如几个淡蓝色的大影子。还有几条鲷鱼属剑鱼，其中有的长达一点三米，色彩斑斓，身上像是穿着银白天蓝相间的带有飘带的衣服，在其深色的鳍的衬托下，尤为醒目，这种鱼是用来祭献维纳斯女神的，眼睛嵌在金黄色的眉睫下，此鱼属名贵鱼种，淡水和咸水中均能生活，在江湖河川以及海洋中都可生存，对各种气候和温度也都能适应，这种鱼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它们至今仍保持着昔日的秀丽。还有一些鲟鱼，长约十米，是一种行动快捷、能游得很远的鱼，它们不时用自己有力的尾巴拍击一下舷窗玻璃，露出带有棕色斑点的淡蓝色脊背，这种鱼看上去很像鲨鱼，但力气却无法与鲨鱼相比，在各处海域均可见到；春天时，它们喜欢逆流而上，前往大江大河，游到伏尔加河、多瑙河、波河、莱茵河、罗亚尔河、奥德河。鲟鱼以鲱鱼、鲭鱼、鲑鱼等鱼类为食，它们虽然属于软骨纲，但肉质细腻鲜嫩，既可以趁鲜活时吃，也可以晒干、醋渍或盐腌食之，从前，它们曾十分荣幸地上过卢卡拉斯[2]的餐桌。然而，当“鹦鹉螺号”贴近水面行驶时，在地中海的各种鱼中，我观察得尤其清楚的，是硬骨纲的第六十三属。那是一些鲭鲔，脊背呈蓝黑色，肚腹上长有银白色的鳞，背鳍呈辐状在闪闪发光。这种鱼喜欢追逐船只，因为它们害怕热带地区火辣辣的阳光，想借船只的阴影，躲避酷热。这话一点儿不假，这一次它们就是一直跟着“鹦鹉螺号”在游，如同当年跟着拉彼鲁兹率领的船队游一样。有好几个小时，它们一直都在与我们的艇比速度，是天生的具有赛跑天赋的鱼，令我惊叹不已。这些鱼脑袋很小，身子十分光滑，且呈梭子形，有的身长超过三米，胸鳍特别有力，尾鳍分叉。它们游动时，如同速度可与之相媲美的成群结队飞行的鸟儿一样，呈人字形，故而古人曾说，这种鱼深谙几何学，颇具韬略。可是，它们仍然无法逃脱普罗旺斯地区渔民的捕杀。普罗旺斯人对这种鱼特别喜爱，如同当年普罗彭蒂德海[3]的居民以及意大利的居民喜食这种鱼一样。这些极其珍贵的鱼因而便茫无所知地、冒冒失失地钻入马赛人的渔网之中，成千上万地成了人们的盘中餐了。

我还想稍稍提一下我与孔塞伊偶尔瞥见的那些地中海鱼，免得把它们给遗忘掉。在这些鱼中，有乳白色的电鳗，像无法抓住的蒸气似的一闪而过；有康吉鳝，系一种长约四米的海鳗，身上缀有青、蓝、黄三色；有长约三英尺的无须鳕，其鱼肝味道极鲜美；有绦鱼，形状有如漂于水中的细长的海带一般；有鲂鲋，诗人们称之为“琴鱼”，水手们则称它为“哨鱼”，因为它的嘴边上有片三角形锯齿状薄片，似老荷马的乐器；有燕子鲂，游起来如同燕子一般快捷；有石斑鱼，头部是红色的，背鳍上嵌着金丝线条；有西鲱，身上带有种种颜色的斑点，有黑的、灰的、棕的、蓝的、黄的和绿的，能发出银铃般的声响；有海中锦鸡之美誉的大菱鲆，身体呈菱形，鳍呈黄色，身上带有栗色斑点，脊背和左侧通常带有棕红色和黄色的大理石花纹；最后，还有一群群的海鲱鲤，它们是真正的海中极乐鸟，一条海鲱鲤，古罗马人肯出一千枚小金币购买。当他们吃海鲱鲤时，就在餐桌上现杀，以便亲眼目睹鱼的颜色变化，从活鱼的朱红色一直变到杀死后的苍白色，真是残忍至极。

我未能看到米拉莱鱼、鳞豚、箱豚、海马、茹昂鱼、向心鱼、鲥鱼、羊鱼、隆头鱼、胡爪鱼、飞鱼、鳀鱼、帕热尔鲷、泥铲鱼、颌针鱼，以及黄盖鲽、飞鲽、箬鳎、舌鳎、菱鲆等大西洋和地中海都有的、鲽目属的有代表性的鱼种，因为“鹦鹉螺号”在穿越这个丰饶的海域时，速度快得令人头晕目眩，无法他顾。

至于海洋哺乳动物，我觉得在经过亚得里亚海口时，似乎看到了两三头长着与真甲鲸一样的脊鳍的抹香鲸；看到了几头球头属的海豚，它们属于地中海的特产，额头上有着浅白色的细线纹；十多头海豹，腹白毛黑，人称“和尚”，长约三米，活像个多明我会[4]修士。孔塞伊好像看到一只六英尺宽的海龟，背上长着三条纵向凸起的脊骨。我觉得颇为遗憾，竟然未能看见这只爬行动物。据孔塞伊向我描述的样子，我觉得那是一只棱皮龟，属珍稀品种。我自己则只看到几只长甲龟。

至于植虫动物，在几个瞬间中，我观赏到了一种挂在艇左舷舷窗玻璃上的唇形水蛭，呈橘黄色，非常漂亮。它像是一条细细长长的线，像树木似的分成许多的枝枝杈杈，枝端有非常精巧的花边，就连可与阿拉克内[5]一比高低的好手也绣不出这么精美的花边来。非常遗憾，我未能弄到一个做标本。如果不是“鹦鹉螺号”在16日晚间不知何故放慢航行速度的话，我恐怕就无缘得见地中海的其他植虫动物了。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正在西西里和突尼斯海岸之间的海域行驶着。在波恩角和墨西哥海峡之间的狭窄海面上，海底几乎呈突然升高之势。在那里形成了一个真正的海脊，水深只有十七米，而海脊的两侧，深度却是一百七十米。因此，“鹦鹉螺号”只好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行驶，以免撞到海底的这条大坝上。我把这条长长的大坝的位置，在地中海的航海图上，指给孔塞伊看。

“先生可别嫌我多嘴，”孔塞伊说，“这像是一条真正的地峡，把欧洲与非洲连接起来了。”

“没错，小伙子，”我说道，“它把利比亚海峡整个给堵住了，史密斯[6]的探测也曾证明，从前，欧洲、非洲这两个大陆在波格角和富里那角之间是连接在一起的。”

“我相信这一观点。”孔塞伊说。

“我还要补充一句，”我又说道，“在直布罗陀和休达之间也有类似的海脊，在远古时代，把地中海完全封闭住了。”

“噢！”孔塞伊颇为惊讶地说，“如果有一天，有一座火山突然喷发，把这两道海脊都拱出水面，那可就不得了了。”

“这不怎么可能，孔塞伊。”

“先生请听我把话说完。如果这种现象真的发生，德·莱塞普先生会气疯的，因为他为了开凿这个地峡，可没少花心血！”

“您说得很对，不过，我得再跟你说一遍，孔塞伊，这种现象是不会发生的。地底下的能量正在不断地减少。混沌初开时期，火山多得不计其数，现在一个个在休眠；地球内部的热度在减低，地球底层的温度每个世纪都在大幅度地下降，这对我们的这个星球很不利，因为热量是地球的生命。”

“可是，还有太阳……”

“光有太阳，能量并不够，孔塞伊。太阳能让一具尸体变热吗？”

“据我所知，不能。”

“所以嘛，我的朋友，地球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具变僵变凉的尸体的。它将像月亮似的，变得无法居住，因为月亮早已失去了维持其生命活力的热源了。”

“地球要经过多少个世纪才会这样呢？”孔塞伊问道。

“要经过几十万年，小伙子。”

“如此说来，”孔塞伊说道，“如果内德·兰德不捣乱的话，我们还是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我们的海底之旅的。”

于是，孔塞伊心里踏实了，开始研究起这条海脊来。此时，“鹦鹉螺号”正以缓慢的航速几乎是贴着这条海脊在行驶着。

在海脊上，在岩石和火山岩构成的海底，长满着各种各样的生机勃发的海洋植物：海绵、海参、海胆——一种长着透明的浅红色卷须的海胆，能放出微弱的磷光；一种俗称海黄瓜的海参，正沐浴着七彩阳光；那长有一米的巡游车盘，全身一片粉红色，把周围的海水都给映红了；形同树木的海生水仙，分外妖娆，美丽多姿；还有长茎海罂粟、许多的各种各样可食用的漏卢属植物，以及茎呈灰色带有褐色花盘，平时喜欢藏于自己触角的橄榄色长须里的绿色海葵。

孔塞伊特别关注软体动物和节肢动物，尽管它们的分类术语让人觉得枯燥乏味，但我得对得起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不能把他所观察到的东西弃之不顾。

在软体动物门中，他所观察到的有：大量的梳状扇贝；一些互相叠成驴蹄状的海菊蛤；三角形的水叶贝；长有黄须、壳呈透明状的三叉玻璃贝；橙黄色的无壳侧鳃贝、身上满是绿色斑点的海鞘、俗称海兔的腹足贝、铲形贝、肉质肥厚的无触角贝、地中海特有的伞形贝；壳可以做成十分珍贵的螺钿的鲍鱼；火焰扇贝和朗格多克[7]人比牡蛎更喜欢的不等蛤；马赛人情有独钟的缎锦蛤、又白又肥的双层帘蛤；盛产于北美沿岸、在纽约大量销售的帘蛤；颜色各异的带盖梳形贝；我所偏爱的带有辣味的常躲藏于洞中的石蛏；壳顶隆起两侧突出满身皱皱巴巴的帘心蛤；长有猩红色肉瘤的辛提贝；形同威尼斯平底轻舟、顶部呈弧形的食肉贝；状如王冠的菲洛尔贝、壳上有螺纹的阿提朗特贝；身上长有白点的灰色泰提贝，带有一层薄膜，如同蒙着一块带有流苏的面纱似的；形似小蛞蝓的琴贝、用背爬行的龟螺；包括形似勿忘我草及带椭圆形外壳的耳形贝；浅黄色的梯螺、滨螺、轮贝、瓜叶菊贝、岩贝、薄片贝、宝石贝、潘多拉贝等。

至于节肢动物，孔塞伊在他的笔记中十分精确地把它们分为六个纲，其中有三个纲——甲壳纲、蔓足纲和环节纲——属于海洋生物。

甲壳纲又被划分为九个目。第一目是十腕（足）目，亦即那些头部和胸部通常是连在一起的动物。这种动物的口腔由好几对节肢构成，胸部长有四至六对爪子，可以爬行。孔塞伊按照我们的导师米尔恩—爱德华的方法，把十腕（足）目分为无尾组、短尾组和长尾组三个组。这些名称听着很不雅，但却十分准确而贴切。在短尾组中，孔塞伊记录的有：额头上长着两根叉而又带刺的阿马提无尾虾；无尾蝎——不知何故，希腊人称这种动物象征着智慧；棍状海蜘蛛和带刺的海蜘蛛，它们通常是在深海中生活的，不知什么原因，这次却在海脊顶上被发现，也许是迷了路了；十足蟹、矢形蟹、菱形蟹和粒形蟹，孔塞伊指出，这类蟹容易消化；无齿伞花蟹、蹦蟹、西蒙蟹、毛绒蟹等。长尾组下分五个科，即鳞甲科、掘足科、螯虾科、长臂虾科和足目科。孔塞伊在他的笔记中记录到的有，吃起来备受女士们喜爱的普通龙虾、虾牯、沿海虾以及各种可以食用的虾，但孔塞伊并未对包括龙虾在内的螯虾科加以细分，因为普通龙虾是地中海中唯一的螯虾属动物。最后就是无尾组。孔塞伊看到了正在争抢一只被遗弃的贝壳的普通托西纳虾，它们平时就喜欢躲藏在这种贝壳里。他还观察到额头上长着刺的同源蟹、寄居蟹、包尔塞拉内蟹等。

这就是孔塞伊所记录下来的东西。他已经来不及去观察螯目、端足目、同源目、同孢目、三叶虫目、鳃足亚纲、介形亚纲和切甲目的动物，无法把甲壳纲里的动物充实完整。如果想把海洋节肢动物的研究变得完整，他也许还得提一提剑水蚤和银色蚤所属的蔓足纲，并把环节纲再细分为管栖目和前肢目。但是，在驶过利比亚海峡那段隆起的海域之后，“鹦鹉螺号”便提速了，以正常速度在深水中行驶前进。因此，便看不到软体动物、节肢动物、植虫动物什么的了。只能看到几条大鱼，从艇舷窗外一闪而过。

2月16日夜里，我们驶入地中海的第二个海底盆地，那儿的海水最深可达三千米。“鹦鹉螺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借助侧翼的斜向板，下潜到海底深处。在海底深处，见不到自然奇观，映入眼帘的是一些让人看了心惊胆战的可怕景象。我们当时确实是在穿越地中海的海难多发区。有多少船只，在阿尔及利亚海岸到普罗旺斯海边，或沉没或失踪啊！与浩瀚无垠的太平洋比较起来，地中海只不过算是一个湖泊而已，但它却是一个喜怒难料、变化莫测的湖泊。对于那些在其海面上扬帆而行的单薄的单桅三角帆船来说，地中海今天也许是风平浪静，碧空万里，水天一色，温柔可爱，好像极其温顺似的；但是，一到明天，也许就会狂风大作，巨浪滔天，连最坚固结实的船只也会被它撕破扯碎，沉入水底。

因此，在“鹦鹉螺号”穿过这片多灾多难的深海地带时，我看到有许多遇难船只的残骸静卧在那里，有的上面已经长满了珊瑚，有的上面则只是长了一层锈。还有不少的生锈的铁锚、大炮、炮弹、船上铁架、螺旋桨叶片、机器残片、破碎的汽缸、损坏了的锅炉，以及一些横七竖八地浮在水中的船壳，有的朝上，有的朝下。

这些遇难船只中，有一些是相互撞击沉没的，有一些是触礁沉没的。我看到的，有的是垂直下沉的，桅杆直立着，绳缆经长期浸泡，变得僵硬了。这些船像是在防风港的锚地里抛锚停泊着似的，正等待着起航。“鹦鹉螺号”从这些沉船残骸旁驶过时，把它们照得雪亮，看着像是它们在向“鹦鹉螺号”挥旗致敬，报告自己的船名、编号似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这片灾难之地，只是一片寂静和死亡！

当“鹦鹉螺号”向着直布罗陀海峡靠近时，我发现沉船残骸越来越多。非洲海岸与欧洲海岸在这里变得十分靠近，海峡变得狭窄，船只发生相互碰撞，造成沉船事故频频发生。我惊骇地看到，许许多多的铁质船体和汽船残骸，或横卧，或直立，像一个个庞大的动物似的待在海底。

有一条船，船帮已经裂开，烟囱弯曲，机轮只剩个轮毂，舵已与艉柱分离，但仍被一条铁链拴着，船尾部的船铭牌已被海水腐蚀，其状真的让人心里发颤！有多少船员葬身海底了？船上有没有船员幸免于难，把这可怕的海难告诉世人？还是无人幸存，这场灾难至今仍是不解之谜？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觉得这条沉船有可能就是二十多年前连人带货一起沉入海底的、至今无人知其下落的“阿特卡斯号”！啊，地中海海底的沉船史，这成堆的尸骨，这无数的被毁掉的财富，这无数的遇难生灵，是一部多么令人心酸的悲惨历史啊！

然而，“鹦鹉螺号”对此无动于衷，仍然开足马力，从沉船残骸中急驰而过。2月18日凌晨三时左右，“鹦鹉螺号”来到了直布罗陀海峡的出海口。

在直布罗陀的出海口处，有两股水流：一股是早已人所共知的上水流，另一股是今已被推理所证实存在的下水流。确实，源自大西洋的水，源自注入地中海的各条大江大河的水，一直在为地中海增加着水量，海平面本该逐年升高，因为蒸发的总没有注入的水多。可是，实际并非如此，因此，人们便自然而然地认为，存在着一股下层逆流，把地中海里多余的海水，从直布罗陀海峡，引入大西洋去了。

确实是这样。“鹦鹉螺号”正是利用这股逆流，从狭窄的海峡迅速穿过。在那一瞬间，我瞥见了那雄伟的赫克里斯[8]神庙遗迹。据普林尼和阿维纽斯[9]说，该神庙是与它所在的那座小岛一起沉没到海里去的。几分钟后，我们已经漂浮在大西洋的碧波上了。

[1] 普路托，罗马神话中的冥界的一神明，系海神波塞冬的兄弟。

[2] 卢卡拉斯，古罗马将军，以奢华著称。

[3] 普罗彭蒂德海，即今天土耳其的马尔马拉海。

[4] 多明我会，又译为“道明会”，亦称“布道兄弟会”。1215年西班牙人道明古斯曼（1170—1221）创于法国南部的普卢叶。会士均披黑色斗篷，故称“黑衣修士”。

[5] 阿拉克内，希腊神话中的刺绣女神。

[6] 史密斯（1769—1839），英国地质学家。

[7] 朗格多克，指法国南部的朗格多克地区，位于地中海沿岸。

[8] 赫克里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

[9] 阿维纽斯，公元六世纪的拉丁诗人和地理学家。

维哥湾

大西洋！浩瀚无垠的大洋，长九千海里，平均宽度为两千七百海里，面积达两千五百平方海里。除了迦太基人和那些在欧洲和非洲西海岸往来做生意的古代荷兰商贾而外，古代人对这个广袤的海洋几乎一无所知！大西洋海岸蜿蜒曲折，环抱着一片幅员辽阔的土地，世界上最大的河流，诸如圣劳伦斯河、密西西比河、亚马孙河、拉普拉塔河、奥里诺科河、尼日尔河、塞内加尔河、易北河、罗亚尔河、莱茵河等，全都流入大西洋，为大西洋带来了充足的水量。这些大江大河，有的流经最文明的国家，有的则流经最贫穷的地区！在大西洋那浩瀚无比的碧波上，悬挂着各国国旗的船只穿梭往来，因此大西洋受到了各国的保护，但是，在这个辽阔的海洋的两端，有两个令航海者望而却步的海角：合恩角和风暴角[1]！

“鹦鹉螺号”在三个半月的时间里，行程近一万法里，相当于绕了地球一圈还多。现在，它正劈波斩浪，在大西洋上驰骋。我们这是要驶向何方？前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鹦鹉螺号”驶出直布罗陀海峡以后，便进入了远海，于是，它便浮出了水面，我们也就又可以每天登上平台，散步、观海。

那一天，“鹦鹉螺号”浮出水面之后，我便在内德·兰德和孔塞伊的陪伴下，来到了平台上。我们影影绰绰地看到，十二海里外的地方，那是西班牙半岛南端的圣文森特角。当时，海上强劲的南风骤起，海水上涌，波涛汹涌。“鹦鹉螺号”摇晃颠簸剧烈，巨浪阵阵冲上平台，人几乎站立不住。于是，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之后，我们便走下了平台。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孔塞伊也回到了他的舱房，但加拿大人却没有回到自己的舱室，而是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大概是“鹦鹉螺号”从地中海急速穿过，他来不及实施自己的潜逃计划，所以感到非常失望，难以掩饰。

我的舱房门关好之后，他坐下来，默然地看着我。

“内德朋友，”我对他说，“我理解您，您没什么好自责的。‘鹦鹉螺号’开得那么快，想逃跑，那简直是想玩命。”

内德·兰德没有吭声。他紧闭着嘴，蹙紧眉头，这表明他心里正有一个疙瘩无法解开。

“行了，”我接着说，“还没到完全没有希望的时候嘛。我们现在正沿着葡萄牙海岸往北行驶，前方不远处就是法国和英国。在那儿，我们能够很容易地找到避难的地方。喏！如果‘鹦鹉螺号’驶出直布罗陀海峡以后，径直向南航行，把我们带往没有陆地的地方去，那我就会同您一样感到沮丧了。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尼摩艇长并没有在躲避文明发达的海域，而我则认为，再过几天，您行动起来会更加保险一些的。”

内德·兰德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就定在今晚。”他说道。我倏地站了起来。说实在的，我真的未曾料到他会这么说。我本想回答他的话，但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曾经说定了的，要抓住时机，而这个时机，现在就碰到了。”内德·兰德说道，“我们今天晚上将会距西班牙海岸仅几海里，届时，夜色朦胧，海风又是往大陆方向吹的。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先前是说好了的，我相信您会信守诺言。”加拿大人见我一直沉默着不吱声，便走近我的身旁。“今晚九点。”他对我说道，“我已经通知孔塞伊了。那个时间，尼摩艇长已经回到自己的舱房，或许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机械师或艇员们都不会发现我们的。我与孔塞伊径直奔向中央扶梯，您嘛，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就待在距我们两步远的图书室里，等待我们的信号。桨、桅杆和帆全都在小艇上，我甚至还放了一些食物在小艇上面。我已经弄到一把扳手，好把固定在‘鹦鹉螺号’上的小艇弄下来。您看，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晚上见！”

“海面天气恶劣呀。”我说。

“这我知道，”加拿大人回答说，“不过，得冒一下险。自由是必须付出代价的。再说，小艇坚固结实，又是顺风顺水，即使有风浪，几海里也算不了什么。谁知道明天我们是不是会行驶到离海岸百里之外的外海上呀？如果老天保佑，一切顺利的话，十一点之前，我们就可以在海岸登陆了，否则，我们也就没命了。因此，祈求上帝保佑我们吧！晚上见！”

加拿大人说完这话就走出了我的舱房。我几乎木然地呆在那里。我原本所想的是，遇到有利时机，我会有时间进行考虑和商量的。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固执的伙伴竟然没容我这么做。不过，话说回来了，我又能同他说什么呢？

内德·兰德完全说得在理。现在，可以说是个大好时机，他正要抓住它。我能反悔吗？我能为了纯粹个人的兴趣而不顾同伴们的前途吗？我能承担得起这个罪名吗？再说，我能保证尼摩艇长明天肯定不会把我们带到远离海岸的外海去吗？

这时候，艇上传来一阵呼啸声，那是正在往储水舱里注水的声响，“鹦鹉螺号”随即便潜入大西洋底了。

我待在自己的舱房里。我想躲着尼摩艇长，不让他看出我内心的焦躁不安。我就这样在煎熬中过着这一天，一会儿想着恢复自由，一会儿又因要离开这艘奇妙的“鹦鹉螺号”，使得我的海底考察半途而废感到遗憾。我还没有观察到大西洋海底，还没有像揭示印度洋和太平洋那样把它的秘密揭示出来，就这样离开我喜欢称之为“我的大西洋”的海洋，如同小说刚看完上卷，却没了下卷，美梦中途被打断，就这么结束了，我真是不甘心啊！这难熬的时光就这么逝去，时而想象着自己与同伴们一起安然无恙地回到陆地上去，时而又希望出现某种意想不到的情况，使得内德·兰德的计划落空，我知道，自己的这种希望是很不仗义的。

我两次回到客厅里去看罗盘。我想知道“鹦鹉螺号”是带着我们靠近海岸还是远离海岸。但两者都不是！“鹦鹉螺号”一直在葡萄牙海域沿着大西洋海岸向北行驶着。

那么，必须下定决心，准备逃走。我的行李不重，除了我记的笔记而外，什么也没有。

至于尼摩艇长，我只是想，他知道我们逃跑后会怎么想呢？我们的逃跑会使他在多大程度上感到不安呢？我们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危害呢？如果我们逃跑成功了或者是失败了，他会怎么办？我当然是没有任何理由埋怨他的，恰恰相反，我还应该感激他，因为没有谁像他那样心地坦诚地对待客人的了。但是，我不辞而别，他也不能怪我忘恩负义，因为我们之间并无任何承诺在约束着彼此。我们之所以留在他的身边，是环境所造成的形势使然，而非我们的承诺所致。而且，他公然要把我们永远囚在他艇上的企图，也表明我们逃跑的愿望是合情合理的，无可厚非。

自从参观了桑托林岛之后，我就一直没见过艇长。也许，在我们逃走之前，命运会安排我们见上一面吧？我既想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我注意地听，看能不能听见他在隔壁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可是我什么声响也没有听见。他的房间里大概没人。

这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位怪诞的人物也许根本就没在“鹦鹉螺号”上。自从小艇离开大艇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的那天夜晚起，我对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法上稍微有所改变。我寻思，无论尼摩艇长嘴上怎么说，反正他很可能与陆地一直保持着某种联系。他难道就从未离开过“鹦鹉螺号”？我经常一连几个星期见不到他的人影，他都在干什么呢？当我以为他愤世嫉俗、气愤不已的时候，他会不会正在远方某个地方进行一项我始终不知其性质的秘密活动呢？

这种想法与其他的一些想法，千头万绪，不停地缠绕在我的脑海之中。由于我们是处于一种异乎寻常的环境之中，各种各样的猜想必然是少不了的。我心中乱作一团，苦恼烦闷，这一天的等待，简直是度日如年。我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万分，无所适从，时间像是停滞不前了似的。

我像平常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我觉得心里堵得慌，吃不下饭，七点，我便离开了餐桌。离我应该去同内德·兰德会合的时间——我一直在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还有一百二十分钟。我越数心里就越急，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

我坐立不安，来回不停地踱着步，希望这么走动能够使烦躁的心静下来。我倒并不担心，我们这么鲁莽从事，弄不好会有生命危险；我最担心的是，在逃离“鹦鹉螺号”之前，行动暴露，被押到怒容满面的尼摩艇长面前，或者更糟糕的是，被带到并不发火，只是因我的忘恩负义而感到心寒的尼摩艇长面前，我心里非常的忐忑，七上八下。

我想最后再看上一眼客厅。于是，我便从纵向通道走到那间我曾经在那里度过许多愉快而有益的时光的陈列室。我看着那些稀世珍宝、稀世珍藏，满面愁苦，宛如就要踏上流放之路、永不回返的人一样。这些大自然的珍奇宝物，这些艺术的杰作，我在它们中间生活了那么多的时日，如今却要永远地与它们分离了。我本想透过客厅里的舷窗，再看上一眼大西洋的海水，可舷窗却被关得严严实实，一块钢板把我与这个我尚不熟悉的大洋隔了开来。

我在客厅里这么转了一圈之后，便走到那扇开在墙隅的、与尼摩艇长的房门毗邻的门边。门是虚掩着的，我不免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如果尼摩艇长在他的房间里的话，他肯定能看见我。可我没有听见任何的动静，于是我又往前走去。房间里没有人。我推开房门，往里走了几步。房间仍旧一如既往，仍旧如苦行僧式的那么简朴无华。

这时，几幅挂在墙上的铜版画映入我的眼帘。我好像觉得第一次进入这间房间时，并没有注意墙上有这些画。那都是一些肖像面，是一些毕生忠实地献身于人类伟大理想的伟人的肖像画，其中有：在“波兰完了！”的呼唤声中倒下去的柯斯丘什科[2]、“现代希腊的莱奥尼达斯[3]”、博扎里斯[4]、爱尔兰的捍卫者奥·康乃尔[5]、美利坚合众国的缔造者华盛顿、意大利爱国者马宁[6]、倒在奴隶主枪口下的林肯和那位像维克多·雨果所描写的悲惨场面一样被吊在绞刑架上的黑人解放运动的殉道者——约翰·布朗[7]。

这些伟人的思想是否与尼摩艇长的思想息息相通呢？我能否透过这些肖像参透尼摩艇长心中的秘密呢？难道他是被压迫民族的捍卫者，为被奴役的民族的解放而奋斗的英勇斗士？难道他是本世纪最近所发生的政治动乱和社会动乱中的领袖人物？难道他是那可怕而又可歌可泣的美国南北战争中的一位英雄？

突然，挂钟敲响，八点了。钟锤敲在钟铃上的第一声声响，就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猛地一颤，仿佛房间里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窥视到了我心灵深处的最隐秘的想法似的，我急慌慌地走出了尼摩艇长的房间。

回到客厅之后，我看了一眼罗盘。我们的艇始终保持着正北的航向。航速表标示的是中等航速，气压表指示的深度为六十英尺。看来，此刻正是实施加拿大人的计划的大好时机。

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穿得暖暖的：脚蹬潜水靴，头戴水獭帽，身穿丝面豹皮外套。我全都准备停当了。我在等待着。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看看会不会突然听见喊叫声，说明内德·兰德的逃跑企图被发觉了。但是，除了螺旋桨的声响而外，艇上静悄悄的，什么响动也没有。我的心跳得十分厉害，害怕得很，老想沉着镇静一些，可总也办不到。

差几分钟就到九点了。这时候，我把耳朵贴到尼摩艇长的门边。里面无任何动静。于是，我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来到半明半暗的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

我打开通向图书室的门，里面的光线同样也不充足，也同样是空无一人。我走到对着中央扶梯的门旁边，等待着内德·兰德发出信号。

这时候，螺旋桨的旋转速度突然明显减缓了，然后便完全停止不动了。“鹦鹉螺号”为何突然停住？这种暂停对于内德·兰德的逃跑计划是有利还是不利？我吃不准。

周围一片死寂，我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突然，我感觉到轻轻震荡了一下。我明白了，“鹦鹉螺号”刚刚在海底停下来。我的心更加悬了起来。我没有听到内德·兰德的信号。我想去找他，劝他把逃跑计划往后推一推，因为我觉得“鹦鹉螺号”的航行情况有点儿蹊跷。

这时，客厅的门打开了，尼摩艇长走了进来。他一见到我，便直截了当地跟我说话，语气倒还平和：“啊！教授先生，我正要找您。您对西班牙的历史有所了解吗？”

我当时精神恍惚，脑子一片空白，在这种状态之下，即使是对自己本国历史了如指掌的人，也答不上一句话来。

“怎么啦？”尼摩艇长又问道，“您听清楚我的问题了吗？您对西班牙的历史有所了解吗？”

“一知半解。”我回答说。

“学者们都是这样，”艇长说道，“他们就知道自己专业中的事。那么，您请坐。”他补充说道，“我来跟您说上一段有关西班牙历史的逸闻趣事。”

艇长在一把安乐椅上坐下，我木然地在他身旁的暗处坐下来。

“教授先生，”他说道，“您听我说，在某一方面，这个故事同您有关，因为它可回答您的一个可能一直无法弄明白的问题。”

“愿闻其详，艇长。”我回答道。我摸不透这个尼摩艇长的心思，不知他讲的故事是否与我们的逃跑计划有关。

尼摩艇长接着说道：“教授先生，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就从1702年说起。您不会不知道，那时候，你们的国王路易十四非常专横跋扈，他以为他可用他那专制君主的手一指，就能让比利牛斯山[8]缩到地底下去了。这时，就是这位路易十四国王硬把自己的孙子安茹公爵强加给西班牙人当国王。这位帝号为菲利普五世的西班牙国王安茹公爵，治国无方，在外部又遇上了强劲的对手。

“其实，一年之前，荷兰王国、奥地利王国和大英帝国已经在海牙签订了一个盟约，目的就是要把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五世的王冠摘下来，戴到将称为查理三世的奥地利亲王的头上去。

“西班牙当然要与这个同盟相对抗。但是，西班牙这个国家陆军和海军兵源匮乏，不过，只要它的那些满载着从美洲弄来的金银财宝的大帆船一开进港来，它是不会缺钱的。1702年年底，西班牙正在翘首以盼这样的一支载有金银财宝的船队的到来。当时，因为盟国的军舰正在大西洋海域游弋，这支西班牙船队便由法国战舰护航。指挥护航舰队的是海军上将沙托—雷诺，其麾下有战舰二十三艘。

“西班牙船队本应驶向加的斯的，但海军上将沙托—雷诺获悉英国舰队在那一带海域巡弋，便决定让船队驶往一个法国港口。

“西班牙船队的船长们当然反对这个决定，他们希望把船队带到一个西班牙港口，即使去不了加的斯，也可以前往维哥湾。维哥湾位于西班牙西北海岸，那儿并未被封锁。

“沙托—雷诺海军上将生性软弱，便依从了西班牙船长们的意见，护送船队去维哥湾了。

“不幸的是，维哥湾是个很开阔的锚地，没有设防。因此，必须趁盟国军队追到之前，把大帆船上的货物赶紧卸下来。如果当时没有突然冒出一个无聊的竞争问题，船上的东西本来是完全来得及卸下来的。”

“我说的这些，您能听明白吗？”尼摩艇长问我。

“我听得明白。”我回答说，但我心里还是不清楚他给我上这堂历史课的目的何在。

“那好，我就接着往下讲。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加的斯的商人享有一种特权，来自西印度的所有货物全部得由他们统一收购。如果把船上的金银财宝卸在维哥湾港，那就损害了当地商人们的权益。于是，他们便跑到了马德里去告御状，而软弱无能的菲利普五世竟然下旨封存船队的货物，船只停泊在维哥湾锚地，等到敌方舰队撤离加的斯海域，再返回。

“可是，正当菲利普五世下了这道御旨时，英国舰队便于1702年10月22日驶进维哥湾。尽管双方力量悬殊，沙托—雷诺海军上将还是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但是，毕竟寡不敌众，眼看船上的金银财宝就要落到敌人的手中，沙托—雷诺便下令将船只全部凿沉，因此，船上的大量金银财宝便与船只一起沉入了海底。”

尼摩艇长说到这儿便打住了话头。说实在的，我听到这里，仍旧没有弄明白他的故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后来呢？”我忙问道。

“后来嘛，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说道，“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维哥湾了，下面就该由您去揭开这个秘密了。”

艇长站起身来，示意我跟他走。此刻，我已镇定下来，便站起来，跟他而去。客厅里光线暗淡，但透过舷窗玻璃，可以看到海水在闪闪发亮。我往外看去。

在“鹦鹉螺号”周围，半海里范围之内，海水被电光照得亮闪闪的。海底沙地亮晶晶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鹦鹉螺号”上的艇员，穿着潜水服，正忙着在黑乎乎的沉船残骸中，清理那些被海水浸泡得半腐烂的木桶和已破损不堪的木箱。从木桶与木箱中流出金条银锭，以及数不清的金币和珠宝。海底沙地上全都铺满了这些金银珠宝。然后，潜水艇员们背着这些珍贵的战利品回到艇上，卸下背着的包袱，复又潜下水去，去运那些取之不尽的宝贝。

我这才有所顿悟。原来这儿就是1702年10月22日那场海战的战场，这儿就是西班牙的那些满载金银珠宝的大帆船沉没之地，这儿就是尼摩艇长根据需要，把价值数百万法郎的财宝装上“鹦鹉螺号”的地方。从美洲运出来的金银珠宝全送给了他，全送给了他一人！他成了从印加[9]人和被费尔南德·科尔特斯[10]打败的人那里掠夺来的财宝的无可争议的直接继承人！

“您知道，教授先生，”艇长微笑着问我道，“大海蕴藏着多少财富吗？”

“我知道，”我回答道，“有人估计过，悬浮在海水中的银就有两百万吨。”

“大体如此，但是，要把海水中所含的银提炼出来，成本太高，远远超过所获得的利润。而在这儿，恰恰相反，我只需把别人扔掉的东西捞上来就可以了，而且不光是在维哥湾一地，在成千上万的海难发生地，全都如此，这些地方我已全都在那张航海地图上标示出来了。现在，您该明白我是个千百万的大富翁了！”

“艇长，我明白了。不过，请恕我冒昧地说一句，您在维哥湾这儿所进行的开发，只不过比另一家公司先行一步而已。”

“哪家公司？”

“获得西班牙政府特许的一家打捞海底沉船的公司。该公司的股东们对这笔巨额利润早已垂涎三尺，因为他们估计沉于海底的财宝，价值五亿。”

“五亿！”尼摩艇长说，“先前有五亿，现在可没那么多了。”

“的确如此，”我说道，“所以，最好是告诉一下那些股东，也算是积德行善了。不过，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听啊。因为赌徒们觉得最遗憾的倒不一定是金钱上的损失，而是自己满怀着的希望成了泡影。老实说，对于这种人，我并不同情，我所同情的是那些成千上万的穷苦人，这么多的财富，如果能够合理地分配，本可以让他们受点儿益的，但是，现在却没他们的份儿！”

我此前并未表示我所感到的这种遗憾，生怕刺伤尼摩艇长。

“没他们的份儿！”尼摩艇长颇为激动地说，“这么说，先生，您是认为我把这些财宝捡拾了之后，它们就丧失掉了？照您的意思，我费劲地把这些财宝打捞上来，只是为我自己？谁告诉您说我不会好好地利用这些财宝了？您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受苦受难的人，受到残酷压迫的人？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需要接济的穷人，需要为之报仇雪恨的受害者？您现在难道还看不清楚吗？”

尼摩艇长说到这儿便没再往下说，他也许很后悔，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了。不过，我早就猜到他的心思了。无论是什么原因迫使他不得不到海底来寻找自由，但他首先还是一个人！他的心依然在为人类的苦难而悲痛和忧伤，他仍然对所有受奴役受迫害的种族和个人怀着仁慈的爱。

因此，我明白了，当“鹦鹉螺号”在克里特岛附近行驶时，尼摩艇长送出去的那几百万法郎是给谁的了。

[1] 风暴角，即好望角。

[2] 柯斯丘什科（1746—1817），波兰民族解放运动领导人。

[3] 莱奥尼达斯，斯巴达国王。

[4] 博扎里斯（1788—1823），希腊爱国者。

[5] 奥·康乃尔（1775—1847），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领袖。

[6] 马宁（1804—1857），意大利民族主义运动领袖。

[7] 约翰·布朗（1800—1859），美国奴隶解放运动领袖。

[8] 比利牛斯山，法国与西班牙的边界大山，山南就是西班牙。

[9] 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之前，在美洲大陆上有个印加帝国。

[10] 费尔南德·科尔特斯（1485—1547），西班牙殖民者。

消失了的大陆

第二天，2月19日早晨，加拿大人走进我的房间，一脸的沮丧失望。我正等着他的到来。

“怎么样，先生？”他问我道。

“喏，内德，昨天是机缘不巧呀。”

“是啊！那个该死的艇长早不停晚不停，偏偏在我们要准备行动时，把艇给停下来了。”

“内德，艇长是因为有事，他得上他的银行去。”

“他的银行！”

“或者说是他的钱庄吧。我是说，他把自己的财产存放在大海里，比存在国库里还要保险。”

于是，我便把头天夜晚所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对加拿大人详细叙述了一遍，我是想通过这么一说，他能改变初衷，打消离开艇长的念头。可是，内德听我说完之后，感到懊恼不已，遗憾自己没能亲自前往维哥湾的古战场走一遭。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大有希望的，”他说道，“只不过这一叉叉空了而已！下次我们一定会马到成功的，必要的话，今晚就……”

“您知道‘鹦鹉螺号’是往哪个方向行驶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内德回答。

“那好，等中午，我们去看看它是什么方位。”

然后，加拿大人便回孔塞伊那儿去了。我穿好衣服，走进客厅。罗盘上显示的航向让人看了心里不踏实。“鹦鹉螺号”的航向是西南偏南方向，正在背向欧洲行驶。

我心里有点儿焦急地在等着看航海图上标出的航行方位。十一点，储水舱里已把水排空，“鹦鹉螺号”浮上水面。我快步奔向艇顶平台。内德·兰德已经先我上了平台。

放眼望去，大海茫茫，不见陆地的影子。天边有几片风帆，可能是驶往圣克罗角的船，在等候顺风，以便绕过好望角。天色阴沉，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内德狂躁不安，盼着透过雾气蒙蒙能看到一块心驰神往的陆地。

中午时分，太阳露了一下脸。大副趁着这一丝阳光上来测量了一下太阳的高度。不一会儿，海上波涛更加的汹涌，我们赶忙走下平台。舱盖随即关上了。

一小时过后，我查看了地图，“鹦鹉螺号”在图上的位置标在西经16°17′、北纬33°22′，离最近的海岸有一百五十海里。看来想逃走的希望是十分的渺茫了。当我把船的方位告诉加拿大人的时候，他的愤怒是不言而喻的了。

至于我自己，倒也并不怎么懊丧，反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所以我又可以怀着较为平静的心态重又继续我所做的工作了。

晚上，将近十一时左右，尼摩艇长突然前来造访，我颇感意外。他十分和蔼地问我昨晚熬了一整夜是否觉得累。我回答他说不累。

“这样的话，阿罗纳克斯先生，我倒想建议您做一次有趣的游览。”

“您说吧，艇长，去哪儿？”

“您只是在白日里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参观过海底世界，您愿意不愿意在黑夜里下去看看？”

“当然愿意。”

“不过，我先得提醒您一句，跑这一趟可是非常累的，得走很久很久，还得翻一座山，路也不太好走。”

“艇长，您这么一说，反而激起我的好奇心来了。我准备好跟您走一趟。”

“那好，教授先生，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走吧。先去换潜水服。”

到了更衣室，我发现这次的海底漫步，我的同伴们或艇上的艇员全都不跟我们去。尼摩艇长甚至都没向我提一句，是否要带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去。

不一会儿，我们便换好了潜水服，有人帮我们把储气罐背在背上，但却没预备电灯。我提醒了艇长一句。

“用不着电灯。”他回答我说。

我觉得好像没有听清他的话似的，但又不好再问他一声，而且问也来不及了，因为他的脑袋已经被金属头盔罩住了。我也把头盔罩在了脑袋上。我觉得有人往我手上塞了一根铁棍。几分钟后，热身活动做完了，我们便往三百米深的大西洋底走去。

此刻已是午夜时分。海水一片漆黑，但尼摩艇长给我指了指远处有一团暗红的亮光，一片微微的光亮，距“鹦鹉螺号”有两海里远。那是什么亮光？是什么物质发出的光？在海水中怎么不会熄灭？这一切我都弄不明白。不管怎么说，反正它的存在还是能为我们照一点儿亮的，只不过光线太弱了点儿，但我很快便适应了这种独特的暗淡。而且，我也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鲁姆科尔夫灯是派不上用场的。

尼摩艇长和我紧挨着径直朝着那个光亮走去。平坦的海底在不知不觉地逐渐升高。我们拄着铁棍，跨着大步往前走，但总的来说，我们走得很慢，因为脚老是往长满海藻和尽是扁平石块的淤泥中陷。

走着走着，我便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连续不断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一会儿，我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是雨点猛烈地击打水面所发出来的声响。我下意识地感到，我会淋成个落汤鸡的！在水中被淋成个落汤鸡！这古怪的想法让我自己也忍不住扑哧地笑了起来。说实在的，穿着厚厚的潜水服，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是身处水中，只不过觉得自己像待在一层比陆地上的空气密度要大一些的空气里而已。

走了一个半钟头之后，只觉得自己的脚尽踩着碎石头了。水母、微小的甲壳类动物，以及刺胞亚门腔肠动物，以自身的磷光在微微地照亮着这片碎石路。我模模糊糊地瞅见一堆一堆的石头，上面长满了植虫动物和乱糟糟的海藻。我的脚总是在一片黏糊糊的海藻“地毯”上滑来滑去，要是没带那根铁棍的话，恐怕老得摔跟斗了。我不时地回头望去，只见“鹦鹉螺号”的舷灯离得越来越远了，灯光越来越暗淡。

我刚刚所说的那一堆一堆的石头，是有规律地排列着的，对此，我解释不清其原因何在。我还发现一条条很大的海沟，伸向黑暗之中，不见尽头，无法估计它们到底会有多长。另外，我还发现其他一些特别之处。我觉得自己沉重的铅靴好像踩在了一层枯骨上，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来。我所走的这片海底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本想问问尼摩艇长，可是，他与他的同伴们在海底探索时彼此间所用的手语，我既不会也不懂。

这时候，指引着我们的那片暗红的光亮，变得更亮了，把远处都给照得红彤彤的了。在水下发现这么一个光源，令我顿感惊奇。那是一种放电现象吗？还是一种陆地上的学者们尚不知晓的自然现象？要不就是——这一想法突然从我脑子里一闪——人为的？是人点的火？我难道会在这大海深处碰到尼摩艇长的同伴和朋友？他们也过着同他一样的海底生活？尼摩艇长是专程前来拜访他们的？难道我在这里会见到一群厌倦了陆地上的苦难生活，跑到这海洋深处来寻求并找到了自己的一片独立自主的天地的逃亡者？这种种的疯狂而难以说清的想法缠绕在我的脑海之中，而且眼前又不断地出现一些奇观异景，令我兴奋不已。处于这种状态之下的我，就算在海底深处遇上一座尼摩艇长魂牵梦萦的海底城市，我也绝对不会感到惊诧的。

我们往前走的路被照得愈发亮堂了。变白了的光是从一座高约八百英尺的山顶上射出来的。但我所看见的是经过海水过滤了的光亮。而光源，那个发出这种无法解释的光的光源，则是在山的另一侧。

在大西洋底那纵横交错的石头迷宫中，尼摩艇长毫不疑虑地往前走着。看来他似乎非常熟悉这条昏暗的道路。他肯定是经常到这里来，所以不会迷路的。我对他满怀信心，所以毫不迟疑地跟着他走。我觉得他仿佛是海底的一个精灵。他走在我前面时，他那高大的黑色身影映在远处明亮的海底上面，让我钦羡不已。

已经是凌晨了。我们来到第一道山坡脚下。若是要爬上这道山坡，就必须冒险穿过一片宽阔的矮林，林中小径，崎岖狭窄，非常难走。

是的！这是一片死了的森林，树木没有树叶，没有树枝，全都是因海水的作用而炭化了的树干。林中偶尔也可见零零星星的高大松树，挺拔地兀立着。这儿简直就是一座煤矿，由深入海底的树根支撑着，而树的枝杈则像精巧的黑色剪纸，清晰地映在水做的天花板上。我不由得想起了哈尔茨山[1]山腰上的那片森林，只是这儿的森林是沉没在海水中的森林。崎岖狭窄的小径上满是海藻和墨角藻，一群群的甲壳类动物在其间蠕动着。我往前走着，攀上岩石，跨过横在地上的树干，扯断树与树之间的海生藤本植物，惊走了在树枝间游来游去的鱼。我兴致极高，一点儿也不觉得累。我紧紧地跟随着我的那位永不知疲倦的向导往前走。

啊！多美丽的景色啊！简直难以言表！水中的树木与岩石，下面阴森瘆人，上面却绚丽多彩，在被海水的反射作用增强了的光的照射之下，显现出各种各样的红色来，让人叹为观止！被我们攀爬过的岩石，有的会大块大块地发生坍塌，发出阵阵的轰鸣声，好似雪崩一般。左右张望，到处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而脚下，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空地，像是经人手开拓的，因此，我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会不会突然冒出几个海底地区的居民来，立在我的面前？

尼摩艇长则是继续往上爬着。我也不甘落后，大胆地跟着他往前走去。铁棍可没少帮我的忙，因为小径两旁尽是一些深渊，一不小心，踏空一步，小命休矣。但我却脚步坚定地往前迈着，没有一点儿的头晕目眩的感觉。有时候，我们跳过一道裂隙，那裂隙之深，若是换到陆地上的冰川裂缝，我一定会望而却步的；有时候，我壮起胆子走过横卧在深渊上、摇摇晃晃的树干，眼睛看着前方那苍茫景色，不往脚下看。前方，是一些巨大的岩石，斜倾在形状不规则的地基上，仿佛在向平衡法则进行挑战。岩石间，有一些树木以惊人的生命力顽强地生长着，相互支撑着。还有一些天然的塔形岩石，一些宽宽的、陡峭的、形似两座城堡之间的护墙似的岩石，其倾斜度，是陆地上的万有引力定律所不容许的。

对这种由于海水的高密度所产生的压力差，我难道没有感觉吗？虽说我穿着厚重的潜水服，头戴铜制头盔，脚穿铅底靴，但在攀爬那些陡峭得几乎无法爬上去的陡坡时，不也是一跃而过，如比利牛斯的岩羚羊一般轻捷吗？

当我把此次海底漫步当作故事讲的时候，我仍然觉得那似乎不像是真的！可我确实是那些表面上看似不可能、实则却是毋庸置疑的真实情况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我并不是在做梦，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经历的。

离开“鹦鹉螺号”已经有两小时了，我们穿过矮树林，来到山脚下；在我们头顶上方一百英尺的地方，一座峭壁突兀耸立，对面的强光把这山峰的影子投到了水中来。一些石化了的灌木形状怪异，歪歪扭扭地东倒西歪。我们脚步踏过，一群群的鱼儿，像受惊的鸟儿似的，一哄而起。岩石上坑坑洼洼，有些洞孔深不可测，里面有一些可怕的东西在蠕动，发出一些响声来，清晰可辨。每当发现一根巨大的触角挡着去路，或者听见漆黑的洞穴中有吓人的大螯的咔嚓声时，我吓得心要停止跳动似的。在那片漆黑的海水中，有无数的亮点在闪烁，那是藏匿在窝里的巨型甲壳类动物的眼睛。大龙虾宛如持戟兵丁似的立在那儿，挥舞着大爪，发出金属般的声响；大海蟹形同一门门架在炮座上的加农炮；丑陋不堪、令人发怵的大章鱼，触须扭动，活脱一条条蠕动着的大蛇。

我尚不了解的这个超常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呀？这些把岩石当作是自己的第二层盔甲的节肢动物，属于哪一目？大自然是从何处发现了它们的植物性生存的秘密的？它们如此这般地在海洋深处都生活了多少个世纪了？

我在思索着，但脚步却并未停下来。尼摩艇长对这些可怕的动物已经非常了解，所以并不怎么在意它们。这时，我们已经上到了第一个平台，那里还有其他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在等着我。那里，屹立着一些别有情趣的遗迹，不难看出，那是人工造成，而非造物主的杰作。从那些成堆的石块中，可以依稀辨出城堡和庙宇的模糊轮廓来。石块已为一层犹如花饰般的植虫动物所覆盖。海藻和墨角藻取代了常春藤，给这成堆的石块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植物大衣。

可是，因地震而沉入海底的地球这个部分，原先是在哪里的？是谁把这些岩石和石块摆成像史前的石棚似的？我现在身处何处？尼摩艇长一时心血来潮带我来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想问问尼摩艇长。可我却不会手语，只好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停下脚步。但是他却摇了摇头，指着山峰，像是在对我说：“走吧！继续走！不要停！”我只好鼓起劲来，跟着他往上走去。几分钟之后，我爬上了一座比那些岩石堆高出十米的山峰。

我往下看了一眼刚才爬上来的那一侧。山高也就是八百英尺，再看另一侧，山的高度超过一倍，因为大西洋那边的海水要深得多。我抬眼向远方望去，只见那远远的地方有一片被强光照亮着的地方。其实，这座山是一座火山。在这山峰峭壁之下五十英尺处，在石块和熔岩渣如雨点般散落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火山口，在喷发着岩浆，那岩浆是火的瀑布，消散在海水之中。这座火山处于这样的一个位置，宛如一支巨大的火炬，照耀着整个海底，一直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刚才所说的，是海底火山口中喷出的是岩浆，而非火焰。火焰必须有空气中所含的氧气，所以在水下是不可能出现火焰的，但是，岩浆本身具有白炽的可能，可以达到白热化的程度，与海水相撞，产生激烈的反应，使海水气化，变成蒸气。蒸气的气流带着瓦斯迅速消散，而岩浆则一直流到山脚下去，如同维苏威火山喷出来的岩浆流到托雷—德尔格雷科港[2]一样。

我眼前呈现的确确实实是一座被摧毁了的城市，建筑物东倒西歪，七零八落，屋顶坍塌，庙宇被毁，门拱散架，石柱倒卧，但是，依然可以感觉到托斯卡纳式建筑的雄伟壮观。远处有一条引水渠的遗迹；近处是一座像帕特农神庙[3]的卫城加高了的城基；那边是码头的遗址，宛如一座古代的港口，曾在一个消失了的大洋边上庇护过商船和战舰；更远处，是一道道长长的城墙，一条条毁损了的无人的街道，尼摩艇长带我来看的简直是一座沉入海底的庞贝城！

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我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我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清楚。我想说话，我想把罩在我头上的铜头盔摘下。

但是，尼摩艇长向我走过来，用手势制止了我。然后，他捡起一块白垩质石块，朝着一块黑色玄武岩走过去，在上面写下这么几个字：

亚特兰蒂斯[4]

我突然茅塞顿开，一下子全明白了！亚特兰蒂斯，泰奥庞波斯[5]笔下的那座梅罗比德古城！柏拉图笔下的大西洋城！奥利金[6]、鲍尔菲利奥斯[7]、让布里科斯[8]、德·安维尔[9]、马尔特—布朗[10]、洪堡[11]等人所不承认的那片大陆！他们都认为那只是一种传说。但是，承认它存在的也不乏其人：波塞多尼奥斯[12]、老普林尼、安密阿纽斯—马塞卢斯[13]、德尔图里安德[14]、恩格尔、谢雷[15]、图尔讷福尔[16]、布丰[17]、德·阿弗扎克等人，都相信它的确存在过的。现在，这座城市就呈现在我的面前，它遭受的那场灾难的确凿证据就摆在这儿！这就说明，这块沉没了的陆地确实存在过，它不在欧洲，不在亚洲，不在利比亚，而是位于离海格里斯擎天柱[18]不远的地方，那儿曾经生活过亚特兰蒂斯人，古希腊的头几场战争就是冲着他们打的。

历史学家柏拉图本人就曾把这个英雄时代的史迹写进自己的书中去了。他的《泰迈奥斯与克利迪阿斯对话录》可以说是受到诗人兼立法者梭伦[19]的启发写成的。

据说，有一天，梭伦与萨伊城——一座古城，根据刻在城内神庙圣墙上的年表，该城当时已经有八百年历史了——的几位睿智长者聊天，其中一位老者讲述了一座比萨伊城的历史早上一千年的城市，说它是雅典最早建成的城市，已经有九百个世纪的历史了，说它曾经遭受过亚特兰蒂斯人的入侵，部分受到了破坏。这位老者还说，亚特兰蒂斯人占据着一个比非洲和亚洲加在一起还要大的陆地，其面积大到跨越南纬12°至北纬40°。其统治的区域甚至到达埃及。他们还想让希腊人就范，俯首称臣，但是，却遭受到英勇不屈的希腊人的顽强抵抗，不得不撤退。几个世纪以后，地壳突然发生剧变，洪水、地震接踵而来，一昼夜之间，亚特兰蒂斯便沉入海底，不见了踪影，最后只剩下几座最高的山峰，即今天的马代拉群岛、亚速尔群岛、加那利群岛和佛得角群岛，尚露在海面上。

尼摩艇长所写下的那几个字令我振奋不已。我稀里糊涂地竟然来到了这个消失的陆地的一个山头上！我竟然能够用手去抚摸这十几万年的地质时期的废墟！我甚至能够在先民曾经走过的地方行走！我脚上那沉重的铅靴踩碎了传说时代的动物的骸骨，而那些现已炭化了的树木，当年曾经为这些动物遮阳蔽雨！

啊！为何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我真想沿着这座山的陡峭山坡走到底下去，走遍这个可能连接着非、美两大陆的广袤的陆地，去参观一下那挪亚时代的宏伟城市。在那里，映入我的眼帘的，可能就是尚武的马基莫斯城邦和虔诚的优西比乌斯城邦，它们的居民一个个身强力壮，在那儿生活了几个世纪，并且搬来巨石，筑起城堡，抵御海水的侵蚀。我想，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地壳发生某种上升作用，使得这个沉没于海底的废墟重新浮出水面！据说，在大西洋的这部分海域，有无数的海底火山，很多船只在这片动荡不定的海面上，经常会感觉到一阵阵剧烈的震动。还有一些船上的人听到过预示着海洋深处正在相互挤压碰撞的沉闷声响，有的人甚至还收集到了喷出水面的火山灰。这一片海域，一直延伸至赤道地区，至今仍然受到地下火山活动的影响。在遥远的未来的某一时刻，由于火山喷发和岩浆不断地堆积，说不定一些不断增高的山峰就会冒出水面来！

我正在这么浮想联翩，并准备把这些壮观景色都详详细细地牢记在心中时，尼摩艇长却倚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闭目沉思，犹如一座雕像。他是不是在缅怀那些消失了的先人？是不是在思考人类命运的秘密？他这个不想过现代人生活的古怪人，是不是想到这里来重温古代历史，想象古人的生活？我真想壮起胆子走上前去与他一起探讨，了解他的所思所想！

我们就这样在这儿待了整整一个小时，眼睛凝视着这片被火山岩浆映照着的土地；火山的剧烈喷发，有时剧烈得令人惊恐。地球内部的沸腾不时地使山体表层发生一次次的震颤。沉闷的隆隆声响，经海水的传播，发出一阵阵响亮的回音。

这时候，月亮出来了。刹那间，月光穿过海面，向沉睡在海底的那块陆地投下几缕淡淡的光线。这一丝的月光，竟然产生了无法形容的效果。艇长站直了身子，向这个海底平原投去了最后一道目光。然后，他便朝我做了一个手势，让我跟着他走。

我们很快下了山。当我们再次经过那片矿化了的矮树林的时候，我便看到了“鹦鹉螺号”上的舷灯像一颗星星似的在远处闪烁。尼摩艇长径直走向那颗闪烁的星星。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洒向海面时，我们便回到了艇上。

[1] 哈尔茨山，德国的一座小山，矿产特别丰富。

[2] 托雷—德尔格雷科港，意大利港口城市，多次遭受地震和火山的破坏。

[3] 帕特农神庙，古代雅典的著名建筑。

[4] 亚特兰蒂斯，传说沉入大海中的一座城市，位于直布罗陀以西的大西洋中。

[5] 泰奥庞波斯，古希腊历史学家。

[6] 奥利金（185—254），古希腊人，基督教早期的著名卫道者。

[7] 鲍尔菲利奥斯（233—304），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8] 让布里科斯，公元四世纪的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9] 德·安维尔（1697—1782），法国地理学家。

[10] 马尔特—布朗（1775—1826），丹麦地理学家。

[11] 洪堡（1769—1859），德国博物学家。

[12] 波塞多尼奥斯（前135—前51），古希腊斯多噶派哲学家。

[13] 安密阿纽斯—马塞卢斯（330—400），希腊历史学家。

[14] 德尔图里安德（160—240），迦太基基督教神学家。

[15] 谢雷（1747—1804），法国将军。

[16] 图尔讷福尔（1656—1708），法国植物学家。

[17] 布丰（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

[18] 指直布罗陀海峡两岸的两座山。

[19] 梭伦（前640—前558），雅典立法者，希腊七贤之一。

海底煤矿

第二天，2月20日，因头天夜晚的劳累，我一直睡到十一点才醒来。我匆忙穿好衣服。我急着知道“鹦鹉螺号”的航向。仪器显示，艇一直在向南驶去，航速为每小时二十海里，潜于水下一百米深处。

这时，孔塞伊走了进来，我便向他讲述了夜里在海底漫游时的情景。刚好舷窗护板是敞开着的，他还可以看到沉没在海底的那片陆地的部分面貌。

“鹦鹉螺号”确实是紧挨着亚特兰蒂斯大陆行驶着，距它只有十米的距离。艇像被风吹着在陆地草原上空飞过的气球似的轻轻地驶过，更确切地说，我们待在客厅里就像坐在一列快车的车厢里似的。从我们眼前首先一掠而过的是一些形状怪异的岩石，接着是已经从植物界过渡到矿物界的树林，树林的影子一动不动，在水中显得怪诞滑稽。还有成堆成堆的石块，上面覆盖着一层形同地毯般的轴形草和银莲花，其上还直立着一些长长的水生植物。然后，又有一些形状怪异的熔岩，它们是火山在这里疯狂肆虐的见证。

这些海底奇景在舷灯光照耀下展示在我们面前，我趁此机会对孔塞伊讲述了亚特兰蒂斯人的历史，而巴伊[1]正是受到了这段纯属想象的历史的启发，写出了不少动人的作品。我作为一个对亚特兰蒂斯的存在不再怀疑的人，对孔塞伊讲述了英勇无畏的亚特兰蒂斯人所进行的战争，与他讨论着有关亚特兰蒂斯的问题。可是，孔塞伊却心不在焉，似听非听的样子，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何会采取这种态度。

原来，他的目光是被那成群成群的鱼给吸引住了。当鱼群经过的时候，他便忘了一切，只顾专心致志地去对它们进行分类。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只好顺随他的心意，与他一起进行鱼类学研究了。

大西洋的鱼，其实与我们到目前为止已经观察到的鱼并没有什么多大的不同。这里的鱼有：体形庞大的鳐鱼，身长五米，肌肉壮实，可跃出水面；各种各样的角鲨，其中有一种角鲨，身长有十五米，长着三角形的利齿，通体透明，在海水中几乎近于无形，难以发现；褐色的萨格尔鱼；形似棱柱的人头鱼，皮上长着疙疙瘩瘩的鳞甲；与地中海的鲟鱼相似的大西洋鲟；喇叭海龙，长一英尺左右，黄褐色，长有小小的灰鳍，没有牙齿和舌头，游起来像柔软的小细蛇。

在硬骨鱼中，孔塞伊记录下了：呈黑色的帆船鱼，长三米，上颚长着刺，似利剑一般；色泽鲜艳的龙鰧，亚里士多德时代被誉为海龙，背上长着尖刺，捕捉时十分危险；还有一些蜞鳅科的鱼，背脊呈褐色，上有蓝色小条纹，条纹上有金色的边；美丽的地中海剑鱼；月亮金口鱼，形同一只很小的碟子，反射出蓝光，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些银光闪闪的小点；最后，还有旗鱼，长达八米，成群结队地游走，淡黄色的鳍形似镰刀，长六英尺，旗鱼胆子很大，以食草为主，有时也吃其他的鱼，雄旗鱼如同温柔体贴的丈夫，对雌旗鱼百依百顺。

在观察各种鱼类的时候，我仍旧继续在研究这宽广的亚特兰蒂斯陆地。有时候，“鹦鹉螺号”会遇到一些不规则的隆起的地面，只好减低行驶速度，像鲸类动物似的，灵巧地从狭窄的水道中滑过。遇到走不出的迷宫时，“鹦鹉螺号”便会像气球似的漂浮起来，越过障碍，然后再潜下去，离海底仅几米高处快速行驶。这是多么令人陶醉、令人赞叹的航行呀，让人想到乘热气球在空中飞行一般，所不同的是，“鹦鹉螺号”是完全处于舵手的控制之下。

下午四时，一直是遍布石化树干、满是厚厚的淤泥的海底，在逐渐地发生变化；碎石越来越多，间或有成堆成堆的砾岩和玄武凝灰岩，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火山岩和含硫的黑曜岩。我正在想，这块平地马上就会为山地所取代；果不其然，“鹦鹉螺号”前行了一段路程之后，我便发现，南面的地平线被一堵峭壁悬崖给挡住了，似乎没有可以通行的出口了。显然，那堵“高墙”的高度已高过海平面。那儿可能是一片大陆，至少是一座岛屿，不是加那利群岛的，也是佛得角群岛的一个小岛。这时，“鹦鹉螺号”的方位没有标示出来——可能是故意不标出来——我无法得知我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这峭壁是标志着亚特兰蒂斯这块大陆的尽头，而实际上，我们只是走过了这块大陆的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已。

黑夜来临，可我仍在继续地观察着。孔塞伊已经回自己的舱房去了，屋里只剩下我独自一人。“鹦鹉螺号”正在减速行驶，在海底的那些影影绰绰的乱石堆上方缓缓地滑行。它时而从乱石堆上掠过，像是快要停止前进，时而又突然浮出水面来。这时候，我透过晶莹的海水，隐隐约约地瞥见了几颗明亮的星星，我辨认出来，那是黄道十二宫的五六颗星，拖在猎户座的尾巴上。

我就如此这般地待在舷窗前久久地观赏着大海和天空的美景，后来，舷窗却给关上了。这时候，“鹦鹉螺号”已经驶抵那高大的峭壁脚下。它该怎么办呢？我无法猜到。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鹦鹉螺号”已经停下不动了。我躺到床上，准备睡上几个小时。

翌日，当我来到客厅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我看了一眼气压计，知道“鹦鹉螺号”正浮在水面上。另外，我还听见平台上有脚步声。艇并没有丝毫的晃动，说明海面上应是风平浪静。

舱盖是开着的，我上到舱口，但是，令我惊讶的是，我并没有看到我所期待的阳光，周围竟是一片漆黑。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我是不是睡糊涂了？是不是天还没亮？不会的！天上没有一颗星星，而且，黑夜的漆黑也与这里的黑不一样。

我正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一个声音对我说道：“是您吗，教授先生？”

“啊！是艇长啊，”我回答道，“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在地下，教授先生。”

“在地下！”我惊呼道，“可‘鹦鹉螺号’不是漂浮在水面上吗？”

“‘鹦鹉螺号’总是浮在水面上的。”

“那这是怎么回事？”

“您稍等。舷灯马上就会打开，您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话，一会儿就会明白了。”

我走上平台，等待着。周围一片黑漆漆的，我甚至都看不见尼摩艇长在哪儿。可是，当我抬起头来往上看时，看到我头顶上方有一丝微光，像是从一个圆洞中射进来的微弱的光。这时候，舷灯突然亮了起来。由于舷灯的光太强，那一丝微弱的光线就看不见了。

电灯光非常刺眼，我赶紧先把眼睛闭上一会儿，然后再睁开来。“鹦鹉螺号”此刻正停靠在一处像是码头似的岸边。它此刻漂浮其上的这片水域，是一个被四面峭壁围着的湖，直径两英里，周长六英里。水面的高度——按气压计上的标示——应该是与外面的海面的高度是一致的，因为这个湖与外面的海肯定是相通的。湖四周的峭壁内倾，呈拱形，像是一个扣着的大漏斗，高约六百米。顶上有一圆洞，我刚才所看到的那一缕微弱的光线，显然是从这个圆洞射进来的。

在仔细观察这个大岩洞的内部结构之前，在搞清楚这个洞是人工凿成还是天然洞穴之前，我先向尼摩艇长走去，想问一声：“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火山的中心，”艇长回答我说，“这是一座因地壳发生剧烈运动，导致海水灌进火山内部形成的湖泊。教授先生，在您睡觉的时候，‘鹦鹉螺号’通过海平面十米深处的一条天然水道进入了这个浅潟湖。这儿是‘鹦鹉螺号’的船籍港，是一个安全、便利、神秘、可以躲避任何风暴的港口！您能在你们的大陆或海岛沿岸找到一处可与之相媲美的防风港吗？”

“肯定找不到，”我回答道，“您在这儿是最安全的，尼摩艇长。谁会到一座火山里来追逐您呀？不过，这顶上是不是有个大洞？”

“是有个大洞。那是火山口，以前，那儿是充满着岩浆、蒸气和火焰的喷火口，现在却成了一个通风口，我们从那儿获得新鲜空气。”

“那这是一座什么样的火山？”

“在这一带海域，遍布着小岛屿，这座火山就是其中的一个小岛。对于过往船只来说，它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暗礁，但对于我们而言，这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我是在无意之中发现它的，所以说，偶然帮了我一个大忙。”

“但是有人会不会从上面那个洞口下来？”

“那是下不来的，正如我上不去一样。这座火山的内壁，下面的一百英尺尚可以攀登；往上去，山壁陡峭，无法攀登。”

“我发现，艇长，大自然时时处处在眷顾着您。您在这个湖里，是绝对安全的，除了您以外，任何人也别想进来。可是，您要这么一个避风港做什么？‘鹦鹉螺号’不是并不需要什么港口吗？”

“教授先生，‘鹦鹉螺号’确实是不需要港口，但它却需要电来作为动力，需要燃料来发电，需要钠来生产燃料，需要煤来生产钠，需要煤矿来开采煤。而正是在这里，在地质时期，海底的大片大片的森林便陷进泥里，如今它们已经矿化，变成了煤。所以，对于我来说，这儿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煤矿。”

“这么说，艇长，您手下的人就是这儿的矿工了？”

“没错，这里的煤矿同纽卡斯的煤矿一样，在海底延伸成一片。我手下的人穿着潜水服，拿着十字镐，在此采煤，所以我无须到陆地上去要煤。而且，我烧煤生产钠的时候，煤烟便从这个火山口冒出去，外面的人看了，以为这儿是一座活火山。”

“我能看看您的同伴们是怎么干活的吗？”

“那不行，至少这一次不行，因为我想抓紧时间继续我的海底旅行。我这次之所以跑到这里，是想把我储存起来的钠取走一些。取钠费不了多少时间，一天就可以装完了，然后我们马上出发。阿罗纳克斯先生，如果您想在这个洞里走走，到潟湖里转转，您就好好地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吧。”

我向艇长道了谢，然后便去找内德·兰德和孔塞伊，他们还在自己的舱室里。我叫他们跟我去走走，没有告诉他们我们现在身在何处。

我们上了平台。孔塞伊这个人凡事都不觉得奇怪，认为在海底睡了一大觉，醒来时却到了山底下，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可内德·兰德却不一样，他一心想了解这个洞穴是否有出口。

早饭后，十点光景，我们下艇上了岸。

“我们又踏上陆地了。”孔塞伊说。

“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陆地，”加拿大人反驳道，“况且，我们也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在火山内壁脚下与潟湖湖水之间，有一片沙地，最宽处约有五百英尺。沿着这沙地，可以自由自在地绕着潟湖遛一圈。但是，火山峭壁底部的地势起伏不平，上面卧着一堆堆的大块火山岩和浮石，形状倒是挺好看的。这些成堆的风化物，被地热烧得像是镀了一层光洁的珐琅质似的，经舷灯这么一照，熠熠生辉。湖岸上的那些含有云母的尘土，被我们的脚步蹚过，飞扬了起来，变成了一片闪闪发光的云雾。

离湖岸边沙子地越远，地势变得越高。我们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道既长又弯曲的山坡上。这可是一道地地道道的斜坡，它在缓缓地升高，可以慢慢地往上爬去，但必须十分小心，因为这些砾石没有水泥固定，在这些由月长石和石英石构成的粗面岩上，脚下容易打滑。

这个巨大的洞穴处处都显示出它是一座天然的火山。我向我的两个同伴指出了这一点。

“你们想想看，”我跟他们说，“当这个大漏斗里装满了沸腾的岩浆，像冶炼炉里烧得白热化了的铁水似的漫到炉口的时候，它会怎么样呢？”

“那情景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孔塞伊回答说，“可是，先生是否能告诉我，那位伟大的冶炼者为什么不善始善终，却半途而废呢？那个大熔炉又怎么被他变成了一个平静湖泊了呢？”

“孔塞伊，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海下的某一次地壳运动所致，造成了大洋下面的那个成为‘鹦鹉螺号’通道的大水道。大西洋的海水便从这个通道涌进了这座火山里来。这么一来，水与火这两种互不相容的元素便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最后，海神大获全胜。这之后，经过数百年的时间，这个被海水淹没的火山就变成一个静静的岩洞了。”

“太对了，”内德·兰德插言道，“我赞同这种说法，但是，遗憾的是，阿罗纳克斯先生所说的那个通道，并没有开在海平面上。”

“可是，内德朋友，如果这个通道没开在海下，‘鹦鹉螺号’也就开不进来了！”孔塞伊反驳他道。

“我也想补充说一句，内德师傅，如果这条通道不是在水下，那么，海水也就无法涌入山体内，这座火山至今依然是一座火山的。所以说，您的这份遗憾纯属多余。”

我继续往上攀爬着。斜坡越来越陡，而且也越来越窄了，有时还有一些深坑挡道，必须跳过去，有时又会碰上一些突出的大石块拦住去路，必须匍匐着绕过去。不过，多亏了孔塞伊的身手敏捷和内德·兰德的力大无穷，所有这些障碍全都被征服了。

在大约三十米的高处，地质状况起了变化，变得更加难以攀爬了。地上已不再是砾岩或粗面岩，而是变成了玄武岩了。这玄武岩成片地铺开来，上面满是气泡；而砾石和粗面岩则形成一些规则的棱柱，排列得像廊柱一般，支撑着这个大洞穴的穹顶，真是大自然的一项杰作。另外，在这成片的玄武岩之间，是长长的蜿蜒曲折地流过的岩浆，现在已经冷却，上面嵌着一条条沥青条纹，有些地方简直像是宽大的硫黄地毯。一道更强的阳光从火山口射了进来，在长埋于这座死火山里的碎渣子上投下一片光亮。

然而，没多一会儿，我们在大约二百五十英尺的地方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无法过去，只好停下脚步。在这里，穹隆的内部向外突出，要想继续往上攀爬，必须盘旋而上。在这最后的一个平面上，植物开始与矿物相互比拼起来。有几棵小灌木，甚至有几棵大的树，从峭壁的坑洼处长了出来。我辨认出，有几棵是属于大戟属的树木，树身流着具有腐蚀性的汁液。一些名不副实的向阳花——因为阳光根本就照射不到它们——已经接近凋谢的花冠耷拉着脑袋，但余香犹存。在一些叶子枯萎的芦荟脚下，零零星星地生长着一些菊花，一副羞涩腼腆的样子。在一条条岩浆流之间，我发现了一些小小的紫罗兰，依然香气四溢。我不得不承认，我猛嗅了几下鼻子，美美地闻了闻它们的芳香。花香是花的灵魂，而水生植物的花，色彩绚丽，却没有灵魂！

我们来到一簇茁壮的龙血树下，树根粗壮，已经把岩石撑裂。这时，内德·兰德突然喊道：“啊！先生，蜂巢！”

“蜂巢！”我边重复了一句，边做了个不相信的手势。

“没错！是个蜂巢，”加拿大人重复道，“周围还有好些蜜蜂在嗡嗡地飞呢！”

我向前靠近几步，想看个究竟。果然，在那龙血树树窟窿边上，确实有数千只辛勤的昆虫在忙碌着。这种昆虫加那利群岛一带非常多，所产的蜜品质甚佳，备受青睐。

不用说，加拿大人想弄些蜂蜜储存起来，我若是反对的话，显得就太不近人情了。于是，加拿大人用打火机点燃了一些含有硫黄的干树叶，用烟熏那些蜜蜂：蜂群的嗡嗡声越来越小，几乎没有了，于是，他把蜂巢扒开，里面有数千克的蜂蜜流出，香味四溢。内德·兰德把蜂蜜全都装进他的小背囊里。

“我把这些蜂蜜同面包树粉和在一起，”他跟我们说道，“就能给你们做出美味可口的点心来。”

“那可妙极了！”孔塞伊说，“那可是香料蜜糖面包呀。”

“先别提什么香料蜜糖面包了，这儿挺有意思的，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在我们途经的一些小径的拐弯处，都可以纵览这个湖的全貌。“鹦鹉螺号”的灯光把整个湖面照得雪亮，湖面没见波浪，也无涟漪，一平如镜。“鹦鹉螺号”的平台上，湖的堤岸上，全都是忙碌着的人影，在明亮的艇灯的照射下，黑色的人影轮廓清晰可辨。

我们绕过了支撑着穹隆的前几排岩石中的最高处。这时候，我发现蜜蜂并不是这座火山中唯一的动物。还有一些猛禽在各处黑暗中翱翔盘旋，或者从它们筑于岩石上的巢穴里飞出来逃走。那是一些肚腹呈白色的鹰和叫声尖厉刺耳的红隼。

在斜坡上，还有一些漂亮的肥硕大鸨，迈着细长的腿，在快速地奔逃。不难想象，看到这么多的可口野味，加拿大人一定是垂涎欲滴了。他很后悔手中没有枪。于是，他便用石块代替铅弹击鸟，打了数只，未能奏效，最后才终于击伤了一只美丽的大鸨。毫不夸张地说，他宁可豁出命去，也要抓住这只受伤的大鸨。他也真的身手不凡，最终还是把那只伤鸟抓住，装进自己那已经装着蜂蜜的背囊中。

此处岩脊无法通过，我们只好折回，往湖边走去。在我们头顶上方，火山口宛如一个宽阔的大井口似的张开着。从那大井口望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空，被风从西面吹过来的零乱的云块，飞逝而过，而云雾的碎片湿漉漉的，从山顶掠过。可以肯定，云层并不太高，因为这座火山距离海平面顶多也就是八百英尺左右。

加拿大人捕获了那只大鸟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便下到了湖边。湖边的植物中，主要是海马齿，一片一片的，如同一块块的地毯。这是一种伞状花序植物，用糖一渍或用醋一泡，都非常的爽口。这种植物有好几个名字：虎耳草、海茴草等。孔塞伊薅了好几把海马齿。至于动物，有数不清的各种甲壳动物，如龙虾、黄道蟹、瘦虾、糠虾、盲蛛、加拉提亚虾。另外还有数量可观的贝壳类动物，如宝贝、骨螺和帽贝。

这里还有一个奇妙的洞穴，我和我的两个同伴很高兴地躺在洞中的细沙上面。被火山岩浆烧得平滑极了的洞壁，像是涂了一层釉似的，满是云母粉屑。内德·兰德敲击了一下洞壁，想估计一下洞壁有多厚。我憋不住笑出声来。于是，我们又聊起了那个永不愿放弃的逃跑计划来。我相信，用不着多说，几句话就能让内德·兰德信心倍增，因为尼摩艇长之所以往南驶来，只不过是为了补充他的金属钠而已。我希望尼摩艇长现在就返回欧洲和美洲海岸，那么，加拿大人再次实施他那失败过一次的逃跑计划时，成功的希望就大得多了。

我们在这个令人惬意的洞中躺了有一个小时。开始时，大家谈得还挺带劲儿，此刻却劲头锐减，都想睡上一觉。我想，干吗要硬撑着，干脆好好睡上一觉吧。我渐渐地便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个梦，我梦见——谁也无法选择做什么梦的——自己的身子蜷缩成一只无性繁殖的软体动物，这个洞穴仿佛成了我的两瓣甲壳……

突然间，我被孔塞伊的叫喊声惊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诚实的孔塞伊呼喊着。

“怎么了？”我猛地坐起来问道。

“水漫上来了！”

我腾地跳起来。海水像激流般地往我们待的洞里涌来。显然，我们并非软体动物，应该赶紧跑，逃命要紧。

片刻之后，我们已经逃至岩洞顶上，脱离了危险。

“这是怎么回事？”孔塞伊问道，“又是一种什么新的现象？”

“不，不是什么新的现象，我的朋友，”我回答道，“这只是海潮，我们差点儿就像沃尔特·司各特[2]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给海潮吞食了！外面的大海在涨潮，由于自然的平衡规律，湖里的水面必然也得升高。我们只不过是湿了半身而已。咱们回‘鹦鹉螺号’去换换衣服吧。”

三刻钟之后，我们结束了环湖漫步，回到了艇上。艇员们此刻已经把钠装上了艇，“鹦鹉螺号”已经准备好起航了。

然而，尼摩艇长并未下达起航命令。他是不是想等天黑之后，悄悄地从他的海底通道溜出去？这很有可能。

总之，第二天，“鹦鹉螺号”离开了它停泊的船籍港，远离陆地，潜于大西洋水下几米深处，继续航行着。

[1] 巴伊（1736—1793），法国作家、天文学家和政治活动家。

[2] 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苏格兰小说家、诗人、历史小说的首创者、浪漫主义运动的先驱。

马尾藻海

“鹦鹉螺号”的航行方向并未改变。这么一来，重新回到欧洲海岸的所有希望只好暂时搁置下来。尼摩艇长让他的艇一直向南驶去。他想把我们带往何处？我猜不出来。

这一天，“鹦鹉螺号”穿越了大西洋上一个极其奇特的海域。人人皆知，大西洋里存在着一股巨大的暖流，名为墨西哥湾暖流。这股暖流从佛罗里达海域流出之后，直奔施皮茨贝格群岛流去。但是，这股暖流在进入墨西哥湾之前，在北纬44°左右的地方一分为二，成了两股暖流，大股暖流流向爱尔兰和挪威海岸，小股暖流则转向南去，流向亚速尔群岛，然后，受到非洲海岸的阻遏，画了一个长长的椭圆形之后，又流回安的列斯群岛。

然而，这小股暖流——与其说它像是手臂，不如说它像是一条项链——使用它的“热水圈”把大西洋的这部分海域给围了起来。这部分被围起来的海域水寒、平静、无波浪，被称为马尾藻海。这是大西洋上的一个真实含义上的湖泊，暖流的水围着马尾藻海绕一圈，起码得三年时间。

确切地说，马尾藻海覆盖的海域正是亚特兰蒂斯沉没于海底的那一部分。有些作者甚至认为，这片海域中所生长着的大量海草，都与那个古老陆地上的草原有着渊源关系。不过，更加有可能的是，这片海域中的海草——海藻和墨角藻——原产自欧洲和非洲海岸，是经由墨西哥湾暖流带到这里来的。这也正是促使哥伦布猜想存在着一块新大陆的原因之一。这位大胆的探险家的船队驶抵马尾藻海之后，便陷入一片海藻之中，航行十分艰难，无法前进，船员们感到恐慌至极。最后，船队花了整整三个星期，才得以驶出这片海藻地带。

此时，“鹦鹉螺号”来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海域。这是一片真正的草原，是一块由海藻、墨角藻等编织而成的地毯，既厚又密，艇的冲角必须花十二分的力量才能杀开一条血路。因此，尼摩艇长为了不让“鹦鹉螺号”的螺旋桨被海藻缠住，便一直让艇在海面以下几米深的地方行驶着。

这片海域的名称源自西班牙文“sargazzo”，意为海藻。这种海藻——漂浮藻或多汁藻——是这一大片海域中的主要海藻。根据《地球自然地理》的作者莫里的观点，这些水生植物聚集在大西洋的这片平静海域的原因如下：“我认为我们可以从人的经验中得出对这一现象的解释。如果我们把软木塞碎片或其他任何可以漂浮的物体碎片放到容器中，然后让容器里的水循环流动起来，我们就会发现，那些漂浮的碎片就会朝着水面的中央聚集，最后汇集成一小团。也就是说，那些碎片是在朝着流动最小的那个中心点汇集。我们可以把我们做实验的这个容器视为大西洋，循环流动的水就是墨西哥湾暖流，漂浮碎片汇集的那个中心点就是马尾藻海。”

我赞同学者莫里的观点，而且我还可以在船只很少进入的这片特别的海域对这一现象进行观察研究。在我们的头顶上方，漂浮着从各地漂流过来的物体，夹杂在那些淡褐色的海藻中间。有从安第斯山和落基山脉冲下来，后经由亚马孙河和密西西比河漂流至此的大树；有无数的遇难船只的残骸，残留的龙骨或船底、被撞毁的船板等，上面爬满了贝类动物和茗荷儿，沉甸甸的，浮不到水面上来。总有一天，时间还会证明莫里的另一个观点也是正确的：经几个世纪如此这般地堆积起来的物体，将在海水的作用下，发生矿化，形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煤矿。这是富有远见的造物主为人类准备好的珍贵储藏，让人类在耗尽陆地上的煤矿之后加以利用之。

在这些理不清分不开的缠在一起的海藻和墨角藻中间，我看到了一些好看的粉红色海鸡冠，以及拖着长长触须的海葵和绿、红、蓝等色的水母，特别是居维叶所提及的那种巨大的根足水母，淡蓝色的伞状膜上镶着紫色的边。

2月22日，我们整整一天全都待在马尾藻海域。那些喜食海生植物和甲壳类动物的鱼，在这里可是丰衣足食了。第二天，我们见到的海面又和平常一样了。

从这一天起的十九天内，亦即从2月23日到3月12日，“鹦鹉螺号”一直航行在太平洋里，每天二十四小时行驶一百海里，速度始终不变。尼摩艇长显然是想完成自己的海底航行计划，我也丝毫不怀疑，他在绕过合恩角之后，必定会再度回到南太平洋海域的。

内德·兰德先前的担忧并非无道理。在这片见不到岛屿的浩瀚大海中，想逃离“鹦鹉螺号”是绝无可能的。谁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对抗尼摩艇长的意志。唯一可以采取的办法就是忍耐二字。但是，通过武力或计谋无法获得成功的事情，我倒是希望能够通过说服的办法加以解决。我想，如果我们以自己的人格担保，发誓永远不泄露他的存在这个秘密的话，尼摩艇长难道也不愿意恢复我们的自由吗？我们是会信守自己的誓言的。但这可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得同尼摩艇长好好地谈一谈。可是，我要是去向尼摩艇长要求自由，他会高兴吗？他一开始不就已经郑重地宣布，为了保守他的存在这一秘密，必须永远把我们囚禁在“鹦鹉螺号”上吗？四个月来，他是不是把我的沉默当成默认了？我现在去重提这事，会不会让他起疑心，万一以后遇有逃跑的机会，反而更加难以实现计划？凡此种种，我想了又想，考虑再三。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孔塞伊说了，他也觉得这事确实挺难办。总之，我虽说并不是一个很容易沮丧失望的人，但我却明白，与大陆上自己的同类重见的机会变得越来越渺茫了，尤其是这会儿，尼摩艇长竟然冒冒失失地向大西洋南部海域驶去！

在我所提到的这十九天中，我们一路顺利，并无特殊的事情发生。在这一期间，我几乎很少见到尼摩艇长。他在工作着。我在图书室里倒是经常看到他摊开放在那儿的书籍，主要是一些有关博物学方面的著作。我的那本关于海底世界的拙著，他也已经读过了，而且还在空白处做了不少的批注，其中有一些是批驳我的理论和体系的。不过，尼摩艇长只是用这种方法对我的拙著加以更正和精炼，却很少与我面对面地进行讨论。有时候，在深夜里，在寂静的黑暗之中，当“鹦鹉螺号”在浩瀚寂静的海洋中沉睡时，我才能听到他感情激越地弹奏着他的那架管风琴，发出忧郁哀怨的悲声。

在这段旅程中，我们整天都在海面上航行着。大海像被遗弃了似的，空空如也，只是时不时地能见到几只印度群岛的帆船，正朝好望角驶去。有一天，我们遭到一条捕鲸船放下的几只小船的追击。显然，我们是被当成一条很有价值的大鲸了。尼摩艇长不想让捕鲸船上的人白白浪费时间与精力，徒劳无益地瞎追踪，所以便令“鹦鹉螺号”潜入水底，结束了这场追逐。这个意外事件起先很让内德·兰德感到兴奋。我敢说，见到我们这条钢板鲸未能被那些捕鲸手的叉子叉死，他一定是大感遗憾的。

在这段日子里，我和孔塞伊所观察到的鱼类，与我们在其他纬度上所看到的鱼类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主要是一些可怕的软骨鱼类。它们分为三个亚属，而这三个亚属又至少包括三十二个种，其中主要是条纹角鲨和珠形角鲨。条纹角鲨身长五米，头部扁平，宽于身体，尾鳍呈圆形，脊背上有着七条平行纵向黑条纹；而珠形角鲨则呈炭灰色，长有七个鳃，只有一个脊鳍，几乎正好长在脊背的中间。

海面上也有不少的大海狗游过，它们是一种食量很大的鱼类。渔民们的传说听起来颇为离奇，但他们硬是说确实如此。照他们的说法，有人在一条大海狗的肚子里发现过一个水牛头和一整只牛犊；还有人发现在一条大海狗的肚子里有两条金枪鱼和一个穿着水手服的水手；另有人发现大海狗的肚子里有一个身佩佩刀的军人；还有人发现，一条大海狗体内有一名骑兵和他的战马。说实在的，这些传说都不足为信。“鹦鹉螺号”的拖网就从来没有网到过一只这种大海狗，所以也就无法验证它们是否真的是这么贪食。

这些天来，总有一群群体态优美而又淘气的海豚尾随着我们。它们总是五六只在一起，像田野中的狼似的，结队捕食。另外，据哥本哈根的一位教授说，海豚的食量并不比大海狗差，他曾从一只海豚的肚子里取出十三只鼠海豚和十五只海豹。其实，那是一只逆戟鲸，是已知的最大的鲸类，身长有时会超过二十四英尺。这一科的海豚有六个属，我所看见的那几只是逆戟属的，其特征是口鼻面部极其狭长，是头顶部的四倍，身长在三米左右，黑背白腹，白色的肚腹上略带点儿粉红，且零星地散布着一些小斑点。

在这一带海域，我还记录下了一些奇特的棘鳍目和石首科的鱼。有些作者——与其说他们是博物学家，倒不如说他们是诗人——硬说这些鱼能鸣唱，歌声悦耳，声音柔美圆润，胜过人类的音色。对此，我不敢贸然反对，但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这些石首鱼没有一只给我们唱过小夜曲，我对此颇觉遗憾。

最后，孔塞伊对一大群飞鱼进行了分类。在这里，能够观赏到海豚捕食飞鱼的情景，真是好看极了，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无论飞鱼能飞多高多远，无论飞成什么曲线，即使是飞到“鹦鹉螺号”的上方，倒霉的飞鱼也终难逃出海豚那大张着的嘴。每到夜晚，飞鱼飞过时，在空中总会划出一道道亮光来，然后便像流星陨落似的，潜入水底。

我们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中航行着，一直到3月13日。这一天，“鹦鹉螺号”进行了一次勘测实验，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我们从太平洋海域出发至今，已经行驶了大约有一万三千海里。我们这一天所在的位置是南纬45°37′、西经37°53′。这里就是“先驱号”船长德纳姆[1]当年所探测过的海域；他把水砣放到水里，一直下到一万四千米，但仍未触到海底。美国“国会号”驱逐舰的大副也在此处进行过探测，他探到一万五千一百四十米深处，依然未能触到海底。

尼摩艇长便决定让“鹦鹉螺号”往水下最深处潜去，以便检验一下这些不同的探测数据。我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把探测结果记录下来。客厅舷窗的护板已经打开，为潜到如此不可思议的深度的准备工作已开始。

我们考虑过了，用储水舱灌水的办法下潜是不行的，因为储水舱有可能无法让“鹦鹉螺号”达到它所必需的下潜重量。而且，要浮上来的时候，必须排水，而水泵也可能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无法克服外面海水的压力，水排不出去。于是，尼摩艇长决定尝试一下，使用侧翼斜板，使它与艇的吃水线呈45°角，让艇下潜海底。随即，螺旋桨便高速旋转起来，四层叶片用难以描述的巨大力量击打着海水。

“鹦鹉螺号”在如此强大的推力作用下，艇体似一根琴弦似的颤动起来，一点一点地往水下潜去。尼摩艇长和我都待在客厅里，眼睛紧紧盯着飞速转动着的压力表的指针。没过多一会儿，艇便越过了大部分鱼类生活的海层。如果说有一些鱼只能生活在江河湖泊里或海面上的话，那么，还有一些鱼则能生活在极深的海底，只是这种鱼为数很少。我所看到的生活在深水中的鱼有：生有六个鼻孔的类似于鲨鱼的鱼；长着两只大眼睛的望远镜鱼；靠着浅红色的骨片胸甲来保护其灰颜色的前胸鳍和黑颜色的后胸鳍的马拉马硬骨鱼；还有生活在海底一千二百米深处的长尾鳕，这种鱼得承受一百二十个大气压。

我问尼摩艇长，他是否在更深的海层里发现过鱼。

“鱼？”他回答道，“很少。不过，按目前的科学水平，人们能预测到些什么呀？人们又能知道些什么呀？”

“喏，艇长，我们毕竟知道，越往海洋的深处去，植物就比动物消失得快。我们知道，在仍然可以见到动物的深海层，水生植物已经踪迹全无。我们还知道，姥鲨和牡蛎生活在两千米的水中，北冰洋的探险英雄迈克·克林道克就在两千五百米深的海水层中捞上来过一只海盘车。我们甚至还知道，英国皇家海军的‘牛头犬号’的船员，曾在两千六百二十寻，也就是一法里多深处，捞到了一只海星。不过，艇长，您也许还要对我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吧？”

“不，教授先生，”艇长回答说，“我不会这么没有礼貌的。可是，我倒想请教您一下，这些生命为何能在这么深的地方活着呢？”

“这可以从两个方面加以解释，”我回答道，“首先，由于海水所含盐度和密度有所不同，因而便会产生一些垂直的水流，而这种水的运动足以维持海百合类动物以及海星的基本生活。”

“这话很对。”艇长说。

“再者，如果说氧是生命的基础，那么我们知道，海水中氧的含量是随着海水的深度的增加而增加的，而不是随着深度的增加在减少，而且，深层海水的压力也有利于对氧气进行压缩。”

“啊！这您也知道？”尼摩艇长的语气略有些惊讶地说，“好吧！教授先生，这些您倒是应该知道的，因为这确实是事实。不过，我还得补充一点，鱼在海面上被捕获时，其鱼鳔中所含的氮多于氧，相反，在深海中捕捞上来的鱼，鱼鳔中所含的氧则多于氮。这一点也在为您的论点提供一个论据。我们还是继续进行观察吧。”

我把目光转向了气压计。它此刻所标示的深度为六千米。我们已经持续下潜一个小时了。“鹦鹉螺号”依靠侧翼滑动，在不停地下潜。空空一片的海水清澈透明，简直透明得令人赞叹。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已经下到一万三千米深处，也就是大约三又四分之一法里的深度，可是，仍然觉得还没触到海底的意思。

不过，在一万四千米深处，我发现海水中突然出现一些黑黑的山峰。这些山峰也许像喜马拉雅山或勃朗峰一样高耸，甚至比后者还要高得多，因此，海底到底有多深，仍然难以估计。

“鹦鹉螺号”仍然顶着巨大的海水压力，继续往下潜去。我感到钢板衔接处在颤动，艇栏杆铁条在弯曲，舱壁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客厅舷窗的玻璃似乎被水压得在往里凸。如果该艇不是像尼摩艇长所说的那样，像个实心物体一样地抗住压力的话，恐怕早就被压扁了。

在贴着水下岩壁斜坡下潜时，我又发现了几只牡蛎、几个龙——几个活旋螺以及一些海星。

但不一会儿，这些最后的生命代表也都消失了。在三法里以下的海底，“鹦鹉螺号”已经超出了海底生命的极限，如同气球飞升到可以呼吸的大气层以上的高空似的。我们下到了一万六千米的深度，也就是四法里的深处，此时，“鹦鹉螺号”艇侧所承受的压力为一千六百个大气压，也就是说，艇体表面每平方厘米所受到的压力为一千六百千克！

“啊！这么深，从没有人到过，太不可思议了！”我惊呼道，“您瞧，艇长，瞧瞧那些奇异的岩石、那些空无一物的洞穴，瞧瞧地球上这片最深的地方，生命已经无法在此生存！这种世上绝无人知的景象，我们为何只能把它们留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呢？”

“您是不是想带点儿比记忆更好的东西上去？”尼摩艇长问道。

“此话怎讲？”

“我是说，拍一张这片海底的照片不就行了吗，这事很简单！”

我对他的这一建议颇感惊奇，但我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惊讶时，他便一声吩咐，让人把一个照相设备弄到客厅里来了。舷窗的护板敞开着，海水被灯光照得通明，而且光线匀称，不出阴影，光也不见减弱。进行这样的拍摄，太阳光也不见得比灯光好。在螺旋桨和侧翼斜板的控制之下，“鹦鹉螺号”稳稳地停着，一动不动。镜头对准着海底的这片景色，几秒钟的工夫，一张异常清晰的底片便拍出来了。

我在此展示的是冲洗出来的照片。我们可以从这张照片上看到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原始风貌的岩石，那些构成地球强大基础的底层花岗岩，那些岩石上的深邃的洞穴，还有那整幅由黑色轮廓衬托着的无比清晰的画面，犹如出自某位佛来米艺术家之手的油画。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曲线优美，构成了这幅美丽的油画的背景。这黑黝黝的大山，光滑，亮洁，没有苔藓覆盖，没有斑点点缀，形状奇特怪异，岿然不动地端坐在地毯般的沙地上，而沙地在电灯光的照射下，在闪闪地发亮。这等美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照完相后，尼摩艇长便对我说：“我们上去吧，教授先生。此地不宜久留，也不能让‘鹦鹉螺号’过久地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那好吧。”我回答道。

“您站稳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船长要叮嘱我站稳，就一下子摔倒在地毯上了。

艇长一声令下，“鹦鹉螺号”的螺旋桨便转动起来，侧翼板竖直了，艇便立即像空中的气球一样，闪电般地迅速上升。它颤动着呼呼地从水底往上升起。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了。只用了三四分钟的工夫，它便从距离水面四法里的海底深处浮上了水面，而且像飞鱼似的蹿起老高，然后复又落在海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

[1] 德纳姆（1786—1828），英国航海家。

抹香鲸和长须鲸

3月13日夜里，“鹦鹉螺号”继续在向南行驶。我寻思，驶抵合恩角以后，艇将会转身往西，返回太平洋，完成其环球之旅。可是，情况却出乎我所料，艇仍在继续往南奔去，驶向南大西洋海域。这究竟是想去哪儿？难道真的是驶向南极吗？这简直是在发疯呀！我开始相信，尼摩艇长十分鲁莽，不计后果，这足以证明内德·兰德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

加拿大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跟我提他的逃跑计划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几乎一声不响。不难看出，这么长时间被囚禁着，已经让他感到压抑，恼火。当他遇到艇长时，他的眼睛里闪着怒火，我感觉得出来，他越来越愤懑，我真担心，他那暴躁的脾气会让他采取极端行动。

3月14日这天，他和孔塞伊来到了我的房间。我问他们来干什么。

“来向您提一个简单的问题，先生。”加拿大人冲着我说。

“您说，内德！”

“据您估计，‘鹦鹉螺号’上会有多少人？”

“我可估计不出来，我的朋友。”

“我认为，”内德·兰德接着说道，“驾驶这样的一艘艇，用不了多少人。”

“那倒是，”我回答道，“按它的设备条件来看，顶多十二人就够了。”

“那么，艇上的人为什么比这个人数多呢？”加拿大人问道。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反问道。

我凝视着内德·兰德，我很容易猜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是因为，”我说道，“如果我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根据我对尼摩艇长生活的了解，我觉得‘鹦鹉螺号’不仅仅是一艘航船，它大概还是一个避难所，是那些与尼摩艇长一样同陆地断绝关系的人的避难所。”

“这倒也可能，”孔塞伊说，“不过，‘鹦鹉螺号’不管怎么说也只能容纳下一定数量的人，先生能估计出它最多可以容纳下多少人吗？”

“这可怎么估计呀，孔塞伊？”

“可以推算一下。按先生已知的该艇的容积，推算出它所容纳的空气量，再根据我们所知道的一个人一天所消耗的空气量，算出总的空气消耗量来，与‘鹦鹉螺号’每隔二十四小时浮出水面换气这一情况联系起来，一比较……”

没等孔塞伊把话讲完，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忙说道，“不过，计算倒也不难，但得出的数据却是很不确切的。”

“那没多大关系。”内德·兰德把话接过去说。

“计算的话，是这样的，”我说道，“一个人每个小时得消耗含在一百升空气中的氧，二十四小时的话，就得消耗掉二千四百升的空气。因此，需要求的数就是，‘鹦鹉螺号’能容纳下多少个二千四百升空气。”

“没错。”孔塞伊说。

“而‘鹦鹉螺号’的容积为一千五百吨，也就是一千五百桶，”我接着说道，“每桶是一千升，因此，‘鹦鹉螺号’所含有的空气就是一百五十万升，再以两千四百加以除之……”

我用铅笔在纸上非常快地计算了出来：“所得结果是六百二十五。这也就是说，‘鹦鹉螺号’所含有的空气量，可供六百二十五人呼吸二十四个小时。”

“六百二十五人！”内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不过，我还得强调一点，”我补充说道，“在这么多的乘客、水手和高级艇员中，我们几个人所占的比例连十分之一都没到。”

“对于我们三个人来说，这人数可就太多了些！”孔塞伊低声喃喃道。

“因此，可怜的内德，我只能劝您多加忍耐。”

“不仅是忍耐呀，还得顺从。”孔塞伊插言道。

孔塞伊用的词真是恰如其分。

“不管怎么说，”我接着说道，“尼摩艇长是不可能总往南走的。他总有一天得停下来，哪怕他一直走到冰山脚下，他还是得折回来，回到已经开化的海域里来！到那个时候，我们会重新考虑实施内德·兰德的计划了。”

加拿大人摇了摇头，又用手摸了摸额头，一声没吭地转身出去了。

“请先生允许我冒昧地说几句，”内德出去之后，孔塞伊对我说道，“可怜的内德总在想着他无法得到的东西。他总在回想自己往日的生活，联想到现在做什么事情都不行，就觉得很不对劲儿。他的脑子被往事缠绕着，感到心里难受，我们得理解他。他在这儿有什么可做的呢？什么也没有。他又不像先生是位学者，所以他也就不会像我们一样从海里的那些美妙的东西中获得乐趣。他心里念着的就是回到家乡的小酒馆喝上几杯，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什么都会不顾的。”

的确如此，船上单调的生活对于过惯了自由自在、充满活力的生活的这个加拿大人来说，确实是太难为他了。这里能引起他兴趣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不过，有一天，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又使他重温了一下作为捕鲸手的美好时光。

那天上午十一时左右，“鹦鹉螺号”在海面上碰上了一群鲸。我对碰上这么多鲸并不觉得惊讶，因为我知道它们受到人类的肆意捕杀，都吓得跑到高纬度的海域中来了。

鲸在海洋世界中所起的作用，以及对地理发现所产生的影响，都是非常巨大的。正是鲸，先后领着追捕它的巴斯克[1]人、阿斯蒂里[2]人、英国人和荷兰人，从世界的一个角落奔向另一个角落，锻炼了他们不畏艰险，勇敢与大海进行搏斗的大无畏的精神。鲸喜欢游往南极和北极海域。据古老的传说称，这种鲸类动物曾经把追捕它们的渔民一直带到离北极只有七海里的地方。如果说这种古老的传说不足为信的话，那么总有一天它会变成现实的，因为人们为了追捕鲸，就很有可能跑到地球上那些陌生的地方去。

我们正坐在艇顶平台上。海上风平浪静。在这高纬度地区的10月，正是金风送爽、风和日丽的季节。这时，我们的那位加拿大人发现东边地平线那儿有一条鲸。凭他的经验，他是绝对不会判断有误的。我们凝神屏气地往远方看去，只见离“鹦鹉螺号”五海里处，有一条鲸的黑脊背正在波浪中时隐时现。

“啊！”内德·兰德大声喊叫着，“要是我现在正待在一条捕鲸船上，遇上这么一条大鲸，那简直是太美了！那是个大家伙！瞧它喷出的水柱多么高呀！它的力气可真不小啊！真倒霉！干吗非要把我囚禁在这么个大铁桶里啊！”

“怎么，内德，”我对他说，“还没忘了您那捕鲸的行当吗？”

“先生，一个捕鲸手能忘了自己的老本行吗？对捕鲸这种激动人心的事，他会感到厌倦吗？”

“您从未在这片海域捕过鲸吗，内德？”

“从来没有，先生。只是在北冰洋的白令海峡和戴维斯海峡捕过鲸。”

“这么说，您还没见过南极的长须鲸。到目前为止，您所捕杀过的鲸只是一些露脊鲸，它们从来不敢冒险穿越炎热的赤道周围那片海域。”

“啊！教授先生，您这叫怎么说的？”加拿大人心有不甘，以怀疑的口吻反驳道。

“我说的是事实。”

“没那事！我跟您说吧，1865年，也就是两年半之前，我在格陵兰岛附近捕捉到一条肋间戳着一支捕鲸叉的鲸，那叉是白令海峡一位捕鲸手的叉。我倒是想请教您一下，一条在美洲西海岸被捕鲸叉叉中的鲸，如果它没有经过合恩角或好望角穿过赤道线，又怎么会在格陵兰岛附近海域被捕捉到呢？”

“我也有内德朋友这同样的疑问，”孔塞伊说，“请先生不吝赐教。”

“朋友们，我会做出解释的，鲸是有其生活的区域性的。不同种类的鲸所生活的区域是不同的，它们生活在哪个海域，就待在哪个海域，是不会离开的。如果说有一条鲸从白令海峡跑到了戴维斯海峡来，道理也很简单，那是因为在美洲海岸或亚洲海岸存在着一条连接两个海峡的通道。”

“您的话可信吗？”加拿大人眯缝着一只眼睛问道。

“应该相信先生所言。”孔塞伊回答道。

“这么说来，”加拿大人接着又说，“我因为从未在这一带海域捕过鲸，那我就不了解这个地方的鲸了？”

“这一点我已经指出了，内德。”

“那就更应该去熟悉它们。”孔塞伊说。

“瞧呀！瞧呀！”加拿大人激动地嚷道，“它游过来了！它游近了！它在嘲弄我们！它知道我拿它没办法！”

内德急得直跺脚。他高举起手来，好像手中正握住一把捕鲸叉。他的手在颤抖。

“这里的长须鲸与北冰洋的露脊鲸一样大吗？”加拿大人问道。

“差不多大小，内德。”

“我曾见过很大的露脊鲸，先生，身长竟然有一百英尺！我甚至还听人说过，阿留申群岛的乌拉莫克鲸和乌姆加里克鲸，体长高达一百五十多英尺呢！”

“我觉得这就有点儿夸大其词了，”我说道，“那不过是一些鳁鲸，有脊鳍，如同抹香鲸一样，鳁鲸一般来说要比露脊鲸小。”

“啊！”加拿大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海面，大声呼喊道，“它游过来了，游到‘鹦鹉螺号’边上来了！”

他接着又说道：“听您的口气，抹香鲸就跟个小动物似的！可是，有人说抹香鲸是很大很大的动物。它们是很聪慧的鲸类。听说，有些抹香鲸还会用海藻和墨角藻把自己的身体给遮得严严实实，让人觉得那是个小岛，有人还在那上面支起帐篷，住了下来，生火……”

“还在那上面盖房子呢。”孔塞伊说。

“就是，您别捣乱，”内德·兰德说，“后来，有一天，那条抹香鲸突然潜到海底去了，在上面待着的人也随着被带到海底去了。”

“就像《辛伯达航海历险记》中所描写的那样，”我笑着说道，“唉，内德师傅，您好像对那些离奇古怪的故事特感兴趣。您的那些抹香鲸也太玄乎了点儿，我劝您可别去相信那些传说！”

“博物学家先生，”加拿大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关于鲸的故事，人家说什么都得信！您瞧这头鲸，它游得多快呀！它藏起来了！有人甚至十分肯定地说，鲸用十五天的时间就可以绕地球一周。”

“这我倒并不否认。”

“可是，您想必不知道，阿罗纳克斯先生，混沌初开之时，鲸游得比现在可快得多！”

“啊！这我可真的不知道，内德！可那是为什么呀？”

“因为，那个时期，鲸的尾巴像鱼尾一样，是竖着的，也就是说，鲸尾巴是扁平扁平的、直立的，横向摆尾，左右击水。后来，造物主发现鲸游得太快，就把它们的尾巴给卷了起来，从此之后，鲸尾巴就只能从上往下拍水，速度也就快不起来了。”

“好了，内德，”我用他刚才回答我的话回答他道，“您的话可信吗？”

“那倒不一定完全可信，”内德·兰德答道，“譬如，我要是对您说，有的鲸体长高达三百英尺，重十万磅，那您就不必相信了。”

“这也太长太重了些，”我说道，“不过，也得承认，有些鲸类动物确实能长得很大很大的，因为据说，有的鲸，一头最多竟可产高达一百二十吨的鱼油！”

“这我倒是见到过的。”加拿大人说。

“我相信您会见过的，内德，就像我相信有些鲸有一百头大象那么大一样。瞧瞧那个庞大的鲸，它若是拼足力气直冲过来，那冲击力该有多大呀！”

“鲸真的能把一艘轮船给冲毁沉没吗？”孔塞伊问道。

“能够把轮船冲翻撞沉，我不相信，”我回答说，“但是，我倒是听人说起过，1820年，正是在这片南部海域，一条鲸冲撞了‘埃塞克斯号’，致使该船以每秒四米的速度往后倒退。海水从船尾灌进船内，‘埃塞克斯号’不一会儿便沉没了。”

内德用一种嘲讽不屑的神态看着我。“我还被鲸尾巴扫了一下呢！”他说道，“当然啦，是扫到了我们的小船上。我和我的伙伴们一下子被抛了六米高。但是，与教授先生所说的那条大鲸比起来，我碰上的这条只不过是鲸的幼崽罢了。”

“鲸类动物活得很长吗？”孔塞伊问。

“能活一千年。”加拿大人不假思索地说道。

“您怎么知道，内德？”

“人家都这么说。”

“人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人家知道。”

“不，内德，人家不是知道，是推测。我来告诉您人家是怎么推测的。四百年前，渔民第一次捕捉鲸时，捕获的鲸的个头儿比现在所捕捉到的个头儿要大。于是，有人便顺理成章地推测说，现在的鲸之所以个头儿小，是因为它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发育完全。正是根据这一点，布丰认为鲸能够，甚至应该活上一千年。你们明白了没有？”

内德·兰德并没有明白，他也没在听。那条长须鲸一直在向我们靠近，他正死死地盯着它。

“啊！”他突然大声嚷道，“不是一条，是十条，二十条，好大的一群呀！可我像是被捆住了手脚似的，什么都干不了！”

“内德朋友，”孔塞伊说，“您为什么不去问问艇长，看他能否允许您去捕鲸？”

没等孔塞伊把话说完，内德·兰德便从舱盖口溜下舱，去找尼摩艇长了。片刻之后，他同尼摩艇长一起来到平台。尼摩艇长观察了一番正在“鹦鹉螺号”一海里外的海水中嬉戏的长须鲸。

“这都是南极鲸，”尼摩艇长说道，“让捕鲸船队遇上，准发大财了。”

“喏！先生，哪怕是为了不让我忘记自己捕鲸手的行当，也让我去捕捉它们吧。”加拿大人在向艇长请求。

“这又有什么必要，为捕杀而捕杀有什么意义！”尼摩艇长回答说，“我们艇上又不需要鲸油。”

“可是，先生，”加拿大人仍心有不甘地说，“在红海时，您不是还曾经命令我去追捕一头儒艮吗！”

“那是为了给艇员弄点儿鲜肉吃，而现在只是为捕杀而捕杀。我很了解，为捕杀而捕杀是人类的一种特权，但我不认可这种残酷无情的消遣方式。兰德师傅，您的那些同行无故滥捕南极鲸和露脊鲸这种善良无害的动物，是应该大加谴责的。正是他们的这种行为，导致巴芬湾里的鲸越来越少，最后必将使得这种有益的动物绝迹。所以，您还是发发善心，让这些可怜的长须鲸平平静静地活着吧。即使没有您的搅和，抹香鲸、箭鱼和锯鳐这些长须鲸的天敌就够它们受的了。”

不难想象，加拿大人听了尼摩艇长的这番话，脸色该有多么的难看。跟一个捕鲸手讲这些大道理，简直是白费口舌。内德·兰德眼睛盯着尼摩艇长，显然是并未明白艇长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艇长的话非常有道理。捕鲸人毫无节制的滥捕滥杀行为，总有一天会让海洋中连一头鲸都见不到的。

内德·兰德双手插兜，嘴吹口哨——吹的是美国国歌——转过身去。

这时，尼摩艇长一边观察着那群长须鲸，一边对我说道：“我刚才说，除了人以外，长须鲸的天敌已经是够多的了，我说这话是有道理的。过不了一会儿，这群长须鲸就会碰到强劲的敌人了。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发现没有，下风八海里处，有一些黑点在动？”

“我看到了，艇长。”我说道。

“那是一些抹香鲸，是些可怕的家伙。我有几回就碰到过它们，成群成群的，一群得有两三百条！抹香鲸是一些残暴有害的动物，对它们倒是应该格杀勿论。”

加拿大人一听，立刻就转过身来。

“喏，艇长，”我说，“单从那些长须鲸去考虑，还来得及……”

“何必去冒这种险，教授先生，‘鹦鹉螺号’就足以把这些抹香鲸给驱散的。我想，它的钢铁冲角可以与内德师傅的捕鲸叉相媲美。”

加拿大人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谁听说过用艇的冲角去攻击抹香鲸的！

“一会儿，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说道，“我要让您见识一下您从未见过的一场捕杀。对于那些穷凶极恶的抹香鲸，用不着去可怜，它们全都是些大嘴利齿的坏家伙！”

大嘴利齿！形容这些大家伙，没有比这个词更恰如其分的了。有些抹香鲸体长竟有二十五米，其脑袋就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上颚上长着二十五颗长二十厘米的圆柱状大牙，牙尖呈圆锥形，每颗牙齿重约两磅。而长须鲸就不是这样了，上颚上只是一些鲸须。在抹香鲸的大脑袋上，在那些被软骨分隔开来的脑腔里，就装着那种称为“鲸白”的珍贵鲸油，多达四百千克。按弗雷多尔的看法，抹香鲸是一种丑陋的动物，不像是鱼，倒像是蝌蚪。另外，抹香鲸身体结构有缺陷，可以说，它的整个左侧骨胫都存在结构不合理的地方，导致它们只能用右眼看东西。

这时候，那群大怪物渐渐地向我们游过来。它们已经发现了长须鲸，并准备好发动攻击了。不用说我们也能判定，胜利的一方肯定是抹香鲸，这不仅仅因为它们比无进攻能力的对手更加壮实，而且还因为它们可以长时间地待在水下，无须浮出水面来呼吸。

该是前去支援长须鲸的时候了。“鹦鹉螺号”立刻潜入水中。孔塞伊、内德·兰德和我，我们赶紧就座于客厅舷窗前。尼摩艇长去舵手那儿了，以便亲手操纵似一尊摧枯拉朽的大炮似的“鹦鹉螺号”。不一会儿，我便感觉到螺旋桨的转速在加快，艇速提上来了。

当“鹦鹉螺号”赶到的时候，长须鲸和抹香鲸之间的战斗已经打响。“鹦鹉螺号”立即向抹香鲸群冲过去。一开始，那些抹香鲸见有一个新的怪物跑来参加战斗，并没太在意。但不一会儿，它们就不得不防御起这个大怪物的冲击了。

多么激烈的战斗啊！就连起先并不太感兴趣的内德·兰德，劲头也上来了，竟然拍手叫起好来。“鹦鹉螺号”如同尼摩艇长手中挥洒自如的吓人的捕鲸叉！它冲着那密集的抹香鲸直插过去，所到之处，只见一些尚在颤动的半截动物尸体。抹香鲸用其威力无穷的尾巴拍击“鹦鹉螺号”，但“鹦鹉螺号”却稳如泰山，浑然不觉，而它在撞击到一头抹香鲸时，也没有发生丝毫的晃动摇摆。干掉了一头抹香鲸之后，它便立即又向另一头冲过去。它进退自如，左冲右突，不放过任何一个目标。抹香鲸见状，赶忙往水下潜去，而“鹦鹉螺号”也追踪而去，当抹香鲸又浮出水面时，它也紧咬住不放，穷追不舍。它既能发动正面进攻，又能进行侧击，既能把抹香鲸拦腰撞断，又能把它们撞得稀烂。它要快则快，要慢则慢，要从什么角度攻击，就从什么角度攻击，而它的武器就是它那可怕的钢铁冲角。

好一场血肉横飞的恶战，海面上一片喧嚣！那些被吓得晕头转向的抹香鲸，不停地发出它们那特殊的尖厉的呼啸声和咆哮声！原来是平静如镜的海水，被抹香鲸的尾巴搅动得波涛翻滚，水柱四溅。

这场无法想象的大屠杀，持续了一个小时，一群大脑袋的丑陋的抹香鲸悉数被歼。有好几次，一二十头抹香鲸聚集在一起，发动攻击，想把“鹦鹉螺号”压垮、撞翻。我们坐在客厅舷窗前，看见它们大张着那巨齿獠牙的大嘴和那让人心惊胆战的怒目。内德·兰德按捺不住，冲着那些抹香鲸挥动着拳头，口吐恶语。我们感觉到，那些丑陋的家伙从四面八方在往艇上冲压，死缠烂打，如同矮树丛中的一群猎犬，咬住一头小猪不放。但是，“鹦鹉螺号”猛然间加大了马力，把它们连拖带撞地掀出了海面，根本不在乎它们那死沉死沉的分量，也不怕它们用多大的力气在又夹又压着艇体。

最后，剩下的抹香鲸一哄而散，溜之大吉，海面上又恢复了平静。我感觉到艇正在浮出水面。舱盖打开了，我们急急忙忙地往艇顶平台上跑去。

海面上漂浮的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就算是一次大爆炸，也不可能产生如此大的威力，把这么一大群抹香鲸炸得体无完肤，身首异处，断成多截。“鹦鹉螺号”在这堆背脊淡蓝、腹部灰黑、身上疙里疙瘩的庞大的尸体中间漂浮着。剩下的那几头吓破了胆的抹香鲸早已逃得见不到踪影。好几海里的海面上，海水已被染红了，“鹦鹉螺号”便漂浮在这片“血海”之中。这时，尼摩艇长向我们走来。

“怎么样，兰德师傅？”他问道。

“太棒了！先生，”加拿大人已经从刚才的那份狂热中恢复了平静，“这场面太惊心动魄了。不过，我是个捕鲸手，而不是屠夫，刚才的那一幕完全是一场屠杀。”

“这是对恶贯满盈的可恶动物的屠杀，”尼摩艇长回答道，“‘鹦鹉螺号’并不是刽子手的一把屠刀。”

“我宁可要我的捕鲸叉。”加拿大人顶了艇长一句。

“各人有各人的武器。”尼摩艇长双眼直逼内德·兰德。

我真担心内德·兰德克制不住自己，做出过激的举动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幸好，正在这一时刻，他看到一头鲸，“鹦鹉螺号”也正在向它驶近，他的怒气一下子就消了。

那是一头未能逃脱抹香鲸利齿的长须鲸。我辨别出，那是一头南极长须鲸，全身墨黑，头部扁平。从解剖学的角度来看，南极长须鲸与北极露脊鲸和诺尔—卡贝鲸有所不同，因为南极长须鲸颈部的七根脊骨是连接在一起的，而且还比其同类多长了两根肋骨。这头长须鲸其状甚是可怜，侧身浮于水面上，肚腹部有多处被利齿咬出的洞，它已经死了。在它那被咬得残缺不堪的鳍上，还挂着一头也未能逃出厄运的幼鲸。死去的那头长须鲸，嘴大张着，水从鲸须中流进流出。

尼摩艇长让“鹦鹉螺号”靠近那具长须鲸尸体。两名艇员纵身跳到它的身上。我不无惊讶地看到，他俩挤着死鲸乳房里的乳汁，挤得干干净净，足足挤了两三大桶。

尼摩艇长递给我一杯尚热乎的鲸奶。我心中带着点儿对这种饮料的厌恶，向他表示了谢绝，但他却向我保证，说它同牛奶一样，营养丰富，质量上乘。

我先尝了一口，觉得艇长没有撒谎。因此，鲸奶便成了我们有益健康的储备，因为，把这种奶做成咸奶油或奶酪，可以大大地改善我们的日常饮食。

我不无担忧地发现，自这一天起，内德·兰德对尼摩艇长的态度越来越不好了，我便决定多加小心，密切注视这个加拿大人的一举一动。

[1] 巴斯克，欧洲地区名，分属法国和西班牙。

[2] 阿斯蒂里，古代西班牙的一个省名。

大冰盖

“鹦鹉螺号”沿着西经50°线继续快速往南行驶着。这么说，它是真的想奔向南极？我觉得好像不会的，因为到目前为止，所有曾经试图抵达地球上的这个点的人，没有一个不以失败而告终的。再说，季节也太晚了，因为南半球的3月13日相当于北半球的9月13日，已经快到秋分季节了。

3月14日，我在南纬55°处发现了一些浮冰，但那只不过是一些二十英尺到二十五英尺的灰白色的碎冰块。它们形成一些冰礁，任由海水拍击着。“鹦鹉螺号”一直在海面上行驶着。曾经在北冰洋上捕过鲸的内德·兰德，对这种小冰山的景色已不怎么感兴趣了。可我和孔塞伊却是生平头一次观赏到这种美景。

抬眼远望，可见南边海天相接处横亘着一条白色的长带，一道光亮炫目的景观，英国捕鲸手们把这条白色长带称为“炫目冰带”。无论云层有多厚，都无法让这条白色冰带黯然无光。这白色冰带的显现，预示着大浮冰或冰山已经相距不远了。果不其然，一些更大的冰块出现了，它们的光泽随着云雾的变化而变化。其中有些带有绿色的纹理，如同硫酸铜在上面流过时所形成的波浪起伏的线条；有些像是大块的紫晶石，经阳光照射，晶莹剔透；有些像是多面水晶，反射出万道霞光；有些看着像是石灰石，好像可以用来建造一座大理石城似的。

我们越是往南驶去，这些漂浮着的小冰岛就越多，而且个头儿也越大。南极鸟类在冰岛上筑下了成千上万的巢。有海燕、海鸽和剪水鹱，它们的叫声简直有点儿震耳欲聋。有几只鸟误把“鹦鹉螺号”当成了鲸尸体，飞落在它上面，用喙把艇钢板啄得嗒嗒直响。

在浮冰中穿行的这段时间里，尼摩艇长经常跑到平台上来。他专注地观察着这片人迹罕至的海域。有几次，我发现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现着兴奋，目光熠熠发光。他是不是在想，在这片无人到过的海域，他变成了主人？他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也许是这样。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待在那里，只是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指挥着这艘艇时，才回过神来。他技术娴熟地指挥着他的“鹦鹉螺号”，灵巧地避开了大块浮冰的撞击。有些浮冰竟然有好几海里长，高低不等，约在八十米的高度之间。我们经常被浮冰挡住视线。到了南纬60°的地方，一条通道也没有了。但是，尼摩艇长没有死心，他仔细地寻找着，终于发现了一个狭窄的通道。于是，他便大胆地驾驶着“鹦鹉螺号”从那儿钻进去，而且，他也十分清楚，艇一旦钻进去之后，通道口随即便会在他身后并拢起来。

“鹦鹉螺号”就这样由一只灵巧的手驾驭着，通过了这些冰块缝隙。一向凡事都要求个精确的孔塞伊，对浮冰块的形状与大小进行了分类：冰山或冰峰，冰地或一望无际的冰原，流冰或浮冰，层冰或碎冰，环形的圈冰，或长形的冰条……

此时的气温低极了。置于外面的温度计，指示的温度是 -3℃。但我们穿着的是海豹和海熊为我们提供的暖暖和和的皮衣。而且，在“鹦鹉螺号”舱内，有电暖气在增加温度，再冷也能把温度升高。再说，艇往下潜上几米，温度也就适宜了。

如果我们早来这儿两个月的话，在这一纬度上，就可以享受到二十四小时的白昼了；可现在已经有三四个小时的黑夜。再过些日子，恐怕这个极地地带将会有六个月的长夜笼罩着了。

3月15日，我们穿越了纽舍特兰群岛和南奥克尼群岛所在的纬度。艇长告诉我说，以前，这儿有成群成群的海豹生活着，但是，那些美洲和英国的捕鲸手虐杀成性，疯狂地把成年海豹和有孕在身的雌海豹赶尽杀绝，致使这片往日充满着生机的地方，变成了一片死寂。

3月16日，上午八时左右，“鹦鹉螺号”沿着西经55°线进入了南极圈。这时，浮冰从四方八面把我们团团围住，让我们看不见地平线。但是，尼摩艇长驾轻就熟地从一条又一条的通道往前行驶着，一直往南。

“他这是究竟要赶往何处去？”我问我的同伴。

“往前去，”孔塞伊回答我说，“总之，到了没法再往前走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

“那可不一定。”我说道。不过，说实在的，这地方极其新奇，美景不断，让人赞叹不已，我并不觉得这个冒险远航有多厌烦。那些浮冰，姿态万千。这边是数不清的清真寺尖塔和庙宇，整体看去，俨如一座城市；那边又像是一座被毁坏的城市的废墟。在斜射的阳光照耀下，这些景观在不停地变化着，或者顷刻之间便消失在被暴风雪所卷起的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另外，四面八方都随时传来浮冰坍塌、破裂、翻倒的呼啸声、轰鸣声，那景象如同透景画[1]的景致一样在不断地变换着。

当“鹦鹉螺号”潜入水下的时候，冰群失去平衡，可听到一阵阵巨大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坍塌的大冰块引发的大漩涡可怕至极，一直卷到海底深处，导致“鹦鹉螺号”左右摇晃，前后颠簸，上下跳动，如同一条被狂风巨浪胁迫着失去了控制的船。我每每看到前无通道、后无退路的时候，不禁会想，这一下我们可是名副其实的囚徒了。然而，尼摩艇长总能化险为夷，根据些微的迹象，找出一条新的通道来。在观察冰原上的细细淡蓝色水路时，尼摩艇长还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我不由得怀疑，他曾经驾驶“鹦鹉螺号”到南极海域来探过险。

然而，3月16日这一天，我们被冰原完全封堵死了。这不是大浮冰群，而是因严寒而冻得结结实实的大冰原。这么一个障碍是无法阻挡得了尼摩艇长的前进步伐的。他开足马力，向着大冰原猛冲上去。“鹦鹉螺号”像个楔子似的嵌进这片容易破裂的冰原，只听见冰原被撞得咔嚓咔嚓地发出破裂声。“鹦鹉螺号”活脱由无穷之力操纵着的一只古代攻城撞锤。被撞碎的冰块抛得很高，像冰雹一般复又纷纷地掉落下来，散落在我们的四周。“鹦鹉螺号”只是凭借着自身的冲力，就为自己开辟出一条通道来。有时，因用力过猛，艇会随着冲力冲上冰原，把冰原轧碎；有时，它会被暂时困于冰原下面，它便轻轻地一顶，顶出一个很大的豁口来。

几天以来，我们饱受冰屑的袭击。雪雾迷茫，站在平台的一端，却看不到平台的另一端。劲风猛吹，忽而转向，罗盘指示的风向东南西北全有。雪积得很厚实，必须用镐才能凿开。气温是-5℃，“鹦鹉螺号”艇身表面全都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如果是一只帆船，那就根本甭想动弹了，因为滑轮冻在了滑轮槽中，帆缆索具全都冻结，使用不了了。看来，只有这样的一艘没有风帆、只靠无须烧煤发动的电机的“鹦鹉螺号”，才能硬闯这么高纬度的海域。

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气压计的指针总是指在很低的位置，有时甚至降到七十三点五厘米。地磁南极与地球的南部有所不同。实际上，按照汉斯顿的说法，地磁南极差不多是位于南纬70°、经度130°；而按照迪佩里[2]的观察记录，地磁南极位于经度135°、南纬70°30′。因此，接近地磁南极时，罗盘根本就不起作用了，指针像发疯似的在乱动，指示的方向忽东忽西，没一个准儿。这时候，就必须把罗盘放到艇上各个方位，进行多次观察，取一平均值，才能看出一个大致的方向来。不过，记载行经的路线往往也得依靠估计来确定，而在这种蜿蜒曲折、标位不断变化的水路中，用这种估计的办法实在是很难得出一个满意的结果来。

最后，3月18日，经过无数次的徒劳的左冲右突之后，“鹦鹉螺号”看来已经是彻底地无能为力了。它陷入的不再是冰圈、冰条或冰原的包围之中，而是一座座冰山冻结在一起形成的重重叠叠、岿然不动的大冰栅。

“大冰盖！”加拿大人对我说道。我明白，在内德·兰德和那些在我们之前到过这里的所有的航行家看来，眼前的这个障碍是无法逾越的。将近中午时，太阳露了一下脸，尼摩艇长趁机进行了一番观察研究，较为准确地测出了我们所处的方位，亦即西经51°30′、南纬67°39′。这已经是深入到南极圈内比较深一点的地方了。

此时，我们眼前见不到海，见不到流动的海水。横亘在“鹦鹉螺号”冲角下的是一大片冰原，上面满是参差不齐、形状怪异的冰块，它们像是冰河解冻、凌汛到来时的江河上的景象一样，犬牙交差，混乱不堪，只不过这儿的状况更加壮观，场面更加宏大。放眼望去，一些高有二百英尺的尖尖山峰和细如针尖的冰挂星罗棋布；更远处，是一些灰白灰白的陡峭冰峰，像明亮的镜面似的大冰原，闪现着透过蒙蒙雾气射出来的阳光。除此而外，只剩下这荒凉之地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是偶尔有几只海燕和剪水鹱拍击翅膀的声响传来。于是，似乎一切全都被冰雪封住了，甚至声音也静止不动了。

冒险闯入的“鹦鹉螺号”只好在这个冰封世界里停了下来。

“先生，”那一天，内德·兰德对我说，“如果您的那位艇长再往前走远一点儿……”

“那会怎样？”

“那他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为什么，内德？”

“因为没人能穿过大冰盖的。您的艇长是强有力的人，不过，不管他有多大的能耐，他怎么也强不过大自然。在大自然所划定的极限处，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愿意与否，你都得停下你的脚步。”

“这话没错，内德·兰德，不过，我还是非常想弄明白，在这大冰盖后面究竟有什么！瞧着这堵冰墙，我真是心里堵得慌。”

“先生说得对，”孔塞伊插言道，“障碍的出现，就是为了刺激学者们。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都不能存在什么障碍。”

“得了吧！”加拿大人说，“大冰盖后面有什么，谁都知道。”

“到底有什么？”我追问道。

“都是冰，没完没了的冰。”

“内德，您敢确定这一点，可我却不相信，”我回敬他道，“因此，我想过去看一看。”

“哼！教授先生，”加拿大人说道，“您还是抛开这个念头吧。您已经到了大冰盖的面前了，这就很不错了，该满足了。再说，您也不可能再往前走了，您的那位艇长也一样不能再往前了，他的‘鹦鹉螺号’也同样不能再往前走了。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们反正都得折回去，往北行驶，也就是说，得返回到理智善良的人们所居住的地方去。”

我得承认，内德·兰德的话很在理，如果“鹦鹉螺号”并非为在冰原上行驶而建造的，那它就必须在大冰盖面前停止前进。

确实如此，“鹦鹉螺号”尽管开足了马力，尽管它使出浑身解数想把坚冰破开，但却仍然动弹不了。照惯常的做法，如果无法前进，那就往后退吧。可现在的情况是，进不能进，退又不能退，因为来的路径已经被冰封死了。而且，我们的艇再这么待下去，很快也会给冻住的。两小时左右，就出现了险情，艇体两侧的冰以惊人的速度在冻结。我不能不认为，尼摩艇长的做法，真的是太冒失了。

我当时正在平台上。艇长观察了一会儿情况之后，对我说道：“怎么样，教授先生，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我们是给困住了，艇长。”

“给困住了？此话怎讲？”

“我是想说，我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既不能向左，又不能向右。所以我认为我们是被困住了，至少，在有人居住的陆地上，人们是这么理解的。”

“这么说来，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以为‘鹦鹉螺号’脱不了身了？”

“很难，艇长，季节已经很晚了，想解冻是不可能了。”

“哎！教授先生，”尼摩艇长语含讥讽地说，“您仍旧是老样子！您只是看到障碍！可我却可以肯定地告诉您，‘鹦鹉螺号’不仅能够脱身，而且还能向前走得更远。”

“往南走？”我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艇长问道。

“是呀，先生，向极地去。”

“向极地去！”我不禁做了一个不相信的动作，大声说道。

“是呀，”艇长冷冷地说，“到南极圈中心去，到那个地球的各条经线汇集的、尚不为人所知的中心点去。您是知道的，我要用我的‘鹦鹉螺号’做我想做的事情。”

是的，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此人已经大胆妄为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了！南极可是比北极更难以接近，而连最勇敢的航海家都还没有到过北极啊！要越过眼前的遍地障碍前往南极，那不纯粹是疯狂之举吗！那不纯粹是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的事吗！

这时，我突然想到要问一问尼摩艇长，他是否已经发现了这个人类从未踏上过的南极中心点。

“没有，先生，”他回答我说，“我们一起去发现。别人在那儿会失败，可我在那儿就不会失败。我还从未让‘鹦鹉螺号’跑到南极这么远的地方去过，但我得再跟您说一遍，它还会往前走很远的。”

“我很愿意相信您，艇长，”我语含讽刺地回答他道，“我相信您！我们一起向前进！我们面前无所谓障碍！让我们冲破这大冰盖！把它炸掉，如果炸不掉，我们就给‘鹦鹉螺号’安上翅膀，让它从上面飞过去。”

“干吗非得从上面啊，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平静地说，“不是从上面，而是从下面。”

“从下面！”我惊呼道。经艇长这么一点拨，我立刻心里一亮。我明白了。“鹦鹉螺号”的无出其右的性能，在这次人力所无法完成的壮举中，将再次为他效尽全力！

“我觉得，教授先生，我们开始想到一块儿去了。”艇长微微带笑地对我说道，“您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尝试是有可能成功的，但我却要对您说，这个尝试肯定能够成功。对一条普通的船来说办不到的那些事，对‘鹦鹉螺号’而言，却易如反掌。如果地磁南极是一块露出水面的陆地的话，‘鹦鹉螺号’就会在陆地前停下来；如果地磁南极是在海里，那我的艇则一定会驶到地磁南极的那个点上去的！”

“确实如此，”我已经在跟着尼摩艇长的思路考虑这一问题了，因此我就回答他说，“如果海面被冰封住，按海水的最大密度比冰高出一度的理论，冰下面应该是流动着的海水，应该可以通行。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大冰盖沉没于水中的部分与其露出水面的部分之比，是四比一吧？”

“差不多，教授先生。如果冰山露出海面一英尺，那它没于水下的部分就是三英尺。这么算来，既然这些冰山高不过一百米，藏于海面以下的部分，也就是三百米。而对‘鹦鹉螺号’来说，三百米算个什么呀？”

“是算不了什么，先生。”

“‘鹦鹉螺号’甚至可以下到更深的水层去，那儿的海水温度是恒定温度，即使海面的温度降到-40℃，我们也丝毫不受影响。”

“说得对，先生，太对了！”我激动地说。

“唯一的困难是，”尼摩艇长接着说道，“我们必须一连好几天待在水下，无法更换我们储备的空气。”

“不至于吧？”我说道，“‘鹦鹉螺号’的储气舱大极了，我们把那些大储气舱全都装满，氧气就足够我们用了。”

“您的设想很好，阿罗纳克斯先生，”艇长微笑着回答我说，“不过，我想把自己不同的想法事先摆出来，免得您会抱怨我行事鲁莽。”

“您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只有一个。如果南极点有海，而海上又结了厚厚的冰，那我们就会被死死地封在下面，浮不上来了。”

“先生，您可别忘了，‘鹦鹉螺号’可是装备着一个威力无穷的冲角呢！我们难道不能让这个冲角沿着对角线斜刺上去，把冰原撞裂开来吗？”

“噢！教授先生，您今天主意可真不少啊！”

“另外，艇长，”我说得来劲儿了，所以又补充道，“南极点也许会像北极点一样，也可能会找到可通行的水道的。无论是在南极还是在北极，寒冷的极地与地球的极点并不是一回事。在发现新的证据之前，我们应该设想，地球的这两个极地，或者是在陆地上，或者是在没有冰封的海上。”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回答说，“我只是想让您注意，您先是提出那么多的不同意见来反对我的计划，可现在却又提出一些赞成我的计划的论据来催逼我。”

尼摩艇长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壮起胆子在说服他，就好像我想带他去南极似的！我走在了他的前头，考虑得比他周到……可怜的傻瓜，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尼摩艇长对这个计划的利弊，从正反两个方面都做了缜密的研究，比你可看得清楚多了。他这是拿你寻开心，想看看你对这些难以实现的梦想所表现出来的欣喜若狂的样子！

不过，艇长并没有片刻的耽搁。他发出一个指令，大副立刻跑来了。他们两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急匆匆地交谈着。大副也许是事先听艇长打过招呼，也许是觉得此计划可行，总之，他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来。

但尽管大副表现得滴水不漏，他比起孔塞伊的无动于衷来还是略逊一筹。当我把我们将驶向南极的想法告诉这个忠实的小伙子时，他竟然没什么反应，只是又说了一句“悉听尊便，先生”，算是对我的回答，而我也只好这么着了。而内德·兰德则像习惯的那样，耸了耸肩，但他把肩膀耸得老高，我看没人耸肩会耸得比他更高了。

“喏，先生，”内德·兰德对我说道，“您同您的那位尼摩艇长，让我觉得真够可怜的！”

“可我们将到达极地，兰德师傅。”

“这有可能，但你们去得了也回不来！”

内德·兰德随即便回自己的舱房去了，临走时，甩给我一句：“您是因为怕闹出大事来。”

这项大胆的计划随即便开始准备起来。“鹦鹉螺号”的大功率抽气泵往储气舱里灌气，并以高压储存起来。将近四时左右，尼摩艇长通知我，平台上的舱盖马上要关闭。我朝我们即将穿越的这厚厚的大冰盖投去最后的一瞥。天气晴朗，大气纯净度极高，天特别冷，达到-12℃，但是，风已停了，所以这个温度还不是冷得受不了。

十几个艇员拿着铁镐，走到艇的两侧，把艇体周围结的冰给凿开来。不一会儿，艇就被“松绑”了，因为都是新结的冰，不很厚，凿起来并不费劲儿。我们大家全都回到舱内来了。储水舱把艇的吃水线以下没有结冰的海水灌满，然后，“鹦鹉螺号”便立即潜入水下。

我和孔塞伊在客厅舷窗前坐下来。通过打开的舷窗，我们看到了南极海底的海水。温度计的水银柱在往上升。气压计的指针在表盘上移动着。

正如尼摩艇长所预料的，潜到大约三百米，我们便可以在连绵起伏的大冰盖下面航行了。但“鹦鹉螺号”仍在继续往下潜，一直潜到八百米深处。水面的温度为-12℃，而这里的温度则是-11℃不到，升高了将近2℃。不用说，由于艇上的暖气机在不停地加温，艇内一直保持着很高的温度。

“先生不会失望的，我们能通过。”孔塞伊对我说。

“我一直就是这么认为的。”我信心十足地答道。

在这片畅通无阻的海下，“鹦鹉螺号”沿着西经52°径直奔南极中心开去。从南纬67°30′到90°，还有纬度22°30′的航程，也就是说，还得行驶五百多海里。“鹦鹉螺号”的平均航速保持在每小时二十六海里，这是特别快车的速度。按这个速度行驶，四十个小时可以驶抵南极中心点。

夜幕降临之后，我和孔塞伊被新奇的景象吸引住了，在客厅舷窗前多待了一点儿时间。海水被舷灯光照耀着，闪闪发亮，但不见一物。在这片似牢狱般的冰封海水中，鱼类是不愿栖息于此的，它们只是将此视作一条水道，从这里游往南极海。艇速相当快，从长长的钢铁艇壳的振动就能感觉得出来。凌晨两点左右，我想去睡几个小时。孔塞伊也站起身，随我而去。穿过纵向通道时，我没有碰到尼摩艇长。我想他此刻正待在驾驶舱里呢。

第二天，3月19日，早晨五时，我又来到客厅。据电动测速仪显示，“鹦鹉螺号”的速度减慢了。它正在小心翼翼地把储水舱里的水一点点往外排出，艇渐渐往水面浮去。

我的心在怦怦地跳。我们就要浮出水面，呼吸南极的新鲜空气了？

不。突然间，砰的一声巨响，我知道，“鹦鹉螺号”撞到大冰盖的底部了。根据撞击的沉闷声响，我判断冰层肯定依然很厚。用航海术语来说，我们实际上是“搁浅”了，只不过搁浅的方向是倒着的，而且是在水下一千英尺深处。这么看来，我们头顶上方的冰层得有四千英尺厚，而露出水面的冰山有一千英尺。这么说，这里的大冰盖比我们在艇顶平台上所看见的大冰盖还要高大。这个情况可实在不妙。

在整整这一天里，“鹦鹉螺号”反复地试过多次，但每次撞到的都是像顶棚似的厚厚的大冰盖。有几次，撞大冰盖时，艇是在水下九百英尺处，说明大冰盖的厚度达一千二百米，其中的二百米露出水面。这个厚度，是“鹦鹉螺号”下潜时大冰盖厚度的两倍。

我仔仔细细地把大冰盖的不同厚度记录下来，由此而描绘出连绵不断的大冰盖在水下延伸的冰脉轮廓图。直到傍晚，我们的情况未见丝毫变化。大冰盖总保持在五百米的海水深处。虽然大冰盖的厚度明显在变薄，但我们同海面之间仍旧存在着一个很大厚度的间隔！

晚上八点，按平时的情况，四小时前，“鹦鹉螺号”就该更换空气了。不过，尼摩艇长虽然尚未动用储气罐里的后备氧气，但我还没觉得有多憋闷。这一夜在我的脑子里，希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搅得我久久难以成眠。我爬起来好几次。“鹦鹉螺号”仍旧在继续试着撞击大冰盖。凌晨三时，我发现碰到大冰盖底部时，水深只有五十米了。这么说，我们距水面只有一百五十英尺。大冰盖渐渐地在变小，变成冰原了。冰山变成冰原，犹如高山变成了平原。

我的眼睛紧盯着气压计。艇一直沿着一条对角线往上浮。电光照射下的水面，闪着银白色的光亮。大冰盖像是一道斜坡，水上和水下都在沿着斜坡变薄，在一海里一海里地减少。

最后，到了3月19日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早晨六点，客厅的门打开来，尼摩艇长出现在我面前。

“海上没有结冰！”他对我说。

[1] 透景画，十九世纪所流行的一种配合特殊照明的大幅风景画。

[2] 迪佩里（1786—1865），法国航海家。

南极

我急匆匆地奔上平台。真的！海水真的没有结冰。海面上只是一些小冰块和一些浮动着的冰山；远处，是辽阔的大海，碧波荡漾，鱼儿成群成群地在海水中游着；天空中，成群的鸟儿在飞翔；海水的颜色则由浅到深，由湛蓝变为墨绿。温度计显示的是3℃。前有大冰盖挡着，这里的气候几乎像是春天一般。

“我们到南极了？”我的心怦怦直跳，问尼摩艇长道。

“这我还说不太清楚，”艇长回答我说，“中午时，我们测一下方位看。”

“可是，太阳能穿过云层露出来吗？”我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问道。

“只要它能露一会儿就可以了。”艇长回答说。

在“鹦鹉螺号”南边十海里处，海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岛，高约二百多米。我们的艇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座小岛驶去，生怕撞上遍布于这片海域的暗礁。

一小时之后，我们驶近小岛；两小时之后，我们绕着小岛航行了一圈。该岛周长为四五海里。有一条水道把小岛与一块面积挺大的陆地分隔开来；那块陆地可能是个大陆，一望无垠，见不到尽头。这片土地的存在好像为莫里的假设提供了实据。莫里这位聪明的美国人曾经指出，在南极和纬度60°之间，海面上满是体积庞大、在北冰洋从未见过的大块浮冰。他由此又得出结论说，冰山不可能在广袤的大海上形成，而只能在海岸边形成，所以南极圈内应该圈着大片的陆地。按他的推算，覆盖着南极的冰像个大冰盖，直径约有四千千米。

“鹦鹉螺号”因为害怕搁浅，便停泊在距离沙滩三链远的地方，沙滩上满是岩石。小艇被放到海里。艇长、他的携带着各种工具的两名艇员、孔塞伊和我，便登上了小艇。时间已是上午十时。我没有看见内德·兰德。加拿大人大概是不愿承认眼前就是南极。桨手划了几下，小艇便冲上了沙滩。孔塞伊刚想纵身跳下，被我一把拉住。

“先生，”我对艇长说，“第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荣誉应该属于您。”

“是的，先生，”艇长回答道，“我可以毫不迟疑地踏上南极的土地，因为迄今为止，尚无人在此留下过足迹。”

他话刚说完，便轻轻一跃，跳到了沙滩上。不难看出，他已经是激动万分，心跳加快了。艇长攀上一块倾斜成小岬角的岩石。他默然无语地站立在上面，双手搂抱于胸前，一动不动，目光炯炯，仿佛已经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他如此这般心醉神迷地站立了五分钟，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们。

“先生，上来吧！”他大声冲我喊道。

我跳下小艇。孔塞伊随后跳下，而那两个艇员则仍留在小艇上。

在这长长的一块土地上，满是淡红色的凝灰岩，仿佛是用碎红砖铺就的一样。地面上到处都是火山岩渣、熔岩流以及浮石屑。不用说，这些都是从火山口喷发出来的。有些地方，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轻淡的硫黄味，这说明火山内部仍聚集着蓄势待发的能量。我们知道，在南极地带，詹姆斯·罗斯[1]在西经167°、南纬77°32′处，曾经发现过正处于活动期的埃雷比斯火山和泰罗尔火山的火山口。可是，我登上一处高高的峭壁，放眼四周，方圆几海里内，却没看见任何火山。

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看上去植物极其稀少。黑色的岩石上，长着一些松萝属地衣。某些微小生物的胚芽，如退化了的硅藻，像蜂房似的分布在两个含石英的贝壳中间；长长的粉红色的和深红色的墨角藻，挂在鱼鳔上，随海浪冲到了岸边。这就是该地区的整个植物的全貌。

海岸边散布着一些软体动物：小贻贝、帽贝、甲壳光滑的心形贝；特别是那些膜贝，长方形的身上长着一层膜，头部由两个圆圆的瓣膜组成。我还看到很多北半球也有的膜贝，身长只有三厘米，鲸一口可吞进成千上万只。这些可爱的翼足类动物，是真正的海蝴蝶，为海岸边流动着的海水平添了盎然生机。

至于植虫动物，浅滩口有一些乔木状的石灰质珊瑚树。按照詹姆斯·罗斯的说法，这种珊瑚树在南极海一千米深处都有；还有一些属于海胞类的小海鸡冠，以及大量的这种条件下所特有的海盘车和海星，俯拾皆是。不过，在这里，最显得具有生命力的应当是天空。各种各样的鸟儿在空中飞翔，翻飞畅游，叫声大得震耳欲聋。有些鸟聚集在岩石上，见我们走来，毫不畏惧，有的反而向我们迎上来。

这是些企鹅，在陆地上蹒跚，显得笨拙，可一旦入水，便灵巧自如，常常被误以为是金枪鱼。它们的叫声极怪，而且总是成群成群地聚在一起，不怎么爱动，但叫声却非常大。

在鸟类中，我看到有属于涉禽科的白鸦，如同鸽子一般大小，身为白色，锥形短喙，眼眶上有个红圈。这种鸟，能烹饪的话，倒是一道美味佳肴，孔塞伊打了几只，储备起来，以作不时之需。天空中，时不时地会有信天翁飞过，此鸟呈煤烟色，翼展可达四米，把它们称为海上秃鹫是非常恰如其分的。此外，还有一些大的海燕飞过，其中有飞起来翅膀像一张弓似的大海燕，以海豹为食；有像小鸭似的鸽燕，脊背黑白相间；还有其他的各种各样的海燕，有通体灰白、翅膀边缘呈褐色的海燕，有南极地区所特有的蓝色的海燕等，不一而足。

我对孔塞伊说：“通体灰白的海燕油脂肥厚，法罗群岛的居民若在它们身上插上一根灯芯草，就可以点灯照明了。”

“若是多插两根，”孔塞伊说，“那就成了地地道道的灯笼了！这么看来，大自然应该在它们身上事先绑好灯芯草。”

走了半海里之后，见到地上有不少洞穴，那是企鹅筑的巢穴，用来下蛋孵崽用的。说话间，有很多企鹅从洞中跑出来。尼摩艇长后来派人打了几百只，虽然它们的肉呈黑色，但吃起来却非常可口。企鹅叫起来声似驴叫。它们大小像鹅，身为深灰色，下腹呈白色，脖子上有一道柠檬色的圆圈。这种动物见人不知躲避，任由你用石块打杀。

雾仍旧没散，都十一点了，可太阳还是没有露面。太阳不出来，我很担心。没有太阳，就没法测定方位。不测定方位，又怎么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踏上了南极呢？我向尼摩艇长那儿走去。他正倚在一块岩石上默然地仰望天空。他显得有点儿焦急、烦躁。但急又有什么用呢？这个无所不能的大胆的人，在海上可谓威风八面，但对太阳，可就黔驴技穷了。时至晌午，太阳仍旧躲着不出来。云层很厚，连太阳身藏何处都看不出来。不一会儿，雪花飘飘洒洒下起来。

“等明天再说吧。”艇长只简单地对我说了这么一句。于是，我们便在雪花漫天飞舞之中回到了“鹦鹉螺号”上。

我们不在艇上时，艇员们网上来一网鱼。我兴趣盎然地观看了一番。南极海域是大量的洄游鱼的避难之所。洄游鱼逃过了低纬度地区的风暴，到达这儿时，往往却落入鼠海豚和海豹的口中。捕捞到的鱼中，我发现了几条十厘米长的杜父鱼，这种鱼是南极海里所特有的，是一种软骨鱼，呈灰白色，间有灰色的横条纹，并长有刺；有身子长达三英尺的南极银鲛，体呈银白色，银光闪闪，身体光滑，头呈圆形，背有三个脊鳍，嘴上有一个吻管，向嘴巴弯曲，犹如喇叭。孔塞伊吃过这种鱼，对之赞不绝口，我也曾尝过，但却觉得没有什么味道。

暴风雪一直肆虐着，到第二天方停。到平台上去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只好待在客厅里把这次南极探险所遇到的意外记录下来。这时候，耳边传来在风雪中嬉戏的海燕和信天翁的呜叫声。“鹦鹉螺号”并没有停在那儿，而是沿着海岸行驶着。在斜阳留下的一抹余晖中，继续往南走了十多海里。第二天，暴风雪总算停息了，但天却冷得更加厉害，温度计的指针停在 -2℃上。雾已散去。我希望这一天能够进行观测。

尼摩艇长尚未露面，小艇先把我和孔塞伊送到陆地上。陆地上的地质情况未变，仍旧是火山岩。到处都是岩浆、岩渣、玄武岩的遗迹，但仍然没有发现把它们喷吐出来的火山口。这儿与上次去的那个地方一样，也是鸟儿的天下，也是鸟儿使这片陆地充满生气。不过，却有一些哺乳动物在这鸟的王国里生活着。这些海洋哺乳动物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们。它们是一些不同种类的海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卧在漂浮着的冰块上，有的正从海里钻出来，有的则扑通一声跳进海中。我们向它们走过去时，它们并不躲避，也许是因为它们从未见过人类，没同人类打过交道的缘故。我粗略地数了数，其数量足够装好几百条船。

“我的上帝，”孔塞伊惊呼道，“幸亏内德·兰德没跟我们一起来。”

“干吗这么说，孔塞伊？”

“因为如果那个疯狂的猎手来了，这些动物会被杀光的。”

“全都杀光，这未免有点儿夸大其词了。不过，我倒也相信，我们的加拿大朋友来了，我们确实无法阻止他捕杀几头漂亮的鲸类动物。捕杀这种无辜的动物，尼摩艇长肯定会不高兴，因为他不会无故杀害动物。”

“他的这种态度是对的。”

“当然是对的，孔塞伊。不过，”我问道，“你说说，你是不是已经对这些漂亮的海洋动物进行分类了？”

“先生很清楚，”孔塞伊回答道，“在实践方面我不太内行。先生如果能告诉我这些动物的名字的话……”

“这是一些海豹和海象。”

“这两种动物都属于鳍脚科，”博学的孔塞伊急不可耐地接过话头说，“食肉目，趾甲群，单子宫动物亚纲，哺乳动物纲，脊椎动物门。”

“很对，孔塞伊，”我夸赞道，“但海豹和海象这两种动物，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又分别分成好几个种。我们将有机会在这里看到这些种的。走吧。”

现在是早晨八点。离能够有效地观察太阳的时间还有四小时。于是，我和孔塞伊便朝着一处凹进岸边花岗岩峭壁中的宽阔海湾走去。

在这个海湾，放眼望去，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海洋哺乳动物。我便不由自主地以目搜寻老海神普罗透斯，那位希腊神话中的牧羊人，他为海神波塞冬看管着这一大群的动物。这里主要是海豹。它们明显地分成好几群，每一群中都有雄海豹和雌海豹。雄海豹看家护院，雌海豹哺育幼崽。有几只长得十分壮实的年轻海豹，在几步以外漫步。海豹行走时，身体一收一缩，非常笨拙地靠着不发达的鳍一点一点地跳动。它们这种不发达的鳍，在与它们同属的海牛身上，则发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手臂。可以说，大海是它们的天堂，在海水中，这些脊椎可以活动、骨盆狭窄、毛又短又密的蹼足动物，游起来灵活自如，让人拍案叫绝。它们回到岸边歇息时，姿态也非常优雅迷人。因此，古人观察了它们的温柔容貌和富于表情的眼神——连最美的女人的眼神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以及它们眼神中的那种天鹅绒般的柔和及迷人神态之后，便以他们的赞美方式，把这种海洋动物做了美好的比喻：雄海豹被誉为半人半鱼的海神，雌海豹则被比作美人鱼。

这时，我对孔塞伊说，这些聪慧的鲸类动物，脑叶十分发达。除了人类，没有任何哺乳动物能有它们那么多的脑炎质。因此，海豹能够接受某些训练；海豹很容易驯化，我同一些博物学家都认为，通过适当的训练，它们就能像猎犬一样非常有用。

大部分海豹都睡在岩石或沙地上，严格地说，真正意义上的海豹没有外耳，这一点与海狗不同，海狗的耳朵是突出来的。在这些没有外耳的海豹中，我发现了几种狭嘴海豹，身长三米，皮毛呈白色，脑袋像牛头犬，两颚各有十颗牙，上下各有四颗门牙和两颗百合花形的大虎牙。在狭嘴海豹中间，偶尔可见几只海象挪动，它们是一种长着短小而灵活的鼻子的“海豹”，身体庞大，长达十米，体围达二十英尺。这些海象见我们靠近也毫无反应。

“这是一些危险动物吗？”孔塞伊问。

“它们并非危险，”我回答说，“除非你去攻击它们。海豹非常护犊，当它以为其幼崽受到威胁时，会暴怒起来，凶相毕露，把小渔船撞翻撞碎都不算是稀罕事。”

“它们有权利保护自己的幼崽。”孔塞伊说。

“当然有权利。”

我们又往前走了两海里地，遇到一个岬角挡住了去路。这岬角为这个海湾挡住了从南边吹过来的风。它直插海中，海浪拍击着它，溅起阵阵浪花。岬角那边传来一声声咆哮，就像一大群反刍动物在吼叫。

“好啊，公牛合唱开始了。”孔塞伊说。

“不是的，是海象大合唱。”我回答说。

“它们是在打架吗？”

“可能是在打架，也可能是在打闹耍逗。”

“先生愿意的话，我们过去看看吧。”

“是该过去看看，孔塞伊。”

于是，我们翻越了灰黑色的岩石；地上的岩石，有的脚一踩便滚落下去，有的上面结了冰，滑得不得了。我摔倒多次，腰都闪了。孔塞伊比较小心谨慎，或者是因为年轻力壮，倒是几乎没有摔倒过。他每次扶我起来时，总是要说：“先生如果把两腿叉开走，就能更好地保持身体的平衡了。”

爬到岬角顶上，我看见一片白色的大平原，上面挤满了成群的海象。它们正在相互戏耍。我们所听到的应该是欢乐的叫声，而不是愤怒的吼声。海象与海豹在体形和四肢分布上相似，但海象的下颚上没有门齿和犬牙，而上颚的犬牙是两颗长八十厘米的大牙，牙槽的周长达三十三厘米。这两颗由坚实无瑕的象牙质形成的白牙齿，比大象的牙齿还要坚硬，而且不易变黄，十分珍贵，颇受青睐。因此，海象遭到了滥捕滥杀，每年被捕杀的海象多达四千头，而且，捕杀者在捕杀时，不加区别，怀有身孕的雌海象以及小海象也难逃劫难。

从这些奇特的海洋哺乳动物身旁走过时，它们并不挪动，我可以从从容容地进行观察。海象的皮很厚，而且很粗糙，颜色发黄，几近棕红，毛短且稀。有些海象体长达四米。它们比在北极的同类显得安静，胆子大一些，也没有派什么海象站岗放哨。

观察了一番这座“海象城”以后，我想到该往回返了。已经十一点了，如果条件合适，尼摩艇长要进行观测的，我希望他观测时，我能在他近旁。可是，天边云层很厚，把太阳给完全遮挡住了，我对能见到太阳露面也不太敢存奢望了。太阳就像是满怀疑窦似的，不愿向人类揭示这个地球上难以接近之地的面纱。

不过，我仍然想赶回“鹦鹉螺号”。我们沿着崖顶的一个狭窄斜坡往回走。十一点三十分，我们便走到我们下艇的那个地方了。小艇仍停在原地，它已经把艇长送到陆地上来了。我看见艇长站在一块玄武岩上。仪器就放在他的身旁。他的目光紧盯着北方天际，太阳此刻正在那儿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来。我走到他的近旁，一声不响地等待着。已是正午时分了，可是，与昨日一样，仍未见太阳露出它的面孔来。

观测无法进行。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如果明天仍旧无法观测，那也只有彻底放弃观测方位的想法了。

今天正好是3月20日，明天，21日，恰逢春分，太阳将躲在地平线下持续六个月，明天见到的也只是折射光。随着太阳的隐没，极地的漫漫长夜便开始了。从9月的秋分开始，太阳从北面的地平线上露头，沿着长长的螺旋线上升，一直到12月21日。这个时候是北极地区的夏至日，而在南极地区，太阳又开始回落。明天就是太阳洒下它最后余晖的日子。我把自己的看法与担心告诉了尼摩艇长。

“您说得对，阿罗纳克斯教授，”他对我说，“如果明天我还无法测出太阳的高度，那么六个月内我就根本不能进行测量了。不过，也是巧得很，这次航行恰好在3月21日把我带到这片海域，所以，只要太阳能在中午露出头来，我便很容易测出我们现在的方位来。”

“那是怎么回事，艇长？”

“因为，当太阳划出这么长的螺旋线来时，是很难测出它在天际的准确高度的，仪器可能出现很大的误差。”

“那您到底如何测量呢？”

“我只使用我的精密时计就可以了，”尼摩艇长回答我说，“假若明天，3月21日中午，太阳的圆盘，包括它的反射光在内，正好被北面的地平线一分为二的话，那就说明我正站在南极点上了。”

“这倒也是，”我说道，“但是，这个结论，从数学的角度来看，却是不够精确的，因为春分毕竟不一定就在中午那个时刻。”

“这有可能，先生，但误差是不会超过一百米的，而且，我们也不需要那么精确。好，明天见。”

尼摩艇长返回艇上去了。我和孔塞伊则在海边漫步，边观察边研究，一直待到五点。我只是拾到一个特大的企鹅蛋，其他没捡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个企鹅蛋颜色呈浅栗色，上面有一些条纹和图纹，如象形文字一般，这倒是很有收藏价值，我想收藏家可能会出一千法郎收购的。我把企鹅蛋交给孔塞伊，这个办事谨慎细致的小伙子，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中国瓷器似的，双手捧着，迈步稳健，完好无损地把它捧回了“鹦鹉螺号”上。回到艇上，我立即把这个罕见的企鹅蛋放进陈列室的一个玻璃柜中。晚饭时，我胃口大开，吃了一块鲜美的海豹肝，其味道有点儿像猪肉似的。然后，我便上床躺下，像个印度教教徒似的，睡前做了祷告，祈求太阳明天露一露面。

第二天，3月21日，清晨五时，我便急匆匆地登上艇顶平台。尼摩艇长已经在平台上了。“天有点儿放晴，”他对我说，“我觉得挺有希望。吃完早饭之后，我们就去陆地上挑选一个观测点。”

我与尼摩艇长说定这事之后，便去找内德·兰德。我想让他同我一起去。但加拿大人挺固执，不肯与我同往。我已清楚地发现，他的话越来越少，而脾气却越来越大。不过，看他目前的状态，他执意不去，我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说实在的，陆地上海豹不计其数，引得这位不管不顾的捕鲸手手心发痒，反而麻烦。

早饭后，我立即到了陆地上。夜间，“鹦鹉螺号”又继续向前行驶了几海里。它现在正停泊在外海上，离海岸足足有一海里之遥；海岸上矗立着一座约有五百米高的尖尖的山峰。我和尼摩艇长以及两名艇员，带上一架精密时计、一架望远镜和一个气压计，登上了小艇。

小艇行进时，我看到了许多许多的鲸。它们是南极海域所特有的三种鲸类：一种是露脊鲸，也就是英国人所称的平脊鲸，它们没有脊鳍；另一种是英国人所说的座头鲸，也就是鲳鲸，肚腹平滑，有很宽的白色鳍翅——虽称之为鳍翅，实际上并未发育成为真正的翅；还有一种鳍背鲸，黄褐色，鲸类动物中最活泼好动的。鳍背鲸体形庞大，在往外喷出烟雾般的高大的水汽柱时，响声极大，老远就能听见。这些不同种的哺乳动物，在平静的海水中成群结队地游动、嬉戏。我觉得，南极的这片海域已经成为被捕鲸者肆意虐杀的鲸类动物的避难所了。

我同时还看到一些樽海鞘，它们是一种喜爱群生的软体动物，长着很长的灰白色须带；还有一些体形很大的水母，在浪花滚滚的海水中漂浮着。

九时，小艇靠了岸。此刻天空放晴，云片向南边飘飞而去。雾气在冰冷的海面上渐渐地散去。尼摩艇长径直走向那座尖峭的山峰，他想必是想以它作为观测点。我们脚踩着尖尖的火山熔岩和浮石，呼吸着从火山喷气孔喷出来的饱含硫化物的气体，艰难地往山上爬。

艇长虽说已经不习惯在陆地上行走，但他爬陡峭山坡时的敏捷灵巧，让我难以望其项背，甚至专门捕猎比利牛斯岩山羊的猎人见了，也会啧啧称羡。

我们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爬上这座半是斑岩半是玄武岩的山峰。站在山顶上，放眼望去，只见一片辽阔的大海，一直向北延伸，直至水天相接处。在我们的脚下是白得晃眼的冰原；头顶上方是云雾刚刚消散了的蓝天。北面，像一只火球似的太阳圆盘，已经被地平线给遮挡住一部分。海水中无数的美丽霞光像花束般放射出来。远处，“鹦鹉螺号”像一头沉睡的鲸，停泊在海中。在我们的身后，南面和东面，是一片广袤的原野，杂乱无章地堆积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岩石和冰块。

尼摩艇长一登上山顶，便用气压计把山的高度记录下来，因为观测时，必须要考虑山的高度。十一时四十五分，刚刚可以通过反射光见到的太阳，像个金色圆盘似的露出脸来，向这片荒凉的陆地，向这片人迹罕至的大海，洒下最后的几缕光芒。

尼摩艇长举起他的那架有一块矫正折光镜片的带十字线的望远镜，观测着沿一条长长的对角线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我手里拿着精密时计，心怦怦直跳。如果那半个圆盘消失的时间正好与精密时计上的午时相吻合，那我们真的是站在南极上了。

“十二点整！”我大声喊道。

“南极！”尼摩艇长郑重其事地回答道，一边把望远镜递给我。我用望远镜一看，太阳正好被地平线均匀地一分为二。

我看了看山上的太阳余晖，看着阴影在渐渐地往山坡上爬来。

这时候，尼摩艇长把手搭在我的肩头对我说道：“先生，1600年，荷兰人杰里特克在暴风雨中被海流带到南纬64°，发现了新谢特兰群岛。1773年1月17日，著名的库克沿着西经38°线，到达南纬67°30′；第二年，1774年1月31日，他又沿着西经109°线，到达南纬71°15′。1819年，俄国人别林豪森到达了南纬69°；1821年，他又沿着西经111°线到达南纬66°。1820年，英国人布伦斯菲尔德在南纬65°处受阻，未能继续南下。同年，美国人莫雷尔沿西经42°线往南，在南纬70°14′处发现了没有结冰的海，但他的故事疑点很多。1825年，美国人鲍威尔没能越过南纬62°线。同年，一个名叫韦德尔的英国普通的猎海豹的人，沿着西经35°一直往南，到达南纬72°14′，后又沿着西经36°，到了南纬74°15′处。1829年，英国人福斯特船长驾驶着“雄鸡号”在南纬63°26′、西经66°26′的南极大陆靠了岸。1831年2月1日，英国人比斯科在南纬68°50′发现了恩德比陆地；1832年2月5日，他又在南纬67°发现了阿德莱德陆地；2月21日，在南纬64°45′发现了格雷厄姆陆地。1838年，法国人迪蒙·迪维尔在南纬62°57′遇上了大冰盖而停了下来，但却发现了路易—菲利普陆地；两年后的1月21日，他又在南纬66°30′发现了一个新沙嘴，被命名为阿德利陆地；八天后，他又在南纬64°40′发现了克拉利海岸。1838年，英国人威尔克斯沿着西经100°线往南，驶抵南纬69°。1839年，英国人巴勒尼在南极圈边缘上发现了萨布里纳陆地。最后，1842年1月12日，英国人詹姆斯·罗斯率领着“埃里伯斯号”和“恐惧号”，沿东经171°7′抵达南纬76°56′，发现了维多利亚陆地；同月23日，到达南纬74°，那是当时所能到达的最高纬度了；2月27日，又到达了南纬76°8′，28日到达南纬77°32′，3月2日，到达南纬78°4′，1842年，他又来到南纬71°，但未能越过去。现在，我，尼摩艇长，在1868年3月21日，到达南纬90°的南极，占领了这片相当于地球已知大陆的六分之一的土地。”

“您以谁的名义占领它，艇长？”

“以我个人的名义，先生！”

说完这话，尼摩艇长便把一面黑旗展开来，这面黑色平纹布的旗帜中央，绣着一个金色大字母N。然后，他转过身去，朝着在海面上尚洒着一抹余晖的太阳，大声呼喊：“再见吧，太阳！消失吧，光芒四射的星球！在这片未被冰封的大海下面沉睡吧，让六个月的漫漫长夜的阴影降临在我的新领地上吧！”

[1] 詹姆斯·罗斯（1777—1856），美国航海家。

大事故还是小插曲

第二天，3月22日，早晨六时，我们开始准备出发。晨曦那最后的一丝丝微光已经融进黑夜之中。天气冷得厉害。天空中，群星璀璨，显得分外明亮。那颗灿烂的南十字座星在天穹中闪烁着，它是南极地区的宿主星。

温度计显示的温度为 -12℃ ，寒风凛冽，吹得人透心凉。在未封冻的海面上浮冰越来越多。大海眼看就要给冻结起来。无数的灰黑色的浮冰浮在水面上，预示着新的冰层在逐渐形成。很显然，在南极海域六个月的冰期内，这儿是绝对无法靠近的。那么，鲸在这冰期中又会如何呢？也许它们会在大冰盖下游走，去寻找比较适宜的海域。至于那些海豹和海象，它们已经历了最艰苦最恶劣的气候条件，所以仍会留在这片冰封的海域。这类动物具有一种本能，会在冰原上凿洞，并让洞口永远敞开，不让冻上，而它们就通过这些洞口来呼吸。当鸟类忍受不了严寒而迁徙到北方去的时候，海豹和海象这类海洋哺乳动物便成为南极大陆唯有的主人了。

“鹦鹉螺号”储水舱已灌满了海水，正在缓慢地往水下潜去。潜到一千英尺深时，它停了下来。然后，它的螺旋桨便开始拍击海水，艇便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航速向北驶去。傍晚时分，它已经在大冰盖的冰壳下面航行了。

在大冰盖下行驶，艇壳随时都有可能撞上一些沉于水中的冰块，所以，为了谨慎起见，客厅的舷窗板已经关上了。因此，我便把这一天的时间全用来整理自己的笔记。我脑子里全都是对南极的记忆。我回想起，我们像是坐在一节漂浮的车厢里在铁轨上滑行，无惊无险而又毫不费力地便到达了这个难以靠近的极点。而此刻，我们是真真切切地开始回航了。归途中，我还能遇到类似的惊喜吗？我想这是可能的，海底有那么多的美好景物，怎么也看不完的！自从命运把我们抛到这条艇上来，已经过去了五个半月，航程已达一万四千海里了，这比绕地球一周还要长，而在这么长的旅途中，发生了多少或惊奇或恐怖的事啊：去克雷斯波海底森林打猎，在托雷斯海峡搁浅，珊瑚墓园，锡兰岛采珠场，阿拉伯隧道，桑托林海底火山，维哥湾的那无法数计的财宝，亚特兰蒂斯，南极！那天夜晚，这一桩桩往事梦幻似的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无法成眠。

凌晨三点，突闻一声巨响，我被惊醒了。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听着船上的动静。正在这时，我一下子被抛到舱室中间。很明显，“鹦鹉螺号”刚才是撞着什么了，艇体开始倾斜。

我扶着墙，摸索着从纵向通道走向客厅。客厅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客厅里的家具什物都倒了，只有那几只玻璃柜，因底座结实稳当，仍旧好好地立在那儿。右舷墙上挂着的画垂直坠落，贴在地毯上，而左舷墙上的画框，坠落在离墙根一英尺的地方。这么看来，“鹦鹉螺号”是向右倾斜的，而且，动弹不了了。

只听见艇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但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没见尼摩艇长出现。我刚想走出客厅，孔塞伊和内德·兰德便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我立即问道。

“我们正想来问问先生呢。”孔塞伊说。

“真见鬼！”加拿大人叫道，“是怎么回事，我很清楚！‘鹦鹉螺号’触礁了。从它倾斜的程度来看，我看它是不可能再像上次在托雷斯海峡那么走运，很难脱身了。”

“但它至少回到水面上了吧？”我问。

“我们也不清楚。”孔塞伊回答。

“这很容易弄清楚。”我说。

我看了一下气压计。气压计竟然指在三百六十米的深度上！我真的惊呆了。

“这可麻烦大了！”我惊呼道。

“应该去问一下尼摩艇长。”孔塞伊说。

“但去哪儿找他呀？”内德·兰德问。

“跟我来。”我对我的同伴们说。我们走出客厅，来到图书室，但没有人。中央扶梯那儿，艇员舱房，也都没有人影。我猜想尼摩艇长应该在驾驶舱里。那么，最好还是等他出来再说。于是，我们三个人又回到了客厅。

加拿大人一个劲儿地发牢骚，我只是默默地听着。应该让他发泄一番了。我没有接茬儿，听凭他尽情地发泄，把怨气、怒气一股脑儿地全发泄出来。

我们就这样在客厅里待了二十分钟，但我却竖着耳朵，想捕捉“鹦鹉螺号”艇内的任何一点儿动静。这时候，尼摩艇长走了进来。他好像没发现我们待在客厅里似的，只见他那平时声色不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焦虑不安来。他默然无语地观察着罗盘和气压表，然后用手指着地球平面球形图上的一个点——那是南极海的那片海域。

我不想干扰他。只是在几分钟之后，当他转身朝向我时，我才用他在托雷斯海峡时所说的话来反问他：“艇长，是个小插曲？”

“不，先生，”他回答道，“这回可是一个意外事故。”

“严重吗？”

“可能。”

“很快就会有危险吗？”

“不会。”

“‘鹦鹉螺号’搁浅了吗？”

“是的。”

“搁浅的原因……”

“是由于大自然的任性所致，而非人的无能使然。我们在操作上没有出现丝毫的差错。可是，我们无法阻止平衡规律发生作用。我们可以战胜人类的法规，但却不能无视自然的法则。”

尼摩艇长竟然选择这么个时候来大谈哲学，真是奇怪！总之，他的回答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先生，”我问他道，“您能否告诉我这个事故是怎么造成的吗？”

“是因为一大块冰造成的，那是一座冰山，它完全翻转过来了。”他回答我说，“当冰山底部由于水温较高而融化，或因受到反复撞击而磨损时，它的重心就会上移，这样，冰山就会整个儿地倒一个个儿。我们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一大块冰在倒下来时正好砸到在水下航行的‘鹦鹉螺号’上。然后，这一大块冰又滑到了艇身下面，以无法抗拒的力量，把艇给托起来，带到密度较小的水层里，艇便侧卧着动弹不了了。”

“就不能把储水舱里的水排干净，让艇恢复平衡，摆脱困境吗？”

“我们现在正试着这么干呢，先生。您可以听见水泵正在排水的声响。您再看看气压计。它在显示‘鹦鹉螺号’正往上浮，但冰块也在跟着一起往上浮。要等到有个什么障碍物把冰块给挡住，我们的处境才会有所好转。”

确实，“鹦鹉螺号”的艇体一直是向右倾斜着的。只有等冰块被什么东西挡住，艇才能正过身来。但是，等到那时，谁知道我们会不会上面又撞到大冰盖，处于两面挤压的可怕困境呢？

我在思考着我们目前的处境会产生的种种后果。尼摩艇长在不停地看着气压计。“鹦鹉螺号”在受到冰山撞击之后，到目前为止，已经上浮了一百五十英尺左右，但其倾斜度未见有丝毫的变化。

突然间，我感觉到艇身轻轻地震颤了一下。显然，“鹦鹉螺号”稍稍竖直了一点儿。客厅里的悬挂物明显地恢复了常态。板壁已几近垂直了。我们大家谁都没有说话，都在激动地观察着、感觉着艇身在恢复平衡。十分钟之后，脚下的地板也已恢复了水平状态。

“我们终于站直身子了！”我大声说道。

“是的。”尼摩艇长边说边往客厅门口走去。

“那我们还要往上浮吗？”我问。

“当然啦，”艇长回答说，“现在，储水舱尚未把水排空，一旦排空了，艇就会浮在水面上了。”

艇长走出去了。但不一会儿，我便感觉到他下令让“鹦鹉螺号”停止上浮。的确，艇很快就会撞到大冰盖的底部的，还是让它继续待在水下的好。

“我们总算是大难不死啊！”孔塞伊开口说道。

“那可不！差点儿就被大冰块给压扁了，起码会被冰给困住。那样的话，由于无法更换空气，我们就……是啊，我们总算逃过一劫了！”

“逃不过才好呢！”内德·兰德来了这么一句。

我没作声，我不想与加拿大人进行无谓的争论。再说，此刻，舷窗已经打开，外面的光从舷窗透进来。

我刚刚说了，我们此刻正待在水下。可是，“鹦鹉螺号”两边约十米处，矗立着耀眼的冰墙，而且，上面和下方，也都是冰墙。上方是大冰盖的底部，宛如一块巨大的天花板；下面是那座翻了个个儿的冰山，艇渐渐地在下滑，卡到两侧的冰墙上。“鹦鹉螺号”真真切切地困在一条宽约二十米、注满平静海水的冰的隧道中。因此，它可以或向前行，或向后退，从这冰的隧道钻出来，然后，再潜到几百米深的海层，在大冰盖下找到一条脱身的自由通道。

天花板上的灯灭了，但客厅里仍然十分明亮，因为冰墙光洁平滑，艇舷灯的光明亮地反射到客厅里来。我真的无法描述电光在这些不规则的裂开的大冰块上所产生的效果。冰块的每个棱，每个角，每个面，因冰体内纹理特性有所不同而反射出不同的光来，活脱一座令人眼花缭乱的宝石矿，尤其像是一座交织着蓝色光芒和祖母绿光芒的蓝宝石矿。在这像钻石般亮闪闪，亮得直晃眼的光点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柔和的、深浅不同的乳白色调。舷灯照上去后，反射回来的亮度要增强百倍，宛如最好的灯塔通过凸透镜所射出来的光一样。

“真美呀！真是太美了！”孔塞伊惊呼道。

“是啊！”我说，“这景色真的是太美了。是吧，内德？”

“可不是嘛！这真叫见鬼了！”内德·兰德说，“是太美了！我不得不承认这很美，真让我感到恼火。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呢。不过，观赏这一美景是得付出巨大代价的。说实在的，我觉得我们是在欣赏上帝并不想让人看的东西。”

内德说得对。这美景确实是过于美了。突然间，孔塞伊大喊了一声，我立即转过身去。

“怎么了？”我问。

“先生快闭上眼睛！先生千万别看！”

孔塞伊边说边用手捂住眼睛。

“到底怎么了，小伙子？”我不由得把目光移向舷窗，只见火一般的光像要把舷窗吞噬，我赶紧把头扭了过来。

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鹦鹉螺号”刚刚提速行驶，冰墙上原先静止的光，霎时间，变成了一道道闪光，无数的钻石光点混合交织在一起。在高速运转的螺旋桨的推动下，“鹦鹉螺号”宛如在一个光筒内快速地行驶。

这时，客厅的护窗板全都关了起来。我们用双手挡住眼睛，因为，如同受到强烈阳光的照射一样，光线会留在视网膜前闪动跳跃着，用手捂住眼睛会好受一些。眼睛里的纷乱视觉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散。

我们终于可以把手放下来了。

“天哪，真难以相信。”孔塞伊说。

“可我，我到现在仍然不相信！”加拿大人不知为何这么说了一句。

“当我们重回大陆时，”孔塞伊接着又说，“我们因为已经见过这么多的自然美景，对于可怜的大陆以及人工斧凿的那些雕虫小技，肯定会不屑一顾的！唉！人类居住的世界已经不值得我们留恋了！”

这样的话出自一个生来不易动情的佛来米人之口，足以说明我们的情绪是多么的高涨。不过，加拿大人总是不失时机地要对高潮情绪泼上一盆凉水的。

“人类居住的世界！”他摇着头说，“孔塞伊朋友，你就不用操那份心了，我们是回不到人类居住的世界了！”

此刻是早晨五点。这时候，“鹦鹉螺号”的前部又发生了撞击。我知道，那是艇头的冲角撞上冰块了。这一回应该是操作失误造成的，因为在这条冰块拥塞的冰的隧道中航行，并非易事。于是，我便想到，尼摩艇长在调整方向，在绕过障碍物，或者在顺着隧道的走势行驶。反正，往前开，是不会受阻的。然而，出乎我的意料，“鹦鹉螺号”却在明显地往后倒着。

“我们在往后倒？”孔塞伊说。

“是的，”我答道，“隧道的这头想必是没有出口。”

“那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嘛，”我说，“按原路往回退就是了，从南边的出口出去不就行了！”

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并没有底，只不过是在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而已。“鹦鹉螺号”在加速倒车。螺旋桨在倒转，艇载着我们在飞快地往后退去。

“这可得耽搁很多时间的。”内德说。

“这没多大关系。早几小时晚几小时并无大碍，只要能出得去就行了。”

“是啊，只要能出得去就行了。”内德·兰德重复了一句。

我在客厅和图书室之间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会儿。我的两位同伴则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里。过了一会儿，我也在客厅沙发上斜倚着，手里拿起一本书来，两眼机械地浏览着。

一刻钟之后，孔塞伊走到我身边说：“先生看的书很有趣吗？”

“非常有趣。”我回答道。

“我相信是的。先生看的是自己写的书！”

“我自己写的书？”

果不其然，我手里真的拿着我的那本《海底的秘密》，可我却一点儿也没发觉。我于是便把书合上，又站起身踱来踱去。这时，内德和孔塞伊站起来想离去。

“别走呀！朋友们，”我把他们叫住，“我们在一起待着，直到走出这条死胡同。”

“随先生的便。”孔塞伊说。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一再地看那些挂在墙上的仪表。气压计显示着，“鹦鹉螺号”一直处于三百米深处；罗盘则显示它一直在往南；测速计表明，航速为每小时二十海里，在如此狭窄的航道，这种速度可谓高速行驶了。尼摩艇长深知，不可太性急，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几分钟就像是几个世纪似的那么漫长。

八点二十五分，发生了第二次碰撞。这一次，撞的是艇的后部。我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我的两个同伴向我身边靠过来。我一把抓住孔塞伊的手，我们用目光相互探询着。此时此刻，眼神比话语更直接，更能表达所思所想。

正在这时候，尼摩艇长来到了客厅。我向他迎了过去。

“南面的路被堵住了？”我问道。

“是的，先生，冰山翻倒，所有的路全都给堵住了。”

“我们被困住了？”

“是的。”

缺氧

就这样，“鹦鹉螺号”的上方和下方，全都是穿不透的冰墙。我们成了大冰盖的囚徒！加拿大人用他那粗大的拳头猛捶了一下桌子。孔塞伊则闷声不响。我在看着尼摩艇长。艇长脸上又恢复了他那惯常的冷漠神情。他双臂搂抱在胸前，在思考着。“鹦鹉螺号”已经动弹不了了。

尼摩艇长终于打破了沉默。“先生们，”他语气平和地说，“就我们目前所处的情况而言，有两种死法。”

这个怪异的人好像一个正在给学生演算数学题的老师。

“第一种，”他接着说道，“是被压死。第二种，是被憋死。我没提饿死的可能，因为‘鹦鹉螺号’上的食物储备很充足，足够我们坚持一阵的。现在，就让我们考虑一下在压死和憋死这两种可能中如何选择吧。”

“我们用不着担心会憋死，艇长，”我说道，“因为我们的储气舱灌得满满的。”

“储气舱虽然是满的，”尼摩艇长说道，“但只够用两天的了，而我们已经在水下待了三十六小时，艇上的空气混浊，需要换气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们储备的空气就将用完。”

“那么，艇长，我们想法在四十八小时内脱身。”

“我们至少应该试一试，看能否将包围着我们的冰墙凿穿。”

“从哪一边往外凿？”我问。

“这得先测量一下。我将让艇停在下面的冰块上，让艇员穿上潜水服下去找最薄的冰墙凿。”

“能把客厅的舷窗打开吗？”

“打开没什么危险，反正艇已停住不动了。”

尼摩艇长说完便走了出去。一会儿，只听见储水舱在往里灌水的声响传了过来。“鹦鹉螺号”在缓慢下降，最后，停在三百五十米深处的大冰块上，这是底下的冰层沉在水中的深度。

“朋友们，”我说道，“情况十分不妙，但我相信你们的勇气和能力。”

“先生，”加拿大人接嘴说，“在这种时候，我不会发牢骚讲怪话来烦您的，我已经准备好了，为让大家获救，让我干什么都行。”

“太好了，内德。”我一边向他伸过手去，一边对他说道。

“我还想补充一句，”他随即又说，“我使镐跟使捕鲸叉一样得心应手，如果是艇长有什么吩咐的话，我一定随叫随到。”

“他不会拒绝您的帮助的。跟我来，内德！”

我领着加拿大人来到“鹦鹉螺号”艇员正在换穿潜水服的房间。我把内德的话告诉了尼摩艇长，他听了很高兴，马上让加拿大人换上潜水服。内德不一会儿就同其他人一样，换好潜水服，等候命令。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背上了一个鲁凯罗尔储气罐，罐里灌满着纯净的空气。就“鹦鹉螺号”上的空气储备而言，他们罐中装走的空气数量可是不算少，但这又是必须做的。鲁姆科尔夫灯没有带上，因为水中因电光的照射已是明亮一片了。

内德换好潜水服之后，我便回到了客厅。舷窗已经打开，我站在孔塞伊身旁，观察托着、挡着“鹦鹉螺号”的冰层。

片刻之后，只见十名艇员走到了冰层上，内德·兰德就在其中，他个头儿高大，一眼便可认出。尼摩艇长也同他们在一起。

在凿冰墙之前，尼摩艇长让人先探测一下，以便找准方向。长长的探测棒钉进旁边的冰壁，但钉进十五米之后，就怎么也钉不进去了。头顶上方的冰层就无须测试了，因为那本来就是四百多米厚的大冰盖。于是，尼摩艇长便命令探测脚下的冰层。结果，探到十米深处，便碰到水了。脚下的冰层的厚度为十米。这样，我们就要凿开与“鹦鹉螺号”吃水线的面积相同的大冰块，也就是说，必须凿去六千五百立方米的冰，才能凿出一个使艇下到冰原底下的洞来。

大家立即动手，以坚忍不拔、不知疲倦的精神拼命凿冰。贴着艇边凿比较困难，因此，尼摩艇长便叫人在艇左舷后面八米处画了一条长沟，大家立即在这条长沟的几个点上分头凿了开来。铁镐飞舞，猛力地挥向厚厚的冰层，大块大块的冰被凿了出来。由于存在着一种有趣的特殊重力作用，这些比水轻的冰块便纷纷地浮到隧道的顶部去了。这样一来，底下的冰层在变薄，而上方的冰层则在逐渐增厚，但这无关紧要，只要下面的冰层在逐渐变薄就行了。

奋战了两小时之后，内德·兰德返回艇内，累得都快散架了。他们那批人全都撤换下来，由新的人马接替，我和孔塞伊也参加了换班的队伍。指挥我们的是“鹦鹉螺号”的大副。

我觉得海水冷得厉害，但一挥舞起铁镐来，身上就暖和多了。尽管是在三十个大气压的压力下挥镐凿冰，但我仍然挥洒自如。

干了两小时之后，我们被替换下来，回到艇上吃点儿东西，休息休息。这时，我才发觉鲁凯罗尔储气罐里的空气与“鹦鹉螺号”上的空气差别之大，一个是纯净的空气，而另一个则是充满了二氧化碳的气体。艇上已经有四十八小时没有更换空气了，空气中的氧气含量明显在减少。然而，十二小时里，我们只从画出的范围中凿掉一层一米厚的冰。如果照这种速度计算，要彻底完成这一工作，还得四天五夜才行。

“四天五夜！”我对我的两个同伴说道，“可我们储备的空气只够用两天的！”

“而且，”内德说，“即使能逃出这个该死的牢笼，我们还是被困在大冰盖下面，仍然无法换气！”

内德所言甚是。有谁能够预测我们逃脱厄运最少需要多少时间呀？在“鹦鹉螺号”浮出水面之前，我们会不会因缺氧而窒息身亡呀？“鹦鹉螺号”难道命中注定要带着艇上的人一起葬身于这座冰墓中吗？情况十分严峻，令人胆寒。但每个人都在正视着这一危险，决心尽其义务，坚持到最后。根据我的预测，夜里，又有一层一米厚的冰被凿掉了。但是，早晨，我换上潜水服下到 -7℃的海水中时，却发现两侧的冰墙正在往船体渐渐合拢。

离挖开的大沟远一些的海水，因为人的劳动以及工具并不能使之保持恒温，所以出现结冰的现象。面对这种迫在眉睫的新的危险，我开始怀疑我们还有多少获救的希望。怎样才能阻止水沟里的海水结冰的势头呢？否则的话，“鹦鹉螺号”的舱壁会像玻璃似的被挤碎的！

我没敢把这一新的危险告诉我的两个同伴。他们正在全力以赴地忙着艰难的求救工作，何必用这个危险去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呢？但是，我一回到艇上，便立即向尼摩艇长报告了这个极其严重而复杂的情况。

“这事我知道，”他语气依然十分平静地说，任何复杂可怕的情况都改变不了他那镇定自若的神情，“这又多了一层危险，可我想不出什么招数来阻止它。唯一能够获救的希望就是，我们干得比海水结冰的速度快。关键是抢在前面。除此而外，别无他法。”抢在前面！这不等于什么也没说嘛！这一天，我挥动着铁镐一连干了好几个小时。工作让我增添了点儿信心，而且，干活儿的话，我就可以离开“鹦鹉螺号”，就可以呼吸到从储气舱中灌到的纯净空气，远离艇上那浑浊的气体。傍晚时分，冰沟又挖出一米。当我回到艇上来时，我几乎让艇上那空气中所含的二氧化碳给憋死了。唉！我们怎么就无法用化学方法把有害气体给清除掉呢！氧气对我们来说并不缺少呀。水里就含有大量的氧，用我们的强力电池就可以把氧从水中分解出来，使艇上的空气变得纯净清洁。我对此想了很久，但想又有何用？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已经弥漫在艇上的各个角落了。要把二氧化碳吸收掉，就得把苛性钾装在许多容器中，不停地摇晃。可是，艇上没有苛性钾，而且也没有其他的可以代替的物质。

晚上，尼摩艇长不得不把储气舱的阀门打开，往艇内放了一些新鲜空气。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可能全都不会再醒过来了。

第二天，3月26日，我又下海去继续挖冰，开始挖五米深处的冰。两侧的冰壁和头顶上方的大冰盖的底部，明显在增厚。显然，“鹦鹉螺号”在脱身之前，这些冰层就会合拢。我一下子便感到绝望了，铁镐差点儿从手中滑落。既然我将被这些如石头一般坚硬的冰块憋死、卡死，我还拼命挖它干什么？这种死法简直是一种连野蛮人都没有使用的酷刑。我仿佛落入一只怪兽正要合拢的大嘴中，无法抗拒。

这时候，指挥并亲自参加这项劳动的尼摩艇长来到了我身边。我用手触了他一下，让他看看我们这座两侧正在合拢的监狱墙壁。艇右侧的那堵冰墙至少又向“鹦鹉螺号”靠近了大约四米。

尼摩艇长明白我的意思，示意我跟他走。我们回到了艇上。我脱去潜水服，跟着他进了客厅。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对我说道，“必须豁出去了，否则我们就会被这些海水结成的冰给封死在这儿，如同被封死在水泥里一样。”

“没错！”我说，“可是，怎么豁出去？”

“喏！”他大声说道，“如果我的‘鹦鹉螺号’能够顶住这种压力，不被挤碎的话，会如何呢？”

“您想说什么呀？”我没弄明白尼摩艇长的意思，不禁问道。

“您不明白水的凝固作用会对我们有所帮助吗？”艇长回答我说，“您没考虑过，水结冰之后会把困住我们的冰原绷裂，如同把石头绷裂一样？您没想过，水是拯救我们的力量，而不是毁灭我们的力量？”

“这话也许有道理，艇长。但是，无论‘鹦鹉螺号’抗挤压的力量有多大，它也顶不住如此惊人的压力，它会被挤压成一块铁饼。”

“这我知道，先生。因此，我们不能单靠大自然的救助，还得靠我们自己。我们必须想法阻止海水结成冰。眼下，不仅艇两侧的冰墙在增厚，而且艇前艇后的海水也剩下不到十英尺了。冰层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步步紧逼着。”

“艇上储存的空气还够我们用多久？”我问道。

艇长直视着我说：“用到明天就没有了！”

我惊出一身冷汗。不过，听到艇长这样的回答我还有什么可惊讶的呢？“鹦鹉螺号”3月22日就潜入未被冰封的南极海底了，而今天已是26日了。五天来，我们是一直靠艇上储气舱中的储备维持着呀！而清新空气必须留给干活的人用。在我记下这件事的这一时刻，一种不由自主的恐惧感攫住了我，似乎我的肺里已经缺少氧气了！这种感觉至今仍挥之不去。

尼摩艇长仍旧在静静地思索着，一动不动。不难看出，他脑子里刚刚闪过一个念头，但他仿佛在想法把它驱开，他在自己否定自己的那个想法。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沸腾的开水！”他自言自语地说。

“沸腾的开水？”我大声地重复道。

“是的，先生。我们被困在一个相对来说比较狭窄的空间里，如果让‘鹦鹉螺号’上的水泵不停地往外喷出沸腾的开水的话，难道不会提高水的温度，延缓海水结冰的速度吗？”

“应该试一试。”我坚决地赞同道。

“那我们就试试吧，教授先生。”

据温度计显示，艇外的温度是-7℃。尼摩艇长把我带到厨房。几个大型蒸馏器正在运作，为我们制造饮用水。蒸馏器里装满了水，电池发出的电热，通过没于水中的蛇形管往外散热。几分钟的工夫，水温就达到了100℃。滚开的水被引入水泵，新的水随即又把蒸馏器灌满。电池发出的热力非常大，从海里抽上来的凉水通过蒸馏器时，立即变成了滚开的水，流入水泵里去。

滚开的水开始向外喷射了。喷了三小时之后，温度计显示，外面的温度为-6℃了，升高了1℃。又喷射了两小时，温度计显示，已经变成零下-4℃了。

“我们会成功的。”看了对操作的跟踪检测的明显效果之后，我对艇长说道。

“我想是的，”艇长回答说，“我们不会被压扁了。我们现在应该担心的是缺氧的问题。”

入夜，水温升到了-1℃。喷射开水已无法再提高温度了。不过，海水只是在低于-2℃时才会结冰，所以海水结冰的威胁算是解除了。第二天，3月27日，冰层已被挖掉了六米。尚剩四米需要挖去。这可是四十八小时的工作量啊。“鹦鹉螺号”上的空气已经无法更新了。因此，这一天的情况越来越糟。

一种难以忍受的沉重感使我透不过气来。将近下午三点，我的恐惧感达到了十分强烈的程度。我接连不断地打着呵欠，打得连下颌骨都快要脱落了。我的肺在不停地活动着，在拼命地呼吸那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氧，可是，氧气越来越少。我脑子在发木，软塌塌地躺在那里，既无力气，又几乎没了意识。我那忠实的孔塞伊同我的症候相同，也在忍受着同样的痛苦。但他一刻也不离开我的左右，而且还拉着我的手，鼓励着我，我还听见他有气无力地跟我说：“唉！要是我可以不呼吸，留点儿空气给先生，该有多好！”

我听了之后，禁不住热泪盈眶。

诚然，我们在艇内时，人人都觉得难以忍受，不成个样子，而一旦轮到自己穿上潜水服，一个个又欢蹦乱跳地、急不可耐地跑出去干起活来。铁镐击在冰层上发出的声响此起彼落。胳膊酸了，手磨破了，但苦和累算得了什么！这点儿伤痛算得了什么！维持生命的空气吸进肺里了！我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不过，并没有人故意延长在水下的工作时间。干完自己的活儿，便立刻把维持生命的储气罐交给喘不上气来的同伴。尼摩艇长以身作则，带头严格遵守这项纪律。一到时间，他便立即把储气罐交给另一个人，回到空气浑浊的艇上去。他始终那么镇静坚定。

这一天，活儿干得比平常更加来劲儿。需待挖掘的冰层只剩下两米了。只有两米厚的冰层把我们与可自由航行的海隔开了。但是，储气舱中的空气几乎已经告罄。剩下的那点儿空气要留给挖掘冰层的人，不能再供给艇内的人了。

回到艇内，我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多么难熬的一夜！简直难以描述！第二天，我的呼吸更加困难，头脑昏沉沉的，晕晕乎乎的，如同醉汉一般。我的两个同伴同我的状况一样。有几名艇员在喘着粗气。

这是我们被困海底的第六天。尼摩艇长发现用铁镐挖太慢，便决定把剩下的隔断我们的冰层压碎。他凭借巨大的精神力量战胜肉体上的痛苦，保持着镇定与活力。他在不停地思考着，策划着，行动着。

按照他的指令，艇减轻了一些负载，也就是说，通过改变自身的重心，使艇离开冰面。等艇漂起来之后，大家便齐心协力地去拉，把它拉进根据它的吃水线挖出来的大沟里，让艇上的储水舱灌满水，使艇进到槽沟中，沉下去。

这时，所有的人都回到了艇上。与外面相通的双重门已经关好。于是，“鹦鹉螺号”在冰层上停好，而这层把我们与海水隔离开来的冰层此时只剩一米厚了，而且还被凿得满是坑坑洼洼的。

储水舱的阀门全部打开来，一百立方米的海水哗哗地往里灌，“鹦鹉螺号”的重量一下子增加了十万千克。我们满怀希望等待着，倾听着，所有的痛苦都忘到了脑后。能否获救，就看这一下子了。

尽管脑袋嗡嗡的，但不一会儿，我还是听见了“鹦鹉螺号”艇体下面传来的一阵震颤声。艇体在起伏、倾斜。突然，冰像是被撕破的纸似的带着一种奇特的响声破裂开来，“鹦鹉螺号”往下沉去。

“冰层穿破了！”孔塞伊凑近我耳旁悄声说道。

我说不出话来。我紧握住他的手，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着。

突然，“鹦鹉螺号”因为自身那超大的重量，宛如一发炮弹嗖的一声落入水中，就像在真空中往下坠似的。

于是，全部电力都集中输向水泵，把储水舱中的水抽掉。几分钟后，艇的坠落停止下来，几乎与此同时，气压计便显示出，艇在往上升。螺旋桨全速运转，艇体，甚至连螺栓，全都在震颤。艇载着我们向北疾速驶去。

可是，艇还得在大冰盖底下行驶多长时间？还得一天？那我可挺不住一天了！我实在喘不上气来，只好半倚在图书馆的一张沙发上。我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机体丧失了所有的功能。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时间的概念已经从我的意识中消失了。我的肌肉已经无力，收缩不了了。

我不知这样过去了多少时间。但我下意识地感到已生命垂危，挺不过去了……

突然间，几缕新鲜空气进入我的肺里，我清醒过来。我们浮上水面了？我们越过大冰盖了？

不是！是我的两位忠实朋友——内德和孔塞伊——救了我。他们不顾自身，把储气罐里还剩下的一点点空气，自己不吸，留给了我，把生命一点一点地输入我的体内！我想推开储气罐，但手却被他俩按住了。我尽情地吸了一会儿。

我的目光移向了挂钟。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该是3月28日了。“鹦鹉螺号”正以每小时四十海里的惊人速度在飞驶，在挣脱。

尼摩艇长在哪儿？他死了？他的艇员们也和他一起死了吗？

这时，气压计显示，我们离水面只有二十英尺。把我们与大气隔开的只是薄薄的一层冰原。我们难道不能把它撞开吗？

也许能！总之，“鹦鹉螺号”会这么尝试一下的。果然，我已感觉到艇后部下沉，艇头冲角在上仰。这么做并不难，靠储水舱里的水来让艇头翘起就行了。然后，在螺旋桨的强力作用下，艇便像是一把攻城锤似的，猛力向冰原击去。经冲角一再地冲击，冰原便渐渐地被撞裂开来。最后，“鹦鹉螺号”再拼足力气，猛地一冲，便冲出了冰原，把冰原压碎了。

舱盖立即被打开了，清新的空气一股脑儿地涌入艇内，渗透到角角落落里去。

从合恩角到亚马孙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平台。也许是被加拿大人背上来的。我拼命地在呼吸着海上那清新的空气。我的两个同伴就在我的身旁，他们也在饱吸这纯净的空气。饿了很久的人，一旦有人给他饭吃时，千万不能一下子吃得太饱，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可我们则不然，无须节制，可以大口大口地、尽情地把大气中的氧气往肺里吸。是清风，是那令人沉醉的清风，把这份快意给我们送了来。

“啊！”孔塞伊说道，“氧气真好啊！先生可以尽情地吸，人人都可以尽情地吸，管够！”

内德·兰德没有吱声。他的嘴张得老大，鲨鱼见了都会吓一大跳。他真的是在拼命地呼吸着，像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炉似的在消耗着氧气。

我们很快便有了力气。我四下里看了一眼，发现只有我们三个人待在平台上。艇员们一个也没上来，连尼摩艇长也不在。“鹦鹉螺号”上的这些怪艇员，只要有流进艇内的新鲜空气呼吸就满足了。

当我一有说话的力气时，我的头一句话就是向我的这两位同伴表达谢意和感激之情。在我生命垂危之际，是内德和孔塞伊不顾自己的生命，挽救了我。我无论如何感激，都还不了欠他俩的情。

“好了，教授先生，”内德·兰德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这算不了什么，没什么可道谢的。这个问题很简单，您的生命比我们的更有价值，所以必须先考虑救您。”

“此言差矣，内德，”我回答他说，“我的生命并不比你们的更有价值。没有任何人会比一个心地善良而侠义的人更高尚，而您就是一个心地善良而侠义的人。”

“得了！得了！”加拿大人颇为局促不安地说道。

“还有你，我忠实的孔塞伊，让你受苦了。”

“跟先生说实话吧，我其实并没受什么苦。我只不过少吸了几口氧气而已，但我觉得自己并不害怕缺氧似的。再说，一见先生昏过去了，我急得连呼吸的意思都没有了。就像人家说的，我屏住气了……”

孔塞伊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儿俗，便羞涩得不再吭声了。

“我的朋友们，”我激动不已地说道，“患难见真情，从今往后，我们将生死与共，你们将有权对我……”

“我会使用这个权利的。”加拿大人打断我说。

“你什么意思？”孔塞伊问。

“我是说，当我想离开这地狱似的‘鹦鹉螺号’时，我就有权把你们拉上一起走。”

“对了，”孔塞伊说，“我们走的方向对吗？”

“对的，”我回答道，“我们是朝着太阳走，而这里的太阳是在北边。”

“应该是的，”内德·兰德接着又说，“现在的关键是，得弄清楚我们是往太平洋去还是往大西洋去，也就是说，是去有船只往来的海洋，还是去一片荒凉的海洋。”

对这个问题，我无从回答。我担心尼摩艇长会把我们带往那个濒临美洲和亚洲的浩瀚的海洋中去，这样，他就可以完成他的环游海底世界的任务了，然后，便可回到“鹦鹉螺号”能够自由自在地、无拘无束地航行的海域中去。但是，要是跑到远离人类居住的陆地的太平洋上去的话，内德·兰德的计划又如何实施呢？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得弄清楚。“鹦鹉螺号”正在高速行驶着，不久，它便穿出了南极圈，径直奔向合恩角。3月31日晚上七时，我们便驶抵美洲南端的那个岬角了。

此时此刻，我们把往日所有的痛苦全都忘到了脑后，被困于冰层中的记忆已经从脑海中消失了，我们想的只是未来。尼摩艇长没再在平台上露面，也没再在客厅里出现。大副每天都把测得的方位标在地球平面球形图上，我因而得知“鹦鹉螺号”的准确位置。这天晚上，我心里很清楚，我们正从大西洋往北，对此我感到非常高兴。

我把我掌握的情况告诉了加拿大人和孔塞伊。“这可是个好消息，”加拿大人说道，“可是，‘鹦鹉螺号’到底要去哪儿呢？”

“这我可说不清楚，内德。”

“难道那位艇长去了南极之后，还想奔北极？从有名的西北通道返回太平洋？”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孔塞伊说。

“那好呀！”加拿大人说，“那我们就对他来个‘恕不奉陪’。”

“不管怎么说，”孔塞伊说，“尼摩艇长是个了不起的人，认识他我们并不觉得遗憾。”

“离开他就更不觉得遗憾。”内德·兰德回了孔塞伊一句。

第二天，4月1日，“鹦鹉螺号”在晌午前几分钟浮出了水面。我们看到了西边的陆地。那是火地岛。第一批航海家看到岛上土著人茅屋顶上炊烟袅袅，便给它起了这个名字。火地岛是个大群岛，长三十英里，宽八十英里，处于南纬53°到56°、西经67°50′到77°15′之间。海岸看上去很低，但远处却有一些高山突兀。我甚至觉得看到了海拔高度为两千零七十米的萨米恩托峰，那是一座山峰尖削的金字塔形页岩山。内德·兰德对我说，人们可根据此峰上是否云雾缭绕而预知天气的晴与雨。“那它可就是个很棒的晴雨表了，我的朋友。”我说。

“是的，先生，它就是个很棒的晴雨表。我当年行经麦哲伦海峡时，就是通过看它来测知天气的，从未出过差错。”

此时此刻，这个山峰清晰地显现着，可见是个好天气。而这一天天气确实很好。不久，“鹦鹉螺号”便潜入水下，靠近海岸，但只是沿着海岸行驶了几海里。透过客厅里的舷窗；我看到了一些长长的藤本植物和一些巨大的墨角藻，南极未被冰封住的海水中也有这种墨角藻。这种墨角藻的丝黏糊糊的，很光滑，是货真价实的绳索，最长的可达三百米，比大拇指还粗，非常的柔韧，经常被用作缆绳。还有一种名为维尔普的海草，叶子长达四英尺，沾满珊瑚的黏糊糊的分泌物，像地毯似的覆盖于海底。许多的甲壳类动物和软体类动物，比如螃蟹和乌贼，都把这种海草当窝、当食物。远处，可见海豹和海獭正像英国人似的，把鱼肉与海草卷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吃着。

在这片植物茂盛的海底，“鹦鹉螺号”正以极快的速度行驶着。傍晚时分，艇便驶近圣马洛群岛了。第二天，我便观察到圣马洛群岛上的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这里的海水不太深。我由此不无道理地联想到，这两座被许许多多的小岛环绕着的大岛，从前可能是麦哲伦陆地的一部分。圣马洛群岛可能是那位著名的约翰·戴维斯发现的，他给这个群岛冠名为南戴维斯群岛。不久之后，理查德·霍金斯又把它称作处女岛。后来，十八世纪初叶，圣马洛的渔民们又把它称为圣马洛群岛。最后，该群岛归属英国，英国人就把它改为福克兰群岛[1]。

我们的拖网在这片海域捕捞到一些非常漂亮的海藻，特别是那些根部栖息着世界上的美味佳品——贻贝的墨角藻。有十几只海鹅和海鸭落在平台上，被我们抓获，不一会儿便被送到厨房里去了。至于鱼类，除了一种属于虾虎鱼类的硬骨鱼以外，我还特别注意到了一些长二十厘米、身上满是黄白色斑点的布尔罗鱼。

我还欣赏到了许多水母，其中包括圣马洛群岛海域所特有的最好看的茧形水母。茧形水母有时看上去像是一把半张开的阳伞，非常光滑，滚着一条条红褐色的花边，缀着十二朵很规则的花穗。有时候，茧形水母又好似一只翻扣过来的篮子，宽宽的叶子和长长的红颜色的细枝条优雅地从篮子里伸出来。它们摆动着四条叶状触足游动着，其肥大的触须则漂浮在水上。我本想弄一些这种植虫动物制作标本，保存起来，但是，它们却不能离开海水，一离开，马上就会像浮云、像掠影、像影子似的，消散了。当圣马洛群岛的最后几座山峰在地平线上消失时，“鹦鹉螺号”便又回到了海底，在二十米至二十五米深处，沿着美洲海岸行驶着。尼摩艇长仍旧没有出现。

直到4月3日之前，我们的艇一直未曾离开帕塔哥尼亚海域。它时而潜在海底，时而浮出海面。最后，它驶出了拉普拉塔河宽阔的河口，于4月4日驶入乌拉圭海域，但距离海岸有五十海里。艇沿着南美洲的漫长曲折的海岸，一直往北行驶着。自日本海出发至此，我们已经行驶了一万六千海里了。上午十一时左右，我们沿着西经37°线越过了南回归线，从远处绕过了弗里奥岬。最让内德·兰德恼火的是，尼摩艇长不愿让艇靠近有人居住的巴西海岸，他让艇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过，连游得最快的鱼，飞得最快的鸟，都赶不上我们，所以，这片海域的奇异景色，我们根本就没观赏到。

“鹦鹉螺号”一直以这么惊人的速度跑了好几天。4月9日晚，我们便看到南美洲最东端的那个圣克罗角了。但是，这时候，它又潜入更深的海底，去寻找位于圣克罗角和非洲海岸塞拉利昂之间的一个海底峡谷。该峡谷在安的列斯群岛附近分岔，一直延伸到北面的一片九千米的大洼地。此外，海底的地质断层形成了一座陡峭的断崖，长六千米，一直延伸至安的列斯群岛；而且，在佛得角附近的另一座断崖也甚为壮观。沉于海底的亚特兰蒂斯，就位于这两座断崖之间。在这片海底大峡谷谷底，几座壮丽的山峰连绵起伏着。我所说的，主要是根据“鹦鹉螺号”图书室的一些手绘地图，毋庸置疑，这些地图手稿都是尼摩艇长按照他自己所观察的真实情况亲自绘制而成的。

“鹦鹉螺号”利用侧翼斜面板潜入这片荒芜而深邃的海域待了两天。它可沿着长长的对角线潜到海底任何的深度去。但是，4月11日，它突然浮出水面，在亚马孙河入海口，又看到了陆地。亚马孙河水量极大，把河口好几英里范围内的海水都淡化了。

我们穿越了赤道。西面二十海里处就是法属圭亚那，我们可以在那里很容易找到一处藏身之地。但是，风大浪高，小艇根本就无法靠岸。内德·兰德可能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也绝口不提他的那个逃跑计划，我不想怂恿他去做那必然会失败的尝试。

计划迟迟无法付诸实施。虽然觉得有点儿遗憾，但我很容易地通过一些有趣的研究得到补偿。4月11日和12日这两天，“鹦鹉螺号”都是浮在水面上的，艇上的拖网收获颇丰，网到大量的植虫动物、鱼类和爬行动物。曾经也打捞过一些植虫动物，其中大部分是属于菟葵科的漂亮的茎须海藻。而在其他种类的海藻中，捕捞到一种须形藻，属大西洋这片海域的特产；短小的圆柱形茎干上，有着垂直的线条和红色斑点，头顶部的触须如同艳丽的花冠。至于软体动物，多数我已经见到过，比如：锥螺；身上长着规则的交叉的条纹，底壳上有明显突出的红点的橄榄形岩斧蛤；活脱惊呆了的蝎子似的任性的蜘蛛螺；通体透明的玻璃贝；船蛸；味道很美的墨鱼；还有几种枪乌贼，古代博物学家把它们归于飞鱼类，主要是被用作钓鳕鱼的鱼饵。

我记录下了尚未研究过的这片海域中的几种不同种类的鱼。在软骨鱼中，有化石花斑鱼，这是一种鳗鱼，长约十五英寸，头部淡绿，紫色鳍，蓝灰色脊，银褐色的肚腹上满是醒目的斑点，虹膜周围有一圈金边，它们是淡水鱼，大概是被亚马孙河水带到海里来的；多瘤鳐鱼，尖喙，尾巴又长又散，长着一根锯齿形长刺；小角鲨，长仅一米，皮呈灰白色，牙齿并成数行，向后弯曲，俗名拖鞋匠鱼；淡红色的蝙蝠鱼，长约半米，状如等腰三角形，胸肌是一长条肉，使之形同蝙蝠，但鼻孔边上又长有一个带角的东西，所以又被人取了个绰号——独角鲸；最后，还有几种鳞豚，其中有鲺豚，身体两侧有金光闪亮的斑点，还有一种刺豚，淡紫色，色泽柔和，如同鸽子喉部的羽毛一般。

最后，我再讲讲我观察到的硬骨鱼，以结束这些枯燥但准确的分类术语：帕桑鱼，无鳍属，口鼻部圆圆的，而且洁白如雪，鱼皮似美丽的黑绸缎，长着一条极细且长的肉带；长着刺的牙鱼，长三厘米，是一种全身闪着银光的沙丁鱼；长着两个肛鳍的鲭鱼；外号为中脊黑鬼的刺鱼，通体墨黑，要打着麦秸火把才能钓到它，身长两米，肉肥且白，很厚实，趁鲜活时吃，肉如鳗鱼，晒成鱼干，味如熏制的三文鱼；半身呈红色的隆头鱼，只是在脊鳍和肛鳍周围才长有鳞；身上金银色与宝石、黄玉的颜色交相辉映的金银鳞鱼；肉质鲜美的金尾鲷，因身上带有磷光，在水中极易被发现；舌头纤细、身子橙黄的橙色波布鲷；长着黑色硬鳍的金尾石龙鱼，苏里南群岛的突眼鱼，等等。

尽管我已经打住了，但我仍憋不住还想提提一种让孔塞伊难以忘怀的鱼。为什么会让他难以忘怀，这是有道理的。当时，拖网捕捞到一条重达二十多千克的扁平的鳐鱼，如果把它的尾巴剪掉，简直就像一只圆盘。身子的下半部雪白，而上半部粉红，通体带黑圈的深蓝色圆点，皮很光滑，尾鳍裂成两半。它被扔在平台上，拼命地挣扎着，想蹦回到大海里去。它一直这么蹦着，很快就要跃入大海了。孔塞伊在一旁看见，便扑了上去，我正要挡住他，可他已经用双手把鱼摁住了。

那鱼猛一使劲，把孔塞伊掀了个四脚朝天。他被弄得半身发麻，大声呼喊着：“啊！主人！主人！快拉我一把。”

可怜的小伙子这还是头一次没用“第三人称”跟我说话。我和加拿大人忙不迭地把孔塞伊拉起来，给他按摩胳膊、腿和腰。待他缓过劲儿来以后，这位总是不忘分类的专家还在结结巴巴地给这条鱼分类呢：“软骨纲，板鳃亚纲，固定鳃软鳍目，鳐鱼科，电鳐属。”

“没错，我的朋友，”我回答他说，“把你摔得这么惨的正是一条电鳐。”

“哼！先生放心好了，”孔塞伊说道，“我是一定要找它报仇的。”

“怎么报仇？”

“杀了它吃肉。”

当天晚上，孔塞伊真的这么做了，不过，那纯粹是为了泄愤，因为，说实在的，电鳐的肉质太硬，根本就嚼不动。

倒霉的孔塞伊受到的是电鳐中最危险的一种——伞形电鳐——的攻击。这种怪诞的鱼放电器官很大，两个主要放电器官的表面面积都在二十七平方英尺以上，在海水这种导体中，能够电死几米以外的鱼。

第二天，4月12日整个白天，“鹦鹉螺号”都在向马罗尼河口驶去，向荷兰[2]海岸靠近。那儿生活着好几群以家庭为单位的海牛，它们与儒艮、海马一样，同属海牛目。这些健壮而温顺的动物属于不伤人的无害动物，身长达七米，体重起码有四千千克。我告诉内德·兰德和孔塞伊说，高瞻远瞩的造物主安排给这种哺乳动物一个重要的角色。确实，正是这些海牛，像海豹一样，以海底的海草为食，从而将堵塞在热带江河河口的大面积海草清除干净了。

“今天，人类把这些有益的动物几乎滥捕滥杀光了，这样一来，其后果有多么严重，你们知道吗？”我继续对他们说道，“这导致海草丛生、腐烂，毒化空气，从而引发黄热病的滋生、蔓延，使这片富饶的地区变得荒无人烟。有害植物在酷热地区的海里丛生，引起黄热病急速从拉普拉塔河的里奥河口一直蔓延到佛罗里达！”

据图斯内尔[3]的看法，这种灾难，与鲸和海豹数量的急剧减少将给人类带来的灾难比较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鲸和海豹要是灭绝了，海洋将是章鱼、水母和枪乌贼的天下，海里不再存在“上帝派来清除海面杂物的大肚汉”，那么，大海便会成为传染病的病源。

然而，“鹦鹉螺号”的船员们尽管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照样捕了六头海牛，以充实艇上的食品储藏，因为海牛肉味美鲜嫩，远胜于牛肉和小牛肉。以捕海牛为打猎的消遣就没多大的意思了，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防范别人捕杀的意识，毫不反抗。就这样，准备晒成肉干的几千千克海牛肉，被放到库里先储存起来了。

这一带海域，海产丰饶。这一天，我们还搞了一次独特的捕捞行动，使“鹦鹉螺号”上的食物储备增加了不少。拖网拖上来的鱼，有一种脑后长着一块如椭圆形小盘的厚肉的鱼，名叫印颈鱼，属软鳍目第三科。它们的那只扁平“小盘”是由活动的横软骨构成的，鱼可利用这些横软骨来制造真空，使自己能像吸盘似的吸附在其他物体上。

我在地中海所观察到的印颈鱼，也属于这一类。但这里的印颈鱼是这一带海域所特有的软骨鱼。艇员们把它们一抓到手，立即便放到装满水的大桶里去。

捕鱼行动结束之后，“鹦鹉螺号”又向海岸靠过去一些。我看到许多海龟静静地睡在水波上。要想捕捉到这些珍贵的爬行动物却非常的困难，因为稍微有一点点动静，它们便会立即惊醒过来，而且，它们的背壳异常坚硬，鱼叉对付不了它。但是，使用印颈鱼做饵，就很容易钓到海龟。印颈鱼简直就是一只活鱼钩，即使不会钓鱼的人也准会大有所获，迎来好运与快乐。

“鹦鹉螺号”的艇员在印颈鱼的尾巴上拴上一个既大又不影响鱼活动的环，环上系着一条长绳，一端系在艇上。然后，印颈鱼被扔进海里。它们立即便开始发挥其特长了，把自己吸附在海龟的胸甲上。印颈鱼极有韧性，宁可被撕碎咬烂，也绝不松开附着物。这样，艇员们拉动绳子，把印颈鱼和它所附着的海龟就一起拉上艇来了。

我们就如此这般地钓到了好几只长一米、重两百千克的卡古阿讷海龟。这种海龟的龟背上带有白色和黄色斑点的褐色透明的大块角质薄片，使它们身价倍增，变得十分珍贵。另外，从美食的角度来看，这种海龟也很受青睐，其味如甲鱼一般鲜美。

我们钓完海龟之后，便驶离了亚马孙河河口。夜幕降临时，“鹦鹉螺号”又回到了远海。

[1] 福克兰群岛，即阿根廷人所说的马尔维纳斯群岛。

[2] 系指荷属圭亚那。

[3] 图斯内尔（1803—1885），法国鸟类学家。

章鱼

连日来，“鹦鹉螺号”一直远离美洲海岸行驶着。显然，它不愿意在墨西哥湾或安的列斯海域航行。对“鹦鹉螺号”来说，这一带海域的平均水深为一千八百米，航行没有什么困难。但是，这片海区里，暗礁不少，而且船只往来频繁，所以尼摩艇长觉得很不合他意。

4月16日，我们望见了三十英里外的马提尼克岛和瓜德鲁普岛。我偶尔还影影绰绰地看到了岛上那高耸的山峰。

加拿大人原指望到了墨西哥湾后，实施他的逃跑计划，他本打算到时候或者逃到一块陆地上去，或者逃到在上述两岛之间穿梭往来的船只上去，可是，“鹦鹉螺号”没有驶进海湾，这使他六神无主，茫然不知所措。要是艇进入海湾，内德·兰德就可以趁尼摩艇长不备，偷走小艇，逃之夭夭，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可是，在汪洋大海之中，逃跑的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了。

加拿大人、孔塞伊和我，对这个问题讨论了很久。六个月来，我们一直被囚禁在“鹦鹉螺号”上。已航行了一万七千海里了，可是，正如内德·兰德所说，却看不到何时才是出头之日。于是，他便向我提出一个令我颇为惊讶的建议。他要我去找尼摩艇长，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想把我们无限期地羁押在艇上。

我不赞成这种做法。而且，我觉得，真的去问，也问不出个结果来。我们不应该对“鹦鹉螺号”的艇长抱有任何希望，一切都得靠自己。再说，近一个时期以来，这位艇长变得阴郁默然，深居简出，不爱交谈了。他好像故意在躲着我。我很少能碰到他。以前，他很喜欢向我解释那些海底奇观，可现在，他任由我自己爱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根本就不再到客厅里来了。

他到底怎么了？他因为什么变得这样？我并没有得罪他什么呀！是不是我们在艇上待了这么久，成了他的累赘？可我并不指望他是个想还我们自由的人。

于是，我便跟内德说，让我再考虑考虑。如果这一着棋走错了，反而弄巧成拙，让他对我们起了疑心，我们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加拿大人的计划就更难以实现。而且，我还跟内德说，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以身体状况为借口，要求离去。因为，除了上次在大冰盖底下受了不少的罪而外，我们——内德、孔塞伊和我——的身体从来没这么好过。食物营养丰富，空气有益健康，生活很有规律，温度几近恒温，疾病简直是无机可乘。对于一个远离陆地生活而了无遗憾的人来说，对于尼摩艇长来说，他现在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以从只有他一人熟悉的秘密通道到达自己的目的地，所以他喜欢这种生活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对我们则不然，我们并没有同人类断绝来往。就我而言，我也不想让我的这些新奇有趣的研究成果与我一道葬身海底。我现在完全有资格写一本真正的有关海洋的书了，而且我希望我写好的书能够出版，早日问世。

在安的列斯海域水下十米深处，透过客厅敞开着的舷窗，我又看到了许许多多新鲜有趣的东西，可以补充到我未来的书中去！在植虫动物中，有一种名为僧帽的深海水母，状如椭圆形大气囊，闪着螺钿质光泽，迎着水波展开它们的体膜，蓝色的触须如丝线一般漂浮着。它们看着像是迷人的水母，若是用手去摸，却会分泌出腐蚀性液体，如同海葵。在节肢动物中，有一些长一点五米、长着一根粉红色的吻管，并有一千七百个运动器官的环节动物，它们在海水里如海蛇似的蜿蜒游动，身后留下一片五颜六色的微光。在鱼类中，我观察到的有：蛇鲆鱼，系长十英尺、重六百磅的巨型软骨鱼，胸鳍呈三角形，脊背中央隆起，眼睛挤在脑袋前部顶端，浮在水面时，犹如船只残骸，有时会游过来贴在我们的舷窗上，似百叶窗板似的挡住我们的视线；大自然给它们涂上了黑白二色的美洲鳞豚；虾虎鱼，肉厚，鳍黄，上颌突出；鲭鱼，长十六厘米，牙齿短而尖利，背有细鳞，属白脂鲭的一种。此外，还有一群一群的羊鱼游了过来，它们身子两侧，从头部至鱼尾，满是一条条的金线，游起来金光闪闪的鳍摇动着，煞是好看，是从前祭奉狩猎女神狄安娜的极品，是罗马贵族老爷们的至爱，罗马人有一句谚语说：“打鱼的人是吃不上羊鱼的！”最后，还有长着翠绿色带的金黄色苹果鳍鱼，它们身披天鹅绒和丝绸的外衣，打扮得如同韦罗内塞画中的贵族老爷们似的，从我们眼前游过；舞动着胸鳍一闪而过的刺鲷；长十五英寸、通体鳞光闪闪的鲱鱼；用多肉的尾巴拍击海水的鲻鱼、好似用锋利的胸鳍在破浪而行的红鳜；名副其实的银白色的月亮鱼，它们从水中跃出，宛如一弯泛着银光的月牙。

如果“鹦鹉螺号”没有缓缓地潜入深海层的话，我还可以观察到多少美妙而新奇的鱼类啊！艇在侧翼斜面板的作用下，下潜到三千五百米的深海中。在这么深的地方，那里的生物只有海百合、海星、笔直的茎上顶着一个花萼的可爱的水母头五角海百合、马蹄螺、血红血红的齿贝、裂纹贝，以及沿海地区的各类大型软体动物。

4月20日，“鹦鹉螺号”往上升至约有一千五百米的海水层里。这时，离艇最近的陆地是纽卡斯群岛，该群岛像是一堆堆的石头似的分散在海面上。岛上耸立着的高大的峭壁悬崖，宛如在宽大的地基上用粗糙的石块垒起的高墙，峭壁悬崖之间，有一些黑乎乎的坑洞，我们艇上的电光都照不见底。

岩石上覆盖着很长的海草、宽大的昆布和巨大的墨角藻，简直就是一道由贴墙种植的水生植物构成的屏障，可以称之为泰坦[1]的世界了。

我、孔塞伊和内德一谈到这些高大的海洋植物，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海里的那些大型动物。后者显然是以这些大型的海洋植物为食物的。然而，透过几乎纹丝不动的“鹦鹉螺号”上的舷窗，我却在这些植物纤维上只看到一些腕足类的节肢动物，如长脚蜘蛛、紫壳蟹和安的列斯海域所特有的翼步螺。

十一点左右，内德·兰德提醒我注意，大型海藻丛中出现了异乎寻常的骚动。

“噢！”我说道，“这儿可真是章鱼窝呀，在这里看见这种怪物的话，是没什么稀奇的。”

“什么！”孔塞伊挺激动地说，“是枪乌贼？是属于头足纲的普通枪乌贼？”

“不，”我说道，“是体形巨大的章鱼。不过，刚才我什么也没看见，也许是内德朋友看花了眼。”

“真是遗憾，”孔塞伊说，“我还真想就近好好欣赏欣赏这种章鱼呢。我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过，这种章鱼能把一条船一直拖到海底去。人们叫这种动物为海妖……”

“什么海妖，别唬人了。”加拿大人抢白了他一句。

“这种动物就是叫海妖嘛。”孔塞伊坚持说道。

“我才不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动物呢。”内德·兰德说。

“干吗不信？”孔塞伊顶撞他道，“先生说的独角鲸我们不是也相信了嘛！”

“我们可能相信错了，孔塞伊。”

“这倒也有可能！但还是有人相信。”

“这很有可能，孔塞伊。但是，对我来说，除非我亲手宰了它们，我才会相信它们的存在。”

“先生是否也不相信有大章鱼？”孔塞伊问我。

“鬼才相信呢！”加拿大人大声说道。

“确实有很多人相信，内德朋友。”

“渔民就不会相信。也许学者们倒会相信！”

“这话就错了，内德，相信的人中既有学者，也有渔民。”

“我跟您说吧，”孔塞伊一本正经地说，“我清楚地记得，我曾经见到过一条大船被一个头足类动物的大爪子抓住，拖到海里去了。”

“您真的看到过？”加拿大人问。

“是的，内德。”

“亲眼看到的？”

“对，亲眼看到的。”

“那我倒要请问一下，是在哪儿看到的？”

“在圣马洛。”孔塞伊口气坚决地说。

“是在圣马洛港？”内德·兰德语带讽刺地问。

“不，在圣马洛教堂。”孔塞伊回答道。

“在教堂里？”加拿大人大声说道。

“是的，内德朋友，是一条画上画着的大章鱼。”

“哈哈！”内德·兰德哈哈大笑，“孔塞伊先生是在拿我耍着玩呀！”

“其实，他说得没错，”我插言道，“我听说过这幅画。那幅画是根据传说画的，而对于博物学方面的传说，得正确地看待。另外，一说到怪物，人们就想得神乎其神。有人不仅说章鱼能把船拖入海底，而且，还有一位名叫奥拉于斯·马格纳斯[2]的，甚至还说有一种一英里长的大章鱼，简直就像座小岛，而不像动物。也有人说，尼德罗斯主教有一天在一块大礁石上设坛做弥撒，他刚做完弥撒，那块礁石便动弹起来，沉入海底去了。原来，那是一条大章鱼。”

“说完了？”加拿大人说。

“还没有，”我回答道，“贝赫姆的一位名叫蓬托皮丹的主教，也提到过一条大章鱼，大到能容一个骑兵团在它上面操练！”

“从前的主教们可真能吹牛！”内德·兰德说。

“古代的博物学家也提到过这种怪物，说它们的嘴大得像海湾，而且，因为个头儿太大，都无法从直布罗陀海峡游出去。”

“也太邪乎了！”加拿大人说。

“在这些故事中，究竟有没有什么真实的东西呀？”孔塞伊问。

“没有，朋友们！至少在那些超出真实范围而变为神话或传说的东西中，没有真实的东西。不过，编出这类神话或传说的人，总不会完全就是空穴来风，至少，也有这么点儿影子。我们不得不承认有大章鱼或大枪乌贼，只不过个头儿没鲸类动物那么大罢了。亚里士多德就记载过，有一条枪乌贼，长三点一米。渔民们经常见到的枪乌贼，长度也都在一点八米以上。特里亚斯特[3]和蒙佩利埃[4]的博物馆里就陈列着长两米的章鱼骨架。另外，按照博物学家的推算，一条长度仅仅六英尺的章鱼，其触角就得有二十七英尺长，这就足以称为一个可怕的动物了。”

“今天还有人捕捉章鱼吗？”加拿大人问道。

“今天虽然没人再捕它了，但水手们总还是能见到它的。我在勒阿弗尔港有个船长朋友，名叫保罗·博斯，他就多次告诉我说，他在印度洋碰到过一头这样的大怪物。但是，最令人惊诧的，最让人无法否认这种怪物存在的，是几年前，1861年所发生的那件事。”

“什么事？”内德·兰德问。

“是这么回事。1861年，在特里内费岛东北方，差不多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纬度上，近海警戒船‘阿莱克顿号’上的水手发现了一头巨型枪乌贼在海上游动。船长布盖立即命令向那个大家伙靠过去，用鱼叉和枪向它发起攻击，但没有奏效，因为鱼叉或子弹穿进那家伙软绵绵的肉时，如同穿入柔软的果冻似的。攻击了几次，都毫无作用，于是，水手们便用绳子结了个绳套，扔进海里，在那个软体动物身边转来转去，终于套住了它的尾鳍。然后，收紧绳结，往船上拽，但这家伙太沉了，怎么也拽不动，结果，把它的尾巴拽断了，还是让它跑掉了。”

“嗯，这倒算一件事。”内德·兰德说。

“是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我的好内德。因此，有人建议把这条章鱼称作‘布盖章鱼’。”

“它到底有多长？”内德·兰德问。

“是不是六英尺长？”孔塞伊在舷窗前眼望着峭壁下的大深坑说。

“没错。”我回答道。

“头上是不是长着八个触角，动起来像是海蛇在水里游似的？”孔塞伊又说。

“没错。”

“它的眼睛贴在头顶，发育得不很健全，是吧？”

“是的，孔塞伊。”

“它的嘴是不是像鹦鹉喙，但大得吓人？”

“是的，孔塞伊。”

“那好！先生请勿见怪，”孔塞伊平静地说道，“这里有一条章鱼，如果不是那条布盖章鱼的话，至少也是它的兄弟。”

我看着孔塞伊，内德·兰德急忙冲向舷窗前。

“哇呀，真是大得吓人！”内德大声嚷道。

我也立刻走了过去，一看，不觉胃里一阵翻腾。在我眼前出现的是一头吓人的怪物，样子丑陋不堪，身子扭来扭去，触角飞舞，简直是个怪胎。

这是条大章鱼，长有八米，正倒退着向“鹦鹉螺号”游过来。它那海绿色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让人浑身发毛。它那长在头上的、使之成为头足纲动物的八只爪子，或者说是八只脚，伸长开来，有身体的一倍，如复仇三女神[5]的头发那样弯曲着。我清楚地看到，其触角内侧长有二百五十个吸盘，呈半圆球形。这些吸盘有时形成真空，紧紧地吸附在客厅舷窗的玻璃上。它那如鹦鹉喙似的角质的嘴，垂直地在一张一合。它的同样是角质的舌头，上面长着几排尖尖的牙齿，伸出时，宛如一把真正的大剪刀似的，在颤动着。大自然是怎么搞的，竟然会造出这么个怪模怪样的生物来！一个软体动物竟然生着一个角质的鸟喙！它的身体呈纺锤形，中间部分隆起，形成一个大约两万五千千克的肉块。它的体色并不固定，随着情绪的变化而变化，可从铅灰色变成红褐色。

是什么激怒了这头软体动物？可能是因为看到我们的“鹦鹉螺号”个头儿比它还大，而且它的吸盘或牙齿又抓咬不住的缘故。不过，这种章鱼真是个怪物！造物主竟然赋予了它巨大的生命力，它动作十分有力，它有三颗心脏！

我们机缘巧合，看到这个头足纲的章鱼，怎能失去仔细观察的机会呢？我压制住它那丑陋外貌所引起的厌恶，拿起一支铅笔，开始把它画下来。

“它可能就是‘阿莱克顿号’所遇到的那条章鱼。”孔塞伊说。

“不是，”加拿大人说，“那条失去了尾巴，这条可是完好无缺的。”

“这不能成为理由，”我回答说，“这种动物的触角和尾巴有再生性，已经六七年过去了，布盖章鱼的尾巴也许早就长出来了。”

“不过，”内德又说，“如果这条不是布盖章鱼的话，那些里面也许有一条就是。”

果然，在艇右舷舷窗前，又出现了几条章鱼。我数了一下，一共七条。它们一直跟随着“鹦鹉螺号”，我能听见它们用喙啄艇壳的咯咯声。章鱼是想把我们当成它们的美餐。

我继续画着。这些怪物在水中很会掌握速度，始终与“鹦鹉螺号”的速度保持一致，看上去似乎没有游动似的，所以我几乎可以从舷窗玻璃上把它们临摹下来。当然，我们的艇速也不算太快。

“鹦鹉螺号”突然停下不动了。一阵撞击使它的整个艇体都在颤动着。

“是不是触礁了？”我问道。

“即使触礁也无大碍，因为艇并未搁浅。”加拿大人接嘴说。

“鹦鹉螺号”可能仍在漂浮着，没有搁浅，但它已停下不动了，螺旋桨的叶片不再拍击海水。不一会儿，尼摩艇长走进客厅，大副跟在他的身后。

我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见到尼摩艇长了。他看上去神情十分阴郁。他没跟我们说话，也没看我们，只是径直走到舷窗前，看了看章鱼，然后跟大副说了几句。

大副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舷窗的护板关上了，天花板上的灯光亮起来。

我朝艇长走了过去。

“能观赏到这么多章鱼，可真有趣。”我语气轻松地说，如同鱼类爱好者在水族馆的玻璃鱼缸前观赏鱼似的。

“没错，是挺有趣，博物学家先生，”艇长回答我说，“可是，我们马上就要跟它们展开肉搏战了。”

我怔住了，盯着艇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肉搏战？”我重复了一遍。

“是呀，先生。螺旋桨不转了。我想肯定是一条章鱼的角质颚骨把叶片给缠住了。我们动不了了。”

“那怎么办？”

“浮出水面，宰掉这帮害人的家伙。”

“这可不太容易。”

“是不容易。章鱼肉质绵软，电子弹打上去，因无足够的阻力，不会爆炸，奈何不了它。但我们可以用斧头去砍杀。”

“也可以用鱼叉，先生，”加拿大人说，“如果您允许我帮把手的话。”

“我很高兴您来帮一把，兰德师傅。”

“我们跟您一起去。”我说着，便跟着尼摩艇长向中央扶梯走去。

中央扶梯前，已经有十二人集合在那里了，他们手里握着斧头，准备出击。我和孔塞伊也各拿起一把斧头，内德·兰德则抄起一把捕鲸叉。

此刻，“鹦鹉螺号”已经浮出水面。走到扶梯顶上的一个艇员正在拧动舱盖螺栓。但螺栓刚一拧下，舱盖嘭的一声便掀开了，显然是被章鱼触角上的吸盘给吸开的。

霎时间，一条长长的触角，像蛇似的滑进舱口，还有二十多条触角在舱口上面蠕动着。

尼摩艇长猛地挥动斧头，把滑进舱口的那条吓人的触角砍断，被砍断的那一截触角便蜷曲起来，沿扶梯滑了下来。

当我们奋不顾身地往艇顶平台挤时，只见两根触角在空中舞动着，朝着尼摩艇长前面的水手甩了过来，以无法抗御的力量把他卷走了。

尼摩艇长大喝一声，冲了出去。我们也跟着冲到舱口外。

眼前的场面实在是惊心动魄！那个不幸的艇员被章鱼的触角缠住，被吸盘吸牢，在空中甩来甩去。他喘息着，透不过气来，拼命地叫喊着：“救命呀！救命呀！”这呼救声是用法语呼喊的，让我大为惊讶！这么说，艇上有我的一位同胞，也许还不止一个！他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令我终生难忘！

这个不幸的人恐怕是没救了。有谁能把他从这紧紧缠绕着的触角中解救出来呢？不过，尼摩艇长还是向那条章鱼扑上去，大斧一挥，又砍断章鱼的一根触角。大副也同样怒火中烧，与攀到艇上的另一条章鱼展开搏斗。艇员们挥动着斧头齐上阵，左劈右砍。我和加拿大人及孔塞伊，也挥动着自己手中的武器，向那堆软绵绵的肉又砍又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麝香味。真是可怕得不得了！

那条章鱼的八根触角被斩断了七根，只剩那根把不幸的艇员像握住一支笔似的紧紧缠住的触角，在空中甩来甩去。这时，我想说不定那个艇员可以脱身。可是，就在尼摩艇长和大副向这唯一的一根触角扑上去时，那怪物突然间从它腹部的一个液囊中喷出一股墨黑墨黑的液体来。顿时，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等这团黑云散去时，那章鱼已经无影无踪，我的那位不幸的同胞也随它一起消失了！

我们对这些可恶的章鱼恨得咬牙切齿！大家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就在那十几条爬上“鹦鹉螺号”平台和两侧的章鱼中间挥斧乱砍，被砍断的那些肉段，在平台上已经流成血和墨液的河中，像蛇似的蠕动着，仿佛这些黏糊糊的触角也像九头蛇[6]似的又活了过来。内德·兰德用捕鲸叉专门对付章鱼那蓝眼睛，每发必中，然后便将其眼珠挖出。可是，我的这位英勇无畏的同伴还是因为躲闪不及，突然被一条章鱼的触角甩到，翻倒在地。

啊！我是又急又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那条章鱼已经冲着内德·兰德张开大嘴。被打翻在地的加拿大人眼看着就要被章鱼咬成两段。我立即扑了过去，但尼摩艇长已先我一步赶到，只见他大斧一挥，斧头便砍进章鱼嘴里去了。加拿大人死里逃生，立即跳起来，用捕鲸叉叉进章鱼体内，直捅它的三颗心脏。

“这算是我对您的救命之恩的报答了！”尼摩艇长对加拿大人说道。

内德向他鞠了一躬，但没说话。

这场肉搏战持续了一刻钟。章鱼战败了，死的死，伤的伤，终于退回水里，消失在大海之中。

尼摩艇长满身血污，一动不动地站在舷灯旁，凝视着吞噬了他的第二个伙伴的大海，大滴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1] 泰坦，希腊神话中的天神与地神的子女，系巨神族，共十二人，六男六女。

[2] 奥拉于斯·马格纳斯，瑞典国王，1103年至1115年在位。

[3] 特里亚斯特，意大利城市名。

[4] 蒙佩利埃，法国南部城市名。

[5] 复仇三女神的头发由许多条毒蛇盘结而成。

[6] 九头蛇，希腊神话故事中的水蛇形怪物，它的头被砍掉之后，可以再生。

墨西哥湾暖流

4月20日那可怕的场面，我们大家永远也忘不了。我记下这件事时，仍旧心潮起伏，难以平静。记录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然后，我便读给孔塞伊和内德·兰德听。他俩觉得事实还是准确的，只是描述得不够生动。若要描绘这样的场面，只有我国的著名诗人、《海上劳工》的作者[1]才能笔下生花，绘声绘色。

我在上一章的末尾说了，尼摩艇长曾面对大海流下了眼泪，他心中的痛苦是深重的。自从我们来到“鹦鹉螺号”上以后，这已是他失去的第二个伙伴了。这个艇员死得非常悲惨！他被那条大章鱼用其吓人的大触角死死缠住不放，勒得直到透不过气来，腰断骨碎，血肉模糊。最后，很有可能被那恶章鱼的钢牙利齿嚼烂，吞下肚去，不可能再与他的同伴一起在宁静的珊瑚墓园中安息了！

对我来说，那个不幸的艇员在搏斗中绝望的呼救声，令我肝肠寸断。这个可怜的法国人，为了发出最后的一声呼救，竟然忘了艇上的规矩，脱口说出了自己的母语！如此说来，在“鹦鹉螺号”上，在那些与尼摩艇长心心相连、同舟共济，而且也像他一样逃避人类的艇员中，有我的一位同胞！在这个虽然是由不同国籍的人组成的神秘的群体中，难道只有那位不幸者是法兰西的唯一代表吗？这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个问题同以前的那些问题一起，不断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

尼摩艇长回他的舱房去了，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没再见到过他。不过，我可以从这艘代表着他的灵魂、接受他所有的影响的潜水艇中判断出，他大概非常悲伤、绝望、彷徨！“鹦鹉螺号”已不再有明确的航向。它在徘徊不定，有时则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具尸体似的随着海浪漂动着。螺旋桨上缠绕着的章鱼尸体残骸已被清理干净，但它却无法运转。艇在海上打着转。它不能从这最后的战场，从这片吞没了它的一名成员的海域离去。

就在这种状况中，十天过去了。到了5月1日，在望见巴哈马湾口的卢卡亚群岛之后，“鹦鹉螺号”才果断地向北驶去。于是，我们便顺着海洋中最大的这股暖流向前行驶着。这股水流有着自身的边界、鱼类和温度，我把它称为墨西哥湾暖流。

它实际上就是大西洋里自由流动，不与大西洋的海水相混合的一条大河。它还是一条咸水河，其河水甚至比海水还要咸；它的平均深度为三千英尺，平均宽度是六十英里。在某些河段，其流速高达每小时四千米。它的流量始终保持不变，比世界上任何一条河流的流量都更加稳定。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这股墨西哥湾暖流的真正源头，也就是它的始发点，就在比斯开湾，这是尼摩艇长发现的。尽管在其源头，水温较低，水的颜色也比较淡，但暖流已开始形成了。水流开始南下之后，沿赤道非洲流淌，在热带阳光的照射下，水温在逐渐升高，然后，它又穿过大西洋，直奔巴西海岸的圣洛克角，在那里分为两股水流，其中的一股还在不断地吸收安的列斯海的热量。从那个地方起，担负着平衡温度、使热带海水与北方海水混合起来的双重任务的墨西哥湾暖流，就开始发挥起它调节器的作用了。该暖流的水温在墨西哥湾里升到最高点之后，便沿着美洲海岸向北流去，直奔纽芬兰。至此，暖流与戴维斯海峡的寒流汇合，在后者的作用下，沿着地球上最大的一个圈上的一条对角线，斜向奔入大洋。在北纬43°附近，它又分为两股，其中的一股，在东北信风的推动下，流回比斯开湾和亚速尔群岛；另一股则继续北上，经爱尔兰和挪威海岸，直抵施皮茨贝格群岛。在那儿，其水温降至4℃，形成北极不冻冰的海域。

“鹦鹉螺号”此时正航行在大西洋的这股暖流上。从十四英里宽、三百五十米深的巴哈马海峡流出后，这股暖流便以每小时八千米的流速流动着。随着继续往北推进，暖流的速度便有规律地在减低；但愿它始终保持这种有规律的速度递减，因为，正如有人所指出的，如果它的流向和流速稍有变化，就会给欧洲的气候造成很大的影响，从而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

中午时，我和孔塞伊待在平台上，我给他讲述了墨西哥湾暖流所具有的特点。讲完之后，我就让他把手伸进暖流中去试试。孔塞伊便照我说的伸手下去。他十分惊讶，那海水竟然感觉不出冷热来。

“这是因为，”我向他解释说，“这股暖流刚从墨西哥湾流出，其水温与人体中血液的温度没有差别。这股墨西哥湾暖流是一个大暖炉，使得欧洲海岸气候温和，四季常绿。如果莫里[2]的说法没错的话，这股暖流的热量要是能够充分利用起来，它所提供的热能就能让亚马孙河或密苏里河的水温保持在铁水熔点的温度上。”

此时，墨西哥湾暖流的流速为每秒二点二五米。它的水流与其周围的海水泾渭分明，暖流的水因周围海水的挤压而高出海面，与周围冰凉的海水不在一个水平面上。另外，它的颜色较深，并富含盐分，与周围的绿色海水比较起来，它的那种纯净的靛蓝色非常的显眼。当“鹦鹉螺号”行驶到加洛林群岛附近时，它的冲角已经劈开暖流的水波，而它后部的螺旋桨却在拍打大西洋的海水，大西洋的冷水流和暖水流之间的分界线清晰易辨。

这股暖水流夹带着大量的海洋生物。地中海里常见的船蛸，成群结队地在暖流中游动嬉耍。软骨鱼类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鳐鱼，尾巴又细又长，几乎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其身体呈菱形，长二十五英尺。还有一些长一米的小角鲨，脑袋大大的，口鼻部既短又圆，尖尖的牙齿排成几列，身上似乎覆盖着鳞片。

在硬骨鱼中，我记录下来的有：灰隆头鱼，是这一带海域所特有的鱼；眼球虹膜闪动时有如火光的黑三棱鱼；长一米、大嘴细牙、能发出轻微叫声的石首鱼；我前面曾提到过的褐色中脊索鱼；蓝色鱼身上缀满金线银丝的高里菲鱼；射水鹦鹉鱼，它是海洋中真正的彩虹，其颜色五彩缤纷，堪与最美丽的热带鸟儿相媲美；头呈三角形的灰白丛鱼；淡蓝色的无鳞菱形鱼；身上横着一条如希腊字母T似的黄带子的两栖鱼；身上满是小褐麻点的虾虎鱼；银头金尾的双翅鱼；各种各样的蛙科鱼；身子细长、闪着柔光、被拉塞佩德当作观赏鱼喂养过的鲻鱼；最后，还有一种美国高鳍石首鱼，非常的漂亮，身上披挂着“勋章”和“绶带”，经常出没在这个不太在意勋章、绶带的大国的海岸。

我还想补充一句，入夜之后，特别是在暴风雨即将袭来之时，墨西哥湾暖流的水会磷光闪闪，与我们舷灯的光亮交相辉映。

5月8日，我们还处在北卡罗来纳的同一纬度上，与哈特拉斯角遥遥相望。墨西哥湾暖流流经这里时，其水深为二百一十米。“鹦鹉螺号”仍旧这么随意地漂动着，仿佛艇上没人指挥督导似的。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逃跑是有可能成功的。确实如此，在有人居住的海岸上，是很容易找到藏身之所的。再说，海面上，往返于纽约或波士顿和墨西哥之间的汽轮，川流不息，而且，在美国海岸各个港口进行贸易往来的小型双桅纵帆帆船，也在日夜穿梭往来着。我们有望得到他们的救助。所以，尽管“鹦鹉螺号”现在离美国海岸还有三十海里，但此刻仍旧是个大好时机。

只是天气糟糕透了。这种天气下，实施加拿大人的逃跑计划是绝无可能的。我们所靠近的这片海域，经常有暴风雨出现，确切地说，这儿是由墨西哥湾暖流孕育出来的飓风和龙卷风的发源地。如果此刻驾着一只小艇，迎战狂风恶浪，肯定必死无疑。内德·兰德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因此，为乡情所累的内德，虽说只有逃跑才能解除他的乡愁，但也只得咬咬牙，忍一忍了。

“先生，”这天，他对我说道，“这一切必须做一个了断了。我想，干脆痛快一点儿。您的那个尼摩正在远离陆地，继续驶向北方，但我想跟您挑明了。我在南极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跟他跑到北极去了。”

“那您说怎么办，内德？此刻又无法逃跑。”

“我还是先前那个想法。跟艇长把话说明白了。开始时，我们是在你们国家的海域里，可您却什么也不说。可现在，我们是在我们国家的海域了，那我可是想说了。再过几天，‘鹦鹉螺号’就要到达与新苏格兰同一纬度上，那儿接近纽芬兰，有一个宽阔的海湾，圣劳伦斯河就流入这个海湾，而圣劳伦斯河是我家乡的河，是我的出生地魁北克的河。当我想到这些时，我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的火，简直要怒发冲冠了。哼，先生，我宁可跳进海里，也不愿再留在这条艇上！我在这里都快憋死了！”

很明显，加拿大人的忍耐已经到头了。他生性刚烈暴躁，不可能适应这种遥遥无期的监禁的。他在一天天地憔悴，人也就越来越阴郁了。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这我能理解，因为我自己也饱受思乡之苦。我们几乎都有七个月没有得到陆地上的消息了。另外，尼摩艇长也很少露面，他也越来越孤僻，特别是与章鱼搏斗之后，他变得更加寡言少语，凡此种种，让我颇感疑虑。我已经感觉不到刚到艇上时他的那种热情了。只有孔塞伊是个例外，他这个佛来米人很能适应这种鲸类动物和其他海洋生物的生存环境。说实在的，如果这个忠厚诚实的小伙子长的是鳃而不是肺的话，我想他一定会是一条不同凡响的鱼！

“怎么着，先生？”内德·兰德见我没吭声，便又问道。

“怎么，内德，您是不是想让我直接去问尼摩艇长，他究竟想对我们作何打算？”

“是的，先生。”

“他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还用得着再去找他问呀？”

“是的。我想最后确认一下。如果您愿意的话，就以我的名义去问他好了。”

“可是，我很少有机会碰到他，他甚至是故意在躲着我。”

“那正好去看望他一下呀。”

“我会问他的，内德。”

“什么时候？”加拿大人步步紧逼。

“等我碰到他的时候。”

“阿罗纳克斯先生，让我去找他问问好不好？”

“不，还是我来问。明天……”

“今天就问。”内德·兰德死咬住不放。

“好吧。我今天就去看看他。”我回答加拿大人说。我怕他去找的话，会把事情弄僵。

剩下我一个人待在那儿。我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去找艇长，我就想立即去问个明白。我宁可弄个明明白白，也不愿这么拖拖拉拉的。

我回到自己的舱房里。在舱房中，我听到隔壁尼摩艇长的房间里有脚步声。这是个不可失去的同他一见的好机会。于是，我便去敲了敲他的门。但没有人吭声。我又敲了敲，然后又拧了拧门把手。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艇长在屋里。他正坐在写字台前，埋首于自己的工作，没听见我进来。我豁出去了，非要问个一清二楚才出去，于是，我便走近他的身旁。他突然抬起头来，眉头紧蹙，语气生硬地问道：“是您！有什么事找我？”

“想找您谈谈，艇长。”

“可我正忙着呢，先生，我在工作。我给您独处的自由，难道我反倒不能享受独处的自由吗？”

他的这种态度让我很泄气，但我既然已经豁出去了，任他什么态度，反正我该说什么就得说什么。

“先生，”我冷冷地说，“我有件事必须立刻对您说。”

“什么事，先生？”他语含讥讽地问道，“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疏忽了的东西？大海是不是向您展示了什么新的秘密？”

我们两个想的事对不上号。但在我回答他之前，他指着摊在写字台上的一份手稿，语气挺严肃地对我说：“喏，阿罗纳克斯先生，这是一份用几种不同语言写成的手稿，是我对海洋的研究总结。如果上帝保佑的话，这份手稿也许不会同我一块儿消失。手稿上签上了我的名字，并附有我的生平纪事，它将被装进一只不透水、不会沉没的容器中，扔进大海，随着海浪漂流而去。”

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自己撰写了自己一生的经历！这么说，他神秘的一生总有一天会被揭示出来？但此时此刻，我并未去考虑这么多，我只是把他的这番话当作谈话的一个引子。

“艇长，”我说道，“我想您这么做，我不能不表示赞同，因为不能让您的研究成果被埋没掉。不过，您所采用的办法，我觉得有点儿过于原始了。谁知道大风会把那小容器吹到什么地方去呀？谁知道它会落入谁人之手？难道您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譬如，您或您艇上的某个人……”

“绝对不行，先生。”艇长有些激动地打断了我。

“如果您能恢复我们的自由，我和我的两个同伴，很愿意保护这份手稿……”

“恢复你们的自由！”艇长说着便站起了身来。

“是的，先生，我正是为此事才来找您的。我们在您的艇上已经待了七个月，今天，我就是代表我的同伴们来问问您，您是不是想把我们永远留在您的艇上？”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回答道，“我今天给您的回答同我七个月前的回答是一样的：无论是谁，上了‘鹦鹉螺号’，就永远不能离开。”

“您这是实行奴隶制。”

“您爱怎么叫都行。”

“但是，无论在哪里，奴隶都有重新获得自由的权利！无论是采取什么方式，只要能够重新获得自由，他们都认为是合情合理的！”

“您说的这个权利，谁否认了？”尼摩艇长反问道，“我想过要你们发誓，把你们束缚住吗？”

尼摩艇长双手搂抱在胸前，看着我。

“先生，”我对他说，“您和我都不想旧事重提，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我们就把它说开来好了。我向您再重复一遍，这事并不是只关系到我个人。对我而言，搞研究是一种很大的帮助，是一种有趣的消遣，是一种动力，是一种能使我忘记一切的爱好。我同您一样，是个不求为人所知、但求默默无闻的人。我们都抱有一线希望，但愿有朝一日，能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放在一个不透水的容器里，托付给风和浪，留给后人。总而言之，我很钦佩您，我很高兴能够跟随着您扮演一个我并不完全清楚的角色；但是，在您的生活里，还有一些方面蒙着一层复杂而神秘的面纱，而对此，在这艘艇上，只有我和我的两位同伴一无所知。甚至，在我们被你们的善行义举所感动，为你们的痛苦烦恼而焦急，为你们的大无畏的精神而激动的时候，我们也都得强压住自己的情感，不能有任何的表示，连见到敌人或朋友所应该有的感情都不敢表露出来。说实在的，我们对您的这种陌生感，使得我们对我们的处境变得无法接受，难以容忍。连我都觉得忍受不了，那么，内德·兰德就更不用说了。每个人，只要他是一个人，都应该值得别人为他着想。您想过没有，出于对自由的热爱，对被奴役的憎恨，一个像我们的加拿大人那样的火暴脾气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报复念头？他在想些什么？他会策划什么？他会干些什么？”

尼摩艇长站起身来，我也就打住了话头。

“内德·兰德在想些什么，在策划些什么，会干些什么，是他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把他请来的！我又不喜欢把他留在艇上！至于您嘛，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个明白人，您什么都懂，甚至连科学都懂，我也没什么可跟您说的了。您这次认真地来谈论这个问题，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提这个问题的话，我甚至连听都不会再听。”

我只好退了出来。从那天起，我们的情况就变得非常不妙了。我把我与尼摩艇长的谈话跟我的两个同伴说了一下。

“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的了，”内德说，“对这个人我们不能再抱什么幻想。‘鹦鹉螺号’正在靠近长岛，等靠近之后，不管是什么天气，我们就准备逃走。”

天气真的是越来越糟。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征兆已经显现。天空灰蒙蒙的，而且灰中泛白。水天相连处，一层层散开来的卷云后面，出现了团团乌云。低空中，乱云飞渡。海面上，海水上涨，波浪滚滚。除了喜欢暴风雨的海燕而外，天空中已不见鸟儿的踪影。气压计的指针明显地下降了，表明空气中湿度很大。在大气中饱含的电离子的作用下，电闪雷鸣：暴风雨即将来临。

5月18日白日里，“鹦鹉螺号”正巧在长岛附近，距纽约航道只有几海里时，狂风大作，暴风雨来临。我之所以对这场暴风雨可以详加描述，是因为尼摩艇长不知何故，竟然没让“鹦鹉螺号”潜入海下，也许是心血来潮，想与这场暴风雨进行正面对抗，所以，我看得十分清楚。

当时，大风从西南方刮来。一开始，是强风，也就是说，风速为每秒十五米，到了下午三时，风速达到了二十五米。这已经是暴风的风速了。尼摩艇长昂首挺胸地站在平台上，迎风而立，岿然不动。为了防备滔天巨浪把自己冲翻，他用缆绳将腰身捆在平台栏杆上。我也爬到平台上来，也用缆绳拦腰捆牢，意欲尽情地欣赏一下这场暴风雨和这个敢于迎战暴风雨的奇人。

乌云翻滚，掠过大海，云卷浪涛，迎面扑来。那种在波谷形成的、波连波的细浪已经不见，眼前只有那煤烟色的波涛，一浪接一浪地涌上前来，形成高高的波峰，峰峰相连，推拥奔腾。

“鹦鹉螺号”在巨浪的冲击下，忽而倾斜歪侧，忽而昂首直立，颇似一根竖直的桅杆。它疯狂地颠簸摇晃着，甚是吓人。

五时左右，大雨突降，但海面仍旧狂风卷着恶浪，毫不止息。风速增至每秒四十五米，也就是说，几乎达到每小时四十法里了。这么大的风，足可以把房屋掀翻，把屋顶吹得七零八落，把铁栅栏折断，能把一尊二十四厘米口径的大炮吹挪了窝。然而，面对这场暴风雨，“鹦鹉螺号”却为一位了不起的工程师的观点做出了佐证。他说道：“但凡结构完美的船只，就能向大海挑战！”“鹦鹉螺号”并不是一块能被海浪冲毁的坚硬岩石，而是一艘钢打铁铸的纺锤形潜艇，它机动灵活，易于驾驭，不用绳索，不用桅杆，就能迎战狂风恶浪而毫发无损。

这时候，我仔细地观察着迎面扑来的那狂涛恶浪。浪高有十五米，浪宽达一百七十五米，推进速度是风速的一半，为每秒十五米。巨浪的体积以及它所产生的力量随着海水的深度而增加。我这时才弄明白，原来海浪是先把空气兜住，然后把空气压进海里，把生命与氧气也带到了海底。有人曾经计算过，巨浪拍击水面的最大压力，每平方英尺高达三千千克。正是这样的巨浪，在赫布里底群岛，曾经推起了一块重达八万四千磅的岩石。1864年12月23日的那场暴风雨，引发的也是这样的巨浪，把日本的横滨摧毁了一部分，然后，便以每小时七百千米的速度，翻滚奔腾着，直扑美洲海岸。

夜幕降临之后，暴风雨更加猛烈。气压计像1860年在留尼汪群岛发生飓风时一样，降到了七百一十毫米。日落时分，我曾看到地平线处有一艘大船在苦苦地挣扎。它减小蒸气动力，顶风低速向前，以使自己能在风浪中保持平衡。它大概是一艘往返于纽约——利物浦或纽约——勒阿弗尔之间的汽船。不一会儿它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了。

晚上十时，天空中雷鸣电闪，闪电的光亮把黑黑的天空划得一片火红。我被这霹雳之火、隆隆雷声，吓得够呛，但尼摩艇长却不屑一顾，傲然鹤立，好像要从这场风雨中汲取灵感和力量似的。

满天雷鸣，再加上狂风呼啸，恶浪隆隆，这一切混杂在一起，那声响真是惊天动地，令人胆战心惊。此时的狂风，没有定向，从东边吹来的飓风，吹向北，吹向西，吹向南，然后又折返回东，方向正好与南半球的回旋风暴相反。

啊！这墨西哥湾暖流，这并非徒有虚名的风暴大王！正是暖流上空形成的温度差造成了这令人胆战心惊的飓风。

大雨来到之后，闪电与雷鸣并未停止。大颗大颗的雨滴，变成了带电的羽饰。尼摩艇长站立在平台上，好像想让雷劈死电击死似的，他似乎觉得只有这种死法才是死得其所。突然又一阵可怕的颠簸，“鹦鹉螺号”的钢铁冲角直立冲天，宛如一根避雷针，上面爆出一串串的火花。

我已精疲力竭，浑身发软，艰难地向舱盖爬去，把舱盖打开，好歹挪到了客厅中来。此刻，暴风雨发疯肆虐达到了极点，在“鹦鹉螺号”舱内，根本站立不住。

尼摩艇长直到午夜时分才返回舱里。我听见储水舱在慢慢地灌水，然后，“鹦鹉螺号”便缓缓地向水下潜去。透过客厅那敞开着的舷窗，我看到一群惊慌失措的大鱼，幽灵似的在被闪电映得通红的海水中四处乱窜。我还亲眼看到几条大鱼被雷电击死！

“鹦鹉螺号”一直往下潜着。我想，当它下潜到十五米深时，那儿可能就是一片安宁了。但是，情况并非如此，上层的海水被搅动得非常厉害，所以，它一直下潜到五十米深的海层，才找到平日的宁静。

在这海下五十米的深处，多么安宁静谧！真可谓一片平静的世界啊！有谁能想到，此时此刻，海面上，暴风雨正在发威、疯狂肆虐呢？

[1] 这里指法国大作家维克多·雨果（1802—1885）。《海上劳工》是他的命运三部曲（另两部为《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的最后一部，其中一个章节，描写了一位勇敢的水手与章鱼大战的故事。

[2] 美国海洋学家莫里对墨西哥湾流有专门的研究。“大西洋中有河流”是他最精辟的描述。

北纬47°24′，西经17°28′

暴风雨过后，我们已经被抛到了东边，因此，想要在纽约或圣劳伦斯海岸逃跑的希望全都落空了。可怜的内德一脸的沮丧绝望，变得像尼摩艇长一样孤僻，不愿见人。我整天只好与孔塞伊待在一起。

我已经说了，“鹦鹉螺号”已经被抛到了东边。确切地说，它是掉头向着偏东北方向。这几天中，海上是一片令航海家望而生畏的茫茫大雾；那雾主要是因冰雪融化，大气中湿度增大而生成的。“鹦鹉螺号”便在这雾茫茫之中，时而浮出海面，时而潜入海底，往前行驶着。在这片大雾弥漫的海域，有多少船只在驶向海岸寻找那模模糊糊的航标灯时沉入海底啊！有多少船只因狂风怒吼，盖过了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而触礁沉没啊！尽管船上备有航行灯，船只之间又可拉响汽笛相互警示，但仍有大量船只发生碰撞，造成海难！

因此，在这片海域的海底，完全像是一个大战之后的战场，躺在那儿的是被大海击败的战败者。难船的残骸，有的已经陈旧腐烂，有的仍然是新灿灿的，在“鹦鹉螺号”的舷灯照射下，船上的金属配件和铜制船底仍在反光。在这些沉船中，有多少船是连人带货一起沉入海底的啊！在统计资料中，这片海域标出了许多危险的航段，如哈特拉斯角、圣保罗岛、贝勒岛海峡、圣劳伦斯河口等！仅仅几年的时间里，海难统计年鉴中列入的失事船只就有属于皇家邮轮公司、英曼公司和蒙特利尔公司的“美尔威号”“彩虹号”“帕拉马塔号”“匈牙利号”“加拿大号”“盎格鲁—撒克逊号”“汉堡号”“合众国号”，它们全都是因为触礁而沉没的。另外，还有“阿尔蒂克号”和“里昂号”，是因相互碰撞而沉入海底的。再就是“总统号”“和平号”和“哥拉斯古城号”，但它们的失事原因至今未明。“鹦鹉螺号”在这阴森恐怖的遇难船只残骸中间行驶着，仿佛是在翻阅一本死亡画册！

5月15日，我们驶抵纽芬兰浅滩的南端。这片浅滩是海水冲积而成的，堆积着大量的有机物的残骸，它们有的是墨西哥湾暖流从赤道海域带来的，有的是沿着美洲海岸的逆向北极寒流带来的，还堆积着一些由于雪崩冲刷下来的岩石。这个浅滩成了亿万只死亡的鱼类、软体类动物和植虫动物的巨大尸骸堆。纽芬兰浅滩的海水不算太深，顶多几百英寻，但靠南边一些，突然出现一个深坑，深达三千米。墨西哥湾暖流在这里扩展开来，水流失去了原有的流速和温度，四处散开，形成了一片汪洋。“鹦鹉螺号”从这儿驶过，惊扰了鱼群，我在其中观察到的有：硬鳍海兔，长达一米，背部呈浅黑色，腹部橘黄，这种鱼是同类中忠实于配偶的模范，但可惜的是，没多少鱼效仿它们的这份忠贞；于内纳克鱼，个头儿很大，系一种海鳝，翡翠色，味道鲜美；卡拉克斯鱼，眼睛很大，头像狗的脑袋；鳚鱼，与蛇相同，也是卵胎生动物；球形虾虎鱼，或称黑鱼，长约二十厘米；通体银光闪烁的长尾鳕，游速快，且胆子大，敢去北极海域闯荡。

艇上拖网网上来的鱼中，有一种胆大、勇猛、肌肉发达的鱼，头部和鳍上长着针刺，长约三米，是真正的鲉鱼，系鲥鱼、鳕鱼和鲑鱼的天敌；它就是北方海域里的杜父鱼，身子呈褐色，长满了肉瘤，鳍却是红的。“鹦鹉螺号”上的艇员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抓到它，这种鱼鳃盖骨构造特殊，在空气中仍能呼吸，离开海水之后，仍可活上一段时间。

还有一些鱼我也得记录下来，免得日后忘了：丛鱼，一种总爱陪伴着北极海中的船只的小鱼；北大西洋特有的尖头欧鲌；伊豆鲉；我还注意到了那种最有代表性的鳕鱼，在茫茫的纽芬兰浅滩，我偶然发现了它们，那儿是它们最喜欢的栖息地。

我们也可以说这种鳕鱼是高山鱼，因为纽芬兰浅滩就是一座海底山峰。当“鹦鹉螺号”在密集的鳕鱼群中开辟出一条路来往前行驶的时候，孔塞伊禁不住大声说道：“啊！鳕鱼原来是这么个模样！我还以为它们与黄盖鲽或鳎鱼似的，身体是扁平的呢！”

“你真傻！”我大声回答他道，“只有鱼铺子里的鳕鱼才是扁平的！鱼店主都是把它们宰杀后，掏了膛，放在摊位上，所以都成了扁平的了；而在海里，鳕鱼同鲻鱼一样，呈纺锤状，很适合在水中穿来穿去。”

“我相信先生所言。”孔塞伊说道，“啊，真多呀！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似的！”

“是多啊，我的朋友。如果没有伊豆鲉和人类这些天敌的话，它们还要多呢！你知道一条雌鳕鱼能产多少卵吗？”

“顶多也就是五十万。”孔塞伊回答。

“一千一百万，我的朋友。”

“一千一百万！这我可不信，除非我亲自数数。”

“那你就数吧，孔塞伊。你没数完就会相信我说的没错。再说，成千上万的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丹麦人、挪威人，他们每年都在大肆捕捞鳕鱼。鳕鱼的消耗量大得惊人，如果它们不以奇迹般的速度大量繁殖的话，那海里恐怕很快就见不着鳕鱼了。光是在英国和美国，就有五千条船、七万五千人从事捕捞鳕鱼作业，以每条船平均捕捞四万条计算，那就是两千五百万条[1]。而且，挪威一带海域的情况基本上也是如此。”

“好了，我相信先生所言，我就不去数了。”孔塞伊说。

“不数什么？”

“那一千一百万只卵呗！不过，我得指出一点。”

“哪一点？”

“我想说，如果所有的卵全都能孵化出来的话，那么，四条雌鳕鱼就能满足英国、美国和挪威的需求了。”

当“鹦鹉螺号”沿着纽芬兰浅滩海底行驶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了一些长长的钓鱼线，每条钓鱼线上都拴着约二百个钓钩，而每条船上都垂下十几根这样的渔线。每条钓鱼线的一端拴着一只四脚锚，坠入水中，而水面上的那一部分则靠浮漂固定在一个软木制的浮漂索上。这些钓鱼线在海底形成一个捕鱼网，“鹦鹉螺号”穿行其间，必须小心行驶。这片海域往来的船只不少，所以“鹦鹉螺号”不便在此久留。它一直向北行驶，到达北纬42°海域。纽芬兰岛的圣约翰港和哈茨康坦特港都处于这同一纬度上，而哈茨康坦特港又是越洋海底电缆的终端。

这时候，“鹦鹉螺号”没有再继续往北行驶，而是掉头往东，仿佛想要沿着这片铺设着越洋海底电缆的海底高原航行似的。经过多次探测，这片海底高原的地形已经被精确地测绘出来了。

5月17日那一天，我在距离哈茨康坦特港大约五百英里的两千八百米深处，看到了躺在海底的电缆。我事先没跟孔塞伊提到过海底电缆的事，所以当他发现了电缆横卧在海底，还以为是一条巨大的海蛇，正准备按他的惯常方法对它进行分类呢。我立刻跟他说，他看错了，并给这个忠厚老实的小伙子讲述有关铺设海底电缆的种种情况，以消除他的那份沮丧。

第一条海底电缆是在1857年至1858年间铺设的。但在传送了约四百份电报之后，便发生了故障，无法使用了。1863年，工程师们又制成一条新电缆，长三千四百千米，重达四千五百吨，用“大东号”轮装船运送。但这次尝试未能成功。

5月25日，“鹦鹉螺号”下潜至三千八百三十六米深处，那儿正是当年电缆断裂、导致工程失败的地点。那儿离爱尔兰海岸六百三十八英里。事故发生在那天下午两点，有人发现与欧洲的通信联系突然中断。于是，船上的电气技师决定把电缆进行切割，打捞上来，进行检查，并于当晚十一点，把损坏了的那部分电缆捞上船来，进行焊接，然后，把焊接好的电缆又放入海底。可是，过了几天，电缆又断了，而且，未能再从海底捞上来。

但美国人并未因此而泄气。海底电缆工程的倡导者、勇敢的赛勒斯·菲尔德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投到这个大胆的事业上，并且发起了又一次的认股。股票很快便认购一空，勇敢的赛勒斯·菲尔德便筹足了款项，因此，新的一条电缆在完美无缺的条件下被制造出来了。电缆的绝缘导线束裹在马来橡胶制成的套管里，外面还加护着一层带有金属骨架的织物。于是，1866年7月13日，“大东号”轮又一次起航了。铺设工程进展顺利。但是，意外情况出现了。拉动电缆的时候，电工们多次发现，电缆上有钉子，很显然，有人在破坏电缆的芯线。“大东号”轮的安德森船长、他的副手和工程师们便聚在一起进行讨论，最后，决定贴出布告：罪犯一经查获，无须进行审判，立即扔进大海。从这之后，就再未有类似事件发生。

7月23日，“大东号”轮距离纽芬兰岛只有八百千米了。这时候，有人从爱尔兰向船上发来电报称，萨多瓦战役[2]之后，普鲁士和奥地利达成了停战协议。27日，“大东号”轮在茫茫一片大雾之中，驶入哈茨康坦特港。铺设海底电缆的工程顺利结束，年轻的美洲通过这条新铺设的海底电缆，向古老的欧洲发来了一份非常明智而难得被人理解的贺信：“光荣属于天上的神明，和平属于地上善良的人们。”

我并没有企盼能看到一条像原先刚从制作车间生产出来的崭新的电缆。这条巨大的“蛇”，身体上覆盖着介壳碎片，原生动物丛生，外面还多了一层黏糊糊的石质硬皮，保护着它免受善于钻孔掏洞的软体动物的侵袭。它静静地躺在海底，不受海水运动的影响，处于一种很适合以百分之三十二秒从美洲向欧洲传送信息的电压下。这条电缆的寿命可能是无限的，因为有人发现，马来橡胶套管经海水浸泡，变得更加坚韧了。

另外，铺设选址很好，这片高原水的深度合适，电缆不致被拉断。“鹦鹉螺号”沿着铺设海底电缆的这片高原行驶，在最深的四千四百三十一米的地方，电缆依然没有受到海水拉力的影响。随后，我们便驶抵1863年发生事故的地方。

那儿的海底出现一个宽一百二十千米的峡谷，即使把勃朗峰移到这里来，它的峰顶都露不出水面。峡谷东面，被一座高达两千米的峭壁封堵着。我们是5月28日到达那里的，“鹦鹉螺号”距离爱尔兰岛约有一百五十千米。

尼摩艇长会不会继续北上，登陆大不列颠？不会。我大惑不解、吃惊不已的是，他又转过艇头，向欧洲海域驶去。艇绕行翡翠岛的时候，我曾一度隐约见到克利尔岬和法斯特内岛上的灯塔，它在为从格拉斯哥和利物浦起航的成千上万条船只指示航程。

这时，突然在我脑子里闪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鹦鹉螺号”敢于驶入英吉利海峡吗？自从我们靠近陆地航行以来，内德·兰德便又露面了，他也老在问我这同样的问题。我怎么回答他好呢？尼摩艇长仍旧没有露面。他难道是让内德·兰德瞅了一眼美洲大陆之后，又想让我也瞧一眼法国海岸吗？

“鹦鹉螺号”依旧在继续向南行驶着。5月30日，在“鹦鹉螺号”的右舷，我们看到了位于英格兰岛顶端和索灵群岛之间的兰兹岛了。如果“鹦鹉螺号”想要驶进英吉列海峡的话，那它就必须直接奔东。但艇并未向东驶去。

5月31日整整一天，“鹦鹉螺号”一直在海上兜着圈子，我觉得非常纳闷。它似乎在寻找一个不太好找的地方。中午时分，尼摩艇长露面了，他亲自跑来测定方向。他没跟我说话。我觉得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阴郁忧愁。是谁使他这么愁肠百结呢？是因为靠近了欧洲海岸？难道他又回忆起了他所抛弃的故国家园的一些往事？那么，他此时此刻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感到后悔还是觉得遗憾？我脑海里一直萦绕着这些问题，而且，我还有一种预感：很快就会出现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尼摩艇长的内心秘密泄露出来。

第二天，6月1日，“鹦鹉螺号”依然故我，仍在兜来绕去。显然，它是在想尽办法要找到大海中的一个准确地点。尼摩艇长像头一天一样，又亲自跑来测定太阳的高度。当然，海上风平浪静，天空万里无云。在东边八海里远处，一艘大汽船出现在天际。船上没有悬挂所属国的国旗，所以我无法确定它的国籍。

在太阳从子午线上经过之前的几分钟，尼摩艇长手里拿着六分仪，十分仔细地观测起来。海上风平浪静，非常适合观测。“鹦鹉螺号”一动不动地停泊在那里，既不摇晃，也不颠簸。

当时，我也待在平台上。尼摩艇长观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儿！”

他从舱口下到舱内。他是不是看到那条大汽船改变了方向，正朝着我们驶过来？这我说不准。

我回到客厅。舱盖关上了。接着，我便听到往储水舱里灌水的声响。“鹦鹉螺号”开始垂直下潜，因为螺旋桨没有转动，不能给艇以任何的动力。几分钟后，“鹦鹉螺号”在八百三十米深处停了下来。

这时候，客厅的天花板上的灯关掉了，舷窗护板打开。透过舷窗玻璃，只见方圆半海里内的海水被舷灯照得无比光亮。

我向左舷看了一眼，除了静静的一片海水而外，什么也没看见。

转向右舷，海底有个高高隆起的东西引起我的注意。那高高隆起的东西看上去像个废墟，被黏糊糊的灰白色的贝壳覆盖着，如同披着一件白色的外衣。我再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觉得那像是一艘沉船船壳，桅杆已经不见，大概是船头先沉，栽进海底的。这起海难发生的年代肯定已经十分久远，因为沉船残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垢，说明它在海底待的年头肯定是不短了。

这是一艘什么样的船？为什么“鹦鹉螺号”要跑这么远来凭吊它？难道它不是碰上海难才沉没的吗？我正在这么猜度来思量去，突然听见尼摩艇长走到我身边，语气缓缓地说道：“这艘船原先名为‘马赛人号’。船上装备着七十四门加农炮，1762年下水。1778年8月13日，在拉普瓦普—韦尔特里厄的指挥下，与‘普雷斯顿号’英勇地激战了一场。1779年7月4日，它会同海军上将德斯坦[3]的舰队，参加了攻克格雷纳德的战役。1781年9月5日，它在切萨皮克湾参加了格拉斯伯爵指挥的那场战斗。1794年，法兰西共和国给它改换了名字。同年4月16日，它在布雷斯特加入了维拉雷—茹瓦约兹舰队，为从美国起航的运送小麦的船队保驾护航，运输船队由海军上将冯·斯塔贝指挥。共和二年牧月[4]十一日和十二日，这支运输船队遭遇了英国舰队。先生，今天是公历1868年6月1日，也就是牧月十三日。七十四年前的这一天，就是在这儿，在北纬47°24′、西经17°28′这个地点，这艘船经过英勇激战，折断了三根桅杆，船体被炮火击穿，海水呼呼地涌进船舱，三分之一的水兵失去了战斗力，但全舰三百五十六名水兵宁愿葬身海底也绝不投降。他们把国旗钉在船艉，高呼着‘共和国万岁！’沉入海底。”

“是‘复仇者号’！”我大声说道。

“正是！先生，是‘复仇者号’！多么响亮的名字！”尼摩艇长双臂搂抱在胸前，喃喃地低语道。

[1] 算起来不对。

[2] 指1866年7月3日普鲁士在捷克小镇萨多瓦打败奥地利的战役。

[3] 德斯坦（1729—1794），法国将军，支援过北美独立战争。大革命时期担任过凡尔赛国民自卫军司令，后因涉嫌保皇而遭处决。

[4] 牧月，法兰西共和历的九月，相当于公历的5月20日至6月18日。

大屠杀

这种不同寻常的谈话方式，这个意想不到的场合，这艘爱国战舰的历史，那位怪异的艇长平静地叙述完之后，激动不已地说出的那几句话，以及“复仇者号”这个顾名思义的名字，凡此种种，给了我强烈的震撼。我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尼摩艇长。尼摩艇长双手伸向大海，炽热的目光紧紧锁住那艘光荣战舰的残骸。此时此刻，我想，我也许永远也无法知晓尼摩艇长是个什么人，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是，我却越来越清楚地看出了这位学者身上人性的一面。我明白了，让尼摩艇长和他的同伴们待在“鹦鹉螺号”上与世隔绝的，绝不是一种普普通通的愤世嫉俗的情绪，而是一种时间无法磨灭的畸形的或是崇高的深仇大恨。

这种深仇大恨还在伺机寻求报复吗？很快我就知晓了。

这时，“鹦鹉螺号”正在缓慢地往水面上浮去，我眼望着“复仇者号”那模糊的身影在渐渐消失。不一会儿，艇轻轻地晃动了一下，我知道，我们已经浮到水面上来了。

突然间，我听到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我看了看艇长；艇长纹丝不动。

“艇长？”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理睬我。于是，我走了出去，上了艇顶平台。孔塞伊和加拿大人已经在上面了。

“什么声音？哪儿来的？”我问道。

“是炮声。”内德·兰德回答说。

我往此前曾发现那艘大汽船的方向看了看。那艘汽船已经离“鹦鹉螺号”不远了，从它所喷吐出来的蒸气来看，它正在加大马力，向我们靠过来。它离我们约有六英里。

“那是艘什么船，内德？”

“从帆缆索具以及它的桅杆高度来看，”加拿大人回答道，“我敢打赌，是一艘战舰。它靠过来就太好了，必要时，干脆把这艘该死的‘鹦鹉螺号’给击沉吧！”

“内德朋友，”孔塞伊顶撞说，“它能把‘鹦鹉螺号’怎么样？它能在海面上攻击它呢，还是能在水下攻击它？”

“内德，您能否告诉我，您辨别得出来这艘船是什么国籍吗？”我问内德·兰德。

加拿大人双眉紧蹙，眯缝起眼睛，盯着来船看了好半天。

“我辨别不出来，先生，”他回答说，“它没有悬挂国旗，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但我可以肯定，它是一艘战舰，因为它的主桅杆顶上，飘扬着的是一面长长的战旗。”

我们对这艘向我们开过来的战舰足足盯了一刻钟。但我总觉得，它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它不可能发现“鹦鹉螺号”的，更不可能知道这艘钢铁打造的潜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加拿大人告诉我说，那艘船是一艘大型战舰，舰艏有冲角，是一艘双层甲板的铁甲舰。舰上的两个大烟囱，喷出浓浓的黑烟。船帆密密麻麻，与一行行的桅杆交叉在一起。斜桁上没有悬挂国旗。战旗像一条薄薄的带子，在迎风飘扬，因为离得远了些，看不清旗的颜色。

那艘船在加速前进。如果尼摩艇长让它靠近的话，那我们逃跑的机会就来了。

“先生，”内德·兰德对我说道，“等那艘船到了离我们一英里的地方，我便跳下海去。我建议你们也这么做。”

对加拿大人的建议，我未置可否，我只是在继续盯着那艘在我的视网膜中变得越来越大的船。无论它是英国船、法国船、美国船，还是俄国船，只要我们能够游到它的近旁，它是一定会收留我们的。

“先生很清楚，”孔塞伊在说，“我们还是有游泳的本事的。如果先生认为与内德朋友一起走合适的话，我可以帮扶着先生一起往前游。”

我刚想开口回答，突然发现那战舰前部喷出一股白烟来。接着，没几秒钟，只见一个沉重的玩意儿落到水里，激起一片水花，溅到“鹦鹉螺号”的后部。紧接着，又一声爆炸声在我耳边响起，震耳欲聋。

“啊！他们是在向我们开炮！”我大声地喊道。

“勇敢的人们！”加拿大人小声赞扬道。

“这么说，他们并没有认为我们遇上海难，趴在翻转的艇体上！”

“先生先别着急……唉，”孔塞伊把另一发炮弹溅落到他身上的水珠抖了抖，说道，“先生先别着急，他们这是错把我们的艇看作独角鲸了，他们是在炮轰独角鲸。”

“可是，他们应该看得很清楚，”我大声嚷道，“他们面对的是人啊。”

“也许正是因为面对的是人的缘故。”内德·兰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说。

我立刻明白过来。显然，人们现在已经知道这个所谓的海怪的存在，要想法对付它了。也许，当“鹦鹉螺号”与“亚伯拉罕·林肯号”相遇，加拿大人内德师傅用捕鲸叉叉“鹦鹉螺号”的时候，法拉格特舰长就辨别出来，所谓的独角鲸是一艘潜水艇，是一艘比力大无穷的鲸类动物更加威猛危险的潜水艇。

没错，准是这么回事。很可能，人们现在正在各处海域追踪这艘极具破坏力的可怕潜水艇呢！

如果我们推断的情况属实的话，那么，尼摩艇长是在用“鹦鹉螺号”进行一个报复行动，那可就可怕极了！在印度洋上的那天夜晚，他把我们囚禁在一间小黑屋里，他难道是在攻击一条船吗？那个现在已长眠在珊瑚墓地中的人，会不会是“鹦鹉螺号”所挑起的一场冲突的牺牲品？肯定是的，我再说一遍，准是这么回事。尼摩艇长的神秘面纱揭开一部分了。如果说他的身份尚没被弄清楚的话，起码那些联合起来追捕他的国家认为，他们已不再是追踪一个虚无缥缈的假想敌了，而是在追踪一个与他们不共戴天的实实在在的人！

这些可怕的往事一下子全都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这艘正向我们冲过来的战舰上，我们遇到的不是朋友，而只能是一些无情的敌人。

这时候，我们周围落下的炮弹越来越密集。有些炮弹落到水面上之后，随即弹跳起来，落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反正没有一发炮弹击中“鹦鹉螺号”。

此刻，那艘铁甲舰距离我们只有三英里了。尽管它连续地炮击，炮声隆隆，但尼摩艇长并没上平台来观察一番。不过，要是这些圆锥形的炮弹有一颗不偏不倚地击中“鹦鹉螺号”艇身的话，那对它可是致命的。

这时候，加拿大人对我说道：“先生，我们应该想方设法摆脱这危险处境。我们发个信号吧！见鬼！他们也许会明白我们是好人！”

说完，内德·兰德便掏出手帕，想在空中挥动。但是，当他刚想把手帕展开的时候，突然间，一只大手像铁钳似的攥住了他。尽管加拿大人臂力过人，但还是被猛地一下摔在平台上。

“浑蛋！”艇长大声呵斥道，“你是不是想在‘鹦鹉螺号’向那艘船冲过去之前，先把你钉在冲角上！”

听尼摩艇长的语气就够让人害怕的了，再一看他的脸色，就让人浑身发抖了。他脸色苍白，可能心脏猛地痉挛了一下，甚至可能是停跳了一下。他的瞳孔在收缩，射出咄咄逼人的凶光。他已经不是在说话了，而是在怒吼。他俯身向前，手紧紧地抓住内德·兰德的肩膀。

此时，那艘船在不停地炮击着，炮弹似雨点般纷纷落在尼摩艇长的周围。于是，他撇下加拿大人，转身对着那艘战舰，拼足全身力气，冲着它怒吼道：“好呀！让你知道知道我是谁，你这该死的国家的可恶战船！你以为你不挂国旗我就认不出你来了！你给我睁大眼睛瞧瞧，看看我是什么旗帜！”

说着，尼摩艇长便在平台上展开一面黑旗，同他先前在南极插的那面旗帜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刻，一发炮弹飞来，斜着击中“鹦鹉螺号”的艇身，弹跳了一下，从尼摩艇长身旁划过，落入海中，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尼摩艇长耸了耸肩膀，然后，口气十分生硬地对我说道：“下去！您和您的同伴，全都下去！”

“先生，”我大声喊道，“您这是要向那艘船发动攻击吗？”

“我要把它击沉，先生。”

“您不能这么干！”

“我就要这么干，”尼摩艇长冷冰冰地说，“先生，请您不要指手画脚！命运让您看到了您本不该看到的事情。人家已经动手了，那我就得奋力反击。下去吧！”

“这艘船是哪个国家的？”

“您不知道？那就太好了！它的国籍，至少对您来说，还是个谜。下去吧。”

我和加拿大人、孔塞伊，我们只能服从尼摩艇长的命令。这时候，“鹦鹉螺号”上的十六名艇员，围着艇长站在那儿，怀着不共戴天的仇恨，眼睛紧紧盯着渐渐向他们靠近的那艘战舰。我们可以感觉得出来，他们心中燃烧着与他们的艇长一样的复仇烈火。

我往下走的时候，又有一发炮弹嗖嗖地飞来，擦着“鹦鹉螺号”的艇身落入水中，只听艇长又在大声地吼叫道：“打吧，你这个疯子！把你的那些没用的炮弹全都发射出来吧！你无论如何也逃不过‘鹦鹉螺号’冲角的冲击。但是，你不该葬身在这里！我不想让你的残骸去玷污‘复仇者号’的残骸！”

我回到了自己的舱房里。艇长和他的大副仍在艇顶平台上。“鹦鹉螺号”的螺旋桨开始转动起来。它全速驶到那艘战舰的大炮射程之外的地方去。但那艘战舰仍旧死咬住不放，继续追击着，而尼摩艇长则始终让自己的艇与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下午四时左右，我无法继续抑制自己心中的焦急与不安，便来到中央扶梯下。艇舱盖是敞开着的。我壮着胆子走上平台。艇长仍旧激动不已地在平台上走来走去。他望着在下风五六英里外的那艘战舰，像一头猛兽似的在引着那艘战舰跟着自己转，把后者往东边引，让它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追。但他并没有进行反击。也许他仍在犹豫？

我想再劝他一句。但是，我刚叫了一声“艇长”，他便立即让我把嘴闭上。

“我就是法律！我就是正义！”他冲着我大声嚷道，“我是个被压迫者，而眼前的就是压迫者！全是因为它，我所喜欢的，我所热爱的，我所尊敬的一切的一切，我的祖国，我的父母，我的妻室儿女，我全都眼睁睁地看着被毁灭了！我所仇恨的东西，就在我眼前！我饶不了它的！您就闭上您的嘴吧！”

我朝着那艘开足马力追击的战舰最后看了一眼，便下到船舱去找内德·兰德和孔塞伊了。

“我们逃走吧！”我大声说道。

“好！”内德赞同道，“那艘战舰是哪个国家的？”

“我不知道，但不管它是哪个国家的，它在天黑之前都要被击沉的。我觉得，与其成为这场我们无法判断是否正义的复仇行动的同谋，倒不如与它一起毁灭的好。”

“我也这么认为，”内德·兰德冷静地说，“我们就等天黑吧。”

天渐渐地黑了。“鹦鹉螺号”上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罗盘显示，艇的航向依然未变。我听得见螺旋桨在快速而有节律地拨动海水的声音。它始终在水面上行驶着，轻轻地晃动着，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地摆动着。

我和我的同伴们决定，等那艘战舰更靠近一些时，我们就逃走。那么，我们或者可以让战舰上的人听见我们的呼救声，或者能让他们看见我们，因为三天后就是满月了，此刻的月亮非常明亮。我们一旦上了那艘战舰，即使我们无力防止它将遭到攻击的厄运，但至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出出主意想想办法什么的。有好几次，我都以为“鹦鹉螺号”就要发动攻击了，但它只是让对手更靠近一些，然后，虚晃一枪，摆出一副逃跑的样子来。

前半夜就这么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们一直警惕着，准备伺机行动。我们心里非常激动，几乎连话都很少说了。内德·兰德激动得恨不得立刻跳进海里，只不过我老拦着他，劝他再等一等。我估计，“鹦鹉螺号”将会在水面上向那艘装甲舰发起攻击。等到它开始攻击时，我们再逃跑，这不仅可能成功，而且容易成功。

凌晨三点，我心怦怦直跳地上了平台。尼摩艇长仍然在平台上，在艇前部的那面旗帜旁边站立着。

旗帜在轻风吹拂下，在他的头顶上方飘扬着。他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那艘铁甲舰。他的目光闪闪发亮，仿佛在吸引着那艘铁甲舰，在迷惑它，比拖着它走还要平稳地在引着它往前行。

此时，月亮已经移过中天，木星已在东方显现。天空与海洋在这片万籁俱寂之中，竞相比赛谁更安静；海面向月亮提供的是一面光洁的镜子，让月亮的美貌尽情映现。

当我想着这海天交融的大自然的宁静，再把它与微不足道的“鹦鹉螺号”艇内弥漫着的怒火相比较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全身在颤抖。

那战舰与我们相距还有两英里。它一直在追着标示着“鹦鹉螺号”方位的艇身上的磷光。我看见了它那绿色和红色的航行灯，以及那挂在前桅帆主索上的白色信号灯，一道道模模糊糊的反射光照在了它的帆缆索具上，并表明它正在添煤加火，加速追来。一串串煤屑火花从烟囱里喷吐出来，似星光般在闪烁。

我就这样在平台上一直待到清晨六点。尼摩艇长像是没有看见我似的。铁甲舰离我们只有一点五英里了，随着晨曦微露，它又向“鹦鹉螺号”发起了炮击。“鹦鹉螺号”开始反击的时刻应该不远了，我和我的同伴们也将永远地离开我们不敢妄加判断的这位艇长了。

我正准备下到艇舱去通知我的两个同伴时，大副登上了平台，身后跟着几个艇员。尼摩艇长没有看见他们，或者说是不想看到他们。“鹦鹉螺号”已经采取了某些可以说是“战斗准备”的措施。其实，措施很简单，把平台周围的那些宛如栏杆似的支索放下来，把舷灯和驾驶舱全都缩进艇壳内，与艇壳持平，不突出在外。如此一来，“鹦鹉螺号”便形同一支粗大的雪茄，没有任何突出在外的东西妨碍它自如活动了。

我回到了客厅。“鹦鹉螺号”仍旧浮在水面上。几缕晨曦射入水中，在涌动的水波的作用下，舷窗上映现出朝阳的霞光来。恐怖的6月2日这一天来临了。

八时左右，航速表显示，“鹦鹉螺号”在减慢速度。我明白，它这是让那个穷追不舍的对手靠近。炮声更响，爆炸声不断，炮弹呼啸着飞来，纷纷落在“鹦鹉螺号”的周围。

“朋友们，”我说道，“是时候了。我们握握手吧，愿上帝保佑我们！”

这时，内德·兰德神情坚决，孔塞伊沉着镇静，而我自己则非常紧张，勉勉强强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们走进图书室。当我推开通往中央扶梯间的那扇门的时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艇舱盖关上了。

加拿大人想要冲上扶梯，被我一把攥住。耳边传来非常熟悉的呼呼声，我知道艇上的储水舱正在往里面灌水。果然，没多大一会儿，“鹦鹉螺号”便往下潜去，潜到水面以下几米深的地方了。

我知道“鹦鹉螺号”要采取什么行动了。我们现在再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鹦鹉螺号”不想攻打双层装甲战舰那难以穿透的铁甲，而是想在下面攻击它那没有金属外壳保护的艇底部分。

我们又被囚禁住了，不得不成为即将发生的悲惨海难的见证人。再说，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我们三人躲在我的舱房里，面面相觑，一声不吭。我感到自己精神恍惚，思维都停止了，处于一种等待可怕的炮声传来的难熬的状态之中。我在等待着，我在倾听着，我只是靠着听觉在活着了！

这时候，只觉得“鹦鹉螺号”在明显地加快速度，以便加大其冲击的力量。整个艇体都在颤动着。

突然，我大叫一声。撞击发生了，但撞击的力量比我所想象的要来得轻一些。我感觉到了“鹦鹉螺号”那钢铁冲角的穿透力，听到了它所发出的刮擦声响。其实，“鹦鹉螺号”在其强大的动力的驱动下，力大无穷，宛如帆篷工手中的大针穿过帆布似的，穿透了那艘战舰。

我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了。我慌乱不堪，像发疯似的冲出舱房，奔进客厅。

尼摩艇长待在客厅里。他阴沉着脸，默然无声，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透过左舷窗在往外看着。

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往海底沉去。

为了不错过看到这庞然大物垂死挣扎的全过程，“鹦鹉螺号”也跟着它在往海底潜去。我看到那个庞然大物在距我十米处往下沉着，它的船壳已被撞裂，海水像雷鸣似的呼呼地往船体里涌去，很快，两排加农炮和船舷墙也没入水中。甲板上挤满了乱作一团的人影。

海水漫上来时，那些不幸的人纷纷往支索上攀爬，紧紧地搂抱住桅杆，在水中拼命地挣扎着。简直就像被海水浸泡了的蚁穴里的蚂蚁似的！

我惊呆了，浑身僵直，头发竖起，两眼圆睁，呼吸急促，只觉得心里憋闷，透不过气来，发不出声音，只是眼睁睁地这么看着，仿佛有着一种魔力把我的眼球紧紧地吸在舷窗玻璃上！

那艘庞大的战舰仍在缓慢下沉。“鹦鹉螺号”一直紧随在一旁，观察着它的动静。突然间，砰的一声响，爆炸发生了。气浪把沉船的双层甲板掀了开来，好像船舱里起火了。由于这股气浪的冲击，“鹦鹉螺号”也被冲得改变了方位。

这时候，那艘不幸的战舰更加迅速地往下沉去。上面挤满了想要逃命的受难者的桅杆在往下沉，甲板支架的横臂在往下沉，横臂上也同样是爬满了人，横臂都被压弯了。最后，主桅杆顶也沉了下来。随后，这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消失了，船上的那些不幸的船员也随着庞然大物被巨大的漩涡卷得无影无踪……

我转身向着尼摩艇长。这个冷酷的伸张正义者，这个地地道道的复仇天使，始终站在那儿，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这一切全都结束了的时候，尼摩艇长便向他的房间走去，他打开自己的舱房门，走了进去。我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在他的房间里面的壁板上，在他所崇敬的那些英雄的肖像下面，我看到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位年轻绰约的女子和两个孩子。尼摩艇长注视了他们几分钟，然后，他向他们伸出自己的双臂，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尼摩艇长最后的话

这个令人惊恐的画面消失了。舷窗护板关上了。但客厅里的灯光尚未亮起来。“鹦鹉螺号”舱内一片昏黑，寂静无声。艇在水下一百英尺的深处全速行驶，驶离这个令人悲伤的地方。它将驶往何方？是往北还是向南？进行了这个可怕的报复之后，此人将躲到什么地方去？

我回到了自己的舱房。内德和孔塞伊仍然坐在那里，默然无语。此时此刻，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对尼摩艇长的难以压制的厌恶之情。无论他在世人那儿受过多大的苦，他都无权对人类进行这么残酷的惩罚。他尽管没把我扯进去当他的同谋，但他至少是把我变成了他报复行动的见证人！这真是太过分了。

十一点，电灯亮了。我走进客厅。

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查看了一下仪表盘，知道“鹦鹉螺号”正以每小时二十五海里的速度向北逃窜。它时而浮出水面，时而又潜到三十英尺深处。

根据航海图的标示，我知道我们正在穿过英吉利海峡的出入口，以无可比拟的高速度向北极海域飞驰而去。

在一掠而过的各种鱼中，我只是勉强地瞥见了长鼻角鲨、经常出没在这一带海域的双髻鲨、猫鲨、巨大的鹰石首鱼、宛如国际象棋中的马一样的成群的海马、像烟火中的金蛇一样蜿蜒游动的海鳗、螯钳交叉着卷在甲壳上横行的大群海蟹，以及与“鹦鹉螺号”比赛速度的成群的鼠海豚。不过，在这种时刻，我已无心去仔细观察，进行研究，加以分类了。

傍晚时分，我们已经在大西洋海域穿行了二百海里了。天在渐渐暗下去，月亮尚未升起，此刻，海面漆黑一片。

我回到自己的舱房，想要睡觉，但怎么也睡不踏实，老被噩梦惊醒。那艘战舰舰毁人亡的可怕情景总在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

从这一天起，谁还知道“鹦鹉螺号”要把我们带到这北大西洋的什么地方去呢？它始终以无法估计的高速度飞驰着！它一直在这北方的漫天大雾中行驶着！它到达过施皮茨贝格群岛的尖沙咀？到达过新赞布尔悬崖？它是不是驶过白海、喀拉海、奥比湾和利沙夫群岛这一带陌生的海域？它是不是经过了亚洲那些无人到过的海岸？这些情况我全都说不清楚。我已经丧失了时间概念。艇上的钟已经停摆。我们好像身在极地一样，黑夜与白天已经不再按正常的规律交替了。我觉得自己被带入一个奇异的境界之中，带入了一个爱伦·坡过度的想象力自由驰骋的境界之中。我就同那个虚构的戈顿·皮姆[1]一样，时时刻刻期待着能够看到那个“蒙着面纱的人，他的身体要比世界上任何人的身体都要大，他被横躺着置放在水门中央，把守着极地的入口”！

据我估计——不过，我可能估计错了——“鹦鹉螺号”这次冒险航行持续了有二十天，如果不是出现了这次灾难，使得旅行终止的话，真不知道这次旅行还要持续多久。尼摩艇长一直没有露面，也没见他大副的人影儿，艇员们也没有一个出现过。而“鹦鹉螺号”则是一直潜于水下。当它浮出水面换气时，舱盖也都是自动启开或关上的。地球平面球形图没再标示方位，因此，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身在何处。

我还得指出，加拿大人也已颓丧绝望，也不再露面了。孔塞伊老想让他吐一吐自己的烦恼，可他就是一句话不说，因此，孔塞伊十分担心他因过度沮丧或者思乡之情过甚而自寻短见，对他精心看护，寸步不离。

很显然，在这种处境之中，我们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某一天早晨，到底是哪一天，我也说不清楚，天快亮的时候，我还睡得迷迷瞪瞪的，似醒非醒。后来，我终于醒了过来，便看见内德·兰德俯身向我，悄声细气地对我说道：“咱们逃走吧！”

我腾地坐直了身子。

“什么时候走？”我问。

“今天夜晚。‘鹦鹉螺号’上好像无人指挥无人监控似的，艇上的人似乎全都麻木了。您到时候能准备好吗，先生？”

“没有问题。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我今天早晨透过海上大雾看到了陆地，看上去大概离我们有二十英里的样子，在东边。”

“那块陆地是什么地方？”

“我说不清楚。不过，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我们先逃到那儿去再说。”

“对，内德。好吧，我们今天夜晚就逃走，宁可让大海吞没了。”

“海面上的情况很不妙，风刮得厉害；不过，上了‘鹦鹉螺号’上的那只轻便小艇，划上二十英里，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已经在小艇上偷偷地放上了一些食物和饮用水。艇上的人没有发现。”

“我跟您一起走。”

“不过，”加拿大人补充道，“万一我被发现了，是要自卫的，因此我有可能会被干掉。”

“要死的话，我们就一起死，内德朋友。”

我已横下心来了。加拿大人走出了我的房间。然后，我登上了平台。海上风大浪急，我几乎站立不住。这种天气是暴风雨的前奏。但是，陆地离得并不远，而且又是大雾弥漫，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我们一天，甚至一小时，都绝不能浪费了。

我回到客厅来。我既想碰到尼摩艇长又怕碰到尼摩艇长。如果碰到他，我能跟他说些什么呢？我能掩饰得住他在我心中引起的厌恶之情吗？不，最好不要与他正面相遇！最好把他忘掉！可是，又怎能忘得了呀！

我还得在这艘“鹦鹉螺号”上熬一天，这最后的一天是何等漫长呀！我独自一人待着。内德·兰德和孔塞伊躲着我，免得跟我说话，走漏了风声。

六点，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但是，不管怎么说，多少也得吃上一些，免得到时候没有气力。

六点三十分，内德·兰德走进了我的舱房，对我说道：“行动之前，我们就别再碰头了。十点时，月亮尚未升起，我们就趁黑逃走。到时候，请您登上小艇，我和孔塞伊会在上面等着您的。”

加拿大人没等我答话，便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这时，我走到客厅里去，想确定一下“鹦鹉螺号”的准确方位。我发现，艇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水下五十米深处，向东北偏北方向疾驶。

最后，我又向着那些大自然的珍品，那些堆积在陈列室里的丰富的艺术品和收藏品投去一瞥。这些举世无双的稀世藏品总有一天将同收藏它们的那个人一起葬身海底。我想把它们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之中，所以便在此待了有一小时。我沐浴在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灯光里，浏览着这些陈列在玻璃橱柜中的闪闪发光的璀璨珍宝。然后，我便回到了自己的舱房中。

在房间里，我换上了结实的航海服。我把笔记本收拢在一起，小心地捆绑在身上。此刻，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无法抑制。如果这时候碰见尼摩艇长，他一定一眼就看出我的慌乱、激动，那就大事不好了。

可他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我靠近他的房门，倾身细听。我听见了脚步声，说明他正在他的舱房里，还没有睡。我每听到他走一步，我就会觉得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责问我为什么要逃走！我老是觉得会出事，而我越这么想就越是惊惧恐慌。这种感觉让我头痛欲裂，以至我在想，倒不如豁出去，闯进尼摩艇长的房间，干脆跟他把话挑明了算了！

这真是个疯狂可怕的念头。还好，我及时克制住了自己。我到床上躺下，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一下，平复一下体内的骚动不安。我的神经倒是舒缓了一点儿，但大脑仍旧处于过度兴奋的状态。我被抛出“亚伯拉罕·林肯号”，囚于“鹦鹉螺号”以来所经历的快乐与扫兴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涌上了心头：海底打猎，托雷斯海峡，巴布亚土著人，搁浅，珊瑚墓地，苏伊士海底隧道，桑多林岛，克里特岛的潜水人，维哥湾，亚特兰蒂斯，大冰盖，南极，受困冰层，大战章鱼，墨西哥湾暖流造成的暴风雨，“复仇者号”，以及那艘铁甲舰带着全体水兵沉入海底的可怕情景！这一切之一切，如同舞台上的布景，在我眼前闪过。在这个奇异的领域里，尼摩艇长突然间变得高大起来，超凡脱俗，高大无比，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同类，而是水中人，而是大海里的精灵。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我双手紧紧地抱着脑袋，免得它炸裂开来。我闭上了眼睛。我不想再思来想去的了。还得等上半个小时！这犹如噩梦一般的半小时会让我发疯的！

这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有管风琴的声音传来，那乐曲声如诉如泣，宛如哀乐，那是一颗与世隔绝的心灵所发出的哀怨。我屏住气息，凝神静听着，与尼摩艇长一样地陶醉在他神游化外的音乐之中。

突然间，我脑子里冒出一种不祥的想法，吓了我一大跳：尼摩艇长走出了自己的房间。他待在了我逃跑时所必须经过的客厅里。我将在客厅里跟他做最后一次的晤面。他看着我，他也许还想同我说点儿什么！他也许做一个什么手势，就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他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把我困在他的艇上！

此刻，马上就要到十点了。我得离开自己的舱房，去同我的两个同伴会合了。

此时，即使尼摩艇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轻手轻脚地把房门打开，其实并无声响，但我却觉得门在发出巨响。那可怕的响声也许是我脑子里想象出来的！

我蹑手蹑脚从昏暗的纵向通道里往前走去，每迈一步，就得停一停，让心跳平息一下。

我摸索着来到客厅的角形门前，轻而又轻地把门打开。客厅里黑乎乎的，只听见轻飘飘的管风琴声，尼摩艇长就在那里。但他没有发现我，我甚至在想，即使客厅里灯火通明，他也不会看见我的，因为他已全身心地沉浸在他的乐曲中了。

我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生怕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暴露了自己。我花了五分钟的工夫才一步一挪地来到客厅顶头的那扇通往图书室的门。

我正要打开那扇门，只听见尼摩艇长突然发出一声叹息，吓得我僵直地定在了那儿。我知道他要站起身来了。我甚至隐隐约约地瞥见了他，因为图书室里的一丝灯光透进客厅里来。他双手搂抱在胸前，静静地向我走过来，其实，他不像在走，而是像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闪了过来。他心里好像堵着什么，胸脯因呜咽抽泣而一起一伏着。我听见他在喃喃自语——那是他传到我耳朵里的最后的话语：“全能的上帝啊！够了！够了！”

这是不是此人发自内心的忏悔啊？

我疯了似的冲进了图书室。我跑上了中央扶梯，沿着上层的纵向通道，跑到小艇前。我从入口钻进了小艇。我的两个同伴已经从这个入口进去了。

“走吧！快走！”我大声说道。

“好！”加拿大人答应着。

“鹦鹉螺号”艇体钢板上的孔洞本是关闭着的，内德·兰德身上带着扳手，把螺丝拧上，同时也把通往小艇的入口关上，然后，他便拧开把小艇固定在船上的那些螺丝。

突然，艇内传来说话声。是许多人在说话的声音，说话声非常急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人发现我们逃跑了吗？我感觉到内德·兰德塞给我一把匕首。

“好吧！”我小声说道，“我们跟他们拼了！”

加拿大人把正忙活的事停了下来。这时候，我听见艇里的人在一迭连声地喊着一个词，一个极其吓人的词。这一下，我顿时明白过来，“鹦鹉螺号”上的那份骚动，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迈尔大漩流！迈尔大漩流！”“鹦鹉螺号”上的人都在大声叫喊着。

迈尔大漩流！在我们正准备逃跑的情况下，心里本来就够紧张害怕了，可是，一听到他们喊出的这个名称，我们那一惊，可真的是非同小可！这么说，我们已身处挪威海岸极其危险的海域？在我们的小艇将要脱离“鹦鹉螺号”的时候，“鹦鹉螺号”就要被卷进迈尔海峡的大漩流中去了？

人所共知，海水涨潮的时候，法罗群岛和罗佛丹群岛中间夹着的那股汹涌澎湃的水流，势头凶猛，锐不可当，它在这儿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流，惊涛骇浪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船只一旦被卷入，绝无生还之可能。这个大漩流被人恰如其分地称为“大西洋的肚脐眼”。这个大漩流吸力大得无可比拟，在其周围十五千米的范围内，任何东西都逃脱不了它的巨大吸力。被它吸入“肚脐”内的不仅仅是船只，还有鲸，甚至北极的白熊。

“鹦鹉螺号”被它的艇长无意之中——或者也许是有意为之——给引到了这个大漩流中来。“鹦鹉螺号”被吸住了，在画着螺旋形的圈圈，圈圈儿越画越小。我感觉到，仍旧附着在大艇身上的我们的那只小艇，也跟着大艇在以令人目眩的高速度旋转。我体验着这种旋转。我们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仿佛血液都停止了循环，神经丧失了反应，浑身上下如垂死之人似的在冒冷汗！我们的弱不禁风的小艇周围，一片轰鸣的可怕声响，几海里之外都能听到那海浪咆哮的回声！海水冲击海底的尖利礁石，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再坚硬的物体，撞到那些礁石上，也会粉身碎骨！被卷进漩涡中的粗大树干，按挪威人的说法，也都变成了“毛皮上的绒毛”！

处境极其不妙！我们一直被颠来摇去，晃个不停。“鹦鹉螺号”像人一样地挣扎着，它的钢筋铁骨不断地发出咔咔的声响。它有时会被冲得竖立起来，我们也跟着它直立起来。

“必须坚持住，”内德说，“把螺丝再往紧里拧！牢牢地挂住‘鹦鹉螺号’，我们或许能够获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咔嚓一声，螺丝掉了，小艇脱离了艇槽，如同一块被投石器投出的石头一样，被抛到漩涡里去了。

我的头撞到了一根铁杆上，立即被撞晕过去。

[1] 戈顿·皮姆，美国作家兼评论家爱伦·坡（1809—1849）的中篇小说《亚瑟·戈顿·皮姆历险记》中的主人公。

尾声

现在，已经是此次海底之行的结束篇了。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已经躺在罗佛丹群岛的一个渔民小屋里。我的两个同伴，内德·兰德和孔塞伊，也安然无恙地守护在我的身旁，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们彼此激动不已地拥抱在一起。那天夜晚，小艇是怎么逃脱大漩流那可怕的漩涡的，内德·兰德、孔塞伊和我，我们又是如何从那漩涡中逃生的，等等，这一切，我都说不清楚。

此刻，我们尚无法考虑回法国的事。从挪威北部去南部，交通工具很少，从诺尔角出发，经过这儿到法国的汽轮，半个月才发一班，所以我们只有耐心地等待着。

于是，就在这儿，在那些收留我们的朴实正直的人中间，我又把这次冒险经历的笔记看了一遍。这本笔记所记录的东西十分准确，既未遗漏什么，也没夸大其词，而是忠实地记录下了这次海底之行。在人类难以到达的海底进行这样的一次探险，看上去确实令人觉得颇不真实，但随着科学的发展进步，总有一天，海底定会成为通途的。

人们是否会相信我所说的这些事呢？这我无从得知。不过，话说回来，信不信无关紧要。现在，我可以肯定的是，我有资格谈论在十个月左右的时间里，我在海底跑了两万海里的大海大洋，我有资格谈论那海底世界，在穿越太平洋、印度洋、红海、地中海、大西洋、南极和北冰洋的时候，它们向我展示的是多么奇妙、壮观的海底世界啊！

可是，“鹦鹉螺号”后来怎么样了呢？它挣脱了迈尔海峡的大漩流了吗？尼摩艇长还活着吗？他仍旧在海底进行他的可怕的复仇呢，还是在那次大屠杀之后已歇手不干了？海浪是否有一天会把那本记载着他全部生活经历的手稿带给我们呢？我有朝一日能够得知他姓甚名谁吗？那艘沉没的战舰能够通过它的国籍让我们获知尼摩艇长到底是哪国人吗？

凡此种种，我都想弄个明白。同样，我也希望尼摩艇长的那艘动力强大的潜艇能够战胜海洋中最可怕的大漩流，希望他的“鹦鹉螺号”在那个无数船只葬身的地方得以绝处逢生！如果真的天遂我愿，如果尼摩艇长依然生活在海洋这个他为自己选中的祖国里，但愿仇恨能在他的那颗充满敌意的心中消逝！但愿他每天在海底那奇珍异宝中间漫游，饱览海底美景奇观，使心中的复仇烈火最终熄灭！但愿那个手持正义之剑的尼摩艇长全身而退，而那个学者的尼摩艇长继续在海底进行他的探索研究！他的命运虽奇异怪诞，但他却是崇高无比的。难道我会不理解他吗？我不是也亲历了十个月那种超自然的生活吗？因此，对于六千年前《圣经》中的《传道书》里所提出的那个问题：“谁能探测出海洋的深度？”现在我相信人类中有两个人有资格加以回答了——那就是尼摩艇长和我。

TWENTY THOUSAND LEAGUES UNDER THE SEA
Jules Verne
1828 — 1905

目录

1 掉进兔子洞

2 眼泪池塘

3 会议赛跑和长长的故事

4 兔子派遣小比尔进屋

5 毛毛虫的建议

6 猪和胡椒

7 疯狂茶话会

8 王后的槌球比赛

9 素甲鱼的故事

10 龙虾四对方舞

11 谁偷了馅饼

12 爱丽丝的证词

奇境名人录

奇境词汇表

掉进兔子洞

爱丽丝开始厌烦了和姐姐一直坐在河岸边，无所事事。她瞥了两眼姐姐正在读的书，居然没有插图或者对话。“没有插图或对话的书，”爱丽丝想，“到底有什么用？”

于是，爱丽丝开始考虑（她必须竭尽全力去想，因为这大热天实在让她又困又笨），做一个雏菊花环的乐趣值不值得让她站起来去采雏菊。就在这时候，一只红眼睛白兔突然从她身前跑过。

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即使听到白兔自言自语说“天哪！天哪！我肯定迟到了！”的时候，爱丽丝也没觉得有多不寻常（当她后来回想时，才意识到自己本该对此感到惊讶的，可是在当时，一切都让人觉得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当白兔居然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表看了看，然后继续匆忙赶路的时候，爱丽丝终于站起来了，因为她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从来没见过兔子穿马甲，还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爱丽丝忍不住好奇，紧追着兔子跑过了田野，正好看见白兔跳进树篱下面一个大大的兔子洞。

一瞬间，爱丽丝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了进去，根本没考虑该怎么出来。

兔子洞开始时像隧道一样向前延伸，然后突然急转直下，爱丽丝还来不及停住，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往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落了。

要么是这井深得没底，要么就是她落得太慢，反正爱丽丝有大把时间观察周围和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开始，她试着往下看，想知道会落到哪儿，可是下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后来，她开始观察四周，发现井壁满是橱柜和书架，到处都用钉子钉着地图和图片。她从经过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罐子，罐子上贴着“橘子酱”的标签，可罐子是空的，让她大失所望。爱丽丝不敢直接扔了罐子，害怕砸死人，所以在经过一个橱柜的时候，她设法把罐子塞了进去。

“很好！”爱丽丝想，“经过这样的‘一落千丈’，再从楼梯上滚下去就根本不是事！家里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太勇敢了！即使从房顶上掉下来，我也不会再说半个字！”（这倒很有可能，因为会摔得说不出话来。）

落啊，落啊，落啊，好像永远也触不到底！“我都已经落了多少英里[1]了？”她大声喊道，“肯定已经接近地球中心了。让我想想，应该有四千英里，我觉得——”（瞧，爱丽丝已经在学校课堂上学了点儿这些知识，虽然现在并不是炫耀的好时机，因为没人能听见，可是说出来也是很好的练习。）“对，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不过接下来，我要想想，我已经处在什么纬度和经度上了呢？”（爱丽丝既不懂什么是纬度，也不懂什么是经度，只是觉得这两个词说出来很好听。）

没过一会儿，爱丽丝又开始自言自语道：“我想知道我会不会直穿过地球。要是到了那些头朝下走路的人群里，该有多好笑啊！他们应该是叫‘对球人’，我觉得——”（这次她很庆幸没人听见她说话，因为“对球人”这个词听起来根本就不对。）“不过我还是应该问问他们这是什么国家。太太，请问这里是新西兰还是澳大利亚？”（爱丽丝一边说，一边还试着屈膝行礼——当你在空中往下落的时候，这个动作只能想象一下，你以为你能做得到吗？）“可是如果我问了，她会认为我是个无知的小女孩儿！不，绝不能问！或许在哪儿会写着答案吧。”

落啊，落啊，落啊，爱丽丝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了，所以过了没多大工夫，她又开始说起话来。“戴娜今天晚上一定会很想我，我敢肯定。”（戴娜是只猫。）“希望下午茶时间他们不会忘了给她准备一碟牛奶。噢，我亲爱的戴娜！我真希望你现在能跟我一起往下掉！只是恐怕不会有老鼠悬在空中，不过你或许能抓只蝙蝠尝尝，反正蝙蝠跟老鼠很像。可是猫吃蝙蝠吗？我也不知道。”这时候，爱丽丝开始昏昏欲睡了，可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嘀咕：“猫吃蝙蝠吗？猫吃蝙蝠吗？”有时候她还会说成：“蝙蝠吃猫吗？”反正两个问题她都回答不了，所以什么顺序都无所谓了。爱丽丝感觉自己已经睡着了，开始做梦，梦见她和戴娜手牵手走着，她非常认真地说：“戴娜，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吃过蝙蝠吗？”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爱丽丝掉在了一堆树枝和枯叶子上，她终于落到底了。

爱丽丝一点儿也没受伤，立马跳了起来。她抬头往上看看，只见头顶一片漆黑。在她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她又看见白兔还在急匆匆地赶路。刻不容缓，爱丽丝拔腿就像风一样追了上去。就在白兔要拐过墙角时，爱丽丝听到白兔说：“哎呀，我的耳朵和胡子啊，我这是迟到了多久啊！”她离兔子越来越近，可是当她拐过墙角时，兔子却不见了。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又长又矮的大厅里，屋顶挂了一排灯，照着整个大厅。

大厅四周有一扇扇门，可是全都紧锁着。爱丽丝用尽一切办法，试了所有的门，都不成功。她沮丧地走到大厅中间，苦思冥想该怎么出去。

突然，她看见一张小小的、三条腿的玻璃桌子，桌面上只有一把小小的金钥匙。爱丽丝第一个念头是：这把钥匙肯定能打开大厅里的其中一扇门。可是，唉，钥匙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门。爱丽丝又绕了一圈，这一次，她发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条低低的帘子，帘子后面藏着一扇十五英寸高的小门。她小心地把金钥匙插进锁孔，太棒了，正合适！

爱丽丝打开门，发现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比老鼠洞宽不了多少。爱丽丝跪下来往里瞧，透过通道，她看到了一座无与伦比的美丽花园。她多渴望赶快从这个暗厅出去，到明艳的花丛和清凉的泉水间畅游啊，可事实上，她连头都挤不过去。“就算我的头过去了，”可怜的爱丽丝想，“肩膀过不去也没用。噢，真希望我能像伸缩望远镜一样缩小！我觉得我能行，只要我知道怎么开始。”看吧，最近发生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爱丽丝已经开始认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一直守在小门旁看起来也没什么用，于是爱丽丝又回到桌子旁，希望可以找到另一把钥匙，或者至少有一本书能教她怎么像望远镜一样缩小。可是这一次，她看到桌上放了一个小瓶子（“这个东西刚才肯定没在这儿。”爱丽丝说），瓶颈上拴着一张纸质标签，上面漂亮地印着大大的字“喝我”。

说“喝我”也没什么问题，但是聪明的小爱丽丝可不打算急着照做。“不行，我得先看看，”她说，“看看是不是还标了‘有毒’之类的。”因为爱丽丝曾经读过不少关于孩子烧伤、被野兽吃掉或是其他的令人不愉快的小故事，所有悲剧都是因为他们没有记住别人说过的简单道理，比如，长时间握着烧红的拨火棍会被烫伤，如果手指被刀割得很深，肯定会流血。还有一点爱丽丝永远也不会忘，就是如果你喝了太多写着“有毒”的瓶子里的液体，一定会难受，早晚会的。

不过，这个瓶子倒是没写“有毒”，所以爱丽丝冒险尝了一口，发现味道相当不错（事实上，它混合了樱桃馅饼、蛋奶糕、菠萝、烤火鸡、太妃糖和热奶油吐司的味道），于是爱丽丝一饮而尽。

“好奇怪的感觉啊！”爱丽丝说，“我肯定在像望远镜一样缩小。”

确实是这样。她现在只有大概十英寸高，一想到现在的身高正好可以穿过那扇小门走进可爱的花园，爱丽丝兴奋得满面红光。不过，爱丽丝先等了几分钟，看看自己还会不会继续缩小，她对此有点儿紧张。“到最后，”爱丽丝对自己说，“我可能会像烛火一样完全熄灭。那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她努力去想当蜡烛熄灭以后火焰的样子，因为她从不记得见过这种东西。

过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生什么，爱丽丝决定马上进入花园，可是，哎呀，可怜的小爱丽丝！当她来到门前，才发现忘了带那把小金钥匙，当她想回去拿钥匙的时候，又发现她现在根本够不到了。透过玻璃，爱丽丝能清楚地看见那把钥匙，她用尽力气想从一条桌腿爬上去，可是桌腿太滑了。爱丽丝试了很多次，已经筋疲力尽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了起来。

“振作，哭成这样也没用！”爱丽丝对自己厉声说道，“我劝你一分钟内停止！”爱丽丝经常给自己劝告（虽然她很少听劝），有时候她会非常严厉地训斥自己，甚至把自己骂哭。她记得有一次跟自己玩槌球游戏时作了弊，她还打了自己耳光，这个奇怪的孩子总是喜欢装成两个人。“现在扮成两个人也是白搭！”爱丽丝想，“剩下的我连一个像样的人都算不上了！”

很快，爱丽丝注意到桌子底下还躺着一个小玻璃箱，她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有一个小蛋糕，蛋糕上有浆果拼出的“吃我”两个字。“好，我就吃了它，”爱丽丝说，“如果它把我变大，我就可以够到钥匙。如果它把我变得更小，我就从门缝底下爬出去。两种方式都能让我进到花园里，我才不关心会发生哪一种呢！”

爱丽丝咬了一小口，着急地对自己说：“是哪种？是哪种？”边说边把手放在头顶，想感觉自己正在发生哪种变化。可是她惊奇地发现，自己还停在原来的大小。其实，人吃了蛋糕本就是这样，可是爱丽丝已经非常习惯等待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了，稀松平常的生活反而让她觉得愚蠢又无趣。

所以她又开动了，很快就吃光了一整块蛋糕。

[1] 1英里约等于1609米。——编者注

眼泪池塘

“奇怪，更奇怪了！”爱丽丝叫道（她太震惊了，以至于忘了该怎么正常说话），“我正在像最大号的望远镜一样变长！再见了，我的脚！”（当她低头看脚时，几乎已经看不到了，它们离头是那么远。）“噢，我可怜的小脚，现在谁给你们穿鞋和袜子呢？我是做不到了！我已经离得太远，照顾不到你们了，你们要自力更生。不过我一定要善待它们，”爱丽丝想，“否则它们可能不愿意走到我想去的地方！我想想，对，每年圣诞节我都要送它们一双新靴子。”

爱丽丝继续盘算着该怎么去实现。“我得把靴子打成包裹寄给它们，”她想，“给自己的脚寄礼物，该有多滑稽！而且地址也太怪异了！

壁炉边，

地毯上，

爱丽丝的右脚先生收，

爱丽丝寄。

“啊，天啊，我在胡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她的头撞上了大厅的屋顶，实际上她现在已经接近九英尺高了。她立刻拿起小金钥匙，急忙跑到通往花园的门前。

可怜的爱丽丝！她只能侧身躺下，用一只眼睛才能看见花园，想要过去根本没戏。爱丽丝又急得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你真该为自己感到羞耻，”爱丽丝说，“像你这么大个的姑娘（说得没错），还好意思哭成这样！快停下，我告诉你！”可她根本停不住，泪如泉涌，直到周围变成了大大的池塘，有四英寸深，大厅的一半都淹了。

过了一会儿，爱丽丝听见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她赶忙擦干眼泪，想看看是谁来了。原来是白兔又回来了，衣着光鲜，一手拿着白色的羊羔皮手套，另一手拿着一把大折扇。他急匆匆地一溜小跑，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噢，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噢！我让她等了这么久，她不会发怒吧？”爱丽丝决定孤注一掷，不管谁来，她都要寻求帮助，所以当兔子走近时，她用低低的、怯怯的声音开口道：“劳驾，先生……”兔子听到后猛然一惊，丢下白羊羔皮手套和扇子，撒腿就跑进了黑暗里。

爱丽丝捡起了扇子和手套，因为大厅里很热，所以爱丽丝一边继续自言自语，一边扇起了扇子说：“哎呀，哎呀！今天所有的事都太奇怪了！昨天还是好好的。是不是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让我想想，今天早上起来以后，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我好像记得是有哪儿不对劲。可是如果我不是原来的我，那么问题又来了：我到底是谁呢？啊！这可真是个巨大的谜啊！”于是爱丽丝开始努力回想所有她认识的、跟她年纪相同的孩子，看看她可能变成了哪一个。

“我敢肯定我不是艾达，”她说，“因为她是长长的鬈发，而我的头发一点儿都不卷。我也敢说我不是梅布尔，因为我几乎什么都知道，而她，哼！什么也不知道！而且，她是‘她’，我是‘我’，还有……噢，天啊，太难了！我要再试试，看我还记不记得以前知道的东西。我想想：四乘以五等于十二，四乘以六等于十三，四乘以七等于……噢！这样算下去我永远也算不到二十！不过，乘法表并不重要，我们来试试地理吧。伦敦是巴黎的首都，巴黎是罗马的首都，罗马是……不对，不对，都不对，我确定！我肯定变成梅布尔了！我要再背一背《小鳄鱼该怎么……》。”她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就好像正在背书，然后开始背诵起来，可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又奇怪，吐字也跟往常不一样：

小鳄鱼该怎么做呀，

才能保养他闪亮的尾巴？

用尼罗河中的水，

冲洗每片金色的鳞甲！

他咧嘴笑得多开心啊，

他灵巧地伸出他的利爪，

他用温柔的微笑，

欢迎小鱼游进嘴巴！

“我肯定背得不对。”可怜的爱丽丝说着，眼里又充满了泪水，“我肯定变成梅布尔了，我得去住破旧的小房子了，而且就要没有玩具可以玩了。还有，噢！有那么多功课要学！不，我决定了，如果我是梅布尔，我就待在这下面！就算他们把头伸下来说：‘上来吧，宝贝儿！’我也只会抬头看看，然后说：‘我到底是谁？先告诉我。’如果我喜欢当这个人，我就上去；如果不喜欢，我就一直待在下面，直到我变成另一个人再说。可是，噢！”爱丽丝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我真希望他们现在就来叫我！我已经受够了一直待在这儿了！”

爱丽丝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她吃惊地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已经戴上了兔子的一只白色羊羔皮手套。“我是怎么戴上的？”爱丽丝想，“我一定又变小了。”她赶忙站起身，来到桌子前比比自己的身高，结果，就跟她猜的一样，自己现在只有大约两英尺高，而且还在迅速地缩小。她很快发现，都是因为手里拿的这把扇子，她赶紧扔了扇子，以防缩得更小，差一点儿就缩没了。

“真是死里逃生啊！”爱丽丝说，刚才突如其来的变化把她吓坏了，不过她也很庆幸自己还存在，“现在该去花园了！”她全速跑回小门前，可是，天哪！小门又一次锁上了，而小金钥匙又像刚才一样躺在玻璃桌子上。“真是糟透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想，“我从来没有这么小过，从来没有！我必须说，这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正说着这话，爱丽丝脚底突然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咸咸的水里，水差一点儿就淹到她的下巴了。她脑袋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掉进了海里。“如果那样的话，我可以坐火车回家。”她对自己说。（爱丽丝这辈子只去过一次海边，就得出了一个普遍结论，那就是，只要是英国的海岸，无论在哪儿你都能看到很多海上更衣车，看到孩子们用木铲在沙子上挖洞，看到一排出租屋，而出租屋的后面会有一座火车站。）可是很快爱丽丝就明白了，她只是掉进了眼泪池塘里，这是她九英尺高的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真希望我刚才没有哭得那么厉害！”爱丽丝边说边游来游去，想要找到一条能出去的路，“我现在是遭报应了吧，要被自己的眼泪淹死！这又是怪事一桩，肯定的，总之今天就是怪事连连。”

正在这时候，她听到池塘不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于是她朝声音的来处游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起初她想，一定是头海象，或是河马，可是后来，她想起自己现在只有丁点儿大，所以很快明白了，那不过是一只老鼠，像她一样滑进了眼泪里。

“跟这只老鼠说说话？”爱丽丝想，“会有用吗？这井下面发生的所有事都太离奇了，所以我想他应该会说话，不管怎样，试试总没坏处。”所以爱丽丝开口道：“啊，老鼠，你知道怎么离开这个池塘吗？我一直游来游去太累了，啊，老鼠！”爱丽丝觉得这应该是跟老鼠说话的正确方式，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不过她记得曾经在哥哥的《拉丁语语法》中见过。“呀，老鼠——老鼠的——给老鼠——一只老鼠——啊，老鼠！”老鼠听了，非常好奇地看了看爱丽丝，好像还眨了眨他的一只小眼睛，可是什么也没说。

“或许他不懂英语，”爱丽丝想，“我敢说他是一只法国老鼠，是和征服者威廉（英国国王威廉一世）一起来的（以爱丽丝的历史知识来说，她并没有概念这是多早以前发生的事）。”于是，她改用法语说道：“看见我的猫了吗？”这是她法语课本上的第一句。老鼠听了，猛地从水里跳出来，吓得浑身发抖。“噢，真是对不起！”爱丽丝连忙道歉，生怕自己冒犯了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我忘了你不喜欢猫。”

“不喜欢猫！”老鼠用尖锐而激动的声音喊道，“如果你是我，你会喜欢猫吗？”

“好吧，应该不会。”爱丽丝试着用安慰的语气说，“别生气嘛。不过我还是很想介绍你认识我的猫戴娜，你如果见到她，一定会喜欢上猫的，她是个非常可爱安静的小家伙。”爱丽丝懒洋洋地在池塘里游着，几乎是自言自语似的又说道：“她坐在炉火边咕噜咕噜的真有意思，还会时不时地舔舔爪子，洗洗脸。她软软的，总是让人忍不住想摸，而且她抓老鼠真是一等一的高手……噢，真是抱歉！”爱丽丝再一次惊呼道，因为她看到老鼠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是太冒犯了。“如果你不喜欢，咱们就再也不聊她了。”

“还真是‘咱们’呢！”老鼠尖叫道，连尾巴尖都气得直发抖，“就好像是我要聊这个话题一样！我的家族永远恨猫，那些可恶、卑贱、粗俗的东西！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我绝对不会了！”爱丽丝保证道，然后迅速换了一个话题聊，“你……你喜欢……喜欢……狗吗？”老鼠不置可否，所以爱丽丝赶紧往下说：“我真想带你去看看我家附近的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狗！一只眼睛闪闪发光的小猎犬，你知道的，就是那种，长着长长的棕色卷毛的！他会把你扔出去的东西捡回来，还会站起来要吃的，他几乎什么都会，我连一半都说不上来。他是一个农夫养的，农夫说他非常有用，值一百镑！还说他能杀死所有的大老鼠，而且……噢，天哪！”爱丽丝伤心地叫道，“恐怕我又冒犯你了！”这时，只见老鼠拼命地往远处游，拍起了不小的水花。

爱丽丝跟在后面轻声叫着：“亲爱的老鼠，你回来吧，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就再也不谈猫或狗了！”老鼠听到这儿，转过身，又慢慢地游了回来。他脸色很苍白（一定是气得，爱丽丝想），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往岸边游吧，然后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恨猫和狗了。”

确实该走了，因为这时候池塘里已经落满了鸟兽：一只鸭子、一只渡渡鸟、一只吸蜜鹦鹉、一只小鹰，还有其他几种奇怪的动物。爱丽丝在前面带路，大家都跟着她一起往岸边游去。

会议赛跑和长长的故事

此时聚集在岸上的这一大群，确实都怪模怪样的：鸟湿了羽毛，动物的皮毛紧贴在身上，全都湿漉漉、水淋淋的，横躺竖卧，看上去很狼狈。

现在首要的问题，当然是怎么把自己弄干。他们为此开了个会，才几分钟的工夫，爱丽丝发现自己已经能跟他们亲密交谈了，就好像认识了一辈子。确实太熟了，她已经跟鹦鹉吵了半天嘴了，到最后，鹦鹉阴沉着脸，只是说：“我比你大，肯定比你懂得多。”这话爱丽丝可不同意，她又不知道鹦鹉到底多少岁，而且鹦鹉拒绝说出自己的年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最后，他们当中看上去最有威严的老鼠开口大声喊道：“所有人都坐下，听我的！我很快就能把你们弄干！”大家立马都坐下了，围成一圈，老鼠在中间。爱丽丝急切地盯着老鼠，因为她知道，如果衣服再不快点儿干，她一定会得重感冒的。

“咳！”老鼠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你们都准备好了吗？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干巴巴的事情了，请大家全部保持安静！‘征服者威廉的事业受到了教皇的支持，很快就收服了英国，英国也需要领导者，而且近来已经习惯了被侵占和征服。默西亚王国和诺森布里亚王国的伯爵埃德温和莫卡……’”

“啊！”鹦鹉突然哆嗦着叫出了声。

“抱歉！”老鼠皱起眉头，但是很有礼貌地说，“你刚才说话了吗？”

“我没有！”鹦鹉慌张地回答。

“我以为你说了呢，”老鼠说道，“那么我继续。‘默西亚王国和诺森布里亚王国的伯爵埃德温和莫卡，都宣布拥护他，甚至连坎特伯雷的爱国大主教斯蒂甘德也发现了这是可行的……’”

“发现了什么？”鸭子问。

“发现了‘这’。”老鼠很生气地回答，“你总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通常是指我发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鸭子说，“这个东西通常是一只青蛙或是一条虫子。可现在的问题是，大主教发现了什么？”

老鼠并没有再理会这个问题，而是急匆匆地往下讲：“‘发现和埃德加·阿瑟林一起去见威廉，并授予他皇冠也是可行的。威廉一开始的管理还算温和，但是他身为诺曼人的傲慢无礼……’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亲爱的？”老鼠突然转向爱丽丝问道。

“还是一样湿，”爱丽丝忧郁地说，“你讲的这些好像一点儿也没让我变干。”

这时，渡渡鸟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说：“既然如此，我建议休会，并立即采取更为积极有效的补救措施。”

“说英语！”小鹰叫道，“这么一长串，我连半句都听不懂，更重要的是，我就不信你懂！”说完，小鹰低下头窃笑，其他的鸟也跟着偷偷笑出声来。

“我想说的，”渡渡鸟生气了，“就是，能让我们变干的最好的办法，应该是来一场会议赛跑。”

“会议赛跑是什么？”爱丽丝问。她其实并不想知道，只是渡渡鸟的话停在了这儿，似乎觉得应该有人向他提问，但是又没有别人想要说话。

“哎呀，”渡渡鸟说，“如果要解释清楚，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一做。”（可能你也会想在冬天试一试，所以我会告诉你渡渡鸟是怎么做的。）

首先，他画出了一条跑道，类似于一个圆圈（“形状是不是准确无关紧要。”这是他的原话）。接下来，所有人员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地站在了跑道上。这个比赛并没有“一，二，三，跑！”这样的口号，而是想跑就跑，想停就停，随心所欲，所以谁也不知道比赛什么时候结束。不管怎样，在大约跑了半个小时以后，大家的身上全都干了。这时候，渡渡鸟大喊一声：“比赛结束。”所有人都围拢过来，喘着粗气，争相问道：“谁赢了？”

这个问题，渡渡鸟需要好好想一想。他坐了下来，用一根指头撑着自己的额头（在莎士比亚的画像里经常能见到这个姿势），想了好久，在这期间，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最后，渡渡鸟宣布：“每个人都赢了，而且都有奖品。”

“可是谁来发奖品呢？”大家异口同声地问道。

“怎么，当然是她了。”渡渡鸟用一根指头指着爱丽丝说。所有人一下子把爱丽丝围了起来，混乱地叫着：“奖品！奖品！”

爱丽丝不知所措了。她绝望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盒糖衣果仁（真幸运咸水没有流进去），当作奖品分发给大家。刚好每人一块，只是没有她自己的。

“可是她自己也必须有奖品啊。”老鼠说。

“当然，”渡渡鸟非常严肃地回答，然后转过身问爱丽丝，“你的口袋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只有一个顶针了。”爱丽丝伤心地说。

“把它拿来。”渡渡鸟说。

大家又一次围住了爱丽丝，渡渡鸟把顶针郑重其事地捧在手上，说：“请你收下这枚精美的顶针。”简短的发言刚一结束，大家就欢呼起来。

爱丽丝觉得整件事情太荒诞了，可是看大家都很严肃，所以也不敢笑。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鞠了个躬，接过顶针，努力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接下来是吃糖衣果仁，这又引发了一阵嘈杂和混乱。大个儿的鸟抱怨还没尝出味道就没了，小个儿的又会被糖噎着，需要别人拍背才能咽下去。无论如何，最后总算结束了，大伙儿又围成圈坐下，央求老鼠再给他们讲点儿别的。

“你答应过要给我讲讲你的故事的，记得吧。”爱丽丝说，“还有你为什么恨‘M’和‘G’。”她低声补充道，生怕再次冒犯了老鼠。

“我的故事又长又悲伤！”老鼠说着，转向爱丽丝，叹了口气。

老鼠说话的时候，爱丽丝一直纳闷儿地盯着老鼠的尾巴看[1]。“是很长，”爱丽丝说，“可你为什么说它很悲伤？”接下来，当老鼠讲故事的时候，爱丽丝就一直在冥思苦想这件事，所以她脑袋里的“故事”是这样的：

猎狗对房子里的老鼠说：“我们一起去法庭，我要起诉你。快走，我可听不得半个不字，我们必须打这场官司，反正今天早上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干。”老鼠对恶狗说：“尊敬的先生，这场官司既没有陪审团，也没有法官，根本是在浪费时间。”恶狗说：“我就是法官，我就是陪审团，我要亲自审判你，判你的死刑。”

“你根本没仔细听！”老鼠严厉地对爱丽丝说，“你在想什么？”

“不好意思，”爱丽丝低声下气地说，“我想你应该拐到第五个弯了，对吗？”

“我没有弯！”老鼠愤怒地尖叫道。

“你要个碗（弯）！”爱丽丝总是想要帮助别人，所以着急地仔细寻找，“哦，让我来帮你找找看！”

“我不吃这一套，你的这些胡言乱语侮辱了我！”老鼠说着，站起来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怜的爱丽丝解释道，“可是你也太容易生气了！”老鼠只是低吼了一声作为回应。

“请你回来讲完你的故事！”爱丽丝在后面喊道。其他动物也都加入进来齐声喊：“对呀，请回来吧！”而老鼠只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走得更快了。

“他走了，可真遗憾啊！”老鼠消失不见以后，鹦鹉叹息着说。这时候，一只老螃蟹想抓住机会教育女儿一番：“哈，我的宝贝儿！要好好记住这一课，永远不要发脾气！”

“快别说了，妈！”年轻的螃蟹顶嘴道，“你这么啰唆，连牡蛎都受不了你！”

“真希望我的戴娜在这儿！”爱丽丝对自己大声说，“戴娜一下子就能把他抓回来！”

“冒昧地问一句，谁是戴娜呢？”鹦鹉说道。

爱丽丝随时准备着谈论她的小宠物，所以迫不及待地回答：“戴娜是我的猫，抓老鼠是一等一的高手，你都想象不到她有多厉害！对了，真希望你能看看她抓鸟的样子！她只要看见一只小鸟，立马就能吃了它！”

这番言论着实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些鸟听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一只老喜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裹紧，说道：“我真的必须回家了，夜晚的空气不太适合我的喉咙！”一只金丝雀用发抖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孩子：“快走吧，我的宝贝们！你们都得上床睡觉了！”在各种各样的借口下，没一会儿工夫，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爱丽丝一个人。

“我真不应该提起戴娜！”爱丽丝用忧郁的声音说道，“这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不喜欢她，不过我还是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猫！噢，我亲爱的戴娜！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说到这儿，可怜的爱丽丝又哭了起来，她觉得非常孤独和沮丧。过了一会儿，爱丽丝又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她急切地抬头望去，还盼望着是老鼠改变了主意，回来讲完他的故事。

[1] 英语中“故事”（tale）和“尾巴”（tail）这两个单词发音相同，此时爱丽丝把“故事”理解成了“尾巴”。——译者注

兔子派遣小比尔进屋

原来是那只白兔，又慢慢地小跑回来，而且在焦急地四下寻找着什么，好像丢了东西。爱丽丝听见他喃喃自语：“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噢，我亲爱的小爪子！噢，我的毛和胡须！她一定会砍了我的头，就像雪貂是雪貂一样确定无疑。我能把它们丢在哪儿呢？”爱丽丝当时就想到，兔子是在找扇子和白色羊羔皮手套，于是她也好心地找起来，可是它们都不见了。自从爱丽丝在池塘里游了一圈以后，一切似乎都变了，就连大厅、玻璃桌子和那扇小门都完全消失了。

很快，兔子就注意到了爱丽丝，这时爱丽丝还在找东西。兔子生气地对爱丽丝大吼道：“嘿，玛丽·安，你还在这儿干吗？马上回家，给我拿一双手套和一把扇子来！快！就现在！”爱丽丝吓坏了，赶忙朝着兔子指的方向跑去，都忘了要向他解释误会。

“他把我当成他的女仆了，”爱丽丝一边跑一边对自己说，“等他知道我是谁，一定会很惊讶！不过我最好还是把扇子和手套给他，如果我能找到的话。”正说着，她来到了一栋整洁的小房子前，房门上挂着一块闪亮亮的黄铜牌子，上面刻着“白兔先生”几个字。爱丽丝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迅速上了楼。她唯恐遇到真正的玛丽·安，怕自己还没找到扇子和手套就被轰出去。

“太荒谬了，”爱丽丝自言自语道，“我竟然会听一只兔子的差遣！我看接下来就该轮到戴娜指挥我了！”于是她开始想象可能发生的情景：“爱丽丝小姐！快来，你该去散步了！”“马上就来，保姆！可我要先确定老鼠没有跑掉。”“不过我觉得，”爱丽丝继续说，“如果戴娜开始这样使唤人的话，他们是不会让她继续留在家里的。”

这时，她已经走进了一间整洁的小房间，窗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如她所愿）有一把扇子和两三双小小的白色羊羔皮手套。正当她要离开房间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了镜子旁边的一个小瓶子上。这次瓶子上没有写着“喝我”的标签，可她还是拔掉木塞，把瓶子放到了嘴边。“不管什么时候我吃了或者喝了什么东西，”她对自己说，“就一定会发生有趣的事，所以我倒要看看这个瓶子会把我怎样。真希望它能让我变大，我已经烦透了再做这么丁点儿大的小东西了！”

小瓶子确实做到了，而且比爱丽丝预想的要快得多，半瓶还没喝完，她的头就已经顶到天花板了，她必须弯下腰，才能保证脖子不会断。爱丽丝慌张地放下瓶子，对自己说：“足够了，希望我别再长了，照这样子下去，我就出不了门了，我要是不喝那么多就好了！”

唉！想这些都太迟了！她还在不停地长啊长，没一会儿，她已经必须跪在地板上了，又过了一会儿，跪都跪不下了，她试着躺下，用一个手肘抵着门，另一只胳膊弯曲着环住头。她还在不停地长大，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她把一只胳膊伸出窗外，一只脚伸出烟囱，还对自己说：“现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已经束手无策了。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爱丽丝还算幸运，小魔药瓶已经发挥出了全部的效力，她没有继续长大，可是这样的姿势还是非常不舒服，而且，看起来她没有机会再走出这个房间了，所以爱丽丝很不开心。

“还是待在家里舒坦，”爱丽丝想，“起码不会总是变大变小的，也不会被老鼠和兔子呼来喝去。真后悔跳进了那个兔子洞，可是……可是这种人生又让人充满好奇！我很想知道还会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以前读童话的时候，总想着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可是现在，我就置身在一个童话里！应该有一本书专门写我的经历，非常必要！等我长大以后，我就要写这么一本书——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她伤心地又加了一句，“至少在这儿，已经没有地方让我长得更大了。”

“可是，”爱丽丝转念一想，“我的年纪也不会比现在更大了！这倒是一种安慰，我永远都不会变成一个老太太了，可是，这就意味着我永远都要去上学！噢，我可不喜欢那样！”

“哎呀，你这个傻爱丽丝！”她又回答自己道，“你在这儿还怎么上学？你看，这儿连你都快装不下了，哪儿还有地方放书呢？”

她就这样继续自言自语，先装这个人，再演那个人，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大堆。过了几分钟，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于是停下来仔细听。

“玛丽·安！玛丽·安！”那个声音喊道，“现在立刻把我的手套拿来！”随后，传来一连串脚踩楼梯的声音。爱丽丝知道是兔子来找她了，吓得浑身发抖，连整座房子都跟着摇晃起来。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比兔子要大一千倍，所以根本没必要害怕。

此时，兔子已经来到了门前，试着去开门，可是因为门是朝里开的，而爱丽丝的手肘正从里面紧紧地顶着，所以兔子没能把门打开。爱丽丝听到兔子说：“那我就绕到后面，从窗户爬进去。”

“从那儿你也别想进来。”爱丽丝想。她等了一会儿，直到觉得自己听到兔子正好走到了窗下，就突然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她什么也没抓到，但是听到了尖叫声和摔倒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她由此推断，兔子很可能掉进了黄瓜棚之类的地方。

紧接着，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是兔子：“帕特！帕特！你在哪儿？”随后一个陌生的声音答道：“是的老爷，我在这儿！在挖苹果！”

“还挖苹果呢！”兔子生气地说，“过来！帮我出去！”接着又是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现在你告诉我，帕特，窗户里是什么东西？”

“是的，老爷，是一只胳儿膊！”（帕特的发音不太标准。）

“胳膊？你个笨蛋！谁见过那么大的胳膊，把整个窗户都堵住了？”

“您说得没错，老爷，可那确实是一只胳儿膊。”

“好吧，不管那么多了，反正你去把它拿开！”

这之后是长久的沉默，爱丽丝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低语，比如：“我可不喜欢它，老爷，真的，真的！”“照我说的做，你这个胆小鬼！”最后，爱丽丝又张开手，在空中抓了一把。这一次，她听到两声尖叫和更多玻璃碎裂的声音。“下面肯定有很多黄瓜棚！”爱丽丝想，“看他们还能怎么办？我倒真希望他们可以把我从窗户里拉出去！我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爱丽丝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最后传来了小车轮滚动的隆隆声，还有很多人一起说话的嘈杂声。她听到有人说：“另一架梯子在哪儿？……啊，我只拿来了这一架，另一架在比尔那儿……比尔！把它拿过来，小伙子！……这儿，把它们放在这个角上……等等，先把它们绑在一起……现在还不到一半高呢……噢！够好了，不用那么讲究……这里，比尔！抓住这根绳子……顶棚能禁得住吗？……小心那块松了的石板瓦……噢，掉下来了！低头！（轰的一声巨响）……谁干的？……我想是比尔……谁从烟囱里下去？……不，我不干！你去！……我也不干！……比尔下去……过来，比尔！主人说你得下烟囱！”

“噢，这么说比尔就要从烟囱里下来了？”爱丽丝对自己说，“真不害臊，他们把什么都推给比尔！我可不能像比尔一样。说真的，这个壁炉很窄，不过我想我还是可以踢那么一小下的。”

爱丽丝尽力把腿从烟囱里收了回来，一直等着，直到听到一个小动物（她猜不出是什么）抓着墙爬进烟囱，接近她的脚了，她对自己说：“这就是比尔了。”说完，她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首先，她听到一群人齐声喊：“比尔飞出来啦！”然后是兔子的声音：“接住他，篱笆边上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后，又是一阵混乱：“抬起他的头……来点儿白兰地……别呛着他……怎么回事，老伙计？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们！”

最后，外面传来了虚弱的吱吱声。“肯定是比尔。”爱丽丝想。“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多说了。谢谢，我现在好多了。我太慌张了，也没法跟你们说清楚，反正我知道的就是有什么东西像弹簧人偶一样袭击了我，然后我就像火箭一样飞了出来！”

“你确实像火箭一样，老伙计！”其余的人说。

“我们必须把这栋房子烧了！”这是兔子的声音。爱丽丝吓得用尽全力大叫：“你敢！你要是这么做了，我就放戴娜来抓你！”

瞬间，外面死一般的沉寂，爱丽丝想：“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要是他们有本事，应该把房顶拆下来。”过了一两分钟，他们又开始走来走去，爱丽丝听见兔子说：“一车就够了，咱们开始。”

“一车什么？”爱丽丝想，不过这个问题也没有困扰爱丽丝多久，因为下一刻就有一车小石子像暴雨一样噼里啪啦地从窗户灌了进来，有一些石子还砸在了她的脸上。“我必须制止他们。”爱丽丝对自己说，然后朝外面大叫道：“你们最好别再这样干了！”这之后又是死一样的沉寂。

爱丽丝惊讶地发现，那些小石子掉到地上以后，都慢慢变成了小蛋糕，这时她脑海里灵光一闪。“如果我吃一个蛋糕，”她想，“我的个头儿肯定会发生变化，而我已经不可能再变大了，那么它一定会把我变小，我猜一定是。”

于是爱丽丝一口吞下了一个蛋糕，然后高兴地发现自己马上开始缩小。当小到能够穿过那扇门的时候，她赶快跑了出去，看见一大群小动物和小鸟都挤在门外等着。那条可怜的小蜥蜴比尔站在中间，由两只豚鼠搀扶着，豚鼠们正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什么东西给比尔。大家看到爱丽丝出现的一瞬间，全都冲了过来，爱丽丝拼命逃跑，最后终于安全地躲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爱丽丝边在树林里游荡边对自己说，“就是再变回正常的大小，第二件事就是找到通往那个可爱花园的路。我想这是最完美的计划了。”

这听上去是个极好的计划，毋庸置疑，而且安排得简单利索，可唯一的困难在于，她对怎么实现计划完全没有头绪。就在她不安地在树林里东张西望的时候，头顶传来尖厉的狗吠声，吓得她赶紧抬头看。

一只巨型幼犬正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她，还轻轻伸出一只爪子，想要碰碰爱丽丝。“可怜的小家伙！”爱丽丝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并努力向他吹着口哨，但其实爱丽丝一直都很害怕，担心他可能因为饥饿，不管怎么哄，还是会一口吃了自己。

不知所措的爱丽丝捡起一根小树枝，伸向小狗，小狗马上跳了起来，兴奋地叫了几声，然后冲向树枝，假装要撕咬。爱丽丝赶紧躲到一大丛蓟花后面，以防自己被小狗踩到。她刚躲到一边，小狗就又朝树枝冲了过去，还因为冲得太急而摔了个跟头。爱丽丝觉得这真像是在跟一匹马玩，随时都可能被他踩在脚下，所以又跑到了花丛的另一边。小狗还在对树枝发起一连串的冲击，每次都只向前跑一小段，然后向后退一大段，还始终刺耳地汪汪叫着。最后他终于坐了下来，舌头耷拉在外面喘着粗气，圆眼也半闭了起来。

对于爱丽丝来说，现在是个逃跑的好时机，于是她转身就跑，一直跑到累得喘不上气来了，小狗的吠声也远得模糊微弱了才停下。

“不过他真是只可爱的小狗！”爱丽丝斜靠在一棵毛茛上，用一片叶子扇着风说，“我会很愿意教他一些小把戏，如果……如果我是正常大小的话！噢，老天！差点儿忘了我需要再长大！让我想想，怎么才能做到？我觉得我应该吃点儿或者喝点儿什么，但问题是，我该吃喝点儿什么呢？”

这确实是最大的问题。爱丽丝看看周围的花草，却没有一样让她觉得有用的东西。她身旁长着一个大大的蘑菇，几乎和她一样高，她看了看蘑菇下面和周围，觉得还应该看看蘑菇上面有什么。

她踮起脚，沿着蘑菇的边缘往上瞧，只见一条巨大的毛毛虫手臂交叉地坐在蘑菇顶上，安静地吸着一管长长的水烟袋，完全没有注意到爱丽丝或是其他任何东西。

毛毛虫的建议

毛毛虫和爱丽丝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最后，毛毛虫从嘴里拿出了水烟袋，用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声音开口了。

“你是谁？”毛毛虫问道，这可不是一种鼓励人聊天的开场白。爱丽丝非常害羞地回答：“我，我现在也说不好了，先生，至少早上刚起来的时候我还知道我是谁，可是从那以后我已经变了好几回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毛毛虫严厉地说，“你自己解释一下吧！”

“恐怕我自己也没法解释，先生，”爱丽丝说，“因为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你瞧。”

“我瞧不出来。”毛毛虫不耐烦地说。

“恐怕我也没法解释得更清楚了，”爱丽丝非常礼貌地回答，“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一天里改变几次大小真的让人很迷惑。”

“我不觉得。”毛毛虫说。

“好吧，可能你还体会不到，”爱丽丝说，“可是当你必须变成蝶蛹的时候——你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变的——然后你又会变成一只蝴蝶，我猜你就会觉得有点儿奇怪了，不是吗？”

“一点儿都不。”毛毛虫坚持道。

“好吧，可能你的感觉跟我不一样，”爱丽丝说，“可我知道的是，这种变化对我来说太奇怪了。”

“你！”毛毛虫轻蔑地说，“你是谁？”

这句话又把他们带回了谈话的起点。毛毛虫简短的问话让爱丽丝有点儿恼怒，她挺直身子，非常严肃地说：“我想，你应该先告诉我，你是谁？”

“为什么？”毛毛虫说。

这又是个难题，爱丽丝也想不出什么好答案，而毛毛虫看起来心情又非常不好，所以爱丽丝转身就要走。

“回来！”毛毛虫在身后叫道，“我有几句重要的话要讲！”这话听起来还有点儿希望，所以爱丽丝又回来了。

“控制你的脾气。”毛毛虫说。

“就这句？”爱丽丝努力忍住怒气问道。

“不。”毛毛虫说。

爱丽丝想，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不如等一等，说不定最后他会说出点儿有用的话来。有好几分钟，毛毛虫什么都不说，只是吞云吐雾，可是最后，他松开交叉的手臂，再一次拿出嘴里的水烟袋，开口说道：“所以你觉得自己变了，对吗？”

“恐怕是的，先生，”爱丽丝回答，“我不能像以前一样记事了，而且不能保持同样的身材超过十分钟！”

“记不住什么事了？”毛毛虫问。

“比如，我想试着背诵《忙碌的小蜜蜂怎样做》，可是背出来的全都变了样！”爱丽丝伤心地回答。

“背一遍《你老了，威廉爸爸》。”毛毛虫说。

爱丽丝双手交叉，开始背起来：

青年说：“你老了，威廉爸爸，

而且你已经满头白发，

可你还是不停地倒立，

你这把年纪，这样合适吗？”

威廉爸爸对儿子说：“在我年轻的时候，

我怕脑子受伤所以不敢，

可现在我连脑子都没有，

所以我要做一遍又一遍。”

青年说：“你老了，如我刚才所讲，

而且你变得那么胖，

可你还要打着后空翻进门，

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年轻时，”他像哲人一样晃着白发说，

“我总是保持四肢灵活，

就是靠这种药膏，只要一先令一盒，

你要不要我卖给你几个？”

青年说：“你老了，下巴太脆弱，

比板油硬的东西都不该咬，

可你连骨头带肉吃了一只鹅，

天哪，你怎么能做到？”

爸爸说：“我年轻时喜欢研究律法，

每个案子都与妻子辩论，

所以我的下巴肌肉发达，

并使我受益终身。”

青年说：“你老了，任谁都无法想象，

你的眼神仍然如此坚定，

而且能把鳗鱼立在鼻尖上，

是什么让你如此聪明？”

“我回答了三个问题，已经够多，

不要太放肆！”他的爸爸说，

“你觉得我会整天听你胡言乱语？

快走吧，不然我就把你踢下楼去！”

“背得不对。”毛毛虫说。

“我也觉得不是十分正确。”爱丽丝羞怯地说，“有一些词改了。”

“从头到尾都不对。”毛毛虫坚决地说，然后两个人几分钟都没有说话。

毛毛虫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想变多大？”他问道。

“噢，我对大小没有特别的要求，”爱丽丝急忙回答，“只是不喜欢经常变来变去，你明白吧。”

“不明白。”毛毛虫说。

爱丽丝没说话，她从来没遭到过如此多反驳，感觉自己就要控制不住发脾气了。

“你现在满意吗？”毛毛虫又说。

“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先生，我想要再大一点点，”爱丽丝说，“三英寸的身高实在是小得可怜。”

“这其实是非常好的身高！”毛毛虫生气地说，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挺直身子（正好三英寸高）。

“只是我不太习惯！”爱丽丝哀怨地辩解道。她心想：“真希望这家伙别那么敏感！”

“你总会习惯的。”毛毛虫说着，又把水烟袋放进嘴里吸了起来。

这一次爱丽丝只是耐心地等着他再开口说话，过了一两分钟，毛毛虫从嘴里拿出了水烟袋，打了几个哈欠，身子抖了抖，然后慢慢从蘑菇上下来，爬进了草丛里，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句话：“一边能让你长高，另一边会让你变矮。”

“什么的一边？什么的另一边？”爱丽丝想。

“当然是蘑菇了。”毛毛虫说，就好像爱丽丝刚刚问出声了一样，再一转眼，毛毛虫已经不见了。

爱丽丝一边盯着蘑菇看，一边想了一会儿，想搞清楚哪儿是蘑菇的两边，她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因为蘑菇是圆的。不管怎样，最后她还是尽力伸开双臂环抱住蘑菇，一手掰下一块蘑菇来。

“可是现在哪边是哪边呢？”她自言自语道，然后咬了一点儿右手上的蘑菇试试，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的下巴被猛击了一下，原来是撞到了脚面！她被这突然的变化吓呆了，可是她知道自己还在急速缩小，不能浪费时间，所以她赶紧去咬另一边。可她的下巴和脚贴得太近了，嘴几乎张不开，但她最后还是做到了，吃了一小口左手上的蘑菇。

“哈，我的头终于自由了！”爱丽丝高兴地说，可紧接着高兴就变成了惊恐，她发现找不到自己的肩膀了，往下看时只能看到超长的脖子，就好像从远远的绿叶海洋里升起来的一根树干。

“下面这些绿东西是什么？”爱丽丝说，“我的肩膀去哪儿了？噢，还有我可怜的手，我怎么才能再见到你们？”她说着开始摇晃自己的手，可是没什么反应，只有远处的绿叶在微微颤动。

看上去是没有可能用手够到头了，只有试着把头低下去靠近手。她欣喜地发现，自己的脖子可以轻易向任何方向弯曲，就像一条蛇。她成功地把自己的脖子弯成了优雅的锯齿状，想要潜入那些绿色的叶子里，后来发现那不过是些树冠，她刚才还在那些树下游荡呢。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嘶叫让她赶紧缩回了头，原来是一只巨大的鸽子正向着她的脸冲过来，还用翅膀不停地猛烈拍打她。

“蛇！”鸽子尖叫道。

“我不是蛇！”爱丽丝愤怒地说，“你走开！”

“蛇，我就要说！”鸽子重复着，不过声音减弱了一些，随后又用几乎是啜泣的声音说，“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可都行不通！”

“你说的话我一丁点儿都不懂。”爱丽丝说。

“我试过树根，试过河岸，也试过篱笆，”鸽子根本没在意爱丽丝，自顾自地继续说，“可是那些蛇！没有办法能取悦它们！”

爱丽丝越来越糊涂了，可是她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只能等鸽子说完。

“就好像孵蛋很轻松一样，”鸽子说，“可我还得没日没夜地留心那些蛇！哼，我已经三个星期没合眼了！”

“我非常同情你被人搅得不得安宁。”爱丽丝开始有些理解鸽子的意思了。

“我刚刚选了一棵最高的树，”鸽子把声音提得很尖，继续说道，“刚刚我觉得终于摆脱它们重获自由了，它们却偏偏要从天上扭下来！啊！讨厌的蛇！”

“可我真的不是蛇，我跟你说，”爱丽丝辩解道，“我是一个……我是一个……”

“好啊，你是什么？”鸽子说，“我看你就是在撒谎！”

“我……我是一个女孩儿。”爱丽丝含糊地说，想到这一天里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变化，自己都不敢确定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鸽子的语调充满了深深的蔑视，“我可是见过很多小女孩儿的，可没有一个长着这么长的脖子！不，不！你就是蛇，不承认也没用。我看你接下来就会说，你从来没有吃过一个蛋吧！”

“我吃过很多蛋，确实。”爱丽丝是个诚实的孩子，“你知道，小女孩儿也像蛇一样，需要吃很多的蛋。”

“我不相信。”鸽子说，“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只能说，她们也是一种蛇。”

这对爱丽丝来说是个新鲜的说法，有那么一两分钟，她哑口无言，这倒给了鸽子继续说的机会。“你就是在找蛋，我太确定了，你到底是个女孩儿还是一条蛇，对我来说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爱丽丝急忙说道，“我真的不是在找蛋，就算是，我也不要你的蛋，我不喜欢吃生蛋。”

“好啊，那就走开！”鸽子用阴沉的声音说着，又飞进窝里去了。

爱丽丝在树丛间努力地想蹲下来，因为她的脖子总是被树枝缠住，时不时地就得停下来解开脖子。过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两块蘑菇呢，于是她非常小心地这边咬一口，那边咬一口，一会儿长高，一会儿又变矮，直到成功地让自己保持在了平时的身高。

她已经太长时间不是正常的身高了，所以一开始还觉得很奇怪，但是没有几分钟就习惯了，于是又像平常一样和自己说起了话：“好了，现在我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这些变化都太莫名其妙了！从这一分钟到下一分钟，我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能确定！不管怎么说，我又变回原来的身高了。下一步，就是进入那个漂亮的花园。可是，到底应该怎么进去呢？”说到这儿，她突然走到一片开阔地，中间立着一座四英尺高的小房子。“不管是谁住在那儿，”爱丽丝想，“都不能让他们看见这么大的我，我会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的！”于是她又开始啃咬右手上的蘑菇，直到缩小到九英寸高才敢靠近房子。

猪和胡椒

爱丽丝站在小房子前观察了一两分钟，想着接下来应该干什么。这时，突然有一个穿制服的男仆从树林里跑了出来（爱丽丝之所以认为他是个男仆，就因为他穿着制服，否则，如果单从他的长相来判断的话，爱丽丝会叫他一条鱼）。男仆用脚重重地踢着房门，另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仆打开了门，这个男仆圆脸、大眼，像只青蛙。爱丽丝注意到，这两个男仆的头发都涂了粉末，卷曲地贴在头上。她非常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从树林里偷偷溜出来探听。

鱼男仆从腋下取出一个大大的信封，差不多有他自己那么大，把它交给另一个男仆，并庄重地讲道：“致公爵夫人，王后邀请她打槌球。”青蛙男仆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用庄重的口吻，只是稍微改了下语序：“来自王后的邀请，请公爵夫人打槌球。”

说完，两个人互相深鞠躬，结果他们的鬈发缠在了一起。爱丽丝看到这儿忍不住大笑出声，因为怕被他们听见，所以赶忙跑回了树林里。当她再次出来窥视的时候，鱼男仆已经走了，另一个则坐在门前的地上，傻呆呆地望着天。

爱丽丝怯怯地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敲门没有用，”男仆说话了，“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我跟你在门的同一侧，第二个原因是里面太吵了，根本没人能听见你敲门。”确实，屋里传来了离谱的噪声，有持续的哭闹和打喷嚏声，还不时有巨大的碎裂声，像是打碎了盘子或水壶。

“那么，请告诉我，”爱丽丝说，“我该怎么进去？”

“如果这扇门在我们两个中间，”男仆没理会爱丽丝，继续说道，“你敲门可能还有意义。比如，如果你在里边，你敲门，我可以让你出来。”男仆说话的时候一直抬头望着天，这让爱丽丝觉得非常失礼。“可能他也帮不上忙，”爱丽丝对自己说，“他的眼睛几乎长到头顶了，但至少是可以回答问题的吧。”

“我到底应该怎么进去呢？”爱丽丝大声重复道。

“我会坐在这儿，”男仆接着自己的话说，“直到明天……”

这时候，房门突然打开了，一只大盘子横着飞了出来，直冲男仆的头而去，还好只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最后撞在了他身后的一棵树上，碎了一地。

“或者再过一天。”男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还在用同样的语调念叨着。

“我该怎么进去？”爱丽丝用更大的声音再次问道。

“你到底要不要进去？”男仆说，“这是首要问题。”这确实是，毫无疑问，只是爱丽丝不喜欢被这样告知。“真糟糕，”爱丽丝咕哝道，“这些生物讨论问题的方式简直让人发疯。”

仆人认为现在是自己重复刚才的话的好机会，不过这次稍微换了个说法：“我会坐在这里，时不时地，一天又一天。”

“可是我应该干点儿什么？”爱丽丝说。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男仆说完吹起口哨来。

“唉，跟他说话一点儿意义都没有，”爱丽丝绝望地说，“他完全是个白痴！”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门通向一间大大的厨房，厨房里浓烟缭绕。公爵夫人正坐在一张三条腿的凳子上，照顾一个婴儿；厨娘正俯身搅着炉子上的一口大锅，看上去是满满一锅汤。

“汤里的胡椒肯定放得太多了！”爱丽丝说着，都要打喷嚏了。

空气里也弥漫着浓重的胡椒味，甚至连公爵夫人也忍不住打着喷嚏，至于那个婴儿，不是打喷嚏就是哭闹，一刻也不停。整间厨房里没打喷嚏的，只有那个厨娘和一只大猫，大猫正坐在炉火边，咧着嘴笑。

“请问，”爱丽丝有点儿胆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先开口是否礼貌，“为什么你的猫可以那样笑呢？”

“那是一只柴郡猫，”公爵夫人说，“所以会笑。猪！”

公爵夫人突然恶狠狠地喊出最后一个字，把爱丽丝吓了一跳，不过爱丽丝马上就发现她是在说那个婴儿，不是自己，所以她又壮了壮胆，继续说：“我不知道柴郡猫会经常咧嘴笑，事实上，我都不知道猫还会笑。”

“猫都会，”公爵夫人说，“大多数都会。”

“我连一只都没见过。”爱丽丝回答得非常礼貌，她很高兴能开始一场正常的谈话。

“你知道的还不够多，”公爵夫人说，“事实就是如此。”

爱丽丝极不喜欢这句话的语气，想要找些其他话题。她正努力想的时候，厨娘把大锅从火上端了下来，然后就开始把够得着的东西统统向公爵夫人和婴儿扔过来，先是火钩子，接着是锅碗瓢盆，如狂风暴雨般地飞来。即使被砸中了，公爵夫人也没半点儿反应，而那个婴儿一直在哭闹，所以也说不好他到底有没有被砸中。

“噢，小心点儿！”爱丽丝一边大叫，一边惊恐万状地跳上跳下，“噢，他宝贵的小鼻子呀！”只见一只超大的炖锅嗖地擦过婴儿的鼻尖，差点儿就把鼻子削掉了。

“如果人们都少管点儿闲事，”公爵夫人嘶哑着嗓子愤怒地说，“这个世界会比现在转得快很多。”

“这没什么好处，”爱丽丝说，她很高兴抓到了一个炫耀自己学问的好机会，“想想看这会给白天和黑夜带来什么影响？你瞧，地球围着地轴转一圈要用二十四个小时……”

“既然你提到了斧头[1]，”公爵夫人说，“来人，把她的头砍掉！”

爱丽丝不安地瞄了一眼厨娘，想看看她会不会按公爵夫人的指示做，可是厨娘正在忙着搅汤，好像并没有听见刚才的话，所以爱丽丝继续说道：“我想是二十四个小时，又或者是十二个小时？我……”

“噢，别烦我了！”公爵夫人说，“我最受不了数字！”说着，她又开始照顾那个婴儿，还给他唱起了一种催眠曲，每唱到一句末尾，还要猛烈地摇晃婴儿几下：

对你的小孩儿要粗暴地讲话，

如果他打喷嚏就应该挨打，

因为他明知道这样是取笑，

却还要把你惹恼。

副歌

（这时候厨娘和婴儿也加入了进来。）

喔！喔！喔！

当公爵夫人唱起第二段的时候，她开始暴力地把婴儿抛上抛下，可怜的小东西自然哭得撕心裂肺，爱丽丝几乎听不清歌词了：

我对我的小孩儿说话很严厉，

如果他打喷嚏我就踢他一脚，

因为只要他自己愿意，

就可以尽情享受胡椒的味道！

副歌

喔！喔！喔！

“接着！要是你喜欢，可以看一会儿！”公爵夫人话音未落，就把婴儿抛向了爱丽丝，“我得赶紧准备准备，去跟王后打槌球了。”她说完就往门外走，刚一转身，厨娘就朝她扔出了一只平底锅，不过没砸到。

爱丽丝差点儿没接住婴儿，因为这个小东西身形很奇特，而且胳膊和腿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活像一只海星。”爱丽丝想。当爱丽丝接过他时，可怜的小家伙正像蒸汽机一样不停地吸着鼻子，他一会儿把自己弓起来，一会儿又伸直，没完没了地折腾，所以开始的一两分钟，爱丽丝只能用尽所有力气来抓住他。

后来，爱丽丝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方法来控制他（就是把他打成一个结，然后紧紧抓住他的右耳朵和左脚，以防止他把自己解开），于是就把他带出了门。“如果我不把这个孩子带走，”爱丽丝想，“用不了一两天，她们肯定会弄死他的，如果我扔下他不管，算不算谋杀？”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大声，那个小东西哼哼了几声作为回应（现在他终于停止打喷嚏了）。“不要哼哼，”爱丽丝说，“那不是表达自己的好方法。”

婴儿又哼哼了一声，爱丽丝焦虑地看向他的脸，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她确定无疑地看到了一个往上翻得很厉害的鼻子，看起来实在不像人的鼻子，更像猪鼻子，而他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小，远远小于正常的婴儿。爱丽丝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长相。“可能只是因为他在哭吧。”爱丽丝想，然后又看了看婴儿的眼睛，想看看有没有眼泪。

没有，一滴泪也没有。“如果你要变成一头猪，亲爱的，”爱丽丝认真地说，“我就不管你了，记住！”可怜的小东西又呜呜哭了起来（也可能是在哼哼，说不准到底是哪种），然后有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着。

爱丽丝开始想：“我把这个小东西带回家以后该怎么办呢？”这时哼哼声又响起了，异常猛烈，爱丽丝惊慌地低头看向婴儿的脸，这一次绝不会错，完完全全就是一头猪。爱丽丝这下觉得，如果再带着他往下走可真是太荒唐了。

于是，爱丽丝把这个小东西放了下来，如释重负地看着他跑进了树林。“如果他长大了，”爱丽丝对自己说，“一定是个极丑无比的孩子，不过作为猪来说，倒是挺好看的。”她又开始回想认识的其他可以做猪做得很好的孩子，然后对自己说：“只要有人知道怎么把他们变成……”突然，她被吓了一跳，因为看到那只柴郡猫正坐在几码开外的大树枝上。

这只猫见到爱丽丝时只是咧嘴笑，爱丽丝认为他看上去脾气很好，不过他还是有很长的爪子和许多尖牙，所以她觉得还是应该对他尊敬点儿。

“柴郡猫。”爱丽丝小心翼翼地叫道，因为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不过，猫只是把嘴咧得更大了。“不错，他很喜欢。”爱丽丝想。然后她继续说道：“你能告诉我，我该从这儿往哪儿走吗？”

“这取决于你想去哪儿。”猫说。

“我不太关心去——”爱丽丝还没说完。

“那你往哪儿走都无所谓。”猫接话道。

“只要我能走到某个地方。”爱丽丝又加了一句。

“哦，你会走到的，”猫说，“只要你走得够远。”

爱丽丝觉得这话无可辩驳，于是又换了另外一个问题：“这周围都住了些什么人？”

“那个方向，”猫挥了挥右爪说，“住了个疯帽匠；而那个方向，”他又挥了挥另一只爪子说，“住着一只三月兔。你去见谁都可以，反正两个都是疯子。”

“可我不想靠近疯子。”爱丽丝说。

“噢，那可没办法，”猫说，“我们这里都是疯的，我是疯的，你也是疯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疯的？”爱丽丝问。

“你当然是，”猫说，“否则你也不会来这儿了。”

爱丽丝觉得这根本不能说明问题，不过她还是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也是疯的呢？”

“我们从最开始说起，”猫说，“狗不是疯的，你同意吗？”

“我想是吧。”爱丽丝说。

“那么，好，”猫继续说，“你知道，狗生气的时候会叫，高兴的时候会摇尾巴。可我呢，高兴的时候会叫，生气的时候会摇尾巴，所以我是疯的。”

“我管那叫咕噜，不是叫。”爱丽丝说。

“随便你叫什么。”猫说，“你今天要和王后打槌球吗？”

“我很愿意，”爱丽丝说，“但我还没有被邀请。”

“你会在那儿看到我的。”猫说完就消失了。

爱丽丝对此并没有感到太惊讶，她已经对这里发生的怪事习以为常了。当她看着猫曾经坐过的地方时，猫突然又出现了。

“对了，那个婴儿怎么样了？”猫说，“我差点儿忘了问。”

“他变成了一头猪。”爱丽丝平静地回答，就好像猫再次出现是很正常的。

“我猜就是。”猫说完又一次消失了。

爱丽丝等了一会儿，希望还能再见到他，但他没有再出现。过了一会儿，爱丽丝朝着三月兔的方向走去。“我以前见过帽匠，”她说，“三月兔肯定更有意思，而且现在是五月，说不定他不会太疯，至少不会像三月时那么疯。”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结果又看到了那只猫，正坐在一根树枝上。

“你刚才说的是猪还是鹿？”猫问。

“我说的是猪。”爱丽丝回答，“希望你不要总是出现和消失得太突然，搞得我头都晕了。”

“好的。”猫说。这次他消失得很慢，从尾巴尖开始，最后到他咧着嘴的笑脸，而且在他全身都消失以后，笑脸还保持了一会儿。

“哎哟！以前总是看见没有笑脸的猫，”爱丽丝想，“没有猫的笑脸倒是第一次！这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了。”

没走多远，她就看到了三月兔的房子，她觉得自己一定没猜错，因为房子的烟囱被做成了兔子耳朵的形状，而屋顶则盖着皮毛。这房子太大了，大得让爱丽丝不想靠近，她又啃了几口左手上的蘑菇，让自己长到大约两英尺高，才继续往前。即使这样，她还是走得很谨慎，并对自己说：“如果三月兔彻底疯了怎么办？我真后悔没去见帽匠！”

[1] “地轴”的英文“axis”和“斧头”的英文“axes”发音相近。——译者注

疯狂茶话会

房子前的大树下摆了一张桌子，三月兔和疯帽匠正在那儿喝茶，一只榛睡鼠坐在他们中间，打着瞌睡，另外两个人则拿他当垫子，把胳膊肘搭在他身上，在他头顶聊着天。“榛睡鼠多不舒服，”爱丽丝想，“不过，他睡着了，应该也不觉得吧。”

桌子很大，可三个人偏偏挤在桌子的一角。当他们看到爱丽丝走近的时候，大声喊道：“没地方啦！没地方啦！”“明明有的是地方！”爱丽丝愤愤不平地说，然后坐在了桌子一头的大扶手椅上。

“来点儿红酒。”三月兔热情地招呼道。

爱丽丝扫视了一圈桌子，除了茶，什么也没有。“我没看见半点儿红酒。”她说。

“压根儿就没有。”三月兔说道。

“那你刚才的提议就有些不礼貌了。”爱丽丝很生气。

“你未经允许就坐下同样不礼貌。”三月兔也不服输。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桌子，”爱丽丝说，“这儿还可以坐下好多人，远不止三个。”

“你该剪头发了。”疯帽匠说，他已经好奇地观察爱丽丝半天了，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应该学会不要随便对人评头论足，”爱丽丝严厉地说，“这是非常失礼的。”

疯帽匠听了爱丽丝的话，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是最后他只是说：“为什么说一只乌鸦像一张写字台？”

“好啊，终于要做点儿有意思的事了！”爱丽丝想，“很高兴他们开始玩猜谜游戏了。”

“我相信我可以猜到。”她大声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自己能说出答案？”三月兔问。

“正是此意。”爱丽丝说。

“那你就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吧。”三月兔继续说道。

“我是要说的，”爱丽丝急忙回答，“至少……至少我所说的就是我所想的，你知道的，这是一码事。”

“根本不是一码事！”疯帽匠说，“如果是的话，你也可以说‘我吃的东西我都能看见’和‘我看见的东西我都能吃’是一样的了？”

“那么说，”三月兔也插话道，“‘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和‘我喜欢的东西都是我的’也是一样的了？”

“你的意思是，”榛睡鼠也加入了讨论，但他看上去像是在说梦话，“‘我睡觉的时候总在呼吸’和‘我呼吸的时候总在睡觉’也是一样的吗？”

“对你来说确实一样。”疯帽匠说。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了，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爱丽丝又重新考虑起乌鸦和写字台的关系，却没什么头绪。疯帽匠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转向爱丽丝问道：“今天是几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心神不宁地看着，还时不时地晃晃，然后凑近耳朵听。

爱丽丝想了想，说：“四号。”

“错了两天！”疯帽匠叹了口气道，“我早就告诉过你，黄油不管用！”他愤怒地瞪着三月兔说。

“这是最好的黄油了。”三月兔谦卑地回答。

“对，可是肯定也掉进去了不少面包屑，”疯帽匠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你不应该用面包刀来抹黄油。”

三月兔拿过表，满脸阴沉地看了看，然后把表浸到了他的茶里，再拿出来看看，只是他除了刚才那句话，再想不出更好的了。“这是最好的黄油了，你知道的。”

爱丽丝好奇地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那块表。“这表真有趣！”她说，“它只显示日期，却不显示几点！”

“为什么要显示几点？”疯帽匠嘀咕着，“你的表会显示是哪一年吗？”

“当然不会，”爱丽丝爽快地回答，“那是因为很长时间都会停留在一年里。”

“这正是我的表不显示时间的原因。”疯帽匠说。

爱丽丝感到十分迷惑，疯帽匠的话听上去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说的确实是英语。“我不是很理解。”爱丽丝礼貌地说。

“榛睡鼠又睡着了。”疯帽匠说着，在榛睡鼠的鼻子上倒了一点儿热茶。

榛睡鼠不耐烦地摇摇头，眼睛都没睁开地说：“当然，当然，我自己正要这么说呢。”

“你猜到那个谜语了吗？”疯帽匠又一次转向爱丽丝问道。

“没有，我放弃了，”爱丽丝回答，“答案是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疯帽匠说。

“我也不知道。”三月兔说。

爱丽丝无聊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们应该做点儿更有意思的事来打发时间，”她说，“而不是把它都浪费在问这种没有答案的谜语上。”

“如果你像我一样了解时间，”疯帽匠说，“你就不会叫‘它’，而会叫‘他’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爱丽丝说。

“你当然不懂！”疯帽匠轻蔑地摇着头说，“我敢肯定你从没跟时间说过话！”

“或许是没有，”爱丽丝谨慎地回答，“但我学音乐的时候会按着时间打拍子。”

“哈！这就解释得通了，”疯帽匠说，“他最受不了被人按着打了。现在开始，如果你一直好好对他，几乎任何你想做的事他都会通过钟表来帮你。比如，现在是早上九点，要开始上课了，你只要悄悄给时间一个提示，指针就会瞬间转起来！咔嗒，一点半，午饭时间到啦！”

“我真希望是这样。”三月兔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爱丽丝想了一会儿说：“那确实太棒了！可是，你知道，那时候我还不饿啊。”

“一开始可能是不饿，”疯帽匠说，“但你可以把时间一直停在一点半，只要你愿意。”

“你就是这么做的吗？”爱丽丝问。

疯帽匠伤心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了！”他答道，“我们去年三月份吵架了，就在他发疯之前。”他用茶勺指着三月兔说，“那是在红心王后办的盛大音乐会上，我上台献唱：

一闪一闪小蝙蝠啊，

让我猜猜你在做啥！

或许你知道这首歌吧。”

“我听过一首跟它差不多的。”爱丽丝说。

“下面，是这样唱的，”疯帽匠继续说道：

高高飞在天空中啊，

好像茶盘上了天啊。

闪啊，闪啊……

这时候，榛睡鼠摇晃着身子，也开始在梦里跟着唱起来：“闪啊，闪啊，闪啊，闪啊……”他唱起来没完，直到他们掐了他一下，才停下来。

“唉，我还没唱完第一段，”疯帽匠说，“王后就跳起来大喊：‘他是在糟蹋时间！把他的头砍掉！’”

“太野蛮了！”爱丽丝惊呼道。

“从那以后，”疯帽匠悲伤地说，“时间就再也不听我的了！总是停在六点钟。”

爱丽丝脑子里闪过一个好点子。“是因为这个，所以这里摆了那么多茶具吗？”她问道。

“是的，就是因为这个，”疯帽匠叹了口气说，“一直都是喝茶时间，没时间洗茶具。”

“所以我猜你们就一直围着桌子转。”爱丽丝说。

“就是这样，”疯帽匠说，“茶具用脏了，我们就挪挪位子。”

“等你们又转回起点时怎么办呢？”爱丽丝壮着胆子继续问道。

“我们换个话题吧，”三月兔打着哈欠插话道，“我已经厌烦这个话题了，我提议让这个小姑娘给我们讲个故事。”

“可是我一个故事都不会讲。”爱丽丝听到这个提议，慌张地说。

“那就榛睡鼠来讲！”两个人一起大声叫道，“醒醒，榛睡鼠！”然后同时在榛睡鼠的身体两侧掐了一把。

榛睡鼠慢慢睁开了眼。“我没睡着，”他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说，“你们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快给我们讲个故事！”三月兔着急地说。

“是的，请讲一个吧。”爱丽丝也想听。

“而且要讲快点儿，”疯帽匠补充道，“不然还没讲完你就又睡着了。”

“从前有三姐妹，”榛睡鼠急匆匆地开始了，“她们的名字叫艾尔西、莱西和蒂莉，她们住在一口井下。”

“她们靠吃什么为生？”爱丽丝好奇地问，她总是对吃喝的问题最为关心。

“靠吃糖浆。”榛睡鼠想了一会儿后回答。

“这样可不行，”爱丽丝轻声说，“她们会生病的。”

“所以她们确实病了，”榛睡鼠说，“病得很严重。”

爱丽丝绞尽脑汁地去想这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这太让她困惑了，所以她继续说道：“那她们为什么要住在井下？”

“再多喝点儿茶吧。”三月兔真诚地对爱丽丝说。

“我还一点儿没喝呢，”爱丽丝不满意地回答，“所以不能说再多喝点儿。”

“你应该说不能再少喝点儿了，”疯帽匠说，“比没有喝再多喝一点儿是最容易不过的了。”

“没人在问你的意见。”爱丽丝说。

“现在是谁在人身攻击？”疯帽匠得意扬扬地问。

爱丽丝对此不知该怎么回答，所以她给自己倒了点儿茶，吃了几口涂了黄油的面包，然后转向榛睡鼠，又问了一遍她刚才的问题：“她们为什么要住在井下？”

榛睡鼠又想了一会儿，说道：“那是一口糖浆井。”

“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爱丽丝开始很生气，可是疯帽匠和三月兔都冲她发出“嘘……嘘……”的声音，榛睡鼠也闷闷不乐地说道：“如果你不能礼貌地听故事，那么就由你来讲完这个故事吧。”

“不不，请你继续讲吧！”爱丽丝惭愧地说，“我再也不打岔了，我想应该是有这样一口井的。”

“当然有！”榛睡鼠愤愤不平地说，不过他还是答应继续讲故事，“三姐妹正在学画画——”

“画什么？”爱丽丝又问道，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的保证。

“糖浆。”榛睡鼠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要换一只干净的茶杯。”疯帽匠插话道，“我们都往下挪一个位子吧。”

说着，他就坐到了旁边，榛睡鼠也跟着挪了一下，三月兔坐到了榛睡鼠的位子上，而爱丽丝则极不情愿地坐到了三月兔的位子上。这一连串的挪动后，疯帽匠是唯一一个受益的人，而爱丽丝的位子可比刚才差远了，因为三月兔刚刚把牛奶罐打翻在了盘子里。

爱丽丝不愿意再招惹榛睡鼠，所以非常小心地说：“可我不明白，她们是从哪儿取出糖浆来的？”[1]

“既然你能从水井里打水，”疯帽匠说，“我想你也应该能从糖浆井里打糖浆吧，嗯？你傻吗？”

“可是她们就在井里啊。”爱丽丝对榛睡鼠说，没有理会疯帽匠的话。

“她们当然在井里，”榛睡鼠说，“还在很深的地方。”

这个答案让可怜的爱丽丝完全蒙了，所以她让榛睡鼠继续讲下去，没有再插话。

“她们正在学画，”榛睡鼠讲着讲着，开始哈欠连天，一直揉着眼，他已经困得不行了，“她们画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以‘老’字开头的。”

“为什么以‘老’字开头？”爱丽丝不解地问。

“为什么不行？”三月兔说。

爱丽丝没吭声。这时，榛睡鼠已经闭上了眼睛，打起瞌睡来。疯帽匠掐了他一下，榛睡鼠尖叫了一声，清醒了，开始继续讲：“都是以‘老’字开头的，比如老鼠夹、老头儿、老虎、老多，你会常说‘老多东西’，但你见过把‘老多’画出来的吗？”

“你在问我吗？”爱丽丝一头雾水，“我想没有……”

“那你就不应该说话。”疯帽匠说。

这样的无礼让爱丽丝再也受不了了，她厌恶地站起身，拔腿就走。榛睡鼠马上就睡着了，另外两个家伙一点儿也没注意到爱丽丝的离开。爱丽丝频频回头，还指望他们会叫住她，当她最后一次回头看的时候，看到两个人正在试图把榛睡鼠塞进茶壶里。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去那里了！”当爱丽丝谨慎地在树林里穿梭时说，“这真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愚蠢的茶话会！”

正说着，爱丽丝突然发现一棵树上有一扇门可以进入。“真奇怪！”她想，“可是今天所有事都很奇怪，我想我还是应该进去看看。”于是她走了进去。

爱丽丝发现，她又一次来到了那个长长的大厅里，而且离那张小玻璃桌子很近。“这次我可以办到了。”说完，她先拿起了小金钥匙，然后打开了那扇通往花园的门。她又咬了几小口蘑菇（她的口袋里还留了一块），直到缩成大约一英尺高，然后通过了那条狭小的走廊，终于，她走进了美丽的花园，置身于艳丽的花丛和清凉的泉水间了。

[1] 英语单词“draw”同时有“画”和“汲取”等意思，在对话中，榛睡鼠表达的是“画”的意思，而爱丽丝理解的是“汲取”的意思。——译者注

王后的槌球比赛

花园入口处有一大棵玫瑰树，开着白色的花，可是有三个园丁正忙着把花染成红色。爱丽丝觉得这太奇怪了，所以想过去仔细瞧瞧。她刚一靠近，就听到其中一个人说：“当心点儿，老五！别总这样溅到我身上！”

“又不怪我，”老五阴沉地说，“是老七碰着我胳膊肘了。”

老七听了，抬起头说：“你就是这样，老五！总是把责任推给别人！”

“你最好闭嘴！”老五说，“我昨天就听王后说，你应该被砍头！”

“为什么？”第一个说话的人问道。

“没你的事，老二！”老七说。

“当然有他的事！”老五说，“我就是要告诉他，是因为你把郁金香球茎当成洋葱给了厨师。”

老七生气地扔了刷子，争辩道：“说起所有这些不公平的事……”他说到这儿，意外地看到爱丽丝正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突然收了声，另外两个人也回身看，然后全都深深弯下腰鞠躬。

爱丽丝见状怯生生地问：“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给玫瑰花染色吗？”

老五和老七沉默不语，齐刷刷地看向老二。老二用低低的声音说：“原因是，你看，小姐，这里理应是一棵红玫瑰树，只是我们错种成了白色的了，如果被王后发现，我们的脑袋就保不住了。所以你看，小姐，在她来之前，我们必须尽快……”这时，一直紧张地东张西望的老五大叫道：“王后！王后！”然后三个园丁赶紧趴下，脸贴着地。从脚步声可以听出，很多人正向这里走来，爱丽丝好奇地张望着，很想赶快见见这位王后。

走在前面的是十个拿着狼牙棒的士兵，长得全都跟三个园丁一样，身子是长方形的扁片，手脚长在四个角上。然后是十个大臣，身上装饰着方块，和士兵一样，两两一组并排走着。紧接着是十位王室的孩子，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一对对手拉着手，愉快地跑跳出来，他们的身上都印着红心。随后走出来的是宾客，几乎都是国王和王后，从他们当中，爱丽丝一眼就看见了白兔，正在快速又紧张地与人谈话，对方说什么他都微笑以对，完全没有注意到爱丽丝。后面紧跟着的是红心武士，手里托着放在紫红色天鹅绒垫子上的王冠。走在庞大队伍最后的，就是红心国王和红心王后。

爱丽丝不知道该不该像三个园丁一样，脸贴地趴下，不过她并没听说过队列经过时有这种规矩。“如果人们都脸贴地趴在地上，”爱丽丝想，“就看不见队列了，那队列还有什么用呢？”所以最后爱丽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队列经过。

当队伍走到爱丽丝面前时，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女王严厉地说：“这是谁？”她是在问红心武士，而红心武士只是微笑鞠躬作为回答。

“笨蛋！”王后不耐烦地摇摇头，然后面向爱丽丝说，“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儿？”

“我叫爱丽丝，尊敬的王后陛下。”爱丽丝非常礼貌地回答。然后她对自己嘀咕道：“他们只是一副扑克牌罢了，我没必要害怕！”

“这些人又是谁？”王后又指着趴在玫瑰树下的三个园丁问道。看吧，就是因为他们脸贴地趴着，背上的花纹又和其他人一模一样，所以王后根本认不出他们到底是园丁、士兵、大臣还是她自己的三个孩子。

“我怎么知道？”爱丽丝说完，连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勇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后气得脸色发紫，像野兽一样瞪着爱丽丝，然后尖声叫道：“砍了她的头！砍了她！”

“荒谬！”爱丽丝坚决地大声回击，结果王后不说话了。

国王拉下了王后的胳膊，畏畏缩缩地说：“再想想，亲爱的，她只是个孩子。”

王后气愤地转过脸对武士说：“把他们翻过来！”

武士用一只脚非常小心地把三个园丁翻了过来。

“起来！”王后尖声大叫道，三个园丁立马跳起来，连连向国王、王后、王室的孩子们和在场的每个人鞠躬。

“停下！”王后尖叫道，“你们搞得我头都晕了。”说完，她转向玫瑰树，继续说道：“你们在干什么？”

“请陛下恕罪，”老二低声下气地跪下一条腿说，“我们正想……”

“我知道了！”王后已经注意到了玫瑰花的颜色，“砍掉他们的头！”此时，队伍又继续前进，只留下三个士兵来处死不幸的园丁们。园丁们急忙跑向爱丽丝，想要寻求她的保护。

“你们不会被砍头的。”爱丽丝保证道，然后，她把三个园丁藏进了旁边的一个巨大花盆里。三个士兵来来回回找了一会儿，却没找到，只好默默地追赶队伍去了。

“砍掉他们的头没有？”王后喊道。

“他们的头已经掉了，王后陛下！”士兵大声回答。

“很好！”王后高声说，“你会玩槌球吗？”士兵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爱丽丝，显然这个问题是问她的。

“我会！”爱丽丝也提高了嗓门儿。

“那就快过来！”王后几乎是在咆哮了。于是爱丽丝也加入了队伍，心里想着，一会儿又会发生什么呢？

“这……这真是个好天气啊！”爱丽丝身边有一个怯懦的声音响起，原来爱丽丝正走过白兔身边，白兔正不安地偷看爱丽丝的脸呢。

“是啊，真好，”爱丽丝说，“公爵夫人呢？”

“嘘！嘘！”兔子慌张地低声提醒道。他紧张地回头看看，然后踮起脚凑近爱丽丝的耳朵，小声说道：“她被判了死刑。”

“为什么？”爱丽丝问。

“你是说‘真可惜’吗？”兔子问。

“不，我没有，”爱丽丝回答，“我不觉得有多可惜，我是说‘为什么？’”

“她打了王后耳光……”兔子解释道。爱丽丝听到这儿笑出了声。“噢，嘘！”兔子害怕地低声说，“王后会听到的！我接着跟你说，她来得太晚了，王后说——”

“各就各位！”只听王后声如响雷地大喊一声，人们开始向四面八方跑开，互相撞来撞去，但是很快，所有人都站好了位置，比赛开始了。

爱丽丝觉得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槌球比赛，场地高低不平，球是活的刺猬，球棒用的是活的火烈鸟，士兵们要把自己对折，手脚着地，弓成球门。

一开始，对爱丽丝来说最大的困难就是控制她的火烈鸟。后来，爱丽丝终于成功地将鸟的身体舒服地夹在胳膊下，让它的腿垂在下面，可是每一次她把鸟的脖子弄直，想要用它的头去打刺猬球的时候，它都会把脖子向上扭回来，用呆呆的表情看着爱丽丝，让爱丽丝忍不住大笑。当她把鸟的头按下去，想要再次开始击球的时候，她又会恼怒地发现刺猬已经展开身子爬走了。不仅如此，每一次不管她想把刺猬球传到哪儿，总会遇到沟沟坎坎。还有，那些对折起来的士兵，总是莫名其妙地站起来，走到场地的其他地方去。爱丽丝很快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难玩的游戏。

参加游戏的人没等轮到自己，就都上了场，乱打一通，而且一直在吵架，甚至会为争夺刺猬而打起来。不一会儿，王后就火冒三丈了，在场边跺着脚来回走，还时不时地大喊：“砍掉他的头！”“砍掉她的头！”

爱丽丝开始感到惴惴不安，说真的，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和王后起过冲突，可她知道，这是每分钟都可能发生的事。“到了那时候，”爱丽丝想，“我会怎么样？这里的人太喜欢砍别人的头了，可最神奇的是，居然还有人活着！”

爱丽丝开始寻找可以逃走的路，想着自己怎么才能不被人发现地离开。这时候，她注意到空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起初她还非常迷惑，不过观察了一会儿后，她看出那是个咧着嘴的笑脸，于是对自己说：“原来是柴郡猫，现在我可有人说话了。”

“你怎么样？”猫说，反正他有一张嘴就足够说话了。

爱丽丝直到他的眼睛出现才点了点头。“现在跟他说话也没用，”她想，“得等到他的耳朵出来，至少得出来一只耳朵。”又过了一分钟，整个头都出现了，爱丽丝这才放下她的火烈鸟，开始评价这场游戏，她觉得有人能听她说话真好。而柴郡猫则觉得自己能被看见的部分已经够多了，所以没有继续露出身子。

“我觉得他们玩得不公平，”爱丽丝开始抱怨道，“他们吵得太厉害了，我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尤其是，他们好像根本没有规则，就算有，也没人在乎。而且你肯定想不到，所有东西都是活的有多混乱。比如说吧，我正要把球打进球门的时候，球门却溜达到对场去了。还有，我马上就要打到王后的刺猬球了，它看到我来，却跑掉了。”

“你觉得王后怎么样？”猫低声说。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爱丽丝说，“她非常……”就在这时，爱丽丝发现王后就站在她身后听着呢，于是继续说道：“她很有可能赢，别人再比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王后听了，笑着走开了。

“你在跟谁说话？”国王走到爱丽丝身边，非常好奇地盯着柴郡猫的头说。

“请允许我介绍，”爱丽丝说，“这是我的朋友，柴郡猫。”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的样子，”国王说，“不过，如果他想，他可以亲吻我的手。”

“我不想。”猫表明立场道。

“不得无礼！”国王说，“也不要那样看着我了！”说着，他躲到爱丽丝身后去了。

“猫是可以看国王的，”爱丽丝说，“我在书上读到过，但我不记得是哪本书了。”

“必须把他弄走！”国王坚决地说。这时王后正好经过，国王对王后喊道：“亲爱的，我希望你能把这只猫弄走！”

不管大事小情，王后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砍掉他的头！”她看也没看地说。

“我要亲自去找刽子手。”国王急切地说，然后匆匆离去。

爱丽丝觉得她也应该回去了，看看游戏进行得怎么样。这时她又听到远处王后的声音，激动地尖叫着。爱丽丝已经听到她判了三个人的死刑了，因为他们错过了发球。爱丽丝一点儿也不喜欢现在的情况，整个游戏都让人迷糊，她从来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该她发球。她走进场，继续去找她的刺猬。

此时，她的刺猬正在忙着和另一只刺猬打架，爱丽丝觉得这真是用一只刺猬球去击打另一只刺猬球的大好时机，唯一的问题是，她的火烈鸟已经跑到花园的对面去了，爱丽丝看见它正在徒劳地往一棵树上飞。

等她抓回火烈鸟时，两只打架的刺猬都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没什么关系，”爱丽丝想，“反正这边的球门也都已经跑了。”于是她又把火烈鸟夹在胳膊底下，防止它再次跑掉，然后想回去再跟朋友聊一会儿。

当她回到柴郡猫那儿时，惊讶地发现他被团团围住了，刽子手、国王和王后正在为什么事争吵。三个人同时嚷嚷着，互不相让，周围的人则异常安静，而且看上去都很不安。

爱丽丝出现的一瞬间，就被三个人一起拉着要她来评理。他们重复着自己的观点，因为又是一起叽叽喳喳，所以爱丽丝很难听清楚每个人在说什么。

刽子手的逻辑是：如果没有身子，就不能把头从身上砍下来，他从没做过这种事，这辈子也不打算做。

国王的逻辑是：只要有头，就能砍，刽子手你别那么多废话。而王后的逻辑是：如果不立即执行她的命令，所有人都要被砍头（这就是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那么严肃而不安）。

爱丽丝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说：“猫是公爵夫人的，你们最好问问她。”

“她在监狱里，”王后对刽子手说，“把她带来。”刽子手接到命令，像箭一样跑开了。

刽子手一离开，猫的头就开始慢慢消失，等到刽子手把公爵夫人带回来的时候，猫已经彻底不见了。国王和刽子手发疯一样地上蹿下跳，想把猫找出来，而其他人见状都回球场打球去了。

素甲鱼的故事

“你不知道再见到你我有多高兴，亲爱的老朋友！”公爵夫人亲切地挽起爱丽丝的胳膊说，然后两人一起散着步。

爱丽丝很高兴公爵夫人变得和蔼可亲了。她想，当初在厨房见面时公爵夫人那么野蛮，说不定只是因为胡椒的缘故。

“等我当公爵夫人的时候，”爱丽丝对自己说（尽管也没抱太大希望），“我绝不会在厨房放半点儿胡椒。没有胡椒，汤也会很好喝……等一下，说不定一直都是胡椒让人脾气火暴。”她继续说道，而且对自己发现了一条新规律感到非常开心，“是醋让人尖酸，洋甘菊让人痛苦，还有，还有麦芽糖一类的东西，能让孩子笑得甜甜的，我真希望人们都知道这一点，就不会舍不得给孩子吃糖了。”

爱丽丝已经把公爵夫人忘得干干净净了，所以当公爵夫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你在想事情，亲爱的，都忘了说话了，我现在说不好这件事能说明什么，但我一会儿就会想起来的。”

“也许根本没说明什么。”爱丽丝试探地说。“啧啧，真是个孩子！”公爵夫人说，“任何事都能说明一个道理，只要你能发现。”说着，她又往爱丽丝身侧挤了挤。

爱丽丝不怎么喜欢和她挨得太近，第一是因为公爵夫人实在很丑，第二是因为她的身高正好能把下巴顶在爱丽丝的肩膀上，而她的下巴又尖得扎人。不管怎样，爱丽丝不想没礼貌，所以只是尽可能地忍着。

“游戏进行得好多了。”爱丽丝不想太冷场，所以没话找话说。

“确实是，”公爵夫人说，“这件事告诉我们……‘啊，这份爱，这份爱，让世界转动起来！’”

“可是某人曾经说过，”爱丽丝小声嘀咕道，“人们都少管点儿闲事，才会让世界转得更快！”

“啊，对！是一码事！”公爵夫人说，然后她又用尖尖的下巴扎着爱丽丝的肩膀补充道，“而这件事又告诉我们：‘只需关注感觉，声音会自己看着办。’”

“她可真喜欢总结道理！”爱丽丝想。

“我敢说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不搂着你的腰，”公爵夫人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原因是我不确定你的火烈鸟脾气好不好。我能试试吗？”

“它会咬人。”爱丽丝慎重地回答，她一点儿也不想让公爵夫人抱着自己。

“十分正确，”公爵夫人说，“火烈鸟和芥末都会咬人，这件事告诉我们：‘物以类聚。’”

“可芥末不是鸟。”爱丽丝说。

“对，通常不是，”公爵夫人说，“你说到点子上了。”

“我觉得是一种矿物。”爱丽丝说。

“当然了。”公爵夫人好像准备对爱丽丝的所有观点表示赞同，“这附近好像有一个很大的芥末矿，这件事可以说明：‘此消彼长。’”

“噢，我知道了！”爱丽丝大声叫道，她根本没听到公爵夫人的最后一句话，“芥末是植物，虽然长得不像，但确实是植物。”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公爵夫人说，“这件事说明：‘人要表里如一。’或者简单来说，就是‘永远不要想象自己和别人眼中的你是一样的，因为曾经的你和曾经可能的你与更早之前的你没有什么差别，在别人看来却是不一样的’。”

“我觉得如果我把您的话写下来，也许会更容易明白一些，”爱丽丝非常礼貌地说，“可是我有点儿跟不上。”

“这没什么，如果我想，我还能说得更长。”公爵夫人得意地说。

“请不要再麻烦您自己说得更长了。”爱丽丝说道。

“嘿，谈不上麻烦！”公爵夫人说，“我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送给你的礼物。”

“这礼物还真便宜！”爱丽丝想，“幸好别人从没把这种东西当成生日礼物送给过我！”但这些话爱丽丝可不敢大声说出来。

“又在想事情了？”公爵夫人又用下巴戳了一下爱丽丝说。

“我有想事情的权利。”爱丽丝提高了嗓门儿，她开始有点儿烦了。

“对，”公爵夫人说道，“就像猪有权利飞一样，这件事告诉我们……”

爱丽丝惊讶于公爵夫人突然收了声，甚至连她最爱的一句话都没往下说，而且她挽着爱丽丝的胳膊开始发抖。爱丽丝抬头一看，原来是王后正站在她们面前，双手交叉在胸前，眉头紧锁，好像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真是个好天气啊，陛下！”公爵夫人用低低的、微弱的声音说道。

“现在，我警告你，”王后跺着脚喊道，“要么是你滚，要么是你的头滚。马上！选一个！”公爵夫人做出了选择，马上走了。

“我们继续去玩槌球。”王后对爱丽丝说。爱丽丝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慢慢地跟在后面回到了槌球场。

其他人趁王后不在，都躲到树荫下乘凉去了，一看到王后回来，全都跑回去继续打球。王后只是说，谁要是耽搁一秒钟，就别想活命了。

整个游戏过程中，王后不停地在跟人吵架，还一直嚷嚷着：“砍掉他的头！”“砍掉她的头！”那些被判了死刑的人都要被士兵押走看管起来，自然，这些士兵就不能再当球门了，所以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后，场上已经没有球门了，而且除了国王、王后和爱丽丝以外，所有人都被抓了起来，并且都判了死刑。

王后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对爱丽丝说：“你见过素甲鱼了吗？”

“没有，”爱丽丝说，“我连素甲鱼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就是做素甲鱼汤的东西。”王后说。

“我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爱丽丝说。

“那就跟我走吧，”王后说，“他会给你讲他的故事的。”

她们一起离开的时候，爱丽丝听到国王小声对宾客们说：“你们都被赦免了。”“哈！这可是件好事！”爱丽丝对自己说，她本来对王后判了那么多人死刑而感到很难过。

没走一会儿，她们碰见了一只狮鹫兽，晒着太阳睡得正香。

“起来，懒骨头！”王后喊道，“带这位年轻的小姐去见素甲鱼，听他讲故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些我宣判的死刑。”说完王后就走了，留下爱丽丝自己面对狮鹫兽。爱丽丝很不喜欢这个动物的样子，可是再一想，留下来和他在一起总比跟残暴的王后在一起要安全，所以她决定留下来等。

狮鹫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一直看着王后，直到她走出视线，然后咯咯笑了起来。“真有意思！”狮鹫兽既是对自己，也是对爱丽丝说。

“什么有意思？”爱丽丝问道。

“她呀，”狮鹫兽回答，“都是她在想象，根本没有人真的被砍头。快点儿走吧！”

“这里的所有人都爱对我说‘快点儿走吧’！”爱丽丝慢慢地跟在后面想，“我还从没被这么命令过，从来没有！”

走了没多久，他们就远远地看见了素甲鱼，正悲伤而孤独地坐在岩石角上。走近以后，爱丽丝听见他正在叹气，好像心都要碎了。爱丽丝深深地同情起他来。“他在为什么事伤心？”爱丽丝问狮鹫兽。狮鹫兽用几乎和刚才一样的语气说道：“都是他在想象，他根本没什么伤心事。快点儿走吧！”

于是他们来到了素甲鱼跟前，素甲鱼用满含热泪的大眼睛看着他们，却不说话。

“这位年轻的小姐，”狮鹫兽说，“想要听听你的经历，真的想听。”

“我会给她讲的，”素甲鱼用低沉而空洞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个都坐下，在我讲完之前都不要说话。”

于是他们都坐了下来，有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出声。爱丽丝想：“如果他根本就不开始，又怎么结束呢？”虽然这么想，可她还是耐心地等着。

“从前，”素甲鱼终于说话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讲道，“我曾经是一只真正的甲鱼。”

这句话之后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只有狮鹫兽偶尔发出的“哎哟哟哟哟！”的惊叫声和素甲鱼不变的沉重哭泣声。爱丽丝差一点儿就站起来说“谢谢你讲的有趣的故事，先生”，但她还是觉得一定有下文，所以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出声。

“我们小的时候，”素甲鱼终于继续讲起来，这次他冷静多了，尽管还是偶尔抽泣几下，“都会去海里的学校上学。老师是只很老的甲鱼，我们都叫他鲛鱼。”

“他又不是鲛鱼，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叫？”爱丽丝问。

“我们叫他鲛鱼，是因为他教育我们啊，”素甲鱼生气地说，“你可真迟钝！”

“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要问，真该感到害臊。”狮鹫兽添油加醋道，然后他们两个人都静静地坐在那儿盯着爱丽丝看，让爱丽丝觉得真想钻到地缝里。最后狮鹫兽对素甲鱼说：“继续吧，老伙计！别管她了！”于是素甲鱼继续讲道：“对，我们会去海里的学校上学，尽管你可能不信……”

“我从没说过我不信！”爱丽丝又打断他说。

“你就是不信！”素甲鱼说。

“住口！”爱丽丝还没来得及还嘴，狮鹫兽就说道。

“我们受到了最好的教育，事实上，我们每天都去上学……”素甲鱼继续讲。

“我也每天都上学，”爱丽丝说，“你没必要那么骄傲。”

“你也有副课吗？”素甲鱼有点儿着急地问道。

“当然有，”爱丽丝回答，“我们有法语课和音乐课。”

“也有洗衣课吗？”素甲鱼接着问。

“这个当然没有！”爱丽丝愤愤地说。

“啊，那你们的学校就不是真正的好学校，”素甲鱼得意地说，这下他可放心了，“我们的课程表上就有法语课、音乐课，还有洗衣课，都是副课。”

“洗衣服对你们来说没什么必要，”爱丽丝说，“反正你们都住在海底。”

“可我上不起副课，”素甲鱼叹了口气说，“我只能上普通的课程。”

“普通课程都包含什么呢？”爱丽丝询问道。

“当然是从‘赌’和‘歇’开始了，”素甲鱼回答道，“然后是算术的各种方法：驾法、剑法、丑法、触法。”

“我从没听说过‘丑法’，”爱丽丝壮着胆子问，“那是什么？”

狮鹫兽吃惊地举起两只前爪。“什么？从没听说过丑法？”他惊呼道，“那你总知道什么叫美法吧！”

“是的，”爱丽丝有点儿糊涂了，“意思是……把……什么东西……变得好看。”

“对啊，”狮鹫兽继续说，“如果这样你还不知道什么是丑法，那你可真是个傻瓜。”

爱丽丝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了，于是她转向素甲鱼说：“你们还学了什么？”

“还学了离史，”素甲鱼拍着前腿数道，“离史分古代和现代，还有低理，然后是灰画，灰画老师是一条很老的海鳗，一周来上一次课，他教我们灰画，有苏描和优画。”

“那是什么样子？”爱丽丝问。

“我自己没法展示给你看，”素甲鱼说，“我太拘谨了，狮鹫兽又没学过。”

“我是没时间，”狮鹫兽说，“不过我上过外语老师的课，他是一只老螃蟹，真的是。”

“我从来没上过他的课，”素甲鱼叹了口气说，“他教辣丁语和洗腊语，我听人说过。”

“就是，就是。”狮鹫兽也叹起气来，然后他们两个都用爪子捂住了脸。

“你们一天上多少课？”爱丽丝急忙换了个话题。

“第一天十个小时，”素甲鱼说，“第二天九小时，以此类推。”

“真是奇怪的安排！”爱丽丝喊道。

“这就是为什么要说上‘多少课’，”素甲鱼解释道，“因为时间会一天一天从多变少。”

这个说法对爱丽丝来说可真新鲜，她好好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第十一天就应该放假了？”

“当然了。”素甲鱼说。

“那第十二天该怎么办？”爱丽丝急切地想知道。

“上课的事说得够多了，”狮鹫兽突然打断了谈话，坚决地说，“给她讲讲游戏的事吧。”

龙虾四对方舞

素甲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一只手背揉揉眼。他看着爱丽丝，想要开口，却哽咽着出不了声。“好像他喉咙里卡了块骨头。”狮鹫兽说完就在他背后又摇又捶。最后，素甲鱼终于能出声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他继续讲道：“你可能没有在海底生活很久……”“确实没有。”爱丽丝说。“那你可能不认识龙虾……”爱丽丝脱口而出：“我吃过……”但又赶紧克制自己改口道：“对，不认识。”“所以你肯定想不到龙虾四对方舞有多好玩！”

“确实不知道，”爱丽丝说，“那是一种什么舞蹈？”

“哈，”狮鹫兽忍不住说，“参加的人先在海边站成一排……”

“两排！”素甲鱼大叫道，“有海豹、乌龟、鲑鱼这些，然后你要把所有的水母都清理掉……”

“那可得花上一会儿工夫。”狮鹫兽插嘴道。

“之后，你向前两步……”

“每人都有一只龙虾作为舞伴！”狮鹫兽叫道。

“当然，”素甲鱼说，“向前两步，转向你的舞伴……”

“换一只龙虾，再退两步。”狮鹫兽接着说。

“然后，”素甲鱼继续讲，“你就把龙虾……”

“扔出去！”狮鹫兽兴奋地跳起来喊道。

“尽力把他扔进海里，越远越好！”

“再游过去追他们！”狮鹫兽尖叫着说。

“在海里翻一个跟头！”素甲鱼也尖叫着，疯了似的跳来跳去。

“交换龙虾！”狮鹫兽喊道，嗓门儿已经提到了最高。

“再回到陆地上，整个下来就是舞蹈的第一节。”素甲鱼说。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刚才还像疯子一样跳来跳去的两个家伙，这时候坐了回来，安静而又满脸悲伤地看着爱丽丝。

“那一定是一段很好看的舞蹈。”爱丽丝小心翼翼地说。

“你想看看吗？”素甲鱼问。

“非常想。”爱丽丝说。

“来吧，我们试着跳跳第一节！”素甲鱼对狮鹫兽说，“没有龙虾我们也能跳，对吧，不过，谁来唱歌呢？”

“噢，你来吧，”狮鹫兽说，“我不记得歌词了。”

于是他们围着爱丽丝认真地跳起舞来，跳到爱丽丝跟前时，还会踩到她的脚。两个人挥着前爪打着节拍，素甲鱼则缓慢又沉重地唱道：

鳕鱼对蜗牛说：“你就不能走快点儿吗？

后面紧跟着海豚，总是踩我的尾巴。

看龙虾和乌龟多着急呀！

已经等在沙滩上啦。你愿意一起跳舞吗？

你愿意吗？你想来吗？你愿意吗？你想来吗？你愿意一起跳舞吗？

你愿意吗？你想来吗？你愿意吗？你想来吗？你想来一起跳舞吗？”

“你不知道这舞蹈多有趣！

我们会和龙虾一起被扔进海里！”

可是蜗牛斜了一眼说：“太远啦！太远啦！”

他亲切地向鳕鱼道谢，但表示不想参加。

他不想，他不会，他不想，他不会，他不想参加。

他不想，他不会，他不想，他不会，他不会参加。

他长鱼鳞的朋友回答：“扔得远又怎么了？

在大海的那边，还有另一片海滩呢。

离英国越远，就离法国越近啊。

别害怕，亲爱的蜗牛，快加入我们一起跳舞吧。

你愿意吗？你想来吗？你愿意吗？你想来吗？你愿意一起跳舞吗？

你愿意吗？你想来吗？你愿意吗？你想来吗？你想来一起跳舞吗？”

“谢谢你们，这舞蹈看起来真好玩，”爱丽丝说，她很高兴他们终于跳完了，“我也很喜欢关于鳕鱼的那首奇怪的歌！”

“噢，说到鳕鱼，”素甲鱼说，“他们……你肯定见过吧？”

“是的，”爱丽丝说，“我经常见到他们躺在饭……”她急忙闭上了嘴。

“我不太清楚‘饭’是什么地方，”素甲鱼说，“但是如果你常常见到他们，肯定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我想应该是的，”爱丽丝沉思着说道，“他们的尾巴弯在嘴里，身上沾满了面包屑。”

“你错了，哪儿有面包屑，”素甲鱼说，“面包屑都会被海水洗掉的，但他们确实会把尾巴含在嘴里，原因是……”说到这儿，素甲鱼打了个哈欠，眼睛也闭上了。“给她讲讲是什么原因。”素甲鱼提醒狮鹫兽说。

“原因是，”狮鹫兽说，“他们要和龙虾一起跳舞，所以他们被扔到了海里，所以他们必须落得很远，所以他们赶快把尾巴塞进嘴里，所以他们再也没法把尾巴弄出来了。就是这样。”

“谢谢，”爱丽丝说，“真有趣，我从来不知道这么多关于鳕鱼的事。”

“如果你想听，我还能给你讲更多，”狮鹫兽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鳕鱼吗？”

“我从来没想过，”爱丽丝说，“为什么？”

“他是擦靴子和鞋子的。”狮鹫兽严肃地说。

爱丽丝彻底傻眼了。“擦靴子和鞋子？”她用疑惑的声音重复道。

“怎么了，你的鞋子是用什么擦的？”狮鹫兽问，“我的意思是说，用什么把它们擦得这么亮？”

爱丽丝低头看了看鞋子，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是用黑鞋油。”

“海底的靴子和鞋子要白得发亮，”狮鹫兽用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是用鳕鱼的雪擦亮的，现在你知道了。”

“那鳕鱼的雪是用什么做的？”爱丽丝极度好奇地问。

“当然是鳊鱼和鳗鱼了，”狮鹫兽不耐烦地回答，“就连小虾都可以告诉你。”

“如果我是那条鳕鱼，”爱丽丝还在想刚才那首歌，“我会对海豚说：‘请不要往前走了，我们不想跟你一起！’”

“他们不得不让海豚跟着，”素甲鱼说，“聪明的鱼不管去哪儿，都会带着海豚的。”

“真的吗？”爱丽丝满脸惊讶。

“当然了，”素甲鱼说，“如果一条鱼来找我，告诉我他要出去旅行，我就会说：‘带哪只海豚去？’”

“你是想说‘海图’吧？”爱丽丝说。

“我说的就是我想说的。”素甲鱼有点儿生气。这时狮鹫兽说道：“算了，让我们听听你的冒险故事吧。”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冒险故事——这要从今天早上说起，”爱丽丝小心地说，“没必要说回到昨天，因为那时候我还是另外一个人。”

“你解释解释。”素甲鱼说。

“不，不！先说冒险，”狮鹫兽不耐烦地说，“解释太浪费时间了。”

于是，爱丽丝讲起了自己的冒险经历，故事从她第一次见到白兔开始。刚开始她还有点儿紧张，那两个动物离她太近了，一边一个把她夹在中间，还瞪着圆眼，张着大嘴。不过，讲着讲着，爱丽丝就变得越来越勇敢了。她的两个听众一直很安静，直到她讲到给毛毛虫背诵《你老了，威廉爸爸》却把词都背错了的时候，素甲鱼长吸了一口气，说：“这太奇怪了。”

“真是怪得不能再怪了。”狮鹫兽也说。

“全都背错了！”素甲鱼沉思着重复道，“我现在要听她试着再背点儿什么，让她开始吧。”这话是素甲鱼对着狮鹫兽说的，就好像他觉得狮鹫兽对爱丽丝有什么权威似的。

“站起来背一遍《这是懒汉的声音》。”狮鹫兽说。

“这些动物怎么总喜欢命令别人，还让人背书！”爱丽丝想，“我还不如立马回学校呢。”不过她还是站了起来，开始背，可她满脑子还都是龙虾四对方舞的事，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背出来的东西自然奇怪极了：

这是龙虾的声音，我听到他在讲：

“你把我烤得太焦了，我要给头发加点儿糖。”

就像鸭子用眼睑一样，他用自己的鼻子，

整理腰带和纽扣，然后把脚尖向外扭。

“这和我小时候背的不一样。”狮鹫兽说道。

“我以前没听过，”素甲鱼说，“但听起来都是些怪怪的废话。”

爱丽丝什么也没说，她坐了下来，用手捂住脸，想着什么时候一切才能正常起来。

“我希望她解释一下。”素甲鱼说。

“她解释不了，”狮鹫兽急忙说，“继续背下一段吧。”

“可是他的脚尖是怎么回事？”素甲鱼固执地问道，“他是怎么用鼻子把脚尖向外扭的，你知道吗？”

“这是舞蹈的第一个姿势。”爱丽丝说，可是整件事都让她非常困惑，所以她很想换一个话题。

“接着背下一段吧，”狮鹫兽不耐烦地又催促道，“开头是‘我从他的花园经过’。”

爱丽丝不敢不服从，尽管她知道自己一定都会背错，还是颤抖着声音背道：

我从他的花园经过，一只眼睛看见，

猫头鹰和黑豹正对着一个馅饼分餐——

“如果你不能边背边解释的话，”素甲鱼插嘴道，“那背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这是我听过的最让人晕头转向的东西了！”

“对，你最好停下吧。”狮鹫兽也说。爱丽丝实在太乐意照做了。

“我们再跳一段龙虾四对方舞怎么样？”狮鹫兽继续说道，“或者你想再听素甲鱼唱首歌吗？”

“哦，请唱首歌吧，如果素甲鱼愿意的话。”爱丽丝急切地答道，可她的回答让狮鹫兽有点儿不高兴了：“哼！真没品位！给她唱首《甲鱼汤》得了，你愿意吗，老伙计？”

素甲鱼深深地叹了口气，时断时续，偶尔泣不成声地唱道：

好喝的汤，绿色又营养，

在热气腾腾的盖碗里装！

如此美味，谁不想弯腰尝一尝？

晚餐的汤，好喝的汤！

晚餐的汤，好喝的汤！

好喝——的汤！

好喝——的汤！

晚餐——的汤啊，

好好喝——的汤！

好喝的汤，有它谁还把鱼尝？

其他的菜肴和野味，通通都不想！

谁不愿倾其所有换一碗汤？

两便士一碗好喝的汤？

两便士一碗好喝的汤？

好喝——的汤！

好喝——的汤！

晚餐——的汤啊，

好好喝——的汤！

“副歌再来一遍！”狮鹫兽叫道。素甲鱼刚要再唱，只听到远处传来了喊声：“审讯开始啦！”

“快走！”狮鹫兽叫着拉住了爱丽丝的手，还没等歌唱完就匆忙离开了。

“什么审讯？”爱丽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狮鹫兽只是说：“快走！”然后跑得更快了，忧郁的歌词乘着微风越来越微弱地飘过来：

晚餐——的汤啊，

好好喝——的汤。

谁偷了馅饼

他们赶到的时候，红心国王和王后正坐在王座上，四周被围得严严实实，几乎所有的鸟兽都在，当然，还有一整副扑克牌。武士站在国王和王后面前，身上戴着枷锁，两侧各站着一名士兵看守。国王的身旁站着那只白兔，一手握小号，一手握羊皮纸卷轴。法庭的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大盘馅饼，看上去很好吃，看得爱丽丝饥饿难耐。“真希望他们已经审讯完毕了，”她想，“然后把点心分了！”可是这看上去不太可能，所以她开始观察周围的每一样东西，来打发时间。

爱丽丝从没上过法庭，但是在书上读到过，她很高兴自己几乎能叫出法庭上的一切。“那是法官，”她对自己说，“因为他有大大的假发。”

顺便说一下，法官就是国王，他在假发上还戴了王冠，看起来很不舒服，而且肯定也舒服不了。

“那是陪审团，”爱丽丝想，“一共有十二个生物（她不得不说‘生物’，因为你看，他们当中既有兽类，又有鸟类）。”“我敢肯定他们就是陪审员。”她对自己说了两三遍最后这个词，因为她感到非常骄傲，她觉得，事实上也是，很少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完全理解这个词，即使说“陪审团成员”也是一样。

十二位陪审员全都在石板上奋笔疾书。“他们在干什么？”爱丽丝小声地对狮鹫兽说，“审讯还没开始，他们应该没什么可写啊。”

“他们在记名字，”狮鹫兽也小声地回答，“怕审判还没结束就把名字忘了。”

“蠢家伙们！”爱丽丝嫌弃地大喊了出来，但是赶快又闭上了嘴，因为白兔喊道：“法庭上请肃静！”这时，国王戴上了眼镜，紧张地扫视了一圈，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爱丽丝就像趴在陪审员肩头一样，清清楚楚地看见所有陪审员都在石板上写下了“蠢家伙们”！她甚至发现其中一个连“蠢”字都不会写，还要问他的邻座。“等不到审判结束，他们的石板肯定都写得乱七八糟了！”爱丽丝想。

一位陪审员的铅笔总是吱吱作响，爱丽丝当然受不了这个声音。她绕着法庭来到了那个人身后，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拿走铅笔的好机会。她下手非常快，可怜的小陪审员（是那条蜥蜴比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笔，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得不用一根手指写字，可是这样根本没什么用，因为手指在石板上根本留不下痕迹。

“传令官，宣读罪名！”国王说道。

这时候，白兔吹了三声小号，然后展开羊皮纸卷轴，宣读如下：

红心王后做了馅饼，

光天化日竟被偷走。

红心武士偷了馅饼，

胆大包天妄图远走！

“请考虑你们的陪审意见！”国王对陪审团说。

“还没到，还没到！”兔子赶快打断国王说，“在这之前还有很多步骤呢！”

“传第一证人！”国王说。白兔又吹了三声小号，然后叫道：“第一证人上庭！”

第一证人是疯帽匠，他一只手拿着茶杯，另一只手拿着黄油面包走了上来。“抱歉，陛下，我带了这些东西来，”他说道，“因为我还没喝完茶就被传唤来了。”

“你早应该喝完了，”国王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疯帽匠看了看三月兔，三月兔和榛睡鼠手挽着手，是跟着疯帽匠一起上的庭。“我想是三月十四号。”疯帽匠说。

“十五号。”三月兔说。

“十六号。”榛睡鼠也说道。

“把他们说的记下来。”国王对陪审团吩咐道。陪审团急不可耐地把三个日期都记在了石板上，然后把三个数字相加，再把结果折算成先令和便士。

“摘掉你的帽子。”国王对疯帽匠说。

“这不是我的。”疯帽匠回答。

“偷的！”国王叫道，然后转向陪审团，陪审团立刻写了下来。

“我的帽子都是用来卖的，我是个帽匠，”疯帽匠解释道，“没有一顶是属于我自己的。”

这时，王后戴上了她的眼镜，开始盯着疯帽匠瞧，疯帽匠吓得脸色苍白，坐立不安。

“给出你的证词吧，”国王说，“不要紧张，否则我就当场处决你。”

这根本不是在鼓励证人，疯帽匠不断变换着左右脚站立，不安地看着王后，因为太慌乱，他把茶杯当成面包咬了一大口。

就在这个时候，爱丽丝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困惑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发现，原来是自己又开始长大了。她本想起身离开法庭，可是又想了一下，最后决定留在这儿，只要还有空间能装得下她。

“希望你不要再挤我了，”坐在旁边的榛睡鼠说道，“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也没办法，”爱丽丝温和地说，“我正在长大。”

“你没有权利在这儿长。”榛睡鼠说。

“别说没用的了，”爱丽丝胆子大了起来，“你自己也在长呢。”

“是，但我是以合理的速度在长，”榛睡鼠说，“而不是那种荒唐的长法。”说完，他生气地站起来，穿过法庭走到对面去了。

爱丽丝和榛睡鼠说话的这段时间，王后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疯帽匠。正当榛睡鼠走过法庭的时候，王后对庭上的一位法警说：“把上次音乐会的表演者名单给我拿来。”听到这儿，可怜的疯帽匠抖得更厉害了，两只鞋子都飞了出去。

“快说你的证词，”国王生气地重复道，“否则不管你紧不紧张，我都会处决你。”

“我是个可怜的人，陛下，”疯帽匠颤抖着说，“那天我还没开始喝茶……不超过一星期以前……因为黄油面包变得太薄了……还有，茶也光了……”

“什么光了？”国王问。

“茶，从茶先开始的。”疯帽匠答道。

“噢，当然，擦擦都能光！”国王尖锐地说，“你当我傻吗？接着说！”

“我是个可怜的人，”疯帽匠继续说道，“从那以后，大部分东西都光了，只是三月兔说……”

“我没说啥！”三月兔赶忙打断他。

“你说了！”疯帽匠说。

“我否认！”三月兔说。

“他既然否认，”国王说，“就不说这一部分了。”

“好吧，至少榛睡鼠说……”疯帽匠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回头，想看看他是不是也要否认，而榛睡鼠此时正睡得香呢，什么都不会否认。

“那之后，”疯帽匠接着说道，“我又切了点儿黄油面包……”

“可是榛睡鼠说什么了？”一位陪审员问道。

“我不记得了。”疯帽匠回答。

“你必须记得，”国王讲道，“否则我就处决你。”

这个悲惨的疯帽匠扔了茶杯和黄油面包，单膝跪地。“我是个可怜的人，陛下。”他又重新开始了。

“你是个嘴笨得可怜的人。”国王说。

这时，一只豚鼠突然欢呼起来，但是马上就被法警压制住了（这是个很难理解的词，我只能跟你解释解释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有一个很大的帆布袋，袋口能用绳子绑住，他们把豚鼠头朝里塞了进去，绑紧，然后坐在了上面）。

“很高兴我看到了这一幕，”爱丽丝想，“我经常在报纸上见到，当审讯结束时，‘庭上有人企图欢呼，法警会立即出动将其压制’，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只知道这些，那么你可以退下去了。”国王说道。

“我不能再往下了，”疯帽匠说，“我已经站在地板上了。”

“那你可以坐下。”国王回应道。

这时又一只豚鼠欢呼起来，然后又被压制住了。

“哈，搞定豚鼠了！”爱丽丝想，“现在应该好好进行了吧。”

“我要把茶喝完。”疯帽匠担忧地看了看王后说，王后此时正在看表演者名单呢。

“你可以走了。”国王话一出口，疯帽匠就赶紧离开了法庭，鞋都顾不上穿。

“到外面砍了他的头。”王后此时对一位法警说，可还没等法警追到门口，疯帽匠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传下一位证人！”国王喊道。

下一位证人是公爵夫人的厨娘，手里还拿着胡椒盒子。在她进法庭之前，爱丽丝就已经猜到是她了，因为靠近门口的人们都突然打起喷嚏来。

“给出你的证词。”国王说。

“我不能。”厨娘说。

国王着急地看了看白兔，白兔低声说：“陛下必须反复盘问这位证人。”

“好吧，如果我必须做，那我肯定会做的。”国王忧郁地说，然后他双臂交叉，紧锁眉头，一直盯着厨娘，直到视线模糊了，才用低低的声音说，“馅饼是用什么做的？”

“胡椒，大部分是。”厨娘说。

“糖浆。”一个昏昏欲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掐住那只榛睡鼠的脖子，”王后尖叫道，“砍掉那只榛睡鼠的头！把那只榛睡鼠轰出法庭！压制他！拧他！把他的胡子拔光！”

整个法庭混乱了好一会儿，榛睡鼠被赶出去以后，人们又坐了回去，可这时厨娘已经不见了。

“没关系！”国王轻松地说，“传下一个证人。”然后他小声对王后说道：“说真的，亲爱的，下一个证人必须由你来盘问了，我头疼得快炸了！”

爱丽丝看到白兔此时正在摆弄名单，她非常好奇下一个证人会是谁。“他们还没搜集到足够的证据。”爱丽丝对自己说。可是当白兔用他最尖的嗓门儿喊出“爱丽丝！”时，想象一下她有多惊讶吧。

爱丽丝的证词

“在这儿！”爱丽丝大声回应道，完全忘记自己在刚才这段紧张的时间里已经长得很大了，她过于着急地一跃而起，裙角竟把陪审席都掀翻了，陪审员们全都头朝下栽进了人群里，一个个横扭竖爬，这让爱丽丝想起了一周前她不小心打翻的一缸金鱼。

“哦，实在抱歉！”她惊叫道，然后迅速地把陪审员们扶了起来，因为金鱼事件还在她脑子里打转，导致她有一种隐约的意识，就是要赶快把他们放回陪审席里，不然他们就会死掉。

“暂停审讯，”国王非常严肃地说道，“直到所有陪审员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所有。”他又重点强调了一遍，说话的时候还用严厉的眼神盯着爱丽丝。

爱丽丝又检查了一下陪审席，发现她匆忙中把蜥蜴头朝下放倒了，那个可怜的小东西正忧郁地摇着他的尾巴，全身动弹不得。爱丽丝赶紧把他拎出来再摆正。“这不重要，”爱丽丝对自己说，“我还是应该认为他也能像其他人一样，在审讯中发挥重要作用。”

等到情绪从刚才的混乱中恢复过来，石板和铅笔也都找回来以后，陪审员们又立即勤奋地投入工作中，忙着把刚才的事故记录下来。只有蜥蜴除外，他刚才好像受到了太大的惊吓，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呆坐在那儿，张着大嘴望着天花板。

“你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少？”国王开口问爱丽丝。

“一点儿也不了解。”爱丽丝回答。

“任何事都不了解？”国王坚持问道。

“任何事都不了解。”爱丽丝答。

“这点很重要。”国王转向陪审团说。

他们刚要把这些记在石板上，就被白兔的话打断了：“陛下的意思当然是不重要。”他用非常尊敬的口吻说道，但却对着国王挤眉弄眼。

“当然，我的意思是不重要，”国王赶忙接话，然后对自己小声说，“重要……不重要……不重要……重要……”就好像他在推敲哪个词说出来更好听。

一些陪审员记下了“很重要”，一些陪审员记下了“不重要”，爱丽丝离得近，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石板。“反正写什么都无所谓。”爱丽丝想。

国王刚才一直忙着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东西，这时候突然大喊道：“肃静！”然后拿起本子开始念：“第四十二条规定，凡是身高一英里以上者，退出法庭。”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爱丽丝。

“我没有一英里高。”爱丽丝辩解道。

“你有。”国王说。

“将近两英里了。”王后这时也插话道。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的，”爱丽丝说，“再说了，那不是一条正式规定，是你刚刚编出来的。”

“这是最古老的一条规定。”国王说。

“那它应该是第一条。”爱丽丝反驳说。

国王气得脸都白了，啪的一下合上了本子。“请考虑陪审意见。”他对陪审团说，声音又低又抖。

“还有更多的证据，陛下，”白兔着急地跳起来说，“这是刚刚捡到的一张纸。”

“上面说什么？”王后问道。

“我还没有打开，”白兔回答，“但是它看上去像是一封信，是犯人写给……写给某个人的。”

“肯定是这样，”国王说，“除非它是写给‘没有人’的，但这不合逻辑。”

“外面写了谁的名字？”一位陪审员问。

“谁的名字也没写，”白兔说，“事实上，外面一个字也没有。”他说着打开了折叠的纸，然后又说道：“原来这不是一封信，是一首诗。”

“是犯人的笔迹吗？”另一位陪审员问道。

“不，不是，”白兔说，“这才是最奇怪的。”（陪审团成员全都一脸迷惑。）

“他一定是模仿了别人的笔迹。”国王说。（陪审团成员又都一脸恍然大悟。）

“陛下，”武士这时开口了，“那不是我写的，而且也不能证明是我写的，最后并没有签名。”

“如果你没有签名，”国王说，“只会让事情更糟，你一定是想陷害别人，否则应该像一个正直的人一样签上你的名字。”

庭上响起了一片掌声，这真是那天里国王所说的最智慧的话了。

“那就证明他有罪。”王后说。

“那什么也证明不了！”爱丽丝说，“因为你甚至不知道那首诗写的是什么！”

“读一读。”国王说。

白兔戴上了眼镜，问道：“我应该从哪儿开始，陛下？”

“从开头开始，”国王严肃地说，“一直到结尾，然后停下。”

下面就是白兔念到的：

他们说你不仅对他提过我，

也曾对她提起：

她说我有好的性格，

却是只旱鸭子。

他转告他们我没有离开，

我们知道这不是说谎。

如果她把事情推动起来，

你又会怎么样？

我给她一个，他们给他两个，

你就给我们三个或更多。

他们就从他那儿来到你这儿，

虽然从前他们都属于我。

如果我或她将要

卷入这场纠纷，

他相信你可以将他们放掉，

正如曾经的我们。

（在她发病以前）

我认为你已经阻挡

在他、它和我们自己之间，

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不要让他知道她最喜欢他们，

这必须作为一个秘密，

不能告诉任何人，

知情人只有我和你。

“这是我们听过最重要的证据了，”国王摩拳擦掌地说，“现在请陪审团……”

“如果你们中有人可以解释这首诗的话，”爱丽丝说（就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她已经长得很大了，所以根本不怕打断国王），“我就给他六便士。我觉得这首诗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的陪审员都赶紧在石板上写道：“她觉得这首诗没有任何意义。”可是没有一个人试图解释一下。

“如果诗里没有意义，”国王说，“那倒是省掉了许多麻烦，你知道，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去找出什么意义，而且我也不懂什么意义。”他说着，把诗摊开在膝盖上，用一只眼睛看。“我好像终于看出一些意义了：‘却是只旱鸭子’——你不会游泳，对吗？”国王转过脸对武士说。

武士悲伤地摇摇头说：“我像会游泳的吗？”（他当然不会游泳，因为他全身都是纸片做的。）

“到现在为止都说得通。”国王说，然后他又继续喃喃地念起诗来，“‘我们知道这不是说谎’，这说的肯定是陪审员；‘我给她一个，他们给他两个’，怎么样，这肯定是在说馅饼。”

“可是这句后面接的是‘他们就从他那儿来到你这儿’。”爱丽丝说。

“对啊，就在那儿！”国王指着放在桌上的馅饼，得意地说，“没有比这更明白的了，还有‘在她发病以前’——我想你从来没有发过病吧，亲爱的？”他对王后说。

“从来没有！”王后狂暴地回答，说话的时候还朝蜥蜴扔了一个墨水瓶。那个不幸的小比尔刚刚停止了用手指在石板上写字，因为他发现根本留不下印记，不过现在他又急忙开始写起来，这次用的是从他的脸上流下来的墨水，只要墨水不干，他就能一直写。

“那么这句话就不适合你[1]。”国王说着，面带笑容地扫视了一圈法庭，庭上却鸦雀无声。

“这是一句双关语的笑话！”没有人听懂，这让国王恼羞成怒，他这样一说，所有人都大笑起来。“请陪审团考虑陪审意见。”国王说，这差不多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十遍了。

“不，不！”王后喊道，“先定罪，后陈述意见。”

“胡说八道！”爱丽丝大声说道，“哪儿有先定罪的道理！”

“你给我闭嘴！”王后气得脸色发紫。

“我就不！”爱丽丝不甘示弱。

“砍掉她的头！”王后用最高的嗓门儿扯着脖子喊。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

“谁在乎！”爱丽丝说，这时候她已经恢复到本来的身高了，“你们不过是一副扑克牌罢了！”

这时，整副牌腾空而起，纷纷向爱丽丝身上飞来。她小声尖叫了一下，半是惊吓，半是恼怒，然后抬手想要击退他们。突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河岸边，头枕在姐姐的膝盖上，姐姐正温柔地为她拿开飘落到脸上的树叶。

“醒醒吧，亲爱的爱丽丝！”姐姐轻轻唤道，“你已经睡了好久了！”

“噢，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爱丽丝说，然后趁自己还记得，把你刚刚读到的所有不同寻常的冒险故事都讲给了姐姐听。等她讲完，姐姐给了她一个吻，然后说：“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梦，亲爱的，不过现在快去喝茶吧，要晚了。”于是爱丽丝站起身跑开了，边跑还边想，这是个多美妙的梦啊！

爱丽丝离开后，姐姐仍然静静地坐在那儿，用手托着脸，看着落日，想着小爱丽丝和她所有的奇妙冒险，直到自己也迷迷糊糊做起梦来，下面就是她的梦：

首先，她梦见了小爱丽丝本人——又把两只小手扣在姐姐的膝盖上，仰着头，用明亮而热切的眼睛望着姐姐。她能听到爱丽丝清晰的语调，看到爱丽丝的头奇怪地轻轻一甩，为的是把不听话的头发甩到后面去，这是她经常能见到的动作。在她听着或好像在听着的时候，她小妹妹梦里的奇异生物全都出现在周围。

她身边的草丛因为白兔的匆忙经过而沙沙作响；受惊的老鼠踩着水跑向了临近的池塘；她可以听到三月兔和朋友们分享永远也不能结束的下午茶时，茶杯不停地叮当碰撞；也听到王后用刺耳的声音对不幸的宾客们宣判死刑；又一次，猪一样的婴儿在公爵夫人的膝盖上打着喷嚏，盘碟不时在他身边碎裂；又一次，狮鹫兽尖厉的叫声，蜥蜴用铅笔划石板的吱吱声，被压制的豚鼠发出的哽咽声，与远处痛苦的素甲鱼呜呜的哭泣声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中。

于是姐姐坐直身子，闭上眼，对自己身处奇境半信半疑，尽管她知道总要再把眼睛睁开，那时候一切都会变回无趣的现实。草地只是因风吹而沙沙响，池塘只是因芦苇的摇荡而潺潺；茶杯的叮当会变成羊群的脖铃声；王后刺耳的声音只是出自赶羊的牧童；婴儿的喷嚏声、狮鹫兽尖厉的叫声，所有一切奇怪的声响，她知道，都会变成农场混乱的喧闹；远处的牛鸣也会替代素甲鱼沉重的哭泣声。

最后，姐姐想象着自己的小妹妹在余下的时光里，长成一位小妇人；想象着她在成长的岁月里，仍然保有童年时的那颗单纯而充满爱的心；想象着她有了更多的孩子，用许多奇妙的故事，甚至还可能包括很多年前那个漫游奇境的梦，让孩子们的眼睛变得明亮而热切；想象着她会对孩子们简单的悲伤感同身受，会在他们简单的喜悦中找到一份乐趣，并且，她会把自己的童年时光和那些美好的夏日，一直珍藏在记忆里。

[1] 英语fit同时有“发病”及“适合”的意思。——译者注

奇境名人录

爱丽丝——一个礼貌、善良、想象力活跃的七岁女孩儿。

白兔——一个相当神经质的角色，总是行色匆匆。爱丽丝跟着他来到了奇境。

老鼠——爱丽丝在眼泪池塘偶遇的第一个角色。

渡渡鸟——爱丽丝在眼泪池塘遇到的一种生物。

毛毛虫——一只巨大而不友好的毛毛虫，给了爱丽丝随意变换大小的方法。

公爵夫人——长相极丑且不友善，相信每件事情都能说明一个道理。

柴郡猫——公爵夫人养的永远咧着嘴笑的猫，具有任意出现或消失的能力。

厨娘——为公爵夫人工作，总是在扔东西。

疯帽匠——一个非常粗鲁的角色，因为他的时间一直停在六点钟（喝茶时间），所以一直在喝茶。

榛睡鼠——三月兔和疯帽匠的总是昏昏欲睡的同伴。

老七、老五和老二——扑克牌，也是王后的园丁。

红心王后——一个脾气差又野蛮的王后，总是在发号施令，比如“砍掉他的头”。

红心国王——比他的妻子善良很多，赦免了被妻子宣判死刑的所有人。

红心武士——因为偷了王后的馅饼而受到审讯。

狮鹫兽——王后的仆人，带爱丽丝去见了素甲鱼。

素甲鱼——一个友好但很悲伤，又过于敏感的生物，给爱丽丝讲了他的学校生活。

奇境词汇表

更衣车——一间带轮子的小屋，可以拉到岸边方便洗浴更衣。

吸蜜鹦鹉——来自澳大利亚和东南亚的一种小型鹦鹉。

糖衣果仁——一种老式糖果，用糖将坚果、种子或一块水果包裹并腌制而成。

水烟袋——东方常用的抽烟草用的烟斗。

槌球——在草坪上进行的比赛，比赛者用球棒击打木质小球，使球穿过一连串拱形的小门。

帽匠——制作和售卖帽子的人。

四对方舞——四对舞伴一起跳的方形舞。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Lewis Carroll
1832 — 1898

企鹅青少年文学经典系列（套装共10册）

电子书编辑：张畅

版权经理：王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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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 本：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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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目录

小王子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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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索亚历险记

目录

1 贪玩好斗的汤姆

2 了不起的粉刷工

3 获胜的英雄被爱情俘虏了

4 主日学校大出风头

5 铁钳甲虫戏小狗

6 汤姆认识了贝奇

7 爱的挫折

8 密林深处的罗宾汉

9 午夜坟场

10 血书誓言与深夜狗叫

11 良心的折磨

12 灵丹妙药与猫

13 说还是不说

14 快乐的海盗营地

15 汤姆偷偷溜回家

16 风雨交加的夜晚

17 三个海盗出席自己的葬礼

18 汤姆得罪贝奇

19 姨妈原谅了汤姆

20 贝奇身处险境，汤姆挺身而出

21 孩子们出了口恶气

22 要受处罚的征兆

23 莫夫·波特出庭受审

24 汤姆成为全镇的英雄

25 寻找宝藏

26 强盗在鬼屋里找到一箱金币

27 打破疑团

28 哈克放哨侦察二号

29 哈克跟踪印江·乔

30 轰动全镇的最新消息

31 汤姆和贝奇在山洞里迷路了

32 汤姆讲述脱险经过

33 印江·乔的下场

34 公开一个秘密

35 制订新的历险计划

结束语

秘密花园

目录

1 一个也没剩下

2 玛丽小姐倔乖乖

3 穿过荒原

4 玛莎

5 走廊里的哭声

6 “是有人在哭嘛，是真的嘛！”

7 花园的钥匙

8 引路的知更鸟

9 人世间最最古怪的房子

10 迪康

11 槲鸫的窝巢

12 “我能有一小片地吗？”

13 “我是科林”

14 一位小王爷

15 筑巢

16 “我就不来！”玛丽说

17 大发雷霆

18 “你可不能浪费时间”

19 “春天来到了！”

20 “我会一直一直活下去的！”

21 本·韦瑟斯达夫

22 太阳西下时分

23 魔法

24 “让他们笑吧”

25 帘幕

26 “那是妈妈！”

27 在花园里

绿山墙的安妮

目录

1 雷切尔·林德太太大吃一惊

2 马修·卡思伯特大吃一惊

3 玛丽拉·卡思伯特大吃一惊

4 绿山墙农舍的早晨

5 安妮的身世

6 玛丽拉打定了主意

7 安妮念她的祷告词

8 对安妮的培养开始了

9 雷切尔·林德太太吓得心惊肉跳

10 安妮的道歉

11 安妮对主日学校的印象

12 严肃的誓言和保证

13 有所期待的喜悦

14 安妮的坦白

15 小学校里的大风波

16 黛安娜应邀赴茶会，结果很不幸

17 新的生活乐趣

18 安妮前去抢救

19 一场音乐会、一场灾难和一次坦白

20 一个出色的想象出了毛病

21 调味品中异军突起

22 安妮应邀去吃茶点

23 在一件有关自尊心的事件上安妮惨遭不幸

24 斯塔西小姐及其学生安排了一场音乐会

25 马修坚决主张做宽松袖

26 “故事会”成立了

27 虚荣心和精神上的苦恼

28 不幸的百合少女

29 安妮生活中的新时期

30 “女王班”组成了

31 小溪和河流的汇合处

32 录取名单公布了

33 旅馆的音乐会

34 女王专科学校的一名女生

35 女王专科学校的冬天

36 荣誉和梦幻

37 收获者的名字叫死亡

38 峰回路转

鲁滨孙漂流记

目录

1 初尝航海的甘苦

2 流落到无人岛上

3 与世隔绝的生活

4 荒岛新生活

5 环岛旅行

6 发现野人行踪

7 星期五的到来

8 惊险的拯救行动

9 回到了英国

10 结束漂流的生涯

柳林风声

目录

1 河岸

2 大路

3 野林

4 獾先生

5 重返家园

6 蟾蜍先生

7 黎明前的笛声

8 蟾蜍历险记

9 天涯旅人

10 蟾蜍历险续记

11 蟾蜍泪下如雨

12 荣归故里

金银岛

目录

第一部 老海盗

1 “本葆上将”客栈的老海员

2 黑狗的出现和消失

3 黑券

4 水手皮箱

5 瞎子的下场

6 船长的文件

第二部 海上厨师

7 前往布里斯托尔

8 西贝格拉斯酒店

9 火药和武器

10 海上航行

11 苹果桶里听密谋

12 军事会议

第三部 岸上历险记

13 我的岸上惊险奇遇

14 第一次打击

15 岛中人

第四部 寨子营地

16 弃船经历

17 小船的最后一程

18 第一天的战果

19 守卫寨子的人们

20 西尔弗谈判

21 海盗强攻寨子

第五部 海上历险

22 我的海上惊险历程

23 潮水急退

24 小船游海

25 我降下了骷髅旗

26 伊斯莱尔·汉兹

27 虎穴被俘

第六部 西尔弗船长

28 身陷敌营

29 黑券又至

30 君子一言

31 寻宝记——弗林特的指针

32 寻宝记——树林中的人声

33 首领宝座的颠覆

34 大结局

海蒂

目录

1 到高山牧场的奥姆大叔身边去

2 在爷爷家

3 和山羊们在一起

4 在老奶奶家做客

5 接二连三的来访及随后发生的事情

6 新篇章新生活

7 罗特迈耶小姐不平静的一天

8 赛斯曼家乱成一团

9 赛斯曼先生听到了新鲜事

10 一位老奶奶

11 海蒂在得失之间

12 赛斯曼家出现了幽灵

13 高山牧场上的夏日夜晚

14 礼拜天的钟声

15 旅行的准备

16 高山牧场来了一位访客

17 报恩

18 德夫里村的冬天

19 漫长的冬天

20 来自远方朋友的消息

21 在爷爷家生活的延续

22 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23 离别在即

海底两万里

目录

第一部分

1 飞逝的巨礁

2 赞成与反对

3 悉听尊便，先生

4 内德·兰德

5 冒险向前

6 全速前进

7 不知其种属的鲸

8 动中之动

9 内德·兰德的怒火

10 海洋人

11 “鹦鹉螺号”

12 一切都用电

13 几组数字

14 黑潮

15 一封邀请信

16 漫步海底平原

17 海底森林

18 太平洋下四千里

19 瓦尼可罗群岛

20 托雷斯海峡

21 陆上几日

22 尼摩艇长的闪电

23 强制性睡眠

24 珊瑚王国

第二部分

25 印度洋

26 尼摩艇长的新建议

27 一颗价值千万的珍珠

28 红海

29 阿拉伯隧道

30 希腊群岛

31 地中海上的四十八小时

32 维哥湾

33 消失了的大陆

34 海底煤矿

35 马尾藻海

36 抹香鲸和长须鲸

37 大冰盖

38 南极

39 大事故还是小插曲

40 缺氧

41 从合恩角到亚马孙河

42 章鱼

43 墨西哥湾暖流

44 北纬47°24′，西经17°28′

45 大屠杀

46 尼摩艇长最后的话

47 尾声

爱丽丝漫游奇境

目录

1 掉进兔子洞

2 眼泪池塘

3 会议赛跑和长长的故事

4 兔子派遣小比尔进屋

5 毛毛虫的建议

6 猪和胡椒

7 疯狂茶话会

8 王后的槌球比赛

9 素甲鱼的故事

10 龙虾四对方舞

11 谁偷了馅饼

12 爱丽丝的证词

奇境名人录

奇境词汇表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