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食指

【日】向田邦子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目次

部一　女人的食指

武侠剧

蜘蛛网

昆布肥皂

动物铃

眯眯眼

购物

香水

天鹅

水手服

骨

桃太郎的责任

手提包

有眠

古典

部二　电视剧

愁煞编剧

家庭剧的谎言

电视剧的客厅

命名者

家族热

胃袋

从一杯咖啡开始

梦露、安保、斯搭拉歌谣

烟灰缸评论家

电视的利用法

大纲第一

七不思议

剧作家

难忘的脸孔

打招呼

部三　食物

厨师志愿

心有所期

细腻的野草滋味

“饭屋”繁盛记

母亲教的饮酒之道

部四　旅

二十八天环球饕客之旅

我的非洲初体验

在人形町寻访江户遗风

请勿凹凸乱写

看对眼

漫步揖斐山村

摩洛哥市场

无理强求

煤烟旅行

羊横巷

我与丝路

冲绳胃袋旅行

大学艺运动会

原载一览表

部一　女人的食指

我是靠一支铅笔慢慢赚钱，不可能买太贵的东西。买的都是每日三餐及小菜可以派上用场的碗盘，就算万一破了，也不过说声「啊，糟糕」，懊恼个半日时间就没事了。全是那种即使客人失手打破，也不会因此怀恨在心的便宜货。

武侠剧

有人自高处坠落，一时失去记忆。

“恢复意识后，头一次看到筷子时，一下子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用来做什么。虽然不明白，却觉得非常怀念。怀念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偏偏就是想不起来。别提那有多窝囊了。”

筷子，得知这个名称，以及用途时，这个大男人据说开心得哭了。

我靠写字赚钱已有二十年，但比起拿笔的时间，拿筷子的时间肯定更长。

总之，两根筷子与日本人有难以割舍的关系。当然，论及筷子的用法，日本人和中国人一样高明。

不过，说到刀叉，想当然你只能对欧美人甘拜下风。

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此前，约有两周时间，我有幸与外国人天天一起吃饭，于是趁机研究了一番。答案是，欧美人轻飘飘地拿刀叉，动作着实温柔。反观日本人，虽不至于像歌词所写的“右手血刀，左手缰绳”，但就是很僵硬。若将欧美人比作文弱公子的爱情戏，日本人就是武打戏。

打从在西餐的餐桌坐下，眼神就不同。

一副“我现在要出征”的表情。

右手持刀，左手持叉。切不可在礼仪上出错，辱及子子孙孙——换言之是在盘子上演起武侠剧。

刀是剑，叉是刺股⁽¹⁾。每次用餐就跟拿着杀人道具似的，切割兽肉戳刺蔬菜。有人说，这样看似高雅实乃野蛮行为。

相较之下，筷子洗练之至，单凭两根没有刀刃的小棒子，可戳可拔可夹可割乃至吸啜，什么动作都做得到。刀叉可没办法用来喝汤吧。而且，还有人说西洋人如果不用汤匙，恐怕连汤里的料也捞不起来。

西方民族一旦聚集会先盖教堂，同时建造屠宰场，饲养牛猪当食物，他们与先盖寺庙及神社的日本人这种农耕民族的差异，或许就表现在刀叉与筷子上吧。

如今，日本人可能是面包与米饭并列，日常生活中也习惯同时使用筷子与刀叉、汤匙的少数民族吧。

东山三十六峰，
安静沉眠的丑时三刻。⁽²⁾

锵锵锵！唰个隆碰咚！

为何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不知是从哪听来的，总之我记得小时候，就是一边这么哼唱，一边把旧报纸卷起来当作大刀玩武打。

“明明是女孩子家。女孩子就该像个女孩子，去玩洋娃娃。”

父母一旦发现就会这么斥骂，把日本娃娃塞给我。

这种日本娃娃如果仔细看还真不得了。额头的地方，用糨糊黏着马桶盖式的刘海，虽然黏得很平整，但也许是糨糊质量不好，轻易便可揭起。祖母把饭粒磨碎做成“糨糊”，替我重新黏上，但一旦揭开后好像就养成习惯，没几天又掀开了。

娃娃不管是刘海被掀掉还是变成光头，依旧保持同样的表情，睁着黑多白少的眼睛，挺诡异的。

在日本娃娃中，睡觉娃娃尤其可怕。

肚子的地方，塞了和纸做成的笛子，一按下去——

“啊——”

“妈妈！”

娃娃发出不知是撒娇还是怨恨的哭泣，把娃娃放倒，就会叽隆一声合上眼皮。一再这么玩，久了，最后娃娃坏掉，变成一眼睁一眼闭，看起来就更加诡异了。

有一次看电视，正好是NHK针对家庭主妇播出的手工艺时间，教的是怎么做布娃娃。

老师做出娃娃的脖子，正在教大家把脖子紧紧塞进开洞的身体，用线缝合。

这时在老师旁边的是室町澄子这位主持人，她的表情不知该说是恐惧还是害怕还是悲哀，总之难以形容。

比起诉诸言语，她更细腻地表现出制作娃娃这种可爱的东西时避免不了的残酷。电视，与其滔滔不绝，这种瞬间表情更有分量与说服力。

很久以前拜读画家风间完大师的随笔，有这么一段话：

走在路上时，我会抱着剑客的心态，一边斩杀错身而过的人一边向前走。男人都爱惹是生非所以要杀。女人最近也多半危险所以要杀。老年人感觉很差所以　也毫不留情地斩杀。

我的印象很模糊，记错了还请原谅，但我看了这段话非常愉快。

如果看起来就很粗野像个流浪武士也就算了，这位可是跟他画的作品一样洗练时髦的画坛大师。错身而过的人，肯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已在人家的想象中被斩杀了。

懂得这种乐趣的人，在他的字典里想必不会有“无聊”二字吧。和不擅应付的人一同开会，被迫听人长舌时，我决定也失礼地练习一下这招拔刀术。

说到这里，话题要回到武侠剧，剑与刀叉一样，轻轻握住无须使蛮力似乎才是高明。

我猜宫本武藏的手上想必磨不出使剑的茧，佐佐木小次郎却有相当可观的老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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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刺股，江户时代用来逮捕犯人的武具，在长约二公尺的棒子前端附有U形铁叉。

(2) 昭和初年（元年为一九二六年），播映以幕末新撰组（亲幕府的武士组织）为题材的无声电影时，负责旁白的辩士总会说这句台词。

蜘蛛网

我曾住过院子很大的地方。

说大也就约莫两百坪吧，但入手时还真花了不少钱。那是在战后不久，举国都很贫穷的时候，换新圆⁽¹⁾的时代虽已结束，但父亲要供四个小孩上学，似乎也已无余裕请园丁。

院子只有在正月新年时才像个院子，其他时间都呈现着杂草中稍可窥见茂盛松树与石灯笼的状态。

那是公司宿舍，所以访客很多。父亲命我们拔草。

“是。”

我们含糊回应。日本的战败，也为我家带来微妙的后遗症。父亲虽然依旧耀武扬威，但声音已不如军舰进行曲及英勇的大本营发表⁽²⁾时那么有力。或许营养状态也欠佳。我们在内心深处多少觉得“民主主义的时代已经来临了”，所以本该回答“是！”结果却变成嘴里嚼着饭，含糊敷衍地回答“是”。

当然我们没去拔草。

用明天要考试云云当借口，四个小孩谁也没动手。

唯有母亲，戴着大大的遮阳帽，从储藏室翻出满是霉味的工作裤，自己去拔草。看到她被蚊蚋叮咬后的红肿，虽然暗自同情，但我还是很少帮忙。当时我要打工，要看所有的美国电影，热衷排球，所以舍不得把时间花在拔草上。

为人父母者，总会想出智慧的点子。

当四个小孩要求增加零用钱时，父亲声称去拔草就给钱。金额不多，大约工人的三分之一，但是做得愈多零用钱就愈多。

“如何，要做吗？”

“是！”

这次的回答显然有精神多了。四人争先恐后开始拔草。拔了一次之后，会有一周至十天都轮不到。但实际做过一次，才发觉这差事相当辛苦。最麻烦的是事后痒得要命。被蚊蚋叮咬会留下痕迹，做一次就怕了。偏又舍不得那笔钱。

这时，我从朋友那里辗转听到一个说法。据说美国的药品中，有一种除草剂。于是我立刻去买。

用好几倍的水稀释后一浇，据说只有杂草会枯萎。但是，上面用英文特别注明，如果在十二小时或一定时间之内下雨，就会失去效用，所以必须注意。

那种药相当昂贵，但起码低于打工的工资。虽然这样会少赚一点，但至少不用被蚊虫叮咬，轻松多了。我买了之后，充分注意气象预报后才会喷洒那种药。

没想到，那一次不到两小时，忽然天气转阴下起大雷雨。

药石罔效，草一根也没枯。

我再试一次。

草的确半日工夫便无精打采，枯萎在地，但只死了一半，精神好的又活过来了。

杂草还在，父亲精心栽培的松叶牡丹倒死光了。

“好好一个女孩子家尽想着投机取巧。如果抱着这种心思，你将来可没好果子吃喔！”

挨骂了。

对小孩来说，院子大实在没啥好处。要去大门拿早报，却一头撞上不知几时结成的大蜘蛛网。我睡眼惺松，因此没看见闪着白光的蜘蛛网。黏答答的白丝缠在头发上，很难弄掉也很恶心。

我愈想愈不舒服，巴不得搬去没院子的住处。可一旦住进公寓，却不时想念起院子。住进水泥房子后再也没见过蜘蛛结网。

蜘蛛也有个性。

有的蜘蛛会耗费漫长的时间，精心绘图般编织漂亮的蜘蛛网。

也有的蜘蛛虽然体型巨大，不知是太懒还是欠缺美感，像牵电线似的在空中拉出两三条蛛丝，然后沿着那条线，左歪右扭，仿佛用钢笔试写般随意拉几条线连接，织出偷工减料的蛛网。

也有像我一样的呢，我看了不禁暗想。

看到精心编织的蜘蛛网，会很感动。

屁股挂着白丝的蜘蛛，吊在空中等待。大概是连些许微风也要利用，只见它晃动身子，用自己的体重当坠子，开始荡秋千。大幅摆荡下，飞到事先看准角度的枝头，便一根一根搭起基础工程。这项工程耗费的耐心惊人，看了之后，我再也不忍破坏蜘蛛网。

至今偶尔发现蜘蛛网，我都会自找乐子换成某人：这个是我呢；这个网子织得很结实，一定是像泽地久枝⁽³⁾女士一样规规矩矩的蜘蛛吧？

我曾在架子角落，发现一个邮票大小的小蜘蛛网。

在这种地方结网，能捕到什么猎物呢？天意自有安排，还真有肉眼难辨的小飞虫落网。

大概已是十年前吧，偶然得见庙会。

闻着久违的烤章鱼气味，我正一边打量捞金鱼的摊子一边漫步之际，在与鳞次栉比的摊子相隔甚远之处，发现一个小摊位。

那是卖小孩玩的塑料戒指及发饰的摊子。有一个五十几岁、头裹布巾的大婶兀然端坐。我心想小时候曾经很想要这种东西，正伸手碰触，结果那个女人说：

“帮我顾一下好吗？”

她的身体微微哆嗦。

她似乎是叫我在她去厕所时帮她看着摊子。于是我当了短短三分钟的摊商。一个客人也没上门。望着小小的蜘蛛网，我想起当时的困惑与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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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46年二次大战结束后，日本因应通货膨胀实施金融紧急措施发行新纸币（新圆）。

(2) 太平洋战争期间，身为大本营的日本陆军部及海军部官方发表的战况消息。

(3) 泽地久枝，1930—，报导作家。

昆布肥皂

饼干（biscuit）与曲奇饼（cookie）有何不同？

夜里醒来，蓦然想到这个问题，前所未有的，居然失眠了。大概是肚子饿了。

我很想说素朴古典的是饼干，但也有手工烘焙的曲奇饼，说不定只是每个时期的说法不同。

不管怎样，我们小时候吃的是饼干。

加了许多牛奶与奶油，做成厚实的圆形，表面唯一的装饰就是像被针戳出的小点点，非常高雅。感冒或吃坏肚子时，只有这样的饼干当点心。

四个小孩当中，没人拉肚子或感冒时，端出来的是沾有砂糖的英文字母饼干。也有不沾糖的，但这种很不受欢迎，孩子看了似乎也不会有好脸色。

鲜艳得吓人的桃红色及青绿色砂糖满满覆盖表面。小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把饼干分别放进各人点心碟的动作，一心祈祷能够分到砂糖满满的好字母。

所谓的好字母，就是笔画较多的字母。

I与L没有饱足感，所以我想大概很无趣。H、K、M或O倒是不错。尤其是0，运气好的话，上面的砂糖多得连中间的洞都覆盖了，所以好像特别受欢迎。

当时我不懂英文，写这段时只能回想当时的感觉，猜测大概是如此。但我的英文知识，似乎初体验（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字眼）就是源自此处。

进了女校学习英文字母时，仿佛突然长大令我很开心，但内心深处或许也有终于能看懂儿时吃的英文字母饼干的喜悦。

拼字时，碰上I这个字，总觉得吃亏了；如果是H、K、M就好像赚到了，写字的手也特别雀跃。这不管怎么想大概都来自英文字母饼干的联想吧。

秉持这种贪吃的不当精神，英文自然不可能进步。至今仍对洋文一窍不通，不是战争也不是学校英语教育的错，纯粹是儿时点心的影响。

岩波文库的《日本童谣集》，有一首可以吟唱的就是关于英文字母。

《ABC》

西条八十⁽¹⁾

第一次
学英文
A这个字
像梯子
B这个字
像泡泡
C这个字
像钩针
全都写出来后
记事本的纸
就像排满桩子
的河川

——《儿童之友》大15.6

经过诗人之手就变成了童话。ABC如果都是英文字母饼干，那可不成诗也不成歌了。

战后，英语解禁。粮食短缺下别说是英文饼干了，连像样的点心都没有，当时，我记得吃过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代替主食配给的美驻军战备口粮中的点心。

说到战备口粮，年轻人或许不知道。那是军队用的紧急食粮。两片烤硬土司加上肉罐头，咖啡、砂糖和奶粉，甚至还有用来给脏水消毒的白色药锭。其中就有那种点心。

起先，我还以为那是肥皂。

黑黑的四方形，约一颗牛奶糖的四倍大。闻闻味道，好像不是肥皂可以吃。

放进嘴里一咬，软趴趴的，黏在牙齿背面。老实说味道并不好吃。该说是昆布粉加奶油吗？

我们称之为昆布肥皂。不管怎么想，都不像别的巧克力或花生牛轧糖那么好吃，但只要是可以吃的随便怎样都好。而且，就像有生以来第一次喝可乐时一样，会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心情。或者可称为用舌头接触到的美国风味吧。

不知那到底是什么？叫什么名称，原料又是什么？

最近，跟摄影家立木义浩交谈时，提及这种点心。

立木先生说他当时也吃过。

而且，他说在电影《天伦梦觉》（East of Eden）也出现过，令我大吃一惊。

根据立木先生的记忆，詹姆斯·狄恩与朋友闲聊的杂货店门口就有这种点心。但是，不是四方形，是做成麻花棒，没有用纸包装，像铅笔一样一根根竖在瓶子里。

那部电影我看过三次，却毫无印象。

早知如此，上次去美国时就去乡下杂货店找一下了。立木先生说他也会帮忙找找，所以我满心期待。

不过话说回来，那种味道似甜非甜，就像软趴趴有点恶心的牛排。那种昆布肥皂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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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条八十，1892—1970。1930年代日本象征主义诗人代表，法国文学家。

动物铃

造访友人的公寓，正在喝下午茶时，警铃响起。

这可不是普通的声音。不知是怎么设计的，头顶不断传来紧迫逼人的凄厉声响。

我们全都跳起来。

“失火了！”

这栋公寓相当高，友人住在三楼。真有个万一，就算跳楼起码也能保住一命，但毕竟还有老人在，既然如此还是趁早走逃生梯离开比较好。

友人奔向玄关。

把门拉开一条缝窥视走廊，不见火苗也不见浓烟。隔壁与对面的门都开了，探出看似不安的脸孔。

“我家有大肚子的媳妇，不知要不要紧。”

貌似婆婆的人畏缩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警铃声中勉强传入耳。

友人以总代表的身份冲下楼，直奔管理室。

警铃停止，友人回来了。

是小孩恶作剧。

父母都出外工作，而且晚归。那孩子据说是小二的男生，不断想出新的鬼点子恶作剧，令管理员不堪其扰。

他会走进电梯，按下每一楼的按键再跳出来，害得搭电梯的人眼看着电梯在无人的楼层也缓缓停止再启动，弄得极不耐烦。

这小孩过去就已够难缠了，现在竟然玩起警铃。

在都会的方形水泥丛林中，电视与怪兽玩具，或许已无法称职扮演小孩的玩伴。

今年三月，我在纽约的饭店同样是被警铃惊醒，碰上火警。这次也是虚惊一场，看来今年好像与这类意外特别有缘。

坦白说，我正在洛杉矶的饭店写这篇文章。前往亚马逊的路上，在中途站过一夜，床旁有关于火灾的警告标语。

“发现火灾时，请先保持镇定，以手碰触房门。如果门是热的表示火势已近，绝对不可开门。

“远离房门放低姿势，将湿毛巾塞进门缝。接着以湿毛巾掩住口鼻。

“房门如果不热，可稍微打开看一下，如果走廊浓烟密布，立刻关门待在室内。如果没有烟，可走逃生梯避难。

“此举会增强火势，因此除非事态紧急，请勿开窗或打破窗户。”

以下还有多条注意事项，看完朝楼下一看，房间位于十六楼，高度令人目眩。

没有阳台，窗户是“镶死”的大片玻璃，纵使想打开也开不了。我一边思忖万一出事了云梯车是否上得来，一边暗想，高层大楼的火灾还真可怕。

不过话说回来，友人的公寓响起警铃时，我们当下毫不迟疑地开了门，此举显然是错的。

下次，我会冷静地先摸摸门。我又上了一课。每次学到什么就忍不住想立刻试试看，唯独高楼公寓与饭店的火灾我敬谢不敏。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没有触摸热房门的机会。

在飞机上，也听过警铃响起。

那是十五年前我头一次出国。在东京与香港之间，正好飞到一半的距离时，警铃响了。

乘客全都吓得跳起——我很想这么写，但实际并非如此。

众人在瞬间哄然，但那是因为发现警铃响自座位中央一带。铃声也很悠长。

一名乘客，明显可看出是观光客的中年日本男人，汗流浃背，以钻到地板底下的姿势，在他带上飞机的包包内翻寻。翻出来的是闹钟。铃声停止了，那个男人一边擦汗一边朝四面八方鞠躬致歉。掌声零星响起。

说到警铃，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肯亚所见。

记得那好像是某某动物保护区，但名称我忘了，总之在湿地中央，有一幢高架式旅馆。

该称为中世纪欧洲的防火瞭望台风格吗？貌似直立式茶筒扣上斗笠形屋顶的独幢建筑，以高架式走廊相连。到了晚上会把梯子自地面收起，防止野兽来袭。是很奇妙的旅馆。

餐厅旁，有大片玻璃帷幕的巨型阳台，从那里，可以观赏来到眼前沼地饮水的动物。

那幢旅馆的客房，床畔有铃，以牌子标明“Animal Call”

虽说保证安全无虞，毕竟有大象也有豹。它们如果真的想，可以拿身体撞，也可从窗口钻进来。万一真的发生了，只要按这个铃就行了吧。我暗自叹服，但显然是我误解了。

对于半夜来饮水的动物，观光客不可能彻夜守候。既不知道动物几时会来，说不定整晚干瞪眼也不见动物出现。

于是，只要事先写出自己想看的动物，拜托旅馆的人，就会有人负责守候，等到豹子出现时，写明想看豹的客人房间就会有铃声响起。

“动物铃”原来不是通知客人野兽来袭，而是在提醒：出现喽，快来参观吧。

我写的是豹与犀牛。

我暗自祈祷铃响，为了随时准备起床，连睡衣也没换，穿着白天那身衣服，把相机与望远镜放在枕畔和衣而卧，但那晚，动物铃一直保持沉默。

眯眯眼

那看起来就很美味。

把活的，还在动的鲍鱼切成薄片，迅速以奶油翻炒后只洒了一点盐与胡椒，但大约是因为食材与厨师的手艺皆为极品吧，光是看着就快流口水了。

这是在京都数一数二的料理店吧台发生的事。

看似美味的鲍鱼不是我点的菜。我与友人，刚吃完随意挑选的套餐。

鲍鱼放在我旁边的两名女客面前。

其中一名女客，是高雅的迟暮美人，举止、穿着、与店主的应对，实在令人想到与这间餐厅近在咫尺的祇园艺阁老板娘。她的同伴，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孩。

女孩身穿浴衣，但是看样子不是舞伎就是即将成为舞伎的学徒。

老板娘把端上来的两人份鲍鱼，往女孩面前一放，像要表明我不吃，你多吃点。然后，她请厨师自行斟酌做些年轻女孩会喜欢的美味菜色。

她一边说，一边倏然朝我们瞥来，轻轻点头致意，殷勤一笑。

大概是想让年轻人奢侈地享受一下吧，看起来仿佛在说：这也是课程之一喔。

另一方面也可感觉到，她对于自己毫不吝惜把托管的女孩带来一流料亭吃如此昂贵菜肴的大方之举，也有那么一点点自豪。原来如此，人就是这样训练出来的啊。经过这样的经验累积，想必会成为无论出席任何人的餐会都面不改色的舞伎吧。

另一项让我叹服的，是那个女孩的吃相。

浅褐色略微烤焦、边缘卷起的鲍鱼，就这样被她一片接一片，面无表情地，扔进嘴里默默咀嚼然后咕噜咽下去。

再一片塞进嘴里，嚼嚼嚼，咕噜吞咽。

不知是好吃还是难吃。

不知是喜欢还是讨厌。

完全面无表情毫不感动。

她像嚼口香糖一样嚼鲍鱼，像吞饭一样咽下去。

那是一张五官端正、瘦巴巴的小脸。这张脸涂上白粉，点上一抹口红，再绑上长长的腰带，就会成为典型的舞伎吗？

我暗自感叹，幸好座位呈九十度直角，只能望着那一片接一片吞咽鲍鱼的樱桃小口，以及不露任何感情的眼睛。

我心想这样的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随即想起那是京人偶的眼睛。

女人的眼睛瞪如铃，
男人的眼睛细如线。

有这么一句谚语。

撇开舞伎的故事先不谈，女人纵使在眼中流露喜怒哀乐，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是，男人可不能这样。

据说，那种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扑克脸才是成功制胜的关键。

这么一说才想起，我曾听一位在职刑警看了电视刑警剧后，如此表示：

“大家都在眼中透露太多东西了，一有点事，立刻写在脸上。真正的刑警才不会那样。我们就算听到有线索的电话，心里暗想，哎呀这个有苗头，也怕记者不知正躲在何处窥视，绝对不会表现在脸上或眼中。

“我们会装作若无其事，挂断电话来到走廊上无人之处，这才如释重负拔腿就跑。”

据他所言，那种专办扒手的刑警剧，也是骗人的。

若想抓到扒手，他说一定得派那种小眼睛、长相平凡的刑警。

眼睛大的人难免会在眼中流露表情。长相如果给人的印象太强烈也会被立刻记住，令扒手提高戒心。

我问他，那么谁最适合扮演小眼睛、长相平凡、专办扒手的刑警，他毫不迟疑地说：“稻尾吧。”是打棒球的稻尾投手。

这么说有点失礼，但那双细小如线的眯眯眼，颇受刑警青睐。

我这人没别的长处，但有人曾夸奖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吃东西看起来特别香。

你总是嚷着好吃好吃，吃得特别带劲，所以即便没胃口，只要跟你同桌就吃得下去——我也曾因有人这么说，而受邀吃饭。

倒也不是为了讨好别人而沾沾自喜，我本就贪吃，眼珠又特别大，吃得开心的心情大概格外容易流露在眼中。

没想到上次，我出糗了。

席上，有一道炸河豚。

我早就听说这家店的河豚出了名的好吃。而且不只是河豚生鱼片和河豚火锅，把剔下肉的鱼骨拿去盐烤，或是把鱼肉油炸后沾橘醋吃，据说都是极品美味。

装在大盘里的炸河豚果然就是不同凡响。

我第一个下箸，频呼好吃。

“我第一次吃炸河豚，真好吃呢。”

我还有一项特技，就是可以一边滔滔不绝，一边吃得比任何人都快。

这晚我也全力发挥这项特技，赞不绝口吃不停手。这时餐厅的老板娘露面了。

“很抱歉。”

她低头惶恐致歉。

“没买到好河豚，所以今天的炸鱼块是用别的鱼做的。”

最好细如线的不只是男人的眼睛。

这种时候，如果我有一双暖昧不明、不会轻易露出表情的眼睛，不知该有多好。

下辈子我希望有双眯眯眼。我一边这么想，而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连呼好吃，继续朝炸鱼块伸筷。

购物

我像往常一样只在钱包塞进固定金额走出家门，有时是三千有时是五千。去购物时，不这样做很危险。

我家周遭有成排的小巧古董店。

“这个深杯倒是有点意思。”

“用那个麦秆花纹的碗吃茶泡饭应该会特别香。”

一旦随意逛进店里，就此完蛋。

我是靠一支铅笔慢慢赚钱，不可能买太贵的东西。买的都是每日三餐及小菜可以派上用场的，就算万一破了，也不过说声“啊，糟糕”，懊恼个半日时间就没事了。全是那种即使客人失手打破，也不会因此怀恨在心的便宜货。

我曾对每周来打扫一次的帮佣说，请把我家的东西全部当成一件一百円。如果当成昂贵的东西，清洗器皿的手会僵掉，甚至失手打破。若当成便宜货，手自然不会格外紧张，所以这十五年来几乎没出过差错。

但是，帮佣来的日子，若有年代稍微久远的碗或小碟小钵放在料理台，我会停下工作，立刻把碗盘洗干净收起来。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连自己都觉得肤浅，钱的问题固然有，但我在想，切切不可在家里增添更多费神的玩意儿了。出门在外别带多余的钱方为上上策。

即便如此，最近还是二度出丑。

在超市把东西扔进篮子。

我大略估算了一下，最后只留下足以买一枝花的钱。这招向来管用，没想到这次在收银台被拦下了。

钱不够。

“对不起，柠檬不要了。”

排队的人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八成也有人心里在想，傍晚正忙的时候你磨蹭什么呀！尴尬与抱歉令我抓狂，急得满头大汗。

“这样还是不够。”

“啊？啊，是吗，那——”

本来就很不会计算了，现在又已抓狂，更是一脑袋糨糊。

“鱼饼和生柴鱼也不要了。”

生柴鱼本是买来喂猫的，也只好放弃。

“不用退那么多没关系哟。只要选一样就行。”

“那，我买生柴鱼。”

向收银台的小姐道个歉，再向排队的太太们行个最敬礼，我低着头匆匆走出超市。经过花店时当然是头也不回。

这种事连续发生两次我才惊觉。

我的迷糊固然不用说，但物价也上涨了。柠檬大约这个价钱，鱼饼大约这个价钱，老花眼看不清价格时，我总是如此这般抓个大略数目就扔进篮子，但涨价后多出的钱超出我的计算。

通货膨胀愈来愈严重了，哪怕是不懂经济的人也有切身的体认。

稍微挥霍，买了一件高级的夏季针织衫。

这下子今年夏天绝对不逛针织衫卖场了。

为什么呢，因为买了以后，万一发现更中意的花色，会很不是滋味。届时会后悔当初为何买的不是那件，隐约拿自己的针织衫出气，说不定穿脱时的动作变得特别粗鲁。我不喜欢那样。

万一同样的衣服大甩卖，以特价出售，我会有半日工夫都很别扭很不愉快。

不管怎么想都有害精神健康。

三个中年女人聚在一起谈论这种话题，其中一人突然说：

“所以我才不想参加同学会。”

同学会上，以前同桌的男孩也会出席，以前向自己告白过的人也列席其间。当时觉得不过尔尔的孩子王，如今递上有人模人样头衔的名片。

“早知道，当年应该选他啊！你不会在一瞬间这么想吗？”

这种心情，留在家里的丈夫似乎也能感受到，回家之后，不是格外讨好，就是反过来特别不高兴。那样多讨厌啊！其实说出来不过是根本不值一提的小感触罢了，那个人笑着说。

另一人猛点头说，我懂我懂。独身的我，没这种体验，无法一同点头，但我多少可以理解。

女人爱买东西，说不定就是为了发泄这种心情。

买了“丈夫”这个昂贵的货品，但是，就此罢手太无聊，于是又买把棕刷，拿不定主意该买哪种清洁剂，本来已放进购物篮又放回架子上。这大概是在排遣郁闷吧。

关于前面写的《昆布肥皂》，我收到三封读者来函。

三位都是住在美国。

黑色软趴趴的奇妙东西，叫做甘草糖（Licorice），以甘草为原料。据说是糖浆及糖豆的一种。也有人写道，美国家庭似乎深信，与其吃没营养的零食不如吃甘草糖，因此做母亲的经常给孩子吃这个。看来堪称美国中药。

读者也告诉我，立木义浩先生记忆中，《天伦梦觉》那一幕出现的麻花棒，可能是以同样原料做成的Licorice Twister。

托他们的福，我终于在三十五年后得知那种神秘点心的真实身份。不知怎地又有点想吃了。

香水

把小费与香油钱相提并论或许会挨骂，但我总觉得这两者有点相似。

因为有事相求，就算是意思一下也得送点钱，展现感谢之情与诚意。

太少固然会心虚，一不小心给太多，也会暗自扼腕。

碰上新年，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今天要大手笔往捐献箱塞个百円铜板倒还好，如果抱着一如既往捐个十円的打算砰地一扔，只见白光一闪，啊，糟糕，这才发觉扔的是百円铜板——说来抱歉，总觉得吃亏了。

于是许愿时，就精明地从保佑合家平安、生意兴隆到小心火烛通通求个一遍，不知客气为何物。

这是因为我素来不信神佛，再加上我家的人虽然粗枝大叶慷慨大方，却在奇怪的地方小气。

毕竟，我妈是那种一听到父亲扔错香油钱，当下会甩开嚷着“别闹了，笨蛋！”的父亲劝阻之手，径自跑去神社的社务所，要求人家找零钱的人。

也曾有过在国外递上小费后，对方迅速变脸态度变得格外殷勤的事，这才让我赫然发觉自己多给了一个零。

这种时候，如果是我妈，大概会向对方讨回找的零钱吧，我暗忖，但终究没那种胆量。

“算了算了，待会儿别的地方省着花就是了。”

只好这么死心。

这样的母亲，也有一次沮丧的时候。

“今天我可丢人了。”她说。

搭乘电车，要下车时，该给回数券，却不慎掏出汲粪券。

很久以前，那些人是每个月来一次，还是半个月来一次，我已经快忘了。

当他们来到数户之外时，已可凭气味察觉。

“快点快点，想去的人快去上。”

祖母和母亲会催促小孩。

因为淘粪的人工作时，厕所暂时不能用。

被这么一说忽然很想上厕所，于是兄弟姊妹为了谁先上吵了起来。

在我家，这种时候，如果提到气味会被狠狠臭骂一顿。

“你就没有拉屎拉尿吗？”大人说。

但大人一边这么骂小孩，同时也忙着将酱油滴进火钵，或是炒茶叶，设法清除气味。

记得有一次，父亲在家，不知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他正在教训母亲和我们这些小萝卜头，这时，淘粪的人来了。

他本来正一本正经地训诫，但从院子飘来的，又是那股味道。当下一阵手忙脚乱，挨骂的人听不进去了，父亲似乎也有点错愕。

“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于是就这么中途打住了。

记得是快毕业或刚毕业的时候吧，我曾受邀至男性友人家作客。

我以为他的父母与兄弟姊妹也在家，所以精心装扮才出门赴约，没想到他家的人全都去看戏了。

我怀着有点不自在，又有点暗喜的心情，在客厅听唱片。不知是贝多芬还是莫扎特，总之是那类的正经玩意。

这时，那个味道又飘来了。

淘粪的来了。

友人本来正有模有样地解说音乐，这下子突然乱了套。古典音乐与那个气味，显然一点也不搭调。

他满脸气恼，陷入沉默，坐在那里。

这种时候，我素来运气特别差。错失良缘，没能嫁出去，或许原因就出在这方面。

人家做的是一般人嫌弃的工作，所以对待人家的态度要比对待一般店员更客气。我就是在这样的教诲下长大的。

“辛苦了。”

如果不这么说就会挨骂。

没想到，我家养的猫，也许是因为自己能在院子解决，不需人家帮忙处理，因此非常讨厌淘粪的。守在院子门口的横梁上，等淘粪的从底下经过时就猛然跳到人家头上。那是只足有四公斤以上的大公猫，被它这么一扑，对方似乎相当惊愕。

那人的耳后方被抓了一爪子，因此非常生气。

“太瞧不起人了。就是因为主人有这种心态，猫才会有样学样。我不淘粪了。”

挨骂后，我身为猫的监护人只好伏身低头道歉，恭敬奉茶，好不容易才得到原谅。

“那是田园的香水。”父亲说。

那种味道已经很久没闻到了。

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好气味。

有时碰得不巧，正好有贵客上门，实在很尴尬。

这似乎是在提点我们，纵使极力故作清高，世间凡人，不过如此。于是也不好百分之百耍威风摆派头了。

如今没那种事。

以前，那是如果被明晃晃的电灯照亮会很尴尬的场所；但现在，气派堂堂，一色雪白，如果愿意甚至可以洗尿布，那是冲水马桶。

不想看见的话，直接用水冲掉即可。

也不再有那种让外人打理屎尿的心虚，可以光明正大地昂首阔步。

男女都不再害羞，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随着那种气味及淘粪者自街头消失，“含羞”二字也消失了。

天鹅

炎夏酷暑，看到有人衣衫笔挺实在是好景象。

或许是因为本来想着今年一定要穿浴衣，却忙得无暇分身，最后还是以T恤和宽松连身裙之类邋遢装扮度过夏天，因此若看到有人穿着上浆的白麻和服撑着阳伞，清凉无汗地快步走过的背影，不免要叹服此人的品位可真高雅。

这样的一个人，正是我叹息的对象。年约五十上下。或许也有舞蹈的素养，衣摆优美摆动着走过我面前。

我拎着装蔬果的篮子，穿着凉鞋跟在那人身后五、六步之外，一边暗叫糟糕。不该走这条路的。前方不远处的电线杆下，有一个装弃猫的纸箱。

再没有比路旁看到被人丢弃的小狗小猫更难受的事。觉得可怜，却又不可能捡回家，只能掩耳挡住哀啼，对丢弃猫狗的人满心气恼地快快而返。每次看到总要难受半日时间，因此去程如果发现，回程我会刻意改走别的路，结果这天只顾着看白色和服的背影，不小心又走了同一条路。

白衣人的脚，在电线杆旁停下，正在弯身检视装小猫的纸箱。果然如我所想，侧脸完美无瑕。

但，突然间，那人抬起一脚，把纸箱踢进路旁水沟。我仿佛在看舞蹈动作。白衣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我呆立原地。

曝晒在炎热日光下，本就已经很虚弱的小猫，说不定活不过半日。心一横索性这么做才是真正的慈悲。但是，在那形状优美的雪白袜套上，感觉不到丝毫佛心。

那个人，原本就讨厌猫。我如此找理由，却没勇气检视水沟，只能闭着眼快步跑回家。

十多年前我曾在金泽的兼六园被天鹅吓到。

当时我偕友同行，三人环游能登半岛，顺道也去了金泽。

这次发生的事，我在别处也写过。我们正在兼六园的池畔吃便当之际，一只大天鹅游来，上了岸，嘎嘎咕咕发出刺耳的声音，催我们喂它。

我们故作不知，继续吃自己的，它竟用嘴戳我们的膝盖。

因为又痛又嫌吵，于是把吃到一半的东西随手一扔，天鹅立刻扑过去抢食。

虾尾。蚕豆皮。扔出去的东西没有一样不能吃。

它的吃相别提有多难看了。也许是因为这么想，连带着它的长相也低俗可憎。眼神也过于尖锐。最令人惊讶的是，它的上半身，的确如美丽的芭蕾舞伶那般优雅，下半身却像工人一般异样粗壮。

吃完后它还在东张西望，又朝我们的膝头啄了两三下，眼看真的没东西吃了，这才回到池塘。

悄然无声滑过水面的姿态，分明又是优美的天鹅，我对它的“双重人格”暗自叹服地望着。

也许是二者的印象重叠，我对天鹅，从此再也没有以前那么浪漫的想象了。

圣桑⁽¹⁾有一首大提琴小品《天鹅》。

我求学的时候，学艺会表演戏剧但凡碰上悲伤的场面，配乐必定是这张唱片。

无论是《安寿与厨子王》⁽²⁾或《夜叉王》⁽³⁾，最后高潮都是《天鹅》。现在听了或许觉得好笑，但以前没有电视剧，所以女学生听了全都哭了。

然而，从那之后，只要听到圣桑的《天鹅》，总会不自觉浮现那一幕，冲淡了怀念之情。

芭蕾舞《天鹅湖》亦然。

“垂死的天鹅”这段独舞，当初看的时候明明很感伤，但从此，却再也没感觉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芭蕾舞者的下半身结实又粗壮。回到后台休息室，他们该不会嚷着“妈呀，肚子饿死了”，抓起三明治或饭团狼吞虎咽吧。

“啊啊，累死了！”

我猜想，该不会这么嚷着随手把舞鞋脱下一扔吧。根据友人提供的情报，舞鞋底下的脚其实长满老茧，脚趾也已变形，于是雪上加霜地令我更加不像以前那么爱看芭蕾舞了。

今年五月我去比利时旅行。

印象最深刻的是布鲁日这座城市。用日本来比喻，大概像京都或奈良一带吧。汉萨同盟（Hanseatic League）及维京人的历史至今仍与红砖建筑一同保留。整座城市本身就等于是座美术馆。

此地不愧号称北方的威尼斯，街头就有运河流过，我在那里也见到一只凶猛的天鹅。

它居然去攻击载运观光客的小型游艇。

那只天鹅相当大，扑向游艇的船头，作势威吓。它一而再再而三重复此举，还想咬观光客伸向水面的手。不停煽动翅膀，追逐游艇。

那只天鹅仿佛在等候每隔五分钟出现的游艇，守在桥下伺机吓唬人。

那种死缠烂打，与古典的景色实在太不搭调。我心想，所以说天鹅就是讨厌，走到一半才蓦然察觉。

桥下的岸边，还有一只天鹅。似乎是母的，而且正在孵蛋。原来它是为妻子小孩而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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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桑（Camille Saint-Saens），1835—1921，法国作曲家。

(2) 《安寿与厨子王》，日本古老传说中的姐弟。被人口贩子卖给山椒大夫的厨子王，在姐姐安寿的舍身帮忙下成为一国领主。

(3) 《夜叉王》，冈本绮堂的戏曲《修禅寺物语》的主角。

水手服

记得那应该是新干线“木灵号”吧，我要去餐车，途中经过几节车厢的走道。其中有三节车厢被看似校外旅行的男女高中生占领。

车内很吵。

虽然似乎也有学生乖乖待在位子上假寐，但大部分的水手服与学生服都站起来互掷袋装零食，交换点心。

女学生把保温瓶里的咖啡或红茶倒进纸杯，递给朋友。男学生一把抢来喝掉。

“别闹了，某某君！”

也有人拿着小照相机，趁机拍下同学打打闹闹的一幕。

车内就像捅了马蜂窝。放眼寻找老师，只见角落有一人在看书，另一人疲倦地闭着眼。

我闪躲走道上嬉闹的学生与飞来飞去的零食，好不容易穿过一节车厢，结果连接器的地方也有七、八个学生。

在五、六名男孩中夹杂着两个女孩。

这边倒是格外安静。男孩留着长发穿立领学生装，脚上是鞋头异样尖细的皮鞋。女孩穿长裙化淡妆。

对于车内的喧嚷，他们仿佛觉得“那些人都是小鬼”，默默看着窗外。

也有男孩搂着女孩肩膀。

打开下一节车厢的车门，是和刚才一样的喧嚷，与待在连接器之处那群学生的沉静成对比。

大家的体格都发育得很好。

照理说应该才十六七岁，却比矮小的我高出一个头，胸部与臀部也很丰满。

感觉就像是三原顺子与河合奈保子、田野近三人组的田原俊彦及近藤真彦这些偶像明星在成群嬉闹。

时代真是变了呢。我缩起身子走过，同时察觉唯有一点不变。

那就是气味。学生服特有的，灰扑扑的油臭味。

学生时期，睡觉压裙子是一项重大仪式。

刚进女校时，是母亲帮我，等到第一学期结束时，已成了我自己的工作。

说穿了就是把裙褶一条一条仔细折好，在被子底下压平，但作法各有千秋。

先铺一条垫被，像柏饼⁽¹⁾那样对折，在屁股那个位置的榻榻米上铺报纸。报纸上如果有天皇或贵族的照片会被父母骂，所以要仔细检查之后再铺开。

把裙子放在上面，将裙褶一条一条整理好。再把之前掀起来的垫被柏饼轻轻放回原位，这是一种作法。

在两条垫被上铺上布，盖被也罩上去后用力对折，压下去。一边留意保持裙褶完整，一边缓缓归回原位，这又是一种作法。

有时只差一点就大功告成，被子却一不留神唰地罩上去，只好从头来过。又困，还得写作业，气得牙痒痒的真不知到底是谁发明这种百褶裙。

明明已经小心翼翼地压裙子了，但也许是睡相太糟，有时早上起来一看，裙褶歪成两条。现在想想其实没什么，但当时简直是心都碎了。

我因父亲的工作关系而转学。

当时用的是国定教科书，教法却因地方、老师而不同。那固然令我困惑，但最可悲的是，转学过去后只有自己一个人穿着不同的水手服。

一转学，立刻就去那家学校惯用的洋服店定做制服了，但当天赶不出来，要等两三天的工夫。那很讨厌。

写到这里就想起，学期初要拍纪念照，当时总有一两人穿错衣服。大家都是夏季水手服，唯有一个人穿着深色冬装。

也许是送去洗衣店，因为某些失误没送回来吧。在今天这个拍合照的日子，却有一个孩子声称腹痛哭着回家，或许就是因为只有她一人穿着不同的水手服。

我就读女校五年级时，做过缝制水手服的副业。

倒也不是生活拮据，只是有人见我给妹妹们做的水手服好看，于是向我订制。

水手服的上衣不能做成直筒形，必须稍微收腰。裙子也同样不是直筒型，在屁股那边要下点功夫，比规定的裙褶数多出一些。

光是这样，就成了别有风情的漂亮水手服。

在战后衣料短缺的时代，少有像样的裁缝，因此我的生意相当兴隆，扫兴的是，谢礼是地瓜和南瓜。

撇开谢礼不谈，现在想想我还挺有小聪明的。水手服就是该宽松一点才好。若是紧贴身体曲线的水手服，岂不成了色情电影的主角。

以前的水手服，领子总是发亮。

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别件可以换着穿。肥皂与燃料也不够，一周顶多洗两三次澡，因此头发与身体想必都有很多污垢。

现在的学生天天洗澡，水手服想必也有别件可以替换。但是，却与以前的我们散发同样的气味。

那或许是成长的气息。

对于自己心情和身体的变化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抓住现实与未来。似明似暗不可思议之物，就在水手服的内侧，藏在睡觉压平的百褶裙的裙褶深处。

不过话说回来，学生服是陆军的服装，水手服是海军的服装。让学生穿军服的习惯，不知究竟起自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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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点心的一种。米粉揉成扁平的椭圆形面皮，内包豆沙或味噌后对折，外面裹上柏叶蒸熟。

骨

十几岁时，我很爱烤鱼。

父母夸我：“邦子真会烤鱼。”我很得意。

尤其是父亲，对我大力赞美：

“你烤出来的鱼就是不一样。”

偶尔失手也不会怪我。

“连你这种高手来烤，都变成这样，可见一定是今天的鱼不好。”父亲如是说。

被一个张口只会骂人、难得褒奖的人这么说，我不禁信以为真。

只要一说要烤鱼，我就会卯起劲去厨房，一个人负责烤全家吃的鱼。

我首先学到，炭炉的生火方式、炭的堆栈方式都会严重影响烤出来的成果。

也发现只要铁网仔细清洗，涂上麻油，鱼就不会沾黏。

我也渐渐懂得，视鱼的种类、季节、油脂多寡而定，火力大小与烧烤时间皆有不同。烤沙丁鱼时，如果把头尾交错排列在铁网上，会烤得特别漂亮，这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当时不像现在有这么多食谱，所以这种事，都是自己从失败中一点一滴学来的。

小小的发现与尝试如果成功了、被夸奖了，就会开心得飞上天。

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父母的深谋远虑。

父亲，是那种吃饭时如果没有母亲在旁边殷勤伺候，就会老大不高兴的人。可是，偏偏他又特别挑嘴喜欢吃热乎乎的烤鱼。

因此，把我这个长女捧得高高的，让我自愿去烤鱼，实乃一石二鸟之计。想到自己被捧得晕头转向，傻乎乎地卯足劲，还真有点不甘心，不过也因此再也不以烤鱼为苦。

当时，我还学到另一件事。

用心烤鱼时，会非常在意吃鱼者的吃相。

看到收回来的鱼骨，我可以分辨这是爸爸吃的，这是奶奶吃的，这是弟弟吃的。

不知何故，在我家，父亲与弟弟——也就是男子组，特别擅长吃鱼。

我曾在电视上看过毕加索吃鱼的情景。

那是毕加索纪录片的一幕，有头有尾足有三十公分长的鱼，被他用手抓着啃鱼头。

那是他晚年的纪录片，当时应该已年近九十，但那种自然的强悍，不像老人。与其说是人类男性，给人的感觉毋宁像是强大的雄兽。

毕加索的手里，最后只剩下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鱼骨，看似毕加索创作的雕塑品。鱼骨原来如此美丽啊！我暗想，自己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呢。

友人之中有个经营料亭的女老板。

她对上门光顾的某大作家吃鱼的样子赞不绝口。

“吃相极有男子气概。即便是蛳鱼，也是狼吞虎咽大约三口就吃光了。”

蛳鱼是很昂贵的鱼。我心想，和我们这种小心翼翼舍不得吃的人真有云泥之别，同时也很难把那位作家孱弱的体型与优美文雅的文体，和三口就豪迈解决蛳鱼的样子联想到一块。

据说那位作家笑起来也是哈哈哈地极为豪放。

我总觉得他在逞强。

男人，不管做什么举动，终究是男人。哪怕是慢慢挖鱼肉，斯文秀气地吃鱼，或是小声低笑。只要生来是男人不就是男人吗？

生来就是男人，又何必刻意做出男子气概的举动，我如是想。

那位作家在市谷，以女人绝对做不出来、极有男子气概的方式死去时，他那据说很豪迈的吃鱼方式，以及笑法，倏然浮现于我的脑海。

鱼骨如果卡在喉咙，人家教我要吞饭。

把一大坨饭，像要塞进喉咙似的，不嚼就咽下去。

通常这样就能把骨头送下去。

这招也不灵时，祖母会拿象牙筷，像要插进喉头般，喃喃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然后，还是吞饭。

最近，不知是不常吃小刺多的鱼还是吃法有进步，已经很少再被鱼骨卡到。总觉得以前那种在昏黄电灯下共进简朴晚餐的情景，与被鱼刺卡到翻白眼的小孩，好像特别搭调。

外国不知是怎样，被卡到时该不会也是吞一坨面包吧。

学生时期，曾在理科教室，骸骨突然倒下。

当时我正在擦地板，不知是谁踢过来的，骸骨就这么迎面猛然倒在我身上。

我吓得尖叫，一脚踢翻洗抹布的水桶，跌坐在地。

现在想想，还真好笑。

每天宰杀的鱼或牛、猪的骨头倒是不怕。尤其是称为肋排的猪排骨，把它烤得焦香，用手抓着啃还吃得特别开心。

烤鸡串也是，全身都能吃，鸡爪或鹌鹑爪也照样用手抓着，一丝肉也不剩地叼在嘴里吃个精光。

可是，与自己拥有同样骨头的人类骸骨很可怕。既然都是人，就算互相拥抱，名副其实地听见彼此骨头的倾轧声，照理说也该高兴，不至于吓得尖叫还一屁股跌坐在地，可是人却害怕人骨。

人为何会害怕人骨。

或许怕的不是骨头，而是怕死。

桃太郎的责任

我家的电话，或许因为外形很像垂肩，铃响之前会耸肩娇喘。

本来就是看中它的女性化，但最近或许是因为打电话来的次数激增，它似乎无法再装腔作势，响起来咬牙切齿的。

铃声粗暴，这厢拿话筒的手自然也跟着一肚子邪火。

“这是向田家！”

“是人家啦……”

女人的声音。

也许是身为女人不够灵光，我向来没有那种会打电话来说“是俺”的男性朋友。

不过，会打电话来说“是人家”的女性朋友倒有五、六人。

“你是哪个人家？”

我很想这么说，但声音猜得出来，于是强忍那种坏心眼，决定留待更老之后再来找乐子。

“怎么了？”

“别提怎么了。这个社会，大错特错。我从刚才就很火大。”

“到底怎么了？”

“在我家，早上，只有我老公要吃饭。我和孩子都吃面包，唯独我老公，非说他不吃饭就没力气。还说开会的时候会没自信发言云云，总之理由多得很。”

“我也是赌上了女人的一生，所以人家说吃面包无法出人头地我就招架不住了。唉，反正之前他的工作奖金也拿来买了微波炉。啊，我告诉你，每次要吃饭就煮一次那太傻了，你知道吗。那个呀，要先用电饭锅煮一大锅饭，之后按照每餐的分量用保鲜膜分装冷冻。不能用一张保鲜膜哟，一定要两张。如果只用一张，该说是饭会感冒吗，总之会变得又白又硬，之后不管再怎么加热，都无法恢复原状了。”

“喂，我现在正在工作。”

本来想说晚点再慢慢聊，但不知为何，好像变成我这边的声音传不过去的单向电话。

“总而言之，就这样，一直只有他一个人早餐吃米饭。不过他呀，目的其实是味噌汤。”

“味噌汤？”

“我老公最死相了，说什么‘喂，别忘了味噌汤喔，汤里放海带芽最好’。只要有海带芽他就很高兴。我当然也乐得轻松，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放海带芽，嘻嘻嘻……受不了。”

再没有比听着电话彼端，对方一个人自说自话自顾发笑更愚蠢的事了。

这通电话恐怕会说很久，于是我伸腿把周刊勾过来，随手翻阅打发时间。

“我老公他呀，年纪轻轻就顶上无毛，所以才要吃海带芽。啊，说到这里，英国那个，前不久，举行婚礼的那个某某殿下，那个人，也是海带派耶。”

“啊？噢，你是说查尔斯王子。”

“从大教堂上方拍摄时，镜头照到了一下，他的头顶好像也相当稀薄。大概是像他父亲吧。果然，自家老公是这样，所以总会不自觉往那里看。不过，那对父子，就国王而言你不觉得算是比较帅的？”

“这跟海带芽有关？”

“不是啦。我家吃的米一直是跟附近的米店买的，但是最近，米店老板也年纪大了。虽然人很规矩，但大概是重听吧，我明明叫的是三公斤，他却扛来五公斤、十公斤装的袋子。我又不好意思叫老人家再拿回去。”

于是她改在附近超市买，但昨天，买了米回来，正在洗米时，突然浮起一只黑色的米虫。她打电话去超市抱怨，对方却说是她家放米的地方不对，压根不予理会。听到这里，我已经可以看完一本女性周刊——虽然是斜着瞄。

女人的叙述里没有省略这回事。

不只是女人，男人当中也有那种满嘴“简而言之”、“言而总之”，却一点也不简要的人；但毕竟若要论及数量还是女人，而且是我们昭和初年这一代的，唠叨型的人特别多。

我总觉得是寻常小学⁽¹⁾的国语课本所致。其中尤以“桃太郎”的责任最为重大。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对老爷爷老奶奶。老爷爷上山去砍柴，老奶奶到河边洗衣裳。”

老奶奶在河边洗衣时，有一颗大桃子咚咚咚地飘过来。我们就是这么背课文的，或也因此，孩子的写作方式全都是桃太郎式。

试以“远足”为题写作文。

早上醒来。妈妈替我做便当。我穿上衣服和鞋子。奶奶替我绑鞋带。爸爸在睡觉。我跟妈妈去学校，一看，时间太早还没有人来。我哭了一场。

记得是小学五年级或六年级的时候。

祖母带我去逛庙会。发现有人围成一堆，探头一看，腰缠肚兜、头绑毛巾的大哥，手拿纸捻正在说口白。

“进去了。出来了。有孩子了。死掉了。”

这时祖母非常用力地拽我的手，所以没能继续看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在我记忆中，再没听过比这个更见省略之妙的台词。

我的母亲七十二岁。我虽然不算特别孝顺，但对于老人家至少尽量实打实地来往。因为我认为不把对方当成老人哄或许较好。

母亲电话打来时，如果我正在工作或有客人，我就会直说。

“我现在很忙，能否长话短说。”

“啊，是吗。那我就长话短说喔。”

“长话短说时，用不着再一一声明。”

“对喔，那样就不算是长话短说了。”

“对呀。然后呢，找我什么事？”

“简而言之——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电话就这么喀嚓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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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次大战前的旧制小学分为寻常小学与高等小学，寻常小学乃施行初等普通教育的学校。

手提包

大佛次郎先生的名作之一是《归乡》。

其中，描写到以亡命形式长期离开日本的父亲，在十几年后自南方归国，与女儿重逢的一幕。

我手边没有原作，因此只能凭记忆书写，但我记得他们是在庭园见面的。

父亲问长大成人的美丽女儿，能否打开她的手提包。女儿首肯。父亲打开手提包，里面整理得井然有序。父亲很高兴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个品行端正的女孩，是非常感人的一幕。

想必也有许多人看了电影这一幕为之落泪。我也是其中一人，但我的哭点与别人稍有不同。

如果，我父亲是剧中主角——这么想象，对原作者实在很抱歉。请容我继续说，换作我们父女，我想绝对不可能是这种情况。

父女在暌违十几年后重逢。

我父亲，平时是个急性子，动不动就大吼大叫，但其实心底也有脆弱且溺爱孩子的一面，所以绝对不可能像《归乡》的主角那样淡然处之，肯定会呜呜大哭，弄得眼镜也雾蒙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场面会很丢人。

就算尽量忍耐，到了“给我看手提包”这个阶段也会撑不住。

因为，说到我的手提包，整理是绝对办不到，动不动还会塞进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毕竟，前不久，我还在包里放过一只螃蟹。

在中餐馆吃晚餐时，前菜有一道老酒腌螃蟹。这道所谓的“醉蟹”相当美味，但不知是哪里出错，明明只叫了一只却送来两只。

这种情况，藏在我皮包里的塑料袋就派上用场了。

通常是声称要喂狗，把菜打包回去，所以这玩意据说叫做“doggy bag”。当然狗只闻味道，人来吃也行。我也美其名曰要喂猫，不时打包剩菜。

这时也是，征得在场众人的同意后，我把一只螃蟹装进塑料袋。事先也准备了绑袋子的橡皮筋。

虽说已剁成三、四块，一整只螃蟹还是相当占地方，我的皮包，是可以适应这种场合的伸缩自如型，所以顶多只是有点鼓鼓的。就这样又接着去了一家酒吧、一家舞厅。

没想到，在舞厅，我发觉螃蟹的味道飘散到厅内。又不是大蒜，螃蟹的味道有这么重吗？我边说边看皮包，当下大吃一惊。浅褐色皮包的下半截已染成深咖啡色。

螃蟹脚和钳子戳破了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渗出来了。就算再怎么清洗，也洗不掉这个皮包的螃蟹味。沾了老酒和油的地方干了以后变得硬邦邦，再也无法使用。

当然不是每次都装螃蟹，但女人的皮包还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有个朋友抱着水桶型皮包。上面小心翼翼盖着蕾丝手帕，只见微微颤动，悄悄探头一看，里面睡着一只超迷你的吉娃娃。颤动的，是宛如浅粉色花瓣的狗耳朵。

在纽约华盛顿广场晒太阳的女大学生，帆布袋口半开，虽觉不好意思，还是忍不住偷看。

香烟与打火机。零钱包。还有黑黑圆圆的、皮肤疙疙瘩瘩的东西趴卧。难道是癞蛤蟆？我吓了一跳，结果原来是老花眼看错了，仔细一看是鳄梨。

也许是拿来当午餐，整颗鳄梨就躺在皮包底层。另外还有一支口红；一条手帕也没有。

有的女人拿大包，有的女人拿小包。

若问拎着有很多夹层像助产士出诊（现在这种形容词已经不流行了）的超大型皮包的人，里面装了些什么，从各种存折到印章、各种证明书、火险、寿险等各种保单、证券。戒指、耳环等装饰品也一应俱全，简直吓死人。

相反地，也有人声称不拿皮包。嘴上炫耀不拿，明明就有拿嘛，对方一听，啪地打开方型盒状物体给我看。

原来那是把钢笔与自动笔成套放在一起卖的合成皮制笔盒。

那个人，在黑色的时髦盒子里放着车钥匙与奠仪袋，与我一同上香。我暗自佩服此人不会慌慌张张担心没有搭配丧服用的黑色皮包。她是一位以独特个性和演技出名的女明星。

说到我身边的例子，拿大皮包、随身携带所有家当财产的人多半是长女。

不带手帕不带面纸，顶多只有一支口红和零钱，真有需要时就向人借，这种拿超迷你包的多半是老幺，至少好像不会是长女。

若要再举出一点，拿大皮包的人，开不了口借钱。是那种借钱时会迂回再迂回的人。

这种人，出门旅行时的行李也特别多。

即便是两三天的小旅行，针线包、避难用手电筒，乃至各种护身符、眼药水、肩膀酸痛时用的什么磁力贴布都会带上。还说如果在饭店送洗，时间拿捏不准，因此连小型熨斗都自备，把我吓了一跳。

虽然现在号称男女平等，但在女人拿着手提包行走时，虽只是短短半步，总觉得还是走在男人身后。

虽然并无特别理由。

有眠

我用一整天的时间，写出一本电视剧本。

交出最后一幕，总算喘口气时，还得参加晚宴。我很想泡个澡，但之前曾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泡澡泡出问题。

当时我赶在最后一刻完成工作，随即飞往巴西。我累坏了，抵达旅馆，立刻泡澡。我在浴缸放满热水，伸展身体。

“舒服啊真舒服！”

我像老太太一样自言自语，闭上眼睛。

蓦然回神，才发觉好冷，浑身冰凉。

我泡在冷水中，指尖肿胀，十根手指头，全都皱成温泉标志的模样。

外国的浴缸是按照外国人的体型设计，所以又窄又长。身材娇小的我，为了避免沉下去，必须伸长脚尖勉强够到对岸，保持腹肌用力，伸长下巴抬头挺胸的姿势。即便如此还是不放心，一只手还抓着（那叫做什么来着）防止在浴缸滑倒用的安全棒，这才总算开始泡澡。

我很佩服自己在热水渐凉的这段时间居然没有咕噜咕噜沉下去。大老远跑去亚马逊，却在旅馆的浴缸溺毙，那样未免太丢脸，死都不会瞑目。

话题扯远了，总之正式入浴很危险。

那么，起码淋浴也好吧，但我本来就不相信这类器具。我的友人曾因热水突然喷出受到严重烫伤。那已是二十几年前的往事，如今器具想必也已改良了。但从此，我总是保持准备起跑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淋浴，以便随时可以逃走，因此洗完时已经筋疲力尽。

泡澡不行，淋浴也不甘愿。我正拿铅笔写稿，手有点脏。有了，洗衣服吧。那样既可令心情清爽，顺便也可把手弄干净。

我站在盥洗室开始洗贴身衣物。

然后，砰地撞到头才醒来。

撞到的是额头。我居然站着任由双手泡在要洗的衣物中就这么睡着了。看热水已变凉，可见我似乎以直立不动的姿势睡了十分钟左右。大概是最后力气放尽身子一歪，额头撞上水龙头。

额头发红，肿起一个小包。指尖又是十个温泉标志，泡得又白又肿，换上外出服时，甚至无法扣上暗扣。

据说很多写作的人都有失眠的毛病。

我本来压根没想过会以写作为业，如果非得自食其力，我想当体操老师或滑雪教练，或也因此，我至今不知失眠为何物。

不仅不会失眠，还困得要命。

这次的工作正是机会。我心想这下子可得努力，连忙摊开稿纸。电视剧一集的制作费，是以数千万为单位。若连播二十六周，要耗资三四亿。成功与否的责任全在我身上——虽不至于如此自恋，但第一集的脚本的确有很大的影响。打起精神写出好作品吧。

不料，一看到稿纸的白色格子我就忽然想睡觉。斗志昂扬的时候特别容易犯这毛病。

脑袋好像一片空白。这样写不出好东西，还是小睡片刻让脑袋休息一下吧。大概是这么想的。

虽然不太困，但截稿日期早已超过，催稿的电话一旦响起，届时再也不会有时间睡觉了。还是趁现在小睡片刻吧。可能也这么盘算。总之，我趴在稿纸上，真的睡着了。

“这下子睡过了头，完蛋了。”

小时候唱的《龟兔赛跑》歌，就是我的主题曲。

同行的朋友娶了一位医生妻子。不放心我的睡眠征，特地送了抑制睡意的药给我。是小小的白色药锭。

摊开稿纸，我在想：

也许是因为手边有不会睡觉的药，我一点也不困。但是，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先测试一下这种药有多管用吧。

我吞下一颗白色药锭，在沙发躺平，闭眼假寐。这种药如果真的有效，就算假寐，应该也会叫醒我。

没想到，没过五分钟我就舒舒服服地睡着了。隔天晚上我又试了一次，还是睡着了。白色药锭有十颗，只要吃了那种药，总是比平时更快就呼呼大睡。那是瑞士制的药，我很自豪向抑制睡意的药物挑战成功。那是大约十年前的事。我尴尬地想，不管怎么想都不太聪明呢。

在哪儿都睡得着是我的专长。

电车、公交车、火车、飞机自然不用说，就连与人开会时也会睡着。而且不是打瞌睡，似乎是直接倒头就睡。

手上同时在写两个电视节目。我在A台讨论脚本，照例又睡着了。半梦半醒中，制作人的声音响起。

“那么向田小姐，你的意见呢？”

这种时候，别人的声音，听来就像耳朵进水时的声音。

我慌慌张张开始说话。开口之后，才发觉我说的是B台的连续剧。大家都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我忽然放声大笑。要赶走瞌睡虫，大笑最管用。笑着笑着就醒了。

我正想开口挽回局面时，制作人一脸滑稽地笑着说：

“你搞错了吧。”

我也回以颜色：

“对呀，××先生。”

××先生，是B台制作人的名字。

我是个饶舌的人，无法精练文字加以筛选，所以不会写俳句。如果将来，不幸必须写俳句，我已替自己想好了俳号⁽¹⁾，就叫做“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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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俳号，俳句作者的雅号。

古典

第一次去欧洲，在旅馆打开收音机时的感动令我永生难忘。

那是巴黎的旅馆，收音机里说的是法语。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但所谓的初体验，就算是这种小事也很开心。

不过，令我感动的，是接着播出的舒伯特弦乐四重奏。我记得应该是《罗莎蒙》（Rosamunde ）。

“啊，太好了！”我心想，和我在日本听到的舒伯特一样。

“我听过的舒伯特就是这样。”

所以特别感动。

我曾向父亲学过“社歌”。

父亲六十四年的人生中有四十年都献给同一家保险公司。那家公司头一次有了社歌。近日，将包下有乐町的日本剧场举办大型发表会，届时也会邀请员工家属出席。父亲说，我们全家都要参加，一起大声高歌。我心想，真麻烦，但我知道如果我敢说不去，会有什么下场。战争虽然早已结束，我家仍然没有民主主义可言。

吃完晚餐，父亲把写有歌词的纸片发给全家人，开始练唱。

与其称为唱歌，那简直是念经。没有高低起伏。通常可听之处在副歌，但怎么找都找不到那种东西。只是没完没了地一直念经。

我家老爸是音痴。

他自己也承认，念小学时，别的科目都是甲，唯有唱歌与美劳是丙。勉强还能完整唱完的只有《国歌》和儿歌《小鸽子啵啵》，顶多再加上“观音经”。

见我们面露狐疑，父亲真的生气了。

“在公司大厅，专家亲自来指导我们唱歌。这次我保证绝对不会错。”

无可奈何。我妈和我还有妹妹们，只好照着父亲唱的学。也许是因为我向来有几分小聪明，学起唱歌特别快。看完音乐剧，回家的路上已可大略哼唱出主题曲，但不知何故唯有这首歌特别难学，我一再被父亲骂。

到了当天。

父亲在临出门前：

“不只是社歌发表会。余兴节目还会播映电影，大家千万要跟好。”他再三吩咐后才出门。

装扮也是按照父亲的交待，穿上最高规格的礼服（不过当然只是学校制服）。总之，精心打扮之后才出门。

放完电影，终于开始发表社歌。

我现在忘记是哪位了，总之有位男歌手上台，在交响乐的伴奏下开始高歌。

完全是另一首歌。

歌词一样，开头与结尾也略有相似，但实在难以想象是同一首歌。人家的旋律高低起伏，副歌也很好听。

这次的痛苦经验留下了后遗症。从小听日本人演奏的古典音乐，虽非父亲的社歌，但我总担心是否与外国当地人演奏的不一样。大概是内心某处感到心虚吧。

我曾在电视上看到小泽征尔先生指挥中国的交响乐团。

教的人和受教者都很认真。一次又一次地演奏不知贝多芬还是莫扎特的曲子。但是，老实说，那不是西欧的音色。小提琴倒像是胡琴。

我想到梅兰芳主演的京剧。听来很像那京剧中跟铜锣大鼓一起演奏的伴奏音乐。

同样的乐谱，同样的乐器，为何有如此差异。肤色、语言、服装、食物，一切的差异，也会表露在这种地方吗？

由于父亲调职，有段时间，我家住在仙台。

我在东京上学，只有寒暑假才回家。

当时还不像现在有特快车，搭乘拥挤的火车得耗费近八小时才能抵达仙台。到家时已是半夜，隔天一早通常浑身无力起得特别晚。但某个早上，我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不可思议的声音。

妹妹在朗读英文读本。

我想那应该是类似“脚踏车正在行驶”之类的文章吧，但她的发音、腔调竟是东北腔。

我走到妹妹身旁，纠正她的发音。我说，你这样，即使在这里行得通，等你回到东京，不，就算去英国或美国，人家也听不懂喔。

妹妹很委屈。

“可是，不这样念，会被老师骂。”

她又用仙台腔念了一遍给我听。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在朋友邀约下，去过所谓的歌声吃茶。在身穿俄国传统民族服装的歌唱指导员指挥下，合唱《斯捷潘·拉辛》（Stenka Razin）和《红色连衣裙》（The Red Sazafan）、《伏尔加河船夫之歌》（Song of the Volga Boatmen）之类的俄国民谣。

起初还觉得有趣，但那种过热的气氛渐渐令我厌烦。仿佛只要在这里手拉手一起合唱大家就是好朋友，说得夸张一点，简直像集体恋爱的那种狎昵令我心生不悦，于是不再前往。

就在前不久，我去新宿参加与工作有关的聚会。回程，有位与我同属昭和初期世代的男性同行。我们聊到以前都去过歌声吃茶，当下决定不如再去重温旧梦。

一切都与昔日相同。虽然俄国民族服装已换成牛仔裤，但歌唱指导员还在唱《红色连衣裙》。那指导员突然说：

“接下来，请那边的爸爸妈妈唱唱看。”

他口中的爸爸妈妈，指的正是我俩。

部二　电视剧

剧作家的特性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我总是如此回答：

一、肠胃健康耐操。二、饶舌又乐天。三、是个骗子。忘记说了，这是指家庭的编剧，无法套用在有良心的社会派戏剧的编剧身上。

愁煞编剧

一百二十年前，住在中小都市的流氓（而且是声名鹊起的流氓老大）之妻，究竟是怎么度过一天的？

电视剧《清水次郎长》的阿蝶就是。早上几点起床？当时想必还没有闹钟，不，连钟表也没有，她是怎么醒来的？拿什么刷牙？化妆品呢？早餐吃些什么？蛋是煮熟的，还是生的直接浇在饭上？那个年代没有报纸也没有早上的新闻节目。次郎长夫妇没有小孩，所以也不用哄小孩或接送小孩上幼儿园（当时称为寺小屋）。也不可能一边啃着零食，一边翻阅女性周刊或《妇人公论》。

想必再没有比剧中女子的无所事事更让编剧想哭。

若是男的还好。男人背靠柱子双臂交抱，或者坐在檐廊撕脚跟的老皮就行了，但女人若是那样，家庭剧就演不下去了。什么都不做还能架势十足的，顶多只有九条武子夫人⁽¹⁾与黛薇夫人⁽²⁾，一般女人，如果不频频动来动去，很难写台词。

江户末期都已是这副德性了，更别说镰仓时代，剧情一旦设定在八百年前，简直令人绝望。去年（1970年）由我编剧的《北条政子》，就这个角度而言完全束手无策。

政子小姐贵为伊豆大财主的千金，不可能配合作者的需要让她扫地洗衣服。

无奈之下，我只好写政子小姐“插花”，没想到平日温和敦厚的O导演一看，“花……啊！”罕见地皱起脸。

“花会断头，武士家好像很忌讳那个哟。”

我耻于浅学无才，于是连忙改成她梳头发。有一就有二，我决定都用这招。就算是八百年前，脚趾甲应该也会长，我本想让她洗完澡剪剪指甲，但是再想到当时武家千金洗完澡穿什么衣裳，还有剪刀的形状，我根本毫无概念。本来就已拖稿让准备大小道具的工作人员苦恼了，于是只好继续“政子梳头发……”

别说是超市了，连一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所以也无法逛街血拼，茶道、花道、歌舞音曲这些课程又尚未普及——纵使早晚想替心爱的夫婿赖朝公泡杯茶，当时也还没有喝茶的习惯，喝白开水好像有点逊。

于是，为了配合想象力贫乏的编剧，主演的佐久间良子小姐在十集连续剧中，只好动不动就梳头发。对此我深感抱歉。

写连续剧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世人说话的速度愈来愈快。八年前写《七个孙子》时，我记得四百字的稿纸写个六十五张就足够了。可是到了《时间到了哟》，要写八十张才够用。

根据小道消息，明治天皇在议会朗读五个条誓文⁽³⁾时的速度，若照现代的节奏看来，简直是在吟诗。就连以徐缓节奏反复进行提问与答辩的国会，与明治相较、在速度上据说亦有惊人的提升，所以家庭剧的人物即使说话变快也不足为奇。但站在编剧的立场，物价上涨，稿费却没有跟着调涨，只有剧本的张数增加，难免要气恼地大叹不走运。

就这点而言，古装剧就好多了。武士在遥远的末座跪地伏身。“靠近点。”“再近一点。”“没关系，再近一点。”“遵命。”云云……在台词方面也是以徐缓的节奏进行。只要写个五十五张稿纸还有零头可找——这种想法，言之过早。

如今，电视的古装剧已成了现代剧。武士早已凑到殿下身旁，如果不从附耳嗫语的场面开始会令观众看得无趣。于是，“《清水次郎长》麻烦写七十五张。”

没办法，古装剧就等于是现代剧扣除电器用品及传播媒体。不如这么想吧。无论是八百年前或一百年前，女人肯定也在忙着做些什么。无需畏惧时代考证，只要在黑暗中睁大眼，必然能看清政子妹妹与阿蝶夫人的动作。毕竟男女之间的相处模式，无论古今都一样。

如今，我怀着反省之意，如此肃然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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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条武子，1887—1928，教育家，诗人，后来成为当代活跃的社会运动及女权运动代表。

(2) 黛薇夫人，1940—　，日本艺人，印尼苏卡诺总统的遗孀。

(3) 1868年，明治天皇宣布的明治新政府基本政策。

家庭剧的谎言

“家庭剧里的家族为何不看电视？”

这是个好问题。

“他们当然也看，只是出现在电视画面上时正好没看而已。老实说就连《寺内贯太郎一家》，说不定也是边看黄金五宝（Drifters）主持的《八点全员大集合》边吃饭，爸爸妈妈都默默咀嚼，眼睛死盯着电视屏幕，不时哈哈大笑——那样子，戏不就演不下去了？”

“贯太郎是真的在狠狠揍人？”

“如果是真的揍，早就办丧事了。剧组请来了类似武术指导的模拟打斗专家，先套好招，然后依样画葫芦而已啦。”

“每周总会打破玻璃或弄破纸门，但到了下一幕就已经修好了。那样子，不会很奇怪吗？”

“拜托。”

也许因为在写暴力剧，我的脾气也变得特别坏，到此阶段，已经想吵架了。

“如果动不动就有打电话找人配玻璃或修纸门的场景，观众会看得很无趣吧！”

“但那样总觉得有点作假呢。”

“这不叫作假，这是‘约定俗成’！”

面对还想继续挑毛病的友人，我把稿纸重重一放。

“虽说是一小时的电视剧，片长其实只有四十五分钟。四百字的稿纸，写个十八张就进广告，再写十八张又要进广告。十八乘以四等于七十二张。在这当中，主题要明确。还要烘托出主角，但是，A演员与B演员的纠葛有三幕。C演员与D演员不会扯到一块。E演员同时还在轧电影，所以台词要少一点。高潮戏十足，也要有游戏场面。有笑又有泪。人家还叫我必须写出有教育意义并且还要有趣，从幼儿园学童到老年人都爱看的戏。拜托不要再啰里啰唆找碴好不好！”

见我平日种种新仇旧恨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张牙舞爪，友人慌忙转移话题。

人们总说家庭剧都是骗人的。身为编剧的我，也如此认为。

但是骗人的不只是家庭剧。戏剧全都是骗人的。爱情剧的女主角，收入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昂贵的衣服是换了一套又一套。完全不用扫地洗衣。也不知吃些什么几时上厕所。但大家依然宽容看待，想必是因为早在观赏前就抱着“让我沉醉吧”这种半移情的氛围。

刑警剧亦然。历史剧也一样。

然而，人情味特浓的客厅，画面上只见演父亲的与演母亲的排排坐，再加上演小孩的，一家人一起吃饭——一遇上家庭剧，霎时之间，就变成戏剧的谎言发现机了。

这是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因为所有的观众，都是家庭剧的“过来人”。

人能够有的体验，可想而知。体验过浅丘琉璃子小姐主演的《冬物语》那种轰轰烈烈恋爱的人，几万人之中顶多一人，也难得杀人或被杀。比《胜海舟》的编剧仓本聪先生更了解幕府末期的人，恐怕不多。就在观众犹在暗自感叹原来如此之际，戏已经演完了，太好了，下周继续收看吧——就这点而言，家庭剧很倒霉。

不走运的话，说不定会碰上比我这个编剧和演戏的演员，家庭经验更丰富的观众。

况且，家庭剧是在与现实一模一样的“拟真实”当中进行，布景也是与各位府上大同小异的客厅。也没有惊为天人的俊男美女出现。台词都是“豆腐一块六十五円”“味噌汤里放了什么”“东京的报纸铅字不一样呢，啊，帮我背上挠挠痒”这种柴米油盐闲话家常，同时紧贴着恋爱、夫妇、婚姻——必须像三明治一样夹着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让故事继续演下去。即使是小小的谎言也会被立刻识破。

这时候最痛苦的，就是人们把“省略”、“夸张”、“跳跃”、“戏剧化”与谎言混为一谈。这一方面固然是剧组的技术欠佳，但即便该出戏还算成功，也会得到如此批评：

省略＝请描写得更翔实一点。

夸张＝现实生活才不是那样。

跳跃＝太一厢情愿了吧！

戏剧化＝认真一点好吗？轻浮！

我们大和民族是何等正经啊，似乎格外热爱细节与诚实。那么，如果不省略、不跳跃、按照原尺寸大小来描写家庭剧，虽非昔日的歌舞伎也得耗上一整天。如果有人愿意只为《寺内贯太郎一家》，一天一台，把我包下来，我也可以写出符合任何人口味的戏——我很想这么说，但戏剧如果少了省略与跳跃性发展，恐怕只剩下“无聊”吧。

各位究竟想看哪种？！

是无聊却真实的戏剧好，还是想看有趣的戏？如果，各位选择有趣的，对于些许谎言，就请睁一眼闭一眼吧。不，在谎言之间，不时，也有真实闪现。

剧作家的特性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我总是如此回答：

一、肠胃健康耐操。

二、饶舌又乐天。

三、是个骗子。

忘记说了，这是指家庭剧的编剧，无法套用在有良心的社会派戏剧的编剧身上。

编剧的体质与个性，会反映在剧中人物上。

胃不好的编剧写的人物，好像总是会胃痛，气势上不来，收视率也欲振乏力。管他是截稿日逼近，还是被报纸骂得狗血淋头，反正别人说三道四也只有一周的时效——若非这种好吃好睡神经特粗的人，还真干不了这一行。

沉默寡言的人，也不适合。家庭剧是饶舌的戏剧。不可能动不动就出现旁白解说，因此剧中人物从自我介绍开始，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得靠台词来演绎。

沉默的人，写稿时相对的也会特别辛苦。而且，开朗胜过阴沉，比起讲大道理，反应快、懂得抓住要领的人更能胜任愉快。

还有，最重要的条件就是必须会说谎。结褵二十五年的夫妇，怎么可能那样滔滔不绝说出内心想法。这时候就得说谎——与其这么认定，不如视为传达真实心意的手段，小小的谎言在所难免。说声抱歉，且容小的撒个谎。而且，撒谎技术高明得让大多数人都看不出来。

这么一列出条件，各位应该会发现女人比男人更适合做这行吧。

“区区家庭剧，我也写得出来。”经常有人这么说。的确如此，女人全都可以写家庭剧。

但是，若像手腕拙劣的保险业务员，只会写自己的事，写父母手足，写朋友的事，然后就再也没题材可写，这行可做不下去……

不过，这个姑且视为玩笑话，但女人的确切身了解家庭。她们透过四季的花草及菜色、服装乃至琐碎的生活习惯来掌握家族。

而且，她们是撒小谎。撒大谎的人请去当政治家。擅长撒小谎的人请写家庭剧。我如此建议。

家庭剧也分两种。

一种是写实的，另一种是我写的《寺内贯太郎一家》这种喜剧。

爱看哪一种是各位的自由，但喜剧形态的，在观众眼中似乎总是比写实派矮了一截。

悲剧比喜剧更上等。

比起无厘头的搞笑，扣人心弦的感动戏码似乎更高级。“一味追求真实”就比“善意的谎言”更上等吗？

只要一本正经地说话，观众立刻深信那是真的。

如果边搞笑边演，观众便认定那是无聊低俗的闹剧。我总觉得好像是这样。

我也觉得，观众不擅长看穿严肃戏剧中的谎言；同样的，也不擅长发现不严肃的戏剧中倏然闪现的真实。

在现实生活中，人总是不断说着大大小小的谎言。

“从未撒谎的人，请举手。”

说着，举起手的那个人是最大的骗子——就像这个笑话所言。

可是，人们却莫名其妙地要求剧中人物必须“真实”。那种真实，照我说来，不是“真正的真实”，只不过是电视剧的“恰到好处的真实”罢了。

而且，就连这种恰到好处的真实，在我开头提到的十八乘以四等于七十二的电视剧范畴内都难如登天。甚至，为了叙述真实，也不得不撒点谎。

请各位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彻头彻尾真实的戏剧。有趣的是，即便是看似真实的纪录片，其实也是所谓“作假”的表演；换言之，背后也有看似真实的谎言操作。

我很偷懒，再加上脑袋也不好，我决定放弃“一味追求真实”。

看似打游击的手法，但事已至此，就尽量编造有趣的谎言吧。编造仿佛真的发生过的谎言。说不定，谎言之中，或许会看见真实的瞬间。

我本来已这么豁出去了，但是最近，某制作人提出忠告。

“向田小姐，如果你老是写《寺内贯太郎一家》那种戏，就算再写几十年，也不会受邀出席天皇陛下的园游会哟。”

在电视里，要开玩笑，也相当困难。

我让演员说了一句台词：即使忘记父母的忌日，也要看这出戏。结果熊本县的一位校长寄来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我常看你写的戏，很欣赏你。但是，那句发言令我很失望。我正在哀叹战后道德教育沦丧，时人蔑视孝道之际，看了你的《萝卜花》。森繁久弥饰演的父亲与竹胁无我饰演的儿子之间的亲情极有日本传统风格，非常成功，但那句发言岂不是完全背道而驰！”

对方非常气愤，我该怎么回复，校长的达笔令我相形见绌，就在苦恼之际愈拖愈久，终至失礼未予回函。

同样也是连续剧的台词：“女人一旦结婚，连走路都会变样。未婚时代穿着高跟鞋昂首阔步，现在却踩着拖鞋，劈里啪啦地上超市——”结果隔天，我去电视台，台里的负责人与四、五位中年男性正在交头接耳讲悄悄话。

原来是卖拖鞋的大人物来抗议，不过这只是冰山一角。

连一句台词也没听漏，我很感激，虽然必须致谢，却也有点怀疑，难道大家就不能轻松地看电视吗？

顺带一提，在家庭里各位日常使用的言词，在电视上有些是禁语。

“疯子持刀”⁽¹⁾不行。

“疯子”这个字眼禁用。

“疯子水”（指酒）当然也不行。

“那人是赤色（指共产党）”的“赤色”也不行。

“下女”也不行。“粗工”也不行。必须称之为帮佣、劳工。我曾因为用了“粗工”这个字眼，半夜被“劳工”先生打电话来痛骂一顿。不过，这些大哥已经酩酊大醉，几个人轮流从饭馆打来，在我解释之后，非常爽快地原谅了我，甚至还鼓励我“好好加油”，令我很开心。

家庭中通常使用的说法不能用，原本张力十足的尖锐对话会变得很没劲儿。若就广义思考，这也是戏剧的谎言。在文学、绘画与音乐的领域，自从情色解禁，已渐渐兴起讴歌人性自由的风潮，可是在电视圈，家庭剧仍有不能随便开玩笑的部分。即便有时会小小受伤，但让观众清楚看见现实，才是真正的温柔吧。

“又不是在演家庭剧。”

“瞧你讲话跟家庭剧的台词一样。”

观诸这种嘲讽方式，家庭剧或许并非真实家庭生活的缩小版。

有时是无聊的梦想，有时或许是漫画。家庭剧就算再怎么稀释真实的家族关系，或者厚着脸皮漫天撒谎，对于观众的家庭生活，想必都毫无影响。

虽然有人横眉竖眼嚷嚷着什么谎言或真实，但家庭剧，说穿了，不过是晚餐的一道菜。

演得好的话，可以扮演夫妻口角的和事佬或睡前酒。一夜过去便忘个精光，只是片刻娱乐。然后，等到夜晚来临，又有别的家庭剧在等着。

电视剧可喜之处，就在于瞬间消失。再怎么说来说去，事后都看不到。对我这种无责任派而言，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这表示可以尽情编造“谎言”。

我认为电视编剧在电视剧之外的场合发言或提出请求，是邪门歪道，但还是请听我说一句。

即使拜托各位别挑毛病找谎言恐怕也不可能，所以各位就尽管找谎言吧。但是，何不一同享受谎言？也请这么想：原来如此，也有人会这么想、这么说。全国有多达一亿的人口。说不定，其中也有这种人——能否请各位这么想呢？

若能以这种眼光看待，即便是预算低廉、赶工制造的家庭剧，也不容小觑。

而且，若是我，这时候一定会编这种谎——若你能够这样不断想出更高明的谎（更真实的有趣谎言），你，绝对可以胜任家庭剧的编剧，吃这行饭。不，在那之前，你的家庭必定很美满。我敢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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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気いにの”，成语，形容很危险。

电视剧的客厅

“电视剧的客厅，比真实世界更小更乱呢。”

朋友的女儿来《寺内贯太郎一家》的拍摄现场参观，面带惊讶地这么说。

一点也没错。《寺内贯太郎一家》的客厅，顶多两坪出头。老旧泛黑的榻榻米上，掉漆的餐桌一张，小柜子和餐具柜，而且，都是便宜货。另外就是小电话台上一只小花瓶。这年头恐怕绝对找不到这么寒酸的客厅。

但是，这里，坐着小林亚星饰演的贯太郎，加藤治子饰演的里子在一旁，饰演周平的西城秀树被揍飞。再加上熟悉的阿金婆（悠木千帆饰）加入搅局，就成了各位熟悉的“贯太郎一家”的客厅。

仔细想想，我从十年前的《七个孙子》开始，到《闪亮亮》《时间到了哟》《萝卜花》《马铃薯》，写过很多家庭剧，而且，我现在才发现，赢得大家稍许赞誉的戏，剧中的客厅不约而同都是又小又破旧的日本式榻榻米房间。

有段时间很流行小鉡明子这位年轻小姐作词作曲的歌《阿娜答》。歌中，出现将来梦想着与“阿娜答”一起住的理想房屋。如果我记忆有误还请见谅，但我记得好像是红屋顶、绿草皮的白房子，客厅有暖炉，“我”坐在摇椅还是什么上面编织蕾丝。

这很像年轻纯真的小姐会想象的甜蜜家庭，再加上那种诚挚的歌唱方式，是我也很喜欢的一首歌。但若是直接用那个当舞台布景写电视剧，我想，肯定会失败。

除非设定特别高明，又请到特有人情味的演员担纲，否则总觉得像广告片，欠缺真实感。无论是哭是笑好像都变得夸大不实。

所以，我企划新戏时，首先，客厅一定会尽量设定成狭小、老旧的榻榻米房间。绝对不会放上各位憧憬的那种漂亮家具。窗帘也不用仿佛装潢杂志剪下的那种时髦设计，宁可选择混沌模糊似有若无的色调。钢琴和法国洋娃娃、明星的客厅常见的大型布偶也一律谢绝。然后，在衣柜上方高高堆起旧衣箱，衣箱侧边写上“父、夏、西装”之类的字。坐垫也是，看似刚从棉被店送来的那种一律收起，尽量选用像煎饼一样已经被压得扁扁的、小小的，好像在屁股底下已渗透屁味的那种。

布景是这样，置身其中演戏的演员亦然，如果穿着仿佛自时尚杂志剪下的睡袍或小纹和服，台词也会变得不搭调，顶多只能穿絣布和服或牛仔裤。一家之主最好是穿大内裤与大外褂。简而言之，绝对不能弄成理想的家庭、梦想的客厅，这就是受欢迎的家庭剧客厅布置的诀窍。

想想还真不可思议。

如此拼命叫嚣要有自己的房子，为何对于近在身边便可实现梦想的电视家庭剧客厅，却不想看到梦想实现。

如果给你一亿元，让你打造理想的自家住宅。

雪白的客厅、时髦的厨房，各位想必会这么打造吧。但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你置身其中，真的会感到安心自在吗？

白墙容易脏。毛茸茸的浅色地毯只要东西一洒立刻会留下污渍。如果没有时时刻刻都像参加正式晚宴般挺直腰杆就很不搭调的餐桌。你不嫌有点累吗？

盘腿坐在即使脚底板脏兮兮也不用在意、略微磨损的榻榻米上，享受剪指甲的乐趣。挖完鼻孔，偷偷抹在矮桌底下的乐趣。手一伸便能立刻拿到挖耳器或开瓶器的狭小客厅。还有，膝盖破洞的牛仔裤与穿惯的旧毛衣。附带一提，虽然满是缺点相看两厌，至少相处起来舒坦自在，这就是我的家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俊男美女，同样有着丑丑的鼻子与小眼睛……

狭小破旧的客厅，作为这种自在人生的休息时光，岂非最适合不过。

命名者

自从我写了《寺内贯太郎一家》这出电视剧，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主角名字的由来。

“是取自寺内寿一⁽¹⁾元帅与铃木贯太郎⁽²⁾大将吧。”

年长的男性一律这么说，但他们猜错了。这是发生在东京谷中的石材店故事，再加上离寺庙很近，所以姓寺内。一家之主是个性传统的胖男人，所以选用看似沉重的“贯”这个古老度量衡单位，再加上太郎——合成“贯太郎”。毫不迟疑就顺利选定了这个名字。贯太郎的发音，很笃直又有点笨拙，刻在门牌或墓碑上应该也很好看，所以我自己也很中意。

前几天，接到一名男子打来的电话，声称是一般观众，他说生了儿子，想取名为贯太郎。我听了大吃一惊。

我家养了科拉特品种的猫咪。在四处分送的五十几只小猫当中，就有三只命名为贯太郎，但这是猫。把电视剧主角的名字冠在真人的小孩头上，我总感到值得商榷，但对方的声音听来很雀跃，我也不好意思随便泼他冷水，只好说声恭喜就挂断电话。

想想有点不放心，于是我翻出旧算命书，算算看寺内贯太郎这个姓名的吉凶。是算笔画看运势。根据算命书上说，贯太郎有吉凶表里之相。虽然凭着天生福气和豪爽气质拥有名扬天下的吉运，但若是走错一步也有潦倒破灭之虞。

有道理。个性急躁，脾气一上来，管他是亲生爹娘还是老婆，抬手就揍的那种暴力，弄得不好也许会导致生活破产。幸好有里子这位贤内助，以及家族的温暖救了他。进而也可以说是作者写得好。就在我松了一口气暗自臭美之际，我又翻了一下贯太郎的母亲寺内金的命数。

悠木千帆饰演的阿金婆似乎也相当受欢迎。不过，好像还没有人说想替刚出生的孩子取名为金，总之替她算命应该也是命名者的义务吧。

寺内金（寺内きん）——十五划。

有福寿双全的暗示。

人缘极佳——这点完全不准。剧中的阿金婆，看似对自己有利时当然也会笑脸迎人，但人缘极差。不过，算命本就是有的准、有的不准，还是先继续看下去吧。虽有几分倔强，但常识丰富，所以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社会地位也很高，握有最后的幸福。

据说是子孙满堂、家庭运也很好的运数。这个人，就日本阿婆的标准可说是大胆或是特立独行，每次都会为了出头或退缩闹得鸡飞狗跳，但就运势所见，好像会在儿子贯太郎的送终下高龄往生，所以身为作者也安心不少。附带一提，阿金这个名字，是借用我祖母的。

严格说来我算是懒人，但好歹是二十六集连续剧的主角，取名多少得费点工夫。于是我参考杂志的有奖征答中奖名单，配合角色的形象，选择顺口好叫而且笔画不多的字。

我绝对不会替剧中人取黑柳彻子这种写起来累死人的名字。

有一次，来我家玩的客人，看到深蓝色玻璃瓶里，插了七、八张细长的画纸，问我那是什么。答案很简单，是男角的名字。我写男人尤其是工匠时，会准备几个自己喜欢的名字，轮流使用。

把岩、为、三、六、哲、米这些字写下来当成花一样插在瓶中。不过，即便都是阿三、阿米，一旦决定演出的演员后，我会配合对方的个性再想个本名。以《寺内贯太郎一家》为例，伴淳三郎饰演的石匠阿岩，本名是仓岛岩次郎；左豚平饰演的为公本名是榊原为光。

我这人的毛病是不做摘要笔记也不写大纲，所以命名时也常失误。把帮佣取名为“铃子”⁽³⁾倒是无所谓，问题是前半段交给印刷厂后，睡个午觉起来就忘了名字。只记得好像是北海道著名的海产……我用还没睡醒的脑袋想了半天，写出的名字是“鳕鱼子”，被导演好生嘲笑。

在我内心深处，名字要配人物——或许因为有这种观念，坐出租车时我一定会看司机的名片；也常暗自感叹：原来如此，此人叫这个名字啊。我对电视新闻播报的犯人姓名与照片也极感兴趣。他们呱呱落地时，父母想必也很高兴，期盼他们前途无量才取那么体面的名字，如今，那个名字印在不太体面的脸孔下显得格外空虚，倒也是讽刺的景象。

过去我写过很多戏，也替剧中人取过很多名字，却从未使用自己的名字。我压根没想过要用。虽知名字只不过是一时的记号，但总觉得怪尴尬的写不下去。

也有我偏爱的名字、珍藏的名字。《马铃薯》这出戏中，森光子饰演的三泽民子便是如此。她在《丑女丑男面具》中饰演的岛子一名，我也很喜欢。

我喜欢粗俗的名字，所以亚矢子或玛莉亚这些年轻女歌手的时髦名字我绝不会取。在电视屏幕上虽只有半年寿命，但是内心某处似乎总想取个即便老了也照样适合的名字。

最近，我很喜欢新戏《山盛食堂》的赤泽鲷子一名。剧中父母取这个名字的寓意是希望她过着幸福的一生，为了祝贺都春美小姐首次参演电视剧，我把这个名字献给她。

她也有张金目鲷的脸孔，据说她还夸这个名字好，似乎很中意。话说，不知在电视上的成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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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寺内寿一，1879—1946，陆军元帅。

(2) 铃木贯太郎，1868—1948，海军军人，政治家。

(3) “铃子”的日文发音与“腌鱼子”相同。

家族热

大约二十年前，有段时期我做过电影杂志的工作，替现在已经不在的《电影故事》杂志做编辑。

工作内容是从西片公司的宣传部收集新片的相关新闻，如果片商尚未决定片名，就先照字义随便译个名称，视工作人员、演员阵容决定适当页数，改写成故事，和我目前的工作多少也有一点关联。无论当时或现在，我都为命名所苦。

某日，松竹西片部打电话来，声称有柯克·道格拉斯的新片。片名叫做《恶党部落》（Akutou Buraku）。听起来杀气十足，于是我立刻整理照片，片名也用大标题刊出，之后，才知是《爱的行动》（Act of Love）。

居然是恋爱片。

不知该怪当时的电话功能不佳，还是怪我自作聪明。总之，我有整整一个月都低着头走路。

华纳电影宣传部打来的电话，也充满魅力。

“现在在美国大受好评的新人詹姆斯·狄恩（James Dean）主演的《遗传之东》要进来了，你可要大幅报导喔。”

这新人的名字听起来很像大丹狗（Great Dane）的表兄弟呢。我心想，是医学片吗？这才蓦然察觉一件事。电话彼端的宣传部0先生，说话带有一点乡音。

“是《遗传之东》吗？不是《伊甸之东》？”

“对呀，就是《遗甸之东》。”

我差点脱口问他都是说彩色“全”笔（彩色铅笔的茨城腔发音）吗。喜欢挑人家乡音的毛病是东京人的坏习惯。这次，因为有著名的原作，所以我侥幸免于出丑。但这样回想下去，简直没完没了。

通常我会把电话中听到的原片名或脚本的名称，拿字典查阅后，再加一点微妙的语感，自行取个片名刊出。有时碰巧对方似乎英雄所见略同，等到公开上映看到片名和我取的一样，仿佛自己成了命名的教母，会很开心，对那部片子自然评价特别高。这种情形发生过好几次。

开始写电视剧本后，也取过许多片名，但我自己最满意的是以下三者：《芳香妍丽》⁽¹⁾、《七差异》、《寺内贯太郎一家》。

关于第三个，有人猜是结合了寺内元帅与铃木贯太郎大将，但这种说法完全错误。我只是因为剧中人在寺庙境内经营石材店所以姓寺内，男主角是大胖子所以用日本旧式度量衡单位的贯字加上太郎而已。刻在墓碑上四平八稳，念起来也很响亮，所以我毫不迟疑地决定用这个名字。

《冬季运动会》也不赖，但NHK的和田勉先生说成《冬季动物园》。会被弄错，可见还是不算好名称。

说到这里，我现在正在写的是《家族热》。

我原本就是阴差阳错之下才开始写作，叫我取个耀武扬威的电视剧名实在不好意思，我比较喜欢那种有点装疯卖傻、羞赧抓头的感觉。可是这次，制作人恐吓我：

“偶尔也请你正经一点。”

“请你有点危机感。”

因此对我来说，这算是很严肃的剧名。不过，《家族热》这个字眼，不是出自我的造诣。是维也纳的性科学家斯泰克尔（Wilhelm Stekel）教授的说词。

通常故事开头，总是像捡榻榻米上的纸屑之类，描写的都是为了琐碎小事闹得鸡飞狗跳的情节。偶尔我也想写点发人深省的伟大故事，于是从《圣经·旧约》“罗得之妻”的故事得到灵感。

说到“罗得之妻”，我想很多人都知道，是《创世记》的《索多玛灭亡》中的义人罗得之妻。当上帝要毁灭罪恶之城索多玛时，对罗得与他的妻子说：“你们快逃走吧，切勿回头。”但是，罗得的妻子逃出陷入火海的索多玛时，忍不住回头了。

旧约上说“罗得的妻子霎时化为盐柱”，但斯泰克尔分析她回头的理由是家族热（family ties）。

莫泊桑的《女人的一生》中，珍娜在初夜对丈夫感觉不到爱情，进而从冷淡的婚姻生活到离婚，恐怕也是因为对于从小生长的家及父亲抱有太强烈的爱。也许是因为对人生只知回顾却不愿往前看。在那方面的主题中，再掺杂离婚，让女人幸福也让女人不幸的家族热；进而，我也想探讨一下所谓的家族，究竟是血缘，是爱情，还是岁月？不过，我生来粗心大意，写完之后难保不会变成“恶党部落”或“遗传之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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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芳香妍丽”语出四十七字假名涅槃经，意指芳香妍丽的花朵也迟早会凋谢，世间诸行无常。

胃袋

偶尔，我会和被称为偶像明星的年轻人闲聊几句。

问起出道作品，十人之中有十人都清楚记得，立刻告诉我片名。但是——

“脚本是哪位写的？”

如果我这么问，十人之中会有九人愕然惊呼：“啊？”

“写剧本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再这么一追问，他们会像盲剑客一样翻白眼陷入沉思。十人之中有七人答不上来。

我再问：

“剧本还留着吗？”

“不知道呢。呢，这个……”

对方往往会看着身旁经纪人的脸支吾其词。大概不好意思说已经在收废纸的三轮小货车上了，所以不知所措。

虽说如此，其实我自己写的剧本也几乎都扔掉了，因此对于这件事比较宽容。

“剧本丢了也没关系，但是起码要记住作者的名字。大家都是绞尽脑汁在写作，可不是灌水。”我委婉地请求。一边请求，蓦然察觉这就是电视吧。

电视会消失。

消失的是电视。

电视剧，和报纸杂志一样。到了下周、下下周，再也无人记得。偶尔，若还有人记得三年前写的戏中某一幕或台词，真可视为奇迹。

“堆一颗是为了家。”

我不禁想起在赛河原⁽¹⁾堆石子的小孩。这种情况，站在我的立场，该如何是好。

要不然就是一年只有一出也好，写那种再过五年、十年也难以忘怀，令人浑身发凉的厉害剧本；否则，只能爱惜身体准备做长期抗战吧。

我是射手座（据说这个星座的人嘴巴特别毒，无法安稳待在一个地方，多半有小聪明），毫无执拗的韧性，所以只好爱惜胃袋，准备与这前所未闻的怪物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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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赛河原是传说中小孩天折后去的冥府三途川的河畔。小孩死在父母前头被视为不孝，因此在这里受苦。为了供养父母，小孩将小石子堆成塔，却每每被鬼推倒，因此引喻徒劳无功。

从一杯咖啡开始

从一杯咖啡开始，
有时也能开出梦想之花。

小时候，我记得母亲经常一边洗衣服一边唱这首歌。当时，在我家喝红茶没问题，但是喝咖啡半夜会睡不着，因此不准小孩喝。我恨不得快点长大，然后就可以尽情喝咖啡这种东西。

不是因为喝咖啡可以报公账才去出版社上班，二十八岁的我，在雄鸡社这家出版社每月编辑《电影故事》，主要负责介绍外国电影的故事情节。我想那大概是入社第五或第六年的事吧。

说来丢人，我是个极端三分钟热度的人，不管做什么，头三年都会觉得很有意思做得特别起劲，但很快就嫌无聊了。这份工作也是。可以比世人抢先一步在试映室免费看电影。撰写画报的文案，拟定副标题。写小篇幅的花边报导，用贫乏的英文猛翻字典捏造外国明星的八卦新闻来填版面，享尽这些乐趣，之后，只剩下从广告商那边拿到排版草图，仅靠三、四人做校正的中小出版的疲劳。美国电影和法国电影的黄金时代已结束，美国这个电影王国也被日渐抬头的电视压倒，影城被迫出售的新闻满天飞。我任职的地方也谈不上生意兴隆，销售量江河日下。没结婚，没钱，公司也前途未卜——一切都不上不下，当时的我只好靠热衷运动来排遣郁闷的心情。

那时是冬天。

在松竹总公司的试映室，我与《每日新闻》的今户公德同席。今户先生负责广告，也常来我们的编辑部。

“小黑，要不要去滑雪？”

小黑是我的绰号。夏天游泳，冬天滑雪。从来没空闲变白。或许我总穿着黑毛衣及一件手缝黑衣走遍天下，也是原因之一。

“我很想去，可惜没钱。”

“去打工不就有钱了。”

“可是在社外写稿赚外快会被开除。”

这番对话后，今户先生邀我去喝茶。在松竹总社旁新开的咖啡店。

“要不你来写电视剧吧！”

杂志的稿子会留下证据，但若是电视，就算出现名字也只有瞬间，所以不用怕。对方说我愿意的话可以帮我介绍。

也许是因为时间不早不晚，明亮的店内几乎没有客人。塑料咖啡杯想必是新产品，看起来格外厚重，在半透明的白色底色上画着橘色花朵。放下时，喀锵一响。咖啡很淡，我想应该是这年头所谓的美式咖啡。

我从未好好看过电视。顶多只有在闹市区或电器行前隔着人头瞄过几眼摔跤节目。

“你看过那么多电影一定写得出来啦。”在今户先生这句话的鼓励下，我加入了新人作家团体“Z制作”。每周集合一次，发表日本电视台《专线一一〇》用的剧情大纲。如果写得好就当作脚本——计划是这样的。

我在车站前的面店观赏这个节目，先写了一集大纲。遇害男子的香烟抽到一半，但身上没火柴也没打火机。借火给他的男人该不会就是犯人吧——类似这样——现在想想是相当无聊的玩意，但大概是别无选择吧。这个故事被写成脚本播出了。不过我对犯罪和位阶勋等都一窍不通，部长刑警与刑事部长哪个官位比较大，我听过好几次还是忘记，因此同一团体的前辈格服部先生和我一同编剧。片名我记得是《借火的男人》。导演应该是北川信。稿费——记得是八千或一万二，总之差不多那个数目。播出次日，我去出版社上班，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东窗事发，幸好没事。之前听说这节目很红，结果也不过尔尔嘛，我记得当时心里还有点失望。

从此，只要想赚外快，我就想个大纲，送去给人家审阅。我一心想去滑雪，每到冬天就写一大堆。说穿了其实是季节工。当时的剧本，包括第一本在内，全都没保存下来。

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后来会靠这一行糊口二十年，所以播出完毕就把剧本扔了。也没写日记，数字年号日期全都不记得，因此也不记得到底写过几集什么样的内容。

我唯一记得的，顶多只有那天，用塑料杯喝的淡咖啡。

那时，如果今户先生没有请客，并不特别爱写作的我，这时候，大概已成了为小孩大学入学考试焦头烂额的教育妈妈。

开头那段歌词中的梦想之花，以我的情况，尚未绽放，但咖啡喝太多变成夜猫子，半夜不睡觉已成了习惯。总觉得都是那首歌的错。

年代我不记得了，但当时呼啦圈曾经风行一时。好像也常在街头巷尾听见那首《黄色樱桃》。之后，皇太子立刻与正田美智子小姐成婚，我家也买了电视。翌年爆发安保运动。⁽¹⁾彼时的我，财产唯有健康与好奇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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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1960年因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修改而引发的全国抗争运动。

梦露、安保、斯搭拉歌谣

我开始在《周刊平凡》兼差做记者是在昭和几年呢？我向来不擅长数字，所以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我还记得头一篇报导。

那是采访玛丽莲·梦露与狄马乔来日本度蜜月时替她按摩的人，那人当指压师太可惜，滔滔雄辩与异样发达的大拇指令我吓了一跳。

此人后来在选举打出“指压的心是母心”的口号，又令我吓了一跳。

当时我一边在电影杂志编辑部任职，一边做这份差事，当主笔的甘糟章先生说：

“请你写视觉性的文章。”

这句话，在我写日后的电视剧、随笔以及小说时成了一大暗示。

写完稿子，听说安保抗争者在国会周边好像有什么事，和编辑部的人经过一看，车子起火燃烧。传来新宿某啤酒屋有一名女学生死亡的新闻。

当时我用的是特派记者“幸田邦子”这张名片。急性子的人往往会说：

“你是幸田文⁽¹⁾女士的千金吧。”

我只能满头大汗地连连否认。那时正流行《斯搭拉歌谣》⁽²⁾、《日安宝贝》。

稿费方面当然也相当优渥，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这家公司的自在氛围。

绝对找不到耀武扬威、恶意作对、个性别扭的人。对时间没那么要求准时，桌上也乱七八糟，恰好合我的脾性。

即便在不太愉快的事件中，编辑部也抱着好奇心，试图找出人情味的态度，令我获益良多。

我在那里虽只待了不到一年半，为期甚短，但如今想来，我得到的绝不只是稿费。

或也因此，《an．an》和《牛角面包》⁽³⁾向我邀稿时，我就像以前的老邻居邀我喝茶似的心情愉快，开开心心地回答：“好，乐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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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幸田文，1904—1990，小说家，随笔家。父亲是明治时代的文豪幸田露伴。

(2) 《斯搭拉歌谣》，昭和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流行歌。斯搭拉是日文すぃすぃたら （すぃすぃだらだら）的省略，意指懒懒散散的轻浮模样。

(3) 《an．an》（アンアン）和《牛角面包》（ク口ヮツサン）皆为当时平凡社出版的杂志。

烟灰缸评论家

坐出租车遇上塞车总教人心浮气躁，但司机若是言语风趣就会好过多了。

是什么起因我已忘了，总之我和司机聊到电视。当然对方并不知道我是做哪一行的。

“您都是看什么电视剧？”

他随口报出两三个片名。那时，我写了两出戏，但他没提到我写的戏。我有点嫉妒，再次追问：

“哪里好看？还是因为情节吗？”

“情节是我老婆在看的。”他停顿了一拍后回答。

“真格说来，好在烟灰缸。”

壮年的司机，慢吞吞叼着香烟点火。

“别的戏都乱演。明明是一般老百姓的家，却放着会客室用的那种烟灰缸。那怎么行呢。”

到达目的地之前，他一直大发议论点评电视剧的好坏，他的标准就是戏中使用的烟灰缸好坏与否。

我的友人之中，有位女性与儿子媳妇分开住，此人每次看完我的戏一定会打电话来。

“加藤治子那种黄萝卜干的切法太不像样了，泡茶的方法也不对，亏你居然还能忍得住不吭气。”

对她而言，电视剧有折磨媳妇的代偿作用。

电视剧的观赏方式形形色色。

有人当成是在看大众小说，也有人从中得到人生启示。有人参考女演员的发型与服装，也有人只看戏中一点——烟灰缸。

我想写出既能得到专业评论家赞扬，也能让这些市井无声评论家满意的戏。写作实在是一行痛苦买卖。

电视的利用法

记得是美国小说吧，有“愚蠢的箱子”这个字眼。指的是电视。我是大约十年前看到这个字眼的，当时心想，果然有理。

世间常言，上电视或制作电视节目的是三流人，看电视的是二流人。绝对不看电视的是一流人。但不管怎样，对于电视似乎都没有什么好字眼。

可是，这个“愚蠢的箱子”，只要换个想法也可以有种种乐趣。例如西部片的观赏方式。四、五个朋友在电视机前排排坐，把声音通通关掉，每人负责替一个角色配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时，故事情节自然不消说，就连剧中人是正派还是反派角色都不知道才好玩。虽然什么都不清楚，却更能显现出那个角色的个性，而且，故事也会朝无厘头的方向发展，比拙劣的喜剧有趣数倍，还能做做头脑体操。

电视剧也是，用不着规规矩矩地坐在电视机前看完一小时的戏。才看这个又转那个。以迅如飞燕的动作，每隔三分钟就换一台，把七个频道（东京地区）转来转去。这么看，就像从上方俯视被乱剃毛的七匹羊，但不可思议的是，即便这么看，有趣的戏就是有趣。

我朋友家的猫，只要烹饪节目开始就会坐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某影评家养的猫是超级棒球迷，据说还会唰地伸出前爪或跳起来想抓电视屏幕上的球。

相较之下，我家的公猫和饲主一样懒散，看到电视，只会趴在上头，一脸轻蔑地盯着正在写电视剧的女主人。我关掉声音，把电视当成猫的保温箱，继续埋头工作。

大纲第一

我想当编剧……我曾收到这种来信与电话。

我懒得提笔所以很抱歉没回信。但我独居，总不可能不接电话。其中，有个听来像是中年女人的声音这么说：

“你写的戏中出现的那种故事，我知道一大堆。我觉得自己也能写，但整体大纲就是写不好。请教我诀窍。”

我又不是卖关东煮的，问我怎么做牛筋⁽¹⁾我可伤脑筋了。我自己还想请人教我，所以只能道声歉挂断电话。

据说有个说法是“一大纲，二跳过，三演员”。

好像是电影圈的人说出来的，企划脚本第一。之后只要能找齐演员大致就没问题，大概是这样吧。在“二”跳过省略之处，我认为该放进导演领衔的一干工作人员，但现状又是如何呢。

“一跳过，二跳过，三演员”。

变成是这样。

很久以前，我写古装戏的脚本费，和布景用的盆栽出租费同样价钱。我很生气，对方叫我修改台词时，我忍不住毒舌：

“你去叫盆栽修改不就好了。”

盆栽当然也很重要。如果盆栽从现在所有的电视剧消失，或许的确会很杀风景，但就算集合一千棵松树，也成不了电视剧。

我本想撰文呼吁别在剧情大纲上斤斤计较舍不得花钱，忽然有点在意，于是翻开字典里大纲这一项。

“筋，筋鱼板：把鱼筋或鱼皮混入肉里制成的下等鱼板。”“下等”这个形容词令我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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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牛筋与大纲（すじ）同音。

七不思议

电视家庭剧里出现的客厅，皆有某些不可思议的现象。

根据想到的信手列出，首先，客厅没电视。这年头居然有客厅不摆电视实在匪夷所思，但戏中人若是盯着《阿钦》⁽¹⁾看得入神，默默吃饭，编剧很难写台词，所以不能放电视。

不过，非有不可时，不知从哪拉出来的，突然就摆着电视机了。

全家围着方形餐桌的三边吃饭，一定有一边空着，这也是家庭剧吃饭时的固定模式。说穿了很简单，只是为了电视摄影机的镜头。

客厅也没有暖气和冷气。餐桌上摆的菜盘子往往和人数不符。这大概是受限于电视台的预算。

还有，就女人的眼光看来，往往布置得很不顺手。客人上门，端出茶水点心招待时——

“爸，那边请你挪开一下。”

往往是这样的家具摆设。

我认为，客厅应该温馨又凌乱地堆放着各种莫名其妙的破铜烂铁，但家庭剧的客厅，想必，是因为主角的母亲善于一丝不苟地收拾整理，总是整整齐齐。再怎样也不可能在餐桌上躺着硬邦邦的法国面包，或在餐桌下扔着看到一半的《赤旗》。⁽²⁾换言之，客厅没有散发出居住者的个性。所以，家庭剧索然无趣——写到这里，慢着，我蓦然察觉。

或许是因为没个性的企划、没个性的脚本，客厅才会跟着失去个性。如此说来，朝天吐出的口水，等于掉到自己头上。容器不重要。还是靠内容决胜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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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钦》（欽ドン），荻本钦一主持的综艺节目。

(2) 《赤旗》，日本共产党中央机关报。

剧作家

所谓的职业，不知究竟有多少种。

我曾听说有五千种，也曾听说细分起来多达三十万种。这么庞大的数量，对于他人的职业，尤其是新领域的职业，难免容易产生误解与错觉。

被人问起职业，无奈回答剧作家。

“那你写字一定很好看。”对方佩服地说。

“没那回事。我那手字跟鬼画符似的，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我都这么说了对方还是不相信。

“看似一样，还是有高下之分呢。”

演技不高的我垂头丧气之际——

“厉害的人，据说一张原纸可以刷两百张呢。”

我这才明白对方误以为我是剧本的誊写人员。因为事关今后，我连忙满头大汗地解释我的职业。

“这样啊。你是写电视故事的人？”

对方终于明白了。我还来不及高兴，对方接着又问了：

“那么——对白是你写的，‘样子’又是谁写的？”

“样子”有时是导演设计的，但重要动作及人员出入，是作者事先写好的哟。我再次详细说明。

“原来如此。你这行还挺费脑筋的呢。”

以前当过鹰架工人领班，现已年近七十的老人家，一边看着我的脸，一边如此说道：

“你也很辛苦呢。我常看你写的《萝卜花》，森繁⁽¹⁾说的都是至理名言呢。也很博学多闻。写那种人的故事一定很费工夫吧。”

然后又说：“字写得很好啊，下次替我写门牌吧。”

不知他究竟以为剧作家是做什么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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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森繁久弥，1913—2009，是向田邦子一系列作品的主要演员。

难忘的脸孔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本来正在翻阅周刊，蓦然停手。

那是长崎蛋糕之类的广告页。一名少女坐在秋千上，面带困倦地趴着。感觉上，《天伦梦觉》的茱莉·哈里斯的少女时代大概就是这样。

如果没记错，她就是那位以童画风格的笔触长年占据周刊封面的画家之女。她的表情实在很棒。

身材纤瘦脸蛋又小，沉默寡言，严格说来是很内向的女孩。

“如果拒绝，父亲会很为难，所以只好点头答应了，怎么办？”

羞涩与困惑中，又带有一点点愤怒，就这样紧握秋千的绳索。

仿佛看见鲜活的女孩脸孔。

我很想以这样的女孩为主角写一出戏，也跟电视台的制作人谈过。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最近，明星不分男女好像都是同一种类型、同样的长相。身材高挑双腿修长。很瘦。双眼皮。鼻子也高挺得不像日本人。

男的声音像仍停留在变声期，女的口齿不清奶声奶气走可爱路线，语尾上扬，以同样的声音说同样的话。

尤其是关于“美”，我总觉得正以肉眼看不见的气势加速时尚化。

仿佛有人发号施令，让年轻人全都变成一样的脸孔，说同样的话，顺便连脑中想法都一样。对这种号令，难道就没有哪个有勇气的年轻人坚决说NO吗？不管大家都穿牛仔裤，蓄胡，还是戴假睫毛，只要不适合自己就坚决不接受——而且愈看愈让人感到顺眼，我正在找这样的人。

打招呼

广播及电视圈是很奇妙的地方，比方说半夜有工作或见面时，会互道“早安”，离开时会互道“辛苦了”。

距今十几年前，刚出道的我，老是不习惯这种打招呼方式。

在某广播电台，开会完毕准备离开时，我不禁以平时的语气脱口说出：“那我走了，再见。”

也许是因为我的说话方式太像外行人，惹得哄堂大笑。我很不好意思，再加上也莫名气愤，于是一头冲出会议室。结果，不幸勾到录音机器，新洋装就这样被狠狠勾破了。

最近，没这种事。

连续剧第一集对台词时，饰演结婚三十年夫妇的男女演员，这天似乎是头一次碰面，打招呼说声“请多指教”，然后在相距三公尺远的位子坐下相敬如宾地翻剧本，似乎也被视为理所当然。

“主演明星抽不出空档。”电视台这么哭诉。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只好一边抱怨，一边写主角去出差之类，编造种种遁逃之道。

我发觉即便是深夜，自己照样不假思索地道“早安”说“辛苦了”。不知不觉中，我发觉自己已渐渐随波逐流。

于是我万分怀念地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告别时说“再见”，被人笑话之后勾破衣服的自己。

我已忘记当时的初衷。

那时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皆已印象模糊，不复记忆。

部三　食物

难道就没有那种美味便宜又干净、女人一个人也能放心光顾的日式饭馆吗？我开使迫切这么想，是在三年前。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工作忙碌弄坏身体，不过坦白讲，离开父母身边十五年，替自己一个人煮饭也以厌倦了。

厨师志愿

阴差阳错之下，我现在从事电视及广播的编剧工作，但其实，我本来想当厨师。

女人会化妆，手温也高。我也知道女人不适合当厨师。我自己也觉得，除了母亲之外的女人，做的生鱼片或饭团总是有股腥味儿不好吃，所以不敢奢望站在餐厅厨房执刀；但至少，我想当小餐馆的老板娘。

——即便现在，我仍相当认真地如此考虑。

首先，找个小巧的店面。让我愿意直接把整个店面连带设备全部顶下来的店，其实在六本木一带有一间。

小碟小钵，就用三年前开始一点一滴收集的旧濑户瓷器。我家的小碟小钵，是京都某古董店的女店主特别割爱，可惜，顶多只有十个。多半一套只有五个，所以吧台区的位子，必须控制在十人以内吧。

进货。这个由我来做。

一是材料，二是刀工。没有三和四，五是器皿。这，是我的信条。材料绝不能小气，要买最好的。

菜单。这又是一种乐趣。

刚上市的蔬菜。当令的鲜鱼。集合各种材料，拟定当日菜单。

若是现在这个季节——我很想这样大言不惭，但这就是素人可悲之处。在我寥寥可数的三四十道菜单中，只能从请人家吃过赢得好评的菜色中勉强挑选。

前菜，是小黄瓜与土当归沾味噌。至于冷盘，就在青花的冷盘碟子里，放上山药丝，上头再点缀一小撮滑菇吧。哦，还是要清爽一点，拿山葵与海苔用三杯醋凉拌？

这样在稿纸上拟菜单，总是可以玩上一小时之久。

对了，用京都送来的会津小漆碗，盛装清口用的汤菜吧。梅干去籽用水冲过，把烤过的海苔揉碎，放点山葵泥，做成清淡的汤汁。这是我从六本木的长偷学来的一道拿手菜。

好了，菜单搞定了，问题是客人。

每年寄贺年卡来的那些人，至少会来捧场吧。但他们如果吃鱼的样子难看，或者乱讲话，我这个脾气火爆的女老板，肯定会立刻发飙，不客气地开骂。

说不定会说：“连这个味道都不懂，你是味觉白痴吗？”

相对地，我对奉承话毫无招架之力，一被夸奖就会乐翻天，八成会说，再来一碗吧，这盘算我免费招待。这点，也得小心。

说到这里，友人好像曾提过，小餐馆最麻烦的是事前准备与事后收拾。

我喜欢洗碗盘，但不知为何很讨厌擦干，所以这项工作得找别人做。打扫，这个我也不行。记账，数字只要超过十我就头晕了，所以这项工作也得交给别人。税金，这个也要找人处理。结账收钱，这项也是，我没胆面对别人，却又死要面子，明明讨厌却开不了口，所以——不行。

如此一来，我的梦幻小餐馆经营渐渐出现危机。

“唉，顶多撑个一季吧。”

友人们嘲笑。所谓一季，是电视剧十三集。指的是三个月。

心有所期

去别人家吃饭，不知为何总是特别好吃。忘记是《方丈记》还是《枕草子》，书中的古人说得好。

心有所期，方食。心有所期，意思指有所期待。

我对工作虽是彻底的懒人，唯独对吃的很讲究，碰上有人请吃饭，我从前一晚就开始摩拳擦掌。如果算准人家请的大概是法国菜，前一晚我会吃日本菜。哪怕截稿日期将至也把稿子撇开不管，充分睡眠调整体能。早餐和午餐会刻意吃些不油腻但也不会太清淡的东西以备晚上的大餐。切切不可省略午餐。如果饿太久，会吃不出东西的味道，肚子咕噜叫更是丢人现眼会坐立不安。

傍晚必定先泡澡。衣服要挑选腰部不会勒太紧的样式，香水会影响到餐点的香味所以尽量少用。对我来说这时候是最愉快的，因为正是“心有所期”。

最近，百货公司及车站内开设了很多有名的餐厅，即便是闻名遐迩的美食，也只需多走几步路便可轻易买到。或也因此，相较于以往，总觉得少了那么一点稀罕味儿。

基于这种心情，我不时大费周章地订购美食。

“吉野拾遗”就是其中之一。这是奈良的松屋本店尾上，这家名称有点特别的特产点心，用当地名产吉野葛掺上少许甜味做成干的糕点，再一一用薄纸包裹。直接吃也很好吃，把略深的汤碗加热后放进去注入热开水，就成了极为高雅的顶级葛汤。我经常送给母亲弥补平日的不孝，或者带去探望病人。有一次，我送给胃刚开完刀的人，对方后来道谢说，本来什么都吃不下，唯有这个喝得下去。冬天探望感冒的病人，或讨好老人家送这个应该也不错。

若要再举一例，我想推荐“莺宿梅”。

这是把腌梅子的皮与籽都去掉，把梅肉和切碎的昆布拌在一起制成的珍味。来自北九州岛的小仓。装在手工烧制的漂亮小坛子里。一打开，先是紫苏叶，接着底下露出梅籽仁。那是梅干的籽剖开后，里面那块白色的核仁。小时候，大人总吓唬我说吃到那个会遭天罚，字会变得特别丑。但过了不惑之年，写字已经不能更丑了，所以我安心享用。微带苦味真好吃，吃完我会把生腌鱿鱼装进小坛子里，可配饭吃或者送人。

这种莺宿梅，我送给一位法国人，对方问起名称的由来我却不太确定，当下出丑，于是回来特地查字典。

据说背后有这样的故事：村上天皇见清凉殿的梅树枯萎，遂命人移植纪贯之⁽¹⁾女儿的院中红梅，她写了一首诗奉上：“既有皇命不敢违，莺宿何处无从答。”于是天皇就把梅树还给她了。《大镜》⁽²⁾及《拾遗和歌集》⁽³⁾好像都有这个故事。

《大镜》与《增镜》⁽⁴⁾——早知道学生时代就该多念点书，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在白饭上放黑色海苔。筷子尖沾点浅红色的莺宿梅，一边依依不舍地看着小坛底部一边吃饭也别有风情。

订购远地名产特别费事。去邮局排队汇款的确很麻烦。莺这个字光是写起来就累人。这也是“心有所期”的一种。汇了钱，想到差不多该寄来了便心痒难耐，一边盘算收到时该分送给谁谁谁一边等待，正因有那片刻时光才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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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纪贯之，约870——945，平安前期的歌人。《古今和歌集》的撰者。

(2) 《大镜》，平安后期的历史故事。作者不详。

(3) 《拾遗和歌集》，平安中期的敕撰和歌集。撰者不详。

(4) 《增镜》，南北朝时期的历史故事。一般认为作者是二条良基。

细腻的野草滋味

尝到野草的滋味后，才发觉以前吃的原来都是死掉的蔬菜。平时，一概称为杂草的草类当中，原来也有形状这么楚楚可怜，味道如此细致的东西啊，我为之惊叹瞠目。

白茶花的花瓣，油炸之后，变成浅焦糖色，在舌间留下内敛优雅的甘甜。

日本鹿药如果拿来干炸，颜色就像杉木筷子染了色，变成鲜艳的翡翠色。刺嫩芽裹面粉油炸若是王者之味，这种日本鹿药便可堪称女王级的美色与美味。看似淡泊，实则味道强烈浓郁。

谷地上空，有两只老鹰在慢吞吞兜圈子。也许是在觊觎鹿肉和油炸山当归。趁着没被抢走之前赶紧配红酒享用。酒杯中散落着樱花的花瓣，染成浅红色。

年年岁岁不见得人相同。人有生老病死，大自然却年年在同一时间同一场所同样地开花结果。这是多么强悍和平的生命力。

“天行健。”（《易经》）

我蓦然想起这句遗忘已久的话。

“饭屋”繁盛记

难道就没有那种美味便宜又干净、女人一个人也能放心光顾的日式饭馆吗？我开始迫切地这么想，是在三年前。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工作忙碌弄坏身体，不过坦白讲，离开父母身边十五年，替自己一个人煮饭也已厌倦了。

再加上我生长在唯有餐桌特别热闹的家庭，外食和一汤一菜的简餐总觉得吃起来很冷清。可是要利用工作空档弄三、四道菜，天天如此还真得花上不少精力。

精心挑选的米饭。煮鱼和烤鱼。当季小菜。可以的话，若能再来个高汤煮油豆腐或一小口咖喱饭，那就更好了。

凑巧与植田逸子、加藤治子、泽地久枝三人聊到这个话题，我发现大家都有同样的苦恼。

“难道就没有适合的小店吗？”

众人一同叹气，我忽然灵机一动。

“自己开不就好了。”

我向来三分钟热度。

有部电影的片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吗？小猫咪》，如果把那只小猫咪换成野猫就是我。也许是因为个性轻浮，我从来没有“这条路一根筋走到底”的执著，过个七年，就想换点新鲜的玩。从电影杂志编辑到周刊作家，再到广播节目编剧，不过这十年来倒是一直乖乖写电视剧。

如果煮菜会厌倦，那就开个卖小菜的店好了。

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家的人不但贪嘴好吃，似乎也有嫁得晚的血统，幺妹和子已过适婚期，仍待字闺中。拖着这个妹妹，我决心开店。

妹妹本为火险公司的粉领族，离职后自一年前起在五反田经营“水屋”这家小咖啡店。好不容易有了固定顾客，看来应该不用担心一个女人家养不活自己了，但店面离大马路有段距离，说到蓬勃活力，总觉差强人意，少了点趣味。

“业余小偷以安全度为准，专业小偷则是以危险度为准喔。”

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用这种诡辩糊弄妹妹，同时也想起以前祖母经常哼唱的咚咚歌谣。

既然要做，就做个大的，
收拢晴空擤鼻水，
不成功就爆炸咚咚。

爱做菜，也学做过日本料理一段时间的妹妹很是心动，还说她老早就想着将来开一间这种店。

不过，我家的人多半是拿死薪水不解风情的人，没做过任何卖酒赔笑的行业。母亲那边的亲戚也只有开杂货店和石材行的。我想，就算为时已晚也要实地见习一下，养成“欢迎光临”的感觉。

我把妹妹送去实习的地点是青山的“越”。在六本木、赤坂及青山设有分店的“越”社长月森，很会照顾人，

“我向来不收女孩子，不知做不做得来。”

虽说如此，还是让她从坐收银台到端盘子，最后有段时期还进了厨房。

妹妹在那里让人家照顾了十个月。

或许因为是老幺，脾气娇纵，严格说来脸算是很臭的妹妹，最近在电话中的声音居然殷勤得判若两人。

得知赤坂有间十五坪的店面，是今年的一月底。

之前据说在六本木大马路转角的鞋店地下室，有个十二坪的店面要连家具一起顶让，但我放弃了。

理由，是因为做这行据说已有五十年的资深房中介者讲了一句话：

“卖鞋子的下面卖吃的恐怕有点那个。”

而且当时，我的友人之间发生了两起酒后跌倒意外。我可不想万一出了什么事连觉都睡不安心。

就这点而言，赤坂的店面位于一楼。地点与面积都没得挑剔，相对地，租金也不便宜。因此，超出了预算。

但是——开店就看地点。

拿我已付清房贷的公寓做抵押向银行贷款的事也已谈妥，我决定豁出去全赌在这上面了。选定3月1日这个黄道吉日正式签约。装潢设计交由高岛屋设计部，施工找的是北野建设。

我向他们提出三项要求。

关于火、水、烟（空气）的基础工程，请不要吝惜预算。相对地，内部装潢尽量省钱，用好品味掩饰过去。

吧台与椅子的高度请放低。

撇开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谈，对我们这种中年人来说，客厅的家具和办公室的桌椅都有点嫌高。为了放轻松，我想尽量把家具做得矮一点。

设计师平松健三先生完美地实现了我这些要求。用仓敷风格的白墙配红色布帘做唯一的重点，是简洁的日本风格。店内是细长的和室，只好牺牲员工的更衣间。吧台有八个位子，四人座的桌子有三张。后方还可以视人数多寡再添两张桌子。基本上可容纳二十八人，但挤一挤可以塞得下三十二人。员工只有妹妹和厨师及另外三人。

店名是“饭屋”。

社长是妹妹。我当董事，只出资金和一张嘴，不插手。打杂兼拉客兼心血来潮时打工当陪酒小姐。

“饭屋”的商标及火柴盒设计好后，就去濑户买餐具。我们开的不是大型料亭，只是风一吹就会飞的小店，大老远专程跑去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本就喜欢陶器，一直很想参观一下窑场，况且说实在的，大概也想酝酿一下那种心情吧。濑户当地乡亲的温馨接待，与我对今后即将起步的新工作的期待重叠，如今回想起来，那是最快乐的时期。承蒙对方以惊人的低廉价格卖给我一万个筷架当作开店赠礼，似乎也是一帆风顺的好兆头。

不料，回来一看才发现问题大了。工程完全没进展。把地板剥光（拆开）一看，据说原来架设的水管有问题。若是咖啡店或酒吧之类的干式厨房倒是没关系，但是用水量大的小餐馆配备的湿式厨房就大有问题。我明明之前再三交代过，事到如今居然还出这种麻烦简直令人哑然，但没签约之前，不可能拆地板。即便找的是专家，还是难免出这种意外。为了彻底重做的费用及开张日期的延迟，展开一番相当紧张的交涉，幸好在相关人士的承诺下，总算尘埃落定。比原先预定的晚了一个月开张，拖到了五月十一日。

正式见客

以辣炒莲藕与马铃薯炖肉下酒

最后再来一口咖喱饭——顺便打包小菜回家——我们开了这样的店

从赤坂日枝神社大牌坊对面巷子进来的拐角第二家

店面虽小但菜色都是亲手烹调

气氛与价格保证不用紧张

请务必来捧个场

这就是邀请卡的内容。

开张当天，下着倾盆大雨。

而且，到了开店时间的下午五点更是狂风暴雨。即便如此，还是没客人进门。虽然今日开张致赠薄礼的招牌被风吹雨淋，但入口明明放着明星们送的鲜花，大家却只是探头看看店内便过门不入。

是不敢进来吗？是装潢太摩登吗？当着员工的面，我虽然满面笑容，其实心里已急坏了。还是摒除杂念从门口检查一下吧。我撑伞走到外面，当下失声惊呼。

居然挂着“准备中”的白牌子。

一拿下牌子，客人立刻涌入。之后，已成了忙得晕头转向的战场。

虽说一半是亲朋好友来祝贺，客满还是令人很开心。没想到，意外接连发生。

首先，也许是人体散发的热气与店内的干燥所致，大盘装的小菜居然干掉了。吧台上，用大盘子摆放着马铃薯炖肉、辣炒莲藕、姜汁卤肝等立刻可以端上桌的小菜，转眼之间已发皱变硬了。虽然一有空闲就浇上卤汤，但忙得团团转时已无那种余暇。

干掉的，还有一样。不知何故签单用的原子笔全都写不出墨水。更伤脑筋的是，收款机因故没有及时送来，只能以算盘算账，结果，也许是因为旁边就是烧开水的地方，湿气令塑料做的算盘珠子黏在一起，本想拨一颗，却老是两三颗一起拨起。文具店已打烊，只好跑去附近卖酒的商家，借电子计算器来应付。

头一天煮的白饭不够，也是慌乱的意外之一。

“白饭无限供应”、“附赠海苔香松”是本店的拉客招牌。“饭屋”若是没有饭连冷笑话都不算，但那玩意纵使立刻洗米煮上，也不是五分钟或十分钟就能派上用场。妹妹只好抱着碗，杀气腾腾地直奔隔壁卖串烤的“若”。少东家慷慨大方地借了饭给菜鸟妈妈桑。

九点过后，雨终于停了，陌生的客人也进门了。我如释重负地一看门口，居然有人正在拔祝贺开店的鲜花。

我连忙冲出去委婉阻止，反而被抢白一顿。“开店的花被拿走，是生意兴隆的象征。你该感激才对。”

面对抱走红玫瑰说要拜佛的老人家，以及略有酒意的女性，明知这些人说不定将来也会成为顾客，但头一次听说这种规矩的我，只能张口结舌。花在打烊前被拔个精光，只剩下写有明星名字的牌子。

这样写下去没完没了，但我听说在粉领族与家庭主妇之间，很多人都想开一间卖时髦和食的餐厅，所以根据我们的小小经验与失败谈，写出各位起码该知道的事项。

冰箱要大，容器要小

我们的冰箱是特别订制的，但我很后悔没买更大的。相对地，餐具小一点比较好。我自以为对陶器很有眼光，所以选用自己喜欢的餐具，结果有点失策。马铃薯炖肉用的平钵，自家用是很好，但用在必须快速端给客人的店内，马铃薯会在钵里开起运动会。小餐馆用的餐具多半是深底小钵，不会又平又大，说穿了，就是可以让少量的菜色看起来更丰富。还有，软陶拿起来虽然柔润温暖很有味道，却容易破损。家庭用与做生意用的完全不同。

人脉比资金更重要

开店做生意，不是靠钱，是靠人。这点我有切身领悟。光靠一两人的力量，绝对无法让店开张。资金可以向银行借。但人脉却无处可借。

幸好我们开店时，妹妹原先任职公司的上司与同事衷心捧场。我的工作伙伴与友人，也一个拉一个，透过关系从设计、宣传到拉客都替我们一手包办。平时常吵架的弟弟与出嫁的妹妹也带着伴侣来替我们打气，让我发现开始做生意时，“兄友弟恭夫妇和美”⁽¹⁾尤其重要。

不过话说回来，我前年才把满抽屉的名片和三年份的贺年卡都整理掉，令我很扼腕。要是早知道要开店，我绝不会丢。一人变两人，两人变四人，虽非叫卖蛤蟆油，但客人的确会带来更多客人。总之，三、五年前就抱着这个打算，广为结交，勤于整理交友名册是很重要的。

小心垃圾放置场

“饭屋”或许之前曾空置过一段时间，紧靠店旁就是垃圾放置场。既然要把垃圾放到路上，总得有个地方放置，但在餐饮店前面出现垃圾可不妙。我很希望每三个月就能换一次地方，或者请大家丢垃圾时弄整齐一点再丢，但若能避免当然是最好。夏天的深夜，我得一再冲出门外喷杀虫剂。

一是健康二还是健康

开店要紧的是人缘与胆量。不过，更要紧的是健康。无论再怎么累，都得面带笑容，最糟的情况是，从买菜到代理厨师，甚至还得擦地板扫厕所，如果没这种体力就开不了店。在旁人看来，或许很时髦光鲜很有趣，但正所谓“别和开店开玩笑”。⁽²⁾这是肮脏的工作，是累人的买卖。如果没有明知如此仍敢做的体力与觉悟，最好别做。

向实际做过的人请教

找个与自己想开的店同样规模的店，彻底请教店里的人。我们开店时也因为无知而浪费了许多劳力与金钱。

开店四个月。

虽然有时风有时雨，但客人意外捧场，因此，虽还不到高枕无忧的地步，已算是生意兴隆。

虽然我只是打杂的，一旦站在“欢迎光临”的立场时，我不禁反省，这二十五年来，作为这种店的客人，我是多么漫不经心。

一看就知道自己也开店做生意的客人，贴心的态度就不同。店里忙的时候，绝不会点费事的菜。一定会小声道谢，不动声色地收拾碗盘以便服务生撤下。店里拥挤的时候，会主动移到吧台坐——这种贴心对店里的人而言有多么开心，没经验的人恐怕不会懂。

不过话说回来，夜里写着稿子还是很担心店里生意。下雨天尤其如此。忍不住坐立不安盘算着是否该上工去陪酒。我终于明白长岛教头把板凳搬进搬出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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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教育敕语”。乃战前日本教育的基本方针，由明治天皇颁布。

(2) 仿自认塞的戏剧《别和爱情开玩笑》（On ne badine pas avec 1'amour）。

母亲教的饮酒之道

父亲嗜酒，因此，从小我就是看着母亲烹调各种下酒菜长大的。父亲不仅嗜酒还爱吃，并不是只要手背上沾点盐巴便可下酒打发，因此母亲很辛苦。

小小的心灵大概也看见，嗜酒的人在什么时候会为什么而开心吧。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会把他爱吃的下酒菜分一筷子给我，所以我也等于是靠舌头记住了那种与下饭的菜不同的美味。

下酒菜须少量。千万不能端出一大盘。这也是当时学到的。

我也见识到，尽可能把山珍海味各种口感不同、五颜六色的东西都放在桌上，喝酒的兴致会更高。

我发现，菜色不需太豪华，只要弄点家常小菜，时令的，稍微用心烹制，酒就会喝得更愉快。血缘似乎是天生注定，吾家姊妹，严格说来都能喝。无论是喝啤酒或冷酒，比起拿火腿和起司下酒，小时候父亲餐桌上的那种下酒菜，似乎更幽幽渗入心间令酒变得更美味。

或许因为我是昭和初年那个年代的人，多少有点女人家喝酒的罪恶感吧。总觉得下酒菜还是便宜、简单点比较轻松。对身体似乎也更好。

部四　旅

我们总在旅行中强求找不到的东西。追求传统风貌。那等于是强迫当地人过着三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不便生活。我们自己享受文明的恩赐，住在冷暖空调俱全的屋子，生活在一堆方便的电器用品中，却要求他人过着不便的生活，求之不得，便倍感失望。

二十八天环球饕客之旅

自羽田起飞，降落在旧金山。机场餐厅的牛奶很好喝。香肠也与日本的味道不一样，但还算马马虎虎。看来美国的食物也不算太糟，我才刚安心，接着在拉斯维加斯就被吓到了。那是拉斯维加斯首屈一指的豪华大饭店，东西却难吃得吓人。分量足以喂马，但该热的菜已经冷了，该冷的菜却是温的。这样还要收小费。我把对食物的怨恨投注在赌场，一百美金花得精光。

接着南下南美秘鲁。在首都利马，水果很好吃。芒果、木瓜、鳄梨全都是一个五十円。洋葱、马铃薯、西红柿可能也因为没被改良过，形状歪七扭八，味道却很朴素，很像小时候吃过的那种令人怀念的味道。自利马搭乘泛美航空往南飞六个小时，从伊卡（Ica）这个城市进入沙漠，直抵海岸。

那是一望无垠的无人沙漠之滨。在这个贝多班特海滨，我们露宿四天三夜钓鱼，在此地吃到的比目鱼生鱼片和鲈鱼色拉之鲜美，现在回想起来都要流口水。

连厕所也没有，只能睡车上。水很宝贵，所以整整四天没洗脸没刷牙，但那想必会与朝外海飞去的数十万只企鹅奇景一同成为永生难忘的回忆。

接着是亚马逊。我们在秘鲁北部亚马逊河源流的伊奇特斯（Iquitos）这个地方度过两天，在此，吃到空前绝后的怪异食物。

那叫做“芎塔”。味道很像是把西洋芹拿刨刀刨成薄片，弄掉香气，搞成干巴巴的东西。据说是椰子树的嫩芽，当地人沾盐巴吃。我们外国人则是浇上一大堆法式色拉酱，靠着醋和油囫囵吞下肚。最惨的是，没肉吃。端上桌的，只有一种据说栖息在亚马逊，身长两公尺、全身黑漆漆、与其说是鱼不如称为怪兽的油炸怪鱼。蔬菜据说只有芎塔，无可奈何，只好口呼阿门划个十字，每餐心存感激地享用。我唯一钓到的一尾食人鱼，据说也可以吃，但看到它露出尖锐獠牙的狰狞嘴脸，我只好敬谢不敏。

到了加勒比海，我们在千里达、巴贝多、牙买加游览了一星期，但饭店供应的是美式自助餐。至于街上的餐厅，一流的都很贵，没啥特别，市区的店又太脏太臭不敢进去，所以毫无收获。

进入欧洲后，葡萄牙很平凡。到了西班牙，在马德里街头鳞次栉比的立食式咖啡店吃到炸鱿鱼圈、茄汁煮蛤蜊等，便宜又美味。

最后的大餐在巴黎，能够尽情品尝冬天的生蚝很幸福。虽然是体形较小较淡薄的种类，但只要挤点柠檬汁，吃再多都不腻。

光是为了生蚝、葡萄酒与法国面包，就值得再去一次巴黎。不过，下次，一定要至少学会如何看法文菜单及在餐厅点餐的法语再出门。我这么盘算。

我的非洲初体验

我去了非洲哟——这么说好像很夸张，其实只是在其中的肯尼亚玩了半个月。

若把非洲大陆比喻成地瓜，右侧中央稍微咬一口就是肯尼亚。

从东京经由香港、曼谷转机，历时二十一小时。面积是日本的一点六倍。

人口一千三百万。官方用语是英文与斯瓦希里（Swahili）语，所以我特地买了斯瓦希里语字典才出发。

内罗毕感觉就像是十年前的东京赤坂，摩登的高楼大厦林立于干净的街道。白天很热但夜晚凉得要穿毛衣，甚至会怀疑这里是否真的是非洲，但开车往郊外走个三十分钟，就有高角羚（impala）这种美丽的鹿成群吃草；再行驶一小时，会有狒狒爬到停下的迷你巴士的车顶上。

再行驶三十分钟，有长颈鹿母子与大批斑马横越马路。

我们搭乘迷你巴士和轻型小飞机巡回几个动物保护区。这和日本的多摩动物园完全是不同格局，一个动物保护区大的约有日本的四国地区那么大。

狮子、大象与河马就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生活。

当然也没有栅栏。顶多只有被称为ranger的监视员，不时会驾驶附带无线电的车子四处巡逻，看看有没有偷猎者。

说来丢人，我本来以为只要去了非洲，站在大草原上便有动物一一出现，但显然是电视上的《野生王国》看太多了。毕竟此地如此辽阔，运气不好的话，就算灰头土脸地逛上一整天，别说是狮子了，恐怕连大象也遇不上。

或许是平日做了功德，我倒是幸运地遇见了。

大象真是百看不厌呢。从二十头至一百头的家族集体行动，看似领导者的那只象会走在队伍最前头，小象夹在中央，看似二号领导的老象一定会走在最后头压阵。

一号领导据说是母象。有趣的是在象群遇见别的家族时。

用黑道行话来说大概叫做代理债权人吧。彼此的中级领导，自双方队伍上前一步。

我紧张地看着，只见两头象的鼻子缠到一起，原来不是握手是握鼻。

然后两个家族的大象开始缓缓喝水。

还有，也许是鼻子太重嫌累，大块头的象会把鼻子放在较矮的象背上走路。看来在象群中也有懒惰鬼。

发现象有五公分长的睫毛，也是一大收获。

最精彩的是狮子。

放眼望去都是金黄色的草原上，同样是金黄色的公狮缓缓露面时酷极了。

不知是打过架还是年纪大了都会如此，它的鬃毛破破烂烂，似乎也没好好保养，分叉结球，身上还有黑斑，怎么说都谈不上美丽，却充满兽类那种旺盛的精气。

它的眼神也绝不高雅。

表情阴险、不悦。

它对我们不屑一顾，盯着犀牛母子，站了一会儿，最后似乎放弃了，再次悠然离去。

也看到大口撕咬斑马和水牛的公狮。看过这副英姿后，我觉得过去在动物园看到的狮子简直像布偶玩具。

相反地，真正让我觉得美丽的是母狮。

小母狮脖颈线条之性感，连我都看傻了。

白天很热，它们一家会三五成群地躲在树荫下呈大字躺卧睡午觉。

只要有一只打呵欠，就跟人类一样会传染，接着纷纷打起呵欠。

我也发现原来狮子的睡相很差。

起初觉得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动物，于是拼命按快门，最后感到厌烦的是斑马。

毕竟它们多得可以拿来做酱肉。

恕我冒昧说一句，那种条纹图案，就像歌手三波春夫的舞台装，愈看愈没品位。

长颈鹿也是。

从第三天起，我就看腻了。也不再把相机对着它。很现实。

如果仔细看，其实都像发福的歌手奥村智代一样，表情愣怔很可爱。

起初觉得很诡异，看久了，才懂得魅力何在的是犀牛。

它就像是没制造成功的自动装甲车，但小犀牛很可爱。

说小，其实也有小牛这么大，犹如黑弹珠的眼睛看起来天真无邪，真想带一只回家。

我想更靠近一点，于是拜托迷你巴士的司机，但当地人很怕犀牛。

犀牛是草食动物，不用担心被它吃掉，但它若是发起脾气冲过来，不用三两下便可把巴士掀翻，撞得稀烂。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听见河马的叫声。声音不算大，但感觉很像响亮的放屁。

也说说灵长类的人科动物吧。

非洲据说有几十个部族。肯尼亚也有现在掌握政权的奇库优族（Kikuyu），追着牛保持传统生活方式的马赛族（Masai）、瓦康巴族（Akamba）等很多种，我们搭乘小飞机拜访了住在靠近苏丹沙漠地带的图卡纳族（Turkana）。

他们被称为传说中的部族或蓝人，远离文明，靠着猎捕小动物和打鱼低调地生活。

他们住在草葺的馒头形小屋中，以挂着花圈的老酋长为中心，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看似一夫多妻。

小孩全都光身子。大人打鱼时，也有些男人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他们颇为时尚，男的着红布，女的是用深蓝或暗红色、造型师原由美子偏爱的那种漂亮颜色的布裹身。

他们的五官深邃如埃及人，再加上高达一米八的身高。双腿的曲线别提有多好看了。

但是，他们相当狡猾，拍照要索取两百先令（六千日圆）。

他们用菠萝酿酒，用非洲吴郭鱼（Tilapia）这种长达一公尺的白肉鱼做熏鱼。

最令我失望的是马赛族。

我听说他们是非洲最勇敢的部族。我以为他们是只凭一支标枪便可打倒狮子的骄傲战士。

没想到，靠近内罗毕的马赛族村民早已观光化，死缠着我们兜售手工做的首饰，叫我们给他们拍照，然后要钱，围着巴士窗口不走。马赛族的村落无论是道路或房屋皆以牛粪做成，因此臭不可闻。苍蝇也很多，一笑就会飞进嘴里。

相较之下，徒有体面外形与五官却兜售物品的马赛族更令人难过。去参观的我们，当然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我们对巴士司机悬赏两百先令叫他帮我们找豹子，可惜就是没看到。即便是在非洲，这几年，据说也已急速改变。

据说某些动物异常减少，某些动物异样增加。住民也是，以前赤脚奔跑草原的黑人，现在穿上凉鞋（虽然是旧轮胎改造的），住在不会漏雨的房子里。

站在观光客的立场，大概想看一如往昔的非洲，但那想必是文明国家的自大与任性吧。

即便如此，非洲还是很厉害。走在巴黎或马德里的街头，绝不可能吓一跳或寒毛直竖，在非洲却会。

深夜站在木屋的露台上，黑暗中传来动物的叫声。是鬣狗在求爱。听来像是被什么攻击后的濒死呐喊。

在这里，死亡一脸理所当然地紧紧与生命为邻。

肯尼亚十六日之旅全部加起来七十万日圆。思及此行体验到的种种兴奋与感动，我觉得并不算贵。

在人形町寻访江户遗风

有些地方虽然一次也没去过，街名却令人莫名怀念。对我而言，人形町与蛎壳町就是如此。

我是在东京的山手地区长大的，从小就听说，每当母亲怀孕，娘家的人就会去人形町的水天宫请一张保佑安产的神符回来，因此由我带头的四姐弟才能平安诞生。

等我懂事后，每次调皮捣蛋，祖母便会一边念着童谣：“蛎壳町的，”一边拿指甲抓我的手背，“猪肉铺的阿常姑娘。”轻拍之后再捏起。因此，我一直想在这两个相邻的地区好好走一走，却总被眼前的俗务缠身。说到去水天宫还愿，从呱呱落地至今已是第四十七个年头了。

拖着长音念“人形町”的是外地人，本地人发这三个字的音很短促，“水天宫”也是。不愧是靠烟花业与安产赚钱的地方，寺庙威而不猛。即便香油钱本就心意为重，此地也有种不捐也没关系的自在气氛。每月五日的庙会及戌日⁽¹⁾，想必挤满了香客。

打从江户时代，人形町作为水天宫的门前町就已十分繁荣。参拜后顺道去“重盛永信堂”买一包标榜水天宫名产的奢华煎饼想必也是顺理成章。

虽是店面只有一间⁽²⁾宽的转角小店，门面装潢倒是贯彻土产店的随和。说到煎饼，烤得硬硬的咸煎饼是理所当然。加了鸡蛋与甜味的柔软瓦煎饼，对于不知巧克力与鲜奶油的古人而言或许很奢华。不，比起那个，搭乘交通工具老远来拜拜，然后再买份伴手礼回家，小半天的远行，想必比什么都更有养生效果也更奢侈。这么一想，把人形烧放进嘴里，便有种小时候亲戚阿婆从手提袋取出的名产风味。

与奢华煎饼齐名的“寿堂”黄金芋也有早年的传统风味。加了蛋黄的白豆沙馅用掺了肉桂的外皮包裹，串在竹签上烤过可以保存很久，一个一百円算是相当划算。配煎茶或番茶都很棒。包装袋精心设计过，印着寿堂于明治三十年左右在此地开店时的四季果子目录。

看夏天的目录，以卯之花饼为始，青梅、水无月、夕立（一钱起），更有河骨、鲸麻糬。我暗自好奇那究竟是些什么样的点心，一边环视店内。店内，是东京也很少见的坐卖式。

陈列柜——不，该照传统的老派说法称为样品柜更贴切。样品柜后面是高起一截的榻榻米房间，少东家和高雅的老夫人屈膝跪坐在榻榻米上彬彬有礼地接待客人。早自江户时代便号称首要商业区的人形町“商人”姿态与老街风情，随着黄金芋的肉桂芳香一起飘来。

买了甜点，顺便去新大桥街的“龟清砂糖店”瞧瞧。这是东京也极少见的只称斤论两卖砂糖的店。

古意盎然的玻璃门内贴着告示：

“送礼选砂糖。洗脸用黑砂糖。”

是一手淡墨枯笔的好字。

我决定买冰糖和糖蜜。糖蜜是用黑砂糖做的黑蜜，“沾面包吃很好吃喔”，上了年纪的老板说，见我没准备容器于是送我一个果酱空瓶，装满一瓶一百六十円。

我一边抚摸那个据说已用了五十年之久、足可一人环抱的“椹木”白砂糖桶漂亮的光滑表面，一边询问如何用黑砂糖洗脸。

“很简单，就像这样。”老板拿小刀削下黑砂糖块，弄成粉末给我看。

“用水溶化后就跟洗脸粉一样。”

老板自己也用吗？

我开玩笑。

“我不用，但我家老太婆用。”

里屋传来温和的声音：

“加点米糠更好用喔。”

我睁眼凝视昏暗的里屋客厅，当下失声惊呼。

五官固然美丽，雪白肌肤更是美丽的高雅美人正在朝我微笑。一问年龄竟已七十六。不拍马屁，真的比实际年龄年轻十五岁。

宽敞的木板房间，放着老板睡午觉用的藤椅，砂糖桶排放在角落半迭大的土间。坦白讲是个冷清空旷的商店，但是端坐着黑砂糖洗脸的活模板，不也别有风味吗？

一辈子只卖砂糖的丈夫，在同样漫长的岁月中只用黑砂糖洗脸的妻子——

我半带羡慕地调侃，“我可没这个意思喔。”

砂糖店老板张开缺了两三颗门牙（果然像卖糖人）的大嘴飘然一笑，此人也已七十九岁。同样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我心想，现在开始不知会不会太迟，忍不住还是买了两百公克黑砂糖。一百公克五十円。我爱上人形町了。

从人形町街通往明治座的快捷方式叫做甘酒横巷。

明治时代，这条横巷的入口据说有一间卖甜酒酿的店，现已成为卖和菓子的店“玉英堂”，除了招牌的玉馒头，也卖盒装甜酒酿。

我顺便请教了一下人形町的由来，据说在宽永十年（1633），现在的人形町三丁目一带除了市村座与中村座，还有六、七家操纵人偶（人形）的小屋。好像是因为制作与修理傀儡人偶的人偶师在此居住而得名。

还有，我也顺便调查了一下蛎壳町，这个名称是来自江户初期的屋顶建材。据说当时人们把牡蛎壳磨成粉，做成瓦片盖屋顶，或者在普通的木板屋顶上铺牡蛎壳。

不管怎样，三百年前的民居与生活方式就这样直接成了地名，在恶名高涨的新住居标示下也幸存至今天，实在令人很高兴。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人形町没有一家卖人偶的店，但甘酒横巷倒是还留有两三家保存老街风情的店。

例如一进巷子左手边的“岩井商店”与“拨英”。

“岩井商店”的竹篮几乎都是订制，现在下订单恐怕也要等到秋天才能取件，成排的竹篮依序涂上黑漆，吊在天花板下方风干的风景，光是隔着玻璃门参观已得到充分乐趣。

“拨英”不只贩卖拨弦片，也制作与修理三弦琴，同样是老店。

干这行已有四十年的工匠默默绷紧三弦琴的皮，一旁的老板一边展示皮革样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狗皮也能用，但在大剧场表演重头戏时还是漂亮的猫皮最好。三弦琴的琴身通常用的是花梨木，但在四迭半的茶室唱小曲据说还是用桑木做的比较风雅。仿佛还可听见什么风流的音色，不学无术如我不禁有点羞惭。

往前走五十公尺后左边的转角，有一扇小小的花窗陈列着千代纸工艺品。那是一间如果走快一点可能压根不会注意、与世隔离的民宅，也没有挂出招牌。小得足以藏进手心的屏风上贴着五月人偶之类的戏剧名称做成的人偶。价钱从五百至一千出头不等。明年春天就把这间店的雏人偶屏风送给住公寓的友人及长年卧病的病人枕畔吧，我不禁萌生不太可能实现的念头。

再往前走，同样是左边，有幢胭脂色瓷砖的美丽建筑，这是栗田美术馆。

小巧精致只有陶瓷器的美术馆，陈列着伊万里、锅岛的艺术精品（门票五百円）。馆长栗田英男学生时代寄宿人形町，在夜市买了伊万里小酒瓶，从此上瘾四十年。他把号称多达五千件收藏的一小部分，在这个充满青春回忆的地点辟建美术馆展出。总馆据说位于足利，不是虚张声势的大玩意，全都是可以放在手心把玩收集的心血名品令人很开心。喜欢陶瓷器的人一定要避开休馆的周一去参观一次。

人形町的素颜在深巷。

每条巷子都扫得很干净，凸窗和玄关旁摆放的盆栽可以看出精心照顾的痕迹。竹篱上，洗净的木屐露出白色木质晾晒。

也许是因为早已看惯赤坂及六本木一带，夜晚华丽闪亮、白天行经时却只有昨晚吃剩的内脏堆满路上的横巷，这一带的巷子实在很清新。每条巷子都有四季，仿佛可以看见人们日出而起，努力工作后夜晚早早收工就寝的规律生活。

小曲及长谣的招牌及日式西餐厅映入眼帘，大概是因为离芳町与滨町很近吧，虽是花街柳巷，却有种脚踏实地之感。夹杂其间的小儿科及内科的小镇医生（小诊所太多，令我忍不住想用这个字眼），看门面应该是半夜也会出诊。

我曾听说此地极少发生犯罪及车祸，的确，民宅鳞次栉比，连隔壁煮味噌汤放了什么料都知道，在无从隐瞒的生活中，想必激进分子也很难制作炸弹。

说到这里，我想起某商店的少东曾说：

小学时，班上必定会有两三个小妾生的孩子或将来要当艺伎的女弟子。他们穿着体面，体操课经常请假，但谁也不会欺负他们。在此地，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的巷子里，有间“粽子屋”。

三个一包两百円。价格低廉，味道只有一个“赞”字。不过，今天去无法立刻买到。店内采用预约制，碰上节日别说是明年了，据说连后年都已预约额满。若是一周或十天后，有时还可以插个队。在这个量产重于风味的时代，此店在美味及作法上都堪称是稀有价值。

爱喝酒的人，可以去同样位于巷子深处的“鹤屋”买手烤煎饼当作不错的伴手礼。虽只是二间宽的小店，却像变魔术似的从店内深处的黑色大容器不断取出抹茶、甜酱油、黑砂糖等各式口味的中圆煎饼。只要说出预算，店家会取各种煎饼包装成综合口味。

走到这里肚子也饿了。

可以去同样位于深巷的西餐厅“芳味亭”吃可乐饼配饭，也可以在大马路的“京樽”吃寿司怀石。京樽在这凡事保留传统的人形町有点别树一帜，店面与餐具都精心雕琢，最适合少数几个女人开同学会。

来到人形町如果不去“鱼久”想必不公平。

此店卖的是鱼的京粕渍，甘鲷、鱿鱼、鲳鱼自然不消说，连孔雀蛤、鳕鱼子、明虾都有，一片鱼两百円左右，傍晚时往往挤满了附近的家庭主妇。想必是对味道极有自信，店家交代鱼片一定要水洗，冲掉酒糟后再烤。我照着试做，味道极鲜美。夏天不接受外县市邮购，只在店头贩卖。全年无体。看到周三及周六，鱼骨及鱼头、鱿鱼脚还会特价贱卖的招牌我更开心了。店员动作利落迅速，但是招呼客人很有人情味。

拎着可以保存很久的鱼久粕渍，若要稍事休息，我推荐“快生轩”的咖啡。大正八年创业。招牌上的“吃茶去”是中国唐代的禅僧赵州的禅语，意思是“请喝茶”。吃茶店这个名称，据说也是起源于此店前任老板使用的招牌。与天皇同年的第二代老板佐藤暠佑，穿着时髦的咖啡色围裙，与吧台的第三代儿子一起忙着研究综合咖啡招呼客人。生意忙的时候可能会挨骂，但若向此人探询人形町的今昔，应该会听到有趣的故事。

咖啡两百三十円。很美味。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是糊涂。

说来丢人，我在人形町旁边的日本桥某出版社工作了十年。但我中午总是在当地固定的餐馆匆匆解决，晚上则是被银座或赤坂那些华丽的霓虹及名称引诱，就这样往返同样的路线过了十年。

只要稍微多走几步路，便可来到如此充满魅力的地区，我真是太浪费机会了。

这种情形或许不只限于人形町。

明明未受到任何人的束缚，我们却在每日的生活中，总是走同一条路去同一家店购物。和同样的人交往看同样的书。一边抱怨无聊却十年如一日不愿试着改变。

散步与购物，并无国界。如果我能偶尔提早一站下车，或者往旁跨越几步去邻区，早在二十年前就发现人形町了。

漫步人形町之旅的最后，我来到“胎毛屋”。

这是专卖刀刃的店，店名别致，意指胎毛也能剃。同样是刀，卖刀剑的店，光是走进去，便有一股令人背脊发凉的杀气，但是菜刀、小刀乃至花剪、指甲剪这些女人在生活中使用的刀子，却一点也不可怕。

我暗自为自家厨房保养得不太好的钝菜刀羞惭，买了柳叶刀与竹荚鱼刀。老是用不够利的菜刀当借口，买生鱼片时不买整块请店家帮忙切片实在太丢人了。

买新的便利用具前，或许有更细致的生活方式吧。走在人形町令我不禁如此诚实反省。

附带一题，这家“胎毛屋”的后方，就是“玄冶店”。

江户初期的名医冈本玄冶法眼⁽³⁾治好了将军家光的病，因此得到这块土地。后代迁居六本木，将这块领地开放为民居。从此被称为玄冶店，住的大概都是情妇小妾。

“不伦之恋反招祸害。”⁽⁴⁾

即便听过这句著名的台词，也少有人知道地点在何处。人形町仍留有江户的余香。老东京的人情，似乎也与“商业”一同保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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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二支中的“戌日”，相信犬可多产、安产，因此孕妇习惯在怀孕第五个月的这天绑上腹带。

(2) 间为长度单位。一间约1.8128公尺。

(3) 法眼（法眼和尚）原为僧人的位阶称号，是次于法印的僧位。中世之后，比照僧人亦对医师、画师、佛师等冠上此称号。

(4) 歌舞伎《与话情浮名横栉》的台词。描写江户的富家子与三在木更津邂逅当地老大的小妾进而相恋，因而九死一生从富家子沦为流氓。

请勿凹凸乱写

站名我忘了，但应该是小海线。

一片绿意中有个小车站，不见人影的月台上，候车的长椅靠背，被人写满了“请勿凹凸乱写”这几个字。

“凹凸乱写”是当地方言，意思大概等同涂鸦。叫人不要涂鸦的涂鸦并不稀奇，但凹凸乱写这个说法我头一次见到。看似几个小学生写的拙劣字迹倒是大手大脚很大气，涂鸦就只有这个。车站打扫得很干净，我暗自感谢没把这个擦掉的人。这种事对旅人而言，正是旅行的乐趣所在。这是我年轻时参加公司旅行去松原湖，漫步那一带，在某个车站搭车时发生的事，虽是二十五年前的旧事，至今车站的模样仍历历如在眼前。

旅人都很任性。

离开都市搭乘地方路线，在小车站下车时，如果那个车站不符期待便会大失所望。非得要人家适度地老旧，适度地昏暗，适度地不便。

不久前我去北海道玩，那里的小车站昏暗得恰到好处又有鱼腥味，令我很满足。望着札幌的高楼大厦，“搞什么，跟东京没两样嘛。”本来很不满，这时终于有种“啊啊，总算来到北海道”的心情令我很开心。车站厕所的门坏了，点点污斑的镜子有裂痕也得以宽大看待，视为旅情之一了。

痣与雀斑有时会构成当事人的魅力。对当地人而言或许是找麻烦的要求，但站在外地人的角度，衷心希望车站不要太现代化。至少为我们留下一句“请勿凹凸乱写”。

看对眼

对于吃饭或喝茶等日常生活用品，开始渴望使用自己喜欢的，是在离开父母身边，独自开始公寓生活的十五年前。

当时我与父亲争吵，抱着一只猫就冲出家门，所以当下要用的锅碗瓢盆，为求省事只好去百货公司的优良设计专柜区一次买齐。清一色雪白，顶多添上灰色与深褐色的摩登民艺品，在从小看着大正、昭和初期，有时甚至觉得是恶趣味的厚重瓷器长大的人看来，十足新鲜。

没想到，久了却愈看愈腻。

用光溜溜的时髦杯子喝茶，煎茶好像也变得掺了水。我开始觉得，嫩姜配味噌的下酒菜，若是放在拿起来有分量、古意盎然的盘子上该有多好吃啊。散步途中或是买完菜、去外地时，开始特别注意卖旧碗盘的商店，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只是喜欢，并没有什么知识，因此只能靠自己的双眼。走进店内。眼睛不要用力，放松肩膀，尽可能脑袋放空地环视四周。这时有哪个映入眼帘或对上眼，就站到那个前面。

好。虽然说不清道不明，总之就是好。但是，太大了。太气派了。应该很贵。看着是很开心，一旦要使用，不是太薄就是形状太微妙，清洗或收藏恐怕都会有心理负担吧。颜色太美，上面绘的图太精美，放上萝卜或鱼会觉得很对不起——像这样的东西，只好狠下心，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我只写不会回放的剧本，所以得与单薄的钱包商量，选那种就算不幸弄破了，也只要说声“啊呀，糟蹋了！”当天默哀一天就没事的东西。可以毫不吝惜地天天用，被喝醉的客人碰出缺口，也不会恨那个人，说声“凡有形者迟早必陨灭”，就算脸颊有点抽搐，还是笑得出来。

也许是嘴刁吧。我虽是独居，桌上如果不多摆几样菜总觉得冷清。一方面也是因为父亲嗜酒，我从小就看着，即便东西粗糙也得有两三盘下酒菜放在父亲的餐桌上。我自己吃晚餐时如果没有一小瓶酒，也会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似的没滋没味，所以我收集的瓷器自然也多半是小浅碟那样的小东西。小东西比起大的，原则上也便宜一些。

对上眼时，如果觉得“啊，真好”，眼前自动浮现放在这盘子上分外好看的料理，哪怕有点勉强也会硬着头皮掏腰包。说到料理，其实不过是味噌烤茄子、炖白萝卜或凉拌芽菜之类的小菜。

我家有的，就这样一个、两个、三个，极为自然地日渐增加，回神才发现，刚搬进公寓时买的那套民艺风格餐具，早已自然消失。

看中了就买回来，试用几日。也端出去给客人用。于是，开始被问起这是什么。而自己，多少，也开始想了解一下。

买了陶瓷的书，也去看展览，染付是哪种瓷器，古伊万里又是什么样子，学会如此有模有样地评论，是在之后。

虽然说不清道不明，看到的瞬间就觉得好，无论如何都想要，就当是买双鞋、买件新套装。而总是在买完、用过之后，发现那果然是不错的东西。当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有时觉得应该不坏的东西，事后才发现并不怎样。

人很肤浅。发现之后，再处理这种东西时，虽然自以为心情上没差别，手却很诚实，洗碗盘的方式变得很大而化之。也有时相反，本以为没啥大不了，却得知以“一餐”的价钱买回来的东西居然身价上涨，之后再使用时，自然会比较小心翼翼。

看到这样的自己，我开始觉得东西还是不知价钱比较好。这或许是没有名品足以向他人夸耀的人自我安慰的说法。但作者不明，价格不明，端视自己是否喜欢，把那样的东西放在身边是否天天开心，我觉得真的只要这样就够了。

无须知道太多、期望太高，三餐及工作空档享受的煎茶、番茶，以及站在厨房随手冲泡的淡茶。这一刻只要能让我心情愉悦，那就够了。

不知不觉愈买愈多的还有烟灰缸。

现在，我几乎不抽烟了，但媒体传播界的人多半抽烟。我的桌子是黑色的，赫然回神，已收集了一堆特别衬托黑色的烟灰缸。

双鱼的青瓷。安南染付。伊万里的厚重款。仿吴须赤绘。

也许内心某处以为，若有客人来了，至少代替没空换衣服、脂粉未施也不殷勤的女主人，好歹把烟灰缸弄得华丽些，所以以我的标准而言，这些烟灰缸多半是彩色的。或许因为香烟只有白灰褐这三种颜色，所以才能安心添上五颜六色。

在旁人看来很丢脸的破铜烂铁，但我还是听从建议展示出来，还请人拍了照片。

我不擅长整理。柜子角落、书箱前到处都依当日心情散布各种玩意，我把它们集合起来，这才发现一件事。

虽是毫无系统的收集，却与幼年自己用过的东西依稀相似。

我缓缓忆起，有个打破的小碟就是长这样。我发现与它的形状、颜色极为相似之物。我也想起，那个是待客用的，不给小孩用，但新年期间也会放在我们小孩面前。说穿了，我收集碗盘，或许是基于回忆，以及对于昔日大人不准我用的报复。

漫步揖斐⁽¹⁾山村

喜欢嫩叶初生的季节，是这三四年才有的事。

也许是因为血压太低，从树木发芽起有一两个月都会头疼嗜睡浑身无力。脑中仿佛仍留有春霞氤氲，这是好听的说法，实则大脑就像套了塑料袋很难受。

不过，四年前我大病一场。

或许有段时间因那烦人的病名一直有生死二字在脑海闪现，从那时起，我开始期待嫩叶初生的季节。

柿树嫩叶、栎树嫩叶、栲树嫩叶、樟树嫩叶。

过去为何一直没发现这种美景呢，我懊悔不已。以往只因天气阴晴不定及人潮太多，便回避在这个时期出远门，令我深感遗憾，现在开始也不迟。至少要把错过的补回来——

就在盘算的过程中，新干线木灵号已抵达岐阜羽岛车站。

之所以会应邀来访位于岐阜市西北部的西国三十三所⁽²⁾最终结愿的华严寺，以及号称美浓⁽³⁾正仓院⁽⁴⁾的横藏寺，很大的原因是连假刚结束，正值新绿盎然的季节。

从木灵号车厢上放眼所见的羽岛，是个只见站前的大野伴睦⁽⁵⁾夫妇铜像，很冷清单调的城市，但开往岐阜市内的出租车上，比嫩叶抢先自车窗映入眼帘的，是“味噌猪排”、“味噌猪排定食”这样的大型招牌。

得来速及餐厅前必然都有。

我向出租车司机询问。

“小姐，味噌猪排你居然没听说过？”司机用目瞪口呆的口吻问我。

刚炸好的猪排，浇上当地自豪的八丁味噌调制的味噌酱，就这么简单，但如今在这一带据说人气极高。我在新干线的餐车上，只吃了一顿谈不上美味的牛肉盖饭，因此听来极有魅力。看样子，真到了必须抉择时，我是重吃不重色。

车子行经长良川的土堤。

那是一条悠缓的美丽河川。

仔细想想，我嚷嚷着要在亚马孙河、塞纳一马恩省河四处观光，却不了解日本的河川。顶多只认识隅田川和多摩川，对于信浓川、北上川与天龙川，都只是从火车车窗俯瞰。当然，长良川及这一带的景观也是初次拜见。

岐阜，是个小巧朴素的城市。

当今任何城市都看得到的高楼大厦，此地当然也有，但就县政府所在地而言，高楼的数量并不多。街景也是，只要拐入巷子深处，便可看见应是受到空袭后幸存的传统格子门及仓库，乃至老酒铺的招牌。此地似乎是美浓纸的发源地，也看到卖岐阜灯笼的商家。

行驶市内的小巧古典电车，车身是很好看的红色。这种电车，据说是金泽市淘汰下来的，但当宛如玩具的红色车身缓缓驶过典雅的茶色街头，对于来自街景与人车都五彩缤纷紧张忙碌的东京人而言，倒是一幕养眼的风景。

有名的闹区柳濑位于市中心，酒吧、舞厅、电影院汇集于此，十分热闹；可一旦穿过拱门，周遭只见称为山脉未免太徐缓的小巧绿色山丘连绵起伏，看来心旷神怡。

不过，这天不巧刮强风，缆车停驶，无法抵达原来的目的地——金华山顶上的岐阜城。

金华山搭缆车只需三分钟，所以并非高得吓人的山，但满山遍野都是栲树、楢树、枫树、松树。或也因此，自街头仰望时只见整团新绿的山上，有着微妙的深浅浓淡，以及光影明暗。

这座山，面对长良川的河岸，形成陡峭的斜坡，巍然耸立。岐阜城正好在那上方，俯瞰河面。

因《国盗物语》⁽⁶⁾闻名的斋藤道三着手加以改建后，此城号称易守难攻，有段时间据说织田信长也当作居城。点灯后在夕暮中浮现的这座城，许是因为自下方仰望，看似迷你园艺中放在山顶上的小陶瓷城堡。四百年的岁月，在武士的迷梦之后，看起来似乎特别可爱。

我就坐在长良川畔的“鱼铁”这家川鱼餐厅的窗边，眺望金华山、岐阜城，以及长良川自薄暮渐被黑暗吞噬的情景。

此店据说明年就创业满百年了，我在这里吃到罕有之物。

是盐烤河鳟。

只有这个时节才捉得到餐桌上身长三十公分的鱼，据说是今早七点，在眼前的长良川捕获。

鳟鱼的清爽与鲑鱼的浓郁，二者恰到好处地融合成另一种美味。虽有油脂却很爽口，可是，又有扎实的冲击力。名产香鱼，端上桌的是串烤味噌。

也是在这里，我学到以盐烤与串烤味噌料理香鱼的方法，叫做源平烧。香鱼据说在六至八月间最美味。不足十公分的串烤味噌，连鱼头和鱼骨都有香鱼的香气。

替我们这桌收盘子的，是一位据说与店主有亲戚关系的中年妇女。这位小脸美女，相当健谈。

在眼下潺潺流过的长良川，据说每几年便会暴涨一次。

水会淹到店面一楼，但是否要搬家具避难，据说要看自上流昂首漂来的蛇再决定。蛇若垂挂在土堤的树枝或往上爬，那就非得避难不可了。如果蛇在水面游动，据说水一定会在那里打住。

“因为它们是‘魔’。”

从这个女人口中，也听到“猫颜”这个字眼。

似乎意指傍晚，人与物的形体变得模糊时。

发情的猫都是从炉灶出入，颜面会被煤灰弄黑。据说就是这个字眼的起源，用这种语尾温柔上扬的腔调，聆听本地故事，也是飨宴之一。

我渐渐爱上岐阜。

此地没有风景古迹多如酱菜的京都那种早已习于观光的媚俗，却自有平淡中的温馨。低调的韵味，撩动了人们早已习惯旅途目不暇接的那颗心。大概等于在日本列岛的腋下吧。

我从河岸边的岐阜格兰大饭店，看着岐阜城于晚间九点准时熄灯，金华山被黑暗笼罩。再过十天左右，眼下的长良川就会开始见到用鹈鹄抓鱼。

出来旅行若碰上好天气，心情会很雀跃。

虽然逞强说下雨自有风情，阴天也别有意趣，但还是想在灿烂阳光下观看新绿。

华严寺所在的谷汲村，自岐阜市内搭出租车约需四十分钟。自名铁谷汲车站徒步十分钟，是个安静的门前町。

从位于车站前面的寺庙山门起，两旁一路都是卖土产的商店，在樱花季节，想必形成美丽的樱花隧道。现在则是鲜嫩欲滴的樱叶之路。

华严寺是历史悠久的天台宗古刹。

谷汲这个地名，据说为桓武天皇⁽⁷⁾年间，此地忽然涌出燃烧的泉水而得名。原来是有石油。

这种油，大多拿来当作佛前的灯油。冒出地热涌泉之地的寺庙，或也因此被选为灵验的全国观世音三十三所道场的最后一个。

威而不猛。

虽然门面看来极有格调，令人暗自称许其位阶之高，却也有亲切的温暖。

站在楼门两侧的仁王像是运庆⁽⁸⁾的作品，不动明王也威镇八方非常气派，却又隐约有种人世的粗俗幽默。

此寺的可观之处，当然还是笈折堂。“笈折”是巡礼者罩在衣服外面类似无袖背心的单衣。据说穿那个是为了防止负笈时擦伤背部。⁽⁹⁾

昔日，花山法皇⁽¹⁰⁾来此山进香，曾咏出下列这首诗与笈折一同献上：

夙昔赖双亲，脱笈折献佛，美浓之谷汲。

据说西国巡礼的善男善女效法此举，遂也开始在结愿时一并献上笈折。但不知为何，这个笈折堂，在十一面观音像前堆满了千纸鹤。

看样子好像是在口耳相传中，因发音相近误把“笈折”当成“折鹤”了啊。负责导览的梅田文夫先生如此苦笑。

吸引我的，是正殿两侧柱子上的青铜鲤鱼。

做完西国三十三所巡礼的人，会在此献上笈折，抚摸这条鲤鱼，再舔手指，当作结束斋戒的印记。

那是没有火车也没有出租车的时代。

虽然祈求极乐往生，但不断向前迈步时，想必也有对生病与强盗的恐惧吧。一心念佛，专心净身斋戒最后终于结愿的人，挺直腰杆抚摸冰冷的金属鲤鱼再舔指的情景，光是用想的就觉得很有意思。

好了，泡个澡喝一杯吧，可以尽情开荤咯。斟酒的小姐雪白的手臂说不定看起来比观世音菩萨更耀眼。是错觉吗，鲤鱼似乎正腆着脸以人性化的表情看着我。

中午，效法先贤在楼门前的立花屋旅馆，吃了鲤鱼生鱼片等物。

不愧是八丁味噌的正宗发源地，醋味噌的风味绝佳。也吃了用名产香菇做的各种菜色。

我又重吃不重色了，不过此地的青枫只能以完美二字形容。

辽阔境内的石阶，从此殿通往彼殿的路径，乃至土墙边。枫树，有大有小。有老有少。它们一起如手掌般展开树叶，覆盖清澈透明的浅蓝色天。

一重嫩绿枫叶。二重三重层层相叠的嫩绿枫叶。其间，有澄澈的蓝天，阳光灿然洒落。

我的脸上与身上，也染上这浅绿颜色。

呜呼，可贵的，青叶嫩叶的日光。

——芭蕉⁽¹¹⁾

起初看到这首俳句时，心想这是什么东西？芭蕉这个人，干吗把理所当然的事说得好像多了不起似的。可是现在，如此站在青叶嫩叶下，我发现他说的对极了。

面对造化之妙，面对大自然四时循环的美好，虽是平日与佛心无缘之人，也会不由感到，佛祖就在此处。

横藏寺，是有名的干尸寺。

从华严寺搭乘近铁巴士约需三十分钟。

此地枫树的新绿也颇壮观。

境内号称多达百株的石楠花已过了盛开时节，但枫树展现漂亮的绿意令人期待，秋天的枫红时节想必可观。

这座寺庙，比华严寺更为男性化。也许是因为位于山腹，石阶陡峭令人走得气喘吁吁。山门和仁王门、正殿，也呈现出符合山岳佛教的伟貌。

不愧是被称为美浓的正仓院，以镰仓中期的药师如来为首，乃至大日如来、仁王像等重要文化遗产数不胜数。

在琉璃殿可一次看尽，其中尤以深沙大将特别吸引我。

据说是奈良时代的役小角⁽¹²⁾所做，以楠木一体成型。

它是三藏法师去天竺时，在流沙一地害他的鬼神，后得佛果，守护三藏。

它有着调皮小僧的面貌，手臂缠着蛇作势威吓，不知怎地肚脐的地方却有拳头那么大的女人脸孔。这张脸很好看，丰润又温暖。

或也因此，看久了之后，深沙大将本身也变得充满人性的深奥。对我这种俗人来说，比起一开始就很完美的佛祖菩萨，起先是坏蛋，后来慢慢才变好，感觉上更容易亲近。

干尸，也就是舍利佛的本体，据说是妙心法师。

俗名熊吉。十七岁入佛门改名妙心，断绝生食，每天据说只以少量的荞麦粉溶于清水糊口。

三十七岁时，他感知如来带着佛光来迎接，命信徒为他打造白木棺材，安坐棺中断食，念佛三十一日就此坐禅圆寂。

舍利佛维持当日的姿态。这天依旧有进香者络绎不绝。

根据导览梅田先生的说明，干尸止于南方。学术意义想必也很重大。信心不足的我，坦白说，心里不太舒服。虽是信佛圆寂坐化成佛的人，干瘪扭曲的褐色遗体实在不似佛像，嘴角尚可窥见人间苦楚的姿态。倒是一旦跨出门外，便有灿烂阳光，满目新绿。令我深感佛在人间，也算是一桩功德。

谷汲也是好地方。

我打算秋天再来看红叶，顺便买些此地称为甜干的柿饼及香菇、栗子回去。走进谷汲车站前的谷汲堂这家古董店，店面虽小，进去却大吃一惊。

南方古陶瓷，尤其是宋胡录⁽¹³⁾特别惊人。收藏如此丰富的店，就算在东京的青山一带也难得一见。我对宋胡录只能叹息，以廉价买了一个水上餐馆用的饭碗。

青山绿树很美，寺庙颇为可观，香鱼和香菇也很美味，只有一点很遗憾。

自岐阜往谷汲的途中经常看到的味噌猪排的招牌。

带着遗憾离开总觉得有个疙瘩，于是在羽岛车站时，我利用换乘新干线光号的三十分钟，冲进站内的餐厅。

真好吃。

炸猪排的油腻被味噌酱的香气彻底消除，彼此的美味产生相乘效应，真有东西两大文明浑然一体之感。我向服务生请教味噌酱的做法。

在锅中倒入味醂，沸腾后点火烧掉酒精成分，放入八丁味噌用黄砂糖调整味道，据说这就是秘诀所在。

回去之后立刻试试看吧。

邀请贪嘴的友人一同举办味噌猪排派对！我和同行的编辑部F小姐这么嚷嚷着，抵达名古屋。

仔细想想整天都没碰报纸电视，只是看着风景度过一天。

于是在月台的小卖部伸手想买份晚报，当下呆立原地。

芥川奖作家猝死的标题旁，是我意想不到的人物照片。

是野吕邦畅先生。

就在十天前，我们还围绕着来东京的野吕先生，一同用餐，在酒吧唱歌聊天。

据说是心肌梗塞猝死，但他才四十二岁。五天前，才刚收到他表示来东京玩得很开心的信件。

我像被突然揍了一拳。

《谏早菖蒲日记》、《落城记》。我很喜欢野吕先生的时代小说，也敬爱他的为人。愉快的新绿之旅，似乎突然蒙上阴翳。

开心之后，必有意外的深渊。该视为这样的教训吗？无论如何，今年的新绿，恐怕终生难忘了。

怜树发新芽，重返此世木。

——鬼城⁽¹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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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揖斐，岐阜县的西南部。

(2) 近畿地方三十三处供奉观音菩萨的道场。信徒会依序巡礼进香。

(3) 美浓，旧地名，现在的岐阜县南部。

(4) 奈良时代主要的仓库称为正仓，数栋仓库自成一区名曰正仓院，如今仅存奈良东大寺一栋，因此已成藏宝库的专有名词。

(5) 大野伴睦，1890—1964，生于岐阜的政治家。历任众议院议长、自民党副总裁。

(6) 《国盗物语》，司马辽太郎的历史小说，分为齐藤道三篇及织田信长篇。道三乃室町后期的战国枭雄。

(7) 桓武天皇，737—806，日本第五十代天皇，781—806在位。

(8) 运庆乃镰仓初期的佛师，是日本雕刻史的代表人物。

(9) “笈”是修行者背在背上装衣物及佛具的箱子。“折”乃日文摩擦之意。

(10) 花山法皇，968—1008，第六十五代天皇，后出家入花山寺。

(11) 芭蕉，1644—1694，本名松尾宗房，日本江户时代前期的俳谐师。他公认的功绩，是把俳句形式推向顶峰，日人誉之为“俳圣”。

(12) 役小角为奈良时代的山岳咒术师。

(13) 宋胡录，泰国于十四世纪之后烧制的陶器。桃山时代至江户初期船运至日本，后来统称泰国瓷器。

(14) 村上鬼城，1865-1938，俳人，本名庄太郎。

摩洛哥市场

那是艾佛德还是奇纳希尔，我旅行时没做笔记，只顾着对眼前所见啧啧称奇，如今已不复记忆。总之是从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搭巴士不知第几天，翻越阿特拉斯山脉后，位于撒哈拉沙漠入口的小城。

我们遇上每周一次的市集。

那里有伊斯兰教特有的城墙内建广场，就在那里举办市集（souq）。

有男人卖素烧的陶瓮。

怎么看都只像是破布的缤纷布料堆积如山，当中呆坐着一个男人。

在地上铺块布，放上喝茶的凹陷水壶及五、六个破茶杯的，应是古董商人吧。帐篷内的算命师。扁平的筛子上，放着红褐色及黄绿色的芳香粉末，香料贩子面前摆着秤正在打瞌睡。

在角落，额头刺青、五官深邃的柏柏族女子在卖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用树皮编织而成，约有口琴那么大。听摩洛哥导游说，柏柏族的年长妇人仍保有涂黑牙齿的风俗。

我记得一个大约五十円。买了之后，我不经意举起相机，刚才面带笑容的妇人立刻拿纱巾遮脸，周围的男人挥舞拳头，吹起尖锐的口哨。

市集旁的栅栏内，有近百头驴子（那是人们来赶集的代步工具）吃草，公驴追在母驴的屁股后面，一阵大乱。

不知从哪儿飘来烧破布的气味，原来是烤羊肉的味道。

仿佛自地底掠过腋下传来令人莫名在意的阿拉伯旋律。

那本身，是只能视为异国音乐的阿拉伯语言。炽热的太阳。像是大海的蓝天。泛红的赭色泥土。用同一颜色建成的扁平方形无窗房屋。再加上衣裳五颜六色的柏柏族女子。看似精悍狡猾、身材高大的摩洛哥男人。

写到这里，我又想去了。

我在非洲的肯尼亚玩了半个月看动物，也去了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但吸引我的是摩洛哥。

交通不方便。旅游导览也不完备。饭店数量不多，食物也只有西红柿和鸡蛋好吃，其他的都不合胃口。厕所更糟，不是没有门就是没有水，或者两者皆无，很不方便，但它就是有种魅力，足以令人完全不在乎那些。日文当中找不到形容词的色彩、景色、声音——全然异质、未被介绍的文化似乎仍留在此地。

无理强求

此前，我去了一趟摩洛哥。

很久以前看了加里·库珀与玛琳·黛德丽主演的电影《摩洛哥》，后深受片名吸引，很想去一次看看。

摩洛哥的首都是卡萨布兰卡。⁽¹⁾这同样也是电影片名，是英格丽·褒曼与亨弗莱·鲍嘉主演的名作背景。

许久以来渴望前往一探究竟的梦想终于实现，但抵达卡萨布兰卡一看，我为之错愕。

根本找不到电影中的摩洛哥与卡萨布兰卡。街头林立着高楼大厦。路上行人之中，虽也看得到穿着传统民族服装的蒙脸妇女，仔细一看却化着西欧式的彩妆，而且绝大多数都像巴黎与日本一样穿着洋服。

餐饮也一样，饭店的餐厅，顶多可以看到羊肉料理，无论是面包或奶油，几乎都与文明国家毫无差别。打开收音机或电视，两台之中会有一台播放阿拉伯音乐，剩下的都是摇滚乐或法式香颂。

被称为Souq的市集，也没有阿尔及利亚那种蜿蜒曲折宛如迷宫的阴暗古城区（casbah），只不过是如同日本早年那种地下黑市的市场。

我正感失望时，带路的摩洛哥青年安慰我：

“不要紧，还剩下唯一一个地方仍和以前一样，我带你们去。”

那位于卡萨布兰卡的市中心，唯独市场入口附近犹如电影布景，留有古色古香如同古城区的市场。

此地卖的是到处可见的摩洛哥皮革工艺品，但似乎随时会垮的圆形顶罩，以及渗透其间的羊臊味与皮革味，已让旅客充分满足。

“终于有来到摩洛哥的真实感受了。”

听到我这么说，摩洛哥导游满意地点头。

“大家都这么说，所以才保留下来。”

我欣喜于“这才是摩洛哥”的古老一隅，原来是电影《北非谍影》用过的布景。之后似乎就这么保留下来，用来招揽观光客。

颓丧的我，想起十年前造访亚马逊的旧事。

我们自秘鲁的首都利马搭乘小飞机往北飞行两小时，抵达亚马孙河上游的伊奇特斯小城。据说此地以前很繁华，人口有一万出头，如今已经落没，惨不忍睹。

从当地看似腐朽的码头搭乘小艇，沿着亚马逊河稍微往上走，进入支流依塔亚河这个河面稍窄之处。附带一提，亚马逊河的河面最宽处有一公里，几乎看不见对岸。

沿着那条依塔亚河上行一小时，又有一个小码头。四处不见人影。也没有房屋。只有茶褐色的浊流及森林。

森林中，有一条小径。

小径勉强可容一人通过，是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以及必须弯腰才能通过的真正森林中的“兽径”。

终于来到亚马逊了。

我感到心跳加快。

枉我铆足劲特地一身猎装，枉我还买了大遮阳帽，可眼前看到的亚马逊，除了蚂蚁有日本的两倍大，天气有点闷热之外，别无特别之处。

没有鳄鱼，也没有猴子。

挥舞番刀在森林中披荆斩棘，一边与蚊蚋及毒蛇奋战，一边前进——大概是《冒险弹吉》这部漫画看太多了。我是怀着这种念头骄傲地跑来的，因此有点失望，但来到这里，顿时重现活力。

眼前，有两间用树叶覆顶没打地基直接建在土上的简陋小屋。

某某族。名称我忘了，总之是亚马逊原住民的住处。住着两个相当大的家族。

征得同意进屋一看，昏暗的土屋中央，有一口朴素的灶。别无其他。

男女都是典型的只围一块腰布。看似家长的老人，戴着缀有羽毛的头饰。男人拿着吹箭工具，朝着远处的树干吹箭，比手画脚地建议我们也来试试。

这才是亚马逊。

虽然付出昂贵的机票钱，但是果然没有白来。我如是想。

围绕我们的七、八名孩童，罹患热带性溃疡，已让耳朵烂到连耳垂的形状都没有。眼睛大概也有结膜炎，红通通的。当然是光脚。这就是亚马逊的现实情况。

我才刚重重点头，孩子们便伸出手。

“给我香烟。”他们说。

我这才发现，男人以熟练的手势正在抽Lucky Strike。

这时，我开始感到不对劲。这些人是特地为观光客以领日薪的方式找来的，换言之是观光用原住民。

“我这才想到，方才来到近处时，还听到墨西哥音乐呢。”同行的泽地久枝小姐说。

其实，我也看到表演吹箭的树干上，挂着携带式收音机，但事事都习惯按自己希望去解释的我，以为这些人是从哪儿捡来坏掉的收音机。

无论是摩洛哥或亚马逊，在当今世界，所谓的秘境、罕见之地正逐渐消失。

再加上观光客是为了寻求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不，甚至五十年前的印象来到这块土地，自然会倍感失望：

“根本找不到想象中的情景。”

用不着老远出国，我在北海道也有同样的经验。

当时我从札幌独自搭出租车去小樽，拜托司机带我去有趣的地方看看。司机是个很亲切的人，对当地也很熟，稍微绕路带领我看了各式各样的地方，但是每一处，都令我失望。

我想象的是古老传统的成排民房，但耸立在北方海岸边的，是或红或蓝的新建材屋顶。是异样摩登、同一个模子的先建后售住宅。同样的经验，也在札幌街头尝到。

老实说很无趣，于是我把此事告诉某位来自北海道的作家，对方却说：

“可是，居民因此不再受冻。至少，生活便利多了。他们不可能为了来参观的外地人让自己过着不便的生活吧。就是这么回事。”

我认为他说得对极了。

我们总在旅行中强求找不到的东西。

追求传统风貌。

那等于是强迫当地人过着三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不便生活。

我们自己享受文明的恩赐，住在冷暖空调俱全的屋子，生活在一堆方便的电器用品中，却要求他人过着不便的生活，求之不得，便倍感失望。

仔细想想，实在蛮横。我开始感到愧疚。

来日本的外国人，至今嚷嚷着富士山、艺伎。这年头，这些是什么话。我恼怒地觉得这些人未免认识不足，但这样的我们到了外国，也做出同样的行为。

虽然如此反省，但最近去纽约时，我又犯了同样的毛病。曼哈顿的超高层大楼，规模之大的确是日本东京难以比拟的。

真厉害，没地震的国家果然就是不一样，我暗想，但也不过如此，真正令我印象深刻一再造访的，是被称为东村、西村和苏荷的地区。

五十年前的旧仓库，现在古色古香，虽已荒废，却也自成一种风情。又可怕又凄凉、荒芜——偏偏就是莫名的好。我觉得能够在那里住得很摩登的人非常了不起，就这么回来了。

旅行中的无理强求，无法靠脑袋、靠理性控制，实在很伤脑筋。我如此反省，但今后肯定还是会抱着同样的心情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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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注：摩洛哥的首都是拉巴特。作者记错了。

煤烟旅行

不知是真是假，我家祖母说：

“如果是天皇陛下搭乘的列车，司机会在窗口竖立蜡烛，练习在烛火不熄的情况下发车。”

跟我们一起搭火车时，空咚一声，后坐力震得脖子向后一弹，火车开动了。

“啊，今天没有伟人搭车。”祖母说着对我们眨眨眼。

她上了车，把大手提袋放到头顶的行李架后，接着取出手巾折叠，罩在和服领口。这是为了防止煤烟弄脏领口。跟父亲一起旅行时，他看了会斥责：

“别弄得像酒家小姐似的。”

所以祖母不会那样做，但父亲不在时她必然如此。拿手巾罩住领口的不只是祖母。以前搭乘火车旅行时，经常搞得到处脏兮兮。脖子、鼻孔、耳内也会弄得黑黑的。父亲上过浆的笔挺衬衫，领口与袖口也在半日之后出现显眼的污垢。一擤鼻子，还会擤出漆黑的鼻涕。

《烟雾迷蒙你的双眼》（Smoke Gets In Your Eyes）是杰洛姆·科恩（Jerome Kern）的名曲。唱的似乎是香烟，但早年的火车旅行，煤烟也常常刺痛双眼。火车进隧道前，会“啵—啵—啵—”大声提醒要进去啰。“你看，隧道到了，快关窗子。”

大人一起抬腰起身，慌忙关窗。如果关慢了，烟会飘进车内。火车的烟，有种咸咸的味道。这种时候，我的眼睛常进沙子。

说是煤渣太夸张，应是煤烟吧。比普通的沙子颗粒大，跑进眼里相当痛。

“不能揉眼睛。忍一忍。”大人说着，叫我翻白眼。父亲与母亲把白手帕的边缘捏成三角形，用口水弄湿，替我取出眼皮里面沾的沙子。

“亲亲呸呸的呸！”这句咒语随后跟来。

虽除去一大疼痛，但还有点异物之感。我一边觉得不自在，一边对着窗子重新坐好，把一颗森永牛奶糖丢进嘴里。牛奶糖向来是一盒五钱十颗装，坐火车时特别破例，大人会买二十颗装十钱的给我。

天使商标的森永牛奶糖，不久前据说推出复刻版（这么说很可笑），是昔日令人怀念的包装与口味。友人神秘兮兮地分给我一盒。放入嘴里，果然是以前的味道。

我脱下鞋子，对着窗口坐着眺望。暌违已久地想起“不停向后飞呀飞”⁽¹⁾的田地及茅草屋顶的农家。

以前的火车让我想起的，还有埋在地上的金色痰盂。好像是痰盂兼烟灰缸兼小垃圾桶，塞满了烟蒂和橘子皮。现在已完全看不到，我自己写剧本的电视剧《阿哞》重现这一幕时，为了向年轻的道具师说明这玩意，搞得我满头大汗。

连接车厢之间的连接器，对我来说也是刺激的场所。

经过那里时，不知为何总是晃得特别厉害。呈蛇腹状的遮篷部分侧边时有破损。若是夜行火车，从那里可窥见夜色，夜色之中，车外风景及红光明灭不定地逝去。

可以切实感到，现在，火车正以惊人的高速驶过铁轨。我记得当时明明有种几乎被倏然吸入底下的恐惧，却又很想在那里再多站一会儿。

以前的火车之旅，很耗时。

我念小学时，那应是昭和十二三年吧，从东京至鹿儿岛的旅程历时二十八小时。

有生以来第一次睡二等卧铺，在餐车吃定食。睡觉吃饭之间，火车仍在继续行驶，令幼小的心灵深感不可思议。

抵达鹿儿岛车站时，一家七口已累坏了。洋服与和服都皱巴巴的，满脸脏污，甚至懒得开口。

在新干线月台看到的当今旅客，与昔日相较，显得精神蓬勃。也有人穿白色西装。我心想，若是早年早已变得乌漆抹黑，与煤烟无缘的现代之旅还真是方便啊，同时却也如同怀念森永牛奶糖的甘甜般，蓦然忆起往昔的火车之旅。在那种画面中的我，留着妹妹头，穿着鼠灰色的天鹅绒衣服，脚上是黑色漆皮鞋子。是个瘦巴巴唯有眼睛特别大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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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童谣《火车》的歌词。

羊横巷

第一次走进羊横巷时，老实说我吓坏了。

集市（有些地方好像也称之为巴扎）蜿蜒曲折的市场小巷，有一两条全都是卖羊的店。

有些店只卖肉。有的店只卖内脏。也有的店只卖胃或肠。

有的只卖毛皮，只卖脚蹄。好像各有专门店。

专卖肉的店里，血淋淋看似刚宰杀的羊头，十几二十个排放在板上，面朝这边。

勉强可容二人通行的小巷，弥漫着羊臊味。脚边散落着羊的皮毛，不知是冲洗羊血的水或是血，弄得地面湿湿滑滑很容易摔跤。

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我在这块号称西北非三国的地方旅行了半个月，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条羊横巷。

严格说来我很怕羊。

Wool，也就是羊毛，我很喜欢，比化纤好；但羊肉，不论是气息或味道，我都不太敢领教。

顶多只有以前去滑雪时，在藏王吃到的羊肉蒙古火锅还蛮好吃的，其他几乎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四坏球直接保送。

但是，西北非三国之旅让我无法再说那种话。

我发现羊肉原来也有好有坏。

有的柔软、喷香，经过香料腌渍，令人忍不住出手。大概算是一种烤肉，用形似短剑的银签串上羊肉烧烤，散发出小茴香子的香气，分量十足的肉块也能吃个精光。

记得是在摩洛哥的奇纳希尔或是艾佛德吧。用餐时间走进附近小饭店的餐厅，后院正在烧垃圾。垃圾当中可能夹杂肮脏的旧衣，散发出烧指甲与头发那种不太好闻的气味。

“犯不着在用餐时间烧垃圾吧。”

我一边抱怨一边就座，搞了半天不是在烧垃圾，原来是在烤我们要吃的羊。这时吃到的烤羊肉，肉质很硬，臊味也很重，即便浇上宝贵的酱油还是难以下咽。

这种经验多了，我渐渐习惯羊臊味了。

本来得撇开脸捏鼻子行经的羊横巷，也开始觉得有趣。看似肮脏的东西，如今显得鲜活有劲。

这看起来就很好吃，一定是上等部位吧；这只羊好像老了，肉大概很硬——我也开始懂得区分了。

羊头，也排放在餐厅的玻璃柜中。剥了皮露出红肉，嘴里叼着月桂叶，一脸茫然。我没机会吃羊头，但这好像是昂贵的珍馐。大概跟我们日本人吃烤鲷鱼头一样。

我费了十天才习惯羊横巷，但抵达当天就觉得好吃的，是橙子与蛋。

在突尼斯城郊的水果店，我花了相当于日币五百円的价钱，买了橙子。约有婴儿头那么大，整整十二颗。请店主装进大袋子，分给旅行团十人。

有人把橙子一分为二，香甜的气味顿时弥漫巴士。一口咬下，橙色的汁液，滴到巴士地板上。西北非的橙子，据说占了巴黎的数成，是很重要的出口商品。

蛋的形状不太好看。有很圆的，也有像难产似的长椭圆形。不过，风味绝佳。有以前吃的那种古早鸡蛋味。

越过亚特拉斯山脉的摩洛哥小镇上，一行人要去撒哈拉沙漠看日出。

饭店准备的早餐是咸面包与水煮蛋。期待中的撒哈拉沙漠的日出，因为难得下起雨，未能看到，但沾着岩盐吃的水煮蛋之美味，至今仍念念不忘地留在舌尖。说到这里，鸡蛋的妈妈——拿各种香料与柠檬、橄榄与鸡肉一同蒸烤的陶锅炖菜，味道也很棒。

我与丝路

第一次触摸丝绢，记得是在小学一、二年级。

丝绢闪闪发光。

小小年纪起码已懂得它看似冰冷、高雅、成熟、骄慢（当时自然还不知道这种字眼），晚上看起来比白天更美丽。

最重要的是触感不同。

滑滑的，就像附近毛色最光亮的猫咪的背。虽是布料却有点油脂之感，和天鹅绒的触感也不同，令年幼的我心跳加快。

祖母与母亲过敏的手碰触丝绸衣物时，会沙沙作响。我记得当时心里还在想，过敏比较适合棉布，丝绢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啊。

得知丝来自蚕是在两年后。小小年纪就得了肺病，为了疗养，我在现已沉入水库的奥多摩小河内村度过一个夏天。

旅舍与旅舍之间，有蓄着温泉的汤池，那里有某种白白圆圆的东西一边转圈一边煮。那就是茧。这时我才知道丝绸是怎么做出来的。蚕吐出发亮的白丝，形成一个小小的城堡，牺牲己身留下丝绸。

邂逅丝路这个名词，又是数年后。我想大概是太平洋战争之后的事。

听到丝路之所以震撼、心有所感，或许就是因为这两段记忆。

我恨不得能早一天前往。

但是就像吃幕内便当时，我会垂涎三尺地把最爱吃、最美味的东西留到最后。就像要欺负自己渴望前去的心情般，我故意去了别的地方。

五年前我大病一场。

想到万一余命不久，最想去的地方大概是丝路，于是我带了三、四本与丝路有关的书住院。

看了筱山纪信先生拍摄的丝路照片后，产生两种矛盾的心情。

一方面渴望看到更多，同时却又不想看这么多。

虽然高唱想去、想看的题目，却因生活所限迟迟无法启程。至少先观赏一下照片幻想自己已经去过了。

但是，另一种心情是，如果看了太多照片，我怕改日真的去了或许会失望。

在优秀摄影师的眼中，山川沙漠，全都有好颜色。数千年前，它们就是这番模样。仿佛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体回想起连自己都已忘记、沉睡在时光中的色彩、光线、形貌，在筱山先生的面前，倏然展现。

筱山先生的脸，就这样成了横置的双眼相机。被他的眼珠子一瞪，风与气息恐怕都会为之惶恐，中了催眠术。

再过几年，我应该会去丝路吧。但是，在那里邂逅的，绝非筱山先生让我看见的丝路。

历史是无情的。

景色也对旅人冷漠。

下雨天是雨的脸。

刮风日是风的声。

沙尘暴的日子，佛脸肯定也是臭的。

对于我等凡夫俗子，丝路绝对不会敞开胸怀诉说历史。

我很清楚这点，所以现在我只能对着筱山丝路叹息。

前面写到好颜色，但那绝非盛装出场的脸。

那是抹去白粉，人性的素颜。

有斑点，也有痘疤。也有惨不忍睹的一面。但是，很美、很性感、很凄厉。

饱览筱山丝路后，过个几年，等那些消化了，我再启程吧。

不知得用几年消化，看样子将是很久之后的事。

冲绳胃袋旅行

小时候记得吃过“橘饼”这种点心，是父亲带回来的冲绳土产。

小学四年级起，我在鹿儿岛住了两年。当时担任保险公司分店长的父亲每三个月会去冲绳出差一次。中日战争那时正式开打，因此还没有民间飞机。是搭船。唠叨的父亲一周不在家，令我们很开心可以暂时解放，再加上对伴手礼的期待，几个小孩都翘首等待父亲的冲绳之行。

木瓜及生菠萝的味道，也是这时尝到的。我偷偷在院子埋下木瓜的种子，每天去看，但终究没有发芽。

朱红色的冲绳涂漆扁盒及茶柜也是这时来到我家。记得当时听父亲说漆料中掺了猪血（不知是真是假），我还把鼻子贴近嗅闻。它和轮岛漆器及春庆漆器截然不同，只要见过一次便永难忘怀，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

点心方面，有很多黑糖制品及冬瓜糖之类的罕见食品，但我对“橘饼”情有独钟。形状是扁平的大馒头，周围洒了白糖，内馅是切碎的糖渍水果。甜得要命又有点微苦。大人说小孩吃太多会流鼻血，一次只肯给我一块切成一公分左右的薄片。无论巧克力或“橘饼”，只要是昂贵的点心大人都说吃多了会流鼻血。也许是不让我们多吃的小心机。“橘饼”在我离开鹿儿岛后，中间又经历战争，化为遥远回忆已近四十年。如今听到冲绳二字怦然心动，就是因为想到也许能吃到“橘饼”。

过去我也曾托去冲绳的友人代购，但皆因“找不到”的理由而落空。

冲绳人称我们为“本土人”。对于来自本土，而且是东京的人而言，冲绳的天空与大海惊人的蔚蓝、耀眼，简直如同遭到白刃戳刺。三十六年前，此地是真的代替本土流过血，现在我却傻呵呵地只为了吃东西老远跑来，大概连我自己都有点心虚吧。

强烈的阳光。火红的莉桐花。那霸街头虽已是现代化大楼林立，但处处仍可见到传统红瓦白漆的屋顶上坐镇辟邪狮子的房屋。狮子长得很丑，但仔细看还挺可爱的。

冲绳料理的名店“美荣”，也是保有古老琉球风情的料亭。

高雅。洗练。排除一切多余装饰的和室，放着插了一枝花的花瓶。强烈透明的泡盛酒。套餐从装在可收入掌心的带盖小钵中的前菜开始。

豆腐肴

冲绳起司。把豆腐用泡盛酒、米曲汁浸泡的焦茶色小片，味道浓郁极美。

中身吸物

透明的汤菜中沉着浅黄色皮绳似的东西。在淡薄之中又有嚼劲。得知这是猪肠我又吃一惊。

东道盆

发音为“TOUNDABUN”。

朱漆沉金的豪华六角盆装的前菜。掀开盖子，里面分成七格，装着色彩鲜艳的冷盘。美丽得令人舍不得吃掉。

中央是花鱿鱼。蒙古鱿鱼烫熟后，用菜刀切成马或螃蟹的形状，边缘染红。

旗鱼昆布卷。

放有酸菜的绿色鱼板。

放有胡萝卜的炸鱼板。

薄煎面皮卷猪肉味噌。

爽口的与油腻的、浓郁的、甜的、有咬劲的小菜各装一口，而且，这个东道盆可以旋转。这是冲绳料理的前奏曲。

米奴达鲁

猪肉片裹上黑芝麻后蒸熟。

地瓜安达寄

正统发音是“嗯姆库吉安达寄”。“安达寄”是指油炸物。把地瓜蒸熟后，裹上地瓜粉制成。趁热大口咬下浅紫色地瓜，朴实的甜味弥漫口腔。

地渍白萝卜

用当地酒腌渍白萝卜，是最好的下酒菜。我很想再来一份，勉强忍住。

炸田芋

外脆内软。

地豆豆腐

发音为吉麻米豆腐。地豆是指花生。比芝麻豆腐白，质地更细，风味浓厚，口感绝妙。

昆布伊里奇

“伊里奇”是指炒。昆布与猪肉一起炒，昆布会吸收猪的油脂，二者意外投合。冲绳人常用昆布。

多鲁煮

把田芋用猪高汤和猪油煮至烂。外观虽不美但味道极佳。

生耳皮

“耳皮”是猪耳朵。外观与海蜇一模一样。口感爽脆是最好的清口小菜。

拉夫泰

冲绳式红烧肉。选用脂肪多的猪三层肉（五花肉），用糖、酱油、泡盛酒慢火炖煮。煮至入口即化，味道意外清淡。

猪饭

发音为“冬夫安”。把猪肉煮熟剁碎，拌入香菇做成干拌饭。效法茶泡饭，以猪肉和柴鱼拌饭后浇上高汤进食。即使已吃饱还是神奇地吃得下。

木瓜米糠渍

粉圆甜点

蜂蜜底层铺着Q弹的冰粉圆。

茉莉花茶

套餐到此结束。谢谢招待。

冲绳菜大致分为两种。

一是宫廷菜，另一种是每天餐桌上的庶民菜。我在“美荣”吃的大餐如果每天吃大概会破产，所以说来理所当然。

至于宫廷菜，既非日本料理，可也不是中国菜。老实说比较像是两国的混血儿，历史也证明了这点。

冲绳的前身琉球在十七世纪初遭到萨摩侵略。从此那霸有了萨摩藩的官衙。为了接待那里的官差，献上合口的料理，琉球厨师只好去萨摩进修，习得日本料理归来。

另一点，据说是册封使的影响。册封使这个名词听来陌生，指的是琉球国王每次换人时，中国皇帝派来祝贺的使者。这些使者据说一次就来个四五百人，负责迎接的这厢肯定忙坏了。为了招待这群人，琉球厨师只好再次前往中国习艺。

此举一直持续到明治维新，想必促成了款待远客的中日混血、色彩美丽的琉球料理日渐发达。

冲绳料理的主角是猪肉与芋头。

只要去那霸市内平和街深处的公设市场一瞧，便会发现。

卖肉的地方几乎都被猪占领。

猪血百円，猪耳朵两百円，一支猪脚一千六百円。一字排开的桃红色肉块中，猪脚宛如一起大跳大腿舞。

客人以慎重的手势挑选，选好后说声“我要这个”，店员（几乎都是女性）便把猪脚放在用足可一人环抱的大树砍下一公尺长做成长鼓般的中国砧板上，拿起宛如大锤的菜刀，咚咚咚地砍骨头。

起初，我吓了一跳，但伴随快活的笑声到处传来咚咚声，我也渐渐习惯了，连我也跟着心情豪迈。我心想不如也买一支猪脚，背一坛泡盛酒回去，试做“炖猪脚”吧。坦白讲，起初的确很惊讶，但就连两腿规矩并拢出售的猪脚蹄都渐渐愈看愈美味，实在不可思议。

这里也卖山羊肉。只要喂草就会自己长大的山羊被称为“席稼”，是庶民的大餐。现在屋外也正有一场全羊宴，当场烹调出羊血、生羊肉、鼠曲草羊肉汤，据说此地人十分看重这类强精活血的料理。

鱼的方面，有冲绳县鱼双带乌尾冬（是一种红红的很漂亮的鱼）、武鲷、雀鲷、国王竹荚鱼、鱿鱼。仿佛色彩鲜艳的热带鱼。至于价钱，旗鱼六百克九百円。若是距离近一点，这么便宜的价钱真想买回家。

蔬菜也很漂亮。青椒的巨大、厚实令人叹为观止，茄子之大，生姜、大蒜的漂亮也令人惊叹。苦瓜、丝瓜和鼠曲草，在东京难得一见，但在冲绳料理中似乎不可或缺，每家青果店必然皆有。

豆腐之硬也令我吓了一跳。

我一直以为豆腐就该是又白又软，但冲绳的，却又黑又硬。

“一头撞豆腐角死掉算了。”

这是江户人惯用的台词，在此地却行不通。

我浏览干货区，映入眼帘的，是柴鱼与昆布。生柴鱼很香，也很便宜。啊，真想买回家。冲绳料理常用昆布，据本地人说，可能是因为以前与松前藩一带交易，被对方硬塞来昆布。

昆布旁边，还有稀罕物。

黑黑长长干干的，像昆布却多了昆布没有的花纹。也很厚实——这么一想，才发现这是熏制“伊拉布”，也就是“永良部海鳗”——海蛇。也有卷成一团的。

把它拿来与昆布、猪脚一起慢火熬煮三天的汤汁，就成了“伊拉布煎汁”，被视为极有营养的昂贵料理，据说一般庶民难得有机会吃到。没元气却有勇气的人，务必一试。我两者都没有也没机会，无法一试。

说到市场，虽与胃袋无关，但非提牧志东公设市场不可。

巨大的市场内，全部都是纺织方面的店。没有隔间的上百间小店，有洋服店、和服店、内衣、制服，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而且坐在店里的，清一色是女老板。

也有年轻人，但几乎都是四十几至七十几岁。战后的黑市一直保存下来，后来改建组合屋，以同样形式持续至今。女老板的身份有战争寡妇、假寡妇（老姑婆）、真寡妇，虽是同行却感情融洽，领头者雷厉风行，婚丧喜庆的来往自不用说，去方便时隔壁的店家也会帮忙看店。这种同侪意识，似乎是冲绳岛民共有的。

每间小店都只有三张榻榻米大，由一名女店主坐镇，但她们的政治力与经济力不容小觑。就连那霸市的市长选举也是，据说若无这群欧巴桑支持难以当选，十分厉害。

也许是听了这些才去逛，总觉得大家看起来都很厉害。体格魁梧，粗如松根的手臂正在卷布，俨然女中豪杰。

我想起肯尼亚的首都内罗毕，执市场牛耳的同样是被称为市场妈咪的一群女性，体格壮如伟男子很想让她们和相扑大关高见山一决高下。我记得曾听说她们对于总统选举也有莫大的发言力。

巧克力色的市场妈咪固然快活，冲绳的妈咪也很开朗。爱说又爱笑。跟着收音机的音乐摇摆身体，打开巨大的便当盒，在非用餐时段照样展现旺盛的食欲。

支撑这种活力的是什么呢？我开始对冲绳人平日的餐饮好奇。

驱车行过街头，“冲绳面”的招牌很醒目。我走进其中一家“樱屋”。位于首里的住宅区看似普通民宅的小巧店面，卖的却是罕见的手擀面。

战前，说到食堂，指的就是面店。这是老百姓最熟悉的外食，但几乎都是机器切面，据说难得有手工制面。该说是生的瓢干吗？很像皮绳。浅黄色的咬劲十足。柴鱼片及猪肉熬出的透明汤头，加入鱼板和猪肉，大碗三百円，小碗两百円。把餐桌上放有辣椒与泡盛的调味汁少量加入面里，风味爽口美味。移民秘鲁的家庭，返乡立刻先来这间店报到，不胜缅怀地吃面条。

说到辻町，以前以高格调的花街游廓闻名。放眼皆是酒吧与餐饮店，其中以美味著称的是“夕颜”，这家的“炖猪脚”与“炒面线”尤其令人感动。

带骨切块的猪脚汆烫后，以柴鱼、味醂、酱油炖煮四十个小时，看到煮成浓稠糖饴色的猪脚堆在大钵里热气蒸腾，光是这样便已精神一振。

别提有多软了。Q弹的胶质，完全不用咬，软得自动在舌上融化只剩下骨头。看似油腻却一点也不油，味道浓郁又清爽，好吃得只能用玄妙来形容。

这里的女店主，一身冲绳风味的发型、衣裳。人长得美又亲切，是个秀色可餐的人物，我一边默默斜眼鉴赏此人，当下吃掉三块炖猪脚。

“炒面线”就是用面线炒菜。我很爱吃这个，自己也常做，但面线往往结球黏成一团。可这里的面线却条条分明，风味爽口绝妙。我向女店主请教诀窍。

面线要先煮至半熟，下锅拌炒前滴少许色拉油。这就是不会沾黏的秘诀。一问之下其实没啥学问，但这就是所谓哥伦布的鸡蛋。

热锅后，不放油直接下蔬菜，大概也是秘诀之一。蔬菜有水分不会炒焦。这时放入炒蛋与葱，加入面线以盐调味，洒上柴鱼端上桌。很适合当作午餐或简单的宵夜。

爱酒的人也许可以去“乌里珍”。

这是有四十八种泡盛的民艺风格酒馆。“乌里珍”听来优美，意思据说是“树木发芽的二三月时节”。

小巧的店面直接使用冲绳旧民居，从大瓮以柄勺汲酒后装在“喀拉喀拉”（小酒壶）端来。入喉一阵烧灼。想必是消暑圣品。

爱甜食的人，我推荐“沙塔安达寄”。意思是炸糖果子。可以视为冲绳版的甜甜圈，要炸成郁金香状是有诀窍的。据说这个做得好吃是出嫁的资格之一。另外，还有外形很像炮炮⁽¹⁾的煎饼。掺有黑糖的煎面饼。染成红色洒有花生的中国式蒸蛋糕“鸡卵糕”也不错。

虽说是美食之旅，但总不能光靠舌头与嘴巴走路。眼与耳也会发挥功用，所以自然有各种东西映入眼帘。

我最惊讶的是，和房子比起来，坟墓又大又气派。有些墓别说是养兔子了，连人都能住。

如果有钱，此地人先盖的不是房子而是墓。这样才会被视为成年男人，得到社会的信任。坟墓据说也可作为担保对象。

从坟墓的例子也可想见，此地崇拜祖先的风气很盛。祭祀祖先的节庆终年常有，其中清明节用的点心会露天贩卖。

这种风气，也在有上下阶级的纵向社会显现。公司不论等级。对于年长者，即便是部下也要用敬语尊称。

冲绳人严格说来害羞内向，很怕生。一旦混熟了，非常亲切，人情味和他们的眉毛一样浓。我甚至怀疑屋顶上的狮子是以冲绳男人为模特儿。

意外的是，几乎见不到美国士兵。傍晚，在市区大街走了二十分钟，只遇见一个穿夏威夷衫的年轻人。

“到了周末才会出现。等天色再暗一点会有少许出现。”当导游的男性，像在说萤火虫似的，听来很好笑。

美军基地所在的冲绳市（以前的胡差市）我也去了，也许是因为美元贬值，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个个垂头丧气，驾驶日本人淘汰的中古车，在立食汉堡的摊前排队。

有阵子很热闹的BC街（酒吧与舞厅街）也没落了。到此地步费了三十六年。

冲绳料理中，找不到日本料理的纤细与阴影。没有法国菜的奢华与风雅，也没有中国菜的绚烂。有的只是把整头猪从头到脚、一滴血也不浪费地吃下肚糊口的笃实。具有营养重于外观的合理性。与蓝天碧海的色彩相映成彰。宛如红型⁽²⁾花纹的颜色染在食物上，是妆点餐桌的生活智慧。

姬百合塔。摩文仁的山丘，至今游人不绝。数千名日本军和民间人士当作最后碉堡一再进行殊死战的海军司令部壕，仍有发掘的余地。至今耕田时，偶尔还会挖出白骨。冲绳虽已回归本土，仍留有战争的尾巴。

比想象中更好吃的冲绳食物令我咋舌之际，不知从哪传来军歌《出海吧》。我们这一代就是这样。即使胃填饱了，仍有心虚与歉疚如鲠在喉。

“毕竟吃得多才会做得多嘛。人就是得吃。”

唇泛油光豪迈地啃骨头，向我们推荐炖猪脚的冲绳人说的话让我稍感轻松，我也不甘示弱地大快朵颐。

山也遭到破坏几乎铲平，人也死了，但幸存的人，仍旧老实不客气地吃东西，找乐子，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人生在世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说到这里，我找了很久的“橘饼”，未在任何名店街发现。问店员也只得到“不知道”的答复。是我记错了吗？我落寞地想，从市场离开时，却从出租车的窗口发现“橘饼”二字。我连忙请司机停车，冲进小巧的点心店。裹着雪白糖衣。一模一样。体格壮硕年约五十上下的欧巴桑刚睡完午觉。“现在说不定只有我们家做橘饼了。”她边说边替我装进朴实的纸盒。

等不及回旅馆，我在出租车上就打开，掰下一角试吃。甜得要命又带点微苦。和以前一样的味道。四十年的岁月霎时消失，我又重回那个与弟妹围在年轻的父亲身边瞪大双眼，等待褐色皮箱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冲绳土产的十二岁女孩。“橘饼”，成了我这趟冲绳胃袋旅行的最佳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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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炮炮（pawpaw），俗称巴婆，一种温带落叶木，果实呈橢圆形。这里指煎薄面饼后抹上油味噌或调味酱卷起的一种冲绳料理。

(2) 红型是冲绳最具代表性的传统染色技法。

大学艺运动会

对于没有故乡的人而言，再没有比乡土表演更令人嫉妒。仿佛证明了自己是无根草，遂以冰冷的视线把头一撇，故意不看那个过日子。

不料，我在机缘巧合下加入了阿波舞的团体。

替我着装的，是鹰匠町的日本料亭“初波菜”的大姐们。她们围绕着这把年纪还没穿过和服，僵硬呆立如鳕鱼干的我，七嘴八舌争论着需不需要吸汗的襦袢。还把自己的小配件借给我，好让我尽可能跳得灵活一点。果如传言所说，是热情又大方的阿波女子。

稍微练习之后，前进给屋町的演舞场。等待出场的推挤簇拥及事到临头的不安。每张脸孔都激动得泛红。感觉就像集体闯入运动会及学艺会。

我混在“新吞气连”的队伍，临时加入有生以来第一次跳的阿波舞。我连盆舞都没跳过，因此是名副其实的初体验。我模仿眼前女人的舞步，之后已浑然忘我。“唷嘻”的二拍子。两侧临时搭建的观众席闪烁灯光，仿佛置身在巨大的捕萤笼中。

尴尬只在瞬间。不可思议的醉意涌现，截稿日期和税金问题，全都消失了。我从不知道跳舞如此美妙。一瞬间，我切实感到，自己分享了他们的故乡。我擦擦汗，这次退到观众席上观赏。

男性舞步的英勇与轻快令人看得痴迷。只要一步之差便会流于猥琐，能够跳得高雅又性感，想必还是传统所致。

女人的舞步，则是举世罕见的前卫风格。十根雪白手指宛如朝着黑暗夜空绽放花苞般摆动。缀有红鞋带的黑漆木屐与白色袜套，适度地刻画节奏。脸孔被竹笠遮住只能隐约窥见一二。

就连嘉年华会展现的半裸肉体美，也没有这么饱含蕴意的动作。想必再也找不出如此“不给人看”的舞蹈了。可同时，却又清新可喜，风情十足。是静亦是动。虽然内敛，又很活泼。跳着舞，大家都看似俊男美女。即便一夜过后的现在，耳朵深处犹能听见那撩人的二拍子。

原载一览表

女人的食指——《周刊文春》昭和五十六年六月四日号至九月三日号

电视剧

愁煞编剧——《妇人公论》昭和四十六年十月号

家庭剧的谎言——《妇人公论》昭和四十九年九月号

电视剧的客厅——《打造家》昭和四十九年十月号

命名者——《银座百点》昭和五十年十月号

家族热——《妇人公论》昭和五十三年八月号

胃袋——《放送作家新闻》昭和五十四年二月号

从一杯咖啡开始——《Drama》昭和五十四年八月号

梦露、安保、斯搭拉歌谣——《人间·平凡出版三十五年史》昭和五十五年十月

打招呼——《赤旗周日版》（幕间）昭和五十一年四至九月

食物

厨师志愿——《营养与料理》昭和四十四年八月号

心有所期——《Madam》昭和五十一年十二月号

细腻的野草滋味——《Sunday每日》昭和五十三年五月七日号

“饭屋”繁盛记——《Mrs．》昭和五十三年十一月号

母亲教的饮酒之道——《简单·下酒菜一〇〇〇》昭和五十六年十月

旅

二十八天环球饕客之旅——《相铁通信》昭和四十七年六月号

我的非洲初体验——《牛角面包》昭和五十四年十二月十日号

在人形町寻访江户遗风——《Mrs．》昭和五十二年六月号

请勿凹凸乱写——《旅》昭和五十四年十月号

看对眼——《The骨董》第三集昭和五十五年四月

漫步揖斐山村——《旅》昭和五十五年七月号

摩洛哥市场——《旅》昭和五十五年十月号

无理强求——《Young Mates》昭和五十六年三月号

煤烟旅行——《日本的蒸气机关车·西日本篇》昭和五十六年三月

羊横巷——《中东新闻》昭和五十六年春季号（四月）

我与丝路——《筱山纪信丝路照片展·简介》昭和五十六年五月

冲绳胃袋旅行——《旅》昭和五十六年七月号

大学艺运动会——《德岛新闻》昭和五十六年八月十四日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目录

部一　女人的食指

武侠剧

蜘蛛网

昆布肥皂

动物铃

眯眯眼

购物

香水

天鹅

水手服

骨

桃太郎的责任

手提包

有眠

古典

部二　电视剧

愁煞编剧

家庭剧的谎言

电视剧的客厅

命名者

家族热

胃袋

从一杯咖啡开始

梦露、安保、斯搭拉歌谣

烟灰缸评论家

电视的利用法

大纲第一

七不思议

剧作家

难忘的脸孔

打招呼

部三　食物

厨师志愿

心有所期

细腻的野草滋味

“饭屋”繁盛记

母亲教的饮酒之道

部四　旅

二十八天环球饕客之旅

我的非洲初体验

在人形町寻访江户遗风

请勿凹凸乱写

看对眼

漫步揖斐山村

摩洛哥市场

无理强求

煤烟旅行

羊横巷

我与丝路

冲绳胃袋旅行

大学艺运动会

原载一览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