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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2247号

米赫尔 / (法) 米斯特拉尔著;王连文译. -- 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2015.7

(诺贝尔文学奖大系)

ISBN 978-7-5682-0437-8

Ⅰ. ①米… Ⅱ. ①米… ②王… Ⅲ. ①叙事诗-法国-现代 Ⅳ. ①I565.25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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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字　　数／211千字

版　　次／2015年7月第1版/

Frédéric Mistral

1904

“作为一位普罗旺斯的语言学者,他的诗作蕴涵着清新的创造性与真正的感召力,忠实地反映了他的民族的质朴精神和自然风光。”

颁奖辞

瑞典学院常任秘书 C·D·威尔逊

或许我们听说过,诺贝尔文学奖是颁发给那些正值盛年的优秀作家的,因为盛年正是他们创作的最佳时期,这样做是为了防止物质方面的困难阻碍其创作活动,从而确保他们拥有一个独自自主的创作环境。

但是,诺贝尔基金会又明确规定,只有具有深厚基础且重大价值的作品才能获奖。所以,若在一个大器晚成的作家和一个年轻有为的天才之间做一选择的话,一般是不会有丝毫犹豫的。评审委员会无权仅仅因为年迈的缘故,就忽略一个在欧洲享有盛誉,且依然充满创作活力的作家。尽管他已近暮年,但其作品却是被证实具有独特的青春活力的。

因而,瑞典文学院分别在1902年和1903年将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了两位已不算年轻的作家——蒙森和比昂松,以示敬意。在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提名中,我们仍然关注了那些已在文坛享有一定声誉的文学宿将,希望借此再一次表达对一位文学天才的无比尊敬之情。

瑞典文学院特别关注了两位作家,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完全有资格获得全额奖金。他们不仅在创作造诣上已达到登峰造极的高度,且人生经历也是如此。他们一个已经74岁高龄,另一个也已有72岁,因此,学院认为,无须在两人水平孰高孰低的争论中浪费时间,因为他们的水平并无高下轩邈之分,同样高超。虽然学院只给他们各自颁发了一年奖金的一半,但如果有人认为这笔奖金的物质价值削减了两位诗人的荣誉,学院会对这一特殊情况进行公开声明,证明这两位获奖者中的任何一人都有资格独自享有全额奖金。

本届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之一——诗人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他的清新的诗篇,让我们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令人尊敬的老人比我们这个时代多数诗人要年轻。他的主要作品之一——《罗纳河之歌》出版于1897年。1904年5月31日,在普罗旺斯诗人协会创立50周年纪念日那天,米斯特拉尔吟诵了一首抒情诗,无论是在神韵上还是在活力方面,都不比他以前的作品逊色。

米斯特拉尔生于1830年9月8日,其故乡是位于法国南部梅莱尼的马雅纳小村,这个小村庄坐落于阿维尼翁和亚耳斯之间。他在秀丽的自然风光和淳朴的乡民中长大,很快,便熟悉了他们的工作。米斯特拉尔的父亲是一位出色的农民,他尊奉先人留下的习俗,有着忠诚的信仰。米斯特拉尔的母亲则用歌声和当地乡民的传统培育孩子的心灵。

还是阿维尼翁中学的一名学生时,年轻的米斯特拉尔就读过荷马和维吉尔的作品,对这些作品印象深刻。后来,在他的教授——诗人卢曼尼的鼓励下,他深深爱上了自己的母语——普罗旺斯语。

普罗旺斯,在中世纪就以诗歌和游侠骑士闻名于世。

米斯特拉尔在艾克思大学普罗旺斯学院获得了法律学学位,完成了父亲的夙愿。此后,他有了选择自己喜好的自由,很快他便做出决定。他狂热地喜爱诗歌创作,喜欢用淳朴的乡野俚语描绘普罗旺斯的美,成为把这种方言带进文学殿堂的第一人。

他首次创作便写了一首名为《普罗旺斯》的长诗。这之后的7年时间里,他孜孜不倦地进行着创作,写出了为他奠定世界性声誉的诗歌《米赫儿》。

这首诗的情节并不复杂,一个美丽、惹人喜爱的乡村少女,因父亲反对,而无法和自己真心相爱的贫穷年轻人在一起,绝望至极逃出家门,前往罗纳河三角洲卡玛格岛上供奉三圣玛利亚的教堂寻求慰藉。

作者用细腻感人的手法描写了年轻人的爱情,用恢弘的手笔描写了米赫儿怎样跋涉在通往科罗多的平原上,描写了这个可怜的少女怎样酷热难耐晕倒在卡玛格,怎样历尽千辛万苦到达供奉神龛的教堂并在那里郁郁而终。在她临终前,终于见到了三圣玛利亚。

体现这篇作品价值的,并不是它的主题或是其中蕴含的丰富的想象力,也不在于女主角多么惹人怜爱,这篇作品真正的艺术魅力体现在作者串联故事时所用的绝妙手法,以及诗歌向我们展现的普罗旺斯迷人的风光与记忆,还有在当地流传多年的古老风俗以及这里淳朴的民风与生活。米斯特拉尔说他的作品是唱给牧人和庄稼汉的赞歌,他借鉴了荷马单纯的表现手法达到了这一目的。他绝对算得上是伟大诗人荷马的私塾弟子,但又不对其进行盲目地照抄照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创造了自己独特的描写技巧。大气恢弘的表达方式对他的创作很有启发,难道大家能忘记他为卡玛格白马描画的画像吗?它们四蹄生风,秀美的鬃毛随风飘动,像是曾屈服于海神的三叉戟下,现在则卸下了海神的马车重获自由。假如你试图把它们从海边草原驱赶至其他地方,你终究是要失败的,海边草原才是它们钟情的地方,它们不会离开这里。即便它们被强行与海边草原分离数年,但只要一听到海涛的声音,便会发出愉快的嘶鸣表达心声。

这首诗的韵律优美迷人,组合的艺术性更是让人叹为观止。米斯塔拉尔作品的灵魂并不是心理刻画,而是自然景物。他就像自然最纯洁的孩子,将人类灵魂深处的纯净呈现给其他诗人和读者。米赫儿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迎着初阳发出闪亮的红光。这是他独特创作风格的灵光乍现,而不是疲于奔命的结果。

这首诗一问世,就受到了狂热的追捧,它的美妙让拉马丁 【注：拉马丁(1790—1869),法国浪漫主义诗人。】 倾倒,他激动地写道:“一位伟大的诗人诞生于世了!”他认为米斯特拉尔的诗完全可以与爱琴海岛上的流浪诗人们的作品媲美:他离群索居,心里满是对普罗旺斯深沉的思念。

《米赫儿》问世7年之后,米斯特拉尔又写了两部可与之相提并论的作品,《日历》便是其中之一。有人曾评价这本诗集的情节耽于幻想,甚至显得不太真实,但就描述方面而言,它毫不逊色于《米赫儿》。人的理想会在经历磨难后变得更加崇高伟大,这毋庸置疑。《米赫儿》展示的是农人丰富多彩的生活,《日历》呈现给读者的是生活在大海边的渔人的生活,同时将一幅大海和丛林的迷人景色以及倒影在闪光水面上的那些美景展现在人们面前。

米斯特拉尔不仅善于叙事还长于抒情,他的诗集《黄金岛》包含了一些美妙篇章,阿科勒之鼓、垂死的割草工人以及落日余晖中卢曼尼城堡勾起的对吟游诗人时代的回忆……这些美妙的意象和情节,使人久久难忘。在傍晚微光下读着其中那美妙而神秘的诗篇,会感觉到一种无以言表的美丽意境。

米斯特拉尔在他的抒情诗中强烈坚持普罗旺斯语的独立存在权,并对各种蔑视和侮辱予以坚决反击。

《奈尔特》是短篇叙事诗,读者可在其中觅得很多美丽的篇章。但与之相比,《罗纳河之歌》则更为深刻,虽然创作这篇作品时诗人已是67岁高龄,但诗作仍充溢着饱满的生命力。作品中对罗纳河流域美丽景色的描写显得尤为清新动人。那位高傲又无比热情的阿波罗船长以为,人必须首先得是一名合格的水手,而后才能学会如何祈祷,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个人啊!作品中还有其他让人兴奋的章节,船长的女儿安格拉,她的幻想已经与古老的传说融合在一起。一天晚上,她幻想自己在月光摇曳的罗纳河水波中与河神罗达邂逅,这让她无比感动。乍看上去,这些诗行也像是在皎洁的月光下奔涌。

总之,米斯特拉尔的作品就像一座伟岸不朽的丰碑,为他所钟爱的普罗旺斯赢得了无尚荣耀。

今年对于米斯特拉尔而言,是非比寻常的一年,因为在50年前的圣埃斯德尔节,他和6位文学界好友一起创建了“普罗旺斯诗人协会”。他们的目标是净化、复兴普罗旺斯语,从圣雷米到亚耳斯都在使用这种语言,并且它也没发生过多大变化,而罗纳河流域,从奥兰奇到马策格却把这种语言当作一种新的文学语言,就像当初佛罗伦萨方言被当作意大利语的基础一样。正如同专家加斯顿·帕里斯和考斯科维斯所言,这种运动并不是时代潮流的逆转,也不是寻找老普罗旺斯的复苏,而是想在人们所通用的方言的基础上建立一个被众人所了解的国家语言。米斯特拉尔的这种努力,并没有因为他获得了成功而有所松懈,他那本花了20多年时间编写而成的《新普罗旺斯字典》,不仅是普罗旺斯方言的宝库,更是为奥克语建立起一座不朽的纪念碑。

毋庸多言,像米斯特拉尔这样的人早已经是荣誉等身,法兰西学院曾经给他颁发过4次奖,法国学会也因他编写的字典给他颁发了一万法郎的雷诺奖金,哈勒和波尼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他的部分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著名的法国作曲家古诺将他的《米赫儿》改编成音乐剧,《日历》则经由马赫夏改编搬上了舞台。

米斯特拉尔曾将一句箴言“太阳让我歌唱!”赠给“普罗旺斯诗人协会”。

事实上,他的诗把普罗旺斯的阳光播撒到了众多国家,甚至包括北方的一些国度,让众多的心灵感受到了欢乐。

理想主义是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对获奖作家的期望。米斯特拉尔的作品以其非凡的艺术理想主义,融健康与繁华于一身,为复兴和发展故乡的精神遗产以及它的语言、文学而殚精竭虑,终生无悔奉献。这样的诗人,恐怕世上也没多少吧?

致答辞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因为年老体弱的缘故,未能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奖;他也没有寄出正式的致答辞。)

目录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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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辞

致答辞

第一章 朴树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第二章 采桑

第三章 摘茧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第四章 求婚

第五章 争斗

第六章 女巫

第七章 老人

第八章 克劳

第九章 集会

第十章 卡玛格

第十一章 使徒

第十二章 死亡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及其作品

初逢米赫儿

再遇米赫儿

我在众人要求下大声朗诵米斯特拉尔的作品

拉马丁邂逅米赫儿

相向而坐的两位诗人

“您是钻石,耀眼的光芒在银河中闪烁”

(米赫儿)已经取代米斯特拉尔成为当代最伟大的女诗人

但丁的诗中也有普罗旺斯语的身影

普罗旺斯语是“法国的母语”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获奖经过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作品年表

诺贝尔文学奖大系 书目

第一章 朴树庄 【注：阿尔的一个小村庄,诗歌原作“Falabrego Mas”,可直译作“朴树果农庄”。另外,当地类似的村庄还有圣体庄、喷泉庄等。】

我乐意之极,谦卑效法那名叫荷马的诗匠,为一位普罗旺斯少女的爱情歌唱;

在遥远的克劳 【注：克劳,法国东南部的一片广大的多有山石的平原。】 之外,人们对她所知不多,我愿为之将这乡野的故事述说:

她如何孤身走过麦田,

又如何,被那命运带去了海边。

纵无金银霓裳,却又何妨?

那青春之光岂不正如冠冕覆在她的头上?

我要以这一首鄙俚之语的诗歌,

为她筑起王后的宝座。

农庄的乡邻,克劳的牧人,

请听一听这你们素来熟悉的乡音。

吾乡的神明,你生在这土地中间,

与可怜的牧人为伴,请向我的歌中吹入火焰!当盛夏迁往另一国度,

无花果在阳光和雨露中成熟,

我的神啊,你曾眼见那贪婪的野人走来,

将满树的果子采摘。

但在那被洗劫一空的树上,

在那粗鲁的破坏者所伸手不及的地方,那些经你拯救的幼枝,

正温柔、轻快地伸向蔚蓝的天际:

在圣抹大拉节 【注：圣抹大拉节,纪念抹大拉的玛丽亚的日子,在每年7月22日。】 的时光,

只有鸟儿前来将它们芳香的美果饱尝。伴着轻轻的微风,

它累累的果实在永生的枝叶间摇动,

那些高举的枝子,

正以其勃勃的生机将我嘲戏。

亲爱的神明,帮帮忙,藉着这普罗旺斯的方言,让我飞上那枝头,像鸟儿一般!

曾几何时,在那生长着白杨的罗纳河 【注：罗纳河,流经瑞士与法国的大河,为法国五大河之首。】 岸上,住着一位篾匠和他的儿郎,

他们破旧的小屋坐落在柳树林里,

(这成全了他们微不足道的生计);

父子俩走过一座座农庄,

帮人家修一修马槽,或是补一补破筐。

一日傍晚,他们正在路上吃力地行走,

将柳条捆儿颤悠悠地背在肩头。

“父亲啊,您看那乌云,”年轻的文森开了腔,“压在老马格隆 【注：马格隆,法国南部的一座古城。】 城头上。

它若塌下来,保准我们有罪受,

怕是还没到那农庄就要把我们浇个透。”

“不,今晚没雨!”那老年人说道,

“不过是海风将树枝轻摇,

这要是换了西风,那情形便要另一说。”

“朴树庄的铧犁可有很多?”

老篾匠缓缓讲,“足足有六张!

在整个克劳平原,这可是顶顶出色的田垧。”“瞧,那便是他们的橄榄园,

一排排的葡萄架和杏树夹杂在中间。

这园子里的小路,

多如一年中日子的数目!

最值得一提的是,

每条小路上都有那么多树木和果子。”

“天哪!”年轻的文森叫道,“这么多橄榄树,采摘起来得雇用多少人手!”

“不必担心,到万圣节的日子,

波城 【注：波城,普罗旺斯地区著名的古城,位于阿维尼翁与阿尔之间,曾为当地王室的都城。】 的姑娘便会成群涌来这里,

唱着歌儿,将红绿的果子往口袋和被单 【注：采摘橄榄时,人们常在树下铺上被单,将果实摇落在上面便于收集。】 里拾掇,那光景真叫一个快活!”

安布罗伊老爹说着,太阳已经落下去,

数朵红云留在天际;

农夫们骑着负轭的牲口,

收起了鞭刺,慢吞吞地往回走。

暮色笼上远方的沼泽,

一日劳苦已告罢休,这是晚餐的时刻。

“看哪!”少年喊着,“那打谷场上堆满了草垛!我们要走得快一些!”

“不用慌!”另一位讲,“这朴树庄,

实在是个牧羊的好地方,

冬有宽阔的草场,夏有松林的浓荫。

羊儿生在这里可真幸运!”

“大树团团的绿荫,遮蔽着每一家的房顶,甘美的泉水环绕在四境!

还有那无数的蜂群,

虽然秋天将它们的巢穴摧毁殆尽,

但每到明媚的五月,

便重又聚集在那朴树林子中忙碌着。”

文森急切地说,“父亲啊,还有最妙的一件! 说来这才让我期盼:

您可记得,住在这里的那一位少女,

曾请求我们再来时,

为她带两只采橄榄的小筐,

另外帮忙将她那只小篮子的新提手换上。”说着,他们便来到那一家农舍。

黄昏的薄雾中,那少女正独自在门前站着,手上拿着燃杆,

忙着照料桑叶上的春蚕。

“大伙儿可好!”

安老爹搁下柳条,快活地大声问道。

那少女回答,“老爹,您也一样!绣房里面暗得简直连针线都穿不上!

你们打哪儿来,瓦拉布雷格 【注：Va la b rè go,普罗旺斯地区位于罗纳河左岸的一个小村镇,位于阿维尼翁和博凯尔之间。】 ?”

安老爹说,“是的,

眼看夜色茫茫,我便跟文森讲,

‘看这样,我们要睡在朴树庄的草垛上。’”

随即,停下了寒暄,

父子俩就近坐在一块碌碡上面,

忙活着他们的手工。

一只摇篮编了一半,已经初具雏形,听从他们灵巧的手指,

温顺的柳条儿上下翻飞,穿来引去。不必说,文森真是一位帅气的小伙儿,

有英俊的脸庞,强壮的体魄,

虽然这个夏天才十六岁。

他面孔黝黑,一如黑色的泥土上结出的上好麦穗,黑色的葡萄榨出的上等佳酿,

令人陶醉起舞,眼神明亮。

他知道该如何准备软和的柳条,

熟谙各种编织的技巧:

有时候,他也跟着安老爹干一些粗活;编出大筐,需要牲口来驮,

各种粗重或轻巧的篮子都不在他的话下。总之,他的技术已十分到家!

他已算是这类活计中的一把好手,

秫秸扎成的扫帚,

篾条编织的箩筐,

这些作品既结实又漂亮,遍销远近的农庄。眼下,农人们正成群往回走着,

穿过休耕地和泥沼。

可爱的米赫尔,正在准备大伙儿的晚饭,端上一只偌大的餐盘,

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被临时当做餐桌,

各人用勺子取吃取喝。

而我们的编筐匠,

这时候还在为他们的摇篮着忙。

农庄主人说话了,拉蒙老爹粗鲁又热情,“喂,老安,星星已出现在夜空,

赶快搁下你的摇篮,

一起来享用晚餐。

快去拿一只碗来,米赫尔,

啊上帝,不要累坏了这些流浪的汉子!”老篾匠对此感激不言,

他跟儿子一块儿起身,坐到石桌旁边,切下两个人的面包;

那俊俏的米赫尔乐意效劳,

为他们端上来一盘加橄榄油的腌豆子,在对面坐下,满脸笑意。

她还不太到十五岁。

啊,该怎么说?在紫罗兰色的芳维耶 【注：芳维耶,靠近阿尔的一处海边村镇,又称“老妇泉”。】 海岸,波城的山间,克劳的平原,

像她这样美丽的人儿恐怕再难找见。

她是欢乐的太阳的孩子,那漾着酒窝的笑靥,像一朵天真优雅的花儿盛开着。

她的美目如同晶莹的露珠,

被它们温柔地注视过,你会忘掉一切愁苦;它们如此纯洁光明,

连夏夜的群星也难及这般温情。

她美妙的秀发,像黑玉的环佩、墨色的波涛;她的胸脯像一双未熟的青桃。

这羞涩又快活的精灵,

她的一切可爱如美酒倾注在杯中,

让人忍不住一饮而尽。

在我们的故事里,忙碌了一天的农人们

照例要有一点消遣。

(我初次听到这些,还是在父亲的农庄里面)“嗨,老安,来一曲!”他们开始胡闹,

“别让我们在饭桌上睡着!”

安老爹道: “嘿,不要吵,伙计!

难道没听人家讲,上帝会把捉弄人的坏蛋吹去,像团团转的陀螺一样?

强壮的后生们,最好你们还是自个儿唱。”

“好老爹,我们不说笑话!

不过,既然美酒已经从你的杯口溢下,

干了这杯就唱吧,老安!”

“唉,唉,在我年轻那会儿,多少年前,

任是谁让我唱都行;

可如今,这老嗓口已像破琴一样不中听。”

“安老爹,让大伙儿快活快活,您就唱一首。”米赫尔也跟着央求。

老篾匠欣然同意,“啊,美丽的闺女,

既然你也想听,我又哪敢爱惜这一副破嗓子,虽然它已像干瘪的稻壳。”

他把酒一口气灌下去,开始唱了:——

一

那叫巴利·萨福伦的,是我们的船长;

他率领五百个普罗旺斯老乡,从土伦港起航。这每一位勇士都有结实的心脏,

每一个都身强力壮:

我们一心希望与英国佬迎头碰上,

不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就决不回普罗旺斯家乡。

二

头一个月的航行,

我们完全没有见到英国佬的影踪,

只有千百只海鸥,

停落在我们战船一侧的桅绳;

第二个月更加惨痛,我们跟暴风雨苦苦斗争,连日连夜将雨水舀回海中。

三

到了第三个月,我们眼看就要发狂,全不知敌人身在何方,

海面上空空荡荡,

我们的大炮找不到目标鸣放。

老萨船长正在桅楼上瞭望,忽然间一声令下:“全员集合!”阿拉伯海岸正在前方。

四

老萨船长大喊大叫,

“啊,上帝的烈怒临到!三艘大船正在逼近,调转左舷!连续开炮!

孩子们,快一些!

让英国佬尝尝我们昂蒂布无花果 【注：Antibes,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海港城市,此处“无花果”为“炮弹”的借喻。】 的味道,要是他们喜欢,就喂个饱!”

五

一切声音都淹没在隆隆巨响里面!

不等老萨船长把话讲完,

已经有四十发炮弹

被我们射进了英国佬的战舰!

其中一艘已经送上了天。伴着隆隆炮火,木船碎裂声响起在咆哮的海面。

六

该收尾了。这一仗真是淋漓酣畅!我们一个个靠着船舷,

身边甲板上站着英勇的老萨船长,他威风凛凛地讲:

“勇敢的孩子们,干得漂亮!

让我们停止射击,把艾克斯膏油 【注：Aix,曾为普罗旺斯首府,此处“膏油”隐喻将敌人当做祭品。】 涂在这帮家伙身上!”

七

每个人都拎起自己的战斧和短剑,它们曾经像玩具一般;

那位老乡船长手执抓钩,高声呼喊:

“孩子们,登上敌舰!”

大喊着飞身一跃,我们登上了英国佬的战船;然后,便开始了暴烈的复仇之战!

八

大屠杀开始啦!

主桅杆倒下啦!

舰桥也崩塌啦!

大家捉对厮杀!

我亲眼所见,数位勇敢的老乡与敌人抱成一团,用尽力气将对方勒得气断。

安老爹正唱着停下来,

“啊,是的!看起来我的故事让你们疑猜。

但这事情的确发生过,

不信问问这只手:当时是不是它在掌舵?我敢说,就算让我活上一千年,

也绝不会忘记那一天。”

“什么?老爹,这都是你亲眼所见?”

“三对一,”农人们叫喊,

“他们会把你们打倒,就像锤子砸扁镰刀!”“谁,我们?还是英国佬?”

那老水兵愤然直身;

微微一哂,继续演唱他的戏文:

九

我们的双脚浸泡在鲜血里,

整整打了四小时,

一直鏖战到夜幕降临,硝烟散尽。

我们损失了一百人,

干掉英国国王三艘赫赫有名的战舰:

它们沉入了海底,连同上面所有的倒霉蛋。

十

可是眼下,我们的战船帆桁碎裂,

桅杆打颤,

侧舷弹孔累累,

帆布破破烂烂。

归航途中,勇敢的老萨船长高兴地将我们褒奖:“同僚们!我要将你们的战绩报告巴黎的王上!”

十一

“说得好,亲爱的船长!

王上一定会听见您的赞扬。

可对我们这些可怜的水手,他又能给以怎样的补偿?

我们告别了炉膛,离开家园,阔别故乡,

可托他的福,看呐!我们的妻小连面包都吃不上!”

十二

“啊,我们的上将船长,

请不要将我们遗忘,

任是谁对您鞠躬,

也比不上您的水手对您的敬仰。

虽然说来只是一句戏言,但在踏上那故乡之前,我们动动指头便可将您捧为王上!”

十三

一位马蒂格 【注：马蒂格,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海滨小城,其主要居民为渔人,讲普罗旺斯语。】 地方的老乡,

在一个黄昏,补着渔网,

将这故事编成小调吟唱。

道过别,船长去了巴黎。

也许是他的赫赫战功在朝廷上遭人妒忌,谁能说得上?

反正打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这亲爱的海军上将!”

海战之歌已经唱罢,

那游吟老人的两眼噙满了泪花;农人们安静地坐着,

一个个瞠目结舌,像是中了魔。虽然故事已经讲完,

但是,他们好像还没有将它听完。

那老人说,“这便是那些老歌,

在那古老的美好岁月,玛莎 【注：玛莎,即《圣经》中抹大拉的马大,拉撒路及本诗中三位圣母之一抹大拉的玛丽亚的姐姐。据说,她曾经降服怪兽塔拉斯克,常以小屋门前手摇纺车的老妪形象示人。】 摇着她的纺车。虽然听起来怪调怪腔,歌词冗长,

但年轻人啊,这又有何妨?

它比你们听惯的法国话更适合我的耳朵,你们懂得什么?”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

起身牵着拉动六张铧犁、不知疲倦的骡子到流淌的小溪边去饮水。

葡萄藤穿过格子墙,在头上颤巍巍,

他们等候在一旁,

将老篾匠的一两句戏文轻轻哼唱。米赫尔仍未离开,

这小人儿正跟文森愉快地攀谈起来,

看上去兴高采烈。

那情形多么美妙,两个年轻人耳鬓厮磨,像两朵紫菀花儿 【注：三叶紫菀,法国南部沼泽中一种常见的野花。】 ,

在和风中若即若离,俯仰偃起。

“告诉我,文森,”米赫尔问起,

“在我们这些人待在家里、终日静坐之时,你跟随安老爹,

背着柳条在乡野里四处奔波,

可曾碰见过闹鬼的城堡,

欢乐的庆典,华丽的盛会,或是别的什么?”“我的小姐,如你所说,

正所谓,吃醋栗儿一颗,权当美酒解渴!

我们何尝在乎天气怎样?

大雨绝不会将我们的快乐淋得泡汤,

虽然头顶着炎炎烈日,

却有无数大树为我们将荫凉遮起。“当人间又迎来那夏日的时光,

油橄榄满树芬芳,

我们便缘着它的气息,

在白花花的园子里好奇地寻觅,

直到在正午的阳光下发现一只小斑蝥,绿莹莹地趴在白蜡树梢。

“那些铺子还收购别的。

我们时常走得很远,到沼泽去摘红橡果,

或是抓蚂蝗。啊,这个很好玩!

你不用诱饵,不用鱼线,只要站着拍打水面,它们就会纷纷而至,

等都叮在你腿上,这工作就算完事。

“乖乖,你没去过里桑托 【注：里桑托,罗纳河口卡玛格岛上的一个小村子。传说,抹大拉的玛丽亚——圣经中作“马利亚”——曾退隐于这里的荒野,为自己曾为妓女的罪过流泪忏悔。另外,还有两位叫玛丽亚的圣母也曾隐居在此,一位是玛丽亚·萨洛米——门徒圣约翰和他的兄弟大圣詹姆斯的母亲,另一位是玛丽亚·雅各——门徒小圣詹姆斯亦即雅各的母亲。陪伴她们的,是一位名叫萨拉的使女。遵照古老的传统,普罗旺斯和朗格多克其他地方的人们要在每年的5月25日前来朝拜这三位圣母。】 !

那儿的圣歌,唱得简直跟天堂里一样出色,

很多人来这里求医问药;

它的教堂虽小:

人们却喊得十分起劲!向圣母起誓也重得吓人!我们在一个礼拜日曾亲眼见闻。

“啊上帝,我亲眼见过那神迹,

至今也不曾忘记!

一个长得像圣约翰那样漂亮的瘦小盲童,躺在街上惨呼着圣母之名,

求她们让自己重见光亮,

并许下愿望,要将心爱的羔羊献上。

“‘我的羔羊刚刚生角,亲爱的圣母!’让人听了忍不住痛哭!

圣骨匣缓缓降落,

拥挤的人们全都俯伏在地,高声哀号着:‘大能大势的圣母,救救我们!’

将整个教堂震撼得像狂风中的树林。

“那小男孩被他的教母抱起,

伸出苍白柔弱的手指,

满怀激动地将三位圣玛丽的骨匣紧紧攀住;抚摸着她们的骸骨,

像一个不谙水性的人遭遇了海难,死死抱住漂来的木板。

“这一切真是我亲眼见到的,

——紧接着,紧接着,

那瞎眼的孩子被信心照亮,大喊起来,‘我看见了圣宠,流泪的奶奶!

请快点儿将我那才生犄角的羔羊牵去,为圣母献作感恩祭!’

“我的小姐,我祈求,上帝与你同在,愿你永远这般幸福可爱!

但倘若,有什么蜥蜴、豺狼或是毒蛇

用牙齿伤了你,请记得,

一定要前往那圣所求助,

求告那医治疾病、听人哀诉的三位圣母。”仲夏夜的时光缓缓流淌,

巨轮马车的影子,投映在雪白的粉墙上。一个声音如小银铃般叮当清响,

在黑夜远处的沼泽中时起时落:

那是一只歌唱的夜莺;

如反驳声声,一只鸮鸟发出梦魇、不祥的恶鸣。“今晚月色很好,池塘和树木这般美妙,

你可愿意,”那少年恳求道,

“再听一个比赛的故事?

在这场比赛里,我曾有希望抢到第一。”“哦,好呀!”那少女轻叹,

注视着小伙子微启的嘴唇,充满期盼。“好的,米赫尔,”他讲道,

“从前在尼姆 【注：尼姆,法国南部地区一个古老的村镇,位于阿维尼翁和蒙彼利埃之间,今为加尔省省会。】 ,人们经常在大路上赛跑。这天,一群人密密麻麻挤在那里,

一些人将衣帽脱去,

打着赤脚,正准备起跑;

还有一些人,正站在旁边等着看热闹。

“突然间,场上出现了拉加兰多,

他可是赛跑王者。

在整个普罗旺斯,甚至是意大利,

最快的腿脚也难与他匹敌。

不错:他正是拉加兰多,大名鼎鼎的马赛人,——这名字你一定有所耳闻。

“他一步步跑出来的桂冠,

绝不输给那位伟大的总管 【注：John of Cossa,一位那不勒斯贵族,因追随雷纳国王(King René)而被封为普罗旺斯地区的大总管。】 ,科萨的约翰;赢来的锡盘摆满了他的橱子,

上面刻着每一个胜利;

我的小姐,他那一面挂满绶带的墙壁,简直像彩虹悬在天际。

“这可怕的对手加入,

其他参赛者,不论强弱,都穿回衣服,比赛眼看进行不下去。

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名叫路克利,

他是当日赶着牛群进城的,

只有他敢挑战那来自马赛的常胜者。

“我刚巧站在一旁,便跟着人群瞎嚷嚷:

‘呸!如果是这样,我也可以上!’

这蠢话害我出了丑,

他们大呼小叫着,‘好啊,上去露一手!’可是,老橡树作证人,

我可只是在林子里追赶过鹌鹑。

“这下子我无处可逃,

‘小乖乖,快点儿把鞋带系好。’

拉加兰多这样说,我只能照着去做。

那伟大的家伙得意洋洋,他的肌肉多么健硕,一条丝绸短裤穿在他身上,

缝着十个叮当作响的小金铃铛。

“我们仨就这样上了场。

每人叼着一截柳枝儿好让呼吸顺畅;

我们互相握了一下手,一只脚踏上起跑线,战战兢兢地将信号期盼。

一声令下,我们疯狂地向前方冲去,

那阵仗真是势均力敌!

“那尘土飞扬、你追我赶的场面,

真叫一个好看!

眼看就要达到终点,大家还是并驾齐驱,我冒冒失失一步蹿到头里:

谁料却一不小心,

跌倒在地,脸色苍白像个死人。

“另外两个并没有停下,

他们跨过我,就像艾克斯节日中跳跃的纸马 【注：普罗旺斯的一种节日庆祝活动,人们在腰间绑上彩绘的纸马,随着鼓声奔跑跳跃,以艾克斯最为流行。】 。那著名的马赛人本以为胜券在握

(听人说,他从没失败过);

可是,我的小姐,就在这一日,

他遇上了劲敌,那位穆里耶斯 【注：法国南部地区的一个古村镇,今属阿尔,盛产油橄榄。】 来的路克利。“他们正冲向终点。

我美丽的小姐!可惜,那情形你没有看见,像山间的牡鹿、谷中的野兔,

那路克利一个箭步,

抢在了前面!

另外一个像饿狼一般追在后边!

“路克利获胜!他兴奋地将锦标揽入怀中。

尼姆人将他团团簇拥,

纷纷打听这少年究竟是何方人氏。

那锡盘在日头下光彩熠熠,

伴随着锣鼓叮当,

路克利手舞足蹈,领到了比赛的奖赏。”“拉加兰多呢?”米赫尔问起。

“啊,他正抱着双膝,

坐在众人脚下的尘土中,失魂落魄。

当日的耻辱将他的灵魂折磨,

伴着淋漓的大汗,

他苦涩难言的泪水如泉涌一般。

“路克利上前弯腰行了一礼。

‘伙计,让我们一起到后面的小酒馆去。人人都有流泪的时候,

欢喜的日子里又何必徒然哀愁?

这赏钱足够我们喝酒,

天色尚早,让我们一醉方休。’

“那马赛选手哆哆嗦嗦,

起身将那些金铃铛从银色的短裤上扯落,脸色苍白地说,‘请收下它们!

岁月不饶人:

青春所钟爱的天鹅,

这强者的行头,如今应该由你佩戴着。’“他说罢扭头走掉,

像夏日的白蜡被暴风雨摧折了枝梢。

这竞跑之王从此退隐,

不在任何比赛中现身,

即便是圣约翰和圣彼得的节日,

也不再出现在人群里。”

文森在朴树庄前,

将这亲身经历的故事高高兴兴地讲完。他眼神闪亮,满面红光,

对米赫尔一面讲,一面用手打着比量,如同五月的细雨,

降落在刚刚割过的草地。

露水中的蟋蟀不止一次收住声,

停下来将这故事聆听。

还有夜莺,那甜蜜的夜晚的良禽,也被深深吸引,

在它栖身的树丛中听得入迷,

怕是等到天色大亮,都还不愿意睡去。

“哦妈妈,我觉得,”

米赫尔说,“这小篾匠的故事讲得真出色!眼下天色仍然太亮,

换作冬天,我倒乐意早早上床。

请让我再听他讲一个故事,

我真想听上一辈子!”

第二章 采桑

唱吧,蚕娘,一面愉快地歌唱,一面采下沃若的碧桑!

静卧的春蚕已经三眠 【注：蚕要经历四次休眠蜕皮,才会吐丝作茧,而三眠之后食量渐增。】 ,

晴朗的天气讨人喜欢!

少女们攀上桑树,

如明媚的春光一般喜气洋洋,好像棕色的蜂儿,

将林子间迷迭香的野蜜采酿!

五月的头晌,多么可爱的时光, 米赫尔正随众人一起采桑。

同一个早晨,

小路上走来那流浪的小篾匠文森,

他的脚步来到跟前,

她耳环上的红樱桃停止了摇颤。如拉丁海滨渔人的装扮,

一顶红色小帽戴在他的黑发上面,

插着快活的鸡毛;

他一路欢快蹦跳,手上拿着一根木条, 用它掀翻路边的石块,

将路上懒洋洋的蝰蛇撵开。

突然,从绿色的小径

传来了米赫尔婉婉动听的问候声,

“你要匆忙赶去哪里?”

文森跑过去,只见那快活的少女,

正坐在桑树上向他张望,

如凤头百灵儿一般喜气洋洋。

“米赫尔啊,你的桑叶采得怎样?” “低处的枝子眼看采光!”

“那我帮你可好?”

她坐在树上笑道,“碰到你还真巧。”文森像灵活的松鼠,

从苜蓿丛中一跃爬上那棵大桑树。

“拉蒙老爹的宝贝闺女,

求求你,到下边来,采一些低矮的枝子,

让我爬到树顶上!”

那少女忙碌着,喃喃地讲:

“独自工作多么无趣,有伴的灵魂多么欢乐!”“是的!”那男孩跟着说:

“当父亲和我孤零零地坐在那间小房子里,

听罗纳河水冲刷着卵石,

那滋味真叫人难过!

而在那欢快的季节,却不是这样的,

我们始终走在路上,

从一座农庄赶去另一座农庄。

“然而,当冬青果儿变得通红,

迎来长夜漫漫的寒冬,

我们便只好守着奄奄的炉火,

倾听着门外精灵的怪叫,风声呼啸而过;光线昏暗,我们也几乎无话可谈,

枯等着睡觉的时间。”

那幸福的少女冒失地问起,

“啊呀!文森,那你的妈妈,她在哪里?”“死了。”两人沉默着。他继续说,

“不过,有文森妮特在,日子总算好过一些。这丫头虽然还小,

却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这么说,文森,你有一个妹妹?”

“是啊!她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什么都会,在博凯尔 【注：博凯尔,罗纳河畔的一个村镇,处于阿维尼翁、尼姆和阿尔的中间位置。】 的芳德雷,

无论到哪里做工或是拾穗,

她的温柔和灵巧,

都能够将所有人讨好。”

“她长得可像你?”

“很有趣,她是金发,我却像只黑莓子,

你可知那个小丫头像谁?

她像你,米赫尔,你们简直是一对!

一样的金发,浓密又明亮,

像桃金娘的叶片闪闪发光!

“不过,啊!你的针线活儿要比她强,你的发帽 【注：克劳地区妇女的一种着装,用以在劳作的时候包住头发,其大致为一块方巾,边缘有可以拉紧的带子,多以细麻布和棉布缝制。】 更加漂亮!

我的小妹虽说俊俏又灵巧,

但是跟你比起来,仍然逊色不少!”“哦,文森!”米赫尔说着,

一根采过一半的枝条从她手中溜掉了。

唱吧,蚕娘,一面愉快地歌唱,一面采下沃若的碧桑!

静卧的春蚕已经三眠,

晴朗的天气讨人喜欢!

少女们攀上桑树,

如明媚的春光一般喜气洋洋,好像棕色的蜂儿,

将林子间迷迭香的野蜜采酿!

“你当真认为,我比你的妹妹漂亮?”

文森轻叹说,“啊,是的!”

“那么,我还有哪一点比这位小妹妹更好?”“圣母啊!像金翅雀和鹪鹩:

你更加美丽庄重,

你的歌声也更加悠扬动听!

“啊,我可爱的小妹!要想把你们辨认出来,简直像从麦苗中挑出韭菜:

她的眼睛如海水碧蓝,

而你的眼眸,却如黑宝石一样亮闪。

啊,米赫尔!当它们望在我身上,

真让人觉得像吞下一大杯烧酒 【注：一种从榨葡萄中提取的蒸煮过的葡萄汁,经过一年的发酵,色泽与口味与上好的西班牙葡萄酒一般无二,在普罗旺斯地区,人们多在节庆时饮用。】 那样滚烫!此外,我很喜欢听我的小妹唱《佩罗内》,她的声音像银子般清脆;

而可爱的小姐,你对我说的每个字,

都会让我的耳朵颤抖,让我的灵魂战栗,

让我的心害起哀愁,

抵得上她对我唱一千首!

终日劳动在牧场里,

我的小妹头颈像是褐色的枣子;

你却如此洁白,

像一朵水仙花儿那样可爱。

那胆大妄为的夏日,从来不敢以它褐色的手,触摸你雪白温柔的额头。

而且,文森妮特的身子还未完全长成,

像溪水上瘦小的蜻蜓;

这可怜的孩子,最近一年才刚刚发育;

你却已有美妙的腰肢。”

桑树枝条再一次从米赫尔手上溜掉,“哦,文森!”她红着脸叫道。

唱吧,蚕娘,请你愉快地歌唱,碧绿的桑叶眼看盈筐!

一对俊俏的男女少年,

欢笑着坐在枝叶中间。

唱吧,蚕娘,大声地一唱再唱,愉快的工作如此繁忙。

一双璧人嬉笑在树上,

初度将爱情之味品尝。

晨雾从山头散去,露出波城高塔的墟落,传说每到黑夜,

它们阴沉的故主便会回到那里;

在正午的太阳底,

它们如一群秃鹫,蹲踞在这大片荒岩上,张开宽大苍白的翅膀。

那少女撅起嘴儿叫道:

“多丢脸呀,我们将时光白白地荒废掉!某人说要来帮忙,

却只顾着逗人家笑得发慌。

该干活啦,免得妈妈又该说我不像话,

将来一定找不到人家!

“至于你,勇敢的朋友,

若有人雇你采一担桑叶,给你饮食的报酬,你只会睁大眼睛在原地坐着,

做做美梦罢了!”

听见这话语,那男孩子赶忙还击:

“你竟然当我是一个笨坯!

我们不妨比试比试,我可爱的小姐,看谁采下更多的桑叶!”

说罢,两个人的双手都忙碌起来,

折弯桑枝将叶子采摘,

不停不歇,一句闲话也不讲。

(他们说,谁要是多讲,就是蠢叫的绵羊。)直到那棵桑树的叶子全部采光,

麻布袋子鼓鼓囊囊。

(啊,年轻的日子多么甜蜜!)

忙着将桑叶揎进口袋,米赫尔的纤纤玉指碰上文森的手掌,

他褐色的手指是那么滚烫。

哦,那奇妙的火焰的热量

令他们一阵着慌,各自羞红了脸庞。

他们急忙将桑叶丢掉,

那男孩战战兢兢,激动地问道:

“我的小姐,怎么回事,

难不成有什么隐蔽的胡蜂蜇到了你?”米赫尔眉眼低垂,轻声细语,

“哦,文森,不是。”

接着,他们又默默地采起了桑叶,

谁也不再多说,

而各自闪亮的目光却一直在留意着对方,

看谁先笑出来,谁先把话讲。

他们心跳不已,噼里啪啦的采叶声急如雨滴,麻布口袋揎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无意还是有心,

那白色和褐色的手儿总是挨得很近。

他们埋头工作,无暇嬉戏,

心头却快乐至极。

唱吧,蚕娘,一面愉快地歌唱,一面采下沃若的碧桑!

五月的艳阳,已经爬上了山岗,可爱的天气热情滚烫。

突然,如百灵鸟儿在葡萄枝子上鸣啭,米赫尔低声呼唤,

“快听呀,是什么东西在那里?”

她将小巧的食指放在唇际,

两眼充满期望:

哦,原来是一只鸟巢藏在对面树上。“哦,等一等,不要忙!”

那小篾匠压低了声气,轻轻地讲。他像一只灵活的麻雀,

攀着树枝走向那鸟儿的巢窠,

它建造在树干里面,

透过缝隙,他看见雏鸟的羽毛尚未长满。跨坐在大树叉上,

文森一手握住树枝,将另一只手臂伸长,

探向那一处中空的树干。

米赫尔垂着绯红的脸蛋,从上面的树荫中轻唤,“是什么鸟儿?”“乖宝儿。”

“那是什么呀?”“我的小姐,一窝小蓝鸟儿!”那少女欢快地笑着,

“啊,文森!你难道没有听人家说过,

要是两个人儿,

从桑树或别的树上找到一窝鸟儿,

不出一年,教堂便要见证他们的婚姻? 老爹说,这些老话十分可信。”

“是呀,但你可记得他们还说,”那少年答道,“若是让这些鸟儿逃掉,

我们幸福的希望便会随之落空。”

“天啊,那要赶快行动!”

那少女嘱咐道,“我们可千万要把它们看好,

别被其他人碰到。”

文森说,“我想来想去,米赫尔,

你的罩衫才是最安全之地!”——“确实如此!”那少年将手探进树洞,

掏出一把小蓝鸟儿,都还羽翼未丰。

整整四只;她喜出望外,

“啊,上帝!”一双手儿在空中迎过来。

“这么多!真是可爱漂亮的一窝!

来呀,来呀,可爱的小家伙,我们亲一个!”她对四只雏鸟抚摸又亲吻,

听从文森的指引,

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揣进罩衫。

他接着说,“伸出手来,还没有掏完!”“啊,乖乖!你瞧它们蓝色的小脑袋,

眼睛小得像针尖一样可爱。”

米赫尔轻声赞叹,

将这三只雏鸟也收进自己洁白柔软的怀间,它们蜷缩在这温暖的庇护所,

如同身在巢窠。

“文森,还有吗?”他回答,“是啊!”

“圣母呀,你简直像在变戏法!”

“我的小姐,你不知道,每当圣乔治节的时间,这些蓝鸟会下十个或十二个蛋,

甚至十四个也能办到。

再见,漂亮的树洞,把这最后一批鸟儿接好!”那少女把它们送进花领巾下,

还没来得及说话,

脸色便变得苍白,口中发出一连串尖叫:

“哎吆!哎吆!”

她用两只手儿紧紧捂住胸脯,

一边呻吟着嚎哭:

“我快要痒死了!它们在里面又挠又啄!文森,快来帮帮我!”

随着最后一批到达者加入里面,

那隐秘的巢窠起了骚乱;

前面两拨尚还可以,

若加入这最后一拨,便有些过于拥挤。那一片狭窄的谷地哪里够它们栖息?

为了免得滑落下去,

它们只好探出爪子,拍着翅膀,

攀上那温柔的山岗,寻找开阔的山梁:它们连连跌跤,

在里面打着滚儿胡闹。

“啊呀,快来!”那少女颤抖着叫喊,像葡萄枝子在风中轻颤,

又像一只小母牛被牛虻叮咬。

可怜她扭动着身体,又痛苦地弯下腰,文森恰在这时赶至,

重新回到她所坐的树枝。

唱吧,蚕娘,趁着明媚的天光,采下那沃若的碧桑!

为了帮助她脱离这倒霉的灾殃,他匆匆赶来她身旁。

他笑着问,“我温柔的姑娘,

原来你这么怕痒?要是你也像我一样,赤脚走过荨麻地,又该如何?”

用自己的红色渔人小帽作窝,

将她从花领巾下掏出来的鸟儿安顿好,米赫尔终于免受煎熬。

但那位可怜的少女,却将面庞低垂着,不敢抬头看她的保护者。

她突然破涕为笑,脸颊上的泪珠

像清早的晨露,

在拂晓时分还浸润着花儿和青草,

转眼便被蒸发掉。

紧接着,又起了一场灾难:

他们本来在一根枝子上坐得好端端,不曾想它却突然断掉,

米赫尔抱着文森的脖子连声喊叫,他也搂住她的玉颈,

两个人从桑树上,跌落在柔软的黑麦田中。听啊,希腊的风 【注：指来自东北方向的海风。】 ,海上的风,

莫再吹拂着悠悠碧空!

哦,稚嫩的微风,请你稍作静谧,

轻轻吹息,轻轻低语!

在这样一个世界,

且让这一双人儿幸福片刻!

潺缓的水声,聒噪的孩童,

也请你安宁!

莫再将你河床的卵石敲得叮咚作响!那两颗心灵正步入天堂,

由他们去吧,漫步在群星之间,

流连在那美妙的庭园!

她从他的怀中挣开,

那张小脸蛋比榅桲花儿更加苍白。

像两个落水者上了岸,

他们彼此分开,睁大眼睛将对方瞧看,

那老篾匠的儿子开了口,

气冲冲地诅咒:

“实在可恶,你这不忠不实的见鬼的桑树, 种你的那天准是星期五!

愿你被蚁吃虫咬!

你要因今日闯下的大祸被主人砍掉!

米赫尔,有没有伤到你?”

她浑身战战栗栗,

“不,我没什么事;

像婴孩一样,不痛不痒却哭哭啼啼,

我的心里也乱纷纷。

我听不清,看不明,心也痛,头也晕, 全身上下血脉窜涌,

让我难得安宁。”

那男孩问道,“你是不是害怕,

妈妈会因为桑叶采得太慢而将你责骂?就像我从黑麦田里晚归,

脸上染得乌黑,衣服也被刮得稀碎,

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

米赫尔又叹了口气,“啊,不!是别的痛苦。”“也许你是中了暑气!”

文森满心关切地说起,在波城的山里,有位名叫泰温的老婆婆,

“她会将一玻璃杯清水放在你的前额,像透明的水晶一般,

将那害人头晕的光线驱赶。”

那姑娘连声道,“不是,不是,

五月的阳光从来吓不倒克劳的少女。

文森啊,我不想再让你心焦,

你的猜测只是徒劳!

我小小的心里藏不下这秘密,我要告诉你:我爱你,文森,我爱你,如此而已!”

听见这一句,那河堤,

那茂密的老柳树,那青草和空气都满心欢喜。可是,那可怜的编筐的少年却说道,

“我的公主,你聪明又美貌,

真不该讲这样的谎话,将我的心戏弄!

我简直像身在梦中!

“米赫尔啊,你说什么,你爱我?

请不要用嘲笑毁掉我仅有的这一点快乐!我可以将这话相信片时,

但我的灵魂,却要因为它痛苦而死!

啊,不要这样,我美丽的姑娘,

不要玩弄我的心肠!”

“文森啊,若是我对你撒谎,

上帝老人家绝对不会让我进入天堂!

相信我吧,我爱你!

我的朋友,这难道会让你死去?

但倘若你要硬着心肠,将我驱离你的身旁,我便会在你脚前忧伤而亡!”

文森绝望地说,“啊,请不要再讲!

你我之间隔着深渊万丈!

你是朴树庄那美丽尊贵的王后,

人人都向你鞠躬点头,乐于将你的吩咐遵守;我却只是个编筐的流浪者,

从遥远的瓦拉布雷格打这地方路过。”

“我不在乎!”那热情的少女当下反驳,

像一个扎禾捆的农妇那样直截,

“若我的爱人令我欢畅,

我又何必在乎他是伯爵,还是编筐匠?你衣衫褴褛却中我心意,

不然,我又为何甘愿为你而牺牲自己?”他凝视着那位少女,啊,她是多么俊俏!

他们像一双陶醉的小鸟。

“啊,米赫尔,你简直是一个小魔女!你的面容令我着迷。

你的声音深嵌在我的脑中,

让我像一个酗酒之徒,大醉酩酊。

“米赫尔啊,难道你没有看到,你的拥抱正令我头脑发烧?

我这荷担赶脚之人,

只会害得你被人家嘲哂,

然而,亲爱的小姐,我仍然希望了解:

我爱你,这爱情会将你吞没!

“啊,我爱你爱得发狂!

若你开口向我讨要那只金山羊 【注：普罗旺斯神话中财富与吉祥的象征,传说被撒拉逊人掩埋在波城的山岩下。】 ,

它出没于波城的峰峦,

舔舐着山巅的苔藓,无人为它挤乳照看,我就是拼着粉身碎骨,

也要为你带回这礼物。

“若你开口向我索要一颗星星,

我也不计海浪汹涌,

无惧火山剑林,更不怕任何歹人,

登上那亲吻着苍穹的高冈为你将它找寻;好让你在礼拜天

便将它佩戴在颈子上面!

“啊,我的米赫尔,当我注视着你,

你的美丽令我难以抗拒。

有一回,我从沃克吕兹 【注：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省,位于罗纳河以东,此处指沃克吕兹山。】 的一处荒岩路过,看到一棵石缝中的无花果,

它的树荫如此瘦小,躲不下一只灰色的蜥蜴,甚至还不及一株黄茉莉。

“然而,却有一条小溪,

每年一度流过它的根须,

每当它高涨着,

那无花果树便大饮一次,解了这一年的渴。宝石镶在戒指上,

而我们的命运却像这寓言一样。

“我便像那棵无花果树生长在荒岩,

而你便是我的清泉!

如果让我每年一次,像今天这般在你身前跪着,让你甜美的容颜像太阳照耀我,

让我轻吻你的指尖,

我便心得意满,再无企盼!”

米赫尔听罢,激动不已,

任由文森张开一双手臂抱住她的颈子,迷乱地将她拥入怀中。

突然,一位老妇的声音来自绿色的小径:“米赫尔,蚕儿中午正等着食料,

你的桑叶可已采好?”

这就好像,一个寻常的黄昏,

一群雀儿栖落在松林,

叽叽喳喳,啁啾正欢,

却突然被拾穗人的一块石头吓得四飞而散,它们拍着受惊的翅膀,

投入另一片相邻不远的树行;

那对恋人也是这样,

从田野上各自逃去,慌里慌张。

然而,当那少女顶着桑叶默默地向农庄走去,那少年默默站立,

看着她在那片休耕地上走远,

消失在他的视线。

第三章 摘茧

橄榄园中一片丰收的场面,

人们已备好陶罐,

等待着将压榨缸中金黄的油料分装;大车载得摇摇晃晃,

禾捆高如塔尖,

驶过田间小道,压得咯吱叫唤。

克劳平原的农人们,迎来了踏酒季,那赤裸强壮的巴克斯,

带领大家跺着被葡萄汁染红的双脚,跳起欢快的舞蹈。

上好的美酒流下沥口,

酒桶里朱红色的泡沫越来越多。

那通体透明的春蚕 【注：蚕儿在结茧之前,要将体内的食物排空,故看上去是透明的。】

已经攀上了金雀花灌丛下的蚕山,

这些高明的纺织匠,

以明亮的阳光,

编织出千百万个金色的、小巧的监牢,在其中蠕动、睡觉。

普罗旺斯的这一天多么欢喜,

胡闹和嬉笑的日子:

弗利格雷的美酒 【注：弗利格雷是一种出产自格拉韦松山地的葡萄酒。】 ,圣伯姆的慕斯卡佳酿 【注：圣伯姆是沃克吕兹的一个村镇,慕斯卡是当地出产的有名的麝香葡萄的名字。】 他们开怀痛饮,放声歌唱。

少男少女们混在一处,

随鼓声翩翩起舞。

“亲爱的乡邻,想来真是运气。

打我初次挽着拉蒙的手臂,

作为一个年轻的新妇,嫁到这朴树庄,

便从未见过蚕山上,

茧子有这样多,这样出色,

也从未见过田里有比今年更大的收获。”拉蒙老爹的太太吉玛 【注：人物全名直译作贾诺•马里奥,在此简化。】 这样讲,

正是这位骄傲的慈母将俊美的米赫尔生养。眼下正是摘茧的日子,

她邀请了很多前来帮忙的邻家妇女。

她们在蚕房中济济一堂,

一面摘着茧子,一面聊起里短家长。

米赫尔时不时俯身察看,

那小橡树枝和迷迭香花藤所编扎的蚕山;蚕儿被它的香气吸引着,

爬上去建造它们丝绸的居所,

装点着那些枝子,

像伊甸园中结着串串金果的棕榈。

吉玛说,“便在昨天,

我去了圣母玛丽亚的祭坛,

按着往年的规矩,将我最好的茧枝,

向她献上了十分之一,

因为,你们知道,我亲爱的女伴, 正是圣母向我们赐下了这丰丰满满的蚕茧。”

“啊,比如我,”圣体庄的瑟尤说,

“我总是担心蚕儿惹上灾祸。

结果,却在晦气的那一日,忘记将窗子关紧,(你们知道这是多么愚蠢)

东风吹过我的整整二十张蚕床,

一夜之间,它们都长出白毛 【注：此处指蚕儿的白僵病,是一种常见的真菌寄生性蚕病。】 ,死了个净光!”年迈的泰温婆婆似有不同意见,

她来自波城的山间,四处帮人家拾蚕摘茧,

她开口讲,“年轻人就是莽撞,

总以为自己比老人家强;

但是,当我们跟着命运看了那么多,学了那么多,想后悔却来不及了。

“你们这些妇人一向都稳不下来,

倘若蚕儿出得不赖 【注：出蚕,即蚕卵孵化成小蚕。】 ,

就跑到大街上,吆吆喝喝,

‘快来看呀,我家的蚕儿简直好得没法说!’嫉妒却会使个障眼法,

带着一肚子坏水跟在身后来到你家。

“‘好邻亲,真是漂亮!’她装作愉快地夸奖,‘那幸运的帽儿正戴在你头上!’

但是当你一转身,她就换了面目,

嫉妒的眼光充满怨毒,

叫你的蚕儿痉挛起来,烧得一条不剩,

你却怪东风将它们吹得僵硬。”

“这或许并非没有关系,不过我仍觉得,”瑟尤说,“在那样的黑夜,

应该将窗子关牢。”

“对于那恶毒目光的伤害,你难道

吃过亏还不信?”

泰温婆婆向瑟尤投去犀利的眼神。“告诉我,傻瓜一般的女人,

难道你们宁愿相信

那杀人的尖刀上会流下来蜂蜜,

却不肯听我一句:

那凶恶的目光会叫胎儿在母腹中夭折,叫奶牛温暖的乳房干涸?

“人家说,猫头鹰的眼睛会将鸟儿迷惑,毒蛇的目光会使野雁坠落,

不管它们飞得多高,

若蚕儿也被这目光盯着,它们该如何睡觉?况且,乡邻们,你们可看见,

有哪位少女能抗拒少年热情的眉眼?”

那老妪说着停下来,

四位少女丢下手中的茧子,牢骚满怀:“不管六月还是十月,

说起话来像毒刺一样,老蝰蛇!

要说男孩子的话,

让他们来试试呀,看我们怕不怕!”

几个快活的姑娘也跟着反驳,

“对,我们才不需要他们呢!米赫尔,不是么?”“ 确实如此!难得有摘茧的好日子,

让我到酒窖里去,

找一瓶美酒为大家助兴。”

她说罢匆匆逃进屋里,羞得满脸通红。“朋友们,”骄傲的劳罗率先表下决心,“我虽然家境清贫,

任何求婚我都不会接受,

就算他像一位仙境中的国王那样富有。我要看他在脚下匍匐呻吟,

如此七年,方称我心!”

克莱蒙克说,“啊!要是有一个国王

追求我,将我爱上,

我便立刻答应下来,绝不啰嗦!

想一想,嫁给那年轻的国王该有多么值得,英俊神气,尊贵无比,

我一定会由着他将我带去他的宫殿里!

“想想吧!我要在那里被封为王后,

那珍珠和美玉的王冠也要戴在我的额头,我们要穿上华美的锦缎衣袍,

绣着金黄的花鸟;

然后,我这王后便要回到可爱的波城故乡,因为我的心将它日夜渴想。

“我要将我们的都城建造在这地方,在如今的废墟之上,

重新修建出那些古老的城堡,

还要将一座洁白的塔楼建造,

我们站在上面,伸手便可以将星星摘下。若我这王后想要玩耍,

“便同我的君王一起登上这座塔楼,

将王冠和礼服抛在脑后。

高坐在世界之巅,

这样的爱情岂不令人志得意满?

我们两个依偎在城头上,

将这一大片广阔可爱的风景打量,

“啊,那欢乐的普罗旺斯王国,

在我们眼下,岂不正如广袤的橘园一座?越过群山和平原,

那湛蓝的海洋岂不正如绵延的梦幻,

贵族的船儿荡开欢快的波浪,

正路过伊芙堡 【注：伊芙堡,1516年法王弗朗西斯一世征服马赛后,为加强其海防而建造的一座海岛城堡,大仲马的小说《基度山伯爵》也有提及。】 旁?

“接着,我们瞩目向被闪电抓伤的旺图山 【注：旺图山,阿维尼翁东北一座孤立陡峭的高山,海拔1909米,山顶积雪6个月不化。】 ,群峰退缩在它面前,

它的苍苍白发接摩着苍穹,

在那一大片山毛榉和松林的隐逸之境,

如一位老牧人,

拄杖守望着脚下的羊群。

“我们还要察看那罗纳大河,

各城各镇载舞载歌,沿它的两岸形成聚落,将嘴唇浸在河水中啜饮;

它的声势何其雄浑,

却不得不在阿维尼翁俯下身来,

以它高贵的头颅将多姆圣母院 【注：多姆圣母院,位于阿维尼翁城北,曾作为教廷驻地,罗纳河经此流过。】 虔诚敬拜。

“再看那迪朗斯的河床 【注：迪朗斯河,发源于上阿尔卑斯省,在阿维尼翁下游汇入罗纳河,全长304公里,多流经峡谷地带。】 ,

简直像一头凶狠贪吃、顽劣不堪的山羊,啃坏了一路的桥梁和堤坝;

又像是一位从井边汲水归来的姑娘家,只顾同沿途的少年胡闹,

将罐中仅有的一点点水都在路上洒掉。”这位甜蜜的普罗旺斯王后说罢,

抬起她的围裙,将满满一兜茧子倒下。还有一对双生少女,

名字叫做阿莎莱斯和维欧兰妮,

一个黝黑,一个雪白,

她们住在埃斯图布隆堡 【注：在埃斯图布隆堡,当地的一座中世纪古堡。】 ,父母都已年迈。她们经常到朴树庄来;

话说,那胡闹惯了的小男孩,

喜欢拿人家温柔善良的心灵开玩笑的丘比特,害她们爱上了同一个小伙。

正因此,那肤色较黑的阿莎莱斯,

将鸦色的脑袋抬起:

“姑娘们,既然这女王轮到我,

那博凯尔的青青牧场和马赛港的大小船舶,欢笑的拉西奥塔【注：拉西奥塔,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沿海市镇,位于马赛和土伦之间。】和美妙的萨隆【注：萨隆,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市镇,位于阿尔和艾克斯之间。】,

连同后者所有的巴旦杏,一切都在我的版图中。我便要下令召集所有少女,

来自巴邦塔纳【注：巴邦塔纳,当地一个村镇,位于阿维尼翁和瓦拉布雷格之间。】、阿尔和波城各地。

“我要命令她们,‘飞吧,像鸟儿一样高飞!’;我要挑出最漂亮的七位,

将一件光荣的差事交在她们手中,

由她们来辨别爱情的真假,衡量情意的轻重。

因她们甜蜜的裁断,

那恋人中的半数将要蒙受灾难,

“他们顶着爱情泛泛的名义,

却不得相爱结合,失去了他们的乐趣。而我,阿莎莱斯,王国的统治者,

却要颁下一道诏赦:

那受伤的痴心人儿,可以向少女们的法庭寻求他们所要的慈悲的公正。

“如果有人为金银或是珠宝,

出卖了他们贞洁的白袍,

如果一颗挚爱的心灵被什么人侵犯或是背叛,以及如此诸般,

那至高法庭上的七位少女,

将为这一些受损的爱情复仇出气。

“如果一个人同时得到两个人的爱恋,无论少女还是少男,

我的法庭都将为此裁决,

在两个原告中间,挑选出更好的一个,赋予他配得上的欢喜的命运。

此外,我的少女们,

“身边还要陪伴着七位甜蜜的诗人,

以美妙的韵脚将这一类爱情的判词条文,写在葡萄叶或树干上;

交由宫廷的乐工演唱,

这些美妙的词句,

如蜂巢中所滴下的甘甜野蜜。

“很早之时,在那簌簌的松林里,

纪尧姆家的芬尼托 【注：芬尼托,艾斯特芬尼特的简称,其家世为普罗旺斯当显赫的纪尧姆家族,约在公元1340年,她曾主持过罗马涅的爱情法庭。】 已将这样的歌儿唱起,她额上星光的桂冠,

照耀罗马涅和阿尔卑斯的高山;

迪亚女伯爵 【注：迪亚的女伯爵,1160—1212年,一说名叫碧翠丝,是一位女诗人,留有《我不得不唱》等数首诗歌。】 的诗行同样热情,

从前的日子里,她也曾司掌着爱情的法庭。”这时候,米赫尔回到房中,

怀抱一只大肚瓶,

俏丽的脸蛋像复活节的清晨一样明亮,

她请大家喝一些酒浆:

“来吧,好闺女们,为了让我们有劲把活儿干,请将你们的杯子添满!”

说罢,她擎起那裹着柳条篓的酒瓶,

将美酒倒进每个人杯中,

(那流淌的酒浆如金黄的丝线一缕)

“这甜酒是我亲手调制,

在窗台上晒过四十个白天,

那火热的阳光将它变得又醇又软。

“里面有三种高山上的草药,

将酒味调和得十分美妙,劲道正好。”

另一个声音插话说:

“啊,米赫尔!既然大家都已经说过,请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见:

如果你是一位女王的话,你会怎么办?

“米赫尔,你会如何?”

“谁,我?可是你们想让我说些什么?

既然生在克劳这样幸福,身边有亲爱的父母,我又为何要去往别处?”

另一为姑娘接着讲:

“啊哈!你的确从不把金银放在心上。

“不过,亲爱的米赫尔,请原谅,

我记得,某个头晌,

就是我去拾柴的那个礼拜二:

虽然背上的木柴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却被我发现,

你在桑树上同另外一个人谈笑正欢,

“他的身形是那样轻盈。”

“哪儿来的?谁呀?”大家已急不可等。名叫诺拉的姑娘接着说,

“虽然他的半个身影遮着浓密的桑叶,

难得看清,不过我想,

那人便是漂亮的文森,瓦拉布雷格的小篾匠!”“啊哈!”少女们发出珍珠一般的笑声,

“她难不成是在将他欺哄?

说不定,她为了得到一把漂亮的小提篮,

而假装将那男孩子爱恋!

全乡最美的姑娘,

居然挑了赤脚的文森做她的情郎!”

姑娘们这样哂笑着,

一道乜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泰温婆婆开了腔:

“活该你们都被吸血鬼抓去,遭一千种的殃!就算天主路过这里,

你们这帮蠢丫头也会对他傻笑不止。

“那编筐的男孩家中一贫如洗,

要嘲笑他当然容易;

不过当心!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上。

听我讲一个神迹,上帝在自己的圣所将它手创!小姑娘们,我可以向你保证,

这就是早些年的事情。

“从前,有一位牧人住在吕贝隆 【注：吕贝隆,沃克吕兹境内的一条山脉。】 ,

放牧在那儿的山林中。

他的一生如此漫长,终于迎来最后的时光,强壮的身躯俯向坟圹,

他找到了圣欧克利的一位隐者,

向他作最后虔诚的告解。

“他一个人在沃马士克 【注：沃马士克,吕贝隆山中的一道山谷。】 的山中独居,

自打受过洗礼,

便从未在教堂或祭坛前驻足,

连天主经都记不住。

然而,他起身离开了自己低矮的檐舍,

在那位圣者面前匍匐着。

“‘我的弟兄,辖制你的是什么罪孽?’那年迈的老人回答说:

‘从前,有一只鹡鸰儿飞过我的羊群边,它本是牧人的伙伴,

却被我用一块残忍的石头打下来,

将这生命谋害。’

“那位隐士听罢心想:

‘这人究竟是伪善,还是实在傻得够呛?’

他盯着老人家的脸,

不知该怎么办。

‘去,’他吩咐,‘在那边的柱子上挂起你的牛衣,稍后我便要原谅你。’

“其实,那哪里是什么柱子,

分明只是阳光一缕!

但那纯洁的人儿却顺顺服服地站起来,

将他的斗篷解开,

向着半空中抛去。啊,难以想象,

它居然真的悬空挂在了那条纤细的光线上!“那隐士立刻俯伏在地,痛哭流涕:

‘啊,上帝的赤子,

你有福的手,令这神圣之所充满荣耀,

愿它将我的眼泪擦掉!

你才是一位圣者,

我这罪人无力宽恕你的任何罪过!’”讲完这故事,那老婆婆什么都没说,

姑娘们的笑声也沉默了。

只有那胆大的洛丽塔还在说着笑话:“这故事讲得一点也不假,

披着兽皮的牲畜也有好有孬;

可姑娘们,真是蹊跷!

“一听见文森那可爱的名号,

我们的小主妇,脸蛋儿便像秋天晒红的葡萄。米赫尔,别害我们妒忌!

采桑的那一日,你们可在一起待了多时?

两位朋友相见,时光欢乐飞走;

情人却总嫌不够!”

“得啦!”米赫尔还嘴道,“玩笑已经开得太多!请你们专心干活,莫要再挑唆,

别惹得圣徒也赌起咒来!

我敢对你们说,

我一定会赶在自己爱上哪个人之前,寻一座道院空度芳年!”

少女们欢快地齐声吟唱:

“那在我们面前的,岂不正是漂亮的玛嘉莉姑娘?她厌弃了爱情和爱人,

为逃避那纷纭,

宁可躲进阿尔的圣布拉西山门,

心甘情愿将可爱的身影从世人眼前退隐。”“唱吧,唱吧,好嗓子的诺拉,

你的歌儿如美妙的魔法!

请你歌唱玛嘉莉,歌唱那位可爱的小仙女,她如何枉费力气将爱情逃避,

而那一只鸟儿,一根枝子,一缕阳光, 又如何教她向爱情投降!

“我心灵的女王!”诺拉开始第一声吟唱,其他人摘起茧子,热情高涨;

如一只蝉儿将仲夏的音符唱起,

一群蝉儿附和着那旋律,

其余的姑娘们,也跟着随诺拉唱起那副歌,那声音响亮又清澈:

一

“玛嘉莉啊,我心灵的女王,这一刻黎明初降!

我敲起鼓声,

请你开窗倾听,

莫再要在那庐舍中隐藏!

二

“天空布满星星,

地上吹起和风;

玛嘉莉啊,当你举目观望,群星便黯淡无光,

因它们遇上了你的眼睛!”

三

“你敲打的曲调,

像夏日的风儿一样无聊!我宁可钻进海里,

化作一条银闪闪的鳗鱼,也不愿将它听到!”

四

“若你变成鳗鱼一条,从我面前遁逃,

我便要做一个渔夫,在浪里出入,

终日将你打捞!”

五

“不管是用网子还是渔线,你的求索总归徒然:

我要变成一只小鸟,

飞入丛林间,

让你如何也找不着!”

六

“若你变成鸟儿一只,别怪我不客气,

我便要做一个猎人,将你的行踪紧跟,直到你落入我的樊笼里。”

七

“当你费尽琢磨,

将残忍的机关精心架设,我却要变成一朵野花,在青草中藏躲,

丝毫不必担惊受怕!”

八

“若你变成野花一朵,我便要化作清澈的小河,在你察觉之前,

用爱慕的泉水将你浇灌,供你酣饮止渴!”

九

“你只管做一条小河,

去浇灌那些花朵,

我却要化作白云浮在天上,朝着新大陆的方向,从碧空中飘过!”

十

“若你要飞离自己的爱人,向着印度动身,

我便要紧紧跟着你,

化作海风一缕,

柔柔吹送你这一朵轻云!”

十一

“你这风儿就算吹得再快,也无法跟我比赛:

我要变成迅疾炽烈的阳光,烤焦了牧场,

融化了冰雪皑皑!”

十二

“难道你化作阳光,我的计谋便无从施张?我要变成一只绿蜥,

将你那金黄的光芒吞食,直至通体发亮!”

十三

“若你变成了特里同 【注：特里同,希腊神话中海神波塞冬之子,形象为人鱼,在此作为对上文“绿蜥”的借称。】 , 躲在黑暗的莎草丛!

我便要化作月亮,

精灵或巫婆将借着我的光,捉你去作神秘的牺牲!”

十四

“若你是一轮月明,在瑟瑟的光华中航行,我便要环绕着你,

伴你终夜,

做你苍白的晕影!”

十五

“你朦胧的手臂,

别想会将我拥在怀里!我要变成贞洁的玫瑰,用银刺防卫,

坚决同你对抗到底!”

十六

“你便成了玫瑰的样子,也只是白费力气!

难道你没想过,

我会化作一只漂亮的蝴蝶,轻而易举便可吻到你?”

十七

“躲开,你这癫狂的追逐者,莫再枉费周折!

我要躲进那茂密的森林,

找一棵老橡树藏身,

以它的树洞作我的庇护所!”

十八

“难道你躲进昏暗的森林里,便以为万无一失?

我要变成一条常春藤,

用蔓延的手臂,

同你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十九

“那就请你双手牢牢抱住,搂着那棵老橡树!

我却要变成白衣的修女,在遥远的圣布拉西,

一个人过得安然又孤独!”

二十

“若你戴起洁白的面纱,寻求告解的话,

我便要化作那儿的神父,将你的反抗解除,

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茧子从惊慌的姑娘们手上滑落,

“诺拉,别卖关子!”她们一个劲儿催促着:“这一回,被追逐的玛嘉莉该如何回答?

可怜的修女还有什么办法,

方才短短的片时,

她已变过云朵、花树、鱼鸟、日月和小溪?”

“好吧!”诺拉说,“我这就把剩下的歌儿唱完。话说那少女来到修道院,

而她疯狂的追求者竟大放厥词,

要坐进告解室,对她行使赦罪的权力。

且听她如何回答,

那少女说了下面最后一番话。”

二十一

“你只管赶来这神圣的地方!我却已睡入冥乡,

身穿着尸衣,

修女们四面环立,

为我的死亡哭泣悲伤。”

二十二

“若你变成没有生命的尘土,我的辛苦也将结束:

我便要化作张开的墓穴,

用双手将你迎接,

永远将你紧紧抱住!”

二十三

“眼下我才了解你的心意,对我不离不弃!

来呀,漂亮的歌唱者,

请你为了我,

将这一枚戒指儿戴起!”

二十四

“有福的人儿,请你抬起眼,看一看那高天!

啊,我的玛嘉莉,

星儿见到你,

都黯淡了它们的容颜!”

这一支甜蜜的歌儿眼看已经唱完,众人的和声仍余音绵绵。

每当旋律徘徊,

她们便一一轻点着可爱的脑袋,

如纤细的芦苇,

随打转的河水轻摇着它们的花穗。

诺拉喊道:“啊,外面的天气多么晴好,

工人已经割罢了牧草,

在溪水边将他们的大镰刀清洗。

亲爱的米赫尔,请给我们一些圣约翰节的果子,我们要在那朴树林间,

就着新鲜的奶酪,美美地享用午餐。”

第四章 求婚

当林间的紫罗兰,

在忧伤的树荫下开得瓦蓝一片,年轻的人儿采摘着它们,

一双双喜笑开颜。

当大海将它的震怒搁在一边,和平临到暴躁的洋面,

马蒂格成群的渔船张开帆翼,

鱼儿在网上挂满。

当克劳的姑娘们出落成一位位美人,(连土地也不知为何原因)

便引得无数少年前来求婚,

有一些家住城堡,有一些身世清贫。朴树庄也迎来了三位求婚者,

他们的家业都很阔绰,

一个饲马,一个牧牛,还有一个放羊。这最后一个最先开口讲,

他名叫阿拉里,

有大大小小的羊儿一千只。

恩垂森湖畔的咸水草原,

将他的羊群养活过漫长的冬天。炎炎五月,麦浪翻滚,

他便赶着畜群,

来到那绿油油的高山草原上:据说,这绝不夸张,

圣马可节的时候,

阿拉里要雇佣九个好手,

一连干上三天,才能将他的羊毛剪完;还要有一个搬运的壮汉,

一个跑腿的牧童,

为豪饮的工人将美酒倾倒在罐中。

当白昼越来越短,

皑皑白雪落满加伏特群山,

那场面声势浩荡,

从多菲内山谷倾巢而下的群羊,遍布克劳全地,

将可口的冬季牧场寻觅。

沿着崎岖的山路,

这些牲畜排成一支长长的队伍;

前面是新生的羔羊,

快活地蹦蹦跳跳,围绕在牧人身旁, 挂着铃铛的毛驴,

也带领着它们的幼驹。

那为首者跨在健骡上,

各种各样的物什装满一只只驮筐:有牧人的干粮和酒瓶,

又有新剥的牛皮,上面血迹未凝;还有弱小羔羊不堪颠簸,

在衣物上趴着。

接下来是队伍的头领,

五只暴躁的公绵羊摇着颈铃快步前行,它们可怕的头颅格外高昂,

大角后弯,睥睨四方:

带崽的母羊随后跟从,

将它们无法无天的孩子紧盯。像一支野蛮饕餮的大军,

急不可耐的山羊也一路跟进。领路的公羊走在前头,

它们戴着络口,

巨大的羊角在耳边盘旋了三圈,这特征十分明显。

它们背上和两肋的羊毛装饰成缕,象征着族群长者的荣誉。

那牧人其貌不扬,

一件羊皮斗篷披在他的肩上,

威风凛凛地摆动,

大部队在他身后紧紧跟从。

在尘土中撞撞跌跌,

母羊们呼唤着幼崽,咩咩相和。刚刚出角的羔羊,

点点红色染在它们的脖颈和前胸上。随后的绵羊带着一身绒毛,

踏着庄严的步调。

牧童吆吆喝喝,狗儿连连吠叫。

接下来的打着树脂记号,

多得不可胜数:

有一两岁的羔羊,失了崽的母畜,还有些怀着双羔将要生产,

走得缓慢又疲倦。

另有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跟在后方,是些一些绝了育的母羊,

瘸腿的,没牙的,

以及一些老迈羸弱的失势者,

摆脱了世俗苦役,

它们的角儿和荣耀都已被磨去。

这漫山遍野的牲口,

绵羊、山羊和毛驴,无论肥瘦、老幼:每一只都属于阿拉里,

都听从他手上的槭木竿子。

他的眼睛微笑着,

将一支支数以百计的队伍检阅。数只牧犬跟在他身旁,

一双及膝的长筒皮靴穿在他脚上,他的额头充满智慧,

在宁静的天色下像是年轻的大卫,如神话所讲的那般,

日暮时领着羊群来到他先祖的井边。这位牧羊人路过朴树庄,

见米赫尔正在门前着忙。

他的心被深深吸引,

“天哪!人家对她的称赞一点儿也不过分!山上或平原,画中或人间,

我从未见过这么俏丽的一张脸!”

为了将那女孩的脸蛋看一个清楚,

阿拉里抛下羊群不顾。

他径直来到米赫尔面前,心跳不已,“啊,美妙的少女,

你可愿意为我将前方的小路指点?否则我便要迷失在山间。”

“好的!”那姑娘坦率说,

“请你向前直走,穿过佩若-马洛荒漠,沿曲折的山路来到那门廊 【注：门廊,是圣雷米半小时路程远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地方,这里有两座对立的罗马纪念碑,故看起来很像是门廊。】 ,

它位于一座古墓旁,

有两位将军的雕像在那儿矗立着,

当地人叫他们‘老家伙’。”

那年轻人道,“十分感谢你!

我正路过这里,

明日一早便要赶着羊儿向前走,它们足足有一千头。

我要将道路勘定,

安排在何处放牧,在何处扎营。

“这些漂亮的牲畜都打着我的标记;

当我这样称呼着你,

我的牧女,夜莺也将为你啭鸣。

亲爱的米赫尔,恳请你接受我所献的礼物,

这只黄杨木酒杯虽不是珍宝,却是我亲手所造。”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漂亮的杯子,

用绿色的黄杨木雕制,

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好像一件圣物。在闲暇的放牧中途,

他喜欢坐在石头上,

用手中的小刀雕刻一些奇思妙想。

他以灵巧的手指刻出响板,

羊儿在漆黑的夜晚,便可以循声跟在后面,不会迷失在荒野。

那些发声的颈环和骨制的铃舌,

他也能在其上,

随意雕刻出花鸟、人物和肖像。

说起他的那只杯子,

你绝对不肯相信,这一件美妙的东西会出自一位牧人的刻刀和智巧:

一株嫣然绽放的罂粟将它的杯口环绕,在它低垂的花儿中间,

两只岩羊构成了把手的图案。

在那下面,有三位少女,

她们正满面惊喜,

望着近处树荫底下一个打盹的牧童,唯恐将他惊醒,

她们踮着脚尖悄然靠近,

从篮中摘下一颗葡萄放上他的嘴唇。那少年微笑着醒来,

将为首的那一位少女惊得目瞪口呆。这杯子的气味如此清新,

显然,那赠与者从未用它啜饮;

这栩栩如生的雕琢,

处处都透着黄杨木的颜色。

这漂亮的杯子令米赫尔大为惊奇。“牧人啊,真是一件厚礼!

我的心上人却会给我一只更好的,

会将他的爱情给我!

当我闭起眼睛,便能感受到他火热的目光:让我的心灵欣喜若狂。”

她说罢转身离去,像一个狡猾的精灵;灰黄的暮色中,

阿拉里也转身收起他的酒杯,

重新包好那只宝贝,

他的心儿既悲伤又好奇,

这美妙的少女竟然爱上了别的男子。又有一人前来农庄求婚,

他是桑布 【注：桑布,阿尔的一座小村镇,位于卡玛格岛上。】 的牧马人,名字叫做维伦。在他故乡的岛上,

紫菀花遍地开放,

他驯养着一百匹乳白色的野马,

啃咬着丛生的蒹葭。

整整一百匹骏马!它们长长的毛发,就像海面上浮起的浪花!

没有一匹马儿的鬃毛经过修剪;

当它们一齐奔腾向前,

那乱蓬蓬的鬃毛,

就像空中落下的一件雪白衣袍。说来真是人类的羞耻,

这些卡玛格 【注：卡玛格,阿尔的一个地区,位于罗纳河三角洲的两道河流之间,多草原湿地。】 的牲畜从不怕残忍的马刺,却更愿听从手掌的爱抚。

只有其中的少数,

才会受到诱惑,被人类套上辔头,

将它们从咸水草原掳走。

而说不定哪一日,它们便会大发脾气,将骑马者掀翻在地,

迎着风一口气跑出二十里 【注：此处“里”指“里格”,一种笼统的用于丈量陆地和海洋的古老长度单位。英语中,陆地上相当于3英里(约4.83千米),海洋中相当于3海里(约5.56千米);法语中,换算尺度更加复杂,有10000法尺、12000法尺、13200法尺、14400法尺等不同标准,约合3.25千米至4.68千米不等。】 之外,

跑回熟悉的瓦喀里斯 【注：瓦喀里斯,卡玛格岛上的一片湿地,由盐池、泻湖和沼泽组成。】 来,

终于一朝重新呼吸着含盐的空气,

摆脱了十年的苦役。

既然这些野马,像浪花一样洁白无瑕,那大海岂不正是它们的家?

也许,它们曾趁着大海暗涌咆哮,

从海神的车辕下逃跑,

如船舶挣脱缆绳,

这些卡玛格的种马,发出喜悦的嘶鸣,尾巴如响亮抽动的鞭缨;

它们四蹄刨动着泥土,骄傲又威猛,那暴躁的波塞冬,

曾以三叉戟将它们的腹部刺痛,

他降下大雨倾盆如注,

掀起暴风将海洋激怒。

这一切马儿都是维伦的财产。

这位来自荒岛的酋长,打马走过克劳平原,来到米赫尔家的农庄;

在他的故乡,那片广阔的三角洲上,

罗纳河汇入海洋,

人们早已在谈论这位美貌的少女。

这维伦信心满怀,

身穿一件阿尔人的长马褂前来求爱,轻盈的衣摆在背后垂着;

鲜艳的衣带像一条花蛇,

一顶油皮帽子戴在他的头上,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这年轻人最先将拉蒙老爹拜访。

“您好,祝您兴旺!”

他说道,“我是罗纳河下游的卡玛格人氏,牧马人皮耶的孙子,

您一定记得他!二十多年来,

一直是他的马儿将您打谷场中的麦穗踏踩。“您肯定也还记得,这位可敬的老人

曾经有为数三打的马群。

但是如今,拉蒙老爹,我非常乐意让您知道,这数字已经像面团一样发酵,

用镰刀收割都来不及,

只是比一百少两匹而已!”

拉蒙老爹说,“孩子,这么多年,

我一直期盼你长大成人,看着这些马儿吃草繁衍。我认识你的祖父已是不短的时光,

如今,我们的两鬓都已落满岁月的繁霜。

请不要就此离去,

进来屋子里,让我们在灯下一叙。”那年轻的爱慕者说,“拉蒙老爹,可是

您还不清楚我的来意!

在那遥远的桑布,我岛上的故乡,

有克劳的老乡前去那地方,

我们帮他勒紧绳子,

偶然之间谈论起他们当地的少女。

“他们将您的米赫尔夸赞得如此美妙,若蒙您愿意,”他说道,

“若讨您喜悦,请让我做您的女婿。”

“上帝保佑让我见到你!”

拉蒙老爹讲,“我故人的勇敢的子孙儿郎,多谢你对我和我家赏光。”

他叠起双手,举得老高,

带着圣徒喜悦的诚意道:

“啊,维拉尼特 【注：维拉尼特,是维伦的昵称。】 ,但愿那孩子也会将你喜欢!

这独生的女儿是我的心肝!

我会为她备下贵重的嫁妆,

求众圣徒为你帮忙!”

拉蒙老爹当下将女儿叫来,

告诉她这位故人之孙正前来向她求爱。少女面色苍白,直打哆嗦,

说:“您的智慧哪儿去了?

您忘了,我还是个孩子,

你一定不愿意我这样早早离您而去!“您常说,人们应该

慢慢地学着相处,慢慢地试着去爱。交往一个人就要把他看清,

可是到了现在,这些话都已经落空!”说着,她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心底有了一些好主意。

就像晨雨之后的花儿仰起湿哒哒的脸蛋,微笑又在那上面开绽。

米赫尔的母亲,也不同意女儿这么早嫁人。那牧马人笑着起身,

“那么,老爹,请您恕我告辞,

卡玛格人从不厚脸皮。”

便在这同一个夏天,第三位求婚者来到朴树庄,是卡玛格佩提特的一个放牛郎,

他叫欧瑞阿斯,为野牛拴鼻和打印最是擅长;在那广阔荒凉的咸水草原上,

黑色的野牛无比暴躁,

被洪水、迷雾和骄阳惹得发狂,终日奔跑。

这一切牛儿都归欧瑞阿斯所有,

无论冬夏,他们都在一起漫游。

他在牛群出生,在牛群中成长,

他强壮的体格和残忍的心脏,都跟牛儿一样;一双倔强的眼睛,野蛮且乌黑。

他袒着胸膛操起棒槌,

对那尚在懵懂之中的牛犊绝不手软,

直打得它们将奶戒断,

母牛也难逃毒打,

在那凶残的红眼睛主人的暴怒之下,它们被迫挣脱缰绳,

躲进松林和灌丛。

当卡玛格为牲畜打火印的季节来到,他时常抓住它们的角,

将两三岁的公牛或是母牛摔倒在地。

一块旧伤的疤痕在他额际,

像乌云中迸发的红色闪电,

从那里流出来的血,据说曾染红了青草一片。那是大烙印节的日子,

为了将庞大的牛群赶在一起,一百位骑士从里桑托、艾格毛托 【注：艾格毛托,加尔省的一个港口城镇,圣路易斯曾两度由此乘船前往圣地。】 、

阿巴隆、法拉曼 【注：阿巴隆和法拉曼,是卡马格的两个小村镇。】 ,来到这片荒漠。

牛群从盐角草窠中惊跑,

三股叉的烙铁在它们身后紧追不饶,

它们惊惶嘈杂的蹄声,

像一阵要将大地毁坏的暴风。

小母牛和公牛犊一路狂奔,东窜西逃,

踏烂了矢车菊和盐角草 【注：矢车菊和盐角草,矢车菊在克劳平原是一种常见的野花,盛开于收获之后的田间,盐角草则是一种海蓬类的耐盐植物,多生于海边的盐碱滩涂。】 ;

最后,它们被围进烙印场,

总共三百头强壮的牛儿被困在那地方。这些牲口起初被吓得一动不动。

继之被残忍的鞭刺扎痛,

它们重新陷入骚乱,

围着烙印场又狂奔了整整三圈;

就像在吕贝隆山中,

猎犬追逐着松貂,巨雕猎捕着鹞鹰。

说来真让人不敢相信,

那欧瑞阿斯从栅门旁跃下马背,冲入牛阵。畜群再度被激怒,

横地里冲出来五只公牛犊;

它们将角儿戳向空中,将眼睛瞪得火亮,在围场中横冲直撞。

像疾风驱赶着乌云,

他紧跟着,从后面狠狠地抽打着它们,顷刻便赶上前去,

他对着它们抡起凶残的鞭刺,

气得暴跳如雷,

以赤手空拳将这些牲畜狠狠地敲捶。

围观者拍掌欢呼,

如奥林匹克赛会,围场上卷裹着白色的尘土,欧瑞阿斯擒住一只牛角;

头碰头、力顶力的时刻终于来到。

那怪兽拼力想要挣开,

却流出血,疼得哞哞惨叫起来。

它徒然的暴怒全无用处!

那牧牛人浑圆的肩膀将硕大的牛头扛住,灵巧地转过身体,

扳着粗糙的脊背将它掀翻过去,

好一个基督徒,跟那牲口扭打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一样。

呼声将柽柳枝儿震荡,

“欧瑞阿斯,好家伙,干得漂亮!”

五个精壮的后生将这牛犊在草地上摁住;眼见这怪兽已被降服,

欧瑞阿斯赶忙记录他的胜利,

以通红的烙铁在它的臀部打下印记。

一队阿尔的少女骑在白色的小马上,驰骋来到这围场,

她们心情激动,娇喘连连,

将一只倒满美酒牛角向欧瑞阿斯敬献;然后便转身离去,

身后各自跟着一位忠诚的骑士。

那位英雄却没有对此多想,

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剩下的四头怪兽身上:如同刈草人向着未割完的青草,

越发卖力地挥起镰刀。

欧瑞阿斯毫发无伤,对手却已被激怒,

他发起狠将它们一一征服。

那最后一头生着白点,有一双漂亮的大角,它仍在骄傲地啃啮着青草。

“住手吧,好汉!”围观的牧人徒然叫喊,他却将当作没有听见;

汗水从他胸口流下,手握着三股叉,

欧瑞阿斯和那只斑点牛要就此一决高下。他迎头刺中牛儿的脸面;

然而,便在这时,那三股叉却突然崩断。那负伤的畜生像一只魔鬼:

牧牛人抓着它的角,被抡了数个来回,他们厮打成一团,

将地上的盐角草蹭得稀烂。

牧人们拄着长长的鞭刺,在马背上

看着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这是他们各自复仇的恐怖时刻,

前者要将后者碾碎,后者要将前者摆脱;那牲畜伸出流涎的舌头,

舔着血淋淋的鼻口。

公牛获得了胜利。那汉子昏厥了过去,像一团被耙松的脏泥地。

“起来,别装死!”人群恼怒地叫道。但没用!那畜生用凶残的大角

高高挑起它的俘虏,野蛮的脑袋一甩,便将他丢出十数米外!

围场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

柽柳枝子再度震颤。

欧瑞阿斯俯身摔下来,眉骨受到重创,一个难看的大疤留在了脸上。

眼下他正骑着自己的牝马,慢慢吞吞,高举着鞭刺前来向米赫尔求婚。

米赫尔独身一人,刚巧被他碰见。

那日上午,她来到清泉边;

挽起衣袖和裤腿,

一双小脚浸泡着清凉的泉水,

用干草刷将奶酪筐清洗;

啊,圣母,这少女是多么俏丽!

那放牛郎说,“你好,可爱的姑娘! 你的奶酪筐,刷得简直像镜子一样明亮!

不知你肯赏光或否,

让我的牝马啜饮你脚下的清流?”

“站在那坝子上,你可以随意让它喝多少:这儿从不缺水!”那少女答道。

“美妙的女郎!”那狂热的少年开口讲:“若你做一位朝圣者或新娘,

在我们海浪喧响的索瓦雷尔 【注：索瓦雷尔,卡玛格的一小片荫凉的松树林。】 居住,

便不用再这样劳碌!

我们狂野的黑牛遍地奔跑,从不用挤奶,女人们也过得轻松愉快。”

“可是,年轻人,我听人说起,

牧区的少女,一个个都无聊得要死。”

“美妙的姑娘,并非如此,有个伴侣便不一样!”“那天气会热得人眼皮生疮,

水也又苦又涩。”

“我的姑娘,你可以坐在松树下躲着。”

“啊,但年轻人,我还听人家说,

那儿的松树,每一棵都盘绕着绿莹莹的大蛇。”“最美的少女,我们还有红鹤和苍鹭,

当它们在罗纳河边被人追逐,

那漫天张开的翅膀像是玫瑰色的帐幔。”

“但你知道,松树和朴树天各一边!”

“对于神甫和少女们,有句老话说得妙:

‘所到之处,必有面包。’”

“我的面包却一定要跟爱人同享,

只有这样,我才可以跟着他离开自己的家乡。”“甜蜜的少女,果真如此的话,

就请你爱上我吧!”

“啊,求婚者,”米赫尔说,“但愿这般!

只要这池水中的睡莲,

结出一串科伦拜恩 【注：科伦拜恩,一种葡萄的优秀品种,个头很大。】 那样的葡萄;

只要这波城变成一座仅可通船的孤岛,

只要这巍巍群山如蜡熔化,

你的鞭刺开出鲜花!”

第五章 争斗

晚风吹起,薄暮天凉,

那白杨树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日落还剩下一个时辰,

疲劳的农人已在巴望着夜晚降临,田野中降落下清新的夜色,

他们的妻子在门口迎接。

且说,离开泉水边,

那给牛犊打火印的欧瑞阿斯十分不满。他怀忿在心,恼怒难当,

腾腾热血涌上他的脸膛;

他一边在石楠丛中打马疾走,

一边咬牙切齿,发出怨毒的诅咒。

像灌丛中的紫李,碎石遍满克劳平原;欧瑞阿斯气得冒烟,

乐得将怒火撒在这些无知的石头上,

他更想用自己的矛枪,将那太阳刺个透心凉。一头野猪从洞穴中惊跑,

沿着暝色苍苍的奥林比 【注：奥林比,瓦尔省和罗纳河口省之间一道隆起的山脉。】 山坡匆匆窜逃,

却迎头碰上那猎犬埋伏在半道,

它竖起脊梁上的刚毛,

在山橡树上磨着獠牙。

与此相同,那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一对冤家,满脸快活的文森,

迎面碰见了气急败坏的牧牛人。

那位善良单纯的梦中人一路笑嘻嘻,

陶醉在甜蜜的童话里,

他正想起,在一个春日上午的桑树下,那温柔的少女曾对他喁喁情话。

他挺拔的身量像朗迪斯的藤杖,

满面洋溢着爱情、宁静和喜悦的光芒。

柔和的风儿涨满他敞开的衣衫,

一双赤脚稳稳踩在石砾上面,

他走起路来,简直像蜥蜴一样又轻又快。啊!多少次,他曾在那苍茫的野地中徘徊,当夜幕行将降临,

大地迎来清凉的黄昏,

凄冷的空气中,苜蓿缩起它的叶片,

他却像一只蝴蝶般盘旋,

翩然在米赫尔的住所附近降落;

他在那里小心地藏躲,

像一只金冠戴菊,或是常春藤中的鹪鹩,时不时发出柔和的鸣叫。

那少女当然听得懂这相求的气声,

便悄然忐忑地溜入桑中。

夏夜美妙的月光,

将水仙花儿的蓓蕾照亮,

晚风多么甜美,

娑娑地吹过成熟的禾穗。

一切尽在风中轻摇,

如一颗巨大的心脏满怀着热情在欢跳。又如一只狂喜的岩羊,

跳过了奎拉斯 【注：奎拉斯,上阿尔卑斯的一道山谷。】 粗犷的山梁,

将猎人甩在后面,

独自一身,孤零零地站立在群峰之巅,于松树下的白雪中向远方眺望着。

而这一切诱惑和喜悦,

都不可与同时的另一种欢乐相比,

啊!这是属于文森和米赫尔二人的欢愉,当那温和的夜幕降下,

(树木有耳,我的唇啊,要轻些说话)他们的手儿摸索着紧握在一起,

两个人默默不语,

搓动着脚下的石砾,漫不经心。

那初恋的爱人,

往往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便将他们一些小小的懊恼嬉笑着闲聊;

他说起在夜空下席地而眠,

说起农夫的狗儿在他腿上留下的疤眼,并露给他看。那少女也说起

她日复一日的活计,

说起她的父母作何设想,

说起贪婪的山羊将一架花儿啃光。仅有一次,在荒野的一片草地,

文森不知何意,

像神秘的猫儿一般,

跪倒在那亲爱的少女脚前,

(树木有耳,我的唇啊,要轻些说话)

乞求道,“亲爱的米赫尔,请你吻我一下!“我不想吃,也不想喝,”他抱怨说,

“只因为心里将你爱着!

啊,亲爱的,你的呼吸便是我血中的生命,米赫尔,不要离去!别让我孤苦伶仃!

就让一个真心的爱人,

跪倒你面前,将你的裙角终日亲吻!”

“啊,文森,”米赫尔说,“真是罪过!不管是夜莺还是攀雀,”

听到人家的秘密,都会到处乱讲!”

“不用慌!我要将克劳平原上

一切爱说闲话的鸟儿都驱赶到阿尔去;你是我的天堂,米赫尔!”

那安老爹的孩子接着道:

“在罗纳大河中,有一种植物叫做鳗草,它生长在水下的河床,

开出两朵花儿,各在不同的枝上;

她们常年被水流隔开,

然而,一旦求爱示好的季节到来,

“其中一朵便浮出水面,

迎着明媚的阳光绽放开她的花冠。而另外的那朵花,

眼见甚好,便溯游着渴望去亲吻她;

怎奈河中水草纠缠,

她亲吻不到,却将自己纤细的茎秆挣断。她自由了,她也死了,

以苍白的嘴唇将她的姐妹亲吻着。

我也如此!只有我和你,

亲吻我吧,我将在今夜死去!”米赫尔脸色苍白,

他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将她揽入心怀。那少女从他亲热的怀抱中挣开,

他再一次伸出手来,

(树木有耳,我的唇啊,要轻些说话)“不要!”米赫尔扭身躲避着他。

然而,他的劲头如此狂野;

她不得不掐了他一把,俯身溜走了,如铃的笑声响起,那少女起身逃去,

高声地将他揶揄。

在那黄昏的石楠花丛,

这一对爱人将月光美妙的麦田 【注：这是一句俗语,以“在月下偷盗父母的麦田”暗示“私定终身”。】 播种。花儿般的时刻快活飞过,

这是上帝赐给农夫和国王的平等的欢乐。啊,让我们回过头来,接着说,

前面的一夜,

那欧瑞阿斯和文森一对冤家狭路相逢。

如劈打在高树上的雷霆,

欧瑞阿斯发泄着怨怒,“巫婆产下的牲畜,我便知道是你将米赫尔迷住;

“既然你正要到她那里去,

便不妨把我的话告诉她,小叫花子!

她那一副臭鼬的面目,

在我眼里连一块烂布头都不如!

你的肩膀抖个不停,

滚吧,小瘪三,把我的话说给她听!”文森停在那儿发愣,

他的心中怒火熊熊,腾腾地窜上苍穹。“贱民,你是想吃我的教训,

还是嫌皮肉太紧?”

他如一头饿豹扭过头来,

怒目瞪着那牧牛人,将他差点吓坏。

他的面孔变成紫色,气得直打哆嗦。

“试试看!”另一个声音挑衅说,

“伙计,你一会儿便要在这碎石地上打滚!呸,你的双手多么粉嫩!

用来拧根柳条还不错,

或是掏个鸟窝,你这偷偷摸摸的家伙!”文森火冒三丈,“对,如你所讲,

我要轻轻地拧断你的脖子,就像柳条一样!有胆过来,你这孬种!

以加利西亚的圣雅克之名,

我发誓你绝不会再看到家乡的柽柳!

我要砸烂你的羊羔骨头!”

这么快便找到了一个复仇之机,

牧牛人有些犹豫,

“不要着急,等一下,

让我先抽上一袋烟,你这小傻瓜!”说着,他掏出羊皮烟袋,

将一根破烟斗往嘴巴里塞。

“难道,你四处浪荡的老娘,

在灰菜底下将你摇晃,

从没有给你讲过熊人贞 【注：熊人贞,一部普罗旺斯神话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牧女和一头熊所生的孩子,力大无穷,有很多关于他的冒险故事。另外,他还有两个大力士朋友,一个叫阿拉奇·蒙塔涅,另一个叫皮埃尔·德·穆兰。】 的故事?

那大力士奉命出去,

赶着两头牛将新割的麦田翻耕,

他却抓住牛和耕具,像牧人将杖抡在手中,“将它们抛在白杨树梢上。

算你走运,小鬼,这里没有白杨!

你的屁股也免了吃苦!”

文森像根鞭子一样绝不认输,

他高声咆哮,“别老说我,你要不是一头猪猡,就自己从马上下来!

“别只顾坐在上面空说:

我们比试比试,有胆你就不要退缩,

看谁吃了更好的奶水,

究竟是我,还是你这大胡子恶鬼!

居然敢对那位端庄甜美的少女瞎说八道,看我如何收拾你这草包!

“这地上的花儿没有一朵美得像她一样,

我,名叫文森的编筐匠,

也正是她的求婚者,想让你知道,

你对她的诽谤,一定要用自己的血才能洗掉!”欧瑞阿斯嚷着,“看我的,

站稳了,你这游手好闲、另有所图的求婚者!”开战了。他们脱掉上衣,

拳头翻飞,踢动着脚下的石砾。

他们扭打成一团,

像热带大草原上两只年轻的公牛一般,太阳从炽热的天空照着他们,

一头黑色的小母牛腰背圆润,

站在高处的草原,将两者的争斗观看;

他们之间擦出暴怒的雷电,

两位情敌盲目发狂,彼此发狠,瞪视,冲撞,经过一番激烈的较量,

各自低下笼头,喘息片刻再度交手。

那牛角相撞的声音令空气颤抖;

这战斗持续了很久,

双方都被欲望冲昏了头,

那爱情的伟力激动着他们一次次冲锋,看上去两边都已得胜。

欧瑞阿斯率先吃到了狠狠的一拳;

在第二下打来之前,

他抡起偌大的拳头,如一支大棒将文森痛揍。

“有本事躲开这个,小鬼头!”

“就像搔痒,汉子!”那少年叫喊。

另一个说,“小瘪三,你挨了多少下,数数看!”“还是先看看你的破鼻子,”他还击,

“丑八怪,它喷出来的血少说也有几盎司!”

他们两个对峙着;弓起身子,互相角力,

膝盖抵着膝盖,膀子顶着膀子。

他们彼此交缠的手臂,好像柔软的毒蛇,

脖子上道道青筋涨满热血,

他们的小腿上鼓着紧绷绷的肌肉,

如此这样僵持了好久,

就像一只大鸨张开两道羽翼。

他们牢牢地拱立,

像两座巨大的石墩,撑起那架有名桥梁,

横跨在加东河 【注：加尔省的加东河上的一座古桥,是古罗马人的遗迹。】 上。

之后,两个人分开,

各自提起拳头又像臼杵一样捣起来。

暴怒之下,手抓牙咬。

好家伙!文森的拳头像是迅猛的冰雹,牧牛人的却像粗壮的大棒!

小篾匠领教着对手的力量,

像一架机弦 【注：机弦,古代牧人用来抛石头的一种装置,《圣经》中大卫就以此打败了歌利亚。】 那样发起连番的攻击,不时仰身将后者的重拳躲避。

一身蛮力的放牛郎将文森拦腰抱住,“小鬼,这就是你的末路!”

说罢,便将他从肩头扔出去,

就像普罗旺斯的农人丢开一捆麦子。

文森摔在地上,并没有受伤,

“起来,你这条虫子!”欧瑞阿斯仍在叫嚷,“如果你爱吃泥巴,就可劲儿吃吧!”

“别多说!畜生才会被打趴下,

我们还有三个回合!”

那可怜的年轻的爱人尝到愤怒的苦涩,

像复仇的恶龙一样,

为所受的羞辱火冒三丈。

他拼了命,向那野蛮人打了一拳,

从肩头直掼对手胸前,

这个力道如此惊人,

捣得那家伙额头直冒冷汗,眼前发晕,他趔趄着想扶住什么东西,

却倒了下去,克劳平原一片静寂。

它在雾气中延伸至远方的海面,

海面复又接入苍天,像一场梦幻。

一些光亮漂浮在空中,

那是天鹅,还有火烈鸟在将粉红的翅膀扇动,前去朝拜那最后的残阳

在这荒凉之地仅剩的一点点光亮。

牧牛人那白色的牝马,

将近处一棵矮橡树的叶子扯下:

它的铁马镫空落落、沉甸甸地挂在两侧,叮叮当当地响着。

“恶棍,都是你自找的!”文森道:

“让你不知道地厚天高!”

在这寂静的荒原上,

文森一只脚踏着欧瑞阿斯的胸膛,后者徒然地挣扎,

污血慢慢从他的口鼻流下。

他三度想要把文森粗硬的脚掌搬开,都被编筐匠一拳打下来,

重新狼狈地躺在地上,

像一头可怜兮兮的海怪一样,

嘴巴大张,喘着粗气。

“这么看来,那生你的老娘还真不规矩!”

文森嘲讽道,“滚回去,告诉你们索瓦雷尔的公牛,我有一双多么厉害的拳头!”

“滚回你们卡玛格岛没用的荒地去,

躲进你的牲口群里,

把瘀青和耻辱藏起来!”说罢,文森将他释放,

如工人用双膝夹住一头绵羊,

直到把羊毛剪光,才将它的屁股拍一拍,

放它自由地走开。

带着满腔怨怒和一身尘土,

那放牛郎爬起来,走上回家的路。

然而,他又何必骂骂咧咧,在那石楠丛里,在那橡树和金雀花间寻找着什么东西?

突然间,他将身子弯下,

从地上拾起他那野蛮人的三股叉,

向着文森刺去。一切全完了,

没有任何希望可以将这致命的矛枪闪躲,那少年的脸像临死一样煞白;

他并不怕死,却遗憾被这奸诈之人戕害。好个无赖的一支冷枪!

那男儿磊落的灵魂被这勾当中伤。

“叛徒,你怎敢!”说着,那少年打住,忍着痛苦,像殉难中的圣徒;

他转向掩藏在树木后面的那座农庄,

温柔又急切地向它眺望,

渴盼的眼神像是在说,“啊,亲爱的米赫尔,看啊,我正为你死去!”

在这爱情里始终如一的心灵!

“祈祷吧!”欧瑞阿斯的恶声毫不留情,他高举着铁叉,

向文森狠狠地刺下。

那不幸的爱人滚落在草丛里,

伴着沉重的呻吟,一切休矣。

那被压弯的青草沾满乌黑的血迹,闻腥而来的虫豸已爬上他的四肢,

欧瑞阿斯溜上马,

疯狂地窜逃在一轮升起的明月下;

脚下的燧石如飞而过,他口中喃喃自语说:“今晚的野狼有的吃了。”

多么寂静,这克劳的平原。

在地平线上,它昏暗的边界同海洋相连,海洋复又接入苍天。一切星星点点的光亮,那天鹅,那火烈鸟正扇动鲜红的翅膀,

前去将那残存的暮光朝拜,

这荒凉之地仅剩一息微弱的苍白。

逃去吧,欧瑞阿斯,你要速速逃去!

别拉缰绳,在这平原上马不停蹄地逃去,就让苍鹭飞过,将它瘆人的哀鸣,

一声声送入你的牝马耳中,

直听得它耳朵颤抖,鼻孔哆嗦,睁大了两眼。月光映照着水面,

罗纳河躺卧在多石的河床上,

就像那圣波美 【注：圣波美,圣马克西曼附近原始森林中的一处溶洞,据说抹大拉的玛丽亚曾在此修行。】 的修行者吩咐它的那样,

兴奋又疲倦地流淌在沟壑间。

“嗐!”那牧人向所见的三位船夫叫喊,

“嗐,过来,撑船的!管你的船儿是什么样的,将我这人马渡过河!”

“上船吧,好家伙,请你快一点!

这儿亮着灯!借着它的光线,

吸引来很多鱼儿,”一个快活的声音说道, “围着船头船尾蹦跳。

真是钓鱼的好法子,

快点儿上船!别浪费我们的时机。”

那歹徒登上船尾,

马儿的缰绳也被拴在这里,跟在后面泅水。条条大鱼披着明晃晃的鳞片,

从水下的洞府中欢快地跃出河面,

打乱了水流的平静。

“艄公,小心驾船!我觉得有些摇动。”说话的这人,将脚再次踩在板凳上,

摇动着灵活的船桨。

“啊,我也觉得如此!”那掌船的艄公说,“我们的船上定是搭了恶魔。”

这一只破旧的老木船,

踉踉跄跄,像一个醉汉。

这见鬼的破船早已朽烂!

“上帝发怒啦!”欧瑞阿斯开口叫喊,趔趄着抓紧船舵。

像一条受伤的毒蛇,

被牧人用石头砸断了脊梁,

这船儿开始没来由地打着滚儿摇晃。“船伙计,这是什么灾祸?”

那给牛犊打火印的家伙面如死灰地说,“你想淹死我?”那艄公惊叫,

“我撑不住了!这船儿像鲤鱼一样东窜西跳!啊,你这条恶棍,

一定是你刚刚杀了什么人!”

“是谁告诉你的?

果真那样,就让水下的撒旦用叉子刺死我。”

“啊,都是我的错误!”那铁青着脸的艄公叫道,“居然将这大忌忘掉。

今晚是圣美达之夜,一切溺死之人的冤魂,

不管他们悲惨的洞穴多么黑暗幽深,

“都要在今夜回到陆地。

看啊!他们已经从水波中升起,

那一支长长的死者的队伍正在嘤嘤痛哭!”可怜的人儿,他们赤着双足,

踏着河滩上的卵石!那河底肮脏的泥水,正沿着他们污衣乱发滴滴下坠。

“看啊,他们正将一支支小蜡烛举在手中,在那高大的白杨树下列队前行;

这络绎不绝队伍的后面,

他们仍然在一个攀着一个爬上河岸。

我敢相信,正是这些冤魂像要命的风暴一样,将我们可怜的船儿摇晃。

“看啊,他们肿胀的腿和乌青的手!

那挣脱了水草纠缠的沉重的头!

啊,他们在行进中眺望着星辰,

将清新的空气啜饮,为重见克劳平原激动万分,晚风吹来丰收的气息,

为他们的旅程带来一点点欢愉!

“他们衣衫上的泥水仍然滴落不断,

仍然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河岸。

看啊,这些冤魂中,”那艄公悲叹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啊,我的天哪!这些凄惨的人儿讨厌淤泥,痛恨一切渔夫的生计。

“他们曾终日将鳗鱼和鲈鱼捞捕,

临到最后,却葬身鱼腹。

然而,那是什么?另一支凄凄惨惨的队伍,在沙滩上赶路?

啊!是那些可怜的被遗弃的少女,向罗纳河乞求着希冀,

指望这大河能将她们的悲痛埋葬。

唉!唉!她们将永远悲伤。

多么悲痛,她们温柔的心灵和凄惨的不幸,

可爱的胸脯终日挣扎在水草中!

听啊,从她们披散的长发坠下的水珠,淅淅沥沥,那是河水还是泪滴?”

他停下来。一队长长的冤魂各自举着烛火,

从夜晚悄无声息的河滩上走过。

在这寂静的空气中,

甚至可以听见飞蛾的振翅声。

船伙计,”那吓坏了的放牛郎问道,

“他们是不是正摸着黑将什么东西寻找?”“是啊,这些可怜的人儿!”那艄公答道。

“他们这样探头探脑,

是在寻找自己的行迹,那他们生时,

在地上所播种的一切善事。

每找到其中一件,

像羊儿见到了苜蓿一般,

“匆忙将它摘下,

直到它在手中变成了满把的鲜花!

他们便欢欢喜喜,

将这花儿交到天父手里,

因这花儿的缘故,圣彼得 【注：据说,彼得在进入天堂后,掌管天国的钥匙。】 将为他们打开天门。所有这些溺死之人,

“仁慈的上帝都会为他们指明道路,

好让他们将自己救赎。

但是,在黎明到来之前,

仍有人要重新回到河底丛生的水草下面。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的,

注定要被蛆虫啃食,

“有贪虐者、谋杀者、叛徒和信邪神者。他们在河滩上寻觅,

却只能将自己的罪孽和恶行找到,

它们如河滩上的顽石一样绊着自己的脚。

驴子死了都不会再挨打,

但在那暴怒之下,

“这些人却永远求不到上帝的怜悯。”忽然,欧瑞阿斯惊慌地伸手将艄公抓紧,像一个逃命的强盗。

“看哪,船漏水了!”他大喊大叫。

船夫冷静地回答道,“水瓢便在那里!”那牛郎拼命将水舀出去。

啊,舀吧,勇敢的欧瑞阿斯!一切水妖,在今夜的丁格泰尔桥 【注：阿尔的一个郊区,位于卡玛格,与城镇之间以船桥相连。】 舞蹈。

那白马发疯似的想要将它的缰绳挣断,

“怎么了,布兰可?”欧瑞阿斯声音打颤,“难道是那些死者将你吓坏?”

哗啦啦的河水,漫过船舷流进来。

“艄公,我不会游水,可是船要沉啦!”

那船伙计道,“我也没有办法,

我们要下水了。不过,

那岸上的死者将会为我们抛来一条绳索,那些你怕得要命的冤鬼。”

他说罢,那船儿便下沉入水。

远处绰约的烛火,

被那些可怜的亡魂的手臂高举着,

越过宽阔黑暗的河面,

交织成明亮的光线;

像清晨的蜘蛛爬过它们在夜间所织的网子,那三个船夫攀援而去,

抓住那烛光的绳子从河面上遁逃,

啊,他们原来都是水妖。

欧瑞阿斯在滚滚激流里挣扎着,

也想抓住那绳索;

却只是白费力气。啊,一切水妖,在今夜的丁格泰尔桥舞蹈。

第六章 女巫

愉快的鸟儿悄然无声,

直到苍白的晨曦出现在东方的天空。芬芳的大地也沉默着,

直到初升的太阳将它的胸脯晒热,才像一位少女穿起衣袍,

等候爱人来到。

克劳平原上走过三位牧猪人,

他们刚刚卖掉畜群,

从圣卡玛斯的集市归来,

肩头的褡裢里装满沉甸甸的金块。他们敞着怀,一路闲谈,

来到前夜里发生争斗的地点。

其中一个忽然叫喊,

“听啊!伙计,有人在灌丛里悲叹。”另一个说,“那不过是钟声,

来自马桑诺的圣马丁,

又或是北风摇着橡树的枝叶。”然而,话音刚落,

他们便停下了脚步,

心儿被随后的另一声悲叹揪住。

“圣主基督!怎么回事?”

他们划着十字,向那声音轻步走去。啊,多么可怕的景象,

一片血泊,那文森仰面躺在荒草上,凌乱的柳条儿散落一地。

这衣衫褴褛的孩子,

胸前不知被谁刺出一个大洞,

孤零零躺在旷野中,彻夜仰望着星空。

从那睁大的眼睛里,

黎明的晨光正将他的生命一点点拿去。

那三位好撒玛利亚人 【注：好撒玛利亚人,一个固定的基督教文化谚语,出自《新约·路加福音》所讲的一个撒玛利亚人救助犹太人的故事,寓意任何人群中都有好有坏,不可一概而论。】 大发善心,

不再觉得回家要紧,

他们用自己的袍子做成一副担架,抬着那可怜的少年寻找最近的人家,

哦,靠在他们温柔的手臂上,

他被抬往朴树庄……

亲爱的朋友,普罗旺斯勇敢的诸诗人,

我将这前时的歌儿献给你们!

哦,罗马尼勒,你的诗行编织

一切愁苦的眼泪、少女的欢笑和春日的香气;欧巴内,你追寻着婆娑树影和粼粼波光,

游荡在密林间或河堤上,

只为将一颗饱受爱情欢梦之苦的心儿藏匿;克洛希拉特,你一心眷恋着图卢兹,

终于使这晴朗明媚之地,

一朝从占星者诺斯达玛斯 【注：诺斯达玛斯,1503-1565年,生于圣雷米,著名的医生、占星术士,代表著作有《诸世纪》等。】 的晦气中挣脱;安塞尔姆,你怀着忧伤与甜蜜,

凝望着葡萄枝子下那些迷人的少女欢快度日;

我的保罗,诙谐的家伙,

你倚在自己穷苦的锄杖上,沉吟着,伴着蟋蟀唧唧的歌子。

教那名叫泰温的农夫哼起小曲;

我最亲爱的阿多菲·杜马,

你的情思如迪朗斯河的春潮滚滚而下,如晒暖法国人的普罗旺斯骄阳一般和煦,正是在你所住的伟大的巴黎,

我的米赫尔得到了温柔的待见,

她匆匆飞奔至你面前,简直鄙俚又腼腆;还有你,加尔辛,勇敢先人的勇敢儿郎,你的灵魂攀缘在腾起的火焰上,

如今,正是你的馨咳依然托举着我,

伸手摘取那高处的美果……

那些牧猪人停在拉蒙老爹门前,高喊着,“早安!在那远处的旷野,

我们发现了这一位胸前带伤的少年,

最好有谁能为他包扎一番。”

他们将伤者放在那平坦的石桌上,

报信给正要去园中摘果子的米赫尔姑娘,她将小提篮挎在腰间,

飞一般地跑到那少年身边。

远处劳作的雇工们也闻声赶来,

她伸手高呼着圣母之名,将篮子丢开。

“啊,流血的文森!你遇上了什么歹徒?”她扳起心爱之人的头颅,

惊慌,哀伤,沉默又久久地将他注视着,泪水从她的眼中簌簌滑落。

那奄奄的少年清楚无比,

这温柔的触摸一定来自他的米赫尔,

“抱歉啊,请为我祈祷上帝,

眼下我多希望他老人家也在这里!”

“让这露酒 【注：一种白兰地掺糖浸泡的樱桃酒。】 润一润你的喉咙,努力喝一些,”拉蒙老爹说,“你会好起来的。”

那位少女拿杯子一滴一滴地饮给他,

不断用希望的话儿,将文森的疼痛安抚下。

他说,“愿上帝不让你受这痛苦,

愿他酬报你甜蜜的看护!”

那男孩不愿让她知道,自己争斗并且负伤,正是为了这心爱的姑娘;

他说道,“我想劈开架在胸前的柳条, 落空的刀子却将自己戳个正着。”

如蜜蜂眷恋着花丛,他的心思回到爱情。“心爱的人儿,比起这点伤痛,

更加令我心痛的是你哀戚的面容。

哦,那一只漂亮的尚未编成的小提篮,如今我们只有放在一边。

亲爱的,我多么想看见你的爱将它盛满!“停下来吧!啊,让我留在你的瞳仁中。

求你为我做一件事情,”

那少年哽咽着,“请留心可怜的老篾匠,我的老父,他历尽风霜!”

米赫尔伤心地将他的创口清洗,

有人拿来布条,有人跑上山去将草药寻觅。那少女的母亲忽然叫道,“叫齐四个伙计,

将这孩子抬到人称地狱谷的仙窟 【注：仙窟,当地一处峡谷中的一座山洞,据说里面有仙子和精灵出没。】 去。任是再要命的伤口,

那位老巫婆都有法子将他拯救。

攀上波城的悬崖,看到秃鹰低飞徘徊,

便是那仙窟洞口的所在。”

好一处藏匿在山岩中的洞穴,

蜥蜴在此出没,掩映着迷迭香丛生的枝叶。自从那神圣的钟声伴着圣母的荣光,

在修道院中敲响,

那些古老的圣女们便避开了日头,

躲在这幽深的洞穴中苦修。

这类神奇的仙子曾在昏夜里漫天飞行,出入穿梭于形式和物质之中:

她们半是从泥土受造,

按着自然的精神,化作人间女子的样貌,为要改变男子生来的野蛮。

她们的眼睛却受了欺骗,将这对象爱恋:

由那永生不死的天人,

奋不顾身地坠入卑微的凡尘;

便好像那飞翔的鸟儿,受了花蛇的诱惑,从高高的云天中跌落。

然而,正在我们闲言琐语之间,

四位汉子已抬着文森爬上了波城的山巅。一条幽暗的小路通往那处洞穴,

他们在入口的竖井边轻轻地放下了伤者;除了亲爱的米赫尔,

没有一个人放胆陪他下去,

在昏暗的小路上,那少女一面走着,

一面将他的灵魂交托给上帝。

临到尽头,是一间阴冷潮湿的石室,那泰温婆婆正蜷缩起身体,

默默地坐在中央,

像是陷入了沉思,表情那样悲伤,

她拿着一穗雀麦喃喃自语,

“可怜的小草,你本是上帝善行的印记,“却被污蔑为魔鬼播种的麦子!”

米赫尔放开勇气,

对她诉说了两人前来此处的原因。

“我一早便知道!”那老巫婆好像漠不关心,仍然低头对着麦草絮絮叨叨,

“野地的花草,羊群将你的茎叶终年啃咬,“你却努力长得更大更多,

从南到北,装饰起茫茫的绿野。”

说罢,她停了下来,

暗淡的烛火从蜗牛壳中投下冷清的光彩,映着渗水的岩壁,如血染一般:

那儿挂着一只罗圈,一杆木叉竖在旁边,上面站着乌鸦和白鸡各一只。

那老巫婆突然起身,带着醉醺醺的声气:“你们的事情与我有什么要紧?

信心与善行如盲人,

结起伴来,却从不曾在大道上走偏。

瓦拉布雷格的小篾匠,可有信仰在你心间?”“是的。”那老婆婆活像一头母狼,

以尾巴拍打着两股,将他们两个裹挟在身旁,急匆匆地钻入一条甬道,

那白鸡在前头啼叫,乌鸦也开口怪笑,那少男与少女跟在后面,

穿过阴森森的黑暗,一路心惊胆战。

“快呀,快去将那曼陀罗花儿采摘!”那一双人儿彼此紧挨,

听从她的吩咐,爬过这一段冥府的走廊,来到一间比先前更宽敞的石室。

“看呐,这便是诺斯达玛斯所种的庄稼,它金灿灿的枝桠,

曾经作过约瑟牧羊的杆和摩西手上的杖!”泰温婆婆跪在地上,

将她的念珠挂在一小丛枝叶中间,

起身道,“我们应当戴起这曼陀罗的花冠。”说罢顺着岩石的罅隙,

从那株植物上摘下三朵花枝,

自己先戴起一枝,又分给身后的少年男女。“快呀!”这一条小径多么神奇,

流萤在前头四下飞舞,

照亮她们脚下的道路。

她转身对着一双人儿口吐箴言,

“一切辉煌的路径,皆要经历罪愆的考验!“孩子们,放出你们的勇气来,

我们不得不穿过这祭会 【注：原作安息日,此处指巫师们为祭祀魔王而举行的聚会。】 的恐惧,唉,唉!”说话间,迎面吹来一股阴风,

让她们觉得呼吸不动。

“快躺下!”她小声匆匆地吩咐着,

“快一些,那驾着旋风的妖怪们便要来了!”一阵妖风从她们身上吹去,

如同白色的风浪在水面上制造着恐惧,

那一群狂躁喧嚣的暴徒,

将冰冷的翅子挥舞,

搧出阴森的寒气,让她们浑身被冷汗湿透,站起身来却依然颤抖。

“滚开,你们这年景的祸害,欠抽的狗崽!”

泰温婆婆咒骂道,“这些无赖,

能指望它们有什么善行?

不过,就像那些将恶病治好的高明的医生,我们操着隐秘行当的巫婆,

也会支使魔鬼从恶行中结出善果。

“没有什么可以对我们隐藏。

一块石头、一条鞭子,一头牡鹿,一口烂疮,我们都能将内中奇妙的力量窥破,

像透过酒桶瞧见发酵的泡沫。

只要你能够找到那一把所罗门的钥匙,

便可以刺破桶壁,

“看到那躁动的泡沫喷涌而出!

又或者,你也可以开口,让山峰颤抖觳觫!对着它高声喝令,

将它赶入深沟大壑之中。”

她们说着,沿那洞穴向下前进,

耳畔传来一个如金翅鸟儿般啁啾的声音:“有位傻婆婆,从早忙到晚,

绕线又纺纱,一遍又一遍,

她总以为自己纺的是羊毛,纺呀,纺呀!却不知道那只是一团枯草,啊哈,啊哈!”

随后传来一阵大笑,

像是一匹刚断奶的马驹在嘶叫。

米赫尔问道,“是谁在那里细声细气,

将我们无情地嘲戏?”

那细嫩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厉,“啊哈,啊哈!凡人中漂亮的女儿家,你是谁呀?

让我们掀开头巾看看:

究竟是栗子,还是石榴藏在下面?”

可怜的少女差点儿哭啦;

泰温婆婆安慰她,“你用不着害怕。那是一个喜欢胡闹的精灵,

名字叫做白日梦:

脾气好时,他便帮人家擦拭锅灶,

看管炉火,翻翻烤肉,将下蛋的母鸡精心照料。“但当他任起性来,却实在不乖!

在你的汤里放盐使坏,

在你上床前将灯火吹灭!

再或者,当你正要赶去圣特罗非摩 【注：圣特罗非摩,以弗所人,是使徒保罗的同工与伙伴,后成为圣徒。此处指以之为名的教堂。】 参加晚祷,他却将你的礼服藏起,

要不然就把它弄得脏兮兮!”

那小鬼反唇相讥,“听呀,听这老婆婆唱戏!像缺油的织机一样咯咯吱吱!

说得没错,你这颗干瘪的老橄榄果,

有时候在深更半夜,

我会掀开姑娘家的香衾,害她们颤抖着惊醒,看那可爱的胸脯起伏波动!”

带着哧哧的笑声,那精灵渐渐远去,

一切吵闹归于安寂;

她们沿着这静愔愔、黑漆漆的洞穴向前走着;只听见水珠一颗颗,

从头顶掉落在结着晶石的地上,

砸出叮咚的声响。

忽然,一个冰冷、高大的白色身影坐在岩架上,在昏暗中将一只手臂伸得老长。

那阴森森的模样,将文森吓得呆如岩石;

米赫尔同样受了惊惧,

就算眼前是悬崖,她也一定能跃过。

“老稻草人,你这是做什么?”

那泰温婆婆说,“你为何像一棵白杨,

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

她转身告诉那一对恋人,“亲爱的孩子们,你们难道没听说过洗衣老妇人?

她时常在旺图山上站着,

被众人误认为是一片长长的云朵。

“牧羊人一看见她,便立刻聚拢起羊群,这专事破坏的洗衣老妇人,

在他们中间素有呼风唤雨的坏名声。

雨水灌满她的洗衣桶,伴着电闪和雷鸣,她将一切搓洗、绞缠。

听见她的名字,牛倌赶紧将牲口圈进畜栏;“那暴怒的汪洋上的水手,

只好呼唤圣母,求她将自家的船儿打救。”

说着,她的声音淹没于嘈杂一片,

像是拉动门栓,像是谁在呜咽,又像猫儿叫唤,那野蛮的语言含混不清,

个中的意思只有魔鬼才能听懂;

那下贱的聒噪声在一切洞穴中回荡,

像什么人将巫婆的大锅擂响。

有谁知道,这凄厉的尖笑、女人的恸哭,究竟是来自何处?

泰温婆婆在这吵闹中喊道,

“伸出手来,让我将你们两个抓牢,

“不要丢掉各自的花冠!”

许多怪物在他们脚前挤作一团,

各各吭着粗气,打着咕噜,喷着响鼻,像是撞鬼的猪猡一起争食。

冬天的星夜里,大地在雪被下睡了,那举着火把的捕鸟者,

是如何拼命敲打着河畔的灌丛和树林,

惊起夜宿的飞禽,

像铁匠铺子里的风箱一样急喘着匆匆逃命,直到一头撞进网罗之中:

泰温婆婆也照样用她的罗圈,

将这一群邪魔鬼祟驱赶入四周的黑暗。

她用这罗圈画出一个个红亮的圆环,

以及各样的形状,放声高喊:

“滚开!你们这些蚱蜢,

田地的害虫,魔鬼的雇工!

滚出我的眼界,否则,便要叫你们好过,滚回你们的巢穴!

“你们这些蝙蝠,小心晒得皮开肉绽,眼下阳光仍然照耀着群山,

赶快滚回去,大头朝下挂在石棱上!”它们退去了。一切的叫嚣随之消亡。

老巫婆向两个孩子讲道:

“这些夜游的恶鸟,

“在太阳尚还照拂着人间的田地的时刻,自然会识相退却;而到了黑夜,

油灯会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自行点亮,

飘在半空里稳稳当当,钟声也会自己敲响,路上的石板一块块掀开,

一具具尸骸哆哆嗦嗦地爬出来,

“挣扎着跪在地上听弥撒,

那主持的神甫,脸色同他们一样白煞煞。关于种种此类情形,

只须请教钻进钟塔偷喝灯油的猫头鹰:

那圣餐会上,除了分酒的神甫,

是不是全都是白骨?

“就在那位老太婆从前嘲笑过二月 【注：法国南部的农人迷信地认为二月的最末三日和三月的起头三日最容易出现春寒,此处与一个某位老太婆嘲笑二月不冷惹得后者向三月借来三日大逞淫威的故事有关。】 的初春,女人们要处处当心,

无论如何都不可在椅子上打盹!

还有你们这些牧人,记得早点圈羊关门,否则便会中了它的咒诅,

整整七年,让你的双腿僵硬麻木。

“在那样的时节和天气里,

仙窟也会将它所有的怪物放出去。

生着翅子的,四条腿的,遍布在克劳平原,巫师们倾巢而出,开始狂欢。

跳起法兰多罗 【注：法兰多罗,法国南部的一种舞蹈。】 ,

用金杯子将恶魔的毒药痛饮着。

“矮橡树也跳起来,主啊。它们跑得飞快!格拉姆德 【注：格拉姆德,是当地神话中一类淘气的小妖精。】 在将格里皮特 【注：格里皮特,是当地神话中为人间带来流行感冒的一类妖精。】 等待。

啊呀,残忍的魔王!

啊呀,抓住那腐尸,一把掏出她的肚肠!眼下它们走了,哦不,又来啦!

啊呀,真是糟糕!那妖怪从菜园子溜下,“她像盗贼一样藏藏躲躲,

啊呀,原来正是那专偷小孩的巴巴罗切!她长长的指爪攫住大哭的孩童,

头上的尖角上下晃动。

啊呀,又来了一个!那叫人梦魇的妖怪,

在死绝的夜晚从烟囱钻进来,

“偷偷摸摸地爬上睡眠者的胸脯,

像一座高大的塔楼,压得他们从噩梦中惊寤,啊呀,多么吓人的咆哮!

天哪,是坏天气的伙计们在胡闹!

那生锈的铰链,破烂的门扇,在一齐叫唤,迷雾从烂泥塘子四处弥漫,

“他们骑着寒风跳上人家的房顶,策马狂飙!啊呀,月亮,你为何苦恼?

是什么无礼的行径害你满面愁容,

这样涨红了大脸、惨兮兮地挂在波城的夜空? 狂吠的狗将你当成了点心!

它的主人,便是那阴沟里污秽的恶神!

“啊呀,那栎树像蕨菜一样弯下腰,

看呐,圣艾莫的火焰在蹦蹦跳跳,熊熊燃烧!岩石地面上传来马蹄和铃声,

那是卡斯蒂隆爵爷在克劳平原狩猎驰骋。”那位沙哑气喘的波城老巫婆,

正要歇上一歇,却又突然大喊着:

“赶快把耳朵和眼睛蒙上,

小心那只咩咩叫唤的黑色羔羊!”

“那只咩咩叫的羔羊!”胆大的文森刚要说话,便被泰温婆婆拦下,

“小心倒霉,赶快捂起眼睛和耳朵!

这黑羊角的迷途比萨布科 【注：萨布科,艾克斯以东的一片山区。】 小路更加险恶。“它的叫声听起来轻柔温驯,

时常叫一些粗心的基督徒们忍不住分神,掉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它将犹大的金子,希律的王冠,

还有从前撒拉逊人拴下金山羊的地方,一一指给他们观望。

“心满意足地饮着羊奶,直到死亡之日,他们请求那最后的圣礼,

却只有黑色的羔羊用双角将他们冲撞。

啊,败坏的时代,”她接着讲,

“那块诱饵钓起多少贪婪的灵魂,

他们争相向金子烧香,却落得那样的下场!”白色的雄鸡叫了三声,

可怕的领路者将客人带到第十三个石洞,

这里已是尽头;看吧!

一架宽大的烟囱,熊熊火光烧在灶下,

七只黑色的雄猫正围在那儿烤火;

一口大得出奇的铁锅,

挂在它们头顶的钩子上,

两条木柴在下面燃烧,像恶龙的模样,

吐出蓝幽幽的火舌。

那少年问,“您就是这样煮汤的,老婆婆?”“我的孩子,这是野葡萄枝,

着起火来没有别的木柴比它更加合适。”

“随便您叫它们葡萄枝子,

我可不敢胡闹。快走吧,老妈妈,离开这里!”在这座石室中间,

他们看见一个红斑岩的石桌,又大又圆;

从这比橡树根或山脚更低的地方,

分散出无数神奇的走廊,

由一簇簇亮晶晶的柱子支撑起来,

像是房檐下的冰锥。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仙子们所建的宝库,那朦胧的光辉闪耀亘古,

像这样宏伟的柱廊,

装点着每一座庙宇和辉煌的殿堂,

这数不清的迷宫和柱石,

即便在从前的巴比伦 【注：巴比伦,犹太人所创建的文明古城】 或是科林斯 【注：科林斯,古希腊的商业艺术之城。】 ,

也从未有人见识过。

但只要仙子们吹一口气,一切便会消没!她们同自己的骑士,那早先的恋人,

在这寂静的禅院之中游玩,

像是忽闪的光线在每一条小径上走动。她们的神性赋予此间和平!

那一位老巫婆已做好准备。

她将两只手儿高高举起,又轻轻低垂,文森躺在那斑岩石桌上,

痛苦地呻吟,像圣劳伦斯一样。

那神奇的力量开始在老婆婆身上显现;

她的身子像是长大了一般,

她抬起双臂,将一根长长的木勺拿在手上,用力搅拌那口大锅,

滚沸的汤药从锅子中溢出,

所有的雄猫都凑过来,环绕着她的脚足,她带着庄严的神情,举起左手,

将那神奇的汤药一滴滴施在文森的胸口,她凝视着这躺卧的孩子,

在她温柔的目光里,他的疼痛渐渐消失;她的口中念念有词,

“基督生而死去,却站起又站起。”

最后,她用足趾对着这颤抖的身体,

一连画了三个十字;

就像林中的雌虎扑倒它的猎物。

她口中的一切语言,开始变得吵闹含糊,祈求未来打开那昏暗的门扇。

“是的,他定将重新站起!我已经看见,“他正远远地站在山岗的岩石和蓟草中间,鲜血淋漓在他的额面。

他正在碎石和荆棘上稳稳地迈步向前,

背负的十架将他的身子压弯。

那为他擦血的维罗妮卡 【注：维罗妮卡,传说中一位在耶稣受难时以头巾为他擦拭鲜血的少女。】 ,今在哪里?

那把扶他的昔兰尼汉子 【注：昔兰尼,利比亚的一座古城。传说耶稣受难时曾昏厥过去,有昔兰尼的勇士扶住了他。】 ,今在哪里?

“在哪里,那些蓬头散发哀哭着他的玛丽亚们?不见踪影!只剩一班有贫有富的人群,

瞧着他行进;有一个人张开了嘴:

‘背着梁木不停不歇走上山来的那人,他是谁?’啊,属乎肉体的人类之子!

那人的十字架为你而背,你却漠然视之。

“啊,残忍的犹太百姓!你们为何

去咬那曾喂养你的手,却舔舐那抽打你的?

为此,你们要将苦果吃下去。

你们往昔的珍宝要被碾碎在尘土里,

你们从前上好的豆子和有益的麦穗,

将在入口时变成炉灰,

“饥荒要将你们惊吓。我便是灾祸!

那累累的死尸将使河水泛起血红的泡沫,

战尘四起,刀枪铮响。

停下吧,你这狂暴的风浪,你这烈怒的海洋!

彼得 【注：即西门彼得,在受耶稣召唤之前,他是一个驾船的渔夫,故有“得人如得鱼”的典故。】 从前的渔船岂能禁住?

啊不,它已撞上冰冷的顽石,粉身碎骨!“然而,那大有能力者正赶来拯救!”

那得人如得鱼者,喝退了桀骜不驯的浪头。一只新的船儿开进罗纳河:

上帝的十字架立在船艏,他的彩虹 【注：彩虹象征着上帝宽恕的慈爱,他在洪水灭世之后曾经降下彩虹,与人类立约。】 已经降落!啊,永恒不变的慈爱!

一片新的光景在我眼前铺开!

“在你们明亮的果子间跳舞吧,摘橄榄者!

在你们割过的坡地上痛饮吧,收穗子的!

他的圣殿里,多少从前的神迹,”

泰温婆婆慨叹,“留待后人们前去膜拜顶礼。”

说罢,她伸出手来,

为两个孩子指路,吩咐他们离开。

远方闪着隐隐的亮光。他们循着那光明,

一路走到柯尔多瓦石洞 【注：柯尔多瓦石洞,又称柯多石洞。在阿尔的东部有两座山被大泽分开,在较矮的一座上面,凯尔特人曾经挖了一处洞穴,撒拉逊人也曾经在这里扎营,并将石洞冠以科尔多瓦——西班牙的一座古城——之名。关于此地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传说仙女们常在这里出没,还有金蛇和金山羊。】 ,

重又见到了天日,望着马朱山上的旧修道院,他们像是在梦中一般;

刚刚走进阳光里,

他们便停下来,紧紧拥吻在一起。

第七章 老人

一双不安的眼睛,将那位老人望着,文森开口向安老爹诉说,

猛烈的大风 【注：又称米斯特拉风,一种盛行于法国地中海沿岸地区的西北风。】 吹弯了白杨,

向那穷少年的话语中吹入惆怅:

“父亲啊,我一定疯了,这样子絮絮叨叨。您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在罗纳河边那花生壳般的小木屋前,

安老爹正在忙活,他坐着一条倒伏的树干。将剥出来的枝条递给文森,

坐门槛上的年轻人,

他的两只手儿强壮又灵巧,

拧着白色的枝条,一只提篮眼看就要编好。大风在罗纳河的胸膛中激荡,

白花花的河水像羊群一样涌向海洋;

在这寒舍的四围,

却停驻着一小泊安静的池水。

浪花不曾将它打扰,柳树将它安然环绕,河狸将树皮静静地啃咬。

那深棕色的水獭,正在河深流急的远处,将银光闪闪的鱼儿追逐。

在柳树和芦苇丛间,

挂着鸟儿们的一个个摇篮,

那可爱的雪白的小窝,乃是用杨絮编结,采摘自白杨开花的时节。

这些小生灵在空中翻飞翩跹,

或是落在当风抖动的苇竿上荡着秋千。

还有一位快活的金发少女,

她娇小的头颅像王冠蛋糕 【注：王冠蛋糕,又称托提哈多,是一种用细面、糖、鸡蛋和茴香籽烘制的王冠形状的蛋糕。】 一样甜蜜!

她走来走去,正奋力将一张湿淋淋的渔网,晒在无花果树上。

像私语的芦苇和水滨的柳树一样,

鸟儿、河狸和水獭也毫不害怕这位姑娘。她便是老篾匠的幼女,

文森妮特正是她可爱的名字。

这漂亮的孩子,还没有人为她扎起耳洞,她有一双李子般的蓝眼睛,

她初长的胸脯,像河畔的刺山柑含苞吐蕊,引得多情的潮水流连不退。

终于,安老爹抬起头来,

雪白的长须垂在胸前,问起文森的感慨:“我的孩子,怎么啦?

要让我说的话,你就是一个小傻瓜!”

另一个反驳,“啊,驴子走失在哪里,

那草地一定甘甜如蜜。这是什么胡言乱语?啊,您知道是那位姑娘!

阿尔的少女要为她向隅绝望,

因为上帝在造她之后,便将那模子打破。

若您知道她对我说过:‘我要你!’,该怎么说?”“怎么说?可怜的傻孩子,我要说:

让贫穷和富贵做出判决!”

文森央告着,“父亲啊!求您去朴树庄走一趟,将所有的故事讲一讲!

告诉他们,比起金银,更应当将美德寻觅!

告诉他们,我会驾驭耕犁,

“也会为葡萄树剪枝,或是将土地耙松!

告诉他们,庄上的六张铧犁会有双倍的收成!告诉他们,我会孝敬老人;

告诉他们,若为了金钱拆散我们,

我和她便要一同死去,像是被活活埋葬!”“啊,够了!小小年纪便要乱讲,”

安老爹道,“你的这一套我都知道。

白鸡下蛋 【注：白鸡下蛋,比喻少有的事情】 ,燕雀儿落在树梢,

那美丽的鸟儿你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吹起口哨,捧来蛋糕,等到死它也不会理你;那燕雀儿绝不会屈尊落在你的指尖!

绝不会,因为你是穷光蛋!”

“遭瘟的贫穷!”文森撕着头发呼喊,

“既然是上帝夺去让人体面生活的样样条件,叫我们穷苦度日,

那么,他的公义又在哪里?

人家采摘累累的果实,

难道说,我们就活该应当在园外拾取渣滓?”挥一挥手,那老人严厉地教训道,

“编你的篮子,把这些蠢念头从脑子里赶跑!谷穗岂能将收割人指责?

或是愚蠢的虫子,又岂可向天父诉说:

我为何不是一颗明星?

再或者,牛儿又怎么可以同牛倌争竞:

“将我的草料换成谷物?

啊不,不!无论好歹我们都要走自己的路。五根手指尚且长短不齐。

就算是上帝将你生成一条蜥蜴,

也要带着感激的心肠,

躲在孤独的墙洞里,静静地喝下那阳光!”“父亲啊,听我说,我将那位少女爱着,

比爱我的妹子或那创造我的更多,

我发誓,若是得不到她,我便只有一死!”说罢便向那滚滚的大河跑去;

没过多久,小文森妮特丢下了渔网,

啜泣着来到老篾匠身旁。

“父亲啊,在哥哥疯掉之前,”

那热心的孩子说道,“请您听我谈一谈!我早先的东家有个闺女,

爱上了一位做工的汉子,

他们的情形,同哥哥和米赫尔相仿。

那小姐叫爱丽丝,席维斯特则是她的情郎:“他怀着那样的爱情,干起活来像狼一般。

灵巧又麻利,安静又勤俭,

有了他的照看,主人家睡得安安稳稳;

但有一天——父亲啊,这些事情实在过分!——那席维斯特向爱丽丝吐露衷曲,

被东家的太太偷听了去。

“于是,在当日晚餐大伙儿都坐下来时,

东家给了席维斯特猛然一击。

‘叛徒,你干的好事!’他瞪着红眼大喊大叫,‘拿上你的工钱,赶紧滚掉!’

大家都在面面相觑,

那好席维斯特站起来,离席而去。

“向后的三个礼拜,

我们干活时都看见他在村子外徘徊,

多么凄惨的模样;他的衣衫全部被撕裂,苍白的脸上带着疯狂和失落。

每到夜晚,他都会来到园子的篱笆外面,将那位小姐的名字呼唤。

“不久之后,那儿的草垛便被烧了个精光,父亲啊,更坏的事情还有一桩,

他们从水井里捞上来一个溺亡的男子。”安老爹听罢,生气地自言自语,

“生儿育女养冤家,

临到头来麻烦大。”

打起绑腿——这行头是他从前亲手制作,戴上长红帽,穿着钉皮靴,

那装扮整齐的安老爹沿着大道,

一路径直走向克劳。

这是在圣约翰节的前夕,赶上收割的日子,长着树篱的道路上,

处处熙攘着满身尘土、面目黧黑的山民,尽是下来打短工的割麦人。

他们将镰刀收在无花果木的匣子中,

用一条带子背在粗糙的肩颈。

他们各自结起伙来,两个人在前头收割,后面跟着一个打捆子的。

还有许多大车,疲倦的老者,

在那系着丝线的风笛和铃鼓旁边坐着。

他们经过这些裸麦田,

鼓吹的乐声在原野里掀起麦浪绵绵,

“天哪,多么漂亮的粮食!多么俊俏的穗子!这正是我们最想收割的庄稼!

“您可看见它们被风儿吹弯,

可一眨眼,却重又站得像先前一般?

老人家,你们普罗旺斯的麦田可都是这样?”一个少年问道,安老爹上前搭腔。

“红麦还要晚一些,

但如果风儿再继续这样刮着,

“在这中间,我们的镰刀怕是不会得闲。圣诞夜的烛火像三颗明星一般,

预示着我们丰收的年景!”

“老人家啊,愿上帝将您的好话垂听,粮食也盛满您的谷仓。”

安老爹同这些割麦的短工说短话长,

在柳树荫下,结伴走向朴树庄,

他们也正要去那地方。

多么赶巧,老拉蒙正在黄昏里将麦穗察看,倾听着它们发出抱怨,

抱怨北风将它们的籽粒挥霍;

他从黄澄澄的麦田中从南到北地走过,

听那金黄的麦粒向他倾诉,

“看呐,主人家,我们竟这样受苦,

坏北风将我们欺负。它把我们的种子摔掉,

又把我们的花粒吹落!”——“快快戴上您的手套!”另一些喊着,“强盗蚂蚁越来越多,

它们会把我们刚刚变干的籽粒偷得不留一颗。”

“怎么还不见那背镰刀的?”

拉蒙老爹向树荫回望,正这样寻思着,便远远看见收割者的身影。

待他们走到近前,纷纷向他致敬,

阳光将那镰刀耀得明晃晃。

“欢迎啊,欢迎!”拉蒙老爹扯开粗喉大嗓,“上帝打发你们来到!”

不一会儿,那些收割者们便将他环绕,

“握个手儿,东家!老天爷,看看这里吧!您的打谷场一定要够大,

好东家啊,这得够扎多少麦捆子!”

他答道,“千万别只看表面,就乱下断语。“等收完粒子,自然就会有结果。

按往年的情形估摸,

一亩地八十蒲式耳便算是最好的收成啦,有些薄地只能收一打!

不管咋样,让我们甘心领受好了!”

说罢,他和气地将大伙儿的手儿一一握过,同安老爹客套地说起家常。

回去的路上,他远远招呼着那位姑娘:“快出来,米赫尔,我的闺女,

打上酒来,备好菊苣 【注：此处指用菊苣根泡的茶。】 !”

那少女听见吩咐,便开始围着石桌张罗,拉蒙老爹在首位上落座,

其他人也按着次序坐下,享用饭食。

汉子们强壮的牙齿,

佐着橄榄油调拌的色拉羊须草,

将硬皮面包用力撕咬;

那狭长的餐桌像燕麦叶子一般亮闪闪,各样食物准备得丰丰满满,

有芳香的乳酪,圆葱头和辛辣的大蒜,

煎茄子和红辣椒,用来下饭。

拉蒙老爹挨个为大伙儿把美酒倒上,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也是这桌子上的王;他提着大酒壶来来回回,

不时招呼大家干杯。

“要想镰刀儿锋快,

还得叫它在磨石上喝一个自在 【注：指蘸水磨镰刀,此处为收割人意在讨酒喝的双关语。】 。”

那些收穗子的举起酒杯,说起祝酒的话,清澈的红酒从杯口溢下。

“好刀要磨两面,好酒要喝两遍!”

老拉蒙喊着;将他的命令吩咐给庄稼汉:“敞开胃口吃饱,将你们的力气养好。

按着从前的那一套,

等会儿,每人要去林子里砍一捆干柴;在院子中高高地堆起来。

今天夜里,孩子们,便让我们尽情欢娱!

因为这是有福的日子,

“那上帝的朋友,那收割的圣约翰的佳节!”这位地主作了以上的演说。

那高深又宝贵的稼穑耕耘的学问,

那统辖众人的才干,没有人比他更了然于心,还有如何用额上的汗珠浇灌那黑土,

让它结出金黄的谷物。

这威严又朴素的土地的主人,

已经日渐被时光和劳碌折弯了腰身;

然而,当他看到金黄的穗子晒在自家的场院,便对这老人的职分心足意满,

容光焕发,在年轻的伙计们面前挺起胸膛,任他们吻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他十分清楚月相可能带来的变故,

她何时友好,何时发怒,

何时会将庄稼滋养,何时会抑制它们生长;他还能由她猜到天气的状况,

察看她的光晕,她苍白的面纱或火红的脸盘。鸟儿的来去,三月的寒天,

面包的霉菌,八月的臭雾,圣克拉拉节的清晨,彩色的幻日,连月的阴沉,

干旱或是霜冻,一切尽在他的把握之中。

在那令人愉快的年景,

他的挽绳上曾经套着六头漂亮的牲口。

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候,

土地在沉默的犁头前劈开,

在太阳下将它黑色的胸膛静静地晾晒:那些乖巧的骡子,从来没有将田垄踏坏,它们似乎对这工作十分喜爱,

对其中的意义甚是明白。它们埋头向前,弓着脖子,走得不紧不慢。

那耕田的男人走在后面,

紧盯着他的牲口,将歌儿唱在唇间,

用一只手扶住犁把。

便是如此,这片领地在老拉蒙的经营下,样样事情繁荣兴旺,

使他看上去像是此间的国王。

他对此很是满意,抬起头来感谢上帝,在胸口画着十字。

汉子们都被打发出去拾柴,

有人去捡引火的干草;有人将松枝砍来。石桌旁只剩下了两位老人,

沉默了一阵,安老爹讲起此来的原因,“我来到这里,拉蒙,要向你讨些意见;唯有你能帮我解决这大麻烦。

我自己全无主意。

老东家,你知道,我有一个儿子,在此之前他一直很乖,

简直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是,那珍贵的宝石也有瑕疵,

温柔的羊羔也会调皮,

越是宁静的水塘,越容易叫人上当:

说起我那疯癫的穷小子,你肯定都不曾想,他居然爱上了一位富家的闺女,

发着毒誓要娶她为妻!

“啊,他这般发誓,像个疯子!

他恋爱或失望都让我惊惧。

我向他说明他的愚蠢,你也肯定这样觉得,

告诉他在这个坚硬的世界,

财富会生出财富,贫穷却只能变成赤贫。

但没用!他哭喊着:‘求你去向她的父母提亲,“‘告诉他们,比起金银,更应当将美德寻觅!

告诉他们,我会驾驭耕犁,

也会为葡萄树剪枝,或是将土地耙松。

告诉他们,庄上的六张铧犁会有双倍的收成。告诉他们,我会孝敬老人;

告诉他们,若为了金钱拆散我们,

“‘我和她便要一同死去,像是被活活埋葬。’拉蒙东家,听我这样讲,

你觉得,我是应该穿起破衣去拜望那少女,

还是瞧着我的孩子绝望死去?”

“嗐,风儿太大就莫要撑帆!

他们两个也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就是这样,我敢打十足的包票,老伙计。我要是你,绝不会烦得要死;

既然他这样发疯,我一定会对他直说,

‘我的孩子,你清醒一些!

如果是你的热情在脑袋里刮起了大风,我便要拿棒槌把你揍醒!’

“老安,驴子叫唤要食吃,

可不能由着它,先得抡起手上的棒子。按着普罗旺斯老一套的家风,

勇敢彪悍,雷厉风行,

应该像暴风雨中的悬铃木般不动不摇。他们确实也有自己的争吵,

“但我们知道,在那圣诞节的前夕,

那星空之下的帐子里,

所有子孙都会端坐在同一位老祖宗四周;由他举起干枯颤抖的手,

为在座的后人们施福祝愿,

一切的纷争与不和都会因此冰释前嫌。“而且还有,孩子对于父亲,

应当完全听顺:

若是任凭羊儿带领着牧人,

迟早撞上狼群,或是别的什么厄运。

我们年幼时,哪一个流着他的血的儿子,敢跟老子分庭抗礼?”

“父亲啊,您这是要杀了我!

我便是被文森绝望地爱着的那一个;

上帝和圣母听着这话,

我只会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他!”

死一般的宁静随着她的言语降下。拉蒙老爹的妻子吉玛,终于忍不住爆发,

她举起交叉的双手,胡言乱语,

“你的话对我们,是何其恶毒的羞辱,孩子!你的爱是一根尖刺,扎着我们的心。

你赶走了阿拉里,那拥有一千只羊的牧人;你的傲慢将维伦惹恼,

让那牧马人白白地走掉;

“还有那家财雄厚的欧瑞阿斯,

你竟然当他是野狗,当他是坏胚子!

那好呀,就跟着你的叫花子到乡野里流浪吧!跟着那些怪女人和浪子们瞎跑吧!

像那些算卦的巫婆一样,

支起三块石头的锅灶,在大桥下煮汤。

“滚吧,吉卜赛女人,你自由了!” 拉蒙老爹两眼冒火,

对那位母亲无情的咒诅丝毫不加阻拦。他粗糙的眉毛下射出闪电,

他的愤怒像汹涌的洪流从高山上流下,将一切阻拦的堤坝冲垮。

“你妈妈说得对,滚吧,滚去远方!

带着你的风暴四处浪荡!

啊不,你哪儿都不能去!你应该留在家里,等着吧,我要用铁链拴住你,

就像对付不听话的牝马!

将缰绳的铁环穿在你的鼻子底下!

“就算你因此患上病怏怏的悲哀,

凋谢了脸上玫瑰的光彩,

就像山坡的白雪,被太阳晒得完全消没,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记住吧,米赫尔!

像顽固的灶灰结在锅底,

像罗纳河的大水漫过河堤,

像一支豁亮的蜡烛,是我将这个家统治,你绝不会再见到他!”

米赫尔大颗的眼泪簌簌流下,

像雨水从草叶上滑落,

像熟透的葡萄在暴风前颤抖瑟缩。

那老人继续道,“还有你,安布罗伊!你这该死的东西!

难道不是你撺掇着自己的混账儿郎,在破窝里谋划了这勾当?”

安老爹按捺不住跳起来,

“啊呀,上帝!你给我听一个明白,

“我们虽然身份卑微,心地却无比高贵!诚实的贫穷并不可耻污秽!

我也曾在战船上为国服役四十余年,

出入在怒吼的炮火间,

在我刚刚学会撑船的年幼时候,

便加入瓦拉布雷格的舰队,去征战遨游。“我曾见那遥远的梅林达的帝国,

也随老萨船长到印度去过,

在那场浩大的战争里面,

我曾经带着使命将世界跑遍,

那位南方的将军 【注：南方的将军,指拿破仑。】 用我们猎猎的猩红旗帜,

扫荡过他征服的土地,从西班牙一直到俄罗斯,“听见他的鼓声,全地都要诚惶诚恐,像杨树摇撼在飓风之中;

我曾见识过那恐怖的航程、可怕的船难,有些事情比这更加悲惨,

我都一一经历过。

我保卫了这个祖国,却一身落魄;

“四十年征战一无所得,

被富人们嗤笑,没有尺土可以耕作。我们吃得像狗一样,头枕严霜,

忍着艰苦前去打仗,

一切都是为了捍卫法兰西荣耀的名声。却从没有人将它尊重!”

说罢,安老爹将自己的大氅摔在地上。“你有什么功劳可讲?”

老拉蒙问道,带着嘲讽的腔调。

“我也曾听过轰鸣的大炮,

在那土伦河谷间,

阿科尔桥就坍塌在我的眼前,

“我也曾见过埃及那血染的沙场;战争结束,我们回到故乡,

像寻常人一样将整个身子扑在田地里,耗尽了心血和力气。

等不及天亮就起身忙碌,

月亮出来,却还在将锄头挥舞。

“人家都说土地慷慨。这没错!

但若不是用力敲打,榛子也不会自己掉落。这乐土上的每一团泥块,

都由我辛辛苦苦挣来,

如果有谁丈量过这一片土地,他便会知道,

我额头上流出汗水有多少。

“难道我应当像阿普特 【注：阿普特,普罗旺斯地区沃克吕兹省的一个市镇,后文的“圣安”是当地的主教堂。】 的圣安一样无动于衷?”难道我像那半人马 【注：半人马,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马的人物形象,此处为拉蒙讲述自己辛苦劳作的形容之语,与半人马的形象寓意并无关系。】 一样拼命做工,

挣来兴盛的家业,

在众人眼前赢得体面的生活,

却应当将我的闺女白白嫁给一个乞丐,

一个睡在草垛上的无赖?

“愿你和你的狗儿遭上帝的雷劈!

快快滚吧!我一定把我的天鹅留在家里。”这难听的话儿终于完毕;

安老爹起身,将大氅从地上拾起,

支着他的手杖说道,

“但愿你想起这日不会懊恼!啊,上帝!

“愿他的慈爱和使者保佑那载满橙子的船只,将这潮水安稳地渡过去!”

他说罢便走入夜幕之中,

那柴堆上的火焰,借着疾风烧得通红,

像一只弯弯曲曲的羊角,

照见那老流浪汉的身影从旁边走掉;那些收穗子的正围着它快活地跳舞,

昂着脑袋,抖着肩背,跺着脚步,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一阵阵夜风吹过,木柴劈啪作响。燃烧过的红炭乒乓地掉落在火盆中,

夹杂着悠扬的笛声,

像是麻雀儿在林子边上歌唱。

啊,人人敬爱的圣约翰!当你前来造访,却让这苍老的大地饱受惊动!

火星漫卷着飘上空中,

肃穆的鼓声在不停地咚咚敲打,

像海上平静的浪花。

接着,这些皮肤黝黑的割麦人挥起镰刀,在火堆上来了三个大跳,

又将一大串蒜头扔进炭火里,

空中随即氤氲着香气,

他们手执龙牙草和圣约翰草靠近火堆,从此受了祝福,除去了污秽。

“哦,圣约翰!”这欢呼一连喊了三遍,火堆照亮了高山和平原,

像是黑夜在四处撒下的无数的星星。

想必,那位圣者正端坐在穹苍之上的天庭,将这由大风吹送去的香火,

饕餮地享用着。

第八章 克劳

啊,谁能遏制它的怒气,

当母狮回去,

却不见了它的幼崽?

一个摩尔猎人来过,

将它们带走了。

在他们经过的灌丛中穿梭,它苦苦追寻,拼命狂奔,

却是白费劲!

咆哮声中带着愤恨,

在巴巴里 【注：巴巴里,此处指非洲北岸地区。】 山巅,

它仍在不断起身追赶。

那被夺去恋人的少女,也像这母狮一般。米赫尔躺在小小的床榻,

两手将滚烫的脑袋紧抓。

昏黑的闺房中,只有那群星,

看见这位少女的啜泣,将她无助的呻吟倾听,“拯救我这悲惨的不幸吧,圣母!

哦,残忍的命运!啊呀,无情的老父,

“您竟将我踏在脚下。看到我心乱如麻,

也许您的怒气便会融化!

从前您曾叫我心肝,

如今却待我像那不听话的马驹一般,

将轭具套在我的身上。

这平原为何不是一片汪洋?

“若那样,这如今害我落泪的富裕的土地,便会淹没在深深的海底!

若我也是一个流浪的穷人,出生在蛇鼠窝,便不会像眼前这样难过!

若那样,有哪位少年向我求婚,

就像我的文森,我便可以答应与他成亲。“哦,我诚实漂亮的文森!

如果他们许我以自由之身,

我一定会像那缠绕着橡树的常春藤,

对你抱着至死的忠诚:

那样我便不再需要面包,只要你的拥抱,哪怕从车辙里饮水都好。”

那可爱的少女躺着这样抽泣,

心潮起伏,像是有火焰燃烧在她胸膛里,她回想起欢快的从前,

哦,美好又宁静!在那明媚的爱情的春天,她依然记得,

文森曾将一句话向她嘱咐过。

她叫起来,“亲爱的,那一天你来到农庄,对我这样讲,

‘但倘若,有什么蜥蜴、豺狼或是毒蛇用牙齿伤了你,请记得,

一定要前往那圣所求助,

求告那医治疾病、听人哀诉的三位圣母。’

“眼下我便遇上了这无妄之灾,

就让我们去吧,我们必定会带着安慰回来。” 她轻轻地溜下洁白的床褥,

用一把闪亮的钥匙,打开了自己的宝库,那是一口胡桃木打造的柜子,

雕刻着漂亮的花饰。

她孩提时的小小财宝,尽都收藏在里面:一顶小心保存的花冠,

她在头一次圣餐会上戴过;

一枝薰衣草,许久之前便已经枯萎了;一截燃烧过的被祝圣的蜡烛,

曾经为她将那可怕的远方的闪电消除。她第一件精美的刺绣作品,

一条漂亮的红裙,

由她照着自己的身量,一针一线缝制;她将这盛装穿起;

在上面穿起一件黑色的紧身外套,

比方才的裙子更加美妙,

用一只金胸针将它的衣襟别住。

她长长的蜷曲的秀发,像一件褐色的礼服,搭着一双粉白的肩膀,

她将它们拢起来,飞快地盘上,戴起蕾丝的发帽;

用蓝色的带子将发髻缠好,

一连缠了三圈,

又在年轻的额头上戴起阿尔人的花冠。最后她穿起了围裙,

又将一块帕子在胸前系紧。

然而,在这心慌意乱的匆忙之中,

她忘了一件事情,

那遮阴蔽光的普罗旺斯凉帽。

一切停当,她赤着双脚,

将鞋子提在手中,悄悄地走下了楼梯,将沉重的门栓抬起,

默默向列位圣徒祷告一番,

这少女便走在了黑夜里面,像风儿一般。夜空的星宿,正以温和的眼睛,

望着地上人们的行踪。

那圣约翰的鹰眼,

也如此这般,

在这位传道者所值守的三颗星儿中,远远地放着光明。

没有云雾来打扰它的宁静;

一架灵魂的轻车,驶过璀璨的星空,飞翼的双轮从大地腾起,

带着祝福飞入天际。

它一点点爬上那明亮的天国的驰道,众山从下面将它环绕。

米赫尔急急地赶路,

那样子比马格罗妮 【注：马格罗妮,从前那不勒斯国王的女儿,曾同普罗旺斯的彼得伯爵私奔。故事中有她所佩戴的宝石被鸟儿偷走,彼得乘船追赶遭遇海难的情节,两人最后在普罗旺斯破镜重圆。此前诗节中提及的马格隆城,便是由她而来。】 一点儿也不输。

后者向海上的浮木询问,

可曾看见她的爱人,

那普罗旺斯的彼得,海浪将他从身边带走,只剩下她在苦苦等候。

这少女来到草原的尽处,

已经可以看见,她父亲的牧人们正在挤乳,一些带崽子的母羊,

被牵至畜栏边上,

静静地给它们褐色的羊羔喂奶。

不时有咩咩的叫声传来;

那些不带崽子的,被牵去一边的角落。挤乳人在石头上坐着,

灰暗的身影沉静如黑夜一般;

他将丰满的羊乳压按,

一线长长的温热的奶水便喷入木桶,洁白的泡沫升起在其中。

牧犬们静静地趴着。

这些漂亮的大狗,毛色如洁白的百合,睡在羊群四周的百里香丛中。

处处尽是夏日的安宁;

远近的乡野一样芳香,

笼罩着同一片繁星点点的天堂。

米赫尔沿着那道栅栏,

悄悄地奔跑着,像一道飞快的闪电,带着哭声喊了一句,

“难道,没人愿意跟我同去,

将那保佑所有牧者的三位圣母朝拜?”牧人和羊群闻声抬起头来,

却又缩成一团,低下头去,

只当作风儿吹过这里。

狗子们熟悉她的声音,却没有将她叫住。她跑过矮橡树林,像一只鹧鸪

穿梭在灌木丛中间,

一切已经被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她几乎足不沾地。

一群栖息在橡树下草窠中的麻鹬被惊起,它们从昏睡中匆忙起飞,

在悲伤又荒凉的平原上徘徊;

齐齐地哀叫着,

“去了也!去了也!去了也!”

带着结在草叶上的晶莹的露珠,黎明从山顶降落至低处,

毛绒绒的云雀,

以甜美的声音为她唱起赞歌,回荡在群山的洞窟之中,

那每一座山头,都像是随着朝阳在跳动。赤裸裸的克劳平原,出现在她眼前,

遍布着高大古老的山岩,

若那故事真实可信,

那些愚蠢又可怜的巨人,

妄图以他们的梯子和手臂推翻上帝,却被他淹没在海底。

这些反叛者真是无法无天,

用一根杠杆,

将维多利山 【注：维多利山,艾克斯东部的一座高山,又作胜利峰,其名字来源于罗马将军盖乌斯·马略在此处取得的一场对条顿人的胜利。】 撬动,堆在那旺图山顶,又找来阿尔卑斯帮工,

在那高山的四周,

开凿出悬崖绝壁的堑沟。

上帝张开手掌,遮蔽克劳平原,

那狂风、飓风和闪电,

像三只雄鹰,

分别来自悬崖、山洞和海中,

挟着浓密的大雾,带着可怕的烈怒,卷起磐石向他们猛扑。

野蛮的战神们吃了败仗;

那些磐石却像布丁一样存留在平原上,多么空旷、孤独又喑哑,

任凭风吹雨打,

留着骇人的样子直至今日。

那米赫尔从她的故乡上匆匆逃去,

热烈的阳光照耀着四周的景象,一切都闪着光亮;

草丛中的蝉儿叫声尖厉,

将它们小小的锣鼓拼命地敲击。

没有树荫也没有牲口,

那些畜群只是冬天在这儿短暂停留,吃上几顿盐沼的青草,

如今,它们正享用着更加鲜嫩的食料,躲在阿尔卑斯山坡乘凉。

六月如火的天空罩在那位少女头上,她像一道飞奔的闪电,

蜥蜴们在洞穴中瞪着灰色的大眼,

窃窃谈论,“那奔跑在石砾上的少女准是发了疯,就连那克劳的沙粒、山顶的杜松,

也会被这天气惹得蹦跳。”

那些祈祷的螳螂 【注：螳螂的惯有动作是将两只前足折起来,并举在面前,故看起来像是在祈祷。】 举着两只手儿央求道,

“回去吧,回去吧,朝圣者!

上帝已将清凉的井水为你准备好了,

“为了护住你脸上那玫瑰一般的模样,

他还为你在树下遮起了荫凉。

啊呀,你何苦将自己的额头交给无情的酷暑?”蝴蝶儿也不能将她劝住。

因为,她正驾着那爱情的翅膀,

在信念的风里飞翔,

就像那白鸥乘着暴风,

遨游在艾格毛托的海洋上空。

在盐角草丛中,几座牧人留下来的小屋,

看上去是那样孤苦。

孤身在这酷热的荒漠,那少女轻轻颤抖着,

没有清泉和池塘为她解渴。

她呼唤道,“哦,圣詹特 【注：圣詹特,一位11世纪的圣徒,他本是一位农人,后来隐居在波赛山谷。据说,他曾经用手指斥责顽石,从其中流出清泉。】 !

波赛山谷的隐者!

哦,年轻的修士,勇敢的农夫,

你曾经驾着那山间的野狼耕地种谷,” 命令那无比顽固的岩盘,

流出甘美的清泉,

“为你晕倒的母亲消暑解渴!

你像我一样,同睡梦中的家人告别,来到山谷与上帝同住,

又在那儿重新见到久别的慈母!

啊,亲爱的圣者,

也请你为我开出清泉;因我便要昏厥,

“我的双脚已起了水泡!”

那好心的圣詹特从天上听见她的求告:

不久之后,她便看见远处一块闪亮的石板,下面掩着一口清泉;

像貂鼠 【注：貂鼠有怕水的习性。】 将雨水躲避,

她在燃烧的阳光中向那里飞奔过去。那是一口爬满常春藤的老水井,

畜群曾经啜饮其中;

一个小男孩坐在它的荫凉下,

正同宠物们玩耍,

洁白的收割者 【注：普罗旺斯地区对某种蜗牛的称呼,拉丁文名作Helix exepitum。】 爬满一只小筐,

他用褐色的手指触得它们缩头,将歌儿轻唱,

“小蜗,小蜗,小道婆 【注：原词作“修女”,也是普罗旺斯地区一种蜗牛的土名,拉丁文名作Helix hermiculata。】 ,快快钻出你的壳,

让我瞧瞧你的角,

不然打破你的庙。”

那可爱的克劳的少女将双唇凑近木桶里,正在啜饮着,听见这歌子,

飞快地抬起那可爱俊俏的笑靥,

“小乖乖,你在做什么?”

没有说话。“从石头和草儿上摘蜗牛吗?”“您猜对啦!”那小鬼回答。

“看看我的小筐,里面有那么多!

小道婆,收割者,大圆碟 【注：同是普罗旺斯地区一种蜗牛的土名,拉丁文名作Helix algira。】 ,都一样出色!”“可要将它们吃掉 【注：蜗牛在法国菜式中是一道美食。】 ?”

“不,才不呢,要换好吃的面包!

在礼拜五,妈妈要把它们带到阿尔去。

您可去过那里?”

“从没去过!”“啊,没有,我都去过!您这位可怜的小姐!

您不知道那城市多美多大!

罗纳大河的七个海口都归她统辖!

岛上的盐沽里有海牛。

对啦,野马,还有;

“如果她愿意,一个夏天的麦收,

就够吃上七个年头。

那里的渔人四处出海,

她勇敢的水手从来不怕风浪作怪。”

那孩子带着可爱的骄傲,用金子般的辞藻,修饰着他晴朗的乡野的美好;

她碧蓝的起伏的海洋;

她盛产橄榄的马朱山,使得所有磨坊

没日没夜转个不停;

她的盐沽里麻鹬呱呱的叫声。

不过呀,孩子,关于你那可爱朦胧的故乡,有最大的一点你忘了讲:

他忘了告诉她,那富饶的阿尔,

以其晴朗的气候养育了众多漂亮的女儿,如秋天的葡萄,鸟儿的翅膀,

又如那山坡之上盛开的芬芳。

那乡野来的少女悻悻地听着,忽然说起:“你可愿与我作伴,漂亮的孩子?

“等不到柳树下的青蛙叫响,

我便要踏在那一边的岸上。

让我们走吧!我要从这罗纳河上摆渡,然后再靠着上帝去往别处!”

那小鬼喊了起来:“可怜亲爱的小姐呀,您可真走运,我们便是渔家!

“今晚您就睡在我们的帐子里,

它就扎在白杨树荫里,睡觉时,

您可以将这身漂亮的衣服仍然穿在身上,父亲将趁第一缕曙光,

撑着我们的小船把你送到对岸!”

她说,“求求你,不要使我误延:

“我还有力气今晚走上一夜。”

“上帝不许!”那孩子立刻将她斥驳:

“那样的话,难道你想在途中,

碰上从卡波洞里逃出来的害人悲伤的妖精?如果你让它们撞见,

就会被拖下要命的深渊!”

“卡波洞!那是什么地方?”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小姐,你听我慢慢讲。明天你便会走过那地方,

就在罗纳河岸上。”

那孩子将这故事娓娓道来:

“那儿曾是打谷场,有很多麦捆晾晒,“那卡玛格的马儿转着圈子将它们踏踩,不停不歇,要一个多月下来,

麦穗才能全部脱成籽粒;

这一片打谷场尘土漫天,弯弯曲曲,

等待踏踩的麦子堆成了草垛,

像小山一样矗立着。

“而且在那时节,天气也甚是炎热,场院里简直像起了火;

雇工们的木叉不停地挑来新的麦捆;那麦芒子的细针,

扎着马儿的口鼻,叫它们躲避不及,像那箭矢离弦而去。

“就连在圣彼得和圣查理节日的时光,阖城的钟声响了也是白响:

这些悲惨的畜力,

没有节假期,没有安息日;

整天做着苦工,

不断被监工的鞭刺扎痛,“他站在那狂暴的旋风中,

对它们喝叱不停。

贪婪的东家,

也用可恨的络口套住它们的嘴巴。就在八月圣母节那天 【注：八月十五日,拿破仑三世指定的节日。】 ,

它们仍被使唤,

“满身大汗将碌碡拉着。

肝脏贴在肋上,口中流下涎沫,

突然之间,一阵寒冷的北风吹来,

那打谷场在渎神者们面前生生地张开;他们像站在一口大锅的沿上,

万分惊恐地向下张望。

“麦捆被可怕的旋风卷入地洞,

监工和他们的助手,拿木叉的雇工,

一点也帮不上忙:

那羊圈和山羊,那磨坊,

那打谷场,还有它的主人,马儿和赶马的, 都被那深渊大口吞没!”

“你害得我发抖!”可怜的米赫尔说道。“啊,可怜的小姐,这还不算糟!

当你明天路过那里,

也许会怪我像个疯子胡言乱语;

你会看见鲤鱼和白鲦在碧水中游逛,水鸟在苇丛中歌唱。

“但是在八月圣母节的日子,

太阳从群山之上升到最高时,

若你将耳朵凑近地面,

留心看着那清泉,

便会发现它慢慢地变为浑浊,

由于阴暗的罪孽;

“一个幽怨的声音那么惊悚,

从不安的地下传来,好像嗡嗡的苍蝇;

接着像滴答的钟表,最后变成骇人的吵闹,在水草中大喊大叫。

那声音甚是可怕,

就像一个人在对着大缸讲话!

“接着传来那些瘦马们痛苦的蹄声,

疲倦又沉重,

踏在坚硬、干燥的地面上,

往来回荡着,活脱脱就像夏日的打谷场,那粗鲁的监工骂不绝口,

不断用鞭子为它们加油。

“但是,当那神圣的太阳落下山去,

那渎神的咒骂声渐渐停止,

水草中恢复了宁静。

再也听不见悲伤的跛脚马儿的咳嗽声,鸟儿站在芦苇梢上,

重又开始了那甜蜜的歌唱。”

那小儿郎挎着小筐,

在米赫尔前头,一路边走边讲;

玫瑰色的夕照,

映着蓝色的悬崖和群山的海角,

在黄昏的天空下,勾勒出它的轮廓,那般高远、清澈又祥和。

那红彤彤的大火球收起它的光芒,向上帝降下的安宁投降,

从那沼泽、大湖和瓦伦格的橄榄树,从那罗纳河上撤出;

远方的收割者起身舒展着脊梁,

酣饮着海风送来的清凉。

望见他们的营帐在微风中轻颤,

那孩子开始叫喊。

“你可看到那棵白杨,亲爱的小姐?

那爬在树上的,岂不正是我的兄弟诺特?”他不是在抓知了,

便是向着沼泽将我望瞧。

“啊,他看见我们啦!我的姐姐洁塔,

将他背在肩上跑回家;

他们这样急急匆匆,

准是回去告诉妈妈,快快煮起鲜美的鱼羹 【注：鱼羹,普罗旺斯美食中一道美味的例汤,由多种鱼儿熬成浓汁,浇在面包片上食用。】 哦,她正在船上斜倚着身子,

摘着刚刚捞起的鲜鱼。”

紧接着,两个人一齐爬上河岸,

那强壮的渔夫高喊,

“妙极了啦!我的太太,瞧瞧我们的小安德伦!我十分相信,

他将成为渔人中的国王,

因为他已经逮到了那鳗鱼中的女皇!”

第九章 集会

高大的朴树丧气垂头,

蜜蜂儿将荒野的香薄荷和牛奶蓟抛诸脑后,沮丧地飞回它们的巢穴。

睡莲们心中悲切,

向那归来的翠鸟儿高声询问,

“可有米赫尔的音讯?”

拉蒙老爹和她的太太正坐在火边,

满脸悲伤,哭肿了双眼,

心里翻涌着怨恨。

“她准是出走了,”他们说,“这毫无疑问。哦,这可怜的孩子疯了!

哦,这可怕的堕落!

“啊,多么丢脸!我们的美好与企盼,

竟遭了流浪汉的拐骗!

竟然跟一个吉卜赛人私奔了去!

那骗子的贼窝在哪里,

那无耻的狂徒究竟藏身在何方?”

如此议论着,皱纹纠结在他们的额头上。便在此时,门外来了骑驴驮筐的酒政 【注：酒政,王室的饮酒侍臣,但在平民宴会上,其职责多在于劝酒助兴。】 ,

他规规矩矩走进门庭,

高喊着,“好东家,吉日金安!

我回来取割地汉子们要吃的午饭 【注：按着习惯,收割的雇工要在上午十点左右,在田间享用主人家提供的便餐。】 。”

“滚开,吃个屁!”那可怜的老人动了怒,

“我的孩子不在,我就是被人揭了皮的软橡树。“掌酒的,快点儿去,

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

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接着,那忠心耿耿的仆人,

在崎岖的休耕地和茜草 【注：茜草,一种红色的染料植物,1774年由亚美尼亚冒险者简·阿尔滕引入沃克吕兹,原诗对这位冒险者也有提及,他的塑像在1850年被竖立在阿维尼翁的岩石上。】 中像山羊飞奔,穿过长长的冬青栎坡地,

沿着下面大路匆匆跑去,

他已经闻到了新打下来的干草的香气,望见了开着蓝花的苜蓿;

不久便听到了大镰刀嚯嚯的挥舞声,强壮的打草人弓着身子,排开队形,

在他们锋利的刀片下,

青草倒得齐刷刷,

那场面真叫一个快活,少女和孩子们嬉笑着将干草筢在一起,堆成草垛;

听见他们的歌唱,

蟋蟀从前方的草窼中四散逃亡。

一架蜡木大车,

两头白色的阉公牛将它牵拉着,

那熟练的赶车人抱起满满的一大抱干草,将车子垛得越来越高,

直到没过他的腰,遮住了路面,

盖住了轮子和车辕;

当那大车驶动起来,将干草拖曳在后方,像一艘大笨船推开波浪。

那跑来者见他直起身,

便喊着,“停下来!有麻烦了,汉子们!”装车人的助手们正源源不断地叉来干草,

这会儿终于得空歇歇脚,

擦掉额头河水般的大汗;

打草人也趁机将大镰刀抵在胸前,

小心翼翼地磨着刀锋,

福玻斯 【注：福玻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燃烧的箭矢正飞在这平原上空。

那乡间的送信人报告,

“听着,汉子们,我们的好东家对我吩咐道,‘掌酒的,快点儿去,

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接着,那忠心的仆人像山羊一样跑去,

跑过长满茜草的丘地,

在那被成熟染成金黄色的田野里面,

遍开着矢车菊的土地间,

耕地的汉子们正专心伏在犁头上,

走在他们的牲畜后方,

从冬天的沉睡中被唤醒过来,

不成形状的土块,随着深深的犁沟翻开,鹡鸰鸟儿雀跃其间;

“请听我们东家的吩咐,好庄稼汉!

“他说,‘掌酒的,快点儿去,

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说罢,那勇敢的奔跑者又像山羊一样,

穿过滚滚的野燕麦波浪,

跳过那开着明亮花儿的沟堑,

一片黄澄澄的麦田浮现在他眼前,四十位手拿镰刀的雇工,

像一道饕餮的火焰降落在这土地中,正在将那芳香华丽的外套,

从她的胸前剥掉,

像一群饿狼将猎物撕扯,

掠夺着这土地的黄金,夏日的花朵;倒下的麦子整整齐齐,

像在他们身后蔓延的葡萄枝子。

打捆子的随后而上,他们手法娴熟,从躺倒的麦子中抓起一束,

拧成扎捆的把子,

在上面将其他麦子拢在一起;

用膝头顶住麦捆,然后将把子勒紧收口,打好的捆子被竖在身后。

那明晃晃的镰刀,像是飞舞的蜂群,

又像晴朗的海面嬉笑的波纹,

鱼儿跳跃其间。成百上千的捆子麦芒向上,像一座座高大的金字塔一样。

那田间远远望去,

好像古战场上遍满帐子的营地;

就像很久以前,在我们博凯尔的土地上,所曾经涌现过的那样。

那可怕的侵略者群拥而至,

我们伟大的西蒙和法兰西的十字军子弟,听命于教皇特使的调遣,

令那雷蒙伯爵陈尸在普罗旺斯的荒原。女工们也流连徘徊,

那拾起的麦穗又从手指间掉落下来,

她们有些在麦堆下嬉笑,

有些坐在花藤中,为爱慕者久久的注视苦恼,神情疲倦,不知所措,

因为呀,那爱神也是一位收割者。

东家的吩咐再次响起。“掌酒的,快点儿去,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然后,这忠心的仆人又像山羊匆匆上路,他穿过灰扑扑的橄榄树,

像一阵东北风吹过那葡萄园,

将树上的藤蔓折断,

他在克劳平原上跑远,置身孤独的荒野,只有鹧鸪声声叫着;

他远远地望见,

那畜群正安然躺卧在矮橡树下面,

那牧人正带着他年轻的助手,

在石楠丛间午休,

羊儿们在静静地反刍,

顾不上将落在身上的鹡鸰鸟儿驱逐。他看见,那又轻又白的蒸汽,

从海面上袅袅升起,

就像天庭的圣女从太阳近旁飞过,慑于它的炎热,

不得不戴起了她们的面纱。

那报信者将东家的命令向牧羊人传达:“掌酒的,快点儿去,

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于是,大镰刀停歇,犁头止息,

高地的四十位割麦人也各自将利刃收起,他们像新长出翅膀的蜜蜂,

纷纷离巢出洞,

循着那嗡嗡的锣鼓的喧响,

聚集在松树上。

那些雇工们一个个来到这里;

赶大车的和他的伙计,

垛干草的,拾穗子的,放羊的,

打捆子的,耕地的,打草的,收穗子的,全部聚集在农舍旁边。

在那长着青草的打谷场中间,

东家和他的妻子面容哀戚,沉默不语,等待着四下赶来的伙计;

众人纳罕,是什么意外,

竟让主人家将他们从忙碌中匆匆召来?他们凑近拉蒙老爹说,

“您召唤我们,好东家。我们来了。”拉蒙老爹抬起头,回答他们:

“暴风总在收获时来临。

可怜的大伙儿,就算我们未雨绸缪,

也总免不了触些霉头:

有件事情我实在无法轻描淡写。

朋友们,请赶快将你们了解的情况告诉我!”那高特的劳伦走上前去。

从幼年到现在,每逢麦穗转黄的日子,

他便背着镰刀走下山,

来到阿尔的平原,从未错过一年。

日光将他灼成了褐色,活像教堂的石块,又如古老的礁岩任凭海浪打拍。

无论太阳焦热,西北风猛烈,

这割麦人中的王者干起活来总是头一个。如今,他又带来自己的七个儿郎,

个个都跟他一样粗犷强壮。

众人将他推为当之无愧的领袖,

眼下他开了口:

“这话说得没错,清晨霞光满天,雨雪近在眼前,

我的东家,今日晨间便是这幅景象,正预示着灾难与悲伤。

啊,愿上帝止住大地的摇颤!

当晨光驱散昨夜的黑暗,

“大地上留着露珠,

我最早一个起床,快活地将众人招呼,把两条衣袖捋起来,

像以往那样准备埋头干个痛快;

结果头一下就伤了手指,

要知道,这可是三十多年没有过的事。”他举起自己的那根指头,

上面一道深深的伤口,仍然鲜血直流。

米赫尔的父母闻言,

哀叹得比起先更加悲惨。

一位强壮的割草汉子,塔拉斯克 【注：塔拉斯克,传说中的怪兽,经常侵扰罗纳河岸上的百姓,后被神圣的玛莎降服。为了纪念这个故事,塔拉松的人们每年都要举行活动,烧掉怪兽的偶像,同时伴以很多游戏节目,比如挥舞矛枪和旗帜,高高地抛起然后徒手接住,再如演唱拉加迪加多,诸如此类在后面诗节中均有提及。】 节日上的勇士,塔拉松的让·布克也闻声站起。

这强壮的少年和气又快活。

在康达米诺 【注：康达米诺,塔拉松的一个城区。】 ,

抛起标枪和旗帜来,没有人胜过他的风头;

在塔拉松黄昏的路口,

他唱起拉加迪加多比所有人都欢快。

当那每年一度的节日到来,

他们敲响钟声,又唱又跳。

如果他肯耐住操劳,

一定会成为打草行当里伟大的师匠;

只怪每当节日临近,他便将大镰刀丢在一旁,流连在热闹的树荫里,

钻进小酒馆寻找乐子,又或是追逐公牛,没完没了地跳起舞蹈!

这胡闹的人儿上前说道,

“我们在卖力打草的时候,东家,

见到一窝鹧鸪趴在黑麦下,

正拍打着翅膀,

我弯腰想去清点它们的数量,

“却发现那可怕的红蚂蚁——哦,多么悲惨!——在巢窠和雏鸟身上爬满!

三只已被咬死,剩下的仍在同害虫争斗,

从巢中拼命地探出头,

那小小的生灵,

发出悲惨的反抗的哀鸣;

“那一大群蚂蚁,将这些鸟儿淹没,贪婪,疯狂又急切,

毒牙比荨麻刺还要尖厉;

我倚在长镰刀柄上陷入沉思,

听见那远处的母鸟,发出悲悲切切的啼声,为这残酷的命运哀恸。”

这悲伤的故事讲完,

又为那一双父母的伤口撒了一把盐:他们心中起了不祥的征兆。

就像那六月的风暴,

在半空里悄悄地升腾聚集,

忽然阴云四起,

一道闪电将东北方的苍穹划开,

雷声一个个传来,

人群里又站出一位叫卢·马兰的汉子。这是冬夜里最常听见的名字,

当骡马在槽前嚼着苜蓿,

人们便会讲起这位汉子头次受雇的事迹,直到灯油耗尽,火焰熄灭。

那是在播种的时节,

所有人都已经划破了犁沟,

独有马兰尚未开头;

他落在后面,盯着犁头、犁杖和滑车,好像这一切从未见过。

那耕地的工头将他嘲讽,

“像你这号笨货居然也敢来当犁田的雇工!我敢打赌,猪嘴拱都比你强!”

“不妨就赌一把,”那卢·马兰接着讲,“不管是我还是你,

谁输了,就给对方三个金路易!”

“将号子吹起来!”两人闻声同时扶犁,沿着两道直线豁开土地,

冲向各自的终点,那两棵高大的白杨。阳光将犁线照得发亮,

汉子们都在叫喊着,“好工头,真是妙!您那犁沟实在不孬!但实话说,

“另一条犁沟更加笔直,

简直像弓箭射过去。”

那获胜的卢·马兰,

如今站在困惑的众人面前,

面色苍白,痛苦地讲起来自己所见的征兆:“大伙儿,我手扶犁杖,吹起口哨,

“心里指望着多干上一点时间,

便能将那土地耕完;

看呐!我的牲畜却突然停住,打起哆嗦,毛发直立,耳朵向后紧贴。

我在晕眩中看见,

那地上的花儿顿时凋谢,枯萎在泥土间。“我将一双牲口抚摸:

巴亚尔多 【注：在普罗旺斯地区,牲畜通常被按照它们的毛色赋予拟人化的称呼,此处的巴亚尔多为枣色的公畜,而下文的法莱和穆莱,则分别为灰色和黑色的母畜。】 一动不动,哀伤地望着我, 法莱低头嗅着犁沟。

我拿鞭子向它们的胫骨猛抽,

多么可怕,它们竟挣断了白蜡木的犁辕,带着耕轭和犁头跑远。

“我突然脸色苍白,好像没了呼吸;

牙齿打战,像是发起虐子。

我的浑身上下可怕地哆嗦成一团,

感觉毛骨悚然,

风儿虽然养育了蓟草,

但是当它吹过,却好像死神来到。”

“圣母呀!”米赫尔的母亲痛苦地呼求,

“求你将我亲爱的孩子保佑!”

她说罢跪倒在地上,

两眼望着苍天,双唇微张。

没等她说话,那牧人中的领袖安托米,便匆匆跑来这里。

他气喘吁吁地说,“为何,那一个精灵,晨间还出没在杜松林中?”

他走进众人的圈子,讲起那件咄咄怪事。“今日破晓,我们正在羊栏里挤乳时,

那空旷的平原上,

上帝的星辰仍然在闪闪发亮,

“一个鬼魂,影子,或说妖精,忽然现出了行踪。羊群吓得缩成一团,狗儿也不敢吭声。

东家,您知道,我向来没有祈祷的时间,

也从未将‘万福玛丽亚’ 【注：万福玛丽亚,宗教名曲,《圣母颂》中的一个小段,起首一句便是“万福玛丽亚”。】 的歌儿在会堂中敬献。

我当时心想,‘若你是个好鬼魂,请对我说话;若不是,就回地狱受苦去吧!’

“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简直毫无二致, ‘难道,没人愿意跟我同去,

将那保佑所有牧者的三位圣母朝拜?’

这话音刚刚传来,

说话者便已在平原上飞远了。

东家啊,你可相信?那人竟是米赫尔小姐!”

众人叫道,“真的?”“千真万确!”那牧人说:“我亲眼见她在星光下从我面前溜过,

只是容貌不像平日那般,

苍白中带着慌乱;

我确信那是一个活人所扮的幽灵,

像是遭受了什么剧痛。”

听了这可怕的消息,众人拊掌哀叹。

那难过的母亲尖声叫喊,

“啊,谁可以带我去将那些圣母们朝拜?我要将我的鸟儿带回来!

我的石砾中的鹧鸪,

我要追赶她,搜寻她飞过的路。

“若是蚂蚁胆敢对她发难,

我将嚼碎那些害虫和它们的蚁山!就算贪婪的死神将她惊扰,

我也要砸烂他那破铜烂铁的镰刀,

让她逃匿在丛林里!”

吉玛太太胡言乱语着,向家里飞奔而去。

拉蒙老爹吩咐着,

“赶大车的,今日有很多路要走,已经太迟了。速速套上穆莱,支起车篷,将轮毂润好,

为车轴涂上油料。”

那绝望的母亲也登上了车子;

口中仍然念念有词:

“啊,我的小心肝,多么漂亮!

哦,克劳的荒原!无尽的盐滩!可怕的日光,我向你请求,

对那将要昏倒的人儿高抬贵手!

但是对那个女人,那该死的塔文老巫婆,

请你将她晒得干瘪,

“我知道,正是她将我的心肝拐进了贼窝,拿可怕的媚药和毒水给她喝,

愿那圣安东尼所统辖的一切妖魔鬼怪,纷纷向她扑来,

将她的尸身撕烂在波城的山间!”

那悲伤的灵魂这般哀怨,

她的声音随着颠簸的车轮远去;

空旷的平原消逝了他们的影子,

农庄上的汉子们慢慢地、悲伤地转过身,重又忙碌于各自的职分;

一团团渺小的飞虫,带着盲目的欢乐,在绿廊上嗡嗡飞舞着。

第十章 卡玛格

普罗旺斯的好人们,庄稼汉,请听我说,从阿尔到旺斯,从马赛到瓦伦索 【注：瓦伦索,罗纳河岸的城市。】 ,

若是那炎热叫你们苦恼,

便请你们到迪朗克洛运河 【注：迪朗克洛运河,一条从迪朗斯河开凿来的人工河道。】 岸上躺倒,听一听这少女的故事,

为爱人们的悲剧流一些泪滴。

且说安德伦驾着那鞋子般的小船,

静静地划开水面,

载着我所为她歌唱的少女,

在广大的罗纳河上开始了危险的游历。

她用那梦寐一般黯淡的眼神,

凝视着水上的波纹,

直到掌舵的男孩问起,“年轻的小姐,你可知罗纳河有多宽阔?”

在卡玛格和克劳之间,

人们一直为这件事情吵个没完!

看呀,那便是卡玛格!多么庞大的一座岛,散布着阿尔七条入海的河道。”

当他这样讲着,

玫瑰色的晨光正映在这大河。

塔塔尼 【注：塔塔尼,地中海地区一种常见的商用小帆船。】 鼓起白帆,

安然地驶过河面,

那轻轻的微风将它们缓缓地推进,

像牧女赶着她乳白的羊群。

连绵的树荫生长在它的河岸上,

有叶片柔软的蜡木,还有银子般的白杨,河水映着它们灰白的树干,

野葡萄的枝条在上面爬满,

在它们的瘤节上结着古老的藤蔓和果实,像串串葡萄漂在水里。

这大河安静又雄伟,却疲倦得昏昏欲睡,像衰老的勇士暮气垂垂。

它回忆着往昔阿维尼翁的城堡和厅堂中,曾经的筵席与歌声,

将自己的流水和名字,

悲伤地湮没在浩瀚的海洋里。

不久之后,我歌中的少女便跳上了岸;那男孩对她嘱咐了一遍,

“沿着大路直走,

圣母们一定会将你带到她们跟前。”他说罢推开双桨,

小船儿便向着来路回航。

六月的天空撒下火焰,

米赫尔跑呀跑呀,好像一道闪电。向南,向北,向东,向西,

那四面的海洋像茫茫草原不见边际,远近只有柽柳,

在海风中轻快地点着头。

这片咸涩的滩地上,

只有秋麒鳞、海蓬子、木贼和苏打草生长,黑牛快活地四处撒野,

白马遍地驰骋着,

肩颈迎着咸腥的海风,

大口将弥散的海雾吸入胸膛中。

一片令人晕眩的、不可度量的蓝色苍穹高挂在这盐沼上空,

是那样地热烈,

那样地悠远。

偶然有一只孤独的银鸥或苦修士 【注：苦修士,以及下面的武士和苍鹭,都是卡玛格当地寻常的鸟儿。】 飞过,将影子投在这片泽国,

红腿的武士和瞋目的苍鹭,

顶着三根雪白的冠羽,傲然伫立于盐沽。日光越发变得强烈,

那一位可怜又疲倦的流浪者,

只好把胸前的帕子松开,

透一点凉风进来。

这炎热的天气令人备受煎熬,太阳仍在越升越高,

直到它攀上那日中无影的顶点,降下豪雨般的火焰,

像雄狮挨饿的目光,

将阿比西尼亚沙漠一路打量。

啊,若此时歇在山毛榉下,该有多妙!眼下像有无数蜂群上下环绕,

暴怒狂躁地放出毒刺,

又像无情的燧石不断将灼热的火花炮制;这爱情的朝圣者实在可怜,

嘘嘘气喘,疲惫不堪,

她除去别针的束缚,

让一双胸脯在衣衫下自由起伏。

那样雪白、迷人,

像风铃草儿开在夏日的海滨,

又像清泉中两朵丰盈的浪花。

不久,眼前的景象便不再孤独贫乏,也不再那样悲哀,

一片平湖在陆地尽头显现出来,闪耀着明亮的波光,

那绰约飘渺的海岸上,

长着一丛丛高大的秋麒鳞和滨藜,投下柔和清凉的影子。

这对那难过的少女是多么可心,简直像天大的喜讯。

没过多久,一座城镇便遥遥在望,

有耸立的宫殿和环绕的围墙,

还有那欢快的喷泉,

数不清的教堂,细细的尖顶插入高天,大小的帆船驶进阳光下的海港,

海风轻轻地荡漾,

吹着桅杆上的角旗和布条,

缓缓地飘扬招摇。

“真是奇迹!”那少女在心里称道, 一边将额头的汗水擦掉,

她以为三位圣母的墓穴就在城里,便满怀希望向那儿跑去。

唉!唉!她飞快的脚步越跑越远,那地点却一直在变幻。

这甜蜜的假象不断地向后退缩,她仍在拼命追逐着。

空中的泡影,梦里的幻境,

那幻想的精灵,

向天空借来五彩绚烂的阳光织出这飘渺的图像,

眼下它退去了,如迷雾消散。只剩下米赫尔孤独一人,

头晕目眩:她忍受住折磨,

在连绵、滚烫的沙丘间走着;

在那结着盐盖的龟裂的白花花的荒原,一刻不停地匆匆向前。

在那茂盛的水草、芦苇和灌丛中,

四处飞舞着蚊虫,

她思念着文森踽踽独行。

突然,她在这寥廓的瓦喀里斯的边境,远远地绰约望见,

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望见,

一座教堂的尖顶,在这波澜起伏的平原上,像一艘大船正在回航。

啊,便在这福至心灵的瞬间,

那无情的太阳所射出的一支滚烫的利箭,射中了少女的额头,

她颤颤悠悠,

昏倒在明晃晃的海滨沙乡。

痛哭吧,克劳的众子,你最美的花儿掉在了地上。谷中溪畔的幼鸽,

有些在饮水,有些咕咕叫着,

若是被猎人撞见,

从灌丛里举起他的枪管,

那最先被瞄准的,一定是最美的那只,那残忍的太阳也是如此。

她昏迷在海滩上,

一群蚊蚋正围绕着她着慌,

它们看见那雪白的胸脯,起伏的呼吸,这可怜的昏死的少女,

没有一枝杜松的树荫可以将她庇护,阳光却火辣旺毒,

每一只都将它小小的翅膀挥动,

对她哀求着嘤嘤咛咛,

“漂亮的小姐,你快快站起,快快站起!躲避这有毒的热气!”

它们叮咬着她的面庞;

浪花也将细小的水雾洒在她脸上。

米赫尔终于起身,发出痛苦的呻吟,“啊呀,啊呀,头疼万分!”

她迈动蹒跚的双脚,

向前走过一丛又一丛盐角草,

——哦,可怜的小人儿!——终于来到那一座海滨的教堂跟前。

她沿着那冰冷的旗杆,

慢慢俯身在被海水浸湿的石板,悲伤的双眼噙满泪花,

抱住额头苦苦挣扎;

她的祈祷乘着风儿驯从的翅膀,径直传到天上:

“哦,劳苦之人的欢乐,圣洁的玛丽亚们,

求你们借我一双耳朵,听可怜的女孩诉说!“见到我难当的愁苦,残酷的不幸,

你们便会怜悯地看顾,将我左右袒护!

“亲爱的天上的圣者,幼小卑微的我,

爱上了俊美的文森,将他深深地爱着!

“这爱情不由我自主,像溪流遏制不住;

那出飞的鸟儿,

翅膀实在难以禁锢。“这永恒的热火,

他们却逼迫我熄灭;

那盛开的杏花,

他们却喝令我摧折。

“哦,劳苦之人的欢乐,圣洁的玛丽亚们,

求你们借我一双耳朵,听可怜的女孩诉说!

“我从远处来求安宁,亲爱的圣者,

不顾母亲的求情,

不顾旷野飘零;

“射中我的额头,那日光残忍的箭矢,

如铁钉一般红热,

让我头疼欲裂;

“哦,求你们听我的哀请,把亲爱的文森赐我,

我们将高高兴兴,

同来向你们致敬!

“这要命的痛苦的折磨,将离开我的额头,

泪流满面的苦涩,

将换作明亮的笑靥。

“我的老父反对这爱情,那样残酷冰冷,

亲爱的奇妙的圣者,

请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感动。“又硬又涩的橄榄果,

待到基督降临的时节 【注：基督降临节,圣诞节前的四个礼拜。】 ,被秋风吹过,

却变得无比柔和。

“欧楂和洋李酸得要命,但是摘下来,

收藏在干草中,

不久便可以待客迎朋。“哦,劳苦之人的欢乐,

圣洁的玛丽亚们,

求你们借我一双耳朵,听可怜的女孩诉说!

“啊,这光明来自何方?教堂在空中打开,

苍穹的星辰闪着金光,莫非我到了天堂?

“上帝啊,圣者,

谁能如我一般喜悦?

沿着金灿灿的大道,

光明的圣母们飞向我。

“啊,庇护者们,多么吉祥,可是为我而来?

请将你们的光环隐藏,

免得我被灼伤。

“请为这光明遮上云朵,

这双眼就要瞎了。

教堂呢?谁在唤我?

啊,圣母们,请接纳我!”

那中暑的少女跪在石板上面,

恍恍惚惚,抛开了一切世俗的感官,张开双手,仰面恸哭。

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美目,

越过一切血肉之躯的尘寰,

凝望着圣彼得的大门,在将那荣耀企盼。她沉默不语;脸上却生出荣光,

像是沉浸于欢喜的默想。

当陪伴着濒死之人的彻夜灯火,

转为苍白虚弱,

那晨间金红的日光,

正早早将白杨树的梢头照亮。

如同清早的羊群从梦寐中四散开来,那神圣之所的大门打开,

走出三位美丽的女子,

穹顶和柱子在她们面前都要闪避,啊,多么美妙,

星辰在空中为她们铺起小道。

三位圣母从天而降,

纯净的穹苍中闪耀洁白的光芒。其中一位,将白玉花瓶捧在胸前,她圣洁明亮的容颜,

就像那在清冷的夜晚中,

照耀牧人们的群星。

其次的一位,手上拿着棕榈枝子,风儿将她金色的长发吹起。

末一位最年轻,

一道白纱遮起她甜美的棕色面容;乌黑的眼眸在睫毛下闪亮,

赛过一切钻石的光芒。

三位圣母前来俯身望着她,

说起安慰的话。

她们唇角的微笑带来欢喜与温柔,轻吐着熨帖的问候。

那扎伤了米赫尔的苦难的尖刺,也被她们化作盛开的花枝。

“不幸的米赫尔,你当喜悦;

我们便是那凡人所称的波城的圣者,

犹地亚 【注：犹地亚,又称“耶路撒冷山地”或“哈利勒山地”,为宗教圣地。】 的玛丽亚们,

为人间带来喜悦的女神!

我们看护风暴的海洋,打救遇险的船只。一切浪头在我们面前得以平息。

“举目向那圣詹姆斯的道路眺望!

方才,在那极远的远方,

我们曾站在高处;

透过群星向人间注目,

将那前往康柏斯特罗 【注：康柏斯特罗,从前加利西亚的首府,今属西班牙,这里埋葬着西班牙守护神大圣詹姆斯,此处开口说话的圣母当是他的母亲玛丽亚·萨洛米。】 朝圣的灵魂察看,他们敬拜在我那孩儿的墓前。

“在那喷泉的叮咚声中,

我们将朝圣者们庄严的祷告倾听,

他们聚集在旷野,

伴着钟声清澈的音色,

将赞美献给我们的孩儿与侄子,

那西班牙最初的布道者,大圣詹姆斯。

“我们见纪念那圣者的祷告虔诚华美,便将和平的圣水,

滴滴施洒在可怜的朝圣者的额上,

向他们的心灵注满安详;

忽然,你柔声的哀求,

像火焰一般惊扰在我们心头。

“亲爱的孩子,你有极大的信心;

你的请求却叫我们于心不忍。

你要在那纯洁之爱的清泉中畅饮个够,直到死亡掐断它的源头,

然后,我们便将上帝的极乐分享与你。这世上你可曾见谁活得称心如意?

“是那些轻衣肥食,

傲慢的心肠从来不承认他的上帝,

对弟兄不管不问的富户?

蚂蝗饮血必被拍落,肥胖又有何用处?

在那临了的法庭里面,

他终要接受那骑驴之人 【注：骑驴之人,指基督,四福音中记载基督曾以近人的形象,骑驴进入耶路撒冷。】 的审判。

“你不曾见过那年轻的慈母,

以头道奶水将孩儿乳养,那般心满意足?然而,旁人一个嫉妒的目光,

便可以毒害她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希望。看呐,她正悲悲戚戚,

俯身亲吻着摇篮里那漂亮的小尸体。“她出嫁时挽着爱人的手臂,

去向教堂所求的祝福,今又在哪里?啊,没有!那路上的尖刺,

多过荒野的刺李,

扎痛经过之人的双足。

途次只有那尖厉的折磨和无尽的劳苦。“那他们曾经酣饮过的清泉之水,

如今苦涩了自己的嘴;

美果生出虫子来,

他们的一切皆已速速败坏。

为得到那筐里最好的甜橙,千挑万选,最后尝来反如苦胆。

“啊,米赫尔,人生在世,

不过一声叹息而已。

昏梦之泉唯有越饮越渴,

付了足价,却只沽来苦恼与折磨。若想得到闪光的银子,

便须日日锤击着顽石。

“得到欢乐唯有终日付出,

挂念他人的疾苦,关心他人的劳碌;脱下身上取暖的斗篷,

为那冻馁苍白之人抵御寒冷;

若要为那被弃绝之人的灶台升起炉火当同卑微者一同卑微活着。

“人们尽已忘记,那至圣者的儆醒:

人当由死亡乃得生命 【注：此条及以本节下诸句,《圣经》中并未直接有这样的话,颇为相近的表述分别在:《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25节,“爱惜自己生命的,就失丧生命;在这世上恨恶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旧约·诗篇》第37章11节,“谦卑人必承受地土,以丰盛的平安为乐”;《新约·使徒行传》第7章59、60节,“他们正用石头打的时候,司提反呼吁主说,求耶稣接收我的灵魂。又跪下大声喊着说,主啊,不要将这罪归于他们。说了这话就睡了。扫罗也喜悦他被害。”】 ;

灵魂当由谦卑乃得喜乐,

纯洁人乘着风儿进入天国;

那死在众人的石头之下的使徒,

像百合一般无辜。

“啊,米赫尔,若你曾如我们一样,从那光荣的穹苍向世间察望;

了解那为人们所珍重的一切感情,

曾在教堂的墓园埋下多少愚拙与不幸,哦,可怜的小羔羊,

你便会祈求宽恕与死亡!

“一粒麦子若不烂在地里,

便不能结出穗子 【注：见《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24节,“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死了,就结出许多籽粒来。”】 ,一切尽是如此。就连我们在戴起圣洁的冠冕之前,

也曾尝尽那酸苦的杯盏。

总之,让你的灵魂停一片刻,

听我们将自己历过的患难说上一说。”

三位圣母留驻在此间。

海浪欣然涌上沙滩,聆听着她们的箴言;远近的松林和草丛,

娑娑附和着极意赞同;

银鸥与小野鸭听得入了迷,

安静在瓦喀里斯那躁动不安的心脏里;太阳与月亮在这荒野上遥遥相望,

带着爱慕的模样羞红了面庞,

卡玛格,这盐渍的荒岛,

像是因那神圣的期待而颤抖心跳;

为了拗转少女那为凡人之爱羁绊的心意,圣母们讲起自己的事迹。

第十一章 使徒

“十字架隐隐竖在犹地亚悲哀的山顶,其上基督的鲜血尚未冷凝;

啊,米赫尔,它在哀泣着,

谴责这阖城的罪过:

‘麻木不仁的民啊,你们做了什么?

对那伯利恒的王者做了什么?你们回答我!’“街上愤怒的叫闹已经止息:

汲沦溪 【注：汲沦溪,耶路撒冷城外的一道小河,位于圣城与橄榄山之间。】 啜泣着向远方流去;

约旦河卷起灰暗的潮水,

向沙漠掩面而退,

前去寻找黄连与松香,

将它一腔愤怒悲伤的洪流隐藏。

“哀苦的穷人们知道,正是离去的基督,起身打开了自己的墓窟,

将往日的朋友和伙伴一一探视,

并将那神圣的钥匙,

交在圣彼得手上,

然后,便像鹰一样飞上了天堂。

“哦!犹太的百姓无不流泪心伤,

为那加利利的好木匠,

他那像是蘸过蜂蜜的比方 【注：圣经中记载基督对众人的教化,多用比喻的形式。】 让他们心灵受教,他曾拿几只无酵饼教数千人吃饱 【注：指圣经四福音中“五饼二鱼”的故事,在布道中,耶稣曾经用一个小孩子所给的五个大麦饼、两条鱼,喂饱了五千人。无酵饼,未经发酵的大麦面饼。】 ,

他医治了大麻风,

又叫死人复生。

“然而,那些国王、文士、祭司和法利赛人,被我们的主赶出天国的大门,

正聚在一起忿恨地谋划,

‘谁来将这百姓镇压?

除非我们可以赶忙,

扑灭这四处亮起的十字架之光。

“于是他们恼怒起来,将殉道者们拷问:斯提反是被石头打死的第一人,

詹姆斯被用剑击杀,

另外一些死于残忍的巨石之下。

然而,他们临终却呼号不已:

‘耶稣基督乃是神子。’

“我们这班追随他的弟兄姊妹也遭了驱赶,登上一艘迷途的破船;

没有帆桁,没有船桨,

我们无依无靠地漂泊在大海上。

女人们泪落如雨,

男人们抬眼望着低垂的天际。“那些宫殿、会堂和橄榄园子,

从我们眼前飞逝退去!

直到卡梅尔 【注：卡梅尔,以色列北部的山区】 那起伏的山岗,

在回望的目光里变成一片波浪。

忽然,传来高声的呼喊,

我们回身见到一位少女举手站在后面。“她悲痛地喊着,‘啊,请带上我!

我的主母,请带上我!

为耶稣的缘故我宁愿死去!’

说这话的便是萨拉,我们的使女。如今她已身在天上,

无论走到哪里都像四月的晨光!“大风正将我们的船儿急急吹去。

上帝启示了萨洛米:

哦,何等奇妙的信心!

她摘下头巾,

扔在蓝色的大海里,吩咐那少女踩在上面,将她带来我们的船边,

“狂风也为她帮了大忙。

在朦胧的远方,

故乡那可爱的山头渐次逝去;

海水环绕四际;

一股子乡愁涌上我们心头,

那感觉只有体会过的人才说得透。“哦,神圣的海滨,别啦!

别啦,晦气的犹地亚,永别啦!

你将被上帝驱逐,被他所咒诅!

自今而往,只有巨蛇在你的城墙里居住!别啦,别啦,你的葡萄与枣子,

只可喂养那漫游的公狮!

“眼下,狂风挟来暴雨如注,

将我们的破船追逐。

马夏尔和萨特涅斯跪在船头祈祷:那圣徒中的长者特罗非摩裹着长袍,

在冷静地思索;

未来的主教马克西曼在旁边侍立着。“拉撒路 【注：拉撒路,即《圣经》中被耶稣从死里复活的抹大拉男孩,他的姐妹分别是玛莎和玛丽亚,此前诗节已有提及。】 在主甲板高高站着,

他那惨白的脸色,

活活好像是坟墓中的裹尸布,

直视着波涛的愤怒。

身边俯伏着他的姐姐,

妹妹抹大拉正蜷缩在她们身后悲咽。

“这艘被恶魔追赶的小船里,

拥挤着克里昂、欧特罗皮乌斯、马塞勒斯、西多涅斯和亚利马太的约瑟 【注：亚利马太的约瑟,《新约·马太福音》提及他,“只因怕犹太人,就暗暗地作门徒”,也是后来为耶稣收尸的人。此外,以上及以下的人物皆是当时的圣徒,这里只是艺术化地讲述,其各自生卒年代并非准确交叠。】 。

面对那蓝色的旷野,

他们靠在浆栓上,将甜美的诗篇高唱。

我们也将那感恩曲献上。

“船儿如飞矢般穿梭在明亮的浪头间!那汪洋仿佛又重回眼前。

忽然刮起的疾风,

将那团团凄冷的迷雾卷裹、升腾,

如漂浮的幽灵一般,

在空中转眼消散。

“太阳升起在海浪之上,

经过一日的行程,傍晚重又落回海洋。

我们在这盐田中漂泊,

任风儿随便带去哪里流落。

上帝教我们躲开了一切不幸,

前来普罗旺斯传播他福音的火种。“夜晚终于溃逃,

一个安宁明亮的早上临到,

就像那操劳的妇人准时早起,

提着灯儿,将炉中的面包逐一打理。海面像是一片丝绒,

慵懒的海浪将船舷轻轻拍动。

“忽然,传来一阵阴沉的咆哮,

吓得我们心惊肉跳。

那大海将它所有的力气鼓动,把浪头抛入颠簸中,

惊得我们瞠目结舌,

向那狂躁的海面绝望地注视着。“迅猛的飓风扑下来,

骇人的深渊在我们面前张开;

方才的平静只是恶兆;

船儿纹丝不动,像是因诅咒而抛了锚;在那远处的天边,

巨浪滚起如高大的山峦。

“那皱起的海面以它的团团大雾,将我们的小船逮住。

哦,上帝,真是可怕的时刻!

一个恶魔的浪头大张着汪洋的墓穴,决意要将我们吞吃,

又把我们晕眩地高高抛起。

“闪电如火剑劈斩着黑暗,

惊人震耳的炸雷,一串接着一串。地狱像是挣开了枷锁,

将这一艘呻吟无助的船儿狩猎,将它的船舷摧毁,

将我们的额头在甲板上磕碎。

“我们时而被那恶魔举在肩上,

时而,又被在它漆黑的深渊里埋葬,海豹和可怖的鲨鱼的侪类,

在那里出没游水,

那命丧汪洋的心犹不甘的亡魂,

也在那里呜咽不断。

“一个恶浪向我们绝望地扑到。

那拉撒路高声祷告:

‘哦,带领我们,耶稣基督,

您将我带出坟墓不是为了葬身鱼腹!’他的呼求像林鸽穿云而去,

飞上那高高的天域。

“耶稣自那戴起金冠的华美圣殿间,将他遭难的朋友察看,

那深渊正张开巨口要把他们吞没。

主的目光从阴云中穿过,

他的心肠将怜悯加在我们身上,

那风暴中射出一道长长的阳光。

“荣耀归于上帝!我们虽一团狼狈,因晕眩而大吐苦水,

信心却甚是坚固:

狂妄的风浪已经停住,

乌云四散而去,在那风和日丽之中,一片青葱的海滨现出踪影。

“虽然一路经历风浪的折磨,

我们的小船却将这一切统统熬过,向着那友好的岸上,

在一阵和风中安静地靠航。

它的龙骨像一只鸊鷉,

轻轻地驶过漂浮着泡沫的岩壁。“荣耀仍然归于上帝!

我们从一块平坦的沙滩踏上陆地,

一齐跪下祈祷高呼,

‘哦,基督,救我们脱离刀剑与风暴的主,请悦纳我们这誓言!

我们发誓人人要将您的道讲传!’

“尊贵的普罗旺斯啊,听见这荣耀的圣名,难道你不曾为那呼声震动?

这美好的地域中的一切山林和乡野,

皆因满足而颤抖喜悦;

就像狗子嗅见主人家的脚踪,

便上前将他欢迎。

“天父啊,您让潮水带来了鲜贝,安慰我们腹中的饥馁;

您叫盐角草中涌出有益的清泉,除去了我们的口干,

直到今时今日,

仍流淌在我们回归尘土的教堂里。“怀揣着信心的热火,

我们沿着罗纳河走过一片片沼泽。直到在那荒野里头,

欣喜地找到了人们稼穑的犁沟,

望见了阿尔的高塔,

插着王家的旗子,英姿勃发。

“可爱的阿尔,睡在自家的打谷场上,

重温着那光荣的梦想,

你如今看来虽然只像一介农妇,

曾几何时,却做过那勇敢的航海者的国母,你那宽阔的海港里,

呼啸的雄风如今久已迷失。

“罗马曾按着那帝国公主的气派,

用大理石将你装扮起来。

你戴起廊柱的冠冕;

你的角斗场有一百二十道门扇;

你造起戏园和马场,

向那帝国的华贵之家巧笑讨赏!

“我们入了城门,看见众人向戏园子里跑:他们排起队来又唱又跳,

几千人们挤过清凉的廊柱,

期待着里头的节目,

那情形便像河水流过枫树的阴影,直直跌入深渊之中。

“哦,不幸啊,可耻!

在那靡靡的琴音和尖厉的和声里,一群少女赤着胸脯,

在众目睽睽的台子上跳舞。

她们绕着那唤作‘维纳斯’的石像,跳得如痴如狂。”

“吵闹疯癫的观众,

附和起少男少女的歌声,

他们在将那盲目的崇拜一再吟哦:‘歌唱维纳斯,欢乐的授予者!

歌唱维纳斯,漂亮的爱神!

是她养育了这土地和阿尔的众民!’“那石像头戴桃金娘的花冠,

将宽阔的鼻孔和骄傲的头颅高扬,

似是满足于这如云的奉承;

突然,这傲慢惹得伟大的特罗非摩厌憎,他跻身在疯狂的人群里,

在妖惑的民众前将双手高举。

“‘阿尔的百姓!’他铿锵讲道,

‘为那死去的基督,你们要将这一切听好!’他蹙着眉头说到这里,

那偶像便摇晃着呻吟起来,仆倒在地,

从那大理石座上滚落,

压倒了那被上帝击打的舞蹈者。

“接着传来一阵号呼,

乌合之众将出口团团挤住,

他们在阿尔散布着惊慌与不安,气得贵族们扯下冠冕;

那些愤怒的少年围住我们,

身后跟着刀山剑林。

“然而,他们退却了;

不知是不屑于我们被盐水浸泡的衣着,

是胆怯于特罗非摩额上那冷静的圣者的光辉,还是感动于抹大拉如云的泪水,

总之,就在那时那刻,

我们将他们精心打造的维纳斯胜过!

“那年老的圣者继续道:‘阿尔的汉子,

听我说完再动手也不迟。

你们的女神一听见我主的名号,

便登时如玻璃碎裂仆倒,你们今已亲眼见到:阿尔人呐,这并非因我微弱可怜的声气,

我们原本什么都不是。

“‘一切在乎上帝,是他打翻了你们的偶像,是他在天上将人的作为昼夜考量,

将所有山顶的庙宇憎恶!

他是忌邪的神,却将祈求自己的人儿眷顾;一切高山、海洋和天空,

都是藉着他的手造成。

“‘一日,他从那高高的居所低下头来,看见自己美好的创造正被卑劣的毒虫祸害,为奴者咽下泪水却不得安慰;

恶魔穿起袍子,在祭坛上公然耍嘴;

少女们从街上疾走而过,

将那放荡之徒闪躲。

“‘为了将这人间的污秽涤荡,

免去众人的劳苦,教那受缚之人互相帮忙,他将自己的独子差派下来。

他摘下了金冠,投胎在处女腹里,

赤身又贫穷,

降生在那马槽之中。

“‘啊,当跟从这卑微者,阿尔的百姓。我们这些往昔的同工,

可以将他所行的神迹向你们见证;

在那金黄的约旦河所流经的遥远之地,他曾穿着白袍立在人群里,

将他们高声训斥。

“‘他的话语如此和蔼:

告诉大伙儿应当彼此相爱,

那全能的上帝,是满有怜悯的真神;那卑微与哀恸者,那穷乏人,

被接纳入他的国,

而骗子、暴君和亵慢人却进不得。

“‘这便是他所传的功课:

他曾当着众人之面从水上走过;

他的一语一瞥,足以将所有恶疾治愈。

他曾叫死者从墓中站起,

活生生回到人间,

如今,那由朽烂中复活的拉撒路便在眼前。“‘生起嫉妒的坏心,那些犹太人的君王,将他捉拿至一座山上,

把他的身躯残忍地钉入树干,

用口水唾这圣者的脸面,

将他挂起来鞭打。’

听至这里,哀叹与啜泣在人群中爆发。“他们喊着,‘饶恕我们的罪过!

为平息那天父的怒气我们当做些什么?圣人啊,请对我们吩咐!

如要定要流血,我们肯宰上一百头牲畜。’‘绝非如此!你们当向着上帝,

将往日的恶习并邪僻的喜好统统改去!’“特罗非摩说罢,跪下祈祷:

‘宰牲的气味,献祭的香火并稳固的寺庙,主啊,这一切皆非你所要!

你所珍视的,乃是那分与穷人的面包;

那甜美的少女如五月的花儿般,

贞洁地立于上帝面前。’

“那布道者的嘴唇如涂了神圣的膏油,上帝的话语源源涌流,

各地的偶像都哆哆嗦嗦,

从庙宇的台阶上滚落;

一切或穷或富的人们,并那做工之人,都恸哭着将这圣徒的衣袍亲吻。

“那生为盲人的西多涅斯也献上见证,将阿尔人导向真正的光明。

马克西曼也为那重生的基督证言,

勉励他们从恶路上回转。

就在那一日里,

整个阿尔受了它的浸礼。

“主的灵激励我们匆匆向前,如同大风吹扬火焰。

我们正要同众人道别出发,

一位报信人赶来伏在我们脚下,

切切哀告着,‘哦,上帝派来的陌生人!请伸手从险境中打救我们。

“‘那打发我们前来的城,

要对你们美好的神迹哀诉它的不幸,

我们都是些将死之人!

一头怪兽正在我们的土地上逡巡!

它像上帝扬起的嗜血的长鞭,

将我们的森林和溪流霸占。

“‘求你们怜悯。那怪物生着龙的尾巴,背上竖着恐怖的尖甲,

它有六只人类一样的脚,快步如飞,

眼睛好像通红的丹砂,张着狮子般的大嘴。它在巨石下的岩洞筑起巢穴,

在罗纳河上日夜出没,

“‘吃掉了我们一个又一个渔民。’

说罢,这些塔拉松人,

重又开始了悲伤无助的哀哭。

少女玛莎那安静、有力的话儿将他们打住,‘心下的怜悯令我打定主意,

马塞勒斯,让我们速去拯救那城市!’

“那是最后一次,我们在人世拥抱在一处,带着相聚在甜美之地的希望各自上路。

马夏尔去了利摩日 【注：利摩日,法国南部的一座城市。】 ,

萨特涅斯去了图卢兹 【注：图卢兹,法国西南部的大城。】 ,”

欧特罗皮乌斯去了橘城 【注：即奥朗日,法国东南部的大城。】 ,

头一个在那里播下善种。

“可爱的少女,你可要向那险境跋涉?

玛莎将她的十字架和圣水带着,

迈开坚定的步子,眉头不皱一下,

向着那毒龙不停进发。

那野蛮人们爬上松树,

见证了那场恶斗和少女的胜出。“从黑暗的洞穴中惊醒,

那怪物何其猛烈地蹿动!

却只是徒劳,玛莎施洒圣水,

它便成了咆哮的傀儡,

被灯芯草绳牵着,像喷着响鼻的马。众人上前拥趸着她。

“‘您是那善猎的狄安娜 【注：狄安娜,即月神,希腊神话中以善猎的纯洁少女形象示人。】 ?

还是那聪明贞洁的密涅瓦 【注：即雅典娜,为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也多被描述为提矛执盾的武装少女形象。】 ?’

众人伏在这女基督徒跟前,向她问起;‘啊,不!我只是上帝的使女。’

她便指点众人,

教他们一起向他俯身。

“从她青春的声音中生出的力气,

捶破了阿维尼翁的磐石,

从中流出一道清澈的信心甘泉,

以神圣的杯盏,

滋养了后世的克莱门特与格里高利 【注：克莱门特与格里高利,都是后世天主教宗所沿袭的名字。】 们,罗马七十年的荣耀在她面前碎如齑粉。“焕然新生的普罗旺斯,

向着上帝唱起他所喜悦的颂诗。

你可曾留意,当那天空降下甘霖,

草木是何等踊跃纷纷,

将它们欢喜的叶片频频摇颤?

焦热的灵魂置身于清凉的河水,也如此般。“漂亮的马赛,你的眼睛朝大海睁开,

看上去那样傲慢无彩,

那样满不在乎,

任狂风吹来暴怒,却只将金银贪图,

直到被拉撒路斥责,

你才阖眼看清自己里面的黑夜。

“那沃纳 【注：一道发源于圣波美山上的小河,在马赛入海。】 的河水来自圣抹大拉的泪泉,洗净了你一身的罪愆:

然而,眼下你又变得像前时一样傲居,等着另一场风暴的打击。

长些记性吧,即便在欢宴上,

也别忘了是谁的眼泪将你的叶子洗亮!

“啊,桑布科 【注：桑布科,艾克斯东面的一座高山。】 郁郁的香柏木,

艾克斯的岩架,埃斯特雷尔 【注：瓦尔省的一座山林。】 左右高大的松树,还有你,特瓦索 【注：托勒若与迪朗斯之间的一架山脉。】 的杜松,

请向我们说明你们的山谷是何等激动,

当那教宗马克西曼,

背负着十字架跋涉在它们里面。

“你可曾望见有人跪在那石窟中祈祷,长发飘飘,身穿明亮的衣袍,

将手臂在胸前交叉着?

可怜的受难者!她的膝头尽已磨破,

忍受着尖利的燧石。

月亮苍白地望着这隔绝、悲伤的修女。“森林静默地低下头来,

天使也将他们的心跳抛开,

从一道罅隙中,

看到颗颗泪珠流下的那双抬望的眼睛,便将这些珍贵的宝石,

收入永恒的金盏里。

“哦,停下吧,抹大拉!停下吧!

林中的风儿带来那人的话,

三十年里,他已经将你的罪过饶恕!

你的眼泪令顽石恸哭。

如洁白的雪花轻舞在天空,

你的泪水已足以将任何女子的爱情洗净。“但是,没人能止住这忏悔者痛苦的悲伤,那小鸟也不能安慰她的心肠,

任它们将她环绕,

在圣皮隆筑起许多好看的巢;

有福的天使们合力将她托起,

在山谷上一日摇晃七次,也不能使她欢喜。“哦,主啊,荣耀归于你!

愿我们在你的荣光中,同你在一起!我们这穷苦被弃的妇人,

得了你丰盛的怜悯。

你从天上为我们带来的爱情,

将那永恒的光芒在我们身上投映。

“阿尔卑斯的诸峰与波城的群山,

你们将保藏我们留在绝壁之上的箴言 【注：同以上圣徒的故事相关,据说曾有人见过他们抛锚在卡玛格尽头的小船。这些最初的高卢传道者由此沿着罗纳河到达阿尔,然后分散至法国南部,甚至有人相信亚利马太的约瑟曾抵达英格兰。在普罗旺斯本土关于这些圣女的史诗里面,人们相信她们曾在波城东部的山中,将自己的教诲和形象雕刻在一块竖立在悬崖边的孤石上。】 ,直至最后才得显明!

直至死神从那孤独的盐沼中,

那四面汪洋的卡玛格的深处,

找到了我们,解除了我们终日的劳苦。“直至地上的一切匆匆腐朽,

将我们的坟墓带走。

直至普罗旺斯唱着她的歌,时光徜徉,迪朗斯在罗纳河中流淌,

那欢快的普罗旺斯王国告以终结,

在法兰西的胸怀间安歇。

“这土地的最末一位国王临终曾吩咐道,‘法兰西啊,且听我的忠告!

为那未来的前程,

你要同你的妹子挽手前行!

你若愈是强壮,她便愈是漂亮:

纷争的黑夜在你们好合的荣耀下定会消亡。’“到说这话的便是雷纳 【注：即雷纳一世,1409—1480年,又称“好人雷纳”,他在1453—1442年成名义上的那不勒斯国王,拥有巴尔、安茹、普罗旺斯、皮埃蒙特、洛林等公爵称号。】 ,

我们在昏眠的羽榻上找到了他,

指明我们的埋骨之地;

带着十二位主教和一大队有礼之士,他来到海滨的荒野,

在盐角草中间找到了我们的墓穴。

“再会吧,亲爱的米赫尔!光阴飞去;

生命的灯火在你身上奄奄将熄,

如蜡炬一般油尽灯枯。

但是,趁着你的灵魂还未上路,

——快快去吧,姐妹们!——

我们要攀上天国的高峰,在前方为她导引。“为她预备玫瑰与雪白的衣袍!

这美妙的处子要在今日为她的爱情殉道!啊,天国的小路,

当速速将甜美的花儿开得恰到好处!

圣洁的光芒啊,请将这新宾客米赫尔欢迎!荣耀归于圣父、圣子与圣灵!”

第十二章 死亡

像上帝的这一日在橘城的土地上结束,少女们离开葱郁的果树,

帮她们的少年将筐子负在肩膀或背上,漂泊的渔船正在靠航,

那金色的云朵,

随着夕阳一片片地消没;

像黄昏安详的景象流淌在阿尔让河 【注：阿尔让河,法国南部河流,全长116千米,在弗雷瑞斯注入地中海。】 上,遍满平原和山岗,

美妙的曲子飘在空中,

牧笛,情歌和那羊群的咩咩叫声,

这一切慢慢尽行散去,

沉郁的黑夜降落在苍色的群山里;

像一支颂歌唱至最后轻柔的咏叹,

像那古老的教堂上面,

游荡的风儿将琴钟之声吹去远方——

那三位圣母的馨咳也杳然逝去,升入天堂。她仍然跪拜着;

好像是睡了:

眼前的景象多么美妙,

一道神奇的阳光将金冠戴在她的眉梢。那一双年迈的父母从荒野赶来,

终于寻见自己的女孩;

他们蹒跚迈入教堂的大门,

看见那少女的模样,便惊奇万分;他们蘸了圣水,将十字架划在额顶,

便匆忙将那女孩唤醒。

像一只撞见了猎人的绿鹃 【注：绿鹃,鸟类的一科,为西半球最原始的鸣禽。】 ,

她不由尖声叫喊,

“哦,上帝!父亲母亲,你们要去哪里?”

她说罢便倒了下去。

那流泪的母亲将她的头搂入怀间,

“小心肝,怎么了,你的额头火烧一般!这不是一场梦,她是我的孩子,

我的脚前躺着我的孩子!”

她这样又哭又笑,

拉蒙老爹也在她们身边跪倒。

“可爱的小乖乖,我是你的老父,

是我将你的手儿握住!”

他哽咽起来,将那冰凉的小手指摩挲着,想让它们暖和一些。

风儿将这不幸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里桑托的信徒们都焦急赶来这里。

“别迟疑,赶快抬起这生病的孩子,

抬到教堂的高处去;

把那圣骨匣打开,

让她摸一摸亲爱的圣母们的遗骸,以将死的嘴唇把它亲吻!”

说罢,两位妇人抬起她向高处动身。这美丽的教堂里面,

有三座层叠的高塔和祭坛。

最下面的那座,属于使女圣萨拉,流浪人儿时常来跪拜她。

其次是属于上帝的。

更高处的一座由柱子支撑着,

便是那令人悲伤的玛丽亚们的礼拜堂,

它的尖顶直插入天上。

自从圣宠如甘霖一般降临此地,

那富裕的遗产——施福的圣骨——便保藏在这里。神圣的钥匙共有四把,

守护着那些香柏木的圣骨匣。

每过百年,它们便要打开一次,

为那些走近、观看、触摸它们的人带来福气!它们为驾船航海之人,

带去晴朗的天气和明亮的星辰,

为耕种者带去丰盛的果木,

为虔信者带去永生的祝福!

一道精雕细刻的橡木大门将这圣域关住,藏起波城人敬虔的礼物。

然而,那守护这一切的力量,

既非这纯洁的大门,也非环绕的围墙;而是那降下的恩典,

它来自又高又远的蓝天。

他们抬着那生病的少女,

进入礼拜堂,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上去;一位白衣的神甫将大门开放,

他们走进去,便俯伏在尘封的石板上,像是结籽的麦穗在风前伏倒,

一同跪在地上祷告:

“哦,美丽、仁爱的圣母!上帝的圣徒!请将这可怜的少女眷顾!”

那抽泣的母亲哀求道,“请怜悯她!

若能让她好起来,我将带来上好的报答!献上雕花的十字架和金环!

还要将这事情在各城各乡传遍!”

拉蒙老爹在暗处颤抖着苍苍的头颅,

呻吟道:“开恩吧,圣母!

啊,看看这孩子!她是我的财宝!我的鸻鸟!像她这样俊俏可爱、心地美好,

正是生命该有的样子!

让我这老骨头代她死去,变成肥料埋在地里!”日光倾斜的午后,

一直等到微风轻轻地吹过柽柳,

米赫尔仍然昏迷着。

为了唤醒这朴树庄的花朵,

他们将她抬上塔顶的高台,

面朝着大海。

站在这里,由这礼拜堂的眼睛,

那通往塔顶的门洞,

可以望见极远的远方,那茫茫盐田的尽头,高高的苍穹和无尽的洋流,

在那儿相交又割裂,

绵绵的浪头永无休止地起落。

它们麻木、不安,却又如此执着,一个接着一个;

带着阴沉的怒吼终止于沙滩:

另一面辽阔的荒原,

莫测的苍天与未知的土地,

平坦地交接在一切,没有任何凹凸隆起。只有一棵棵柽柳,

在昏热的空气中轻轻地颤抖,

一道道的盐角草丛,

间或在盐沼中浮现天鹅的踪影。

公牛成群在水边漫游,

从瓦喀里斯这头凫到那头。

多么微弱的声气!多么含糊的字句!那少女终于不再昏迷,

“我觉得,有两股气息吹上我的脸,分别来自陆上和海面:

一股像是晨间凉爽的清风,

另一股却灼热滚烫,令我倍感苦痛。”她打住了。里桑托的信徒们一脸茫然,望着那大海与荒原:

他们看见一个少年跑来近处,

他飞快的脚步如同驾着尘土的云雾;柽柳在他身后越来越小,

像是在赛跑中摔倒。那是文森。

啊,这可怜、不幸的少年人!

自安老爹给了他那悲哀的教训:

“孩子,那朴树的嫩枝你攀不起!”他便掉头飞快跑去;

他像强盗一样从瓦拉布雷格逃窜,

只为前去见她一面。

他们告诉他,“她也许在里桑托。”

罗纳河、盐沼和疲乏的克劳都无法将他拦挡着;他一路奔跑,顾不上歇脚,

直到看见那教堂里面人群环绕,

他踮着脚,面色苍白地呼问:“她在哪里?”“正躺在礼拜堂上等着咽气。”

他绝望得发了狂,

匆匆地跑到了高台上;

见到自己心爱的人儿正躺在那里,他将双手高高举起。

“啊,上帝啊,我做了什么,

您竟降下这灾祸?

“是切断了生我的母亲的咽喉?

是拿教堂的圣烛点过烟斗?

还是像那忘恩负义的犹太百姓,

曾经拖拽着神圣的受难者在棘丛中前行?我做了什么,您竟咒诅我的年头,

让我将这凶衅承受?

“不但要将我们的爱情拒绝!

还要任死神将她捕获!”

他说罢跪在地上,将她狂热地亲吻着;在场的人们见他这样难过,

眼里都噙满了泪滴,

为这一双不幸的人儿放声哭泣。

就像众水之声,

从岩岩的山谷中流经,

将那高山之上的牧人召唤,

众人的和声如同唱诗班,唱起了一支甜美的感恩颂,

将整座教堂颤动:

“哦,上帝的使女,

拣选我们的盐沼,

建造美丽的神庙,

塔尖雪白,围墙厚高,“看护浪尖的渔人,将他的船儿指引;

为他送去那好风,

苦海无路,免于沉沦!“贫穷瞎眼的嫠妇,何人倾听她诉苦,

黑暗里了无欢乐,

较之死亡,盲人更苦。“旁人说世界多妙,她一向无从明了。

天堂的王后怜悯,

伸手医治,瞽症全消!“我这等卑微渔民,大海上吊胆提心;

海物挂满了渔网,

满载而归,汝等之恩。“若有人心下凄楚,

来这里寻求宽恕,

请安宁他的灵魂,

盐沼荣耀,三位圣母!”

唱罢这感恩的颂歌,众人泪落如雨。圣宠临到地上的少女,

将一丝生气吹入她的躯干;

见到那文森俯身在眼前,

她苍白的目光明亮起来,

脸颊重又焕发出温柔欢喜的光彩。

“为什么,爱人儿,你从何处赶来?

你可记得,我们并肩在农庄的格子墙下徘徊,有一句话儿,你曾对我说过?

你说,‘若是你被什么伤到了,

一定要前往那圣所求助,

求告那医治疾病、听人哀诉的三位圣母。’“爱人儿啊,我多想你此刻能看透我的心扉,

就像看透玻璃,里面盛满了安慰!安慰与和平如满溢的清泉,

正丰丰满满地流淌在我的心灵里面!

那样的恩典,无法言说!

看呐,文森:那不是上帝的天使们在唱歌?”她停下来,凝视着深远湛蓝的天穹。

她究竟见到什么奇妙的事情,

凡人的眼睛无从明白。

过了片刻,她迷梦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啊,飞升的灵魂,多么喜乐,

不再被肉体在大地上束缚着!

“当她们向天堂飞去时,亲爱的文森呀,你可看见那片片撒落的光华?

要是能把她们对我讲的话儿一一记录,我想,那真是一本可爱的好书。”

那文森强忍着泪水哽咽,

将心中的悲痛诉说。

“啊,上帝!但愿我可以看得见她们!但愿我像虱子附在她们的衣襟,

便可以向她们呼求,

‘哦,天堂的王后!虽然鞋子足以作我的方舟,但是,随便你们拿我怎么办!

把手臂、双眼和牙齿给你们,我都心甘情愿;“‘只要我漂亮的小仙女,

可以健康、聪明地留在人世!’”

米赫尔继续道:“她们来了,

身上穿着美丽的麻衣,她们过来了!”她说罢从母亲怀里挣脱,

伸手向海上挥动着。

众人转身向那里望去,

手搭在额上极目眺视;

然而,除了那茫茫盐田的尽头,

高高的苍穹和无尽的洋流,

在那儿相交又割裂,再也没有望见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们说。

那孩子争辩着,“啊,有!仔细看!一艘小船,没有帆,风儿吹着它,她们在上面!

一切海浪在它面前平静,

它正轻柔地滑行!

天空和大海像镜子一样明亮,

海鸟围着它将问候献上!”

人们议论着,“可怜的孩子!她谵妄了,海上只有通红的日落!”

那孩子急切地说,“啊,那就是她们!我的眼睛不会骗人,

那船儿越来越近,时高时低。

哦,赞美上帝,它终于赶来了这里!”她的脸苍白起来,像一朵雏菊,

半开在白花花的日光里,

惶恐的文森蜷缩在爱人身边,

向着教堂和天上的所有圣徒叨念,急急地向圣母祈求,

不要将她带走。

圣烛点起来,身穿紫袍的神父,

为了让那将去的灵魂停住,

将一块守护面包放上她焦渴的嘴唇,继之履行涂油的职分;

按着那神圣的要求,

他在她身上涂下了七处圣油。多么安静的时刻。四下静悄悄,

只有神父献上代祷。

日里的最后一道霞光打在墙上,

正一点点地逝去,天空变得灰茫茫。绵长的海浪慢慢涌上沙滩,

轻轻低语着散开,消失不见。

那少女的父母和爱人都在她身边跪着,不时发出沙哑的呜咽;

她的嘴唇再次动了,说道:

“眼下,那别离的时刻已经来到!

爱人儿啊,请你牵起我的手,好好握一下。看呐,光环罩着每一位玛丽亚!

“成群的红鹤从罗纳河上飞来,

柽柳花儿在枝头盛开。

那亲爱的圣母们,正将我呼唤,告诉我不必不安:

她们认得天上每一个星座,

那小船载着我们,将很快进入天国!”“小宝贝,”拉蒙老爹伤心欲绝,

“你别离开,别让我们的家受到冷落!当初我为何砍树伐木?

一切热情都因你的缘故。

我在田间顶着滚烫的日头,

一想到你,炎热与干渴便不再难受。”“亲爱的父亲,若有飞蛾萦绕在你灯前,那便是我赶来将你探看。

但是看呐!那圣母们正等候在船头!

啊,我这便要走!

容我慢一些,好圣母们,因为我病了。”“够了!”那母亲嚎啕大喊着。

“留在这儿!我不能让你死掉。

米赫尔,当你一点一点转好,

我们要挑个日子,去探望那奥拉诺姨母,亲爱的,带上一篮石榴作礼物。

听到了吗?迈亚诺 【注：马亚诺,意大利乌迪内省的一个市镇。在此,米赫尔的母亲可谓用心良苦。】 离我们家一点儿也不远;

来回也只消用一天。”

“一点儿也不远,我知道,好妈妈;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妈妈呀,请你拿来我那白色的披肩。啊,玛丽亚们的斗篷多么明亮耀眼!

你可曾见过什么比它漂亮?

连那山头的白雪都比不上!”

“啊,你是我的希望,”小篾匠哭喊道,“我的女王,我唯一的财宝!

你将那爱情的殿堂,向我一人打开!

这施舍如花儿盛开;

你洗去我生命的污泥,让它像闪亮的镜子,以你的光彩使我免去羞耻。

“哦,普罗旺斯的珍珠!我幼年的太阳!

冷汗沁在她临终的额头上,

难道说,她就要这样死亡、变冷?

难道说,大能的圣母,你们就这样无动于衷,看她因这肉身的痛苦,

用手指将你们的门槛死死抠住?”

那少女慢慢回答,“哦,我可怜的朋友,是什么将你惊扰,让你难受?

爱人儿啊,听我说,死亡不过是错觉。看呐,它这便要消散了,

就像晨雾随着钟声退后,

夜梦因天光从窗中溜走。

“我没有死去!看呐,不过是轻轻登船而已!我们这就要离去!

别啦!别啦!我们要去那海上。

浪花环绕在四方,

那是通往天国的美妙的大道,伸手就能将蓝天摸到!

“它们将我们轻摇。

那么多星星,在头顶上闪耀!

在那里,一颗星星会找到另一颗,

安静相爱着!

听啊,圣母们!那可是远远传来的风琴声?”她叹息着垂下头来,好像睡在梦中。

微笑留在她的唇角,像是还有话要说。

悲伤的信徒们环绕着那睡者,将圣烛从一个传到另一个手里,

依次在她胸前划着十字。

那一对老父母似乎变成了石像,木然将这一切观望。他们觉得,

那光亮仍然留在她身上,

虽然众人看她已是苍白、冰凉:

这可怕的打击需要他们用很久去接受。

文森端详着那平仰的额头,

那僵直的手臂,那阖起的漂亮的双眼,

“她死了,你们看到没有?”他高声叫喊。“她死了吗?”他用力搓着双手,

像是在将一根老柳条搓揉,

他伸出两条袒着的手臂,高呼道:

“我的爱呀!他们不仅仅要为你一人哀号,你连我也带去了坟墓里。

我刚说过‘死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魔鬼说的,一定是的!

告诉我,你们中的哪一个,

对上帝发誓,此前可曾见过什么女人,在跨过那些门口时,会笑得如此安心?

她看上去那样欢喜,见到没有?

他们为什么都对着我转头泪流?

“我想,这意味着,一切结束了。

虽然我还将那声音爱着,

却再也听不见她对我说话!”

一切心儿都在颤抖,他们哭个不停,泪如雨下,哭泣与哀叹飘在空中,

直到海浪从沙滩上传来回声。

那畜群中,若有一头小母牛死了,

公牛会一连九个黑夜,

守在它倒下去的地方,

以此表达它无法诉说的悲伤;

海洋、平原和风声,

一连九个黑夜,回荡着它低沉的悲鸣。文森说,“安布罗伊,我可怜的老父!

你要为儿子把老泪流枯!

信徒们,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请将我埋在这盐田,我的爱人身边;掘两个人的墓穴要花些力气:

如此大的丧事不是眼泪能打发过去。“那墓穴周围要筑起石墙,

防备海水将我们隔开两方!

信徒们,你们会办好这事!

就让他们叨念着她的名字,

在她从前的家里捶胸顿足;

我们却要在那安宁湛蓝的海底居住,“远离躁动不安的洋面,

啊,我要和我的爱人,永远脸贴着脸;这样,你便可以讲起你的玛丽亚们, 直到贝壳结满我们全身。”

那疯狂的小篾匠说罢,纵身一跃,

教堂重又响起感恩的颂歌。

“若有人心下凄楚,

来这里寻求宽恕,

请安宁他的灵魂,

盐沼荣耀,三位圣母!”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及其作品

我年轻时欠下的债终究是要偿还的,那就借着写这则序言的机会说一说吧。普罗旺斯最终促使我下决心偿还所欠的债。普罗旺斯不是我的出生地,这让我的心里一直觉得有所亏欠。我弄不清楚,究竟是我征服了普罗旺斯还是她征服了我。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的童年时光是和小伙伴以及谷里的老人一起度过的,那时我和他们一样说奥克语,并把它当作我的母语,其实普罗旺斯方言一点也不难。

有人曾对我说:“你还指望能跟那些乡下人学习写普罗旺斯诗吗?”

“就像我们小时候,给我们讲马拉美和波德莱尔作品的老师们,他们彼此竟说着截然不同的语言,碰巧,我认识了一个说奥克语、来自普罗旺斯的诗人……这世上所有的语言,原本都只是方言,是一些杰出的作品和诗篇让它们广为人知,而后变得不朽。”

初逢米赫儿

那一年我16岁,第一次遇到米赫儿。为庆祝生日,我外出旅行。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长途旅行,从阿列斯到亚耳斯,从塞文到普罗旺斯,一路上我看到了坟谷、圆形剧场、圣多飞尔修院落,阿拉登博物馆前那一整列大理石的维纳斯和舞者雕像,把我引到它的跟前。米斯特拉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在普罗旺斯出资修建了这座博物馆,也算是他对自己故乡的回报。

在这充满诗意和到处能看到当地传统文化的圣殿里,我买了一本《米赫儿》。回程的火车上,我完全沉醉在这美妙的诗歌中,忘了一切!我能体会它的语言,甚至我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个15岁少女的心声,她像一朵初绽的玫瑰,鲜活地站在我的面前。

再遇米赫儿

在我看来,米赫儿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你捧她在手心,就能看到米斯特拉尔。这种感觉,就如同你在一片荒野中遇到一位少女,她带你来到她家,向你介绍她的父亲,然后,她又牵着你的手来到她父亲的居所,那所建在梅莱尼花园里、在灰色的阿尔匹高墙和高大的松柏前面的房子。再次遇到米赫儿,对于很多人来说,无论是怎样的年纪,都会有触电般的感觉。

就拿托马斯·魏斯爵士和卢西安王子的女儿露迪莎所生的儿子——波拿巴·魏斯来说吧,这位爱尔兰的绅士在经过阿维尼翁前往意大利时,买了一本《米赫儿》。这本十二章的诗集,他用了一整晚时间就一口气读完了。这本诗集后来收藏在卢曼尼图书馆。和我在亚耳斯旅行时遇到那位15岁的少女的情形一样,魏斯也看到米赫儿款款迎面而来。第二天,一个风雪交加的圣诞节,他跟随少女来到了诗人的家,拜谒了那位伟大的诗人,两人结下了持续终生的友情。

我没有他那么幸运,在我遇到他笔下的那位少女时,他已经去世两年了。我却在米赫儿的带领下走进他的作品,在这里找到了他鲜活的身影。

一个16岁的男孩,从那天开始,便成了一个15岁少女的忠实崇拜者;如今我已年近花甲,她仍旧15岁。无情的岁月无法剥夺她的青春,她引导我们细细品味我们的青春,引导我们逆时光之河行走,找寻青春。

此后的40多年时间,漫长的岁月无法削减我对普罗旺斯的喜爱。通过他的作品,我一直与米斯特拉尔友好相处。不用刻意去记忆,那些诗篇已烂熟于心。《米赫儿》《日历》《黄金岛》《罗纳河之歌》中一行行的诗行,就像雨果、奈瓦尔、维尼、波德莱尔、梵乐希的诗篇一样在我脑海中占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它们唤醒了比耳·魏达、马卡朋、狄耶公爵夫人的歌曲,以及但丁的诗。所有这些诗篇,为我营造了一个持续又深沉的文学世界。

我在众人要求下大声朗诵米斯特拉尔的作品

那时还很年轻,30岁左右,我受几位小说学者的邀请前往柏林大学。这所大学对传统的西方文化保持着近乎狂热的热情。邀请我来的几个人,在晚上天真地围坐在温暖的小火炉旁,让我为他们大声朗诵米斯特拉尔的诗。

他们对我说:“我们听过说普罗旺斯,但我们不懂它的音乐……这神秘的音乐也许是当今唯一不能被科学揭秘的东西吧?

爱都亚·魏斯勒满脸笑容地递给我一本被翻过无数次、看上去十分破旧的米斯特拉尔诗集。我接过书,翻看了两眼,然后轻轻将它合上,放在壁炉上的一角。

“您为什么要拒绝我们呢?”邀我来的人这么问。

我的心情一半喜悦一半忧伤,对他们说:“在普罗旺斯,我们心里都存着《米赫儿》,它的每一章每一行都刻在我们心里,我为你们朗读这一首吧!”

30年来,那字字句句清晰地储存在我的脑海里,不曾有过片刻遗忘。

我这么说,并不是有意炫耀自己的记忆力。这也算是个小小的奇迹,这些诗自身具有的力量让人难以忘怀,那些美好的诗篇所饱含的美正通过文字传递给我们。米斯特拉尔的诗就拥有这般力量,一生中能通过诗篇与米斯特拉尔悄声对话,此生足矣!

拉马丁邂逅米赫儿

我并不满足于自己崇拜米斯特拉尔及其作品,深感应像很多法国作家那样,尝试着让更多的人认识普罗旺斯语言的美。米赫儿似乎是一个孤独的女孩,生活在离巴黎遥远的乡下,然而通过那个籍籍无名的诗人的7年的辛勤创作,最终让她在巴黎得到了荣耀。一位法国大诗人认识了米赫儿,认可了年轻诗人的创作。

那个时代,大诗人雨果被放逐到一个小岛上,海水喧闹的潮声将米赫儿的声音遮盖住了。此外,另一个大诗人也正在贫困与老迈之中挣扎,他首先发现了普罗旺斯的少女。对于一个年轻的诗人而言,拉马丁在当时是多么闻名的一个大诗人啊。年轻的诗人决定带着他的作品离开孤寂的乡下,去巴黎拜访大诗人拉马丁。就这样,满怀崇敬之情,米斯特拉尔带着他的《米赫儿》来到了拉马丁的家。当时,诗人的家位于魏埃维克街,如今已经没有了。但我们可以通过一些版画作品想象一二:低矮的院墙、短短的栅栏、美丽的花园以及斜檐遮挡的石阶梯。就在这里,马拉丁多次接见了年轻的米斯特拉尔。米斯特拉尔是由阿道夫·都玛引荐给马拉丁的。阿道夫是一个生活在巴黎的普罗旺斯人,对普罗旺斯保有无限的忠诚,常去看望创作中的米斯特拉尔。

拉马丁在他的《四十语录》中向我们讲述了他初逢米赫儿的经过:

这个年轻人为我们朗读了几行诗,我们对他说,这柔婉的普罗旺斯方言,一会儿满含拉丁腔,一会儿又有雅典语的风格,一会儿又让人感受到托斯卡的高昂激烈。12岁之前我住在乡下,一直讲拉丁方言,对这种柔美的方言是十分熟悉的。

其他法国作家对拉马丁的这段话会有何感想呢?我们都知道,在哈辛之后,对语言最有感觉、最能体会语言之妙并将其付诸文字的诗人便是拉马丁,他居然承认自己在12岁之前讲的是自己家乡的方言。他走过许多条小路,最终走上了大道。在我们的文学史上,他并不是唯一的经过小路走向大道的作家。

相向而坐的两位诗人

说实话,我心有疑虑,这些“方言”并不就是奥克语。拉马丁懂拉丁语,年轻时曾留学意大利学习意大利语、拉丁语甚至还曾学过罗马语,这些都有助于他接受普罗旺斯语。但毋庸置疑,是诗歌的力量让他了解了普罗旺斯语。

我们来重新阅读一遍《米赫儿》的开头,这部分米斯特拉尔先用了法文而后又用了普罗旺斯语写成,通过这个开头我们就会发现,年轻的诗人给拉马丁的印象是多么深刻,就如同闪电划过夜空一般。

吾乡的神明,你生在这土地中间,

与可怜的牧人为伴,请向我的歌中吹入火焰!

当盛夏迁往另一国度,

无花果在阳光和雨露中成熟,

我的神啊,你曾眼见那贪婪的野人走来,

将满树的果子采摘。

但在那被洗劫一空的树上,

在那粗鲁的破坏者所伸手不及的地方,那些经你拯救的幼枝,

正温柔、轻快地伸向蔚蓝的天际:

在圣抹大拉节 【注：圣抹大拉节,纪念抹大拉的玛丽亚的日子,在每年7月22日。】 的时光,

只有鸟儿前来将它们芳香的美果饱尝。伴着轻轻的微风,

它累累的果实在永生的枝叶间摇动,

那些高举的枝子,

正以其勃勃的生机将我嘲戏。

亲爱的神明,帮帮忙,藉着这普罗旺斯的方言,

让我飞上那枝头,像鸟儿一般!

诗的世界如此美妙,孤寂的米斯特拉尔发现了它,他沉醉在群鸟环绕的树林中,完全不知道,早在十几个世纪之前,地中海的一位女诗人也写过这样的诗。同一种灵感,相同的气息,对生命中的事物持有相同的认识,从萨福到米斯特拉尔,他们都把诗放在了最高的树梢之上,只有轻灵的鸟儿才有飞抵那里的可能。

“您是钻石,耀眼的光芒在银河中闪烁”

对普罗旺斯诗文感兴趣的法国作家并不单单只有拉马丁。一直以来,一种悠久的传统存在于这两种既相似有各具特色的文学中。从11世纪起,一支由年轻睿智的诗人构成的诗人群体,在南部的土壤上蓬勃生长、热情盛放,这片土地最后成了法国的领土。后来,也许一种由阿拉伯人创作的诗歌开始在这里兴起,它具有柏拉图式的古典风格,那些说着奥克语的诗人将它传播至欧洲各地。意大利、加泰罗尼亚、法国、西班牙、葡萄牙、日耳曼,一直到十字军衰落,它的发展才停了下来。米斯特拉尔认为,奥克语活在牧人和水手口中,一直到上个世纪,才随普罗旺斯诗的振兴而得以重生。

普罗旺斯诗的复兴,唤起了众多法国作家的支持,但拉马丁对它的盛赞却惹怒了圣伯夫,“你觉得它有资格跟荷马比吗?”他的愤怒并不只因失望,还像巴贝·都维利那样觉得惋惜。米斯特拉尔看上去并不像“牧人或普罗旺斯土著人”,即便如此,他仍然证明了这些诗歌是伟大的。当时的法国作家中最了解米斯特拉尔的要数马拉美,他给米斯特拉尔写信说:“您是钻石,耀眼的光芒在银河中闪烁。”

他还表示自己想去阿维尼翁,想和米斯特拉尔一起在罗纳河河畔生活。

(米赫儿)已经取代米斯特拉尔成为当代最伟大的女诗人

马拉美和米斯特拉尔的友谊,无疑影响了马拉美的忠实崇拜者,他们也爱上了普罗旺斯诗,尤其追捧《米赫尔》。现实中,这些热爱普罗旺斯诗歌的读者遭到了一些人的讽刺嘲笑甚至恶意攻击。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种敌对现象在法国境内尤为明显。但也有许多不一样的人,如拉马丁、左拉、都德、法朗士、马拉美、巴赫和莫拉斯,他们视《米赫儿》为杰作中的佼佼者。污蔑者多是法国人。从乌普萨拉到智利的圣地亚哥,从马尔堡到日本京都,米赫儿处处受到人们的追捧和热爱,人们把她当成当代最伟大的女诗人来崇拜,她的声望甚至超过了那个远在地球另一端、让她全球扬名的梅莱尼诗人。可是,有一部分法国人始终坚持,《米赫儿》不过是“地域主义者”的作品,是过时艺术的产儿。

奇怪的是,这些诽谤污蔑普罗旺斯诗歌的人,都十分崇拜普罗旺斯艺术。他们所崇拜的艺术属于阿维尼翁学院派,是中世纪末期“吟游诗人”文化阵地,或属于塞尚、梵高在上世纪对普罗旺斯艺术复兴的回应。毫无疑问,他们的崇拜并非出于自觉。事实上,一个国家的艺术,无论是诗歌还是美术作品,都不过是同一种艺术形式。这种艺术是没有疆界可言的,它像是一种虚幻却又真实存在、超越一切却没有外形的世界。要想了解这种艺术长久以来的特性,我们就不得不回溯至它的起源,就像米斯特拉尔所说的“纯洁的象征”。

但丁的诗中也有普罗旺斯语的身影

这“纯洁的象征”,或许就是米斯特拉尔诠释的:“在漫长的过渡期内,这光荣与胜利的幻象使得我们能清晰地看到美。”在一个国家众多的属性之中,也就是实际国家具体化中,语言——普罗旺斯语是成就优美诗歌的一个重要因素。但对于今天的法国人来说,他们觉得最困惑的是,普罗旺斯语的存在让法国同时具有两种主流语言。当然,《米赫儿》问世至今已有一百年的时间,那时的普罗旺斯作家们大多会两种语言,而他们大部分是受了米斯特拉尔的影响,他们自行将普罗旺斯语翻译成法语。如今,凡是懂普罗旺斯语的人都懂法文。这在我们当今时代是稀有的现象,就算我们生活的社会是一个使用多种语言的时代,也不过只是为了保证交流、沟通等基本的生活所需。我们似乎已经丧失了掌握双语的能力,可是,许久以来,这都是人文主义存在的一个必要条件。

这种掌握两种语言,来了解、倾听、思考、改造世界的能力,在西方文学史的任何一个重要时刻都留有痕迹。拉丁诗人能读懂希腊的诗,但丁的《神曲》中甚至有用普罗旺斯语写成的几个章节。在中世纪,任何一个有教养的人除了掌握自己的母语之外还会使用拉丁语,不管他的母语是法语、德语还是英语。在17—18世纪间,法语渐渐取代了拉丁语在国际语言上的地位,同样的例子存在于世界各地,比如中文和中国诗对日本诗人的重大影响,还有梵文对于印度诗人的重要价值等。另外,希腊近体诗的开创者索洛莫斯,也是最先用意大利文写作,而后让希腊文在人类世界中流传开来的。

普罗旺斯语是“法国的母语”

一直以来的繁盛让法国人以为,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都只存在一种语言。其实,这种想法根本不具事实根据,古代的法国也一样,在她的国土上至少有奥克语、奥义语,甚至一段时期以内一些较聪明的法国人还掌握了拉丁语.一直以来,我们的祖先以为这些都属于“法国的母语”,这些作品都是宝贵的财富。我们对语言持有如此的宽容之心,却在宗教上不允许人民有选择的自由。每个历史阶段都存在被禁止的和被狂热追求的信仰,至少这些东西会随时间的变化而有所不同,所以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至少不要自以为是地以为一切都是一成不变的,无论是语言还是人的信仰。

相反的,法国人应该以此为美好的契机,一些事物单纯的力量和历史上一些偶发事件的共同作用,产生了让人们通过了解那些伟大的人文主义者的思想和了解那些最真实心灵的高尚追求来了解生命和带有生命的诗歌的力量。这得益于我们拥有两种母语,就如同我们可以用两只眼睛审视我们生存的世界一样。这种情况,就像如今米赫儿的崇拜者们能够了解米赫儿所说的语言,就像当年米斯特拉尔牵着这个 “普罗旺斯的小姑娘”来到拉马丁的家,让他们彼此相识一样。

其实,语言仅仅是一种形式、一种途径,正如东方人所认为的那样,真正打动读者的还是作品的形象——米赫儿。这个15岁的少女对我们的时代了如指掌,甚至比那些自诩智慧的哲学家们更了解。她带我们走进一个没有疆界的国度,那里的人和周围的一切有一种天生的默契。在那里,我们了解到,一切文明并非注定不朽,能让它们变得永恒的,是语言。在这“纯洁的象征”领域,一些永恒的事物重现光芒,就如同普罗旺斯语的复兴,事情在合适的时机会重新开始。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获奖经过

米斯特拉尔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原是一群以德国人为主的大学学者玩的一个政治阴谋,整个过程毫无激动、紧张可言。

1901年初闻自己被提名时,米斯特拉尔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1902年1月19日,他给帕里斯写信说:“我根本不了解伟大的诺贝尔文学奖是怎么回事,对于那些提名我参加竞选的德国普罗旺斯专家更是一无所知。”这也就说明,他知道那些人想替他赢得那笔不菲的奖金,而暗地里搞了某些活动。并且他还知道,那些人就生活在莱茵河沿岸。只是,他对这些人的居心毫不知情。

米斯特拉尔是普罗旺斯文学的代表作家。普罗旺斯语这种古老的语言在大众视野里沉寂了多年,而今它成了一种文学类别,鲜活地存在于世。这对于当时的欧洲文坛来说,绝对是值得庆祝的。那些德国人如此关注他,多多少少有些对这种语言的热忱之心。不过,仔细推敲整件事情的原委,德国人那无比高涨的热情也不得不让人产生怀疑。因为德国人向来瞧不上法国文学,在他们看来,包括普罗旺斯文学在内的法国文学,充其量只能算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乡村民谣”,所以,他们真的会对普罗旺斯语的复兴抱有如此大的热情吗?事实肯定不是这样的。那么,他们出于什么目的力挺米斯特拉尔?很显然,德国人这一降尊纡贵、附庸风雅的行为是有政治目的的,从这件事上我们似乎能看到实际政治的身影。

这还得从的德国人的传统政治观说起。德国人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认识,统治敌人有两种方法:一、使其分化;二、激起敌境内少数民族的反抗情绪。他们力挺米斯特拉尔就是在运用第二种方法。这不过是他们为达目的热热身,真正的好戏在后面。后来的史实告诉我们: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们全力鼓动盖尔人在爱尔兰叛乱;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们又明火执仗地煽动布列塔尼的民族主义和苏格兰的分裂分子。

下面我们回头看看米斯特拉尔被提名的过程。

1901年,马尔堡大学拉丁语系文学教授科许维兹主动给瑞典文学院写信,表明自己有推荐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的资格,随后,一场声势浩大的推荐活动便开始了:以科许维兹为首的一批德国大学的教授纷纷提名米斯特拉尔为候选人。那些推荐信来自耶拿、弗莱堡、弗罗茨瓦夫、布拉格以及日内瓦等多所大学。同时,普罗旺斯省福卡尔基耶的文学团体和大学也寄来了热情洋溢的推荐信,似乎是在证明他家乡的人对他的诗歌也无比喜爱。前面我们已经介绍了当年瑞典学院的抉择,他们在法兰西学院的活动下放弃了米斯特拉尔。但这并没有打击科许维兹的信心,他甚至还以知情人的语气说:“如果法兰西学院知道米斯特拉尔的话,他们肯定不会推荐苏利·普吕多姆为候选人的。”话里话外流露出不无得意的意思。

米斯特拉尔惊讶于这部分德国人高涨的热情,他很清楚有人为他竞选而活动,但他自己却对此毫无热情。1901年3月,他写了一句十分幽默的话:“这次的树枝对于小鸟来说显得高了些,再说,难道任何人都需要这笔钱作为生活费吗?”正因为他对这件事淡泊的心态,1901年巨额的诺贝尔文学奖奖金送给了苏利·普吕多姆。米斯特拉尔对此事的反应完全不同于支持他的那帮人的激动和愤慨,相反,他为自己的同胞获此殊荣感到庆幸。接下来的两届诺贝尔文学奖分别由蒙森和比昂松获得,这两年,他均被提名。1904年,瑞典学院终于决定将这一届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米斯特拉尔。

从诺贝尔文学奖评选之初,米斯特拉尔就一再被斯堪地纳维亚的学者和拉丁语系文学院的专家们推荐。与此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作品《米赫儿》和《日历》在北欧地区逐渐流传开来。米斯特拉尔已不仅仅为一些学者所知,仰慕他的人越来越多。同时,乡土文学在瑞典文学中的地位日益重要,瑞典人喜欢米斯特拉尔作品中的乡土气息。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从一开始,瑞典学院常任秘书C·D·威尔逊就对他崇拜有加。威尔逊在瑞典学院的地位非同一般。因此,1904年夏天,诺贝尔委员会已经明确了米斯特拉尔获奖者的身份。

可是好事多磨。当年秋初,这个几乎是确定无疑的事却陡然生出了变故。这件事也许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在文学界却是屡见不鲜的。事情的经过大致是:那年的9月,瑞典出现了一本《米赫儿》的译本。这个译本的文笔粗劣至极,不仅没有翻译出原著的精髓,甚至还将其扭曲得一无是处。更为糟糕的是,这一译本是由诺贝尔委员会的一名委员翻译的。有人对此十分忧虑,害怕瑞典读者会以此译本的标准来衡量米斯特拉尔的水平,并且译者还有评审委员的身份,人们很可能会觉得此译本就代表了瑞典学院对米斯特拉尔的看法。这些顾虑不无道理。瑞典学院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学院向来以做事沉稳闻名,在经过一番慎重考虑之后终于找到了权宜的办法。当年11月,学院开会决定将当年的奖金一分为二,分别颁发给西班牙的埃切加赖和法国的米斯特拉尔。这种“平均分配”的方法不仅同时表彰了两位拉丁语文学大家,还让西班牙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诺贝尔文学奖阵营的一员。

瑞典文学院给米斯特拉尔的获奖评语是:“作为一位普罗旺斯的语言学者,他的诗作蕴涵着清新的创造性与真正的感召力,忠实地反映了他的民族的质朴精神和自然风光。”米斯特拉尔十分珍惜这句获奖评语,因此,11月23日,他用普罗旺斯文给瑞典学院写了一封信,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诺贝尔委员会颁发给我的奖金,将帮助我继续推动我为之付出作品甚至愿意付出生命的普罗旺斯语的复兴工作,并有助于我们对一切优良的民间传统进行保护。而这项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奖项,会给我们复兴普罗旺斯语注入一种强大的力量。”

这封信的末尾,米斯特拉尔用一种高贵的普罗旺斯仪式给贝尔纳多特元帅的孙子——瑞典国王,奉上了一个血亲之吻。

“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普罗旺斯人,我十分乐意接受一个其统治王朝的血管中流着普罗旺斯血液的国家颁发的这项大奖。”

因为年老体弱,米斯特拉尔没有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奖,也没有寄发正式的致答辞。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作品年表

1830年 9月8日,出生在法国南部小村庄马雅纳村。

1852年 第一部长诗《普罗旺斯》问世。

1854年 与鲁玛尼耶、欧内巴尔等7位普罗旺斯诗人,共同组成了“普罗旺斯诗人协会”。

1859年 在长诗《普罗旺斯》的基础上创作出长篇叙事史诗《米赫儿》,在世界文坛引起轰动。

1966年 出版史诗《卡朗达尔》。

1867年 完成诗集《日历》。

1876年 诗集《黄金岛》问世。

1879-1886年 编著完成《新普罗旺斯字典》两卷。1884年 完成历史叙事诗《奈尔特》。

1890年 发表诗体悲剧《让娜王后》。

1897年 发表叙事长诗《罗纳河之歌》。

1904年 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1906年 完成回忆录《我的一生——回忆和故事》。

1912年 发表最后一部诗集《油橄榄的收获》。

1914年 3月25日,长眠于其终生深爱着的故乡。

诺贝尔文学奖大系 书目

1901年 普吕多姆 (法国) 《孤独与沉思》

1902年 蒙森 (德国) 《罗马史》

1903年 比昂松 (挪威) 《挑战的手套》

1904年 埃切加赖 (西班牙) 《伟大的牵线人》

1904年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 (法国) 《米赫尔》

1905年 显克微支 (波兰) 《你往何处去》

1906年 卡尔杜齐 (意大利) 《青春的诗》

1907年 吉卜林 (英国) 《丛林故事》

1908年 鲁道夫·奥伊肯 (德国) 《人生的意义与价值》

1909年 拉格洛夫 (瑞典) 《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1910年 保尔·海泽 (德国) 《骄傲的姑娘》

1911年 梅特林克 (比利时) 《青鸟》  

1912年 霍普特曼 (德国) 《织工》

1913年 泰戈尔 (印度) 《新月集·飞鸟集》

1915年 罗曼·罗兰 (法国) 《约翰·克利斯朵夫》

1916年 海顿斯坦姆 (瑞典) 《查理国王的人马》

1917年 彭托皮丹 (丹麦) 《天国》

1917年 耶勒鲁普 (丹麦) 《明娜》

1919年 卡尔·施皮特勒 (瑞士) 《伊玛果》

1920年 汉姆生 (挪威) 《大地的成长》

1921年 法朗士 (法国) 《泰绮思》

1922年 贝纳文特 (西班牙) 《不该爱的女人》

1923年 叶芝 (爱尔兰) 《当你老了》

1924年 莱蒙特 (波兰) 《农夫》  

1925年 萧伯纳 (爱尔兰) 《圣女贞德》

1926年 黛莱达 (意大利) 《邪恶之路》

1927年 亨利·柏格森 (法国) 《创造进化论》

1928年 温塞特 (挪威) 《新娘·女主人·十字架》

1929年 托马斯·曼 (德国) 《布登勃洛克一家》

1930年 辛克莱·刘易斯 (美国) 《巴比特》

1931年 卡尔费尔德( 瑞典) 《荒原与爱情》

1932年 高尔斯华绥( 英国) 《福尔赛世家》

1933年 伊凡·蒲宁 (俄罗斯)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1934年 皮兰德娄 (意大利) 《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

1936年 尤金·奥尼尔 (美国) 《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

1937年 马丁·杜·加尔 (法国) 《蒂博一家》

1944年 延森 (丹麦) 《希默兰的故事》

1945年 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 (智利) 《葡萄压榨机》

1946年 赫尔曼·黑塞 (瑞士) 《荒原狼》

1947年 安德烈·纪德 (法国) 《窄门》

1949年 威廉·福克纳 (美国) 《喧哗与骚动》

1954年 海明威 (美国) 《永别了,武器》

1956年 希梅内斯 (西班牙) 《小毛驴与我》

1957年 加缪 (法国) 《局外人·鼠疫》

1958年 帕斯捷尔纳克 (苏联) 《日瓦戈医生》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页

颁奖辞

致答辞

第一章 朴树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第二章 采桑

第三章 摘茧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第四章 求婚

第五章 争斗

第六章 女巫

第七章 老人

第八章 克劳

第九章 集会

第十章 卡玛格

第十一章 使徒

第十二章 死亡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及其作品

初逢米赫儿

再遇米赫儿

我在众人要求下大声朗诵米斯特拉尔的作品

拉马丁邂逅米赫儿

相向而坐的两位诗人

“您是钻石,耀眼的光芒在银河中闪烁”

(米赫儿)已经取代米斯特拉尔成为当代最伟大的女诗人

但丁的诗中也有普罗旺斯语的身影

普罗旺斯语是“法国的母语”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获奖经过

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作品年表

诺贝尔文学奖大系 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