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经典丛书
出版说明

这套中文简体字版“企鹅经典”丛书是上海文艺出版社携手上海九久读书人与企鹅出版集团（Penguin Books）的一个合作项目，以企鹅集团授权使用的“企鹅”商标作为丛书标识，并采用了企鹅原版图书的编辑体例与规范。“企鹅经典”凡一千三百多种，我们初步遴选的书目有数百种之多，涵盖英、法、西、俄、德、意、阿拉伯、希伯来等多个语种。这虽是一项需要多年努力和积累的功业，但正如古人所云：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由艾伦·莱恩（Allen Lane）创办于一九三五年的企鹅出版公司，最初起步于英伦，如今已是一个庞大的跨国集团公司，尤以面向大众的平装本经典图书著称于世。一九四六年以前，英国经典图书的读者群局限于研究人员，普通读者根本找不到优秀易读的版本。二战后，这种局面被企鹅出版公司推出的“企鹅经典”丛书所打破。它用现代英语书写，既通俗又吸引人，裁减了冷僻生涩之词和外来成语。“高品质、平民化”可以说是企鹅创办之初就奠定的出版方针，这看似简单的思路中植入了一个大胆的想象，那就是可持续成长的文化期待。在这套经典丛书中，第一种就是荷马的《奥德赛》，以这样一部西方文学源头之作引领战后英美社会的阅读潮流，可谓高瞻远瞩，那个历经磨难重归家园的故事恰恰印证着世俗生活的传统理念。

经典之所以谓之经典，许多大学者大作家都有过精辟的定义，时间的检验是一个客观标尺，至于其形成机制却各有说法。经典的诞生除作品本身的因素，传播者（出版者）、读者和批评者的广泛参与同样是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必要条件。事实上，每一个参与者都可能是一个主体，经典的生命延续也在于每一个接受个体的认同与投入。从企鹅公司最早出版经典系列那个年代开始，经典就已经走出学者与贵族精英的书斋，进入了大众视野，成为千千万万普通读者的精神伴侣。在现代社会，经典作品绝对不再是小众沙龙里的宠儿，所有富有生命力的经典都存活在大众阅读之中，它已是每一代人知识与教养的构成元素，成为人们心灵与智慧的培养基。

处于全球化的当今之世，优秀的世界文学作品更有一种特殊的价值承载，那就是提供了跨越不同国度不同文化的理解之途。文学的审美归根结底在于理解和同情，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体验与投入。阅读经典也许可以被认为是对文化个性和多样性的最佳体验方式，此中的乐趣莫过于感受想象与思维的异质性，也即穿越时空阅尽人世的欣悦。换成更理性的说法，正是经典作品所涵纳的多样性的文化资源，展示了地球人精神视野的宽广与深邃。在大工业和产业化席卷全球的浪潮中，迪士尼式的大众消费文化越来越多地造成了单极化的拟象世界，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电子游戏一类文化产品，人们的确需要从精神上作出反拨，加以制衡，需要一种文化救赎。此时此刻，如果打开一本经典，你也许不难找到重归家园或是重新认识自我的感觉。

中文版“企鹅经典”丛书沿袭原版企鹅经典的一贯宗旨：首先在选题上精心斟酌，保证所有的书目都是名至实归的经典作品，并具有不同语种和文化区域的代表性；其次，采用优质的译本，译文务求贴近作者的语言风格，尽可能忠实地再现原著的内容与品质；另外，每一种书都附有专家撰写的导读文字，以及必要的注释，希望这对于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会有一定作用。总之，我们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绝对不低的标准，期望用自己的努力将读者引入庄重而温馨的文化殿堂。

关于经典，一位业已迈入当今经典之列的大作家，有这样一个简单而生动的说法——“‘经典’的另一层意思是：搁在书架上以备一千次、一百万次被人取下。”或许你可以骄傲地补充说，那本让自己从书架上频繁取下的经典，正是我们这套丛书中的某一种。

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部

上海九久读书人文化实业有限公司

二〇一四年一月

目录

企鹅经典丛书出版说明

献词

第一部　妓女们如何恋爱

一　巴黎歌剧院舞会一景

二　其他的假面人

三　电鳐

四　巴黎一景

五　一些人了如指掌、另一些人一无所知的室内

六　一只小老鼠的忏悔

七　妓女就是这样

八　小老鼠变成抹大拉的马利亚

九　提香见了准想画的一幅肖像

十　怀旧

十一　浮想联翩

十二　一位朋友

十三　埃雷拉神甫身上没有神甫的味道

十四　两条出色的看家狗

十五　叙述四年幸福生活的乏味章节

十六　银钱老虎如何遇到小老鼠，其后果又如何

十七　“银箱”的失望

十八　埃斯黛幸福下面的深渊

十九　格朗利厄公馆

二十　大家闺秀

二十一　好姑娘的家

二十二　德·纽沁根先生着手工作

二十三　孔唐松

二十四　爱情引向何处

二十五　康科埃尔老头

二十六　警察局的秘密

二十七　密探的家

二十八　三雄斗法

二十九　纽沁根为即将获得的幸福而粉墨登场

三十　大失所望

三十一　神甫旗开得胜

三十二　假神甫、假汇票、假债务、假爱情

第二部　老头们为爱情付出的代价

一　亚细亚集资十万法郎

二　第一夜

三　几线光明

四　赢利与亏损

五　必要的解释

六　两种极端的爱情发生冲突

七　亚细亚和纽沁根银行之间的和约

八　屈从

九　埃斯黛在巴黎重露头角

十　一个落难的女人

十一　佩拉德乔装阔佬

十二　出租马车里的一场决斗

十三　科朗坦赢了第二局

十四　老头们有时会在意大利剧院听到的一种音乐

十五　被拒之门外的痛苦

十六　故事发生在包厢里

十七　欢愉也有烦恼时

十八　毒蛇盘缠交错

十九　在繁星旅馆

二十　设圈套科朗坦略施小计

二十一　弥尼、提客勒、毗勒斯

二十二　科朗坦的可怕誓言

二十三　捕捉小老鼠的圈套

二十四　永别

二十五　纽沁根痛哭流涕

二十六　科朗坦开始报仇

第三部　歧途通向何处

一　生菜篓子

二　两名囚犯

三　通俗易懂的刑法

四　苦役监的马基雅弗利

五　关入黑牢后取得的胜利

六　法院的历史、考古、传记、逸事和生理学的故事

七　继续同样的话题

八　利用这一切的方式

九　犯人如何入狱

十　这两个预审被告如何对待自己的痛苦

十一　向没有预审法官的国家介绍预审法官

十二　预审法官左右为难

十三　卧室往往是审议庭

十四　警察局及其档案夹

十五　法院的产物

十六　一位权贵

十七　捕捉苦役犯的圈套

十八　雅克·高冷在黑牢中全力以赴

十九　亚细亚开始行动

二十　法院休息厅一景

二十一　马索尔梦想高攀

二十二　马索尔和王家犬的妙用

二十三　亚细亚和公爵夫人一见如故

二十四　真正的痛苦

二十五　一个古怪的巴黎女人

二十六　亚细亚装扮成多瑙河的农民

二十七　试探

二十八　苦役犯如何解释身带疤痕

二十九　雅克·高冷的奇妙创造

三十　以智斗智，结局如何

三十一　黥印已被消除

三十二　剑刺和招架

三十三　亚细亚的履历

三十四　老相识久别重逢

三十五　被告的胆量

三十六　一个插曲

三十七　够了

三十八　法院无情，也应无情

三十九　法官又占上风

四十　预审法官特有的忧郁

四十一　无辜者在法院面临的危险

四十二　犯过错误的人出庭时都会心惊肉跳

四十三　两种道德

四十四　当头一棒

四十五　法官的苦恼

四十六　总检察长先生

四十七　为时过晚？

四十八　女人们在巴黎所做的一切

四十九　女人们在巴黎能做的一切

五十　一笑了事

五十一　花花公子和诗人重新合而为一

五十二　在监狱里自杀的难处

五十三　幻觉

五十四　时髦女人生活中的悲剧

五十五　事情如何收场

第四部　伏脱冷的最后化身

一　法官的袍子和女人的裙子

二　阿梅莉的计划

三　磁气观察

四　黑牢里的犯人

五　诀别

六　附属监狱的放风院子

七　对切口、妓女和窃贼所作的哲学、语言学和文学的评述

八　哥老会

九　野猪闯入

十　首领陛下

十一　以诈对诈

十二　死囚的房间

十三　一桩奇特的刑事案

十四　夏洛

十五　忏悔

十六　高冷小姐粉墨登场

十七　利诱

十八　最后的化身

十九　加缪索太太首次出访

二十　加缪索太太再度出访

二十一　一位注定被人遗忘的大人物

二十二　默默无闻、有权有势的科朗坦

二十三　总检察长的痛苦

二十四　怎么办？

二十五　戏剧性的变化

二十六　罪犯和法官单独密谈

二十七　泰奥多尔无罪

二十八　贵夫人们的信件

二十九　雅克·高冷在喜剧中初露头角

三十　红发女郎的故事

三十一　帕卡尔和普律当斯如何成家

三十二　猎物将要变成猎人

三十三　英国先生们，请先开枪

三十四　一位老相识

三十五　任职的前景

三十六　失望

三十七　窃贼王雅克·高冷退位

三十八　窃贼王退位续篇

三十九　葬礼

四十　鬼上当与长脚鹭鸶拍板成交

四十一　医生

尾声

导读

致阿方索·塞拉菲诺·迪波尔恰亲王殿下⁽¹⁾

请您允许我将您的大名置于一部近日在贵府构思、主要背景为巴黎的作品的卷首。这束华丽的辞藻之花，是在您的花园中培育，又经过我思乡之愁的浇灌，但当我在boschetti（树丛）下走过时，其中的榆树不由使我想起香榭丽舍大街，思乡之愁随之消散大半，因此，把这束花献给殿下，岂非十分自然？我此举也许能抵消自己的罪过，即在Duomo（大教堂）面前向往巴黎，在Porta Renza（伦扎门）如此干净、雅致的石板路上思念我们家乡十分泥泞的街道。以后我如有几本书要出版，可以题献给米兰的几位女士，我将十分荣幸地在我们爱戴的那些人士的姓氏中寻找，以找到贵国古代作家早已十分珍视的一些姓氏。在怀念这些人士之际，请您不要忘记。

您忠诚的仆人

德·巴尔扎克

一八三八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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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迪波尔恰亲王（1801—1878），曾于1838年春在米兰的府邸接待巴尔扎克。这个献词在《电鳐》的卷首就已出现。

第一部　妓女们如何恋爱

一　巴黎歌剧院舞会一景

一八二四年，在巴黎歌剧院举办的最后一次舞会上⁽¹⁾，好几个戴假面具的人对一个青年男子的美貌感到惊讶。这个青年在走廊里和观众休息室里踱来踱去，从走路的样子来看，像是在寻找一个因家中有意外情况而无法脱身的女子。他步履时而缓慢，时而匆忙，只有老年妇女和一些见多识广的闲客才能猜出其中的奥妙。在这大型的聚会中，人们摩肩接踵，很少去观察别人，有利可图便神采奕奕，闲来无事就心事重重。这个穿着时髦的青年只顾焦急地找人，并未发现自己已是众目睽睽的对象：有些戴假面具的人发出戏谑般的赞叹，也有由衷的惊讶、尖刻的打诨和极其温柔的话语，这些他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在巴黎歌剧院舞会上，有些人怀有特殊的目的，是为艳遇而来，他们等待这种艳遇，就像过去弗拉斯卡蒂赌场⁽²⁾开业时在等待轮盘赌时交好运一样。这个青年虽说因美貌而属于这类人，但像资产者那样，对自己在晚会上的成功显得胸有成竹。巴黎歌剧院的假面舞会，是由一个个三人神秘剧构成，这种神秘剧只有其中的演员才弄得清楚，而这个青年应该是其中一个三人神秘剧的主角，因为对于那些为了能说上一句我见到了而来的年轻妇女来说，对于外省人、缺乏经验的青年和外国人来说，这时的巴黎歌剧院应该是一座令人疲劳和厌倦的宫殿。在他们看来，这黑压压的人群，有的缓慢，有的匆忙，来来往往，弯弯曲曲，转来转去，上上下下，犹如柴堆上的蚂蚁，如同不知世上还有国家债权人名册的下布列塔尼乡巴佬，觉得证券交易所难以理解那样。在巴黎，除了罕见的例外，男人们都不戴假面具：男人穿着带风帽的长外衣，会显得滑稽可笑⁽³⁾。在这方面，民族的才华大放光彩。想要隐瞒自己幸福的人们，在参加歌剧院舞会时可以不露真相，而一定要出席舞会的假面人，则到了后立刻就走。最有趣的一种场面，是在舞会开始之时，出来的人群和进去的人群挤在一起，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戴假面具的男人都是嫉妒的丈夫，在暗中监视自己的妻子，或是交上桃花运的丈夫，想要摆脱妻子的暗中监视，这两种情况都十分可笑。然而，这个青年并不知道后面有人跟踪，跟踪他的人戴着一副令人销魂的假面具，身材矮胖，走起路来活像酒桶在地上滚动。歌剧院舞会的常客都知道，穿这种带风帽的化装长外衣的人，一般都是怀疑妻子不贞的行政管理人员、证券经纪人、银行家、公证人或某个资产者。其实，在上流社会，无人会对这种丢人的证据追根究底。这时，好几个假面人已经笑着对这个怪人指指点点，另一些人对他横加指责，几个青年在嘲笑他，但他的肩膀和举止，对这种毫无意义的冷嘲热讽露出明显的蔑视。那青年走到哪里，他就跟到那里，犹如一头被人追捕的野猪，既不担心耳边呼啸的子弹，也不在乎身后狂吠的猎犬。虽说初看起来，快乐和不安的人都穿着同样的服装，即著名的威尼斯黑长袍，虽说在歌剧院舞会上各种人都混杂在一起，但是，构成巴黎社交界的各个小圈子，却聚在一起，它们能相互辨认，并在互相观察。某些内行，对一些概念十分清楚，他们要看懂这部利害关系的天书，就像看懂一本有趣的小说那样容易。在这些常客看来，这个人不可能鸿运高照，他应该带有某种红色、白色或绿色的印记，说明幸福的获得经过了长期的努力。他是否在伺机报仇？看到这个假面人紧紧跟在交桃花运的青年后面，几个无所事事的人就又来看这张漂亮的面孔，只见快乐使他头上显出神祇的光轮。这青年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他往前走着，引起越来越多的好奇。另外，他浑身上下都显示出优雅生活的习气。根据我们时代的一条必然规律，一位公爵和贵族院议员最优雅、最有教养的儿子，和这个过去在巴黎市内被贫困的铁腕扼得透不过气来的迷人青年，在外表和气质上都没有明显的区别。美貌和青春可以掩盖他内心的深渊，他就像许多青年一样，想在巴黎崭露头角，却又没有实现这种抱负所必需的资本，于是就每天孤注一掷，朝拜这京城中最受人崇敬的幸运之神。尽管如此，他的衣着和举止无可非议，他在休息厅古色古香的拼花地板上走来走去，完全是歌剧院常客的派头。在那里和在巴黎所有的地方一样，你的举止可以说明你的身份和职业，说明你来自何方，为何而来，这点又有谁没有看到？

“漂亮的小伙子！在这儿只要转过身去就能看到他。”一个假面人说。舞会的常客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位体面的妇女。

“您不记得他了？”让那个妇女挽着胳膊的男子回答道，“杜·夏德莱夫人向您介绍过他……”

“什么！这就是把她迷住过的药剂师的儿子？就是后来当了记者，成了高拉莉小姐的情人的那个？”

“我还以为他已跌得一蹶不振呢。我真不明白，他怎么可能在巴黎社交界重新露面。”西克施德·杜·夏德莱伯爵说。

“他有亲王的气派，”那假面人说，“这当然不是过去跟他同居的那个女演员⁽⁴⁾教给他的。我的大姑⁽⁵⁾早就看出了这点，但没能帮他摆脱困境。我很想认识这位萨尔吉纳⁽⁶⁾的情妇。您讲点他生活中的事情给我听听，这样我就可以让他大吃一惊。”

这对男女注视着那个青年，一面窃窃私语，引起宽肩膀的假面人的特别注意。

“亲爱的夏同先生，”夏朗德省省长⁽⁷⁾拉住那时髦青年的胳膊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个人，此人想跟您叙叙旧……”

“亲爱的夏德莱伯爵，”那青年回答道，“此人曾对我说过，您赋予我的姓氏是多么可笑。国王的敕令已使我重新获得我母系祖先的姓氏吕庞泼莱。虽然各报对此事都作了报道，但由于涉及的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所以我还是可以毫不脸红地对我的朋友和敌人以及非敌非友的人士重提此事：您愿意属于哪一类我可以悉听尊便，但我可以肯定，您绝不会反对您妻子还只是德·巴日东夫人时建议我采取的一个措施。”（听了这漂亮的俏皮话，侯爵夫人不觉莞尔一笑，夏朗德省省长则神经质地浑身一颤。）“有劳您告诉她，”吕西安补充道，“我现在的纹章是直纹红色，绿草底上有个银色的狂怒公牛头。”

“银色的狂怒。”夏德莱重复道。

“要是您弄不清楚，侯爵夫人会对您作出解释，为什么这个古老的纹章比您的纹章上的宫廷侍从的钥匙和帝政时代的金蜜蜂更胜一筹，这当然要让闺女时名叫奈葛柏莉丝·德·埃斯巴的夏德莱夫人大为失望……”吕西安迅速说道。

“既然您认出了我，我就不能再使您大吃一惊，但我也不会对您说，您使我感到多么惊讶。”埃斯巴侯爵夫人对他低声说道。这个人过去被她看不起⁽⁸⁾，现在竟如此放肆和镇定，使她十分惊讶。

“夫人，我在默默无闻、前途莫测之时，曾有幸在您的思想中占有一席之地，请允许我保留这唯一的幸运。”他微笑地说。只有不愿损害自己十拿十稳的幸福的男子，才会有这种微笑。

侯爵夫人听了不觉一怔，感到自己被吕西安一针见血的话说得哑口无言，用一句英国话来说，就像被割掉了舌头。

“我恭喜您高升。”夏德莱伯爵对吕西安说。

“您恭喜，我当然接受。”吕西安回答说，并极其优雅地向侯爵夫人鞠了一躬。

“真是自命不凡！”伯爵对德·埃斯巴夫人低声说道，“他总算征服了自己的祖先。”

“年轻人对我们狂妄自大，十有八九是鸿运高照的预兆，而在你们这些人中，狂妄自大却是命途多舛的预兆。因此我想知道，在我们的女友之中，是谁把这只美丽的小鸟置于自己的卵翼之下。如果这样，那么今天晚上，我也许可以乐一乐。我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很可能是某个情敌的恶作剧，因为信上谈到了这个年轻人⁽⁹⁾。他这样放肆一定是受人指使，您去盯住他。我去挽住拿伐兰公爵的手，这样您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我。”

德·埃斯巴夫人正准备去跟亲戚说话，神秘的假面人走到她和这位公爵的中间，并在她耳边说道：“吕西安爱您，那封信是他写的。您的省长是他最大的仇敌，他怎么能当着省长的面明说呢？”

说完，陌生人就走了。德·埃斯巴夫人满腹狐疑地待在那里。侯爵夫人知道社交界中无人会扮演这假面人的角色，她生怕这是个圈套，就坐下来躲在一旁。西克施德·杜·夏德莱伯爵想到吕西安刚才故意省掉他贵族姓氏前野心勃勃的“杜”字，知道这是在进行蓄谋已久的报复，就远远地跟在这漂亮的花花公子后面。但没走多久，他遇到了一个他认为可以推心置腹的青年。

“啊，拉斯蒂涅，您看到吕西安了吗？他真像脱胎换骨一般。”

“我要是像他那样漂亮，一定会比他更加阔气。”那风雅的青年回答道，语调轻松而又灵敏，流露出一种文雅的嘲讽。

“不对。”矮胖的假面人在他耳边说道。这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用千倍的嘲讽来回敬青年。

在侮辱面前，拉斯蒂涅并非是忍气吞声之徒，这时却像五雷轰顶一般，听任一只铁腕将他拉到窗边，根本无法动弹。

“您这个伏盖妈妈的鸡棚里出来的小公鸡，当初大功即将告成，可以霸占泰伊番爸爸的几百万家产⁽¹⁰⁾，您却临阵退缩。您要放明白点，为了您个人的安全，您要把吕西安当作自己喜爱的兄弟看待，否则的话，您就会落到我们手中，而我们却不会落在您的手中。您要保持沉默，听我们的话，不然我就要把您玩的九柱戏搞得乱七八糟。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受到当今最强大的势力教会的庇护。要死要活，由您选择。您的回答呢？”

拉斯蒂涅感到不知所措，就像一个人在森林里睡着，醒来后却发现身边站着一头饥肠辘辘的母狮。他感到害怕，但无人看到：此时此刻，最勇敢的人也会感到害怕。

“只有他知道……并敢这样说……”他自言自语道。

假面人抓住他的手，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说：“就算是他，您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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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幻灭》中，吕西安最终离开昂古莱姆和遇到西班牙神甫埃雷拉是在1822年9月左右。因此，吕西安和埃雷拉已在巴黎一起生活了一年多。1824年，巴黎歌剧院的最后一次舞会是在2月28日举办的。

(2) 弗拉斯卡蒂赌场是巴黎最豪华的八大赌场之一，1837年12月31日因颁布禁赌法而被关闭。

(3) 巴黎歌剧院舞会始于1715年。在1836年和1837年以前，歌剧院的假面化装舞会上只有妇女戴假面具，无人穿化装服。本书的描写的情况更符合1838年举办的舞会。

(4) 指高拉莉小姐，详见《幻灭》。

(5) 指过去的德·巴日东夫人，即当时的杜·夏德莱夫人。假面人德·埃斯巴夫人是她的远房弟媳。

(6) 指蒙韦尔和达莱拉克创作的音乐喜剧《萨尔吉纳或爱情的学生》（1788）中的迷人的男主角。

(7) 即夏德莱伯爵。

(8) 在《幻灭》的第二部“内地大人物在巴黎”中，埃斯巴侯爵夫人和吕西安、德·巴日东夫人一起在巴黎歌剧院看戏，侯爵夫人觉得吕西安土里土气，看不起他。

(9) 读者可在下文中知道，卡洛斯·埃雷拉曾想使吕西安成为德·埃斯巴夫人的情人。这封匿名信出自卡洛斯·埃雷拉的手笔。

(10) 详见《高老头》。

二　其他的假面人

这时，拉斯蒂涅就像百万富翁走在大路上，看到一个强盗正用枪瞄准着他：他投降了。

“亲爱的伯爵，”他回到夏德莱身边时说，“如果您珍惜自己的地位，您就应该对吕西安·德·吕庞泼莱以礼相待，因为他有朝一日会飞黄腾达，远远超过您现在的地位。”

假面人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满意表情，然后又去跟踪吕西安。

“亲爱的，您对他的看法变化真快。”省长惊讶地回答道。

“就像中间派摇身一变去投右派的票那样快⁽¹⁾。”拉斯蒂涅知道这位当议员的省长最近在内阁会议时沉默寡言，就这样回敬他。

“当今哪有什么看法？有的只是利益。”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德·吕卜克司反驳道，“你们在谈什么？”

“在谈德·吕庞泼莱先生的事。拉斯蒂涅要我把他看成一位大人物。”议员对秘书长⁽²⁾说。

“亲爱的伯爵，”德·吕卜克司神情严肃地对他回答道，“德·吕庞泼莱先生是个才气横溢的青年，后台又这么硬，我要是能和他重叙旧好，一定会感到十分高兴。”

“瞧，他要去捅当今那些放荡朋友的马蜂窝了。”拉斯蒂涅说。

这三个说话的人朝一个角落转过身去，只见那里站着几位才子，多少有点名气，还有好几位风流雅士。这些先生凑在一起，高谈阔论，嬉笑怒骂，聊以消遣取乐，或在等待某个有趣的事情发生。在这群乌七八糟的人中间，有几个人过去对吕西安表面友好，暗中使坏。

“喂，吕西安，我的孩子，我的宝贝，你重整旗鼓了。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靠佛洛丽娜的小客厅里送出的礼物东山再起的。好样的，小伙子！”勃龙台对他说，一面松开斐诺的胳膊，走过去亲热地搂住吕西安的腰，把他抱在怀里。

安托希·斐诺是一家杂志社的老板，吕西安曾为这家杂志社工作过，而且几乎是分文不取，勃龙台则为杂志撰稿，对社里提出明智的建议和深刻的见解，使社里发了财。斐诺和勃龙台是贝特朗和拉通⁽³⁾的化身，两者的区别只有一点，就是拉封丹寓言中的猫最终发现自己上当，而勃龙台虽说明知自己上当，却还是替斐诺卖命。这个雇佣兵般的出色的笔杆子，看来还得长期充当别人的奴才。斐诺掩盖内心的粗暴，用的是笨拙的外表和鲁莽的愚蠢，如同罂粟花用美丽的外表作为掩饰，这愚蠢中略带机智，犹如杂务工吃的面包中夹了点大蒜。他就像把田里拾来的谷穗放进谷仓，善于从文人和政客的放荡生活中获得思想和金钱。勃龙台的不幸在于他因自己的恶习和懒散而耗费了精力。他总是生计窘迫，属于出类拔萃的穷人，为别人发财无所不能，为自己致富一筹莫展，就像阿拉丁⁽⁴⁾那样，让别人借用自己的神灯。这些出色的谋士在不为私利左右时，具有敏锐、正确的思想。他们动的是脑袋而不是手臂。因此，他们的道德准则不能始终如一，就受到才识浅薄之士的责备。勃龙台可以和昨天被他伤害的人分享自己的钱包，也可以和明天将被他扼死的人共进晚餐，饮酒碰杯，同床睡觉。他这种有趣的自相矛盾可以说明他的所作所为。他玩世不恭，也不愿被人认真对待。他年轻，受人爱恋，又有点小名气，生活过得幸福，但不像斐诺那样，一心想积点钱养老。这时，吕西安要像刚才打断德·埃斯巴夫人和夏德莱的话那样来打断勃龙台的话，就需要极大的勇气，而要获得这种勇气却极为困难。不幸的是，虚荣心给他的乐趣使他的自豪感无法表达出来，而自豪感无疑是许多大事的准则。在刚才遇到那两个人时，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显示了自己的富裕和幸福，并对那两个过去嫌他贫寒而看不起他的人露出蔑视的神色。但是，这两个朋友曾在他贫困之时接济过他，他曾在困难的日子里在他们家里住过，因此，他这个诗人怎么能像老资格的外交家那样，对他们当面顶撞？斐诺、勃龙台和他三个在沦落时结成一伙，他们一起狂饮，花掉的不光是他们债主的钱。这时，吕西安就像不知该在哪里表现勇敢的士兵那样，采取了许多巴黎人惯常使用的那种手法，他再次违背了自己的性格，接受了斐诺的握手，也没有拒绝勃龙台的拥抱。过去曾混迹于新闻界的人，或是现在还在新闻界混的人，都必须向自己蔑视的人鞠躬行礼，必须对自己的死敌面露微笑，必须容忍厚颜无耻的行为，而为了对寻衅闹事的人以牙还牙，还必须弄脏自己的手。人们看到别人做坏事，对坏事听之任之，是司空见惯的事。对坏事人们先是赞同，到后来自己也干了起来。灵魂不断被可耻的交易玷污，久而久之就变得十分渺小，高尚的思想像弹簧一样渐渐生锈，而平庸的铰链则越来越松，自己转动起来。阿尔赛斯特变成了非兰德⁽⁵⁾，性格变得软弱，才华逐渐衰退，施展宏图的信念荡然无存。一个人原想写出引以为豪的篇章，现在却在不遗余力地炮制蹩脚文章，但他迟早会良心发现，这样的文章写一篇就是坏事一桩。这些人同罗斯多和凡尔奴一样，初来时想当大作家，现在却只是碌碌无为的蹩脚文人。因此，对那些既有才气又有个性的人，即像大丹士⁽⁶⁾那样能稳步通过文学生涯中重重暗礁的人，怎么赞扬也不会过分。吕西安不知该如何来回答勃龙台的曲意奉承，因为勃龙台的思想对他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这个教唆犯对学生仍有巨大的影响，另外，勃龙台是蒙高南伯爵夫人的相好，在社交界有着稳固的地位。

“您是否继承了一个舅舅的遗产？”斐诺用嘲笑的神色问他。

“我和您一样，也是对傻瓜定期搜括。”吕西安用同样的口气回答他。

“您是否办了什么报刊杂志？”安托希·斐诺用老板对雇工的傲慢态度问道。

“我有更好的东西。”吕西安回答道。他的虚荣心被总编辑故意显出的优越感所刺伤，不由使他想起自己新的地位。

“那么，您有什么呢，亲爱的？……”

“我有一个党。”

“是吕西安党吗？”凡尔奴微笑地问道。

“斐诺，你现在已被这个小伙子超过，这点我早已对你说过。吕西安有才华，你过去不爱惜他，还骗了他。现在，你后悔吧，大笨蛋。”勃龙台接着说道。

勃龙台像麝一样机灵，已经从吕西安的语调、动作和神态中看出好几个蹊跷之处。他说这些话是先松后紧，就像用缰绳拉住马匹一样。他想知道吕西安重返巴黎的原因，了解吕西安的计划和生活来源。

“你虽然是斐诺，还是要向你永远不会有的高贵屈膝下跪！”他接着说，“你应该承认，而且是立刻承认，这位先生属于掌握未来的强者，是我们中的一员！他才貌双全，难道不应该通过你的quibuscumque viis （任何途径）获得成功？他已经身穿米兰的上等盔甲，威武的短剑一半出鞘，还举起他矛上插的三角旗！该死的！吕西安，你这样漂亮的背心是从哪儿偷来的？只有用爱情才能得到这种料子。你有住房吗？此时此刻，我需要了解朋友们的地址，我还不知道要在哪儿过夜。今天晚上，斐诺不让我住在他家里，借口十分平常，说是交上了桃花运。”

“亲爱的，”吕西安回答道，“我奉行一条原则，保证能过上安稳的日子，那就是：Fuge，late，lace（遁世、隐居、沉默）。我走了。”

“我可不能放你走，你还欠我一笔不能不还的债，一顿简单的夜宵，对吗？”勃龙台说。他的嘴有点馋，没钱的时候就让别人请客。

“什么夜宵？”吕西安说时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你不记得了吗？我算是看透了：朋友一旦发了财，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欠我们什么债，自己心里明白，我可以为他的心担保。”斐诺对勃龙台的玩笑心领神会，就接着说道。

勃龙台看到拉斯蒂涅风度翩翩地来到休息厅的上面，走到那帮酒肉朋友站着的柱子旁边，就拉住他的胳膊说：“拉斯蒂涅，我们在谈夜宵，您也来参加……”然后，他指着吕西安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除非这位先生矢口否认这笔赌债，他会这样做的。”

“我可以担保，德·吕庞泼莱先生是不会这样做的。”拉斯蒂涅说。他并不想欺骗他们，而是在想别的事情。

“皮克西沃来了，”勃龙台大声说道，“他也来参加，他是不可缺少的贵客。少了他，我喝香槟酒会舌头变大说不出话来，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味道，甚至连辛辣的挖苦也没有味道。”

“朋友们，”皮克西沃说，“我看到你们聚集在当今奇才的周围。我们亲爱的吕西安在重现奥维德⁽⁷⁾的《变形记》。神祇们常常变成奇特的蔬菜或其他东西，以引诱妇女；同样，他把夏同变成了贵族，以引诱……什么呢？查理十世⁽⁸⁾！我的小吕西安，”他说着用手捏住吕西安上衣的一粒纽扣，“一个记者变成了阔佬，就应该好好宣传一下。要是处在他们的位置，”这位无情的嘲讽者指着斐诺和凡尔奴说，“我就会在他们的小报上出出你的洋相，他们会靠你赚到百来个法郎，写出十个专栏的俏皮话。”

“皮克西沃，”勃龙台说，“在请客前二十四小时和请客后十二小时，东道主对我们来说神圣不可侵犯：我们著名的朋友要请我们吃夜宵。”

“怎么！怎么！”皮克西沃接着说道，“难道有什么事比拯救一个被人遗忘的伟大姓氏，让一位天才加入穷贵族的行列更加重要？吕西安，你过去是新闻界最美的装饰品，现在则受到新闻界的青睐，将来我们一定做你的后盾。斐诺，你在巴黎报纸的社论栏上⁽⁹⁾写一篇短文，勃龙台，你在自己报纸的第四版上发一篇圈套重重的长文！让我们宣布当代最优秀的作品《查理九世的弓箭手》⁽¹⁰⁾业已问世！我们要请求道利阿⁽¹¹⁾尽快让我们欣赏法国的彼特拉克⁽¹²⁾写的优美的十四行诗《长生菊》！把我们的朋友捧到既能使人名声大振又能使人名誉扫地的印花纸上吧！”

吕西安看到这群人会越聚越多，他为了脱身，就对勃龙台说：“我觉得你要是真想吃夜宵，也不必把老朋友当作傻瓜，使用夸张的手法和隐晦的语言。那就明天晚上在卢安蒂埃饭店⁽¹³⁾见。”他匆匆说完，看到一个妇女走过来，就快步朝她迎了上去。

“哦！哦！哦！”皮克西沃用三种不同的语调说出这个字，脸上露出嘲笑的样子，看来他认出了吕西安迎上去的那个假面人。“这倒值得证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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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德莱曾背叛维莱尔内阁，去投右翼反对派的票。

(2) 德·吕卜克司是内阁首相办公室秘书长。

(3) 贝特朗和拉通是拉封丹的寓言《猴子和猫》中的猴子和猫。一天，猴子贝特朗花言巧语，叫猫拉通为它火中取栗。

(4) 阿拉丁是《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阿拉丁和神灯》中的人物。阿拉丁手里有盏神灯，可以满足别人的一切愿望，却不能满足他自己的愿望。

(5) 阿尔赛斯特和非兰德是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中的人物，前者正直、主持正义，后者恪守中庸之道。

(6) 大丹士是《幻灭》中的人物。在大丹士的小团体鼓励下，吕西安曾一度走上奋发向上的道路。

(7) 奥维德（前43—约后17），古罗马诗人。代表作长诗《变形记》，共15卷，叙述250个希腊、罗马神话故事，内容从“开天辟地”一直讲到当时的罗马。其中著名的有法厄同驾太阳神的金车出游被雷打死、那喀索斯死后化作水仙花、俄尔甫斯寻妻以及爱神阿芙洛狄特和阿多尼斯的恋爱等。

(8) 查理十世（1757—1836），法国波旁复辟王朝国王（1824—1830）。路易十六和路易十八之弟。法国大革命爆发后亡命国外，参与策划反对大革命的活动。1793年路易十六被处死后，为王国执政。1814年波旁王朝复辟后回国，路易十八即位后被指定为王位继承人。1824年9月16日路易十八死后即位，翌年在兰斯加冕。巴尔扎克最初写路易十八。这一改动说明，小说开头描写的巴黎歌剧院舞会举行的时间不是在1824年初，而是在1825年初冬。

(9) 巴尔扎克忘了斐诺是一家杂志社的主编，而不是一家报社的主编。勃龙台的报纸名叫《辩论报》。

(10) 《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是吕西安写的法国历史小说，风格与瓦尔特·司各特的作品相近。《长生菊》则是吕西安写的诗集。详见《幻灭》。

(11) 道利阿是出版商。详见《幻灭》。

(12) 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人文主义先驱之一。主要作品有用意大利文写的抒情诗集《歌集》，抒写他对恋人的爱情，描写自然景色，渴望祖国统一；用拉丁文写的《没有收信人的信》，批判教皇的统治。对十四行诗的发展有重大贡献。1340年获“桂冠诗人”称号。

(13) 卢安蒂埃饭店位于黎塞留街，当时是巴黎最好的饭店之一。

三　电鳐

于是，他就跟在这漂亮的一对的后面，走到他们前面，用敏锐的目光仔细观察他们，然后走了回来，这使那些眼红的人都十分满意，因为他们都想知道吕西安怎么会时来运转。

“朋友们，德·吕庞泼莱大爷的相好，你们早就认识，”皮克西沃对他们说，“她是德·吕卜克司从前的小老鼠。”

小老鼠这种奢侈享受，是一种邪恶的行为，现已被人遗忘，但在本世纪初却十分时髦。小老鼠这个已经陈旧的词，指的是十至十一岁的孩子，在某个剧院特别是在巴黎歌剧院当哑角，是腐化堕落的人们为了干下流无耻的勾当而搞出来的。小老鼠是一种可怕的侍从，是女性的顽童，什么玩笑都可以开。小老鼠什么都可以拿，因此必须加以提防，就像提防危险的动物。小老鼠给生活带来愉悦，如同过去的喜剧中史嘉本、斯卡纳赖尔和弗隆坦⁽¹⁾之类的人物那样。小老鼠过于昂贵，既不会带来荣誉，也不会带来金钱和欢愉，于是，在风行一时后很快就销声匿迹，因此今天很少有人知道王政复辟时期以前这种优雅生活的详细内情，直到几位作家把小老鼠作为新的题材来进行描写之后⁽²⁾，人们才对此有所了解。

“吕西安害死了高拉莉，怎么又要来抢我们的电鳐？”勃龙台说。

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健壮的假面人不禁一动，虽说十分克制，还是被拉斯蒂涅发现。

“这不可能！”斐诺回答道，“电鳐身无分文，拿当对我说，她向佛洛丽娜借了一千法郎。”

“哦！先生们，先生们！……”拉斯蒂涅说，并想为吕西安洗刷这种令人难堪的指责。

“这么说，”凡尔奴大声说道，“高拉莉过去包养的情人是如此假装正经？……”

“哦！”皮克西沃说，“这一千法郎倒可以向我证明，我们的朋友吕西安和电鳐同居。”

“文学、科学、艺术和政治的精华造成了多么不可弥补的损失！”勃龙台说，“电鳐是唯一具有漂亮交际花素质的妓女。她没有受过教育，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否则她就能理解我们，我们的时代也就会增添一位像阿斯帕西娅⁽³⁾那样的绝色女子，要是没有这样的女子，就没有伟大的世纪。请看，杜·巴里⁽⁴⁾和十八世纪、尼农·德·朗克洛⁽⁵⁾和十七世纪、玛里翁·德·洛尔默⁽⁶⁾和十六世纪、印佩丽娅⁽⁷⁾和十五世纪是多么相配，还有跟罗马共和国十分相配的弗洛拉⁽⁸⁾，死后把全部财产交给了国家，使国家还清了内债！要是贺拉斯⁽⁹⁾没有莉迪娅，提布卢斯⁽¹⁰⁾没有黛莉娅，卡图卢斯⁽¹¹⁾没有勒斯比娅，普洛佩提乌斯⁽¹²⁾没有肯提娅，德米特里⁽¹³⁾没有拉米娅，又由谁来造就他们今日的荣光？”

“我觉得勃龙台在歌剧院的休息厅里谈论德米特里，《辩论报》的味道似乎太浓了一点⁽¹⁴⁾。”皮克西沃对身边的人耳语道。

“如果没有这些王后，那些恺撒的帝国又有什么光彩？”勃龙台继续说道，“拉伊斯⁽¹⁵⁾和罗多泊⁽¹⁶⁾就是希腊和埃及。此外，她们都使自己生活的世纪充满诗意。拿破仑没有这种诗意，他统率大军，却娶了一个寡妇，实在是兵营中粗俗的玩笑，法国大革命出了个塔利安夫人⁽¹⁷⁾，就有了这种诗意。在当今法国，还不知谁能登上王后的宝座，宝座当然空着！我们群策群力，本可以造就一位王后。我可以给电鳐找一个姑妈，因为她母亲确实是死在不体面的地方，杜·蒂埃可以替她买一座公馆，罗斯多买一辆马车，拉斯蒂涅雇几个用人，德·吕卜克司雇一名厨师，斐诺买几顶帽子⁽¹⁸⁾（斐诺听到当面挖苦他，不禁面露怒色），凡尔奴替她吹捧宣传，皮克西沃替她炮制俏皮话！这样，贵族就会到我们尼农的家里来寻欢作乐，我们再把艺术家叫到她家里来，不来就写文章进行讨伐。尼农第二准会肆无忌惮，穷奢极侈。她会有自己的看法。人们会在她家里朗读一部被禁演的出色剧作，这种剧作在必要时可以特地请人写出。她不会成为自由党人，交际花从本质上说是保王党人。啊！多大的损失！她应该拥抱她的整个世纪，却喜欢跟一个微不足道的青年待在一起！吕西安会成为她的猎犬⁽¹⁹⁾！”

“你所说的女中豪杰，没有一个在大街上干过，”斐诺说，“而这只漂亮的小老鼠却在污泥中滚过。”

“犹如沃土中一颗百合花种子，”凡尔奴接着说道，“她在污泥中变得更加美丽，变成一朵鲜花。这就是她的超人之处。为了创造出跟任何事情都密切相关的欢笑，难道就不需要对任何事情都体验一下？”

“他说得对，”罗斯多一直在默默观察，这时开口说话，“电鳐很会笑，也会逗人发笑。只有深入到社会的各个底层，才能掌握大作家和大演员的这门学问。这个妓女在十八岁时就已经历豪富和赤贫，了解各个阶层的男人。她仿佛拿着一根魔杖，可以在从事政治或科学、文学或艺术但还有情感的人们身上，激发出被极力压制的强烈情欲。在巴黎，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那样对动物说：你出来！……于是，动物就走出它的窝棚，躺在地上发起情来。她会殷勤地伺候你吃饭、喝酒、抽烟。总之，这女人是拉伯雷⁽²⁰⁾歌颂过的盐，这盐撒在物质上，就会使物质具有生命力，并升华到艺术的美妙境界：她的裙子华丽无比，她的手指及时取下宝石戒指，就像她嘴上及时露出微笑；她做任何事情都合乎时宜；她那特有的语言妙趣横生；她对有声有色、使谈话生动活泼的象声词的奥秘了如指掌；她……”

“你这些话连五个法郎也不值。”皮克西沃打断罗斯多的话说，“电鳐比你说的要好一万倍。你们都或长或短地当过她的情人，但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说她当过你们的情人。她能永远占有你们的心，你们却永远不能占有她的心。你们硬要打开她的房门，你们请求她满足你们的要求……”

“哦！她比买卖兴旺的强盗头子还要慷慨，比最要好的中学同学还要真心。”勃龙台说，“人们可以把自己的钱包和秘密托付给她。但是，我选她做王后，是因为她跟波旁家族一样，对失宠的人冷若冰霜。”

“她跟她母亲一样，要价实在太高。”德·吕卜克司说，“荷兰美女⁽²¹⁾据说挥霍掉托莱德大主教的收入，她当时‘吃掉了’两个公证人……”

“但包养过当时是宫廷侍从的马克西姆·德·特拉耶。”皮克西沃说。

“电鳐要价过高，就像拉斐尔⁽²²⁾、卡雷姆⁽²³⁾、塔格利奥尼⁽²⁴⁾、劳伦斯⁽²⁵⁾和布勒⁽²⁶⁾一样，就像所有天才的艺术家都要价过高一样……”勃龙台说。

“埃斯黛从未有过这种正派女人的模样。”拉斯蒂涅这时指着挽住吕西安胳膊的假面人说道，“我敢打赌，这是德·赛里齐夫人。”

“这是毫无疑问的，”杜·夏德莱接着说道，“这样就可以解释德·吕庞泼莱先生发迹的原因。”

“啊！教会善于选择教士，他将会成为何等漂亮的使馆秘书！”德·吕卜克司说。

“更何况，”拉斯蒂涅接着说道，“吕西安是个才子。对此，这些先生都得到过不止一次的证实。”他看着勃龙台、斐诺和罗斯多补充道。

“是的，这小伙子是干大事的料子，”妒火中烧的罗斯多说道，“因为他具有我们所说的独立思想……”

“是你培养了他。”凡尔奴说。

“那么，”皮克西沃看着德·吕卜克司说道，“我请秘书长和评议官先生⁽²⁷⁾回忆一下。这个假面人就是电鳐，我赌一顿夜宵……”

“我跟你打赌。”夏德莱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就说道。

“喂，德·吕卜克司，”斐诺说，“请您去认一认您过去的小老鼠那双耳朵。”

“没必要去冒犯假面人。”皮克西沃接着说道，“电鳐和吕西安在回休息厅时会走到我们这儿，到时候我保证能向你们证明假面人就是她。”

“这么说，我们的朋友吕西安又风光了，”拿当加入了这伙人的谈话时说，“我还以为他已回昂古莱姆领地去安度余生。他难道发现了对待英国人的什么诀窍⁽²⁸⁾？”

“他做到的事，你是不会很快就做到的，”拉斯蒂涅回答道，“他已把债全部还清。”

矮胖的假面人点头表示赞同。

“在他这种年龄，一个男人过上循规蹈矩的家庭生活，就会有很多麻烦，但他已没有胆量，成了靠年金收入生活的人。”拿当接着说道。

“哦！他这个人将永远是大阔佬，他永远会有高超的思想，能超过许多自以为高超的人。”拉斯蒂涅回答道。

这时，那些记者、纨绔子弟和闲客个个都像马贩子察看待售的马匹，仔细观察他们打赌的尤物。这些老资格的评判员都熟知巴黎的糜烂生活，都有过人的才智，各有不同的头衔，他们都受到腐蚀，又在腐蚀别人，个个都怀有狂妄的野心，习惯于对一切作出假设，对一切进行猜测，这时，他们的眼睛都贪婪地注视着一个戴假面具的女人，一个只有他们才能辨认的女人。只有他们和歌剧院舞会的几位常客，才能透过像长长的裹尸布那样的黑色化装外衣，透过风帽和使女人变得无法辨认的披肩式大翻领，认出丰满的身体，举止和步履的特点，腰肢的扭动，头部的姿态，以及常人的眼睛最难察觉、他们又最容易发现的东西。因此，她穿的外套虽说显不出身体的轮廓，他们还是看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景象，即因真心爱恋而变得生气勃勃的女人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景象。这个女人不管是电鳐、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还是德·赛里齐夫人，不管是沦落于社会底层还是显赫于社会上层，都是绝代尤物，都是美梦中的闪光。这些老人般的青年跟青年般的老人一样，都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感受，不由羡慕吕西安会有这样高超的本领，能把女人变成仙女。假面女人站在那里，仿佛只有她和吕西安两人，对她来说，周围上万个人、沉闷的气氛和充满灰尘的环境都不复存在。不，她处于爱神聚居的天穹之下，就像拉斐尔笔下的圣母，处于椭圆形的金光之下。她感觉不到跟她摩肩接踵的人们，她那火焰般的目光从假面具的两个孔中射出，和吕西安的目光连接在一起，她的身体仿佛也跟随男女的动作而颤动。使一个热恋的女子容光焕发、变得超群绝伦的情火从何而来？这种使她像精灵一般的轻盈，仿佛改变了万有引力的规律，这种轻盈又从何而来？莫非是灵魂已经出窍？难道幸福能使肉体变美？处女的纯真和稚童的优美都从这长外套里显露出来。这两个人虽说在行走时没有抱在一起，却活像最高明的雕塑家让女花神福罗拉和西风神泽费罗斯优美地拥抱在一起的一组雕像，但是，他们胜过雕塑这门最伟大的艺术，因为吕西安和穿化装长外套的美人会使人想起在花卉或飞鸟中戏耍的天使，这些天使被乔凡尼·贝里尼⁽²⁹⁾画在圣母的下面，吕西安和这个女人是先于艺术的想象，正如原因先于结果一样。

这个忘掉周围一切的女子走到这伙人旁边时，皮克西沃叫道：“埃斯黛？”这个倒霉的女人急忙转过头去，仿佛别人是在叫她，她认出了那个恶作剧者，就低下了头，好像垂死的人在咽最后一口气。随之响起了刺耳的笑声，这些人立即消失在人群之中，活像一群受惊的田鼠，从路边逃回自己的洞中。只有拉斯蒂涅没有走远，因为他不想显出是在回避吕西安的炯炯目光，这样他就能欣赏到两个人同样深沉却被掩盖的痛苦：首先是可怜的电鳐，她像遭到雷击一般，显得垂头丧气，其次是那个使人摸不透的假面人，那伙人中只有他留了下来。埃斯黛双膝发软，在吕西安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吕西安就扶着她走了。拉斯蒂涅目送着这漂亮的一对，陷入沉思之中。

“怎么给她起了电鳐的绰号⁽³⁰⁾？”一个阴沉的声音问他。这声音未加掩饰，使他内心不由一震。

“正是他，他又逃出来了……”拉斯蒂涅自言自语道。

“住嘴，不然就宰了你！”假面人用另一种声音回答道，“我对你感到满意，你信守自己的诺言，这样你就多了一个帮手。今后你要像坟墓一样保持沉默，但在沉默之前，你先要回答我的问题。”

“啊！这姑娘多么迷人，拿破仑皇帝见了也会目瞪口呆，你比皇帝陛下更难迷倒，但见了也会傻眼！”拉斯蒂涅说着就慢慢走开。

“等一等，”假面人说，“我要向你表明，你过去不可能在任何地方见到过我。”

他摘下了假面具，拉斯蒂涅犹豫了片刻，但看不出此人跟他过去在伏盖公寓里认识的那个面目奇丑的人⁽³¹⁾有任何相似之处。

“魔鬼使您完全改变了相貌，但不大能改变您那双使人难忘的眼睛。”拉斯蒂涅对他说道。

一只铁腕捏住他的胳膊，叫他永远保持沉默。

凌晨三点，德·吕卜克司和斐诺看到风雅的拉斯蒂涅还在原来的地方，只见他背靠柱子，可怕的假面人就是在那里离开他的。拉斯蒂涅对自己作了忏悔，他既是听人忏悔的神甫，又是悔罪的忏悔者，既是法官，又是被告。他被他们俩拉去吃了夜宵，回到家里已是酩酊大醉，但仍然默无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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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史嘉本是莫里哀的喜剧《史嘉本的诡计》中的主角，是个刁钻促狭的仆人。斯卡纳赖尔是莫里哀的喜剧《斯卡纳赖尔》和《屈打成医》中的主角，是个多疑的丈夫。弗隆坦是古代喜剧中无耻而俏皮的仆人。

(2) 这里是指泰奥菲尔·戈蒂埃的作品《法国人自述》第三卷（1841），特别是指内斯托·罗克普朗的作品《手中的中篇小说》第一卷（1840）中对小老鼠的描写。巴尔扎克也在其他作品中对这一题材作了描写，如《不自知的喜剧演员》（1844）、《巴黎剧院的艳情秘密》（1844）等。

(3) 阿斯帕西娅（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名妓。她才貌双全，是古希腊政治家伯里克利的情妇。她的沙龙是雅典知识分子聚会的场所。

(4) 杜·巴里，即巴里伯爵夫人（1743—1793），路易十五最后一个情妇。跟让·迪·巴里的兄弟纪尧姆名义上结婚后，进入路易十五的宫廷，成为国王的情妇。经常卷入宫廷内部斗争。路易十六即位后，被放逐到隐修院。1793年12月，巴黎革命法庭宣判她为反革命，把她送上断头台。

(5) 朗克洛（1616—1705），法国名妓。其父1632年因杀人从巴黎逃走，她却留在巴黎并建立了一个沙龙，吸引了许多当时政治界和文学界的知名的人物。其中有昂德洛侯爵加斯帕尔德·科利尼和昂吉安公爵路·德·波旁（后以“大孔代”闻名），知识分子中爱慕她的有剧作家莫里哀、诗人斯卡龙以及怀疑论者圣埃弗雷蒙。朗克洛一向漠视宗教，国王路易十四的母亲奥地利的安娜因此于1656年把她禁闭在一个隐修院里，但她的同情者很快作保使她获释。17世纪70年代，她受到斯卡龙遗孀曼特农夫人的保护。

(6) 洛尔默（1611—1650），法国名妓。是雨果的同名剧作的女主人公。

(7) 印佩丽娅，罗马名妓。她博学多才，她的沙龙是当时的文学艺术家的聚会场所。

(8) 弗洛拉（公元前1世纪），古罗马名妓，庞培的情妇。

(9) 贺拉斯（前65—前8），古罗马诗人。父为获释奴隶。其诗作渐引起诗坛注目后，成为奥古斯都的政治顾问梅塞纳斯所庇护的官方文学小组成员。自此生活安适，遂由倾向共和转而歌颂帝制，宣扬伊壁鸠鲁派的享乐哲学。主要作品有《歌集》（4卷）和诗体《书简》（2卷）。《书简》第三卷通常称为《诗艺》，主要介绍他的创作经验，认为写诗须以古希腊诗歌为典范，尤其要“寓教于乐”，对欧洲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影响很大。

(10) 提布卢斯（约前50—约前19/18），古罗马哀歌诗人。提布卢斯的初恋，成为他第一卷诗的主题。黛莉娅是有夫之妇，他显然趁她丈夫外出服役时跟她发生关系，但提布卢斯最终发现黛莉娅同时接待其他情人，最后不再追求她。

(11) 卡图卢斯（约前87—约前54），古罗马诗人。作品以抒情诗最著名，传世的作品共116首，大多抒写他对勒斯比娅（他的爱人克洛狄亚在诗中的化名）的爱情。还写有挽歌和讽刺诗等。其诗作对文艺复兴和后世欧洲抒情诗的发展很有影响。

(12) 普洛佩提乌斯（约前47—约前16），古罗马哀歌诗人。写有哀歌4卷，其中第一卷发表于公元前29年，主要记述他同书中女主人公肯提娅的爱情。据说肯提娅确有其人，原名贺斯提娅，是妓女，但据诗人描写却出自名门，是个美貌、易激动和任性的女人。

(13) 德米特里（前336—前283），马其顿国王（前294—前288）。青年时随父征战。在攻罗得岛时（前305年），因采用新的围城法围城一年，遂有“围城者”之称。前288年被逐出马其顿，进入亚洲企图重整军力，被塞琉古一世擒获（前285年），后死于狱中。

(14) 勃龙台引用一大串古人的名字，以示博学多才，跟他《辩论报》的学究味十分相似。

(15) 拉伊斯，古希腊好几个名妓的名字，其中最著名的是雅典政治家亚西比德的情妇。

(16) 罗多泊，埃及名妓。原为希腊奴隶，后由其兄帮助赎身，移居埃及。据说她用自己的财产建造了一座金字塔。

(17) 塔利安夫人（1773—1835），西班牙银行家卡巴鲁斯之女。年轻时嫁给波尔多市法院推事，后离婚。法国大革命爆发后，她先是赞成，后因惧怕恐怖时代，准备逃离法国回西班牙，被捕入狱，成为法国政治家塔利安的情人，后又嫁给了他。她被称为热月党圣母，在热月党控制国民公会时期，特别是在督政府时期，她是法国最著名的妇女之一。

(18) 斐诺的父亲是公鸡街的帽子店老板，斐诺对此感到十分难受。

(19) 意思是吕西安由电鳐来包养。

(20) 拉伯雷（约1494—1553），法国作家。所著长篇小说《巨人传》，尖锐讽刺封建制度，揭露教会的黑暗，抨击经院哲学和中世纪教育的腐朽，反映了文艺复兴时期个性解放的要求。

(21) 指电鳐的母亲萨拉·高布塞克。她在《赛查·皮罗多盛衰记》中使公证人罗甘倾家荡产。另一个公证人是谁无从查证。

(22)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建筑师。用世俗化描写方法处理宗教题材，所绘圣母抱耶稣像参用生活中母亲与幼儿的形象加以理想化。主要作品有梵蒂冈教皇宫中四组壁画。其他代表作有《西斯廷圣母》、《卡斯提利宾奈像》、《自画像》、《教皇利奥十世像》等。

(23) 卡雷姆（1784—1833），法国著名厨师。他精心制作的糖果成为拿破仑的美食。后历任塔列兰、不列颠摄政王（后为乔治四世）、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维也纳宫廷、英国驻巴黎使馆、符腾堡亲王等的品尝美食的厨师。著有《巴黎厨师或19世纪烹饪艺术》、《巴黎皇家糕点师》。

(24) 塔格利奥尼（1777—1871），意大利著名舞蹈家和编舞者。被誉为欧洲真正的浪漫主义芭蕾舞的创始人。

(25) 劳伦斯（1769—1830），英国肖像画家。曾当过国王的画师，是最受英国贵族赞赏的肖像画家。

(26) 布勒（1642—1732），法国著名的家具设计师。

(27) 指杜·夏德莱先生。参见《幻灭》。

(28) 对这一短语的意思，巴尔扎克在《地区的才女》（1838）中作过解释。他说：“英国人是职员对债主的称呼。英国人的日子就是办公室对外接待的日子。债主们知道这一天肯定能在办公室里找到债务人，就蜂拥而来，并以扣除债务人的薪金来进行威胁。”

(29) 乔凡尼·贝里尼（约1430—151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的奠基人之一。所画的许多圣母像，已具有人文主义的倾向。在技法上已从胶水画过渡到油画。作品有《圣母子》、《诸神宴》等。

(30) 电鳐属鱼纲，体盘呈圆形或椭圆形，头侧和胸鳍之间具一椭圆形发电器，能发电御敌或捕食。在王朝复辟时期，妓女常有这种显示其特点的化名。

(31) 指伏脱冷。详见《高老头》。

四　巴黎一景

朗格拉德街⁽¹⁾和邻近的几条街把王宫市场和里沃利街分割开来。这部分地方位于巴黎最引人注目的街区之一，将把巴黎古城那些垃圾堆成的小土丘所遗留下来的污痕长期保留下来，这些小土丘上以前还有过风车。在这些狭窄、阴暗和泥泞的街道上，有人从事着不大讲究外表的行当，所以一到夜里，街道就呈现出神秘莫测、对比强烈的面貌。在圣奥诺雷街、小田园新街和黎塞留街，行人川流不息，熙熙攘攘，工业、时装和艺术的杰作在那里大放光彩。一旦走出这些灯火辉煌、映照天空的街道，走进周围网状的小街深巷，任何不熟悉夜巴黎的人就会感到一种凄凉的恐惧。在一个个煤气路灯之后，都有一片浓重的黑暗。惨白的路灯向远处投射出飘忽不定、朦朦胧胧的光线，根本照不到某些黑暗的死胡同。行人匆匆而过，十分稀少。店铺都已关门，开着的店铺都是下贱的场所：一家是没有灯光的肮脏酒吧，一家是兼售花露水的床上用品商店。刺骨的寒冷会在你肩头披上一件潮湿的外套。经过的马车稀少。有些角落阴森森的，朗格拉德街、圣威廉街⁽²⁾的街口和几条街道的拐角尤其如此。目前，市政府还束手无策，无法把这座巨大的麻风病院清洗干净，因为卖淫业早已在这里设立了总部。让这些小街保留其污秽的面貌，也许是巴黎社会的一种幸福。白天经过这些街道的人们，无法想象它们在夜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到了夜里，街上行走的是不属于任何世界的怪人，半裸的白色身影一个个靠在墙上，阴影变得有了生气。在墙壁和行人之间，浓妆艳抹的女人说着话走过。几扇门微微开启，传出阵阵笑声。耳边会传来拉伯雷认为是解冻的说话声⁽³⁾。舞曲声从铺路石中间传出。这声音并不是含糊不清，而是有着某种意思：声音沙哑时是人的说话声，但像歌声时就没有一点人的声音，而是跟哨子声相近。哨子声倒是经常可以听到。最后，靴子的后跟发出无法形容的挑逗声和嘲笑声。这些声音和形象合在一起，使人感到头晕目眩。那里的气候条件已发生变化，是冬暖夏凉。但是，不管天气是冷是热，这奇怪的大自然都会呈现出同一种景象：柏林人霍夫曼⁽⁴⁾笔下的神奇世界。最有数学头脑的出纳员，在那些通往有行人、商店和油灯的风气正派的街道的路口走过之后，就会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过去的王后和国王敢于对妓女进行管制，现在的行政当局或现代政治虽说比他们更加傲慢或更加无耻，却不敢正视各国首都都有的这种创伤。当然，措施应该随着时代而发生变化，而涉及个人及其自由的措施又很难制订，但是，对于像空气、光线和房屋那样的纯物质合成物，也许应该表现得宽宏而又大胆。伦理学家、艺术家和明智的行政官员将会对王宫市场过去的木廊商场⁽⁵⁾感到惋惜，因为那里住着天真的少女，她们总是到男人散步的地方去拉客，那么，让那些散步的男人到她们住所去找她们不是更好吗？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一到晚上就禁止家人在林荫大道上灯光最为明亮的地段进行这种迷人的散步。警察当局未能利用某些小巷在这方面提供的条件，使大街免受污染⁽⁶⁾。

在巴黎歌剧院舞会上被一句话刺伤的女子，已在朗格拉德街住了一两个月，住在一幢外表难看的房子里。这幢房子紧贴着另一幢高大房屋的墙壁，房子粉刷得很差，里面不深，却高得出奇，室内的光线来自街上，活像是鹦鹉架上的木棍。每层楼都有一个两居室的套间。这幢房子里有一个狭窄的楼梯，楼梯一面靠墙，一面是扶手，楼梯上的光线十分奇特，由天窗射入，勾画出扶手的外侧，每个楼梯平台上都有一个污水槽作为标志，这种污水槽是巴黎最可怕的特点之一。当时，底楼的店铺和中层楼⁽⁷⁾属于一个马口铁器具商，房东住在二楼，其余四层楼里住着几个十分正派的缝纫女工，由于要租到这种建筑特别、地段特别的房子十分困难，所以她们必须得到房东和女门房的尊重和好感。描写这个街区，是因为类似的房屋十分众多，商业不需要这么多房屋，所以它们就只能被一些说不出口、地位不稳或得不到尊重的行业所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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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朗格拉德街是巴黎过去的街名，位于主教街和特拉韦西埃街之间。

(2) 当时，圣威廉街有一段弯弯曲曲的路面把特拉韦西埃街和黎塞留街连接起来。

(3) “解冻的说话声”，拉伯雷在《巨人传》第4部第55章“庞大固埃怎样在海上听见解冻的说话声”和第56章“庞大固埃怎样从冻结的语言里听出奇怪的字意”中叙说。

(4) 霍夫曼（1776—1822），德国作家。他的作品通过荒诞离奇的故事揭露和讽刺庸俗丑恶的现实生活，描绘出神奇的幻想世界。著有短篇小说集《谢拉皮翁兄弟》，长篇小说《雄猫穆尔的生活观》，童话《侏儒查赫斯》、《金罐》、《跳蚤师傅》等，均以讽刺的笔法揭露普鲁士的独裁统治和市侩习气。

(5) 木廊商场是妓女卖淫的地方。详见《幻灭》。

(6) 这里，巴尔扎克表达了帕朗—迪夏德莱在《论卖淫》一书中的意见。该书作者认为，既然卖淫现象无法消除，就应把妓女集中在城市的几个偏僻地区，以减少其危害。

(7) 巴黎旧式房屋在底楼和二楼之间往往另有一层，比较低矮，但仍是正式房屋，称为中层楼。

五　一些人了如指掌、另一些人一无所知的室内

凌晨两点，女门房看到埃斯黛小姐像死人一样被一个男青年送了回来。下午三点，她问了住在埃斯黛楼上的缝纫女工，那女工准备去参加一个愉快的聚会，上车前把自己对埃斯黛的担心告诉了女门房，因为她没有听到埃斯黛的房里有什么动静。埃斯黛也许还在睡觉，但她这种睡法使人感到怀疑。门房里只有女门房一个人，所以她不能到埃斯黛小姐住的五楼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感到十分遗憾。她准备让马口铁器具商的儿子照看她的门房，即建造在中层楼墙壁凹处的壁龛式门房，正在这时，一辆出租马车停在门口。车里走出一个男人，从头到脚都裹在一件斗篷里，显然想掩盖自己的服装或身份，他说要找埃斯黛小姐。女门房这下就完全放心了，她觉得埃斯黛静静地待在房间里的原因得到了圆满的解释。来客走到门房上面的楼梯上时，女门房看到他皮鞋上饰有银搭扣，她觉得自己看到了教士长袍腰带上的黑流苏。她走到楼下去向车夫打听，车夫无言以答，这下她就更加明白了几分。教士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答，他听到屋里有轻微的叹息声，就用肩膀把门撞开，他有这么大的力气，一定是慈悲之心赋予他的，但要是换了另一个人，就会使人感到他平常就有这样大的气力。他急忙走进第二个房间，只见可怜的埃斯黛双手合十，跪在一座上色的圣母石膏像前，或者确切地说，是匍匐在地。这个缝纫女工已奄奄一息。一只熄灭的煤炉说明了这可怕的上午所发生的事情。风帽和化装长外套的披肩都被扔在地上。床铺没有弄乱。可怜的姑娘心里受到致命的伤害，从歌剧院回来后显然已把一切安排妥当。一根油烛⁽¹⁾芯凝结在烛台托盘里的烛泪之中，说明埃斯黛进行最后的思考时多么全神贯注。一方被泪水湿透的手帕证明这种抹大拉⁽²⁾式的绝望的真诚，而抹大拉跪在地上的传统姿势正是这个不信教的妓女跪着的姿势。这种彻底的悔恨使教士微微一笑。埃斯黛自杀无方，让房间的门开着，并没有想到两个房间空气相通，就需要更多的煤气才能使人窒息。刚才，煤气只是使她晕了过去，现在从楼梯口进来了新鲜的空气，她就渐渐感到自己的痛苦。教士仍然站着，沉浸在阴郁的思虑之中，他对姑娘天仙般的美貌毫不动心，看着她开始动弹，如同看到什么动物。他的眼睛显得十分冷淡，把目光从这个倒在地上的身体上移开，转到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上。他看了看室内的陈设，只见蹩脚的地毯已经破损，显出了经纬线，破洞里露出磨得发亮、闪着冷光的红色地砖。一张老式的油漆木床，用黄底红花平纹布床帏遮挡；只有一把扶手椅和两把椅子，也是上了漆的木料制成，椅子套也用同样的平纹布，和窗帘布一模一样；墙纸灰底花点，因年长日久而发黑，上面还有油腻；一张做针线活用的桃花心木桌；壁炉上放满了价格最便宜的厨房用具，两捆已用过的柴堆在炉边，石头窗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几个彩色玻璃小饰物，里面夹杂着首饰和剪刀；一团弄脏的线球，一副洒了香水的白手套，一顶优雅的帽子被扔在水罐上，一条泰尔诺⁽³⁾披肩堵住窗子，一条漂亮的裙子挂在钉子上，一张没有坐垫的小型长沙发；样子难看、已经断裂的木底鞋和小巧的皮鞋，王后看了也会羡慕的长筒靴，几个有豁口的普通瓷盘，里面还有最后一顿饭吃剩的菜，盘子上摆满了巴黎的穷人当银餐具用的白铜刀叉；一只篮子里装满了土豆和准备浆洗的内衣，篮子上放着一顶色彩鲜艳的薄纱睡帽；一只蹩脚的大立柜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隔板上放着几张当票：这就是引人注目的所有东西，其中有悲伤和欢乐，有贫困和富裕。这些奢侈生活的遗留物混杂在破碎的器皿之中，完全符合这个妓女的流浪生活，只见她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如同一匹套着鞍辔的死马，被缰绳拉着倒在断裂的车辕之下。这种奇特的景象是否引起教士深思？他是否在想，这个误入歧途的女子爱着一个富裕的青年，却仍然过着如此贫苦的生活，至少说明她不是为了得到物质上的好处？他是否会将室内陈设的凌乱归咎于生活的放荡？他是否感到怜悯、恐惧？他是否产生了慈悲之心？他双臂交叉在胸前，额头上显出忧虑的神色，双唇紧闭，目露凶光，谁要是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会认为他怀有阴险、仇恨的感情，进行着充满矛盾的思考，策划着阴险的计划。显然，他对几乎被弯曲的上身压扁、线条优美而隆起的乳房，对垂死的姑娘因缩成一团而从黑裙下显露出来的维纳斯般的优美身段，并没有动心。她的头自然地垂在地上，从后面可以看到她雪白、柔软、富有弹性的颈项，她充分发育的漂亮双肩，这些也没有使他动心。他没有将埃斯黛搀扶起来，他仿佛没有听到说明她死而复生的凄惨呼吸声。直到这姑娘号啕大哭，并向他投来令人恐惧的目光，他才将她扶了起来，并把她抱到床上，他把她抱起来轻而易举，说明他有惊人的力气。

“吕西安！”她低声说道。

“爱情回来，女人不远。”教士苦涩地说。

这时，巴黎糜烂生活的牺牲品才看到救命恩人的服装，她像抓住向往已久的玩具的孩子那样微笑地说：“这么说，我死以前，一定要跟老天重归于好！”

“您可以补赎您的过错。”教士说，并用水浸湿她的额头，让她闻从房间的角落里找到的一瓶醋。

“我感到生命非但没有离开我，反而向我身上涌来。”她在接受了教士的治疗后说，并用极为自然的手势向他表示感谢。

这种美惠三女神为诱惑男人而做出的迷人动作，充分说明这奇特的妓女为什么会有她的绰号。

“您感到好点了吗？”教士在给她喝一杯糖水时问道。

这个人看来对这些独特的器具了如指掌，无所不知。他在这屋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每到一处都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的这种特权，只属于国王、妓女和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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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油烛用牛羊油制成，价格比蜡烛便宜得多。

(2) 抹大拉是《圣经》中一个有罪的女人。她挨着耶稣的脚哭，用嘴亲他的脚，把香膏抹在他脚上，结果耶稣把她的罪全部赦免（见《新约·路加福音》）。

(3) 泰尔诺（1763—1833），法国工业家和政界人物。一家纺织品厂企业主，该厂制造廉价的开司米仿制品。

六　一只小老鼠的忏悔

“等您完全好了之后，”这个奇特的教士在停顿片刻后接着说道，“您要告诉我是哪些原因使您犯下未遂自杀这最后一桩罪。”

“我的经历十分简单，神甫。”她回答道，“三个月前，我过着像出生时那样凌乱的生活。当时，我是最下贱、最无耻的女人，而现在我只是最不幸的女人。请允许我闭口不谈我那可怜的母亲，即被人杀害的母亲……”

“是被一个船长在一幢十分可疑的房子里杀害的⁽¹⁾。”教士打断了忏悔人的话说道……“我知道您的底细，并知道如果一个女人过着可耻的生活却能被人原谅，那个女人就是您，因为您没有好的榜样。”

“唉！我没有受过洗礼，也没有受到过任何一门宗教的教育。”

“一切都还可以弥补，”教士接着说道，“只要您信仰虔诚，真心悔改，而且没有半点邪念。”

“我心里只有吕西安和上帝。”她天真得动人地说道。

“您应该说上帝和吕西安，”教士微笑地纠正道，“您使我想起我来访的目的。关于这青年的事，您要一字不漏地讲给我听。”

“您是为他而来？”她问道。她那种热恋的表情，任何别的教士听了都会为之感动。“哦！他猜到我会这样做。”

“没有，”他回答道，“我们担心的不是你的死，而是您的生。好吧，请把你们的关系告诉我。”

“一句话。”她说道。

可怜的姑娘听到教士粗暴的语调就要发抖，虽说她这样的女人对粗暴早已习以为常。

“吕西安就是吕西安，”她接着说道，“他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是活人中最好的人，您如果认识他，就会觉得我爱他是十分自然的事。我是偶然认识他的，那是在三个月前，在圣马丁门那儿，一天我出门时正好去了那儿，因为我当时在梅纳尔迪太太的妓院⁽²⁾里干，每星期休息一天。第二天，我不告而辞，离开了妓院，这点您一定明白。爱情已占据了我的心，使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从剧院回来，再也认不出自己了：我厌恶自己。我的情况吕西安一点也不知道。我没有对他说我当时在什么地方干，而是把这个住址告诉了他，当时这屋子是我的一个女友住的，后来她出于好心让给了我。我以神圣的诺言向您发誓……”

“不用发誓。”

“许下神圣的诺言就是发誓！啊！从那天起，我就在这个房间里拼命干活，缝制衬衫，加工费每件只有二十八个苏，为的是能靠体面的工作来维持生活。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只吃土豆，以便做个规矩人，使自己配得上吕西安，因为他爱我、尊重我，把我当作最最贞洁的女人。我按照规定向警察局提出申请，要求恢复我的权利，因此我就受到两年的监督考察⁽³⁾。你要他们把名字登记在耻辱的名册上非常容易，但要他们把名字画掉就极为困难。我刚才只求老天保佑我的决心。到四月份我就满十九岁了⁽⁴⁾：到了这个年龄就有办法。我感到自己仿佛是三个月的婴儿……我每天早晨向仁慈的上帝祈祷，要求上帝永远不要让吕西安知道我过去的生活。我请了这尊圣母像，就是您看到的这尊。我不会祈祷，就用自己的方式向圣母祈祷。我不识字，也不会写字，我从来没有进过教堂，只是在迎神队伍中才看到仁慈的上帝，是去看热闹时看到的。”

“那您对圣母说些什么？”

“我对圣母说话，就像对吕西安说话一样，充满着感情，能使吕西安激动得流出泪来。”

“啊！他会流泪？”

“高兴得流泪。”她急忙说道，“可怜的宝贝！我们情投意合，仿佛有相同的灵魂！他多么可亲可爱，他的心地、思想和举止又是多么温和！……他说他是诗人，我说他是上帝……请原谅！不过，你们这些神甫，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另外，只有我们才能欣赏吕西安这样的男人，因为我们对男人相当了解。您要知道，吕西安这样的男人，就像没有罪孽的女人那样少见，女人遇到了他，就不会再爱别人，事情就是这样。但是，像他这样的男人，必须配上相称的女人。因此，我想成为值得我的吕西安爱的女人。我的不幸就是由此而来。昨天，在歌剧院，我被几个像老虎那样没有心肝、没有怜悯的年轻人认了出来。我难道能跟老虎去说理？我披着的纯洁无邪的面纱被撕掉了。他们的笑声撕裂了我的头脑，刺伤了我的心。您别以为已经救了我的命，我还会伤心得死去。”

“您纯洁无邪的面纱？……”教士说道，“那么，您跟吕西安是相敬如宾啰？”

“哦！神甫，您了解他，不该对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她回答道，并向他露出妙不可言的微笑。“上帝的诱惑是无法抵挡的。”

“别说亵渎神明的话。”教士声音温和地说道，“谁也不能跟上帝相比。真正的爱情不能夸张，您过去对自己的偶像爱得不纯不真。要是您真像自己吹嘘的那样有了变化，您就会有少女特有的一切美德，您就会体会到少女引以为荣的贞洁的乐趣和廉耻的美妙。您有的不是爱情。”

埃斯黛做出恐惧的手势，神甫看在眼里，但还是像忏悔师那样不动声色。

“是的，您爱他是为了您自己，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使您神魂颠倒的片刻欢愉，而不是为了爱情本身。您这样占有了他，但您并没有感到神圣的颤动，这种颤动只有被上帝打上最令人喜爱的完美印记的男人才能使您产生。您在用过去的腐化堕落使他黯然失色，您将用跟您的以下流闻名的绰号相称的可怕欢愉来腐蚀一个孩子，这些您想到过没有？您对自己不负责任，把您短暂的爱情视同儿戏……”

“短暂的！”她抬起眼睛重复道。

“不是永恒的爱情，不能使我们跟我们所爱的人一直结合到基督教徒未来的天国之中的爱情，又该称作什么呢？”

“啊！我想当天主教徒。”她声嘶力竭地叫道。救世主要是听到这种声音，一定会宽恕她的。

“一个妓女没有受过教堂的洗礼和科学的洗礼，既不识字又不会写字和祈祷，每走一步连街上的铺路石也会起而攻之，引人注目的只有她短暂的美貌，就是也许在明天就会因疾病而消失的美貌，这种腐化堕落的女人，明知自己堕落……（您要是无知，爱得又不是这样深，也许更能被人原谅……）又是将要自杀，被打入地狱，难道能成为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妻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入心里。每听到一句话，绝望的妓女就哭得更加厉害，眼泪也流得更多，这说明光明正有力地进入她那野人般未开化的智慧，进入她那终于觉醒的灵魂，进入她那被堕落的污浊冰层覆盖的天性，而在信仰的阳光下，这冰层已在融化。

“我为什么没有死掉！”这是她表达出来的唯一想法，因为她脑中的想法如汹涌的波涛，搅得脑子里乱七八糟。

“我的孩子，”可怕的审判官说，“有一种爱情不应在男人面前说出，只能吐露给带着微笑倾听的天使。”

“是哪种？”

“是不抱希望的爱情，这种爱情能鼓励别人生活，在生活中确立忠诚的原则，用达到理想的完美境界的想法使一切行为变得高尚。是的，天使们赞成这种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使人了解上帝。不断完善自己，使自己配得上心上人，暗中为他作出无数牺牲，在远处爱他，一滴一滴地献出自己的鲜血，为他牺牲自己的自尊心，不再对他傲慢和发怒，即使知道他妒火中烧也要避开他，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哪怕我们自己吃亏也在所不惜，爱他之所爱，脸总是朝着他，以便能注视他，但又不要被他知道。您要是有这样的爱情，教会就会原谅您，因为这种爱情不触犯人间和天上的法律，并引向一条与您所走的淫乐的肮脏道路完全相反的道路。”

听到用一个词（又是怎样的一个词？而且是用怎样的语调说出？）来表达的这种可怕的判决，埃斯黛十分自然地产生了怀疑。这个词犹如一声雷鸣，预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她看了看这个教士，不由感到胆战心惊，就像最勇敢的人面临突然出现的危险。任何人都看不透这个人此刻的心思，但看到他的眼睛，连最大胆的人也不会感到希望，而只会感到颤抖，他那双眼睛以前是黄色透亮，活像老虎的眼睛，清苦的生活又使它们蒙上一层薄雾，犹如三伏天地平线上的热气：大地灼热而又明亮，但雾气会使它变得模糊，几乎无法被人看清。他那张黄褐色的脸，仿佛被太阳烤焦，显出西班牙人的严肃，上面有一道道很深的皱纹，天花留下的无数麻子，使皱纹变得十分丑陋，犹如一道道断裂的车辙。这个不修边幅的教士戴着稀稀拉拉、在日光下黑里透红的假发，他的脸在枯干的假发中间就显得更加严肃。他那运动员般的上半身、老兵般的双手、宽阔的胸脯和强壮的肩膀，使他跟中世纪建筑师在一些意大利宫殿里塑造的人像柱十分相像，也跟圣马丁门剧院正面的人像柱有些相似。目光极为迟钝的人也许会认为，他进入教会是出于狂热的感情，或是因为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故。当然，如果这样的本性能够改变，那么，使他产生变化的就只能是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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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埃斯黛的母亲荷兰美女于1818年被一个船长杀害，在《赛查·皮罗托盛衰记》中提到。巴尔扎克想到一个真实的社会新闻。

(2) 这就是说，埃斯黛当时是鸨母梅纳尔迪太太妓院里的一名叫号妓女。

(3) 帕朗—迪夏德莱在《论卖淫》一书中提到，妓女不再卖淫必须提出书面申请，说明理由，经过一段时间的监督考察后才予以在名册上注销。

(4) 在原稿上，埃斯黛只有16岁，在1838年的版本上改成18岁。巴尔扎克犹豫不决的原因，是官方规定卖淫的最低年龄从17岁逐渐提高到21岁。当然，在实际上，许多妓女只有十三四岁，有的甚至只有12岁。

七　妓女就是这样

凡是有过埃斯黛深恶痛绝的那种生活的女人，都对男人的外貌毫不在乎。她们很像当今的文学批评家，这些批评家在某些方面可以跟她们相比，因为他们对艺术形式到了不屑一顾的地步：他们读过无数作品，还在读无数作品，对一页页文字已觉得平淡无奇，他们看到过无数结局、无数悲剧，写过无数文章，却又不谈自己的真实看法，常常因友情和敌意而背叛艺术事业，因此，他们对任何事物都感到厌恶，却又要继续进行评论。要这种作家写出一部作品，就非得出现奇迹不可；同样，一个妓女的心中要开出纯洁、高尚的爱情之花，也非得出现奇迹。这个仿佛是从苏巴朗⁽¹⁾的油画里逃出来的教士，语调和举止都显得对这个可怜的妓女十分敌视，因此，这个对男人的外貌不大在意的妓女，感到自己与其说是受人关心的对象，倒不如说是某个计划里必不可少的人物。她无法辨别这是出于个人利益的曲意奉承还是发自善心的甜言蜜语，因为要识别朋友给的伪币，就得十分警觉。她感到仿佛有一只巨大无比的猛禽在天空盘旋多时后向她扑来，用爪子把她抓住，她在恐惧中用惊慌不安的声音说道：“我原以为神甫的责任是安慰我们，而您却是来杀害我！”

听到这天真无邪的叫喊，教士不由动了一下，并停了下来，他在回答前沉思片刻。在这段时间里，这两个如此奇怪地聚在一起的人，都偷偷地打量着对方。教士理解了妓女的想法，而妓女却不能理解教士的想法。他想必放弃了会威胁可怜的埃斯黛的某个计划，重新回到了原先的想法。

“我们是医治灵魂的医生，”他声音温和地说，“我们知道医治灵魂的疾病应该使用什么药物。”

“对不幸的人应该多加原谅。”埃斯黛说。

她感到自己错了，就轻轻地下了床，跪倒在教士的脚下，极其谦恭地吻了他的长袍，然后抬起头来，用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努力。”她说。

“您听着，孩子，好吗？您名声不好，这使吕西安家里十分难受。他们担心是有一定的道理，担心您把他带坏，让他在狂欢的世界中过着放荡的生活……”

“不错，是我把他带到舞会上，让他感到惊喜。”

“您长得相当漂亮，所以他想利用您在众人面前炫耀自己，自豪地把您带给别人看，把您当作一匹进行表演的马。他如果只是花钱倒也罢了……但他还会花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他还会对我们想为他创造的美好前程失去兴趣。他会像许多把自己的才华埋没在巴黎的污泥浊水中的浪荡公子一样，不是去当被人羡慕、荣华富贵的大使，而是成为一个淫妇的情人。至于您，在风雅的圈子里混了一阵之后，您还会重操旧业，因为您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无力去抵制邪恶，也不会去考虑未来。您现在没有跟今天凌晨在歌剧院羞辱您的那班纨绔子弟一刀两断，将来也不会跟您那班姐妹断绝关系。吕西安那些真正的朋友，对您使他产生的爱情感到不安，他们跟踪他，把什么情况都打听清楚。他们忧心忡忡，就派我来找您，以了解您的打算，决定您的命运。他们的势力相当大，可以扫除这个年轻人道路上的绊脚石，但他们也慈悲为怀。我的孩子，您要知道：一个吕西安钟爱的人有权受到他们的尊重，就像真正的基督教徒喜爱偶尔会放射出神圣光彩的污泥一样。我来此是为了传道行善，但是，如果我认为您居心叵测，厚颜无耻，诡计多端，腐化透顶，不听劝悔，我就会让他们对您大发雷霆。要恢复公民和政治的权利很不容易，警察局一再拖延也有道理，是为了社会的利益，但我刚才听到您真心悔过，热切希望得到这种权利，所以我现在就给您。”教士说着从腰带里抽出一张公文纸。“昨天看到您去了，这张通知书上写的是今天的日期：您看，关心吕西安的人多有势力。”

看到这张纸，埃斯黛因意外的幸福而感到阵阵颤抖，露出天真的微笑，在唇边固定下来，犹如精神失常的人在呆笑。教士停了下来，看了看这个孩子，想知道她失去了堕落的人们从堕落中汲取的可怕力量并恢复了她脆弱、娇柔的本性之后，是否能经得住百感交集的感受。如果埃斯黛是骗人的妓女，她就会装腔作势，但一旦变得纯洁、真诚，她就可能会死去，就像动过复明手术的瞎子，如果看到过于强烈的阳光，也会再度失明。这时，他看透了人的本性，但他仍因凝视而保持可怕的平静：他像冰冷雪白、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有着花岗岩的山坡，世代不变，峻峭肃穆，却有益于健康。妓女们一般都变化无常，她们会莫名其妙地从绝对怀疑转为绝对信任。她们在这方面连动物都不如。她们在高兴或绝望时，在信教或不信教时，都会走到极端。如果她们没有被妓女所特有的死亡率夺走自己的生命⁽²⁾，如果偶然的运气没有使她们中的某些人脱离她们生活的污泥，她们就几乎全都会发疯。在观赏跪在教士面前的电鳐的狂喜表情时，只有亲眼看到这个女人在狂热中——但不会一直狂热——走得多远，才能深入了解这种可怕生活的悲惨。可怜的姑娘看着这张使她获得自由的纸，露出但丁⁽³⁾忘了描写的表情，这种表情比他在《地狱》中的任何创造都更胜一筹。但是，反应随着泪水而来。埃斯黛站起身来，用双手搂住教士的脖子，把头依偎在他的胸口上，让泪水流到上面，并吻着覆盖这颗铁石般的心的粗布衣襟，仿佛想钻到他心里一般。她拉住这个人，吻遍他的双手，在神圣的感激之情中温存地抚摸他，用各种最最温柔的称呼叫他，并在甜言蜜语中千百遍地对他说：“请把纸给我！”每次都用不同的语调说出。她对他百般柔情，妩媚地望着他，目光之迅速使他防不胜防，她终于使他怒气全消。教士亲身体会到这个妓女跟她的绰号是多么相称，他明白想要抵挡这迷人的女人的诱惑是何等困难，他突然猜到吕西安为什么会坠入情网，猜到这个诗人迷恋的是什么。这种爱情在千百种魅力之中隐藏着一只专钓艺术家高雅灵魂的钓钩。这种爱情，芸芸众生无法解释，却完全可以用作家对理想美的渴望来解释。这不是有点像负责使罪人恢复美好感情的天使？使这样一个女人变得纯洁，不就是在进行艺术创造？使精神美和肉体美珠联璧合，又是何等的诱人！要是成功，会多么自豪，多么快乐！这种以爱情为唯一工具的任务是多么美好！这种被凡夫俗子视为骇人听闻的结合，已被亚里士多德⁽⁴⁾、苏格拉底⁽⁵⁾、柏拉图⁽⁶⁾、亚西比得⁽⁷⁾、塞提古斯⁽⁸⁾和庞培⁽⁹⁾的例子所阐明，其基础是一种感情，这种感情过去曾使路易十四建造凡尔赛宫，现在仍使男人们做出各种倾家荡产的事情：把臭气冲天的死水塘变或香气沁人的活水池，像孔蒂亲王在努万泰尔建造人工湖那样把湖泊建造在山丘上，或者像包税人贝热雷那样把瑞士的风景搬到卡桑⁽¹⁰⁾。总之，这是闯入道德中的艺术。

教士对自己听任女人温存地抚摸感到羞愧，就急忙把埃斯黛推开，埃斯黛也羞愧地坐了下来，因为他对她说：“您永远是妓女。”他又冷冷地把通知书塞进腰带。埃斯黛如同头脑中只有一个欲望的孩子，两眼紧盯着腰带里放那张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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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巴朗（1598—1664），西班牙画家。他早期为圣彼得罗教堂作装饰画，后为修道院画了大量宗教题材的作品，描绘僧侣教士的生活。

(2) 据为妓女看病的医生说，妓女很少活到30岁，她们常因心脏病、肺结核以及肝脏和其他内脏疾病而死亡。

(3) 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代表作《神曲》反映中世纪后期意大利的社会矛盾，谴责教皇和僧侣的贪婪专横。全诗分《地狱》、《炼狱》、《天堂》三部，每部33歌，加上序曲，共100歌。《地狱》中描写罪人所受的刑罚，显示了但丁丰富的想象力和表现力。

(4) 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古希腊哲学家。18岁进入柏拉图学园求学。前335年在雅典创办吕克昂学园。主要著作有《形而上学》、《物理学》、《论灵魂》、《尼各马可伦理学》、《政治学》、《诗学》、《修辞学》等。

(5) 苏格拉底（前470—前399），古希腊哲学家。欧洲哲学史上最早提出唯心主义的目的论，认为一切都是神所造与安排，体现神的智慧与目的。他的神就是理性。被雅典执政当局以“信奉自己捏造的神而不信奉城邦公认的神”等罪名逮捕处死。本人并无著作传世，其言行大抵见于其弟子柏拉图的一些对话体著作和色诺芬的《苏格拉底言行回忆录》中。

(6) 柏拉图（前428—前348），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学派的创始人。苏格拉底的弟子，亚里士多德的老师。公元前387年在雅典创办学园，收徒讲学，建立起欧洲哲学史上第一个系统的以理性为基础的客观唯心主义体系。是欧洲哲学史上第一个有大量著作传世的哲学家。他在学园中的讲稿虽未留传下来，但他的对话却被保存，比较确定的大致有30余篇。

(7) 亚西比得（约前450—前404），古雅典统帅、政客。苏格拉底的弟子。发动对西西里的冒险远征。后被控犯渎神罪并判处死刑，畏罪叛降斯巴达，为其献策攻打母邦。前407年重返雅典，掌军权，旋战事失利，逃往小亚细亚，被杀。

(8) 塞提古斯（约前93—前63），古罗马政治家。喀提林阴谋的参与者之一。

(9) 庞培（前106—前48）古罗马统帅。前70年与克拉苏共任执政官。前60年与恺撒、克拉苏结成前三头政治，抗衡元老院。前53年克拉苏去世后，畏恺撒在高卢战争中得势，图削其兵权，转与元老院妥协，导致双方内战。法萨罗战役（前48年）失败，逃亡埃及，被托勒密十三下令杀死。

(10) 努万泰尔是法国瓦勒德瓦兹省市镇。其城堡于1680年为路易十四的御库管理员让·德·图尔默尼所建，1749年成为孔蒂亲王的猎人聚会地。努万泰尔的人工湖长200米，宽60米，当时相当出名，1780年转让给金融家贝热雷。贝热雷又在卡桑建造花园，开掘河流，费用浩大。卡桑和努万泰尔都与瓦尔德瓦兹省城市利勒亚当毗邻。巴尔扎克在年轻时曾多次在利勒亚当逗留。

八　小老鼠变成抹大拉的马利亚

“我的孩子，”教士停顿片刻之后接着说道，“您母亲是犹太人，您没有受过洗礼，但您也没有进过犹太教堂：您像婴儿一样，处于宗教的边缘……”

“婴儿！”她用感动的声音重复道。

“……就像您在警察局的卡片上，只是社会人口之外的一个号码。”面无表情的教士继续说道，“如果短暂的爱情使您在三个月前觉得您仿佛刚刚出生，那么您现在就应感到从那天起您确实处于童年时代。因此，您必须表现得像孩子一样，您应该使自己脱胎换骨，我可以负责把您变得无法辨认。首先，您要忘掉吕西安。”

听到这话，可怜的姑娘心也碎了。她抬起眼睛望着教士，摇了摇头表示反对。她感到救命恩人又变成了刽子手，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您至少不能再见到他。”他接着说道，“我将把您送进一所修道院，在那里接受教育的是大家闺秀。您将在那里成为天主教徒，接受宗教礼仪的教育，学习教义教规。在那里学完之后，您就会成为完美、贞洁、纯真和有教养的姑娘，只要……”

这个人竖起一个手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只要您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能把电鳐留在这里。”

“啊！”可怜的孩子叫道。对她来说，每句话都像是乐曲中的一个音符，在把天堂的大门慢慢打开。“啊！我要是能把自己的血液都流在这里，换上新鲜血液，该有多好！……”

“请听我说。”

她不吱声了。

“您的前途取决于您的遗忘能力。请想想您要承担多大的义务：只要有一句话、一个动作显出了电鳐的原形，就会葬送吕西安的妻子。一句梦话，一个无意中出现的想法，一个轻佻的目光，一个迫不及待的动作，一个淫荡的回忆，一点疏忽，因表示您现在知道或过去不幸知道的事情而点头或摇头……”

“好了，好了，神甫，”姑娘像圣女一样热情洋溢地说道，“穿着烧得通红的铁鞋走路却要微笑，穿着布满尖刺的胸衣却要保持舞蹈演员的优美姿势，吃着撒满香灰的面包，喝着苦艾酒，这些事都会高兴地做到，而且易如反掌！”

她再次跪倒在地，吻着教士的皮鞋，泪如雨下，把皮鞋都弄湿了。她紧紧抱住教士的双脚，把脸贴在上面，快乐地哭着，低声说出种种疯话。她那头金色秀发披散开来⁽¹⁾，像地毯般铺在这位天国使者的脚下，她站起身来看着他时，觉得他阴沉、冷酷。

“我有什么冒犯您的地方？”她惧怕地问道，“我听说有个像我这样的女人，把香膏抹在耶稣的脚上。唉！贞节把我弄得这样穷，我只能向您奉献自己的眼泪。”

“您难道没有听到我的话？”他用凶狠的声音回答道，“我对您说，您必须能从我将送您去的修道院里出来，并在肉体和精神上判若两人，使以前认识您的男人和女人不敢叫您‘埃斯黛’，都不能使您回过头去。昨天，爱情的力量没能使您把妓女永远埋葬，她仍在只有对上帝才能有的崇拜中再现。”

“不是上帝派您来找我吗？”她说。

“是的，您在受教育期间如果被吕西安看到，那就全完了，”他接着说道，“这点您好好想想。”

“那谁来安慰他呢？”她说。

“您过去用什么来安慰他？”教士问道。在这个场景中，他的声音第一次因激动而颤抖。

“我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常常愁眉苦脸。”

“愁眉苦脸？”教士接着说道，“他对您说过是什么原因吗？”

“从未说过。”她回答道。

“他愁眉苦脸，是因为爱上您这样的妓女。”他大声说道。

“唉！他想必这样，”她极其自卑地接着说道，“我是最下贱的女人，我只有用爱情的力量才能博得他的欢心。”

“这爱情应该使您有勇气对我盲目服从。如果我立即把您送到修道院去接受教育，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告诉吕西安，说今天您跟一个教士一起走了，这样他就会找到您的行踪。一星期之后，女门房没有看到我再来，就不会把我看成带走您的人。因此，在下个星期的今天，您晚上七点钟悄悄出来，在投石党人街⁽²⁾的下面跳上一辆等候您的出租马车。在这一星期中，您要避开吕西安，要找些借口，不让他进门，他要是来，您就到楼上的女友家去。我会知道您是否见过他，要是见过，那么一切就此结束，我也不会再来。给您一个星期的时间是必要的，您可以置办一些朴素大方的行装，改变您那妓女的模样。”他说着把一个钱袋放在壁炉上。“您的模样和衣服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巴黎人一看就知道您干的是什么行当。您难道从未在街上和林荫大道上看到一个端庄、纯洁的姑娘和母亲一起行走？”

“哦！是的，我不幸看到过。看到一个母亲和女儿在一起，是我们最大的痛苦之一，这唤起了隐藏在我们心里的悔恨，使我们感到十分痛苦！……我缺的是什么，自己实在是太清楚了。”

“好吧，您现在知道下星期天该怎么办了。”教士说着站了起来。

“哦！”她说，“在走之前，请告诉我真正的祷文，这样我就可以向上帝祈祷。”

教士一遍又一遍地用法语教她念《万福马利亚》和《我们的天父》，这情景确实动人。

“真美！”埃斯黛一字不差地背出这两段优美、流行的天主教祷文后说。

“您叫什么名字？”她在教士向她告别时问道。

“卡洛斯·埃雷拉。我是西班牙人，已被驱逐出境。”

埃斯黛握住他的手吻了一下。她已经不是一个妓女，而是失足后重新站起来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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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埃斯黛在这里是金发，到本书第二部中却成了棕发女郎。

(2) 投石党人街从朗格拉德街一直通到圣奥诺雷街，离埃斯黛的住所很近。

九　提香⁽¹⁾见了准想画的一幅肖像

同年三月初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在一所以贵族和宗教教育闻名的修道院⁽²⁾里，寄宿生们发现在她们漂亮的队伍里增加了一名新生，新生的美貌不仅无可争议地超过她们，而且比她们每个人特别美的地方放在一起还要美。据说，在伊斯兰教国家的后宫，三十条著名的美的标准用波斯文诗体写出刻在墙上，要成为十全十美的美女，就必须符合这些标准。在法国，这种美女虽然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也是极为罕见。在法国，很少有完美的整体，却有着迷人的局部。至于雕塑家力求表现的整体美，即在狄安娜和美臀维纳斯⁽³⁾的塑像等少数几件作品中表现出的整体美，则是希腊和小亚细亚所特有的。埃斯黛来自这人类的摇篮、美女的产地：她母亲是犹太人。犹太人在跟其他民族的接触中虽然往往失去民族的尊严，但他们中的许多部落却一直在提供保存着亚洲型高雅美貌的女子。他们要么极其丑陋，要么具有亚美尼亚人俊美的脸型。埃斯黛把三十条美的标准和谐地融为一体，一定可以在后宫获得美女奖。她那奇特的生活不但没有损害她完美的体型和光彩照人的外表，而且还赋予她一种无法形容的女性美：这已经不再是青果子光滑、绷紧的果皮，但还不是成熟果子的暖色，因为果皮上还有果霜。要是再多过几天放荡的生活，她就会过于丰满。在一个以肉欲代替思想的女人身上，这种健康的身体，这种动物的优点，在生理学家看来应该是一种引人注目的现象⁽⁴⁾。她双手的高雅无与伦比，而且柔软、细嫩、洁白，就像刚生下第二个孩子的妇女，这在少女中虽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也是极为罕见。她的脚和头发跟理应以此闻名的贝里公爵夫人⁽⁵⁾一模一样，她头发浓密，没有一个理发师能一把抓在手里，又是那么长，撒在地上可以形成一个个圆环，再加上埃斯黛身材中等，可以像玩具一样被人玩耍，把她抱起来再放下，然后再抱在手上也不会感到吃力。她的皮肤像中国宣纸那样细腻，具有带红色纹理的琥珀那样的暖色，光泽而不干燥，柔嫩而不潮湿。埃斯黛虽然极易激动，但显得十分温和，并在脸上显出一种特殊的表情以突然引起别人注意，拉斐尔的画用极其高超的技艺勾画出这种脸部表情，因为这位画家对犹太人的美貌最有研究，并且把这种美貌表现得尽善尽美。这种美妙的表情因眉弓深长而产生，眼珠在眉弓下转动，仿佛要夺眶而出，而眉弓的弧线又十分清晰，犹如拱门上的穹棱肋。这上面长着仿佛无根的眉毛的美丽眉弓，一旦让青春染上一层纯净、清澈的色调，一旦让光线照进眉弓下弧形的凹槽，并留下淡玫瑰色的色彩，这里就成了温情的宝藏，可以使情人心满意足，这里就美景纷呈，使绘画望洋兴叹。这些阴影处呈现出金黄色调的明亮皱纹，这种像筋那样牢固、像薄膜那样柔韧的表皮组织，称得上是大自然的杰作。眼珠不转动时，就像是一只放在丝窝里的神奇的蛋。但到后来，情感的烈火烧黑了十分纤细的眼圈，痛苦在这纤维编成的网上留下条条皱纹，神奇的眼睛就变得极为忧伤。埃斯黛的眼睛具有东方式的轮廓，土耳其式的眼皮，说明了她的祖籍所在。她眼睛呈石板般青灰色，在亮光下则转成乌鸦黑翅膀上的蓝色调。她的目光只有在极其温柔时才不会显得那么神采奕奕。一个女人总是能迷住某个人，但只有来自沙漠的种族，眼睛里才具有能迷住所有人的魅力⁽⁶⁾。他们的眼睛里也许保存着他们以前注视过的广阔天地中的某种东西。大自然是否有先见之明，在他们的视网膜上加了一种反射层，使他们能承受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滚滚热流般的阳光和过于强烈的钴辐射？或者人类跟其他生物一样，在自己发展的环境中汲取了某种东西，并在几百年时间里保存了他们从中获得的能力！彻底解决这个种族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包含在这个问题之中。本能是其原因包含在一种被承受的必要性中的一些活生生的事实。动物的多种多样就是这些本能起作用的结果。要相信这条长期探索的真理，只需把最近对西班牙和英国的绵羊群进行的观察引申到人群中去，这些绵羊在牧草丛生的平原草场上紧挨在一起，在牧草稀疏的山地上分散开来。如果把这两种绵羊从它们的国家运到瑞士或法国，山地上的绵羊即使放牧在绿草茂盛的平原上也还是分散开来，平原上的绵羊即使在阿尔卑斯山上也仍然紧挨在一起。好几代的时间也很难改变这些已经获得并世代相传的本能。一百年以后，山地的本能还在一头倔强的羔羊身上重现，正如在离乡背井一千八百年之后，东方的特征还在埃斯黛的眼中和脸上光彩夺目。这种目光并不发出可怕的诱惑力，而是发出温柔的热情，使人感动，但并不使人惊讶，连铁石心肠也会在其火焰中熔化。埃斯黛已战胜仇恨，她使巴黎的浪子们感到惊讶。总之，这种目光和她细嫩的皮肤，使她当之无愧地获得不久前差一点把她送进坟墓的可怕绰号。她身上的一切都同灼热的沙漠之神的性格完全相符。她额头饱满，形状高傲。她的鼻子跟阿拉伯人一样，狭长秀气，鼻孔椭圆，位置恰到好处，鼻翼微微翘起。她那鲜艳的红色小嘴是一朵永不凋谢的玫瑰，上面没有留下纵情狂饮的丝毫痕迹。下巴像牛奶一样洁白，而且没有棱角，仿佛已被某个钟情的雕塑家磨光。只有一样东西她未能补救，说明她是在污泥中陷得过深的妓女：她的指甲因繁重的家务而变形，上面有划开的条纹，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优美的外形。在开始时，年轻的寄宿生们对这些奇迹般的美非常嫉妒，但到后来，她们都对这些美赞赏起来。第一个星期还没有过去，她们就已经对天真的埃斯黛亲热起来，因为她们对她不幸的秘密发生了兴趣，因为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既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对任何科学、文化都感到新鲜，却将使大主教有幸让一个犹太姑娘皈依天主教，并让修道院为她举行节日般的洗礼仪式。她们看到自己的文化程度比她高，就原谅了她的美貌。埃斯黛很快学会了这些高雅的姑娘的举止、柔和的声音和仪态，并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天性。她的变化十分彻底，就连对世上任何事物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埃雷拉，在第一次来探望时也感到意外，修道院女院长则对他监护的姑娘大为夸奖。她们在自己的教育生涯中，从未见到过自然得如此可爱、温柔得如此虔诚、谦虚得如此真实的姑娘，也从未见到过如此强烈的求知欲。一个姑娘受到过这可怜的寄宿生所受到的痛苦，并在期待西班牙人给予埃斯黛的那种奖赏时，就不会不去创造教会成立初期的那些奇迹，耶稣会会士后来在巴拉圭再现了这种奇迹⁽⁷⁾。

“她有感化作用。”院长吻了吻她的额头说道。

这基本上是天主教的话，能够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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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提香（1488/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派画家。擅长肖像画、宗教和神话题材画。作品有《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圣母升天》等。

(2) 当时有两所进行贵族教育的修道院，即圣心修道院和小鸟修道院。小鸟修道院位于塞夫勒街和残老军人街的路口，由巴黎圣母院的圣公会开设。这个修道院以美丽的花园著称。巴尔扎克在本书中描写的就是该修道院的花园。

(3) 原文为Callipyge，希腊文意为“美臀”，指一种维纳斯塑像，塑造的维纳斯掀起无袖长衣，回首观看自己的美臀，最著名的一尊塑像陈列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国立考古博物馆。

(4) 帕朗—迪夏德莱在《论卖淫》一书中认为，妓女丰满是因为吃得多，热水浴洗得多。在这里，巴尔扎克想用这一现象来证明他的如下论点：能使一个人精神衰竭并最终将他毁掉的不是肉欲，而是思想。

(5) 贝里公爵夫人（1798—1870），其丈夫为法国国王查理十世之子。他的儿子在她丈夫被杀害后7个月出生，是王位继承人，但未能复辟成功。

(6) 1838年，巴尔扎克在中篇小说《夏娃的女儿》的序言中对本书的这段文字进行了评述：“对一个人物的描写，如对‘电鳐’的描写，其中一句话就要花掉我一夜的工作时间，要读完好几卷书籍才能完成，也许还会提出一些重大的科学问题。”然后，他引述了“一个女人总是能迷住某个人……”到“……东方的特征还在埃斯黛的眼中和脸上光彩夺目。”

(7) 巴尔扎克在《耶稣会会士不偏不倚的历史》（1824）中曾赞扬过巴拉圭耶稣会会士的业绩。

十　怀旧

课间休息时，埃斯黛很有分寸地向女伴们询问世界上最简单的事物，因为她像小孩一样，对生活中第一次碰到的事都感到惊讶。她得知她在受洗礼和初领圣体的那天将要穿上白色衣服，戴上白缎软帽，配上白饰带，穿上白鞋，戴上白手套，头发上还要扎白色的蝴蝶结，就不禁泪如雨下，使周围的女伴十分惊讶。这同耶弗他在山上的情景⁽¹⁾正好相反。妓女生怕别人看破自己的心思，就用这个场面预先给她带来的快乐来掩饰这种可怕的伤感。她正在抛弃的生活习惯和正在养成的生活习惯之间的差距，同野蛮和文明之间的差距一样大，她跟《美洲的清教徒》中美妙的女主人公⁽²⁾一样优美、淳朴和深沉。她心里在不知不觉之中也受到一种爱情的折磨。这是一种奇特的爱情，是一种情欲，在她这个情场老手身上，这种欲望要比在情窦未开的处女身上更为强烈，虽说这两种欲望都有相同的原因和相同的结果。在最初几个月里，与世隔绝的生活的新鲜感，对教育感到新奇，学做手工活，参加宗教仪式，决心过严守教规的生活的热情，她唤起的温柔友情，以及对被唤醒的智力的使用，都使她把对往事的记忆压制下去，甚至把重要记忆的努力压制下去，因为她要忘却的东西跟她要学会的东西一样多。在我们身上存在着好几种记忆，肉体和精神都有自己的记忆，而怀旧则是肉体记忆的一种疾病。因此，在第三个月里，这个展翅飞向天堂的纯洁灵魂的激情，虽然没有被埃斯黛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产生的一种暗中的阻力所压倒，但也还是被这种阻力所减弱。她就像苏格兰的绵羊一样，想独自在一边吃草，但她无法压制在放荡生活中养成的本能。她曾发誓弃绝的巴黎泥泞的街道，是否在叫她回去？她那些可怕的习惯被砸碎的锁链，是否用被她遗忘的链条把她拴住？据医生说，失去四肢的老兵还能感到四肢的疼痛，她是否像这些老兵那样，感到了她失去的链条？淫乱及其放纵的行为是否已渗透到她的骨髓之中，连圣水也暂时无法洒到躲藏在那里的魔鬼身上？一个把对人的爱和对神的爱混杂在一起而又得到上帝宽恕的女人，是否有必要看到她为之作出这么多天使般努力的男人？一种爱已经把她引向另一种爱。她身上的生命力是否正在转移，并带来一些必要的痛苦？一切都是疑问，都还不明朗，因为科学不屑研究这种情况，认为这个课题过于淫秽，会败坏研究者的名声，仿佛医生和作家，神甫和政治家也会受到怀疑。但是，有一位医生⁽³⁾勇敢地开始了这种还不全面的研究，可惜死神过早地使他停止了工作。折磨着埃斯黛并使她的幸福生活蒙上阴影的极度忧郁，也许就是所有这些原因的根本所在。她也许因为猜不到这些原因，才像不知道有医学也不知道有外科学的病人那样感到痛苦。事情确实古怪。丰富而又卫生的食物代替了低劣而又不洁的食物，却不能使埃斯黛维持充分的体力。这种纯洁而有规律的生活，既有特地安排的轻松活，又有课余的娱乐活动，取代了欢愉跟劳苦一样可怕的放荡生活，却把年轻的女寄宿生弄得疲惫不堪。最好的休息和安静的夜晚代替了极度的疲劳和难以忍受的烦躁，却使她发起烧来，但发烧的症状没有被护士的手指和眼睛发现。总之，善和幸福取代了恶和不幸，安全取代了担心，但在埃斯黛看来却十分有害，如同埃斯黛过去的贫困生活，在她年轻的女伴们看来十分有害。她在腐化堕落中扎根，在腐化堕落中成长。虽说上帝的意志主宰一切，她那地狱般的故乡却仍在施加自己的影响。她所恨之事是她的命根子，她所爱之事却能把她杀死。她热情地信仰着，她的虔诚使灵魂感到喜悦。她喜欢祈祷。她毫不费力、毫不怀疑地接受着真正的宗教，在这种宗教的光芒下敞开自己的心灵。指导她的教士感到欢欣鼓舞，但她的肉体时刻在妨害她的灵魂。有人把鲤鱼从污泥塘里捉来，放到大理石砌成的清水池里，以满足德·曼特农夫人⁽⁴⁾的愿望，让她用国王餐桌上的残羹来喂养。但是，那些鲤鱼却死气沉沉。动物会对人忠心耿耿，但人永远不能把阿谀奉承的恶习传给它们。有个朝臣发现了凡尔赛宫里的这种无言的反抗。“它们跟我一样。”这位没有正式册封的王后回答道，“它们在怀念自己污浊的泥塘。”这话完全说出了埃斯黛的状况。有时，可怜的姑娘不由自主地在修道院的美丽花园里奔跑，她急忙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绝望地钻进阴暗的角落，到里面去寻找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抵挡不住魔鬼的诱惑，她向树木卖弄风情，跟它们说话，但没有说出声来。有时，她晚上沿着围墙悄悄地走着，不戴披肩，肩膀裸露，活像一条水蛇。在小教堂里做弥撒时，她常常两眼盯着带耶稣像的十字架，每个人都赞赏地看着她，只见她眼睛里流出泪水，但她哭是因为恼怒。她想看到圣人的形象，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灯红酒绿的夜晚，只见她指挥着狂欢的酒席，就像阿贝内克⁽⁵⁾在巴黎音乐学院指挥贝多芬的一部交响乐那样，这些夜晚充满着淫荡的欢笑，神经质的动作，无法抑制的狂笑，显得混乱、疯狂和粗暴。从外表上看，她可爱得像天上的处女，只有女人的形体才是人间的东西，而在内心之中，却像罗马帝国中按捺不住自己的梅萨利娜⁽⁶⁾。只有她自己知道魔鬼和天使的这场搏斗。院长责备她头发梳得过于讲究，不符合院方的规定时，她立即乖乖地服从，改变了发式，如果院长命令她把头发剪掉，她也会照此办理。在一个宁死也不愿返回烟花巷的妓女身上，这种怀旧有一种动人的优雅。她变得脸色苍白，身体消瘦。院长减少了她的课程，并把这位有趣的姑娘叫到身边问问清楚。埃斯黛是幸福的，她和女伴们一起感到无比快乐；她感到自己身上跟生命力有关的部分都没有受损，但她的生命力却从根本上受到了损害。她不惋惜任何东西，也不想要任何东西。院长对女寄宿生的回答感到惊讶，她看到姑娘萎靡不振备受折磨，不知如何是好。年轻的女寄宿生的健康状况显得严重时，院长就请来医生，但这个医生不了解埃斯黛过去的生活，也不会怀疑她有过这种生活，他发现她身上到处生机勃勃，没有一处病痛的征兆。女病人的回答推翻了所有的假设。医生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澄清他的疑问，但埃斯黛十分固执地拒绝了医生对她的检查。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院长把埃雷拉神甫请来。西班牙人来后看到埃斯黛毫无指望的健康状况，就单独跟医生交谈片刻。这样密谈之后，医生对教士说，唯一的治疗方法是去意大利旅行。但教士不希望埃斯黛在受洗和初领圣体之前作这样的旅行。

“还要等多少时间？”医生问道。

“一个月。”院长回答道。

“到那时她会死的。”医生说道。

“是的，但得到了宽恕和拯救。”教士说。

在西班牙，宗教问题对政治、民事和生死问题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因此，医生对西班牙人的话丝毫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把脸转向院长；但在这时，可怕的教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止住。

“什么也别说，先生！”他说。

医生虽然信教又拥护君主政体⁽⁷⁾，但还是用十分同情的目光朝埃斯黛看了一眼。姑娘美丽得像一朵在茎上倾斜的百合花。

“那就听凭上帝的安排吧！”他出去时大声说道。

就在医生来看病的那天，埃斯黛被她的监护人带到了牡蛎岩饭店⁽⁸⁾，这个教士想拯救她，就想出稀奇古怪的办法。他用了两种办法：一是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使可怜的姑娘想起过去狂欢的宴席；二是去歌剧院，让她看到社交界的一些景象。他十分武断，不由她分说，才使女圣徒同意做这种渎神的事。埃雷拉化装成一个军人，化装得惟妙惟肖，使埃斯黛差一点认不出他。他让自己的女伴戴上面纱，并把她安置在一个可以躲过别人目光的包厢里。对一个以如此认真的态度重获贞洁的姑娘来说，这种方法并无危险，但很快就失去效力。女寄宿生开始对她的监护人的晚餐感到厌恶，对歌剧产生一种宗教式的反感，并重新陷入忧郁之中。“她会因爱吕西安而死。”埃雷拉心里在想，并想探测她心灵的深处，了解可以对她提出什么要求。因此，他来的时候，可怜的姑娘只有精神力量的支持，肉体即将支持不住。教士用讲求实际的精明算出了这个时刻，就像过去的刽子手选择逼供的时刻一样。他在花园里找到自己监护的姑娘，只见她坐在一张长凳上，背后是沐浴着四月阳光的葡萄架，她显出发冷的样子，在那里晒着太阳，她的同学们关切地看着她那枯草般苍白的脸、垂死的羚羊般的眼睛和忧郁的样子。埃斯黛站起来朝西班牙人迎上前去，她的动作表明她已毫无生气，可以说已对生活失去兴趣。这个过着波西米亚人流浪生活的可怜姑娘，这只浅黄褐色的受伤燕子，第二次使卡洛斯·埃雷拉感到怜悯。这个上帝在复仇时才起用的阴沉使者，用微笑来迎接女病人，微笑中既有苦涩又有甘甜，既有复仇又有恩惠。自从过着修女般的生活以来，埃斯黛从沉思默想、反躬自问中受到教益，所以在看到自己的监护人时，第二次产生了不信任的感觉，但像在第一次时那样，她听到他的话就立刻感到放心。

“啊，亲爱的孩子，”他说，“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对我谈起吕西安？”

“我向您保证过，”她浑身颤抖地回答道，“我向您发过誓，不再说出这个名字。”

“但您一直在想念他。”

“先生，这是我唯一的过错。我时刻在想念他，您来的时候，我心里正在说着这个名字。”

“没有他您就没法活？”

作为回答，埃斯黛只是垂下了头，就像已闻到坟墓里气味的病人。

“再和他见面？……”他说。

“那就不会死了。”她回答道。

“您只是用灵魂在想念他？”

“啊！先生，爱情是不能分割的整体。”

“该死的婊子！我尽一切努力来救你，现在我把你交给你的命运安排：你将和他重新见面！”

“您为什么要咒骂我的幸福？我爱贞节就像爱吕西安一样，我难道不能既爱吕西安又守贞节？在这里，我难道不是准备为贞节而死，就像我会准备为他而死那样？贞节使我配得上吕西安，吕西安又使我投入贞节的怀抱，我难道不是要为我爱得发狂的贞节和吕西安而死去？是的，见不到他，我就准备去死，见得到他，我就准备活下去。上帝对我自有公论。”

她的脸又有了血色，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金黄的色彩。埃斯黛再次显得妩媚。

“您在洗礼水中浸过的第二天，就将见到吕西安，您要是觉得为他而活就能过上贞节的生活，你们就再也不要分离。”

埃斯黛听到这话双膝发软，教士只好把她扶住。可怜的姑娘倒了下来，仿佛脚下的土地陷了下去，教士把她扶到长凳上坐下，她又能开口说话时，就对他说：“为什么不在今天？”

“您难道不想让大主教给您洗礼，使您皈依天主教？您离吕西安太近，所以就远离上帝。”

“是的，我什么都不想了！”

“那您就永远不会相信任何宗教。”教士带着冷嘲热讽的表情说道。

“上帝是善良的，”她接着说道，“他看得出我的心思。”

埃斯黛的声音、目光、手势和姿态中流露出一种可爱的天真，使埃雷拉大为感动，就第一次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些放荡的男人给你起了个恰如其分的绰号：你能诱惑天主。要再等几天，一定要等，然后你们俩就自由了。”

“你们俩！”她欣喜若狂地重复道。

那些寄宿生和院长在远处看到这个场景，感到十分惊讶。她们把埃斯黛前后的情况作了比较，觉得仿佛看了一场魔术表演。这姑娘判若两人，又活了起来。她又恢复了爱的本性，显得可爱、娇媚、撩人、快活，她终于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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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士师耶弗他的故事出自《旧约·士师记》第11章。耶弗他出征亚扪人前向耶稣许愿说：“你若将亚扪人交在我手中，我胜利回来时会将第一个遇到的人献于你。”结果耶弗他大败亚扪人，但他回来时第一个遇到的却是他的独生女儿。女儿要求父亲允许她在临死前到山上为她终生为处女哀哭两个月。

(2) 指美国作家费尼莫尔·库柏（1789—1851）的小说《美洲的清教徒》（1827）的女主人公露特。她幼年时跟一印第安女婴调错，便由印第安人抚养成人。

(3) 这位医生很可能是法国著名精神病医生埃斯基罗尔（1772—1840）的学生乔热（1795—1828）。乔热对抑郁症作过大量研究。他生前住在埃斯基罗尔家里，而巴尔扎克常去拜访这位精神病专家。

(4) 即曼特农侯爵夫人（1635—1719），路易十四的第二位妻子。先嫁给诗人斯卡龙。丈夫死后，她受命抚养路易十四和情妇德·蒙泰斯庞夫人所生的子女。王后死后，路易十四和她秘密结婚。路易十四去世后，她退隐圣西尔教养院，抚养贫困的贵族子女。

(5) 阿贝内克（1781—1849），法国指挥家、小提琴家、作曲家。他曾任巴黎音乐学院乐队指挥、王家音乐学院院长和巴黎歌剧院乐队指挥。1828年，他在巴黎介绍贝多芬的作品，使之传入法国。

(6) 梅萨利娜（约22—48），罗马皇帝克劳狄的第三个妻子，以淫乱和阴险出名。42年，她唆使克劳狄处死元老西兰努斯。由于她的诬陷，许多元老死于刀下。后经皇帝的秘书纳齐苏斯揭发，她已与情夫秘密结婚，并阴谋夺取政权，克劳狄才将她处死。

(7) 在王朝复辟时期，具有正统思想、受到政府青睐的人都是如此。

(8) 牡蛎岩饭店是巴黎的一家高级饭店，位于蒙托格伊街63号，以菜价居巴黎之首而闻名。

十一　浮想联翩

埃雷拉住在卡塞特街，就在他喜欢去的圣絮尔皮斯教堂附近。这座教堂式样古板、单调，跟这个西班牙人信奉的类似多明我会的宗教十分相称。他效力于斐迪南七世⁽¹⁾诡计多端的政策失败之后，就破坏君主立宪事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片忠心只有在Rey netto⁽²⁾复辟后才能得到报答。在科尔特斯⁽³⁾式的人物尚未显出被推翻的迹象时，卡洛斯·埃雷拉全心全意地为王党效劳。在上流社会看来，这种表现说明他灵魂高尚。昂古莱姆公爵出征西班牙后，斐迪南七世恢复统治，但卡洛斯·埃雷拉没有到马德里去请功领赏。他以外交家的沉默来回避别人的好奇，声称自己留在巴黎是出于对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宠爱，也由于他的宠爱，这个青年才得到国王恩赐他改换姓氏的敕令。此外，埃雷拉如同所有身负秘密使命的神甫，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他在圣絮尔皮斯教堂参加宗教仪式，有公事才出门，而且总是在晚上乘车出去。他白天进行西班牙式的午睡，在午饭和晚饭之间睡觉，这样，巴黎社交活动繁忙的时间他都在睡眠中度过。西班牙雪茄也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消磨的时间同烧掉的烟草一样多。懒散跟严肃一样也是一种伪装，而严肃也是一种懒散。埃雷拉和吕西安分别住在一幢房子三楼的两侧。正屋是一间大客厅，把这两个套间分隔开来又连在一起，客厅既古色古香又气派豪华，所以对严肃的教士和年轻的诗人同样合适。这幢房子有个阴暗的院子。茂密的大树遮盖着花园。教士们挑选的住宅总是既安静又隐蔽。埃雷拉的房间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牢房。吕西安的房间金碧辉煌，陈设讲究舒适，一个花花公子、诗人、作家、野心家、放荡鬼过优雅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是应有尽有。他既高傲又虚荣，既随便马虎又希望井井有条，是一个具有某种希望和设想的能力——希望和设想也许是一回事——但没有丝毫力量付诸实施的偏才。吕西安和埃雷拉两人结合成一个政治家。这种结合的秘密大概就在于此。生命的活动转移到物质利益中来的老人，往往感到需要一个漂亮的人，需要一个年轻、热情的角色来完成他们的计划。黎塞留⁽⁴⁾到晚年才想到要寻找一个长小胡子的小白脸，所以没能把这样的人派到他想要哄骗的女人身边。他没有得到年轻冒失鬼的理解，就只好把主子的母亲驱逐出境，对王后进行恫吓，因为他虽然曾试图博得这两个女人的爱情，却没有本领取得王后们的欢心。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总会在最想不到会遇到女人的时候遇到女人。一位伟大的政治家不管如何有权有势，都必须用女人来对付女人，如同荷兰人用钻石来加工钻石。罗马在鼎盛时期也服从了这种需要。你们还应该看到，原籍意大利的枢机主教马萨林⁽⁵⁾，统治手段跟原籍法国的枢机主教黎塞留截然不同。黎塞留遭到大贵族的反对，就抡斧砍杀，他在这场决斗中只有一个嘉布遣会修士⁽⁶⁾作为助手，被弄得精疲力竭，在权势极盛之时死去。马萨林遭到武装的资产阶级和贵族的联合反对，他们有时还取得胜利，迫使国王出走⁽⁷⁾。但是，奥地利的安娜的仆人⁽⁸⁾没有砍任何人的脑袋就征服了整个法国，并造就了路易十四，路易十四用金丝带把贵族禁锢在凡尔赛宫，完成了黎塞留的事业。德·蓬帕杜夫人⁽⁹⁾故世后，舒瓦瑟尔⁽¹⁰⁾随之失宠。埃雷拉是否对这些高超的学问深信不疑？他是否比黎塞留更早有了自知之明？他是否把吕西安当作一个忠心耿耿的森—马尔斯⁽¹¹⁾？这些问题无人能回答，也无人能估量这个西班牙人的野心有多大，就像人们无法预料他的野心会有何种下场。某些人注意到这两个人长期神秘地结合在一起，就提出了这些问题，目的是想弄清吕西安在几天前才知道的可怕秘密。认识卡洛斯的人们都以为吕西安是他的私生子，因为他们从神甫的所作所为中看出，他野心勃勃并非只是为了自己一人。

一年零三个月前，吕西安在歌剧院舞会上露了面，过早地进入了社交界，而神甫原来打算等他有了抵抗力之后才让他重返社交界。现在，吕西安的马厩里有三匹骏马，晚上乘一辆双座四轮轿式马车，白天乘一辆有篷双轮马车和一辆无篷双轮马车。他总是在城里吃饭。果然不出埃雷拉所料，他的学生沉溺于穷奢极侈之中，然而他觉得有必要消除这个年轻人心中对埃斯黛的狂热爱情。吕西安挥霍了近四万法郎，但每次恋爱都使他更加想念电鳐，所以他执意寻找她；他找不到她，就像猎人对猎物那样到处寻找。埃雷拉怎么能了解一个诗人爱情的本质？这种感情一旦占据了这种伟大的小人物的头脑，就把心脏烧热，并渗入感官之中，这诗人就因爱情而超越人类，就像他因想象力而超越人类一样。思想的产生变幻莫测，就把以形象来表现大自然的罕见才能赋予诗人，这形象中既有感情又有思想，所以他能给自己的爱情插上一副想象的翅膀：他既感受又描绘，既行动又思考，他以思想使自己的感受倍增；他向往未来，回忆过去，又使现时的幸福倍增；他在爱情里加上灵魂的美妙享受，并因此成为艺术家中的王子。于是，诗人的爱情就成了一部伟大的诗篇，并往往超越人类的范围。诗人难道不是把自己的情妇捧得比女人所希望的要高得多？他像高尚的拉曼恰骑士⁽¹²⁾一样，把农村姑娘变成公主。他为自己而使用点俗物为神奇的魔杖，用奇妙的理想世界来增加快感。因此，这种爱情是热恋的典范：它在希望、失望、愤怒、忧伤和欢乐时都走极端；它飞翔，跳跃，爬行，它跟芸芸众生感受到的任何激情都毫无相同之处；它跟布尔乔亚的爱情相比，犹如阿尔卑斯山奔腾不息的洪流跟平原上的小溪相比一样。这些出色的天才很少为人理解，于是就在不现实的希望中耗费自己的精力。他们在寻找理想的情妇中耗尽精力，死时几乎都像漂亮的昆虫，用最富有诗意的天性恣意打扮起来，准备迎接爱情的狂欢，却在受用前被路人一脚踩死。此外，还有另一种危险！他们遇到一个体形跟他们的想象相符，但往往是面包店老板的女儿之类的女人时，他们就会像拉斐尔那样，像漂亮的昆虫那样行事，死在福尔纳丽娜⁽¹³⁾的身旁。吕西安的情况也是这样。他有着诗人的本性，好事坏事都走极端，把妓女看成天使，认为她只是沾染了堕落的习气，而没有完全堕落；在他眼里，她总是那样洁白、轻快、纯洁、神秘，仿佛她猜中了他的心意，为了他才变成这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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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斐迪南七世（1784—1833），西班牙国王（1808，1814—1833）。即位不久法军占领西班牙，被迫让位，并囚禁于法国。1814年返国复位。恢复封建专制统治，废除西班牙1808—1814年革命期间的宪法。1820—1823年革命爆发后，被迫恢复宪法，暗中却勾结神圣同盟，镇压革命。在位期间，西班牙在欧洲的地位下降。

(2) 西班牙文，应为Rey neto，意思是“纯粹的国王”，即不受宪法约束的国王。

(3) 科尔特斯（1485—1547），西班牙殖民者。1519年率远征军征伐墨西哥。11月被阿兹特克国王蒙特祖马二世迎入特诺奇蒂特兰；后被印第安人的武装起义赶出。1521年围攻特诺奇蒂特兰3个月后，重新占领该城，灭阿兹特克帝国，建立殖民统治，称“新西班牙”。1522年被西班牙国王任命为新西班牙都统。

(4) 黎塞留（1585—1642），法国首相（1624—1642），枢机主教。任内大权独揽，厉行专制统治。奉行重商主义政策，对外殖民，鼓励学术，建立法兰西学院。三十年战争中反对天主教的哈布斯堡王朝，加强了法国的国际地位。

(5) 马萨林（1602—1661），法国首相（1643—1661），枢机主教。1643年路易十三死，路易十四幼年即位，被太后（摄政）奥地利的安娜任命为首相，任内继续执行黎塞留的政策。对内压制投石党（福隆德）运动和人民起义，奖励学术和文艺，创办学校、图书馆；对外积极扩张，进行一系列战争，与英国结盟，加强了法国在欧洲的地位。

(6) 指约瑟夫神甫（1577—1638），黎塞留的亲信，绰号为“灰衣主教”。

(7) 1648年5月，巴黎高等法院提出监督政府财政、取消派到各省的巡按使等要求，被拒绝。马萨林下令逮捕法院的两个首要人物。巴黎人民闻讯后于同年8月26日举行起义，迫使王室出逃。这就是投石党运动。

(8) 指马萨林。

(9) 德·蓬帕杜夫人（1721—1764），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因善于结交和笼络人心，深得宠幸，被敕封为蓬帕杜女侯爵，并任国王私人秘书，后插手朝政。酷爱文学艺术，曾保护一些学者、作家和艺术家。

(10) 舒瓦瑟尔公爵（1719—1785），法国政治家。受到德·蓬帕杜夫人的宠信，曾任外交国务秘书等职。德·蓬巴杜夫人死后，他被解除职务。

(11) 森—马尔斯侯爵（1620—1642），路易十三的宠臣。黎塞留的密友安托万·库瓦菲埃—吕泽元帅之子。黎塞留将他推荐给路易十三，但他狂妄、傲慢，认为黎塞留妨害他实现政治野心，就阴谋反对黎塞留，事败后被斩首。

(12) 指堂吉诃德。

(13) 原文为意大利文Fornarina，意思是“面包店老板的女儿”。她在1510年左右成为拉斐尔的情妇，使他塑造出不少出色的妇女形象。据说，拉斐尔过早去世是因为纵欲过度，并说他死在福尔纳丽娜的怀里。

十二　一位朋友

将近一八二五年五月底时，吕西安变得毫无生气。他不再出门，就跟埃雷拉一起吃晚饭，老是沉思默想，进行写作，阅读外交论文集，像土耳其人那样盘坐在长沙发上，每天要抽三四次土耳其式水烟筒。他的马夫现在忙于擦洗这个漂亮烟具的管道，往里面洒上香水，而不是梳理马鬃，给马匹戴上玫瑰花环，以便去参加布洛涅树林中举行的赛马。有一天，西班牙人看到吕西安前额苍白，显出因压抑狂热的爱情而出现的病态，就想窥测一下这个青年的内心深处，因为他已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这个青年的身上。

在一个美丽的傍晚，吕西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透过花园里的树木，呆呆地望着日落的景色，如同心事重重的烟鬼，均匀而深长地吐出芬芳的烟雾。他听到一声深沉的叹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转过身来，看到教士站在面前，双手叉在胸前。

“你在这儿！”诗人说。

“已经很久了，”教士回答道，“我的思想曾伴随你的思想驰骋……”

吕西安明白这话的意思。

“你这样的铁石心肠，我从未有过。我的生活时而是天堂，时而是地狱，但有时既非天堂又非地狱，生活使我感到厌倦，我也使自己感到厌倦……”

“一个人抱有这么多美妙的希望，怎么会感到厌倦……”

“当他不相信这些希望，或者这些希望过于渺茫的时候……”

“别说傻话！……”教士说，“对我说出你的心里话，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我们之间存在着永远也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秘密！这个秘密已存在十六个月了。你爱着一个女人。”

“还有呢……”

“一个下贱的妓女，绰号叫电鳐……”

“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孩子，我早就允许你有一个情妇，但必须是出入宫廷的贵妇人，年轻漂亮，又有势力，至少是伯爵夫人。我替你挑选了德·埃斯巴夫人，以便毫无顾忌地把她当作发迹的工具，因为她永远不会使你的心堕落，并会让你的心自由自在……爱上了一个最下贱的妓女，又不能像国王那样把她封为贵族，就犯了极大的错误。”

“放弃雄心壮志，沿着无节制的爱情的斜坡往下滑，我难道是第一个？”

“好！”神甫说着把吕西安刚才掉落在地的水烟筒塞子⁽¹⁾捡起来还给他，“我明白这句俏皮话的意思。不过，难道就不能把雄心和爱情结合在一起？孩子，老埃雷拉就像是对你绝对忠心的母亲……”

“这我知道，我的老朋友。”吕西安拉着他的手摇晃着说。

“你要钱现在有了钱。你要出人头地，我就把你引向权力之路，我亲吻肮脏的手，为的是让你高升，你也一定会高升。再过一些时候，男人和女人喜欢的东西，你就什么都不缺了。你任性像女人，才气像男人：我一切都给你想好了，我一切都原谅你。你只要一开口，就能满足露水之情。我在你的生活中盖上了绝大多数人为之垂涎的政治和统治的印记，使你的生活变得更加伟大。你现在十分渺小，将来一定十分伟大。但是，现在不应该把我们的摇钱树折断。我什么事都准许你干，就是不准你犯下毁掉自己前程的错误。我为你打开了圣日耳曼区所有客厅的大门，就不准你再到烟花巷去鬼混！吕西安！为了你的利益，我会像铁杠一样死板，为了你，我将忍受你的一切，为你忍受一切。因此，我把你在生活赌场上的失误，变成了赌场老手的精明……”（吕西安气愤地猛然抬起头来。）

“我劫走了电鳐！”

“是你？”吕西安大声说道。

诗人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猛地站了起来，将金子和宝石制成的烟筒塞子朝神甫脸上扔去，并用力把这个壮实的汉子推倒在地。

“是我。”西班牙人说着爬了起来，脸色依然极为严肃。

黑色的假发掉落下来，露出骷髅般精光的脑壳，恢复了他可怕的真相。吕西安沮丧地待在长沙发上，垂着双臂，惊愕地望着神甫。

“我劫走了她。”神甫又说了一遍。

“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你是在假面舞会的第二天把她劫走的……”

“对，就在我看到你的情人遭到一帮混蛋侮辱的第二天，那些人我现在还不想收拾……”

“一帮混蛋，”吕西安打断他的话说，“应该叫魔鬼，跟他们相比，上断头台的人就是天使。你是否知道可怜的电鳐为他们中间的三个人做过什么事吗？第一个当了她两个月的情夫：她当时很穷，靠卖娼糊口，他也身无分文，就像你在河边遇到我时我的情况那样⁽²⁾。这小子夜里从床上爬起来，朝姑娘放吃剩晚餐的碗橱走去，把残羹剩菜吃掉。她最终发现了他的鬼把戏。她理解这种羞耻，就特意剩下许多，并感到十分高兴。这件事她只告诉过我一人，是她从歌剧院回来的路上，在出租马车里说给我听的。第二个当过小偷，但在他的偷窃行为被人发现之前，她借给他一笔钱，让他归还原主，这笔钱他一直忘记还给这可怜的姑娘。至于第三个，是她表演了一出具有费加罗⁽³⁾才华的喜剧，帮助他发了财。她假装是他的妻子，并当上一个权贵的情妇，这个权贵还以为她是天底下最天真的布尔乔亚。她给了第一个人生命，第二个人名誉，第三个人财富，而如今财富就是生命和名誉！然而，他们竟如此报答她。”

“你希望他们死吗？”埃雷拉眼里含着泪花说道。

“算啦，你真好！我了解你……”

“不，狂怒的诗人，请听我说完，”教士说，“电鳐已不复存在……”

吕西安猛地朝埃雷拉扑去，想掐他的脖子，换一个人准会被他推倒在地，可是西班牙人一伸手就把诗人挡住。

“你听着，”他冷静地说，“我把她变成了一个贞洁、清白、有教养、笃信宗教的体面女子。她正在接受教育。在你的爱情的影响下，她能够成为也应该成为尼农、玛里翁·德·洛尔默和杜·巴里那样的女人，就像那个记者在歌剧院里所说的那样。你将公开承认她是你的情妇，或者做得聪明些，躲在幕后操纵！无论采取哪种办法，都会给你带来利益和自豪、乐趣和成功。但是，你如果既是大诗人又是大政治家，埃斯黛对你来说就只能是妓女，因为她以后也许会帮助我们摆脱困境，她可是价值千金。这酒你可以喝，但不能喝醉。要是我没有拉住你爱情的缰绳，你今天会落到何等的地步？你就会跟电鳐一起，落到我把你拖出的贫困的泥坑之中。拿去看吧。”埃雷拉说道，就像塔尔玛在《曼利乌斯》中说他从未看到那样⁽⁴⁾。

诗人听到教士的可怕回答，感到又惊又喜，这时看到一张纸落到自己的膝盖上，才恢复了常态。他拿起这张纸，开始读埃斯黛小姐写的第一封信。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

亲爱的保护人：

您看到我第一次使用表达思想的能力是为了对您表示感谢，而不是描述可能已被吕西安忘却的爱情，您难道不能相信我的感激已经超过了爱情？但是，我要向您这位圣人说出我不敢对他说的话，他还活在世上是我的幸福。昨天的仪式使我得到了宝贵的恩惠，所以我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您的手中。即使我远离情人而死，也会像抹大拉的马利亚那样死得纯洁，我的灵魂将和他的守护天神一起，对他竞相保护。我难道会忘掉昨天的盛大仪式？我怎么愿意放弃我已登上的光荣宝座？昨天，我在圣水里洗掉了身上的一切污点，又从主那里得到了一个圣洁的身体，我成了主的一个圣体龛。这时，我听到了天使们的歌声，感到自己不再是个女人，我在大地的欢呼声中，开始了光明的生活，受到了世界的赞美，在令人陶醉的香烟缭绕、祈祷声声中，打扮得像是要嫁给天上夫婿的处女。我感到自己已经能配得上吕西安，这是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我弃绝了任何不洁的爱情，坚决不走美德的道路之外的其他道路。如果我的肉体比灵魂软弱，那就让它死去。请您当我命运的裁判，我要是死了，就请您告诉吕西安，我是在为上帝而降生之时为他而死。

写于本星期日晚

吕西安抬头望着神甫，眼睛里泪水盈眶。

“你知道胖子卡罗利娜·贝勒弗耶在泰布街的住房。”西班牙人接着说道，“这个妓女被法官⁽⁵⁾抛弃后十分窘迫，财产将被查封，我已派人把她的房子全部买下，她已经带着细软搬了出去。埃斯黛这个想要升天的天使就降落在那儿，并在等待着你。”

这时，吕西安听到他的马匹在院子里蹬踢前蹄。这一片忠心，只有他一人才能掂出分量，此刻却说不出半句赞美的话来。他扑到刚才被他侮辱过的神甫的怀里，用目光和默默流露的感情来弥补自己的一切过错。然后，他奔下楼梯，对着车夫的耳朵说出埃斯黛的地址，马匹抬腿就走，仿佛主人的激情传到了它们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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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意大利文bocchettino。

(2) 当时吕西安准备投河自杀。参见《幻灭》。

(3) 费加罗是18世纪法国喜剧作家博马舍的喜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主人公，为人足智多谋。

(4) 指法国悲剧演员塔尔玛（1763—1826）在出演安托万·德·拉福斯（约1653—1708）的剧本《曼利乌斯》时说的话。

(5) 指德·格朗维尔先生。他和卡罗利娜·贝勒弗耶的浪漫史，巴尔扎克在《双重家庭》（私人生活场景）中作了叙述。

十三　埃雷拉神甫身上没有神甫的味道

第二天，有个男子在泰布街一幢房子面前散步，步履焦躁不安，好像在等待什么人出来，行人看到他的穿戴，会把他看成便衣警察。在巴黎，你经常会遇见这种狂热的散步者，他们是真正的宪兵，在监视想逃避兵役的国民自卫军，是设法进行逮捕的助理执达员，是打算让闭门不出的欠债人当众出丑的债主，是疑心、嫉妒的情夫或丈夫，是为朋友站岗放哨的朋友。但是，你很少会遇到一张像这个阴沉的壮汉那样闪现出野蛮和粗暴思想的面孔。他在埃斯黛小姐的窗户下面走来走去，焦躁不安而又思虑重重，活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狗熊。中午时分，一扇窗户打开，露出一只女佣人的手，推开塞着垫料的百叶窗。过了一会儿，身穿睡衣的埃斯黛到窗前来呼吸新鲜空气，依偎在吕西安身旁，谁见了他们都会以为这是一幅美妙的英国插图的原型。埃斯黛首先看到西班牙神甫那双蛇怪般的眼睛，这可怜的女子像中了子弹那样惊叫一声。

“这就是那可怕的神甫。”她说着把神甫指给吕西安看。

“他！”吕西安微笑着说，“他并不比你更像神甫……”

“那他是什么人？”她害怕地问道。

“哦！他是只信魔鬼的老狐狸。”吕西安说道。

这句话隐约泄露了假神甫的秘密，如果被一个不像埃斯黛那样忠诚的人听到，吕西安就会彻底完蛋。这对情人离开卧室窗口，朝摆好午饭的餐厅走去，迎面遇到了卡洛斯·埃雷拉。

“你来这儿干吗？”吕西安生硬地问他。

“为你们祝福。”这个大胆的人回答道，并拦住这对恋人，把他们强留在小客厅里。“我的心肝，你们在听我说，是吗？幸福地玩乐，这很好。为了幸福可以不惜任何代价，这就是我的教义。但是你，”他对埃斯黛说，“你是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的，也是我洗清了你的肉体和灵魂，你想必不会给吕西安挡道？……至于你，我的孩子，”他停了一下，望着吕西安继续说道，“你现在诗人的味道已经不是很足，不会弄出第二个高拉莉来。我们现在是在写散文。当埃斯黛的情人能有什么出息？什么也没有。埃斯黛能成为德·吕庞泼莱夫人吗？不能。那么，我的孩子，”他说着拉住埃斯黛的手，埃斯黛就像被毒蛇缠住那样哆嗦着，“社交界不应该知道你还活着，尤其不应该知道埃斯黛小姐爱着吕西安，吕西安也爱着她……我的孩子，这套住房将是您的监狱。如果您想出去走走，这对您的健康也是必要的，您就得在夜里出去散步，那时您不会被人看到，因为您年轻、漂亮，又从修道院里学到了优雅的风度，所以在巴黎过于引人注目。”这时，他声音可怕、目光更加可怕地说：“任何人得知吕西安是您的情夫或者您是他的情妇之日，就将是您的末日。他已经获准使用母系祖先的姓氏和纹章，但并不等于大功已经告成！侯爵的爵位还没有还给我们，他必须娶一位名门闺秀才能得到国王的这种恩赐。依靠这样一门亲事，吕西安就能出入宫廷的社交界。这孩子我已把他培养成材，将来先当个大使馆秘书，以后在德国某个小公国当个使节，只要有上帝或我（这更好）的帮助，他有朝一日会坐在贵族院的议员席上……”

“或者坐在硬板床上⁽¹⁾……”吕西安打断他的话说道。

“住口。”埃雷拉大声说道，并用一只大手捂住吕西安的嘴。

“对一个女人竟说出这样的秘密！……”他对吕西安耳语道。

“埃斯黛，一个女人？……”《长生菊》的作者大声说道。

“又在作诗了！”西班牙人说，“或者说在找死。这些天使迟早都会恢复女人的本性，而女人总是有既淘气又幼稚的时候，会在嬉笑之间要了我们的性命！”他又对惊恐不安的埃斯黛说：“埃斯黛，我的宝贝，我替您找了个女佣人，她是我的人，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您的女厨子是个混血种，这样家里就会神气十足。您跟欧罗巴和亚细亚一起住在这里，每月全部开销一千法郎，可以生活得像王后一样……像戏里的王后一样。欧罗巴当过裁缝、制帽工和剧院里的哑角，亚细亚从前替一个喜欢美食的英国绅士当过厨师。她们俩会像仙女一样服侍您。”

这个因爱情而变得圣洁的女人，看到吕西安在这个至少是渎圣和说谎的人面前就像孩子一般，内心感到极为恐惧。她没有回答埃雷拉，就拉着吕西安走进卧室，对他问道：“他是魔鬼吗？”

“我看……比魔鬼更坏！”他急忙说道，“但是，你要是爱我，就尽量装出对他忠诚的样子，听他的话，否则就要死。”

“要死？……”她更加恐惧地说。

“要死。”吕西安重复道，“哎！我的小鹿，任何一种死，都无法跟等待着我的死相比，假如……”

埃斯黛听到这话脸色发白，感到无法支持。

“怎么？”假神甫向他们喊道，“你们难道还没有摘完长生菊的花瓣⁽²⁾？”

埃斯黛和吕西安回到了小客厅。可怜的姑娘不敢朝这个神秘的人看一眼，就说：“先生，我一定对您服从，就像服从上帝。”

“好！”他回答说，“您在一段时期里会非常幸福，另外……您只要穿室内的衣服和睡衣就行了，这样可以省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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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苦役监中的硬板床，28个苦役犯睡一张硬板床。

(2) 西俗男女青年有种游戏，将长生菊花瓣逐片摘下，随摘随念：“她（或他）爱我，少许，甚多，若狂，绝不”，视花瓣摘尽时念到何字，以卜对方是否爱己。

十四　两条出色的看家狗

然后，这两个情人朝餐厅走去，但吕西安的保护人示意这漂亮的一对站住，他们就站住了。

“我的孩子，刚才我跟您谈到您的下人，”他对埃斯黛说，“我应该给您介绍一下。”

西班牙人摇了两下铃。他称为欧罗巴和亚细亚的这两个女人，随即走了出来，看到她们就不难猜出这两个绰号的原因。

亚细亚从外貌上看像是出生在爪哇岛，有着一张马来人特有的古铜色面孔，扁得像块木板，鼻子像被用力压过那样塌了进去，相貌十分可怕。她颌骨的位置奇特，使这张脸的下半部活像大猩猩。额头虽然下陷，却不乏狡诈成性的智慧。一双闪闪发光的小眼睛保持着虎眼般的镇静，但并不正视别人。亚细亚好像害怕自己会吓坏别人。两片淡蓝色的嘴唇中露出一副白得发亮但参差不齐的牙齿。这张动物般的脸上总的表情是懦弱。头发像脸皮一样油光闪亮，如同两根黑带子落在一块色彩鲜艳的头巾边上。两个耳朵特别漂亮，各戴一颗褐色大珍珠耳环。亚细亚身材矮小粗壮，活像中国人的屏风上画的滑稽可笑的人物，更像印度人崇拜的神像，这种类型的人似乎不应存在，却最终被旅行家所发现。看到这个身穿薄毛裙、上罩白围裙的怪物，埃斯黛不禁哆嗦了一下。

“亚细亚！”西班牙人叫道。这个女人朝他抬起头来，活像狗抬头看着自己的主人。“这是您的女主人……”

他说着指了指身穿晨衣的埃斯黛。亚细亚看了看这仙女般的姑娘，露出近于痛苦的表情，但与此同时，她那短平的眉毛之间，一道压抑的目光如大火中一点火星向吕西安射来。吕西安身穿一件领子敞开的漂亮便袍，里面穿弗里斯兰⁽¹⁾布衬衫和红色长裤，头戴一顶土耳其软帽，露出一个个金黄色环形鬈发，样子如同天神一般。意大利天才编出奥赛罗的故事⁽²⁾，英国天才把这个故事搬上舞台；但是，唯有人的本性才能用一个目光，比英国和意大利的天才更为出色、更为完整地表达出嫉妒之情。埃斯黛看到了这个目光，吓得紧紧抓住西班牙人的胳膊，连指甲也抠了进去，就像一只猫生怕掉进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用爪子紧紧抓住不放。见此情景，西班牙人就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对这个亚洲怪物说了两三句话，她立刻跪倒在埃斯黛脚下，吻了吻她的双脚。

西班牙人对埃斯黛说：“她不是个普通的厨娘，而是个能叫卡雷姆⁽³⁾眼红的大菜师傅。亚细亚什么菜都会做。她烧的一盘普通的豌豆可以让你怀疑是否有天使下凡在里面加了仙草。以后，她每天早晨到中央菜场去买菜，她会像魔鬼一样讨价还价，以便使价格极为合理。她说话谨慎，好奇的人会感到自讨没趣。您将使人以为是到印度去了，亚细亚会帮您的大忙，使人相信这种说法，因为她这个巴黎女人生来就愿意扮哪国人就像哪国人。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要您去国外……欧罗巴，你说呢？……”

欧罗巴跟亚细亚截然不同，是个极其可爱的贴身侍女，蒙罗兹⁽⁴⁾巴不得在舞台上能有这样一位搭档。欧罗巴身材苗条，样子冒失，小脸蛋像鼬一般，长着卷须般的翘鼻子，脸上显出过惯巴黎腐化生活的疲乏神情，脸色像光吃生土豆的妓女那样苍白，样子既迟钝又易动情，既有气无力又坚忍不拔。她一只小脚伸到前面，两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看上去一动不动，实际上摇晃不定，真是充满活力。她既当女工又当哑角，年纪轻轻却已干过不少行当。她做的坏事跟所有的马德洛内特⁽⁵⁾加起来一样多，她可能偷过自己父母的钱，差点没坐上轻罪法庭的板凳。亚细亚固然令人毛骨悚然，但能被人一眼看透，她是洛居斯特⁽⁶⁾的直系子孙；而欧罗巴使人感到不安，只会随着对她的使唤而与日俱增。她花言巧语，无所不能，正如老百姓所说，一张嘴可以说动两座山打架。

“太太大概是瓦朗谢讷⁽⁷⁾人吧，”欧罗巴生硬地低声说道，“我也是那个地方的人。”她又装出斯文的样子对吕西安说：“先生，我想请教一下，我们对太太该如何称呼？”

“凡·博格塞克太太。”西班牙人回答道，当即替埃斯黛改了姓⁽⁸⁾。“太太是犹太人，祖籍荷兰，是一位大商人的遗孀，得了一种从爪哇得来的肝病……财产不多，这样就不会引起别人的好奇。”

“六千法郎的年金收入，这日子可以过了，不过我们一定会抱怨她小气的。”欧罗巴说。

“正是这样。”西班牙人低下头说，“该死的捣蛋鬼！”他接着凶狠地骂了一句，因为亚细亚和欧罗巴的目光使他感到不快，“我刚才对你们说的都明白了吗？你们是在服侍一个王后，必须像对王后那样尊敬她，像对我那样忠于她。无论是门房、邻居还是房客，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如果引起别人的好奇，你们就得设法消除。而太太，”他把毛茸茸的大手放在埃斯黛的胳膊上补充道，“太太不应有任何轻举妄动，必要时你们俩可以加以阻止，但是……要有礼貌。欧罗巴，太太的梳妆用品由您外出购买，您要尽量节约。总之，任何人，即使是无关紧要的人，也不能踏进这里的房门。这里的一切都由你们两人妥善安排。”他又对埃斯黛说：“我的小美人，要是晚上想乘车出去，您就对欧罗巴说，她知道该上哪儿去找您的车夫，您的车夫和这两个奴才一样，也是我一手安排的。”

埃斯黛和吕西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只是听着西班牙人说话，看着他对这两个活宝发号施令。这两张脸，一张是淘气透顶，一张是残忍之极，却都显出顺从和忠心的表情，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埃雷拉看到埃斯黛和吕西安目瞪口呆，就像保尔和薇吉妮⁽⁹⁾看见两条可怕的蛇那样，就猜到了他们的心思，好声好气地在他们耳边说道：“你们可以相信他们，就像相信我一样。不要对她们保守任何秘密，这样会使她们感到高兴。”他对女厨师说：“你去开饭吧，我的小亚细亚。”又对欧罗巴说：“你么，我的宝贝，再去摆一套餐具，这两个孩子给爸爸吃一顿午饭是最起码的事情。”

西班牙人看到这两个女人出去后关上房门，听到欧罗巴在隔壁房间里走来走去，就张开一只大手对吕西安和姑娘说：“她们在我手心之中！”这话和手势都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从什么地方把她们找来的？”吕西安大声问道。

埃雷拉回答道：“当然不是从三级天使的脚下找来的！欧罗巴是从堂子里出来的，她怕再回那里……她们要是不能使你们满意，你们就用神甫先生来吓唬她们，你们会看到，她们将像耗子听到猫一样害怕得发抖。我专驯猛兽。”他微笑着补充道。

“我看您像个魔王……”埃斯黛紧紧依偎着吕西安，娇媚地大声说道。

“我的孩子，我曾想把您交给天主，但是，忏悔的妓女对教会来说将永远是一种欺骗，即使有这样的女人，也会在天堂里重新沦为妓女……您在那儿总算使人忘掉了您的身份，有了体面女子的模样，因为您在那儿学到的东西，是您在过去的下流圈子里永远也学不到的……您不用感谢我，”他看到埃斯黛的脸上浮现出美妙的感激之情，就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说着他指了指吕西安……“您现在是妓女，将来还是妓女，死了仍是妓女。尽管驯兽者有种种引人注目的理论，但在人世间一个人万变不离其宗。颅骨有隆凸的人⁽¹⁰⁾说得有理。您有爱情的隆凸。”

看来，这个西班牙人跟拿破仑、穆罕默德和许多伟大的政治家一样，是个宿命论者。说来也怪，几乎所有的活动家都相信宿命，正如大多数思想家都相信上帝。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埃斯黛像天使般温柔地回答道，“但我爱吕西安，我到死也爱他。”

“来吃午饭吧，”西班牙人突然说道，“祈求上帝别让吕西安很快结婚，因为他一结婚您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一结婚我就会死。”她说道。

她让假神甫先走，以便踮起脚尖在吕西安耳边说话，但又不会被神甫看到。

她说：“让这个人派两条狗来看管我，这难道是你的意思？”

吕西安低下了头。可怜的姑娘忍着悲伤，装出高兴的样子，但她的内心却感到万分难受。过了一年多时间⁽¹¹⁾，她看到这两个被卡洛斯·埃雷拉称作两条看家狗的可怕女人一直对她悉心服侍，才慢慢习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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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里斯兰是荷兰北部沿海省份。

(2) 莎士比亚的悲剧《奥赛罗》取材于意大利作家吉拉尔迪·钦齐奥的同名小说，讲述勇敢诚实的摩尔人统帅奥赛罗，因嫉妒而误杀妻子苔丝狄蒙娜。

(3) 参考此处。

(4) 蒙罗兹，即克洛德·巴里赞（1784—1843），法国喜剧演员。1815年起在古典喜剧中专演男仆的角色。

(5) 马德洛内特指入修道院忏悔的妓女。1829年，这些妓女被关在圣拉扎尔监狱（圣德尼城关街117号）。位于泉水街的马德洛内特监狱在七月王朝时关押未经判决的少年犯。

(6) 洛居斯特是古罗马用毒药进行谋杀的女人。古罗马皇后小阿格丽品娜用她提供的毒药毒死其夫克劳狄一世。

(7) 瓦朗谢讷是法国北部省专区政府所在地。

(8) 埃斯黛姓高布塞克（Gobseck），变换字母位置即成博格塞克（Bogseck）。

(9) 保尔和薇吉妮是法国作家贝尔纳丹·德·圣皮埃尔（1737—1814）的同名小说中的人物。小说描写住在远离文明的法兰西（即毛里求斯）岛上的一对情人的恋爱生活和他们的悲惨结局。

(10) 指德国解剖学家、颅相学创始人弗兰茨—约瑟夫·加尔（1785—1828），他通过对颅骨隆凸的研究来解释人的性格和命运。

(11) 即1826年。

十五　叙述四年幸福生活的乏味章节

重返巴黎以来，吕西安的行为神秘莫测，就必然引起并已经引起所有老朋友的嫉妒。吕西安对这些人的唯一报复，就是用自己的成功、无可指责的仪表和对别人若即若离的态度来使他们恼火。这位诗人一向善于言谈，感情外露，现在却变得冷漠、谨慎。德·玛赛虽是巴黎青年公认的典范，却不能在谈吐和举止方面比吕西安更为得体。至于风趣，吕西安当记者时就已显过身手。德·玛赛心胸狭窄，见许多人讨好地把吕西安跟他进行比较，认为诗人更胜一筹，就感到怏怏不乐。这时，吕西安的小说以其原名《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再版，十分畅销，他的十四行诗诗集《长生菊》也因道利阿在一周内销售一空而引起轰动，但吕西安已深得实权派人士的青睐，不想名扬文坛，因此对这些成就极为冷漠。德·都希小姐向他道喜时，他只是笑着回答道：“这等于死后成名一样。”可怕的西班牙人用铁腕使他的亲信沿着一条路线前进，在这条路线的终点，凯旋的乐曲和胜利的果实正等待着这位耐心的政治家。这时，吕西安已搬进马拉凯滨河街上博德诺尔的单身套间，以便离泰布街更近，他的参谋也搬到同一幢房子的五楼，住三个房间。吕西安现在只有一匹马，既能当坐骑，又能套一辆轻便马车，雇一个佣人和一个马夫。他不在外面吃晚饭时，就在埃斯黛那儿吃饭。卡洛斯·埃雷拉对马拉凯滨河街住房里的佣人严加监督，所以吕西安一年的全部开销不超过一万法郎。不知是什么原因，亚细亚和欧罗巴一直悉心料理家务，因此埃斯黛一年有一万法郎就已足够。吕西安进出泰布街的屋子总是极其小心，每次都乘出租马车来，车帘低垂，并总是让马车驶进院内。因此，他对埃斯黛的爱情以及他们在泰布街的夫妻生活，外界全然不知，对他的事务或交往也没有任何妨碍。对这一微妙的关系，他从未漏出一字半句。他第一次来巴黎时和高拉莉公开同居，犯了错误，有了经验教训。他的生活首先是很有规律，又很得体，但在这样的生活中可以隐藏不少秘密：他每天晚上出入社交界，直到凌晨一点才离开，上午十点至下午一点待在家里，接着就到布洛涅树林去散步或是外出访客，一直到下午五点为止。别人很少看到他步行，这样他就避开了老相识。有某个记者或某个老同事跟他打招呼时，他首先彬彬有礼地点头回答，使对方无法生气，但礼貌中又显得极其傲慢，使人不敢像法国人那样随便亲热。这样一来，他就迅速摆脱了不想交往的人们。一桩旧恨使吕西安不愿登门拜访德·埃斯巴夫人，可夫人有好几次想请吕西安光临。他要是在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或德·都希小姐家里，在蒙高南伯爵夫人家里或在其他地方遇到她，就对她彬彬有礼。德·埃斯巴夫人也怀恨在心，因此吕西安不得不谨慎行事。后面还要谈到，他如何一意报仇，加深了宿怨，受到卡洛斯·埃雷拉的严厉训斥。西班牙人对他说：“你翅膀还不够硬，不能对任何人都进行报复。行路途中，烈日当空，不会停住脚步去采摘最美的花朵……”那帮年轻人对吕西安重返巴黎和他无法解释的财源已感到不快或有点生气，现在见他前途无量，又确实胜人一筹，所以很乐意让他出出洋相。吕西安知道自己敌人众多，也觉察到他的朋友们心怀鬼胎。因此，神甫极为巧妙地让养子提防社交界的阴谋诡计，叫他不要去干年轻人在所难免的冒失事。每天晚上，吕西安必须向神甫汇报白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他依靠这位良师的指点，挫败了社交界最为巧妙的寻根究底。他像英国人一样严肃，像外交家一般稳重，犹如在棱堡里那样严密防守，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权或有机会过问他的事务。最后，他那张年轻而漂亮的脸在社交界变得毫无表情，就像举行典礼时公主的脸。一八二九年年中，人们谈起他要跟格朗利厄公爵夫人的长女结婚，公爵夫人当时至少有四个女儿要出嫁⁽¹⁾。大家都相信国王会因这门亲事而开恩恢复吕西安的侯爵爵位。这桩婚事将决定吕西安的政治前途，他可能会被任命为德国某个公国的使节。特别是近三年来，吕西安的生活极为审慎，使人无懈可击；因此，德·玛赛谈起他时说了句奇特的话：“这小伙子想必有个强有力的后台！”这么一来，吕西安几乎成了了不起的人物。另外，他对埃斯黛的爱情在他扮演这个严肃的角色时也起了很大作用。这样一种生活能使雄心勃勃的男人避免不少蠢事，他们不迷恋别的女人，就不致因肉体对精神的反作用而身不由己。至于吕西安现在享受的幸福，则是实现了过去身无分文、饥肠辘辘、在顶楼作诗时的梦想。有了埃斯黛这个钟情而理想的交际花，吕西安虽然还在回想曾经跟他同居一年的女演员高拉莉，同时却又把她从记忆里完全抹去。所有一往情深、忠心耿耿的女人，都设法与世隔绝、隐姓埋名，如同珠沉海底一般。但是，对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不过是一种讨人喜欢的一时冲动，给人提供闲谈的材料，是一种她们想要给予却又没有给予的爱情的证据。但埃斯黛一直处于新婚的欢乐之中，时刻感到吕西安初恋时灼热的目光，所以在四年时间里没有一点好奇的念头。她的聪明才智全都用来使自己完全按照西班牙人决定命运的大手所制订的计划行事，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销魂的欢娱之中，情人欲念无度，总是把无限的权力赋予自己爱恋的女子，但埃斯黛没有滥用这种权力，向吕西安盘问埃雷拉的情况，再说她一直害怕这个人，连想也不敢想他。埃斯黛像修女般优雅，有着体面女人的举止，并且获得了新生，这些都归功于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物的巧妙善行，但可怜的姑娘感到，这些善行使她离地狱更近。她恐惧地想道：“我总有一天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每当月色皎洁之时，她就乘出租马车外出。她乘车疾驶，大概是神甫的规定，她前往布洛涅、樊尚、罗曼维尔或维尔—达弗雷这些巴黎四郊的漂亮树林，经常跟吕西安一起去，有时也独自前往，由欧罗巴陪伴。她在树林里散步，并不感到害怕，因为吕西安不在时有一个大个子跟班⁽²⁾陪伴她。跟班身穿最漂亮的猎装号衣，腰佩大刀。他的相貌和浑身精干的肌肉，都表明他是可怕的力士。这个卫士按照英国的习惯，手持一根称为长棍的手杖，棍棒师都熟悉这种手杖，拿着它可以对付好几个人的进攻。遵照神甫的命令，埃斯黛从未对这个跟班说过一句话。她要回去时，欧罗巴就叫唤一声，跟班紧接着打出呼哨，叫唤总是停在适当距离的马车夫。吕西安跟埃斯黛一起去散步时，欧罗巴和跟班就站在离他们一百步远的地方，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巫师派来保护别人的魔鬼侍从。巴黎人，尤其是巴黎女子，不知道明月当空的夜晚在树林里散步的乐趣。万籁无声，月光似水，孤身独处，犹如沐浴一般，使人心旷神怡。埃斯黛一般在晚上十点出发，半夜十二点到凌晨一点散步，两点半回家。她每天上午十一点钟之后才起身。起身后沐浴、打扮，由于这种梳妆打扮费时过多，所以大多数巴黎女子都没有这样的习惯，只有成天无所事事的交际花、妓女或贵夫人才能如此梳妆。吕西安来到时她才打扮完毕，宛如一朵刚刚开放的鲜花出现在他的眼前。她唯一关心的是这位诗人的幸福；她属于他如同属于他的一件东西，也就是说她让他有完全的自由。对她容光焕发的小天地之外的地方，她从来不看一眼。这点神甫曾关照过她，因为这位深谋远虑的政治家计划让吕西安官运亨通。有了幸福就没有故事可讲，各国的作家对此都十分清楚，所以一切爱情故事都用他们非常幸福这句话作为结尾。因此，我们只能说出这种在巴黎城内确实难以置信的幸福是何等模样。这种幸福显得极其美丽，是一首诗，是一部长达四年的交响乐！所有的女人都会说：“这已经不错了！”然而，埃斯黛和吕西安都不曾说过：“太长了！”总之，对他们来说，他们非常幸福这句话的含义，比在神话故事里更为清楚，因为他们没有孩子。这样，吕西安就能在社交界谈情说爱，沉湎于诗人般朝三暮四的欢娱之中，确切地说，能做处于他的地位不得不做的事，吕西安在稳步取得进展期间，暗中帮助几位政界要人工作，为他们效了劳。他对此守口如瓶。他热衷于德·赛里齐夫人的沙龙，据社交界说，他跟德·赛里齐夫人打得火热。德·赛里齐夫人把吕西安从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手里夺了过来，据说公爵夫人不再喜欢他了，但这种话是女人们嫉妒别人的幸福、进行报复时的一个借口。吕西安可以说得到了法兰西宫廷首席神甫⁽³⁾的青睐，并和巴黎大主教要好的几位夫人过从甚密。他谦虚谨慎，耐心等待。当时德·玛赛已经结婚，让自己的妻子过着埃斯黛那样的生活，可见德·玛赛说的话不仅仅是一种猜测。但是，吕西安这种地位的潜在危险，将在这个故事中得到清楚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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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中，格朗利厄公爵的家族是圣日耳曼区的名门望族。费迪南公爵待嫁的四个女儿是克洛蒂尔德、若斯菲娜、萨比娜和阿泰纳伊斯。

(2) 此人是埃雷拉的打手，名叫帕卡尔。

(3) 当时的法兰西宫廷首席神甫是鲁昂大主教德·克鲁瓦亲王。

十六　银钱老虎如何遇到小老鼠，其后果又如何

在这种情况下，在八月份一个月色明朗的夜晚，纽沁根男爵在一位移居法国的外国银行家⁽¹⁾府邸吃了晚饭后返回巴黎。这座府邸位于布里⁽²⁾地区中部，离巴黎有八法里⁽³⁾的路程。那天，男爵的车夫曾吹嘘能用自己的马匹将主人送去、接回，但在天黑后却擅自决定缓步慢行。当马车驶进樊尚树林时，马匹、仆人和主人的情况是这样的。车夫在那位著名的交易所大王家里喝足灌饱，这时完全醉了，正呼呼大睡，手里却还握着缰绳，所以行人看不出他在睡觉。贴身男仆坐在车尾，打着呼噜，声音宛如德国的空心陀螺，德国是出产木雕人像、大Reinganum⁽⁴⁾和空心陀螺的国家。男爵本想考虑问题，可是一过古尔内桥，就因酒足饭饱而懒洋洋地合上了眼睛。缰绳一松，马匹便明白了车夫的状况，它们听见车后瞭望的男仆发出通奏低音，便当家做主起来，利用这一刻钟的自由随便乱走。它们身为聪明的奴仆，这时却为盗贼提供了机会，以抢劫因狡诈成性而被人称为银钱老虎的法国金融巨头。总之，马匹成了主人，并受到大家都会在家畜身上发现的那种好奇心的驱使，在一块圆形空地上停了下来，停在另外几匹马前面，想必是用马的语言在说：“你们是谁家的？在干什么？你们幸福吗？”马车停住不动时，昏睡的男爵醒了过来。他起初以为自己还没有离开同行的花园，接着他惊讶地看到一幅仙景，不觉把平日惯用的铁算盘置之脑后。当时月光皎洁，可以看书，连晚报也能看得清楚。在寂静的树林、清澈的月光中，男爵看见一位单身女子在登上出租马车时看了看他那辆沉睡的马车的奇特景象。纽沁根不觉心花怒放，眼睛一亮。那年轻女子发现有人在看她，慌忙拉下面纱。一个穿猎装的跟班嘶哑地叫了一声，车夫明白这叫声的意思，立刻驾起马车，如出弦之箭飞奔而去。老银行家感到万分激动，一股热血从脚底涌到头顶，又从头顶热乎乎地流到心脏，只觉喉咙开始哽住。这个可怜虫担心自己消化不良，此刻也顾不上这些，连忙站起身来。

“快吹（追）！该死的盆汤（笨蛋），还锤（睡）什么！”他喊道，“吹（追）上那辆麻渣（马车），就给你一排（一百）瓦廊（法郎）。”

车夫听到一百法郎这四个字，立刻醒了过来，坐在车尾的男仆大概也在梦中听到。男爵重新吩咐了一遍，车夫当即驱马飞驰过来，终于在御座城门⁽⁵⁾赶上了一辆马车。这辆马车与纽沁根看见陌生仙女的那辆基本相同，但马车里坐着的是一家富裕商号的高级职员，旁边有维维耶纳街⁽⁶⁾的一个正派女子陪伴。男爵看到弄错了马车，感到十分沮丧。

“我咬死（要是）抬（带）着轿子（应读成‘乔治’），而不是你这个大盆汤（笨蛋），那泥印（女人）早就抄（找）到了。”他见门岗在检查马车，就对仆人说道。

“哦！男爵先生，我想是有鬼跟在后面，变成穿匈牙利服装的仆人，把自己的马车换成了这辆。”

“亏（鬼）是没有的。”男爵说。

当时，纽沁根男爵说自己年已六十，对女人已毫无兴趣，对自己的女人更是如此。他吹嘘说，他从未有过使人干出荒唐事的爱情。他认为跟女人断绝来往是一种幸福，并大言不惭地说，天仙般的女子即使奉送给他，也丝毫没有味道。别人以为他对女人完全腻烦，不再用每月一千法郎的代价去购买那种自甘受骗的欢乐。他坐在歌剧院的包厢里，一双冷漠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芭蕾舞演员。这些巴黎欢娱的精华，这群老妇般的姑娘和姑娘般的老妇极为厉害，却没有一个朝这位金融家暗送秋波。自然的爱情，虚伪的和出于自尊性的爱情，合乎礼仪的和出于虚荣的爱情，情投意合的爱情，夫妻间正式的爱情，稀奇古怪的爱情，男爵全都买到过，全都领略过，但就是没有领略到真正的爱情。现在，这种爱情犹如雄鹰扑向猎物一样向他袭来，如同梅特涅⁽⁷⁾亲王殿下的亲信根茨⁽⁸⁾遇到的爱情一样。当初，这个年老的外交官为法妮·埃尔斯勒⁽⁹⁾干了不少蠢事，把她的排练看得比欧洲的利益更为重要。刚才，这个女人把纽沁根这个双层铁皮银箱弄得神魂颠倒，被他看成绝代佳人。他认为提香的情妇、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和拉斐尔的福尔纳丽娜都没有天仙般的埃斯黛那样美丽，即使是眼力最好、观察力最强的巴黎人，也不能在她身上看出妓女的半点痕迹。男爵特别感到惊讶的是，埃斯黛受人爱恋，生活在豪华、优雅和爱情的环境之中，不但像贵夫人那样雍容华贵，而且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幸福的爱情是女子的圣油瓶⁽¹⁰⁾，有了它，她们个个都像王后那样高傲。男爵一连八个晚上都到樊尚树林去，然后又到布洛涅树林、维尔—达弗雷树林和默东树林去，最后他跑遍了巴黎市郊，都没有遇到埃斯黛。这个美妙的犹太女人被他称为圣经里的一个形象，老是浮现在他的眼前。半个月后，他已经食而无味。这时，但斐娜·德·纽沁根开始让女儿奥古斯塔在社交界露面。她们起先没有发觉男爵的变化。母女俩只有在早餐和晚餐时才见到德·纽沁根先生，只有在但斐娜请客时，他们三人才一起在家里吃晚饭。但是，两个月后，男爵变得焦躁不安，如同得了相思病。他看到有了百万金钱也无能为力，感到十分惊讶，消瘦了许多，像是患了重病，因此但斐娜已经在暗自希望成为寡妇。她开始假心假意地可怜丈夫，还把女儿叫到房间里来陪伴。她问了他好多问题，他回答她的问题，如同患忧郁症的英国人回答问题，几乎是有问无答。但斐娜·德·纽沁根每星期日举行一次晚宴。她发现星期日上流社会里无人问津剧院，一般也没有其他安排，就选定这一天请客。在巴黎，大批商人或布尔乔亚拥来做客，就会使星期天过得十分尴尬，犹如伦敦的星期天十分无聊。男爵夫人邀请了名医德斯普兰，以便让他给纽沁根看病，因为纽沁根说自己身体很好，不愿去看医生。凯勒、拉斯蒂涅、德·玛赛、杜·蒂埃这些男爵家的朋友都对男爵夫人说，像纽沁根这样的人不会突然死去，他经手大笔生意，需要小心谨慎，必须完全做到心中有数。应邀出席晚宴的除了这几位先生之外，还有弗朗索瓦·凯勒的岳父德·贡特维尔伯爵、德·埃斯巴骑士、德·吕卜克司、德斯普兰最得意的门生皮安训医生、博德诺尔夫妇、德·蒙高南伯爵及夫人、勃龙台、德·都希小姐和孔蒂，最后还有吕西安·德·吕庞泼莱。五年来，拉斯蒂涅一直对他极其友好，不过用布告文体来说，是奉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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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位外国银行家是詹姆斯·德·罗特希尔德男爵，住在费里埃城堡。

(2) 布里是法国北部自然区，位于塞纳河谷和马恩河谷之间。

(3) 指法国古里，1法里约合4公里。

(4) Reinganum可能是ringelium之误。在瑞士的某些州，ringelium可以用来表示toupie（空心陀螺）。

(5) 御座城门位于御座广场通往樊尚街的出口。

(6) 维维耶纳街同王宫市场一样，也是妓女公开卖淫的地方。

(7) 梅特涅（1773—1859），奥地利外交大臣（1809—1848）和宰相（1821—1848）。长于外交。1814—1815年，维也纳会议主持者和神圣同盟组织者之一，极力恢复欧洲封建专制制度，镇压各国革命和民族解放运动。推行“梅特涅制度”，即利用与平衡各种势力，形成欧洲“新秩序”，以维护奥的国际地位。奥地利一八四八年革命中被迫下台。

(8) 根茨（1764—1832），德意志政治活动家。曾从康德研习哲学。1785年起在普鲁士政府部门任职。赞赏英国政治制度，反对法国革命。1803年移居维也纳，在奥地利外交部供职，后任梅特涅秘书。他对梅特涅吹捧备至。临死前债台高筑，被认为是卑鄙无耻的反动分子。

(9) 法妮·埃尔斯勒（1810—1884），奥地利芭蕾舞演员。据说，根茨死在她的怀抱之中。

(10) 旧时法国国王加冕时用圣油瓶。

十七　“银箱”的失望

“我们要甩掉这个人可不容易。”勃龙台看到吕西安走进客厅时穿着雅致，比平时更加漂亮，就对拉斯蒂涅说。

“最好还是跟他交个朋友，因为他令人生畏。”拉斯蒂涅说。

“他？”德·玛赛说，“我认为只有社会地位清楚的人才令人生畏。他的地位与其说无懈可击，倒不如说尚未受到攻击！瞧！他靠什么生活？他的财产从何而来？我敢肯定，他已经欠了六万法郎的债。”

“他找到一位西班牙神甫做保护人，神甫很有钱，又希望他好。”拉斯蒂涅回答道。

“他想娶格朗利厄家的大小姐。”德·都希小姐说。

“是的，”德·埃斯巴骑士说，“不过，人家要他买下一块有三万法郎年金收入的田产，以确保他未来的妻子的财产，但要买下田产，就得有一百万法郎，而这样一笔钱，在任何一个西班牙人的脚下都无法找到。”

“要价实在是高，克洛蒂尔德又长得很丑。”男爵夫人说。德·纽沁根夫人故意直呼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名字，仿佛她虽说出生在高里奥家⁽¹⁾，却是这个上流社会的常客。

“不，”杜·蒂埃反驳道，“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公爵夫人的女儿永远不会丑，特别是因为她现在能提供侯爵的爵位和外交官的职务，但这门亲事的最大障碍是德·塞里齐夫人狂热地爱着吕西安，她可能会给他很多钱。”

“看到吕西安面孔铁板，我不会再感到奇怪，因为德·塞里齐夫人肯定不会给他一百万让他去娶德·格朗利厄小姐。他大概还不知该如何摆脱这种困境。”德·玛赛接着说道。

“是的，不过德·格朗利厄小姐很爱他，”德·蒙高南伯爵夫人说，“有这个姑娘的帮助，他们可能会降低条件。”

“他的妹妹和妹夫在昂古莱姆，他将会怎么利用他们？”德·埃斯巴骑士问道。

拉斯蒂涅回答道：“他妹妹很有钱，他现在已经称她为赛夏·德·玛撒克夫人了。”

“虽然有困难，他可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皮安训说着站起来跟吕西安打招呼。

“你好，亲爱的朋友。”拉斯蒂涅说着跟吕西安亲热地握手。

吕西安向德·玛赛行礼之后，德·玛赛才冷冷地还了礼。晚饭前，德斯普兰和皮安训一面跟纽沁根男爵说笑，一面对他进行观察，发现他得的完全是心病，但两人谁也猜不出其中的原因，都感到这位深谋远虑的交易所政治家不可能坠入情网。然而，皮安训认为银行家的病情只能用爱情来解释，就把自己的想法对但斐娜·德·纽沁根简要地说出。夫人听了微微一笑，因为她是那种早就知道该如何对待丈夫的女人。晚饭后，大家都到花园里去，男爵家的好友们听到皮安训说纽沁根肯定爱上了一个女人，就围着银行家，想弄清这种不寻常的情况。

“男爵，”德·玛赛对他说，“您可知道自己瘦多了？有人怀疑您违反了金融家本性的规律。”

“切（决）不会！”男爵说。

“会。”德·玛赛反驳道，“有人断言您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倒斯（是）的。”纽沁根可怜巴巴地回答道，“我在吹球（追求）从未钱到（见到）的东西。”

“您竟会爱上女人？……您真是自命不凡！”德·埃斯巴骑士说。

“我吃到（知道）自己这把念起（年纪）还爱上泥印（女人），绝细（确实）十分苦叫（可笑）。但是，那有世贸（什么）判罚（办法）？”

“一位社交界女子？”吕西安问道。

德·玛赛说道：“只有毫无指望的爱情，才会使男爵瘦成这样，愿意出售或可以出售的女人，他都有办法买到。”

“我不硬席（认识）那个泥印（女人）。”男爵回答道，“德·纽沁根夫人在卡定（客厅）里，我可以考斯（告诉）你们。过去，我不吃到（知道）什么是挨近（爱情）。挨近（爱情）？……我认为就是销售（消瘦）。”

“那纯洁的姑娘，您是在什么地方遇到的？”拉斯蒂涅问道。

“在麻渣（马车）里，半夜细奥（十二）点，在犯上（樊尚）树林。”

“她有什么特征？”德·玛赛问道。

“戴一顶排渣（白纱）帽，穿没亏（玫瑰）色裙子，百笔钱（白披肩），百面渣（白面纱）……一张脸真像圣经里的新乡（形象）！穷穷（炯炯）有神的艳情（眼睛），同房（东方）人的脸色。”

“您是在做梦吧！”吕西安微笑着说。

“这斯（是）沉（真）的，我当时税得（睡得）很熟……就像一只藏得（装得）满满的炮险象（保险箱），”他接着说道，“因为我在一个奔游（朋友）家里吃完翻翻（晚饭）亏掐（回家）……”

“她是一个人吗？”杜·蒂埃打断银钱老虎的话说。

“斯（是）的，”男爵伤心地说，“但车尾有个补印（仆人），还有个丝泥（使女）……”

“吕西安好像认识她！”拉斯蒂涅看到埃斯黛的情人微微一笑，便大声说道。

“能在半夜去跟纽沁根相会的女人，谁不认识？”吕西安连忙开个玩笑把话岔开。

“那么，她不是个出入社交界的女子啰？”德·埃斯巴骑士问道，“否则的话，男爵早就认出那男仆了。”

“我在印盒（任何）地方都没有钱到（见到）过她，”男爵回答道，“我已经让经常聚（警察局）抄了（找了）细细（四十）天了，可就是没有抄到（找到）。”

“您为她花掉几百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要比送掉性命值得。您这把年纪，不吃东西谈恋爱可是危险的，”德斯普兰说，“这样会送命的。”

“斯（是）啊，”纽沁根对德斯普兰回答说，“我切（吃）洞气（东西）一点也不长楼（肉），我感到吸了供给（空气）也会送命。我就到犯上（樊尚）树林里去，看看上次钱到（见到）她的那个地方！……嗨！这就斯（是）我的明啃吃（命根子）！最近那批（那笔）空差（公债），我也没能去盼（办）：我把这事跟懂行（同行）们讲了，他们都哭脸（可怜）我……就是花一陪玩（百万）瓦廊（法郎），我也要硬席（认识）这个泥印（女人），这对我有好处，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再去巧遇所（交易所）了……你们去问问杜·蒂埃。”

“是这样，”杜·蒂埃回答道，“他现在对生意感到厌烦，他变了，这是死亡的征兆。”

“挨近（爱情）的征兆，”纽沁根接着说道，“对我来说，这是一回死（事）！”

此刻，这个老头已不再是银钱老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还有比金子更加神圣的东西。他的天真感动了这伙麻木不仁的人：一些人相视微笑，另一些人看了看纽沁根，脸上似乎在说：“这样能干的人，竟会落到如此地步！……”然后，他们一个个回到客厅，纷纷谈论着这件事。这件事确实能轰动一时。德·纽沁根夫人听到吕西安对她谈了银行家的秘密，不由大笑起来。但是，男爵听到妻子嘲笑，便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窗前。

“福印（夫人），”他低声对她说，“对您的挨近（爱情），我从未凿小（嘲笑）过一句，您为什么要凿小（嘲笑）我的挨近（爱情）？一个好鸡子（妻子）应该帮助偿付（丈夫）排夺（摆脱）困境，而不是像您那样凿小（嘲笑）偿付（丈夫）……”

根据老银行家的描述，吕西安早已知道那女人是他的埃斯黛。他对自己的微笑被人发现已经十分恼火，这时见大家正在喝着咖啡交谈，就乘机溜之大吉。

“德·吕庞泼莱先生上哪儿去了？”纽沁根男爵夫人说。

“他忠于自己的信条：Quid me continebit？”拉斯蒂涅回答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谁能把我留住？或者是：我不可制服，两者由您挑选。”德·玛赛接着说道。

“刚才男爵先生谈到那陌生女郎时，吕西安露出了一丝微笑，可见他认识她。”荷拉斯·皮安训说。他并不知道自己自然而然得出的看法会包藏着危险。

“好！”银钱老虎思忖道。他如同一切绝望的病人，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什么事都会去做。半个月前，他已委托最干练的巴黎商务警察⁽²⁾卢夏尔进行侦查。这时，他决定请其他人暗中监视吕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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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纽沁根夫人是高里奥老头的女儿。

(2) 巴黎商务警察队根据1808年3月14日颁布的帝国法令成立，共有十名警察。

十八　埃斯黛幸福下面的深渊

吕西安回到埃斯黛的住所之前，必须到格朗利厄公馆去度过两个小时，使克洛蒂尔德—弗雷德里克·德·格朗利厄小姐成为圣日耳曼区最幸福的姑娘。这个野心勃勃的青年行事素来谨慎，觉得应该把纽沁根男爵描述埃斯黛外貌时他微微一笑所产生的后果立刻告诉卡洛斯·埃雷拉。另外，男爵对埃斯黛的爱情和他要请警察来寻找这位陌生女郎的打算，都是必须向神甫汇报的重要情况。这个人藏身于教士的长袍之中，如同过去的罪犯藏身于教堂之中。吕西安从银行家在圣拉扎尔街⁽¹⁾的府邸到格朗利厄在圣多米尼克街的公馆，中途要经过他在马拉凯滨河街的住所。吕西安进屋时看到他那可怕的朋友正在抽临睡前必抽的烟斗。这个人比外国人还古怪，他嫌西班牙雪茄烟太淡，就改抽烟斗。

西班牙人听吕西安讲了全部经过之后说：“这下问题严重了。男爵现在雇用卢夏尔来寻找姑娘，将来一定会请个执达吏来跟踪你，这样我们的秘密就都会暴露。我现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准备，不能跟这位男爵一赌输赢，我首先应该让他看到警察局无能。等到我们的银钱老虎完全丧失了找到母羊的希望之后，我再用对他合适的价钱把她卖给他……”

吕西安第一个反应总是善良的。他大声说道：“把埃斯黛卖掉？”

“你难道忘了我们的处境？”卡洛斯·埃雷拉大声说道。

吕西安低下了头。

“没钱了，”西班牙人接着说，“还有六万法郎的债要还！你要是想娶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就得买下一块价值一百万的田产，以确保这个丑姑娘能享受亡夫的遗产。现在，埃斯黛就像是一个猎物，我要让银钱老虎去追她，好从他身上刮下一百万。这是我的事……”

“埃斯黛决不会答应的。”

“这是我的事。”

“她会因此而死的。”

“这是殡仪馆的事。还有什么？……”这个野蛮人大声说道，一面突然站住，制止了吕西安的哀歌。他在沉默片刻后对吕西安问道：“有多少将军在年轻力壮之时，为拿破仑皇帝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女人总是能找到的！一八二一年，你认为高拉莉举世无双，但后来还是遇到了埃斯黛。这个姑娘之后，您知道还会遇到……谁呢？……一个陌生女人！就是说最美的女人，你可以在首都寻找这个女人，那时，格朗利厄公爵的女婿将在首都当外交使节，代表法兰西国王……唉！你真是个孩子气十足的先生，埃斯黛会因此而死吗？总之，德·格朗利厄小姐的丈夫能把埃斯黛留下来吗？另外，这事由我来办，你不必东想西想，自寻烦恼：这是我的事。只是这一两个星期你会见不到埃斯黛，但你还是上泰布街去。好吧，你再去跟情人说一次私房话吧。另外，演好你的角色，把上午写好的那封热情洋溢的情书悄悄塞给克洛蒂尔德，再从她那里给我带回一封有点热情的信！这个姑娘会用写信来寄托自己的思念之情：这对我正中下怀！你再见到埃斯黛时，她会显得有点伤心，但你要叫她听话。这事关系到我们体面、诚实的外表。大人物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男盗女娼……这关系到我那美好的自我，关系到永远不应被人怀疑的你。两个月来，我苦思冥想，一无所获，这次偶然的机会倒帮了我们的大忙。”

卡洛斯·埃雷拉一句句说出了这些可怕的话，犹如声声枪响。他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你喜形于色，”吕西安大声说道，“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可怜的埃斯黛，你现在看到甩掉埃斯黛的时机到了，就非常高兴……”

“你一直爱着她，是吗？……那么，我也一直没有嫌弃她。我的一切行动难道不能表明我真心喜欢这个姑娘？我通过亚细亚把她的性命捏在我的手里！只要在炖肉时放上几个毒蘑菇，就能将她结果……然而，埃斯黛小姐还活着！……她幸福！……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你爱她！别耍孩子脾气了。我们等待一个对我们有利或不利的机会已经有四年了，现在命运既然如此，就只有大显身手干一番。这场赌博同所有事情一样，是有利有弊。你是否知道你进门时我正在想什么？”

“不知道……”

“依靠亚细亚的帮助，在这里成为一个虔诚的老太太的遗产继承人，就像在巴塞罗那那样……”

“去杀人？”

“要确保你的幸福，就只有用这个办法。债主们已经动起来了。一旦你受到执达员的起诉，被赶出格朗利厄公馆，你会有什么下场？那时，魔鬼的期限也就到了。”

卡洛斯·埃雷拉做了个投河自杀的动作，然后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吕西安看，仿佛想把强者的意志注入弱者的灵魂。这种有慑服力的目光缓和了任何反抗，表明吕西安和他的参谋之间不仅存在着生死的秘密，而且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正如这个人虽说地位卑贱，却是非同寻常。

埃雷拉因法律所迫，只好永远生活在上流社会之外。他无恶不作，进行了疯狂、猛烈的反抗，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但有一种精神力量一直在折磨着他。这个人既卑鄙又高尚，既默默无闻又大名鼎鼎，浑身充满着狂热的生命力，他在吕西安的漂亮肉体中再生，并把吕西安的灵魂占为己有。他让这个诗人在社会生活中代表自己，并把自己的顽强和钢铁般的意志传给了吕西安。对他来说，吕西安胜过儿子，胜过爱慕的女人，比家庭和他的生命更为重要，是他的复仇之神。强者总是珍视感情甚于生命，因此他就把吕西安和他自己拴在一起，永不分离。

当诗人绝望自杀时，他买下了吕西安的生命，并向他提出缔结一个魔鬼协定，这种协定只有在小说里才有，但其可怕的后果却常常在重罪法庭上被著名的案件所证实。他向吕西安提供了巴黎生活的一切乐趣，使吕西安相信还能为自己创造美好的未来，同时他把吕西安变成自己手中的工具。这个怪人会不惜任何代价，只要涉及他的另一个自我。他虽说是强者，可是对这个亲信的任性却十分心软，终于把自己的秘密全都告诉吕西安。这样一来，他们俩纯粹在思想上的这种共谋关系，也许是他们之间的又一层联系？自从电鳐被劫走那天起，吕西安就明白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何等可怕的基础之上。

穿着这件西班牙教士的袍子的人，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苦役犯雅克·高冷。十年前，他曾化名伏脱冷住在伏盖公寓，当时拉斯蒂涅和皮安训也寄宿在那里。雅克·高冷诨名鬼上当，被再次关进罗什福尔监狱后不久就越狱潜逃，并效法著名的圣赫勒拿伯爵⁽²⁾，但同时又改掉了高阿涅大胆妄为的一切弊病。既冒充正派人，又继续过苦役犯的生活，这未免过于矛盾，不能不带来悲惨的结局，在巴黎尤其如此，这是因为囚犯要是有了家庭，这种冒名顶替就会危险十倍。此外，为了不会受到搜捕，难道不应该超脱于生活的一般利益？一个出入社交界的人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与社交界没有接触的人就很少会有这种情况。因此，教士的长袍加上深居简出和无所事事的规矩生活，就是最可靠的伪装。这个被注销户籍的人，执意在社会中重新生活，满足跟他本人一样奇特的热情，就自忖道：“那么，我就当神甫。”在西班牙，一八一二年通过的宪法引起了内战⁽³⁾，这个精力旺盛的人这时已来到西班牙，他利用内战的机会，在一次伏击中悄悄干掉了真正的卡洛斯·埃雷拉。这个神甫是一位大贵族的私生子，早就被父亲遗弃，也不知自己的母亲是谁。国王斐迪南七世根据一位主教的推荐，派他去法国完成一项政治使命。正当这个教会的弃儿从加的斯到马德里，再从马德里到法国的途中，唯一关心他的主教去世了。雅克·高冷庆幸自己在如愿以偿的条件下遇到了如此理想的替身，就挖掉自己背上的那些该死的字母，还用化学药水改变了自己的面容。他在毁尸前对着这个教士的尸体乔装打扮，倒还真有几分相像。在阿拉伯神话里，年老的苦行僧念起咒语就能钻进年轻人的躯体；现在，为了完成几乎是同样奇妙的变化，这个讲西班牙语的苦役犯就学了许多拉丁文，使自己能像安达卢西亚的神甫一样精通。高冷是三个苦役监的银行家，手里掌管着许多存款，交给他保管的原因是他为人诚实，他的诚实众所周知，也是迫不得已：对于这样的存款人，稍有差错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在这些存款中，他又加上主教给卡洛斯·埃雷拉的钱。离开西班牙前，他把巴塞罗那一个虔诚女教徒的财产占为己有。他宽恕了这个忏悔者，并答应把她谋财害命所得归还原主。现在，雅克·高冷摇身一变，成了肩负秘密使命的神甫，能在巴黎得到最有势力的权贵推荐，因此，他在从昂古莱姆到巴黎的路上遇到吕西安之后，便下定决心不再去干任何有损于他的新身份的事，并要在新生活中碰碰运气。假神甫觉得吕西安可能成为取得权力的出色工具，就在他自杀时把他救了，并对他说：“您要是像服从魔鬼那样服从一个献身上帝的人，您就会时来运转。您将会生活得像梦中一样美好，醒来时最多像您现在那样自杀……”这两个人联合在一起，如同一个人那样，其基础就是这番令人信服的道理。另外，卡洛斯·埃雷拉又通过精心策划的共谋来巩固这种联合。假神甫有使人堕落的才能，把吕西安的正直全部毁掉，办法是先把他逼得走投无路，然后要他默默同意去干坏事、丑事才给他解围，吕西安虽说干了这些事，却并不损害他在世人眼中纯洁、正直、高尚的形象。吕西安显耀于社会，假神甫却自愿在他背后默默无闻。一天，他向吕西安承认了自己乔装打扮的亵渎行为，并对吕西安说：“我写戏，你演戏；你演得不好，让人喝倒彩的是我。”卡洛斯根据他事情的进展情况和吕西安的需要，小心翼翼地逐步向他透露出件件卑鄙行径。因此，鬼上当等到这懦弱的诗人习惯于巴黎寻欢作乐的生活，取得了成功，满足了虚荣心，并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都交给他之后，才把最后一桩秘密告诉吕西安。当初，拉斯蒂涅顶住了这个魔鬼的诱惑，现在，吕西安却抵挡不住，原因是操纵的手法更加高明，拖人下水的计策更加巧妙，特别是他取得了优越的地位，感到十分幸福，所以就俯首就范。邪恶在诗中的形象称之为魔鬼，它施展极为迷人的手法，对这个一半像女人的男人进行最为迷人的诱惑，开始时给他的多要他做的事少。神甫的高超论据就是答丢夫答应欧米尔的绝对秘密⁽⁴⁾。雅克·高冷不断对吕西安表现出绝对忠心，犹如赛义德⁽⁵⁾忠于穆罕默德那样，终于完成了征服吕西安这一难度极大的工作。这时，埃斯黛和吕西安早已用完了苦役犯交给这个诚实的银行家保管的全部钱财，这样他就要因他们而担当交出账目的可怕风险，不仅如此，花花公子、假神甫和妓女还欠了债。正当吕西安即将成功之时，三人中只要有一个踩到一粒小石子，就会使这座大胆建造起来的奇妙的成功大厦倒塌。在歌剧院的舞会上，拉斯蒂涅认出了当年住在伏盖公寓的伏脱冷，但是他知道自己如不守口如瓶，就会送掉性命，因此，德·纽沁根夫人的情夫跟吕西安交换目光时，双方都装出友好的样子，同时又都在心惊肉跳。要是发生了危险，拉斯蒂涅显然非常乐意提供车子，把鬼上当送上断头台。现在，大家都应该猜到，卡洛斯得知纽沁根男爵的爱情时，是如何暗自欢喜，因为像他这号人马上就会想到能从可怜的埃斯黛身上捞到什么油水。

“去吧，”他对吕西安说，“魔鬼会保护自己的布道牧师。”

“你这是在火药桶上抽烟。”

“Incedo per ignes！（我在火中行走！）”卡洛斯微笑着回答道，“我干的就是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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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时，圣拉扎尔街从拱廊街一直通到蒙马特城关街。

(2) 圣赫勒拿伯爵系皮埃尔·高阿涅冒充。高阿涅于1802年因盗窃罪被捕，被判14年苦役。1805年越狱潜逃。从西班牙回国后，冒名圣赫勒拿伯爵从军，效忠波旁王室。王朝复辟时期升任巴黎第72宪兵团中校团长，受勋累累，同时却暗中为盗贼帮派的首领。军事检阅时被人识破，判处终身苦役。此案在当时轰动一时。

(3) 1812年3月19日，西班牙资产阶级和自由派贵族在加的斯举行临时议会，通过宪法，宣布实行君主立宪制。但以国王斐迪南七世为首的封建势力竭力反对，并于1814年5月取消宪法。1820年，马德里爆发革命，国王被迫宣布恢复1812年的宪法。

(4) 出自莫里哀的喜剧《伪君子》。答丢夫要欧米尔和他私通，就对她说：“您可以万安，这儿的事是绝对秘密的……一声不响地犯个把过失不算犯过失。”详见《莫里哀喜剧选》中册，赵少侯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70页。

(5) 赛义德是阿拉伯语尊称，有时仅指穆罕默德出身的哈希姆家族，特指穆罕默德的叔父阿巴斯和阿布·塔立布的后人。

十九　格朗利厄公馆

上世纪中叶，格朗利厄家族分成两个支系：首先是目前的公爵，他只有女儿，所以他的家族注定要断根；其次是那些格朗利厄子爵，他们将继承长房的爵位和纹章。公爵支系的纹章图案是直纹红色，上有三把系横带饰的金战斧，题铭是著名的Caveo non timeo⁽¹⁾！这题铭概括了这个家族的全部历史。

那些子爵的盾形纹章图案是纵横四等分，直纹红色，金雉堞形横带饰，印有骑士头盔及题铭：伟大的业绩，伟大的地点⁽²⁾！目前的子爵夫人自一八一三年起当了寡妇，有一儿一女。她从国外回来时濒临破产，但由于诉讼代理人戴维尔的忠心，她又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

格朗利厄公爵和夫人一八〇四年回国后，受到皇上的青睐；拿破仑在宫中接见他们之后，就将格朗利厄家族在领地上的财产都归还他们，每年约有四万法郎的收入。在受到拿破仑拉拢的圣日耳曼区名门显贵之中，唯有格朗利厄公爵和夫人（跟布拉冈斯家族联姻的阿朱达家族长房的女儿）没有否定皇上及其恩德。为此，圣日耳曼区的贵族认为格朗利厄家族犯下弥天大罪，但路易十八却对这片忠心表示敬重，也许只是想以此来戏弄一下他的御弟。大家认为，年轻的格朗利厄子爵将来可能跟公爵最小的女儿、当时才九岁的玛丽—阿泰纳伊斯结婚。第四个女儿萨比娜在七月革命后嫁给了盖尼克男爵。三女儿若斯菲娜在侯爵丧失第一个妻子德·罗什费特小姐后，成了德·阿朱达—潘托夫人。长女于一八二二年当了修女。次女克洛蒂尔德—弗雷德里克小姐现年二十七岁，正深爱着吕西安·德·吕庞泼莱⁽³⁾。

格朗利厄公爵的公馆是圣多米尼克街最漂亮的府邸之一，对吕西安的思想无疑有极大的吸引力。每当公馆大门洞开，让他驱车入内之时，他就感到米拉波⁽⁴⁾说过的那种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心里想道：“尽管我父亲只是乌莫镇一个普通的药剂师，我却进入了这里……”为了继续享有登上几级台阶的权利，为了在路易十四式的大厅里听到仆人通报“德·吕庞泼莱先生到”，他不但犯下跟假神甫结盟的罪，还会犯下其他许多罪行。这个客厅是在路易十四时期建造的，仿效凡尔赛宫那些客厅的款式，汇集了名流雅士、巴黎的精华，在当时有小朝廷之称。

公爵夫人是葡萄牙贵族，不爱出门，大部分时间是和邻居旭里欧公爵夫妇、拿伐兰公爵夫妇和勒农古公爵夫妇一起在家里度过。美丽的玛居梅男爵夫人（娘家姓旭里欧）、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德·埃斯巴夫人、德·康普斯夫人，以及与原籍布列塔尼地区的格朗利厄家族有姻亲关系的德·都希小姐，经常在前往舞会的途中或是从歌剧院回来时登门拜访。这个豪华大厅的常客还有格朗利厄子爵、雷多雷公爵、有朝一日会成为勒农古—旭里欧公爵的旭里欧侯爵、他的夫人即勒农古公爵的孙女玛德莱娜·德·莫尔索、阿朱达—潘托侯爵、勃拉蒙—旭佛里亲王、鲍赛昂侯爵、帕米埃主教代理官、王特奈斯夫妇、卡迪央老亲王及其儿子莫弗里纽斯公爵。大厅有王宫的气派，人们的言谈、举止、才智和这些前呼后拥的高贵主子十分相称，他们身穿贵族的盛装，终于使人忘记他们曾在拿破仑时代奴颜婢膝。

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母亲于格泽尔老公爵夫人，是这个沙龙里的权威。德·赛里齐夫人虽说娘家属龙克罗尔家族，却一直未能进入这个沙龙。

德·莫弗里纽斯夫人热恋吕西安已有两年，这时通过母亲的美言，将迷人的诗人引进这个沙龙。吕西安依靠法兰西宫廷首席神甫的影响和巴黎大主教的帮助，在这个沙龙里站住了脚。但是，他在接到王上的敕令、恢复了吕庞泼莱家族的姓氏和纹章之后，才正式成为这沙龙中的一员。雷多雷公爵、埃斯巴骑士和其他几位都嫉妒吕西安，经常向格朗利厄公爵讲述吕西安以前的事，以引起公爵对他不满。但是，公爵夫人笃信宗教，并已处于教会权威人士的包围之中，她和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都为吕西安撑腰。另外，吕西安也作了解释，说这些人对他怀有敌意，是因为他曾爱过德·埃斯巴夫人的弟媳妇德·巴日东太太，即现在的夏德莱伯爵夫人。吕西安感到必须让一个这样有势力的家族接纳自己，同时他亲密的参谋又催促他迷住克洛蒂尔德，于是，他就鼓起暴发户一般的勇气：每星期登门拜访五次，风度翩翩地吞下嫉妒的苦药，忍受傲慢无礼的目光，风趣地回答冷嘲热讽。他坚持不懈，风度迷人，礼貌殷勤，终于消除了顾虑，减少了障碍。当初，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在热恋时写下的热烈情书，现在都在卡洛斯·埃雷拉手里，所以吕西安在公爵夫人家里一直很受欢迎。他又是德·赛利齐夫人崇拜的偶像，在德·都希小姐家也受到青睐。吕西安对自己受到这三家的接待感到满意，但西班牙人要他尽量限制自己的交往。

“一个人不能同时忠于好几个家族。”他亲密的参谋对他说，“到处跑，就会到处落空。达官贵人们只保护那些跟家具一样每天都能看到并善于成为他们不可缺少的东西的人，就像他们坐的沙发。”

这时，吕西安已经把格朗利厄府的客厅看作自己的战场，把自己的才智、俏皮话、新闻和阿谀奉承都留在晚上的客厅聚会时使用。他事先从克洛蒂尔德那儿得知要避开哪些暗礁，就巧妙而亲热地迎合着德·格朗利厄先生的种种嗜好。克洛蒂尔德开始时还嫉妒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幸福，后来却不由狂热地爱上了吕西安。

吕西安看到这样一门亲事的全部好处，就像法兰西喜剧院最近扮演小生角色的阿尔芒⁽⁵⁾那样出色地扮演了情人的角色。他写给克洛蒂尔德的情书可以称得上第一流文学佳作，克洛蒂尔德也在回信中比试文才，在纸上表达自己的狂热爱情，因为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恋爱。吕西安每星期日去圣托马斯—达坎教堂望弥撒，装作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专心致志地聆听宣扬君主政体和宗教的精彩说教。此外，他还在忠于圣会⁽⁶⁾的几家报刊上发表一些极其出色的文章，却不收取任何稿酬，署名也只有L这个字母⁽⁷⁾。他还应国王查理十世或法兰西宫廷首席神甫之请，编写政治性小册子，但不索取任何报酬。他说：“国王对我恩重如山，我只有用自己的满腔热血报答才是。”因此，近几天来，首相办公室正在考虑任命吕西安为首相的私人秘书，但由于德·埃斯巴夫人聚众反对吕西安，所以查理十世的雅克总管⁽⁸⁾迟迟没有作出这项任命。当时，吕西安的地位还不够明确，看到他步步高升，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在寻思：“他靠什么生活？”对此需要作出回答。另外，好奇者不管出于善意还是恶意，都在明察暗访，并在这个野心家护身的盔甲上发现了不止一处破绽。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为父母充当了无辜的密探。几天前，她把吕西安拉到窗边谈话，把家里的反对意见告诉了他。克洛蒂尔德说：“我母亲回答说，只要有一百万法郎的田产，您就能娶我。”吕西安把这个所谓的最后通牒告诉卡洛斯后，神甫对他说：“以后他们会问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吕西安指出：“我妹夫应该发了财，我们可以说是他给的钱。”卡洛斯大声说道：“那么就只缺一百万了，我来想办法。”

吕西安从未在格朗利厄公馆吃过晚饭，这就清楚地说明他在公馆的地位。克洛蒂尔德、于格泽尔公爵夫人以及仍然对吕西安很好的德·莫弗里纽斯夫人都未能说服老公爵开这个恩，因为这个贵族对吕西安疑心重重，称他为德·吕庞泼莱先生。这一称呼上的细微差别，沙龙里的人都听了出来，也大大刺伤了吕西安的自尊心，他感到主人让自己进门十分勉强。社交界常常受骗上当，所以有权严格要求！一个人在巴黎崭露头角，却没有众所周知的财产、举世公认的职业，这种地位纵有神机妙算也无法长久维持。因此，吕西安越是步步高升，“他靠什么生活？”这种疑问就越发强烈。一次，他在德·赛里齐夫人家里不得不承认：“我负债累累！”他依靠这位夫人，取得了总检察长格朗维尔和国务大臣⁽⁹⁾、最高法院院长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¹⁰⁾的支持。

吕西安进入这座能使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府邸的庭院时，想起了鬼上当的计划，便痛苦地思忖道：“我听到脚下的一切都裂开了！”他爱埃斯黛，又想娶德·格朗利厄小姐！真是荒唐的想法！要得到这个就得把那个卖掉。只有一个人能够做成这笔交易，又不会使吕西安的名誉受损，那就是西班牙假神甫：他们难道不应该各自守口如瓶，又相互保密？他们两人既支配对方，又受对方支配，这类协议在生活中是独一无二的。

吕西安驱散了额头上的乌云，兴高采烈、容光焕发地走进格朗利厄公馆的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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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丁文，意思是：“我小心提防，但并不畏惧！”

(2) Grandlieu（格朗利厄）即grand lieu（伟大的地点）。

(3) 格朗利厄家族的长房是费迪南公爵，次房是朱斯特·德·格朗利厄子爵。子爵在《贝阿特丽克丝》中与堂妹玛丽—阿泰纳伊斯结婚。在同书中，萨比娜·德·格朗利厄嫁给盖尼克男爵。

(4) 米拉波（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期君主立宪派领袖。1789年作为第三等级代表选入三级会议。大革命初揭露封建专制制度，宣传人民主权，参与《人权宣言》的制定。1790年开始靠拢王室，为宮廷奔走。翌年被选为制宪议会议长，不久病殁。著有《论专制主义》和《腓特烈大帝治下的普鲁士君主政体》等。

(5) 即阿尔芒·鲁塞尔（1773—1852），法国演员。1795年至1830年在法兰西剧院扮演小生角色。

(6) 圣会是1801年在巴黎成立的宗教团体，1809年被取缔，1814年恢复，1830年解散。

(7) 即Lucien（吕西安）这个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8) 指波利尼亚克（1780—1847），1829年11月出任首相。

(9) 国务大臣是个挂名职务，一般授予辞职的大臣和知名人士，年俸一万法郎，1830年时有57名。

(10) 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是《奥诺丽娜》（私人生活场景）的中心人物。

二十　大家闺秀

这时，客厅窗户洞开，花园里的芳香飘入室内，花园中央的花坛宛如一座用鲜花筑成的金字塔。公爵夫人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沙发上，正在跟旭里欧公爵夫人交谈。好几位妇女围坐在一起，装出痛苦的表情，又各不相同，十分引人注目。在上流社会，没有人会关心别人的不幸和痛苦，一切都是嘴上说说而已。男人们在客厅或花园里散步。克洛蒂尔德和若斯菲娜正围着茶桌忙碌。帕米埃主教代理官、格朗利厄公爵、阿朱达—潘托侯爵和莫弗里纽斯公爵聚在客厅的一角打他们的惠斯特⁽¹⁾。吕西安等仆人通报之后，径直穿过客厅，向公爵夫人请安。他见夫人愁容满面，便问原因何在。

“刚才德·旭里欧夫人得到一个噩耗：她的女婿玛居梅男爵，就是过去的索里亚公爵，刚刚去世⁽²⁾。来信通知这一噩耗的是索里亚小公爵和夫人，他们当时在尚特普勒照料哥哥。路易丝伤心极了。”

“路易丝的丈夫生前深爱自己的妻子，一个女人一生中是不会有第二次这种爱的。”马德莱娜·德·莫尔索说道。

“她会是个有钱的寡妇。”于格泽尔老公爵夫人望着不动声色的吕西安说道。

“可怜的路易丝，”德·埃斯巴夫人说，“我理解她，也同情她。”

埃斯巴侯爵夫人像心地善良的女人那样显出沉思。萨比娜·德·格朗利厄虽说年仅十岁，也朝母亲抬起一双机灵的眼睛，但目光近于嘲笑，她母亲瞪了她一眼，制住了她的目光。这就叫教育有方。

“即使我女儿经受住这一打击，”德·旭里欧夫人带着慈母般的表情说，“我也要为她的前途担忧。路易丝十分浪漫。”

“我真不明白，”于格泽尔老公爵夫人说，“我们那些女儿是从什么人那儿学到这种性格的？……”

“如今，情感和体面很难统一。”一位老主教说。

吕西安无话可说，便朝茶桌走去，以便向两位德·格朗利厄小姐问候。等到诗人走到离那群妇女几步远的地方时，埃斯巴侯爵夫人俯身凑到格朗利厄公爵夫人的耳边说：

“您真的以为这小伙子很爱您亲爱的克洛蒂尔德？”

只有描绘了克洛蒂尔德的相貌之后，才能明白这句问话是多么阴险。当时，这位二十七岁的姑娘正站着。这种姿势正好让埃斯巴侯爵夫人嘲讽的目光将克洛蒂尔德芦笋般干瘪瘦长的身材看得一清二楚。可怜的姑娘胸部过于扁平，即使用假乳衬垫也无济于事。克洛蒂尔德知道自己出身名门，条件十分优越，所以她非但不去掩饰这个缺陷，反而勇敢地加以突出。她把身体紧裹在连衣裙里，使身体的线条呆板、生硬。中世纪的雕塑家在他们的小雕像上追求过这种效果，他们把小雕像放在教堂的壁龛里，使它们的轮廓显得十分突出。克洛蒂尔德身高五尺四寸，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她是个长脚鸬鹚。这种比例失调，使她的上半身显得有点畸形。她皮肤棕色，头发又黑又硬，眉毛浓密，眼睛发亮，眼圈发黑，脸似月牙，额头突出，与她母亲葡萄牙美女相比，简直是一幅漫画肖像。大自然喜欢开这种玩笑。在家庭中，往往姐姐美貌出众，弟弟和姐姐尽管十分相像，但姐姐的相貌再现在弟弟身上，却使弟弟显得无比丑陋。克洛蒂尔德那张瘪得过分厉害的嘴上，有一种一成不变的轻蔑表情。因此，她的嘴唇比脸上其他部分更能显出内心的秘密活动。她双颊棕黑，不见红晕，两只黑色的眼睛严厉得毫无表情，所以嘴上露出的爱恋之情就显得十分动人，引人注目。她尽管有那么多缺点，又像木板那样干瘪，但因她的教养和出身，仍具有高贵的神情和傲慢的举止。总之，具有人们恰如其分地称之为说不出名堂的气派，这种气派也许应归功于大胆明快、显示大家闺秀气派的服饰。她充分利用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从力度、数量和长度来看，也还算得上漂亮。她那经过训练的嗓音十分动听，歌唱得妙不可言。人们看到克洛蒂尔德这样的姑娘就会说“她眼睛很美”，或者说“她性格迷人！”当有人像英国人那样叫她“美人”时，她就回答道：“您叫我瘦人吧。”

“为什么他不会喜欢我可怜的克洛蒂尔德？”公爵夫人对侯爵夫人回答道，“您知道她昨天对我说了什么？‘如果有人爱我是出于野心，我就要使他爱我本人！’她聪明，又有志气，有些男人就喜欢这两种优点。至于他，亲爱的，他非常漂亮，如果他能赎回吕庞泼莱家族的地产，国王一定会看在我们的面上把侯爵的爵位交还给他……他母亲毕竟是吕庞泼莱家族的最后一代……”

“可怜的小伙子，他上哪儿去搞一百万呢？”侯爵夫人说道。

“这就不是我们的事了。”公爵夫人接着说道，“但是，他肯定不会去偷……再说，我们也不会把克洛蒂尔德嫁给一个阴谋家或不正派的人，即使他像德·吕庞泼莱先生那样，是个年轻、漂亮的诗人。”

“您来晚了。”克洛蒂尔德微笑着对吕西安说，脸上露出极其妩媚的表情。

“是的，我在外面吃了晚饭。”

“这几天您在社交界走得很勤。”她说着微微一笑，笑中暗藏嫉妒和不安。

“在社交界？……”吕西安重复道，“没有，说来也巧，我整整一个星期都在银行家的家里吃晚饭，今天在纽沁根家，昨天在杜·蒂埃家，前天是在凯勒家……”

显然，吕西安早已能用大贵族那种幽默、放肆的口吻说话了。

“您有许多敌人。”克洛蒂尔德说着（而且极其优雅！）递给他一杯茶。“有人来跟我父亲说，您欠了六万法郎的债，还说您过不了多久就要住上圣贝拉奚⁽³⁾那样的城堡别墅。您要是知道，我听到这些诽谤是什么滋味……这些全落到我的头上……我要对您说的倒不是我的痛苦（我父亲的目光简直要把我钉在十字架上），而是您可能会有的痛苦，如果这些话万一说中……”

“您别去管这些无中生有的谣言，要像我爱您那样爱我，另外再给我几个月的时间。”吕西安回答说，并把喝干的茶杯放回镂刻的银托盘里。

“您别去见我父亲，他会对您出言不逊；您要是听了忍受不住，那我们就完了……那恶毒的埃斯巴侯爵夫人告诉父亲，说您母亲替产妇当过看护，还说您妹妹是熨衣女工……”

“我们过去确实很穷。”吕西安热泪盈眶地回答说，“这不是造谣生事，而是恶言中伤。如今，我妹妹的家产何止百万，我母亲已在两年前去世……这些情况要等我在这里成功的前夕才能披露于世……”

“那么，您有什么事得罪了德·埃斯巴夫人？”

“这都怪我不小心。一次在德·赛里齐夫人家里，我开玩笑地把她为得到她丈夫埃斯巴侯爵的禁治产去打官司这件事，向德·博旺先生和德·格朗维尔先生说了一遍，这件事是皮安训告诉我的。德·格朗维尔先生的意见得到了博旺和赛里齐的支持，使掌玺大臣改变了自己的意见。他们俩都在《法庭消息报》⁽⁴⁾和此事引起的公愤面前退却了，所以侯爵夫人在这件丑案的终判中受到了谴责。虽说德·赛里齐先生不慎泄密，使侯爵夫人成了我的死敌，可我也因此获得了他的保护，以及总检察长和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的保护，因为德·赛里齐夫人告诉他们，说他们让人猜出他们消息的来源，使我陷入危险的境地。埃斯巴侯爵先生以为是我使他打赢了这场不光彩的官司，竟对我登门拜访，真是可笑。”

“我将使我们摆脱德·埃斯巴夫人。”克洛蒂尔德说。

“哦！用什么办法？”吕西安大声说道。

“我母亲将邀请埃斯巴公爵的两个儿子来作客，他们都很可爱，也长大了。父亲和两个儿子会在这里对您大唱赞歌，我们就绝不会再看到他们的母亲上门……”

“哦！克洛蒂尔德，您真好，我即使不爱您的相貌，也会爱您的聪明才智。”

“这不是聪明才智。”她说着把自己全部的爱都倾注在嘴唇上。“再见了。这几天别来。您要是看到我在圣托马斯—达坎教堂里戴玫瑰色披肩，就说明我父亲的态度变了。给您的回信贴在您坐的扶手椅背后，这也许可以在我们不能见面的日子里给您一点安慰。把您带来的信放在我的手帕里……”

这姑娘显然不止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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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惠斯特是类似桥牌的一种纸牌游戏。

(2) 玛居梅男爵之死是《两个新嫁娘的回忆》（私人生活场景）中的重要情节之一。

(3) 圣贝拉奚是巴黎著名的监狱，1829年时关押负债案犯。但在巴尔扎克写这部小说时，该监狱改为囚禁政治犯和判处一年以下徒刑的囚犯，负债案犯改由克利希监狱关押。

(4) 《法庭消息报》创刊于1825年。

二十一　好姑娘的家

吕西安在木板街⁽¹⁾叫了一辆出租马车，乘到林荫大道下车，然后在马德莱娜教堂乘上另一辆出租马车，让车开到泰布街。

晚上十一点，吕西安走进埃斯黛的房间，看到她哭得像泪人一般，但打扮得像是热情接待他的样子！她躺在一张绣着黄花的白缎长沙发上，等待着她的吕西安回来。只见她身穿漂亮的印度绸浴衣，用樱桃红带子系住，里面没穿胸衣，头发随便地盘在头上，脚上穿着一双樱桃红缎子衬里的漂亮丝绒拖鞋。所有的蜡烛都点亮了，土耳其水烟筒也准备好了，但她没有吸过自己的水烟筒，那烟筒没点火放在她面前，仿佛是她处境的写照。听到房门打开，她连忙擦干眼泪，像羚羊般一跃而起，双手搂住吕西安，犹如被风刮起缠绕在树上的布条。

“分手了，”她说，“是真的吗？……”

“唉！只有几天。”吕西安回答道。

埃斯黛放开吕西安，像死人一般倒在沙发上。处在这种情况，大多数女人都会像鹦鹉那样喋喋不休！啊！她们爱你！……过了五年，她们还是像新婚时那样，她们离不开你，她们在愤怒、失望、爱恋、发火、悔恨、恐惧、忧伤和试探时都十分动人。总之，她们像莎士比亚剧中的场面一样精彩。但是，你要清楚，这些女人没有爱！要是她们真像自己说的那样，是在真心相爱，她们就会像埃斯黛那样，像孩子那样，像真心相爱时那样。现在，埃斯黛一言不发，把脸埋在坐垫里痛哭流涕。吕西安竭力想把埃斯黛拉起来，并跟她说话。

“你真是个孩子，我们还没有分手嘛……”这时，他回想起高拉莉也曾这样爱他，就自忖道：“怎么，过了将近四年的幸福生活，你就这样一走了事？嗨！我对这些姑娘干了些什么呀？……”

“啊！先生，您真漂亮。”欧罗巴说。

肉欲也有理想的美。一旦这种迷人的美跟吕西安的温柔和诗意结合在一起，人们就不难理解这些姑娘的疯狂爱情了，因此，她们对天赋的美貌极其敏感，对美貌的赞赏又极为天真。这时，埃斯黛低声抽泣着，她的姿势说明她极为痛苦。

“不过，我的宝贝，”吕西安说，“难道没有对你说过这关系到我的性命！……”

听到吕西安故意说出这话，埃斯黛像一头野兽那样直起身来，散开的头发像枝叶般披在她那张美妙的脸上。她两眼直盯着吕西安。

“你的性命！……”她大声说道，并举起双臂，然后又放了下来，这个动作是濒临危险的妓女所特有的。不过，这倒是真话，这个狠心的郎君一言道出了情况的严重性。

她从腰带里抽出一张可恶的纸条，但她看到了欧罗巴，就对她说：“姑娘，你出去一下。”等欧罗巴出去后关上房门，她就对吕西安说：“喏，这就是他写给我的。”说着，她把刚才收到的卡洛斯的来信递给吕西安。吕西安大声念道：

“您明天早晨五点动身，有人会把您送到圣日耳曼森林里一个守林人家里，您就在他家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住下。没有我的同意，您不得走出这个房间，您在房间里不会缺少任何东西。守林人夫妇很可靠。不要给吕西安写信。白天别站在窗口，可是到了晚上，您如果想出去走走，可以由守林人带您出去散步。路上要放下车帘：这关系到吕西安的性命。

“今晚吕西安来跟您告别，请当着他的面把此信烧掉……”

吕西安看完后立即用蜡烛火把信烧了。

“你听着，我的吕西安，”埃斯黛听到这封信读完，如同犯人听完自己的死刑判决书那样，就说道，“我不想对你说我爱你，这样说也没有意思……快五年了，我觉得爱你就像呼吸和生活那样自然……那个不可思议的人把我关在这里，就像人们把有趣的小动物关进笼子一样。在他的保护下，我开始了幸福的生活。但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要结婚的。结婚是你命运中不可缺少的事，上帝也不准我阻止你步步高升。你结婚就意味着我的死亡。但是，我决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不会像年轻的女工那样用煤气自杀，我这样干过一次，就不想再干了，正如马里埃特⁽²⁾所说，干第二次就叫人恶心。我不干，我要离开法国，到很远的地方去。亚细亚有她家乡的秘方，她答应教我怎样毫无痛苦地死去。在自己身上刺一下就完了。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我可爱的天使，就是别上当受骗。我已经活够了：自从一八二四年我遇见你那天起直到现在，我得到的幸福比十个女人的幸福加在一起还要多。我是个既坚强又懦弱的女人，你要把我看成这样的人。请对我说：‘我要结婚。’我只要求你跟我亲亲热热地告别一下，以后你就永远也听不到别人谈起我了……”她说完停顿片刻，其言辞之真挚可与其动作和声音的天真媲美。她接着问道：“是你结婚的事吗？”只见两道迷人而明亮的目光如匕首般插入吕西安蓝色的眼睛。

“为了我的婚事，我们已经干了一年半了，但还没有成功，”吕西安回答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成功，但现在问题不是这个，我亲爱的……问题是神甫，是我，是你……我们受到了很大的威胁……纽沁根看到了你……”

“是的，”她说，“是在樊尚树林，他难道认出了我？……”

“没有，”吕西安回答说，“但是他爱上了你，爱得不惜丢掉自己的银箱。有一天晚饭后，他谈起遇见你的事，说了你的模样，我听了不由微微一笑，笑得确实不够谨慎，因为我在社交界里的处境，就像野人处在敌对部落的陷阱包围之中。卡洛斯要我别去多想，但认为情况危险，他说，纽沁根要是胆敢刺探我们，他就让纽沁根受骗上当，男爵很可能会这样做。他还对我谈起警察局如何无能。你在满是烟灰的老壁炉里，点燃了熊熊烈火……”

“那么，你的西班牙人想干什么？”埃斯黛温和地问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叫我高枕无忧。”吕西安回答时不敢正视埃斯黛。

“如果是这样，我就像狗一样服从，干我这行就得这样。”埃斯黛说着挽住吕西安的胳膊，把他带进卧室，并问道：“我的吕吕⁽³⁾，你在这可恶的纽沁根家里，晚饭吃得好吗？”

“吃了亚细亚做的菜，别家的饭菜就不香了，不管主人有多大名气。不过，他家也有个名厨师，准备的晚餐像星期天吃的那样丰盛。”

吕西安不由把埃斯黛和克洛蒂尔德进行比较。他的情妇长得漂亮，有着永久的魅力，所以腻烦这个能把最牢固的爱情吞噬的魔鬼还无法靠近她！他心里在想：“妻子分成两半，多可惜呀！一半是诗意、欢愉、爱情、忠诚、美貌、体贴……”埃斯黛跟所有女人一样，在临睡前东找找西弄弄，哼着歌儿轻盈地走来走去，宛如一只蜂鸟。“……另一半是高贵的姓氏、名门后裔、荣誉地位、社交艺术！……无法将这两个一半汇集在一个人身上！”吕西安想着，不由得大声说了出来。

第二天早晨七点，诗人在这间玫瑰红与白色的可爱房间里醒来，发现只有他一人了。他摇了铃，神秘莫测的欧罗巴走了进来。

“先生要什么？”

“埃斯黛！”

“太太已经在四点三刻走了。根据神甫先生的命令，我收到了一个免费送来的新人。”

“一个女人？……”

“是的，先生，一个英国女人……一个夜里干活的女人。神甫命令我们像太太那样侍候她。先生想如何处置这个放荡的女人？……可怜的太太，她上车时都哭了……她当时大声说道：‘终于要分开了！……’她还擦着眼泪对我说：‘我离开可怜的宝贝时，他正睡着；欧罗巴，要是他看我一眼，或者叫一声我的名字，我就不走了，情愿跟他一起去死……’您瞧，先生，我多喜欢太太，所以没有把她的替身指给她看，换了其他女佣人，准会使她伤心的。”

“那个陌生女人在这儿啰？……”

“先生，她是乘送走太太的那辆车来的，我遵照她的吩咐，把她藏在我的房间里……”

“她好吗？”

“像客串的女人一样好，”欧罗巴说，“只要先生卖力，要她逢场作戏并不困难。”欧罗巴说着就去找埃斯黛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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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木板街把椅子街和渡轮街连接起来，离格朗利厄公馆坐落的圣多米尼克街不远。

(2) 马里埃特（1694—1774），法国收藏家、雕刻家和绘画评论家。

(3) 吕西安的爱称。

二十二　德·纽沁根先生着手工作

前一天晚上，神通广大的银行家在临睡前对贴身男仆作了吩咐，所以早晨七点，男仆就把最干练的巴黎商务警察、大名鼎鼎的卢夏尔带进小客厅，男爵则身穿睡衣、趿着拖鞋走了进来……

“佞（您）把我当砂锅（傻瓜）了！”男爵对向他施礼的警察说。

“只能如此，男爵先生。我忠于自己的职守，我也曾有幸对您说过，我不能插手超出我职务范围的事。我答应了您什么？只答应在我们的警察中向您介绍一位我认为最善于替您效劳的警察。不过，男爵先生知道行业之间的差别……造一幢房子，总不能让木匠去干锁匠的活。同样，警察也有两家：一家是政务警察，一家是司法警察。司法警察从不过问政务警察的事，政务警察也从不过问司法警察的事。假如您去找政务警察局局长，他必须得到内务大臣的同意才能受理您的事务，而您也未必有胆量向王家警察总监解释此事。警察局的人员要是办这种事，就会丢掉饭碗。另外，司法警察局和政务警察局一样谨慎。因此，内务部或巴黎警察局的人只为国家利益或司法利益工作。要是事关阴谋或罪行，警察局的头头就会悉听您的吩咐，可是您得明白，男爵先生，他们有重要的事要做，无暇去管巴黎成千上万的风流韵事。至于我们这些人，就只能去管逮捕债务人的事情；一旦插手其他事务，只要扰乱任何人的安宁，就会使自己受到很大的连累。我已经给您派了一名警察，但要向您预先声明，我对此不负任何责任。您要孔唐松在巴黎找一个女人，他就敲了您一千法郎，但连找都没有去找。要在巴黎寻找一个可能去过樊尚树林、相貌跟巴黎所有美女相像的女人，就像是大海捞针一般。”

男爵说：“工党送（孔唐松）绞（敲）了我一间（一千）瓦廊（法郎），烂套（难道）就不能对我说出沉香（真相）？”

卢夏尔说：“您听我说，男爵先生，您要是愿意出一千埃居⁽¹⁾，我就给您……就卖给您一个建议。”

“一个歉意（建议）值一间（一千）爱去（埃居）？”纽沁根问道。

“我才不会上当受骗呢，男爵先生。”卢夏尔回答道，“您坠入了情网，想找到您的情人，您因此瘦得像一条笋干。听您的贴身男仆说，昨天您家来了两位医生，他们认为您有生命危险。只有我一人能为您找到个精明强干的人……唉，见鬼！如果您的生命不值一千埃居……”

“只要佞（您）烤斯（告诉）我这个清名强看（精明强干）的人的信命（姓名），我就会对您缸盖他放（慷慨大方）的！”

卢夏尔拿起帽子，行了个礼就走了。

“快印（怪人）！”纽沁根大声说道，“亏累（回来）？……拉去（拿去）……”

“请您注意，”卢夏尔在拿钱之前说，“我卖给您的只是一个情报。我将把这个唯一能替您效劳的人的姓名、地址告诉您，他是个行家……”

“钱亏（见鬼）！”纽沁根大声说道，“只有罗特希尔德的明智（名字）才值一间（一千）爱去（埃）居，当他的明智（名字）签在一张标志（票据）上……我给一间（一千）瓦廊（法郎），好吗？”

卢夏尔这个狡猾的小子，虽说过去没有当过诉讼代理人、公证人、执达员和商务诉讼代理人，此刻却意味深长地对男爵瞟了一眼。

“对您来说，要么出一千埃居，要么就什么也没有。这点钱您在交易所用几秒钟时间就能赚回来。”他对男爵说。

“我给一间（一千）瓦廊（法郎）！……”男爵重复道。

“这点钱还讨价还价，又不是一座金矿！”卢夏尔说着施礼后退了出去。

“我花午备（五百）瓦廊（法郎）就能把题词（地址）搞到。”男爵大声说道，并叫仆人把他的秘书找来。

杜卡雷⁽²⁾已不复存在。如今，大小银行家都在区区小事中施展计谋：他们对艺术、善行、爱情都要讨价还价，他们还会在请求赦罪时跟教皇讨价还价。因此，纽沁根在听卢夏尔说话时，马上想到孔唐松身为商务警察队的右手，应该知道那个密探行家的地址。卢夏尔要价一千埃居才肯卖掉的地址，孔唐松也许只要五百法郎就肯说出。这一迅速想出的妙计有力地证明，这个人的心虽被爱情占有，可他的头脑仍像银钱老虎那样清醒。

男爵对秘书说：“咸剩（先生），佞（您）亲自去工党送（孔唐松）家，就是那个散户经常（商务警察），露馅儿（卢夏尔）的密探。乘麻渣（马车）去，要怪（快），麻山（马上）把他乞赖（接来）。我腾出（等着）！……佞（您）从划愿（花园）门进来。这是妖石（钥匙），不能让印盒印（任何人）砍倒（看到）车客印（这个人）在我家里。佞（您）把他领到划愿（花园）的小楼里。干我的债市（差使）要斤两（尽量）多痛捞清（动脑筋）。”

有人来找纽沁根谈生意，但他此刻正等待孔唐松的到来，想念着埃斯黛，他心里在想，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再次见到使他神魂颠倒的女人。于是，他就用含糊其辞的话、模棱两可的许诺将这些人一一打发走。在他看来，眼下孔唐松是全巴黎最重要的人物，所以他时刻都朝花园张望。最后，他吩咐关上大门，并把他的午餐送到位于花园一隅的小楼里。这个巴黎最狡诈、最有远见、最有策略的银行家，近来的所作所为和优柔寡断，实在使各个事务所无法理解。

“老板怎么啦？”一个经纪人对一位高级职员问道。

“不知道，他的健康状况看来令人不安。昨天，男爵夫人请来了德斯普兰和皮安训两位医生……”

有一天，几个外国人想看看牛顿如何给一条名叫Beauty（美人）的狗喂药。大家知道，他在这条狗身上花费了大量的劳动，可是他只是对这条母狗（“美人”是条母狗）说：“啊！美人，你不知道你刚才糟蹋了什么……”这些外国人尊重这位伟人的工作，就走了。在所有伟人的生活中，都有一条像“美人”那样的小狗。当初，黎塞留元帅占领了西班牙的马翁市⁽³⁾，取得了十八世纪最辉煌的战绩之一，回来觐见路易十五，国王却问他：“您知道那个重要消息吗？……那可怜的朗斯马特死了！”朗斯马特是了解国王风流韵事的门房。巴黎的银行家们却一直不知道自己受到孔唐松的恩惠。这个密探使纽沁根把一笔他肯定能获利的巨额交易让给了他们。这个银钱老虎每天可以用投机这门大炮瞄准一笔财产，而作为男人，却要听从幸福的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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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埃居相当于3法郎。

(2) 杜卡雷是法国作家勒萨日（1668—1747）的五幕散文喜剧《杜卡雷或金融家》中的主人公。

(3) 马翁是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岛中梅诺卡岛旳市镇。

二十三　孔唐松

大名鼎鼎的银行家喝着茶，啃着几片黄油面包，他的牙齿早已不能因食欲而变得锋利。正在这时，他听见一辆马车在花园的小门口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纽沁根的秘书把孔唐松带到他的面前，向他作了介绍。秘书到处找他没有找到，最后在圣贝拉奚监狱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找到了他。当时这个警察正在吃午饭，花的是一个被监禁的债务人受到他某种关照而给他的小费。您瞧，孔唐松简直是巴黎的一首诗，妙不可言。看到他的相貌，你就会觉得博马舍的费加罗、莫里哀的玛斯加里尔⁽¹⁾、马里沃的弗龙坦和当古⁽²⁾的拉弗勒虽说在诈骗时极为大胆，在绝境中万分狡诈，跟主子断线后又能随机应变，但跟这位机智而贫穷的大人物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你要是在巴黎遇上这号人物，看到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场戏！你看到的不是人生的一刻，而是整个人生，乃至好几个人生！你把石膏像放在炉子里煅烧三遍，石膏像的表面会出现一层佛罗伦萨的古铜色；同样，数不尽的苦难和迫不得已的恶劣处境，如闪电一般将孔唐松的脑袋烧成了古铜色，他的脸就像在炉火中煅烧过三遍。密布的皱纹再也无法展平，呈现出一条条永久的白底皱痕。这张黄脸上全是皱纹。头顶像伏尔泰，如骷髅般冷漠，要是后脑勺上没长几根稀毛，你就会怀疑这是否是活人的脑袋。在纹丝不动的前额之下，有一双毫无表情的眼睛在转动，活像茶叶店门口摆着的中国人塑像的玻璃眼睛，假眼装成真眼，表情却一成不变。鼻子塌陷，宛若死人，仿佛在嘲笑命运之神，嘴巴狭窄，像个吝啬鬼，虽说老是张着，却和信筒一样守口如瓶。孔唐松像野人那样沉着，双手干枯，矮小干瘦，他像第欧根尼⁽³⁾那样无忧无虑，对礼节总是满不在乎。对善于看衣辨人之士来说，他的生活习惯有哪一点没写在他的衣服上？……特别是裤子！……一条执达员的裤子，又黑又亮，就像用来做律师服、被称为巴里纱的料子！……背心是从修院区买来的，但带垫肩，还绣着花！……外套的颜色黑里透红！……全身的衣服都刷过，可以算得上干净，还系着一只金色铜链怀表作为装饰。孔唐松露出那件熨得笔挺的高级薄纱黄衬衫，上面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假钻石别针！丝绒领子活像铁颈圈，把脖子四周勒出一圈印第安人皮肤一般的红印。丝帽子闪闪发亮，如同缎子做的，但要是哪个杂货商买下这顶帽子，放在水里一煮，熬出的油足够点两盏油灯。上面列举的只是次要的东西，还应该把孔唐松如何在这些东西上打下自命不凡的印记描述出来。在他的衣领上，在他那双鞋底微微裂开、刚被擦亮的皮靴上，有一种法语的任何词语都无法形容的卖弄风情的味道。总之，为了使大家对这种服饰的大杂烩有所了解，一个聪明人看到孔唐松就会说，他要是不当密探，就会去当小偷，他这身破烂不会引人发笑，只会让人吓得发抖。善于观察的人看到他的装束心里就会想：“这是个无耻之徒，他吃喝嫖赌样样都干，但是他喝酒不喝醉，赌博不作弊，既不偷窃也不杀人。”你要是没想到密探这个词，真不知孔唐松是干什么行当的。这个人干过的众所不知的行当，竟有三百六十行之多。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上挂着一丝狡猾的微笑，暗绿色的眼睛不时眨巴着，塌鼻子扮着怪相，都说明他是个机灵鬼。他有一张马口铁般的脸，灵魂想必也跟面孔相仿。因此，他的面部表情与其说是内心活动的表现，还不如说是出于礼貌而装出的怪相。如果他不装得如此可笑，就会把人吓跑。孔唐松是巴黎这只酿酒桶中泛起的古怪沉渣，特别喜欢以哲学家自居。他毫无痛苦地说：“我才华出众，但无用武之地，被人看成傻瓜！”他并不怨天尤人，反倒责怪自己。像孔唐松这样心胸宽广的密探并不多见。他一直对上司说：“天时对我们不利，原可成为一颗钻石，现在却仍是黄沙一粒，事情就是这样。”他在服饰上的犬儒主义有一种含义，就是说他跟演员一样，对平时的服装并不在乎。他擅长乔装打扮，能当弗雷德里克·勒梅特尔⁽⁴⁾的老师，在需要时他还能化装成花花公子。他在青年时代想必是不修边幅的小家子弟。他对司法警察局极为反感，原因是他在帝国时代是富歇⁽⁵⁾的警务部中一名警察，把富歇看成伟人。警务部取消后⁽⁶⁾，他才无可奈何地加入商务警察的行列，但他才略过人，精明干练，成了一名得力的商警，政务警察局那些默默无闻的上司，仍把他的名字保留在名册之中。孔唐松和同事们一样，一旦涉及政治事务，就只是一名哑角而已，演主角的都是他们的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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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玛斯加里尔是莫里哀的喜剧《情仇》中的人物，是个生性愉快、足智多谋的男仆。

(2) 当古（1661—1725），法国剧作家和演员。写有60多部剧本，大多为风俗剧。

(3) 即锡诺帕的第欧根尼（约前410—约前323），古希腊犬儒派哲学家。他玩世不恭、放浪形骸以实践他的哲学，并常以冷漠的机智和傲世的诙谐来教化别人。穿粗衣，吃劣食，露宿街头或廊下，据说还栖身在大瓮里。

(4) 弗雷德里克·勒梅特尔（1800—1876），法国演员。曾在巴尔扎克的剧本《伏脱冷》中扮演伏脱冷的角色。

(5) 富歇（1759—1820），法国大革命时期政治活动家，警务首脑。1794年参与策划热月政变。1799年任督政府警务部长。拿破仑·波拿巴执政后仍掌警务部，在全国建立秘密警察网。拿破仑称帝后任警务大臣。波旁王朝复辟后续掌警务。1816年《弑君者法》颁布后亡命奥地利。

(6) 如上所述，警务部为路易十八撤销（1814年5月16日）。在百日王朝时，拿破仑曾恢复警务部。

二十四　爱情引向何处

“佞（您）凑（走）吧。”纽沁根说着挥了挥手，把秘书打发走。

“为什么这个人住公馆，我却住平房……”孔唐松心里想。“他把债主骗了三次⁽¹⁾，偷了别人的钱，可我从来没有白拿过一个子儿……我的才能比他大……”

“工党送（孔唐松），”男爵说，“倪（你）这销子（小子）编（骗）了我一间（一千）瓦廊（法郎）……”

“我的情妇欠了上帝和魔鬼……”

“倪（你）有近乎（情妇）？”纽沁根大声问道，一面既羡慕又嫉妒地望着孔唐松。

“我才六十六岁。”孔唐松一面回答，一面装出是因淫欲而保住青春的典范。

“达（她）是看（干）世贸（什么）的？”

“她是我的助手。”孔唐松说，“小偷被正派女人爱上后，要么正派女人变成小偷，要么小偷改邪归正。可我没变，仍然是个密探。”

“倪（你）需要箭（钱），重试（总是）需要？”纽沁根问道。

“不错，”孔唐松微笑着回答道，“我的职业是要钱，您的职业是赚钱，咱们俩可以合作：您替我赚，我负责花。您是井，我是水桶……”

“倪（你）想缠（赚）午备（五百）瓦廊（法郎）吗？”

“多可笑的问题！当我是傻瓜？……您不会把钱白白送给我，来弥补我因财产分配不公而受到的损失。”

“倪（你）编（骗）了我一间（一千），现在我再加倪（你）午备（五百），一共给倪（你）一间午（一千五）。”

“好，我拿了您一千法郎，您再加我五百法郎……”

“成事（正是）车扬（这样）。”纽沁根点了点头说。

“反正只有五百法郎。”孔唐松冷静地说。

“要开（给）？……”男爵回答道。

“要拿。那么，男爵先生要我用什么代价来交换呢？”

“我定印（听人）说，帕里（巴黎）有个人能抄到（找到）我爱的那个泥印（女人），还说倪（你）知道他的题词（地址）……那人是个承担（侦探）行家。”

“这倒是真的……”

“那么，把题词（地址）给我，我就给倪（你）午备（五百）瓦廊（法郎）。”

“钱呢？”孔唐松急忙问道。

“在车儿（这儿）。”男爵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

“好，给我。”孔唐松说着伸出手来。

“一手交箭（钱），一手交壶（货）。我们一起去见那个人，我就把箭（钱）给你，用这个价钱，我可以从倪（你）这儿埋讨（买到）许多题词（地址）。”

孔唐松笑了起来。

“您确实有权把我看成这种人。”他装出克制自己的样子说道，“我们地位越低，就越是应该诚实。不过，男爵先生，您要是给六百法郎，我就给您出个好主意。”

“削（说）吧，倪（你）可以乡亲（相信）我的缸盖他放（慷慨大方）……”

“我这是在冒险，”孔唐松说，“冒很大的风险。要知道，干警察这一行，得秘密行事。您说，我们一起走！……您有钱，以为金钱万能。金钱确实有用。但是，我们有两三位高手说，有钱只能买到人。世上还有想不到、买不到的东西！……譬如说偶然性就买不到。因此，好的警察就不能这样干。您愿意跟我一起坐在车上被人看到吗？我们会遇见他的，巧合能成事也能坏事。”

“成（真）的吗？”男爵问。

“当然是真的，先生！街上捡来的一块马蹄铁，使巴黎警察局长破获了一起爆炸案件⁽²⁾。不过，如果今晚天黑之后我们乘出租马车到德·圣日耳曼先生⁽³⁾家里去，他是不愿看到您走进他家的，就像您不愿让人看到您上他家去一样。”

“削（说）得推（对）。”男爵说。

“啊！这是高手中的高手，是大名鼎鼎的科朗坦的助手，富歇的右手。有些人说他是富歇的私生子，可能是富歇当教士时生的⁽⁴⁾，不过，这些都是胡说八道：富歇知道如何当教士，就像他知道如何当大臣一样。您看吧，您要是不拿出十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就别想让这个人为您办事……您考虑考虑……不过，您的事一定能办成，而且能办得很好，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是神不知鬼不觉。我得先通知一下德·圣日耳曼先生，他会约您在无人看得见、听得到的地方见面，因为他当私人侦探是要冒风险的。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个正直的人，是人中豪杰，为了拯救法国，还遭到过残酷迫害！……就像我和其他所有拯救过法国的人一样！”

“那好，倪（你）替我写一本烂模样人（男牧羊人）的虚（书）吧⁽⁵⁾。”男爵微笑着说，对自己粗俗的玩笑十分得意。

“男爵先生不给我点油水？……”孔唐松带着既谦卑又威胁的神情说。

“有汗（约翰），”男爵对他的园丁叫道，“去问轿子（乔治）要奥细（二十）瓦廊（法郎），拉来（拿来）给我……”

“男爵先生要是除了已告诉我的情况之外，不能再提供其他情况，我怀疑这位高手是否能帮您的忙。”

“我还有吉他（其他）镜框（情况）！”男爵神情狡黠地说。

“我有幸向男爵先生告辞，”孔唐松接过二十法郎的硬币时说，“我会荣幸地来通知乔治，告诉他先生今晚应去何处，因为一个好侦探绝不能留下任何字迹。”

“沉（真）有轶事（意思），这些家伙沉（真）齐林（机灵），”男爵心里想，“当承担（侦探）同做圣印（生意）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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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纽沁根的三次证券清理。他通过三假破产、假清理，利用股票行市的风云变幻，掠夺了千家万户的财产，成为法国首屈一指的金融巨头。他每次破产清理都把千万个小康家庭推进贫困的苦海，自己则暗中把储户的存款转移到海外从事更大的投机。详见《纽沁根银行》。

(2) 指乔治·卡杜达尔（1771—1804）于1800年12月24日企图在拿破仑去巴黎歌剧院的路上把他炸死的事件。爆炸后的碎片里有一块马蹄铁。看热闹的人中有一位马蹄铁匠，他说这块马蹄铁是他打的，并说出马匹主人的相貌特征。

(3) 圣日耳曼是佩拉德的化名。这个名字，巴尔扎克是在维道克的《回忆录》中找到的。

(4) 富歇当过天主教修会奥拉托利会的会友，从未当过教士，但受过圣神甫仪式。因此，从法国大革命时代起就传说他当过教士。

(5) 圣女贞德当过牧羊人，后为拯救法国而死。纽沁根听到孔唐松说自己拯救过法国，就以男牧羊人来讽刺他。

二十五　康科埃尔老头

离开男爵之后，孔唐松不慌不忙地从圣拉扎尔街走到圣奥诺雷街，在大卫咖啡馆门前停了下来。他透过玻璃窗朝里面张望，看到有个老人坐在里面，在那里大家都叫他康科埃尔老头。

大卫咖啡馆位于钱币街和圣奥诺雷街的拐角上⁽¹⁾，旁边就是蒲陶南街区，所以在本世纪最初三十年里颇有名气。咖啡馆的主顾是不再经商的老商人或是正在经商的大商人，如加缪索、勒巴、皮耶罗、包比诺之流，还有几个像小老头莫利内那样的房产业主。来自鸽棚街的纪尧姆老头也常去那儿。这些人谈论政治，但十分小心谨慎，因为大卫咖啡馆持自由党的观点。他们也传播街道里的流言飞语，因为人们非常需要嘲笑别人！……这家咖啡馆跟其他所有咖啡馆一样，也有自己的怪人，那就是康科埃尔老头。他从一八一一年起就是咖啡馆的常客，看来跟聚集在这里的所有正派顾客都十分合得来，因此即使有他在场，他们也会毫无顾忌地谈论政治。这个老好人十分淳朴，给咖啡馆的老主顾们提供了不少笑柄。他在一八一一年已年过六十，所以有时一两个月见不到他的人影，大家就以为是他体弱多病或年老体衰的缘故，并不感到奇怪。

“康科埃尔老头不知怎么样了？……”有人问掌柜太太。

“我想，”她回答说，“总有一天，我们会从报纸的启事栏上得知他的死讯。”

康科埃尔老头的口音是他出生地的终身证明书，他说雕像、特别的和人民这几个词都带家乡的口音，还把土耳其的说成是土耳的。他的姓取自名叫康科埃尔的小庄园，庄园位于他的出生地沃克吕兹省，康科埃尔这个词在一些省份的意思是“金龟子”。后来，大家都不叫他德·康科埃尔，而直接叫他康科埃尔，这位好好先生觉得贵族已在一七九三年消失，再说他是次房次子，康科埃尔的领地又没有他的份，所以也并不生气。在今天，康科埃尔老头的服装会使人感到奇怪，但在一八一一年至一八二〇年期间却无人会感到惊讶。老人脚穿带有铁皮搭扣的皮鞋，一双蓝白相间的条纹丝袜，下身是一条棱纹塔夫绸西装短裤，搭扣是椭圆形的，样式与鞋扣相仿。上身穿一件绣花背心，外罩墨绿色呢料金属扣旧外套，里面穿前襟打边裥的衬衫。这就是他的全部装束。在前襟中央，一枚金质胸针闪闪发光，只见玻璃下面有一座用头发制成的小修院，这种可爱的小玩意儿可以使人放心，如同稻草人能把麻雀吓跑。大多数人和动物一样，可以因一点小事感到害怕，也会因一点小事感到放心。康科埃尔老头的裤子用一条腰带束住，按照上个世纪的习惯，束在腹部上面。腰带上挂着两条平行的钢链，下面连着好几根小链条，末端吊着一大堆小饰物。白领带在后面用一个小金扣扣住。他那鹤发扑粉的头上，在一八一六年还戴着有城市标记的三角帽，当时的最高法庭庭长特里先生也戴这种帽子。康科埃尔老头十分珍惜这顶帽子，但在不久前换上一顶无人敢反对但样子十分难看的圆帽（老人认为时代变了，只好忍痛割爱）。用带子系住的短发束，在背后衣服上留下了一条环形的痕迹，头发上落下的粉末盖住了衣服上的油迹。他脸上长了酒糟鼻子，颜色发红，放在一盘块菰里会十分好看，你看到这一特征，一定会以为这个正直、糊涂的老人性格随和、憨直、厚道，这下你可错了，就像大卫咖啡馆的所有顾客一样，因为咖啡馆里从未有人发觉他那善于观察的前额、嘲讽似的嘴巴和那双冷酷的眼睛。这个老头风流一世，把身子骨都掏空了，却像再次想当皇帝的维特利乌斯⁽²⁾那样镇静。一八一六年，大卫咖啡馆的老主顾、一位名叫戈迪萨的年轻推销员，在一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时，跟一个拿半薪的军官一起喝得酩酊大醉。他不慎说出一个密谋反对波旁王朝的阴谋⁽³⁾，这个阴谋经过认真策划，又即将付诸实施。除了他们俩之外，当时店堂里只有康科埃尔老头这个顾客，似乎已经睡着，两个伙计也正在打瞌睡，掌柜太太则坐在柜台上。二十四小时之后，阴谋败露，戈迪萨被捕。两个人被送上了断头台。不论是戈迪萨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怀疑到是老实的康科埃尔老头去告的密。咖啡馆解雇了那两名伙计，大家相互窥视达一年之久，对警察局非常害怕。康科埃尔老头也十分厌恶警察局，并扬言不再光顾大卫咖啡馆。

孔唐松走进咖啡馆，要了一小杯烧酒，但没有朝正在看报的康科埃尔老头看一眼。他大口喝完烧酒，只是拿出男爵给他的金币，在桌上用力敲了三下，算是在叫唤堂倌。掌柜太太和堂倌翻来覆去地查看这枚金币，这无异是对孔唐松的侮辱，但他们俩的怀疑得到了所有老主顾的赞许，因为老主顾看到孔唐松的相貌都感到奇怪。“这金币是偷来的还是杀人抢来的？……”几位颇有眼力的顾客这样在想，他们假装看报，却从眼镜底下注视着孔唐松。孔唐松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对任何事都不会感到惊讶，这时傲慢地用一块只有三个补丁的头巾擦了擦嘴，接过找头，塞进裤腰上的小口袋，那口袋的里子原来是白的，现在变得跟裤子一样黑。他连一个子儿也没有留给堂倌。

“真是个该上绞架的混蛋！”康科埃尔老头对邻桌的皮耶罗先生说。

只有加缪索先生一人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他对咖啡馆里所有的人说：“啊！那是我们的商务警察卢夏尔的得力助手孔唐松。这些家伙大概又要在这一带抓什么人了……”

一刻钟之后，康科埃尔老头站起身来，拿了自己的雨伞不慌不忙地走了。

在卡洛斯神甫的伪装下隐藏着伏脱冷，那么，在康科埃尔老头的外衣下，又隐藏着一个何等令人害怕、神秘莫测的人物，这里不是有必要作个交代？此人名叫佩拉德，是法国南方人士，出生在康科埃尔，虽说这是他家族的唯一领地，却也小有名气。他属于拉佩拉德家族的次房。这个家族在孔塔地区历史悠久，但并不富裕，在拉佩拉德还有一小块土地。一七七二年，这个排行第七的孩子才十七岁，由于性情暴躁，闯下了不少祸，又心血来潮想要出人头地，就徒步来到巴黎，口袋里只带了两个埃居。这种出人头地的欲望，把许多南方人吸引到了首都，因为他们知道，靠父辈留下的这点财产，他们永远也不能肆意寻欢作乐。关于佩拉德的整个青年时代，你们到后面自会知道。且说到了一七八二年，他成了警察总监公署里的亲信和英雄，博得最后两任警察总监勒努瓦先生和德·阿尔贝先生⁽⁴⁾的赏识。法国大革命时期没有警察机构，因为革命不需要这种机构。当时，间谍活动相当普遍，名之曰公民责任感。督政府比公安委员会要正规一点，不得不重新设立警察机构，首席执政⁽⁵⁾完成了这个任务，成立了警察局和警务部⁽⁶⁾。佩拉德是老人马，和科朗坦一起组织班子。科朗坦虽说比他年轻，却比他能干得多，在警察的隐蔽活动中是一位天才。一八〇八年，佩拉德做出的巨大工作得到了报偿，被任命为比利时安特卫普警察局局长⁽⁷⁾。在拿破仑的思想中，这种警察局的作用相当于负责监督荷兰的警务部。从一八〇九年的战役回来之后，佩拉德接到皇上办公厅的命令，被撤销安特卫普的职务，并由两名宪兵押送，乘邮车返回巴黎，被关进拉福斯监狱。两个月后，他的朋友科朗坦将他保释出狱，但他在获释之前，受到警察局局长的三次审讯，每次长达六个小时。原来在当时，佩拉德协助富歇制订了一次行动计划，捍卫了法国的海岸线，使其免遭所谓瓦尔什伦远征军的袭击⁽⁸⁾，奥德朗特公爵在这次行动中大显身手，使皇上十分害怕。佩拉德的失宠，是否应该归咎于那次奇迹般的行动？富歇当时认为有这个可能。今天，康巴塞雷斯召开大臣会议的真相已大白于天下，这件事已确定无疑。英国企图用远征布洛涅的方法来回击拿破仑，拿破仑当时在洛博岛上，欧洲以为他已在那里完蛋。大臣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大吃一惊，又正值皇上不在，所以都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大家的意见是写信向皇上请示，唯独富歇一人敢于制订并执行作战计划。康巴塞雷斯对他说：“您想怎么干悉听尊便，但我珍惜自己的脑袋⁽⁹⁾，我要向皇上打一份报告。”众所周知，皇帝回国后，在内阁会议上找了个极为荒唐的借口⁽¹⁰⁾，不再宠信这位大臣，并对他进行惩处，因为这位大臣未经皇上的同意擅自拯救了法国。从那天起，皇帝对塔列朗亲王和奥德朗特公爵这两位在大革命中涌现的大政治家更加敌视，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许会在一八一三年挽救拿破仑的命运。为了排挤佩拉德，官方采用了通常的借口，说他为走私提供方便，与大商人分享利润。对于才得到警察局局长这一高位的人来说，这确实是十分严厉的处分。自从一七七五年进入警察总监公署以来，他在警察生涯中混了大半辈子，对历届政府的秘密了如指掌。他被认为是负责保卫帝国安全的默默无闻的人才中最可靠、最干练、最精明的一员，但是，皇上自以为有能力培养为己所用的人才，对别人为佩拉德求情置之不理。他认为可以起用孔唐松来替代佩拉德，但当时孔唐松已完全掌握在科朗坦手中。佩拉德平时生活放荡，嘴馋贪吃，看到女人就像糕饼师傅看到糕饼一样，所以日子就更不好过。他已放荡成性，无法改变好吃、嗜赌的习惯，过着才干卓绝的人们都为之沉湎的那种不讲究排场的大老爷生活。另外，他在此之前生活一直十分富裕，又不必出入社交界，吃喝不用花钱，因为从未有人要他或他的朋友科朗坦付钱。这个厚颜无耻的聪明人也喜欢自己的这种状况，他能够明理达观。总之，一个密探不论在警察机构里地位如何，却同苦役犯一样，不能再去干被称为正派的职业或自由职业。密探和犯人一旦打上烙印，一旦编上号码，就像六品修士那样永世不能改变。社会化的国家使有些人具有无法改变的命运。不幸的是，佩拉德十分钟爱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他可以肯定，这个孩子是他跟一位著名女演员所生，因为他曾经帮助过这位女演员，使她在三个月中都十分感激。佩拉德把女儿从安特卫普接回巴黎。他没有任何收入，就靠警察局每年发给这位勒努瓦的老学生的一千二百法郎救济金过活。他住在麻雀街五楼的一个有五间房间的小套间里，房租二百五十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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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钱币街和圣奥诺雷街的拐角地处商业区中心。但当时钱币街的街名应为鲁尔街。

(2) 维特利乌斯（15—69），罗马皇帝。尼禄死后三个短命的继承人中的最后一个。公元69年1月被部下拥立为皇帝，同年10月被东方兵团战败，在罗马的广场上被民众割喉杀死。

(3) 指“1816年爱国者”这一案件。这一阴谋是警察局设下的圈套，结果有三人被处决，而不是像这部小说中说的两人。

(4) 约瑟夫·阿尔贝在1775年5月至1776年6月任警察总监，让·勒努瓦于1774年至1775年以及1776年6月至1785年8月出任该职。

(5) 指拿破仑·波拿巴。

(6) 警务部于1796年1月2日成立。拿破仑曾在1802年9月15日取消该部，但又在1804年7月10日恢复，由富歇出任大臣。警察局于1800年3月7日成立。

(7) 警察局局长是拿破仑派往帝国各大港口和战略要地的真正总督。安特卫普警察局设立于1808年2月18日。

(8) 1809年，英国利用拿破仑远征奥地利的机会，策划在安特卫普西面的瓦尔什伦岛登陆。但由于计划不周、执行不力，远征军不战自退。

(9) 得知英军企图登陆的消息后，大臣们在1809年7月31日和稍后的时间里接连召开两次会议。在第二次会议结束时，富歇提出了一个有力的行动计划，康巴塞雷斯对他说：“富歇先生，我不想让脑袋搬家！”

(10) 1810年6月2日，拿破仑在内阁会议上质问富歇派乌弗拉尔去英国干什么，并指责他通敌。当天晚上，乌弗拉尔被捕，富歇被撤去大臣的职务。

二十六　警察局的秘密

能领会友情的好处和温暖的人，不就是公众称为侦探、老百姓称为密探、当局称为警察的那种道德上的麻风病人？佩拉德和科朗坦就是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式的朋友⁽¹⁾。佩拉德培养出科朗坦，就像维安培养出大卫⁽²⁾那样，但徒弟很快超过了师傅。他们俩共同办了多起案子（参见《一桩神秘案件》）。佩拉德对自己发现科朗坦的才能感到高兴，就对他放手使用，为他的成功创造条件。他迫使徒弟去利用一个看不起他的情妇，把她作为引诱男人上当的钓饵（参见《舒昂党人》）。当时，科朗坦刚满二十五岁！……科朗坦一直是警务大臣统率下的一员大将，他在罗维戈公爵⁽³⁾任职期间保住了自己在奥德朗特公爵任职期间的要职。当时，普通警察局和司法警察局的情况完全相同。每逢出了较大的案件，局里就找三四名或五名能干的警察承包办理。大臣接到任何阴谋诡计的报告，总是对手下一位上校说：“要达到这样的结果，您需要多少？”科朗坦、孔唐松经过深思熟虑后回答道：“二万、三万、四万法郎。”一旦破案的命令下达，就由科朗坦或指定的警察来挑选人员、制订方案。司法警察局在起用著名的维道克破获杀人案件时也采用了这种方法。

政务警察局跟司法警察局一样，主要选用有名气、入名册、经常使用的警察。这些警察就像一支秘密部队的士兵，尽管有慈善家或道行不高的卫道士在那里喋喋不休，他们对各届政府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但是，由于对两三名像佩拉德和科朗坦那样能干的大将过于信任，他们就有权起用无名小卒，但在情况严重时必须向部里汇报。佩拉德的经验和手腕对科朗坦极其宝贵，所以科朗坦就在一八一〇年那场风暴过去之后，起用了这位老朋友，时时向他求教，并对他慷慨解囊。科朗坦设法每月给佩拉德大约一千法郎的资助。佩拉德则对科朗坦帮了大忙。一八一六年，科朗坦乘破获波拿巴分子戈迪萨参与的阴谋案之机，试图恢复佩拉德在王家警察总局里的职务，但是不知道哪位权贵排斥了佩拉德。原因是这样的：佩拉德、科朗坦和孔唐松一心想成为不可缺少的人物，就在奥德朗特公爵的指使下，为路易十八建立了一个秘密警察组织⁽⁴⁾，孔唐松和一流的警察都参加了这个组织。路易十八带着连最熟悉情况的历史学家也永远无法知道的秘密与世长辞。王家警察总局和国王的秘密警察组织明争暗斗，结果发生了一些骇人听闻的案件，靠几个断头台才保住了其中的秘密。在此细谈这方面的问题，地点和场合都不合适，因为巴黎生活场景并非政治生活场景。这里只想让读者了解一下，这位在大卫咖啡馆被称为康科埃尔老头的好好先生是靠什么为生的，又是通过哪些途径和警察局可怕、神秘的权力联系在一起的。从一八一七年到一八二二年期间，科朗坦、孔唐松、佩拉德和他们手下的警察的任务，是经常刺探大臣本人的情况。正因为如此，部里拒绝雇佣佩拉德和孔唐松，科朗坦则暗中使大臣们怀疑他们，以便在这位朋友复职无望的情况下能使用他。于是，大臣们就相信了科朗坦，让他负责监视佩拉德，这使路易十八暗自发笑。这样，科朗坦和佩拉德就能在这块地盘上为所欲为。长期跟随佩拉德的孔唐松继续为他效劳。他奉科朗坦和佩拉德之命，开始在商务警察队工作。这两名大将对自己工作的热爱近于狂热，喜欢把自己最老练的部下安插到可能有丰富情报的所有地方去。另外，孔唐松比他的两位朋友更加腐化堕落，也更需要钱，所以就必须多干事。孔唐松曾对卢夏尔说，他认识唯一能满足纽沁根男爵的要求的人，但没有泄露任何秘密。而佩拉德也确实是唯一能为私人服务而又不会受到处罚的侦探。路易十八去世后，佩拉德不仅失去了自己的重要地位，而且还失去了御前常务密探这个职位所带来的好处。他自以为别人少不了他，就照样过着大手大脚的生活。他跟所有为淫乐而生的人一样，有一副铁打的体格，女人、美食和外国人俱乐部⁽⁵⁾使他无法节约开支。但是，从一八二六年至一八二九年，即在他年近七十四岁之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的身体发生了故障。佩拉德眼看自己的舒适条件逐年减少。他看到警察局如同出丧一般，眼看查理十世的政府把优良传统一一抛弃，心里十分难过。议会仇视警察局，决心清除这一机构中的不道德现象，便召开了一次次会议，将这一统治工具赖以生存的拨款逐渐削减。佩拉德对科朗坦说：“这就像戴白手套烧饭做菜。”科朗坦和佩拉德从一八二二年起就预料到一八三〇年的情况。他们知道路易十八对自己的继承人心怀仇恨，这也是他对次房听之任之的原因，要是没有次房，他的统治和政策就会成为无法解开的谜。

佩拉德年纪越老，对自己的私生女就越是疼爱。为了女儿，他把自己打扮成资产者，因为他想把他的莉迪嫁给一个正派男子。因此，尤其是近三年来，他希望能在巴黎警察局或王家警察总局谋一个名正言顺的职务。最后他竟发明了一个职务，据他对科朗坦说，这一职务的必要性迟早会被人觉察到。那就是在巴黎警察局设立一个情报室，在巴黎警察局、司法警察局和王家警察总局之间起中介作用，以便使总局能利用这些分散的力量。只有佩拉德一人，在他这把年纪，在度过五十五个严守秘密的年头之后，能成为联结这三个警察局的纽带，能成为政界和司法界人员为了弄清某些问题可以随时查询的活档案。佩拉德指望在科朗坦的帮助下，用这种方法寻找机会，为他的小莉迪搞一份嫁妆并物色一位丈夫。科朗坦已经跟王家警察总局局长谈过此事，只是没有提到佩拉德的名字，但这位原籍南方的局长认为，必须由巴黎警察局提出这个建议。

孔唐松用他那枚金币在咖啡馆的桌上敲了三下，发出“我有话要跟您说”的暗号时，这位警察中的老前辈正在思考一个问题：“通过什么人物、什么利害关系才能说动目前的警察局局长？”他的样子就像正在阅读《法兰西信使报》的傻瓜⁽⁶⁾。

“我们可怜的富歇，”他沿着圣奥诺雷街行走时心里在想，“这个伟人死了！我们这些和路易十八联系的中间人都失宠了！另外，正如科朗坦昨天所说，人家绝不会再相信一个七旬老人的机灵和聪明……啊！我干吗老是喜欢在万利酒家吃饭，喝美酒……唱《戈迪雄大妈》⁽⁷⁾……一有钱就赌博呢？科朗坦说，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光有才智还不够，还要有做人的才智！当时，亲爱的勒努瓦先生在谈到项链案件时，得知我没有躲在侍女奥莉娃⁽⁸⁾的床下，就正确地预言了我的命运，并大声说道：‘你永远成不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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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俄瑞斯忒斯是阿伽门农之子。阿伽门农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谋杀后，他为父复仇，在皮拉得斯的帮助下将亲母和奸夫杀死。

(2) 约瑟夫·马里·维安（1716—1809），法国画家。新古典主义运动的前驱。路易·大卫（1748—1825），法国画家。新古典主义运动的领袖。在雅各宾专政时期，曾任公共教育委员会和美术委员会的委员。拿破仑掌握政权后，成为拿破仑一世的宫廷画家，创作了歌颂拿破仑的《加冕式》、《授旗式》等作品。代表作有《荷拉斯兄弟之誓》、《马拉之死》等。

(3) 即萨瓦里，他在奥德朗特公爵被解除警务大臣职务之后出任此职。

(4) 在王朝复辟初期，在法国成立了十来个秘密警察组织。

(5) 外国人俱乐部创办于1794年，设在船舱街的一所豪华公馆里，以烹饪精良著称。

(6) 《法兰西信使报》是资产阶级自由党的机关报。巴尔扎克是拥护波旁王朝长房的正统派，故称《法兰西信使报》的读者为傻瓜。

(7) 唱《戈迪雄大妈》的意思是“花天酒地”。《戈迪雄大妈》是18世纪的一首放荡歌曲。

(8) 侍女奥莉娃在红衣主教德·罗昂跟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幽会中冒充王后。当时，红衣主教为博得王后的青睐，曾替王后购买一条昂贵的项链。

二十七　密探的家

令人尊敬的康科埃尔老头（家里叫他康科埃尔老爹）一直住在麻雀街一幢房子的五楼，原因是他在住房的布局上发现了便于他行使可怕职务的奇特之处。他的住房位于圣罗什街的转角上，一边没有房屋。房屋分成两部分，中间由楼梯隔开，所以每层楼上的两个房间是完全独立的。两个房间都朝向圣罗什街。五楼上面有两间小顶楼，一间用作厨房，另一间是康科埃尔老头仅有的一名女仆的卧室。女仆是弗拉芒人，名叫卡特，是莉迪小时候的奶妈。五楼那两间单独的房间，一间是康科埃尔老头的卧室，另一间是他的工作室。工作室里面有一堵厚实的墙，使工作室和外界完全隔绝。临麻雀街的窗户对面，是一堵没有窗户的墙角。再加上较宽的一面墙把佩拉德的工作室和楼梯隔开，所以他和朋友两人在这间特意为他们的可怕职业而选择的工作室里谈论事务，就不用担心会被任何人看到或听见。为了以防万一，佩拉德在弗拉芒女仆的房间里放了一张草垫床，地上铺有一层牛毛毯，上面再加上厚厚的地毯，说是想让女儿的奶妈住得舒服些。此外，他还把壁炉堵死，改用火炉，烟道穿过墙壁通到圣罗什街。最后，他在地板上铺了好几层地毯，使楼下的房客听不到丝毫声音。这位精通间谍工具的专家，每星期都要对隔墙、天花板和地板进行一次仔细的检查，仿佛要将讨厌的昆虫杀净灭绝。科朗坦看到这间工作室与世隔绝，十分安全，每当不在自己家里讨论问题时，就在这里进行商谈。科朗坦的住处只有王家警察总局局长和佩拉德两人知道，他在家里只接待部里或城堡里在紧急情况下才派来的联络员。但是，他部下的警察或工作人员从不上门，他的行动方案都在佩拉德家里制订。在这间极其简朴的房间里，他们出谋划策，作出决定，要是墙壁有嘴，就会提供种种奇特的史料和有趣的场面。一八一六年至一八二六年期间，在这里研究了关系重大的事情。在这里，那些可能对法国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在萌芽状态就被发现。在这里，佩拉德和科朗坦这两位跟总检察长贝拉尔⁽¹⁾一样深谋远虑但消息更为灵通的警察，从一八一九年起就在考虑：“路易十八不愿进行打击，搞掉某个亲王⁽²⁾，难道是憎恨自己的弟弟？他难道要把一场革命留给弟弟？”

佩拉德的房门上有一块石板，上面有时用粉笔写着古怪的符号和数字。这种令人费解的代数符号和数字，在知情者眼里有着十分清楚的含义。莉迪的套间位于佩拉德那个毫无气派的套间对面，其中有候见室、小客厅、卧室和盥洗室……莉迪的房门跟佩拉德的房门一样，用一块四法分⁽³⁾厚的钢板制成，钢板夹在两块坚固的橡木板中间，门上装有几道锁和一副坚固的铰链，使门板跟监狱的大门一样难以撞破。因此，尽管这幢房子有过道、店铺但没有门房，莉迪住在里面却丝毫也不用害怕。餐厅、小客厅和卧室的窗台上都饰有空中花坛，室内陈设豪华，有一种弗拉芒人特有的整洁。那个弗拉芒奶妈没有离开过莉迪，把她称为自己的女儿。她们俩按时去教堂，因此，那个同住一幢房子的保皇党食品杂货店老板，对康科埃尔老头印象良好。这家杂货店设在底楼，在麻雀街和圣罗什新街的转角上。老板全家住在二楼，厨房和店里的伙计住在中层楼，三楼住着房东，四楼在二十年前就已租给一位宝石工人。每个房客都有大门的钥匙。杂货店有一个信箱，老板娘十分乐意为这三户安分守己的人家代收信件和邮包。不交代这些细节，外国人和熟悉巴黎的人就无法理解这幢房屋为何既神秘又平静，虽无人照管却又十分安全，这在巴黎确实少见。过了半夜，康科埃尔老头就可以策划阴谋诡计，接待密探和大臣、妇女和妓女，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佩拉德被看作世上最好的好人，弗拉芒奶妈就曾对杂货店的女厨子说过：“他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他为了女儿可以不惜一切。莉迪拜施穆克⁽⁴⁾为师，学会了谱曲。她会用乌贼墨颜料作画，会画水彩画和水粉画。佩拉德每个星期天跟女儿一起吃晚饭。这一天，老头的模样尤其像父亲。莉迪信教，但并不虔诚，她只是在复活节才去领圣体，每个月都去教堂忏悔。但她有时也去看戏，天气好就到杜伊勒利花园散步。这就是她的全部爱好，因为她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莉迪喜欢自己的父亲，但对他干坏事的本领和神秘的勾当却一无所知。在这个纯洁无邪的孩子的纯洁无邪的生活中，从未有过任何情欲的烦恼。她像母亲一样苗条美貌，天生一副甜美的嗓子，清秀的脸蛋上长着一头美丽的金发，就像文艺复兴前期的某些画家笔下神圣家族背景上那些神秘感超过现实感的天使。她那双蓝眼睛对别人看上一眼，宛如射出一道天上的光芒。她穿着淡雅，不过于追求时髦，散发出资产者迷人的清香。你只要想象一下老撒旦是天使的父亲，跟天使一接触就变得容光焕发，就会对佩拉德及其女儿有一个概念。谁要是弄脏了这颗钻石，做父亲的就会设下可怕的圈套，将此人置于死地。在王朝复辟时期，一些倒霉鬼就中了这类圈套，将自己的脑袋送上断头台。莉迪和她称为亲人的卡特，一千埃居就足够她们一年的开销。

再说走到麻雀街的转角时，佩拉德一眼就看到了孔唐松。他走到孔唐松的前面，先上了楼，听到自己的部下从楼梯上来，没等弗拉芒女人从厨房里伸出头来，就把孔唐松带进了房间。宝石工人住的四楼有一道栅栏门，门一开就有铃响，通知四楼和五楼的房客有客光临。不用说也知道，一过半夜，佩拉德就用棉花把铃舌包扎起来。

“什么事这样急，哲学家？”

哲学家是佩拉德替孔唐松取的外号，跟这个密探中的爱比克泰德⁽⁵⁾十分相配。要知道，孔唐松还是诺曼底最古老的贵族家庭的姓氏！（参见《安慰的兄弟们》）⁽⁶⁾

“是一桩一万法郎的买卖。”

“什么事？是政治上的事？”

“不，是件无聊事！纽沁根男爵，您也知道这个举世公认的老贼，他正在追求一个他在樊尚森林里看到的女人，必须替他找到这个女人，不然他就会患相思病而死……他的贴身男仆告诉我，昨天医生对他进行了会诊……我已经捞了他一千法郎，说是替他去寻找那个美女。”

孔唐松便把纽沁根遇到埃斯黛的情形说了一遍，还说男爵有一些新的线索。

“行，”佩拉德说，“我们一定替他找到这个杜尔西内娅⁽⁷⁾。你叫男爵今晚乘车去香榭丽舍大街和加布里埃尔街的路口，就是在马里尼小道的拐角处。”

佩拉德打发走孔唐松之后，走到女儿的房门前，像进门要得到准许似的敲了敲门。他想到刚才这个偶然的机会，终于为他提供了获得向往已久的职位的方法，就高兴地走进房间。他吻了吻莉迪的额头，在一张伏尔泰式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对女儿说：“你给我弹个曲子……”

莉迪给他弹了一首贝多芬钢琴曲。

“弹得很好，我的小宝贝，”他说着把女儿拉到自己的两膝之间，“你可知道，你如今二十一岁了，该出嫁了，因为爸爸已经七十多岁……”

“我在这儿很幸福。”她回答说。

“我又老又丑，你难道只爱我？”佩拉德问道。

“那你要我爱谁呢？”

“我跟你一起吃晚饭，我的小宝贝，去对卡特说一声。我在考虑你的婚姻大事，打算先找一个工作，再替你找个合适的丈夫……一个有才能的好青年，能有朝一日使你感到骄傲……”

“我看中的丈夫，只见到过一个……”

“你见到过一个？……”

“是的，是在杜伊勒利花园，”莉迪接着说道，“当时他让赛里齐伯爵夫人挽着胳膊，在那里走过。”

“他叫什么名字？……”

“吕西安·德·吕庞泼莱！……我当时跟卡特坐在一棵椴树下，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我旁边坐着两位夫人，她们在说：‘这是德·赛里齐夫人和漂亮的吕西安·德·吕庞泼莱。’我也看了看这两位夫人看着的那一对。一位夫人说：‘啊！亲爱的，有些女人真幸福！……这个女人什么都有，就因为她出生在龙克罗尔家，而且丈夫有权。’另一位夫人回答道：‘不过，亲爱的，吕西安使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话是什么意思，爸爸？”

“这是社交界的人在嚼舌头。”佩拉德装出和善的样子对女儿回答道，“她们也许是暗指什么政治事件。”

“既然您问我，我就回答您。您要是想让我嫁人，就替我找跟那个年轻人一样的丈夫……”

“孩子！”父亲回答道，“男人长得漂亮并不等于善良。相貌讨人喜欢的年轻人，踏上社会时不会遇到任何困难，他们就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就会因社交界的过于殷勤而腐化堕落，到头来就必然为自己的美貌付出代价！……我想替你找的是个得不到资产者、富翁和傻瓜的帮助和保护的年轻人……”

“那是谁呢，爸爸？”

“一个才华未露的人……好吧，亲爱的孩子，我有办法找遍巴黎所有的顶楼来实现你的愿望，给你找到一个丈夫，这个人跟你对我说起的那个坏蛋一样漂亮，但是大有前途，将来肯定会荣华富贵……噢！我刚才没有想到！我还有一大帮侄子侄孙，里面可能会有一个配得上你！……我这就去写信，或者叫人写信到普罗旺斯去！”

说来也巧，就在此时此刻，一个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青年，从沃克吕兹省徒步来到巴黎，走进意大利门。他就是康科埃尔老头的一个侄孙，是来寻找他叔公的。佩拉德老家的人对他这位叔公的命运一无所知，在想象中对他抱有希望，以为他从印度带回来好几百万！这个名叫泰奥多兹⁽⁸⁾的侄孙，在壁炉边讲述的离奇故事的激励下，开始了这次环球航行般的旅行，来寻找他神奇的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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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尼古拉—弗朗索瓦·贝拉尔（1761—1826），巴黎法院总检察长（1816—1826）。他在王朝复辟时期审理了许多政治案件，极其仇视波拿巴分子、自由党人以及企图在波旁家族中搞掉长房、立次房奥尔良的人们。

(2) 指奥尔良公爵，即后来的路易—菲力浦，他在1830年七月革命后继承了路易十八的弟弟查理十世的王位。

(3) 一法分约合2.25毫米。

(4) 施穆克是一位年老的音乐教师，是《夏娃的女儿》和《于絮尔·弥罗埃》中的人物。

(5) 爱比克泰德（约50—约125），古罗马哲学家，晚期斯多亚学派主要代表之一。从道义上谴责统治者，想使他们“在良心上过意不去”，但仍主张被统治者要安于命运。伦理格言是“忍受！自制！”

(6) 《安慰的兄弟们》是《现代史拾遗》（巴黎生活场景）原来的书名。

(7) 杜尔西内娅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中的人物。她是托博索地区的农妇，被堂吉诃德想象成他爱恋的贵妇人。

(8) 泰奥多兹是《小市民》（巴黎生活场景）的中心人物。

二十八　三雄斗法

佩拉德享受了几小时做父亲的乐趣之后，就走出家门。他洗过的头发染了色（头发上扑粉是一种伪装），身穿宽大的蓝色呢礼服，纽扣全部扣上，外面套一件黑大衣，脚蹬鞋底厚实的大靴子，带着一张特别证件，信步走在加布里埃尔街上。他走到爱丽舍—波旁宫的花园前时，孔唐松化装成贩卖果品蔬菜的老太婆来到他的前面。

“德·圣日耳曼先生，”孔唐松叫着老上司的化名说道，“您使我赚到了五百法斯⁽¹⁾（法郎）。我守在这里是要告诉您，那该死的男爵钱还没给我，就先到家里（警察局）去打听情况了。”

“我肯定还用得着你。”佩拉德回答道，“你去看看我们的七号、十号和二十一号，我们可以使用他们，又不会被王家警察总局和巴黎警察局发现。”

孔唐松又回到一辆马车旁边，德·纽沁根先生正在那里等候佩拉德。

“我是德·圣日耳曼先生。”这个南方人对男爵说，并登上车门的踏脚板。

“啊！耗（好），请赏着（上车）。”男爵回答道，并吩咐车夫朝星形广场的凯旋门⁽²⁾驶去。

“男爵先生，您去过警察局，是吗？这可不好……是否能告诉我，您跟局长先生说了些什么，他又是怎样回答您的？”佩拉德问道。

“我在给工党送（孔唐松）这个家伙午备（五百）瓦廊（法郎）之前，很想弄静注（清楚）他过去斯（是）否也斯（是）这样缠箭（赚钱）的……我只是对经常聚（警察局）曲张（局长）说，我想库用（雇用）一个命巧（名叫）被拉得（佩拉德）的承担（侦探）到国外去判（办）一件旗手（棘手）的事，是否能对他饭券（完全）新颖（信任）……曲张（局长）回答说，佞（您）极为看脸（干练）、正式（诚实）。镜框（情况）就是这样。”

“男爵先生既然知道我的真姓实名，就请告诉我需要办什么事……”

男爵用非常难懂的波兰犹太人的口音，啰啰嗦嗦地讲了好长时间，说他如何遇见埃斯黛，车后穿猎装的跟班如何叫喊，他又如何到处寻找，毫无结果等等。最后，他叙述了昨天在他家里，吕西安·德·吕庞泼莱露出一丝微笑，皮安训和几位花花公子都相信这个陌生女人跟吕西安有来往。

“您听着，男爵先生，您先给我一万法郎作为预付金额，因为这是您生死攸关的大事，而您活着就会生意兴隆，所以替您找到这个女人就不能有丝毫疏忽。啊！您被迷住了！”

“斯（是）的，我被泥遮（迷住）了！……”

“如果还需要钱，我再告诉您，男爵。请您相信我，”佩拉德接着说道，“我不像您所想象的那样是个密探……我在一八〇七年是安特卫普警察局长，如今路易十八死了，我可以老实告诉您，我领导他的秘密警察组织达七年之久……因此，别人是不跟我讨价还价的。您要明白，男爵先生，在研究一笔买卖之前，是不能对要购买的良心开出估价单的。您不必担心，我一定马到成功。别以为您给我一笔钱就能使我满意，我要的报酬不是钱……”

“不斯（是）要一个玩阔（王国）吧？……”男爵说。

“对您来说是区区小事。”

“拉（那）信（行）！”

“您熟悉凯勒家的人吗？”

“很虚（熟）。”

“弗朗索瓦·凯勒是贡特维尔伯爵的女婿。昨天，贡特维尔伯爵和女婿一起在您家里吃了晚饭。”

“是税（谁）考斯（告诉）佞（您）的……”男爵大声说道，“一定是拉格（那个）多嘴的轿子（乔治）。”

佩拉德微微一笑。银行家注意到他的微笑，就对贴身男仆产生了种种稀奇古怪的猜疑。

“我希望在巴黎警察局任职，贡特维尔伯爵完全能替我办到。警察局长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就会收到一份设立这一职位的申请书。”佩拉德继续说道，“请您替我去要求这个职位，说服贡特维尔公爵热心插手此事，这就是我要您给我的报酬。我只要您许个诺，万一您食言，您迟早会后悔的……我佩拉德可以担保……”

“我花丝（发誓）经理二位（尽力而为）……”

“如果我对您也只是尽力而为，那是很不够的。”

“那么，我就沉轻细叶（真心实意）去办。”

“真心实意……我希望的就是这个，”佩拉德说，“再说，真心实意也是我们俩唯一能够相互赠送的一份有点新颖的礼物。”

“沉轻细叶（真心实意）……”男爵重复道，“要我把佞（您）松涛（送到）哪儿？”

“路易十六桥⁽³⁾的桥头。”

“去野味（议会）大厦的那座桥。”男爵对走到车门前的跟班吩咐道。

“这么削（说），我就要得到拉个（那个）泥印（女人）了……”男爵在回家的路上想道。

“真奇怪。”佩拉德心里想道。他徒步回到王宫市场，打算在那里把这一万法郎翻上两番，为莉迪置备嫁妆。“我女儿对那个青年一见钟情，我现在也只好去观察一下他的日常琐事了。他大概是个长着迷女人的眼睛的男人。”他心里想道。他用了自己编造的词语，他和科朗坦平时就是用这样的词语来概括自己的观察，虽然往往生造词语，但也因此显得生动有力。

回到家里，纽沁根男爵判若两人，只见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十分高兴，他的仆人和妻子见了大吃一惊。

“要当心我们的那些股东。”杜·蒂埃对拉斯蒂涅说。

这时，大家刚从歌剧院回来，正在但斐娜·德·纽沁根的小客厅里喝茶。

“斯（是）呀，”男爵接过同行开玩笑的话茬，微笑着说道，“我鲜菜（现在）香气（想去）做圣印（生意）了……”

“您见到您的陌生女郎啦？”德·纽沁根夫人问道。

“我鲜菜（现在）只有抄到（找到）她的喜欢（希望）。”

“他难道这样爱过自己的妻子？……”德·纽沁根夫人大声说道，显得有点嫉妒，或者说装出嫉妒的样子。

“等您把她搞到手，”杜·蒂埃对男爵说，“您就让我们跟她一起吃夜宵，因为我非常想仔细观察一下能使您返老还童的女人。”

“这是大慈善（大自然）的解除（杰作）。”老银行家回答说。

“他像小伙子一样给迷住了。”拉斯蒂涅在但斐娜耳边说道。

“哦，他赚足了钱，可以……”

“可以还掉一些，是吗？……”杜·蒂埃打断男爵夫人的话说。

纽沁根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仿佛两条腿使他感到难受。

“这正是让他替您还掉新债的好机会。”拉斯蒂涅在男爵夫人耳边说道。

与此同时，卡洛斯来到泰布街对欧罗巴作了最后一番布置，因为她将在对纽沁根男爵所设的骗局中扮演主角。说完，卡洛斯满怀希望地走了。吕西安一直把他送到林荫大道。他看到这个人间魔鬼化装得如此巧妙，连他也只能从声音里辨认出来，感到十分不安。

“你是从什么鬼地方搞到这个比埃斯黛还漂亮的女人？”吕西安问他的教唆犯。

“我的孩子，这在巴黎是搞不到的。法国不生产这种脸色。”

“你可把我弄得更糊涂了……维纳斯的臀部也没有她那么美！为了她，下地狱也心甘情愿……你究竟是从哪儿搞来的？”

“那是伦敦最美的姑娘。她喝醉了金酒⁽⁴⁾，因嫉妒而一时冲动，竟把情夫给杀了……她的情夫是伦敦警察局解雇的一个坏蛋。案发后，这个女人被送到巴黎来住一阵，避避风头……这姑娘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是大臣的女儿，讲法语像讲英语一样流利。她现在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有人已经对她说了，她要是讨你喜欢，就能花掉你几百万，可你却嫉妒得像头老虎。另外，已经把埃斯黛每天的安排告诉她了。她不知道你的名字。”

“要是纽沁根喜欢她胜过埃斯黛……”

“啊！你想到了这点……”卡洛斯大声说道，“这件事你昨天怕它实现，今天却怕它不能实现！你放心。这姑娘淡黄头发蓝眼睛，跟漂亮的犹太姑娘正好相反。像纽沁根那样老朽的男人，只有看到埃斯黛的眼睛才会动心。你是不会把一个丑姑娘藏起来的！等这个木偶演完了自己的角色，我就派一个可靠的人把她送到罗马或者马德里，让她去那里谈情说爱。”

“既然她在我们这儿时间不长，”吕西安说，“我就回那里去……”

“去吧，我的儿子，去乐吧……明天你还有一天的时间。我要等一个人，是我派去打听纽沁根男爵家情况的。”

“是谁？”

“是男爵贴身男仆的情妇，因为要随时了解敌情。”

半夜十二点，埃斯黛的跟班帕卡尔在艺术桥上找到了卡洛斯。这是在巴黎密谈最理想的地方，谈上几句不会被人听到。交谈时，跟班和主人各自望着一边。

“今天下午四点到五点，男爵到巴黎警察局去了，”跟班说，“今晚他吹嘘说，有人答应替他找到他在樊尚树林见到的那个女人……”

“我们将会受到监视！”卡洛斯说，“但那是谁呢？……”

“他们已经雇用了商务警察卢夏尔。”

“这简直是儿戏。”卡洛斯回答说，“我们只怕保安队和司法警察局；他们不活动，我们就能活动！……”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牧场⁽⁵⁾的那班朋友……昨天我见到普拉伊……他杀了一家人，得到一万个五法郎硬币……是金币！”

“他会被捕的，”雅克·高冷说，“那是屠夫街凶杀案。”

“有什么吩咐？”帕卡尔毕恭毕敬地问道，如同元帅听候路易十八的命令。

“你们每天晚上十点钟出门，”卡洛斯回答说，“快速前往樊尚树林、默东树林和维尔—达弗雷树林。如果有人监视或跟踪你们，你就让他这样做，并装出随和、健谈、贪财的样子。你要讲吕庞泼莱如何嫉妒，爱夫人爱得发疯，特别是不愿让社交界知道他有这样一个情妇……”

“行！要带武器吗？……”

“决不！”卡洛斯急忙说道，“武器！……有什么用？只会闯祸。你绝对不要使用猎刀。你能用我教你的那招打断最强壮的男人的双腿！……你一人能对付三个武装警察，没等他们拔刀就能将其中两人打翻在地，还怕什么？你不是有手杖吗？……”

“不错！”跟班说。

帕卡尔号称老卫士、精明汉、好小子，他铁腿钢臂，长着意大利式的颊髯，艺术家的头发，工兵的胡子，面孔跟孔唐松一样，苍白而无表情。他热情内蕴，一副军乐队队长的模样，使人见了疑虑顿消。普瓦西或默伦监狱的一个逃犯不会像他那样稳重而又自命不凡，对自己的长处深信不疑，这个苦役监里的何鲁纳·拉施德手下的张尔蕃⁽⁶⁾，对主人既钦佩又友好，就像佩拉德对科朗坦那样。这个奇长无比的巨人，胸脯不很发达，肌肉并不太多，两条长腿走起路来步履庄重。右腿从不在右眼向四周扫射之前移动一步，那目光沉着而又迅速，是小偷和密探所特有的。左眼也跟右眼一样，看一眼走一步！帕卡尔冷酷无情，头脑灵活，随时准备应付一切，又没有被称为勇士的液体⁽⁷⁾的那种隐患，卡洛斯说他具备跟社会斗争所必备的一切才能，可以成为一个全才，但主人说服奴才丢车保帅，只在晚上喝酒。回到家里，帕卡尔用一只但泽⁽⁸⁾出产的大肚女孩形陶瓷酒杯，小口饮着金酒。

“会留神的。”帕卡尔在向主子施礼告辞后戴上漂亮的羽饰帽时说道，他把主子称为他的听忏悔神甫。

在这种情况下，雅克·高冷、佩拉德和科朗坦这三位身份不同的高手，角逐在同一个战场，施展各自的本领，为了自己的爱或自己的利益而你争我斗。这场争斗在暗中进行，却极为激烈，在才智、仇恨、恼怒、进退和计谋方面，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耗费的精力足以使人发家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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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斯是切口。

(2) 巴黎有两个凯旋门，一个在香榭丽舍大街的星形广场（现为戴高乐广场）上，另一个在卢浮宫附近。

(3) 路易十六桥1792年改名为革命桥，1795年为协和桥，1815年起和整个王朝复辟时期为路易十六桥，现名协和桥。

(4) 金酒也叫杜松子酒，以黑麦、玉米、麦芽等做原料，制成酒精，再加杜松子、松子油、橙皮、巴旦杏等制成。

(5) “牧场”是切口，意思是“苦役监”。

(6) 何鲁纳·拉施德和张尔蕃是《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哈里发何鲁纳·拉施德常在夜里乔装打扮，私下带宰相张尔蕃和掌刑官马师伦去民间巡查私访。

(7) 指烧酒。

(8) 但泽是波兰北部港市格但斯克的旧称。

二十九　纽沁根为即将获得的幸福而粉墨登场

佩拉德和科朗坦都以为这是小事一桩，由科朗坦担任佩拉德的副手。在佩拉德方面，手下的人员和使用的方法都是个谜。因此，历史对此无可奉告，如同它对许多革命的真实原因无可奉告。但是，这件事的结果是这样的。

纽沁根先生跟佩拉德在香榭丽舍大街见面后的第五天上午，有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从一辆华丽的双轮轻便马车上下来，把缰绳扔给跟班。他脸色如铅白，如同过惯社交界生活的外交官，身穿蓝色呢服，风度颇为潇洒，派头和国务大臣相差无几。他询问坐在前廊长凳上的仆人，纽沁根男爵是否见客，仆人立刻恭恭敬敬地替他打开华丽的玻璃大门。

“先生贵姓？……”仆人问道。

“告诉男爵先生，我来自加布里埃尔大街。”科朗坦回答道，“如果有客，就别大声说出这个街名，否则您会被解雇。”

一分钟后，仆人回来。他领着科朗坦穿过里面的套间，来到男爵的书房。

科朗坦和银行家相互用难以捉摸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客气地互相施礼。

“男爵先生，”科朗坦说，“我代表佩拉德前来……”

“耗（好）。”男爵说着过去把两扇门上的门闩插上。

“德·吕庞泼莱先生的情妇住在泰布街，就是总检察长德·格朗维尔先生过去的情妇德·贝勒弗耶小姐住过的那个套间。”

“啊！离我家这么亲（近），”男爵大声说道，“沉（真）有轶事（意思）。”

“我对您热恋这个绝色女子不难理解，我觉得她十分可爱。”科朗坦说，“吕西安唯恐失去这个姑娘，就不让她露面，而她也很爱他。她在贝勒弗耶小姐的住房里已经住了四年，用的是贝勒弗耶小姐的家具，过的是贝勒弗耶小姐的生活，邻居、门房和同一幢房子的房客都从未见到过她。这位公主只在夜里出来散步。她出门时车帘低垂，头戴面纱。吕西安把这个女人藏起来，不光是出于嫉妒：他要跟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结婚，又是德·赛里齐夫人现在的相好。当然，他既要漂亮的情妇，又要自己的未婚妻。这样，主动权就在您的手里，因为吕西安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虚荣，一定会牺牲自己的欢娱。您有钱，这可能是您最后一次幸福，所以您要慷慨大方。您可以通过侍女达到目的。您给她万把法郎，她就会把您藏在女主人的卧室里，而对您来说，出这笔钱完全值得！”

任何一种修辞手段都无法表达科朗坦那种断断续续、简洁明了、不容辩驳的说话技巧。男爵发现了这点，显出惊讶的神色。在他那张无动于衷的脸上，这种表情已有很久没有出现。

“我代表我的朋友向您要五千法郎，他已经让您丢了五张钞票……一笔小小的损失！”科朗坦用十分优雅的命令口吻继续说道，“佩拉德非常熟悉巴黎，所以不需要花钱刊登启事，再说您也为他提供了情况。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科朗坦话锋一转，使要钱的事显得无关紧要，“假如您不愿在晚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那就请您替佩拉德搞到他向您要求过的职位，这对您来说易如反掌。王家警察总局局长应该在昨天收到一份有关此事的报告。现在只要请贡特维尔跟巴黎警察局长说一声就行了。那么，就请您去告诉狡猾的贡特维尔伯爵，他要帮忙的人曾替他搞掉过西默兹家的那些先生⁽¹⁾，这样他一定会同意……”

“开（给），咸剩（先生）。”男爵说着拿出五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交给科朗坦。

“那女仆有个男朋友，是个大个子跟班，名叫帕卡尔，住在普罗旺斯街一个马车制造商的家里，被那些像王孙公子一样摆阔的子弟雇去当跟班。您可以通过帕卡尔去找凡·博格塞克夫人的女仆。帕卡尔像皮埃蒙地区的人一样怪，非常爱喝苦艾酒。”

显然，这条像信末附言一样的秘密情报，代价就是五千法郎。男爵竭力猜测科朗坦的来头，从他的聪明才智来看，不像是一般的密探，而像是领导密探的头目，但科朗坦在男爵心中，仍然是考古学家手中至少缺少四分之三文字的一块铭文。

“泥补（女仆）叫世贸（什么）明智（名字）？”他问道。

“欧仁妮。”科朗坦答道。他向男爵施礼后走了。

纽沁根男爵欣喜若狂，把自己的生意和办公室统统扔下不管，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那股高兴劲就像二十岁的小伙子即将跟第一个情妇第一次幽会一般。男爵把私人钱柜里一千法郎的钞票都拿了出来，共有五万五千法郎，可以使一个村庄过上幸福的日子！他把钱统统塞进外套的口袋。然而，百万富翁的挥霍浪费只能跟他们的唯利是图相提并论。一旦他们异想天开或者欲心炽烈，这些克罗伊斯⁽²⁾式的富豪就视金钱为粪土。实际上，要他们异想天开比他们得到黄金更加困难。他们饱食终日，一心牵挂着大笔投机买卖，冷酷的心变得铁石一般，所以，寻欢作乐在他们的生活中极为罕见。举个例吧。有个资本家是巴黎的富豪，以怪癖出名。一天，他在林荫大道上遇见一个非常美丽的小女工。女工由母亲陪着，挽着一个小伙子的胳膊，小伙子的装束不伦不类，走起路来神气活现地扭着屁股。百万富翁对这个巴黎姑娘一见钟情，就跟到她家里，并走了进去。他听她讲述了自己的生活，什么马比耶舞厅⁽³⁾，没有面包吃的日子，看戏，工作等等。他听了很感兴趣，就给她留下五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上面压着一枚五法郎的硬币：慷慨施舍，却有失体面。第二天，著名的挂毯商布拉雄受女工委托，为她选中的套间裱糊装饰，花了二万法郎。女工沉湎在奇幻的希望之中：她让母亲像样地打扮起来，还自以为能替过去的情人在保险公司办公室里找到一份工作。她等待着……等了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她认为自己应该忠实地等待，于是就欠起债来。那个资本家被叫到荷兰去，就把女工给忘了。他让她进了天堂，可自己连一次都没有去过，于是她就从这个天堂落到巴黎的最底层。纽沁根不赌博，不资助艺术，也没有任何怪癖。因此，他一头钻进埃斯黛的情网就不能自拔，这正是卡洛斯·埃雷拉所指望的。

午饭后，男爵把贴身男仆乔治叫来，派他到泰布街去，把凡·博格塞克夫人的女仆欧仁妮小姐请到他的办公室来，说是有要事要商量。

“倪（你）售后（守候）着达（她），”他补充道，“倪（你）巧达（叫她）上我饭前（房间）里来，并考斯（告诉）达（她）要划船（发财）了。”

乔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欧罗巴—欧仁妮请来。她对他说，太太从来不让她外出，她出来就会砸了饭碗，等等，等等。因此，乔治凑在男爵耳边大肆吹嘘一番自己的功劳，男爵给了他十个金路易⁽⁴⁾。

“只要今晚太太出门不要她陪，”乔治对主人说，只见主人的两只眼睛像红宝石般闪闪发光，“她就十点钟来这儿。”

“耗（好）！秋天（九点）你来帮我坑银（更衣）……虚逗（梳头），我要精炼（尽量）打扮得表链（漂亮）一些……我缺德（觉得）我一定能钱到（见到）自己的金上印（心上人），到拉丝（那时），光有箭（钱）是补丁用（不顶用）的……”

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男爵染了头发和颊髯。晚饭前洗了澡，九点钟喷洒香水，精心修饰，打扮得像新郎一般。德·纽沁根夫人听说丈夫打扮得焕然一新，就兴高采烈地跑来看他。

“我的天哪！”她说，“您真滑稽！……您带这条白领带，颊髯就显得更硬了，还是换一条黑缎领带好。再说，您这身打扮是帝国时代的老皇历了，是个老好人的模样，活像是老国会议员。把您那些每颗值十万法郎的钻石纽扣摘下来，那个雌猴见了会向您要的，您又不能不给她，把这些钻石送给一个妓女，还不如给我戴在耳朵上呢。”

可怜的金融家见妻子说得有理，只得怏怏不乐地照她说的办。

“花旗（滑稽）！花旗（滑稽）！……以前佞（您）为了佞（您）的拉斯蒂涅咸剩（先生）拼命打扮，我可种类（从来）没有说过佞（您）花旗（滑稽）。”

“但愿您从来没有觉得我滑稽。我在打扮时难道会犯您说话时那样的发音错误⁽⁵⁾？好了，转过身来！……要像莫弗里纽斯公爵那样，把外衣的扣子都扣上，只留翻领上面的两颗不扣。总之，您要尽量打扮得年轻些。”

“先生，”乔治说，“欧仁妮小姐来了。”

“再签（再见），福印（夫人）……”银行家大声说道。他把妻子一直送到他们各自房间的外面，这样她就肯定无法听到他和欧仁妮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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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科朗坦在《一桩神秘案件》中所起的作用。

(2) 克罗伊斯，吕底亚的末代国王（约前560—前546）。统治期间，征服米利都、以弗所等希腊人城市，领有小亚细亚西部广大地区。公元前546年波斯国王居鲁士攻占吕底亚首都萨狄斯，亡国被俘。因该地产金沙为古代巨富之一。

(3) 马比耶舞厅由舞蹈教师雅克·马比耶（1772—1845）于1842年在蒙田街开设。

(4) 一个金路易相当于20法郎。

(5) 纽沁根是波兰籍犹太人，讲法语时往往清浊辅音不分，并把一些元音读成另一些元音。巴尔扎克模仿纽沁根的发音，以产生幽默的效果。

三十　大失所望

纽沁根送走妻子后，回来拉住欧罗巴的手，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里，既恭敬又幽默地说：

“啊！库年（姑娘），佞（您）服侍直街（世界）上最蜜里（美丽）的泥印（女人），真是轻浮（幸福）……只要佞（您）愿意帮我削划（说话），为我敲锣（效劳），佞（您）就可以划船（发财）了。”

“给我一万法郎也不干。”欧罗巴大声说道，“您要知道，男爵先生，我首先是个诚实的姑娘……”

“推（对），我正想买佞（您）的正式（诚实）。这在上衣（商业）中称为耗机（好奇）。”

“另外，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欧罗巴说，“要是太太不喜欢先生，倒还有点办法！但她一生气就会把我解雇，而我干这个工作，每年能挣一千法郎。”

“一间（一千）瓦廊（法郎）的本金是爱玩（二万）瓦廊（法郎），如果我给佞（您）爱玩（二万），佞（您）就不会受到丝毫迅速（损失）。”

“确实，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我的胖老头，”欧罗巴说，“问题就大不一样了。钱在哪儿？……”

“在车里（这里）。”男爵说着将钞票一张一张数给她看。

男爵看到每数一张钞票，欧罗巴眼睛就一亮，知道她贪财，这正中他的下怀。

“您付了我工作的钱，可是诚实、良心呢？……”欧罗巴抬起她那张狡黠的脸，用seria-buffa（既严肃又滑稽）的目光看着男爵。

“恋情（良心）没有工作值箭（钱），那么，再加午间（五千）瓦廊（法郎）吧。”他说着又拿出五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不，良心值二万，工作值五千，要是我丢掉工作……”

“随佞（您）的便……”他说着加上这五张钞票。“但是，佞（您）要缠（赚）这笔箭（钱），就得在夜里把我装到（藏到）佞（您）泥巨印（女主人）的饭钱（房间）里，是她土司（独自）在饭钱（房间）里的时候……”

“您要是向我保证，决不讲出是谁带您进去的，我就同意。不过我有言在先：太太像土耳其男人一样身强力壮，她疯狂地爱着德·吕庞泼莱先生，您就是给她一百万法郎也不能使她失身一次！……这当然有点傻，但她爱上一个男人就会这样，简直比诚实的女人还要坏，是么？她跟先生一起去树林里散步时，先生就很少在家里过夜。今晚她已经去散步了，所以我可以把您藏在我的房间里。如果太太独自回来，我就来叫您，让您待在客厅里，不关上她的房门，以后的事……当然啰！以后的事，就看您的了……您准备一下吧！”

“这爱玩（二万）午间（五千）瓦廊（法郎），我到各店（客厅）里再给倪（你）……咱们一手交箭（交钱），一手缴获（交货）。”

“啊！”欧罗巴说，“您这样不相信我？……那就不要怪我少……”

“倪（你）抢来（将来）编（骗）我箭（钱）的机会多着哩……咱们一回圣（生）两回俗（熟）嘛……”

“好吧，您半夜十二点到泰布街来。但是，请随身带上三万法郎。一个女仆的诚实就像出租马车一样，过了半夜要大大的加价。”

“一番玩意（以防万一），我将给倪（你）一张银行猪膘（支票）……”

“不，不，”欧罗巴说，“要现钱，否则就拉倒……”

凌晨一点，纽沁根男爵躲在欧罗巴住的顶楼的房间里，就像交上桃花运的男子那样焦急不安。他感到脚趾上血液沸腾，脑袋如同一架烧得过头的蒸汽机那样即将爆炸。

“我的情深（精神）销售（享受）要花细多玩（十多万）爱去（埃居）！”他后来向杜·蒂埃讲述这段艳遇时说。他这时倾听着街上各种细微的声音。凌晨两点时，他听到心上人的马车从林荫大道上驶来。听到大门打开，他的心跳得连丝背心也鼓了起来：他就要见到埃斯黛那张天仙般热情的脸！……脚踩踏板的响声和车门的响声仿佛打在他的心上。他等待着这一美妙的时刻，真是坐立不安，比破产还要难受。

“啊！”他大声说道，“这才是圣火（生活）！圣火（生活）太好了，我世贸（什么）也不想扛（干）了！”

“太太独自在那儿，您下去吧。”欧罗巴进来时说，“千万别出声，您这头大象！”

“塔尖（大象）！”他笑嘻嘻地重复道，走起路来如同走在烧红的铁条上。

欧罗巴在前面领路，手里拿着蜡烛盘。

“开（给），舔舔须（点点数）。”男爵说。他到了客厅，就把钞票递给欧罗巴。

欧罗巴神情严肃地接过这三十张钞票，出去时把银行家独自关在客厅里。纽沁根径直走进卧室，只见英国美女在里面对他问道：“你是……吕西安？……”

“不是，表链（漂亮）的爱吃（孩子）。”纽沁根大声说道，但没有把话说完。

他看到眼前的女人跟埃斯黛截然不同，不觉目瞪口呆：这女人头发金黄，而不是他见到过的黑发，这女人身体强壮，而不是他见过的娇弱！他眼前是阿拉伯的灿烂阳光，而不是布列塔尼的温柔夜晚。

“啊！您是从哪里来的？……您是谁？……您要干什么？……”英国女郎边说边摇铃，可铃却一声不响。

“我在铃里宰了（塞了）名花（棉花），不过佞（您）别爱爸（害怕）……我马上就抽（走）。”他说，“这赏玩（三万）瓦廊（法郎）算是百百（白白）扔了。佞（您）沉斯（真是）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的近乎（情妇）？”

“有点是，我的侄儿。”英国女郎说，她法语说得很好。“但是，你倒提（到底）是谁？”她学着纽沁根的发音问道。

“一个上汤（上当）手编（受骗）的人！……”他可怜巴巴地回答道。

“是为了一个谜语（美女）而上汤（上当）手编（受骗）？”她开玩笑地问道。

“请运气（允许）我明天拜印（派人）给佞（您）送一件收市（首饰）来，就算是牛须根（纽沁根）烂脚（男爵）给佞（您）的汽碾饼（纪念品）。”

“不硬席（认识）！……”她狂笑着说道，“不过首饰我会收下的，闯进我房间的胖子。”

“您会硬席（认识）的。差遣（再见），福印（夫人）。佞（您）是个没影儿（美人儿），但我只是个年过露细（六十）的割脸（可怜）阴寒吓（银行家）。然而，佞（您）的非凡没毛（美貌）不能使我晃掉（忘掉）那个泥印（女人），佞（您）使我名牌（明白），我爱的泥印（女人）有多大的米粒（魅力）……”

“瞧，佞（您）对我说的话真苦挨（可爱）。”英国女郎回答道。

“那个抬（带）我来的泥印（女人）并不苦挨（可爱）……”

“您刚才说赏玩（三万）法郎……您把钱给谁了？”

“给了佞（您）那个吊臂（调皮）的死泥（侍女）……”

英国女郎摇了铃，欧罗巴没有走远。

“哦！”欧罗巴大声说道，“太太房间里有一个男人，但不是先生！……多可怕呀！”

“您把他带进来，拿了他三万法郎？”

“没有，太太，因为我们俩加起来也不值三万法郎……”

欧罗巴尖叫着大喊捉贼，银行家吓得跑到门口，欧罗巴乘势把他推下楼梯……

“老浑蛋，”她对他叫道，“您竟敢在女主人面前告发我！捉贼！……捉贼！”

多情的男爵灰心丧气，但安全地跑到停在林荫大道上的他的马车旁，他此刻已不知该相信哪个侦探才好。

“太太是不是想夺走我的外快？……”欧罗巴回到房间，像泼妇似的冲着英国女郎说。

“我不懂法国的规矩。”英国女郎说。

“我只要跟先生说一声，明天就能把太太赶出门外。”欧罗巴蛮横地回答道。

“那个开支（该死）的泥补（女仆），”男爵见乔治神态自若地问他是否满意，就说道，“编（骗）了我赏玩（三万）瓦廊（法郎）……但这是我的做（错），是我的大做（大错）！……”

“这么说，先生的打扮没用上啰。真见鬼！请先生别乱吃药丸……”

“轿子（乔治），我雀欢（绝望）得要命……我灵（冷）……我金里（心里）像瓶（冰）一样灵（冷）……再也抄（找）不到埃斯黛了，我的朋友。”

每逢关键时刻，乔治总是主人的朋友。

三十一　神甫旗开得胜

两天后，卡洛斯跟吕西安面对面坐着吃午饭时，年轻的欧罗巴把这事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还学着男爵的腔调，可以说没人能像她这样讲得滑稽可笑。

“我的孩子，不能让警察局或其他任何人来插手我们的事务。”卡洛斯将一支雪茄凑到吕西安的雪茄上点火时低声对他说道，“这样危险。我想出了一个大胆而又可靠的办法，可以使男爵和他的密探们不来打扰我们。你马上到德·赛里齐夫人家去，要对她十分亲热。你在谈话时告诉她，拉斯蒂涅对德·纽沁根夫人早已腻烦，你为了讨好他，同意替他打掩护，把一个情妇藏起来。德·纽沁根先生深深地爱上了拉斯蒂涅藏的女人（这会使夫人发笑），竟雇用警察来监视你。你虽然没有参与同乡的放荡行为，但在格朗利厄家的利益可能会受到影响。你恳求伯爵夫人请她丈夫替你撑腰，她丈夫是国务大臣，可以陪你到巴黎警察局去一趟。到了警察局，你就对局长先生诉苦，但要装出政治家的风度，就像即将进入政府这个庞大的机构去当头面人物那样。你要像政治家一样，对包括警察局长在内的警察局表示理解和赞赏。最好的机器也会沾上油污，或是噼啪作响。你只能稍加嗔怪，却丝毫不能埋怨警察局长，不过要请他管好部下，但不要训斥他们。你越是装得正人君子，宽大为怀，局长对部下就越是严厉。这样，我们就能太平无事，就可以把埃斯黛接回来，她想必像黄鹿那样在森林里发情号叫呢。”

当时的警察局长曾当过法官⁽¹⁾。做过法官的人当警察局长都过于缺乏经验。这种人满脑子法律，只知道依法办事，在关键时刻优柔寡断，须知警察局行动犹如消防队灭火，在关键时刻必须当机立断。警察局长当着行政法院副院长⁽²⁾的面，承认警察局的弊病比通常认为的要多，对滥用职权表示遗憾，并在这时回想起纽沁根男爵曾拜访过他，向他打听过佩拉德的情况。局长保证制止部下的过火行为，并感谢吕西安直接来找他，答应为吕西安保密，并显出理解这类男女私通的样子。接着，国务大臣跟警察局长就大谈个人自由、私人住宅不得侵犯之类的漂亮话。德·赛里齐先生向局长指出，为了王国的重大利益，有时需要采取秘密的非法行动，但罪犯会利用这些国家工具为私人谋利。第二天，佩拉德照常去他喜欢的大卫咖啡馆，以便在那里像艺术家观赏花朵生长那样来观赏布尔乔亚，不料在街上让一个布尔乔亚装束的宪兵叫住。

“我正要上您家去，”他在佩拉德耳边说道，“我奉命请您到警察局去一趟。”

佩拉德叫来一辆出租马车，二话没说就跟宪兵一起上了车。

警察局长把佩拉德当作苦役监的小狱卒，和他在警察局小花园的一条小路上边走边谈。当时的警察局一面濒临奥尔费佛滨河街。

“先生，自一八〇九年以来，您一直被政府部门拒之门外，这并非毫无道理……您难道不知道您连累了我们，也连累了您自己？……”警察局长的责备以大发雷霆结束。局长向可怜的佩拉德严厉宣布，不仅他每年的救济金被取消，而且他将受到特别监视。老人以极其冷静的态度接受了这顿训斥。他纹丝不动，毫无表情，如同遭到雷击。佩拉德已在赌场上输掉自己所有的钱，这时正寄希望于弄到一个职务，可眼下他已走投无路，只能依靠朋友科朗坦的施舍。

“我当过警察局长，知道您说得完全正确。”老人心平气和地对这位像法官那样威严的官员说。局长听了意味深长地动了一下。“我不愿为自己作任何辩解，不过想提请您注意，您对我并不了解。”佩拉德接着说道，并向局长狡黠地看了一眼。“您这番话对荷兰前任警察总监过于严厉，但对普通的侦探又不够严厉。”佩拉德见局长一声不吭，就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局长先生，只是请您记住我荣幸地对您说的话。我既不干预您的警察局的任何事务，也不为自己辩解，不过您一定有机会看到，在这件事情上有个人受了骗：眼下是鄙人，日后您就会说是您自己。”

他说完向局长施礼告辞，只见局长依然沉思不语，以掩饰自己的惊讶。佩拉德回到家里，觉得灰心丧气，心里恨透了纽沁根男爵。只有这个矮胖的金融家才会泄露集中在孔唐松、佩拉德和科朗坦三个人头脑里的秘密。老头认为银行家准是目的达到就想赖账。即使是诡计多端的银行家，佩拉德只要见过一面就能识破他的诡计。老头心里想道：“他对所有人都要清理⁽³⁾，连我们也不放过，我一定要和他算账。我从来没有请科朗坦帮过忙，现在我要请他帮我跟这个愚蠢的银箱算账。该死的男爵！你女儿身败名裂之日，你就会知道我的厉害……他难道不爱女儿？”

就在大祸临头、希望破灭的那天晚上，老头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哭哭啼啼地对他的朋友科朗坦说，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献给上帝的礼物，但他只能给她留下悲惨的前途。

“这件事我们一定要继续关注。”科朗坦对他说道，“首先要弄清男爵是否告发了你。我们依靠贡特维尔是否聪明？……这只老狐狸欠我们的人情太多，所以竭力想把我们一口吞掉。因此，我派人监视他的女婿凯勒，此人在政治上幼稚无知，很可能参与次房企图推翻长房的某个阴谋……明天我就能知道纽沁根家的情况，他是否见到了心上人，这下马威从何而来……你不要难过。首先，这个警察局长不会长期当下去……这年头孕育着革命，而革命一来，我们就能浑水摸鱼。”

这时，街上响起一声特别的哨声。

“是孔唐松，”佩拉德用灯在窗口照了一下说道，“他有事找我。”

过了一会儿，忠心耿耿的孔唐松来到这两位他敬若神明的密探面前。

“什么事？”科朗坦问道。

“有消息！我在一一三号⁽⁴⁾输光了出来。你们猜我在长廊里看到了谁？……乔治！男爵怀疑这小伙子是密探，就把他解雇了。”

“这就是我当时微笑的结果。”佩拉德说。

“唉！都是微笑闯下的祸！……”科朗坦说。

“还有马鞭闯的祸呢。”佩拉德说这话是暗指西默兹案件。（参见《一桩神秘案件》）“那么，孔唐松，究竟是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孔唐松接着说道，“我让乔治喝了各种各样的烧酒，把他的话套了出来。他喝醉了，而我却像酒精蒸馏器那样一清二楚！我们的男爵吃了许多春药后去了泰布街。他找到了你们知道的那个美女。但有人做了手脚：那个英国女郎不是他见到过的陌生女郎！他为了买通女仆花掉了三万法郎。多蠢的事。他自以为了不起，却花大钱办小事，把这话倒过来说，那就是只有天才才能解决的问题。男爵回家时的样子实在叫人可怜。第二天，乔治为了装作正人君子，就对主人说：‘先生为什么要用那些十恶不赦的坏蛋？要是先生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也许能为先生找到陌生女郎，因为我觉得先生对她的相貌描述得十分清楚，我可以找遍整个巴黎。’男爵对他说：‘去吧，我一定好好赏你！’乔治对我说的时候，还添油加醋，加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细节。但是……人生来就是给风吹雨打的料子！第二天，男爵收到一封匿名信，大意是：‘德·纽沁根先生想一个陌生女人想得快要死了，他已经白白花了许多钱，要是他愿意在今晚十二点到纳伊桥头等候，乘上一辆车尾有他在樊尚树林看到的穿猎装跟班的马车，让人蒙上眼睛，他就可以见到他喜欢的女人……男爵先生财产很多，可能会怀疑这样做的人心怀叵测，他可以让忠实的仆人乔治陪他同往。另外，马车里也别无他人。’男爵由乔治陪着去了，但什么也没对乔治说。两人都被蒙上了眼睛，头上用头巾包住。男爵认出了那个跟班。两小时后，这辆行驶起来跟路易十八的马车一样快的马车（上帝有灵！这位国王精于警察之道！），在一个树林中间停了下来。男爵的蒙眼布被人拿掉了，他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那儿，他的陌生女人坐在车里，可是……嗖的一声……那辆车就不见了。接着，马车（和路易十八的马车一样快）又把男爵送回纳伊桥，他自己的马车还停在桥头。有人早已把一张纸条塞在乔治手里，纸条上写着：‘为了跟陌生女郎取得联系，男爵先生愿意拿出多少张一千法郎的票子？’乔治把纸条交给主人。男爵确信乔治不是跟我就是跟您佩拉德先生串通一气，对他敲竹杠，就把乔治解雇了。这银行家真是个傻瓜！他应该跟磨蹭（陌生）泥廊（女郎）水搅（睡觉）后再解雇乔治。”

“乔治见到那女人啦？……”科朗坦问道。

“是的。”孔唐松回答道。

“那么，”佩拉德大声说道，“她长得怎么样？”

“哦！”孔唐松回答道，“他只对我说了一句：美得真像太阳般光彩夺目！……”

“我们被比我们更厉害的家伙给耍弄了。”佩拉德大声说道，“这些狗东西想把他们女人高价卖给男爵。”

“Ya，mein Herr！（是的，我的先生！）”孔唐松回答道，“我得知您在警察局受了委屈，就设法套出乔治的话。”

“我很想知道是谁耍弄了我，”佩拉德说，“我们可以较量一番！”

“要深居简出。”孔唐松说。

“他说得对，”佩拉德说，“我们要钻到缝里去倾听、等待……”

“我们来研究一下这个情况，”科朗坦大声说道，“现在，我无事可干。不过，你得想开点，佩拉德！我们应该永远服从警察局长先生……”

“德·纽沁根先生也活该被人出血，”孔唐松指出，“他血管里一千法郎的钞票实在太多……”

“莉迪的嫁妆就在那儿！”佩拉德对科朗坦耳语道。

“孔唐松，咱们走吧，让我们的老爹睡觉……明……明天……见。”

“先生，”孔唐松在门口对科朗坦说，“这老头本来可以做一笔多有意思的买卖！……唉！嫁女儿用这种代价！……啊！这题材简直可以写一部挺好的剧本，又有教育意义，名叫《一个姑娘的嫁妆》。”

“唉！你们这些人也真精！……你耳朵真灵！……”科朗坦对孔唐松说，“显然，社会化的大自然把为大自然效劳所必需的才能赋予一切生灵！社会就是另一种大自然！”

“您说的话很有哲理，”孔唐松大声说道，“一个教授准能把它发展成一个体系！”

“还是言归正传吧，”科朗坦微笑地说，并跟密探一起在街上走着，“谈谈德·纽沁根先生为了那个陌生女郎会干出什么事来……大致说说……别油嘴滑舌的……”

“这要看烟囱是否冒烟，他家里有什么动静！”孔唐松说。

“像纽沁根男爵那样的人，得到幸福后是不会不声张的。”科朗坦接着说道，“另外，对我们来说，人就像是我们手中的牌，我们决不能被他们玩弄！”

“当然啰！否则就是死刑犯去砍刽子手的头了。”孔唐松大声嚷道。

“你尽说些俏皮话。”科朗坦回答道，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使他那张石膏般的脸上显出淡淡的皱纹。

这件事且不说结果如何，其本身就极其重要。如果男爵没有出卖佩拉德，那么是谁想去见警察局长呢？科朗坦需要弄清他手下的人中是否出了内奸。他在躺下时思考着佩拉德也在反复考虑的问题：“去向警察局长告状的究竟是谁？……那个女人是属于谁的？”就这样，雅克·高冷虽然跟佩拉德、科朗坦互不相识，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一起来了；可怜的埃斯黛、纽沁根和吕西安也必将卷入这场揭开序幕的斗争中去，而警察所特有的自尊心，必将使这场斗争变得分外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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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德·贝莱姆先生。

(2) 行政法院下设四个处，分别由四名副院长领导。德·赛里齐先生是国务大臣，同时也是行政法院副院长。

(3) 指纽沁根的三次证券清理。详见《纽沁根银行》。

(4) 当时巴黎有八家公开的赌场，其中四家在王宫市场，即36号、113号、129号和154号。113号的赌客属社会下层。

三十二　假神甫、假汇票、假债务、假爱情

依靠欧罗巴的机智，埃斯黛和吕西安偿还了六万法郎的债务中必须立刻还清的部分。债主的信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吕西安和他的教唆犯可以喘一口气了。他们俩如同被追逐的猛兽，在沼泽地边上停下来喝几口水，然后继续在悬崖边上行走，强者领着弱者，要么上绞刑架，要么就升官发财。

“今天，”卡洛斯对吕西安说，“我们在孤注一掷。不过幸亏在牌上做了记号，对手又很嫩！”

有一段时间，吕西安奉可怕的良师之命，对德·赛里齐夫人大献殷勤。这样，吕西安就不会被人怀疑他还养着一个妓女作为情妇。另外，他也被人爱恋，在上流社会的生活中得到了乐趣，得到了自我麻醉的力量。他听从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的话，只在布洛涅树林或香榭丽舍大街跟她见面。

埃斯黛被关进守林人屋子的第二天，那个使她感到神秘可怕、心情沉重的人来了，要她在三张印花公文纸的空白处签上名，公文纸上写着会使人吃官司的字句。第一张纸上写着：承兑六万法郎；第二张纸上写着：承兑十二万法郎；第三张纸上写着：承兑十二万法郎。总共承兑三十万法郎。你写上凭票请付几个字，只不过立了张普通的票据。你写上承兑二字，就立下了汇票，就有可能遭到拘禁。不慎在承兑汇票上签字，可能被判五年监禁。这种重刑，违警罪法庭几乎不判，而重罪法庭也只对为非作歹之徒判处。拘禁这条法律是野蛮时代的残余，既愚蠢又无效，因为它从不伤害骗子无赖（参见《幻灭》）。

西班牙人对埃斯黛说：“这是为了使吕西安摆脱困境。我们有六万法郎的债务，有了这三十万法郎，我们也许能凑合着过日子。”

卡洛斯把这三张汇票倒填了六个月的期限，并由一个不受轻罪法庭赏识的人把汇票开请埃斯黛兑付。此人的冒险行径尽管引起议论纷纷，但很快就被一八三〇年七月的大型交响乐⁽¹⁾的喧闹声所淹没，并被人遗忘。

此人名叫乔治—玛丽·德斯图尼，是个年轻的大骗子。他父亲在巴黎附近的布洛涅当执达员。因家境不佳，他父亲只得卖掉自己的职位，所以到一八二四年，他除了像所有的小资产阶级一样，让儿子受到良好的教育之外，没有给儿子留下任何财产。在二十三岁那年，这个年轻、出色的法学院学生就已改掉父亲的姓，在自己的名片上把姓名写成：

乔治·德·埃斯图尼

这张名片使他带有贵族的芳香。这个赶时髦的人居然也乘坐双轮轻便马车，雇用青年车夫，并常去光顾各家俱乐部。一句话就能说明一切：他是那些受人包养的女人的知己，用她们的钱在交易所进行投机买卖。最后，他被控赌博作弊，受到轻罪法庭的审讯⁽²⁾。他有一些同伙，是被他拉下水的小青年，是对他感恩的亲信以及像他那样潇洒、讲信用的朋友。他被迫出逃，所以没顾得上交付他在交易所的差额金。巴黎上流社会由银钱老虎、工业家以及出入俱乐部、居住在林荫大道的人们所组成，至今还对这一双重案件惊讶不已。

乔治·德·埃斯图尼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性格随和，像小偷王一样慷慨，他在发迹之时，曾在几个月中保护过电鳐。假西班牙人进行投机，就是利用埃斯黛和这个大骗子过去的交往，而这种事也是妓女所特有的插曲。

乔治·德·埃斯图尼随着自己的成功而越发野心勃勃，他保护过一个从内地来巴黎做生意的人，此人曾在新闻界反对查理十世政府的英勇斗争中被判刑，马蒂尼亚克⁽³⁾任大臣时，这种迫害减少了，所以自由党要求对他赔偿损失。于是，这个赛利才先生得到了赦免，他是报社发行人，外号叫勇将赛利才。

赛利才为了装装门面，就在一个头面人物的资助下，创办下了一家既像代办商行和银行，又像委托商行的事务所。在商界，其地位犹如报上启事栏里的待雇用人，据说是无所不能，无所不会。赛利才很高兴能跟乔治·德·埃斯图尼交上朋友，乔治·德·埃斯图尼也把做生意的诀窍传授给他。

据说，埃斯黛跟传说中的尼侬⁽⁴⁾一样，曾为乔治·德·埃斯图尼忠实地保管了部分财产。一张签有乔治·德·埃斯图尼名字的空白票据，使卡洛斯·埃雷拉成了他伪造的证券的主人。只要埃斯黛小姐有能力支付，或别人有能力代她支付，伪造证券就没有任何危险。卡洛斯了解到赛利才事务所的情况之后，一眼看出这个默默无闻的人想发财致富，不过……是用合法的手段。

赛利才是德·埃斯图尼财产的真正保管者，手中握有巨款，在交易所买卖证券，所以能自称银行家。这一切在巴黎是行得通的。人们可以瞧不起一个人，但不能瞧不起他的钱。

卡洛斯登门拜访赛利才，想让赛利才按他的方式来做生意，因为他偶然掌握了德·埃斯图尼的这位忠实合伙人的全部秘密。

勇将赛利才家住大柴架街⁽⁵⁾一幢房子的中层楼里。卡洛斯神秘地让仆人通报自己是乔治·德·埃斯图尼派来的，自封的银行家听到通报大吃一惊，脸色发白。在陈设简单的书房里，卡洛斯看到一位个子矮小、黄发稀疏的男子。他根据吕西安的描述，断定此人就是出卖大卫·赛夏的犹大⁽⁶⁾。

“我们在这里谈话是否会被人听到？”西班牙人问道。他这时打扮成英国人，一头红发，戴着蓝眼镜，像去布道的清教徒那样干净整洁。

“这是为什么，先生？”赛利才说，“您是谁？”

“威廉·巴克先生，德·埃斯图尼先生的债权人。既然您想知道，我就要让您知道必须把您的门全都关上。先生，我们知道您过去跟昂古莱姆的柏蒂—格劳家、戈安得兄弟以及赛夏家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赛利才立刻冲到门口，把门关上，再跑到通往卧室的门口，把门闩上。然后，他对陌生人说：“说得轻点，先生！”他对这个假英国人打量一番后说：“您要我干什么？……”

“天哪！”威廉·巴克先生接着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人都为己。您这儿有德·埃斯图尼这个家伙的钱……请您放心，我不是来问您要他的钱。这个该上绞架的骗子——这话我们之间说说——见我催得紧，就给了我这几张票据，说是他也许能碰运气把它们兑现。可我不想用自己的名字去干这种事，他就对我说，您是不会拒绝签上自己的大名的。”

赛利才看了看汇票，说：“可是他已经不在法兰克福了……”

“这我知道，”巴克回答道，“但在这些票据到期时，他可能还在那儿……”

“可我不愿承担责任。”赛利才说……

“我不要求您作出牺牲。”巴克接着说道，“您负责签收票据，我来负责收回这笔款子。”

“德·埃斯图尼如此不信任我，我感到十分惊讶。”赛利才说道。

“像他这样的处境，”巴克回答道，“别人就不能责怪他把鸡蛋放在好几个篮子里。”

“您难道相信？……”小投机商问道，并把按规定办了签收手续的票据还给假英国人。

“……我相信您能把他的钱保管好？”巴克说，“我可以肯定！这些钱已被抛到交易所的绿毯上了。”

“我要发财，就得……”

“把这些钱故意输光。”巴克说。

“先生……”赛利才大声说道。

“您瞧，我亲爱的赛利才先生，”巴克打断了赛利才的话，冷冷地说道，“您可以帮我一个忙，为我收回这笔钱提供方便。劳驾您给我写一封信，就说您是代替德·埃斯图尼签收这些票据的，执达员要是追查起来，就会认为这封信的持有者就是这三张票据的主人。”

“您可以把您的姓名告诉我吗？”

“不用写姓名！”英国资本家回答道，“您就写：这封信和票据的持有者……您的这番好意马上会得到很好的报答……”

“什么报答？……”赛利才问道。

“一句话的报答。您将留在法国，是吗？……”

“是的，先生。”

“那么，乔治·德·埃斯图尼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是为什么？”

“据我所知，至少有五个人要暗杀他，这事他自己也知道。”

“我当时还奇怪，他为什么问我要钱买小商品运往印度呢！”赛利才大声说道，“可惜他硬是逼我把所有的钱都买了公债。我们已经欠了杜·蒂埃银行的借贷差额金。我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

“您就赶快设法脱身吧！”

“啊！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赛利才大声说道，“我发财的希望落空啦……”

“最后一句话，好吗？……”巴克说，“严守秘密！……这您一定能办到；但要您忠心耿耿，那就不大靠得住。我们一定还能见面，我会使您发财的。”

卡洛斯在这个肮脏的灵魂里投进一线希望，使他能长期保守秘密。从赛利才家出来之后，他仍然冒名巴克，去拜访一个他信得过的执达员，委托他设法对埃斯黛进行最后的判决。

“一定酬谢，”他对执达员说，“事关名誉，我们只想按规定办事。”

巴克请一位商务诉讼代理人充当埃斯黛小姐的在商务法庭上的代理人，以便能进行对审判决。执达员受命要礼貌行事，就把所有的诉讼文件放入信封，亲自到泰布街查封动产，受到欧罗巴的接待。拘禁一经宣布，埃斯黛就受到三十多万零几千法郎这笔无可置疑的债务的公开威胁。

这并不是卡洛斯的发明创造。这类假债务的喜剧经常在巴黎上演。在巴黎有的是二等的高布赛克和二等的吉戈内，他们只要能得到一笔手续费，就会玩弄这种文字游戏，因为他们以这种卑鄙的勾当取乐。在法国，任何事情都是笑着进行的，连杀人也是如此。人们就这样来敲诈固执的亲戚或吝啬的情人，这些人在万不得已或觉得有损名誉时才会就范。马克西姆·德·特拉伊过去常常使用这种方法老戏新演。卡洛斯·埃雷拉为保全自己神甫的声誉和吕西安的名誉，仅仅使用了伪造票据的方法，这种方法毫无危险，而且经常使用，所以不会引起司法部门的注意。据说，在王宫市场附近有个假证券交易所，只要付三个法郎，就能得到一个签名。

在着手解决来到卧室门口需付十万埃居这个问题之前，卡洛斯决定让德·纽沁根先生先付出十万法郎。下面就是事情的经过。

亚细亚遵照卡洛斯的命令，装扮成了解陌生美女情况的老妇人，来到热恋的男爵面前。至今为止，风俗画家已描绘过许多高利贷者，但他们忘了描绘今日的财神娘娘女高利贷者。这是极为有趣的人物，体面的称呼是脂粉女商贩⁽⁷⁾。凶恶的亚细亚能够扮演这个角色。她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在修院区，另一家在圣马克新街，都由她手下的女人经管。

“你今后就用德·圣埃斯泰⁽⁸⁾太太这个名字，”卡洛斯对她说。埃雷拉想看看亚细亚打扮后的样子。她打扮成媒婆从屋里出来，身穿一条花缎连衣裙，是用被查封的小客厅里的窗帘布做的，肩上披一条旧得卖不出去、在这些女人背上磨坏为止的开司米披肩。她颈上戴一个花边漂亮、但已磨破的领套，头戴一顶极难看的帽子，脚穿一双爱尔兰皮革制成的皮鞋，鞋沿上露出腿上的肉，就像是猪脖子上一圈黑色的先天瘘。

“还有我的腰带扣！”她边说边指指被她那厨娘的肚子顶着的假金扣。“唉，都成什么样子了！我这个腰围……把我弄得真丑！哦！努丽松太太⁽⁹⁾把我打扮得真棒。”

“你首先嘴要甜，”卡洛斯对她说，“装出一副有点害怕的样子，又要像猫一样多疑；你特别要让男爵因雇用过警察而感到脸红，你自己却要显出不害怕警察的样子。最后，你要或多或少地让顾客听出，你不相信世界上任何警察会打听到美女的住处。你自己也别留痕迹……等到男爵允许你拍着他的肚子叫他‘胖色鬼’时，你就可以放肆了，对他像对仆人那样使唤。”

纽沁根得到警告，说他要是再搞一点密探活动，就别想再见到媒婆，于是他在上交易所时，步行去见亚细亚，神秘地走进圣马克新街一幢房子的中层楼⁽¹⁰⁾。这些泥泞的小街，热恋的百万富翁们走过多少回，又是何等的快乐！这事只有巴黎的铺路石清楚。德·圣埃斯泰弗太太使男爵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希望，使他愿意以任何代价来换取有关陌生女郎的一切情况！……

在这段时间里，执达员也在行动，由于在埃斯黛家里没遇到任何反抗，所以事情办得十分顺利，在法定的期限内完成了任务，连一天也没有耽搁。

吕西安由他的谋士带着到圣日耳曼去过五六次，看望他那隐居的女人。阴谋诡计的凶恶策划者认为这种会见是必要的，可以使埃斯黛不会萎靡不振，因为她的美貌就是资本。在离开守林人屋子时，他把吕西安和可怜的妓女带到一条空无一人的小路旁边，在这里能看到巴黎，但别人又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三个人迎着初升的太阳，在一棵砍倒的白杨树树干上坐了下来，只见眼前呈现出塞纳河、蒙马特、巴黎市区和圣但尼，堪称世上最美丽的景色之一。

“孩子们，”卡洛斯说，“你们的梦结束了。我的女儿，你再也看不到吕西安了，即使看到他，你也必须装出刚认识他几天的样子，就像在五年前那样。”

“那我就死到临头了！”她说道，但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唉！你生了五年的病。”埃雷拉接着说道，“你就当自己得肺病死了，没有用哀歌来使我们烦恼。不过，你会看到，你还会活下去，而且会活得很好！……吕西安，你走开，去采摘十四行诗⁽¹¹⁾吧。”他说着用手指了指离他们几步远的一块田地。

吕西安朝埃斯黛哀求地看了一眼，这种眼光只有软弱而又贪婪，心里柔情如水而性格怯懦卑鄙的男人才会有。埃斯黛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回答，意思是说：“我要听刽子手说，我该如何把脑袋放到斧头下面，我会有勇气好好地去死。”这动作十分优雅，又极其可怕，使诗人忍不住哭了起来。埃斯黛向他奔去，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吻了吻他的泪水，并对他说：“你放心吧！”说的时候声音极为激动，手势和眼神也表示出同样的意思。

卡洛斯开始解释吕西安的危险处境，他在格朗利厄公馆的地位，他成功后可能获得的美好生活，以及埃斯黛必须为这种美好前途作出的牺牲，话说得十分明确，毫不含糊，还不时使用了一些可怕而确切的字眼。

“要我做什么？”她异常激动地大声问道。

“对我盲目服从。”卡洛斯说，“您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这只会让您过上好日子。您马上就要像您的老朋友蒂莉娅、佛洛丽娜、马里埃特和毕诺勃一样，当一个您不爱的有钱人的情妇。我们的事办完之后，您的情人就有足够的钱可以使您幸福……”

“幸福！……”她两眼望着天空说道。

“您已经过了四年的天堂生活。”他接着说道，“难道就不能靠这样的回忆生活下去？……”

“我一定对您服从。”她擦了擦眼角上的泪水回答道，“其他的事您不必担心！您已经说了，我的爱情是一种致命的疾病。”

“这还不够，”卡洛斯说，“您必须保持美貌。您二十二岁半，又过着幸福的生活，正是最美的时候。最后，您特别要恢复电鳐的本相。要俏皮、狡猾，挥金如土，毫不怜悯我交给您的百万富翁。您听着！……这家伙是交易所的老贼，他过去对许多人毫不可怜，用孤儿寡母的钱养肥自己，您将成为他们的复仇女神！……亚细亚将乘出租马车来接您，您今晚就能回到巴黎。您要是让人怀疑当了吕西安四年情妇，那就等于是朝他的脑袋开了一枪。要是别人问起您这几年的情况，您就说被一个醋意极强的英国人带到国外去旅行了。您过去吹牛十分拿手，现在再故伎重演吧……”

你见到过童年时代金光闪闪的大蝴蝶风筝在空中翱翔吗？……孩子们一时忘了绳子，或是过路人把绳子割断，刹那间，风筝以惊人的速度跌落下来，用中学生的话说是一个倒栽葱。这就是埃斯黛听到卡洛斯的这些话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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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1830年7月爆发的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波旁王朝第二次复辟后实施反动政策。1830年7月26日，国王查理十世颁布《七月敕令》，宣布解散众议院，限制选举权和取缔反政府报刊。巴黎城内群情激愤。27—29日巴黎市民起义，王朝被推翻。随之建立了以路易·菲力浦为国王的七月王朝。

(2) 乔治·德斯图尼一案是在1827年审理的。案发后，他抛弃了情妇卡罗利娜·米尼翁，逃离勒阿弗尔市。

(3) 马蒂尼亚克（1778—1832），法国政治家。曾任内政大臣，1828年1月至1829年8月实际上起政府首脑的作用。

(4) 行政法院成员让·德·古维尔（1625—1703）因金融交易案于1662年被迫流亡国外，走前把6万利弗尔交给尼侬·德·朗克洛保管，另外6万交给赦罪院负责主教保管。1668年回国后，尼侬把这笔钱如数交还给他，而那位主教却借故不肯归还。伏尔泰据此写成《不忠实的受托人》，巴尔扎克则在《贝姨》中提到此事。

(5) 大柴架街位于交易所后面。

(6) 详见《幻灭》。

(7) 当时的脂粉女商贩，真实的职业往往是拉皮条，做淫媒。

(8) 弗圣埃斯泰弗是维道克的一个化名。

(9) 努丽松太太为亚细亚经管圣马克新街的那家铺子。

(10) 即努丽松太太的铺子上面。

(11) 指吕西安的诗集《长生菊》。

第二部　老头们为爱情付出的代价

一　亚细亚集资十万法郎

一星期来，纽沁根为了买下他心爱的女人，几乎天天都到圣马克新街的铺子里去讨价还价。在那里，亚细亚有时冒名圣埃斯泰弗太太，有时顶替她手下的努丽松太太，神气活现地端坐在挂满华丽服装的铺子中间。这些服装都已经穿到了头，裙子已不像裙子，但还不能算是破布。这背景和亚细亚摆出的那副面孔十分协调。这种铺子也是巴黎最阴森的特色之一。在那里，可以看到死人用枯槁的手扔下的旧衣服，可以听见披肩下痨病鬼的嘶哑喘息，正如可以从金丝裙下猜到穷途末路一般。奢侈同饥饿的残酷斗争记载在轻薄的花边之上。在那里，可以在羽毛头巾下重现王后的容貌，眼前摆在架子上的头巾，几乎勾画出那张已经消失的面庞。真是俏丽中可见丑陋！拍卖估价员手中挥舞尤维纳利斯⁽¹⁾的鞭子，使穷途末路的妓女出卖的脱了毛的手笼和失去光泽的毛皮大衣流散到各个地方。这是一堆如花似锦的垃圾，到处闪烁着昨天剪下、被人戴过一天的玫瑰，但在花花绿绿之中，总是露出伴随着磨损而来的陈旧外表，犹如秃发掉牙的老妇，惯于买进外壳，却准备卖出内肉，即没有女人的裙子或没有裙子的女人！亚细亚坐在那里十分自在，活像苦役监里的狱卒，尸体堆上嘴被鲜血染红的秃鹫。这些野蛮的惨状会使过路人看了不寒而栗，但更为可怕的却是肮脏的玻璃橱窗后面那业已退休的圣埃斯泰弗太太的嘴脸。行人们有时会惊奇地发现，自己年幼时感到新鲜的纪念品，竟挂在这种橱窗里面。

银行家被一激再激，一万法郎再加一万，最后表示愿意付给圣埃斯泰弗太太六万法郎，可是她却做了个鬼脸表示拒绝，这鬼脸简直能教丑八怪感到望尘莫及。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他承认自己被埃斯黛搅得神魂颠倒，再加上他在交易所意外赚到一笔钱，就在一天早晨去找亚细亚，准备同意她的要求，拿出十万法郎，但是他想从她那儿探听到大量情况。

“你打定主意了，滑头的胖子？”亚细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有失体面的亲昵举动，是这种女人向痴情热恋或贫困潦倒而向她们吐露真情的人们所征收的第一道捐税。她们从来不跟顾客并肩而立，而是让顾客在她们的破烂上跟她们并肩而坐。大家已经看到，亚细亚对主人言听计从，令人赞叹不已。

“也赤耗（只好）车扬（这样）了。”纽沁根说。

“你也没吃亏。”亚细亚回答道，“以前还卖过比这个更贵的女人呢。女人也有各种各样！德·玛赛就为已故的高拉莉付了六万法郎。你要的这个，不经转手就卖过十万法郎。你看，老色鬼，我的价钱还是合情合理的。”

“可达（她）在哪儿？”

“啊！你一定能见到她的。我也跟你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亲爱的，你为了自己的爱情可大大破费了。这些姑娘都不讲道理。现在连王妃也是我们所说的夜美人……”

“没影（美人）……”

“好啊，你还装傻？……卢夏尔正在找她，我借给她五万法郎……”

“是奥玩午（二万五）！”银行家大声说道。

“当然啰，二万五算五万，这还用说。”亚细亚回答道，“对这个女人，应该说句公道话，她为人诚实！她孑然一身。她曾对我说：‘亲爱的圣埃斯泰弗太太，现在我受到起诉，只有您才能帮助我，借给我二万法郎吧，我把自己的心抵押给您……’哦！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只有我知道她在哪里。一不小心，我就会丢掉这二万法郎……以前她住在泰布街。离开那里之前……（她的动产被查封了！……与费用有关。——那些穷执达员！……您是知道的，因为您是交易所大亨！）不过，她也不傻，把套间租给了一个英国女人，为期两个月。那英国女人很漂亮，当了吕庞泼莱……那个小东西的情妇。他非常喜爱那英国女人，所以只许她夜里出来散步……但是，因为不久就要变卖动产，再说吕西安那样的穷鬼养不起那个英国女人，所以她就走了……”

“佞（您）在开阴寒（银行）吧。”纽沁根说。

“实物支付银行。”亚细亚说，“我借钱给漂亮的女人，这划得来，因为可以一举两得。”

亚细亚十分乐意把自己的角色演得过火。演这种角色的女人贪得无厌，却比马来女人更加花言巧语、和颜悦色，她们做买卖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亚细亚装出的样子，仿佛她失去了幻想，失去了五个情夫和所有的孩子，仿佛她虽然经验丰富，却受到众人的诈骗！她不时拿出一些当票，来证明自己运气不好，生意清淡。她说自己手头拮据，负债累累。总之，她丑得天真可爱，使男爵终于相信她所扮演的角色。

“那么，我咬死（要是）出了这细玩（十万），在世贸（什么）堤防（地方）能钱到（见到）达（她）呢？”他说着做了个决定做出一切牺牲的手势。

“我的胖老头，你今天晚上乘自己的马车到体育场剧院对面。去这个地方顺路。”亚细亚说，“你到圣须街⁽²⁾转角停车。我将在那里等候。然后我们一块儿去见抵押给我的黑发女郎……哦！她头发可真漂亮！一拿掉压发梳，埃斯黛的身体就像罩在亭子下面。你精通数字，但我觉得你在其他方面是个傻瓜。我建议你要藏好那姑娘，因为有人想把她关进圣贝拉奚监狱，要是明天找到她，就马上把她关进去……而……他们正在找她。”

“烂套（难道）就不能把那几张标志（票据）买下来？”银钱老虎三句不离本行地问道。

“票据在执达员手里……但没法弄到。这姑娘爱上一个人，把别人托她保管的钱给花了。啊！当然啰！二十二岁的姑娘，心是有点儿活。”

“耗（好），耗（好），我一定把车钱（这件）事趋利（处理）好。”纽沁根说道，脸上露出狡黠的神情。“汤羊（当然），我将当达（她）的泡壶印（保护人）。”

“喂！大傻瓜，你讨她喜欢是你的事，你钱多，可以买下跟真情实意等价的虚情假意。我会把你的公主交到你的手里，她必须跟你走，别的事我就不管了……不过，她过惯了阔气的生活，喜欢别人尊重她。啊！我的小老头！她是个规矩的女人……否则，我怎么会借给她一万五千法郎？”

“那么，就车扬（这样）削停（说定）了。今天翻山（晚上）见。”

男爵回家后，又像上次那样，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新郎，但这次他确信一定能成功，就加倍服用春药。晚上九点，他在约定地点找到了这个可怕的女人，让她跳上自己的马车。

“在拉耳（哪儿）？”男爵问道。

“哪儿？”亚细亚说道，“在沼泽区珍珠街的一个临时住所，因为你的珍珠在污泥之中，不过你一定能把她洗干净！”到了那里，假圣埃斯泰弗太太脸上挂着吓人的微笑对纽沁根说：“我们还要下车走几步路，我没有那么蠢，会把真实的地址告诉你。”

“倪（你）想得真抽逃（周到）。”纽沁根回答说。

“我地位这样，只好如此。”她回答道。

亚细亚把纽沁根领到巴尔贝特街⁽³⁾，走到一幢出租套间的房子的五楼，房东是区里的一位地毯商人。百万富翁看到埃斯黛身穿女工服，正在陈设简陋的房间里绣花，顿时脸色发白。亚细亚像在跟埃斯黛嘀咕着什么，足足有一刻钟时间，然后才让这位打扮成青年的老头说话。

“削减（小姐），”他终于对可怜的姑娘说，“佞（您）是否怨言（愿意）让我做佞（您）的泡壶印（保护人）？……”

“只好这样了，先生。”埃斯黛说时眼睛里不觉流出两颗大泪珠。

“佞（您）别鼓（哭）。我要让佞（您）成为最信佛（幸福）的泥印（女人）……佞（您）只要让我挨佞（爱您）就行了，佞（您）一定会砍到（看到）的。”

“我的孩子，先生是通情达理的，”亚细亚说，“他知道自己是六十六岁出头的人了，一定会手下留情的。总之，美丽的天使，我替你找到了一个父亲……”亚细亚见银行家露出不满之色，就在他耳边说道：“得对她这样说。捉燕子不能用手枪打。您上这儿来！”亚细亚说着把男爵领到隔壁房间。“我的天使，您知道我们之间的小小协议，对吗？”

纽沁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皮夹子，数出十万法郎。女厨子拿了钱就去交给卡洛斯，他正躲在书房里，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这笔钱。

“这是我们的老板向亚细亚投资的十万法郎。现在，我们要叫他再向欧罗巴投资。”卡洛斯走到楼梯口时对亚细亚说。

他对马来女人作了指示就走了。她也回到房里，见埃斯黛正在痛哭流涕。这姑娘就像被判处死刑的犯人，曾经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却听到了丧钟敲响。

“亲爱的孩子们，”亚细亚说，“你们要到哪儿去？……因为纽沁根男爵……”

埃斯黛对大名鼎鼎的银行家看了一眼，不禁由做了个吃惊的手势，但做得十分优美。

“推（对），我的孩子，我就是牛须根（纽沁根）烂脚（男爵）……”

“纽沁根男爵不应该也不能待在这狗窝般的房间里。您听我说！您从前的女仆欧仁妮……”

“呕银泥（欧仁妮）！待铺砌（泰布街）的拉格（那个）……”男爵听了大声说道。

“不错，就是那些家具的法定看管人，”亚细亚接着说道，“是她把房子租给了那个英国美女……”

“噢！我名牌（明白）了！”男爵说。

“太太从前的女仆，”亚细亚指着埃斯黛恭恭敬敬地说道，“今晚会好好地接待您，这样商务警察就永远不会再到她三个月前离开的老房子去找她了……”

“耗气（好极）了！耗气（好极）了！”男爵大声说道，“另外，我硬席（认识）那些账务（商务）经常（警察），我会大话（打发）他们走的……”

“您一定会发现欧仁妮是个机灵鬼，”亚细亚说，“是我把她介绍给太太的……”

“我硬席（认识）她，”百万富翁笑着大声说道，“呕银泥（欧仁妮）编（骗）了我赏玩（三万）瓦廊（法郎）……”埃斯黛害怕地颤抖一下。看到这种情景，一个情人准会把自己的财产都交给她保管。“噢！这是我的扩招（过错），”男爵接着说道，“糖汁（当时）我到处抄（找）佞（您）……”于是，他把房子租给英国女人后引起的那场误会讲了一遍。

“那么，您看到吗，太太？”亚细亚说，“这件事欧仁妮一点也没有告诉过您，这个小滑头！”她转而对男爵说：“不过，太太已经使唤惯了这个姑娘，您还是把她留下吧。”亚细亚把纽沁根拉到一旁对他说：“您每月给欧仁妮五百法郎，让她再发一笔小财，以后太太的事您就都能知道了，您让她给太太当女仆吧。欧仁妮骗过您的钱，今后一定会更听您的话……女人有钱可捞，才会对男人好。不过您得管住欧仁妮：这姑娘干什么事都是为了钱，实在可怕！……”

“那倪（你）呢？……”

“我嘛，”亚细亚说，“我是来讨债的。”

纽沁根平时深谋远虑，这时也被蒙住了眼睛，像孩子一般听人摆布。这个老情郎看到天真可爱的埃斯黛擦干了眼泪，像处女一般庄重地做起了绣花活，他在樊尚树林里产生过的那种感觉重又出现，他简直想把自己银箱的钥匙拱手交出！他感到自己返老还童，心里充满着爱恋之情，巴不得亚细亚快点走开，以便跪倒在拉斐尔笔下的这位圣母面前。这种返老还童的现象在银钱老虎心中突然出现，是生理学极易解释的社会现象之一。青春及其美妙的幻想，一直处于商务的重压之下，因持续不断的算计和赚取百万金钱的终日思虑而受到压抑，这时重新发芽、生长、开花是事出有因，碰到了偶然的机遇，如同一颗被人遗忘的种子，要开出鲜艳的花朵，就得照到姗姗来迟的阳光。男爵从十二岁起就在斯特拉斯堡的阿尔德里格老商行里当职员，从未进入过感情的世界。因此，他站在自己崇拜的女人面前，听到千言万语在脑际回荡，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就突然想恢复六十六岁老人的本来面目。

“您研议（愿意）去待铺砌（泰布街）吗？……”他问道。

“随您的便，先生。”埃斯黛站起身来回答道。

“水凝的片（随您的便）！”他心花怒放地重复道，“佞（您）是天上下饭（下凡）的咸泥（仙女），尽管我痘发（头发）灰白，却像叫花子（小伙子）一样爱佞（您）……”

“啊！您完全可以说白发苍苍！头发黑得过头，现在就变灰了。”亚细亚说。

“倪（你）走吧，瞎溜（下流）的印楼弯子（人肉贩子）！倪（你）箭（钱）已到手，就别再对这挨近（爱情）之花说快花（怪话）了！”银行家大声嚷道，用粗暴的斥责来报复他过去忍受的蛮横无理。

“老色鬼！你骂我，以后要遭到报应的！……”亚细亚说着对银行家扬扬拳头，样子活像是中央菜场的女贩子。银行家见了耸了耸肩膀。她看到纽沁根那副轻蔑的神态，不觉勃然大怒道：“酒鬼拿到了酒坛，但要喝到酒，还会遇到毒蛇，你等着瞧吧！……”

当时，百万富翁们的钱由法兰西银行保管，府邸由一班仆人看管，他们本人来到街上，就乘坐一辆套着英国种马的快车，犹如身居城堡的围墙之中，所以不必担心会遇到任何意外。因此，男爵对亚细亚冷冷地瞟了一眼，这神色仿佛在说刚才给了她十万法郎。这威风的神色果然产生了效果。亚细亚退出房门，嘴里嘀嘀咕咕地走下楼梯，还用极其革命的语言，说出断头台这个词！

“您对她说了些什么？……”绣花的处女问道，“她可是个好人。”

“她把佞（您）卖了，她编（骗）了佞（您）的箭（钱）……”

“在我们穷的时候，”她回答道，那样子能使外交官心碎，“是谁借钱给我们、照顾我们呢？……”

“哭脸（可怜）的库年（姑娘）！”纽沁根说，“车里（这里）佞（您）一刻也别再抬（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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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尤维纳利斯（约60—约130），古罗马诗人。流传下来的16首讽刺诗，揭露罗马帝国的暴政，抨击贵族和富人的道德败坏，同情贫民的困苦生活，但有宿命论色彩。因诗作得罪朝廷，曾遭流放。

(2) 圣须街的转角是佳音大街，几乎就在体育场剧院对面。

(3) 巴尔贝特街和珍珠街平行，但都通到圣殿老太街。

二　第一夜

纽沁根让埃斯黛挽着手，没让她换衣服就领她下了楼，然后把她扶上车，即使对漂亮的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他恐怕也不会这样毕恭毕敬。

“佞（您）将有一辆表面（漂亮）的麻渣（马车），帕里（巴黎）最表面（漂亮）的麻渣（马车）。”纽沁根在路上说，“佞（您）会迟疑（处于）最好花（豪华）、泥印（迷人）的环境之中，连玩后（王后）也没有佞（您）过级（阔气）。佞（您）会像特酷印（德国人）的回魂鸡（未婚妻）那样受到金冲（尊重）⁽¹⁾。我让佞（您）刺有刺在（自由自在）……佞（您）别顾（哭）。听我说……我对佞（您）的挨近（爱情）是沉沉（真诚）的，争气（纯洁）的。佞（您）的每一滴艳丽（眼泪）都叫我琴脆（心碎）……”

“对用钱买来的女人，会有爱情？……”可怜的姑娘用十分动听的声音问道。

“语塞（约瑟）被他兄弟们麦条（卖掉）⁽²⁾，就是因为他苦挨（可爱）。这是《圣经》里说的。而且在同房（东方），买鸡子（妻子）是合法的。”

埃斯黛回到泰布街，又见到自己曾度过幸福岁月的地方，不禁十分伤心。她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竭力忍住一颗颗夺眶而出的眼泪，银行家说的那些含糊不清的疯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见。他跪倒在地，她让他跪着，一句话也不说，听任他握住自己的双手，也不知道抱住自己双脚的人是男是女。她的热泪一滴滴落在男爵的头上，而男爵使她那双冰凉的脚渐渐暖和起来。这场面从半夜十二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呕银泥（欧仁妮），”男爵终于叫唤欧罗巴，“安排佞（您）的泥巨印（女主人）球进（就寝）……”

“不，”埃斯黛叫道，如受惊之马站立起来，“决不能在这儿！……”

“您瞧，先生，我了解太太，她温顺得像头羔羊。”欧罗巴对银行家说，“只是对她不能顶撞，而要转弯抹角……她过去在这里十分不幸！——您看到了吗？……全是些破烂不堪的家具！——让她按自己的心思办。——替她在别处搞一幢漂亮的公馆。她看到周围焕然一新，也许会感到不习惯，但对您可能会比现在要好，会像天使一样温柔。——哦！太太是举世无双的美人！您可以夸耀自己得到了一件宝贝：心地好，风度好，步履纤细，皮肤就像玫瑰……啊！……她风趣幽默，能叫死刑犯哈哈大笑……太太情意深长……她可会打扮啦！……即使要花许多钱，对一个男人来说也划得来。——这里，她所有的裙子都被查封了，所以她的打扮就落后了三个月。——不过太太人可好啦，我喜欢她，她是我的女主人！——您做事可得公道，怎么能让她这样的美人待在被查封的家具之中！……这又是为了谁呢？为了一个欺骗她的恶棍……可怜的姑娘！她样子完全变了。”

“爱自带（埃斯黛）……爱自带（埃斯黛）……”男爵说，“佞（您）去水（睡），我的点吃（天使），好吗？——噢！要是我使佞（您）感到爱耙（害怕），我就水（睡）在这张杂巴（沙发）上好了……”男爵大声说道。他见埃斯黛一直在哭，心里产生了纯洁的爱情。

“那么，”埃斯黛一面回答，一面拉住男爵的手，感激他吻了一下，银钱老虎的眼里顿时流出酷似泪水的液体，“我会感激您的……”说完，她逃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这划里（话里）有一种浮滑（无法）切丝（解释）的洞气（东西）……”纽沁根心里在想，并因春药的药效感到烦躁不安。“我家里的印（人）会削（说）些世贸（什么）呢？”

他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说：“我的麻渣（马车）还在拉儿（那儿）……天快练（亮）了……”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说：“德·牛须根（纽沁根）福印（夫人）要是吃到（知道）我这样涂扩（度过）这一夜，一定会化骨（挖苦）我的！……”

他觉得自己就这样睡未免太傻，便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叫道：“爱自带（埃斯黛）！……”

没有回答。

“天哪！她还在顾（哭）！……”他自言自语回到沙发上躺下。

纽沁根男爵躺在沙发上，姿势很不舒服，强迫自己睡着，所以睡得很不安稳。日出后十分钟左右，他突然被欧罗巴叫醒，当时他正在做着美梦，这种梦错综复杂，变化迅速，是医学生理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之一。

“啊！天哪！太太，”她叫道，“太太！士兵来了！……宪兵，是法院的。他们要抓您……”

埃斯黛闻声打开房门，披头散发地走了出来，身上的睡衣还没套好，赤脚穿着拖鞋，她的美貌使拉斐尔笔下的天使也无地自容。这时，从客厅的大门里拥进一伙人渣，迈着十只脚朝这个仙女冲来，而她却亭亭玉立，宛如佛兰德宗教画上的天使。一个男子走上前来，此人就是孔唐松，可恶的孔唐松，他将手搭在埃斯黛湿润的肩膀上。

“小姐是埃斯黛·凡·……？”他问道。

欧罗巴一巴掌打在孔唐松脸上，又朝他腿上猛踢一脚，将他打翻在地，让他躺在地毯上量量尺寸。练习踢打术⁽³⁾的人都知道，这一脚是其中的一招。

“滚开！”她叫道，“不准碰我的女主人！”

“她快把我的脚踢断了！”孔唐松喊着爬了起来，“这笔账我一定会算……”

五名助理执达员身穿制服，五顶丑陋的帽子戴在五个比帽子更丑陋的头上，一张张脸活像布满纹理的桃花心木，眼睛斜视，鼻梁塌陷，龇牙咧嘴。在这伙人中，卢夏尔十分突出，他的衣着要比部下干净，但也是头戴那种帽子，笑嘻嘻的脸样子肉麻。

“小姐，我逮捕您。”他对埃斯黛说，“至于您，我的姑娘，”他又对欧罗巴说，“任何抗拒都将受到惩处，任何反抗都无济于事。”

枪托碰在餐厅和前厅地板上敲响，说明他有警察队撑腰，所以话说得如此之硬。

“干吗逮捕我？”埃斯黛天真地问道。

“不是欠了笔小小的债吗？……”卢夏尔回答说。

“啊！这倒是真的！”埃斯黛大声说，“让我去穿好衣服。”

“对不起，小姐，我必须先查明您是否能从房间里逃跑。”卢夏尔说。

这一切发生得极为迅速，所以男爵还来不及进行干预。

可怕的亚细亚从助理执达员中钻了出来，走到沙发前面，假装认出了银行家，并学着他的口音大声说道：“喂！我是印月弯子（人肉贩子），牛须根（纽沁根）男爵！……”

“舟怕快（丑八怪）！”纽沁根厉声喝道，并站起身来，摆出金融家十足的威风气派。

他冲到埃斯黛和卢夏尔中间，卢夏尔听到孔唐松的叫声，连忙摘下自己的帽子。

“纽沁根男爵先生！……”

卢夏尔做了个手势，助理执达员们一个个毕恭毕敬地脱下帽子，退出门外。只有孔唐松留在那儿。

“男爵先生付这笔钱吗？……”警察手拿帽子问道。

“我糊（付），”男爵回答道，“但先要吃到（知道）是侧目（怎么）回事。”

“不包括逮捕的费用，总共是三十一万二千法郎和一些零头。”

“赏细玩（三十万）瓦廊（法郎）！”男爵叫道，“一个烂印（男人）在杂巴（沙发）上过夜，清累（醒来）要付这么多箭（钱），实在太亏（太贵）了。”他凑在欧罗巴耳边补充道。

“这男人真是纽沁根男爵？”欧罗巴对卢夏尔问道，还做了个表示怀疑的动作。这个动作真可以让法兰西剧院演女仆角色的最佳演员杜邦小姐⁽⁴⁾羡慕不已。

“是的，小姐。”卢夏尔回答道。

“是的。”孔唐松回答道。

“我替她弹炮（担保），”男爵觉得欧罗巴的怀疑有失自己的面子，就说道，“让我对她削（说）句话。”

埃斯黛跟老情郎一起走进卧室，卢夏尔感到有必要把耳朵贴在锁眼上。

“爱自带（埃斯黛），我爱佞（您）城扩（胜过）自己的臣民（生命）。这些箭（钱）放到您的箭袍（钱包）里多好，伪世贸（为什么）要给佞（您）的猜出（债主）？您到钱雨（监狱）去吧，我炮程（保证）用细玩（十万）瓦廊（法郎）还清这细玩（十万）唉气（埃居），这样佞（您）就有奥细玩（二十万）瓦廊（法郎）了……”

“这办法不管用。”卢夏尔对他喊道，“债主可没有爱上小姐！……您懂吗？他知道您迷上了小姐，还会要得更多呢。”

“开支（该死）的砂锅（傻瓜）！”男爵开了房门，对卢夏尔大声骂道，并把他拉进房间，“倪（你）在务削（胡说）些世贸（什么）！我给你陪问（百分）之奥细（二十），只要倪（你）把这事判合（办好）……”

“不行，男爵先生。”

“怎么，先生！”欧罗马插嘴道，“您居然忍心让我的女主人进监狱！……您要不要我的工钱，我的积蓄？太太，您拿去，我有四万法郎……”

“哦！我可怜的姑娘，”埃斯黛大声说道，“我过去不了解你！”她说着紧紧搂住欧罗巴。

欧罗马号啕大哭起来。

“我呼（付）。”男爵可怜巴巴地说道。他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印着字的方纸片。这是法兰西银行发给银行家们的支票簿，只要用数字和文字填上金额，持票人就能到银行兑换现金。

“这倒不必，男爵先生，”卢夏尔说，“我奉命只收金币或银币。不过这一回，看在您的面上，我可以收取钞票。”

“贵裙子（伪君子）！”男爵大声说道，“把标志（票据）拉（拿）出来给我砍（看）。”

孔唐松拿出三份蓝色封皮的案卷。男爵接了过来，眼睛看着孔唐松，并在他耳边说道：“雨过（如果）佞（您）事先通知我，那青天（今天）就是佞（您）的好抑制（日子）啰。”

“唉！男爵先生，我怎么知道您在这儿呢？”密探回答道，也不管卢夏尔听见没听见。“自从您不再信任我之后，您的损失可不小啊。人家在骗您的钱。”这位深奥的哲学家耸耸肩膀补充道。

“绝细鱼刺（确实如此）。”男爵心里想道，“啊！我的叫炮配（小宝贝），”他看到票据后对埃斯黛大声说道，“佞（您）当了他滚蛋（大浑蛋）的急诊病（牺牲品）！他是个编字（骗子）！”

“唉！是啊，”可怜的埃斯黛说，“但他很爱我！……”

“我要是吃到（知道）……就不让佞（您）箭（签）了。”

“您疯了，男爵先生，”卢夏尔说，“还有第三者持有人呢。”

“推（对），”男爵接着说道，“有一个替善者（第三者）直邮印（持有人）……拆理财（赛利才）！一个弯腿拜（反对派）！”

“他破了财还很风趣，”孔唐松微笑着说，“他在用同音异义词做文字游戏。”

“男爵先生能写一张便条给出纳员吗？”卢夏尔微笑着说，“我马上派孔唐松去找他，并把我手下的人打发回去。时间一长，大家都会知道……”

“举（去）吧，工党送（孔唐松）！……”纽沁根叫道，“我的屈拉盐（出纳员）住在妈提篮（马迪兰）街和空蓝（拱廊）街的快桥（拐角）处。这就是调子（条子）。万一我家里没有细玩（十万）爱去（埃居），就叫他到杜·蒂埃或凯勒那儿去拉（拿），因为我的箭（钱）全放在阴寒（银行）里……”他又对埃斯黛说：“去穿异物（衣服）吧，我的点石（天使），佞（您）持有（自由）了。”他看着亚细亚大声说道：“落袋波（老太婆）比小库年（姑娘）更加挥剑（危险）……”

“我马上去让债主高兴高兴，”亚细亚对他说，“他今天也一定会让我乐一乐。”圣埃斯泰弗太太向男爵行了个姿势可怕的礼，学着男爵的腔调补充道：“别起皱（记仇），烂脚（男爵）先生……”

卢夏尔接过男爵手里的票据，独自跟他待在客厅里。半小时后，出纳员来了，后面跟着孔唐松。这时，埃斯黛穿戴完毕，走出房间，虽然只是淡妆素抹，却显得十分迷人。卢夏尔点完钞票，男爵想检查一下票据，但埃斯黛像猫一般抢了过去，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您为了那坏女人的事给我什么？……”孔唐松问纽沁根。

“佞（您）削划（说话）不大尊重。”男爵说。

“那我的腿！……”孔唐松嚷道。

“露馅儿（卢夏尔），佞（您）从剩下的一间（一千）瓦廊（法郎）里拉去（拿出）一陪（一百）瓦廊（法郎）给工党送（孔唐松）……”

“这女人真漂亮！”出纳员走出泰布街的屋子时对纽沁根男爵说，“不过，男爵先生为她花的钱也真多。”

“佞（您）要替我炮灭（保密）。”男爵说。他也要求孔唐松和卢夏尔为他保密。

卢夏尔走出屋子，后面跟着孔唐松，但走到林荫大道时，守在那儿的亚细亚拦住了商务警察。

她对他说：“执达员和债主在那里的一辆出租马车里，他们正等着呢！有油水！”

卢夏尔点钞票时，孔唐松乘机把车里的两个顾客仔细打量一番。他看了看卡洛斯的眼睛，看出假发套下前额的形状，觉得这假发套有可疑之处。他记下出租马车的号码，表面上却装出对眼前发生的事漠不关心的样子。亚细亚和欧罗巴使他极为惊讶。他觉得男爵成了某些手段极为高明的人的牺牲品，卢夏尔讨取报酬时谨慎得出奇，就更加说明了这点。欧罗巴的一脚并非只踢中孔唐松的胫骨。他爬起来时心里想道：“这一脚像是从圣拉扎尔监狱里⁽⁵⁾学来的！”

卡洛斯慷慨地赏赐了执达员，并把他打发走，然后一边付钱给车夫一边说：“去王宫市场，佩龙咖啡馆！”

“啊！这个坏蛋！”孔唐松听到这命令时心里想道，“这里面有文章！……”

卡洛斯乘马车飞快来到王宫市场，所以不必担心有人跟踪。下车后，他又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穿过木廊，在水塔广场跳上另一辆出租马车，对车夫吩咐道：“上歌剧院街，靠皮农街那边。”一刻钟后，他进入泰布街的屋子。

埃斯黛见到他，就对他说：“这些就是要命的票据！”

卡洛斯接过票据，仔细观看，把它们放在厨房间的炉火上烧了。

“这一计成了！”他大声说道，并从礼服口袋里掏出卷成圆筒的三十万法郎。“这些钱再加上亚细亚搞到的十万法郎，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天哪！天哪！”可怜的埃斯黛大声说道。

“傻瓜，”这凶恶的铁算盘说道，“你要公开当纽沁根的情妇，你就能见到吕西安，他是纽沁根的朋友，我并不禁止你爱他！”

埃斯黛生活在黑暗之中，看到了一线光明，不由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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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照德国当时的风俗习惯，未婚夫妇在婚前不能同居。

(2) 约瑟是雅各之子，他哥哥见父亲爱约瑟甚于爱他们，就起嫉妒之心，将他卖给以实玛利人。详见《旧约·创世记》第37。

(3) 踢打术也称法式拳术，1840年时曾在法国上流社会流行。

(4) 卡罗利娜·杜邦（1791—1864），人称杜邦小姐，法兰西喜剧院演员（1812—1840）。

(5) 圣拉扎尔监狱原为麻风病院，建于12世纪初，法国大革命后改为女犯监狱。

三　几线光明

“欧罗巴，我的孩子，”卡洛斯说着把她拉到小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在那里，谁也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欧罗巴，我对你很满意。”

欧罗巴抬起了头，看了看他，她那张憔悴的脸变得容光焕发。站在门口望风的亚细亚看到这一变化，不由自忖：卡洛斯对欧罗巴的关心，是否大大超过她对卡洛斯的忠心。

“事情还没有完，我的孩子。四十万法郎，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帕卡尔将交给你一张银餐具的发票，总计三万法郎，上面注明已部分付款，但我们的金银器皿商比丹已支付部分费用。我们的家具被他查封，明天也许将贴出拍卖布告。你到比丹家去一趟，他住在枯树街，你给他一万法郎就能赎回当票。你要知道：埃斯黛订购了银餐具，没有付钱就把它们当了，她可能会因诈骗罪受到控告。因此，必须给金银器皿商三万法郎，再给当铺一万法郎，才能赎回那套银餐具。连手续费共计四万三千法郎。这套银器中掺杂了许多合金，男爵肯定会换一套新的，这样，我们又能捞到他几张一千法郎的票子。你们两年里欠女裁缝……多少？”

“可能欠她六千法郎。”欧罗巴回答道。

“那么，如果奥古斯特太太既要我们付钱，又想保住生意，她将开出一张四年中欠她三万法郎的账单。帽子商店老板娘那里也一样。珠宝商萨米埃尔·弗里什是犹太人，住在圣阿伏瓦街，将开给你几张借据。我们想必欠他二万五千法郎，而我们在当铺的首饰可卖六千法郎。我们将把首饰还给珠宝商，里面有一半是假宝石，因此，这些东西男爵是看不上眼的。总之，你在一星期之内，还要让我们的傻瓜再吐出十五万法郎。”

“下次太太要帮我一把才是，”欧罗巴回答说，“您对她说说，因为她像木头那样待在那里，我只好绞尽三个编剧的脑汁来唱这台戏。”

“要是埃斯黛假装正经，你就来告诉我。”卡洛斯说，“纽沁根要送给她一辆马车和几匹马，她想都由自己去挑选和购买。你们到帕卡尔的老板马贩兼车商那里去挑选。他那里能买到价格昂贵的好马，那些马用上一个月就会变成瘸子，我们到时候再换。”

“我们还可以从化妆品商人的账单上捞到六千法郎。”欧罗巴说。

“哦！”他摇摇头说，“你们要慢慢来，稳扎稳打。现在纽沁根只伸进一条胳膊，我们必须让他把脑袋也伸进来。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五十万法郎。”

“您会搞到的。”欧罗巴回答道，“快弄到六十万法郎时，太太就对这个傻胖子亲热，再问他要四十万就好好爱他。”

“你听着，我的孩子，”卡洛斯说，“我拿到这最后十万法郎时，就给你二万法郎。”

“这钱我能派什么用场？”欧罗巴摊开双手说道，仿佛无法独立生活一般。

“你可以回到瓦朗谢讷⁽¹⁾，买一幢漂亮的房子，只要你愿意，可以当一个正派女人。所有的乐趣都在大自然之中，帕卡尔有时也想这样。他肩上没有烙印，几乎是问心无愧，你们俩会合得来的。”卡洛斯回答道。

“回到瓦朗谢讷！……先生，您是这么想的吗？”欧罗巴害怕地大声问道。

欧罗巴出生在瓦朗谢讷一个十分穷苦的织布工人家庭，七岁时就被送进一家纱厂做工，现代化工业弄得她精疲力竭，邪恶又使她过早堕落。她十二岁失身，十三岁当上母亲，眼看自己被一些无耻之徒缠住。一起凶杀案发生后，她被传出庭，在重罪法庭作证。她当时十六岁，还有点正义感，又慑于法律的威严，就如实地作了证，使得被告被判处二十年苦役。被告是个惯犯，参加了一个报复严厉的组织。他在法庭上当众对这个女孩子说：“普律当斯（欧罗巴原名普律当斯·塞尔维安）：十年后的今天，我一定回来宰了你，即使碎尸万段也在所不惜。”法庭庭长竭力让普律当斯·塞尔维安放心，答应司法机关将关心和保护她。但是，可怜的姑娘因惊吓过度病倒了，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一年。司法机关虽说通情达理，其代表却是一群不断更换的个人，他们的好意和记忆也跟你们一样变化多端。检察院和法院也完全不可能预防犯罪，这些机构的创立就是为了承认犯罪这一既成事实。从这点来说，如果能有预防犯罪的警察局，那就是对国家做了一件好事。但是，警察局这个词如今使立法机关感到害怕，因为立法机关不知该如何区别统治、管理和立法的含义。立法机关希望在国内大权独揽，仿佛它真能药到病除一般。那个苦役犯总是念念不忘他的受害者，念念不忘报仇雪恨，而司法机关却不再去想这两件事。普律当斯本能地或者说是大体上预感到自己的危险，就离开瓦朗谢讷，在十七岁时来到巴黎躲起来。她在巴黎干过四种职业，其中最好的一种要算在一家小剧院当哑角。后来她遇到帕卡尔，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帕卡尔是雅克·高冷的心腹和得力助手，他向主人谈起普律当斯。后来主人需要一个女奴，就对普律当斯说：“如果你愿意像伺候魔鬼那样来伺候我，我一定使你摆脱迪律。”迪律就是那个苦役犯，就是悬在普律当斯·塞尔维安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²⁾。不交代这些细节，许多评论家就会认为欧罗巴的忠心有点离奇。另外，也无人能理解卡洛斯下一步的神机妙算。

“是的，我的孩子，你可以回到瓦朗谢讷去……给，看看这个。”他把前一天的报纸递给她，用手指指着下列文章：【土伦电】昨日处决让—弗朗索瓦·迪律……凌晨起，驻军，等等。

普律当斯放下报纸，两腿被身体的重量压得发软。她重又获得了生命，因为据她说，自从听到迪律的威胁之后，她吃饭一直不香。

“你看，我说话是算数的。我花了四年功夫才把迪律引入圈套，叫他人头落地……好吧！你在这里办完我的事，就回家乡去，用二万法郎开一家小店，做帕卡尔的老婆，我准许他清白地退隐。”

欧罗巴重新拿起报纸，两眼炯炯有神，翻来覆去地读着二十年来报上不厌其烦地刊登的关于处决苦役犯的每个细节：在令人肃穆的气氛中，神甫为囚犯祈祷，老罪犯劝告过去的同伙们，行刑队瞄准，苦役犯跪倒在地，然后是老生常谈的议论，这些议论丝毫没有改变关押着一万八千名罪犯的苦役监制度。

“必须让亚细亚回来工作。”卡洛斯说。

亚细亚走上前来，对欧罗巴演的哑剧感到莫名其妙。

“为了让她回来当厨师，你们要先给男爵准备一顿他从未尝到过的晚餐。”他接着说道，“然后，你们就对他说，亚细亚赌博输光了钱，就回来当用人。我们以后不需要穿猎装的跟班了，帕卡尔就当车夫。车夫不离座位，难以接近，所以密探对他的危险较小。让太太给他戴一副扑粉的假发套，一顶镶饰带的粗呢三角帽，这样他就可以改变模样，另外，我再给他化妆一下。”

“我们还要雇用人吗？”亚细亚斜视着问道。

“要雇些老实人。”卡洛斯回答说。

“要没头脑的人！”混血种女人反驳道。

“如果男爵租一幢公馆，帕卡尔有个朋友可以当门房。”卡洛斯接着说道，“我们只需要再雇一个脚夫和一个厨房女佣人就够了，你们看得住两个外人……”

卡洛斯正要出门，帕卡尔进来。

“您别走，街上有人。”跟班说。

这句话极其简单，却十分可怕。卡洛斯立刻上楼，待在欧罗巴的房间里。不一会儿，帕卡尔叫来一辆出租马车，让车开进院内，然后上楼叫他下来。卡洛斯放下车帘，让马车飞驰而去，使跟踪者措手不及。到达圣安托万城关时，他让车在离停车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步行回到马拉凯河滨街，这样就甩掉了那些好奇的人⁽³⁾。

“瞧，孩子，”他对吕西安说，并拿出四百张一千法郎的钞票给他看，“我希望把这些钱作为购买吕庞泼莱领地的部分预付款。我们将从中拿出十万法郎去冒一次险。不久前办起了公共马车，巴黎人很快就会对这种新玩意儿发生兴趣，三个月之后，我们就能将这笔钱翻上两番。我熟悉这种事：老板用高额的本金股息来招股。这是纽沁根的新花样。我们将来买回吕庞泼莱领地，不要一次付清。到那时你去找德·吕卜克司，请他亲自向你介绍一位名叫戴罗什的诉讼代理人，这家伙很机灵，你可以到他的事务所去找他。你请他去吕庞泼莱察看地产，并对他说，如果他能用八十万法郎买下城堡废墟周围的土地，使你有三万法郎的年金收入，你就给他二万法郎的酬金。”

“你真是如意算盘！……你想得太美了……”

“我一向如意。咱们别开玩笑了。你去买十万埃居的国库券，以便不损失利息。你可以让戴罗什保管，他既诚实又狡猾……办完这件事，你立即去昂古莱姆，请你妹妹和妹夫撒一个小小的谎。他们就说为了促成你跟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婚事，给了你六十万法郎，这样说并不丢人。”

“我们得救啦！”吕西安欣喜若狂地喊道。

“你是得救了！”卡洛斯接着说道，“不过，要等到克洛蒂尔德作为你的妻子跟你一起走出圣托马—达坎教堂之后，才能算真正得救……”

“你还担心什么？”吕西安说道，显得非常关心自己的参谋。

“有几个好奇的人在跟踪我……我必须装得像真正的神甫，这真是讨厌！魔鬼见我腋下夹着一本日课经，就不会再来保护我了。”

这时，纽沁根男爵让出纳员搀扶着走到他公馆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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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瓦朗谢讷是法国北部省城市式聚居区，位于埃斯科特河畔，历史上以花边织造业著称。

(2) 达摩克利斯是希腊神话中叙拉古暴君狄奥尼修斯的宠臣，常说帝王多福。于是狄奥尼修斯请他赴宴，让他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并用一根马鬃将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上，使他知道帝王的忧患。现在，“达摩克利斯剑”成了“大祸临头”的同义语。

(3) 指密探。

四　赢利与亏损

男爵在回家时说：“我真扒（怕）持气（自己）打了个排场（败仗）……算啦！我们一定能把这箭（钱）缠（赚）回来……”

“可惜烂脚（男爵）咸剩（先生）惹人出没（注目）。”善良的德国人回答时一心只想着面子。

“斯呀（是啊），我的成事（正式）近乎（情妇）应该跟我体味（地位）乡村（相称）。”银行界的路易十四回答道。

男爵相信早晚能把埃斯黛弄到手，就恢复了大金融家的本相。他重新掌管起自己的事务。第二天早晨六点，他的出纳员看到他在书房里核对证券，不禁搓了搓手。

他脸上带着德国式的微笑，既狡猾又天真地说：“昨晚，男爵先生一定又省下一笔钱。”

像纽沁根男爵那样的富翁，亏损的机会要比其他人多，赢利的机会也多于其他人，即使大肆挥霍时也是如此。著名的纽沁根银行的金融政策，虽然已在别处作了交代，这里仍有必要指出，处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商业革命、政治革命和工业革命之中，如果没有资本的巨大的亏损，或者说如果没有对个人财产征税，这样巨大的财产就不能获得、形成、增加和保存。人们只把很少的新价值赋予世界的共同财富。任何新的占有都是总分配中一种新的不平等。国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纽沁根银行的收入却成为私产。雅尔纳克⁽¹⁾这一招超出了一般的规律，犹如弗里德里希二世⁽²⁾不再征战外省，却效法雅克·高冷或芒德兰⁽³⁾，进行走私活动或有价证券买卖那样不可思议。迫使欧洲国家以百分之十至二十的利率发行公债，用公众的资本赚取这百分之十至二十的利息，用控制原料的方法大肆勒索工厂企业，对企业主先救其危急后取其产业，以及其他种种为夺取埃居的战斗，构成了金融界的高超策略。当然，在这期间，银行家跟征服者一样，也会有冒险的时候，但是，能够进行此类战斗的人屈指可数，因此与绵羊般温顺的老百姓毫不相干。这种大事是在牧羊人之间办的。由于被处决者（交易所的行话）的过错是赚钱的胃口过大，所以人们一般对纽沁根银行的计策所造成的不幸很少寄予同情。投机商开枪自杀，经纪人潜逃，公证人带走成百户的财产，比杀人越货更为可恶，银行家的清算也是如此，这些灾祸在几个月里就在巴黎被人遗忘，迅速淹没在这个大都市海涛般的动荡之中。过去，雅克·科尔、美第奇、迪耶普的让·安戈⁽⁴⁾、拉罗谢尔的奥弗勒迪、菲热、蒂埃波洛⁽⁵⁾、科尔内的巨额家产，都是利用人们对各种贵重商品的来源不明，以合法手段赚来的，但如今地理知识家喻户晓，竞争激烈限制了利润，所以暴发致富的原因，不外乎时来运转，有所发现，或是进行合法的偷窃。小商业受到坏榜样的熏陶，近十年来就通过对原料做手脚，来回击诡计多端的大商业。凡是有化学工业的地方，人们就不能再喝到葡萄酒，酿酒业也因此倒闭。人们出售掺假的盐以逃避税收。法庭对这种普遍的不诚实感到害怕。最后，法国贸易在世界市场上的信誉受到影响，英国也同样道德败坏。在我们这里，毛病出在政治法上。宪章宣布金钱至上，发财就成为无神论时代的最高准则。上层社会的腐败，尽管有金光耀眼的结果和似是而非的理由，还是比下层社会那种不体面的、几乎都是个人的腐败不知要丑恶多少倍，后者的某些细节常常作为这一场景的笑料，不过可以说是可怕的笑料。政府害怕任何新思想，就把目前的喜剧成分从戏剧中排除出去。资产阶级还不如路易十四开放，看到《费加罗的婚礼》就浑身发抖，禁演政治性的《答尔丢夫》，当然也不让演出今日的《杜卡雷》⁽⁶⁾，因为杜卡雷已经称王称霸。从此之后，喜剧只能叙述，而书籍则成了诗人们较为缓慢、却更为可靠的武器。

这天上午，纽沁根的书房里熙熙攘攘，命令一道接着一道，还一次次召开几分钟的会议，犹如交易所大厅一般。他的一位经纪人前来报告雅克·法莱克斯失踪的消息。雅克·法莱克斯是马丹·法莱克斯的弟弟，朱尔·德马雷的继承人，是公司里最干练、最富裕的成员之一。他是纽沁根银行的正式经纪人。男爵跟杜·蒂埃和凯勒密谋使此人破产，态度之冷静，如同复活节宰羊一般。

“他听不出（顶不住）了。”男爵平静地回答道。

雅克·法莱克斯曾在证券投机买卖中帮过大忙。在几个月前的一次危机中，他采取了大胆的行动，才挽救了金融界。但是，要银钱老虎们表示感谢，无疑是要乌克兰狼群在冬天大发慈悲。

“可怜的人！”那位经纪人回答说，“他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在圣乔治街为情妇布置了一幢小屋。油漆、家具，一共花了十五万法郎。他多么喜欢杜·华诺勃太太！……现在，这女人就只好离开那儿……那儿的一切都是赊账的。”

“耗（好）！耗（好）！”纽沁根心里想，“这正是泥铺（弥补）我那一夜迅速（损失）的好齐回（机会）……”他向那经纪人问道：“他一点箭（钱）也没呼（付）？”

“啊！”经纪人回答说，“有哪个缺乏教养的供货人没有向雅克·法莱克斯赊过账？那屋里好像有个放美酒的地窖。顺便说一下，那房屋待售，他当时打算把它买下来。房屋租约上写着他的名字。多蠢的事！银器、家具、酒、马车和马匹，都将属于债权团所有，那些债主们将从中得到什么呢？”

“佞（您）名店（明天）财来（再来），”纽沁根说，“我喷枪（本想）去砍砍（看看）这些洞气（东西），只要不监考（宣告）博展（破产），我们就可以结账（协商）切确（解决）这些丝（事）。我会多（委托）佞（您）把醋液（租约）拉来（拿来），给这些洽取（家具）开一个活力（合理）的价……”

“这完全能办到。”经纪人说，“今天上午，您到那儿去，就能见到法莱克斯的一位合伙人以及想得到优惠权的那些供货人。华诺勃太太手里有他们的发票，不过开的是法莱克斯的名字。”

纽沁根男爵当即派一位办事员去找他的公证人。雅克·法莱克斯曾对他谈起过这幢房子，说房子最多值六万法郎。男爵想马上成为房东，以便通过付房租来行使房产优惠权。

这时，出纳员（真是老实人！）来了，想了解法莱克斯的破产是否对主人有所损失。

“加加（恰恰）乡玩（相反），我的耗（好）沃尔福冈，我将捞回细玩（十万）瓦廊（法郎）。”

“侧目（怎么）捞？”

“啊！我将推套（得到）那幢侨务（小屋），就是福来咳死（法莱克斯）这个哭脸肿（可怜虫）一年来为近乎（情妇）纯配（准备）的那幢。我给猜出（债主）午玩（五万）瓦廊（法郎）。这一切就全亏（归）我所有。我的空城印（公证人）卡儿多（加尔托）先生恨怪（很快）就会乞讨（接到）我扣脉（购买）房产的会多虚（委托书），因为饭桶（房东）寿头集聚（手头拮据）……这事我早就吃到（知道），但汤汁（当时）我审问甜桃（神魂颠倒），没金子（心思）管这件丝（事）。用不了多久，我的咸泥（仙女）爱自带（埃斯黛）将住进这座小小的空店（宫殿）……福来咳死（法莱克斯）证券（成全）了我：真是个积极（奇迹），那贩子（房子）离这儿很亲（近）⁽⁷⁾……这对我太活色（合适）了。”

法莱克斯破产，男爵就只好到交易所去一趟。但是，他要走出圣拉扎尔街，就必须经过泰布街。他几个小时没见到埃斯黛，已经十分难受，真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指望用从战败的经纪人那里得到的战利品来渔利，感到已经丢掉的四十万法郎实在是轻如鸿毛、微不足道。他想要把从泰布街搬到圣乔治街的消息告诉自己的点石（天使），让她住进这座小小的空店（宫殿），她就不会再回忆往事，反对跟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心里十分高兴，只觉得脚下的铺路石也变得柔软无比。他迈着年轻人的步子，怀着年轻人的梦想，来到三兄弟街的拐角，只见欧罗巴脸色惊慌地朝他走来。

“倪（你）上拉儿（哪儿）去？”他说。

“啊，是先生！我正要上您家去……您昨天说得有理！我现在想，还是应该让可怜的太太去蹲几天监狱。但是，女人家怎么懂得钱财方面的事呢？……债主们得知太太回来了，就像苍蝇逐食那样朝我们扑来……先生，昨天晚上七点，有人在门上贴了几张可怕的公告，说是要在星期六拍卖家具……这倒没什么……太太心肠好，曾经帮助过那个魔鬼般的男人，这您知道！”

“拉个（那个）莫亏（魔鬼）？”

“就是她过去的相好，那个德·埃斯图尼。哦！他很迷人。他还赌博，就是这些。”

“他用做了记号的牌突破（赌博）……”

“那您呢？……”欧罗巴说，“您在交易所干什么？还是让我来说吧。有一天，她为了阻止乔治开枪自杀，就把赊账的银器、首饰都当了。债主们听说她把什么东西给了一个债主，就都来跟她吵闹……有人威胁说要把她送到轻罪法庭……您的天使坐在被告席上！……这不是像假发冲冠一样？……她哭成泪人一般，还说要去投河……哦！她会去的。”

“我要是去砍（看）倪们（你们），巧遇所（交易所）就去不成了！”纽沁根大声说道，“但是，不去拉儿（那儿）又不信（不行），因为我要去给她缠（赚）些箭（钱）……你去卷卷（劝劝）她：我来替她款拆（还债），细田冲（四点钟）我去砍（看）她。不过，呕银泥（欧仁妮），倪（你）要对她说，让她对我有点挨近（爱情）……”

“怎么是有点呢，而是很多！……记住，先生，只有慷慨大方，才能赢得女人的心……当然啰，您让她进监狱，也许可以节约十多万法郎。不过，这样一来，您就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她曾对我说：‘欧仁妮，他高尚、慷慨……是个好心肠的人！’”

“她削过（说过）这话，呕银泥（欧仁妮）？”男爵叫了起来。

“是的，先生，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给倪（你）细格（十个）陆域（路易）……”

“谢谢……但她现在还在哭，她从昨天哭到现在，流的眼泪跟抹大拉的马利亚⁽⁸⁾哭一个月的眼泪那样多……您爱的女人在绝望之中，而且是为了别人欠的债！哦！那些男人！他们欺骗女人，就像女人欺骗老头一样……好吧！”

“她们卷多（全都）车扬（这样）！……替人弹炮（担保）！……唉！别人是从不弹炮（担保）的……叫她别再箭指（签字）了。箭（钱）我来付，但要是她再箭指（签字）……我……”

“您会怎样？”欧罗巴摆出一副架势问道。

“天哪！我对她好恶判罚（毫无办法）……我麻山（马上）去管她拉削（那些）汽贸闪避（鸡毛蒜皮）的事……你去卷卷（劝劝）她，并对她说，一个月后，她将住进一座小空店（小宫殿）。”

“男爵先生，您在一个女人心里进行了高利率投资！瞧……连我这个女仆也觉得您年轻了，这种现象我经常看到……这是幸福……幸福有某种反映……您即使垫了些钱也别后悔……您以后会看到，这样做有利可图。首先，您把太太从地狱里救出来，她要是再不爱您，就是忘恩负义的婊子，这点我已经对她说过……她的烦恼事一旦了结，您就会了解她的。现在只有我们俩，我可以老实告诉您，那天夜里她哭得那么伤心……有什么办法呢？……她敬重一个要包养我们的男人……她当时不敢把这些都告诉您……她想逃走。”

“倒抽（逃走）！”男爵听到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就大声说道，“可是巧遇所（交易所），巧遇所（交易所）！去吧，去吧，我不进去了……不过，让我在庄口（窗口）砍砍（看看）她……砍到（看到）她我就有雄鸡（勇气）了……”

纽沁根先生从屋前经过时，埃斯黛对他微微一笑。他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心里想道：“沉是（真是）个点石（天使）！”就这样，欧罗巴获得了这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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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雅尔纳克男爵（1505—1572）在一次著名的决斗中，见自己即将被打败，就使出绝招，出其不意地一剑击中对手的膝弯，反败为胜。国王亨利二世和朝臣们都观看了这场决斗。

(2) 弗里德里希二世（1712—1786），普鲁士国王（1740—1786）。在位时，对内实行“开明专制”，推行重商主义政策，保护和发展工商业，重视教育，整顿司法，废除宗教歧视，提倡艺术、科学，同时大力扩充军队，加强军事官僚专制制度。对外参加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七年战争、第一次瓜分波兰、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争，侵占大片疆土，提高了普鲁士在欧洲的地位。

(3) 芒德兰（1725—1755），法国侠盗。其部队纪律严明，专抢税金库或城市金库。

(4) 迪耶普是法国滨海塞纳省港市。让·安戈是迪耶普富裕的船主，死于1561年。

(5) 蒂埃波洛是威尼斯贵族。

(6) 即《杜卡雷或金融家》（1709），勒萨日的五幕散文喜剧。

(7) 法莱克斯的那幢房子位于圣乔治街，该街的一头和纽沁根公馆所在的圣拉扎尔街相连。

(8) 参考此处。

五　必要的解释

下午两点半左右，埃斯黛像过去等待吕西安一样穿戴完毕，显得美妙动人。普律当斯见她打扮好了，就望着窗外对她说：“先生来了！”可怜的姑娘以为吕西安来了，就急忙跑了过去，一看却是纽沁根。

“你真会坑我！”她说。

“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使您关心这个会替您还债的可怜老头，”欧罗巴回答道，“这些债总算可以全部还清了。”

埃斯黛一心只想如何不让那双可怕的手夺走自己的情人，就大声问道：“什么债？”

“卡洛斯先生为太太借的债。”

“怎么！不是已经还掉将近四十五万法郎？”埃斯黛叫道。

“您还欠十五万法郎。不过，这一切全由男爵来承担……他要您离开这儿，搬到一座小宫殿去住……依我看，这对您不是坏事！……您已经把这个男人捏在手里，我要是处在您的地位，就先满足卡洛斯的要求，然后为自己弄一幢房子和年金收入。当然啰，太太是我见到的最漂亮的女人，也是最动人的女人，可是美貌不能长久！我从前又娇嫩又漂亮，可现在成了这副样子。我二十三岁，差不多和太太一样大，但看上去比您大十岁……只要生一场病就老了……嗨！一个人在巴黎，有一幢房子和年金收入，就不用担心会死在街头……”

埃斯黛不再去听欧罗巴—欧仁妮—普律当斯·塞尔维安说的话。一个有教唆才能的男子，当初竭尽全力把埃斯黛从污泥里拉出来，这时又竭尽全力把她推到污泥中去。在爱情的广阔天地里驰骋过的人，都知道没有贞操就没有欢乐。自从朗格拉德街那间破旧房间里的一幕发生之后，埃斯黛已完全忘掉自己过去的生活。从那时起直到如今，她一直过着贞洁的生活，把自己禁锢在专一的爱情之中。因此，足智多谋的教唆犯为了不遇到阻碍，就事先做了巧妙的安排，使得可怜的姑娘出于忠心，只得同意去干已经成功或即将成功的诈骗活动。这种巧妙的安排，显示了这个教唆犯的高超，也说明他当初是如何降服吕西安的。人为地制造紧急情况，挖出炮眼，填上炸药，在紧急关头对同伙说：“你只要点一下头，就全炸了！”从前，埃斯黛满脑子都是妓女的道德观念，认为男人的慷慨大方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她只赏识自己的一个对手，因为那个女人善于使男人花钱。耗费的财产就是这些女人肩章上的杠杠。卡洛斯把希望寄托在埃斯黛的回忆上，这点他没有失算。这些计谋和策略使用过千百遍，不仅妓女们使用，而且浪荡的男子也用，所以埃斯黛的内心并没有感到不安。可怜的姑娘只感到自己在堕落。她爱吕西安，现在却成了纽沁根男爵的正式情妇：这就是她的全部结局。假西班牙人拿了定金，吕西安则用她坟墓上的石块来建造自己升官发财的大厦。老银行家欢愉一夜，就得或多或少拿出几张一千法郎的钞票，欧罗巴使用各种妙计，从中拿走了几十万法郎。对于这一切，痴情的姑娘都毫不在意。使她如身患癌症般难受的并非这些。她五年中洁白无瑕，如同天使！她有爱情，她很幸福，她没有任何不贞之处。如今，这纯洁美好的爱情即将受到玷污。在她的思想之中，美好的隐居生活和未来的淫乐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她这样做既不是为了私利，也不是出于诗意，她感到有一种难以形容、威力无比的感觉：她由白变黑，由纯洁变为不洁，由高尚变为低贱。玷污自己的清白，却要披上一层自愿的漂亮外衣，使她感到无法忍受。因此，男爵逼她相爱时，她曾想跳窗自杀。吕西安是她唯一的情人，然而，女人真心爱恋一个男子极为罕见。她们嘴上说爱，并且往往自以为爱得最深，却跟其他男人跳舞旋转，卖弄风情，浓妆艳抹地出入社交界，招引男人们贪恋的目光。但是，埃斯黛创造了真正的爱情奇迹，却并未作出牺牲。她与吕西安相爱六年，就像女戏子和交际花的爱情一般，那些女人沉沦于污泥浊水之中，渴望着高尚、忠贞的真正爱情，就实行独家经营（为了表达一种很少付诸实现的思想，难道不应该创造一个新词⁽¹⁾？），那些消亡的古国，如希腊、罗马和东方，总是让女人幽居闺房，而爱情专一的女人也必须闭门不出。因此可以想象，当埃斯黛走出那度过欢乐、诗意时光的神奇大厦，走进一个冷冰冰的老头的小空店（宫殿）时，精神上立即像患病一般。她还未仔细考虑，就被一只铁手推到耻辱的泥潭里，一直陷到齐腰深。这两天来，她仔细思忖，心中不由感到死一般的寒冷。

她听到“死在街头”这几个字，猛地站起身来，并说：“死在街头？……不，情愿死在塞纳河里……”

“塞纳河里？……那吕西安先生呢？……”欧罗巴说。

听到这个名字，埃斯黛又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两眼愣愣地看着地毯上的蔷薇花饰，心里吞着眼泪。四点钟，纽沁根来了，见他的天使正沉浸在思虑与决心的海洋之中。女人的思想在这种海洋上飘浮不定，她们在航行结束时所说的话，只有一起航行的人才能理解。

“别皱梅谷莲（愁眉苦脸）……我的没影（美人）。”男爵说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佞（您）的猜（债）都会款净（还清）的……我会跟呕银泥（欧仁妮）和好乡曲（相处）。一个月后，佞（您）将历改（离开）这湖泽（屋子），到一座小空店（宫殿）去住……哦！多表面（漂亮）的秀（手），给我混（吻）一下。（埃斯黛让他握着手，如同小狗伸出爪子。）——啊！佞（您）给我的是秀（手），但不是金（心）……而我挨（爱）的是金（心）……”

他说这话的语气极为真诚，可怜的埃斯黛不禁转过双眸，怜悯地看了看老头，看得老头心花怒放，差点发疯。恋人和殉道者是同病相怜的兄弟！两者痛苦相似，知己如同知彼，在世上可说是绝无仅有。

“可怜的人！”她说，“他爱我。”

男爵听到这话，误解了其中的意思，顿时面色发白，浑身热血沸腾，仿佛呼吸到天上的仙气。他这般年纪的百万富翁，女人要钱他会有求必应，为的是买到这样的感觉。

“我挨（爱）佞（您），就像挨（爱）自己的泥儿（女儿）……”他说，“我车儿（这儿）砍套（感到），”他说着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我只想砍到（看到）佞（您）轻浮（幸福）。”

“要是您只想做我的父亲，我就会非常爱您，永远也不离开您，您以后会发现我不是个坏女人，既不贪财，也不谋私利，不像我现在这样……”

“佞（您）不过花了些小箭（小钱），”男爵接着说道，“就像所有没泥（美女）一样，就是这样。别再说车协（这些）啦。我们车冲印（这种人）的赤野（职业）就是为倪们（你们）缠箭（赚钱）……佞（您）要考勤（高兴）：我很研议（愿意）当几天佞（您）的福进（父亲），因为我吃到（知道），应该让佞（您）喜狂（习惯）一下我这副哭脸（可怜）的落裤兜（老骨头）。”

“真的？……”她叫了一声，忽地站了起来，跳到纽沁根膝盖上，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依偎在他身上。

“沉的（真的）。”他回答道，脸上竭力露出微笑。

埃斯黛吻了吻他的前额，以为达成了一笔不可思议的交易：保持贞节，又能见到吕西安……她对银行家百般温存，重又显出电鳐的本相。老头被她弄得神魂颠倒，答应做她四十天父亲。这四十天的时间，对购买和整修圣乔治街的房屋是必须的。男爵到了街上往家里走时自忖道：“我赏汤（上当）了！”他在埃斯黛面前如同小孩，离开她后走到街上，就又恢复银钱老虎的原形，就像赌徒⁽²⁾一样，在身无分文时，才重又变成昂热利克的情人。

二十天后，男爵说：“花了午细玩（五十万）瓦廊（法郎），还不吃到（知道）她饭钱（房间）是什么样子，真是太准（蠢）了，还好谁也不吃到（知道）。”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占有这个花大钱买来的女人。以后，每当他跟埃斯黛待在一起，就用全部时间来设法挽回自己在开始时不慎失言所带来的损失。过了一个月，他对她说：“我不能像圣父那样云烟（永远）做佞（您）的福进（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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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是exclusivité，该词作“独家经营（某种商品）”一义用始于1818年，即在写这部小说之前。

(2) 指法国剧作家约翰—弗朗索瓦·勒尼亚尔（1655—1709）的五幕诗体喜剧《赌徒》。剧中主人公瓦莱尔在赌输时才对昂热利克产生爱恋之情。

六　两种极端的爱情发生冲突

一八二九年十二月底，即埃斯黛搬进圣乔治街小公馆的前夕，男爵约请杜·蒂埃把佛洛丽娜带去参观，看看公馆的陈设是否跟纽沁根的家产相称，看看小宫殿这三个字是否名副其实，那些艺术家是否把这座鸟笼装饰得跟小鸟相配。这幢房子具有一八三〇年革命前创造的一切豪华风格，所以显得十分优雅。其中有建筑师格兰多拿手的装潢杰作。楼梯用大理石翻修，粉刷、帘幔、镀金都配得恰如其分，无论是细枝末节，还是总体效果，都超过了巴黎那些路易十五时代的建筑。

“我梦寐以求的，就是这样的房子和美德！”佛洛丽娜微笑着说，“你为谁花了这么多钱？”她问纽沁根。“是从天上下凡的仙女？”

“是亏讨（回到）点上（天上）的咸泥（仙女）。”男爵回答说。

“你把自己说成了朱庇特⁽¹⁾。”女演员回答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噢！办进宅酒的那天。”杜·蒂埃大声说道。

“不会草忆（早于）拉点（那天）……”男爵说。

“得好好刷刷衣服，打扮打扮，穿金银丝嵌花的衣服。”佛洛丽娜接着说，“哦！为了参加这次晚宴，女人们又要让女裁缝和理发师忙得不可开交了！……是哪天？……”

“车（这）我不能搓出（做主）。”

“好一个女人！……”佛洛丽娜大声说道，“哦！我真想见到她！……”

“我耶斯（也是）。”男爵天真地回答道。

“怎么？房子、女人、家具，全是新的？”

“连银行家也是新的，”杜·蒂埃说，“我觉得我的朋友年轻多了。”

佛洛丽娜说：“他必须像二十岁的小伙子，至少暂时得像。”

一八三〇年年初，在巴黎人人都在谈论纽沁根的恋爱，谈论他那幢穷奢极侈的公馆。可怜的男爵引人注目，受人嘲笑，他的狂怒是不难想象的，因此，他在头脑里把金融家的意志跟心里的狂热爱情协调起来。他希望通过办进宅酒宴，脱掉他那高尚父亲的外衣，并得到如此多牺牲的补偿。由于他总是电鳐的手下败将，他就决定用通信的方式来处理这笔婚姻买卖，以便得到她的无担保许诺。银行家只相信票据。于是，在那年年初的一天，银钱老虎起了个大早，独自关在书房里，用清楚易懂的法语写了如下信件。他尽管法语发音不准，书写起来却相当正确。

亲爱的埃斯黛：

您是我朝思暮想的花朵，生命中唯一的幸福。我曾对您说过，我爱您如同自己的女儿，我说这话是在骗您，也是在欺骗自己。我只是想以此来表达我感情的纯洁，这种感情不同于其他男人体会过的感情，这首先因为我是老人，其次因为我从未有过爱情。我多么爱您，即使为您失去自己的财产，我还会这样爱您。您要公道些！大多数男人不会像我这样把您看成天使：我从未去了解您的过去。我爱您既像爱自己的独生女儿奥古斯塔，又像爱自己的妻子，如果她能爱我的话。如果幸福是热恋的老人唯一能得到宽恕的事，那么，就请您想一下，我是否在扮演一个可笑的角色。我把您看作自己晚年的安慰和快乐。您十分清楚，在我去世之前，您将得到一个女人所能得到的一切幸福。您也十分清楚，我去世以后，您将非常富裕，可以使许多女人感到羡慕。我有幸跟您谈话之后所做的每一笔生意，都从中为您留下一份，所以您在纽沁根银行里有个户头。过几天，您将搬进一幢房子，这幢房子只要您喜欢，迟早会归您所有。那么，您在新居将像接待父亲那样接待我，还是让我最终得到幸福？……请原谅我写得如此露骨，但每当我来到您的身边，我就失去了勇气，因为我过于强烈地感到，您就是我的情妇。我没有侮辱您的意思，我只想告诉您，我是多么痛苦，让我这把年纪的老人等待又是多么残忍，因为每过一天，我就失去一点希望和快乐。而且，我待人体贴，这是我愿望真诚的保障。我何时曾以债主自居？您就像一座堡垒，而我又并非年轻。您回答我的抱怨时说，这事关您的生命，我听了您的话，就信以为真，但回到家里，我重又愁眉苦脸，怀疑这样下去会使你我脸上无光。我觉得您既漂亮，又善良、诚实，但是您以推翻我的信念为乐事。您自己想想吧。您对我说，您心里有个无情郎，可又不愿将他的名字告诉我……这样合乎情理吗？您使一个相当坚强的男人变得软弱无比……您看，我竟落到如此地步！我不得不问您，五个月之后，您将为我的爱情准备怎样的前景？因此，我必须知道，在庆贺您乔迁新居之时，我将扮演什么角色。只要是您的事，我花多少钱都无所谓，但我不会傻到当着您的面自讨没趣。如果说我的爱情无限，我的财产却是有限，我珍惜自己的财产，只是为了您的缘故。唉！要是我把全把财产都给了您，当个穷人，我就能得到您的爱，那我情愿当被您爱恋的穷人，而不愿当被您蔑视的富翁。亲爱的埃斯黛，您使我变得判若两人，无人能够辨认：我花了一万法郎买下一幅约瑟夫·布里多的油画，因为您对我说过，他是个怀才不遇的画家。此外，我还以您的名义，对我遇到的所有穷人每人施舍五个法郎。一个可怜的老头，看到您接受他的任何东西，就把自己看作您的债务人，他会提出什么要求？……他只抱着一个希望，天哪，这算什么希望！不就是希望肯定能从您那儿得到情欲的满足？但是，我心中的欲火，将帮助您进行残酷的欺骗。您知道，我为了幸福，为了少有的欢乐，准备接受您提出的一切条件。但是，您至少要对我说，在您成为新居主人之日，您将接受我在风烛之年的忠心和效劳。

您终身的仆人

弗雷德里克·德·纽沁根

“哎！这个百万钱罐，真是烦死我了！”埃斯黛恢复了妓女的本相，大声嚷道。

她拿起一张信纸，用尽可能大的字写下业已成为谚语的斯克里布的名言：“请把我的万能熊带走⁽²⁾。”

一刻钟后，埃斯黛感到后悔，又写了下面这封信：

男爵先生：

我刚才写的那封信，您千万别在意，我刚才恢复了年轻人狂热的天性。先生，请原谅一个可怜的姑娘写下的这封信，她应该是个奴仆。自从我卖给您那天起，我比以前更清楚地感到自己地位的卑贱。您付了钱，我欠了债。有关名誉的债务绝不能抵赖。我无权用投塞纳河的办法来清理债务。人们随时可用这张对一方有利的可怕的王牌来还清债务，因此我到时一定悉听尊便。我想在一夜之中还清以此为抵押的全部债务。我相信，占有我一小时要花几百万金钱，更何况这是唯一的一小时，最后的一小时。然后，我就无债一身轻，可以弃绝尘世。一个正派女人，在失足后可以重新振作，可是我们这些女人堕落过深，不能自拔。因此，我决心已下，请您把这封信保存起来，作为我死因的证明。

您一日的奴仆

埃斯黛

埃斯黛发出这封信，又感到有点后悔。十分钟后，她写了第三封信，信文如下：

亲爱的男爵：

请原谅，写信的还是我。我无意对您嘲笑，也不想惹您生气。我只想请您仔细考虑这个简单的道理：假如我们保持父女关系生活在一起，您的快乐虽然微不足道，却能持续下去。假如您非要履行我们的合同，您将为我哭泣。我不愿再使您感到烦恼：您选择欢愉而并非幸福之日，就将是我的忌日。

您的女儿

埃斯黛

接到第一封信时，男爵表面镇静，心里却怒火中烧，这怒气能将百万富翁置于死地。他照了照镜子，摇了铃。“喂，稀缺（洗脚）！……”他对新来的男仆叫道。他正在洗脚，第二封信来了。他看完信就昏倒了。仆人将百万富翁抬到床上。金融家苏醒时，德·纽沁根夫人正坐在床脚边上。

“这姑娘说得对！”她对他说，“您为什么要买爱情？……这难道能在市场上卖吗？能看看您写的信吗？”

男爵拿出各种各样的信稿，德·纽沁根夫人微笑地看着。这时，第三封信来了。

“真是个非凡的姑娘！”男爵夫人读完最后一封信后大声说道。

“侧目（怎么）办，福印（夫人）？”男爵问妻子。

“等待。”

“腾台（等待）！”他接着说，“刺人亏率（自然规律）不饶人……”

“瞧，亲爱的，”男爵夫人说，“您终于对我好了，我来给您出个好主意。”

“佞（您）沉斯（真是）个好鸡子（妻子）！……”他说，“佞（您）去切菜（借债），我来款（还）……”

“您收到这姑娘三封信时的表现，要比花费几百万、写许多美妙的情书更能打动女人的心。您设法让她间接了解这些情况，这样您也许能占有她！另外……您不必有丝毫顾虑，她不会因此而死的。”她说时打量自己的丈夫。

德·纽沁根夫人根本就不了解妓女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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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的主神。

(2) 斯克里布（1791—1861），法国通俗喜剧作家。这句话出自他的喜剧《熊和帕夏老爷》（1820），意思是催促别人拿走自己想脱手的东西。

七　亚细亚和纽沁根银行之间的和约

妻子走后，男爵心里想道：“德·牛须根（纽沁根）福印（夫人）多钟民（聪明）！”然而，银行家越欣赏男爵夫人给他出的精明的主意，就越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个主意。他这时直发愣，连自己也觉得愚蠢。

贪财者的愚蠢，虽然几乎家喻户晓，却也只是相对而言。智力的发展如同体力。舞蹈家力在双脚，打铁匠力在双臂，中央菜市场的搬运工练习负重，歌唱家练习歌喉，钢琴家练习手腕。银行家善于组织和研究交易，搞活利润，犹如通俗喜剧作家善于组织情景，研究主题，使人物活跃于舞台之上。人们不应该要求纽沁根男爵有谈话的本领，如同不应该要求数学家的头脑中有诗人的想象。在日常交往中像科尔尼埃尔夫人⁽¹⁾那样既平凡又风趣的诗人，在一个时代里能遇到几个？布丰⁽²⁾为人笨拙，牛顿没有爱过别人，拜伦勋爵⁽³⁾只爱他自己，卢梭⁽⁴⁾生性阴郁，与疯子相差无几，拉封丹⁽⁵⁾漫不经心。人的智力要是平均分配，就会到处出现愚昧或平庸之辈，人的智力各不相同，就会出现与众不同之处，被称为天才，但如与众不同过于明显，就会变得畸形。人体也受到同样的规律支配：十全十美的美人几乎总是冷若冰霜或愚昧无知。帕斯卡⁽⁶⁾是大数学家兼大作家，博马舍⁽⁷⁾是个大商人，扎梅⁽⁸⁾是个深谋远虑的廷臣，这些都是罕见的例外，证明了专业知识只能精通一门这个原则。因此，银行家把智慧、机灵、敏锐和才能都用来考虑投机买卖，正如干练的外交家用来考虑民族利益。一个银行家走出办公室如果还惹人注目，就是个大人物。纽沁根要是再有利涅亲王⁽⁹⁾、马萨林或狄德罗⁽¹⁰⁾的才能，就会变成一种几乎不可能有的人物，然而这种人物曾经有过，他们的名字是伯里克利⁽¹¹⁾、亚里士多德、伏尔泰⁽¹²⁾和拿破仑。帝国太阳的光芒不应损害个人，皇上有他的可爱之处，他教养有素，才智横溢。德·纽沁根先生是个地道的银行家，他跟大多数银行家一样，精于算计，却别无他长，只相信标价的证券。在艺术方面，他有自知之明，拿着金钱去请各方面的专家，造房子请最好的建筑师，看病请最好的外科医生，买古董请油画、雕塑的行家，买地产请最能干的诉讼代理人。但因不存在男女私通、谈情说爱的正式专家，所以银行家坠入情网时就很不顺手，不知该如何驯服女人。因此，纽沁根除了以前用过的办法之外，即收买一个弗龙坦式的男仆或女仆替他办事或出主意，想不出更为巧妙的计策。只有圣埃斯泰弗太太才能实施男爵夫人出的主意。银行家十分后悔当时跟这个丑陋的脂粉商闹翻。但是，他相信自己银箱的吸引力和有加拉签名的镇静剂⁽¹³⁾，就摇铃把贴身男仆叫来，派他到圣马克新街去找那丑陋的寡妇并把她请来。在巴黎，两个极端可以通过爱情相遇。邪恶经常通过爱情把富翁和穷人、伟人和凡人结合在一起。皇后就爱情问题请教勒诺尔芒小姐⁽¹⁴⁾。世世代代的大贵人通过爱情总是能找到一个朗波诺式的酒馆⁽¹⁵⁾。

两小时后，新雇的贴身男仆回来了。

“男爵先生，”仆人说，“圣埃斯泰弗太太破产了。”

“啊！带号（太好）了！”男爵高兴地说，“她在我的售禽（手心）里了！”

“这善良的女人看来有赌博的嗜好。”男仆接着说道，“另外，她受市郊剧院一个小演员控制，为体面起见，她把那个演员收为教子。看来，她是个出色的厨师，正在找工作。”

“车协（这些）瞎腾（下等）的齐林亏（机灵鬼）都有判罚（办法）缠箭（赚钱），也都有判罚（办法）划箭（花钱）。”男爵自忖道，却没有料到自己遇上了巴奴日⁽¹⁶⁾。

他又派仆人去找圣埃斯泰弗太太，但她到第二天才来。新来的男仆经不住亚细亚的盘问，就把男爵先生的情妇写的那几封信产生的可怕效果告诉了这位女密探。

“先生一定很爱那个女人，”男仆在结束时对亚细亚说，“因为他差一点死掉。我劝他别再去了，否则又要受骗上当。听说那个女人已经让男爵先生花掉五十万法郎，这还不包括装修圣乔治街小公馆花的钱呢！……但是，那女人要钱，而且只要钱。男爵夫人走出先生房间时笑着说道：‘再这样下去，那姑娘要让我当寡妇了。’”

“见鬼！”亚细亚回答道，“任何时候也不该把生金蛋的鸡杀死！”

“男爵先生现在只把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男仆说道。

“噢！这是因为我有办法使女人就范！……”

“好吧，请进。”男仆对这个神秘的女人卑躬屈膝地说道。

“喂，”假圣埃斯泰弗太太神色谦卑地走进病人的房间时说，“男爵先生有点不高兴吗？……这有什么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我也倒了霉。两个月来，我时运不佳！现在竟落到要找活干的地步……我们俩都做得不聪明。要是男爵先生能把我安排在埃斯黛太太家当厨子，我就忠心耿耿为先生效劳，替先生监视欧仁妮和太太。”

“鲜菜（现在）丝巾（事情）不是车扬（这样）。”男爵说道，“我不能弹恰出处（当家做主），我被人箭扯（牵着）皮刺（鼻子），就像……”

“陀螺一样。”亚细亚接下去说，“您过去牵别人的鼻子，老头，那姑娘把您捏在手里，耍弄您……真是老天有眼！”

“落点尤艳（老天有眼）？”男爵重复道，“我不是叫倪（你）来巧讯（教训）我的……”

“呵！我的孩子，听点教训毫无害处。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是生活的妙趣，正如邪恶对于虔诚的信徒一样。瞧，您过去是否慷慨大方？您给她还了债……”

“推（对）！”男爵可怜巴巴地说道。

“好。您赎回了她的汇票，这更好。但是，您得承认！……这些还不够，她还没有从中捞到任何油水，而这些女人又喜欢挥霍……”

“我在乘轿子窃（圣乔治街）为她纯配（准备）了一件异乡扑倒（意想不到）的立壶（礼物）……这丝（事）她吃到（知道）……”男爵说，“但是，我普强（不想）当砂锅（傻瓜）。”

“那就离开她……”

“我弹轻（担心）她普难（不让）我凑（走）。”男爵大声说道。

“这是看中您的钱，我的孩子。”亚细亚回答道，“您听着：这几百万财产，您是从大众头上括来的，我的孩子！听说您有二十五个百万。（男爵听了不禁微微一笑。）那么，必须送掉一个百万……”

“我研议（愿意）松条（送掉），”男爵回答道，“不过，要是再向我要一陪玩（一百万），我连这一陪玩（一百万）也不送了。”

“对，这我明白，”亚细亚回答道，“您不松口，是怕步步加码，越加越高。但是，埃斯黛是个诚实的姑娘……”

“飞涨（非常）正式（诚实）的库年（姑娘）！”银行家大声说道，“她也研议（愿意）履行奴样（诺言），不过像狂拆（还债）一样。”

“总之，她不想当您的情妇，她对此有反感。我知道，这孩子一直非常任性。她过去结交的都是漂亮的小伙子，所以现在不把一个老头放在眼里……您不漂亮，胖得像路易十八，还有点傻，不搞女人专门搞钱的人都是这样。好吧，您要是不计较六十万法郎，”亚细亚说道，“我保证让她听您的话，您要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要露细玩（六十万）瓦廊（法郎）！……”男爵微微一跳，大声说道，“爱自带（埃斯黛）已经划了（花了）我一陪玩（一百万）！……”

“为了幸福，一百六十万法郎也划得来，老色鬼。您知道现在有些男人，为了情妇肯定花掉了一百多万或二百多万。我知道有些女人，甚至把别人的命都送了，有人为了她们人头落地……您知道那个毒死朋友的医生⁽¹⁷⁾吧？……他想发财，好让一个女人幸福。”

“斯的（是的），我吃到（知道），但是，我即使挨上（爱上）泥印（女人），也并不砂（傻），至少在车儿（这儿）是雨渍（如此），但是，我砍到（看到）她的时候，纯（准）会把持气（自己）的比价次（皮夹子）给她……”

“您听着，男爵先生，”亚细亚摆出了一副塞米拉米斯⁽¹⁸⁾的姿势说道，“您确实破费不少。我也确实名叫圣埃斯泰弗，做生意说一不二，我站在您的一边。”

“耗（好）！……我一定对倪（你）冲撞（重赏）。”

“这我相信，因为我已向您表明，我是有仇必报。另外，您得明白，老头，”她说着凶狠地看了他一眼，“我有办法把您的埃斯黛太太弄走，就像剪掉烛花那样容易。我了解这个女人！这个小婊子给了您幸福之后，您就比现在更需要她。您给了我不少报酬，不过并不爽快，但您最后还是付了钱！我嘛，我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对吗？好吧，我建议跟您做一笔交易。”

“削（说）吧。”

“您把我安排在太太家当厨师，雇用期十年，工资一千法郎，您预支前五年的工资（就算是捐给上帝的献金！）。我到太太那儿工作之后，就能使她作出如下让步。譬如说，奥古斯特太太熟悉太太喜欢什么式样，您就让她为太太缝制漂亮的衣服，您吩咐让新的马车在四点钟时停在门口。您从交易所回来，就上太太那儿去，跟她一起到布洛涅树林散一会儿步。这样，这个女人就会说她是您的情妇，她在巴黎的大庭广众之下许了诺……十万法郎……回来后您和她一起吃晚饭（这种晚饭我会做），然后把她带去看戏，带到游乐剧院，带到台侧包厢，到那时，全巴黎都会说：‘瞧，纽沁根这个老骗子和情妇在一起……’——让别人相信这点不是件高兴的事吗？——我是个老实的女人，这些好处的酬劳都包括在第一笔十万法郎之中……您一连七天都这样做，一星期后，您就会有进展。”

“我要付细玩（十万）瓦廊（法郎）……”

亚细亚装作没听到这句可怜巴巴的话，就继续说道：“到第二个星期，太太经过这些准备活动，就决心离开她的小套间，搬到您送给她的公馆去住。您的埃斯黛重新进入社交界，跟她的老朋友们重逢，就想出出风头，在她那宫殿般的公馆里接待客人！这合情合理……您再出十万法郎！——当然啰……那公馆是您的，这样，埃斯黛的名誉就受到损害……她就属于您的了。剩下的小事，就由您来当主角啰，您这头老象！（只见这个肥胖的怪物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吧，这事由我负责。——您出四十万……啊！这个么，我的胖子，你到第二天再给我……这样公平吗？……我对你的信任超过你对我的信任。要是我让太太像您的情妇一样露面，使她的名誉受到损害，接受您送给她的一切礼物，那么，您可能今天就会相信，我能让她为您打开大圣贝尔纳⁽¹⁹⁾的通道。这有难度，干吧！……要让您的炮兵通过，就像让第一执政通过阿尔卑斯山山口那样困难。”

“会世贸（为什么）？……”

“她心里充满了爱情，你们懂拉丁文，用你们的话说就是razibus。”亚细细接着说道，“她自以为是示巴女王，因为她为情人作出牺牲，变得纯洁……这是这些女人头脑里的一种想法！啊！我的孩子，凭良心说，这干得漂亮！这个轻浮的女人，归您所有之后，会郁郁不乐而死，对此我不会感到奇怪，但是，我感到放心的是，她本性还是妓女，我对您说出这点，是想给您打打气。”

男爵静静地听着亚细亚的话，心里十分欣赏。他说：“你有拉印（拉人）瞎睡（下水）的才能，就像我有款类（管理）阴寒（银行）的才能。”

“我的小宝贝，那就一言为定啰？”亚细亚说道。

“就算午玩（五万）瓦廊法郎，而不是细玩（十万）！……我套舟（到手）后的替奥点（第二天），再给倪（你）午细玩（五十万）。”

“好吧，我马上去办。”亚细亚回答道，“啊！您可以来了！”亚细亚尊敬地接着说道，“先生见到太太时，太太会变得像猫一样温柔，也许已经愿意讨得先生的欢心。”

“举吧（去吧），举吧（去吧），我的耗印儿（好人儿）。”银行家高兴地搓着手说道。他对这个丑陋的混血女人微微一笑，自忖道：“箭托（钱多）还沉有（真有）涌去（用处）！”

然后，他跳下了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心情舒畅地去处理自己的巨额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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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尔尼埃尔夫人以说话风趣著称，她的话曾编入塔尔芒·台·雷奥的《趣闻录》，1833年至1835年出版。

(2) 布丰（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作家。1739年任王家花园总管。1753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在入院典礼上宣读演讲词《风格论》，提出“风格即人”的论点。其主要功绩在于把有机界的发展历史和地球的产生与发展历史联系起来，把生物及其居住环境联系起来，主张生物的种是可变的，竭力倡导生物转变论，并提出“生物的变异基于环境的影响”的原理。著有《自然史》（36卷）。

(3) 拜伦（1788—1824），英国诗人。1809—1811年游历葡萄牙、西班牙、希腊、土耳其等国。后创作长诗《恰尔德·哈罗德游记》，描写异国风光，反映各民族争取自由民主的斗争。1813—1816年，陆续刊行《东方叙事诗》，反映主人公落拓不羁的性格。1823年投入希腊独立战争，次年病逝于希腊军中。代表作讽刺长诗《唐璜》，通过贵族青年唐璜的经历，反映了当时欧洲社会的广阔图景。所作诗歌对欧洲浪漫主义文学有较大影响。

(4) 卢梭（1712—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作家。《百科全书》撰稿人之一。1762年因发表《社会契约论》、《爱弥儿》遭迫害而逃亡瑞士。他的思想对法国大革命有积极影响。主要作品还有论著《论科学和艺术》、《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书信体小说《新爱洛伊丝》，自传性作品《忏悔录》、《孤独散步者的遐想》等。

(5) 拉封丹（1621—1695），法国诗人。陆续写成《寓言诗》12卷。常运用民间语言，通过动物形象，讽刺当时法国上层社会的丑行和罪恶，嘲讽教会的黑暗和经院哲学的腐朽。对后来欧洲寓言作家影响很大。

(6) 帕斯卡（1623—1662），法国科学家、思想家、散文家。1656—1657年撰写的《致外省人信札》，共18封书信，为受到教皇谴责的冉森派辩护，并力图使大众相信，用世俗的准则或一般常识即可解决宗教问题，为18世纪的启蒙思想家开辟了道路。1657年曾计划撰写《基督教辩护书》，但只留下一些笔记，1670年由波尔—罗亚尔隐修院汇编发表，题为《思想录》，对法国散文的发展影响甚大。

(7) 博马舍（1732—1799），法国剧作家。代表作喜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礼》，塑造了机智果敢的费加罗的形象，反映出平民和贵族阶级之间的冲突。所作剧本《欧仁妮》附有论文《正剧体裁纲要》，支持狄德罗所提倡的严肃戏剧，反对古典主义的陈规旧套，肯定正剧能更广泛地反映现实生活。

(8) 扎梅（1588—1655），法国朗格尔的主教。在黎塞留当政时期，曾在冉森教派的事件中起过不可忽视的作用。

(9) 利涅亲王（1735—1814），奥地利陆军元帅。曾用法语写有各种题材的著作。

(10) 狄德罗（1713—1784），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作家。1749年因在《给有眼人读的论盲人的书信》中尖锐抨击封建制度和宗教神学而被捕入狱。1747—1772年组织200多个先进思想家编纂《百科全书》。主要作品有论著《对自然的解释》、《关于物质和运动的哲学原理》、《演员的是非谈》，长篇小说《修女》、《拉摩的侄儿》、《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等。

(11) 伯里克利（约前495—前429），古雅典政治家。贵族出身。公元前462年与厄菲阿尔特合作，实行民主改革。次年厄菲阿尔特遇刺及贵族派首领西门被放逐后，成为民主派首领和雅典最有影响的人物。前444年后历任首席将军，15年间成为雅典国家的实际统治者。

(12) 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哲学家。1717年因写诗讽刺摄政王遭逮捕，在狱中创作悲剧《俄狄浦斯》。1725年因与一骑士决斗而流亡英国。1729年回国后，相继发表历史著作《查理十二史》，悲剧《布鲁图斯》、《扎伊尔》以及《哲学通信》等。因与普鲁士王腓得烈二世友谊颇笃，1745年被任命为法王史官。主要作品还有《哲学辞典》，哲理小说《老实人或乐观主义》、《查第格或命运》、《天真汉》，悲剧《伊雷娜》、《穆罕默德》，史诗《亨利亚德》以及《风俗论》等。

(13) 有加拉签名的镇静剂是法兰西银行印发的纸币。加拉男爵是银行的第一任总裁，任期为1800年至1830年。

(14) 勒诺尔芒小姐是有名的占卜师，据说曾预言约瑟芬将成为皇后。

(15) 18世纪末，朗波诺酒馆的顾客为风雅之士。1850年，该酒馆变成一个小咖啡馆，马车夫和女仆们星期天到那里去跳舞。

(16) 巴奴日是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中的人物，希腊文原意是“精巧奸诈，什么事情都能做的人”。

(17) 指1823年著名的凶杀案，即卡斯坦医生（1796—1823）下毒杀人案，被认为是第一个用吗啡杀人的罪犯。他从医学院学习时起，就跟一位法官的寡妇同居，生有两个孩子。毕业后从医，但生活贫困，因欠债而谋财害命，毒死他那当公证人的富裕朋友巴莱家的人以继承其财产，案发后被送上断头台。

(18) 指传说中巴比伦王国的王后，曾建造著名的空中花园。

(19) 大圣贝尔纳为意大利和瑞士边境的阿尔卑斯山山口。1800年，拿破仑·波拿巴率军由此通过。

八　屈从

纽沁根的决定，对埃斯黛来说极其可怕。可怜的妓女在维护自己忠贞的同时，也在维护自己的生命。卡洛斯把这种极为自然的维护称之为假正经。亚细亚知道，办这种事需要小心谨慎，就向卡洛斯汇报了她刚才跟男爵的谈话，以及她从中取得的好处。卡洛斯发怒时跟他本人一样，十分可怕。他立刻乘上马车，放下车帘，来到埃斯黛的家门口，并让马车开进门去。这个假神甫上楼时还气得脸色发白，这时来到可怜的姑娘面前，只见姑娘站着，看到他就倒在安乐椅上，两腿犹如折断一般。

“您怎么啦，先生？”她四肢颤抖着问他。

“欧罗巴，你出去。”他对女仆说道。

埃斯黛对这位姑娘看了一眼，宛如孩子看着母亲，生怕凶手把母亲推开，以便杀死孩子。

“您知道您将把吕西安送到什么地方去？”卡洛斯见房间里只有他和埃斯黛二人，就接着说道。

“什么地方？……”她壮着胆子望着自己的刽子手，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我出来的地方，我的宝贝。”

埃斯黛看着他，气得满脸通红。

“去做苦役。”他低声补充道。

埃斯黛眼睛一闭，两腿一伸，双臂下垂，脸色发白。卡洛斯摇了铃，普律当斯走进门来。

“你把她弄醒，”他冷冷地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一面等待，一面在大厅里踱来踱去。普律当斯—欧罗巴只得走来，请他把埃斯黛抱到床上。他轻而易举地把埃斯黛抱了起来，说明他力大无比。然后，普律当斯去药店买来烈性药，给埃斯黛服下，才使她苏醒过来，感到自己的痛苦。一小时后，可怜的姑娘已经能经历这活生生的噩梦，她坐在床脚，凝视的目光闪闪发光，宛如两条熔化的铅流。

“我的小心肝，”他接着说道，“吕西安正处于十字路口，他可能去过荣华富贵的生活，也可能陷入污泥浊水之中，就是我当初遇到他时他想投身的地方。格朗利厄家要求这可爱的孩子买下一块价值一百万的地产，然后才请求王上授予他侯爵的爵位，并把那长竹竿般的克洛蒂尔德许配给他，他依靠克洛蒂尔德的帮助，就能登上权力的宝座。依靠我们俩的帮助，吕西安刚买下他母系祖先的庄园，古老的吕庞泼莱城堡，买这城堡只花了三万法郎，但是，他的诉讼代理人经过顺利的谈判，在城堡周围买下了价值一百万的地产，先付了三十万法郎。余下的钱用于城堡维修和零星开支，还要给一些人发酬金，以便掩人耳目，向当地人隐瞒购置地产的真相。当然，我们还有十万法郎的投资，这笔钱过几个月就能变成二十万至三十万法郎，但算来算去还要付四十万法郎……三天之后，吕西安将从昂古莱姆回来，他不能被人怀疑是用您的钱来购置地产的……”

“哦！当然不能。”她说时动作美妙地抬起了眼睛。

“我问您，现在是不是吓唬男爵的时候？”他平静地说，“而在前天，您差一点把他吓死！他在看您的第二封信时，像女人一样晕了过去。您写的信文笔傲慢，我真该向您祝贺。不过，男爵万一死了，我们会怎么样呢？吕西安以格朗利厄公爵的女婿的身份走出圣托马斯—达坎教堂时，要是您愿意投身塞纳河……那么，我亲爱的，我会拉着您的手，跟您一起跳到河里。这也是了却一生的一种办法。但是，您得好好想想！活在世上，不是更好吗？到那时，您随时都能对自己说：‘这辉煌的地位，这幸福的家庭……因为他将有孩子’——孩子！……（您是否想过用手抚摩自己孩子的头发的乐趣？）”

埃斯黛闭上眼睛，微微颤抖。

“那么，看到这幸福的大厦，就会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杰作！’”

他停了一下，他们俩相对而视。

“我就是想把投河自杀的绝望，变成现在这种希望。”卡洛斯接着说道，“难道我自私？爱一个人就应该这样！人们只有对国王才有这般忠心，但我已给吕西安加冕，把他变成国王！人们可以在我的余生中把我拴在我过去的镣铐上，即使如此，我也会心安理得地对自己说：‘他在舞会上，他在宫廷里。’那时，我虽然年老体弱，关押在苦役监里，我的灵魂和思想却欣喜若狂！您是个可怜的女人，您爱他只是出于女人的本能！然而，妓女的爱情就像一切下贱的女人，应该成为当母亲的一种手段，尽管你们生性不孕！要是有朝一日，人们发现卡洛斯·埃雷拉就是过去的罪犯，为了不连累吕西安，您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埃斯黛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卡洛斯的回答。

“那时，”他停顿片刻之后接着说道，“我会像黑人那样默默地死去，而您却会装腔作势，使我露出马脚。我对您提了什么要求？……只是要您重操电鳐的旧业六个月，六个星期，以此赚取一百万法郎……吕西安将永远忘不了您！男人们每天早晨醒来，享受着富裕生活带来的幸福，就会饮水思源，思念自己的恩人。吕西安比您强……他先是爱高拉莉，高拉莉死了，他却没钱安葬她，他虽然是诗人，却没有像您刚才那样晕倒。他写了六首轻佻的歌词，得到了三百法郎，才办了高拉莉的丧事。我有这些歌词，还背得出来。那么，您也编自己的歌曲吧：您要快活，您要疯狂！您要使人销魂失魄……淫欲无度！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别让我再说了……吻吻爸爸。再见……”

半小时后，欧罗巴走进女主人的房间，见她跪在带耶稣像的十字架前，姿势同最虔诚的画家⁽¹⁾笔下何烈山荆棘前的摩西⁽²⁾一样，以表达对耶和华深沉、完全的崇敬。埃斯黛念完了她最后几句祷词，弃绝了她美好的生活，弃绝了她为自己保全的贞操，弃绝了自己的荣誉、美德和爱情。然后，她站起身来。

“哦！太太，您将来再也不会这样了！”普律当斯·塞尔维安对女主人的绝顶美貌感到惊讶，就大声说道。

她迅速转过活动穿衣镜，让可怜的姑娘能看到自己的相貌。只见眼睛里还保留一点正在飞向天国的灵魂。犹太女人的脸上容光焕发。她的睫毛先被泪水浸湿，继而又被祈祷的热情烘干，宛如夏雨后的枝叶，被纯洁爱情的阳光最后一次照得闪闪发亮。她嘴唇的表情，仿佛是在对天使们进行最后的祈求，她也许已向天使们借取了殉道者的棕榈叶，并向天使们叙说她那纯洁无瑕的生活。最后，她神态庄重，就像玛丽·斯图亚特⁽³⁾告别王位、土地和爱情时一样。

“我真希望吕西安能看到我这副模样，”她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她声音响亮地接着说道，“咱们来逢场作戏……”

听到这几个字，欧罗巴不禁目瞪口呆，就像听到有人亵渎天使一般。

“喂，有什么好看的？我嘴里长着的是牙齿，又不是丁子香花蕾！我现在只是个卑鄙无耻的女人，是个骗子、妓女，我等候着阔佬。好吧，你去热洗澡水，把我的梳妆用品准备好。现在是中午十二点，男爵在交易所办完事后来这儿，我要对他说我在等他，我想让亚细亚为他准备一顿呱呱叫的晚餐，我要让这个男人欣喜若狂……去吧，去吧，我的姑娘……我们要欢笑，就是说我们要工作。”

说完，她坐到桌前，写了如下信件：

我的朋友：

如果您给我派来的女厨师从未服侍过我，我可能会以为，您派她来的目的是想让我知道，您前天收到我三封信时晕倒过几次。（这有什么办法？那天我在回忆过去的不幸生活，心里十分烦躁。）但是，我知道亚细亚的真诚。我不再后悔自己曾使您感到难过，因为这反倒向我证明，我对您来说是多么珍贵。我们这些受人歧视的可怜女人就是这样：真情实意要比花钱如流水更能打动我们的心。至于我，我过去一直害怕成为您满足虚荣心的招牌。我一想到自己只能充当这种角色，就感到十分烦恼。不错，您也作过漂亮的保证，但是我总觉得您把我看作买来的女人。现在，您会看到我是个好姑娘，不过，您也得稍微听听我的话。如果这封信能代替医生为您开的药方，您离开交易所来看望我时，就得向我证明这点。您会看到我在纹章之下，用您赠送的礼物来打扮自己，并说我永远是您寻欢作乐的机器。

埃斯黛

在交易所，纽沁根男爵显得兴高采烈，轻松愉快，任人取笑。在交易所的杜·蒂埃和凯勒兄弟看到这种情况，不禁询问男爵为何如此高兴。

“我推套（得到）了挨近（爱情）……我们恨怪（很快）就能角尖轻取（乔迁新居）。”他对杜·蒂埃说道。

“您为此花了多少钱？”弗朗索瓦·凯勒突然问道。据说，弗朗索瓦·凯勒过去每年为科勒维尔夫人⁽⁴⁾花费二万五千法郎。

“车客（这个）点吃（天使）般的泥印（女人），种类（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两个动盘（铜板）。”

“决不会有这种事。”杜·蒂埃回答道，“正因为她们从不要钱，所以才去找姨娘或妈妈⁽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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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拉斐尔。

(2) 摩西是犹太教、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古代领袖。《圣经·出埃及记》载，一天，摩西外出牧羊，在何烈山见到耶和华在荆棘里火焰中显现。耶和华要摩西带领在埃及为奴的犹太人迁回迦南。

(3) 玛丽·斯图亚特（1542—1587），苏格兰斯图亚特王朝女王（1542—1567）。1558年与法国王子法兰西斯（1559年即法国王位，称法兰西斯二世）结婚。1560年其夫死，次年返苏格兰亲政。在位时因信仰天主教，深为苏格兰贵族和加尔文教徒所不满。1567年贵族发动政变，被废，次年逃入英格兰。后西班牙勾结英格兰天主教势力，图谋扶其夺取英格兰王位。事泄，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将她处死。

(4) 在《地区的才女》（1838）中，科勒维尔夫人是个规矩、节俭的胖女人。但在其后出版的《公务员》中，却变为轻浮的女人，曾当过弗朗索瓦·凯勒的情妇。

(5) 即鸨母。

九　埃斯黛在巴黎重露头角

从交易所到泰布街，男爵对仆人说了七次：“倪（你）的麻（马）钱痴（简直）不在凑（走），倪（你）要怪马加骗（快马加鞭）！……”

到了那里，男爵轻快地走到楼上，第一次看到他的心上人这样漂亮，如同终日梳妆打扮的妓女。她沐浴出来，像花朵一样鲜艳、芬芳，简直能使罗贝尔·德·阿布里塞尔⁽¹⁾动情。埃斯黛打扮素雅，妙不可言。她身穿黑色棱纹平布做的小腰身外衣，饰有玫瑰色丝花边，下面套着一条灰色缎子裙，漂亮的阿米戈后来在《清教徒》⁽²⁾中穿过这套服装。钩有瓦齿花纹的头巾垂落在肩头上飘动。裙袖用绦带收紧，以便把鼓起的袖子一分为二。不久以前，文雅的妇女们觉得灯笼袖奇形怪状，就用这种款式的袖子取而代之。在埃斯黛漂亮的头发上，用发针夹着一个梅赫伦⁽³⁾的花边料做的软帽，似落非落。这种帽子称为疯癫帽。她戴着帽子，小巧的头上条条白色发纹清晰可见，却仍然使人感到头发凌乱，仿佛没有梳好。

欧罗巴替男爵开了客厅的门，对他说：“看到这样漂亮的太太待在这种客厅里，不觉得难受？”

“拉沫（那么），就叛逃（搬到）乘轿子窃（圣乔治街）去。”男爵说着停住了脚步，就像狗看到山鹑一样。“青天（今天）天气恨火（很好），我们去抢先立着（香榭丽舍）大街散步，乘爱自待付（圣埃斯泰弗）太太和呕银泥（欧仁妮）把佞（您）所有的虚张迎宾（梳妆用品）、佞（您）的异物（衣服）和我们的翻铲（晚餐）搬到乘轿子窃（圣乔治街）去。”

“我一切听从您的安排，”埃斯黛说，“只要您愿意称厨子为亚细亚，称欧仁妮为欧罗巴。服侍过我的女佣人，从最初的两个起，我都一一给她们起了外号。我不喜欢改变这个习惯……”

“咬四咬（亚细亚）……呕陆怕（欧罗巴）……”男爵重复着笑了起来。“佞（您）沉（真）优级（有趣）……佞（您）险象（想象）丰富……我还要切（吃）许多翻铲（晚餐），才会现讨（想到）把曲子（厨子）称为咬四咬（亚细亚）。”

“我们的地位要求我们有趣。”埃斯黛说，“您依靠搜括众人为生，一个穷姑娘难道就不能吃亚细亚、穿欧罗巴的？这当然有点神秘！听说还有吃遍世界的女人，我只要做到她们的一半就够了。就是这样！”

男爵看到埃斯黛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心里十分高兴，就自忖道：“乘爱自待付（圣埃斯泰弗）太太沉（真）是个能砍（能干）的泥印（女人）！”

“欧罗巴，我的姑娘，我要一顶帽子。”埃斯黛说，“我应该有一顶玫瑰色衬里、带花边的黑缎帽。”

“托马太太⁽⁴⁾没有送来……来吧，男爵，快！您先去跑跑腿，这可是幸福的差使！幸福的负担不轻！……您有马车，到托马太太那儿去一次。”欧罗巴对男爵说道，“您派用人去问她要凡·博格塞克夫人的帽子……特别是，”她对男爵耳语道，“您要给她带回一束巴黎最漂亮的鲜花。现在是冬天，您尽量买热带的花。”

男爵下了楼，对仆人们吩咐道：“去夺妈（托马）太太的上天（商店）。”仆人把主人送到著名的糕点商那儿。“是泥莫上（女帽商），倪（你）这个盆汤（笨蛋），不是靠天上（糕点商）。”男爵说着跑到王宫市场普雷沃太太⁽⁵⁾的商店，买了一束五个金路易的鲜花，与此同时，他的仆人到著名的女帽商那里去。

肤浅的观察家在巴黎漫步，会寻思是什么疯子在高价购买著名花店的鲜花和希凡饭店的时鲜蔬菜，希凡和仙岩是唯一两家真正能使人清楚地看到两个不同世界的饭店……在巴黎，每天都出现一百多个像纽沁根那样的情人，他们跪倒在地，把王后也不敢要的奇珍异宝献给亚细亚称之为喜欢出风头的姑娘，以证实自己的爱恋之心。不交代这个细节，一位正派的布尔乔亚女人就不能理解，一大笔财产怎么会在这些女人的手里烟消云散，而在傅立叶设想的社会里，这些女人也许能弥补吝啬和贪婪带来的不幸。当然，这种挥霍对于社会这个机体的作用，无异于在过于肥胖的身体上割掉一小块肉。两个月里，纽沁根在这些商店花费了二十多万法郎。

这位老情人回来时夜幕已经降临，鲜花也就用不上了。在冬天，去香榭丽舍大街散步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不过，马车倒是用上了，把埃斯黛从泰布街送到她在圣乔治街住的削空店（小宫殿）。可以说，埃斯黛还从未如此受人崇拜，也从未有人为她如此挥霍过，所以她感到十分惊讶，但是，她跟所有薄情的女宠一样，丝毫不露出惊讶的神色。你走进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原以为会听到对这座教堂之王的宽阔和雄伟的赞美声，导游却指给你看一座塑像的小指，这个小指我也不知有多长，但你感到和真人的小指一般大小。过去，人们对文学作品中的描写横加指责，殊不知这种描写对我们的风俗史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在此必须对意大利导游的做法略加模仿。男爵步入餐厅，禁不住让埃斯黛用手摸摸窗帘的料子，褶裥状的窗帘跟王宫里一样多，用白色波纹绸做衬里，镶上可以为葡萄牙王妃做胸衣的花边。这种料子是从广州买来的丝绸，中国人耐心地在上面印上亚洲的鸟类图案，十分精美，只有中世纪羊皮纸上的图案或维也纳皇家图书馆的骄傲即查理五世的弥撒经本上的图案才能与其媲美。

“这聊吃（料子）是一位英国上印（商人）从印度太贵赖（带回来）的，两千瓦廊（法郎）一尺……”

“很好，真漂亮！在这里喝一杯香槟酒该有多快活！”埃斯黛说，“酒的泡沫不会弄脏地板！”

“哦！太太，”欧罗巴说，“您看看这挂毯！……”

“这夸蛋（挂毯）原来是为多儿路泥雅（托尔洛尼亚）空缺（公爵）⁽⁶⁾设计的，我这位奔游（朋友）嫌它太亏（贵），我就为佞（您）买了下来，因为佞（您）是玩吼（王后）！”纽沁根说道。

说来也巧，这幅由我国最别具匠心的一位画师设计的挂毯，跟中国丝绸的别致图案十分相配。希纳尔和莱昂·德·洛拉⁽⁷⁾的油画挂在墙上，组成一幅幅淫乐的场面，配上乌木雕刻的框架，显得十分突出。这些框架是用重金从杜·索默拉尔⁽⁸⁾那儿买来的，构成一块块墙板，上面的条条金线闪烁着淡雅的光彩。至于其余的部分，你们自己就可以进行评价。

“您把我带到这里来很对，”埃斯黛说，“我需要一星期的时间来习惯我的房子，同时也不至于显得像暴发户……”

“我的贩子（房子）！”男爵高兴地重复道，“那么，佞（您）乞收（接受）了？……”

“当然是啰，一千个是，动物—野兽。”她微笑着说道。

“削（说）痛恶（动物）就够了……”

“加上野兽就更加亲热。”她望着他接着说道。

可怜的银钱老虎握住埃斯黛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他像动物一样有感觉，但又像野兽那样说不出一句话来。

“佞（您）看，它定套（听到）一句文弱（温柔）的话……跳得多里哀（厉害）！……”他说着就把自己的仙女（咸泥）带进卧室。

“哦！太太，”欧仁妮说道，“我可不能待在这儿了！真想睡在这床上。”

“那好，”埃斯黛说道，“我愿意把这一切都让给你……喂，我的大象，吃了晚饭，我们一起去看戏。我很想看戏。”

埃斯黛已有整整五年没去剧院了。当时，巴黎上流社会热衷于去圣马丁门戏院观看《理查·德·阿林顿》⁽⁹⁾。这类戏由于演员的演技出色，显得极为真实。埃斯黛跟所有生性淳朴的人一样，喜欢感受恐怖的惊吓，也会因温情脉脉而热泪盈眶。她说：“我们去看弗雷德里克·勒梅特尔，我喜欢这个演员！”

“这出戏太夜盲（野蛮）了。”纽沁根一时间觉得必须自我表现一下，就说出这句话。

男爵派仆人去订下二楼舞台两侧的一个包厢。这是巴黎的又一件奇事！当短暂的成功充满大厅之时，舞台两侧的一个包厢，在启幕前十分钟准能订到。这个包厢，要是纽沁根那样的情人不来订，剧场经理就留作己用。它同希凡饭店的时鲜蔬菜一样，是对巴黎的奥林匹斯神心血来潮时征收的捐税。

这里无需多谈餐具。纽沁根已买好大中小三套餐具。餐后点心的大餐具，整套都是镀金雕花的银盘银碟。银行家为了不使餐桌上的金银器皿显得过多，又配上一套萨克森式的细瓷餐具，价格比一套银餐具还贵。桌布有萨克森的、英国的、佛兰德斯的和法国的，一色的锦缎花纹，交相辉映。

晚餐时，感到惊讶不已的是男爵，因为他尝到了亚细亚烧的菜。

“我名牌（明白）了，”他说道，“佞（您）为什么要叫她咬四咬（亚细亚）：她烧的是咬丑（亚洲）菜。”

“啊！我开始相信他爱我了，”埃斯黛对欧罗巴说，“他说的话有点像话了。”

“有耗气取（好几句）呢。”他说道。

“别人说他是杜卡雷，我看他比杜卡雷还要杜卡雷。”爱开玩笑的妓女大声说道。这跟银行家一本正经、稚气十足的回答十分相称。

菜肴作料丰富，味道鲜美，以便让男爵吃得消化不良，早早回家。这就是他跟埃斯黛第一次聚会的全部乐趣。看戏时，他只得没完没了地饮用一杯杯糖水，在幕间休息时让埃斯黛独自留在包厢里。这天，蒂莉娅、马里埃特和杜·华诺勃太太也在看戏，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能算是巧合。当时，《理查·德·阿林顿》获得理所当然的巨大成功⁽¹⁰⁾，这样的成功只有在巴黎才能见到。看到这一悲惨的场面，所有的男人都在思考是否会把自己的原配妻子从窗口推下，所有的女人都喜欢观看女人受到虐待的场面。女人们心里在想：“这太过分了！我们只是被男人推来推去而已……这倒是常有的事！……”但是，像埃斯黛那样漂亮的女人，又像埃斯黛那样穿戴，要在圣马丁门戏院舞台两侧的包厢出出风头，就不能不受到惩罚。因此，第二幕一开始，两个舞蹈演员认出陌生美女原来就是电鳐，就在包厢里吵吵嚷嚷起来，如同发生了一场革命。

“啊！她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马里埃特对杜·华诺勃太太说，“我还以为她淹死了……”

“是她吗？我感到她要比六年前年轻漂亮三十七倍。”

“她也许像德·埃斯巴夫人和扎荣泽克夫人⁽¹¹⁾那样保存在冰块里。”布朗堡伯爵⁽¹²⁾说。这三个女人是伯爵带来看戏的，坐在底楼的一个包厢里。他对蒂莉娅说：“这不就是您当时想送给我去迷住我叔叔的小老鼠吗？”

“正是。”舞蹈演员回答道，“杜·勃吕埃，您到正厅前座那边去，看看是不是她。”

“她真神气！”杜·华诺勃太太大声说道，用了妓女惯常说的一句赞美话。

“哦！”布朗堡伯爵大声说道，“她有这种权利，因为她和我的朋友纽沁根男爵在一起。我去看看。”

“她难道就是那个蒙了我们三个月、征服了纽沁根的所谓贞德⁽¹³⁾？……”马里埃特说道。

“晚上好，亲爱的男爵。”菲利普·勃里杜走进纽沁根的包厢时说道，“您跟埃斯黛小姐结婚了？……小姐，我叫菲利普·勃里杜……是个微不足道的军官，您过去曾在伊苏丹⁽¹⁴⁾帮助我脱离险境……”

“不认识。”埃斯黛一面说一面拿着望远镜朝剧场里观看。

男爵回答道：“削减（小姐）不再叫爱自带（埃斯黛）了，她鲜菜（现在）叫德·长鼻（尚皮）夫人，我替她埋了（买了）一块小小的体展（地产）……”

“您虽然办事体面，”伯爵说道，“可是那几位太太说，德·尚皮夫人过于神气……您要是不想认我，那就请认一认马里埃特、蒂莉娅和杜·华诺勃太太。”这位当初依靠莫弗里纽斯公爵的帮助而得到王太子宠信的暴发户说道。

“要是那几位女士对我客气，我也准备让她们高兴。”德·尚皮夫人冷冷地回答道。

菲利普说：“她们客气，非常客气，她们称您为贞德呢！”

“耗（好），气燃（既然）拉削（那些）泥斯（女士）研议（愿意）陪佞（您），”纽沁根说，“拉（那）我就凑（走）了，因为我切（吃）得太多了。待会儿佞（您）的补印（仆人）派车来接佞（您）……咬四咬（亚细亚）这个亏俏货（鬼家伙）！……”

“第一次出来，您就把我给甩了！”埃斯黛说，“不行，您必须像船长那样，最后离开沉船。我出去时需要男人陪伴。不然的话，要是有人欺侮我，我叫喊也没用！……”

年老的百万富翁尽管自私，也只得履行情人的义务。男爵肚子难受，但还是留了下来。埃斯黛要男人留下自有道理。她有人陪着，那些老朋友来看她时，就不会像她独自在时那样对她仔细盘问。菲利普·勃里杜急忙回到舞蹈演员的包厢里，把情况告诉她们。

“啊！原来是她继承了圣乔治街上我的房子！”杜·华诺勃太太辛酸地说道。用她那种女人的话来说，她目前正在落难。

“也许是。”上校回答道，“杜·蒂埃曾对我说，男爵在这幢房子上花的钱，是您可怜的法莱克斯的三倍。”

“那我们现在就去看她？”蒂莉娅说道。

“不！”马里埃特回答道，“她太漂亮了，我到她家里去看她。”

“我看自己还不错，可以去冒这个险。”蒂莉娅回答道。

于是，这个大胆的一级舞蹈演员，就在幕间休息时去跟埃斯黛重叙旧情，埃斯黛只是和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我亲爱的，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舞蹈演员憋不住了，终于好奇地问道。

“哦！我和一个英国人在阿尔卑斯山的一座城堡里住了五年，他像老虎一样嫉妒，是个阔佬，我叫他侏儒，因为他的个子还没有费雷特⁽¹⁵⁾的大法官⁽¹⁶⁾高。我现在又落到一个银行家手中，正如佛洛丽娜所说，是才脱龙潭又入虎穴。因此，我现在回到巴黎，希望像真正的狂欢节那样乐一乐。我将打开房门迎接客人。啊！我必须摆脱五年的隐居生活，我现在刚开始补回损失。和英国人生活五年，太长了。据广告说，只应在那里待六个星期。”

“这花边是不是男爵给你买的？”

“不，是阔佬留给我的……亲爱的，我真倒霉！他当时脸色蜡黄，就像朋友见到你成功时的苦笑，我以为他不到十个月就会死掉，谁知他像阿尔卑斯山一样结实。说自己有肝病的人都不能相信……我不想再听人说起肝了。我过去太相信⁽¹⁷⁾……谚语了……那个阔佬骗了我，死时没有立下遗嘱，所以他家里就把我赶了出来，仿佛我得了瘟疫似的。正因为如此，我就对这个胖子说：‘你要出双倍的钱！’你们叫我贞德很有道理，我失去了英国！我也许会被烧死。”

“被爱情的火焰烧死！”蒂莉娅说道。

“活活烧死！”埃斯黛说完后沉思起来。

男爵听到这些无聊的俏皮话，大笑不止，但他往往不能立刻理解这些话的意思，所以他的笑声宛如发出火花后才升空的烟火，无人会去注意。

我们大家都生活在某一个阶层，各个阶层的人们都有相同的好奇心。第二天，在歌剧院，埃斯黛重返巴黎就成了后台的新闻。凌晨二点到四点，香榭丽舍大街的所有巴黎人都认出了电鳐，才知道纽沁根男爵爱的是哪个女人。

勃龙台在歌剧院休息室里对德·玛赛说：“您是否知道，电鳐是我们在这儿认出她是吕庞泼莱这小子的情妇后的第二天失踪的？”

在巴黎如同在外省一样，任何事情都会被人知道。在社交界，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监视别人，消息比耶路撒冷街的警察局还要灵通。因此，卡洛斯早已料到，在埃斯黛隐居泰布街时和离开泰布街后，吕西安的地位会有什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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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贝尔·德·阿布里塞尔（1047—1117），丰特弗罗修道院的创办者。他宣扬贞洁，自己也身体力行，与修女同床而不乱。

(2) 《清教徒》是温琴佐·贝里尼（1801—1835）创作的最后一部歌剧，1835年在巴黎意大利剧院上演，由西班牙女歌唱家霍塞法·阿米戈扮演法兰西的亨利埃特的角色。

(3) 梅赫伦是比利时安特卫普省城市，长期来以生产饰带闻名。

(4) 托马太太是女帽商店的老板，兼售时新服饰，商店设在圣托马姑娘街23号。

(5) 普雷沃太太是著名花店老板娘。

(6) 托尔洛尼亚公爵（1796—1865），教皇庇护七世的银行家之子，以豪富闻名。

(7) 希纳尔和莱昂·德·洛拉是《人间喜剧》中的两名画家。

(8) 亚历山大·杜·索默拉尔（1779—1842），法国著名的收藏家，克吕尼博物馆（索恩—卢瓦尔省）的创办者。

(9) 《理查·德·阿林顿》是大仲马的剧作，1831年12月10日在圣马丁门戏院公演。这里，巴尔扎克误以为演出的日期是在1830年初。

(10) 这出戏的高潮是理查迫使妻子热妮跳楼自杀。当时，两千名观众齐声发出恐怖的叫喊。因此，《戏院信使报》上写道：“这不是成功和时髦，而是狂热和怒号。”

(11) 扎荣泽克夫人（1747—1845）原名亚历山德拉·佩尔内，外科医生之女，是法国舞蹈女演员，嫁给一位波兰将军，将军曾为拿破仑效力，参加历次重大战役，后转为俄国沙皇效劳，是沙皇驻波兰的少将。她以用冷水浴保存美貌著称。巴尔扎克在《禁治产》中提到过她。

(12) 布朗堡伯爵即菲利普·勃里杜，是《搅水女人》中的主人公。

(13) 贞德（约1412—1431），法国女民族英雄。百年战争末期，英军占据法国北部，并于1428年围攻通往南方的门户奥尔良城，形势危急。1429年她晋见法王查理七世，临危受命，率军驰援，重创英军，解除城围，扭转战局，被誉为“奥尔良姑娘”。1430年在贡比涅附近作战时被勃艮第党人俘获。后被出卖给英国当局。查理七世坐视不救。翌年5月30日在鲁昂就义。后人赞颂她为“圣女”。

(14) 伊苏丹是法国安德尔省东部城市。

(15) 费雷特是法国上莱茵省南部城市。

(16) 此人在王朝复辟时期是巴登大公驻法国公使，巴尔扎克在《萨拉金》和《外省旳诗神》中提到。

(17) 法语中foie（肝）和foi（相信）谐音。

十　一个落难的女人

杜·华诺勃太太的情况实在是糟透了，所以用落难二字来形容十分恰当。这些女人无忧无虑，挥霍无度，从不考虑将来的日子。这个不同寻常的世界，比人们想象的还要滑稽可笑、风趣幽默。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自知美貌不是经久不衰、与众不同的女人，只有在男人心血来潮之时才被爱恋的女人，才为年老色衰之时计算，为自己积蓄一笔私房钱；女人越是美貌出众，就越是目光短浅。佛洛丽娜曾对马里埃特说：“你难道怕自己变丑，在为自己搞年金收入？……”这句话可以使人了解她们大肆挥霍的一个原因。每当一个投机商自杀、一个浪子花光用尽之时，这些女人在瞬息间就从豪富落到赤贫的境地。于是，她们就投入脂粉女商贩的怀抱，她们廉价出售精致的首饰，到处借债，主要是为了保持表面的豪华，以便能重新得到刚失去的东西：有钱可取的银箱。她们的生活如此大起大落，相当清楚地说明几乎总是有人牵线搭桥的男女私情的珍贵，正如亚细亚撮合（她们词汇表中的另一个词）纽沁根和埃斯黛那样。因此，熟悉巴黎的人们，要是在集市般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的香榭丽舍大街，看到在一年或六个月前乘坐华丽的马车、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现在却坐着一辆出租马车，就清楚地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佛洛丽娜在和勃龙台一起取笑波尔唐迪埃尔小子爵⁽¹⁾时说：“在沦落圣贝拉奚监狱之后，就应设法重返布洛涅树林。”一些机灵的女人从不冒这种大起大落的风险。她们把自己埋藏在配有家具的蹩脚旅馆里，靠缩食来维持豪华的生活，犹如在撒哈拉大沙漠迷路的旅客饥肠辘辘。但是，她们丝毫没有节俭的想法。她们有时也去参加假面舞会，到外省去旅行，在阳光明媚之日穿着艳丽的服装在大街散步。另外，她们像被社会摈弃的人们一样，彼此间诚心相待。对幸福的女人来说，助人之难算不了什么。她们心里在想：“我也许到星期天就会这样。”然而，最有效的保护还是出自脂粉女商贩。这种女高利贷者成了债主以后，就替穿高跟鞋、戴帽子的抵押债务人去打动和探索所有老人的心。杜·华诺勃太太没有料到最富裕、最精明的经纪人之一竟会破产，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过去任意乱花法莱克斯的钱，把自己的实利和未来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她对马里埃特说：“怎么能料到一个老好人竟会这样？”几乎在社会的所有阶级中，老好人是指豁达大度的人，他们到处借给别人几个埃居，但不去讨还，他们的为人没有常见的庸俗，总是按照某种正直的原则行事。有些人号称高尚、正直，就像纽沁根那样，却使自己的恩人破产，而有些人进过轻罪法庭，却能巧妙而又正直地对待一个女人。道德完美无缺的人，如莫里哀的理想人物阿尔赛斯特⁽²⁾，是极为罕见的，然而，这种人还是到处都能遇到，即使在巴黎也是如此。老好人没有突出的性格，是某种温情的产物。一个人这样，就像猫咪摸起来柔软、拖鞋是穿在脚上的一样自然。因此，根据受人包养的女人对老好人这个词的理解，法莱克斯理应把破产的事预先告诉自己的情妇，并给她留下必要的生活费用。德·埃斯图尼这个风流的骗子就是老好人。他赌钱时做手脚，却给自己的情妇留下三万法郎。因此，在狂欢节一般的夜宵中，女人们对指责他的人们回答道：“这无关紧要！……你们说也白说，乔治是个老好人，他做事漂亮，应该有更好的下场！”妓女们对法律满不在乎，她们喜欢一定程度的正直。她们像埃斯黛一样善于报复，为的是心中的美好理想，为的是她们自己的宗教。杜·华诺勃太太几经周折才使几件首饰免遭劫难，但在“她使法莱克斯破产”这种指责的可怕压力下支持不住。她年已三十，虽说风华正茂，但女人在这种危难时刻，什么样的对手都有，相形之下，就如同老妇一般。马里埃特、佛洛丽娜和蒂莉娅热情招待自己的女友吃晚饭，给她一些资助。但是，她们不了解她负债的数目，因此不敢去探测这无底洞的深度。在巴黎这个大海的波涛起伏中，六年的时间在电鳐和杜·华诺勃太太之间划下的界线有点过深，所以落难女人不敢求助于乘车女人。但是，华诺勃知道埃斯黛十分慷慨，会不时想到自己继承了她的房子，同时也会在一次表面上偶然、实际上有意的相遇中跟她主动打招呼。为了寻找这一偶然的机会，杜·华诺勃太太穿戴得像体面人家的女人，每天挽着泰奥多尔·加亚尔的手臂在香榭丽舍大街散步。泰奥多尔·加亚尔后来和她结了婚⁽³⁾。在这危难时刻，他对过去的情妇十分体贴，给她租戏院的包厢，让别人请她参加所有的聚会。她相信埃斯黛一定会在天气晴朗之时出来散步，这样她们俩就能相遇。现在，埃斯黛的车夫是帕卡尔，按照卡洛斯的指示，亚细亚、欧罗巴和帕卡尔在五天之内把新房安排就绪，使得圣乔治街的房子变成一座无法攻克的堡垒。同时，佩拉德出于深刻的仇恨和复仇的愿望，特别是为了他亲爱的莉迪的嫁妆，就在接到孔唐松的情报、得知德·纽沁根先生的情妇出现在香榭丽舍大街之时，也来到这条大街上散步。佩拉德化装成地道的英国人，他说的法语带有英国人牙牙学语的特殊口音，学得十分相像。他会说一口纯正的英语，对英国的事情了如指掌，巴黎警察局在一七七九年和一七八六年曾三次把他派往英国，他在大使们的家里和伦敦成功地扮演了英国人的角色，没有引起过别人的怀疑。佩拉德跟著名的巫术师⁽⁴⁾米松极为相像，乔装打扮的本领非常高明，有一次连孔唐松也认不出来。佩拉德由打扮成混血儿的孔唐松陪同，表面上漫不经心，实际上一览无遗，仔细地观察着埃斯黛和她的随从。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她带着随从乘坐华丽的马车在平行的侧道上兜风，因此有一天，埃斯黛很自然地遇到了杜·华诺勃太太。佩拉德身后跟着穿号衣的混血儿，活像只顾自己的阔佬，在这两个女人站着的道上神态自若地走来走去，以便能在她们身旁经过时听到谈话的片言只语。

“啊，亲爱的，”埃斯黛对杜·华诺勃太太说道，“您来看我吧。纽沁根不会让自己经纪人的情人一文不名……”

“尤其是因为大家在说他让自己的经纪人破了产，”泰奥多尔·加亚尔说，“我们很可以敲他一下……”

“明天他到我这儿来吃晚饭，你也来吧，亲爱的。”埃斯黛说道。接着，埃斯黛对她耳语道：“他听任我的摆布，他还没有得到这个！”她说着把戴了手套的一个指头放在最漂亮的一只牙齿下面。这个动作知道的人相当多，意思是：什么也没有！

“你把他捏在手里……”

“亲爱的，他只是替我还了债……”

“你胃口不小！”苏珊·杜·华诺勃大声说道。

“哦！”埃斯黛接着说道，“我欠的债，一位财政大臣也会害怕。现在，我要在第一夜前得到三万法郎的年金收入！……哦！他真可爱，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身体很好。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就设宴庆祝乔迁之喜，你也来参加……早晨，他要把圣乔治街那幢房子的契约送给我。住这样一幢房子，要过上体面的生活，没有三万法郎的年金收入是不行的，有了这笔钱，万一倒了霉也能应付。我曾在贫困中生活过，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有些人你认识后马上就会感到厌烦。”

“你过去说：‘我就是钱！’你变化真大！”苏姗大声说道。

“是瑞士的空气在起作用，呼吸了这种空气就会变得节俭……你到那儿去吧，亲爱的！你在那儿找个瑞士人，他也许会成为你的丈夫！他们还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女人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你爱国家债权人名册上的利息，就会重新获得正直、高尚的爱！再见。”

埃斯黛跳上华丽的马车，马车套着当时巴黎最漂亮的灰斑骏马。

这时，打扮成英国人的佩拉德对孔唐松说：“上车的女人很漂亮，但我更喜欢散步的那个。你去跟着她，打听一下她是谁。”

“这就是那个英国人刚才用英语说的话。”泰奥多尔·加亚尔把佩拉德的话对杜·华诺勃太太重复了一遍。

在冒险讲英语之前，佩拉德曾在无意中用英语说了一个词，他见泰奥多尔·加亚尔脸上一动，就确信这个记者懂英语。杜·华诺勃太太缓步回家，朝边上望望，看看那混血男子是否跟在后面。她住在路易十四街一座陈设不错的旅馆里，旅馆老板娘是热拉尔太太⁽⁵⁾。杜·华诺勃太太在荣华富贵的日子里曾帮助过她，所以她现在把杜·华诺勃太太体面地安置在自己的旅馆里以示感谢。这位好心的布尔乔亚女人正直、贤惠，甚至虔诚，像上等女人一样接待交际花。她见她一直雍容华贵，就把她当作落难的王后，把自己的两个女儿交给她看管。出人意料的是，交际花也十分小心谨慎，带她们去看戏时就像亲生母亲一般，所以两位热拉尔小姐很爱她。这位善良、高尚的旅馆老板娘活像崇高的教士，看到又能拯救、爱护一个不受法律保护的女人。杜·华诺勃太太尊重这种正直，她在晚上交谈和诉说自己的不幸时，还常常羡慕这种正直。热拉尔太太说：“您还很漂亮，可以找个好的归宿。”再说，杜·华诺勃太太跌得也不是太重。她既挥霍又优雅，还有许多服装，所以现在能打扮得华贵艳丽，就像她那天在圣马丁门戏院观看《理查·德·阿林顿》时那样。热拉尔太太还相当慷慨地替她付马车费，因为这个落难的女人去城里吃晚饭以及看戏时来回都需要乘车。

“啊，亲爱的热拉尔太太，”她对这位正直的母亲说，“我就要时来运转了，我看……”

“好，太太，好极了。不过，您得小心谨慎，要考虑未来……别再去借债。我好不容易才把找您讨债的那些人打发走！……”

“啊！别担心那些恶狗，他们都从我这儿赚到一大笔钱。给，这是游乐剧院⁽⁶⁾的票子，是给您女儿的，三楼包厢，位子很好。要是今晚有人来找我，而我还没有回来，就让他立刻上来。我让从前的女仆阿黛尔等着，我现在就去把她叫来。”

杜·华诺勃太太没有姨娘也没有妈妈，就只好请她的贴身女仆（也在落难！）来扮演圣埃斯泰弗太太的角色，为她和陌生男人做马泊六。只要赢得男人的心，她就能恢复过去的地位。她说完就跟泰奥多尔·加亚尔一起去吃晚饭，他这天正好有个聚会，就是拿当举行的晚宴。拿当打赌输了，大摆宴席，而摆这种宴席，主人总是对客人们说：“会有女人参加⁽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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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于絮尔·弥罗埃》（内地生活场景）中，萨维尼安·德·波尔唐迪埃尔小子爵曾被关进圣贝拉奚监狱。

(2) 阿尔赛斯特是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中色里曼娜的求爱者。

(3) 泰奥多尔·加亚尔和苏珊·杜·华诺勃在《贝阿特丽克丝》（私人生活场景）中结婚。

(4) 请巫术师曾在法国大革命之后的年代里风行一时。为了开好晚宴，人们就派人去见著名的巫术师，如同去请名厨师一般。

(5) 这里的热拉尔太太不是《乡村本堂神甫》中的格雷古瓦·热拉尔太太。这个人物没有在《人间喜剧》的其他小说中出现过。

(6) 游乐剧院位于蒙马特大街，创办于1807年，有一千多个座位。

(7) 杜·华诺勃太太是称之为“聚会女人”的妓女典型。这种妓女不同于叫号妓女或挂牌妓女，她们相貌漂亮，仪态优雅，往往很有教养。

十一　佩拉德乔装阔佬

没有重大的原因，佩拉德是不会全力以赴投身到这件男女私情中去的。另外，他跟科朗坦一样，对此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即使与他毫不相干，他也乐意插手这件事。这时，查理十世的政策已完成了最后的变动。国王把国家事务的领导权交给他亲自挑选的大臣们之后，着手准备征讨阿尔及尔，以便把这一战绩作为他政变的通行证。在国内，不再有人谋反，查理十世认为已无政敌。在政治上如同在海洋上一样，也会出现风平浪静的假象。因此，科朗坦无所事事。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真正的猎手为了使两手不闲，只好没有斑鸫就杀乌鸦⁽¹⁾。图密善⁽²⁾杀完基督教徒就杀苍蝇。孔唐松是逮捕埃斯黛的目击者，他凭着密探的灵敏嗅觉，对这一行动作出了十分正确的判断。正如前文所说，他没有向纽沁根男爵隐瞒自己的看法。两位朋友的第一个疑问是：“敲诈热恋的银行家对谁有利？”孔唐松看出了亚细亚是这场戏的重要人物，曾想通过她找出主谋，但她有一段时期逃出了他的手掌，像鳗鱼一样藏身于巴黎的污泥浊水之中。当他重新找到她时，她已在埃斯黛家里当了厨师。这个混血女人的合作使他感到迷惑不解。两位密探行家虽说怀疑这是个邪恶的勾当，却第一次遇到无法解答的难题。孔唐松连续三次对泰布街的住房进行大胆的侦探，得到的却是极为固执的沉默。埃斯黛住在那里时，门房仿佛极为恐慌。亚细亚也许进行过威胁，说如不守口如瓶，就将他全家毒死。埃斯黛搬出泰布街那个套间的第二天，孔唐松又去找门房，见他的理智有所恢复。门房对这位娇小的太太搬走感到十分遗憾，因为据他说，太太常把吃剩的菜肴给他吃。孔唐松装扮成掮客，对这套住房讨价还价，他一面听门房诉苦，一面对他进行挖苦，并对他说的话表示怀疑，说什么：“这可能吗？……”——“可能，先生，这位娇小的太太在这儿住了五年，从未出过门，这说明她的情人十分嫉妒，虽然对她无可指责，却还是在回家、进门和出门时采取了极其严格的防范措施。另外，她的情人是非常漂亮的年轻人。”这时，吕西安还在玛萨克他妹妹赛夏太太的家里。但是，等吕西安回到巴黎，孔唐松立刻派门房到马拉凯滨河街去询问德·吕庞泼莱先生，问他是否同意出售凡·博格塞克太太搬出的住房中的家具。门房认出吕西安就是那年轻寡妇的神秘情夫，孔唐松也就不想再了解更多的情况。人们可以想象，吕西安和卡洛斯尽管克制自己，却仍然感到极为惊讶，认为那门房简直发了疯，并竭力使门房相信这点。

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卡洛斯组织了反间谍活动，当场查获孔唐松正在进行间谍活动。孔唐松化装成巴黎中央菜市场的搬运工人，已经两次送来亚细亚早晨购买的食品，而且两次都进入圣乔治街小公馆。与此同时，科朗坦也在活动。但是，他获悉卡洛斯·埃雷拉确有其人，就顿时停了下来，因为他迅速了解到这位教士是斐迪南七世的秘密使者，于一八二三年底来到巴黎。尽管如此，科朗坦还是对这个西班牙人保护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动机进行了研究。科朗坦很快获悉，吕西安和埃斯黛同居了五年。因此，用英国女郎调换埃斯黛这一行动，是为了这个花花公子的利益。再说吕西安没有任何经济收入，格朗利厄家拒绝把女儿嫁给他，而他在不久前却花了一百万法郎买下吕庞泼莱的地产。科朗坦机智地推动了王家警察总监，让巴黎警察局局长向总监转告佩拉德一案的情况，说此案的原告正是赛里齐伯爵和吕西安·德·吕庞泼莱。

“我们清楚了！”佩拉德和科朗坦大声说道。

这两位朋友的计划，顷刻间制订出来。

科朗坦说：“这个妓女过去有情夫，现在有女友。在这些女友中，不可能一个也没有落难。我们中的一人将扮演外国富翁，包养那个落难的女友。我们要让她们亲密相处。她们为了跟情夫下双陆棋，总是需要互相帮助，这样我们就能打入她们内部。”佩拉德自然想扮演英国人的角色。他是阴谋的牺牲品，在揭发阴谋所必需的时间内过一下放荡的生活，很合他的心意。科朗坦因公务而变得衰老，身体相当虚弱，所以对此不大感兴趣。孔唐松装扮成混血儿，马上逃脱了卡洛斯反间谍组织的监视。佩拉德和杜·华诺勃太太在香榭丽舍大街相遇前三天，德·萨蒂纳先生和勒努瓦先生⁽³⁾的最后一名密探，拿着一份完全符合手续的护照，下榻于和平街的米拉波旅馆，自称从殖民地归来，途经勒阿弗尔，他乘一辆满是泥泞的小型四轮马车，仿佛确实来自勒阿弗尔，实际上，马车只是从圣德尼开到巴黎而已。

再说卡洛斯·埃雷拉，他在西班牙驻巴黎大使馆办了护照签证，回到马拉凯滨河街收拾行装，准备前往马德里。原因是这样的：再过几天，埃斯黛就要成为圣乔治街小公馆的主人，必须得到一张三万法郎年金收入的证书；欧罗巴和亚细亚十分狡猾，替她把证书卖了，并偷偷把这笔钱交给了吕西安。吕西安自称依靠妹妹的慷慨帮助发了财，付清了吕庞泼莱地产的钱。大家都认为这件事无可非议。只有埃斯黛可能泄露内情，但是，她宁愿死去，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露出破绽。克洛蒂尔德最近把一张玫瑰色小手帕围在她那细长的脖子上，说明在格朗利厄公馆已没有问题。公共马车的股票也已把本金翻了两番。卡洛斯在这时离开巴黎几天，可以使别有用心的人捞不到半点稻草。人类的谨慎预料一切，任何差错都不会出现。假西班牙人预定于佩拉德在香榭丽舍大街遇到杜·华诺勃太太的第二天动身。但是，就在那天凌晨两点，亚细亚乘坐出租马车来到马拉凯滨河街，看到这个阴谋家正在房间里抽烟，就用几句话概述了发生的事情，犹如一位作者仔细推敲自己书中的一页，以便从中发现应改正的错误。他这种人不愿重犯泰布街门房的这类疏忽。

亚细亚在主人耳边说道：“凌晨两点半⁽⁴⁾，帕卡尔在香榭丽舍大街认出了孔唐松。孔唐松化装成混血儿，给一个英国人当用人。三天以来，那个英国人一直到香榭丽舍大街散步，以便监视埃斯黛。这家伙在中央菜市场当搬运工时，帕卡尔跟我都认出了他，是从他的眼睛认出来的。帕卡尔驾车送姑娘回家时，一直注意那个家伙。他住在米拉波旅馆，他跟英国人打了许多暗号，帕卡尔说，从这点看，那个英国人是假的。”

“我们背上叮了个牛虻。”卡洛斯说，“我后天再走。这个孔唐松就是叫泰布街的门房到这里来找我们的那个人。必须弄清那个假英国人是不是我们的敌人。”

中午，萨米埃尔·约翰逊先生的混血男仆，正表情严肃地侍候主人吃饭，他主人工于心计，午餐总是安排得过于丰盛。佩拉德想装成嗜酒成性的英国人，所以总是喝得略带醉意才出门。他套着一副黑呢护腿套，一直套到膝盖，里面还塞上东西，使他的双腿显得粗大，裤子里加了厚实的纬起绒衬里。他背心的纽扣一直扣到下巴；蓝色的领带围着脖子，一直围到了腮帮子。他头戴红棕色的假发，把大半个前额遮盖起来。他使自己高出三寸左右，这样，就连大卫咖啡馆资格最老的顾客也不会把他认出。他身穿宽大、干净的四方形英国黑礼服，过路人会把他当作英国百万富翁。孔唐松像阔佬的亲信男仆一样，显得傲慢冷淡。他沉默、高傲，目中无人，很少跟别人说话，常常做出奇怪的手势，发出凶恶的喊叫。佩拉德喝完第二瓶酒时，旅馆的侍者毫不客气地把一个男人带进房间，佩拉德和孔唐松一样，认出来人是便衣警察。

“佩拉德先生，”那警察对阔佬耳语道，“我奉命把您带到警察局去。”佩拉德二话没说便站起身来，拿了自己的帽子。警察在楼梯上对他说：“一辆出租马车停在门口。警察局长原想逮捕您，但他只是派了一位保安警官，让您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那警官就在马车里。”

佩拉德上车后，警察对警官问道：“我要不要跟您一起去？”

“不用了。”保安警官回答道，“您低声对车夫说去警察局。”

就这样，佩拉德和卡洛斯同坐在一辆马车里。卡洛斯手握短剑。出租马车的车夫是他的心腹，要是到达目的地时发现车里有一具尸体，车夫会假装不知道，丝毫也不感到奇怪，并让卡洛斯下车。一个密探失踪，是决不会有人来找的。司法机关也几乎从不惩办这种谋杀，原因是此类案件很难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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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国谚语，意思是：“没有好的，只好要次的。”

(2) 图密善（51—96），古罗马安敦尼努王朝皇帝（81—96）。即位后，加强集权统治，大力扩张领土，是为罗马版图最大时期。

(3) 勒努瓦，参考此处。德·萨蒂纳先生曾任路易十五时期的警察总监（1759—1774）。

(4) 上文说亚细亚来时为两点，却汇报两点半发生的事，前后矛盾。

十二　出租马车里的一场决斗

佩拉德用双密探的眼睛，对警察局长派来的警官看了一眼，觉得卡洛斯的相貌没有可疑之处：头顶全秃，后脑勺有几条皱纹，头发扑粉，在那双眼圈发红、需要进行治疗的温和眼睛上，戴着一副轻巧的金丝边眼镜，显得官气十足，镜片呈绿色，玻璃很厚。这双眼睛是见不得人的疾病的证书。他身穿黑色长礼服，密织薄纱、襟饰打固定裥的衬衫，旧黑缎背心，司法人员的裤子，黑色粗丝长袜，有饰带结的皮鞋，一副值四十个苏、戴了十天的黑手套，一条金表链。这身装束不多不少，正好符合通常称之为保安警官的下级司法人员。

“亲爱的佩拉德先生，我十分遗憾，像您这样的人会受到监视，又要您对这种监视进行辩白。您的化装不合局长先生的口味。您要是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我们的监视，那就打错了算盘。您想必是从英国来到瓦兹河畔博蒙？……”

“瓦兹河畔博蒙。”佩拉德回答道。

“还是圣但尼？”假司法人员接着说道。

佩拉德这下可慌了。对这个新问题必须作出回答。然而，随便怎么回答都有危险。说是要闹笑话，说不是，万一来人了解真情，佩拉德就会完蛋。他心里想：“此人十分精明。”他试探着对保安警官微微一笑，用微笑来代替回答。这微笑倒并未遭到拒绝，而是被接受了。

“您乔装打扮，租用米拉波旅馆的房间，把孔唐松化装成混血儿，到底是什么目的？”保安警官问道。

“我将听候局长先生的处置，我只对上司汇报自己的行动。”佩拉德尊严地说道。

“如果您想暗示，您是在为王家警察总局工作，”假警官冷冷地说道，“我们就改变方向，不去耶路撒冷街，而去格勒内尔街⁽¹⁾。我接到的有关您的命令极为确切。您得小心才是。他们并没有跟您十分过不去，但您也可能在顷刻间把事情弄糟。至于我个人，我不想加害于您……那么，咱们好好谈谈！……请对我说实话！……”

“实话？这就说，”佩拉德一面说，一面用狡黠的眼光看了看这位门神的红眼睛。

假警官不动声色。他在履行公事，仿佛对任何真实情况都毫不在乎。他的神色似乎在说，警察局局长有点心血来潮。局长们都有些异想天开。

“我热恋一个女人，就是证券经纪人法莱克斯的情妇，那个证券经纪人外出旅行，是为了使自己高兴，使债主们不高兴。”

“杜·华诺勃太太？”保安警官说道。

“对，”佩拉德接着说，“包养她一个月，花不了我一千埃居，我就化装成阔佬，让孔唐松做我的用人。这是千真万确的，先生，您可以把我留在马车里，我也一定在马车里等着，我用前警察总监的名誉担保，您可以去旅馆问孔唐松。您不仅能听到孔唐松证实我对您说的话，而且会看到杜·华诺勃太太的女仆来到旅馆。她应该在今天上午给我答复，要么同意我的建议，要么提出她女主人的条件。俗话说，看鬼脸识老猴。我提出每月给她一千法郎，提供一辆马车，加起来一千五，五百法郎是礼品，另外五百法郎用于聚会、晚餐和看戏。您瞧，我对您说一千埃居的数目不会弄错一个生丁。像我这把年纪的人，也可以破费一千埃居，异想天开地干上最后一次。”

“啊！佩拉德大爷，您喜欢女人还是为了这个？……不过，您是在骗我。我六十岁，没有女人也活得很好……要是事情真如您说的那样，我认为您要实现这种想法，就必须打扮成外国人的模样。”

“您可以理解，佩拉德或是麻雀街的康科埃尔老头……”

“对，都配不上杜·华诺勃太太。”卡洛斯接着说道，十分高兴了解到康科埃尔老头的住址⁽²⁾。“在大革命前，有个女人当过我的情妇，”他说道，“而在此之前，她由当时称之为刽子手的死刑执行者包养。有一天她去看戏，给别针扎了一下，就像当时人们所说的那样大声叫道：‘啊！刽子手！’身旁的男人问她：‘是突然想起来的？’啊，亲爱的佩拉德，她就为了这个词离开了那个男人。我想，您不希望像他那样当众受到侮辱……杜·华诺勃太太是正派男人喜欢的女人。一天我在歌剧院看到她，觉得她非常漂亮……请吩咐车夫回和平街，亲爱的佩拉德，我跟您一起到您的房间里去，亲自去看看，然后给向局长先生口头汇报一下就行了。”

卡洛斯从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黑纸板制成、里面镀金的鼻烟盒并打了开来，和蔼可亲地把烟草递给佩拉德。佩拉德心里想道：“这就是他们的警察！……天哪！要是勒努瓦先生或德·萨蒂纳先生起死回生，真不知会说些什么？”

“这也许是部分真相，但并不是全部真相，亲爱的朋友。”假保安警官吸完鼻烟后说道，“您干预了纽沁根男爵的爱情，也许希望把他套在活结之中，听任您的摆布。您用手枪没有打中他，就想用大炮来瞄准他。杜·华诺勃太太是德·尚皮夫人的朋友……”

“啊！见鬼！可别上钩！”佩拉德自忖道，“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他在耍我：他嘴上说放我，实际上却在继续盘问我。”

“那么……”卡洛斯说道，脸上露出法官的威严。

“先生，我替德·纽沁根先生寻找一位他爱得发疯的女子，确实是做了错事。这就是我现在失宠的原因，看来我在不知不觉中触犯了重大的利害关系。（下级警官听了不动声色。）但是，我在警察局工作了五十二年，对它了如指掌，”佩拉德接着说道，“所以在受到局长先生的训斥之后，一直克制着自己，局长先生这样做当然正确……”

“那么，如果局长先生对您提出要求，您就会放弃那异想天开的念头啰？您既然说自己真心诚意，我认为您这样做是表白自己的最好办法。”

“他有这一手！他竟有这一手！”佩拉德心里想道，“啊！见鬼！今天的警察和勒努瓦先生手下的警察旗鼓相当。”

“放弃？”佩拉德说道……“我将恭候局长先生的命令……旅馆到了，您要是想上楼，就请吧。”

“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卡洛斯出其不意地问道，显得十分精明。

“先生，我有个朋友……”佩拉德说……

“这个嘛，”卡洛斯接着说道，“您对预审法官去说。”

卡洛斯大胆地演出的这场戏，是神机妙算的结果，只有像他这样的头脑，才会轻而易举地想出这种计策。在此之前，他一大早就派吕西安到赛里齐伯爵夫人家去。吕西安请求伯爵的私人秘书以伯爵的名义去警察局了解纽沁根男爵雇用的密探的情况。秘书回来时带回一份佩拉德档案提要的手抄副本：

一七七八年起在警察局工作，两年前从阿维尼翁来到巴黎。无财产、无道德，掌握国家机密。

住址：麻雀街，化名康科埃尔，即他的家族赖以生活的小块地产的名称，地产位于沃克吕兹省，他的家族在当地受人尊敬。

不久前，有个名叫泰奥多兹·德·拉佩拉德的侄孙前来寻访。（参阅一个警察的报告，档案编号第三十七号。）

吕西安给卡洛斯看了副本，并亲自向他汇报情况，卡洛斯听了后大声说道：“把孔唐松打扮成混血仆人的英国人应该是他。”

在三个小时里，他像主帅那样忙碌，派帕卡尔找了个无辜的同谋，来扮演便衣警察的角色，他自己则装扮成保安警官。在出租马车里，他曾三次企图杀死佩拉德，但他从不亲自动手杀人，而是打算借刀杀人，向几个获释的苦役犯暗示佩拉德是百万富翁，让他们将他除掉。

上楼后，佩拉德和他的良师益友听到孔唐松和杜·华诺勃太太的女仆谈话的声音。佩拉德示意卡洛斯留在第一间房间里，那神态仿佛在说：“您来看看我的真心诚意。”

“太太全都同意。”阿代尔说，“现在太太在她的朋友德·尚皮夫人家里。德·尚皮夫人在泰布街的套间有全套家具，租用期还有一年，她可能要把套间让给太太。太太在那儿接待约翰逊先生更为合适，因为家具还很新，先生可以跟德·尚皮夫人商量一下，把家具买下来送给太太。”

“好，我的孩子。这不是萝卜，也是萝卜叶子，不是诈骗，也像骗钱，”混血男仆对惊呆的姑娘说道，“不过我们将各出一半……”

“啊，好一个有色人种的男人！”阿黛尔小姐嚷道，“如果您的主人真是个阔佬，他完全应该把家具送给太太。租约于一八三〇年四月到期，您的阔佬要是住得满意，可以办理续租手续。”

“我非常满意！”佩拉德一面回答，一面走进屋内拍了拍女仆的肩头。

他暗暗向卡洛斯做了个手势，卡洛斯明白他仍应扮演阔佬的角色，就用同意的手势作了回答。正在这时，有个人闯进门来，使这场戏急转直下。对于这个人，卡洛斯和警察局长都无能为力。突然进来的人就是科朗坦。他路过这里，见房门开着，就顺便进来看看他的老朋友佩拉德如何扮演阔佬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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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时，巴黎警察局设在耶路撒冷街，即在外交部和法院之间。1840年5月26日的法令宣布取消耶路撒冷街的警察局，但警察局直至1854年才完全迁出。王家警察总署1821年设在格勒内尔街122号，1823年起迁至同街116号。

(2) 这句话跟下文有矛盾，因为后面说，卡洛斯已掌握佩拉德档案提要的副本，其中有佩拉德的住址。

十三　科朗坦赢了第二局

“局长总是弄得我不得安宁！”佩拉德对科朗坦耳语道，“他发现我化装成阔佬。”

“那我们就让局长下台。”科朗坦对朋友耳语道。

然后，他冷冷地行了礼，开始暗中打量那个警官。

“您在这儿等我回来，我到警察局去。”卡洛斯说，“您要是不见我回来，就可以实现您那异想天开的念头了。”

卡洛斯在佩拉德的耳边说了这些话，以便不在女仆面前败坏他扮演的角色。说完后，他就走出门去，对来客的注视毫不介意。他一眼看出那金发碧眼的来客，是个生性厉害的角色。

“这是局长派来找我的保安警官。”佩拉德对科朗坦说道。

“啊！”科朗坦回答道，“你给蒙住了。这个人鞋里垫了三张纸牌⁽¹⁾，这可以从脚在鞋里的位置看出。另外，一个保安警官也不必化装！”科朗坦迅速下楼，以便澄清疑点。他看到卡洛斯正要上车。

“喂！是神甫先生吗？……”科朗坦叫道。

卡洛斯回过头来，见是科朗坦，就跳上出租马车。但是，科朗坦已赶到车门旁边，说道：“我想了解的就是这点。”——“马拉凯滨河街！”科朗坦对车夫叫道，声音和目光都带有恶毒的嘲讽。

“唉，”雅克·高冷想道，“我完蛋了，他们都知道了，必须赶在他们的前头，特别要了解他们在打我们什么主意。”

科朗坦见到过卡洛斯·埃雷拉五六次，而卡洛斯的目光又令人难忘。科朗坦先是认出他宽阔的肩膀，然后认出脸上的疤痕和在鞋里垫东西使身高提高三寸的把戏。

科朗坦看到房间里只剩下佩拉德和孔唐松，就说道：“啊！老兄，人家对你开了空头支票！”

“是谁？”佩拉德大声说道，声音像金属片振动一般，“我要用这副老骨头使他日子难过，不得安宁。”

“是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也许就是西班牙的科朗坦。一切都清楚了。那个西班牙人是有才能的恶棍，用美女的枕头弄钱，想让那小伙子发财……我看这个外交家极其狡猾，你要不要跟他较量由你自己决定。”

“哦！”孔唐松大声说道，“在逮捕埃斯黛那天，他得到了三十万法郎，他当时在出租马车里！我记得那双眼睛，那个前额，那些天花的斑痕。”

“啊！我可怜的莉迪还能得到什么嫁妆！”佩拉德大声说道。

“你可以继续装扮成阔佬。”科朗坦说，“为了监视埃斯黛，必须让她和华诺勃太太来往，她才是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真正情妇。”

“他们已从纽沁根那儿得到了五十多万法郎。”孔唐松说道。

“他们还需要这么多钱，”科朗坦接着说道，“吕庞泼莱的地产值一百万。老爹，”他拍拍佩拉德的肩膀说道，“你可以为莉迪搞到十多万法郎的嫁妆。”

“别对我这么说，科朗坦。要是你的计划失败，我真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

“这笔钱你也许明天就能到手！亲爱的，神甫十分机灵，我们不能等闲视之，这是个高超的魔鬼，但是我已把他捏在手里，他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投降的。你装得像阔佬一样愚蠢，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了。”

这一天，敌对双方在平坦的战场上狭路相逢。晚上，吕西安到格朗利厄府邸去度过夜晚的时光。府里宾客如云。公爵夫人当着全厅客人的面，把吕西安在自己身边留了一段时间，对他极其亲切。

“您作了一次小小的旅行，对吗？”她对他问道。

“是的，公爵夫人。我的妹妹为了成全我的婚事，作了很大的牺牲，这样我才买回吕庞泼莱的全部地产。我在巴黎请的诉讼代理人十分机灵，他设法不让土地的主人知道买主的姓氏，使他们没能抬高价格。”

“有城堡吗？”克洛蒂尔德问道，笑得合不拢嘴。

“有个像城堡的屋子，最好的办法是利用它的材料，建造一幢现代化房屋。”

克洛蒂尔德的眼睛露出满意的微笑，放射出幸福的光芒。

“您今晚和我父亲打一盘惠斯特⁽²⁾。”她对他低声说道，“两星期后，我希望您会应邀来吃晚饭。”

“好啊，亲爱的先生，”格朗利厄公爵说道，“听说您买下了吕庞泼莱的地产，我向您表示祝贺。这对于说您欠债的那些人是一个响亮的回答。我们这些人也可能像法国或英国那样有公债。但是，您瞧，没有财产的人和商人就不能用这种口气说话……”

“啊！公爵先生，我为那地产还欠了五十万法郎的债呢。”

“那么，就应该娶一个有五十万法郎嫁妆的姑娘。不过，在我们这个区，给姑娘的嫁妆不多，您很难找到这样一门亲事。”

“但是，她们的姓氏就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嫁妆。”吕西安回答道。

“我们打惠斯特三缺一，只有莫弗里纽斯、德·埃斯巴和我三人，”公爵说道，“您愿不愿意来补这个缺？”他指了指牌桌对吕西安说。

克洛蒂尔德坐到牌桌旁看父亲打牌。

公爵拍拍女儿的双手，又朝吕西安那边看看，见他一直神色严肃，就说道：“她要我拿进这个。”

吕西安是德·埃斯巴先生的搭档，输了二十个路易。

“亲爱的妈妈，”克洛蒂尔德走来对公爵夫人说道，“他很聪明，故意输了。”

晚上十一点，吕西安和德·格朗利厄小姐说了几句情话后就回到家里，往床上一躺，寻思着一个月后他将大功告成，因为他毫不怀疑自己将成为克洛蒂尔德的未婚夫，并在一八三〇年封斋期前跟她结婚。

第二天午饭后，吕西安跟心事重重的卡洛斯一起抽了几支烟，只见下人前来通报，说德·圣埃斯泰弗先生（真是俏皮！）有事要跟卡洛斯·埃雷拉神甫或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商谈。

“下面是不是说我出去了？”神甫大声问道。

“是的，先生。”仆人回答道。

“那么，你来接待那位客人，”他对吕西安说，“不过，千万别说出一句会连累我们的话，也别露出惊讶的神色，那个人是敌人。”

“你藏在听得到我说话的地方。”吕西安说道。

卡洛斯躲在隔壁房间，从门缝里看到科朗坦走了进来。这位陌生的伟人具有化装的天才，神甫听到他的声音才认出他来。这时，科朗坦化装成一名财政部老司长。

“先生，您不认识我，”科朗坦说道，“但是……”

“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先生，”吕西安说道，“但是……”

“但是，这涉及您跟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婚姻大事，这门婚事决不会成功。”科朗坦迅速地说道。

吕西安坐了下来，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您落到一个人的手里，这个人有能力、有毅力，能轻而易举地向格朗利厄公爵证明，吕庞泼莱的地产是用一个傻瓜给您的情妇埃斯黛小姐的钱买来的。”科朗坦继续说道，“人们很容易找到埃斯黛小姐受到起诉的判决书原本，也有办法使德·埃斯图尼开口。你们对纽沁根男爵施展的妙计，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在，事情还能挽回。您只要拿出十万法郎，就可以太平无事……这事与我毫不相干。我只是受敲诈勒索者之托，代为办理而已。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科朗坦侃侃而谈，简直可以说上一个小时，吕西安神色自若地抽着烟。

“先生，”他回答道，“我不想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因为受人之托办理这种事情，就无须通报姓名，至少我认为如此。我在自己家里，所以让您畅所欲言。我觉得您通情达理，那就请听我的两难推理。”吕西安停顿了一下，用冷若冰霜的目光，看了看科朗坦那双注视着他的猫眼。

“您所依据的事实有可能完全错误，那我就不必放在心上，”吕西安又说道，“也有可能您说得有理，但如果我给了您十万法郎，您的委托人就会再派一位德·圣埃斯泰弗先生来找我，问我再要十万法郎……总之，为了立刻结束您那十分得意的谈判，我可以老实告诉您，我吕西安·德·吕庞泼莱不惧怕任何人。我跟您所说的花招毫无关系。要是格朗利厄家故意刁难，我可以娶别的贵族小姐。另外，对我来说，不结婚也不是什么耻辱，特别是如像您认为的那样，能靠贩卖白种女人获取巨额利润。”

“如果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

“先生，”吕西安打断科朗坦的话说道，“卡洛斯·埃雷拉神甫目前正在前往西班牙的途中。他和我的婚事毫无关系，与我的利益也毫不相干。这位政治家长期来帮我出了些主意，但他的主要任务是向西班牙国王陛下汇报。您要是想找他谈话，那就请到马德里去。”

“先生，”科朗坦明确地说，“您永远不能成为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的丈夫。”

“那就算她倒霉。”吕西安回答道，一面不耐烦地把科朗坦朝门口推去。

“您考虑好了？”科朗坦冷冷地问道。

“先生，我不认为您有权干涉我的事务，也不认为您有权使我浪费一支香烟。”吕西安说着把熄灭的香烟扔掉。

“永别了，先生。”科朗坦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但是，您有朝一日会后悔没有把我从楼梯上叫回来，到那时，要您拿出一半财产您也会愿意。”

卡洛斯听到这个威胁，做了个杀头的手势以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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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维道克曾在书中写道，他在鞋里垫过两三张纸牌，以提高自己的身高。

(2) 惠斯特是类似桥牌的一种纸牌游戏。

十四　老头们有时会在意大利剧院听到的一种音乐

卡洛斯看到吕西安在这场可怕的谈话后脸色发白，就大声说道：“现在就动手干！”

留意一本书的道德和哲学论述的少量读者，如果其中有一位能相信纽沁根男爵已心满意足，那么他就能证明，要使妓女的心符合生理学的某种准则是何等的困难。埃斯黛已下了决心，要可怜的百万富翁为自己的成立迟疑（胜利之日）付出高昂的代价。因此，到一八三〇年二月初，庆祝乔迁的酒宴还没有在小空店（小宫殿）里举行。

埃斯黛和女友们密谈时说：“但是，我要在狂欢节时开放住宅，要让我的男人像石膏中的公鸡一样⁽¹⁾高兴。”女友们又把这话传给了男爵。

这句话成了烟花巷里的格言。男爵也因此叫苦连天。他跟结过婚的男人一样，变得十分可笑。他开始在好友们面前叹苦境，他的不满也就不胫而走。然而，埃斯黛继续认真扮演交易所投机大王的蓬帕杜夫人⁽²⁾的角色。她已举办了两三次小型晚会，唯一的目的是把吕西安请进府内。罗斯多、拉斯蒂涅、杜·蒂埃、皮克西沃、拿当和布朗堡伯爵这类浪荡公子的精华，成了她府上的常客。最后，埃斯黛同意把两位女演员和两位舞蹈演员，即蒂莉娅、弗洛朗汀、法妮—博普雷和佛洛丽娜，还有杜·华诺勃太太，当作她演出的这场戏中的演员。在交际花家里，要是没有竞争的刺激、时装的游戏和各式各样的面孔，就显得极为冷清。在六个星期中，埃斯黛成为构成受人包养的妇女阶级的女性贱民中最聪明、最风趣、最漂亮、最优雅的女人。她真的被捧到天上，享受着一般妇女的虚荣心为之迷恋的一切乐趣，心中暗暗感到自己比同一阶层的女性高出一等。她对自己的形象心中有数，既感到脸红，又引以为荣，她放弃贞操的时刻总是在心中萦绕。因此，她过着一种双重的生活，为自己的人格感到惋惜。她的讽刺挖苦是内心情绪的表露，她心里怀有深刻的蔑视，交际花身上的爱情天使，使蔑视针对肉体在灵魂面前所扮演的这种可耻、可恶的角色。她既是观众又是演员，既是法官又是犯人，正实现着阿拉伯神话中的奇妙想象。在这些神话中，几乎总是有一个躲藏在堕落躯壳中的崇高灵魂，其典型在称为书中之王的《圣经》中，名叫尼布甲尼撒⁽³⁾。在决心活到失去贞节的第二天之后，这个牺牲者就可以捉弄一下刽子手。另外，埃斯黛了解到男爵的巨额财产是通过暗中使用卑鄙的手段取得的，就更加无所顾忌，乐意扮演自己的角色，用卡洛斯的话来说，就是复仇女神阿忒⁽⁴⁾的角色。因此，她对这位以她为唯一生活乐趣的百万富翁，交替采用迷惑和厌恶的手法。当男爵痛苦至极、想要离开她时，埃斯黛就对他温情脉脉，把他重新吸引到自己的身边。

这时，埃雷拉公开声称前往西班牙，实际上到了图尔就下车，而让一个跟车的仆人代替主人，驱车继续前进，直至波尔多，并命令仆人在波尔多的一家旅馆等候。然后，他穿上旅行推销员的服装，乘驿车返回巴黎，秘密地住进埃斯黛的住宅。在那儿，他密谋策划，悉心指挥，通过亚细亚、欧罗巴和帕卡尔来监视一切，特别是监视佩拉德。

交际花把庆祝宴会定在当年首次歌剧院舞会的第二天。她讽刺挖苦，变得令人生畏。在宴会前两个星期左右，她坐在意大利剧院的一个包厢里。男爵出于无奈，只得给她订了个底楼包厢，以便把自己的情妇藏在包厢里面，同时也不至于在离德·纽沁根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和情妇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埃斯黛选中这个包厢，目的是能够看到德·赛里齐夫人的包厢，因为吕西安几乎一直陪伴着这位夫人。每逢星期二、星期四和星期六，可怜的交际花都把观看德·赛里齐夫人身旁的吕西安作为自己的乐趣。那天，埃斯黛在九点半看到吕西安走进伯爵夫人的包厢，只见他额头紧蹙，脸色苍白，面孔几乎变了样。这些内心痛苦的迹象，只有埃斯黛才能看出。了解一个男人的脸部，对于爱他的女人来说，如同海员了解大海。——“天哪！他怎么啦？……他出了什么事？他的守护天神躲在欧罗巴和亚细亚两人的顶楼房间之间的房间里，他是否需要和这位地狱之神谈谈？”埃斯黛痛苦地想着，几乎没有听到音乐。因此，读者很容易想象，她完全不在听男爵说话。这时，男爵双手握住他的天使的一只手，用他那波兰犹太人的口音对她说话，词尾的发音十分特别，听他说话和阅读用这种话写成的句子一样吃力。

他放开她的手，有点生气地把她的手推开，说道：“爱自带（埃斯黛），佞（您）不在定（听）我削划（说话）！”

“男爵，您看，您谈情说爱就像讲法语一样蹩脚。”

“沉（真）里哀（厉害）！”

“这里不是我的小客厅，而是意大利剧院。如果您不是于雷或菲谢⁽⁵⁾制造的银箱，由大自然巧妙地变成男人，您就不应该在一个喜欢音乐的女人的包厢里大吵大闹。我确实不在听您说话！您在我的裙子边吵闹不休，就像包在纸里的金龟子一样，您使我觉得可笑、可怜。您对我说：‘佞（您）沉（真）表面（漂亮），飞涨（非常）表面（漂亮）……’老色鬼！要是我回答您说：‘您今晚给我带来的不快要比昨晚少，我们一起回家吧。’那么，您准会高兴。不过，我看您谈情说爱的样子（我虽然没有听您说话，却也感觉得到），知道您晚饭吃得很多，您还刚刚开始在消化。我得告诉您（我让您破费不少，所以也应该不时为您的银钱出个主意！），亲爱的，像您那样消化困难的人，就不能在不恰当的时间不冷不热地对情妇说：‘佞（您）沉（真）表面（漂亮）……’勃龙台说过：‘一位老兵就因这种自命不凡而死在宗教的怀抱之中⁽⁶⁾……’现在是十点钟，您九点钟在杜·蒂埃家里跟布朗堡伯爵这个受您欺骗的傻瓜一起吃完晚饭，您有几百万和几个块菰需要消化，您明天十点钟再来吧。”

男爵承认这条医学道理极其正确，就大声说道：“佞（您）沉（真）横行（狠心）！……”

“狠心？……”埃斯黛说道，眼睛仍望着吕西安。“您难道没有请教过皮安训、德斯普兰、奥德里老医生……自从您隐约见到幸福的曙光以来，您是否知道自己给我留下了什么印象？……”

“世贸（什么）迎向（印象）？”

“一个身穿法兰绒衣服的矮老头，不时从安乐椅走到窗前，看看温度计的温度是否按医生的规定，保持在养家蚕的刻度上……”

“啊！佞（您）玩狠复议（忘恩负义）！”男爵听到这话感到绝望，就大声说道。不过，热恋的老头们经常在意大利剧院里听到这种吵闹的音乐。

“忘恩负义！”埃斯黛说，“到现在为止，您给我带来什么？……很多烦恼。得啦，老爹！我能为您感到自豪吗？您为我感到自豪，我端端正正地佩带您的标记，穿着您的制服。您还了我的债！……不错。但是，您搜括了相当多的百万……（啊！啊！您别撅嘴，您已经和我讲好……），所以能挥金如土。这就是您最漂亮的光荣称号……妓女和小偷，真是天生的一对。您为自己喜欢的鹦鹉做了一只漂亮的笼子……您去问问巴西大鹦鹉，问它是否应该感谢把它关进金笼子的人……您别这样看我，您样子像个和尚……您把您的红白鹦鹉给巴黎的上流社会看。您说：‘在巴黎，哪个人有这样好的鹦鹉？……它叫得多好听！它话说得多好！’杜·蒂埃进来时对它说：‘你好，小骗子……’您洋洋得意，就像占有独一无二的郁金香的荷兰人，就像过去领了英国的津贴住在亚洲的阔佬，从旅行推销员的手里买到第一只开了三个孔的瑞士鼻烟盒。您想得到我的心！好吧，我就教您用什么办法能得到它。”

“佞（您）削（说），佞（您）削（说）！……我世贸（什么）事都能为佞（您）搓（做）……我喜欢佞（您）和我开凡巧（玩笑）！”

“您要是年轻、漂亮，就像在您夫人身旁的吕西安·德·吕庞泼莱那样，您不花一个子儿就能得到您用全部财产也永远买不到的东西！……”

“我历改（离开）佞（您），沉（真）的！青黄（今晚）佞（您）沉（真）苦物（可恶）……”银钱老虎拉长了脸说。

“好吧，那就再见了。”埃斯黛回答道，“请吩咐轿子（乔治）把您的床头垫得高高的，把您的双脚放得低低的，今晚您的脸色就像中风一样……亲爱的，您不能说我不关心您的健康吧。”

男爵站着，握着门上的把手。

“纽沁根，到这儿来！……”埃斯黛说道，用傲慢的手势把他叫了回来。

男爵像狗一样听话，朝她弯下身子。

“胖妖怪，您是否希望我对您好，让我今晚在我家里疼您，给您喝几杯糖水？……”

“佞（您）使我手铺料（受不了），切普巧（吃不消）……”

“受不了，吃不消，说两个字就行了：难受……”她接着说道，一面讥笑男爵的发音。“得啦，您给我把吕西安找来，我要邀请他参加我们举办的伯沙撒王的盛筵⁽⁷⁾，要确信他一定出席。您要是能办成这件小事，我就对你说我爱你，我的胖子弗雷德里克，并让你相信这点……”

“佞（您）这个泥印轻（迷人精）。”男爵吻着埃斯黛的手套说，“要是佞（您）催候（最后）能对我近叶（亲热），我经援（情愿）被佞（您）骂一个乔其（小时）……”

“好吧，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她说着像对待小孩那样用指头威胁男爵。

男爵耷拉着脑袋，活像一只中了圈套的小鸟，正在祈求猎人的恩赐。

“天哪！吕西安怎么啦？”她自忖道。她见男爵走了，不禁掉下眼泪，“他从来没有这样愁眉苦脸！”

下面我们来谈谈那天晚上吕西安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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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应为“像面团中的公鸡一样”，法语中的意思是“受到百般照顾”。

(2) 蓬帕杜夫人（1721—1764），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因善于结交和笼络人心，深得宠幸，被敕封为蓬帕杜尔女侯爵，并任国王私人秘书，后插手朝政。酷爱文学艺术，曾保护一些学者、作家和艺术家。耗巨资兴建许多宫殿、亭榭，挥霍无度，加剧了国家财政困难。1752年受封为女公爵。

(3) 即尼布甲尼撒二世，公元前605年至公元前562年为新巴比伦王国国王。其故事见《旧约·列王记下》第24至25章。

(4) 阿忒是希腊神话中恶作剧和复仇的女神。她是宙斯和不和女神厄里斯的女儿，因在众神中散布怀疑，被宙斯赶出奥林匹斯山。

(5) 于雷和菲谢都是著名的锁商。

(6) 指洛里斯通元帅。他于1828年6月10日至11日夜里，因中风死在歌剧院著名舞蹈演员勒加卢瓦小姐的家里，时年60岁。翌日，报上载文说元帅死在“宗教的怀抱之中”。勒加卢瓦小姐当即得了“宗教”这个诨名。

(7) 伯沙撒王为尼布甲尼撒之子。详见《旧约·但以理书》第5章。

十五　被拒之门外的痛苦

晚上九点，吕西安跟平时一样，乘双座四轮轿式马车前往格朗利厄公馆。他跟所有的青年一样，上午骑马或乘双轮轻便马车，冬天的晚上则乘双座四轮轿式马车。那天，他在第一流的马车出租商那儿，租了一辆漂亮马匹拉的最漂亮的马车。一个月来，他十分得意：他已三次应邀在格朗利厄公馆进晚餐，公爵对他十分亲热。他在公共马车业的股票卖了三十万法郎，使他又付清了地产的三分之一款项。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打扮得十分漂亮，他走进客厅时，她脸上已涂了十盒胭脂，并公开承认自己对他的爱情。一些达官贵人在说，吕西安和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婚事是十拿九稳的事。曾任驻西班牙大使和外交大臣的旭里欧公爵，一时间答应格朗利厄公爵夫人，向国王请求授予吕西安侯爵爵位。吕西安在德·赛里齐夫人家吃过晚饭之后，就从昂唐提道街来到圣日耳曼区，进行他每天的拜访。他来到公馆，车夫叫开了门，把车停在台阶前面。吕西安下了车，看到有四辆马车停在院子里。一个看守柱廊内大门的仆人看到德·吕庞泼莱先生，就走出大门，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犹如站岗放哨的士兵。他说道：“老爷不在家！”吕西安对仆人说道：“公爵夫人可以接客。”仆人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公爵夫人出去了。”吕西安又说：“克洛蒂尔德小姐……”仆人回答道：“我想，公爵夫人不在家，克洛蒂尔德小姐是不会接见先生的……”吕西安大吃一惊，反驳道：“不是有客人么。”仆人假装不知，恭恭敬敬地答道：“我不知道。”人们把礼仪看作上流社会最可怕的法律，对它望而生畏。吕西安毫不费力地猜到这个难堪场面的含义：公爵和公爵夫人不愿接见他。他感到脊梁骨里的脊髓犹如结冰一般，额头上不由渗出了几滴冷汗。他的贴身男仆目睹这一场面，就手握车门的把手，不知该不该把门关上。吕西安向他示意回去，但在登上马车时，他听到有人下楼梯的声音，只见府上的仆人连续叫道：“旭里欧公爵先生的下人！——格朗利厄子爵夫人的下人！”吕西安只是对仆人说：“快去意大利剧院！……”不幸的纨绔子弟虽然动作迅速，还是没能避开旭里欧公爵和他的儿子雷多雷公爵，就只得和他们相互行礼，因为他们一句话也没对他说。在宫廷里，一个可怕的宠臣遭殃失宠，往往是在办公室门口由紧绷着石膏脸的传达来宣布的。吕西安在前往意大利剧院的途中想道：“如何立刻将这个情况报告我的参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越猜越感到糊涂。原来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上午十一点，格朗利厄公爵走进小客厅，见全家人正在吃午饭，就拥抱了克洛蒂尔德，并对她说：“孩子，在没有作出新的决定之前，你别再去想德·吕庞泼莱先生了。”说完，他拉着公爵夫人的手，把她带到窗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使可怜的克洛蒂尔德脸色骤变。德·格朗利厄小姐观察着倾听公爵谈话的母亲，看到她脸上现出极为惊讶的神情。只见公爵对一个仆人说：“约翰，拿着，把这张纸条交给旭里欧公爵先生，请他作出同意或不同意的答复。”他又对妻子说：“我邀请他今晚和我们一起吃饭。”这顿午饭吃得闷闷不乐。公爵夫人显得思虑重重，公爵仿佛对自己十分生气，克洛蒂尔德好不容易才忍住自己的泪水。她母亲用同情的口吻对她说道：“孩子，你父亲说得对，你要听他的话。我不能像他那样对你说：‘别去想吕西安！’不，我理解你的痛苦。（克洛蒂尔德吻了吻母亲的手。）——但我要对你说，我的宝贝：‘你要等待，别去进行任何活动，你既然爱他，就只能暗自难过，你要相信父母的关怀！’孩子，高贵的夫人之所以高贵，是因为她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崇高地履行自己的义务。”——“是什么事？……”克洛蒂尔德问道，脸色像百合花一样苍白。“我的宝贝，事情极其严重，所以不能对你明说，”公爵夫人回答道，“因为如果事情是假，你的思想就会白白被玷污，如果是真，你也不应该知道。”

晚上六点，旭里欧公爵来到格朗利厄公爵的书房，格朗利厄公爵正在等他。“啊，亨利……（这两位公爵相互间用‘你’来称呼，并直呼对方的名字。这是为了表示亲密的程度、摒弃法国随便态度的蔓延和贬低自尊心而创造的一种细微差别。）啊，亨利，我现在十分为难，只好向你请教，因为你是我的老朋友，熟悉这方面的事务，又很有办法。你知道，我的女儿克洛蒂尔德爱上了吕庞泼莱这小子，我差一点不得不答应把女儿嫁给他。我一直反对这门亲事，然而，德·格朗利厄夫人不能制止克洛蒂尔德的爱情。这个年轻人买下了地产、付了四分之三的钱款之后，我就不能再反对了。昨天晚上，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你是知道人们是在什么情况下才写匿名信的），信中断言，这个年轻人的财产来路不正，并说他对我们声称买地产的经费由他妹妹赠送纯属谎言。为了我女儿的幸福和我们家族的声誉，信中敦促我尽快查明情况，并向我指出弄清情况的办法。给，你先看信。”旭里欧公爵看完信后回答道：“亲爱的费迪南，我同意你对匿名信的看法。但是，在蔑视匿名信的同时，也应该加以利用。有些匿名信跟密探完全一样。你把这个年轻人拒之门外，我们一起来查明情况……那么，你的事由我来办，你的诉讼代理人是戴维尔，此人我们完全相信，他掌握着许多家庭的秘密，也能保守这个秘密。他为人正直，受人重视，很讲信誉，又精明机智。但是，他只是办事精明，你只能用他来取得可靠的证据。我们外交部通过王家警察总局的介绍，雇用了一名出色的密探来刺探国家机密，我们经常派他去执行任务。你告诉戴维尔，有个副官协助他办理此事。我们的密探是一位先生，他将带着荣誉勋位十字勋章来见你，他外表像外交家。由这个家伙来当猎手，而戴维尔只是观看狩猎而已。你的诉讼代理人将告诉你，大山是否生出了小老鼠，或者你是否应该跟吕庞泼莱这小子断绝关系。一个星期之后，你就知道该如何处理此事。”格朗利厄公爵说道：“这个年轻人还没有当上侯爵，一个星期不见他也不至于使他生气。”——“特别是你如果把女儿许配给他，就更是如此。”前外交大臣回答道，“要是匿名信说的是事实，对你又有什么关系！我的儿媳马德莱娜想去意大利，你就让克洛蒂尔德跟她一起去旅行……”——“你为我解决了困难，我还不知该如何谢你……”——“以后会有机会。”格朗利厄公爵大声说道：“啊！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必须把他的名字告诉戴维尔……明天下午四点，你叫戴维尔来找我，他来了之后，我让他们俩认识一下。”前外交大臣接着说道：“他的真名，我想是科朗坦（这个名字你可能没有听到过），但是，这位先生来见你时，用的是部里的化名。他化名是德·圣什么先生……啊！圣伊弗！圣瓦莱尔，两者之一——你可以相信他，当时路易十八对他深信不疑。”

这次谈话之后，管家奉命将德·吕庞泼莱先生拒之门外，刚才就是照此办理。

十六　故事发生在包厢里

吕西安如同醉汉一般在意大利剧院的休息厅里踱来踱去。他感到自己成了全巴黎的笑柄。雷多雷公爵是他的一个残忍的敌人，他对这些敌人必须微笑，无法进行报复，因为他们对别人的打击符合社交界的法则。雷多雷公爵知道刚才在格朗利厄公馆的台阶下发生的事情。吕西安感到必须把自己的不幸遭遇告诉他现在亲密的私人顾问，但又害怕去埃斯黛家会败坏自己的名声，因为他可能在那里遇到客人。他忘了埃斯黛就在剧场里，真是头脑发昏，思绪混乱。就在一筹莫展之时，他还必须跟拉斯蒂涅谈话。拉斯蒂涅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正在祝贺他未来的婚姻。这时，纽沁根微笑着走到吕西安跟前，对他说：“请您到德·尚皮夫人那儿去一下，她想亲自邀请您参加我们的乔迁酒宴……”

吕西安看到金融家犹如救世主从天而降，就回答道：“好的，男爵。”

埃斯黛看到德·纽沁根先生和吕西安一起走进包厢，就对纽沁根说：“让我们单独谈谈。您去看看杜·华诺勃太太，我看到她和她的阔佬在四楼的一个包厢里……印度出了许多阔佬。”她补充道，并用暗示的神色望着吕西安。

吕西安微笑着说：“那位和您这位极其相像。”

埃斯黛一面继续和男爵说话，一面用另一个暗号对吕西安回答道：“请您把她和她的阔佬一起带来，他很想和您认识，听说他非常有钱。那可怜的女人已不知对我叹过多少次苦经，她抱怨说那个阔佬不行。您要是把他的包袱去掉，他也许会更加轻快。”

“佞（您）把我们砍证（看成）了巧逗（小偷）。”男爵说道。

包厢的门关上后，她立刻用嘴唇轻轻擦着男友的耳朵说：“你怎么啦，我的吕西安？……”

“我完了！刚才格朗利厄公馆把我拒之门外，借口说家里没人，公爵和公爵夫人不在家，而院子里却停着五辆马车……”

“怎么，婚事吹了！”埃斯黛声音激动地说道，因为她隐约看到了天堂。

“我还不知道在对我搞什么阴谋……”

“我的吕西安，”她极为温存地回答道，“你干吗要难过呢？你以后可以订一门更好的亲事……我一定为你赚回两份地产……”

“你今晚请客吃夜宵，这样我就可以跟卡洛斯密谈，你特别要邀请那个假英国人和华诺勃太太。那个阔佬是我失败的原因，他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一定要把他控制住，我们……”吕西安绝望地挥了挥手，没有再说下去。

“啊，怎么啦？”可怜的姑娘问道，感到心如火焚一般。

“哦！德·赛里齐夫人看到我了！”吕西安大声说道，“更糟糕的是，看到我吃闭门羹的雷多雷公爵跟她在一起。”

确实，正在这时，雷多雷公爵在拿赛里齐伯爵夫人的痛苦开玩笑。

“您竟让吕西安在埃斯黛小姐的包厢里露面。”年轻的公爵指着那包厢和吕西安说道，“您关心他，就应该对他说不能这样做。人们可以和她一起吃夜宵，甚至可以在那儿……现在，我不再为格朗利厄一家对这个小伙子的冷淡感到惊奇了。我刚才看到他吃了闭门羹，在台阶上……”

“这些婊子真危险。”德·赛里齐夫人说道，并用望远镜对准了埃斯黛的包厢。

“是的，”公爵说道，“她们能干的事和想干的事同样危险……”

“她们一定会毁了他！”德·赛里齐夫人说道，“因为我听说不给她们钱和给她们钱一样破费。”

“他可不一样！……”年轻的公爵装出惊讶的样子回答道，“她们不但不要他的钱，在必要时还会给他钱呢，她们都追求他。”

伯爵夫人的嘴神经质地动了一下，这一动不能被看作她的微笑。

“那么，”埃斯黛说，“你半夜十二点来吃夜宵。你把勃龙台和拉斯蒂涅带来。我们至少要有两个有趣的人物，人数最多不超过九个。”

“必须设法让男爵派人把欧罗巴找来，就说要通知一下亚细亚。你把我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她，让卡洛斯在控制阔佬之前了解此事。”

“一定照办。”埃斯黛说。

就这样，佩拉德在不知不觉之中，跟自己的对手处于同一屋檐之下。老虎来到狮子的洞穴，而狮子又处于自己的卫士们守护之下。

吕西安回到德·赛里齐夫人的包厢时，夫人没有朝他转过头来，没有对他微笑，也没有理理裙子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而是装作丝毫没有发现有人进来，并继续用望远镜朝大厅里观望。但是，吕西安从望远镜的抖动中察觉到伯爵夫人内心的烦躁，这种烦躁是为私通的幸福所付出的代价。尽管如此，他还是走到包厢前面，来到她的身旁，在和她相对的角落里停了下来，使自己和伯爵夫人之间保持一小段距离。他倚靠在包厢边沿，把右肘支撑在上面，戴着手套的手托着下巴，然后，他稍微转过身来，等待她开口。在这幕中，伯爵夫人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朝他看过一眼。

“我不知道，”她对他说，“您为什么要在这里？您的位子在埃斯黛小姐的包厢里……”

“我这就去。”吕西安说着就走出包厢，对伯爵夫人连看也不看一眼。

“啊！亲爱的，”杜·华诺勃太太说着和佩拉德一起走进埃斯黛的包厢，但纽沁根男爵没有认出佩拉德，“我很高兴能向你介绍萨米埃尔·约翰逊先生，他十分欣赏德·纽沁根先生的才能。”

“真的吗，先生？”埃斯黛微笑着对佩拉德说。

“哦，yes，飞涨（非常）清闲（欣赏）。”佩拉德说。

“啊，男爵，他讲的法语很像您的法语，犹如下布列塔尼语跟勃艮第语相像。听你们谈谈金融倒可以让我好好乐一下……阔佬先生，您是否知道，介绍您认识我的男爵，我对您有什么要求？”她微笑着问道。

“哦！……我……砍切（感谢）佞（您），佞（您）介绍我硬席（认识）烂脚（男爵）先生。”

“是的，”她接着说道，“您一定要来我家吃夜宵……香槟酒的封口蜡是男人们交朋友最好的黏合剂，它能撮合一切交易，特别是人们深陷其中的交易。您夜里来吧，您会遇到一些可爱的小伙子！至于你，我的小弗雷德里克，”她在男爵耳边说道，“您有马车，赶快去圣乔治街，给我把欧罗巴找来，关于我的夜宵，我有几句话要对她说……我把吕西安留下来，他将给我们带来两位风趣的人……”她又对杜·华诺勃太太耳语道，“我们让英国人白等一场。”

佩拉德和男爵走出包厢，让两个女人独自留在那儿。

十七　欢愉也有烦恼时

“啊！亲爱的，你要是能让这个下流的胖子白等一场，就算你聪明。”华诺勃太太说道。

“要是不能做到，你就把他借给我一个星期。”埃斯黛笑着回答道。

“不，你和他一起待上半天也吃不消，”杜·华诺勃太太回答道，“我吃的这块面包太硬，把我的牙齿也咬断了。我有生之年再也不愿让任何英国人享受幸福……他们全都冷酷自私，是一群衣冠禽兽……”

“怎么，不尊重你？”埃斯黛微笑着说道。

“恰恰相反，亲爱的，这魔鬼还没有用你来称呼过我。”

“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埃斯黛问道。

“这个浑蛋一直叫我太太，他总是极为冷淡，甚至在所有的男人多少都有点亲热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可以肯定，爱情对他来说就像刮胡子一样。他擦擦自己的剃刀，把它放回盒内，再照照镜子，样子仿佛是在对自己说：‘我没有刮过。’然后，他毕恭毕敬地对待我，这种态度简直能使女人发疯。这个下流的温吞水富翁难道不是在捉弄人，叫人家把泰奥多兹这个穷鬼藏起来，让他在我的盥洗室待上老半天。另外，他还费尽心机，在所有的事情上惹我生气。他吝啬……就像高布塞克和吉戈内加在一起。他带我去吃晚饭，要是回家时我偶尔没有要车，他连车钱也不给。”

“那么，”埃斯黛说，“他给你多少马车费？”

“亲爱的，什么也没有。一个月总共才五百法郎，他替我付包租马车的钱。但是，亲爱的，这算什么马车？……就是租给食品杂货商结婚，把他们送到市政府、教堂和蓝盘饭店⁽¹⁾的那种马车……他那种尊敬的态度使我讨厌。我要是装出心里烦躁的样子，他也不会生气，而是对我说：‘喜欢（希望）带带（太太）稍加卡次（克制），我们层次（绅士）最倒仰（讨厌）对一位可爱的泥印（女人）削（说）：佞（您）是一包明滑（棉花），一件伤病（商品）！……佞（您）面前是个请求会（禁酒会）的会员，而且反对努力吃（奴隶制）。’我那个古怪的家伙脸色苍白，冷酷无情，他这样说是为了让我明白，他对我尊敬就像对黑人尊敬一样，但这不是出于他的感情，而是出于他废除奴隶制的主张。”

“真是无耻之极，”埃斯黛说，“要是碰到我，我就让他破产，这个老狐狸！”

“让他破产？”杜·华诺勃太太说道，“那就必须使他爱我！……要是碰到你，你就不愿向他要两个子儿。他会一本正经地听你说话，并打着英国腔对你说，为了挨近（爱情）这件臣服（生活）中的小事，他会给你足够的钱。听到这种腔调，还不如挨几下耳光舒服。”

“处在我们这种地位，真想不到会遇到他这种男人。”埃斯黛大声说道。

“啊！亲爱的，你真走运！……你要好好照顾你的纽沁根。”

“那么，你的阔佬是否另有打算？”

“阿黛尔也对我这么说。”杜·华诺勃太太回答道。

“噢，亲爱的，这个男人是打定主意要女人恨他，并很快把他赶走。”埃斯黛说。

“或者说他想跟纽沁根做生意，他是在得知我们俩是好朋友后才要我的，这是阿黛尔的看法。”杜·华诺勃太太回答道，“因此，我今晚把他介绍给你。啊！如果我能确切了解他的计划，我就能跟你和纽沁根串通一气！”

埃斯黛问道：“你难道没有发火，没有时常对他说起他的所作所为？”

“你可能会这样做，你很精明……但是，你虽然笑脸相迎，他还是会用冰冷的微笑把你憋死。他会回答你说：‘我反对努力吃（奴隶制），佞（您）是自由人……’你要是对他说些稀奇古怪的事，他就看着你说：‘Very good！’你会发现，在他的眼里，你不过是个玩偶而已。”

“那么发脾气呢？”

“完全一样！他就像看戏一样。人们可以在他左乳下开刀，他一点也不会感到痛，他的内脏大概是白铁做的。这话我对他说过。他当时回答说：‘我很考勤（高兴）能有这样的新地（身体）……’而且总是彬彬有礼。亲爱的，他的灵魂好像有铜墙铁壁……我一连好几天忍受着这种折磨，以满足我的好奇心。要不然，我早就让菲利普收拾他了，菲利普剑术无双，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正想对你这样说呢！”埃斯黛大声说道，“但是，你应该先了解一下他是否会拳击，因为这些英国人，亲爱的，骨子里十分狡猾。”

“这个人真是举世无双！……不，如果你看到他问我有什么吩咐，他能在什么时候来见我，（当然）是为了使我出其不意，听到他满口是所谓绅士的客套，你就会说：‘你是个受人喜爱的女人。’而且不止一个女人会说这样的话……”

“她们羡慕我们，亲爱的。”埃斯黛说道。

“啊！好吧！……”杜·华诺勃太太大声说道，“你看，咱们俩活到现在，都多少受到过别人的轻视。但是，亲爱的，这个波尔图胖酒囊彬彬有礼，是我受到的最残忍、最深刻、最完全的蔑视。他喝得半醉就出去，并对阿黛尔说，这是为了不日印倒仰（惹人讨厌），也是为了不同时受女人和美酒这两种异样（力量）的摆布。他滥用我的马车，用的次数比我还多……哦！要是我们今晚能让他在桌子底下打滚该有多好……不过他喝了十瓶酒也只是半醉：他眼光模糊，可心里十分清楚。”

“这些人就像外面脏的窗玻璃，”埃斯黛说，“从里面看得到外面发生的事……我了解男人的这种特点：杜·蒂埃的这种才能极为高超。”

“你设法把杜·蒂埃拉住，要是杜·蒂埃和纽沁根搭档，能让他中计上当，我至少也可以出口气！……他们会使他变成乞丐！啊！亲爱的，碰到一个虚伪的新教徒，又是在这样有趣、随和、爱开玩笑的可怜的法莱克斯之后！……我们当时笑得多欢！……有人说证券经纪人都很蠢……可是他只蠢过一次……”

“他一个子儿也没留给你，使你体会到欢愉也有烦恼时。”

这时，德·纽沁根先生带来的欧罗巴，把水蛇般的脑袋往门里一伸。女主人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听完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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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蓝盘饭店位于圣殿大道，中产阶级的商人常在那里宴请。

十八　毒蛇盘缠交错

晚上十一点半，圣乔治街名妓的家门口停着五辆马车：和拉斯蒂涅、勃龙台以及皮克西沃同来的吕西安的马车、杜·蒂埃的马车、纽沁根男爵的马车、阔佬的马车和杜·蒂埃请来的佛洛丽娜的马车。三层的窗户用漂亮的中国波纹褶皱窗帘布遮掩。夜宵将在凌晨一点举行，只见火烛通明，小客厅和餐厅里金碧辉煌。他们准备狂饮滥喝，纵情玩乐，只有这三个女人和这些男人才吃得消。他们先打牌，因为夜宵还要等两个小时左右。

“您打牌吧，阁下？……”杜·蒂埃对佩拉德说道。

“和我打过牌的有O'Connell（奥康内尔⁽¹⁾），Pitt（小皮特⁽²⁾），Fox （福克斯⁽³⁾），Canning（坎宁⁽⁴⁾），Lort Brougham（布鲁厄姆勋爵⁽⁵⁾），lort（勋爵）……”

“请立刻说出一大串勋爵的名字。”皮克西沃对他说。

“Lort Fitz-William（菲茨—威廉勋爵），Lort Ellenborough（埃伦伯勒勋爵），Lort Hertford（赫福特勋爵⁽⁶⁾）……”

皮克西沃看了看佩拉德的皮鞋，低下了头。

“你在找什么……”勃龙台问他。

“当然是关住机器的开关啰。”佛洛丽娜说道。

“你们赌二十法郎一个筹码？……”吕西安问道。

“你们愿意输多少，我就赌多少……”

“他好厉害！……”埃斯黛对吕西安说，“他们都把他当成英国人！……”

杜·蒂埃、纽沁根、佩拉德和拉斯蒂涅围成一桌打惠斯特。佛洛丽娜、杜·华诺勃太太、埃斯黛、勃龙台和皮克西沃坐在壁炉边谈话。吕西安翻阅一本漂亮的木刻画册，以消磨时间。

“夜宵准备好了，太太。”服饰华丽的帕卡尔说道。

佩拉德坐在佛洛丽娜左面，右侧是皮克西沃。皮克西沃是海量，埃斯黛预先叮嘱他用激将法灌醉阔佬。佩拉德活到如今，还从未见到过这等豪华，品尝过这种佳肴，也从未看到过这样漂亮的女人。

“我已经为华诺勃太太花了一千埃居，今晚我就是来赚回这笔钱的，”他心里想道，“不过，我刚才从他们那儿赢了一千法郎。”

“这才是你该学的榜样。”杜·华诺勃太太对他叫道。她坐在吕西安旁边，做了个手势，表示餐厅富丽堂皇。

埃斯黛让吕西安坐在自己身边，在餐桌下用双脚夹住他的一只脚。

“您听到了吗？”华诺勃太太望着装聋作哑的佩拉德问道，“您应该给我搞一幢这样的房子！当了百万富翁从印度回来，又想跟纽沁根这样的人做买卖，就得有他们这种水平。”

“我斯（是）请求会（禁酒会）会员……”

“那您就得多喝几杯，”皮克西沃说，“因为印度天气很热，是吗，伯伯？……”

皮克西沃在吃夜宵时开玩笑，把佩拉德当作他从印度回来的一个伯伯。

“杜·货挪破（华诺勃）太太对我削（说）佞（您）很有前蹄（见地）……”纽沁根打量着佩拉德说道。

“我就是想听到这个，”杜·蒂埃对拉斯蒂涅说道，“两个发音不准的人互相交谈。”

“你们会看到，他们俩最终会听懂对方所说的话。”皮克西沃猜到杜·蒂埃刚才对拉斯蒂涅说的话，就说道：

“烂脚（男爵）先生，我现取（想出）一笔小小的斗气（投机）埋麦（买卖）。哦！飞涨（非常）防骗（方便）……许多，非常游离（有利），离任（利润）很多……”

“您听着，”勃龙台对杜·蒂埃说，“他每分钟都会谈到英国议会和政府。”

“是在中国……搞压扁（鸦片）……”

“斯（是）的，我吃到（知道），”纽沁根立刻说道，俨然以左右贸易世界的金融家自居，“贪斯（但是），英国陈腐（政府）用压扁（鸦片）打开了中国的大门，却普纯（不准）我们……”

“纽沁根比他抢先一步谈到政府。”杜·蒂埃对勃龙台说。

“啊！您做过鸦片买卖，”杜·华诺勃太太大声说道，“怪不得您会麻醉别人，使人目瞪口呆，原来鸦片还留在您的心里……”

“佞（您）叫（瞧）！”男爵指着杜·华诺勃太太对所谓的鸦片商叫道，“佞（您）和我一样：陪玩（百万）富翁云烟（永远）不能博得泥印（女人）的挨近（爱情）。”

“我埃（爱）过许多泥印（女人），挨近（爱情）是恰涨骗饭（家常便饭），太太。”佩拉德回答道。

“这都是由于戒酒的缘故。”皮克西沃说道。他刚给佩拉德灌进第三瓶波尔多葡萄酒，这时又给他开了一瓶波尔图葡萄酒。

“哦！”佩拉德大声说道，“it is very vine de Portiugal of Engleterre（英国的葡萄牙酒真棒）。”

勃龙台、杜·蒂埃和皮克西沃面面相觑，微微一笑。佩拉德有办法掩盖自己的一切，甚至是思想。很少有英国人不对你说，英国的金银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好。法国诺曼底地区的鸡和蛋运到伦敦的市场，英国人就会说伦敦的鸡和蛋比巴黎的鸡和蛋高级（very fines），然而巴黎的鸡和蛋也来自同一地区。埃斯黛和吕西安看到他的服装、语言和目空一切的态度都和英国人一模一样，感到惊讶不已。他们吃喝谈笑，不觉时间已到凌晨四点。皮克西沃感到自己取得了布里亚—萨瓦兰⁽⁷⁾饶有风趣地叙述过的胜利之一。他一面给伯伯斟酒，一面自言自语道：“我战胜了英国人！……”佩拉德对这位无情的嘲笑者回答道：“永远，小伙子！”这句话只有皮克西沃一人听到。

“啊！诸位，他跟我一样是英国人！……我的伯伯是加斯科尼人！我不可能有别的伯伯！”

当时，只有皮克西沃和佩拉德待在一起，所以其他人都没有听到这句露出马脚的话。佩拉德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帕卡尔立刻抓住佩拉德，把他抱到一间顶楼里，他一头倒下就沉睡起来。晚上六点，阔佬才醒过来，感到有人用湿手巾在给他擦脸，而自己睡在一张旧帆布床上，面前站着身穿黑色长外套、头戴面具的亚细亚。

“啊！佩拉德老爹，咱们俩来算算账，好吗？”她说道。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他说着朝四周张望。

“您听我说，这可以让你醒醒酒，”亚细亚回答道，“您也许不爱杜·华诺勃太太，但您爱自己的女儿，对吗？”

“我的女儿？”佩拉德吼叫道。

“对，莉迪小姐……”

“怎么啦？”

“怎么啦？她已经不在麻雀街了，她被绑架了。”

佩拉德不由叹了口气，犹如受了致命伤而死在沙场上的士兵发出的叹息。

“就在你伪装英国人时，有人伪装佩拉德。您的小莉迪以为是跟着父亲走了，她在安全的地方……哦！您永远也找不到她！除非您设法弥补自己干下的坏事。”

“什么坏事？”

“昨天，格朗利厄公爵把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拒之门外，其原因是你在施展阴谋诡计，是你派来找我们的那个人在捣鬼。”亚细亚看到佩拉德张开了嘴，就说道，“一句话也别说。你听着！”亚细亚字字铿锵，含义清楚地接着说道，“只有在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和克洛蒂尔德小姐在圣托马斯—达坎教堂结婚的第二天，你的女儿才能洁白无瑕地回来。如果在十天之后，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还不能像过去那样进入格朗利厄公馆，你就首先不得好死，而且也无法逃脱对你的惩罚……然后，等你感到自己受了致命伤，就让你在临死前得知：‘我女儿将永远沦为妓女！……’虽然你相当糊涂，让这个把柄落到了我们手里，但是你还相当聪明，能够考虑我方的通牒。你别乱叫，也别说一句话，快到孔唐松那儿去换衣服，回到自己家里，卡特会告诉你，看到你的便条，你的小莉迪就下楼出门，后来一直没有回来。如果你去告状，去走门路，就先把你女儿的事了结，她已经许配给德·玛赛⁽⁸⁾。跟康科埃尔老头打交道，没必要长篇大论，转弯抹角，对吗？……下楼去好好想想，不要再多管我们的闲事了。”

亚细亚的每句话都如同当头棒击，把佩拉德直说得战战兢兢，十分可怜。只见两滴眼泪从密探的眼里流了下来，和面颊上的两滴眼泪合在一起，形成湿漉漉的两行。

片刻之后，欧罗巴把脑袋伸到屋内，说道：“请约翰逊先生用晚餐。”

佩拉德没有回答。他下了楼，走到街上，一直走到停出租马车的广场。他跑到孔唐松家里，一句话也没说就脱掉衣服，换上康科埃尔老头的旧装，在八点钟回到自己家里。他上楼梯时心突突直跳。弗拉芒女人听到主人的声音，就天真地问道：“小姐呢，她在什么地方？”老密探听了两腿发软，只得倚靠在墙上。这一打击使他无法支持。他走进女儿的房间，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卡特向他叙述了绑架的经过。这次绑架组织得极为巧妙，犹如他亲手策划一般。他听完之后，痛苦得简直要昏倒在地。他心里想道：“好吧，先让步一下，以后再报仇，现在去找科朗坦……这是我们第一次棋逢对手。科朗坦会让这个漂亮的小伙子自由地选择妻子，他要是愿意，可以和皇后结婚！……啊！我现在才理解我女儿为什么对他一见钟情……哦！西班牙神甫是个行家……勇敢些，佩拉德老头，把你的猎物吐出来！”这时，可怜的父亲完全不知道等待着他的可怕打击。

他来到科朗坦家里。科朗坦的心腹仆人布律诺认识佩拉德，就对他说：“先生出门去了……”

“时间长吗？”

“十天！……”

“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知道！……”

“哦！天哪！我真蠢！我竟问他到什么地方去？……好像我们会把这种事告诉仆人。”他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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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奥康内尔（1775—1847），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领袖。

(2) 小皮特（1759—1806），英国首相（1783—1801，1804—1806）。托利党人。主要代表银行家、殖民地商人以及部分商业资产阶级的利益。首相任内进行财政和税务改革；主张自由贸易，废除部分关税；颁布《皮特法案》，改组东印度公司，加强对印度的控制；实施英爱合并，镇压爱尔兰独立运动和国内民主运动。是反对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中反法同盟重要组织者。

(3) 福克斯（1749—1806），英国外交大臣（1782，1783，1806）。为英国历史上第一任外交大臣。任内因改革东印度公司的法案遭否决去职。1789年后同情法国大革命，反对英国对法国拿破仑一世的战争。为辉格党反对小皮特政策的代表人物之一。

(4) 坎宁（1770—1827），英国外交大臣（1807—1809，1822—1827）、首相（1827）。托利党人。在小皮特内阁任外交政务次官等职、支持其反法政策。第一次外交大臣任内，为反对法俄联盟称霸欧洲、孤立英国，外交上积极争取盟国。维也纳会议后，力图确立英国在欧洲的霸权，夺取包括拉丁美洲在内的新市场，曾表示反对神圣同盟的政策。

(5) 布鲁厄姆（1778—1868），英国政治家。

(6) 菲茨—威廉勋爵（1748—1833）曾任首相，埃伦伯勒勋爵（1790—1871）曾在威灵顿内阁中任掌玺大臣，赫福特勋爵（1777—1842）在1842年前是英国上议院中有影响的议员。

(7) 布里亚—萨瓦兰（1755—1826），法国美食家、作家，著有《口味生理学》（1825）。

(8) 下面又说把她卖给了奴丽松太太，前后有矛盾。

十九　在繁星旅馆

佩拉德在圣乔治街那幢房子的顶楼里被人叫醒之前几个小时，科朗坦从帕西的乡间住宅返回巴黎，身穿名门仆役的服装，来到格朗利厄公爵的府第。只见他黑上衣的一个纽扣孔里，露出荣誉勋章的绶带。他化装成小老头，头发扑粉，满脸皱纹，脸色苍白。他双眼被一副玳瑁边眼镜遮住。总之，他外表像一位办公室老主任。他自报姓名（德·圣但尼先生）之后，就被带进格朗利厄公爵的书房，只见戴维尔正在阅读由他口述、他手下的文书警察书写的信。公爵把科朗坦拉到一边，向他介绍他早已知道的那些情况。德·圣但尼先生一面冷静而又毕恭毕敬地听着公爵说话，一面在研究这位大贵族，力图了解这温和外表下的底细，看破这终日忙于惠斯特和维护格朗利厄家族尊严的生活，以此来消磨时间。大贵族们对自己的下属都十分幼稚，所以科朗坦没有很多问题需要向德·格朗利厄先生请教，以免因此而出言不逊。

科朗坦被合乎礼仪地介绍给诉讼代理人戴维尔。他对戴维尔说：“如果您相信我，先生，我们今晚就乘开往波尔多的驿车动身前往昂古莱姆，驿车和邮件马车一样迅速。我们到那里之后，不出六个小时就能得到公爵先生所需要的情报。只要了解德·吕庞泼莱先生的妹妹和妹夫是否有能力给他一百二十万法郎就行了，不知我是否领会了大人的意思？……”他说着看了看公爵。

“完全正确。”法国贵族院议员回答道。

“四天之后，我们就能回到这里，”科朗坦望着戴维尔说道，“我们俩就不会耽搁各自的事务。”

“这也是我曾向大人推辞的唯一原因。”戴维尔说道，“现在是四点，我回去和我的首席书记说一声，整理一下行装。我吃过晚饭后，八点钟到……不过，我们是否能买到车票？”他向德·圣但尼先生问道，并停了下来。

“这事我来负责，”科朗坦说，“请您在晚上八点到驿车运输公司的大院等我。如果票卖完了，我就托人去搞，以便为格朗利厄公爵大人效劳……”

“先生们，”公爵万分优雅地说道，“我还没有感谢你们……”

科朗坦和诉讼代理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是送客，就行礼告辞。在佩拉德询问科朗坦的仆人时，德·圣但尼先生和戴维尔已经坐上开往波尔多的驿车，在驶出巴黎城时静静地观察着对方。第二天上午，在从奥尔良开往图尔的途中，戴维尔闲得无聊，就打开了话匣子，科朗坦也逗他高兴，但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使戴维尔相信他隶属外交部，目前正指望通过格朗利厄公爵的推荐成为总领事。离开巴黎两天之后，科朗坦和戴维尔在芒勒停留，这使诉讼代理人感到十分奇怪，因为他原以为是去昂古莱姆。

“在这座小城里，”科朗坦对戴维尔说，“我们一定能得到有关赛夏夫人的可靠情报。”

“您熟悉这座城市？”戴维尔问道。他见科朗坦对情况如此熟悉，感到十分惊讶。

“我发现马车夫是昂古莱姆人，就让他打开了话匣子。他对我说，赛夏太太住在玛撒克，而玛撒克离芒勒只有四公里的路程。我想了一下，觉得在这里要比在昂古莱姆更能弄清事实的真相。”

“另外，”戴维尔心里想道，“公爵先生对我说过，我只是作为这个心腹进行调查的见证……”

芒勒的客栈名叫繁星，店主很胖。看到这样的店主，你会担心在旧地重游时见不到他，但十年之后，他仍然会站在客栈门口，这一身的肉，这顶棉布软帽，这条围裙，这把菜刀，这油腻的头发，这三层的下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这类店主的形象，在所有小说家的笔下，从永垂不朽的塞万提斯到永垂不朽的瓦尔特·司各特⁽¹⁾，都是一成不变的。他们都对烹调术自命不凡，说是能为你准备任何菜肴，却给你端来骨瘦如柴的鸡和黄油味冲鼻的蔬菜。他们都向你吹嘘自己的酒如何醇厚，说得你只好饮用当地的酒。但是，从青年时代起，科朗坦就学会如何从客栈老板那里得到比质量低劣的酒菜更为重要的东西。因此，他装得十分知足，并对胖店主说，他完全听从这位芒勒特等厨师的安排。

“我要成为特等厨师毫不困难，因为这里独此一家。”店主回答道。

“请把我们的饭菜端到旁边的大厅里，”科朗坦说着对戴维尔眨了眨眼睛，“特别是别怕在壁炉里生火，我们想暖和一下冻僵的手。”

“马车里很冷。”戴维尔说道。

这时，老板娘得知驿车的旅客要在客栈里过夜，就从楼上下来。科朗坦对她问道：“从这里到玛撒克远吗？”

“先生，您是去玛撒克？”老板娘问道。

“我不知道，”他生硬地回答道。——“从这里到玛撒克远吗？”他让老板娘看到自己的红绶带后再次问道。

“乘双轮轻便马车，半个小时就够了。”老板娘说。

“您认为赛夏先生和太太会在那儿过冬吗？……”

“毫无疑问，他们一年四季都在那儿过……”

“现在是五点，我们九点钟到他们那儿，他们一定还没有睡吧。”

“哦！他们每天晚上十点钟前都有客人：本堂神甫、玛隆先生、医生。”

“是一些正直的人！”戴维尔说道。

“哦！先生，是大好人，”老板娘回答道，“忠厚老实的人……又没有野心！赛夏先生虽说很富裕，听说要不是让戈安得兄弟夺走了一项造纸的发明⁽²⁾，本来可以得到几百万……”

“啊！对，戈安得兄弟！”科朗坦说道。

“住嘴。”店主说，“赛夏先生是否有权得到造纸发明的专利，和这两位先生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纸商……如果你们想在我繁星旅馆过夜，”店主对两位旅客说道，“就请在这本簿子上登记。我们这里有个宪兵队长，没事干就来找我们麻烦……”

“见鬼，见鬼，我还以为赛夏夫妇很有钱呢。”科朗坦说道。这时，戴维尔正在登记簿上写着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即塞纳州初审法庭诉讼代理人。

店主回答道：“有人说他们是百万富翁。但是，不准别人饶舌，犹如不准江河奔流。老赛夏留下二十万法郎的田产，就是通常所说的太阳底下的财产，这对一个工人出身的人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此外，他可能有一笔同样数目的积蓄……因为他从田产中得到了一万到一万二千法郎。因此，假定他很傻，十年里没有把钱存起来，他的钱就是这些。但是，如果他放了高利贷，正如人们怀疑的那样，他就有三十万法郎，情况就是这样。五十万法郎，和一百万还相差很远。我只要有十万法郎的财产，就不会待在这繁星旅馆了。”

“怎么，”科朗坦说道，“大卫·赛夏先生和太太的财产还不到两三百万……”

“但是，”老板娘大声说道，“听说夺了他发明的戈安得兄弟有这么多财产，他们只给了他不到二万法郎……您要这些老实人到哪儿去拿几百万？赛夏老头在世时，他们手头很紧。要不是管家高布和高布太太忠心耿耿，他们的日子肯定十分难过。他们那幢名叫韦尔布里的屋子有什么进账？……一年一千埃居的收入！……”

科朗坦把戴维尔拉到一边，对他说道：“In vino veritas！酒中有真情。至于我，我把客栈看作一个地方的户籍登记簿，公证人对一个小地方情况的了解，还不如客栈老板……瞧！人家还以为我们认识戈安得兄弟、高布这些人……客栈老板是一切奇闻的活字典，他在不知不觉中干着警察的行当。一个政府最多只要雇佣两百名侦探，因为像法国这样的国家里，有一千万正直的密探。但是，他们也不一定要相信这个报告，即使在这座小城里也已知道，购买吕庞泼莱地产的一百二十万法郎来路不明……我们待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很长……”

“但愿如此。”戴维尔说道。

科朗坦接着说：“正因为如此，我找到了从赛夏夫妇口中套出真情的最自然的办法。我想请您帮忙，利用诉讼代理人的威信略施小计，我则将计就计，使您了解到他们财产的确切数目。”

“吃过晚饭，我们就出发去赛夏先生家，”科朗坦对老板娘说，“请您费心把我们的床铺准备好，我们想每人住一个房间。在繁星之下，当然有的是地方。”

“那当然，先生，”老板娘说道，“所以我们就用了这个招牌。”

“哦！同音异义文字游戏，各个省份都有，”科朗坦说道，“这事你们可不能独家经营。”

“先生们，请入席。”店主说道。

“那么，这年轻人是在什么地方搞到的钱？……匿名信上说的是不是属实？这钱是一个漂亮的妓女给的？”戴维尔坐下吃晚饭时问科朗坦。

“啊！那就是另一次调查的题目了。”科朗坦说，“旭里欧公爵对我说，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和一位皈依天主教的犹太姑娘同居。那姑娘自称是荷兰人，名叫埃斯黛·凡·博格塞克。”

“多奇怪的巧合！”诉讼代理人说，“我正在寻找荷兰人高布塞克的女继承人，这两个姓字母完全一样，只是两个辅音换了位置而已⁽³⁾……”

“那么，”科朗坦说道，“我回到巴黎之后，将为您搞到有关父女关系的情报。”

一小时后，格朗利厄家的两位特派员动身前往赛夏夫妇的家，就是那幢名叫韦尔布里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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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司各特（1771—1832）：英国诗人、小说家。早期作品有长诗《最末一个行吟诗人之歌》、《玛米恩》和《湖上夫人》等，反映苏格兰和英格兰历史，带有浪漫主义色彩。1814年后专事历史小说写作，内容涉及从十字军东征起，经过17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到18世纪君主立宪时期为止的历史事件。其中有苏格兰小说，如《威弗利》、《清教徒》、《罗伯·罗伊》、《盖·曼纳令》等；有关英格兰的历史小说，如《艾凡赫》、《伍特斯陶克》（一译《皇家猎宫》）等；反映法国和欧洲其他国家历史的小说，如《昆丁·达威特》等。这些作品对欧洲历史小说的发展很有影响。

(2) 详见《幻灭》第三部：发明家的苦难。

(3) 博格塞克（Bogseck）和高布塞克（Gobseck）的区别是第一、第三个辅音字母换了位置。

二十　设圈套科朗坦略施小计

在韦尔布里这幢屋子里，吕西安把自己的命运和妹夫的命运进行了比较，感到自己从未这样深深地激动过。两位巴黎人也将在那里看到同样的景象。这种景象在几天前曾使吕西安感到惊讶。在那里，到处呈现出宁静和富饶的景象。两位外人即将到达之时，韦尔布里屋子的客厅里聚集着四位客人：玛撒克的本堂神甫，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赛夏太太的请求下，他当了她儿子吕西安的家庭教师；当地的医生玛隆先生；镇长，以及一位退役的老上校，上校在一小块土地上种玫瑰花，他的土地位于韦尔布里的对面，在大路的另一边。每到冬天的夜晚，他们就来到这里玩波士顿⁽¹⁾，输赢不大，每个筹码一个生丁，他们有时来拿报纸，或是把看完的报纸送回来。赛夏先生和太太买下韦尔布里这幢用白凝灰石建造、屋顶盖着石板的漂亮屋子时，屋子旁还附有一块两个阿尔邦⁽²⁾的园地。随着时光的流逝，漂亮的赛夏太太把自己的积蓄花在上面，将园地扩大到一条小河边，还把她以前买的葡萄田改建成草坪和花坛。这时，韦尔布里的周围是个面积约二十个阿尔邦的小花园，用围墙围住，成为当地最大的庄园。已故赛夏老头的房屋以及周围的土地，现在只用来经营他留下的二十几个阿尔邦的葡萄园。此外还有五块租田，年收入约六千法郎，以及位于小河对面、正好在韦尔布里花园前面的十个阿尔邦的牧场。因此，赛夏太太打算在明年把这些土地和韦尔布里的土地围在一起。当地的人们已经把韦尔布里看作城堡的名称，把夏娃·赛夏称为德·玛撒克夫人。吕西安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沿用了当地农民和葡萄种植者的称呼。在离韦尔布里的牧场几个步枪射程远的地方，有一座风景秀丽的磨坊，听人说，磨坊老板戈多阿正在和赛夏夫人商谈出售磨坊。这笔交易要是成功，韦尔布里将成为省里头等的庄园。赛夏太太广行善事，又做得恰到好处，十分高尚，所以既受人尊重，又受人爱戴。她美貌出众，犹如盛开的鲜花。她虽然年近二十六岁，却还像年轻人一样容光焕发，这是因为她在乡下过着富裕的生活、休息充分的缘故。她一直爱着丈夫，敬重他才华出众，又十分谦虚，放弃了成名的念头。最后，为了对她进行描述，也许需要再说一句，那就是她的心除了为自己的子女或丈夫跳动之外，从未为别人跳动过一次。人们可以猜想得到，这对幸福的夫妇唯一的烦恼，就是对吕西安的生活深感担忧。夏娃·赛夏已经预感到吕西安的生活神秘莫测。吕西安在最近一次来访时，生硬地打断了妹妹的每次问话，并对她说，雄心勃勃的人使用什么办法只有自己知道，这就更使她感到害怕。六年里，吕西安见到过妹妹三次，给她写的信不超过六封。他初次去韦尔布里是在母亲去世之后，而最近一次来访的目的，是为了策略上的需要，请他们帮忙掩人耳目。赛夏夫妇和他们的哥哥为此争得面红耳赤。这在温和、高尚的女人心里，留下了可怕的疑虑。

屋子的内外全都一样，整修得焕然一新，虽不豪华，却使人感到十分舒服。你只要对正在聚会的大厅看上一眼，就会得出这种看法。奥比松出产的漂亮地毯，斜纹灰色的糊墙布，配上绿色的丝带，绘画模仿比利时斯巴的木雕，全套家具用雕花的桃花心木制成，罩上带绿色花边的克什米尔短绒呢，虽说正值冬季，花盆架上却摆满鲜花，这些陈设，使整个大厅显得十分柔和。绿色的丝绸窗帘、壁炉上的装饰品和镜子的框架，都没有那种有损外省美观的虚假风雅。另外，细枝末节的地方都优美整洁，诗意盎然，使人心旷神怡，耳目一新。只有深情、聪明的妇女，才能把这种诗意带进自己的家里。

赛夏太太还在为公公戴孝，这时正在高布太太的帮助下，在炉边做绒绣。她把家里的零活都托付给这个干粗活的女仆。双轮轻便马车到达玛撒克最前面的几幢住房时，韦尔布里的常客中又增加了磨坊老板戈多阿。他丧妻后想弃商退隐，非常希望卖掉自己的庄园，夏娃似乎对他的庄园很感兴趣，戈多阿也知道其中的原因。

“有一辆马车在这儿停下！”戈多阿听到门口有马车的声音，就说道，“听轮子、铃铛那些铁器的声音，这马车是当地的……”

“一定是波斯泰尔和妻子来看我了。”医生说道。

“不，”戈多阿说道，“马车是从芒勒那边来的。”

“代代（太太），”高布（一个高大、肥胖的阿尔萨斯人）说道，“帕里（巴黎）的一位虚送台里印（诉讼代理人）要同咸剩（先生）谈谈。”

“一位诉讼代理人！……”赛夏大声说道，“我听到这个词就讨厌。”

“谢谢。”玛撒克镇长说道。镇长名叫卡乡，在昂古莱姆当了二十年诉讼代理人，曾负责对赛夏提起刑事诉讼。

“我可怜的大卫本性难改，永远是这样漫不经心！”夏娃微笑着说道。

“巴黎的一位诉讼代理人，”戈多阿说道，“你们难道在巴黎有商务？”

“没有。”夏娃说。

“你们有个哥哥在那儿。”戈多阿微笑着说道。

“当心别是因为老赛夏的遗产继承问题。”卡乡说，“他曾经干过不正当的买卖！……”

说话间，科朗坦和戴维尔走进客厅，向在座的各位行过礼，通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他们提出要和赛夏太太及其丈夫单独谈谈。

“好的，”赛夏说，“但是，是不是谈商务？”

“只是谈您父亲的遗产继承问题。”科朗坦回答道。

“那么，请你们允许镇长先生参加谈话，他过去是昂古莱姆的诉讼代理人。”

“您是戴维尔先生？……”卡乡看着科朗坦问道。

“不是，先生，是这位先生。”科朗坦指着诉讼代理人回答道。戴维尔听到后对卡乡行了礼。

“但是，”赛夏说道，“我们像一家人一样，我们对自己的邻居无可隐瞒，所以不必到我书房去谈，那儿没有生火……我们的生活正大光明……”

“您父亲的生活曾有过一些隐私，要是公开出去，您想必不会感到高兴。”

“这件事是否会使我们脸红？……”夏娃害怕地问道。

“哦！不，这是他年轻时的一个小小的过失，”科朗坦说道，并万分镇静地设下了他一千个圈套中的一个，“您父亲还有个儿子，是您的哥哥……”

“啊！大熊⁽³⁾！”戈多阿叫道，“他生前不爱您，赛夏先生，现在还要给您留下这个，真阴险……他曾对我说：‘当我入土之后，您会知道我的厉害！’啊！我现在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哦！请您放心，先生。”科朗坦对赛夏说，一面斜眼偷偷看着夏娃。

“一个哥哥！”医生大声说道，“那您继承的遗产要平分了！……”

戴维尔装作在观看布置在客厅护墙板上的那些未加文字说明的漂亮版画。

“哦！请您放心，太太，”科朗坦看到赛夏太太漂亮的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就说道，“这不过是个私生子！私生子女的权利和婚生子女的权利不同。这孩子正处于极度贫困之中，他有权根据遗产的多少得到一笔钱……您父亲留下的几百万……”

听到几百万这三个字，客厅里同时响起了一声叫喊。这时，戴维尔已不在观看版画。

“老赛夏，有几百万？……”胖子戈多阿说道，“这是谁对您说的？一个农民？”

“先生，”卡乡说道，“你们不属于税务机关，因此可以对你们实话实说……”

“请您放心，”科朗坦说，“我向您发誓，我不是国家土地部门的职员。”

卡乡刚才示意大家别说话，这时不由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先生，”科朗坦接着说道，“即使只有一百万，私生子得到的部分也相当可观。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打官司，恰恰相反，是建议你们给我们十万法郎，我们就离开这里……”

“十万法郎！……”卡乡打断了科朗坦的话，大声说道，“但是，先生，赛夏老爹留下了二十个阿尔邦的葡萄田，五块小租田，在玛撒克的十个阿尔邦的牧场，但没有一个铜板……”

这时，大卫·赛夏插了进来，大声说道：“我不愿撒谎，卡乡先生，在金钱方面尤其如此……先生，”他对科朗坦和戴维尔说道，“我父亲除了这些地产之外，还给我们留下了……”赛夏不理睬戈多阿和卡乡对他打的暗号，继续说道，“三十万法郎，这样，他的遗产大约为五十万法郎。”

“卡乡先生，”夏娃·赛夏说道，“法律规定给私生子女的部分是多少？……”

“太太，”科朗坦说，“我们不像土耳其人那样残忍，我们只要求您当着这些先生的面向我们发誓，说您从公公那儿得到的现金遗产不超过十万埃居⁽⁴⁾，我们就能相互谅解……”

“请您先发誓，”昂古莱姆前诉讼代理人对戴维尔说，“说您是诉讼代理人。”

“这是我的证件，”戴维尔对卡乡说，并把一张一折四的纸递给他，“这位先生并不像您可能认为的那样，是国家土地部门的总稽核，您可以完全放心，”戴维尔补充道，“我们只是对赛夏家遗产的真实情况感兴趣，现在我们了解了情况……”戴维尔拉起夏娃的手，彬彬有礼地把她领到客厅的一端。他低声对她说道：“太太，要不是这问题关系着格朗利厄家族的荣誉和未来，我决不会同意这位佩带勋章的先生想出的计策。但是，您一定会原谅他的，因为这样做是为了揭穿您哥哥的谎话，他用这种谎话骗取了这个贵族家庭的信任。您现在得注意，别再让人相信您给了您的哥哥一百二十万法郎，以便购买吕庞泼莱的地产……”

“一百二十万法郎！”赛夏太太脸色发白，大声说道，“他这个倒霉蛋，从哪里搞来这么多钱？……”

“啊！是啊，”戴维尔说道，“我担心这笔钱来得不干净。”

夏娃的眼睛里流出泪水，她的邻居们都看到了。

戴维尔对她说：“我们使您避免卷入一场后果可能非常危险的骗局，也许是帮了您的大忙。”

戴维尔见赛夏夫人坐在那儿，脸色苍白，泪流满颊，就离开了她，并向其他人行礼告别。

“去芒勒！”科朗坦向驾驶马车的小伙子说道。

波尔多开往巴黎的驿车在半夜到达，上面有一个空位子。戴维尔推说公务繁忙，请求科朗坦让他先走。实际上，他是对自己的旅伴存有戒心，他感到此人办事镇定自若，为人机灵圆滑，都并非事出偶然。科朗坦在芒勒待了三天，找不到离开的机会，只得写信到波尔多，预订一个去巴黎的座位。因此，他在九天后才返回巴黎。

在这段时间里，佩拉德每天上午都去科朗坦在帕西或巴黎的住宅，了解他是否回到巴黎。到第八天，他在这两个住宅都留下一封用他们俩约定的密码写的信，以便告诉他的朋友，他受到死亡的威胁，莉迪已被拐走，以及他的敌人为他安排了何等可怕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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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旧时的一种纸牌游戏。

(2) 《幻灭》中说是三个阿尔邦。一个阿尔邦相当于二十至五十公亩。

(3) 印刷业的行话称掌车工为“大熊”。详见《幻灭》。

(4) 即三十万法郎。

二十一　弥尼、提客勒、毗勒斯⁽¹⁾

佩拉德现在受到的打击，跟他过去对别人的打击一样沉重，他得不到科朗坦的帮助，却有孔唐松作为助手，所以仍然扮演阔佬的角色。虽然他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他还是相当冷静地留在斗争的现场，希望发现一些线索。孔唐松发动自己所有的熟人去寻找莉迪，希望能发现她藏匿的屋子。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越来越感到不可能发现任何线索，佩拉德的绝望也与日俱增。老间谍请了一个由十二至十五名最干练的密探组成的卫队来保护自己。他们监视着麻雀街和泰布街这两幢房屋的周围，因为佩拉德打扮成阔佬住在杜·华诺勃太太在泰布街的住宅里。在亚细亚规定的恢复吕西安在格朗利厄公馆地位的致命期限的最后三天，孔唐松寸步不离这位前警察总监公署的老将。库柏曾大量描写处于交战状态的敌对部落，如何在美洲的密林里使用草木皆兵之计；现在，巴黎生活的细枝末节，都能引起恐怖的想象。行人、商店、出租马车、一个站在窗口的人，都能使负责保卫老佩拉德的那些有号码的密探惶恐不安，犹如在库柏的小说中，一根树干、海狸的洞穴、一块岩石、野牛皮、纹丝不动的小船、水面上的枝叶都能使人惊恐万状。

“要是西班牙人走了，您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了。”孔唐松对佩拉德说，并指出他们目前太平无事。

“要是他没有走呢？”佩拉德回答道。

“他走的时候，我手下的一名密探躲在他马车的后面。但到了布卢瓦，我手下的人被迫下车，后来就没能赶上他的马车。”

戴维尔回巴黎后的第五天，吕西安在上午接待了拉斯蒂涅的来访。

“亲爱的，由于我们关系密切，有人请我来进行协商，我不得不完成这一任务，感到万分遗憾。你的婚事已告破裂，你永远不必指望重攀这门亲事。你不要再踏进格朗利厄公馆的大门。要娶克洛蒂尔德，就必须等她父亲死去，而他又变得十分自私，不会早早与世长辞。惠斯特的老赌徒会长久地坐在……他们桌子……旁边。克洛蒂尔德将跟马德莱娜·德·勒农古—旭里欧一起去意大利旅行。亲爱的，可怜的姑娘对你爱得发狂，所以只好派人看着她。她想来看你，还打算从家里逃出来……这是你不幸之中的一点安慰。”

吕西安没有回答，他看着拉斯蒂涅。

“再说，这算什么不幸？……”他的同乡对他说道，“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比克洛蒂尔德漂亮的名门闺秀！……德·赛里齐夫人报复心切，一定会替你成亲，她不能容忍一直不愿接待她的格朗利厄家族。她有个侄女，名叫克莱芒斯·杜·鲁弗尔……”

“亲爱的，自从我们最近一次吃夜宵以来，我和德·赛里齐夫人的关系不好。她那天看到我在埃斯黛的包厢里，就跟我闹翻了，我也一气之下走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是不会跟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长期不和的。”拉斯蒂涅说道，“这种日落西山的情况，我有所了解……日落西山，在地平线上只持续十分钟，而在女人的心里却能持续十年。”

“我等她的信已等了一个星期。”

“那就到她家里去！”

“现在也只好这样了。”

“你至少要去华诺勃太太家，好吗？她的阔佬要回请纽沁根吃夜宵。”

“我知道，一定去。”吕西安神色严肃地说道。

在证实他婚事破裂的第二天，吕西安跟拉斯蒂涅和纽沁根一起来到假阔佬的家里。吕西安的不幸消息，亚细亚立即告诉了卡洛斯。

半夜十二点，在埃斯黛以前的餐厅里，几乎聚集了这场悲剧的所有人物，其重要性隐藏在这些人生活激流的河床底下，只有埃斯黛、吕西安、佩拉德、化装成混血儿的孔唐松以及前来服侍女主人的帕卡尔心中有数。杜·华诺勃太太瞒着佩拉德和孔唐松，暗中聘请亚细亚前来帮厨。为了办好夜宵，佩拉德给了杜·华诺勃太太五百法郎。他入席时，发现自己的餐巾里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当您入席之时，十天期限届满。佩拉德把纸条递给站在自己身后的孔唐松，用英语对他说：“我的名字卡片是你放的？”孔唐松在烛光下看到弥尼、提客勒、毗勒斯的字样，把纸条放进口袋。然而，他知道要核实铅笔写的字迹极为困难，尤其是用大写字母写的句子，因为大写字母只有直线和曲线，跟几何线条一模一样，不能像草体字那样辨认出笔迹的特点。

这顿夜宵毫无快乐可言。佩拉德显得忧心忡忡。善于寻欢作乐、使夜宵变得愉快的年轻人，在座的只有吕西安和拉斯蒂涅。吕西安愁眉苦脸，心不在焉。拉斯蒂涅在夜宵前输了二千法郎，这时闷头喝酒吃菜，一心想在夜宵后翻本。三个女人对这种冷冰冰的气氛感到惊讶，不觉面面相觑。寂寞使菜肴也滋味全无。有些夜宵跟剧本和书籍一样，也会发生意外。夜宵结束前，仆人端来了糖渍水果冰激凌。众所周知，这种冰激凌里含有十分精美的小蜜饯，蜜饯置于冰激凌表面，冰激凌盛到小玻璃杯里时，毫不影响其金字塔的外形。这些冰激凌是杜·华诺勃太太在位于泰布街和林荫大道转角处著名的托尔托尼冷饮店定制的。女厨师让人把混血儿叫去，以便付清冷饮店的账单。孔唐松感到店里的伙计来讨账不合情理，就在下楼时质问他：“您是托尔托尼冷饮店的？……”说完，他立即上楼。但是，帕卡尔利用他下楼的机会，已经把冰激凌分给了各位客人。混血儿刚走到房门口，只听到一位监视麻雀街的密探在楼梯上叫道：“二十七号。”

“什么事？”孔唐松回答道。他迅速下楼，来到楼梯的栏杆下面。

“告诉大爷，他女儿回来了，可是成了什么样子！天哪！叫他回去，她快要死了。”

孔唐松回到餐厅，老佩拉德已经喝足灌饱，正在吃糖渍水果冰激凌上的小樱桃。宾客为杜·华诺勃太太的健康干杯，阔佬给自己倒了一杯忠贞酒⁽²⁾，一饮而尽。孔唐松虽然因他即将告诉佩拉德的消息而心慌意乱，但在回到屋内时，还是对帕卡尔目不转睛地看着阔佬感到惊讶。德·尚皮夫人的男仆的两只眼睛，犹如两点不动的火星。这一观察虽然重要，却没有使混血儿耽搁片刻。他等佩拉德把空酒杯放回桌上，就朝主人俯下身来。

“莉迪回家了，”孔唐松说，“但样子十分凄惨。”

佩拉德听到这话，立刻用浓重的法国南方口音，骂出了极其地道的法国粗话，使所有的宾客大吃一惊。佩拉德发现露了馅，就承认自己乔装打扮，并用标准的法语对孔唐松说道：“去叫一辆出租马车！……我走了。”

大家都在餐桌旁站了起来。

“您到底是谁？”吕西安大声问道。

“他！……”男爵说道。

“皮克西沃曾对我肯定地说，您装扮英国人比他像，我当时还不愿相信呢。”拉斯蒂涅说道。

“这是个露了馅的破产者，”杜·蒂埃大声说道，“我早就料到！……”

“巴黎这地方真怪！……”杜·华诺勃太太说道，“一个商人在自己的区里破产之后，就摇身一变，变成阔佬或花花公子，在香榭丽舍大街重新露面，却可以不受制裁！……哦！我真倒霉，破产这个虫老叮着我。”

“听说所有的花都有自己的虫叮，”埃斯黛平静地说道，“我的虫就像克娄巴特拉⁽³⁾的蝰蛇。”

“我是谁！……”佩拉德在门口说道，“啊！你们一定会知道的，因为我即使死了，也要从坟墓里钻出来，每天夜里来拉你们的脚！……”

他一面说着这最后几句话，一面看着埃斯黛和吕西安；然后，他看到大家都惊讶得发呆，就乘机一溜烟地走了，因为他等不及出租马车，想跑步回家。在街上，亚细亚像当时从舞会里出来的女人那样，戴着黑帽子，在大门口一把抓住密探的胳膊。

“派人去请临终圣事，佩拉德老爹。”她对他说道，那说话的声音已经向他预告大祸临头。

街上停着一辆马车，亚细亚跳上马车，立即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当时停着五辆马车，佩拉德的部下却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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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伯沙撒王为一千大臣摆设盛筵，吩咐将他父亲尼布甲尼撒从耶路撒冷殿中所掠的金银器皿拿来。忽见有人的指头在墙上写下“弥尼、提客勒、毗勒斯”。但以理对王解释道，弥尼就是神已经数算你国的年日到此完毕；提客勒就是你被称在天平里显出你的亏欠；毗勒斯就是你的国分裂，归于玛代人和波斯人。当夜，伯沙撒王被杀。详见《旧约·但以理书》第5章。

(2) 忠贞酒产于南非开普敦附近的葡萄园，在巴尔扎克的时代十分流行。

(3) 即克娄巴特拉七世（前69—前30），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前51—前30）。以美貌著称。罗马统帅恺撒入埃及（前48年），助其独踞王位，与其生一子。恺撒死后又与其部将安东尼结婚（前37年）。后者宣称，把罗马统治下的东方领土赐予她的儿子，元老院与屋大维（奥古斯都）兴兵征讨。亚克兴战役（前31年）中，与安东尼同败，逃回埃及，相继自杀。

二十二　科朗坦的可怕誓言

科朗坦的乡间住宅，位于小城帕西最僻静、最秀丽的葡萄街。他来到自己的乡间住宅，装扮成迷恋于园艺的商人，找到了他朋友佩拉德留给他的密码信。他没有休息，重又乘上来时的那辆出租马车，吩咐驶往麻雀街，找到了卡特。他从弗拉芒女人那儿得知莉迪失踪，对佩拉德和他自己的失误感到吃惊。

“他们还不认识我。”他自忖道，“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了解一下，他们是否会杀死佩拉德，要真是这样，我就不能再露面了……”

人的生命越是卑鄙，就越是爱惜；生命是每时每刻的一种抗议，一种复仇。科朗坦下了楼，回到家里，化装成体弱多病的小老头，身穿墨绿色礼服，头戴狗牙根似的假发，出于对佩拉德的友情，又步行来到他的家里。他想对自己手下最忠诚、最能干的编号密探们下达命令。他沿着圣奥诺雷街行走，以便从旺多姆广场来到圣罗克街，只见前面有个姑娘，穿着拖鞋，身上的装束和夜晚出来的妓女一模一样。这姑娘身穿白色短上衣，头戴睡帽，不时啜泣着，还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科朗坦走到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认出那姑娘就是莉迪。

“我是您父亲康科埃尔老头的朋友。”他用自己原来的声音对她说道。

“啊！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她说道。

“您要装出不认识我的样子，”科朗坦接着说道，“我们被残酷的敌人跟踪，只好乔装打扮。那么，您对我详细说说您出了什么事……”

“哦！先生，”可怜的姑娘说道，“这种事能说，却不能细谈……我被糟蹋了，沦为妓女，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您是从哪里出来的？……”

“我不知道，先生！我以为有人追赶，所以逃出来时匆匆忙忙，走过了许多街道，绕了许多弯路……我遇到一个正派的人，就问他到林荫大道怎么走，以便能走到和平街！我足足走了……现在几点钟？”

“十一点半！”科朗坦说。

“我是天黑时逃出来的，我已走了五个小时！……”莉迪大声说道。

“好吧，您去休息，您会找到您的好卡特的……”

“哦！先生，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休息了！除了坟墓里的休息之外，我不需要其他的休息。如果我能进修道院，我要到那儿去等待这种休息……”

“可怜的孩子！您反抗了？”

“是的，先生。啊！您要是知道，他们把我放在多么下流的人们中间……”

“他们大概对您进行了催眠？”

“啊！是这样吗？”可怜的莉迪说道，“再使点劲，我就到家了。我感到支持不住了，我神志不清……刚才我觉得自己在花园里……”

科朗坦把莉迪抱了起来，她随即失去了知觉，他把她抱到楼上。

“卡特！”他叫道。

卡特走出房门，高兴地叫了起来。

“您别高兴得太早！”科朗坦教训地说道，“这姑娘病得很重。”

莉迪被抱到床上后，在卡特点燃的两支蜡烛的烛光下，认出了自己的房间，开始说起了胡话。她唱着曲调优美的前奏曲，时而又骂出她听到的一些可怕词语！她漂亮的脸上有紫色斑纹。她把对过去纯洁生活的回忆和对这可耻的十天的回忆混杂在一起。卡特不禁哭了起来。科朗坦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时停下脚步来观察莉迪。

“她为父亲付出了代价！”他说道，“这难道是天意？——哦！我没有家室，非常明智……一个孩子！这确实像我说不出姓名的一位哲学家所说，是个祸根！……”

这时，可怜的姑娘坐了起来，让漂亮的头发披落下来。她说：“哦！我不应该躺在这里，卡特，我应该躺在塞纳河底的沙石上……”

“卡特，您不能瞧着这孩子哭，这样治不好她的病，应该去请一位医生，先请市政厅的那位医生，然后再请德斯普兰先生和皮安训先生……要救活这无辜的孩子……”

说着，科朗坦写下了这两位名医的地址。这时，楼梯上响起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听得出他对这楼梯十分熟悉。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只见佩拉德满头是汗，脸色发紫，两眼血红，像海豚般喘着气。他进门后立刻跑到莉迪的房间，大声问道：“我女儿在哪儿？……”

他看到科朗坦伤心地做了个手势，就顺着这手势的方向看到了莉迪。只见莉迪这朵由园丁精心培养的鲜花，从花梗上掉落下来，被农民的钉鞋踩得粉碎。做父亲的看到这种景象，心里会有多么难过，你只要设身处地想一下，就能理解佩拉德受到的打击，只见大滴泪水从他眼里夺眶而出。

“有人在哭，是我父亲。”姑娘说道。

莉迪还能认出自己的父亲。她站起身来，见父亲倒在安乐椅里，就跪倒在老人面前。

“请原谅，爸爸！……”她说道，那声音直刺佩拉德的心。与此同时，他感到头顶上仿佛挨了一棒。

“我要死了……啊！那些浑蛋！”这就是他临终的话。

科朗坦想要抢救自己的朋友，但听到他咽了气。

“是毒死的！……”科朗坦心里想道。——“好，医生来了。”他听到马车的声音，就大声说道。

这时，孔唐松到了，他已洗去了脸上的化妆。听到莉迪说的话，他不觉如铜像般呆住了。莉迪说道：“爸爸，你难道不原谅我？……这不是我的错！（她没有发现父亲已经死了。）——哦！他眼睛瞪着我！……”可怜的疯姑娘说道……

“要合上他的眼睛。”孔唐松说着把死去的佩拉德抱到床上。

“我们干了件蠢事，”科朗坦说道，“我们把他抬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他女儿已经半疯，要是知道父亲死了，她就会全疯的，她会以为是自己把他气死的。”

莉迪看到他们把父亲抬走，就愣住了。

佩拉德被抬到他自己的房间，放在床上。这时，科朗坦显得十分激动，说道：“这是我唯一的朋友！……他一生中只贪过一次财！而且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要吸取这个教训，孔唐松。每个社会等级都有自己的荣誉感。佩拉德错就错在干预了私人事务，因为我们只能办理公务。但是，不管会发生什么情况，我发誓，”他说道，那语气、目光和手势都使孔唐松感到害怕，“要为我可怜的佩拉德报仇！我一定要查出杀害他的凶手和侮辱他女儿的罪犯！……我出于自己的私心，要用所剩无几的余生报仇雪恨，让那些罪魁祸首在身强力壮之时，于清晨四点在沙滩广场⁽¹⁾斩首示众！……”

“我一定助您一臂之力！”孔唐松激动地说。

科朗坦平时冷静、审慎，做事有条不紊，二十年来，从未看到他对人流露出半点怜悯，现在他竟然慷慨激昂，这情景确实极为感人。这犹如烧红的铁杆，无坚不摧。因此，孔唐松见了，肺腑为之感动。

“可怜的康科埃尔老头，”他望着科朗坦接着说道，“他经常请我吃饭……啊……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会这样做——他常常给我十个法郎，让我去赌……”

致完了这悼词之后，这两位发誓为佩拉德报仇的人，听到楼梯上响起卡特和市政厅医生的声音，就回到莉迪的房间。

“你去找警察所所长，”科朗坦说，“国王的检察官不会在此案中找到起诉的依据。但是，我们将给巴黎警察局写一份报告，以后可能会有点用处。”

“先生，”科朗坦对市政厅的医生说道，“请您到那个房间去，里面有个死人，我认为他不是自然死亡，请您当着警察所所长的面进行尸体解剖。我已派人去请所长先生，他马上就到。请注意是否有毒药的痕迹。另外，德斯普兰和皮安训两位先生过一会儿就到，前来协助您的工作。我请他们来为我最好的朋友的女儿看病，她的情况比已经去世的父亲更为严重……”

市政厅的医生回答道：“我不需要这两位先生帮助我执行公务……”

“啊！好。”科朗坦想道。——“先生，我们之间不要发生冲突。”科朗坦接着说道，“总之，这是我的意见。杀死父亲的那些人就是侮辱女儿的那些人。”

破晓时分，莉迪终于因疲倦而入睡。著名的外科医生和年轻的医生到来时，她正在睡觉。负责出具死亡证明的医生已经打开尸体，正在寻找死亡的原因。

“在叫醒病人之前，”科朗坦对两位名医说道，“请你们帮助一位同行进行一次你们肯定会感兴趣的检查，在证明书中写下你们的意见不会多此一举。”

“您的亲戚死于中风，”医生说，“有严重脑充血的症状……”

“请检查，先生们，”科朗坦说，“看看是否存在能引起同样症状的毒药。”

医生说道：“胃里全是食物，但我看不出有任何毒药的痕迹，除非用化学仪器对食物进行化验。”

“如果确诊是脑充血，鉴于死者的年龄，这就是死亡的充分原因。”德斯普兰指着大量食物说道……

“他是在这里吃的饭？”皮安训问道。

“不是，”科朗坦说，“他从林荫大道飞快地跑到这里，看到女儿已被奸污……”

“如果他爱女儿的话，这就是真正的毒药。”皮安训说道。

“哪种毒药会引起同样的症状？”科朗坦问道，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看法。

“只有一种，”德斯普兰对全身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后说道，“那是爪哇群岛的一种毒药，是从目前还了解甚少的马钱子科灌木中提取的，用来涂抹极危险的武器……马来人的波刃短剑……至少人们是这样说的……”

这时，警察所所长到了。科朗坦对他说出自己的怀疑，告诉他佩拉德在哪幢房子、和哪些人一起吃了夜宵，请他写一份报告。然后他向所长叙述了杀害佩拉德的阴谋以及莉迪处于这种状况的原因。说完，科朗坦来到可怜的姑娘的房间，他知道德斯普兰和皮安训正在房间里对女病人进行检查。但是，他在房门口遇到了这两位医生。

“怎么样？先生们？”科朗坦问道。

“要是姑娘怀了孕，生产后还没有恢复理智，就把她送进疗养院，她会身患疯病和忧郁症死去。要治好她的病，除了慈母的感情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如果能唤起这种感情的话……”

科朗坦给每个医生四十个金法郎，然后朝警察所所长转过身来。所长拉住了他的衣袖。

“医生认为是自然死亡，”所长说道，“而死者又是康科埃尔老头，这报告我就更难写了，因为他插手过的案件非常多，所以我们实在弄不清我们打击的对象是谁……这些人往往是奉命而死……”

“我叫科朗坦。”科朗坦在所长耳边说道。

警察所所长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么，就请您写个简单的报告，”科朗坦接着说道，“它以后会派大用场的。只有作为机密材料，您才能把它送上去。这凶杀案无法证实，我知道预审即使进行也会很快停止……但是，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把罪犯送交司法机关，我要监视他们，将他们当场捕获。”

警察所所长向科朗坦行礼告辞。

“先生，”卡特说，“小姐不停地唱歌跳舞，怎么办？……”

“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她知道父亲死了……”

“立刻用出租马车把她送到夏朗通精神病院。我将给王家警察总监写个条子，使她能在那里得到妥善的安排。女儿去夏朗通，父亲到公共墓穴。”科朗坦说，“孔唐松，你去租穷人用的柩车……现在，唐·卡洛斯·埃雷拉由我们俩来对付……”

“卡洛斯！”孔唐松说，“他在西班牙。”

“他在巴黎！”科朗坦肯定地说，“他有着腓力二世⁽²⁾时代的西班牙天才。不过，我的圈套能捕捉任何人，甚至是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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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310年至1830年，沙滩广场为巴黎处决犯人的地方，也是庆祝集会的场所。

(2) 腓力二世（1527—1598），西班牙国王（1556—1598）。继承王位后残酷迫害“异端”，厉行专制统治。镇压尼德兰革命，遭失败。1571年在勒班陀海战中大败土耳其舰队。1580年兼并葡萄牙。1588年派遣无敌舰队远征英国，几乎全军覆没，从此西班牙丧失海上霸权。

二十三　捕捉小老鼠的圈套

阔佬死了五天之后，杜·华诺勃太太在上午九点坐在埃斯黛的床头哭泣，因为她感到自己将落到贫困的境地。

“我要是有一百路易的年金收入就好了！有了这笔钱，亲爱的，就可以在一个小城市生活，在那儿找个丈夫……”

“我能为你搞到这笔收入。”埃斯黛说。

“用什么办法？”杜·华诺勃太太大声问道。

“哦！非常容易。你听我说。你就说想自杀，要装得十分像。你派人把亚细亚找来，提出用一万法郎换她的两颗用薄玻璃做的黑珠子，珠里有毒药，一秒钟内就能把人毒死，你把黑珠子给我，我就给你五万法郎。……”

“为什么你不直接去要？”杜·华诺勃太太问道。

“亚细亚不会卖给我的。”

“这不是为你自己准备的吧？……”杜·华诺勃太太说道。

“可能是。”

“为你！你有自己的房子，生活在欢乐、豪华之中！在乔迁酒宴的前夕！这酒宴花了纽沁根二万法郎，在未来十年中都会被人津津乐道。听说客人们将吃到二月的樱桃、芦笋、葡萄、甜瓜……房间里的鲜花值一千埃居。”

“你说什么？光是楼梯上的玫瑰就值一千埃居。”

“听说你的服装花了一万法郎，是吗？”

“是的，我的裙子是在布鲁塞尔做的，他的妻子但斐娜知道后十分恼火。但是，我想打扮得像新娘一样。”

“一万法郎在哪里？”杜·华诺勃太太问道。

“这是我的全部现款。”埃斯黛微笑着说道，“打开我的梳妆盒，钱就放在我的卷发纸下面……”

“人们明说要死，是不会去自杀的。”杜·华诺勃太太说道，“如果这是为了去……”

“杀人！哪里会！”埃斯黛说出了女友想说而没有说的话。“你尽管放心，”埃斯黛又说道，“我不想杀任何人。我过去有个女友，一个很幸福的女人，她死了，我将跟她一起去……就是这样。”

“你真傻！……”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当时讲好的。”

“那你就别兑现。”女友微笑着说道。

“你照我说的去做，去吧。我听到一辆马车来了，那是纽沁根，他将欣喜若狂！这老头爱我……为什么不去爱那些爱我们的男人呢？他们千方百计让我们高兴……”

“啊！正是这样，”杜·华诺勃太太说，“这是鱼类中诡计多端的鲱鱼的故事。”

“为什么？……”

“这个嘛，人们一直没有弄清楚。”

“那么，你去吧，亲爱的！我得为你去要五万法郎。”

“好吧，再见……”

三天来，埃斯黛对纽沁根男爵的态度完全变了。猴子变成了猫，猫又变成女人。埃斯黛在老头身上倾注着宝贵的爱情，变得十分迷人。她的言语里已没有嘲讽挖苦，而是充满温情柔意，给笨拙的银行家带来了信心。她叫他弗里茨⁽¹⁾，他也自以为得到了她的爱。

“我可怜的弗里茨，我对你进行了充分的考验，”她说道，“我让你受了不少苦，你的耐心极为出色，你爱我，这我看到了，我一定报答你。你现在讨我的喜欢，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情愿要你，而不要一个年轻人。这可能是经验之谈。时间一长，人们就会发现，欢愉是灵魂的财产，为了欢愉受人爱恋，并不比为了金钱受人爱恋更令人愉快……另外，年轻人过于自私，为自己考虑得多，为我们考虑得少，而你考虑的却只有我一人。我是你的全部生命。因此，我不想再问你要任何东西，我想向你证明，我是多么无私。”

“我世贸（什么）也没给佞（您），”男爵高兴地回答道，“我想名店（明天）给佞（您）带来赏玩（三万）瓦廊（法郎）的念经（年金）搜玉（收入）……这是我的切昏（结婚）立壶（礼物）……”

埃斯黛热情地拥抱了纽沁根，纽沁根没吃过春药，不禁被抱得脸色发白。

“哦！”她说，“您别以为我这样是为了您的三万法郎年金收入，这是因为现在……我爱你，我的胖子弗雷德里克……”

“哦！天哪！贵世贸（为什么）要高银（考验）我……否则我赏客悦（三个月）前就车扬（这样）轻浮（幸福）了……”

“利息是百分之三还是百分之五，亲爱的？”埃斯黛说道，一面用手抚摩纽沁根的头发，把他的头发弄成她喜欢的样子。

“陪问迟赏（百分之三）……喷勤（本金）在我车儿（这儿）。”

因此，这天上午，纽沁根带来了国家债权人名册上的登记书。他来此跟这个亲爱的小姑娘共进午餐，听听她对星期六的盛大酒宴还有什么吩咐。

“开（给），我亲爱的鸡子（妻子），唯一的鸡子（妻子），”男爵眉开眼笑地说道，“这是给佞（您）余下的抑制（日子）付糊死灰（伙食费）用的……”

埃斯黛毫不感动地接过票据，把它折起来放在梳妆盒里。

“您现在十分满意，老色鬼，”她轻轻地拍了拍纽沁根的面颊说道，“看到我终于接受了您的一点东西。我现在不能再对您说真心话了，因为我分享了您所说的您的劳动果实……这不是礼物，我可怜的小伙子，这是物归原主……好吧，您别拿出交易所的那副面孔来。你十分清楚我爱你。”

“我蜜里（美丽）的爱自带（埃斯黛），我的挨近（爱情）点吃（天使），”银行家说，“佞（您）别再车扬（这样）对我削（说）了……啊……只要我在佞（您）的眼里是个正式（诚实）的印（人），即使卷丝切（全世界）都把我看成采（贼）我也浮缩回（无所谓）……我越来越挨佞（爱您）。”

“这是我的计划。”埃斯黛说，“因此，我永远不说会使你伤心的话，我亲爱的大象，因为你已经变得像孩子一样天真……你这个大坏蛋，你从未有过天真无邪的时候，必须使你在出生时得到的那点天真无邪重现。然而，这天真无邪埋得过深，到你过了六十六岁之后才重见天日……而且是用爱情的钩子钩出来的。这种现象会发生在年近古稀的老头身上……这就是我最终爱上你的原因，你年轻、非常年轻……只有我能够了解这弗雷德里克……只有我一人！……因为你十五岁就在银行工作……在中学里，你一定借给同学一粒弹子，要他们还你两粒……（她见他笑了，就跳到他膝盖上。）——好，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哎！天哪，你去搜括男人……去吧，我帮你的忙。男人们不值得爱，拿破仑杀男人就像杀苍蝇一样。法国人把税付给你或是付给国家，对他们说全都一样！……人们不能跟国家谈情说爱，毫无疑问……去吧，我仔细考虑过，你做得对……给绵羊剪毛，贝朗瑞⁽²⁾说福音书里就是这么说的……请拥抱您的爱自带（埃斯黛）……啊！你把泰布街那个套间里的所有家具都送给了可怜的华诺勃太太！另外，明天你再给她五万法郎……这能大大提高你的声望，你知道吗，亲爱的？你害苦了法莱克斯，人们已经开始在骂你了……你这样慷慨大方，就会显得像巴比伦一样伟大……所有的女人都会谈论你。哦！……到那时，巴黎就只有你一个人伟大、高尚。社会就是这样，人们会忘掉法莱克斯。总之，这是声望投资！……”

“倪（你）削（说）得推（对），我的点吃（天使），倪（你）了解死鬼（社会），”他回答道，“倪（你）以后当我的赞慕（参谋）。”

“哎，”她接着说道，“你看，我多关心我男人的事务、声望、荣誉……去吧，去给我把这五万法郎拿来……”

她想把纽沁根先生打发走，请一位证券经纪人来，当晚就把证书在交易所卖掉。

“贵世贸（为什么）要麻山（马上）去？……”他问道。

“当然啰，亲爱的，你应该把钱包在扇子里，再放在缎盒里送给她。你对她说：‘太太，我送给您一把扇子，希望能使您高兴……’人们认为你只是个杜卡雷，你却超过了博戎⁽³⁾！”

“妙！妙！”男爵大声说道，“这样我就咸得（显得）蜂聚幼木（风趣幽默）！……对，到时候我把佞（您）的话再削（说）一遍……”

可怜的埃斯黛为扮演自己的角色，弄得精疲力竭。她刚坐下，欧罗巴就走进屋内。

“太太，”欧罗巴说，“这是吕西安先生的仆人塞勒斯坦从马拉凯滨河街派来送信的人……”

“叫他进来！……不，我到候客室去。”

“他带来塞勒斯坦写给太太的一封信。”

埃斯黛急忙走到候客室，看了看送信人，以为他真的是干这种差使的。

“叫他下来！……”埃斯黛看完信后，倒在一把椅子上，对欧罗巴低声说道，“吕西安想自杀……”她在欧罗巴耳边补充道，“把信也给他带上去。”

卡洛斯·埃雷拉闻讯立刻下楼，仍然穿着旅行推销员的服装。他看到候客室里有外人，目光立刻落到送信人身上。——“你不是对我说没有外人吗？”他在欧罗巴耳边说道。为了以防万一，他仔细观察了送信人之后，立刻走进客厅。鬼上当并不知道，曾在伏盖公寓逮捕他的保安队队长，不久前棋逢对手，上司看中了此人，即将派他接替队长的职位。这个对手就是眼前的送信人。

“您说得对，”假送信人对在街上等候他的孔唐松说道，“您对我描绘相貌的那个人在屋子里。不过，他不是西班牙人，我敢打赌，这教士袍下隐藏着我们的猎物。”

“他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教士。”孔唐松说道。

“这点我可以肯定。”保安队警察说道。

“哦！要是我们没弄错，那就太好了！……”孔唐松说。

事实上，吕西安有两天不在巴黎，警察就乘机设下圈套。但是，他当天晚上就回到巴黎，埃斯黛的担心也就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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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里茨是纽沁根的名字弗雷德里克的爱称，但又是当时的法国人对德国佬的称呼。

(2) 贝朗瑞（1780—1857），法国歌谣诗人。歌谣作品《高卢人与法兰克人》等谴责反法联军入侵法国；《白帽徽》、《加拉巴侯爵》、《贵族狗告状》等，抨击波旁王朝复辟。还写有《1829年食肉节》、《主教和诗人》、《老流浪汉》、《雅克》等。在1830年七月革命中，所作歌谣发挥很大作用。风格新颖，语言规范，音韵节奏感强，将法国的歌谣创作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3) 即尼古拉·博戎（1718—1786），富裕的金融家，又是慈善家。

二十四　永别

第二天上午，交际花沐浴后重新上床时，她的女友来了。

“我弄到了那两颗珠子！”华诺勃太太说。

“拿来瞧瞧。”埃斯黛说着微微欠起身子，把美丽的肘部撑在镶有花边的枕头上。

杜·华诺勃太太把两颗醋栗般的黑珠子递给女友。男爵曾送给埃斯黛一对名种猎兔犬。这个犬种因当代伟大诗人⁽¹⁾而风靡一时，所以后来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交际花为得到这两条狗感到十分自豪，给它们保留了祖先的名字：罗密欧和朱丽叶。这种动物在屋中豢养，有着某种英国式的审慎。它们温柔可爱，毛色洁白，讨人喜欢，对此，这里无须多叙。埃斯黛叫了声罗密欧，罗密欧立刻奔上前来，它四脚柔软娇小，却犹如铁杆一般健壮有力，两眼直盯着女主人。埃斯黛做出把珠子扔给它的手势，以引起它的注意。

“它有这个名字，就注定要这样死去！”埃斯黛说道。她把一颗珠子扔给罗密欧，罗密欧立刻将珠子咬碎。

狗没有叫出声音，在原地转了一圈，突然倒下死去。这时，埃斯黛还没有说完那句悼词。

“啊！天哪！”杜·华诺勃太太叫道。

“你有马车，请把罗密欧带走，”埃斯黛说，“它的死会在这里引起风波。你就说是我送给你的，但你把它给丢了，然后去登个启事。你快走，你今晚就能拿到五万法郎。”

这些话说得极为平静，又像交际花那样丝毫不动感情。杜·华诺勃太太不禁大声说道：“你真是我们的王后！”

“晚上早点来，打扮得漂亮些……”

下午五点，埃斯黛把自己打扮成新娘。她在白缎衬裙上套上花边连衣裙，系白腰带，穿白缎鞋，在美丽的肩膀上披着一条英国针钩花边的披肩。她仿效年轻的处女，头戴天然的白茶花。她胸前挂着一串纽沁根赠送的价值三万法郎的珍珠项链。虽说她在六点钟已经打扮完毕，但她把所有的人都拒之门外，连纽沁根也不例外。欧罗巴知道，吕西安将被带进卧室。吕西安在七点钟到达，欧罗巴设法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到来，把他带进太太的卧室。

吕西安看到埃斯黛这身打扮，不由自忖道：“为什么不和她同往吕庞泼莱，远离上流社会，永远不返回巴黎！……这种生活，我已经过了五年，我那亲爱的人儿，能够永远忠贞不渝！……这样好的女人，到什么地方去找？”

“我的朋友，我把您看成自己的上帝，”埃斯黛说着弯下一条腿，跪倒在吕西安面前的坐垫上，“请为我祝福……”

吕西安想扶起埃斯黛，拥抱她，并对她说：“我的心肝，你开的是什么玩笑？”他试图抱住埃斯黛的腰，但她一下子就挣脱了他的手，那动作既表示尊敬，也流露出恐惧。

“我再也配不上你了，吕西安，”她说着不禁热泪盈眶，“我请求你为我祝福，请你答应我在主宫医院设立两张病床的基金……因为在教堂祈祷，上帝只能对我宽恕我的罪过……我太爱你了，我的朋友。最后，请对我说，我给了你幸福，你将来会时常想到我的……对吗？”吕西安看到埃斯黛如此诚心诚意，郑重其事，不禁沉思起来。

“你想自杀！”他终于说道，声音显得极其深沉。

“不，我的朋友。但是今天，你知道吗，是你过去那个纯洁、忠贞、钟情的女人死亡的日子……我真担心自己会伤心得死去。”

“可怜的孩子，你要等待！”吕西安说，“我这两天做了很大的努力，我已经跟克洛蒂尔德取得了联系。”

“又是克洛蒂尔德！……”埃斯黛愤怒地说道。

“是的，”他又说，“我们通了信……星期二上午她去意大利，我将在枫丹白露跟她见面……”

“啊！你们这些人到底要什么样的女人？……像木板一样干瘪的女人！……”可怜的埃斯黛叫道，“哦，我要是有七八百万，你难道不娶我？”

“你真孩子气！我正想对你说，这些事一旦了结，我除了你之外，什么女人都不要……”

埃斯黛低下了头，不让他看出她突然苍白的脸色和她立刻擦去的泪水。

“你爱我？……”她说着含情脉脉地看着吕西安。“好吧，这就是我的祝福。你别让人看到，从暗门出去，装作从候客厅走到客厅的样子。吻我的前额。”她说道。她拉住吕西安，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又对他说：“出去吧！……出去……否则我就活不成了。”

这个垂死的女人出现时，客厅里发出齐声赞叹。埃斯黛的眼睛反射出无垠的光彩。看到这双眼睛，灵魂会在这无垠中迷失方向。她那蓝黑色的细发，使茶花显得更加夺目。总之，这位绝色女郎达到了预计的效果，显得美貌无双。她身处奢侈的陈设之中，犹如豪华的集中表现。此外，她妙趣横生。她以沉着冷静的魅力指挥着狂欢的筵席，犹如在巴黎音乐学院的音乐会上，阿贝内克⁽²⁾指挥欧洲第一流的乐队，雄伟壮丽地演奏莫扎特和贝多芬的作品。但是，她恐惧地看到，纽沁根吃得少，不喝酒，俨然以屋子的主人自居。到半夜十二点，个个都喝得神志不清。客人们打碎了酒杯，使它们不能再度使用。两块印花的北京绸窗帘被撕破了。皮克西沃平生第一次喝醉。人人都喝得站立不稳，妇女们在沙发上睡着了，客人们无法实现他们事先商量好的玩笑，即排成两行，每人手拿枝形大烛台，高唱《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中的晚安曲，把埃斯黛和纽沁根送进新房。纽沁根独自让埃斯黛挽着手；皮克西沃虽然喝得酩酊大醉，但在看到他俩时，还能说出话来，犹如里瓦罗尔⁽³⁾在议论黎塞留公爵的最后一次婚姻：“必须通知警察局局长……这里将要出事……”开玩笑者说来无意，却不幸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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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法国19世纪浪漫派诗人拉马丁。

(2) 即弗朗索瓦·阿贝内克（1781—1849），法国指挥家、作曲家、小提琴家。1815年在巴黎歌剧院任第一小提琴。1821—1824年任院长，1824—1847年任指挥（1831年起为首席指挥）。指挥了《威廉·退尔》、《犹太女》和《胡格诺教徒》首演。1828年创办音乐学院的音乐会乐团，亲任指挥，直到1848年。曾指挥柏辽兹的一些作品，如《安魂曲》和歌剧《本韦努托·切利尼》的首演。

(3) 里瓦罗尔（1753—1801），法国作家、记者。

二十五　纽沁根痛哭流涕

德·纽沁根先生在星期一中午时分才回到自己家里。但到下午一点，他的经纪人对他说，埃斯黛·旺·高布塞克小姐在上星期五就托人卖掉三万法郎年金收入的证书，现在刚拿到这笔款子。

“但是，男爵先生，”他说，“戴维尔先生的首席书记来我家时，我正在谈论这笔生意。他看到埃斯黛小姐的真实姓名之后对我说，她能继承一笔七百万法郎的财产。”

“呵！”

“是的，她是经营贴现的高布塞克老头的唯一继承人……戴维尔将进行核实。如果您情妇的母亲是荷兰美女，她就能继承……”

“我吃到（知道），”银行家说道，“她对我削（说）过持气（自己）的新丝（身世）……我来给泰会儿（戴维尔）写封探亲（短信）！……”

男爵坐在写字台前，给戴维尔写了封信，派一名仆人送去。接着，他去了交易所后，于下午三点来到埃斯黛的家里。

“太太不准别人找任何借口把她叫醒，她躺下睡了，现在正在睡觉……”

“啊！钱亏（见鬼）。”男爵大声说道，“呕陆怕（欧罗巴），她要是吃到（知道）自己划了船（发了财），是不会沉积（生气）的……她能齐整（继承）鸡陪玩（七百万）。靠谱拆格（高布塞克）落豆（老头）死了，留下了鸡陪玩（七百万）遗产，你的泥处印（女主人）是他唯一的齐整印（继承人），因为她母亲是靠谱拆格（高布塞克）的亲侄女，而靠谱拆格（高布塞克）又立过益处（遗嘱）。我以前也不乡亲（相信）像他车扬（这样）的陪玩（百万）富翁，会让爱自带（埃斯黛）处于冰棍（贫困）之中……”

“啊！那好，您的统治结束了，老骗子！”欧罗巴望着男爵说道。她的放肆无礼，和莫里哀笔下的女佣人不相上下。“吁！阿尔萨斯的老乌鸦！……她爱你几乎就像人们爱瘟疫一样！……他妈的！几百万！……那她可以和自己的情人结婚了！哦！她准会高兴的！”

说完，普律当斯·塞尔维安把呆若木鸡的男爵扔在一边，跑去向女主人报告这命运的突然变化。她可是第一个！老头刚来时还沉醉在天堂般的欢乐之中，对幸福深信不疑，这时犹如看到一盆冰水浇在他灼热的爱情之上。

“她挤扁（欺骗）我……”他含着泪水大声说道，“她挤扁（欺骗）我！……哦，爱自带（埃斯黛）……哦，我的明啃吃（命根子）……我真傻！这样的画托（花朵）烂套（难道）会为落豆（老头）开放……我世贸（什么）都能买到，就是买不到精准（青春）！……哦，天哪！……侧目盼（怎么办）？侧目盼（怎么办）好？这个苦物（可恶）的呕陆怕（欧罗巴）削（说）得对。——爱自带（埃斯黛）划了船（发了财），就会把我衰条（甩掉）……要不要去上吊迟插（自杀）？要是死拒（失去）了我账讨过（尝到过）的美妙挨近（爱情）的乐趣，臣服（生活）还成了世贸（什么）？……天哪……”

于是，银钱老虎拉下三个月来套在灰头发上的假发。只听见欧罗巴尖叫一声，纽沁根直吓得五脏颤抖。可怜的银行家站起身来，他希望破灭，两腿如喝醉一般，因为不幸的酒最易醉人。他从房门口望去，只见埃斯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色发青，服毒而亡！……他走到床边，跪倒在地。

“倪（你）削（说）得对，她曾经削过（说过）要撕（死）！……她是因我而撕（死）的……”

帕卡尔、亚细亚和屋里的仆人闻讯赶来。大家看到这情景，感到的是惊讶，而不是悲伤。众人有点犹豫不决。这时，男爵恢复了银行家的本相，产生了怀疑。他十分冒失，竟然询问七十万法郎的年金现在何处。帕卡尔、亚细亚和欧罗巴听了面面相觑。德·纽沁根先生见状，以为是偷窃和凶杀，就立刻走出房门。这时，欧罗巴看到女主人的枕头下有个纸包，十分柔软，知道里面是钞票，就装作整理死者尸体的样子。

“亚细亚，你去通知先生！……她在得知自己有七百万遗产之前就死了！高布塞克是已故太太的舅公！……”她大声说道。

欧罗巴的花招被帕卡尔发现。亚细亚转身一走，欧罗巴马上打开纸包，可怜的交际花在纸包上写道：“交给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七百五十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在普律当斯·塞尔维安眼里闪闪发光。她大声说道：“有这么多钱，就能当个正派人，幸福地度过一生！……”

帕卡尔默不作声，他的贼性比对鬼上当的忠心更为强烈。

“迪律死了，”他拿过钱回答道，“我肩上还没有刺上黥印，咱们一起逃吧。这笔钱咱们各带一半，这样就不至于全部丢失。咱们结婚吧。”

“但是，躲在什么地方呢？”普律当斯问道。

“在巴黎。”帕卡尔回答道。

普律当斯和帕卡尔从正人君子变成小偷，立刻飞快地下楼。

马来女人刚说了几句话，鬼上当就说道：“我的孩子，你去把埃斯黛的信找来，我马上按规定格式写一份遗嘱。然后，你把遗嘱和信交给吉拉尔。但要叫他迅速行动，必须在这里贴上封条之前，把遗嘱塞在埃斯黛的枕头下面。”

说完，他起草如下遗嘱：

我世上所爱，唯有吕西安·夏同·德·吕庞泼莱先生。我决定了却此生，而不愿重过他好心把我解救出来的那种腐化堕落的生活。鉴于上述原因，我归天之日，将自己的财产全部遗赠给吕西安·夏同·德·吕庞泼莱，但须满足下列条件，即在圣罗什教区设立永久性弥撒，以便让献给了他一切、甚至临终思念他的女人得到安息。

埃斯黛·高布塞克

“这很像她的风格。”鬼上当自忖道。

晚上七点，誊清并盖上封印的遗嘱，由亚细亚放在埃斯黛的枕头下面。

“雅克，”她急忙上楼说道，“我走出房间时，法院的人刚到……”

“你是说治安法官……”

“不，孩子，有治安法官，但由宪兵保护。检察官和预审法官也在，所有的门都有人看守。”

“她的死讯传得真快。”高冷说。

“瞧，欧罗巴和帕卡尔没有再露过面。他们怕是偷走了七十五万法郎。”亚细亚对他说道。

“啊！这两个混蛋！……”鬼上当说，“他们偷钱，我们就完蛋！……”

二十六　科朗坦开始报仇

人类的司法机关，其中包括巴黎的司法机关，最为多疑，最为聪明，最为干练，最了解情况，也许是过于聪明，因为它每时每刻都体现着法律，这时，它终于发现了这一可怕阴谋的指挥者。纽沁根男爵看出这是毒药的作用，又找不到自己的七十五万法郎，就认为罪犯一定是他十分厌恶的帕卡尔和欧罗巴。他在盛怒之下跑到巴黎警察局。这犹如一声号角，把科朗坦的编号密探全部集合起来。巴黎警察局、检察院、警察所所长、治安法官、预审法官，都开始行动起来。晚上九点，三位医生接到通知，来观看对可怜的埃斯黛进行验尸。对住宅的搜查也同时进行！鬼上当得到亚细亚的通知后，大声说道：“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我可以躲起来！”他立刻推开顶楼的天窗，极为灵活地跳上屋顶，像屋顶工那样冷静地观察着四周。他看到在五幢房子以外的普罗旺斯街上有一座花园，就自言自语道：“好，有了！……”

“你被捕了，鬼上当！”孔唐松一面说，一面从烟囱后面走了出来。“你去向加缪索先生解释，你想在屋顶上做什么弥撒，神甫先生，特别是你为什么要逃跑……”

“我在西班牙有敌人。”卡洛斯·埃雷拉说。

“那就从你的顶楼去西班牙吧。”孔唐松对他说。

假西班牙人假装顺从，但他靠在天窗的框架上后，突然抓住孔唐松，用力把他扔了出去，密探一下子跌落到圣乔治街的小溪中间，战死沙场。雅克·高冷平静地回到顶楼，躺在床上。

“给我吃点能使我生重病，但又不会把我毒死的东西，”他对亚细亚说，“我必须像垂死的病人那样，才能不回答好奇者⁽¹⁾的任何问题。你什么也别怕，我现在是神甫，将来还是神甫。我刚才十分轻松地收拾了一个可能揭穿我的人。”

前一天晚上七点，吕西安带着上午办好的去枫丹白露的通行证，乘坐自己的双轮轻便马车出发。到了枫丹白露，他在靠内穆尔最近的客栈下榻。第二天早晨六点，他独自在森林里步行，一直走到布龙。

“就在这儿。”他一面想，一面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他眼前展现出布龙的美丽景色。这就是拿破仑在宣布退位的前两天，试图作出巨大努力的地方。

黎明时，他听到驿车的声音。一辆四轮马车由此通过，里面坐着年轻的勒农古—旭里欧公爵夫人的仆人和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的贴身女仆。

“她们来了，”吕西安自忖道，“行，只要演好这场戏，我就得救了。尽管公爵反对，我也能当上他的女婿。”

一小时后，这两位女士乘坐的轿式马车急驶而来。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是一辆高级旅行马车。两位高贵的女人预先吩咐车后的仆人把车停在布龙的斜坡上，马车停下后，吕西安走上前来。

“克洛蒂尔德！”他敲着车窗玻璃叫道。

“不，”年轻的公爵夫人对女友说，“别让他上车，我们不能单独跟他在一起，亲爱的。我同意您和他最后再谈一次，不过要在大路上谈。我们步行，由巴蒂斯特跟着……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又穿得很暖和，不用担心会着凉。马车跟在我们后面……”

于是，夫人和小姐下了车。

“巴蒂斯特，”年轻的公爵夫人说，“吩咐车夫慢慢走，我们想走一段路，您陪着我们。”

马德莱娜·德·莫尔索挽着克洛蒂尔德的手，让吕西安和她谈话。他们边谈边走，一直走到格雷茨小村庄。这时已是上午八点，克洛蒂尔德就和吕西安告别。

“好吧，我的朋友，”她庄重地结束这次长谈，“我决心只和您结婚。我情愿相信您，而不相信其他男人和我的父母……从未有人如此坚决地证明自己的爱情，对吗？……现在，您得设法消除别人对您的不幸偏见……”

这时，他们听到好几匹马奔驰而来。一群宪兵把他们团团围住，夫人和小姐感到极为惊讶。

“你们想干什么？……”吕西安摆出花花公子的傲慢架势说道。

“您是吕西安·夏同·德·吕庞泼莱先生？”枫丹白露的检察官问道。

“是的，先生。”

“今晚您到拉福斯监狱去睡吧，”检察官回答道，“我这儿有您的拘留证。”

“这两位女士是谁？……”宪兵队长大声问道。

“啊！对，请原谅，夫人们，你们的通行证呢？据我所知，吕西安先生经常跟一些女人来往，这些女人能够……”

“您竟把勒农古—旭里欧公爵夫人当作妓女？”马德莱娜说时用公爵夫人的目光看了看检察官。

“您很漂亮，要当也可以嘛。”检察官巧妙地回答道。

“巴蒂斯特，把我们的通行证拿出来。”年轻的公爵夫人微笑着说道。

公爵夫人想叫克洛蒂尔德上车，但克洛蒂尔德问道：“这位先生被指控的是什么罪？”

“偷窃和凶杀同谋罪。”宪兵队长回答道。

德·格朗利厄小姐听到这话就晕倒了，巴蒂斯特急忙将她扶上车。

半夜十二点，吕西安进入位于帕耶纳街和巴莱街⁽²⁾路口的拉福斯监狱，被关进单人囚室。卡洛斯·埃雷拉神甫被捕后也关在这所监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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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警察。

(2) 拉福斯监狱位于巴莱街和巴韦街的路口，帕耶纳街是巴韦街的延伸。拉福斯监狱包括大拉福斯监狱和小拉福斯监狱，用来关押小偷和坏人。

第三部　歧途通向何处

一　生菜篓子

第二天早晨六点，两辆囚车由宪兵押送，开出拉福斯监狱，向巴黎法院的附属监狱驶去。在老百姓铿锵有力的语言中，这种囚车被称为生菜篓子。

爱闲逛的人，没看到过这种囚车的很少。但是，虽然大多数书籍只是为巴黎人而写，外国人要是在此读到对于我们刑事法院的这种奇妙工具的描述，想必会感到十分满意。谁知道呢？俄国、德国或奥地利的警察局，那些没有生菜篓子的国家的法院，也许能从中得到教益。在国外，许多国家要是仿效这种运输方法，对犯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恩典。

这种样子难看的车辆，有个黄色的车厢，车厢分成两个小间，内壁是一层铁板，下面装有两个轮子。前面的小间里有一把长皮椅，皮椅上竖着一块挡板。这是囚车中能自由出入的部分，里面坐一名执达员和一名宪兵。中间有一道坚固的铁丝网栅栏，把囚车的上下左右全部隔成两半。第二个小间宛如双轮轻便马车，里面有两条木板长凳，跟公共马车一样分设车厢两边，上面坐着犯人，犯人们蹬上踏脚板，从车后那扇无窗的门进入囚车。囚车有生菜篓子这个别名，原因是最初的囚车四面都是栅栏，犯人就像生菜一样在车里摇晃。为安全起见，防止意外事故发生，囚车后面有一名骑马的宪兵押送，把死刑犯押送刑场时尤其如此。因此，逃跑是不可能的。囚车的内壁包上铁板，任何工具也无法凿破。犯人被捕时或入狱时都要经过严格的搜身，最多只能保留表的发条，虽能锯断铁条，却对平面的铁板无能为力。因此，生菜篓子经过巴黎警察局的天才改进，最后取代了虽因曼侬·莱斯科⁽¹⁾而出名、却是过去文明的耻辱的可恶大车，成为把囚犯送到苦役监的样板囚车。

首先，生菜篓子把首都各个监狱的刑事被告送到法院，由预审法官进行审讯。用监狱里的行话来说，这叫做去听训。然后，这些监狱的被告如属轻罪，就被带到法院进行审理，如属法院所说的重罪，就由拘留所转送巴黎法院的附属监狱，即塞纳州的监禁所。最后，生菜篓子把判处死刑的犯人从比塞特尔收容所送到七月革命以来的刑场圣雅各城门。现在，这些不幸的人们受到仁慈的待遇，不必像过去那样受尽折磨，站在一辆木材商使用的大车上，从巴黎法院的附属监狱被送往沙滩广场。如今，这种大车只用于运送断头台。一位著名的死囚在登上生菜篓子时曾对他的同谋说：“现在是马匹的事了！”如果不作这番解释，这句话就无法理解。目前，赴刑场最为舒适的地方要算是巴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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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曼侬·莱斯科是法国作家普雷沃（1697—1763）的同名小说中的人物，该小说描写贵族青年格里厄邂逅少女曼侬·莱斯柯，一见钟情。为满足曼侬贪图享乐的欲望，格里厄荒废正业，赌博行骗，两次入狱。格里厄的父亲设法使曼侬流放美洲，格里厄追随前往。最后，曼侬死于沙漠，格里厄回国。

二　两名囚犯

这时，这两辆清晨出来的囚车，异乎寻常地把两名刑事被告从拉福斯监狱的拘留所送往巴黎法院的附属监狱，一名被告乘坐一辆囚车。

百分之九十九的读者一定不知道下列这些词之间的巨大差别：犯罪嫌疑人、预审被告、大审被告、囚犯、拘留所、羁押所或监禁所，因此，他们在此得知这涉及我们的刑法，很可能会感到十分惊讶。关于刑法，我们将在下面作简明的介绍，使读者有所了解，同时也可以澄清这个故事的结局。另外，读者知道第一辆囚车里关着雅克·高冷，第二辆关着在几小时内刚从社会的荣华之巅跌落到囚室之中的吕西安时，一定会感到十分好奇。阴森可怕的囚车经过圣安托万街和马特鲁瓦街，在圣约翰拱廊下穿过市政厅广场，来到塞纳河畔⁽¹⁾。今天，这个拱廊成为市政厅大厦中塞纳省省长府邸的大门。一路上，两个同谋犯的态度各不相同。吕西安·德·吕庞泼莱躲在一边，以避开行人投向囚车栅栏的目光。大胆的苦役犯却把脸贴在囚车的栅栏上，即执达员和宪兵中间的位置。他们俩对囚车的安全十分放心，正在促膝谈心。

一八三〇年七月的时日和巨大风暴，吞没了过去的所有事件，在这一年的最后六个月中，法国国内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到政治上来，因此，那些涉及个人、司法和金融的悲惨事件，虽然离奇古怪，今天却无人记得，或几乎无人记得。这类事件是巴黎的好奇心每年的消费品，在这一年的头六个月中也并不罕见。必须指出的是，巴黎在一时间对西班牙神甫和德·格朗利厄小姐的未婚夫吕西安·德·吕庞泼莱被捕的消息极为震惊。神甫是在一个交际花的家里被发现的，潇洒的吕西安则是在通往意大利的大路上的格雷茨小村庄被捕的，两人都被控谋财害命，金额达七百万法郎。在几天时间里，此案轰动一时，压倒了人们对查理十世统治下最后一次选举的巨大关注。

首先，这一刑事案件的部分起因是纽沁根男爵的控告。其次，吕西安在成为首相的私人秘书的前夕，震动了巴黎的上层社会。在巴黎所有的沙龙里，不止一个青年记得自己曾羡慕过吕西安被漂亮的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赏识；所有的妇女都知道，他当时受到国家的一位头面人物的妻子德·赛里齐夫人的青睐。最后，被害人的美貌在巴黎上流社会、金融界、交际花和青年中间以及在文学界都享有盛名。因此，两天以来，整个巴黎都在谈论这两人的被捕。承办此案的预审法官加缪索先生把这个案子看作自己晋升的阶梯。为了尽快开始工作，他命令等吕西安·德·吕庞泼莱从枫丹白露押送到拉福斯监狱之后，立即把这两名被告从拉福斯监狱转送到巴黎法院的附属监狱。卡洛斯神甫和吕西安在拉福斯监狱度过的时间分别为十二个小时和半夜。这所监狱后来完全变了样，所以不必多加描述。至于进入拉福斯监狱时的情形，则和进入巴黎法院附属监狱时的情形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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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吕西安的囚车从拉福斯监狱开往巴黎法院的附属监狱，首先经过圣安托万街，并通过马特鲁瓦街和圣约翰拱廊到达沙滩广场，然后沿着塞纳河畔直达法院。巴尔扎克写这部小说时，圣约翰拱廊刚被拆除。从1837年起，市政厅大厦朝塞纳河方向扩建，拱廊因这一工程而拆毁。

三　通俗易懂的刑法

但是，在进入刑事诉讼的可怕场面之前，必须像刚才所说的那样，对这类诉讼案的正常程序作一个介绍。首先，要让法国和外国的读者对诉讼的各个阶段有更加清楚的了解；然后，要使对此一无所知的读者能欣赏立法人员在拿破仑统治下制定的刑法的合理性。这部伟大、精彩的法典，在现时受到所谓固定刑罚制的威胁，有遭到破坏的危险，所以这样做就尤其重要。

犯了重罪，如属现行，犯罪嫌疑人就被带到附近的警卫队，关在老百姓称之为小提琴的拘留所里，叫小提琴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在里面“奏乐”，就是在里面叫喊或哭泣。然后，犯罪嫌疑人被带到警察所所长面前，由所长进行初步的预审，如发现差错，可将犯罪嫌疑人释放。最后，犯罪嫌疑人被押送到巴黎警察局的拘留所，听候检察官和预审法官的处理，他们根据罪行的轻重，接到通知的快慢，对这些临时拘捕的犯人进行审讯。根据推定的性质，预审法官发出拘留证，把犯罪嫌疑人关入拘留所。巴黎有三个拘留所：圣贝拉奚⁽¹⁾、拉福斯和马德洛内特。

请读者注意犯罪嫌疑人这个词。我们的刑法在犯罪行为上创造了三大差别：犯罪嫌疑人、预审被告和大审被告。只要逮捕证没有签发，被认为犯有凶杀罪或严重罪行的罪犯就是犯罪嫌疑人；逮捕证一经签发，他们就成为预审被告，在预审进行期间，他们一直是不折不扣的预审被告。预审结束后，法庭一经决定将预审被告转送法院，即王国法院根据总检察长的报告，认为控告的罪名充足，可以转送重罪法庭时，他们就成了大审被告。由此可见，被怀疑犯有重罪的犯人，要经过三个不同的阶段，即三次仔细的审查之后，才出庭受审，受到称之为国家法律的审判。在第一个阶段，无辜者拥有大量的办法为自己辩白：公众、看守和警察。在第二个阶段，他们在一名法官面前和证人对质，在巴黎受到法院的一个庭的审讯，在外省则受法院的审讯。在第三个阶段，他们出庭受十二名推事审讯，如发现差错或证据不足，被告人可获重罪法庭的延期判决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诉。陪审团在宣判被告人无罪时，完全不知道自己使地方、行政和司法当局受到何等的侮辱。因此，我们认为，在巴黎（我们只谈法院的管辖范围），无辜者很难坐到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

囚犯就是已被判刑的人。我们的刑法创造了拘留所、羁押所和监禁所，它们在法律上的区别相当于预审被告、大审被告和囚犯之间的区别。关押是一种轻刑，是对轻罪的处罚，但是，监禁却是一种身受刑，在某些情况下是一种加辱刑。因此，今天提出固定刑罚制的人们，搞乱了一部论罪处刑的绝妙刑法，他们对轻罪犯的惩处，几乎跟对罪大恶极之徒一样严厉。另外，在政治生活场景中（见《一桩神秘案件》），读者可以比较一下共和四年雾月⁽²⁾法典的刑法和取代该法典的拿破仑法典的刑法之间的有趣差别。

在大部分重大诉讼案件中，就像在本案中那样，犯罪嫌疑人立即变成预审被告。司法机关立刻发出拘留证或逮捕证。实际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犯罪嫌疑人或者潜逃在外，或者很快就捕获归案。如上所述，警察局只是执行机关，因此，它和法院像闪电般迅速地派人前往埃斯黛的住宅。科朗坦悄悄对司法警察局说有复仇的动机，即使不是如此，也有纽沁根男爵告发的七十五万法郎失窃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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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巴尔扎克在世时，圣贝拉奚监狱关押政治犯和判处一年以下徒刑的犯人。

(2) 法国共和历以1792年9月22日为共和元年元旦。共和四年即1795年。雾月为法国共和历的第二个月。

四　苦役监的马基雅弗利⁽¹⁾

雅克·高冷乘坐的第一辆囚车到达狭窄、阴暗的圣约翰拱廊时，遇到交通阻塞，车夫只得在拱廊下停车。刑事被告虽然在前一天如同垂危的病人，连拉福斯监狱的典狱长都觉得必须把医生请来，这时他那双眼睛却像红宝石一样在栅栏里闪闪发亮。此刻，宪兵和执达员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们的顾客，所以他两眼不受拘束，目光炯炯，仿佛在用极为清楚的言语说话，包比诺先生这样干练的预审法官见了，一定会认出这个渎圣的苦役犯。事实上，从囚车驶出拉福斯监狱大门时起，雅克·高冷就一直在仔细观察沿路的一切。囚车疾驶，他却能用贪婪、细心的目光，把所有的房屋从最高一层一直看到最低一层。他看到所有的行人，并对他们进行分析。这个人能在大量事物和行人中发现细微的差别，可以说在发现天地万物的本领和目的方面，上帝也并不比他高明。他像贺拉斯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用利剑武装自己一样，用希望武装自己，等待着救兵的到来。如果囚车里不是这个苦役监的马基雅弗利，而是另一个人，就会觉得这种希望虚无缥缈，就会像所有的罪犯那样听天由命。任何罪犯处于巴黎法院和警察局使刑事被告陷入的处境中，都不会想到要进行抵抗，尤其是像吕西安和雅克·高冷那样被关入黑牢的犯人。人们无法想象，一个刑事被告会突然处于何等孤独的境地：逮捕他的宪兵，讯问他的警察所所长，把他押送监狱的警察，把他带进黑牢的看守，挟着胳膊把他送上囚车的警察，这些从他被捕时起就和他接触的人们，对他默无一言，或者详细记住他说的话，以便向警察局或推事汇报。把刑事被告完全与世隔绝的方法极其简单，却能使他的官能完全颠倒，使他的思想大为消沉，尤其是他如在过去的经历中并不熟悉司法机关的做法，就更是如此。由于司法机关有围墙一般的沉默和警察们无法收买的冷漠作为自己的助手，所以罪犯和法官之间的决斗就更加可怕。

然而，雅克·高冷或卡洛斯·埃雷拉（必须根据不同的情况赋予他不同的姓名）对警察局、监狱和法院的这些做法早已了如指掌。因此，这个高明、奸诈的教唆犯运用自己的才智和变化多端的表情，一面在司法人员面前装出垂死者的样子，一面又像无辜者那样显得惊讶、幼稚。如前所述，亚细亚这位高明的洛居斯特⁽²⁾，曾给他服用一种药性温和的毒药，使他看上去像是得了致命的疾病。因此，加缪索先生、警察所所长和进行讯问的国王检察官的行动，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中风而被取消。

“他服了毒。”加缪索先生大声说道。警察把这位自称是神甫的人从顶楼上抬下来，加缪索先生见他全身抽搐，极其痛苦，感到十分害怕。

四名警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卡洛斯神甫从楼梯上抬到埃斯黛的房间里，所有的司法人员和宪兵都聚集在那里。

“他要是有罪，这可是他的上策。”国王检察官回答道。

“您难道认为他有病？……”警察所所长问道。

警察总是怀疑一切。这三名司法人员在交头接耳地谈话，这点大家可以想象得到。但是，雅克·高冷从他们的面部表情中猜出他们密谈的题目，就将计就计，使逮捕犯人时的简短讯问不能进行，或者变得毫无意义。他说了些含糊不清的话，把西班牙语和法语混杂在一起，使别人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由于过去曾在伏盖太太的膳宿公寓逮捕雅克·高冷的保安队队长（保安警察队队长的简称）皮皮—罗平正在外省执行任务，临时代理他职务的警官，即他的内定接班人，又不认识这个苦役犯，因此在开始时，他演的这出戏在拉福斯监狱取得圆满的成功。

皮皮—罗平过去是雅克·高冷在苦役监的同监犯，跟他有私仇。结仇的原因是雅克·高冷一直在争吵中占据上风，以及鬼上当对难友们行使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另外，雅克·高冷在十年中是获释苦役犯在巴黎的保护人、首领和顾问，是他们财产的保管人，因而也是皮皮—罗平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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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基雅维里（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曾任，佛罗伦萨共和国“十人委员会”秘书，主管军事和外交，主张结束意大利的分裂，建立统一而强大君主国。在《君主论》一书中提出君主为达到目的，可不择手段。后人称这种政治哲学为“马基雅弗利主义”。

(2) 洛居斯特（？—后68），古罗马妇女。曾助阿格丽品娜毒死喀劳狄一世，又助尼禄毒死喀劳狄一世之子布里塔尼库斯。后被古罗马皇帝加尔巴（前3—后69）下令处死。

五　关入黑牢后取得的胜利

因此，他虽被关入黑牢，却仍然指望他的右手亚细亚随机应变、绝对忠诚，也许还对他的左手帕卡尔抱有希望，他相信这位细心的副手把偷来的七十五万法郎藏好之后，会来听候他的命令。正因为如此，他以超出常人的注意力观察着沿路上的一切。奇怪的是，这种希望即将完全变成现实。

圣约翰拱廊那两堵厚实的墙面，在离地六尺的高处不断被坑洼中溅出的泥浆抹上一层污泥，行人们为了避开车水马龙以及人们称之为“大车的脚踢”，就只能站在早已被轮毂弄破的墙角上。采石场主的大车已不止一次在这儿轧伤漫不经心的行人。在很长的时间里，巴黎的许多街区就是如此。这一细节可以使读者了解圣约翰拱廊十分狭窄，极易堵塞。假如有一辆出租马车从沙滩广场驶入拱廊，一个称之为四季商人的女商贩推着满载苹果的小车从马特鲁瓦街进入拱廊，要是再开进第三辆车，就会把路阻塞。行人们害怕地逃跑，寻找一块墙角石，使自己免遭极长的旧式轮毂的伤害，后来制定了一些法令，才将轮毂截短。再说囚车到达时，拱廊已被一个女商贩堵住。目前，巴黎的果品蔬菜店虽然越来越多，但仍然存在个别推车叫卖果品蔬菜的女摊贩，十分引人注目。尽管她脸色阴沉，活像罪犯，但完全是一副女商贩的模样，所以当时即使已经建立治安警察队⁽¹⁾，也一定不会要她出示执照才放她通行。她头上包着一块破旧蹩脚的格子棉布头巾，几绺理不顺的头发竖在外面，活像野猪的长毛。起皱的红脖子叫人见了恶心，那头巾没有完全遮住因阳光、灰尘和泥土而变黑的皮肤。裙子宛如挂毯，鞋子怪模怪样，使人以为是在嘲笑跟裙子一样斑斑点点的面孔。那肚子上又系着一条怎样的围裙！……一张膏药也比它干净。这个会走路的破衣烂衫臭气冲人，嗅觉灵敏的人在十步以外就能闻到。那双手就像收割过一百次庄稼！这个女人要么来自德国的巫魔晚会，要么出自乞丐收容所。瞧那目光！……她两眼射出充满魅力的光芒，和雅克·高冷的目光相遇，以便交换思想。那目光包藏着何等大胆的智慧，何等的活力！

“走开点，长满虱子的婆娘！……”车夫声音嘶哑地叫道。

“谅你也不敢轧死我，断头台上的骑兵，”她回答道，“你的货没有我的货值钱。”

女摊贩一面紧靠在两块墙角石的中间，让囚车通过，一面又在完成自己计划所必需的时间里堵住道路。

“哦，是亚细亚！”雅克·高冷立刻认出自己的同伙，心里想道，“一切顺利。”

车夫仍然在和亚细亚互相挖苦，马特鲁瓦街上挤满了马车。

“Ahé！……pécairé fermati. Souni là Vedrem！……”老太婆亚细亚大声叫道，这种法兰西岛⁽²⁾的语调是流动女摊贩所特有的，她们把自己的话变成一连串只有巴黎人才能理解的象声词。

在街上的嘈杂声中和来到这里的所有马车夫的叫喊声中，无人会去注意这种酷似女商贩叫卖的粗野喊声。但是，这种叫喊是一种暗语，夹杂着改头换面的意大利语和普罗旺斯方言，雅克·高冷听来十分清楚。这句话意思是：“你可怜的孩子被捕了，但我在这儿照看着你们。你还会见到我的……”

雅克·高冷战胜了司法机关，感到无比快乐，因为他希望跟外界取得联系，但与此同时，他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要是换了别人，准会一命呜呼。

“吕西安被捕了！……”他心里想着，差点儿没昏倒。这个消息比他被判死刑驳回上诉还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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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治安警察队建于1829年，与巴尔扎克的说法有矛盾。

(2) 法兰西岛是巴黎附近地区，大革命前的法国地名。

六　法院的历史、考古、传记、逸事和生理学的故事

现在，这两辆囚车行驶在塞纳河畔，在它们尚未到达巴黎法院的附属监狱时，为了故事情节的需要，先对这所监狱作些介绍。巴黎法院附属监狱是个历史性的名称，是可怕的字眼，其本身则更为可怕，它跟法国进行的革命特别是巴黎进行的革命都有联系。这所监狱关押过大部分重大罪犯。在巴黎所有的建筑物中，它最为引人注目，但也最不为社会的上层阶级的人士……所熟悉。虽然这一离题的历史回顾会使人感到巨大的兴趣，但将跟囚车的行驶一样迅速。

巴黎人、外国人或外省人，只要在巴黎逗留两天，就会发现眼镜滨河街上这座阴沉、神秘的建筑物的黑色围墙，围墙内侧有三座圆锥形大塔楼，其中两座几乎连在一起。这条街起自交易桥，一直延伸到新桥。一座方形的塔楼，名叫钟楼，曾敲响过圣巴托罗缪之夜的警钟⁽¹⁾。钟楼几乎和圣雅各屠宰场的塔楼一样高，它是法院的标志，并构成这条滨河街的街角。这四座塔楼和围墙都披上一层黑黝黝的裹尸布，巴黎朝北的墙面都有这种颜色。靠近滨河街的中央，在一条僻静的拱廊里，开始出现亨利四世统治时期因建造新桥而产生的私人建筑。国王广场是对太子广场的回击。同样的建筑结构，砖墙的四周是方石框饰。这条拱廊和阿尔莱街是法院西面的界线。从前，巴黎警察局是最高法院首席院长的府第，是法院大厦的附属建筑。审计法院和审理间接税案的最高法院，在此补全了最高司法权，即君主的司法权。人们看到，大革命前，法院享受着今天人们竭力创造的孤独自处的状态。

在这块四方形的土地上，在这房屋和古迹的孤岛上，有着圣路易岛⁽²⁾这只首饰箱中最瑰丽的珍宝圣徒小教堂。这块土地是巴黎的圣地，是巴黎的神圣场所和圣约柜。起初，它是第一个完整的城区，因为太子广场过去是隶属国王领地的牧场，牧场上有个轧制硬币的磨坊。通往新桥的钱币街的街名即由此而来。三座塔楼中的第二座名叫银钱楼，其名称也由此产生，仿佛是为了证明楼中铸造过硬币。这著名的磨坊，在巴黎的老地图上可以找到，很可能要比在法院的建筑物内铸造硬币的时间来得晚，大概是铸币技术的一种改进。第一座塔楼几乎和银钱楼连结在一起，名叫蒙哥马利楼。第三座塔楼最小，但保存得最为完好，楼上雉堞俱在，名叫邦贝克楼。圣徒小教堂和这四座塔楼（其中包括钟楼），从墨洛温王朝⁽³⁾直至瓦卢瓦家族⁽⁴⁾的第一个王朝，完全划定了那些丈量和登记土地的职员称之为宫殿的这座建筑的围墙和范围。但是，对我们来说，这座宫殿由于经过改建调整，特别能代表圣路易的时代。

查理五世第一个把这座宫殿交给新建立的机构即最高法院使用，并以巴士底城堡作为屏障，迁居著名的圣波尔大厦，后来又在大厦的背后建造了图尔内勒宫。在最后几代瓦卢瓦的统治下，王室又从巴士底迁回它最初的城堡卢浮宫。法兰西国王最初的住宅，即圣路易宫，简称宫殿，是为了表明其突出的地位，现在却完全埋没在法院之下。由于宫殿跟教堂一样，建在塞纳河中，又精工建造，河水涨潮时才淹没石阶的第一级，所以就成了法院的地窖。钟楼滨河街使这些千年的建筑物埋进土中有二十来尺之深⁽⁵⁾。马车在滨河街行驶时，和这三座塔楼的柱头一样高，而在过去，塔楼的高度想必跟宫殿的优美相称，在河面上形成秀丽的倒影，即使在今天，这些塔楼还在跟巴黎最高的建筑物试比高低。人们在先贤祠灯笼形的顶塔上观赏辽阔的首都，就会感到这座宫殿和圣徒小教堂一起，在无数建筑物中最为雄伟。你如果在法院的巨大休息厅里走来走去，即在我们那些国王的这座宫殿上面行走，就会感到这宫殿是建筑术的一种奇迹。现在，它在来此观看法院的附属监狱并研究宫殿的诗人的慧眼中仍然是个奇迹。唉！监狱竟然占据了国王的宫殿。看到这座将拜占庭式、罗曼式和哥特式这三大古代建筑风格美妙地融为一体的十二世纪建筑中，开凿了既无阳光又不通风的牢房、陋室、走廊、住房和大厅，就会心痛得出血。这座宫殿对于法国宏伟历史的第一阶段来说，犹如布卢瓦城堡对于法国宏伟历史的第二阶段一样重要。在布卢瓦城堡（详见哲学研究中的《喀德琳·德·美第奇逸事》）的一个院子里，你可以欣赏到布卢瓦伯爵的城堡、路易十二的城堡、弗兰西斯一世⁽⁶⁾的城堡和加斯东⁽⁷⁾的城堡。同样，在法院的附属监狱里，在同样的围墙里，你可以看到早期历代王朝的建筑特点，而在圣徒小教堂里，则能见到圣路易时代的建筑。如果你愿意出资几百万，在建筑师身边安插一两名诗人，如果你想要拯救巴黎的摇篮、国王们的摇篮，使巴黎和朝廷拥有一座与法国相称的宫殿，你可以提请市议会讨论！这个问题要研究好几年才能着手解决。必须再建造一两所像罗凯特⁽⁸⁾那样的监狱，才能使圣路易的宫殿得到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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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圣巴托罗缪惨案，是1572年法国胡格诺战争期间的大屠杀事件。因发生于8月24日圣巴托罗缪节前夜和凌晨，故名。时值胡格诺派的重要人物聚集巴黎，参加首领亨利（纳瓦拉的）（后为法王亨利四世）的婚礼。天主教派发动突然袭击，杀死胡格诺派2000余人，但亨利得以幸免，此后两派内战更趋激烈。

(2) 圣路易岛是巴黎塞纳河上的一个区，有一组17世纪的漂亮建筑群。

(3) 即法兰克王国王朝，相传由法兰克族酋长墨洛温得名，公元507年在巴黎建立朝廷。

(4) 瓦卢瓦王朝（1328—1589）因创建者腓力六世的封地为瓦卢瓦而得名。

(5) 钟楼河滨街建立于1611年，建成后法院的地面低于街面。

(6) 弗兰西斯一世（1494—1547），法国瓦卢瓦王朝国王（1515—1547）。在位时实行君主专制，控制本国教会，迫害“异端”；发展工商业，加重赋税。对外与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争夺神圣罗马帝国皇位，失败。继续进行意大利战争，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即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长期作战，均失败。

(7) 即加斯东·德·奥尔良公爵（1608—1660），亨利四世的第三个儿子，路易十三之弟。

(8) 罗凯特监狱建于1837年，用来关押判处强劳和死刑的囚犯。

七　继续同样的话题

今天，这座埋没于法院和滨河街之下的巨大建筑疮痍满目，犹如蒙马特高地泥质灰岩中的一头古代动物。但是，最大的疮痍莫过于附属监狱！这话大家都懂。在君主政体的初期，属于领地或城市的司法机关审判的农民⁽¹⁾（这样拼写，词义为“农民”）和自由民，大小封地的所有者，如果犯有重罪，就被押送国王处，关在附属监狱里。由于当时捕获的重罪犯很少，附属监狱能够满足国王司法机关的需要。附属监狱最初的确切地点，现在已很难弄清。但是，由于圣路易的厨房至今犹存，即现在称之为捕鼠笼的地方，所以推测起来，最初的附属监狱应该是在一八二五年以前最高法院的门房那儿，即在通往王宫的室外大楼梯右面的拱廊之下。一八二五年以前，死囚从这里出发前往刑场。其中有一切重大的罪犯，所有政治的牺牲品，有昂克尔元帅⁽²⁾夫人和法国王后，有桑布朗塞⁽³⁾和马尔塞布⁽⁴⁾，达米安⁽⁵⁾和丹东⁽⁶⁾，德吕⁽⁷⁾和卡斯坦⁽⁸⁾。从富基埃—坦维尔⁽⁹⁾的办公室即国王检察官目前的办公室，检察官能看到革命法庭刚判处死刑的犯人们站着的大车驶过。这样，这个司法权的化身就能目送自己的犯人。

自一八二五年起，德·佩罗内先生任掌玺大臣，法院大厦发生了很大变化。附属监狱里进行入狱登记和更衣仪式的老入口被关闭，改成现在这个入口，即在钟楼和蒙哥马利楼之间一条拱廊下面的内院里。院子左面是捕鼠笼，右面是入口处。囚车进入这一形状极不规则的院子后，能留在里面，转弯又方便，如发生骚乱，可以拱廊坚固的栅栏门作为屏障，而在过去，囚车转向极不方便，因为把外面的大楼梯和宫殿右面侧翼分开的院子十分狭窄。现在，由于附属监狱只能勉强容纳大审被告（监禁三百名男女犯人要有地方），所以除了在罕见的情况下，例如现在送来的雅克·高冷和吕西安，就不再关押预审被告和囚犯。关押在这座监狱里的所有犯人，都将在重罪法庭受审。如情况例外，法院允许在这里关押上流社会的罪犯，他们被重罪法庭审判已大失体面，如果在默伦或普瓦西服刑，则将受到过于严厉的处罚。乌弗拉尔⁽¹⁰⁾情愿关在附属监狱，而不愿关在圣贝拉奚监狱。目前，公证人勒翁⁽¹¹⁾和贝尔格亲王被关在这座监狱里，受到一种既专断、又充满人道的宽大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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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villains，可表示“农民”或“平民”。

(2) 昂克尔元帅（1575—1617），意大利籍政治家，依靠其妻得宠于玛丽·德·美第奇，在亨利四世死后青云直上。但因骄横贪婪，遭到年轻的路易十三的捕杀。其妻则被判处死刑。

(3) 桑布朗塞（1445—1527），法国政治家。曾任财政总监。太后趁其子法兰西斯一世外出，令手下将桑布朗塞判处死刑。

(4) 马尔塞布（1721—1794），法国政治家。曾任行政法院成员，在大革命时被处决。

(5) 达米安（1715—1757），仆人。为提醒路易十五考虑自己的义务，用小折刀戳了一下国王，因此被四马分尸。

(6) 丹东（1759—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主要领导人之一。雅各宾专政时期，一度为救国委员会领导者，主管外交和军事。反对恐怖政治和普遍限价政策，主张推行和解与妥协，要求实行“宽容政策”，被称为“宽容派”。后成为雅各宾派右翼首领，与罗伯斯比尔发生矛盾。1794年4月被处死。

(7) 即安托万·德吕（1744—1777），巴黎食品杂货商。靠诈骗和谋杀致富，又善于掩饰，显得像正人君子。他向国王的骑士侍从德·拉莫特先生购买一块土地，须付13万利弗尔。为不付钱霸占土地，决定杀死德·拉莫特先生全家。在杀死他的妻儿后案发，被判车轮刑。

(8) 参考此处。

(9) 富基埃—坦维尔（1746—1795），法国法官、政治家。曾任大革命时期革命法庭检察官，以执法铁面无情而闻名，后在热月反革命政变后被判死刑。

(10) 乌弗拉尔（1770—1846），法国金融家。1824年12月24日因债主控告被关入圣贝拉奚监狱，1825年2月9日转入附属监狱。

(11) 公证人勒翁的诈骗案在1841年曾轰动一时。

八　利用这一切的方式

一般来说，预审被告去听训（法院行话）或是去轻罪法庭受审，都在捕鼠笼直接被送进囚车。捕鼠笼在入口处对面，由若干牢房组成，牢房建造在圣路易的厨房里，预审被告从狱中提出后，就在这里等待开庭或预审法官到来。捕鼠笼北临滨河街，东面是保安警察的警卫队，西接附属监狱的大院，南面是盖有拱顶的宽阔大厅（可能是过去的宴会厅），现在还没有派上用场。捕鼠笼的上方设有一个狱内警卫哨所，可以透过一扇窗子来监视附属监狱的大院。哨所有楼梯通往，里面驻有塞纳省宪兵队。审判时间一到，执达员就来此对预审被告点名，宪兵从楼上下来，人数跟被告的人数相等，每个宪兵挟着一名被告的胳膊。他们两人一排，走上楼梯，穿过警卫哨所，再通过几条走廊，走到一间与大厅相邻接的房间。这个大厅是法院著名的第六庭，轻罪法庭的审理就在此进行。大审被告从附属监狱到重罪法庭以及从法庭回监狱，走的也是这条路。

你第一次在法院的休息厅里漫步，就会立刻在进入初审法院第一庭的大门和通往第六庭的台阶之间发现一个无门、无任何装饰性建筑的入口，一个实在极其难看的方孔。法官和律师由此穿过那些走廊和警卫哨所，下楼来到捕鼠笼和附属监狱的入口。预审法官的办公室全都分布在法院这个部分的各层楼上。要到达那里，必须经过一座座阴森可怕的楼梯，楼梯如同迷宫，不熟悉法院的人几乎都会迷路。这些办公室的窗户，有的朝向滨河街，有的朝向附属监狱的大院。一八三〇年时，在有些预审法官的办公室里就能望见制桶街。

因此，一辆囚车在附属监狱的大院里往左拐弯，就把预审被告送到捕鼠笼，往右拐弯，则把大审被告送往附属监狱。押送雅克·高冷的囚车是往右拐弯，以便把他送到附属监狱的入口处。这真是妙极了！罪犯或探监者可以看到两道用锻铁制造的栅栏门，间距为六尺，栅栏门总是开了一道之后再打开另一道，通过这两道栅栏门，一切都受到严密的监视。所以，得到探监证的人，先经过一道栅栏门进入这个房间，然后才听到钥匙在锁里吱嘎作响。进行预审的法官，即检察院的法官，在未被认出之前不能入内。因此，要是谈到与狱外联系或越狱逃跑的可能性……附属监狱典狱长的嘴边会露出一丝微笑，使胆大包天、竟敢攻击其真实性的小说家也会疑虑顿消。在附属监狱的历史上，越狱的只有拉瓦莱特⁽¹⁾。但是，今天已经证实，这次越狱有令人敬畏的同谋⁽²⁾，所以这即使没有贬低妻子的忠心，至少也减少了失败的危险性。如到现场去判断障碍的性质，连这一奇迹创造者的莫逆之交都会承认，这些障碍在任何时候都不可逾越，这在现在仍然如此。任何词语都描写不出那些围墙和拱顶的坚固，只有亲眼目睹才能知道。大院的地面要比滨河街的路面低，你走进入口处后，还必须走下好几级石阶，才能到达一个有拱顶的宽阔大厅。只见厚实的四壁上附着一根根华丽的墙柱，墙的一侧是蒙哥马利楼，现在用作附属监狱典狱长的住房，另一侧是银钱楼，用作看守、入口处看守或者说掌管钥匙的看守的宿舍，对他们如何称呼，可以悉听尊便。这些工作人员的数目（有二十名），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多，他们的宿舍和床铺，也与称之为皮斯托尔的单间牢房毫无区别。起这个名称，可能是因为过去的囚犯每星期要付一个皮斯托尔⁽³⁾的住宿费。这种牢房里空无一物，犹如巴黎寒冷的顶楼，身无分文的大人物，开始时就住在这种顶楼里面。左面，在这间通入口处的大厅里，是附属监狱的书记室。书记室是一间全部用玻璃造的办公室，里面坐着典狱长和他的书记员，放着入狱登记簿。在这里，对预审被告和大审被告进行登记，描述体形和搜身。这里还决定牢房问题，这当然取决于被告的钱包。在大厅入口处对面，可以看到探监室的一扇玻璃门，在探监室里，亲属和律师通过一扇有两道木栅栏的小门和大审被告谈话。探监室的光线来自放风的院子。大审被告可以在规定的时间里，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进行体育活动。

大厅里只有一扇面朝入口处院子的窗户，但完全被书记室占据，大厅全靠那两扇小门中射进的朦胧光线照明，里面的气氛和光线跟人们事先设想的景象完全一样。在跟银钱楼、蒙哥马利楼平行的地方，可以看到探监室周围一些神秘奇特、盖有拱顶、没有亮光的地下室，所以更使人感到害怕，这些地下室通往王后的囚室、伊丽莎白夫人的囚室以及称为黑牢的囚室。这座用方石砌成的迷宫，在目睹了君主的欢乐之后，成了法院的地道。从一八二五年至一八三二年，死囚的理发梳妆就是在大厅中取暖的大火炉和两道栅栏中的第一道之间进行的。这些石板受过冲撞，看到过无数临别目光所透露的隐情，所以走在上面，至今还会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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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瓦莱特（1769—1830），法国政治家。在百日政变后被判死刑。行刑前夕其妻获准探监，叫丈夫换上她的服装逃出附属监狱。

(2) 据传，路易十八为这次越狱提供了方便。

(3) 法国古币名，相当于10个利弗尔。

九　犯人如何入狱

垂死的犯人在两名宪兵搀扶下才走出可怕的囚车。每个宪兵挟着他一条胳膊，像拖失去知觉的人那样，把他拖到书记室里。垂死的人被这样一拖，就朝天上抬起眼睛，活像是从十字架上下来的救世主。当然，在任何受难图上，耶稣的脸部都不像假西班牙人那样死气沉沉，痛苦交加。此时此刻，他真像要立刻咽气一般。他在书记室坐下之后，就用有气无力的声音重复着他从被捕时起对所有人说过的话：“我要求西班牙大使先生为我担保……”

典狱长回答道：“这话您对预审法官先生去说……”

“啊！耶稣！”雅克·高冷叹着气说道，“我难道不能带日课经？……你们难道仍然拒绝给我请一位医生？……我两个小时也活不了。”

卡洛斯·埃雷拉将被关进黑牢，所以不必问他是否想得到皮斯托尔牢房的优惠，住进一间能享受法律唯一准许的舒适条件的房间。这种房间位于放风院子的一端。关于放风的院子，我们以后再作介绍。执达员和书记员一起办理犯人的入狱手续，神情十分冷漠。

“典狱长先生，”雅克·高冷用蹩脚的法语说道，“我是个快要死的人，这点您已看到。请您说说，要是可能的话，请您尽快对法官先生说，我请求得到一个罪犯最害怕的恩惠，就是等他来到之后，立刻把我带到他的面前，因为我的痛苦实在是无法忍受，我只要见到他，任何差错都不会有了……”

一般来说，罪犯都说有差错。如果你到苦役监去问问那些囚犯，他们几乎都会说自己是判决错误的牺牲品。因此，那些跟预审被告、大审被告和囚犯打交道的人，听到这个词都会露出难以觉察的微笑。

“我可以把您的要求转告预审法官。”典狱长回答道。

“那我就为您祝福，先生！……”西班牙人两眼望着天空回答道。

卡洛斯·埃雷拉办完入狱手续，就被两名保安警察挟着胳膊，并由一名看守领路。典狱长已告诉看守，把预审被告关进那一间黑牢。于是，卡洛斯就通过附属监狱的地下迷宫，被带进一间牢房。虽然某些慈善家有不少议论，那牢房却十分干净，只是不能与外界联系。

他走后，那些看守、典狱长、书记员、执达员和宪兵们都互相注视，仿佛在询问别人的意见，他们的脸上都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但是，他们看到另一个预审被告之后，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捉摸不定的神情和满不在乎的外表。除非在特殊情况下，附属监狱的工作人员一般很少有好奇心，因为他们看到罪犯就像理发师看到顾客一样。因此，这些在人们的想象中十分可怕的手续，办理起来却像银行家处理银钱事务一样简单，而且往往更为彬彬有礼。吕西安那副表情，就像垂头丧气的罪犯，因为他听任别人摆布，犹如机器一般。自从在枫丹白露被捕以来，诗人看到了自己的毁灭，他心里在想，赎罪的时刻已经到来。他脸色苍白，神色萎靡，对他在外出时埃斯黛那儿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只知道自己是一名逃犯的亲密伙伴，感到比死亡更坏的结局在等待着自己。他只想自杀。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逃脱噩梦中隐约看到的那种耻辱。

雅克·高冷是这两个预审被告中最为危险，所以被关在一间全部用方石砌成的黑牢里。牢房的光线是从法院围墙里的一个小院子射进来的。小院子是给女犯人放风用的，位于总检察长办公室所在的那个侧翼。吕西安经过同样的路线，被带到一间与皮斯托尔牢房邻接的黑牢，因为根据预审法官的命令，典狱长对他有所照顾。

十　这两个预审被告如何对待自己的痛苦

一般说来，跟司法机关决不会有瓜葛的人们，把黑牢想象得极为悲惨。对刑事法院的看法，离不开一些陈旧的观念，如过去的肉刑，监狱不卫生，石墙寒峭，泪水渗出，狱卒粗暴，食物粗糙这些悲剧所必备的条件。但是，这里必须告诉读者，这些夸张的说法只存在于戏剧之中，却会使法官、律师以及出于好奇而参观监狱或对监狱进行观察的人们微微一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监狱的情况十分糟糕。确实，在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统治的那些世纪里，最高法院的大审被告被乱七八糟地挤在老入口处上面的中层楼那块地方。监狱曾经是一七八九年革命的一大罪状，只要看一看王后的囚室和伊丽莎白夫人的囚室，就会对过去的司法制度深恶痛绝。但在今天，如果说慈善家们对社会做了无数坏事，却也为个人做了些好事。我们的刑法应归功于拿破仑，它胜过民法，是他短暂统治的丰碑之一，因为民法中有几点必须立即改革。这一新的刑法，关上了苦海深渊的大门。因此，我们可以断定，除了上流社会的人们在落到司法机关手中之后所受到的精神折磨之外，这一权力机关的行动是出人意料的温和、自然。犯罪嫌疑人和预审被告住得当然不像家里那样舒服，但是生活的必需品在巴黎的监狱里还是有的。另外，精神的负担使生活用品失去了往常的含义。痛苦的永远不是肉体。精神处于激烈活动的状态，在这种环境中即使遇到任何不如意的事和粗暴的态度，也十分容易忍受下来。必须指出，无辜者很快就会获释，这在巴黎尤其如此。

吕西安走进自己的囚室，觉得同格吕尼旅馆的房间⁽¹⁾即他在巴黎住的第一个房间完全一样。一张床和拉丁区最破旧的旅馆里的床相仿，几把用麦草做坐垫的椅子，一张桌子和几件器皿，这就是囚室的陈设。这种囚室往往关押两名性情温和、犯有不伤害人的罪行的大审被告，如伪造文书犯和破产者。他在巴黎纯洁无邪的起点和奇耻大辱的终点如此相像，不禁触动了诗人的神经，使这个不幸者放声大哭起来。他哭了四个小时，表面上像石头一样毫无表情，内心里却因希望全部破灭而痛苦不堪，因显赫于社会的虚荣心全部粉碎并威风扫地，以及他作为野心家、情人、幸运儿、花花公子、巴黎人、诗人、淫乐者和特权者的自我受挫，而受到致命的打击。他像伊卡洛斯⁽²⁾那样跌落下来，感到五内俱裂。

再说卡洛斯·埃雷拉，他等牢房里只有他一人时，就立刻转过身来，犹如巴黎植物园笼子里的一头白熊。他仔细检查了牢房的门，发现除了窥视孔外，门上没有其他孔洞。他叩击探查了四壁，又看了看通风罩，只见从罩口透进微弱的光线，就自忖道：“我在这里十分安全！”他走到一个墙角坐下，在这个墙角，即使看守把眼睛贴在窥视孔的栅栏上也看不到他。然后，他脱下假发套，从上面迅速扯下一张衬里纸。这张纸和头部接触的一面积满污垢，就像是假发的表皮。即使皮皮—罗平想到要脱下这假发套，以便鉴定西班牙人是不是雅克·高冷，也不会对这张纸有所怀疑，因为纸条完全像假发套的组成部分。纸条的另一面还相当白净，上面可以写几行字。剥离纸条是一项困难而又细致的工作，这个工作在拉福斯监狱已开始进行。剥下纸条，两个小时是不够的，他昨天整整花了半天的时间。这个刑事被告先按能容纳四五行字的宽度，把这张珍贵的纸条四边划开，并把纸条分成好几块。然后，他把纸上的阿拉伯树胶层弄湿，把这张储备纸重新放到这奇特的仓库里，用树胶层把它粘在上面。接着，他在一绺头发里寻找一根像大头针一样细的铅芯，铅芯是絮斯公司的新产品，用胶水粘在头发上。他截了一段铅芯，长短既能写字，又能藏在耳朵里。这些准备工作完成得十分迅速，又非常安全，这是猴子般灵活的老苦役犯所特有的本领。然后，雅克·高冷就在床边坐下，开始思考他要对亚细亚作些什么指示，因为他信任这个女人的才能，确信自己一定会在路上遇到她。

他自忖道：“在对我的初步讯问中，我装成法语蹩脚的西班牙人，我要求西班牙大使的担保，援引了外交特权，对他们的任何问话都装作听不懂，再加上有气无力的样子，拉长声音，唉声叹气，像垂死的病人那样废话连篇，所以演得十分成功。要继续演下去。亚细亚和我，我们一定能斗败加缪索先生，他并不厉害。倒是得考虑一下吕西安，要使他重新振作起来，无论如何要跟这个孩子取得联系，给他制订行动计划，否则他就会自首，就会出卖我，就会把事情全部毁掉！……在他受审之前，必须把那一套话教给他。然后，我还需要一些证人来证明我神甫的身份！”

这就是两位预审被告的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这时，他们的命运取决于塞纳省初审法院的预审法官加缪索先生，因为在刑法赋予他的时间里，他是他们生命的细枝末节的最高仲裁人，也只有他一人能批准布道牧师、附属监狱的医生或其他任何人跟他们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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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详见《幻灭》。

(2) 在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是代达罗斯之子。他和父亲一起被关在克里特的迷宫里。父子二人身上装着用羽毛和蜡制成的双翼逃出克里特。伊卡洛斯由于忘记父亲的嘱咐飞近太阳，因蜡翼遇热熔化坠海而死。

十一　向没有预审法官的国家介绍预审法官

国王、掌玺大臣、首相和其他任何权贵，都无权侵越预审法官的权力，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也不能命令他。他至高无上，只对自己的良心和法律负责。现在，哲学家、慈善家和记者们都不断致力于缩小所有的社会权力，我们的法律赋予预审法官的权力就成了攻击的目标，这些攻击由于其正确性几乎被我们认为是过分的权力所证实，所以就更为可怕。但是，在任何明白事理的人看来，这种权力不应受到损害。在某些情况下，人们可以广泛使用担保，以缓和这种权力的行使。但是，目前的社会已经由于陪审团的愚蠢和软弱受到动摇（庄严的、至高无上的司法权只能授予挑选出来的知名人士），如果再破坏我们刑法的这一支柱，社会就有崩溃的危险。判决前的羁押是这些可怕而又必要的权力中的一种，它对于社会的危险性为其本身的庄严性所抵消。另外，对司法权的怀疑是社会解体的一种开端。你们可以摧毁法制，在别的基础上重建法制。你们可以像大革命以前那样，要求法官们有巨大的财产保证。但是，你们得相信这点，你们不能使社会有这种形象，以便在社会中侮辱别人。今天，法官的薪俸跟通常是贫穷的公务人员相同，他们用过去的尊严换取了现在的傲慢，跟他们地位相同的人们看来都不能容忍这种傲慢，因为傲慢是一种得不到支持的尊严。目前法制的毛病就在这儿。如果法国分设十个法院管辖区，人们就可以要求法官拥有大量财产，以提高他们的地位，但如设立二十六个法院管辖区，这点就做不到了。在预审法官行使的权力中，唯一能得到实际改善的要求，是恢复拘留所的名声。羁押期间不应使个人的习惯有任何改变。巴黎拘留所的建筑、陈设和布局，应该大大改变公众对预审被告状况的看法。法律是好的，是必需的，法律的执行是坏的，而人们通常根据执法的方式来评价法律。法国的公众舆论谴责预审被告，为大审被告恢复名誉，真是无法理解的矛盾。这也许是因为法国人的思想基本上和投石党人一样，好批评指责，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巴黎公众的这种自相矛盾的看法，是造成这种悲惨结局的原因之一，甚至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这点在下文中可以看到。预审被告向好奇的法官隐瞒自己的秘密，所以在监狱的切口中，法官被称为好奇者。要知道预审法官办公室里演出的可怕一幕的秘密，要清楚地了解预审被告和司法机关双方斗争的情况，我们决不能忘记，预审被告在关入黑牢之后，对构成公众的七八位群众所说的话全然不知，对警察局和法院所了解的情况一无所知，对报刊从犯罪的情况中发表的少量材料也并不了解。因此，对预审被告通风报信，就像亚细亚刚才把吕西安被捕的消息通知雅克·高冷，无疑是把一根绳子扔给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正因为如此，如果没有这种联系，苦役犯的图谋就会失败，他自己也会完蛋。这些话一旦说出，最不易激动的人们也会对三种引起恐惧的原因感到害怕，即囚禁、沉默和悔恨。

十二　预审法官左右为难

加缪索先生是国王办公室一名执达员的女婿，读者已经对他相当熟悉，所以不必在此介绍他的姻亲关系和他的地位。这时，他对上司交给他的预审任务，几乎和卡洛斯·埃雷拉一样不知所措。他过去是一个上诉法院的院长，依靠著名的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保荐被调到巴黎，担任预审法官这个司法界最受人羡慕的职务之一。莫弗里纽斯公爵是王太子的侍从和御林军一个骑兵团团长，深受国王的宠信，公爵夫人则深受夫人⁽¹⁾的宠信。他在阿朗松一位银行家控告年轻的埃斯格里尼翁伯爵的伪造文书案中，帮了一个不算很大、但对公爵夫人十分重要的忙（详见外省生活场景中《古物陈列室》），就从外省的一名普通法官升为法院院长，又由法院院长调到巴黎当预审法官。自从在王国最重要的法院任职一年半以来，他通过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介绍，已经受到另一位权势相当的贵妇人埃斯巴侯爵夫人的青睐。但是，他失败了（详见《禁治产》）。吕西安为了报复想禁治自己丈夫财产的埃斯巴夫人，在总检察长和赛里齐伯爵面前叙述了事实的真相，这点我们在这一场景的开始已经作了交代。这两位权贵和埃斯巴侯爵的朋友们联合在一起，使得侯爵夫人靠丈夫的宽宏大量才逃脱法庭的惩处。昨天，埃斯巴侯爵夫人在得知吕西安被捕的消息后，就派她的小叔埃斯巴骑士去找加缪索太太。加缪索太太立即去拜访著名的侯爵夫人。她回到家里，在晚饭时把丈夫拉到自己的卧室里。

她在丈夫耳边说道：“如果你能把吕西安·德·吕庞泼莱这个自命不凡的小子送上重罪法庭，你将成为王家法院的推事……”

“是怎么回事？”

“德·埃斯巴夫人想叫那可怜的青年人头落地。我听到这个漂亮的女人咬牙切齿的说话声，感到背脊发凉。”

“你别去管法院的事。”加缪索对妻子说道。

“我管？”她接着说道，“第三者可能听到我们的谈话，但不会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当时，侯爵夫人和我都虚伪得十分可爱，就像你现在对我这样。她感谢你在她打官司时对她善意帮助，并对我说，虽然事情没有成功，她心里还是十分感激。她对我谈了法律授予您的可怕使命。‘要把一个人送上断头台，真是可怕，不过把这个人送上断头台，那可是主持正义！……’她又感叹地说，这样漂亮的年轻人，被她大姑杜·夏德莱夫人带到巴黎，竟落到如此的地步。她说：‘像高拉莉、埃斯黛这样的坏女人，把腐化堕落的青年引到这种地步，跟她们平分那些肮脏的钱！’最后，她对爱德、宗教说了许多漂亮话！杜·夏德莱夫人曾对她说，吕西安差点儿没害死他的妹妹和母亲，千刀万剐也活该……她谈到王家法院有个空缺，她又跟掌玺大臣很熟。她最后说：‘太太，您丈夫有个扬名的好机会！’她说的就是这些。”

“我们每天都在尽职，每天都在扬名。”加缪索说。

“你要是处处像法官那样，甚至对老婆也像法官，一定会飞黄腾达。”加缪索太太大声说道，“瞧，我以为你没有出息，现在看来你真有一手……”

法官的嘴边露出一丝法官特有的微笑，如同舞蹈女演员有她们特有的微笑。

“太太，我能进来吗？”女仆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女主人问她。

“太太，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女管家在太太出门时来过，她按女主人的吩咐请太太立刻到卡迪央府上去。”

“那就等一会儿开饭。”法官的妻子说道。她想到送她回家的出租马车车夫还在等着她付车钱。

她重新戴上帽子，乘上那辆出租马车，二十分钟之后来到了卡迪央公馆。仆人把加缪索太太从边门带进公馆，让她一个人在跟公爵夫人的卧室相连的小客厅里等了十分钟。公爵夫人应宫廷的召见，即将前往圣克卢，所以出来时容光焕发。

“亲爱的，我们之间只要两句话就够了。”

“是的，公爵夫人。”

“吕西安·德·吕庞泼莱被捕了，您丈夫预审这个案件。我可以担保，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无罪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就把他释放吧。另外，有个人明天想去秘密探望吕西安，您丈夫要是愿意，也可以到场，只是别让人看到……我对帮过我忙的人是不会忘记的，这点您是知道的。国王希望自己的法官们在紧要关头要有魄力，陛下也即将面临这样的时刻。我一定使您丈夫高升，在推荐时说他对国王忠心耿耿，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辞。让我们的加缪索先当推事，然后随便到什么法院去当首席院长……再见……有人等着我，您一定会原谅我的，是吗？只是您别去麻烦总检察长，他不能对这个案子发表意见。您这样做还能拯救德·赛里齐夫人的性命，她简直急死了。这样，为您撑腰的人就多了……好吧，您知道我相信您，我不用对您多加叮嘱……您心中有数！”

她把一个指头放在嘴唇上，然后就走了。

“我却不能对她说，埃斯巴侯爵夫人想看到吕西安上断头台呢！……”法官的妻子乘上出租马车时心里在想。

她回家里忧心忡忡。法官见了她问道：“阿梅莉，你怎么啦？……”

“我们受到两面夹攻……”

她生怕女仆在门口偷听，就凑近丈夫的耳朵，把公爵夫人和她的谈话说了一遍。

“这两个女人中哪一个更有权势？”她说完后说，“侯爵夫人曾愚蠢地要求给丈夫以禁治产处分，这个案子差点儿把你弄得身败名裂，而我们的一切又都是公爵夫人给的。侯爵夫人许的诺含含糊糊，而公爵夫人却说：‘您先当推事，然后再当首席院长！’……上帝不让我给你出主意，我也决不插手法院的事。但是，我必须原原本本地向你转告宫廷里说些什么话，准备干什么事……”

“阿梅莉，你不知道今天上午巴黎警察局长给我送来了什么，又是派谁送来的。派来的人是王家警察总局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政务警察局的皮皮—罗平。他对我说，此案关系着国家的秘密利益。我们先吃晚饭，然后去游乐剧院……这些事，我们今天夜里安安静静地在书房里好好谈谈，因为我需要你的聪明才智，光有法官的聪明才智可能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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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王后。

十三　卧室往往是审议庭

十个法官中有九个会矢口否认在这种情况下妻子对丈夫的影响。但是，这即使是社会上罕见的例外，我们还是可以指出，这种例外虽然罕见，却也实有其事。法官如同神甫，很少谈论法院的案件，除非这些案件已经审理，这在法官的精华云集的巴黎尤其如此。法官的妻子不仅总是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而且知道这样做十分得体，因为她们心里明白，如果她们了解某种秘密而又让人看出，就会损害自己的丈夫。但是，如果事关重大，作出某种决定就能使丈夫晋升，许多女人会像阿梅莉那样参加法官的评议。总之，这些例外总是不为人所知，所以更可以矢口否认，它们完全取决于夫妇之间两种性格斗争的方式。不过，加缪索太太完全控制着丈夫。夜深人静之时，法官和妻子在写字台旁坐了下来，法官已经把案件的材料放在桌上。

加缪索说：“这就是警察局长派人给我送来的材料，而且是应我的要求送来的。”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此人肯定名叫雅克·高冷，绰号叫鬼上当，最后一次被捕时间为一八一九年，地点是伏盖太太在圣日内维新街上开设的膳宿公寓，他曾在该公寓居住，化名伏脱冷。”

在空白边上，可以看到警察局长亲笔书写的字迹：

已电令保安队长皮皮—罗平立即返回，以便协助核对。他认识雅克·高冷，曾在米旭诺小姐协助下于一八一九年派人将该犯逮捕归案。

曾在伏盖公寓寄宿的房客现在仍然健在，可以传讯他们到庭作证，以查明该犯的身份。

该犯自称卡洛斯·埃雷拉，是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的密友和参谋。他在三年之中，向后者提供了显然是偷窃所得的大笔款项。

如果查明所谓的西班牙人就是雅克·高冷，这种连带性将能对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定罪。

密探佩拉德中毒暴卒，放毒犯是雅克·高冷、吕庞泼莱或他们的同伙。凶杀的原因是这位密探早已在跟踪这两名狡猾的罪犯。

法官指了指警察局长在空白边上亲笔写下的字句：

此事曾由我亲自受理，所以我确信，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卑鄙地愚弄了赛里齐伯爵大人和总检察长先生。

“你对此有什么可说的，阿梅莉？”

“真可怕！……”法官的妻子回答道，“看完它吧。”

苦役犯高冷冒名顶替西班牙教士，是一桩比高阿涅冒名顶替圣赫勒拿伯爵更为巧妙的凶杀案⁽¹⁾。

吕西安·德·吕庞泼莱

原名吕西安·夏同，昂古莱姆的药剂师之子，其母为吕庞泼莱家族的一位小姐。他受国王敕令的恩典，取得了使用吕庞泼莱这一姓氏的权利。这一敕令是应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和赛里齐伯爵先生的请求而发布的。

在一八二……年，这个青年跟随西克施德·杜·夏德莱伯爵夫人来到巴黎，无任何生活来源。夏德莱伯爵夫人当时是德·巴日东夫人，是德·埃斯巴夫人的大姑。

他对德·巴日东夫人忘恩负义，和体育场剧院的已故女演员高拉莉小姐公开同居，高拉莉小姐为了他而离弃蒲陶南街的丝绸商加缪索先生即预审法官加缪索先生的父亲。

不久之后，他因这位女演员给他的接济不足而陷入贫困之中，就开了假期票，严重地连累了在昂古莱姆开印刷所、受人尊敬的妹夫。上述吕西安在昂古莱姆短暂逗留期间，大卫·赛夏因无力付清这些期票而被捕入狱。

案发后，吕庞泼莱决定潜逃，其后又和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一起，重新在巴黎露面。

吕西安先生没有公开的生活来源，却在第二次来巴黎居住的头三年中，平均每年花费了约三十万法郎，这笔钱他只能从自称卡洛斯·埃雷拉神甫的人那儿得到，但不知是以何种名义。

此外，他不久前花了一百多万法郎购买吕庞泼莱的地产，以便符合与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结婚的条件。吕西安先生曾向格朗利厄家声称这笔款项系妹夫和妹妹赠送。格朗利厄家派遣诉讼代理人戴维尔等人向受人尊敬的赛夏夫妇进行调查，获悉他们不仅对这笔钱一无所知，而且认为吕西安负债累累。因此，这件婚事遂告破裂。

此外，赛夏夫妇继承的遗产主要是不动产。据他们自己声称，现金有二十万法郎。

吕西安曾和埃斯黛·高布塞克秘密同居，因此，这位小姐的保护人纽沁根男爵的慷慨赠送，肯定全部交给了上述吕西安。

吕西安及其苦役犯同伙在世人面前维持的时间能比高阿涅更为长久，是因为把上述埃斯黛即从前登记入册的妓女的卖淫所得作为自己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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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考此处。高阿涅并不是杀人后冒名顶替圣赫勒拿伯爵的。高阿涅的情妇玛丽娅—罗莎曾在伯爵家当女仆。伯爵死后，她把伯爵的证件偷出给了高阿涅。

十四　警察局及其档案夹

这些材料在故事的叙述中未免有繁冗之感，但逐字逐句地引证出来却十分必要，可以使读者了解警察局在巴黎的作用。警察局对生活可疑、行为不轨的所有家庭和个人都存有档案材料，而且几乎总是十分准确，这点读者从前面佩拉德的材料摘要中已经看到。警察局了解所有的越轨行为。这部万宝全书对人们的良心记录得一清二楚，就像法兰西银行记录人们的财产一样。银行记录付款稍有推迟，衡量所有信贷，估量一切资本家，注视他们的业务往来；警察局也照此办理，对公民的诚实做着同样的工作。在这方面，如同在法院那样，无辜者无须惧怕，因为这种行动只针对过错。一个家庭无论地位多高，都不能逃脱这社会中的上帝的手掌。但是，这种权力越大，就越是小心谨慎。警察所所长的大量笔录、摘要和档案材料，无数的情报，像大海一样平静、深沉地搁置其中。一旦出事，一旦发生轻罪案或重罪案，法院就请警察局协助，只要有犯罪嫌疑人的档案材料，法官就能立刻看到。这些档案对过去的经历进行了分析，只是法院中的一些死材料，司法机关不能正式使用，只能用来弄清问题。这些档案在某种程度上是罪行这条挂毯的反面，它们提供了犯罪的起因，这些情况几乎总是闻所未闻。如果有人在重罪法庭的口头辩论中使用这些材料，任何陪审团都不会相信，全国也会群起而攻之。总之，这是注定被埋没的真相，到处如此，永远如此。在巴黎当了十二年法官之后，都知道重罪法庭和轻罪法庭把这些无耻的行为掩盖了一半，而这些无耻的行为又是长期孕育罪行的温床，这些法官都承认司法机关没有惩办的谋杀罪有一半之多。如果公众了解到并不健忘的警察局工作人员保密到何等程度，就会知道这些正直的人们跟舍弗吕⁽¹⁾完全一样。人们以为警察局足智多谋，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实际上它过于宽容，只是倾听极度的激情，接受告密，保存自己的所有材料。它只有一个方面使人恐惧。它为司法机关办事，也为政治服务。但在政治上，它跟过去的宗教裁判所一样残酷，一样不公正。

法官把这些材料放回档案夹，说道：“咱们别管这个，这是警察局和法院之间的一个秘密，法官会看到这有什么价值。但是，加缪索先生和太太对此一无所知。”

“这点你难道需要对我重复？”加缪索太太说道。

“吕西安是有罪的，”法官接着说道，“但犯了什么罪呢？”

“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赛里齐伯爵夫人和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喜爱的男人是没有罪的，”阿梅莉回答道，“这一切应该是另一个人干的。”

“可吕西安是同谋犯！”加缪索大声说道。

“你信得过我吗？……”阿梅莉说，“你就让教士回到外交界，这是他最漂亮的外衣，并宣判年轻的可怜虫无罪，并另外找出罪犯……”

“你想得真好！……”法官微笑着答道，“女人们要达到目的，就在法律中横冲直撞，活像空中的小鸟，什么也阻挡不住。”

“但是，”阿梅莉接着说道，“不管卡洛斯神甫是外交家还是苦役犯，他都会指定一个人来使你摆脱困境。”

“我只是帽子，你才是脑袋。”加缪索对妻子说。

“好吧，审议到此结束，来抱吻一下你的阿梅莉，现在是凌晨一点……”

说完，加缪索太太独自去睡了。她丈夫还在整理自己的材料和思想，准备第二天对这两名预审被告进行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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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让·勒费弗尔·德·舍弗吕（1768—1836），法国枢机主教、波尔多大主教。有人为他立传，写了《一生》一书，把他写成慈善为怀的圣徒，该书在当时十分畅销。

十五　法院的产物

囚车把雅克·高冷和吕西安送往附属监狱时，预审法官吃过早饭后，像巴黎所有的法官一样，采取简朴的生活习惯，徒步前往自己的办公室。这时，此案的一切材料都已送到。下面来谈谈这方面的情况。

所有的预审法官都配有一名副书记官。副书记官类似宣过誓的司法秘书，这种职务既无奖赏，又无鼓励，却能世代相传，并且总是能产生出色的人才。他们生性沉默，守口如瓶，自法院开创至今，从未听说过副书记官在法院预审时泄密的事情。让蒂把路易丝·德·萨瓦⁽¹⁾交给桑布朗塞的收据卖了，陆军部的一个职员把对俄国的作战计划卖给了泽尔尼舍夫⁽²⁾，这些叛徒多少都有点富裕，在法院当书记官的前景以及职业的良心，足以使预审法官的副书记官有幸变成坟墓的对手，因为随着化学的发展，坟墓已不能保密。这种职员是法官的笔杆子。许多人都会明白为什么要当机器的轴，却弄不懂怎么可能一直当机器的螺帽，然而，螺帽却觉得十分幸福，这也许是因为它害怕机器。加缪索的书记官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名叫科卡尔，那天一早就来取法官的所有文件和摘要材料，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安排妥当，而在这时，法官正沿着条条滨河街闲逛，观看商店里的古玩，心里寻思道：“假定此人就是雅克·高冷，该如何跟这样强的对手较量？保安队长会认出他的，我应该摆出一副秉公办事的样子，即使对警察局也不例外！我现在是困难重重，最好的办法是对侯爵夫人和公爵夫人说明情况，把警察局的材料拿给她们看，这样我就可以为父亲报仇，因为吕西安抢走了他的高拉莉……我查清这种罪大恶极之徒，就能显露自己的才能，吕西安很快就会被所有的朋友抛弃，好吧，这就由审讯来决定。”

这时，他被一台球饰柱顶的时钟吸引，走进了一家古玩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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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弗兰西斯一世的母亲。

(2) 陆军部办公室的文书米歇尔将重要文件卖给俄国外交官泽尔尼舍夫。他用所得的钱购买豪华家具，大肆挥霍，引起了警察局的注意。富歇派人查清此事，将米歇尔送上断头台。

十六　一位权贵

“既要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又要为这两位贵妇人效劳，这样才能显得高超。”他自忖道。

“啊，您也在这儿，总检察长先生，”加缪索大声说道，“您在寻找奖章！”

“奖章有它的反面⁽¹⁾，”格朗维尔伯爵笑着回答道，“因此，几乎所有的法官都有这种嗜好。”

他在古玩店里看了一会儿，仿佛在里面结束了审讯，就领着加缪索在滨河街散步，加缪索认为这只能是个巧合。

“今天上午您将要审问德·吕庞泼莱先生。”总检察长说，“可怜的年轻人，我喜欢他……”

“控告他的罪状很多。”加缪索说。

“是啊，我看过警察局的材料。但是，这些材料部分来自一位不属于巴黎警察局的密探，就是著名的科朗坦，他杀死的无辜比您将来送上断头台的罪犯还要多，而且……不过，对这个家伙我们鞭长莫及。我虽然不愿影响像您这样一位法官的良心，但我不能不向您指出，如果您确实证明吕西安不知道那个妓女的遗嘱，就能得出吕西安毫不希望她死亡的结论，因为她遗赠给吕西安的钱多得惊人！……”

“我们确实能证明他在埃斯黛被毒死时不在现场。”加缪索说，“他当时正在枫丹白露等候德·格朗利厄小姐和勒农古公爵夫人的马车经过。”

“哦！”总检察长接着说道，“他对跟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婚事抱有极大的希望（这是格朗利厄公爵夫人亲口对我说的），所以无法想象这样聪明的青年会用无益的凶杀来毁掉自己的前程。”

“是啊，”加缪索说，“特别是埃斯黛把自己赚到的钱都给了他……”

“据戴维尔和纽沁根说，她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早就是一笔遗产的继承人。”总检察长补充道。

“那么，您认为是怎么回事呢？”加缪索问道，“因为事情还是发生了。”

“是仆人们干的。”总检察长回答道。

“不幸的是，”加缪索指出，“那个西班牙教士肯定就是在逃的苦役犯，而卖掉纽沁根赠送的利息为百分之三的年金证书，以得到七十五万法郎，这正符合雅克·高冷的脾气。”

“一切都由您考虑，亲爱的加缪索，您得小心谨慎。卡洛斯·埃雷拉神甫是外交人员……但是，一位大使犯了谋杀罪是不能受到豁免的。他是不是卡洛斯·埃雷拉神甫，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德·格朗维尔先生不等加缪索回答就行礼告辞。

“难道他也想救吕西安？”加缪索想道。他见总检察长从阿尔莱街那边的院子进入法院，就走眼镜滨河街⁽²⁾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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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任何奖章都有其反面”，是法语中的一句谚语，意思是“任何事物都有其坏的一面”。

(2) 钟楼河滨街曾名眼镜滨河河，因为那里眼镜商云集。

十七　捕捉苦役犯的圈套

加缪索来到附属监狱的大院，走进典狱长办公室，把他拉到院子中央无人能听到的地方。

“亲爱的先生，请劳驾到拉福斯监狱去问问您的同行，他是否关押着几个一八一〇年至一八一五年期间在土伦苦役监里待过的犯人。您也检查一下，您这里是否也有这样的犯人。如果拉福斯监狱里有这样的犯人，我们就派人把他们押到这里来关几天，然后您来向我汇报，他们是否认出那个自称是西班牙教士的人，就是绰号叫鬼上当的雅克·高冷。”

“是，加缪索先生。不过，皮皮—罗平来了……”

“啊！已经来了？”法官大声说道。

“他不久前在默伦。听到别人说这是鬼上当，他高兴得笑了。现在他正等候您的吩咐……”

“请把他叫来。”

附属监狱的典狱长乘机向预审法官递上雅克·高冷的请求，并把犯人很差的健康状况进行了描述。

“我准备先审问他，”法官回答道，“但不是因为他的健康状况。今天早晨我收到拉福斯监狱典狱长的一份报告。这家伙自称二十四小时以来奄奄一息，却睡得烂熟，连典狱长派人请来的医生走进他的囚室他也没有听见。医生没有按他的脉，而是让他睡觉，这说明他不但身体很好，而且神智十分清楚。我待会儿装出相信他有病，不过只是为了研究我的犯人在玩弄什么手法。”加缪索先生微笑着说道。

“跟预审被告和大审被告打交道，每天都能学到东西。”附属监狱典狱长指出。

巴黎警察局和附属监狱相通，法官们和典狱长由于熟悉地道，很快就能走到那里。正因为如此，检察院和重罪法庭的庭长们能立即得到某些情报，而且像奇迹一般容易。加缪索先生走到通往自己办公室的楼梯上时，看到皮皮—罗平正从休息厅奔来。

“这么着急！”法官微笑地对他说。

“啊，如果是他，”保安队长回答道，“只要有回头马（切口，指过去的苦役犯），您就会看到他将在放风的院子里被人狠揍一顿。”

“为什么？”

“鬼上当吃了青蛙⁽¹⁾，我知道他们发誓要干掉他。”

他们是指二十年来把钱交给鬼上当保管的苦役犯。这些钱都已被吕西安挥霍殆尽，这事读者已经知道。

“您能不能找到他上一次被捕时的证人？”

“请给我两张传票，我今天就给您把证人带来。”

“科卡尔，”法官说着脱下手套，并把手杖和帽子放在一个角落里，“请根据队长先生提供的情况填写两张传票。”

他照了照壁炉上的镜子。壁炉架上放的不是座钟，而是一只脸盆和一个水罐。一边放着灌满水的长颈大肚玻璃瓶和一个玻璃杯，另一边放着一盏灯。法官摇了铃。几分钟后，执达员来了。

执达员的任务是接待证人，核实他们的传票，并把他们按来到的次序排好。他向执达员问道：“我的客人到了？”

“是的，先生。”

“请把来客的姓名记下，把名单拿来给我。”

预审法官都非常珍惜时间，有时必须一次搞完好几次预审。正因为如此，被传到庭的证人在执达员的房间里排成长长的队伍，房间里则不时响起预审法官的铃声。

加缪索接着对执达员说：“然后，您去把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带来。”

“啊！他扮成西班牙人？听说是教士。呵，这是科莱⁽²⁾的老戏新唱，加缪索先生。”保安队长大声说道。

“毫无新鲜之处。”加缪索回答道。说完，法官签署了两张令人生畏的传票。所有被传到庭的人，甚至是完全无辜的证人，见了这种传票都会心慌意乱，因为如不出庭，就要受到严厉的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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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思是侵吞了苦役犯的钱。

(2) 昂蒂姆·科莱曾先后冒名顶替将军、主教和议事司铎，于1840年11月在罗什福尔苦役监去世。

十八　雅克·高冷在黑牢中全力以赴

雅克·高冷在半小时前结束了自己的深思熟虑，这时已胸有成竹。他在两张满是油腻的纸片上写下的几行字，惟妙惟肖地描绘出这个对抗法律的老百姓的面貌。

第一张纸条上写着他和亚细亚约定的暗语，即切口中的切口，表达思想的密码。字条的大意如下：

“请去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或德·赛里齐夫人的家里，让两人中随便哪个在吕西安受审前去探监，并把附上的那张纸条带给他看。另外，必须找到欧罗巴和帕卡尔，让这两个贼听候我的吩咐，准备扮演我将给他们指定的角色。

“速去拉斯蒂涅处，就说他在歌剧院舞会上遇到的那个人请他证明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和在伏盖大妈家里被捕的雅克·高冷毫无相似之处。

“让皮安训医生也作出同样的证明。

“请那两个属于吕西安的女人为此目的进行活动。”

在那张附上的纸条上，他用通顺的法语写道：

吕西安：

有关我的一切你都不要承认。对于你来说，我应该是卡洛斯·埃雷拉神甫。这不仅能证明你无罪，而且只要稍加坚持，你就能得到七百万法郎，并保住自己的名誉。

这两张纸条粘在一起，写字的一面都合在里面，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纸条，然后用设法获得自由的苦役犯所特有的技术，巧妙地卷了起来。卷好后的形状和硬度，和满是污垢的纸团相仿，就像节俭的女人用来把断裂的针眼涂蜡补好的蜡烛头。

“如果我第一个被提审，我们就得救了，但要是先审讯这孩子，那就全完了。”他一面等待一面想道。

这时刻如千钧一发，此人虽说本领高强，也不由得汗流满面，脸色苍白。这个奇人在犯罪方面料事如神，犹如莫里哀在诗剧方面、居维叶⁽¹⁾在绝灭的生物方面明察秋毫一样。任何一个领域的天才都是一种直觉。次于这种现象的其他杰作归功于才能。一流人物和二流人物之间的差别就在这里。罪犯也有自己的天才人物。雅克·高冷在走投无路时遇到了加缪索太太和德·赛里齐夫人，前者野心勃勃，后者在吕西安大祸临头之时旧情复萌。这就是人类的智慧为对付正义女神的钢盔铁甲所作出的最后努力。

这时，雅克·高冷听到囚室门上的铁锁和门闩发出沉闷的声音，重又装出死气沉沉的样子。他听到走廊里狱卒的皮鞋声，感到极其兴奋，所以装得活灵活现。他还不知道亚细亚将使用什么办法来接近他。但是，他希望能在半路上见到她，尤其是他在圣约翰拱廊下已经看到了这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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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居维叶（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开创者。使记述解剖学发展为比较解剖学，并成为动物分类的根据。所作巨著《骨化石》（10卷），记载与描绘了巴黎盆地进行过的发掘，对脊椎动物的化石进行了鉴定和分类。

十九　亚细亚开始行动

在顺利见面之后，亚细亚来到沙滩广场。一八三〇年前，沙滩广场的名字有着今天已经消失的含义。当时，从阿科尔桥到路易—菲力浦桥之间的整个河畔部分，仍然处于大自然所创造的状态，只有铺成坡面的石块路除外。因此，在河水涨潮时，人们可以乘船沿着河边的房屋和街道行驶。在这段河滨，房屋的底层几乎都升高了几个梯级。河水拍击房屋的墙脚时，车辆就从可怕的莫尔泰勒里街⁽¹⁾通过，这条街现已全部拆毁，以扩建市政厅大厦。因此，假的女商贩轻而易举就把小车飞快地推到河滩下面，并把车藏在那儿。这时，真的女商贩在莫尔泰勒里街的一家下等小酒馆里，用整批出售商品所得的钱买酒喝，喝完后就到借车人说妥的地方来取车。这时，佩尔蒂埃滨河街⁽²⁾的扩建工程即将结束，工地的入口处由一个残疾人看守，把手推车交给他看管保险不会丢失。

亚细亚立刻在市政厅广场乘上一辆出租马车，并对车夫说：“去修院区！快，有油水。”

一个女人像亚细亚那样穿戴，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好奇，可以在宽阔的中央菜市场里销声匿迹，那里聚集着巴黎所有的破衣烂衫，拥挤着上千个流动商贩和二百名旧货商。两名预审被告刚入狱，她就在一间潮湿、低矮的中层楼小房间里更换衣服。房间位于一家外表难看的店铺上面，店里出售男女裁缝偷来的零布料，店主是一位名叫罗梅特⁽³⁾的老处女，热罗梅特是她的小名。罗梅特和脂粉女商贩的关系，跟这些财神娘娘和手头拮据的所谓正派女人的关系一样，一句话，是彻头彻尾的高利贷者。

“孩子！”亚细亚说，“把我打扮一下。我至少要像圣日耳曼区的男爵夫人。咱们尽快把事情搞好，”她接着说，“因为我火烧眉毛！你知道我穿什么裙子合适。拿出胭脂盒，替我找些呱呱叫的花边！再把最漂亮的小玩意儿给我戴上……派姑娘去叫一辆出租马车，让车停在后门。”

“是，太太。”老处女急忙回答，像仆人见到主子那样毕恭毕敬。

如果有人目睹这一场面，一定会觉得化名亚细亚的女人是在自己家里。

“有人要卖给我钻石！……”罗梅特在给亚细亚戴头饰时说道。

“是偷来的？”

“我想是的。”

“孩子，不管油水多大，都不能要。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得提防好奇者。”

至此，读者可以理解，亚细亚如何会手持传票，由人带领经过条条走廊和通往预审法官办公室的楼梯，来到法院的休息厅，并在法官来到前一刻钟左右，求见加缪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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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街名的意思是“死亡”。

(2) 佩尔蒂埃滨河街从圣母桥延伸到沙滩广场，于1675年建成。

(3) 后面又说罗梅特是帕卡尔的姐姐，前后矛盾。

二十　法院休息厅一景

这时，亚细亚已判若两人。她像女演员那样去掉了脸上的老态龙钟，涂上了胭脂白粉，头上戴了个漂亮的金黄发套。她的穿着跟寻找丢失爱犬的圣日耳曼区贵妇人一模一样，看上去四十来岁，因为她把自己的脸藏在一张美妙的黑色花边面纱后面。一件胸衣紧紧地束住她那女厨子的粗腰。她戴了一副十分合适的手套，身段有点肥胖，散发出一股元帅夫人的火药味。她摇晃着一只镶有金边的手提包，一会儿注视着她仿佛是第一次看到的法院围墙，一会儿看看系着一只漂亮的king's dog（王家犬）的皮带。这样一位寡妇，在休息厅里很快受到一群黑长袍的注意。

没有诉讼案的律师，穿着长袍在这个休息厅里踱来踱去，他们模仿大贵族，对大律师用教名相称，以显示自己是同行中的贵族。除了这些律师之外，人们经常看到一些耐心的年轻人，他们为诉讼代理人效劳，久久地等在那儿，因为最后审理的诉讼案也可能因首先审理的诉讼案的律师迟到而提前进行。穿黑袍的律师三个一群四个一簇地在大厅里散步，发出的嘈杂谈话声在厅内回荡。由于散步和闲谈都消耗律师们的精力，所以大厅取名为劳步厅。如果能描写每一件黑袍之间的区别，一定十分有趣，不过，这种描写将出现在专门描绘巴黎律师的研究之中。亚细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法院的闲客身上。她听到几个玩笑，偷偷地笑了，终于吸引了马索尔的注意。马索尔是个年轻的实习律师，对《法庭消息报》的关心甚于自己的委托人。他见这位妇女香气扑鼻，服饰华丽，就笑着表示愿意为她效劳。

亚细亚用假嗓子低声对这位殷勤的先生说，她是被名叫加缪索的法官传讯而来……

“啊！是为了吕庞泼莱的案子。”

诉讼案已经有了自己的名称！

“哦！不是我，是我的女仆，一个绰号叫欧罗巴的姑娘。我雇用她才二十四个小时，她见门房给我送来这张印花公文纸，就逃跑了。”

然后，她像终身在壁炉边唠叨不停的老妇人那样，在马索尔的追问下天南地北地谈了起来。她诉说自己和担任本土信托管理局三局长之一的第一个丈夫生活在一起如何不幸。她还说她女儿跟女婿格罗斯—纳尔普伯爵在一起也非常不幸，就问年轻的律师，她是否应该跟女婿打一场官司，法律是否允许她女儿支配丈夫的财产。马索尔绞尽脑汁，仍然猜不出那张传票是发给女主人还是发给女仆的。开始时，他只是看看这张十分熟悉的法院凭证。为了方便起见，传票是印制的，预审法官的书记官只要填上证人的姓名、住址以及出庭作证的时间就行了。亚细亚比这位律师更熟悉法院，但还是请他作了介绍。最后，她问加缪索先生几点钟到。

“一般来说，预审法官在十点左右开始审讯。”

“现在十点差一刻。”她看了看表说。那只表小巧精致，确实是首饰中的一件珍品，马索尔见了不禁想道：“她真阔！……”

二十一　马索尔梦想高攀

这时，亚细亚走到一间阴暗的大厅。大厅对着附属监狱的院子，那些执达员就待在这里。她透过窗户看到入口处，大声问道：“那些高高的墙是什么？”

“是附属监狱。”

“啊！这就是附属监狱，我们可怜的王后在那里……噢！我真想看看她的牢房！……”

“这不可能，男爵夫人，”律师让寡妇挽着手，并回答道，“这要批准，但要得到批准非常困难。”

“我听人说，”她接着说，“玛丽—安托瓦内特⁽¹⁾牢房里的题词，是路易十八亲笔用拉丁文写的。”

“是的，男爵夫人。”

“我真想学拉丁文，学了可以研究这个题词！”她回答道，“您是否认为加缪索先生会批准我……”

“他不管这事，但是，他可以陪您……”

“那他的审讯怎么办？”她说。

“哦！”马索尔回答道，“可以让预审被告等着。”

“瞧，他们是预审被告，真的！”亚细亚天真地说道，“但是，我认识你们的总检察长德·格朗维尔先生……”

这句话对执达员们和这位律师产生了神奇的效果。

“啊！您认识总检察长先生。”马索尔说道。他想问一下这位萍水相逢的女委托人的姓名和地址。

“我经常在他的朋友德·赛里齐先生家里见到他。德·赛里齐夫人的娘家龙克罗尔家和我有亲戚关系……”

“如果夫人想去附属监狱，”一位执达员说，“那就……”

“好的。”马索尔说。

于是，执达员们让律师和男爵夫人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警卫哨所，哨所有楼梯通往亚细亚十分熟悉的捕鼠笼。哨所位于捕鼠笼和第六庭之间，就像观察所那样，所有去监狱的人都必须经过这里。

她望着正在打牌的宪兵们说道：“请您问一下这些先生，加缪索先生是否到了。”

“是，夫人，他刚从捕鼠笼上来……”

“捕鼠笼！”她说，“那是什么……哦！我真蠢，没有直接去找格朗维尔伯爵……可我没有时间……先生，请在加缪索先生审讯前带我去见他。”

“哦！夫人，您和加缪索先生谈话有的是时间。”马索尔说，“您把自己的名片递上去，就不用和其他证人一起久等了……法院里尊重您这样的夫人……你们有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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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路易十六的王后。

二十二　马索尔和王家犬的妙用

这时，亚细亚和律师正站在警卫哨所的窗前，宪兵们能从窗口看到附属监狱入口处的动静。宪兵们尊重保护孤寡的人，也知道黑袍的特权，所以就容许有律师陪伴的男爵夫人在他们那儿逗留片刻。亚细亚听年轻的律师讲述他所知道的有关监狱入口处的骇人听闻的事情。他指着两道栅栏对她说，那后面就是给死囚理发梳妆的地方。她表示不信，但宪兵队长作了肯定的回答。

“我真想亲眼去看看！……”她说。

她待在那儿跟队长和律师调情说笑，直至看到雅克·高冷由两名宪兵搀扶，从入口处走了出来，加缪索先生的执达员在前面带路。

“啊！那是监狱的神甫，可能刚给一个不幸的人做好准备……”

“不，不，男爵夫人。”宪兵回答道，“这是预审被告，是去受审的。”

“他犯了什么罪？”

“他跟那桩毒药谋杀案有牵连……”

“哦！……我真想看看他……”

“您不能待在这儿，”宪兵队长说，“因为他关在黑牢里，即将经过我们的哨所。瞧，夫人，这扇门通楼梯……”

“谢谢，队长先生。”男爵夫人说着就朝那扇门走去。她迅速走到楼梯，大声问道：“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她那洪亮的声音传到了雅克·高冷的耳边，她想用这种方法使他在见到她前有所准备。这时，宪兵队长从后面赶来，把男爵夫人拦腰拉住，像羽毛一般将她推到五名宪兵中间，五名宪兵立刻忽地站了起来，原因是哨所里怀疑一切。这样做有点专横，却是必要的专横。那位律师不禁恐惧万分地叫道：“夫人！夫人！”因为他极其害怕连累自己。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几乎昏倒，在警卫哨所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真可怜！”男爵夫人说道，“他难道是罪犯？”

这些话虽然是在青年律师耳边说出，但在场的人都已听到，因为在警卫森严的哨所里，是死一样的寂静。有时，几个幸运儿获准在著名的罪犯经过警卫哨所或走廊时观看，因此负责押送卡洛斯·埃雷拉神甫的执达员和宪兵没有提出任何非议。另外，由于宪兵队长忠于职守，抓住了男爵夫人，使关在黑牢里的预审被告和外人不能进行任何联络，所以在犯人和男爵夫人之间存在着一条安全地带。

“走吧！”雅克·高冷说着便使劲站了起来。

这时，小纸团从他袖子里掉落下来。男爵夫人有面纱遮挡，可以自由观看，立刻发现了纸团掉落的地方。纸团潮湿油腻，没有在地上滚动，这些小事看起来无关紧要，却都经过雅克·高冷的仔细考虑，以便做到万无一失。预审被告走到楼梯的上部时，亚细亚十分自然地让手提包滑落在地，并敏捷地捡了起来。但是，她在蹲下来的一刹那，已经拿到了纸团，由于纸团的颜色跟地上的尘土和地板上的污垢完全一样，所以没有被人发现。

“啊！”她说，“我看了心里难受……他快要死了……”

“或者说是装出来的。”宪兵队长纠正道。

“先生，”亚细亚对律师说，“请立刻带我去见加缪索先生，我是为那个案件而来的……他在审问这可怜的神甫以前见到我，也许会感到高兴……”

律师和男爵夫人离开了墙壁上都是煤黑和油腻的警卫哨所。但是，他们走到楼梯的上面时，亚细亚惊叫道：“我的狗！……哦！先生，我可怜的狗。”

说完，她像疯子般冲到法院的休息厅，向所有的人询问是否看到她那条狗。她走到商场廊，朝一个楼梯冲去，说：“它在这儿！……”

这个楼梯通向临阿尔莱街的院子。亚细亚演完了这出戏，就从院子里出去，跳上一辆停在奥尔费佛滨河街的出租马车，身上带着通知欧罗巴出庭的传票。这时，警察局和法院还不知道欧罗巴的真实姓名。

二十三　亚细亚和公爵夫人一见如故

她对车夫叫道：“去圣马克新街。”

亚细亚深信一位脂粉商能严守秘密。这位脂粉商名叫努丽松太太，大家也叫她圣埃斯泰弗太太。她不仅把自己的身份借给亚细亚，而且把自己的店铺也借给了她。纽沁根就是在她的店里商谈埃斯黛这笔买卖的。亚细亚在那儿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因为她在努丽松太太的住房里有一个房间。她付了车钱，跟努丽松太太打了个招呼，那样子仿佛是说，她没有时间说上一句话，然后，就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亚细亚确信无人偷看之后，就打开那两张纸条，其仔细程度，犹如科学家打开羊皮纸隐迹纸本一般。她看完纸条，觉得必须把写给吕西安的那几行字抄在信纸上。然后，她下楼来到努丽松太太的店铺，派店里的小姑娘到意大利人大道去叫出租马车，自己则和太太谈话。努丽松太太曾通过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和德·赛里齐夫人的女仆打听到这两位夫人的住址，就告诉了亚细亚。

她来回奔走，细心工作，前后花了两个多小时。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住在圣奥诺雷区的上方。她让圣埃斯泰弗太太等了一个小时，虽然女仆敲了小客厅的门，递进了圣埃斯泰弗太太的名片。亚细亚在名片上写道：“我为吕西安而来，情况紧急。”

亚细亚看到公爵夫人的脸色，就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因此，她对自己在吕西安遭难之时打扰公爵夫人的休息深表歉意……

“您是谁？……”公爵夫人两眼直盯着亚细亚，毫不客气地问道。在法院休息厅里，亚细亚被马索尔看作男爵夫人，但在卡迪央公馆小客厅的地毯上，她活像是白缎裙上的污油迹。

“我是脂粉商，公爵夫人。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会找那些从事的职业要求守口如瓶的女人们帮忙。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任何人，只有上帝知道有多少贵妇人把钻石交给我保管一个月，并向我讨取跟她们的首饰完全一样的假首饰……”

“您还有别的名字吗？”公爵夫人微笑着问道，亚细亚的回答唤起了她对往事的模糊回忆。

“是的，公爵夫人，我在重要场合是圣埃斯泰弗太太，但我在做生意时名叫努丽松太太。”

“好，好……”公爵夫人改变了口气，急忙回答道。

亚细亚继续说道：“我能帮大忙，因为我们既掌握丈夫的秘密，又掌握妻子的秘密。我跟德·玛赛先生做过好多笔买卖，对这位先生，公爵夫人……”

“别说了！别说了！……”公爵夫人大声说道，“咱们谈吕西安。”

“公爵夫人要是真想救他，就必须鼓起勇气不把时间浪费在穿戴打扮上。再说，公爵夫人现在再漂亮也没有了。我老太婆敢发誓，您美得可以入画！还有，您别用自己的马车，夫人，您和我一起乘出租马车……如果您想避免比那可爱的孩子的死亡更大的不幸，请到德·赛里齐夫人家里去……”

“好吧，我跟您去。”公爵夫人犹豫片刻后说道，“我们俩一定能给莱昂蒂娜鼓鼓气……”

二十四　真正的痛苦

尽管这位苦役监的桃丽娜⁽¹⁾行动极为迅速，她和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一起走进坐落在昂唐提道街上德·赛里齐夫人的府第时，时钟已敲响两点。但在那儿，由于有公爵夫人在，所以一分一秒也没有浪费。她们俩立刻被带到伯爵夫人那儿。只见在奇花异草、芳香扑鼻的花园中央，有一座小型木屋，伯爵夫人正躺在木屋里的一张长沙发上。

“这地方好，”亚细亚朝四周环视时说道，“别人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

“啊！亲爱的！我要死了！啊，狄安娜，你想了什么办法救他？……”伯爵夫人大声说道。她泪如雨下，像猛兽般跳了起来，抓住公爵夫人的肩膀。

“好了，莱昂蒂娜，在某些情况下，我们这样的女人不应该哭，而应该行动。”公爵夫人说着硬把伯爵夫人拉到长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亚细亚用狡诈的老妇人特有的目光观察着伯爵夫人，那目光观察女人的灵魂，犹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切割伤口那样迅速。雅克·高冷的女伴发现了社交界的女人们极为罕见的感情痕迹，即一种真正的痛苦！……这种痛苦会在心中和脸上留下无法消除的条痕。在穿着上，毫无妖艳之处！伯爵夫人当时已度过四十五个春秋，她那印花细布的罩衣上全是皱纹，内上衣丝毫不加修饰，里面也没穿紧身胸衣！……她眼圈发黑，面颊苍白，说明流过痛苦的泪水。晨衣上没束腰带。衬裙和衬衣上的刺绣也弄皱了。头发套在花边睡帽里，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有梳理，露出一根纤细的短辫和一缕缕稀疏的鬈发。莱昂蒂娜忘了戴上自己的假发辫。

“您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爱情……”亚细亚以教训的口吻对她说。

这时，莱昂蒂娜才发现亚细亚，不禁露出恐惧的神色。

“她是谁，亲爱的狄安娜？”她对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问道。

“如果她不是个忠于吕西安、准备为我们效劳的女人，我怎么会把她带来见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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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莫里哀的喜剧《伪君子》中的侍女。

二十五　一个古怪的巴黎女人

亚细亚果然料事如神。德·赛里齐夫人被公认为社交界最轻浮的女人之一，却曾经与埃格尔蒙侯爵热恋十年之久。侯爵侨居殖民地之后，她狂热地爱上了吕西安，并把他从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手中抢了过来。她当时跟巴黎所有人一样，不知道吕西安对埃斯黛的爱情。在上流社会，有一个公开的情夫比有十个秘密的情夫更能败坏一个女人的名誉，有两个公开的情夫就更是如此。但是，德·赛里齐夫人是个不受人重视的角色，所以历史学家也不能担保她的贞操只有两个缺点。她是个中等身材的金发女人，跟所有的金发女人一样保养极好，看上去三十岁刚出头，苗条而不见消瘦，皮肤洁白，头发微灰，双脚、双手和身体有一种贵族般的纤细。她跟龙克罗尔家族的其他人一样聪明，因此，她对女人们凶狠，对男人们温和。巨额的家产、丈夫的高贵地位以及弟弟龙克罗尔侯爵的地位，使她能一直免遭挫折，要是换了其他任何女人，就早已碰得头破血流。她有一大长处：她道德败坏，但十分爽直，承认自己崇拜摄政时期⁽¹⁾的道德。过去，这个女人一直把男人们当作可爱的玩偶，特别奇怪的是，她认为要控制他们，就只能在爱情中忍受牺牲，所以给了他们很多东西。这个女人四十二岁时，对吕西安一见钟情，犹如纽沁根男爵对埃斯黛一见钟情。正如亚细亚刚才所说的那样，她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爱情。这种恢复青春的现象出现在巴黎女人和贵妇人身上，要比人们想象的更为频繁，因此某些贞洁的女人到了四十岁这个关口会无缘无故地失足。她这种强烈、完美的爱情，从初恋时孩提般的感觉直至如痴如狂的情欲，只有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一人知道。爱情的幸福使莱昂蒂娜欣喜若狂，淫乐不厌。

众所周知，真正的爱情毫不宽容。当她发现还有个埃斯黛，就愤然和吕西安一刀两断。在这种情况下，狂怒的女人甚至会去杀死情敌，但事过之后，真诚的爱情使她回忆起往日的欢乐，心里不觉软了下来。因此，一个月来，伯爵夫人为了能再见到吕西安一个星期，情愿自己少活十年。最后，她在情思萦怀之时，情人被捕的消息如最后审判的号角一般传来，她终于接受了埃斯黛的竞争。听到这个消息，伯爵夫人差一点死去，她丈夫生怕她在昏迷中说出真情，就亲自守候在她的床边。二十四小时以来，她心如刀割。她激动地对丈夫说：“你只要救了吕西安，我就只为你一人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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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1715年至1723年奥尔良公爵摄政时期，当时的道德放荡不羁，故称为“放荡时期”。

二十六　亚细亚装扮成多瑙河的农民

“正如公爵夫人所说，别像死山羊那样瞪着眼睛。”可怕的亚细亚摇着伯爵夫人的胳膊大声说道，“如果您想救他，就一分钟也别耽搁。他没有罪，我可以用我母亲的骨头打赌！”

“哦！对，不是吗……”伯爵夫人感激地望着这个相貌丑陋的长舌妇大声说道。

“但是，”亚细亚继续说道，“如果加缪索先生对他审问不得法，只要两句话就能把他变成罪犯。您要是能进入监狱，跟他谈话，那就立刻出发，并把这张纸交给他……明天他将获得自由，我可以向您担保……请您把他救出来，因为是您使他关进去的……”

“是我！……”

“对，是您！……你们这些贵妇人，即使家产有几百万，也从不拿出一个子儿。我过去有孩子时，他们袋子里有的是钱！他们高兴，我也高兴。要是能既当母亲又当情妇该有多好！你们这些人对自己情人的事不闻不问，听任他们饿得死去活来。埃斯黛不会夸夸其谈，她用使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沉沦地狱的代价，把别人向您的吕西安要的一百万法郎给了他，这就是使他落到现在这种地步的原因……”

“可怜的姑娘！她做了这事！我喜欢她！……”莱昂蒂娜说。

“啊！现在才这样。”亚细亚冷冰冰地讽刺道。

“她过去很漂亮，但现在，我的天使，你比她漂亮得多……再说吕西安和克洛蒂尔德的婚事也吹了，而且无法挽回。”公爵夫人对莱昂蒂娜低声说道。

这一席话对伯爵夫人很有效力，她不再感到痛苦。她用双手摸了摸额头，立刻变得年轻。

亚细亚看到这种变化，猜出其中的原因，就说道：“好吧，亲爱的，动手干，而且要快！……”

“但是，”德·莫弗里纽斯夫人说道，“首先要阻止加缪索先生审讯吕西安，这件事只要我们给他写张条子就能办到。莱昂蒂娜，马上派你的仆人送到法院去。”

“那咱们就回到我房间去。”德·赛里齐夫人说。

正当这两位保护吕西安的女人按照雅克·高冷的命令行事时，法院里发生了下面的事情。

二十七　试探

两名宪兵把垂死的犯人扶到加缪索的办公室，让他在面对窗户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加缪索先生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扶手椅上。在离法官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张小桌子，科卡尔手执羽笔端坐桌旁。

预审法官办公室里的布置并非无关紧要，如果不是故意安排，人们就得承认，偶然把正义当作姐妹看待。这些法官跟画家一样，需要来自北面的均匀、澄清的光线，因为罪犯的脸犹如一幅画，必须不断研究。因此，几乎所有的预审法官都像加缪索那样放置自己的办公桌，法官逆光而坐，他们审讯的被告则把脸对着光线。他们任职六个月以后，如果不戴眼镜，无一不在审讯时始终装出漫不经心、无动于衷的样子。卡斯坦所犯的罪行，就是用这种方法和出其不意的提问使他脸色骤变而揭露出来的。当时，法官缺乏证据，和总检察长进行长时间的讨论后，正准备释放这个罪犯。这个细节可以使理解力最差的人们知道，刑事案预审中的斗争是何等激烈、有趣、奇特、可怕和富有戏剧性。这种斗争没有旁证，却总是记录在案。这种表面上冷若冰霜，实际上极为热烈的场面在纸上留下了什么，只有上帝才能知道。在这样的场合，眼神和声音的变化，脸上的颤动，以及因感情而引起脸色微红，都极其危险，就像两个野人在相互观察，以便发现对方的弱点，将对方置于死地。可以说，审讯的笔录只是大火烧剩的灰烬而已。

“您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加缪索对雅克·高冷问道。

“唐·卡洛斯·埃雷拉，多兰特教区名誉委员，斐迪南七世陛下的特使。”

这里必须指出，雅克·高冷讲的法语跟西班牙的牛叫声相仿。他说话叽里咕噜，法官简直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就老是叫他重复。纽沁根先生的德国腔已充斥了这一场景，所以不想再增加其他难读的句子，以便使读者尽快看到故事的结局。

二十八　苦役犯如何解释身带疤痕

“您是否有证件证明您所说的身份？”法官问道。

“有的，先生，有护照，还有信奉天主教的陛下任命我为特使的信件……另外，您要是把我当着您的面写的便条送到西班牙大使馆，他们就会立刻来要人。您如果需要其他证据，我就写信给法兰西宫廷首席神甫阁下，他会马上派私人秘书到这里来。”

“您是否仍然认为自己已奄奄一息？”加缪索说，“如果您真的像被捕以来所抱怨的那样感到极其痛苦，您现在早已不在人世。”法官挖苦地接着说道。

“您是在审讯无辜，考验他的勇气和性格！”预审被告温和地回答道。

“科卡尔，摇铃！派人把附属监狱的医生和一名护士叫来。我们只好让您脱下礼服，检查一下您肩上有没有黥印……”加缪索又说道。

“先生，我听候您的处置。”

预审被告请法官解释黥印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要在他肩上找。法官早就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有人怀疑您就是在逃的苦役犯雅克·高冷。这个苦役犯胆大包天，甚至胆敢亵渎神圣……”法官立刻说道，目光直射被告的眼睛。

雅克·高冷既不颤抖也不脸红；他仍然十分镇静，并故意装出好奇而幼稚的样子，两眼看着加缪索。

“我！先生，是苦役犯？……但愿我的教会和上帝原谅这样的错误！请您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才能使您不至于固执己见，不再严重违反人权，不再侮辱教会和我的国王陛下。”

法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被告说，如果他曾被打上法律规定给苦役犯烙上的黥印，只要拍拍他的肩膀，黥印的字母就会立刻显现。

“啊，先生，”雅克·高冷说，“我对国王的事业忠心耿耿，却成了我的致命伤，真是不幸！”

“那就请您解释一下，”法官说，“您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解释清楚。”

“好吧，先生，我背上应该有很多伤疤，因为我虽然忠于国王，却以叛国罪被立宪党人判处死刑，被人从背后枪决。他们当时以为我死了，就把我丢下不管。”

“您曾被人枪决，现在却还活着！……”加缪索说。

“我跟士兵们串通好，并通过一些虔诚的教徒给了他们一点钱，因此，他们让我站在很远的地方，对准我的背部开枪，子弹没有打在要害的地方。这一事实，大使阁下可以向您证实……”

“这个鬼家伙倒说得头头是道。不过，这样更好。”加缪索想道。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只是为了履行法院和警察局的公事。

二十九　雅克·高冷的奇妙创造

“像您这样性格刚强，怎么会跑到纽沁根男爵的情妇家里去。那又是怎样的情妇，一个过去的妓女！……”

“先生，人们在一个交际花家里找到我，原因是这样的。”雅克·高冷回答道，“但是，在对您叙述驱使我去那儿的原因之前，我应该向您指出，我跨过第一级楼梯的时候，突然旧病发作，所以我没来得及和这个姑娘说话。我当时已经知道埃斯黛小姐想要自杀，由于此事涉及年轻的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利益，我出于神甫的动机对他又特别喜爱，所以试图说服可怜的姑娘别走绝路：我想对她说，吕西安对克洛蒂尔德小姐进行的最后努力不会成功，同时，我想把她将要继承七百万法郎遗产的消息告诉她，希望使她恢复生活的勇气。我可以肯定，法官先生，我成了别人向我吐露的秘密的牺牲品。从我突然中风的情况来看，我觉得当天上午就有人给我吃了毒药，但我体质强壮，所以没有丧命。我知道，政务警察局的一名警察早就在跟踪我，想让我牵连到一桩恶性案件之中……如果在我被捕时，您根据我提出的要求请来一位医生，您就能证实我现在所说的关于我当时的健康状况的话。请您相信，先生，一些地位比我们高的人，极其希望把我跟某个歹徒混为一谈，以便有权将我除掉。为王室效劳并不一定都有好处，他们也有心胸狭窄之处，只有教会才完美无缺。”

雅克·高冷以无法描述的表情，故意慢吞吞地说话，花了十分钟时间才一句句地把这段话说完。这一切听来十分逼真，尤其是影射了科朗坦，所以法官也为之动摇。

“您能不能把您喜爱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的原因告诉我……”

“您难道没有猜到？我六十岁了，先生……我请求您别把这点记下来……这……难道一定要说？……”

“都说出来对您有好处，特别是对吕西安·德·吕庞泼莱有好处。”法官回答道。

“好吧！这……哦，天哪！……他是我儿子！”他低声补充道。

说完，他就晕倒了。

“别记下来，科卡尔。”加缪索低声说道。

科卡尔站起身来，去拿一个盛着四贼醋⁽¹⁾的小瓶。

“如果真是雅克·高冷，他可是个大演员！……”加缪索想道。

科卡尔让老苦役犯闻醋，法官则用猞猁和司法人员的锐利目光，对他进行仔细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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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据说1720年马赛闹鼠疫时，四个贼由于吃了醋，就能偷窃鼠疫患者身上的物品而不受感染。

三十　以智斗智，结局如何

“必须把他的假发套脱掉。”加缪索在等待雅克·高冷恢复知觉时说道。

老苦役犯听到了这句话，害怕得微微一颤，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面目会变得十分丑陋。

“您要是没有力气脱下假发套……那就请科卡尔给您脱。”法官对书记官说道。

雅克·高冷顺从地把脑袋伸向书记官。脱了这件装饰品，他的脑袋就恢复了本相，变得极其可怕。加缪索看到这种情景，感到犹豫不决。他一面等待医生和护士，一面整理和研究从吕西安的住宅里搜查到的证件和物品。司法人员在圣乔治街埃斯黛小姐的住宅里进行搜查后，又到马拉凯滨河街的住房进行查抄。

“您拿到了赛里齐伯爵夫人的信件，”卡洛斯·埃雷拉说，“但是，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拿了吕西安几乎所有的文件。”他微笑地补充道，仿佛是对法官尖刻讽刺。

加缪索发现了他的微笑，懂得几乎这个词意味深长！

“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因被怀疑是您的同谋而被捕。”法官回答道。他想看看这个消息会对被告产生什么作用。

“您干了一件很大的坏事，因为他和我一样也是无辜的。”假西班牙人回答道，没有露出丝毫激动的表情。

“我们会弄清楚的，现在我们刚开始调查您的身份。”加缪索接着说道，他对被告的镇静感到惊讶。“如果您真的是唐·卡洛斯·埃雷拉，吕西安·夏同的处境就会立刻改变。”

“是的，这确实是夏同太太，吕庞泼莱家的小姐！”卡洛斯喃喃说道，“啊！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一个过错！”

他抬起眼睛望着天空，从他嘴唇的抖动来看，好像是在虔诚地祈祷。

“但是，如果您是雅克·高冷，而他又明知故犯，跟一个亵渎神明的逃犯结成一伙，那么，法院所怀疑的一切罪行，就会变得十分肯定。”

卡洛斯·埃雷拉听到法官巧妙地说出了这句话，依然不动声色，对明知故犯和逃犯这两个词不加理睬！他举起双手，显得庄重而又痛苦。

“神甫先生，”法官极其礼貌地接着说道，“如果您真是唐·卡洛斯·埃雷拉，就请您原谅我们为维护正义、弄清真相而不得不做的一切……”

雅克·高冷听到法官说神甫先生时的声音，就知道他的态度并未改变，猜出这是个圈套。加缪索正期待他露出高兴的表情，因为罪犯欺骗法官时显出不可言喻的高兴，是苦役犯身份的第一个迹象。但是，他看到苦役监的英雄跟马基雅弗利一样，城府极深。

“我是外交人员，属于一个刻苦修行的教会，”雅克·高冷如使徒般温和地回答道，“我能谅解一切，又有吃苦的习惯。如果您在我家里发现了我放置文件的秘密地点，我现在早已获得自由，因为我看出，您查获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文件……”

雅克·高冷的从容和爽直早已抵消了看到他头部时产生的一切疑虑，这句话使加缪索完全消除了怀疑。

“那些文件在什么地方？……”

“我可以把放置文件的地点告诉您，只要您愿意让西班牙大使馆公使团秘书和您的代表一起去，并亲自向他担保，因为这涉及我的国家、外交文件以及可能影响到已故国王路易十八名誉的秘密。——啊，先生！最好还是……您毕竟是法官！……另外，我把这一切告诉大使，他会作出判断的。”

三十一　黥印已被消除

这时，医生和护士经执达员通报之后，走进屋来。

“您好，勒布伦先生，”加缪索对医生说，“我把您请来，是为了证实这个被告的健康状况。他说吃了别人放的毒药，认为自己从前天起就处于垂危状态。请您看看，脱掉他的衣服检查黥印，对他是否有生命危险……”

勒布伦医生拿起雅克·高冷的手，按了脉，请他伸出舌头，并对他进行了十分仔细的检查。检查进行了十分钟左右。

医生回答道：“被告受到很大的痛苦，但他现在精神很好……”

“先生，这种虚假的精神，是我奇怪的处境对神经刺激的结果。”雅克·高冷以主教般的尊严回答道。

“有这种可能。”勒布伦先生说。

法官示意脱掉被告的衣服，让他只穿着裤子。他上身的衣服全被脱光，连衬衣也不让穿，只见他毛茸茸的上半身跟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一样强壮。他宛如那不勒斯的赫拉克勒斯⁽¹⁾神像，只是没有那样高大而已。

“大自然创造身材如此结实的人们，要派什么用场？……”医生对加缪索说。

执达员又走进室内，手里拿着一根乌木做的圆棒。这种圆棒从远古以来就是他们职务的标志，称为笞杖。他在刽子手打上该死字母的地方，用笞杖打了好几下。十七个孔重又出现，分布都很不规则。但是，虽然人们仔细观察他的背部，却看不到字母的任何形状。只有执达员指出，字母T⁽²⁾的横线由两个孔标出，孔的间距和横线的长度一样，横线的两端各有一撇，另一个孔标志着这个字母竖线的末端。

“不过非常模糊。”加缪索看到附属监狱医生的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就这样说。

卡洛斯请他们在另一个肩上和背部和中央也这样打几下。只见另外十五个瘢痕显露出来。医生根据西班牙人的请求进行观察，认为背上一道道伤疤太深，即使刽子手在上面打了黥印也泛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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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他神勇无敌，完成12项英雄事迹。虽不断受天后赫拉迫害，但终能战胜强敌，转危为安。婴孩时扼死赫拉派来的两条毒蛇。后擒狮斩龙，驱妖牛，除海怪，到世界尽头夺取金苹果，解救普罗米修斯，还下地府战胜死神。最后因误穿染有毒血的衣服，火焚而死。死后成神，与青春女神赫柏结为夫妇。

(2) T是“苦役”（Travaux Forcés）中“役”的第一个字母。

三十二　剑刺和招架

这时，巴黎警察局的一名年轻职员走了进来，把一封信交给加缪索先生，并请他回复。法官阅信后，走过去凑在科卡尔的耳边说话，所以没有人能听到。雅克·高冷只是从加缪索的目光中才猜出刚才警察局长派人送来的是一份有关他的材料。

“佩拉德的朋友老是跟着我。”雅克·高冷想道，“如果我当时认识他，我就会像干掉孔唐松那样将他除掉。我是否能再次见到亚细亚呢？……”

法官在科卡尔写的信纸上签了名，把信纸放进信封，然后交给委托办公室的职员。

委托办公室是司法机关必不可少的辅助部门。办公室由最老练的警察所所长主持，成员为治安警官，他们由各区的警察所所长协助，在重罪或轻罪的同谋嫌疑人家里执行搜查任务以至进行逮捕。这样，司法机关的这些代表，为受理预审的法官节省了宝贵的时间。

在法官示意下，勒布伦先生和护士给被告穿上衣服，然后和执达员一起退了出去。加缪索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开始玩弄自己的羽笔。

“您有一位姑妈。”加缪索突然对雅克·高冷说。

“一位姑妈？”唐·卡洛斯·埃雷拉惊讶地回答道，“但是，先生，我没有亲戚，我是奥絮纳公爵遗弃的私生子。”

他在心里却思忖道：“他们快捉到了！”这话指捉迷藏游戏，是用儿童的形象来表达法院和罪犯之间的可怕斗争。

“啊！”加缪索说，“好吧，您还有自己的姑妈，就是您用亚细亚这个古怪的名字安插在埃斯黛小姐身边的雅克琳·高冷小姐。”

雅克·高冷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动作跟他倾听法官说话时的好奇神态完全协调，而法官则嘲讽地注视着他。

“您得留点神。”加缪索接着说道，“您好好听我说。”

“我听您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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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亚细亚的履历

“您的姑妈是修院区的商人，商店由别名为罗梅特的帕卡尔小姐经营。帕卡尔小姐虽说是囚犯的姐姐，为人却十分正派。法院已经找到您姑妈的踪迹，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得到决定性的证据。这个女人对您十分忠心……”

“请继续说，法官先生，”雅克·高冷见加缪索停了一下，就平静地说道，“我听您说。”

“您的姑妈大约比您大五岁，曾经当过令人厌恶的马拉⁽¹⁾的情妇。她现在拥有的财产，主要来自这一血腥的财源……从我得到的情报来看，她是个非常机灵的窝主，因为我们至今没有搞到对她不利的证据。根据我掌握的报告，她在马拉死后和一个化学家同居，那个化学家因伪币罪于共和十二年⁽²⁾被判处死刑，她曾出庭作证。由于这个关系，她获得毒物学方面的知识。共和十二年至一八一〇年，她是脂粉女商贩。她因迫使未成年少女卖淫，分别于一八一二年和一八一六年被判处监禁，为期两年……您当时因伪造文书罪已被判刑，离开了银行。您姑妈能把您安插在银行里当职员，全靠您所受的教育，以及那些大人物对她的保护，而她则为他们提供寻欢作乐的牺牲品……被告，所有这些，跟那些高贵的奥絮纳公爵相差甚远……您是否仍然否认？……”

雅克·高冷一面听加缪索说话，一面回忆起自己幸福的童年，以及在奥拉托利会中学的学习生活，脸上的表情使人百思不解。加缪索虽然措辞巧妙，却仍然不能使这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丝毫表情。

“如果您如实记下了我开始时所作的解释，您可以再看一遍，”雅克·高冷答道，“我无法改变这种解释……我没去交际花的家，怎么会知道她雇用什么人当厨师呢？我跟您对我谈到的那些人毫不相干。”

“您虽然矢口否认，我们还是要进行对质，到那时您就不会这样自信了。”

“一个已被枪决过一次的人，什么事都经受得住。”雅克·高冷温和地回答道。

加缪索一面等待行动极其迅速的保安队长到来，一面又去翻阅查抄来的文件。这时已是十一点半，而审讯是在十点半左右开始的。执达员走了进来，向法官低声通报皮皮—罗平的到来。

“请他进来！”加缪索先生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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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拉（1743—1793），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主要领导人之一。1789年大革命爆发后，创办《人民之友报》，揭露宫廷的反革命阴谋和斐扬派的妥协背叛。1790年参加科尔得利俱乐部并为其领导人之一。1792年被选入国民公会，力主处死国王路易十六。次年参与鼓动和领导五月三十一日至六月二日起义，推翻吉伦特派统治，建立雅各宾专政。7月被支持吉伦特派的女刺客暗杀。

(2) 即1803年。

三十四　老相识久别重逢

皮皮—罗平走进室内，人们以为他会说：“这正是他！……”可是，他却惊呆了。在那张布满麻子的脸上，他再也认不出自己的顾客。他的犹豫使法官极为惊讶。

“这正是他的身材和体型，”保安队长说，“啊！是你，雅克·高冷。”他仔细观察了眼睛、前额的形状和耳朵之后接着说道……“有些东西是不能化装的……这正是他，加缪索先生……雅克的左臂上受过刀伤，脱掉他的礼服就能看到……”

雅克·高冷再次被脱掉礼服，皮皮—罗平卷起他衬衣的袖子，露出了伤疤。

“是枪打的，”唐·卡洛斯·埃雷拉回答道，“还有其他许多伤疤呢。”

“啊，这是他的声音！”皮皮—罗平大声说道。

法官说：“您的肯定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证据。”

“这我知道。”皮皮—罗平谦卑地回答道，“但我一定给您找到证人。伏盖公寓的一位女房客已经来了……”他看着高冷说道。

高冷的平静脸色丝毫不变。

“那就请这个女人进来。”加缪索先生断然地说道。他虽然表面冷漠，但不满的情绪十分明显。

雅克·高冷对预审法官的同情几乎不抱希望，这时发现了他的这种情绪，就不动声色地沉思起来，以便探究其中的原因。执达员把波阿莱太太带了进来，苦役犯出乎意外地见到她，不禁微微一颤，但他的颤抖没有被主意已定的法官发现。

“您叫什么名字？”法官按常规问道，因为在作证和审讯之前都要提出这个问题。

波阿莱太太是个矮小的白发老太，皱纹像牛犊的胸腺一样多，穿一条深蓝色丝裙。她说她名叫克里斯蒂娜—米歇尔·米旭诺，是波阿莱先生的妻子，现年五十一岁，出生在巴黎，家住母鸡街，在邮政街的拐角处⁽¹⁾，靠出租配有家具的房间为生。

“太太，”法官说道，“您在一八一八年和一八一九年曾在伏盖太太开设的寄宿舍里住过。”

“是的，先生，我就是在那儿认识波阿莱先生的，他当时是退休职员，后来成了我的丈夫，他卧床不起已有一年……真可怜！他病得很重。因此，我不能离家过久……”

“当时，这所公寓里是否有个名叫伏脱冷的人……”法官问道。

“哦，先生！这说来话长，那是个可怕的苦役犯……”

“逮捕他时您曾进行协助。”

“这不符合事实，先生……”

“您是在法律面前，您得注意！……”加缪索先生严肃地说。

波阿莱太太不吭声了。

“请您回忆一下！”加缪索接着说道，“您是否记得那个人？……您是否能认出他？”

“我想是的。”

“是不是这个人？……”法官问道。

波阿莱太太戴上她的护目镜，对卡洛斯·埃雷拉神甫进行观察。

“是他的身材、体型，不过……不是……是的……法官先生。”

她又说道：“如果我能看看他赤露的胸脯，我就能立刻认出他。（参见《高老头》）”

法官和书记员虽然职务在身，十分严肃，还是禁不住笑了起来，雅克·高冷也跟他们一起笑了，不过有所克制。被告还没有穿上皮皮—罗平刚才给他脱掉的礼服，在法官示意下，他乐意地敞开自己的衬衣。

“这正是他胸脯上的毛，但变白了，伏脱冷先生。”波阿莱太太大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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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母鸡街离伏盖公寓不远，邮政街后来改名为洛蒙街。

三十五　被告的胆量

“您对此有什么话要说？”法官问道。

“她是疯子！”雅克·高冷说。

“啊，天哪！他改变了面容，所以我还有点犹豫，这声音就足以证明，过去威胁我的正是他……啊！这是他的目光。”

法官对雅克·高冷说：“司法警察局的警察和这位妇女不可能互相串通，说出您同样的特征，因为他们事先都没有见到过您。您对此作何解释？”

“司法机关让一个女人从胸脯上的毛来辨认一个男人，用一个警察的怀疑来作为证据，显然是错误的。但它还有更大的错误，”雅克·高冷回答道，“他们认为我的声音、目光、身材和一个要犯有相像之处，就已经十分渺茫。至于这位太太毫不脸红地用自己的回忆证实她和那个酷似我的人有过关系……您自己也笑了。先生，我为了我自己，比您为了法律更急于弄清事实真相。请您问一下这位太太……福阿……”

“波阿莱……”

“波莱，请原谅！（我是西班牙人）她是否记得当时住在那幢房子里的人们……那幢房子你们叫……”

“寄宿舍。”波阿莱太太说道。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雅克·高冷回答道。

“这是一所兼包晚饭和午饭的公寓。”

“您说得对，”加缪索大声说道，赞许地对雅克·高冷点了点头。他对被告显然是诚心诚意地向他提供得出结果的方法，感到十分惊讶。“请您回忆一下，在逮捕雅克·高冷时，公寓里有哪些房客。”

“当时有德·拉斯蒂涅先生、皮安训医生、高老头……泰伊番小姐……”

“好。”法官一直观察着雅克·高冷，见他不动声色，就说道，“好。那么，这个高老头……”

“他死了。”波阿莱太太说。

“先生，”雅克·高冷说，“我有好几次在吕西安那儿遇到一位德·拉斯蒂涅先生，我觉得他跟德·纽沁根夫人关系密切。如果刚才说到的就是他，他可从来没有把我当作你们所说的苦役犯……”

法官说：“德·拉斯蒂涅先生和皮安训医生都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如果他们的作证对您有利，就能使您获释。科卡尔，请准备他们的传票。”

几分钟的时间，波阿莱太太的作证手续就办完了。科卡尔向她读了证词的笔录，并让她在上面签了名。但是，被告拒绝签名，理由是他不了解法国法律的规定。

三十六　一个插曲

“今天谈得够多的了，”加缪索先生接着说道，“您大概需要吃些东西，我派人把您送回附属监狱。”

“唉！我过于痛苦，吃不下饭。”雅克·高冷说道。

加缪索想在刑事被告放风时将雅克·高冷送回监狱。但是，他又想得到附属监狱典狱长的回复，因为他在那天上午曾向典狱长发过命令，所以就摇了铃，准备派执达员办理此事。执达员进来通报说，马拉凯滨河街那幢房子的女门房，有一份与吕西安·德·吕庞泼莱有关的重要信件要交给他。这个插曲十分重要，使加缪索忘掉了自己的计划。

“请她进来！”他说。

“对不起，请原谅，先生。”女门房先后对法官和卡洛斯神甫行过礼，说道，“法院两次派人来，把我和丈夫弄得心慌意乱，所以我们忘了在衣柜里还有一封寄给吕西安先生的信。这封信虽说是本埠的，但因超重，让我们补了十个苏的邮费。请您把这邮费还给我。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自己的房客，那只有老天知道了！”

“这封信是邮差交给您的？”加缪索仔细检查了信封之后问道。

“是的，先生。”

“科卡尔，请您对这项声明做个笔录。那么，太太，请说出您的姓名、身份……”

加缪索让女门房宣了誓，然后口述了笔录的内容。

在办理这些手续时，他核对了邮戳，上面有收信、送信的时间和日期。原来，这封信是在埃斯黛去世后的第二天寄到吕西安家里的，毫无疑问，信是在出事那天写好并寄出的。

现在，人们可以想象，加缪索先生在看这封信时是何等的惊讶，因为书写和签署这封信件的女人，一直被法院认为是一桩谋杀案的受害人。

三十七　够了

埃斯黛致吕西安

一八三〇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一

（我的末日，上午十点。）

我的吕西安：

我活在世上的时间，已不到一个小时。到十一点，我就要死去，并将毫无痛苦地死去。我用五万法郎买了一颗装有毒药的漂亮黑珠子，它在顷刻间就能把人毒死。这样，亲爱的，你就能对自己说：“我的小埃斯黛没有感到痛苦……”是的，我只有在给你写这封信时才感到痛苦。

那个用高价把我买下的丑八怪，知道我属于他的日子只此一天。纽沁根刚走，陶醉得活像被人灌醉的公熊。我生平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把过去的妓女生涯和爱情生活进行比较，把无限的温情和可怕的义务进行对照，我厌恶这种义务，希望它尽快结束，所以毫无温情可言。必须对此深恶痛绝才会感到死亡的甘美……我洗了澡，我真希望能把我受洗礼的修道院中的神甫请来，替我忏悔，替我洗刷灵魂。这样的卖淫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就是亵渎神圣。另外，我感到自己沐浴在真诚忏悔的圣水之中。让上帝来处置我吧。

别再怨天尤人，我希望我直至最后一刻都是你的埃斯黛，希望你不会因我的死、因未来和仁慈的上帝而感到厌烦，我在人世间已经忍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如果上帝让我在九泉之下受到折磨，就不是仁慈的上帝……

我面前放着德·米尔贝尔夫人为你画的美妙肖像。过去你不在我身边时，这片象牙是我的安慰，现在我如醉如痴地望着它，对你写下了我最后的想法，对你描绘了我心脏的最后跳动。我将把这个肖像放在信里，因为我不愿让别人把它抢走或卖掉。只要一想到这件曾给予我欢乐的物品，放在一家商店的橱窗里，跟那些帝政时代的贵妇人和军官们的肖像或中国的玩意儿混杂在一起，我就会感到痛苦欲绝。这个肖像，亲爱的，请你把它擦去，不要送给任何人……除非这件礼物能使你重新得到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的心，就是那块会走路、穿裙子的木板，她骨头根根削尖，睡觉时会使你遍体鳞伤……是的，我同意你这样做，我死后跟生前一样，会对你有点用处。啊！为了使你高兴，或者只要能给你解闷，我就会站在火盆面前，口含苹果为你把它烤热！我的死仍会对你有益……不然我会打扰你的家庭生活……哦！这个克洛蒂尔德，我真不理解她！能成为你的妻子，用你的姓，跟你朝夕相处，委身于你，装腔作势！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出生在圣日耳曼区！还要骨头上的肉不满十斤……

可怜的吕西安，野心未遂的亲人，我在考虑你的未来！你将来一定会不止一次地惋惜你可怜的好姑娘，她对你像狗一样忠心，她为了你骗取钱财，为了保证你的幸福，她进重罪法庭也在所不辞，她唯一的事就是让你快乐，想方设法使你快乐，她的头发、双脚、耳朵都充满着对你的爱，她是你的芭蕾舞演员，每一道目光都是对你的祝福。在六年之中，她心里只有你一人，她成了你的一件东西，只是你灵魂的延伸，犹如光线是太阳的延伸。但是，由于没有金钱和地位，唉！我不能成为你的妻子……我一直在为你的未来提供资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你……你收到这封信后立刻到我这里来，把我放在枕头下面的东西拿走，因为我不信任家里的那些用人……

你看，我死了也要漂亮，我将平躺在床上，还要摆好姿势！然后，我将用软腭压碎那颗珠子，这样，我就不会因痉挛和可笑的姿势而损坏自己的面容。

我知道，德·赛里齐夫人因为我的缘故不理睬你。但是，亲爱的，她得知我的死讯后一定会原谅你的，你也会跟她恢复往日的情谊，如果格朗利厄家仍然拒绝，她一定会给你攀上一门好亲家。

我的宝贝，我不希望你在得知我的死讯后唉声叹气。首先，我应该对你说，五月十三日（星期一）十一点只是一场长病的终结，这场病是你们在圣日耳曼街的平台上使我重操旧业之日起开始的……灵魂痛苦跟肉体痛苦一样。只是灵魂不能像肉体那样愚蠢地忍受痛苦，灵魂能支持肉体，但肉体不能支持灵魂，灵魂有办法在思考中治愈自己的创伤，就像女裁缝的炭斗可以熨平衣缝一样。你前天对我说，如果克洛蒂尔德仍然拒绝你，你就跟我结婚，我听了非常高兴。但这样做会给我们俩带来很大的不幸，我也会死得更加痛苦，因为死的痛苦也有程度上的不同。社会也永远不会接受我们的结合。

两个月来，我考虑了许多事情。一个可怜的姑娘在污泥之中，就像我在进入修道院前那样，男人们见她漂亮，就用她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对她毫不尊重，先是乘车去找她，到后来却让她步行去找他们，如果说他们没有当面侮辱她，那是因为她漂亮的缘故。但在道德上，他们干的事却更加卑劣。但是，如果这个姑娘继承了五百万到六百万的遗产，她就会受到亲王们的追求，她驱车经过之处，人们会对她毕恭毕敬地行礼，她可以在法兰西和纳瓦拉⁽¹⁾最古老的家族中选择配偶。这个社会看到一对美人儿幸福地结合在一起，就会骂我们笨蛋，但对于生活浪漫的斯塔尔夫人⁽²⁾，却一直顶礼膜拜，原因是她有二十万法郎的年金收入。这社会对金钱或荣誉低头哈腰，却不愿在幸福和美德面前屈服。我本来可以做出有益的事……哦！我会擦干多少眼泪！……我想跟我流的眼泪一样多！是的，我本想只为你和爱德而生。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这样想，就觉得还不如死了快活。因此，你别悲伤，亲爱的。你要经常想想：有过两个好姑娘，两个漂亮的姑娘，她们都毫无怨言地为我而死，她们都爱我。你要在心里为高拉莉和埃斯黛竖立纪念碑，然后去过你的日子！你是否记得，有一天你曾把大革命前一位诗人的情妇指给我看？她老态龙钟，满脸皱纹，戴着瓜绿色帽子，身穿棕褐色、带有黑色油迹的棉袄，她虽然站在杜伊勒利花园的墙边，也只是勉强地在太阳底下晒暖身子，并关心着一只吓人的哈巴狗，一只劣等哈巴狗。你知道，她有过奴仆、马车和一座公馆！我当时对你说：“最好还是在三十岁死去！”那天，你见我思虑重重，就用狂热的爱使我散心。在两次接吻之间，我还对你说：“漂亮的女人每天都在剧终前退出剧场！……”因此，我也不愿看完最后一场戏，就是这样……

你也许觉得我喋喋不休，但这是我最后一次唠叨。我给你写信就像跟你说话一样，我希望快乐地跟你说话。叹苦经的女裁缝总是使我感到厌烦。你知道，我从那次该死的歌剧院舞会回家后，已经真正死过一次，因为有人在舞会上对你说我当过妓女！

哦！不，我的宝贝，你决不能把这个肖像送掉。你要知道，我刚才停了一下，陶醉地望着你的眼睛，感到自己沉浸在爱情的洪流之中……当你重新看到我竭力镶嵌在这片象牙上的爱情，你就会想到，你爱恋的情人的灵魂就在里面。

死人请求施舍，这岂不滑稽？……好吧，必须能安静地待在坟墓之中。

你不知道，如果那班愚蠢的家伙得知，那天夜里纽沁根答应给我二百万法郎，条件是我要像爱你一样爱他，他们就会感到我死得极为英雄。当他知道我信守自己的诺言，因他而死之时，他已经破了大财。为了继续呼吸你所呼吸的空气，我什么都尝试过。我对这个胖贼说：“您是否要我像您所要求的那样爱您？我甚至保证永远不再见到吕西安……”——“那我要做些什么呢？……”他问道，“为了他，您给我二百万，好吗？”……不！你要是看到他的怪相！啊！如果这件事对我不是那么可悲，我真想笑呢。“您别回答！”我对他说，“我看出了，您爱二百万法郎甚于爱我。一个女人总是乐于知道自己的价值。”我补充道，并对他转过身去。

几小时后，这个老色鬼就会知道，我当时不是在开玩笑。

以后，谁会像我那样给你挑头路？啊！我不愿再思念生活中的任何事情，我只有五分钟了，我把这时间交给上帝。你不要嫉妒，亲爱的天使，我想跟上帝谈论你，请求他用我的死和在阴间对我的惩罚来换取你的幸福。下地狱使我感到十分不安，我真想去天堂看看天使，看他们是否跟你相像……

永别了，我的宝贝，永别了！我用自己的一切不幸来为你祝福。直至坟墓之中，我将永远是

你的埃斯黛……

十一点钟敲响了。我做了最后一次祈祷，我将躺在床上死去。再说一次：永别了！我希望我手上的温暖能在上面留下我的灵魂，就像我留下最后一次亲吻那样，我想再一次称你为我可爱的心肝，虽然你是我死亡的原因。

埃斯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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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纳瓦拉是西班牙北部的自治区，与法国接壤，全区仅有纳瓦拉一省。

(2) 斯塔尔夫人（1766—1817），法国女作家。法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先驱。父为路易十六时的财政大臣。20岁与瑞典驻法大使斯塔尔·霍尔斯坦男爵结婚。主要作品有小说《黛尔菲娜》和《柯丽娜》，描写妇女渴求从家庭生活中获得解放，揭露贵族的专横阴险；论著《论文学与社会制度的关系》，提出文学决定于社会和政治生活的主张；《论德意志》，探讨德国文学的人文环境，其中对于德国浪漫主义文学形成机制的分析，对法国浪漫主义文学产生一定影响。

三十八　法院无情，也应无情

法官看完了信，内心感到一阵嫉妒，他从未看到过自杀者写的信如此愉快，虽然这种愉快近于狂热，是盲目的爱情所作的最后努力。

“他究竟有什么特殊的魅力，值得她这样爱他！……”他一面思索，一面重复着没有本领讨女人喜欢的一切男人所说的这句话。

“如果您不仅能证明自己不是获释的苦役犯雅克·高冷，而且能证明您真是斐迪南七世陛下的特使、多兰特教区的名誉委员唐·卡洛斯·埃雷拉，”法官对雅克·高冷说，“您就将获得自由，因为部里要求法官公正，所以我必须对您说，我刚才接到一封埃斯黛·高布塞克小姐的信，她在信中承认自己有自杀的企图，并对仆人们提出了怀疑，看来这七十五万法郎是他们偷的。”

加缪索先生一面说，一面把这封信的笔迹和遗嘱的笔迹进行比较。他觉得，这封信和遗嘱显然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先生，您过去匆匆忙忙地认为是凶杀，现在可不能匆匆忙忙地断定是偷窃。”

“啊！……”加缪索说时用法官的目光看了被告一眼。

“您别以为我对您说这笔钱能够找到是不打自招。”雅克·高冷接着说道。他以此向法官暗示，他理解法官的怀疑。“这可怜的姑娘受到仆人们的爱戴。我要是获得了自由，可以负责找回这笔钱，因为这笔钱现在属于吕西安，就是我在这世上最喜爱的人！……请允许我看看这封信，这花不了很多时间……这是我亲爱的孩子无罪的证据……您不必担心我会把信毁掉……也不必担心我说出信件的内容，因为我关在单人囚室。”

“单人囚室！……”法官大声说道，“您再也不会关在那儿了……请您尽快证实自己身份的是我，您如果愿意，可以请你们的大使帮忙……”

说完，他把信递给雅克·高冷。加缪索很高兴自己能摆脱困境，能同时满足总检察长、德·莫弗里纽斯夫人和德·赛里齐夫人的要求。但是，被告在阅读交际花的信件时，法官还是冷静、好奇地观察着他的脸。虽说脸部表情十分真挚，他却仍然想道：“不过，这张脸确实是从苦役监里出来的。”

“她多么爱他！……”雅克·高冷在交还信件时说……加缪索看到他满脸泪水。——“您要是了解他就好了！”他接着说道，“他心灵纯洁，充满青春的活力，他美貌动人，是个孩子、诗人……人们会情不自禁地感到需要为他牺牲自己，满足他的任何愿望。亲爱的吕西安在温存时特别迷人……”

“好吧，”法官说时再次作出努力，以弄清事实的真相，“您不可能是雅克·高冷……”

“是的，先生……”苦役犯回答道。

于是，雅克·高冷越发装出唐·卡洛斯·埃雷拉的模样。他怀着完成自己事业的愿望，走到法官面前，把他拉到窗边，摆出教会之长的风度，用密谈的声音说话。

“我非常喜欢这个孩子，先生，为了使我心中的这个偶像免除麻烦，即使需要我成为您把我说成的那种罪犯，我也心甘情愿。”他低声说道，“我会仿效为他自杀的可怜姑娘。因此，先生，我请求您高抬贵手，立即释放吕西安……”

“我的职责不允许我这样做，”加缪索和善地说道，“但是，如果天主宣告他无罪，法院就会予以考虑。另外，您要是能提出充分的理由……说吧，这些话不做笔录……”

雅克·高冷没有看出加缪索的和善是假，就说道：“好吧，我知道这可怜的孩子现在感到的一切痛苦，他看到自己关在监狱里，可能会自杀……”

“哦！至于这事。”加缪索说时不禁吓了一跳。

“您给了我恩惠，却不知同时在施恩于谁。”雅克·高冷想触及其他要害问题，就补充道，“您在为比赛里齐伯爵夫人和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更有势力的教派效劳，但她们如果知道您已把她们的信件带到您的办公室里，是绝不会原谅您的……”他指着那两沓香喷喷的信件说道……“我的教派是不会健忘的。”

“先生！”加缪索说，“别说了。请找些别的理由吧。我对被告和公诉负有同样的义务。”

“好吧，请您相信我，我了解吕西安，他有着女人、诗人和南方人的气质，既不坚强又无毅力。”雅克·高冷接着说道，以为自己终于取得了法官的信任。“您既然确信这年轻人无罪，就别去折磨他，别去审讯他。您把这封信交给他，向他宣布他是埃斯黛的继承人，并把他释放……您不这样做，将会后悔的。只要您将他释放，我（仍把我关在单人囚室）就在明天或今晚，把此案中使您感到神秘莫测的事，以及我受到激烈追捕的原因，向您一一作出解释。但是，我将冒生命危险，因为五年来一直有人要取我的首级……吕西安获得自由，发财致富，跟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结了婚，我在尘世间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就不用再去保护自己的生命……追捕我的人是你们前国王的一名密探……”

“啊！科朗坦！”

“啊！他名叫科朗坦……我感谢您……那么，先生，您是否能答应我提出的要求？……”

“法官不能也不应该答应任何要求。科卡尔！命令执达员和宪兵把被告送回监狱……我将下令在今晚把您转到皮斯托尔牢房。”他对被告微微点了点头，温和地补充道。

三十九　法官又占上风

加缪索对雅克·高冷刚才提出的要求感到惊讶，回想起他推说自己病重，坚持要第一个受审，就重又产生了怀疑。他正在犹豫不决之时，看到自称奄奄一息的被告，走起路来像赫拉克勒斯一样精神，进门时那种死样怪气的神态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生？……”

雅克·高冷回转身来。

“虽然您拒绝签字，我的书记官还是要对您念一下审讯笔录。”

被告精神矍铄，他在书记官身旁坐下时的动作，使法官疑窦顿消。

“您的病这么快就好了？”加缪索问道。

“我给他抓住了把柄。”雅克·高冷想道。然后，他大声回答道：“先生，心情愉快是世界上唯一的灵丹妙药……这封信是他无罪的证明，这点我从未怀疑过……这等于是一帖良药。”

执达员和宪兵把被告围住时，法官用沉思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他仿佛苏醒过来，把埃斯黛的信扔到书记官的桌上。

“科卡尔，把这封信抄写一份！……”

四十　预审法官特有的忧郁

如果别人请求自己做的事违背了自己的利益或职责，甚至往往与己无关，对它产生怀疑就十分自然，这种感觉正是预审法官的法规。身份不明的被告越是说审讯吕西安凶多吉少，加缪索就越是感到必须审讯。根据刑法及其使用的惯例，这个程序并非必不可少，却是弄清卡洛斯神甫的身份所需要的。在所有的职业中，都存在着职业良心。如果没有好奇心，加缪索就会以法官的荣誉感来审讯吕西安，犹如他刚才审讯雅克·高冷那样，并施展最正直的法官也会使用的诡计。为人效劳，他的晋升，这一切在加缪索的心里都没有弄清和猜出真相的愿望重要，即使要对此保守秘密。他用手指弹着玻璃，陷入推测、思索的长河之中，因为他当时的思想，犹如一条穿越千百个地区的河流。法官是真相的情人，跟女人一样嫉妒，他们进行千百种设想，用怀疑的匕首进行仔细的检查，如同古代的祭司宰杀祭品。然后，他们不是等到弄清真相才住手，而是搞到八九成就住手，所以到头来只是瞥见真相的概貌。女人审问心爱的男人，犹如法官审问罪犯。带着这样的情绪，一闪而过的目光，一句话，说话声音的变化，犹豫不决，都能暴露出掩盖的事实、背叛和罪行。

“从他刚才描述自己为儿子（如果是他的儿子）尽心的方式来看，我觉得去妓女家里是为了进行警戒。他不知道死者的枕头下藏着一份遗嘱，就为儿子预先拿下了七十五万法郎！……这就是他答应派人找回这笔钱的原因。德·吕庞泼莱先生有义务向自己和法院说清他父亲的身份……还说我要是不审讯吕西安，就答应让他的教派（他的教派！）保护我！……”

他保留了这种想法。

正如刚才所述，预审法官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进行审讯。是否使用计策，全由他自己决定。一次审讯可以一无所获，也可以满载而归。这就是关键之所在。这时，加缪索摇了铃，把执达员叫来。他下令把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带来，但吩咐不准犯人在路上和任何人说话。这时已是下午两点。

“有一个秘密，”法官心里想道，“这个秘密应该十分重要。这个两面派既不是教士、世俗人，也不是苦役犯、西班牙人，也不希望受到他保护的人露馅，说出某种可怕的事来，他的推理是：‘诗人像女人一样脆弱；我是外交界的赫拉克勒斯，他不像我，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他说出我们的秘密！’那么，我们就从无辜者那儿了解一切！……”

他见书记官正在抄写埃斯黛的信件，就继续用自己的象牙刀敲着桌子边缘。我们在使用自己的才能时，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发生！加缪索把所有可能的罪行都设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被告所犯的罪行，即伪造有利于吕西安的遗嘱。那些羡慕法官地位的人们，只要设身处地想想法官终日疑虑重重，在精神上折磨自己的那种生活（民事案件跟刑事预审一样折磨人），他们也许会感到，教士和法官的负担同样沉重，内心的折磨同样痛苦。另外，任何职业都有自己的痛苦和烦恼。

四十一　无辜者在法院面临的危险

两点左右，加缪索先生看到吕西安·德·吕庞泼莱走进门来。只见他脸色苍白，两眼红肿，萎靡不振，法官就对自然和艺术、真的奄奄一息和舞台上的奄奄一息有了一个比较。吕西安由执达员带路，两名宪兵押送，从附属监狱走到法官办公室，感到非常绝望。他那诗人的思想是情愿受刑，不愿受审。加缪索先生发现，刚才的被告士气旺盛，眼前的那个毫无士气可言，不觉犹豫了片刻，为他感到可怜，这种蔑视使他犹如打靶的射手，感到得心应手，就作出决定性的打击。

“请别激动，德·吕庞泼莱先生。您面前的法官正急于弥补错误，司法机关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对您进行了判决前羁押，无意中做了错事。我认为您是无罪的，您马上就能获得自由。这就是您无罪的证据。这封信刚刚送来，是您的女门房在您外出时替您保存的。这个女人看到司法机关的搜查，得知您在枫丹白露被捕的消息，感到心慌意乱，就把埃斯黛·高布塞克小姐寄来的这封信给忘了……您拿去看吧！”

吕西安接过信，看完后泪如泉涌。他号啕大哭，说不出一句话来。一刻钟后，吕西安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只见书记官把信件的抄本递给他，请他在写有副本与原本相符，原本在本案预审期间可随时征用字样的纸上签字，并要他进行核对。但是，吕西安相信科卡尔的话正确无误。

“先生，”法官满脸和善地说道，“虽然如此，如果不办完我们的手续，不对您提出几个问题，还是不能将您释放……我请您回答问题，几乎是把您当作证人看待。对于您这样的人，我觉得几乎无须指出，发誓说出全部真相，在这里不光是唤起您的良心，而且是您的地位所需要的，虽说您的地位暂时还不清楚。不管真相如何，对您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您要是说谎，就会进重罪法庭，我也只好把您送回监狱；您要是直率地回答我的问题，今晚就能在家里睡觉，报纸上将会刊登一条消息，使您恢复名誉。这条消息是：‘昨天在枫丹白露被捕的德·吕庞泼莱先生，经过简短的审讯后已被立即释放。’”

这番话对吕西安产生了强烈的印象。法官看出被告的情绪，就补充道：“我对您再说一遍，您曾被怀疑为毒死埃斯黛小姐的同谋犯，现在有了自杀的证明，此案也就清楚了。但是，有人偷走了遗产中的七十五万法郎，而您是继承人，不幸的是这里面有一桩罪行。这桩罪行是在遗嘱发现之前犯下的。因此，司法机关有理由认为，一个像埃斯黛小姐那样爱您的人，有可能为了您的利益而犯下这桩罪……您别打断我的话，”加缪索见吕西安想开口，就对他命令道，“我现在还没有审讯您。我想让您明白，这个问题对您的名誉有多大关系。您应该抛弃同谋犯之间那种虚假、可怜的面子，把全部真相都说出来。”

读者可能已经发现，在这场被告和预审法官的斗争中，力量对比极为悬殊。当然，巧妙地使用的否定，有着独特的形式，足以为罪犯开脱。但是，如果审讯这把尖刀找到了要害之处，它也可以成为一种无法抵抗的武器。一旦无法否认某些明显的事实，被告就只能完全听任法官的摆布。现在，假定有一个像吕西安那样罪行不清的罪犯，如果把他从第一次道德败坏中挽救过来，他可能会悔过自新，成为有益于国家的人，然而，他却在预审的圈套中死去。法官起草了一份干巴巴的笔录，对问答进行了忠实的分析，但是，他那些埋设圈套的慈悲话语，诸如此类的骗人告诫，却已荡然无存。高级法院的法官和陪审员，只看到审讯的结果，不了解审讯的方法。因此，某些有识之士认为，预审时最好像英国那样使用陪审团。法国有一个时期曾实行过这种制度。根据共和四年雾月⁽¹⁾的法典，这种制度称为起诉陪审团，以区别于裁决陪审团。至于终审，即使恢复了起诉陪审团，也应该由王家法院在没有陪审员协助的情况下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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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1795年10月。

四十二　犯过错误的人出庭时都会心惊肉跳

“现在，”加缪索停顿片刻后说道，“请说您的姓名。科卡尔先生，请注意！……”他对书记官说道。

“吕西安·夏同·德·吕庞泼莱。”

“您的出生地点？”

“昂古莱姆……”

然后，吕西安说出自己出生的年、月、日。

“您是否继承过遗产？”

“一点没有。”

“但是，您第一次在巴黎居住期间，是否花费了与您的微薄财产极不相称的巨大开支？”

“是的，先生。但在这段时间里，我有高拉莉小姐这位极其忠诚的朋友，不幸的是我后来失去了她。我对她的死感到十分悲伤，就回到了家乡。”

“很好，先生。”加缪索说，“我对您的直爽十分满意，它将受到好评。”

正如大家所见，吕西安走上了全面忏悔的道路。

“从昂古莱姆返回巴黎之后，您的开支就更大了，”加缪索接着说道，“您过的生活就像有六万法郎左右的年金收入。”

“是的，先生……”

“这笔钱是谁给您的？”

“我的保护人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您是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

“我是在大路上遇到他的，当时我正想用自杀了却一生……”

“您从来没有在家里听母亲谈起过他？……”

“从来没有……”

“您母亲是否对您说起她曾遇到过西班牙人？”

“从来没有……”

“您是否记得跟埃斯黛小姐相识的年月？”

“大约在一八二三年年底，在一家民营小戏院里。”

“开始时她让您花了钱？”

“是的，先生。”

“最近，您想娶德·格朗利厄小姐为妻，就花了一百万法郎，买下吕庞泼莱残存的城堡和周围的土地。您对格朗利厄家说，您妹妹和妹夫在不久前得到一笔巨大的遗产，并说您这些钱是他们送的……先生，您对格朗利厄家说过这些话吗？”

“说过，先生。”

“您不知道自己婚事破裂的原因？”

“全然不知，先生。”

“事情是这样的。格朗利厄家派了一位在巴黎最受人尊敬的诉讼代理人，请他到您妹夫家里去了解情况。在昂古莱姆，您妹妹和妹夫亲口对他说，他们借给您的钱很少，还说他们得到的遗产中虽然有相当多不动产，但资金只有二十万法郎……像格朗利厄这样的家族，对来路不明的财产感到害怕，这点您不应该感到奇怪……先生，这就是您撒谎的结果……”

吕西安听到向他透露的这些情况，不觉一阵心寒，他仅有的一点思考能力也消失殆尽。

“警察局和法院能了解到想要知道的一切，”加缪索说，“这点请您好好考虑。”这时，他想起雅克·高冷曾说自己是吕西安的父亲，就接着问道：“您知道那个自称是卡洛斯·埃雷拉的人是谁吗？”

“是的，先生，但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怎么太晚了？请您解释一下。”

“他不是教士，也不是西班牙人，他是……”

“在逃的苦役犯。”法官急忙说道。

“是的。”吕西安回答道，“他对我说出这该死的秘密时，我已经受到他的恩惠，我开始时还以为自己结识了一位令人尊敬的教士……”

“雅克·高冷……”法官在一句话的开头说道。

“是的，雅克·高冷，”吕西安重复道，“这是他的姓名。”

“好。雅克·高冷，”加缪索先生接着说道，“他刚才被一个人认了出来，如果说他至今还否认自己的身份，我认为这是为了您的利益。但是，我刚才问您他是什么人，目的是揭露雅克·高冷冒充的另一件事。”

吕西安听到这可怕的话，心里宛如打上火红的烙铁。

法官继续说道：“他为了解释对您有非同寻常的爱，就说自己是您的父亲，您难道不知道吗？”

“他！我的父亲！……哦！先生！……他竟说出这种话！”

“您是否知道他给您的钱来自何处？如果您手里的信件可以相信的话，埃斯黛小姐这个可怜的姑娘，像高拉莉小姐一样帮助了您。但是，您刚才说，您在几年中生活十分阔绰，但没有得到她的任何资助。”

“先生，我要请您告诉我，”吕西安大声说道，“苦役犯的钱来自何处！……雅克·高冷，我的父亲！……哦！我可怜的母亲……”

说完，他号啕大哭起来。

“书记官，请把所谓的卡洛斯·埃雷拉自称是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父亲的那部分审讯记录念给被告听。”

诗人静静地听完审讯记录，他的窘态叫人看了难受。

“我完蛋了！”他大声说道。

“在真诚老实的道路上是不会完蛋的。”法官说道。

“那么，您将把雅克·高冷送交重罪法庭？”吕西安问道。

“当然啰。”加缪索回答道。他想让吕西安继续说下去，就说：“请把您的想法说完。”

四十三　两种道德

但是，尽管法官进行了努力和告诫，吕西安却不再回答。他进行思考过于迟缓，正如所有凭感觉行事的人那样。诗人和活动家的区别在于：诗人致力于感受，以便把它用生动的形象再现出来，然后才进行判断；而活动家则同时感受和判断。吕西安闷闷不乐，脸色苍白，他知道自己轻信了预审法官的善良外表，被他推到了深渊之中。他刚才不仅背叛了自己的恩人，而且背叛了以狮子般的勇敢和聪明机智，巧妙地捍卫了他们地位的同谋。雅克·高冷以自己的大胆挽回的一切，却被聪明一世的吕西安因一时糊涂、考虑不周而丧失殆尽。这种使他气愤的卑鄙谎言，被当作更为卑鄙的真相的挡箭牌。吕西安对法官的捉摸不定感到惊讶，见法官以残酷的机灵，利用他暴露出来的生活错误，像钩子一样来搜索他的良心，然后给他以迅猛的打击，感到非常害怕，他坐在那里，宛如屠宰场木砧上一头未被宰杀的牲畜。他走进办公室时自由、无辜，顷刻间却因自己的招供变成了罪犯。最后，沉着、冷静的法官以严肃的嘲讽使吕西安发现，他泄露秘密是疏忽的结果。加缪索想的是雅克·高冷自称是吕西安的父亲，而吕西安由于害怕自己和在逃的苦役犯的结盟公开，就像伊比科斯⁽¹⁾的凶手那样，犯下了著名的失言错误。

鲁瓦耶—科拉尔⁽²⁾的一大功绩，是宣称自然的感情始终战胜强制的感情，论证了必须首先尊重先前的誓言的原因，因为他认为互相保护的法则应该具有使法院宣誓失效的约束力。他在法国的讲坛上向全世界宣扬了这种理论。他勇敢地赞扬阴谋家，并且指出，在某种情况下，不服从社会武器库里一些专制的法律而服从友谊是人道的。最后，自然法也有自己的法规，这些法规虽然从未公布，却比社会的法规更加有效，更为人所熟知。刚才，吕西安否定了友谊的法则，坑害了自己，而根据这一法则，他应该保持缄默，让雅克·高冷为自己辩护。不但如此，吕西安还加重了他的罪责！为了他的利益，这个人对他来说永远应该是卡洛斯·埃雷拉。

加缪索先生为自己的胜利感到高兴。他掌握着两个罪犯，借司法机关之手打倒了社交界的一名宠儿，找到了无法找到的雅克·高冷。他即将被认为是最干练的预审法官之一。因此，他不再讯问被告。但是，他观察这沮丧的寂静，只见在这张变了形的脸上，汗珠越来越多，越变越大，终于和两行泪水混在一起，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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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比科斯是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诗人、音乐家。他被盗贼所杀，此案因一名凶手失言而破获。

(2) 鲁瓦耶—科拉尔（1763—1845），法国政治家、哲学家。

四十四　当头一棒

“干吗要哭呢，德·吕庞泼莱先生？我对您说过，您是埃斯黛小姐的继承人，因为她没有旁系或直系继承人，要是找到了失窃的七十五万法郎，她的遗产就有八百万左右。”

这是对罪犯的最后一击。雅克·高冷在信中说，只要坚持十分钟，吕西安就能实现自己的一切愿望！他履行对雅克·高冷的义务，跟他分手，就将成为富翁，并跟德·格朗利厄小姐结婚。这个场面极为雄辩地证明了预审法官通过隔离或分离被告所获得的力量，以及亚细亚同雅克·高冷进行的那种联络的价值。

“啊！先生，”吕西安带着自投罗网的痛苦和嘲讽回答道，“你们说受审还真有道理！……在过去的肉体折磨和现在的精神折磨之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过去刽子手使人遭受的痛苦。你们还要把我怎么样？”他傲慢地问道。

傲慢的法官用冷嘲热讽来回敬诗人的傲气，说道：“先生，这里只有我有权提出问题。”

“我刚才有权不回答问题。”可怜的吕西安低声说道。这时，他的头脑又变得十分清醒。

“书记官，请把审讯记录念给被告听……”

“我又成了被告！”吕西安想道。

书记官念笔录时，吕西安下了决心，所以只能对加缪索先生客客气气。科卡尔低沉的声音停止时，吕西安不觉一惊，仿佛一个人听着一种单调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声音一停却反倒惊醒。

“您必须在审讯记录上签字。”法官说。

“这样您就释放我吗？”吕西安幽默地问道。

“现在还不能。”加缪索回答道，“但是，明天您和雅克·高冷对质之后，也许能获得自由。现在，法院必须了解，您是否是此人自一八二〇年越狱逃跑后所犯罪行的共犯。但是，您不再被关到黑牢去。我马上写条子给典狱长，让他把您关在最好的皮斯托尔牢房。”

“在那儿我是否能得到写信的文具……”

“您要的东西，在那儿都能得到。我请送您回监狱的执达员下达这项命令。”

吕西安机械地在笔录上签了字，并以逆来顺受的受害者的温顺，按照科卡尔指出的地方，在附注上画了押。一个细节比最为细腻的描写更能说明他的精神状态。他听到法官宣布他将和雅克·高冷对质，脸上的汗珠全都干了，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闪烁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光芒。最后，他在闪电般的瞬间，迅速变得像雅克·高冷那样毫无表情。

雅克·高冷曾对吕西安的性格作过精辟的分析。跟吕西安性格相似的人们，用尽平生之力，从垂头丧气突然变得几乎像金属那样坚强，是思想活动最为显著的表现。意志犹如干涸的泉水重新涌现，被注入为未知的体质的活动而准备的器官之中。于是，尸体变成活人，活人又精力充沛地投入到最后的斗争中去。

吕西安把埃斯黛的信和她寄还给他的肖像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他轻蔑地向加缪索先生行了礼，在两名宪兵的押送下，迈着坚决的步伐朝走廊走去。

“这是个十足的恶棍！”法官为报复诗人刚才对他过分蔑视的态度，就对书记官说道，“他自以为出卖了同伙就得救了。”

“这两个人中，”科卡尔胆怯地说，“苦役犯最为厉害……”

四十五　法官的苦恼

“今天您没事了，科卡尔。”法官说，“已经干得够多了。您去把等着的人都打发走，通知他们明天再来。啊！您立刻到总检察长先生那儿去一次，看看他是否还在办公室里。如果他在，就说我想见他。哦！他一定在。”他看了看那只涂绿漆、描金线的蹩脚挂钟后又说道，“现在三点一刻。”

这些审讯记录念起来十分迅速，由于提问和回答全都要记录下来，所以要花费很多时间。这就是刑事预审缓慢、羁押时间长久的原因之一。对平民百姓来说，这意味着破产，对有钱阔佬来说，这意味着耻辱。将他们立即释放，可以最大限度地弥补被捕所带来的不幸。因此，上述这两个如实描写的场面持续的时间，相当于亚细亚译出主子的命令、等待公爵夫人走出小客厅以及鼓起德·赛里齐夫人的勇气所花费的时间。

这时，加缪索一心想显示自己的才能，从中得到好处，就拿起这两份审讯记录，重新读了一遍，准备带给总检察长看，以征求他的意见。他正在反复考虑，只见执达员进门报告，说赛里齐伯爵夫人的男仆一定要求见。加缪索示意让他进来，一个穿得像主子一样华丽的仆人走进室内，对执达员和法官轮流看了一遍，问道：“这儿是不是加缪索先生……”

“是的。”法官和执达员回答道。

加缪索接过仆人递上的信，只见来信写道：

亲爱的加缪索，为了许多您将来会理解的利益，请您不要审讯德·吕庞泼莱先生。我们马上给您带来他无罪的证据，以便使他能立即获释。

狄·德·莫弗里纽斯，莱·德·赛里齐

又及：阅后将此信烧掉。

加缪索心里明白，他给吕西安设下圈套，犯了个大错。他根据这两位贵妇人的指示，点燃一支蜡烛，把公爵夫人写的信烧毁。仆人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告辞。

“那么，德·赛里齐夫人即将驾到？”他问道。

“我出门时正在准备马车。”仆人回答道。

这时，科卡尔进来报告，说总检察长正在等候他。

法官犯下对自己前程不利、对伸张正义有利的错误，感到负担重重。他在司法界任职七年，发展了学习法律时跟年轻女工鬼混的学生都具备的敏感。因此，他希望找到对付这两位贵妇人怨恨的武器。他见烧信的蜡烛还没有熄灭，就把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写给吕西安的三十封情书和德·赛里齐夫人的厚厚一沓信件盖上封印。然后，他前往总检察长办公室。

四十六　总检察长先生

法院是一堆重叠在一起的杂乱建筑，一部分雄伟壮观，另一部分平庸俗气，缺乏整体的统一，所以互相影响各自的美观。在法院那些众所周知的大厅里，要数休息厅最为宽敞。但是，这空荡荡的大厅令人恐惧，使眼睛感到失望。这座进行诉讼的大教堂使王宫显得矮小。最后，商场廊通往两个垃圾堆。在这条长廊中，人们可以看到一座两边有栏杆的楼梯，比轻罪法庭的那座稍微大一些，下面开了扇双扉大门。楼梯通往重罪法庭，楼梯下的大门通往另一个重罪法庭。有几年，在塞纳省犯的重罪必须经过两庭审讯。总检察长办公室、律师的办公室以及他们的图书室、代理检察官、代理总检察长的办公室都在那里。所有这些地方——因为必须有一个统称——通过环形小楼梯和阴暗的走廊连接在一起。这些走廊是建筑术的耻辱、巴黎市的耻辱和法国的耻辱。我们最重要的最高法院内部，比监狱还要丑陋。风俗画家要是看到重罪法庭的证人站在这条一米来宽、样子非常难看的走廊里，非但不想画画，而且还会退避三舍。至于法庭里取暖的火炉，如果放到蒙帕纳斯大道的一家咖啡馆里，准会败坏它的名声。

总检察长办公室设在一幢八角楼里。那幢楼位于商场廊主体建筑的一侧，坐落在与女囚区相邻的放风院子上，没有法院那样古老。法院的这部分建筑处于圣徒小教堂高大、雄伟的建筑物的卵翼之下，显得阴暗而又寂静。

德·格朗维尔先生是古老的最高法院里的大法官们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他在吕西安的案件没有解决前不愿离开法院。他等待着加缪索那里的消息。法官的传话使他陷入意志坚强的人们都会因等待而不由自主进行的沉思默想。他坐在办公室的窗前，这时站起身来，在室内踱来踱去，因为他早晨在路上遇到加缪索，见他并不十分开窍，所以隐约有点担心，感到心里难受。原因是这样的。他身居高位，不能干涉下级法官的绝对自主权。但是，这一案件关系到他最亲密的朋友、最热心的保护人之一赛里齐伯爵的名誉和尊严。伯爵是国务大臣、咨议会委员和行政法院副院长，如果担任掌玺大臣这一庄严职务的尊贵长者⁽¹⁾去世，伯爵就将继任该职。德·赛里齐先生的不幸在于他仍然喜欢自己的妻子，总是包庇她。现在，总检察长清楚地预感到，如果那个经常被人把伯爵夫人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恶意地联系在一起的青年有罪，在社交界和宫廷里就会产生令人难堪的议论。

“啊！”他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想道，“过去⁽²⁾，国王有权提审……我们对平等的狂热将使这一时代黯然失色……”

这位当之无愧的法官，深知不正当爱情的冲动和不幸。如前所述，埃斯黛和吕西安曾租下格朗维尔伯爵和贝勒弗耶小姐秘密同居过的套间，后来，贝勒弗耶小姐又是在那里被一个坏蛋⁽³⁾拐走的（详见私人生活场景中的《双重家庭》）。

总检察长心里想道：“加缪索可能给我们干了件蠢事！”正在这时，预审法官在办公室的门上敲了两下。

“啊，亲爱的加缪索，我今天早晨跟您谈起的那个案件怎么样啦？”

“很糟，伯爵先生，您看了之后自己判断吧。”

他说着就把两次审讯的笔录递给德·格朗维尔先生。德·格朗维尔先生戴上眼镜，走到窗边去阅读笔录。他很快就看完了。

“您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总检察长声音激动地说，“大局已定，法院将正常进行……您极其能干，所以我们永远不能失去您这样的预审法官……”

德·格朗维尔先生本想对加缪索说：“您将永生永世当预审法官！……”这句恭维话的意思再清楚也没有了。加缪索听了毛骨悚然。

“对我恩重如山的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曾请我……”

“啊！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格朗维尔打断了法官的话说道，“对，是德·赛里齐夫人的朋友。我看到您没有对任何权贵让步。您干得好，先生，您将成为伟大的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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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帕斯托雷伯爵（1756—1840），当时任掌玺大臣。巴尔扎克曾把《论喀德琳·德·美第奇》题献给他的女儿阿梅代·德·帕斯托雷。

(2) 指法国大革命以前。

(3) 即《双重家庭》中的索尔维。

四十七　为时过晚？

这时，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不敲门就走了进来，对格朗维尔伯爵说：“亲爱的，我给你带来一位漂亮的女人，她不知如何是好，眼看就要在我们这个迷宫里晕头转向……”

说完，奥古塔夫伯爵拉住赛里齐伯爵夫人的手。她已在法院里找了一刻钟。

“您到这里来了，夫人，”总检察长大声说道，一面把自己的扶手椅推到前面，“又是在这个时候！……”他指着法官补充道：“这位是加缪索先生，夫人。”然后，他又对王朝复辟时期内阁中著名的演说家说道：“博旺，请在首席院长那儿等我，他还在办公室里，我待会儿到他那里去找你。”

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知道不仅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而且总检察长想找个借口离开办公室。

德·赛里齐夫人没有乘坐华丽的、带有蓝色纹章披幔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没有带着衣服上镶饰带的车夫以及两名身穿短裤、脚套白丝长袜的跟班来到法院，算是做对了。在出发时，亚细亚使这两位贵妇人明白，必须乘她和公爵夫人来时乘的出租马车。最后，她又硬要吕西安的情妇穿着这身衣服。现在的女人穿这种衣服，就像过去的男人穿墙灰色的大衣一样。伯爵夫人身穿小腰身棕色大衣，肩披老式黑披巾，头戴丝绒帽，帽子上拔掉的花用一块很厚的网状黑面纱来代替。

“您收到了我们的信……”她对加缪索说。她见法官样子迟钝，还以为是对她敬慕的缘故。

“唉，太晚了，伯爵夫人。”法官回答道。他只有在办公室里审讯被告时才足智多谋。

“怎么太晚了？……”

她瞧了瞧德·格朗维尔先生，只见他神色沮丧。

“现在不会，也不应该为时过晚。”她专横地补充道。

四十八　女人们在巴黎所做的一切

女人们，特别是德·赛里齐夫人那样举止庄重的美女，是法兰西文化的宠儿。其他国家的女人要是知道时髦有钱的贵妇人在巴黎是怎么回事，就一定都想来享受这种豪华的权势。这些女人的礼仪就是在《人间喜剧》中已经屡次提到、集小法令之大成的女性法典。她们在礼仪所允许的范围内进行交往，不把男人搞的法律放在眼里。她们什么话都说，不怕干任何错事、蠢事，因为她们个个都十分清楚，她们除了女人的名誉和自己的孩子之外，在生活中不负任何责任。她们对骇人听闻的事情谈笑自若。谈到任何事情，她们都重复漂亮的德·博旺夫人在结婚初期去法院找丈夫时所说的话：“快点审完回家！”

“夫人！”总检察长说，“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既不犯偷窃罪，又不犯放毒罪，但是，加缪索先生使他招认了一桩更重大的罪行！……”

“什么？”她问道。

总检察长在她耳边说道：“他承认自己是一名逃犯的朋友和门徒。跟他一起住了将近七年的西班牙神甫卡洛斯·埃雷拉，可能就是著名的雅克·高冷……”

德·赛里齐夫人听到总检察长的每句话，犹如被铁棒揍了一下，这个大名则是致命一击。

“这意味着……”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德·格朗维尔先生接过伯爵夫人的话头，低声说道：“要把苦役犯送交重罪法庭审判。吕西安即使不因有意识利用犯人的罪行获利而跟他一起受审，也将出庭作证，并因此受到很大的牵连……”

“啊！决不能这样！……”她大声说道，态度之坚决令人难以置信。“我情愿去死，也不愿让社交界公认的我最好的朋友被法院宣布为苦役犯的同伙……国王很喜欢我的丈夫。”

“夫人，”总检察长微笑着大声说道，“国王对自己王国中最小的预审法官和重罪法庭的辩论，都没有丝毫的权力。这就是我们新法制的伟大之处。我刚才祝贺了加缪索先生的能干……”

“无能。”伯爵夫人立刻说道。吕西安跟强盗交往，并不像他跟埃斯黛交往那样使她担心。

“您要是念一下加缪索先生审讯这两名被告的笔录，就会知道一切都取决于他……”

总检察长说完这句他唯一能说的话，又用女人般敏锐的眼光——或者可以说是法官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就朝办公室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补充道：“请原谅，夫人，我要对博旺说几句话……”

在社交界的语言中，这意味着对伯爵夫人说：“我不能目睹您和加缪索之间即将发生的事情。”

四十九　女人们在巴黎能做的一切

“那些笔录是怎么回事？”莱昂蒂娜对加缪索温和地说。加缪索面对着本国一位大人物的妻子，显得十分尴尬。

“夫人”，加缪索回答道，“笔录就是书记官把法官的问题和被告的回答记录下来，并由书记官、法官和被告签字。笔录是预审的主要材料，它们对起诉和把被告移交重罪法庭有决定性的作用。”

“那么，”她接着说道，“如果销毁这些笔录？……”

“啊！夫人，这是任何法官都不能犯的罪，这是对社会犯罪！”

“写下这些笔录，是对我犯下更大的罪。然而，这是吕西安目前唯一的罪证。好吧，请您把审讯他的记录念给我听，看看是否还有办法使我们大家都能保全面子。天哪，这不仅关系到我，我倒可以视死如归，还关系到德·赛里齐先生的幸福。”

“夫人，”加缪索说，“您别以为我忘恩负义。要是换一个人负责预审，譬如说包比诺先生，您就会比现在更加不幸，因为他不会来征求总检察长的意见，外人也就对此一无所知。您瞧，夫人，他们搜来了吕西安家里的一切，甚至您的信件……”

“哦！我的信件！”

“就是盖上封印的这些……”法官说道。

伯爵夫人在慌乱中摇了铃，仿佛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当差听到铃声走了进来。

“点上火。”她吩咐道。

伯爵夫人辨认着自己的信件，一面数一面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到壁炉里去。这时，当差点了一支蜡烛，放在壁炉上。伯爵夫人把最后一封信绞成纸条引火，很快就把这堆信纸点燃。加缪索手里拿着两份笔录，傻乎乎地望着燃烧的信纸。伯爵夫人看上去像是在专心致志地销毁自己恋爱的证据，实际上却用眼角瞟着法官。她从容不迫地计算好自己的动作，然后像猫一样灵活地抢过那两份笔录，把它们扔到火里。但是，加缪索立刻从火里捡起笔录，伯爵夫人见了就朝法官冲去，抓住着了火的笔录。于是就开始了一场争夺，只听到加缪索叫道：“夫人！夫人！您违反了……夫人……”

这时，一个男人冲进办公室，伯爵夫人认出他是赛里齐伯爵，后面还跟着德·格朗维尔先生和德·博旺先生，不禁大叫一声。但是，莱昂蒂娜为了救出吕西安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所以毫不松手，虽然火焰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已如艾绒熏烤，她仍然像钳子般紧紧地抓住那些可怕的印花公文纸。最后，加缪索的手指也被火焰烧着，同时他仿佛对这种争夺感到羞愧，就松开了手。这两份笔录就只剩下两位斗士手中抓住的部分没有被火烧掉。这个场面持续的时间比阅读这段叙述的时间要短。

五十　一笑了事

“您和德·赛里齐夫人之间出了什么事？”国务大臣问加缪索。

伯爵夫人没等法官回答，就用蜡烛点着纸片，扔到还没有烧完的信纸碎片上。

加缪索说：“我要控告伯爵夫人。”

“她干了什么事？”总检察长轮流看了看伯爵夫人和法官，问道。

“我烧掉了审讯笔录。”时髦女人笑着回答道。她对自己的放肆极为得意，所以还没有感到手已烧伤。“即使这样做算犯罪，那么，先生也可以随便重写一份。”

“是的。”加缪索回答道，竭力想恢复自己的尊严。

“那就万事大吉了。”总检察长说，“但是，亲爱的伯爵夫人，可不能经常对法官们做这种事，他们可能会不给您面子的。”

“加缪索先生英勇地抗拒了一位无法抗拒的女人，保全了法官的名誉！”博旺伯爵笑着说道。

“啊！加缪索先生抗拒了？……”总检察长笑着说道，“他真行，我可不敢抗拒伯爵夫人！”

就这样，严重的违法事件成了漂亮女人的玩笑，加缪索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时，总检察长发现有个人没有笑。德·格朗维尔先生对赛里齐伯爵的态度和脸色感到害怕，就把他拉到一边。

“我的朋友，”他对赛里齐伯爵耳语道，“你的痛苦使我决定违背自己的职责，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法官摇了铃，把办公室的当差叫了进来。

“请把德·夏热伯夫先生叫来。”

年轻的见习律师德·夏热伯夫先生是总检察长的秘书。

“亲爱的先生，”总检察长把加缪索拉到窗边说道，“您回到办公室去，跟书记官一起重新把卡洛斯·埃雷拉神甫的审讯记录搞好。他没有在记录上签字，所以重搞一份并不困难。明天，您让这位西班牙外交官跟德·拉斯蒂涅先生和皮安训先生对质，他们不会认出他是雅克·高冷。这个人确信自己能获得自由，就一定会在笔录上签字。至于吕西安·德·吕庞泼莱，您今晚就把他释放，因为他不会说出笔录已被销毁的审讯，在我对他提出警告之后就更是如此。明天，《法庭消息报》将报道这个年轻人立即获释的消息。现在我们来看看，司法机关是否因这些措施而受到损失？如果西班牙人是苦役犯，我们有无数办法将他再次逮捕，对他起诉，因为我们能通过外交途径弄清他在西班牙的所作所为。秘密警察组织的首脑科朗坦会替我们监视他，另外，我们也不会让他逃走。因此，您要好好对待他，别把他再关在黑牢里，今晚就把他转到皮斯托尔牢房去……七十五万法郎失窃还只是一种假设，而且受到损失的是吕西安，我们难道可以为了这点小事让赛里齐伯爵、赛里齐伯爵夫人和吕西安下不了台？让他损失这笔钱不是比让他身败名裂要好吗？……尤其是他要牵连一位国务大臣和夫人，还有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这个年轻人是个有斑点的橘子，但别让他烂掉……这件事半小时就能搞完。去吧，我们等着您。现在是三点半，您还能找到法官。您要是能搞出一份合乎手续的免予起诉的判决，就告诉我……或者就让吕西安等到明天上午。”

加缪索行过礼后走出办公室，但是，德·赛里齐夫人已经感到烧伤的剧痛，所以没有对他还礼。总检察长在跟法官谈话时，德·赛里齐先生突然走出办公室，这时拿着一小罐原蜡回来，替妻子包扎受伤的双手，并对她耳语道：“莱昂蒂娜，你来这里，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可怜的朋友！”她在他耳边回答道，“请原谅我，我的样子像个疯子。但是，这件事对我和对你的关系一样大。”

“如果命里注定，你就去爱这个年轻人吧，只是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出你的狂热爱情。”可怜的丈夫回答道。

德·格朗维尔先生跟奥克塔夫伯爵谈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好吧，亲爱的伯爵夫人，我希望您今晚能把德·吕庞泼莱先生接到您家里去吃晚饭。”

这句话差不多等于许了愿，德·赛里齐夫人听了极为激动，不觉泪如雨下。

“我还以为哭不出眼泪了。”她微笑着说道，“您能不能派个人在这儿等德·吕庞泼莱先生？……”

“我尽量找些执达员把他带来，这样可以避免让宪兵押送他。”德·格朗维尔先生回答道。

“您像上帝一样仁慈！”她对总检察长回答道，说话时感情溢于言辞，所以声音像仙乐一般动听。

“美妙动人、不可抗拒的，”奥克塔夫伯爵心里想道，“总是这些女人！……”

他不由想起自己的妻子，感到一阵心酸（详见私人生活场景中的《奥诺丽纳》）。

走出办公室，德·格朗维尔先生见到年轻的夏热伯夫，就停下来跟他谈话，指示他应向《法庭消息报》的编辑马索尔说些什么。

五十一　花花公子和诗人重新合而为一

上文谈到，漂亮的贵妇人、国务大臣和法官在一起密谋策划，准备救出吕西安。现在来谈谈吕西安在狱中的表现。诗人走进监狱入口处时对书记室说加缪索先生准许他写信，并讨取笔墨纸张。加缪索的执达员在典狱长耳边说了几句话，典狱长立刻命令狱卒把这些文具给吕西安送去。在狱卒找来文具、给吕西安送去的短暂时间里，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想到要跟雅克·高冷对质，觉得无法忍受，陷入一种致命的沉思之中，他已经想到过、但尚未实现的自杀念头，此刻达到了狂热的程度。一些有名的精神病医生认为，在某些人身上，自杀是一种神经错乱的结果。然而，自从被捕以来，吕西安已经对自杀有一种固执的想法。他把埃斯黛的信看了好几遍，联想到罗密欧追随朱丽叶而去的结局，自杀的愿望就越发强烈。于是，他写下下列文书。

我的遗嘱

我兹把我去世之日属于我的全部动产和不动产，遗赠给我妹妹、前昂古莱姆印刷所老板大卫·赛夏的妻子夏娃·夏同和大卫·赛夏先生的子女们。遗产中应扣除支付款项和遗赠款项，请我的遗嘱执行人代为办理。

我请求德·赛里齐先生作为我的遗嘱执行人。

支付款项为：一、付给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三十万法郎；二、付给纽沁根男爵一百四十万法郎，如找到埃斯黛小姐家失窃的七十五万法郎，则应从中如数扣除。

我作为埃斯黛·高布塞克小姐的继承人，将七十六万法郎赠给巴黎的收容所，专门用于收容愿意弃绝腐化堕落职业的妓女。

此外，我还将用于购买一份本金为三万法郎、年息为百分之五的年金登记书的款项赠送给收容所。每年的利息以半年为一期，用于解救欠债不超过两千法郎的被监禁的债务人。收容所的主管人员可以选择那些名声最好的囚犯进行捐助。

我请德·赛里齐先生拨出一笔四万法郎的款项，在巴黎东面的公墓为埃斯黛小姐建造坟墓，并请把我埋在她的身旁。这座坟墓应建造得跟古墓一样，呈正方形，我们两人的白色大理石塑像平放在墓盖上，头靠垫子，两手合拢，朝天举起。坟墓上不刻墓志铭。

我请求德·赛里齐伯爵先生将我家里的金梳妆盒转赠给欧仁·德·拉斯蒂涅先生，留作纪念。

最后，我请求我的遗嘱执行人接受我赠送给他的藏书。

吕西安·夏同·德·吕庞泼莱

一八三〇年五月十五日于巴黎法院附属监狱

这份遗嘱包在致巴黎王家法院总检察长格朗维尔伯爵先生的信里。信件如下：

伯爵先生：

我把自己的遗嘱托付给您。您打开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为了重获自由，我竟卑鄙地回答了加缪索先生的阴险问话。我虽然无辜，却可能卷入一桩使人名誉扫地的案件。我即使被宣告无罪，又不会受到处罚，却会受到世人的怀疑，所以仍然无法生活下去。

我请求您将附上的信件，不启封就交给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并将随信附上的收回前言的声明转交加缪索先生。

我想别人不敢私拆写给您的信件。我怀着这种信念，向您告别，最后一次向您表示自己的敬意，并请您相信，我给您写信是为了表达对您的感谢，感谢您对已故的仆人所做的种种善行。

吕西安·德·吕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亲爱的神甫：

我从您那儿得到的只有恩惠，可我背叛了您。这种无意之中的负心也害了我自己，所以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您也不能再拯救我的生命。

您曾经给了我充分的权利，只要我能得到一点好处，就可以把您自己毁掉，像雪茄烟蒂那样把您扔在地上，但是，我愚蠢地使用了您给我的权利。为了摆脱困境，您收养的义子被预审法官巧妙的问话所迷惑，竟站到愿以任何代价杀害您的敌人一边，把一名十恶不赦的法国罪犯的身份强加在您的头上。事情也就全都说出。

您卓尔不群，我望尘莫及，所以在诀别的时刻，不能叙说毫无意义的话语。您想使我成为显赫一世的权贵，却把我推向自杀的深渊，事情就是如此。我早已看出我会有晕头转向之时。

您有时说起，该隐和亚伯⁽¹⁾有自己的后代。在人类的伟大悲剧中，该隐是反对派。您就是从亚当这条根苗中传下来的子孙，魔鬼在这条根苗上继续吹旺火苗，而第一个火星已落到夏娃身上。在这一房的子孙后代中，有时也出现一些可怕的魔鬼，他们有着强健的体魄，汇集了人类的一切力量，犹如沙漠中的猛兽，需要生活在广阔天地之中。这些人在社会中十分危险，就像狮子突然出现在诺曼底地区一样：他们要吃东西，就吞噬平民百姓，夺走傻瓜们的金钱；他们手段阴险，到头来会把陪伴自己的爱犬杀害。如果上帝愿意，这些神秘人物就成了摩西、阿提拉、查理大帝、穆罕默德或拿破仑。但是，万一上帝将这些庞然大物埋没在时代的汪洋大海之中，听任他们生锈，他们就只能成为普加乔夫、罗伯斯庇尔、卢韦尔⁽²⁾和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他们对软弱的灵魂有着巨大的影响，能将它们吸引过来并碾得粉碎。这种人的伟大、漂亮之处就在于此。这是树林中使孩子们眼花缭乱的鲜艳毒蕈。这是恶之诗。像你们这样的人应该隐居洞穴，永不外出。你使我经历了这种宏伟壮丽的生活，我对人生也有了自己的打算。这样，我就能把脑袋伸出你策略的死结，以便伸进我领带的活结。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我向总检察长递交了一份声明，收回我在审讯中的回答。您可以利用这份声明。

神甫先生，根据我立下的合乎法律手续的遗嘱，您将收回属于您的修会的款项。您过去出于慈父般的爱，曾轻率地为我而动用这笔钱。

别了，永别了，恶和蚀的神像，永别了。您要是走上正路，肯定会比吉麦内兹⁽³⁾和黎塞留更加伟大。您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我在领略了您所展现的美妙梦境之后，重又落到我在夏朗德河畔的境地。可惜的是，将埋葬青年时代的过失的不再是我故乡的河流，而是塞纳河。我的葬身之地则是监狱的牢房。

别为我感到惋惜：我对您既蔑视又钦佩。

吕西安

声明

我声明收回加缪索先生今天对我审讯时我作的全部回答。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平时自称是我精神上的父亲，当法官说出这个词时，我想必是误解了它的含义。

据我所知，外交界的一些暗探为了毁掉涉及西班牙政府和法国政府的某些秘密，达到政治上的目的，企图把卡洛斯·埃雷拉神甫打成名叫雅克·高冷的苦役犯。卡洛斯·埃雷拉神甫曾向我透露，他竭力想得到雅克·高冷生死的证据。除此之外，他没有对我说过有关这方面的任何情况。

吕西安·德·吕庞泼莱

一八三〇年五月十五日于巴黎法院附属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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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圣经》中，该隐是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亚伯的哥哥。该隐种地，亚伯牧羊。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看不中该隐和他的供物，该隐为此嫉妒，把弟弟杀死。

(2) 卢韦尔是为路易十八制造鞍具的工人，1820年因刺杀贝里公爵而被处死。

(3) 吉麦内兹（1436—1517），西班牙天主教枢机主教、宗教法庭大法官。

五十二　在监狱里自杀的难处

吕西安一心只想自杀，所以思路十分清楚，手笔如渴望创作的作家那样敏捷。他奋笔疾书，半小时就写完了这四份文书，装进一个袋子，用封信的蜡条封了口，在狂热中用力按下戴在手指上的纹章印，并把纸袋放在地板上十分显眼的地方。吕西安为自己死后的名声洗刷了耻辱，弥补了对同伙造成的损害，在花花公子的思想所及的范围内，消除了诗人和轻信所带来的后果。处在他这种可耻、脆弱的地位，很难再作出更为高尚的表现。

如果吕西安被关在一间黑牢里，他就不可能实现自己的计划，因为黑牢用方石砌成，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只便桶。黑牢里没有一枚钉子、一把椅子，连一只小板凳也没有。行军床牢牢地固定在地板上，若要移动，就得凿开，很容易被狱卒发现，因为门上的窥视孔一直开着。最后，刑事被告如有令人担心之处，就由一名宪兵或一名警察看管。在皮斯托尔牢房和吕西安因属于上流社会而得到法官照顾被关进的牢房里，可以移动的床、桌子和椅子就能用来进行自杀，但也并非易如反掌。吕西安戴着一条很长的蓝色丝领带。预审结束回到囚室，他已想到皮什格吕⁽¹⁾多少有点自愿的死亡方式。但要上吊，就必须找到一个支点，并使身体和地面之间留有相当长的距离，使双脚无任何支撑之处。然而，他的牢房朝放风的院子开设的窗户上没有长插销，窗上的铁条又固定在外侧，跟吕西安隔着一道厚厚的墙，使他不能用铁条作为支点。

吕西安凭着发明创造的才能，很快想出了自杀的办法。安装在窗洞上的通风罩使吕西安看不到放风的院子，但也使狱卒不能看到他牢房里发生的事情。窗子的下半部用两块结实的木块代替玻璃，上半部是两块玻璃，中间用横挡隔开、框住。吕西安站在桌上，就能够得着窗子的玻璃部分，把两块玻璃取下或打碎，以便把第一根横挡的角作为牢固的支点。他打算把领带穿在上面，在自己脖子上打个活结，然后一脚把桌子踢开，领带就会勒紧脖子。

于是，他轻轻地把桌子搬到窗前，脱下自己的礼服和背心，毫不犹豫地爬上桌子，打碎了第一条横挡上面和下面的玻璃。他站在桌子上，朝窗外放风的院子望去，第一次瞥见这美妙的景象。上面已经说过，典狱长接到加缪索先生的命令，对吕西安特别关照，从监狱里面的通道把他送进牢房，这些通道的入口处就在银钱楼对面的阴暗地道里，这样做可以使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不致被院子里散步的刑事被告看到。下面我们来看看，放风的院子是否能使诗人的灵魂产生强烈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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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皮什格吕（1761—1804），法国将军。因阴谋反对拿破仑·波拿巴而被捕，在牢房用领带上吊自杀。

五十三　幻觉

附属监狱放风的院子，靠滨河街的一侧是银钱楼和邦贝克楼，从外面看到这两座楼之间的距离就是院子的宽度。称为圣路易的长廊从商场廊通到最高法院和据说至今还保存着圣路易办公室的邦贝克楼，可以使好奇的读者对长廊边上的院子长度有个概念，因为它跟院子的长短相同。黑牢和皮斯托尔牢房位于商场廊下面。当年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关押在位于现在的黑牢下面的囚室里，她被带到设立在最高法院庄严的法庭里的革命法庭时，必须经过一条可怕的楼梯，这条楼梯建造在支撑商场廊的厚实墙壁之间，现在已被堵死。放风院子的一面，有一排哥特式的柱子，二楼是圣路易长廊。在柱子之间，不知是哪个时代的建筑师造了两层囚室，以便关押尽可能多的刑事被告。他们用泥灰、栅栏和浇固的部件，把这条漂亮走廊中的柱头、穹隆和柱身弄得面目全非。邦贝克楼中，圣路易办公室的下面，有一条盘梯通往这些囚室。这种对法国最伟大的古迹的糟蹋，实在是令人瞠目。

吕西安站在上面，斜眼见到这条长廊，以及将银钱楼和邦贝克楼连在一起的主体建筑的细节，同时还看到这两座塔楼的尖顶。他目瞪口呆，赞叹不已，一时间竟把自杀给忘了。现在，幻觉的现象已被医学界所接受，我们感官的这种幻景，我们思想的这种奇特能力，已不再引起争论。在达到偏狂程度的强烈感情影响下，人往往会处于鸦片、大麻和氧化亚氮作用时的状态，就会见到鬼魂和幽灵，就会形成梦境，就会使已经消失的事物再现，头脑中的思想就会变成活人或活的生物。今天的科学认为，在极其激动的时候，大脑充血，产生了睡眠状态的可怕梦境，可见人们极不愿意把思想看作一种既有生命又能产生生命的力量（见哲学研究中的《路易·朗贝尔》）。这时，吕西安看到了这座法院原来的美景。新建的柱廊纤巧、清新，圣路易的房间又显出原来的模样。他欣赏这房间有着巴比伦建筑的匀称和东方建筑的新颖奇特。他把这美妙的景象看作是对文明创造的诗意的诀别。他一面做自杀的准备，一面心里在想，为什么过去不知道巴黎存在着这种奇迹。这时，吕西安一分为二，一个像诗人般在中世纪的拱廊下和圣路易的古堡里漫步，另一个则在准备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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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时髦女人生活中的悲剧

正当德·格朗维尔先生对年轻的秘书作完指示的时候，附属监狱典狱长走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总检察长预感到出了什么事。

“您遇到了加缪索先生？”总检察长问道。

“没有，先生。”典狱长回答道，“他的书记官命令我解除对卡洛斯神甫的黑牢囚禁，释放德·吕庞泼莱先生，但已为时过晚……”

“天哪！出了什么事？”

“先生，”典狱长说道，“这包信是给您的，您看了就会知道出了什么事。看守放风院子的狱卒听到皮斯托尔牢房里有玻璃打碎的声音，关在吕西安先生隔壁的囚犯发出了尖叫声，因为他听到这个年轻人在垂死挣扎。狱卒看到这情景，吓得脸色发白地跑了回来，他看到刑事被告把自己的领带系在窗口上吊……”

尽管典狱长说话的声音很低，德·赛里齐夫人还是听到或猜到了，并发出可怕的叫声，这证明在紧要关头，我们的器官有着无法估量的能力。德·格朗维尔先生没来得及转过身来，德·赛里齐先生和德·博旺先生也没有来得及加以阻挡，她已如离弦之箭，冲出门外，沿着商场廊一直跑到通往制桶街的楼梯。

这时，一位律师正走到一家店铺的门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商场廊里全是这种店铺，有的出售鞋子，有的出租裙子和帽子。伯爵夫人询问了去附属监狱的路。

“往下走，朝左拐弯，监狱的入口处在钟楼滨河街的第一条拱廊上。”

“这个女人疯了……”老板娘说，“得跟着她。”

莱昂蒂娜跑得飞快，无人能追得上她。这些社交界的女人，平时不用力气，在紧急关头却有这般本领，医生也许能解释其中的原因。伯爵夫人穿过拱廊，朝入口处奔去。她速度惊人，在门口站岗的宪兵竟没有发现她进去。她犹如狂风席卷的羽毛，扑向栅栏，摇晃着铁条，竟把抓住的那根拔了出来。她拔出的两段铁条戳在她的胸口上，鲜血直流，跌倒在地，大声叫道：“开门！开门！”那声音把狱卒都吓坏了。掌管钥匙的看守跑了过来。

“开门！我是总检察长派来的，是来救死人的！……”

伯爵夫人绕了个圈子，从制桶街和钟楼滨河街来到监狱。与此同时，德·格朗维尔先生和德·赛里齐先生猜到了伯爵夫人的意图，从法院内部来到监狱。他们虽然行动迅速，来到监狱时她已晕倒在第一道栅栏门前。从哨所下来的宪兵们把她抬了起来。狱卒看到典狱长，就打开入口处的便门，并把伯爵夫人抬到书记室里。这时，她站起身来，然后两手合拢，跪倒在地。

“要见他……要见他！……哦！先生们，我决不干蠢事！如果你们不愿看到我死在这里……就让我去见吕西安，不管他是死是活……啊！你在这儿，我的朋友，你要我死还是……”她说着就倒在地上。

“你真好，”她又说，“我一定爱你！……”

“咱们把她抬走？……”德·博旺先生问道。

“不，咱们到吕西安的牢房去！”德·格朗维尔先生说道。他从德·赛里齐先生迷茫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意图。

说完，他拉起伯爵夫人，扶住她的一条胳膊，德·博旺先生扶住她另一条胳膊。

“先生！”德·赛里齐先生对典狱长说，“对此要绝对保密。”

“请您放心，”典狱长回答道，“您的决定十分正确。这位夫人……”

“是我的妻子……”

“啊！请原谅。先生。那么，她看到那个年轻人时一定会晕倒的。在她晕倒的时候，就可以把她抬到一辆马车上。”

“我也是这样想的，”伯爵说，“您派一名狱卒到阿尔莱街的那个院子去找我的仆人，让他们到监狱入口处来，那儿只有我那辆马车……”

“我们可以把他救活。”伯爵夫人一面走一面说，她的勇气和力量使狱卒们感到惊讶。“有办法起死回生……”她拖着两位法官对看守叫道：“走吧，快走，一秒钟可以抵三个人的性命！”

牢房门打开后，伯爵夫人看到吕西安吊在上面，就像她的衣服挂在衣帽架上一样。她先是朝他跳去，想把他抱住、抓住，但是，她却面孔朝下跌倒在牢房的地上，发出喘气般的嘶哑叫声。五分钟后，她横躺在伯爵马车的坐垫上，被送往自己的府第，她丈夫则跪在她的面前。在此以前，博旺伯爵派人请来一位医生，给伯爵夫人进行急救。

五十五　事情如何收场

附属监狱典狱长仔细观察了入口处靠外面的那道栅栏，对他的书记官说：“我们花了多少代价！铁条是锻造的，还经过检验，为此我们付了很多钱。这根铁条里是否有裂痕？……”

回到办公室后，总检察长只得对秘书重作指示。

幸好马索尔这时还没有来。

说完后，德·格朗维尔先生急忙赶到德·赛里齐先生的家里。他走后不久，马索尔来到总检察长的办公室，找到了自己的同行夏热伯夫。

“亲爱的，”年轻的秘书对他说，“您要是愿意帮我的忙，就请把我口述的短文登在明天出版的那期《法庭消息报》的司法消息栏上。文章开头部分由您来加。”

“写什么？”

秘书口述的短文如下：

现已查明，埃斯黛小姐系自杀身亡。

经调查，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当时不在现场，实属无罪。但正当预审法官下令将他释放之时，这位青年却突然死亡，因此，对他的逮捕更使人感到遗憾。

“亲爱的，”年轻的秘书对马索尔说，“我想不需要对您多加叮嘱，我请您帮的这个小忙，必须严守秘密。”

“既然您相信我，”马索尔回答道，“我就冒昧向您提个意见。这篇短文会引起人们对法院进行责骂性的评论……”

“法院完全经受得住这种责骂。”检察院的年青官员傲慢地反驳道，并摆出一副德·格朗维尔先生一手培养的未来法官的架势。

“亲爱的先生，如果您允许的话，再加上几句话就能避免这种不愉快的事情。”

说完，律师写道：

法院的程序与这一悲惨事件毫无关系。当即进行的验尸证明，他的死亡系晚期动脉瘤破裂所致。如果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先生在被捕时受到精神上的刺激，他可能早已死去。然而，我们敢断言，这位令人惋惜的青年在被捕时不但不感到痛苦，还对此付之一笑，并对把他从枫丹白露押送到巴黎的宪兵们说，他见到法官之后，就会立刻被确认无罪。

“这样不是两全其美了吗？……”兼当记者的律师问道。

“您说得对，亲爱的先生。”

“明天，总检察长先生会感谢您的。”马索尔意味深长地说道。

读者们已经看到，生活中最重大的事情，就这样被刊登在多少有点真实的小小巴黎新闻栏上。有许多事情比这件事要严肃得多，但也是照此办理。

现在，极大部分读者和出类拔萃之士一样，可能觉得这一研究并没有因埃斯黛和吕西安之死而完全结束。雅克·高冷、亚细亚、欧罗巴和帕卡尔虽然为人卑鄙，也许使读者产生了兴趣，想要了解他们的结局如何。另外，这部悲剧的最后一幕，也可以对这一研究中所包含的风俗描写进行补充，并对各种悬而未决的利害关系作出解答。吕西安的生活曾以十分奇特的方式把这些利害关系交织在一起，使苦役监的几名无耻之徒和国家的几位权贵走到了一起。

第四部　伏脱冷的最后化身

一　法官的袍子和女人的裙子

加缪索太太看到女佣人走进她的房间时露出一副在情况紧急下才会有的脸色，便问道：“出了什么事，马德莱娜？”

“太太，”马德莱娜回答道，“先生刚从法院回来，神色非常慌张，情况不妙，太太最好还是到书房去看看他。”

“他说了什么没有？”加缪索太太问道。

“没有，太太。但是，我们从未看到先生有过这样的神色，那样子像要生病一样。他脸色蜡黄，像是散了架，而且……”

加缪索太太没等她说完，就冲出房间，直奔丈夫的书房。她见预审法官正坐在安乐椅上，两腿直挺挺地伸着，脑袋靠在椅背上，两手下垂，脸色苍白，两眼呆滞，真像快要昏过去似的。

“你怎么啦，我的朋友？”年轻的妻子担心地问道。

“啊，可怜的阿梅莉，出了一件极其倒霉的事……我现在还在发抖。你想想，总检察长……不，是德·赛里齐夫人……是……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从最后说起吧！”加缪索太太说。

“好吧。就说在第一庭的会议室里，包比诺先生最后一个在我对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判处不予起诉、无罪释放的报告上签了字……总算万事大吉！法院书记官把记事簿拿走，我以为此案可以了结……不料法庭庭长走进门来，看了一下判决书冷冷地对我讽刺道：

“‘您释放了一个死人，用德·博纳尔先生的话来说，这个年轻人已经去找大自然的审判官了。他是突然中风而死……’

“我以为是偶然事故，就松了口气。

“‘庭长先生，’包比诺先生说，‘如果我没有弄错，他是死于皮什格吕式⁽¹⁾的中风……’

“‘先生们，’庭长神情严肃地说，‘你们要记住，必须对所有的人说，年轻的吕西安·德·吕庞泼莱死于动脉瘤破裂。’

“我们都面面相觑。

“‘一些大人物插手了这一可悲的案件。’庭长说道。‘加缪索先生，虽然您只是在履行职守，但愿上帝为了您的利益，保佑德·赛里齐夫人不致因受此打击而发疯！她被抬出去时犹如死去一般。我刚才遇到总检察长，见他垂头丧气，感到十分难过。’接着，他凑近我的耳朵说道：‘您把事情弄糟了，亲爱的加缪索！’

“不，亲爱的，我出来时，几乎走不动路了，两腿抖得厉害，以致不敢在马路上走，就到办公室去休息一会。这时，科卡尔正在整理这倒霉的预审档案。他对我说，有一位漂亮的太太冲进附属监狱，想救她爱得发狂的情人吕西安的性命，她见到他用领带吊死在皮斯托尔牢房的窗上，就昏了过去。我想到自己审讯这个不幸的青年的方式可能是他自杀的原因，虽然他确实有罪，这话我们之间说说，我离开法院后一直在这样想，想得快要昏过去了……”

“那么，你难道因为一个刑事被告在你即将释放他时上吊自杀，就认为自己是杀人犯？……”加缪索太太大声说道，“一个预审法官就好像是一位死了坐骑的将军！……就是这么回事。”

“亲爱的，这种比喻最多只能用来开开玩笑，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是死人抓住了活人。吕西安把我们的希望带到他棺材里去了。”

“真的吗？……”加缪索太太用冷嘲热讽的口气问道。

“真的，我的前程完了。我一辈子将永远只是塞纳省法庭的法官。德·格朗维尔先生在这该死的事件发生前就已经对预审的进展十分不满。他对我们庭长说的话向我表明，只要德·格朗维尔先生当总检察长，我就永无升官之日！”

“升官！多了不起的字眼。现在，这种想法使法官变成了公务员。”

从前，当上法官就立刻成为重要人物。三四顶法庭庭长的帽子就能使每个法院里雄心勃勃的人感到满足。在第戎或巴黎当一名推事，会使博罗斯⁽²⁾或莫雷⁽³⁾这样的人满意。这职位本身就是一笔财产，但要保住，则需要一笔很大的财产。在巴黎，法官们在最高法院之外只能希望得到三种高级职位：总监大臣、掌玺大臣或大法官。在最高法院下面的低层，初级法院的一个司法官已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他终身出任此职也心甘情愿。一八二九年，巴黎王家法院的推事，其全部收入只有俸禄而已。如把这种推事和一七二九年最高法院的推事作一比较，就知道差别十分巨大。今天，人们把金钱看作万能的社会保障，所以不让法官们像从前一样拥有巨大财产。因此，人们看到他们去当国民议会议员、贵族院议员，他们身兼数职，既是立法官，又是司法官，他们本应靠自己的职位显赫一时，却借助司法界以外的职位来抬高自己的身价。

总之，法官为了升官，一心只想表现自己，就像在政府和军队里升官一样。

这种想法即使不影响法官的独立性，也是人人皆知、理所当然的，并造成众多的后果，这就不能不使司法机关在公众舆论中失去自己的威望。政府支付的薪水造就了神甫、司法官和职员。晋升需要争夺，就助长了野心，野心又促使人们对权贵讨好。另外，现代的平等把受审者和审判官放在社会这一检察院的同等地位。因此，宗教和法院作为任何社会秩序的两大支持，在十九世纪缩小了自己的权力，而人们却以为十九世纪是各方面都有进步的时代。

“你为什么不能升官？”阿梅莉·加缪索问道。

她用讥讽的眼光看了看丈夫，觉得有必要让这个野心家恢复勇气。她摆弄丈夫如同摆弄一件乐器。

“为什么失望？”她又说道，并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对刑事被告之死毫不在乎。“吕西安自杀会使他的两个敌人德·埃斯巴夫人和他的大姑夏德莱伯爵夫人感到高兴。德·埃斯巴夫人和掌玺大臣关系很好，你可以通过她觐见大臣，把此案的秘密告诉他。要是掌管司法的大臣站在你的一边，你对庭长和总检察长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可是，还有德·赛里齐先生和夫人！……”可怜的法官叫道，“我再说一遍，德·赛里齐夫人疯了，而且别人说是由于我的过错而发疯的。”

“唉，如果她真的疯了，你这个不会判断的法官，”加缪索太太笑着大声说道，“她就不会来害你了！来，把今天的情况都说给我听。”

“天哪，”加缪索回答道，“我让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说出了真相，他说所谓西班牙神甫就是雅克·高冷。正在这时，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和德·赛里齐夫人派用人给我送来一个条子，请我不要审问他。但事情已经全部结束……”

“因此你就昏了头！”阿梅莉说道，“你的书记官忠实可靠，你当时可以叫吕西安回来，巧妙地让他放心，然后再修改审讯记录！”

“你和德·赛里齐夫人一样，目无法纪！”加缪索说，他不能把自己的职业当作儿戏。“德·赛里齐夫人把我的笔录抢去扔到火里烧了！”

“哟！这女人真了不起！”加缪索太太大声说道。

“德·赛里齐夫人对我说过，她宁可把法院炸掉，也不愿让一个得到公爵夫人和她自己宠爱的年轻人跟一个苦役犯一起坐在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

“不过，加缪索，”阿梅莉说时不禁露出一丝自诩高明的微笑，“你的地位很妙……”

“啊，是的，很妙！”

“你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但不幸的是，尽管德·格朗维尔先生在马拉凯滨河街遇到我时，发表了老谋深算的看法……”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几点？”

“九点。”

“哦，加缪索！”阿梅莉把两手合拢后扭动着说道，“我一直反复对你说凡事都要留神……天哪！我拖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辆瓦砾车！……不过，加缪索，你的总检察长在半路上等你，应该对你有所叮嘱。”

“当然啰……”

“可你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你听不懂，就只配终身当一个没有任何知识的预审法官。你还是用脑子来听听我的话！”她看到丈夫想回答，就止住了他，并说道，“你以为事情就完了吗？”

加缪索像站在江湖郎中面前的乡巴佬那样看着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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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考此处。

(2) 博罗斯（1709—1777），法国法官和作家。

(3) 莫雷（1558—1614），法国国王亨利四世时的法官。

二　阿梅莉的计划

“既然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和德·赛里齐夫人受到牵连，你就应该把她们俩看成你的保护人。”阿梅莉接着说道，“你看，德·埃斯巴夫人将使你见到掌玺大臣，到时候你就向他叙说这个案件的秘密，他也可以用这个秘密使国王乐一乐，因为所有的君主都喜欢知道事情的内幕，喜欢了解老百姓见了会目瞪口呆的那些事件的真正原因。到那时，无论是总检察长还是德·赛里齐先生，你都不必害怕……”

“你这样的女人真是个活宝！”法官重新鼓起勇气后大声说道，“不管怎样，我已把雅克·高冷揭了出来，我将把他送交重罪法庭，让他自己去交代，我还要揭露他的罪行。这在一个预审法官的生涯中是个胜利，这样的诉讼案……”

“加缪索，”阿梅莉看到丈夫已从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自杀而引起的精疲力竭中恢复过来，感到十分高兴，就说道，“庭长刚才说你把事情弄糟了，但现在你好得过头了……你还弄不清楚，我的朋友！”

预审法官站着不动，惊愕地望着妻子。

“国王和掌玺大臣知道了此案的秘密后可能会非常高兴，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会十分恼火，因为他们看到自由派的律师用自己的善辩之舌，把赛里齐、莫弗里纽斯和格朗利厄这样一些直接或间接卷入此案的重要人物拉到舆论的审判台和重罪法庭上来。”

“他们全都陷进去了！……我把他们抓在手心里了，是吗？”加缪索大声说道。

法官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就像舞台上的斯卡纳赖尔⁽¹⁾想摆脱困境时那样。

“你听着，阿梅莉！”他停在妻子面前接着说道，“我现在想到一种情况，表面上看来微不足道，但对我目前的处境来说却十分重要。你设想一下，亲爱的朋友，这个雅克·高冷老奸巨猾，诈骗成性……又城府很深……噢，他是……什么？……苦役监的克伦威尔！……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恶棍，他差一点把我给蒙住了！……但是，在刑事预审上，只要露出一根线头，就能找到线团，有了线团，你就能在最黑暗的思想迷宫或最模糊的事实迷宫里漫步。雅克·高冷看到我在翻阅从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家中查抄到的信件，就对信件看了一眼，以便弄清另一包信是否也在里面，然后，他明显地露出满意的神色。这眼光就像是盗贼在估量一笔珍宝。这种刑事被告的神色表示：‘我手中自有武器’，这使我了解到许多事情。只有你们女人，才能像我们和刑事被告那样，只要交换一下眼色，就能传递出整场整场的戏，揭示出像保险锁那样复杂的骗局。你看，一秒钟内就能展示出可写成几部书的疑点！这令人害怕，瞬息间就可决定生死。我当时想，这家伙手中一定还有其他信件！后来，我因考虑此案的其他许多细节，忽略了这件事。我当时认为可以通过这两个被告的对质在日后弄清这个疑点。但是，我们可以肯定，雅克·高冷按照他们这些坏蛋的习惯，把这个年轻人手里最能损害别人名誉的信件藏在安全的地方，而这个美男子的崇拜者又如此之多……”

“你害怕了，加缪索！你成为王家法院庭长的时间，会比我预料的要早得多！……”加缪索太太红光满面地大声说道，“喂，你办事要使大家都满意，因为这个案件已变得非常重要，很可能被别人从我们手里抢走！……当时，为了把德·埃斯巴夫人和她丈夫的禁治产一案交给你来办，他们不是把预审工作从包比诺手里夺走了吗？”她说这话是为了回答丈夫显出的惊奇神色。“那么，总检察长既然对德·赛里齐先生和夫人的名誉如此关心，难道就不能把此案提交王家法院并委派一位他信赖的推事重新审理？……”

“啊，亲爱的，你这是从哪里学到的刑法？”加缪索大声说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真是我的良师……”

“怎么！你以为明天早上德·格朗维尔先生就不怕雅克·高冷可能请到一位自由派律师来进行辩护？因为有人会出高价让律师为他辩护……这些贵夫人对自己所处的危险即使不比你了解得更加清楚，也跟你一样清楚。他们会把这点告诉总检察长，而总检察长也已看到，由于吕西安·德·吕庞泼莱是德·格朗利厄小姐的未婚夫、埃斯黛的情夫、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过去的情夫和德·赛里齐夫人的宠儿，吕西安跟这个苦役犯结合在一起，这些家族就有可能被拉到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因此，你应该设法博得总检察长的喜爱、德·赛里齐先生的感谢，以及埃斯巴侯爵夫人和夏德莱伯爵夫人的感谢。你不但要有德·莫弗里纽斯夫人这样的靠山，还要得到格朗利厄家族的保护。另外，你还要让你的庭长赞扬你。我呢，我来负责德·埃斯巴夫人、德·莫弗里纽斯夫人和德·格朗利厄夫人。而你，你明天上午应该去总检察长家里。德·格朗维尔先生和妻子分居，他十多年来有贝勒弗耶小姐做他的情妇，为他生了几个非婚生子女，是吗？那么，这个法官不是圣人，他和其他人完全一样，人们可以诱惑他，他会在某个地方给人抓到把柄，要发现他的弱点，对他阿谀奉承，向他请教，让他看到此案的危险性。最后，竭力使你们两人都受到牵连，这样你就会……”

“别说了，我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加缪索打断了妻子的话，抱住她的腰，把她搂在怀里说道，“阿梅莉，你救了我！”

“是我把你从阿朗松⁽²⁾拖到芒特⁽³⁾，又从芒特拖到塞纳省的法院。”阿梅莉回答道，“好，你放心吧！……五年后，我要别人叫我庭长夫人。但是，我的宝贝，在作出决定之前，你得三思。干法官这一行不像当消防队员，火永远烧不到你的文件，你有考虑的时间。因此，处于你们的地位，干蠢事是不可饶恕的……”

“我要处于有利的地位，就得查清西班牙假神甫就是雅克·高冷。”法官停了好久才接着说道，“一旦查清他的身份，法院还是要受理这一案件，这将永远是一个确认的事实，任何司法官、审判官或推事都不能否认。我要像孩子那样，把铁块系在猫尾巴上，预审不论在何处进行，总是能让雅克·高冷尾巴上的这个铁块发出响声。”

“妙极了！”阿梅莉说。

“这样，总检察长就情愿跟我合作而不跟其他人合作，因为只有我一人才能取下悬挂在圣日耳曼区上面的达摩克利斯剑⁽⁴⁾……不过，你不知道要得到这样辉煌的结果有多难？……总检察长刚才已和我在他办公室里谈妥，决定承认雅克·高冷自己所说的身份，即多兰特教区的名誉委员卡洛斯·埃雷拉。我们还谈妥把他当成外交使节，让西班牙大使馆出面将他领回。根据这个计划，我写了释放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报告，重新起草了对刑事被告的审判记录，把他们洗刷得洁白无瑕。明天，德·拉斯蒂涅、皮安训以及不知还有哪位先生将与所谓的多兰特教区名誉委员对质，他们一定认不出他就是雅克·高冷，虽然十年前在一个公寓里逮捕他时这些人都在场，知道他叫伏脱冷。”

接着是一阵沉默，加缪索太太沉思着。

“你能肯定你那个刑事被告就是雅克·高冷？”她问道。

“能肯定，”法官回答道，“总检察长也能肯定。”

“那么，你别让人看到你暗中伸出的猫爪，一面设法在法院里引起轰动。如果你的犯人还在黑牢中，你马上去找附属监狱典狱长，让这个苦役犯当众被人认出。不要像孩子那样，而要模仿独裁国家的警务大臣，他们捏造有人阴谋推翻国王，把粉碎阴谋作为自己的功劳，并以此成为不可缺少的人物。你要把三个家族置于危险的境地，目的是获得拯救他们的荣光。”

“啊！多么幸运！”加缪索大声说道，“我昏了头，竟没有想到这点。把雅克·高冷关进皮斯托尔牢房的命令，是由科卡尔下达给典狱长戈尔先生的。然而，根据雅克·高冷的死对头皮皮—罗平的安排，三个认识他的罪犯已从拉福斯监狱转到附属监狱来了。如果他明天上午到放风的院子里去，估计会有好戏可看……”

“那是为什么？”

“亲爱的，雅克·高冷是苦役犯的财产保管人，这笔财产数目可观。听说他为了维持已故的吕西安的豪华生活，已经把这些财产挥霍殆尽，所以这些人要跟他算账。皮皮—罗平对我说，这将是一场火并，需要看守们出面干涉，这样秘密就揭穿了。这关系到雅克·高冷的性命。我只要一大早到法院去，就可以起草关于他身份的笔录。”

“啊，要是把财产委托他保管的那些犯人替你把他干掉多好！你就会被人看作才干出众的人。你别到德·格朗维尔先生家去，有了这绝妙的武器，你可以到检察院去等他！这是一门装满炮弹的大炮，瞄准宫廷和贵族院中三个最著名的家族。你胆子要大，要向德·格朗维尔先生建议，把雅克·高冷转到拉福斯监狱，使你们可以摆脱他，因为在拉福斯监狱，那些苦役犯会干掉他们的告发者。我到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家去，她会领我去格朗利厄府。我可能还会见到德·赛里齐先生。请相信我，让我到处去敲警钟。特别是请用暗语给我写个条子，让我知道那个西班牙神甫是不是已经在法院里被人认出是雅克·高冷。你设法下午两点离开法院，我去想办法请掌玺大臣单独接见你：他很可能在埃斯巴侯爵夫人家。”

加缪索听了十分钦佩，脚下仿佛生了根，机灵的阿梅莉见了微微一笑。

“好吧，来吃晚饭，该高兴了。”她说完时说，“瞧，我们到巴黎才两年，今年年底前你就可以当上推事……然后，我的宝贝，你只要在某个政治案件中帮个忙，就能成为法院里一个庭的庭长。”

这次密谈说明，这一研究的最后一个人物雅克·高冷的行动和他的片言只语，对这些家族的名誉有着何等重要的关系，他曾在这些家族中安置了他已故的保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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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考此处。

(2) 阿朗松是离巴黎西面195公里的城市。

(3) 芒特是法国旧省塞纳—瓦兹省的一个城市。

(4) 参考此处。

三　磁气观察⁽¹⁾

吕西安的死和赛里齐伯爵夫人冲进附属监狱，使法院这架机器的各个部分出现巨大的混乱，所以典狱长竟忘了把假西班牙神甫转出黑牢。

刑事被告在预审期间死亡，在司法界历史上有过不止一个先例，但是，监狱看守、书记员和典狱长像这次那样失去往日的镇静，却是相当罕见的事。然而，对他们来说，最大的事件并不是这个漂亮的青年如此迅速地变成一具死尸，而是入口处第一道栅栏上的铸铁杆竟被一位上流社会女子用纤细的手折断。因此，总检察长和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乘上赛里齐伯爵的马车，带着昏迷不醒的伯爵夫人扬长而去之后，典狱长、书记员和看守立刻聚集在监狱的入口处，送走狱医勒布伦先生，狱医是被叫来验证吕西安的死亡，并与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居住的区里的死人的医生取得一致意见。

在巴黎，人们把每个区政府中负责验证死亡和检查死因的法医称为死人的医生。

德·格朗维尔先生以他特有的敏锐目光迅速地看了一眼，认为要保全受到牵连的家族的名誉，必须由吕西安在马拉凯滨河街的住宅所属的区政府出具死亡证明书，并把死者从他的住宅运到圣日耳曼—台普雷教堂举行追思仪式。德·格朗维尔先生叫来了自己的秘书德·夏热伯夫先生，命令他处理此事。吕西安的尸体将在夜里运出。年轻的秘书受命立即与区政府、教区和殡葬管理所进行联系。这样，社交界就会认为吕西安是获释后在家里死的，送葬队伍将从他家里出发，他的朋友们都被请到他家里来参加仪式。

因此，心神安定的加缪索和他野心勃勃的老婆在餐桌旁坐下时，典狱长和狱医勒布伦先生正在监狱入口处外面埋怨铁杆不结实和热恋的女人力气太大。

狱医在离开戈尔先生时对他说：“目前还不知道一个因热恋而过于激动的男人有多大的精神力量！力学和数学都无法用符号和算式来表示这种力量。昨天，我亲眼看到一个试验。这个试验使我不寒而栗，同时也对这个娇小的女人刚才所显示的可怕的力气作了解释。”

“请讲给我听听，”戈尔先生说，“因为我对动物磁气学特别感兴趣，虽然不大相信，但对此感到惊讶。”

“一个施行动物磁气疗法的医生，”勒布伦医生接着说道，“因为我们中间有人相信动物磁气学，就建议在我身上试验一种他向我描述、但我表示怀疑的现象。我想亲身体验一下奇怪的歇斯底里发作，以证实动物磁气的存在，就同意了。事情就是这样。我真想知道，如果有人让医学科学院院士一个接着一个地经受这种不容置疑的作用，我们的医学科学院会说些什么呢。我的老朋友……”

勒布伦大夫顺便作了些说明，就说道：“这位医生是个老头，是麦斯麦以来因自己的观点而受到医学院迫害的人。他年龄七十或七十二岁，名叫布瓦尔，是当今动物磁气学的老前辈。我是他的弟子，依靠他才有现在的地位。这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建议我用切身的体验证明磁气疗法医生使人获得的精神力量并不是无限的，因为人受到确定的规律约束，但是，精神力量跟自然界的力量一样，其绝对的原则是我们无法计算出来的。”

“因此，”他对我说，“如果你让一个被催眠的女人握着你的手腕，她醒着时握力不会超过一定的范围，但处于被极其愚蠢地称为梦游症的状态时，她的手指就会像铜匠使用的大剪刀一样有力！”

“那么，先生，我把手腕让一个女人握着时，这个女人不是被催眠，因为布瓦尔反对用这个词，而是被隔绝。老头命令这个女人竭尽全力握紧我的手腕，我看到手指头上即将喷出血来，就请求停止试验。你看，这个手印要过三个月才会退掉。”

“见鬼！”戈尔先生看着他手腕上像烧伤般的一圈淤血斑说道。

“亲爱的戈尔，”狱医接着说，“即使我的手腕被铜匠用铁圈箍住，再用螺帽拧紧，也没有那个女人的手指捏得紧。她的手腕像是用硬质钢做的，我相信她能够把我的骨头捏断，把我的手在手腕上弄断。这种握力开始时感觉不到，后来逐渐增大，在原先的握力上加上新的握力，最后，这只手简直变成了刑具，比绞车还要厉害。这显然向我证明，激情是动物的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并达到无法计算的量的意志力，就像各种各样的电力那样。受到这种激情的控制，人在进攻或抵抗时能把自己的全部活力集中在某一个器官上……这位娇小的夫人在绝望中把自己的活力集中到手腕上。”

“要折断铸铁杆，必须有极大的力量……”看守长摇摇头说。

“里面有裂痕！……”戈尔先生指出。

狱医接着说道：“我再也不敢说精神力量有限了。另外，做母亲的为了救孩子，就是这样来稳住狮子，就是这样在猫也只能勉强站稳的檐口上走下火场，就是这样来忍受某些分娩的剧痛。囚犯和苦役犯为重获自由所作的种种尝试，其秘密也在这儿……人们还不了解生命力的范围。生命力跟自然力有关，我们从尚未知道的储存体中汲取这种力量！”

这时，典狱长把勒布伦医生送到附属监狱外面一道铁栅栏前，只见一名看守走来在典狱长耳边低声说道：“先生，黑牢二号说自己有病，要请医生。他认为自己要死了。”看守又补充道。

这时，典狱长把勒布伦医生送到附属监狱外面一道铁栅栏前，只见一名看守走来在典狱长耳边低声说道：“先生，黑牢二号说自己有病，要请医生。他认为自己要死了。”看守又补充道。

“当真？”典狱长问道。

“他已在嘶哑地喘气！”看守回答道。

“现在是五点钟，”狱医回答道，“我还没吃午饭……不过，我既然在这儿，就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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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动物磁气学，是18世纪德籍医生麦斯麦提出的一种学说，用以解释他所施行的一种类似催眠术的医疗方法。巴尔扎克在《于絮尔·弥罗埃》中对动物磁气学进行过介绍。

四　黑牢里的犯人

“黑牢二号正是被怀疑为雅克·高冷的西班牙神甫，”戈尔先生对狱医说道，“是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被牵连进去的案件中的一个刑事被告……”

“我今天早上已经看到过他。”狱医回答道，“加缪索先生要我诊断一下这家伙的健康状况。这话我们之间说说，他身体好极了，他要是去卖艺，扮演赫拉克勒斯那样的大力士，准受欢迎。”

“他可能也想自杀。”戈尔先生说，“咱们俩到黑牢去一次，因为我反正要去，要把他转到皮斯托尔牢房。加缪索先生已经对这个隐姓埋名的奇怪家伙撤销了黑牢关押……”

雅克·高冷在苦役犯中的绰号叫鬼上当，现在也不必再用其他名字来称呼他，只需用真姓实名叫他就行了。根据加缪索的命令把他关进黑牢之后，他一直焦虑不安。他一生中犯下大量罪行，三次越狱逃出苦役监，两次被重罪法庭判刑，却从未有过这种焦虑不安。这个人是苦役犯的生命、力量、精神和激情的集中体现和最高表现，他对朋友像狗一样的忠心，从这点来说，他不是有魔鬼般的魅力？这种对自己偶像的绝对忠心，虽然在许多方面应该受到谴责，而且既可耻又可怕，却使人对他真正发生了兴趣，因此如果在吕西安·德·吕庞泼莱死后不交代这罪恶生命的结局，就会使人觉得这一已经十分庞大的研究没有完结就草草收场。长毛垂耳的西班牙小猎犬死了，人们就会产生一个问题，他那狮子般可怕的同伴是否能存活下去。

在现实生活中，在社会里，一些事注定要和另一些事联系在一起，决不会分开。河水形成一种液体的平面。波涛不管如何逆行，不管卷起多高，其猛烈的水柱无一不消失在河水之中，因为急流的河水比随流而下、但不时逆行的波涛更为有力。同样，人们注视着河水的流动，却看到一幅幅模糊的景象。你也许想在这个名叫伏脱冷的逆流上衡量社会力量的压力？看看这逆流将在何处消失？这个以父爱跟人类联系在一起的恶魔将有何种结局？这一美好的准则，即使在道德极其败坏的人们心中也很难消失！

卑鄙的苦役犯雅克·高冷七年来实现着穆尔⁽¹⁾、拜伦勋爵、马图林⁽²⁾、卡那利斯等许多诗人神往的诗篇（魔鬼占有天使，把他吸引到地狱中来，以便用天堂里偷来的仙露使地狱凉快），同时却牺牲了自己，人们只要深入了解这颗铁石般的心后就能了解这点。他那巨大的才能倾注在吕西安身上，只为吕西安一人而施展。他为吕西安取得的进展、爱情和野心而感到高兴。对他来说，吕西安就是他可见的灵魂。

通过吕西安，鬼上当在格朗利厄家吃晚饭，进入那些贵夫人的小客厅，间接地爱着埃斯黛。最后，他把吕西安看成年轻、美貌、高贵、即将登上大使宝座的雅克·高冷。

鬼上当通过精神上的父子关系，实现了德国式的分身术。这种分身术是女人想出来的，她们一生中真正喜欢过男人，感到自己的灵魂进入自己所爱的男人的灵魂之中，跟他一起度过了高贵或卑贱、幸福或不幸、默默无闻或赫赫有名的生活，在遥远的地方感觉到他腿上的伤痛，感觉到他在进行决斗。总之，她们无须打听，就能知道他另有新欢。

雅克·高冷被送回牢房后想道：“他们在审问那孩子！”

于是，他颤抖起来，这个杀人像工人喝酒那样随便的人竟然也会发抖！

“他是不是见到了两个情妇？”他心里想道，“我姑妈有没有找到这两个该死的女人？这些公爵夫人、伯爵夫人是否成功地阻止了审讯？……吕西安有没有收到我的指示？……如果命里注定要审问他，他又怎么顶住呢？可怜的孩子，是我使他落到这种地步！就因为帕卡尔这个强盗和欧罗巴这只狐狸偷走了纽沁根给埃斯黛的七十五万法郎的年金证书，才引起了这场风波。这两个浑蛋在最后时刻让我们摔了跤，这笔账我会好好跟他们算的。只要再过一天，吕西安就会发财，他就能跟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结婚。我也不会再被埃斯黛缠住。吕西安太爱这姑娘了，他决不会爱那个克洛蒂尔德，就是那块救命的木板……啊，要不是这样，这孩子就完全属于我了！真想不到我们的命运取决于吕西安在这个加缪索面前的一个目光、一次脸红。这个加缪索什么都看得出，他有审判官的敏感！他让我看到那些信件时，我们相互看了一眼，摸了摸对方的底，他猜出我已抓住吕西安那些情妇的把柄！……”

这场内心独白持续了三个小时。极度的焦虑竟使这钢筋铁骨般的机体也无法忍受。雅克·高冷的脑袋像被猛烈的火焰烧着一般，感到口渴难忍，不知不觉地把一只小木桶内的水全部喝光。黑牢里的家具就是这两只木桶和一张木床。

“他要是昏了头，又会怎么样呢？因为这可爱的孩子不像泰奥多尔那样坚强……”他一面想，一面躺倒在一张跟警卫哨所里的床相似的行军床上。

这里顺便谈一下雅克·高冷在这关键时刻想起的泰奥多尔。泰奥多尔·卡尔维是科西嘉青年，十八岁时已杀了十一个人，因花了巨款收买了几位要人，才被判处无期徒刑。从一八一九年到一八二〇年，他是跟雅克·高冷拴在一条脚链上的犯人。雅克·高冷最后一次越狱，是他策划得最漂亮的一次越狱（他乔装成宪兵，旁边押着苦役犯泰奥多尔·卡尔维，说是押送到警察所所长那里去，他们就这样走出了监狱），发生在罗什福尔港，那里是苦役犯成批死亡的地方，当局也希望这两个危险人物死在那里。他们一起越狱后，在潜逃时发生了意外，不得不分道扬镳。后来泰奥多尔又被抓住，回到了苦役监，而雅克·高冷则逃到西班牙，变成了卡洛斯·埃雷拉。他去罗什福尔寻找他的科西嘉人时，在夏朗德河畔遇到了吕西安。鬼上当自然而然为这个新的宠儿而牺牲了教会他意大利语的强盗豪杰。

吕西安从未被判过刑，只犯过一些轻微的过错，所以跟吕西安一起生活如同初升的夏日一般美好，而跟泰奥多尔一起生活，必然还会犯下一系列罪行，结果只能是上断头台。

吕西安的懦弱会造成了不幸，他被关在黑牢里又会使他晕头转向，这种想法在雅克·高冷的头脑里占据了极大的地位。这个不幸者设想着大难临头的可能性，不觉热泪盈眶，这是他从童年时代起从未有过的事。

“我大概有高烧，”他想，“请医生来，答应给他一笔巨款，说不定能让我跟吕西安取得联系。”

这时，看守给刑事被告送来了晚饭。

“不用了，孩子，我吃不下。您去对监狱的典狱长先生说，让他派个医生来，我很不舒服，想必是我的末日到了。”

看守听到这苦役犯说话声音嘶哑，点了点头就走了。雅克·高冷拼命抓住这一线希望，但是，他看到典狱长陪着医生走进他的牢房，就感到自己的企图已经失败，于是他就把手伸给医生诊脉，冷冷地等待着诊断的结果。

“他有热度，”狱医对戈尔先生说，“不过这是在我们所有刑事被告身上都能见到的热度。”然后，他凑近假西班牙人的耳朵说：“对我来说，这种热度永远是某种犯罪的证明。”

这时，典狱长把狱医和刑事被告交给狱卒监视，自己去拿信，因为总检察长已把吕西安写给雅克·高冷的信交给了他，并请他把信转交给这个刑事被告。

雅克·高冷看到狱卒站在门口，又不知道典狱长离开的原因，就说道：“先生，要是有人能把一张五行字的条子交给吕西安·德·吕庞泼莱，我愿意出三万法郎。”

“我不想要您的钱，”勒布伦医生说，“现在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跟他联系了。”

“再也没有人了？”雅克·高冷惊愕地问道，“为什么？”

“他上吊了……”

听到这话，雅克·高冷狂叫一声，像老虎般直立起来，印度丛林里的老虎发现虎崽被劫，也不会叫得如此可怕。他对医生怒目而视，犹如霹雳时的闪电。然后，他无力地倒在行军床上，说道：“哦，我的儿啊！”

“真可怜！”狱医被他那本能的可怕力量所感动，就大声说道。

他这样发作后，确实是彻底地垮了下来。“哦，我的儿啊！”这几个字如同低声抱怨。

“这个人会不会也要死在我们手里？”看守问道。

“不，这不可能！”雅克·高冷在床上微微抬起身子说，一面用毫无生气的目光看着这一场面的两个见证。“你们弄错了，这不是他，你们没看清楚。在黑牢里是不可能上吊自杀的！你们看，我怎么能在这里上吊呢？整个巴黎都会向我担保他活着！上帝已把他的性命托付给我！”

看守和狱医听了目瞪口呆，虽说他们早已不再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这时，戈尔先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吕西安的信。雅克·高冷虽说还受到痛苦的沉重打击，但看到典狱长进来，却显得平静下来。

“这是总检察长先生叫我转交给您的信，他同意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交给您。”戈尔先生指出。

“这是吕西安写的……”雅克·高冷说。

“是的，先生。”

“先生，这年轻人是不是……”

“死了。”典狱长接着说道，“当时医生要是在这里就好了……不幸的是，他总是来得太晚……这年轻人死在那里，在一间皮斯托尔牢房里……”

“我可以亲眼看看他吗？”雅克·高冷胆怯地问道，“你们能不能让一个父亲自由地去痛哭自己的儿子？”

“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住到他的牢房里去。我已接到命令，把您转到一间皮斯托尔牢房去。先生，您的黑牢关押已被撤销。”

刑事被告用无光无神的眼睛慢慢地从典狱长转到狱医身上。雅克·高冷认为这可能是个圈套，就用目光讯问他们，迟迟没有走出牢房。

“如果您要看遗体，”狱医对他说，“那就快去，今晚尸体就要搬走……”

“先生们，”雅克·高冷说，“如果你们有孩子，你们就会理解我的痴情，我刚弄明白……这个打击对我来说比死亡还要厉害，但是你们不会理解我说的话……如果你们有孩子，也只不过是做父亲而已……可我还当母亲！……我……我要发疯了……我已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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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托马斯·穆尔（1779—1852），爱尔兰诗人、音乐家。在都柏林三一学院求学时即参加民族独立运动。写有抒情诗集《爱尔兰歌曲集》，抨击英国政府对爱尔兰人民的统治，怀念为民族独立而牺牲的英雄。其中《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脍炙人口，家喻户晓。所作《歌曲集》收诗作130首，由作者和斯蒂文森谱曲，赢得公众广泛好评。讽刺诗《神圣同盟寓言集》，揭露“神圣同盟”的反动政策。长篇叙事诗《拉腊·路克》极富东方浪漫情调，为当时影响最广的诗篇之一，使作者声名几乎与拜伦和司各特媲美。

(2) 马图林（1782—1824），爱尔兰剧作家、小说家。主要作品为小说《梅尔莫斯》。该小说情节离奇，文笔生动，是爱尔兰式的浮士德冒险故事。

五　诀别

通过地下过道，从黑牢走到皮斯托尔牢房不需要很多时间，过道的门只有典狱长来才打开。这两排牢房之间隔着一条地下走廊，走廊两边是两堵厚墙，上面就是被称为商场廊的法院长廊。因此，雅克·高冷由看守扶着胳膊，前面由典狱长领路，后面跟着狱医，几分钟后就走到吕西安的牢房，他的尸体已被放在床上。

雅克·高冷见此情景，绝望地扑倒在吕西安身上，紧紧地抱住他。他那悲痛欲绝的力量和动作使这一景象的三位目击者无不感动。

狱医对典狱长说：“这就是我刚才对您说的现象的一个例子。您看！……这个人捏着尸体就像揉面团一样，您还不知道尸体是怎么样的，简直像石头一样……”

“请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雅克·高冷有气无力地说，“我看到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就要把他送去……”

他停了下来，没有说出埋葬这两个字。

“请你们允许我保留我亲爱的孩子的一件东西！……请你们行行好，把他的头发剪几绺给我，”他对勒布伦医生说，“因为我下不了手……”

“这真是他的儿子！”狱医说。

“您相信？”典狱长意味深长地回答道。狱医听了不觉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

典狱长吩咐看守让刑事被告留在牢房里，并在尸体搬走前，把儿子的头发剪几绺送给这位自称是父亲的犯人。

五月一天的下午五点半，附属监狱里的窗户尽管装上铁栅栏和铁丝网，但要看信还是能看得清楚。雅克·高冷拉着吕西安的手，一字一句地阅读这封可怕的信。

至今还不知道有人能够把一块冰紧紧捏在手心里达十分钟之久。寒冷会以死亡般飞快的速度传到生命的源头。但是，这种如毒药般的彻骨寒冷，跟被人如此紧紧捏住的冰冷僵硬的死人的手对灵魂产生的作用无法相提并论。这是死亡在对生命讲话，死亡说出了扼杀许多感情的悲惨秘密。而在感情方面，变化不就意味着死亡？

我们和雅克·高冷一起重读吕西安的信，这封临终的信对他来说如同一杯毒药。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亲爱的神甫：

我从您那儿得到的只有恩惠，可我背叛了您。这种无意之中的负心也害了我自己，所以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您也不能再拯救我的生命。

您曾经给了我充分的权利，只要我能得到一点好处，就可以把您自己毁掉，像雪茄烟蒂那样把您扔在地上，但是，我愚蠢地使用了您给我的权利。为了摆脱困境，您收养的义子被预审法官巧妙的问话所迷惑，竟站到愿以任何代价杀害您的敌人一边，把一名十恶不赦的法国罪犯的身份强加在您的头上。事情也就全都说出。

您卓尔不群，我望尘莫及，所以在诀别的时刻，不能叙说毫无意义的话语。您想使我成为显赫一世的权贵，却把我推向自杀的深渊，事情就是如此。我早已看出我会有晕头转向之时。

您有时说起，该隐和亚伯有自己的后代。在人类的伟大悲剧中，该隐是反对派。您就是从亚当这条根苗中传下来的子孙，魔鬼在这条根苗上继续吹旺火苗，而第一个火星已落到夏娃身上。在这一房的子孙后代中，有时也出现一些可怕的魔鬼，他们有着强健的体魄，汇集了人类的一切力量，犹如沙漠中的猛兽，需要生活在广阔天地之中。这些人在社会中十分危险，就像狮子突然出现在诺曼底地区一样：他们要吃东西，就吞噬平民百姓，夺走傻瓜们的金钱；他们手段阴险，到头来会把陪伴自己的爱犬杀害。如果上帝愿意，这些神秘人物就成了摩西、阿提拉、查理大帝、穆罕默德或拿破仑。但是，万一上帝将这些庞然大物埋没在时代的汪洋大海之中，听任他们生锈，他们就只能成为普加乔夫、罗伯斯庇尔、卢韦尔和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他们对软弱的灵魂有着巨大的影响，能将它们吸引过来并碾得粉碎。这种人的伟大、漂亮之处就在于此。这是树林中使孩子们眼花缭乱的鲜艳毒蕈。这是恶之诗。像你们这样的人应该隐居洞穴，永不外出。你使我经历了这种宏伟壮丽的生活，我对人生也有了自己的打算。这样，我就能把脑袋伸出你策略的死结，以便伸进我领带的活结。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我向总检察长递交了一份声明，收回我在审讯中的回答。您可以利用这份声明。

神甫先生，根据我立下的合乎法律手续的遗嘱，您将收回属于您的修会的款项。您过去出于慈父般的爱，曾轻率地为我而动用这笔钱。

别了，永别了，恶和蚀的神像，永别了。您要是走上正路，肯定会比吉麦内兹和黎塞留更加伟大。您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我在领略了您所展现的美妙梦境之后，重又落到我在夏朗德河畔的境地。可惜的是，将埋葬青年时代的过失的不再是我故乡的河流，而是塞纳河。我的葬身之地则是监狱的牢房。

别为我感到惋惜：我对您既蔑视又钦佩。

吕西安

凌晨一点以前，狱卒进来准备把尸体搬走，只见雅克·高冷跪在床前，信已落到地上，就像自杀者开枪之后，手枪掉落在地一样。但是，那可怜的人合拢的双手始终紧握着吕西安的手，并向上帝祈祷。

那些搬尸体的人看到他活像中世纪古墓上由能工巧匠雕刻的永远跪着的石像，就停了一会儿。这个假神甫双目如老虎般明亮，全身因跪着不动而显得僵硬。搬尸体的人感到敬畏，就和蔼地请他站起来。

“为什么？”他胆怯地问道。

胆大包天的鬼上当已变得像孩子那样懦弱。

典狱长把这一情景指给德·夏热伯夫先生看。德·夏热伯夫先生看到雅克·高冷如此痛苦，不禁肃然起敬，相信他如自己所说是吕西安的父亲，就向他转达德·格朗维尔先生有关吕西安的丧事和柩车队的命令，并说必须把吕西安的尸体运到他在马拉凯滨河街的住宅，因为教士正在他家里等候，准备在下半夜为他守灵。

“我从中看出这位法官心灵高尚。”苦役犯用悲伤的声音大声说道，“先生，请对他说，我会感谢他的……是的，我能够给他帮上大忙……别忘记这句话，这句话对他来说极其重要。啊！先生，一个人要是对这样一个孩子痛哭七个小时，心里就发生了奇特的变化……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雅克·高冷深情地望着吕西安的尸体，就像慈母见到儿子被人抢走一样，然后就倒在地上。他看到狱卒搬起吕西安的尸体，不由发出呻吟，搬运工听了赶紧把尸体搬走。

总检察长的秘书和典狱长已经走了，所以没有看到这个景象。

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作出决定如同目光扫过一样迅速，他的思想和行动如闪电般同时迸发出来。他三次越狱，三次坐牢，意志已锻炼得跟野人一样刚强。现在他变得怎么样了？铁打到某种程度或经过反复冲压也会变形。它那难以穿透的分子被纯化变成均质后就分解了。铁不经熔化，就失去了原来的强度。马蹄铁匠、锁匠、有刃工具铁匠以及一切加工这种金属的工人，对这种现象用一个术语来表示，叫做：“铁浸渍了！”他们使用了加工大麻的专用术语，因为大麻是用浸渍来分解的。那么，人类的灵魂，或者说躯体、心脏和精神这三种力量，也会因某些反复的打击而处于一种与铁相似的状态。有些人会像大麻和铁那样浸渍。科学和司法以及公众寻找了千百种原因来解释铁路由于铁杆断裂而引起的可怕事故，其中最骇人听闻的例子就是贝勒维的事故⁽¹⁾。但是，从未有人向这方面的真正的行家铁匠请教过，所有铁匠都说了同样的话：“铁被浸渍了！”这种危险是无法预料的。强度减弱的金属和强度不变的金属都有同样的外表。

听忏悔的神甫和预审法官经常发现重大罪犯处于这种状况。对重罪法庭和处决感到害怕，几乎总是使极为坚强的人精神瓦解。这样，守口如瓶的嘴里就供出了真情，铁石般的心也会破碎。说来也怪，这是在招供不起作用的时候，是在这种极度的软弱撕下犯人无辜的面具的时候。犯人戴着无辜的面具，会使司法机关感到担心，司法机关对没有供认自己的罪行而死去的犯人总是忧心忡忡。

拿破仑经历了人类一切力量的这种土崩瓦解，是在滑铁卢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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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842年5月8日，一辆满载旅客的火车在默东镇的贝勒维起火。

六　附属监狱的放风院子

上午八点，皮斯托尔牢房的狱卒走进雅克·高冷的囚室，看到他脸色苍白，但十分平静，好像突然打定了主意，重又变得坚强起来。

“现在是放风的时间，”掌管钥匙的狱卒说，“您已关了三天，如果要透透空气，散散心，那就去吧！”

雅克·高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对自己毫无兴趣，把自己看成没有躯体的衣服，看作破布，所以没有怀疑到这是皮皮—罗平对他设下的圈套，也没有意识到他走进放风院子的重要性。这不幸的人机械地走出牢房，跨进走廊。走廊两边是囚室，建造在法兰西国王宫殿的豪华拱廊的挑檐中，上面是圣路易长廊，现在通往最高法院的各个附属建筑。这条走廊与皮斯托尔的走廊相连。值得指出的是，著名的弑君者之一卢韦尔当年被关押的牢房位于这两条走廊交叉的直角上。邦贝克楼里那间漂亮的办公室下面，有一座螺旋形楼梯，这条阴暗的走廊就通到那里。皮斯托尔牢房或黑牢里的犯人通过这座楼梯前往放风的院子。

所有的囚犯，将在重罪法庭受审和已在重罪法庭受审的大审被告，不再关在黑牢里的预审被告，总之，附属监狱中的所有犯人，都在这个完全由石块铺成的窄小院子里散步，每天几个小时，尤其是夏天的清晨。这放风院子是断头台或苦役监的候客室，一头通往断头台或苦役监，另一头经过宪兵、预审法官办公室或重罪法庭与社会相连。所以看到它比看到断头台更使人心寒。断头台可能变成上天堂的梯子，但是放风的院子却是集地上耻辱之大成的死胡同。

不论是拉福斯监狱的放风院子，还是普瓦西监狱的放风院子，不论是默伦监狱的放风院子，还是圣贝拉奚监狱的放风院子，放风的院子终归是放风的院子。院子围墙的颜色、高度，院子的大小，在各个监狱完全相同。因此，如果不在这里对巴黎的这个贼窝作最确切的描写，《风俗研究》也就不会名副其实。

在最高法院审判庭结实的穹顶下，在第四个拱廊里，有一块石头，据说是圣路易用于发放施舍物的，现在作为向囚犯出售食品的桌子。所以，放风时间一到，所有的犯人都围住这个放满美食的石桌，上面有白酒、朗姆酒等。

放风院子的这一侧，对面是漂亮的拜占庭式长廊，这是圣路易王宫留下的唯一优美的遗迹。这一侧最前面的两个拱廊现改为律师和刑事被告进行商谈的探监室，犯人来这儿得通过一扇奇特的小门，小门有两个通道，通道由粗大的铁杆拦出，位于第三个拱廊里面。这两条通道就好像剧院上演轰动一时的剧作时在大门口临时用栅栏拦出的过道，以容纳排队的观众。探监室位于附属监狱入口处的大厅尽头，光线从放风院子经过通风罩射进室内，不久前在靠入口处那面装上了玻璃窗，使狱卒能监视在室内与委托人谈话的律师。这个改革的原因是美貌的妇女对她们的辩护人施展过多的魅力。现在真不知道德会堕落到何等地步？……这些预防措施好像是在进行一种反省，纯洁的想象因触及不为人知的恶行而变得堕落。在探监室里，还有来探监的亲友，警察局允许他们来此看望大审被告或囚犯。

现在读者应该清楚，对附属监狱的两百名犯人来说，放风院子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的花园，一座没有树木、没有泥土、没有花卉的花园，总之，是放风院子！探监室以及用来出售食品和酒类的圣路易的石桌，是犯人们能与外界接触的唯一地方。

只有在放风的时候，犯人才能来到露天，并和其他犯人待在一起。在其他监狱里，囚犯们在车间里劳动时集中在一起。但在巴黎法院附属监狱，犯人不能做任何事情，除非是在皮斯托尔牢房。在那里，重罪法庭的情景占据着所有犯人的思想，因为关在这种牢房里只是为了接受预审或判决。这个院子呈现出可怕的景象，这情景无法想象，只有亲眼看到或曾经看到过的人才能有个概念。

首先，一百来名集中在四十米长、三十米宽的空地上的大审被告或预审被告，并不是社会的精华。这些无耻之徒大部分属于社会的底层，衣衫褴褛。他们的脸要么丑陋要么可怕，原因是来自社会上层的罪犯毕竟相当罕见。这种体面人只有犯了贪污、伪造文字或诈骗的罪行才会来到这里，不过都能受到关在皮斯托尔牢房的特殊照顾，这种刑事被告几乎从不走出自己的牢房。

这个散步的场所，四周有一堵堵黑黝黝的美丽高墙，改建成一间间牢房的柱廊，靠滨河街一面是一座堡垒，北面是一排铁栅栏拦着的皮斯托尔牢房，看守员严密监视着这群面目丑陋、互不信任的罪犯。院子的布局已使人感到难受。当你来到这些名誉扫地的犯人面前，成为他们充满仇恨、好奇和绝望的目光的注视中心，你很快就会不寒而栗。在这里，人也好地方也好，都是阴沉沉的，没有丝毫的欢乐！高墙也好人心也好，都是默默无言。对这些不幸者来说，一切都有危险。他们除非在苦役监结下了真诚的友谊，是不敢互相信任的。警察局的阴影在他们头上盘旋，毒化了他们的空气，败坏了一切，乃至两个关系亲密的犯人的握手。一个罪犯在这里遇到他最好的伙伴，但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悔过认罪，也不知道他是否为了求生已经坦白招供。这种缺乏安全的感觉和对绵羊的恐惧，使放风院子里已十分虚假的自由感变得更为虚无缥缈。在监狱的切口中，绵羊就是密探。这种人表面上装得因犯了重案而心情沉重，极为巧妙地让别的犯人把他们看作朋友。在切口中，朋友的意思是老贼、惯窃。这种人早已与社会一刀两断，愿意一辈子做贼，但仍然遵守高等窃贼的法律。

罪犯和发疯有某些相似之处。在放风的院子里看到附属监狱的犯人，和在疯人院的花园里看到疯子是一回事。他们散步时都是相互回避，并根据他们当时的思想，相互投以奇特有时是凶残的眼光，但从无愉快或严肃的目光，因为他们相互了解或相互惧怕。等待判刑、内疚和焦虑使放风院子里散步的犯人有一种像疯子那样恐慌不安的神色。只有惯犯才有规矩人那样的心安理得和纯洁心灵的真挚表情。

中产阶级的人在这里是个例外。他们犯了罪，感到羞耻，不愿走出牢房。因此，经常在院子里散步的犯人，穿着一般与工人相同。他们大多穿着长工作服、短工作服、绒布上衣。这些粗糙或肮脏的服装，跟他们粗俗或阴沉的面孔十分协调，跟他们因囚犯的忧虑思想而有所收敛的粗野举止十分协调。所有的一切，包括院内的寂静，都使罕见的参观者感到恐怖或厌恶。他们倚仗大官的势力，才得到研究巴黎法院附属监狱的这种少有的优待。

在解剖室里，患有性病的病人面色蜡黄，去过那里的年轻人见了就会变得行为端正，并产生圣洁、高尚的爱情。同样，在巴黎法院附属监狱及其放风的院子里，全是将被送往苦役监、断头台或被处以某种加辱刑的犯人，那些人虽然在内心听到神的法律的响亮声音，却不怕神的法律惩罚，见到那里的情景后就会对人间的法律感到恐惧，他们走出监狱后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奉公守法。

七　对切口、妓女和窃贼所作的哲学、语言学和文学的评述

雅克·高冷走进放风的院子时，在院子里散步的那些犯人将在鬼上当一生的重要一幕中扮演角色。因此，对这群可怕的犯人中的几个主要人物进行描绘，就不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在那里，就像在人们聚集的所有地方一样，在那里，就像在中学里一样，体力和德行占据统治地位。因此，在那里，就像在苦役监里一样，贵族阶级就是杀人犯。脑袋要搬家的犯人自然是鹤立鸡群。正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放风的院子是一所刑法学校，在那里讲授刑法比在先贤祠广场不知要好多少倍。在那里，定期的玩笑是再现重罪法庭上的戏剧性场面，设立一个庭长，一个陪审团，一个检察院，一个律师，并对案件进行审理。这可怕的闹剧几乎总是在著名凶杀案发生时上演。那时，重罪法庭正在审理一起重大的犯罪案件，就是对克罗塔夫妇⁽¹⁾的可怕凶杀案。克罗塔夫妇生前是农庄主，他们的儿子是公证人，他们家里存有八十万法郎的黄金，这点已被这不幸的案件所证实。这起两人丧命的凶杀案的主犯之一是著名的达纳蓬，绰号叫操刀贼，是个获释的苦役犯。五年来，他使用了七八个化名，逃过了警察局极为积极的搜捕。这个恶棍的易容术无可挑剔，竟冒名戴尔苏克坐了两年牢。戴尔苏克是他的一个徒弟，也是著名的窃贼，所犯的案子从未超出轻罪法庭的范围。操刀贼从苦役监被释放后，已是第三次杀人。犯人们知道他发了财，抢走的黄金一点也没被发现，又知道他肯定会被判处死刑，所以对他既恐惧又佩服。虽然一八三〇年七月发生了重大事件，但人们对这次大胆的盗窃在巴黎引起的恐惧仍然记忆犹新。这次盗窃就其重要性来说，可与国立图书馆的奖章失窃案⁽²⁾相提并论。我们时代的不幸倾向是把任何事物都用数字来表示，因此，偷的钱越多，凶杀案就越引人注目。

操刀贼是个瘦小干瘪的矮个子，脸像石貂，年龄四十五岁。他从十九岁开始，曾先后在三个苦役监里关过，成为这些苦役监中的闻人之一。他和雅克·高冷关系密切，下面我们就来说说其中的经过和原因。在二十四小时前和操刀贼一起从拉福斯监狱转到巴黎法院附属监狱的两个苦役犯，马上就认出了这个将要上断头台的朋友阴森可怖的王者气派，而且还让院子里的其他犯人认了出来。其中之一是获释的苦役犯，名叫塞莱里耶，绰号叫奥弗涅人、拉洛老头、流浪汉。他在苦役犯称之为高等窃贼的帮口中，有丝线的诨名，原因是他在偷窃中有化险为夷的本领。此人曾是鬼上当的一个心腹。

鬼上当十分怀疑丝线在玩弄两面手法，怀疑他既是高等窃贼中的谋士，又是警察局的密探，曾把自己一八一九年在伏盖公寓被捕归咎于他（参见《高老头》）。塞莱里耶叫做丝线，就像达纳蓬叫做操刀贼一样。他已违反规定，卷入几桩有加重情节的盗窃案，不过没让人流过一滴血，这些盗窃案至少可以使他在苦役监里再待上二十年。另一名苦役犯名叫里甘松，和他的姘头垃圾千金一起是高等窃贼中非常可怕的一对。里甘松年轻时就和司法机关有着微妙的关系，绰号叫垃圾王。垃圾王就是雄性垃圾千金，因为对高等窃贼来说，没有任何神圣的东西。这些野蛮人目无王法，不信宗教，连博物学也不尊重，竟把它神圣的术语作了这种滑稽可笑的改变。

这里还必须说一段离题的话。雅克·高冷走进放风的院子，皮皮—罗平和预审法官巧妙地安排他在敌人中间露面，以及随之而来的有趣场面，如果对窃贼和苦役犯的世界，对他们的法律和风俗习惯，特别是对他们的语言不作一些解释，就无法接受和理解所有这些事情。在这一段故事里，了解一下他们可怕语言的诗意也是必不可少的。赌徒、流氓、窃贼、杀人犯的语言叫做切口，近来在文学中使用得十分成功⁽³⁾。这奇特的语言，有不止一个词在年轻女人的朱唇中吐出，在金碧辉煌的府邸里回响，使亲王们感到高兴，他们之中不止一个承认自己被蒙住了！这样说也许会使许多人感到惊讶，但我们可以说，这种地下世界的语言最生动有力。自从首都固定的那些帝国建立以来，这种语言一直活跃在地窖、藏垢纳污之处和社会的台仓中，从戏剧艺术中汲取了扣人心弦的生动表达方式。世界难道不就是一座戏院？台仓是巴黎歌剧院舞台下挖出的最深的地窖，用于藏匿舞台上的机关布景、置景工、脚灯、地狱里赶出来的幽灵和蓝色魔鬼等等。

这种语言的每一个词都是一幅粗野、奇巧或可怕的图画。一条短裤衩就是一块遮羞布，这点就不必解释了。在切口中，不说睡觉，而说摆平。请注意，这个词以何等的力量来表达被人追捕、筋疲力尽、疑虑重重、被称为贼的野兽的特殊睡眠。这种野兽一旦处于安全的地方，就会一头倒下，呼呼大睡。这种睡眠，对终日处于怀疑的强大翅膀笼罩下的野兽来说是必需的。惊醒的睡眠，就像野兽睡眠时那样，虽说发出酣睡的鼾声，却仍然竖起两只加倍警惕的耳朵。

这种语言充满野性。每个词开头或结尾的音节都很粗犷，使人听了特别惊讶。女人被称为后侧风。多有诗意！麦秸被称为博斯的羽毛。“子夜”这个词用一个婉转的说法来表示：钟敲十二下！这不是使人颤抖？冲洗房间意思是把房间洗劫一空。“躺下睡觉”变成“换一层皮”。多么生动的形象！玩多米诺骨牌意思是吃饭。被追捕的人又怎么吃饭？

此外，切口也一直在变化！它随着文明的发展而发展，而且是亦步亦趋，每出现一项新的发明，它就用新的词语来丰富自己。路易十六和帕芒蒂埃创造和推广了土豆这个词后，切口里立刻出现了猪橘这个词以表示响应。人们发明了纸币，苦役犯就把它叫做加拉的法菲约，因为纸币上印有出纳员加拉⁽⁴⁾的签名。法菲约！这不是砂纸的沙沙声吗？一千法郎的钞票叫雄法菲约，五百法郎的叫雌法菲约。你等着瞧，苦役犯一定会给一百法郎或二百法郎的钞票起个稀奇古怪的名字。

一七九〇年，吉约坦⁽⁵⁾出于人道的目的，找到了简便的机器，以解决死刑所产生的种种问题。现在的苦役犯即过去的船役囚犯立刻对这种在旧君主制即将结束、新的法制即将开始时产生的机器进行了仔细观察，取名为后悔山修道院！他们研究了断头机上钢铡刀的角度，用割草这个词来表达铡刀落下的动作！想到苦役监叫做牧场，夏尔·诺迪埃⁽⁶⁾准会说，那些搞语言学的人真应该佩服创造这些可怕字眼的人。

此外，我们还得承认，切口有悠久的历史！切口中十分之一的词属于罗曼语，另外十分之一的词属于拉伯雷时代古老的高卢语。Effondrer（插入），otolondrer（使人厌烦），cambrioler（在房间里干的所有事），aubert（钱），gironde（美女，奥克语中的河流名称⁽⁷⁾）和fouillousse（口袋）属于十四世纪和十五世纪的语言。L'affe的意思是“生活”，历史最为悠久。搞乱l'affe就成了affres（痛苦），affreux（可怕的）这个词由此而来，直译就是“扰乱生活的事”，等等。

切口中至少有一百个词是属于巴奴日⁽⁸⁾的语言，这个词在拉伯雷的作品中象征着人民，因为它由两个希腊词所组成，意思是：什么都能干的人。科学用铁路来改变文明的面貌，而切口早就把铁路称为飞滚的活宝。

头颅尚在肩上时叫做索邦⁽⁹⁾，指出了这种语言的古代渊源，塞万提斯、意大利小说家和阿雷蒂诺⁽¹⁰⁾等最古老的小说家已在使用这种语言。确实，在任何时代，妓女作为很多古代小说的女主人公，曾是赌徒、窃贼、抢劫犯、扒手、骗子的保护人、同伴和安慰者。

卖淫与盗窃是自然状态反对社会状态的女性和男性的两种生动抗议。因此，哲学家、现代革新者和人道主义者，以及接踵而来的共产主义者和傅立叶主义者，都毫不怀疑地得出了卖淫与盗窃这两个结论。盗贼不是在诡辩的书中对所有权、继承权和社会保障提出异议，而是把这些东西一笔勾销。对他们来说，偷窃就是收回自己的财产。他们对婚姻不提出疑问，不进行谴责，也不在空想的书籍中要求实行这种两厢情愿、无法推广的心灵的紧密结合。他们用暴力进行交配，暴力的链环不断被需要的锤子敲紧。现代革新家们写些不痛不痒、啰啰嗦嗦、模模糊糊的理论，或是写些鼓吹博爱的小说，而盗贼是在实干！他们像明摆的事实一样清楚，像拳击一样富有逻辑，而且又是何等的风格！……

再谈一点看法！在妓女、窃贼和杀人犯的世界里，在苦役监和监狱里，大约有六万到八万男男女女。这个世界不应在描绘我们的风俗、忠实再现我们的社会状况时受到轻视。法院、宪兵队和警察局的人数和他们几乎相等，这不是很奇怪吗？这两种人既相互寻找，又相互回避，他们的对立是一场富有戏剧性的大决斗，在本研究中已经作了粗略的介绍。盗窃与色情买卖，跟戏院、警察局、传教和宪兵是一码事。干这六种行当的人都会带有一种无法磨灭的特征，就不能再干别的职业。神职人员的特征和军人的特征一样是不可改变的。在文明社会中，构成强大的反对力量和对立面的其他职业也是如此。这些强烈、奇怪、独特、sui generis（与众不同）的特征使妓女和窃贼、杀人犯和刑满释放犯极易识别，所以他们被自己的敌人密探和宪兵看到时，就像猎物被猎人见到那样：他们有独特的步履、举止、脸色、眼光、肤色、气味，总之，有着不会弄错的特征。正因为如此，苦役监的闻人都有乔装打扮的渊博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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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克罗塔夫妇在《赛查·皮罗多盛衰记》中出现。他们当公证人的儿子出现在《入世之初》和《夏培上校》中。

(2) 1831年，法国国立图书馆奖章陈列室中一套价格最高的奖章失窃，后来只找回部分奖章。

(3) 主要指雨果的小说《死囚末日记》和欧仁·苏的小说《巴黎的秘密》。

(4) 加拉不是出纳员，而是法兰西银行第一任行长。

(5) 吉约坦（1738—1814），法国医生、解剖学教授。他提出采用断头台这种刑具。

(6) 诺迪埃（1780—1844），法国作家。早年受卢梭思想影响。1802年因发表讽刺拿破仑的散文被迫流亡国外。1824—1830年领导第一个浪漫主义文社“军火库”，反对古典主义，积极介绍英国、德国文学。著有神怪小说《斯马拉或夜鬼》、幻想小说《面包屑仙女》，为超现实主义及梦幻文学开辟了道路。

(7) 奥克语是中世纪法国卢瓦河以南地区使用的方言。这河流为吉伦特河。

(8) 参考此处。

(9) 原文为la sorbonne，在切口中表示“有思想的头颅”。

(10) 阿雷蒂诺（1492—1556），意大利作家。曾为教皇服务。后以讽刺笔调描写罗马教廷和贵族阶级的虚伪和堕落。主要作品有悲剧《奥拉齐亚》，喜剧《御马长官》、《妓女》、《伪君子》、《达兰达》、《哲学家》等。

八　哥老会

现在再来说说这个世界的构成。废除黥印、减轻刑罚和陪审团愚蠢的宽容，使这个世界变得极其危险。事实上，再过二十年，巴黎将被四万刑满释放犯的大军所包围。塞纳省及其一百五十万居民是这些不幸者在法国的唯一藏身地。巴黎对于他们来说，如同猛兽见到原始森林。

高等窃贼是这个世界中的圣日耳曼区贵族。他们经过伤亡众多的争斗后达成和约，于一八一六年成立了哥老会⁽¹⁾，其成员为最著名的强盗头子和一些当时没有任何生活来源的胆大妄为之徒。Fanandel这个词的意思是兄弟、朋友、同伴。所有盗贼、苦役犯和囚犯都是袍哥。哥老会是高等窃贼中精华的帮会，二十多年里一直是这些盗贼的最高法院、学院和贵族院。袍哥们都有自己的私人财产，还有共同的资本和特有的习惯。他们在患难中相互帮助、相互接济，他们都相互了解。另外，他们都不把警察局的诡计和收买放在眼里，他们有自己独特的宪章、自己的口令和接头语。

这些苦役监的公爵和贵族院议员，在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一九年组织了著名的⁽²⁾万字帮（见《高老头》），叫这个名字是由于帮口里规定不能干少于一万法郎的买卖。就在这时，即一八二九年至一八三〇年期间，司法警察局的一名著名警探发表了回忆录⁽³⁾，指出这个帮口的实力情况及其成员的姓名。人们看到帮口里有一大批才能出众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极其可怕和机灵，又往往十分走运，所以莱维、帕斯图雷尔、科隆热、希莫之流从小就反抗社会的窃贼都有五六十岁的年龄！……窃贼能活到这般年纪，就说明司法机关的无能！

雅克·高冷不仅是万字帮的出纳，而且还是苦役监英雄的帮口哥老会的出纳。有关当局承认，苦役监一直保存着财产。这种奇怪的现象是可以理解的。除少数情况外，被窃的财物都无法找到。被判刑的人由于不能将任何东西带到苦役监，就只好求助于信得过的能人，把自己的财产委托别人保管，犹如社会上把财产交给银行保管一样。

已当了十年保安警察队队长的皮皮—罗平，最初也是哥老会中的贵族。他看到鬼上当聪明绝顶，力大无穷，自愧不如，自尊心受到伤害，就背叛了哥老会。由于这个原因，这个著名的保安警察队队长一直在拼命追捕雅克·高冷。也由于这个原因，皮皮—罗平和他过去的伙伴们取得了某些妥协，但司法官们开始对这些妥协感到担心。

保安警察队队长怀着复仇的愿望，而预审法官则出于确定雅克·高冷身份的需要，让他放手去干。保安警察队队长非常巧妙地选择操刀贼、丝线和垃圾王作为自己的帮手，向假西班牙人发起进攻，因为操刀贼和丝绒属于万字帮，而垃圾王则是哥老会成员。

垃圾千金是垃圾王可怕的后侧风，她乔装打扮成贵夫人，逃过了警察局的种种搜捕，一直逍遥法外。这个女人善于惟妙惟肖地装扮成侯爵夫人、男爵夫人和伯爵夫人，她既有马车又有跟班。这个穿裙子的雅克·高冷是唯一能与雅克·高冷的右手亚细亚匹敌的女人。其实，苦役监的每个英雄都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女人辅佐。你看了司法大事记、法院的秘史就会知道，任何正派女人的爱情，甚至是虔诚的女教徒对她的神师的爱情，都比不上与大罪犯共患难的情妇的爱情。

这些人胆大妄为、杀人越货，其最初的原因几乎都是为了爱情。据医生说，过分的爱情把他们的身体引向女人，消耗着这些坚强的人所有的精力和体力。因此，他们终日游手好闲，因为纵欲过度需要休息和进餐来恢复元气。也因为如此，他们厌恶任何劳动，不得不借助于迅速的方法来获得金钱。然而，本来已经十分强烈的生活需要，生活得好的需要，与妓女的挥霍无度相比是微不足道的。那些慷慨大方的梅多尔⁽⁴⁾，想把珠宝、衣裙赠送给妓女，妓女则总是嘴馋，而且食不厌精。妓女要披肩，情人就去偷，女人还认为这是爱情的证明！这些人都是这样走上偷窃的道路。如果用放大镜来仔细观察人心，就会知道这种偷窃在男人身上几乎是十分自然的感情。偷窃导致杀人，而杀人又一步步地把情人送上断头台。

如果医学院的结论可信，这些男人无节制的情欲十之七八是凶杀案的起因。另外，在剖验已被处死的罪犯尸体时，这种证据总是能够找到，而且十分明显。因此，他们的情妇崇拜这些可怕的情人，社会的凶神恶煞。他们被关进监狱之后，这些女人仍不变心，总是设法挫败预审法官的诡计，保住深藏的秘密，不会被人收买。因此，许多案件都无法查清，难以深入下去。这是罪犯的力量所在，也是他们的弱点所在。在妓女的语言里，正直就是不违反这种爱情的任何法律，就是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进水坑的（蹲监狱的）男人，就是关心他的利益，对他讲信用，为他赴汤蹈火。一个妓女要损害另一个妓女的名誉而发出的最恶毒的咒骂，就是指责她对被束紧的（被关进监狱的）情人变心。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妓女就被看作毫无心肝的女人！……

操刀贼热恋着一个女人，这点以后还会谈到。丝线这个自私的哲学家偷窃是为了谋取安稳的生活。他很像雅克·高冷的心腹帕卡尔，帕卡尔和普律当斯·塞尔维安一起偷了七十五万法郎逃走。丝线没有任何情妇，他看不起女人，只爱他自己。至于垃圾王，我们已经知道，他有这个绰号是由于他对情妇垃圾千金的爱情。高等窃贼中的这三个名人都要向雅克·高冷算账，到底是什么账却很难说清。

只有出纳员一人知道有多少股东还活着，每个人有多少财产。鬼上当决定为吕西安而吃掉青蛙（侵吞苦役犯的钱款）时，就已把他那些委托人特有的死亡率考虑在内。雅克·高冷在九年里逃避同伙们和警察局的注意，他根据哥老会宪章的规定，继承他的委托人三分之二的财产是十拿九稳的事。再说，他也不能把钱还给掉了脑袋的袍哥，别人也不能对哥老会的这个首领进行任何监督。苦役犯出于无奈，只好对他绝对信任，因为他们过着野兽般的生活，所以在这个野兽世界里，正派人之间关系十分微妙。在犯人的十万埃居财产中，雅克·高冷当时也许能自由支配十万法郎。读者看到，操刀贼是雅克·高冷的一个债主，他这时的活命时间只有九十天。操刀贼的财产无疑比首领替他保管的财产要多得多，不过他现在相当随和。

典狱长和狱卒，警察局和它的助手以及预审法官识别已经吃过古尔加纳（国家给苦役犯吃的一种菜豆）的回头马的可靠标志之一，就是他们对监狱习以为常，因为这些惯犯当然熟知监狱里的规矩，在那里就像在家里一样，对周围的一切丝毫不感到奇怪。

在此之前，雅克·高冷一直小心翼翼，所以不论在拉福斯监狱还是在巴黎法院附属监狱，都出色地扮演着无辜者和局外人的角色。但是，他现在因痛苦而精神沮丧，在那该死的夜里曾死去过两次，被双重的死亡压得透不过气来，所以又恢复了雅克·高冷的本相。这个完美无缺的演员忘掉了自己的角色，像附属监狱的老犯人一样，从邦贝克的螺旋式楼梯上走了下来。西班牙神甫不用狱卒指点，知道如何进入放风的院子，狱卒见了感到十分惊讶。

“皮皮—罗平说得不错，”狱卒自忖道，“他是匹回头马，他是雅克·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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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Grands Fanandels。巴尔扎克使用这个词来表示一八四八年革命的革命者。

(2) 著名的但纯属杜撰。

(3) 指维道克在1828年发表的《回忆录》。

(4) 指忠心耿耿的狗。

九　野猪闯入

鬼上当出现在墙角塔的门框里时，所有的囚犯都已在圣路易石桌上买完了食品，分散在他们总是觉得过于狭窄的院子里。新来的犯人立刻同时被所有的犯人发现，因为这些犯人在放风的院子里，犹如蜘蛛网中央的蜘蛛，目光极为准确、无与伦比。这种比喻像数学那样精确，因为囚犯的眼睛只能看到四面黑色的高墙，他们即使不想看，也总是能见到看守进出的门、探监室的窗户和邦贝克楼楼梯的窗户这些院子里仅有的出口。刑事被告与世隔绝，对任何事情都感到意外，任何事情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像巴黎动物园笼里的老虎一样寂寞，注意力会顿时提高十倍。指出下面这点并非无关紧要：雅克·高冷的服装像个不讲究穿着的神甫，他穿着黑裤、黑袜、银扣皮鞋、黑背心和一种深栗色的礼服，礼服裁剪得体，穿这种礼服不管干什么都像神甫，尤其是他还有剃得很有特点的头发。雅克·高冷戴着一头典型的神甫假发，显得极为自然。

“喂，看啊！”操刀贼对垃圾王说道，“凶兆！一头野猪！这里怎么会有野猪？”

“这是他们搞的一种鬼把戏，一种新式的厨师（密探）。”丝线回答道，“这是个乔装的鞋带商（从前的骑警），来干自己的买卖。”

在切口中，宪兵有各种叫法：追捕窃贼时叫鞋带商，巡逻时叫沙滩燕子，带犯人上断头台时叫断头台骑兵。

为了完成对放风院子的描绘，也许还有必要简要介绍一下另外两个袍哥。一个叫塞莱里耶，绰号奥弗涅人、拉洛老头、流浪汉，最后叫丝线（他有三十个名字，三十张护照），后来就只用这个绰号，在高等窃贼中也只用这个绰号。这个深奥的哲学家把假神甫当作宪兵。他身长五尺四，浑身肌肉奇突，头颅硕大，两只深陷的小眼睛如猛禽眼睛般炯炯发光，眼睛上面是灰色的眼皮，干硬而无光泽。乍看起来，他那轮廓粗犷的颌骨活像是狼的颌骨。但是，这种相似所产生的凶恶和残暴的感觉，却被他麻脸上狡黠和活泼的表情所抵消。每条皱纹棱角分明，看上去一副聪明相。他脸上还露出嘲讽的神情。罪犯在生活中经常受饥挨饿，晚上在码头、河边、桥堍或路旁露宿，庆贺胜利时狂饮烈酒，这种生活在他脸上好像涂了一层清漆。如果丝线不加化装，警察和宪兵在三十步外就能认出他是他们捕捉的对象。但是，他乔装打扮的技巧可与雅克·高冷媲美。这时，丝线像是到舞台上才注意装束的大演员，身穿一件没有纽扣的猎装，纽扣孔里露出白色衬里，脚穿绿色破拖鞋，下身是已经发灰的南京布⁽¹⁾裤，头戴一顶鸭舌帽，帽舌部分露出了一小块边上已起毛的旧马德拉斯布，上面有撕破、退色的痕迹。

在丝线旁边，垃圾王形成鲜明的对照。这著名的窃贼身材矮小，又肥又胖，动作敏捷，脸色苍白，黑眼深陷，穿得像厨师一般，两腿成弓形，脸上呈现出食肉动物的所有特征，十分吓人。

丝线和垃圾王极力讨好不抱任何希望的操刀贼。这个杀人惯犯知道自己将在四个月内受到审判、判处死刑并被处决。因此，操刀贼的两个朋友丝线和垃圾王就只叫他修士，即后悔山修道院修士⁽²⁾。读者很容易猜出丝线和垃圾王奉承操刀贼的原因。操刀贼埋藏了价值二十五万法郎的黄金，用起诉书上的说法，就是在克罗塔夫妇家抢劫后他分得的那份赃物。这份遗产要是留给这两个袍哥该有多美，虽然这两个犯人过几天就要重返苦役监。垃圾王和丝线将因加重情节的盗窃罪（就是说集中了加重罪状）被判处十五年徒刑，这还不算上次他们肆意中断的十年徒刑。这样，虽然他们一个要服二十二年苦役，一个要服二十六年苦役，他们两人还是指望将来越狱后去寻找操刀贼的那堆金子。但是，万字帮为他保守秘密，觉得在他被判死刑之时，没有必要说出这个秘密。他是苦役监的显贵，没揭发任何同伙。他的性格又众所周知。审理这个可怕案件的预审法官包比诺先生没能使他供出任何材料。

这三个可怕的巨头站在院子上方，也就是皮斯托尔牢房下面。丝线刚结束对一个青年的“预审”。那青年是初次犯罪，知道自己肯定要被判十年苦役，就向丝线打听各个牧场的情况。

“好吧，孩子，”丝线在雅克·高冷出现时用教训的口吻对青年说，“布雷斯特、土伦和罗什福尔的区别是这样的。”

“说吧，老前辈。”青年怀着新犯人的好奇心说道。

这个被告是富贵人家的子弟，犯有伪造文书罪，他被关在吕西安住过的那间皮斯托尔牢房隔壁。

“孩子，”丝线接着说道，“在布雷斯特，你在第三勺时肯定能在木桶里捞到古尔加纳豆；在土伦，你第五勺才能吃到；而在罗什福尔，你如果不是老犯人，就永远也吃不到。”

说完，这位深奥的哲学家又走到操刀贼和垃圾王的身旁。他们俩对野猪的出现感到惊讶，就向院子的低处走去，而雅克·高冷由于陷入痛苦的深渊，正朝院子的高处走去。鬼上当活像被废黜的皇帝，沉浸在深思之中，不知道自己已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他慢慢地走着，望着吕西安·德·吕庞泼莱上吊的该死的窗户。犯人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原因是吕西安的邻居就是那个伪造文书的年轻犯人，由于后面要谈到的原因，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此事。三个袍哥拦住了神甫的去路。

“他不是野猪，”操刀贼对丝线说，“他是一匹回头马，你看，他拖着右腿走路！”

不是所有的读者都会异想天开地去参观苦役监，所以这里必须解释一下：每个苦役犯都和另一个苦役犯（总是一老一少）用铁链铐在一起。这条铁链上的铁环套在犯人的踝骨上方，铁链十分沉重，套上一年之后，就会使苦役犯终身走路不便。在苦役监里，犯人把脚镣称为脚套，囚犯套着脚镣走路，一条腿就不得不比另一条腿用更多的力气，这样就逐渐养成这种改不掉的习惯。以后，他不再戴脚镣时，腿好像被截肢一样，总是感到疼痛，苦役犯会终身感到自己仿佛戴着脚镣，永远也改不掉这种走路的习惯。用警察的话来说，就是他拖着右腿走路。对这一特征，苦役犯跟警察一样清楚，即使不能帮助他们识别同伙，至少能在识别时作为参考。

鬼上当越狱已有八年，这种走路习惯已改掉很多，但由于他在全神贯注地沉思，步履缓慢而又庄重，所以这种走路习惯虽然并不明显，却仍然逃不过操刀贼那双老练的眼睛。另外，大家也很清楚，那些苦役犯关在同一个监狱里，只能相互进行观察，他们对同监犯的脸部进行仔细的研究，熟悉某些习惯性动作，这些动作连他们一贯的敌人密探、宪兵和警察所所长也不会注意。因此，塞纳省宪兵团中校团长、著名的高阿涅⁽³⁾被捕，就是因为一个苦役犯被派去观看宪兵团的检阅，认出了团长左颊的颌肌有某种痉挛，因为尽管皮皮—罗平打了包票，警察局还是不敢相信蓬蒂·德·圣赫勒拿伯爵就是高阿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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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京布一般为米黄色。

(2) 即死囚犯。

(3) 参考此处。

十　首领陛下

“他是我们的首领！”丝线看到雅克·高冷射出一种对周围一切心灰意懒的人才会有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就说道。

“不错，是鬼上当。”垃圾王搓着双手说道，“噢，他就是这种身材，肩膀就是这样宽，不过，怎么搞的？他的样子完全变了。”

“噢，我知道了，”丝线说，“他有个计划！他想来看看他那即将被处决的姑妈。”

为了使大家对囚犯、警察和狱卒称之为姑妈的人物有个粗略的概念，只需将巴黎一所中央监狱的典狱长对已故的德拉姆勋爵所说的那句妙语再说一遍。勋爵在巴黎逗留期间，参观了所有的监狱。他好奇地想要了解法国司法机关的详细情况，就让已故的刽子手桑松架起了断头台，要求处决一头活的牛犊，以便亲眼目睹这种因法国大革命而出名的机器的使用情况⁽¹⁾。

典狱长陪他参观了整个监狱，即放风的院子、车间、牢房等之后，用手指着一个地方，并做出厌恶的样子。

“大人，恕我不能奉陪，”他说，“因为那里是姑妈们的地盘……”

“噢！”德拉姆勋爵说，“那是什么人？”

“那是第三性别⁽²⁾，勋爵大人。”

“他们要使泰奥多尔入土（上断头台）！”操刀贼说，“多好的孩子！手脚灵活！多有胆量！对社会是多大的损失！”

“是啊，泰奥多尔·卡尔维要吃他最后一口饭了。”垃圾王说，“啊，他那些后侧风一定会哭肿眼睛，因为她们爱他这个小瘪三！”

“老兄，你来了？”操刀贼对雅克·高冷说。

说完，他和两个同伙手挽着手，拦住了这个新来者的去路。

“噢，首领，你难道当了野猪？”操刀贼补充道。

“听说你把我们的菲利普（金币）都黏住（独吞）了？”垃圾王用威胁的口吻说。

“你会把钱还给我们？”丝线问道。

这三个问题像三发子弹，向他射来。

“我是被错关在这里的可怜神甫，别跟我开玩笑了。”雅克·高冷立刻认出了他的三个同党，就不由自主地回答道。

“如果说面孔不像，那声音却正是铃声。”操刀贼说着把手放在雅克·高冷肩上。

这个动作和三个同伙的样子猛地使首领摆脱萎靡不振的状态，重又回到现实生活之中，因为在这个该死的夜里，他漂泊在无边无际的精神世界之中，寻找一条新的道路。

“不要引起别人对你的首领的怀疑！”雅克·高冷低声说道，声音低沉而带有威胁，像是一头狮子的低沉叫声。“警察就在这儿，你要让他们上当。我在为一个走投无路的袍哥演戏。”

雅克·高冷说出这话，就像神甫规劝不幸者信教那样热情，同时他朝整个院子扫了一眼，看到狱卒站在拱门下面，就嘲笑着指给他的三个同伙看。

“这里没有厨师吗？你们亮起自己的眸子（睁开自己的眼睛看看）！要装出不认识我的样子，你们要小心谨慎，把我当作神甫，不然的话，我就把你们、你们的后侧风和你们的钱全都毁掉。”

“你难道不相信我们了？”丝线说，“你是来救你的姑妈（你的朋友）的？”

“马德莱娜已经梳妆打扮，要去沙滩广场了。”操刀贼说。

“泰奥多尔！”雅克·高冷说时极力克制自己才没有暴跳和喊叫。

这对精疲力竭的巨人是又一次沉重的打击。

“他们要把他宰了！”操刀贼重复道，“他在两个月前已被押上鬼门关（被判死刑）了。”

听到这话，雅克·高冷浑身发软，两膝不由弯了下来，他的三个同伙立刻将他扶住。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双手合掌，装出忏悔的样子。操刀贼和垃圾王毕恭毕敬地扶着渎圣的鬼上当，丝线则奔向正在通往探监室的入口处站岗的看守。

“那可敬的神甫想坐一会儿，请给他一把椅子。”

这样，皮皮—罗平设下的计策失败了。鬼上当如同士兵公认的领袖拿破仑，得到了这三个苦役犯的顺从和尊敬。两样东西就够了，那就是：你们的后侧风和你们的钱，这是男人真正心爱的东西的概括。这个威胁对三个苦役犯来说标志着最高权力，首领手里始终掌握着他们的财产。他们的首领在外面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并没有像假兄弟所说的那样背叛他们。另外，他们的首领有着名扬四海的机智和能干，激起了三个苦役犯的好奇心，因为在监狱里，好奇心是这些萎靡的灵魂的唯一刺激。雅克·高冷在附属监狱里仍然大胆乔装打扮，也使这三名罪犯为之瞠目。

“我关在黑牢里已有四天，不知道泰奥多尔离修道院这么近了……”雅克·高冷说，“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拯救一个可怜的孩子，他昨天下午四点在那儿上吊自杀了。我现在又遇到另一件不幸的事。现在我手中没有王牌！……”

“可怜的首领！”丝线说。

“啊！面包商（魔鬼）抛弃了我！”雅克·高冷大声说道，他挣脱了两个同伙的手，样子可怕地站了起来。“有时候，世界比我们这些人更强！长脚鹭鸶（法院）最终会把我们抓住。”

附属监狱典狱长得知西班牙神甫支持不住，就亲自到放风的院子来监视他。典狱长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他坐在有阳光的地方，同时用洞察力极强的目光注视着一切，担任这种职务，洞察力会与日俱增，而外表上却装得若无其事。

“啊，上帝！”雅克·高冷说，“把我混杂在这些人中间，混杂在社会渣滓、罪犯和杀人犯中间！……可是上帝绝不会抛弃自己的仆人。亲爱的典狱长先生，我来到这里就要行善乐施，留下永久的记忆！我一定要使这些不幸的人改邪归正，让他们知道自己也有灵魂，永生在等待着他们，让他们知道即使在人间失去了一切，还可以获得天国，而要使天国属于他们，就必须真心诚意地痛改前非。”

有二三十个囚犯跑来聚集在这三个可怕的苦役犯后面。这三个人满目凶光，使这些好奇的人们和他们保持三尺的距离。囚犯们听到了这篇福音般的布道。

“戈尔先生，”可怕的操刀贼说，“这个人的话，我们会听的……”

“我听说，”雅克·高冷见戈尔先生站在自己身旁，就接着说道，“这监狱里有人被判了死刑。”

“现在正在对他宣读上诉驳回书。”戈尔先生说。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雅克·高冷环视周围，天真地问道。

“天哪！他真傻！”矮小的青年说。他刚才问丝线，牧场的古尔加纳豆的花是怎么样的。

“就是说，今天或明天就要给他割草！”一个犯人说。

“割草？”雅克·高冷问道，他那天真无知的神态使他的三个袍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他们的语言里，”典狱长回答道，“意思就是执行死刑。法院书记官宣读上诉驳回书后，刽子手就会很快接到处决的命令。这个不幸的人一直拒绝宗教的拯救……”

“啊，典狱长先生，这是个应该拯救的灵魂！……”雅克·高冷大声说道。

这位渎圣者双手合掌，表情像个绝望的情人。注视着他的典狱长以为这是他对上帝虔敬所致。

“啊！先生，”鬼上当接着说道，“请允许我让这颗冷酷的心产生悔恨，以证实我的身份和我的能力！有些话能使人产生巨大的变化，上帝赋予我说出这些话的能力。我能打开心灵的大门……您怕什么呢？让宪兵、狱卒或者您指定的人跟着我就行了。”

“我去问一下，监狱里的神甫是否同意让您来代替他。”戈尔先生说。

典狱长说完这话就走了。他看到苦役犯和囚犯虽然好奇，却满不在乎地望着这个神甫，觉得十分惊讶，而神甫传道的声音，一半是法语，一半是西班牙语，听起来十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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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拉姆勋爵当时任英国掌玺大臣，于1834年去法国休假。4月15日，他要求亲眼目睹处决一头羊。法国司法机关说，这样做会引起舆论界猛烈的抨击，勋爵就没有坚持己见。最后用稻草人进行了处决表演。

(2) 即鸡奸者。

十一　以诈对诈

“神甫先生，您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跟丝线说话的那个年轻人问雅克·高冷。

“噢，是弄错了。”雅克·高冷一面回答一面打量着这个富家子弟，“警察发现我在一个交际花的家里，她死后钱被人偷走了。经调查她是自杀的，偷钱的人很可能是用人，但还没有被抓到。”

“这么说，那青年是由于失窃而上吊自杀的？……”

“这可怜的孩子可能是因为无辜入狱感到耻辱，思想上受不了而自杀的。”鬼上当两眼望着天空回答道。

“是啊，”年轻人说，“法院正要释放他，他却已自杀身亡，真不走运！”

“只有无罪的人才会这样想不通。”雅克·高冷说，“请注意，这次失窃的受害者是他。”

“有多少钱？”老谋深算，精明强干的丝线问道。

“七十五万法郎。”雅克·高冷轻轻地回答说。

三个苦役犯面面相觑，并从犯人们围着假神甫的圈子里退了出来。

“是他洗劫了妓女的老底（地窖）！”丝线凑着垃圾王的耳朵说道，“他想用我们那些五法郎的硬币来吓唬我们。”

“他永远是大袍哥们的首领。”操刀贼回答道，“我们的钱没有飞掉。”

操刀贼正在寻找一个能信赖的人，很希望雅克·高冷诚实可信。是啊，特别在监狱里，人们总是对自己希望的事情信以为真！

“我敢担保，他能打败长脚鹭鸶的首领（总检察长），还会救出他的姑妈（他的朋友）。”丝线说。

“即使成功，”垃圾王说，“我也不完全相信他是万能的上帝。不过，正如大家认为的那样，他将跟面包商（魔鬼）一起抽烟斗。”

“你刚才不是听到他在叫：‘面包商抛弃了我！’”丝线指出。

“啊！”操刀贼大声说道，“他要是愿意救我的脑袋，我有自己一份财产，再加上偷来后藏起来的黄金，就可以过上多好的日子！”

“那你就打他的球（照他的指示去办）！”丝线说。

“你开玩笑？”操刀贼望着他的袍哥说。

“你要是傻，就只好直挺挺上鬼门关（被判死刑）。你除非请他帮忙，否则就没有其他活命的门路，就不能去吃喝，去偷。”垃圾王对他说。

“那就这样说定了，”操刀贼接着说道，“我们谁也不做首领的孬种（谁也不背叛他），或者我把他带到我去的地方……”

“他说到做到！”丝线大声说道。

雅克·高冷处于这样的情况：一方面是他在夜里守候了整整五个小时的宠儿的尸体，一方面是过去和他在监狱里同系一条锁链的伙伴即将被处死，也就是科西嘉青年泰奥多尔未来的尸体。对这个奇特的世界最不容易产生同情的人们，也可以想象出他这时的精神状态。他即使要见到这不幸的青年，也需要发挥非同寻常的才能，而要救他的性命，简直要创造奇迹！但这点他已在考虑之中。

为了使读者理解雅克·高冷将要做的事情，这里有必要指出，杀人犯、窃贼以及苦役监里的所有囚犯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可怕。除了极少的几个例外，那些人全都是胆小鬼，这大概是由于他们的心里终日惶恐不安的缘故。他们不断盘算着如何偷窃，而偷窃要求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脑子要和身体一样灵活，全神贯注又过度耗费他们的精力，因此，他们在这些意志所进行的激烈活动之外，就变得十分迟钝，犹如舞蹈演员跳完一个吃力的舞步，或是歌女唱完现代作曲家灌输给听众的那种令人生畏的二重唱之后，会精疲力竭地跌倒在地。那些罪犯或是失去理智，或是因恐惧而变得跟孩子一样幼稚。他们轻信到了极点，只要略施小计就能使他们陷入圈套。一次行窃成功，他们就处于精疲力竭的状态，立刻过起放荡的生活，喝得酩酊大醉，疯狂地投入女人的怀抱，以便用尽全身的力气，使自己安静下来，竭力在理智的忘却中忘掉自己的罪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听凭警察局的摆布。一旦被捕，他们就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他们需要的是希望，对什么都深信不疑，因此，即使事属荒唐也能使他们接受。有个例子可以说明一个罪犯会傻到什么程度。不久前，皮皮—罗平对一个十九岁的杀人犯说，法院决不会处死少年犯，从而使他招认了自己的罪行。上诉驳回后，少年犯被转到附属监狱等候判决，这个可怕的警察走来看他。

“你肯定自己不到二十岁？……”皮皮—罗平问他。

“是的，我只有十九岁半。”杀人犯极为镇静地说。

“那好，”皮皮—罗平回答道，“你可以放心了，你永远不会到二十岁了……”

“为什么？”

“哎！三天后就要杀你的头了。”保安警察队队长回答道。

杀人犯一直认为少年犯不会被处决，甚至在判决后也这样认为，听到这话，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倒在地上。

这些人在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地干掉证人，因为他们杀人只是为了灭口（这是要求废除死刑的人们提出的一条理由）。这些机智、能干的巨人，手脚麻利，目光敏锐，感觉灵敏，犹如野人一般，他们只有在行窃作案之时才变成干坏事的英雄。犯罪之后，他们因必须藏匿赃物而开始感到局促不安，就像在贫困潦倒时那样，不仅如此，他们还跟刚分娩的妇女一样衰弱。他们企图行事之时，刚毅得使人感到害怕，行窃成功后，却变得像孩子一样。总之，这是野兽的天性。一旦吃饱，就容易被人杀死。在监狱里，这些怪人城府很深，守口如瓶，到最后一刻才肯吐露真情，而警方却用长期监禁把他们折磨得筋疲力尽。

这样读者就能明白，这三个苦役犯为什么不毁掉他们的首领，而愿意为他效劳。他们怀疑他是七十五万贼赃的主人，又见他关在巴黎法院附属监狱里仍然镇定自若，就对他十分钦佩，相信他有能力保护他们。

十二　死囚的房间

戈尔先生离开假西班牙人之后，经过探监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去找皮皮—罗平。雅克·高冷走出牢房，来到放风的院子已有二十分钟，皮皮—罗平一直躲在朝院子的一扇窗子后面，通过窥视孔观察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们中没有一个认出他，”戈尔先生说，“监视所有这些犯人的纳波利塔斯什么也没有听到。昨天晚上，可怜的神甫神情沮丧，但也没有说出一句能说明他就是雅克·高冷的话来。”

“这说明他对监狱十分了解。”保安警察队队长回答道。

纳波利塔斯是皮皮—罗平的秘书，他装扮成一个犯有伪造文书罪的富家子弟。目前被关押在附属监狱里的犯人都不认识他。

“最后，他要求为死囚忏悔！”典狱长接着说道。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皮皮—罗平大声说道，“我到没有想到这点。科西嘉人泰奥多尔·卡尔维过去跟雅克·高冷系在一条锁链上。听说在牧场里，雅克·高冷替他做过很漂亮的布塞……”

苦役犯为了减轻脚镣压在踝骨和脚背上的重量，就做了一种塞子，塞在脚镣的铁环和皮肉之间。这种塞子用废麻和旧布做成，在苦役监称为布塞。

“谁在看守死囚？”皮皮—罗平问戈尔先生。

“是铁环心！”

“好，我换上宪兵的皮就去那儿。我可以听到他们谈话，一切由我负责。”

“万一是雅克·高冷，您难道不怕他认出您后会把您扼死？”附属监狱典狱长对皮皮—罗平问道。

“打扮成宪兵，我就能带军刀。”保安警察队队长回答道，“另外，即使是雅克·高冷，他也决不会做出任何把自己送上鬼门关的事情。如果他是神甫，我是安全的。”

“时间紧迫。”戈尔先生说，“现在八点半，索特卢老头刚读完驳回上诉书，桑松先生正在检察院的候令厅等候。”

“是的，定的是今天，寡妇的骑兵（断头台的另一可怕别名！）已经定好。”皮皮—罗平回答道，“但是，我知道总检察长犹豫不决的原因，这孩子始终说自己是无辜的，我也觉得没有充分的罪证。”

“他是个真正的科西嘉人，”戈尔先生接着说道，“他一个字也没有招，什么都顶住了。”

附属监狱典狱长对保安警察队队长说的最后一句话，说明了死囚的悲惨遭遇。一个被法院从活人中除名的人属于检察院管辖。检察院是至高无上的，不从属于任何人，只凭自己的良心行事。监狱属于检察院管辖，检察院是监狱的绝对主人。诗歌将死囚这个极能打动人心的社会题材⁽¹⁾据为己有！诗歌是美妙的，散文只有现实这个源泉，但现实相当厉害，可以和抒情决一雌雄。没有招认自己的罪行或同谋的死囚，在生活中要遭受可怕的折磨。这折磨不是轧碎脚骨的夹棍，不是大量灌进胃里的冷水，也不是用骇人听闻的机器使四肢膨胀，而是一种阴险的可说是消极的折磨。检察院把死囚丢弃不管，让他生活在沉默和黑暗之中，和他关在一起的同伴是他必须提防的绵羊。

现代可爱的慈善家们自以为看出孤独是残酷的折磨，但他们错了⁽²⁾。自从废除肉刑以来，检察院为了使陪审团成员已经十分脆弱的良心感到放心，就想出了孤独这个可怕的办法，使法院可以不用后悔。孤独就是空虚，精神和肉体对此感到同样的恐惧。孤独只能为两种人所忍受：天才可以用精神世界的产物——思想来填补孤独的空虚；注视上帝善行的修士可以在孤独中得到上天的光明，听到上帝的气息和声音。除了这两种离天堂近在咫尺的人之外，孤独对精神的折磨如同刑罚对肉体的折磨。孤独和刑罚之间的区别，犹如精神病和外科病之间的区别。这是增加到无限大的痛苦。肉体通过神经系统达到无限，如同精神通过思想达到无限。因此，在巴黎检察院的历史上，也有拒不招认的罪犯。

这种可悲的现象在某些情况下具有巨大的规模，譬如在政治上，当涉及一个朝代或一个国家的时候就是如此。这种现象将在《人间喜剧》中进行叙述。但是，在这里只要描写王政复辟时期巴黎检察院关押死囚的石头牢房，就能使人隐约看到死囚在被处死前度过的可怕时日。

七月革命前，巴黎法院附属监狱就有死囚的房间，至今仍然存在。这房间一面靠着典狱长的书记室，中间有一道完全用方石砌成的厚墙隔开，对面是一堵七八尺厚的墙，墙的上面是法院休息厅。进入这房间要经过黑暗长廊里的第一道门，站在监狱入口处穹顶大厅的中央，就能看到长廊的里面。这阴森的房间里的亮光，是从装有铁栅栏的气窗中透进来的，进入附属监狱时很难看到这个气窗，因为气窗开设在监狱入口处铁栅栏旁书记室的窗户和附属监狱书记官的住房中间的一块小小的地方。书记官的住房就像是建筑师放在监狱入口处院子深处的一口橱。正因为处于这样的位置，所以这间四面用厚墙围着的房间在附属监狱进行调整时派上了这种倒霉的用场。从这个房间里越狱是绝对不可能的。通往黑牢和女犯区的走廊出口就在炉子对面，在那里总是有成群的宪兵和看守。气窗是通到外面的唯一出口，离石板地有九尺高，面向第一个院子，院子由附属监狱大门口站岗的宪兵看守。任何人都无法打穿房间的厚墙。何况罪犯被判死刑后，立刻要穿上紧身衣。大家都知道，穿了这种衣服，双手就不能动弹。他的一只脚还被人用铁链锁在行军床架上。另外，有一个绵羊给他端饭并看管他。这牢房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石板，屋内光线暗淡，勉强能看得清楚。

今天，法院执行判决的情况在巴黎有了改变，所以这房间十六年来一直没有派上用场，但走进这个房间仍使人感到毛骨悚然。你看到与悔恨做伴的罪犯，处于沉默和黑暗这两种使人产生恐惧的环境之中，就会思忖这样是否会发疯？要忍受这样的囚禁制度，还得穿上使人无法动弹、无所事事的紧身衣，需要有何等刚毅的体魄！

科西嘉人泰奥多尔·卡尔维当时二十七岁，两个月来守口如瓶，经受住这牢房的折磨和绵羊别有用心的喋喋不休！……科西嘉人被判处死刑的奇特刑事案件，虽说分析起来极为有趣，但我们只能简略叙述如下。

这一场景已经铺叙甚广，读者的兴趣也已集中到雅克·高冷一人身上，所以在结局中不能作很长的插叙。雅克·高冷犹如一条主线，通过他那令人生畏的影响，把《高老头》和《幻灭》，又把《幻灭》和本研究串联起来。另外，读者的想象也会对这一模糊不清的题材进行发挥。现在，泰奥多尔·卡尔维出庭受审时在场的陪审员对这一题材感到十分忧虑。因此，最高法院驳回罪犯的上诉一星期以来，德·格朗维尔先生一直在考虑此案，并逐日拖延处决命令的下达。他十分希望能在处决前发表罪犯承认罪行的消息，以便使陪审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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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里显然是指雨果的《死囚末日记》。

(2) 巴尔扎克指的是所谓的费城监禁制，即将囚犯单独关押五年甚至十年。

十三　一桩奇特的刑事案

众所周知，南泰尔镇位于瓦莱里安山、圣日耳曼以及萨特鲁维尔丘陵和阿尔让特伊丘陵之间的贫瘠平原的中央。镇上有一座孤独的房屋，住着一位可怜的寡妇，她得到一份意外的遗产后过了几天就遭窃被杀。这笔遗产包括三千法郎现金、十二副餐具、一根金项链、一块金表和一些衣服。老太太继承的是一个酒商的遗产。她没有听取酒商的公证人的劝告，把三千法郎存入巴黎的银行，而是把这笔钱全部留在家里。这首先是因为她从未有过这么多钱，其次是因为她像大多数老百姓或乡下人一样，在金钱问题上对任何人都不相信。她和南泰尔镇的另一酒商，即她的亲戚和已故酒商的亲戚商量好后，决定把这笔钱换成终身年金，卖掉她在南泰尔镇上的房屋，然后迁到圣日耳曼去过布尔乔亚的生活。

她的住房前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外面围着一道破旧的栅栏，住房是巴黎近郊的小农建造的那种样子难看的房屋。南泰尔到处都是露天采石场，石膏和砾石资源极为丰富，这幢房子和巴黎郊区的一般房屋一样，也是用这些材料匆匆建成的，毫无建筑艺术可言，跟开化的野人所居住的茅屋相差无几。这幢房子有上下两层，二楼上面还有几间阁楼。

这女人的丈夫是采石场场主，建造了这幢房屋，在窗上全都装上坚固的铁条。大门也做得异常牢固。已故的采石场场主在偏僻的农村独家经营，巴黎主要的泥工师傅都是他的主顾。他回家时就顺便用空车装些上等材料运回离采石场五百步远的家里。他在巴黎拆毁的房屋中挑选合适的材料低价购进。因此，窗子、栅栏、门、百叶窗、细木制品都通过正当的途径来自拆除的旧屋和顾客赠送的礼物，全是精心挑选的上等材料，如有两个门框，他就挑最好的一个运走。屋前有个相当大的院子，里面有马厩，屋子用围墙跟道路隔开。大门是一道坚固的栅栏。另外，马厩里养了几条看门狗，一条小狗在屋里过夜。屋后有一座花园，面积一公顷左右。

采石场场主死后，他的妻子膝下无子女，和唯一的女佣人一起住在这幢房子里。她卖了采石场，偿还了丈夫在两年前死去时欠的债。这寡妇的唯一财产就是这幢空房。她养了些母鸡和母牛，到南泰尔镇上卖鸡蛋和牛奶。丈夫生前雇有马夫、车夫，还有采石工人，家里所有的活儿都让他们去做，现在这些人都辞了，花园也没人种植，她只能在这块布满砾石的土地上割些野草和野菜。

卖房屋的钱和遗产的金额可能有七八千法郎，她认为这样就能得到七八百法郎作为终身年金收入，在圣日耳曼可以过上十分幸福的生活。她和圣日耳曼的公证人已经商谈多次，因为她拒绝南泰尔酒商的要求，不愿把钱存在酒商那儿以领取终身年金。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天，人们再也没有看到寡妇皮若和她的女佣人出来。院子的栅栏门、屋子的大门和百叶窗全都关着。三天后，司法机关了解到这一情况，就到这屋子来进行调查。预审法官包比诺先生由国王检察官陪同，从巴黎来到这儿。调查的结果如下。

院子的栅栏门和屋子的大门上都没有撬锁的痕迹。大门里边，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一根铁条被弄坏。门锁、百叶窗以及所有的关闭装置都完好无损。围墙上也没有坏人留下的任何痕迹。陶瓷壁炉没有出口通道，不可能由此进入屋内。另外，屋脊两端的装饰也完好无损，看不出曾有施行暴力的痕迹。

法官、宪兵和皮皮—罗平走到二楼的房间时，发现寡妇皮若已被勒死在床上，女仆也被勒死在自己床上，两人都是被人用睡觉时包头的头巾勒死的。三千法郎、餐具和首饰都被偷走。两具尸体已经腐烂，小狗的尸体和院子里大狗的尸体也已腐烂。花园四周的栅栏经检查毫无损坏。花园里的小道上没有留下丝毫脚印。预审法官认为，杀人犯为了不留下脚印，可能是从草地上走的，但他如果从草地上走，怎么能进入屋子？靠花园那边的门上有扇窗户，窗上有三根铁条，也没有损坏。那扇门上的钥匙也插在锁里，就像靠院子那边的大门一样。包比诺先生、皮皮—罗平、国王检察官本人和南泰尔的宪兵队长都证实杀人犯不可能从这些地方进入屋子。皮皮—罗平还花了一整天时间对屋子里的一切进行检查。这件谋杀案成了一个可怕的问题，使政界和司法机关只好甘拜下风。

这一刊登在《法庭消息报》上的惨案，发生在一八二八年底至一八二九年初之间的冬天。这种奇怪的案件在巴黎能引起多大兴趣，只有老天才能知道。在巴黎，每天早上都能听到新的悲剧发生，因此，人们不会记住任何事情。可是警察局不会忘记任何事情。那次一无所获的搜查后过了三个月，皮皮—罗平手下的警察注意到一个妓女花钱大手大脚，又发现她与一些窃贼来往频繁，就开始监视她。她曾要一位女友替她去典当十二套餐具、一块金表和一条金项链，但遭到女友的拒绝。这件事传到皮皮—罗平的耳朵里，使他回忆起南泰尔失窃的十二套餐具、一块金表和一条金项链。皮皮—罗平立即通知巴黎所有的当铺老板和窝主，并对金发曼侬进行严密的侦查。

不久之后，警察局了解到金发曼侬热恋着一个很少露面的年轻人，人们以为他对金发曼侬的追求无动于衷。真是谜上加谜。经过密探的侦察，这年轻人很快就被找到，并认出他是逃亡的苦役犯，是科西嘉族间仇杀的著名英雄，英俊美貌的泰奥多尔·卡尔维，绰号马德莱娜。

警察局派遣一个既为窃贼效劳又为警察局办事的双重窝主去找泰奥多尔，答应买下泰奥多尔的餐具、金表和金项链。晚上十点半，正当圣纪尧姆区的废铁商把钱付给化装成女人的泰奥多尔时，警察局前来搜查，逮捕了泰奥多尔，缴获了赃物。

预审立刻开始进行。光凭这些证据不足的材料，用检察院的说法，是不能得出判处死刑的结论的。卡尔维从不否定这一事实，也从未说过自相矛盾的话。他说，这些东西是一个乡下女人在阿尔让特伊卖给他的。他买下这些东西后，才听说在南泰尔发生了谋杀案，知道保存这些餐具、金表和首饰很危险，因为这些物品曾列入巴黎的酒商即寡妇皮若的叔父死后的财产清单，又是在谋杀案发生后失窃的。他说他最后因贫困而出售这些物品，并想找一个清白的人把这些货脱手。

除此之外，这个被释放的苦役犯什么也没说，他用自己的沉默和肯定，使法院认为是南泰尔的酒商犯了罪，把这些赃物卖给泰奥多尔的女人，就是酒商的妻子。于是，寡妇皮若的可怜亲戚和他的妻子被捕了。但经过一星期的拘留和周密的调查，证实在案件发生时夫妇俩都没有离开酒店。另外，卡尔维也没有一口咬定酒商的妻子就是把银餐具和首饰卖给他的女人。

在此案中受到牵连的卡尔维的姘妇证实，从案件发生起到卡尔维想要卖掉银餐具和金首饰时，用掉了大约一千法郎。这样的证据看来足以把苦役犯和他的姘妇送交重罪法庭。这次凶杀案是泰奥多尔所犯的第十八起凶杀案，他被判处死刑，因为这桩干得极为巧妙的凶杀案看来是他干的。他没认出南泰尔酒商的妻子，反倒被酒商夫妇认了出来。预审时经过多方证明，确定泰奥多尔曾在南泰尔逗留一个月左右。他在那里做泥工的帮手，脸上都是石灰浆，衣服破烂不堪。在南泰尔，大家都说他有十八岁，看来他在一个月中养胖了这个娃娃（策划了这次凶杀）。

检察院认为他有同谋。他们测量了管道的宽度，比较金发曼侬的身材，以便弄清她是否能从壁炉爬进屋内。但是现代建筑术用陶瓷管道替代从前宽大的壁炉管道，所以连六岁的孩子也不能从这种管道通过。如果没有这奇怪而使人恼火的谜，泰奥多尔早已在一星期前就被处决。读者已经看到，监狱里的神甫也没能使他说出事情的真相。

雅克·高冷当时全神贯注地跟孔唐松、科朗坦和佩拉德进行较量，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个案件和卡尔维的名字。此外，鬼上当想尽可能忘掉那帮朋友，以及涉及法院的所有事情。他面对面碰上一个袍哥就会吓得发抖，因为首领无法偿还向他讨取的债务。

十四　夏洛

附属监狱典狱长立即赶到总检察长办公室，看到首席代理检察官手里拿着处决的命令，正在和德·格朗维尔先生说话。德·格朗维尔先生刚在赛里齐公馆过了整整一夜，疲劳不堪，痛苦万分，因为医生还不敢断定伯爵夫人精神正常，但由于这次处决十分重要，只得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度过几个小时。德·格朗维尔先生跟典狱长谈了一会儿之后，从代理检察官手中拿过处决命令，交给了戈尔。

“执行处决，”他说，“除非出现您认为特殊的情况，我相信您的谨慎。断头台可以推迟到十点半再架起来，所以您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在这样的上午，一个小时简直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而一个世纪就会发生许多重大事件！不要使人认为会缓期执行。如果需要，就让他梳洗一下，如没有其他情况，您就在九点半把命令交给桑松。叫他等着！”

典狱长刚离开总检察长办公室，就在通往长廊的过道穹顶下看到加缪索先生朝办公室走去。他迅速与法官交谈了一会儿，把雅克·高冷在附属监狱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就下楼来到监狱，以便安排鬼上当和马德莱娜对质。但是，他先让皮皮—罗平出色地装扮成宪兵，替换了监视科西嘉青年的绵羊，然后才让这个所谓的教士和死囚谈话。

三个苦役犯看到狱卒来找雅克·高冷，把他领到死囚的房间里去，感到万分惊讶。他们同时跳将起来，跑到雅克·高冷坐的椅子旁边。

“朱利安先生，是今天处决，对吗？”丝线对狱卒问道。

“是的，夏洛已在这里。”狱卒无动于衷地答道。

老百姓和监狱里的人就是这样来称呼巴黎的刽子手的。这个绰号起源于一七八九年革命，曾经轰动一时。所有的囚犯都面面相觑。

“完了！”狱卒回答道，“处决令已下达戈尔先生，判决书刚宣读过。”

“这么说，”操刀贼接着说，“漂亮的马德莱娜已经做过临终圣事了？……”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泰奥多尔这可怜的孩子……”垃圾王大声说道，“他真可爱。他这样的年纪就要在麸皮里打喷嚏⁽¹⁾，真可惜……”

狱卒朝监狱入口处走去，以为雅克·高冷跟在他后面。但是，西班牙人走得很慢，他看到自己离朱利安有十步远时，就装出支持不住的样子，用手示意操刀贼扶他一把。

“他是杀人犯！”纳波利塔斯指着操刀贼对神甫说，一面伸出手要去搀扶。

“不，我认为他是个不幸的人！……”鬼上当像康布雷大主教⁽²⁾那样清醒而热忱地回答道。

说完，他离开了纳波利塔斯，因为他一眼就看出此人十分可疑。

“他已经踏上后悔山修道院的第一级台阶，但修道院院长是我！我要给你们看看，我怎么蒙住长脚鹭鸶（总检察长），把这颗索邦（头颅）从他的爪子底下救出来。”

“是因为他的遮羞布（裤衩）！”丝线微笑着说道。

“我要把他的灵魂送上天堂！”雅克·高冷看到几个囚犯围着自己，就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说完，他跟上已走到入口处的狱卒。

“他是来救马德莱娜的，”丝线说，“我们猜得一点不错。好一个首领！……”

“但怎么救呢……断头台的骑兵已经来了，只怕他见不到他了。”垃圾王接着说道。

“他有面包商（魔鬼）帮忙！”操刀贼大声说道，“他怎么会黏住我们的菲利普（侵吞我们的金币）！他太喜欢朋友了！他太需要我们了！他们想要叫我们出卖他，我们可不是傻瓜！他要是救出马莱德娜，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他！”

这最后一句话的效果，是使这三个苦役犯对他们的上帝更加忠心耿耿，因此时此刻，他们著名的首领已成为他们的全部希望。

尽管马德莱娜处于危险之中，雅克·高冷仍然出色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他对附属监狱跟对这三个苦役犯一样熟悉，却很自然地装出走错路的样子，以致狱卒不得不时刻对他说：“朝这儿走，朝那儿走！”直到他们到达书记室为止。在那儿，雅克·高冷一眼就看到一个高大肥胖的人，臂肘撑在火炉上，红色的长脸上不乏某种高贵的神色。他认出那人就是桑松。

“先生是监狱的神甫？”他走到那个人面前天真地问道。

这个错误把在场的人吓得心惊胆战。

“不，先生，”桑松回答道，“我另有职务。”

桑松是他家最后一个刽子手的父亲，也是处决路易十六的刽子手⁽³⁾的儿子。他最近被解除职务。

从事这种职业四百年以后，历代施刑人的继承者曾试图放弃这种家传的重担。桑松家族在鲁昂当了两百年刽子手，然后担任王国首席刽子手的职务，从十三世纪开始，父传子、子传孙地执行着法院的判决。能够连续六百年子子孙孙继承一个职务或一种贵族头衔的家族极为罕见。正当这个青年当上了骑兵上尉，觉得自己即将在军队里飞黄腾达之时，他的父亲要他去协助处决国王。然后，父亲又让儿子做助理刽子手，因为一七九三年有两个常设的断头台：一个在御座城门，另一个在沙滩广场。这个可怕的公职人员当时约六十岁，以出色的仪表、庄重和蔼的举止以及对皮皮—罗平一伙的极度蔑视而引人注目。这个人身上唯一能显出的中世纪老刽子手血统的特征，就是他双手非常宽阔，又极其厚实。这个高大肥胖的人受过相当好的教育，对自己公民和选民的资格非常珍惜，据说还酷爱园艺。他说话低沉，举止文雅，沉默寡言，额头又宽又秃，与其说像刽子手，不如说像英国贵族。因此，一个西班牙神甫弄错他的职业也情有可原，而雅克·高冷则是明知故问。

“他不是苦役犯。”看守长对典狱长说。

“我现在才开始相信。”戈尔先生心里想，并对他的下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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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思是“人头落地”。

(2) 指法国作家、教育家费纳隆（1651—1715），1695年任康布雷地区大主教。

(3) 指亨利—尼古拉·桑松。巴尔扎克曾于一八三四年在邦雅曼·阿佩尔家与桑松和维道克共进晚餐。亨利—尼古拉·桑松的儿子因负债把断头台抵押给债主，所以在1847年被解除职务。

十五　忏悔

雅克·高冷被领到一间像地窖那样的房间里，只见年轻的泰奥多尔穿着紧身衣，正坐在牢房中难看的行军床边。鬼上当借着走廊里暂时透进的亮光，立刻认出化装成宪兵、手按马刀站在那里的皮皮—罗平。

“Io sono Gaba-Morto！Parla nostro italiano.（我是鬼上当！我们讲意大利语。）”雅克·高冷迅速地说，“Vengo ti salvar.（我是来救你的。）”

这两个朋友将要说的话，假宪兵想必是听不懂的，但皮皮—罗平必须看守囚犯，不能离开岗位。因此，保安警察队队长心里极为恼火。年轻的泰奥多尔·卡尔维，黄褐色的脸显得苍白，头发金黄，两眼凹进，颜色蓝而混浊，身体非常匀称，虽说外表上显出南方人常有的迟钝，肌肉里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他要是没有显得有些阴森的弓形眉毛和扁平额头，没有野兽般凶狠的红嘴唇，没有表示科西嘉人特别易怒的、使人们在一场突然发生的争吵中动辄杀人的肌肉抽搐，他的脸就会极其迷人。

泰奥多尔听到这声音非常惊奇，突然抬起头来，以为眼前看到的是一种幻觉。但是，由于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石牢中住了两个月，对此已习以为常，所以他看了看这个假教士，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没有认出雅克·高冷，因为雅克·高冷已用硫酸将脸弄得全是疤痕，一点也不像他首领的脸。

“我真的是你的雅克，我现在化装成神甫，我是来救你的。你不要傻乎乎地认出我，要装出向我忏悔的样子。”

这几句话说得很快。

“这年轻人十分沮丧，死亡使他感到惧怕，他会把一切都招出来。”雅克·高冷对宪兵说。

“请你说出能证明你就是他的话来，因为你只有声音像他。”

“你看，这可怜的年轻人对我说他是无罪的。”雅克·高冷又对宪兵说。

皮皮—罗平怕被认出，不敢开口。

“Sempremi！（仍然是我！）”雅克·高冷回到泰奥多尔身边，在他耳边说出这个口令。

“Sempreti！（仍然是你！）”年轻人回答了他的口令。“这确实是我的首领……”

“这事是你干的？”

“是的。”

“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可以看看如何救你。现在还来得及，夏洛已经来了。”

科西嘉人立刻跪下，装出想要忏悔的样子。皮皮—罗平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这段话讲得很快，比我们读这段话的时间还短。泰奥多尔迅速地把犯罪的情况告诉雅克·高冷。这些情况已众所周知，但雅克·高冷还不知道。

“陪审团没有证据就判了我死刑。”他最后说。

“孩子，你在他们来给你剃头时才进行争辩！……”

“但是，我可能只负窝藏首饰的罪责。他们就这样判了，还是在巴黎呢！……”

“那么，这事是怎么干的？”鬼上当问道。

“啊，是这样的！你走后，我认识了一个科西嘉小姑娘，是到庞坦（巴黎）后遇到的。”

雅克·高冷大声说道：“傻乎乎地爱上一个女人，男人都要死在女人手里！……这些自由自在的老虎，嘁嘁喳喳的老虎，照着镜子的老虎……你太不聪明了！……”

“可是！……”

“那么，这该死的后侧风（女人）为你干了些什么？”

“这可爱的女人长得像柴捆一样高，像猴子一样灵活，像鳗鱼一样细，她从烟囱顶部钻进屋内，给我打开屋子的大门。狗吃了有毒的肉丸死了。我杀了那两个女人。钱到手后，吉内塔关上大门，又从烟囱上面钻了出来。”

“这样美妙的发明，就是赔上性命也值得。”雅克·高冷说。他欣赏这一犯罪手段，如同雕刻家欣赏一座小雕像。

“我真蠢，为了一千埃居去施展这样的本领！……”

“不，是为了一个女人！”雅克·高冷接着说，“我以前常对你说，她们会使我们丧失智慧！……”

雅克·高冷轻蔑地对泰奥多尔瞪了一眼。

“当时你又不在！”科西嘉人回答道，“我被抛弃了。”

“那么，你喜欢这个姑娘啰？”雅克·高冷感到这话里有责备的口气，就问道。

“啊！如果我现在想活下去，那主要是为了你，而不是为了她。”

“请放心！我叫鬼上当并非没有道理！你由我来负责！”

“什么！活命！……”年轻的科西嘉人大声说道，一面把裹在紧身衣里的双臂朝牢房潮湿的穹顶举起。

“我的小马德莱娜，你准备回老人牧场⁽¹⁾去。”雅克·高冷接着说道，“你应该有这种准备，人们不会给你戴上狂欢节肥牛戴的玫瑰花冠！……他们过去把我们关在罗什福尔，是为了摆脱我们！但是，我要让你去土伦，你越狱后再回到庞坦，我会为你安排舒适的生活……”

这时，这坚固的穹顶下发出一声在那里少有的叹息，一种因如释重负而感到欣慰的叹息。这叹息声传到石壁上又反射回来，比音乐还要动听。皮皮—罗平听了不禁目瞪口呆。

“这是由于他说了实话我答应赦免他的结果。”雅克·高冷对保安警察队队长说，“您看，宪兵先生，这些科西嘉人信仰虔诚！他像耶稣降生时那样清白，我要设法救他……”

“愿主与您同在！神甫先生！……”泰奥多尔用法语说道。

这时，鬼上当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像卡洛斯·埃雷拉，更像教区的名誉委员。他离开死囚的牢房，快步走到走廊里，在戈尔先生面前装出恐惧的样子。

“典狱长先生，这个年轻人是无辜的，他对我说出了真正的罪犯！……他是死要面子才去死的……他是科西嘉人！请您代我向总检察长要求五分钟的接见。德·格朗维尔先生一定不会拒绝立刻接见一个对法国司法机关的错误深感痛心的西班牙神甫！”

“我这就去！”戈尔先生回答道。看到这不寻常的场面的人都感到非常惊讶。

“但是，”雅克·高冷接着说道，“请您先领我到那个院子去，我要让一个罪犯皈依天主，我刚才已经打动了他的心……这些人也是有心肝的！”

这一席话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动了感情。宪兵、入狱登记处的书记官、桑松、狱卒和刽子手助理都在等待架设断头台的命令。这些人平时冷酷无情，这时却觉得十分好奇，是不难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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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终身囚禁的苦役监。

十六　高冷小姐粉墨登场

这时，人们听到，在附属监狱栅栏门外的滨河街上，一辆套着骏马的马车咔嚓一声停了下来，实在是意味深长。只见车门打开，踏脚板迅速放下，大家都以为是什么大人物驾到。从车上很快走下一位贵妇人，手里挥着一张蓝纸条，走到监狱入口处的栅栏门前，后面跟着一名脚夫和一名穿猎装的跟班。她身穿黑衣，却显得十分华丽，气派非凡，帽子上面垂下一块面纱，手里拿着绣花的大手帕在擦眼泪。

雅克·高冷立刻认出她是亚细亚，真姓实名是雅克琳·高冷，即他的姑母。这个心狠手辣的老太婆不愧为她侄子的姑母，全副心思都花在监狱里的侄子身上，使用至少跟正义女神相当的智慧和洞察力来保护他。她带了一张许可证，是前一天在德·赛里齐先生的推荐下由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侍女出面要来的。有了这张许可证，就能跟吕西安以及解除黑牢关押的卡洛斯·埃雷拉见面。许可证上还有主管监狱的处长的批示。许可证的颜色已说明持证人有大人物的推荐，因为这种许可证就像剧院的招待券一样，大小和外形各不相同。

因此，掌管钥匙的狱卒一见这许可证，尤其是看到跟班头插羽饰，身穿绿色镶金服装，像俄国将军那样闪闪发光，知道来者是个地位仅次于国王的贵族夫人，便立刻打开监狱的边门。

“啊！亲爱的神甫，”假贵夫人看到神甫不禁泪如泉涌，大声说道，“您这样的圣人怎么能关在这里，即使是关一会儿也不行！”

典狱长接过许可证，只见上面写道：“兹有赛里齐伯爵大人引荐。”

“啊，是圣埃斯特邦侯爵夫人，”卡洛斯·埃雷拉说道，“这么热心，精神可嘉！”

“夫人，可不能这样交谈。”戈尔老头说道。

说完，他亲自拦住这位穿着镶花边的黑色波纹绸衣服的胖女人。

“要离得这么远！”雅克·高冷接着说道，“而且要当着您的面？……”他环视四周的人并补充道。

这位姑母散发出刺鼻的麝香味，她的打扮显然使书记官、典狱长、看守和宪兵感到惊讶。她除了一千埃居的花边之外，还围着一条六千法郎的开司米黑围巾。另外，穿猎装的跟班在附属监狱的院子里耀武扬威，神气活现，俨然是讲究排场的王妃必不可少的奴仆。他不屑与站在滨河街栅栏门边的脚夫说话，栅栏门白天一直开着。

“你要什么？我该做什么？”德·圣埃斯特邦夫人用姑侄之间约定的切口问道。

这切口是把词尾改成ar或or，al或i，再把法语或切口中的词加长，使之变得面目全非。这是从应用的语言中来的外交密码。

“把所有的信件放到安全的地方，带着那些最能损害这些贵夫人名誉的信件，打扮成妓女的模样，然后回到法院的休息大厅，在那儿等候我的命令。”

亚细亚或者说雅克琳跪在地上，仿佛准备接受祝福，假神甫则一本正经地为姑母祝福。

“Addio，marchesa！（再见，侯爵夫人！）”他高声说道。接着，他又用他们的切口补充道：“你把欧罗巴和帕卡尔找回来，还有他们偷走的七十五万法郎，我们需要。”

“帕卡尔在这儿。”虔诚的侯爵夫人眼泪汪汪，指着穿猎装的跟班回答道。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不仅使他脸上出现微笑，而且还使他露出惊奇的表情，也只有他的姑母才能使他吃惊。假侯爵夫人转过身来，面朝目睹这一场面的人们，装作惯于摆架子的贵夫人。

“他不能去参加他孩子的葬礼，感到十分失望，”她用蹩脚的法语说，“因为法院的这个大错公开了这圣人的秘密！……我要去参加追思弥撒。”接着，她把满满一袋金币递给戈尔先生说：“给，先生，这点算是救济可怜的囚犯……”

“干得真棒！”侄子满意地在她耳边说道。

雅克·高冷跟着看守回到放风的院子。

灰心丧气的皮皮—罗平最终让一个真宪兵看到了自己，等雅克·高冷走后，就“嗯！嗯”地暗示他，让他到死囚的牢房里来替换自己。但是，等到鬼上当的仇敌赶到，贵夫人已乘上豪华的马车。她虽然用假嗓子说话，皮皮—罗平仍听出嘶哑的嗓音。

“给犯人三百法郎！……”看守长说着把戈尔先生交给书记官的钱袋指给皮皮—罗平看。

“给我看看，雅科默蒂先生。”皮皮—罗平说。

秘密警察队长接过钱袋，把里面的金币倒在手上仔细察看。

“真是金的！……”他说，“钱袋上还有纹章！啊！坏蛋，真厉害！真周到！他把我们全都蒙在鼓里，而且每时每刻都在骗我们！……真该像打狗那样朝他开枪！”

“怎么回事？”书记官拿回钱袋时问道。

“那个女人可能是个女贼！……”皮皮—罗平大声说道，并气愤地在监狱便门外的石板地上顿足。

这句话在围观的人们中引起轰动。他们跟桑松先生保持一定的距离，而桑松先生一直背靠火炉站在这穹顶大厅的中央，等待着给死囚剃头梳洗和在沙滩广场架设断头台的命令。

十七　利诱

回到放风的院子后，雅克·高冷向他的朋友们走去，步履完全是牧场老犯人的模样。

“你还有什么事要办？”他对操刀贼说。

“我完蛋了。”杀人犯被雅克·高冷拉到一个角落后说道，“我现在需要一个可靠的朋友。”

“为什么？”

操刀贼用切口把自己所犯的罪行告诉了首领。然后，他详细叙述了在克罗塔夫妇家进行凶杀和盗窃的情况。

“我佩服你。”雅克·高冷对他说，“这事干得好。但我觉得你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事情干完后，你应该搞一张俄国护照，装扮成俄国亲王，买一辆有纹章的漂亮马车，大胆地把你的黄金存入一家银行，让银行开一张汉堡的信用证，乘上驿车，带一个跟班和一个女仆，让你的情妇打扮成王妃同往。然后，你在汉堡坐船去墨西哥。有了二十八万法郎的黄金，一个聪明的男子汉应该能随心所欲，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你真傻！”

“啊！你想得出这样的主意，因为你是首领！……你永远不会掉索邦！我可不同。”

“不过，你处境这样，给你出个好主意，也等于是给死人喝营养汤。”雅克·高冷说着用有慑服力的目光向他的袍哥看了一眼。

“不错！”操刀贼神色疑虑地说，“不过，你的营养汤还是要给我喝，即使吃不胖，我也可以用来洗脚……”

“你被长脚鹭鸶抓住了，因为你犯有五桩有加重情节的盗窃罪，三桩谋杀罪，最近的谋杀案涉及两个富裕的资产者……陪审团不喜欢人家杀死资产者。你就要上鬼门关，你已毫无希望！……”

“他们都对我这样说。”操刀贼可怜巴巴地回答道。

“我刚才在书记室和姑妈雅克琳谈了一会儿。你知道她是袍哥们的老娘。她对我说，长脚鹭鸶非常怕你，想把你搞掉。”

“但是，”操刀贼天真地说，这种天真证明窃贼偷窃的天性根深蒂固，“现在我有钱了，他们还怕什么呢？”

“我们没有时间来高谈阔论。”雅克·高冷说，“还是来谈你的处境？……”

“您想把我怎么办？”操刀贼打断首领的话问道。

“你就会知道的！一只死狗也还有点用处。”

“对别人有用！”操刀贼说道。

“我把你当作我的赌注！”雅克·高冷回答道。

“这已经不错了！……”杀人犯说，“还有呢？”

“我不问你把钱藏在什么地方，而是问你想派什么用场？”

操刀贼偷偷地看了看首领捉摸不透的眼睛，而首领则冷冷地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想帮助你喜欢的后侧风、孩子或袍哥？一小时后我就出去了，你想帮助的那些人，我什么事都可以给他们办到。”

操刀贼还在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于是，雅克·高冷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

“你在我们的金库里有三万法郎，你把这笔钱留给袍哥们还是送给什么人？你的钱放在安全的地方，你想留给什么人，我今晚就能转交给他。”

杀人犯不由露出喜悦的表情。

“我把他抓在手心里了！”雅克·高冷自忖道，“别磨磨蹭蹭了，考虑一下，好吗？……”他凑在操刀贼的耳边接着说道，“老兄，我们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总检察长就要派人来找我，我要去和他谈谈。我已经把这个人抓在手里，可以扭弯长脚鹭鸶的脖子！我肯定能救出马德莱娜。”

“既然你能救出马德莱娜，我的好首领，你也能把我……”

“别再浪费我们的唾沫。”雅克·高冷生硬地说，“立下你的遗嘱吧！”

“好吧，我想把钱送给戈诺尔。”操刀贼可怜巴巴地回答道。

“啊！……你是和摩西的寡妇住在一起，这个犹太人过去是南方抢车贼的首领，对吗？”雅克·高冷问道。

鬼上当像大将军一样，对部队的所有人员都了如指掌。

“正是她。”操刀贼得意忘形地说。

“漂亮的女人！”雅克·高冷极其擅长驾驭这些可怕的人，就这样说，“这后侧风很机灵！她见多识广，又十分正直！她是个完美的妓女。啊！你投入了戈诺尔的怀抱。有了这样的后侧风，再去自掘坟墓，真是太蠢了。傻瓜！你本应去做规规矩矩的小生意，好好地过日子！……她现在怎么混？”

“她住在圣须街，经营一家妓院……”

“那么，你指定她为你的继承人？……亲爱的，我们傻乎乎地爱上这些妓女，她们却把我们弄到这种下场……”

“是呀，但这钱要等我倒下后再给她！”

“一言为定。”雅克·高冷声音严肃地说，“袍哥们一点也不给？”

“一点也不给，他们把我给耍了。”操刀贼怀恨地回答道。

“是谁出卖了你？要不要我为你报仇？”雅克·高冷急忙问道，竭力想唤起能在最后时刻使这些人动心的感情。“我的老袍哥，我在为你报仇的同时，也许还能使你和长脚鹭鸶讲和呢！……”

听到这话，杀人犯高兴得呆住了，不禁看了看自己的首领。

首领看到他这种含义十分清楚的表情，就说道：“但是，我现在只是为泰奥多尔演戏。这场戏成功之后，老兄，为了我的一位朋友，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还能办许多事情。”

“你要是能推迟泰奥多尔这可怜的孩子杀头的日期，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一言为定。我肯定能将他的索邦从长脚鹭鸶的爪子中救出来。为了出狱，操刀贼，我们就得相互帮助……单枪匹马就会一事无成……”

“不错！”杀人犯大声说道。

此刻，操刀贼对首领已确信无疑，并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不再犹豫了。

十八　最后的化身

操刀贼说出了同伙的秘密，这秘密他一直保守至今。雅克·高冷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这就是秘密！这个娃娃，皮皮—罗平手下的密探吕法尔跟我和戈代三人平分。”

“是拔毛汉？……”雅克·高冷大声说出吕法尔做贼时的诨名。

“就是他。这些无赖出卖了我，因为我知道他们窝赃的地方，而他们不知道我窝赃的地方。”

“你给我的靴子涂了油⁽¹⁾，亲爱的！”雅克·高冷说道。

“什么！”

“你看，”首领回答道，“对我充分信任的好处，你看到了吗？……现在，为你报仇，就是在我的赌博中得一分！……我不要你现在就告诉我窝赃的地点，你可以到最后一刻再告诉我。但是，你要把吕法尔和戈代的事全告诉我。”

“你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我们的首领，我对你什么也不会隐瞒。”操刀贼回答道，“我的黄金藏在戈诺尔家的口袋（地窖）里。”

“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你的后侧风？”

“啊，不！她一点不知道我耍的花招！”操刀贼接着说道，“尽管戈诺尔不会乱说，我还是把她灌得酩酊大醉。毕竟有这么多黄金啊！”

“是呀，最纯洁的人见了也会眼红！……”雅克·高冷回答道。

“这样，我埋的时候就没人看到！连鸡棚里的鸡也都睡了。黄金埋在地下三尺深的地方，在酒瓶后面。我在上面铺了一层卵石和石灰。”

“好！”雅克·高冷说，“那么，其他二人窝赃的地方呢？”

“吕法尔把自己的赃物藏在戈诺尔这个可怜女人的房间里，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会变成赃物的窝主，并在圣拉扎尔监狱里了却一生。”

“啊！浑蛋！警察局培养了一个贼！……”雅克说。

“戈代把赃物藏在姐姐的家里。他姐姐是个熨小件日用布制品的诚实姑娘，可能因此而莫名其妙地蹲五年监狱。这袍哥把地板的方砖都挖出来，把黄金藏在里面铺好后再走。”

“你是否知道我要你干什么？”雅克·高冷说着向操刀贼投去具有吸引力的目光。

“什么？”

“要你把马德莱娜的案子揽在自己身上……”

操刀贼吃惊地跳了起来。但在首领凝视的目光下，他很快恢复了顺从的姿势。

“啊！你已经打响鼻（不满）了！你想知道我的安排！你看，杀人四次或三次还不是一回事？”

“可能是！”

“在袍哥们的上帝看来，你血管里已经没有葡萄汁（血）⁽²⁾了。而我却在考虑如何救你！……”

“怎么救法？”

“笨蛋！要是你答应把黄金还给人家，你去老人牧场就能结案。他们拿了钱，我不花一个法郎就能换回你的索邦。可现在你值七十万法郎，笨蛋！”

“首领！首领！”操刀贼欣喜若狂地嚷道。

“另外，”雅克·高冷接着说道，“我们还要把谋杀罪都推到吕法尔身上……这样，皮皮—罗平就要被撤职……我就把他抓在手心里了！”

操刀贼对这个主意感到十分惊讶，眼睛张得大大的，活像一尊雕像。他被捕已有三个月，即将在重罪法庭受审，拉福斯监狱的朋友们给他出过主意，但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同谋。他分析了自己的罪行，觉得已经没有希望，这些狱中智囊也都没有想到这个计划。因此，现在这种表面的希望使他几乎傻了眼。

“吕法尔和戈代是否大吃大喝了？他们有没有把自己的黄货花掉一些？”雅克·高冷问道。

“他们不敢。”操刀贼回答道，“这两个坏蛋正等着我被割草。这是我的后侧风让垃圾千金在看望垃圾王时告诉我的。”

“好吧，二十四小时后，他们的份子就是我们的了！”雅克·高冷大声说道，“这两个浑蛋不会像你这样归还赃物，你会像雪一样洁白，他们却要被鲜血染红！通过我的安排，你将变成一个被他们拉下水的诚实孩子。我将用你的财产，来取得你在其他案件中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你回到牧场后，因为你是要回到那儿去的，就可以伺机越狱……这样活着虽然不光彩，但毕竟还活着！”

操刀贼的眼神说明他内心欣喜若狂。

“老兄，有了七十万法郎，就会有许多借口！”雅克·高冷用这话使袍哥陶醉于希望之中。

“首领！首领！”

“我要使司法大臣眼花缭乱……啊！吕法尔，我要给他颜色看，要搞掉这个密探。皮皮—罗平就会完蛋。”

“好！就说定了！”操刀贼欣喜若狂地大声说道，“你下令，我听从。”

说完，他抱住雅克·高冷。他感到自己有希望保住脑袋，不禁热泪盈眶。

“还有呢。”雅克·高冷说，“长脚鹭鸶消化不良，在热度升高（揭出不利的新事实）时尤其如此。现在的问题是要诬告一个后侧风。”

“怎么干？有什么用？”杀人犯问道。

“你要帮我的忙！你待会儿就会知道！……”鬼上当回答道。

雅克·高冷向操刀贼简要地介绍了泰奥多尔在南泰尔作案的经过，并让他看到必须有一个女人同意扮演吉内塔的角色。然后，他和转忧为喜的操刀贼一起向垃圾王走去。

“我知道你非常喜欢垃圾千金……”雅克·高冷对垃圾王说。

垃圾王射出的目光像一首可怕的诗。

“你在牧场期间她将干什么？”

垃圾王凶残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水。

“那么，如果我把她送进后侧风的监狱（拉福斯监狱女囚部、马德洛内德监狱或圣拉扎尔监狱），让她关上一年，就是你被判、押解、到达苦役监和越狱逃跑的时间，你看好吗？”

“你又不能创造奇迹，她不是同谋。”垃圾千金的情夫回答道。

“啊！我的垃圾王，”操刀贼说，“我们的首领比上帝还强！……”

“你和她接头的暗号是什么？”雅克·高冷像不会遭到拒绝的主人那样，自信地对垃圾王问道。

“Sorgue à Pantin（巴黎之夜）。她听到这暗号就知道是我派来的。你要她听你指挥，只要给她看一下一枚五法郎的硬币，并说：Tondif！就行了。”

“她将在操刀贼的案子中被判刑，坐一年牢，然后会因真相大白而被赦免！”雅克·高冷看着操刀贼用教训的口吻说道。

操刀贼听懂了首领的计划，就向他使了个眼色，答应说服垃圾王和他们合作，在他即将冒认的谋杀案中让垃圾千金充当同谋。

“再见了，孩子们。你们不久就会得知我从夏洛手中救出了我的孩子。”鬼上当说，“是的，夏洛和侍女们一起在书记室里，以便给马德莱娜剃头梳洗！瞧，”他接着说，“长脚鹭鸶的首领（总检察长）派人来找我了。”

果然，一个看守从边门走出，向这个异乎寻常的囚犯做了个手势。科西嘉青年的危险使他恢复了善于跟社会进行斗争的巨大力量。

这里有必要提请注意，吕西安的尸体被运走后，雅克·高冷作出了最后的决定，即最后一次化身的尝试，这次不再是化成人，而是化成物。他最终作出致命的决定，犹如拿破仑乘着小艇前往贝莱罗丰号轮船⁽³⁾时作出的决定。由于各种情况的奇妙巧合，这个恶与蚀的天才在实现其计划时如有天助一般。

因此，即使这罪恶一生的意外结局可能会失去一些在今天靠难以置信的奇特情节而取得的魅力，我们在跟雅克·高冷一起走进总检察长办公室以前，还是有必要在所有重大事件都发生在附属监狱的时候，跟随加缪索太太进行拜访。一位风俗史家决不能推卸的责任之一，是不要用表面的戏剧性情节去破坏真实，尤其是小说的真实。社会，特别是巴黎的社会，包含着发明家的想象也望尘莫及的偶然性，包含着意想不到的复杂情况。对真实生活的大胆创新显得不合情理、难以置信，无法用艺术来表现，除非作家进行必要的加工和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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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切口，意思是“我十分感谢你”。

(2) “血管里没有葡萄汁”的意思是“胆怯”。

(3) 1815年7月15日，拿破仑乘坐英国轮船贝莱罗丰号离开埃克斯岛，前往圣赫勒拿岛。

十九　加缪索太太首次出访

加缪索太太竭力照上午的装束把自己打扮起来，可以算得上雅致，这对在外省住了六年的法官妻子来说并非易事。问题是上午八点至九点去拜访埃斯巴侯爵夫人和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时，她的打扮不要引起她们两家的非议。阿梅莉—塞西尔·加缪索娘家姓蒂里翁，我们这里只能一笔带过。虽然如此，她只成功了一半。在打扮方面，这不是已经弄错了两次？……

人们无法想象，巴黎的女人对各种野心家是何等有用。她们在上流社会和窃贼的世界里都是必不可少的。如前所述，她们在窃贼的世界里起着巨大的作用。因此，你们可以设想一下，一个男人为了出头露面，不得不在某个时间去找大人物谈话，这位大人物就是在王朝复辟时期权势显赫、如今仍未改名的掌玺大臣。譬如说，这是个地位极其优越的男人，是个法官，就是名门显贵的常客。这个法官不得不去找司长、私人秘书或秘书长，向他们证明他必须立刻得到大臣的接见。掌玺大臣是否能够马上见到？白天，他不是在议会，就是在开大臣会议，不是在签署文件，就是在进行接见。早晨，他不知睡在哪里，晚上，他有公务和私事。如果所有的法官都能以任何借口得到接见，这位司法机关的首脑就会忙得不亦乐乎。因此，要立即得到个别接见的人只得奉承有势力的中间人，这些中间人如果不为竞争对手所左右，就是一种必须逾越的障碍，一扇必须打开的后门。而一个女人可以去找另一个女人。她能立刻走进卧室，唤起女主人或侍女的好奇心，当事情涉及女主人的切身利益或者是她迫在眉睫之事时尤其如此。你们可以把埃斯巴侯爵夫人称为女能人，连大臣也要让她三分。这女人在一张有龙涎香的纸上写个便条，派她的男仆送交大臣的男仆。大臣醒来时拿到这个便条，就马上拆阅。

如果说大臣有公务在身，他这个男人却乐于去拜访巴黎的一位王后、圣日耳曼区的一位权贵，以及夫人、王太子和妃子或国王的一位红人。七月革命中唯一真正的首相卡西米尔·佩里埃⁽¹⁾，可以丢开一切公务去看望国王查理十世宫廷中的前首席侍从。

这个理论可以说明下面这句话的威力：

“夫人，加缪索太太有急事求见，这事夫人知道！”侍女估计埃斯巴侯爵夫人已经醒了，就对她通报。

因此，侯爵夫人大声吩咐立刻请阿梅莉进来。她仔细倾听法官妻子的话，只见阿梅莉开始说道：

“侯爵夫人，为了给您报仇，我们完了……”

“怎么，我的小美人？……”侯爵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借半开的门中透进的一点亮光看着加缪索太太。“今天早上，您戴这顶小帽子漂亮极了。您是从哪里找到这种式样的？……”

“夫人，您真好……但是，您知道，加缪索审问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方式，使这个年轻人绝望得在监狱里上吊自杀了……”

“那德·赛里齐夫人怎么样啦？”侯爵夫人大声问道。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让加缪索太太把事情的经过再向她叙述一遍。

“唉！人家说她疯了……”阿梅莉回答道，“啊！如果您能让大臣阁下立刻派传令兵到法院召见我丈夫，大臣就会知道奇特的秘密，他肯定会把这些秘密告诉国王……这样一来，加缪索的敌人就无话可说了。”

“谁是加缪索的敌人？”侯爵夫人问道。

“是总检察长嘛，现在还有德·赛里齐先生……”

德·埃斯巴夫人曾在建议给丈夫以禁治产处分的倒霉官司中，因德·格朗维尔先生和德·赛里齐先生而败诉。她回答道：“好，亲爱的，我一定保护您。我既不会忘记我的朋友，也不会忘记我的敌人。”

她摇了铃，吩咐仆人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顿时射进房间。她令侍女搬来写字台，并很快写好一封短信。

“让戈达尔骑马把这封信送到掌玺大臣公署，不必回复。”她对侍女说。

侍女迅速走出房间，尽管有令在身，还是在房门口待了几分钟。

“难道有重大秘密？”德·埃斯巴夫人问道，“讲给我听听，亲爱的。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有没有卷入此案？”

“侯爵夫人见到大臣阁下后都会知道，因为我丈夫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他只对我说他有危险。对我们来说，德·赛里齐夫人发疯还不如死掉干净。”

“可怜的女人！”侯爵夫人说道，“她不是早就发疯了吗？”

社交界的女人能用一百种方式说出同样的话语，仔细观察就能听出她们声调的音域无限广阔。整个灵魂渗透到声音和眼神之中，在声带和眼睛的媒介——空气和光线中留下痕迹。侯爵夫人加强了“可怜的女人！”这五个字的语气，流露出报仇雪恨的满足和胜利的喜悦。啊！她多么希望吕西安的女保护人横遭不测！仇恨的对象死了，但仇恨依然存在，永远不会感到已经报仇雪恨，这就使人在暗中产生恐惧之感。因此，加缪索太太虽然生性尖刻、记仇，纠缠不清，但也对此感到震惊。她无话可答，就缄默不言。

“狄安娜确实对我说过，说莱昂蒂娜去过监狱。”德·埃斯巴夫人接着说道，“这位可爱的公爵夫人对她这样冲动感到失望，因为她偏偏非常喜欢德·赛里齐夫人。但是，这可以理解，她们几乎是同时爱上吕西安这个小傻瓜，而爱上同一个男人最能使两个女人友好相处，或者翻脸不和。因此，这位可爱的朋友昨天在莱昂蒂娜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看来可怜的伯爵夫人讲了些可怕的话！我听说叫人恶心！……一个有教养的女人不应该这样冲动！……呸！这纯粹是肉欲……公爵夫人来看我时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她很有勇气！这案子里的事真骇人听闻……”

“我丈夫将把一切告诉掌玺大臣，以便为自己辩解，因为他们想救吕西安，而他呢，侯爵夫人，他却履行了自己的职守。一个预审法官总得在法律规定的时间内审讯黑牢里的犯人！……对这个不幸的孩子总得审问一下，他却不懂审问是摆摆样子，一下子就全都招了出来……”

“真是个傻瓜、笨蛋！”德·埃斯巴夫人冷冷地说。

法官太太听到这样的评论，一声不吭。

“虽说我们在德·埃斯巴先生的禁治产一案中败了诉，但这不是加缪索的错，我对此永世不忘！”侯爵夫人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是吕西安、德·赛里齐先生、博旺先生、德·格朗维尔先生把我们弄得一败涂地。时间长了，上帝会站在我们一边！所有这些人都将遭到不幸。请您放心，我马上派埃斯巴骑士去见掌玺大臣，让大臣尽快接见您的丈夫，如有必要……”

“啊！夫人……”

“请听我说！”侯爵夫人说，“我答应立刻授予你们荣誉勋位，明天就给！这是对你们在此案中的表现表示满意的有力证明。是的，这也是对吕西安的又一惩罚，证明他有罪！上吊很少是为了取乐……好吧，再见了，亲爱的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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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佩里埃（1777—1832），法国银行家、政治家。1831年任首相，直至因霍乱流行去世。

二十　加缪索太太再度出访

十分钟后，加缪索太太走进美丽的狄安娜·德·莫弗里纽斯的卧室。狄安娜在凌晨一点上床，到上午九点钟还未睡着。

公爵夫人们虽说冷酷无情，但看到自己的女友发疯，也会产生深刻的印象。

再说，狄安娜和吕西安的私情虽已断绝了一年半时间，但在公爵夫人的脑海中仍留下不少回忆，所以吕西安悲惨死去也是对她的可怕打击。整个夜里，狄安娜都看到这位富有诗意、讨女人喜欢的英俊青年吊在上面，就像莱昂蒂娜高烧发作时以狂热的手势所描绘的那样。她还保存着吕西安写给她的扣人心弦、使人陶醉的信件，这些信件可与米拉波写给索菲的信媲美⁽¹⁾，但更有文学味，更加典雅，因为这些信件是在最强烈的激情——虚荣心的驱使下写出来的！占有最可爱的公爵夫人，看到她为了他而如痴如狂，当然是在暗中如痴如狂，这种幸福使吕西安神魂颠倒。情夫的自豪感大大激发了诗人的灵感。因此，公爵夫人保存了这些感人肺腑的信件，犹如某些老头儿珍藏色情版画一样，原因是信中用夸张的手法，赞颂了她身上最缺乏公爵夫人气质的东西。

“而他却死在肮脏的监狱里！”她一面想，一面恐惧地紧握这些信件。这时，她听到女仆轻轻的敲门声。

“加缪索太太有要事求见，说是与公爵夫人有关。”女仆说。

狄安娜惊恐异常地站了起来。

“哦！”她看到阿梅莉时装出一副合乎时宜的表情说道，“我全猜到了！是有关我的信件……啊！我的信件！……啊！我的信件！……”

说完，她倒在一张椭圆形双人沙发上。这时，她想起自己在热恋中曾用同样的笔调给吕西安写了回信，赞颂了男人的诗意，如同吕西安歌颂女人的荣光，而且又是多么狂热的赞美！

“啊！是呀，夫人，我来此是为了拯救比您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这有关您的名誉……您快醒醒，穿上衣服，咱们一起到格朗利厄公爵夫人家去。您总算侥幸，不是唯一受牵连的人。”

“可是我听说，昨天在法院里，莱昂蒂娜把在我们可怜的吕西安家里查抄来的信件全都烧掉了，是吗？”

“但是，夫人，吕西安的背后还有雅克·高冷！”法官的妻子大声说道，“您总是忘记学徒满师后为师傅工作的严酷事实，这无疑是这位既可爱又令人惋惜的年轻人死亡的唯一原因！然而，这个苦役监的马基雅弗利可从来没有糊涂过！加缪索先生可以肯定，这魔鬼已把最影响名誉的信件放在安全的地方，这些信是情妇们写给他的……”

“他的朋友。”公爵夫人急忙说道，“您说得对，我的小美人，应该到格朗利厄家去商量一下。我们和这个案件都有关系，幸亏赛里齐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读者已从附属监狱里发生的各个场景中看到，极端的危险对灵魂的作用如同大功率的反应器对肉体的作用一样可怕。这是一节精神上的伏特电池，能用化学方法把感情浓缩成流体，可能是像电流那样的流体，这一天也许为期不远了。

苦役犯和公爵夫人身上出现的是同样的现象。公爵夫人彻夜未眠，显得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连穿衣也极为困难，这时却像走投无路的母狮那样精力充沛，像战火纷飞中的将军那样头脑清醒。狄安娜亲自选定了衣服，当即梳妆打扮起来，就像雇佣女仆的妓女那样迅速。她梳妆打扮时好看极了，连侍女也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十分惊讶地看着女主人穿着衬衣，可能是乐意让法官太太透过薄雾般透明的亚麻布，看到她那可与卡诺瓦的维纳斯雕像媲美的雪白身体。她犹如包在薄纸里的首饰。狄安娜突然想起她那件幸运胸衣。这种胸衣的带子在前面，有急事的妇女系带时既省力又省时。她已固定好衬衣的花边，恰如其分地显出胸衣的曲线美，这时侍女把衬裙拿来，再给她穿上裙子，就算穿好了衣服。侍女示意阿梅莉帮助公爵夫人扣上裙子后面的扣子，自己去拿苏格兰丝袜、绒衬夹里的高跟皮鞋、披巾和帽子。阿梅莉和侍女一起给她穿上鞋袜。

“您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女人。”阿梅莉一面热情地吻着狄安娜细滑的膝盖，一面机灵地说。

“夫人是举世无双。”侍女说。

“好了，若塞特，别说了。”公爵夫人说，“您有车吗？”她问加缪索太太。“好吧，我的小美人，我们路上再谈。”

说完，公爵夫人走下卡迪央公馆的大楼梯，边跑边戴手套，这种情况在过去从未见到过。

“去格朗利厄公馆，要快！”公爵夫人对一名男仆说，并做了个手势叫他跳上车。

男仆犹豫了一下，因为这是辆出租马车。

“啊！公爵夫人，您没有对我提起过这青年手里有您的信！否则的话，加缪索就不会这样审理了……”

“莱昂蒂娜的情况使我十分担心，所以把自己的事都给忘了。”她说，“这个可怜的女人前天差一点疯了。您想想，她遇上这种倒霉事，当然是心乱如麻！啊，您要是知道，亲爱的，昨天上午我们是怎么过的……不，这真要叫人别去谈情说爱。昨天，一个残忍的老太婆、脂粉女商贩、老板娘，把我和莱昂蒂娜两人拖到人们叫做法院的血腥、丑恶的地方。我陪她到法院去时对她说，这不是要像德·纽沁根夫人那样，在去那不勒斯的途中遇到地中海的惊涛骇浪，就跪在地上叫喊：‘上帝啊，救救我，就这一回！’确实，这两天我将终生难忘！我们写信难道是愚蠢的行为？……在恋爱嘛！收到的信有这么多页，看了之后，心里热乎乎的，头脑也发热了！谨慎也忘了！就写了回信……”

“可以去干的时候，干吗还要回信！”加缪索太太说。

“神魂颠倒是多么美妙！……”公爵夫人骄傲地说，“这是灵魂的淫乐。”

“漂亮的女人，”加缪索太太谦逊地说道，“是可以原谅的，她们失足的机会比我们要多得多！”

公爵夫人微微一笑。

“我们总是过于慷慨。”狄安娜·德·莫弗里纽斯接着说道，“我将来会像残酷的德·埃斯巴夫人那样干。”

“她干什么？”法官太太好奇地问道。

“她写过上千封情书……”

“有这么多！……”加缪索太太打断了公爵夫人的话，大声说道。

“可是，亲爱的，人们无法从其中找出一句有损她名誉的话……”

“您恐怕就不会这样冷静，这样留神。”加缪索太太回答道，“您是十足的女人，是抵挡不住魔鬼诱惑的天使……”

“我已发誓不再写信。我一生中只有给可怜的吕西安写过信……我要把他的信一直保存到死！亲爱的，这些信像一团火，人们有时也需要……”

“如果别人看到这些信怎么办？”加缪索太太略带腼腆地说。

“哦，我就说，这是一部小说的开头中的书信。我把信全部抄了一遍，亲爱的，原信我全都烧了！”

“哦，夫人，作为对我的酬谢，就让我看看这些信吧……”

“也许能。”公爵夫人说，“亲爱的，您看了就会知道，他没有给莱昂蒂娜写过这样的信！”

这最后一句话说出了自古至今各个国家的女人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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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索菲·德·吕弗莱（1754—1789）17岁时嫁给比她大49岁的多勒审计法院院长莫尼埃侯爵。她认识米拉波（1749—1791）后，于1776年跟他私奔鹿特丹。1777年两人双双被捕。她因怀孕被关在一所精神病疗养院，他则被关在万森城堡，并写出《致索菲的信札》。

二十一　一位注定被人遗忘的大人物

加缪索太太像拉封丹寓言里胀破肚皮的青蛙⁽¹⁾一样，高兴地陪着美丽的狄安娜·德·莫弗里纽斯进入格朗利厄公馆。她将在那天上午拉上一个关系，这个关系对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她仿佛已听到别人在叫她“庭长夫人”。她扫除了巨大的障碍，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喜悦，其中最主要的障碍就是她丈夫的无能，虽然别人不知道，可她却了如指掌。让一个庸庸碌碌的男人飞黄腾达！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就像对国王来说那样，犹如自得其乐地将一出蹩脚的戏演上一百遍，这种乐趣对大演员很有吸引力。这是自私的陶醉！总之，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权力的享受。权力要证实自己的力量就只有滥用，在蔑视天才的同时，给荒谬绝伦的人戴上成功的桂冠，这就是极权能拥有的唯一力量。卡里古拉⁽²⁾晋升御马这种皇宫闹剧，过去演出过多次，将来也必定还会多次演出。

几分钟后，狄安娜和阿梅莉从美丽的狄安娜紊乱、雅致的卧室走到格朗利厄公爵夫人豪华、庄重的卧室。

这位虔诚的葡萄牙女人每天都八点起身，去圣瓦莱尔小教堂望弥撒。这座小教堂是圣托马斯—达坎教堂的分教堂，当时坐落在巴黎残老军人院广场上，目前已经拆迁到勃艮第街，准备建成一座哥特式教堂，据说奉献给圣克洛蒂尔德⁽³⁾。

狄安娜·德·莫弗里纽斯在格朗利厄公爵夫人耳边讲了几句话后，虔诚的公爵夫人就走到德·格朗利厄先生那里，并立刻把他叫来。公爵对加缪索太太飞快地扫了一眼，大贵族们就是用这种目光来分析整个人生，常常也分析灵魂。阿梅莉的打扮使公爵一眼就看出她从阿朗松到芒特、再从芒特到巴黎的布尔乔亚生活。

啊！法官的妻子如果了解公爵们的这种本领，就不会和蔼可亲地忍受这种彬彬有礼的讥讽目光，然而她只看到彬彬有礼的一面。无知和敏锐都有同样的妙处。

“这位是加缪索太太，国王办公室的执达员蒂里翁的女儿。”公爵夫人对丈夫说。

公爵非常有礼地向法官太太行了礼，脸上也不显得那么严肃。公爵的跟班听到主人摇铃叫他，就走了进来。

“你乘车去奥诺莱—谢瓦利埃街。到了那里，你在十号的小门上拉一下铃。你对来开门的用人说我请他主人来这里。如果主人在家，你就陪他到我这里来。你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就会通行无阻。要在一刻钟内把事情办好。”

公爵的跟班走后，公爵夫人的跟班立刻走进屋来。

“替我去旭里欧公爵家，把这张名片交给他。”公爵说着把一张折成某种式样的名片交给跟班。这两位好友如有秘密的急事需要立刻见面，又不便明写，就用这种方式相互通知。

人们可以看到，在社会的各个阶层，习俗有相似之处，区别只在于方式、方法以及细微之处。上流社会有自己的切口，但这种切口称为风格。

“太太，您是否能肯定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写给这位年轻人的信确实还在？”格朗利厄公爵说着向加缪索太太看了一眼，如同海员投下测深的水砣。

“我没有看到过信，但这事使人担心。”她颤抖着答道。

“我女儿不可能写出见不得人的信。”公爵夫人大声说道。

“可怜的公爵夫人！”狄安娜一面想，一面向格朗利厄公爵看了一眼，看得公爵颤抖了一下。

“亲爱的小狄安娜，您是怎么看的？”公爵把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拉到窗边，在她耳边问道。

“亲爱的，克洛蒂尔德对吕西安爱得发狂，在动身前和他有过约会。要是没有勒农古这位姑娘在场，她也许会跟吕西安一起逃到枫丹白露森林里去！我知道吕西安给克洛蒂尔德写的一些信可以叫圣女神魂颠倒！我们三个是被通信这条蛇缠住的爱娃的女儿……”

公爵和狄安娜从窗口向正在低声说话的公爵夫人和加缪索太太走来。阿梅莉在这方面听从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意见，装成虔诚的教徒来博得高傲的葡萄牙女人的欢心。

“我们现在听任一个该死的在逃苦役犯摆布！”公爵耸了耸肩说道，“这就是在家里接待不是完全靠得住的人的结果！在接待一个人之前，应该好好了解他的财产、他的父母、他的全部经历……”

这句话是贵族从这段故事中得出的教益。

“事情已经发生。”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说道，“咱们还是考虑一下如何救救可怜的德·赛里齐夫人、克洛蒂尔德和我吧……”

“我们只好等亨利来了再说，我已派人去请他了。但是，一切都取决于让蒂尔去找的那个人物。上帝要此人留在巴黎！太太，”他转而对加缪索太太说，“我感谢您想到了我们……”

这话的意思是和加缪索太太告辞。国王办公室执达员的女儿相当聪明，领会了公爵的意思，就站起身来。但是，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以迷人的优雅姿势拉住阿梅莉的手。她的优雅使许多人为她守口如瓶，并获得了许多人的友谊。她用某种姿势向公爵夫妇指了指阿梅莉。

“即使她不是天刚亮就跑来救我们，我也要对你们说，光是想念亲爱的加缪索太太是不够的。首先，她已经帮了我的忙，使我终生难忘；其次，她和丈夫对我们忠心耿耿，我已答应让人提升她的加缪索，我也请你们出于对我的友情要首先照顾他。”

“您不需要这样的推荐。”公爵对加缪索太太说，“格朗利厄家族对别人帮的忙总是铭记在心。过一段时期，国王的臣仆们将会有立功的机会⁽⁴⁾，陛下要求他们忠诚，您的丈夫也会补上空缺……”

加缪索太太离开时既自豪又得意，高兴得喘不过气来。她凯旋而归，自我欣赏，不把总检察长的敌意放在眼里。她自忖道：“要是我们能把德·格朗维尔先生搞掉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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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蛤蟆看见一头牛身材魁梧，心怀嫉妒，就躺地拼命自胀，结果胀破了肚皮。详见拉封丹寓言诗中的《青蛙想长得和牛一样大》。

(2) 卡里古拉（12—41），古罗马皇帝（37—41）。“卡里古拉”系其绰号，意为“小靴子”，因幼年随父在军中常穿军靴得名。即位后，初曾调和与元老院关系，亦善待附属国统治者。不久性格突变（可能患精神失常症），专制暴戾，荒唐无稽，折磨杀戮司空见惯，还令臣民将他当神来礼拜，还把自己的御马晋升为“领事”。终被近卫军在埃及所杀。

(3) 圣克洛蒂尔德教堂始建于1846年，在第二帝国时期建成。

(4) 指查理十世在1830年颁布的反动的七月敕令。敕令解散新议会，宣布新选举法，剥夺一般工商业资产阶级的选举权，规定只有缴纳一定的土地税的大土地所有者才有权选举，还严厉限制出版自由，取缔一切反政府的报刊。

二十二　默默无闻、有权有势的科朗坦

加缪索太太走得正是时候。这位布尔乔亚女人在台阶上遇到了国王的宠臣旭里欧公爵。

“亨利，”格朗利厄公爵听到仆人通报朋友驾到，就大声说道，“我请您赶快去王宫，设法觐见国王。事情是这样的。”说完，他把公爵领到窗边，就是他刚才和轻浮、妩媚的狄安娜谈话的那个窗子。

旭里欧公爵不时偷偷地看着狂热的公爵夫人。她一边和虔诚的公爵夫人说话，听公爵夫人的说教，一面对旭里欧公爵暗送秋波。

“亲爱的孩子，”旭里欧公爵密谈结束后说道，“您要听话！”接着他拉住狄安娜的双手补充道：“哦！您做事要循规蹈矩，不要再有损自己的名誉，情书别再写了！亲爱的，情书给个人带来不幸，也给国家带来不幸……对克洛蒂尔德那样初恋的姑娘可以原谅的事，是不能原谅……”

“身经百战的情场老手！”公爵夫人对公爵撇着嘴说。

她脸部的表情和这个玩笑，使两位公爵和虔诚的公爵夫人的愁眉苦脸上泛起了微笑。

“我已有四年没写情书了！……难道我们已经得救？”狄安娜说时用孩子气来掩饰自己的忧虑。

“还没有呢！”旭里欧公爵说，“因为您不知道，专断的事是多么难办！对立宪的君主来说，这犹如有夫之妇的不贞。这是他的通奸。”

“是他的小罪一桩。”格朗利厄公爵说。

“禁果！”狄安娜微笑地接着说道，“哦！我真想当政，因为我已没有禁果，我把它全都吃了。”

“哦！亲爱的！亲爱的！”虔诚的公爵夫人说，“您说得太过分了……”

两位公爵听到一辆马车停在台阶前，发出疾驰的马匹突然停住的吱嘎声，就向两位夫人行礼告辞，来到格朗利厄公爵的书房。只见仆人将居住在奥诺雷—谢瓦利埃街的客人领进书房。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国王的秘密警察头目、政务警察局局长，即默默无闻、有权有势的科朗坦。

“请进，”格朗利厄公爵说，“请进，圣但尼先生。”

科朗坦对公爵的记忆力如此之强感到惊奇。他向两位公爵深深地鞠了躬，第一个走进房间。

“还是为了那个人，或者说是由于他的缘故，亲爱的先生。”格朗利厄公爵说。

“但他已经死了。”科朗坦说。

“他还有个同伴，”旭里欧公爵指出，“一个利害的同伴。”

“是苦役犯雅克·高冷！”科朗坦说。

“你说吧，费迪南。”旭里欧公爵对前大使说。

“这坏蛋叫人担心，”格朗利厄公爵接着说道，“因为他为了进行要挟，就把德·赛里齐夫人和德·莫弗里纽斯夫人写给他的心腹吕西安·夏同的情书掌握在自己手里。看来，这个年轻人用自己的情书来换取热烈的情书是他的一种计策，因为听说德·格朗利厄小姐也写过几封这样的情书，或者说至少有这种担心，她目前正在旅行，所以我们无法了解……”

“这个小青年，”科朗坦回答道，“是不会留这么一手的！……这是卡洛斯·埃雷拉神甫采取的一种预防措施！”

科朗坦把肘部支撑在坐椅的扶手上，用手捂住脸思考起来。

“为了钱！……这人的钱比我们还多。”他说，“埃斯黛·高布塞克充当了他的钓饵，在纽沁根这个金币池塘里钓上近两百万法郎……先生们，如果你们请有关部门授予我充分的权力，我就为你们除掉这个人！……”

“那么……信呢？”格朗利厄公爵问科朗坦。

“请听我说，先生们，”科朗坦站起来接着说道，狡黠的脸上露出极为激动的神色。

他把两手插在黑色的双面起绒呢裤的腰袋里。这位当代历史剧大演员只穿了一件西装背心和一件燕尾服，睡裤还没有换掉，因为他非常清楚，那些大人物在某些情况下会感激他的行动敏捷。他十分随便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大声自言自语，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他是个苦役犯！可以不经审判就把他送进比塞特尔监狱的黑牢，与外界断绝联系，并让他死在那里……不过，他可能预见到这种情况，已经给他的同党作了指示！”

“但是，他在妓女家被发现后，立即就关进黑牢。”格朗利厄公爵说。

“黑牢也关不住这家伙！”科朗坦答道，“他厉害……跟我一样！”

两位公爵对视了一下，那目光仿佛在说：“怎么办？”

“我们可以把这家伙立即送到苦役监……罗什福尔的苦役监。半年后，他就会在那里死去！……哦，不是暗杀！”他看到格朗利厄公爵做了个手势，就回答道，“有什么办法呢？一个苦役犯在夏朗德的疫气中服苦役，熬不过六个月的酷暑。不过，只有在这家伙对信件没有采取预防措施的情况下，才能用这种办法。如果他怀疑自己的对手，这也有可能，那就必须了解他采取了什么预防措施。要是保管信件的人穷，就可以收买……所以问题是要让雅克·高冷说出来！真是一场恶斗！我一定会败下阵来。最好的办法是用别的信去赎回这些信！……特赦信，并让这个人到我的店里来，可怜的孔唐松和亲爱的佩拉德都死了，雅克·高冷是唯一有能力接替我的人。雅克·高冷杀死了我这两个举世无双的密探，好像是为了替自己谋个职位。先生们，你们已经看到，必须授予我全权。雅克·高冷关在附属监狱里，我马上到检察院去见德·格朗维尔先生。请你们派个心腹到那里去找我，因为德·格朗维尔先生对我毫不了解，所以我需要给他一封介绍信，这封信我将还给行政法院院长，或者请一位大人物给我引见……你们有半小时的时间，我换衣服大约需要半个小时，去见总检察长，得让他见了觉得顺眼。”

“先生，”旭里欧公爵说，“我深知您的才干，只要求您回答说能或不能。你能保证成功吗？”

“能，有了全权，再加上您答应决不让别人插手此事，我就能成功。我的计划已定。”

这一阴森的回答使两位大贵族微微一颤。

“好吧，先生。”旭里欧公爵说道，“这件事您就像平常的事那样去办吧。”

科朗坦向两位大贵族行礼告辞。

费迪南·德·格朗利厄令仆人为亨利·德·勒农古套好马车，请他立刻去觐见国王。他的职务⁽¹⁾使他有权随时见到国王。

这样，社会上层和下层的各种利害关系就交织在一起，必将全部汇集到总检察长的办公室里。这些利益以三人为代表：司法机关的代表是德·格朗维尔先生，名门显贵的代表是科朗坦，而在这可怕的对手面前，是以他桀骜不驯的力量代表着社会上恶势力的雅克·高冷。

专横的司法机关和狡猾的苦役犯的斗争，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苦役犯是大胆的象征，这大胆排除了算计和思考，什么办法都可以使用。他没有专制和虚伪，是饥肠辘辘的饿殍的丑恶象征，是对饥饿的血腥和迅速的抗议的丑恶象征！这不是进攻和防守、偷窃和所有权吗？这不是把社会状态和自然状态这个可怕的问题压缩到尽量狭窄的空间中吗？总之，这是过于虚弱的政权代表跟野蛮的暴徒进行违反社会利益的妥协的一幅可怕而又生动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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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宫廷首席侍从的职务。1830年，共有四位宫廷首席侍从。

二十三　总检察长的痛苦

总检察长听到下人通报加缪索先生来访，就示意让他进来。德·格朗维尔先生预感到这次来访，希望跟法官商定了结吕西安一案的方式。结论当然不能再像前一天那样，即在可怜的诗人死前，他与加缪索一起确定的那样。

“请坐，加缪索先生。”德·格朗维尔先生说着坐到扶手椅上。

总检察长见自己单独和法官在一起，就露出疲惫的神色。加缪索看了看德·格朗维尔先生，发现这张十分坚定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显得疲惫不堪，无比消沉，说明其内心的痛苦可能比书记官宣布驳回上诉的死囚还要厉害。根据法院的习惯，宣读驳回上诉就意味着：“请准备一下，您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还是下次再来吧，伯爵先生，”加缪索说，“虽然事情紧急……”

“您别走，”总检察长庄重地回答道，“先生，真正的司法官应该忍受精神上的痛苦，并要善于加以掩盖。我刚才做得不对，让您看出我有点心神不定……”

加缪索的手微微一动。

“加缪索先生，上帝希望您不要经历我们生活中无法避免的事情！换了别人，更小的事也无法忍受！昨天，我在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家里过了夜。我只有两个朋友，就是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和赛里齐伯爵。从昨晚六点到今晨六点，德·赛里齐先生、奥克塔夫伯爵和我三人轮流从客厅走到德·赛里齐夫人的床边，每次都担心她会死去或永远变成疯子！德斯普兰、皮安训和西纳尔三位医生以及两名看护没有离开过夫人的房间。伯爵很喜欢妻子。您想想，我处在因爱情而发疯的女人和因绝望而发疯的朋友之间，这一夜是怎么过的！一位政治家的绝望不会像傻瓜那样。赛里齐虽然像坐在行政法院办公室里那样平静，却在扶手椅上蜷曲着身子，对我们装出一副镇静的脸色。在他那日理万机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我困得支持不住，就从五点睡到七点半，我得在八点半赶到这里，发布处决犯人的命令。请相信我，加缪索先生，一个司法官在痛苦的深渊中煎熬了一夜之后，感到上帝的手沉重地压在凡人身上，正好打在贵族的心上，就很难坐在办公桌前冷静地说：‘四点钟斩首！’把充满生气和力量、身体健壮的上帝造物消灭。然而，这是我的职责！……我虽然痛苦至极，却还得下令架设断头台……死囚不知道法官和他一样痛苦。此刻，一张公文纸把我们连结在一起，我代表社会进行报复，而他则需要赎罪，我们是同一个义务的两个方面，由法律的铡刀暂时凑合在一起的两个生命。

“司法官万分痛苦，谁会同情呢？谁来安慰呢？……我们的光荣就在于把痛苦埋在心底！我觉得，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上帝的神甫，把自己的生死交给国家的士兵，要比生活在疑虑和担忧之中、身负可怕职责的司法官更加幸福。”

“您知道我们将处决的是谁？”总检察长继续说道，“是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他跟昨天死的那个一样漂亮，一头金发就像出乎我们意料而死去的那个一样。对这个青年，我们只掌握窝赃的证据。这孩子被判死刑，但没有招供！七十天来，他经受住各种考验，始终说自己是无辜的。两个月来，我肩负着两个脑袋！哦，我情愿少活一年来换取他的招供，因为必须使陪审团感到放心！……您想想，如果有一天发现判他死刑的罪行是另一个人犯的，那对司法机关会是多大的打击！在巴黎，任何事情都会变得极其严重，微不足道的司法事故也会变成政治问题。

“陪审团曾被大革命时代的立法人员认为是非常有力的机构，实际上却是社会毁灭的一个因素，因为它不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能充分地保护社会。陪审团是在玩忽职守。陪审员们分成两派，其中一派要废除死刑，结果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被完全推翻。像杀害父母罪那样骇人听闻的罪行，在一个省里被宣判无罪⁽¹⁾，而在另一个省里，普通的杀人罪被判死刑！如果我们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在巴黎处决一个无辜者，那会惹出什么事来？”

“这是个在逃的苦役犯。”加缪索先生畏怯地指出。

“他在反对派和报界的手里就会变成逾越节宰杀的羔羊！”德·格朗维尔先生大声说道，“反对派为他洗刷罪责会十分有利，因为他这个科西嘉人有强烈的地方观念，他杀人是族间仇杀的结果！……在这个岛上，杀死自己的仇敌是天经地义的事……

“啊！真正的司法官真是不幸！瞧！他们必须过着与社会隔绝的生活，就像从前的大祭司那样。他们在固定的时间走出自己的房间，人们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到他们。他们表情严肃，样子衰老，令人肃然起敬；他们像古代社会中集司法权和神权于一身的大祭司那样作出判决！人们只有在我们的法官席上才能找到我们……而在今天，人们看到我们像其他人一样痛苦或快乐！……人们在沙龙里和家庭里把我们视为富有激情的公民，我们就会令人发笑，而不是使人害怕……”

这最后的呼喊，配上有节奏的停顿和感叹，伴随着用笔墨难以表达的动人手势，使加缪索听了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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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苦役监里有二十三个杀害父母的罪犯获得了减轻判罪。——原注

二十四　怎么办？

“先生，”加缪索说，“我昨天也已开始尝到我们这种职业的痛苦滋味！……这个年轻人死了，我也差一点死去，不幸的年轻人没有领会我对他的偏护，却作茧自缚……”

“唉，本来就不该审讯他嘛，”德·格朗维尔先生大声说道，“要帮忙非常容易，只要不管就行了！……”

“那法律呢！”加缪索回答道，“他被捕已有两天！……”

“不幸的事已经发生。”总检察长接着说道，“这事我已尽力补救，虽说已无法弥补。我的马车和仆人加入了这可怜和懦弱的诗人的送葬队伍。赛里齐也照此办理。此外，他还接受了这不幸青年的委托，当他的遗嘱执行人。这一承诺使他的妻子神志清醒地朝他看了一眼。另外，奥克塔夫伯爵也亲自参加了他的葬礼。”

“那么，伯爵先生，”加缪索说，“咱们把事情了结吧。我们还有一个非常危险的刑事被告。您和我一样清楚，此人就是雅克·高冷。这个坏蛋的真相一定要……”

“我们完了！”德·格朗维尔先生大声说道。

“他现在正在您的死囚身边，这死囚过去在苦役监跟他的关系，就像吕西安在巴黎跟他的关系一样……是他的宠儿！皮皮—罗平乔装改扮成宪兵，以便听他们谈些什么。”

“司法警察局管什么闲事？”总检察长说，“他们只应按我的命令行事！……”

“整个附属监狱都将知道，雅克·高冷落到了我们手中……对，我来这里是对您说，这胆大妄为的大罪犯可能持有德·赛里齐夫人、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和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写的最危险的信件。”

“这点您能肯定？……”德·格朗维尔先生问道，脸上露出惊讶而痛苦的神色。

“您来判断一下，伯爵先生，我对这种不幸的担心是否有道理。我在打开一叠从这不幸的青年家里查抄到的信件时，雅克·高冷对这些信仔细看了一眼，然后露出得意的微笑。这种微笑的意思，一个预审法官是不会弄错的。像雅克·高冷这样老谋深算的恶棍是不会放过这类武器的。如果这家伙在政府和贵族的敌人中挑选一个保护人，这些信件一旦落到这个保护人手中，您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的妻子得到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关心，就特此去通知她，现在她们俩大概正在格朗利厄公馆商量对策……”

“对这个人不能起诉！”总检察长大声说道。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大步走来走去。“他会把信件放在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放在哪里。”加缪索说。

单凭这句话，预审法官就消除了总检察长对他的一切成见。

“那好！……”德·格朗维尔先生坐下时说道。

“我从家里来法院时，对这个不愉快的案件进行了深入的考虑。雅克·高冷有个姑妈，是真姑妈，不是假姑妈，政务警察局在巴黎警察局存有这个女人的档案材料。雅克·高冷是这个女人的门生，又是她的上帝。这女人是他父亲的妹妹，名叫雅克琳·高冷，开了一爿服装脂粉店，通过做生意建立的关系了解到贵族家庭的不少秘密。如果雅克·高冷委托别人保存这些救命的信件，那一定是委托这个女人。我们把她逮捕……”

总检察长狡黠地对加缪索看了一眼，意思是说：“这个人并不像我昨天认为的那样傻。只是他还年轻，还不能对司法权运用自如。”

“但是，”加缪索继续说道，“为了成功，就必须改变我们昨天采取的一切措施，所以我来听取您的意见和命令……”

总检察长拿起裁纸刀，轻轻地敲着桌沿，这是所有思想家在苦思冥想时的一种习惯动作。

“三大家族处于危险之中！”他大声说道……“不能走错一步棋！……您说得对，咱们首先要按照富歇的原则办事：逮捕！现在得立刻把雅克·高冷重新送回黑牢。”

“这样我们就承认他是苦役犯！这是忘掉吕西安……”

“多可怕的案件！”德·格朗维尔先生说，“怎么做都有危险。”

这时，附属监狱的典狱长敲门走了进来。像总检察长这样警卫森严的办公室，只有检察院的亲信才能敲门求见。

“伯爵先生，”戈尔先生说道，“名叫卡洛斯·埃雷拉的刑事被告要求见您。”

“他有没有跟谁接触过？”总检察长问道。

“跟囚犯们接触过，他在放风的院子里待了将近七个半小时。他见到过死囚，那死囚好像跟他谈过话。”

德·格朗维尔先生想起加缪索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心中顿时一亮，觉得雅克·高冷只要承认他和泰奥多尔·卡尔维关系密切，就可以充分加以利用，让他交出信件。

二十五　戏剧性的变化

总检察长非常高兴找到了推迟处决的理由，就招招手，把戈尔先生叫到自己身边。

“我想把处决推迟到明天，”他对戈尔先生说，“但是不要在附属监狱里让人猜到。要绝对保密。让刽子手装出在检查准备工作的样子。把西班牙神甫押到这里来，西班牙大使馆已经向我们要过人。让宪兵把卡洛斯先生从你们的那个楼梯带来，使他不能见到任何人。通知宪兵队派两名宪兵押送，每人挟着他的一条胳膊，到我的办公室门口才可放手。戈尔先生，您是否能肯定这个危险的外国人只跟犯人们有过接触？”

“噢，他走出死囚的牢房时，有一位夫人来看他……”

听到这话，两位法官交换了一下眼色。那可是怎样的眼色！

“哪位夫人？”加缪索问道。

“一个向他忏悔的女人……一位侯爵夫人。”戈尔先生回答道。

“越来越糟了！”德·格朗维尔先生看着加缪索大声说道。

“她叫宪兵和看守见了头痛。”戈尔先生困惑地接着说道。

“您的工作不能有丝毫疏忽。”总检察长严厉地说道，“附属监狱造这样的围墙，并非没有道理。这位夫人是怎么进来的？”

“她带有合乎手续的许可证，先生。”典狱长回答道，“这位夫人穿着华丽，由一个穿猎装的跟班和一个脚夫陪伴，乘一辆华丽的马车，前来看她的忏悔神甫，然后去参加那个可怜的年轻人的葬礼，就是您下令抬走的那个……”

“把巴黎警察局签发的许可证拿来给我看。”德·格朗维尔先生说。

“许可证是应赛里齐伯爵阁下的推荐签发的。”

“这女人是什么模样？”总检察长问道。

“依我们看，她应该是个体面的女人。”

“您看到她的脸了吗？”

“她戴了黑面纱。”

“他们说了些什么？”

“带着祈祷书的女教徒！……她会说什么呢？……她请求神甫的祝福，跪倒在地……”

“他们谈话的时间长吗？”法官问道。

“不超过五分钟。不过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听得懂他们讲的话，他们讲的很可能是西班牙语。”

“把整个过程都给我们讲一遍，先生。”总检察长接着说道，“我再对您说一遍，对我们来说，最小的细节也关系重大。让这件事作为您的教训吧！”

“她还哭呢，先生。”

“她真的哭吗？”

“我们没看到，她当时用手帕捂着脸。她还给犯人留下三百法郎金币。”

“这不是她吗？”加缪索大声说道。

戈尔先生接着说道：“皮皮—罗平当时大声叫道：‘这是个女贼！’”

“他是这方面的行家。”德·格郎维尔先生说，“请您发出传票，”他看着加缪索补充道，“立即去查封她的家，到处贴上封条！但是，她怎么会得到德·赛里齐先生的推荐呢？……把巴黎警察局的许可证拿来给我……去吧，戈尔先生！赶快给我把神甫带来。只要这个人在我们这儿，危险就不会增大。两个小时的谈话，在一个人的灵魂中可以取得很大的进展。”

“尤其是像您这样的总检察长。”加缪索机灵地说道。

“咱们俩一起谈。”总检察长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说完，他又陷入沉思之中。

“应该在所有的监狱探监室里设置看守，可以让最干练、最忠诚的退休密探来担任，薪金从优。”总检察长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说道，“皮皮—罗平应该在这种职位上结束自己的一生。这样，我们在那里就有了个耳目，监视工作也可以得到加强。戈尔先生对我们说的尽是些鸡毛蒜皮。”

“他太忙了，”加缪索说，“不过，我们和黑牢之间也确实存在不应有的漏洞。从附属监狱来到我们的办公室，要经过那些走廊、院子和楼梯。我们的警察不可能一直全神贯注，而犯人时刻都在考虑自己的事。”

“我听说雅克·高冷走出黑牢去受审时，有一位夫人早已等在他要经过的路上。这女人一直走到位于捕鼠笼小楼梯上面宪兵的警卫哨所。执达员们对我说了以后，我把那些宪兵训了一顿。”

“唉，法院要全部重建，”德·格朗维尔先生说，“不过，这得花两千万到三千万法郎！……司法机关为了办事方便，就得向议会申请三千万法郎，不过会批准才怪呢！”

这时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和武器的碰撞声。想必是雅克·高冷来了。总检察长立刻收起普通人的脸色，露出严肃的神情。加缪索也照此办理。

果然，办公室的当差打开门后，雅克·高冷走了进来，神态自若，毫无惊讶的神色。

“您要找我谈话，”司法官说，“那就请说吧。”

“伯爵先生，我是雅克·高冷，我投降了！”

加缪索大吃一惊，总检察长仍保持镇静。

二十六　罪犯和法官单独密谈

“您应该明白，我这样做事出有因。”雅克·高冷用嘲笑的目光紧盯着两位法官说，“我可能使你们极为不安。假如我仍然是西班牙神甫，你们可以派宪兵把我押送到巴约讷⁽¹⁾的边境，在那里，西班牙的刺刀可以替你们把我除掉！”

两位法官依然不动声色，默无一言。

“伯爵先生，”苦役犯继续说道，“我这样做的原因比那些纯属个人的原因更为重要，不过这些原因我只能告诉您一人……您要是害怕……”

“怕谁？怕什么？”格朗维尔伯爵说道。

此刻，这位伟大的总检察长的态度、脸色、头部姿势、手势和眼神，都是应当为文职人员做出勇敢的杰出榜样的法官的生动写照。在这一刹那间，他变得跟内战期间议会中的老司法官一模一样。那时，法院院长们视死如归，犹如人们为他们竖立的塑像。

“害怕跟一个在逃的苦役犯单独待在一起。”

“您出去吧，加缪索先生。”总检察长急忙说道。

“我想请您叫人把我的手脚捆起来，”雅克·高冷一面用可怕的目光看着两位法官，一面冷冷地说道。他停了一会儿又严肃地接着说道：“伯爵先生，过去我只对您尊重，但现在我对您钦佩……”

“那么，您自以为可怕啰？”司法官用充满蔑视的神色问道。

“我自以为可怕？”苦役犯说，“那有什么用？我确实如此，这点我知道。”

雅克·高冷说完拿了一把椅子，毫不拘束地坐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在会谈中和对手实力相当，可以平起平坐。

这时，刚要在门口关门的加缪索先生又走了进来，回到德·格朗维尔先生身旁，把两张折好的纸交给他。

“您看看。”法官指着其中一张纸对总检察长说道。

“把戈尔先生叫回来。”格朗维尔伯爵看到纸上有他认识的德·莫弗里纽斯夫人的侍女的名字，就立刻叫道。

附属监狱的典狱长走了进来。

总检察长凑在他耳边说道：“您把来看刑事被告的女人的相貌给我描绘一下。”

“矮胖、健壮。”戈尔先生回答道。

“许可证可是批给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的。”德·格朗维尔先生说，“现在说说她有多大年龄？”

“六十岁。”

“是谈我吗，先生们？”雅克·高冷说，“好了，”他和善地接着说道，“别去找了。这人是我姑妈，是亲姑妈，是个老太太。我可以使你们避免不少麻烦……我要是不同意，你们是找不到我姑妈的……假如我们这样磨蹭，事情就不会有进展。”

“神甫先生现在讲的法语不像西班牙语了，”戈尔先生说，“现在讲话不再含糊不清了。”

“因为事情已经相当复杂，亲爱的戈尔先生！”雅克·高冷带着苦笑回答道，并对典狱长直呼其名。

这时，戈尔先生快步走到总检察长身旁，在他的耳边说道：

“您得留神，伯爵先生，这个人正在火头上！”

德·格朗维尔先生慢条斯理地看了看雅克·高冷，觉得他十分平静。但是，他很快就发现典狱长对他说的是实话。在这副迷惑人的外表下，隐藏着野人般冷酷、可怕的怒火。雅克·高冷的眼睛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他拳头握得紧紧的，真像一只伏在地上的猛虎，准备向猎物猛扑过来。

“你们出去吧。”总检察长对附属监狱典狱长和法官严肃地说道。

“您干得好，把杀害吕西安的凶手打发走了！……”雅克·高冷说道，毫不顾忌加缪索是否会听到他的话，“我已经忍不住了，真想把他扼死……”

德·格朗维尔先生听了不觉毛骨悚然。他从未见过有人像他那样眼睛如此充血，脸色如此苍白，额上有如此多的汗珠，浑身肌肉如此痉挛。

“您把他杀死有什么用？”总检察长平静地对罪犯问道。

“先生，您天天在为社会报仇，或者自以为在为社会报仇，现在却问我为什么要报仇！……您难道从未有过刀剑出鞘急切复仇的心情？……您难道不知道是这个笨蛋法官杀死了我们的吕西安？您喜欢我的吕西安，他也爱您！我对您非常了解，先生。每天晚上回家时，这可爱的孩子什么都告诉我。我安顿他睡觉，就像保姆安顿小孩睡觉一样，我让他把所有事情都讲给我听……他把一切都告诉我，连他最细微的感觉也说……啊！没有一个母亲像我爱这个天使那样去疼爱自己的独生子。您要是知道就好了！善在他心中产生，犹如鲜花在草原盛开。他脆弱，这是他唯一的缺点，脆弱得像竖琴弦，而琴弦绷紧时是何等结实……这些人的本质极其美好，他们的弱点就是温柔、仰慕，以及在艺术、爱情和上帝为人创造的千姿百态的美的阳光下茁壮成长的能力！……总之，吕西安是个女性化的男人。啊！我对刚才出去的那个畜生，什么话没有说过……啊，先生，我作为刑事被告，在法官面前已竭尽全力，要是上帝想救自己的儿子，陪他去见彼拉多⁽²⁾，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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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巴约讷是下大西洋比利牛斯省的城市。

(2) 彼拉多是古代巴勒斯坦的一个行政长官，把耶稣交给犹太人钉在十字架上，自己当众拿水洗手，开脱罪责。

二十七　泰奥多尔无罪

这时，苦役犯泪如泉涌，而在过去，他那双明亮的黄眼睛闪闪发光，如同在大雪纷飞的乌克兰饿了六个月的恶狼。他继续说道：“那个笨蛋什么也不愿听，他葬送了这孩子！……先生，我用自己的眼泪清洗了孩子的尸体，一面祈求我们头顶上的那个陌生人！要知道我不信上帝！……（我如果不是唯物主义者，那就不是我了！……）我在一句话中把一切都对您说了！您不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什么叫做痛苦，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痛苦之火烤干了我的眼泪，所以我昨夜竟哭不出来。我现在哭了，因为我觉得您理解我。我刚才看到您装得像法律的化身……啊，先生，愿上帝（我现在开始相信上帝！）……愿上帝不要让您像我这样……那可恶的法官夺去了我的灵魂。先生！先生！现在人们正在埋葬我的生命、我的美貌、我的德行、我的良心和我的全部力量！您设想一下，一条被化学家抽掉血的狗……我就是！我就是这条狗……正因为如此，我来这里对您说：‘我是雅克·高冷，我投降了！……’我作出这个决定是在今天早晨，他们从我身边搬走他的尸体时，我吻着这尸体时就像疯子，就像母亲，就像童贞马利亚在坟墓里吻着耶稣……我决定无条件地为司法机关效劳……可现在我要提出条件，您待会儿就会知道其中的原因……”

“您在对德·格朗维尔先生还是在对总检察长说话？”法官问道。

这两个人，一个代表罪犯，一个代表司法，相互看了一眼。苦役犯深深地感动了法官，使他对这个不幸者怀有上帝般的怜悯，猜到了苦役犯的生活和感情。最后，法官（法官总归是法官）虽说不知道雅克·高冷越狱后的表现，却认为他可以控制这个只犯有伪造文书罪的罪犯。犹如青铜由各种金属构成，这个人的本性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所以法官试图对他宽宏大量。另外，德·格朗维尔先生活到五十三岁，却从未唤起过对女人的爱情，所以像一切没有被人爱过的男人一样，十分欣赏温柔的本性。也许是这种绝望，以及只能得到女人的尊敬或友谊的许多男人的命运，才是德·博旺先生、德·格朗维尔先生和德·赛里齐先生之间情意深长的秘密纽带，因为同样的不幸和同样的幸福一样，也会使灵魂产生共鸣。

“您有一种前途！……”总检察长用审讯的眼光瞧着这个垂头丧气的坏蛋说道。

苦役犯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已把自己完全置之度外。

“吕西安留下遗嘱，留给您三十万法郎。”

“可怜啊！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雅克·高冷大声说道，“他总是过于诚实！我什么坏的感情都有，他却是善良、高贵、俊美、崇高！这样美好的灵魂是改变不了的！他只不过是用了我的钱，先生！……”

这种完全忘我的精神，法官无法使其产生，它有力地证实了苦役犯慷慨激昂的话，使德·格朗维尔先生站到了罪犯一边。剩下的就只有总检察长了！

“您既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德·格朗维尔先生问道，“那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来自首不已经是件大事？您猜到了，但您没有抓住我，是吗？另外，您会感到我过于碍手碍脚！……”

“真是个厉害的对手！”总检察长思忖道。

“总检察长先生，您即将处决一个无辜者，我已经找到真正的罪犯。”雅克·高冷揩干了眼泪，严肃地说道，“我来这儿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您。我来是为了不使您感到悔恨，我爱所有关心过吕西安的人，同时，我将对所有不让吕西安活下去的男人和女人永远怀恨在心……”

“一个苦役犯，对我又算得了什么？”他稍微停顿一下接着说道，“在我看来，一个苦役犯还不如您眼中一只蚂蚁。我就像高傲的意大利强盗！只要旅客给他们的买路钱比他们开一枪的价钱更多，他们就把他打死在地！我只是想到了您。我听了这年轻人的忏悔，他曾是我一条铁链上的难友，只相信我一人！泰奥多尔本质好，他认为出售或典当偷来的赃物就是为情妇效劳。但是，他在南泰尔的谋杀案中跟您一样清白。他是科西嘉人，报仇雪恨、杀人如杀苍蝇是他们的风俗。在意大利和西班牙，人命如同草芥，事情就是这样。人们认为我们在那里具有一种灵魂、一种特殊的东西，我们的这种形象保存了下来，并将永远保存下去。这种无稽之谈，您对我们的分析家⁽¹⁾去说！那些无神论的国家或深明事理的国家才严惩玩忽人命的罪犯，这些国家做得对，因为它们只相信物质，只相信现在！要是卡尔维向您供出贼赃来自哪个女人，您就查不出真正的罪犯，因为他目前在您的手中，而只能查出可怜的泰奥多尔不愿连累的同谋，因为这是个女人……有什么办法呢？每个社会阶层都有自己的荣誉观，苦役犯和扒手也有他们的荣誉观！现在，我已知道杀害这两个女人的凶手是谁，也知道这次大胆、离奇的行动的罪犯是哪些人，有人已把此案的细节讲给我听。您要是缓期执行对卡尔维的处决，就会知道全部经过。不过，您得答应对他减刑，把他重新关进苦役监……我现在这样痛苦，是不会撒谎的，这点您很清楚，我对您说的是实话……”

“雅克·高冷，虽说作出这样的妥协有失司法机关的威信，但看在您的面上，我觉得在执行自己的职务中可以稍加宽容，并提请主管人裁定。”

“您把这条命交给了我？”

“有这个可能……”

“先生，我恳求您向我作出保证，我只要有您的保证就行。”

德·格朗维尔先生把手一甩，表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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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唯物主义哲学家。

二十八　贵夫人们的信件

“我掌握着三个家族的名誉，而您只掌握了三个苦役犯的性命。”雅克·高冷接着说道，“我比您更强。”

“您可能被重新关进黑牢，到那时您还有什么办法？……”总检察长问道。

“唉！那我们就来玩玩！”雅克·高冷说，“我刚才直言不讳！我是对德·格朗维尔先生说话。但是，如果您摆出总检察长的架势，我就准备兵来将挡。如果您刚才向我作出保证，我就会把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写给吕西安的信交给您！”他说这句话时的声调、眼神和镇静，使德·格朗维尔先生看出，跟这样一个对手较量，丝毫差错都有危险。

“这些就是您对我的全部要求？”总检察长问道。

“我现在要为我自己和您谈话。”雅克·高冷说，“格朗利厄家族的名誉换取泰奥多尔的减刑，这是赔本生意。判处无期徒刑的苦役犯是什么？……如果他越狱潜逃，您就可以轻易地把他干掉！这是兑换断头台的汇票！不过，他们过去存心不良，把他关到罗什福尔苦役监，所以这次您要答应我把他送到土伦的苦役监去，并关照那里要好好照顾他。现在我还有其他要求。我持有德·赛里齐夫人和莫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信件，这些是什么样的信件！……伯爵先生，您听我说：妓女写的信文笔高雅，感情高尚；可是，那些整天谈论高雅文笔和高尚感情的贵夫人，写出的信却和妓女干的事一模一样。那些哲学家一定会找到这种颠倒的原因，所以我也不想对此进行探讨。女人是低级动物，动物的本能过于强烈。我觉得像男人的女人才美！因此，这些脑子像男人的小公爵夫人写出了杰作……哦！真漂亮，从头到尾都像皮隆⁽¹⁾的著名颂歌……”

“当真？”

“您想看吗？……”雅克·高冷微笑着说道。

法官感到羞愧。

“我可以请人读点给您听听，这可不是开玩笑！我们光明磊落，是吗？……您要把这些信还给我，还要禁止手下人监视、跟踪把信送来的人。”

“时间长不长？”总检察长问道。

“不长，现在是九点半……”雅克·高冷看着挂钟接着说道，“那么，四分钟内，我们就能得到这两位夫人各自写的一封信。您看了信后，就一定会撤销处决！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样定心。另外，这两位夫人已经知道……”

德·格朗维尔先生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们现在想必活动频繁，将请掌玺大臣出面干预，也许还会觐见国王……那么，您是否答应我不去打听送信人，在一小时内不去跟踪，也不派人跟踪这个人？”

“我答应您！”

“好，您是不会欺骗一个逃亡的苦役犯的。您是蒂雷纳⁽²⁾那样的人，会对窃贼信守诺言……好吧！在法院休息厅里，现在有个衣衫褴褛的女乞丐，是个老太婆，就在大厅中央。她大概在跟一个代写文书的代笔人谈论某个分界共有墙的诉讼案。请您派办公室的当差去找她，并对她说：Dabor ti mandana（首领找你），她就会来的……但是，请您不要翻脸不认人，这样无济于事！……您要么接受我的建议，要么不愿因一个苦役犯连累自己……请您注意，我只不过犯了伪造文书罪！……那么，请您不要让卡尔维忍受刑前剃头梳洗的可怕痛苦……”

“处决已经撤销……”德·格朗维尔先生对雅克·高冷说，“我不愿让司法机关对您甘拜下风！”

雅克·高冷惊奇地看了看总检察长，并见他伸手摇铃。

“请您不要逃跑，好吗？只要您答应我就行了。您去找那个女人……”

办公室的当差走了进来。

“费利克斯，叫宪兵撤回去……”德·格朗维尔先生说。

雅克·高冷被战胜了。

在与司法官的这次决斗中，他原来希望成为最伟大、最强大、最慷慨的一方，然而司法官压倒了他。尽管如此，苦役犯耍弄了司法机关，让司法机关相信罪犯是无辜的，胜利地夺回了一条人命，所以感到自己占有很大的优势。但是，这种优势必须是不公开的、秘密的、隐蔽的，而长脚鹭鹭却能公开地、冠冕堂皇地压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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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皮隆（1689—1773），法国诗人、剧作家。以讽刺短诗和喜剧《女诗狂》留名后世。因年轻时写过诲淫艳诗《普里亚浦斯颂》，法王路易十五于1753年投票否决将他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2) 蒂雷纳（1611—1675），法国元帅。在平定投石党人反叛、入侵西班牙属地尼德兰和第三次对荷兰战争中屡建战功，被拿破仑誉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天才。

二十九　雅克·高冷在喜剧中初露头角

雅克·高冷走出德·格朗维尔先生的办公室时，内阁首相办公室的秘书长、议员吕卜克司伯爵跟一个体弱多病的小老头一起走了进来。这老头像在冬天时那样，穿一件棕褐色棉长袍，头发扑粉，脸色苍白，冷漠无情，走起路来像个痛风患者，脚上穿着一双奥尔良小牛皮制的大皮鞋，步履不稳，拄着一根饰有金球的拐杖，光着头，手上拿着帽子，纽扣孔上挂着穿成一串的七枚十字勋章。

“亲爱的德·吕卜克司，有何贵干？”总检察长问道。

“是亲王⁽¹⁾派我来的，”他凑在德·格朗维尔先生的耳边说道，“您可以全权处理收回德·赛里齐夫人、德·莫弗里纽斯夫人和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的信件的事。您可以跟这位先生商量……”

“他是谁？”总检察长在德·吕卜克司耳边问道。

“我对您不必保密，亲爱的总检察长，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科朗坦。陛下要您亲自把这个案件的全部情况和取得成功的条件告诉他。”

“请您帮我一个忙，”总检察长在德·吕卜克司耳边回答道，“劳驾您去告诉亲王，事情都已解决，并说我不需要这位先生的帮助。”他指了指科朗坦补充道，“有关结案的事宜涉及掌玺大臣，需要特赦两名罪犯，所以我要去领取陛下的赦令。”

“您的事取得了进展，干得非常明智。”德·吕卜克司握了握总检察长的手说，“陛下在作出重大决策⁽²⁾之前，不愿看到贵族院议员和大贵族家庭沾上污点，受到公开指摘……这已经不再是一桩刑事小案件，而是一件国家大事……”

“请您告诉亲王，您来的时候事情已全部解决！”

“真的？”

“我想是的。”

“等到现任掌玺大臣晋升为内阁总理，您就是掌玺大臣了，亲爱的……”

“我没有野心！……”总检察长回答道。

德·吕卜克司笑着走了出去。

“请亲王要求陛下召见我十分钟，时间在下午两点半左右。”德·格朗维尔先生送德·吕卜克司伯爵出去时补充道。

“您还说没有野心！”德·吕卜克司向德·格朗维尔先生狡黠地看了一眼说道，“啊，您有两个孩子，至少想当贵族院议员……”

“既然总检察长先生拿到了信，我就不必过问此事了。”科朗坦说道。这时只剩下他和德·格朗维尔先生二人，德·格朗维尔先生用不难理解的好奇目光看着他。

“在一桩如此棘手的案件中，像您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是多余的。”总检察长看到科朗坦全都了解，或者说全都听到，就回答说。

科朗坦微微点了点头，俨然以保护者自居。

“先生，您了解这个人吗？”

“是的，伯爵先生，他是雅克·高冷，是万字帮的头子，三个苦役监的银行家。五年来，这个苦役犯伪装成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他怎么会奉西班牙国王之命，送信给已故的法兰西国王呢？我们都无法查出此案中真正的卡洛斯·埃雷拉神甫。目前，我正在等待马德里的回音，我曾派人通知那里。这个苦役犯掌握着两个国王的秘密……”

“这个人无比刚强！我们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把他拉过来，要么把他干掉。”总检察长说。

“我们所见略同，我感到不胜荣幸。”科朗坦回答道，“我同这么多人打交道，也只好有这么多的想法，在这么多人中间，我也应该遇到一个聪明人。”这话说得非常生硬，声调也极为冷淡，总检察长听了默不作声，开始处理几个紧急的案件。

雅克·高冷出现在法院的休息厅时，人们很难想象雅克琳·高冷小姐是何等的惊讶。她呆若木鸡，双手叉腰，身穿蔬菜水果流动摊贩的服装。尽管她对侄子的神机妙算习以为常，可这次的妙计不同凡响。

“喂，你要是继续像看博物学陈列馆那样看着我，”雅克·高冷说着拉住姑母的胳膊，把她拉到休息厅外面，“人家就会把我们当作两个怪物，可能还会把我们抓起来，这样我们就要浪费时间。”说完，他走下商场廊的楼梯，来到制桶街。

“帕卡尔在哪儿？”

“他在红发女郎那儿等我，在花市滨河街散步。”

“那普律当斯呢？”

“她在红发女郎家里，对外说是我的教女。”

“咱们去那儿……”

“看看有没有人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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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当时的内阁首相波利尼亚克。

(2) 指1830年7月26日，国王查理十世颁布《七月敕令》，宣布解散众议院，限制选举权和取缔反政府报刊。巴黎城内群情激愤。27—29日巴黎市民起义，占领王宫，查理十世逃亡国外，波旁复辟王朝被推翻。随之建立了以路易·菲力浦为国王的七月王朝。

三十　红发女郎的故事

红发女郎在花市滨河街开设一爿五金店，是万字帮一个著名杀人犯的遗孀。一八一九年，雅克·高冷在她的情夫被处决后，很守信用地把死者留下的两万多法郎交给了这个女人。她当时是制帽女工，对于她和他的袍哥的亲密关系，只有鬼上当一个人知道。

“我是你男人的首领。”这位伏盖太太的房客当时派人把制帽女工叫到植物园，并对她说。“他想必对你说起过我，我的孩子。谁要背叛我，就过不了年关！谁要对我忠诚，就永远不必怕我。我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至死也不会说出一句连累朋友的话。如果你听从我的吩咐，就像灵魂听从魔鬼一样，你就会得到好处。可怜的奥古斯特希望你过上富裕的生活，我也答应他让你幸福。他为你掉了脑袋。你别哭。你听我说：除了我之外，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曾经是星期六被埋的杀人犯、苦役犯的情妇，我一定永远保守秘密。你今年二十二岁，人长得漂亮，现在又发了财，有了两万六千法郎。把奥古斯特忘掉吧，要是愿意，就去结婚，做个规矩的女人。你要过这种平静的生活，条件是要毫不犹豫地为我和我派到你这儿来的所有人办事。我决不会要你办任何对你、你的孩子、你未来的丈夫和你的家庭不利的事。我干这个行当，经常需要有个安全的地方谈话、躲藏。我需要一个嘴紧的女人替我送信、办事，你将是我的一个信箱、一个门房、一个密使。就是这样，一点不多，一点不少。你头发黄得发红，所以奥古斯特和我都叫你红发女郎，你以后仍用这个名字。我的姑妈是修院区的商贩，我将让她和你接头，你将来就服从她一个人。你要把自己的事告诉她。她会为你找个男人，会对你非常有用。”

这样就订立了一个魔鬼协定，这种协定使普律当斯·塞尔维安长时间效忠于他。他也注意随时巩固这种协定，因为他像魔鬼一样，有招兵买马的癖好。

一八二一年左右，雅克琳·高冷让红发女郎嫁给一个五金批发商行的经理。他为老板经营商行，当时正财运亨通。他有两个孩子，是自己所在区的副区长。红发女郎当上了普雷拉尔太太之后，对雅克·高冷和他的姑母从未有过任何抱怨。但是，每次要她办事，她都吓得手脚发抖。这时，她看到这两个可怕的人走进店里，就吓得脸色灰白。

“太太，我们要和您谈谈生意。”雅克·高冷说。

“我丈夫在这儿。”她回答道。

“我们现在不是非常需要您。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打扰别人。”

“派人去叫一辆出租马车，我的孩子，”雅克琳·高冷说，“叫我的教女到楼下来，我想介绍她到一位贵夫人家里去当侍女，那家的管家来领她去。”

帕卡尔打扮得像个穿便服的宪兵，这时正在和普雷拉尔先生谈一笔桥用铁丝的大生意。

一位店员叫来一辆出租马车。几分钟后，红发女郎十分高兴地看到欧罗巴——或者不用她侍候埃斯黛时的名字，称她为普律当斯·塞尔维安——以及帕卡尔、雅克·高冷和他的姑妈坐上出租马车。鬼上当吩咐车夫驶往伊弗里城关。

普律当斯·塞尔维安和帕卡尔在首领面前颤抖着，犹如有罪的灵魂看到上帝一般。

“那七十五万法郎在什么地方？”首领对他们问道。他那炯炯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使这些死心塌的奴才做了错事后感到血脉不通，每根头发都变成了芒刺。

雅克琳·高冷对侄子回答说：“七十三万法郎放在安全的地方。今天早上我已经把钱包好封上火漆交给了拉罗梅特……”

“要是你们没把钱交给雅克琳，”鬼上当说，“就送你们去那儿……”他指着马车旁边的沙滩广场说道。

普律当斯·塞尔维安按照家乡的习惯，画了个十字，犹如看到雷击一般。

“这次我饶了你们，”首领接着说道，“条件是你们不再犯类似的错误。从此之后，你们要像我右手的两个手指那样听我的话，”他说着伸出了食指和中指，“因为大拇指是这个好样的后侧风！”

说着，他拍了拍姑妈的肩膀。

“你们听着，从今以后，你，帕卡尔，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了，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庞坦行走！我答应你跟普律当斯结婚。”

三十一　帕卡尔和普律当斯如何成家

帕卡尔抓住雅克·高冷的手，毕恭毕敬地吻了一下。

“要我做什么？”他问道。

“什么也不用做，你将有年金收入和女人，这里不包括你自己的女人，因为你很有摄政时期⁽¹⁾的风度，老弟！……超级美男子就是这样！”

帕卡尔听到首领对他的赞美中带有嘲笑，不觉一阵脸红。

“你呢，普律当斯，”雅克接着说道，“你必须有个职业，有个身份，有个前途，并继续为我办事。你好好听着。在圣须街有一家非常像样的商店，属于圣埃斯泰弗太太，姑妈常常借用她的名字……这爿店生意兴隆，顾客盈门，每年收入有一万五到二万法郎。圣埃斯泰弗这爿店的经管人是……”

“戈诺尔。”雅克琳说。

“那可怜的操刀贼的后侧风。”帕卡尔说，“我们的女主人、可怜的凡·博客塞克太太死的那天，我和欧罗巴就是逃到那儿的……”

“我说话时怎么乱插嘴？”雅克·高冷说。

车厢里立刻寂静无声，普律当斯和帕卡尔再也不敢对视。

“这店由戈诺尔经管。”雅克·高冷接着说道，“帕卡尔，你和普律当斯躲在那里，不过依我看，你对付警察局的办法虽说相当聪明，但是还不够机灵，没有给老板娘一点颜色看……”他抚摩着姑妈的下巴说道，“我现在才猜出她怎么会找到你的……这种事是会有的。你们还是回到戈诺尔那儿去……我再说一遍：雅克琳去和努丽松太太商谈盘下她在圣须街的商店，你只要好好经营就可以发财，我的孩子！”他望着普律当斯说道，“像你这样的年纪当老板娘！只有法国的妓女才做得到。”他用刺耳的声音补充道。

普律当斯跳过去搂住鬼上当的脖子，亲吻他，但首领把她猛地推开，这一推说明他力大无穷，要是没有帕卡尔在一旁拉住，她准会一头撞碎马车的玻璃窗。

“别碰我！我不喜欢这种样子！”首领生硬地说，“这是对我不敬。”

“他说得对，亲爱的。”帕卡尔说，“你看，这样就等于是首领送给你十万法郎。商店就是这个价。店开在林荫大道上，在体育场剧院的对面。剧院散场时……”

“不仅如此，我还要买下那幢房子。”鬼上当说。

“那我们六年后就成了百万富翁！”帕卡尔大声说道。

鬼上当讨厌别人老是打断他的话，就在帕卡尔的胫骨上猛踢一脚，足以把胫骨踢断。但是，帕卡尔性子像橡皮，骨头像白铁。

“别踢了，首领！我不说了。”他回答道。

“你们以为我在讲废话？”鬼上当接着说道。他这时才发现帕卡尔多喝了几杯白酒。“你们听着。那屋子的地窖里有价值二十五万法郎的黄金……”

车厢里再次寂静无声。

“这些黄金埋在一块异常坚硬的石基下面……现在要把金子取出来，你们要在三个夜里取出。雅克琳会帮助你们……十万法郎用来盘店，五万买下房产，其余的留着。”

“留在哪里？”帕卡尔问道。

“留在地窖里！⁽²⁾”普律当斯说道。

“安静！”雅克琳说。

“对，不过要转让这批货，必须得到警察局的批准。”帕卡尔说。

“会得到的！”鬼上当生硬地说，“你管什么闲事！……”

雅克琳看了看侄子，发现他平时感情从不外露、毫无表情，这时却脸色殊变，感到十分惊讶。

“姑娘，”雅克·高冷对普律当斯·塞尔维安说，“我姑妈要把七十五万法郎交给你。”

“是七十三万！”帕卡尔说。

“好吧，就算七十三万！”雅克·高冷接着说道，“今天夜里，你要找个借口回到吕西安太太的屋子里去。你从天窗爬到屋顶，再从壁炉的烟囱爬进你死去的女主人的卧室，把她当时包好的那包钱放在她的床垫下……”

“干吗不从大门进去？”普律当斯·塞尔维安问道。

“笨蛋，门上贴了封条！”雅克·高冷回答道，“几天后清点财产，到那时，你们就不会被指控偷窃了……”

“首领万岁！”帕卡尔叫道，“啊，心肠真好！”

“车夫，停车！……”雅克·高冷大声喊道。

马车停在植物园的停车场前。

“快走吧，孩子们，”雅克·高冷说，“别干蠢事！今天下午五点在艺术桥上等候，我姑妈会来通知你们命令是否改变。”他转而低声对姑妈补充道：“什么都得考虑到！”他接着说道，“明天，雅克琳告诉你们怎样才能从口袋（地窖）里安全地挖出黄金。这工作十分棘手……”

普律当斯和帕卡尔跳下马车，高兴得像得到大赦的窃贼。

“啊，首领的为人多么正直！”帕卡尔说。

“他如果不是这样看不起女人，真可以成为男人之王！”

“啊，他真好！”帕卡尔大声说道，“你看到他是怎样踢我的！我们即使给他一脚踢到adpatres（老家）也是活该，因为是我们使他陷入困境……”

聪明伶俐的普律当斯说：“但愿他不要把什么罪硬加我们头上，把我们送进牧场……”

“他啊，如果有这个想法，一定会对我们说的，你不了解他！他为你安排了多好的前程！我们都成了老板！多走运！哦！这个人要是喜欢你，他的好心肠没人能比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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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1715年至1723年法国奥尔良公爵摄政时期。

(2) 应该说：留在地窖里？

三十二　猎物将要变成猎人

“我亲爱的！”雅克·高冷对姑妈说，“你负责戈诺尔，要把她稳住。五天后她将被捕，那时就可以在她房间里找到十五万法郎的黄金，就是公证人的父母、克罗塔老夫妇凶杀案中的另一份赃物。”

“她将为此在马德洛内特监狱蹲上五年。”雅克琳说道。

“差不多。”雅克·高冷回答道，“这是努丽松太太盘出商店的一个原因，她自己不会去经营，又找不到合适的经理，所以这件事你可以办得很好。我们在那里也有了个耳目……但是，这三件事都取决于我刚开始进行的关于那些信件的谈判。好吧，你把裙子的衬里拆开，把货物的样品给我。那三包信在哪里？”

“那还用说！在红发女郎家里。”

“车夫！”雅克·高冷叫道，“回法院去，快！……我答应他们立刻回去，我已经出来了半个小时，时间太长了！你留在红发女郎家里。待会儿办公室的当差会跑来求见德·圣埃斯泰弗太太，这个德就是暗号。他会对你说：‘太太，我是总检察长先生派来的，来拿您知道的东西。’你就站在红发女郎家门口，眼睛看着花市里的情况，以便不引起普雷拉尔的注意。信件一交出，你就可以叫帕卡尔和普律当斯动手了。”

“我猜到了你的心思，”雅克琳说道，“你是想取代皮皮—罗平。这孩子的死使你改变了主意！”

“还有泰奥多尔，他们本来就要给他剃头，准备在今天下午四点给他割草。”雅克·高冷大声说道。

“不过，这也是个主意！我们将在气候宜人的都兰市当正派的布尔乔亚，在漂亮的花园住宅里度过幸福的晚年。”

“我能干什么呢？吕西安带走了我的灵魂，我所有的幸福生活。我感到自己还会烦恼三十年，我已经失去了勇气。我将来不再是苦役监的首领，而是法院的费加罗，我一定为吕西安报仇。我只有披上警察的皮，才能十拿九稳地打败科朗坦。只有跟一个男人斗，还算得上是生活。在世界上，人们的社会地位只不过是表象，实质则是思想！”他拍着自己的额头说道，“现在我们的金库里有多少？”

“什么也没有。”姑妈说道，她对侄儿的声调和态度感到害怕。“我为了你的孩子把钱都给了你。拉罗梅特做生意的钱不到二万法郎。努丽松太太的钱我都拿来了，她大约有六万法郎……啊！一年来，我们没洗床单，没有进账。你的孩子花掉了袍哥们的股份，也就是我们金库的钱和努丽松太太的所有财产。”

“一共有多少？”

“五十六　万……”

“我们现在有十五万法郎的金子，帕卡尔和普律当斯会交给我们的。我马上告诉你到哪里去拿另外二十万……其余的就是埃斯黛的遗产。努丽松太太的钱必须补给她。有泰奥多尔、帕卡尔、普律当斯、努丽松太太和你，我不久就可以组成一支我所需要的神圣部队……你听着，我们就要到……”

雅克琳终于剪开了裙子的衬里，就说：“这就是那三封信。”

“好。”雅克·高冷接过三封珍贵的亲笔信，闻到这三张精制犊皮纸尚存的芳香，就回答道，“南泰尔的案子是泰奥多尔干的。”

“啊！是他！……”

“别说了，时间宝贵。他是想喂饱科西嘉的一只小鸟，名叫吉内塔……你派努丽松太太去把她找来。我会给你提供必要的情况，写在一封信里，让戈尔转交给你。两小时后，你到附属监狱的入口处来。现在的问题是要把这个小姑娘安置在洗衣女工家里，就是戈代的姐姐家里，让她在那里当家。在克罗塔夫妇家的盗窃谋杀案中，戈代和吕法尔是操刀贼的同谋。四十五万法郎的赃物分文未动，一份藏在戈诺尔家的地窖里，是操刀贼的，一份藏在戈诺尔的房间里，是吕法尔的，还有一份藏在戈代的姐姐那里。我们先从操刀贼的那份里取出十五万，然后在戈代和吕法尔的份额里各取十万。一旦吕法尔和戈代被束紧（被捕入狱），他们早已把自己那份里缺的数目放到别处。我要使他们相信，我们把十万法郎存放好是为了戈代，而吕法尔和操刀贼的钱是戈诺尔给他们抢救出来的！……让普律当斯和帕卡尔到戈诺尔那里去干，你和吉内塔，我看那个姑娘是个机灵鬼，你们到戈代的姐姐家去干。我在这场喜剧中一登台，就要让长脚鹭鸶找到克罗塔家失窃的四十万法郎，并找出此案的罪犯。我还要装模作样地弄清南泰尔的凶杀案。这样，我们搞到了钱，又打进了警察局内部！我们过去是猎物，现在将要变成猎人，事情就是这样。你付给马车夫三个法郎。”

马车已到达法院。雅克琳目瞪口呆地付了车费。鬼上当走上楼梯，前往总检察长办公室。

三十三　英国先生们，请先开枪

生活的彻底改变是一次剧烈的危机，因此，雅克·高冷尽管作出了决定，还是慢吞吞地登上从制桶街通往商场廊的楼梯。在商场廊，在重罪法庭列柱廊下面，就是检察院的阴暗入口。一件政治案使通向重罪法庭的双排楼梯下聚集了一大群人，致使陷入沉思的苦役犯被人群所阻，停留了一段时间。在双排楼梯左边是法院的一个墙垛，犹如大柱一般，墙上有一扇小门。这扇小门面朝一座螺旋楼梯，通往法院的附属监狱。总检察长、附属监狱典狱长、重罪法庭庭长、代理检察官和保安警察队队长可以从这里进进出出。当初，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就是通过这个目前已被堵死的楼梯岔道被押上革命法庭的。众所周知，这个革命法庭设在最高法院庄严的审判大厅里。

玛丽—泰雷兹的女儿过去在凡尔赛宫的大楼梯上被人前呼后拥，只看见花篮和帽子，因此看到这可怕的楼梯，想起王后从这里经过的情景，就会感到十分痛心……她可能是在补赎她母亲可耻地瓜分波兰的罪孽。犯下这种罪行的帝王，当然不会想到上帝会来进行惩罚。

雅克·高冷走到楼梯上面的穹顶下，正想前往总检察长办公室，只见皮皮—罗平从墙上隐蔽的小门里走了出来。

保安警察队队长来自附属监狱，也前往德·格朗维尔先生的办公室。皮皮—罗平认出他前面的人穿着卡洛斯·埃雷拉的燕尾服，就是他早晨详细研究过的那件燕尾服，感到惊讶万分，这点读者可以理解。他立刻快步跑去，想跑到那人的前面，雅克·高冷闻声转过身来。真是冤家路窄。两人都停住脚步，各自的眼睛里不约而同地射出同样的目光，犹如决斗时同时射击的两支手枪。

“这下我可抓住你了，强盗！”保安警察队队长说。

“啊，啊！……”雅克·高冷用嘲笑的口吻回答道。他立刻想到是德·格郎维尔先生派人跟踪他。真是怪事！他得知总检察长不如他想象的那样伟大，心里十分难过。

皮皮—罗平勇敢地跳将过来，想要扼住雅克·高冷的脖子。雅克·高冷眼睛盯住对手，狠狠地打了他一拳，把他打得四脚朝天，跌倒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然后，鬼上当缓步走到皮皮—罗平面前，伸出手要扶他起来，就像对自己实力非常自信的英国拳击手，一心只想再次较量一番。皮皮—罗平也不是窝囊废，一声不喊就爬了起来，直奔到过道的入口，示意一名宪兵守着。然后，他如闪电般回到敌人面前，只见他的敌人正平静地瞧着他。

这时，雅克·高冷已拿定主意：要么是总检察长对我食言，要么是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皮皮—罗平，这样的话，就必须说清我的情况。

“你要抓我？”雅克·高冷对他的敌人问道，“你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难道不知道你在长脚鹭鸶的心里比我强？我可以用踢打术把你踢死，但是我和宪兵们井水不犯河水。废话少说，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带到加缪索先生那里。”

“那就到加缪索先生那里去吧。”雅克·高冷回答道，“干吗不到总检察长办公室去呢？……去那儿更近。”他补充道。

皮皮—罗平知道自己利用罪犯及其受害人发财致富，引起了怀疑，在司法机关的上层吃不开，所以也乐意带着这样一个犯人去见总检察长。

“那就去吧，”他说，“这对我正中下怀！不过，既然你投降了，就让我把你铐起来，我怕你的巴掌！”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拇指铐。雅克·高冷伸出双手，皮皮—罗平给他戴上了拇指铐。

“啊！你既然这样识相，”他接着说道，“那就告诉我，你是怎样走出附属监狱的？”

“从你出来的地方，就是从那个小楼梯出来的。”

“你难道又对宪兵们耍了花招？”

“没有。德·格朗维尔先生亲口答应让我自由行动。”

“你在开玩笑？”

“你等着瞧吧！……这拇指铐也许要给你戴啰。”

三十四　一位老相识

这时，科朗坦正在对总检察长说：

“先生！我们那个人出去已有整整一个小时了，您不怕他欺骗您？……他可能已在去西班牙的路上了。到了那里，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因为西班牙是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国家。”

“要么是我看错了人，要么他会回来的，他的一切利益都迫使他回来，他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要比他给我的多……”

正在这时，皮皮—罗平走了进来。

“伯爵先生，”他说，“我报告您一个好消息：雅克·高冷逃跑后又被抓住了。”

“好啊，”雅克·高冷大声说道，“您就是这样信守诺言的！请问问您的双重警察，他是在什么地方发现我的？”

“在什么地方？”总检察长问道。

“在离检察院两步远的地方，就在穹顶下面。”皮皮—罗平回答道。

“给他把手铐解下！”德·格朗维尔先生对皮皮—罗平严厉地说道，“您听着，在命令您重新逮捕这个人之前，您应该让他自由行动……您出去！……您总是擅自行动，以为法院和警察局都是您一人的天下。”

说完，总检察长立即转过身来，不再理睬保安警察队队长。保安警察队队长顿时脸色灰白，又见雅克·高冷看了他一眼，猜出自己即将完蛋。

“我没有离开办公室，我一直在等您，您没有怀疑我会像您那样信守诺言。”德·格郎维尔先生对雅克·高冷说道。

“一开始我怀疑过您，先生，处在我的地位，您恐怕也会这样想的。但是，我仔细考虑了一下，知道我错怪了您。我给您带来的东西比您给我的多，所以，您欺骗我没有好处……”

司法官突然与科朗坦交换了一下眼色。鬼上当的注意力虽然集中在德·格朗维尔先生的身上，但还是顺着这一目光，看到一个奇怪的小老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扶手椅上。雅克·高冷立刻本能地觉察到有敌人在场，就仔细观察了这个老头。他一眼就看出那人的眼睛并不符合他衣衫所反映的年龄，看出此人经过乔装打扮。在一秒钟内，雅克·高冷对科朗坦进行了报复。想当初，科朗坦在佩拉德家里也一眼认出了乔装打扮的雅克·高冷。（详见本书第二部）

“这里还有外人！……”雅克·高冷对德·格朗维尔先生说。

“是的。”总检察长冷冷地回答道。

“这位先生，”苦役犯接着说道，“是我最熟悉的一位相识……我说得对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认出了科朗坦，就是使吕西安垮台的罪魁祸首。在不知不觉中，雅克·高冷的脸色从原来的砖红色，忽地变得十分苍白。他全身的血液涌到心头，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欲望，恨不得立刻朝这个危险的禽兽扑去，把它撕得粉碎。但是，他克制住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欲望，用力压了下去，使他变得如此可怕。他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神态，说话时声调彬彬有礼，因为他从扮演高级教士起，对此已习以为常。然后，他对小老头行了个礼。

“科朗坦先生，”他说，“我有幸和您相遇，是事出偶然，还是我三生有幸，承蒙您光临检察院拜访我？”

总检察长极其惊讶，情不自禁地细细打量这两个面对面相峙的人。雅克·高冷的表情和他讲这些话的声调，表明他怒气冲冲，所以总检察长好奇地想了解其中的原因。

科朗坦见自己的本来面目突然被人奇迹般地识破，就像一条被人踩到尾巴的蛇那样倏地站了起来。

“是的，是我，亲爱的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鬼上当对他说：“您来此是为总检察长和我进行调停？……难道我有幸成为您显露才能的谈判的对象？瞧，先生，”苦役犯朝总检察长转过身来说道，“为了不浪费您这样宝贵的时间，请您过目，这就是我货物的样品……”

说着，他从燕尾服的侧袋里掏出三封信，递给总检察长。

“在您看信的时候，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跟这位先生谈谈……”

三十五　任职的前景

“我感到万分荣幸。”科朗坦一面回答，一面不禁颤抖起来。

“先生，您在我们这个案件中获得了全胜。”雅克·高冷说，“我被打败了……”他轻轻地补充道，样子就像输了钱的赌徒，“但是，您也死了几个人……这胜利代价昂贵……”

“是的，”科朗坦接受了他的玩笑，回答道，“如果就您丢了王后，我可失去了两个车……”

“哦！孔唐松只是个小卒。”雅克·高冷嘲讽地回答道，“小卒可以替换。您是，请允许我当面恭维，您是个奇才，我可以发誓。”

“不，不，我对您甘拜下风，”科朗坦回答道。他那副样子活像个滑稽演员，意思是说：“你要开玩笑，咱们就一起开！”他接着说道：“怎么，我拥有一切，您却孑然一身……”

“哦！哦！”雅克·高冷说。

“您差一点取得了胜利。”科朗坦发觉了对方的感叹后说道，“您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不同寻常的人物，当然，我见到过许多不同寻常的人物，因为跟我斗的人个个智勇双全。不幸的是，我过去与已故的奥德朗特公爵大人过从甚密。路易十八执政时，我为他效过劳。他流亡国外后，我就为皇上和督政府办事……您具有卢韦尔⁽¹⁾的刚强，此人是我见到过的干得最漂亮的政治工具。不过您还有外交家之王的灵活，又有多么好的助手！……我情愿用许多死囚的脑袋来换取可怜的姑娘埃斯黛的女厨师，让她为我办事……还有那个姑娘，她在一段时间里充当犹太姑娘的替身，来蒙骗德·纽沁根先生，像这样的美女，您是从哪里找来的？……我不知道我需要时该到哪里去找……”

“先生，先生，”雅克·高冷说，“您过奖了……这些赞扬出自您的尊口，会使人飘飘然……”

“这些赞扬恰如其分！怎么，您蒙骗了佩拉德，他竟把您当成治安警官！……您看，如果您不需要保护那个小傻瓜，您就会把我们打败……”

“啊，先生！您忘了化装成混血儿的孔唐松……还有化装成英国人的佩拉德。演员有在舞台上演戏的本领，但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每时每刻都有精彩的表演，那就只有您和您的手下……”

“那好，”科朗坦说，“我们俩都深信不疑对方的才能和长处。现在，我们俩都十分孤单：我失去了自己的老朋友，您失去了年轻的宠儿。目前，我比您强，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在《向阳坡客栈》⁽²⁾里演的那样？我向您伸出手来，并对您说：咱们拥抱吧，让这一切都结束吧。我当着总检察长的面，把几份赦免全部罪行的特赦证交给您。您将在我手下工作，做我的第一副手，也可能是我的继承人。”

“这就是您给我的职务？……”雅克·高冷说，“真是个肥缺！我从棕色变成金黄色……”

“在这个天地里，您的才能将会受到充分的赏识，您将会得到可观的报酬，还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政府的政务警察局有其风险。您知道，我曾两次入狱……今后我不会有更坏的处境。我们可以出去旅行！想做什么人就做什么人……我们制造政治悲剧，我们受到显贵的礼遇……您看，亲爱的雅克·高冷，这对您的胃口吗？……”

“在这方面您是否有上级的指令？”苦役犯对他问道。

“我可以全权处理……”科朗坦回答道。他想出这个主意非常得意。

“您是在开玩笑，您非常能干，应该想到别人会对您存有戒心……您出卖的人不止一个，把他们装在麻袋里捆好，还让他们自己钻进去……我知道您打过的漂亮仗，蒙托朗案件，西默兹案件⁽³⁾……啊！这些是间谍战中的马伦戈战役⁽⁴⁾！”

“那么，”科朗坦说，“您是否敬重总检察长先生？”

“是的，”雅克·高冷恭敬地鞠躬道，“我十分欣赏他善良的性格、他的坚毅和他的高尚，为了他的幸福，我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因此，我首先要使德·赛里齐夫人脱离危险。”

总检察长不禁露出高兴的神色。

“那么，请您问他，”科朗坦接着说道，“我是否有全权使您摆脱目前不体面的地位，并成为我手下的人。”

“确实如此。”德·格朗维尔先生注视着苦役犯说道。

“千真万确！我要是向您证明自己的能力，是否就可以赦免我的过去，接替您的职务？”

“在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是不会有任何误解的。”科朗坦接着说道。他这种高尚的精神，任何人见了都会信以为真。

“那么，这笔交易的代价，当然是交出三包信喽啰？……”雅克·高冷问道。

“我想这点就不必对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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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卢韦尔（1783—1820），法国鞍具工人。他认为波旁王朝应对外国军队入侵法国和1815年的巴黎和约负责，就于1820年刺杀王朝末代的贝利公爵，因此被判死刑。

(2) 法国剧作家昂蒂埃（1787—1870）写的情节剧。巴尔扎克曾在1832年1月29日看过此剧的演出。

(3) 参见《舒昂党人》和《一桩神秘案件》。

(4) 1800年6月14日，拿破仑·波拿巴在意大利马伦戈平原上与奥地利军队作战，取得了一个损失惨重的胜利。

三十六　失望

“亲爱的科朗坦先生，”鬼上当用塔尔玛成功地扮演尼科梅特⁽¹⁾这个角色时的讽刺口吻说道，“我感谢您，我有幸从您这儿了解到我自己的本领，以及我掌握的这些武器的重要性……我对此终身难忘……我准备随时听候您的吩咐。我不像罗贝尔·马凯尔⁽²⁾那样只是嘴上说‘咱们拥抱吧！……’，我现在就拥抱您。”

接着，他极其迅速地把科朗坦拦腰抱住，使科朗坦来不及逃脱他的拥抱。他像抱布娃娃那样把科朗坦紧紧抱在胸前，吻了他的两颊，然后像羽毛一样把他轻轻举起，打开办公室的门，把他放在门外，科朗坦则被这种粗暴的拥抱弄得十分难堪。

“再见了，亲爱的。”他在科朗坦耳边低声说道，“我们之间有三具尸体的距离，我们比试了剑，它们同样锋利，同样坚硬……咱们应该相互尊重。但是，我要和您平起平坐，而不是当您的下属……我觉得您这样全副武装的将军过于危险，不能当您的副手。我们还是划地为界，井水不犯河水。您要是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您就要倒霉！……您的名字叫国家，就像走狗用主人的姓一样；而我，我想名叫司法。我们还会经常见面；我们仍然在以后的交往中相互尊重，互行方便，因为我们永远是……凶狠的流氓。”他凑在科朗坦耳边说道，“我刚才拥抱了您，给您做出了榜样。”

科朗坦生平第一次呆若木鸡，听任可怕的对手摇晃着他的手……

“如果这样，”他说，“我认为我们保持朋友关系对双方都有好处……”

“这样，我们双方都会更加强大，但也会更加危险。”雅克·高冷低声补充道，“因此，请允许我明天来向您讨取我们这笔交易的订金……”

“那么，”科朗坦和善地说，“您是把您的案件从我手里夺走，交给总检察长，您要让他升官。但是，我不能不告诉您，您打定的主意很好……了解皮皮—罗平的人太多了，他已经是过时的货色。您要是接替他，就会如鱼得水，这也是唯一适合您生活的环境。您要是如愿以偿，我一定非常高兴……我可以发誓……”

“再见，回头见。”雅克·高冷说。

鬼上当转过身来，看见总检察长坐在写字台前，两手捧着脑袋。

“怎么，您能治好德·赛里齐伯爵夫人的疯病？……”德·格朗维尔先生问道。

“只要五分钟就能做到。”雅克·高冷回答道。

“您能把这些夫人的所有信件都交给我？”

“那三封信您看过了？……”

“看过了，”总检察长急忙说道，“我为写信的人感到羞耻……”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请别让人进来，咱们来谈谈。”雅克·高冷说。

“对不起……法院首先应该履行自己的职责，加缪索先生已奉命去逮捕您的姑妈……”

“他永远也找不到她。”雅克·高冷说。

“他们将在修院区开店的帕卡尔小姐家里进行搜查……”

“他们在那里只能找到破旧的衣服、钻石、制服。不过，应该叫加缪索先生不要再这样卖力。”

德·格朗维尔先生摇铃叫办公室当差进来，命令他把加缪索先生找来，有话要谈。

“好吧，”他对雅克·高冷说，“咱们把事情了结！我希望尽快知道您为伯爵夫人治病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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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尼科梅特是法国剧作家高乃依的同名悲剧中的人物。塔尔玛，参考此处。

(2) 罗贝尔·马凯尔是《向阳坡客栈》中的人物。

三十七　窃贼王雅克·高冷退位

“总检察长先生，”雅克·高冷变得十分严肃地说，“您知道，我曾因伪造文书罪被判五年苦役。我热爱自己的自由！……这种爱和所有的爱一样，得到了与目的相反的结果，因为一对恋人过于相爱就会不和。我几次越狱，几次被捕，服过七年苦役。您只要赦免我在牧场……（请原谅！）在苦役监里得到的加重罪就可以了。事实上，我已服满了刑。你们硬要给我加上一桩不道德的案件，这也是我不信任法院甚至科朗坦的原因。在此之前，我应该恢复法国公民的权利。被驱逐出巴黎，受到警察局的监视，这难道是生活？我能到哪里去？我能做些什么？您了解我的才能……您刚才看到科朗坦这个诡计多端、背信弃义的家伙，在我面前吓得脸色发白，对我的才能作出正确的评价……这个人夺走了我的一切！因为是他，是他一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为了什么目的，推倒了吕西安幸福的大厦……科朗坦和加缪索无所不为……”

“请别指责了，”德·格朗维尔先生说，“谈正题吧。”

“好吧，就谈正题。昨天夜里，我握着这年轻死者冰冷的手，心里暗下决心，要停止我二十年来对整个社会进行的疯狂斗争。我对您谈了自己的宗教观点之后，您就不会相信我会进行虚伪的说教……二十年来，我从反面、从底层看到了这个社会，我承认在事物的发展中有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你们叫做天命，我叫做侥幸，我的同伴们称为运气。做了任何坏事，不管逃避得多快，都会得到某种报应。干这种好斗的行当时，有时手气好，拿到一副同花顺子，四张一色的大牌，又可以先出牌，看来是稳操胜券，却会碰到蜡烛倒下，纸牌烧掉，或者是赌徒突然中风！……吕西安的情况就是这样。这孩子，这天使，自己没有犯过一点点罪，而是任人摆布，听任别人去干！他即将跟德·格朗利厄小姐结婚，即将被封为侯爵，官运亨通，可就在这时，一个妓女服毒自杀，把年金收入证书卖掉所得到的钱藏了起来，于是，这辛辛苦苦建造起来的幸福大厦就在顷刻间倒塌了。是谁对我们击了第一剑呢？一个暗中干尽坏事的人，一个魔鬼，他在那股票世界里罪恶累累（参见《纽沁根银行》），他财产中的每个埃居都浸透了一个家庭的泪水。这个纽沁根就是在埃居的世界里合法的雅克·高冷。总之，对这个人的几次证券清理，您跟我一样清楚，耍这种花招，真该处以绞刑。我的一切行动，将永远打上我的烙印，甚至是最有道德的行为也是如此。我像一只羽球那样夹在两块球拍之间，一块叫苦役监，另一块叫警察局，这就是生活，在这种生活中，成功就是无休止的工作，我感到不可能有安宁的时刻。德·格朗维尔先生，现在，雅克·高冷和身上被人洒过圣水并被运往拉雪兹神甫公墓的吕西安一起埋葬了。但是，我需要一个归宿，不是去生，而是去死……

“在目前情况下，你们司法机关不愿意关心一个获释的苦役犯的公民和社会地位。法律满意时，社会却不满意，它保留着自己的怀疑，并尽一切可能来证实这种怀疑。社会使获释的苦役犯无法生存。它应该恢复他的一切权利，却禁止他在某个地区生活。社会对这个可怜人说：巴黎是你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它的郊区这么大，而您却不去住！……另外，它把获释的苦役犯置于警察局的监视之下。您难道认为，在这种条件下能够生活！为了生活，就要工作，因为犯人是不会带着年金收入走出苦役监的。你们设法使苦役犯能被人一眼认出，你们认为这样一来公民们就会信任他，可是社会、法院以及他周围的人们对他毫不信任。你们迫使他挨饿或犯罪。他找不到工作，就必定要重操旧业，并因此走上断头台。因此，我虽然想放弃与法律的斗争，却找不到自己赖以生存的工作。只有一个工作对我适合，那就是为压在我们头上的势力效劳。当我有了这个想法，我对您所说的力量就明显地在我周围显示出来。

“三个大贵族家庭掌握在我的手中。您别以为我想对他们进行讹诈……讹诈是最卑鄙的罪行之一。在我看来，这种罪行比凶杀还要无耻。凶杀需要有极大的勇气。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些信使我得到安全，使我能跟您这样讲话，使我这个罪犯现在能跟您这个法官处于平等的地位，但是这些信现在交给您来处置……您办公室的当差可以代表您去取信，信一定会交给他的……我不要赎金，我不是在出售这些信件！唉！总检察长先生，我当时把这些信藏了起来，并不是考虑我自己，而是考虑到有朝一日吕西安会发生危险！……如果您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就会更加厌恶生活，以更大的勇气开枪自杀，让您摆脱我这个包袱……我可以带一张护照去美洲，在那里孤独地生活，我有做野人的一切条件……这就是我昨天夜里的想法。我托您的秘书对您说的话想必已对您转告……我看到您采取了许多措施，以挽回吕西安死后的名声，就把我微不足道的生命交给了您！我不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感到，没有阳光的照耀，没有幸福的鼓舞，没有生活的意义，没有这年轻诗人的光辉前程，我就无法生活，于是我就想把这三包信件交给您……”

德·格朗维尔先生点了点头。

三十八　窃贼王退位续篇

“我进入放风的院子，找到了南泰尔案件的罪犯，而过去跟我铐在一起的年轻难友，就是即将上断头台的那个，是在无意中参与了这一凶杀案。”雅克·高冷接着说道，“我得知皮皮—罗平欺骗了司法机关，他手下的一名密探就是杀害克罗塔夫妇的凶手。这不是您所说的天意吗？……我也因此隐约看到有可能弃恶从善，有可能使用我具有的才能，就是我所获得的可怜知识来为社会效劳，做个有益的而不是有害的人。因此我才斗胆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您的明智和仁慈上……”

他神态善良、天真、单纯，忏悔时没有尖刻的语言，没有过去那种骇人听闻的作恶哲学，使人感到他发生了变化。他确实完全变了。

“我对您万分信任，愿意完全听候您的安排。”他像悔罪者一般谦卑地说道，“您看到我现在有三条出路：自杀、去美洲或去耶路撒冷街⁽¹⁾。皮皮—罗平很有钱，他已经没有用了。他是个两面卫兵，如果您想让我找出他的差错，我在一星期内就能使他当众出丑（把他当场抓住）。如果您把这坏蛋的职位给我，您就是为社会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我就什么也不需要了（我将廉洁奉公）。我具备这一职务所必需的一切才能。我受过的教育比皮皮—罗平要多，我读书一直读到修辞班⁽²⁾。我不会像他那样愚蠢。在必要时我也会有潇洒的风度。我没有其他奢望，只想成为维持秩序、镇压罪恶的一员，而不当道德败坏的化身。我决不再招募一人参加作恶的大军。先生，在战争中俘虏一名敌人的将军，人们不是枪毙他，而是把剑还给他，给他一个城市作为他的监狱。我是苦役监的将军，我来投降……压倒我的不是司法，而是死神……我希望在这一领域活动和生活，因为这是唯一适合我的领域，我感到自己的才能可以在那里发挥……您决定吧……”

说完，雅克·高冷显出顺从和谦卑的样子。

“您把那些信交给我来处理？……”总检察长问道。

“您可以派人去取，那些信会交给您派去的人……”

“怎样去取？”

雅克·高冷看出了总检察长的心思，就继续玩弄同样的手法。

“您已经答应我把卡尔维的死刑减为二十年苦役……哦！我向您提醒此事并不是为了订一个协定。”雅克·高冷看到总检察长做了个手势，就急忙说道，“但是，救这条命应该找些其他的理由：这孩子是无辜的……”

“我怎样能拿到那些信？”总检察长问道，“我有权也有责任知道，您是否是您所说的那种人。我要您无条件地……”

“请您派一名心腹到花市滨河街去，他会在招牌是阿喀琉斯盾牌的五金店的台阶上看到……”

“是盾牌商店？……”

雅克·高冷苦笑着说：“我的盾牌就在那里。您派去的人会在那里找到一个老太婆。她穿的衣服就像我对您说过的那样，是有年金收入的海鲜商贩的打扮，耳朵上戴着坠子，身穿中央菜市场有钱摊贩的服装。他就说要找德·圣埃斯泰弗太太。别忘了这个德字……并对她说：我是总检察长派来的，来拿您知道的东西……您马上就能拿到三包用火漆封好的信件……”

“信件全吗？”德·格朗维尔先生问道。

“啊，您真行！您十分称职。”雅克·高冷微笑着说道，“我看出您以为我在试探您，把空白的纸交给您……您不了解我的为人！”他补充道，“我相信您，如同儿子相信父亲……”

“您将被送回附属监狱，”总检察长说，“您在那儿等待对您的命运作出的决定。”

说完，总检察长摇了铃，只见当差走了进来，他对当差说：“如果加尔纳里先生在他的办公室，就请他过来。”

巴黎有四十八名警察所所长，他们像四十八尊小保护神那样守卫着巴黎，这还不包括保安警察。由于每个区⁽³⁾有四名警察所所长，所以窃贼的切口叫他们四分眼。除了这些警察所所长之外，还有两名所长同时属于警察局和法院管辖，以便执行棘手的任务，以及在很多场合代替预审法官。警察所所长是司法官，这两位司法官的办公室称为委派办公室，因为他们确实每次都是被委派的代表，每次应召不是去执行搜查任务，就是去执行逮捕命令。这种职务必须由老练的警官担任，要有久经考验的才能、高尚的道德和绝对的谨慎。在巴黎总是能找到这样的人才，这也是上帝为巴黎的利益而创造的奇迹之一。如果没有提到这些羁押司法官，对法院的描写就会不够确切，因为他们是司法机关最得力的助手。如果说司法机关迫于形势而失去了往日豪华的排场，我们还是应该承认，它事实上获得了胜利。这个机构得到了令人赞叹的改善，在巴黎尤其如此。

德·格朗维尔先生已经派秘书德·夏热伯夫先生去参加吕西安的葬礼，因此，必须找一个可靠的人代替他去办这件事，而加尔纳里先生就是委派办公室中的两名警察所所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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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考此处。

(2) 旧时法国中学的最高年级。

(3) 当时巴黎分为12个区，每个区有4个街区，每个街区有一名警察所所长。

三十九　葬礼

“总检察长先生，”雅克·高冷接着说道，“我已经向您证明我是讲信用的……您让我自由行动，我也已回来……现在快十一点了……吕西安的追思弥撒即将结束，就要去墓地入殓……请您不要把我送回监狱，让我护送孩子的遗体前往拉雪兹神甫公墓，事毕后我再回监狱……”

“去吧。”德·格朗维尔先生改变了口气，声音和善地说。

“我还有一句话，总检察长先生，那姑娘，就是吕西安的情妇，她的钱并没有被人偷走……在您让我自由的短暂时间里，我询问了手下的人……我相信他们，就像您相信委派办公室的两位警察所所长那样。启封后，就能在埃斯黛·高布塞克小姐的房间里找到她出售年金收入证书所得的钱。她的女仆告诉我说，死者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喜欢故弄玄虚，对别人疑心重重，她可能把钞票藏在床铺里了。只要仔细搜查，把床拆开，打开床垫、床绷，就能把钱找到……”

“您敢肯定？……”

“我敢肯定我那帮人相当诚实，他们从来不会戏弄我……我对他们有生杀大权，我可以审讯、判刑，我执行自己的判决没有你们那些手续。您可以清楚地看到我权力的作用。我将为您找回克罗塔夫妇家失窃的钱，我将为您让皮皮—罗平的右手当众出丑，我还将把南泰尔凶杀案的秘密告诉您……这就是定金！……现在，如果您让我为法院和警察局工作，一年之后，您一定会因为发现我而感到高兴。我将施展自己的才能，成功破获交给我的一切案件……”

“我除了对您照顾以外，什么也不能答应您。您向我要求的事并不取决于我一个人。只有国王有权根据掌玺大臣的报告进行特赦。至于您想得到的职务，要由巴黎警察局长先生来任命。”

“加尔纳里先生到。”办公室的当差通报说。

在总检察长的示意下，警察所所长走了进来，向雅克·高冷投以行家的眼光，他听到德·格朗维尔先生下面的话，感到十分惊讶。

“去吧！”德·格朗维尔先生对雅克·高冷说。

“请您允许我，”雅克·高冷回答道，“允许我等加尔纳里先生为您取回代表我全部力量的那些信件之后再走，以便使我能带走您满意的表示，好吗？”

这样卑躬屈膝，这样真心诚意，使总检察长深为感动。

“去吧！”司法官说，“我相信您。”

雅克·高冷深深地鞠了一躬，犹如下级对上级那样绝对服从。十分钟后，德·格朗维尔先生拿到了三包用火漆封住、完整无缺的信件。但是，由于此案事关重大，雅克·高冷又作了忏悔，使他忘掉了答应给德·赛里齐夫人治病的事。

雅克·高冷走到外面之后，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舒畅。他感到自由，感到获得了新生。他快步从法院走到圣日耳曼—德普雷教堂，这时弥撒已经结束，正在棺材上洒圣水。他总算及时赶到，用天主教的方式向心爱的孩子的遗体告别。然后，他登上马车，护送灵柩直至墓地。

在巴黎的葬礼中，除特殊情况外，或是在某个知名人士寿终正寝这种相当罕见的情况下，到教堂来送殡的人群在前往拉雪兹神甫公墓的途中总是逐渐减少。人们有时间到教堂去致哀，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所以就尽可能早地回去办事。因此，十辆送丧的马车中坐满的还不到四辆。车队抵达拉雪兹神甫公墓时，只剩下十二个送殡者，其中有拉斯蒂涅。

“对他忠诚，很好。”雅克·高冷对老相识说道。

拉斯蒂涅看到伏脱冷也在那儿，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别激动，”伏盖太太的老房客对他说，“您可以把我当作奴仆，因此我才在这里遇到您。别瞧不起我的帮助，我现在，或者说将来，比任何时候都强。您上次溜了，非常机灵，但您将来可能会需要我，我永远为您效劳。”

“那么，您将要当什么呢？”

“不是当苦役监的房客，而是给苦役监提供房客。”雅克·高冷回答道。

拉斯蒂涅露出厌恶的神色。

“啊！要是有人偷您的东西多好！……”

拉斯蒂涅加快步伐，以离开雅克·高冷。

“您不知道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情况。”

这时，人们走到在埃斯黛墓穴旁挖出的墓穴边上。

“这一对过去既相爱又幸福！”雅克·高冷说道，“他们现在重新相聚。能在一起腐烂也是一种幸福。我将来也要让人埋在这里。”

人们把吕西安的遗体放到墓穴里时，雅克·高冷突然晕倒在地。这个人如此坚强，竟然忍受不了掘墓人为了讨小费而把泥土铲到尸体上发出的轻微声音。正在这时，来了两个保安队的警察。他们认出了雅克·高冷，把他抬到一辆出租马车上。

四十　鬼上当与长脚鹭鸶拍板成交

“是怎么回事？……”雅克·高冷苏醒后在出租马车里看了一下问道。他看到自己坐在两名警察中间，其中一人恰恰是吕法尔，因此，他朝这个警察看了一眼，试探这杀人犯的灵魂，直至戈诺尔的秘密。

“是总检察长找您，”吕法尔回答道，“我们到处找您，最后到墓地才找到您，您刚才差点儿把头扎到那年轻人的墓穴里。”

雅克·高冷默不作声。

“是不是皮皮—罗平派你们来找我的？”他问另一名警察。

“不是，是加尔纳里先生派我们来找的。”

“他对你们什么也没说？”

两名警察相互看了一眼，用脸部的表情互相商量。

“说呀！他是怎么给你们下命令的？”

吕法尔回答道：“他命令我们立刻找到您，说您在圣日耳曼—德普雷教堂，如果柩车已离开教堂，您就在墓地。”

“总检察长要找我？……”雅克·高冷自言自语道。

“可能是。”

“对，”雅克·高冷说道，“他需要我！……”

接着，他又陷入沉默，这使两名警察十分担心。

两点半左右，雅克·高冷走进德·格朗维尔先生的办公室，看到里面多了一个人，此人是德·格朗维尔先生的前任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最高法院院长之一。

“您忘了德·赛里齐夫人还处于危险之中，您曾答应我去救她。”

“总检察长先生，”雅克·高冷说着示意两名警察进来，“请您问一下，他们找到我时，我处于什么状态？”

“昏迷状态，总检察长先生，是在埋葬那年轻人的墓穴边上找到的。”

“您去救救德·赛里齐夫人，”德·博旺先生说，“您提的要求都可以满足！”

“我什么也不要，”雅克·高冷接着说道，“我投降是出于自愿。总检察长先生想必拿到了……”

“所有的信件！”德·格朗维尔先生说，“不过，您曾答应挽救德·赛里齐夫人的理智，您能做到吗？这不是在说大话吧？”

“我希望不是。”雅克·高冷谦虚地说道。

“那么，您和我一起去吧。”奥克塔夫伯爵说。

“不，先生，”雅克·高冷说，“我不能与您同坐一辆马车，坐在您的身旁……我还是个苦役犯。我想为司法机关效劳，所以不能一开始就损害它的名誉……您先去伯爵夫人家里，我随后就到……您去对她说，来看望她的是吕西安最好的朋友卡洛斯·埃雷拉神甫……让她预先知道我的来访，必然会给她留下一个印象，这对她的病有好处。请原谅我再次冒名顶替西班牙神甫，这样做是为了完成这一重大任务！”

“我们四点钟在那儿见面，”德·格朗维尔先生说，“因为我要跟掌玺大臣一起觐见国王。”

雅克·高冷出来后找到了姑妈，她正在花市滨河街等他。

“这么说，”她说，“你向长脚鹭鸶投降了？”

“是的。”

“真走运！”

“不，我这条命归功于可怜的泰奥多尔，他将得到特赦。”

“那你呢？”

“我将成为我应该成为的那号人！我将永远使我们的世界发抖！不过得开始行动！你去告诉帕卡尔赶快动手，让欧罗巴执行我的命令。”

“这倒没什么，我已经知道该如何对付戈诺尔了！……”可怕的雅克琳说，“我留在这花市的紫罗兰里并没有浪费时间！”

“明天一定要找到科西嘉姑娘吉内塔。”雅克·高冷微笑着对姑妈说。

“得知道她的踪迹？……”

“金发曼侬会告诉你的。”雅克·高冷回答道。

“我们今晚动手！”姑妈回答道，“你比公鸡还急！难道有油水？”

“我想一开始就露一手，把皮皮—罗平的高超手段给压下去。我和那个杀害吕西安的魔鬼谈过几句话，我活着就是为了向他报仇！我们这两个职位有同样的权力，受到同样的保护！我需要好几年时间才能干掉这个浑蛋。要让他当胸挨一刀。”

“他大概也打算对你进行报复，”姑妈说，“因为他把佩拉德的女儿收留在自己家里，你知道，就是卖给努丽松太太的那个姑娘。”

“我们的第一步棋，是给他找个用人。”

“这可不容易，他想必熟悉这一手！”雅克琳说。

“好吧，要报仇就得活着！咱们干吧！”

雅克·高冷乘上一辆出租马车，立刻前往马拉凯滨河街，他来到他曾经住过的那间跟吕西安的套间相连的小房间。门房见到他非常惊讶，想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我全都知道。”神甫对他说，“我虽是神职人员，却受到连累，但经西班牙大使的交涉，我被释放了。”

说完，他迅速上楼，走到自己的房间，在一本日课经的封面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吕西安写给德·赛里齐夫人的信。当时，德·赛里齐夫人在意大利剧院看到吕西安和埃斯黛在一起，就跟他断交。

四十一　医生

在绝望中，吕西安认为事情已无法挽回，就没有把信寄出。但是，雅克·高冷看过这篇杰作，由于吕西安写的东西对他来说如同圣物，再加上这种出于虚荣的爱情是用诗一般的语言来表达的，所以他就把信夹在自己的日课经里。德·格朗维尔先生跟他谈起德·赛里齐夫人的病情时，这个深谋远虑的人立刻想到，这位贵夫人绝望得精神失常，原因是她一时吃醋，就和吕西安一刀两断。他了解女人，犹如法官了解罪犯，猜得到她们心中最秘密的活动，所以立即想到伯爵夫人把吕西安自杀的部分原因，归咎于她自己过于严厉，她这时正在痛苦地责备自己。显然，被她热恋的男人是不会去死的。让她知道，尽管她态度严厉，吕西安却一直爱着他，就能使她恢复理智。

雅克·高冷是苦役犯的大将军，同时也应该承认，他又是医治灵魂的神医。他踏进赛里齐府邸的房间，既是耻辱，又是希望。伯爵、医生等好几个人正在伯爵夫人卧室前的小客厅里。但是，为了不玷污自己的灵魂，影响自己的荣誉，博旺伯爵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只有他和他的朋友两人留了下来。对于行政法院副院长、咨议会委员来说，看到这个阴森可怕的犯人走进家门就已经十分难受。

雅克·高冷已换了衣服。他穿着长裤和黑呢燕尾服，他的步履、目光和手势都显得彬彬有礼。他向两位政治家行了礼，并问能否进入伯爵夫人的房间。

“她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您。”德·博旺先生说。

“焦急地？……她得救了。”这个可怕的迷惑者说。果然，经过半小时的谈话，雅克·高冷打开房门说道：“请进，伯爵先生，您现在不必担心会有任何不测。”

伯爵夫人把信放在自己心口，她神色安详，仿佛已和自己重归于好。看到这种情景，伯爵不禁露出高兴的神情。

“瞧，这样的人在决定我们的命运和人民的命运！”雅克·高冷看到这两位朋友走进房间，就耸耸肩想道，“女人的一声叹息，就能使他们完全改变主意！一个秋波就能使他们神魂颠倒！一个女人裙子穿得高点或低点，他们就会跑遍巴黎，灰心丧气。一个女人异想天开，会影响整个国家！哦！一个男人如果像我这样，摆脱了这种孩提般的专横，这种被情欲所颠倒的正直，这种天真烂漫的恶作剧，这种野蛮人般的狡猾，就会获得多大的力量！女人有着刽子手的才能、折磨人的本领，她们在现在和将来，永远能使男人遭到灭顶之灾。总检察长、大臣，这些人为了公爵夫人或小姑娘的几封信，或是为了一个女人的理智，就变得六神无主、滑稽可笑，而女人在恢复理智之后，反倒比失去理智之时更加疯狂。”想到这里，他自豪地微笑起来。

他接着自忖道：“他们相信我，相信我的揭发，一定会保留我的职位。我将永远统治这个二十五年来一直对我唯命是从的世界……”

雅克·高冷使用了他过去在可怜的埃斯黛身上施展的高超本领。正如读者已多次看到的那样，他具有能制服疯子的话语、眼神和手势，他把吕西安说成是一心思念着伯爵夫人而死的。

任何女人只要想到情人只爱自己一人，就会失去抵挡能力。

“您再也没有竞争的对手了！”这就是这个冷酷的嘲讽者对伯爵夫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整整一个小时，他被人遗忘在这个小客厅里。德·格朗维尔先生回到客厅时，看到他脸色阴沉地站着，陷入苦思冥想之中，犹如一生中要制造一次雾月十八日政变⁽¹⁾的人们那样。

总检察长走到伯爵夫人的房门口，站立片刻，然后走到雅克·高冷面前，对他说：

“您还坚持自己的要求？”

“是的，先生。”

“那么，您将接替皮皮—罗平的职务，死囚卡尔维将得到减刑。”

“他不到罗什福尔去吗？”

“也不去土伦，您可以让他在您手下工作。不过，这些特赦和您的任命取决于您出任皮皮—罗平副手后六个月中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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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拿破仑·波拿巴发动的军事政变，因发生在共和八年雾月18日（1799年11月9日），故名。政变后解散督政府，成立由3个执政官组成的执政府，第一执政官拿破仑·波拿巴掌握军政大权。从此，大革命宣告结束，法国进入拿破仑统治时代。

尾声

一个星期内，皮皮—罗平的副手把四十万法郎归还了克罗塔家，把吕法尔和戈代送交司法机关。

埃斯黛·高布塞克出售年金证书所得到的钱，在交际花的床铺里找到。德·赛里齐先生根据吕西安·德·吕庞泼莱的遗嘱，把三十万法郎交给雅克·高冷。

吕西安要求为埃斯黛和他自己建造的坟墓，被认为是拉雪兹神甫公墓里最漂亮的一座，坟墓下面的土地留给雅克·高冷。

雅克·高冷任职约有十五年，于一八四五年退隐。

一八三八年至一八四七年

导读⁽¹⁾

◎雷纳·赫彭斯托尔

巴尔扎克塑造的小说人物在他的不同作品中反复出现已广为人知。加尼埃经典丛书⁽²⁾的编辑列出了本册中的四十四个人物，他们在巴尔扎克的其他作品中也都出现过，其中的很多人物对情节发展无关紧要。年轻的主人公吕西安·德·吕庞泼莱在此之前则只出现过一次，是《幻灭》中的主人公，这部小说是《幻灭》的续篇，故事的情节让他不可能在以后的作品中再出现。虽然两部小说都在《人间喜剧》的大框架内，《幻灭》被归入“外省生活场景”，《交际花盛衰记》则被分在“巴黎生活场景”⁽³⁾，如此分类略显随意，因为《幻灭》中的大部分情节也在巴黎展开。

我们在《幻灭》见到了一个来自法国南部城镇安古兰的年轻诗人吕西安，他家世平凡，母亲的出身让他和贵族沾了点边（他还沿用了母亲的贵族姓氏“德·吕庞泼莱”），他对自己的相貌颇为自负，并处处加以利用。在一位当地贵妇的提携下，他来到巴黎，涉足文坛，但在新闻界一败涂地，他抛弃有恩于他的贵妇，爱上了柯拉莉。小说的最后是一个早晨，他准备到查伦泰河投水自尽，却遇见了一位来进行外交活动的西班牙教士，他一见吕西安就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好感，承诺助他实现美好的未来。吕西安坐进牧师的马车，一同往巴黎驶去。不久，吕西安的妹妹收到了他的来信，信中让她无须担心，随信还寄了些钱。虽然吕西安觉得受人牵制，但他并不当一回事。

《幻灭》的故事在一八二三年的夏末初秋结束，《交际花盛衰记》的故事从一八二四年年初讲起，看完《幻灭》的读者可以接着往下读。在第一章中，读者就会被戴着假面具的粗壮男人蒙蔽，即使读者知道《幻灭》，同样难以避免。但是，读过《幻灭》的读者就对那种可怕的记者有所了解。对巴尔扎克最知名的小说《高老头》略知一二的人会想到一个住在伏盖公寓、名叫拉斯蒂涅的年轻人。拉斯蒂涅与假面人的简短交谈大致向读者揭开了将在这本书中亮相的西班牙教士。也许你会注意到，相对于其他任何一个人物，拉斯蒂涅在巴尔扎克所有作品中出现的频率是最高的，据说他的原型是政界要员路易·阿道夫·梯也尔⁽⁴⁾，但这不是我们在这里需要费神研究的。

我们将《交际花盛衰记》视为《幻灭》的续篇只是因为两者都与吕西安·德·吕庞泼莱这个人物有关。至于最终成为小说真正主角的西班牙教士，我们或许可以从《高老头》中了解更多情况，不过其实这部小说给我们的信息已经足矣，当然，如果要深入研究这个人物，不妨看看《幻灭》最后一小段关于他如何名声大震的叙述。这个稍后再议，先说说埃斯黛。

除了这部作品，无论是在读过还是未读的巴尔扎克的其他作品中，读者都不会再见到埃斯黛这个人物，不过你或许在《赛查·皮罗盛衰记》中见过她的母亲，另外还有她的舅老爷，他在巴尔扎克的其他作品中也出现过，特别是一八三〇年出版的《高布赛克》，这部作品早于《高老头》四年，早于《赛查·皮罗盛衰记》七年，早于《幻灭》十三年，早于《交际花盛衰记》十七年。高布赛克出生在比利时安特卫普，是个以放高利贷为业的犹太人，他的外甥女萨拉就是埃斯黛的母亲，她是一名妓女，人称“荷兰美人”，一八一八年遭人谋杀，而高布赛克直到一八三〇年才撒手人寰。读者会觉得如果他能早点死，《交际花盛衰记》中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奥诺雷·德·巴尔扎克写《高布赛克》时三十一岁，还很年轻，他完成《交际花盛衰记》时四十八岁，三年后去世，同样活了五十一岁，他的创作单就数量而言已远胜普鲁斯特。

巴尔扎克想写一部关于妓女的小说，他为作品取名为“电鳐⁽⁵⁾”，这是故事女主人公萨拉之女埃斯黛·高布赛克工作时的诨名。《电鳐》按计划陆续完成，大部分在杂志期刊上发表，一部分以此为题，有的则用了“埃斯黛，金融家的情妇”作为题目。巴尔扎克一八三七年制定《电鳐》的写作计划，一八三八年开始着手创作，一八四三年完稿，现在它构成了这部小说的第一、二章。埃斯黛死后，作者不再耗费笔墨于风尘俗事，因此《交际花盛衰记》这个题目用来概括第一、二章显得很贴切，但涵盖全书的内容似乎欠妥。关于埃斯黛诨名的意义和《电鳐》这个题目，我将略作说明。

除了吕西安，你若想对《交际花盛衰记》中的其他四十三个同时出现在巴尔扎克其他作品中的人物作一番探究，不妨参阅费利西安·马尔索⁽⁶⁾写的《巴尔扎克的世界》。如若你只知道《高老头》，应该记得高老头的一个女儿与拉斯蒂涅有私情，而她是银行家纽沁根的太太，纽沁根在《交际花盛衰记》中频频现身，也是其他三部小说中的人物。《高老头》中的皮安训医生是个医科学生，他被塑造成一个完全正面的角色；科朗坦和佩拉德也不止一次出现在巴尔扎克的作品中，此外还有不幸的孔唐松，他在别的作品中改了名换了姓；《三十岁的女人》中有赛里奇夫人；在《贝阿特丽克丝》里，克洛蒂尔德·德·格朗利厄始终在吕西安的记忆中保持着忠诚。所有这些人物与作品关联的信息对阅读《交际花盛衰记》或略有帮助。关于假扮成西班牙教士唐·卡洛斯·埃雷拉、真名为雅克·高冷的这个人物，有必要再花些笔墨。

在《高老头》中，他是可敬又可畏的伏脱冷，伏盖太太公寓的房客，是公寓餐桌上的中心人物，你看到的他就是真实的他。《高老头》的故事发生在一八一九年至一八二〇年（小说写于1834年）。一八四〇年一部名为《伏脱冷》的剧目在圣马丁宫廷剧院进行了一场演出，那不是一部好剧，但演出短命原因却是因为著名演员弗雷德里克·勒梅特⁽⁷⁾在一幕剧中把自己扮演成当时在位的执政君主路易—菲利普⁽⁸⁾的样子。勒梅特之所以开了这么一个得罪人的玩笑（也许并非有意为之），是因为到了一八四〇年，关于巴尔扎克的著名小说人物伏脱冷是以现实生活中的一个警察头子弗朗索瓦·尤金·维多克⁽⁹⁾作为原型的说法已广为流传。维多克曾是一名被判处八年苦役监禁的囚犯，后越狱潜逃，他和路易—菲利普的经历有相似之处，因此一八三〇年路易—菲利普即位后，这就时不时成了众人谈论的话题，不过，无疑都是对维多克一边倒的负面言论。而在现实世界中，维多克是犯罪学历史上一个显赫的名字，这位前科犯创立了法国保安部，促使全世界范围刑事调查局的建立。

当然，把维多克视为巴尔扎克笔下的伏脱冷的原型有过度简化之嫌。维多克还被认为是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中冉·阿让的原型。这些伟大小说作品中的人物确实与现实中的维多克有几分相似，但差别并不亚于相似之处。例如，本书中的雅克·高冷至少还能在现实中找到另外四个人的影子：骗子宽纳德、蒙塔巴诺一个所谓的伯爵、伪装大师安蒂姆·克莱特，甚至还有谋杀犯拉斯纳尔。至于维多克，同性恋这个词跟他毫无关系。他在记录在案的临终遗言中说，他太爱女人，很明显这与《高老头》中那个不羁的伏脱冷更吻合，而非《交际花盛衰记》中那个遭受蹂躏、内心充满创伤的伟岸形象，维多克的教育程度不足以让他有能力在巴黎冒充教士。小说虚构的伏脱冷的经历与维多克的真实人生经历很相似（冉·阿让则不然），例如他起先被判伪造罪（冉·阿让是个普通的农民，他只是偷了一条面包）；最后让我们回过来看他们基本的相似点，虽然所处时代不同，雅克·高冷和现实世界中的弗朗索瓦·尤金一样都是警局任命的侦缉队长。

一八三〇年维多克退休（此后他重出江湖了一小段时间，怀着仁爱之心乐善好施，结果却以失败告终，冉·阿让有类似的经历）。一八一二年拿破仑统治时期，他进入警察队伍，一八一七年路易十八统治时期他建起了自己的特别机构。在《交际花盛衰记》中，伏脱冷接了比比—吕班的位子，他和维多克一样有前科，因此也有维多克的影子，至少相貌相似。和他类似的一个有着滑稽名字的柯克—拉克（为自己建立了以小偷抓小偷的原则）是现实生活中维多克的第一位短期继任者。这无须多说。关于伏脱冷，给对巴尔扎克不甚了解的读者一点提示，即《贝姨》中出现了他的“终极化身”，故事中设定的时间晚于《交际花盛衰记》，但其写作和出版都早于《交际花盛衰记》⁽¹⁰⁾，在那部作品中伏脱冷是他的真名，而不是雅克·高冷。

至于怎么会出现同性恋这个问题，我无从知道，反正这事肯定存在，但巴尔扎克对此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可以肯定的是，他知道有男妓的存在，他也知道牢狱生活会滋生同性恋行为。当然，至于巴尔扎克是否把吕西安和他的靡菲斯特⁽¹¹⁾的关系设定为我们如今认为正常的相互自愿的男性同性恋关系，我不能妄下定论。毋庸讳言，如果他确有此意，那么我们就不会惊讶于吕西安提供的所有性服务，也不会惊讶于晚上有闲暇时他唯一想做的就是躺在沙发椅上抽水烟。我认为第一个把雅克·高冷视为占据一群年轻浮士德的同性恋恶魔的人是普鲁斯特。此前提到的《幻灭》结尾的著名段落中描写了西班牙教士停下马车凝视着年轻的拉斯蒂涅家的场景，这一段落被普鲁斯特笔下的夏吕斯男爵描述为恋童癖患者的奥林匹欧哀愁（《奥林匹欧的哀愁》是维克多·雨果一首诗的题目，该诗叙述他对美好一一消逝的感慨）。这种说法不会消失，但我认为这未必是巴尔扎克的意思。例如在《高老头》中找不到相关的暗示，回顾一下现在这部小说，壮志满怀的拉斯蒂涅不曾给伏脱冷或其他人带去过这方面的欢乐。对巴尔扎克来说，拉斯蒂涅代表执着的志向，而那时的靡菲斯特正在为另一位浮士德计划远大的前程。

（叶如兰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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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文译自英国企鹅经典《交际花盛衰记》导读。作者雷纳·赫彭斯托尔（Rayner Heppenstall）是英国小说家、诗人。

(2) 法国加尼埃经典丛书出版社（Classiques Garnier）成立于1833年，致力于出版经典的法国与世界文学作品。

(3) 《人间喜剧》的主体部分《风俗研究》共分为私人生活、外省生活、巴黎生活、政治生活、军旅生活和乡村生活六个场景。《交际花盛衰记》是“巴黎生活场景”中的一部长篇。

(4) 路易·阿道夫·梯也尔（Louis-Adophe Thiers，1797—1877），法国政治家、历史学家。1871—1873年，梯也尔担任法兰西第三共和国首任总统，在他的政治生涯中，他充当了残酷镇压巴黎公社的罪魁祸首。

(5) 电鳐（La Torpille）是一种热带和亚热带近海鱼类，能发电御敌或捕食。

(6) 费利西安·马尔索（Félicien Marceau，1913—2012），法国小说家、剧作家。

(7) 弗雷德里克·勒梅特（Frédérick Lemaître，1800—1876），法国演员、剧作家，曾为全巴黎剧院集中地“谋杀大道”（le Boulevard du Crime）最著名的演员之一。

(8) 路易—菲利普（Louis-Philippe，1773—1850），1830—1848年为法国国王。

(9) 弗朗索瓦·尤金·维多克（François-Eugène Vidocq，1775—1857），当过罪犯，后成为法国的犯罪学家，他的人生经历给雨果、巴尔扎克等作家带来大量创作灵感。

(10) 《贝姨》的故事发生在1838年的巴黎。

(11) 靡菲斯特（Mephistopheles）是德国民间故事中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