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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之前：毛姆小说精选集

作者：（英）毛姆

译者：罗长利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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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万事通先生

教堂司事

患难之交

午餐

红毛

逃脱

珍珠项链

诺言

爱德华·巴纳德的堕落

格拉斯哥的来客

赴宴之前

吞食魔果的人

前言

毛姆是一个聪明的作家，这几乎是喜爱毛姆的读者的共识。

有些作家凭借聪明去显露锋芒，也在无形中制造出与读者的距离，毛姆不会。相比于某种潜心将作品打磨得精致、晦涩的聪明，毛姆其实更像一个生意人。小说是他的一爿店面，他追求的是一种商品化的作品质量，目的是更好地讨得顾客（读者）的欢心。

毛姆是站在读者身边的，他深知读者的喜恶，是一个精明绝伦的故事商。很少有作者可以做到这一点，有些是因为与毛姆的创作追求迥异，追求相仿的作者却往往缺少毛姆一般的天赋。

在毛姆的短篇小说中，他对读者情绪的把控能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开篇的两三页，读者便可接近核心的悬念——那个故事中心的黑洞。当然，这仅是浅浅的一瞥。毛姆在设置悬念时，有一丝“润物细无声”的味道，他不会大动干戈地点燃读者的好奇心，只通过描写人物的一个动作、一个小心态，便在读者的心中种下了对悬念的好奇。《赴宴之前》中米莉森特在丈夫离世后从婆罗洲归家的反常，《红毛》中船长登岛前寻找礁石口子的焦虑，《爱德华·巴纳德的堕落》中爱德华后期信件中突然出现的幽默和轻佻……

毛姆像是一位舞台装置家，手中提着一根控制幕布的绳索，他的笔法习惯于一点点扯起绳子，让幕布遮盖的物品渐渐显露在观众的视野中。每一下扯动之前，他会给予读者暗示，供读者猜谜，让他们对接下来展露的东西产生某种预知。阅读毛姆的读者总是处在预知印证前的紧张和预知印证后的快慰之中。

当然，亲近读者的行为，并不代表毛姆是一个二流作家或通俗作者。毛姆在熟稔地掌握小说之“惊心动魄”的同时，文本核心却是一种深刻的嘲讽与深沉的慈悲。

在毛姆与读者之间，有一扇“门”，他总是站在门外，说出一些嘲讽的言语。他的性格不喜欢将人性与命运主题中的无奈与辛酸以更加沉痛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一扇门给了毛姆空间。

毛姆不是振臂高呼的意见领袖，也不是温暖治愈的鸡汤先生，他是冷静的，是避免情感混沌的最清醒的洞察者。他在门外，对无奈的困境与悲剧施以嘲讽和揶揄。在他的妙笔之下，这些宏大的主题忽然变得市井起来，轻快起来。只有看得最深的一双眼，才能将这些主题的“大”利落地切分进生活的“小”，在鲜活流畅的故事与玩世不恭的嘲讽中，显现出深刻洞见的锋芒。

毛姆对生活的爱与慈悲，我们通过阅读他的小说便能体会，他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作者，因此他的冷嘲热讽并不会显得残酷或者下作。

毛姆的小说内核，其实是用棉布擦拭刀子。刀柄上华丽的巴洛克式的装饰是毛姆所喜的生活的喧嚣，而棉布擦过锋刃的温和与锐利，才是毛姆文字深处所求的慈悲与深刻。

罗长利

2017/1/2

万事通先生

我在见到马克斯·凯兰达之前，就有些不喜欢他。

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远洋客轮的运输任务非常繁重，很难订到客舱，你不得不接受代理提供给你的选择，根本就不能指望有间自己的单人舱。我很高兴订到了一间双人舱，但当我听到同舱旅伴的名字时，我的心一下就凉了。这个名字令我窒息，一想到将和凯兰达一同度过十四天（从旧金山到横滨），就觉得这会是一次多么糟糕的旅程。我反感这个名字，哪怕同舱的人叫史密斯或布朗都会好些。

当我登上船进入客舱，发现凯兰达先生满是标签的大包小包已被放在床下，那些蠢大的衣柜箱子和外观难看的手提箱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一进卫生间，我发现他真是个科蒂的优秀赞助商，脸盆架上摆满了香水、洗发精和润发油，那支乌木的牙刷上还印着镀金的凯兰达名字的缩写。

我一点都不喜欢凯兰达。

我来到吸烟室，叫了一副纸牌，刚要玩的时候，一个男人来到我面前并跟我打招呼。

“我是凯兰达先生。”他说道，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微笑着，并坐了下来。

“噢，是的，我想我们同住一个舱室。”

“我认为自己很走运，因为我听说你是英国人。能在海外遇到同胞，令人非常开心，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眨了眨眼睛。

“你是英国人？”我有些不得体地问道。

“当然，你不会认为我是个美国人吧？我是个标准的英国人。”为了证明，他掏出护照给我看。

英国有很多奇怪的人。凯兰达先生个子很矮，体魄健壮，皮肤黝黑，胡子刮得非常干净，富有肉感的大鹰钩鼻子上方有一双光泽水润的眼睛，一头时尚的卷曲黑发。他在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同时还伴着丰富的手势。我又仔细查看了他的护照，他确实出生在英格兰，而不是其他天空比英格兰更加湛蓝的地方。

“你想喝点什么？”他问我。

我疑惑地望着他。美国正在实行禁酒令，船上是绝对没有酒的，当我不渴的时候，我不知道该要哪种，我不喜欢姜汁汽水或柠檬汽水。但凯兰达狡黠地对我笑了笑。

“威士忌、苏打水和干马提尼酒都有，只要你说句话。”

之后，他从两个后裤兜里各掏出一个酒瓶，并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选择了干马提尼酒，让服务员拿来两个玻璃杯和一些冰块。

“非常好的鸡尾酒。”我说。

“嗯，我这里还有很多世界各地的酒，如果船上你还有朋友的话，让他们一起来分享吧。”

凯兰达先生非常健谈，他谈到了纽约、旧金山，还与我讨论了戏剧、绘画和政治。

他是非常爱国的。

英国国旗是面令人肃然起敬的旗帜，但当它被来自亚历山大或贝鲁特这类人挥舞的时候，不禁使我生出一种它有失威严的感觉。

凯兰达先生很自来熟。

我自然也不喜欢总是端着一副绅士般的架子拿腔作调，但我还是比较习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称呼我时，应该在我的名字前加“先生”，然而他没有这样做，我确定凯兰达先生并没有这样礼貌地称呼过我。我不喜欢凯兰达先生。

当他坐下来时，我把纸牌放到了一边，但是现在，我只想赶紧结束持续了足够久的第一次交谈，我又拿起纸牌继续玩了起来。

“把3放4上。”凯兰达先生说。

当你自己专心玩牌的时候，再没有什么比别人在一边给你指手画脚更加令人懊恼的事了。

“要通了，要通了，”他呼叫起来，“把10放在J上。”

我满心愤懑地耐着性子玩完了这局。

然后他一把将牌抓了过去。

“你喜欢用纸牌变魔术吗？”

“不，我反感纸牌魔术。”我回答。

“好吧，我马上给你演示一下。”

他要我记住三张牌，但我说我打算去餐厅找个座位坐下来。

“哦，没关系，”他说，“我已经给你订座位了，我想我们既然住同舱，那也应该同桌用餐。”

我不喜欢凯兰达先生。

我每天都要跟他住在同一间舱室，与他在一个桌上共用三餐，不仅如此，不论我到甲板上散步还是去哪里，都得与他一起，根本无法摆脱。而且他永远不会意识到与他同行是会令人不愉快的，他以为你如他一样开心。这要是在你自己家里的话，你肯定会一脚把他踢下楼或当面狠狠地摔门把他关在外面，让他知道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他很善于交往，没出三天就几乎认识了船上每个人。他什么事都做过：他管理过清洁工作，主持过拍卖，为运动奖项筹过资，组织过掷环和高尔夫球比赛，举办过音乐会，安排过化装舞会。任何地方都有他，他无所不做，自然也成为这船上最招人恨的人。我们都叫他“万事通”先生，甚至当着他面也这样叫他。他认为这是对他的赞誉。

他非常健谈，尤其在吃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绘声绘色地高谈阔论，这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并且他还能言善辩，他感觉自己比世上任何人懂得都多。如果你提出了与他不同的观点，都会挫伤他那不可一世的自尊心，因而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屈从于你，他坚信他对世间一切事物的判断正确、理解透彻，错误思维永远不属于他，为此他会坚持不懈地跟你争论，哪怕是个十分无聊的话题，直到最终把你说服方可罢休。船上的人都知道他就是这样的家伙。

一次，我们与一位医生同桌，凯兰达先生一如过去天南海北地说着，医生显得很懒散，而我也一副漠不关心、无所事事的样子。只是旁边那桌被称为拉姆齐的坐不住了，他跟凯兰达一样固执己见，并且非常鄙视自以为是的人，于是他们开始了一场无休无止的激烈辩论。

拉姆齐在神户的美国领事馆工作，他来自美国的中西部，这家伙是个大块头，他一身的赘肉把衣服撑得紧紧的。这次他是带着妻子重返神户，他的妻子独自回纽约在家里待了一年。拉姆齐太太俏丽娇巧，十分讨人喜欢，举止得体大方，谈吐幽默。虽说领事馆的工资微薄，她的着装总是很简朴，但她懂得如何打扮自己，她总能穿出独具特色、非同一般的效果。若不是她超凡脱俗的优雅特质和独有的女人魅力，我也不会特别关注她，从她端庄的外表上你找不到一点吸引人的地方，但总觉得有朵鲜花绽放在她的衣服上一般。

一天晚上，我们一同用餐时，无意间谈到了珍珠。那时报纸上大量报道了精明的日本人正进行人工养殖珍珠，用于镶嵌。医生说这将无可避免地降低珍珠的价值，如今他们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将来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凯兰达先生习惯性地奔赴新话题，他讲了很多有关珍珠方面的知识。我不信拉姆齐对此了解更多，但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反驳的机会。只过了五分钟的时间，两人便进入了激烈的争论之中。以前我见过凯兰达激动争辩的状态，但从来没见过像今天这样如此亢奋。最后，拉姆齐说了句什么话刺痛了凯兰达先生，他敲着桌子喊道：

“好吧，关于珍珠的问题我是最有发言权的。我正要到日本去谈珍珠生意，我很在行，并且任何一个行家都会认可我对珍珠的认知。我知道所有世界上最昂贵的珍珠，而没价值的也无须了解。”

对于我们来说这可是个新闻，凯兰达先生虽说话很密，但他从来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他是去做生意的，大家只模糊地知道他是为了一些商业差事去日本。他得意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那些人工养殖珍珠绝逃不过像我这样的行家的眼睛，只需瞟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指着拉姆齐夫人戴的那条项链说，“拉姆齐夫人，相信我，你戴着的这条珍珠项链的价值将来绝对不会比今天降一分。”

拉姆齐太太那张端庄的脸微微发红，把项链塞到她的衣服里面。

拉姆齐探过身子，他向我们使了个眼色，带着几分讥讽的微笑。

“拉姆齐太太的珍珠项链非常漂亮，对吗？”

“对，一见面时我就注意到了。”凯兰达答道，“哎呀，当时我还在心想，这些珍珠都是真的！”

“当然，这不是我买的。你觉得它值多少钱？我很想知道。”

“噢，在商场里买要一万五千美元，但如果在美国最繁华的第五大道买的话，三万美元才能买得到。”

拉姆齐冷笑起来。

“听到事实你会惊讶的，这是拉姆齐太太离开纽约前一天在一家百货商店里买的，总共花了十八美元。”

凯兰达先生的脸一下红了。

“胡说，这不仅是真的珍珠，而且还是我所见到的这种规格中品相最好的。”

“你敢打赌吗？这是假的，我用一百美元跟你赌。”

“同意。”

“噢，埃尔默，你不能拿你确定的事跟人打赌。”拉姆齐太太的唇边带着微笑，语气温和地说。

“我不能？如果有这样轻易捡钱的机会，傻瓜才不捡。”

“但怎么能证明它是假的？”她接着说，“仅仅是我说的跟凯兰达先生说的不一样而已。”

“让我看看项链，如果它是假的我立刻就告诉你，我宁可失去一百美元。”凯兰达说道。

“摘下来，亲爱的，给这位先生看看，这是他自愿的。”

拉姆齐夫人犹豫片刻，她将手放在项链的钩子上。

“我不能摘下它，”她说，“凯兰达先生，你就相信我的话吧。”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我想不出要说什么。

拉姆齐跳了起来。

“我给你摘。”

他把项链递给凯兰达先生。凯兰达先生从兜里掏出放大镜仔细看了起来，胜利的微笑在他那黝黑油亮的脸上慢慢铺展开来。

他把项链还给拉姆齐太太，正打算宣布结果，忽然瞥见拉姆齐太太面无血色，看上去仿佛就要晕倒，她死死地盯着凯兰达，眼神显得无比惊慌，似乎在不顾一切地向他祈求。而令人奇怪的是，这一切拉姆齐竟没发现。

凯兰达先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你几乎能看到他内心的纠结，他在努力说服自己。

“我输了，”他说，“这的确是件非常好的仿制品，其实，我用放大镜已经看出是假的了，我想也就值十八美元。”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百美元，二话没说就递给了拉姆齐。

“我年轻的朋友，这就算是个教训吧，以后别太自以为是了。”拉姆齐接过钱。

我注意到凯兰达的手在发抖。

这件事迅速在船上传开了，凯兰达先生那晚不得不忍受别人对他的嘲笑。这件事也确实是一个笑话，因为“万事通先生”被拆穿了。拉姆齐太太推说头痛，回了自己的特等舱。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后正在刮胡子，凯兰达躺在床上抽烟。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啦声，只见一封信从门下塞了进来。我打开门向外看，门外没有任何人。我捡起信，看见是写给凯兰达先生的，信上的字是印刷体，我把信递给他。

“谁写的信？”他把信打开，“噢！”

他拆开信封，那不是信，而是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

他看着我，脸红了起来。

他把信封撕成碎片交给我，说：“你介意帮我从舷窗扔出去吗？”

我按他说的做了，然后微笑地看着他。

“没人喜欢被人看成傻瓜。”他说。

“珍珠是真的吗？”

“如果我有一个如此娇妻，我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纽约待一年，而我住在神户。”他说。

此时，我好像不那么讨厌凯兰达了。他掏出钱包，小心翼翼地将一百美元放了进去。

教堂司事

有一场洗礼仪式下午在内维尔广场的圣彼得教堂举行，司事阿尔伯特·爱德华·福尔曼仍然穿着那件稍旧的长袍，他保存着的新长袍一般只在葬礼和婚礼时才穿（上流社会的人们常常选择在内维尔广场的圣彼得教堂举行这类仪式）。新长袍叠得有棱有角，看上去好像是用青铜做成的。而此时他只穿这件旧点的。穿着这件长袍使他感到很自豪，因为它是教堂司事这个尊贵职位的象征。而回家之前脱下它的时候，他有种衣不蔽体的不安感。他很用心地对待长袍，每次都亲自熨平，叠好。在教堂做司事的十六年时间里，他有许多件这样的长袍，但他从来不会扔掉破旧的长袍，而是仔细地将它们洗净，叠得整整齐齐，再用牛皮纸包好存放在他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教堂司事正一声不响地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替换了大理石洗礼盘上的油漆木盖，帮体弱的老妇人拿走椅子。等牧师在法衣室换完衣服他再把那儿收拾一下，然后回家。此时，他看见牧师穿过圣坛，来到祭台前跪拜了一下，然后从侧廊走下来。但牧师仍然穿着他的教袍。

“他还在磨蹭呢？”教堂司事自言自语道，“他不知道我该喝茶了吗？”

这位牧师是最近才任命的，是个四十岁出头、红光满面、精力充沛的人。可阿尔伯特·爱德华仍为前任牧师深感惋惜，他是个老派的传教士，布道时声音清亮、表情从容，他还经常去一些贵族教民家里吃饭。他喜欢教堂里的一切都顺其自然，从不无事自扰，他不像这个新牧师那样事事都想插手干涉。但阿尔伯特·爱德华对新牧师很包容。圣彼得教堂地处一个很好的居民区，教区居民也都是些有着非常良好教养的人。新牧师来自伦敦东区，不能指望来自时髦教区的他很快变成本区言行谨慎的教区居民。

“他在磨蹭什么呢，”阿尔伯特·爱德华说道，“时间长了，他就知道该怎么样了。”

直到牧师下了侧廊，离开圣坛区域，走到一个不需要提高声音并比较适宜说话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福尔曼，一会儿你到法衣室来一下。我有事对你说。”

“好的，先生。”

牧师等他过来后，两人一起向教堂走去。

“先生，我认为洗礼仪式办得非常好，当你把那个孩子抱起来他立刻就不哭了，很有意思。”

“我注意到孩子们经常这样，”牧师微微一笑说道，“毕竟我给孩子们洗礼过很多次。”

温和是牧师引以为傲之本，他几乎总有办法能使哭闹的孩子慢慢安静下来，那些孩子的母亲和保姆看到孩子坐在他罩着法袍的臂窝里，无不露出敬佩、愉快的表情。司事明白此刻称赞一下牧师的这种本事他一定非常高兴。

牧师于阿尔伯特·爱德华之前进入了法衣室，阿尔伯特·爱德华诧异地发现有两位教区执事也在那儿。他并未看见他们进来。他们向他愉快地点了点头。

“下午好，阁下。下午好，先生。”他向两位问候。

两位都是中年男人，他们做教区执事的时间与阿尔伯特·爱德华做司事的时间差不多长。他们现正坐在老牧师多年前从意大利带来的漂亮的长桌子旁，而牧师在他们之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阿尔伯特·爱德华面对着他们，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阿尔伯特·爱德华不知道为何，与他们隔桌相对让他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他依然记得教堂的管风琴师曾惹来麻烦，使他们陷入了困境，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事情平息下来。内维尔广场的圣彼得教堂这样的大教堂是无法经受流言蜚语的。牧师红红的脸上看起来很温和淡定，那两位的神情却现出些许不安。

“他在劝说他们，”司事心里琢磨着，“他正设法哄着他们做什么事，而他们不愿做。肯定是这样，你记住我的话。”

但阿尔伯特·爱德华并没有将他的想法明显地表露出来，他保持着恭敬而非谄媚的态度。他在被派到教堂工作之前曾是个仆役，但仅是在一些非常有名望的家里工作，他的举止很得体。开始他在一个有影响的商人家里做小听差，之后他从四等仆役提升到一级大仆人。他只身给一个贵族寡妇当了一年管家。来圣彼得教堂之前，他还给一个退休的大使管事，手下带着两名听差。他身材高挑，瘦削，庄重，显得很高贵。虽说看起来不像公爵，至少也像个专扮公爵的老派演员。他老成、沉稳、自信，他的品行是无可挑剔的。

牧师开始迅速地进入话题。

“福尔曼，我们有件相当不愉快的事要对你说。你在这里很多年了，我想那些贵族及将军都会支持我的看法，人们都知道到你做事尽职尽责，令人满意。”

两位教区执事点点头。

“但是几天前我了解到一个十分出乎我预料的情况，我认为我有责任将此告知教区执事。我发现你既不能读也不会写，这使我很惊讶。”

司事的脸上没有露出难堪的表情。

“前一个牧师知道这件事，先生，”他回答道，“他说这没关系，他总说世界上已经有了大量博学之士。”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令人惊奇的事，”将军叫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在这个教堂做司事十六年就从来没学会读或写吗？”

“先生，我十二岁时开始给人当差，在第一个我当差的地方有个厨子试图教过我一次，但我好像不太开窍。后来这事那事的，我就再也没时间学了，我从没真正想学。我想，许多年轻人将大量做有益事情的宝贵时间都花费在阅读上。”

“但你不想知道新闻？”另一个教区执事说，“难道你从来不写封信吗？”

“不，阁下，不会阅读似乎也可以很好地应付过去，现如今报纸上都是些图片，发生什么事我差不多都了解。我的妻子是个相当有文化的人，如果我想写信，她可以帮我写。这不构成我生活的冒险。”

两个教区执事不安地瞥了牧师一眼，然后低头看着桌子。

“好吧，福尔曼，我与两位先生交谈过此事，他们也完全同意我的观点，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在内维尔广场圣彼得教堂里，我们不能留用一个既不能读也不能写的司事。”

阿尔伯特·爱德华那张瘦削、蜡黄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自在地扭动着他的脚，但他没有还嘴。

“请理解我，福尔曼，我并没有抱怨你，你做的工作还是挺令人满意的，我对你的品行和你的能力评价还是相当高的；但我们不能冒着由于你可怜的无知而引来麻烦的风险，这不仅经过了谨慎的考虑，而且还是最基本的原则。”

“不过你能不能学一下，福尔曼？”教区执事问道。

“不，先生，恐怕我现在做不到。你知道，我不像过去那么年轻了。如果我那个时候似乎就不能把写信之类的塞进我的脑子里，那么，我认为现在就更不太可能了。”

“我们不想强求你，福尔曼，”牧师说，“不过教区执事和我已拿定了主意，我们将给你三个月时间，假如到时候你还是不能读写，恐怕你只能离开了。”

阿尔伯特·爱德华一直不喜欢新牧师，他早就说从一开始安排这个人来圣彼得教堂就是个错误。他不是上等社会教民需要那类的人。这时他把自己的身子挺直了一些，他知道他的价值，他不允许自己被贬低。

“非常抱歉，先生，恐怕没用，我太老了，学不了新东西。虽然我不能阅读和写字，但也好好地生活了好多年。我不想夸耀自己，自夸没任何意义。我不介意说我在慈悲的上帝赐予我的生活里已经尽职尽责了，即便我现在可以学，那我也不打算学了。”

“既然如此，福尔曼，恐怕你必须离开这里了。”

“好的，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找到替换我的人，我将即刻离开。”

但当阿尔伯特·爱德华像往常那样礼貌地送走牧师和两位教区执事关上教堂大门之后，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遭受这样沉重的打击，使他再也无法保持原有庄重的尊严。他慢慢回到法衣室，把他的法袍挂到该挂的衣钩上。他想到这件法袍见证了许多隆重的葬礼和典雅的婚礼，不禁叹息。他把屋内的东西整理好，穿上外衣，手里拿上帽子，毕恭毕敬地走出了侧廊。他把教堂的门锁上，慢慢走过广场。他深陷伤痛的思绪之中，并没有踏上通往家的路，尽管家里有一杯香浓茶水在等待着他。他误向另一条街道拐去，慢慢地往前走。他心情非常沉重，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也不打算重操仆役的旧业。在自己不受差遣的这些年里，不管牧师和教区执事们如何评价，他还是自主地将内维尔广场圣彼得教堂管理了起来，因而他简直不能接受降低自己的身份，听人支使了。他有一笔积蓄了，但不出去做事还是不足以维持生活，而且用于生活的开销似乎一年高于一年。此前他从来没有为这个问题感到不安，圣彼得教堂的司事就像罗马教皇一样，应该可以终生为继的。他曾常常设想在自己死后的第一个主日，牧师在晚祷布道时会夸赞他：“司事阿尔伯特·爱德华·福尔曼忠于职守，是道德的典范。”他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阿尔伯特·爱德华是一个不抽烟不喝酒的人，但也有例外，也就是说在吃晚饭时他喜欢喝一杯啤酒，劳累时他喜欢用烟来解乏。此时他想起来应该用烟来舒缓一下自己的情绪，因为他没有随身带着它，便开始找寻附近一带是否有能买到包金薄片香烟的店铺。他一时没有找到，又继续往前走。这是一条很长的街道，街上有各种各样的商店，但就是没有一个店铺可以买到香烟。

“真奇怪。”阿尔伯特·爱德华说。

为了确保没有遗漏，他又走了一遍。没有，毫无疑问确实是没有。他停了下来，反复思索起来。

“我不可能是唯一一个想在这条街上买烟的人，”他说，“我敢肯定，谁要在这儿开个销售香烟糖果的小店，买卖应该非常不错。”

他突然感到一阵惊喜。

“这主意不错，”他说，“很奇怪，怎么有些事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就出现了。”

他转身回家，喝了他的茶。

“阿尔伯特，你今天下午怎么这么沉默？”他妻子觉察到。

“我正在琢磨一件事。”他说。

他把这个方案从各个角度认真地思考一番，第二天，他又跑到了那条街上。非常幸运，刚巧找到了一家要出租的小店，看上去似乎还正合他的意。二十四小时之后，他就把它租了下来。

他彻底地离开了圣彼得教堂，一个月之后，阿尔伯特·爱德华·福尔曼的香烟报刊小店就开业了。他的妻子认为，这是他做圣彼得教堂司事之后最落魄的事，但是他回答说，必须要跟得上时代的变迁，教堂已不是过去的教堂了，从此以后恺撒归恺撒，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了。阿尔伯特·爱德华把生意做得非常红火，大约过了一年，他忽然发现他应该开第二家店了，再雇上个经理。他便开始寻找另一条没有烟铺的长街，而且又在那儿找到一家出租的店铺租下来还进了货。这一大成功突然使他产生了一个绝妙的想法，既然能经营两家店，就应该可以多开几家。于是他跑遍了整个伦敦城的每条街道，只要发现哪条街上没烟铺并有房屋出租的，他就租下来。就这样，他在十年的时间里拥有了至少十家烟铺，赚了很多钱。他每周一亲自到所有的烟铺转一圈，把一周销售所得的钱款收上来再存到银行里。

一天早上，他正在银行将一捆钞票和一袋沉重的银圆存起来的时候，收款员告诉他，银行经理要见他。之后他被领进经理室，经理赶紧过来与他握手。

“福尔曼先生，我想跟你谈谈你在我们这儿存款的事。你清楚你存下多少钱了吗？”

“虽然不能精确到一两镑，但我知道个大概，先生。”

“除去你今天早上存的已经超过三万英镑了。这是一笔巨大的存款，我认为你更应该用来做个好的投资项目。”

“我不想担风险，先生。我觉得存在银行里保险。”

“你不必担心，我们给你开一份绝对可靠的金边有价证券单子，这样会给你带来比存款更加丰厚的利息。”

福尔曼先生那高贵的面孔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与证券和股份相关的买卖，所以我不得不将它们全部放在你们手里。”他说。

经理笑了笑：“一切交给我们来做。下次你来的时候把所有你必须要签名的单子签上就行了。”

“这个我行，”阿尔伯特犹豫地说，“但是我怎样知道我签的单子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你是能看懂的。”经理确定地说。

福尔曼先生给了他一个使人放松的微笑。

“好吧，先生，是这样的，我不会阅读。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可笑，但的确如此。我既不会阅读，也不会写字，只会写我的名字，在我做生意之后只学会了写我的名字。”

经理吃惊地从他的椅子上跳起来。

“这是我所听过的最不寻常的事。”

“你知道，就是这样的，我一直没有机会读书，而时至今日为时已晚。我也不打算学了，我这个人有点些固执。”

经理凝视着他，仿佛他是一个史前怪物似的。

“你的意思是说，经营这么大的产业，积蓄了三万多英镑的财富，你竟然不能阅读和写字？上帝啊！如果你有阅读和写字的能力的话，那么现在该有多大的发展呀？”

“我确切地告诉你，先生，”福尔曼先生说，他依然露出一丝贵族的微笑，“要是会的话，我现在就只是内维尔广场圣彼得教堂的司事了。”

患难之交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研究我的同类，但我依然对他们不足够了解。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自然不会仅凭一个仆人的外观雇用他，但我承认，当见了面我们在很大程度上会以貌取人。我们通常是从下巴的形状、看人的眼神和嘴巴的轮廓给人下定论。我不认为我们这样看人对的时候比错的时候多。为什么小说、戏剧往往与实际生活有很大的出入？是因为作者，抑或是出于需要而已。作者常常把人物刻画得表里如一，他们不能塑造一个自相矛盾的角色，那样会让人无法理解。然而，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自相矛盾的，我们原本就是由不相一致的各类品性随意组合起来的混合体。一些逻辑学的书里很荒谬地说，黄色是管形的或感恩之心重于空气。那么，在一个不相一致的混合体中，完全可以组合成一辆同样是黄色的马车，而感恩之心也有可能改在下周中的某一天出现。当人们告诉我第一印象一向很准的时候，我便会耸耸肩膀。我认为他们不缺乏见识，就是自以为是。就我而言，对人们了解时间越长，他们就越发令我迷惑，我那些老朋友，我可以说一点也不了解。

产生这些想法缘于我今天早上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爱德华·海德·伯顿在神户去世了，他是个商人，并且在日本经商多年。我对他知之甚少，我对他感兴趣是因为他曾让我大吃一惊。若不是他亲口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相信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更令人吃惊的是，无论是外表还是举止，他都是使人想到非常确切的类型的那种。如果有表里如一的人的话，他便是一个。他个子矮小，不超过五英尺四英寸的身高，十分单薄的样子，白发，红红的脸上布满皱纹，蓝色的眼睛。认识他时我猜想他大概六十岁，他永远衣着整洁、朴素，合乎他的年龄和身份。

虽然伯顿的办公地点在神户，但他常到横滨来。

刚巧有一次为了等船我在那里待了几天，在英国俱乐部里我被人引见给他。我和他一起打桥牌。他的牌打得很好，人很豁达。无论是打牌还是之后喝酒，他话都少，但只要说话就很在理。他幽默起来表情却十分平淡，在俱乐部似乎他很受大家欢迎，以至于当他离开之后，大家都赞他是数一数二的好人。正巧我们都住在格兰德大酒店，第二天他邀我共进晚餐。我遇见了他太太和他的两个女儿，他太太身材丰满，也上了点年纪，面带微笑，很显然这是一个和睦的家庭。我觉得让我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伯顿的亲和。他那双和善的蓝眼睛有种令人愉快的神情，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你很难想象出他会因发怒而提高嗓门。他的笑容和善亲切。这是一个能吸引你的人，因为你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他对别人那种真挚的爱。他非常有魅力，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令人反感的东西：他喜欢打桥牌，他还喜欢喝鸡尾酒，他能很生动地讲述一个有趣的荤段子，他年轻时也算是个运动员。他是一个有钱人，他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来的。我想，他让人喜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很矮小瘦弱，让你本能地想去保护他。你甚至觉得他连一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

一天下午，我正在格兰德大酒店的休息厅里坐着，还是在地震之前。那儿有带扶手的皮椅子。透过窗子，放眼望去，泊满轮船的港口一览无余。那里停泊着途经上海、香港和新加坡到温哥华、旧金山或欧洲的巨轮，还停泊着来自各个国家不定期的货轮，它们破损不堪，饱受海水的侵蚀。还有船尾高高翘起、船帆五彩斑斓的平底船以及数不胜数的小舢板。真是一派令人振奋的繁忙景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宁静的感觉，这里充满浓浓的浪漫气息，似乎可以伸手去触摸。

不久，伯顿走进休息厅，看到了我。他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喝一小杯，你说呢？”

他向一个服务员拍了一下手，点了两杯杜松子酒。正当服务员端酒时，外面街上有一个人走过，看到我便朝我挥挥手。

“你认识特纳？”正当我点头问候时伯顿说。

“我是在俱乐部认识他的，听说他是靠家里汇款生活的人。”

“我信，我们这儿有许多这样的人。”

“他桥牌打得不错。”

“他们一般都是这样的。去年这儿有个朋友，说来奇怪的是他和我同姓。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桥牌手，我想你在伦敦从没遇见过他。他称自己是伦尼·伯顿，我想他属于那些相当高级的俱乐部。”

“不，我想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他是个相当了不起的桥牌手。他在桥牌这方面似乎很有天赋，这是不可思议的，我曾多次与他打桥牌。他在神户住了一段时间。”

伯顿抿了一口他的杜松子酒。

“这是个相当有趣的故事，”他说，“他不是个坏家伙。我喜欢他。他永远衣装考究，看上去风度翩翩，鬈曲的头发，面颊白里透红，显得很帅。女人对他很着迷。他不去伤害别人，你知道，他只是有些粗鲁。当然，他喝酒太凶，那些家伙就是这样。他每个季度都能收到一小笔汇款，他打桥牌还能赚点。他赢了我不少钱，我很清楚这点。”

伯顿和善地轻声笑了笑。依我亲身体会，我知道他打桥牌时即便输再多钱也会欣然接受。他用瘦瘦的手摸了摸剃得光光的下巴，手背的青筋暴露，看上去好像是透明的。

“我猜想之所以当他破产的时候来找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和我同姓。一天他到我的办事处见我，让我给他安排份工作。我感到非常惊讶。他告诉我，他家里不再给他汇款了，他想要找份工作。我问他多大了。”

“三十五岁。”他说。

“你至今一直在做什么？”我问他。

“什么都没做。”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

“我恐怕我现在帮不了你什么忙，’我说，‘再过三十五年再来找我吧，那时我再看看能帮上你什么。’”

“他没有离开。他的脸有些苍白，他犹豫片刻，然后告诉我，他这段时间牌运不佳。他原来就不愿一直这样坚守在打桥牌上，便赌起了扑克，结果输了个精光。他身无分文，已经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当掉。他没法给旅馆结清账单，他们不让他赊更多的账。他已穷困潦倒，如果他再找不到事情做的话，就不得不去自杀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我能看出，现在他完全垮掉了。他喝酒比过去更凶，他看上去有五十岁的样子。姑娘们如果见到他这个样子，就不会对他那么着迷了。”

“可是，你除了能打牌以外，难道就不会做其他的事情了吗？’”我问他。

“我能游泳。”他说。

“游泳！’”

“我几乎不能相信我的耳朵，这个回答简直太荒唐了。

“我大学时是游泳队的。”

我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认识很多在大学里徒负虚名的人，我才不会为之所动呢。

“年轻时，我也是一个游泳健将。”我说。

“忽然我有了个主意。”

伯顿暂停了他的故事讲述，将身子转向我。

“你熟悉神户吗？”他问道。

“不熟悉，”我说，“我曾从那里路过一次，仅住了一晚。”

“那你不知道盐谷俱乐部吧。当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我从那里开始游泳，绕过灯塔，然后在垂水的小溪上岸。总长度超过三英里，由于灯塔周围水流湍急，游起来相当困难。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与我同姓的年轻人，同时对他说，如果他也这样做，我就给他一份工作。”

我能看得出，他吃了一惊。

“你说你是个游泳运动员。”我说。

“我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他回答道。

“我什么都没说，耸了耸我的肩膀。他看了我片刻，然后点点头。

“好吧，’他说，“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去？’

“我看了一下表，刚过十点。”

“游这段你应该不会超过一小时十五分钟。我十二点半开车绕到小湾与你会合，把你带回俱乐部换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吃午饭。”

“就这么定了。”他说。

“我们握了下手。我祝他好运，然后他开始游泳。那天上午我有许多工作要做，我勉强在十二点半时到达垂水小溪。实际上，我无须匆忙，他根本没有出现。”

“他在最后一刻畏缩了？”我问。

“不，他没有畏缩。他开始游的时候还顺利。当然，花天酒地的生活摧毁了他的身体。灯塔周围的激流超出了他的游泳能力。过了三天我们才发现他的尸体。”

我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我有些震惊。然后我问了伯顿一个问题。

“当你做出给他一份工作的决定时，你知道他会被淹死吗？”

他温和地微微一笑，那双和善诚挚的蓝眼睛看着我，用手摩挲着下巴。

“呃，当时我的办事处根本没有缺位。”

午餐

我是在看戏时见到她的。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应她的招呼，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上一次见到她是很久以前了，若不是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我想我几乎认不出她来。她开心地跟我交谈起来：

“喂，自从第一次见面以后有很多年没见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们已经都不年轻了。你还记得我初次见到你的情景吗？你请我吃的中午饭。”

我当然记得。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住在巴黎。我在拉丁区有一个小公寓，透过窗子刚好能俯瞰一个墓地。当时我的收入勉强可以维持灵魂和躯体在一起。

记得那时她读了一本我的书，并写信告诉我她的读后感。我也回信以示感谢。不久我又收到她另一封信，信上说，她要经过巴黎，想要跟我聊聊；但由于她时间很有限，只在下周四有点时间，那天的整个上午她在卢森堡公园，问我中午我能否请她在福约特餐厅吃点午餐。福约特是一家法国议员常去的餐厅，在那儿用餐远远超出我的经济能力，我连想也没有想过去那种地方。但我还是备感受宠若惊，由于那时我太年轻了，没有学会对一位女士说“不”。（几乎没有男人会拒绝女士的请求，我这里补充一下，男人只有老到无论说什么都对女人无足轻重的那个年纪，才能学会使用这招。）我还有八十法郎（金法郎）用来维持本月剩下日子的生活。简单的午餐不应该超过十五法郎的花销，如果我接下来的两周不喝咖啡的话，我还能够对付过去。

于是我回信，约她下周四中午十二点半在福约特餐厅见面。

她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年轻，从外表上看与其说是妩媚迷人倒不如说是丰满富态。她实际上已经是四十岁的女人了（一个颇具魅力的年纪，但并非属于乍一看就能全然使人一见倾情的那种），她给我留下更多印象的是她那一口白白的大牙齿，以至超出了任何必要的东西。她很健谈，但由于她似乎倾向于谈论我，我做好了做个忠实听众的准备。

当菜单拿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因为价格大大超出了我的预算。然而她的话让我放宽了心。

“我中午从不吃什么东西。”她说。

“哦，别这么说！”我爽快地回答。

“我只吃一道菜，我觉得如今人们吃得太多了。或许点条小鱼就足够了，我不知道这儿是否有鲑鱼。”

嗯，在今年的这时候吃鲑鱼是早了些，并且菜单上也没有。随后我还是问了一下服务员是否有鲑鱼。有的，正好刚进了一条漂亮的鲑鱼，还是他们第一次进这种货。我为我的客人点了一份鲑鱼，服务员问她在鲑鱼做熟之前是否还要吃点别的什么。

“不，”她回答说，“我只吃这个。除非你们有鱼子酱，我从不介意吃点鱼子酱。”

我的心有些下沉，我知道我没有足够的钱吃鱼子酱，但我又没法跟她明说，我只好告诉服务员务上一份鱼子酱。之后我为自己点了菜单上最便宜的菜，是一份羊排。

“我认为你吃肉是不明智的，”她说，“我不知道你在吃完诸如羊排这类油脂浓厚的东西之后还怎么能指望着下午继续工作。我从不让我的胃负担过重。”

然后饮料问题来了。

“我吃午餐时从来不喝什么饮料。”她说。

“我也是。”我赶紧附和道。

“除了白葡萄酒，”她继续说道，就像我没说过话一样，“法国的白葡萄酒非常清淡，有助于消化。”

“你想喝什么？”我问道，虽然依旧表现得好客，但已不那么热情了。

她莞尔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我的医生不允许我喝别的酒，香槟酒还可以。”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得有些苍白，我点了半瓶。我顺口提到说，我的医生绝对禁止我喝香槟酒。

“那么，你喝点什么？”

“水。”

她吃着鱼子酱和鲑鱼，愉快地谈着艺术、文学和音乐。可我只是很想知道账单一共是多少钱。当我的羊排送来时，她很认真地责怪起我来。

“我知道你有午餐吃得很饱的习惯，我可以肯定这是不对的。你为什么不跟我一样只吃一道菜？我确信你会感觉更好。”

“我只吃一道菜。”我说着，服务员又拿来了菜单。

她轻盈地挥动着手，将服务员支到一旁。

“不，我午餐从来不吃东西，吃这点正好，我绝对不想再多吃了，我吃这些更多的是为了聊天，而不是为了别的。我不能再吃其他什么东西了——除非有那种大芦笋。我如果不吃点这个的话，就会带着遗憾离开巴黎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曾在商店看见过它们，我知道这东西非常昂贵，我常常一看到它们就垂涎三尺。

“夫人想知道，你们有没有那种大芦笋？”我问服务员。

我竭尽我所有力量希望他说没有，一个开心的微笑布满了服务员神父般宽大的脸。他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他们有一些那么大、那么鲜、那么嫩的芦笋，那是很罕见的。

“我已经饱了。”我的客人叹了口气，“但是假如你坚持想要的话，我不介意点些芦笋。”

我点了一份。

“难道你不打算吃点吗？”

“不，我从来不吃芦笋。”

“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欢吃芦笋。而事实是，你吃的那些肉破坏了你的味蕾。”

我们等待着芦笋做熟。我忽然感到一阵惶恐，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我那几个钱该怎样度过这个月剩下来的日子，而是我是否有足够的钱来埋单。如果最后发现缺十法郎，不得不向我的客人借的话，那将会令我很难堪的。我不可以让自己这样做。我很清楚我有多少钱，倘若账单钱数超了，那我索性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随后做出很着急的样子跳起来大声惊叫，说我的钱包被偷了。当然，假如她的钱也不够埋单，那可就尴尬了。若真是这样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的手表留下来，然后告诉他们我回头过来付账。

芦笋端上来了，非常大，很鲜嫩，惹人垂涎。被溶化的黄油味扑鼻而来，如同耶和华闻到虔诚的闪米特人的燔祭的香味一样。我一面注视着恣意放纵的女人塞了满满一口芦笋呑嚼着，然后顺着嗓子眼咽下去，一面用我温文尔雅的口吻讲述着巴尔干半岛戏剧的现状。她终于吃完了。

“喝咖啡吗？”我说。

“是的，只要一杯冰激凌咖啡，”她回答说。

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我给自己点了杯咖啡，又给她点了杯冰激凌咖啡。

“你知道，我坚信一点，”她边喝冰激凌咖啡边说，“一个人应该始终保持着吃完饭站起来以后，总是感觉还能再多吃一点。”

“你还饿吗？”我淡淡地问道。

“哦，不，我不饿了。你知道，我不吃午餐的。我早上喝一杯咖啡，然后就是晚餐，午餐我从来没吃过比一道菜更多的。我是在劝你。”

“嗯，我明白。”

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当我们在等待咖啡时，餐厅领班一副假惺惺讨好的笑模样朝着我们走来，拿着满满一篮的大桃子，那些红红的桃子好似姑娘羞涩的脸蛋，富有意大利风景的色调。但毫无疑问现在不是桃子上市的季节，上帝知道它们的价钱。我也很清楚了——现已为时过晚，因为我的客人，一边继续聊天，一边漫不经心地接过了一个桃子。

“你看，好多肉装满了你的胃，”——她是说我那份可怜的羊排——“你吃不下了。我刚才仅仅小吃了一些，所以我现在还可以享受一个桃子。”

此时账单来了，当我结清餐费后，我发现所剩的钱都不够付一次像样的小费。她的目光在我付服务员那三法郎的小费上停留了片刻，我知道她肯定觉得我吝啬。但是当我走出餐厅后，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日子在等着我，我的口袋里却没有一分钱了。

“效法我的样子，”我们握手时她说道，“午餐别吃太多。”

“我会做得更好的，”我回敬说，“我今晚的晚餐什么都不吃了。”

“真幽默！”她开心地喊道，跳上一辆马车，“你确实是个幽默家！”

但是我最终还是报了仇。我不认为我是个报复心很强的人，然而，既然神圣的上帝都对此事愤愤不平地出手相助的话，那么我暗自庆幸有这样一个令人得意的结果也是可以原谅的。今天她的体重快三百磅啦。

红毛

船长极为费力地将自己的一只手插进了裤兜。这要怪裤兜在身前而不在裤腿两侧的设计，还有他那臃肿的身材。一块外壳泛银的大怀表被他掏出来，他看了看表，又扫了一眼渐沉的夕阳和远处即将泊靠的岛屿。船上掌舵的土著瞥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前方有一道白色泡沫的线条标出了礁石的位置。船长知道，那个区域应该有一道很大的口子，可供他的船通过。

随着船逐渐向前，他开始对那个开口产生了一些期待。再过一个小时，夜幕就要降临了，只要进了环礁湖，一般情况下水深足够他们抛锚。而现在，他已可以看见岛上掩在椰子林中的村庄，那儿的村长和船上的大副交情不错，上岸后，他们一定能受到不错的招待。

这时，大副朝船长走过来。船长转身对他说：“我们带上一瓶酒，待会儿去找姑娘们跳舞吧。”

“我还没发现前面那道口子。”大副瓮声道。他是个黧黑而英俊的土著，像晚期罗马皇帝的样子，微胖，脸庞的棱角分明。

“那儿肯定有道口子，我确定！”船长一边说，一边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不知怎么地，找不到它，让水手爬到桅杆上去瞧瞧。”

大副吩咐一个水手爬上桅杆，船长等着回应，然而，等来的只是那位土著水手的叫喊，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道道海浪泡沫。船长蹦出一连串当地的萨摩亚土语，大骂了水手一通。

大副问：“还留他在上面观望吗？”

“再待在上面有什么用？这该死的白痴什么都发现不了，要是我的话，早就找到那道口子了！”船长恼火地看着那根又细又长的桅杆，吼道。

对于常年攀爬椰子树的土著来说，爬桅杆没什么难度，但对于体型肥胖、笨重的船长而言，就只能想想了。

“下来吧！一条死狗也比你有用！我们沿着礁石走，只能这样了，直到找到开口为止。”

这是一艘装载石蜡助剂的七十吨纵帆船，若不顶风，每小时可行驶四到五海里。原本漆成白色的船身如今满是黑乎乎的污渍，泛着一股浓烈的石蜡味和以前经常运输的椰子的味道。

船开到距礁脉不足一百英尺的地方，船长吩咐舵手沿着礁脉行驶，找到礁石的口子。但行驶过几英里后，他们发现，口子已经错过了，舵手只能掉头开回去。

环礁的白色泡沫在海面绵延，太阳眼看着就要落下了。船长除了对水手们大骂一通，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等第二天再说。

“掉头吧！船可不能在这里抛锚。”

帆船转向海上行驶了一段，黑夜降临。他们从船上抛下锚头，收起风帆，引得船体一阵剧烈晃动。曾经有个阿皮亚人总说，这船迟早得翻！这艘帆船的船主——那位开百货商店的美籍德国人也表示，绝对不会上这条船上来，不管给他多少钱都不行。

这时，一个中国人厨子走过来，身上的白褂、白裤看起来肮脏、单薄又破旧。他说晚餐好了。船长走进船舱，轮机员已经在桌旁等着开饭了。轮机员穿着无袖运动衫和蓝色工作裤，脖子细长，身材瘦高，两条刺满文身的细瘦胳膊露在外面。

“见鬼！看样子要在外面熬过一晚了。”船长说。

轮机员没有说话，一心吃他的饭。船舱中，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晚餐在吃完杏罐头后便结束了，中国人厨子端上饭后的茶水。船长叼着雪茄走回甲板，外面夜色笼罩，岛屿的方向黑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夜空繁星闪烁，四处回荡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船长在甲板上的帆布躺椅中躺了下来，慵懒地抽着烟。

不久，几个水手也过来了。他们带着班卓琴和六角手风琴，自顾自地弹唱起来。伴着乐器的声音，有人唱起本地的民歌，悠扬动听。然后，水手中出来了两个人，跳起一支原始的舞蹈，动作激烈而粗犷，伴着节奏快速地扭动。舞蹈中带着些许肉感和色情意味。那是一种本能、直接、古怪，甚至赤裸裸的动物性色情，或者，也可称其为孩童一般的淳朴。

最终，他们跳累了，于是舒展着身子就地睡着了，甲板上恢复了平静。

船长拖着沉重的身躯站起来，跨过地上躺着的水手，走进船舱，脱掉衣服，爬上床躺下。夜里的空气很闷，让他透不过气来。

第二天，朝阳明媚，曙光成片地洒向安宁的大海，昨晚遍寻无果的礁石口子在船的东面不远处显现出来。帆船朝着那个方向行驶，进入环礁湖后，水面无波，异常平静。自湖底珊瑚礁的缝隙看下去，许多五彩缤纷的鱼儿游弋着。

抛锚后，用过早餐，船长走上甲板，享受着晴空万里的阳光和清晨凉爽宜人的空气。这是个周日，四野宁静，就好像大自然也休假了一样，舒坦极了。船长悠闲地坐着，眺望远方满是树木的海岸。好一会儿后，一抹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角，他扔掉雪茄，烟蒂划了一道抛物线落入大海。

“我要到岸上走一趟，给我放个小艇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爬下舷梯，派人划小艇送他去对面的小湾。

上岸后，船长在椰树林中闲庭信步，这里的椰树间隔有序，犹如上了年纪的芭蕾舞女，举止轻浮，风韵犹存，装腔作势，还强颜欢笑。

船长沿着一条曲折的幽径向前，走到一条宽宽的小河边，河面上横着一座独木桥，由十多根椰子树干接续在一起，接头的地方由打着插入河底的桩杈支撑。人们从这座光滑而没有护栏的圆木上过河，需要不小的勇气，脚步还得平稳。

船长犹豫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对岸坐落于树丛中的一栋白人房子，然后下定决心，颤巍巍地走了上去。他盯着脚下，以避开衔接处的高低不平，脚步略有些踉跄和狼狈。直到走过最后一节圆木，到达对岸，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忽然，他听到有人朝他说话，刚才因为专注于过桥，并没有留心到此，他不免有些惊讶。

“以前没走过的话，得鼓起勇气才能上这座桥。”那个男人微笑着说，显然，他刚从那栋房子里出来，“我看你之前有些迟疑，还想看你会不会掉下去呢。”

“那可不会。”船长这会儿自信满满地回答。

“我以前就掉下去过。有一次我傍晚打猎回来，连人带枪一起滑了下去，以至于我现在总会找个孩子帮我背枪。”那人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道。他已不年轻了，面容瘦削，一小撮灰白的胡子覆在下巴上，身上穿着无袖衬衫和帆布裤子，光着脚。

“你就是尼尔森先生吗？”船长问。

“没错。”

“我听过你的名字，我猜你家可能就在这附近。”

两人一起走进一间小平房，船长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趁着尼尔森去拿威士忌和酒杯的时候，船长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然后惊讶地发现，四周皆为书架，上面满满的全是书。屋里有架大钢琴，上面散乱地放着乐谱；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是乱糟糟的一堆书刊。屋子里的一切让他想起了传闻中尼尔森是个奇怪的人。尽管他在岛上住了这么久，但没人了解他，认识他的人都将他看作怪人，一个奇怪的瑞典人。

没多久，尼尔森回来了。船长说：“你这地方书可真不少。”

“那有什么不好呢？”尼尔森笑着回答。

“这些书你都读过？”船长问。

“唔，大部分吧。”

“我也有差不多的爱好，还订了份《星期六晚邮》。”

尼尔森为船长倒了一大杯很烈的威士忌，又递上一支雪茄。船长主动介绍起自己的情况：“昨天晚上我的船到了这儿，一直找不到进来的口子，只能停靠在外面。这条线我是头一次来，我手下有点东西想送到这儿。你知道一个叫格雷的人吗？”

“当然，这儿不远的一家店铺就是他开的。”

“他订了很多罐头，然后还要卖给我们一些干椰子肉。当时我无所事事地待在阿皮亚，有人建议我跑这么一趟。以前我总跑阿皮亚到帕奇—帕奇的线路，但现在因为那儿闹天花，生意很少了。”

说完，船长喝了一口威士忌，抽起了雪茄。船长本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但面前这个瑞典人带给他一些紧张的情绪，他一紧张，就有许多话要讲。在他说话的时候，尼尔森一直用那双深色眼睛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看。

“你这个地方，倒是布置得很规整。”船长又说。

“嗯，花了不少功夫。”

“外面那些树，长势很不错，你也费了不少心思吧？现在干椰子肉行情很好，我以前也有一座小种植园，就在乌波鲁，可惜后来被迫卖掉了。”

说话间，船长又扫了四周一眼，数量众多的书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住在这里不寂寞吗？”

“我住这儿都有二十五年了，早习惯了。”

此时，船长找不到话头了。他闷声抽了一会儿烟，两人依然是一阵沉默，尼尔森显然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是以沉思的神情打量着他的这位客人。在尼尔森眼中，面前是个身材高大的人，大概六英尺多，他很胖，面部红彤彤的，疙疙瘩瘩的，腮帮青筋密布，五官几乎被肥肉遮掩，眼中有血丝，脖子上全是肥肉。除了后脑勺有一小撮白色长鬈发，他差不多是个秃顶。他那开阔而泛亮的前额原本可以给人以聪明的假象，现在却只显出了粗笨。他的裤子是旧的斜纺哔叽料，衬衫则是蓝色法兰绒的，他敞开领口，露出肥厚胸膛上的红色胸毛。他在椅子上的坐姿十分难看与笨重，挺着大肚子，肥腿向两边大开，四肢都失去了弹性。

尼尔森想象着这个人年轻时候的样子，怎么也无法将现在这个庞大的形象和他曾经活蹦乱跳的少年时代联系起来。

船长的大杯威士忌很快喝完了，尼尔森索性将酒瓶推过去。

“请自便。”

船长闻言探出身子，伸出大手，一把抓住酒瓶，说：“你怎么会来到这儿呢？”

“因为一些身体上的原因，当时我两瓣肺叶都出了问题，他们都说我活不过一年了。瞧，他们可错了。”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来这儿长期居住？”

“也许因为我是个感性的人吧。”

“噢！”

尼尔森深色的眼眸略带讥讽地扫了对方一眼，显然，对方并没有领会自己在说什么。不过，大概也正是对方的这份驽钝和粗俗，给了尼尔森继续聊下去的兴致。

“刚才你过桥时只顾着保持平衡了，却没注意看周围的风景。人们都说，这儿简直漂亮极了！”

“你在这儿弄了栋挺可爱的房子，真不错！”

“啊，当初来的时候，这儿还没房子呢。就一间草房，屋顶是蜂窝似的，带着柱子，整个掩藏在一棵开满红花的大树阴影中。那会儿还有巴豆丛，长着黄色、红色甚至金色的叶子，围成一圈色彩斑斓的篱笆。到处都是椰子树，长在水边，有点顾影自怜的味道，又像是耽于幻想、爱慕虚荣的女人。那时候我还年轻（时间居然已过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我想趁活着的这段短暂时间，把生活中的美妙都享受一番。而这里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第一次看到它，我便怦然心动，差一点哭出来。那时，我才二十五岁，尽管装出一副看淡生死的样子，但我实际并不想死。也不知怎的，这美丽的地方却让我看破了命运，我有一种感觉，只要来到这里，以前的生活便会化作过眼云烟。斯德哥尔摩和那里的大学，还有波恩，仿佛成了别人所经历的事情。那种感觉，就好比我终于找到了哲学博士们所热衷讨论的所谓‘实在’，当然，我本人也是个哲学博士。总之，我默默对自己说：‘我还有一年时间，我得在这里度过，这样才能死得其所。’”

“每个人在二十五岁的时候都会显得有些傻、意气用事，表现得像是在演蹩脚话剧一样。当然，若非如此，等到我们五十岁的时候，对待世事也就不会那么达观明智了。”

“还是喝酒吧，朋友。别管我的胡言乱语了。”尼尔森细瘦的手朝酒瓶方向比画了一下。

“你倒是一点没喝。”船长的杯子已经空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拿酒瓶。

瑞典人微笑着回答：“我喝酒要节制。我习惯于醉倒在一些比酒更为微妙的事物中，当然，或许只是我自命不凡罢了。但是，那效果显然更持久，也更无害。”

“听说如今美国很多人吸可卡因。”船长说。

尼尔森笑了笑，说：“我倒很少能见到白人，”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一点加苏打水的酒，轻抿一口，“偶尔喝点也不算坏事。”

“没过多久，我便发现这地方美得如此不凡的原因了。爱情曾驻足于此，就像候鸟在大海中巧遇船只，暂收疲累的翅膀落在上面一般。这里有一种带有美与激情的芬芳萦绕在空气中，就像我家乡牧场五月的山楂。在我看来，这块经历过人们的爱与苦难的土地仍旧留存着这种淡香，人们仿佛得到了精神升华。这种东西至今还会对这地方的过客施加某些神秘的影响。我希望这么说，能够表达清楚我的意思，”他报以一笑，“不过，也许说明白了，你还是无法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

“这地方能够如此美丽，是曾受了爱情和欢愉的馈赠。”他耸了耸肩，“当然，也许是我的审美观因为一对年轻恋人的美丽爱情与一个与之相配的美丽背景的美妙结合而得到满足罢了。”

即使让一个比船长更聪明的人来听尼尔森的这番话，可能也会感到困惑，这情有可原。因为尼尔森带着自嘲的意味说出那番话，好像他的感情想这么说，理智却告诉他，这样感性夹带着怀疑的做法，往往会带来某种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望向船长，一丝迷茫从眼中透出来：“你知道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我可不敢这么说。”船长回答。

“是某种很怪的感觉，我好像对你的脸似曾相识。这种感觉困惑了我好一会儿，但我说不出具体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见过你。”

船长坚决地耸了耸他肥厚的肩膀：“我到这海岛差不多有三十年了，如此长的时间，我不可能记得所有见过的人。”

尼尔森摇了摇头：“实际上，有时候一个人确实会出现这样一种感觉，仿佛对于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地方有种出奇的熟悉感。我看到你就是这样的感觉。”他不禁顽皮地一笑，“或者我们前世认识？比如，你是古罗马的船长，而我是那摇桨的奴隶。对了，你已经在这儿三十年了？”

“唔，整整三十年！”

“那么，你认识一个叫红毛的人吗？”

“红毛？”

“我只知道这个名字，并不认识他本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我觉得我对他的认识要更甚于对我熟悉的很多人，比如我那几个兄弟，尽管我们朝夕相处。他只活在我的想象中，就如同保罗·马拉特斯塔或者罗密欧那样栩栩如生，呃，我猜你从没读过但丁或莎士比亚吧？”

“是的，没读过。”

尼尔森深吸了一口雪茄，蓦地往椅背靠去，眼神茫然地望着静谧空气中的烟圈。一丝笑容爬上他的嘴角，但他的眼神很严肃，他看了看船长，感到那臃肿又带着粗俗的身躯中有种东西格外招人厌烦，是某种因为这种肥胖而过分自负的神气，反正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尼尔森对此感到紧张不安。但是，眼前这个人和他心目中那个人的反差又让他愉悦无比。

“红毛算得上是大家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了。我曾经和很多认识他的人——都是白人——谈起过他，大家都表示，第一次见他时，他们被他的漂亮给惊住了。之所以叫他红毛，是因为他那一头火红的头发，留得很长，还是自来卷。拉斐尔前派画家肯定也会为这种奇妙的颜色如痴如醉的。不过，我不认为他会以此为傲，他太天真了，当然，即使他这样做了，也不会招来什么责怪。他大概有六英尺一二英寸，个子很高，原先的小草屋中，顶梁柱那儿有记录他身高的记号。总之，他的样子像是希腊神话里的天神，肩宽腰细，就像阿波罗，带着普拉克希特利刀下的丰润与柔滑，又有种柔和的女性之美，让人烦恼又难以思量。他的皮肤白得泛光，如缎子一般柔和，像是女人的皮肤。”

“我小时候也有这么白的皮肤。”船长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了一下。

但是，尼尔森没理会他，他不喜欢在自己讲故事的时候，有别人插嘴。

“还有他的脸庞，和他的身躯一样完美，他有一双蓝得深邃的大眼睛，也难怪有人说是黑色的。跟大多数红头发的人不同，他有两道深色的眉毛和长长的深色睫毛，他的嘴鲜润得如同红色的伤口，那种容貌端庄得简直无可挑剔。而当时他才二十岁。”

说着，尼尔森戏剧性地暂停了话头，抿了口酒，接着说：“他是独一无二的，没有比他更美的人了，就好像野生植物中会诞生奇葩一样，没有道理可言，他就是造化的奇迹。”

“有一天，他从你今早泊靠的那个小海湾处上岸。作为美国籍的水手，他是从停泊在阿皮亚的一艘军舰上开小差下来的。他说通了舰上一个好心的土著，搭上了一艘正从阿皮亚开往萨福托的单桅船，随后又搭乘独木舟在这儿上了岸。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开小差。或许是厌倦了兵舰上枯燥的生活和各种约束，又或许是惹了什么麻烦，再或许是被南海和它传奇的岛屿所吸引。这地方总会出其不意地吸引来一个人，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正如苍蝇陷入了蜘蛛网一样。反正是他身体中有某个软弱之处，就像达利拉拿掉了那个拿细耳人的力气一样，这里的青山绿水、和风骄阳将他身上那北方人的豪气消磨殆尽。总之，他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他相信，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偏僻角落等待他的那艘军舰离开萨摩亚，将会很安全。”

“小海湾上有一间土著人的小屋子，正当他站在那里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时，一个年轻姑娘从屋里走了出来，向他发出邀请。他不太懂当地的语言，而年轻姑娘对英语也一无所知。不过，有对姑娘的笑容和手势的理解就足够了，他就这样跟着她一起进了屋。随后，他在一张草席上坐了下来，接过她递来的几片菠萝。事实上，对于红毛的情况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在他们俩初次相逢的三年后，我曾亲眼见到了那位姑娘，她当时还不到十九岁。你完全无法想象她有多么俏丽优雅，她宛如木槿般热烈奔放、风姿多彩。她高挑、窈窕，在她那种族特有的精致五官中，两只大眼睛深如棕榈树下两汪宁静的潭水。她还有一头秀丽鬈曲的黑发，披散于身后，头上戴着一个香气四溢的花环。她的一双手也非常可爱，小巧而纤细，让人心生怜爱。在那些日子里，她动辄笑逐颜开。她笑语盈盈，美目流盼，简直让人膝盖发软。她的皮肤就像夏日那成熟的麦田。天哪，我又如何能准确描绘得出她的美呢？她实在太美了，美得都不像是真的。”

“这两个年轻人，女孩十六岁，男孩二十岁，就这样一见钟情。那才是真正的爱情，并非出于同情、共同的利益或兴趣相投，而是最为单纯、质朴的爱情。就像亚当在花园里一觉醒来，发现夏娃正以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自己，于是伸手去抚摩她的那种爱。那种爱让人间成为一个奇迹，让生命具有更丰富的意义。你从没听说过吧，有位聪明却又游戏人生的法国公爵曾留下过一句话，说两个情人之中总有一个主动去爱，而另一个总被动接受对方的爱。一般情况下，这确实是一个严酷的真理，我们对此无可奈何，然而有些时候，也有两个人互相主动爱上对方的。那时，人们就能相信，约书亚向以色列人的上帝祈祷时，太阳停留不动的情形是确实存在的了。”

“到现在，虽说过去这么多年了，每当我想起那两个年轻人，想起他们那时的青春活力、美丽和单纯，以及他们之间的爱情，我仍然感到痛彻心扉。这种痛撕裂着我的心，就像我在某些夜晚仰望天空，看见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洒满那一片环礁湖时感到的心碎一样。只要我心中想起那般纯洁无瑕的美，随之而来的总会是一阵痛楚。”

“他们还都很年轻。我知道，她是善良、可爱而又体贴的，可我对他一无所知，我相信他那时候也必定是单纯、坦率的。我相信他的灵魂跟他的身躯一样美丽。他的灵魂与当这个世界还年轻时那些古老树林里的生物一样简单——以芦苇做笛子、在山涧中沐浴，或许你还能看到小鹿骑在长胡须的半人半马的背上，从林间空地上疾驰而过。灵魂毕竟是一种烦人的东西，当人的灵魂逐渐发展完善，他就失去了伊甸园。”

“红毛来之前，岛上刚刚暴发过一场时疫，三分之一的居民丧生于此。时疫是由白人带到南太平洋来的。由于姑娘的所有亲戚都死了，她只好寄居在一户远亲的家里。姑娘寄居的这户亲戚家里有两个满脸皱纹、弯腰驼背的老太婆，还有两个年轻的女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红毛在这户人家待了一段时间后，也许担心自己住得太靠近海边，容易碰上白人，从而泄露自己的藏身之处；也许是两人不愿意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受到打扰。总之，两人选择在一个早晨出发，带着姑娘仅有的几样东西，沿着一条椰林下的绿草小径，一直来到你看到的这条小河旁。他们也必须跨过你刚才走过的那座桥。看到红毛过桥时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姑娘开心地笑了。她搀着他走完了第一根树干，他还是很害怕，只能又退了回去。他将自己所有的衣服脱掉，鼓起勇气再冒一次险，她则把他脱下来的衣服顶在头上带过河去。过了河，他们就在那儿的一间小空屋里安顿下来。我不知道这间小屋是否本就归她所有（因为土地使用权在岛上是件复杂的事情），又或者这间小屋的主人早已死于时疫，总之没有人对此提出任何异议，这房子也就自然归他们所有了。他们的家具只有两张睡觉用的草席、一面破镜子、一两个碗。然而，对于两个相爱的年轻人来讲，在这个美丽宜人的小岛上，这几件家具足以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了。”

“人们说，幸福的人是没有历史的，幸福的爱情也一样。两个年轻人整天什么都不做，可仍旧觉得时光易逝。姑娘有自己的土著名字，但红毛管她叫萨丽。土著话很好学，红毛没花多久便掌握了当地的语言，他常常连续几个钟头躺在草席上，听她开心地谈天说地。可能是头脑不够灵活吧，他其实本不爱说话，只是习惯于一边不停地抽她用本地的烟草和露兜树叶卷成的烟，一边盯着她用灵巧的手指熟练地编着草席。小屋附近常常会有一些土著跑来，给他讲小岛上发生过的战争往事。有时候他会去暗礁附近捕鱼，也经常能弄回来满满一篮子五颜六色的鱼儿。有时即使是夜里，他都会打着灯笼去抓龙虾。他们的屋子周围长满了大蕉，萨丽常常拿烤熟了的大蕉果当作他们的简餐。她能用椰子做出美味的食物，而长在小河边的面包树则为他们提供面包果。每逢节日，他们就宰一头小猪，然后在炙热的石头上把它烹熟。他们俩一起在小河里沐浴。黄昏时分他们来到环礁湖，划着有桨叉托架的那种独木舟悠闲地遨游其上。海水一片湛蓝，落日映照下呈现出一片酒红色，正如《荷马史诗》中描写的希腊大海一样。环礁湖水的颜色总是变幻莫测，如蓝晶，似紫翡，又宛若祖母绿，而西斜的落日又在一瞬间将其涂成了一片鎏金，然后又变幻出珊瑚红、棕、白、粉、紫诸般色彩，而且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种种奇妙形状。那片珊瑚海就像一座由魔法点化的花园，鱼儿来来去去，恰似翩翩起舞的彩蝶。看上去光怪陆离，简直不像是现实世界。珊瑚间是由白沙铺底的水潭，海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真是个洗澡的好地方。洗过澡后，两人乘着暮色，惬意地牵手回家，踏着柔软的草径，漫步朝小河走去。椰子树林里这时候响起一阵椋鸟的叫声。夜晚随即来临，星光闪烁，天空深远，倒要比欧洲的天空还要辽阔，阵阵清风拂过敞开着大门的小屋，美好的夜晚总是苦短。那时她十六岁，他也只有二十岁。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悄悄透进支撑着小屋的木柱，投射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太阳躲在大蕉破损的大叶子后面，生怕搅扰了他们的美梦。然而，不用过多久，总会有一线金光，像波斯猫伸出的爪子，恶作剧般落在他们的脸上。两人被日光刺醒，睁开惺忪睡眼，充满愉悦地拥抱新的一天到来。日子如流水，转眼一年已过。两个年轻人似乎彼此相爱得——我不愿说如何热烈，因为激情总是伴有一丝悲伤的阴影、一抹辛酸或苦痛的况味，我宁肯说他们仍旧如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全心全意地爱着对方，那么单纯，那么自然。他们认定他们的相遇有神明庇佑，他们是天作之合。”

“假如当时有人问他们的话，我敢肯定，他们一定会认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永远不会终止。我们都知道，爱情最本质的因素不就是对其自身永恒不朽的信念吗？然而，红毛的心已然悄悄播下了一粒连他自己都毫不知情的小小的种子，姑娘对此更是懵然不知，这粒种子总会生根发芽的，直至成长为厌烦。终于，后来的一天，在和一个从小海湾过来的土著男孩闲聊时，红毛得知有一艘英国的捕鲸船就停在海岸那边。”

“嗨，”他说，“我想拿一些芭蕉和杧果去换一两磅烟草。”

“萨丽不辞辛苦地为他卷出的露兜树叶香烟，尽管抽起来味道还算不错，仍旧不能使他感到满足。他突然间心生强烈的渴求，极其地想抽到真正的烟草，那种足够猛烈、刺激而辛辣的烟草。”

“由于好几个月没吸到过一口板烟，他只要一想到板烟，就会流下口水。人们以为萨丽会出于顾虑而不让他前去，但她对两人的爱情从不怀疑，她绝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什么力量能把他从自己身边夺走。为了换取真正的烟草，他俩一起上山采了一大篮子皮色青绿却汁液饱满的野橘，随后又在小屋周围采了些大蕉，从树上采了些椰子、面包果和杧果。他们一起把这些果实带到小海湾边，装到摇摇晃晃的独木舟上，红毛和那个给他们送来捕鲸船消息的土著男孩一起摇着桨，向外划出去。”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他。”

“第二天返回时，只有那土著男孩一个人，他早已哭得不成样子。按照男孩的讲述，前一日他和红毛到达后，被一个白人招呼着上了船。上船之后红毛便把水果倒在甲板上。那个白人开始和红毛交谈起来，后来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有一个人就到下面取来了烟草。红毛立即抓了一点，点燃了烟斗。男孩还学着红毛抽烟时吞云吐雾的样子，后来那些人又对红毛说了些什么，红毛就跟他们到船舱里去了。透过敞开的舱门，男孩好奇地朝里张望，只见有人拿出了一瓶酒和几个酒杯招待红毛，红毛便又是喝酒又是抽烟的。他们不断地问红毛话，红毛一边摇头一边呵呵笑着。那个白人也开始笑了起来，并且又给红毛倒满一杯酒。持续了一会儿，男孩倦意袭来，睡倒在甲板上。男孩后来被人一脚踢醒的时候，捕鲸船已在渐渐驶出环礁湖。他寻找红毛的身影，发现红毛正坐在桌边，脑袋重重地沉在双臂上，睡得正熟。男孩走过去想要叫醒红毛，不料自己的胳膊却被人粗暴地抓住，那人满脸怒容，一边指着舷侧一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男孩对着红毛大声喊叫起来，却被那人一把提起来丢进海里。事已至此，男孩只好游向早已偏离原处的独木舟，他把独木舟推到礁脉那儿，便爬身上去，哭哭啼啼地一路划了回去。”

“事情很明显，那艘船一定是由于开小差或者水手患病的原因，正缺人手，他们一定是想要雇用红毛，见他拒绝便将他故意灌醉，绑架了他。”

“红毛的离去使萨丽痛不欲生，她整日以泪洗面。当地的土著们一个劲地安慰她，却无济于事。她滴水不进，性情也变得阴郁而冷漠，整日呆呆地望着环礁湖，盼望着红毛能够出人意料地逃回来。她在沙滩上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泪水不住地流下来，只有在夜晚来临时，她才会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小河，回到那间不久前还充满欢乐、幸福的小屋中。红毛来之前同她生活在一起的亲戚们，都劝她再回到他们那里去，可她死也不肯回去。她心中有着坚定的信念，认为红毛会再回来。她绝不肯走开，她要让红毛在他离开她的地方找到她。过了四个月，她产下一个死婴。在她分娩期间前来照顾她的老太婆，由于放心不下，便留下来陪她同住在小屋里。她生命中所有的快乐仿佛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如果说，极度的痛苦因岁月的流逝而不再那么刻骨铭心的话，取而代之的则是根深蒂固、永难褪去的忧郁和哀伤。你简直无法想象，在这些性情暴烈的土著当中，竟有一个对爱情如此忠贞不渝的女人。她自始至终坚信不疑，红毛或迟或早，总有一天会回到她的身边。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他，每次有人经过这个椰子树搭就的独木桥时，她总会留心地张望，期待着说不定是他回来了。”

尼尔森稍作停顿，轻轻叹了一口气。

“后来她怎么样啦？”船长问道。

尼尔森苦笑一声：“三年之后，她同一个白人好上了。”

船长发出一阵粗鲁而嘲讽的笑声。“女人啊，总归如此。”他说。

尼尔森恶狠狠地瞪了船长一眼，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眼前这个粗俗邋遢、臃肿不堪的男人如此厌恶。好在他的思想又走岔了，脑海里浮现起一幕幕往事。他想起了自己二十五年前的光景。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岛上，他当时已病入膏肓，再加上早已厌倦了盛行纵酒、狂赌和肉欲横流的阿皮亚，他决意抛弃自己的一切梦想，将所有名扬四海的希望断然抛诸脑后，只求安安静静地了此残生。他寄居在一个混血商人家里，此人在距离海岸几英里外的一个村子里开着一间杂货店。

有一次，他在椰树林间的草径上散步，无意间看到萨丽住的那间小屋。这个地方的美丽简直摄人心魄，令他欣喜若狂到几乎感到痛楚。然后他就看到了萨丽。他确信萨丽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尤其是她那双黑色眼睛，其中蕴含着的难以言说的悲伤情感，使他陷入无限的感动之中。当地土著本就是一个漂亮的种族，尽管他们中间不乏美人，但那种美仅限于形体，属于空洞之美，毫无内涵可言。可萨丽不同，她那双神秘、忧伤的黑色眼睛，给人一种真切的悲怆之感。那个商人给他讲了萨丽和红毛的故事，他大受感动。

“你觉得红毛会回来吗？”尼尔森问道。

“不会的，捕鲸船要在几年之后才给他结算工资，到那时，他一定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敢保证，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被绑架的事实后，一定怒不可遏，没准儿还和人打了一架。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他还是得继续忍受这种痛苦，但我总觉得，过不了一个月，他就会暗自庆幸，认为自己能够离开那个小岛，算得上是一件幸事。”

尼尔森对红毛和萨丽的故事始终难以忘怀。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因生病而变得虚弱，他对红毛健壮的身材产生了无限的遐想。尽管自己长相丑陋、其貌不扬，但他对别人的美貌格外懂得欣赏。他长这么大还从未真正爱上一个人，当然，也从没有被别人爱恋过。那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互相吸引，使他感到一种特别的快慰，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爱情之美。为了再次见到萨丽，他又来到萨丽住的那间小屋。由于自己对语言比较敏感，又有着一颗坚定的决心，他开始埋头苦干，把大量的时间花在学习本地话上。他搜集大量的相关材料，准备写一篇论萨摩亚语言的文章。和萨丽住在一起的老太婆请他到屋里坐，请他喝酒、抽烟。老太婆很高兴有人能跟自己聊聊天。然而，慢慢地，她发现自己在说话的时候，尼尔森的眼睛一直停留在萨丽身上。萨丽的模样让尼尔森想起那不勒斯博物馆里的普赛克。她们的面容有着相同的清晰的线条，即便已生育过一个孩子，萨丽仍有着处女一般的容颜。

尼尔森依旧经常往萨丽的小屋跑，大概在见过两三次面后，萨丽终于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可她和他说话，也仅是为了向他打听红毛的情况。尽管红毛已经这么久没有音讯，萨丽从不曾停止过对他的想念。

很快，尼尔森便觉得自己其实是爱上萨丽了。他强忍着自己汹涌激荡的爱意，使自己不要过于频繁地往小河那边跑，然而，即使是看不见萨丽的日子，萨丽也牢牢地占据了他的心。起初，他觉得自己死期将至，能有幸同萨丽讲讲话，能看看她，就死而无憾。他深陷这种天真、纯洁的爱中。他不敢奢望太多，只求能够有幸围绕着她编织出一张美丽的幻想之网。出人意料的是，小岛上清新的空气、稳定的气温、充足的休息以及简单的饮食，逐渐对他的健康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奇妙影响。尼尔森发现自己在夜里不再发高烧，体重也开始有所上升。来小岛的六个月中他没有咳过一次血，身体的种种变化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他认为自己只须在日常生活中谨慎点，完全可以阻止病情的继续发展。他为此感到兴奋不已，重新燃起了生活的激情。尼尔森为自己制订了一些计划，即使没法再过世俗的生活，可在这小岛上，毕竟也能活得很好。他收入很低，要是在别的地方，显然没法过活，但小岛不一样，这里的生活只需一些简单的吃穿用度，他可以种椰子树，这样他也就有事可干了。他还打算派人把他的藏书和钢琴都运过来。不过他那敏锐的目光很难被遮蔽，他已经看穿了所有这些打算无非是想遮掩自己那早已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的欲望罢了。

他是那么爱萨丽，不仅爱着她美丽的容颜，更爱着她虔诚悲伤的灵魂。他打算用自己业已恢复的激情去感染她，带她走出过去。他无法按捺自己激动、兴奋的心情，心中一遍遍幻想着自己能够给她带来幸福。这种原本他连想都没敢想过的幸福，竟会奇迹般地成为现实。

他请求她能跟他一起生活，但遭到了拒绝。即便如此，他没有感到一丝沮丧，反而打心里认定，自己一定会使她屈服，他的爱是无法抗拒的。尼尔森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了那个老太婆，没想到，老太婆和邻居们早就察觉出他的意图了，并且愿意帮助尼尔森规劝萨丽，让她接受他的爱。毕竟，这里的每个土著都乐意为白人管理家务，更别说按照岛上的标准看，尼尔森好歹算个有钱人了。尼尔森寄居的那个商人也找到萨丽，劝她不要再对红毛归来心存幻想，应当答应尼尔森的求爱。尽管有这么多人劝说，萨丽还是拒绝了。尼尔森觉得，自己对萨丽那种纯洁无瑕的爱，开始变成了一种折磨人的激情。这反而增强了他的欲望，不达目的，他誓不罢休。他搅扰得萨丽一刻也不得安宁。最后，在他百折不挠的坚持下，又是请求又是发火的，再加上周围人的劝说，她终于被折磨得疲惫不已，只好答应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当他兴冲冲地去找她时，发现头天夜里她已经将她曾跟红毛一同居住过的小屋付之一炬。那个老太婆怒气冲冲地跑到尼尔森面前，大骂着萨丽，尼尔森对此却显得毫不关心，他觉得他们正好可以在小屋原来的位置重新修建一座平房，而且是一座欧洲式的房屋——将来家里还得摆放他的那些书和钢琴。

新的小屋建了起来，到现在他已经在那里头住了很多年，萨丽也早已成为他的妻子。不过，在经过最初几个星期的狂喜之后（在这几个星期中，他因为得到了她所给他的东西而心满意足），他就体会不到幸福的感觉了。她本是由于不胜其扰而向他让步的，她所让步的也只是她所不看重的东西。她那最使他欲罢不能的灵魂，却一直都在躲避他。他知道她从没真正爱上过他。她始终爱着红毛，从未停止对他回来的期盼。尼尔森心里很清楚，自己哪怕付出再多的爱情、柔情、同情、大度，只要红毛一回来，她还是会弃他而去的。而她根本不会在意他的伤心、难过。他感到极其地痛苦，猛烈地敲打、撞击着她那阴沉地抗拒着他的无法渗透的自我。他的爱情变成了一杯苦酒。他尽力想用温存融化她的心，可她仍旧是坚冰一块。他装出冷淡的态度，可她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有时他在狂怒中对她大肆辱骂，而她也只是吞声饮泣。有时他会怀疑萨丽是个骗子，所谓灵魂也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纯属子虚乌有，他之所以无法进入她心灵的圣殿是因为她心里压根儿就不存在这样的圣殿。他的爱变成一座牢狱，他渴望逃离，却发现自己连打开门——这是唯一需要做的事——走到野外去的力气也没有。他终于在这种永无止境的折磨中变得麻木，直到激情尽数燃尽。后来，每当他看到她将眼光望向那座独木桥时，他不再觉得愤怒，反而是一种不耐烦的心情。两个人一直以来居住在一起，也仅是为了凑合着过过日子，回想过往种种，只有置之一笑。岛上的日子过得很快，这么些年过去，她也已变老了。如果说他对她已经不再有爱，却仍旧有宽容和忍耐。她从不打搅他，他满足于自己的钢琴和书籍。

他的思绪迫使他继续讲下去。

“现在我回想起红毛和萨丽那短暂而热烈的爱情时，我不由得想他们也许应该感谢那看似无情的命运，在他们的爱情最为热烈的时候，生生将他们拆开。虽说他们吃尽了苦头，但他们吃的是美的苦头，他们也借此逃避了一场真正的爱情悲剧。”

“我不太懂得你的意思。”船长说。

“爱情的悲剧并不在于生离死别。你认为两个人的爱情能维持多久？你曾经爱着的女人，你想和她长相厮守，可到后来你觉得，即使将来的日子没有她，你也不至于多么难过，这才是人生最大的痛苦。爱情的悲剧就在于冷漠。”

然而，正当尼尔森说这些话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尽管尼尔森一直在对这位船长说话，但这并不是二人的交谈，而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他的眼睛虽然盯着他面前这个人，实际上却几乎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然而，现在尼尔森竟在船长脸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船长仿佛在照一面哈哈镜，镜中人经过扭曲、变形变成另外的样子，尼尔森竟在船长身上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他感到一阵心惊，快要透不过气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尼尔森再次细致观察眼前的船长，猛然间，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怀疑。他所想到的事情太不可思议，然而，它却很可能是事实。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道。

船长的脸突然缩成一团，狡猾地笑了一声，显得满怀恶意、粗俗不堪。

“很多年没有听人叫起过，使得我都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不过，三十年前，我来这座岛上时，人们一直管我叫红毛。”

船长低沉地笑了一声，臃肿的身体也随之颤动不已。这实在令人厌恶，尼尔森不禁打了个冷战。红毛却显得相当开心，泪水从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之中滑落而出。

尼尔森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这时走进来一个女人。她是个土著，一个气度威严的妇女，身材健壮，却不是很显胖，她的皮肤黝黑，因为土著的肤色总是随着年纪增长而变深，她的头发几乎完全灰白了。她身着一件黑色的宽大长衫，薄薄的衣料显出她胸脯的丰满。这个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女人和尼尔森聊了几句家务事，尼尔森应答着。他感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很不自然，但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这点。女人朝那个坐在窗边椅子里的男人冷冷地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出门外。这个时刻又这么过去了。

尼尔森一度说不出话来，他太过激动了。接着他说道：

“你要是能留下来同我一起吃点饭，我会感到十分高兴。”

“还是算了吧，”红毛说，“我得去找那个叫格雷的人。把东西交给他后，我就该走了。我明天就打算回阿皮亚。”

“我派个孩子同你一起去，还能给你带路。”

“那太好了。”

红毛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显得有些吃力，尼尔森找了个在种植园干活儿的孩子，告诉他船长要去的地方，那孩子便沿着小桥走去，领着红毛，准备过桥。

“小心掉到下面去。”

“不会的。”

尼尔森目送他过了桥，直到他消失在椰林深处，仍旧继续望着。接着，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那个一直以来妨碍自己幸福的人就是他吗？他就是萨丽爱了这么多年，并且不顾一切地等待着的那个人？这太荒唐了。他突然感到无比气愤，有一种跳起来砸烂周围一切东西的冲动。他被捉弄了。他们终于见了面，可结果压根儿就浑然不觉。他不禁惨笑起来，而且笑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变得歇斯底里。神明开了一个多么残酷的玩笑。可现在他已经老了。

过了一会儿，萨丽进来告诉他该吃饭了。他便在她面前坐下来，想努力吃点东西。他很好奇，如果现在告诉她，刚才在椅子上坐着的那个老头儿就是她一直以来不肯忘却，以青春时代的全副热情始终惦念的红毛，她会做何感想？要是在多年以前，那些因她使自己痛苦而怨恨她的时期，他会很乐于告诉她这件事的。他当时真想像她伤害他那样去伤害她，因为他对她的恨正是源自于他的爱。可现在他觉得没这个必要了，他冷淡地耸了耸肩。

“刚才来的人是做什么的？”她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她已经老了，看起来不过是个又老又胖的土著女人，他想不通自己曾经怎么会爱她爱得那么狂热。他曾经把自己灵魂的一切宝贵东西都堆在她脚下，换来的仍旧是她的不屑一顾。浪费，多大的浪费！事到如今，当他看到她望着那座桥的时候，心里除了轻蔑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他的耐性终于耗尽了。于是他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他是一艘纵帆船船长，从阿皮亚来的。”

“啊。”

“他捎话给我，说我大哥病得很重，我必须得回家一趟。”

“你要回去很久吗？”

他耸了耸肩。

逃脱

假如一位女士一旦做出了嫁给一个男人的决定，那么只有立刻逃走才能使他得以解脱，对此我一直是深信不疑的。然而事实也不都是如此，曾经，我的一个朋友，他预感到这种事无法避免地即将发生，便从一个港口乘船出逃（一把牙刷是他随身的全部行囊，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所面临的危险性和立即行动的必要性），他用一年的时间在世界各地周游。他感觉自己已经安全了（根据他的判断所言，女人是善变的，历经十二个月的时间，她足以将他彻底地忘掉了），但当他从那个出走的港口登陆时，他首先看到的是他想摆脱的那个小女人，在码头上正冲他欢快地挥舞着手。我只知道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成功地使自己得以解脱了，他的名字叫罗杰·查林。他爱上露丝·巴罗时，已不再年轻了，然而，他有足够的经验使他能够泰然处之。但露丝·巴罗有种天赋（或者我应该称其是一种特质？），能够突破许多男人的心理防线，也正因她这个特质使得罗杰所具有的常识、谨慎和人情练达才都失去了效果，他就像一排被打倒的保龄球一般。巴罗太太的才能是善以哀婉感人。巴罗太太两次守寡，那一双明灿的黑眼睛，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动人的眼睛，眼眶中充盈的泪水似乎随时都能滴落下来。透过这双眼睛你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给了她太多磨难。你可以感受到，这个可怜的女人承受了常人所无法承受的磨难。假如你像罗杰·查林一样有着丰厚的财力支持，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说：“我有义务救这个小女人于危难之中。”哦，若能将悲伤从这双可爱的大眼睛里驱除出去那该多么美妙啊！我从罗杰的话里听出，所有的人都对巴罗太太不公，她显然属于那不幸的人群，并且没有任何机会改变。如果她嫁给一个丈夫，这个丈夫肯定会打她；若是她雇用经纪人，他也一定会骗她；假如她雇了厨师，那必是个酒鬼。她绝不可能有一点养一只小羊羔的念头，那将会必死无疑。

当罗杰告诉我，他最终说服了她嫁给他时，我祝愿他能幸福。

“我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他说，“你知道，她有些怕你，她认为你是个冷漠的人。”

“说实话，我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认为。”

“你喜欢她，不是吗？”

“非常喜欢。”

“她有着一段悲伤的经历，可怜的女人，我很怜惜她！”

“是的。”我说。

我的回答不能再简短了。我知道她是个愚蠢的人，并且认为她是个很有心计的人。我确定她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我初次见到她是我们一起打桥牌的时候。当她跟我搭档，两次打压了我的王牌，而我表现得像个天使。当然，我承认，我认为如果有谁该流眼泪的话，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她。当那天晚上结束时，她输给了我一大笔钱，她说她会寄一张支票给我，可我从未收到过。我不由得想，在我们下次见面时，一脸悲苦的人一定是我而不是她。

罗杰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们，他给她买了很多漂亮的珠宝首饰，无论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他们宣布在不久的将来就要举行婚礼。此刻罗杰非常开心。对他来说这是一件不可多得而且梦寐以求的好事，难怪他表现得有些得意呢。

然而，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忽然中断了爱情，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不清楚。这不太可能是因为他厌倦与她的交谈，因为她不怎么与他交谈。大概只为她一脸的哀苦不再使他揪心。又或许是因为他突然醒悟过来，他又深谙人情世故了，变回那个非常精明的人。他敏锐地意识到，露丝·巴罗已经打定主意要嫁给他。他郑重地发誓，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露丝结婚。然而他又左右为难。现在他的理智让他必须清楚地意识到，他所要应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如果请求她放弃他，她将（用恳求的方式）以她的情感受到伤害为由，索要高额的报酬。此外，男人还会因抛弃女人永远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人们往往会质疑他的品行。

罗杰暗自筹划着，他不露声色，不让露丝·巴罗察觉到一丝他对她的感情已发生变化的迹象。他继续满足她的需求，依旧带她到餐厅用餐、一起去看戏、送给她鲜花；他像以前那样怜爱着她。与此同时，他们还决定只要找到适合他们的房子就结婚，因为他住在单人房间，而她住在公共客房里。他们开始着手寻找理想的住宅。代理商给罗杰送来一些在售房屋的房单，他便带着露丝去看房。但这些房子都不能令人满意。罗杰又去求助更多的房屋代理商，他们看了一家又一家的房子。他们彻底地查看这些房子，从房子的地下酒窖看到屋顶的阁楼。这些房子要么太大，要么太小；要么离繁华市区太远，要么就太近；要么价格太贵，要么需要修补的地方太多；要么太不通风，要么太通风；要么太昏暗，要么太阴冷。罗杰总能找出房子不适宜的毛病。当然，很难有房子使他满意：除了十全十美的房子，他都不忍让他心爱的露丝住进去，而想要十全十美的房子，那就还得再去寻找。找房子是一件既累人又烦人的事情，没多久露丝就开始发脾气了。罗杰恳求她要有耐心，不一定在什么地方就能找到好房子，肯定会有的，只要有些耐力就会找到。他们看了成百上千的房子，爬了成千上万的楼梯，看过数不清的厨房。露丝已精疲力竭，不止一次地发脾气。

“如果你不能很快找到一所房子，”她说，“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咳！要是你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好几年都结不了婚。”

“别这样说，”他回答，“我恳求你忍耐一下。我刚从的房屋代理商那里收到一批新的售房单，我也是刚刚听说。这里面至少有六十套房子。”

他们又开始去寻找，他们又去看了好多好多的房子。他们看了两年的房子。露丝变得沉默与不屑，她那忧伤而可人的眼神几乎是阴沉的。人的耐力是有限的，巴罗太太有着天使般的耐性，但最终她还是崩溃了。

“你到底想不想跟我结婚？”她问他。

她的声音里充斥着异乎寻常的冷酷，但这并没影响到他温和地回应。

“我当然想，我们一找到房子就结婚。顺便说一下，我刚刚听说有套也许适合我们的房子。”

“我没有精力再去看房子了，至此为止。”

“亲爱的小可怜，我恐怕你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

露丝·巴罗整天躺在床上，她不愿意再见到罗杰。而他不得不亲自给她的住所打电话问候和送去鲜花，他一如既往地殷勤、体贴。他每天都写信告诉她，他听说又有一批房子要他们去看。过了一个星期之后，他收到了下面这封信：

罗杰：

我不认为你真的爱我，我已经找到了渴望照顾我的人，并且我今天就要嫁给他了。

露丝

他让专用的信使送去了回信：

露丝：

你的消息使我心碎，我永远不能从这一打击中恢复过来。当然，你的幸福是我必须首先要考虑的。随信送去七份房单，这是今天早晨寄过来的。我可以确定，在它们之中一定能找到一套真正适合你的房子。

罗杰

珍珠项链

“太巧了，我和你坐在一起了！”当我们坐下来用餐时，劳拉爽朗地对我说。

“我也是这样感觉。”我客气地回答。

“为什么说太巧了，等一下你就明白了。我正找机会想和你聊聊，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听。”

我的心不禁下沉。

“你还是先讲讲自己的事，”我说，“或者就说说我的事吧！”

“不，这个故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想会对你有用的。”

“那就请讲吧。不过，咱们还是得先看看菜单。”

“难道你不想让我讲吗？”她一肚子委屈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很想听呢。”

“当然想。我以为你已经写好了剧本，打算读给我听呢。”

“不，这个故事是我几位朋友的亲身经历，是个真实的故事。”

“这又算什么？亲身经历的故事从来不如编出来的故事真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不过是觉得这样说好玩罢了。”

“那我还是讲吧！”

“那我可就洗耳恭听了！也不用喝汤了，免得发胖。”

她不以为然地看看我，又瞟了一眼菜单，轻叹了口气。

“哦，那好吧，如果你不想喝汤的话，我也不喝了。上帝呀，我可不能拿自己的体形开玩笑。”

“还有什么汤比放一大块黄油的汤更香呢？”

“罗宋汤。”她叹了口气说，“我非常喜欢喝罗宋汤。”

“算了，算了，你还是讲那个故事吧。在上鱼之前咱们先不要谈吃的事。”

“好吧，是这样的，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也在场，跟利文斯顿一家正在吃饭。哦，对了，你认识利文斯顿一家吗？”

“不认识。”

“如果你去问他们，会明白我说的故事就是真的。有一次他们请客，有位女士在快开饭时忽然不见了，你看，有些人就是不为别人着想，这时仅剩下十三个人吃饭了。所以他们把家庭教师找来凑数，这位教师叫鲁宾逊，是个十分可爱的姑娘，只有二十几岁，长得非常漂亮。我绝不可能雇一个既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做家庭教师的，谁能料到会生出什么事来。”

“不能事事都先想到最坏的结果嘛。”

对我的话，劳拉理都没理。

“她会整天一心想着年轻小伙，哪还顾得上做她自己的正事呢。等她刚刚熟悉你的生活习惯时，马上就会辞掉工作不干了。人家准备结婚去了！不过，鲁宾逊小姐的履历不错。我可以这样说，她很惹人爱，又很让人钦佩。我真觉得，没准儿她父亲是个牧师。”

“一起吃饭的还有波西里伯爵，你可能没听说过他，但他在他那一片可有名了。对珍珠、宝石一类的东西，他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人懂得都多，当天他坐在玛丽·林格特的旁边。玛丽那天戴了一串珍珠项链，很得意的样子。聊天时她问伯爵这串项链的价值怎么样，伯爵说还不错。听了这话，玛丽生气地说，这串项链价值八千镑呢。”

“对，是值那么多钱。”伯爵说。

“鲁宾逊小姐坐在伯爵的对面。那天晚上，她看上去格外招人喜欢。当然，我一下就认出了她那条长裙，那是索菲的一条旧长裙。但是，谁都不会想到，她只是个家庭教师！”

“那位小姐戴的项链是非常精美的。”伯爵称赞说。

“哦，她只是一个家庭教师啊。”玛丽轻蔑地说。

“可我只是在说实话嘛。”伯爵回答，“她戴的项链是我见过的最精美的项链了，我看要值五万镑的。”

“痴人说梦！”

“我敢保证我不会看走眼！”

玛丽将身子探过去，歇斯底里地说：

“鲁宾逊小姐，听见伯爵的话了吧？他说你戴的那串项链可是值五万镑的！”

说这话时正巧没有其他人讲话，安静得很，所以大家都在听着。所有人一起转过身来看着鲁宾逊小姐，她脸一红，笑了笑，说：

“啊，那我可捡了个便宜，我只花了十五先令。”

“那可真是捡到了。”

“我们大家全笑了起来。这简直太离奇了。妻子为了骗丈夫就耍花招儿，故意把真的珍珠项链说成假的，这种故事完全是老生常谈。”

“没有那么夸张。”它使我想起了自己写过的那个故事，我便这样对她说。

“要是一位姑娘能拥有一串价值五万镑的项链，为何还要做家庭教师呢？很明显，一定是这位伯爵大人搞错了。就在这时，出了件怪事，这可真是‘巧事胳膊长’啊。”

“不能这么说。”我辩解说，“这个词用得不恰当，因为你没看过《英语用法词典》。”

“希望你别插嘴，我刚讲到最有趣的地方。”

可是，我不得不再次打断她，因为此时从我左胳膊肘边悄悄地端上了一盘烤得又焦又嫩的鲑鱼。

“嘿！利文斯顿太太打算让我们再丰盛地吃一餐。”我打趣地说。

“吃鲑鱼会胖吗？”劳拉问。

“当然。”我一边说，一边开始吃。

“胡说。”她说道。

“继续讲呀，”我说，“巧事胳膊长’，胳膊又伸到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大管家躬下身子在鲁宾逊小姐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我注意到她脸色有些发白，怎么也不擦点胭脂抹点粉，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来！真猜不透上帝会如何捉弄人。鲁宾逊小姐当时露出惊慌的样子，于是弯下腰来对利文斯顿太太说：

“太太，多森说大厅里有两个人要立刻见我。”

“那你去看看吧。”索菲·利文斯顿说。

“鲁宾逊小姐走出了屋子。大家的脑子里都不由得闪出了同一个念头，但我是第一个说出口的：

“他们不会是来逮她的吧，’我对索菲说，‘要是那样的话，对你来说那就太可怕了，亲爱的。’”

“波西里，你确定那是真的珍珠项链吗？”

“是的。”

“要真是偷来的，今晚她也没那个胆量戴出来。”我说。

“虽然索菲·利文斯顿的脸上敷了粉，但脸色还是惨白。我知道她心里是在打鼓：首饰匣子里的东西还都在里边吗？我只戴了一串小小的钻石项链，可也本能地把手伸到脖子下面，摸摸项链还戴着没有。”

“别胡说，’利文斯顿先生搭腔了，‘鲁宾逊小姐怎么能把一串贵重的珍珠项链偷到手呢？’”

“也许她是个窝藏犯吧。”我说。

“可是她履历上写得很好的。”索菲说。

“履历上不都是那样写嘛。”我说。

我不得不又一次打断了劳拉的话。

“似乎你存心不把这件事往好处想。”我评论说。

“嗯，其实我还真没有对鲁宾逊小姐不利的材料，相反，我有各种依据可以证明她是个非常本分的人。可是，如果她真的是个臭名昭著的贼，甚至是有名国际盗窃集团的成员的话，人们才觉得有意思呢。”

“这简直就是一部电影了。这样的情景恐怕只有在电影里才能见到，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是的。我们大家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如果针掉地上也一定能听到。我竖起耳朵，想听到从大厅里传来混乱的挣扎声，或者至少是有人被卡住脖子而嘶叫。我把这死一般的寂静看成是一种不祥之兆。忽然，门开了，鲁宾逊小姐走了进来。我一眼就看到，她的珍珠项链不见了，她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她回到饭桌前，坐了下来，笑着扔在上边。”

“什么上边？”

“桌子上呀，傻瓜，一串项链。”

“这就是我的项链。”她说。

波西里伯爵探过身子。

“这串是假的呀！’伯爵惊异地说。

“我就说是假的嘛。”她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你刚才戴的那串。”他说。

她摇了摇头，神秘地笑着，我们大家都被迷住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当这位女教师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的时候，索菲·利文斯顿却觉得万分开心，并且当她提议让鲁宾逊小姐说说事情的经过时，话语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鲁宾逊小姐说，她刚才在大厅见的那两个人，自称是从扎罗特珠宝店来的。她说，她那串珍珠项链就是在那儿用十五先令买来的。后来因为项链搭扣松了便送回去修理，直到请客这天下午才取回来。刚刚那两个人说他们给拿错了，有位顾客把一串真的珍珠项链送到店里重新穿，可店员把它给了我。我真想不通怎么会有傻到那种地步的人，把那么贵重的项链送到扎罗特店里去，他们就连珍珠的真假都分不出来。可是你看，有些女人就是这么傻。当然，不管怎么说，鲁宾逊小姐刚才戴的那串价值五万镑的珍珠项链，就这样还回去了，尽管她舍不得那也没办法，只能忍痛割爱物归原主了。他们还说，虽说他们本身没有义务非得这么做，但上司还是委派他们送上一张三百镑的支票，表达感谢。你是清楚的，当人们装得一本正经时，总是虚张声势，却显得愚蠢不堪。鲁宾逊小姐拿着那张支票向大家炫耀了一番，她简直高兴极了。”

“她真走运啊。”

“人们原本都这么想，可是这成了她的灾难。”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要休假了，就跟索菲·利文斯顿说，她决定去多维尔旅行，要痛痛快快地把那三百镑花个精光。索菲自然是竭力地劝她把钱存到银行。可是她毫不动摇，还说从来也没碰上过这种事，今后恐怕再也遇不到了，因此一定要像贵夫人一样生活一个月。索菲看没办法说服她，只得说好，同时还把许多自己曾在社交场合经常穿的那些早穿够了、早想淘汰的衣服卖给了她。她竟然说她是送给那位小姐的，我断定她才不会白给她呢，她不过是卖得很便宜罢了。就这样鲁宾逊小姐一个人动身去了多维尔。你猜猜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但愿她玩得非常开心。”我回答说。

“到她该回来上班的前一个星期，她写信给索菲，说她改变了主意，打算另谋职业；若是她不回来，那只能请太太原谅了。索菲非常生气。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鲁宾逊小姐在多维尔攀上了一个阿根廷富翁，跟他到巴黎去了，从此一直待在巴黎。我曾在佛罗伦萨旅馆亲眼见过她，她的臂腕上摞了一排镯子，脖子上戴满了项链。我才不理她呢。听说她在布洛涅树林还有一处房产，还有一辆劳斯莱斯轿车。可是没过几个月，她就抛弃了那个阿根廷人，跟一个希腊人勾搭上了！不知道她现在又跟谁鬼混呢。总之，她成了全巴黎最时髦的高级妓女。”

“我敢断定你只看到了表面现象，才觉得这是她的灾难。”我说。

“我不明白，”劳拉说，“你就不能借此题材编个故事吗？”

“真不凑巧，我已经写过一个有关珍珠项链的故事了。人不能重复创作。”

“我倒是想写一写，当然，我会把结局改一改。”

“哦，怎么改？”

“我会让她跟一个银行职员订婚。那个人只有一条腿，或半边脸被炸坏了，在战争年代受过各种苦。他们都很穷，而且在几年之内是没有希望结婚的。男人把平生的积蓄都花在城郊的一座小房子上了，并打算在付清买房所需的最后一笔款之后就结婚。就在这时女人给男人拿来三百镑，男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两人都很开心，男人甚至抱住女人的肩膀笑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笑着。他们买到了郊区的这座房子，结了婚，并且还让男人的老妈妈同他们一起生活。现在丈夫每天到银行上班，妻子如果很小心没怀孕的话，白天还可以继续做家庭教师。但丈夫常常闹病，因为他负过伤，你懂吧，妻子就得伺候着他。是一个既让人心疼，又美好的故事。”

“我觉得实在普通至极。”我冒失地说。

“是的，但这很有教育意义。”劳拉说。

诺言

我夫人是个非常不守时的女人。所以，在与她在克拉里奇酒店安排吃午餐时，我迟到了十分钟，在那里没有发现她我并没感到意外，我点了一杯鸡尾酒。那时正值盛夏，在休息室里有两三张空桌。一些人早早吃完饭后，在喝着咖啡，其他人像我一样自己晃动着杯里无味的马提尼酒。女人们穿着看上去性感、迷人的夏装，男人们则风流倜傥。但这些人的外表没一个足以使我感兴趣，我需要再等待一刻钟。他们看起来身材苗条、讨人喜欢、衣着得体、安逸自在，但于我而言他们是千篇一律的。我观察他们是出于宽容，而非好奇。

已经两点钟了，我感到有些饿。我妻子告诉我，她可以既不戴玉镯也不戴手表，因为玉镯往往发绿，手表常常停止。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厄运。玉镯我倒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我有时认为如果她给手表上弦的话就不会停了。当我正在琢磨着的时候，一位服务员走了过来，以他们酒店服务员那种诡秘神态（仿佛他们带来的信息比他们的话要更加不祥）告诉我，一位女士刚刚打来过电话说她有事耽搁了，不能与我共进午餐了。

我犹豫了一下。独自在这个拥挤的地方吃饭并不是件很惬意的事，不过，去俱乐部又太晚了，因而我决定，我最好还是留在这里。我慢步走进餐厅。能被上流酒店里的领班叫出名字会让某些人显得很得意，然而这并没使我感到有什么特别的。但此刻，我自然会乐意迎接更多的笑脸，而少些冷眼。那位女领班板着一副敌意的面孔告诉我每张桌都满了。我绝望地环视着宽敞而堂皇的大厅，突然高兴地看见一位我认识的人，伊丽莎白·佛蒙特太太。她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她微笑着，我注意到她是独自一人，便走了过去。

“你愿意可怜一个饥饿的人，让我和你坐在一起吗？”我问。

“哦，愿意。可是我就要吃完了。”

她就餐的是张小桌子，旁边有根大柱子。当我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虽说餐厅里人很多，而我们坐的地方还挺隐蔽。

“我真有运气，”我说，“我都要饿晕了。”

她的笑容非常令人愉快，尽管不是瞬间为她的面颊增添光彩的那种，但它慢慢铺展开来却能给人一种妩媚动人感觉。笑容首先在嘴角游移片刻，而后渐渐渗入她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并且静静地停留在那里。无人不认定伊丽莎白·佛蒙特生就一副演员坯子。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我并不认识她，而好多人告诉我她那时有多么可爱，她的可爱可以给人带来眼泪，对此我深信不疑。虽然现在她已年过五十，但风韵犹存。尽管岁月磨砺了她的美丽，她仍能使花季少女显得黯然失色。我不喜欢那些脸上被千篇一律粉饰过的女人，我认为女人们愚蠢地用香粉、胭脂和口红掩盖了她们原本丽质，很不自然。然而，伊丽莎白·佛蒙特化妆不是为了效仿自然，而是为了更加自然。你不仅对她这种方式挑不出一点毛病，反而还会对其产生的效果大加赞赏。她使用化妆品张扬、明显，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她的自然美。我猜想她的头发是染过的，显得乌黑、顺滑，富有光泽。她坐得很直，好像从来就没学过懒散地倚靠在椅子上一样。她很苗条，身着黑色缎面连衣裙，线条分明，简单大气，很有韵味。她的脖子上戴着一长串珍珠项链，除此之外，唯一的珠宝就是那个镶着祖母绿宝石的结婚戒指了，幽幽的火光映衬着她白皙的手。然而，正是染着红指甲的双手清晰地出卖了她的年龄，它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孩的手的柔嫩，并在丰满的关节上显露出一个个小窝，你看到这些不能不有种遗憾的感觉。不久后，它们将会如同猛禽的爪子一般。

伊丽莎白·佛蒙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出身名门贵族，是圣厄斯公爵七世的女儿。她十八岁就嫁给一位非常富有的男人，从而开始了奢侈无度、荒淫放荡的生活。她太过骄慢，不够小心，太过鲁莽，不思后果。不到两年，她的丈夫就在她骇人丑闻频出的情况下与她离婚。后来，她与当时案件里三个被告人其中之一结了婚，而十八个月后就逃离了他，随后便一个接一个的情人不断。她放荡的生活使她声名狼藉。她令人惊艳的美和可耻的品行引来人们的关注，并且她的所为没用多久就成了人们的谈资。她的恶名令那些体面人嗤之以鼻。她是一个嗜赌如命、挥霍无度、水性杨花的荡妇。尽管她对情夫不忠，对她的朋友却是坚贞不渝。始终有些人能够容忍她的行径，无论她做过什么都无关紧要，认为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性格直爽、欢快活泼、有勇气；她绝不是个虚伪的人，她很宽宏大量、为人真诚。正是在她生命的这段时间，我结识了她。因为，贵妇们往往在她们失意的时候把精神寄托在艺术上，如今，借助宗教解脱苦恼已经不再流行了。当她们被自己同阶层的人冷落时，她们会屈尊纡贵混迹于作家、画家、音乐家的社会圈子里。我发现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同伴，她是直爽人中敢于直言不讳、怎么想就怎么说的那种人（如此可以节省许多宝贵的时间），并且很有智慧。她总喜欢以幽默的语言讲述骇人听闻的经历。她的言语没有经过专门训练，不过还是很好的，因为，无论怎么说，她是个实在的女人。

后来，她做了一件让人非常惊讶的事。在她四十岁那年，她嫁给了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她的朋友们都说这是她一生中最疯狂的举动，不仅如此，一些她曾经的患难之友也由于这个男孩现在不肯与她来往了，因为他们认为那个男孩很单纯、善良，她这样占一个缺乏经验的孩子的便宜，似乎有些太不道德了。他们预言这样的婚姻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因为伊丽莎白·佛蒙特与每个男人相处的时间都坚持不到六个月，甚至他们期待着，只要等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体验了他夫人过分的表现后，就会离开她。而他们都错了。我不知道是时间转变了她的心，还是彼得·佛蒙特纯真、诚挚的爱情感动了她，事实是她成了他贤惠的夫人。他们的家境很窘迫，她曾经无度奢侈的性格如今也收敛了很多，变成了一个节俭的主妇。她忽然越来越在乎她的名誉，那些有关她的绯闻也自此销声了。他的幸福似乎成了她的唯一。没有人再怀疑她对他真诚的爱，很久以来以伊丽莎白·佛蒙特为主题的谈论也停止了。看起来似乎她的故事已经结束，她变成了另一个女人。我很开心自己会想，当她老了以后，随之许多年完美体面的她的存在，那些往事，那些可悲的往事，似乎不属于她，而属于一个很久以前就去世、一个曾经根本不熟悉的人。因为，女人有着让人羡慕的健忘的本事。

然而，谁又能预知等待你的命运是什么呢？转眼之间，一切都变了，彼得·佛蒙特在度过了十年的理想婚姻生活之后，又掉进了与一个叫巴巴拉·坎顿的姑娘疯狂相爱的情网之中。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是曾经做过外交部副部长的罗伯特·坎顿的幼女，她白皙漂亮，一头蓬松的金发。当然，她绝不能与伊丽莎白夫人相比。很多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人能看出伊丽莎白·佛蒙特对此是否也略知一二。人们都想知道她将如何处理她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以前都是她抛弃她的情人，从没有过情人抛弃过她。就我而言，原以为她会立刻斩断可怜的坎顿小姐与她丈夫的来往，因为我了解她的勇气、她的机敏。虽说现在我们在午餐时聊天，而这一切仍在我脑海里。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她还像往常那样欢快、迷人和直率，看不出她有任何烦恼。她像往常那样说笑，各种话题的交谈给我们带来了轻松活跃的氛围，我感觉自己很愉快。从中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是因为她对彼得的爱情太伟大了，是这种伟大的爱情力量可以让她完全忽略彼得的移情别恋。

我们喝着咖啡又抽了几支香烟，她问我几点了。

“差一刻三点。”

“我必须得结账了。”

“我可以帮你埋单吗？”

“当然。”她微微一笑。

“你赶时间吗？”

“我跟彼得约好三点见面。”

“哦，他好吗？”

“他很好。”

她对我微笑了一下，笑得那么不紧不慢、令人愉快。但是，我似乎从那个微笑中感觉到了某种嘲笑之意。她迟疑片刻，谨慎地望着我。

“你好像很好奇，是吗？”她说，“恐怕你永远猜不到我将要做的事情。今天早晨我给彼得打电话，约他三点与我见面。我要让他跟我离婚。”

“你不会的，”我喊道，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以为你们一直相处得很好。”

“你以为人们都知道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吗？我还不至于真的蠢到那种程度。”

她并不是一个轻信别人的话的女人，因而我不能装作不懂她的意思。我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同意离婚呢？”

“罗伯特·坎顿是个古板的老家伙，就算他同意我跟彼得离婚，但我怀疑他能否同意巴巴拉嫁给彼得。而至于我嘛，你也知道，离婚已不止一次，离婚次数多少……”

她耸耸她那美丽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彼得想娶巴巴拉？”

“他已经深深陷入了与她的爱情之中。”

“是他这样告诉你的吗？”

“不，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是个非常可怜的人儿，他一直在尝试尽最大的努力不伤害我的感情。”

“这也许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我冒冒失失地说，“会过去的。”

“为什么呢？巴巴拉年轻、漂亮，她相当不错，他们很般配。更何况，就是一时冲动又有什么？现在他们彼此相爱，当下相爱是最重要的。我比彼得年长十九岁，假如一个男人不再爱一个老得足以做他母亲的女人，你认为他还会回心转意吗？你是小说家，对于人的本性你肯定有更深的理解。”

“为什么你要做出如此牺牲呢？”

“当他十年前向我求婚的时，我承诺他，如果他打算自由，我就让他自由。你看，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这么大，我以为这才公平。”

“那么你是在信守一个他没要求你信守的承诺了？”

她轻轻摆了一下她那纤细的双手，此刻我感觉她手上那颗绿宝石闪着一种不祥的暗光。

“哦，我必须这么做。你知道，一个人必须得表现得像个君子。实话告诉你，我今天在这里吃午餐，是因为他当初就是在这张桌子这儿向我求婚的，那天我们一起吃饭，我正是坐在我现在坐的位子。糟糕的是我现在依然像当初那样爱着他。”

她停了一会儿。我看得出她紧紧地咬着牙说：“好了，我想我应该走了。彼得讨厌等人。”

她用一种些许无助的眼神看着我，同时，我突然发觉她几乎不能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她还是笑了笑，随后猛然一下站了起来。

“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去吗？”

“最远到酒店门口。”她笑着说。

我们穿过餐厅和休息室，当走到饭店入口处，守门人转动旋转门时，我问她是否想叫一辆出租车。

“不，我宁可走一走，天气这样好。”她向我伸过她的手，“遇到你很高兴。明天我就要出国了，我打算在伦敦度过整个秋天。给我打电话吧。”

她微笑地点点头，转身离去，我注视着她向戴维斯大街走去。午后的空气依然如春天般柔和，屋顶的上方有几朵白云在蔚蓝的天空中悠然地飘浮。她昂首挺胸的姿态显得自信从容。她那苗条可爱的身姿，引来多少行人的目光随之走过。我看见她向一个摘帽致意的熟人恭敬礼貌地点头，我想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颗破碎了的心。我再重申一遍：她是一位非常忠诚的女人。

爱德华·巴纳德的堕落

贝特曼·亨特睡得很不好。

现在，他正在火车上，反复思量着某些重要的事情。确切地说，是在脑海中编织一个故事。这于他很重要，以至于之前从塔希提到旧金山两周的航程和如今的三天火车之旅中，他都一直沉浸其中。

随着时间流逝，他感到有些不安，或者说是忐忑？也许是他自己的良心太敏感，他不太确定。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到芝加哥了，那个时候，他的故事能否经得起推敲？他的思维蓦地乱了，过去心中尚存的某种名为高尚的东西扰乱了它。

然而，接下来的事与他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他不得不将其置于最重要的位置，任何其他的东西都得为之让步，包括自己那所谓高尚的精神习惯。真是讽刺，他竟能容忍下来。须知人的本性是何其强大，越压制，越反弹，并不时地从心底呼唤着他。现实的选择和内心的道德两相较量，给了他一种强烈的幻灭感，就好比他是个慈善家，原本无所求地为穷人建造住房，然而房子建好后，他竟然从中获得了相当的利益。这恰恰就是摆在他面前的矛盾，也是致其不适的关键之所在。

而贝特曼深知自己内心的纯洁仍然还在那里。正因为这样，他不敢肯定，向伊莎贝尔·朗斯塔夫讲出精心准备的故事时，自己是否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想起了她的眼睛，那对灰色的瞳孔总是透着深邃和睿智，要正视它们冷静的审视可并不容易。只因她是个正直的人，而且是那种纯粹的正直。如果有人表现出不符合她标准的行为，她不会说出什么责备的话，她只会回以冷冰冰的沉默，这种态度有时候其实比直接的责难还要严重。而且她很有主见，不受他人影响，一旦做出决定，绝不改变。

尽管如此，贝特曼却不希望她是另外一个样子。是的，他爱她美丽的容颜，她苗条的身材，她那摇曳多姿中带着的一点骄傲；他更爱她纯洁的心灵，以及由内而外的那种善良、诚实兼之坦荡无畏的眼神。她是个完美的女神，她的身上仿佛集中了美国所有最珍贵的美德。不，不仅仅是这样，他觉得，这样完美的她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她所在的环境！是芝加哥孕育出了这样一个灵毓的她！他确信，必然是这样无疑。

然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恐怕将会严重地伤害到她，将她的自尊践踏在地。一念及此，他心中就无比痛苦。但是还有比痛苦更强烈的。爱德华·巴纳德！一想到这个名字，无法遏制的怒火便会在痛苦之上熊熊燃烧。

随着一阵遮天盖地的黑色蒸气从火车上喷出，到芝加哥了。看着窗外绵长的街道，还有街道两旁一排排灰扑扑的房屋，他感到了压抑不住的兴奋。斯塔特，还有瓦巴什，那同样喧闹嘈杂、人来人往的街道，已经不远了，他就要到家了！芝加哥！美国最重要的城市！没错，相比之下，旧金山已经开始故步自封，而纽约甚至在缓缓衰退。国家的未来毫无疑问在于经济的发展，所以芝加哥，这座地理位置优越、公民活力四射的城市，必然前途无量。

“我有信心活着看到它站上世界之巅。”贝特曼自言自语道，然后迈步走进站台。

来接他的是他的父亲，他们热切地握了握手。两人容貌很像，都平和刻板，嘴唇很薄，身高也是一样的修长、匀称。接着，他们走出车站，来到早已等在那里的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坐定后，亨特先生发现儿子正左顾右盼地望着四周的街道，脸上充满自豪与幸福。

“我的儿子，回到家你高兴吗？”他问道。

“是的，我非常高兴。”贝特曼回答，眼睛仍在迫不及待地欣赏着街上的一切。

“这里的车一定比南太平洋岛上的多，我敢肯定。”亨特先生笑道，“你觉得那儿怎么样，喜欢吗？”

“不，比不上芝加哥，我的父亲。”贝特曼说。

“爱德华·巴纳德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嗯。”

“那么他？”

贝特曼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一抹阴云爬上了他英俊的脸庞。

“我不想再提他了，父亲。”他良久才回应道。

“好吧，别放在心上，孩子，待会儿就要见到你妈妈了，她会很高兴的。”

车子发动，从繁华的市中心卢普区街道，穿过湖滨小道，最后停在了一座漂亮的别墅前。房子典雅堂皇，是几年前亨特先生仿照卢瓦尔河别墅建造的。

回到家，贝特曼立刻进了自己的房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一个悦耳的声音随后在电话的那头响起，贝特曼激动得有点无法自已，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嘿，早上好，伊莎贝尔。”他的语调中透着愉快。

“早上好，贝特曼。”

“你怎么知道是我？”

“离上次通话并没有过去多久。而且，我一直在等你。”

“是吗？那咱们什么时候见面？”

“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不如今晚吧，你可以过来和我们共度晚宴。”

“你知道的，没什么事比见你更重要了。”

“让我猜猜，你大概有不少消息要告诉我吧。”

贝特曼静静听着她的声音，感觉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他不动声色，回答说：“没错。”

“那好，等你晚上过来告诉我吧。再见。”

电话挂断了。她的性格便是这样了，对于她所关心的事情，她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这种坚定性与自律性一直让贝特曼十分钦佩。

晚宴上，坐在餐桌前的只有贝特曼、伊莎贝尔以及她的父母，再无他人。他们礼节性地闲聊着，其间，伊莎贝尔自如地引导着话题。贝特曼看着她，隐隐觉得，她就像一位即将面临斩首之刑的侯爵夫人，时日无多，但并不影响她按部就班地打理自己一天的事情。而从她美丽、雅致的脸庞，到她薄而高贵的上唇，再到她浓密秀丽的金发，更加深了这一印象（这不是错觉）。尽管少有人知，但她是有着芝加哥最尊贵的血脉的。

客厅设计得很豪华，正与伊莎贝尔的美丽相合。当初设计房子时，在伊莎贝尔的建议下，他们请了一位英国来的专家，仿着威尼斯大运河旁的豪华宫殿而建造。家具带着路易十五时期的风格，因着这位风流君主的名字，这些装饰莫名添了些高贵，更映衬了她的魅力，而她的风姿反过来又为装饰增加了些内涵。相映生辉便是如此了！

伊莎贝尔此时正在谈论着下午和她母亲一起参加的音乐会，某位英国诗人的礼堂讲演，间或插几句时政消息，还有她的父亲最近从纽约买回来的一幅价值五万美元的某早期大师级名画。她的谈话广泛而随意，但不会有任何轻浮的感觉。

听着伊莎贝尔的声音，贝特曼感到很放松。因为她，他才被带回文明世界，并再度回归上流社会，而那些让他烦躁又无孔不入的嘈杂声总算消停了下来。“呵，能够回到芝加哥真好。”他感慨道。

晚餐结束后，正要走出饭厅时，伊莎贝尔忽然对她母亲说：

“等一会儿贝特曼要去我的房间，我们想好好聊一聊。”

“好吧，亲爱的。等你们谈完了话，别忘了到杜巴利夫人房间找我和你父亲。”伊斯塔尔夫人说道。

贝特曼跟着伊莎贝尔上了楼，上面是那间曾带给他许多美好回忆的房间。尽管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但仍然不可抑制地发出欣喜的赞叹。

“这里很不错吧。”伊莎贝尔回首笑道，“每一处都那么无可挑剔，就连烟灰缸都带着那个时期的气息。”

“我在想，这间屋子的精妙离不开你所做的一切。”

之后，两人来到正燃烧着木柴的壁炉前，面对面坐下。伊莎贝尔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冷静，严肃无比。

“那么现在，可以对我说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爱德华·巴纳德……他呢？回来了吗？”

“不，没有。”

贝特曼默然了很久，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他才开口讲述了起来。当然，他接下来所要讲述的内容恐怕有很多是敏感的伊莎贝尔无法接受的，尽管他不想讲，但为了他和她，又不得不讲。

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和爱德华·巴纳德还在读大学，两人在某次为伊莎贝尔·朗斯塔夫涉足社交界而举办的茶会上与伊莎贝尔重逢了。事实上，早在少年时期，两人就认识了伊莎贝尔，那时的他们还是瘦弱不堪的小男孩。后来，她去了欧洲，去完成为期两年的学业。

能够重新见到刚刚回国的旧识，让两位年轻人惊喜不已。很自然地，两人一起爱上了她。然而很快，贝特曼就发觉伊莎贝尔心里只爱着爱德华。为了友情着想，贝特曼让步了，并转而成了她知心朋友一般的存在。

那是一段痛苦而煎熬的时期，他也知道，受到爱神青睐的爱德华无可指责。所以他决定隐藏自己对伊莎贝尔的感情，以免伤害他们之间珍贵的友谊。

六个月后，爱德华和伊莎贝尔订婚了。但他们太过年轻，伊莎贝尔的父亲要求等到爱德华毕业后再行结婚礼。于是，婚礼推后了一年。

婚礼举办前的那个冬天，举办了许多舞会、戏剧演出和欣赏会，还有各种非正式的宴席，一场连着一场，接连不断。贝特曼对此印象深刻，因为过完冬天，他的好朋友就要和伊莎贝尔正式结婚了。所有的集会，贝特曼基本都没有错过，尽管伊莎贝尔即将嫁给自己的好朋友，但他对她的倾慕并未因此而减少。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开心的话语，还有每一次将他当作知己而吐露的心声，不断萦绕在他的脑海中，总是使他高兴得无法自持。他还常心生庆幸，他并不嫉妒他们的幸福。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大风波降临了。由于某家大银行的倒闭，交易所跟着起了连锁反应，结果就是，爱德华·巴纳德的父亲受到波及而破产了。一天晚上，他颓丧地回到家中，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妻子。默默吃完晚饭后，他走进书房，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星期后，已经变得面容苍白、精力憔悴的爱德华·巴纳德出现在了伊莎贝尔面前，并请求解除两人的婚约。

而伊莎贝尔只是流着泪，紧紧拥抱着他。

“亲爱的，请别让我更加难过。”爱德华说。

“我现在怎么能离开你！我爱你啊！”

“但我如今凭什么让你嫁给我呢？我完了，我现在一文不名。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不，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你。”

两人互诉衷肠后，爱德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将尽快出去挣钱，他家曾经的一位朋友——乔治·布莱恩施密特，愿意在其公司提供一个职位给他。由于其业务范围大多在南海，并在太平洋的许多岛屿上设立了代办处，所以布莱恩施密特提议让他先去塔希提历练一两年，等他在那里最好的经理手下学到了不同货品的贸易经验，就安排他到芝加哥担任要职。这个机会对于爱德华来说不啻于天降福音。

爱德华解释清楚后，伊莎贝尔破涕为笑：“你这家伙，为何不早说？平白让我难过。”

“这么说，伊莎贝尔，你是打算等我吗？”听了伊莎贝尔的话，爱德华双眼发光。

“难道你不值得我等吗？”她笑着回答。

“等一下，我想说的是，请别笑我，你得知道，恐怕得等上两年时间。”

“不，别为此担心，亲爱的，我爱你。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布莱恩施密特是个很利索的人，很快，他就通知爱德华，如果接受的话，一个星期后就得从旧金山出发。临走前，爱德华去了伊莎贝尔那里度过两人最后一个夜晚。晚饭后，朗斯塔夫先生忽然表示要和爱德华谈谈，于是，他们就去了吸烟室。在此之前，朗斯塔夫先生其实已经同意了他女儿和他的事，爱德华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看到朗斯塔夫先生神情颇有些尴尬，爱德华不由得慌乱起来。聊了一通不着边际的话后，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我猜你一定听说过阿诺德·杰克逊吧。”朗斯塔夫先生皱了皱眉，扫了爱德华一眼。

“是的，我听过，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不太记得，当时并没在意。”爱德华显得有些犹豫，随后在诚实的性格下吐露了自己并不愿承认的事情。

“在芝加哥，少有人没听过阿诺德·杰克逊。即使有人不知道，也不难找到知道的人。”朗斯塔夫先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尖刻，“那么，你知道他还是朗斯塔夫太太的兄弟吗？”

“是的，我知道。”

“这个人一找到机会就离开了这个国家，这很好，这个国家也不会为此而遗憾。事实上，我们和他已经久未联络了，据我所知，他现在在塔希提。你到了那里后，奉劝你不要和他搅和在一起，当然，如果你得到什么关于他的消息，我和朗斯塔夫夫人还是愿意听一听的。”

“我会的。”

“那么，我想说的就这些。接下来，回到她们那边去吧，我猜你这么想很久了。”

其实每一个家庭似乎都有那么一个成员，若是周围的人不说，大概会在一片和谐中被淡忘掉，而等到过上一两代，新人出生并成长起来，这个人的一些行为可能就会逐渐被一层朦胧的迷雾所遮掩，然后这家人的日子便能正常起来。

但是，假如这个人尚在人世，并且他的习气并非那种“本性不坏只是有点怪”，换句话说，若他并非“大事不犯小事不断，喝喝酒，玩点风流”，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此对这个人避而不谈。

朗斯塔夫对待阿诺德·杰克逊，就是这样一种态度。他们从不在人前提起他，就连他住过的那条街，他们也不愿涉足。不过他们心地还是善良的，认为他的妻子、儿女不该被他牵连着受罪，所以一直资助着他们家，但有个前提，那就是他们一家必须得待在欧洲。

朗斯塔夫一家尽其所能想让阿诺德·杰克逊这个名字从人们心中淡去，但他们很清楚，人们对他的记忆历久弥新，正如当初他的丑闻忽然暴露出来，让所有人为之目瞪口呆一样。

阿诺德·杰克逊是个货真价实的败家子，是那种只要出现就会连累全家倒霉的人。当初，他是一个那么阔绰的银行家，一个人所共知的虔诚教徒，还是一位慈善家，出身芝加哥名门的蓝血贵族，品格高尚、诚实，深受人们的尊重。就是这么一个人，有一天却突然因为欺诈罪而遭到逮捕。审判后，发现这并非一句“一时不查，误入歧途”可以概括，而是一出策划已久的阴谋。总之，阿诺德·杰克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而当他最后获得七年监禁并被送进看守所后，所有人都拍手称快。

在分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爱德华和伊莎贝尔两人如同其他情侣那样海誓山盟了一番。她泪眼婆娑，深信着爱德华对自己的感情，又带着些许矛盾，有即将分离的伤心，也有因爱人的深爱所带来的幸福感受。

当然，以上都是两年前的旧事了。

这以后，他们书信交流，每一班邮件都不错过。由于每批邮件都是一个月一发，所以总共也只得二十四封信。这些信自然也如同一般的情书那样，言辞亲密，你侬我侬。后来，则又富于幽默，情深意长。一开始的信中，爱德华还很是思念故乡的，并不时表达对芝加哥的怀念，想要回来伊莎贝尔身边。而伊莎贝尔每每担忧地回信，让他一定忍下思绪，不要浪费这得来不易的机会而贸然回来。她不想他如此无毅力，甚至她还引用了一句诗来劝勉他：

若我不是更重荣誉，

就无法爱你到一往情深。

如是多次后，他后来竟似开始习惯了异地。他的热情越来越高涨，而且还想把美国的工作方式传播到他所在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伊莎贝尔能感受到这一点，她对此很高兴。只是有一点，她很了解，到第一年年终，也就是双方约定的最短期限，她就得使出浑身解数劝阻他回来。当然，若他能够完全学到所能学到的经验，回来倒也未尝不可。不过嘛，既然当初约定的是两年，如今已经等待了一年，再等一年又何妨呢？

爱德华走后，最初的时光有些难捱，也多亏了有贝特曼在，他一直是个乐于助人的朋友，否则伊莎贝尔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日子。关于书信中爱德华的归意，伊莎贝尔就找贝特曼一起探讨过，最后结论是，应该以爱德华的前途为重。好在后来他渐渐不再提回国的事了，这也让她轻松了不少。

“要说，他就像块白色的璞玉，你说是吗？”伊莎贝尔对贝特曼说，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是的，完美无瑕。”

“他并不喜欢那个地方，他的来信中处处透着这个意思，但他忍耐住了，这一定是因为……”

伊莎贝尔面露红晕，欲言又止。

贝特曼则露出他一向有魅力的微笑，接过话茬说：

“因为他爱你！”

“唉，我却有些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她略微有些多愁善感。

“不要这么想，伊莎贝尔，事实上你很好，真的很好。”

第二年很快也过去了。然而似乎出了点状况，伊莎贝尔每月仍然能收到爱德华的信，但信里再没提回国的事。从信中的情况看，他竟似已在塔希提定居了，而且还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

伊莎贝尔吃惊极了，为此，她拿出过往的所有信件，反复详读了几遍，然后她困惑了。她发现了自己以往忽略了的某种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后面的信虽然看起来和前面的没什么不同，一样都是情意绵绵，但是字里行间的语气，还有那些不时跳出的所谓幽默词汇，给了她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出于女性的直觉，她从中看到了一丝轻浮，对此她疑虑不已、充满困惑。她无法确定，爱德华是否还是以前那个他。

一天下午，正是邮件惯例到达的第二天，伊莎贝尔和贝特曼乘着汽车行驶在街道上。

“爱德华说了什么时候动身回国吗？”贝特曼问道。

“不，他没说。也许他告诉过你？”

“一点也没提过。”

“爱德华总是这么没有时间概念，你知道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下次写信时，你若是还记得，可以问一问他。”伊莎贝尔笑了笑，说道。她的语气仿佛漫不经心，但贝特曼敏锐地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急切。

他回以简单的一笑，说：“好的，我会问的，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几天后，再度碰头时，贝特曼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伊莎贝尔轻易看出了这一点。事实上，自爱德华走后，他们两人就经常聚在一起，因着对爱德华的思念，只要有一人开启了关于他的话题，立刻就能收获另一人的忠实倾听。所以，伊莎贝尔如今十分了解贝特曼，了解他所有表情的含义。就算他矢口否认也没用，她天生的敏锐早已洞悉了他的一切。而此刻，见到贝特曼一副如此忧虑的表情，内心一个声音隐隐在提示她，那一定和爱德华有关。于是，她态度坚定地希望贝特曼承认这一点并说出来。

“是这样，我找人间接打听了一番，”他略略平复了心情，说道，“其实爱德华早已不在布莱恩施密特的手下做事了。昨天我为此还问过了布莱恩施密特本人。”

“是这样吗？”

“嗯，爱德华离开他那儿几乎有一年了。”

“可是为什么他对此只字未提？”

贝特曼陷入了沉默，虽然很不想继续，但话已说到这个程度，余下的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尽管那难以启齿。

“他应该是被解雇了。”

“噢，上帝，怎么会这样？”

“情况大概是，他们不止一次警告过他，然后才让他离开的。他们说，他这个人懒惰又不称职。”

“他们是在说爱德华？”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相顾无言。接着，伊莎贝尔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贝特曼见此，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别哭，亲爱的，我受不了这样。”

她的心思正在烦乱中，也没有想着把手抽出来。

贝特曼尽量安慰道：“这事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不是吗？我猜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爱德华绝不是这样的人。”

她却没有答话，眉眼微蹙着，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说道：“你也看了他后来写的信，有没有感到奇怪之处？”说完，她禁不住扭过头，眼中已是泪光闪闪。

他无言以对，之后终于坦言道：“其实我也从里面看出来了，他变了。他丢掉了从前那种让我钦佩的认真劲，只给人一种感觉，就好像对所有的一切，呃，都无所谓了。”

伊莎贝尔默然了，神色中透着某种不知来由的不安。

“也许下次回信，他就会告知回来的日期，我们只能等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很快，爱德华的下一次回信到了，且给了他们两人一人一封。信里仍然没提回国的事。不过，鉴于他在写这次回信的时候，贝特曼的询问信件可能还未到达他那里，所以，再下次的信件或许就会给出答复了。

又一轮邮件送达了，贝特曼带着刚接到的来信到了伊莎贝尔处。不用看信，仅看他尴尬、窘然的表情，就知道这次恐怕又是徒劳空等。她拿起信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抿着嘴唇又看了一遍。她说道：“这太奇怪了，为什么我看不明白？”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跟我开玩笑。”贝特曼面色涨得通红。

“的确有这种感觉，可是，他不会有意如此的，这不像他。”

“他还是压根儿不提回来的事。”

“若非我对他的感情坚信不疑，我或许就会想……不，我不知道自己会想些什么。”

事已至此，贝特曼才把下午一直考虑的计划和盘托出：如今他已在他父亲创建的生产各式装配内燃机车辆的公司拥有股份。公司接下来准备在夏威夷、悉尼还有惠灵顿等地设立经销点，原本公司已有合适的经理人选，但贝特曼自告奋勇顶替了下来。从惠灵顿办事回来时，必然经过塔希提，那时正好可以去看看爱德华的情况。

“事情很奇怪，我想要弄清楚怎么回事，只能这么办。”

“哦，贝特曼，你实在是个好人，你的心地太善良了。”她情不自禁抬高嗓音说道。

“你的幸福于我来说大于一切，你知道的。”

她默默地盯着他，伸出手说：“你对我太好了，世界上再没有像你这样的人了，贝特曼，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无须感谢我，只要我能为你效劳。”

她眼帘微垂，面颊开始泛红。这些年的相熟，让她差点忽略了他的英俊。他的身形和爱德华一样，高大而匀称，爱德华的脸色总是很红润，而他的肤色略深，但面色带着些苍白。她其实明白他对自己的心意，为此，她感动不已，也不由会生出一种怜惜之情。

开头说到的贝特曼正是从塔希提归来的。

一路上忙于公事的时间显然超出预料，而这也给了他足够的缓冲时间，来考虑他的两位朋友的事情。贝特曼确信，爱德华之所以不愿提回来的事，绝不会出于什么大的理由，而更可能是一种内心的骄傲，他想做出一番成就后再回来迎娶自己所爱的姑娘。要想让他打消这种心态，必须对他晓之以理，告诉他伊莎贝尔因为他而心神不安、情绪低落，他必须跟贝特曼回去，回到芝加哥，和她结婚。至于工作，在贝特曼父亲的公司找到一个职位并不难。想到这里，贝特曼内心生出一丝刺痛。然而他的牺牲是有意义的，这样拼命就是为了他的两位最好的朋友能够幸福快乐，为此，他隐约又有些自豪。他已经决定了，这辈子就孑然一身了，以后，若是爱德华和伊莎贝尔生了孩子，他就给孩子当教父。假如，时间很久之后，他们夫妇去世了，那么他就会把一切都当作故事讲给伊莎贝尔的女儿听，就说，在很久之前，自己爱慕过她的母亲。一幅幅幻想出来的场景从贝特曼的脑海中闪过，不禁让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为了给自己的朋友一个惊喜，贝特曼一开始并没有给爱德华打电话通报自己的到来。到达塔希提后，一位自称是鲜花旅馆老板儿子的年轻人领着他向旅馆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想象着爱德华看到自己的时候那种意外之情，还有目瞪口呆的样子，便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他询问带路的年轻人：“冒昧地打听一句，请问到哪儿能找到爱德华·巴纳德先生呢？”

“巴纳德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年轻人想了想。

“他是个美国人，蓝色眼睛，浅棕色头发，他来这儿大概有两年了吧。”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在说杰克逊先生的侄子对吧。”

“什么？谁……的侄子？”

“阿诺德·杰克逊。”

“我想，你说的可能不是我想找的人。”

贝特曼的神情变得冷漠，但他的内心远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惊讶极了，他居然在这里听到了那位名声扫地的阿诺德·杰克逊的名字，那个人竟然还在沿用这个不光彩的名字，那么所谓的他侄子又是谁呢？要知道，那个人可只有朗斯塔夫太太这一个妹妹，再无其他兄弟。贝特曼颇有些犹疑不定。

贝特曼扫了一眼身旁的年轻人，他说着一口杂腔杂调的尚算流利的英语，身上还带着许多之前未曾注意到的土著特征。尽管不想如此，但贝特曼还是不由自主地矜持起来。

走进旅馆，安顿好房间，贝特曼径直找人问到了去往布莱恩施密特公司的路。它的办事处就在连通大海的咸水湖的岸边。八天的海上旅途并不好受，走在平稳的道路上，阳光明媚，贝特曼的心情也变得舒爽起来。

到达目的地后，他掏出一张名片交给对方，然后就被领到了一间形似谷仓其实兼具仓库和店面的房子前。他走进一间写着经理办公室的屋子，看到里面正坐着一位戴着眼镜、肚肥顶秃的男人，便问道：

“你好，能打听一下爱德华·巴纳德先生在哪儿吗？我听说他曾在这里干过一段时间。”

“哦，他呀，很可惜我也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是这样的，他之前是由布莱恩施密特先生介绍过来的，我是布莱恩施密特先生的熟人。”

胖经理听了这话，对他投以一丝狐疑而犀利的眼神，随后，朝着仓库中正干活儿的一群人的一个喊道：

“亨利，你知道巴纳德在哪儿吗？”

那人头也不抬地回道：“大概在喀麦隆商店吧。”

得到回答后，胖经理点了点头，转而对贝特曼说道：“出去左拐，大约三分钟的路程就是喀麦隆商店了。”

贝特曼略迟疑了一会儿，说：“这么说吧，其实我是爱德华·巴纳德最好的朋友，对于他离开了布莱恩施密特公司的事，我感到很吃惊。”

胖经理眯缝起眼睛，双眼像一条线，就这样一直盯着贝特曼看。贝特曼被这样的眼神打量得颇为不适，脸部发紧。

“我猜，”胖经理发话道，“应该是爱德华·巴纳德和布劳恩施密特公司在某些方面没能达成共识吧。”

贝特曼被这种态度弄得很是不快，为了保持体面，他站起身，礼节性地回以“多谢”“打扰了”之类的话，然后就离开了。

他有一种感觉，刚才那个胖男人事实上知道得很多，但并没有告诉他。

按照指点，贝特曼一路走去，没多久竟真的看到了喀麦隆商店。这家商店经营着杂货生意，与一路上那些小店面几乎没什么区别。

走进店门，贝特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爱德华。他现在只穿着一件衬衫，没穿外衣，正待在一块棉布旁边丈量着尺寸。贝特曼见到此景大为吃惊，想不到自己的朋友竟然在做如此低贱的工作。而爱德华也正好抬头看见了他，果然面露惊喜地叫了起来：

“贝特曼！怎么是你？”

爱德华伸出胳膊，越过柜台与贝特曼紧紧握手，神色坦然。反而是贝特曼感到有些不自在。

“稍等一下，我包好这块布就来。”他动作熟练地裁剪布料、打包，然后递给等待中的黑肤色的顾客，“请去收银处交钱。”

做完这一切，他双眼发亮地笑对着贝特曼说：

“你怎么到来这儿了？啊哈，瞧我，高兴得都忘了招呼你，来，坐下，我的朋友，别客气。”

“这里不太好谈话吧，要不去我的旅馆吧，你应该能离开一会儿吧？”贝特曼显得有些顾虑重重。

“当然，没问题，在这里做买卖没那么多讲究。”爱德华随即朝柜台后的一个中国人喊了句：“林，要是老板来了，就说我来了一个美国的朋友，我去和他喝一杯。”

“没问题。”那个中国人笑容可掬道。

于是爱德华换上了一件上装，戴上帽子，和贝特曼一起离开了商店。

一路上，贝特曼尽可能想让谈话轻松一些，好将自己真正想问的事情自然地问出来，他笑着说道：

“真是想不到，你竟会在这儿干这个，还是为一个肮脏的黑人量布裁衣。”

“嗯，布莱恩施密特炒了我的鱿鱼，你看，其实干什么都是一样的。”

看到爱德华如此坦然，贝特曼很惊讶，不过，或许暂时不深究这个话题会更好（但必要的关心还是要有的）。

“你现在干的这个能发财？”话一说出来，仍免不了干巴巴的。

“唔，也许不，但养活我自己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两年前的你可不会这么想。”

“人总要与时俱进嘛。”爱德华表现得挺开心。

贝特曼瞄了一眼他的穿着，白色帆布料的衣服多少有些脏，头上则是当地的草帽，寒酸极了。相比以前，他更瘦、更黑了，当然，神情倒是比过去洒脱得多。而正是这种乐天的表情总让贝特曼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违和与不安。看他现在走路的样子，有劲儿且活力十足，处处举动都透着一股子无可无不可的意味，就像有什么高兴事一样。贝特曼对此充满疑虑，却也没办法说出指责的话。

“真不知道他的高兴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他暗自嘀咕道。

回到旅馆后，两人坐在阳台上，来自中国的侍从端来了鸡尾酒。然后爱德华就迫不及待地发问了，他喋喋不休地询问着芝加哥的消息，还有朋友们的各自情况，他兴致盎然，真挚而毫不做作。奇怪的是，他对所有的消息都抱着同样的兴致，并不厚此薄彼。比如他在打听贝特曼的父亲如何时，和询问伊莎贝尔的现状是一样的热切态度，让人分不清到底伊莎贝尔是他的亲姐妹还是未婚妻。而就在贝特曼还在琢磨爱德华话中的真正含义的时候，话题的走向竟然已经转到了贝特曼来此的工作，以及贝特曼父亲最近将要新盖的大楼上了。贝特曼决定要将话题拉回来，和爱德华好好谈谈伊莎贝尔。然而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就看见爱德华异常热情地朝着他的背后挥了挥手。那里有个男人正从阳台走来，贝特曼因为背对的缘故，并不知道是谁。

“过来，这边。”爱德华语气轻快。

那人走了过来，贝特曼看清楚了，那是个身材高大而瘦削的人，也是一身白色帆布衣服，梳着一头整齐的白色卷发，脸庞瘦长，鹰钩鼻子，嘴巴很有魅力，表情丰富。

“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和你提过很多次的贝特曼·亨特。”爱德华再度露出笑容，为两人做介绍。

“很高兴认识你，亨特先生，我曾与令尊打过不少交道。”那位陌生男人亲切地伸出手，用力握住了贝特曼的手。

然后爱德华转而介绍对方：“这位则是阿诺德·杰克逊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贝特曼脸色蓦然一变，甚至手脚都跟着变得冰凉起来。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因为开假支票而坐过牢的人，伊莎贝尔的舅父！他无所适从，竭力忍住自己的慌乱。

阿诺德·杰克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我猜你对我的名字并不陌生。”

贝特曼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对方，还有爱德华，此时却都以一种颇感有趣的表情看着他的窘态。他感到很不好，本来，不经他同意就硬拉着他结识一个他避之不及的人已经够糟糕的了，而现在，他们明显是在拿自己打趣，这让他有些受不了。

不过，或许他的理解有偏差，结论下得过早。杰克逊随后就说道：“我知道你同朗斯塔夫一家走得很近，事实上，玛丽·朗斯塔夫是我的妹妹。”

贝特曼思忖着，难道说，阿诺德·杰克逊竟以为他并不知道其在芝加哥所造出的丑闻？

不待继续深思，杰克逊的手已经搭上了爱德华的肩，说道：“不多说了，我还有事，特迪，晚上你们还是去我那儿吃晚饭吧。”

“那真是太好了。”爱德华回答。

贝特曼却不冷不热地谢绝道：“感谢你的邀请，不过我能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回程的船明天就启程，所以，杰克逊先生，很抱歉，晚上我就不过去了。”

“别说胡话了。来吧，到时候我会让你品味一番地方风情的，我是说，我妻子的手艺不错。你和特迪一起，早点过来，可以欣赏一番落日，如果不嫌弃的话，晚上还可以在我那儿过夜。”

“是的，当然，我们会去的，”爱德华说道，“无论是轮船上还是旅馆里，一准儿吵闹无比，在你那里住下来倒是可以秉烛夜谈。”

“我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要知道我对芝加哥还有我妹妹玛丽的事都很感兴趣，亨特先生。”杰克逊言辞亲切道。

不等贝特曼回话，他已然点个头就离去了。

爱德华笑着接话：“在这里，如果有人说要请客，通常是没法推辞的，啊哈，你可以趁此机会享用一顿这座岛上的丰盛晚宴。”

“刚刚，他说了他的妻子手艺很不错？可是据我所知，他的妻子正在日内瓦。”

“日内瓦离这里太过遥远了，不是吗？他的妻子也是如此，他们都很久没见面了，所以，我想他刚才是指他的另一位妻子吧。”

贝特曼半天没回话，像是在咀嚼这一消息一样，他的脸色庄重而严肃。随后他抬起头，正看到爱德华眼中露出一点戏谑，顿时就感到窘迫无比，面色涨红。为了消除这种尴尬，他说道：

“阿诺德·杰克逊这个人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家伙。”

爱德华则报以一笑，说：“你恐怕还真说对了。”

“我无法想象，一个正经人怎么能和他厮混在一起？”

“或许吧，大概我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现在经常和他往来吗，爱德华？”

“是这样没错，他还认我做了他的侄子。”

贝特曼十分严肃地向前探了探身子，死死地盯住爱德华，一字一句地说：

“你喜欢他这个人？”

“没错，喜欢。”

“你怎么……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他造过假支票，他还被判过刑。你难道不知道吗，他根本是被从文明世界中赶出来的！”

爱德华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雪茄上方升腾的一个个烟圈，看着它们一点点飘散在空中，散发出一阵烟草香。“你的说法也许是对的，他的确是个十足的恶棍、流氓，而且他犯过的罪孽很难得到原谅。他是一个诈骗犯，骗过人，这一印象将伴随他永远。不过嘛，”他似是考虑了一下，“我从未碰见过像他这样与我合得来的人，有些事甚至都是他教我的。”

“他都教了你些什么？！”贝特曼惊道。

“大概是……如何生活吧。”

“哈。”贝特曼忍不住嗤之以鼻，“该说他真是位好老师吗？在他的教导下，你丢掉了大好前程，甘心待在一个一毛不值的小杂货店里当伙计？”

“他的性格其实是很棒的，也许今晚你就能体会到我的意思了。”爱德华并未生气，反而笑着说道。

“和那个人共进晚餐吗？不，如果你的意思是这个，我劝你还是死心吧，我绝不会到他那里去的。”

“别这样，去吧，以我们多年的交情，我都这么求你了，你总不会拒绝吧。”爱德华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贝特曼看不透的东西。

“如果你坚持的话，那我不得不去了，爱德华。”贝特曼终究还是答应了。事实上，他还有一层考量，可以借此机会看看阿诺德·杰克逊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现在看来，他对爱德华影响深重，若要挽回爱德华，就必须知道他左右爱德华的秘密是什么。在和爱德华的谈话中，贝特曼越发感觉到了爱德华的变化，因此，他必须谨慎一些，把事情看得更清楚之后再讲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于是，贝特曼便和爱德华漫无边际地聊了起来，比如旅途见闻了，做过的交易了，芝加哥的时政了，还有他们共同的一些朋友，曾经的大学生活，等等。

聊了好一会儿，爱德华表示还得回去再做一会儿工，等到五点钟的时候再来接他乘车去阿诺德·杰克逊那里。

走出旅馆花园的时候，贝特曼忽然说道：“对了，其实我一直以为你该住在这座旅馆中的，它是这里唯一尚算高档的地方了。”

爱德华哈哈一笑：“我可没钱住这儿，它那么贵。我在城郊租了一间房，便宜而且干净。”

“可是，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在芝加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呵，芝加哥吗！”

“你想说什么？爱德华，难道芝加哥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吗？”

“嗯，是这样，我知道。”爱德华简单回答。

贝特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但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时常在考虑这件事。”说这句话时，他的那种语气再度让贝特曼惊讶，但是不等他接着问些什么，爱德华已经挥手拦下了一辆小汽车，并对车上的欧亚混血儿喊道：“带我一路，查理。”

爱德华朝着贝特曼点头示意，之后快步跑向了停下来的汽车，只留下贝特曼一个人沉浸在各种纷扰和无尽的困惑之中。

再见面时，爱德华坐着一辆单匹母马拉着的左摇右晃的马车前来接他，之后他们便沿着海边马路一路行驶而去。路边是大片的种植园，里面满是椰树或香子兰，偶尔也有一株巨大的杧果树，从繁盛的绿叶中露出果实来，有黄，有红，有紫。还有远处的大海，蔚蓝而平静，上面点缀着几个玲珑的棕榈树小岛。

他们的目的地在一座小山上，阿诺德·杰克逊的家就建在那里。山路十分狭窄，到了房子跟前，他们下车，卸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马车则扔在路边，总之处置得十分马虎，至少在贝特曼看来是这样的。

屋里一位高挑、端庄的本地中年女人迎接了出来，爱德华上前与其亲切地握手，然后向她介绍贝特曼：

“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亨特先生。我们上你这儿享用晚餐来了，拉薇娜。”

“这真是太好了，”她微笑道，“进来吧，阿诺德现在还没回来。”

“这样的话，我们两个就先去洗个澡，拿两条‘帕瑞欧’。”

那女人点头答应，然后回屋子去。

贝特曼看着她的背影问：“她是谁？”

“唔，拉薇娜，就是阿诺德这里的妻子。”

贝特曼用力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不久，那个女人去而复返，把手里带着的一捆东西给了爱德华。

沿着崎岖的小路，他们一路向着海滩上一处有椰子林的地方走去，到达目的地后，他们脱掉衣服，爱德华教贝特曼如何将红色棉布一般的“帕瑞欧”系在腰间。

不多时，海中就传来他们游泳的水花四溅声了。看得出，爱德华心情很好，他大声笑着、又唱又喊，简直像是十五岁的孩子，贝特曼从未见到他如此开心的一面。

直到最后，两人才仰躺在沙滩上，在清新怡人的空气中美美地抽着烟。爱德华快乐的兴致一直不曾消减，完完全全地展露在脸上，让人为之动容。贝特曼感到十分担心。

“我感到，你的生活倒是一片欢乐。”

“就该这样啊。”

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转头看去，发现是阿诺德·杰克逊来了。

“我就知道非得过来接你们不可，”他看向贝特曼，“亨特先生，洗得如何？痛快吗？”

“非常棒！”贝特曼回答。

阿诺德也早已脱去了整洁的帆布衣，腰间缠着“帕瑞欧”，赤脚走在沙滩上。他的身体是一种被晒出来的黑色，长而卷的白发与苦修一般的脸，搭配着本地这种服饰，有一种古怪的谐趣。但他对此毫不在乎，举止自然。

“如果你们好了，就跟我一起上去吧。”他说。

“好的，等我马上穿上衣服。”贝特曼连忙说。

“哦？特迪，你竟没给你的朋友带一条‘帕瑞欧’？”

“我想，是他宁可穿他原来的衣服。”爱德华笑道。

“这是当然的，当然得穿上衣服！”贝特曼严肃地说。但在他打理完之前，他已经看见爱德华把布缠上了腰，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了。

“嘿，你这样赤着脚，到时候不怕硌脚吗？来时我看见路上有不少石头的。”

“哦，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从城里回来，换上一条‘帕瑞欧’实在是一件惬意的事。要是你打算在这里长住的话，我强烈推荐这玩意儿，它是我所见的最合理、经济的服饰了，凉爽又轻便。”

来到房子附近，杰克逊带他们进了一间大屋子。这是个墙壁雪白，有着开放式天花板的房间。饭桌已经支起来，贝特曼暗自数了一下，有五个人的餐具。

“伊娃，出来吧，和特迪的朋友认识一下，顺便给我们来点鸡尾酒。”杰克逊对着屋里喊了一句。

随后，杰克逊将贝特曼带到了一处长长的低矮窗户前，指着外面说：“你看那边，”伴随着表演一般的动作，“好好领略一番吧！”

在他所指的方向，一片椰子林铺满了倾斜的山坡，一直蔓延到海滨。夕阳下的海水仿佛鸽子胸脯一般变幻莫测又柔和多姿。再往远处是一处小港湾，隐藏在一所所土著茅屋之中。一只独木舟停靠在一块礁石旁，船上还有土著人在捕鱼。视线再放远，就是无边无垠的太平洋了，二十公里外，是那个名为莫里亚的仙境小岛，就像是诗人口中那虚无缥缈的锦缎，美轮美奂。

贝特曼几乎看得入神了，半天才终于呢喃道：“我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景色。”

阿诺德·杰克逊站在一边，同样注视着远方，眼波流转。贝特曼看过去，他那张瘦削而充满沉思的脸庞，仿佛透着一种灵性与超脱的庄严。

“是的，如此美丽！”他说，“人类少有机会能真正直面美。好好欣赏吧，也许这一刻之后，想看也看不到。这是一种稍纵即逝的意象，但显然会在你的心中留下永恒的感受。”

他低沉的声音似乎泛着阵阵回响，而他的话语带着最为纯粹的理想气息。以至于贝特曼不得不反复提醒自己：“站在你眼前的是一个毫无人性的罪犯、骗子！”

正在这时，爱德华好似听到了什么，迅速地转过了身。

杰克逊指着来人对贝特曼介绍说：“这是我女儿。”

贝特曼起身和她握了握手。她的眼睛晶莹黑亮，红唇带笑。她的皮肤是棕褐色的，石墨般乌黑的长发如波浪一般鬈曲着披散在肩。她仅仅穿着一件红色棉布料的宽松长衫，赤着脚，头戴一顶香气满溢的花冠，犹如波利尼西亚传说中的泉水女神，可爱极了。

她显得有些害羞，而贝特曼更加不自然。是的，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即使是眼前这位精灵般可爱的女孩在给他调制着一杯杯鸡尾酒，也没有让他的心情有多少好转。

“来吧，把酒劲调大一些，我的孩子。”杰克逊说道。

女孩调好酒后，笑着依次递给三人。贝特曼曾一直对自己的鸡尾酒技术充满自信，直到他喝到眼前这一杯之后，他才发现，原来酒的味道竟能出色到这个地步。他心中感到惊讶不已。

杰克逊看着他脸上露出的赞赏表情，骄傲而又开心地笑道：

“怎么样，还不赖吧？这可是我亲自教她的。想当年，在芝加哥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整个城市里没有一个酒侍能在调酒上给我打下手。在教养所里，我一直无所事事，只能钻研鸡尾酒的新鲜配法聊以解闷。不过，真要说到鸡尾酒之王，则当数没有甜味的马提尼了。”

贝特曼感觉就像有人狠狠给了他胳膊肘的麻筋一拳，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红一阵白一阵的。正当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之时，一个土著男孩端着一大盆汤进来了。于是所有人围着桌子坐下，开始吃晚餐。

阿诺德说的这些话细细想来，仿佛是对他的过往的回忆，他滔滔不绝地讲，毫不介意，亦无怨气，就像是在讲一段大学生活一般。而且，他总是在对贝特曼说话，而贝特曼从不知所措到尴尬得近乎狼狈。爱德华在旁边看着他，兴致盎然。贝特曼想，也许杰克逊是在耍他，但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他越想越觉得荒诞，面色通红，无名火起。他觉得杰克逊的脸皮可真是太厚了，不管是假装的还是真的如此，简直无法形容，麻木不仁，毫无廉耻！

菜肴仍在一道道地上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食品被递到贝特曼的面前，他不得不接受这所谓的好意，去品尝那些生鱼之类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出于教养，他每一样都尝了一遍，并且囫囵着吞了下去。意外的是，它们非常好吃，这叫他颇为吃惊。

然后，又发生了一件在贝特曼看来无比尴尬的事情。当时，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小花环，或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他没话找话地随口称赞了几句。

杰克逊立刻接茬道：“这可是伊娃为你编织的，她有些太害羞了，不好意思亲自送给你。”

贝特曼拿起花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女孩脸红了，笑道：“请你戴上它，好吗？”

“戴它？现在？这不行。”贝特曼拒绝道。

阿诺德·杰克逊一边将自己面前的那个花冠拿起来戴上，一边解释说：“这在我们这里算是一个迷人的习俗吧。”

爱德华也戴上了自己面前的花冠，贝特曼不安地找着理由：“我的衣服恐怕不适合在这里戴它。”

“那，你需要一条‘帕瑞欧’吗？”伊娃连忙说道。

“不，谢谢，我现在这样很好。”

爱德华这时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伊娃，你教教他怎么戴吧。”

贝特曼瞬间几乎有些痛恨自己的这位好友了。伊娃笑得花枝乱颤，站起来把花冠戴在他的黑色头发上。

杰克逊太太评价说：“看上去真俊！你说呢，阿诺德？”

“漂亮！”

贝特曼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冒汗。

“可惜天色已经很黑了，否则可以合影留念的，就你们三个。”

谢天谢地，贝特曼感激天黑得早。他在想他现在的样子：一身笔挺的蓝色绅士西装，系着高领，却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花环，一定傻得可以。他心中冒着无名之火，不断地克制自己，以免破坏掉现在脸上的笑容而失态。他看着桌子另一边的那个半裸着上身，白发的头顶上同样戴着一顶可笑的花冠、一脸圣洁的老头儿，贝特曼就禁不住地想要生气，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简直让他不知该怎么办。

晚餐终于结束了。两个女人收拾起桌子，三个男人则来到了外边的露台。空气暖洋洋的，弥漫着一种夜间盛开的花朵的香气。天空一望无际，满月高悬，映照在海上，照出一条月光通路，仿佛直达永恒的浩瀚国土。阿诺德·杰克逊开始说话，浑厚的嗓音带着音乐的味道。他讲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土著以及相关的古老传说。他讲着曾经的传奇，未知的探索与冒险，爱恨情仇；他讲着发现遥远岛屿的冒险家，定居岛上的水手与当地酋长的女儿结亲，还有在银色海岸边的各式各样的流浪汉。

贝特曼起初强忍着内心的烦躁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内容，但是很快，他就被话中呈现的画面吸引住了。那些美丽的传奇将现实映衬得黯然失色，让人目眩神迷。他甚至开始质疑自己，莫非忘了杰克逊是怎样能说会道吗？难道不知道就是这张巧嘴骗取了那些轻信他的大众的钱财的吗？还是忘了他这张嘴几乎让他逃脱惩罚？他的巧言令色，他言谈的引人入胜，还有谁能比得过？

就在此时，杰克逊却忽然站了起来，结束了谈话：

“就这样了，孩子们。你们两个很久未见了，恐怕有很多话想聊，我就不再耽搁时间了。若你想睡觉了，就让特迪带你去你的房间。”

“但我并不打算在此过夜，杰克逊先生。”贝特曼说道。

“这里会比你那儿舒服的。别担心，到时候我们会早点把你叫醒的。”

在礼节性地握过手后，阿诺德·杰克逊神情庄重，以一种身披法袍的主教姿态离开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在这儿住，我可以用马车送你回去。不过，我仍旧想让你留下来，要知道，清晨时分走那条路可是件极为惬意的事。”爱德华说。

两人随后陷入了一阵沉默。贝特曼组织着语言，在经过白天和晚上的这些事情后，他觉得很有必要好好跟爱德华聊一聊了。他蓦地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芝加哥？”

爱德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懒散地转过身，看着贝特曼，笑道：

“我不知道，或者，永远不回去了。”

他喊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很幸福，为什么要改变呢，那岂不是太蠢了？”

“可你总不能待在这里一辈子吧。正经人哪里会过这样的生活，这和死有什么不同？噢，上帝！爱德华，趁你陷得不深，赶紧走吧。事情很不对头，我知道的，你看你已经被这里迷住了，某种邪恶将你控制住了。但是，只要你狠狠下定决心，依然能够摆脱它们，一旦你脱离了，你一定会感谢上苍的。你现在就好比是一个吸了鸦片的人，迷恋一时的欢愉，但只要戒掉它，你就会幡然醒悟自己两年来所呼吸的是多么有毒的空气，而当你再度回到故乡清新洁净的空气中，你便会得到想象不到的舒畅。”

贝特曼激动不已，语速很快，一句接着一句，语气真诚而热切。

爱德华听了他的话，十分感动：“谢谢你如此关心我，我的朋友，我非常感谢你。”

“那么你明天就和我一起走吧，爱德华。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来这里，这是个错误，这不是你该过的生活。”

“你总在说这种生活、那种生活，请问，你以为一个人该如何得到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呢？”

“这毋庸置疑，那就是尽守本分，努力工作，不负期望。”

“这样能得到什么样的回报呢？”

“当然是功成名就。”

“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有些难以想象了。你可能觉得我已堕落得无可救药，其实现在的一些事，放在三年前的我身上，同样是不可想象的。”

借着月光，贝特曼看到爱德华如此回答时脸上正泛着微笑，他带着些许不屑说道：

“是阿诺德·杰克逊这样教你的吗？”

“看样子你并不喜欢他。也许我就不该期待你会喜欢上他。我当初也和你一样，对他怀有偏见。不过实际上，你也见识到了，他其实是个不一般的人。他毫不隐瞒过去坐牢的事，也不对过去有任何悔恨和抱怨，当然，有一个例外，就是他出狱后受损的建康。他不知何为懊悔，没有道德观，没有是非观，一切于他都是理所当然。此外，他还慷慨大方、心存仁慈。”

“没错，对待别人的钱财时，他一直如此。”贝特曼不由得插了一句。

“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以我自己的标准来评价他，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

“结果你就是非不分了？”

“不，在我看来，所谓的界限在我心中一直未曾改变，只不过对于好人与坏人的界定，我感到有些混乱罢了。比如阿诺德·杰克逊先生，应该把他看成一个做好事的坏人，还是一个做坏事的好人呢？过去我们或许把这界限区分得太过绝对，所以，其实也许我们当中最好的人实际却是坏人，而最坏的人实际却是圣徒也说不准，谁又说得清楚呢？”

贝特曼并不接受爱德华的这番理论，他说：“纵然你说得再多，也不能说服我把黑当作白，把白当作黑。”

“我当然做不到，我的朋友。”

贝特曼敏感地觉察到，爱德华的嘴角划过一丝笑容。

沉默了一分钟后，爱德华继续开口道：“事实上，早上一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也是一身蓝色西装，系着假领，踏着皮鞋，精力充沛。当初的我立下了志愿，要在这里干出名堂来。哦，那时我简直劲头十足。看到这里慢悠悠的办事效率，我简直热血沸腾，感到大有可为。于是我四处奔波，我想着这里的椰子干为何非得装袋运往美国再榨油呢？这不合理，应该在当地提炼，既能利用这里的廉价劳动力，又能省下运费，岂非完美？就这样，我仿佛看到岛上矗立起了巨大的工厂。当然，还有这里加工椰子的办法，简直笨拙透顶。为此我发明了一种可以剥壳取肉的机器，效率能够达到每小时加工二百四十只椰果。这里的港口也不够大，我做了扩建的规划，然后拉起一个辛迪加，购进土地，建造三个房间带着露台的大型旅馆。还有，我计划从加利福尼亚招揽生意，来改善本地的轮船服务业。只要二十年，这帕皮提小镇里一定不复过去半法兰西式的懒散了。取而代之的将是美国式的繁荣，到处是十层的高楼，建有剧场、歌剧院、电车，同时还有股票交易所及一位市长。”

贝特曼被爱德华的话说得激动不已，甚至兴奋地跳了起来，他喊道：“那你就这样去干啊，爱德华。这些设想如此美好，既然你有实现它们的本事，你一定会成为澳大利亚和美国之间最为富有的人的。”

爱德华则呵呵一笑：“可我并不想这样。”

“为什么？你是说你不想挣钱，不想发财，甚至是几百万的大财？上帝，你知道这些钱到底能办成什么事，又能带给你什么吗？权力、地位，还有给成千上万的人提供工作岗位，为人类的繁荣、进步做贡献……你知道吗，你刚才描述的东西简直让我无法自持，我甚至有些发晕了。”

“请坐下吧，我亲爱的朋友。事实上，贝特曼，我的椰果碎壳机永远也不会成真，没人会用它，就好像，帕皮提慵懒的街道上永远不会出现电车一样。”

贝特曼颓然地坐回位子，说：“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是逐渐明白的，然后我才慢慢地开始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包括它懒洋洋的闲适，还有性格温顺、永远欢乐幸福的人们。我不禁思考起一些从未想过的事情，并且认真读起了书。”

“你不是一直都在读书吗？”

“不，不一样的，从前读书，是为了应付考试，或者是在谈话当中卖弄自己。现在则是为了知识、兴趣而读，我甚至还学会了聊天，你明白吗？聊天其实有很大的乐趣，但需要有充足的时间，而我过去一直都很忙，没有时间。后来呢，我慢慢地对过去以为的那种很重要的生活产生了怀疑，那样没日没夜地挣扎、忙碌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今我想起芝加哥，就只会有一种冷冰冰的灰暗之感，一座到处砌满砖墙的喧嚣、嘈杂的石头监狱！难道我们每个人生下来的意义就是为了匆忙地赶去上班，从早忙到晚，然后又再度匆忙地赶回家，吃个晚饭，去剧场看戏？难道青春就该这样庸俗地耗费？青春苦短，当我年老之时，我莫非还能有什么期望？还是说，依然匆忙上班，工作到天黑，匆忙下班，吃饭，去剧场？若只是为了钱，这样也未尝不可，但若不是的话，还值得这样吗？我的生活应该更加有意义，贝特曼！”

“那么，在你看来，你生活中最为珍贵和有意义的是什么？”

“或许你会笑话我，我想说的是——真、善、美！”

“难道芝加哥找不到这些吗？”

“或许有人能找到吧，但不包括我。你知道吗？每当想起过去的生活，包括那其中等待我的令人窒息的危险，我就不寒而栗。我从未想过我还能拥有灵魂，而在这里，我得到了它，假如我一直是个有钱人，恐怕将永无找回灵魂之日。”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们过去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那时的结论可不是这样。”贝特曼气恼道。

“是的，我当然知道，不过那时的我们就如同聋哑人谈论乐曲的和弦一样，找不到关键，我想我再也不会回芝加哥了。”

“那伊莎贝尔呢？你打算怎么办？”

爱德华踱到阳台边，向外探了探身子，仰望着外面美丽的深蓝色夜空，好一会儿才微笑着转过身来。

“伊莎贝尔对我来说太过优秀了，我崇拜着她，超过任何我所见过的女性。她的身上美貌与智慧并存，精力充沛，志向远大，仿佛她生来就该与成功站在一起，我完全配不上她。”

“恐怕她未必这么想。”

“那你就把我的话务必传达给她。”

“让我传达？这事谁都可以做，但请别找我。”贝特曼喊道。

“贝特曼，你在她面前可是瞒不住任何事情的。她那么敏锐，要不了几分钟就能把你的心事猜个通透，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对她说实话吧。”爱德华背对月光，藏在阴影中，看不见脸。或许此时他正在偷笑？

“我不知道你想怎样，但我肯定会告诉她与你见面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其中的内容。”贝特曼困扰道。

“很简单，就说我一事无成，不仅贫穷而且不求上进，不仅懒散，还因此被解雇了。你把今晚我说的话全部告诉她，就这样。”

贝特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由得跳了起来，面对着爱德华说：

“上帝啊，我听到了什么，你难道不想和她结婚了吗？”

爱德华表情严肃，说：“我不会去乞求她解除婚约，如果她希望我恪守誓言的话，我会去尽力做一个爱她的好丈夫。”

“可是你要我这样跟她说吗？老天，这不可能，爱德华，她从未想过你会不想娶她，她爱你，你怎么忍心给她如此打击！”

爱德华再度露出笑容：“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不和他结婚，贝特曼？据我所知，你应该爱了她很久了吧。你们两个才是般配的，你能带给她幸福。”

“不，别这样说，我无法接受。”

“是我主动退让的，贝特曼，你是更好的人选。”

话说到这儿，贝特曼抬头看爱德华，他的眼睛满是严肃的意味，面无笑容。贝特曼不知该怎么应对，他的心中既有困窘——或许爱德华知道他来时所背负的任务——同时又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狂喜。

“如果伊莎贝尔写信过来解除了婚约，你准备怎么办？”贝特曼一字一句地问道。

“当然是活下去了。”爱德华回答。

贝特曼情绪有些激动，以至没听清他的话。

“我很难相信你不是在随口说说，看看你现在穿的奇怪的衣服，要知道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我宁可你穿着普通的衣服，那样至少更容易让我相信。”

“好吧，我在此保证，就算我穿着‘帕瑞欧’，戴着花冠，我所说的话依旧是严肃的，并不比穿着长礼服、戴着高顶帽要差。”

贝特曼随之又想到了一种可能，他连忙问道：

“爱德华，告诉我，你这么做不会是因为我吧？我不知道这件事将会怎样改变我的将来，但是我想知道，你不是在为我而做出牺牲吧？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不，并非如此，贝特曼。我在这里学会了很多，但并不包括犯傻，我真心希望你和伊莎贝尔幸福，而我也不希望自己会不幸福。”

贝特曼对于这个答案有些心寒。这多少有些讽刺，如果他展现出高尚的风度，他就不会歉疚了。

“这么说你是想在此浪费掉余生？你确定这不是慢性自杀？还记得当初刚毕业时候的理想吗，你现在在做什么？在一家杂货店当伙计！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啊，这只是暂时的而已，我想积攒一些珍贵的人生经验。事实上，阿诺德·杰克逊打算将玻毛塔斯群岛中他所拥有的一座小岛转送给我。它离此大概一千英里，是个环状岛屿，上面还有咸水湖。杰克逊在上面种了不少椰子树。”

“他为什么会如此慷慨？”贝特曼问。

“因为，我答应了，一旦和伊莎贝尔解除了婚约，就娶他的女儿。”

“什么？你……怎么能和一个混血……结婚？你是发了什么癔症？”贝特曼表现出了极度的震惊。

“事实上，她很好，温顺又可爱，她是个好姑娘，能给我带来幸福。”

“这么说你爱上了她？”

爱德华思忖了一下，说：“我不太清楚，因为，我对她的感觉和以前对伊莎贝尔的不同。对于伊莎贝尔，我崇拜她，是的，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我甚至达不到她一半的程度。但是伊娃不一样，她就如同一朵柔弱的异乡之花，必须时时给予她呵护，才能让她免于寒风吹打。没错，我有一种保护她的愿望。伊莎贝尔则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此外，伊娃对我的感情也是真挚的，她爱我这个人，不管今后我会如何，她都不会改变，所以，我觉得她很适合我。”

贝特曼沉默了。

“好了，明早还得起早，睡吧。”爱德华打算结束话题。

这时贝特曼才开始说话，语调中透着一种痛苦：

“上天，爱德华，听了你的话，我现在乱极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原本以为你在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或许是没有达成最初的抱负，所以感觉没脸回去。我没想到，真实的情况竟是这样。爱德华，我对你太失望了，真的，我觉得你该做出一番大事业的，可你都干了什么？在这里虚掷光阴，你在浪费你的青春！作为你的朋友，我真为此而伤心。”

“别难过了，我的老伙计。你看，其实我并没有失败，相反，我成功了。你大概无法想象，我现在是多么热爱生活，每天都过得充实而有意义。若你与伊莎贝尔结婚了，很久以后或许会想起我。那时也许我在珊瑚岛上盖起了一栋房子，我住在那里，照看成群的椰子树，仿照土著们流传下来的方法挖出椰子果肉，我还要在花园里种上许多花草，还要悠闲地捕鱼。这里有无数的事情让我去全情投入，绝不会让人厌烦。我会拥有书籍、伊娃，当然，还有孩子。我有更大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拥有千姿百态的海洋、天空，拥有清丽的朝阳、艳丽的晚霞以及辉煌壮阔的夜晚。我将在曾经是荒野的土地上开垦一座花园，并创造出很多东西。而时光流转，等我老去之后，回首这一生，我希望，我的生命会是朴实无华、宁静而悠远的。虽然没有什么大事业，但是，我的一生将与‘美’同行。噢，你一定觉得这样的我实在太没有上进心了吧。怎么说呢，假如一个人，即使他得到了全世界，但丢失了自己的灵魂，那一切也都是毫无意义的。坦率地讲，我想我已找到了自己灵魂之所在。”

爱德华带着贝特曼到了一间有两张床铺的屋子，自己先一头栽倒在其中一张床上，十分钟后，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贝特曼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友已然入睡，而他自己，正相反，完全无法平静。他的心里乱极了，一夜过去，当第一缕晨光照耀进来，他才渐渐睡去。

以上，就是贝特曼对伊莎贝尔所讲述的故事。里面的内容基本是他所经历的一切，除了一些可能对她造成伤害或者让自身比较尴尬的细节，比如，他没讲自己在餐桌上被迫戴上花环的事，也没有告诉她爱德华在解除婚约后将和杰克逊的女儿结婚。但伊莎贝尔一贯敏锐，随着他口中故事的发展，她的眼神越发沉静，嘴唇也越来越紧地抿着。不时地，她还会仔细打量他。若非为了专心地讲述，贝特曼一定会好好探究一下她的这些表情。

当故事完全讲述完毕后，伊莎贝尔忽然问道：“那个姑娘，我是说我那阿诺德舅舅的女儿，她长相如何？和我有相似的地方吗？”

贝特曼被问得惊讶极了，他回答说：“我没太注意，你该知道的，我对别人的长相从来不怎么关注，除了你。而且我也不愿任何人和你长得相像。”

“那么，她漂亮吗？”伊莎贝尔换了个提问的方式，因为贝特曼的话而露出了笑容。

“应该是挺漂亮吧，我猜肯定会有男人觉得她非常美。”

“或许吧，这已无关紧要了，我们没必要再去谈她。”

“那你准备怎么办，伊莎贝尔？”他又问。

伊莎贝尔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订婚时爱德华帮她戴上的戒指，说：“那时候，我没有和爱德华解除婚约，是因为我想以此作为对他的激励，只要他能想到我是爱着他的，他就会鼓起干劲儿做出自己的事业。我尽力了，但是，一切都完了，结束了。我不会软弱到无法接受现实。可怜的爱德华，他并没有伤害别人的意思，他只是折磨着自己。他什么都好，只是少了些什么东西，也许是上进心？总之，我希望他能够幸福。”

说完，伊莎贝尔摘下了订婚戒指，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贝特曼看着她，紧紧地注视她，他的心跳开始变快，“咚咚”地撞得他透不过气。

“伊莎贝尔，你，太完美了，真的，太完美了。”

伊莎贝尔展颜一笑，站起身，向他伸出手：“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你那么努力地帮助我，我早该想到可以依赖你的。”

贝特曼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他感到眼前的佳人从未如此美丽。

“噢，伊莎贝尔，我愿为你做任何事。事实上，我对你的唯一愿望就是能让我这样爱你，为你效劳。”

“贝特曼，你是个坚强而可依赖的人，你给我的感觉很舒服。”她叹了口气。

“伊莎贝尔，我，非常爱你！”贝特曼不知为何，突然福至心灵，一下子将伊莎贝尔抱在怀中。伊莎贝尔没有表现出抗拒，只是笑靥如花地望着他的眼睛。

“伊莎贝尔，你知道吗，其实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希望娶你这样的女人为妻。”他深情告白。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向我求婚呢？”

原来她也爱他！贝特曼被这一事实带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他表现得激动不已，她则向他奉上红唇。当他就这样拥抱着她时，他的眼前浮现出了这样的景象：亨特内燃机汽车公司越发兴盛，名声和规模越来越大，占地超过一百英亩，几百万的内燃机从中制造出来；贝特曼又看到他收藏了许多让纽约收藏家都为之瞠目的大师级名画，他将会是戴着玳瑁框眼镜的绅士，臂弯中则是幸福地叹着气的伊莎贝尔。

而伊莎贝尔的眼前浮现的则是：她将拥有一座金碧辉煌的房子，里面满是古董家具，她将在里面举办音乐会、舞会还有聚集着最上流客人的宴会。而贝特曼，自然是该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的。

“可怜的爱德华！”她默默哀叹了一句。

格拉斯哥的来客

在大城市，初来乍到的人，很难像雪莱一样，驱车驶入那不勒斯有幸目击下面这样一桩事：被一个手持短刀的男人紧追不放的一个青年，从一家店铺里跑出来，那人追上他，一刀刺进他的脖颈后，青年颓然倒地，命丧街头。雪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不认为这是一桩凸显地方风气的小事，他感到恐惧、愤恨。当他向跟他一起旅行的卡拉布里亚的牧师讲述这件事时，这位高大、健壮的牧师却哈哈大笑，嘲笑他少见多怪。雪莱说，那是他有生以来最想打人的时刻。

我不曾碰上如此激动人心的场面。但我第一次到阿尔赫西拉斯时，也遇上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当时，阿尔赫西拉斯是个下流、偏僻的小镇。抵达时已经是夜间，于是我住进靠码头的一家旅店。小店虽然简陋，但视角广阔，能一览月光下直布罗陀海峡的全貌。我说要住店，一个邋邋遢遢的女仆领我上楼。正在玩牌的店主不耐烦地打量了我一番，随便给了我一个房间号，就不再理会我，继续玩牌。

女仆告诉我那个房间在哪儿，我问她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

“你需要什么？”她说。

我很清楚她在说大话。

“你们这儿有什么？”

“你可以叫一客鸡蛋火腿。”

看店里简陋的情景，我也明白没有别的选择。我跟着她来到一个狭窄的屋子里，四壁是用石灰水刷的，房间屋顶很低，中间有一张长桌子，上面已经备好第二天午饭用的餐具。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缩在一个盛着热灰的铜盆旁取暖，背着朝门。其实，这种取暖盆对安达卢西的冬季来说起不了太大作用。我坐下来，等待那顿谈不上丰盛的晚餐。我瞥了那个男人一眼，他正在看我，当他发现我的目光，就迅速把头扭开，女仆终于端来了鸡蛋，这时，那个男人再度把头抬了起来。

“我需要叫醒服务，好乘头班船。”男人对女仆说。

“好的，先生。”

那低调的重音说明他是个英国人，而他身躯魁梧、精力充沛，像是来自北方。在西班牙，吃苦耐劳的苏格兰人总是比英格兰人更常见。不管是储量丰富的里奥廷托矿井，还是赫雷斯的酒仓，加的斯还是塞维利亚，都能听到特威德以北的那种从容不迫的谈吐。卡莫纳的橄榄林里有苏格兰人，阿尔赫西拉斯和博巴蒂拉之间的火车上有苏格兰人，甚至在遥远的梅里达的软木林中也有。

饭后，我径直朝着那燃烧的铜盆走过去。严冬刺骨的寒风带着海滨的冷气吹进室内，刺激得我直打哆嗦。我刚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那个男人就要让开。

“不用走，”我说，“我有地方坐。”

我为自己点上一支雪茄，又给他一支，要知道吉伯的哈瓦那雪茄一向在西班牙受欢迎。

“我倒是愿意抽一支雪茄。”说着，他伸出手。

从他的口音我听出来他是格拉斯哥人。但是这个沉默寡言的陌生人那慢腾腾的回答使我失去继续交谈的兴致，我们一起安静地抽着烟。仔细看来，他比我第一眼以为的还要壮实，有着宽阔的肩膀，充满肌肉的四肢，面色晒得黝黑，头发又短又灰，嘴巴、耳朵和鼻子又大又厚，皮肤满是皱纹。他的蓝眼睛显得暗淡无光。他重复地用手捋着不整洁的灰白胡须，让我觉得厌烦，甚至神经质。过了一会儿，我感受到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正盯着我，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于是，我再度抬起头望着他，希望他跟刚才一样把目光移开。果然，他移开了。可是不一会儿，我又感受到他侦查般的目光从那浓密的长眼眉底下射出来。

“你刚从吉伯来吗？”他突然问。

“对。”

“我明天回家，上帝保佑。”

他一本正经的语气让我觉得好笑。

“你讨厌西班牙吗？”

“不，西班牙有很多优点。”

“你在这儿待的时间很久了吗？”

“很久了，很久了。”他屏住气说。

我很惊讶，如此随便一问竟引起他情感上剧烈地起伏。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开始边踱步边跺脚。他判定椅子妨碍他了，于是推到一边，不时重复地呻吟着：“很久了，很久了。”我默默地坐在那儿，觉得很不舒服。为了不让他觉得我感到慌乱，我开始拨弄铜盆里的灰烬，他突然停下来，弯腰看着我，仿佛我这个动作使他想起我的存在。随后，他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

“你觉得我是个怪人吗？”他问。

“我见过很多真正奇怪的人。”我笑着说。

“你不认为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他俯着身说，为了我能仔细地看看他。

“没有。”

“你不是故意不说吧？”

“当然不是。”

当下发生的莫名其妙的一切真叫我不可思议，不知道他是否喝醉了。足有两三分钟，他一言不发，我也不打算打破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我自然告诉了他。

他也开始自我介绍：“我叫罗伯特·莫里森。”

“你是苏格兰人？”

“格拉斯哥人，但已经在这破国家待了好几年了。你有烟丝吗？”

他接过我的烟丝包，装满自己的烟斗，从铜盆里拿出木炭点着。

“我得离开了，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很久了。”

看得出这个话题很刺激他，他又想跳起来走来走去，但是，他牢牢抓住椅子，从而克制住了自己。从他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来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我猜测他一定是喝多了，这种不安的情绪才这么明显。我很讨厌醉鬼，便想赶紧结束谈话，回去睡觉。

他继续说道：“我一直待在这儿，是为格拉斯哥和南西班牙橄榄油有限公司工作。”

“哦，原来是这样。”

“我们开发了一种新的炼油法，只要妥善处理，西班牙油一点不比卢卡油差。何况我们可以卖得便宜些。”

他以精准的用词讲得平淡无味、有条有理，真像个苏格兰人，这样看起来却不像喝醉了。

“埃西哈基本是橄榄行业的中心。原来一个西班牙人负责那儿的业务，可他老是偷钱，于是我把他开除了。我通常住在装油比较方便的塞利维亚，一直没有再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到那边去，所以在去年我亲自去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

“在圣洛伦索村外，离镇上有两英里的土地上，公司有一片种植园。一座漂亮的房子坐落在种植园的小山顶上，从上到下都是白色的，虽然很漂亮，但显得孤零零的。在房顶上有几只白鹳，却没有人住在那儿。我想我可以去那儿住，就不用去镇上另外租房了。”

“那儿相当冷清吧。”我说。

“确实如此。”

罗伯特·莫里森抽着烟，陷入了一两分钟的沉默。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给我讲这些。

我看了看表。

“着急走吗？”他看到我的举动之后问。

“倒不是，我只是想着夜深了。”

“那怎么了？”

“我想住在那个地方没有很多邻居吧？”我又继续话题。

“不多。只有一个老头儿和他的老婆，我的生活受他们照料。我偶尔会到村里跟一个叫费尔南斯德的药店老板，和他的主顾玩玩纸牌，或者去骑马打打猎。”

“听起来在那儿生活还挺好的嘛。”

“有两年还不错。去年春天就不那么惬意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热的五月，气温高得让人什么也不能干，工人们躲在荫处睡觉，有的羊热死了，连牛也干不了活儿，像被压塌了背，只能挣扎着呼吸。阳光照射大地，刺得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窝。地里的泥土龟裂成碎块，农作物发生痛苦的声音，橄榄林几乎都毁了，人间仿佛是地狱。甚至热得人晚上也睡不着，我在各间屋子里转来转去，希望能帮助呼吸。我为了把热气隔绝在外面而关上窗户，在地板上喷了水，可是无济于事。夜间也好，白天也好，和时时刻刻待在烤箱里没什么区别。

“后来实在是无法忍受，我打算去楼下一间从没住过人的房间睡，因为平时那里是最潮湿的。我本来以为能睡上一会儿，没想到那里更糟，我依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只好又起来，打开所有的门通风，然后走到室外。那天晚上的月色很美，在那样的月光下看书都没有问题。我刚才忘了说，那座房子是在小山顶上的，我倚着栏杆，眺望那片犹如波浪起伏的大海的橄榄林。我忆想到我的家乡，想到了由格拉斯哥松林而来的凉爽的微风，回荡在大街上的喧嚣声。你可能不会相信，我甚至闻到了那一切的气味，包括故乡的大海的味道。我当时想，我可以牺牲我所有的财产，哪怕能换来一个小时的那种气息。很多人说格拉斯哥气候恶劣，但我喜欢，喜欢下雨的时候，喜欢天空灰蒙蒙的时候，喜欢在海边任风浪吹拂的时候。那天晚上我简直忘记自己身在西班牙，身边都是橄榄树了，我仿佛呼吸进的就是海上飘浮的雾气。

“这时，我突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不大，有些低沉，像是一点点蔓延着显现出来的——我无法形容那种奇怪的感觉。当时已过午夜，按理说橄榄林里不会有人。那是一个人的笑声，听起来十分怪异，还断断续续的，可能会有人觉得是母鸡的叫声，听起来好像是慢慢从山上爬下来的。”

莫里森望着我，我从他的眼神看出了他想看看我如何理解他这段不寻常的叙述。

“我是说，那声音出来的过程，有点像从桶里往外扔石头，不是接连不断的。我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着，月光明亮得如同白昼，但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声音消失后，我依旧盯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担心会有人走出来。一瞬间，声音又开始响起来，比才更响，不是轻轻的笑声了，而是哈哈大笑声，持久起来甚至像一个醉汉在怒吼，响彻四周。更奇怪的是，这声音竟然没有把别人吵醒。

“有人吗？’我大声喊道。

“狂暴的笑声没有停下来，仿佛是给我的答复。不瞒你说，有点恼火的我很想下去看个究竟，想揭穿那个三更半夜在胡闹的醉鬼。接着，突然传来一阵狂啸，我被吓得不轻。然后又是哭声，不像笑声那样低沉，尖得像杀猪时的叫声。

“天哪！’我叫起来。

“我翻过栏杆，以为有人遭遇不幸，朝哭声跑去。安静了一会儿，紧跟着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是不停歇的啜泣声和呜咽声，犹如一个人在做垂死挣扎。最后是一声呻吟，就再也没有响声了，鸦雀无声。我到处寻找的行为一无所获，只是徒劳。我只得爬回小山上，到我的房间去。

“可想而知，我当晚没怎么睡。天亮后，我从窗户往外张望，寻找那怪声的来处。忽然，我发现橄榄林中的一个山谷里有一座小白房子。那不是我们公司的地盘，我没去过，甚至一直没注意过。我问叫乔斯的我的仆人，有没有人住在那儿，他说那儿住着一个疯子和他的兄弟，他们曾经也有一个仆人。”

“是这样啊，”我说，“真是不让人喜欢的邻居。”

莫里森突然弯下身抓住我的手腕，凑到我面前，眼神极度恐惧。

“可是那个疯子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他低声说，然后放开我的手腕，呼吸急促地一下子倒在椅子里。

“我跑下山，直奔那座房子，在窗户都钉死的房子四周巡视了一番，百叶窗紧紧地关着，门被锁上了。我敲门，晃了晃门把手，按门铃。门铃响了，但没有人出来。我抬头看着这一座两层楼房，百窗门依然紧闭，没有生气。”

“房子看上去很老旧吗？”我插了一句话。

“非常老旧，墙上的粉浆都掉了，门和百叶窗上的油漆也掉了，地上有部分房顶上的瓦片，我猜是狂风造成的。”

“真奇怪啊。”我说。

“我去跟费尔南斯德打听这件事，得到的回答和乔斯的一模一样。他说谁也没有真的见过那个疯子，那个疯子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但人们偶尔能听到他癫狂病发作时的狂笑和哭号声，住在周围的人都为此担惊受怕。后来那个疯子死了，负责看守的人就搬走了。从此再也没有人住进那座房子。

“怕被嘲笑，我没有告诉费尔南斯德前一天晚上我被声音吓到的事。当天回去后，我一夜没睡，直到天亮，我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后来再也没有听到吗？”

“那之后的一个月都没有。干旱和炎热持续着，我继续睡在楼下那间以前不住人的屋子里。有一天晚上，我睡得正香甜，却突然惊醒了。我无法准确地形容发生了什么，反正感觉很奇怪，好像是有人把我推醒了。然后我听到了跟上次一样的声音，先是那低沉的笑声，仿佛那个人听到了老笑话而笑个不停。我辨认出声音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渐渐加强，变成狂笑。我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双腿发抖，想象一下，寂静的深夜里听着不断的狂笑，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声音毫无征兆地停下来，变成号叫和啜泣。我觉得怎么听也不像人的声音，倒像遭受虐待的动物发出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简直被吓傻了，身体都动不了啦。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那声音在逐渐减弱，直至消失。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发现真的恢复平静了，便爬回床上，战战兢兢地用被子蒙住脸。

“然而我想起费尔南斯德说的话，那个疯子发病不是连续的，有周期间隔，费尔南斯德说那是沉默期。我想那他得的一定是一种定期发作的癫狂症。我算了算上次听到声音的时间，沉默期是二十八天。原来一到满月他就会发作！我决定把事情弄清楚，不再让自己神经质。到了我标记好的下一个满月的日子，那天晚上，我没打算睡觉，而是拿出手枪，擦干净，上好膛，拿着提灯坐在护栏上镇静地等着那声音。说实在的，我对自己的从容颇为满意。凉爽的微风吹过屋顶，再吹到橄榄树林，树叶的响声好似海浪冲刷着海滩上的小圆石的声音。我盯着月光照亮的那座房子的白墙，心情很轻松。

“终于响起了那隐隐约约的之前听到的声音，我几乎笑了出来。我的判断没错，那个疯子果然会在满月的日子发作，这个周期很准确，没有误差。我跳下护栏，穿过橄榄林，朝那座房子走去，轻笑声随着我的靠近越来越响。在房前我抬起头，房子里没有灯光。我把耳朵靠在门上，听到笑声从里面传来。我使劲砸门，响按了门铃。门铃声好像刺激了他，笑声变得更强烈起来。我不停地敲门，敲门声越响，笑声也越响。我竭尽全力地喊道：

“开门，否则我就砸开它！’

“我为了发力向后退了一步，向门闩猛踢过去，再用全身大力地撞上去。门出现缝隙，我持续撞击，门终于还是开了。

“我一手举着枪，一手提着提灯。门打开后，可以更清楚地听到笑声。我走进屋子，迎面扑来的一股恶臭味几乎把我熏倒，这可以预想，因为这房子整整二十年没有打开过了。在房子里听起来，那狂叫声简直能吵醒死人。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声音来自哪里，它似乎在房子里到处回荡。我推开身旁的一扇门，进去发现里面除了白墙，什么都没有。我迎着更加剧烈的狂叫声走去，进入另外一个房间，一样是空洞洞的。我打开下一扇门，发现到了楼梯前面，好像大笑声就从头顶上传来。我谨慎地上楼梯，紧张极了。楼梯尽头是一个小夹道，我在提灯的光亮下走进去，尽头是一个房间，我停下来，我知道他就在里面。眼下，我跟他只有一门之隔。

“近距离听起来，那声音更是无法形容的阴森、可怕，我开始咒骂自己，因为我在发抖了。我的天，那怎么可能是人类的声音！我咬紧牙，抑制住了自己撒腿就跑的冲动，但是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去碰门把手。就在这时，笑声却中断了，似乎里面的人被刀子割断了喉咙。然后出现了痛苦的呻吟声，这声音我前两次没听到过，可能是太微弱了，以至于传不到我的住处。接下来，还有奄奄一息的断气声。

“啊！’我听见一个声音用西班牙语说，‘不要杀死我，饶了我吧，救命呀！’

“他尖声地叫着，像是对折磨他的野兽求饶。我赶紧推开门，冲了进去，带起了一阵干燥而强劲的风，吹开了窗，月光照射进室内，显得提灯不再明亮。那不幸的人的呻吟声还停留在我耳边，如同你刚才跟我说话时那样清晰、接近，简直可怕至极。那呜咽声、啜泣声、断气声，让人不忍听下去，他明明在垂死挣扎，那断断续续的一系列使人窒息的声音近在咫尺。但，房间里没有人。”

说到这儿，莫里森沉陷在椅子里。这个身高力大的男人犹如画室里形态各异的人体模型，只要一推他，就会倒下。

“之后呢？”我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有点脏的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即使天气再热，我都不再睡在那间屋子里了，又搬回了之前的卧室。刚好在四个星期以后，大约在早上两点，我再一次被那狂人的咯咯笑声惊醒了，那声音好像近在耳边。不怕你笑话，到那时我已经被折腾得十分颓废了。所以，等到满月，我知道那个疯子要发作的时候，就把费尔南斯德请来过夜。我并没有告诉他因为什么，只是苦苦地留他下来玩牌，直到深夜两点，怪声如期出现。我问费尔南斯德是否听到了什么。‘没有。’他说。‘有人在笑。’我说。‘你喝醉了吧，老兄。’他说完也笑起来。这简直太过分了。‘住口，你这个傻瓜。’我说。随着笑声不断变大，我叫着用双手捂住耳朵，但那痛苦的尖叫仍刺激着我的耳膜。费尔南斯德以为是我疯了，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因为看样子我可能会杀了他。他说他得睡觉了，等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他早就无影无踪。他的床根本没有睡过，他准是离开我后就跑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能待在埃西哈了。我在那儿找了一个代理人管理事务，然后回到塞利维亚，我觉得会比较安全。但是，临近满月的日子，我再次恐惧起来。我告诉自己不要当一个不幸的蠢货，但是我已经心力交瘁，我怕那声音尾随而至。我知道一旦我在塞维利亚仍旧听得见那怪声音，那我就终身摆脱不了了。我并不是胆小如鼠的人啊，可万事总该有结束的时候。如果无止境地下去，我会无法忍受的，我清楚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我开始通过喝酒来逃避，但依旧忧虑，备受煎熬。那几天我持续失眠，躺在床上算着日子。我明白这可怕的事情终究会发生的。果然，在距离埃西哈六十英里的塞维利亚，我照样听到了那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沉默许久，又无言以对。

“你最后一次听到那声音是什么时候？”我问。

“四个星期前。”

我急忙抬头望望外面，惊愕不已。

“你抬头看什么？今天晚上该不会又是满月吧？”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忧郁、愤怒。看得出他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声带好像已经报废。但他终于凄惨地自言自语出口：

“是的，又是一个满月之夜。”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我，那双暗淡无光的蓝眼睛此时仿佛射出两道红光，我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过这样惊恐的表情。他快速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走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不可否认，那天晚上我当然也没睡好。

赴宴之前

斯金纳夫人是个很守时的人。她早已装扮妥当，身上穿的这件黑丝外套不仅适合她的年龄，也是出于为她刚刚去世的女婿服丧的考虑。此刻她还得找一顶帽子戴上。可是她要戴的这顶帽子边缘缀饰着一些白鹭羽毛，这个可能会引来朋友们非议的选择使她犹豫不决。显然，这些羽毛是通过猎杀那些正处于交配期间的美丽的白鹭得来的，这一点会让人觉得很疯狂。话虽如此，可真要放弃戴这顶美丽的帽子，总归显得愚蠢，另外，假使不戴帽子的话，女婿要是有在天之灵，也会伤心的，这些羽毛可是他从婆罗洲不远千里带来孝敬她的。那时候凯瑟琳一见到这些羽毛就流露出嫌弃的神情，事到如今，她也许会有所后悔自己当初的表现吧，可是从根本上来讲，凯瑟琳对哈罗德从没产生过爱意。斯金纳夫人站在梳妆台前犹豫许久，终于戴上了帽子，这毕竟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帽子。她用一枚顶端嵌有一颗大圆珠子的发针将帽子牢牢固定在头上，假如有人乐意问起她关于这些羽毛的事，她知道自己能够应对。

“我明白这种事很疯狂，”她会这样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买这些羽毛，这是我那可怜的女婿在最近一次休假回国时带给我的。”

就这样解释清楚这些羽毛的来源，她用来装饰在帽子上自然也不会引人非议了。朋友们对她都很好，不会对此再说什么。斯金纳夫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绢，往上面喷了几滴花露水，她并没有使用香水的习惯，总是觉得那样显得轻浮，但是花露水有一种清爽怡人的味道。打扮得差不多后，她朝镜后的窗外望去。天气真好啊，卡农·海伍德举办的花园宴会真赶上了好时候。外面风和日丽，树梢上仍挂着一抹初春的嫩绿。屋子后面，小外孙女正在狭长的花园里忙碌着要把自己的花床收拾得更加松软，斯金纳夫人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不觉露出笑容，她意识到早先时候把孩子长久地留在热带地区真是造孽，孩子还这么小，整天闷闷不乐，从没一点活泼的样子，也不东奔西跑。可现在，小外孙女正给花圃里的花浇水，自己正玩得不亦乐乎。斯金纳夫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拿了手套，下楼。

凯瑟琳是妇女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名誉秘书，一有竞赛就会格外忙碌，她此刻正坐在窗前的写字台整理名单。但是她也准备好去参加宴会了。

“你到底还是穿上这件罩衫啦。”斯金纳夫人说。

凯瑟琳究竟该穿无袖套领罩衫还是薄绸黑衫，她们在午餐时就商量过。这件罩衫是黑白色，凯瑟琳觉得挺显时髦，只是缺乏一点服丧的感觉。

但是米莉森特赞成她就穿这件。“我们没必要穿成好像刚参加完葬礼似的，”她说，“哈罗德离世已有八个月了。”

斯金纳夫人认为米莉森特的口气太不像话。这个刚从婆罗洲返回的人一直有一些令人难以捉摸的言行举止。“你总不能现在就脱掉丧服吧，亲爱的？”她问道。

米莉森特对她的问话没有正面回答。“现在谁还像以前那样严守服丧的礼仪啊。”她稍作停顿后接了话。斯金纳夫人对她说话的语气感到不解。凯瑟琳也深有同感，因为她也用困惑的眼神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我敢保证哈罗德绝对不会要求我一直为他服丧下去。”

“我早早穿好衣服，是有事要跟米莉森特谈谈。”凯瑟琳为了消除母亲那种满含疑虑的观察，说道。

“是吗？”

凯瑟琳没有再回应她。她将名单丢在一旁，眉头紧锁，顺手拿起一封信重新看了一遍，信的内容是一位夫人对委员会做事有失公道的牢骚，里面提到不该把她本应享受的让棍数目从二十四减少至十八。看来妇女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名誉秘书真不好当，必须得练就一身老成、周全的本领。

斯金纳夫人缓缓地戴上她那副崭新的手套。窗外的遮篷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使得屋里一片阴凉、昏暗。她盯着哈罗德托她保管的一只色彩鲜艳、体型硕大的木制犀鸟，她总觉得这个标本既奇特又粗野，不知道哈罗德为何总把它当成一件宝贝。就连卡农·海伍德也对这个标本身上那种宗教味道赞叹不已。沙发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她早已忘却了名字的马来西亚民族武器，哈罗德先后数次赠送给她的金属器件被搁置在几张临时放置的桌上。她是喜欢哈罗德的，那架钢琴上原本摆放着他的照片，一旁还有她的两个女儿、外孙女、姐姐和外甥的几张照片，她便情不自禁地望过去。

“奇怪，凯瑟琳，哈罗德的照片怎么不见了？”她问道。

凯瑟琳起身四顾，原本摆放着的照片确实不见了。

“一定是有人拿掉了吧。”凯瑟琳说。她疑惑着走向钢琴边，几幅照片被人动了顺序，中间看不出有什么空缺。

“可能被米莉森特拿到卧室了吧。”斯金纳夫人说。

“我早就该料到了。米莉森特有好几张哈罗德的照片，只是都被她都锁起来了，一张都没摆在外头。”

对于女儿反常的行为，斯金纳夫人感到十分不解。有一次她故意提起这件事，可是米莉森特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自打从婆罗洲返回，米莉森特就一直保持沉默不语的状态，斯金纳夫人想对她表示同情，她甚至一点都不领情。她对自己不幸的遭遇闭口不谈。斯金纳先生认为每个人表达悲伤的方式不同，他告诉老伴这时最好不要打扰米莉森特，给她一点自己的空间排解痛苦。想到丈夫说过的话，斯金纳夫人的思绪马上被拉回，他们该动身参加宴会去了。

“你爸问我他是不是也得戴顶大礼帽，”她说，“我认为还是戴上合适。”

他们将要参加的宴会会足够气派。他们会品尝到博迪糖果店的草莓、香草双色冰激凌，而且还有海伍德家自制的冰咖啡。参加宴会的有来自社会各界的名流人士。主人将把他们介绍给香港主教，这位主教现在就住在海伍德家里，是卡农的大学同学，他在宴会上还会做一个演讲，谈及他在中国的传教活动。斯金纳夫人有一个女儿也曾经在东方生活八年，再加之她的女婿又曾经是婆罗洲一个地区的驻地长官，因此她对这次演讲兴趣颇浓。不过，对于那些跟殖民地之类的事情毫无关系的人，演讲固然有趣，却并不像对她一样显得那么意义非凡。

“只了解英国的那些人，他们又怎么能真正地了解英国呢？”斯金纳先生曾这样说。

这时，斯金纳先生走进房间。他子承父业，和父亲一样是个律师，在林肯法学会广场大街开办律师事务所，每天早出晚归去伦敦市区上班。这次他能有时间陪伴妻子、女儿一起参加卡农家里的宴会，完全是拜卡农精明地将宴会设定在星期六举办所赐。

斯金纳先生身着燕尾服和灰色花呢裤子，显得格外精神。对于穿衣着装，他从不特别讲究，却也总能打扮得大方得体，使自己看上去像个受人尊敬的家庭法律顾问，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得出色。他秉持自己一贯的理念，从不接受不正当业务。倘若有人上门请他帮忙解决一件不大体面的事，斯金纳总会板起一副严肃的面孔。

“这种案件，恕难承办，”他会说，“您最好另请高明吧。”

这时候他通常会拿起一本便条簿，用笔在上面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将便条撕下后递给对方。

“我要是您的话，我就会去找这些人寻求帮助。您跟他们提一下我的名字，他们一定会尽力帮助你的。”

斯金纳先生将胡子剃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早已掉光，紧闭着的一双嘴唇单薄而苍白，蓝色的眼睛显出羞怯的神色，两颊苍白而毫无血色，脸上堆满皱纹。

“你终于穿上这条新裤子啦。”斯金纳夫人说。

“我觉得今天这种场合最适合穿它了，”他回答道，“我在想在翻领上别一朵花会不会好点。”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那么做，爸，”凯瑟琳说，“我觉得那样有点难看。”

“很多人都会别一朵花的。”斯金纳夫人说。

“别那种花的都是小职员，”凯瑟琳说，“参加宴会的有各种各样的人，再说咱们还没过服丧期间呢。”

“不知道那位主教演讲完以后会不会号召大家捐钱。”斯金纳先生说。

“那倒不会吧。”斯金纳夫人说。

“就是，要那样的话就太不厚道了。”凯瑟琳附和道。

“咱们还是做好这个准备吧，就当以防万一，”斯金纳先生说，“到时真要捐款的话，我得代表咱们家捐钱。十个先令够不够呢，还是得捐一镑？”

“爸，依我看，要捐的话至少得一镑吧。”凯瑟琳说。

“到时候再看，咱们不能比别人少，也没必要比别人多捐。”

凯瑟琳这时候将文件放进写字台的抽屉，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手表。

“米莉森特准备好了吗？”斯金纳夫人问道。

“这会儿还早。通知四点钟去，咱们就没必要四点半以前到达。我和戴维斯说过了，他会在四点一刻把车开过来。”

按照以往，都是凯瑟琳开车出门，但像今天这样的活动，司机一职便由穿好制服的花匠戴维斯担当。有专门司机来开车，会显得更加气派一点，何况凯瑟琳自己也由于换上了崭新的衣衫，不太情愿开车。当看到母亲把手指一点点伸进新手套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应该戴一副手套。她将鼻子凑到手套上闻了闻，上面有残留的肥皂味道，还好只是那么一丝丝，她认为不会有谁注意到这一点。

房门终于打开，米莉森特身着寡妇的丧服迈步进来。斯金纳夫人向来反感她这身打扮，可她也知道米莉森特必须穿够一年。这身衣服跟她一点也不相配，怪可惜了，而对有些人倒挺合适。有一次，她自己就试戴过米莉森特的帽子，配上它那白带子、黑面纱，反倒觉得怪适合的。当然了，她希望自己亲爱的丈夫阿尔弗雷德比她活得久。即便将来事与愿违，他先走一步的话，她一定会穿上丧服，并且永远不再脱下。维多利亚女王就没脱下过丧服。米莉森特则是另外一种情况，她还年轻，不过三十六岁。三十六岁当了寡妇，再婚的机会就渺茫了，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实在太过悲哀。凯瑟琳也已三十五岁，也不大可能嫁得出去了。上次米莉森特和哈罗德回国，斯金纳夫人就建议他们俩把凯瑟琳接过去住一阵子。哈罗德似乎倒是乐意这么做，可是米莉森特反对。斯金纳夫人不禁纳闷，在她看来，凯瑟琳可以借此扩展自己的社交，结识一些朋友。并不是他们想把凯瑟琳打发出家门，只是女孩子年龄大了总是该找个人家的。可说来也怪，他们在国内认识的男人一个个都结婚了。米莉森特的意思是国外气候恶劣，她本人的脸色也确实难看。没人敢相信当初米莉森特是两姐妹中更漂亮的一个，到现在，凯瑟琳越长越漂亮了，当然也有人说她太瘦。现在她剪短了头发，再加上一年四季不间断地坚持打高尔夫球，脸色就愈加红润健康，让斯金纳夫人怜爱不已她标致的模样。当然，这样的评价不会发生在米莉森特身上，她的身体彻底走样了，本来个子就不高，现在又胖了不少，看起来就成了个矮柱子。她真是胖得不成样子，斯金纳夫人只能将其归结为热带地区气候太热，她不能经常出去运动。她的肤色泥土般黯淡无光，曾经最有特点的漂亮的蓝色眼睛，也变得光芒不再。

“她都长出双下巴了，依我看，她的脖子得找人看看了。”斯金纳夫人心里想道。

出于对女儿状态的关心，老夫妻俩曾谈论过几次。斯金纳先生认为女儿早已不再年轻，斯金纳夫人则认为即便事实如此，也总不能不顾一切，任由其这样下去。斯金纳夫人决心找个机会和女儿好好谈谈，出于对女儿心情的考虑，她打算等到一年服丧期过完再提。实际上，她自己也巴不得借自己设想的这一理由往后推迟。只要一想到将来必须面临的这一次交谈，她就感到无计可施，因为自己的女儿早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一张脸总是阴沉着，使得她母亲跟她在一块儿时感到很不自在。斯金纳夫人习惯唠唠叨叨，总会口无遮拦地各种说道，可面对米莉森特的时候，任凭她说什么，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就像米莉森特根本没有听见母亲说话那样。斯金纳夫人有时会因此而发火，而一想到哈罗德刚死了八个月，情绪便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对女儿那么恼火。

米莉森特一言不发地走进来，一缕阳光从窗户穿过，投射到她阴沉的脸上。凯瑟琳背对着窗户站定，盯着自己的姐姐看了看。

“米莉森特，我想和你说件事，”她说，“我和格拉迪丝·海伍德今天早上打了一场高尔夫。”

“你赢了没？”米莉森特问道。

格拉迪丝是海伍德家唯一尚未出嫁的女孩。

“她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我想转告给你。”

米莉森特眼望着妹妹背后那个正在花园里浇花的小女孩身上。

“妈，你和安妮说了吧，让她带琼在厨房里用午茶？”她问道。

“说过了，一会儿仆人们用茶的时候再让她喝吧。”

凯瑟琳冷静地凝神望着姐姐。

“主教这次回国，在新加坡待了两三天，”她接着说，“他热衷旅行，去过婆罗洲，许多你认识的人他都认识。”

“他一定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斯金纳夫人说，“他认识可怜的哈罗德吗？”

“认识，他们在瓜拉苏达见过，他对他印象深刻。他对哈罗德的去世感到十分震惊。”

米莉森特坐下来，开始慢慢戴上她的黑手套。斯金纳夫人见女儿听到这些话竟然保持沉默，感到很意外。

“对了，米莉森特，”她说，“在钢琴上摆放的哈罗德照片不见了，是你拿了吧？”

“是的，我把它收起来了。”

“我一直以为你会愿意把它摆放在外面的。”

米莉森特再次陷入令人讨厌的沉默。

为使自己更好地面对着姐姐，凯瑟琳微微地侧过身子。

“米莉森特，你为什么对我们说哈罗德是死于感冒？”

米莉森特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妹妹，一张蜡黄的脸泛起一丝红晕，却仍笼罩着一层阴霾。她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凯瑟琳？”斯金纳夫人大吃一惊地说道。

“主教说哈罗德是自杀死的。”

斯金纳夫人发出一声惊叫，她的丈夫立刻摆手示意，让她保持镇静。

“真的是这样吗，米莉森特？”

“是的。”

“你怎么能一直瞒着我们？”

米莉森特迟疑地沉默了片刻，懒洋洋地用手指抚摩着旁边的一件铜器——这也是哈罗德送的礼物。

“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琼，我要让她相信她爸是死于感冒的，这样对她更好。我不希望她知道真相。”

“你把我们置于一个怎样难堪的境地了，”凯瑟琳皱了皱眉说，“格拉迪丝·海伍德怪我没把真相告诉她，说我不够坦诚。我费尽唇舌，才使她相信连我自己都一直被蒙在鼓里。她说她爸对此也感到不高兴。她爸说，就凭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他还是你结婚的证婚人，如此亲密的关系本不该有所隐瞒的。无论如何，即便你不打算说出实情，你也总不该欺骗他们。”

“我同意他的观点。”斯金纳先生尖锐地说。

“我只能对格拉迪丝说，这不是我们的过错。我们只是将你跟我们说的情况如实转告给他们罢了。”

“只求这件事不要搞砸你们那盘高尔夫球局。”米莉森特说。

“天哪，亲爱的，你这么说让我觉得很不成体统。”她的爸爸大叫道。

他起身朝着空壁炉那边走去，像往常那样，叉开燕尾服，站在壁炉前。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米莉森特说，“我只想把这件事藏在自己心里，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这么大的事，你连你妈都不愿意告诉，你真的太冷漠了。”斯金纳夫人说。

米莉森特无奈地耸耸肩膀。

“你知道，这种事情迟早会泄露的。”凯瑟琳说。

“是吗？我没觉得两个多嘴多舌的老牧师整天除了议论我之外，再没有什么事情可谈。”

“主教说他去过婆罗洲的时候，海伍德家里人自然就会问起他是否认识你俩。”

“你们说来说去，都没谈到正事上，”斯金纳先生说，“我认为你本就应该把实情告诉我们，由我们来决定怎么做最好。我以一名律师的身份告诉你，隐瞒实情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可怜的哈罗德，”斯金纳夫人说，眼泪顺着涂了胭脂的腮帮流下来，“这真叫人觉得可怕。在我心中，他一直是个好女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啊，让他做出那种傻事？”

“气候。”

“你最好把事情讲清楚，米莉森特。”她爸爸说。

“让凯瑟琳告诉你们吧。”

凯瑟琳不由得迟疑片刻。她要讲述的这件事实在太过可怕，尤其是发生在他们这样一户体面的家庭中，更显得可怕。

“主教说他是割喉自尽的。”

斯金纳夫人听后大受惊吓，几乎要喘不上气起来，震惊中，她冲到自己遭遇不幸的女儿身边，想把她搂在怀里。

“我苦命的孩子啊。”她哽咽着道。

然而米莉森特一个劲儿地把身子往后缩。

“不要再烦我了，妈。我受不了这种搂搂抱抱。”

“米莉森特，这你就过分了。”斯金纳先生皱起了眉头，他认为女儿的行为简直没有教养。

斯金纳夫人叹着气，拿手帕轻按了按双眼，摇了摇头，回到她原来的座位。凯瑟琳摆弄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姐夫的真实死因竟是从别人嘴里听来，这像话吗，大家会把我们一家子当傻瓜看待的。主教很想见你一面，米莉森特。他对此感到难过，想向你表达他的同情。”她停顿片刻，米莉森特则继续保持沉默，“他说事情发生的时候米莉森特正带着琼出门在外，她们回来才发现哈罗德早已死在床上。”

“那一定令人大吃一惊。”斯金纳先生说。

斯金纳夫人听到这里又大哭起来，凯瑟琳轻轻将手搭在母亲的肩头。

“妈，你别哭，”她说，“眼睛哭红了，会让人笑话的。”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斯金纳夫人擦干自己的眼泪，尽力抑制自己难掩的悲痛。看着帽子上哈罗德送给自己的白鹭羽毛，她有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我还得告诉你们另外一件事。”凯瑟琳说。

米莉森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坚定而警惕的神色，不慌不忙地盯着自己的妹妹，那样子仿佛在等着一记响声的来临，生怕错过。

“事到如今，我不想说什么伤害你感情的话，亲爱的，”凯瑟琳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得知道，主教说哈罗德酗酒。”

“啊，我的天哪，这太糟糕了，”斯金纳夫人喊道，“太让人震惊了！这也是格拉迪丝·海伍德告诉你的吗？你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我说这完全是在瞎扯。”

“看到了没，这就是隐瞒真相的后果，”斯金纳先生暴躁地说，“本就如此，你越是想把一件事隐藏起来，就总会有一些流言甚嚣尘上，而且说得比真相还要糟糕十倍。”

“主教在新加坡时听人说起，哈罗德由于发酒疯而变得神志不清，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自杀的。米莉森特，你该为了咱们全家着想，否认这种说法。”

“这真的太卑鄙了，用这么恶毒的话去谈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斯金纳夫人说，“琼长大后听到这些话就不得了了。”

“他们这么议论经久有什么根据呢，米莉森特？”她爸爸问道，“哈罗德向来是个很节制的人。”

“都别说了。”米莉森特说。

“他喝酒吗？”

“他完全是个酒鬼。”

三人此刻全都大吃一惊，这样的回答实在出乎意料，而且米莉森特的语气还是那么尖刻。

“米莉森特，你竟然用这种语气谈论你死去的丈夫？”母亲戴着手套的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说道，“我真的搞不清为什么，你在家里总是这种阴阳怪气的状态。我永远不能相信我的女儿会用这种口气谈论她去世的丈夫。”

“别再说了，孩子妈，”斯金纳先生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斯金纳先生来到窗前，望向那洒满阳光的小花园，随后又返回屋子中间。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夹鼻眼镜，拿手帕将镜片擦了擦，却并不打算将其戴上，米莉森特用一种嘲讽的眼神望着他。斯金纳先生强忍着自己的怒火。按照以往，结束一周的忙碌工作，他本能够在下周一上班前好好地休息休息。他跟妻子说，参加这次宴会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他宁愿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花园里享受下午茶的乐趣。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打算去参加。他更愿意认识一下主教，对有关其在中国传教的活动却并不那么感兴趣。然而，谁又能想到现在会出这样的状况呢！他生平最烦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缠身，现在突然有人说他死去的女婿是个酒鬼，并且是死于割喉自尽，这让他毫无心理准备，很烦心。米莉森特轻抚自己的白袖口，仿佛在想着自己的心事，那副沉静的样子实在令他大为光火，可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出来，只是对小女儿说：

“你能不能坐下来，凯瑟琳？屋子里有这么多椅子。”

凯瑟琳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言不发。斯金纳先生走到米莉森特前，面对着她。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将哈罗德的死因告诉我们，但我认为你的做法真的不对，你要知道这种事隐瞒不了多久的，总会被人知晓。我不清楚主教和海伍德所说的话有几分是事实，但是倘若你还能听我劝告，你就该讲实情给我们听，我们再从长计议此事。这些事现在已经传到卡农·海伍德和格拉迪丝耳朵里了，我们无法奢求它不再被传扬出去。你也知道伦敦这地方的人，总喜欢议论这种事情。无论如何，我们只求了解事情真相，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斯金纳夫人和凯瑟琳都觉得他说得有理，她们都在等待米莉森特做出回应。可她仍旧无动于衷，脸上的红晕消失不见，恢复了以往的苍白。

“倘若我把所有真相讲出来，你们大概不乐于听了。”她说。

“我们永远理解你、同情你，你一定要明白这点。”凯瑟琳一本正经地说。

米莉森特瞥了她一眼，紧闭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冷静地看着自己的家人。斯金纳夫人被自己的女儿盯得怪不自在，她觉得米莉森特观望他们的那副神气，简直同端详装店里的人体模特儿时如出一辙。她就像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一般，同他们三人毫无联系。

“你们知道，我嫁给哈罗德的时候，并不爱他。”她沉思着说道。

斯金纳夫人差点又要大叫一声，却立刻被丈夫一个隐秘的手势打住，老夫老妻心领神会，她便没有说话。米莉森特声音平和地继续着自己的讲述，语调平稳而缓慢。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他已四十四岁，可是没有人愿意娶我，他虽说年龄大点，可总归有个不错的职位，对吧？我想我也不可能找到更好的机会了。”

斯金纳夫人差点又要哭出声来，想到一会儿得去参加宴会，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终于知道你收走他照片的原因了。”她难过地说。

“妈，你别这么说。”凯瑟琳叫道。

照片是两人订婚的时候照的，照得很好。在斯金纳夫人眼里，哈罗德一直是个有修养的男人。他身材高大魁梧，虽然略微显胖，但言谈举止大方、得体，外表庄重标致。那时他已经开始谢顶，但这不算什么，实际上现在的男人都很早就开始谢顶了。他说现在人们习惯戴的那种遮阳的硬壳帽，也是促使人谢顶的一大因素。他留着两撇小黑胡子，脸色黝黑，一双棕色的眼睛最为迷人，大大的，跟琼的眼睛一样。他有着风趣的谈吐，尽管凯瑟琳老说他爱吹牛，但斯金纳夫人并不这么想，她并不觉得一个男人喜欢发号施令有什么不对，对此不以为意，特别是在发现他被米莉森特迷住时，她对他的喜爱便更甚了。哈罗德对斯金纳夫人一向敬重有加，他跟她讲他管辖地区的事，也讲他打猎的事，她总是很认真地听，仿佛真的很感兴趣。凯瑟琳认为哈罗德太过自负，而斯金纳夫人对这种热衷自卖自夸的男人青睐不已。米莉森特很快明白，即便自己对母亲啥也没说，母亲心里却明白，哈罗德要是向她求婚，她肯定会同意的。

跟哈罗德住在一起的那些人，在婆罗洲侨居了三十多年，他们都对那个地方赞不绝口，均表示女人嫁到那里一定会过得很好。当然，小孩子到了七岁就得回国，不过斯金纳夫人心想目前不至于为这个操心。她请哈罗德到家里来吃饭，对他说他们一家人进午茶的时候总会在家。他看起来没什么要紧事，当他在老朋友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即将离开时，斯金纳夫人跟他说欢迎他到自己家里再小住半个月。在这一次小住临近尾声时，哈罗德跟米莉森特订了婚。他们举办了奢华的婚礼，去威尼斯度蜜月，又乘船去了东方，每到一处港口，米莉森特总会给家里寄信，看起来她过得很幸福。

“瓜拉苏达的人都待我不错。”她说，瓜拉苏达是一个婆罗洲的重镇，“我们跟驻扎长官在一起住，大家轮流请我们吃饭。有几次，有人邀请哈罗德喝酒，他都拒绝了，说自己已经结婚，不能再跟以前一样由着性子乱来了。他们就都大笑起来，我对此很不解。长官夫人格瑞太太对我说，大家看到哈罗德结婚都很高兴，一个单身汉在边防哨所服役会很寂寞。我们离开瓜拉苏达的时候，格瑞太太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与我告别，我感到难以理解，仿佛她在郑重其事地将哈罗德托付给我照管。”

三人全都沉默不言，只顾听着。凯瑟琳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米莉森特冷漠的脸上，斯金纳先生则一直死死盯着夫人坐着的那张沙发后面的墙上，那里挂着曲刃短剑、帕兰刀等马来人的土制武器。

“一年半后，我重返瓜拉苏达，才终于明白当初告别时他们为何是那种古怪的语气。”米莉森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似嘲笑的回音，“原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哈罗德那次回国的目的就是找个人结婚，至于结婚的对象是谁，他根本不在乎。妈妈，还记得为了笼络住他咱们花了多少工夫吗，其实咱们根本用不着那么卖力的。”

“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米莉森特。”斯金纳夫人说，语气中带着一点酸楚，因为女儿拐着弯指责自己当时的心计，让她很不高兴，“我当时认为他被你迷住了啊。”

米莉森特耸了耸自己肥胖的肩膀。

“他酗酒成性，每晚抱一瓶威士忌上床，不出天明，一定喝光。秘书长警告他若是戒不了酒就得辞职，甚至还给过他一次机会，让他回英国休一段时间的假，建议他娶妻结婚，这样就有人看管他了。哈罗德娶我完全是在找一个看护人而已。那些住在瓜拉苏达的人甚至打赌，看哈罗德在我的看护下能够保持多长时间的清醒。”

“但他总是爱着你的，”斯金纳夫人插话说，“你不知道他常常跟我谈起你，就在你刚刚提到的那个时期，你去瓜拉苏达生琼的时候，他给我的来信中，关于你的部分是多么感人。”

米莉森特再次盯着母亲，苍白的脸色重现红晕，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刚刚结婚的那几个月的生活浮现在她脑海里。他们俩由官方的汽艇送到河口，在被哈罗德戏称为他们的海滨行宫的那个有走廊的平房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他俩便乘一艘帆船逆流而上。从自己读过的小说中得来的印象里，婆罗洲的河流都是漆黑一片、阴森可怕的，却不料竟有着如此蔚蓝的天空，还有白云点缀其间；经流水冲洗过的栲树和棕榈的短绿枝叶，在阳光下闪闪夺目。河岸两旁是无边无际的莽莽丛林，高山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出崎岖巍峨的轮廓。这里的早晨空气清新凉爽，使她感觉像是走进一片友善而肥沃的土地，拥有了无限的时空自由。两岸的大树枝叶交错，上面坐着猴子，哈罗德有一次指着一段树干模样的东西，说那是一条鳄鱼。在码头迎接他们的是副长官，穿着帆布裤子，头戴一顶遮阳帽，十来个小兵排成一排向他们致意。她被介绍，副长官名叫辛普森。

“长官好，”他对哈罗德说，“看到你回来真的很高兴，你不在的日子，我可真孤单啊。”

长官住的小平房就在山顶，四周遍布杂乱的各色鲜花。房子旧了点，家具也不多，显得房间宽敞而凉快。

“我们的村庄就在那边。”哈罗德指着前方说。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望过去，椰子林里响起了一阵敲锣声，她心里感到一阵奇怪。

日子过得很轻松，她整日没什么事情可做。每天清晨时分，仆人把茶拿来，他们一起在走廊里走走，感受着清新的空气（哈罗德只穿一件背心，围着一条纱笼围裙，她穿着晨衣），总是要到早餐时候才能把衣服穿好。早餐后，哈罗德去上班，她就花一两个小时学马来语，午餐后，哈罗德还是去上班，她便睡个午觉。直到喝完下午茶，他俩精神奕奕地出门去玩，或散步，或在平房下哈德罗弄好的九洞球场上打高尔夫。六点左右，天刚刚黑，辛普森先生会过来同他们喝一杯，一直聊天到晚饭时分，有时候，哈罗德和辛普森先生也会下下棋。凉爽、迷人的夜晚，矮树丛下的萤火虫仿佛点起的一盏盏明灯，花树散发出的香气沁人心脾。晚饭后，他们要先看看六个星期前的伦敦报纸，再睡觉。婚后的生活令米莉森特十分享受，她有了自己的家，那些土著仆人也都令她满意，他们穿着鲜艳的围裙，很规矩，光着脚来回走动着忙里忙外，从不弄出一丝异响，也很和蔼可亲。对于自己驻扎官员夫人的高位身份，她大为得意。她深深着迷于哈罗德那口流利的马来语，他那副端庄的神态，以及威风凛凛的气派。有时候她甚至专门去法院旁听哈罗德处理案件，他有各种职务在身，即使事务繁忙，他都能处理得有条不紊，她不由得对他心生敬意。她从辛普森那里得知，哈罗德对当地土著的了解程度在整个婆罗洲也数一数二。土著人怯懦、好斗又多疑，可哈罗德身上具备对抗这些土著的坚定、机智和幽默的性格特点。米莉森特对自己的丈夫越发钦佩不已。

转眼他们结婚快满一年，两个来自英国的博物学家在去往内地的途中路过此地，在他们家里待过一段时间。博物学家随身带着一封总督的介绍信，内容诚恳，因此哈罗德决定好好招待二人。两位博物学家的到来使得他们的生活发生了一些美好的变化。米莉森特邀请辛普森先生过来赴宴（他住在“要塞”，平时只在星期天晚上到他们家来吃饭），吃完饭四个男人就开始凑成一圈玩桥牌。米莉森特起初陪他们玩了会儿，后来睡意袭来，便起身去睡觉，然而男人们玩得不亦乐乎，吵得她根本无法入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哈罗德东倒西歪地进门睡觉，惊醒了她。可她并没有吱声。哈罗德打算睡前洗个澡，浴室在卧室下面，下台阶时，只听得一声巨响，他摔了一大跤，嘴里大骂不止，紧接着一个劲儿地呕吐。米莉森特听见丈夫不断地给自己身上浇水，不多久，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台阶来，在她身边悄悄躺下。米莉森特伴随着一阵恶心的感觉假装熟睡。对于哈罗德喝得如此大醉，她想第二天起来得好好和他说说，也不知道那两位博物学家对他会有什么看法。等到第二天早晨，哈罗德一副端庄整洁的模样，米莉森特心里犹豫要不要再谈起这件事。八点钟，四人准时围坐在一起吃早餐。哈罗德环顾着四周。“早点又是麦片粥，”他说，“米莉森特，我觉得给两位客人弄点辣酱油喝喝可能更好，他们现在应该最想吃这个了，我的话只需要一点威士忌和苏打水。”

两位博物学家不好意思地相视而笑。

“你丈夫要求可真高。”其中一位说。

“你们是贵客，我总得尽地主之谊，可不能让你们来的第一天晚上清醒着睡觉。”哈罗德的语气显得周到而热情。

米莉森特略带嘲讽地笑了笑，她想起前天晚上两位博物学家那副和她丈夫一样酩酊大醉的样子，心里感到一丝快慰。第二天晚上，她一直陪着他们，到了适当的时间，大家都散了。两位博物学家要离开，米莉森特对此感到很高兴。两人的生活再次回到往昔的平静。几个月过后，哈罗德在视察自己管理的辖区时感染了严重的疟疾，只得回到家中。米莉森特以前只是听说过这种疟疾，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病症。自从病愈后，哈罗德的身体状况就不如以前那么好了，这倒可以理解，只是米莉森特发现丈夫的一些行为举止竟也变得越来越离谱。每次下班回到家，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呆滞的。他站在廊台上高谈阔论英国的政治见闻时，总是摇摇晃晃的，不过好歹也算能保持仪态，可是说着说着，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不再有他以前那份体面、端庄的神态，而是用一种狡黠的神情说道：

“可恶的疟疾，真把我害得够苦，老婆，你不知道投身于帝国建设事业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多么劳苦！”

她慢慢觉得辛普森先生也开始变得焦虑，有那么一两次，他们单独在一起，眼看着他有话要对她说，可是话到嘴边又由于害羞收了回去。这种感触多了，她便开始心烦意乱。直到有一天晚上，不知为什么，哈罗德在办公室待的时间比平时久了很多，她便直接找到辛普森问明情况。

“辛普森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她突然问道。

辛普森顿时一片脸红，表现出一种迟疑的态度。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辛普森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小伙，个子瘦高，有一头卷曲漂亮的头发，他花了好多时间才把它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的手腕由于被蚊子叮过，又青又肿，还留下一些伤疤。米莉森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如果是和哈罗德有关的事情，你难道不应该如实相告吗？”

辛普森立刻满脸通红，坐在椅子上，显得极不自然，他的身体左摇右晃，米莉森特却一定要让他把话说清楚。

“我担心如果和你说的话会不会很不礼貌，”他开口说，“这可是背地里说上司的坏话啊，会遭人鄙视的。疟疾这种病真是太糟糕了，谁要是得上一回，一定会被折磨垮掉的。”

他迟疑片刻，嘴角下垂，看样子快要哭了似的。在米莉森特眼中，他还不过是个孩子。

“我一定会死死守住这个秘密的。”米莉森特面带微笑着说道，内心里却是强烈的不安，“请你告诉我吧！”

“为了能多喝几口酒，你的丈夫在办公室里留了一瓶威士忌。这真的太令人遗憾了。”

辛普森情绪激动得嗓音都变得沙哑了。为了不使辛普森这个孩子被吓坏，让他能够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给她，米莉森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即便如此，她仍旧感到全身一片冰凉，忍不住哆嗦起来。辛普森好像不想再多说什么，她便又是恳求又是哄骗的，表示他有责任将知道的她丈夫的事情说出来。到最后她终于没能忍住，哭出声来。辛普森终于透露给她，事实上，哈罗德在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一直疯狂酗酒，当地土著人对他议论纷纷，都认为他又要回到结婚以前的老样子了，无药可救。哈罗德一直以来就有酗酒的不良嗜好，至于究竟疯狂到什么程度，不管米莉森特如何苦苦问询，辛普森再不肯多言一句。

“你觉得他现在是不是正在喝酒？”她问道。

“我不知道。”

米莉森特全身变得燥热不堪，她感到既愤怒又羞耻。那个称为“要塞”的官府，同时也是法院所在地，只是因为存放着枪支弹药而以此得名。那个地方设在另外一处花园里，就在哈罗德所住的房子对面。由于太阳刚刚下山了，米莉森特不必再戴帽子，她朝着对面径直走去。当她穿过哈罗德办理案件的大厅时，便看见他正端坐在办公桌里，面前赫然搁着一瓶威士忌。哈罗德正在和三四个土著人说话，一边还抽着烟。那些土著人在他面前听着他讲话，脸上的神情混杂着谄媚与蔑视。在看到米莉森特的刹那，哈罗德立刻羞红了脸。

刚在还在此的几个土著人瞬间没了影。

“我来看看你在做些什么。”她说。

哈罗德装出以往那副礼貌端庄的态度向妻子打招呼，可是身体东倒西歪的，没法站稳，只能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派头。

“亲爱的，赶紧坐下来，赶紧，我正在处理一些繁忙的事务，所以在这里多耽搁了一会儿。”

米莉森特无比愤怒地盯着他。

“你喝酒喝多了吧。”她说。

他呆呆地盯着她，眼珠凸出来一点，胖胖的脸上神色变得傲慢起来。

“我搞不清楚你是什么意思。”他说。

米莉森特愤怒的规劝未待发泄出来，先哭出了声，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哈罗德盯着自己的妻子看了好一会儿，流下了眼泪，他朝她走去，张开双臂，突然跪倒在地，哭泣起来，将妻子抱在怀里。

“原谅我吧，亲爱的”他说，“我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会这样了，都怪那该死的疟疾。”

“这简直太丢人了。”她抽咽着。

哈罗德像孩子一样哭出声来，一遍遍自责，令米莉森特无比心疼。过了一会儿，米莉森特抬起头来。他盯着妻子，双眼满含悔恨与请求。

“你能向我做出保证，以后不再酗酒吗？”

“我再也不会贪杯了，我恨透了这个毛病。”

就在这时，米莉森特告诉丈夫自己已经怀孕。他听闻后兴奋不已。

“这真的是最好的消息了，我一定会重新做人的。”

回到家中，哈罗德洗了个澡，然后睡了一小会儿。之后二人进行了一次漫长的谈话。哈罗德向妻子坦白了自己结婚前酗酒的不良行为，在边远的地区生活使得他沾染上了这个恶习。米莉森特向他提出的种种要求，他都一一答应。在孩子出生前的几个月，米莉森特要到瓜拉苏达去，哈罗德表现出了一个称职丈夫的温柔与体贴，热情与豪爽，简直无可挑剔。她得离家六周，当一艘小船来接走她时，哈罗德将双手温情地搭在妻子肩头，向她许诺，在她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自己保证不沾一滴酒。

“我说到做到，”他诚恳地说，“就算我不做出这样的承诺，你认为在你承受痛处的这段日子，我忍心给你添乱吗？”

琼生下来了。米莉森特这些日子住在驻扎长官家里，长官夫人格雷太太是个性格温柔的中年妇女，对她十分友善。两个女人待在一起，除了闲聊，没有什么事可做，米莉森特在这段时间里把丈夫过往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有件事最让她感到难受，哈罗德的上司曾经警告过他，除非他能带个老婆回来，不然无法保证给他保留职位。这件事让米莉森特感觉无比愤恨，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一个恶习难改的酒鬼时，整个人变得提心吊胆，并开始担心在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日子，保不准丈夫会再酗酒。她带着出生不久的婴儿和一个保姆启程回家，在河口待了一夜，并派一艘小船先回去通知一声。当她乘坐的小船即将靠岸时，她焦急地望向岸边，看到了丈夫和辛普森，还有一队衣装整齐的士兵候在那里欢迎她回来。看见丈夫的一刹那，她突然变得情绪低落，因为她的丈夫分明像站在一艘船上那般东倒西歪，很显然，他又喝醉了。

这次回国并不怎么愉快。米莉森特几乎忘记了正听着自己讲述的家人。这时候，她突然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仿佛自己刚刚在谈的事情发生在很遥远的过去。

“当我看见他的那一刻，我真的恨透了他，”她说，“我简直想杀了他。”

“天哪，米莉森特，千万别这么讲，”母亲喊道，“你别忘了他早已过世了啊。”

米莉森特看向母亲，本就毫无表情的一张脸变得更加木然，笼罩着一层阴影。斯金纳先生挪了挪身子，显得心神不定。

“你接着讲。”凯瑟琳说。

“他在知道我了解他的种种过往后，变本加厉。没出三个月，他就因为酒精中毒，发作了一次颠病。”

“你怎么不离开他呢？”

“离开他又能怎样呢，那只会使得他不出半个月就被革职，那样的话谁来养活我们母女呢？当他清醒的时候，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不爱我，但他喜欢跟我在一块儿。而我嫁给他也仅仅出于我得嫁人这个原因，并非真正爱他。为了不让他沾酒，我绞尽脑汁，我曾设法让格瑞先生禁止把酒从瓜拉苏达运来，可那不管用，他仍然从中国人那里搞到了酒。我就像猫盯着老鼠一样看着他，可他是那样狡猾。没过多久，他又发了一次酒疯。他在工作中失职了，我担心有人会向他的上司投诉。我们距离瓜拉苏达足足两天的路程，本来这种距离对我们而言是一种保护，可还是走漏了风声，因为格瑞先生私下给我寄了一封信，要我千万小心。我只好把信转给哈罗德看，他愤怒不已，不过能看出来他心里开始害怕了，并在那之后收敛了不少，可过了两三个月，他又恢复了老样子，而且一直持续到我们回国休假之前。”

“回家之前，我请求他一定注意克制自己的行为，我不愿他在你们面前出丑。他在英国的那段时间，终于像个正常人了。在我们回去之前，我又一次警告他。他开始疼爱自己的女儿，并为她自豪。孩子也爱他，甚至超过爱我。我无意间问过哈罗德，等孩子长大后，是否愿意让孩子知道自己有一个酒鬼父亲，这个说法使他大为震惊，我也因此找到了一个制止他酗酒行为的理由。于是我对他说让他放心，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一旦孩子看见父亲喝醉过一次，我会立刻将孩子带走，并永远离开他。我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面无血色，那一晚，我跪倒在地，感谢上帝终于给了我一个管制丈夫酗酒的方法。”

“他跟我说他愿意再次戒酒，并表示需要我的支持。毫无疑问，他真的尽力了，每次想要喝酒的时候，他就找到我。再也没有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他反而像个孩子般依赖我。在刚结婚那会儿，他也许不爱我，但此时我确信他深爱着我和孩子。而我本来也恨透了他在喝得酩酊大醉时刻意装出来的高贵派头，此刻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感动，或许那不是爱情，称之为一种古怪而害羞的温情也许更为恰当。这么些日子以来，他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他为拥有我而感到骄傲，而我也是如此。我对他的高谈阔论不再感到厌烦，反而觉得是一种乐趣。整整两年，他滴酒未沾，我们胜利了！他彻底摆脱了那种不良嗜好，甚至可以大方地拿此事来开个玩笑。

“辛普森先生在那时早已调往别处，新来的年轻人叫弗朗西斯。

“你知道吗，弗朗西斯，我曾经是个酒鬼，不过现在改过自新了。”哈罗德有一次对他说，‘多亏有我老婆的规劝，否则我早被革职了，我有世界上最好的老婆，弗朗西斯。’”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真的大为感动，自己的付出终归没有白费，我真心替他高兴。”

米莉森特不再说话，她的脑海中出现了她居住了很久的那个地方，旁边是那条宽阔、泛黄而且混浊的河流。夕阳下，几只白鹭成群往下游低飞着，而后四散而去。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无形的竖琴上弹奏出的美妙音符，那简直如神灵般的音符，如春天般妙不可言。白鹭拍打着优雅的双翅，顺着葱绿的河流两岸飞翔在天际，融入美妙的暮色之中，这情景好似一个人脑海里幸福而愉悦的遐思。

“之后不久，琼生了一场病，连续三个星期我们都很担惊受怕，因为距离最近的医生也远在瓜拉苏达，这种情况下我们只好请来当地一个药剂师给琼看病。孩子病愈后我带她到河口疗养了一周，那里空气清新。自从上次我生琼，这还是我头一次离开哈罗德。那里有一个小渔村，房子搭在河边的木桩上，可我们仍然感到无比寂寞。我开始疯狂想念哈罗德，心里满是柔情，那一刻我发现我爱上他了。在小帆船接我们回去时，我感到激动不已，我想把我对他的爱倾诉出来。我认为这对他也有着很重要的意义，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当时的兴奋之情。就在我们的船划向上游的途中，船夫头儿告诉我，弗朗西斯先生已经离开当地好几天，说是亲自到内地去逮捕一个杀害丈夫的女人。”

“一向守时的哈罗德竟然没有在码头上迎接我们，这让我心下感觉讶异。他十分重视夫妻间的礼仪，我想不明白有什么事会让他耽搁。我们走在小山坡上，离家越来越近，保姆领着琼跟在我身后。家里一片安静，好像一个仆人都不在，我感到十分奇怪。我以为是哈罗德没有料想我们会这么快回来，外出了。我走上台阶，琼喊口渴，保姆便领她到下房找喝的。哈罗德不在起居室，我喊他，也没应，我感到失望，因为我多么希望他马上出现在我眼前啊。当我走进卧室时，发现哈罗德正在睡觉，他并未出门，这多么有趣，他可是号称从不午睡的人，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午睡是白种人养成的一种毫无必要的习惯。我轻轻地走近他，想拿他寻开心，撩起蚊帐，就发现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周身只有一条围裙，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搁在身旁，很明显，他又喝多了。”

“他那酗酒的毛病又犯了，我绝望无比，觉得自己多年来所有的付出付诸东流，我只感到怒火中烧。”

米莉森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带有荫翳的红晕，两只手激动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我抱住他的肩膀猛力地摇晃。‘你这该死的畜生，’我绝望地大叫，‘你这个畜生。’我实在气得没有话说，只顾奋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你们真的无法想象他当时那副恶心的模样，身体半裸，和肥猪并无二致，胡子也好几天没有剃过，一张脸蛋又肿又紫，只顾喘着粗气。我对他又喊又叫，他一点也不理会我。我想把他从床上拖下来，可他那么重，完全像块木头一样躺在那里。‘睁开你的眼睛。’我一边喊道，一边摇晃着他。我突然发现我对他只有恨意了。过去的一个星期，我是那么爱他，是他对不起我，完全是他对不起我。我只想告诉他，他就是个畜生。可他此时根本没有一点反应。‘把你的眼睛睁开。’我喊道。我一定要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米莉森特舔了舔嘴唇，早已呼吸急促，快要说不出话来。

“那种情况下，要我说，最好让他一直睡下去。”凯瑟琳说。

“床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把‘巴朗’。你们都知道，哈罗德就喜欢这种古董。”

“什么是‘巴朗’？”斯金纳夫人问道。

“你在犯什么傻呢，孩子妈，”她丈夫不耐烦地说，“你后面墙上就挂着一把呢。”

他指着那把马来短刀，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的目光再不肯离开那把短刀。斯金纳夫人突然身体缩在沙发的一角，做出一个受到惊吓的手势，就好像有人突然跟她说身边有条毒蛇似的。

“突然，一股鲜血从哈罗德的喉咙里喷射出来，脖子那儿被割出一条又深又长的大红口子。”

“米莉森特，”凯瑟琳大叫一声，突然站起身来，几乎要扑向她的姐姐，“苍天在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斯金纳夫人由于受到了惊吓，嘴巴大张，眼睛瞪得很大。

“那把短刀从墙上到了床上，哈罗德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和琼的一模一样。”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斯金纳先生说，“要按你说的那样，他怎么会自杀呢？”

凯瑟琳愤怒地抓住姐姐的胳膊，摇晃起来。

“米莉森特，看在上帝分上，你解释清楚。”

米莉森特从妹妹手中挣脱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短刀挂在墙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卧室里到处都是血，哈罗德睁开了眼睛，他几乎当场就死去了。他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只是喘了几口气。”

此时此刻，斯金纳先生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开口说话。

“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啊，这可是谋杀！”

米莉森特涨红了脸，用一种轻蔑而且充满敌意的眼神望向父亲，倒把他吓退了。斯金纳夫人喊道：

“米莉森特，真的是你干的？”

米莉森特咯咯地笑起来，她的举止让他们感到自己血管里的血都好像凝成了冰。

“除了我还会是谁呢。”她说。

“上帝啊！”斯金纳先生发出低沉的喊叫。

凯瑟琳则直愣愣地僵在原地，双手紧捂胸口，仿佛要压住跳动的心脏。

“然后呢？”她问道。

“我大声尖叫着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呼叫保姆。保姆听到我的叫声后带着琼跑来。‘不要让琼过来，’我喊道，‘千万别让她来。’”保姆把琼托给厨师照看，便在我的催促下匆匆赶来。她到了卧室后我就把罗德指给她看。‘老爷自杀啦！’我喊道。保姆随后尖叫着跑出房间。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不敢靠近现场，我给弗朗西斯先生写信，告诉他出了什么事，让他务必马上回来。”

“我问你，告诉他出了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我跟他说在我们从河口回来后，就发现哈罗德割喉自尽在床。在热带地区，人死后必须得尽快埋掉，于是我买了一口中国棺材，那些士兵在‘要塞’后面挖了一个坑，就把他埋了。哈罗德下葬两天后，弗朗西斯才赶回来，他年龄尚小，我应付他还是绰绰有余。我和他说哈罗德当时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无疑是他在发酒疯后自杀的。我特地把那个空的威士忌酒瓶拿给他看，另外，那些仆人也都表示，我不在的那段时间，他一直疯狂酗酒。我在瓜拉苏达也这样对外宣布哈罗德的死因。人们对我都十分同情，政府甚至还给我发了一笔抚恤金。”

好长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还是斯金纳先生打破了沉默。

“我作为一名律师，干法律这一行，是承担责任的，我们这项工作一直是最受人尊敬的，可是你的行为使我陷入最难堪的境地。”

他绞尽脑汁地在自己混乱的脑海里寻找那些躲躲闪闪的词语，米莉森特对他报以轻蔑的一瞥。

“你想怎样处理？”

“这确切无疑是谋杀，你让我怎么视而不见？”

“别胡说八道啦，爸，”凯瑟琳厉声说道，“你难道要告发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你的行为使我陷入最为难堪的境地。”他重复说。

米莉森特再次耸耸肩。

“这本来是埋在我心底的事，是你们逼着我说出来的，现在该你们承受这种痛楚了。”

这时候，女仆打开了房门。

“老爷，戴维斯已经开车来了。”她说。

凯瑟琳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对女仆吩咐了几句，女仆便退出门外。

“我们得动身出发了。”米莉森特说。

“发生这样的事，我可没有心情去赴宴，”斯金纳夫人惊惶失措地大叫道，“我现在心乱如麻，我们怎么面对海伍德一家人呢？再说，主教还想认识你。”

米莉森特摆出一个满不在乎的手势，眼神中流露着一丝讥讽。

“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去，妈，”凯瑟琳说，“要是不去的话，就显得太奇怪了。”她气冲冲地扭头看向米莉森特，说：“唉，家里都被这事给弄得乱七八糟了！”

斯金纳夫人可怜地望着她的丈夫，他走过去，伸手将她从沙发上扶起来。

“以我之见，咱们总得去呀，孩子他妈。”他说。

“可你看看我戴的这顶帽子，上面的白鹭羽毛还是哈罗德亲自送给我的。”她哽咽着说。

他搀着妻子走出客厅，后面紧跟着的是凯瑟琳，米莉森特则落在他们身后一两步的地方。

“你们慢慢就会习惯这件事的，”她不疾不徐道，“起初我也总在心里揣着这件事，但现在甚至两三天都不会想到它。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们没有接话。全家人一起穿过厅堂，走出门。三个女人在后排落座，斯金纳先生则坐在副驾驶座。车子很旧，没有自动启动器，司机戴维斯不得不走过来手动发动汽车。斯金纳先生转身，愤怒地看了米莉森特一眼。

“你不该跟我们说这件事的，”他说，“这真的很自私。”

戴维斯回到驾驶座上，载着他们启程赶往卡农家的宴会。

吞食魔果的人

普遍来说，世上来来往往的众生都由环境主导他们的生活。纵然有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人总是愤愤不平，认为只要换个环境，就可能施展抱负，绝大多数人若非对种种遭遇泰然处之，也只有得过且过地认命。这些人就像有轨电车，永远在同一轨道上运行，倒回去再开出来，开出来再倒回去，直到报废后当作废品出售。这世界上，很难找到一个敢于主导自己人生轨迹的人。若是真的找到了，那就值得关注此人了。

我怀着好奇心遇上托马斯·威尔逊，就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做的事情有趣、大胆，很吸引人。当然，还没有到最后实验得出结论，自然不能称之为圆满。当时的种种传言给我一种印象，就是此人确实有非同寻常之处，所以我很想认识他。虽然有人说他矜持、内向，但我认为，只用上耐心和机智，不难让他倾诉内心的隐秘。我希望通过他本人证实那些传闻。人嘛，多少有些虚荣，喜欢夸大事实，所以他的故事或许并没有那么奇异，对此我心中有准备。

与他认识后，这种印象得到了证实。当时是八月，我在朋友的别墅里消暑，我在卡普里岛的露天市场遇见了托马斯·威尔逊。大概是快要日落的时候，当地人和外地人都聚在这儿闲聊乘凉。那儿有一个能俯瞰那不勒斯海湾的露台，当太阳缓缓西沉，伊斯基亚岛的剪影被映衬得闪耀多彩。这可以称为世间最美丽的风景之一。我和我的朋友，也就是房东，两人站在那里欣赏风景，他突然说：

“看，那就是威尔逊。”

“在哪儿？”

“他坐在矮墙上，正背对着我们，穿了一件蓝衬衫的那个。”

我只看见一个平凡的背影和长着灰白头发的头，那些头发短而稀疏。

“要是他能转过身来就好了。”我说。

“等一下他就会。”

“我们请他到莫甘诺餐馆一起喝一杯吧。”

“好。”

打动人心的那一刻美景已然消失，剩下的太阳像一个橙子的顶部，逐渐沉入颜色犹如红酒的海里去。我们转过身来，靠着矮墙，看着来回闲逛的行人。讨论声此起彼伏，那欢乐的声音，让听着的人也高兴起来。教堂大钟已经裂缝，但钟声很悦耳，洪亮地飘荡到这里。卡普里岛的露天市场里矗立着钟楼，从人行道有逐级往上的台阶，再上一段台阶就是教堂。对多尼采蒂歌剧来说简直完美。你甚至会觉得，健谈的人群随时都可能突然大合唱。这景象能带给人迷人又虚幻的想象！

我过于专注地看着周围，以至于威尔逊已从矮墙上下来，朝我们这边走来时，我都没注意到。他刚要走过我们身边，我的朋友叫住了他。

“嘿，威尔逊，有段时间没见你下水了。”

“偶尔需要换换，我去了另外那一边的海里。”

然后我的朋友介绍了我。威尔逊礼貌地与我握手，但并不热情，毕竟在卡普里，有太多陌生人来了又走，只是为了待上几天或几周。我相信他见多了来了是为了离开的过客。然后我的朋友邀请他来跟我们一起喝一杯。

“我正打算去吃晚餐呢。”他说。

“能不能过一会儿再去？”我问。

“应该可以。”他微笑着说。

虽然他的牙齿不太好看，但笑容很迷人，显得他温柔又亲切。他的着装，是一件蓝色棉衬衣搭配一条褐色长裤，多皱、不太干净，是薄帆布材质的，还有一双旧帆布鞋。这身打扮与周围的环境、气候都相衬，简直可以作为风景画的一部分，只是同他的面容不般配。他的脸型很长，皱纹很多，有严重的晒伤，嘴唇很薄，有灰色的小眼睛，五官紧凑而分明，灰色的头发显然精心梳理过。可不能把这误认为普普通通的大众脸，威尔逊在年轻时甚至可能是个俊秀又端庄的人。敞着衣领的蓝衬衫和灰色的帆布裤子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他的衣物，仿佛是沉船事故发生时，见他穿着睡衣睡裤，热心的陌生人不管合不合适就给他穿上的古怪衣服。尽管不是精心装扮，他看上去还是像在一家保险公司分公司就职的经理，按理说该穿黑色外套和黑白条纹的西裤，白衬衫领子下系一条并不违和的领带。我不由得设想，我因为丢了一块手表去向他索取保险金，我在回答他提出的一个接一个问题的场景。虽然他彬彬有礼，但认为去索保的人都不是傻瓜就是恶棍。

我们漫步穿过露天市场，沿街走到莫甘诺餐馆。我们在餐馆的花园里坐下，可以听到周围的人在说各种语言：俄语、德语、意大利语和英语。我们点了酒水。老板娘卢西亚太太一扭一扭地走过来，以她独特的甜美嗓音问候我们。虽说已是发福的中年妇女，可这女人风韵犹存，可以看出三十年前的美人痕迹。回想当年，画家争相描摹她，但没有人能画出她的美。老板娘长着一双如天后赫拉的晶莹的大眼睛，笑容亲切、温柔。我们三个闲聊了一会儿，在卡普里，总有说不完的各式各样的丑闻八卦。可没有一件十分有趣的，没过一会儿威尔逊便走了。之后不久，我们走回朋友的别墅吃晚饭，路上他问我对威尔逊的看法。

“没什么看法，”我说，“我觉得你讲的那些故事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性。”

“为什么？”

“他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

“一个人怎么随便看看能知道另一个人有什么能力？”

“我觉得他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商人，退休之后靠金边证券有不错的收入。你的故事，不过是卡普里一般的闲聊而已。”

“那你就这么想吧。”朋友说。

我们总是在“提比略大浴场”游泳。我们坐马车到大路边，然后穿过柠檬园和葡萄园，路上通常伴着嘈杂的蝉声和阳光炙烤大地的味道，走到悬崖顶端，那儿有一条通向大海的蜿蜒小路。一两天后，我们正要从悬崖上下到小路上时，朋友说：

“噢，又见到威尔逊了。”

我们在海滩上蜷缩着前行，因为这个浴场的唯一缺点是海滩上到处是尖硬的鹅卵石，而不是细软的沙子。在我们走过去时，威尔逊看见了我们，并向我们挥手。他嘴里叼着烟斗，站了起来，只穿了一条泳裤。他的身体是深褐色的，很瘦，但看上去不弱。考虑到他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灰白，这副体格还算强健。我们走了这一路实在是太热了，赶紧脱了衣服，跳进大海。刚游出海岸六英尺，水深已有三十英尺，清澈见底。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可在里面畅游时觉得很凉爽。

我上岸时，看到威尔逊正趴在浴巾上看书。我点燃一支烟，去他旁边坐下。

“游得爽快吗？”他问。

他把烟斗放在书上，当作书签，然后合上书，放在身旁的鹅卵石上。显然，他乐意聊一聊。

“好极了，”我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浴场。”

“这是自然，据说这就是古罗马皇帝提比略的大浴场，”他手指向那一半在地上一半在海里的砖瓦狼藉，“可那都是胡说。知道吗，这儿只是皇帝当年的一栋别墅。”

我知道。可是别人想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吧，如果你听他们说，他们会对你产生好感的。

威尔逊轻轻地笑了起来。

“提比略真是有趣的老家伙。遗憾的是大家都说，关于这位皇帝的所有故事都是后人编造的。”

他开始告诉我有关提比略的一切。可我已经读过苏埃托尼乌斯的恺撒众皇考，以及其他关于罗马帝国的历史著作，所以他的讲述对我而言缺乏吸引力。不过，从这能看出他是个知识丰富的人。我照实说出这个想法。

“因为我在这儿定居，自然就对与这儿相关的历史产生了兴趣，而且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读书。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很容易引发人的遐想，似乎历史和现实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就生活在历史中的时代。”

我应该提醒一下他，现在是一九一三年，这是个便捷又舒适的时代，没有谁会想到能有什么糟糕的灾难来破坏这平静的幸福。

“你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十五年。”他看了一眼蔚蓝而平静的大海，薄薄的嘴唇上漾起了异常温柔的微笑，“我对这里一见钟情。我敢说，你一定知道传说中的那个德国人，乘坐那不勒斯渡船来此，本来只想吃顿午餐，看看蓝洞，却在这儿住了四十年。我不能说自己的情况完全跟他一样，但最后我也在这儿住下来了。只是，四十年不可能了，二十五年吧。不管怎样，总是比‘头脑一热’的决定好吧。”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从刚才的话语里终于隐约发觉些许我听过的传言的内容了。然而就在这时，我的朋友浑身湿漉漉地上岸了，为自己游了一英里的成绩而自得，谈话就扯到别的方面去了。

之后我又见过威尔逊几次，不是在露天市场就是在海滩。他彬彬有礼，很乐于与人交谈。我发现，他不仅对这座岛屿，对邻接的大陆也了如指掌。他通晓天文地理，专攻罗马史，对此学识深厚。他似乎没有多少想象力，智力也并不超群，他常笑，但并不失态，简单的笑话就能逗笑他。只能说他是个普通人。我俩单独短暂闲聊那次他说过的一句奇怪的话，我一直没忘记，只是之后再也没有提到过那个话题。有一次，我们从海滩回来，到露天市场下马车，告诉车夫五点来接我们去阿纳卡普里。我们要去攀登索拉罗峰，计划在我们特别喜欢的一家小酒馆吃完晚饭后，伴着美丽的月光下山。那是个满月的夜晚，夜景特别美妙。我们吩咐车夫的时候，威尔逊正站在旁边，我们邀请他一起搭车回来，以免他走在烈日下的土路上受苦。出于礼貌，而非其他原因，我问他是否愿意一起夜游。

“我请客。”我说。

“很高兴我能参加。”他答。

但到了要出发的时候，我的朋友觉得身体不舒服，他说在水里泡得太久了，不想再劳累地去长途跋涉。结果我只好单独和威尔逊去了。我们顺利登顶，欣赏到了广阔的风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回到小酒馆，浑身发热，饥渴难耐。晚餐是提前订好的。食物的味道不错，因为老板安东尼奥厨艺出色，酒来自他自己葡萄园的佳酿。酒很淡，感觉像喝水一样不会醉，我们一边吃通心面，一边喝完了一瓶。等喝完第二瓶，我们已经醺醺然觉得生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坐在头顶有硕果累累的葡萄藤的小花园里。清风袭人，深夜寂静。侍女端来贝尔佩斯奶酪和一盘无花果，我点了咖啡和斯特拉格酒，这款酒是意大利产的最佳酒品。威尔逊不抽雪茄，而是点燃了他的烟斗。

“下山前还有足够的时间，”他说，“月亮还有一个小时才能爬得上山顶。”

“有没有月亮无所谓，”我轻快地说，“当然，我们有的是时间，这是在卡普里的好处之一，就是说，可以悠然自得。”

“闲暇，”他说，“要是大家都懂得该有多好！这是人类能够获得的最珍贵的宝物，可惜大多庸碌之辈甚至不懂如何去获得闲暇。他们完全为了工作而工作，他们不会明白，工作唯一的目的就是获得闲暇。”

有些人喝了点酒就容易高谈阔论。他说的是对的，但没人能声称这些话是他原创的。我一言不发，用火柴点燃了雪茄。

“我第一次来卡普里的时候就是圆月之夜，”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今天的月相会和那晚一样。”

“就是啊，你是清楚的。”我微笑着说。

他笑了。悬在我们头顶上的油灯是花园里唯一的照明。借这点光亮吃饭有点勉强，但对于现在说知心话的氛围来说好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月圆夜可能是昨晚。在今天回首十五年前，好像才过去一个月。在那之前，我从未来过意大利，那时来是为了避暑。我从马赛乘船到那不勒斯，然后到处游历，去了庞贝、帕埃斯图姆，以及类似的一两个地方，又在这里度过了一周。从海上看，我就立刻喜欢上这地方了。我是说，我眼看着离这个岛越来越近，接着坐上从轮船上放下来小艇，到码头登岸。当地人围上来，吵吵嚷嚷的，要替我搬行李，是替旅馆招徕顾客的。玛丽娜街上那些破败的房屋映入我的眼帘，走进旅馆，在露台用餐——就是这一切顿时俘获了我。事情就是如此，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是不是眩晕了。那之前我没有喝过卡普里葡萄酒，只是听说过。现在想来当时一定是喝醉了。别人都去睡觉了，我还坐在露台上，看着悬在海上的明月，和维苏威火山喷出的大团火红的浓烟。当然，我现在知道了，我喝的所谓的卡普里葡萄酒是劣质黄汤，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让我醉的不是酒，而是这个岛上的风光，这些叽叽喳喳的岛民，月亮，大海以及旅馆花园里的夹竹桃。我之前没有见过夹竹桃。”

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使他感到口渴，拿起杯子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我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斯特拉格酒。

“哦，那让人反胃的劣质货。还是要瓶葡萄酒吧，葡萄酒的口感才叫好，那可是纯粹的葡萄汁水，没有害处。”

于是我又点了一瓶葡萄酒，把两人的杯子斟满。他喝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赞叹，过后接着说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我们现在常去的那个浴场，我发现在那里游泳还不错。然后，我走遍了整个岛。很巧合的是，廷本利奥海岬的人们正在庆祝节日，我刚好遇上。有簇拥着圣母像的教士队伍，侍僧们捧着香炉左摆右晃地走着，还有快乐而狂热的民众，其中不少人盛装打扮。我在那儿碰到一个英国人，就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人们在庆祝圣母升天呢，’他说，‘至少按天主教会是这种说法。但这其实只是岛民的自娱自乐，这是维纳斯节。你知道，这可是异教徒过节呀。阿芙罗狄蒂从海上升起，之类的。’听他这么说，我感觉很有趣，仿佛被带回到久远的历史中。后来，某个晚上我下山借着月光去看法拉廖尼礁群。如果命运要我继续当银行经理，就不应任我去那次的散步。”

“你过去是银行经理啊？”我问。

我猜错了他的身份，但错得不离谱。

“是的，我是约克城市银行克劳福德大街支行的经理。我住在亨登路北段，上下班很便捷，从家出发去银行只要三十七分钟。”

他在烟斗上吸了一口烟，重新把烟斗点着。

“那本该是我的最后一夜，周一上午必须回银行上班。月光下，我看着那两块伸出水面的巨礁，看到捕乌贼上的点点渔火，宁静、美丽的风景如画。所以我对自己说，为什么非得回去？没有人指望着我才能生活。我妻子四年前已死于支气管肺炎，我女儿跟外婆，也就是我妻子的母亲一起生活。我的岳母是个老糊涂，没有照顾好孩子。最终我女儿死于血中毒，截肢都没把她救过来，可怜的小乖乖。”

“太惨了。”我说。

“是的，当时我悲痛欲绝，当然，要是女儿跟我一起生活而死，对我的刺激会更大，所以我要说上天还算仁慈，一个独腿女孩活着还会有什么出息？妻子的死也让我很难过。我们夫妇生活和谐，当然我并不确定这种平和的生活是否能够一直维持下去。妻子总在关注别人的想法，是个敏感的女人。她不喜欢旅行，对她来说理想的度假地点就是英格兰的伊斯特本。她在世时，我从未到过英吉利海峡彼岸。”

“你应该有别的亲戚吧？”

“没有。我是独生子，我父亲有个兄弟，但他在我出生以前就去了澳大利亚。世界上很难以找到像我这样毫无牵挂的人了。我找不出任何我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的理由，当时我三十四岁。”

他曾说在岛上已十五年，这么算来，他现在四十九岁，跟我的猜测出入不大。

“我从十七岁开始工作，每天都重复做一样的事情，要一直到退休。我问自己，这样过一生值得吗？如果我放下一切，在这儿度过余生，有什么不行的吗？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地方。出于职业习惯，我做决定的时候很谨慎。‘不行，’我又对自己说，‘我不能这样。我明天得回去，好好想清楚。也许回到伦敦，我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了：愚蠢，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

“这么说，你还是没转变想法？”

“当然。我在伦敦工作的时候对在这里游泳的时光念念不忘，还有葡萄园，上山的路，月亮和大海，傍晚的露天市场，人们都在下班之后出来闲逛，找人聊几句。改变想法的唯一顾虑就是，别人都在工作，我有什么理由无所事事呢？这时，我读到一本历史书，是美国人马里恩·克劳福德写的。他写了锡巴里斯和克鲁图纳两座古城的故事，前者的居民愿意享受生活，整天寻欢作乐，而后者的居民勤劳自制。有一天，克鲁图纳人入侵锡巴里斯，将其消灭。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来自别处的人又把克鲁图纳灭了。锡巴里斯没有留下遗迹，一块石头也没有，克鲁图纳呢，遗存了一根柱子。读到这里，我下定决心。”

“怎么回事？”

“尘终究归尘，土终究归土，不是吗？知道了结局再回顾两城的生活方式，谁对谁错？”

我没回答，他继续说。

“首先阻挠我的就是钱的问题。不在银行干够三十年是没有养老金的，但是如果提前退休，能得到一笔遣散费。这笔钱，加上把房子卖了的钱，以及之前攒下的一点积蓄，依然不够为我的余生买保险。这说起来也可笑，一边为了过快活的日子想牺牲一切，一边又没有足够的收入供我过愉快日子。我想要有一个自己的住所，有个仆人帮忙料理生活，还要买烟、还可以的食物，偶尔再买几本书，再留出一些钱应急。我很清楚自己需要多少钱，我的全部财产，只够我买为期二十五年的保险。”

“当时你三十五岁？”

“是的。保险金可以维持到我六十岁那年。但是，没有人能肯定自己可以活到那个年纪，许多人五十几岁就死了。真的活满六十，也算享尽了人生。”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谁也不能保证六十岁一定会死啊。”我说。

“对于这个，我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每个人的命运不同嘛，对吧？”

“要是我，不到有资格领取养老金的那一天，我是不会离开银行的。”

“那我得工作到四十七岁，等到年老体衰的时候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虽然我现在已经年过四十七岁，还跟任何时候一样，对于愉快的生活充满追求。然而岁月不饶人，有些乐趣我已经不能像年轻人那样享受了。到了五十岁你可以像过三十岁时一样舒服，但毕竟舒服的含义不同了。我当时想趁着自己年轻，利用所有精力，过上没有遗憾的生活。二十五年对我来说还是很长的，二十五年的享乐生活似乎值得付出相当的代价。我下定决心等上一年，也等了。最后我辞职了，待遣散费到手，就买下一份保险，按照计划的那样来到这里。”

“保了二十五年？”

“是的。”

“可曾后悔过？”

“从来没有。在我看来是相当值得的，何况还有十年。度过二十五年完美的快活日子后，你不觉得人应该死而无憾了？”

“或许。”

他并未直接说出他以后的打算，但是意思已经非常明了。他说的这些，我的朋友给我讲过大概，可是听本人娓娓道来，别有一番滋味。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实在觉得是个平凡的人。看着那张整洁又端庄的脸，没人能想到他会做出如此特别的举动。我不是在责怪他。他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安排的毕竟是他本人的生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被允许做他喜欢的事。我仍无法不让背脊发抖。

“觉得有点冷了？”他笑着问，“我们开始下山吧，现在月亮该爬上来了。”

告别时，威尔逊问我，要不要哪天去他的住所。两三天后，问到他的住处在哪里，我就去了。这间小小的农舍在葡萄园内，离城里很远，可以将海景收揽眼底。房屋门边长满花开得很大的夹竹桃。有两个房间，一个是小厨房，一个是用来放木柴的。卧室像僧房一样陈设简陋，起居室足够舒适，可以闻到好闻的烟草味，里面有两个大扶手椅，那是他从英国带来的。还有一张卷盖式书桌、一架小钢琴以及几个满满当当的书架，墙上挂着镶好镜框的G.F.瓦茨和莱顿勋爵的画。威尔逊说，这个农舍属于葡萄园园主，房东住到山上更高的地方去了，他太太每天来打扫房间、做饭。第一次来到卡普里时，威尔逊就发现了这个小屋，真正在这里定居时便租下了它，此后一直在这里生活。摊开的乐谱摆在钢琴上，我问他能否弹上一曲。

“我弹得不好，只是喜欢而已，能随便敲敲琴键也是一件乐事。”

在钢琴前坐下后，他弹了贝多芬一首奏鸣曲中的一个乐章，水平的确不敢恭维。我看了看他的乐谱，有舒曼、舒伯特、贝多芬、巴赫，以及肖邦。餐桌上有一副扑克牌，油腻腻的，我问他玩不玩接龙之类的单人牌戏。

“那是常事。”

根据我的观察，加上别人说的细节，我勾勒了一幅图画，并且认为这定然是对他过去十五年的生活相当准确的概括。他的生活绝不会对他人有害。他游泳；他远足；他从没有失去对卡普里的爱慕之心，即使他已如此深知她的美；他弹钢琴；他自己玩纸牌；他读书。他很乐意接收邀请，即使聚会有点无聊，他也总是不会失去宾客之礼，受到冷落他也不觉得委屈。他社交活跃，但是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使人际关系发展到太亲近。他生活节俭，可也保持足够的舒适度。在金钱方面他的信用良好，我觉得他不是那种嗜性如命的男子。如果说，早几年的时候，他偶尔还会同某位路过的游客异性有过短暂的艳遇，对方看到这种环境也会找借口离去，即使在关系尚存时，几乎可以断定，他的感情也是相当克制的。我想他早就决定，不会让自己精神的独立性受到干扰。他唯一的激情是对美丽的大自然的，他从生活赐予每个人的简单而自然的事物中寻求幸福。你可以说这是最自私的活法，这确实是的。他不对其他人有用处，但是另一方面，他也不损害任何人。他一生所愿就是自得其乐，看来他确实做到了。极少数人知道要去哪里寻找幸福，而最终找到幸福的人更少。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愚者还是一个智者，但我肯定他是一个确知自己的想法的人。要说此人在我眼里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他实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我如果不了解他的故事，就绝不会之后再想起他来，想到十年之后的某日——他不得不故意告别这他无比眷恋的岛上生活——除非一场偶然袭来的病让他早早去世。我不知道，类似的想法是不是常常刺激他的头脑，给了他特殊的热情，让他尽情享受生命的每一刻。

如果我不说出他不习惯谈论自己，那对他的评判会有失公允。我想跟我在一起的那位朋友是唯一听到他讲述自己的故事的人。他之所以把故事告诉我，是因为他猜测我已经洞悉一切。再说，在那个夜晚，他讲故事的时候有点喝多了。

我的旅行结束了，离开卡普里后的第二年，战争爆发，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连发生，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再次回到卡普里已是十三年后的事了。我那位朋友已回到岛上一段时间了，但他不再那么富裕，在新的居所没有可供我居住的房间，所以我就住进旅馆。朋友接我下小船，与我一起吃晚饭，我问他的新住所在哪里。

“你知道的，”他回答说，“就是威尔逊从前的住所。我布置得不错，还搭建了一个阁楼。”

我的脑海里堆积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多年来我不曾想到过威尔逊，此刻我记起了往事，不由得蓦地一惊。我认识他时他还有十年的光阴，肯定早已到期限。

“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自杀了？”

“这是个十分可怕的故事。”

威尔逊的计划原本没有问题，只有一个缺点，而我认为，他不可能预见到这个缺点。那就是，他没有想到，在没有打扰的二十五年完全幸福的生活以后，他的意志竟逐渐软化。意志要有阻碍才会变得更强大，或者说过惯了心满意足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愿望全在唾手可得的范围之内，那么意志只会变得软绵无力。如果你一直在平地上走，爬山用的肌肉就会萎缩。这些观点虽是老生常谈，却是对的。威尔逊的保险年金到期时，他不再有自我了断的决心，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为得到二十五年逍遥平静的生活同意付出的代价。我从朋友和其他人的讲述中断定，他不缺乏这么做的勇气。可他一再犹豫，于是就一天天往后推。

他在岛上生活多年，结账从来准时，所以要借点钱应该很容易。他一辈子都不曾向人借钱，但在现实面前只好开口了，而且发现许多人愿意借给他一点小钱。这么多年来，他从不拖欠房租，所以房东和那位照料他生活的房东太太阿孙塔，愿意在几个月内保持现状不变。他说有个过世的亲戚留给他一笔钱，但需要办理的法律手续烦琐，要经过许多道程序，所以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所以那段时间才手头拮据。大家并不怀疑他的说法，他设法这样尴尬地拖过一年有余。再后来，商家再不给他赊账了，也再没人借钱给他，连房东也下了逐客令，让他除非在规定时限还清拖欠房租，不然就搬走。

一再拖延的他下定决心，走进自己的小卧室，关上门窗，拉上窗帘，点燃了一火盆的焦炭。第二天早上，阿孙塔来为他做早餐时发现他已昏迷，但没有断气。虽然他做好了各种阻断新鲜空气进入房间的准备，可是并没有做到彻底封闭。这件事情暗示，尽管已经无路可走，似乎他在最后一刻那要了断的决心动摇了。威尔逊立刻被送往医院，他一度生命垂危，最后却痊愈了。炭中毒导致他的精神受到伤害，他不算疯子，至少没疯癫到非进疯人院不可的地步，可显然多少有点不正常。

“我去看过他，”朋友说，“不管说什么原本他应该感兴趣的话题，他都只是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只是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他躺在床上的那模样真可怜，看样子那花白的胡子至少有一周没刮了。但除了那奇怪的目光，人还算正常。”

“怎么个奇怪法？”

“我很难描述，这让我很困惑。这可能不是很恰当的比喻，感觉就像你扔出一块石头，石头不掉下来，却停在半空中了……”

“这听起来有点玄。”我笑着说。

“我觉得他的眼神就是这样。”

如何处理他也是件麻烦事。他没有钱，也不能挣钱。卖掉了他的财产，可远远不能抵债。他是英国人，意大利当局不愿意负责接收他，驻那不勒斯的英国领事没有资金处理他这一个个案。他当然可以被遣返回国去，可回到英国也不会有人管他的。他的仆人，阿孙塔说他曾是个好主人和好房客，只要有钱，总是付清账单。她又说，可以在她和她丈夫住处的木棚里住下，提供食物给他。把这个建议说给他听了，然而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阿孙塔去医院领他回家，他就顺从地跟着走了，感觉他已经变得失魂落魄。房东太太已经收容他两年了。

“可以想象，这种情况是不会舒适的，”朋友说，“他们匆忙地给他搭了张东倒西歪的床铺，给了他几条毯子。小棚里没有窗户，冬天冰冷，夏天就像火炉一样炙热。食物也不怎么样，农家伙食你是知道的，周日能吃顿通心面，连肉菜都难得一见。”

“那他怎么打发时间呢？”

“他在山里到处乱跑。有两三次我试着接近他，但是根本没办法。一旦发现有人朝他走去，他就像只野兔一样撒腿便跑。有时候阿孙塔下山来跟我闲聊，我会给她一点钱，让她替他买烟，但是并不知道他最终有没有烟抽。”

“他们对他好吗？”我问。

“我相信阿孙塔是善意的，她像对一个小孩一样对他。不过她老公就不那么仁慈了，总是对收留这么个人发各种牢骚，说多花了多少钱。我不认为房东是个残忍的人，或有诸如此类的缺点，可确实对他有些苛刻，要他做这样、那样的杂活，比如提水、清扫牛棚。”

“听上去够惨的。”我说。

“这是他自作自受的后果。毕竟，种瓜得瓜嘛。”

“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们大家都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说，“话虽如此，但他的经历真是离奇。”

两三天后，朋友和我去散步，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穿过橄榄树林。

“看，那是威尔逊，”朋友突然说，“不要盯着他，他会被吓到，我们就一直往前走。”

我继续往前走，两眼看着路，可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一个男人藏在一棵地中海橄榄树后面。我们走近时，他没有动，但他在注视着我们。我们走过那棵树，我听见一阵惊慌奔跑的脚步声。犹如正在逃跑的野兽，威尔逊跑着去找安全的藏匿处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威尔逊去年去世了，他忍受了六年这种潦倒的生活。一个普通的清晨，他的尸体是在山坡上被发现。他的姿势是躺着的，应该是在睡眠中死去的。从他所在的位置，完全可以看见那叫作法拉廖尼的两座延伸到海面上的巨礁。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他一定是去看月光下的巨礁了。也许他就是在月光最为动人的时刻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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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万事通先生

教堂司事

患难之交

午餐

红毛

逃脱

珍珠项链

诺言

爱德华·巴纳德的堕落

格拉斯哥的来客

赴宴之前

吞食魔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