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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佛罗伦萨之夜

- 作者：［德］海涅

- ISBN：9787532769391

- 译者：赵蓉恒

- 产品经理：邵明鉴

- 责任编辑：裴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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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亨利希·海涅（Heinrich Heine，1797.12.13—1856.2.17），德国十九世纪罕有的文学天才：1817年才20岁就发表诗作，1821年出版第一部诗集而小有名气，1823年26岁时又出版诗集《抒情插曲》（同时还出了两部悲剧作品：《阿曼索》和《拉特克列夫》，这两部剧作的水平虽然还不能与同时代的大剧作家相比，但也是初露锋芒，显露了他的潜力，得到了相当多文学批评家的肯定和赞赏），到29岁出版散文集《游记》，1827年30岁出版诗集《诗歌集》时，已经是个名噪一时的抒情诗人和游记作家了。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后，他离开祖国移居巴黎，又开始展露另一个熠熠闪光的亮点：杰出的报人和目光敏锐的政论家！他为德国报纸写通讯，向德国人民介绍法国，在法国报刊上撰文向法国人民介绍德国，积极促进德法文化交流，功不可没。他那些文笔犀利的针砭时弊、鼓吹民主、抨击封建专制制度的投枪炸弹式的文字，自然不为德国当时的封建统治者所容，于是1833年他的作品在普鲁士遭禁，两年后又在全德被禁。1843年他返回故国，结识了马克思，参与左翼进步报纸《前进报》的工作，1845年在汉堡出版政治讽刺长诗《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不幸的是1848年以后便长期卧病在床，然而“褥垫墓穴”却也并未能摧折他的斗志，这位集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史学家、政论家、革命战士于一身的文豪，就在这些年里仍未中辍他的创作，而是顽强地继续为人类文化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卓越的贡献！

海涅的作品中译本已有很多种，包括单行本、全集和选集，研究、诠释其作品的论著数量也十分可观，我国许多著名翻译家、知名的文学研究者以及专家学者，对于海涅著作在我国的介绍和传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本文没有必要再对他作过多的介绍和评论，这里只想粗略地浅谈几点。

海涅首先是个光焰四射的大诗人，是世界诗坛上为数不多的重量级人物。谈论海涅作品的中译本，诗歌是绕不过去的，这里就讲几句吧。

我国早在二十世纪初年就开始有了海涅诗作的译介，20年代这一译介掀起了一个小小的高潮，首先是他的几十首抒情诗让中国读者产生的第一印象是：好一位才华横溢的浪漫抒情诗人！到了30、40年代，在抗战大环境的影响下，翻译家们又译介了海涅的许多政治讽刺诗，从而人们对海涅的认识又多了一个层面：他不仅是抒情诗人，同时还是一位具有火一般战斗激情的“革命”诗人；至于他的散文作品，解放前除冯至译的《哈尔茨山游记》外几乎没有多少被译成中文；解放后，尤其在1956年世界和平理事会将海涅定为“世界文化名人”之后，我国出版的海涅作品翻译量逐渐增多，又特别是到了改革开放后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译介海涅达到了新的高潮，不仅他的大量诗作，包括青年时期的抒情诗和晚些时候的政治讽刺诗悉数被我国的作家、翻译家译介过来，他的散文作品，包括小说、剧作、政论、时评、杂文、回忆录等也被大量地送到了我国读者面前，于是海涅，这位世界文化名人的形象，在国人心目中又多了一个层面而益形丰满、更为光彩照人了：他不仅是伟大的诗人，同时又是一位笔锋犀利的政论家、思想深邃的人文学者、见解独到的思想家、文笔流畅意境优美的小说家和散文家！对海涅作品的研究也相应地不断深入，1987年（海涅诞生190周年）和1997年（海涅诞生200周年）北京相继召开了国际海涅学术讨论会，产生了许多有价值的论著。

海涅的抒情诗感情真挚，想象丰富，充满浪漫情怀，许多诗汲取融合了民歌清新朴素的风格，韵律极其优美，吟咏起来朗朗上口，因而被许多作曲家谱成歌曲，有人统计其数量已达五千多首，在世界作品被谱曲的诗人中堪称首屈一指，其中一些脍炙人口的，如《乘着歌声的翅膀》、《罗雷莱》等，多年来都是在全世界音乐会上极受欢迎的保留节目，为广大人群所喜爱、欣赏和咏唱。译者上世纪50年代作为一名年少无知的学子步入德语语言文学殿堂时的启蒙恩师和领路人、学贯中西的学者冯至教授，青年时期就酷爱海涅的诗，他于上世纪20年代中迅速成为一位知名的青年抒情诗人，受海涅的影响相当大很可能是一个重要因素，难怪1935年，一直非常推崇海涅的鲁迅先生，对冯至先生有极高的评价，在当时中国诗坛已经涌现出不少优秀的中青年诗人的情况下仍称他为“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冯至先生说：“海涅的抒情诗，音调和谐，色彩鲜明，语言生动，意境深远，同时其有独特的嘲讽的风格。……在后期诗作中，作者的政治热情，艺术造诣达到了完美结合的地步”。

译者在此衷心希望我国的读者特别是80后、90后的青年读者，能多读读海涅的诗，多读他的抒情诗以陶冶我们的性情，丰富我们的审美情操；多读他的政治讽喻诗以感受他的幽默、机敏和睿智，学习他爱憎分明的人格：对民主自由、对普通老百姓充满爱，对虚伪、奸诈、残害人民的人充满恨。

如前所说，诗人海涅同时又是一位出色的散文作家，他的大量散文作品，如小说、游记、政论、回忆录等，都以其深邃的思想、犀利的笔法、幽默的风格、优美的语言而令人叹服，充分表明我们遇到的是一位难得的天才，一个文豪，“世界文化名人”这一称号，他完全是当之无愧的。读海涅的游记、小说、杂文和其他散文，同样能陶冶我们的情操，净化我们的心灵。读者从这本小书里的几篇作品中当可窥见一斑。

这本集子里收录的，是海涅不同时期创作的几部散文（本文中“散文”指广义的散文，即与作为“韵文”的诗歌相对的一切文学作品均称为“散文”）作品：三篇小说（《巴赫拉赫的拉比》、《佛罗伦萨之夜》、《冯·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先生回忆录》）和一个舞剧脚本《浮士德博士》，以及《关于芭蕾舞剧〈浮士德博士〉的说明》（又名《关于魔鬼、魔女及文学创作之若干珍闻奇谈》）。

三篇小说大体上都写于十九世纪20年代中至30年代末。《巴赫拉赫的拉比》原本打算写成一部长篇，开始写于1824年，1826年完成第一章后，作者又断断续续地写了第二章和第三章的一部分，但直至1840年发表时也没有写完，最终成为一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佛罗伦萨之夜》酝酿于1825年，1828年写出一部分，1831年去巴黎之前已经完成第一夜，到1835年底完成第二夜，1836年发表。《冯·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先生回忆录》则写于1832年，次年发表。

舞剧脚本《浮士德博士》则是1846年应伦敦“女王陛下剧院”经理伦利先生之约写的，1851年连同作者的长篇“说明”一起发表。

下面对这几篇作品作一简略的介绍：

《巴赫拉赫的拉比》：

1819年德国爆发大规模排犹事件，促使柏林的一些犹太知识分子和柏林大学黑格尔的学生们发起成立了“犹太人文化科学协会”，海涅1822年加入了这个组织并成为其一个积极的成员。在与协会友人的交往中他产生了写一部反映犹太人命运的小说的念头，接着他就悉心研读犹太史，协会的挚友也为他提供了丰富的史料，1824年夏天他着手写这部小说。海涅的创作态度认真刻苦，用“演义”手法写，既不能违背历史又不能拘泥于史实而毫无艺术创造，因而写作进展比较缓慢，而海涅则在给协会朋友的信中自谦地把原因归结为他“缺乏叙述才能”。遗憾的是，到1826年，这部小说只写了第三章的一部分之后便中辍了。文学评论家们只能揣测：尔后的情节发展，将可能是拉比夫妇长年累月在西班牙颠沛流离的故事。小说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犹太人民生活的同情和对基督教占统治地位的封建社会的鞭挞；对犹太传统节日“逾越节”，小说中也作了生动的描写。

《佛罗伦萨之夜》：

1835年末《第二夜》已经写完，这一年12月初德国政府发布禁令，禁止海涅和青年德意志派作家的作品在德国出版发行。原计划1836年引进《沙龙第三卷》一并出版被迫取消。后来直到1837年7月才得以出版。这篇小说海涅原本也想再写《第三夜》，终于因为政治形势的变化而放弃。小说中糅进了作者旅行所至在英国、意大利及波茨坦、汉堡、巴黎的个人印象和经历。被重点描写的爱情主题，同样包含着海涅自己的爱情经历和体验。对小提琴家帕格尼尼的细致入微的描写，很可能是作者以1830年帕格尼尼在汉堡举办的一次音乐会的实况为主要素材加工而成。作者在小说中对社会丑恶现象也作了批判（采取的是较为隐蔽的方式以对付严格的书报审查）：如那个怪诞的、具有讽刺意味的侏儒形象实际上是在抨击法国那帮梦想复辟的流亡贵族；对巴黎的描述让人似乎看到海涅心目中的革命圣地，而伦敦则像被新兴的实业家们变成了纯粹的机器。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大理石雕像则让人联想起不朽的古希腊神像，暗含对占统治地位的教会禁欲主义的抗议。

《冯·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先生回忆录》：

一个年轻的波兰贵族讲述他从出生到上大学的故事，有点类似德国的流浪汉小说。这部小说有着较强的自传性质。1822年海涅游览波兰，参观过格涅兹诺大教堂；1831年波兰人民起义曾令他欢欣鼓舞；施纳贝莱沃普斯基青年时代经历的一些事情则让人想到海涅在杜塞尔多夫的时日。此外，1827年海涅于英国之行返国途中游览过荷兰，对这个国家的情况有了一些了解，写荷兰那一章中不少细节也让人联想到海涅的大学生时代。在巴黎同圣西门主义的接触，还有对德国哲学的思考，都反映在那些关于神学的辩论中。第五、第七和第十四章中插入的情节，素材来源有几处。古代丹麦民谣来自威廉·格林从丹麦文译成德语于1811年出版的《古代丹麦英雄歌谣、叙事民谣和童话集》，飘泊的荷兰人情节则来自一个民间口头流传下来的古老传说。第十四章中的《圣经》引文出自《旧约》中的“士师记”。

《浮士德博士》：

1846年11月海涅与伦利谈妥写舞剧脚本一事之后，很快在当月就将剧本写完了。伦利看过手抄本后立即请海涅写《说明》，海涅便于1846年12月至1847年2月完成了这项工作。这部舞剧原定1847年在伦敦上演，海涅期待着演出圆满成功，可惜由于艺术和技术方面的困难，演出计划被迫取消。1850年，海涅的友人劳伯争取在维也纳和柏林上演此剧的努力，最终也归于失败。剧本后来于1851年10月底才出版发行。

浮士德的故事，这个德国的古老民间传说从十六世纪末起就有德国、英国的作家多次用该题材写小说或戏剧，歌德的诗剧《浮士德》继承和发展了这些前人的作品，使这一努力达到了顶峰，取得了最为完满的成果。歌德的长篇诗剧《浮士德》是这位文学巨匠花费毕生精力呕心沥血完成的一部宏大的、光辉的不朽巨著。而海涅的《浮士德博士》，无论从结构布局上还是从语言描述上都充分显示了作者的出众才华。如果说歌德的《浮士德》可以比作一座装满了各色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的宝库，那么，海涅的《浮士德博士》可以说是一颗令人爱不释手的、光耀夺目的璀璨明珠吧。

最后，我想引用一段当代德国著名文学评论家、有“文学教皇”之称的马塞尔·赖希拉尼茨基的话，来作为本文的结语：

海涅的一生始于犹太中世纪而终于欧洲近代。海涅的作品从德国浪漫主义一直延伸到德国的现代派。他，唯有他成功地完成了歌德和席勒、克莱斯特和荷尔德林的时代之后急需完成的事业：彻底革除德国文学中过分夸张的情绪化特点。他把德国文学从崇高和威严，从赞美诗式和庄严式，同时也从晦暗朦胧中解放了出来。他赋予德国文学以崭新的、德国文学此前多半没有给过德国读者的东西：轻快和妩媚、魅力和优雅、调侃和风趣、理性和文雅，自然有时也给了一些轻浮。歌唱和思想不必相互排斥，这一点人们知道在海涅之前早已有之，别的一些作家已经证明了：即便在德国，一个文学家同时也仍然可以是一个思想家。但到了海涅，才将文艺创作同智力活动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同时却并未用大堆哲理重压在抒情诗歌上而这最后一点在过去的德国是司空见惯的。……海涅比与他同时代的作家对当代的影响强大得多……他那贴近生活的态度，他的反讽，他提出的一些问题，一切都与我们十分亲近。……海涅对德国文学的民主化做出了意义深远的贡献。

赵蓉恒

2014年12月于北京大学中关园

- 巴赫拉赫的拉比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佛罗伦萨之夜

- 第一夜

- 第二夜

- 冯·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先生回忆录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浮士德博士

- 序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谨将

关于巴赫拉赫的拉比[1]的传奇

敬献给亲爱的朋友亨利希·劳伯

并愉快地向他致以

亲切的问候

——海涅

[1] 拉比（Rabbi），犹太教经师、法师（犹太教教授宗教和法律的教师）的荣誉头衔，也指拥有这一头衔的人。

第一章

莱茵河流域下游，在大河两岸失去了它的笑颜，重重山峦和险象丛生的古堡废墟展露出桀骜不驯的姿态，人们眼前升腾起一派更为粗犷和严峻的美景之处，就是那个晦暗的、古老的城镇巴赫拉赫——像一个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恐怖传说——的所在地。这里的那些城墙，以往并非一直像现在这样破败不堪，它们的雉堞已经没有了明显的锯齿形状，上面的多座瞭望塔——狂风呼啸着穿过一扇扇小窗，麻雀在窗孔里做窝——也只是样子货而已；从坍塌的城门往里看去，可以窥见一条条狭窄的小巷和它们两旁一间间穷酸丑陋的土坯房，以往，在这些房子里并不总是像现在这样，除去时不时被孩子们的喊叫、女人们的破口大骂和奶牛的嗥叫声打破之外就一直是一片荒凉沉寂。这些城墙过去一度是骄傲和强大的，在这些街巷里也曾经充满了鲜活的、自由的生机，活动着权势和繁华，有着欢乐和痛苦，上演着许多爱和许多恨的戏剧。巴赫拉赫曾是古罗马人统治莱茵河流域时建造起来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城市之一，虽然建城之后经历了风云变幻的诸多朝代，虽然尔后沦为霍恩施陶芬王朝[1]、最后又沦为威特斯巴赫家族[2]的臣民，但它的居民仍然能够追随其他莱茵河流域城市的榜样，保持了一种相当自由的城市治理模式。这就是各个不同的社会组织联合管理城市，这些组织中，古老的城市贵族组织为一方，行会组织（这里又按照不同的行业细分为若干较小的组织）为另一方，双方都在争取独自的城市治理权，以致他们对外能够团结一致，保卫本市抵御邻近强盗贵族的侵袭，而对内则由于各个组织之间相互矛盾的利益冲突而经常陷于四分五裂的状态；因此，在这些组织之间很少有和谐共处之时，而有的则是不信任，甚至往往演变成剧烈的暴力对抗。统治本市的总督坐镇在名叫萨莱克的那座高高的城堡中，人们呼叫他时，他会像他的老鹰一样从上面飞下来，偶尔也不请自来。僧侣们则是通过对精神的掩饰在暗中统治着。一个最孤立的、逐渐被排斥在公民权之外的弱势团体，就是小小的犹太人群体，他们还在古罗马时期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尔后在大肆迫害犹太人的浪潮中，又收留了多批逃难至此的具有相同信仰的弟兄。

大规模迫害犹太人的运动开始于十字军东征时期，而在十四世纪中叶前后，即在鼠疫蔓延肆虐的末期达到了最为剧烈的程度，那时这种瘟疫像任何一种公害一样都被说成是因犹太人而起，人们说，是他们的诅咒激怒了上帝，是他们在麻风病人的帮助下弄脏了井水。被这种宣传激怒了的暴徒们，特别是大群大群的鞭笞派[3]的半身赤裸的男男女女，为求赎罪一面鞭打自己一面高唱圣母颂歌走遍莱茵河流域和其余南德地区，这伙人杀害了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另一些犹太人则遭到酷刑拷打或者强行受洗。另外一种对他们的指责，从过去很早的时代就开始，经整个中世纪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初，使他们承受着恐惧流淌了许多鲜血的，就是那个荒唐可笑的、在编年史书和各种传奇故事中被重复到令人恶心程度的神话，即犹太人偷走了净化的圣饼，用刀子把这圣体戳得鲜血直流，又说他们在他们的逾越节杀害了一些基督徒的孩子，把这些孩子的血用作他们晚祷的祭品。犹太人因为他们的信仰、财富和债权承受了足够多的仇恨，他们在那个节日里完全处于他们敌人的掌控之中，这些敌人要是一散布这个杀害儿童的谣言，便可以轻而易举地灭掉犹太人，他们甚至将一具沾满鲜血的童尸悄悄地放进一个恶名昭彰的犹太人家中，半夜三更突然袭击那家正在作祷告的犹太人家庭，然后在那里杀人、抢劫，强行施洗，直至出现大的奇迹：发现被杀死的孩子的尸体，这个死去的孩子甚至最后被基督教会封为圣人。圣维尔纳[4]就是这样的一位圣人，为纪念他，富人捐资在奥伯维塞尔建起了一座壮观的修道院，现在成了莱茵河畔最美的文化遗址之一，当我们在一个山坡绿油油的晴朗夏日驱车从它身旁经过而并不知道它的缘起时，它那些长长的尖顶窗户和傲然挺立的廊柱彰显着哥特式建筑的美妙，看着真是令我们欣喜无比。为了纪念这位圣徒，在莱茵河畔还建立了另外三座教堂，同时无数犹太人被杀死或者遭受虐待折磨。这些事发生在公元1287年。巴赫拉赫也建立了一座这样的圣维尔纳教堂，当时犹太人也是蒙受了许多的困苦和灾难。但是自那以后两个世纪他们就幸免于这样的平民愤怒的袭击，尽管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仍然受着够多的敌视和威吓。

然而，对于巴赫拉赫的犹太人，来自外部的仇恨越是威逼他们，他们的家庭生活便越加亲密无间，越加团结温馨，他们对上帝的虔诚和敬畏也越加深沉，越加根深蒂固。一种符合上帝要求的生活方式的典范，要数那里的经师、人称拉比的亚伯拉罕，这还是个年轻人，却已经由于他的博学而远近闻名了。他出生在这个城市，他父亲也曾是那里的经师，他在遗嘱中要求儿子继承他从事的同样职务，要他除非有生命危险永远也别离开巴赫拉赫。这项父命，再加上一个放着若干珍本书籍的柜子，就是他，这位满腹经纶、贫穷一生的犹太教学者留给儿子的全部遗产。但尽管如此，亚伯拉罕仍是个非常富有的人；他和他那位曾经营珠宝生意的已故叔父的独生女儿结了婚，从而继承了叔父的一大笔财产。镇上一些狡猾的男人暗示，似乎拉比是为了钱才娶了他的妻子。然而所有的女人都反对这种说法，她们会讲述一些老故事：拉比是怎样在他去西班牙之前就已经爱上了萨拉——其实人们总管她叫美丽的萨拉，而萨拉又是怎样苦等了七年，等到拉比从西班牙回来，他又怎样违反她父亲的意愿，甚至也违反她本人的意愿送了她一枚订婚戒指，然后娶了她。原来，任何一个犹太男子，只要他能将一枚戒指戴到一个犹太姑娘手上，同时说出下面的话：“我按照摩西和以色列的习俗娶你为妻！”就都可以把她娶为合法的妻子了。在提到西班牙时，狡猾的男人们脸上常常露出十分独特的微笑，这大概是源于那个隐约的传言，即说亚伯拉罕在托莱多的高级学校里虽然刻苦努力学习上帝之法，但也同那些当时有着极高教养的西班牙犹太人一样，模仿过基督教习俗，并且把独立思考的思维方式深深地吸收到自己头脑中。可是在内心深处这些狡猾的男人几乎不相信这一传言的真实性。因为自拉比从西班牙回来后，他的生活方式是极其纯正、虔诚和严肃的，哪怕最细小最不起眼的犹太教教规习俗，他也是兢兢业业地身体力行，每星期一和星期四他都斋戒，仅在安息日或其他节假日才吃肉喝酒，他的每一天都在祈祷和学习中度过，白天，他向仰慕他盛名从外地来巴赫拉赫学习的学生们讲授上帝的法规，夜间他仔细观看天上的星斗或者美丽的萨拉的眼睛。拉比婚后无子女；尽管如此，他身边却不缺少勃勃生机和活跃气氛。他的住宅就在犹太会堂旁边，这所房子的大厅完全向全体市民开放；人们在这里毫不费事地进进出出，作快速祷告或是听取新闻，或者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开会商定对策；休息日早晨，孩子们在这里玩耍，而大人们则在旁边的教堂里听人宣读每周的经书章节；人们在这里举行婚丧礼仪，在这里争吵，而后又和解；在这里，受冻的人能找到温暖的火炉，挨饿的人能吃上一顿饱饭。除此以外，在拉比周围还活动着一大批亲戚，这里有兄弟姐妹们和他们各自的妻子夫君儿女，还有他和他妻子两人共同的七姑八姨叔伯娘舅等，一个庞大的家族，这些人全都视拉比为自己的家长，一天早晚都在他家同他来往，每逢大的节日又全体在他家用餐。在经师家里，这样的全家大聚餐特别是在每年的逾越节举行。逾越节是一个极为古老的美好的节日，直到今天，全世界的犹太人都还在尼森月[5]第十四天的前夕庆祝这个节日，以表达他们对从埃及的奴隶枷锁中解放出来那件大事的永恒纪念。他们是这样来庆祝这一节日的：

夜幕降临，家庭主妇便点起了灯，在饭桌上铺上桌布，从未发酵的扁圆面包中拿出三个放到桌子正中央，用一块餐巾把它们盖上，又在这隆起处放上六只小碗，碗中盛放着一些象征性的食物，即一个鸡蛋、一点生菜、一些辣根、一根羊羔骨和一种由葡萄干加肉桂和坚果混合而成的褐色食物。在这张餐桌落座的，是一家之长和他所有的亲戚及合作伙伴。席间，家长要为在座者朗读一本书名为《阿伽德》的奇书中的章节，内容包括祖先的传说、埃及的志异故事、趣闻、争端、祷文和节日歌曲等。一顿丰盛的晚餐穿插在庆祝活动中，甚至就在朗读的过程中人们也时不时品尝一下那象征性的菜肴，接着也吃一点餐桌上那几块未发酵的面包，喝几杯红葡萄酒。这场晚间聚会的特色是既伤感又欢快，既严肃又轻松，既奇妙又神秘的。家长朗读《阿伽德》时使用的那种传统的吟咏声调（间或听众齐声跟读时也随着他用同样声调），听起来是那么使人感到贴心，那么像慈母对摇篮中孩子哼唱的催眠曲，同时却又那么像力图叫醒沉睡者的急切呼唤，以至于就连那些早已背弃了自己祖先的信仰而去追求别人享受的欢乐、别人得到的荣誉的犹太人，当那些古老的、耳熟能详的逾越节曲调闯入他们的耳鼓时，也深深地受到震撼。

当年，在自己住宅的大厅里，拉比亚伯拉罕同他的亲戚们、学生们和其他宾客们就这样坐在一起举办晚会欢度逾越节。大厅里一切都比平日更加光彩夺目；餐桌上铺着彩色丝绣大台布，它的金黄色流苏一直悬垂到地面，盛放象征性食品的盘碟，还有斟满葡萄酒的那几只高脚酒杯，都闪烁着温馨的光，杯边作为装饰绘上的全是《圣经》中的劳工故事；男人们身穿黑色大衣，头戴黑色平顶帽，白色衣领高高地耸立着；女人们身上穿着伦巴底衣料做的奇妙地熠熠闪光的衣裳，头上、脖颈上戴着金首饰和珍珠饰品，安息日使用的银色吊灯，将它那充满了节日气氛的光辉，洒落在大厅里老老少少一张张虔诚而愉快的脸上。在一张比其余的圈手椅略高一些的安乐椅里，紫红色的绒布坐垫上坐着拉比亚伯拉罕，而且是按习俗的要求脊背紧靠着椅背，他在朗读、吟诵《阿伽德》，男女老少齐声跟读，或者在需要的地方作出回应。拉比本人也穿着黑色的节日服装，他那高贵的、稍显严肃的面容比平时要柔和些，嘴唇在周围褐色的胡须当中微笑开来，仿佛它们就要讲述许多亲切温馨的故事，而他的眼睛好像朦胧地闪现着幸福的回忆和预感。美丽的萨拉也坐在一张稍微高一些的安乐椅里，作为女主人，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首饰，只是穿着一件很合身的白色亚麻布衣裳，尽显她那苗条的身材和虔诚的面庞。这张脸美丽动人，正如总的说来犹太女人的美都颇为独特那样，是一种楚楚可人的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亲戚朋友生活在深重的贫困、苦涩的屈辱和险象丛生的环境中，这种忧患意识在她们美丽的面容上平添了一种受难者的真切深沉和对爱的审慎防范，而这两者，都颇为奇异地令我们怦然心动。今天，美丽的萨拉就是这样坐在这里，不断地看着丈夫的眼睛；时不时也看上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阿伽德》，这本用绒布烫金装帧起来的漂亮的羊皮书，这本古老的传家宝，上面还沾有她祖父时代留下来的陈年酒渍，书里有那么多豪放的彩色图画，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就曾经爱不释手地在逾越节晚上一张张细看这些图画，它们画的是各种各样的《圣经》故事，比如：亚伯拉罕怎样用大锤将他父亲的石头偶像砸碎，天使们怎样来到他那里，摩西怎样打死了米孜里[6]，法老怎样气派地端坐在宝座上，那些青蛙怎样连他吃饭时也不饶他，他怎样——感谢上帝！——喝得酩酊大醉，以色列的儿女怎样小心翼翼地过了红海，他们怎样惊喜得张开大嘴带着他们的羊群、奶牛和阉牛站在西奈山脚下，还有就是：虔诚的国王大卫怎样弹奏竖琴，最后，耶路撒冷怎样同它的圣庙的许多高塔和城墙一起，在灿烂的阳光中展示辉煌！

酒至二巡，每一张脸庞更加明亮，每一个声音更加高亢。这时，拉比伸手拿起一块未发酵的复活节面包并将它高高举起，容光焕发地向众人致以节日的问候，然后便朗诵《阿伽德》中下面的这些话：“看吧！这就是我们的祖先在埃及享用的食粮！不管是谁，只要肚子饿了就都来享用吧！不管是谁，只要忧愁就来分享我们的节日快乐吧！今年我们在这里庆祝节日，但明年我们就要到以色列去庆贺！今年我们还是当着奴隶庆祝节日，但明年我们就要作为自由的儿子庆祝节日了！”

这时大厅门开了，走进来两个面色苍白的高个子男人，穿着非常宽松的外套，其中一个开口说道：“愿你们享受和平！我们是同你们有共同信仰的云游客，希望同你们一道庆祝逾越节。”拉比立即和蔼地回答道：“愿你们享受和平！请在我的近处落座吧。”两个外来人于是在餐桌入座，拉比又继续朗读。有时，众人还在跟读中，他会向他的妻子说两句爱抚的话，为了让她联想到那个古老的玩笑，即说一个犹太人家长在这个晚上会把自己当成国王，他对她说：“高高兴兴的吧，我的王后！”可是她却忧伤地微笑着回答：“可是我们没有王子啊！”她这话意思是，按《阿伽德》书中一处文字的要求，他们的儿子应在这个场合用规定的话语向父亲询问这一节日的意义。拉比也不作答，而只是用手指指了一下《阿伽德》书中刚刚翻开的一幅图画，这画优美匀称地绘出了这样的场景：三位天使来到亚伯拉罕面前，向他宣告他的妻子萨拉即将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而此时萨拉正一副小女人撒娇使性的样子调皮地躲在帐篷门后偷听他们的谈话。这个小小的点拨，使得这个美丽的女人双颊泛起了三重红晕，她羞涩地垂下眼皮，然后又亲切地抬眼看着他的丈夫，听他继续朗诵这个美好的故事：拉比约书亚、拉比埃利塞、拉比阿萨里亚、拉比阿齐巴和拉比塔尔芬斜靠在躺椅上整夜交谈以色列儿女出埃及的故事，一直谈到他们的门徒们来叫他们，说天亮了，犹太会堂里已经开始大晨祷了。

在美丽的萨拉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的过程中，她注意到，他的脸突然可怕地扭曲了一下便僵滞在那里，血液也一下子从他的面颊和嘴唇上消遁，眼珠像冰柱一样鼓了出来；——但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却看到他的面容立刻恢复了先前那安详而愉快的神态，嘴唇和面颊又红润了，眼珠子也很有精神地转动起来，唔，甚至一种以往他从来不曾有过的过分活泼直至忘乎所以的情绪，现在也一下子攫获了他的整个身心。美丽的萨拉被吓坏了，她活到现在还从未受过这么大的惊吓，于是她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令她全身发凉的恐惧，这倒不是由于她一瞬间在丈夫脸上看到了那种被吓成呆滞的神情，而更多的是由于他现在表现出来的那种十分快活的模样，这种情绪又渐渐地演变为欢呼雀跃、恣肆无忌的行为了。他将他戴的教士帽从左耳到右耳来回推着玩，又不断地揪胡子、卷胡子逗人发笑，用街头流行小调的曲调唱《阿伽德》书中的词句，另外在他列举那些在埃及经受过的苦难时，人们多次将食指泡进斟满了酒的杯子里，然后使劲把手指上沾着的葡萄酒滴甩到地下，拉比则将红酒甩到少女们身上，这个行动招来一片高声抱怨：皱领被弄坏了！抱怨声紧接着一阵哈哈大笑。眼见丈夫现在这种抽风似的接二连三的逗乐搞笑，美丽的萨拉越来越觉得心里发毛，她被莫名的恐惧弄得心烦意乱，焦急地看着这群嘴里哼着小曲、全身被灯光照得五色杂陈的熙熙攘攘的客人，他们非常惬意地摇摆着身子，嘴里啃着薄薄的逾越节面包，有的在从杯子里不断地呷葡萄酒，有的在胡聊闲扯，有的在大声歌唱，真是热闹非凡，折腾得不亦乐乎。

这样闹腾了一阵后，众人重新落座，是到了进晚餐的时候了。于是全体起立，准备洗手，美丽的萨拉去拿来了那个雕满镀金图案的大银洗脸盆，端到每位客人面前接水，这时水便从上头浇到这位客人手上。当她也对拉比做这项服务时，这一位向她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接着便从门口溜了出去。美丽的萨拉紧随其后也快步走了出去；到了门外拉比一下子抓住妻子的手，拉着她急急忙忙地大步走过了巴赫拉赫夜幕下黑沉沉的大街小巷，从城门出了城来到了那条沿莱茵河一直通往宾根的马路上。

这是一个春天的夜晚，像这样的夜晚在春天会有一些，它们虽然暖意融融，漫天繁星，但同时却也使人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恐怖感。花香中夹杂着一些腐臭气味；小鸟的啼鸣听来像幸灾乐祸，又像是被自己吓着了而发出的鸣叫；月亮险恶地将它昏黄的光洒向沉郁地喃喃细语的莱茵河面；河岸上高峻的悬崖峭壁，看上去像是一些吓人的摇摇欲坠的巨人头颅；施特拉莱克古堡的塔楼守卫在吹奏一首忧郁的曲调，穿插其间的是圣维尔纳教堂那刺耳的报丧钟声。美丽的萨拉右手托着银洗脸盆，左手一直被拉比紧紧抓住，她觉出他的手指冰凉，手臂在颤抖；但她还是一声不响地默默跟着他，也许是因为她从来就习惯了对丈夫不问究竟地一味盲从，或许还因为她的双唇这时被内心的恐惧封锁了。

在索耐克古堡下方，罗尔西对面，大致在今天下莱茵巴赫拉赫村所在之处，矗立着一片板状岩石，呈弓形从莱茵河岸向河面上方延伸出去。拉比亚伯拉罕同他的妻子登上了这块岩石，他朝四周环视了一遍，然后抬头紧盯着天上的星星。美丽的萨拉站在他身边，由于极度的恐惧而浑身颤抖，她细看他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的月光照射下越加惨白可怕，而且面部的肌肉在左右来回抽搐，像是疼痛，像是害怕，又像是静心祈祷，甚或震怒。但是当拉比突然把银洗脸盆从她手中一把夺走并将它唰啦啦扔到下面莱茵河中去时，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那可怕至极的恐惧感，大叫一声：“大慈大悲的上天啊！”同时扑倒在她丈夫脚下，哀求他赶快揭开这个晦涩的谜团。

拉比呢，已经无力说话，多次翕动嘴唇，却毫无声音，最后终于叫道：“你看见死神派来的使者了吗？他在那下面，在巴赫拉赫的上空游荡着！我们两个是逃脱了他的利剑了。让我们赞美上帝吧！”接着，他用他那还心有余悸而颤抖着的声音讲述事情的经过：在他背靠椅背端坐着，高高兴兴、满怀信心地吟诵《阿伽德》的奇书时，曾偶然向桌子底下看了一眼，竟看见在自己脚边横着一具血淋淋的童尸。“我于是想到，”讲到这里拉比补充说，“那两个晚到的客人并不是我们以色列儿女，而是从那些不信神的人那里来的，他们集会商定，悄悄地把那具尸体弄到我们家里，以便指控我们杀死儿童，煽动民众起来抢劫杀害我们。我不能让人察觉我已经识破了这一阴谋伎俩；那样只会加速我的毁灭，只是刚才使用的这个计策拯救了我们两个。让我们赞美上帝吧！你别害怕，美丽的萨拉；我们的朋友和亲戚也都会得救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人只是急于要喝我的血；我已经逃脱了，他们得了我的金子银子也就勉强知足了。来，美丽的萨拉，跟我一起到另一个国度去，我们要把这不幸抛在身后，而为了这不幸不再追踪我们，我又把我最后的财产即那个银盆扔掉，以便求得和解。我们祖先信奉的上帝不会离开我们。——下来吧，你太累了；那个安静的威廉站在下面他的小船旁边；我们乘他的船沿莱茵河往上游方向去。”

美丽的萨拉好像骨头散了架，默默无言地瘫倒在拉比的怀里。他抱起她，缓步走下岩石向河岸走去。安静的威廉就在这里站着，这是一个聋哑但却长得异常俊美的男孩。他为了养活年老的养母——拉比的邻居——靠捕鱼为业，他的船就停泊在这里。这孩子似乎猜出了拉比的意图，甚至好像就是在等着拉比，在他那闭着的嘴唇边翕动着最可爱的同情心，他那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美丽的萨拉。拉比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了船上。

聋哑男孩的目光使美丽的萨拉从麻醉状态下清醒了过来，她突然觉得丈夫对她讲的一切都不纯粹是梦，痛苦的泪水有如泉水般夺眶涌出，流满了她那此时白得同她的衣裳一样的双颊。现在，她坐在船的正中，像一尊流泪的大理石雕像；她旁边坐着的是她的丈夫和安静的威廉，两人在起劲地用桨划着船。

是由于那船桨击水发出的单调声响呢，还是船只那摇摇晃晃的节奏，或者是河岸山坡上长着的那些令人心花怒放的花草的香味的作用使然，总之，如果在春天的夜晚乘坐一只轻巧的小船，泛舟于可爱的、清澈的莱茵河上，那么情况总会是这样：即使是集千愁于一身的人，也会奇异地得到慰藉而一展愁眉。是啊，千真万确：莱茵河，这位心地善良的老父亲，他不能容忍他的孩子们总在哭泣；他用至诚的双臂怀抱着他们，轻轻地摇晃着让他们别流泪，同时给他们讲述最美丽动听的童话，答应将他收着的那些金光灿灿的宝藏，甚至也包括那洪荒时代就已经沉没河底的尼伯龙根宝藏，统统都给他们。现在，美丽的萨拉的泪水也流得越来越少了，她心中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被河水波浪那温暖的低声细语冲刷尽净。黑夜失去了它那漆黑吓人的一面，故乡的山峦在向他们说出最温柔的道别言语。特别是她最喜爱的山，凯德里希山，与她道别时言语亲切，而月光的照耀又令它显出了奇异的效果：似乎山上又站着一位怯生生地伸出双臂的小姐，似乎那些身手敏捷的小矮人又前呼后拥地从他们藏身的岩石缝隙中爬了出来，又似乎有一位骑士纵马疾驰飞奔上了山；美丽的萨拉觉得自己似乎又变成了一个小姑娘，又坐在罗尔西来的姨妈怀里，姨妈在讲那个非常好听的故事给她听，就是关于那位拯救被矮人劫持的可怜小姐的勇武骑士的故事，姨妈还给她讲了不少别的真实故事，比如离这里稍远些的那个奇妙至极的“悄悄话山谷”，在那里，小鸟会有条有理地说人话，还有那个只有听话的乖孩子可以去的“风味糕点国”，还有那些被咒骂的公主，会唱歌的树，用玻璃盖的宫殿，用黄金架设的桥，哈哈大笑的女水怪……但是，穿插在所有这些非常好听的绘声绘色的童话中间的，美丽的萨拉听到的却是她父亲的声音，父亲在气呼呼地责骂可怜的姨妈，责怪她不该唠唠叨叨往孩子脑袋瓜里塞那么多蠢话！接着，她觉得好像她被抱到她父亲坐的绒面圈手椅前的小凳子上，父亲穿着他那件宽大的蓝绸逾越节睡袍，用他柔软的手抚摸她的长发，乐呵呵地笑眯了眼，舒适地在安乐椅里来回摆动身子……那天肯定是逾越节，因为桌上已经铺上了印花台布，房间里的所有器皿都擦得锃亮耀眼，教区福利执事就坐在父亲旁边，嘴里一边嚼着葡萄干一边讲着希伯来语，小亚伯拉罕也从外面进来了，他手里捧着一本又厚又重的大书，请求叔父准许他讲解一段《圣经》，他说这是为了让叔父亲自确认他在过去的一周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应该受到大大的夸奖，得到多多的糕点……好了，现在小家伙把书放在圈手椅里宽阔的扶手上，讲解起雅各和拉合的故事来，讲雅各第一次看见他的小表妹拉合时怎样放声大哭，他在井边多么亲热地跟她说话，为了拉合，他去打了七年工，这几年很快就过去了，他同拉合结了婚，一直非常爱她……想到这里，美丽的萨拉也忽然记起她父亲当年这时候用调侃的语调对小亚伯拉罕叫道：“你不是也要娶你的小堂姐萨拉为妻吗？”之后小亚伯拉罕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要！她也要等七年。”这一幕幕场景蒙蒙眬眬地在美丽的萨拉的眼前穿梭而过，她看见她和她的小堂弟——他现在长成了高个子、成了自己的丈夫——两人幼稚可笑地在爬满了常春藤叶的棚屋里稚气十足地玩耍，在那里面兴高采烈地细看那一张张五彩的墙纸、一朵朵鲜花、一面面镜子和一个个镀金苹果，她看见小亚伯拉罕怎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她越来越充满温情，直到他渐渐长大变得经常情绪不佳，最后完全长成大人，性情也变得乖戾起来……终于，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她独自一人坐在家中自己的闺房里，皎洁的月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突然，房门砰的一声开了，她的堂弟亚伯拉罕急急忙忙冲了进来，他一身旅行装束，面如死灰，一把抓起了她的手，将一枚金戒指戴到她的手指上，隆重地说道：“这样一来，我就已经遵照摩西和以色列的法律娶了你做我的妻子了，可是，”他颤抖着补充道，“现在我必须马上到西班牙去。别了，你要等我七年！”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跑了，美丽的萨拉痛哭着将这一切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后暴跳如雷，怒吼道：“快把你的头发剪掉，因为你已经是个已婚女人了！”他想要骑马去追赶亚伯拉罕，逼他写休书；——可是那一位这时早已翻山越岭、不知跑到多远的地方去了。父亲默默无言地回到家里，美丽的萨拉帮着他脱掉马靴，安慰父亲说，亚伯拉罕七年后就会回来的，这时父亲咒骂起来：“七年后你们两个去讨饭吧！”不久后，他去世了。

就这样，这些陈年的旧事像快速放映的皮影戏一样一幕幕、一场场在美丽的萨拉的心中掠过；而这些场景又奇异地互相混杂在一起，不时出现似曾相识却又完全陌生的满脸胡须的面孔和枝叶繁茂的大朵大朵的鲜花。她还觉得似乎莱茵河也在低声吟唱《阿伽德》的曲调，而经文中的图画一幅幅从河中升腾起来，图像和真人真物一般大小，但却是扭曲了的，是些稀奇无比的画面：那是先祖亚伯拉罕，他心存惧怕地砸碎那些偶像，但碎片总是不断地自行重新组合又恢复原状；那里是米孜里，他拼死命反抗怒不可遏的摩西；西奈山火光一闪，熊熊燃烧起来；法老在红海里游泳，嘴里用牙紧紧咬住含着锯齿金王冠；一群人面青蛙紧跟在他身后游着，浪花四溅，涛声震天，一只黑乎乎的巨人大手令人恐惧地从浪中伸了出来。

这就是哈托的鼠塔[7]，小船这时正飞快地驶过宾根城的莱茵河急流。美丽的萨拉被这样的速度从她的梦幻中稍稍震醒了一点，于是她放眼向岸上的山峦看去，山顶上，古堡的灯光眨眼闪烁，山脚下，月光照耀下夜雾弥漫。但她突然觉得好像看见自己的朋友和亲戚们，他们面如死灰，身穿白寿衣，惊恐万状、慌慌张张地从她面前跑过去，沿着莱茵河边猛跑……她眼前一阵发黑，一股冰流注入了她的心灵，她似在睡梦中一般，只是隐约听到拉比在对她念夜间祈祷的祷文，怯怯地缓慢地念着，像对病入膏肓临终时的人那样，她这时只能意态蒙眬、结结巴巴地说出这样的话：“右边一万人，左边一万人；保卫国王免受夜间惊恐……”[8]

突然间，所有这一切窒压人的黑暗势力和可怕形象一下子烟消云散，阴暗的幕布被刷的一下从天上扯开，空中出现了圣城耶路撒冷，城中座座高塔和扇扇城门清晰可见；圣殿金碧辉煌；在殿堂的前庭里，美丽的萨拉看见了她的父亲，他穿着金黄色的逾越节睡袍，乐呵呵地笑眯了眼；她的朋友和亲戚们也全都兴高采烈地从庙中一个个圆形窗户中向她致意；在圣殿的至尊堂里，虔诚的国王大卫身穿紫色皇袍、头戴金光闪闪的王冠在跪拜至高无上的神，他动听的歌声和琴声飘入了她的耳鼓。——美丽的萨拉在这样的氛围中幸福地微笑着睡着了。

[1] 霍恩施陶芬（Hohenstaufen）王朝，德国中世纪时的王朝，统治时期为公元1139—1254年。

[2] 威特斯巴赫家族（WittelsbacherHaus），德国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主要统治领域为巴伐利亚。

[3] 鞭笞派（Flagellanten），中世纪教派，主张并力行以残酷地鞭打自己的方法求得上帝对罪孽的宽恕。

[4] 圣维尔纳（Sankt Werner，1271—1287），历史上也叫奥伯维塞尔的维尔纳（Werner von Oberwesel），少年维尔纳出身贫民，稍长即在莱茵河畔小镇奥伯维塞尔一个葡萄种植农家打短工。1287年濯足节，仅16岁的维尔纳被发现被人打死。据说他是被犹太人摧残致死而后被扔进莱茵河，而他的血则被犹太人用来在他们过逾越节时祭祀。

[5] 尼森月（MonatNissen，亦作 Nisan），犹太历法中每年的第一个月，相当于公历3月中至4月中的30天。

[6] 米孜里（Mitzri），古埃及法老。

[7] 哈托的鼠塔（Hattos Mäuseturm），哈托，公元9世纪美因茨大主教；鼠塔在莱茵河流经离美因茨约半小时车程的小城宾根（属美因茨主教区）处河中一个小岛上，为公元前8年罗马元帅路德维希建造的关税塔，后因传说中有老鼠涌入而得现名。

[8] 《圣经·旧约·诗篇》91.7：“虽有千人扑倒在你旁边，万人扑倒在你右边，这灾却不得邻近你。”萨拉在迷茫中未能准确背诵。

第二章

当美丽的萨拉睁开眼睛时，她几乎被耀眼的阳光晃了眼。一座大城市的数座高塔在她眼前巍然矗立，哑少年威廉手持篙子直立船头，撑船穿过一艘艘插着五颜六色的小旗、横七竖八、拥挤不堪地停泊在那里的大船，船上的水手们有的懒洋洋地垂眼朝下观看这只从他们旁边经过的小船，有的七手八脚地在卸大批木箱、包裹、木桶，这些货物都先卸到一些比较小的船上，然后再运到陆地上去。和装卸过程相伴的，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声、接二连三的小船船夫和与他们熟识的水手们打招呼时的呼叫声，从岸上传过来的售货摊摊主直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叫卖声，白净面皮、身穿红色制服上装、手执白色细棍的关税职员在各艘船只之间跳来蹦去，真是热闹非常。

“是啊，美丽的萨拉，”拉比高兴地微笑着，对他妻子说道，“这里，这就是世界闻名的帝国贸易城市、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而我们现在坐船经过的正是这条美因河。那边，在一群绿色山丘环抱中的那些漂亮的房子，就是萨克森豪森区，当年住棚节[1]期间，瘸腿的古姆茨从那里为我们取来了没药。这里你还可以看见有十三个桥孔的美因河大桥，有好多好多人，车水马龙，从桥上经过，桥中央就是那所小房子，小姨陶布欣给我们讲过，那房子里住着一个受过洗礼的犹太人，这人给每个给他送来一只死老鼠的人付六个铜板，犹太教区每年需向市议会提供五千根老鼠尾巴！”

听了这个法兰克福犹太人不得不同老鼠作战的故事，美丽的萨拉止不住笑起来；明媚的阳光和眼前这个新奇的五彩缤纷的世界，把昨夜一切惊怵和恐惧全部从她的心中一扫而空了，当她被丈夫和哑威廉从靠岸的船上抱上岸去时，她感觉自己浑身好像充满了欢快的自信。而哑威廉呢，这时用他那双美丽的深蓝色眼睛带着半是喜悦半是痛苦的神情久久地注视着她，接着他又朝拉比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然后跳回到他的小船里，不多会儿就连人带船一起消失了。

“哑威廉真是很像很像我死去的弟弟啊——”美丽的萨拉说。“天使们个个都很像，”拉比随口回应道，接着，他牵起了妻子的手，带着她在沿岸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因为现在正值复活节弥撒期，这里又新搭建了一大批木结构的杂货店。当他们两人从美因河城门进入城区时，看到城里的交通同外面一样繁忙、喧闹。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一家店铺紧挨着一家，房子同法兰克福其他各处一样，都是完全按商家营业的要求盖起来的：底层没有窗户，而一律采用敞开着的拱形门，这样一来人们可以一眼看到屋内深处，每一个过路的人都能清楚地观看陈列出来的商品。美丽的萨拉看到这么多贵重的东西，眼见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千姿百态，她惊喜得瞪大了眼睛！瞧，那里站着的是一些威尼斯人，他们在展销东方和意大利的所有奢侈品。美丽的萨拉看着这层层叠叠排放起来的化妆品和首饰、五颜六色的帽子和胸衣、黄金手镯和黄金项圈，还有那所有的金光闪闪的廉价装饰品，这些女人喜欢观赏，更喜欢自己穿戴的东西，她简直就被迷得动弹不得了。那些饰有丰富的刺绣图案的丝绒和绸缎衣料，似乎想和美丽的萨拉说话，它们似乎想把一切奇妙美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唤回到她的记忆中来，她的确是感觉到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回到从前一个小姑娘的时代，小姨陶布欣实践了她的诺言，把她带到了法兰克福的集市上，而现在她实实在在地就站在这些小姨给她讲了不知多少次的漂亮衣裳面前了。这时她已经暗暗高兴地在考虑着要带些什么东西回巴赫拉赫去，她的两个小表妹哪一个最喜欢那条蓝绸腰带呢，是小花，还是小鸟？还有，那几条绿色的小短裤小高察克穿上合适不合适呢？——可是一转念，她突然又对自己说：“哎呀，我的天！他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而且昨天已经都被打死了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惊愕万状，昨夜的种种情景，那些恐惧的场面硬是又要在她心中死灰复燃了；然而，那些绣着金色丝线的衣服好像在用一千只眼睛调皮地对她挤眉弄眼，它们像是在对她喃喃细语，一时间把她心中所有的晦暗情绪一扫而光，而当她抬眼看她丈夫的脸时，看到他神色开朗，面部表情还是他往常那样严肃中带着宽容。“把眼睛闭上吧，美丽的萨拉，”拉比说，随即又带领他的妻子继续在拥挤的人群中走下去。

真是非常热闹啊！这里大多数是买卖人，他们在相互高声讨价还价，还有一些人在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地算账，另外一些人则让一些市场帮工背着或扛着大件货物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小跑将购进的货送到仓库去。还有一些人，从他们的脸部表情就可以看出是好奇心驱使他们到这里来看热闹的。那位穿着红大衣、戴着金项链的，人们认出是市长先生。那位穿着黑色的、殷实人家才有的柔软蓬松上衣的，透露出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自豪的老公民。头戴尖顶铁头盔、身穿黄色皮上衣、足踏铮铮作响的马刺的，告诉人们他是个全副武装的马弁。一顶黑色的、帽尖盖住了部分前额的小绒帽下面藏着的，是一张红扑扑的少女脸，而一大帮小伙子，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似的，蹦蹦跳跳紧跟在她身后，这伙人，从他们头戴插满了羽毛——插出各种奇形怪状——的贝雷帽、脚上穿着咣当作响的尖头鞋和他们身上穿的两色绸缎衣服——即右边绿左边红，或者一边是彩虹样的长条纹而另一边是杂色的小方块图案，这样的打扮使这帮浑小子看上去仿佛从身体正中裂成了两半，可以看出是一伙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拉比和他妻子被拥挤的人流裹挟着，不觉来到了罗马人广场。这是城内最大的广场，四周全是高大的山墙建筑物，它得名于一幢巨大的、叫做“罗马人”的房子，被市政府收购后，它被隆重地定为市政厅大楼。德国的皇帝们就在这座楼房里被选举出来，而在他前面的空场上经常演出高贵的骑士剧。马克西米连国王特别迷恋这类演出，上演时他就驾临法兰克福。在演出前夕，为了表示对他的欢迎，会在广场上举行一次盛大的骑术决赛[2]。在那些现在正被木匠们拆卸掉的木头围栏旁边，这时还站着许多游手好闲的人，他们在那里讲述着：昨天不伦瑞克公爵和勃兰登堡侯爵如何在锣鼓和号角声中向对方冲去，无赖瓦尔特怎样重重地把熊骑士击落马下，以致长矛碎片呼呼飞向天空，身材高大的金发马克西米连国王在宫廷侍从护卫中站在阳台上，他是如何兴高采烈地不断直搓双手。金黄色布料做的一块块台布，现在还搭在市政厅阳台扶手和一扇扇哥特式窗户的窗棂上。集市广场周围的其余房子也都还保留着节日的盛装，门面还有家族纹章装点着。特别是林堡家族的那所房子，它的旗帜上画了一个手托老鹰的少女，她面前有一只猴子举着镜子给她照。在这家的阳台上站着许多骑士和女士，他（她）们都俯首看着下面三五成群地拉手起舞的百姓。啊，有多少各个等级和年龄段的休闲游客为了满足他们的观赏兴趣拥挤在这里啊！人们在这里欢笑、在这里啜泣、在这里偷盗、在这里打趣、在这里欢呼！其间，响起了那位身穿红大衣的医生震耳欲聋的小号声，这位大夫同他的马戏丑角和几只猴子一起站在一个高高的脚手架上，将他的艺术技能充分地“吹”出来，又大肆夸耀他的药酒和神膏的疗效，或者一脸认真的神情细看某个老太太举在他面前的尿管，再或者就是着手去为一个可怜的农夫拔臼齿。那边是两个彩带迎风飞舞的击剑手，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做出在这里偶然相遇的样子，然后假装怒气冲冲地向对方刺去；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拼搏较量之后，两人各自宣布自己是不可战胜的，于是向观众收取几个硬币。现在，新成立的射手行会会员在吹鼓手的伴奏下排队走过。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群云游妇女，她们由一个举着红旗的带头人作前导，从维茨堡的名叫“驴屋”的怨妇收容院来到这里，要到罗森塔尔去，在那里，爱民如子的当局在弥撒期间给她们分配了住所。“把眼睛闭上吧，美丽的萨拉！”拉比说。原来，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而且暴露得太多的女人——其中有几个非常漂亮——动作特别淫荡下流，她们把自己雪白的大乳房放肆地露出来，说些恬不知耻的话挑逗过路行人，一边挥舞着她们的漫游长手杖，而当她们像骑木马一样骑着手杖从圣凯瑟林教堂大门经过时，便直着嗓子用刺耳的声音唱出魔女之歌：

公山羊，那地狱的守卫，它在什么地方？

公山羊在什么地方？要是没有公山羊，

我们就要骑上，我们就要骑上，

我们就要骑上木头拐杖！

这种在远处都能听见的怪腔怪调的吼叫，最终消失在一队渐次走近的游行队伍那唱诗班似的吟唱声中。这是一队由秃头赤足的修士组成的忧伤的游行队伍，其中有的举着点燃的蜡烛，有的举着绘有圣徒画像的旗帜，有的举着巨大的银制基督受难十字架。在队首行进的，是一些身穿白色或红色上衣的男孩，他们手上都捧着青烟袅袅的香炉。队伍中段，人们看到在一顶富丽堂皇的华盖下一些穿着白色圣衣——有的饰有昂贵的花边，有的披着彩绸长披肩——的僧侣，其中一位手捧一只太阳般金光闪闪的杯子，在他到达集市一角的一个圣像壁龛时，便将金杯高高举起，口中半喊半唱地诵念着拉丁文语句……同时，一个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于是四周所有的人一齐鸦雀无声，双膝跪地，在胸前划着十字。但是拉比却对他的妻子说：“闭上你的眼睛吧，美丽的萨拉！”接着他便把她从这里拽开，将她先拉到一条很窄的偏僻小巷里，然后又穿过迷宫一般弯弯曲曲的狭窄街道，最后来到了一个无人居住的、又脏又乱的空场上，这一片场地将新的犹太人居住区与城市其余部分分开了。

在那以前，犹太人是住在市内主教堂和美因河大桥之间的地方，即从大桥到贫民泉、从梅尔瓦格[3]到圣巴尔多禄茂大教堂[4]。但是天主教的教士们获得了一项教皇的敕令，其中禁止犹太人在离主教教堂这么近的地方居住，于是市政府给了他们排水沟[5]的一块地，他们便在这个地方建立起了自己的住宅区。这一住宅区四周筑起围墙，几道大门前还拦有铁链以防捣乱分子进入。因为，在这里犹太人也同样生活在压力下和恐惧中，比他们今天回忆中所受的苦难更甚。公元1240年，情绪失控的平民对他们来了一次血腥的大屠杀，这被叫做第一次排犹大战，而在公元1349年，当自虐派[6]经过这一地区放火焚城，而后指控犹太人纵火时，犹太人大部分被受煽动的平民杀死，或者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被活活烧死，这被称为第二次排犹大战。在这两次屠戮之后人们便经常用这一类战役威吓犹太人，而在法兰克福发生内乱时，特别是在那次市议会和各行会的纠纷中，基督教乱民动不动就去冲击犹太人居住区。这个居住区有两道大门，遇天主教节日从外面锁上，遇犹太教节日则从里面锁上，每一道门前都设有一个岗亭，由城市士兵把守。

当拉比和他的妻子来到犹太人居住区大门前时，从开着的窗户可以看见守卫的雇佣兵躺在岗亭里的简易卧榻上，而在外面，鼓手坐在明亮的阳光下抱着他的大鼓随意敲击几个鼓点子。这是一个体态沉甸甸的胖子，上衣和裤子都是火黄色布料做的，袖子和腰身胀鼓鼓的，衣装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缝上了一条条红色的棱子，就像好多好多条人舌头从衣服里面伸出来似的；他前胸和后背都有料子面的护垫，大鼓就挎在那上面；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扁平圆帽；脸形也同样又扁又圆，脸色橙黄，而且满脸的红疙瘩，他咧着嘴，整张脸扭曲成一副打哈欠似的似笑非笑的模样。这家伙就这样坐在那里，一边敲着鼓点一边哼唱自虐派当年打排犹战时唱的那支歌的曲调，用他那沙哑的啤酒嗓子咕噜出下面的几句话来：

“我们的圣母，

她清晨行走，遍地朝露，

主啊，发发慈悲！”

“汉斯，这曲调很不好！”一个声音从犹太人居住区锁着的大门后面响起来，“汉斯，这首歌也很不好，一点不合适，复活节做弥撒时唱就更不合适，这是一首坏歌，一首危险的歌，汉斯，小汉斯，鼓手小汉斯，我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要是你喜欢我，要是你喜欢星星，喜欢那颗长的星星，那颗长鼻子星，那么你就别唱了！”

这些话是从一个看不见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一半是满心惧怕急匆匆，一半是唉声叹气慢吞吞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那声音，在软绵绵地拉长声和硬邦邦的沙哑声两者之间很不协调地交替，像人们听肺痨病人说话时的感觉一样。然而鼓手不为所动，他继续和着鼓点用原先那个曲调唱下去：

“这时来了一个少年郎，

他的胡子刚长上，

哈利路亚[7]！”

“汉斯，”上面提到的那个声音又大声开口了，“汉斯，我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你唱的是一首危险的歌，我不喜欢听，我有我不喜欢的道理，要是你喜欢我，那你就唱点别的吧，明天我们喝……”

这“喝”字刚一出口，那个汉斯立刻停止了敲鼓唱歌，他用老实巴交的语气说道：“但愿魔鬼把犹太人抓了去！可是你呢，亲爱的长鼻子星，你是我的朋友，我要保护你，如果我们还要经常一起喝酒，我也要劝说你皈依。我会当你的教父，你要是受洗，你就会得到永生，而要是你有天才又在我这里勤奋学习，你甚至还可以成为一名鼓手。对，长鼻子星，你还会有很大的出息的，要是明天我们一起喝酒，我会把整个教义问答敲鼓演唱给你听——不过现在你开一下大门吧，这里站着两个陌生人，他们想要进去。”

“开大门？”长鼻子星大叫起来，声音几乎完全嘶哑了，“这可没有那么容易，亲爱的汉斯，我没法知道，我根本就没法知道，并且我是孤孤单单一个人。那个菲特尔·林茨科夫拿着钥匙，现在一声不响地站在角落里低声念他的祷文；这是不能让人打搅的。傻子叶克尔也在这里，可是他这会儿正在撒尿。我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让魔鬼把犹太人都抓了去！”鼓手汉斯大声叫道，然后，他一面被自己这个笑话弄得哈哈大笑，一面瑟瑟缩缩地向岗亭走去，进去后也躺到那简易卧榻上了。

现在，当拉比和他妻子两人单独站在紧锁的大门前时，门后传来一个带点嘲笑意味的故意拉长的咕噜咕噜的鼻音：“小星星，别老是嘀咕没完啦，快去从林茨科夫上衣口袋里把钥匙取来，要不就用你的鼻子把大门打开吧。那两个人已经站着等了很久了。”

“两个人？”那个被称为长鼻子星的男子怯生生地叫起来，“我还以为只是一个人呢，我求你了，小丑，亲爱的小丑叶克尔，你把头伸出去看看都是谁在外面？”

这时大门上的一个加了安全护栏的小窗开了，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黄色船形帽及其下小丑叶克尔那张满是皱纹的滑稽可笑的小丑脸。转瞬这小窗口又关闭了，接着便听见那生气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开门吧，开门吧，外面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长鼻子星唉声叹气地挤出这句话，“要是大门打开了，这个女人就把裙子脱掉，原来也是个男人，这样一来就成了两个男人，而我们只有三个人！”

“别那么怂得跟兔子似的！”小丑叶克尔回应道，“勇敢点，让人看看你的勇气！”

“勇气！”长鼻子星叫道，又痛苦地哈哈一笑，“兔子！兔子是个不好的比喻。兔子是种不干净的动物。勇气！人家不是因为我有勇气才把我安插在这里的，而是因为我小心。如果来的人太多，要求我大声喊叫。可是我自己不能阻挡他们。我的胳膊没有劲，我的囟脑门儿还没有闭上，还有，我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要是别人打我一枪，我就会死掉。然后，有钱的门德尔·莱斯安息日坐在饭桌边，擦擦嘴角的葡萄干汁儿，摸摸肚皮，接着兴许就会说：‘长鼻子星可是个好样的小伙子哦，要是没有他，人家就把大门炸开了，他不是为了我们让人家的枪给打死了吗？唔，他可真是个好样的小伙子啊，唉，真可惜，他死了——’”

说到这里，长鼻子星的声音逐渐变得柔和而带哭腔，但突然间这声音又变成急速的、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勇气！哦，为了让有钱的门德尔·莱斯擦擦嘴角的葡萄干汁儿，摸摸肚皮，管我叫好样的小伙子，就要让我被人一枪打死吗？勇气！勇敢点！小史特劳斯就是勇敢点了，昨天在罗马广场上看击剑，他以为人家不认识他，因为他穿了一件紫色的上衣，还是绒的，三个银元一艾勒[8]，还带着条小小的狐尾，全是金线绣的，华丽极了——怎么样呢，人家没完没了地拍打他这件紫色上衣，打得它退了色，打得连他的脊背也变成了紫色，没有一点人样了。勇气！罗锅雷瑟尔是勇敢了点，他说我们那个无赖镇长是个无赖，怎么样呢，人家把他的两只脚绑起来，倒吊在两只狗中间，鼓手汉斯敲着鼓。勇气！别那么怂得跟兔子似的！在那么多狗中间，兔子是完蛋了。我是单独一个人，我真的是很害怕啊！”

“你赌个咒吧！”小丑叶克尔大声说。

“唉，我真的是很害怕哟！”长鼻子星叹着气重复说道，“我知道，这种害怕是骨子里就有的，这是我归天的母亲遗传给我的——”

“对，对，”小丑叶克尔打断他的话说道，“你母亲又是从她父亲那里遗传得来的，她父亲又从他父亲那里得来，就这样一代传给一代，一直往上数到你那位在扫罗国王麾下当兵去同非利士人作战，打起来第一个开小差的老祖宗。——但是你看吧，小林茨科夫就快准备好了，他已经是第四次弯下腰，现在他把圣贤这个词念三遍，正像个跳蚤那样蹦起来，好，现在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口袋里……”

真的，只听一串钥匙哗啦啦响，紧接着大门的一扇格格开了，拉比和他的妻子走进了那不见人影的犹太巷。而那个开门人呢，一个一脸苦相的小个子男人，现在迷迷瞪瞪地点着头，就像不愿意让人打扰他的思路似的，他又小心谨慎地把大门锁上之后，便一句话也不说径自拖着步子向门后一个角落蹀躞过去，嘴里还不住地咕哝着祈祷文。小丑叶克尔比较起来话就稍微多一些，这是个矮胖的、有点罗圈腿的伙计，长着一张红彤彤的笑脸和一双硕大无朋的肉手，这时他将那双手从那花斑上衣的宽大袖口中伸出来，向来客表示欢迎。在他身后露面或者不如说是藏身的，是一个瘦长身材的人，细棉布翻领围着他那瘦长的脖子，一根简直长得不可思议的鼻子，神奇地点缀着他那清瘦而苍白的面庞，这鼻子在好奇地、满怀恐惧地来回摆动。

“热烈欢迎！祝节日快乐！”小丑叶克尔叫道，“现在这街巷这么空旷和安静，你们别奇怪。所有我们的人现在都在教堂里，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可以在那里听到朗读伊萨克牺牲的故事。我知道这个故事，这是个很有趣的故事，要不是我已经听过三十三次了，我就很想今年再听一遍。这还是个很重要的故事，因为，要是亚伯拉罕当年真的把伊萨克杀了而不是杀那只公山羊，那么现在世界上就有更多的公山羊，而犹太人更少了。”说到这里，叶克尔做出一张极为滑稽的鬼脸，开始唱起《阿伽德》中的下面这支歌来：

“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爸爸花两块钱买下的；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

“来了一只小猫，吃掉了小公羊，爸爸花两块钱买下的；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

“来了一条小狗，咬了小猫一口，小猫吃掉了小公羊，爸爸花两块钱买下的；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

“来了一根小棒，打了小狗一棒，小狗咬了小猫，小猫吃掉了小公羊，爸爸花两块钱买下的；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

“来了一把小火，烧掉了小棒，小棒打了小狗，小狗咬了小猫，小猫吃掉了小公羊，爸爸花两块钱买下的；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

“来了一盆小水，浇灭了小火，小火烧掉了小棒，小棒打了小狗，小狗咬了小猫，小猫吃掉了小公羊，爸爸花两块钱买下的；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

“来了一头小牛，喝光了小水，小水浇灭了小火，小火烧掉了小棒，小棒打了小狗，小狗咬了小猫，小猫吃掉了小公羊，爸爸花两块钱买下的；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

“来了一个屠夫，宰掉了小牛，小牛喝光了小水，小水浇灭了小火，小火烧掉了小棒，小棒打了小狗，小狗咬了小猫，小猫吃掉了小公羊，爸爸花两块钱买下的；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

“来了一名判官，杀掉了屠夫，屠夫宰掉了小牛，小牛喝光了小水，小水浇灭了小火，小火烧掉了小棒，小棒打了小狗，小狗咬了小猫，小猫吃掉了小公羊，爸爸花两块钱买下的；一只小公羊，一只小公羊！”

“是的，美丽的夫人，”歌唱者补充道，“总会有那一天的：判官要杀死屠夫，我们的所有血脉都是来自以东[9]；因为上帝是个报复的上帝——”

但是突然，小丑叶克尔放下了不经意间涌上他心头的严肃，立即又大肆插科打诨，继续用他那咕噜咕噜的小丑声调说道：“美丽的夫人，您别害怕，长鼻子星一点不会伤害您。只有对年老的施纳帕-艾勒他才是个危险人物。这个老女人爱上了他的鼻子，不过这鼻子也值得爱。它像面向大马士革的塔那样美，像黎巴嫩的雪松那样高大。它外部像金子和糖浆一样闪闪发光，内部全是音乐和可爱之处。夏天它开花，冬天它结冰，而夏天和冬天它都被施纳帕-艾勒的一双白手尽情地爱抚。是的，施纳帕-艾勒爱上了他，迷恋上了他。她照顾他，喂他吃的，一旦他够胖了，她就要和他结婚，就年龄来说，她还是够年轻的，谁要是三百年后到法兰克福来，他将看不见天空，只看见满天的长鼻子星！”

“您是小丑叶克尔，”拉比大声说，“我从您说的话就能看出来。我经常听人说起您。”

“对，对，”那一位带着滑稽的谦虚语气搭腔，“对，对，这是因为我有点名气。远近各处的人们常常把我看得比我自己觉得的更冒傻气。但我在非常努力地使自己成为一个小丑，蹦蹦跳跳，摇头摆尾，让全身叮当响。别人想学丑角会比我容易些……不过，拉比，告诉我，为什么您在节日外出旅行？”

“我的理由写在《塔木德》[10]里，”被问者回答道，“经书上说：危险赶走安息日。”

“危险！”瘦长个子的长鼻子星突然大叫起来，同时像死到临头一样惊恐地比划着，“危险！危险！鼓手汉斯，快敲起来，快敲起来，危险！危险！鼓手汉斯……”

但鼓手汉斯在外面却用他那厚重的啤酒嗓子喊道：“你个千刀万剐的！让魔鬼把犹太人都抓了去！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把我从睡梦中吵醒了，长鼻子星！你可别把我气疯了！要是我疯了，那我可就跟活的恶魔一样，到那时，我就要真真正正的拿起猎枪，透过大门的栏杆空当往里射击，那时，每个人就得小心他的鼻子哟！”“别往里打！别往里打！我是孤孤单单一个人！”长鼻子星呜咽着，充满了恐惧，把脸紧贴在最近的一堵墙上，保持这种姿势站着，一面颤抖一面轻声祷告。

“说说，说说，出什么事情了？”现在小丑叶克尔也叫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急匆匆的好奇心，这就在当时也已经是法兰克福犹太人特有的心态了。

然而拉比挣脱了他，同他妻子沿着犹太巷继续往前走。“你看，美丽的萨拉，”他叹了口气，说道，“以色列的防卫是多么糟糕啊！假朋友在外面守护着大门，而里面呢，保卫它的是呆傻和恐惧！”

两人缓缓地走过这条空旷的长街，这里只是偶尔有一个少女从窗户伸出头来看看外面，同时太阳从那锃亮的窗玻璃中耀眼地反射出来。原来，当时犹太居住区的房屋还很新，看上去让人感觉很舒服，也比现在低，只是到后来，由于犹太人在法兰克福人数增多而又不许扩大居住区，他们才一层一层地加高房子，像凤尾鱼一样挤住在一起，从而身心受到巨大的摧残。在大火之后幸存下来、被人们称为老巷的那一部分居住区，那些高而大的黑房子——里面有一批玩世不恭、经常酗酒的唯利是图的生意人在讨价还价，它们是中世纪留下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纪念物。较老的那个犹太会堂已不复存在；它比现在的这一个稍微窄一些，现在这一座是后来在收留了那些从纽伦堡来的流亡者以后才建造起来的。它在老会堂旧址的北边。拉比用不着先去问它所在的位置，从远处他就已经听到了那许多乱哄哄的、非常大的声音。到了教堂的院子里，他就跟妻子分开。在那里的井边洗了手之后，他便走近犹太会堂的下面一部分，即男人们祈祷的地方；而美丽的萨拉则走上了一部楼梯，去到楼上女人们祷告的地方。

这楼上的部分类似画廊的格局，有三排上了红褐色清漆的木制座椅，每把椅子扶手上吊装了一块木板，为了将祈祷书放在上面，这木板可以很方便地翻起来。女人们在这里并排坐着闲聊，另一些则站直身子在虔诚地祈祷着；时不时她们也好奇地走到沿东墙的一排栏杆前，透过那些薄薄的绿色板条，可以往下看到会堂的下半部分。在那下面，穿着黑大衣的男人们在高高的祈祷台后站立着，尖尖的胡须垂到了白色环状皱领下面，头发压平了的头顶，被一块四方形的白色呢绒或绸缎布——有一些还带着花边装饰——多多少少遮盖住一部分。这犹太会堂的墙壁全部刷成十分单调的白色，人们看得到的装饰物，除了宣读法典条文的方形舞台四周围起的镀金栏杆和圣柜之外别无长物。这个制作精良价格不菲的柜子，看来是由几根大理石柱子托载着，柱头的花饰枝叶繁茂花团锦簇，柜子上覆盖着一块钴蓝色绒帷幔，其上用闪光的金箔片、珍珠和彩石绣成一句虔诚的铭文。这儿挂着银质纪念吊灯，也有一个围着栏杆的小舞台，在栏杆的扶手上是形形色色的圣器，其中就有七臂庙堂枝形灯，在它前面，面向约柜站着的是唱诗班领唱，他的歌唱由他的两个助手，一个男低音和一个男高音，像器乐一般伴唱。原来，犹太人已经将所有的实在器乐从教堂中排除出去，他们自认为，对上帝的赞歌从人的温暖胸膛中发出比从冰冷的管风琴中发出更加能产生净化心灵的效果。此刻，当领唱者——一位杰出的男高音——开始放声歌唱，那些她非常熟悉的极为古老庄重严肃的曲调以她做梦也想不到的青春活力鲜花怒放般袅袅绕梁鸣响起来，伴唱男低音为使旋律更加厚实饱满与之对位唱出低沉的隆隆轰鸣声，而在两人曲中休止时男高音又用他那十分高亢的尖声唱出一连串优美甜蜜的颤音——在这样的时候，美丽的萨拉简直高兴得像个天真的孩子。这样的歌声美丽的萨拉在巴赫拉赫的犹太教堂里从来不曾听到过，因为那里是镇长大卫·雷威领唱，当这位已经上了年纪、哆哆嗦嗦的男人用他那破锣般像羊叫一样、还硬是想像个年轻姑娘似地唱颤音，在这种不自量力、强己所难的努力中他那松松垮垮耷拉着的手臂狂热地拼命摆动起来时，这副模样大概只能激起人们捧腹大笑而不能促使人们静心祈祷。

一腔虔诚而适意的心情，其中也掺和着女人的好奇心，驱使美丽的萨拉走近栏杆，在那里她能往下看到会堂的下半部分，即所谓的男子教友部。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像现在这底下那么多的男性教友聚集在一起，置身于这么多由于共同的出身、思想方式和苦难而令她备感亲近的人们中间，她心中也暗自觉得异常舒坦。但令这位女子的内心更加感动的，是三位老年男子充满敬畏地向圣柜走去，将闪光的帷幕向旁边推开，用钥匙开启了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上帝用神圣之手亲自写就的书取了出来，为了完好地保存这本书，犹太人经历了多少磨难，经受了多少艰辛困苦，承受了多少仇恨、耻辱和死亡的重压啊！这是一种绵延长达千年的殉道者精神！这本书，一部巨大的羊皮纸经卷，像一位王爷的小公子那样被包裹在一块绣上了斑斓图案的红色绒布罩中；上面，经卷两尽头的卷轴上各安装了一个银质的小盒子，其中装着形状各异的石榴石和小铃铛，它们轻盈地来回摆动着，发出丁零零的声响，前面，几根小巧的银链上挂满了镶着杂色宝石的金质盾牌。领唱者拿起了书，将它放在双臂上轻轻摇晃，抱着它轻盈地掂动，一会儿又将它紧紧搂在怀里，似乎它真是个孩子，是个人们为了保护它历尽了千辛万苦而倍加疼爱的孩子，接着，被这种亲切的爱抚深深地打动，他开始放开嗓子唱起来，唱的是一曲满怀激情、无比虔诚的感恩歌，这歌声是如此打动人心，使得美丽的萨拉感到似乎那圣柜的支柱一时间突然鲜花竞放，柱头上鲜艳的花朵和枝叶不断地升高，高音歌唱者的声音也都变成了夜莺的欢唱，会堂的穹顶被男低音歌唱者的巨大而雄浑的声音震飞了，而上帝的欢愉之情也从蓝天上奔涌而下来到了人间。这是一首美丽的诗篇！教民们齐声合念最后几句诗句，领唱者抱着圣书缓步向会堂中央那块高出地面的平台走去，同时男人们和男孩们急急忙忙挤上前，为的是能亲吻一下或者至少触摸一下那块绒布外罩。在上面提到的那个舞台上，绒布外罩被从圣书上褪下，还有几块用来包裹外罩的绣着各种颜色字母的软布也同时被取了下来，接着领唱者便用他那歌唱般的音调——这音调在逾越节又作了特意的调节变换——从打开的羊皮纸经卷中诵读亚伯拉罕被诱惑的感人故事。

这时美丽的萨拉已从栏杆边退后了几步，并且向一位浑身珠光宝气、刻意作出悲天悯人模样的中年妇女默默点头示意，允许她同她一起阅读她的祈祷书。这个女人可能没有太高的文化水平；因为，当她和一些别的女人一样低声诵读——因为不允许她们大声跟读和跟唱——祷文时，美丽的萨拉发现她有好多字都是完全由着性子胡乱读的，而且有好几行干脆就跳了过去。然而过了一会儿，这位菩萨心肠的女人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便柔情万般、慢吞吞地从书上抬起，她那细瓷般白里透红的脸上掠过一抹做作的微笑，然后，她用一种尽可能让人听起来显得高贵的声调对美丽的萨拉说道：“他唱得很好。可是我在荷兰听过比他唱得好得多的哟。您是外地人，也许不知道，他是沃尔姆斯来的领唱员，如果他同意每年四百盾的薪酬，人家就愿意把他留在这里。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他的手就像雪花石膏一样。我非常看重漂亮的手。一双美手可以美化、抬举整个人呢。”这位慈善心肠的女人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把她的手——也真的还是很美的手——带着自我欣赏的神情放到了祈祷台的扶手上，然后，用一次优雅的颔首来暗示她不乐意说话时被人打断，接下去说道：“小歌手还是个孩子，样子非常憔悴。男低音长得太丑，我们的明星有一次很风趣地说过：‘那个男低音是个大傻子，比人们要求一个男低音的傻还要傻些！’这三个人都在我的饭馆里就餐，您也许不知道，我是施纳帕-艾勒。”

美丽的萨拉谢谢这位夫人告诉她这一信息，接着这一位又详细地对她叙述她从前如何到过阿姆斯特丹，在那里因为她的美貌如何成为许多男子追逐的对象；她又如何在圣灵降临节前三天来到了法兰克福，在这里和施纳帕结婚，这人后来死了；他如何在临死前讲了最最动人的话；又讲当一个饭馆的老板要保护自己的手是如何困难。她时不时轻蔑地向旁边看上一眼，大概是针对一些用嘲笑的眼光打量她的服装的年轻女子吧。她这套衣服是够奇怪的：一条十分宽大蓬松的裙子，上面用耀眼的彩色丝线绣着全部诺亚方舟上的动物种类，一件像是护心马甲一样的金色面料紧身衬衣，袖子是红绒布的，袖口开口处呈黄色，头上戴一顶高耸入云的帽子，脖子一圈围着高大的白色浆麻折领，另外还戴着一条一直下垂到乳房上的银项链，上面满是纪念币、浮雕人像石和珍稀饰物，其中有一幅很大的阿姆斯特丹市画像。但其余女人的穿戴新奇程度也不亚于她，也许是不同时代时装的混合吧，某些小女人浑身缀满黄金和钻石，就像是一家家活动的珠宝店。当然，当时法兰克福的犹太人法定必须穿着某种服装，而且为了有别于基督教徒，男人们应在外衣上佩带黄颜色的饰环，女人们应在高耸的帽子上披上有蓝色条纹的面纱，但在犹太居住区里，这一官方的规定很少有人遵循，在那里，特别是在节假日，尤其是在犹太会堂中，女人们就力图将华丽的服饰翻箱倒柜地找出来穿上互相攀比，一是为了让别人羡慕自己，二来也为了炫耀富有，显示她们的丈夫在商界信用度非常高。

下面会堂里朗读《圣经·旧约》里律法段落的过程中，祈祷的气氛稍有松缓。有些人为了舒适一点坐了下去，也许还同邻近的人低声谈论世俗的事情，也有人走了出去，为了到院子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小男孩们也大着胆子跑到妇女部去找他们的母亲，于是这里的祈祷气氛就会受到更大的影响：人们聊起了闲天，嘻嘻哈哈地笑，像任何地方一样，年轻女人们拿老年妇女开玩笑，老女人则感叹年轻人的轻浮，世风日下。而正如下面法兰克福犹太会堂里有一个领唱人那样，在这上面的妇女部也有一个领头说闲话的女人。这就是绰号叫小狗的赖斯，一个浅薄的小女人，她能嗅出什么地方出了事，嘴里总有一个新鲜离奇、往往激起众怒的故事讲给人听。平常她那尖酸刻薄的话总是针对可怜的施纳帕-艾勒，她把这一位那极为做作的高贵人士的手势，还有这位在接受年轻人那些打趣的恭维话时表现出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彬彬有礼的姿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这会儿小狗赖斯大声说，“施纳帕-艾勒昨天说：‘要是我不漂亮，不聪明，不人见人爱，那我就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啦！’”

这时人群中发出一阵高声窃笑，先输了一局的施纳帕-艾勒发现人们笑话的正是自己，于是不甘示弱，轻蔑地抬眼直视前方，像一艘骄傲的豪华游轮一般驶向一个较远的地方去了。绰号小鸟的奥克斯，一个胖胖的、有点笨手笨脚的女人，同情地说：施纳帕-艾勒虽然爱虚荣又狭隘，但是个老实人，她为那些有困难的人做了好多好多好事哟。

“特别是为长鼻子星，”小狗赖斯气呼呼地说。于是所有知道这一柔情关系的人都笑得更加厉害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小狗幸灾乐祸地接着说，“长鼻子星现在也在施纳帕-艾勒家睡觉呢……不过你们看看吧，那下面小苏斯·弗略斯海姆戴着丹尼尔·弗莱施抵押在她丈夫那里的项链。弗莱施的老婆生气了……现在她在跟弗略斯海姆谈话……她们多么友好地握手哟！可是同时她们仇恨对方就同米甸和摩押[11]似的！看她们是多么充满爱意地相视微笑！你们可不要因为柔情太多而把对方吃掉！我要来听听她们在谈些什么。”

于是，就像一头暗暗潜伏伺机扑向猎物的野兽，小狗赖斯轻手轻脚地溜到那两位身边，听到两个女人在互相同情地发牢骚，说她们上星期如何为了打扫收拾她们的家、擦拭全套厨具累得筋疲力尽，这些活是在逾越节之前必须做完的，餐具必须擦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一丁点儿面包屑粘在上面。两个女人也说到烤面包的辛苦。弗莱施还有特别要诉苦的事：在镇里的烤房中她不得不忍受许多气恼，按抓阄的结果，她在最后的日子即节前一天，而且是下午很晚的时候，才轮到她去烤面包，老太太汉娜把面和得很糟，女佣们擀的面又太薄太薄，结果面包有一半在炉子里给烤煳了，除此之外，天又下着倾盆大雨，烤房的木板屋顶不断地滴滴答答漏雨水，她们不得不一直干到深夜，浑身湿透，简直是累垮了。

“事情所以弄成这样，亲爱的弗略斯海姆，”弗莱施插话道，带着一种绝非真心诚意的体贴关心的友好表情，“所以会这样，您也有一点点过错呀，您可是没有把您的那些人派来帮我啊。”

“哦，真对不起，”那一位回答道，“我那些人太忙太忙了，测量工具得包装起来，我们这段时间真是忙得不可开交，我的男人……”

“我知道的，”弗莱施急忙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说，“我知道，你们忙得不得了，典当的东西非常多，生意真是好极了，那些项链……”

一句恶毒的刻薄话刚要从说话人的嘴里蹦出来，弗略斯海姆的脸早已涨得跟螃蟹一样红，这时小狗赖斯突然厉声大叫起来：“我的天哪，外来的女人躺在地上快要死了……水！水！”

美丽的萨拉晕倒在地，面如死灰，她周围挤满了一大堆女人，一个个手忙脚乱，又是叹气又是哭鼻子。一个女人托着她的头，第二个托着她的胳膊；有几个老女人在用挂在她们阅读架后面的几个小玻璃杯中的水——那是准备着如果她们的手偶尔碰到她们的身体时洗手之用——喷洒在她身上；另外几个则将一只老柠檬凑近她的鼻子，这果子全身用小调料棍扎满了孔供人嗅，是节日的最后一天用来提神的东西。美丽的萨拉非常虚弱，她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只是默默地用目光扫视周围的人们，表达她对她们善意细心关照的谢意。但此时下面已经隆重地开始吟诵第十八首祈祷曲，这是谁都不能耽误的，于是这批勤快的女人便都急忙赶回她们原来的位置去，按照要求立正站好并且脸朝东方耶路撒冷所在的方向参与祈祷。小鸟奥克斯、施纳帕-艾勒和小狗赖斯待在美丽的萨拉身边时间最长；头两个是忙不迭地向她提供服务，而后一个则再次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就晕倒了？

美丽的萨拉所以晕倒，却有着一个非常特别的原因。原来，在犹太会堂有一条习俗，就是脱离了巨大危险的人，在律法段落宣读完毕后要公开站出来向上帝的恩惠表示感谢。当下面会堂里亚伯拉罕拉比为了作出这样的感谢表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美丽的萨拉听出了自己丈夫的声音时，她发现丈夫的声音逐渐变成了那种为死者祈祷时发出的浑浊不清的喃喃声，她听到了自己亲近的人和亲戚们的名字，名字前面都冠以称呼逝者的那个祈福的形容词，这时最后一点希望也从美丽的萨拉的心中泯灭了，她的心被一个确定的信念撕碎了，就是：她亲爱的人和亲戚们真正是已经被杀害了，她的小侄女死了，她的堂表姐妹、她的花、她的小鸟也都死了，小高察克也死了，所有的人都被杀害，统统死了！如果不是这一慈悲行善的晕眩拯救了她，那么在这一确定无疑的意念煎熬下，她自己也必定死去了。

[1] 住棚节（das Laube（en）hüttenfest），犹太教每年9、10月之间为期7天的感恩节，纪念古时出埃及后的棚居生活，感谢耶和华赐予好收成。

[2] 骑术决赛，即初赛结果比分相同并列第一的两名骑手再次进行比赛以最终决定冠亚军。

[3] 梅尔瓦格（die Mehlwaage），旧时法兰克福一个民事纠纷拘留所。

[4] 法兰克福的主教座堂，哥特式建筑，历史上皇帝选举和加冕在此举行。

[5] 法兰克福地名。

[6] 自虐派（Geiler），中世纪宗教派别，力图通过自我鞭笞等自虐的方法赎罪。

[7] 哈利路亚（Halleluja），祷文中对上帝的赞词，意为：赞美主！

[8] 艾勒（Elle），旧时德国长度单位，约相当于55—85公分。

[9] 据《圣经·旧约》，以东为伊萨克（或译以扫）的别名。

[10] 《塔木德》（Talmud），犹太教法典、教规、礼仪等的总汇文集。

[11] 米甸和摩押（Midian and Moab），《圣经》中记载的古代两个对立的民族，后又联合对付以色列人，被摩西领导下的以色列人击败。

第三章

当美丽的萨拉在礼拜结束后走下楼来到犹太会堂院子里时，拉比已经站在那里等候他的妻子了。他笑容满面地对她点头，伴随她走出会堂来到大街上，在那里，他们到达之前的一片寂静现已荡然无存，眼前到处是熙熙攘攘的喧哗的人群。大胡子僧侣像大堆大堆的蚂蚁；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像黄金甲虫一样扑哧扑哧飞来飞去；穿上了新衣服的男孩子们跟在他们大人身后为他们抱着经书；不得进入犹太会堂的少女们现在从她们家里连蹦带跳地跑了出来，迎向她们的父母，在他们面前低下她们满是鬈发的小脑袋弯腰鞠躬，为的是接受他们身上带来的福气；所有的人都喜形于色或是兴高采烈，在街上走来走去，怀着幸福的预感期待着一顿美味午餐，它的香喷喷的气味现在已经从一个个用粉笔画上标志的黑色罐子里蹿了出来，这些罐子是女佣们刚刚从镇上的几家大灶房取来的。

在这拥挤混乱的人群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一位西班牙骑士，在他那年轻的面庞上，人们看到的那种惹人怜爱的苍白，这种脸色女人们通常认为是不幸的爱情带来的，而男人们恰恰相反，认为那是幸福的爱情使然。他的步态虽说是漫不经心的徜徉，但又确实有点忸怩作态的味道；他戴着贝雷帽，帽上插的羽毛不住地晃动，这更多的是由于他那意欲彰显高贵的摆动头颅，而不是风吹的结果；他也着意地让他靴子上的金色马刺、让他似乎佩带在手臂内侧的宝剑上的饰物叮当作响，这把宝剑那价值不菲的剑柄从白色的骑士外衣下露出来，寒光闪闪，那件外衣表面看上去像是随意松散地遮挡着身体，却清楚不过地透露出匠心独具的褶裥制作工艺。他时不时半是抱着好奇心，半是带着知人行家的神态走近那些徜徉路过的女人，心安理得地直视她们的面孔，要是觉得哪一张脸值得他多看看，就定睛细看一阵，遇上带着小孩的，也会对某些可爱的孩子匆匆说上几句溢美的好听话，然后，也不等看到这些话的效果如何，便漠然继续走他的路了。对于美丽的萨拉，他已经围着她转了好几圈，每一次都被萨拉凌厉的目光或是被她丈夫那谜一般的微笑神色吓退，但是终于，他傲然甩脱了所有羞怯的、缩手缩脚的心理，大胆地径直向两人迎面走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用花花公子式的十分肯定而又非常肉麻的腔调发出了下面的一通说辞：

“夫人，我发誓！您听好了，我发誓！凭卡斯蒂利亚[1]两省的玫瑰花作证，凭阿拉贡省的风信子和安达卢西亚省的石榴花作证！当着太阳，这照耀全西班牙，照耀西班牙所有的鲜花、葱头、豌豆汤、森林、山峦、驴骡、公羊和老基督徒的太阳的面我发誓！当着眼前这傲世苍穹的面，太阳仅仅是它的一条金色流苏罢了，当着苍穹的面，我发誓！当着上帝的面，当着端坐于苍穹之上，日日夜夜为创造新的妩媚娇美的女子形象而操心的上帝的面，我发誓！……我发誓，夫人，您是我在德意志国家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如果您愿意接受我的服务，那么我请求您垂爱开恩，允许我称自己为您的骑士，誓死永远佩带您的颜色！”

一阵痛苦使美丽的萨拉涨红了脸，她的两眼越是柔美，眼中发出的目光就越加犀利，而她的嗓音越是柔和，发出来的声音就越发具有毁灭性，这个自觉深受轻慢的女人用这样的声音回答道：

“高贵的先生！要是您想成为我的骑士，那么您就必须与一大批民族作战，而且这一战斗不会给您多少回报，您通过这战斗赢得的荣誉比这更少！如果您再要佩带我的颜色，那么您就得将一个个黄圈圈缝在您的外衣上或者系上一条蓝白条纹的带子：因为这就是我的徽章色，是我的族徽的颜色，我的民族叫做以色列，非常贫困，在大街小巷总是遭到幸运的宠儿们的嘲笑！”

一片紫红色猛然涌上西班牙人的双颊，无限的窘迫撕扯着他的面容，他几乎是结结巴巴地说道：

“夫人……您误会了我的意思……那只是个无辜的玩笑……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嘲笑以色列……我本人就出身于以色列民族……我的祖父是犹太人，也许甚至我的父亲……”

“完全可以肯定，先生，您的叔父是犹太人，”这阵子一直平静地旁观着这一幕的拉比，突然打断他的话，然后用一种轻快调侃的语气接着说道，“我想以我的人格担保，大拉比的侄子唐·伊萨克·阿巴班内尔先生有着最优秀的以色列血统，甚至就是大卫王室的后裔！”

这时西班牙人外衣下的宝剑饰物又叮当响起来，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上唇讥嘲似地嚅动了几下，像是在使劲克服心中的苦痛，而从他的眼中闪出最愤怒的凶光，然后他用一种与此前完全不同的、冰冷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拉比先生！您认识我，那么好了，您一定也知道我是谁。如果狐狸知道我是狮子血统，那么他就要小心别拿他的狐狸毛去冒险，不要激怒我！狐狸怎么能对狮子说三道四？只有同狮子有同样感觉的人，才能明白狮子的弱点……”

“哦，我完全明白，”拉比回答道，同时额头上掠过一丝忧郁的严肃表情，“我完全明白骄傲的狮子由于骄傲而将自己那件高贵的王侯皮外衣脱下，钻进鳄鱼的杂色鳞甲里将自己伪装起来，因为现在做一个狡猾的、嗜血成性、咧嘴嚎叫的鳄鱼是流行时尚哟！要是狮子都否认自己是狮子，那么比它更小的动物怎么办？唐·伊萨克先生，你要当心，你可不是生来就具有鳄鱼品性的。水——（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是你的不幸，你会被它淹死的。你的王国不在水里；最弱小的鳟鱼也比森林之王能更好地在水中繁衍成长。你还记不记得：塔霍河[2]的旋涡差点把你吞噬掉……”

这时唐·伊萨克爆发出一阵大笑，同时突然张开双臂拥抱拉比，给了他一连串的热吻，之后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脚下马刺叮当作响，吓得路过的犹太人都往后退了几步。接着他用他那十分自然、亲切而欢快的语调大声说道：

“千真万确，你就是巴赫拉赫的亚伯拉罕！你当年在托雷多[3]从阿尔坎塔拉大桥上跳进水中揪住你那个只会喝酒不会游泳的朋友的头发，把他拽到岸上来，那是开了个很好的玩笑，同时也是一个拯救好友的壮举！那时我正打算作些相当深入的研究，要弄清楚：塔霍河河底是否真的可以找到金沙，古罗马人管这条河叫做黄金河是否确有道理？告诉你，直到今天，我只要一回想起那次水下探险寻宝之旅，还浑身冷得直打哆嗦呢。”

在说这句话时，西班牙人使劲抖动身体和四肢，似乎想把身上的水珠甩掉。而拉比的脸上这时完全喜笑颜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的朋友握手，每握一次都说上一句：“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那一位回应说，“我们有七年没有见面了；我们分别时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而你，你那时已经是那么稳重和老练了……可是那位美丽的小姐现在什么样了，她当时可让你叹了好多口气，不过那是些押韵非常出色的叹息声，你当时还弹着鲁特琴[4]伴奏呢……”

“别做声，别做声！小姐听着我们说话呢，她是我的妻子，你今天给她演示了一番你的情趣和文学才能了。”

西班牙人带着一点刚才的尴尬场面遗留的心理影响，热情地招呼了这位美丽的女人，而她则带着楚楚可人的和善态度说，她刚才讲了些不客气的话让丈夫的朋友听了不舒服，对此她深表歉意。

“哎，夫人，”唐·伊萨克回答道，“一个笨手笨脚的人伸手去摘玫瑰花，他就不能抱怨被刺扎伤嘛！当长庚星傍晚倒映在蔚蓝色的河中发出金色的闪光时……”

“看在上帝的面上，我请求你，”拉比打断他说，“别再说了……如果要我们等着，一直等到长庚星傍晚倒映在蔚蓝色的河中发出金色的闪光，那么我的妻子就饿死了；她从昨天起就什么也没吃，而且从那时起遭遇了许多不快，耗费了很多体力。”

“好，那么我要带你们到以色列最好的饭馆去。”唐·伊萨克大声说道，“到这附近我的朋友施纳帕-艾勒的餐馆去。唔，我现在已经闻到那香味了，我是说，那饭馆厨房里冒出来的香味。啊，亚伯拉罕，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闻这股味道哟！自打我到了这座城市以后，就是这股香味多次把我吸引到雅各的帐篷里去的。要不是为这个，我才不爱同上帝的子民打交道呢，是的，千真万确，我走访犹太人街巷，并不是为了到这里来祈祷，而是为了吃……”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们，唐·伊萨克……”

“对，”西班牙人接下去说，“我爱你们的菜肴远远胜过爱你们的信仰；你们的信仰里缺少应有的佐料。我就从来没能真正弄明白你们这些人。就算在你们的黄金时代，就算在我的先祖大卫王执政的那些年月，就是他当犹太国和以色列国国王那个时候，要是让我那时生活在你们中间我恐怕也受不了，我肯定会在哪天一大早逃出锡安山城堡，移民到腓尼基去，或者到巴比伦去，在那里，在众多神祇的庙宇里，欢乐的生活在沸腾……”

“伊萨克，你在亵渎唯一的天帝，”拉比阴郁地轻声说，“你比基督徒要糟得多，你是个异教徒，是个偶像崇拜者……”

“不错，我是个异教徒，我对愁眉苦脸的、喜欢自讨苦吃的基督徒，同对枯瘦的、毫无生气的希伯来人一样，感到十分讨厌。但愿西顿[5]的圣母，圣母阿施塔特[6]原谅我在耶稣受苦受难的母亲面前下跪和祈祷……只有我的膝盖和我的舌头敬仰死亡，而我的心一直是忠于生活的！……不过你别那么一脸的不高兴吧，”当他看到他这番话似乎不能使拉比心情愉快时，西班牙人继续讲下去，“别用憎恶的眼光看我。我的鼻子没有背叛我。从前有一天正值午餐时间，我偶然来到了这条街上，那几种非常熟悉的香味从一些犹太人餐馆厨房里飘出来钻进了我的鼻子，那时我心中便陡然生出我们的祖辈在回想起埃及的肉锅时产生的那种渴望；对于少年时一些美味的回忆便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的脑海中又出现了一大盘抹上了古铜色葡萄干酱的鲤鱼，是我姑姑特意为那顿愉快的礼拜五晚餐准备的；我又看见了那盘加大蒜和辣根的蒸羊肉，那道菜让死人吃了能活过来，还有那碗漂着令人心花怒放的小丸子的汤……想着这些美味佳肴，我的灵魂就像听到了一只恋爱中的夜莺那婉转的歌声一样融化了，从那时起我就都在我的女友施纳帕-艾勒女士的餐馆吃饭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这家餐馆；施纳帕-艾勒本人站在她的馆子门口，友好地欢迎到此做弥撒的外来客人，这些人正饥肠辘辘地往饭馆里挤。在她身后，高个儿长鼻子星把脑袋从她的肩膀上探出来，胆怯而好奇地打量着蜂拥进来的顾客。唐·伊萨克摆出非常夸张的西班牙贵族绅士姿态，一步步向我们的餐馆女老板走去，这一位则用数不清的屈膝礼答谢他那些调皮的、深深的弯腰鞠躬；之后，他把右手戴着的手套摘下，用外衣下摆一角将右手包起来，用这只手拉起了施纳帕-艾勒的手，缓缓地拂拭了一遍他那剪短了的胡须，而后说道：

“夫人！您的眼睛可以同太阳的炽热媲美！鸡蛋虽然越煮越硬，可是我的心却被您的眼睛那炽烈的火焰烹煮得越发柔软！从我的心里翩翩飞出来的，是长着翅膀的小爱神阿慕尔，他在您的胸中寻找一块温馨的栖息之地……这胸脯，夫人，我应该拿它同什么作比较呢？在广袤无垠的造化万物中，没有哪一朵花，也没有哪一个果子与它相似！这个尤物在天地间是独一无二的。虽然说风暴会将最柔弱的小玫瑰的花瓣吹走，但您的胸脯是一朵寒冬时节绽放的、面对任何狂风暴雨都傲然挺立的玫瑰！虽说酸柠檬越老颜色就越黄皮就越皱，但您的胸脯却能与最甜的菠萝的颜色和柔嫩媲美！啊，夫人，尽管阿姆斯特丹城非常美，如您昨天、前天，每天都对我讲的那样，但是它所赖以生存的那块土地却又比它还要美一千倍……”

说最后这几句话时，骑士带着一副装出来的拘泥姿态，同时如饥似渴地斜眼窥视施纳帕-艾勒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大图像；长鼻子星则从上面往下看，目光在搜寻着什么，这时那被赞美的胸脯上下剧烈地起伏着，使得阿姆斯特丹城也不断地颤动起来。

“唉，”施纳帕-艾勒叹了一口气，说道，“道德比美更有价值。美对我有什么用处？我的青春就快要逝去，自从施纳帕死后——他至少还有过一双美手，美对我又有什么益处？”

她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在她身后的长鼻子星像是回声似的，也几乎听不见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美对您有什么用处，”唐·伊萨克大声说，“哎，施纳帕-艾勒女士，您可不要开罪于造化大自然的善良啊！千万别轻视它给予您的最最美好的赠品！它的报复可是非常厉害的哟！您迷人欲醉的双眼将会变得呆滞木讷，您这两片妩媚动人的嘴唇将变得索然无味，您这贞洁的、寻求珍爱的身躯将会变成一个笨重的油脂桶，阿姆斯特丹城将会建在一块霉味熏天的泥沼地上——”

他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描述着施纳帕-艾勒现在的外貌，说得这个可怜的女人心里感觉奇怪地恐慌，又想竭力摆脱骑士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的影响。正在这一时刻她一下子看见了美丽的萨拉，可以郑重其事地询问她是否完全从刚才的眩晕状态下恢复过来，已使老板娘加倍感到庆幸了。于是她迅速全身心地投入到一次兴致勃勃的交谈中，在谈话中施展出自己全部装模作样硬充高贵的本领，同时也显示出她真正的善良心地，她不是很灵巧地而是相当啰嗦地讲述她那次倒霉的遭遇，说当她完完全全人生地不熟地乘坐一条拖船到了阿姆斯特丹，那个狡猾的搬运夫没把她带到一个诚信可靠的旅店，而是把她送到一家很不正经的女子寄宿所[7]去时，她也是吓得差点晕了过去。这情况她不多久就从那里大喝特喝烧酒，还有那许多下三滥的胡闹……她说，要是她在那家让人揪心的旅馆里度过的六个星期里，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敢于闭上眼睛，那么她就真的会晕倒……

“出于我的道德原则，”她继续说，“我不敢闭眼不看那些东西。而这一切所以发生全都是因为我的美貌！可是，美总是要消逝的，而道德是永存的。”

唐·伊萨克正打算对女老板的故事的细节作一番评论和说明时，来自拉恩河畔洪堡城的斜眼阿龙·西尔施库嘴里叼着白餐巾从店内走了出来，他气呼呼地抱怨说，汤早就端上桌了，客人们也都已经就座，而女老板却没有到——

（本章结尾和以下各章均——非作者之过——告失）

[1] 卡斯蒂利亚（Kastilii），指西班牙中部的卡斯蒂利亚·莱昂和卡斯蒂利亚·拉曼恰两省。

[2] 塔霍河（Tajo），西班牙和葡萄牙最长的河流，全长1007公里。

[3] 托雷多（Toledo），西班牙托雷多省省会。

[4] 鲁特琴（Laute），西洋弹拨乐器，类似我国的琵琶。

[5] 西顿（Sidon），古代腓尼基人的主要城市之一，在今黎巴嫩南部地中海沿岸。

[6] 阿施塔特（Astarte），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司丰收和爱情的女神。

[7] 女子寄宿所（Frauenhaus），为收容遭到家庭暴力伤害的女人而设的女子庇护所。

第一夜

在前厅里，马克西米连看见医生刚刚戴上了他的黑手套，接着便急急忙忙地对他大声说道：“我有很要紧的急事。玛丽亚女士一整天都没有睡觉，只是刚刚才稍微眯瞪了一会儿。我用不着特意告诉您：别弄出什么响动吵醒她；如果她醒了，千万别让她说话。她必须静卧，不能动，一点也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唯有精神上活动对她的身体有好处。请您再多给她讲些希奇古怪的故事，让她不得不静静地听您讲。”

“您放心吧，医生，”马克西米连回答着，脸上挂着一丝忧郁的微笑。“我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喋喋不休的饶舌汉了，我不会让她插嘴的。我一定给她讲足够多的离奇古怪的故事，您想让我讲多少就有多少……不过，她还能活多久呢？”

“我有很要紧的急事，”医生答道，说完便迅速转身离去了。

黑人女仆德波拉以她十分灵敏的听觉，从脚步声判断出来人是谁，便轻轻地为医生开了门。在这一位的示意下，她也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于是现在就只剩下马克西米连和他的女友单独在一起了。房间里仅有一盏昏黄的灯照明，它不时向病恹恹的女人投去似乎一半是惧怕一半是好奇的光亮。这女人身穿白色麦斯林薄纱和衣而卧，在一张铺着绿绸面罩的沙发上安详地熟睡着。

马克西米连抱着双臂，默默地在入眠的女子面前站了一会儿，仔细端详着她那美丽的、被轻柔的衣裳遮盖着凸显出来的肢体，而每当那盏灯将一束光亮投射到她那苍白的面庞上时，他的心便猛地震颤一下。“天哪，”他低声自语道，“这是什么呀？是哪些回忆突然涌上了我的心头？对了，现在我知道是什么了。是这张绿色背景下的白色画面，是的，就是现在……”

这时病人醒了，她那双温柔的深蓝色眼睛犹如从梦幻深处一般凝望着她的朋友，眼神中充满疑问和请求……“您刚才在想什么啊，马克西米连？”她说道，话音软绵绵的，有气无力，听来令人不寒而栗。这种声音是肺病患者所惯有的，一听到它，人们会觉得似乎同时听到了婴儿的喃喃、小鸟的鸣叫和垂死者的喘息。“您刚才在想什么呀，马克西米连，”她重复问道，同时急急忙忙欠起身子，使得她那一绺绺修长的鬈发像一条条受惊的金蛇，一下子遮住了她的大半个头。

“我的老天！”马克西米连惊呼道，同时又轻轻地将她按回沙发上躺下。“您好好躺着吧，别说话；我什么都对您讲，我想到的、感觉到的一切全都告诉您，唔，就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也全部讲给您听。”

“真的，”他接着说，“我确实弄不清楚我刚才想的和感觉到的是些什么。童年时的一些场景朦朦胧胧地漂浮过我的脑海，我想到了我母亲那座贵族宅院，想到那里那座荒凉的花园，想到绿草环抱中那尊美丽的雕像……我刚才说：我母亲那座贵族宅院，但是请您千万千万别把它想象成什么非常豪华的、壮观的宅院！我只是习惯了这一称呼罢了。我父亲总是非常郑重其事地说出‘贵族宅院！’几个字，同时他脸上总是露出一丝独特的微笑。这一微笑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是后来，当我——一个大约十二岁的小男孩——同母亲一起到这座宅院去的时候，才弄明白的。那是我的第一次旅行。我们乘车在一座浓荫蔽日的树林里走了一整天，那种令人恐怖的黑压压的情景我至今还记忆犹新。直到傍晚，我们才在一根长长的横竿前面停了下来，它挡住的是一片宽阔的草地。我们不得不等了将近半小时，那男孩子才从近处一座黏土茅舍里出来将横竿挪开放我们进去。我刚刚说‘男孩子’，是因为我们的老女仆玛尔特一直这样称呼她这个现在已经四十岁的外甥；原来，这个门童为了恭恭敬敬地迎接我们，刚才是去穿他已故舅舅的老号服去了，但因为他必须先掸掉衣服上的尘土，所以才让我们等了这么长的时间。要是再给他多一些时间，他是会把长筒袜也穿上的；不过这会儿他那双裸露的红皮肤长腿，同号服刺眼的猩红色倒也不太显得格格不入。号服底下他是不是还穿着裤子呢？我现在记不得了。当那‘男孩子’带领我们向原先老主人居住的那座残破的小楼房走去时，我们的仆人，年老的约翰（他也常听到‘贵族宅院’这个称呼）脸上便露出十分惊异的神色。而当我母亲命令他把那几张床搬进去时，他几乎惊呆了：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贵族宅院’里竟然会没有床铺！母亲曾经命令他把床铺一起运去，这句话他要么是完全没有听见，要么把它当成毫无必要的白费力气的事而没有在意。

“这座小房子仅有一层楼高，在它最兴旺的时期最多只有五间可供居住的房间，呈现出一幅岁月流逝有如过眼云烟般的惨象：破损的家具，剥落的墙纸，无一扇保持完好的玻璃窗，东一处西一处的地板裂缝，到处是被肆无忌惮的士兵糟蹋蹂躏后留下的不堪入目的创痕。‘驻扎的士兵总是在我们这里玩得很开心呢，’男孩子傻乎乎地赔着笑脸说。这时，母亲示意我们让她单独待一会儿，而当男孩和约翰在忙着做他们的事情时，我便去花园里走走，观赏观赏。这座花园同样呈现出一派横遭破坏的凄惨景象。园里的大树一部分被砍去枝桠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一部分则完全被砍倒，各种野花杂草狂乱丛生，轻蔑地俯视着满地横七竖八躺着的树干。在高高的紫杉灌木丛边，东一处西一处偶尔还可以看出昔日花园里一条条路径的痕迹。这里那里也还能看见一些雕像，大部分短缺头部，至少也是没有了鼻子。我记得看见过一尊狄安娜[1]女神的雕像，她的下半身极为可笑地爬满了深绿色常春藤，另外我还记得看到一尊丰收女神塑像，她手上托着的丰饶角里，竟然有大量臭气熏人的杂草恣意怒放！惟有一尊雕像——天知道为什么——竟然侥幸地躲过了这场时代的和人为的灾祸；当然，人们还是把她从原来的底座上推倒了，让她躺在高高的茅草中，但是她，这位光洁如大理石的女神，毕竟带着她那清纯美丽的面容、那线条分明而挺拔的乳房，肢体完好地仰卧在那里，高贵的胸脯犹如一项希腊神明的宣示那样，在高高的草丛中光鲜夺目地傲然耸立着。我一看见她几乎吓了一跳；这尊塑像在我心中激起了一种奇特的情欲羞涩感，一个不可告人的蠢蠢欲动的念头，使我不敢长时间停留在这里，沉浸在这美妙的视觉享受之中。

“当我又来到母亲身边时，只见她伫立在窗旁陷入了沉思。她右臂托腮，泪水汩汩地夺眶而出，流满了面颊。我还从没有见过她哭得这般伤心。她见我来，连忙温柔地拥抱了我，要我原谅由于约翰的疏忽，我将得不到一张像样的床睡觉。‘我亲爱的孩子，’她说，‘老玛尔特病重，不能把她的床让给你，不过约翰会把从车里拿下来的那些靠垫铺好，你可以在那上面睡，他也会把他的大衣拿给你做被盖。我自己就在这儿的草垛上睡，这是我已故老父亲的卧室啊；过去这里可比现在好得多呀。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一阵吧！’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泪如泉涌，哭得更加厉害了。

“不知是因为不习惯这新床铺呢，还是由于心情过于激动，总之我根本就无法入睡。皎洁的月光毫无遮拦地穿过破裂的窗户倾泻入室，使我感到它在召唤我，叫我出去，到那明亮如昼的夏夜中去。无论我在床上怎样地辗转反侧，无论我怎样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又焦急地睁开眼睛，总是一再想着白天看见的躺卧在草丛中那尊美丽的大理石塑像。我无法对自己解释一看到她时心中突然升腾起来的那种蠢蠢欲动的意念，我为自己这种幼稚可笑的动情感到郁闷，‘唔，明天，’我低声对自己说，‘明天就让我吻一吻你吧，吻吻你这张美丽的、光洁无比的脸庞，我就是要吻吻你那两个美丽的嘴角，你的两片嘴唇到那里便渐渐溶化为两个天使般柔媚的小酒窝！’想到这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不可耐的情绪簌簌的渗透了我的四肢，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这美好的冲动，终于冒冒失失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暗自叫道：‘这有什么呀！今天我就去亲你，亲爱的塑像！’说罢我便起身离开我们住的这所房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以便不让我的脚步声惊动母亲，这一点倒是比较容易办到，因为这房子大门口虽然还悬挂着我们家的巨大族徽，但门却已经一扇也没有了。我忙不迭地急匆匆穿过荒芜的花园中的一簇簇草丛。这时四处一片寂静，万籁无声，一切都凝重地、无声无息地静卧在宁静的月色之中。树木的影子好像被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绿草中，美丽的女神也一动不动，然而这并不是一块僵死的石头，而是心安神定的睡眠似乎将她那美丽的肢体束缚住了。当我走近她时，简直生怕有一丁点儿响动会将她从睡梦中惊醒。我俯身面对着她，屏住呼吸细细端详她美丽的面容；令人心悸的胆怯把我一下子从她身上推开，而男孩心中的情欲萌动立刻又将我拉回她身上，我的心怦怦直跳，就像马上要动手杀人的罪犯那样。末了，我终于抱着奔放的激情、无比的温柔和全身心的投入狂热地吻她，这种使出全身力气的狂热亲吻，我这一生中再也没有过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当我的嘴唇接触到那光洁无比的双唇、它们散发出的那股令人迷醉的凉气传到我嘴上时，那种使我整个灵魂猛烈震颤的极其甜美的感受……您看，玛丽亚，我刚才站在您面前，看到您穿着白色的麦斯林薄纱躺在这绿色的沙发上，就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绿草丛中那尊白色的大理石塑像来了，要是您再多睡一会儿，那么我的嘴唇恐怕很难抵挡那种诱惑……”

“麦克斯，麦克斯[2]！”听到这里，这女子从心灵深处发出一声尖叫，“太可怕了！您知道的，要是您的嘴吻了我……”

“哎，您别说啦，我知道那对您来说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您别这样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我不会误解您的感受的，虽说您这些感受的终极原因我还不清楚。我是绝不敢用我的嘴去碰一下您的嘴唇的……”

但玛丽亚没让他说完，抓住他一只手狂吻，然后微笑着说道：“求您，求您啦，快再给我多讲些您的爱情故事吧。您在母亲宅第花园里吻过的那位大理石美女，您对她的爱持续了多久呢？”

“我们第二天便离开了那里，”马克西米连回答道，“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尊秀美的塑像。不过，它萦绕在我的心头将近四年之久。从这个时候起，我心中便产生了一种对大理石雕像特有的美好激情，就在今天早晨，我还感受到了这种激情摄人心魄的巨大冲击力。我从劳伦齐阿纳图书馆[3]，就是美第奇家族的那个图书馆走出来，接着不知怎的竟走进了一个礼拜堂，那是意大利最显赫的家族为自己修建的由无数宝石组成的长眠之地所在之处，在那里我面对一座大理石女子雕像陷入了情思，沉溺其中足足有一个小时，这塑像那充满力量的人体构图彰显着米开朗基罗大胆创新的魄力，而这雕塑的整体形象，又被一种天使般柔美的甜蜜气氛笼罩着，这是人们在大师那里常常见到的手法[4]。整个梦幻王国连同它的所有宁静的幸福之光，全被神奇地摄入了这尊大理石塑像，温柔的安详寓于美丽的肢体之中，仿佛有一束柔和的月光在她的血管里流淌……这是米开朗基罗·博纳洛蒂的《夜》[5]。哎，我是多么愿意在这一夜的怀抱中长眠啊……”

“油画女子肖像，”马克西米连稍事停顿后接着说，“总不如相同内容的雕塑作品那样使我产生十分浓厚的兴趣。只有一次我曾经爱上过一幅油画。那是一幅绝美的圣母像，是我在莱茵河畔科隆的一座教堂里看到的。之后我就成了一个非常热心到教堂做礼拜的教徒，我的心完全沉浸在天主教的神秘教义中。我恨不得像一个西班牙骑士那样，每天为捍卫圣母马利亚——这位众天使的女王、天地间最美丽的女子！——是童贞受孕一说进行殊死战斗！当时我对整个神圣家族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而每次从圣约瑟的画像前经过，我都要特别亲切地向他脱帽致敬。但是这种状况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当后来在一家古希腊画廊初次见到一位希腊女神的雕像时，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离开了上帝的母亲。这位美女用她那光洁鲜活的大理石镣铐长时间地将我捆绑俘虏了。”

“那么您爱上的永远只是雕塑出来的或者画中的女人喽？”玛丽亚窃笑道。

“不，我也爱过死去的女人，”马克西米连答道，同时脸上露出一股十分严肃的表情。他没有注意到玛丽亚这时惊愕得全身一颤，继续平静地说道：

“不错，这真是太奇怪了：我曾经爱上过一个已经死去七年的女孩子。我一认识小薇丽，就非常非常喜欢她。有整整三天，我和这个小年轻待在一起，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总之，凡是她那十分逗人喜欢的可爱性格的种种表现，我看着都觉得高兴无比、快乐至极，但是在高兴的同时我心中却并没有对她产生过任何温情脉脉的冲动。几个月后，当我得到消息，说她因为患伤寒突然去世了时，也并没有感到特别深的沉痛。然后我就渐渐把她完全忘记了，现在我也还记得很清楚，就是此后好几年中，我连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她。整整七年过去了，我来到了波茨坦，打算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独自一人享受一个美好的夏天。在波茨坦我没有同任何一个人接触，我的全部活动就只限于同无忧宫花园里那些雕像打交道。就在那些日子里，有一天，一张面孔和一些异常可爱的说话神态和动作姿态竟悄然在我的记忆中浮现，而我又怎么也想不起这张脸、这些仪态究竟是哪一个人的。没有什么比这种在陈年记忆中反复搜寻、徒劳无功地苦苦思索更令人痛苦不堪的事了。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几天后我突然想起了小薇丽，而且发现几天来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令我惶惶不安的，正是她那可爱的、被我遗忘了的形象时，我真是惊喜得无以复加啊。是的，我为这一发现欣喜若狂，就像一个人完全出乎意料地突然见到了自己多年失去联系的最亲密的朋友那样；渐渐地，早已淡化为灰白的色彩，现在又鲜活明亮起来，终于那个甜美的小女孩又活灵活现地站在我的面前，微笑着，撒着娇，说着俏皮话，而且容貌和体态比从前还要美。从这时起，这个娇小美好的形象便怎么也离不开我的脑海，它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我走到哪里，她就在哪里，她都在我身边走着，在我身旁站着，和我说话，和我一起欢笑，然而既无咄咄逼人的话语，也没有浓郁的似水柔情。但我却一天天越来越深地陷入对这幅图像的迷恋之中，它一天天越来越成为我现实生活的一部分。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呀，将神灵请出来容易，但要将他们送回那混沌虚无中去便非常困难了；他们用恳求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而我们的心灵在发出强大的声音替他们说情……我已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在小薇丽已经死去七年后又爱上了她！就这样，我在波茨坦生活了六个月，完全沉浸在对小薇丽的爱中。我比此前更加小心翼翼地避免同外界接触，每当在大街上与某人擦肩而过时，我便感到极不舒服的梦魇般的压抑。我对一切可能发生的路遇抱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如同夜间出没的鬼魂也许会有的那种感觉；因为，据说鬼魂要是遇上活人，其受惊吓的程度，也同活人遇见鬼魂完全一样。事出偶然，当时有一个人旅途中正好路过波茨坦，这人我是无法躲开的，因为那是我弟弟呀。见到他，听他讲了一些近来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我犹如从深沉的睡梦中一下子醒了过来，我大吃一惊，忽然觉出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是在一种多么可怕的孤寂状态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哦。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我甚至对四季的更迭也毫无所觉，到这时我才惊奇地发现，树木的叶子早已掉光，现在已呈现出一片深秋景象。于是，不久我就离开了波茨坦和小薇丽，到了另一个城市，那里有重要的事务在等着我去操办，由于发生了一些完全始料未及的情况，我便很快就又重新陷入那折磨人的冷峻的现实中去了。”

“我的天哪！”马克西米连继续说下去，嘴唇微微一颤，露出一丝苦笑。“我的老天！那些活着的女人，那些当时我不得不同她们打交道的娘儿们，她们让我吃了多少苦头啊！她们用娇滴滴的媚态，用嗔怪赌气、争风吃醋、没完没了的纠缠来折磨我！我得陪着她们在多少舞会上跳来蹦去，得陪着她们无休无止地嘁嘁喳喳说东道西！无穷无尽的自我陶醉，以撒谎骗人为乐事，甜蜜的亲吻掩盖着内心的背叛，一束束有毒的鲜花！那些女人的能耐，就是把我的任何一点快乐和爱情都毁灭得干干净净，于是，我在一段时间里成了全体女子的敌人，我诅咒天底下的女性一族！当时我的心态，几乎就同那个法国军官一样，他在俄罗斯军队逼近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别列津纳河[6]的冰坑中爬出来仓皇逃生，命是保住了，但从此便对所有冰冻饮食抱有极大的反感，以至于连最美味、最香甜的托尔托尼[7]冰淇淋糕点也厌恶之极。是的，对我经历过的那次爱情之别列津纳河遭遇的记忆，使我当时有一段时间甚至连最令人心向往之、心生动摇的女子，那些天使般美丽的女人和香草冰冻果汁般甜美的姑娘，一概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反感腻烦。”

“我请求您，”玛丽亚叫道，“请您不要蔑视女人！看不起女人是男人们常挂在嘴边的陈词滥调。说到底，为了得到幸福，你们男人怎么也还是需要女人的呀。”

“咳，是呀，”马克西米连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当然是对的。不过可惜的是女人只有唯一的一种方式能使我们幸福，而她们会用三万种方式来使我们不幸。”

“亲爱的朋友，”玛丽亚忍住了微笑，说道，“我想说的是两颗情投意合的心拥有的那种和谐一致，您难道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幸福吗？……不过我看见您现在脸红了，这是很少见的……您说说……麦克斯？”

“是的，的确是这样，玛丽亚，要我当面向您承认当时曾经使我无比幸福、无限欢乐的爱情，我觉得简直有点小男孩似的腼腆。我还没有丧失对这种爱的记忆，而每当现实生活中呛人的灰尘和炎热的日子令我感到无法忍耐时，我的心灵常会逃到这爱的花丛的荫凉处去躲避一时。但是关于我这个情人，我没法给您一个正确的概念。她是那样的虚幻、那样地飘忽不定，以致只能在梦中对我现身。我想，玛丽亚，您对梦不会抱有世俗的偏见吧；这些夜间出现的现象，同白昼我们可以用手触摸、往往弄脏我们身子的那些比较生粗的东西相比，其现实性真正是丝毫不差呢。是的，我看见她，这个全世界给了我最多幸福的温柔秀美的人儿，是在梦里。对于她的外貌，我说不出点儿什么。我无法十分准确地说出她的脸型是怎样的。那是一张我此前从未见过、在此后的生活中一次也没有再见到过的面孔。我记得起来的只有：它既不是很白，也不是玫瑰红色，完全是单色，是一种柔和的、仅有些许微弱红色的、透明如水晶那样的淡淡的黄色。这张脸的魅力既不来自严格审美标准意义上的美，也不在于那有趣的鲜活灵巧；它的特点反倒是在于一种摄人心魄、令人狂喜、几乎将人惊呆的实在性。这是一张充满了自觉的爱情和妩媚的善良的脸，与其说它是一张脸，倒不如说是一颗心，因此我永远也无法完全准确地设想出它的外形。一双眼睛柔和有如花朵，嘴唇略显苍白，但妩媚地翻起。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丝绸长袍；而这也就是她的全部衣着了；颈项裸露着，赤着脚，透过薄薄的柔软的衣裳时不时那修长娇嫩的四肢似乎在偷偷地向外窥视。当时我们交谈的那些话语我现在也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了，我仅仅还记得：我们订了婚，像未婚夫和未婚妻，唔，简直就像兄妹般兴高采烈地、坦诚而亲密地相互爱抚和温存。有时我们干脆什么话也不说，我们俩面对面，四目相视，一言不发，我们可以在这种使对方充满幸福感的对视中待上不知道多久多久……是什么让我从这恍如梦境的状态下苏醒过来，我现在同样说不出，可我的确是长时间沉湎在对这爱之幸福的反复玩味之中。有好长的时间我全身心地沉浸在极度的狂喜里，我那饥渴已久的内心深处充满了幸福，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喜悦似乎掩盖、压倒了我所有的其他感觉，于是我一直保持着欢快、乐天的精神状态，尽管这个情人在我的梦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在我面对她、注视她的时候，没有把大量具有永恒意义的东西全都享用过了吗？另外她也太了解我了，很清楚我是个不喜欢雷同、不喜欢炒冷饭的人啊。”

“的确，”玛丽亚大声说道，“您是个交好运的男人……不过请您告诉我：从前那位劳伦斯小姐是一尊大理石雕像呢，还是一幅油画？是一个死人，还是一个梦？”

“也许是这一切的总和，”马克西米连十分严肃地回答。

“亲爱的朋友，我可以想象：您这位情人是不是有肉身肯定是很成问题的。那么您什么时候给我讲讲她的故事呢？”

“明天吧，这故事挺长，今天我很累了。我是从歌剧院到这里来的，耳朵里装着太多的音乐。”

“您现在经常去歌剧院，麦克斯，我觉得您去那里更多的是为了看而不是听。”

“您说得一点不错，玛丽亚，我去歌剧院的确是为了仔细观赏那些美丽的意大利女郎的脸蛋。当然啦，这些脸蛋在剧场之外就已经够美的了，而有位历史学家很容易地就证明了它们的各项特征的理想性是源于造型艺术对意大利人面部特点的影响。在这里，大自然将它原先借给艺术家们的资本又收了回去，瞧瞧吧！这项借贷现在获得了令人惊喜无比的丰厚利息。大自然早先向艺术家提供了模型，今天它反转来又将艺术家借助这些模型创造出来的杰作加以复制。全民的思想都浸透了对美的感知能力，正如过去肉作用于灵一样，现在则是灵作用于肉。于是，新郎在那些深深铭刻在他心中的美丽的圣母像前作的虔诚祷告不是没有成果的，而新娘则在心中满怀激情地默想着一位美貌的圣徒。这样的亲和力作用的结果，诞生了一代人类，这样的人比他们植根开花于其上的妩媚可爱的大地更为美丽，也比那阳光灿烂的天空——它像个金色的框子，用耀眼的光芒照射他们全身——更加美丽。我对男人，如果不是画出来或者雕刻出来的，从来没有多大兴趣。而您玛丽亚呢，我放手让您去对那些外貌洒脱俊美、身体柔韧灵巧、留着满脸黑络腮胡、长着尊贵的高鼻梁和柔情聪慧的眼睛的意大利男人发出各式各样的激情赞叹吧。人们都说伦巴底男人[8]是世界上最美的美男子。在这方面我从未作过研究，我只是对伦巴底女人作过一些认真的思考，她们的确如赞誉之词那样非常之美。远在中世纪时她们一定就已经相当美了。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驱使弗兰茨一世[9]进军意大利的一个隐秘原因，就是那个米兰尽出美女的传言；这位骑士国王一定会很好奇地想知道他那些教会中的七姑八姨，即他教父的女性亲眷们，是不是真像他听到别人夸耀的那样标致哦。这个可怜的色迷！后来他不得不在帕维亚为这种好奇心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

“当音乐照亮她们的脸庞时，这些意大利女人又是多么美丽啊！这里我说照亮，因为我在歌剧院美女们脸上看到的音乐所起的作用，和夜间在火把照亮下细看大理石雕像时出现的那种使我们感到惊讶的光影效果是完全相同的。在那样的时候，这些大理石塑像以令人震惊的真实性向我们展示了它们的内心精神和秘而不宣的极度隐秘。我们在歌剧院看到意大利美女时，她们的全部生活，就是以同样的方式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不断变换的旋律，在她们内心唤起了一系列的感觉、记忆、愿望和气恼，这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她们面部肌肉的翕动、因羞涩而脸红、因惊吓而失色中彰显无遗，甚至就在她们的眼神里就明白地显露出来。谁要是善于读懂人的面部表情，就能在这些美丽的脸庞上读出许许多多甜美而有趣的东西，读出一些故事，一些像薄伽丘[10]的小说一样新奇的故事，像彼特拉克[11]的十四行诗那样柔美的情感，像阿里奥斯托[12]的律诗那样惊险离奇的、变幻无常的情绪，有时也能读出一些可怕的背叛和崇高的嘲讽，像伟大但丁的《地狱篇》那样饶有诗意。在剧院里，费点气力抬头往包厢里看看是很值得的。哎呀，要是男人们这时别用那么大声地喧哗来表示他们的激情多好啊！意大利剧院里这种疯狂的噪音有时真让我感到讨厌。但音乐是这些人的灵魂，是他们的生命，是他们全民族的事。别的国家肯定也有同意大利享誉世界的大师级音乐家水平相当的音乐家，但那里没有具有音乐天赋的人民。在意大利这个国家，音乐不是由某些个人来代表，而是在全体人民中体现出来，音乐已然化身为人民了。在我们北方，情况就完全不同；在那里音乐只化身为单个的人物，音乐名叫莫扎特，名叫迈耶贝尔[13]；另外，如果仔细研究一下这些北方音乐大师为我们展示的最好的东西，那么便会发现其中有着意大利的阳光和柑橘香，他们与其说是属于我们德国，不如说更多的是属于美丽的意大利，这个音乐的故乡。是的，意大利将永远是音乐的故乡，尽管它的大师们有的早逝有的沉默，尽管贝利尼[14]死了，罗西尼[15]沉默了，这一点仍然不会变。”

“真的。”玛丽亚说道，“罗西尼真的是完全保持着沉默呢。如果我没有弄错，他已经沉默了十年了。”

“也许这不过是他有意做出来，为了表示他的风趣吧，”马克西米连说道，“他是想以此表明人们给他取的外号‘佩萨罗[16]的天鹅’是完全不合适的。天鹅是在生命快要结束时歌唱，而罗西尼则在他生命的中期就停止歌唱了。我觉得他这样做是很对的，正好以此表明他是一个天才。一个仅仅是有才华的艺术家，一直到他生命终结时都保持着磨砺自己才华的冲动，野心在刺激着他，使他欲罢不能，他总感到他在不断地完善自己，于是总强烈地欲求达到更高以至最高的境界。然而天才却不同，他已经登上了最高峰，已经心满意足了，他蔑视世界和那个小小的野心，于是他回家去了，像威廉·莎士比亚当年回到艾汶河畔的斯特拉福镇[17]那样，或者像约阿西姆·罗西尼那样与友人一边笑着一边说着打趣俏皮话，悠哉游哉地在巴黎的意大利林阴大道上徜徉。如果这位天才健康状况不是很坏的话，那么他会在向世界提供了他的巨著、杰作之后，或者如人们常常喜欢说的，在完成了他的使命之后，再以这种方式继续生活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认为天才一定早夭是一种成见；我知道人们把三十到三十四岁这个年龄段叫做天才们的危险时段。我有多少次拿这话逗可怜的贝利尼，跟他开算命的玩笑，说他到了这个危险年龄一定会死去。奇怪极了！尽管我作这个预言用的是玩笑的口气，可他还是对我这个预言感到害怕，他管我叫乌鸦嘴，而且做了一个说不吉利话的手势……他非常想继续活下去，他对死有一种几乎是狂躁的厌恶，根本不想听人谈到死，他怕死就像一个孩子害怕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独自一人睡觉那样……他是个可爱的好孩子，有时候有点不乖，但只要一拿不久就会死去吓唬他，那他马上就噤若寒蝉，苦苦哀求，并且举起两个手指做出别说不吉利话的手势……可怜的贝利尼！”

“这样说来，你认识他本人啦？他长得好看吗？”

“他长得不难看。您瞧，我们男人在遇到别人向我们问另一个男人这样的问题时，也是不会直接作出肯定的回答的。他是个大高个儿，身材修长，动作很轻柔，我想说的是：有点忸怩作态；总是挺a quatreepingles[18]，一张五官匀称的脸，稍长，脸色淡红；浅黄接近金黄的头发，梳理成薄薄的发卷；很高的、尊贵的前额；笔直的鼻子；苍白的蓝眼睛；大小适度的嘴；圆圆的下巴。他的面容具有某种模糊性，没有特色，有点像乳液一样，而在这张奶脸上，时不时会闪现出一种无奈的、酸楚的、痛苦的表情。这痛苦的表情在贝利尼脸上正好弥补了它所缺乏的精气神儿；但这是一种没有深度的痛苦，它在这个男人眼睛里毫无诗意地闪忽着，在他嘴唇周围毫无生气地抽搐着。这位年轻的大师似乎想以他的整个形体来将他这种平淡而微弱的痛苦生动而形象地表现出来。他的发式显示出梦幻般的忧伤，衣裳穿在他那瘦弱的身上像是在受罪，他拿着的西班牙小藤条显得颇有田园风味，总是让我们想起在我们的田园剧中看到的手持飘拂着丝带的牧羊杖、身穿浅色短上衣和短裤的牧童来。他的步履异常腼腆、伤感、轻盈、飘逸。整个人就像穿着细高跟鞋走路的女人的一声叹息那样。他受到过许多女人的追捧，但我怀疑他在哪里真正被女人迷恋过。我自己觉得，他的言谈举止总带有某种倒胃口的滑稽之处，这里的原因很可能首先在于他说法语。虽然贝利尼已经在法国生活多年，但他的法语口语却很糟，在英国也许几乎没有哪一个人说法语像他那样蹩脚。他的法语口语我最好还是别用‘糟’来形容吧；‘糟’字用在这里还是好得太多了。你必须说他的法语可怕，必须说像乱伦、像世界末日临头一样可怕。是的，每当我参加聚会时如果有他在场，听他吭哧吭哧地说出那几句可怜巴巴的法语，一边说一边非常执着地上下挪动他那硕大无朋的喉结时，你有时真是会觉得这个世界肯定马上就要轰隆一声巨响，天崩地裂了……在那样的时候，现场整个厅堂里是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的脸上现出恐惧得要命的表情，有的脸色粉笔灰般煞白，有的涨得朱砂般通红；女人们不知道是该晕倒呢还是该逃走；男人们惊愕地垂下眼皮去看他们的裤子，想弄清楚它们是否确实还在身上穿着；然而最最可怕的是，这种巨大的恐惧却同时又激起一种简直就憋不住的痉挛式大笑冲动。所以说，如果聚会中有贝利尼在场，那么他一准会给人某种恐惧感，这种惧怕由于其可怕的魅力，既令人厌恶又富有吸引力。有时，他的那些不由自主的双关语仅仅具有令人发笑的性质，而它们那种惹人疼爱的浅薄，则不免让人想起他那位同胞帕拉果尼王子的城堡，那是歌德在他的《意大利游记》中叙述的，歌德将这座城堡描述为一座集巴洛克的扭曲和东拼西凑起来的各色各样的畸形于一身的博物馆。因为贝利尼在这样的场合总觉得自己说了些完全无害而又绝对严肃的事情，所以他的脸和他的话才形成了如此极端到无以复加的强烈对比。在这种时候，那些使我对他的脸感到不舒服的东西就更为突出地显现出来。但是我不喜欢的东西，并不是那些可以称之为缺点的东西，恐怕更不会是让女士们同样感到不愉快的东西吧。贝利尼的脸，也如同他这整个人一样，具有那种肉体的鲜活性、那种血肉之躯的光彩、那种玫瑰色，这些都给我这个反倒是更加喜爱死寂的东西、喜爱大理石塑像的人一种不舒服的印象。直到后来，当我认识贝利尼已经很长时间以后，我才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所以对他有了好感，主要是因为我发现他的性格纯粹是高贵而善良的。他的心灵肯定一直就是纯洁无瑕的，出污泥而不染。他身上也不缺少天真无辜，不缺乏童真之心，这是我们在任何天才身上无一例外可以看到的，尽管他们不会在每个人面前显摆这些品质。”

“是的，”马克西米连在安乐椅上坐下——直到此刻他是一直将手扶在安乐椅的扶手上站着讲话——继续说道，“我记得有那么个短暂的时刻，贝利尼在我眼里显得非常亲切友好，以至于我兴致勃勃地细看他，决定要进一步好好了解他。只可惜那是我今生最后一次与他的短促会面了。那是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位名气很大、而脚却是全巴黎最小的女士家吃完了晚饭，大家情绪十分欢快，钢琴上奏响起最甜美的旋律……现在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一切还历历在目：只见他，这位好人贝利尼，由于喋喋不休地讲了大量极为精彩的贝利尼方言俚语而精疲力竭，最后终于颓然倒在一把安乐椅里……这张安乐椅很矮很矮，几乎像一只小板凳，这样一来贝利尼仿佛就突然坐到了一位在他身旁长沙发上躺着的美貌女士脚下，这一位现在带着甜蜜可爱的幸灾乐祸神情低下头来俯视着他，而他呢，则气喘吁吁地使出全身力气说出一些法语礼仪套话来取悦她，说着说着又一再觉得有必要对他刚说完的某句话作一番评论，用的却是他那一口西西里土语，而评说的目的，无非是要证明那并不是一句蠢话，而是恰恰相反，是句最微妙的恭维话！我想那位美貌的女士根本就没有太注意听贝利尼那些套话；她从他手中把他时不时用来辅助加强自己薄弱口才的那根西班牙藤条拿了过来，用它慢条斯理地拨弄、拉直年轻大师额头两侧那些精致细巧的鬈发。此时她脸上——大概是看着自己这一顽皮动作觉得挺好玩吧——浮现出一丝微笑，这微笑给了她的脸庞一种表情，是我在一个活人的脸上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这张脸我永远也忘不了！它是那些好像只在梦幻王国里出现而在活生生的现实生活中根本就不存在的脸面中的一张；这张脸的轮廓使人想起达·芬奇：伦巴底艺术家特有的那种尊贵的椭圆脸型、一对天真无邪的酒窝以及温情脉脉的尖下巴。这脸的色调更多的是罗马人的柔和，微带一点珍珠光泽，高贵的白皙，柔美异常。一句话，这张脸只有在某张古意大利为一位伟大女性所作的肖像画上才能看到，这些伟大女性，令十六世纪的意大利艺术家们在创作他们的杰作时坠入情网，令那个时代的大诗人们在吟咏他们不朽的诗歌时念念不忘，令德国和法国的战争英雄们在他们佩带长剑、充满战斗激情一路狂奔飞越阿尔卑斯山时也对她们满怀渴望……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一张脸，当那位美貌女士用西班牙藤条的尖端拨弄、毁坏善良的贝利尼的发卷时，出现那最甜美的幸灾乐祸和最高贵的顽皮神情的，正是这样一张脸。在这个时刻我觉得贝利尼就像是被魔杖点了一下，变成了一个绝对是亲切友善的人物，他一下子同我的心非常贴近了。他的脸在那个微笑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那也许是他一生中最为辉煌的瞬间吧……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时刻……而就在两个星期之后，我就在报纸上读到：意大利失去了它的一个最享盛誉的儿子！

“真是奇怪啊！就在同一时间，报上也登出了帕格尼尼的死讯。对于这个人的死我是丝毫不怀疑的，因为年老体衰的帕格尼尼看上去一直就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而年纪轻轻、面色红润的贝利尼竟也死了，我真觉得不可信。可是实际上前者的死讯反倒是报纸的一个错误：帕格尼尼健健康康、容光焕发地住在热那亚，而贝利尼却躺在巴黎的坟墓里！”

“您喜欢帕格尼尼吗？”玛丽亚问道。

“这个人，”马克西米连答道，“是他的祖国身上的一颗明珠，肯定地说，如果要谈及意大利的音乐名流，那么无论如何都必须提出他来大讲特讲。”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玛丽亚说道，“不过听人说他的外表是不能完全满足人们的美感的哟。我倒是看到过他的一些肖像……”

“那些画像没有哪两幅是相似的，”马克西米连插嘴说，“它们要么是丑化他，要么是美化他，没有哪幅画出他真正的特点来。我觉得只有唯一的一个人成功地将帕格尼尼的真实面容绘制出来了。那是一位聋人画家，名叫吕塞尔，他以他那风趣的放浪形骸的风格，寥寥数笔就成功地画出了帕格尼尼的头像，这肖像是如此神似，如此逼真，如此切中要害，以致人们在哑然失笑的同时又大为震惊。‘魔鬼在把着我的手画呢，’聋人画家对我说，一边神秘兮兮地格格笑着，一边带着反讽的表情频频点头，如他在玩他那些天才的恶作剧游戏时经常做的那样。这位画家一直是个古怪的调皮鬼；尽管他耳聋，但他仍然酷爱音乐，据说，要是他站的位置离管弦乐队够近的话，就能够从演奏者脸上读懂他们所表现的音乐的内涵，并且善于从乐手们手指的动作判断出演奏水平达到了什么程度；另外他还为汉堡一家举足轻重的刊物撰写歌剧评论文章。其实，这里有什么好奇怪的？聋人画家是在音乐作品那些可以看见的音符中看见了声音嘛。的的确确有那样一些人，对他们来说，乐音本身不过是看不见的音符而已，他们在这些看不见的音符里听到了各色各样的颜色和形象。”

“您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玛丽亚叫起来。

“遗憾的是，吕塞尔那张速写现在已经不在我手头了；要是有它，也许可以让您对帕格尼尼的相貌有个大致的印象。唯有用黝黑粗壮、一挥而就的笔法，才能将帕格尼尼那非凡的面容，即将那些似乎更多像是属于晦暗昏黄的阴曹地府而不大像是属于阳光普照的现实世界的面部特征勾勒出来。‘千真万确，魔鬼在把着我的手画呢，’帕格尼尼在汉堡举办他第一次音乐会那天，聋人画家又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那时我们两人站在汉堡阿尔斯特湖圆亭前面交谈。‘不错，我的朋友，’他接下去说道，‘满世界的人都在说，他为了成为最好的小提琴家，为了他拉起小提琴那琴声能把人们迷得死去活来，而首先是为了脱离那使他受苦受难多年的该死的苦役帆船队，已经同魔鬼签了约，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朋友您瞧：原来他当初在卢卡当乐队指挥时，爱上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演员，同一个小小的世俗教士争风吃醋，也许是觉得自己受了情人欺骗吧，盛怒之下一刀捅死了那个变心的小情人，然后来到热那亚苦役船队做苦工，最后呢，刚才说了，就签约将自己出卖给魔鬼，以便摆脱难熬的苦役，去当个世界上一流的小提琴演奏家，并且今天晚上可以讹我们每个人两银元……可是，您瞧，所有的好人都赞美上帝！您瞧，那儿林阴道上他本人和他那个假正经助手过来了！’

“的确，我马上就要亲眼见到的，就是帕格尼尼本人。他穿着一件长得耷拉到脚背的深灰色外套，这使他的个子显得很高。留着很长的黑发——满头蓬乱的发卷，一直披到肩上，像是一个黑色的框子把他那死尸般苍白的脸庞框了起来，忧愁、天才和地狱，同时将它们不可磨灭的印记深深铭刻在了这张脸上。在他旁边，小步怡然自得地蹦跶着一个矮小的、模样古怪又毫无生气的人物：一张红红的满是皱纹的脸，身穿一件配金属纽扣的浅灰色短外衣，以极为做作的友好姿态向四面八方致意，但时不时又满含担心怯怯地斜眼向上瞅一瞅那个面色阴沉的家伙，此人表情严肃凝重地在他身旁缓步走着。这一景象使人们仿佛看到了雷弛[19]绘的浮士德和瓦格纳在莱比锡城门前散步那幅插图。然而聋人画家却向我以他那十分夸张的方式对这两个人物做出他的评论，还让我特别注意帕格尼尼那徐缓沉稳地迈开大步往前走的样子。‘这模样，’他说，‘难道不是好像他两腿间一直还戴着铁镣即那根沉重的铁棍吗？没法子，这种走路姿势已经成了他永远改不了的习惯了。您再看看，有时候，当他的伙伴提些无聊的问题让他感到厌烦时，他是怎样轻蔑不屑地俯视这家伙的；然而他却又摆脱不开这个人，一纸契约已经把他拴在这个仆人身边，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魔鬼撒旦。当然，普通百姓都以为这个伙伴是来自汉诺威的喜剧和轶事作家哈里斯，是帕格尼尼在各处巡演时带在身边的经纪人，为他办理音乐会各项事务的。老百姓并不知道，魔鬼只是借用了这位格奥尔格·哈里斯先生的身躯，而这个可怜人的可怜的灵魂，从此便连同别的破烂一起被关在汉诺威的一个柜子里，一直要到魔鬼将来把肉身还给灵魂，这可怜人才能得到自由被放出来，那时兴许他才能以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形象，即一只黑卷毛狗[20]，去陪伴他的主子帕格尼尼到处巡游。’

“但是，如果说我在阳光灿烂的大白天，在汉堡处女大道的绿树阴下见到的帕格尼尼给我的印象已经是足够出乎意料，犹如惊险故事一般，那么，到了晚间在音乐会上，他那古怪得可怕的形象，就使我不得不感到万分震惊了。音乐会的举办地点是汉堡喜剧院，热爱艺术的汉堡公众来了很多很多，他们很早就到了剧场，我费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才在乐池旁边抢到了一个位置。虽然那天是递送邮件日[21]，我却看见那些高级包厢里云集着这个城市商界的全部精英，一大批大银行家和其他百万富翁，咖啡大王和糖业大亨这些商界众神仙，偕同他们的胖太太这些仙子，弯德拉姆的朱诺们和德来克瓦的阿弗洛狄忒们[22]。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片宗教气氛下的静谧。每双眼睛都盯住了舞台。每只耳朵都竖了起来。我的邻座，一个皮货商，把他那两团脏兮兮的棉花从耳里抠了出来，以便过一会儿更好地将那些他花了两银元才得以聆听的珍贵声音吮吸入耳。终于，一个晦暗的形体仿佛从阴曹地府升上来一般，出现在舞台上。这就是穿着他那件黑色大礼服的帕格尼尼。那件黑燕尾服上衣和黑马甲剪裁得极其吓人，也许是普洛塞庇娜[23]的冥府大殿上殿礼仪的规定吧。两条黑色裤管在他那细瘦的双腿周围怯怯地晃荡着。他双手下垂，一手拿小提琴，另一只手持琴弓，这就使得他那原本很长的手臂显得更长了，而当他向观众弯腰作他那几下大大超过九十度的鞠躬时，琴弓几乎碰到了地面。他身体那些棱角分明的弯曲处，隐含着一种可怕的木讷和某种像宠物一样滑稽可笑的神态，使我们在看这些鞠躬时实在忍俊不禁；但他那在乐队刺眼的照明光亮下益发显得如死尸般惨白的脸上，随即又闪现出一种苦苦哀求的表情，一种类乎呆傻人常流露出的自卑、无可奈何和听天由命的神情，使我们蓦地生出惶恐的怜悯之心而将发笑的冲动一下子扼杀掉了。他这些谦恭动作，是从一部机器学来的吗？抑或是从一只狗学来的？这种乞求的目光，是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的眼里发出的吗？或者，在这种目光的背后隐含着的，是一个狡猾的吝啬鬼的讥嘲？这是一个活人，在他行将就木时被要求像一个垂死的击剑运动员那样在演艺舞台上用他那些抽风似的机械动作最后一次愉悦观众？或者，这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一个拿着小提琴的吸血鬼，如果说不是想从我们的心里把血吸出来，那也肯定是要从我们口袋里把钱吸走？

“当帕格尼尼在那里无休止地做他的打躬作揖鞠躬行礼动作时，这样一些问题就在我们的脑子里翻腾着、纠结着；然而所有这一类念头，当这位顶级大师用下巴将他的小提琴夹住并开始演奏时，就戛然而止了。至于说到我，那么您是知道我的禀赋的，那就是在听到乐器奏响每个乐音时，同时会看到它相应的声音图像；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帕格尼尼每拉一弓，同时也就把一些可见的形象和情景送到了我眼前，就是说他用有声的图片文字给我讲述形形色色激动人心的故事，也可以说他在我面前变戏法似的展演一出色彩缤纷的皮影戏，戏中他本人总是拉奏小提琴的主角。就在他开弓拉琴，第一弓响起时，他四周的布景就骤然改变了；面前立着谱架，他现在是站在一间明亮欢快的房间里，这房间的装饰显示出喜剧式的凌乱，尽是些蓬帕杜风格[24]的家具：到处是小镜子、镀金的小爱神，还有中国瓷器，各色彩带、花环、白手套、残破的丝绸花边、人工珍珠、宝石金银头饰以及其他的花里胡哨的饰品，组成了一幅凌乱无比却又十分惹人喜爱的画面，如同人们在一位歌剧皇后的化妆室里经常见到的那样。帕格尼尼的外表现在也发生了变化，而且是非常有利于他的变化：他穿着一条紫色丝绸短裤，一件纳金线的白色马甲，一件镶镀金边纽扣的浅蓝天鹅绒短上衣；而那细心梳理成一个个小发卷的头发在他的脸旁不住地摆动，这张脸，每当他向演奏过程中一直站在他身旁谱架边的那个标致的小女人挤眉弄眼时，都焕发出玫瑰红的青春朝气和洋溢着无比甜蜜的柔情。

“真的，我看见他身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少女，衣着老式，腰以下的缎裙高高地鼓起来，使她的腰身越发显得细柔美丽，梳得高高的发髻令她那漂亮的小圆脸更加显露出自由自在的风采，一双眼睛熠熠闪光，双颊略施脂粉，还点了几颗美人痣，小巧的鼻子显露着傲气。她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纸卷，从她的嘴唇在活动和她那可爱的上身在不断左右摇摆来判断，她是在歌唱；但她的歌声我却一点儿也听不见，我只能从年轻的帕格尼尼为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伴奏的小提琴旋律中，猜到她在唱什么和帕格尼尼本人在她歌唱时的心灵感受。啊，这是些多么美妙的旋律啊！就像是当玫瑰的芬芳令夜莺那预感春天即将来临的心感觉陶醉时，这可爱的鸟儿在晚霞中发出的长笛般的、渴求春回大地的鸣啭吟唱！啊，这是一种暖融融的、令人充满欲求和渴望的幸福感！这是一组这样的乐音，它们互相亲吻，然后满怀怨艾推开对方，最后又欢笑着拥抱在一起合二为一，成为迷醉的一体逐渐死去。是的，这些声音是在玩着一种欢快的游戏，有如一对蝴蝶，先是一只挑逗地躲开另一只藏身到一朵花后面，但终于还是被迅捷地一下子捉住，然后同另一只拥抱一起，在金色阳光里轻松愉快地双双向天空翩翩飞去。但是，一只蜘蛛，一只蜘蛛能够给这样一对相爱的蝴蝶突然带来悲惨的命运。年轻的心是否预感到了这类遭遇呢？这时，从帕格尼尼那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的狂喜的旋律中，像是预感到悄然来临的不幸，一个忧伤的、哀叹的乐音轻轻地滑了过去……他的两眼湿润了……他满怀崇拜之情在他的情人面前下跪了……但是，哎呀！正当他弯下腰去准备吻她的脚时，却发现床底下有一个小教士！我不知道他会跟这个可怜人有什么过节，可是这热那亚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死一般惨白，他震怒的双手猛地抓住那小小的人儿，扇了他几记耳光，又将他踢翻在地狠狠地踩上好多脚，再把他从门口扔了出去，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长匕首，对着美少女的胸膛扎了进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从四面八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好极了！好极了！’汉堡市激动万分的男男女女将他们最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送给了这位大艺术家，他刚刚结束了音乐会的第一部分，向台下频频鞠躬，弯腰的角度比先前更大，全身的棱角也比先前更多了。我不知怎的竟觉得，他脸上那无可奈何自暴自弃的神情，也比先前厉害了许多。他目光呆滞，两眼直愣愣地闪现出一种令人感到恐怖的恐惧心理，像一个可怜的罪人的眼神。

“‘真是上天所赐的耳福！’我的邻座，那个皮货商大声叫道，一边用手指掏耳朵，‘单是这一段，就值两银元了。’

“当帕格尼尼重新开始演奏时，我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这时奏出的乐音不是变成明亮的形体和颜色了；相反，大师全身被漆黑的阴影包裹着，他的音乐便是从这黑暗中以极为凄厉的哀号声哭诉着发出来的。只是时不时当挂在他上方的一盏小灯将它那微弱的光亮照到他身上时，我才看得见他那张异常苍白的脸，而这脸上那青春的气息尚未完全泯灭。奇怪的是他穿的服装，竟然分成两色：一半黄色，一半红色。脚上戴着沉重的脚镣。他身后有一张面孔在晃动，那相貌透露着几分执拗，我又看见两只长长的长着黑毛的手——好像是同这张脸长在同一身上的——时不时伸出来帮帕格尼尼的忙，在他拉的小提琴上拨弦。这两只手有时也去牵动他持弓的手拉琴，这样一来，一阵羊叫似的喝彩声和笑声便伴随着乐音从提琴中咕噜咕噜地喷发出来，这种乐音越发令人感到痛苦，越发撕心裂肺。这些声音，就像那些因和尘世间大地的女儿们调情做爱而被逐出天国、满面羞惭地下降到地狱里去的堕落天使[25]唱的歌一样。这是些从既无半点慰藉又无一丝希望的无底深渊发出来的声音。如果天上的圣人们听到这样的声音，他们的嘴唇会突然失色，赞美上帝的祝词会戛然而止，又将他们虔诚的头颅蒙起来抱头痛哭！间或，当那不可或缺的执拗的笑声嘿嘿地加入到演奏中这段旋律苦旅中时，我一眼又瞥见剧场后部有一堆小女人，在那里乐不可支地恶狠狠地不住点——她们那长得十分难看的头颅——头，又面带挑逗的幸灾乐祸的表情，用交叉起来的手指去搓自己的脸。接下去，小提琴便颇有力度地奏出一连串恐惧的声音和一阵令人脊背发凉的哀叹声和哭泣声，这样的声音，在人们这个世界上还从来不曾听到过，可能以后在这个世界上也将永远不会再听得到了。除非是在约萨发特[26]山谷中，当末日审判那些硕大无朋的长号响起，裸尸从坟墓中爬出来默默等待它们的命运的那个时候……可是此刻备受折磨的小提琴家突然猛拉一弓，那是绝路求生时拼死命的一弓！这一弓下去，琴声响处，他的脚镣便咣当一声巨响随即哗啦啦地散开了，同时，他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助手，连同那些玩世不恭的怪物，也都一齐消失了。

“此刻我的邻座，那个皮货商，又开口了：‘可惜啊，可惜，他的一根琴弦断了，这是因为他老用手指去拨弦的缘故！’

“提琴上的弦真的断了吗？这我不知道。我只注意到琴声显示给我的图像完全变了形，于是在我眼里帕格尼尼和他的周边环境也又一次完全变了。穿着褐色的修士服，我几乎认不出是他，这身衣服不像是为他提供的演出服饰，倒像是把他的真实面貌掩盖起来。没刮过的脸被风帽挡住一半，腰间系着一根绳子，赤着脚，一副孤寂清高、桀骜不驯的形象，帕格尼尼就以这种姿态站在海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拉奏小提琴。我的感觉是，这是在黄昏时分，火红的晚霞映红了海上广袤无垠的波涛，海潮越来越泛起鲜红的色彩，而且在与小提琴琴声的极其神秘的和谐互动之中，发出越来越庄严隆重的轰鸣。但是大海越红，天空便越加苍白，而当最后汹涌的海浪看上去就像一股股猩红刺眼的鲜血时，上面的天空就变得可怖地透亮，亮得死尸般惨白，而这时满天星斗便以咄咄逼人的态势，赫然从这白色背景中脱颖而出……这些星星是黑色的，黑得就像闪着黑色光泽的石煤。然而此时小提琴的声音越来越有如暴风骤雨，越来越疯狂大胆，演奏者的两眼熠熠闪动着嘲笑的、以破坏一切为乐事的凶光，同时他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以快得吓人的速度翕动着，那模样就像是在默念一些非常古老的魔法咒语，如今有人凭借这些罪孽深重的咒语，乃是为了能够呼风唤雨，并将被镣铐囚禁着躺卧在深不可测的海底的那些恶魔和厉鬼释放出来。有时，当他扬起臂膀，使修士服那十分宽松的衣袖滑落下去，裸露出他那细长、干瘦的胳膊，挥动琴弓在空中呼呼扫荡时，那他才真正像一个挥舞魔杖驾驭自然力的魔法师，于是，这时从海底深处发出阵阵疯狂的嚎叫，被吓破了胆的鲜血浪涛便异常猛烈地腾空跃起，滔天巨浪掀起的鲜红色浪花，几乎溅到了惨白的天穹和黑色的星星。到处是一片凄厉的哀号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天崩地裂似的爆炸声，仿佛世界立时就要土崩瓦解变为一堆废墟，而修士则越来越执着、越来越起劲地拉他的小提琴。他想用他那疯狂的意志所产生的巨大威力打开那七个封印——是所罗门[27]在制服恶魔之后将它们锁在大铁罐中封牢的。贤明的国王将那些铁罐沉到了海底，而我觉得，在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咕隆咕隆地奏出那一串极为愤怒的、最为低沉的乐音时，我正好听到了被锁在罐子里的鬼怪们的叫声。末了我甚至觉得听到了它们好像在为得到解放发出一片欢呼声，于是，接下去我便看见那些解除了镣铐的鬼怪的头颅从猩红的血浪中冒了出来：那是些奇丑无比的怪物，有长着蝙蝠翅膀的鳄鱼，长着鹿角的蟒蛇，把漏斗形的贝壳当帽子戴的猿猴，留着远古祖先那样的长胡子的海狗，腮帮处长出大奶子的女人脸，绿色的骆驼脑袋，身上每一个器官都错了位的两性人，所有这些怪物，一个个都冷冰冰、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瞅着，伸出长长的肉爪子够向拉提琴的修士……而这一位呢，在那召唤魔鬼的狂热中忘乎所以，风帽完全滑落下去，满头鬈发在风中恣意飞舞，恰似一条条黑蛇围着他的头狂蹦乱跳。

“这种情景简直令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我不由得用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以免陷入神经错乱的境地。不一会儿，所有鬼怪都销声匿迹，当我重新抬头观看时，只见那位热那亚人又恢复了他平时的样子，做着普通的鞠躬行礼动作，而公众则在这时对提琴家报以最热烈的掌声。

“‘这就是著名的G弦上的演奏，’我的邻座说道，‘我自己也拉小提琴，知道把这种乐器掌握到如此出神入化的程度意味着什么！’幸好中场休息时间不长，否则这位拥有音乐细胞的皮货行家肯定会把我卷进一段很长的讨论艺术的谈话中去。帕格尼尼再次从容地把提琴夹在腭下，而从他拉第一弓起，那美妙的声音化为形象的过程也就又开始了，只是现在这一变化不是那么浓墨重彩，不是那么有确定的物像罢了。此刻这些乐音是徐缓地、庄严隆重地、一浪推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地前进，就像大教堂里管风琴伴奏下唱诗班的合唱那样；同时四周的一切也逐渐膨胀，越来越宽、越来越高，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空间，这样广袤的空间，唯有精神之眼才能将之一览无余，肉眼是根本办不到的。在这个空间的中央飘浮着一个发光的圆球，其上站着一个巨人般高大、傲然俯视一切的男人，正在拉奏小提琴。这圆球，它是太阳吗？我不知道。但从这人的容貌判断，我认出他是帕格尼尼，只不过现在是理想化地美化了，他神态飘逸潇洒，充满和解精神地微笑着。他的身体焕发出刚强健壮的男性美，一套浅蓝色的服装包住他那高贵俊雅的肢体，一头黑发披在肩上，一个个发卷闪闪发亮；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坚定而自信，简直是一尊高贵的神像，就这样在拉小提琴：此情此景，让人觉得仿佛整个造物主创造的世界都在听从他的乐音似的。他就是个‘人-行星’，整个宇宙就是在围着他旋转，从容不迫地、庄严隆重地伴着幸福的节奏音响旋转。那些静静地闪着光飘浮在他周围的巨大光点，他们是天上的星星吗？而那些从它们的运动产生的和谐的音调，难道就是诗人们和先知们反复赞美和吟唱的天仙合唱？有时，当我使劲往薄暮中的远方看去时，觉得仿佛看到那里尽是一些飘逸的白色长袍，大批身材高大的朝拜者穿着它们把自己遮盖得严严实实缓步前行，手里拿着白色的仪仗，啊，真奇怪！仪仗上的金色扣子，不正是我原以为是星星的那些巨大光点吗？朝拜者们围着高大的演奏者绕一个很大的圈子走着，小提琴的琴声使他们仪仗上的金色扣子越来越明亮，而从他们的嘴唇发出的那些我先前以为是天仙合唱的歌声，实际上不过是提琴声的渐次减弱的回声罢了。一种莫名的神圣激情蕴涵在这些音响里，它们的颤动有时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像水面上神秘的低声细语，而接下去又嗲声嗲气地增强音量，像月光下吹奏出的圆号声，最后有如脱缰的野马般肆意欢呼飞奔，好像上千个自伴自唱歌手一齐拨响他们的竖琴引吭高歌，高唱一曲凯旋之歌。这是一些耳朵永远听不到，而只能是一颗男子的心当深夜同情侣的心相互偎依在一起时才能梦到的声音。也许到了白天，当这颗心欢呼着沉湎到欣赏一件古希腊艺术品的曲线美中去时，才能理解这些声音的含义吧……”

“或者当他喝酒过量，多喝了一整瓶香槟酒！”一个声音哈哈笑着突然响起，使我们这位说故事的人如梦方醒。当他回头看时，发现是医生来了。他在黑人德波拉的陪同下早已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来，想打听一下他开的药物对病人的疗效如何。

“这样的睡眠我可不满意，”医生说，同时用手指了指沙发。

一直还沉醉在他自己的叙述编织起来的种种幻象里的马克西米连，压根没有注意到玛丽亚早就睡着了，听到这话，他不耐烦地咬紧了嘴唇。

“这种睡眠，”医生继续说道，“已经把她这张脸变得像死人一样。难道它不是像那些我们为了保存逝者真容而使用的白色石膏面具一样吗？”

“我倒是真想，”马克西米连凑着医生的耳朵轻声对他说，“为我们这位女友的脸保存一副这样的石膏面像。她即便死后也还是很美的。”

“我劝您别这样做，”医生回应道，“这样的面具有损于我们对逝去的亲友的回忆。我们自以为这种石膏面具里还包含着他们的部分生命，然而实际上，我们所保存的，说到底不过是死亡本身而已。那些原本匀称而美丽的容貌特征，在这里成了某种令人可怖的、僵死的、含有嘲弄意味的、宿命论的东西，因而不是让我们高兴，反而是吓着了我们。但真正的漫画是从那些魅力更多地来自精神方面、面容并不匀称而是比较有趣的脸面制成的石膏面像；因为，一旦其中生命的妩媚动人之处消失了，那么同理想的美貌特征真正不同的那些地方就不再会为精神方面的魅力所补偿。然而所有这些石膏面像的共同之处，是一种扑朔迷离的状态，如果比较长时间地观察它，会使我们的心极难忍受地一阵阵发凉；它们全像是些即将步履维艰地上路的人。”

“到哪里去？”马克西米连问道，因为这时医生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向门外拉。

[1] 狄安娜，罗马神话中司狩猎的女神。

[2] 马克斯·马克西米连的昵称。

[3] 佛罗伦萨的著名公共图书馆，由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杰出的雕塑家米开朗基罗设计，皇室美第奇家族出资，建成于16世纪中期。这座建筑体现了文艺复兴时期新的人文主义设计理念。

[4] 劳伦齐阿纳图书馆周边的一系列建筑均为米开朗基罗设计。

[5] 米开朗基罗为美第奇家族陵墓制作了几尊著名的雕像，是他创作极盛时期最后阶段的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是一对男女人体雕像《昼》与《夜》和另一对男女人体雕像《暮》与《晨》，是四件象征性雕刻。

[6] 别列津纳河，第聂伯河支流，在今白俄罗斯境内。1812年拿破仑兵败从俄罗斯撤退时，在河东岸与俄军有过激战。

[7] 托尔托尼，18世纪巴黎一家意大利咖啡店的老板，店内供应的重奶油果子冰淇淋颇负盛名。

[8] 伦巴底人，日耳曼人的一个分支，原居北欧（今瑞典南部）。公元568年侵入意大利，在其北部建立了伦巴底王国。773年为法兰克王国所灭。伦巴底人统治意大利两个世纪，留下了许多传统和成就，特别在艺术、语言和法律方面。

[9] 弗兰茨一世（德国的称谓；法国的称谓：弗朗索瓦一世，François de Angouléme，1494—1547），法兰西国王，1515年登基。1525年在帕维亚之役中兵败被俘，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卡尔五世将他囚禁，迫使他接受强加的和约。

[10] 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1313—137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作家、诗人，名著《十日谈》流传后世。

[11] 彼特拉克（Francisco Petrach，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学者，以其韵律优美的十四行诗著名。

[12] 阿里奥斯托（L.Ludovico Ariosto，1374—1533），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其代表作是史诗《疯狂的罗兰》，描述查理曼大帝和他的勇将罗兰的传奇故事，被认为体现了文艺复兴的典型文学趋向。

[13] 迈耶贝尔（Giacomo Meyerbeer，1791—1864），德国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其作品对柏辽兹、威尔第等人都有影响。

[14] 贝利尼（Vincenzo Bellini，1801—1835），意大利作曲家，其作品的两个主要艺术特征分别是激昂振奋和优美抒情。

[15] 罗西尼（Gioacchino Rossini，1792—1868），意大利作曲家，成就主要是前半生的歌剧创作，是意大利歌剧三杰之一。成名作产生于1813年，最后一部歌剧1829年上演，为其搁笔之作。后半生常患抑郁症，只创作了一些宗教音乐和室内乐。

[16] 佩萨罗（Pesaro），意大利中部港市，作曲家罗西尼的诞生地。

[17] 艾汶河畔的斯特拉福镇（Stratford upon Avon），英国伟大剧作家莎士比亚的出生地。

[18] 法语，拘谨，刻板。

[19] 雷弛（Moritz Retzsch，1779—1857），德国画家、制图师、蚀刻家，曾为歌德的《浮士德》画插图。

[20] 黑色卷毛狗，这是歌德的诗剧《浮士德》中，恶魔靡菲斯特的化身，这只狗随浮士德回到书斋，随即又变成人形，与浮士德签订契约。

[21] 当时一些德国城市的邮局并非每天都递送邮件。

[22] 朱诺（Juno），阿弗洛狄忒（Aphrodite），分别为罗马神话中的天后和爱神。弯德拉姆和德来克瓦，汉堡地名，德语中也可分别作“奶油墙”和“垃圾堤”解，作者借此挖苦那些脑满肠肥的富豪。

[23] 普洛塞庇娜（Proserpina），罗马神话中的冥府女王。

[24] 蓬帕杜风格：源自18世纪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蓬帕杜夫人。蓬帕杜风格即充满豪华花饰的建筑和装饰风格。

[25] 堕落天使，指恶魔，魔鬼。

[26] 约萨发特（Josaphat），或译乔萨发特，基督教圣徒传奇《巴尔拉姆和乔萨发特》中的古印度王子，在基督教隐士巴尔拉姆的教化下皈依基督教。此处是以其名字命名的一个山谷，据说是末日审判的所在地。

[27] 所罗门（Solomon.，公元前1000—公元前930），古代以色列国王，在位40年。被认为是一位智慧和贤明的君主。传说他从上帝那里求得了智慧和制服恶魔的非凡能力。

第二夜

“既然我不久就要死，您为什么还要拿这种讨厌的药来折磨我！”

说这话的是玛丽亚，马克西米连一进屋就听见她嚷嚷了。站在她面前的那位医生，一只手拿着药瓶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杯子，杯里一种淡褐色的药汁在讨厌地翻滚着泡沫。“最尊贵的朋友，”他回身转向新来者，大声说道，“您来得好，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恳请您说服夫人，把这几滴药水喝下去吧；我有急事呢。”

“我求您啦，玛丽亚！”马克西米连低声说，用的是那种人们不怎么经常听到他用的低声细语，这种柔弱声音似乎是来源于一颗受伤而且伤得不轻的心，以致病人居然被感动得忘记了自己的病痛而把杯子接到了手中；但在把杯子放到嘴边之前，她又微笑着说道：“唔，为了奖励我，您待会儿还要把劳伦斯的故事讲给我听的吧，不是吗？”

“凡是您要求我做的，我一律照办！”马克西米连点头说道。

苍白的女人接着便将杯中药物喝了下去，同时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又轻轻地打了一个寒战。

“我有急事，”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了他的黑手套，“您安心躺下吧，夫人，另外您要尽量少动。我有急事。”

说罢，他便在提灯为他照路的黑人女佣德波拉的伴送下离开了房间。——现在这两个朋友单独在一起了，他们默默地对视良久。两人心里各自都有一些思想活动，都力图隐瞒对方。但是女人突然抓起男人的手，将它印满了热吻。

“看在上帝面上，”马克西米连说道，“您可别动得这么厉害呀，还是好好地再躺回沙发上去吧！”

玛丽亚满足了他这个请求。他随即用一块围巾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脚盖上，这块围巾他先前曾用嘴唇接触过。她当时可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要不，她现在怎么会如此快活地挤眼，就像个快乐的孩子一样？

“劳伦斯小姐是不是非常美？”

“如果您一次也不打断我说话，尊贵的朋友，如果您向我承诺一声不响地静静听我讲，那么，我就会把您渴望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您的。”

马克西米连微笑着看到了玛丽亚那给出肯定答复的目光，于是他便在沙发前的安乐椅上就座，开始讲他如下的故事：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到伦敦去熟悉了解当地的语言和民众——哼，让那里的民众连同他们的语言一起见鬼去吧！瞧，他们把十几个单音节词放到嘴里，将它们翻来覆去咀嚼一顿，然后又把它们吐出来，就管这叫做说话。幸好他们的天性是相当沉默寡言，因此虽然他们总是张开大嘴巴看着我们，总算还没拿他们的长篇谈话来折磨我们。然而倒霉的是，我们竟然撞到了一位阿尔比恩[1]的儿子手里，这人刚作完长途旅行又在欧洲大陆学过法语。他很想利用这机会把自己学到的语言知识练习一番，于是便劈头盖脸地向我们提了一大堆问题，问的是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事，我们刚回答完一个问题，他马上就又提出一个，不是问年龄，问家乡，就是问我们想在此地待多久，看来他觉得这样没完没了地打听就是让我们开心的最好办法了。我的一个巴黎朋友说英国人的法语都是在护照办理处学会的，这话很有道理。最有用处的是他们在饭桌上的谈话，就是他们用刀切硕大无朋的烤牛排时，带着非常严肃的表情挨个儿问我们想要怎样的一块：是要烤得熟些的还是生些的？要中间部位较嫩的还是表皮部位焦褐色的？要肥点的还是瘦点的？而这些烤牛排再加上他们的烤羊肉，也就是他们拥有的全部好东西了。愿上天保佑每个基督徒少用他们那由三分之一面粉加三分之二黄油组成的——或者根据不时变换一下口味的需要而改成三分之一黄油和三分之二面粉——调味汁吧。愿上天也保佑每个人少吃点他们那些单纯幼稚的蔬菜吧：他们把菜用水煮过就完全按照上帝创造出来的模样径直端到饭桌上去了。比厨艺更可怕的是当台布撤去、女士们离席、与女士人数相等数目的瓶装波特酒[2]端上桌来时，他们发表的祝酒词和即席演说……原来，他们以为用这几瓶酒就能非常完美地顶替不在场的美丽女性了。我这里用了美丽女性这个词，因为英国女人对这样的称谓是完全当之无愧的。她们的身躯美丽、洁白、苗条。只有一点，就是她们的鼻子和嘴之间那过于宽阔的空间——人们在她们脸上经常看到这一特点，同在英国男人脸上看到的完全一样——往往使我在英国对那里最美丽的脸蛋一下子兴趣全无。这种与典型美的差距，当我在意大利这里看到英国人时，给我的印象更加令人痛苦不堪：在这里，他们那超短的鼻子和鼻子下面一直延伸到嘴巴的那块宽大的肉片，与意大利人的脸庞形成了特别突出的对比：后者的面容更多地具有古希腊的匀称性，而鼻子呢，不论是罗马式的弓形还是希腊式的下垂型，往往是比较修长的。有一位德国的旅行者说得非常对，他说所有在此地的英国人，当他们和意大利人走在一起时，看上去就像是一些被砍掉了鼻尖的雕像。是的，如果在英国本土以外的国家遇到英国人，那么通过对比，就尤其能极其清晰地看出他们的缺陷。那是一群百无聊赖的神仙，乘坐油漆锃亮的驿车，带着特快邮件在各国飞驰，到处在身后掀起一股长长的愁云惨雾。此外，还有他们那种并无真正兴趣的好奇心，那矫饰的笨拙，那放肆的蠢行，那粗俗的利己主义，以及他们那对一切都令人多愁善感的东西所表现出的贫乏空洞的喜悦。三个星期以来，人民就在此地的大公广场上每天都看见一个英国人，这人一连几小时瞪大眼睛看一个骗子骑在马上为过路人拔牙。这场把戏也许是想给这位阿尔比恩的高贵儿子为他在自己珍爱的祖国耽误了的事情作一些补偿吧……因为，除了观看拳击和斗鸡之外，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比观看一个可怜虫那备受折磨的模样更为开心的了：这个可怜人因为偷了一头羊或是模仿了别人的笔迹，在被送上西天之前，脖子上套着绳索被带到老贝利[3]大院门前整整一小时进行示众。我说，在那个极其残酷的国家，偷羊和涂改文件同最可怕的罪行，如弑父罪、乱伦罪受到的刑罚是完全同等的，这话丝毫也不夸张。我自己就曾经由于一次令人不快的偶然机会路过那个地方，看见一个人因为偷了一头羊被绞死，而从那以后我对烤羊肉就失去了任何一点乐趣；盘中的肥油总让我想起那个可怜的罪人头上那顶白帽子。在他旁边，有个爱尔兰人因为模仿了一个富有的银行家的手迹也被绞死。直到现在，那个可怜的爱尔兰佬死到临头时那种单纯无知的惊恐样子我如今还历历在目：他面对审判官，怎么也不能明白为什么他只是模仿了别人的手迹就要受到这么严重的惩罚，他自己是完全准许任何一个人模仿自己写的字的呀！请看，正是这个民族，嘴里总是挂着基督教，星期天从不耽误做礼拜，又在全世界推销《圣经》直到泛滥成灾的程度，做的却是这样的事。

“我要向您承认，玛丽亚，如果说英国的一切，无论是人也罢，厨艺也罢，什么都不合我的胃口，那么这里的原因也有可能部分是出在我自己身上。我从家乡把相当大一部分恶劣情绪带了过去，带到了英伦，我居然到一个自己只知道靠投身于政治和商贸活动的旋涡中以便摆脱百无聊赖情绪的民族那里去寻求快乐，岂不是完全找错了对象？这里到处都使用机器替代许许多多的人力劳动，这些机器的完善，我觉得也包含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这种人为地让轮轴、杠杆、汽缸以及数千种小铁钩、小销钉、小齿轮——这些小玩意儿几乎是全力以赴地在运动着——转动起来的景象，使我浑身充满了恐怖。英国人生活中那种确定性、准确性、精确性和准时性同样使我感到害怕；因为，正如我们觉得在英国机器就像人一样，那里的人在我们眼里就跟机器一样了。是的，在那里木头、铁和黄铜似乎都将人的精神篡夺了过去，并且由于精神过于饱和而几乎变得疯狂，而失去了精神的人呢，则变成了一个只剩下空壳的鬼魂，完全像机器一样做着习惯性的动作，几点几分吃牛排，几点几分在议会演讲，几点几分修指甲，几点几分上驿站马车或者几点几分上吊。

“我在这个国家里抵触情绪与日俱增，这您大概是可以想象到的吧。但是，当我有一天傍晚站在滑铁卢桥上低头看着泰晤士河的滚滚流水时，我的情绪可以说是坏到了极点。我觉得似乎河水中倒映着我的灵魂，似乎我的灵魂从水中与我对视，身上遍布着我心灵中的所有伤疤……这时，我经历过的最忧伤的故事一齐涌入了我的记忆……我想起了那朵总是用醋浇而失去了它所有的芳香并过早凋谢了的玫瑰花……我想起了那只迷途的蝴蝶，一位登上勃朗峰[4]的大自然探索者看见它在巨大的冰凌间孤独地翩翩飞来飞去……我想起了那只驯顺的母猴，它与人们是那样地亲密无间，同他们一起游戏，一起吃饭，但是有一次竟在饭桌上饭碗中的烤肉里认出了自己亲生的小猴儿，于是急急忙忙将儿子抓起来，抱上他跑进树林中去，从此再也没有在她的朋友，即那些人们当中露面……唉，我心中是那样地悲痛，以致热泪不由得像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这热乎乎的泪水落入泰晤士河中，然后随波漂流进入大海，这大海，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眼泪而浑然无所觉啊！

“这时，一阵奇异的音乐声把我从昏昏沉沉的梦境中惊醒，当我回头看时，发现岸边有一群人，好像是在围观某一饶有趣味的表演。我走到近处去，便看见了一个由以下四人组成的艺人之家：

“第一个是个小个子矮胖女人，穿一身黑色服装，她的头很小，腆着个又圆又大的肚子。这肚子上挂着一张硕大无朋的鼓，她正在那里狠命地咚咚敲着。

“第二个是个侏儒，穿着像个古代法国侯爵，头很大，头发施了粉，而四肢又瘦又小，他一边蹦跳着一边敲着三角铃。

“第三个是个大约十五岁的少女，穿着蓝白道紧身丝绸上衣和宽大的、也是蓝白道的灯笼裤。她体态轻盈妩媚，脸庞古希腊式的美，高贵的挺直的鼻子，可爱的微微噘起的嘴唇，梦幻般柔软的、圆圆的下巴，阳光晒得肤色稍深，头发在太阳穴两侧卷成了黝黑光亮的发卷：她就这样站在那里，苗条，脸上一本正经，甚至有点赌气，就这样两眼看着这个团队的第四个成员：正在表演技艺的演员。

“这第四名成员是一条训练有素的狗，一条前途无量的卷毛狗，它刚刚令英国观众无比欣喜地从人们放到它面前的一堆木头做的字母中，叼出相应的字母拼成了威灵顿勋爵[5]的名字：Wellington，并且还大肆奉承，在这个名字前面加上了修饰语‘英雄’一词。由于这只狗，人们从它那诙谐风趣的外观上就可以看出它并非英国的牲畜，而是与其他三个成员一样来自法国，所以阿尔比恩的儿子们非常高兴：他们的伟大统帅至少在法国的狗那里获得了认可和嘉许，而法国的其余活物对这位统帅是嗤之以鼻的。

“的确，这个团队是由法国人组成的，现在那个侏儒——他先是自报家门，说他叫做Monsieur[6]丢吕丢——开始用法语而且是手舞足蹈地大肆吹牛，弄得那些可怜的英国人嘴巴和鼻孔比平时张开得更大了。有时在说完一长串话语之后，他像公鸡打鸣一样咯咯咯咯地叫起来，而只有这些咯咯的鸡叫声和他加进他的演说中去的许许多多皇帝、国王和诸侯的名字，也许才是那批可怜的观众听得懂的。原来他是在赞扬那些皇帝、国王和诸侯，说他们是他的恩主和朋友。当他还是个八岁的小男孩时——他斩钉截铁地这样说——就已经同奉天承运至高无上的路易十六陛下有过一次长谈了，后来这位至尊的陛下在处理最重要的事务时也总是向他问计。说到大革命风暴嘛，他也同别的好多人一样靠逃走得以幸免于难，而直到帝国时代，为了也分享一下他们这个伟大民族的无上荣光，他才又回到了亲爱的祖国。他说，拿破仑嘛，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可是相反，神圣的教皇庇护七世简直就是崇拜他。亚历山大皇帝给过他糖果，威廉·冯·屈里茨公主总把他抱在怀里。是的，他说，他从小就尽在君侯们家里生活，现在各国的君主可以说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他把他们看作和自己一样的人，每当他们当中某一个归天，他也总是要戴黑纱表示哀悼。说完这些庄严肃穆的话，他便像公鸡一样咯咯叫起来。

“Monsieur丢吕丢的确是我所见过的侏儒中最希奇古怪的一位。他那满是皱纹的脸同他那小孩子般瘦削的身体形成了奇特的对比，而他这个人的整体又同他表演的技艺节目形成奇特的反差。你看，他不断纵身摆出各种各样的挺拔姿势，又用一柄长得出奇的剑上下左右向空中猛刺，同时不断地赌咒发誓，说这个四度剑法、那个三度剑法没有哪个人能抵挡得住，而反过来，他的抵挡剑法没有哪个人能击破，他现在就向观众中任何人挑战，看看有谁可以和他在高贵的击剑艺术上作一番较量。侏儒把他这个节目表演了一阵，又找不到任何人愿意公开和他比试之后，他便摆出一副古老法兰西的优雅姿态向观众一鞠躬，向为他鼓掌的人们表示谢意，然后便荣幸地向万分尊敬的公众预告下一个在英国土地上人们还从来没有欣赏过的最最优秀的节目。‘诸位请看这一位，’他戴上脏兮兮的羔羊皮手套，又带着诚惶诚恐的绅士风度将属于团队的那个少女领到了人群中间，之后便大声说道，‘这位是劳伦斯小姐，是诸位看到的那位挎着大鼓的值得尊敬的虔诚女士的独生女，她母亲现在还在因为失去最最亲爱的夫君、欧洲最伟大的腹语演说家而戴着黑纱！劳伦斯小姐现在就表演舞蹈！请大家欣赏劳伦斯小姐的舞蹈！’这几句话说完，他又一次公鸡打鸣般咯咯叫起来。

“少女似乎对这些话和观众的目光丝毫未加注意；她不耐烦地若有所思地站着，等着侏儒在她脚下铺开一条大地毯，然后又在大鼓的伴奏下开始敲击他的三角铃。这是一种奇怪的音乐，是笨拙的怨艾和情欲的挑逗的混合物，我听到的，是一种既十分夸张又极其可笑、既充满伤感又大胆放肆的古怪旋律，但这旋律同时又奇特无比地简单。不过，一旦那少女开始跳舞，我便立刻忘掉这音乐了。

“这舞蹈和舞蹈者，几乎有如使用了暴力一般，一下子便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这不是我们在我们那些伟大的芭蕾舞剧中看到的那种古典舞蹈，在那里，占主导地位的是劈腿动作和艺术性舞姿；这不是那种六步抑扬格诗体的舞蹈化，不是那种着重艺术夸张的跳跃，不是那种反衬式击脚跳，不是那种立在一只脚尖上飞速旋转的高贵的激情舞蹈，飞快地旋转让人眼花缭乱，使你除了天空和舞蹈紧身衣、除了想象和谎言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真的，没有什么比巴黎大歌剧院中的芭蕾舞更使我感到恶心的了，在那里，古典芭蕾的传统被纯粹地保留了下来，而法国人在其他艺术门类中，比如在文学、音乐和绘画几方面，则把古典体系完全颠覆了。但是要在舞蹈艺术上也进行一次类似的革命，对他们来说会是件很困难的事；除非他们在这里也像他们在政治革命中那样，靠恐怖主义来解决问题，将旧制度下那些顽固不化的男女舞蹈演员的腿全都铡掉。劳伦斯小姐不是一位什么大舞蹈家，她的足尖不是很富有弹性，她的两腿不是那么训练有素、能灵巧地做各种各样超乎常人的弯曲动作，她一点也不懂威斯特里斯[7]教的舞蹈艺术，然而她确在跳舞，是大自然叫人怎么跳她就怎么跳的舞：她整个人同她的步法完全和谐一致，她不仅是脚在跳舞，而是整个身体都在跳舞，她的脸也在跳舞……她有时候脸色突然变白，变得差不多像死人一样惨白；她两眼睁得老大老大，十分可怕；她嘴唇四周颤动着，充满了贪欲和痛苦的神色；她的黑发披散着，那一绺绺光滑的椭圆形发卷遮盖着两侧太阳穴，摆动起来像两只乌鸦翅膀，上下飘动。这的确不是什么古典舞蹈，也不是像一位欧仁·郎迪埃[8]学派的法国年轻人说的那种浪漫主义舞蹈。这种舞蹈既无中古时代气息，也无威尼斯的气味，无凹凸不平之状，也无阴森可怖之貌，在这种舞蹈里既没有月光，也没有乱伦……这是一种并非力图通过外部动作形式来取悦于人的舞蹈，外部的动作形式，看来只是一种特殊语言所用的词语，这种语言是想要表达某种特殊的思想。但这种语言说的究竟是些什么内容？我没法听懂，尽管它是那么充满激情地在那里使劲比划着。我只是时不时隐约感到说的是某件特别特别痛苦的经历。平时我对一切现象的名号都很容易弄懂，可是现在这个舞蹈谜团我就是怎么也无法解开，而我之所以总是徒劳地去搜寻这个谜团的含义，很可能那音乐也要负责任，它肯定是有意地将我的思路引向错误的轨道去，狡猾地力图搞乱我的思想，不断地搅扰我。丢吕丢先生的三角铃有时简直在那里幸灾乐祸地窃笑！而母亲大人则是怒气冲冲地猛敲她的大鼓，以致她的脸就像是一片血红的北极光，从那顶黑帽子的乌云似的背景下炽热地放射出来！

“这个剧团离去之后，我仍在原地久久站着，苦苦思索这一舞蹈可能有的含义。是法国南部或者西班牙的民族舞吗？让人想到这一层的，可能是女舞蹈者左右急速摆动身子时那股子狂热的劲头，还有她时不时野性十足地将头向后一甩，那神态就像我们在古希腊花瓶浮雕中欣赏到的酒神节恣意狂饮的女酗酒者们那种狂放不羁的样子。另外，她的舞姿还包含着某种醉醺醺随波逐流的意态，某种对世事不可逆转的沉重感，某种听天由命的心理，在这种状态下，她的舞蹈就像是在诉说命运的坎坷。或许，她的舞蹈是一出原始时代早已失传的哑剧的断片？或是通过舞蹈表现出来的个人经历？有时这个少女朝地面深深弯下腰去，像是在注意地倾听什么，似乎在聆听某个对她说话的声音……紧接着她便像杨树叶一样颤抖一阵，而后迅速向另一个方向弯腰，在那里猛地爆发出几下最疯狂的跳跃，然后再次俯身贴耳于地，比前一次更加胆怯地聆听，点点头，脸红一阵，又白一阵，打哆嗦，然后身子挺得笔直，像冻僵了一样站了一会儿，最后做出一种动作，就像是一个人在洗手那样。令她如此仔细而耗费大量时间、如此翻来覆去一丝不苟地从手上洗掉的，是血吗？洗着洗着，她向侧面瞟了一眼，这一瞥里充满了请求，充满了乞求，令人万般怜爱……而她这一瞥，恰恰碰巧落在了我的身上。

“接下来的那一夜，我整夜都在想这一瞥，想着这个舞蹈，想着那让人不得安宁的伴奏；而当我第二天又如往常那样在伦敦街头漫步时，心头便升起一个十分迫切的愿望：我急切地希望再遇到那个漂亮的跳舞少女，于是我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看看是否能听到任何一点大鼓和三角铃奏出的打击乐声。我终于算是在伦敦找到了我感兴趣的东西，不再像原先那样在它那冷清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

“我从伦敦塔[9]出来，在那里仔细地观看了安妮·博林[10]被砍头时用的斧子，又观赏了那许许多多的钻石、历代英国国王的王冠、盾牌金狮[11]等，刚一走出来，便在塔前的广场上一大堆人群中间看见了挎着大鼓的母亲大人，听见了丢吕丢先生像公鸡一样的咯咯叫声。那只博学多才的狗又在地上扒拉，将威灵顿勋爵的英名组合起来，侏儒又在表演他那无人能与之匹敌的剑法，而劳伦斯小姐又开始了她那美妙的舞蹈。又是同样的那些谜一般的动作，又是那种意欲表达点什么我却弄不懂的语言，一样地将美丽的头颅狂放地后甩，一样地向地面窃听，一样的意欲通过越来越疯狂的跳跃使惧怕心理得到缓解，一样的俯身贴耳于地聆听，一样的颤抖，一样的脸色变白，一样的冻僵了似的笔直站立，然后就是那极其神秘莫测的洗手，最后便是那请求的、乞求的向侧面投来的目光，而这一次，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不错，女人们，不论是少女还是其他妇女，一旦她们引起了某个男人的注意，便会立刻觉出这一点。虽说劳伦斯小姐在她不跳舞时总是一动不动颇不耐烦地直视前方，而在跳舞时只是偶尔向观众迅速地瞥一眼：那么从现在起她这一瞥总是向我投来，并且我越是频繁地看她的舞姿，她这一目光便越加意味深长，但也越加不可理解——这种情况的出现，无论如何绝不可能再是纯粹偶然的吧。我好像被这一目光摄去了魂魄，此后的三周时间里，我从早到晚都在伦敦的大街上东跑西颠，凡是劳伦斯小姐跳舞的地方，我都去那里待着。不管民众的喧哗声嘈杂得多么震耳欲聋，我还是能在很远很远处就听到大鼓和三角铃的响声，而丢吕丢先生呢，总是一看到我匆匆赶来就马上友好地放声咯咯叫起来。就这样，我并没有同他、同劳伦斯小姐、同母亲大人，也没有同那只博学多才的狗交谈过任何一句话，可是看来确实最终已经完全属于他们这个团队，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了。每当丢吕丢先生走到观众中去索取报酬时，只要一走近我，他总是表现得万分彬彬有礼，而当我将一枚小硬币扔进他那顶小小的三角帽中去时，他总是扭头朝相反的方向看。他的确具有高贵的素养，他的举止让人想起以往时日的良好礼仪，人们可以从他身上看出他是和君主们一起长大的，而正因为如此，所以当他时不时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尊贵出身而像一只公鸡那样咯咯叫起来时，就使人觉得特别奇怪了。

“当我有一次连续三天跑遍了伦敦的大小街巷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小团队，最后终于明白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时，心里那个烦躁劲我就真是无法用言语对您描述啦。百无聊赖的情绪，又将我套进它那铅一般沉重的铁枷之中，我的心又一次被揪紧了。到最后我怎么也忍受不下去了，于是便向英国的暴民、无赖、绅士和摩登人士道别，向这个王国的四个等级道别，返回到了文明大陆，在这里，我向我所遇到的第一个厨师那白色的围裙跪倒膜拜。在这里，我又可以像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那样吃上一顿正经的午饭，看到无私的人们脸上那惬意的表情而使我的心灵得到愉悦。但是劳伦斯小姐我却再也忘不了，她久久地在我的记忆中翩翩起舞，在感到孤寂的时刻，我不得不反复思考这个美丽的孩子那谜一般的哑剧表演，尤其是思考那将耳朵贴近地面暗自窃听的含义。那三角铃和大鼓演奏的惊险旋律，也是过了好久才渐渐从我的记忆中淡忘的。”

“难道这就是整个故事了吗？”玛丽亚突然叫起来，同时使劲坐直了身子。

但马克西米连又将她轻轻地按倒躺下，把右手食指放到嘴边示意她不要说话，并用打喳喳的声音说道：“安静！安静！一句话也别说！您好好地安安静静地躺着吧，我这就来把故事的结尾讲给您听。只是请您千万别打断我啦！”

马克西米连活动一下身子，在圈手椅里靠着坐得更舒适一些，然后便继续讲他的故事：

“这次经历过去五年后，我第一次来到巴黎，而且那是在一个很不寻常的时期。法国人刚刚上演了他们的七月革命，全世界都为此欢呼。这出戏不像先前共和国时期和帝国时期那几出悲剧那样惨烈。战场上只留下了几千具尸体。浪漫派政治家们也不是很满意，他们预报将有一出新戏上演，剧中将流更多的血，刽子手将有更多的活可干。

“巴黎使我十分高兴，这是由于它那欢快的气氛，这种气氛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表现出来，它甚至对那些心情很沉重的人也有正面的好影响。真是奇怪！巴黎是上演着全世界一出出最大的悲剧的场所，一想到这些悲剧，即便在最遥远的国度人们也会胆战心惊，热泪盈眶；但在这里，在巴黎这个地方，观众看这些悲剧时的心情同我以前在圣马丁门[12]看《内勒塔》[13]演出时的感受是一样的。我当时是坐在一位女士后面，她头上戴着一顶玫瑰红罗纱礼帽，这顶礼帽非常之宽大，把我看舞台表演的整个视线都挡住了，以致台上的所有表演我都是通过这顶礼帽的红色罗纱看到的，这就是说，《内勒塔》这出戏中的所有残酷暴行，在我眼里都出现在欢快的红色光线之中。是的，在巴黎就有这样一种玫瑰色光，它为近处的观众把一切悲剧都涂上一层欢快的色彩，以便他们在那里的生活和享乐不至于被毁坏掉。甚至就是外来者自己心中原来就有的恐惧，带到巴黎来后也会失去它那令人心悸的作用。人的痛苦奇异地被冲淡缓解了。呼吸着巴黎这里的空气，所有的伤口都比在任何别的地方愈合得快得多；这种空气就像这里的民众自身一样，含有一种大度包容、广施仁爱、殷勤好客的祥和气氛。

“在巴黎民众的身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他们那种彬彬有礼的气质和那种高贵文雅的仪表。啊，讲究礼貌，你散发出的是多么甜美的菠萝香气！你的芬芳是多么慈爱地抚慰了我这颗有病的心灵，我这颗在德国吞咽过多少烟草烟雾和酸菜怪味，承受了多少粗暴待遇的心灵啊！我到达巴黎那天，大街上有个巴黎人只是轻轻地碰了我一下，他那几句彬彬有礼的道歉话，当时在我的耳朵里轻柔地鸣响，就像是罗西尼的美妙旋律一样。这样甜蜜的礼貌言行几乎令我大为骇怪，因为我对那种德国式的粗鲁碰撞别人肋骨而不作任何道歉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在巴黎逗留的第一周，我故意地让人撞了几次，目的只是为了享受一番聆听音乐般的道歉话那种美妙的感觉。然而不仅因为法国人讲究礼貌，仅仅由于他们所操的语言，法国民众对我来说就具有某种高尚的气度了。因为，如您所知，在我们北方人看来，法语是属于高级贵族的，是他们特有的品质之一，我从孩提时代起，心目中就把说法语和高雅联系在一起了。一个巴黎中心菜市场的卖菜妇，比一个有六十四位祖先的德国养老院贵族老妇人说的法语还要好一些。

“法国人民，由于他们说的这种赋予他们高雅仪表的语言，在我眼里具有一种极为可爱的、寓言般的超凡脱俗气质。这一点又是源于我的另外一项儿时记忆：我学习阅读法语的第一本书，就是拉封丹[14]的寓言；这部作品中那些清纯质朴的理性语句不可磨灭地深深铭刻在我的脑海里，当我此刻来到巴黎，随处听见人们在说法语时，我就一再想起拉封丹的寓言来，我觉得总是听到了那些非常熟识的动物声音：现在是狮子在说话，然后又是狼说话了，接着是小羊羔，或者是仙鹤，或者是鸽子说话，有好多次，我好像还听见狐狸在说话，在我的记忆里，这些话又从沉睡中苏醒了：

喂！乌鸦先生！

你多么漂亮啊！你在我眼里多么美丽啊！[15]

“而这类寓言般美妙的记忆，每当我在巴黎进入一些比较高一级的、被称为社交界的场所时，就更加频繁地在我的心中苏醒过来。这个世界，正是为已故的拉封丹提供了他那些动物形象典型的社交世界。我到达巴黎后不久，热闹的冬季社交活动就开始了。我参加了巴黎的沙龙生活，那些社交界的人或多或少都在这样的沙龙中快乐地进行他们的各种活动。这个世界使我最惊异而倍感兴趣的，不仅是众人如出一辙地奉行那些精美礼仪，而更多的是这些精美礼仪的各个组成部分之间大相异趣之处。有时，当我在一个大的沙龙中观察那些和平地聚在一起的人们时，我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将各个朝代的神圣遗物琳琅满目、五光十色地陈列出来的珍稀古董藏品店里：一尊古希腊阿波罗神像旁边摆着一座中国的佛塔，一座墨西哥战神像旁边放的是一尊哥特式基督像，还有一些埃及犬首偶像，以及木头的、象牙的和金属的圣徒面具，等等。在那里，我看见了一些曾同玛丽亚·安东内特[16]跳过舞的年老火枪手、在国民议会中被追捧的比较温和的共和派、行事毫不留情的没有污点的山岳派、过去在卢森堡被拥立为王的政府高官、令整个欧洲发抖的声名赫赫的帝国显贵、复辟时代的耶稣会士，等等，一句话，全是些历朝历代退了色的、残缺的、没有人再相信的神祇的形象。这些鼎鼎大名的人物如果碰到一起，定然互相敌视咆哮吼叫，然而人们看见这些人在这里却像刚才提到的伏尔泰沿河街上那些小店里的古董一样和平友好地并排站立在一起。在激情比较难于控制的日耳曼民族国家，像这样一些生存环境、社会地位各异的人们在一起和平共处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此外在我们寒冷的北方，人们说话的需求也不像在比较温暖的法国那么强烈，在法国，如果天大的仇敌在一个沙龙里相遇，他们也做不到长时间地冷眼观看阴沉着脸默然无语的情景而不作声。再一点就是，在法国，讨人喜欢的癖好也极为强烈，以致人们努力追求的不仅是讨朋友欢欣，而且还要讨敌人欢欣。这里经常看到的现象是挤眉弄眼、搔首弄姿，在这里女人们使出浑身解数要在卖弄风情方面超过男人；不过她们的确也成功了。

“我说这话并无恶意，对法国女人绝无恶意，对巴黎女人更是没有丝毫恶意。我是巴黎女人的最大崇拜者呀，且我崇拜她们的原因，她们的缺点大大胜于她们的美德。有一个颇为新奇的流言，说巴黎女人一生下来身上便带着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有一位温柔美丽的仙子看到这种情景对她们心生怜意，于是赋予她们的每个缺点一种魔力，使得这个缺点甚至成了一种新的魅力——我觉得这个流言再贴切、再中肯不过了。这位温柔美丽的仙子，就是女神格蕾丝[17]。巴黎女人美吗？谁能知道呢！谁能看穿梳妆打扮的全部诡谲，谁能识破珠罗纱显露给人们的是真还是假，或者蓬松飘逸的丝绸向人们炫耀的是假货还是真货！还有，眼睛能穿透围巾看到里面去吗？而当我们正准备好好琢磨一下外皮包装下的内核时，这内核马上又披上了一条新的围巾，接下去很快又披上另一条，巴黎女人就是这样通过不停地变换时装来嘲笑男人的犀利眼光呢。巴黎女人的脸蛋美吗？这一点恐怕也很难弄清楚。因为，她们所有的面容特征都处在经常不断的变动中，每个巴黎女人都有上千张脸，一张比一张更加喜兴，更加风趣，更加妩媚，使得要想从中挑出最美的一张或者猜出哪张是她的真容的男人狼狈不堪。她们的眼睛大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被炮弹打得身首异处，我们是不会花功夫去研究大炮的口径的。要是这双眼睛没有击中哪个人，那么它们至少也用那炽热的火光晃他的眼，而他则要庆幸自己是在安全射程之外了。巴黎女人鼻子和嘴之间的距离是宽还是窄？当他们皱起鼻子时是宽；当她们调皮地噘起上唇时是窄。她们的嘴是大还是小？谁能知道她们的嘴在哪里结束，微笑在哪里开始？为了能下正确的判断，判断者和被判断者必须都处于静止的状态下。可是谁能在巴黎女人面前保持安静，哪一个巴黎女人又什么时候能安静下来？有人以为，要是用针把蝴蝶钉紧在一张纸上，他们就能非常细致地观察它了。这种做法既愚蠢又残酷。被钉在纸上的蝴蝶已经不再是蝴蝶了。要观看蝴蝶，必须是在它围着花丛翩翩飞舞的时候……而观看巴黎女子，就不能在她们胸前别着胸针坐在家里的时候，而是在沙龙中，在晚会和舞会上，当她们披着针织的纱罗和丝绸披肩在欢乐心潮——这顶光芒四射的水晶花冠——的激荡下翩翩起舞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刻，她们身上就显露出一种纵情享受生活的欲望，她们欲火中烧向往那甜蜜的麻醉状态，她们如饥似渴地追求酒醉后的醉态，这种心态和表现几乎是神奇地美化了她们，使她们赢得了一种令我们的心灵既感到狂喜又感到震撼的巨大魅力。这种享受生活的渴望，仿佛死神下一个时辰就要来召唤她们，将她们从这浪花四溅生气盎然的欢乐之泉中拽走，或是仿佛这享乐之泉下一个时辰就要干涸似的，巴黎女人的这种急不可耐的劲头，这种拼命劲，疯狂劲，在舞会上表现得最为突出，使我总是想起那个关于那批死去的跳舞女郎的传说，这些舞女在我们那里人们都管她们叫做维莉。这是一批在婚礼前一天死去的年轻新娘，她们身虽死而胸中还保留着尚未满足的跳舞欲望，这一欲望是如此之强烈，以致她们每夜都从坟墓中爬上来，成群地在马路上集合，深更半夜在那里疯狂起舞。身披婚纱，头戴花环，煞白的手上戴着闪亮的戒指，狂笑着，美得令人无法抗拒的维莉们就这样在月光下跳舞，而她们愈是感觉到天赐的舞蹈时辰渐渐临近结束、她们又必须回到那冰冷的坟墓中去，就愈加激越、愈加狂野地不住跳舞。

“那是在昂丹大道的一次晚会上，这种观察和思考使我心情难以平静。这是一场精彩的晚会，传统的社交娱乐所需要的各种部件无一缺少：充足的灯光照明、足够数量的镜子让人能照见自己的形象，足够多的人挤得个个浑身冒汗，足够的糖水和冰淇淋让人凉爽。晚会以音乐演奏开始。弗兰茨·李斯特让人簇拥到了钢琴旁，他将头发往上一捋，露出他那天才的前额，然后奉献了他最为辉煌的急风暴雨气势恢弘的钢琴曲中的一首。琴键好像在流血。如果我没有记错，他演奏的是巴朗士[18]的《轮回》中的一段，他把巴朗士的思想译成了音乐，这样做，对于那些不能阅读这位著名作家作品原著的人是非常有帮助的。接着他又演奏了柏辽兹[19]的《赴刑进行曲》（La Marche au supplice），这是一支非常优秀的曲子，如果我没有弄错，是这位年轻的音乐家在他举行婚礼当天早晨创作的。整个大厅里只见一张张失去血色的脸、一对对波动起伏的胸脯，曲中短暂休止时只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最后是雷鸣般的掌声。每次李斯特在女人们眼前演奏完一段乐曲，她们总是表现出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现在，她们这批沙龙里的维莉，以更加疯狂的劲头兴高采烈地全身心投入到舞蹈中去。我费了好大的气力，才从这些欢蹦乱跳的女人中脱身出来，挤到了隔壁的房间里。这里人们在打牌。在若干宽大的安乐椅里端坐着几位女士，她们是在观看牌局，或者说至少是在做出一副似乎对打牌挺感兴趣的样子。当我从其中的一位女士身旁擦身而过，她的礼服长裙接触到我的手臂时，我从手背一直往上到肩膀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颤动，就像遭到一次微弱的电击。但是当我一转眼，看到了这位女士的脸庞时，这一轻击便立刻变成一个极为猛烈的打击，一下子就击穿了我的整个心灵。这是她吗？还是并不是她？这就是那张在外形上和受阳光照射后在颜色变化的程度上同古希腊艺术品毫无二致的脸；只是这时不再如从前那样完全同大理石一样纯净和光洁罢了。只需眼光锐利些，便可以注意到她的前额和双颊上有少许斑点，也许是得过天花留下的疤痕吧，这几处小小的瑕疵，让人立时联想到那些在一段时间被雨淋的雕像脸上常常会看到的受风雨侵蚀落下的斑点。也还是那些黑发，梳理成一卷卷光滑的椭圆形小发卷遮挡着两侧太阳穴。而当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而且还是那同样的向侧面一瞟、闪电迅雷般穿透我灵魂的一瞥——时，我的怀疑便立即烟消云散了：这不是别人而正是劳伦斯小姐。

“她高贵地平躺在安乐椅里，一只手拿着一束鲜花，另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劳伦斯小姐就这样坐在离一张牌桌不远的地方，好像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观看玩牌的人如何将牌向桌上扔去。她的衣服高贵、优雅、娇美，但是仍然相当质朴，衣料就是一色的白色缎子。除手镯和胸针以外，她没有戴任何其他装饰品。一大堆花边覆盖着她那青春的胸脯，覆盖面几乎像清教徒那样一直延伸到脖颈，她的穿着如此单纯和拘谨，同这里坐在她身边的一些已经不再年轻却打扮得花枝招展、浑身珠光宝气的女士形成了动人的鲜明对照，这些老太太是在展示她们昔日光辉时至今日的破败景象，在不无凄凉地展现她们身体上那曾经是高高的特洛伊城堡如今却成了一片废墟的地方。她看上去依旧那样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依旧带着那迷人的颇不耐烦的表情，一股子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把我拉向她身边，终于我站在了她的圈手椅后面，万分急切地想与她交谈，可是我的第六感又令我犹豫不决而踌躇不前。

“我可能又在她身后默默地站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突然从她手中的花束中摘下一朵花，并不扭头看我而是从肩膀上向后将花径直递给我。这朵花气味异常芳香，它向我全身施加了一种独特的魔力。于是我猛然觉得自己飘然超脱于一切社交繁文缛节之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梦中，干着这样那样自己也觉得奇怪的事，说着这样那样自己也觉着奇怪的话，我们梦中的那些话简直稚气十足，亲昵而又单纯质朴。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就像在老朋友面前那样心平气和地，毫不在乎地，懒懒散散地越过椅子扶手弯下腰，凑着这位年轻女士的耳边低声细语地问道：

“‘劳伦斯小姐，打大鼓的妈妈现在在哪里？’

“‘她死了。’她回答，同样是心平气和，毫不在乎，懒懒散散的语气。

“过了短暂的一刻，我又一次越过椅子扶手弯下腰，凑近年轻女士的耳朵低声细语地问：‘劳伦斯小姐，那只博学的狗现在在哪里？’

“‘它跑了，跑到广阔的天地中去了！’她再次用心平气和、毫不在乎、懒懒散散的语气回答。

“又过了一阵子，我再次越过椅子扶手弯下腰，凑近年轻女士的耳朵低声细语地问：‘劳伦斯小姐，丢吕丢先生，那个矮人，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圣殿大道[20]那些巨人那里。’她答道。可是她这句话——又是那心平气和、毫不在乎、懒懒散散的语气——话音未落，一位表情严肃、有着高大的军人身材的老者向她走了过来，告诉她说，她的车子已经来到门前了。她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挎上那位老者的胳膊，连一眼也没有回头看我，便同他一起离开了这个社交场所。

“这会所有一位整晚站在主厅门口向进出客人微笑颔首的看门女士，当我向她打听刚刚同老者一块儿离去的那位年轻女人的名字时，她冲着我的脸哈哈一笑，大声说道：‘我的老天！谁有本事认识所有的人！我也不认识她，就像您……’说到这里她顿住了，我想她肯定是想说：就像我一样，她也是今天晚上才第一次看见我的嘛。‘也许，’我对她说，‘也许先生您能给我提供一些信息；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在圣日耳曼区附近打猎。’这女人回答，同时笑得更厉害了。‘他今天一大早就走了，要明天晚上才回来……不过您等等，我认识一个人，他同您打听的那位女士说过好多话；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如果您去打听一下那个被卡西米尔·佩里叶[21]先生踩了一脚的年轻人是谁，就能很容易地问出他来了。我不知道是在哪里踩的。’

“尽管要从被部长会议主席先生踩过一脚来判别和认出一个人非常困难，我终于还是较快地找到了我要找的那个人，请他给我讲讲那个使我如此感兴趣、我也能非常清楚地向他描述各种特征的奇怪人物，了解一些关于此人的更多情况。‘不错，’年轻人说道，‘我很了解她，我在好几次晚会上都和她说过话。’——接下去，他便对我讲了一大堆他如何如何让她开心的话，全是些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的废话。他说，他特别注意到每次他对她说句恭维话时她那严肃的目光。他也很惊讶当他请她跳对舞时，她总是拒绝，而理由却是她不会跳舞，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至于她的名字和家庭及人际关系，他一概不知道。——这些就是这个年轻人能给我提供的全部信息！无论我怎样四处奔波，到处打听，就是没有一个人能给我提供有关劳伦斯小姐的更为详细一些的信息。我跑遍了所有各种各样的晚会，无论到哪里再也找不到劳伦斯小姐的踪影。”

“这就是整个故事吗？”玛丽亚叫道，同时缓缓地翻转身，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这就是这个希奇故事的全部吗？那么您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劳伦斯小姐，没有见过她那个挎大鼓的母亲，没有见过侏儒丢吕丢，也没有再见过那条博学多才的狗了？”

“您好好地躺着吧，”马克西米连答道。“他们几个我全都见着了，甚至连那条博学的狗也见到了。不过当我在巴黎遇见这个可怜的顽皮家伙时，它的境况非常糟糕。那是在拉丁区[22]。当时我正打巴黎大学经过，看见从校门口飞跑出来一只狗，在它身后紧追不舍的是十多个手持棍棒的学生，不多一会儿又有二十多个老太婆加入这追击的行列，所有的人都在大叫：‘这狗疯了！’这只被吓得半死的可怜的宠物，它那模样几乎跟人一样，泪水哗哗地从它眼睛里流出来，当它气喘吁吁地从我身旁跑过，它那闪着泪花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时，我一眼就认出它就是我的老朋友，那只博学多才的狗，那个威灵顿勋爵的赞扬者，它的才华过去一度被英国民众大加赞赏。兴许它是真的疯了？或许，它是因为在拉丁区继续深造，博览群书，读得太多读昏了头？再或许，是它在巴黎大学用刨土或低哼表示了它对某位脑满肠肥的教授故弄玄虚搞学术欺骗的不满，而这位教授总是用宣布他不喜欢的学生疯了来甩掉这个学生？唉，青年人不会多去琢磨他们大声喊‘这狗疯了’的原因究竟是学者的自负受到了伤害呢，或甚至出于争夺吃食，这批年轻学子抡起他们不会思考的棍棒一顿痛打，那些老太太也吆喝助阵，她们的大嗓门盖过了无辜和理性的声音。我可怜的朋友只能败北，它就在我眼前被活活打死，被嘲笑，最后被扔到一个粪堆上！可怜的博学多才的殉道者！

“当我在圣殿大道上找到侏儒丢吕丢先生时，他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虽然劳伦斯小姐对我说过他是到那里去了，但一来可能我也没有打算认真地在那里找他，二来可能那里太拥挤，所以我很晚才发现了那个店铺，看见了那几个巨人。当我走进去时，见两个年轻的高个儿杂耍艺人懒洋洋地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见我进去立刻一跃而起，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巨人的架势。他们的个子实际上并没有张贴在外面的广告上吹嘘的那么高。两个小伙子穿着红色的紧身运动衫，腮帮子上一片黝黑的、也许是假的络腮胡，两人各自将两根空心木棒举在头上挥舞着。当我向他们问起在他们的广告上也提到的侏儒时，他们回答说，他因为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已经有四周没有表演了，不过尽管这样，如果我愿意付双倍的入场费的话，我还是可以见到他的。为了再见一个朋友，花费双倍的入场费也是乐事呀！唉！我看到的是一位濒临死亡卧床不起的朋友。这张床其实就是一张儿童摇篮，可怜的侏儒脸色蜡黄，那张脸已经皱缩得同垂暮老人一般。一个约莫四岁光景的小女孩坐在他身边，用脚轻轻推动摇篮，并且笑嘻嘻地逗乐似地唱道：

睡吧，小丢吕丢，睡吧！

“当小矮人瞥见我时，立刻将他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苍白的嘴唇四周闪动出一丝忧伤的笑意；看来他一眼就认出了我，向我伸出他那只干瘪的手，喘息着低声嗫嚅道：‘老朋友！’

“我见到的这个人当时的状态真的是令人伤心啊。他八岁就同路易十六有过一次长谈，沙皇亚历山大曾经请他吃过糖果，屈里茨公主曾经把他抱在怀里，教皇崇拜过他，拿破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就这最后一条，这不幸的人在临死前的床上，或者正确些说是在临死前的摇篮里想起来还很难过。他为那位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却异常悲惨地在圣赫勒拿岛上了结了一生的伟大皇帝痛哭——‘他就同我现在完全一样，’他补充说道，‘孤独、被误解、众叛亲离、被所有的国王和诸侯背弃，这是对他往昔辉煌的莫大嘲讽啊！’我虽然不大理解一个死在巨人群当中的侏儒如何能同一个在侏儒群中死去的巨人相比，但可怜的丢吕丢这番话以及他临死时孤苦伶仃的状态还是深深地打动了我。我不得不在他面前对现在享受着富贵荣华却并不关心他的劳伦斯小姐表示奇怪和迷惑不解。但是，我刚一说出这个名字，摇篮里的侏儒便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从他苍白的嘴唇里带着哭腔冒出这些话：‘这个忘恩负义的孩子！是我把她拉扯大，想让她攀高枝成为我的夫人，是我教会她一定得怎样在大世界里为人处世，举止得当，怎样微笑，怎样在宫廷里躬身下拜，怎样在大庭广众中不失体面……你倒是很好地利用上了我教你的东西，如今成了贵妇人，有马车，有一堆仆人，有很多钱，体面得很，就是没有心肝。你让我在这里死，穷困而孤单地死，像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那样！啊，拿破仑，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接下去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明白了。他抬起头，挥手做了几个动作，似乎是在用剑向某人刺去，也许是刺向死神吧。但这个对手的长刀是任何人也抵挡不住的，拿破仑那样的人也罢，丢吕丢这样的人也罢，都无法抗拒。在这里，任何巧妙高明的抵挡防御手法都是毫无用处的。侏儒像被击垮了似虚弱地垂下了头，用一种令人恐怖至极的目光久久地看着我，之后突然像公鸡一样咯咯一叫，便与世长辞了。

“侏儒之死使我心情沉重，而由于死者没有告知我关于劳伦斯小姐的任何进一步的消息，我的情绪就愈加郁闷。现在我该再到哪里去找她？我既没有爱上她，也没有对她的其他方面产生过什么大的好感，尽管如此，我心中仍有一种神秘的欲望驱使着我四处奔波去找她；当我走进某个沙龙，将聚在那里的人扫视一遍而没有看到那张十分熟识的面孔时，我过不多会儿便会心神不宁，惶惶然离开那里。有一次，约莫半夜时分，我脑子里一边思考着这种感情，一边站在大歌剧院一个人少的入口处等候一辆马车，而且是很不耐烦地在等着，因为当时正下着大雨。但是没有马车到来，或许是只有属于别人的马车驶了过来，车主们乐呵呵地坐了进去。渐渐地，我被四周一片孤单凄清的气氛包围了。‘那么，您只能坐我的车走了，’终于，旁边一位被她戴的黑色头纱完全蒙住了真容的女士开腔说话了，她也是在等车，已经在我身旁站了一阵子，现在正准备上一辆马车。这声音嗖的一下穿透了我的心，接着，那非常熟悉的向侧面瞟眼的动作也施展了它的魔力，于是当我在一辆柔软、温暖的马车里坐在劳伦斯小姐旁边时，便再一次如同身在梦中。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即便说话也不能互相听清楚，因为马车在巴黎的大街上滚滚飞驰发出震耳的轰隆巨响，它行驶了好长时间，最后才在一处宽阔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身着闪亮号服的仆役们打着灯为我们照路引领我们上了楼，又穿过了好几个房间。一个满脸睡意的中年贴身女佣迎面向我们走来，结结巴巴地不断道歉说，只有红房间生了火。劳伦斯一面向女佣示意叫她离开，一面笑着说道：‘今天这巧合也巧得过了点头，偏偏只有我的卧室生了火……’

“我们两人不久就单独待在这间卧室里了，屋里有一处壁炉，炉火熊熊地燃烧着，整个房间异常暖和，尤其是因为这屋子特别高又特别大，炉火就越发令人感到温馨无比了。不过，这间大卧室——更准确些说应该叫做卧厅——也使人产生某种奇异的荒凉感。家具和陈设，室内的全部装饰都打上了某一时代的印记，那个时代的光辉我们现在已经觉得黯然失色，而它的高贵典雅我们现在也觉得平淡无奇了，这样一来，它的遗物只会令我们感觉不舒服，甚至会让我们暗暗发笑。我指的是那个帝国时代，也就是那个金色雄鹰的时代、军帽上高高飞扬着羽毛束的时代，希腊发型的时代，荣耀的时代，军官飨宴的时代，《通报》[23]宣称的共和国官员不朽的时代，用菊苣根制成大陆咖啡[24]、从饲料甜菜中提取糖分制作劣质糖的时代，让无名小卒成为王子和公爵的时代。但是它，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一直有着它的吸引力……塔尔玛[25]在朗诵，格罗斯[26]在作画，比果梯尼[27]在跳舞，莫利[28]在传教，罗维果[29]在主管警务，皇帝在读莪相[30]的诗，鲍丽娜·贝佳斯[31]装扮成维纳斯的样子，并且是完全裸体，因为她房里炉火烧得屋子非常暖和，就像现在我和劳伦斯小姐待的房间一样。

“我们坐在壁炉边，敞开心扉随意交谈着。她叹了一口气，告诉我她已经结婚，是嫁给一位拿破仑·波拿巴的英雄，这位丈夫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讲一个他参加过的战役来为她解闷；他在几天前走了，离开之前给她讲了耶拿会战；他身体很不好，恐怕很难熬得过远征俄罗斯的战斗了。当我问她，她父亲去世有多久了时，她笑着说，她从来就不知道有过一个父亲，而她的所谓母亲是从来没有结过婚的。

“‘没有结过婚！’我叫起来，‘我在伦敦亲眼看见她因为丈夫的死而悲恸万分呀？’

“‘唔，’劳伦斯回答道，‘她有十二年一直全身穿黑，为了博得人们的同情，对一个不幸的寡妇的同情，附带着也想吸引哪个结婚心切的傻瓜上钩，她希望，有了黑旗的掩护能更快地驶入婚姻的港湾。可是只有死神可怜她，后来她吐血死了。我从来没有爱过她，因为她老是狠狠打我，给我吃的却很少。要不是丢吕丢先生时不时悄悄塞一小块面包给我，我早饿死了；但这个矮子是要回报的，他要我嫁给他，而当他的希望落空了时，他就和我母亲——我叫她母亲只是因为这样叫惯了而已——就和我母亲合伙，两人一块儿来折磨我。他们总是说，我是一个多余的玩意儿，那只博学多才的狗要比我好上一千倍，我跳的舞太糟糕了。然后他们就靠使劲贬低我来抬高那条狗的身价，把它捧到了天上，温柔地抚摸它，拿点心喂它，只把剩下的碎末扔给我。他们说这狗就是他们的支柱，它会让观众欢呼喝彩，而观众对我是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狗得用他的劳动养活我，而我是靠狗的施舍填肚子的。哼，那条该死的狗！’

“‘哎，您别再咒那狗了吧，’我打断怒气冲冲的劳伦斯说，‘它现在已经死了，我看见它死的……’

“‘那畜生嗝儿屁吹灯了吗？’劳伦斯一面欢呼，一面跳了起来，高兴得满脸通红。

“‘侏儒也死了，’我补充道。

“‘丢吕丢先生吗？’劳伦斯同样很高兴地叫道，不过这一回，高兴的表情逐渐从她脸上消失，最后她用比较柔和、几乎是忧伤的语气说道：‘可怜的丢吕丢！’

“当我没对她隐瞒侏儒临死前曾生气地埋怨过她时，她一下子情绪万分激动，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对我说，她确实曾经打算用最好的办法去支援侏儒，她提出，要是他安安心心规规矩矩地在某个小地方生活，她会每年给他一笔年金过日子。‘可他就是那么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劳伦斯继续说下去，‘他要求待在巴黎，甚至还要住在我住的酒店里；他说，那样一来他就可以通过我的介绍，同他以前在圣日耳曼区那些有联系的人物重新接上头，再次获得他以往在上流社会中的荣耀地位。我坚决拒绝了他这个要求，他就让人转告我，说我是个该死的鬼，是个吸血鬼，是个死孩子……’

“说到这里劳伦斯突然停住，全身剧烈地哆嗦起来，最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唉，我是多么希望他们当时就把我留在我母亲的坟里，那样该有多好啊！’我使劲追问她，请她给我解释这句神秘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时她眼泪夺眶而出，泪如泉涌，然后她颤抖着，哽咽着告诉我，冒充她母亲的黑皮肤打鼓女人有一次亲自对她说，那个别人到处散布的关于她出生情况的传言并不是编造出来的谎话。‘原来，在我们居住的那个城市，’劳伦斯继续说道，‘人们都总是管我叫“死孩子”！一些老纺纱女工坚持说，我原本是当地一位伯爵的女儿，伯爵平时总是虐待他的妻子，只是在她死后为她办了很豪华体面的葬礼；可是他妻子死前已经快要分娩，她的死也只是假死而已，当几个盗墓贼为盗走女尸身上随葬的华贵装饰品掘开坟墓时，竟发现伯爵夫人还完全活着并且正在临盆阵痛中；夫人分娩后就死去了，窃贼们便又将她再安放到墓中并将婴儿带走，然后送给他们的窝主，就是那个出名的腹语演说家的老婆，让她去抚养。这个还没有出生就被埋掉的可怜孩子，人们就都管她叫“死孩子”……唉，您不明白，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每次听别人叫我这个名字心里有多难受啊。那个精通腹语演说的人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对我很不满，那时他总是冲着我喊：你这个该死的“死孩子”，我真希望当初他们没把你从坟墓里抱出来送给我们！像他这样熟练的腹语演说家是很会变换音色的，他可以变声让人听起来逼真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声音，他愣是要我相信那就是我死去的母亲的声音，是她在对我讲述她的命运。他非常清楚我母亲那多舛的命运，因为从前他当过伯爵的贴身仆人。他最残忍的乐趣，就是看我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每次听到那些好像是从地底下说出来的话时受到极大惊吓恐怖万状的样子。这些好像从地底下说出来的话，讲的是些非常可怕的故事，这些故事支离破碎，它们相互间有什么联系我从来都没有弄明白，后来我也渐渐地把它们忘记了，可是每当我一跳舞，它们便又活灵活现地涌进我的脑海里。是的，我每次跳舞时，一种奇怪的回忆便一下子占据了我的身心，使我立时忘记了自己，觉得自己仿佛完全是另一个人，仿佛这个人的一切痛苦和秘密都在无情地折磨着我……而一旦我停止跳舞，这一切便马上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劳伦斯缓慢地、似有所问地说这番话时，她是站在我前面壁炉边，炉火燃烧得越来越让人感到浑身舒服，而我是坐在那把安乐椅里，大概就是她丈夫每晚睡觉前给她讲他参加各次战役经历时的座位吧。劳伦斯用她那双大眼睛看着我，似乎在请我给她出个主意；她忧郁地若有所思地微微摆动头颅；她使我对她产生一种十分高尚、十分甜美的怜悯；她是那样苗条，那样年轻，那样美丽，她，这朵从坟墓中长出来的百合花，这个死亡的女儿，这个有着一张天使的脸和一副舞女身条的幽灵！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我坐的这张安乐椅的影响吧，总之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就是昨天坐在这里讲述耶拿战役的那位老将军，似乎我只能继续讲我的故事，于是我便开口道：‘耶拿战役之后，短短几个星期，我军几乎兵不血刃地使所有的普鲁士要塞投降了。首先是马格德堡投降；这是普鲁士最强大的堡垒，有三百门大炮。这不是很可耻吗？’

“然而劳伦斯小姐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此刻所有的忧郁情绪都从她美丽的脸上一扫而光，她像个孩子般地欢笑着大声说道：‘是的，这很可耻，这比可耻还要糟！如果我是一个堡垒，有三百门大炮，我是决不投降的！’

“但是，由于劳伦斯小姐不是堡垒，没有三百门大炮……”

说到这里马克西米连突然打住，中断了他的叙述，停了一小会儿之后，他轻声问道：“玛丽亚，您想睡吗？”

“我想睡，”玛丽亚答道。

“那样更好，”马克西米连悠然微笑着说，“那么，要是我把我当时身在其中的那个房间里的家具稍微描述得细致些，像现如今的小说家喜欢做的那样，就用不着担心让您觉得无聊了。”

“只是您千万别忘了床！”

“唔，那的确，”马克西米连回答，“是一张极其豪华的床，像帝国时期所有床一样，床脚一律由女像柱和斯芬克司像构成，顶板上各种镀金图案，很大一部分是一对对像斑鸠一样亲吻的金色雄鹰，也许是帝国中爱情的象征吧。床的幔帐是红绸做的，由于壁炉火苗的强烈光亮穿透了幔帐，于是我和劳伦斯便置身于火红火红的照明的包围之中，我觉着似乎自己成了冥王普鲁托，四周燃烧着炽热的地狱火焰，怀中抱着沉睡的冥后普罗塞尔皮娜。她在睡觉，我就在她的这一状态下细看她那妩媚可爱的脸，在她面部的线条中搜寻我的内心为什么会对她产生好感的原因。这个女人意味着什么？这美好的外观具有一定的象征性，在这象征意义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更深一层的含义呢？

“然而，在我们连自己的灵魂这个谜都还无法揭开其谜底的情况下，竟想去探究出别人的外观的内部含义，难道不是件很愚蠢的事吗！我们难道不是连别人的外观是否真正存在都不能确切知道吗？我们有时不是连真实的现实和梦中的幻象都分不清楚？那一夜我听到的和看到的究竟是我头脑的臆想，还是可怕的现实？这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在最狂野的思绪潮水般冲击着我的心胸时，有一个奇怪的声响闯进了我的耳鼓。那是一段疯狂的旋律，声音轻得出奇。这旋律我听来觉得那么熟悉，终于，我分辨出来是一块三角铃和一个大鼓的声音。这嗡嗡声和咕隆声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当我一抬眼，便看见在我近旁，在房间正中，正在上演着我十分熟悉的一幕：表演者是侏儒丢吕丢先生，他演奏三角铃，母亲大人，她敲打大鼓，博学多才的狗在地上乱刨一气，好像又在找那些木制字母，把他们归拢到一起。这狗看来动作非常吃力，它的皮上沾有血迹。母亲大人仍穿着她那黑色悼念服装，但她的肚子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可笑地高高鼓起，而是很难看地耷拉了下去；还有，她的脸色已经不再红润，而是苍白的。侏儒仍然穿着古老法兰西侯爵的服装，头发施了粉，看上去好像长高了一点，这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瘦得皮包骨的缘故吧。他又在那里展示他的击剑艺术，看来也还在喋喋不休地宣讲他那老一套的牛皮大话；但他说话声音太低，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只是偶尔从他嘴唇的动作我推断出他又在像公鸡一样地咯咯叫了。

“这些既可笑又难以卒看的扭曲画面像皮影戏般一张张在我眼前极为迅速地掠过，在这一过程中，我感到劳伦斯小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安了。她打了一个冷噤，全身震颤，那柔美的四肢像是在难以忍受的疼痛折磨下抽搐着。但是最后，她像一条鳗鱼那样柔韧地从我的双臂中滑脱出去，突然站到了屋子中央并开始跳舞，与此同时，母亲击鼓，侏儒敲三角铃，奏响起他们那低沉微弱的鼓乐声。她跳的舞同以前在滑铁卢桥边和伦敦十字街头跳的完全一样。还是同样的那些神秘无比的哑剧动作，同样的那些激情爆发的迅猛跳跃，同样的发酒疯般狂放地向后甩头，有时也还有那同样的向地面俯身似乎想聆听地下的话语，另外就是那同样的颤抖、脸色变白、突然僵直站立、然后再一次将耳朵凑近地面细听。还有又像洗手那样不住地搓手。最后，她似乎又一次向我投来那深沉、痛苦、请求的一瞥……但这一回，我只是在她死人般惨白的面容中认出了这一瞥，而不是在她的眼中，因为她的眼睛是闭着的。鼓乐声渐渐地越来越弱；打鼓的母亲和侏儒都渐次淡出，像雾一般逐渐消散，最后完全消失了；然而劳伦斯小姐还一直站在屋子中央闭着眼睛跳舞。这种半夜三更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闭着眼睛跳舞，让这个妩媚的女子看上去像幽灵一般，这使我心中感到十分恐怖，时不时地打寒战，所以，当她结束了她这种舞蹈时，我真是从心底里感到十分庆幸。

“说真的，看到这种场景对我来说确实很不舒服。但人是什么事情都能习惯的。甚至于，这种激起人们恐怖的现象也还赋予这个女子一种特别的魅力，使得我的各种感受中又掺进了一些令人心悸的温柔，这也是可能的吧……行了，几周之后，如果夜里大鼓和三角铃声轻轻响起，我那敬爱的劳伦斯突然站起来闭着眼睛跳起独舞来，我就一点也不再觉得奇怪了。她的夫君，那位拿破仑的老将，在巴黎郊区指挥军队，他的军务不允许他白天待在城里。不言而喻，他成了我最亲密的朋友，后来，我们要分别一段很长的时间，当他和我道别时，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眼里流了出来。原来，他受命去西西里岛，将偕夫人前往。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二位了。”

马克西米连讲完了他的故事，迅速抓起他的礼帽，从房间里溜出去了。

[1] 阿尔比恩（Albion），诗歌中常用以指英格兰，英国。

[2] 波特酒（Portwein），产自葡萄牙北部杜罗河谷的加强葡萄酒，常作为餐后甜点酒饮用。

[3] 老贝利（Old Bailey），伦敦的中央刑事法院的别名，负责处理英格兰和威尔士的重大刑事案件。

[4] 勃朗峰（Montblanc），欧洲最高峰，阿尔卑斯山之巅，海拔约4800米。

[5] 威灵顿勋爵（Lord Wellington，1769—1852），反拿破仑战争中盟军统帅之一，因指挥大败拿破仑的滑铁卢战役而闻名。

[6] 法语：先生。

[7] 威斯特里斯（Vestris，1760—1842），18世纪末至19世纪上半叶法国最著名的芭蕾舞蹈家，统治巴黎歌剧院36年。

[8] 欧仁·郎迪埃（Eugene Renduel，1798—1874），法国出版商，主要出版文学作品，如雨果、海涅等人的作品。

[9] 伦敦塔（London Tower），1078年至1098年兴建的王宫，后依次作为监狱、军械库等，现为博物馆。

[10] 安妮·博林（Anne Boleyn，1507？—1536），英国国王亨利八世的第二任王后，1536年被诬陷判为死刑斩首。

[11] 金狮，英国王室的象征。

[12] 圣马丁门（Porte Saint-Martin），巴黎城门之一。

[13] 《内勒塔》（La Tour de Nesle），法国作家大仲马1832年的剧作。20世纪中曾被改编为电影。

[14] 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1621—1695），法国古典文学作家，著名的寓言诗人。

[15] 原文为法文。

[16] 玛丽亚·安东内特（Maria Antoinette，1755—1793），法国王后。

[17] 格蕾丝（Grazie），罗马神话中美惠三女神之一。

[18] 巴朗士（Pierre-Simon Ballanche，1776—1847），法国作家。

[19] 柏辽兹（Hector Berlioz，1803—1869），法国作曲家，《赴刑进行曲》为其《幻想交响曲》中之一段乐曲。

[20] 圣殿大道（Boulevard du Temple），巴黎的一条大街，得名于曾设在这里的圣殿骑士团。

[21] 卡西米尔·佩里叶（Casimire Perrier，1777—1832），法国七月王朝时期曾任部长会议主席。

[22] 拉丁区（Quartier Latin），巴黎市内塞纳河左岸大学集中的城区。

[23] 《通报》（Moniteur），拿破仑时期法国政府中央机关报。

[24] 指拿破仑大陆封锁政策时期的劣质咖啡。

[25] 塔尔玛（Francois-Joseph Talma，1763—1826），法国演员。

[26] 格罗斯（Antoine-Jean Gros，1771—1835），法国画家。

[27] 比果梯尼（Emilie Bigottini，1784—1858），法国女舞蹈演员。

[28] 莫利（Jean-Sifrein Maury，1746—1817），法国红衣主教。

[29] 罗维果（Duc de Rovigo，1774—1833），拿破仑时期法国公安部部长。

[30] 莪相（Ossian），传说中古代凯尔特武士和游吟诗人，1762年苏格兰诗人麦克菲森（James Macpherson，1736—1796）出了《莪相诗集》。

[31] 鲍丽娜·贝佳斯（Pauline Borghese，1780—1825），拿破仑的妹妹，貌美而风流的公主。

第一章

我的父亲名叫施纳贝莱沃普斯基，我的母亲名叫施纳贝莱沃普斯卡，我作为他们俩的婚生子，于1795年4月1日出生于施纳贝莱沃普斯。我姑奶奶皮皮茨卡老太太，是我幼年时的照看人，她给我讲过许多动人的童话，常常哼着一支歌催我入眠，但这支歌的歌词和曲调我早已忘记了。然而我永远不会忘怀的，是她唱这首歌时微微点着她平时不断晃动的头，那副神秘的样子，忘不了唱歌时她惟一的一颗忧伤地露了出来的大牙——那是她嘴里的隐士啊。我也还记得那只鹦鹉，为它的死，老太太哭得多么伤心啊。老姑奶奶现在也已经死了，而我呢，大概是这整个广阔的世界上惟一还想着她那只可爱的鹦鹉的人了吧。我们家的猫叫咪咪，我们家的狗叫约利。这条狗很通人性，每当我拿起鞭子时，他便立刻躲开我。有一天早晨，我们的用人告诉我：那只狗有点夹着尾巴走路，舌头也比平常伸得更长了；于是可怜的约利，就连同绑在它身上的石头，一块儿被沉到水里淹死了。我们的用人名字叫做普里施茨特维契。谁想把这个名字的音念准确得打喷嚏才行[1]。我们的女佣叫做斯乌拉茨斯卡，这名字如果用德语念，听起来有些僵硬，而用波兰语念，可是非常悦耳动听呢。她是个满头白发、一嘴黄牙的矮胖女人。此外，在我们家里到处活动的还有两只美丽的黑眼睛，它们属于一个人称塞拉芬的女人。她是我非常喜欢的、美丽的小姨，我们一块儿在花园里玩、一块儿偷看蚂蚁搬家、一块儿捉蝴蝶、一块儿种花。有一次，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我把我的一双小长统袜种到地里去了，我心想，以后这里一定会长出一条大人裤子来给我爸爸穿呢。

我父亲是天底下心地最善良的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他的头发总上着粉，后脑勺上老编着一条小辫儿，但不是垂下来的，而是用一把甲骨梳子向上拢起盘在头缝处。他的手是雪白的，我经常吻它们。直到现在我仍觉得似乎还能闻见那双手的甜美的香味，那股气味很冲，冲得我眼睛直发酸。我很爱我的父亲；我从没想到过他有朝一日会死去。

我的祖父是冯·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先生。对于他，我除去知道他是一个人、我父亲是他的儿子以外，就一无所知了。我的外祖父是冯·乌勒尔斯尔恩斯基老先生，有一张像画的是他身穿猩红绒外套、腰佩长剑的英姿，而我母亲经常对我讲起他的一个穿绿色绸外套、玫瑰色绸裤子、白色长丝袜的朋友，这位朋友谈起普鲁士国王来时，总是要怒气冲冲地摇晃他帽子下檐的飘带。

我的母亲施纳贝莱沃普斯卡太太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给了我很好的教育。她博览群书。腹中怀着我时，几乎只读普卢塔克[2]的作品。这样一来，她也许就受到这位学者所描写的那些大人物中某一位的坏影响了，唔，大概是受了格拉古兄弟[3]之一的影响吧。所以我这个人就老是抱着一种神秘的渴望，总想以现代的形式来实现农业法。我的自由、平等思想，也许应当归功于母亲生我之前身怀六甲时读书所起的胎教作用吧。假如母亲当时读了关于卡尔图赫[4]生平的书，那么我兴许就成了一个大银行家了。在孩提时代，我有多少次逃学，为了能单独跑到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家美丽的草地上，就怎样大大造福全人类而进行冥思苦索！因为这件事，别人常常骂我是游手好闲之徒并给了我相应的惩罚；正因为有那些造福人类的思想，我当时就不得不忍受许许多多的艰难困苦。这里要补充说一点：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家一带风景绝美，有一条小河从那里流过。夏天，人们可以在那儿舒舒服服地洗澡，在岸边的小树林里，还有各式各样异常可爱的鸟窝。波兰从前的首都、古老的格内森城，离此仅三里之遥。在那儿的大教堂里埋葬着圣徒阿达贝特[5]。那里停放着他的银棺，棺木上平放着他与真人一般大小的胸像，头戴主教帽，手持曲柄杖，虔诚地合拢双手，雕像全部是银铸的。哦，银制的圣徒，有多少次我心中默默地怀念着你啊！唉，有多少次我的思绪悄悄地回到了波兰，觉得仿佛自己又重新站在格内森大教堂里，倚在阿达贝特墓旁的柱子上！不一会儿，风琴声重又响起，仿佛风琴师在试奏阿莱格里[6]的赞美诗中的一段。在一个遥远的礼拜堂内，有人在低声诵读弥撒。落日的余晖透过色彩斑驳的窗子洒在地上，整个教堂空空荡荡的，惟有这位圣徒的银制墓碑前跪着一个正在祈祷的身影，那是一个无比俊俏妩媚的女子，她飞快地瞟了我一眼，但又同样飞快地转向了圣徒，用她那充满渴望的、狡狯的嘴唇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喃喃说出了几个字：“我崇拜你！”

正当我听见她说这句话时，远处教堂司事敲响了钟，风琴发出愈益巨大的轰鸣，那位娇美的女子从墓碑的台阶上站起，将她那洁白的面纱蒙在泛起红晕的脸上，离开了大教堂。

“我崇拜你！”这几个字是对我说的呢，还是对阿达贝特说的？她刚才是转向阿达贝特了，可仅仅是脸转向他呀。她先前瞟我一眼，又有什么含义？这一眼，它的光华洒满我的心房，恰似月亮在刚从乌云后露脸随即又迅速遁入云层的一瞬间投射到黑夜笼罩着的大海海面上的那道长长的光柱一般。这束光，在我与大海一样晦暗的心里，在它深深的底层，唤醒了种种沉睡的冲动，掀起了最最狂热的激情的风暴，这些疯狂的大鲨鱼和大箭鱼，一时骤然腾空跃起，胡乱扑腾，兴高采烈地互相咬住尾巴，与此同时，风琴声也暴风骤雨般震耳欲聋地轰响起来，而且，犹如北海上的狂风怒涛，愈演愈烈了。

第二天，我离开了波兰。

[1] 这个名字中除“维”字外，都没有元音。

[2] 普卢塔克（约46—约120），古希腊哲学家和历史学家，写过许多希腊罗马名人的传记。

[3] 格拉古兄弟，公元前2世纪罗马护民官，曾试图推行农业改革。

[4] 卡尔图赫（1693—1721），声名狼藉的法国土匪头子。

[5] 阿达贝特（959—997），布拉格传教士，曾在波兰建立过主教区；在普鲁士布道时被当地人刺死，成为殉教者。

[6] 阿莱格里（1582—1652），教会音乐家。

第二章

我母亲亲自帮我收拾行装。每当她把一件衬衫装进箱子，同时也就是装进了一句谆谆教诲的话。后来，那些洗衣妇把我所有这些衬衫连同母亲的全部谆谆教诲统统偷换掉了。为此我父亲大大动了感情，他给我写了一张很长的字条，对我应当如何为人处世逐条地进行训示。第一条是：每花一枚硬币之前，要将它翻来覆去看十遍[1]。这一条我起初也完全照办不误，可后来我就感到老是这样翻来翻去实在太累人太麻烦了。父亲在给我那张字条的同时，也把与之有关的那枚硬币递到了我手里。然后他拿起剪刀，剪下头上那根心爱的小发辫交给我留做纪念，到现在我还一直保存着这条小辫儿，而且在每次端详这些上了粉的、十分纤细的头发丝时，都禁不住要伤心地哭一阵。

动身离家前的那一夜，我做了如下的梦：

我独自一人，在海边一个风景美丽、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信步徜徉。时值中午，阳光普照，水面像钻石般晶莹闪烁。岸边东一处西一处地长着高大的芦荟，它们以望穿秋水的姿态将绿色的臂膀伸向阳光灿烂的天空。那里还有一株垂柳，长长的柳叶丝带般下垂着，每遇波浪打来，便向高处飘拂，此时的柳树，便宛如一位碧波仙子，她将自己绿色的鬈发掠起，以便更好地聆听那些热恋着她的空中精灵附在她耳边轻轻说出的缠绵情话。的确，有时候那声音还真的像叹息和柔情絮语呢。这时大海愈来愈光芒四射，愈来愈亲切可爱，波浪的刷刷声愈来愈悦耳动听了，而在这不断刷刷响的、波光粼粼的浪头上，那个银制的阿达贝特神情泰然地大步走来，同我在格内森大教堂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银制的手中握着银制的曲柄杖，银制的头上戴着银制的主教冠，他向我招手，对我点头，终于，当他来到我面前时，便大声对我说话，用的也是一种阴森可怖的、银制的嗓音。

是的，在波浪的喧嚣声中我无法听清他说的是些什么。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的情敌当时肯定是把我嘲弄了一番。否则我后来就不会继续在海滩上站那么久、哭那么久，一直哭到黄昏时分，哭到天空和大海变得混浊、黯然失色，真是伤心到了极点。后来涨潮了。芦荟和垂柳的枝条发出咔嚓咔嚓的巨响，然后被浪涛卷走；有时，巨浪又匆匆返回，而且是更加狂暴地汹涌着扑面而来，森然地怒吼着、咆哮着，激起阵阵呈半圆形的白色浪花。但是接下去我便听见一种有节奏的声响，好似划船的声音，终于我看到一条小船被巨浪冲到了岸边。一个裹着尸布的白衣人，面如死灰，坐在船里拼命摇桨。小船中央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然而容貌绝美的女子，她娇细无比，犹如百合花的香气凝成一般——她轻轻纵身一跃上了岸。小船连同它那几个鬼魂似的摇桨工又像离弦之箭一样飞也似的回到了大海中，而我的怀里躺着贞女雅德维嘉[2]，她边哭边笑地说道：我崇拜你。

[1] 德语成语原为：将一芬尼翻来覆去看三遍再花，意为非常节俭，约相当于汉语的：一分钱掰两半花。此处海涅有意将此成语略加改动以加强语气。

[2] 贞女雅德维嘉（1370—1399），1382年起为波兰女王。

第三章

离开施纳贝莱沃普斯之后，我登程前往的第一个目标是德国，更确切些说是汉堡，我在那里待了半年，而没有按照父母的愿望立刻到莱顿[1]去从事神学的学习。我得承认，在那一学期里，我研究更多的是世俗而不是神学的著作。

汉堡是个很好的城市，到处是坚固的房屋。这里不是可耻的麦克白而是班柯[2]统治着。班柯的鬼魂在这个小小的自由邦里到处起着主宰作用，其可见的最高领导，就是十分睿智的参议院。这的确是个自由之邦，因为此地可以找到最大的政治自由。在这里，市民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十分睿智的参议院也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他自己行动的主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它是一个共和国。要是拉法耶特[3]没有找到路易·菲力浦，那么他一定会向他的法国同胞推荐汉堡的参议员和元老们的。汉堡是最好的共和国。它的风俗能与天使媲美，它的食品与天国争辉。哦，真的，万德拉姆和德莱克瓦[4]之间有许多菜肴，是我们的哲学家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汉堡人是好人，他们吃得很好。对于宗教、政治和科学，他们各自的看法是很不相同的，然而在吃的问题上，他们之间却有着极为美妙的一致。不论那里的基督教神学家对于晚餐的定义有多少争议，对于午餐的定义他们并没有任何一点分歧。尽管那里的犹太人中有一派餐前祈祷用德语，而另一派则用希伯来语，但两派都同样吃，都同样吃得好，都同样善于对所吃的作出正确的判断。律师们，这些把法律条文像烤肉一样翻来翻去的能手，将法律翻过来能用、翻过去也能使的高手，尽管他们老是在法庭上对是公开的好还是不公开的好这类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但是，所有的菜都必须好吃，在这一点上他们则是完全一致的，每人都有自己最喜欢吃的菜[5]。军人们肯定是具有斯巴达式的吃苦耐劳精神的勇士了，然而要他们喝黑汤，他们也是绝对不干的[6]。医生们呢，虽然在诊治疾病上意见殊异，对于那里的大众性疾病即胃病，布朗派[7]习惯于用再多吃些熏肉之方，而顺势疗法派则主张服用一罐龟汤加万分之一滴艾酒进行治疗，可是这些医生谈起汤和熏肉本身的味道来意见却毫无二致了。汉堡是后者即熏肉的故乡，以所产之熏肉自豪，恰如美因茨以其约翰·浮士德[8]，艾斯勒本以其路德感到自豪一样。但是，印刷术和宗教改革同熏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前两者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在德国有两大派争论不休，而熏肉呢，就连最积极的耶稣会会士，也都承认它是一种很好的、对人体大有益处的发明。

汉堡原系卡尔大帝所建，现由八万小人物居住着，这伙小百姓，恐怕是不愿意同葬在亚琛的卡尔大帝交换地方的吧。也许汉堡的居民有十万人也难说；我弄不大清楚，尽管我为了仔细观看那里的人成天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另外我肯定也漏看了不少男人，因为女人特别吸引我，占据了我的注意力。对于后者，我觉得她们一点不瘦，大部分甚至很富态，偶尔也有绝色佳丽，普遍都具有某种殷实富户女人身上的肉感，对此，我是绝对没有反感！一丝一毫反感也没有！如果说她们在爱情方面表现得不是那么浪漫，也不大懂得心灵迸发出的巨大激情，那么这并非她们自己的过错，而是阿摩耳的问题，这位小爱神，有时把一些最锋利的爱情之箭搭在弓上，但却出于恶作剧或者因为太笨拙而射得太低，于是没有射中女人们的心，往往只射中了她们的胃。至于说到男人，那么我见到的多半是些矮胖身材，冷冰冰的、老谋深算的眼睛，短小的前额，红红的、松松垮垮耷拉着的脸颊，进食的工具一律特别发达，礼帽好像钉紧在脑袋上，两手分插在左右裤兜里，那神情就像正要问：我该付多少钱？

汉堡市的名胜景点有：一、古老的市议会大厅，那里耸立着汉堡大银行家们的石头雕像，人人手持节杖和帝国宝球。二、交易所，在那里，汉莫尼亚[9]的儿子们每天聚集在一起，就像当年罗马人在广场上集会那样，在他们仰着头可以看见的地方，悬挂着一块黑色的光荣榜，榜上许多优秀市民的名字赫然在目。三、美丽的玛丽安娜[10]，一个绝色女子，时光的牙齿已经在她身上咬噬了二十年——顺便说一句，“时光的牙齿”是一个很糟糕的隐喻，因为她太老了，老得肯定已经没有牙了，这里的“她”指的是时光，而美丽的玛丽安娜恰恰相反，她所有的牙齿全部健在，并且那上面全长着毛，“那”指的是牙齿。四、过去的中央储金局。五、阿尔托纳[11]。六、马尔[12]悲剧的手稿。七、勒丁陈列室[13]的主人。八、交易所大厅。九、酒神大厅。最后，十、市剧院。这最后的一项特别值得赞扬，它的成员全是好市民，令人尊敬的、不会装假、不会蒙人的一家之长，他们把剧院变成了教堂，做法是以最有效的方式说服那些对人类完全绝望的不幸者：世界上并非一切皆是纯粹的伪善和假冒。

在列举汉堡共和国的名胜景点时，我不能不提一下，我在那里时德雷班街[14]上的太阳神大厅异常辉煌。现在这个大厅已经破败不堪，今天大厅是用来举行大型交响音乐会、魔术表演和喂养自然科学研究家了。过去却不是这样！以前，这里的小号嘟嘟、铜鼓冬冬，鸵鸟羽毛纷飞，赫洛伊丝和敏卡在奥金斯基[15]的波罗乃兹舞曲声中穿梭，一切都是像模像样的。啊，多美好的时光，幸福向我微笑的时光！而幸福的名字就叫做赫洛伊丝！那个甜蜜、可爱、给人带来幸福的幸运之神，她有玫瑰般的脸颊，百合般的秀鼻，芬芳馥郁、石竹花般的嘴唇，山间湖水一般蔚蓝的眼睛，但就是脑门显得有点笨拙，犹如春光明媚的大地上空飘着一缕乌云。她苗条修长有如杨树，活泼欢快有如小鸟，她的肌肤娇嫩异常，发针轻轻一戳便会肿上十二天。可是当我扎她一下时，她只噘了十二秒钟嘴，尔后便莞尔一笑——多美好的时光，幸福向我微笑的时光！敏卡笑得少些，因为她的牙齿不好看。然而当她哭起来时，眼泪却好看极了，而她但凡遇到别人的不幸都要哭的，并且她善事做得惊人的多。她连自己剩下的惟一的一个先令也施舍给穷人；只要人家要求，她甚至往往能把自己的最后一件衬衣也拿出来送人。她的心肠真是太好了。她只会撒尿而决不会撒手，即不会不管别人求她办的事。这种软绵绵的、百依百顺的性格，同她的外貌形成了十分有趣的对照。原来她有着英武矫健的、朱诺[16]式的体型；雪白而放肆的后颈，周遭满是蓬松狂乱的黑色鬈发，像一个淫荡的妖精；在阴沉的眼眶下，一双眼睛放射出意欲征服世界的咄咄逼人的光芒；两片紫红色的嘴唇骄傲地、高高地向上翻起；她有大理石般的、发号施令的双手，可惜上面长了几点雀斑；在左腰上，她还有一颗棕色的痣，形状看上去像一把小小的匕首。

亲爱的读者，如果说我现在已经把你带到了坏人圈子里，那么你可以告慰的是，它至少没有让你付出像我那样多的代价。不过在本书中稍后一些地方并不缺少近于理想的女子。唔，就是现在，为了使紧张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下，我也要来给你介绍我当时结识和敬佩的两位陪伴有钱人家小姐出入社交场所的中年女子，这就是皮培太太和施尼培太太。前者是一位已经进入成熟年龄的美丽女人，有着一双微黑的大眼睛，雪白的大脑门，黑色的假鬈发，一管罗马式的大鹰钩鼻，还有一张厉害的嘴巴，那简直就是一座断头台，能将每个有好名声的人立时置于死地。真的，没有比皮培太太的嘴巴更干脆利索的斩首机了；她不给那人任何挣扎的机会，也毋需任何费事的准备；最好的名声一旦落到她嘴里，她只是微微一笑——然而这微笑有如砍头的铡刀一般——那人的荣誉就被从躯干上咔嚓砍下，骨碌碌地滚到口袋里去了。她始终是行为端庄、令人尊敬、虔诚笃信、道德高尚的模范。对于施尼培太太，这些赞美之词也完全适用。她是一位纤弱的女人，有一对怯生生的小乳房，一条哀怨的薄纱通常从前胸一直围到后背，一头浅黄的头发，一双浅蓝的眼睛，它们从她那张煞白的脸上吓人地暴凸出来。据说别人永远听不见她的脚步声，确实，她常常会突兀一下站在你身边，然后又同样无声无息地猝然消失不见。她的微笑对每一个好名声同样是致命的，但是不大像铡刀，而更像非洲的毒风，只要被这种风轻轻吹一下，所有的花朵立即就枯萎凋谢。她只消对着每一个好名声略露笑意，这好名声便立时惨遭毒手，一败涂地。她始终是行为端庄、令人尊敬、虔诚笃信、道德高尚的模范。

我完全还可以再从汉莫尼亚的儿子们当中提出一些来加以称赞，对一些人们给予高度评价的男人——特别是那些人们通常估计其财产在好几百万班柯马克的人——用极为美好的辞藻加以赞扬；然而我此刻却想先抑制一下我的激情，以便它以后能更加炽热地熊熊燃烧起来。因为我有一个非常宏大的计划，那就是完全按照十年前一位著名作家拟定的计划，推出一座汉堡荣誉殿堂，为实现他的计划，那位作家要求每位汉堡人尽快把一份本人具有的特殊美德的细目连同一块硬币银元寄给他。我怎么也打听不出为什么这座荣誉殿堂一直没有建立起来。因为，一部分人说，那位光荣的承建人在刚刚开始搞了几个词条，也可以说是刚刚打下了几个桩子之后，就已经被建筑材料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而另一些人则说，明镜高悬、睿智异常的市参议会出于极度的谦虚精神，突然指示自己荣誉纪念堂的建造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带着他的全部美德一起离开汉堡，从而将这个项目一举破坏了。然而不论是哪一种原因，这部作品总是未能面世。又由于我这个人天生就倾向于想在世界上干一番大事，一直就在孜孜以求力图办成那些办不到的事：于是我就把那个宏大的项目拾起来，我要推出一座汉堡的神殿，即一本不朽的、博大的书，在其中无一例外地描述汉堡市全体居民的令人啧啧赞叹的表现，报道一些从未见诸报端的鲜为人知的善行及其高贵之点，讲述一些谁也不会相信的壮举，而我自己端坐在瑞士凉亭前贞女小径上思考着如何对汉堡进行颂扬的那幅肖像，就权且作为正文开始前的花饰以飨读者吧。

[1] 莱顿，荷兰城市，在海牙东北，有比较著名的大学。

[2] 麦克白、班柯，莎士比亚悲剧中的人物，前者奸险、凶残，后者仁厚、忠诚。德语谐音字“班柯”（Banko）同时又是汉堡当时的货币单位。此处语义双关。

[3] 拉法耶特，法国大革命时的英雄，1830年7月革命时为菲力浦所争取。

[4] 万德拉姆和德莱克瓦，汉堡的两条街。

[5] 德语中“法庭”和“菜”为同音异义词。

[6] 喝黑汤，古希腊斯巴达人以受到极严格的教育和过十分清苦的生活著称，据说武士喝的汤非常稀，而且掺杂着血。

[7] 布朗派，据苏格兰医生约翰·布朗的“刺激论”，疾病的起因分为“刺激过度”和“刺激不足”两种，因而相应的治疗法为：过分时减少刺激，不足时则要增加刺激。

[8] 美因茨的约翰·浮士德，欧洲印刷术发明者古滕堡的合作者。与浮士德博士混淆起来是一个流行的错误。

[9] 汉莫尼亚，汉堡的守护女神。

[10] 玛丽安娜·辛德勒，汉堡一家酒店的女老板。

[11] 阿尔托纳，汉堡一区。

[12] 马尔，汉堡一家饭馆的老板，海涅常去那里吃午饭。

[13] 勒丁陈列室，汉堡知名的珍奇物品陈列室，后扩大为博物馆。

[14] 德雷班街，汉堡一条声名狼藉的街道。

[15] 奥金斯基，波兰政治家和作曲家。

[16] 朱诺，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之妻。

第四章

对于不熟悉汉堡的读者——这样的读者也许在中国和上巴伐利亚才会有吧——对这些读者我必须说明：汉莫尼亚的儿女们最美好的散步地点，其正式的名字叫做贞女小径。它是一条菩提林荫路，一侧是一排房子，另一侧则是宽阔的阿尔斯特河[1]河谷平原；而在平原的前方，有两个建在水上帐篷式的、样式颇为滑稽的咖啡小屋，被称为凉亭。其中一个所谓的瑞士凉亭颇具特色：夏天，当下午的太阳不是那么灼人，而只是愉快地微笑着将它的光辉洒满菩提树、房屋、游人、阿尔斯特河和那些在河上悠闲地晃荡的天鹅的时候，在它的前面可以非常惬意地小坐。对，那儿可以非常惬意地小坐，而我也真的在那儿非常惬意地小坐了，并且不止一个下午，我坐在那里，心里想着一个年轻人经常想的，即虚无缥缈、什么也不是的东西，同时仔细端详一个年轻人经常爱看的，即那些过路的妙龄少女——瞧吧，一群群窈窕淑女欢蹦乱跳地从我身边过去了。她们头上戴着小帽，小帽两边有着翅膀一般的帽檐，她们手里提着篮子，篮子上面蒙着盖布，然而篮子里面什么也没有——瞧那边，菲尔兰德[2]来的穿着花花绿绿的女人们踩着碎步走过去了，她们供应全汉堡草莓和自产牛奶，她们的裙子仍然和从前一样太长太长——瞧，那一边，漂亮的商人女儿们扭着腰肢过来了，谁要是被她们爱上了，谁就能得到大量的现钱——那儿轻快地走着一个保姆，怀里抱着一个脸蛋儿红扑扑的小男孩，她不住地亲吻这个孩子，可心里想着的却是她的情人——瞧，那边姗姗走来的，是那个从白色浪花中升起的女神[3]的女祭司们、汉萨的维斯塔[4]的女祭司们、还有前去打猎的狄安娜们、各路水上仙子和林中仙子们以及别的传教士的女儿们——啊，敏卡和赫洛伊丝也在其中！有多少次，我坐在凉亭前看着她们身穿玫瑰色长袍——每码[5]要四马克三先令，而且泽利希曼先生向我保证，那些玫瑰色条纹在洗涤时绝对不会退色——从我身旁悠闲地信步徜徉过去——多么令人销魂的妞儿啊！这，就是当时坐在我旁边的那帮循规蹈矩的青年男士喊出的心声——我记得，一个经常打扮得琳琅满目出来散步的保险公司高级职员有一次说过：哪一天我真想把她们当中的一个拿过来在吃早点时享用，另一个则拿来做晚饭的佐餐佳品，真能做到的话，那一天我就根本不用吃午饭了——她真是个天使！这，是某一次一位船长大声叫出来的话，惊得两个姑娘同时回头看，然后又充满妒意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自己呢，从来不说什么，我脑子里尽是那些甜蜜的虚无缥缈的思想，眼睛看着姑娘，看着那晴朗而柔和的天空，看着那高大的、腰身纤细的圣彼得教堂钟塔，看着静静的、蓝色的阿尔斯特河，在这条河上，一群群天鹅是那样骄傲、那样可爱、那样自信地悠然游来游去。啊，天鹅！我可以接连几个小时地端详她们，这些婀娜多姿的尤物有着柔美细长的脖子，瞧着她们大群大群地在雪白的浪尖上摇摇摆摆，眼看她们时不时心花怒放地潜入水中然后又浮上来并调皮地拍打水花，一直看到天色变暗、一颗颗金色的星星在夜空中晶莹闪烁：充满渴望、给人希望、极其温柔、飘飘欲仙。啊，星星！它们是天帝娘娘新婚时胸前佩带的金色花朵吗？它们是坠入情网的天使们那一双双倒映在地球上的河流和海洋里、在同天鹅们嬉笑调情的眼睛吗？

——唉，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是既年轻又愚蠢的。而现在我是既衰老又愚蠢了。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不少花朵早已凋谢，某些甚至已被践踏成为粉末。有些丝绸衣服在这段时间里早已破碎，甚至泽利希曼先生那件玫瑰色条纹的棉布衣服在这段时间里也已经完全褪了色。不过，他本人也已黯然失色了——他的公司现在属于“泽利希曼未亡人”——赫洛伊丝呢，这个温柔的姑娘，这个似乎生来就只为了在印着白色花卉图案的印度地毯上走路和用孔雀羽毛编的扇子扇风乘凉的弱女子，她也在水兵们的喧闹声中、在潘趣酒的晕眩里、在抽烟者吐出的烟雾和低级的音乐声中消逝了。当我又见到敏卡时——现在她自称卡廷嘉，住在汉堡和阿尔托纳之间某地——她看上去就像所罗门建立的圣殿被尼布甲尼撒[6]破坏后的样子，身上发出亚述烟草的味道——对我谈起赫洛伊丝的死时，她伤心地痛哭起来，一面使劲狠狠揪自己的头发，差一点昏厥过去，后来不得不喝一大瓶烧酒方才苏醒过来。

城市本身又经历了多少沧桑啊！啊，那贞女小径！房顶上堆着积雪，看上去仿佛连房屋也都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贞女小径上的菩提树已全部枯死，枯干的枝桠在冷风中鬼影幢幢地摇曳。天空蓝得刺眼，转眼却又暗了下来。当时是星期日，五点钟，正是普遍的喂食时间，一辆辆马车隆隆驶来，先生们和女士们走下车，饥饿的嘴唇边露出冰冷的微笑——真是可怕之至！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发现使我不寒而栗，那就是：所有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愚顽表情，而且，所有路过的人都显出一副不要命横冲直闯的样子，倒也显得颇为可爱。十二年前，在同样的时间，我就已经看见他们带着同市议厅大钟上的木偶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动作在忙乎了，而他们自打那时以来就一直不断地用同样的方式作数字计算、跑交易所、互相发邀请、活动他们的牙床骨、付他们的小费，然后又再次计算起来：二二得四——太可怕了！当我看到这些人中的某一个坐在公司办公室的高凳子上，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实际上是二二得五，也就是说，他整个这一辈子都算错了、他已经把一生都浪费在一个可怕的错误上了时，我不禁这样叫了一声！但是，我自己也一下子变得十分荒诞无稽起来，于是，当我进一步细看那些悠哉游哉地从旁边走过的人们时，我便觉得他们不是别的，而清一色地完全是些数字，一些阿拉伯数字。瞧，那边走过来一个弯脚2，他身边是一个令人浑身不自在的3，那正是他身怀六甲、乳房丰满的夫人；跟在两人身后的，是拄着拐杖的4先生；随后，一摇一晃地走过来一个也是令人浑身不舒服的、大腹便便、獐头鼠目的5；然后过来的是妇孺皆知的小6子和更为家喻户晓的长舌泼妇老7[7]——然而当我细看那摇摇摆摆走来的不幸的老8时，才发现他原来竟是那位从前一度打扮得琳琅满目招摇过市的保险公司高级代办，可是他现在的模样，倒活像法老那群瘦牛中最瘦的一头——他的腮帮子没有一点血色，像空汤盘那样凹了下去，冻红的鼻子像一朵冬天的玫瑰花，黑色的外套被蹭磨得油亮油亮，礼帽上有萨图恩[8]挥镰镟出的不少小气孔，但靴子却仍然同以往一样擦得锃明瓦亮——看来，他现在已不再想把赫洛伊丝和敏卡拿来当早饭和晚饭的佐餐佳品享用，而倒似乎在渴望着能吃上一顿仅有普通牛肉的午餐了。在那些从我身边骨碌碌滚过去的0中，我还认出了某些老相识。这些以及其他的那些数字人，一律面带饥色、匆匆忙忙地走了过去，而在近处，样子更加可怕、更加滑稽的，是沿着贞女小径列队进行的一支送葬队伍。这是一支阴郁的化装游行队伍！在灵车之后，像一些死神木偶，拖着他们那穿着黑色绸裤的又细又小的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的，是那批尽人皆知的市议会服务员，这是一些得到特许的、身穿模拟古老的勃艮第服装的致哀者；他们穿着黑色短大衣和黑色灯笼裤，戴着白色的假发和白色的护领，在假发和护领之间，红红的、露出领过赏钱神色的脸庞看上去活像小丑，腰间佩带着钢制的短刀，腋下夹着一把绿色的雨伞。

但是，比起这些像中国的皮影戏那样默默无声地掠过我眼前的一幅幅画面来，更为使人感到恐怖、撩拨得人心乱如麻的，是那些从另一侧闯入我耳鼓的声音。那是一些嘶哑的、咝咝叫的、非金属撞击的声音，有胡闹的厉声怪叫，有惊恐的拍水声和绝望的吸水声。有喘息声和咕噜声，呻吟声和唏嘘声，全是些令人感到难以形容的凉彻筋骨的、表达痛苦的声音。阿尔斯特河已经上冻，仅在离岸不远处的冰上凿出了一个又大又宽的四方窟窿，我刚才听到的那些可怕的声音，正是从那群面临着可怖的死亡恐惧在这个方池中不住地游荡的可怜的白色动物喉咙里发出来的。哎呀！那不正是当年那些使我柔肠百转、心花怒放的天鹅吗？哎呀！美丽的白天鹅啊，人们把她们的翅膀折断了，使她们秋天不能离开此地飞向温暖的南方，现在呢，北方已经把她们紧紧地镇在这黑洞洞的冰窟窿里了——可是咖啡凉亭的堂倌却说她们在那里面待着挺舒服，说什么对她们的健康有益。不对了，谁要是晕头晕脑地被监禁在一个冷冰冰的臭水坑里几乎被冻僵，他怎么会舒服，翅膀被折断而不能飞往温暖如春的南方，飞到那鲜花盛开、金色的阳光普照、蓝色的小湖碧波荡漾的美丽的南方去，他怎么会舒服呢——唉！我自己往日的命运也不比她们强多少，所以我完全理解这些可怜的天鹅的痛苦。当天色越来越暗、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地露出脸来时——那是从前在美丽的夏夜曾经同天鹅那样热恋、那样嬉笑调情的星星啊！现在他们却带着隆冬的冷酷，森然地、寒气逼人地、几乎是嘲弄地高高在上向她们俯视了——只是在这时，我才清楚地懂得：星星并不是有着善良心肠、将爱撒向人间的尤物，而是黑夜用来骗人的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它们是一个梦想中的天空里的永久的幻象，暗蓝色的虚无中的金色的谎言——

[1] 阿尔斯特河，易北河下游的支流。

[2] 菲尔兰德，汉堡市东南的一个区。

[3] 指爱神阿佛洛狄忒。

[4] 维斯塔，罗马神话中司畜牧的女神。

[5] 码，旧时德国长度单位，约为55至85厘米。

[6] 公元前6世纪末古犹太国被巴比伦尼布甲尼撒二世（前605—前562）所灭，耶路撒冷的圣殿被毁。

[7] 泼妇老7，德国习语，源于旧时民间牌戏，其中纸牌“7”上绘的图画是一个凶恶的女巫。

[8] 萨图恩，罗马神话中司农业的神。

第五章

在写上一章时，我不由自主地想着一些与所写的东西毫不相干的事情。一支古老的歌曲，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鸣响、回荡，于是，各种画面、各种思想便纷至沓来，乱作一团，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不管乐意不乐意，我现在都必须来谈谈那支歌。或许这里也应该有它一席之地，所以它就理直气壮地硬是要挤进我这拙劣的文字中来吧。唔，我甚至开始懂得这首歌的含义了，现在我也懂得了克拉斯·欣里克松唱这首歌时所用的那种低沉忧伤的调子；他是日德兰半岛人，在我们这里当马夫。后来，他在我们家的马厩里上吊自尽了，死前的那个晚上还唱过这首歌。每当唱到叠句“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时，有时候他会痛苦地干笑一阵；这时马群受惊，发出嘶鸣，看院子的狗也狺狺叫了起来，好像有人死了似的。这是古代丹麦的一首歌曲，唱的是冯韦兹王爷的事迹，他骑马离开家乡到各处去漫游，长年累月，经历了种种艰辛，直到人们回答了他的各种问题，他所有的谜都得到了解答之后，终于才郁郁不乐地跨上他的马返回故乡。唱歌时从头到尾都有竖琴伴奏。开头他是怎么唱的？结尾又唱了些什么？我常常思索这两个问题。有时，克拉斯·欣里克松的嗓音在开始唱起来时非常柔和，催人泪下，唱着唱着就逐渐变得粗犷起来，饱含着满腔愠怒，犹如风暴骤起时的大海。他开口唱道：

冯韦兹王爷在内室里面坐定，

拨响了金色的竖琴声音纯净，

金色的竖琴他在外衣下拨响，

弹奏间他妈妈走进了他的卧房。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这是指他的母亲阿黛琳王后，她对他说：我年轻的儿子，让别人去弹奏竖琴吧，你佩带上宝剑，骑上你的骏马奔向远方，去试一试你的勇气，去战斗，去拼搏，去看一看世界，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接下去歌中唱道：

冯韦兹王爷将利剑绑在腰中，

渴望着与各方武士一决雌雄，

他的旅途却又令人迷惑不解，

一路上从未有壮士朝他走来。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他的头盔金光闪闪，

他的马镫响声铮铮，

他的骏马腾空跃起，

王爷自己则一身朝气。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他策马疾行一日复三日，

可还是见不到一个城市；

哎呀，年轻的勇士说道，

这国家连一个城市也不曾建造？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他继续跃马扬鞭电掣风驰，

图勒·方爵爷与他邂逅相遇，

图勒爵爷带领着他的十二个儿子，

他们每一个都是英勇善战的骑士。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我最小的儿子，你好好听着：

你要马上和我交换你的甲胄

我们要互相交换我们的甲铠，

接着再把这个自由英雄击败，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冯韦兹王爷刷地从腰间拔出利剑，

与各路武士决一雌雄是他的渴念：

他第一个先打败的是那图勒爵爷，

然后又击垮了他的全部小将一十二员。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冯韦兹王爷把他的宝剑又绑在了腰间，他渴望着继续策马远行。这时他来到一个猎人处，向这个猎人索要其猎物的一半；然而猎人不愿分给他，从而不得不与他厮杀，被他刺死，接下去，歌中又唱道：

冯韦兹王爷把利剑重又绑在腰间，

他渴望着策马前行，遥远再遥远；

英雄催马来到一座巍峨的山前，

只见一个牧人在那里把畜群驱赶。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赶牲口的，听我说，你告诉我：

你赶的到底是谁家的牲口？

世上什么东西比轮子更圆？

快乐的圣诞节人们在哪里饮宴？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告诉我：巨浪滔滔，鱼儿在哪里？

羽毛鲜红的鸟儿又是在哪里栖息？

哪儿配制的葡萄酒味道最为香醇？

菲德里希[1]在哪里同他的武士痛饮？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牧人坐在那里，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对这些问题他是完全不能给出回答。

他拔剑向这牧人刺了过去，

顷刻肝胆俱裂，立时毙命。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他来到另外一个畜群那里，那儿也坐着一个牧人，他把以上的问题又向这个牧人提了出来。这一次牧人回答了他的问题，于是冯韦兹王爷拿出一只金镯子给牧人戴在手臂上。然后他继续策马前行，来到悌格·诺尔德处，打死了此人和他的十二个儿子。接下去歌中又唱道：

他跃马四处纵横驰骋，

冯韦兹王爷，高贵的少爷；

他急速前进，穿过壑谷和山峦，

然而想让谁开口都是难上加难。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就这样他来到第三群牲口面前。

这里坐着一位须发皓白的牧人：

喂，我的与牛羊做伴的好伙计，

你的回答一定能让我十分满意。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世上什么东西比轮子更圆？

快活的圣诞节人们在哪里饮宴？

太阳的家究竟在哪里？

死去的男子汉在哪里安息？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什么东西填满了世上的山谷？

王宫里穿什么衣裳最最漂亮？

什么东西比仙鹤叫得更响更妙？

什么东西比天鹅有更白的羽毛？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谁的胡子长在脊背上面？

谁的鼻子长在下巴下边？

什么东西比房梁还要黑？

什么东西比鹿跑得更快？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哪里是天底下最宽的桥？

什么东西人眼最讨厌见到？

哪里找得着最高的走廊？

哪里喝得上最凉的饮料？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太阳比轮子更圆，

天上过圣诞节多么快活，

向西去太阳就回到了家，

死去的男子脚朝东躺着。”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白雪填满了世上的山谷，

王宫里勇敢就是最漂亮的衣裳，

雷鸣比仙鹤声音更响更妙，

天使比天鹅有更白的羽毛。”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田凫的胡子长在脊背上面，

只有熊的鼻子长在下巴下边，

罪孽比房梁还要黑，

思想比鹿跑得更快。”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冰就是天底下最宽的桥，

癞蛤蟆人眼最讨厌见到，

通往天堂的路就是最高的走廊，

这尘世间，这里就能喝上最凉的饮料。”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看吧，你现在得到了睿智的回答和指示，

我刚才对你讲的这些话句句是实。”

唔，现在我对你充满了信心，

你再告诉我到哪里去找众多武士。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告诉你吧，你就往松德堡走，

英雄们在那里开怀畅饮蜂蜜酒，

那里有许多武士和骑士在活动，

骁勇善战的人真个是汗牛充栋。”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他从手上摘下一枚金戒指，

这戒指怕有十五块金币那么重；

他把这礼物递给了老牧人，

因为他指明了找英雄的不二法门。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他策马走进那个城堡，先打死了兰杜尔夫，然后又打死了斯特兰杜尔夫，

他打败了身强力壮的埃格·温德尔，

又打败了他的兄弟埃格·卡尔，

他就这样四处横冲直闯，

他就这样打得敌人叫娘。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冯韦兹王爷将他的剑插入鞘中，

他还想继续策马奔向远方。

在边界的荒山野岭，他发现

一个武士身材高大魁梧强健。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告诉我，你这位善良高贵的骑士，

汹涌的潮水中鱼儿在哪里？

哪儿斟的葡萄酒是上好的？

菲德里希和他的武士在哪儿痛饮？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汹涌的潮水中鱼儿在东头，

北方喝得到上好的葡萄酒，

菲德里希就在他的哈兰德家园，

他的武士还有许多伙伴都在他身边。”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冯韦兹从胸前取下一只金手镯，

随即将这镯子戴上武士的胳膊：

说吧，你就是最后一个勇士，

从冯韦兹王爷处把金子赢获。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冯韦兹王爷骑马来到高高的雉堞前，

请求卫士们为他引路进入城堡里边；

于是根本没有哪一个人应声出来，

于是他纵身一跳人马一齐跃过了墙界。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他用绳子把他的骏马拴紧，

便转身走进了城堡的大厅；

他立即在餐桌的上首落座，

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曾讲说。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他吃，他喝，他津津有味地大嚼，

而连国王他也不理不睬；

啊，我从来没有骑马到过

像这里有这么多人嚼舌头的异国。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现在国王向他的武士们发话了：

“快把那个疯狂的家伙绑起来：

倘若不把这个异己分子捆结实，

那你们对我就是没有尽忠尽职。”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你就是挑选五个、精选二十个来对付我，

甚至你自己也来参加这场游戏又奈我何！

要是你终归无法把我捆起，

那我就要叫你是丫头养的。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埃斯默国王是我亲爱的父亲，

骄傲的阿黛琳是我的母亲，

他们给我下了严格的禁令，

不准我同流氓胡混浪费金银。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原来埃斯默国王是你的父亲，

阿黛琳夫人是你亲爱的母亲，

那你就是冯韦兹王爷了，骁勇的武士，

你还是我最亲爱的姐姐的儿子。”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冯韦兹王爷，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

那么显赫和光荣就双双同属于你，

如果你想走陆路离开此地，

我要派我的骑士护送你去。”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要是你愿意放弃返回家乡的打算，

那么我积攒的金子就全是你的财产，”

然而他没有兴致照这样办，

他想要快快回到母亲的身边。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冯韦兹王爷上马沿大路奔去，

他心中真是愁肠百结，

他来到了自家的城堡跟前，

只见靠墙站着十二个魔女。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她们站在他面前，手执捻杆和纺锤，

她们以此使劲打他的胫骨，

冯韦兹王爷跃马左冲右突，

把十二个魔女打得落花流水。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他打败了的魔女一个个把头耷拉，

她们实在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他的母亲也享受了同样的幸福，

他简直是对她来了个大张挞伐。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现在他迈步走进了大厅，

他吃，他喝那清醇的葡萄酒，

然后他拿起金色竖琴无休无止地弹奏，

直到所有的琴弦全被弹断这才罢手。

去看一看吧，冯韦兹王爷！

[1] 菲德里希，土匪头子的名字。

第六章

然而，我第一次离开汉堡城那天却是个非常宜人的、春光明媚的日子。时至今日，停泊在港内的船只那上了柏油的侧板反射着金色阳光发出耀眼闪亮的情景仍恍如在眼前，水手们那拉长了声音唱出来的十分欢快的号子“嗬伊，嗬”也仍然回响在耳边。另外，这个春天的海港又同一个初次离家外出、初次冒险出航驶向人生大海的青年人的心情有着奇妙的相似之处——想当年，他的所有思想都还装饰着五颜六色、迎风招展的小旗，少年的朝气和锐气，鼓满了他各种理想抱负的风帆。嗬伊，嗬！——可是，曾几何时，风暴骤起，地平线上阴云密布，旋风呼啸，船板轧轧震响，巨浪击碎了船舵，可怜的船啊，在怪石嶙峋的悬崖峭壁上撞得粉身碎骨，抑或是在浅薄平庸的沙滩上颓然搁浅——再不，也许它桅杆折断、又朽又烂、连一个给人带来希望的铁锚也没有剩下，重新又随波漂回了原先启航的港口，而后呢，凄凄惨惨地卸去了帆缆和索具，逐渐腐烂，最后只剩下一堆可悲可叹的废铁残骸！

但是也有一些人，他们不能同一般的船只相提并论，而只能同巨大的轮船相比。这些轮船的胸膛里燃烧着一团深沉的烈火，它们能顶着大风大浪勇往直前——它们的滚滚浓烟在空中飘荡，有如夜行骑手头上戴的黑色羽毛，它们那锯齿形的涡轮就像硕大无朋的马刺，骑手以此向滚滚波涛的肋骨扎去，使得那怒涛汹涌、桀骜不驯的海水也不得不像一匹战马似的俯首就范，服从它们的意志——然而锅炉炸裂是十分常见的，于是巨轮内部起火，把我们的英雄吞噬了。

不过现在我要抛开比喻，坐到一艘货真价实的轮船上去，这船是从汉堡驶往阿姆斯特丹的。它是一艘瑞典轮船，船上除本回忆录的主人公们之外，还装了许多铁条，大概是打算在返航时运一批鳕鱼干回来，或者说是运一批猫头鹰到雅典去吧[1]。

易北河河岸一带，风景堪称绝美。特别是在过了阿尔托纳之后，莱恩镇附近更是令人心旷神怡。离此不远就是克洛卜施托克[2]墓。我不知道让一位故去的诗人长眠还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好的了，然而作为活着的诗人，在那里生活却要艰难得多。啊，救世主的歌手，我曾多少次造访你的陵墓，你是多么真实地歌唱了耶稣的苦难啊！可是，你在贞女小径后面柯尼希街上住的时间也够久了，所以知道，预言家们总是要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

第二天，我们抵达了库克斯哈芬，这是汉堡郊区的一个小镇。居民们都是共和国[3]的臣民，过着优裕的生活。冬天当他们感觉寒冷时，有人从汉堡给他们送来毛毯，而在过于炎热难熬的夏日，又有人给他们送来汽水。这里是一位极其睿智的政府要员即总督大人的住地。他的年收入为两万马克，管辖着五千居民。此地也有一个海滨浴场，与其他浴场相比，该浴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它同时又是易北河浴场。有一座可供人散步的大堤，一直通到里策比特尔，这也是库克斯哈芬所辖之地。里策比特尔这个词来源于古腓尼基语[4]。在腓尼基语里，“里策”和“比特尔”意为易北河的入海处。某些历史学家宣称卡尔大帝仅仅是扩大了汉堡的疆域，而腓尼基人则是汉堡和阿尔托纳的创建者，并且建城的时间与所多玛和蛾摩拉的毁灭正好是同时[5]。也许有一些难民从那里逃到了易北河的入海口，在这里生存下来了吧。在富伦特维特和卡法玛赫赖厄[6]之间曾出土几枚古老的钱币，据信还是在贝拉十六世和比尔萨[7]十世时铸造的，依我之见，汉堡就是古时的他施，所罗门正是从那里得到了整船整船的金子、银子、象牙、孔雀和猴子的。所罗门，即犹太国和以色列国的国王，终生对金子和猴子有着特殊的爱好。

这第一次海上旅行令我毕生难忘。我那位年老的叔祖母以前曾给我讲过的好多好多与水有关的童话，旅途中都一一在我的脑海里活生生地浮现出来。我可以接连几个小时坐在甲板上回想从前听过的那些故事，每当波浪轻轻拍打船舷发出细语时，我觉得仿佛是叔祖母仍在给我低声讲她那些故事。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活灵活现地坐在我面前，嘴里只有惟一的一颗牙，两片嘴唇忙不迭地翕动着，在给我讲那个飘泊的荷兰人的故事。

我真是很想见一见那些坐在白色的峭壁上梳她们绿色头发的美人鱼啊，可惜我只能听见她们的歌声。

不论我有时多么使劲地瞪大眼睛向那清澈的水中窥探，仍然无法看见那些沉入海底的城池，从而也看不到那些被诅咒变成了各色各样的鱼的人们在深深的海底、在那深得令人向往的水底是怎样生活的。故事里说，大马哈鱼们和老鹞鱼们打扮得跟老太太一样，坐在窗户旁边摇着扇子，她们依窗看着下面街上，在那里，一群鳕鱼身穿市议员袍服游了过去，年轻时髦的鲱鱼们手持长柄眼镜抬头仰望她们，小虾们、对虾们、龙虾们以及其他各色各样低等虾兵蟹将不停地游来游去。然而我无法看到那样深的地方，只是听得见下面钟声在当当响。

夜间，我见一艘大船张满血红的巨帆从我们的船旁边驶过去，那样子就像一个黑乎乎的巨人披着一件宽大的、猩红的外套。这就是那个飘泊的荷兰人吗？

不久之后我到了阿姆斯特丹，在那儿却亲眼看见了他：这位可怕的荷兰先生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这就是说：在舞台上。趁着这个机会，即在阿姆斯特丹剧院，我也认识了我曾在海上徒然找寻的那些美人鱼中的一个，因为她实在太可爱了，所以我要特意为她献上专门的一章。

[1] 运猫头鹰到雅典为西方习语。猫头鹰是智慧女神、雅典守护神雅典娜的象征，雅典猫头鹰多的是，所以这话的意思是：多此一举。

[2] 克洛卜施托克（1724—1803），德国启蒙运动时期诗人，诗剧《弥赛亚》为其代表作。晚年生活在汉堡。

[3] 共和国：指汉堡。

[4] 以下几句话是海涅针对历史写的讽刺性游戏文字。

[5] 据《圣经》，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城的居民罪行累累，上帝盛怒，派天使将二城烧毁。

[6] 汉堡的两条街。

[7] 贝拉和比尔萨，分别为所多玛和蛾摩拉的国王。

第七章

关于飘泊的荷兰人的那段情节，你们一定是知道的。那个故事讲的是一条被诅咒的船，它永远驶不进港、靠不了岸，从远古到现今一直在大海上飘泊着。要是它遇上另一艘船，这艘船上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船员中便会有几个乘一只小艇驶过来，给他一捆信请他捎走。这些信必须用钉子钉紧在桅杆上，否则船就会遇难，特别是如果船上没有《圣经》，或者前桅上没有马蹄铁更是如此。所有这些信全是写给一些谁也不认识的人或早已死去的人的，于是有时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即事隔多年之后，孙子接到一封写给他已经死了一百年的曾祖母的情书。那个木头做的怪物即那只可怕的船，就以它的船长的名字来命名，这位船长是个荷兰人，他曾当着所有魔鬼的面起誓，一定要驾船绕过一个海角——那海角的名字我忘记了——不论海上风暴怎样逞凶肆虐、即使他必须扬帆航行到世界末日也在所不惜。魔鬼抓住了他这句话，要他在海上飘荡到世界末日，除非哪一天他得到一个女人忠贞不渝的爱情，那时他才能得救。愚蠢的魔鬼不相信哪个女人会有忠贞不渝的爱情，所以也就准许这个遭诅咒的船长每隔七年上一次岸去结婚，用这个办法争取得到拯救。可怜的荷兰人！他经常碰到的情况却是：庆幸自己又从某一次婚姻中得到解脱，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位女菩萨，然后便又登船出海了。

我在阿姆斯特丹看的那出戏，就是根据这一情节编写的。剧中讲，现在时间又过去了七年，可怜的荷兰人对无休无止的东飘西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腻烦了，他上了岸，同他遇到的一个苏格兰商人结为至交，以几乎是白送的价钱将一批钻石卖给了这个人，而当他听说他的顾客有一位美貌的千金时，便向做父亲的提出了结亲的请求。这一桩事情也成交了。眼前观众看到的是苏格兰人的住宅，少女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未婚夫的到来，她时不时忧郁地抬眼观看挂在屋里的一幅巨大的、年久退色的油画，那上面画的是一个身穿西班牙属尼德兰服装[1]的英俊男子。这是一幅祖传名画，据祖母说，它正是那个漂泊的荷兰人逼真的肖像。一百年前，威廉·封·奥拉宁[2]国王在位的时代，有人在苏格兰看见他时，他就是这个样子了。所以将这幅画挂在这里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个警告：要家里的女人们提防画上的这个人。正因为如此，这姑娘才从小就把这个危险人物的模样深深铭刻在自己心里了。现在，真正的飘泊的荷兰人活生生地走进屋里来，少女不由得胆战心惊，然而并非出于惧怕。荷兰人呢，一见这幅画也大为惊愕。但是当人家委婉地告诉他这画上画的人是谁时，他却非常老练地为自己辩解，以消除别人对他的疑心；他笑话那个迷信，他取笑那个飘泊的荷兰人。那个永无休止地在大海大洋中漂流亡命的犹太人。但是，讲着讲着他的活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种忧伤的调子，他叙述了那位荷兰先生怎样不得不在那片茫无涯际的水上沙漠中历尽千辛万苦，说他的躯体不过是一具骨肉做的棺材，他的灵魂被关在里面百无聊赖，生活推开他，死亡也拒他于门外；这个可怜的荷兰人恰似漂在海上的一只空桶，不断被一个海浪抛给另一个海浪，而后又被冷笑着抛了回去，他也不断地在生和死之间被抛来抛去，二者中没有一个肯收留他；他的痛苦正如他浪迹天涯于其上的大海一样深，他的船上没有锚，他的心里没有希望。

我记得新郎最后说的大体上就是这些话。新娘表情严肃地注视着他，不时向他的肖像画投去一瞥。她似乎已经猜透了他内心的秘密，当他后来问：“卡特琳娜，你会永远忠心于我吗？”时，她便坚定地答道：“永远忠心，至死不渝！”

我还记得，她话音刚落我就听到有人笑起来，这笑声不是来自下面，不是来自地狱，而是来自上面，来自天堂。情况是这样的：当我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国色天香的夏娃[3]正瞪圆了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勾魂摄魄地盯着我看。她的一只手臂从楼厅边墙垂下，手中拿着一个苹果，或者更像是一只橘子吧。但她并没有象征性地把那水果的一半分给我吃，而只是暗喻式地将果皮扔到我头上。这是故意的呢，还是事出偶然？当时我急于想知道这一点。可是当我直上眼前这个天堂，以便把我们的相识向前推进一步时，我颇为意外地发现了一位皮肤白皙、神态温柔的姑娘，她身上有着非常突出的女性特有的柔弱，不是病恹恹的，却无疑是弱不胜衣，呈现出一派大家闺秀、旖旎妩媚的风采。只是上嘴唇左半边有一块筋肉在抽动，或者更正确些说是在拳曲，好像一条正溜走的蜥蜴的小尾巴。这一面部动作颇为神秘，纯洁的天使的脸上找不到，可在丑陋的魔鬼脸上一般也是找不到的。它既不意味着善也不意味着恶，而仅仅意味着它的主人有一种很糟糕的知识；它的微笑，是被那知识之果毒化了的微笑，贪吃的嘴是自食恶果了。当我看到一个少女那鲜红、柔软的嘴唇上露出这种微笑时，我就情不自禁地感觉自己的双唇强烈地蠢蠢欲动，我按捺不住地渴望着吻一吻那两片嘴唇，这是亲和力的作用了。

所以，我便凑到这个美丽的小女子耳边悄悄对她说：“小姐[4]，我想跟你亲嘴。”

“上帝作证，先生[5]，这是个好主意！”这就是她的回答，是急匆匆地、用令人欣喜欲狂的悦耳的声音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但是且慢——我原想在这里把这个故事讲完，这其中飘泊的荷兰人只起框架作用，然而现在我想强压住按下不表了。我之所以要这样做，是想整治一下那些假正人君子、假道学先生，这伙人听起这一类的故事来总是津津有味、喜极欲狂，兴奋一直达到肚脐眼，唔，甚至更往下些，然而听完之后呢，就痛骂起说故事的人来，在上流社会中对他嗤之以鼻，破口大骂他有伤风化。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味道精美有如糖水菠萝，或者有如新鲜鱼子，或者有如勃艮第葡萄酒中的块茵调料，它完全可以作为祈祷之后的一种舒适惬意的读物；然而出于怨恨，为了惩罚他们以前待我之不公，现在我就要硬是憋住不讲。所以在此我要画一个长长的破折号——

这个破折号意味着一张黑色的长沙发，我现在不想讲的那个故事正是在这张沙发上发生的。无辜的听众这会儿也受到那些犯了错的先生们的牵连，在这里一块儿受罪，所以一些好心肠的人现在用请求的目光看着我了。好吧，我愿意向这些好心人悄悄地坦白，我从来还没有被任何人像那个荷兰金发女郎那样狂热地吻过，她大获全胜，一举就把我原先对黄头发和蓝眼睛的偏见一扫而空了。到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一位英国诗人把这样的女人比做表面结了冰的香槟酒。冰凉的外壳里藏着的是滚烫滚烫的精华。外部的冰冷和内部的炽热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没有什么比它更使人感到刺激、更开胃口的东西了，这内部的炽热烈火，犹如在酒神信徒胸中那样熊熊燃烧，使幸福的痛饮者不可抗拒地立刻酩酊大醉。是的，炽热灼人的欲望，在某些表面上文静、有着散发出圣洁之光的金黄头发和天仙般的蓝眼睛以及百合花般洁白虔诚的双手、信誓旦旦的女信徒胸中，比在那些棕色头发和黑皮肤的女人心里要来得强烈得多。我知道一个出身于尼德兰名门望族的金发女子，她有时悄然离开她坐落在曲德尔湖畔的美丽城堡，隐姓埋名去到阿姆斯特丹，在那儿到剧院看戏，又把橘子皮扔到每一个她喜欢的人的头上，有时她甚至跑到水手们居住的旅馆，在那里度过几个最狂乱纵欲的夜晚，简直就是一个荷兰的梅莎琳娜[6]。

——当我再次回到剧场中时，正好赶上看该剧的最后一个场面，大海中一处悬崖峭壁上坐着飘泊的荷兰人的妻子，飘泊的荷兰人夫人，她在那儿绝望地搓着双手，而在海上，在那艘令人毛骨悚然的船的甲板上，可以看到她那位不幸的夫君。他爱她，决意离开她以免将她拖入毁灭的深渊，他正向她倾诉自己那可怕的命运，以及附着在他身上那可怕的诅咒。然而她却大声叫道：我一直到现在都是忠心于你的，这会儿我知道有一个稳当的办法可以使我对你永远忠心，至死不变！

说到这里，这个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女人便纵身跳下悬崖落入大海，于是，飘泊的荷兰人的厄运也就结束了，他得到了解救，观众只见那艘幽灵般的船迅速沉入海底。

这出戏给女人们的教训是：必须随时保持警惕，不能嫁给飘泊的荷兰人；而我们男人们从这出戏中看明白的则是，由于女人的关系我们要遭到毁灭，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1] 尼德兰从16世纪初起为西班牙所统治，1581年才脱离西班牙。

[2] 威廉·封·奥拉宁，1672年起为尼德兰总督，1689年起为国王。

[3] 夏娃，在德语中这个名字也用来戏指女子。

[4] 原文为荷兰语。

[5] 原文为荷兰语。

[6] 梅莎琳娜（？—48），古罗马皇后，臭名昭著的荡妇。

第八章

但是不仅仅在阿姆斯特丹众位神仙费心将我对金发女郎的偏见完全破除了。就是在荷兰的其他地方我也有幸改正了自己以前的错误。请别误会，我决不想对荷兰女人进行特别的夸奖，以此贬低其他国家的女士们。愿上天保佑我不要干这样不公道的事，这样做，从我这方面来说同时也是最大的忘恩负义。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饭菜和自己独特的女人，这里只是口味各不同罢了。这个人喜欢炸鸡，那个人喜欢烤鸭；至于我嘛，我是既喜欢炸鸡又喜欢烤鸭另外还喜欢烤鹅的。从很高的、近于理想的立足点看问题，哪里的女人都同她们自己国家的菜肴有着某种相似之处。难道英国的美女不正是同古代英国那种简单的好饭菜一样健康、富有营养、结结实实、稳稳重重、朴实无华同时又精美无比吗？这些菜肴就是：烤牛肉、烤羊肉、火烧白兰地布丁、清水煮白菜，外加两种调味汁，其中之一为溶化了的黄油。在这里，没有炖肉丁向你微笑，没有热乎乎的千层饼在诱骗你，没有诙谐风趣的浓味青菜炖肉片在对你叹息，没有我们在法国餐馆看到的那些用千奇百怪的方法填塞的、煮熟的、堆尖的、烘烤的、糖泡的、辣味的、拿腔拿调和多愁善感的菜肴给你频频大送秋波，这些菜肴难道不是同美丽的法国女人有极大的相似之点吗？难道我们不是经常发现这些法国美女也是舍本逐末，烤肉本身往往倒不如调味汁重要，在这里品味高超、娉婷袅娜、百媚千娇才是最主要的东西吗？而意大利那些半肥半瘦、加了热辣辣的调料、再加上各种幽默风趣的花色配菜、然而又的确透露着焦思渴望的高级菜肴，则完全是意大利美女性格的写照。啊，有时候我多么渴望能吃上伦巴第的蒸肉，能享用仁爱的托斯卡纳特有的面条和球芽甘蓝啊！什么都泡在油里，慵懒纤柔，嘴里轻轻哼着罗西尼的甜蜜曲调，由于葱味刺激、渴念至极而泪洒衣襟！可是通心面你却必须用手抓着吃，而且它的名字就叫做：贝雅特丽齐[1]！

我想意大利真是想得够苦的了，尤其是在夜间更甚。前天夜里我梦见：我已经到了意大利，不过自己是个穿着一身光怪陆离服装的小丑，百无聊赖地、懒洋洋地躺在一棵垂柳下面。奇怪的是这棵柳树那依依下垂的嫩枝全是意大利通心面，又细又长，煞是可爱，全部落进我的嘴里。穿过这面条组成的枝叶丛，流泻进来的不是阳光的暖流，而是浅黄色的、溶化了的黄油。最后，从上面又雨点般劈劈啪啪掉下来大量白生生的帕尔马奶酪。

德国的菜肴就更不用说了。所有的美德它是应有尽有，只有惟一的一点美中不足，但我不想说那缺点是什么。这里有感情丰富、然而却优柔寡断的糕点，有含情脉脉的各式蛋菜，精明强干的发面团子，使人心旷神怡的大麦汤，加苹果和肥油的煎饼，循规蹈矩的家常丸子，还有酸白菜——能消化得了这些东西的人真有福气啊。

至于说到荷兰菜，那么它同德国菜的不同之处在于，一、质地纯净，二、味道鲜美。特别是鱼的烹制简直可爱得难以形容。在做鱼时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感人肺腑、同时却又大大刺激感官的芹菜香。另外还有充满自信的天真以及大蒜。可是应当非难的是穿法兰绒内裤；自然这不是说那些被烹制的鱼，而是说海涛拍击的荷兰国那些美丽的女儿。

但是当我到达莱顿时，却发现那里的饭菜糟糕得一塌糊涂。汉堡共和国把我宠坏了，现在我必须回过头来再次称赞那里的菜肴，而借称赞汉堡菜肴之机，我要再次赞美汉堡的姑娘们和女人们。啊，我的天，离开汉堡后的头四个星期里，我是多么渴念着汉莫尼亚的各色熏肉食品和甲鱼鸽肉啊！想得我心急如焚，脾胃受损，苦不堪言。要不是最后红奶牛饭庄的老板娘爱上了我，那么我早已在饥渴中死去了。

红奶牛饭庄的老板娘，祝你健康！

她是个矮胖的女人，有一个很大的圆肚子和一个很小的圆脑袋；红红的小脸蛋，蓝蓝的小眼睛；两朵玫瑰花，一对紫罗兰。我们坐在花园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喝着茶，使用的是地道的中国瓷茶杯。那是一座美丽的花园，有着一畦畦长方形和三角形的花圃，上面对称地撒满了金沙、朱砂和光亮的贝壳。树干一律漆成悦目的红蓝两色。若干铜制的鸟笼中满是金丝雀，各种精良品种的洋葱种在上了釉的彩绘花盆里。紫杉全部修剪成方尖碑、金字塔、花瓶甚至某些动物的形象，玲珑剔透，十分可爱。瞧，那边立着一头紫杉模拟的绿色公牛，当我拥抱她，即红奶牛饭庄的老板娘时，这头牛简直是满怀醋意地盯着我呢。

红奶牛饭庄的老板娘，祝你健康！

每当这位女士头上贴着一圈弗里斯兰[2]金片，腰间围着她那条有杂色印花图案的绸裙，手臂上饶有风趣地缀满她那白色的布拉邦特[3]花边时：她的模样很像一个精美无比的中国布娃娃，好比说吧，像个瓷仙。而当我接下去热烈地吻她的双颊时，她就不折不扣地跟瓷做的人一个样，硬邦邦地站着一动不动了：我的上帝[4]！此时花园里的所有郁金香似乎也都被感染、被打动，似乎都在一齐叹息：我的上帝！

这种美妙的关系给我带来了不少美妙的口福。因为，每一次这样的热恋场面，都会对这位出类拔萃的老板娘每天给我送到家里来的那一篮子饭菜产生积极影响。我那六个在我房里同我一起吃饭的餐友，每回都能尝尝她烹制的烤牛犊或牛肉冷片，瞧她多爱我哟，红奶牛饭庄的老板娘。如果碰上哪一次饭菜不好，那么我就得遭受他们的嘲笑和奚落，那时就有人说：瞧，施纳贝莱沃普斯基的长相有多难看啊，他那张脸蜡黄蜡黄的，满是皱纹，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直勾勾地瞪着，真好像他想把这对眼珠子从脑袋瓜里呕吐出来似的，难怪我们的老板娘腻味他了，这才给我们送这么糟糕的饭菜来。要不也有人这样说：老天爷，这个施纳贝莱沃普斯基一天比一天更黄瘦更虚弱了，像这样下去最后恐怕要完全失去老板娘的宠爱，到那会儿，我们就老得跟今天一样吃这么糟糕的东西了——唔，我们得好好地喂他一喂，让他恢复火热的青春年少模样！于是，他们就把那些最最难吃的东西大块大块地硬塞到我嘴里，又逼着我把好多好多芹菜吃下去。如果接连好多天饭菜都很次，那么我就得应接不暇地听一大堆最郑重最严肃的请求；他们要求我想方设法让伙食好起来，要我再去拨燃老板娘心中那爱的火焰，去对她多施一些柔情和温存，总而言之，就是要我为了大伙的福利把自己奉献出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就长篇大论地向我解说，一个人要是能为他的同胞英勇地做出牺牲，那是一件多么高尚、多么壮丽的事情，就像那个被关在一只钉上了盖子的旧铁桶里的雷古卢斯[5]，或者那个自愿到弥诺陶洛斯的巢穴中去的忒修斯[6]——然后又引用李维[7]和普卢塔克等人的话。另外，他们也想通过直观形象来激励我向榜样看齐，做法是把那些英雄的壮举画在墙上，而且带有怪诞的影射。因为，弥诺陶洛斯画得就像大家熟悉的饭庄匾牌上的那只红色母牛，而那钉了钉子的迦太基铁桶，看上去就像我那位老板娘的模样。总的说来，这帮忘恩负义的家伙老是拿我们出类拔萃的老板娘的体形和外貌来寻开心。比如他们常常把一些苹果堆成她的身体形状，或是用面包屑捏成她的身形。在这样做的时候，他们拿一个很小的苹果当头，把它放到一个老大老大的苹果上，这大苹果就算是肚子，它又插在两根牙签上，这两根细棍儿就是腿了。他们也很会用面包渣先做出我们老板娘的形象，然后再捏出一个微型小面人，这就是我，然后把小人粘到大人身上，接着便信口雌黄，打一些极不入耳的比方。譬如有一个人说，那个小人儿就是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汉尼拔[8]。而另一个人则说，那是坐在迦太基废墟上的马略[9]。不管是什么吧，假如不是我时不时翻越阿尔卑斯山，假如不是我时不时坐在迦太基的废墟上，那么我那些饭友恐怕就一直只能吃上糟糕的饭菜了。

[1] 贝雅特丽齐，意大利伟大诗人但丁的《神曲》中的女主人公，美貌、智慧和道德的化身。

[2] 弗里斯兰，荷兰北部一个省。

[3] 布拉邦特，荷兰省名。

[4] 原文为荷兰语。

[5] 雷古卢斯，传奇式的、英雄化了的古罗马执政官，第一次布匿战争中表现得英勇爱国，在被俘囚于迦太基期间备受苦刑。

[6] 据希腊神话，雅典国王的儿子忒修斯为解除祖国的苦难，自愿到克里特岛去，机智勇敢地除掉了人身牛头的吃人怪物弥诺陶洛斯，从而使雅典不必再每九年送七男七女给那个怪物吞噬。

[7] 李维（前59—17），古罗马历史学家，著《罗马史》一百四十二卷。

[8] 汉尼拔（前247—前183），古迦太基名将，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率军越过阿尔卑斯山进军意大利，在同罗马的战争中连连告捷。

[9] 马略（前156—前86），古罗马共和国末期的执政官，曾被放逐至非洲。

第九章

每当烤肉很坏时，我们就争论起有没有上帝的问题来。但亲爱的上帝始终是拥有多数的。同桌的饭友中，仅三个人有无神论思想。然而在我们多少总算还得到一点好奶酪作为尾食时，这几个人也就表示服输，不再使劲争了。理神论[1]最忠实的信徒是小西姆森，当他同高个子范皮特就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展开争论时，往往会变得怒不可遏，在屋子里急速地走来走去，不停地喊着：上帝在上，这是绝对不行的！高个子范皮特是个瘦瘦的弗里斯兰人，他的内心沉静，就像一条荷兰运河里的水，而说起话来慢吞吞的，话音拖得很长，就像一条荷兰小拖船，他从当时莱顿人非常热衷的德国哲学中取得他的论据。他嘲笑那些认为亲爱的上帝是一种个人存在的狭隘脑瓜，甚至指责他们说，把诸如智慧、正义、仁爱这些只是人类才有的品德硬加在上帝身上是一种亵渎，这类品质加给上帝是完全不合适的。因为，它们可以说是对人类身上各种痼疾的一种否定，难道我们不是仅仅把它们理解为人的愚蠢、不义和仇恨的对立面吗？可是，每当范皮特提出他的泛神论观点来加以发挥时，那个来自乌得勒支[2]的名叫德里克森的胖子、费希特的信徒，便起来反驳他，口若悬河地把他那无影无形、在大自然中无处不在、也就是说总是存在于空间之中的上帝批了个体无完肤，唔，他甚至声称：即便只是谈论上帝的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亵渎，因为“存在”是一个以某种空间，简言之是以某种实体为前提的概念。是的，谈起上帝时说：“他存在”，本身就是亵渎。任何存在，即便是最纯洁的存在，都不能设想为丝毫没有感性方面缺憾的，如果要设想上帝，那么就必须从一切实体中进行抽象，不能把上帝设想成占据一定空间的某种形式，而只能设想为事物的某种秩序；上帝并不是什么存在，而是一种纯粹的行动，他不过是超感性的宇宙秩序所遵循的原则罢了。

小西姆森听到这些话时总是大为光火，在屋里来回走得更加急如流星，叫喊声也更大了：啊，上帝！上帝！上帝在上，这是绝对不行的，啊，上帝！我相信，如果他不是只有两只细麻秆儿手臂的话，那他一定会为了保卫上帝的名誉而把两个胖子、那个费希特信徒狠狠地痛揍一顿的。有几次他也真的向胖子冲过去了；可那时胖子就一把抓住小西姆森的两只胳臂，不动声色地紧紧捏住不放，还是不动声地慢慢把他那一大套理论体系灌输给小家伙听，同时嘴里仍继续叼着烟斗，并将他那些单薄的论点用浓厚的烟雾使劲喷到对方脸上；结果呢，小家伙内有火气外加烟熏，内外夹攻弄得他差点憋过气去，他不住地向上天哀告求援，然而声音越来越细了：啊，上帝！啊，上帝！可是，尽管他是在为上帝的事业苦斗奋战，上帝却一次也不帮他的忙。

虽然上帝如此冷漠，虽然他在这件事情上几乎同人类一样不知感恩，小西姆森仍然是坚定不移的头号理神论大师，而且我相信，这是出于天生的爱。因为他的先辈们是上帝拣选的子民，从前上帝曾以特殊的爱心庇护过他们，所以他们从那时到今天一直对亲爱的上帝怀着某种爱戴的感情。犹太人一直是最驯服的理神论者，特别是那些像小西姆森一样诞生在自由市法兰克福的犹太人。在政治问题上，这些人的思想可以倾向极端的共和主义，甚至可以像无套裤汉那样在烂泥里打滚；然而一旦涉及宗教概念，那么他们仍然是他们那位耶和华的驯顺的贴身仆人，耶和华是他们古老的偶像，可他现在不是对他们的整个宗教都不屑一顾，并且已经让人为自己更名，成了一个上帝般纯净的神灵了吗？

我想，这个上帝般纯净的神灵，这个天上的暴发户，这个一身美德、广施博爱、无所不知的神灵，一定暗暗对可怜的犹太人心怀不满。是啊，这些人曾经见过他最初的、未加雕琢的粗犷形象，现在又每天在犹太教堂里提醒人们想到他那些颇不体面的民族关系。也许，这位老先生现在根本就不喜欢别人提起他原来出身于巴勒斯坦，原本是亚伯拉罕、以扫和雅各的上帝，当时是叫做耶和华呢。

[1] 理神论，又名“自然神论”，认为上帝在创造世界后就不再干预世上的一切。

[2] 乌得勒支，荷兰城市。

第十章

在莱顿我同小西姆森过从甚密，这部回忆录里还将多次提到他。除了他以外，最常见面的要算我的另一个餐友、年轻的凡·默伦了。我可以连续几个小时看着他那张美丽的脸，同时心里想着他的姐姐。我从没见过她，只听说她是瓦特兰[1]最美丽的女人。凡·默伦也是个美少年，是个阿波罗，但不是大理石雕塑的阿波罗，而更像是奶酪做成的阿波罗。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荷兰人。他的性格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物，勇敢和冷漠两者兼而有之。有一次，他在咖啡馆里大大激怒了一个爱尔兰人，以致此公从口袋里拔出手枪，对准他就扳动枪机，然而并未打中他，仅仅把他的陶制烟斗从嘴里打落下来，这时这位凡·默伦的脸就像奶酪一般纹丝不动，他用无动于衷、异常冷静的语调大声说道：约翰，给我一只新烟斗！[2]对我来说，他身上最要命的东西莫过于微笑了；因为他一微笑就露出一排很小很小的白牙，看上去与其说是牙齿，倒不如说是鱼骨头更像些。他总是戴着两只很大的金耳环，这一点我也不喜欢。另外他还有一个奇特的习惯，就是每隔几天就要把他住处的家具重新布置一番，每当你去看他时，老是碰上他或者在把五斗柜挪到原来放床的位置，或者把书桌搬到摆长沙发的地方去。

在这一点上，小西姆森就与他截然相反。他受不了别人对他房间里的摆设做哪怕是一丁点最微小的挪动；谁要是在他屋里拿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东西，即便是一把剪灯芯的小剪刀吧，他也会露出十分着急的样子。什么都必须维持原样而不得移动分毫。原来，他的家具和其他物品，都是他根据记忆术规则用来帮助自己将各种各样的历史资料或哲学命题牢牢记在脑子里的一种辅助手段。有一次，当他不在家时，他家的女仆把一个旧柜子从他房里搬了出去，又从五斗柜里把他的衬衣和袜子拿出来送去洗了。他回来后感到万分难受，说：我想他对亚述的历史变得一无所知了。还有，他辛辛苦苦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抽屉里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全部关于灵魂不灭说的论据和例证，现在统统被送到洗衣店里去付诸东流了。

我在莱顿结识的堪称一绝的怪人中，还有凡·德尔·皮森先生，那是凡·默伦的一个表兄，是默伦引荐我认识他的。他是大学的神学教授，我听过他讲授所罗门雅歌和约翰启示录。这是一个神采飞扬的美男子，年纪约莫三十五岁，在讲台上非常严肃、沉着。但是有一天我去拜访他，发现他的起居室里空无一人，却透过一间厢房半开着的门看到了一场非常希奇的好戏。这间厢房的装饰一半是中国格调，一半是蓬帕杜式的法国风格；墙上挂着金光闪闪的锦缎壁毯，地上铺的是最贵重的波斯地毯；奇妙精巧的瓷制佛塔、各式各样珍珠制的玩具、各色花卉、鸵鸟羽毛、种类繁多的宝石，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每一张安乐椅都绷着鲜红的、边上垂着金黄色流苏的绒布，其中有一张突出地比别的高出许多，看上去像是皇帝的宝座，上面端坐着一个三岁光景的女孩，她穿着绣有银线图案的蓝色缎子衣裳，然而式样却很像古老的法兰克装束，一只手拿着一根杂色的孔雀毛掸子，俨然像根节杖，而另一只手里则举着一顶枝叶已经凋零的桂冠。在她面前的地上，凡·德尔·皮森先生和他的小摩尔人、他的卷毛狮子狗，还有他的猴子遍地打滚。这四个滚作一团，又是抓又是拧又是扯又是咬，小女孩和站在横木上的鹦鹉则在一旁高声叫好。终于，凡·德尔·皮森先生从地上站了起来，随即在女孩面前跪下去，开始了一篇严肃的拉丁语讲话，其中赞扬了他自己对敌作战并战而胜之时表现出来的勇敢，说完就静候小女孩走下来，把那顶枯萎的桂冠戴到自己头上；——现在女孩和鹦鹉，还有我（这时我刚走进了这个厢房），便一齐大声喝起彩来。

皮森先生看来对我的突然出现并私下观看他的表演多少有些感到惊愕。据后来别人告诉我，他是每天都要这样做的；他每天都要战胜小摩尔人、卷毛狗和猴子；他每天都要让那个小女孩给他戴上桂冠，那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从阿姆斯特丹孤儿院抱来的一个弃儿。

[1] 瓦特兰，北德方言：水之国，指荷兰。

[2] 原文为荷兰语。

第十一章

我在莱顿住的房子是扬·斯泰恩[1]的故居，就是那个伟大的扬·斯泰恩，我认为他和拉斐尔一样伟大。作为宗教画家的扬也同样伟大，这一点，当要求人们受苦受难的宗教消灭、给人们幸福欢乐的宗教把蒙在我们这个地球的丛丛玫瑰花身上的黑纱扯下来以后，当夜莺终于能够将她们隐藏了许久的狂喜之情高声欢唱出来时，人们就会看得十分清楚了。

但是永远不会有哪只夜莺像扬·斯泰恩画出的油画那样，唱得如此之欢快、激越。没有谁比他更加深深地懂得：这个地球上将出现永恒的教堂落成纪念日[2]狂欢；他懂得，我们的生活不过是上帝的一个色彩斑斓的亲吻罢了，他知道，圣灵只有在光亮和笑声中，才能向人们显示出自己最美好的形象。

他的眼睛笑向光里，而光又从他那欢笑的眼睛中反射出来。

扬始终是个可爱的好孩子。当莱顿的助理布道士来到炉灶旁在他身边坐下，就他那快乐逍遥的生活、那整天嘻嘻哈哈的非基督徒的生活方式、他的酗酒、他那混乱不堪的财务和顽固不化的揶揄打趣发表一段长篇训话时，扬一直安安分分地听他讲了两个小时，对这冗长的谴责性说教，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情绪，只有一次，他打断那个问罪者说：“对，长老，请把您的椅子稍稍转向壁炉一点，让火光把您的整个脸照红，而使您身体的其他部分待在阴影中，这样一来光线效果就更好些——”

那位长老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走了。而扬则立即拿起调色板，马上把严厉的老先生完全照他刚才大兴问罪之师的姿势和神态画了下来，那一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做了扬的模特儿。这幅画画得极为出色，它就挂在我在莱顿的卧室里。

在莱顿看了这么多扬·斯泰恩的画之后，我觉得似乎对这个人的整个一生都完全了解了。是的，我结识了他的整个家族，认识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母亲、他所有的堂表兄弟、他们家的仇人以及其余同他们家沾亲带故的人，是的，我对他们各自的面孔都很熟悉了。难道他们每个人不都从他的油画上向我打招呼问好吗？如果把这些画统统收集起来，可以说就是画家本人的一部传记。他常常用他那支画笔，一笔就勾出自己心灵最深处的全部秘密。比如，我想他的妻子一定老是数落他酒喝得太多了吧。因为，在那幅表现豆王节[3]的油画中——扬同他的全家坐在饭桌旁——我们看到他妻子手里提着一个非常大的酒坛子，眼里像个醉鬼那样闪烁着快活的光芒。但是我确信这个善良的女人肯定从未饮酒过量，我估计是那个滑头的丈夫想愚弄我们，让我们相信不是他，而是他的妻子贪杯。所以你看他在画中笑得真是太开心了。他是幸福的：他坐在自己的家人中间；他的小儿子是豆王，头上戴着仿金的黄铜片做成的王冠，站在一张长椅子上；他的老母亲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极度幸福的微笑，怀里抱着最小的孙子；乐师们在演奏他们那些滑稽至极、令人捧腹的曲调；而那位露出一点慢条斯理的样子和稍微有点赌气的神态的家庭主妇呢，则被画得让所有的后世人都怀疑她可能是喝醉酒了。

我有多少次在我的莱顿住所里一连几个小时沉入遐想啊，我竭力回想出色的扬在这所房子里必定体验过的家庭生活和经受过的辛酸苦难，那一幅幅场景在我脑海里不断浮现。有时我好像看见他栩栩如生地坐在画架前，时不时伸手去拿那只带把儿的酒壶，“边考虑边喝酒，然后就光喝酒不考虑了。”这不是一个凄惨的天主教鬼魂，而是一个现代的、爽朗的欢乐精灵，他死后再次来到自己的画室，为的是挥笔作出活泼欢快的图画和开怀畅饮美味的好酒。我们的后代将来偶尔看到的，只会是这样一些精灵，而且是在大白天，阳光透过明亮洁净的玻璃窗洒射进来的时候，那时从教堂的高塔上不是传下来黑洞洞的、沉郁晦暗的钟声，而是响起红彤彤的、欢呼雀跃的小号声，报告着可爱的中午时分的来临。

但是，我的莱顿住所最大的优点，或者说惟一的好处，也就只是对扬·斯泰恩的回忆了。如果没有这一点惬意的诱人之处，那么我在那房子里是连一个星期也待不下去的。房子的外观破败不堪，令人心情压抑，完全不是荷兰格调。这座阴暗老朽的房子是建在一条水渠边，谁要是从渠的另一侧走过，那么他就会觉得好像看见了一个老巫婆，她正对着一面闪闪发光的魔镜照自己的影像。房顶上，如在荷兰所有的屋顶上那样，总是站着一些鹳鸟。我每天早晨喝牛奶，产奶的母牛就住在我隔壁，而我的窗户下面是个鸡窝。我这批羽毛丰满的女邻总是供应我上好的鸡蛋；可是由于在她们下蛋之前我不得不听一段持续很长时间的咯咯声，就好像在为即将生蛋发表一篇冗长乏味的序言，这就大大倒了我的胃口，使我在吃蛋时味同嚼蜡了。不过我这套住房真正令人不愉快的地方是两个最要命的弊端：其一是从早到晚在我耳边唧唧叫让我心烦的小提琴声，其二是夜间的干扰，即我那位房东太太莫名其妙地醋意大发、对她可怜的丈夫进行追击时发出的吵闹声。

谁如果想了解一下我的房东和我的房东太太之间的关系，只需要听听他们两人在一起演奏乐器就行了。房东拉大提琴，房东太太则拉奏所谓的达姆尔提琴[4]。但是她根本不按节拍来，而老是比她丈夫抢先一拍，并且总是使劲折磨那可怜的乐器，在上面锯出形形色色最最刺耳的叽叽嘎嘎声；有时大提琴发出愠怒的嗡嗡声，小提琴发出啜泣的呜呜声，那时人们会觉得是两口子在吵架。此外，丈夫早已奏完，妻子却还在没完没了地奏下去，给人的印象就是：似乎她在宣称自己大获全胜了。这个女人个子挺高，但很瘦很瘦，简直就是皮包骨，一张大嘴，里面几颗假牙格格作响，脑门很短，又几乎没有下巴，这样一来那管长鼻子显得更长了，鼻尖像鸟嘴一样向下勾着，有时候，即在她拉小提琴时，她似乎在用鼻尖当某根弦的弱音器使用呢。

我的房东年纪约莫五十岁，是个两条腿非常细、因劳累过度而脸色十分苍白的男人，他有一双很小很小的绿眼睛，而且老是把它们眯缝起来不断眨巴，就像一个武装门卫在太阳照得晃眼时所做的那样。他以制作绷带为业，宗教信仰属于再洗礼派。他读《圣经》非常用功。这种刻苦的阅读也悄悄钻进了他夜里的睡梦里，于是，早晨喝咖啡时他就会眨巴着小眼睛对妻子讲述：他梦见自己又一次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恩典，至高至尊的圣人圣徒们，竟也邀他参加他们的谈话，他甚至于同至高无上的神圣的耶和华陛下也交谈过了，还有，《旧约》中所有的女人都万分和蔼可亲、万分温柔殷勤地接待了他。这最后一点使我的房东太太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对她丈夫半夜三更同《旧约》里的那些女人来往，她经常醋劲大发火冒三丈。她说，如果是跟贞洁的圣母马利亚，或者老玛莎，就算跟那个已经改邪归正的玛格达莲娜交往吧，这些都还行，可是，半夜里跑去跟老罗德的那两个酗酒的女儿、那个不干不净的朱迪特夫人，还有迷路的示巴王后[5]以及其他这一类不三不四的娘们儿胡混，那就是不能容忍的了。有一天早晨，她丈夫兴高采烈、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个美貌的以斯帖如何请他帮她梳妆打扮，人家可是想通过自己妩媚动人的魅力去说服亚哈随鲁国王做好事啊。他这一说，真是把房东太太的肺都气炸了。这个可怜的丈夫拼命向她保证说，是末底改[6]先生本人把他带到人家那个美丽的养女那儿去的，到那里时，以斯帖衣服差不多已经完全穿好了，他不过是只为她梳了梳那黝黑的长发罢了——然而全是白费力气，一点用也没有！怒火万丈的妻子用那个可怜的男人自己做的绷带抽他，把滚烫的咖啡浇到他脸上，若不是他指天发誓，保证一定断绝同《旧约》中那些女人的来往，从今以后只同犹太人的始祖们和男性先知们交往，那么她必定要把他折磨到死才会罢手的。

这种虐待的后果是房东先生从此噤若寒蝉，不敢对他夜间的幸福再提半个字了，现在他才完全成了一个圣人群中的浪荡公子。他私下里向我承认，他甚至胆敢向裸体的苏珊娜[7]提出各种各样的最不道德的要求。是的，他竟至胆大包天，梦见自己闯进了所罗门国王的后宫，在那里同国王的上千妻妾一起品茶呢。

[1] 扬·斯泰恩（1626—1679），荷兰著名画家，以画本国市民风情画见长。

[2] 教堂落成纪念日，欧洲许多国家农村民俗，一年一度举行集市和各种娱乐活动以庆祝教区教堂的落成日。

[3] 豆王节，荷兰民俗，每年1月6日欢庆豆王节，烤制的点心里有一粒扁豆，发现者即为“豆王”。豆王节的欢乐场面是尼德兰画家喜爱的题材。

[4] 达姆尔提琴，一种特制的小提琴。

[5] 玛莎和玛格达莲娜是《圣经·新约》中的人物；罗德的女儿、朱迪特夫人、示巴王后均为《圣经·旧约》中人物。

[6] 以斯帖、亚哈随鲁、末底改，均是《圣经·旧约》中人物。末底改的养女、美丽的犹太姑娘以斯帖，被波斯国王亚哈随鲁选为王后。

[7] 苏珊娜，《圣经·旧约》中行为规矩的女子，沐浴时曾被几个男人偷看，反被诬为不良，后为但以理拯救。

第十二章

不幸的忌妒！由于这种忌妒作祟，我这辈子最美的梦当中的一个中断了。间接地，也许小西姆森的生命也因此而中止了！

什么是梦？什么是死？死仅仅是生的中断吗？抑或是生的完全的结束？是的，对于只知道过去和未来而不能在现时的每一个瞬间体验永恒的人，不错，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死肯定是可怕的！一旦他们失去了空间和时间这两条拐棍，他们就掉进永恒的虚无之中去了！

那么梦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对于躺下睡觉远远不像对于被人埋葬那样感到惧怕？难道在肉体可以整整一夜像尸体一样死去的同时，我们体内的精神却在极为活跃地生活不是一件可怕的事？这种梦幻生活，其中充满着我们制造的肉体和精神的分裂所导致的种种可怕后果。如果将来的某一天这二者在我们的意识里又合二为一了，那么也许就不会再有梦了，或者只有病人，只有身体机能失调的病人，才会做梦吧。古人很少做梦，而且只是很轻微的梦；要是出现一个强烈的、惊天动地的梦，就被他们认为是一件大事，从而被记入史册之中。严格说来真正做梦是从犹太人——重精神的人们——开始，而在基督徒——精灵式的人们[1]——身上达于极盛。我们的后代将来从史书上读到我们是过着怎样一种幽灵般的生活，读到在我们身上人已经分裂为二，只有一半才过着真正的生活时，他们是会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我们的时代——它从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就开始了——将被看作是人类史上一个很长的、疾病缠身的时期。

可是无论如何，我们多么会做甜蜜的梦啊！我们那些身体健康的后人恐怕是很难理解这一点的了。我们周围，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无影无踪，而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我们又发现了它们——原来，被踩碎了的玫瑰花那馥郁的芳香、被吓跑了的夜莺那最动听的鸣啭，全都逃到我们的灵魂深处躲藏起来了——

这一切我全知道，由于我们这个时代各种各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和五花八门的让人毛发倒竖的甜蜜，我已经奄奄一息了。当我晚上脱下衣服，躺上床去，伸直两腿，把白被单盖在身上时，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浑身发毛，突然想到自己是一具死尸，而且是自己埋葬自己。但是，过后我就赶紧闭上眼睛，以便摆脱这个极为可怕的念头，使自己在梦的世界中得到解救。

那是一个甜蜜、可爱、阳光灿烂的梦。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静静的大海一片碧绿，一望无垠的水面上，漂浮着一艘处处点缀有五颜六色小旗的大船，在这船的上层甲板上，我坐在雅德维嘉的脚边，对她施与百般温存。我给她朗读自己写在玫瑰色纸条上的、洋溢着爱的憧憬的一首首情诗，不时发出欢快的叹息，而她呢，令我难以置信的是，居然侧耳凝神细听，脸上挂着充满渴望的微笑，可有时又急急忙忙从我手中夺走诗稿，把它们扔进大海。但是，有着雪白的胸脯和臂膀的、美丽的水上仙子们，每次都从水里探出身来，把那些在空中晃晃荡荡飘落下来的爱情诗篇迅速抢到手拿走。我依栏俯身往下看，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海的深处，瞧，在那里，美丽的水中仙子们好像是在举行欢乐的聚会。在她们的中央，站着一个男性水神，他正在朗读我的那些情诗，念得是那样地感情充沛，他的脸因此而不断地颤动。他每念完一段，周围就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那些满头绿色鬈发的美女们，鼓掌特别热烈，使得她们的胸部和颈部都涨红了，她们又喜形于色地、同时充满怜悯地、热情地赞扬道：“人类是些多么希奇的动物啊！他们的生活多么奇怪！他们的命运又多么悲惨！他们互相爱恋，却多半不敢说出来，即使哪一次大胆说出，他们之间又很少能够做到相互了解！另外他们又不像我们这样可以长生不老，而总不免一死，命运只给他们一小段时间去谋求自己的幸福，所以他们必须很快地捕捉、抓住幸福，慌忙把它紧紧搂在怀里，不让它很快溜走——因此他们的情歌全都那么温柔、那么真挚、那么甜蜜而又充满恐惧、那么欢快却又充满绝望，是一种欢乐和痛苦的奇妙的混合物。一想到死，他们最幸福的时刻便蒙上一层忧郁的阴影，然而却也使他们在遭遇巨大不幸时得到一点亲切的慰藉。他们会哭。唔，在人的眼泪中，有着多么丰富的诗意啊！”

“你听见了吗？”我对雅德维嘉说，“她们在海底下评论我们呢——让我们来热烈拥抱吧，免得她们再怜悯我们，甚至要让她们羡慕我们！”可是她，我的情人，只是无限深情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我默默地吻了她。突然，她脸色刷地变得煞白，一个寒战掠过她那秀美的身子，最后她像白色的大理石一样僵硬地躺在我怀里，如果不是那两串泪珠不可遏止地夺眶而出，扑簌簌从她眼里泉水一般涌流出来的话，那么我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呢——当我越来越紧地将这位窈窕少女搂在胸前时，这些泪水使我的衣衫完全湿透了。

正在这时我突然听到房东太太那震耳欲聋的尖声喊叫而从梦中惊醒过来。她手里提着风灯站在我床前，请我赶快起床陪她走一趟。我还从来没见过她的样子有这么难看。她只穿着汗褡，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给她那饱经沧桑的乳房涂上了一层黄色；它们看上去就像两个干瘪的柠檬一样。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几乎还是睡意矇眬、昏昏沉沉地跟着她来到了她丈夫的卧室里，只见那个可怜的男人躺在那儿，睡帽滑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上去好梦正酣呢。时不时可以瞅见他的身体在被子下面抽动，他的唇边挂着极度欢乐的微笑，不时还强直地嘬起嘴来似乎准备亲吻，同时一面呼哧呼哧喘着气，一面磕磕巴巴地嗫嚅着：“瓦实提[2]！瓦实提王后！王后陛下！别怕什么亚哈随鲁！亲爱的瓦实提！”

现在这女人气得两眼冒火，她向正熟睡的丈夫弯下腰去，把耳朵凑近他的头，似乎这样便能听出他在想些什么，然后，她对我叽叽喳喳地说：这下子您看明白了吧，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先生？他这阵子在跟瓦实提王后胡搞！这个死不要脸的奸夫！昨天夜里我就发现他跟那个女人私通了！他宁愿要一个异教徒而不要我，真是个混账东西！可我究竟是妻子、是基督徒啊，您就看着我怎么整治他吧，我可不是好惹的！

说到这里她这才一把将被盖从那个可怜的罪人身上猛地扯开——他汗涔涔地躺在床上，然后，她随手抓起一条鹿皮做的绷带，朝着可怜的罪人那两只细膊和两条细腿就是一顿猛抽。这位先生呢，从他甜蜜的圣经梦中猝然疼醒，便一下子声嘶力竭地狂呼起来，好像首都书珊[3]起了火，荷兰被水淹似的，他这一阵大喊大叫，把邻居全都吵醒了，众人惶惶然奔走相告，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整个莱顿城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说我的房东昨天夜里所以那样狂吼乱叫，是因为他看见他的夫人在陪着我过夜呢。据说还有人瞅见房东太太赤身露体地站在窗子旁边；这所房子里的女佣本来就对我心怀不满，于是当红奶牛饭庄老板娘问起她这件事时，她就说，她亲眼看见房东太太夜里到我的卧室找我去了。

我今天一想起这件事情便不能不愁眉苦脸。它的后果是多么可怕哟！

[1] 在德语中，“精神”和“精灵”是一个词，用法有所不同，海涅在此作了一点文字游戏。

[2] 瓦实提，亚哈随鲁的美貌王后，因一次拒绝赴国王举行的宴会而被贬黜，之后犹太少女以斯帖遂被选为王后。

[3] 书珊，古代波斯首都，亚哈随鲁王宫所在地。

第十三章

如果红奶牛饭庄的老板娘是一个意大利人的话，那么她会在我的饭菜里下毒药的；还好她是荷兰人，就只是给我送来了非常坏的饭菜。还在第二天早上，我们就不得不备尝女人发脾气的苦果了。第一道莱：没有汤。这太可怕了，特别是对于我这样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来说更加不堪忍受，因我从小就每天都喝汤，直到今天我还是根本不能想象这个世界上会有哪个地方早上不出太阳、中午吃饭没有汤的。第二道菜是牛肉，又凉又硬，像米隆[1]的母牛一样。第三道菜是一盘鳕鱼，鱼嘴里发出一股跟人嘴里发出的味道一样的臭味。第四道菜是一只很大的鸡，它丝毫没有给我们充饥的意思，看上去又干又瘦，似乎自己也同样饥肠辘辘，看得人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一点也吃不下去了。

“好，小西姆森，”胖子德里克森叫道，“现在你还相信上帝吗？做绷带的女师傅夜里去找了施纳贝莱沃普斯基，我们白天就得为了这个吃猪食吗？”

“唉，上帝！上帝！”小西姆森叹息道。由于这种无神论论调突然大肆猖獗，或者也是这猪食的缘故吧，他感到非常之烦躁和懊恼。接着，当高个子范皮特也讲起笑话来，对拟人说[2]的信徒大张挞伐，并对古时曾崇奉阉牛和洋葱——因为，前者炸出来、后者蒸出来味道精美无比——的埃及人备加称赞时，小西姆森的气恼更是有增无减了。

小西姆森的心情由于这些讥讽嘲弄越来越坏，最后他以如下的话来归纳他对自然神论的辩护：上帝之于芸芸众生，犹如太阳之于万千花卉。当天上这个星辰的光接触到花朵时，她们就欣然生长、绽开花瓣、焕发出五颜六色浓妆艳抹的风采。到了夜间，她们的太阳离去后，她们就郁郁寡欢，颓然耷拉着头，花瓣关闭，或者昏昏坠入睡乡，或者就是沉湎于金色阳光亲吻她们的美梦、那个已然成为过去的美梦之中。那些总在背阴处老是见不到阳光的花朵，则失去鲜艳的颜色，发育不全，变得苍白、畸形，终至颓唐地、忧郁地枯萎、凋谢，而那些完全在黑暗中生长的花朵呢，比如在古老城堡的地窖之中，修道院的废墟底下的那些，则变得面目可憎、充满毒汁，像蛇一样在地上乱爬，散发出来的气味本身就会给人带来厄运，就是一种恶性的麻醉剂，就能致人于死命——

“哎，你用不着再编造你那些圣经寓言了，”胖子德里克森叫道，同时端起一大杯席达姆杜松子酒[3]一饮而尽，你小西姆森是一朵虔诚的花，从上帝的阳光中，你吮吸了大量神圣的美德和仁爱之光，变得液汁饱满，心灵像一条彩虹那样绚丽多姿，而我们的灵魂呢，离开了神性，就黯然失色，面目丑陋，枯萎凋零，甚至还会发出黑死病一样的恶臭——

“我曾经在法兰克福看见过一个钟，”小西姆森说，“这个钟不相信任何钟表匠[4]，它是铜巴克[5]做的，走得很不准——”

“我想至少让你明白，这钟至少报时的声音很好听，”德里克森回答道，同时突然冷静下来，不再跟小西姆森过不去了。

小西姆森尽管两条细胳膊弱不禁风，却是个十分出色的击剑手，于是作出决定：两人就在当天用尖剑进行决斗。每人都义愤填膺，向对方猛烈刺杀，小西姆森的一双黑眼睛瞪得老大老大，喷射着愤怒的火焰，这副表情同他那瘦弱细小的胳膊愈加形成奇妙的对照：这两只胳膊从卷起的衬衣袖管里露出来，麻秆儿似的干瘦可怜。现在他愈战愈猛了；可不是吗，他是在为上帝的存在而战，为老耶和华这位王上之王的存在而战啊。但是这位主神却并不给他的卫士些许支持，奋战到第六个回合时，小西姆森肺部中了一剑。

“唉，上帝啊！”他长叹一声，颓然跌倒在地上。

[1] 米隆，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雕塑家，擅长雕刻人物和动物。

[2] 拟人说，用人的形象、性格等来解释万物，包括解释上帝的一种学说。

[3] 席达姆杜松子酒，荷兰南部城市席达姆所产的杜松子酒。

[4] 此处作者影射所谓开明的（自然神教的）对造物主的看法。

[5] 铜巴克，一种铜和锌的合金（以铜为主），外观颇似黄金。此处用来指伪劣的、以假乱真的东西。

第十四章

这个场面极大地震撼了我。然而我的全部震怒和愤懑接着便转向那间接地导致了这场灾难的女人，我怒火满腔、忧心如焚地飞跑到了红奶牛饭庄。

母夜叉，你为什么不送汤去？这就是我在厨房里碰上老板娘时对她说的话，这话使她顿时面如土色。壁炉上的瓷碗瓷盘也在我的怒吼声中被震得叮当作响。我的样子极为可怕，一个人只有在没喝到汤、他最要好的朋友肺上又吃了一剑的情况下，才会有这种表现的。

母夜叉，你为什么不送汤去？当那个充满内疚的女人张口结舌、呆若木鸡地站在我面前时，我又一次重复这句话。可到末了呢，就像一下子拉开了闸门似地，她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马上泪如泉涌。泪水先是流满了她的脸，接着又一直流到她前胸的乳沟里。但是这一景象却不能软化我，使我息怒，我反而越发怒气冲冲地说下去：唉，你们这些女人啊，我知道你们会哭；可是眼泪代替不了汤呀。你们天生就是我们的祸水。你们的深情目光是谎言，你们的亲昵絮语是欺骗。是谁首先吃了违禁的苹果作下了罪孽？一群鹅拯救了卡皮托尔[1]，而一个女人使特洛亚遭到毁灭。啊，特洛亚！特洛亚！你这普里阿摩斯[2]的神圣堡垒，你就是因为一个女人的过失而陷落的呀！是谁毁了马库斯·安东尼[3]的一生？是谁要施洗者约翰的人头[4]？是谁使阿伯拉尔[5]致残？都是一个女人！历史上，我们因为你们而遭到灭亡的例子比比皆是。你们干的全是蠢事，你们想的全是背信弃义。我们将自己至高无上的东西、心中最圣洁的火焰即我们的爱情给了你们——可你们用什么来回报我们呢？用肉，用劣质牛肉，用质量更加低劣的鸡肉——母夜叉，你为什么不送汤去？

现在老板娘太太开始结结巴巴地说出一连串道歉、解释的话，又苦苦求我看在我们两人之间已有的互敬互爱的情分上，就原谅她这一次。然而一点用也没有。她说，她从今以后就会给我送比以往更好的饭菜，并且仍然按六盾一份算钱，虽然“大寒鸦”饭庄的老板那边一顿普通的饭菜也要卖八盾。她甚至走得更远，即答应我第二天送牡蛎馅饼给我吃。唔，在她那软绵绵的声音里，我简直可以闻到块茵的香味了。但是我毫不动摇，我意已决，定要与她决裂，于是在离开厨房时便说了一句令人伤心的话：永别了，这辈子我们之间就是这样了！

转身走时，我听见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是厨房里的一个盆，还是老板娘太太自己摔倒了？我甚至懒得回头去看一眼，离开了她后径直朝着“大寒鸦”饭庄走去，打算为明天预定六份饭菜。

办完这件最最重要的事情以后，我就马上赶回小西姆森的住处去了。在那里，我发现他的情况非常糟。他躺在一张古法兰克式的床上，这床没有挂帐子，四角各有一根仿大理石木柱，柱顶上撑着的是一张多处镀金的天棚。小家伙的脸色显现出病态的苍白，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忧郁、善良和凄怆，我被深深感动了。医生刚刚来过，说他的伤势相当严重。凡·穆伦一个人留在那里，以便看护他过夜，穆伦坐在床前，读《圣经》中的一些章节给他听。

“唉，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小西姆森叹息道，“你来了，这很好。你可以听一听我们念的东西，听了你会感到心情舒畅的。”这是一本珍贵的书。我的祖先带着它走遍了全世界，为它默默地忍受了太多太多的忧患、不幸、耻辱和仇恨，有的甚至因此被打死。这本书的每一页都尝过血和泪的滋味，它是上帝子女们的祖国，记录成文的祖国，是耶和华的神圣遗产啊——

“你别说话太多了，”凡·穆伦大声说，“这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

“而且，你更不要谈耶和华，不要谈众多神灵中这个最最不知感恩的，你今天为他的存在奋不顾身得到的是什么结果啊——”

“哎呀，上帝，”小西姆森叹息道，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哎呀，上帝，你这是在帮助我们的敌人啊！”

“你别说这么多话了，”凡·穆伦再次制止他。“而你呢，施纳贝莱沃普斯基，”他又转身轻轻对我说，“请你原谅，我要让你感到无聊了。因为小西姆森一定要我把他的本家参孙[6]的故事念给他听——我们现在就要念第十四章[7]了，你听着吧：

“那时参孙下到亭那，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女子，她是非利士人的女儿——”

“不对了，”小西姆森闭着眼睛大声说，“我们已经念到第十六章了。你看，我简直就觉得好像亲身经历着你念的那些事情似的：我好像听见那些在约旦河畔吃草的羊在咩咩地叫，好像是我自己把狐狸尾巴点着了，然后又将它们赶到非利士人的地里去，好像是我本人用一个驴下巴骨打死了一千个非利士人——哼，非利士人！他们奴役我们、嘲笑我们，让我们像猪一样上税，把我从跳舞的大厅里轰了出来，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后来在博肯海姆地方把我踩在了脚底下——轰出来，踩在脚底下，骑着高头大马，哎呀上帝，这是不行的啊！”

“他伤势很重，发着高烧，尽说胡话呢，”凡·穆伦低声说，然后开始念第十六章了：

“参孙往迦萨去，在那里看见一个妓女，在她身边躺下了。

“这时有人告诉迦萨人说：参孙到这里来了。于是他们包围了他，派人整夜埋伏在城门口，静悄悄地等着他，说：等着吧，到明天，天一亮我们就掐死他。

“但参孙只睡到半夜。半夜里他爬起来，抓住两扇城门，连两个门框带门闩一起拔起，架在肩上，扛着走上赫布龙山的山顶上去了。

“此后，他在一条叫做梭烈的小河边爱上了一个女人，名叫大利拉。

“非利士人的酋长们上到她那里，对她说：你要引诱他，好好看看他为什么有这样大的力气，我们要怎样才能制胜他，将他捆起来制伏他，我们每人给你一千一百块银币。

“于是大利拉对参孙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有这样大的力气，要怎样才能将你捆住制伏呢？

“参孙回答说：用七根还没有干的新牛筋绳把我捆起来就行了，于是她就这样将他捆上了。

“（当时有人暗藏在她的房里埋伏着。）她向他喊道：参孙，非利士人来捉你了！但他一下子挣断了牛筋绳，如同一根麻线放到火边立刻被烧断那样，这么一来人们还是不知道他的力气是从哪里来的。”

“啊，这些愚蠢的非利士人！读到这里小西姆森叫起来，他们也是想让警察来监视我——”

但是凡·穆伦又接着念下去了：

“这时大利拉对参孙说：看，你骗了我，对我说了谎。好了，现在告诉我，究竟要怎样才能捆住你？

“他回答她：要是他们用从来没有用过的新绳子捆我，那么我就同别人一样软弱了。

“于是大利拉就拿来了一些新绳子，用它们把他捆起来，叫道：参孙，非利士人来捉你了。（当时仍有人暗藏在房里埋伏着）但他又一下子挣断了手臂上的绳子，就好像一根丝线那样。”

“啊，这些愚蠢的非利士人！”小西姆森又在床上叫起来。

“大利拉对他说，你又骗了我，又对我撒了谎。亲爱的，你倒是告诉我呀，要怎样才能捆住你呢？他回答她说：要是你用一条丝带把我头上的七撮发卷编起来，然后再用一颗钉子把它们钉住就可以了。

“她向他喊道：参孙，非利士人来捉你了。但他一觉醒来之后，就把她编好的发卷连同钉子和丝带一起拔了出来。”

小西姆森笑起来了，这是在小巷里发生的事情。可是凡·穆伦仍接着念下去：

“这时她对他说：你既然不和我心贴心，又怎么能说你爱我呢？你骗了我三次，到现在还是没有告诉我你这样大的力气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她天天用这些话催逼他、折磨他，使他的内心苦恼得要死。

“所以他就把心里话全掏给她，对她说：剃刀从来没有碰过我的头，因为我从娘胎里起就是上帝的宠儿。如果你剃掉我的头发，我的力量也就离开了我，我就同所有其他人一样软弱了。

“大利拉一见她已经把心里话完全对她吐露出来了，就打发人去把非利士人的酋长们叫来，说：你们快上来吧，他已经把他的心里话全都讲给我听了。于是非利士人的酋长们来到了她上面，手里还带着答应给她的那些钱。

“她将他搂在怀里，哄他睡着了，又叫来一个人，把他头上的七个发卷都剃掉。她就要制伏他了。这时他的力量已经离开了他。

“于是她喊道：参孙，非利士人来捉你了！当他从梦中醒来时，心想：我要出去，像我前几次一样，一挣扎就能脱身，他还不知道，这时主已经离开了他。

“非利士人捉住他，剜去他的双眼，带他下到迦萨去，用两条铁链锁住他，强迫他在监牢里推磨。”

啊，上帝！上帝！病人不住悲伤地呜咽、哭泣。别哭了，凡·穆伦说，然后继续读下去：

“但是他的头发在剃光以后又渐渐长了出来。

“非利士人的酋长们聚集起来，为了给他们的主神达贡举行祭献大典和表示欢庆，他们说：我们的神已经把我们的敌人参孙交到我们手里了。

“民众见到参孙时，就赞颂起他们的神来；他们说：我们的神把破坏过我们的田地、打死了我们多少同胞的仇人交到我们手里了。

“此时他们都是兴高采烈的，于是喊道：快把参孙带来，让他给我们耍把戏。他们就从监牢里带出了参孙，他在他们面前做种种表演，他们把他放到两根柱子中间。

“但是参孙对牵着他走路的那个男孩说：你让我摸摸支撑大殿的柱子，让我能靠一靠。

“那时大殿里挤满了男男女女。非利士人的酋长们也全到了，天台上大约有三千人，男的女的都有，他们都在观看参孙耍把戏。

“参孙这时便向主发出呼救，他说：主啊，主啊，求你眷念我，上帝啊，求你给我力量，只要这一次，让我向非利士人报挖去两眼之仇。

“于是他就抱住支撑大殿的两根中柱，紧紧地抱着，右手抱一根，左手抱另一根。

“然后他说：让我的性命和非利士人同归于尽吧！说完便用力屈身。大殿随即倒塌，压在酋长们和里面的所有民众身上，这样一来他临死时杀死的人比他一生杀死的人还多。”

听到这里，小西姆森睁开了他的眼睛，并像幽灵一般瞪得老大老大，他抽搐着支起了身子，用他那两只麻秆儿胳膊抓住他床脚的两根柱子。同时，他一边使劲晃动床柱，一边气呼呼地、结结巴巴地说：“让我的性命和非利士人同归于尽吧。”然而那粗大的床柱稳立不动，小西姆森疲惫地、忧伤地微笑着又倒下去躺在他的枕头上，而从他的伤口里——绷带现在已经滑至一边去了——汩汩地流出一股红红的鲜血来。

[1] 卡皮托尔，罗马南部的山丘，主神朱庇特圣殿所在地。据说高卢人入侵时，鹅叫声惊醒了守护的将士，这才成功地击退了夜里从防守薄弱处偷袭的敌人，保住了高地。

[2] 普里阿摩斯，古特洛亚的国王。

[3] 马库斯·安东尼（前82—前30），古罗马最高执政之一，迷恋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后来败于屋大维。

[4] 据《圣经·新约》，施洗者约翰批评犹太王希律要其兄弟之妻希罗底，希罗底怀恨在心，设计杀施洗者约翰。

[5] 阿伯拉尔（1079—1142），中世纪法国经院哲学家，因其与女学生爱洛伊丝的恋情，被他的敌人阉割。

[6] “西姆森”原文为Simson，参孙，《圣经·旧约》中讲的大力士，原文是Samson。

[7] 指《士师记》第14章。

序

伦敦女王陛下剧院院长伦利先生要我为他的剧院写一出芭蕾舞剧，我欣然答应了他的要求，创作了下面这部文学剧本。我把他命名为：《浮士德博士——一部舞剧》。但是这一舞剧并未上演，部分原因是在预定将要上演本作品的演出期间，所谓的瑞典夜莺[1]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从而使在女王的剧院里演出其他作品变得多余了；另外也由于当主演的那位芭蕾舞大师[2]出于芭蕾舞行当的团体意识，又是设置障碍又是拖拖拉拉，干尽了坏事。原来，这位舞蹈大师认为，一个诗人竟然为一出芭蕾舞剧写了脚本，这是一件危险的新鲜事，而这类产品从来都是由他那一类的舞猴们随便同哪个笔杆耍得不太精的文人合伙制作的。可怜的浮士德！可怜的魔法师！这样一来你只好放弃在伟大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王面前表演法术的荣誉了！在你的故乡，你的命运会好些吗？如若竟有哪一家德国剧院出乎我之所料表现出高雅的情趣，愿意把我的作品搬上舞台，那么我要借此机会请求值得高度赞扬的剧院院部，演出之余也不要忘记通过中间人汉堡的霍夫曼暨康培书店将理应得到的酬金转给我或我的合法代理人。为了保障我的芭蕾舞剧在法国的著作权，我已经出版了一个法译本并妥为保存法定的册数，这一点我觉得提一下是并不多余的。

当我愉快地向伦利先生递交我的芭蕾舞剧手稿，我们一边喝着香茶一边就浮士德传说的精华以及我对该传说的处理进行交谈时，这位十分风趣的经纪人请求我将我们的谈话要旨记下来，以便他以后可以据此丰富脚本，并打算在上演那个晚上将脚本交到观众手里。这种善意的要求我也慨然应允了，于是给伦利写了信，此信经删节后放在本书的最后，因为，也许德国读者对这些草草挥就的东西也会不无兴趣吧。

无论是对于历史上的浮士德，还是对于神话中的这个人，我在给伦利的信中都只是粗枝大叶地说了几句。在此，我只好就传说中的以及寓言中的这个浮士德其人的诞生及发展，简略地、概括地谈谈我的研究成果。

其实，应视为浮士德寓言的基础的，并非关于西西里呵达玛地方主教执事忒俄菲勒斯的传奇[3]，而是古代盎格鲁-萨克逊人对这一传奇所作的一个戏剧加工。在现时尚能见到的一首用低地德语写成的关于忒俄菲勒斯的诗里，包含着一批古萨克逊词语和盎格鲁-萨克逊古语，类乎一些词语的化石，它们说明，这首诗不过是已经失传的一部更为古老的原著的仿作而已。在法国诺曼底人入侵英国之后不久，那首盎格鲁-萨克逊的诗肯定还没有散失，因为，它显然被一位法国诗人，即行吟诗人吕特伯夫几乎逐字句地加以仿效，而后作为一部神秘剧在法国搬上了舞台。对那些无法看到莫默克的选本[4]——其中也收进了这部神秘剧——的人，我可以提示一下，博学的马尼安约在七年前就在学者报上对该神话剧作了相当详尽的介绍。英国诗人马洛写作他的浮士德时，利用了行吟诗人吕特伯夫的这部神秘剧，他根据更早一些的、当时已有英译本的浮士德话本，把关于德国魔术师浮士德的类似传说改编为戏剧，而这一戏剧形式则是那部在英国也为人所知的法国神秘剧提供给他的。因此，关于忒俄菲勒斯的神秘剧和更古老一些的关于浮士德的民间话本，乃是马洛的剧作所由所本的两个来源。该剧的主人公已不再像忒俄菲勒斯那样是一个被巫师诱骗、为了赢得人世间的财富而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但终归由于慈悲的圣母将契约从地狱中取走而得救的、与上天作对的肆无忌惮的叛逆者；相反，剧中主人公本人就是一个魔法师，在他身上，正如在《浮士德》话本中的魔法师身上那样，凝聚了以往所有巫师妖人的传说，他在最高统治者眼前施展这些巫师妖人的法术，并且作法是在圣母不能踏上进行拯救的新教的地盘上，因而魔鬼也才能悍然跑来将他带走。那些莎士比亚时代活跃于伦敦、对每一出在大剧院走红的戏剧立即加以移植的木偶剧团，肯定也曾根据马洛的本子上演过一出《浮士德》木偶剧，做法是，或者对原剧本进行多少带点严肃性的模仿，或者根据本地的需要进行删改，再或者，常见的一种方式是，让原作者自己站在观众的立场进行改编。现在呢，那位木偶剧的浮士德从英国来到了大陆，经过荷兰又造访我们祖国的集市摊点，被译成粗俗的德国土话，再加进去些德国式的插科打诨给弄得面目全非，就成为德国下层人民赏心悦目的表演了。不论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经过演出中的即兴发挥，这个故事形成了多么不同的文本，然而基本梗概却没有变化。于是，我们伟大的诗人沃尔夫冈·歌德，当他在斯特拉斯堡的一个不入流的小剧院看到这样一出木偶剧的时候，便从它那里借来了形式和素材去创作他那部杰作了。在歌德著《浮士德》的第一个断片版本[5]中，这一点是再明显不过的。这个版本还缺少从沙恭达罗中引用的序言和一个模仿《约伯记》的序幕，它还同质朴的木偶剧形式没有区别，且其中不包含任何重要的主题，可以使我们推论出作者知道史皮斯和魏德曼的更加古老的原始话本[6]。

这就是浮士德故事产生的经过，从写忒俄菲勒斯的那些诗直至歌德，是歌德把这个故事提高到它现有的家喻户晓的地位——亚伯拉罕生了以撒，以撒生了雅各，但雅各却生了犹大，节杖将永远握在犹大的手中。在文学中同在生活中一样，每个儿子都有一个父亲，可儿子当然不一定总认得他的父亲，甚至他还想否认自己的生父呢？

1851年10月1日写于巴黎

你用你的魔法意志，

呼唤我走出了墓穴，

又用炽热的情欲之火点燃我心——

如今这熊熊烈火你已无法扑灭。

把你的嘴紧紧贴在我嘴上吧，

人的气味真是无比美妙！

我要吮吸你的灵魂，

死人的肚子永远也无法填饱。

[1] 瑞典夜莺，指女歌唱家珍妮·林德。

[2] 芭蕾舞大师，指朱尔斯·佩洛特。

[3] 这是一个关于同魔鬼订契约后被圣母解救的传奇。

[4] 指莫默克和米舍尔合编的1839年出版的《中世纪法国戏剧》。

[5] 断片版本，指1790年发表在《歌德全集》第七卷中的《浮士德断片》。

[6] 参见海涅为本舞剧作的《说明》。

第一幕

书斋，很大，圆顶，哥特式。灯光昏暗。四壁靠着几个书柜、各种星相学和炼金术用具（地球和天球、几张行星图、几个曲颈瓶以及若干奇形怪状的玻璃杯）和其他巫术道具。

时钟敲响，已是子夜时分。在堆满大叠大叠的书籍和物理仪器的桌子旁边的一把靠椅里，坐着陷入沉思的浮士德博士。他穿着古老的16世纪德国学者服装。良久，他站起身，趔趄几步来到一个书柜前，在那里，有一大册书用链子锁在柜子上。他打开锁，把这本抽去链子的书（所谓的“咒语大全”）抱到了他的桌上。在他的全部举止和性格中，表露出某种软弱无能与大胆莽撞、笨手笨脚的书呆子气和桀骜不驯的学究傲气的混合神态。在点着了几盏灯并用一把宝剑在地上画了几个形状各异的魔圈之后，他翻开了那本大书，动作里表现出呼风唤雨时心中抑制不住的冲动。旋而屋子暗了下来，电闪雷鸣，继而轰隆一声巨响，大地裂开，从地底下爬上来一只毛色火红的老虎。浮士德面对此景毫无惧色，而是轻蔑地挺身向这只赤毛猛兽迎上去，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命令这只野兽立即走开。它也果然立时又沉到地下去了。浮士德开始重新施行魔法，天空再次出现可怕的电闪雷鸣，俄而从裂开的地面中又骤然蹿出一条巨蟒，它不断蜷曲着身子，作种种吓人之状，嘴里吐着火苗，发出嘶嘶的声音。博士对此怪也傲然视之，他耸耸肩膀哈哈大笑，嘲笑地狱里的魔鬼没有本事再化成更可怕更吓人的形象出现，这巨蟒随即也爬回地里去了。浮士德立刻以更加炽烈的激情再次作法，然而此次黑暗骤然消遁，房间被无数灯光照得通明透亮，雷鸣电闪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轻盈悦耳的舞蹈音乐，而从裂开的地面中，犹如出自一个大花篮里，袅袅娜娜升起一个翩翩起舞的芭蕾舞女，身着普通的弹力舞服，肩披薄纱，做着最普通的连续旋转动作。

起初，浮士德对召唤出来的魔鬼靡非斯特菲勒斯不能现出更加可怕的形象而只能化身为一个芭蕾舞女颇感奇怪而很不自在，但后来他渐渐也对这个体态婀娜多姿、回头一笑百媚生的尤物产生了好感，于是便对她说了一句有几分生硬的彬彬有礼的恭维话。靡非斯特菲勒斯呢，或者应该说是靡非斯特菲拉[1]（我们现在不能不对这个摇身一变而成了美女的魔鬼改变称呼了），她依样画葫芦似的回答了浮士德的客套话，然后就带着尽人皆知的那种撒娇卖俏、故作媚态的模样围着他婆娑起舞了。她手执一根小魔仗，用它点到屋里哪件东西，那件东西便立即发生使人心花怒放的变化。然而，这些物件的初始布局态势却并未完全被毁而变得面目全非。比如，那些黯然失色的行星图从自身内部焕发出五彩斑斓的光，盛放怪胎的高脚杯里，原来的那些怪胎一律变成了美丽的小鸟向外张望，猫头鹰嘴里喷着旋转焰火，四壁冒出来的是最最珍奇、令人咋舌惊叹的各种器物，威尼斯的镜子、古希腊的浅浮雕，艺术品琳琅满目，一切都是那样纷乱杂陈、森然可怖而同时却又光彩夺目、美丽无比：简直就是一幅不可思议、闻所未闻的阿拉伯花叶饰大图案！现在，这位美人仿佛想用握拳的姿态同浮士德建立友好关系，然而，浮士德此时还不想在她递到他面前的那张羊皮纸，即那可怕的卖身契上签字。他要求她，让他见一见地狱里其他的掌权者。于是，这些冥界的王侯很快就从地底下走了出来。这是一些长着兽脸的怪物，怪诞和恐怖奇妙的混血儿，大部分头戴王冠，爪里攥着节杖。浮士德由靡非斯特菲拉引上前去拜见这些权贵，引见严格按照宫廷规定的礼仪程序进行。冥界权贵们威风凛凛、大摇大摆地迈开步子，开始跳起他们那粗野笨拙的轮舞。然而，当靡非斯特菲拉用小魔杖碰他们一下时，他们身上那层不堪入目的十分丑陋的外皮便刷地脱落了，顷刻间他们也全都变成清一色的芭蕾舞女，身穿弹力服、肩披薄纱、头戴花环，翩翩起舞。浮士德眼见这点丑成美、瞬息巨变的情景心中大悦，可是在所有这些美貌的魔女中，他似乎找不出一个能完全满足他的心意的来，靡非斯特菲拉注意到了这一点，便再次挥动她的魔杖。须臾，在一面先前已经变出的挂在墙上的镜子里，飘然出现了一个身着宫廷艳妆、头戴公爵冠冕的绝色女子的形象。浮士德一见，欣喜欲狂，即刻为之倾倒，如被摄去魂魄一般，他满怀渴望和钟爱之情，向那妩媚可爱的人像走去。但是镜中那个女人——此刻她已同真人一样徐徐活动起来——却高傲地哼了一声，一把将他推开，他跪倒在她脚下，苦苦哀求，而她则只以更加带侮辱性的神态，向他做出轻蔑的手势。

接着，可怜的博士带着满眼求援的目光转向靡非斯特菲拉，然而她的回答却只是狡猾调皮地耸耸肩，旋而又呼呼舞动起她的魔杖。转瞬间，从地下嗖地躜出一只奇丑无比的猴子，只露出上半身，随着靡非斯特菲拉气呼呼地摇了摇头便又急速地沉到地下去，紧接着从原地又跃出一个美丽苗条的芭蕾舞女，一出来，就跳起了最普通的舞步。一位男士边舞边向镜中人靠近，当他带着最乏味的、扬扬得意的神态对镜中人大献殷勤时，美貌女子向他发出极为妩媚的微笑，她以望穿秋水、如饥似渴的表情向他伸出双臂，又忸忸怩怩作千娇百媚、风流旖旎之态。见此情景，浮士德妒火中烧，迷狂欲绝，不过，靡非斯特菲拉对他动了恻隐之心，用魔杖点了那幸运的起舞男士一下，舞者立即坠回地下，消失前先变成一只猴子，并把他脱下的舞服扔在地上了。现在靡非斯特菲拉又将那张羊皮纸递到浮士德面前，浮士德毫不踌躇便割开自己手臂上的一根血管，用鲜血签署了这张契约，根据这份契约，他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得到尘世间的各种享受，代价是放弃自己将来在天国的幸福。他急急甩掉了那身一本正经、令人敬畏的博士服而穿上了消遁了的男士弃在地上的那套罪恶的、五光十色的华丽舞服，这套服装他穿起来特别笨手笨脚，费时费事，于是轻浮的地狱芭蕾舞女便过来帮他穿上了。

现在靡非斯特菲拉给浮士德上舞蹈课，教给他这一行当所有的技巧和诀窍，或者更正确些说，是脚法。这位一心想模仿精巧柔美舞步的学者那十分笨拙的姿态和僵硬迟缓的动作令人捧腹，与舞女们的轻盈舞步形成鲜明的对照。那些魔鬼变的舞女这时也想来辅导他学习，每个舞女都力图以自己的特殊方式举例说明老师教的动作，每一个都把可怜巴巴的博士甩到另一个的怀里，这一个把他抱过来便飞快旋转；他被推过来拽过去，然而爱情和魔杖的威力——那魔杖将不听话的四脚变得灵巧自如了——使这位舞蹈学徒的技艺最终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同靡非斯特菲拉跳双人舞使人眼花缭乱，并且，令其女艺友们欢快的是，他还以各种最美的姿势同她们一起飞快地狂舞。现在既然他的技艺已达到如此高超的境界，他也就敢于以自己优美的舞姿出现在魔镜中那位美女面前了，而这位美女呢，则对他那充满火热激情的舞蹈报之以表示最最狂热爱情的手势。浮士德越跳越如醉如痴；但靡非斯特菲拉却把他从镜中人的影像前强行拉开，用她的魔杖把这个影像又点为乌有。接下去，舞蹈课继续进行，内容是更高一级的古典派了。

[1] 靡非斯特菲拉，与靡非斯特菲勒斯（男性）相对应的女性名字。

第二幕

一座宫殿前的巨大广场，从台下可见宫殿的右侧。看台上，公爵和公爵夫人端坐在两张高高的王侯座椅上，周围侍立着宫廷侍从以及众多的骑士和女官。公爵是一个略有老态的中年男子，他正襟危坐、安然不动，公爵夫人则是一个容光焕发的年轻女郎，她仪态万方，有如百花绽放，与第一幕魔镜中女子的相貌分毫不差。可以看见她的左脚上穿着一只金鞋。

场景为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宫廷盛宴。正在表演着一部最古老的、洛可可风格的田园剧：优美的乏味和骑士的无辜。这种软绵绵、甜蜜蜜、犹如身在世外桃源中的轻歌曼舞，被浮士德和靡非斯特菲拉的突然到来所打断和破坏，两人穿着舞装，在一群妖冶的芭蕾舞女簇拥、尾随和高声欢呼的号角伴奏下胜利进军、长驱直入。浮士德和靡非斯特菲拉跃向公爵和公爵夫人座前行礼参拜。但是，浮士德在和公爵夫人四目对视时，不禁突然被回忆惊呆而喜不自胜：他们都认出了对方，开始眉目传情了。公爵则似乎对靡非斯特菲拉的拜见表示特别仁慈的垂青。在接下去靡非斯特菲拉和浮士德跳起了狂放不羁的双人舞时，两人的眼睛大部分时间分别看着公爵和公爵夫人，而当那批魔鬼变的舞女接替了他们之后，靡非斯特菲拉便与公爵、浮士德便与公爵夫人爱抚调情；此后两人烈火般的激情便一发而不可收拾，靡非斯特菲拉对公爵那僵硬笨拙的爱抚报之以皮笑肉不笑的忸怩作态，似乎在对另外两人的激情进行揶揄模仿。

公爵终于转向浮士德，令他作法以示其术，他要求让大卫王出现在眼前，并在约柜前跳舞[1]。听到这一至高无上的命令，浮士德当即从靡非斯特菲拉手中接过魔杖，挥动之作召唤亡灵状，俄顷大地张开，公爵希望看到的一群人从地下出来了：由利未人拉着的一辆车上放着约柜，大卫王在柜前起舞，他像一个俳优似笑嘻嘻的，打扮得希奇古怪，颇像一个纸牌大王，在神圣的约柜后面，国王的禁卫军士兵手持长矛摇摇晃晃、蹦蹦跳跳，他们像波兰犹太人那样穿着一直拖到地面的黑色丝绸长袍，留着山羊胡子的、不住晃动的脑袋上扣着皮帽。这一群卡通式的角色游行完毕，便又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中遁入地下。

此时浮士德和靡非斯特菲拉重新跳出来，开始另一个使人眼花缭乱的双人舞，男的再次对公爵夫人、女的再次对公爵大肆眉目传情并以身姿和手势勾引之，以致两位尊贵的殿下终于抵抗不住诱惑，离开座位参加到两人的舞蹈中来。于是，他们跳起了富有戏剧性的瓜德利尔四人舞，浮士德边跳边竭力以更加倾心的表情蛊惑公爵夫人。他发现她脖子上有一颗魔痣，由此而断定她是个魔女，便约她在下次瓦尔普吉斯之夜魔女聚会时幽会。她大惊失色，意欲否认，但浮士德指了指她那只金鞋，是为铁证，由此可以一眼认出高贵的撒旦情人多米娜。她于是羞羞答答地接受了约会。与此同时，公爵和靡非斯特菲拉再次对浮士德和公爵夫人作揶揄模仿状，而魔鬼变的舞女们则在四个主要角色双双于喁喁情话中退出舞场之后，继续狂舞不停。

公爵再次要求浮士德露一手他的法术，于是浮士德拿起魔杖，以之点触正风驰电掣旋转着的舞女。她们转瞬又变成了一批妖怪，如第一幕所见，于是最优雅美观的华尔兹舞一下子变成了最不堪入目、怪模怪样的圆舞，最后，在火花四溅的烈焰中全部沉入张开的地面——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浮士德和靡非斯特菲拉向高贵的公爵夫妇、向尊敬的观众鞠躬表示谢意。

然而每次作法之后，狂热的嬉戏有增无已，四个主要角色又不顾一切地冲向舞场，在新的瓜德利尔四人舞中，狂热的激情愈演愈烈，达到了极其放肆的程度：浮士德在公爵夫人面前跪下，公爵夫人则以同样有损尊严的表情和手势回报浮士德的爱恋；在不断作着媚态的靡非斯特菲拉的裙下跪着老公爵，模样活像一个老色鬼——但是，当他偶然回头，瞥见他的夫人在浮士德身旁做着上述种种姿态时，便怒不可遏地跳将起来，拔出宝剑，打算刺死这个胆大妄为的妖人。浮士德急速抓起他的魔杖点了公爵一下，公爵头上立刻长出两只硕大无朋的鹿角，公爵夫人立即伸出双手，紧紧攥住鹿角顶端，从而制止了他使之刺杀浮士德不成。廷臣们无不惊恐万状，各自拔剑向浮士德和靡非斯特菲拉冲去。然而浮士德再次舞动他的魔杖，舞场背景处此时突然战斗的号声大作，可以看见一大队头戴铁盔、身披甲胄、足踏战靴的骑士在列队行进。当廷臣们为了保卫自己而转身面对这批骑士时，浮士德和靡非斯特菲拉趁机纵身骑上两匹从地下钻出的黑色战马乘风飞去。就在这同一瞬间，全副武装的骑士队伍也像幻术一样烟消云散了。

[1] 大卫王出现……在约柜前跳舞，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第6章。

第三幕

瓦尔普吉斯之夜魔女聚会地：宽阔的山顶，左右两侧各有大树若干，树枝上挂着奇形怪状的灯笼，照亮了整个舞台。正中有一高台状若祭坛，其上置一巨大的黑色人面公山羊，两角间头顶上是一只燃着的蜡烛。背景处，群峰林立，重峦叠嶂，形状颇似古代竞技场的看台，在这硕大无朋的梯形看台上，一层层坐着冥府的显贵们，即前几幕所见的那批地狱王侯，在这里他们益发显得巨人一般。两侧的大树上，蹲伏着鸟面人身的乐师们，手执或怀抱奇异的管弦乐器。幕启时，舞台已颇为热闹，到处是一群群舞蹈者，他们的服饰让人想到许多不同的国度和时代，因而整个舞会像是一个假面舞会，尤其是舞蹈者中确有许多戴着面具和穿着奇装异服。然而，无论这批生灵中某几个穿着打扮如何古怪离奇，匪夷所思，他们都不能损害整个场面的美感，并且，人身兽面给人的丑陋印象，被童话仙境般的富丽豪华和那颇为诱人的恐怖感冲淡或是掩盖过去了。放公羊的祭坛前，一对男女走开又走回，两人手里各执一只黑柄火把，走到公羊屁股后面时就鞠躬、下跪，然后接吻表示虔敬。其间新客人源源从空中到来，坐骑有扫帚柄、粪叉、锅铲，也有狼和猫。新来者在此找到了已在等候他们的各自的情侣，欢天喜地地迎接、问候完毕之后，便加入到一群群舞蹈者的圈子里去了。公爵夫人殿下也骑着一只巨大的蝙蝠翩翩飞来，她袒胸露背，右脚穿着那只金鞋。看样子，是在迫不及待地寻找什么人。终于，她瞥见了望眼欲穿的心上人即浮士德正同靡非斯特菲拉各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向舞会飞驰而来。他身穿金光闪闪的骑士装，他的伴侣则穿着德国贵族小姐常穿的紧身女骑手装。浮士德和公爵夫人猛烈地扑入对方的怀抱，他们的炽热恋情表现为阵阵如醉如痴、欣喜若狂的舞蹈。靡非斯特菲拉随后也找到了一个期望得到的情侣，那是一个身穿西班牙长袍、头戴平顶角帽、帽上插着一根血红鸡毛的瘦骨嶙峋的容克地主。但是，浮士德和公爵夫人是带着一种真实可信的激情、一种狂放不羁的爱情越跳越迷醉、越跳越痴狂，而靡非斯特菲拉和她的舞伴则与此形成鲜明对照，他们的双人舞，不过是石榴裙边的骑士风度、柔情蜜意的撒谎欺骗、自嘲自讽的露骨色情这三者的猥亵表现而已。最后四人都拿起了黑柄火把，以上文提到过的方式向公山羊献上一份虔敬之忱，同全体各色各样的舞蹈者一起围着祭坛不断地旋转起舞。这种圆舞的别致之处在于男士们一律背靠背而非面对面，他们的脸完全保持向外的姿势。

浮士德和公爵夫人从圆舞中溜了出来，此时他们那痴醉癫狂的爱情已达高潮，两人随即消失在舞台右侧的树丛中。圆舞结束，新客们步至祭坛前向公山羊行跪拜礼。参拜者中，有的是加冕的头儿，甚至有身着全副袈裟的教会大显贵。

在这段时间里，前台逐渐出现许多修士和修女，看着他们那独出心裁、新颖别致的跳跃式波尔卡舞步，山顶的精灵观众们乐不可支，把爪子伸得老长老长鼓掌助兴。浮士德和公爵夫人又出现了，然而浮士德脸上带着惶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他腻烦地甩开了那个女人，而她却用色相毕露的种种温存爱抚紧紧缠住他。现在，他以斩钉截铁的方式毫不含糊地向她表示了腻烦和厌恶。公爵夫人忙不迭地在他面前下跪，苦苦哀求，一概徒然，他仍憎恶地将她推开。正值此时，三个身穿金黄色制服的摩尔人出现了，制服上绣满了黑色的公山羊，他们给公爵夫人带来了一道命令，要她立即返回他的主人和师傅撒旦那里去，她犹豫不决，就被这几个人强行架走。现在，可以看见背景处的公山羊从祭坛上走下来，行了几个奇异的礼之后，就同公爵夫人跳起了小步舞曲。舞步徐缓、庄重、威严。公羊的面部兼有两种表情：一个倒下的天使的忧伤和一个傲慢的王爷的烦恼；公爵夫人的每一种表情里则都流露出极度的绝望。舞毕，公羊又回到自己的台上，一些在一旁观看了这段表演的女士，走到公爵夫人跟前行屈膝礼拜见她，然后把她拉走。浮士德在前台站住了，他正观看小步舞时，靡非斯特菲拉重又出现在他身边。浮士德带着厌恶和恶心的表情指了指公爵夫人，似乎想讲一点什么有关她的可怕的事，此外他对眼前所见的所有这些挤眉弄眼的丑态、这一切乱糟糟的胡闹也一概感到恶心，这一切乱来不过是对教会苦行主义的粗鲁而带侮辱性的嘲弄，但对他来说，胡闹和苦行主义两者都一样味同嚼蜡。现在他对那纯净的美、对古希腊式的和谐、对荷马那个春天的世界里为数众多的无私而高贵的人物萌发出无限的渴念！靡非斯特菲拉明白他的心思，便用魔杖点地，让斯巴达著名的海伦从大地怀里冉冉走出转眼又消失不见。对了，这正是博士那颗渴求古典式理想的学者之心梦寐以求的。他于是表露出极度的欣喜，接着，靡非斯特菲拉一招手，那几匹魔马便又出现，于是两人纵身上马，飞驰而去。此时公爵夫人又出现在舞台上，她眼见情人逃走，一时陷入极度的绝望之中，立时晕倒在地。处于昏迷状态中的她被一伙狂徒抬了起来，他们一边插科打诨，似在庆祝胜利，一边举着她四处游行。台上再次跳起魔女圆舞，俄而突被一个小钟清脆而响亮的钟声及一首合唱曲打断，合唱是对教会音乐的低劣的嘲弄模仿。全体一齐涌向祭坛，那儿的那只黑羊全身突然腾起熊熊烈焰，哔哔剥剥，火光闪闪。幕落后，魔鬼弥撒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粗鲁打趣话的罪恶嘶叫仍清晰可闻。

第四幕

爱琴海中一岛屿。左侧可见绿宝石般晶莹闪烁、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角，与蔚蓝色的天空泾渭分明，相映成趣。阳光灿烂，普照着大地上的一片美景：这里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无不充溢着希腊古典式的美，如创作奥德赛的诗人所梦想的那样美好。五针松和月桂树生机盎然，尊尊白色雕像安详地在它们的树阴遮蔽下乘凉，一个个硕大的大理石花瓶里插着奇花异草，纵横交错的五彩花饰把树梢打扮得花枝招展，飞泻而下的小瀑布水晶般莹澈，舞台右侧耸立着维纳斯—阿佛洛狄忒圣殿，维纳斯的全身雕像透过柱廊间隙隐约可见，而赋予这一切生机与活力的，是容光焕发的人们，少男们一律穿着白色的节日盛装，少女们全都穿着薄薄的、飘逸的长裙，一个个妩媚旖旎宛若仙子，她们头上都戴着玫瑰花或桃金娘，一部分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一部分在女神的殿前跳起了礼仪的轮舞，用欢乐的舞蹈向女神表示膜拜。这里一切都洋溢着希腊式的欢快，芬芳馥郁的、天神般的和平和古典式的宁静。没有任何东西使人联想到浑浑噩噩的来世生活、神秘莫测的情欲冲动和胆战心惊的恐惧害怕，以及那种超脱于肉体之外的精神所具有的虚幻不实的狂热激情：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浮雕般轮廓分明、毫无怀旧伤感、没有朦胧空虚渴望的极度幸福。这个岛的女王是斯巴达的海伦，诗中最美的女人，她正带领她的宫廷侍女们在维纳斯圣殿前翩翩起舞：舞蹈动作和立定亮相都与四周的环境和谐协调，显出一派从容不迫、洁身自好、庄严隆重的气势。

这时，浮士德和靡非斯特菲拉突然骑着黑色骏马乘风飞下，闯进这个宁静的世界中来。他们犹如刚从一个晦暗的梦魇中、一种折磨人的疾病中、一阵忧郁的癫狂中解放出来似的，两人尽情地享受着、欣赏着这最纯净的美、这真正的高贵。女王及她的侍从们殷勤好客地跳舞迎接他们，又用盛在精美的雕镂器皿里的菜肴和美酒款待他们，并邀请他们两人在这个宁静的幸福岛上住下。浮士德和他的同伴用欢快的舞蹈答谢主人的盛情。最后，岛上全体组成一支节日的队伍向维纳斯神殿进发，在殿前，博士和靡非斯特菲拉脱去了他们那中世纪的浪漫服装，换上了精美绝伦的希腊服饰。如此改装后，他们又同海伦一起来到前台，共同跳起一个以希腊神话为内容的三人舞。

浮士德和海伦终于在舞台右侧的一张王位上落座，同时靡非斯特菲拉则像酒神狂女迈那得斯那样拿起一根松果藤杖和一个手鼓，醉醺醺地狂舞乱跳起来。海伦的侍女们也被她这种狂热所感染，她们几下子就从头上扯下了玫瑰和桃金娘，将葡萄叶缠绕在如今披散开来的鬈发上，然后，也拿起松果藤杖，头发在空中飘舞着，也像酒神狂女迈那得斯那样东倒西歪地纵情跳起舞来。少男们随即用盾牌和长矛武装自己，赶走了装作酒神狂女狂舞乱跳的少女们，他们自己则佯作互相斗殴状，起舞表演一出古代作家们曾欣然命笔描写过的那种战斗哑剧。

在这出英雄的田园剧中，也可以插入一段古希腊幽默小品，即一群长着翅膀的小爱神骑着天鹅飞来，然后也开始用矛和弓表演一段战斗舞蹈。但是这可爱的表演被突然搅乱了：小爱神们猛然受惊，急忙骑上天鹅展翅飞翔而去——原来是公爵夫人骑在一只硕大无朋的蝙蝠背上乘风来到了，她一到，便像个复仇女神那样跑到浮士德和海伦安然坐着的王位前。看样子，她在那里破口大骂浮士德和使劲吓唬海伦。幸灾乐祸地看着这场好戏的靡非斯特菲拉又开始跳起她那酒神狂女的醉舞，海伦的侍女们也再次加入这一舞蹈，以致这些欢乐的合唱仿佛同公爵夫人的愤怒形成了嘲讽的对照。公爵夫人最后到底还是怒不可遏，她挥舞手里的魔杖，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念一些极为可怕的呼风唤雨的咒语。俄顷天色剧变，陡地晦暗下来，紧随着电闪雷鸣骤起，大海在风暴中咆哮，整个岛上，不论是物还是人，全部发生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变化。一切都似乎被暴风雨和死亡击毙了：所有的树木，一下子全没有了叶子，枝干也瞬时枯萎；神殿立时坍塌，化为—堆废墟；一根根像柱，都折成几段，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女王海伦那丰腴的肌肤瞬息全无，顿时几乎形同骷髅，身上裹一条白单子，僵尸一般坐在浮士德身旁；刚刚还在跳舞的那些女人，现在一个个也都成了皮包骨的鬼怪，头上顶一块白布，披散下来，长仅及腰，如同人们经常描绘的女妖怪那样，她们就带着这副模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她们的各种舞蹈姿势和旋转圆舞，似乎对这场巨变浑然无所觉，但浮士德在这次事变中，由于一个醋劲大发的魔女采取了复仇行动而使他的全部幸福顷刻间化为泡影，就对这个女人怒火满腔，他刷地抽出宝剑，从王座上跳下来，一剑刺入公爵夫人的心窝。

靡非斯特菲拉又把两匹黑色骏马牵了过来，她战战兢兢地催促浮士德翻身上马，两个一齐乘风飞离此地，这时大海愈加波涛汹涌，巨浪渐次吞没了岛上的人们和各种纪念物，只有那些女妖似乎仍然对一切都毫无所觉，在女鼓手欢快的鼓点伴奏下，一直跳到最后一刻，即直到大浪已经向她们的头部席卷而来，整个岛屿似乎已经沉入海中之时。此时抬头仰望高处，但见浮士德和靡非斯特菲拉骑在他们的黑马上飞越风暴中浊浪滔天的大海，划破长空疾驰而去。

第五幕

一座巍峨的大教堂前，巨大而空旷的广场，背景处可见教堂的哥特式大门。左右两侧各有一排修剪得玲珑雅致的菩提树；左侧的菩提树阴下，一批身着16世纪尼德兰装束的市民正在纵情宴饮。离他们不远处还可以看见几个武装弓箭手在瞄准一只插在一根木桩上的小鸟射击。到处是教堂落成纪念日盛大集市的热闹非凡的欢呼声：摊头演出点、演奏着的乐师、木偶戏、蹦蹦跳跳的喜剧小丑、欢笑的人群处处可见。舞台中央是一块草地，市民中的显赫人物则在那里跳舞——

那只鸟被射了下来，胜利者带着一身射手大王的荣耀，徐徐走过人群，作他的凯旋游行。这是个啤酒工人模样的、肥头大耳的人，头上戴着一顶高大的王冠，王冠上挂满了为数众多的小铜铃，前胸直至腹部以及后背则挂满镀金铁皮大盾牌，他就这样丁零当啷、劈里啪啦、大摇大摆、扬扬得意地踱着方步。在他前面，迈开正步昂首行进的，是一批吹鼓手，还有旗手也在其中，这是个短腿小侏儒，手里高举一杆大旗，做着各种令人捧腹大笑的挥舞动作。射手团的全体成员威风凛凛地尾随在射手大王后边。走到同女儿一起坐在菩提树下的胖市长和他那位发福程度与他相比毫无逊色的夫人面前时，旗手起劲地挥动大旗，行进队伍则躬身下拜以示敬意，市长及夫人还礼，然后他们的小女儿，一个有着金黄色鬈发的、尼德兰画派笔下常见的少女，向射手大王敬献光荣金杯。

号声响起，在一辆由两匹黑马拉着的、装饰着绿叶的高高的马车上，学识渊博、多才多艺的浮士德博士身穿猩红色的饰有金色丝带的云游郎中服出现了。在马车前大步行走并驾驭着黑马的，是靡非斯特菲拉，穿着也是耀眼刺目的大红大绿，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披着花里胡哨的丝带，一手拿着一只小号，不时用它吹奏短小的军乐曲，同时又跳起一个搔首弄姿、招摇过市的舞蹈。人群迅速包围了马车，车上，云游神医不断神速地配制好各种各样的糖浆和口服液分发给当时就付现钱的群众。一些人用大瓶子装了尿来让医生化验。另一些人的牙被他拔了出来。他用众人能看得清的神奇方法对肢体残缺的病人施行治疗，受治疗者当即痊愈走开，并欢快地跳起舞来。最后他下了马车，马拉着车子走了，他又向众人散发一瓶瓶药水，任何人只须饮用三五滴，便能祛除百病，按捺不住地狂蹦乱舞。射手大王饮下了一瓶药水，立刻感到它那神奇无比的魔力，他一把揪住靡非斯特菲拉，与她活蹦乱跳地跳起了双人舞。即便对已经上了年纪的市长和市长夫人，魔液也产生了驱动腿脚的奇效，老两口也东倒西歪、一瘸一拐地跳起古老的终舞来[1]。

但是，正当全体公众呼呼旋转、狂热地跳舞时，浮士德走到了市长女儿跟前，他被她那纯真朴实、毫无矫饰、文静美貌的仪表迷住了，禁不住向她表白自己的爱情。接着，他忧伤地、几乎是腼腆地用手势向教堂方向示意，这是在向她求婚了。及至她的双亲气喘吁吁地重新落座，他又向二老再次提出向他们的女儿求婚。两人对他的求婚深表欣喜，天真美丽的姑娘最后也羞羞答答地表示了同意。于是，姑娘和浮士德一起接过了两束鲜花，作为新郎和新娘，踏着那拘谨的市民婚礼舞曲节奏翩翩起舞了。博士终于在朴实无华的、优美恬静的生活中找到了使自己的心灵得到满足的家庭幸福。他把各种对人世的怀疑、把原先充满了他那高傲的心胸的、由于耽于幻想而产生的形形色色的痛苦体验全部抛在脑后，内心的极度幸福，在他身上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恰似教堂钟楼上那只金光闪闪的风信鸡。

一支欢送新人的、带着婚礼上常见的珠光宝气的队伍组成了，当队伍正向教堂行进时，靡非斯特菲拉突然冷笑着指手画脚地拦住了新郎的去路，把他从田园诗般的美好遐想中一下子揪回到可怕的现实中来，她似乎在命令他立即随她离开此地。浮士德勃然大怒，拒不从命，观众全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呆了。然而令他们更为惊骇的是，靡非斯特菲拉竟作起法来，霎时间，漆黑的夜幕猛然降下，一场撕肝裂胆的暴风骤雨逞凶肆虐，无情地蹂躏着大地。他们惊恐万状，仓皇逃开，躲进了近处的教堂，在那里，此刻钟声当当，风琴也轰然响起，这虔诚的轰隆声，同外面雷电交加、狂风大作、暴雨如注的恐怖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浮士德也像别人一样，想躲到教堂这个安全的藏身之地去，但是一只突然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将他一把抓住，这时靡非斯特菲拉面带胜利的狞笑，从她的胸衣里抽出那张羊皮纸，正是博士曾经用鲜血签过字的那张契约。她示意他，契约规定的时间已过，他的肉体和灵魂现在已经属于地狱了。浮士德徒然地提出种种异议，最后他苦苦哀求也是枉然——魔鬼变的婆娘只是一面做出各种嘲弄他的鬼脸，一面在他周围扭着腰肢轻佻地手舞足蹈。这时大地裂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王侯们，这些头顶王冠、手执节杖的怪物，杀气腾腾地走了出来。他们欢呼着跳起了圆舞，也在嘲笑可怜的博士。靡非斯特菲拉这时终于变成了一条令人作呕的可怖的蛇，将浮士德博士活活缠死。在劈啪作响的烈焰中，台上全体沉入地下，同时，钟声和风琴声从教堂传来，在要求人们去做虔诚的基督徒的祈祷。

[1] 终舞，一种舞会结束时跳的舞。

关于芭蕾舞剧《浮士德博士》的说明[1]

致女王陛下剧院院长伦利先生

伦利先生大鉴：

当我想到我为自己的芭蕾舞剧选了一个我们伟大的沃尔夫冈·歌德已经使用过、而且是在他最伟大的杰作中使用过的题材时，我深感惶恐，这种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是，如果说用同一种表现手法去跟这样一位诗人比赛已经是够冒险的了，那么，现在手里拿着不一样的武器而想同大师比个高低，又是多么铤而走险的、无异把脖子搁在刀刃上的游戏呢！说真的，沃尔夫冈·歌德为了表达他的思想，拥有整座语言艺术的宏大宝库，他掌握了德语语汇的全部珍藏。在德语词汇中，表现力很强的、用以表达深邃思想的词语是那么丰富，表现情感世界的古老的自然的形声词是那样多，它们是些具有神奇魔力的话语，在生活中早已销声匿迹，现在仿佛是回声那样，在歌德诗歌的韵律中又重新响起，激起读者多么美妙的幻想！相反，我这个可怜虫，为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而具有的这一点点装备可真是寥寥无几啊！我只创作了一个贫乏、单薄的脚本，里面极简单地点出了男女舞蹈演员应该怎样动作以及我对音乐和布景的粗略设想。尽管如此，我仍不知天高地厚地用芭蕾舞形式创作了一个《浮士德博士》脚本，同伟大的沃尔夫冈·歌德竞争，他就连题材的新鲜这一条，也抢在了我的前面。此外，为了加工这一题材，他能用上他漫长而光辉的、神仙般优裕的一生——而我呢，拖着这心情压抑的多病之身，您这位尊敬的朋友又只给我四个星期时间，在此期限内，我必须完成作品向您交卷。

我在表现手法方面的局限，可惜无法突破，然而在这些表现手法许可的范围内，我却完成了一个勇敢的人所能做到的一切，并且，我至少努力追求到了一种功德，而歌德是决不能有此殊荣的：在他的《浮士德》长诗中，我们完全看不到对真正的传说的忠实再现，完全看不到对传说精髓的敬畏，看不到对传说内部灵魂的虔信，这种虔信，是这位18世纪的怀疑派（歌德直至他生命的最后都是个怀疑派）既不可能感受到也不可能理解的！在这一方面，他犯了主观随意的错误，这种随心所欲，在艺术上也是丝毫不足为训的，它终归还是向诗人自己索取了沉重的代价。是的，他的长诗的一些缺点正是来源于这一过错。因为，由于他抛弃了这传说赖以在德国人民心目中代代相传的那种严格的对称性，在有了独出心裁想出来的、背离传统的结构裂痕之后，他就永远不能把作品完整地加以完成了，而且，如果不想把那四十年后才出版的瘸腿《浮士德》的第二部视为整首长诗的圆满的结尾的话，这作品也是永远不会有结尾的了。在这个第二部里，歌德把这位巫师从魔鬼的魔爪下解救出来，他不是把他送进地狱，而是让他在翩翩起舞的小天使、天主教小爱神的簇拥下高唱凯歌进入天国，于是那个曾经使我们的祖辈毛骨悚然的、可怕至极的同魔鬼订契约一事，结尾时就像一出轻浮的滑稽戏——我几乎想说，像一出芭蕾舞剧了。

我的芭蕾舞剧，包含了关于浮士德博士的古老传说中最重要的内容。并且，在把这一传说的主要成分组合为一个戏剧性的整体时，我在细节上也紧紧依据流传至今的传统文本，这些是我首先在我们这儿的市场上都能买到的民间话本里，继而又在我幼时看过的那些木偶戏演出中见到的。

我刚提到的那些民间话本，相互间出入颇大。大部分都是根据两部更早一些的关于浮士德的作品任意拼凑而成的，除去所谓的咒语大全之外，这两部作品均应看作浮士德传说的主要源泉。这些书在这方面实在太重要了，所以我不能不把有关它们的一些情况向您作个介绍。这些关于浮士德的话本，最早的一本于1587年由约翰·史皮斯在法兰克福出版，虽然他在给赞助者的献辞中说他是从史派耶地方一个朋友那里得到的手稿，但看来史皮斯不仅印了书，而且本人就是作者。这个古老的法兰克福《浮士德》版本，比起出自乔治·鲁道夫·魏德曼手笔、1599年在汉堡出版的另一部《浮士德》话本来，写得富有诗意得多，思想深刻得多、寓意也丰富得多。然而后者却传播得更广，这也许是因为这书中间夹杂着大段大段布道式的感想，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教训人的地方多如牛毛吧。这样一来，更好的那一本书就被排挤掉，几乎完全无人问津了。但两本书的基调是一个，即都有一个圣洁的目的，诚心诚意地警告人们不要同魔鬼结盟。浮士德传说的第三个来源，所谓的咒语大全，是一批内容为作法召鬼的书，其中一部分用拉丁文，一部分用德文写成，均托为浮士德本人所作。这些作品的内容有很大的出入，也以不同的书名流传着。咒语大全中最著名的一本叫做《海神》。人们一提起这本书就吓得发抖，只敢轻声说，它的手抄本都是用铁链锁在书柜上放在各隐修院藏书楼里的。但是，由于罪恶的泄密，这书于1692年被阿姆斯特丹柯尔斯特格区的霍尔贝克盗印了。

出自上述几个来源的民间话本，有时也利用一部同样非常奇怪的、讲述浮士德那个会施法术的助手的作品，这位助手名叫克里斯多夫·瓦格纳，有关他的冒险经历和闹出的笑话，有些往往被说成是他那位著名的老师干的。这部作品的作者自称托莱特·朔图斯，他于1594年出版了该书，据说是根据西班牙原文翻译的。如果这书果真是从西班牙文翻译过来的——然而这一点我表示怀疑，那么这里便露出了蛛丝马迹，从此也许可以探究出浮士德传说同唐璜传说之间那奇怪的吻合之处吧。

历史上是否真正有过浮士德其人？如同对待其他某些会制造奇迹的人那样，人们也把浮士德宣布为神话的产物。他的命运甚至可以说更糟：波兰人，不幸的波兰人，宣称他是他们的同胞兄弟，硬说他今天也是他们那里尽人皆知的，特瓦尔多夫斯基就是他现在的名字。不错，根据最早的关于浮士德的传闻，他的确曾经在克拉科夫大学攻习魔法，这所大学是公开教授魔法的，把它作为一门自由科学来传授，这实在是非常奇怪的事；同样不错的是，当时波兰人的确曾经是大魔法师，而今天他们全都不是了：然而我们的约翰·浮士德天生就是那样一位实心眼儿的、热爱真理的、既有深邃的思想而又天真的、如饥似渴地探求事物本质的、即使在感性问题上也如此博学多才的人物，以至于他要么只能是寓言中的臆造，要么只能是个德国人。但是，浮士德之确有其人是不容置疑的，最可信的人向我们提供了证明，如约翰内斯·维鲁斯，他是那本关于巫术的名著的作者，又如菲利普·梅兰希通，路德的战友，再如隐修院长特里泰姆，一位大学者，他也曾经潜心研究各种神秘的事物，因而——顺便提一下——也许是同行生忌妒吧，竭力贬低浮士德，把他描绘成一个无知的、到处兜售劣等货的贩子。根据刚刚提到的维鲁斯和梅兰希通的说法，浮士德生于施瓦本的一个小镇孔德林根。我顺便还得在这里说一下，上文提到的那几本关于浮士德的主要的书，在讲到他的出生地时都是不一致的。根据较早的法兰克福本，他是生于魏玛附近罗德村一个农民之家。而魏德曼的汉堡本则说：“浮士德生于安哈尔特邦，其双亲久居索尔特韦德郡，为虔诚之农家。”

在我眼下正在研究的一篇关于卓越的、可敬的涤虫医生卡尔莫尼乌斯的专题论文里，我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历史上真正的浮士德不是别人，而正是隐修院院长特里泰姆描述为叫卖低劣货的贩子和老调皮、存心蒙骗上帝和世人的那个萨贝利库斯。此人在其寄给特里泰姆的一张名片上自称小浮士德，这一点使许多作家误认为似乎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更老的魔法师。但形容词“小”字在这里只意味着浮士德有一个当时还活着的父亲或哥哥罢了，这对我们丝毫不重要。但是，假如我硬要给我们今天的卡尔莫尼乌斯加上一个形容词“小”，以此来表示还有一个生活在上世纪中叶、很可能也是个牛皮大王和撒谎专家的老卡尔莫尼乌斯的话，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比如，此人曾自夸同弗里德里希大王是要好的朋友，经常逢人便讲，国王某天早晨带领他的大军从他家门口开过去，到了他的窗下，国王停下来，抬头向他喊道：“再见了，卡尔莫尼乌斯，我现在去打七年战争，希望今后再见到你时活得结结实实的！”

有一个错误在民间广为流传，即：我们所讲的魔法师也就是那个发明印刷术的浮士德。这个错误是意味深长、发人深思的。人民为什么把两个人看成一个人呢？因为他们隐约觉得术士所代表的那种思想方式由于印刷术的发明而得到了可怕的传播工具。于是，二者之间便产生了不可分割的联系。然而那种思想方式就是思考本身，它的对立面是盲目信仰中世纪，是迷信天上和地下的一切权威，即相信上天将对人在世上的逆来顺受作出补偿，如教会教给跪在地上的烧炭工祈祷和相信的那样。浮士德开始思考了，他那蔑视上帝的理性，奋起反对他的先辈们所抱有的神圣信仰，他不想继续在黑暗中摸索、不愿再可怜巴巴地终日无所事事，他渴求科学、渴求世俗的权力、渴求人间的欢乐，他要知识、能力和享受——于是，用中世纪的象征性语言来说，他离经叛道，背离上帝，放弃了他将能得到的天上的幸福而拜倒在撒旦及其带来的人世间各种美好享受面前。这种反叛行为以及它的教义，正是通过印刷术获得了神奇的巨大推动，以至于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不仅掌握了个别满腹经纶的人，而且甚至也掌握了大批人民群众。或许，关于约翰内斯·浮士德的传奇之所以对我们的同时代人具有如此神秘莫测的魅力，是因为他们在这里看到自己目前正在进行的斗争被如此简单明了、妇孺皆晓地表现了出来吧，这是当代宗教与科学之间、权威与理性之间、信仰与思考之间、卑微的断念与大胆的享乐之间的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到最后，也许我们也将像安哈尔特邦或是施瓦本的孔德林根地方那个可怜的博士一样，免不了被魔鬼带走吧。

是的，在传说中，我们的术士往往被认为就是第一个印书的人。这种情况主要出现在木偶剧中，我们看到，戏中浮士德是在美因茨，而民间话本却把威登贝格说成是他的家乡。意味深长的是，这里浮士德的居住地威登贝格，也是路德新教的诞生地和试验场。

我再次提起的木偶戏，直至最近我的一位朋友根据手抄本编写出版这样一部作品为止。从未印行出版过。这位朋友便是卡尔·西姆罗克先生，他曾同我一起在波恩大学听过施莱格尔讲授的德国古代史研究和格律学课程，也与我共饮过许多杯莱茵葡萄酒，从而使自己在各辅助学科上的知识得到了完善，尔后这对他出版古老的木偶戏是有很大帮助的。他颇具匠心地将那些散失的部分作了复原，从现存的各种不同的文本中进行了挑选，对丑角的处理，表明他对于18世纪戏剧中的滑稽小丑——大概也是结合着波恩奥·威·施莱格尔的讲授课吧——也有很精湛的研究。这出木偶戏的开头，浮士德独自在书斋里坐在自己大量的书本前作的下面这一段独白，真是精彩之至：

我的学问现在已经高深到这步田地，

以至于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被人打趣。

所有的书我都从头到尾一页页翻遍，

可是那智者的石头却仍然不曾发现。

法律、医学、一切全是白费牛劲，

除了会弄妖法，没有一点点长进。

学通了神学，对我到底又有什么用处？

我度过了那么多不眠之夜，谁来给我帮助？

我身上如今已然没有一件不破的衣裳，

又背着一屁股的债不知该往哪里躲藏。

我必须同地狱的恶鬼拜为兄弟，

好去探索出大自然最深的奥秘。

但是为了将鬼怪召唤出来，

我自己还得学会兴妖作怪。

紧接下去的那一场戏，包含着一些极富诗意的、扣人心弦的主题，简直就是一部气势宏伟的悲剧的题材，实际上，它们也是从一些较大的戏剧文学著作中移植过来的。在这些作品中首推马洛的《浮士德》，那是一部天才的杰作，德国的木偶戏，不仅在内容上，而且在形式上也是对这部作品进行模仿的结果。马洛的《浮士德》，很可能也是他同时代的其他英国诗人处理同一题材时所依据的蓝本，这些英国剧作中的某些诗句尔后又进入了德国的木偶戏。这一些英国的浮士德喜剧，大概是后来译成德语，并由所谓的英国喜剧演员们演出的，他们当时已经在德国舞台上演出一批莎士比亚最优秀的戏剧了。不过，那些英国喜剧团的保留剧目只有很少一部分流传下来，而从未印行过的剧本本身却失传了，也许在一些偏僻的小剧场或是末流的巡回剧团中还保留着吧。比如，我记得曾经看过两次这类流浪艺人演出的浮士德生平，而且并非近时诗人的改编本，很可能是根据一批古老的、早已失传的剧本上演的。第一出这样的戏，我是二十五年前在汉堡和阿尔托纳之间的所谓汉堡山上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剧场里看的。我记得那些被召唤出来的魔鬼出场时全身一律蒙着灰色单子。浮士德问：“你们究竟是男还是女？”他们应声答道：“我们没有性别。”浮士德继续问，他们灰色的外罩下面到底藏着一副什么模样？他们对答：“我们没有属于自己的固定形状，我们可以根据你的愿望，随便变什么样子都行，我们将总是你想看到的模样。”在签订了契约之后——契约中答应浮士德可以知道一切、享受一切——浮士德首先询问天堂和地狱的情况，有了这两方面的知识以后，他发表看法说：天堂里一定太冷，地狱里一定太热，最适中的恐怕要数我们可爱的地球上的气候了。仗着那枚魔戒，那赋予他生机焕发的青春形体、美男子的外貌和翩翩风度、又为他幻化出最华贵的骑士服装的法力无边的戒指，他赢得了可爱的地球上最妩媚动人的女子。过了许多年大吃大喝、挥霍无度的生活之后，他又体验了一次同威尼斯最著名的歌妓卢克雷齐亚夫人的情爱关系，然而后来他负心遗弃了她，乘船去到了雅典。在那里，公爵的女儿爱上了他，打算嫁给他。绝望中的卢克雷齐亚为了向负心汉报仇而求援于冥界的掌权者，魔鬼向她透露，浮士德一切美好的东西全部来自他食指上戴的那枚戒指。于是，卢克雷齐亚夫人装扮成朝圣者模样来到雅典，她到达宫廷时，恰好赶上浮士德已经穿上结婚礼服，正要伸手给公爵女儿，以便牵着她向祭坛走去。这时，那个伪装的朝圣者、胸中燃着复仇之火的女人迅猛地一下子摘去了新郎手上的戒指，转瞬间，浮士德那青春年少的面容突然变成一张布满皱纹，满口无牙、干瘪瘦削的垂暮老叟的脸孔，一头金黄的鬈发须臾无影无踪，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银丝，在秃顶四周轻轻飘拂。璀璨夺目的紫红色豪华礼服，骤然变成片片枯干的树叶，正从那佝偻的哆哆嗦嗦的身躯上一一脱落下来，只留下几片破衣烂衫尚可蔽体。然而这个被解除了魔法的魔法师自己却并未觉察到自己身上的这一切变化，或者更正确些说，并未觉察到现在他这个躯体和这些衣服，才把它们二十年来所遭遇的全部磨难和洗劫在自己和众人面前和盘托出，而此前，这一灾难性的破坏不过被地狱的障眼法编织出来的一张虚假的漂亮外衣遮掩着，只是瞒过众人的眼睛罢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宫廷侍从突然都厌恶地躲开他，为什么公主高声喊叫：快把这个老叫化子给我撵走！这时，伪装的卢克雷齐亚幸灾乐祸地把一面镜子举到他面前，他在镜中瞥见了自己的真实形象，羞愧难当，接着就被那帮横蛮的侍从踢出门去，就像一只癞皮狗。——

上文提到的另一部关于浮士德的戏剧，我是在汉诺威一个小村镇的马市上看到的。草地上搭了一座简陋的舞台，尽管戏是大白天演出，可是那召鬼一场却也够瘆人的。台上出现的恶魔并不自称靡非斯特菲勒斯，而自称阿斯塔罗特，这个名字最初也许就是指阿斯塔尔特[2]，是同一个神的名字，虽然在术士们的秘密文件里认为阿斯塔尔特是阿斯塔罗特的妻子。这位阿斯塔尔特在那些秘密文件里被描绘成头上长着两只呈半月形犄角的女子，他在古代腓尼基也确实曾被当做月亮女神崇拜过，因而被犹太人看成是一个恶魔，如对待他们相邻民族的所有其他神祇那样。但是，智慧的所罗门王却暗自对她顶礼膜拜，而拜伦则在他的浮士德——他管他叫做曼弗雷德——中歌颂过她。在西姆罗克出版的木偶剧中，那本使浮士德受到迷惑的书叫《阿斯塔尔特魔法探秘》[3]。

在我想谈的这个剧本中，浮士德在召唤精灵之前首先诉苦说，他太苦了，老得靠两条腿跑路，而且连一个挤奶的女奴都不吻他一下。他要同魔鬼订约，好得到一匹马和一个漂亮的公主。被召唤出来的魔鬼先是不断变化为各种动物的形象：一头猪、一头牛、一只猴，但浮士德都探手让魔鬼走开，意思是：要想吓唬我，你得变成更凶恶的形象。于是魔鬼就变成了—只咆哮的狮子，正在那里觅食[4]——然而即使如此，胆大的术士仍不觉得可怕，那魔鬼变的狮子不得不夹起尾巴退到布景后面去，接着就变成了一条大蟒爬了回来。浮士德说，你还是不够可怕，不够吓人。魔鬼只得羞惭地再次告退，这一回再看到魔鬼出来时，他已经变成一个人，形体极美，身上披着一件红色外衣。浮士德向他表示了对此感到的惊异，红衣人回答说：再没有比人更可怕、更恐怖的动物了，人身上兼有一切其他动物的本性，他会呼喊、会咆哮、会怪叫、会吵闹，他像猪一样肮脏，像牛一样横蛮，像猴一样可笑，像狮一样凶猛，像蛇一样狠毒，他是所有兽性之集大成者。

这一大堆并不新鲜的、喜剧演员惯用的打趣话，同主要是奥肯[5]提出的近代自然哲学的主要论点有着奇怪的一致之处，真是使我惊叹不已。在同魔鬼订约之后，阿斯塔罗特提出了好几个美女作为建议，在浮士德面前将每一个都夸耀了一番，让他挑选，比如犹滴[6]。浮士德回答说，我不要砍掉人头的女人。那么你要克娄巴特拉[7]吗？精灵接着问。“不要这个女人，”浮士德答道，“她太爱挥霍，太破费了，连那个腰缠万贯的安东尼也被她搞得人穷财尽，她是在喝金吃银呢。”“那么我把斯巴达那个美貌的海伦介绍给你吧，”精灵微笑着说，又挖苦地补充道：“你可以跟这个女人说希腊话呢。”满腹经纶的博士对这一建议感到欣喜若狂，于是就要求精灵赋予他俊美的形体并让他穿上一套华丽的衣服，他要赛过骑士帕里斯[8]。此外他还要一匹马，好立即奔赴特洛伊。得到许诺后，他与精灵一同下场，俄顷两人便在小舞台下面出现，这次是各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他们都扔掉外衣，随后观众便看见浮士德和阿斯塔罗特表演各式各样的神奇无比的骑术，一大群马贩子瞪大了眼睛，啧啧称赞，羡慕不已，这伙红脸汉诺威人，围成一个圈子，兴高采烈地用手掌猛拍他们黄色的皮裤，拍得震天价响，我还从没有在看戏时听到过这么热烈的掌声呢。阿斯塔罗特的骑马姿势的确优美异常，现在的形象是一个窈窕旖旎的少女，长着一双极大的迷人的黑眼睛。浮士德穿着他那套辉煌的骑士装，也是个风度翩翩、英俊洒脱的少年，他的骑术比我所见过的所有其他会骑马的博士都更好。他和阿斯塔罗特围着舞台纵马狂奔，台上此时可见特洛伊城，以及站在雉堞旁边的美丽的海伦。

美丽的海伦在浮士德博士传说中出现，是一件意义无比深远的事。它首先说明了产生浮士德传说那个时代的特点，同时也可以说是给了我们一把揭示传说秘密的金钥匙。那朵永远怒放的鲜花、妩媚和美丽的化身，即那位某日清晨在威登贝格以浮士德夫人面貌出现的希腊美女海伦，不就正是那犹如在魔法咒语的召唤下突然在德国的心脏出现的希腊和希腊文化本身吗？而包含着最强有力的咒语的神奇的魔法书呢，就叫做《荷马史诗》，这才是真正的、宏大的《咒语大全》，正是它诱使浮士德和他的许多同时代人上钩，使他们步入迷途的。浮士德，不论是历史上的还是传说中的，正是那批以巨大的热情在德国传播希腊文化、科学和艺术的人文主义者当中的一员。当时那次宣传运动的中心是罗马，那里最尊贵的高级教士们对古代众神顶礼膜拜，连教皇也像他从前的帝国前任君士坦丁大帝[9]一样，将世俗的最高首领职务和基督教会首脑的尊严集于一身。那个时代被称为古希腊罗马世界观复活的时代，或者更正确些说是其再生的时代，用文艺复兴这个名词表示是完全正确的。文艺复兴在意大利比在德国更加容易蓬勃发展起来以至于取得文化上的支配地位，因为在德国，由于同时出现了《圣经》的新译本，古犹太精神再生了——我们愿意把它称为新教的文艺复兴——文艺复兴运动便受到了这种再生精神以捣毁圣像式的狂热进行的抵制。真是奇怪！人类拥有的两部伟大的书，即《荷马史诗》和《圣经》，它们在一千年前是那样势不两立，打得你死我活，在整个中世纪似乎打疲倦了，从而偃旗息鼓、鸣金收兵，而到了16世纪初又出来公开较量、比试高低。我在上文中提出了一个看法，即认为浮士德传说的真髓，乃是面对现实的、追求肉体享受的行乐主义对传统的天主教会那种强调灵魂解脱的苦行主义的反抗，现在我想点明的是，这种面对现实的追求感官享受的行乐主义之所以首先在一批思想家的心中产生，是因为他们突然结识了流传下来的希腊艺术和科学成果，因为他们读了《荷马史诗》，也读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原著。根据传统的说法，浮士德潜心钻研这两本书，钻得很深，结果有一天达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度：觉得如果那两本书丢失了，那么他一定能通过追忆，完全恢复它们的本来面目，如往昔以斯拉[10]之于《旧约》那样。浮士德对《荷马史诗》钻得很深很透，可以从下面这个传说中看出来：他有能力将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们一一召唤到正在听他讲授《荷马史诗》的学生们眼前。另一次，他同样又把美女海伦召来让他的客人们开眼，根据那本比较早的《浮士德》话本，后来他自己向魔鬼提出要求得到海伦，并一直到自己的不幸结局为止都占有着她。魏德曼那本书则不收录这些故事，对此，作者谈了自己的看法是：

“我不想对作为基督徒的读者讳言，我在这个地方发现了若干关于约翰·浮士德的故事，出于一个基督徒的高度责任心，我不愿在本书中收录这些故事，比如，讲述魔鬼在此后还阻止他结婚过正常的婚姻生活，却把他赶到一个地狱一般的、令人作呕的妓女圈子里，把他网住不得脱身，又从地狱里把海伦召来做他的姘妇，海伦先是给他生了一个怪物，后来又生了一个叫尤斯图姆的儿子。”

在那本较早一些的《浮士德》话本里，有关美女海伦的两段话是这样的：

“白色星期日[11]那天，一批多次来过的学生突然又一次来到浮士德家中吃晚餐，他们都自带食品和饮料，是一些颇受欢迎的客人。饮至酒酣耳热之际，便一边吃喝一边谈论起美貌女人来。其中一人说，他除了希腊美女海伦以外任何女人都不想看，正是因为她的缘故，美丽的城市特洛伊毁灭了，她一定非常美，不然怎么会被抢来抢去，引起那么大的不和呢？浮士德说，既然你们这样心急火燎地想看看美丽的王后海伦长的什么模样，看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或者说廷达瑞俄斯和勒达的女儿，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的妹妹[12]（据说她是希腊最美的女人），我现在就把她召唤到你们眼前，让你们亲眼目睹她的身姿和风采，看看她活生生的一颦一笑，就像我从前应查理五世皇帝的要求把亚历山大大帝召来见他那样。说完这番话，浮士德博士就禁止任何人作声，也不许任何人起立，或甚至擅自走出去迎她，而他自己便走出屋去了。当他又进来时，海伦王后已紧随在他身后，一见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大学生们人人丧魂失魄、呆若木鸡、六神无主，不知身在何处。那海伦穿着精美绝伦的深紫色衣裳，无比美丽的金色秀发一直披散到膝盖，有一双迷人的乌黑的眼睛和一张妩媚动人的脸庞，头圆圆的，樱桃小口，嘴唇鲜红，脖颈天鹅般雪白，脸颊玫瑰般红润，好个闭月羞花的容貌，窈窕修长的身材。总之，她全身挑不出一点瑕疵，进来后便在屋中四处张望，带着非常调皮的、挑逗的表情，以致学生们都一下子发狂地爱上了她。但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个精灵，狂热的爱恋便又迅速消失了。于是海伦又同浮士德博士一起走出屋去。大学生们大饱了一番眼福，便请求浮士德博士再为他们做一件好事，即明天再召出海伦，他们要去请一位画师来，让他绘制出她的肖像。然而浮士德博士拒绝了这一请求，他说他不能在任意时候唤醒她那沉睡着的灵魂，不过他会给他们一张她的肖像画的，请大学生们自己来取吧。后来这批学生也真的来把画取走了。之后，这幅画便在画家们当中不胫而走，大家争相传看、描摹，因为这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啊。然而究竟是谁到浮士德那里去把这张美女图取来的，已无从查考。而大学生们呢，看了那美妙的身条和容貌，晚上就寝后全都难以成眠。由此可以看出，魔鬼往往化为美女来摄走人的灵魂，使人堕落，直至寻花问柳，一旦入魔，便不易解脱。

稍后一点，这本古老的话本又叙述道：

“为了让可怜的浮士德充分享受肉感的狂欢，当他半夜醒来时，他曾在白色星期日给学生们召来的那个希腊美女海伦又飘然进入他的脑海，他欲罢不能，便在清晨向他的精灵提出，要求替他把海伦找来作妾，精灵当即遵命照办。这个海伦，同他给学生们召来的那个一样身材匀称、妩媚可爱、婀娜多姿。浮士德博士一看到这个美女，不禁心旌动摇，立刻被她俘虏过去，于是便同她卿卿我我地亲热起来，接着就留下她做了自己的情妇，对她百般恩爱，寸步不离，片刻不分。去年，他让她怀了孕，后来她为他生下一个儿子，浮士德万分欣喜，给孩子取名为尤斯图姆·浮士德。这个孩子给浮士德讲了许多世界各国将要发生的事情。但是，当浮士德后来丧命时，母子二人也同他一起消逝了。”

由于大多数关于浮士德的民间话本都是依据魏德曼的作品，所以其中提到美女海伦的地方寥寥无几，她的作用很容易被忽视。歌德起初也忽略了海伦，如果说他在写第一部时看过那些民间话本，而不仅仅是从木偶戏中吸取素材的话。直到四十年后当他创作浮士德第二部时，才让海伦也在那里登场，并且在处理这个人物时确实也拖着十分钟爱的感情。这是浮士德第二部中最好的，或者毋宁说是惟一成功的地方。这第二部，是一个充满了寓意的、迷宫式的荒野，但是猛然间，高高的基座上，一尊完美无瑕的希腊大理石雕像赫然矗立起来，那双洁白的眼睛注视着你，那样惹人怜爱、摄人心魄，简直能使人顿生伤感缠绵之情。这是歌德艺术工作室里塑造出的最珍贵的雕像，人们几乎不能相信它是一只垂暮老人的手镂刻出来的。然而它也更多的是一部冷静的深思熟虑的作品而不是热情奔放的幻想的产物，这种热情奔放的幻想，在歌德身上从未像脱缰之马一样特别突出地表现出来过，他的师傅们、那些与他气质相近的——我几乎想说：他的同胞——希腊人也正是如此。希腊人也是对和谐形式的追求多于热情洋溢的创造，造型天才胜于想象能力，我甚至想说出一句离经叛道的话：艺术多于诗意。

最尊贵的朋友，您看了我以上的简略说明后，也许能理解为什么我要在我的芭蕾舞剧中把整整一幕戏献给美女海伦了。我将她放在一个岛上，不过那岛并不是我自己的发明。希腊人老早就发现了它。根据古代作家们，特别是保萨尼亚斯[13]和普林尼[14]的看法，该岛位于黑海中，离多瑙河入海处不远，岛名叫做阿喀琉亚，因为岛上有阿喀琉斯[15]神殿。据说，阿喀琉斯本人，即佩雷乌斯那个从坟墓里复活的儿子，常常同其他特洛伊战争名将一起在岛上信步徜徉，斯巴达的那位永葆青春美貌的海伦，也置身他们中间。虽然英雄和美人总不免早夭，使群氓和平庸之辈感到沾沾自喜，但胸怀宽广的诗人却把他们从坟墓里拯救出来，将他们带到某个幸福岛上，在那里，鲜花和爱情都是永远不会枯萎凋落的。

刚才，我对歌德的《浮士德》第二部颇有微词。但是，我也的确找不到任何字眼来表达我对他在其中塑造美女海伦的匠心所感到的全部赞叹。在这里，歌德也是忠于传说精神的[16]。可惜，如我已经指出过，这一点在他身上十分罕见，这个责难我是怎么重复也不会过分的。在这一方面魔鬼最有理由埋怨歌德了。歌德的靡非斯特菲勒斯同真正的“靡弗斯特菲勒斯”——这是较早的一批民间话本对魔鬼的称呼——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我估计歌德在写《浮士德》第一部时没有见过这批民间话本，这一猜测在此再次得到了佐证。不然他就不会让靡非斯特菲勒斯以那样一副极端滑稽、玩世不恭、阴阳怪气的面孔出场了。靡非斯特菲勒斯不是一个平平庸庸的地狱里的流氓，他是个“高级精灵”，如他自己称呼自己那样，他非常高贵、非常尊贵，在冥界、在地狱政界的等级制度中地位很高，在那里，他是那些可以从中选拔出一位帝国首相来的政治家之一。所以，我给了他一个与他那尊严地位相称的形象。魔鬼总是最喜欢变成美貌的女子，在较早的《浮士德》话本里，当可怜的博士有时陷入虔诚的良心谴责时，靡非斯特菲勒斯也懂得变成这种形象来让那个可怜的家伙俯首听命。古老的《浮士德》话本有一段简单明了的叙述：

“当浮士德一人独处，有意按照神的教诲来反省自身时，魔鬼便装扮成一个美貌的女子来陪伴他，拥抱他，跟他胡来，无所不用其极，以便他很快忘记神的话语，将神的教导抛到九霄云外，然后继续干他的罪恶勾当。”

我让魔鬼和他的伙伴们都以舞女的面貌出现，这样做是忠于传统的，其程度比您的估计更甚。浮士德博士生活的时代就已经有表演魔鬼的芭蕾舞剧团，这一说并不是您的朋友我的虚构或臆造，而是一个事实，我可以用记述浮士德的学生克里斯多夫·瓦格纳生平那本书中的一些材料来证明这一点。在这本古老的书的第十六章里，我们看到，这个作孽的家伙曾在维也纳大宴宾客，席间就有一些化为美女的魔鬼用弦乐器演奏最美妙动听的乐曲，另一批魔鬼则“跳起了形形色色的希奇古怪、伤风败俗的舞蹈”。在这一场合，他们也变成猴子跳舞，书中说：“不久之后来了十二只猴子，跳起了轮舞，还有法国芭蕾舞，如现今意大利、法国和德国的人们常跳的那样，它们跳啊蹦啊，舞姿熟练优美，人人惊诧不已。”魔鬼奥尔哈恩是瓦格纳的仆从，通常就是以猴子的形象出现的，它首次登台亮相时就是一只跳舞的猴子。那本古老的活本叙述道，当瓦格纳念起咒语召唤它时，它就变成一只猴子，书上说：“它跳起、落下，跳加雅德舞[17]和其他欢快的舞蹈，时不时敲击洋琴，吹起横笛和小号，热闹得就像一个百人大乐团那样。”

亲爱的朋友，写到这里我按捺不住要向您解释一下为这位术士作传的人所说的“加雅德舞”是什么意思。我在约翰·普莱托里乌斯[18]的一本更早一些的、1668年莱比锡印的包含有关于勃罗肯峰[19]的材料的书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说法，即说这种舞是魔鬼发明的，那位可敬的作者在谈到这一点时明确地写道：

“这种新的加雅德旋转舞是一种意大利舞蹈，跳此舞时人们互相紧紧搂抱着，像一个罐子那样乱滚乱转，它是魔法师们从意大利带到法国的，可以说，这种旋转舞除了充满着可耻的粗俗姿态和下流动作外，还是导致无数凶杀和淫乱的罪魁祸首。这类事情，责任心强的警察是要过问并严加禁止的，由于日内瓦这个城市特别憎恨跳舞，魔鬼撒旦就给了该市一个年轻姑娘一根铁鞭，教她用这鞭子去碰那些不跳舞的人，一接触这鞭子，他们就都又蹦又跳了。这姑娘还嘲笑那些法官，说他们没有办法处死她。所以，她从来没有对自己的恶行懊悔过。”

亲爱的朋友，您从这一段引文中，第一可以看到加雅德舞是什么，第二可以看到魔鬼是为了同那些虔诚的信徒捣乱才推出这个舞蹈的。他甚至用他的魔鞭迫使虔诚的城市日内瓦——这个加尔文主义的耶路撒冷——起舞，造孽作恶真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请您想一想所有那些日内瓦的小圣徒吧，想一想所有那些对上帝无比敬仰的钟表匠，所有那些上帝的选民，所有那些循规蹈矩的女教育家，那些思想僵化、不通人情的布道者和学究，这伙人竟突然跳起加雅德舞来了！这个故事想必是真的，因为我记得曾在博迪努斯[20]的《魔鬼狂》一书中读到它，我真想把它改编成一出芭蕾舞剧，剧名就叫做：跳舞的日内瓦！

如您所见，魔鬼是个大舞蹈家，如果他以一个舞女的形象在一批值得尊敬的观众面前亮相，那么这确实不应使任何人少见多怪。另一种形变较之这一种稍有些不自然，但是却十分耐人寻味，那就是，据较早的那本《浮士德》话本，靡非斯特菲勒斯变成了一匹长着翅膀的骏马，让浮士德骑在他身上，把他带到任何他心向往之的地方去。在这里，精灵不仅具有思想的迅捷，而且也拥有诗的威力。在此他实际上就是珀加索斯[21]，载着浮士德在最短的时间内享尽人间一切欢乐。他一转眼的工夫就把浮士德带到了君士坦丁堡，并且是直接送到了苏丹的后宫，在那些以为他就是真主穆罕默德而受宠若惊的姬妾和宫女中间纵情享乐。他还带浮士德去到罗马，这儿是直接送到梵蒂冈，在此，浮士德用了隐身法，把教皇嘴边的珍馐佳肴安然端走，自己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他时不时纵声大笑，使那个以为屋里只有自己一人的教皇心中惶悸，大惊失色。总的说来，在浮士德传说中，处处锋芒毕露地表现出对教皇和天主教的敌意。在这一方面还有一个特点，即浮士德在最初几次作法之后就命令靡非斯特菲勒斯：今后如果叫他来，要求他穿着方济各会修士服出现。那古老的民间话本（不是木偶戏），主要是在他同浮士德辩论宗教问题时让他穿着这种修士装在读者面前出现。这里，已经可以嗅到宗教改革的气息了。

靡非斯特菲勒斯不仅没有确定的形象，而且也没有在人们心目中形成某种固定形象，如其他民间话本的主人公那样，例如蒂尔·奥伊伦施皮格尔，这个笑料的化身，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是德国年轻手工匠人中的粗人，或者，如那个长着一千八百岁的长胡子、苍苍白发的发尖处仿佛又返老还童似的变黑了的、长生不老的犹太人[22]。在魔法书中，靡非斯特菲勒斯也不像其他精灵一样有一定的文化程度，例如阿齐亚伯，他始终以孩子的面目出现，又如魔鬼马尔布尔，他永远很明确地是一个十岁的男孩。

在此我必须插上一句：究竟是让浮士德和他的地狱伙伴分骑两匹马呢，还是让两人同披一件巨大的魔法外衣骑在一匹马上腾云驾雾更好，我不作硬性规定，这可以完全由您的机械师来决定。魔法外衣更为老百姓喜闻乐见些。

但是，那些去参加一年一度狂欢聚会的魔女，我们得让她们有自己的坐骑，无论是骑一件家务用具，还是骑一匹怪兽都行。德国的魔女们使用扫帚柄，她们以魔膏涂抹其上，所用的魔膏正是她们事先擦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种。如果某一魔女在地狱中的男伴来接她，那么就男前女后，一块儿骑在扫帚柄上飞行。法国的魔女们在用膏涂身时说：“阿们黑汤！[23]阿们黑汤！”而德国那些骑扫帚柄的魔女，当她们从烟囱里飞出去时喊叫的则是：“从上面出去，哪里也不停！”她们知道怎样飞行便可以在空中会合，一批批地到达聚会地。由于魔女们同仙女们一样对基督教的钟声深恶痛绝，飞行途中经过教堂时，便常常顺手将钟带走，等飞到某个沼泽时，便狂笑着把它扔进泥塘去。在对魔女的审判中，这也是一条罪状，因此，有一句法国谚语说得有理：要是被指控偷了巴黎圣母院钟楼上的一口钟，那你就赶紧逃命吧。

关于魔女聚会的地点（魔女们称之为她们的全体大会，或是她们的“帝国议会”），与民间传说中看法有很大的出入。然而根据许多女巫的一致口供——受刑时她们肯定是说实话的，再根据如雷米吉乌斯[24]、戈德尔马努斯、维鲁斯、博迪努斯乃至像朗克尔那样的大权威们的看法，我最后选定了一处四周栽满了树的山顶，如在我的芭蕾舞剧第三幕中所描述的那样。在德国，据说魔女大会通常是在哈尔茨山中部的勃罗肯峰举行，或许现在也还在那里集会吧。但是在那里聚会的不仅是德国的魔女们，而且还有外国的，不仅有活着的，而且还有早已死去、在坟墓里仍不得安宁、被十分强烈的舞蹈冲动折磨着的女罪人们，如维利斯那样。因此，观众在魔女聚会时看到的是不同国家、不同时代各式各样服饰的混合。高贵的妇人们通常戴着面具出现，以便能无拘无束地行动。大批来到这里的男巫们，往往是些伪君子，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总是装成道貌岸然、虔诚万分的基督徒的模样。至于说到那些以魔女的情侣身份出现的魔鬼，那么他们的等级也是各个不同的，所以一个年老的女厨师或挤奶女佣，就只得将就着同一个等级非常低下的可怜的小魔鬼做伴，而那些比较高贵的城市贵妇和淑女，则可以和等级相当的、非常有教养的、拖着优雅洒脱的尾巴的魔鬼们，同地狱里最风流倜傥的富家子弟们一起狂欢作乐。后者一般穿着古西班牙勃艮第的宫廷服饰，不过要不就是黑如锅底要不就是白得刺眼，在他们的方帽上，插着那根不可或缺的血红色的鸡毛。然而，不论这些骑士一眼看去身材怎样匀称、衣着如何华美，可十分明显的是，他们总有一点美中不足，而如果再仔细一看，他们的全身又暴露出一种令人耳目不悦的不和谐：他们不是太瘦了点就是太胖了些，他们的脸不是白得瘆人就是红得吓人，鼻子不是太短就是稍微长了一点点，有时手伸出来像鹰爪，有时甚至露出一只马脚[25]。他们身上没有硫磺味，不像那些穷苦的民间妇女的情人，已经说过，这些女人不得不对付形形色色的平庸的精灵，对付那些地狱的伙夫。然而一切魔鬼的共同之处是他们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即他们拥抱和发泄情爱时，态度是冰冷的，为此，各种等级的魔女们曾向法庭提出投诉。

魔鬼撒旦受到神的贬黜成为黑暗国王，他主持魔女大会时的形象是：身为黑色公山羊、脸为黑人、两只犄角中间还有一只蜡烛。在大会会场中央，这位皇帝陛下站在一个高台上或者一张石桌上，表情非常严肃和忧郁，像有一肚子气的人。对于他，这位最高领袖，聚会的全体魔女、巫师、魔鬼以及其他所有的附庸们，一律手执明晃晃的蜡烛，两人一组地在他面前行屈膝礼，随后虔诚地亲吻他的臀部以示崇拜。然而，即便这样俯首效忠，看来也不能使他心情愉悦，他一直保持着忧郁和严肃的表情，而那混杂的一群则围着他欢呼、跳舞。他们跳的这个圆舞正是那个著名的魔女舞：其突出特点是舞蹈者全部将脸转向外侧，以致各人都只是嘴对背，谁也看不见谁的脸。这必定是一种防范措施，目的是使以后可能被法庭传讯的魔女们无法在受到刑讯时轻易地把同她们一起聚会的舞伴招供出来。由于惧怕这种招供，高贵的女士们是戴着面具参加舞会的。其中有许多位只穿着汗褡，有不少连汗褡也脱掉了。有一些跳舞时臂挽着臂，组成一个圈子，或者把手臂向前伸出；有一些则挥舞她们的扫帚大声吆喝着：“哈！哈！狂欢！狂欢！”要是有人在狂欢中摔倒在地，那就是一个不祥之兆。如果某一魔女在狂舞中丢失了一只鞋，那么这就意味着她当年内一定被焚。

为魔鬼伴奏的乐师们或者是一些长得奇形怪状的地狱鬼怪，或者是一些从大路上拦截来的、技艺娴熟的流浪艺人。最受欢迎的是那些双目失明的提琴和长笛手，这是因为他们看不见魔女聚会那狂乱恣肆、令人发指的场面，不至于被吓得影响演奏乐曲。这些胡闹也包括接纳新魔女加入她们的黑色组织，在接纳仪式中，新成员被教给如何施行那些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朝拜礼仪。这位新来者现在可以说是正式嫁入地狱了，而那个魔鬼即她的地狱丈夫，此时也为她重新命名，给她一个新的爱称，并在她身上烙一个印记作为对她恩家的记念。这一标志非常隐蔽，在魔女诉讼案件中调查法官很难找到在哪里，因而就让密探将被告魔女身上的毛发全部剃光。

但地狱王爷[26]在狂欢聚会的魔女中还有一个嫔妃之首、有着“大后”尊号的第一夫人，可以说是随时侍奉左右的随身情人吧。她的舞会服装十分简单，可以说简单到了不能再简单的程度。因为，这服装其实不过就是一只金鞋，她因此也被称为穿金鞋的女主人。她是一个美丽、高个儿、几乎是大块头的女人，因为魔鬼不仅善于鉴赏各种美的形式，而且也是一个好色之徒，他想，越放纵色欲，造的罪孽就越大。是的，他在为非作歹上诡计多端，力图通过决不挑选未婚女子而总是挑选已婚妇人作他的第一夫人来加深其罪恶，即在单纯的淫欲之上再加上通奸罪。这位第一夫人也必须是位舞蹈能手，在一次非常盛大的魔女聚会中，人们清楚地看见那个高贵的色狼从他的高台上走下来，亲自同他的裸体美人表演一种奇异的舞蹈，在这里我不想对这种舞蹈加以描述了，这是“出于一个基督徒的高度责任心”，如老魏德曼所说的那样。我只想粗略地提一点，就是这种舞蹈乃是一个很古老的所多玛[27]舞蹈，在这个城市毁灭之后，罗德的两个女儿将它的好传统拯救出来，传之后世，一直流传至今，我本人就曾在巴黎经常看见人们跳这种舞，地点是圣奥诺瑞大街359号，那座神圣的圣母升天教堂旁边。如果考虑到，魔女们的舞场上并没有武装的卫道士穿着巴黎市保安警察的制服出来对那些滥饮狂舞的胡闹加以管束，那么，在跳上述的双人舞时会出现些什么离奇古怪、不堪入目的舞蹈动作，便是不难猜想的了。

根据某些说法，大色狼和他的第一夫人一般也是舞蹈之后举行的那次宴会的东道主。在这样的宴会上使用的餐具全是极其精美珍贵的上等品，饭菜一律是珍馐佳肴。但是，谁要是偷偷拿一些揣到自己腰包里带走，第二天打开一看，金制的酒杯不过是一只泥捏的小杯子，美味的蛋糕原来只是一块牛粪。这顿饭的又一个特点是完全没有食盐。客人们所唱的歌也都清一色地是亵渎神的吼叫，然而他们怪叫乱嚷时却用的是虔诚的唱诗班歌曲的曲调。之后，宗教中最最庄重、最最尊严的仪式就用可耻的打闹逗趣来加以模仿。例如，他们完全按照教会的礼仪程式给癞蛤蟆、刺猬和老鼠施洗，以此来讥讽我们的洗礼，在干这种令人发指的亵渎圣明的勾当时，教父和教母却做着各种俨然是虔诚的基督徒的动作和装出各式各样伪善透顶的嘴脸。用以施洗的圣水，是一种亵渎圣灵的液体，即魔鬼的小便。魔女们也做着画十字的动作，然而是反着做，而且用的是左手；那些说罗曼语的魔女在施洗时口中念念有词道：“In momine patrica aragueaco petrica，agora，agora valentia，jouando goure gaits goustia”，这话的意思是“以帕特里克[28]的名义，阿拉贡尼亚[29]的佩特里克[30]的名义，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时候，瓦伦西亚[31]，我们所有的穷困都结束了”。最后，为了讥笑和嘲弄上帝关于爱和宽恕的教诲，地狱的色狼用他那极其可怕的响雷般的声音大声叫道：“你们要报仇啊，你们要报仇啊，不报仇就是死路一条！”这就是结束魔女大会时的圣礼誓言，而为了模仿那最崇高的耶稣受难场面，这个敌基督也要来牺牲自己了，但不是为了救苦救难，拯救人类，而是要让人类遭受苦难：色狼终于自焚，一时烈焰腾空，劈劈啪啪，每个魔女都在争着抢到他的一小撮骨灰，以便今后可以用来作恶。此时舞会和筵宴均告结束，公鸡打起鸣来，女士们开始冷得缩成一团，随后，同来时一样，她们又乘上自己的坐骑飞驰而去，只是比来时更快了，某些魔女夫人再次躺到床上去紧挨着她们鼻息如雷的夫君，这些丈夫一直没有发现，妻子不在时只有一根烧火用的棍子，做成他那位配偶的模样在自己身边放着。

我现在也想上床睡觉了，因为，亲爱的朋友，为满足您的愿望，把各种笔记汇集起来给您过目，我已经伏案写到深夜了。在做这件事时，我没有想到一位将把我的芭蕾舞剧搬上舞台的剧院经理，而更多的是想到一位对一切有思想性和艺术性的东西都感兴趣的、非常有教养的绅士。是的，我的朋友，您对诗人哪怕只是很微小的一点意图也能心领神会，而您的每一句话，对诗人又都是极有启发的。我简直很难相信，像您这样一位成绩斐然的、务实的生意人，竟能同时又那样有文才，对美好的事物具有如此出类拔萃的鉴赏力，令我更为惊叹的是，在本职工作日理万机的情况下，您竟可以匀出那么多的爱心和热情来过问文学！

[1] 原文题目为《说明》。

[2] 阿斯塔尔特，古代巴勒斯坦司丰收和战争的女神。

[3] 书名为拉丁文。

[4] 原文为拉丁文。

[5] 奥肯（1779—1851），德国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此处指他1809—1811年写成的《自然哲学教程》一书。

[6] 犹滴，据《后典·犹滴传》乃古代以色列美女，杀亚述大将荷罗孚尼而救其城。

[7] 克娄巴特拉（前69—前30），埃及女王，美貌而妖艳，先后为恺撒和安东尼的情妇。

[8] 帕里斯，古代特洛伊王子，劫走美女海伦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9] 君士坦丁大帝（约285—337），罗马皇帝，306年建立独裁统治，324年加冕为皇帝。

[10] 以斯拉，《圣经·旧约》中记载的古代以色列人的领袖，他带领一批以色列人从巴比伦返回耶路撒冷，帮助以色列人恢复上帝制定的法规。

[11] 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源自复活节后一周的这一天受洗者穿白色衣服的习俗）。

[12] 据希腊神话讲，墨涅拉俄斯是古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是海伦之父；勒达是宙斯的情人，海伦之母；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均为宙斯之子。

[13] 保萨尼亚斯，古希腊作家，180年所著《希腊地理》有巨大的艺术史价值。

[14] 普林尼（62—113），古罗马作家，所著书信集颇具历史价值。

[15] 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骁勇异常的英雄，特洛伊战争中希腊方面的主要战将。

[16] 事实上，歌德早就根据传统的木偶戏演出，对《浮士德》第二部中关于海伦的一幕进行了构思，并于1800年左右写作完成。这一点海涅是不可能知道的。

[17] 加雅德舞，一种十分欢快活泼的三拍子舞蹈。

[18] 约翰·普莱托里乌斯（1595—1660），德国作曲家和管风琴演奏家。

[19] 勃罗肯峰，海拔1142米，为哈尔茨山最高峰，传说中每年魔女聚会之地。

[20] 博迪努斯即让·博丹（1529—1596），法国人文主义者。

[21] 珀加索斯，希腊神话中斩妖除怪的英雄柏勒洛丰的坐骑，有双翼，能疾速飞行。

[22] 长生不老的犹太人，见海涅1826年7月28日致摩泽尔的信。

[23] 一种咒语。

[24] 雷米吉乌斯（约459—约533），莱姆斯主教，曾为克洛维国王加冕。

[25] 马脚，在德国民间传说中，魔鬼的脚趾形为马蹄状。

[26] 地狱王爷，魔鬼撒旦的别名。

[27] 所多玛，《圣经·旧约》中讲到的古代城市，因罪恶累累而被上帝毁灭。仅罗德一家被拯救。

[28] 帕特里克，圣徒名。

[29] 阿拉贡尼亚，西班牙历史地名，后并入瓦伦西亚。

[30] 佩特里克，圣徒名。

[31] 瓦伦西亚，西班牙省名及该省省会名。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译本序

目录

巴赫拉赫的拉比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佛罗伦萨之夜

第一夜

第二夜

冯·施纳贝莱沃普斯基先生回忆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浮士德博士

序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关于芭蕾舞剧《浮士德博士》的说明